《久病成1》 第1章 《久病成1》作者:泥巴姥爷【cp完结】 文案: 貌美偏执攻x颜控社畜受,迟漾x何静远 何静远离婚后,迟漾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何静远当庆功宴整 第二、把累得半死不活、伤痕累累的社畜带回巢穴 从此,何静远对他而言不再是幻想 过往24年,有20年是为何静远而活 于是所有人都说:迟漾,你有病,病得太深太久,离别人远点 迟漾不懂,如果这是病,那“爱是什么? 他将何静远牢牢抓住,想给他所有爱,可何静远不听话,总想逃…… - 离婚前,何静远努力扮演温柔的人夫,哪怕他对世界上80%的人和物没有兴趣 离婚后,被漂亮、毫无人味的小坏蛋迟漾拐回家,他发现迟漾是那意外的20% 可迟漾控制欲太强、太粘人,对他步步紧逼,让人喘不过气 迟漾的占有欲让他痛苦,可看到迟漾的脸,他又笑出声 他想逃,可枯死的他,有了迟漾才活过来 直到迟漾松开手,他才发现,他不想逃了 1.攻上位者低头求爱,阴湿男鬼变撒娇精 2.受离婚前是1 3.受逃跑后,会被攻抓回来惩罚 4.攻貌美,受颜控,闹别扭也要贴贴 5.两人吵架,受先把攻的脸蒙上 一句话简介:离婚后,社畜人夫被男鬼老攻强制爱了 标签:暗恋、貌美偏执攻、社畜人夫受、甜宠、治愈救赎、狗血、年下、破镜重圆、越爱越有病、他们都有病 第1章 “请喂我” “说说你和你老公的故事……哦,不对,现在是前夫了。” 何静远眉心微蹙,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抬起头,年轻的漂亮男生坐在他对面。迟漾,他的高中兼大学校友,如今是新来的上司,正津津乐道、正微笑着想听他失败的爱情故事。 他扶着额头,动动僵硬的手腕,泛红的绷带勒着左小臂,视线再往下,裤管挽到膝盖,左小腿也缠着厚厚的止血带…… 唔,他的左半边身体瞒着他出去渡劫了吗? 何静远眨眨眼,眼珠转得很慢,一双微凉的手捧住他的脸,迟漾俯下身,他一开口,很好闻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何静远,说话。” “我的……前夫?故事……?我不知道。” 他按着又沉又痛的脑袋,“我不记得。” 何静远抬起下巴,疲惫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他定定地勾唇,唇角隐隐露出结痂的红,“你能先帮我倒杯水吗?谢谢……” 对面的迟漾笑容单薄,一双多情似水的桃花眼微微眯着,危险、迷人,何静远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笑得很收敛,用得天独厚的美貌掩盖幸灾乐祸。 迟漾,他在幸灾乐祸。何静远深色的眼眸暗了下来,别仗着脸好看就不讲道德哇,笑什么笑? “你在使唤我?” 迟漾撑着脸颊,漂亮的脸上露出小孩子被冤枉时的无辜和委屈。 何静远保持微笑,他舔舔起皮的嘴唇,又动动受伤的腿,颇为尴尬:“我也不想使唤你呀,可是现在我身边只有你啊。” 不知是哪几个字戳中了迟漾,他收敛了笑容,很柔和的眉眼垂了下来,喃喃着:“只有我啊。” 多美妙的话语,迟漾双手抱臂,眉眼微挑,神色缓和了,“你记得我吗?” 迟漾的很慢地弯下腰,对上何静远恍惚的眼,期待似的又问道:“哪怕一点点和我有关的。” 何静远闭了闭眼,嘴巴着实很疼,迟漾抽出药膏涂在他嘴角。 “你……比我小三岁,不常出现在校园……” “嗯?” 何静远不敢松懈,看出他想继续听,可他根本不认识迟漾,他绞尽脑汁胡编乱造:“你到任之后,男同事女同事都被你吸引到了,他们说,即使有这么好看的上司,也不可能加班的……” 迟漾被逗笑了,笑起来当真是造物者的炫技之作,每一寸面部肌肉都恰到好处地牵起,美得让人窒息——何静远一时入了迷,不敢大声喘气。 迟漾接了一杯水,近乎绅士地把水杯放在何静远手里。 何静远仰起头,迟漾很高,他完完全全被迟漾的影子压死,他举起杯子,右手一阵抽搐,没有外伤的胳膊抖成帕金森,“你能帮我拿个吸管……或者……” 迟漾挑眉,明显拒绝了第一个方案,在期待第二个方案。 何静远头皮发麻,还是笑着说了出来:“喂给我。” 哇,因为对方很漂亮,这种肉麻又暧昧的话也能顺滑地从嘴里飘出来了?视觉动物的羞耻标准原来是靠颜值界定的。 何静远的脑子嘎嘣一下发麻,暗骂自己什么话都敢说。 迟漾按着他的肩膀,俯身,像在轻嗅他的耳尖,“怎么喂你?” 何静远压下身体的不适,他的耳朵一阵阵发麻,迟漾的呼吸比他体温低,刺得他耳尖又痒又痛,他的脑子被高温熨烫,褶皱被抚平,而迟漾身上还散发着要命的香味,他心一横:“可以帮我端着杯子吗?” 他说着最简单最有边界的请求,视线却扫过迟漾那张柔软又漂亮的嘴。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新来的上司家里?发生了什么? 何静远摇摇头,把视线从美人的嘴唇上撕下来,非礼勿视。 迟漾冷着脸,轻声细语:“这么简单?” 他轻而易举地照做。 何静远仰着头,来不及吞咽的水顺着滚烫的肌肤滑落,眼睛扫过迟漾的腕表,距离上一次喝水,已经过去23个小时。 上一次喝水?也不是,准确来说,是喝酒,很凶猛地喝酒,喝了超多闷酒,于是他在商k里一醉不醒。 后来呢?他喝太多断片了,醒来时满床乱象,血色染透被单,腰酸背痛。 再然后呢?何静远翻翻手掌,鱼际和掌心里有一道很短的淤青,回忆断断续续地闪回:他急匆匆穿好衣服,捋着发皱的衣服,扶着墙往外走,刚拖完的夜光楼梯又亮又滑,而一瘸一拐的他被楼梯抱摔了,乱七八糟地摔出去很远…… 真倒霉。真丢脸。果然人不能鬼混,会遭报应的。 醒来就在迟漾对面了,脸耷拉在餐盘里,好像何静远才是今晚宴会的主食,被人迫不及待地带回巢穴。 身上的伤口都有被很好地照料,他头脑发昏地想:是不是该对迟漾这个怪异的好心人说句谢谢? 一杯水很快就喝完了,何静远仍然仰着头,昏昏沉沉地看着迟漾,他的嘴唇嚅嗫,想说他想去卫生间,清理一下身体里不体面的东西,可他开不了口。 本想到了公司就洗去一身狼狈,却因为摔得乱七八糟,猝不及防被迟漾打包回来。 他能感受到,那些东西在流淌,而他的肌肉,在竭尽全力地遏制。 何静远记住了这个教训,不要体验露水情缘,生活一旦脱轨就会变成倒置的海。 何静远克制不住咳嗽,整个嗓子火烧火燎,喝水救不了他,反倒更糟糕了。 迟漾困惑地低下头,凉凉的额头贴住何静远的额头,“你怎么了?为什么比我烫。” 何静远抿着唇,他不知道迟漾到底想干嘛,他哪敢说,“能、去一下卫生间吗?” 迟漾静静地盯着他,面无表情,视线很冷,像一种动物,蛇?蜥蜴? “你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却对我提出了很多要求,不公平。” 何静远摇摇头,乞求道:“就去五分钟,很快就好,五分钟之后,给你讲我和前夫的故事……好不好?” 迟漾眉心微动,手掌贴在何静远脸上,非常认真地感受他的体温,“真的吗?” 何静远在他掌心里点头,“真的。” 迟漾牵起他的手,何静远大部分力量全部依靠在迟漾身上,一瘸一拐走进卫生间。 门缓缓关上,迟漾那双漂亮阴森的脸慢慢消失,何静远心想:不是蛇、蜥蜴,是羊。 天真、残忍、可爱、邪恶的小羊。 第2章 粉色耳尖 何静远按着小腹,弯腰时脊背直放鞭炮,皮带卡扣掉落在地,门立马被敲响,迟漾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有事吗?” 何静远遭了电击似的挺直腰,蹿到离门很远的角落,“皮带掉地上了。” “哦,小心点。” 他像是一直贴在门上,语调很体贴很温柔,却流淌着肃穆的控制感。 “哎,好,谢谢。” 门口的人不说话了,何静远莫名感受到气氛很诡异。 他的直觉很准,迟漾确实被他的回应触动到了,他咬着嘴唇靠在门板上,又很小声地问:“要我帮你吗?” 他不想只是远远地等待,他想帮忙,他挠着门把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希望何静远再提出一个很简单很有边界的要求吧。 何静远浑身发麻,他刚脱了衣裤,一道道红白相间的东西蜿蜒而下,他咬牙忍着,颤着手指引流:“不用。” 第2章 “哦。” 迟漾很失望。 指甲刮门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何静远贴着墙壁给额头降温,糊里糊涂地看着满地露水情缘的罪证,说:“迟漾……帮我拿点消炎药膏吧,我身上受了点伤。” 何静远闭着眼,在心里祈祷迟漾千万别问为什么受伤,别问他什么时候伤的,摔得乱七八糟被上司看见就够丢脸了。 可迟漾好奇心比猫还重,“你的胳膊和腿上过药了,不要重复用药,”他的声音骤然有点闷闷的,好像是轻轻抿了一下嘴巴,“难道你有别的伤?” 何静远扶着腰,绞尽脑汁挽回颜面:“这伤说来话长,我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给你听,我们按时间顺序讲……好不好?” 寻常人肯定不会接纳他的想法,但迟漾不是寻常人,猫抓门停了,他听见迟漾的拖鞋哒吧嗒吧走远,脑补到一个边走边踮脚的动作——迟漾接纳了他的提议。 何静远长叹一口气,摸摸额头,越来越烫了,左手和左腿短暂报废,手掌按着腹部,身里身外全是伤,真够倒霉的。 他身上太痛,连弯腰都困难,它们还在流,他浑身颤抖。 那个该死的家伙居然不戴!一点道德都不讲…… 在婚姻中他一直是体贴的上位,夫夫生活里他八成的时间都在照顾吴晟的感受,从来没有把人弄到如今的憔悴惨状…… 何静远咬紧牙关,眉头紧锁,他急促深呼吸,紧攥拳头砸在小腹,一拳一拳压迫那些东西快些滚出他的身体。 门突然被敲响,一只胳膊伸进来,药膏躺在他掌心。何静远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他避嫌似的小心翼翼避开他的掌心,拎起药膏。 迟漾瞥见地板上没冲干净的血迹,一走神,药膏屁股被他捏瘪了。 导致何静远刚打开盖子,药膏就开始狂飙,收不住,完全收不住。 何静远心理素质好得发邪了,几乎是气笑了,外面是见到他最丢脸时刻的陌生上司,里面是他造孽后红色交错流淌的河流,而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冷冷的声音打断他的嬉皮笑脸,“你说五分钟,现在已经超时了。” 何静远猛地惊醒,他现在应该在医院里才对,怎么会跟迟漾一起待在陌生的房子里? 心脏陡然跳得飞快,滚烫发懵的脑袋一点一点醒过来,他拍拍脸,怎么能因为对方长得很好看就被迷惑了…… 迟漾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因为他受伤了所以想照顾他?神经病啊,怎么可能呢……相识的人都未必肯照顾他,更何况何静远根本不认识迟漾。 迟漾这空降来的臭关系户,到底要干什么?嫌他碍眼要整他? 眼前闪过迟漾那张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脸,不会吧……笑起来柔和得像天使的人会伤害他? 他一时心慌忘了回话,门口又传来挠门的声音。 “十分钟了,你违约了。” 迟漾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何静远打了寒战,手指反复摸着肩膀,安抚自己。 冷静,不慌,就跟以前每件事一样,咬着牙关去做就好了,都会过去的。 不论迟漾在打什么算盘,迟漾现在都是他的上司,身上的伤好了还得上班,不能得罪迟漾,顺着他就好了。 他三两下哄好自己,一见迟漾委屈了,又大着胆子提要求,“迟漾,我在餐桌前坐久了,很不舒服,所以才会超时的,我们等下去房间好不好?我给你讲你想听的故事,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柔软的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很不熟练地丢出一块诱人的鱼饵,万幸的是迟漾上钩了。 “嗯,”迟漾的声音很闷,好消息是他没在生气,“你能不能快一点?” 迟漾又开始挠门,从门的头顶挠到门的腰,又逆着从腰挠到头顶,他满脑子都只有何静远说: “等下去房间好不好。” “等下去房间。” “去房间。” 他想要跟何静远去房间里。 何静远翘着受伤的食指涂药,“快好了。” 他直起腰,迎面对上浴室里的大镜子,单看某个部位察觉不到恐怖,整体来看,他像是一块很多年没洗的画布,浑身通红。 何静远看向地面上乱糟糟的衣服,脑子烧得很顿,后知后觉没有拿换洗衣物…… 门口的迟猫像雷达,非常敏锐:“干净衣服在衣柜里。” 何静远随手拿出一件睡袍裹在身上,推门时,嘴巴是苍白的,脸颊是通红的。 迟漾低下头,握住他的手腕,漂亮的眉眼低垂,尽显慈悲。 他似乎心软极了,又心疼极了,何静远一时心生期待,也许迟漾不是坏人,也许他只是个行为有失偏颇的任性公子哥,他有同情心,有同理心,现在想要放了他? 手腕一凉,迟漾圈起微凉的手指,圈住何静远那只受伤的手腕,冰冷地刺穿何静远的期待。 迟漾的眼睛很平静,仿佛刚才又催又挠门的是鬼不是他。 何静远莫名从迟漾那张冷脸上读懂他的想法:这根手腕牵起来就是我的了。 他被冷得一阵发颤,想要迟漾把手捂热了再碰他,迟漾突然抓起他那只好手,很诡异地搭在自己手上。 高烧之下,何静远的眼珠转得很慢,脑子也转得很慢,这下他不懂了。 迟漾很平静地发号施令:“圈住。” 何静远愣愣地收紧手指,也圈住了迟漾的手腕,就这样诡异地连在一起,他抬起下巴,蓦然看见迟漾的耳垂泛着很淡的粉色。 哇……他的脑子肯定是烧冒烟了、眼睛烧红了,所以看什么都是红的。 第3章 “为什么冷暴力我” 何静远走得很吃力,偏偏迟漾还要在这种严峻的时候发号施令:“现在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吗?” 何静远咬着牙关,每走一步都会牵动后面的伤,除非他练就龟息大法,否则他无法心平气和,“不太好,我……” 拒绝后,何静远明显察觉到温度骤降,他僵硬地抬头,迟漾一直冷冷地看着他,脸分明天使一样柔美,眼分明是最多情似水的桃花眼,却冷得让人胆寒。 天使是堕天使,多情似水是冥界之河。 何静远打了个寒颤,烧得发红发紫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惶恐不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成片战栗,“我……” 迟漾冷声打断了他:“你答应我,却又反悔,之前说的都是为了骗我。” 何静远一时说不出话,“我……” “你说喝水,我听你的,你说给你五分钟,我给你了,哪怕是十分钟,我也给了,但你骗我。” 迟漾从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冷淡地阐述事实,但这近乎心死的喃喃实在让人胆寒,何静远嚅嗫着嘴唇,苍白地摆摆手,“不是、你……你先别生气……”给他点时间胡编乱造一下。 迟漾像是提前猜到他要开始撒谎,很慢地靠近他,吓得何静远贴到墙上,看着他这张美得吓人的脸,何静远的脑子瞬间卡顿了,干巴巴地说了实话:“我真的不是骗你……” “哦,这样啊,”迟漾垂下视线,薄薄的眼皮遮住了阴森的眼,低垂时温驯得像小羊羔,发梢垂在脸侧,他很轻地勾起嘴角,是个有些委屈的笑容,“骗了也不要紧的。” 他会原谅何静远,就像原谅其他人一样。 何静远呆在原地,被迟漾熟稔的语气吓到,迟漾好像认识他很久了,而他对迟漾毫不了解,冷意一阵一阵从脚尖到头顶。 “怎么不说话了?我原谅你,还要被你冷暴力?” 迟漾微微挑眉,分明是个很好奇的表情,出现在这张漂亮的脸上却格外森然。 他难以开口,突如其来的指责砸得人晕头转向,何静远摇摇沉重的脑袋,生理性眼泪滑到嘴边,他干脆利落地舔走那滴泪,“我想说的,但是我今天晚上提的要求太多了,我不敢说了。” 迟漾面色缓和了很多,不再控诉何静远一秒钟的“冷暴力”,摆出商量的姿态:“我不反感‘请要求’这个行为,但我是否反感,要看你请求的内容是什么。” 何静远欲哭无泪,迟漾的逻辑强得吓人,而他现在已经很不爽了……这个时候该怎样缓解气氛? 何静远糊里糊涂地张张口,艰难地示弱,“我很想快点跟你去房间,但是……路太远了,我、坐在餐桌前睡了很久,我腿麻,走不动。”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啰啰嗦嗦没有条理,迟漾反而被他取悦到了,声音变得柔和,笑容也有了善良天使的模样,“所以呢?你的请求呢?” “求你、背我……可以吗?” 迟漾收敛了笑容。 何静远芒刺在背,迟漾不满意他的请求。 “哦,又是这么简单的。” 他正要补一句,迟漾却在他面前弯下腰。 何静远扶着腰,小心翼翼趴在迟漾背上,迟漾比他高,背他很轻松。 第3章 他环住迟漾的脖子,松了一口气,迟漾的动脉就在他的胳膊下面,有力地跳动着,这只诡异的小羊和正常人类一样有着年轻健康的身体,难道魔鬼总爱住在完美的躯壳里吗? 脑海里闪过很多恐怖电影的画面,他看着装修单调的房子,止不住地好奇迟漾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何静远害怕地贴住迟漾后背,嗅到一股好闻的香味,乱蹦乱跳的心突然安宁下来,何静远摇摇迟漾的肩膀,“迟漾……” “嗯。” 何静远又沉默了,想不到该怎样问他,如果真的是要做不好的事情,突然挑破不亚于踩到地雷;如果揣着明白装糊涂,兴许还能相安无事一段时间,介时他能旁敲侧击,揣度迟漾的真实意图。 他很快理清思路,一切都要围绕迟漾是他的新上司展开,万一是他误会了,委婉一些不会撕破脸,以后还能好好合作。 只是思考半分钟而已,迟漾很轻地说道:“你又冷暴力我,你很擅长这个吗?” 何静远一愣,他从迟漾的话里感受到埋怨,以及……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最该不安的人是何静远才对。 何静远连忙回应:“对不起,因为我很重视和你的对话,我很重视你,加上我脑子转得很慢,我需要深思熟虑,说话就会很慢,我不想冷暴力你,让你感到受伤,我真的很抱歉,我会改的。” 迟漾淡淡地嗯了一声,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 何静远沉下心,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迟漾再要生气他就真没招了。 所幸迟漾没有继续发难,步伐稳健地走进房间,开了灯,宽敞的房间干净舒适,配色全是温暖的橙色,是和迟漾完全相反的热烈。 迟漾随手把何静远丢在床上,他小声抽气,屁股差点裂成八瓣,举着受伤的手,在床上滚了半圈,他抬起脸,迟漾居高临下,表情满是好奇。 他总是对何静远表露的一切情绪感到惊讶和好奇。 “很痛吗?” “还好,我只是被吓了一跳。” 迟漾深深望着他依旧带有痛意的脸,指腹擦过他的眉眼,像是看穿了何静远的谎言,他短促地叹了口气,表情很无奈,想说“你又在骗我”,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可以开始讲你们的故事了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皱着眉,眼睛不自觉看向左边,补充了一句:“你们的初遇,是怎样的?” 第4章 “何静远,真没用。” 初遇啊。 “我们很小就认得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就是玩伴。” 何静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迟漾趴在他身边,压着软软的抱枕,他翘起脚,一前一后晃动。 “嗯……所以你不记得你们的初遇吗?” 何静远沉思着,赶紧嗯了一声,再晚一秒迟漾又要生气了,于是他为自己多争取了一秒钟。 “我活着的这些年里,吴晟在我的记忆里占据了90%,但我一直在认识他,每一年的他都在成长,我一直在初遇最新的他。” “嗯……” 迟漾的声音变得很苦恼,藏着不为人知的不屑,像是在说:那又怎样,你们离婚了。 迟漾看了表,闭上眼,埋怨道:“因为你违约,导致我只能听一分钟的故事。” 何静远呆呆地啊了一声,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紧张坏了,他担心迟漾下一秒就要控诉他是个撒谎精,冲他发疯。 然而迟漾只是一头扎进被子里,就这样趴着不动了。 何静远盯着时钟,数着秒,已经过去五秒钟了,迟漾居然没说他冷暴力。 他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小声唤道:“迟漾……?” 迟漾一动不动。 他用气息音:“迟漾!” 迟漾一动不动。 何静远恍然大悟,十点半了,邪恶小羊没电了。 何静远缩着腿,头很烫,他困得厉害却睡不着,小心翼翼钻进被子,在月光下望着迟漾安静的脸。 真的不认识啊……这样的长相,他不可能忘记的。 长得很漂亮的迟漾到底想干嘛?迟漾知道他离婚了,难道是看他孤家寡人还受了伤,所以同情心泛滥把他捡回来养伤?开玩笑吧,他可以住院啊,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想到这里,何静远戳戳迟漾的脸颊,长得很漂亮的迟漾是个很奇怪的人。 很敏锐,很敏感,一丁点怠慢都会被扭曲成恶意。说话慢就是冷暴力,拖延几分钟就是违约…… 迟漾没有弱点吗? 何静远趴累了,屁股刺痛,想站起来缓一缓,一抬头就头晕眼花,只能倒在床上虚弱成一滩史莱姆。 他着脑袋回忆跟迟漾的对话,妄图找到迟漾的动机,如果找不到动机,他该怎样离开这里呢?等到他的伤好了,迟漾会放他走吗? 会的吧。 他提出的每个要求,迟漾都满足过,只要符合事实、合乎逻辑,迟漾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这样一想迟漾只是诡异而已,又不是恶魔,还是能搞定的。 何静远吞吞口水,又有点渴了,可这房间很大,装满了无用的收藏,唯独没有吃的、喝的。 嗓子干痒,他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身边的人动了动,很疲惫地揉揉眼睛,“嗯?”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对不起……” 何静远生平最烦被人吵醒,一旦有人打扰他的好梦,必然要遭殃,这会儿闯祸了,吓得缩到一边,身上的酸疼全都顾不得了,抬手捂住脑袋。 旁边传来很轻的叹息声,“你要干什么?” 何静远透过指缝看他,这个时候说他想喝水会不会被揍死?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没事……” 迟漾微微扁着嘴,眼皮一垂露出一个很无奈的表情,突然坐起身,何静远被他吓得往旁边滚了大半圈,再抬眼房间里哪里还有迟漾的人影。 何静远清清嗓子,“迟漾?” 迟漾很快回来了,面无表情递来一个保温杯,整整八百毫升,恒温五十度。 何静远震惊地捧着杯子,而迟漾跟之前一样一头栽到枕头上,瞬间就睡着了。 何静远抱着杯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 早上七点半,迟漾开机了,他伸了个懒腰,在床上当起了自由蛙,泳了三下。 转头看到睡得很沉的何静远,他轻轻抿着嘴巴,很克制地露出平淡的微笑,指腹扫过他的额发,拇指按着他的微皱的眉心,何静远人如其名,恬静的面庞上满是疏离,生得又薄情又倔犟。 迟漾最喜欢他的眼睛,但何静远闭着眼,这张脸就只剩倔。 手指捋开他的额发,迟漾面色一怔,两只手飞快贴到何静远脸上,手心手背都被烫到! 迟漾一激灵翻起身,然而,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嘭得一声双膝跪地,倒下,一动不动。 何静远被吓醒了,他的头好重,打着哈欠转过头,悲惨地想道:原来高烧烧死也挺难受的。 他看看倒在地上的人,很难同情。 这位好手好脚的家伙是怎么了?被他的高温吓到了吗?那也不必摔得这么惨嘛…… “迟漾……你怎么了?” “迟漾,迟漾!” 何静远吊着破嗓子喊了几声,装得很关心他,但他嗓子快冒烟了,实在装不下去了,“迟漾……你别死我前面好不好,帮我叫个医生再死。” 何静远举着受伤的手,翻到床边,蹬蹬迟漾:“哎……?你摔死了?” 大概过了三十秒,迟漾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从没摔倒一样,扒起何静远低垂的头,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没死。” 何静远习惯对别人报以礼貌的微笑,他疲惫地牵起嘴角:“啊,那真是太好了,求求你,可不可以帮我叫医生,我快病死了。” 迟漾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叫医生。” 何静远已没有力气跟他打辩论赛,脑袋一低彻底昏迷。 “唔?” “何静远,别装了。” “何静远!” …… 五分钟之后,医生到了,迟漾背着手往床上探头,医生掀开何静远的衣服,满身伤口发炎了,必须马上消炎。 他刚要脱掉睡裤,迟漾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医生冷静,“如果不需要我检查,那只能麻烦您亲自上药。这是消炎药,我给他挂上点滴,计时器响了拔掉就行。” 迟漾一一记下,医生走了,他坐在床边,摸摸何静远的额头,不屑地讥讽道:“真没用。” 人生病了不都是睡一觉就好吗? 何静远,真没用。 第5章 “你太娇气了。” 迟漾像只小蚂蚁,把医生带来的药一个一个搬到床上,从医药箱里搬了很久,描边似的摆在何静远身边。 消炎药放在何静远的鼻尖上保持平衡,把何静远搞成了祭坛,摆好祭品就能大显神通。 第4章 他撑着脑袋趴在何静远身边,他不明白为什么何静远这么娇气,居然会因为生病差点死掉,娇气鬼,生病了居然要看医生。 迟漾很不高兴,掐了何静远的脸颊,把他滚烫的体温掐走,这样何静远就痊愈了。 然而何静远的脸依旧泛红,病没有好。 他窝在何静远身边,静静地看药水从管子里钻进他的身体。 不知看了多久,何静远醒了,看到天花板,身下是舒服的床,他惊喜地以为他没有去出去玩,没有在楼梯上摔得乱七八糟,那些都是噩梦!他几乎是笑出了声! “做什么美梦了?” 何静远的笑容瞬间消失,迟漾的脸凑到他面前,他一本正经:“你怎么不笑了?” 何静远颤颤巍巍露出一个笑,“我、没反应过来……” “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很难受吗?” 迟漾好像在关心他,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好烫,真娇气。” 何静远惊诧极了,这辈子从没被人说过“娇气”,“我……” 他叹息一声,算了,他最会顶嘴了,把迟漾惹生气就不好了。 迟漾歪歪头,那双眼睛里只有好奇,没有任何情感,“你为什么不说了。” 何静远不知道怎么圆,很聪明地换了个话题:“迟漾,我现在可以问你问题吗?” “嗯……”迟漾看看时间,他已经旷工一上午了,那就下午再上班吧,“说吧。” “你把我带回来……是因为我受伤了?” “嗯……这很难理解吗?” 迟漾眯着眼睛,眼里是浓浓的不解。 何静远苦恼道:“可我需要吃药挂水呀,在这里很不方便。” 迟漾比他更苦恼,“我从来不吃药,不挂水。”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掉了下巴。 迟漾很好心,很体贴,帮他把下巴抬上去,“你不是吗?” 说完,他扫了一眼满床药,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你真的很娇气。” 何静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视线在他漂亮的脸上扫来扫去。长得好看真好啊,换作是别人跟他说没脑子的蠢话,还骂他“矫情”,何静远绝对不会放过他,不像现在,因为对着迟漾的脸发呆就错过了顶嘴的时机。 何静远只能点点头,自愿认栽,“迟漾,我很娇气,还很脆弱,我没有你这么厉害的身体,我偶尔需要吃点药,看看医生,还要像现在只样挂挂吊瓶……” 何静远可怜兮兮地动动僵硬的手和受伤的手,“不然我就会嘎巴一下死掉,就没有办法给你讲故事了。” 迟漾吃惊坏了,他的脑子第一天联网,艰难地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有人会病死。 何静远会得病,会病死。 看到他惊讶的样子,何静远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迟漾暂时不希望他死,说明他不会伤害他。 迟漾在旁边趴了很久,没再跟何静远讲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何静远看着吊瓶,很想知道他的工作怎么样了,还有吴晟,没人发现他失联了吗? “你会死吗?” “嗯?” 仅仅一夜,为了避免被人控诉冷暴力,何静远已经习惯先“嗯”再思考,“现在可能不会,如果以后再生病,就会。” 他故意吓唬迟漾,既然迟漾担心他会死,那这也能成为迟漾的弱点。只要能抓住迟漾的弱点,他会让迟漾输的。 迟漾皱着眉,好像很难理解“死”这个字,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绷带,把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那这样呢?” 迟漾不会病死,但何静远会病死,挨在一起还会死吗? 何静远无法理解他的思维,只能继续吓他,“其实……不止生病会死,不吃饭也会死,我现在已经三十几个小时没有吃过正餐了……” 迟漾撑起身,仰头看钟的样子像只獴,“你还有多久会死?” 何静远感受了一下身体的需求,“应该还有很久吧,但长时间不吃饭,我的免疫力会降低,就会生病,然后病死。” 迟漾盘腿而坐,严肃时面无表情,但思考的样子很像在嘟嘴,“真的吗?不要骗我。” 何静远指指电脑,“你可以上网查。” 迟漾当真去查。 不过两分钟,何静远见他一激灵站起身,噔噔噔往厨房跑,连拖鞋都没穿。 何静远撕掉脸上的退烧贴,“迟漾?” “你不要讲话,你快死了!” 何静远直挠头,“不会吧……我怎么不知道。” 不到五分钟,迟漾端着盘子噔噔噔跑回来,带着满身香味扑到何静远身上,很急地抓起一块面包往他嘴里塞。 “唔?!”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你干嘛?” 迟漾焦急万分,抓起生菜往他嘴里塞,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鸡蛋,也要往他嘴里塞…… “不是……迟漾!” 何静远快崩溃了,这个世界不能更糟糕了,他举着受伤的手在迟漾面前乱晃,“我不吃鸡蛋,吃鸡蛋会死的。” 迟漾一愣,果真收起鸡蛋,转而拿出了另一片面包,修长的手指按着面包往何静远嘴里塞。 迟大厨正在做饭,可惜厨房设在何静远嘴里。 第6章 怎么可以七年才离婚 “迟漾……你等一下,我现在不会死,不差这一秒。” 何静远强撑起身,后面刺痛害得他险些再次倒下,他把东西全吐到盘子里。 迟漾捧着盘子,眼神虚化,好像何静远把他的心吐出来了。 “为什么?”迟漾的声音很小,满是伤心和不可置信。 何静远哽住,“你不能这样塞我,我会窒息,窒息你懂吗,也是会死人的。” 迟漾看看盘子里的垃圾,他不明白,“可是你吃太慢。” 何静远两眼一闭,痛苦了一下。 “你又不说话了,你不想理我。” “没有啦……” 迟漾摔开盘子,砸在地上碎了一地,面包片和蔬菜向四面八方逃命,他冷着脸,眼帘低低地垂着,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你说快死了,又是骗我的,还不理我。” 何静远噤了声,嘴唇嚅嗫,迟漾又开始发疯了…… 他指指满地狼籍,很小声地说道:“对不起,我太没用了……真的没法吃这些。” 迟漾冷笑,“你还知道你很没用?吴晟居然能忍你这么多年,一个不吃药不吃好东西就会死的男人,他居然跟你结婚七年才离婚!你们真是没用!” 何静远眉心紧锁,迟漾很努力想戳爆他的肺管子,但他的论据太离谱,以至于何静远现在很想嘲笑他,碍于生命健康,他只能强忍着,露出委屈的表情,“对不起嘛,七年才离婚,真的很对不起。” 虽然他并不知道他对不起谁。 他可怜巴巴地晃晃受伤的手,又抬抬受伤的腿,正经八百地忽悠道:“吃凉的不利于伤势恢复,我想吃热的食物,面包片要煎一下,不吃生菜,或者有粥吗?我吃了就不会死了,伤口也会好的。” 迟漾微微眯起眼,何静远说的话触及到知识盲区,他努力想看出何静远是不是在撒谎,失败了。姑且当作是真的,他皱着眉抽出一个空本子,在封皮上写上“娇气病”,“说吧,你吃什么会死,吃什么不会死。” 何静远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总之是生的不吃、焦的不吃,不吃十字花科植物,吃红薯不吃红薯地上植物部分,吃莴苣不吃莴苣头发…… 他抱着刁难的意图说了很多,细节碎成饼干渣,迟漾竟耐心地记录着,文字里穿插着简笔画。 当何静远看到“萝卜头”被他用删除符号圈起来,他笑出了声。 迟漾冷着脸,“别笑,省点力气吧,你快饿死了。” 他光着脚跑到厨房,锻炼火系魔法,蛮不情愿端着煎好的三明治,焦掉的边边全被他切掉了。 迟漾好像真的很担心何静远突然死了,他察觉不到何静远说着夸张的玩笑话,感受不到道德是非,却对何静远深信不疑。 何静远怀疑迟漾不是神经病,只是傻得太投入。 他咬了一口,味道很差,何静远只能继续撒谎:“我如果吃撑了也……” 迟漾学会抢答:“会撑死,我知道。” 何静远强忍着吃了一半,“我不能再吃了。” 迟漾点点头,随手丢掉三明治,他看着满地狼籍,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困惑地歪着头,睨向何静远:“你在骗我,对不对。” 何静远心神俱颤,被发现了? “这些东西吃到嘴里不都一样吗?”迟漾气笑了,低下头小声骂他:“骗子,骗我给你做饭。” 他阴冷得像吃人的怪物,何静远吓傻了,连连摇头,“不一样的,那些是生食,不能吃。” “我能吃你为什么不能吃。” 迟漾不信他,何静远太爱撒谎,一不小心就会被他骗到。 第5章 何静远被他的歪理震惊到,百口莫辩,只能再指指电脑,“迟漾……你不信我,那你上网查嘛,正常人都是吃熟食的……” 他不知道迟漾为什么吃生食,但他作为正常人不理解迟漾也是很正常的。 迟漾面无表情,把他辛苦写的《娇气病》撕成碎片摔在地上,“我要去上班了,没空陪你玩无聊的游戏。” 何静远晃晃受伤的手,“那我怎么办?我……”他忍了忍,很违心地说:“我也想上班……” 迟漾搓搓他的眼底的乌青,手指上也有很清淡的香味,很轻地扫过他的眉眼,近乎无奈地看穿他的谎言,“别开玩笑了。” 他转身就走。 屋子里安静了,何静远倒在床上,来不及害怕迟漾生气了,反而想着:迟漾要去上班,迟漾居然能上班?太好了,公司要完蛋了。 不对,不可以,他今年的年终没拿,公司,请坚持到明年。 何静远在床上按表转了半圈,门突然响了,他赶紧躲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看家政工风卷残云,十分钟清理完屋子里的乱象。 他一瘸一拐站起身,扶着墙,沿着房屋边缘打量房子。家具、装饰很少,有一大片区域何静远无法抵达,那边没有装灯,表现主人并不在意那些地方。 何静远走到墙边,暗处唯一亮着的是橱窗。 何静远眯着眼睛,伸着脖子凑到玻璃前,“绘画大赛……市金奖;篮球赛……奥数竞赛……手工课奖状?” 整个橱窗里全是奖状、奖杯、证书。 这些东西很熟悉,何静远忍着脚疼,跳到橱窗前,强行贴到玻璃上,终于得见姓名。 何静远,何静远……都是何静远。 他连连倒退,一个站不稳坐倒在地。 何静远一阵胆寒,他不了解迟漾,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他只听说过学校里有个很受欢迎、长得很好看的学弟,但迟漾认识何静远很久了。 何静远一阵恍惚,跌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迟漾说的话,反刍三四次后,为了验证猜想,何静远扶着腰走到窗户边,在边缘处找到窗户年份……七年前。 他终于明白了迟漾为何诡异。 迟漾,一直在等他离婚。 除却工作关系,他们是陌生的校友,本该是素未谋面的过客,可迟漾单方面对何静远了如指掌。 第7章 “腿真的麻了” 夜深,门响了。 迟漾满身酒气,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冷冷地脱掉外套,手指反复捋平袖口的褶皱,直到这件衣服没有一寸不妥,他带上口罩,喷洒消毒喷雾。 何静远窝在沙发上打盹,被消毒水熏得干呕。 迟漾耳朵微动,往何静远那边探头,见他安然无恙,迟漾冷着脸进了卫生间。 何静远打了个哈欠,好饿,这屋子里几乎没有活人能吃的东西,他饿到快要昏迷。 何静远颓废地趴着,胃缩成一团,一阵一阵抽痛。 十五岁之后,他很久没有挨过饿,身体发疯地叫嚣着渴求食物,有点想吃泡面,可以点菜吗?或者不用泡,来块面饼啃一啃吧。 “咕噜咕噜噜噜噜……” 好饿。 十五分钟过去了。 好饿好饿,何静远缩成一团,眼睛直勾勾盯着卫生间,门板里透出亮光,一闪一闪,迟漾在里面干什么? 像是洗澡,但水气是间断的,他洗一下休息一会儿? 何静远饿得干呕,他后悔了,迟漾做的三明治再难吃他都应该吃干净的,小声嘀咕:“迟漾……救命,我要饿死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迟漾的头发滴着水,脚步很快,满身清香飘到何静远鼻子里,饿极了的人恨不得把邪恶小羊给吃掉。 迟漾拿出葡萄糖,避开何静远受伤的胳膊腿,把人从地毯上捞起来,像喂水一样,帮他端着瓶子,一点点将葡萄糖灌进他嘴里。 何静远咳嗽两声,还想再喝一口,迟漾摇摇头,把他抱到沙发上,“不可以喝太多。” 迟漾忙活完,又进卫生间了。 何静远歪在沙发上,整整十分钟后,身体一点点恢复活力。 何静远撑着一口气爬起身,腹部一阵疼,这次不是干呕,刚喝下的葡萄糖全吐了出来。 卫生间的门快速推开,迟漾这次穿着居家服,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何静远只能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下巴,眼皮重重地耷拉着,眼前人变得模糊,他没从迟漾脸上看到半分嫌弃。 迟漾冰冷的手摸他的额头,“不烫,”他皱着眉,开始反思何静远撒的谎,“你真的只能吃熟食?” 何静远没有力气反驳他,他想说他没那么难养,给一块泡面面饼就够了,但迟漾已经把他扛起,扛大包似的往卫生间走。 何静远一整个倒栽葱,脸在迟漾的腰上蹭来蹭去,鼻尖里满是迟漾的香味,他冷静地在心底为迟漾补充细节:他是个挺讲究的神经病。 何静远被按在矮椅上坐着,迟漾给谁发了个条短信之后丢开手机,“张嘴。” 何静远抿着唇,这个姿势让人害怕,他只能继续撒谎,妄图让迟漾改变想法,“我没东西可以吐了,再吐……会死的。” 迟漾困惑地望着他,歪着头,“张嘴。” 何静远满不情愿,他本是很没有耐心的人,但就着迟漾的脸,无边生出不存在的耐心,配合着张开了嘴。 迟漾打开柜子,往他嘴巴里填充两块冰冰凉凉的咸物,像冰块。 “舌头/搅拌。” 何静远乖乖听话,冰块在嘴巴里绕了一圈。 “张嘴。” 迟漾丢掉了冰块,许是觉得弯着腰很累,索性坐到何静远腿上,像个牙医一样掏出各种工具。 何静远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又是要做什么?他笃定迟漾不会害他,但此情此景太过于诡异。 “迟漾……你要干什么?” 迟漾奇怪地看他一眼,他的回应是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仪器消毒。 何静远握住他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迟漾捋起袖子,举起工具。 何静远捂住耳朵,闭上双眼。 “滋——滋——” 牙齿痒痒的。 何静远眯起眼,迟漾认真地歪着头,手里的动作很专业、很轻柔。 搞什么嘛,迟漾在给他洗牙。 迟漾弯腰捞起一个医用袋:“吐掉。” 何静远有些难为情,低头吐出来。 他打上结,冷着脸举起,对着灯光看了两秒,“你有炎症,确实不能吃生的,我误会你了,你没有骗我。” 何静远被他吓得一哆嗦,迟漾稳住他的腿,脸色再次变得糟糕:“腿不要抖,我要掉下去了。” 他抬起何静远的下巴,拿着仪器滋滋滋了很久,吐掉三次水后,他抓起薄荷味的口喷:“屏住呼吸。” 他喷了三下,最后凑近,轻嗅,“没有酸味了。” 何静远不自觉开始呼吸,他嗅到迟漾嘴巴里的清香。 他刚刚是在浴室里洗牙?真讲究啊…… 何静远有点头晕,腿又开始抖。 迟漾按住他的大腿,“不要抖。” “我腿麻了……控制不住。” 迟漾思考了一秒,“腿麻,会麻死吗?” 何静远抖得更加厉害,心情很烦躁,“不会吧……没见过麻死的。” 迟漾站起身,收拾掉地上的三个袋子,他换了一双乳胶手套,这次带上了口罩和护目镜,何静远瞪大了双眼,又要干什么? “不要动。” 迟漾站在柜子前,输入密码后,柜门对向打开,蜂窝一样格子里全是没有名字的纯黑药瓶,每个小瓶子都住着单间,看不出区别。 何静远抱紧胳膊,被他的一举一动吓得止不住地颤抖,迟漾回视一眼,何静远尴尬地笑笑,“伤口疼……” 迟漾的眼神有点无奈,眼皮一垂像在说“真是个娇气的没用的男人”,他转身出了卫生间,拿着小一号的板凳进来,垫在何静远那条伤腿下面。 他抬起头,理直气壮的样子像是在说:这下满意了吧。 何静远战战兢兢比了个ok,“谢、谢谢。” 迟漾挑出两瓶药,手指轻弹, 修眉刀敲开瓶口,混合药物;磨碎两块黄色药丸,再次混合。 迟漾抓着注射器,坐到何静远腿上,“张嘴。” 何静远被吓麻了,乞求道:“你要干什么?会疼吗?可以打麻药吗?” 迟漾几乎是无奈地把注射器举到他面前,“没有针头。” 何静远眨眨眼,感受到药物在冲刷他的牙齿。 第8章 “他挺可爱的” 刷了一分钟,迟漾突然停手,回收注射器,摘下手套按着脑袋闭上眼养神。 他微微阖着眼,浓密的睫毛落下阴影,头顶的暖光落在发梢,眉眼低垂的样子非常柔软,像极了一只无害的小羊。 第6章 何静远望着他精致的五官,入迷似的忘了合上嘴巴,支支吾吾地说:“我自己刷吧?你歪着头很累的。” 闻言,迟漾睁开眼,慢慢活动脖子,他眼睛很大,眼珠乖乖地盯着天花板,像在对何静远翻白眼,何静远看着他的脸出神,心想:迟漾还蛮可爱的。 “不可以。” “为什么?” 迟漾继续给他洗牙,“因为我想这样做。” 何静远不理解但尊重,你高兴就好…… 迟漾洗完他的牙,给他灌了生理盐水,“漱口,吐掉。” 何静远欢天喜地,低头吐掉。 迟漾如法炮制,打结,对光,检查水质,“好多了。” 何静远难为情地低下头,看迟漾给他的手和腿换了药,“迟漾……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迟漾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 何静远比他更莫名其妙,“为什么?” 迟漾轻轻抿着嘴,很小声地说:“不告诉你。” 何静远还要再说,迟漾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再问,架起他的胳膊,半搂半抱着他走到餐桌前, 何静远惊讶地看着桌面,这次盘子里有热气腾腾的肉、西兰花、煎小西红柿、切条胡萝卜。 迟漾坐在他对面,盘子里空无一物。 何静远:“你不吃吗?” 迟漾摇摇头,“今晚是上任欢迎宴,吃过了。” 何静远有点惊讶,居然能从迟漾嘴里听见正常人的话语,“大家的兴致一定很高吧?” 迟漾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何静远插起肉,心怀感激,千恩万谢地吃下它,满足道:“他们一直很期待新上司能把老莫赶走。” “老莫?他很差?” “他每天早上要巡视,嗯……宣布一些无关紧要的规则,命令他们干多少活之类的,中午还凶人……比如批评谁谁谁没有完成工作任务。” 迟漾听着就烦了,真啰嗦,“他调去分公司了。” 何静远看迟漾很乐意说这个话题,也许能打探是否有人在意他的安危,试探道:“我的下属,他们还好吗?” 迟漾抬眼,识破他的小伎俩,像是在说:你觉得我是个傻瓜? 何静远又吃掉一块肉,“抱歉,他们都是年轻人,我担心他们说错话。” 迟漾只是笑笑,不信,“你很关心他们?” 何静远不敢应答了,这次聪明地换了个话题:“你们吃了什么?好吃吗?” 迟漾明显兴致不高了,“吃什么都一样。” 何静远切下一块肉,试探着递到迟漾面前,“这个肉,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迟漾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平静时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在抬眼时能有一瞬间的水光。 何静远的手快酸了,微微发抖。 迟漾终于低下头,叼走那块肉。 “好吃吗?” “嗯。” 他安静地咀嚼,眼睛很静,细细品味。 何静远吃了块小番茄,真奇怪,迟漾说他能吃生食,但迟漾吃东西很斯文,不像茹毛饮血的人…… 那他为什么吃生的?异食癖吗? 异……食……癖…… 何静远看着盘里的肉,又是一阵害怕,顿时有点恶心。 “吃够了吗?今天的故事还没讲。” 何静远害怕下一顿是明天的夜晚,连忙把肉全吞了。 “我吃好了。” 何静远乖乖放下刀叉,迟漾看着何静远的腿:“你今天可以走吗?” 何静远犹豫了一瞬,直觉告诉他迟漾希望他不能走,“我、有点麻。” 迟漾挑眉,静静地等,仿佛在说:快求我。 何静远眼珠一转,“你抱得动我吗?背……会让我的腿更麻。” 迟漾双眼微眯,像只干了坏事的猫,眼神里带着餍足,笑的一瞬间很好看,“当然。” 何静远被他笑得愣了神,一个笑起来漂亮到让人说不出话的家伙总是冷着脸的,要是能多笑笑该多好。 只是走神一瞬间,迟漾已经顺手把他捞起来。 何静远吃了一惊,脑袋高过迟漾时,成就感油然而生,下意识抱紧了迟漾的肩膀,他跟迟漾不熟,僵着身子不敢动,抱紧之后只恨这双手太主动,害他丢脸了。 何静远正懊恼,迟漾突然问道:“你很紧张,结婚七年,前夫没有抱过你吗?” 何静远当真开始思考,可他忘了迟漾受不了冷暴力。 “一提到吴晟你就不理我,你还是喜欢他对吧?你想跟他复婚?他对你很好吗你这样念念不忘。” 迟漾的胳膊突然收紧,何静远咬着牙,真是完蛋了,人一吃饱就会懈怠,可不吃饱要挨饿,真是服了。 “我在思考你的问题呀,我脑子很慢,吃饱了还得分出一些能量去消化,脑子就更慢了……” “哦,你以后别吃太饱。” 何静远一时语塞,“营养不良会导致免疫力低下,就会生病,生病就……” 迟漾叹了口气:“会死,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撇开脸,赌气似的把何静远丢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盯着何静远,“继续刚才的话题。” 何静远被他看得呼吸一滞,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这么爱闹脾气的人,上天给迟漾打开了美貌的大门,关上了脑子健康的窗。 “那就当做今晚的故事吧?” “你上次说要按时间顺序讲。” 何静远一愣,迟漾记性太好了,“好,我会遵守诺言的。” 迟漾点点头,“说吧,他第一次抱你,是怎样的。” 何静远靠在床头,时间来到十点钟,他得跟迟漾讲半小时故事才能过关,他长舒一口气,努力开了个头:“应该是十岁吧,我们参加校球赛……” 他说着,眼里满是回味,迟漾趴在他身边,紧紧抱着怀里的抱枕,脸颊时不时轻蹭,像歇脚的猫科动物。 他身上的香气追人似的扑到何静远身上,将他暖暖的包裹住,何静远嗅着他的味道,享受这片刻闲适,全然没发现迟漾的眼眸落寞地低垂着。 第9章 你想不想牵我手 何静远讲了一半,突然一阵头痛,他低下头,手指没入发丛,妄图用一种痛扼住另一种痛。 迟漾握住他的手腕,眼里满是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何静远看不透,于是摇摇头闭上眼,“头疼……” 迟漾叹息一声抱住他,把他受伤的胳膊腿全部搁在自己身上,指腹顺着他的脊骨往后脑勺摸,“深呼吸。” “屏住呼吸。” 何静远听从他的命令,后背咔嚓一声,迟漾松开手,“呼气。” 何静远眨眨眼,“你是医生吗?” 迟漾没有回应他乱七八糟的问题,“你还没讲完。” 何静远不太记得讲到哪里了,有点尴尬地看向他。 迟漾自如地读档:“你摔伤了腿,从大腿到小腿擦出一大片擦伤,流着血,所以他抱起你跑向医务室。” 何静远点点头,“他小时候比我长得快,常年比我高半个头,恰好比我大半岁,就跟哥哥一样……” 话语戛然而止,心口一阵刺挠,脑海里闪回很多糟糕的片段,何静远闭了闭眼,强行止住话头,剔除掉跟吴晟有关的回忆。 迟漾眉心微动,困惑:“哥哥?” 何静远嗯了一声,语调变得冷漠:“会捉弄你,逗你玩,也很可靠,会有说不出的安全感。” 迟漾更加困惑,“这是哥哥?” 何静远垂着眼皮,没了故事开头时的笑容,只剩冷淡,“那时的吴晟恰好比较像哥哥而已。” 时间来到十点二十九,迟漾半阖着眼,嘀咕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哥哥……” 何静远低着头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 迟漾的呼吸变得很沉很缓慢,他最后念叨着:“亲的兄弟,和你想象的大相径庭。” 迟漾这回没有瞬间关机,他蜷缩着,一手抱着抱枕,腾出一只手,手指慢慢挪到何静远手边,眼皮耷拉着,像还没玩够的孩子。 何静远看不懂他的眼神,被故事弄得有点心酸,看着迟漾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小声问道:“迟漾,你想牵我吗?如果你想,直接说出来就好。” 迟漾含糊地嗯了一声,强行抬起眼皮,“想,想牵你。” 何静远稍稍有点吃惊,本以为迟漾会是个嘴硬的人,没想到还挺诚实。 迟漾顶着睡意,慢吞吞地叮嘱:“但你不能掰断我的手指,它断过很多次了。” 迟漾往他身边拱了拱,手钻进何静远的掌心。 干燥的掌心很柔软,好看的人连手都是好看的,何静远晃晃迟漾的手:“迟漾。” 迟漾一动不动。 何静远更大声些,“迟漾!” 迟漾一动不动。 邪恶小羊现在是歇业小羊。 第7章 何静远放心大胆地打量他,他抓起迟漾的手,手指细细捋过他的关节,和其他修长完美的手指比起来,食指关节确实有点歪,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毕竟人的手本就千奇百怪。 何静远没当回事,丢开他,可迟漾又黏了过来,小声说着呓语:“我允许你掰,但你得轻点。” 何静远一愣,害怕迟漾醒了,赶紧把他攥在手里,他战战兢兢地躺下,屁股又开始疼,他今天没涂药…… 手被迟漾攥得很紧,一只手很不方便。 何静远苦恼地躺下,明天早点起来涂吧。 他辗转反侧,在床上摊煎饼,右胳膊被拴着,左手被迟漾牵着,他成了一块粘锅的煎饼,屁股疼、腰疼、大腿疼,大概是焦掉了。 迟漾睡得很沉,何静远偷偷抽手,鬼鬼祟祟拿起药膏,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探头观察邪恶小羊是否熟睡。 忙得满头大汗,手指刚触到后面,他抖得活像开了极速震动模式。他咬着牙,终身谨记人不能乱喝醉,不然会遭报应的。 “你为什么抖,又麻了吗?” 何静远在被子里瞪大了双眼,他现在以一种极其不体面地方式撅着,迟漾!你他妈的是不是故意的! 何静远伸直双腿,从被子探头,迟漾依旧闭着眼。 “……” “迟漾?” “迟漾!” 迟漾一动不动,手保持被人牵着的姿势,那抱枕被他攥得很紧,宝贝似的搂着,生怕让人抢走了。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他累得不行,倒头就贴着迟漾睡了。 次日,何静远睡得很沉,手心一直很痒,他下意识抬手挥了一巴掌,烦心道:“别闹我……” 下一秒他猛然睁眼,迟漾微微仰着头,躲过了他的巴掌,正冷冷地看着他。 何静远一阵心虚,“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嗯。” 迟漾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手。 他是被迟漾挠醒的,迟漾拿他的手心当猫抓板,从手腕挠到指尖,从指尖挠到手腕,歪着脑袋玩得不亦乐乎。 何静远打了个哈欠,活像养了只猫,哦不,是被猫养了——还养得很差。 他曾经十分向往养猫的生活,婚后他提过一次,但工作太忙了,吴晟又猫毛过敏,只能作罢,如今倒好,刚离婚就被猫抓进监狱。 愿望以一种诡异的形式实现了,他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迟漾抬起脸,没有调皮捣蛋的心虚,理所当然地问好:“你醒了。” 何静远睡得很坏,嗯了一声,随口说起昨夜没说完的话题:“你的手断过?怎么搞的?” “为什么问。” 迟漾总有很多为什么,仿佛其他人做任何事都是不怀好意的,迟猫要考虑很多,剖析这个人类值不值得信任。 “很不可思议,我的手从来没有断过,所以……我很好奇,你可以告诉我吗?不可以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和迟漾说话必须打起十万分精神,避免刺激他发疯,每说完一大段话,何静远就要吞吞口水,等待迟猫阅卷。 迟猫阅卷很快,眨眨眼睛,“可以。” 说完后却没了下文,迟漾拎着何静远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指缝摸到指尖,检测何静远有没有撒谎。 何静远很擅长等待,他盯着迟漾的发顶,看他头发睡得乱糟糟,七年婚姻里,他忙着工作,吴晟比他更忙,两人经常忙到整整一周看不到对方的正脸,到了周末,两人一起瘫在床上扮演尸体,醒来看到迟漾活生生在旁边玩他的手,这种感觉很新奇。 他因为伤了手、伤了腿,短暂脱离了繁忙的生活、糟糕的世俗,竟在病态的空间里品尝到一丝幸福。 “我哥、我弟掰断的。” “啊……?” 幸福的小池水被大石头击碎,水花四溅,何静远淋成了落汤鸡,呆愣愣,不可置信地反问:“他们掰断你的手指?” 迟漾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担心何静远听不懂,具体解释道;“掰,然后咔,断了。” 第10章 “我想惩罚你。” 何静远哽了很久,迟漾说亲兄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也不能是这样吧?别提是否亲兄弟,但凡是个正常人就做不出掰手指头这种傻逼事。 迟漾很突兀地来到他的世界,起初把他吓到了,但何静远对着他平静的脸,心脏轻轻抽痛了。 漂亮的脸突然凑得很近,低沉的声音一下让人毛骨悚然,“你很喜欢冷暴力别人。” 何静远一惊,几乎是触发了自动回复,真话假话一股脑往外蹦:“没有没有,我……心疼你,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呢……这不对。” 迟漾那双冷漠的眼闪了闪,态度竟突然暧昧起来:“你是在跟我说别人的坏话吗?” 何静远看出他很高兴,连连点头,“对。” 迟漾爬到他身边,支起身子,像只伸懒腰的猫,“你会跟你前夫说别人坏话吗?” 何静远皱眉,吴晟很会跟人打交道,鲜少听他说工作上的烦心事,但何静远不一样,他接触的人太杂,很多没脑子的客户爱指手画脚,偶尔跟吴晟抱怨两句,吴晟总爱教育他,比如要他调整心态之类的,久而久之,何静远一张口就没了说话的欲望。 “很少……他不喜欢。” 迟漾撇撇嘴,表情像是在说:难怪你们离婚了。 “那你们还能在一起过七年,没用的东西。” 何静远想不通这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但迟漾说着,他赔笑就够了。 迟漾抿着嘴,似乎还有话憋在心里,何静远抓紧时机,溜须拍马:“你遇到事情都可以跟我讲的,我爱听。” 迟漾很轻地眯了眼,很轻易判断出何静远又在说假话。 在他面前,何静远总有一种被人看穿的心虚感,后背直冒冷汗,“真的,发牢骚或者分享高兴的事情,我都喜欢,而且……我一个人待着很闷,闷就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会抑郁,抑郁也会死掉的。” 迟漾愣了,沉默打量他,发自内心感叹:“你真的很容易死。” 何静远赔笑,说着是啊是啊,“所以一定要多跟我说话。” 然而迟漾骤然反握他的手,发出疑问:“为什么我却很难死呢。” 迟大神经病的问题总是很难回答,没见过他正儿八经吃饭、能吃生食、病了不用看病吃药,何静远总不能说“哎呀你的命硬到能砍树”,只得扯开话题,哄就完事了:“你别死,这是不好的,想说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爱听。” 迟漾眼里亮了一瞬,他心动了,“嗯,我知道了。” 时间来到八点半,迟漾准时出门上班,何静远待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何静远一个活物,好无聊。 他只能在脑海里不断模拟跟迟漾相处的点点滴滴,吸取教训、提取方法论。早晚会搞懂迟漾的。 何静远举起受伤的胳膊,伤口结痂时痛痒难耐,就像他每次看见迟漾,他的心也会痛痒难耐。 脑子里不断闪回迟漾说的话、做的事,陌生得让人害怕,但他却忍不住想念他身上的气味,以及他轻声细语的模样。 他不了解迟漾,但迟漾已经单方面认识他很多年,还不让人问,这根本就不公平…… 何静远扶着脑袋,用尽全力回想依旧想不起任何跟迟漾有关的片段,他真的不认识迟漾,不记得他和迟漾有任何交集,而迟漾只是执着于听他的爱情故事。捉不到摸不透,很难受。 他的爱情故事有特殊之处吗?陈词滥调而已,想不通。 胡思乱想打发时间,刚到十一点半,门响了,家政工照常收拾房间,何静远失望地看着他们来来往往,他躺在地上节省体力,偶尔滚一滚,翻个面,防止粘锅,仰望窗户。 一小片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他仰起头,受伤的手搭在眼角,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一块很细微的疤,他闭上眼享受无边的孤寂,偶尔想着就这样下去也不错,要是没有烦心事就更好了,要是迟漾能坦白他的来历就再好不过了。 他嗤笑一声,真是疯了,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想法呢?跟上司保持相安无事的基本法就是:互不招惹。 伤好了就该回去上班,假装没有看到那些收藏,假装不知道迟漾早就认识他,让枯燥的生活回归正道吧,不要再脱轨了。 时间来到十二点半,何静远贴在墙上望眼欲穿。 迟漾回来=他有饭吃,要是迟漾发上司瘾,压榨下属加班加点,何静远只能饿到用胳膊上吊。 他按着紧缩的胃,迟漾,你千万要做个好上司。 门这时响了,何静远一激灵蹿起身,“迟漾?!” 他比养在家里的狗还热情,噌噌噌跑到门口,推门而入的不是迟漾。 看到年迈的胡子大叔,脑海里闪过迟漾的漂亮脸蛋,何静远大失所望。 第8章 “您好,雇主吩咐了给您做饭。” 何静远大喜过望,连忙让师傅进来,“能、能点菜吗?” 厨师提起工具和菜品,理所当然地耸耸肩,“当然,您想吃什么都可以。” 何静远看着那五花八门的时蔬、生鲜、肉类,硬着头皮说了个最简单的鸡蛋炒饭。 厨师挠挠头,哈哈一笑,他还真没想到雇主把“吃蛋炒饭”叫点菜。 何静远抱着碗大快朵颐时,客厅上方的小灯亮了,里面藏着一双红色的眼睛。 何静远吃了一半,迟漾回来了。 何静远吃饱了饭就容易胡思乱想,害怕迟漾是在公司受气了跑回来大发雷霆。 他打量迟漾神色平静,抱着碗问他“吃午饭了吗”。 迟漾重复着回家的必要准备,戴着口罩消完毒,说道:“有你需要做的工作。” 何静远难掩激动,“是我之前负责的吧?有三个项目只差最终定稿了。” 迟漾嗯了一声,明显兴致不高。 厨师给他做了营养全面的西式午餐,迟漾坐在何静远对面,一言不发,不动筷子。 何静远把蛋炒饭吃得一干二净,一抬眼,迟漾依旧盯着他,他后背一凉,后知后觉迟漾的心情非常糟糕。 “你……怎么了?” 迟漾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叉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变,“不高兴。” 何静远垂下眼眸,冷汗顺着鼻子往下滑,他真是太蠢了,迟漾再怎么像小羊也是只邪恶的坏羊。 何静远咬紧牙关,紧张地哄他:“出事了?我可以帮你分担吗?” 迟漾丢下叉子,“怎么分担?” 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掉,完蛋了。 “你总要先告诉我什么事吧。” 迟漾又不说话了。 何静远一阵发怵,神经病兄弟,不要吓我了,“迟漾,万事万物都是有商有量的,哪怕我没办法直接解决你的问题,但我可以帮你参考嘛,麻烦事被分割成两份,你一份我一份,你就轻松了。” 何静远赶紧握住迟漾的手,阻止他继续掰刀子,他暗暗想:不论迟漾说出多么大逆不道、丧尽天良的话,他都要忍住,不要骂他。 迟漾盯着他的手,他沉思着抬起脸,瞳孔更深了一分,“我想惩罚你。” 第11章 咪只是想跟你玩 迟漾平静地盯着何静远,他牵起何静远的手,掌心笼住他的手背,指腹敏锐察觉到他的体温发生巨变。 迟漾捏紧他的手,想起一个常识:当动物察觉到危险,瞳孔会收缩,心跳加速,身体会自主保护最重要的内脏器官,所以四肢的温度会骤降。 而此时,何静远的手无比冰冷。他在害怕。 迟漾蓦然收手,双手抱臂,“如果是惩罚,该怎么分担?” 何静远有点害怕,但迟漾摆出能商量的架势,他忍不住辩解道:“为什么要惩罚我?” 迟漾垂着眼叹气,垂着手细细地数着什么,最后很失望地笑了一声,“你总在让我难过。” 厨师尴尬地收走盘子,光速撤离现场,门合上,厨师的脚步声很急促,很快上了电梯。 何静远攥紧双手,难过?为什么会难过呢? 难过了……究竟要如何惩罚呢?是要做那种事情吗……? 他暗暗打量迟漾,脸长得很漂亮,但一看就不是善茬,绝对不可能当0吧……可是这种事情,迟漾不0就得他0,不要啊…… 何静远很是苦恼,眼睛很酸,试探着问道:“你……平时会惩罚别人吗?” 迟漾摇摇头,攥紧了手,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不会。” 何静远如芒刺背,上衣全然汗湿,牙齿颤抖地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低着头,手指搓着手腕上的绷带,“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了?你总得告诉我吧……不可以直接开始惩罚我,这流程不太对。” 迟漾只是笑笑,不语。 何静远大气都不敢喘,迟漾今天格外沉默,像是在酝酿一场狂暴的飓风。 他闭了闭眼,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难熬,他伸着那只受伤的手揪住迟漾的衣服,磕磕巴巴地请问:“那我要做什么?等着挨罚?” 迟漾垂着眼,视线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手腕上,拿开他的伤手放到他自己腿上,手指擦过他的眉眼,发出深深地带着思考的疑问:“我只是在思考,你在急什么?” 迟漾随手抽开一个柜子,手指点点他的嘴角,“张嘴。” 何静远抿着嘴,这次“张嘴”和洗牙那次的语气截然相反,又要做什么? 可他何错之有呢? 他飞快摇头,不要张嘴,“迟漾……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吗?” 迟漾语气温和:“不可以。” 他俯下身,像上次给何静远喂水一样,轻而易举捏开他的下颚,塞入口撑,给他刷牙、洗牙,他细细抚摸着何静远的脸颊,指尖弹琴一般在何静远脸色弹奏一曲名为“恐惧”的篇章。 迟漾动作很快,但是刷完牙之后,他静静地坐在一边,撑着下巴盯着何静远的脸出神,仿佛只要这样看着,他就不会难过了。 何静远快受不了了,头顶悬剑,难受得要命,迟漾离他很近,总是带着满身香气,但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感叹迟漾很好闻。 他很小声乞求道:“我知道错了你也不会原谅我吗?” 迟漾轻轻敲他的眼皮,“我没有告诉你错在哪里,你怎么会知道呢?又在撒谎。” 何静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迟漾的逻辑太硬,他无可反驳,顿时有点委屈,生理性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迟漾捻起一滴泪涂抹何静远的嘴唇,为他添一抹亮色,“真好看。” 迟漾抬起他的脸,擦掉滚落的眼泪,语气温柔得不像要惩罚任何人,“不是说‘对不起’就一定会得到‘没关系’。” “你一定要惩罚我吗?” 何静远忍住委屈,而迟漾挑眉,眼珠很慢地转到别处,回避了何静远的视线,很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何静远眼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我不可以逃避惩罚,那我能主动选择惩罚我的方式吗?” “唔?” 迟漾微微睁大了眼睛,平静的眼眸里多了鲜活的光,似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欣然同意,笑得很漂亮。 何静远盯着他的脸晃了神,不禁替他感到可惜,笑起来这样漂亮的人,为什么总要说莫名其妙的话啊。 何静远推开桌上的碗,眼冒泪花,拉着迟漾让他靠坐在桌前,迟漾竟然挺乖的,听从安排,低下头看他,“嗯?你要做什么?” “不要问,对你没有坏处。” 迟漾眨眨眼,漂亮的脸蛋褪去了冷淡,满是好奇。 何静远瞧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就来气,两个男的,还惩罚,能是什么惩罚?罚他吃三碗饭?用脚想也知道不可能呀。 何静远咬咬牙,一鼓作气,酷驰一下扒了他的裤子。 何静远视死如归,低下头,看不见迟漾微微睁大了双眼。 他要埋头,迟漾眼疾手快扼住他的下巴,“你干什么?” 何静远愣愣地抬起头,对上迟漾那张静美的脸,“你不是要惩罚我吗?” 迟漾很轻地“啧”了一声,整理好衣服,闭上眼短暂痛苦了一下,像是被何静远的这一举动弄得更伤心了。 何静远茫然地看他抽身要走,如果让迟漾走了,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惩罚他的吧?他现在让迟漾更伤心了,迟漾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吧? 这种时候还能做什么呢? 何静远再次拉住他的手腕,迟漾回过头的一瞬间骤然被人搂住了肩膀。 一个很重的拥抱和一个很轻的亲吻猝不及防地兜头砸来,迟漾彻底僵在原地。 嘴巴很麻,但几乎不知道是怎样被亲的,感受到何静远在发抖,他才回过神,很僵硬地回抱了他。 何静远豁出去了似的请求道:“把惩罚换成拥抱吧……不要罚我好吗?” 迟漾帮他举着受伤的胳膊,抿了抿完全失去知觉的嘴巴,“更像是你惩罚了我。” 何静远连忙退开,“啊……抱歉抱歉。” 迟漾低下头,看看被何静远踩着的脚,何静远连忙单脚往后跳了两步,“呃、抱歉……” 迟漾揉揉嘴巴,把伤员丢到床上躺着,他去了卫生间半小时才出来,带着满身香气袭来,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躺着放空。 何静远想起方才的尴尬,厚着脸皮关心道:“你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什么?哪样做?” “扒我衣服。” 何静远很想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 迟漾的下一句永远比上一句更邪门,“其实,我还在思考要不要惩罚你……”他很难理解似的,手指在锁骨上画了个圈,“但你选择用那种事情作为惩罚。” 第12章 “把爱分一半给我吧” 第9章 何静远瞠目结舌,声音控制不住发抖,“不要告诉我你之前根本没有想好怎么惩罚我,所以一直在卖关子!” 迟漾抓过小羊抱枕紧紧抱着,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阴郁地笑了,“很抱歉,事实就是这样。” 何静远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恨不能凿穿地球去另一个星球生活,他捶捶胸口,气得咳嗽不止。 迟漾侧着身子,视线一刻不离,“喉咙难受?” 何静远摇摇头,又气又羞恼,心比较难受,他翻翻手掌,掌心的淤青散了,边缘晕出黄色的斑痕,丑陋地横在干净的皮肤上。 他受不了身上有痕迹,很快撇开眼,不禁怨怼地翻了个身,他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不该到处乱跑,摔成这样,还糊里糊涂被迟漾捡回家…… 迟漾追随他的视线,也看向他的掌心,“黄色散去之后就会康复。” 很平淡的一句话,何静远偏偏听出安慰的语气,他拖着半边受伤的身体翻回迟漾身边,迟漾对他好一点,他就胆大包天,“没有别人向你询问我的近况吗?” 迟漾冷着脸,“你是想问吴晟吧。” 被戳破了小心思,何静远想狡辩,迟漾先一步欺身,手掌贴住他的嘴巴,“他跟你很好吗?你们离婚之前他就巴不得你每天不着家,这样的伴侣会在意你是否受伤、是否带伤到岗?” 气氛骤然冷下来,迟漾的手拢住他的脸,妄图用自身独特的香气把另一个人留在何静远身上的痕迹狠狠覆盖掉,把他这个人、他的这颗心完完整整抢过来,连同前夫的那一半彻底挖到手。 何静远在他掌心里摇头,冷脸的迟漾压迫感很强,但他满身的香气很好安抚了焦躁的心,何静远求饶似的拍拍他的手背,不跟他谈论吴晟,换回了一个话题:“你回来的时候不高兴,是我惹你生气了?” “嗯。” 何静远摇摇他的手,解救下巴,“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嗯,是迟颖。” 何静远安静地听,比起迟漾,他更熟知迟颖,共事两三年了,迟漾上任前闹了不小的风波,听老莫发牢骚说再强的能力不如人家会投胎,要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腾位置。 何静远握紧他的手,给了一个无声的安慰,“他让你不高兴了?” 迟漾对上何静远那双清澈里带着关切的眼,不自觉地解释道:“是和你有关的项目,他们只给了我最终协商成果,还驳回了我的提议,流程很复杂,效率很低,他们这群人真的不会把公司搞垮?” 何静远以及何静远的工作现在都在他手里,可那群人越过他的权限,给他一纸通知和冷漠的项目安排,他被蠢货们冒犯了。 何静远干笑两声,还真一时半会还真垮不了,他趴在迟漾身边,暖起来的手摸着迟漾的脸,一顺手就把迟漾扯进了怀里。 “所以你委屈了?” 迟漾嗅着他身上乱七八糟的味道,半推开他,但不想离开何静远的怀抱,只能忍了,靠在他肩上点了头。 “你今天中午生气,是因为我先吃饭了,跟他们一样忽略了你,你伤心了,对不对?” 迟漾微微蹙眉,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何静远叹息一声,手揉着他的后脑勺,没有催促,也没有斥责。无他,因为他讲歪理赢不了迟漾,不如不讲。 手指绕着迟漾的头发,对上迟漾恬静的美貌,无名火彻底消了,温柔地捏捏他的脸,“迟漾。” 迟漾抬起头,完全不觉得之前把何静远吓到了,暗淡的眼里看不到一丁点道德熏陶的痕迹。 何静远学着他的样子,捧着迟漾的脸,“如果你伤心了,可以直接告诉我,”他戳戳迟漾的嘴巴,“很简单的,你说出来就行了,就像现在这样。” 迟漾卡顿了很久,对上这个总爱撒点小谎的人,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能做到?” “真的吗?” 何静远点点头,“我以为厨师是你特意为我找来的,我不知道你要回来,如果我知道,我当然会等你回来。” 他委屈地扁扁嘴,埋怨似的控诉道:“别盯着我吓唬我,吓多了我精神紧绷、神经衰弱、心脏会不好,就会……” 迟漾眼睛一闭就知道该抢答了,“会死,我知道了。” 但何静远的信用值实在太低,迟漾没有把他的承诺当回事,反而说起何静远的工作,“目前大部分在你徒弟手里。” 何静远顿时忧愁起来,他知道他的徒弟有几斤几两,表情痛苦了一下,“那你可得多操心了。” 迟漾想起何静远那个徒弟,很认同地点了头,“他让我心情不好,不想管。” 何静远一股脑翻到他身上,摇摇他的肩膀,“你可以不管他,但别裁他啊,我教了很久的,他让你难过了就跟我说,我会用你想要的方式安慰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鲜少说这么多好话,心里一阵别扭,撇开脸补了一句:“总之你别把他弄走了行不行?” 迟漾望着他,双眼缓缓聚焦,注意力全然被另一句吸引了,“我想要的……你都给?” 何静远连连点头。 “真的?” 何静远再次郑重点头,“我会给你,一切。” 迟漾移开视线,“为什么。” 何静远看着他冷淡的脸,受伤的那只手慢慢贴着他的脸,不论迟漾有何种想法,这张脸都足够引人入胜,他不自觉轻轻呢喃:“因为我现在只有你了。” 迟漾还是那副表情,他并不相信何静远的鬼话,却难免被美好的幼儿引诱,满脑子回荡着: “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 “只有你。” 迟漾瞬间有了很多向往,爱也好,心也罢,其实不需要全部都给他的,他不贪心,分一半就很好了,能把对吴晟的牵挂分一半给他就好,他很会知足的,这一刻,迟漾抛开那些不信任和质疑,很轻地回应道:“好,你要说到做到。”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他高兴地摸摸迟漾那有奇奇怪怪的脑袋,“好,睡一会儿吧?” “嗯,你不可以走。” “……” 何静远干笑着答应了。 他晃晃受伤的手,又抬抬包得严严实实的腿,倒是想走,他往哪里走? 何静远摸猫似的摸着迟漾的头发,他悄悄抽走迟漾怀里的抱枕。 迟漾惊醒,扯住他的抱枕,“你干什么?” 何静远无辜歪歪头,“你都有我了,为什么还要它?” 迟漾愣住了,好像有点道理。 他松了手,何静远抡圆了胳膊,那块小抱枕狠狠摔在地上,很有弹性地飞到房间外去了。 迟漾在何静远肩上靠了很久,一动不动。 何静远以为他睡着了,歪头一看,眼睛睁得像铜铃。 “睡不着?” “没到睡觉的时间。” “你……只在晚上十点半睡觉?” “嗯。” 说来奇怪,除了第一天晚上,迟漾从来没有瞬间关机过,邪恶小羊并不是倒头就能睡。 何静远随口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你怎么睡那么快?” 迟漾答得很快:“累了。” 好没营养的话题,何静远没再问,反而说起游戏机。 “什么游戏机。”迟大神经病如是说道。 何静远不做指望,“跟手机一样的东西,能玩游戏,迟漾,我一直待在这里没事干,我真的会……” 迟漾点点头,“会死,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等下让助理去办。”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那我的工作……我以后还能工作吗?” 迟漾没正面回答,“你很喜欢工作?” 何静远摇摇头,“不喜欢,但我得有点事做,可以顺便把我的工作电脑拿回来吗?” 迟漾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好。” 何静远按耐住狂喜,紧紧抱着迟漾晃来晃去,“迟漾,你真好。” 迟漾很安静地盯着何静远,何静远很高兴,有“游戏机”、“工作电脑”就会很高兴,而“迟漾,真好”只是上述物品的附加价值,综上可证:游戏机和工作电脑比迟漾重要。 他突然冷了脸,看来他远没有自己想象得大度、大方,方才说的“分一半”、“很知足”尽数作罢! 他近乎小心眼地问道:“是我好,还是你前夫好?” 何静远僵住了,迟漾为什么总喜欢跟吴晟比? 第13章 “快逃出去!” “为什么不说话,一提到他你就不理我,”迟漾脾气来得急,继续补刀道:“你再如何在意他,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后悔也没用,他不可能跟你过下半辈子了。” 何静远一句话都没说,迟漾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不中听的话,何静远只当他在发疯,“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跟吴晟对比。” “没必要?是因为我不重要,你不在意我,所以任何东西都比我重要,你喜欢吴晟,喜欢游戏机、工作电脑。” 第10章 何静远愣了,他好像看见迟漾翻了个白眼?这人扁着嘴,很委屈似的飞速从他怀里滚走,噔噔噔跑到外面捡回他的抱枕,这是个不好的信号,意味着何静远的地位又低于抱枕了。 迟漾拍拍小羊抱枕,没嫌它脏,抱着它,背对何静远躺下。 何静远他推推他,“你又生气了?” “为什么说‘又’。” “因为你经常生气啊。” “为什么我经常生气。” 何静远垮着嘴角,总不能说你脾气大吧,“因为你、真性情。” “呵,你游戏机没了,工作电脑倒是可以考虑。” 何静远如遭雷击。 迟漾不说话后,很快就一动不动,睡着了。 何静远越发不安,迟漾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说什么“在意”、“喜欢”、“重要”,还反复跟吴晟攀比,迟漾…… 何静远一阵头皮发麻,艰难得出一个结论:迟漾不会是喜欢他吧? 把受伤的他带回来,吓唬他却没有伤害他,还总是听他和吴晟的故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他,可迟漾行为诡谲,万一真的是喜欢呢? 何静远一阵头皮发麻……虽然迟漾很漂亮,很好看,完美地符合他的审美,但他不是纯gay……他很挑剔的,不是什么男的都行的…… 他惴惴不安地躺下,熟睡的人翻了个身,迟漾压着抱枕,抱枕压住何静远,家庭地位可见一斑。 暂且不论迟漾是否喜欢他,但不给他游戏机,单单把工作电脑送回来,那简直是酷刑,他不要待在这里了…… 他必须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下午,迟漾说到做到,真派人把他的工作电脑弄回来了。 何静远一阵气闷,抓起迟漾的小抱枕狠狠揍了几拳,用脚踩它,拿它垫腿,最后一脚踢开很远。 他拧不过迟漾,只能欺负欺负迟漾的抱枕。 “滴——” 何静远一愣,他的电脑自动开机了。 他爬到桌前,铁链叮铃哐当,电脑被人远程操控着,避开输入密码的程序,自动为他联机,一个联系方式弹了出来,何静远没有任何操作,但对方已经变成他的好友。 不,不是好友,而是这台电脑的另一个主人。 【用户75489168】:请处理以下工作内容。 …… 那个默认用户噌噌噌传来十八个项目文件,十八个……十八个! 何静远闭着眼摇摇头再次睁开,十八个,必改项目!!! 他立刻关机,念念有词,肯定是被迟漾关傻了,出幻觉了,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哦不,他现在绝对是做噩梦了,快换下一个梦境。 何静远一头扎进被窝里,去他妈的工作,他没看见。 刚闭上眼,电脑叮咚一声。 “起床,工作。” 何静远被吓得不轻,起身太猛眼前一黑,电脑前是冷着脸的迟漾。 看到漂亮的脸,他下意识很想露出微笑,但项目铺满了半个屏幕,再漂亮脸蛋混在工作里也会显得面目可憎,他笑不出来。 “迟漾……你这是做什么。” “你喜欢工作,你要求的。” “……” 他真是脑袋进水了才跟迟漾耍小心机。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电脑被迟漾弄成了专业工作机,管控了他的权限,工作变成了纯工作,他连发个邮箱都得小心翼翼,一切活动都在迟漾的掌握之中,完全没有偷懒的机会。 可恶的迟漾又补了一句:“这是你亲口要求的。” 说完这话他睁着双大眼一瞬不瞬盯着何静远,把人从无语盯成无可奈何语:“谢谢你,真的。” 屏幕上的迟漾笑了,把阴阳怪气的感谢当作了真情实意,“不客气。” 他挂断了视频。 何静远摸索一番,他只能主动给迟漾发消息和文件,没有视频和语音通道,他只能单方面接受迟漾查岗,很不公平。 何静远嗤笑一声,都到这种时候了,还纠结公不公平,真够幼稚的。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抿着嘴从鼻子呼出,平静心绪,这也是个好消息,工作需要他,说明他伤好了就会返岗,可当真看看该死的工作量,笑容又消失了,呵,生不如死。 当真知道会返岗时,他几乎是崩溃地低下头,好亏啊,他受伤了应该好好休息的,非要什么工作电脑,这下好了,他的休假没了! 何静远趴在桌子上小声崩溃,陡然想起有个很重要的异地项目,做得差一点会出岔子的…… 那他就能提早出去了……起码不用在这里纯工作! 何静远抹了把脸,人在捣乱的时候有使不完的牛劲,抱着搞砸的态度开始忙碌心情就好多了。 他这一忙,直到迟漾回家都没忙完。 厨师开始做饭,何静远在忙。 迟漾喊他吃饭,何静远还在忙。 迟漾怕他饿死,亲自往他嘴里塞肉块,他盯着电脑较劲似的忙。 迟漾洗完澡,何静远依然在忙。 眼看时间来到十点,迟漾的故事时间到了,何静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迟漾戳戳他的肩膀,表示不满。 “嗯?” “你什么时候结束。” 迟漾抱着抱枕,滚到床边,一直伸着脚蹬他。 “还有一个。” “明天再弄吧?” 何静远绷着脸,表情严肃,脸色白里透青,眼底全是乌青,淡色的唇平静地、安详地说:“是哪个傻逼接手过我的工作,颠三倒四、乱七八糟,是用脚做的吗?还是要家里的狗啃出来的?是专业的吗?基础不牢、操作有限,思路倒挺清奇,我真想不到这是人干出来的。” “不说一点美感都没有吧,起码我欣赏不了这种抽象艺术。” “没见过这么差劲的作品,就算是工作也要认真对待吧,到底是谁安排工作交接,把我的工作给他家狗做,真想得出来,那些领导能不能多用脑子做决定,别一脚踢在屁股上蹦出个奇思妙想,哼,烦人。” 迟漾一言不发,鄙人不才,恰好是他接手过何静远工作……但隔行如隔山,他真干不了这个。 何静远边骂边干,干起活来就发狠了,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屈居何处,一块西瓜递到嘴边,何静远飞快探头,凶狠叼起、吞下,成为这屋子里第二条狗。 迟漾扁着嘴,安静给他投喂,手指擦过何静远的耳尖,捋过他的头发,这个长得很薄情的人总喜欢装出温和的模样,配上眼底的青,倔得让人移不开眼。 迟漾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何静远百忙之中抽出一秒,摸摸迟漾,“你先睡吧。” 迟漾站在一边,被摸过的地方很烫、很痒,他不知道何静远是不是忙疯了,疑似把他当成了吴晟,跟他吐槽工作上的烦心事,跟他说别人的坏话,还摸他要他先去睡觉。 迟漾骤然冷下脸,硬是等到何静远完成一项后,直接把人抗起丢到床上。 何静远摔得七荤八素,顿时醒神,他不在家了,他是迟漾的阶下囚…… 他刚才跟迟漾骂了什么来着?谁他妈记得啊……应该没说错话吧,他很理智的。 迟漾跪坐他身侧,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好脾气。 何静远搓搓眼睛,酸痛的眼里全是红血丝,疲惫但柔声问他:“今天没人给你惹事吧?” 迟漾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说“除了你,真没别人惹我”,他轻轻摇头,掏出医药箱,把何静远按在枕头上,给他滴眼药水。 何静远不敢动,“你要听故事吗?” 迟漾收起药箱,抱着他的小抱枕,“不想听。” 何静远一愣,推推他的肩膀,“你不高兴吗?我让你难过了?” 迟漾没回答他,他要睡觉了。 何静远更着急,贴着迟漾的后背晃他,“迟漾,迟漾。” 迟漾闭上眼,拒绝沟通。 何静远心乱如麻,迟漾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哪里是会受气的人,现在不发作,肯定是在酝酿更邪恶的计划。 难道又要带很多工作回来让他做?何静远后背发凉,这可是他用伤痛换来的休假啊,他一阵焦虑,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快跑。 可他怎么逃呢?他逃得出去吗? 何静远吞吞口水,强忍恐惧,贴着迟漾的脊背,挠挠他的腰,“迟漾……可不可以面朝我?” 迟漾眯着眼,十点三十一分了,他很困,“为什么。” 何静远戳戳他的腰,“就像你抱着抱枕睡觉一样,我也想抱……” 迟漾转过身,把他的左手拿开,“朝右睡,抱枕头去。” 何静远一时语塞…… “可是我想朝左边睡,睡右边,活不久的。” 迟漾沉着脸,眉心微蹙,很认真在关心何静远的寿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他从前不知道有人会病死,但他知道不会有人因为朝右睡而睡死。 第11章 “迟漾……”何静远小声申诉:“不抱东西很不舒服。” 迟漾看他真的很难受,好心说道:“或许你应该提出更合适的请求。” 何静远心里七上八下,直觉再次告诉他正确答案:“抱着你睡?可以吗?” 迟漾撑着脑袋,因为犯困,他的眼睛很静,瞳孔里清楚地倒映出何静远那张恐惧的脸,迟漾挑眉,“为什么要抱着我。” 何静远低下头,不去跟他对视,姿态低到尘埃里,“你有你的抱枕,可我身边只有你能抱。” 他忍不住唾弃自我,他何曾说过这么软又肉麻的话。肉麻就算了,还要带伤上班……越想越生气,他一定要逃出去。 何静远咬紧牙关,更斩钉截铁地乞求:“我想抱着你睡!” 迟漾抬起他的下巴,指腹揉搓他的眼尾,品尝何静远的挣扎和痛苦,他沉默了很久,直到何静远再次跟他对视,迟漾笑了:“好。” 他用力一拽何静远的衣领,人僵硬地跌进他怀里。 迟漾轻嗅何静远的头发,感受他每一寸战栗,何静远真的很会撒谎,连拥抱都要给他假的。 何静远点点头,“嗯……谢、谢谢你。” 迟漾脑袋一歪,贴着他发抖的身体安然入睡。 黑暗中,何静远僵硬的手腕上是结痂的伤口,可挥之不去的血腥还绕着他的皮肤。 他平缓地呼吸,迟钝的手挽住迟漾的腰,他蹭进迟漾的肩窝,通红的眼盯着虚空中的点,怕得闭不上眼。 清晨,迟漾伸了个懒腰,懒懒地撑起脸颊,看到一边双眼紧闭的人,他轻轻抚摸何静远的睫毛,“早。” 何静远装睡失败,眯着熬红的眼睛,作出惺忪假象,“早呀。” 迟漾凑近他,“昨晚睡得好吗?” 何静远笑得很规整,搓搓他的脸,“托你的福,很好。” 迟漾往他手心里蹭蹭脸颊,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那挺好的。” 一番非常、超级正常、温馨的对话结束后,迟漾又给他滴了眼药水,神清气爽地洗漱完,在他耳边轻嗅,沉声说:“我出门了,中午回来陪你。” 何静远像他养在家里的宠物,乖乖点头,“好,我等你。” 迟漾披上外套,宽肩窄腰,腿很长还很好摸,如果他是个正常人,不发神经,还是挺好的。 何静远摇摇头,把恐怖的念头甩出去,想什么呢,简直是不想活了。 他跟着迟漾走到玄关,看着他笑眯眯地说:“我出去了哦。” 他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迟漾收起笑脸,这次没再回头。 门关的一瞬,何静远立刻扑到门板上,听到迟漾上了电梯。 何静远三两步冲进客厅,掀起小腿上的绷带,伤口全部结痂生肌,小跑两步不成问题。 他刚要出门,又停住脚,万一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外面有守卫啊、保镖啥的拦着他不让走呢? 何静远深觉他真是心思缜密,一阵翻箱倒柜,没有找到任何防身器物。 何静远动动痊愈的手腕,用力过猛的话掌心还是会酸疼,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防身之物一点也不安全。 他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阳光落在脚尖,他抬头看向角落里,橱柜在光影中熠熠生辉,里面满是他的奖杯和证书,这些曾经被他爸妈丢掉的东西,全被迟漾收集起来,如今成了趁手兵器。 橱柜上挂着锁,明显需要钥匙,何静远在屋子里翻翻找找,抄起一本精装版书籍砸烂了玻璃。 何静远瞧瞧这本书,可惜不够趁手,否则也能防身。 他抓起奖杯直奔大门,探出头。 居然是一梯一户,没有想象中的守卫和保镖,真是电影看多了;没有邻居可以求助,电梯停在负一楼,迟漾上班去了,暂时没有其他居民使用电梯。 何静远按了电梯,上行到七楼,原来他住的不算高。 他犹豫片刻,电梯里有监控,要不要上呢? 何静远探头一瞧,一共十八楼,他松了口气,迟漾没把他藏在偏僻之地,起码是个高个子楼房,周边肯定会有人。 何静远转身跑进楼梯间,脚步轻快,咧着嘴笑开了花,抓着扶手单腿往下跳。 第14章 “说,我是你的谁” 何静远脚下一滑,摔到一层,顾不得疼,扑向铁灰色的门。 他动动把手,从外面锁死了,很快想到一、二层的住户会有钥匙。 他撑着膝盖,在屋子里待了两天,腿酸眼晕,扶着墙跑到二楼,门上贴着“吉房出售”,红戳子在白纸黑字上印下血色的“已售出”。 二楼住户搬走了?不对,已售出,应当会有新主人前来才对,何静远按了门铃,一连按了三次。 何静远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他必须在厨师来之前离开这里,否则…… 何静远又按了两下门铃,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麻烦您快一点,我有急事。” 门开了,一个老奶奶笑眯眯地探出头,“小伙子,什么事呢?” 何静远急得直跺脚,“奶奶,有楼下楼梯间的钥匙吗?” 奶奶摇摇头,拿出一大串钥匙,“我不知道。” 何静远挎着一圈钥匙一个一个试,第一把插进去,咔嚓一声。 何静远大喜过望,他运气好得发邪! 他扯开大门,拔腿往外跑! 楼梯口透出一点点光,他扶着墙,腿脚一阵发软,真的逃出来了。 “要去哪里?” 熟悉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在何静远背上,他瞬间崴脚,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猝然回首,迟漾站在一层住户门口,身后的门上亦然贴着鲜红的“吉房出售”。 他惨白着脸,发麻的双手颤抖着撑起身,拼了命往出口跑,冰冷的锁链被他撞得匡匡直响——单元大门从外面锁住了。 兴奋啊恐惧啊这一刻全部掉在地上,山的外面还是山,锁的外面还有锁,苦难永远不会消失了。 身后一暖,两只胳膊绕过他的腰,手掌贴着他的小腹,拍掉他身上的灰,牵起他的手吹吹伤痕,迟漾贴在他耳边,带着满身好闻的香气低声问他:“还想去哪里?” 何静远奋力推开迟漾,跑都跑了,怎么也得把能试的方法都试过才能失败啊! 他喘息着,像一只不服输的仓鼠,慌张回头,没有看到迟漾的身影,他没有追赶他。 何静远一口气爬到三楼找人求救,门上是鲜红刺眼的“吉房出售”。 那四楼呢? 他扶着墙爬上去,铺满灰尘的门上糊着数十个凌乱的、血红的“出售”、“吉房”,红纸飘了满地。 何静远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久久无法回神。 没人住这里了,至于这些房子……呵。他猜到他在哪里了,是偏僻的环西区,七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轰动舆论的谋杀案,凶手连环作案,此后这片区域商业低迷、房价崩盘、都市诡异故事盛行,而迟漾,把这一片全部买了下来。 啊……不过更有意思的是随着经济点向西移动,这块地方水涨船高,很快就要二次开发了,往事如云烟,重新规划后,迟漾还能大赚一笔呢。 何静远气极反笑,但凡他能多耐心些,再忍吴晟一段时间,更晚点离婚,迟漾这家伙想抓他就没这么方便了呢。 无数个声音伴随着飘扬的红色喜带飞到他耳边说:这就是命中注定,逃不出去了,别挣扎了。 “逃不出去了……?” 何静远呆滞地望着它们,双手攥紧了膝头。 在过往的很多年里,他曾有无数次想过要放弃。放弃学习、堕落下去,放弃生命、坠入地狱。每次想放弃,他就跟自己玩一个游戏:如果还能继续呼吸五秒钟,就再坚持五秒钟吧。 每一个想要放弃的念头都在一次一次呼吸中轻松度过了,于是他将放弃的时长定为五秒,只要还能再坚持五秒,那就在每一次吐纳之中,坚持下去吧。 这一次呢? 他还能沉得住气吗? …… 迟漾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划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代码在屏幕上闪过,等了五分钟,何静远垂头丧气,提嗒着拖鞋走下来,钥匙随着动作叮铃叮铃,像扝在身上的枷锁。 何静远乖乖走到他身边,耷拉着脑袋,视死如归。 迟漾搂住他的肩膀,牵起他的手,用他的手指按响老奶奶的门,迟漾笑着捏捏他的耳朵,“耐心一点,尊老爱幼,下次不要催促老人家了。” 何静远一阵冷,毛骨悚然,僵硬地点头。 老奶奶开了门,看到迟漾时表情停顿,很快扬起笑脸,“这么快就回来了。” 迟漾看向何静远,何静远递出钥匙,皮笑肉不笑,指指迟漾:“是的……我去接他。” 迟漾挑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老奶奶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噢,你们是……” 第12章 朋友?家人? 何静远满脸麻木,死到临头只剩平静,如果迟漾这个神经病真的喜欢他,那他还能为自己留下最后一条退路,抬手介绍道:“刚结婚,我丈夫。” 在老奶奶的恭喜声中,迟漾轻笑,搂着何静远转身就走。 只有何静远知道他的肩膀快碎了,迟漾的手劲大得吓人,掌心滚烫。 他们寂静地回到七楼,何静远像哑火的鹌鹑,低着头,他哪敢讲话啊,他都快不敢呼吸了。 迟漾今天出门笑成那样,肯定早猜到他要逃走,从昨晚解开手铐那一刻起就打算把他抓个正着……兔子蹦哒来蹦哒去,始终在老虎嘴巴里。 何静远窘得浑身痒,这个比他小三岁的男生远比他想象得更难对付。 迟漾的笑容很淡,一阵风就能吹散,把何静远摔进家里,反手锁上门,“刚刚是想出去散步吗?” 何静远坐在地上,奖杯还握在手里,现在他可以选择放手一搏,打晕迟漾,从老奶奶家里翻窗户逃出去。 何静远仰起头,评判出迟漾的体力和精力远超他,反不反击已经没有必要了,他输得很彻底。 迟漾蹲下身,冰冷的双手捧住他的脸,轻声问他:“再说一遍,我是你的谁。” 何静远被他阴森的漂亮眼睛盯得浑身发毛,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该如何活命呢? 如果迟漾这个神经病真的喜欢他,那他现在该说什么呢? 什么话能让他活下来呢? 只能说那两个字了吧? 何静远露出微笑,泪沟下是撕裂的自尊,笑纹勾勒出阴郁的眼,“老公。” 迟漾吸了一口气,白皙的脸颊露出很淡的粉,他矜持地笑着,很轻地揶揄道:“其实换我叫你老公,你会更习惯,对吧?” 现在说这些是要干什么?别开玩笑了。何静远抬起绝望的眼,苍白的脸上只剩那眼底的青,空洞又可怜,而迟漾白净脸颊越来越粉,他轻轻抬手,红着脸打晕了何静远。 被针扎醒时,何静远只看到摇晃的地板。 迟漾晃晃他的头,“没想到你会睡这么久,只好叫醒你了,毕竟你都那样称呼我了,今晚总不能让你睡过去呀。” 何静远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如果迟漾是个正常人,他大概会认为迟漾在害羞吧,可他是神经病,迟漾,神经病。 何静远低下头,他被脱得一干二净,刚出生的婴儿似的,迟漾半跪在他脚前,正给他剪指甲。 衣冠楚楚的男生低着头,白大褂、乳胶手套、口罩、护目镜,何静远一阵腿软,他是生化武器吗? 迟漾的卫生间堪比哆啦a梦的口袋,能掏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把何静远打理得揪不出一块死皮。 何静远晕乎乎地摇摇头,“你……给我下了药?” “没有,你体温过高,输了液,顺便能让你冷静下来,人的大脑只有在绝对镇定的情况下,才能反思你做错的事情,比如你今天撒了多少谎,伤了谁的心。” 何静远摇摇头,仰头靠在墙上,“迟漾……你错了,我现在想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何静远没有做错任何事。想逃走才会撒谎,低头引诱只是想活下去,他怎么会错呢? 至于伤心,呵,如果伤了迟漾的心,那是迟漾活该……不,真正该伤心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他差点就逃走了呢。 何静远嗤笑一声,大脑绝对冷静时,他一点也不怕死了,平淡地反思、低头认错:“迟漾,你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是个烂人、贱货。” 迟漾抬眼,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何静远就该是这样的,他轻声哼着歌,洗掉他腿上的护肤品,“嗯哼,没了?” 见他如此想听,何静远又补充道:“是个大傻b。” 迟漾点点头,笑的时候嘴巴咧出一颗虎牙,竟很俏皮,“这才是你,你之前……装得很差劲。” “……”何静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被年轻男生看穿,臊得慌。 迟漾站起身时,何静远那颗镇定的大脑不镇定了,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集中在某个地方,那里比上次他口时更可怕。 他的嘴巴镇定地问道:“你裤子质量真好,在哪里买的?” 迟漾转过头,还是笑眯眯的样子,“等下你就知道了。” 很快,何静远知道了,又不知道。 他咬着迟漾的裤子,正好是他看的那块地方,被迟漾狠狠塞进他的嘴里。 这一次,迟漾没有使用口撑,而是用最原始、又最耐心的方式让他好好品尝了他的裤子。 何静远视线模糊,无法聚焦的双眼滚下生理泪水,他很想告诉迟漾,他是想知道裤子的品牌,但他无法用舌头和牙齿品尝出它的牌子。 他呜呜着说:“迟漾,你真是个神经病。” 第15章 “不知好歹” 何静远咬着毛巾,恼火地摇摇头,甩不掉,原来电影里面不是骗人的,“神经病……迟漾,神经病!” 迟漾蹲在他身前,水流冲洗刮刀,他歪着头,细细地刮,力图清除何静远每一根汗毛,“听不懂。” “神、经、病!” “你爱我?” “神!经!病!” “你非常爱我。” “……” 迟漾看到他翻了个白眼,护目镜下的眼睛弯弯,语调轻快:“我知道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他怎么可能爱一颗打天边飞来的瞬爆呢? 何静远眯着眼,嗯?明知是假的,迟漾为何自欺欺人?别想了,别试图理解神经病。 “何静远,你永远不知道是谁在为你好,”迟漾语重心长地抱怨着一句不符合年龄的话,点点何静远的鼻尖,嗔怪道:“不知好歹。” 何静远想踹他,双腿无力地耷拉着,想骂他,口齿不清,只能干生气,迟漾的每一句话都莫名其妙,让他火大…… 他耷拉在卫生间里,像一头待宰的猪,迟师傅细致入微,去角质、精华液、美白、保湿润肤,连指关节都不放过。 他是一个精密冷静的仪器,永远耐心,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迟漾洗干净他的双腿,再次坐到他腿上,解放何静远的嘴巴,口水滑下,迟漾温柔拭去,脱掉手套揉搓他的脸颊,为他放松肌肉,“啊——张嘴。” 何静远喘着粗气,听到“张嘴”就浑身发抖,他害怕迟漾又整他。 “听话,我只是按摩。”他语气轻快,阴森又疼惜。 可笑,迟漾若真是心疼他,何苦拿裤子塞他嘴巴。 迟漾揉搓他的口腔,帮他活动下巴,把人收拾舒坦后,他擦过何静远胸口,摸着那块很深的咬痕,调笑道:“这是谁咬的?你前夫?” 何静远眨眨眼,学着他的样子笑道:“对啊,我前夫。” 迟漾的眼睛更弯了,似乎心情很好,“他很喜欢咬你吗?还是说……”他凑到何静远耳边,“你很喜欢被他咬?” 何静远闭上眼,婚姻,他不愿回想。变态留下的咬痕,他更不想回忆。 “我不知道。” 迟漾不肯放过他,声音很轻地分析:“如果是前者,他喜欢咬你,是他很爱你,占有你让他感到欢喜,可他永远无法彻底拥有你、你的身体、你的精神,而咬痕,是贯穿二者的链接。” “他刺穿你的躯体,牙神经感受到痒和快感,他感受到你的存在,而你感受到被占有。” 他挑衅似的捏捏何静远的耳朵,掀开他的眼皮,逼他看着他,“那种感觉好吗?” 何静远只觉得反胃,都离婚了,说爱与不爱时嘴里像塞了块抹布,这块抹布擦过灶台、擦过锅底,满是令人作呕的滋味,何况这咬痕是变态咬的!迟漾现在更像是在替那个变态表白…… 迟漾看懂他眼里的不屑一顾,又嘀咕道:“在你们七年的婚姻里、十几年的友谊里,你从来没有爱过他,他也没有爱过你,对吧。” 何静远轻笑,用尽全力掐住迟漾的脸,把他的耳朵掰过来,“对,不爱,但那又如何,迟漾,在我的认知标准里,人与人之间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迟漾乖巧地任他掐,听着他冷漠又薄情的话,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很痛。 何静远蓦地咬住他的耳垂,低语着:“你如此强调爱与不爱,往往是因为你不够被爱罢了。毕竟,我的父母只有我,他们对子女的爱,永远只凝聚在我身上,而你的父母有很多个孩子可以去爱,我拥有过父母完整的爱、吴晟友谊和婚姻,而你,迟漾,你什么都没有,你才是真正不被人在意的那一个。” 迟漾眼神暗了暗,勾唇笑了,他很清楚这段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他的心仍然被刺痛了,手指捻着何静远那张杀人不见血的嘴,很快,这张嘴被塞上毛巾。 …… 何静远跪着,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迟漾的手指在作祟,他豁开了受过的伤,勾出更可怕的刺激。 迟漾看着涌动的水,动动脱臼的手指。 第13章 “湿润的。” 何静远趴远了些,又被迟漾抓回来,衣衫整洁的鬼惩罚赤身露体的人。 “你身体里的伤,是你前夫干的吗?” 何静远羞愤欲死,咬着牙,点头也不是,摇头更不是,只能保持沉默。 “你又在怀念他吗?那他会想你吗?而你已经到了别人手里……” 那只手动了动,何静远哀叫一声,想逃,却被人拉得更近。 “你的身体在我手里,我的手融入了你,这样的你,该以何种心境去怀念那段失败的爱情?” 何静远脑子里一阵嗡鸣,浑身的血液都被那只手搅动到沸腾翻滚,他快要被烧干了,他大口喘气,偏偏滋生出最悖逆的反骨:“你又以何种身份来揣度我呢?妄加揣测的贱货……” 迟漾不语,叹气,他接好脱臼的手指,“你还是不懂。” 他有一整晚的时间让何静远好好受罚。 …… 说着一整晚,但何静远只坚持了三小时,迟漾拍拍他的脸,一层红浮在脸颊表面,脸色实则白里透青,迟漾偶遇他深夜下班就是这样半死不活。 不能继续罚了,他理智停手,继续清洁工作。 何静远干呕,想吐,“迟漾……胸口闷,烧得慌,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漾往他嘴里喂了一勺药,“这不是我干的,是他们没有照顾好你,常年饮食不规律引起的食管炎。” “哦……”何静远咂咂嘴,这药挺甜。 迟漾换上新的乳胶手套,在数据表上记录下何静远每个时间段的反应,为他注入保养液。 何静远手软腿软,趴在洗手台上打滑,“在记什么,你没有经验……?” 迟漾专注地书写,很轻地解释:“人体器官具有明显的个体差异,为了能更快更精准找到关键点,我拿别人做过试验,但真正对你,我确实没有经验。” 何静远闭上眼,神经病……纯正的神经病。 迟漾捻碎了药片,托盘里盛着芦荟胶,混合后轻轻涂在何静远身上,盯着他胸口,重新发问:“你喜欢被吴晟咬吗?” 何静远不想理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给个痛快就行,不要再给他话疗了。 不论迟漾是故意气他,还是不小心气他,迟漾都成功做到了,想到吴晟,他很烦,爱与不爱是其次,他更气没人发现他失联了。 岂有此理,让迟漾这个神经病趁虚而入,害他过得好惨。 “你喜欢被咬,”迟漾替他作了回答,贴在何静远耳侧自顾自分析道:“因为你喜欢被人无底线占有的感觉,你独立、自由、是随遇而安的漂萍,只是因为没有任何一处港湾能让你安心停泊,你淡漠,只是想装得毫不在意。” 何静远眉头紧锁,恨不能把耳朵关上,可迟漾像个鬼一样缠着他、烦他:“吴晟根本照顾不好你,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安全感。” 迟漾反复强调何静远的爱情无比失败,让人烦不胜烦。 何静远失去耐心,不再愿意揣摩神经病的思维,他出尽洋相,不如让迟漾得逞吧,他安安静静地死吧,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他眯着眼,不想再装了,“迟漾,杀我不必说这么多话。” 迟漾收敛了笑容,满脸困惑:“杀你?我对你不好吗?何静远,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知道怎样对你好,只有我能照顾好你。” 迟漾很自信,哪怕差点把何静远养死他也依旧自信满满。 何静远撇开眼,虽然迟漾是个神经病,但他某些话确实戳中了何静远的软肋,甚至是最隐蔽、不为人知的xing癖。 迟漾,究竟是无师自通,还是做足了功课?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会死在迟漾手里啦!死不了,那就很好玩啦。 他露出微笑,眼里又有了希望,“迟漾,你想要我。” 迟漾带上口罩,双手消毒,对上何静远时眉眼舒展:“不明显吗?” 何静远傻眼了,他只是想调侃,结果踩爆了地雷,迟漾也不装了,或许根本没装过,“但想要和‘想要’是不一样的。” 迟漾是个诡异的家伙,何静远不敢赌他的‘想要’是正常人的需求。 迟漾敲敲玻璃瓶子,倒出晶莹剔透的昂贵保养品,手里利索地搅弄激活,“怎么说。” 他现在很忙,忙着清理掉何静远身上过期的痕迹,何静远说他一直在认识吴晟,一直在初遇最新的吴晟,迟漾也要不断认识何静远,不断刷新何静远,直到他身体上的痕迹都归他所有,直到何静远的躯壳和灵魂都打上迟漾的烙印。 迟漾很忙,但喜欢忙中偷闲,他歪歪头,表示很乐意听听何静远的发言,语言是灵魂的出口,他要接受何静远的灵魂,何静远也要收留他。他期待地看向何静远,等待一场灵魂的交融。 何静远:“你得先告诉我你想要的具体是什么。” 迟漾脸一板,期望落空,何静远只是希望他当一条单行道,“不告诉你。” 心情突然变得很差,坐在何静远腿上,按着他开始涂药。 何静远还要张口,被他气呼呼地拿毛巾塞住了。 迟漾:“不要讲话,没一句想听的。” 何静远烦,瞪着他,用不了几天他要变成鲶鱼了。 辛勤的迟师傅扁着嘴,特别生气,发泄似的搅弄小碗,手法不再温柔,像甩腻子粉,嘀嘀咕咕地骂他:“空手套白狼是不对的,何静远啊,你真过分,怎么也得用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我做平等交换吧。”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哇……你真是很会讲道理哎。 第16章 “是喜欢啊” 持续到深夜,何静远昏昏沉沉。迟漾还在给他做保养工作,何静远拍拍他的肩膀,软下性子可怜巴巴地哀求。 “别弄我了,我真的要困死了。” 他的头很烫,脸也很热,整张脸埋进迟漾凉凉的脖子里乱蹭,他想降温,可让他升温的家伙就是迟漾。他抱着罪魁祸首饮鸩止渴。 “还骂我吗?其实你骂人的样子更好看。” “不骂了再也不骂了,”他撕下脸皮讨饶:“迟漾,求求你了,我好累真的好累……让我睡觉吧。” 迟漾贴着他的后脑勺,大猫似的蹭蹭他的头发,轻声呢喃:“还跑吗?” 何静远耷拉着,眼睛空洞地流泪,“不跑……再也不跑了。” 迟漾搂住他的腰,轻啄他的耳朵,“那你说,想要和‘想要’到底有什么区别。” 何静远想哭,迟漾记性太好了,根本糊弄不了他,“就是喜欢和发泄的区别啊!如果你是喜欢我,那就对我好点吧让我睡觉吧!如果是发泄,你他妈搞快点行不行?”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崩溃又沙哑地吼了起来。 迟漾眨眨眼,把他泛青的脸掐红,“这算是请求我吗?” 何静远连连点头,点一次头,底线就后退一步,小鸡啄米似的把他的尊严和脸面啄得稀巴烂。 当小孩时被父母掌控,好不容易活到能掌控生活的年纪却被迟漾夺走一切,何静远恨极了似的咬了迟漾的肩膀。 咬完他捂着头躲避,迟漾却没打他,扛着他回到卧室,打开一盏小灯,欣赏他干净整洁的身体,指腹划过他的腹部肌肉,感受他的绷缩和紧张。 何静远缩成虾,不让他摸,绝望地等迟漾搞死他。 他一晚上精疲力尽,迟漾连扣子都没解开一颗,肯定就是在等这一刻,等他像死鱼,等他便于掌控。猫玩够了食物,要开吃了。 床垫塌了下去,迟漾睡在他身侧,打了个哈欠,迟师傅熬了个大夜,揉揉眼睛,“讲讲你和吴晟第一次分道扬镳的故事吧。” 何静远一愣,不做?那迟漾的选择是“喜欢”?真的是喜欢啊…… 记忆不自觉回到很久很久之前,他看向身边的人,这是迟漾第一次提出具体要求,“你怎么知道的?” 迟漾脸上没有表情,“你们认识二十年,不可能没闹过矛盾,你想到哪件,就说哪件吧。” 何静远说起那个夏天,他和吴晟分别被两个区最好的中学争抢,何静远想去离家远的,而吴晟想去离家近的。 他们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闹了绝交,何静远笑出了声,当时以为是天大的事,如今想来真是小孩子心性,可笑。 “他最后去了你那所学校,对吗?” “嗯,对。” 那天清晨,何静远入学时挺忐忑,他习惯了身边有吴晟,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吴晟站在他身后,可他硬着头皮走进班级,肩膀被人搂住,吴晟恶作剧似的绕到他身前,拎着两袋小笼包,“当当当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何静远笑了,“他13岁之前挺有趣的。”笑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骤然冷了脸,先前的回味全数散尽。 迟漾搂住他,脑袋钻进他的肩窝,语气轻松又俏皮,“可你们还是离婚了。” 何静远被他那里硌得慌,一阵心烦,“不用你提醒我。” 第14章 迟漾却来劲了,长腿一伸把何静远压住,大半个身子挂在何静远身上,无理取闹似的念经:“你们是过去式了,你们的感情就像你身上的伤口,过期了。” 何静远想把耳朵关上、想睡觉,都到床上来了,他达到了目的,压根懒得理迟漾。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让你快乐,比他更让你舒服,还把你照顾得很好。” 何静远睁开眼,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瞪着他,视线聚焦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迟漾的睫毛很长很翘,本该是世界上最慈眉善目的漂亮人类,偏偏有病。 他忍着不耐烦,拍拍他的肩膀,神经病乖乖睡觉,别说了,快睡吧。 没有得到回应,迟漾格外倔强,强撑起身子,双手掌控住何静远的肩膀,他低下头,困迷糊地质问他:“我更了解你,对不对?” 何静远点头,“嗯,对对对。” 迟漾听出他在敷衍,靠在他身上摇摇他的肩膀,“我比他更厉害。” 何静远敷衍地直嗯。 迟漾不肯放过他,还要问:“只有我去过你后面,对不对?” 何静远想起不堪的某夜,不说话。 迟漾摇摇他,“是不是?” 何静远保持沉默。 迟漾眼珠一转,换了个问法:“反正吴晟没去过对吗?” 何静远嗯了一声。 迟漾哼哼,“只有我重视你的感受。” 何静远不想反驳,爽的时候确实不错,但是迟漾是个神经病,谁他妈想爽几个小时啊? 他快被迟漾的手弄死了。 他不想当0,因为做1挺好的,他能掌控一切。他不喜欢失控,迟漾颠倒他的喜好,突破他的底线,他的人生彻底脱轨,再无控制权,连身体和欲望都失衡了。 他害怕被弄坏,被比他小三岁的男生玩得失j,他的脸丢尽了,害怕以后没有掌控别人的资格。 何静远捂着发烫的额头,混乱、只剩混乱……他追求了二十几年安稳人生,一朝破灭。 他只能自我安慰,人都是要死的,死了烧成灰,没人知道他生前是个怎样的人,没人会知道他后面被弄过多少次,更没人在意他深情或薄情,真诚或虚伪。 何静远又瞧了迟漾一眼,迟漾也会死的,死了烧成灰,没人知道这颗脑袋多有病。迟漾还算“绅士”,没有强迫他,多数时候他只是待在他身边,撑着脑袋听他讲话。嗯……心情好多了。 “迟漾,你睡着了吗?” “嗯……?” 迟漾含糊地应了一声。 何静远动动腿,蹭他那里,都这样了还能睡着? 呵,迟漾真乃奇人也。 迟漾揉揉眼睛,“你说。” “没事,你继续睡吧。” “……”迟漾扁扁嘴,嘟囔着往他肩膀上蹭头,“你是故意的。” 何静远累得发虚,正好睡不着,有心情玩弄一下迟大神经病,“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睡着,和你关心我一样,我也很关心你。” 迟漾骤然睁大了眼,又往何静远怀里拱了拱,话很密的家伙突然安静,他停顿了很久,脸颊又红了,“再说一遍吧。” 何静远摸着他的头,学他的语气:“你是在请求我吗?” 迟漾点点头。 何静远当真重复了一遍。 “嗯唔……还想再听一遍。” “不说了。” “说嘛,”迟漾摇摇何静远的胳膊,“说嘛。” 何静远瞥他一眼,心里痒痒的,“那你以后不能把我锁起来,我就再说一遍。” “嗯,好。” 他爽快答应,何静远冷笑一声,说着关心迟漾,说着迟漾真好真厉害,想着迟漾真是卑鄙,故意放他出去,让他意识到已然插翅难逃,装都不装了。 他搂住迟漾,哄人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身体诚实地战栗着,恐惧让他越困越清醒,现在摆在面前的路只剩一条了:拿起以爱为名的毒药,搞定迟漾,像曾经计划的那样哄着迟漾一步一步接受他的要求,逃出这座监禁的牢。 - 次日,何静远摊在床上,每天早晨醒来都会干呕,身体在向这个恶心的世界打招呼。 迟漾给他刷了牙,往他嘴里塞了一勺黑乎乎的药,何静远难得没有闹脾气,深吸一口迟漾身上的香味,脑袋一偏又睡着了。 迟漾捋捋他的头发,那些人把他养得很差,睡觉被人弄醒会反酸、早上醒来也反酸。 何静远一直睡到十点,工作电脑叮咚一声,【邪恶小羊】上线了。 【邪恶小羊】:请修改以下部分。 何静远爬到椅子上,看到满屏修改意见,他面带微笑,淡淡地敲了一串字: 【远】:好的,您反馈的问题我收到了,很抱歉给您带来的麻烦,我们已经反应给了上级,会有相关人员负责枪决您。 【邪恶小羊】:(转账信息) 何静远看了一眼金额,默默撤回了上面那段话。 【远】:收到收到(抱拳)(玫瑰)(敬礼) 何静远看了流水记录,邪恶小羊居然给他绑了卡,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上季度的绩效也打了,一分没少。 何静远撑着下巴,当人身不自由,财务就自由了。每当他意识到自由受到约束,就想刺一刺迟漾。 【远】:我想给厨师打电话。 【邪恶小羊】:不可以。 【远】:那你帮我跟他说,买两颗小白菜(要漂亮的完整的芯子,不要丑的蔫巴的)、四块牛排肉(不挑品种,要最贵的)、半斤虾(要贵的、鲜活的)、葱姜蒜、椒盐、胡椒粉、豆瓣酱。 【邪恶小羊】:你要干什么。 【远】:做饭吃。 邪恶小羊不说话了,十分钟之后转发了厨师发来的照片,两个品种的虾,单价只差一毛钱,疑似在问他更喜欢哪个品种。 管它什么品种。 【远】:贵一毛钱也是贵(玫瑰)。 【邪恶小羊】:好的。 何静远心满意足。 迟漾把用户登录到手机上,反复看何静远发来的文字。 他哥迟颖在台上询问各部门运营情况,迟漾在耍手机;迟颖把他身边的人都点了一圈,迟漾在耍手机;迟颖喊了他好几声,迟漾还在一本正经地耍手机。 迟颖诧异,这个奇怪的弟弟居然有点人样了。 第17章 “来,抱一抱” 迟漾低着头,没有玩小游戏、没有浏览帖子、没在任何app里乱逛,仅仅盯着何静远发来的玫瑰表情出神。 翻了很久才找到同款表情,他面无表情,只是戳着那朵玫瑰花,用红色填补了何静远的对话框。他和他的玫瑰花,恰似他这些年安静又执着地追随何静远,在输入栏爆满之后全体删除,一朵没送出去。 整场会议,只有迟漾一直没抬头。 散会时,助理戳戳他的肩膀,“结束了。” 迟漾收起手机,起身就要走。 “迟漾。” 熟悉的声音传来,迟漾停住脚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你好久没回家吃饭了,爸妈惦记你呢。” 迟颖绕到他身边,捋平他肩上的褶皱,“今天别乱跑了,跟我回去一趟。” “不回,”迟漾动动肩膀,撇开迟颖的手,“我有事。” 迟颖的手臂勾住他的肩膀,强硬地搂住他,拉回办公室汇报工作,“再忙也要吃晚饭呀。” 迟颖的提问他应对如流,会议内容也全部记得,对他来说这些事情太小儿科了,无聊透顶。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水杯里,微微振动的水纹荡漾出何静远的模样,冷淡的眼,疲惫的青,薄情的嘴。 迟颖敲敲报单,“都说得很好,刚才在会上怎么不说?问你好几次,不理人。” 迟颖的语气很冷,全然没了在外面时的和颜悦色。 “走神了。” 迟颖冷笑,“你还会走神?” 这个弟弟从小不正常,爸妈带去检查好几次,每个医生都说没问题,只是不爱理人。只有迟颖知道,这家伙半夜啃他的脖子,险些咬断他的喉管,根本就是个疯子。 迟漾再长大些,是三兄弟里最漂亮的,成绩优异,本该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的香饽饽,这臭小子居然偷钱! 后来还做了许多糟心事,奈何他成绩好得吓人,爸妈就由着他去了。 这样一个很有主见,像机器一样稳定执着的疯子,会走神? 迟颖理所当然怀疑了迟漾,“想让我下不来台还差不多,你不就是记恨爸让我管着你吗?” 迟漾全然没听迟颖说话,手指划着屏幕,跟何静远之间普通至极的对话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千遍。 “迟漾!” 迟颖又喊了他好几声,迟漾一动不动,脑子里循环播放何静远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迟颖气的脑袋疼,一巴掌拍在桌上,急吼吼蹿到他面前,推推他的肩膀,“迟漾!少装蒜了。” 第15章 迟漾抬起下巴,无辜地望着他:“我不是蒜。” 迟颖深吸一口气,憋得肝疼,千言万语汇到嘴边,扭曲成一个千般万般嫌弃的表情,“晚上跟我回去吃饭。” 迟漾没再拒绝,迟颖会强行把他抓进办公室,也能强行把他带回家装出和和气气的样子。 真是很烦呢。于是他起身就走。 “迟漾,你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听我说?” “嗯。” 迟漾点点头,推开门,迟颖欲言又止,咬着牙骂道:“滚蛋。” “嗯。” 被迟颖带回家,迟漾久久没有下车,最后是被迟颖扯下去的。 “回一趟家,又不是要你的命,你摆什么架子?” 迟颖拍平他身上的褶皱,两人同时站在玄关换鞋。 迟漾低下头,那两双拖鞋里,一双新,一双旧,新的肯定是迟颖的。 他没有换鞋,抬脚就往屋子里走,却被迟颖抓回来,“多大人了还不知道换鞋,脏死了,快,穿上!” 迟漾穿上旧拖鞋,脸色淡淡地往里走,他爸正好从楼上下来,迟昀贴在他身边,说着明年出去旅游一整年,简而言之就是要钱。 迟颖给迟昀带了个礼盒,看包装应该是爸妈给迟昀挑的,迟昀高兴得没边,戴上新手表臭美。 他们都开始说话,赞同和夸奖居多,气氛很和谐,迟漾静默着,视线挪到餐桌上,四份餐具。很久以前就这样,为什么每次还要数一遍呢?迟漾冷冷收回视线,心想:迟漾才不吃饭,用不着。 他爸的声音传来,“迟漾,这段时间没给你哥添乱吧?” 迟漾没理他,走到阳台,望着清冷的月。 屋子里的人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迟漾吹着冷风,心想:何静远做了什么晚饭呢? - 后来发生了什么,迟漾一点印象也没有,好像是迟昀在吵闹?烦人,不记得了。等他有意识,已经站在电梯门口。 他摇摇头,使劲敲敲脑袋,鞋子一脱,脚掌和脚踝钝钝地痛了起来,他大概是走了好远才回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迟漾面无表情,重复每天进门的活动,拿起鞋柜上的消毒喷雾喷了三遍。他摇摇晃晃走到客厅,看不见人。 可能何静远又逃走了吧。 迟漾扶着墙壁,一阵头重脚轻,他干呕两下,胃部一阵紧缩…… 他上一次吃营养剂,大概是43小时之前。他怎么一点要死的迹象都没有?实验失败了,何静远又骗了他。 迟漾深吸一口气压下反酸,屋子里漂浮着陌生的香味,哪里来的香味?迟漾摇摇头,努力回想,哦对了……何静远说想做饭。 迟漾跌跌撞撞,这身体快关机了,他好困,好想睡觉,睡一觉就会好的。 他扶着额头,歪歪扭扭来到餐桌前,桌上赫然摆着两盘牛肉粒炒饭。 一盘吃了一大半,一盘完完整整。 迟漾眨眨眼,甩开满眼星星,“给我留的……?” 他糊里糊涂,紧紧抱起那盘饭,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不倒翁,戴上乳胶手套,弯着腰摸出保鲜袋。又发神经了,非要弄得比艺术品还精致,手指捋着边缘,恨不能拿尺子来量。 他打开冰箱,嘀嘀咕咕地寻了个最高、最安全的位置,高高供起那盘饭。手指捋过存起来的营养剂,这才是他吃了很多年的食物。 迟漾贴着冰箱门倒下,彻底关机。 仅仅两分钟,迟漾蓄电2%,在地上翻了个身,胃缩成一团抽痛着,一动就头晕,干呕。 他爬到桌前,坐在曾经用狗链拴何静远的地方,他捧着碗,又花了很久盯着这碗剩饭。直到关机前,他叉起牛肉粒慢吞吞咀嚼。 迟漾在家里“摸爬滚打”,何静远窝在沙发上,他闭眼假寐,躲在暗处窥伺,将迟漾的每一步都看在眼里。 迟漾吃了两口饭,撑着脑袋睡着了,过两分钟又睁开眼吃饭,吃不到两口又睡,就这样半死不活地吃着。 何静远数了数,吃半碗剩饭,迟漾睡了八次。 他看不下去了,从暗处起身,悄无声息来到迟漾身后,餐具松松地挎在迟漾手里,依他现在的虚弱程度,何静远拎起叉子就能捅死他。 道德在这一刻像猫尿一样淅淅沥沥地流走了。 迟漾适时抓住了何静远的手腕,抬起泛红的脸颊望着他。 何静远冷着脸,嘲笑着感叹:啧,真好看。 他丢开餐具,弯下腰把迟漾扶了起来。 道德没有流走,而是在猫砂盆里结块了,散发出骚哄哄的腥臭。 此人比吴晟重多了,何静远走得很慢,把人丢在床上时,迟漾晕乎乎地伸手,“你没走?” 何静远牵住他,睫毛垂下阴影,显得眼底那块青更深了,这栋楼,除非他不走楼梯不坐电梯,从天台下去,否则别想离开一步,“我走不了。” 迟漾眨眨眼,笑得很灿烂,困得眼皮打架,“我……我、想问你。” 何静远居高临下,欣赏迟漾狼狈的样子,“嗯?” “你和吴晟,有过冒险吗?你们……去……探险。” 迟漾的呼吸很重,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 何静远抽出医药箱,一应俱全,给他套上氧气罩,不耐烦道:“吸点吧,快死了。” 迟漾毫不在意,一意孤行,“说啊,你们做过冒险的事情吗?” 何静远给他带好氧气面罩,要说冒险,最冒险的自然是孤注一掷选择结婚、买房,两个人共同承担一系列大型消费,但他不可能给迟漾说这个。 他冥思苦想,从都市现实题材来到儿童故事绘本,“有一年暑假,应该是七岁?我和吴晟一起去废旧老厂里玩,也就是你说的探险。” 迟漾嗯了一声,竟然很期待地问“然后呢”。 何静远躺在他身边,手指擦过他的额头,回忆飘远。 两个傻逼孩子有得是使不完的蛮劲,把一条裂开的小缝拆成大缝,一股脑往里钻。 何静远沉吟一声,“我们那会儿很皮,但那次做了件好事。” 迟漾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半闭上。 “在厂子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好漂亮,像个洋娃娃,应该是外国小孩吧……” 何静远说到这里又停顿了,那老厂建得偏僻,哪里来的外国小孩躲在里面? 算了,管他呢。 “我们把小孩带了出去,他家长把他接走了,就这样。” 迟漾看向时钟,时间来到十点半,“嗯……你还记得。” 何静远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他的生物钟被迟漾驯服了,“对啊,那回我爸妈奖励我了,给我买了一套画笔……” 何静远脸色一变,突然收住话头,几乎是冷淡地说:“讲完了,快睡觉。” 迟漾摘下面罩丢开,直勾勾地盯着何静远。 何静远回应他的视线,他谈过恋爱结过婚,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 他咧出一个看似温柔的笑,泪沟和乌青勾勒出阴郁,“迟漾,想要我抱你,直接说出来就好。” 迟漾的脑袋很卡顿,过很很久才嚅嗫着说:“想要,抱我。” 第18章 “宝贝,晚安” 哪怕迟漾说想要,但看他明显精神起来了,何静远谨慎,有点怕他,敞开怀抱时不自觉地发抖:“自己爬过来。” 迟漾蹭进他怀里,爬这几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枕着何静远的胳膊,还有心思笑:“从前,这是吴晟的位置吗?” 何静远擦掉他额头的冷汗,“对。” 他凑得更近,不太敢贴住迟漾,“从前我就是这样哄他睡觉,我的手指会像现在这样捋过他的头发……” 迟漾呆呆地望着他,扯着他靠近,“然后呢……” 何静远看着他的脸,很轻松地顶住恐惧,甚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然后说,宝贝,晚安。” 他丢出一个又一个诱人的饵:“现在,这些都可以是你的,想要吗?” 迟漾没力气点头,没力气说话,只能一个劲往他怀里拱。 何静远看他比之前更虚弱,难掩欣喜,抬起他的下巴,重重地拍拍他的脸,“说,想要吗?” 迟漾提着一口气,嗓子全然哑了,小声说他想要。 他一弱,何静远就胆大包天,特别会顺杆子往上爬,双手捏住迟漾的脸揉来揉去。 “宝贝,晚安,以后要记得:想要,就告诉我。吴晟有的,我给你,吴晟没有的,我也给你。” 迟漾抿着嘴巴提起一个很淡的笑,他暗暗想着:好诱人的毒药。脑袋一歪,彻底沉溺进这颗虚幻的糖果里。 何静远细细欣赏他的睡颜,指腹擦过他的嘴唇。迟漾的嘴巴很诚实,而何静远擅长谎话连篇。他从来没对吴晟说过那些话,但用这样肉麻、恶心的话哄迟漾,并不反感。 他真的很讨厌、很怕迟漾,但他无可避免地被他这张漂亮到极致的脸吸引。没有人能忽略迟漾的脸,何静远自认足够冷淡,却连疼爱都不小心给出去了。 第16章 “疼爱”这两个字猛地刺痛了敏感的神经,灭顶的厌恶和恶意滔天卷来,对这个剥夺他自由的神经病,何静远又怕又气,兀地收回全部的心软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恐惧和兴奋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眼泪一簇一簇滚进颤抖的嘴唇里,牙齿战栗地磕出“嗬”声,怕得要命,指腹却更深压住颈侧动脉。 迟漾缓缓抬起眼皮,迷糊的眼里没有错愕,漂亮的脸上露出纵容的笑,吓得何静远松了手,像上次咬完他一样躲开,迟漾飞快抬手,揪住头发压回来! 何静远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抱住头,没等到迟漾揍他,反倒听到一句问话:“为什么掐我,又为什么松手?” 何静远在指缝里窥视他,身体抖得很可怜,他怕,更多的却是兴奋,掐住迟漾、吞掉迟漾的自由让他兴奋。可肾上腺素褪去后,他不想让迟漾死,或者说——他不想失去迟漾。 他用三秒钟思考了很多种原因,最后竟得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他想留住迟漾的脸,不想摧毁他。 何静远僵硬地笑了,蓦然想到迟漾用尽全力偷吃他的剩饭,想到他将那碗饭高高供奉,他惶恐地意识到:他居然乐在其中了。 迟漾俯下身,他总是带着好闻的香气,今晚没有保养依然是香的,手指掐住何静远的脸,轻轻摇了两下,“说,为什么。” 何静远怕得不行,却笑了出来,“因为我贪生怕死。” 迟漾蓦地松了一口气,抹掉他脸上的泪痕,还以为何静远是讨厌他了呢,“贪生怕死很正常的,不要哭,睡吧。” 他说完一头扎进枕头里,瞬间关机。 何静远捂着眼睛,简直不可思议,差点被掐死,居然不怪他不揍他两下?他突然意识到迟漾的“喜欢”是真的。那迟漾之前话很密、总数落他,只是因为不安吧? 他缓了很久,不那么怕了,反倒是有点冷,慢慢爬进迟漾怀里,手掌贴住胸膛吸走热量,歪着脑袋贴住他滚烫的额头,迟漾很烫。他无可避免深深嗅了两下,迟漾很香。 迟漾睡了十五个小时,何静远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袍,太久没运动,累得不行,趴在床边喘成条狗。 为迟漾做了这么多,他理所当然欣赏了迟漾的身体。造物者当真偏心,给迟漾顶尖的容貌,还要给他一具美妙的身体,何静远有点嫉妒,挠挠他的肚子。 “迟漾迟漾,”何静远挠他大腿,“迟漾,醒醒。” 迟漾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他的头很烫,睡得很熟,何静远掀开眼皮一看,还活着,烧晕了。 他陪在迟漾身边,神经病会生病,和正常人一样会病死,他倒在床上,像一个无助的破布娃娃,被何静远摆弄来摆弄去。 何静远最喜欢摸他的腿,又白又长,难道迟漾每天在卫生间里待很久,是在保养自己?真讲究。 操控别人的感觉很好,体会到了迟漾的快乐。几乎是把迟漾玩了个够,何静远不那么怕他了。 “你在做什么?” 何静远被他吓了一跳,把手掌从迟漾肚子上撕开,“我……给你降温。” 迟漾咳嗽两声,何静远给他端来水,“润润,你睡了好久。” 迟漾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水,他抬起眼,何静远专注地盯着水杯,满心满眼只剩关心。 “叫医生来吧,别病死了。” 迟漾不解,“为什么?只有你这样娇气的人才需要看医生,我不需要。” 何静远跟他说不通,哄道:“人生病了就是要看医生、吃药,你是人就需要,是人吗?” 他摸摸迟漾的额头,吃了一惊,迟漾竟然真的退烧了,但场子不能丢,他温柔一笑:“说话,是不是人?” 迟漾卡顿了,“我不需要。” 何静远正要翻退烧药,迟漾又说道:“我从来不吃药。” 何静远停了手,怎么可能,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生病就要吃药,又胡说八道。 “张嘴,把药吃了。” 迟漾连连摇头,“不吃。” 何静远拿他没办法,反正退烧了,爱吃不吃,烧死了拉倒,他随手把药撇进药箱,一头倒在床上。 迟漾看出他不太高兴,爬到他身边,“真的不用,我睡一觉就会好。” 他撑着脸颊,表情很认真,何静远却从他迷糊的眼里看出不安。 何静远翻了个身,颇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不理迟漾了。 迟漾又爬到他面前,一瞬不瞬盯着他,“你生气了?” 迟漾的脸会让他分心,于是他闭上眼。 他听见迟漾呼吸变得急促,他们隔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迟漾的胸膛高高地起伏。 何静远忍住笑意,语气冷淡:“我觉得你在骗我。” 迟漾摇头,而何静远闭着眼,他只能开口:“没有,真的能睡好。” 何静远睁开眼,拍拍枕头,迟漾乖乖躺上来,“你还生气吗?” 何静远很是高傲地嗯了一声。 迟漾摇摇他的胳膊,“为什么?我只是不吃药而已。” 何静远又沉默了很久,直到迟漾咬着嘴唇,有点委屈地扁了嘴,情绪到位了,何静远悠悠说道:“因为我很担心你,你睡了很久,跟死了一样,我很害怕,我不想你死。” 迟漾睁大了眼睛,何静远不想他死,他也不想何静远死,所以何静远对他的心,和他对何静远的心是一样的。 迟漾屏住了呼吸。 何静远视线下移,有什么东西顶住了他,微微挑眉,病了还能ying……? 第19章 “老公,又跑?” 何静远怕他扑上来,而迟漾拢起睡袍,长腿一伸,往卫生间去了。 何静远捋捋床上的褶皱,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迟漾少说半个小时不会回来,心底骤然安逸下来瞌睡就找上门。 迟漾洗完澡只看到一个睡得瘫软的家伙。他坐在床边,扒扒何静远的手,软绵绵,睡得很沉。 手指擦过他的嘴巴,量过他的胸围、腰围。迟漾轻轻蹙眉,把人养瘦了不少,可在气色上而言,何静远的状态比上班好多了。 从大腿摸到脚,捏了捏脚踝,从把他带回来就有轻微水肿,昨天早上消了些,今天故态重萌,是因为一直陪在床边? 迟漾心里闪过前所未有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热度从心脏开始扩散,随着一次一次跳动岩浆似的漫到脸颊。 他俯下身,泛红的脸颊贴进何静远冰冷的掌心,弯弯的嘴角藏进他的手心,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何静远的脸。 何静远上学时他没办法在白天见到他,多半是傍晚、或者天黑;何静远上班后更是只能在大晚上看见他。好不容易能近距离接触,迟漾却被困在公司,依旧只能在晚上见面。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午睡的何静远。冷着脸很阴森的人露出笑时甜度超标,他用手指作镜框,永远框住这一刻。 视线落到何静远左眼角时笑容突然消失,他猝地凑近,手指快要贴上去却很克制地停住了,很缓慢地按住那一小块凹进去的疤痕。 这块疤非常淡了,只剩很小很浅的点。他记得,是何静远高中时,眼角突然多了一颗泪痣,何父说泪痣不吉利,用药点去了,但用药过猛,当时留下了很深的疤。 许是迟漾的呼吸太急促,何静远猛然惊醒了,被吓得一阵干呕反酸,哪里顾得上害怕和恐惧,重重推开了迟漾! “你靠那么近干什么!” 何静远火冒三丈,闹着脾气滚到一边,迟漾早有预料,揪住耳朵把人扯回来。 “啊……疼!” 迟漾掐住他的下巴,一勺药灌他嘴里。 何静远捂着耳朵,疼老实了,咂巴着嘴喝药,坏脾气烟消云散。清醒之后有点尴尬,“抱歉,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每次醒来就会控制不住脾气,推开别人、骂别人两句不会让他愧疚,可一巴掌把很漂亮的迟漾推远了,他竟有点心疼。他补偿似的抱住迟漾,贴住他的脸颊又说了一句抱歉。 迟漾满脸无事发生,指腹搓搓他的眼角,“在看这块疤。” 何静远拧了眉,心疼啊愧疚啊什么的烟消云散,视线很快错开,明显是个很烦躁很低落的表情,像是在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迟漾很没眼力见,偏要问:“怎么弄的?” 何静远张口就来:“蚊子咬了,挠伤的。” 迟漾笑笑,何静远一如既往满口谎话,他按着何静远的肩膀,冷着脸翻到他身上,“真的吗?” 指腹重重按住他的眼角,像是要把那块小疤碾死一样用力地按着。他越用力,何静远就越怕,眼睛不自觉睁大了,迟漾凑近他,重复道:“真的?” 何静远抿着唇不敢接话,不确定迟漾是生气了还是简单发个疯,他阴沉的眼漂亮至极,另一个声音在脑中警告他: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强,被迷住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第17章 迟漾捧着他的脸,紧紧盯着他惊恐万分的眼,“说话。” 何静远猜到迟漾不信他,依旧很小声地撒谎:“真的。” 迟漾意义不明地笑了,没跟他计较,反倒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出去走走。” 何静远需要透透气缓解水肿。 何静远被吓得缓不过神,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出去……外面?” “嗯。” 迟漾给他穿上外套,最近降温了,风大,要穿严实点。 何静远心思活络起来,现在有了迟漾的“喜欢”,快把迟漾掐死没被揍,刚刚撒谎没被教训,那要是跑掉了,迟漾也不会怪他吧? 迟漾牵着他下楼,看到天空的一瞬间,手边的人立刻消失了,跑得飞快。 迟漾没追他,何静远容易被吓到,娇养得要命,吓得摔一跤就不好了。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对着一串一串代码忙活。 二十分钟后,何静远双手插兜,累得大喘气,颇为忐忑地看向迟漾,战战兢兢回到迟漾身边。可恶,根本跑不出去。 迟漾收起手机搂住他的肩膀,想问“老公,还跑吗”,但看他那么紧张,迟漾摸摸他眼角的小疤痕,半开玩笑半安慰道:“今日运动量达标了。” “……”遛狗呢? 何静远深有怨念,把手插进迟漾的口袋里。真丢脸,臊得慌。上一次有这种羞耻,是高中,老何用药不当差点害他毁容,虽然就一小块疤,但对于何静远来说是天大的事。 他暗暗想着:要是真毁容了,就不活了;现在也这样想:好丢脸,不想活了。 迟漾搂着他,完全不介意他乱跑,说起晚上有个应酬,马上要出门,莫名其妙地叮嘱“不用等我,不要吃太咸”。 如果是“不要吃太辣”,何静远会以为迟漾发出了x暗示,“不要吃太咸”是什么意思?注意身体健康吗?搞不懂。 当天晚上,迟漾回来很晚,又是满身酒气,面色如常,进了卫生间一个小时没出来。 何静远敲敲门,“要错过你的故事时间了。” “不听故事。” 迟漾声音闷闷的,何静远猜他在洗牙,“那我今晚不用给你讲喽?” 迟漾很久没说话,何静远耐心耗尽前,他推开门,带着满身潮气和清香出来,“未来很久都不用讲了。” “嗯?!” 白天刚闯过祸,何静远一阵心慌。迟漾是他见过最难以掌控的人,他永远有自己的节奏,想要侵入他的思维非常困难,和他较量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怎么回事?” 何静远又很期待,也许是他故意在工作上出岔子,异地项目组终于忍无可忍了呢?那他就有机会离开了! 何静远又喜又怕,追着迟漾走进房间,抓他的胳膊,又勾他的腰,像个猫,伸爪子拦住主人。 迟漾不语,只是绕开他,一头扎进枕头里。 “你说句话嘛,到底怎么了。” 这次轮到何静远趴在他身边,蹬蹬他,推推他,扯着他的衣服东拉西拽。 迟漾趴着,何静远仿佛看到他头顶的血条蓄到2%,他动了,掏出一个小盒子。 何静远恍惚想起当年吴晟跟他求婚时,也是拿着这样一个小盒子,郑重其事,安排周密。 迟漾看透他的想法,攥紧了盒子,“你在透过我回忆谁?” 何静远才不怕他了,大方笑道:“想起求婚的往事了,你说不听的,我就不讲了。” 他说得太坦荡,迟漾气闷,用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盯着何静远:“为什么要想起他?想复婚?你死心吧,吴晟有别人了。” 何静远一愣,心想迟漾又犯病了。 迟漾揪起他的衣领,前后使劲地摇:“我对你很好,我比他好,你不可以怀念他。” 他说着,掰开盒子,抓住一块手表,恶狠狠地栓住何静远,他抬起手,何静远瞧见他手腕上也多了一块表,两块很漂亮的表撞在一起。 “叮咚,行程已绑定。” 何静远微微抬了下眉毛,“小天才电话手表?” 迟漾瞪他一眼,转头滚到一边去了,耳朵很红。 先是冷漠试探,又是绑定行程,何静远不难猜到原因,非常小声地问:“我要出差?” 迟漾沉默着,很难过地点了头。 何静远窃喜,在他坚持不懈地捣乱下,项目终于出了问题,得跟着策划去外地重新考察。短则两周长则一个月,大多是本土化方面的分歧,必须由何静远亲自考察纠错,迟漾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替代何静远的人。 这次的较量是何静远胜过了迟漾。何静远趴在他肩上,心情一好就胆大包天,很是嘚瑟,“你可以跟我一起啊。” 他看迟漾的耳朵动了动,像小兔子竖起耳朵。何静远捏捏他的耳朵,“你偷偷跟我去,躲在我的房间里面等我,监督我早点回家,怎么样?” 迟漾眉心微动,没回答,掏出手机丢在何静远面前,“今天一直有人拨电话给你。” 何静远摸到老兄弟,抬眼对上迟漾审视的眼神,又在试探? 何静远索性一头倒在他身边,把迟漾纳入怀中,举着手机,跟他一起看屏幕。 迟漾在他肩膀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一脸不开心。 何静远没理他,满怀期待点开未接来电,页面跳转到一瞬,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嘴角的弧度一下子收了回去,甚至抿了抿嘴。 迟漾看着那一连串陌生的电话号码,“谁?” 何静远的回应是直接点了拨通。 对面接得很快,“小远,有那么忙吗?这两天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妈差点急出病来!” 何静远嗯了一声,看向突然轻松下来的迟漾,他了然于心,语气平静:“爸,我这两天出差,有个项目尾期出了茬子。” 电话那边的人还在发火、翻旧账,他细数何静远的叛逆,初中画画不好好学习、高考志愿非要填到天南海北、大学背着所有人转了专业,从便于端铁饭碗的专业跳到累死累活不讨好的专业。 何静远掰掰手指,算算日子,有半年没回去看他们了,老何的怒气憋了很久。何静远无所吊谓,“画没画了,志愿也被你们改了,您老人家还要怎样?” 对面没话说了,没好气地冲他吼道:“吴晟跟你在一块?” 何静远看向迟漾,笑着嗯了两声。也是他活该,要是学学吴晟,每周至少回家一次,就不会被迟漾拐走了吧?算了,还是被迟漾拐走吧。 迟漾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不自觉抓住了何静远的袖子。 他胸口徜徉着一种堪称美妙的滋味,暖暖地勾勒过他心脏上的沟壑,仿佛他真的走进了何静远和吴晟的故事里,他撕下吴晟的脸,站在书页背后,做一只鬼,替代吴晟,取代他的身份,占有他的丈夫。 他无法形容这种美妙,只能反复品尝,掰碎在嘴里咂摸出味道,迟大神经病那颗不正常的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一个无比正常的词语——幸福。 迟漾在何静远肩头蹭蹭脸,请这份滋味更久一点吧。 但这个老何真的很煞风景,让迟漾很不高兴。他一连训了何静远半个钟头,他老了,逮住机会就要释放无处安放地控制欲,连吃药都要何静远固定某个牌子。 电话挂断时,迟漾冷着脸,“你父母不知道你离婚了?” 何静远点点头,“没必要说。” 迟漾骤然支起身子,眉心紧蹙。何静远偷偷叹气,迟漾又要发神经了,但幸好迟漾很漂亮。 第20章 把他揉进骨血吧 “为什么没必要?你还想跟他复合?当做无事发生继续跟他好?他对你好吗?他根本没把你照顾好——” 迟漾越说越急,刚抢到称心的玩具,正在兴头上,哪里有撒手的道理,他抱着好不容易抢来的玩具,急得想咬人。 何静远被他揪着左摇右晃,无奈到极点甚至笑出声。看着迟漾这张脸,他真是疯了,居然觉得迟漾在跟他撒娇,“迟漾……真的不是,你先等一等……” 当然不是要复合啦。只是不想让父母知晓他的生活状态。 一旦让他们知道离婚,下一步就是逼他相亲。他好忙的啦,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事,早出晚归,每到秋冬换季,他甚至不知道路边的树从绿的变成黄的、再变成秃的,植被覆盖率跟某些同事的头皮有得一拼。 这样的他哪有时间应付爸妈的焦虑嘛。 万一爸妈误会他是治不好的纯gay,大概会给他介绍“老实男人”。呵,在他看来都是猪子没啃完的半拉南瓜,丑货,看一眼都会生气。 离家后,他遇到了更多的人,见了更多的事,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成熟、理智的思想。 就像他的父母,虚长了年岁,灵魂始终住在没有门窗的空房子里。他们给的爱、带来的伤害都那么的狭隘,狭隘到何静远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第18章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何静远通常选择沉默。 他走神几秒钟,迟漾更委屈了。 何静远想摸摸迟漾,让他冷静一点。谁料迟漾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还在发疯,“你根本就不开心,这样的日子你居然能过七年。七年——!犯法坐牢的都出狱了!”迟漾使劲晃他的胳膊,“不可以再想他了嘛。” 何静远举双手投降,迟漾到底打哪儿来的,一提到他的婚姻就怨气滔天,“我不想他,真不想,别说我了嘛,吵得我头疼。” 迟漾冷哼一声,他就要说,非要说,偏要说,“吴晟有别人了,他有新人了,你不可以继续想着他了!” 何静远的脸骤然烧得慌,哄几句没效果就算了,迟漾还要疯狂刺激他的自尊心,烦躁的劲头涌上喉间,几乎呵斥道:“迟漾!” 迟漾一怔,“你跟他过了七年人不人鬼不鬼的苦日子,现在还为了他凶我?” 他满脸委屈,被何静远凶到心碎。何静远一时心软想哄哄他,还没开口,迟漾继续发病:“你居然凶我……” 何静远:“不是……” 迟漾:“吼我。” 何静远:“不是,我……” 迟漾:“你吼我。” 何静远:“没有,我的意思是……” 迟漾:“你为了过苦日子,吼我。” 何静远两眼一闭,仗着迟漾的“喜欢”放肆点头:“对,我吼你了,要怎样?” 迟漾垮下肩膀,眼神呆滞,漂亮的人突然枯萎了。他心心念念抢来的玩具,原来从始至终没有被抢走过,他没有做到、没有做好,没有……根本没有。 锁链、手表,都没法拴住何静远,他有一颗反叛的心,这颗心会乱跑,会放荡地喜欢任何人,会在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悄悄怀念另一个男人。 何静远享受了片刻安宁,用手表撞撞迟漾的手表,手表发出声响:“您与用户距离为0。” 迟漾没有反应,他一动不动,被何静远轻飘飘的一句话干死机了。 何静远戳戳他的脸颊,迟漾的脸很光滑、柔软,闹脾气的时候像气鼓鼓的,让人想戳,他轻声说道:“迟漾,因为你不听话,所以我吼你了。” 迟漾的眼珠转得很慢,不太能理解这句话,“我……不听话?”何静远肯定是疯了。 何静远揉揉他的脸,真漂亮啊,看一眼就会很高兴,“你不听话。” 迟漾空茫的眼里重新倒映出何静远的脸,他笑着,眼神宁静,像这世间最温暖的河水,让迟漾想一辈子沉溺进去,“我不听话吗?” 何静远扁着嘴,他吼了人,却委屈得不行:“对,你质疑我,还逼问我,我害怕了。是你的错。” 迟漾的脑袋缓慢联网,何静远害怕他?他哪里做得不好?没有。一定是何静远太娇气了,不顺着他马上就要说“害怕会死人的”。 “……好吧,我的错。想我怎么补偿你?” 何静远搂住他,脑袋拱进他颈侧,深吸熟悉的香气,“陪我出差吧?我们一起去另一个城市,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你不用总听旧的故事,我们写新的篇章,嗯?” 迟漾呆呆望着他,被美好的诱惑迷得移不开眼,“这不是对你的补偿。”更像是对迟漾的奖励。 何静远说:“你高兴就是最好的补偿。” 只是为了哄他高兴?何静远是特意为他考虑的?这样好的话他从未听别人说过,天大的礼物突然降临在他手心,他茫然失措、思维凝固,只有心脏跳到很痛,血液也沸腾着。 迟漾猝地紧拥住他,他深知这是粘着毒药的糖果,仍旧奋不顾身吞下它。只是为了把胸膛贴在一起,让心脏跳成相似的频率。他紧紧抓着何静远的衣服,只是想把何静远揉进他人生中第一个拥抱里啊,揉进未来、揉进骨血里吧。 “好。” 心脏跳得太快,他扯开何静远的领子,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在褪色的咬痕上轻轻补上新的咬痕。 何静远被他吓得浑身僵硬,推推他的头,“你……干什么。” 漂亮的迟漾抬起漂亮的眼,何静远被他看得一阵热,想推开他又舍不得。 迟漾无辜地眨眨眼,吮他胸口,“想听听你的心跳是不是跟我一样。” 何静远捂住鼻子,他很容易流鼻血,看到迟漾就更容易了。 第21章 像从没睡过一样 次日。 迟颖看到申请表,活像看到鬼,“你跟去掺和什么?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迟漾目不斜视,郑重点头,“嗯。” 迟颖看看地点,又看看随行人员,一连串名字都是他不熟悉的,唯独何静远品级最高却排在最末位。 照理说何静远才是主要人物,迟漾横插一杠子把人踹到了最末位…… 迟颖撇了迟漾一眼,“何静远得罪你了?” 比起怀疑何静远得罪迟漾,迟颖觉着是迟漾又发神经,误会人家怠慢他。何况何静远是他一手提拔,迟漾欺负何静远=把他的面子摔在地上狂踩。 烦死了…… 这神经病小不丁点大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还推倒迟昀三岁生日蛋糕,离家出走一公里,所幸巡警路过,把他抓到派出所,爸妈领回家揍了一顿才老实了。 迟漾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皮,配上这张精致漂亮的脸,简直堪称世上最乖巧的人,可他对迟颖说的话充耳不闻。 “迟漾?” “嗯。” “问你话呢,何静远得罪你了?你干嘛这样挤兑人家,他在家庭上受了挫折,对于人才我们要珍惜才对。” 迟颖是个很惜才的人,何静远跟他同校,早在部门联谊活动里就接触很多,做事靠谱,对接工作效率高,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几乎没见过他跟人闹红脸。 何静远不会有错,肯定是迟漾发神经。 迟漾一动不动,垂着眼皮站在原地,一直在开小差。 迟颖一阵火大,“说话,到底听见了没有?你的耳朵长着扇蚊子用的?” 迟漾无所吊谓地站着,“说什么。” 迟颖看他就来气,恨不得上手扇他几巴掌,“老老实实走流程,重新安排,按品级置办出差待遇,别找我走后门。” 他说完又骂道:“难怪爸非得让我管着你,你太任性了,这都是人才,需要培养和笼络。你不把人家当回事,人家不干了,你上哪儿挖一颗对口的萝卜来填项目的坑?做事前想想明白行不行?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迟漾沉默以对。 迟颖的拳头紧了又紧,举起又放下,“迟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迟漾坦坦荡荡:“没有。” 迟颖快要脑溢血,一口气哽在心口不上不下,“那你杵在这里干嘛?闹哪样?” 迟漾抬起下巴,漂亮的脸蛋无辜诚实:“给你添堵。” 迟颖深吸一口气,举双手投降,哄小孩似的尝试沟通:“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你赢了,就按你说的办。” 迟颖很有自信,迟漾是个疯子,怎么可能玩得过他。 迟漾挑眉,“好呀,我出题,你答对就算你赢。” 迟颖毫无负担:“行,只要题目是跟你有关的,我都知道。” 开玩笑,他从迟漾刚生下来就认识他,这种小儿科的问题压根难不倒他。 迟漾:“我大一入学的那天……” 迟颖飞快抢答了年月日,按岁数一算就知道正确答案,完全没难度!他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锁定胜局! 迟漾摇摇头,慢慢说完题干:“门口坐着的猫是什么颜色?” 迟颖目瞪口呆,“……白的?” “错,没有猫。” “你耍赖,再问一个。” “门卫的狗穿什么颜色的马甲?” 迟颖这回知道了,竖起一根手指,“根本没有狗!” “错,荧光色。”迟漾把照片甩他桌子上。 草,这人早有准备。迟颖一阵头晕,跟神经病弟弟讲话太费命。他跟爸说过很多次,要他赶紧把迟漾丢出去,创业挺好、到别处工作也行、最好躺在家里扮演尸体,不要让他出来祸害别人就万事大吉。 但爸妈总想着要让迟漾流入社会,让他多和人接触,兴许能改改脑子里的毛病,两个甩手掌柜居然把迟漾丢给迟颖承担! 迟颖不抱期望,迟漾是天生的坏,是一颗天生就坏透了的臭鸡蛋,脑子有不可逆的毛病。 眼见是赢了,迟漾陈词:“愿赌服输哦。” 迟颖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从鼻子呼出,气得发抖,“你非要去?” 迟漾点点头,“嗯。” 迟颖翻了个大白眼,一巴掌拍在迟漾胸口,“不可以更过分了。滚蛋!” 迟漾达到目的,乖乖滚蛋了。 门刚关上,迟颖一头撞进沙发里,猛捶沙发背。 二十三年了,他始终不可置信、难以释怀,他这样日行一善的大好人,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会来一个神经病弟弟整天整年地折磨他。 第19章 迟颖气得眼泪快要掉下来,他接下父辈的基业,前三年最是关键,若有一个可靠的弟弟给他打下手,绝对比他一人死撑要强,偏偏老二迟漾脑子有病,老三迟昀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一个二个都不是顶事的料,但迟昀只是爱玩而已,嘴甜爱笑好歹讨人欢心,偶尔找他要要礼物他也很乐意满足,不像迟漾,帮不了他还要给他添堵! 一本正经、光明正大给他添堵! 迟颖猛捶沙发背,委屈得不行。 上回也是迟漾,好不容易喊回去吃顿晚饭,死小子居然当众搞断了迟昀的表带,转头就跑!他一面不让迟昀追出去揍死迟漾,一面承受父母的说教。 神经病,真是神经病,小心眼的神经病。 可他做错了什么?他哪里没顺着迟漾?开会不理人他不计较,欺负他的下属他也忍了,还要如何忍让? ~ 迟颖崩溃着,迟漾罕见地微笑了,高兴地给了下属们极为漂亮的好脸色。 刚出电梯,何静远正好完成销假,两人迎面撞上,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见面,迟漾上下打量他,轻轻抿住了嘴。 何静远穿着迟漾挑的新衣服,身上的每一寸装饰都恰到好处,迟漾的审美痕迹遍布何静远全身,一寸一寸将吴晟挤出何静远的生活。 今早,何静远说销假必须本人到场,出差也得走流程,说迟漾一个人会忙不过来,他会心疼的,缠着非要跟他出门上班。 迟漾不想听他的,但何静远贴在他背后哄他求他,软磨硬泡。跟着迟漾走进卫生间,任由他一通捯饬,换上他挑的衣服,坐上他的车,两人在不同的地方下车,最终在同一处转角相遇。 何静远的徒弟江岳跟在他身边,赶紧介绍道:“这是我们的新头儿,师父你一直病着,还没见过呢。” 何静远主动跟迟漾握手,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迟漾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他侧身离开时疏离又冷漠,全然看不出跟何静远睡过同一张床。一个是陌生的下属,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空降。 只在分开时,迟漾对上何静远的视线,眸色很深,微微扁了嘴,很不情愿让别人看见这样的何静远。 第22章 他是名为“喜欢”的山脉 他走后,江岳凑到何静远身边,“这个小迟总平时不苟言笑很可怕的,今天心情这么好……真奇怪啊。” “怎么奇怪了?” 小羊很乖的。 何静远在迟漾的屋子里待了几天,阳光兜头洒来,他眯了眯眼,自由烤在身上很不适。 江岳给他递来单子挡太阳,穿过风景廊,“他严厉,但比老莫好,不训人,轻声细语的。但我case重点偏移,他逮着我一条一条捋逻辑,嘶……超冷。” 何静远透过江岳的表述脑补出迟漾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话,嘴角慢慢扬起来了。 “师父,你运气特好,这周例会结束了,紧接着就出差,不会跟他一起开会,太棒了!” 江岳眼里满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何静远嘴角微抽,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江岳瞧了一眼,差点原地晕过去,快把手机拿去驱魔! “为什么——师父,你不带了我吗?不要啊师父不要啊为什么要让他带我……不要啊……” 何静远按住嚎丧的徒弟,手指点点最后一个人名:“别嚎了,师父在这儿呢。” 江岳一愣,转悲为喜,喜转为悲,“师父排我后面?!他怎么能……” 何静远耸耸肩,“他当然能。” 江岳的脑袋一下卡住了,迟漾今天高兴成这样是为了给师父一个下马威…… 进入职场一年,他一直跟在何静远身边,没遇见几件糟心事,如今终于见识到传说中的穿小鞋了。 小年轻对未来极为担忧,何静远坐冷板凳,唇亡齿寒,他也会完蛋。 “怎么办,师父,他会不会针对你?” “不知道。” 何静远低着头,垂头丧气,要死不活地路过全世界,全然不顾迟漾的死活,把迟漾爱欺负人的形象落到实处。 他没法从迟漾手底下逃走,但给迟漾添堵是顺手的事儿。 果不其然,迟漾又被迟颖喊过去训了一顿,何静远收到了迟颖的安慰信息,要他别跟迟漾计较,超出预算的部分照常报销。 【邪恶小羊】:你是故意的。 【远】:哪有啊,他们自己这样想的。 【邪恶小羊】:˙ー˙ 意义不明的颜文字让人捉摸不透,何静远正苦恼是已读不回还是已读乱回,一只胳膊横过他胸前,修长的手指捂住他的嘴巴,视线一阵天旋地转,何静远瞬间被休息间的门吃了进去。 后背撞在门板上,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迟漾那张百看不厌的脸撞入眼中,何静远被他迷得一愣,后脑勺撞在迟漾的掌心里。 “真的不是故意的?” 迟漾冷脸的模样很迷人也很危险,事不过三,这次不能撒谎了。何静远圈住他的脖子抱住他,“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好玩,因为信任你,我知道你不会怪我,所以跟你开玩笑的。” 因为何静远总爱撒谎,迟漾沉思着要不要信他。 何静远自如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得更近,两人近到侧过头就能接吻,“我相信你,这是只对你才有的待遇。” 迟漾深深换了一口气,眼睛快红了,“我专属的?” 何静远长长地嗯了一声,纯良的眼睛澄澈透亮,他点头的样子乖得不像话,一笑起来更善解人意了。 “如果你不喜欢专属待遇,我也可以收回对你的信任,不跟你开玩笑了。” “不可以!” 迟漾陡然疾言厉色,脸色在阳光下冷气森森,阴冷的占有欲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快要把何静远腌入味。 何静远连连摆手,“好好好,你是最特殊的。” 迟漾靠在他身边,情绪稳定下来,轻声问他:“真的是最特殊的吗?” 何静远歪歪头,耳朵贴在一起,“当然啦。”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神经的人啦。 何静远笑眯眯地看着他,迟漾最近把他养得挺好,气色好了,淡红的唇弯出完美的弧度,他抬起手,问道:“要不要被摸摸头?” 迟漾抓起他的手:“要,摸。” 何静远的手指没入他的发丛,手掌揉过他的发顶,迟漾低下头咬他的脖子,何静远突然用力扯了他的头发,迟漾皱眉看他,冷着脸,好可爱。 刚觉得迟漾可爱,这人就弄乱了他的衣服,脸颊埋进胸口,吃过一次就总想再吃一次,真是得寸进尺…… 训斥的话到了嘴边,看到迟漾的脸硬生生忍住了,撇过头,假装不介意。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休息间,何静远跟在他身后,满身染上迟漾的香味。 何静远揉着胸口,又痛又痒。江岳认准是迟漾欺负他了,叽叽喳喳骂了一大堆。 迟漾,此等小人,以权压人,针对良民,欺负他师父,给他师父穿小鞋。从今以后,迟漾,在江岳眼里就是要赶尽杀绝,没有转圜余地。 何静远差点没绷住,装不下去,快笑出声了,“好了好了,别说了,收拾东西下午出发。” “都收拾好了,熬到午饭,休息一小时之后出发,耶,又是摸鱼的一天。” 平时师父的东西也是他收拾,今天很意外,没东西收,“师父把办公室搬空了?” “嗯。” 办公室里的小摆件、挂件,甚至相框都是吴晟买的,笔、书和备忘录等工具也有吴晟的痕迹,八成全被迟漾丢掉换新了。 “江岳,下午你跟小李他们一起去,不用等我。” “啊?那……那师父要跟那个谁一起?他会不会背着我们在车上打你?师父,你可千万要保持联系,我帮你报警。” 江岳愁得不行,非要问何静远的车次,仿佛他师父踏出公司大门就会被迟漾大卸八块。 何静远搓搓他的头,安慰了几句,手机叮咚一声。 【邪恶小羊】:他请求你摸他了吗? 何静远立马抽回手,他总不能说是他主动的吧……这样说迟漾又要发神经病。 【远】:你在偷看我? 【邪恶小羊】:离他远点。 何静远收起手机,跟江岳保持距离。 “师父,那你住哪儿啊?这回不跟我们住一起了吗?” “对,不在一起。” 江岳垂头丧气,“那晚上也不能一块逛了?” 何静远大声数落了几句“我们是去忙工作的”、“不是去公费旅游的”,最后悄悄说道:“还是可以的。” 江岳终于有了笑脸,“那我做攻略!” 何静远撑着下巴,听年轻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视线一直聚焦在报单上。他的名字和迟漾分隔两端。迟漾把他踢到最后,把他的住房权拦到了自己手里,出差这段时间,他只能跟迟漾同吃同住。 他的自由仍然是在迟漾手掌心里自由,一想到这个,他就想和江岳出去玩,到处去玩,刺一刺迟漾的手心。 第20章 - 抵达s市。 何静远捂着胸口,衣服磨得很痛,罪魁祸首牵起他,这次抓得很紧,生怕他又跑了。 迟漾选的住所位置很偏,车辆使用权在迟漾手里,很轻易就能把他捏在掌心里。 何静远一阵烦,迟漾很快留意到他的神情:“怎么了?” 他按下情绪,“没事,我在想衣服和日用品需不需要买。” 迟漾的回应是瞪了他一眼,扯着何静远的手腕,脚步加快,把他甩进房间。 何静远险些跌了一跤,迟漾后脚磕上门,满脸不高兴,自顾走进衣帽间,神经质地打开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每一个饰品柜。 何静远跟在他身后,他有心理准备,仍然被迟漾的细致吓了一跳。 迟漾站在衣帽间中央,琳琅满目的饰品中他依然是最漂亮的,散发出高高在上的幽怨,“我不是吴晟,不会把这种小事交给你解决,给你徒增麻烦。” 何静远怕他继续发疯,拉拉他的袖子,“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担心嘛,操心操惯了,需要时间适应。” 迟漾冷哼一声:“你以前跟着吴晟过的什么苦日子。” 何静远还是笑着,身上蹿过一层鸡皮疙瘩,尴尬得嘴角抽搐。 他转了一圈,脚步停在一整墙精致的手表前,“好漂亮,很贵吧?”迟漾很年轻,哪来这么多钱? 迟漾摘出一款表盘素静的手表,给何静远戴上,“挺好看。” 何静远翻翻手腕,摊摊掌心,“你喜欢收藏手表?” 迟漾牵着他的手,眼前却闪过很多个不和谐的画面。 是除夕。迟颖收到手表,迟昀收到多功能工具箱,迟漾什么都没有。 后来,迟颖的手表断了,迟昀说:是迟漾干的。 所有人都认为迟漾是不正常的,所以所有的坏事都可以是迟漾干的,所以每个人都会深信不疑。哪怕迟漾辩解,哪怕证实他的清白,他们也只会说:谁让你不正常呢? 啊……他们也有相信迟漾的。比如每个医生都说迟漾没病,他们依旧选择相信迟漾有病。因为不想说话、不爱笑不爱闹,所以他有病。 所以当其他两个“正常人”有礼物的时候,不正常的迟漾也会有一份大礼。迟颖的断表和迟昀谎话,赠予他黑锅。 坏了的手表砸到脸上时,迟漾没觉得疼,被人推开也没多疼,仰面从楼梯上摔下去时他只是望着倒置的灯想着这次或许真的可以死了,倒霉的是没死,脊骨撞在台阶上可真是疼。 脊骨和台阶的碰撞让他想起刚看的书,书上说,当两个地壳板块相互碰撞,巨大的压力会使地壳物质发生褶皱和变形,从而形成山脉。于是他心里长出两条山脉,名为厌恶,名为喜爱。 “厌恶”和“喜爱”遥遥相望,当手表等物件站到“厌恶”的巅峰,他就会看到另一座巅峰上的何静远。 每当他想着何静远喜欢漂亮的物什,它们戴在何静远手腕上会很好看,他就不那么厌烦了。于是每一次想念,他就收藏一块手表。 迟漾摸着精致的表盘,“不喜欢,只是觉得适合你。” 第23章 热敏期 何静远对上他专注的眼,看透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难过,赶紧拆下手表,戴回绑定行程的那一块,“迟漾,我饿了。” 迟漾很重视这句话,赶走糟糕的回忆,很快安排人送了下午茶,“你午饭吃得太少,那个江岳根本照顾不好你,把他换掉吧。” “别,他的分内之事本来就不是照顾我,他……” 一着急,何静远筷子上的茶点嘎巴一下掉了,迟漾眉心紧锁,责备地瞪他,张了张口,欲骂又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张嘴。” 迟漾捏开他的嘴,分成小块的茶点被塞进嘴里,亲眼看着他吃下去,迟漾面上冷淡,尾巴偷偷摸摸翘到天上去了。 何静远就惨了,差点被噎死。 眼见迟漾还要继塞他,何静远躲开他的手,说跟江岳约好了时间出去玩,他笑着邀请迟漾一起,还把丰富的攻略流程发给迟漾。 迟漾冷冷地看他一眼,呵,跟他那个讨厌的徒弟一起玩?整天师父师父叫个没完,何静远不嫌他吵、摸他的头、会对他笑。 迟漾才不要看到这些,“我有事,你们玩吧。” 他冷脸的样子依旧很漂亮,何静远难免怕他生气,客套道:“你不想我出去的话,我还是陪你吧?” 听听,多委曲求全的话啊,迟漾一旦答应就会背上天大的黑锅,于是迟漾冷冷地笑了,弯起的眼遮住阴冷的瞳仁。 “你一定要去吗?” 何静远嗅到危机,连连摇头,有些可怜地低下头,“那还是不去了吧……” 他低眉顺眼,迟漾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小疤,指腹搓住那块小点,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比他对何静远更好,可何静远总撒谎、乱跑、还妄图用糖衣毒药毒死他。他深知何静远总爱伪装成静善至美的好人,深知他狡猾善辩、凉薄寡情,但迟漾还是想多信任他一点。 迟漾点点攻略上的时间,“除了上班,你只能在这些时间段出去,其他时候必须留在我身边。” 何静远大喜过望,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迟漾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漂亮的笑,何静远被他迷得愣住了,脑子很久才回神,脑海里轻飘飘地浮现出迟漾的要求: “现在,把衣服脱掉吧。” 何静远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这不知羞耻的话是从迟漾嘴里说出来的?他啊了两声,迟漾很好心地重复给他听,何静远一把捂住他的嘴,飞快看了一眼远处的钟点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种事情怎么也得两个人的时候吧…… 迟漾毫无负担,看向他胸口,“脱掉衣服,就可以出去玩。” 何静远攥着领口,为难,“已经……很肿了……”这有什么好吃的……难道小羊还在口yu期? 迟漾无辜地眨眨眼,漂亮的眼里只剩强硬,“这是交换条件。” 何静远忍着屈辱,一点一点脱掉,为了“自由”,充当迟漾的下午茶。 …… 电话救命似的响起,何静远终于找到喘气的机会,赶紧放到耳边:“遇到问题了?!” 江岳语气很急,“师父——他们要求太多了……!” 何静远挂了电话慌忙拢起衣服,遮住满身咬痕,“你好好休息,我得去一趟。” 迟漾支起脑袋,“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他昨晚一直在做安排,熬了个大夜,神经放松后困得不行,但不能放何静远独身一人。 何静远压住他,摸摸他的脑袋,“乖啊,你很累了,我好心疼了。睡吧,我晚上十点半之前一定回来。” 迟漾听到某两个字,眼睛澄亮。 “真的吗?” 又是撒谎骗人的吧,何静远出了这扇门就会逃得无影无踪。 何静远再三保证,迟漾叹了口气,放手了,“何静远,不要撒谎,不要骗我。” “当然不骗你。” 他揉着眼睛送何静远到门口,角色对调,他成了被囚在房间里的宠物小羊。 迟漾盯着何静远的背影,困得两眼发直,他伸出手又收回,轻嗅指尖上何静远的气味。这一刻,他眼前出现很多个自己,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望向同一个背影,只有此时的他,手里是香的。 他这样想:如果我叫他的名字,他会回头吗?如果我真的放开手,他还会回来吗? 他惶恐不安,而他期待的,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 何静远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挺起腰板走了两步,胸口一阵痛痒,今天迟漾赢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吧?他眉眼一垂,有了主意,立刻端上温柔的笑脸转身跑回迟漾身边。 迟漾愣愣地被他拥抱了。 何静远的发梢掠过他的鼻尖,送来同一种洗发水的清香。 他拥有了一个何静远主动的拥抱。 迟漾不自觉停止了呼吸,心脏跳得极快,不知名的芽儿快要从他的胸膛里破土而出。 迟漾低下头,鼻尖埋进他的发,“你……干什么?” 何静远笑得那样温柔,柔软的嘴唇咧开,露出被迟漾洗得很白净的牙,“只是刚分开,就有点担心你了。” 迟漾移开视线,很小声地申辩:“我又不是吴晟,不需要你操心。” 何静远收起笑脸,竟是有点委屈,“我不会担心他啊,我只对你牵挂。” “牵挂?”迟漾捏捏他的脸,何静远的话语越发诱人了,“你……只牵挂我?” 何静远重重点头,“乖乖待着啊,别让我太思念你。” “思念……?” 迟漾突然被好沉重的感情砸中,一阵又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门框,看何静远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悄悄按紧了胸口,心脏剧烈跳着,他的手掌发麻了。 迟漾暗暗想着:他中了剧毒。快要窒息了。 第21章 第24章 舍得回来了? 何静远走了很久之后,迟漾猛地从粉红泡泡里醒悟:本来只是允许何静远在固定时间出去玩而已,现在间接变成何静远能放肆外出了……! 迟漾气得直跺脚,一不小心被何静远蛊惑了! 何静远能随时被江岳一个电话叫走,严重侵犯了迟漾的利益。 可他难免痴心妄想:何静远有分寸,会乖乖回来的。 一四六,迟漾在外面忙,何静远早早回来,倒在床上睡得很香,迟漾很满意。 二五七,迟漾早早回来,何静远说加班,迟漾怕他饿死,给他送吃的。呵,结果呢?何静远根本没在加班,而是带江岳出去玩!但他晚上八点准时回家,迟漾忍了,没跟他计较。 这天,何静远终于有假,被关久了的人兴高采烈,降温了,迟漾铁青着脸给他换了休闲冬装,放他出去玩。 何静远再三保证会早点回来,迟漾从天亮等到天黑,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电器运作的声响,何静远一直没有回来。 迟漾就算脑有顽疾也察觉到他确实中毒了,中了何静远谎话连篇的毒。何静远明摆着就是不想面对他,在外面野得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他双腿交叠,冷眼瞧何静远的定位,南市逛古城、北市进博物馆、西市吃烧烤、东市植物园,真精彩啊。肯定带着那个讨厌的江岳! 晚上八点半,门响了——比昨天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何静远“咦”了一声,嘀咕着“迟漾不在”,嘻得一声打开灯,被坐在单人沙发里的人吓得一哆嗦。 迟漾冷冷地划着屏幕,“回来了?” 何静远抱着一大包东西站在门口,视线飘到垃圾桶里,迟漾那块行程手表可怜巴巴地躺在里面,用脚趾头轻轻一想便知迟漾生气了。 他放下东西,磨磨蹭蹭来到迟漾身边,“你今天好早。” 迟漾勾起冷笑,“玩够了?” 何静远略带心虚地凑近他,环住他的脖子,很是紧张地坐在他腿上,掏出小工艺品,“我给你带了礼物。” 是个很可爱的小羊陶瓷娃娃,别生气啦。 迟漾拿过精致的易碎品,抬眼时看不出一丝欣喜,“送给我了?” 何静远被他盯得一阵发毛,闭着嘴直点头。 迟漾搓搓小羊脑袋,“既然给我了,我想怎样处理都可以,对吧?” 何静远看着他阴冷的笑,吞吞口水,几乎是他刚点头,陶瓷小羊就重重地摔进了角落!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尖锐的声音直让人头皮发麻,何静远推开他的肩膀,拔腿就要逃!迟漾紧紧扼住他的腰,把他牢牢固定住,轻声细语地问他:“还想去哪儿?” 柔光下本该漂亮得像天使的迟漾冷成了鬼,何静远咬着牙关,再想用力推却怎么也推不动了,他心惊,猛然想起从未见迟漾正常进食,可他的身材修长漂亮、力气奇大,迟漾到底是什么怪物? 手指快要按进肉里了,何静远只能去扒他的手,“很疼……!”他深深喘着气,他仗着迟漾不会拿他怎样,才不怕他,“你别闹我……” “我闹?你骗我说加班,跟江岳出去鬼混的时候没想过我会闹?” “你胡说八道……我没有鬼混!昨天是去外面实地考察,今天、今天在玩,攻略流程我发给你报备了,你自己不看还怪我。” 迟漾明知他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不该信他半个字,手却轻了。 何静远可算能喘口气,不能继续看迟漾发疯了……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怕迟漾一气之下把他大卸八块。 这个时候该做些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哄迟漾高兴?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他盯着迟漾柔软的嘴巴,在他开口之前一鼓作气堵住了他的嘴! 很久之前,在迟漾睡着的时候,何静远偷偷摸过他的嘴巴,很软。那时他好奇亲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如今他知道了,冷硬的迟漾亲起来像一块软糖。 吻下去的前一秒,何静远想着:他以前不喜欢接吻,这太勉强了。 吻下去的那一秒,何静远改变了想法: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侧过头,吻得很彻底。迟漾瞪大了眼睛,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不仅忘了生气,还忘了反抗。满心只想着:这经常撒谎的嘴巴竟是软的,是甜的。 越吻氧气越稀薄,迟漾想喘气才发现脖子被何静远无意识扼住了,他猛然醒神直接把人压在了床上,“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他抬起手,何静远飞快抱着头躲闪。很久没有动静,他悄悄抬眼,迟漾从他口袋里掏出另一只陶瓷小羊。 何静远呼吸一滞,顾不得害怕,反而有些烦躁地扑上去抢,“这只是我的!” 迟漾举高了不给他,冷淡的脸上是冷淡的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何静远瞠目结舌,他犯错了?他只是在约定好的攻略时间之内出去玩了呀。况且他八点半就回来了。是迟漾不肯跟他出去玩,为什么怪他? 但迟漾明显是不听人讲道理的,他扯出何静远的皮带,何静远大吃一惊赶紧捂住他的手,“我明天要上班……!” 迟漾作势要把小羊摔进角落,何静远看着那只自留款漂亮小羊,是他挑了很久选出的最美小羊…… 他松开迟漾的手腕,迟漾也放过小羊,手指捏着光滑的工艺品缓缓露出笑容。他一笑,何静远的冷汗就掉了下来。 很快,小羊活了下来,被塞进了柔软、湿润、温暖的地方。 陶瓷小羊很冷,把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冻得又冷又疼,求饶自然是没用的,迟漾才不会理他,做实验似的测量能推到多深。 何静远只能用枕头捂住脸,一侧过头就看到角落里的碎渣小羊,憨态可掬的笑脸碎成两半,咧着嘴跟他遥遥相望。 …… 幸存者小羊湿漉漉地躺在柜子上,幸存的他也湿漉漉地趴在床上,视线缓慢下移,惨死的小羊还碎在那里。 看到它们那么惨,何静远还是很难过的,他挑了半个小时呢,就这样被迟漾摔碎的摔碎、弄脏的弄脏了。 第25章 “你还要怎样?” 小羊摔碎的那一刻他又回到了最无能的年纪。当年是被老何摔碎了绘画奖杯、被撕了参赛作品,现在不一样,不过是一件工艺品而已,大不了再买一只。何静远只是暗暗发誓:绝对不要送给迟漾。 迟漾没个好脸色,把他洗干净,再冷着脸把他丢到床上,自己折返浴室洗澡。他吹干头发,已经完全消了气,坐在床边摸何静远的头发,问他“知道错了吗”。 何静远在枕头里点点头,心想:下次要玩得更晚一点,被罚的时候就不亏了,还要记得不给迟漾带礼物。 迟漾心情好些了,到一边忙去了。 等到他忙完,十点半了,何静远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很久没有换过姿势。迟漾往他膝盖下面塞了个枕头,想给咸鱼翻个面,蓦然顺着何静远的视线看到角落里的粉碎小羊羔。 他深思片刻,问道:“真是特意买回来给我的?” 问完他自己都笑了,怎么可能呢?不会有人特意为他付出的。何静远谎话连篇,这次也是跟之前一样随便说一句话搪塞他而已。 如他所料,何静远在枕头窝窝里摇摇头,说:“才不是呢。” 迟漾放心地去了卫生间,进行每日保养,出来时何静远趴在原位睡着了。他气不打一处来,最近学到很多常识,趴成这样容易胸椎错位,到时候背疼腰疼胸口闷又要说“会不会死”。 他冷着脸给咸鱼翻个面,掌心在枕头上按到了一大块圆润的水痕。 迟漾呆呆地望着那块湿,他再次看向地上的碎渣,心绪比杂草还复杂,他恍惚意识到何静远真的在难过。 指腹轻轻擦过何静远的眼角,摩挲那块很小的伤疤,这个人总是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记得门清,哪怕被迟漾弄得满脸疲惫,睡着了也倔得不行,哭都是悄没声的。 他顿时心烦意乱,甩开毛巾。一面嘀咕着是何静远活该,是他爱撒谎还爱乱跑犯下的错,一面担心何静远会因此讨厌他,于是穿上外套,披着夜色出了门。 门刚关上何静远就醒了,支起头到处找迟漾,发现迟漾出门了,他在床上按表走了半圈,抬脚狠狠把迟漾的枕头踹到床下。 - 不知过了多久,何静远被塑料袋磨蹭的声音惊醒,迟漾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在外面兜了一圈,头发乱了、不那么漂亮了。 何静远没兴趣理他,总之迟漾不会拿他怎样,他踩着迟漾会睡的那块地方,继续昏昏欲睡。 迟漾拆盒子的声音有点大,何静远在床上翻了个很烦躁的身,恨不得把床单和被套翻个大洞。但他腰很酸,被陶瓷小羊弄过之后身上总是凉沁沁的,某处也不太得劲,其实只是很轻地滚了一圈。 迟漾拆完盒子,洗了手把头发重新打理漂亮,把床上的咸鱼抓起来,“再选一个吧。” 第22章 何静远这才看见满桌子“漂亮小羊”,一个一个憨态可掬地站在桌子上。 他脸色发青,站起身后肚子很酸麻,不难明白一个道理:他很不适合做0。 何静远很责备地看了迟漾一眼,心想“你早干嘛去了”、“是你自己要砸的”、“买了又怎样,再也不会给你带礼物了”,嘴上很客气地问他:“这么晚了,你上哪买的?” 景区文创店早就关门了,难为迟漾把这群小羊一个一个搜罗起来。 迟漾没说费了多大劲,只说要何静远再选两个喜欢的,其他的想留就留,不想留随他处置。 何静远兴致缺缺地选了两只羊,本想说其他的全部砸碎,但它们都很可爱很无辜,何静远没说如此残忍的话,“找人送给小孩子玩吧。” 就当给迟漾这个神经病积德了。 迟漾很快找人把小羊们收走,房间也收拾干净,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何静远还是那样静悄悄地躺着,完全没有要搭理迟漾的意思。 迟漾又有些生气了,是何静远先招惹他的,现在居然冷暴力他。他抓住何静远的肩膀,把人掰正,逼他正视,语气很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静远摇摇头,眼底有些青,他回家时脸色很好的,现在反倒比加班五小时还累。迟漾莫名消了气,手指擦过那块青,又揉揉那点小疤,小声问他:“还不高兴?” 本以为何静远又要背过身不理他,他却怕冷似的往迟漾身边靠了靠,很诚实地说:“不高兴。” 迟漾揽住他,搓着他这张生得很薄情的脸,果然是刻薄的人,哪怕毫无立场也要无理取闹地生气,也就这个时候何静远才会诚实些吧? “为什么不高兴,那些羊不够吗?今天太晚了,明天多买一些给你。” “……” 何静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迟漾,让迟漾很不满意,他张口想数落何静远,却突然被何静远抱住了。 迟漾的脑袋猝地卡住了,他不自觉回抱住他,轻嗅他身上同一款沐浴露的香味。 再大的怒气都没了,迟漾只能咬咬他的耳朵作为惩罚,“明天给你买,你挑到高兴为止。” “我最喜欢的已经被你摔碎了,你买再多都买不到那一只了。” “什么?” 迟漾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了,最喜欢的?他看向角落,打扫之后连渣都不剩了。那是最喜欢的?何静远把最喜欢的小羊给了他? 何静远松开他,表情很难过,迟漾陡然生出无边的愧疚,连何静远惹他生气都忘了,“真的是特意带给我的?” 何静远自嘲似的笑了:“反正已经被你摔碎了,是不是都无所谓。” 迟漾张了张口,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想起那只碎掉的陶瓷小羊,他竟也难过了。不知是难过小羊没了,还是难过何静远的“喜欢”被他摔碎了。 他蹭蹭何静远的脸,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很小幅度地摇,“我知道错了,你别不高兴了。” 何静远抽走手指,不给他摇,甚至很会顺杆子往上爬,翻了个身背对他。 迟漾趴在他肩头晃他,“真的知道错了嘛,掰断我的手指会高兴些吗?” 他说着就把手指往何静远手心里塞,很有经验地圈住食指,只需要轻轻一撇,迟漾的手指就会脱臼。 何静远紧紧攥住拳头,不掰、也不理他,漂亮的迟漾撒娇自然是非常漂亮的,他看桌子看椅子看空气,不看迟漾就不会心软。 这次迟漾没控诉他冷暴力,只是很小声地说:“以后再也不摔东西了,你会高兴吗?” 何静远这才正视他,“你保证。” 迟漾赶紧保证。 何静远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抬起手掌,迟漾以为他想揍他两下,遂把脸凑上去,何静远移开手掌,“摸。” 迟漾心领神会,钻进他怀里任由何静远摸乱他的头发,“你不生气了吗?” “嗯。” “那你笑一个。” 何静远沉默了。 迟漾推推他的胸膛,“笑嘛笑嘛。” 何静远只能用手指扯扯嘴角,“笑了。” 迟漾这才放过他,贴着他的脸颊蹭蹭,嘴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要是你别理江岳就更好了。” 江岳是他亲自挑得徒弟,哪有可能不见?何静远只当他又疯了,没出声。 - 次日,迟漾醒得比他早,不知从哪拿出来三台电脑,在桌子前忙活着。何静远这一觉睡得浑身酸痛,小腹又冷又酸,看着迟漾的后脑勺越发来气,真想给他一拳。 迟漾转过头,晨光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拿着药走到床边,舀了一勺塞进何静远嘴里,何静远低着头穿衣服,轻轻原谅了一秒钟。 临走前,迟漾叮嘱他哪怕加班也要十点半之前回来,他会让人去公司接他。何静远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码明显不是分内之事,不知道他每天在忙什么。 何静远没心思管他,上刑一样去上班。 为了从迟漾手里逃出来,何静远在项目里做了不少手脚,如今出来了,这些烂摊子还得他自己收拾。 他带着江岳在外面跑了一天,盯各处大屏设计盯得头痛,返回公司时已经天黑了。 “师父,你今天脸色好差啊,是水土不服吗?” 江岳给他杯子里添上热水,何静远支着脑袋,小腹隐隐作痛,身上冷得厉害,“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晚上的饭局,能撑得住吗?” 何静远算算时间,今晚肯定没法在十点半之前回去,他点开【邪恶小羊】的对话框,一点也不想跟迟漾报备。 反正,迟漾不会拿他怎样。他会发神经、会生气,也会心软,最先发疯的是迟漾,最后退让的也是迟漾…… 他闭上眼,疲惫的脸上露出很淡的笑,嘀咕着计划一个流程:先气死迟漾,再让迟漾心软,哦耶。 晚上十点三十分零一秒,迟漾从屏幕前抬头,摸出手机,对话框空空荡荡,他派去的人说何静远不让他们接;摸出手表,定位显示何静远已经停留在酒店长达三个小时。 鬼混?非也。迟漾知道是应酬。 他摘下眼镜,出门前给何静远拨了个电话。他想着给何静远一次机会,他接了,迟漾既往不咎;他不接,迟漾让他完蛋。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迟漾面色一凝,收起手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定位所在地,在心里发誓找到何静远一定不会放过他,直到他看到定位点是一片草丛…… 心脏骤然跳得乱七八糟,杂七杂八的刑事案件通通涌上心头,比起人身安全,他的气恼和惩罚都太肤浅了,迟漾几乎是愧疚地疯跑过去,心中有无数个声音责骂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他在绿化带一通疯找,最终在水泥边缘找到断了的手表。迟漾捏起这块该死的表笑出了声,最贵的,居然会断掉? 他细细检查了表带,没有明显损坏,不难得出结论:是何静远弄掉的,是否故意,难讲。 迟漾收起手表,恼怒和笑容全部消失,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花坛边上,他给了何静远自由,而何静远给了他背叛,彻头彻尾的背叛。 陌生的城市里陌生的风拂过耳边,寂静地说:你把何静远弄丢了。更不中听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何静远不要你了。 呵,迟漾冷笑一声,要与不要哪是何静远做得了主的? 第26章 别灌得太满 屏幕上划过很多条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插上接口,很快查到何静远手机最后有信号的位置——何静远已经回去了。 迟漾回到住所,屋内漆黑一片,他翻过床、翻翻衣帽间、掀开窗帘,犄角旮旯找遍了,蟑螂都没有一只,何静远没有藏起来。 耍他呢? 因为昨天晚上摔碎了那只小羊,所以何静远生气了故意耍他玩?迟漾深吸一口气,压下烦闷,要人查门禁。 系统显示何静远十分钟之前刷了门禁。 十分钟还没走到?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迟漾气极反笑,重走必经之路,刚到楼下就听到咳嗽声。迟漾想起第一次看见迟颖用电脑登录qq号,有人上线就会发出奇怪的咳嗽声。 多年前他望着电脑屏幕,在飘渺的电磁波中幻想着属于何静远的那一丝。 如今他站在花坛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静远上线了。 在从前很多年里,何静远离他很远,是灰色的,而今,何静远是彩色的。如果没有何静远,他不会活到现在,也不会因为觉得电磁波真的很浪漫创下他的虚拟数字王国。 一想到这些,迟漾眨眨眼,睫毛湿润了,怒火也消了一大半。 迟漾看着坐在花坛边的人,何静远弯着腰,像从前打完球,坐在花坛边系鞋带,但今天的鞋子没有鞋带。不甚浓烈的酒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烟味扑面而来,就像过往那些年一样,他的何静远又被别人的气味腌入味了。 第23章 “坐这里干什么?”他站在何静远身边,影子长长地笼罩住何静远,将他重新纳入领域,冷着脸要他站起来。 何静远抱着膝盖,没有回应他。 迟漾有些生气了,手掌贴着何静远的后颈,强硬地拉起他,“回去,外面很冷,别闹了。” 何静远不作声,不让他碰。 迟漾只能蹲下身,满脸困惑:“你到底要怎样?” 找到何静远之前,他躁郁地想着要好好收拾他,给他点教训尝尝,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远离他。 可看到他坐在冷风里,迟漾却想着或许是昨天的陶瓷买得不够多,没有补上碎掉的那一只,所以何静远今天早上出门没跟他说半句话,所以何静远应酬完带着满身酒味坐在楼下喝西北风。 只是在跟他斗气,对吧?迟漾妄图把原因归咎为“何静远脾气不好”、“他伤心了”、“他发疯而已”,找的理由够多,就不担心何静远会不会是讨厌他了——像其他人一样讨厌他了。 他拉住何静远的手,冰冷至极,被风吹成冰棍了还不愿意回去,迟漾陡然阴沉起来,“说话,你要冻死在外面吗?” 何静远抽回手,手指掐着衣服,继续缩着,终于低声说:“肚子特别冷。” 迟漾捂住他冻僵的脸,手心很快被他冻冷,又翻过手背给他捂,“你坐在风口里当然会冷。” 何静远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似的用责备的眼神看了迟漾一眼。 迟漾这才看清他额头上的冷汗,脸色差得像被人吸干了精气,原本被他养得泛红的嘴唇也苍白了,何静远完全枯萎了。 他慌了神,“你怎么了?又病了?会死吗……?” “不会……” 胳膊横过何静远的后背,直接把人半搂半抓了起来,何静远的重量八成压在迟漾身上,他这才明白何静远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你有点过分娇气了。”迟漾带着惊讶和疑惑的语气。 “……”如果何静远有力气,这一眼会瞪得很生气。 他从来不是娇气的人,反倒是迟漾一直害他倒霉、害他生病,罪魁祸首居然把黑锅砸他头上,真可恶…… “看我做什么?我不像你这样。” 迟漾嘀咕着把他带回去,何静远合衣倒在床上,裹上被子,满身酒味、烟味染透了他的床和枕头。迟漾的表情痛苦了一下,可何静远现在很难受,他只能被动接受。 “你哪里不舒服,我跟医生说。” 何静远缩进被窝里,肚子连着整个胸腔都冷得要命,牙齿一直在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迟漾摸摸他的额头,冰冰凉凉,上次滚烫,这次冰凉,他叹息一声,何静远真很难养。 “都是你的错……” 突如其来的责备让人厌烦,迟漾掰正他的肩膀,“你在外面吹冷风才会生病,不感谢我把你带回来,反倒怪我?” 何静远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是你把陶瓷、塞进去……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迟漾冷笑一声,一只陶瓷小羊而已,哪有那么大威力,他更倾向于何静远又在撒谎,实在烦透了谎话连篇的人。 他一下子阴沉起来,用力扯开何静远的衣服,何静远捂着衣领不让他扯,迟漾动作更快,竟改为抽掉他的皮带,何静远冷得浑身酸疼,根本拧不过他,裤子被丢开很远。 “我说过很多遍,不要撒谎,不要骗我,你总是记不住。” “我没骗你!是你半点道理都不讲!”何静远扼住他的手腕。 迟漾抬起脸,笑得比何静远的身体还冷,“你说塞冷的东西让你生病了,那我塞点热的进去就能治好你吧?” 何静远傻眼了,岂有此理? …… 热水灌进去时,何静远看着摇晃的天花板,颤抖着在浴缸里浮沉。 走到楼下之前,他是打算准时回来的,但车辆的自主使用权在迟漾手里,他打的车过不了门禁。 何静远高估了他的身体,一整晚应酬摧残后他居然真的走不动了……原本只是想气气迟漾,然后装病蒙混过关,结果真把自己弄糟了…… 迟漾的思路比他想象得更新奇,他发冷的身体被丢进浴缸后真的奇迹式痊愈了。于是迟漾认定何静远在撒谎,他笑着往里面灌入更多的热水。 何静远的计划脱轨了,真伤心。 “迟漾,我真的难受……” “撒谎,”手掌按着他的小腹问他:“还酸吗?” 何静远摇摇头,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捂着肚子不让他按。 “说话,酸不酸。” “不酸……” 这次是真话,迟漾往里面灌了太多热水,肚子只剩胀痛,哪里还酸得起来? 储物柜的暗门划开,迟漾拿起瓶瓶罐罐,按比例往浴缸里洒下白的、淡绿的粉末,把他当大白菜里里外外洗了个遍,问他:“还冷吗?” 何静远浑身发麻,事到如今服软最好,他恃宠而骄似的相信只要求饶了,迟漾就会放过他的。但不知是迟漾最近的纵容让他胆子飞大,还是何静远相由心生,这颗心跟长相一样倔得要命,偏要跟迟漾对着干,咬着牙不说话。 迟漾笑着,不再关心撒谎精的感受,沾了消炎药粉给他里面涂药,自问自答:“摸着不冷。” 他垂下视线关注何静远的身体,本该有反应的地方没有变化,他嗤笑一声,疑惑:“不会是坏了吧?” 何静远这才慌了神,比起尊严啊、脸面什么的,他还是更怕死。 那里坏掉……会不会死?会的吧?不说身体上的不适和生活上的痛苦,单是心理上的挫败和丢脸就足以让他羞愤欲死吧? 呵,被很年轻的漂亮男生玩坏了……放在新闻上都会被人唾骂一句恶俗。他作为年纪大的一方,还会被人造谣主动勾引思想不成熟的莽撞年轻人吧?啊……不论怎么想都是他吃亏啊!坏了身体还要坏了名声,丢了健康还要丢掉脸面…… 何静远几乎是吼出来:“迟漾!别弄我了……” 迟漾充耳不闻,他对何静远太宽容了,几乎是把他惯坏了,屡次冒犯他、欺骗他、背叛他。他喜欢何静远,何静远怎样他都喜欢,但撒谎不是好习惯,何静远不可以变成迟颖和迟昀那样的坏蛋。 何静远看着坏掉的身体,而迟漾衣衫整齐、神色自如,突然好讨厌他,好恨他……为什么狼狈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绝望地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眼睛,白里透青的脸上只剩不正常的红,他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泪沟往下滑,累到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缓缓咧出一个阴郁的笑。 其实还有办法的。 既然装病失败了,那就真病;既然迟漾不信,那就让他不得不信。只要有迟漾的“喜欢”,他会让迟漾输的。 他抬起手,擦脸似的狠狠捏了鼻梁! 血流如雨下,一滴一滴在浴缸里晕散,何静远看着掌心里的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失去意识前他看见迟漾满脸错愕。 第27章 跟个鬼一样 迟漾捞起他,手掌擦过他的鼻子,那些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怎么会出血……” 何静远昏昏沉沉地对他笑。他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啊,就突然很想欢呼。 讨厌迟漾,讨厌他半点道理都不讲,但看到漂亮的迟漾被吓坏了,何静远又觉得好高兴。 他的世界再次倒置了,倒着的天花板、倒着的漂亮台灯,有人给他擦掉脸上的血,给他换上暖和干爽的衣服,接着是倒着的走廊壁画。 被塞进干净、清香的被子里,他恍惚听见迟漾焦急又恼火的声音。脸颊被温暖的手捂住,满满都是迟漾的香味。 他眨眨眼,眼前的一切突然和很多年前的一幕重合在一起。 有欢呼声、有惊呼声。不是今晚,是球赛。 回忆像旧了的磁带,在脑海里重新播放时每一帧都一闪一闪,卡碟之后是迎面飞来的篮球,其实不怎么痛,因为粘稠的血比痛觉先涌现。 他的手变得很小,一张一合捏着掌心里的血液,晕血之后眼前又卡碟了,他全记不清了。 鼻子里除了血腥还有很香的气味,有很暖很暖的香气包裹着他,可他在医务室里醒来时只看见了吴晟。 何静远恍惚地摇摇头,再眨眼,眼前又变成了迟漾。 是现实模糊了回忆,还是回忆本就是现实?不知道。唯一的真实是何静远的鼻子受过伤后很容易出血,如今依旧灵验。 何静远突然迷茫起来,他记不清痛苦的过往,可迟漾无理取闹,非要他讲故事,他只能半编半讲,迟漾总说他爱撒谎,可他只是没有值得纪念的回忆而已。 编造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过往,怎么能算他爱撒谎呢? 他半睁着眼看迟漾又急又气地给他擦血……真的是很熟悉的一幕,也许当年也是迟漾?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屁孩迟漾?不可能的。 “他到底怎么了?”迟漾反复去摸何静远的额头,生怕何静远死了。 第24章 医生面无表情扎针输液,“只是着凉。” 别大惊小怪了。 迟漾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焦躁。原来何静远没有撒谎,真的不能塞陶瓷小羊。 “着凉会出血?” 毛巾上沾满淡红的血,更像是血液和透明清亮的液体混合后的分泌物,医生推推眼镜,“是血液和脑脊液,鼻子受过外伤?” 医生话里话外全在问迟漾是不是动手打人了,迟漾瞪他一眼,“他十七年前被篮球砸断过鼻梁,都十七年了,早就修复好了,别糊弄我。” “每个人体质不同,早年的修复技术并不完善,后遗症很常见,有的病人甚至终生不能情绪激动、用力触碰。” “……” 迟漾闭紧了嘴。 医生处理完就走了,迟漾贴住何静远的脸,小声道歉。 巧的是何静远听见了,很责备地嘀咕,“你把我塞坏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漾捂住他的嘴,他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你没坏,医生说不会死的。” 他一面说着别害怕,一面说自己知道错了。 邪恶小羊很可怜地望着他,被惊吓和愧疚搅拌成可爱的模样,何静远强行硬起心肠:“你发誓以后不乱塞东西。” 迟漾连连点头,何静远说什么他都答应。 何静远悄然笑了,迟漾看他笑,松了一口气,钻进他怀里把他捂热,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乱来。 何静远摸着他的头发,被总是很香的迟漾蹭来蹭去,他身上慢慢热起来,庆幸地想着:身体没坏,该in的时候能in耶。 那今晚算是大获全胜了呢。何静远欢欢喜喜嘎巴一下就睡着,徒留迟漾趴在他胸前孤孤单单地忏悔。 何静远谎话连篇,但他有说真话的时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真即假,就像那些故事,何静远可能只是忘记了,不是故意骗他的。 迟漾看着何静远,他远远看了很多年的人如今枕在他的臂弯里,指腹轻轻捋过他的头发、描摹他的五官。 在何静远的十岁,他的七岁,宽敞的医务室里他不敢触碰何静远,只是看着、只是捏捏他的手指。即使何静远一无所知,他依旧铭记多年。即使何静远不记得了、甚至记错了,也没关系的。 迟漾支起脑袋,解开他的衣服,整张脸埋进胸口,留下一个个咬痕。 看着红润的地方,迟漾想着该知足了,比起只能远远望着的那些年,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迟漾埋在他胸前小声说:“我会一直原谅你。” - 小小风波过后,何静远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迟漾乖得不行,何静远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但经常冷着脸,偶尔还要吃他两下。 何静远在他身边总要担心被咬肿,上班反倒成了轻松事,然而江岳第五次垂头丧气走到他身边时,何静远就知道轻松不了了——谈判又失败了。 江岳趴在桌子上,被训得枯萎,小声跟他抱怨,“他们不肯松口,要大改。” 何静远被弄得没劲发脾气,大难不死必有下一个大难,这不,来了。 依照经验来看,设计已经改无可改,对方单纯是折磨他们,改几百遍之后很可能选择原版,“再跟他们谈谈吧。” 江岳崩溃得直抓头发,眼睛一下就红了,“师父,他们说,再要谈,就要您亲自去跟他们领导谈。” 何静远当真要江岳去约。 “真要去啊?那我组个局?” “不要别人,我和他们领导单独谈。” 这种情况不少见,这几年遇到少说二十次了,很有主见的领导总有很多奇思妙想,面对面聊聊能省去不少麻烦——当然,前提是人家有空且愿意见他。 这次江岳很快回来了,“约好了,他们说就今晚。” 何静远一愣,看看时间,快下班了,“今晚?” “对,他们说领导姓韩。” 真奇怪,一般不会这么急,倒像是下了套等他钻。 何静远心里不停当,简单收拾下形象,临走前迟漾拨来电话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有应酬,晚点回来。” “在哪里,几个人,哪几个。” 审犯人吗?何静远心烦,超硬气地说了一句“很多,不用操心”,挂断了电话。 他紧赶慢赶,没想到对方来得比他更快,握手时何静远正视这位年轻的领导,身材保持得挺好,五官硬朗,很面善,像当兵的。 简单寒暄之后切入正题,这位韩总全名韩斌,说话挺客气,条理清晰,沟通起来非常轻松,何静远脸上的笑容多了,要是世界上的客户都是这样就好了。 韩斌跟他碰杯,突然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是假装不认识我,没想到……哈,你是真不认得了。” 何静远一下收住了笑容,“您……认识我?” 韩斌……韩斌?他不记得有这号人啊。 韩斌笑着说“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毕竟,我跟吴晟更熟悉一些。” 何静远干笑两声,脸颊一阵火烧,“您是吴晟的朋友啊,幸会。” 韩斌摇摇头:“算不上朋友,吵过几次架呢。” 何静远瞬间收声,脑子快要炸开了,甲方是前夫的朋友可怕,还是前夫的仇人可怕?不相上下。 在他开口之前,韩斌先一步开口,“你不认识我也很正常,哈,像吴晟管你的那种程度,你想跟别人交朋友都很困难吧哈哈。” 何静远蓦地觉得丢脸,想辩解,韩斌突然探身,手覆在何静远手背上,自如地掀起他的袖子,露出里面那块很漂亮的手表,他拉过何静远的手腕,两只手完全束缚住他的手,想抽都抽不走。 何静远努力保持微笑,使劲想抽手,韩斌却更专注地抓住他的手,研究他的手表:“这块表很罕见呀,在哪里搞到的?” 罕见?那块绑定行程的手表送去修理了,这块是迟漾从那一面墙上选出来的。 “我不知道,朋友送的。” 韩斌仿佛察觉不到他的抗拒,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哇,什么朋友呀送这种手表。” 他说起这块表有个很沉默的名字,叫《隐藏的爱》,在何静远听来不过是商家挖下的消费陷阱而已,直到韩斌说这块表的价格,何静远猝地抽回手不让他摸了。 他知道这表很贵,但没想到他整天戴着三套房子在外头乱晃!回去一定要还给迟漾…… 韩斌握紧空了的手,“是迟漾给你的,对吧。” 何静远猝地看向他,“你们认识?” 韩斌对他伸出手,示意他把手伸过来,何静远以为手表上有玄机,任由他握住了,然而韩斌凑近了说道:“往左看。” 何静远侧目,十米之外是满脸阴沉的迟漾!他猛地收回手,捋平袖口,心虚似的弹开很远,跟韩斌保持距离。 迟漾双手抄兜,信步来到他们桌边,随意坐下,没看何静远,反倒是横了韩斌一眼,“别乱碰。” 韩斌举双手投降,“开个玩笑,”他笑着指指何静远眼角的小疤痕,“恢复得挺好嘛。” 迟漾又横他一眼,韩斌哈哈一笑,拍拍何静远的肩膀,“好啦好啦,你们聚,我走,我走行了吧。” 韩斌走之后,氛围更尴尬。何静远按着手腕,迟漾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不知该先质问何静远为什么私会韩斌却骗他是多人聚会,还是先给何静远的左手消毒。 呵,私会倒是无所谓,迟漾自认比韩斌好看多了,何静远眼不瞎。但撒谎和给人乱摸不是好习惯。 何静远见势不妙,主动拉拉他的袖子,“你吃晚饭了吗……要不我们再点一些?” 迟漾扫了一眼何静远的碗筷,几乎没动过,真正没吃晚饭的人是何静远才对,“点吧。” 埋头吃饭有理由保持沉默,何静远脑海里缓慢浮现出某一段不愿回想的过往。 老何给他脸上留了块疤,却没打算给他祛疤。当时吴晟给了他一种药,后来他查过,那药能贵死人,吴晟买不起,他也买不起。问了好几次,吴晟不肯说是谁给的。 是韩斌?韩斌没理由帮他。如果是迟漾托韩斌给他弄药,一切都说得通了。 何静远悄悄抬头看着身边冷冷的人,迟漾到底怎么认识他的? “迟漾,你……” “吃好了?走吧。” 迟漾没等他说完,几乎是把何静远从座位上扯了起来,强硬地拉住他的胳膊,大步往外走。 手腕被人勒得很痛,何静远挣了两下,反倒被迟漾按住后颈,一把塞进车后座。 迟漾像是忍着脾气,“别跟我闹。” 何静远动动手腕,手表在皮肉上扎出印子,简直不可理喻,“我闹……?” 迟漾闭上眼不理人,看脸是气得不行,何静远撇过头不看他,揉着手腕靠窗坐,两人中间隔了很远。 迟漾满脑子都是韩斌握着何静远的手摸来摸去的死样,他几乎是气笑了,从前他不理解吴晟对每个靠近何静远的人疯狂竖起尖刺,现在终于明白了…… 第25章 一切只是因为何静远太没分寸,随随便便把手伸给别人摸! 车刚停稳,迟漾揪住何静远的领子,直接把人扯下来! 何静远被他拉得快要窒息,扣着他的指缝,“迟漾!” 他只是稍稍用力,那只手竟很清脆地响了一声,迟漾面露痛意,捂着手退了两步,迅速接上脱臼的手指。 何静远吃了一惊,连连道歉,上前要看他的手,“我只是捏了一下……对不起。” 迟漾抬眼就笑了,何静远清晰看见他眼里的泪花,不知是痛的,还是伤心了,何静远只知道他的心隐隐痛了一下。 “何静远……你也掰断我的手……” 第28章 “何静远,真有你的。” 何静远被他摔进漆黑的、陌生的房间里,眼前只剩腕上这枚名叫《隐藏的爱》的表是亮眼的。 漆黑的房间里看不见迟漾,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何静远狼狈地爬起来,膝盖重重磕在椅子上,“迟漾……迟漾!” 他几乎是下意识认为迟漾又要把他关起来,只是这次迟漾明显更生气,要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可以……不可以!他会疯的,他真的会疯的,“迟漾!你到底发什么疯!” 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他,只能扶着墙壁,摸黑找中控开关,一转头,很香的气味来到身边,“迟漾!” 气味飘渺地散开了。 漆黑中,他没有摸到中控,反倒先摸到了一面镜子,他抬起头,穿衣镜中映出身后那张阴沉的脸! 何静远呼吸一滞,猝然转身,温热的香气压面而来,他背靠冰冷的镜面,被压迫得不敢动弹。 迟漾牵起他的手,指腹捋过他的每一寸指关节,“你很喜欢他摸你?喜欢到要掰断我的手,就因为我阻止你们了,对吧?” 迟漾的声音很轻,像是心死之人在无奈地呢喃,他抬起眼,幽深的眼眸死死盯住何静远,何静远退无可退,只能撇过眼不去看他。 又发疯,又发神经病…… 迟漾掰正他的脸,“说话啊,刚才不是很能说吗?跟他谈笑风生,对他笑,跟他一起吃饭,让他随便碰你、摸你,怎么对我就无话可说了?” “我没有……你先冷静一点……” “我还不够冷静吗?没有人看到那一幕之后还能像我一样冷静,等你吃完饭才带你回来!”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何静远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仿佛又回到了刚见面时,他颤着嘴唇说不出话,“不是……” 迟漾猝地掐住他的下巴,将何静远的惊愕和苍白尽收眼底,“你害怕?你有什么好害怕的?该害怕的是我才对,何静远,我到底该怎样对你好,你才会离那些人远点?” 何静远背靠镜面,整个后背发凉,他摇摇头,“我没离他近……韩斌只是客户!” “只是客户?”迟漾掰过他的脸,逼他看向镜子里的人,他笑得很温柔,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微微张大之后显得幽深的眼眸格外空洞,“那你为什么心虚,为什么发抖?你只是在撒谎,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没说过一句实话!” “我没有!”何静远推开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迟漾按住他的眼角,手指固定住他的脸,何静远怕迟漾一气之下挖掉他的双眼,扼住他的手腕,拼命躲。 “很疼!” “说,眼角的伤怎么来的。” 何静远哽住了,意识到他确实骗过迟漾,可他哪能料到迟漾居然真的知道伤疤的来历!这不能怪他…… 何静远抿着嘴,本来……他是想好好问一下迟漾是不是帮他找过祛疤药,本来他是想要好好感谢他的,现在看来是大可不必了。 他含着泪吐出绝情的话语:“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事……”迟漾低声笑了起来,漂亮的脸笑得很难看,哑着嗓子不可置信地掐住何静远的脸,“好一个不关我事。” 何静远躲开他那双眼,抗拒被他阴森的美感蛊惑,但他没法把耳朵关上,迟漾沙哑的声音刮在心口,竟也会痛。 他推推迟漾的手腕,拼命想把脸拯救出来,“你轻点,松开我!” 那双手更加用力地合住,何静远挣不开,绝望闭上眼。 迟漾这次气疯了,他大概是逃不过了,要么大发雷霆揍死他,要么有别的法子整他……爱咋咋地吧。 脸上的力度突然松了,一阵风过,房门砰得一声关上! 何静远半跪在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迟漾走了……?没揍死他,却又把他关起来了……这次更糟糕,关在漆黑的屋子里,没有时间、没有活物,只剩他和跳动的心脏。 他坐在地上,伸手不见五指,想爬都不知道该往哪边爬。 这乱七八糟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为什么刚好过一点又要把他弄得狼狈不堪…… 何静远捂着脸又哭又笑,“迟漾……你太不讲道理了……” 房门突然开了,裂开一道光,何静远吓得往墙角躲了半寸,一只胳膊伸进来,掌纹贴在中控上。 所有的灯瞬间大亮,手机被丢在地毯上,房门再次重重地关上了。 何静远捡起手机,擦擦眼泪,不悲伤了。 脱完衣服洗澡时才恍然大悟——迟漾没打算把他关起来,不然不会给他开中控系统的。 他搓着泡泡,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洗澡了,只要迟漾在,每晚都要把他洗干净、涂一大堆东西…… 想起迟漾颤抖的声音,光线太暗,他看不清迟漾是不是哭了。 迟漾会哭吗?是人就会哭的吧…… 何静远抓着头发长叹一口气,他揉揉脸颊,下巴被捏得很痛,但一想起迟漾可能难过到哭了……他又觉得脸上这点疼不算什么…… 洗完头发,他顶着干毛巾点开邪恶小羊的对话框,反复输入很多次,又一次一次删掉那些字。 他放下手机,镜子里的人疲惫不堪,他不该操心别人的,他该好好吃个饭洗个澡睡个觉,明天继续上班,而不是把精力放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他摸着那块很小的疤痕,很轻地叹了口气。迟漾伤心坏了,却只是气得一脚跑掉,没揍他,况且当年的药、于他而言比命还重要的药可能是迟漾给他的…… 何静远做了每个和迟漾接近的人都会有的动作——心乱如麻抓着头发想撞墙。 徘徊几秒,他拉下脸给迟漾拨了个电话。嘟声响起,心跳跳得格外快,这是他第一次给迟漾打电话。 他深思熟虑,理出三套方案哄迟漾回来,然而,嘟声很快中断了,迟漾挂断了他的来电。 何静远一阵泄气,揉揉酸涩的鼻子,给手机插上电,吃掉一颗褪黑素,湿着头发拱进被子里,倒头就睡。 插孔里亮起红色小灯,房间里的小机器人从充电仓里滚出来,连上中控wifi开了暖气。 何静远毫无察觉,第二天醒来时头重脚轻,头发炸成蒲公英,在浴室里又洗又梳才得以板正出门。 “师父,昨天是不是谈得……很不顺?” 江岳拎着早饭来接他,何静远坐在副驾喝豆浆,安抚道:“不用担心,早晚会结束的。” 向死而生式的安慰让人更焦虑了,江岳不禁念叨起小迟总,“人家领导冲锋陷阵,我们领导整天不见人影,他到底来干嘛的?” 何静远总不能说迟漾是来监工的,干笑两声往江岳嘴里塞了个花卷。 “到公司可别说,让人传到迟漾耳朵里,你就惨了。” “唔,好的。” 真到公司何静远才明白江岳为何猜到昨晚谈得不顺利,韩斌亲临,一堆人坐在会议室里轮番拷问,大会开完开小会,小会开完私人面谈,整得人腰酸背痛就算了,要干的活儿他妈的如雨后春笋噌噌地长。 何静远只带了五个人,活生生要劈成八个人用,他只能放手让江岳出去盯广告投放数据,他留在公司应付韩斌和其他领导。 一直吵到晚上七点,领导们陆陆续续滚蛋,耳边终于能清净些,韩斌亲自递来一杯咖啡,“静远,我们约了晚上出去聚聚,一起吧。” 陈述语气,明摆着没打算让何静远拒绝,何静远还真他妈的没资格拒绝,甲方是天甲方是地,甲方要指鹿为马他就得负责颠倒黑白,草他大爷的。 他一阵气闷,工作久了早就不会委屈了,但跟迟漾相处了个把月,遇到事情就习惯性想跟他说,掏出手机一看,迟漾还没回消息。好吧,不回就不回吧,才不在乎呢。 从前都是他对别人已读不回,现在倒好,报应不爽,换作迟漾不搭理他了。 - 把讨厌的领导们都打发走了,何静远打着哈欠看手机,邪恶小羊毫无动静,发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韩斌好兄弟似的搂住他,“一晚上看八百回手机,等迟漾的电话?” 何静远笑笑,不着痕迹推开他的胳膊,保持体面,保持距离。 第26章 “工作上的事情而已。” 韩斌耸耸肩,无所谓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你刚跟吴晟分开,就跟迟漾好上了?” 韩斌人长得敞亮,说起话来却很八卦,跟村口嗑瓜子的大爷似的,又眨巴着眼睛戳戳何静远的衣领,颇为暧昧地问他是不是因为迟漾才离婚。 “迟漾,小三上位?唔,他干的出来。” 何静远不愿意跟跟没好感的人讲话,看一眼都嫌多余,于是笑弯了眼,尽可能少看他,“不是啦。” 他刚迈出一步,韩斌大手一伸直接把他搂回来,呼吸猝地近在眼前,揶揄又暧昧地往何静远脸上吹了一口烟。 何静远看懂他眼里的意思,连忙撇开脸,“韩斌,过分了。” 韩斌还是笑着,轻声细语地说:“这挺正常的呀,你跟我一晚,这项目你就不用操心了,很赚的。我们就玩玩,迟漾不会发现。” 这种诱惑不是头一次了,但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个。 陌生的气味在鼻子前绕来绕去,他本就对男人不感兴趣,像迟漾那样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才有资格往他面前凑,猝然闻到别的男人,何静远脸色发青,一巴掌推开韩斌的脸,皱着眉要走。 韩斌啧了一声,拉住他的手腕,“别老是拒人千里之外嘛,我高中就对你挺感兴趣,要不是吴晟那小子乌眼鸡似的盯着你,还说不定你跟谁结婚呢。” 何静远一下毛了,高中?龌龊的家伙!何静远一阵恶心猛地推开他,沉声骂道:“下作,滚。” 韩斌暴脾气一下火上来,揪住何静远的衣领直接摔进包厢! “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跟你说!怎么迟漾惦记你你不说他恶心,他连你穿过的球衣都要带走,换作我就是下作了?!” 何静远磕在餐桌前,肚子一阵发麻,脸色一下白了,这韩斌看着敞亮又豪爽,没想到如此跋扈,烦死了,他理理衣服,“关你屁事。” 何静远推开他要走,韩斌扼住他的手腕。 “不就是钱吗?迟漾开的价,老子翻三倍!” 他拎起何静远的手腕,却并没见着那块昂贵的表,何静远冷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何静远飞快抬手,正视韩斌之后才看清他脸侧有一块青紫,用遮瑕掩盖并不明显,他冷笑着瞄准,那就免费把韩斌打对称吧。 - 迟漾睡了一天一夜,如果不被助理和律师摇醒,他大概会再睡一夜,一行人来到派出所,迟漾隔着玻璃窗看到何静远。 他靠在角落里,脑袋低低地垂着,衣角微乱,除了拳峰上伤成一片,看不到明显外伤,迟漾稍稍松了一口气,看了律师一眼,“先给他擦药。” 何静远是个娇气的没用的男人,不给他消毒又要说:伤口感染发炎也会死的。 警察来到迟漾身边,“是家属吗?” 迟漾跟他握握手,只是颔首,没有明说,“发生了什么?” 警官:“打架斗殴。” 迟漾下意识想说不可能,何静远算得上是过分娇气了,怎么可能打架,被别人打还差不多。 他又往窗户里望了一眼,律师正蹲在他面前给他涂碘伏,手伸直的时候还在发抖,明显是被吓坏了。 迟漾恨铁不成钢似的移开视线,该让何静远学习防身术的,“谁打的?” 警官敲敲记录本,“韩斌,韩大少,这小子可有麻烦了。” 迟漾眉头一紧,何静远跟韩斌打起来了?那韩斌怎么能还手呢?!他那么大块头被打两下又不会怎么样!呵,韩斌这家伙,昨天那一拳没给他打醒,确实要再给他点麻烦瞧瞧。 他扒到玻璃上往里看,果不其然,律师捏着何静远的手指,食指指甲盖成翻盖手机了,该死的韩斌…… “韩斌死哪去了?!” 警官一愣,“在医院啊。” 迟漾冷笑,呵,韩斌那大块头竟比何静远还娇气!何静远坐在冷冰冰的角落里,他倒好,去医院舒舒服服地躺着! “他用什么打的?拳头?”迟漾想着该把何静远弄去检查下内脏,万一是内伤呢? “有拳头,也有皮带,后者造成的伤势更重。” “什么?”死韩斌居然拿皮带抽何静远?迟漾脑子一阵发懵,后悔昨天没揍死韩斌。 律师出来时,警官正好打开验伤报告,迟漾被红艳艳的照片刺得眼晕,眯起眼才看出那是被打成猪头三的韩斌…… 迟漾摸摸下巴,脑袋有点卡住了,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很对。 “我们调取了包厢和走廊监控,受害人曾试图逃出包厢,但这位何先生扯出受害人的皮带,勒住受害人的脖子,强行将受害人拽进包厢持续殴打,用拳头、膝盖、脚殴打、踢踹受害人腹部要害,在受害人失去自保能力之后仍用皮带卡扣猛抽受害人面部,这位何先生力竭后试图逃离现场,但因晕血倒在走廊,遂被服务生发现。” 迟漾沉默了。 律师冷静地看了一眼同样冷静的迟漾,“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好。” 迟漾点点头,起码何静远没吃亏,“我能带他走吗?” 律师很快去走流程,迟漾走进屋子里,何静远低着头打哈欠,缩着的肩膀还在发抖。迟漾眉眼一垂,肯定是韩斌把他逼急了,是韩斌的错。 他蹲在何静远面前,看着他包扎好的手,“你闯祸了,很严重。” 何静远抬起头,很平静、很小声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起颤抖。 迟漾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打人。” 何静远不说话,伸手拉住迟漾的袖子。迟漾不回消息,但他相信迟漾会来捞他的,他赌对了。 打第一拳的时候他想着适可而止,可肾上腺素狂飙后他完全没办法控制,直至现在他仍未从兴奋中平静下来。 把韩斌打成那样……会不会坐牢? 最糟糕的结果在脑海里绕了一圈,身体依旧兴奋得止不住抖,“我、要坐牢吗?” 迟漾看他吓傻了,有些生气地把他拉到怀里紧紧抱住,妄图用能勒死何静远的力道给他止住颤抖。 何静远埋进他的脖子,深吸一口迟漾身上的香味,“很严重吗?会坐牢的那种。” 坐牢……不用上班,不用担心被迟漾大卸八块,不会被客户潜规则,但代价是他的自由。 他的自由怎么总是受到限制呢? 何静远抱住迟漾的脖子,迟漾真的很好闻,总是香香地出现在他面前,坐牢的话……很久都不能闻到这么好闻的气味了吧……狱友肯定都臭得要死…… 他很小声地嘀咕,“我不太想坐牢。” 迟漾冷笑一声,“那为什么要打人?” “他要shui我。他说,迟漾开的价,他翻三倍。陪他睡一晚,项目就不用我操心了。” 迟漾抱着他,何静远的答复显然是很激烈的。他的心情突然有点好,但并没有原谅何静远,“哦,即使如此,你依旧防卫过当了。” 何静远很冷静地点点头,他知道,但韩斌真的很耐打,一上手就好难停住,他知道防卫过当了,但有正当理由可以判轻一点吧? 律师办完手续,敲敲门,示意两个大男人别搂搂抱抱了。迟漾拉起何静远,大步走出派出所。 何静远被他塞进后座,翻着一层指甲壳的手指掐着胳膊,时轻时重地挠着衣服,迟漾攥住他的手,“指甲不想要了?” 衣服上有很多褶皱掐痕,看来翻盖指甲壳不是打斗造成的。 哼,迟漾冷哼一声,如果何静远没有惹他伤心,他就不会睡一天一夜来治疗自己,何静远怎会担惊受怕呢?呵,都是他活该,自找的。 他翘起腿,很轻地说:“该怎么办呢?你要坐牢了。” 前方的司机和律师对视一眼,律师抿着嘴垂下视线,司机也就目视前方了,假装不在现场。 “能判轻一点吗……?里面条件不好。” 迟漾几乎是气笑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何静远居然担心的是监狱的待遇? “当然有办法。” 他没说后半句话,何静远就算脑有顽疾也能用膝盖包包猜到他的想法,啊……不想卖给韩斌,就得卖给迟漾呢。 他上下打量迟漾,嗯,不算亏。 车刚停稳,司机和律师飞快下车。 何静远慢慢靠近他,“能不坐牢吗?” 迟漾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没有冷笑好看,笑得很难看的时候把最刺心的话还给何静远:“其实,你坐不坐牢,不关我事吧。” 何静远低下头,迟漾果然还在生昨晚的气,“那个祛疤药,是你托韩斌弄的?” 迟漾探手把他揪到面前,“别说这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要坐牢了。” “啊……那就坐吧,打他挺高兴的,”何静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还咧开嘴笑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的。” 迟漾咬着牙,“你就不打算找我帮忙?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可能帮你?!” 第27章 他甚至说不出二者哪个更让他生气……呵,何静远在挑衅他这方面格外有天赋。 从前他竟然没发现何静远气人的功力十足,吴晟居然能跟他过这么多年…… 想到世界上还有人跟他一样能忍,迟漾生出无边的攀比心,硬是软下了口气,“求我吧,何静远。” 他年纪比何静远小,非让学长在自己面前求饶又怎样呢?迟漾才不会有道德上的不安。 况且何静远有丰富的阅历,最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亲手做错了事,乖乖认错就好了呀,就不用坐牢了呀,待在迟漾身边的绝对比坐牢条件好呀,何静远没有理由拒绝的。 何静远定定地看住他,很慢地眨了眼,计算这个方法是否合算,“求你,就能搞定吗?” 迟漾沉吟一声,笑得很漂亮,莫名有些坏,“得看你的诚意。” 话音刚落,何静远低下头,伸着那只翻盖手指来解迟漾的皮带卡扣,被迟漾一把攥住了手。 “你一直是这样求人的……?” 说近点是今晚,项目出了问题,打算找人睡一觉解决问题。呵,那找韩斌为什么不找他呢?何静远真笨。 说远点是上次何静远把他推到餐桌边,很突兀地拆开他吃。迟漾一度以为他很喜欢做这个,但何静远后来吐到食管发炎,明显并不喜欢。 何静远奇怪地看看他,扯扯他的皮带、按按不该按的地方,迟漾比他年轻多了,都这么久了,也该弄一次了吧,“你不就是在暗示这个吗?” 迟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吐出,他轻轻抿着唇,何静远对他略有了解,迟漾一旦害羞就会做这个动作。但迟漾现在挺生气的,怎么又害羞又生气了呢?他一般害羞的时候会笑得很甜的……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迟漾甜丝丝地笑了。 车内光线很暗,何静远只能依稀看见他白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然后听见迟漾笑着说:“何静远,真有你的。” 第29章 再跑还有得受 车后座非常宽敞,至少何静远被按住的时候一点也不拥挤。 脆弱的地方被豁开了,整个腹腔和胸膛火烧一样疼着,他伸着翻盖手指想要攥紧点什么,迟漾一把扼住他的手腕,“指甲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剥掉。” 迟漾看着他身上的青青紫紫,肩上、肋骨,甚至小腹上都有淤青,韩斌那死货居然真的敢还手! 迟漾一气之下吻住那块淤青,何静远喘不上气似的“嗬”了一声,很快地挣了一下之后倒在后座上大喘气,像个被人一脚踹上岸的鱼,徒劳地蹦跶。 …… 擦拭时,迟漾低着头,呼吸很急促,看何静远抖着手穿好裤子,他心里闪过很轻微的愧疚,“过来。” 何静远扣不上皮带,手忙脚乱地扯着裤子,一直低着头,像没听见他说话。 “别动。”迟漾扼住他受伤的手,给他穿好衣裤,顺手抱住他,车内满是暧昧的气味,何静远缓不过神似的靠在他肩头。 “不用坐牢了吗?” 看他如此担忧,迟漾很想说“本来就不用”,只是何静远太能气人了,迟漾现在不想原谅他,硬着口气说:“看你的表现。” 何静远枕着他的肩膀,总是带着满身香气的迟漾现在很讨厌,连香味都染上了恶毒,他没有回应,方才那种可怕的x让人恐惧。 他尝试衡量是坐牢呢,还是继续取悦迟漾呢?要不还是去坐牢吧?为他犯下的错误承担后果。 迟漾开了门,“下车。” 何静远不看他,双手不自觉收缩,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甲盖上翘起一层皮,跟倒刺似的张牙舞爪,让人想撕、想啃。他斜着眼看住迟漾那只容易脱臼的手指,自从遇到迟漾这个神经病,他的生活一团糟,坐个牢能改变这一切吗? 呵,凭什么?凭什么他要用前途去赌?何静远有些不服气,但迟漾歪歪头,那具颇具力量和美感的身体立在他面前,固执地伸出手重复道: “下车。” 这是他从前对吴晟说的话,他们会一起回家,没有谁是神经病。 虽然过去没什么好回忆的,但当一切都变得更糟糕时,他难免沮丧。 “下车啊。” 迟漾的声音很轻,但何静远知道他生气了,不耐烦了。 何静远拢好衣服,避开迟漾的手,一瘸一拐地走。 迟漾攥紧了手,火气不可遏制地噌噌往头上冒,“又怎么了?没做shuang?” “送我去坐牢吧。” “什么?”迟漾被他说得傻在原地,“你再说一遍?” “你说看我的表现,那我选坐牢。” 这话来得太突然,迟漾困惑地眯起眼,按住何静远的肩膀,掰正他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捋顺他的头发,脸上没有外伤,“去医院检查下大脑吧。” 何静远挺直酸疼的腰,再一次重复:“我选坐牢。” 迟漾深吸一口气,脑子一阵一阵发懵,血气噌噌上冒,他咬牙切齿牵住何静远的手往房间走。 何静远抽出手,“我说……” 迟漾把他抓回来,竖起一根手指要他闭嘴。 第30章 非要招惹我 衬衣下摆被塞进嘴里时,何静远还是想说:我真的想去坐牢。 “咬紧了,别乱讲话。” “唔……没有乱讲,我是认真的。” “后面的伤刚好就非要招惹我?” “不是招惹,我说真的……不用麻烦你。” 迟漾更生气地往他嘴里塞了个毛巾。 很快,他说不出话了,摇晃的视线里全是模糊的光圈,汗水流进眼角的小疤痕里,被迟漾用力擦去。 他恍惚听见迟漾生气地问他:“想坐牢,是因为又觉得不关我事了?” 何静远揉揉眼睛,其实不是的,只是请求迟漾帮忙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他不想做0,他想坐牢。 可现在迟漾已经让他做两次0了,真的不能打个折,不去坐牢了吗? “啊!” 肚子整个痛得厉害,何静远咬紧了衣服,屈辱地瞪着迟漾,而迟漾冷脸要他专心一点。 这年头,连想坐牢都需要付出惨痛代价啊…… 他不想在毛头小子面前露怯,可迟漾按住他的肚子时,他是真的害怕了。 ……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拍他的脸,香味吹在脸上,何静远以为他死了,上了天堂。 “说,关不关我的事。”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啊,真倒霉,没死呢。果然,好事是轮不到他的。 他胡乱答道:“不关……” 肚子像被人捅了一刀,何静远猛地睁大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迟漾的手紧紧按住他的脸颊,将他的视线死死固定住,逼他承受所有的屈辱。 “再说,关不关我的事。” 何静远花了很久缓过钝痛,还要克服心理抗拒,最后是看着迟漾这张漂亮的脸才找回神志,睁大了满是恐惧的眼说:“关……” 迟漾满意地笑了,“以后还说不说‘不关我事’?”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在窒息之前,酷刑终于结束了。 迟漾洗他洗了很久,整个人泡在热水里的时候很舒服,何静远太累了,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温热的水没过鼻尖,何静远懒得动弹,一双手用力穿过他的腋下,猝地被人抓起来。 “不坐牢,不会让你坐牢的!干嘛想不开?!” 迟漾紧紧抱住他,语气非常急,吓得何静远以为迟漾又要弄死他,连连摇头,“真的不能继续了,我好累。” 上一天班、晚上应酬、还揍了韩斌、被迟漾翻来覆去搞到半夜,他就算是铁人也快报废了。 他枕在迟漾肩上,反复嘀咕着“不做了”。 迟漾咬咬他的耳朵说了句“好吧”,何静远下一秒就欢天喜地地睡了。 哪怕可能面临牢狱之灾,今天晚上也必须把觉睡好,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吧。 他不介意任何坏的事情突如其来地降临,也不介意迟漾同样变成索取者或者加害者,反正这些年都习惯了,吴晟是这样、韩斌也是这样,再多一个迟漾也不要紧的。 就当祛疤药是迟漾送给他的吧,这次就算是还他人情了,他不怪他。 如意算盘打得很通情达理,然而,从熟睡中被人弄醒时,何静远很是烦躁地挥了一拳,手被迟漾牢牢接住。 看到迟漾的漂亮脸蛋,何静远没了脾气,眼皮重得睁不开。 暖黄的微光落在腹部,迟漾没戴那副亮眼的银边眼镜,换了副沉闷的黑框眼镜,不会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捏着小锉刀,一点一点剥去食指指甲盖上翻起的壳,用小刷子沾了碘伏刷指甲,涂上一层透明的药,绑上绷带。 何静远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眼钟,凌晨两点。 弄完指甲,迟漾搓热药油,在他肚子上搓来搓去,淤青在他白净的手里显得很黑,活像一块腐烂的肉。 第28章 “你在干什么……” 他肯定是在做梦,或许真的被迟漾整死了,现在是天堂幻想时间。 迟漾轻轻抿着嘴,额发垂在脸侧,专注地给他揉肚子,“不明显吗?”医生说了,要搓热,然后揉,用力揉进去。 何静远这种娇气的家伙跟他不一样,被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睡一觉不会痊愈的,不给他涂药明天又要问“会不会死掉”,或者因为怕死所以整张脸埋进水里寻死觅活。 迟漾打着哈欠揉揉揉,本该躺着很享受的人突然捂住了脸。 迟漾困惑地望着他,从他拳峰上的伤口看到他紧紧抿着的嘴,这张他看了很多年的脸依旧让人移不开眼,但他最喜欢何静远的眼睛,迟漾想拉开他的手,不要把眼睛遮住。 可当他扯开他的手,那双他深深喜欢着的眼睛正往外滚着泪珠,迟漾愣住了,那泪水像一条温柔却澎湃的河流,从何静远的眼眶里流进他的指缝。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迟漾嗅嗅手指,“是药油熏的?” 他光着脚跑进浴室,洗空了一整瓶洗手液,香喷喷地回到床上,何静远又捂住了眼睛。 迟漾扯扯他的睡衣,束手无策地问他:“你怎么了?” 何静远抓着头发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流泪,迟漾霎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爬到他面前,抹去他的眼泪,“我的手已经洗干净了,没有药油的,你别哭了。” 这次何静远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很小声却足够崩溃地哭着。 迟漾看了他很多年,跟了他很多年,从没见过他哭成这样,这个很薄情也很无情的人对其他人冷漠,对自己更冷漠,怎么会哭成这样呢? 他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得忘了生气,忘了被何静远伤害的痛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抱住何静远的腰,“是因为韩斌吗?不会坐牢的,真的,你别害怕。” 何静远摇摇头,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趴在床上不让他看。 不是因为韩斌?那就只能是因为迟漾…… 迟漾爬到他耳朵边上,几乎是忍着难堪问他:“我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何静远抬起脸,迟漾一眼看到他眼角的小疤痕里有泪光,心随之就痛了起来,他很确切地问:“是因为我吧?” 何静远闭着眼点点头,“你……让我……很痛苦。” 痛苦到快要爱上迟漾了。 迟漾很呆地“啊”了一声,眼珠很慢地转动了一寸,“怎么会呢……” 他是全世界对何静远最好的人,怎么会痛苦? - “哇,你难得有空过来啊。”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戴上眼镜,笑着看向坐在单人沙发里的迟漾。 这位病人从上一任心理医师手里转到他手里之后一次没来过,陈越联系过他,每次都被婉拒了。 “从前,我不觉得我有问题。” 迟漾很是苦恼地支着脑袋,眼底的乌青很深,看上去失眠整夜,陈越保持职业微笑,心想:您面诊就足够有病了。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应该来找我呢?” “我让一个很重要的人伤心了。” 陈越拿出记录本,刚提笔,迟漾很不放心地问道:“你要把我的话写给别人看吗?” 陈越仿佛看见职业生涯到此结束的结算画面,连连摆手,表示绝对不会,“我们签订过保密协议。” 于是迟漾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 陈越的假笑有些维持不住了,“你,弄伤他了吗?” 迟漾摇摇头,从何静远的反应来看,这次他技术挺好的,真搞不懂他哪里痛苦了。 陈越当然不会相信患者的鬼话,换了个话题,“你们认识多久了?” “很久,但很长时间以来他只在我的想象中陪伴我。” “……”陈越提了一口气,往病状里写了一串字。 迟漾支着脑袋,“他虽然很难养,身体很脆弱,还很没用,但心智还算坚强,所以我没设想过他哭成那样我该拿他怎么办。” 他想把何静远的怪异举动归咎于何静远是个娇气又没用的家伙,因为他不相信他真的有病。 对,即使他已经坐在陈医生对面,他依旧坚定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全心全意对何静远好,比起我真的有病,我更倾向于是何静远疯了。 迟漾很自信地点点头,对上医生担忧的眼神,坦然问道:“我们两个人里肯定有一个有病,对吧。” 医生礼貌微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迟漾又问了一句:“不会是我吧。” 第31章 他是解瘾的药 陈越医生回避了他的问题,笑着迂回道:“想象中的他,和现在的他差别大吗?” “真实的人往往要复杂多了。” 陈越笔尖一顿,看向迟漾认真沉思的侧脸,前任医师说这是个很不愿意配合治疗的病人,防备心很强,沟通效率很低,但在陈越看来并非如此。 除却幻想上的毛病,迟漾是个近乎正常的人。 “你从几岁开始有这种想象的行为?” “这很重要吗?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痛苦,我没做让他痛苦的事,他为什么会哭,作为我的医生,你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吧。” 迟漾双手抱臂,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整个人很明显防备起来了。 陈越深感棘手,“痛苦的原因有很多种,我得了解你们才能分析呀。” 迟漾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一分钟,他起身离开会话室。 陈越跟着他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门板已经轻轻关上了。 他不禁赞同了前任医师,果然是个很难搞定的病人…… 陈越刚想给迟漾的“监护人”拨电话,门板被人敲响,“请进。” 迟漾推开门,回到单人沙发里,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下巴,像是接受了现实,“起初我只是会想起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想念越来越频繁。” 陈越难掩吃惊,迟漾折返,足可见那个人有多重要。 “这种频繁,到达什么程度呢?” 迟漾很平静地概括为:“不想他,就不想活。” 陈越停了笔,没往表格里填写。 “‘他’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他很委婉地将“幻觉”一词换了个更温和的说法:“没有出现在你身边吗?” “我分得清真假。” 每当思念和幻想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他会想办法去见见何静远。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藏在人海里追随几步,也能很好缓解过分的思念。他将想象中的何静远作为饮鸩止渴的毒,而真实的何静远则是“解药”。 获取“解药”的途径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异常艰难。不过他把这种艰难视同远足之类的游戏,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想到这里,迟漾支着额头,很突兀地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很轻地苦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有点病,不论他如何美化他的行为,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不正常的。原来迟颖、迟昀、父母没有说错。 他真的不正常,他真的有病,所以何静远会痛苦。 迟漾豁然开朗,笑着对医生说了句谢谢,抄起外套很快跑了出去,陈越一惊,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又怎么了?! 但迟漾跑得太快,陈越追出去的时候早没了人影,立马拨了“监护人”电话。 - 何静远站在广场中央,叮嘱江岳把字写漂亮点,跟杀猪似的在纸上乱爬,丑死了。 江岳嘀咕着说没有桌板一点也不方便,他扫了师父的指甲几眼,担忧道:“师父……你的手……” 不会是迟漾干的吧?不会吧……虽然人尽皆知迟漾针对师父,但他不像是容嬷嬷转世啊…… 何静远看了眼手背,他醒来时迟漾已经不在身边了,有人给他送来早饭,还叮嘱他要先喝药,往常这些都是迟漾做的。 他心里莫名不安,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他的消息显示未读,迟漾连看都没看一眼。 “师父,你说小迟总他啥事不干,为什么跑来出差?摸鱼的?还是说他特意到s市过生日?” 何静远听到关键字,“生日?什么时候?” 江岳一愣,翻开订票记录,“就今天。” 只是一抬头的当儿,何静远再看对话框时,未读消息全部显示已读,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何静远想着迟漾大概会问他几点有时空吧,如果是要陪他过生日……何静远翻翻手掌,整洁漂亮的绷带是迟漾绑的…… 迟漾很坏,但迟漾也很好,所以他会原谅他。勉强可以考虑陪他。 过生日……怎么也得有生日礼物吧?可是时间太紧了,准备点什么呢……? 【邪恶小羊】:我想明白了,你以后不会痛苦了:)很抱歉打扰你这么久,但自私地讲,这段时间我真的很高兴。 何静远脑子里轰得一声,头皮发麻,来不及思考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几乎是拔腿往停车场狂奔,他疯了似的给迟漾拨电话。 第29章 器械女声从“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c!迟漾,接电话啊!” 他丢开手机,翻出那块带定位的表,他一直想把这东西销毁,拿锤子砸、拿火烧、或者丢进水里,却一直没动它分毫,还把它堂而皇之装在口袋里。他自欺欺人地想因为它很贵,不想浪费钱所以一直留着,只是想等着哪天缺钱救命了就卖掉而已。 手表开机,迟漾的定位一闪而过很快变成“离线状态”,但这一秒钟足够何静远看清他的位置——滨江公园的尽头。 车速和心率同时飚到一百六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超速是无奈之举; 踩上公园软软的草皮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踩小草也是无奈之举;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对着江面一跃而下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与人为善,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磋磨他! “迟漾——!” 比害怕啊、恐惧啊、贪生怕死先来的是本能冲动,他飞快脱下大衣,步着迟漾的后尘翻越了护栏一跃而下。 他不怕水,但他怕高,他的世界是一颗水晶球,被别人攥在手里会倒置,被人摇晃会失衡,从高空坠落会摔碎。 沉入江中,灰色的江水是软的,里面只剩他和完全不通水性的迟漾,他的世界不再是倒置的、没有失衡、也没有摔碎。 他抱住迟漾的后背,白色的气泡交汇在一起,他们的气息、他们的生命在秋冬凌冽的江水里交融。 没有人知道河水从源头奔涌而来经历了什么,就像何静远不知道迟漾在“与他相遇”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没有人在意江流会怎样汇入东海、或者夭折在不知名的角落,就像何静远不懂迟漾居然会因为他感到痛苦就跳了冰冷的江。 这条宽阔的江水里,何静远只知道他在乎的是迟漾不能就这样死掉。怎么可以招惹他后就任性地一走了之呢?迟漾,想得太美了。 他抱着迟漾浮出水面,氧气刺过肺,头发湿漉漉地遮住眼睛,低头闻不到迟漾满身的香气,他力竭似的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渗血的手指猛掐迟漾的腰,“王八蛋,你他妈有病啊大冬天跳江!” 他拼尽全力游到江边,掰开迟漾的嘴巴吸出江水,压着不断出血的手指给他做心肺复苏,“迟漾!你有病,你真是有病——!” 他在冷风里哆哆嗦嗦地骂,做人工呼吸后骂,做心肺复苏的时候骂,骂到最后迟漾咳嗽着睁开眼,何静远终于瘫倒在一边嚎啕大哭。 脱离江水像婴儿脱离羊水,两个人的新生只有一个人哭出了声。 迟漾眨着眼,呆呆地爬到何静远身边,手掌贴着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何静远最近瘦了,他的脊骨像山脉一样凸起,本该是巍峨,伏在地上只剩脆弱。他又让何静远痛苦了,他这样想。 迟漾低着头,地上的人却飞快撑起身,扬起满手血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迟漾还没回过神,反手又是一巴掌打来,接着是比雨点还密集的拳头,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胸前、腹部。 “你发什么神经啊——!你真是有病!有病!!!!” 何静远又扬起手。 迟漾不躲不避,愣愣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何静远的血,只剩那双眼清澈漂亮地看着何静远。 何静远一咬牙心一横,两眼一闭,飞快扇下去,“神经病!” 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怕的,还是肾上腺素又发力了。他扬手还要打,迟漾终于接住他的拳头,顶着满脸伤凑近他的手,张开苍白柔软的唇含住他出血的手指。 何静远蓦地扑进他怀里,一面哭着,一面骂他真是无可救药。 迟漾低下头,何静远说得没错,他早就病入膏肓,自然药石无医。 - 一起泡进按摩浴缸里,温热的水淋在头上,何静远才找回理智,他趴在迟漾身上,狠狠咬了他胸口,“我现在是你的再生父母了。” 迟漾洗掉脸上的血痕,嗯了一声,看来不论是原生父母也好、再生父母也罢,染上“父母”二字就会很爱打人。 “为什么跳江,迟漾,把话说清楚。” 仅仅只是因为他说“痛苦”?不可能,没有人会因为他说“痛苦”就去死。 迟漾抱着他,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额头上,很轻地叹息着说:“因为我怕水。” 何静远思考了几秒,迟漾的脑回路真的很奇怪。他在问寻死的缘故,而迟漾在回答选择“跳江”的原因:因为怕水,不会游泳,所以跳下去能成功死掉。 何静远放弃询问,按住迟漾的肩膀,“我是你的再生父母了对吧?” 这下轮到迟漾不明所以,被何静远救上岸之后他一直很沉默,现在垂着眼睛很乖地点头,“嗯。” 何静远抬起他的下巴,光着身子依旧很严肃,“以后不许寻死,不可以死。” 迟漾很轻易地点头了,又很坚决地摇头,“我让你痛苦;我消失,你的痛苦就消失了。” 一个巴掌很重地扇到脸上! 迟漾被他打得偏过头,温热的水冲刷嘴角的血,丝丝红线顺着脖子蜿蜒而下。 一个拥抱也很重地扑到脸上。 迟漾被人紧紧地抱住了,这是第一次被人打了之后还能被人抱住。 “你死了我会更痛苦。” 迟漾慢慢睁大了眼睛,他轻轻抿着嘴巴抬起脸,亲吻就随之而来了,冰冷柔软的嘴巴吻住他嘴角的伤,他恍惚中看见一滴又一滴眼泪落在他脸上,像一场迟了很多年的流星。 他抱住何静远的腰,很小声地许愿:夺不走生命的江河啊,让爱流经他吧。 第32章 坐他腿上 何静远没想到短短一句话、一个亲吻,把迟漾的脑子干死机了,这次轮到何静远给他穿上衣服,给他吹头发,安静地等迟漾回神。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迟漾看向举着一根食指别扭加班的人,“为什么是痛苦的呢?” 痛苦,是不好的。不论他在与不在,何静远都是痛苦的,不可以,何静远不可以痛苦。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必须要给何静远更好的生活,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一年都是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他无法接受何静远始终是痛苦的。 所有痛苦都不该存在,要被消除,通通消除。 不能是爱吗?他并不懂得“爱”究竟是什么,但“爱”是他从未拥有的奢侈品、稀罕玩意,所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 他必须给何静远,只要活下去就必须给。 何静远换了左手做事,随口说道:“人活着经常就会痛苦啊,很正常的,哪能天天开心?” 食指痛得厉害,连打字都不方便,何静远磕了两颗止疼药,趁韩斌那家伙住院,这人可不能白打,快些把项目落地。 迟漾不明白,他是不正常的,所以痛苦就是活该的,被别人欺负和作践也是应该的;可何静远是正常的,为什么要痛苦?不可以。 他苦恼地支起脑袋,坐在何静远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忙,在好几个软件里切换,反复校对建模数据。 何静远忙完才有精力瞧他一眼,被他呆呆的样子逗笑,“你怎么了?”笑完他又紧张起来,“说好的啊,不能死,我痛苦你也不能死,不允许死。” 迟漾乖乖点头,表情还是很费解。 何静远把他拉到身边,迟漾困惑地看着他。 何静远底气十足,他现在是迟漾的“再生父母”了,超会顺杆子往上爬,拍拍腿,“来,抱。” 迟漾大惊,抿着嘴移开视线,“不要吧……我很重。” 何静远使劲把他扯过来抱住了,“不重。” 迟漾别别扭扭地坐在他腿上,脸很快红成一片,脸颊连着耳尖红得快滴出血。 何静远捏着他的耳朵,学他的语气问他:“这么不自在,以前没有人抱过你?” 迟漾垂下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何静远,在心里默默地说:有的,当然有的。 何静远精通了读心术似的看出他的答案,摇摇他的腰,“说,坐过谁的腿。” 迟漾低下头,刚洗过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脸颊,他轻轻咬着嘴唇,脸更红了。何静远一看可不得了,这怀春的样子可是第一次见,更来劲了,大笑着戳戳他的脸颊,“好哇,红成这个样子,很值得怀念了,快说给我听听。” 迟漾闭着嘴不说话,只是一昧脸红,整个人热得快要碳化。 何静远很大方地拍拍他的胸口,“说嘛说嘛,这么害羞,是不是初恋?我不介意的啊,你说给我听听呀。” 哇,年轻人的喜欢真是很美好呢,过去这些年了,还把迟漾羞得脸颊滴血。 何静远很是八卦地往他胸前撞了撞,非要他说出个一二来,“说嘛说嘛快说。” 门铃比迟漾的声音先响起,迟漾使唤小机器人开门,工作人员送来一个漂亮的盒子。 第30章 何静远喜出望外,赶紧拿到迟漾手边,“订得太晚,只剩这一款了,如果不喜欢的话,明天给你订个更好的,今天就吹吹蜡烛许个愿吧?” “这是什么……?”迟漾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盒子,不可置信地摸摸蕾丝边,“给我的?” “哎呀不给你还能给谁。”何静远莫名也有些脸热,赶紧把少女心盒子拆了丢开。 “为什么买这个?”迟漾看着漂亮的蛋糕出神,眼睛红得像只可怜的兔子。 何静远小声说了句莫名其妙,“你今天生日啊。”肯定是不记得了,谁家好人选生日这天跳江。 迟漾听着那陌生的两个字,茫然无措地抓住何静远的睡衣下摆,张着口说不出话。 何静远关了灯,翘着食指,在身上摸了一圈,中指和无名指夹出打火机,幼稚的数字蜡烛亮起火光,他仰头,“不会触发烟雾报警器吧?” “不会。” 何静远给蜡烛挡住不存在的风,摇曳闪烁的火光在他脸侧跳跃,辉映出他真切的、笑着的脸。 “正好生日呢,去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了,又是新的人了,从今以后不可以随随便便跳江了知道吗?” 他煞有其事地竖起那根命运多舛的食指,很有长辈劲地教育迟漾,还没说更重的话呢,红着脸的迟漾突然扑到他肩上。 何静远被他扑得一愣,他低下头,脖子上流下一颗一颗眼泪,滑过他的锁骨,滑进他胸口。 何静远僵住了,总让他很害怕、很惊慌的迟漾,让人捉摸不透的迟漾正趴在他肩上哭。 一个小小的八寸蛋糕,就能换来迟漾的眼泪吗? 何静远拉起他,捧着他满是眼泪的脸,迟漾扁着嘴巴脸颊蹭进他手心里,头发自如地散下,没有特意抓出发型,微乱地糊在脸上也很好看,委屈的迟漾越哭越起劲了。 面对别人的眼泪,何静远同样手足无措,慌张地小声“哎”了几下,那眼泪擦不完似的往外冒,像是要把二十四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哎……哎呀,你、你……哭什么呢?它还没你给我那块表的零头贵呢,我都没哭你也别哭嘛。啊……!是嫌太便宜了吗?嫌小吗?明天给你买六层的、超大的回来好不好?” 迟漾还是在哭,一边摇头一边哭,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连贯了,甚至很伤心地哭出了声。 掉进水里差点死了,被人捞起来能镇定自若,被何静远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揍、一拳又一拳地揍也没有一点不情愿或者难过的人,因为一个小小的八寸蛋糕嚎啕大哭起来。 何静远一面慌慌张张、口不择言地哄他,一面很不合时宜地想着:要是江岳知道他最害怕的高冷上司在他师父面前哭成泪人儿,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其实江岳只会想:师父啊,八寸的蛋糕不小哇。 或许何静远自己都说不清是蛋糕太小,还是他对迟漾的在意远大于八寸,所以显得蛋糕小得可怜。 迟漾双手捂住眼睛,很可爱地抹眼泪,何静远被他哭没招了,轻轻晃他的腰,“先许愿了再、再继续哭吧?” “已经、许过了……” 一向冷言冷语、偶尔疾言厉色的迟漾哽咽的样子格外有趣,何静远很难忍住不笑,“许完吹蜡烛呀。” 迟漾舍不得似的,不情不愿地吹了,何静远摸了一块奶油尝尝,“品质不错,尝尝?” 他很少见迟漾吃东西,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迟漾摇摇头说不吃。 “不喜欢吗?” “嗯……不想吃。” 何静远有点失落,把迟漾感动到哭泣的蛋糕并不讨人喜欢。 敏锐发现他不高兴,迟漾凑到他嘴边,“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何静远抬起下巴,却没有被亲吻,迟漾贴着他的脸颊,双手从他的耳朵揉到脸侧,脑袋猫似的在他脸上蹭,把气息、气味全部蹭到何静远脸上。 迟漾闭上眼,嘴角轻轻勾着,喃喃了两句“你现在是我的了”,很突兀地说道:“你有段时间很爱听纯音乐。” “嗯?” 话题转变得太快,何静远想不起来是哪段时间,他更好奇迟漾怎么知道的。 迟漾没有回应他的困惑,说梦话似的自顾自地说:“所以我买了跟你同款的耳机,随便听了很多、很多。” 何静远安静地听着,并不理解迟漾这样做的用意,他歪歪头,问道:“为什么?我那时……买不起好的耳机,但你可以有更好的。” 迟漾的视线低垂,指腹揉搓何静远的嘴唇,轻轻地阐述:“因为时间和空间,是一条流淌的河流,不论我们过去在哪里、未来在哪里,我们都在同一条河流里、同一片天空下,我们侧躺着、耳机戴在左耳或者右耳,同样的耳机、同样的音质,只要我听得够多,就会和你听到同一首歌。”而何静远,总有一天就是他的。 每当他在白天望向太阳,在夜里仰望天幕,哪怕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仍旧会有同一束阳光、同一束月光同时抚摸过他们的脸庞。 每当他这样想着,就不孤单了。 思考出该如何回应如此久长又浓烈的情感之前,何静远直接亲吻了他,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他真切地理解了。 清甜的奶油在唇齿间纠缠,何静远猝地被人推开了,腿上一轻,迟漾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何静远一愣,开了灯追上他,他太唐突了?吓到迟漾了?不会呀,上次他突然亲迟漾没有吓到他的。 “你对奶油过敏吗?我叫医生?” 迟漾摇摇头,捂着口鼻剧烈喘息,鼻腔里满是血腥味,空空如也的嘴里多了异物感。尝到奶油的一瞬间,他又回到多年前的傍晚,含着被打掉的乳牙,看到父亲抱起迟昀,轻声哄他别哭。 何静远想帮他,却帮不上忙,迟漾只得说:“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不是过敏吗?” “不是。” 迟漾关上门,冷静地洗牙,平复情绪后他回到床边,何静远趴在暖暖的灯光下,抱着手机搜索:为什么吃到奶油会呕吐。 迟漾静静地立在床边,他想起他与何静远第二次见面,是在何静远父亲的诊所里。 那天是迟昀三岁生日,迟昀推倒了三层的蛋糕,指着迟漾说:他推的。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样跌倒在地,也不记得是如何跑了那么远,独自到何父的诊所里。只记得他一直含着松掉的乳牙,吮着甜甜的血味,而何静远坐在何父的诊台前,点着台灯写作业。 这一幕在他脑海里播放了很多年,在他的梦里来往过千百回,有时他是何静远桌前的那盏台灯,有时是趴在桌头的一只小虫,每一个身份都诉说着迟漾对这些摆件的嫉妒,如今,他终于不用嫉妒任何人或物了。 第33章 “轻一点。” 迟漾突然拱到怀里,咸鱼被他拱得翻了面,何静远险些让手机砸到脸。 “你好了?” “嗯。” 迟漾贴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把人蹭得没办法,何静远推了好几下没能把他推开,只能庆幸他刚才去另一个卫生间刷了牙,不然迟漾又要吐一遍。 眼见迟漾往他睡衣里拱,何静远拔萝卜似的把他拔开,千万不能让他吃,明天还要上班呢……被吃肿了一整天难受得不行。 迟漾眼巴巴地望着他,分明冷着脸,哭红的眼睛却显得很可怜,惹人心疼,何静远赶紧移开视线,语气带了责备:“明天有事,不行。” 迟漾又扁了嘴,发现眼泪专治何静远,硬哭也得哭出来,何静远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哭,严肃道:“我有话问你。” “嗯?” 不让他吃nai,这小子改为咬何静远的手指。 “为什么吃奶油会吐?” “……” 迟漾闭上眼专注地啃他的手,明显不打算说。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何静远只能再换一个话题,“之前为什么把我关着?” 何静远回过味来发觉迟漾把他抓回家不是为了行不轨之事,也没有伤害他,多数时候只是跟他说说话、躺在一起纯睡觉而已。 迟漾的行为太诡异了,他没办法靠推理得出结论。 “你上班太久了。” “嗯?” 迟漾的理由简短得过分,何静远却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好好休息?” 回想他是9月21日晚上被迟漾抓回去的,整个9月忙得不人不鬼、脚不旋踵,他连着加班两星期,每晚倒在床上都想辞职,每天都听江岳担心地问:会不会猝死? “嗯。你需要休息。” 听到答案后,何静远倒在枕头上笑出了声,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无奈,他只想冷静一下,却被迟漾趁机钻进了衣服里。 他半推半就地让他脱了衣服,裤子也被丢开时他终于知道急了,“你……这太突然了吧……我还没问完呢!” 迟漾不想听何静远继续问了,可怜巴巴地眨眨眼,耍无赖,“生日,也不可以吗?” 第31章 何静远被打断了话题其实非常恼火,但一睁开眼,看到他哭红的眼睛,想起他之前哭成那个样子,还能怎样?谁还生得了气? 他叹了口气,提出最后的要求:“轻一点,我……没你年轻。” 不知又是哪个字戳中迟漾的泪点,一低头就开始掉眼泪,一滴一滴冰冰凉凉地落在他小腹,像坠落了一场流星雨,何静远咬着牙撇开脸,悄悄许了个愿:活过今晚吧。 …… 劲瘦的窄腰之下是笔直的腿,缠上迟漾的腰时肌肉绷得异常紧,每一寸肌肉都用力到发抖。 他将剧烈的呼吸埋进臂弯里,他躲藏,高高起伏的腹部、胸膛出卖他。 迟漾擦过他的汗,“你好热。” “你用的什么牌子的tao,好薄……” 迟漾一顿,轻轻抿着嘴,是个很心虚、害羞的小动作,表情依旧淡淡的,一本正经地说:“迟漾牌的。” 何静远扶着额头,眼冒金星,傻傻地思考几秒钟后死命挣扎:“那不就没戴吗!” …… 迟漾按着何静远的胸膛,扯开枕头,掰正他满是汗水、泪水的脸,“你和吴晟,是你向他表白吗?嗯?你没有对他表白,对吧?” 何静远听不清,他的精神、身体,只剩迟漾带给他的痛和爽,完全无法思考。 “什么?我不知道……” 迟漾很耐心,也够狠心,用最契合的方式唤醒他。 何静远难以遏制,几乎完全崩溃地哭出声,“迟漾!我说了要轻点的——” “说,你和他,是谁对谁表白。” “是他、是他……向我……” 迟漾笑了,何静远还是崩溃,还是哭着,迟漾那张脸再漂亮,此时也模糊了,变成毛茸茸的剪影。 他不该答应他的……迟漾太不知轻重了,明天还得上班,简直是恐怖故事……不能继续了,真的不可以…… 他会死的……他不想死。 但这一切都由不得他做主,迟漾咬住他的肉,留下深刻的咬痕。何静远怀疑他会死在迟漾手里,被咬死或者被做死。 他疯了似的揉眼睛,抹散那层雾吧,让他看看迟漾,起码对着那张脸,他能好受一些。 “迟漾,歇一会儿吧……” “我一直在歇啊。” 迟漾说着反驳的话,凑近了他,也更shen了。 何静远按着他的肩膀,仰着头想逃,他明明咬紧了牙关,却还是哭出了声,丢了脸。 太不公平了,他快要死了迟漾却说他一直在休息,羞辱谁呢? 他推搡迟漾的肩膀,却被年轻人扼得更死,被人开膛破肚似的压制了。 “你要看我,却远离我。” 迟漾叹息着,捧着他的脸,合着眼贴着他蹭蹭,“我就知道你最终是我的。” 这宿命般的叹息充满了疲惫,何静远认识迟漾不到两个月,迟漾这家伙却早已用尽半生去追逐了他。 “何静远,是吴晟对你表白的,对吗?不要撒谎,不要骗我。” 何静远断断续续地说“对,是他”。 “以后不许想他、不许见他、永远不理他,听见了吗?” 何静远怕死,哪敢说半个“不”字,胡乱点头,一个劲地答应。 “好,好……都听你的,你轻点!” 迟漾闭紧了眼睛,咬着嘴唇,像是要把这一刻咬进血肉里,把成功占有何静远的这一夜融进血液里,每日在他身体里流淌,每日更新代谢,每日重复着重复着诉说着:吴晟是过去式了,何静远现在是他的了。 迟漾笑出了声,一滴一滴汗水和眼泪顺着胸膛流淌,它们流经迟漾身上的每一寸肌肉线条,最终汇入他们贴近的地方,恰似一场奔波多年的暗恋终于有了回响。 如果念念不忘真能有回响,是哪位神明听见了迟漾啊,是哪一位啊……他仰起头沙哑地笑着,睁开眼只看到镜面天花板里的自己。 迟漾摸着肩上的腿,对镜一笑,是啊,哪有什么神明和天罚,成事在人罢了,而何静远天生就必须是他的。 …… 何静远趴在床上,吸管递到嘴边时,他的眼睛无法聚焦。 “我是不是要死了……” “瞎说,你只是太怕死了。” 迟漾捏开他的嘴巴,让他含着吸管,“补充水分。” 何静远眨眨眼,迟漾身上好香,肯定又去洗了澡,真讲究啊…… 迟漾扯起他,何静远一低头,他身上是干爽的睡衣,嗯?他也洗了?他完全不记得了。 “我现在怀疑一件事。” “嗯?”何静远的脑子里还在放烟花,噼里啪啦乱响,“怀疑什么?” “七年来,吴晟有让你爽到过吗?像今天这样。” “啊……”何静远第一反应是质疑,他今天很爽?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才应该怀疑是迟漾把他打失忆了。 他散架似的倒在床上,眼睛根本没办法聚焦,身体止不住地战栗,他恍惚意识到之前迟漾哪怕被他气到发狂也一直收敛了力道。 何静远呆了很久,有些伤心地说:“可我以前,是1啊。” 迟漾怜悯地看着他,“哦,呵。” 何静远滚到一边,心里空落落,喃喃着:“我还是觉得做1好。” 迟漾撑着脑袋看他伤春悲秋,他很了解何静远为人凉薄、冷淡,颇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嫌疑,没耐心哄人,没闲情逸致照顾人,论做个好1,迟漾认为何静远比他差远了。 邪恶小羊抬抬下巴,哼,他才是绝世好1,他掰过何静远的肩膀,轻声呢喃:“做1的时候不好好做,这就是你的报应。” 何静远气得难受,摸了手机背对他玩去了,他现在很累,应该休息,但迟漾说话太不中听,他不能悲伤地入睡,怎么也得玩开心了再睡。 他揉揉酸疼的眼,指腹划过屏幕,随意点进一篇帖子,看到热评后,再冷漠寡情的人都得笑出声: 【写亖人领导ma布文的第n天】:男人过了25岁就是65岁,躺着只能纯聊天。 何静远算算迟漾24了,明年就25了,他抹抹眼泪,丢开手机,一头歪在迟漾臂弯里,边拍他的胸口边唱摇篮曲似的念叨着:“迟漾啊,快快长大吧。” 遂安然入睡。 迟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跟他一起高兴着,他摸过何静远眼底淡淡的青,每当他想着何静远是他一个人的了,就高兴得舍不得闭眼。 年岁上,他们隔着三岁,隔着很多座无法逾越的校园墙,迟漾追逐着何静远的母校,一次又一次成为他的“校友”、“学弟”。 追逐何静远,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目标和动力,是迟漾心中最甜蜜、最不可示人的秘密——连何静远也不允许窥见。 迟漾低下头,轻轻贴住何静远的唇,尖牙擦过他的唇珠,像欺负一颗手无缚鸡之力的软糖。保养的最后一步是唇膜,他亲自补上。 迟漾捏捏他的脸,笑得很甜。 “别烦我……好困好累。” 何静远捧住他的脸,迷迷糊糊,把迟漾的脑袋当萝卜拔开,“听话,乖啊,别闹我了,让我睡一会儿吧明天还上班呢。” 是熟悉的“乖啊,听话”,迟漾当真听话了,一头埋进何静远胸膛里,在他的呼吸声中沉沉地睡进回忆里。 他变得很矮,走路很慢,含着满口血。 诊所里,他第二次接触何静远。何静远比他高半个头,被满脸血痕的他吓得倒退两步。 父母都不在诊所,于是何静远充当“何医生”,把小豆芽一样的迟漾拉到腿上坐着。 何静远的怀抱很温暖,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何静远的手很轻柔,只有他会这样轻地摸过他,迟漾委屈得想靠着他大哭一场,也想安心地靠着他睡一觉。 可他嘴里不停涌出血,怎么擦都擦不完,何静远对他说,“啊——张嘴。” 他张开口,血水涌出顺着他的嘴巴向下奔腾,他的血像一条河流,弄脏了他的衣服、何静远的裤子,把两个毫无瓜葛的人席卷成纠缠不清。 这一幕是昏暗的、混乱的、脏的、差劲的,却被迟漾珍藏在梦里回忆了很多年。 第34章 小羊趴胸 何静远学着父亲的动作检查迟漾的牙齿,那颗松了的乳牙冒着血,张大嘴巴之后青紫的嘴角也持续出血。 “你在这等我,我找老何来。” ——这是何静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漾眼看着何静远松开了怀抱,噔噔噔跑出去找人,他望着何静远的背影,含着那颗牙,噔噔噔往反方向跑。 路灯投下远远的亮光,他从一盏圆圆底下跑到前一盏圆圆底下,顶着满脸血笑嘻嘻地一盏灯、一盏黑地往家里跑。 他吮着血液里的甜,舔着牙齿,高兴坏了,不论是痛也好、痒也罢,这些感觉都能意味着何静远一直陪着他。 只要痛痒里能掺着一点点的甜,迟漾便能找到一点点活下去的盼头。 第32章 “迟漾……帮我拿下水。” 迟漾猛然睁开眼,梦境里他和何静远渐行渐远,而现在何静远正往他身上爬,想爬到床的另一边。 他胳膊一伸,很轻松递给他,迷迷瞪瞪地抱住何静远的腰,脑袋往他肚子上拱。 何静远清清嗓子,浑身都疼,倒在床上喘气,他撑着困意摸摸迟漾的头发,指腹揉着他的脸颊,触到一丝冰凉,“你做噩梦了?刚刚在哭。” “没有,”迟漾在他掌心里蹭蹭脸,骗人,没哭,“梦见牙最后脱落了。” 何静远嘀咕着这话真奇怪,牙掉了就掉了,什么叫最后脱落了。 “这不是个好梦啊。” 他把迟漾抱到怀里,拍小孩似的拍拍后背,嘟囔着很古早的歌谣。 “你在哼什么歌?”迟漾拉起何静远的手搁在头上,“摸。” 何静远笑他还挺霸道,含糊地说:“不知道什么歌,小孩子听了就不做噩梦了,我哥以前……” 他猛地停住话头,手刚摸到他的脖子,肌肉一阵抽搐,连带着背肌也抽痛了,“嘶。” 他疼得僵住,迟漾抬起头,像只无辜的獴,“嗯?” 何静远翻个身骨头放了一连串鞭炮,直抽气,“我的胳膊……” 迟漾贴着他,把他捋平趴在床上,他翻上何静远的腿,利索给他捋顺肌肉。 何静远身上不舒服,心情很差,可他回过头,迟漾一脸正经,似在沉思。可爱的猫在他背上踩奶,气消了一大半。 何静远握住他的手,本来就容易脱臼,别再用力了,“你想什么呢?” 迟漾每次思考都会给何静远带来危害,趁早干预趁早预防。 “我们现在是谈恋爱的关系吗?” “啊?对、对啊。”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才问这个,迟漾的脑回路真慢。 “这样就是谈恋爱?就像你跟吴晟曾经那样?” “嗯……?可能……吧。” 迟漾趴在他胸上,嘴巴陷进胸肌里,一双眼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我好还是他好?” 何静远撑住他的腋下,用尽全力把他往上抱了抱,两人枕着同一个枕头,“你不需要跟他对比,他已经过去了。” “那他平时叫你什么。” 迟漾想换个称呼,像吴晟能叫的那样,亲密一点的。 何静远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我爸妈叫我小远,亲密点就是静远。” 迟漾专注地盯着何静远,不满意他的提议。 何静远被他呆呆的样子逗笑,“看来你心里有打算了,你自己说,你想怎么称呼我。” 希望不要是老公什么的……怪难为情的。 迟漾果真没让他失望,他凑到何静远耳朵边上,他的声音很轻,呼吸很暖,短短的四个字,烤热了何静远的脸。 - 这一夜睡得不太好,何静远打着哈欠,扶着老腰在床上滚了几圈,疼得直抽气,祈祷迟漾早些25岁吧。 “嗡——” 枕头下持续震动,何静远随手掏出手机接了电话,“哪位?” 对面顿了顿,“呃、这个……这是迟漾的手机吧……” 何静远猛然惊醒,完蛋了。 他定下心神,“是的,我是他的下属,迟总没醒,您哪位,有什么事情吗?” “他没给我备注?” 何静远扫了一眼屏幕,眼睛睁大了,“没有……” “好吧,真让人伤心,你告诉他,我是他亲爱的哥哥,林玉升,让他醒了给我回电话。” “好的。” 何秘书看着挂断的电话,备注赫然是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sb。 何秘书拎着电话站到卫生间门口,忍俊不禁,“有电话找你,我迷糊了,不小心接了。” 迟漾推开门,香味扑面而来,何静远凑近他,脸埋进他脖子,呼吸深了一寸。 迟漾顺手抱住他,“谁?” “你自己看。” 迟漾一看备注愣住了,“这是谁?” 何静远这下看不懂了,备注不是迟漾改的?也是啊,邪恶小羊不爱给人备注,很多联系人都是纯号码,只有何静远是单字“远”。 “他说他叫林玉升。” 迟漾“哦”了一声,表情突然变得很轻松,像是在说“这就不奇怪了”。 “是表哥,我没给他备注。” 何静远傻眼了,不是迟漾干的,那就只能是刚刚拿过手机的何静远、或者……林玉升本人。 “他自己干的……?” 迟漾点点头,“联系方式是他拿我的手机存的。” 何静远明白了,林玉升本想给迟漾备注,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sb”给自己了。 好吧,那林玉升确实很傻逼。 “他找你做什么?很熟吗?” 迟漾骤然收敛了笑意,回避了他的问题,松开何静远,丢开手机躲进浴室。 怀里骤然空了,何静远敏锐察觉到迟漾生气了,贴在他后背摇摇他的手,“不能说?” 迟漾还是沉默,撇开他,手里忙活着,眼里没有情绪、脸上没有表情。 他长得好看,但很有气性、冷脸时压迫感太强,饶是何静远经常被他的脸迷得失神,在迟漾闹脾气的时候是不敢看他的。 何静远很有眼力见,迟漾心情好他就顺杆子往上爬,迟漾闹脾气他就有点怕,求饶似的摸摸他的肚子,“别生气嘛,我只是随口一问。” 迟漾终于回过头,手指捏捏何静远的嘴巴,和之前的脸红、腼腆判若两人,语气很冷:“不要问。” 说完,他撇开何静远的手,把人赶出去,关上门。 何静远站在门口,看着禁闭的大门,猝然被迟漾拒之门外,仿佛温存和甜蜜都是假的,心口一阵发凉。 迟漾对过去讳莫如深,一旦他提及,必然会想方设法隐瞒躲藏。 回想起来,之前每次询问,都会被迟漾做得要死,然后自然而然地忘记话题……原来迟漾一直在警告他。 会脸红会害羞的迟漾真的很可爱,但他腼腆归腼腆,在原则性问题上从来不肯退步。 哪怕平时对何静远多有纵容,一旦涉及“过去”,他会掀翻溺爱,竖起高墙,把所有人隔绝在外——包括何静远。 每当他觉得自己足够重要,开始顺杆子往上爬,迟漾就会冷着脸一脚把他踹到地上。 他一头扎进迟漾的枕头里,狠狠捶了枕头窝窝几拳。 发泄完,自我安慰道:也许是他们还不够熟悉、感情不够深,所以迟漾不信任他、什么都瞒着他。 他失落地卷起被子,他以为他跟迟漾足够亲密了,原来只是他误会了。 第35章 咬他胸口 迟漾带着香气从浴室出来,何静远摊在床上装煎饼,假装没有闻到他的气味,倒着一动不动。 迟漾静静地看何静远犯倔。在原则上,他反复告戒自己:不要因为何静远可怜巴巴的就无休止退让。 他知道刚才很伤人,但他太了解何静远有多爱得寸进尺,与其被他缠着问,不如让他伤心去吧。 他扒拉何静远的肩膀,何静远不理人,于是一口咬住他的胸口,何静远终于知道捂了。 何静远揪着睡衣很恼火,气得要命,对着迟漾说不出重话,“你这坏习惯得改。” 迟漾知道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嗯了一声,找来创可贴给他贴好。 诡异的氛围逐渐回归正常,何静远不提方才的摩擦,迟漾也假装无事发生,很是乖巧,换上正装随他一起上班。 江岳看到他们一起前来,眼珠子快掉到地上,“迟总,早……” 一转头小跑两步跟在何静远身边,小声:“师父,早!” 迟漾瞥他一眼,很敷衍地哼了一声,因为继承了何静远今日全部的会议,迟漾大步离开了。 江岳摇摇他的胳膊,“他怎么来了……不会骂我吧?” “不会的,他又不是魔鬼。” 江岳顿时乐呵起来,跟在何静远身边叽叽喳喳。许是乐极生悲,例会上被甲方前辈挤兑了两句,会议上装得云淡风轻,一进何静远办公室就忍不住了,蹲在档案袋边嗷嗷。 “师父师父……师父啊……” 江岳又开始嚎丧,他卖力干活、任劳任怨,居然还要被挑刺,岂有此理! “师父,这挣的哪里是工资,是精神损失费。” 江岳哭成一条抽抽搭搭的大狗,嚎归嚎,手里的活没停,眼泪鼻涕全蹭档案袋上面…… 何静远的表情痛苦了一瞬,想说他两句,但看看是要留在甲方公司存档的档案……哭吧,没事。 他清楚江岳没有错,那甲方前辈看何静远不顺眼而已,拿江岳出出气。 说到底都怪何静远不老不少、资历浅惹出的祸,他安抚道:“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别哭了。” “一顿饭哪里治愈得了,师父,你刚入行的时候,行情也这么难吗?” 第33章 何静远沉思片刻,他很少回忆过去,也记不住是苦还是难,总归是一天一天熬罢了。 他入行没有师父,没人带他,全靠身边人坚持不下去,他一路蹭着别人离职的机遇,啃了别人啃不动的项目才慢慢好起来。 直到迟颖掌位,何静远才有机会松口气。 江岳流下同情的泪水,“师父,那是什么支持你走到现在呢?是梦想吗?还是野心呢?亦或是更伟大的精神!说出来让我学学吧!” 何静远沉默了。 别搞。 江岳按住他的肩膀,痛哭流涕、崩溃又中二地问:“怎么会没有呢?师父,说出你的秘诀吧……说出来吧,咱师徒惺惺相惜,把秘诀传授给我吧——” 何静远扶着额头,释怀地笑了:“房贷。” 江岳噤若寒蝉,抽抽搭搭地后退了半步,不敢哭了,生怕一出声就要继承师父的房贷。 “我现在、好多了……” 何静远撑着脸颊,笑眯眯:“别呀,继续哭嘛,多热闹。” “不了不了……” 江岳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痛苦和伤心喊着“房贷啊”“车贷啊”“娃娃债”什么的远去了,虽然日子过得很艰辛,但没结婚、没买房、没小孩,江岳还能活很多年。 他同情地瞅瞅师父,唉,师父真惨,前段时间还离婚了,唉。 他可怜的师父居然还有心情摸鱼,还能笑着上班。 何静远正回复【邪恶小羊】 【邪恶小羊】:你图吴晟什么?拼着还房贷? 听听,如此不中听的话,金句小羊每天能说出很多句。 【远】:你又偷听。 【邪恶小羊】:你没关手表。 【远】:好好工作,听话。 【邪恶小羊】:˙ー˙ 何静远没跟他计较,尾款出了问题,迟漾出面谈判是最好的选择。万一没谈妥,迟颖只需要骂骂迟漾就行了,何静远能全身而退。 再者,何静远昨晚被他弄得身上疼,早上被他气得心里疼,把邪恶小羊带出来干点活,他能松快松快,生理心理都好受些。 后来迟漾确实没消息了,何静远今天难得很早忙完,下午问他谈判进展居然没有人回。 【远】:还没结束? 【邪恶小羊】毫无音讯,看来是真的很认真。 江岳叽叽喳喳地催他:“师父师父,我要饿死了,一口饭吃不上就要饿死了。” 何静远哪知道江岳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扯着嗓子:“知道了,马上。” 他穿上外套,给邪恶小羊汇报了行程,随即带着快要饿死的江岳出去吃饭。 江岳很会挑地方,选的位置很好,菜品也不错,何静远跟他聊起老莫,“上次听你说他在分公司不顺利?” “对,我看他朋友圈发了一些、嗯,有点伤感的话,我去安慰了他几句。” “他怎么说?” 江岳耸耸肩,“搞不清楚,老莫他寻思着没得罪人,但大家都不待见他,韩总给他点赞了。” 何静远一愣,韩斌?原来圈子这么小嘛。 “韩总突然病了也挺奇怪的,不过是好事,没人折磨我们了!师父干杯!” 年轻人喜滋滋地举杯相庆,何静远干笑两声,幸好江岳不知道韩斌那个大麻烦是他师父亲手ko掉的…… “哎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谁!” 江岳一阵挤眉弄眼,何静远啊了两声,搞不懂他在说谁,手指下意识搓着表盘,关掉了手表。 “就是那个那个,给你穿小鞋那个谁。” 啊,迟漾啊,何静远竖起耳朵:“他怎么了?” 江岳神秘兮兮靠近他,很小声地说道:“他有病!”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他偶尔骂迟漾有病,不代表他认为迟漾真的有疾病。 “什么病?” 江岳指指脑子,“不知道,是他亲弟弟说的,说他终于去看医生了,就昨天的事儿。” 何静远一愣,迟漾去看医生?看完之后直接跳江?这医生不行啊。 江岳绘声绘色地描绘了迟昀跟迟颖说迟漾坏话的场景,颇有出口恶气的架势。 “你怎么知道的?” 江岳挠挠头,笑得很不好意思,扭扭捏捏老半天,一会儿说这个茶很好喝,一会儿说这道红烧肉真红烧肉。 何静远用脚趾都能想到这家伙是有情况了,“哎呀,不说就不说吧,师父也不好追问。” 江岳见状连连“哎”了两声,他扭捏归扭捏,真不说了他心里更难受,“就是、就是我喜欢的人是迟颖手底下的人嘛,她昨天晚上讲给我听的。她说很多人都知道了!” 何静远心生不悦,迟漾的隐私被捅到公司,少不了要被人说三道四。 “师父,你说那个谁是不是真有病啊?这玩意会传染吗?” 江岳搓搓胳膊,打了个冷战,仿佛迟漾的病会在空气中传染,每个跟他讲过话的人都难逃一劫。 何静远骤然冷了脸,江岳入职以来他从没生过气,现在却很难控制住表情。 他偶尔偷偷骂迟漾神经病,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何静远忍了又忍,手还是很痒,飞过去揍了江岳的脑袋,“传染个鬼啊,就算他真的有精神疾病,那也只能遗传给下一代,你是迟漾的儿子?还是孙子?轮不到你得病。”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非常不妥,好像给迟漾拍板有病了,“何况只是看心理医生而已,这就是有病?说,你到底靠什么途径考上大学的?” 正好服务生来收走垃圾,何静远拍拍江岳的脑袋:“快把脑袋藏好,等下被收走了。” 江岳捂着头,满脸委屈,师父从来没这样骂过他,“师父……你、迟漾他那样欺负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呢?” 何静远一阵头疼,默念这是他亲徒弟,亲自从一千个人里按性格、长相、简历、能力等多方面筛选出来的好徒弟。 他缓和了语气,柔声劝道:“我不是替他说话,而是为你着想,别跟着其他人乱说,迟漾是比老莫更不能得罪的人。” 江岳瞬间坐直了,眼里的感激快要喷涌而出,“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何静远赶紧投降,“别讲鬼故事了,你快吃饭吧。” 给江岳当父每天要管他吃喝,五盘菜,蝗虫过境一干二净,还吃了两盆大米饭!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还真不是骗人。 这江岳比迟漾大一岁,不说25了就是65吗?还长身体? 江岳能吃得吓人,怎么他的迟漾不能吃呢,连蛋糕都吃不了,趴在卫生间吐那么久。 小羊只在吃东西这件事上有点小病而已,其他的肯定都是假的。 难道早上不让他细问林玉升,是不想让他知道看医生的事? 是啊,迟漾爱美,有完美主义倾向,不愿意让他发现残缺也是很正常的。 真是的……他又不会因为迟漾有病就嫌弃他,不问就不问嘛,干嘛那么凶。 何静远心里的不满轻而易举被心疼取代。 “师父,你吃好啦?” “嗯,年纪大了,少吃点,不想变胖。” “唔……?师父你才27……” 何静远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以前只觉得能活过17岁就好了,他把目标定得太早,一过17岁的坎,得偿所愿,人就没劲了。 当然,目前而言最重要是不能变胖。 以迟漾爱美的劲儿,要是发现他胖了,指不定要发疯,逼着他锻炼就完蛋了。 吃完饭才晚上八点,何静远被江岳拉着逛街,这小子采购了一大堆礼物,全是给喜欢的人带的。 “她一直记挂润肤仪出了最新款,太贵,没舍得买,买回去让她高兴高兴。” 何静远瞥了一眼,甚是眼熟,在迟漾的收纳墙里看见过。 迟漾这小子真的很讲究,再晚下班都得一通保养,难怪手感超好,摸着很舒服,还总是香香的。 他逛到银饰店,停在一整墙发卡前,迟漾头发有点长了,低头会遮住眼睛。 何静远做贼似的左看右看,挑了最好看的发卡,偷偷付了款,藏进口袋里。 纵使迟漾总惹他伤心,他还是记挂他、心疼他。 第36章 别亲太久 江岳买了不少东西,除了零食,都是给女朋友带的礼物。 他看看两手空空的师父,不买东西,只是一昧检查消息和来电。 “师父,你在等谁的电话吗?” “……没有,我就是担心项目,不知道迟漾他们谈判谈得怎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江岳叼着一根雪糕,把绿色心情递给何静远,“别担心啦,钱又不进咱们口袋。” “话是这样说没错。” 他收起手机,心却收不起来。 迟漾向来准点下班,这都过了多久了,一直不回消息。 第34章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心疼他就忘了他有多固执、有多绝情,只是多问了几句话而已,迟漾连消息都不回了,他被迟漾决绝地驱逐出境了。 何静远焦躁地撕开绿色心情,坐在长椅上吃了起来,大冬天的,冻得直打哆嗦。 再生气还是忍不住要看,颤着手反复掏出手机,反复看【邪恶小羊】的对话框。 邪恶小羊吃晚饭了吗?会不会又不吃饭? 迟漾没跟他正儿八经吃过饭,多数时候他只是看着,偶尔会凑近何静远的手,嗅一嗅他的饭菜,何静远投喂,他就吃一口,何静远把他扒拉开,他就乖乖弄他的电脑去了。 邪恶小羊不闹脾气、不发神经病的时候真的很好。 长得非常好看,毫不夸张地承认,何静远自认有几分姿色,但跟迟漾比起来稍有逊色,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迟漾更好看的人存在,输给迟漾,人之常情; 很爱干净,爱打扮,收拾得漂漂亮亮、总是带着很好闻的香气; 冷脸时很吓人,但没真把他怎样。 …… 一想就停不下来了,等到回过神,何静远转过头,身边空无一人,江岳大概是离开了吧?是吧……问题不大,不是死了就行。 何静远左等右等,一阵又一阵焦躁逼得他直接一个电话给迟漾拨了过去。 邪恶小羊很久没有动静,电话快挂了才接通。 何静远一刻都等不了了,抢在迟漾开口之前问道:“谈判怎么样?结束了吗?” 他问得太急切,像是给迟漾找好了借口,识相点就顺着台阶下来。 电话那边很安静,时不时传来电流音,像是信号不好。 何静远心里一紧,“迟漾?迟漾?你在哪里?” “卫生间。” “你回家了?” 回去了也不说一声,害他白担心。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很久,何静远听到衣料摩擦声,“迟漾?” “没有回家,在……我不知道。” 何静远的第一反应是报警,迟漾肯定是被绑架了,第二反应是恍然大悟,他们有手表,绑定了行程。 他点开【邪恶小羊】的定位,噢,迟漾没有被绑架,他只是去参加庆功宴了。 “你在几层?” “在……16。” 迟漾的声音很冷静,语速却很慢,一听就是醉迷糊了,那群人有多会灌酒何静远可是有目共睹,打了车直奔十六层,卫生间门口竖着维修牌子。 “迟漾?” 墙上突然多出一只手,何静远呼吸一滞,脑海里满是都市灵异故事,倒退一步。 迟漾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钻了出来。 何静远一个箭步上前,很自然地捋顺迟漾的头发,指腹按过肩上的褶皱,连领带都重新给他夹好。 “你喝了多少?你该把我和江岳还有小李带上啊,你一个人逞什么英雄!” 迟漾一头栽进何静远怀里,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没喝多少……我很听话,有在认真工作……” 何静远听不明白他在嘀咕什么,认命抱住他,扶着老腰哎哟一声。 迟漾抱住他的脖子,烈酒气息扑到何静远脸侧,“我很重吗?要减重吧。” 何静远咬着牙,冷汗遮住发红的脸,“别,你身材正好……是、是你昨晚、弄得太晚了……” “是你喜欢的。” “我可没说。” 开玩笑,他以前不做这个的……他现在、甚至很久的未来都适应不了。 “你的举动说喜欢。” “胡说八道。” 何静远撇过头不看他,搂住他的腰,两人磕磕绊绊上了车,迟漾突然凑近,把他逼进角落里,没有亲吻,只是睁着醉迷糊的眼盯着他看。 何静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遇到迟漾他就中了毒。 只是看一眼身上就莫名发热,想被拥抱,想很紧很紧地贴在一起,紧到两个人要很小心地呼吸。他移开视线,不去看不去想,可嘴唇也有记忆,自动泛起被亲吻的感受。 可怕的是他根本不喜欢接吻!遇到迟漾之后,他的喜好颠覆了,倾倒成迟漾的模样。 迟漾单手摸摸他的脸,眼睛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角,指腹又揉搓那块疤痕。 “他们都对你不好,只有我对你好。” “嗯。” 何静远捂住小小的疤,不太想让迟漾看,很丑的地方,很糟糕的缺陷,何静远照镜子会想挖掉它,迟漾却看不腻似的,做的时候还要亲。 他逃避视线时,亲吻终于落了下来,密闭的空间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车停之前,他们没停过。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要喝醉的那个不吐在车上,他们干什么都行。 被司机赶下车,两个人在初冬的大街边疯狂喘气,迟漾抱着何静远大喘气,整张脸都憋红。 何静远清清嗓子,主动拉住迟漾的胳膊,“回去吧。” 迟漾闭上眼,握紧了何静远的手,“我现在对你很好,比之前进步了,对吗?” 何静远理所当然点点头,这都是他教导有方。 “我对你最好了,对吧?” 何静远嗯了一声,扶着醉醺醺的迟漾回酒店。 “所以,何静远,别跟我犯倔。有些事我不想说,一个字都不会说。” 何静远憋红的脸慢慢青白了,原来铺垫这么久是想说这个,迟漾会对他好,也会对他有所保留。 不就是找医生看病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脸色比加班时还糟糕,梗着脖子小声道:“我知道了。” 他搂着迟漾,只是开个门的功夫,迟漾坐到地上去了。 何静远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头顶,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被人灌醉,江岳把他送到家门口就走了,密码锁显示没电。 怎么会没电呢?只能是吴晟把插电拔了。 他那时太困了,根本没空计较,盖着外套坐在门口睡,姿势大概跟现在的迟漾一模一样吧。 何静远蹲下身,看着迟漾红扑扑的脸,已经睡得很沉了。 方才的冷言冷语让人心窝子疼,何静远戳戳他的脸,手指没入他的头发,很轻地捋过,专注地去看一个熟睡的人会有很奇特的感受,尤其这个人刚招惹了他,不禁泛起歹意。 找杯冷水泼醒他吧?就像他曾有的待遇一样,他也学吴晟,在大冬天把人关在门外,到了后半夜再拿冷水把人泼醒吧? 他很恶毒地笑出了声,弯腰扶起迟漾,其实身上很疼,尤其是腰,快散架了,他有理由欺负迟漾的。 哪怕事后迟漾找他算账,他也可以说是迟漾先做得太狠,把他弄疼了,所以他才伺机报复。瞧,他有正当理由,他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迟漾甚至还得为此向他道歉。 可他做不到。 他把讨厌的迟漾塞进被窝,不计较他脏兮兮的、身上有酒味、烟味,弄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迟漾挣扎了两下,“没洗澡,没换衣服。” 何静远按住他的额头,手心手背在他脸上试探温度,偏高,“不能洗,你快休息吧。” 迟漾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整觉,再熬要出人命了。 这次换成何静远给他滴眼药水,手掌敷盖他的眼,这张脸哪怕只露出鼻子和嘴巴也好看得不行。 只是看了几秒钟,何静远心里的烦闷一哄而散。 “要洗。” 迟漾犟得赛过一头牛,何静远给他擦擦手,“擦一擦就睡吧。” “不行,脏。” 何静远踢了鞋子爬上来,死死压住他,不让他乱动,“就一晚,明天休息,早上洗。” 眼看他还要挣扎,何静远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直接亲了上去。 迟漾疲于回应,还嘀咕着要洗澡。 “放开我。” “不放。” 迟漾呜咽一声,“我要洗澡。” 困迷糊了还在犟,何静远都被他气笑了,“不洗能怎样?我能把你丢出去吗?我也不洗,陪你还不好?” 迟漾嘟嘟囔囔地骂他,“不好看,会被嫌弃,没人喜欢。” “你还不好看?你不好看谁好看?” 迟漾不说话了,彻底闭上了眼,何静远收回手,他又强撑着睁开眼,抓过何静远的手放在额头上,命令道:“摸。” 何静远扁着嘴搓他,“给你霸道的。” 他这一摸就是半个小时,难得他上完一天班还有精力盯着枕边人看。 迟漾这张脸着实非常耐看,喝了酒脸颊熏得红扑扑,精致得不像话。 何静远偷偷拿出发卡,银饰在暖黄的床灯下精致地闪烁,这是他心疼迟漾的罪证,被他伤了心,还给他夹住垂下来的头发。 他叹了口气,拧干毛巾,他向来不伺候人的,愤愤捏了迟漾的脸,“讨厌的家伙,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第37章 打一棒子给颗枣 第35章 凌晨四点半,何静远被水声吵醒,枕边空空荡荡,睡过的痕迹还在,温度不在。 邪恶小羊太讲究,睁眼就去卫生间里搞保养了。 何静远掀开眼皮,没睡够,头疼得快爆炸,他捂着耳朵滚了一圈,这一翻身压到了受伤的食指,何静远疼得从床上坐起来,直抽气。 迟漾听到声音,顶着满脸泡泡出来,“怎么了?” 看到他滑稽的一面,何静远顾不得被吵醒还很烦躁、顾不得手指疼得要命,对着迟漾大笑起来。 尤其是看到迟漾转身就跑开了,何静远倒在床上笑得更严重。 “别笑了。” 迟漾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何静远捂住嘴,“我忍不住。” “……” 他隐约听见迟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缩进被子里更笑得停不下来了。 他抱着迟漾的枕头,手指疼得他一边抽气一边笑,直到迟漾坐在床边扇了他的屁股,抓着他的手涂药,人才老实了。 “你轻点,十指连心,疼死了。” “活该。” 迟漾没好气地拿出药瓶,倒了在勺子里往他嘴里塞,“喝了去刷牙。” 何静远嫌太早不想动,拉着迟漾倒在床上,“尾款谈判怎么样?” “抱我,就告诉你。” 何静远撇他一眼,惯会惹人伤心,然后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偏偏他不争气,送到嘴边的甜枣他拒绝不了。 他一头枕在迟漾胳膊上,滚到他怀里,“抱了。” 微凉的手抚过他的脊骨,拍小孩似的拍拍。 “不要摸,会困。” 何静远讪讪停手,“说吧。” “就结果而言其实谈得不太行,但没有比预料得更糟糕,勉强能跟迟颖交差,到时候我去跟他汇报工作就行了。” 何静远听了很高兴,迟漾这次发挥的作用太可观了。 他一高兴就开始得意忘形,在迟漾胳膊上滚了一圈,抱了个抱枕回来,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这项目太鸡毛事多了,还有韩斌从中作梗,要是昨天没有你,我会烦死的。” 后半句很讨人欢心,迟漾笑了一声没计较他耍赖不肯刷牙。 何静远彻底松了一口气,想起犯下的错,问起韩斌的近况,“他还在医院吧?有痊愈的风险吗?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出院。” 迟漾表情不太好了,抿着嘴不愿意开口。 何静远起初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但看他侧过头冷哼一声,何静远福至心灵,开了窍,张口就哄道:“我不是关心他,是我犯了错误给你添麻烦了,我担心他给你找事。” 他说得很生疏,这些年软话说得太少,总觉得还有很多关键点没说到,又补充道:“我是因为担心你才问的。”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在前二十七年里他可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发挥不太好,但迟漾很受用,脸色由冷转暖,“他恢复得还行,放心吧,不会抓你坐牢的。” 何静远嘻得一下松了一口气,想往迟漾怀里扑,被人抓住了下巴,“刷牙。” 何静远咦得一下垮着脸,被迟漾塞进卫生间洗牙。 “我自己刷吧。” 迟漾的耐心好得可怕,一刷就是十分钟,弄得人不自在。 迟漾按住他的腿,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别动。” 何静远在心里叹气,邪恶小羊哭起来很可爱,但邪恶小羊不哭了就会非常冷淡。 他看着迟漾精致的面容,眼前却止不住地浮现他头发微乱的样子,鼻子有点热了,何静远赶紧移开视线,盯着一尘不染的墙面出神。 “嗡——嗡——” 迟漾要他漱口,自己拎着手机站在一边当监工,“喂?” “哇……!要你小子回个电话真的是千难万难啊,陈越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情况不太稳定,怎么回事?我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可算接了,c,再不接我要报警了。” 迟漾特意开了免提给何静远听。 何静远惊讶地望着他,他以为迟漾又要躲起来了,居然愿意让他听哎! 他一时喜出望外,嘴里直冒泡。 迟漾微微皱眉,递出水杯,示意他漱口,好整以暇地回他一眼:怎么? 何静远摇摇头,指指他的手机,要他快回话。 迟漾小小白了他一眼,又八卦,“最近很忙,有事?” “没事,他就是担心你嘛,一直要我问你境况,你没事就好,哎呀,你听我跟你说个事啊……” 话到这里,迟漾很快关了免提,长腿一抬直接去了书房,还顺手关了门。 何静远失落地含着牙刷,心里堵,又被人隔绝在秘密之外了…… 书房门突然开了,迟漾戴着耳机走出来,他在门口取了一大袋东西,对着何静远打了个手势。 何静远咬着牙刷探头,只见原木餐桌上堆了小山一样高的食材,两眼直冒光,口一漱,牙刷一丢,拎着食材往厨房里跑。 迟漾屈起手指,有些焦躁地敲着门框,时不时望向厨房,可林玉升这家伙屁话真多,毫不打算挂电话。 每次跟林玉升对话就会产生烦恼,这个表哥人挺好,比迟颖和迟昀好数百倍,是为数不多认为迟漾没病的人,他觉得迟漾是常年心情不好,经常推荐性格温和的医生陪他聊天。 起初迟漾老老实实去会诊,但那些医生总要给他吃乱七八糟的药丸,慢慢就不愿意去了。 林玉升说了不少注意事项,以及陈医生叮嘱的话,迟漾不耐烦了,“你找我就说这些吗?” 迟漾打算挂电话了,何静远一个人在厨房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灾难来。 林玉升哎哎哎了好几声,“有事,真的有事。” “说。” 林玉升又趁机教训了他几句,说他不寒暄,话题生拉硬拽会很尴尬,迟漾的眼睛一直往厨房那边瞟,没有心思听他讲话了,“再不说挂了。” 林玉升立马切入正题,“我妈这不是快生日了嘛,说好久没见到你了,挺想你的,你要是有空,生日当天去吃个饭,随便你想吃哪一顿都行,放心哈,没订蛋糕,就你、我、我爸妈我们四个人。” 迟漾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很快挂断电话,厨房传来“滋啦滋啦”的巨响,他捂着耳朵跑到门口,“出事了?” 何静远没空理他,专心颠勺,动作在迟漾看来比较熟练,但就专业程度而言,何静远并不是个好厨子。没控锅温就随便乱加油,葱姜蒜一起下锅,没有分段激活佐料,忽略了姜耐高温、蒜易焦糊的特性;食材一股脑全丢锅里铲,如此一来只是把食材做熟了,味道只能算是堪吃。 但在迟漾眼里,能顶着火光做菜已经是非常厉害了。 他想给何静远帮忙,噔噔噔跑到外面穿上外套、戴上手套、袖套、面罩,站在何静远身边cos轮胎人。 看看何静远,真是太轻敌,居然堂而皇之挽起袖子,小臂全然暴露在外,“你这样做饭很不安全,会被弄伤。” 何静远上下打量他,“哪有那么可怕。” 陡然想起迟漾毫无防护地给他煎过三明治,真是难为迟猫了,“刚刚是谁打来的?干什么?” “林玉升,你接过他电话的,小姨生日,要我去吃饭。” “那你家里人都得去吧?” “就我一个。” 何静远一愣,“就你一个人?你小姨是你妈妈的亲妹妹吧……他们都不去?” 迟漾点点头,把盐递给何静远,“小姨跟我妈断绝关系了。” 何静远更惊讶,“她单独跟你有联系?” 迟漾摘着菜,不想说,脸色冷起来了,“嗯,她们断绝关系,是因为我。” 第38章 “求我就轻点。” 何静远还想追问,迟漾眼皮一抬,他赶紧闭上嘴,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问。 迟漾冷冷地给他切小番茄,氛围僵得厉害,何静远想着挽救氛围,聪明的大脑灵机一动,清清嗓子问他:“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迟漾狐疑地眯起眼,打量他,搞什么鬼,是新款台阶吗?很配合地说:“不知道。” 何静远神秘地竖起那根受伤的食指,“怕钱。” 迟漾挑眉,“……为什么?” “因为怕什么就来什么!哈哈哈哈……” 迟漾冷得直搓胳膊,护具穿戴过厚根本摸不到胳膊,低着头拆拆拆,看样子是尴尬坏了,找点事做。 何静远闭上嘴,无趣地耷拉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好烂。” 何静远瞄瞄他的嘴角,“逗笑了就不烂。” 锡纸包着牛排醒肉,何静远习惯翻翻手机,吸收新的消息,更新颅内存档。 他想着跟迟漾缓和关系,好心地搂住他,跟他分享同一块屏幕。 但不太巧,下一个新闻是当代年轻人恋爱年龄差逐年增大,何静远脸上火烧火燎,立马点开评论区遮挡标题。 第36章 迟漾的视线移动到热评: 【丈夫在外做零我给他买runhua】:哥哥有钱不一定给你花,但弟弟有劲儿肯定全你身上使。 何静远手臂一伸,甩开手机,“我去弄盘虾!” 迟漾没有表情,低着头切蔬菜,慢慢问道:“你平时喜欢看这些?” 何静远如芒刺背,慌乱摆手,“不是……大数据它不稳定,它平时很正经。” 他一通手忙脚乱,舌头打成中国结,迟漾却笑了,很开怀地笑了。 何静远愣在原地,被迟漾的笑容吸走了魂魄,他费尽心思想出的笑话冷到了迟漾,随便一丢脸竟效果斐然。 迟漾还是笑着,初晨的阳光投在他背后,哪怕是背着光,他的笑容依旧耀眼,他抿了抿嘴巴,脸颊带了淡淡的粉:“其实……很久以来,我经常好奇,如果你在我身边,你会做些什么。” 他低下头叹息似的笑出声,“经常模拟你对我说话的样子,久而久之,我想得越来越多,你就越来越真实地在我身边。” 活着真的很无趣,但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何静远,就没那么孤单了。 他突然停住话头,有点后悔说这些,更害怕何静远会跟那些医生一样说他“有病”。 他不敢去看何静远的表情,可下一秒,暖呼呼的身体直接扑了过来。 何静远一头扎在他肩上,把这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年轻男生抱在怀里,脸颊很深很深地埋进迟漾的脖子里。 迟漾没病,他不是神经病,他只是跟平常人不太一样而已。 他冷淡的底色是柔软、多思,甚至是有点浪漫的,那些偏执固执、多疑敏感,只是因为被孤独浸泡得太久了。 他不知道该对这个独自走了很久很远的人说些什么,好像任何话、任何字眼都不足为道,都没法表达他的动容。 他只能大而化之、简简单单地把他现在的心情归结为两个字:心疼。 “所以……你不用觉得尴尬或者别的,我不介意。”迟漾梗了很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原来铺垫那么久,只是为了给他缓解尴尬。 心脏跳得太快,这颗心会因为迟漾隐瞒而痛,也会因为迟漾的纵容而过速,迟漾是他遇到过最难的题,让他又疼又逃不掉。 他矛盾地咬住迟漾的嘴唇,“你早点说不就好了……” 这话说的不好,迟漾顿时垮脸,又不高兴了。 不想说,根本不想说。若非何静远又惹他心软,他死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恼羞成怒的小羊叨了何静远一口,直接把人翻了过去! 在初阳里,手掌贴住他的腰,何静远的皮肉很薄,而迟漾总是控制不好力道,以至于劲窄的腰上全是指痕,泛青红的、泛黄的。 迟漾垂下眼眸,方才的含情脉脉逐渐变得冷淡,只想占有,沉默地占有,让何静远成为他的画卷,刻上咬痕、吻痕、指痕。 …… “火没关……” 何静远伸着胳膊,借口要逃,一只白净的手越过他的头顶,轻轻按了开关,把他捎回来。 “你招惹的。” “是你……说那些。” 迟漾笑了,手掌重重按住他的小腹,薄薄的皮肉瑟缩了,很快就听到何静远痛苦的声音。 “轻点嘛,我又不是一次性的!” 迟漾说着知道了,紧紧抿着的嘴唇边上落下一滴汗,他从背后捂住何静远的嘴。 他喜欢何静远的眼睛,但现在看不见,只能听他这张讨厌的嘴说些让人想做死他的话。 这张嘴着实很讨厌,亲他会害他心软,说出那些矫情的话;哄他就是为了骗他,方便刨根问题。 何静远真讨厌,偏偏他离不开。 想到这些,迟漾就狠狠叨了何静远一口。 何静远偏着脑袋哀叫一声,脖子被咬住,可要吓死人了,“你要咬死我吗?我会死的,这是真的会死的。” “……闭嘴。” 迟漾沉着脸,这下是真的想咬死他。 …… 平息后,何静远抱着他的肩膀,刚刚做得太狠,迟漾明显又生气了。 他不知道如何收场,干巴巴地晃晃迟漾,“肉醒好了……” 迟漾嗯了一声,手指敲着他的后背,“吃到了。” “我说我的早饭!” 大清早,身体尚未苏醒,被迟漾一通折腾,何静远险些喘不上气,热汗掉到腰腹,腿紧紧挂在他身上发抖,被人挤兑之后脸都绿了。 “我也在说我的早饭。” 何静远推开他,腿一酸坐到地上,屈辱地朝迟漾伸出手。 “你拉我一下嘛……” 邪恶小羊无奈地垮着脸,把他扯起来。 他挺直腰板,很硬气地收拾好早餐,端起烤盘,臂膀一直在发抖。 迟漾故意看着他逞强,犯犟病的人故作姿态,实在端不动了,偷偷瞄了迟漾好几眼。 何静远拢好衣服,窘得脑袋发热,“这个烤肉板就是非常重的。” 迟漾长长地哦了一声,“要我帮忙吗?” 他贴在何静远后背,指腹捏住他酸痛的腰,害他蜷成一颗虾仁。 “你帮忙抬一下嘛,掐我干嘛……” 何静远撑着膝盖,腿内酸痛,刚才被人撞得快散架,他以为台阶搭得够好了,可迟漾还在跟他斗气。 何静远实在看不懂他,求饶似的摇摇他的胳膊,“我又怎么你了?你明明、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挺好的,怎么突然又发脾气了,我真的搞不懂你。” 害羞的小羊真的很可爱,漂亮的年轻男生特有的青涩让人爱不释手,偏偏迟漾的好脾气堪比昙花一现。 “因为我不想说那些话。” 迟漾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头发,何静远身上的气味很淡,若有若无的小草味,闻着却让人安心。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不想看你遮遮掩掩……你对我了解很多,为什么不让我了解你呢?” 何静远撇开他,明显又要开始犯倔脾气。 腰上的手臂更紧了些,哪怕刚刚亲密过,手指还是不留情面地捏住他的下巴,“我不想撒谎,也不想骗你,所以什么都不想说。” 何静远被他的逻辑绕得脑袋冒烟,“什么?” 迟漾绕到他面前,漂亮的脸近在咫尺,何静远呼吸一紧,脑子里突然就空了。 “我刚才说那些,只是不想看你尴尬或者伤心。” 何静远盯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呆呆地“啊”了一声。 迟漾越靠越近,稍稍侧过头吻住他,唇齿相接间,他轻声细语地说:“别那么凶地质问我了,好不好?” 何静远撑着台面,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脑子麻麻的,想不清楚要说什么了。 “我哪有很凶……” 迟漾抱住他,小声哼了一下,“特别凶。” 何静远脸上一阵发烧,从他怀里逃出来,很聪明地换了个话题,要迟漾帮忙抬烤盘。 “求我,就帮你,”迟漾搂住他,在他耳边很小声地唤他:“静远哥哥。” 手掌擦过他的裤子,洇湿了一小块。 第39章 迷得走不动道 那四个字之后,何静远有很长时间都是迷糊的,只觉得脑袋很烫、脸很烫,浑身麻麻的,像中了迟漾的恶蛊,迟漾说什么便是什么,连犯倔都忘了。 等到他回神,早饭已经吃了大半,身上穿着干爽的衣服。 何静远敲敲脑袋,搓着迟漾近在咫尺的脸,“你是不是给我吃了迷药?” 迟漾轻轻牵起嘴角,“没有。” “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迟漾笑他真是个笨蛋,漂亮的脸贴在他脸侧,“不重要,不要再问,出差结束了,要回去了。” 何静远低低地哦了一声,在他脸颊上碰了嘴唇,事已至此,先亲了再说。 他们相安无事地回到公司,在电梯里分别时,他们互视一眼,无言地分别。 迟漾支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开会,他用脸蛊惑了何静远,让倔驴暂时忘记了刨根问底,他担心何静远现在回过神了,晚上又要缠着他问东问西。 何静远的好奇心着实让人烦恼。 处理上千个数据和复杂代码毫无难度,现在为小小的感情问题伤神了。 “迟漾。” 一只胳膊直直越过他的肩膀,几乎是半强迫地搂住他。 迟颖:“韩斌住院,你干的。” 迟漾当然不能把何静远供出去,简单嗯了一声。 迟颖一阵烦,“别跟他闹,整天在外面无法无天给我添麻烦。” 迟漾言简意赅:“他x骚扰。” 迟颖一愣,韩斌这人见了好看的就要招惹,欠的,“行、行吧……韩斌就这德行,打了就打了。以后离他远点。” 他不放心地打量迟漾,迟漾是他们三兄弟里漂亮得最过分的一个,他难免担忧,“他没对你……” “打成那样还能怎样。” 第37章 “也是。” 迟颖把他拉到办公室私聊,每句话都和公事相关,反复问他有没有欺负下属。 “没有。” “最好是这样,你有任何小心思都给我收好了,你不高兴就冲我来,别跟手底下的人闹矛盾,影响不好。” 迟漾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我才懒得冲你”,“嗯。” 迟颖没由来读懂了他这个眼神,心里一阵又一阵膈应。不见的时候只是想起来了膈应一下,见的时候真是每分每秒都膈应死了。 “小姨生日,她喊你去吃饭了吧?” “嗯。” 迟漾还是那副表情,迟颖读懂了:关你屁事。 迟颖忍不住想翻白眼了,“迟漾……你到底在不爽什么?” 迟漾挑眉,发出了带有疑问语气的“嗯”,迟颖莫名又读懂了:原来你看得出来啊。 迟颖最终还是翻了白眼,他想不通,跟从小到大都不正常的弟弟沟通,居然需要使用读心术。 迟颖放弃了,他就不该指望迟漾能跟他正常沟通,小姨真是昏了头,为这么个不成器的家伙闹到家宅不宁。 “你也劝劝小姨,其实妈妈很想她,她们毕竟是亲姐妹,何况当年你还很小,你根本就不记得那件事,你都不介意了,她没必要跟妈妈犟。” 迟颖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迟漾手边,里面躺着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这是妈妈的一点心意,你晚上帮忙带给小姨吧。” 迟漾拿起它,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光泽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照出冷淡和厌烦:“你断定我不记得?” 迟颖难得听到迟漾说出正常的句子,“你当年才两岁,能记得什么。” “我当然记得,你溺死了那只猫,彩狸,白色的嘴巴上有一块很圆的黑,它叫蚕豆,它死的时候也两岁了。” 迟漾往常不声不响,话少到爸妈一致认定他有毛病,迟颖没想到他的语速是极快的,等到他想要去捂迟漾的嘴,那些话已经极快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胡说!我没有!” “你把它带到游泳池里,它卡住了,等你喊爸爸过来,它已经死了。” 迟漾抬眼冷笑,“而你,把这件事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迟颖眉心紧锁,“你又发疯……你脑子不正常,这都是你臆想的,别老是想这些了。” 迟漾忽略迟颖的否认,很坦然地说出后来的话:“你亲眼看着父亲把我丢进泳池里,但你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是小姨把我和蚕豆一起捞起来,它死透了,我还活着。” “不是!爸爸只是想给你个教训,你不应该把猫弄进水里,所以他生气了而已。” 迟颖不可置信地打量迟漾,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他连那只猫到底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 迟漾收起手链,只是冷笑,“你的逻辑根本站不住脚,两岁的我,没比两岁的猫大多少,我没有能力溺死它。其实你们并不在意是谁溺死蚕豆,只是找个借口让我跟它一起死掉。因为我不正常,让你们没脸面。” “不是……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嘛,我们怎么会这样想呢……” 迟颖的说辞太浅薄,迟漾开怀地露出了笑,迟颖骤然被他笑得浑身发冷,他想不通迟漾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种事情,哪里好笑啊? 迟漾抬手,拇指很轻地搭在食指上,食指很轻松地发出“嘎吧”声,脱臼的手指轻颤着,他笑着接回去,“这不也是你们干的吗?认定我不正常,就随意捉弄我、把我当玩具,想打就打,想踹就踹,想掰断哪根手指就掰断哪根,不用付出代价,不会被惩罚。” 迟颖看向别处,连争辩的声音都小了,“我和迟昀只是好奇……不是故意的。反正你又不疼。” 迟漾又没了表情,像木头一样端坐,“你说的每句话,都跟我猜想中的一模一样。” 迟颖向来健谈,此时却哑了嗓子,“……林玉升给你找的医生不专业,把你越治越糟糕了,我给你换个医生。” “不用。” 迟漾没管他有没有说完,推门离开。 走廊里阳光正好,迟漾掏出链子戴在手上,妈妈为了讨好小姨下了功夫呢,但价值不菲就能修复破碎的感情吗? 迟漾笑着摇摇头,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了林玉升。 【sb】:哟,这谁啊,你喜欢?我帮你去要联系方式。 【邪恶小羊】:链子,十万,给小姨的狗买回去。 【sb】:对哦,我给她订了花啊礼物什么的,最讨她开心还是得给她二儿子买点花哨的,你小子真会讨人欢心。 不知看到哪些字眼,迟漾有点烦。 【邪恶小羊】:十万。 【sb】:你卖的啊? 【邪恶小羊】:嗯。 【sb】:你缺钱啊? 【邪恶小羊】:嗯,做点副业。 【sb】:我靠,你他妈去当手模了? 【邪恶小羊】:嗯,买吧,给我赎身用。 【sb】:十万够吗?我看这成色、这切工超棒,你别给我省钱自己往里面倒贴啊。 【邪恶小羊】:就十万。 林玉升骂着迟漾的爸妈真不做人,给他签了十万。 看林玉升的反应,那张照片应该拍得很不错,他咬咬指甲,点开了【远】。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超不经意左顾右盼,三番确定身边无人,点了发送。 图片很快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吗…… 迟漾不信邪,多等一会儿。 五分钟过去,何静远没有回复他。 迟漾冷笑,没事,回去收拾他。 他走到转角,一个人小电驴压弯似的跑过来,头砰得撞到他怀里,迟漾被那人撞得倒退两步,刚看清何静远的脸,就被他一把拐进了储物室。 “让我看看。” 何静远还在大喘气,应当是嫌电梯太慢,从十五楼跑上来的。 迟漾还没摘链子,直接抬起手,何静远捋着他的手指,细细欣赏他的腕子,看到漂亮的物什眼睛会很亮,眼底的青和脸上的疲惫尽数被冲淡了。 迟漾听他小声地“哇”,空着的手捋顺他不听话翘起的头发。 有人弃他如敝履,随意掰断他的手,有人小心翼翼捧着他,像捧着不可多得的珍宝。 每每看到何静远眼里的欣喜,心里的那些不甘就消融,熬过的这些年也变得值得。 “真好看啊……” 他呆呆地握着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被迷得两眼发直。 迟漾满意了,他太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只爱美色的犟种,笑得脸颊泛着粉,心满意足摘下链子,“买给小姨……”家的狗的。 “晚上要去庆生吧?” “嗯。” 一想到有好长时间见不到,迟漾冷着脸,嘴巴有点撅起来了。 何静远看了眼他的嘴巴,佯装不理解,“我晚上有应酬,结束了去哪里找你?” “在原地不要动。” 何静远看他冷脸,有点怕被他带回环西的阴沉公寓,拿乔转身就要走,“休息时间只剩五分钟了,今天好忙的。” 迟漾秒理解他在害怕,“环西太远,通勤很久。” 何静远终于笑了,对上迟漾求表扬的冷脸,嘴里说着“真棒”、“那太好了”,手却开了门要走。 身后很快扑来香味,那只戴着银链子的手合上门板,扯住何静远的肩膀,一下将他抵在门板上。 迟漾脸上堆满了不高兴,恨死他迟钝又不解风情。 何静远突然得逞地笑了。 迟漾掐掐他的脸,“笑什么?” 何静远环住他的脖子,“剩下的五分钟全部用来接吻会不会太奢侈了。” 第40章 招惹是要付出代价的 未来的五分钟,他们挤着门板亲得喘不上气。 迟漾到底年轻,莽撞死了,何静远舔舔发麻的嘴巴,“我先走。” 迟漾在他脸上蹭了蹭,满不情愿地“嗯”了几声。 何静远被他蹭得痒,又摸了他很久,小年轻真是麻烦,谈个恋爱黏黏糊糊,不成体统,连邪恶小羊都不能免俗,“好了好了,乖,我真的有事,先走了。” “唔……” 迟漾捋过微乱的发,明显不情愿,何静远又笑着拍拍他的脸颊,好声好气哄了他几句,说着“就一下午和晚饭见不到而已”、“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啦”、“晚上见”之类的话。 没半点安慰的效用。迟漾咬住他的脖子,用齿痕缓解焦虑。 何静远这一走,迟漾直到下班都没能看到他了,消息也停在迟漾发过去的照片那里。 傍晚时分,林玉升开着他那辆骚包跑车,在地下停车场等迟漾,“哎——这儿。” 他小跑几步勾住迟漾的肩膀,“个把月没见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叫声哥哥。” 迟漾推推他的胳膊,不想被人抱着,“表哥。” 第38章 林玉升啧的一声,手指对着迟漾指指点点,“不乖。” 林玉升说着家常话,总问些迟漾最近过得怎样的小问题,迟漾低着头,一直盯着屏幕。 林玉升往他屏幕上瞥了一眼,像是个正在繁殖的系统,“你在公司上班,兼职手模,现在还得弄代码,你打多少份工?” 迟漾头都没抬,淡然道:“三姓家奴罢了。” 鲜少有人能秒懂迟漾式幽默,比如林玉升,他开始心疼,好模好样一漂亮大小伙儿,被家里人排挤来排挤去,要打好几份工才能过得好点,实在是有点可怜。 于是嘴巴一张就是哄哄。 “迟漾啊,有难处别藏着掖着,甭管‘表’的‘堂’的,总之哥就是哥,钱管够。我指望不上还有我妈我爸呢,他们比我还惦记你。” 迟漾愣愣地看着他,这些话林玉升经常说,但他搞不懂林玉升又脑补了什么虐心剧情。 林玉升以为他难为情,趁红灯搓搓他的头,“哎呀你不要怕麻烦,也别客套,我家什么情况你还不了解吗?我就多多那一个狗弟弟,你还怕我没钱照应你?” 迟漾了然,“哦,吉娃娃叫多多。” “啧,这不是重点……” 一下车,小姨早早等在门口,林玉升大喊着“妈妈妈妈生日快乐妈妈”。 小姨拉着迟漾走进家里,左看右看,“怎么瘦些了?脸色也不好,累着了?他们又欺负你了?” 迟漾说着“没有”,拿出手链,“给多多买的项链。” 礼品袋里装着一束手工小花,花骨朵上全是钻石,“我做的手工艺品,小姨生日快乐。” 小姨只顾着看他,“你来我就够高兴了,这钻可费……” “钻石都是朋友送的,不用担心费钱。” 小姨这才欣慰地笑了,“你过得好最要紧,玉升给你选的那款营养剂吃着好不好?腻了就换一款。” 林玉升双手端来茶杯,“妈——那玩意不像下馆子,不能常换,”他探着脑袋噘着嘴指项链,“喏喏喏,先夸夸我,我也有份呢,我们一起买的。” 小姨掐了他的耳朵,“花里胡哨。” 家里很热闹,姨夫回来之后张罗着要煲汤给迟漾补补。 迟漾窝在沙发上,看着林玉升围着父母忙前忙后,不禁想起何静远做饭的样子。 有何静远之后,令人厌烦的饮食活动变得有趣了,甚至想要接触更多一点。 眼前时不时闪过何静远的身影,和从前很多年一样,在他眼前虚幻地走来走去,说着可能冷也可能好笑的话。 他心想这老毛病又犯了。 他摸出手机反复看对话框,消息停留在他发出去的照片,何静远一点没在想他。 迟漾扁着嘴,给何静远发了一条空白消息,丢开手机生闷气。 气氛一直很热闹,迟漾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偶尔说起工作上的小事,被林玉升打趣一二倒也不尴尬,但手里始终忍不住去翻对话框。 何静远一直没有动静,迟漾的心慢慢沉到谷底,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卷进幽深的海沟。 热闹一直持续到林玉升送他回家。 “你要是想来,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嗯,我知道。” 林玉升的话非常多,迟漾歪着头靠在窗边,吃了东西就犯困,林玉升的话逐渐变成电流音,被迟漾屏蔽在外。 林玉升唱了许久独角戏,一转头,迟漾睡着了。 他默默关掉了播客。 眼看快到家了,林玉升迟疑要不要叫醒他,迟漾却准时醒来了,敲敲手表,“去这个地方。” 他把地址展示给林玉升,然后得到了一个无语的表情,“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 林玉升的话太密,哪有迟漾插嘴的余地。 林玉升只得绕了一大圈,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玩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啊。” “嗯,开车注意安全。” 车尾灯消失在视线,迟漾追着定位走了一条街,猛地停住了脚步。 视线越过汹涌的人群,定定地落在何静远身上,而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 突然遇到吴晟的时候,何静远的脖子和后背全然僵硬了。 吴晟拍拍身边人的肩膀,男孩很懂事地走远了,何静远莫名想理理衣领和袖口,起码能得体一些。 吴晟还是老样子,衣服穿得很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色的眼镜在路灯下亮得很刺眼,何静远突然烦躁,今晚那个该死的客户酒量非常好,害他喝了不少,肯定很难看。 在不好看的时候遇到前夫了,真倒霉。 热闹的街头,吴晟问道:“你……最近还好吧?” 吴晟说“还好吧”,意思应该是他看起来还挺好?那可真是多亏了迟漾,何静远活二十七年没用过那么多护肤品。 “还行。” 吴晟递来一根烟,何静远顺手接过,习惯性说道:“没火。” 火也到了嘴边,吴晟看他靠着栏杆,看出他喝得不少。 何静远没看他,垂着眼皮深吸一口气,是熟悉的烟味。 吴晟常年随身带着两款烟,一款贵的撑场面,一款老的,或许是吸个情怀,又或许是想把某个夏天藏进肺里。 他不想看见吴晟,也不想抽他的烟,和过去不尽相似的脸、熟悉但令人厌烦的烟,都是时间长河里的锚点,拽着他回到那个夏天,他们躲在天台偷偷抽一支烟,被呛得泪流满面,然后大笑着抽完。 烟雾一散,各是各的面目全非。 何静远只吸了一口,看向不远处的男孩,“忙去吧,我马上要回去了。” 他侧身要走,手腕被人捏住了,吴晟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一点也不像没事。 何静远正视道:“有话就说。” “我跟韩斌有业务往来,听他说你上头来了个新上司,很难搞吧?” 何静远想起迟漾,小羊对他多有隐瞒,但也为他做了很多,不算难搞,“还好。” 吴晟眉眼一低,像是担忧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你想想清楚,就算你不在意升职,但你资历够了,这种时候迟颖往你头上架个人,要么是给你使眼色弄走他,要么是要弄走你,关乎前途,你得做好打算……” 何静远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不用说这么多。” 吴晟卡了一下,想拍拍他肩膀上的褶皱,何静远突然站直了身体,以微小的距离错开他的掌心,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他的手。 吴晟讪讪收手,却在下一刻看到了何静远颈后的红痕…… 是吻痕吧。 是的,肯定是的。 吴晟定定地看住了,这抽了多年的烟骤然辣得呛人。结婚七年,何静远一直很反感肢体接触,在脖子上留吻痕简直是天方夜谭…… 何静远随手摸了摸脖子,意乱情迷的时候哪里有心思阻止迟漾乱留痕迹。 “还有事吗?” 吴晟笑得不太自然了,“是有了新的对象吗?” 何静远不置可否,这种事情没必要跟吴晟交代。 “是我们认识的人吧,你不是随便的人。” “少管。” 话很生硬了,吴晟几乎是被他噎得脸色发白:“你真他妈有意思,跟我在一起这不愿意那不愿意,跟别人就行了?” 何静远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吴晟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这只能说明需要反省的人是你。” “你!” 何静远没再理他,逆着人群走远,不自觉低下了头,他喝了不少酒,饭却没吃几口,这下饿得胃疼。 大晚上的,居然想吃小笼包了。 这种时候,哪儿来的手工现做小笼包,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买了点拇指煎包。 他嚼着脆香的煎包走在路上,后背有些发毛,总觉得有一股视线在身上扫来扫去。 何静远从街头走到巷尾,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酒劲上了头,嘴里含着煎包叽叽咕咕地哼起很久远的纯音乐。 “吃得很开心嘛。” 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刺穿了何静远,一瞬间毛骨悚然。 他猛地回过头,迟漾已然到他面前,脸上挂着单薄的笑,在深夜里冷得让人害怕。 何静远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碗。 第41章 “还逃吗?” 他的紧张不无道理,迟漾一出手,脆弱的纸碗就被捏扁了。 “别……”何静远捂着碗倒退了两步。 迟漾阴沉着那张漂亮的脸追了三步,“又这样看我,怕我?” 何静远醉得脑袋麻麻的,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只觉得迟漾冷脸的样子好吓人,“没吃完,怕洒。” 脸骤然被捏住了,那只总是脱臼的手指本该是很脆弱的,却非常有力地捏住他的脸颊。 第39章 很熟悉的动作,何静远屏住了呼吸,脸一下就白了,那手更重了些,把他的恐惧捏变了形。 迟漾的脸色太阴沉,何静远意识到他的怒气非比寻常,嘴唇颤抖地问:“你又怎么了……” “不是说见客户吗?见到小巷子里来了?” 他的声音太冷,脸上半分柔和都没有,何静远想不起来又是哪里得罪他了,老老实实地说:“见完了,我现在打算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我不是说要你在原地别动吗?” “我……”何静远眼神闪烁,很快找到借口:“出来透气。” 迟漾冷笑,“又撒谎。是为了见前夫吧。” 何静远僵住了,迟漾一直跟着他,一直在暗中窥伺,直到吴晟走远了,他落了单才冒出来。 脸色越发苍白,呼吸短促地梗了两下,“不是的,我跟他是……” 迟漾捏住他的脸左右看,“你跟前夫在街边牵手的时候表情挺好的,一遇到我就像见了鬼。” “不是……” 手掌高高地扬起,何静远下意识偏过头去躲,一掌重重地拍来,手里的碗翻出去很远,小煎包全被打进了垃圾桶里。 肩膀被人按住,倒退的步子被人扯了回去,半醉的人本就站不太稳,这一拽差点跌倒。 何静远打量他是气疯了,咬着牙不敢看他。 手掌落在头顶,脸被抬了起来。 “何静远,说话。” 酒精麻了舌头,又被迟漾一吓,他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撒个谎骗骗迟漾,逃过一劫再说。 双眸闪烁着看了迟漾的脸,他冷峻的眼里闪过一丝伤感,何静远哽住了喉咙,心脏跟着痛了,实话也倒了出来。 “我是见完客户,不小心跟他偶遇了,没骗你,也没牵他,是他拉的我……!”何静远骤然觉得好冤,扁了扁嘴摇摇迟漾的手,“我也没觉得看到你像看到鬼,只是你突然冒出来吓到我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他迟钝地又强调了一遍:“别老是不声不响地站别人背后,会吓死人的。” 迟漾的表情很冷静,眼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谅解。 “为什么对他笑?” “我没有……” “你有。” 何静远哽住了,他哪里知道他有没有一瞬间笑过,难言的委屈陡然爆裂,猛地从他手下挣脱,“你无理取闹!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被他甩开的迟漾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推我?” “对,我推你了!怎么了!” 何静远气势汹汹地往后躲了好几步,醉鬼脚酸,退一步崴三下,依旧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脊背。 “瞒着我见他,还推我。” 迟漾气极反笑,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何静远,而何静远见完客户见前夫,还对别人笑抽别人的烟……!漂亮的脸蛋扭曲了,尖牙咬着嘴唇,眼睛登时红了。 何静远飞快移开视线,对着空气发脾气:“我不开口你要说我,我开口了你不信我,你简直不可理喻……” 迟漾闭上眼反思了一秒钟,比起他真的错了,他还是认为何静远是喝酒喝疯了,他吸了口气,缓和道:“回去再说。” 他主动给了台阶,伸手想把何静远拉回来,哪知何静远今晚胆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推开他。 “我不回!” 他甩开迟漾的手,转身就往街上跑。 迟漾愣在原地,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心脏一跳一跳地疼。 “何静远!” “不要叫我!我不跟你走。” 何静远眼前晃得厉害,应付完难搞的客户被吴晟偶遇,喝了酒脸上肯定很难看,这副醉醺醺的样子直让人脸面全无。 一段失败的婚姻他可以不在乎,也可以忘却,他吃完了煎包就会好的,偏偏转头就对上迟漾接二连三的责问…… 何静远压下委屈,受不了了,一刻都受不了了。 他扶着墙往前疾走,嘴里念叨着迟漾真不讲道理,拖着铅重的双腿气冲冲地跑。 不知跑了多远,再回头,迟漾已经不在身后。 何静远垮下肩膀,脊背慢慢弯了下来,醉得晕乎乎的脑袋靠在灯杆上。 自从前几次逃走,迟漾再生气都不会在他身后追赶,忽略掉迟漾总是胜券在握,或许迟漾是不想吓唬他。 额头很快降了温,心里的火随之熄灭了。 不禁后悔是不是太冲动,他早知道迟漾性子敏感、容易多想,他比他年长,该好好跟他说才对,刚刚那样闹脾气明显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可迟漾答应过他不摔东西,方才故态重萌,一巴掌打翻了他的拇指煎包,他一晚上净喝酒了,肚子里空空荡荡,好不容易吃点热乎的,还没吃几口呢…… 他有理由发脾气的。 何静远想想还是觉得自己没错,理直气壮直起腰,一转头对上悄无声息的迟漾! 他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边,昏黄的路灯洒在他们头顶,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魂不附体。 他惨白着脸倒退,一只冰冷的手已经越到面前! “啊!” 耳朵被人拧了半圈,何静远疼得面目扭曲,被迟漾揪得歪着脑袋。 “迟漾!” “还跑吗?” “我、你先松开!” 他使劲拍打迟漾的手背,妄图把耳朵救出来。 他越挣扎,迟漾拧得越紧。 何静远被他揪上了车,司机合上隔板,平稳地开出去。 何静远疼得直抽气,眼看挣扎无望,他讨饶似的摸摸迟漾的手背,声音暖和下来:“要拧烂了……” 迟漾面无表情,更用力把他揪到身前,对着他的耳朵说:“拧烂掉你才会知道听话。” 何静远气得呼吸不畅,很想大喊一句:拧烂了就更听不了话了! 这话不利于家庭和谐,他只能咽下去,忍气吞声被迟漾带回了家。 何静远站在陌生的家门口,被他揪进家中,沉重的双腿绊了一跤,在地毯上摔出闷响。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去很远,他醉得没力气,胳膊也摔麻了,费劲摸到手机,月光照出屏幕裂纹。 “钢化膜摔裂了……” 说好不摔东西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伤心地快要哭出声。 迟漾撇开他的手机,裂了换一个不就好了,冷着脸给他的手消毒,“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 陌生的天花板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月光在摇晃的视线里模糊地闪,何静远努力想看清那些精美的纹路,想分清这里不是环西的阴沉公寓,但迟漾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被按在柔软的地毯上,洁净的毛毯里有一股暖阳晒过的清香,本该温馨又舒适,却成了宰割他的砧板。 而他是砧板上的肉,被锋利的刀刃压着一段一段地磋磨、切割、钝砍。 远处的手机时不时亮屏,有人在给他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亮起的纹路裂进了何静远心里,他一头埋进臂弯里,小声指责迟漾。 “你说好不乱丢东西了的,你答应我了,说话不算话。” 身后的人掐住他的皮肉,那层薄薄的皮下包着胯骨,成了趁手的扶手,方便他的指腹掐得更深。 “你说好不跑的,不也乱跑吗?” 冷峻的话抵得何静远哑口无言。 分明是迟漾先无理取闹他才会跑,他想要还嘴,但疼痛压住了胆量,他挫败地趴下,耸耸鼻子,抱着脑袋不吱声了。 总之迟漾是不讲道理的,说了也没用。 …… 何静远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眨眨眼,扯着散落的衣服,在地上爬了两下又摔倒,地上拖出一行白里透红,嘀咕着:“我是不是死了?” 迟漾瞥了眼这胆大包天的醉汉,脱掉外套、喷消毒水、洗手,“没这么好的事。” 第42章 再犟还有得受 何静远垂着脑袋,爬了几次没爬起来,只觉得身上到处都在发抖,肚子还热得很。 迟漾换了身衣服,蹲在他身边,手掌盖住他腰侧的青红,稍稍叹了口气,把人抱进浴室。 搓洗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吴晟在他身上留下的指纹和烟味全部剜掉。 何静远眼前还是晕,他不敢喊疼,也不敢看迟漾,只能伸着双臂想抱他。 迟漾没给他牵,一张漂亮的脸晃到眼前,何静远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晕出毛边,只有迟漾的脸清晰着漂亮着。 他愣了神,对着还在闹脾气的人发起了呆,醉熏熏地伸出手,给他捋开脸上的头发和薄汗,凑上去亲了一口。 迟漾顿了顿,视线从他微蹙的眉、泪沟勾勒出的乌青,扫到他身上的印子,何静远的皮肉质量很糟糕,稍微用力捏、摸都会留下痕迹,像一块称职又疲惫的印泥。 他不再多看,拢起何静远和他身上散开的睡衣,侧过头加深这个吻,气闷闷地消了一半,很小声质问:“他牵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过去他也是这样牵你?” 第40章 何静远梗着脖子不出声,酒精在肚子里沸腾,肚子连着胸膛一片热得慌,烧得人想吐。 迟漾低下头,拿起一个很小的软刷,细细刷洗他的指甲盖、指缝、手背、手腕,像洗除瘟疫似的,执着地搓洗。 “说话。” 何静远扎进他颈窝里不理他,反正说了也没用,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就像迟漾说的那样,不想撒谎,不想说错,所以一个字都不说。 何静远有样学样,也精修闭口禅,跟他玩起你瞒我瞒。 但是他又很委屈,迟漾是故意不说的,他是被迫的。 吴晟莫名其妙贴上来,像打天边飞来的一颗瞬爆,没把他炸死,炸醒了迟漾身体里的魔鬼,害他被魔鬼吃掉。 身上被洗得很干净,但何静远总觉得内脏不干净,热得难受,他抓住迟漾的手腕,“迟漾……” 迟漾丢开他的手,歪着头,浴室的灯光把他照得很柔和,语气却是冷冰冰的,“说。” 何静远闭上眼不看他,胆子大得很了,“你能对过去闭口不谈,我也可以。你有不想提的事情,我也有,我不想告诉你,就一个字都不会说!” 迟漾说给他的话,如今完璧归赵。 他听见迟漾深深地喘气声,稍稍睁开眼,果然见他眉心紧锁,表情非常难堪,“你把我跟你前夫划为一谈。” 他恼得直抽气,阴冷的脸颊气得粉扑扑的,红透的眼里滑下一滴泪,很好看。 何静远没了硬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迟漾突然脱掉了上衣,衣服带着满身很好闻的香气兜头砸来,何静远被蒙住脸套牢了。 …… 何静远背过身,抓住他的手腕想讨饶,却被人扯得更紧,沙哑地喊着迟漾的名字。 迟漾抽回手,拍拍他的大腿,“别乱动。” 何静远几乎是下意识做出了调整的动作,迟漾冷笑一声,“结过婚就是好啊,都不用说,你就知道该怎么办。” 何静远咬着牙关,枕头上满是一滴一滴的汗和泪。从前他才是拍拍别人大腿的角色,现在他的角色被别人抢走了。 “好意思哭?咽回去。” 迟漾拉起他,位置颠倒。 突然换了位置,晃得何静远头晕了一瞬,肩膀被人按住,立刻慌了神,“我想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迟漾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求人,该用乞求的语气吧?” “你再这样我死定了……” 迟漾听得很认真,手指擦过何静远的嘴巴,这张嘴真讨厌,不仅胡说八道,还把他和吴晟相提并论,“这是威胁的语气。” 何静远只能攀住迟漾的肩膀,“太深……” 他语无伦次地求他,快要低到尘埃里,何静远只是害怕,沉浸在陌生的下位角色里害怕,他真的很怕会死,让他活下来吧,只是活下来而已。 迟漾才不听他胡说八道,让他调整着坐好。 “你不会死,人没有那么脆弱。” “不行不行,”他非常怕死地摇头,汗水落在迟漾嘴唇,也可能是泪水,“我超级脆的,会嘎巴一下死掉。” “不会,你只是太害怕了。” 迟漾说着话,紧紧按住他。 何静远猛地挣了一下,胸膛高高地起伏,喘不上气似的只能发出“嗬”气声。 他近些日子操劳过度,身上不挂肉,皮肉被人按住便无力招架,只能任由腹部被人剖穿。 深色的瞳仁虚虚地望着天花板,眼珠越向后转就只能看到无边的黑。 柔软的床单上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迟漾贴着他的脸颊,冷冷地咬住他的耳朵,视线一垂就能看到耳侧被他拧出了红痕,他稍稍消了气,听到何静远在他肩上哽咽。 “你舒服的。” “才没有……” 迟漾想何静远肯定是脑子坏掉了,摇摇他的腰:“还跑不跑?”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以后不许见吴晟。” 何静远哽了一声,一时说不上话,肌肉一抖,脑袋无力地扎进他肩膀,他探出手想要牵一牵迟漾,想求求他。 而迟漾只是看着,只是撇开他的手,按住他的腰,听何静远更惨的声音。 “不见!再也不见了,你放过我吧……” 他讨饶地挠挠迟漾的手腕,想像往常一样亲一亲迟漾就想不计前嫌,谁料迟漾偏过头压下呕意。 “满嘴都是前夫的烟味,臭死了。” 何静远再无他法,整张脸窘迫地埋进手心哈了一口气,骗人。 迟漾掰着他里里外外刷了个遍,牙快被磨平,哪可能留有一丝烟味。 迟漾也是骗子。 - 酷刑并没有持续太久,在何静远歇菜之前迟漾停手了。 何静远费劲地撑起胳膊,两只手伸不直,肌肉抽搐着逼他重新倒下,“迟漾……我饿……” 迟漾冷峻地瞧来一眼,很漂亮的一张脸经常是没有表情的,尤其他垂下眼皮的时候,只会让人遍体生寒。 何静远本该很有眼力见,此时不知是真要饿疯了,还是单纯嘴馋,不怕死地抓住了迟漾的手,“吃什么都行。” 谁料这一下捏得太用力,掌心里的手指“嘎巴”一声,迟漾面露痛意,很快地抽开了手,手臂随之就高高地扬起。 何静远登时心惊肉跳,胳膊不酸了肚子不饿了,抱着脑袋躲到一边。 迟漾把手指接回去,看着他防备的动作,心脏比手指痛多了,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何曾对何静远动过粗?每次胳膊稍微抬高一点,这人的眼皮就开始打双闪,甚至抱着脑袋躲开很远。 又犟又怕死的家伙,被其他人弄成了这副德行,却让迟漾接下黑锅。 迟漾欲骂又止,气消了一大半,像是没看见他的防备,轻声细语地问:“想吃什么?” 何静远从臂弯里抬起头,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打量迟漾脸色好多了,他又大着胆子提要求:“煎包。” “不可以,太油,现在时间太晚,你消化不了。” 何静远又耷拉下去,整个人卷进被窝,背影哪堪一个颓字可言。 “但是我很饿。” 迟漾揉揉手指,难得的好脾气又像水一样流走了,“不是因为怀念跟前夫的过去吗?” 被子里的人僵住了,挺直的脊背稍稍弯了下去,凸起的骨头露在被子外面十分显眼。 他的沉默更像是虚伪的笑话,迟漾坐在他身边,微凉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手指一寸一寸摸过他的脊骨,最后停在后颈处,像是用指腹细细丈量了何静远的成长之路。 “因为以前跟前夫一起吃,对吗?” “我不想说这些!有意思吗……那都是过去了!” 何静远撇过头,更紧地抱住了被子。迟漾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却将自己的过往包藏,如今还要拿他和前夫之间的琐事伤人。 迟漾捏着他的耳垂,满不在意,很轻地说,“对,那都是过去了。你不问我,我就不问你。” 何静远突然了悟,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你一直提吴晟,一开始是吃醋,后来是借题发挥,想用我的过去警告我,要我别对你深究。” 第43章 疼爱就是了 嗓子发颤,何静远冲他伸手,想牵他,也是委屈得狠了,想找个温暖的地方挨一挨。 迟漾欲走又不忍心,任由他牵住了。 “迟漾……过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值得你这样藏?对我了如指掌还要我把过去当故事讲给你听,难道是为了听我有没有撒谎,方便抓到错处就像今天一样教训我?” 迟漾很慢地松开了他的手,不知被何静远哪句话伤了心,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以后不会再要你说了。忘掉吧。” 那泪滴像刀子捅进何静远心窝,他颤着手臂抱住他的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你别哭……” 迟漾不言不语,冷着的脸上落下几滴泪,把他塞回被窝,快步走了出去。 何静远抬头看向紧闭的门,听到落锁的声音,迟漾又要把他关起来? 身子从床上弹起来,腰腹一酸又摔回去,被子滑落,露出大片青紫红痕,他疲惫的身躯上被迟漾反复做下标记,打下烙印,残破得像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 他无能为力地趴在床上。 看来迟漾今晚是真的生气了,不仅要跟他分房睡,还要锁门,不让他乱跑。 他抱住另一个枕头,鼻尖没入柔软的枕芯,迟漾方才按过它,留有很淡的香味,他缩在被窝里。 很多年没有挨过饿,胃里一阵紧缩,就会想起怎么都吃不饱的日子。迟漾勒令他忘掉,可哪有那么容易忘啊。 他跟吴晟在废弃工厂里抱出那个小女孩之后,老何给他买了一整套画笔,从只是画些小线条,到临摹动画人物、动漫人物、复杂造景。 第41章 他开始偷偷存钱,买了更多颜料,更好的画笔,全部藏在床底下。 而这一切,在十三岁的生日当天被老何发现。 从那之后,老何每周只给五十块钱,平均每天只够吃一顿午饭,早饭和晚饭只能靠意志。 他那个时候饭量如何来着?不记得了。 甭管多能吃,反正是吃不饱饭、剩不下钱,老何只觉得他不会攒钱买画笔就万事大吉,完全没考虑他有可能饿死、或者营养不良病死、亦或是抑郁自杀。 当然,老何是为了他好,不让他画画是担心成绩下降,但老何真蠢,吃不饱也会导致成绩下滑的,怎么连这样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至此,在宽裕的家庭里,何静远过着连一顿饭钱都扣扣搜搜拿不出来的傻逼日子。 那三年,吴晟接济他很多。 十三岁是他们的分水岭,十三岁之前的吴晟是他最好的朋友,此后那些美好的品质一点一点皲裂,破碎在每天必不可少的小笼包里,慢慢面目全非,最后一点也看不见了。 好兄弟接济他三年,整整三年,要如何面对其他同学的流言蜚语和揶揄起哄?又要如何整理自己破碎的自尊心?甚至还要应付吴晟对他做出的玩笑也好、欺压也罢。 那窘迫的三年,想挖条地缝钻进去,想逃走,如果都不可以,那也可以去死。可惜他很怕疼,割腕太疼了,会飙血,他怕;跳楼太高了,摔下来好可怕,会碎、会烂、会好丑,他怕;吃安眠药也会疼,胃疼、食管灼烧疼、头疼,他怕。 市面上已知的死法都很痛苦,而他贪生怕死。 这种时候,不爱还能怎样呢? 难道要说,吴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家人;吴晟,我们结拜吧,当我哥,做异父异母不同月不同日生的亲兄弟吧。 只能去爱了吧。 只能用爱去美化了。 就像老何缩减他的生活费、为了不让他画画差点饿死他一样,美化成父爱,美化成“都是为了你好”,就很好理解了。 所以他也去爱了。把所有的烦恼、痛苦、纠结都归咎于爱。 是爱吧,如果不是,那他该如何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活过那三年?管他呢,都不重要,就连爱这种令人作呕的东西本身都是不重要的。 迟漾是笨蛋,居然觉得他会怀念;迟漾还很坏,先把旧伤疤掀开的人是他,拿他的痛苦要挟的也是他。 他在枕头窝窝里蹭蹭眼睛,连同眼角的那点疤一起埋进迟漾的气味里。 - 迟漾靠在门板上,只能听到里面细微的哽咽声,他抹掉眼泪,去翻新弄的零食柜。 他不知道市面上哪些零食好吃,只得全权交给别人去办,如今一见果然不靠谱。 要么甜度太高,要么油炸膨化,色素拌添加剂,一点都不健康。 他开了冰箱,抹开他的营养剂恒温盒,还是吃营养剂吧,安全、健康。 视线在褐色透明药罐上飘过,迟漾捏起小罐子,里面填满了圆润的安眠药,轻轻一晃,罐子里露出一枚u盘。 痛苦和解脱关在同一个罐子里,每当他摇晃装满安眠药的药罐,便将它们搅拌均匀,糅合成活下去的意象。 何静远心心念念的过去全在这一枚小小的u盘里,可迟漾却祈祷着这辈子再没有使用u盘的那一天。 也不好说,他虽倒霉,但事情不会总是往坏的方面发展吧。 迟漾看了它几眼,又慢慢笑了,也许有一天他能搞清楚所有的事情,然后毫无保留地告诉何静远吧。 想罢,将小罐子藏进冰箱深处的盒子里。 推门时床上的人猝地抬头,很惊讶地望着他。 迟漾放下保温杯,把营养剂递给他,“吃吧。” 何静远捏着这枚透明的药剂。 迟漾的营养剂价值不菲,在遇到他之前,何静远没见过这稀罕东西,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却一点也不想吃。 吃营养剂哪有吃美食高兴。 他看向迟漾面无表情的脸,“我想吃饼干。” 迟漾一眼刮过来,他赶紧闭上嘴,咬开壶嘴往肚子里咽。 喝了一口,何静远苦着脸,“我还是想吃别……” 迟漾冷冷地抬起巴掌。 何静远躲到一边,梗着脖子吞下,“吃这个就挺好的。” 水杯递到面前。 “喝一口。” 他仰起头,难吃的营养剂被温水冲进喉咙,味道很快消散了,嘴巴里只剩一股清香。 何静远一头倒在床上,后背冷冷的,回过头只见迟漾背对着他躺下了。 他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头一次迟漾不要他抱着睡了。 同居的第一晚,他们背对背,谁也不靠近谁,各生各的闷气。 这天之后,两人的氛围十分诡异,迟漾忙他的,何静远也忙自己的。白天假装不熟,晚上做个一两次。 他们背对背睡觉,哪怕何静远敞开睡衣让他吃个够,小羊吃完了还是背对他,很少说话,冷战无疑。 迟漾严格管控了他的生活,一日三餐只能吃他安排的食物,清汤寡水不说,一点滋味都没有,家里的零食柜大换血,油炸膨化添加剂过多的零食全部被处理。 何静远看着他大包小包地往外丢,他拦了几下,根本拦不住,心里在滴血,那都是他爱吃的…… “一个也不能留吗?” “不能。” 迟漾看到这些东西就心烦,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何静远的食管炎稍微好些了,一顿酒、一根烟、一包垃圾食品,他的努力就会毁于一旦。 而何静远居然胆敢给垃圾求情。 何静远明显感受到迟漾更不高兴了。 他们已经冷战很久,何静远率先低了头,从背后抱住他,手指戳戳他的肚子,“我不吃这些了,再也不吃了,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迟漾拍拍他的手背,只是嗯了一声,看向镜子里赤着上身的人,何静远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肩上和胸口的咬痕尤其多,他心软了一瞬。 “先休息吧。” “你不生气了?” “嗯。” 迟漾嘴上说着不生气,但何静远敏锐地察觉到他并未消气。 哪怕何静远屡次主动递上台阶,迟漾就是不下来。 何静远被这样的高压管控弄得身心疲惫,鼓起勇气提出要分开住,给彼此一点私人空间。 想都不用想,迟漾的答复是这天晚上把他教训了个够本。 刚被弄完,迟漾拿来药,倒了一勺塞他嘴里。 何静远头晕眼花,刚触到药就止不住地要咳嗽。 “好苦……之前不苦的。” 迟漾捂住他的嘴巴,捏紧他的鼻子,何静远挣扎无法,只能梗着脖子吞了下去,而后抱着保温杯不要命地喝水。 “你换药了吗?之前那个品种的好喝,是甜的。” “没有换,只是和消炎药混在一起了。” 何静远严重怀疑迟漾又是故意整他的,实在忍受不了了,按着酸痛的胳膊爬到迟漾身上,低下头求饶,“我都道歉了,什么都听你的了,你别生气了。” 说着就委屈得不行,耷拉着脑袋,眼皮一垂跟累得快死了似的。 许是水喝多了,酸胀的眼睛开始尿尿,迟漾的表情果然没有之前那般冷淡了,终于主动抱住他的肩膀,扯起被子罩住他满身泛红的吻痕、泛青的咬痕。 “是你不听话。” “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住在哪里,都听你的了,我还要怎样听话?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听话了。” 何静远撑在他身上,不可置信地望着迟漾,不敢相信他居然能说出“不听话”,怎么可以用如此不成器的借口搪塞他。 迟漾理直气壮地回视,“世界上也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这些算是听话吗?任由你穿少了着凉,吃垃圾食品、抽烟喝酒害得食管炎反复发作就好了?这些需要你听话才能遵守?” 何静远呆住了,迟漾的逻辑太严密,他被压得喘不上气却反驳不了,“那我要怎样才算听话,你才会高兴?” 迟漾听着这句话心里舒坦多了,“不许见别人、不许提分开住、不许乱吃不该吃的东西,不要问我不喜欢的问题。” 何静远眼里一阵热,如他所料,占有欲和控制欲很强的漂亮男生把冷战当做一顿饺子,更介意地是他“问不喜欢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醋。 一股火在胸口熊熊燃烧,他想着忍忍算了,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知……” 不知是今晚做得太狠,还是被迟漾捏了鼻子,他只是稍微低头,一滴两滴血很快地落在迟漾的睡衣上了。 他茫然地摸了下鼻子,看到迟漾错愕的表情时,眼前一阵黑白,逐渐看不清他的脸,嘴巴愣愣地说:“道了……” 迟漾抱住光溜溜的人,慌忙却有条不紊地给他擦掉血迹,脱掉睡衣丢到一边,“怎么又出血?” 第42章 他问过专业人士,对方表示陈年旧疾最好不要再次修复,手术风险非常高,没有异常出血,不用小题大作。 可该死的,他怎么知道哪是正常出血、哪是异常出血,总归出血本身就不是好事…… 何静远眼晕了一下,很快缓过劲,惨白着一张脸竖起那根受伤的手指,“肯定是因为……没有吃到我喜欢吃的、没有吃到煎包,你还天天不理我,我快死了。” “……” 迟漾眉心紧锁,何静远还竖着他的破手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握住,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知道了。” 此人就是犟得要死,非要吃那个破煎包。 晕血了都要趁火打劫,一旦找到根杆子就要顺着往上爬,头一天给他点甜头,第二天不收拾他就敢上房揭瓦。 迟漾把他反复抽走乱晃的手指重新抓住,“为什么非要吃。” “因为好吃,吃了很高兴,煎出脆脆的壳,咬一口酥脆鲜香,肉馅吸满香甜的汤汁,抿一口都要好吃死了……” “停,食管就是这样坏掉的。” “不会的,只是煎包而已,又不是吃毒药。” 何静远摇摇他的手,无端端耍无赖,其实迟漾答不答应一点也不重要,他真想吃的时候总能找到机会溜出去偷吃,他现在就是想跟迟漾扯皮,趁病气他。 迟漾深深叹了一口气,“行了,知道了。” 他穿上外套就走了。 何静远心满意足,抱着迟漾的枕头滚了两圈。 本以为迟漾是敷衍一下,不曾想只是眯了一会儿,迟漾风尘仆仆地推门,脱掉外套,将食盒递给他。 第44章 “我想吃肉。” 何静远一下就精神了,青白的脸上喜悦得泛红,迟漾顶着巨大的期待打开了盒子。 何静远呆住了,戳戳煎包,确实是煎包,但是…… “黑色的?” “五谷杂粮粉做的。” 何静远哦了一声,高兴地咬了一大口,脸色瞬间就从喜悦变成了痛苦,他低头一看,“冬瓜土豆胡萝卜馅……?” 迟漾忍住没笑,“嗯,带壳、有馅、有汤。” “我想吃肉的。” 何静远一头倒在迟漾肩上,伤感地在他身上一通摸,手掌在他胸口流连,被迟漾打了手背还要坚守着摸,“吃肉的。” “不可以,会加重炎症。反复发炎的地方,会增加致癌风险。” 自从发现何静远一身乱七八糟的小病,他一直在恶补知识,而何静远仗着这些病不致命,从来不当回事。 想到这里,迟漾的表情又不好了。 漂亮的脸一旦冷下来,何静远就不敢放肆了,伤感地拱进被窝,想着以后偷吃。 他卷着被子滚到一边去了。 迟漾也不跟他多话,掏出另一套被子,两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 冷战疑似加剧。 何静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卷一下。” 迟漾嗯了一声就关了灯,铁了心要分开睡。 何静远一点也不想分开,迟漾身上很香,年轻些身体也暖呼呼的,今晚闹过头了…… “迟漾……?” “睡觉。” 何静远在被窝卷子里翻了个很烦躁的身,一头撞在枕头上,很快就晕过去了。 过了很久,一只手越过两床被子,艰难地把何静远挖出来,摸摸额头,没撞坏。 白皙的手很快就收了回去,摸出手机将中控温度调到最低。 五分钟后,身边那个安静的卷子里传来不安分的窸窸窣窣。 迟漾静静地躺着,一只冰冰凉凉的手胡乱摸了进来,再就是一个冰冰凉凉的人,脑袋和手一起贴住了他的胸膛。 何静远被冻醒,凭本能贴进热源,靠在迟漾怀里时,不禁想通:迟漾对他高压管控,是在故意给他找茬哎,给他生存危机,就不会问东问西,还会主动依赖他。 迟漾这个笨蛋,从来不信他真的不会追究他的过去了……防备着他,还要引诱他。 何静远往他怀里蹭蹭脑袋,很久都没睡着。 胸口又湿又冷的,迟漾自然也没有睡着。 他们僵持了很久,迟漾往被窝里拱了拱,把何静远的手拱到脖子上,“抱着。” 何静远埋着头不愿意动,迟漾索性把他挖起来,在他的眼泪里吻住他。 自从何静远把他从江里捞上来,就很少在他面前喊疼掉眼泪,将心比心,他教训归教训,也不想真让何静远太伤心。 他认输似的说道:“每周只能吃三次零食,工作日选两天你自己解决午饭和晚饭,辛辣刺激的不可以吃,其他的随你。” 何静远闭着眼点点头,发不出声,只是哽咽。吃什么早就不重要了,真正的难受是戒备让他们隔得好远。 迟漾困惑地搓搓他光溜的后背,不知这个犟种又在介怀什么,“还不满意?” “我觉得你管的稍微、有点、太多了……” 迟漾轻轻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八道。” “我都比你大三岁了,怎么也该是我管你才对。为什么到哪里都有人管着我……” 突然委屈起来,细算一下,活了27年但自由度为0。 他嘀咕的声音很含糊,迟漾不仅听懂了,还冷笑一声:“半斤八两,我比你幼稚不了多少,你比我成熟不了多少。” 所以何静远天生就该是他的,只有他治得住。 短暂的冷战之后,生活回归正常,迟漾说到做到,给了他自由发挥的空间,冰箱里填满了能吃的肉和菜,零食柜也重新满了起来。 工作上迟漾给他挡了不少酒局,发挥起以前老莫的作用。 这天中午,江岳给他弄了午饭,摆好餐具,坐在他桌边端着碗大口扒饭,“师父,你转接的屏蔽电话这两天又打来了,真的不看看吗?” “看看。” 被他屏蔽的号码不少,但无独有偶都是他不想在上班时间接到的人,何静远毫无负罪感地翻起记录,除了吴晟还有几个含骚扰属性的客户,他慢条斯理地往下滑,很快一怔。 老何昨天往公司里打电话。 老何知道他忙,很少在白天拨电话来,但何静远为了杜绝不想接到的电话,还是把他纳入了屏蔽名单。 他心里一紧几乎是瞬间要点回拨,冲动只在一秒之间,理智很快占据高地。 这都过了一整夜了,老何晚上没给他打电话,八成不是急事。 何静远删了屏蔽记录,简单扒了几口饭,在桌子上趴了半小时,江岳叫醒他,小李低着头,两个人同时杵在他跟前。 何静远支起脑袋,揉揉满眼的红血丝,这两个人一旦同时出现,那就说明有个超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果不其然,何静远下一次抬手看表就是晚上六点。他头重脚轻地收拾东西,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按着左上腹弯下腰,一直隐隐作痛。 他喘了口气,挺直腰板,忍着走到办公室门口,今天难得早些下班,正好回去当尸体。 一阵风送来熟悉的香气,抬头就瞧见迟漾的脸,何静远骤然心情很好,肚子都不疼了,顺手给他理平衣领,把小羊收拾得板板正正。 “你忙完了?”能一起回去了。 迟漾摇摇头,动动僵硬的肩膀,总算理解何静远为什么总喊胳膊酸、肩膀疼,不是他娇气,是工作的错。 “我晚点回去,想吃什么,我找人做。” 何静远还没开口,迟漾捏着他的脸颊,左看右看,“你一上班就像生病了,哪里难受?” 单手在何静远身上摸了一圈,养了些肉出来,不像之前摸着都硌手。 何静远撇开脸不让他捏,深有怨怼,“我之前不这样,肯定是因为你。” “我?”迟漾困惑地歪歪头。 “你每次都不戴……” “清理之后还会疼?”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烫了,低头认错:“今晚戴。”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迟漾的表情太正经,何静远有点说不下去了,“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还没说吃什么,”说着,迟漾凑近了他的脸,闻到凉拌西兰花的味道,“少吃高纤维蔬菜,酱汁也会诱发炎症。” 被猜中了,何静远摸摸他的狗鼻子,“知道了,你忙去吧,我自己做饭。” 迟漾找人填满了冰箱,里面全是何静远能吃的东西,确实不用操心了,“行。” 他搓搓何静远的眼角,正要走,何静远突然拉住他,手指擦过他的脸颊,把散落的一根头发摘下来,“好了。” 迟漾没说谢谢,表情冷冷地转身就走,何静远望向他的背影,邪恶小羊走得很快,还是被何静远看见了他红红的耳背。 何静远按着肚子笑出了声,小羊害羞了。 “嗡。” 手机很短暂地震动了,何静远摸出来一看。 【老何】:中心医院,你妈病了,不来看一眼? 第43章 何静远骤然收敛了笑容,一个电话回拨过去,“怎么回事?” “你自己来看。打那么多电话,一个都不接。” 老何挂断了电话,何静远几乎是慌忙打了车,料到路上堵得厉害,离医院很近之后他直接下了车,满怀愧疚和心乱如麻地跑到医院门口。 老何站在石墩子旁边瞅他,“你跑成这个德行干什么!” 何静远上气不接下气,按着疼的那块地方,不可理喻:“合着不是你妈病了!” 老何被他噎得面如猪肝,嘴唇嚅嗫着不带他进去,何静远更着急了,“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早点发消息,你打电话我又收不到!在哪个楼?几层几号?心脏又出问题了?你每次发来的全是废话,什么都说不清楚!” “现在知道急了?我好几天晚上给你打电话都没人接!你早干嘛去了!” 晚上…… 何静远两眼一闭,不占理,“……讲废话没有用,我妈现在怎么样?” 他一急就收不住脾气,差点跟老何吵起来,他还要说,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远?” 何静远猛地回头,“妈?你……” 他妈一脸莫名其妙,把手帕递给他擦擦脸上的汗,“你们两个又吵,这才刚见面,吵什么呢?” 何静远叹了一口气,回头直接瞪了老何一眼,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老何故意把他骗来的。用这么可恶的借口骗他。 他看着一脸无辜的老妈,又看看死犟种老何,没好气地站到一边,咽了这口闷气。 被老何气得胃疼,声音也冷了,“找我干嘛的?” 妈妈扯平他袖口的褶皱,语气很和缓,“我们都知道了……你跟吴晟……” 何静远一阵烦,“然后呢?又要干什么?” 其实不用问了,老何遮遮掩掩骗他,妈妈絮絮叨叨说话,用指甲盖轻轻一想就知道今天晚上会有个“见面会”。 果不其然,目的地不是医院,是两条街之外的饭局。 第45章 那晚的人,是迟漾 走进大厅之前,何静远想过要不逃走吧,但老何很有先见之明,把他的胳膊拉得很紧,人都老了牛劲还这么大,何静远的胳膊快被他扯断了。 何静远抓着前台,“我不想去。” 老何揪起他的耳朵,“你少废话。” 上到八楼之前,何静远想着要不找借口溜走,但他妈妈的话真的很多,密密麻麻地跟子弹一样把他堵得没有机会开口,人都老了中气十足,何静远被他们一左一右架住,插翅难逃。 走进包厢他才真的死心了,心怀侥幸安抚自己:只是吃一顿饭而已。 他忙了一整天,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除了迟漾受得了,还有谁受得了?没有被人看上的风险。 门一开,里面的人全部行注目礼,身体像被针扎透了,他听着父母跟介绍人寒暄,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抬起眼,跟“相亲对象”对视了,何静远一惊,“是你啊。” 对方尴尬挠头,“哇……是……” 何静远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尴尬,还没来得及说话,介绍人居然说“哎呀既然认识,你们年轻人就出去玩玩吧,我们商量就行”。 大家心知肚明要商量什么,何静远看向对方,对方点点头,露出“求救”的眼神,何静远蓦然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也是被骗来的,“最近新上的电影有感兴趣的吗?去看看?” 对方连连点头,两人忙不迭退出了包厢,在门口同时长叹一口气。 何静远这才敢笑出声,跟李静子握握手,“好巧……好多年没见过了。” 李静子挎上包,感叹地啊了一声,“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确实。” 大学时他们同班,李静子是班长,两人名字里都有个“静”字对彼此的印象都挺深。 说着看电影,后来谁都没提,两人沿着江边散步,说起工作上的事情,堪比大型诉苦现场,说到最后两人都想找棵树吊一吊。 “你跟那个、吴晟,你们……” “嗯,不久前。” 何静远苦笑一声,“这介绍人真不行,我这种情况……就不该给别人介绍吧。” 李静子哈哈一笑,开玩笑道:“晚上把他挂网上骂一顿。” 她犹豫片刻,还是关心道:“你们……怎么会分开的?” 在大学时吴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何静远的喜欢,对所有人都大大方方地介绍,更是没毕业就结婚了,分明是堪称模范的校园恋爱,着实想不到会分开。 李静子会想起的过往,何静远只会比她想到的更多,“喜欢”本就是转身即逝的烟火,只是在人多的时候热闹了一阵而已。 对于当年的吴晟来说,始终占有着身上写满“生人勿近”的人,或许是一种炫耀的资本。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吴晟表演的喜欢和痴迷足够让其他人入戏,却并没有让何静远信以为真。 随着表演欲望逐年降低,婚姻也就一地鸡毛了。于是吴晟开始寻求别的刺激,何静远就成了阻碍。 何静远只是笑笑,不打算揭吴晟的短,“感情淡了呗。” 吴晟什么的都不重要了,他现在有迟漾,这是活了二十七年来最重要的事。 一想到小羊,何静远忍俊不禁,疲惫的脸在桥灯的照耀下连线条都柔和了。 李静子没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远处,何静远在她眼前晃晃手,“你看什么呢?” 李静子眯着眼,没戴眼镜看不清那个模糊的人影,她嘶了一声:“那好像是你朋友哎,我之前见你们一起在浮光喝酒。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找你的吧?” “朋友?浮光?永平南路的浮光?没有吧,不怕你笑,工作之后就没什么朋友了,是不是看错了。” 他很少出去玩,更没几个一起喝酒谈天的朋友,只在离婚当晚孤身去过浮光一次而已。 “不会吧,你朋友的脸辨识度超高。” 何静远嘀咕着“我没有辨识度吗”无所吊谓地回过头。 一眼看清远处的人,何静远倒吸一口凉气,连连退了几大步,跟李静子拉开很远的距离。 李静子拍拍傻住的何静远,“你怎么了?是你朋友吧?” 何静远的呼吸急促起来,“你确定在浮光见过我跟他在一起?” 李静子点点头,“千真万确,他扶着你,我看你醉得太深就没上前打招呼。” 心脏骤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了。 浮光是他离婚当晚喝醉后被人弄了一整夜的地方! 迟漾……那晚跟他在一起……是迟漾……那个人是迟漾……! 眼前闪过很多个片段,脸红害羞会低着头躲藏的小羊、冷着脸也很漂亮还会迁就他的小羊,太多的迟漾在他死水一般的生活里溅起鲜活的花,最后化成利剑剖出那个残忍的夜晚。 愈合的伤猛烈地痛了起来,何静远几乎喘不上气。 远处那个高挑的人越走越近,影子逐渐罩在何静远身上。 何静远望着迟漾阴沉的脸,说不出半个字来,上次被他撞见跟韩斌见面,迟漾就是这副表情,然后回去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他的身体不自觉发紧,迟漾向他伸出手,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迟漾的手落了空,很矜持地握紧,收进口袋。 氛围诡异起来了,李静子有点尴尬,迟漾一把将何静远扯到身边。 李静子看看何静远,又看看迟漾,恍然大悟地指指路口,“我……应该要先走一步了吧……?” 何静远还没开口,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何静远看向迟漾,迟漾的表情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是很冷淡地盯着何静远。 何静远心乱如麻,不想惹他发疯,主动拉住他的手,嘴巴不自觉开始解释:“你别多想,我爸妈知道我跟吴晟分开了,所以今晚组了个见面的局。” “昨天才说在意我,今天就是我多想?”迟漾撇开他的手,脸色更糟糕了,“饭都不吃就急着来了,打算别人共度晚餐?”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不过是又骗了我。” 何静远张了张口,对上迟漾审视的眼神,他顿时泄气,全部的辩解化作委屈咽进肚子里。 这一晚上,先是被爸妈骗,把他吓得头疼,得知迟漾对他做过那种事,还要被迟漾猜疑,真是够累的。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你爱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理理衣领,脑子里乱糟糟地接受了太多信息,他想冷静一下,于是背对迟漾,沿着江边慢慢地走。 冷风从背后吹来,顺带捎来迟漾身上的香味,没走多远,手腕被人握住了。 何静远没有回头,迟漾稍稍用了力,把他扯进怀里,只是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江景亮起,迟漾握住何静远冰冷的手,从背后环住他,用无事发生的口吻问道:“晚上吃了什么?” 第44章 很明显是给台阶了,但何静远背着身不肯看他。 迟漾很好看,也知道他的优势,每次惹何静远生气就会把那张脸往他面前凑,一看见他,何静远就会忘掉所有的脾气,无底线无原则地包容他。 但这次何静远撇开脸,闭上眼。 “没吃?不是有饭局吗?” 依旧是质问的语气,何静远学他的样子撇开他的手,“有,不想吃。”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迟漾再次从背后抱住他,手掌恰好摸住他很疼的那块地方,缓解了钝痛。 “我回到家里,黑漆漆的,没看见你。” 换了个担心的语气,何静远终于回过头,依旧撇开了他,从他口袋里摸出那块带有定位的手表,面无表情地拴在手腕上。 “现在你随时可以知道我在哪里了,不用满大街去找,不用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就行了,”何静远猝然笑了一声,“就像你……你以前把我关在家里一样。” “你还在怪我……?” 迟漾攥紧了手指,他们的过去里始终横着一根刺,何静远心情好了就说“翻篇”,心情不好就随意拿出来“翻旧账”。 何静远耸耸肩,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疲惫的脸上带着很淡的笑,“不是怪你,随口一说而已,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心里很乱。” 迟漾万般不解,“你先惹我生气,你乱什么?” 何静远按着上腹,情绪一上头,疼得那块地方越发烧灼,口气就糟糕了:“年纪大,人老想法多满意了吗?” 看他难受得紧了,迟漾忍住脾气,何静远随口一说就足够伤人心,他已经不能再听更多了。 “你……真的会回来吗?” “十点半之前,我们从前约好的现在也作数,当然,这仅限于我不加班不应酬的日子。” 迟漾很不愿意让他走,可看到何静远紧皱的眉,他意识到今晚非比寻常,他慢慢松了手。 何静远转身就走,大步上了步梯,风卷起他的围巾,挡住了迟漾的气味。 他打了车,报出地点时司机猛地回头,看到何静远呼出的白气反倒松了一口气,“哎哟,这个点去那种地方干嘛呀。” 何静远笑笑,“这才七点半,我记得衡山墓园是九点禁入吧。” “道理是这样,但很少有人大晚上跑过去,我只能送你到山脚下哈。” “嗯,好。” 车停在山脚下的花店门前,何静远随手挑了一束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反正蔫蔫的,想来那个人不会嫌弃,他拎着花往7号墓园去。 夜风是阴冷的,他的影子扫过一行行墓碑,算着墓友的年龄,王翠芳、68;陈江河,81;刘全,87…… 他停下脚步,掏出他妈妈的帕子,擦擦碑面,何致宁,17。 宁静致远,当另一人不在了,这个成语就长满了刺。 何静远擦擦台阶,坐在年轻的哥哥面前,照片上的男生穿着高中校服,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何静远撑着脸,挡住眼角的小疤,他现在年长他哥整整十岁了。 他跟何致宁长得很像,但何致宁的性格像妈妈,他的性格像老何,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死倔还心狠。 但他偶尔想不通,偏偏是最温柔的人胆子死大,选了最残忍的死亡方式,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跟爸妈吵过架,只是在安静的傍晚一跃而下,而足够心狠的何静远考上哥哥的高中之后,甚至不敢到他跳下去的地方站一秒钟。 一个不怕死,所以活不下去;一个贪生怕死,所以活到现在。 每当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就忍不住来看看何致宁。 第46章 再跑还有更怕的 何静远摸着照片叹了口气,他没有对着石头说话的习惯,觉得委屈了,就幻想一下要是何致宁还在,他或许不会孤立无助,除了迟漾,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但何致宁走得太早了,他死的那一年何静远才三岁,他没办法把依赖寄托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身上。 他对何致宁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闷热的傍晚,他抱着他的小腿,缠着哥哥陪他搭积木。从那之后他再没见过他,哥哥变成了亲戚嘴里无可比拟的对象,而他成了永远比不上何致宁的替代品、残次品。 哪怕在何致宁的墓碑前,何静远也挺不直腰,照片是灰色的,可那些印在何静远心里的光环是亮眼的、伤疤是褐色的。 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班,高中两年十二次大型考试,十二次年级第一,长得好看、性格温顺、沉默寡言作文却很好、不喜欢运动、喜欢喝旺仔牛奶、喜欢吃学校商店里的炸丸子……傍晚从宿舍楼跳下去,坠落在楼栋后方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没吓到其他同学。 何静远除了脸像何致宁,跟他毫无相似,甚至刻意往反方向生长。没有考过第一名,心情和情绪稳定的时候考前十五,跟爸妈闹脾气考个五十名,脸上留疤的那学期跌出一百名。 每个老师会对着他的脸怀念何致宁,感叹地说:“再没遇到过那么完美的第一名。” 熟悉的街坊会说,要是何致宁还在,肯定比何静远长得要高些。 何致宁性格温顺,人人称赞,何静远冷淡,只有吴晟一个朋友,不爱理人,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装货。 他不想回忆过去,尤其是17岁以前的过去,因为不想知道别人在透过他回忆谁。 只有迟漾是特殊的,他眼里没有过何致宁,在迟漾身边,何静远是完整的自己。 可是迟漾啊……麻烦的小羊总让他乱成一锅粥,烫得让人想逃。 何静远靠在墓碑上,望向何致宁会看向的月光,在他碑上支着下巴,就像趴在他哥头上,骤然就哽咽了,“你死那么早干什么啊!吓得我不敢死。” 他说完觉得不妥,拍拍嘴巴,又问何致宁:“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他做了点错事,不想让你知道,你……会不会跟他挑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着过日子……” 回应他的是风声、落叶声、心跳声。 何静远松开墓碑,深深地望着那张跟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脸,手指去戳何致宁眼角的那颗痣。 “有时候很羡慕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管,没人烦你,没人质问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不会经历乱七八糟的事,身上不会疼、心里也不会难受……” 何静远说着就很生气,瞥了何致宁的照片,骂道:“嬉皮笑脸的,真讨厌。” 他把花摔在墓前,拍拍屁股就走了。 何静远站在墓园门口,夜深风大,树摇枝晃,他缩起脖子,这个时间点不会有车来接他,只能顶着风下山。 埋头走了两分钟,路边一辆车闪了灯,何静远眯着眼,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车边,光在他白净漂亮的脸上一明一暗,何静远浑身一僵,双腿灌了铅,一步都走不动了。 迟漾不言不语,站在风里望着他,像一棵沉默的树。 何静远不自觉低下头,身体止不住战栗,每一寸肌肉都诉说着恐惧,胃揣在肚子里发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何静远看向脚边,碾着一块无辜的小石头,“哦……不是让你回家的嘛。” “晚上少有司机愿意来墓园接人。” 何静远踢开小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僵硬的手臂很轻地抱住迟漾的腰,惨白着脸靠进他的脖子。 迟漾贴住他的脸,闻着他身上乱七八糟的气味,手掌在他发抖的身体上游弋。 招惹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天不怕地不怕,招惹完了就变成这副怕死的怂样,他什么都没说,何静远已经快被吓死了。 “又在怕我?我伤天害理了?” 何静远猝地一惊,连连摇头,“没有,我冷。” 他一直在发抖,迟漾实在发不出脾气,语气冷冷地搭个台阶给他:“饿了吧,去吃点晚饭?” “嗯……想吃炸丸子。” 迟漾的表情不太好,把何静远塞进副驾,“油炸食品,不健康。” 何静远泄气似的缩着肩膀,歪着脑袋靠在窗边,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剩那疲惫但倔得要死的眉眼。 分明是何静远先招惹他的,现在又委屈成这样!迟漾闭了闭眼,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门口,认命地打包了两份炸丸子、小炒时蔬、什锦虾仁。 他知道何静远的德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与其等他随便找个三无小摊买更不健康的炸丸子吃,还不如他找家靠谱的店家,亲眼看着他们炸丸子。 回到车上,何静远低着头睡着了,脸上总是很疲惫,嘴唇紧紧地抿着,悄无声息地犯倔脾气,分明自己做错了事,还要继续惹他生气。 迟漾放下东西,平稳地开回家,在车库里静静地望着何静远,手指擦过他的脸颊。 何静远紧闭双眼,追着他掌心的香气把整张脸埋进去,抱住他的脖子亲了嘴巴。 第45章 浅尝辄止,迟漾陡然消了气,“到了。”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非常微妙,何静远心里乱得很,一句简单的询问在牙齿上磨了很久,最终被他懦弱地咽进肚里。 迟漾把晚饭放到餐桌上,兀自进了卫生间,何静远脱掉大衣摘下围巾,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前,做好准备吃没滋没味的晚饭。 饭盒一开,两份酥脆金黄的炸丸子闪了眼,何静远几乎是立马笑出了声。 身体对迟漾的抵抗和恐惧并未消退,可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退一步,连带着疼着、抖着的皮肉都惯会记吃不记打。 何静远按着颤抖的胃,推开浴室的门,雾气缭绕,他慢慢剥了衣裤,顶着强烈的恐惧走向雾中人。 迟漾正洗头发,一个暖呼呼的身体从背后贴来。 温热的嘴唇贴在颈侧,迟漾冲干净头发,两个还在闹别扭的人侧着头吻住彼此。 浴水淋湿何静远的头发,被迟漾全数捋向脑后,他捧着他的脸吻得很深。 被堵在墙上时,何静远骤然挣了一下,迟漾还没动作,他的皮肉就一个劲地疼。 迟漾深感奇怪,揉揉他的肚子,“疼?” 何静远喘不上气地“嗬”了一声,慌乱摇头,“是冷……” “开加热了,很快就暖和。” 迟漾摸着他发抖的身体,微微蹙着眉,觉得他今晚很不对劲,退了半步,“我出去拿……”套。 何静远呼吸很是急促,拉住他的手,像是要证明什么,“反正会洗,直接……”进。 此时何静远并不知道他要为这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 …… 何静远倒在枕头上,捂着额头,手止不住地抖,身体很僵硬,跟平常爽过头的感觉不一样,这次他缓了很久,双眼还是无法聚焦。 一只手越过头顶,胳膊钻到后颈下面,何静远拍拍他的肩膀,“别弄我了,明天上班呢。” 迟漾没回答,圈着他,很轻松地撑大他的眼睛,滴眼药水。 何静远又摇摇他,“不弄了,嗯?” 迟漾还是不回答,“去墓园看谁了?” 在门口等待的时间里,迟漾搜肠刮肚,没有找出任何一个值得何静远祭拜的人。 何静远不太想说,扯起被子想罩住头,迟漾把他圈得很紧,“说了就不弄了。” 他皮肉一紧,又开始发抖。 迟漾咬咬他的耳朵:“我又没把你怎样,你怕什么?” 何静远岔开话题,“去看我哥。” “嗯?” 迟漾支起脑袋,脸颊在何静远脸上蹭了一下,两个还处于“闹别扭”阶段的人抬起脸就吻在一起。 迟漾摸着他的后脑勺,意识到何静远实在索吻,心里突然就暖了,陪何静远很温情地亲了半分钟。 “你哥,谁?” “何致宁,去世二十五年了。” 迟漾小声嗯了一下,何致宁去世他还没出生,难怪他不知道,“你……想他了?” 迟漾不难猜到何静远是难过了,于是很好心地想着放何静远一马,不跟他闹别扭了。 “不想。” 何静远闭上眼,往迟漾肩窝里枕了枕。 他的答案总能让迟漾猝不及防,把迟漾刚冒出来的一点点心疼打灭了,于是低下头去咬他的耳朵,“那你为什么看他?” 何静远躲了躲,含糊地嗯了两声。 “唔……不知道,就是想去。”何静远一头扎进他胸膛里,深吸他身上的香味。 在过往很多年里,很多人会对着他回忆何致宁,回想何致宁是个多么完美无瑕的人物,而迟漾是唯一的例外。在那些糟糕透顶的回忆里,有个叫迟漾的家伙一直在帮何静远缝缝补补。 迟漾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偶尔做错一件事也不要紧的。不要再提了,怕一不小心就质问:在浮光的那晚是不是你。 何静远不想说话,直往人身上钻,学鸵鸟把脑袋扎进翅膀里逃避对话。 今晚做得跟不和谐,他已经很努力转移注意力,可迟漾一碰他,他的身体就受不了。 这时辗转反侧,心乱得睡不着。 他动动胳膊动动腿,摸出手机,一瘸一拐地下床。 迟漾无可奈何地睁开眼,“去哪儿?” 如果何静远是要跟他分床睡,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我……呃,我有点饿。” 他开了房门往餐桌去,晚饭没吃完呢,可以假装吃两口。 迟漾掀开被子,几乎是被他气得跳了起来,“你没吃就跑浴室里招惹我?” 何静远被他吓得贴在门板上,搞不懂迟漾又怎么了,一脸无辜:“不是没吃,是没吃完,现在还能继续吃。” 迟漾一副气到哽咽的样子,“都冷了,怎么吃?” “冷了也可以吃。” “……” 迟漾实在无话可说,“我重新买。” “不用麻烦,我热一下就行了,你休息吧。” 迟漾想象不出那三盘冷菜热一热能成什么玩意儿,“不麻烦,重新买。” “迟漾,真的不用。” 何静远越说不用,迟漾穿衣服的动作越快,甚至怕何静远偷吃那三盘冷菜,直接当垃圾打包带走了。 家门关上,何静远如释重负,膝盖一软,坐在沙发上。 身体僵得发抖,他抱着双臂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 分明不记得那晚的细节,身体却深深记得疼。 可迟漾对他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他那晚应该不是故意的。是迟漾……总比是别人要好啊。至于他身体和心理的抗拒,或许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呢。 总之浮光的事情已经是过去了,别管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吧。 何静远很会自我安慰,缓慢松了一口气,刚站起身门就响了。 “少吃一点,太晚了。” 迟漾拆开饭盒,把葱姜蒜全挑出来丢掉。 何静远端起碗,视线在迟漾身上扫来扫去,迟漾直愣愣地回应他的:“看我做什么,吃饭。” 第47章 小羊也会生病 何静远低着头靠近他,把脸贴进他怀里,“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做错了事情,你会希望我告诉你,还是藏着、瞒着你?” 迟漾低下头,眉心微蹙。 见他表情不好,何静远干笑一声,“我就随便问问。” 迟漾没有出言反驳他,“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 话到一半,他很突兀地咳嗽起来,捂着嘴往边上走了很远,何静远随便扒了几口饭,快步追上去。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何静远给他倒了杯温水。 迟漾咳得止不住,咽不下去,反倒全呛何静远身上了。 他脱掉睡衣,围在迟漾身边着急。 今天晚上风大,墓园山上又冷,迟漾吹着冷风等了他许久,这大半夜的又出去买东西,许是着凉了。 何静远摸着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烫。 “不用管我,换件衣服去吃饭。” “我吃好了,给你找点感冒药吧?” 迟漾想阻拦他,但何静远性子一急就专注得很,犟劲又上头了,蹲在医药柜边上拽都拽不动。 “不用找药。” “不行,你脑袋都烫手了。” 何静远手忙脚乱,在柜子里翻找感冒药,不难看出来他真的很不会照顾人,就像把自己养得很糟糕一样,也没办法对别人好。 迟漾摇摇头,拱进被窝,“睡一觉就好了。” 何静远反复去摸他的额头,翻着手心手背去试探温度,只觉得烫手,弄了冷毛巾给他擦脸。 “你这个办法太危险了,要是睡一觉醒不来了怎么办?” 他一急就容易说很多话,冰冰凉凉的手往迟漾身上摸,到处都很烫。 “烧成这样肯定老早就难受了!你、不舒服就跟我说啊,还跑出去做什么。” 他执意要去冲退烧药,迟漾叹了口气,这些药物全是给何静远备着的,“吃了就真的醒不来了。” 何静远慌乱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是啊,迟漾说他这些年没吃过药,对于正常人而言含量刚好够治病的药,放在迟漾身上药效会强很多倍。 “那我找医生帮你配药。” “不用,真的,”迟漾拍拍枕头,“闭上眼,陪我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你让我怎么睡得着啊……” 何静远贴住他的脸,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降温,很快被迟漾烫红了半边脸颊。 滚烫的手搓着他的耳朵,“把灯关了睡觉。” “你睡吧,我看着你。” 迟漾不再跟他多话,强硬握住他的手腕,拉到怀里当抱枕,抬手就关了灯。 何静远拧不过迟漾,只能把脑袋扎进他怀里,听着他比平常快很多的心跳,他顶着困意一直听,很怕一睡着迟漾就出事了,很怕迟漾睡一觉就醒不过来。 但他身上太好闻,何静远战战兢兢地睡着了,直到突然被人掀飞,何静远猝地摔下床,茫然地抬起头。 第46章 床上的人呼吸紊乱,手掌在床头摸索,在月光下寻找着什么。 何静远瞬间回神,从背后抱住他,“迟漾!” 怀里的人一僵,用力抱住何静远,颤抖着说好黑,要他开灯。 何静远说着好,一边安抚他一边伸长了胳膊拍开中控,暖黄的灯亮起时,迟漾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何静远怀里。 他依旧滚烫着,何静远这下是真的不能由着他睡觉了,摸起手机叫救护车。 “不用!”迟漾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用力甩开何静远的手机,把吓傻的人拉到怀里,压着他躺下。 “不行,你别闹了,去医院,让医生给你配药。” 何静远急得不行,这人犟起来比鱼还灵活,一下从迟漾怀里溜走了,直往床下爬,要去捡手机。 迟漾把他捞回来,“你别着急,先听我说。” 他的表情太正经,正经到像是要交代遗言了,何静远扭着头不去听,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说!小感冒而已,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会有人被小感冒弄死……你别说了,马上去医院。” “你先把嘴巴闭上,听我说。” “你不看病不吃药真的会死的……” 迟漾叹了口气,反复把急匆匆的犟种按回来,“我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你别怕。” 何静远想说这种事情谁说得准,执意要带迟漾去医院,迟漾只得把他压回床上,忍着头疼,“听我说。如果明天早上醒来,我有异常行为,就跟我说,去冰箱找点药吃。” 何静远愣愣地看着他,手掌捧着迟漾满是汗水的脸,“你不是不吃药吗?何况我怎么判断你是不是异常?” 他在他的掌心里笑了,“这是我们的暗号,我一醒来你就对我说,我是正常的就会告诉你,我不正常就真的会去冰箱翻东西。” 大半夜的,这些话太像规则怪谈,何静远一阵又一阵不安,紧紧抱着迟漾,絮絮叨叨地问“你异常会发生什么呢”、“为什么会异常”、“到时候怎么办啊”。 对于未知,他总有很多不安,他焦急无措的时候,迟漾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熟了,好像方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噩梦。 何静远再不敢睡了,撑着眼皮,给他擦汗,眼看天快亮了,何静远睁着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迟漾。 钟表走到七点半,迟漾猛地睁开眼,何静远身体一颤,很小声地问:“去、去冰箱……” 迟漾轻松地笑了,手掌摸过额头,头不疼了,温度降下来了,“一切正常。” 何静远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熬红的眼睛就受不住了,开始漏水。 “你是好了,我快被你吓死了。” 迟漾叹息一声,把他捞回怀里,任由何静远把不安全部蹭在他睡衣上。 歇了一会儿,迟漾圈着他滴眼药水,何静远还抓着他的袖子,问他:“真的可能出现异常吗?” “八成不会。” “那你吓唬我干什么……” 何静远被他的“规则怪谈”吓了一整夜,到现在胃还在肚子里抽搐。 迟漾只是笑笑,不作回答,被何静远捶两拳也没顶嘴。 “那冰箱里真的有药吗?” 滴完了眼药水,迟漾沉默地收好药箱,转头就亲住他。 一对上迟漾这张脸,何静远就很难保持理智,纵使身体僵硬,推搡了两下就顺从了。 只在被人剥干净的时候想起了疑惑,“冰箱里真的有……” 话没说完,他咽下险些溢出的声音,大早上的身上没劲,又被迟漾吓唬了一整夜,他神经一张一弛,此时被人扼住了腰,连反抗都绝类欲拒还迎。 迟漾带着满身香气从背后抱住他,何静远挣了挣,可往前逃不掉,往后是找死,最后只能任人咬住后颈,说不出半句话就被人吃透了。 直到他们洗了澡,迟漾在镜子前梳头发,何静远才回过神,“冰箱里真的有药?” 迟漾面不改色,“那只是暗号,别当回事。” “到底有没有?” 何静远知道迟漾不爱撒谎,只要他回答了,多半是真的,可他打太极,那就九成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迟漾转头对他笑笑,暖光下的人迷人又危险,“你自己去看。” 何静远扶着墙起身,当真一瘸一拐地跑去看。 冰箱里摆的整整齐齐,除了食材、迟漾的营养剂,没有多余的物品,何静远不死心又多看了几遍,结果依旧如此。 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扁着嘴回到浴室,一头扎进迟漾后背,“以后不要吓我了。” 他真的以为迟漾要死了。因为一场小感冒,荒谬地要死了。 迟漾转过身,看到他担忧又惊慌的样子,他心里徜徉着一股怪异的满足感,他嗯了一声,侧头吻住他,早上那个吻更像是确认,现在这个则是安抚。 何静远短暂迷糊了一会儿,一起走上电梯时,他想起还有个问题,“你以前异常过?不然昨晚为什么要那样说?” 一听这话,迟漾脸上虽然还是笑着的,眼神很快冷了下来,手掌贴着何静远后颈上的吻痕,“不要问。” 何静远一怔,像是突然被他的冷淡捅了一刀。 又不能问吗?又是跟过去有关,所以不肯告诉他? 第48章 “吐出来。”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哪怕是异常的表现呢?你不方便说,那你表现一下呢?我提前做好准备呀。” 迟漾冷冷地看来一眼:“别问,你不会想看见的。” 何静远被冻得躲开两步,不再自讨没趣,一夜没怎么睡,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不该继续想不高兴的事了。 不问就不问吧,就像浮光那件事一样,他一并忍了就是了。 迟漾看他情绪骤然低落了,眼里闪过很单薄的不忍,很快被决绝取代,他比何静远更希望异常未来永远不会出现。 不过没事的,只要何静远一直在他身边,“异常”就不可能持续太久。 一路上,两人站得很开,从一张床上下来、同一个家门出来,站到公司电梯上自动化为同事关系。 他们前后脚走进各自的办公室,何静远无精打采,抽走江岳遮脸的报告单子。 江岳抱着一颗芒果吃得满嘴发黄,急得像在工位偷偷赤石被人发现,匆忙找纸,“哇,师父你真是……” 何静远耷拉着眼睛看他,江岳话到嘴边委婉道:“调皮,真是调皮。” 何静远兴致缺缺,连江岳都没能把他逗笑。 未来一段时间,他们正常地生活着,日子平稳地度过,可何静远却越发难受,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胶布,吐不出,吞不下。 好几次在床上喘息的时候快脱口而出,可一对上迟漾的脸,他就咽了回去,任由对方随意摆弄。 哪怕已经累了,他努力抱住迟漾的肩膀,或者把胸口送到他嘴边,自甘昏沉,麻痹大脑。 可他的身体逐渐觉得好勉强,当迟漾很紧地拥抱他,他只觉得害怕。 身体的记忆比他想象得牢固,他断片了浮光那一晚的记忆,可当他知道迟漾就是那个人时,到处都疼了起来。 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最熟悉的迟漾陌生得让他胆战心惊。 除却心理上的抗拒,他更不安的依旧是迟漾的隐瞒。 他害怕迟漾哪天突然就异常,经常梦到迟漾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在半夜惊醒,钻进迟漾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怕得闭不上眼。 漂亮的年轻人突然闯进他的生活,把他搅得一团糟,从前他多想逃离啊,做梦都想离开他,如今蜷在他的怀抱里忍气吞声,离不开、舍不下。 - 这天下午,正等着下班,手机突然多了好几条消息。 【李静子】:救命救命,晚上有空吗姐妹。 【李静子】:呸,晚上有空吗朋友。 何静远手快回了个表情包。 【李静子】:我爸妈一直要我约你吃个晚饭,他们非要跟着,我没办法找别人假装,能不能帮忙走个过场? 何静远浑身尴尬到发痒了。 【远】:他们会一直跟着吗……? 【李静子】:不会的,爸妈是怕我随便找人吃饭敷衍他们,看你来了就会回去了。 【远】:好吧。 【李静子】:谢谢谢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何静远准时准点到达约定地点,李静子对他一阵猛挥手。 何静远跟她的父母寒暄两句之后,两老很放心地离开了。 李静子长长舒了口气,看向何静远的眼神带了歉意,“不好意思啊,为这点小事麻烦你跑一趟,晚饭我请你。” 何静远笑笑没答应她,“我等下回去吃。” 两人简短说了几句话,何静远一眼看到新开业的章鱼大丸子,相比老款式的章鱼小丸子,大丸子内部包罗万象。 他颇为向往地吸了口气,香味钻进心里瘙痒。 第47章 李静子拍拍胸脯,很是硬气,“走!说吃就吃。” 何静远哪好意思要她请客,何况要是被迟漾发现他乱吃东西,指不定要发疯,“我……” 话没说完,李静子直接把他拽进了店里,“别客气了,算我求你了,”她指指何静远的脸,“你累成这样我还叫你出来挡枪,不赔罪我半夜醒来都得抽自己几巴掌。” “好吧……” 就吃一个,迟漾不会发现的。 生意太火爆,排号排了挺久,两人从工作聊回大学又聊到工作,何静远忍了又忍还是问道:“上次你见到的那个人……” 李静子眼睛一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何静远无奈笑笑,“你真的确定在浮光见到他和我在一起?真的没有看错吗?” 李静子被烫得在嘴里炒了一圈,喝了牛奶才缓过来,连连点头,“不可能看错的,绝对不可能,那张脸谁看了不印象深刻。” 何静远闭着眼叹了口气,是啊,那可是迟漾啊……那样的容貌本就罕见,怎么可能会看错、记错。 这时,丸子上桌了,何静远切开它,剖出它肚子里揣藏的秘密,满是辛辣刺激。 这段时间,跟迟漾亲热的时候,身体僵硬的程度越发严重,介怀得想推开他。 一想到迟漾瞒着这件事所以总对他的刨根问底冷眼相待,而他还要遵守约定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他心里就很不舒服,连带着早已痊愈的伤都一并幻痛起来。 心中生出反叛,他一鼓作气捏起叉子。 眼前闪过迟漾每天叮嘱他吃药、刷牙的一幕幕,提着叉子很久下不了手。 他跟李静子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看她吃完了丸子和好朋友去吃晚饭,对面的座位空了,他碗里的大丸子冒着微弱的热气。 做了很久心理准备,他叉起一块爆肚,身后人影一晃,一只手很轻地从他右肩划到左肩,悄无声息地坐下,不用抬头,何静远已经闻到他是谁。 迟漾一出现,不知是何静远本能屏蔽了其他人,还是被莫须有的气场压制了,原本吵闹的环境骤然安静下来。 迟漾扫了一眼他碗里的丸子,面无表情。 “给你两天自由安排饮食的机会,不是让你拿来糟蹋身体的。” 何静远低着头,没有回应,就像没听见他的警告,将爆肚塞进嘴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不仅如此,他切下一块章鱼丸子,顾不得吹凉直接塞进嘴里,较劲似的要吞下去。 “吐出来。” 何静远抿紧了嘴巴,含着食物,牙齿使劲地磨。 第49章 小羊也会哭 “吐出来。” 手掌伸到了脸侧,手指上的气味比店里的食物更香,何静远拧着眉不看他,脸颊就被人捏住了。 “快点。” 何静远含着食物,摇头,含糊不清地拒绝:“不要。” 迟漾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你吐出来,我可以不计较你瞒着我见别人。” 何静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外跑,私自见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他不是个大度的人,快忍到极限了。 “我本来就可以见别人,用不着你管。” 脸上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迟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越发阴沉起来,何静远只敢看一眼,心里畅快了就挪开视线。 “又觉得不关我事了?你身边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你好,你跟他们纠缠不清,还跟他们一起吃这种垃圾!只有我关心你,却跟我闹。” 迟漾像是觉得他可笑至极,气笑了似的咬紧了牙关,“这些年都跟这群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你的身体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何静远直直地盯着桌面,嘴里磨着迟迟没有咽下去的食物,“那你呢?这些年跟谁混在一起?你甚至不敢跟我提起,有什么资格说我?” 迟漾一愣,眉眼间闪过奇怪的神色,“你又怎么了?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你敢说你没做过不三不四的事情吗?你敢说清楚为什么总是对过去遮遮掩掩吗?” 他抿住嘴,看到迟漾被他逼问到快要掉眼泪,立马就低下了头,喃喃道:“因为你也做了亏心事,所以不敢说吧。” 何静远不敢抬起眼,他知道他的德行,一旦看到迟漾的脸,什么都能妥协。 迟漾没空去想何静远今天发什么疯,只担心他说太多话不小心把食物咽下去,“你先吐出来我们再说别的。” 何静远低着头保持沉默,眼皮低低地垂着,紧紧抿着嘴,又是这副不近人情的薄情寡义相…… 迟漾气得呼吸发抖。 手越发用力,像要生生捏开何静远的下巴,但迟漾高估了他的实力,他的手指发出清脆的声音,又脱臼了。 脱臼的手指颤抖着继续用力,较劲似的不肯松手,何静远低着头,听到迟漾带着痛意的话:“吐掉。” 何静远握住他的手指,用力给他接回去,趁迟漾吃痛,他抬起下巴,当着他的面吞下了不该吃的食物。 “你!”迟漾气得眼眶通红,双手无措地捏住何静远的脸,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在看到何静远那双疲惫又失望的眼睛时,他困惑地问道:“你到底在闹什么?” 何静远一言不发,冷冷地缩在角落里,像是竖起了尖刺。 迟漾注视着何静远的脸,这段时间莫名憔悴了很多,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全掉了,手掌拍在他肩上只觉得他的身体僵硬得不像话,陡然意识到他早该发现何静远不对劲。 每晚做的时候都很僵硬,要很久才能进入状态,稍微用力甚至会被吓到。 他不知道何静远到底在害怕什么,更不理解为什么突然搞成这样,难道他对何静远还不够好吗?底线原则一一为他退让,还不够吗?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迟漾搞不懂他,歪歪头,“你怎么了?” 何静远抱着胳膊,手指掐着衣料,迟漾看着这个很熟悉的动作,他打完韩斌被拘留时就是这样弄坏了指甲,迟漾心中刺痛,难道把他与韩斌划为一类了吗? 何静远陡然坐直了身体,抬起脸直面迟漾,不再顾忌迟漾脸上的委屈和痛苦,“我想跟你谈谈。” 吃下去的食物太辣,他嗓子更哑了,克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这件事必须要解决,不然他跟迟漾谁都不会好受。 “谈什么?” 迟漾心底闪过很多个猜测,难道是冰箱里的安眠药和u盘被他发现了?不可能,何静远只知道在冰箱里翻东西吃,不知道有暗层;难道是厨房里的刀也被他发现了异常?不可能,何静远刀工不好,买回来的食材都经人处理过,根本用不到刀具;还有什么?跟吴晟有关?还是跟其他人?或者是工作? 呵,不论何静远问什么,他都能想到方案去应对。 迟漾也坐直了身体,胸有成竹,收起恼怒,要人把桌子上收拾干净。何静远只是吃了一口而已,他可以既往不咎。 何静远望着一向理直气壮,得理就挠人的年轻男生,“那天晚上,跟我在浮光做过的人,是你。” 刹那,迟漾脸上的底气潮水一般褪去了,微微紧缩的瞳孔已经将真相告诉了何静远。 何静远轻轻笑出了声,脸颊上划过一颗冰冰凉凉的东西,他没精力去管是什么,哑着嗓子继续问:“因为一直瞒着这件事,所以不让我过问你的过去,对吗?” 他看着迟漾上下滚动的喉结、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迟漾的沉默往往就是真相。 “你说过你讨厌撒谎的人,那你告诉我,那晚是不是你。” 迟漾张了张口,很轻地说了一个字:“是。” 何静远闭上眼,手指重重地抓紧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却并不是笑着的,“你是觉得我知道了会不要你吗?还是怕我拿这件事跟你闹?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值得信任,会随便无理取闹的人?” “不是……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是怎样想?几次三番找茬一样,拿吴晟、拿我见朋友这种小事借题发挥,警告我别追究你的过去,就是为了瞒住浮光那晚你对我做的事情……” 眼前越发模糊了,何静远猝地撇开脸,手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疲惫的脸变得更加狼狈了,他起身就要走。 迟漾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回我自己住的地方。” 他特意强调了“我自己”,他快步走出店门,还没到路边,身后一阵风过,他的视线一瞬间倒置了,再回过神已经被抓上了车,而旁边坐着迟漾。 何静远挣扎着按触钮,而触盘飞快上了锁。 后背被人紧紧抱住了,迟漾贴着他的后颈,蛮不讲理地、半拖半拽地把他抱到怀里。 何静远很不习惯坐在他腿上,好像变成了一个弱者。他奋力挣了挣,却又听见了迟漾手指脱臼的声音,他下意识就僵住了。 第48章 这次迟漾没有急着把手指接回去,他埋在何静远怀里,很小声地要他“别走”。 “那你说清楚,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不让我过问。” 迟漾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 何静远愣住了,“什么?” 迟漾抬起头,那只脱臼的手抹掉何静远脸上的泪痕,“当晚所有的数字信息全被我抹除了。我从来不认为你会发现是我。” 他很冷静也很残忍地说了这些话。 何静远心里不太痛快,但也知道迟漾说的全是实话,如果不是李静子恰好遇到,而他又恰好跟李静子有了联系,他绝不可能知道真相。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何静远压下怒火,冷静地问:“那你究竟在隐瞒什么?这件事还不够严重到需要你隐瞒,那你到底在藏什么?” 迟漾垂下眼,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那晚我做的不好,所以不想让你知道。” “你……”何静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了闭眼,“你那晚是、第一次?” 迟漾短促地嗯了一声,嘴巴抿得更紧了,像被人戳穿了难堪的一面。 他深知何静远总有一天会是他的,他必须给何静远最好的——包括最亲密的事。他拿别人练习过扩和找腺体,但那晚之后他才明白:用手寻找和实际操作是两码事。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结果搞得一塌糊涂。真是丢脸。 何静远长叹一口气,胸口闷得快要窒息,“这都不重要,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迟漾沉默了。 何静远抓紧了迟漾的衣领,让不安裹挟成快要被逼疯的模样,他任由眼泪狼狈地往外流淌,“说啊!如果对你而言那晚把我弄得要死要活一点也不重要……更严重的事情是什么!” 他委屈又哽咽地抿直了嘴唇,在迟漾抬手想给他擦眼泪时狠狠甩开他的手。 迟漾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何静远按着额头退开,“你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但是又不想说,对吗?” 迟漾还是不说话。 何静远气笑了,帮不想撒谎的人找到便捷方式:“回答对或者不对。” 迟漾的喉结上下滚动,缓缓闭上了眼,“对。” 何静远抹掉眼泪,收拾好情绪,重新变得冷静,“是你提过的‘异常’吗?你以前出现过异常状况?是,或者不是。” 这次迟漾沉默了更久,“……是。” 何静远抬起眼,看向月光下肃穆的男生,其实迟漾本就是很沉默的人,不爱笑、不爱说话,年轻漂亮的皮囊下是超乎年龄的寂寥,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呢? 他慢慢坐到迟漾腿上,捧着他的脸,像叹息一样深深地吻下他,身体在被迟漾回抱的时候慢慢僵硬,身上的疼和心里的疼将他溺毙,他只能颤抖着退开。 “异常状况,出现过多少次?” “……很多次。” 何静远不理解,既然所有的医生都说迟漾没病,怎么会异常呢? “为什么?” 迟漾垂下视线,手掌在他战栗的身体上游弋,最后攥紧了拳头收了手,“我不知道。” “最近有吗?” “没有,你别害怕,只要你在我身边,异常就不会出现,哪怕出现了……也没事的,真的,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迟漾冷淡的眼里带了祈求,何静远狠下心不去看他的脸、不理会他的狡辩,“是什么症状?” 迟漾这次没有开口,何静远便知提问的范围深入到他的秘密了,不能问、不能说,连他也不可以知道。 何静远伸出手,手掌覆在迟漾手背上。他想说他不介意,他会陪着他,只要迟漾把事实和真相都告诉他,他会安安心心陪他,可迟漾抽走了手——他退缩了。 何静远睁大了模糊的眼睛,看着迟漾清晰俊逸的脸,泪沟被眼泪染出亮色,他喘不上气,却咧开嘴笑了。 “迟漾,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第50章 穿裙子的小羊 车里变得很安静,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一个人急促,一个人平静得像死去了。 “什么?” “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现在……”何静远自嘲一笑,按住止不住颤抖的胳膊,哽咽地笑了,“实在没办法面对你,等我们都冷静了,我们再……再说吧。” “我让你害怕了吗?” 就像他的存在一直让父母心有不安、就像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迟颖认为是别有用心、就像迟昀会对所有人说他家里有一个怪胎二哥,他也让何静远害怕了。 迟漾想抱他,手停在他颤抖的身体前,最后只是把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像是在哽咽。 何静远不觉得他是哭了。他看过他流泪,也听过小羊哽咽说话的声音,很可爱,不像现在这样沙哑又低沉。 但不论如何,何静远是舍不得让迟漾伤心的。 “没有害怕……我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你别伤心。” 他想过默默忍受,他比迟漾年长三岁,他应该更包容小年轻做下的错事,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担迟漾犯下的错误,但他的身体太顽固,不听劝、不服从。 他像一只献祭失败的牲,替始作俑者愧疚,却在此时听见最该愧疚的人说: “那天晚上,是你自愿的,你先招惹我的。” 何静远瞪大了双眼,脑子卡成一片白。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他错愕地退,摇着头说不可能。只觉得迟漾仗着他断片了,把锅甩到他头上。 “你走向我,说我好看,倒在我怀里……”迟漾从他怀里抬起头,没有表情的脸上只剩冷淡,连方才的乞求都看不到了,“如果我这样说,你还会接受不了我吗?” “不可能!”何静远用力推开他,“为了把我继续拴在你身边,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在为他们破裂的关系买单,而他最心爱的小羊在他脸上放了一把火,把他的面子和尊严烧成了灰烬。 “骗我……你骗我……!”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撒谎。” 迟漾低下头,把他脸上每一寸痛尽收眼底,手臂抬高了些,向他伸出手…… 何静远偏头直躲,扒着车门,手抖得按不开触屏,这副身体不知是记住了什么罪恶,在强烈的应激情绪下战栗得让人无能为力。 他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过,却总在迟漾面前丑态百出。 迟漾叹息一声,伸出去的手攥紧了收在腿侧,“我不打人。” 何静远扒着迟漾的膝盖,眼泪落在他的膝头,向男生小声诉道:“你先放我走吧……放我出去……” 不想让迟漾看到他如此狼狈,迟漾爱美,对美貌的自律甚至蔓延到身边人,他不想在迟漾面前丢脸。 迟漾一言不发,何静远只能听到他颤抖的呼吸,他不敢抬头去看迟漾是不是在难过,只能把头埋在迟漾腿上,手掌习惯性贴着他的大腿,很轻地推了一下,“车里太闷了,我真的想下车。” 迟漾看着他的手,何静远娇气的时候很娇气,一旦不注意饮食就会生病,能忍的时候也很能忍,亲热时弄得受不了了才会做这个小动作。 跟他共处一室都如此煎熬吗? 迟漾扼住他的手腕,很用力地把他扯进怀里。 何静远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却听见他很小声地说:“如果我说再抱我五分钟,会不会太贪心了。” 反抗的手、僵硬的身体、流泪的眼睛统统放弃了抵抗。 五分钟一到,车门开了。 何静远抄起外套,像逃离囚笼的鸟,跌跌撞撞往外跑。不知跑了多远,他扶着栏杆喘气。 干燥的冬风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很痛也很舒服,起码所有话都说开了,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每晚煎熬得睡不着觉。 他回到出租屋,没有迟漾家精致,装修很简单,也比不得他家大。 离婚后一次都没来得及回来住,出租屋今晚方等到姗姗来迟的租客。 何静远戴上口罩打扫卫生,收出整齐的被单被套,铺床时胸口一直很疼,他自虐似的感受着,希望用生理上的痛压住心理那块巨大的空洞。 倒在小床上时,眼前一闪而过的是迟漾的脸、迟漾的好,这才刚分开,他就想不起迟漾管他太严让他有多窒息。他只能暗骂一句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倒置的世界再次回正,却像被人乱摇的水晶球,倒置的水、倒置的雪沫兜头压来,让人自由着窒息了。 何静远扯起被子罩住头,不去思考不去思念。 滚烫的脸烤热冰冷的双手,鼻尖深深埋进掌心嗅了残余的气味。 直到掌心里的香味彻底消散,他闭上沉重的眼皮,在被窝里小声耸鼻子,和吴晟结束七年婚姻他都没哭过,此时眼睛一阵一阵发酸,狼狈得直让人想捶床。 他亲手把迟漾从江里捞起来,如今亲手放归人海。 第49章 - 迟漾一直待在楼下,直到熄了灯,他才靠在车前查看一直被搁置的手机。 他一直看着何静远,而迟颖一直在给他拨电话。 迟漾看着99+未接来电,给迟颖回拨过去。 “你他妈终于知道接电话了!妈妈要你送的手链你怎么送的!” 迟漾望着天空,一时没想起他在说什么,脑子慢悠悠地处理完迟颖的话,很轻地笑了,“哦,怎么。” “你说清楚,你到底怎么送的,那手链怎么在狗脖子上!别跟我说是小姨给狗戴上,她做不出这缺德事!” 迟颖确实怀疑过,会不会是小姨不愿意跟妈妈和好的信号,但冷静下来用脚一想,就算是小姨干的,绝对不会放任林玉升堂而皇之地发朋友圈。 那就只能是迟漾搞了鬼! 迟颖声嘶力竭的质问着,迟漾只觉得这点小事值得气成这样? “你打那么多电话,只是说这吗?” “你什么意思?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在骂我,我他妈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干的破事有本事你自己兜着,别扯到我头上啊!” 迟漾懒得听他嚎,直接挂断了电话,他心里已经够乱了,别来添堵。 没成想十分钟之后,一辆车极快地停在他面前,迟颖怒气冲冲地摔上车门,拳头下一秒就到迟漾脸侧。 迟漾脚步一转,抬手扼住他的手腕,很重地丢开。 迟颖转而抓住他的衣领,气红的眼死死盯着他,“说清楚,跟我回去说清楚!” 迟漾勾唇很淡地笑了,“就是你们看见的那样。” 迟颖气得嘴唇发抖,“你怎么跟林玉升说的。” 迟漾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我说,十万,买回去给多多当项链。” 他后退了半步,摊摊手,笑得很开怀,“他给了。” “你他妈的……你知道那个手链有多贵吗!你他妈卖十万块是要丢谁的脸!” 迟漾嗤了一声,手掌搭在迟颖的肩上,脸上全然没了笑意,很认真地阐述道:“你们,就值这个数。” 迟颖像是被他隔空打了一耳光,气得快要厥过去,“迟漾!混账……你真是个混账!” 迟漾笑着摆摆手,丢下一句:“我没卖十块钱就不错了。” “你——!” 车很快开走,迟颖在原地气得快要爆炸了。 这一晚上,没有一个人睡个好觉。 第二天,何静远顶着惨白的脸走进办公室,江岳拎着体温枪给他测了体温,有点低烧。 他只说没事,过会儿就自己好了,他刚弄好桌面,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迟漾提着一包东西走进来,江岳在他身边阻拦了一下,“师父……” 何静远看着迟漾同样憔悴的脸,被他衣领上的银色刺了眼,对江岳说:“没事,你先出去。” 江岳往师父和迟漾身上看了几眼,眼尖地发现迟漾衣领上别了个银饰发卡,好像在师父的抽屉里看见过。他按下疑虑,“噢噢”着退出去,关上了门。 何静远看向迟漾手里的小包,“这是……” “药,记得吃。” “哦……” 何静远完全没想到吃药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迟漾监督他,恐怕离开迟漾之后他最多只能坚持两天。 “我等下发个文件给你,注意饮食,还有……” 话没说完,何静远的电脑和手机同时弹出一条消息,“有工作,先等一下。” 迟漾乖乖站在一边,习惯性往他手边探头去看。 何静远点开消息,并非正经工作,一张照片率先冲进眼睛,耳边一阵风过,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迟漾扇飞了很远! 何静远被他吓得愣在原地,视线慢慢移到迟漾脸上,将他眼底的震惊和惊愕尽收眼底。 电脑上的消息还在弹,迟漾的脸瞬间白了,直接删掉了全部的记录,在何静远回过神之前大步离开。 何静远僵着身体坐下,电脑上的消息更多了。 【这谁,好熟悉。】 【还用问啊,一眼就知道是谁。】 【谁发的啊?】 何静远缓了口气,眼前浮现着那张很老很旧的照片。 江岳扒在门口探头探脑,“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何静远愣愣地啊了一声,江岳就已经溜进来了,“师父你看见消息了吗?” 江岳掏出手机,把照片递到他面前,虽然消息全部被撤回了,但手快的人全部存了图。 何静远终于回过神,一把抢走手机,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粉色公主裙、扎着小辫子,抱着双腿缩在角落,下巴埋在膝盖上,五官里最突出的是那双暗淡的眼,无神地盯着镜头,鬼气森森。 “师父,这不会真的是那个谁吧……” 江岳搓搓发冷的胳膊,他很烦迟漾,烦他近乎苛刻的标准,可看到这张照片被人传得人尽皆知,江岳的心情很复杂。 何静远放大了照片,这条粉色的裙子着实眼熟,照片里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同样非常熟悉,照亮何静远脑海里尘封的角落。 江岳:“好几个大群里都传遍了,闲聊的吃瓜群里也都有了,大概、没有人不知道了,再过段时间,恐怕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这、真的是迟漾……?” 何静远心乱如麻,胸口一阵一阵闷痛,手指擦过小孩子的眉眼,不是迟漾还能是谁? 第51章 从小就很会亲人 “让大家别乱传,别人问就说忙着没看见,看见了就说不认识,我们都是迟漾眼皮子底下的人,别惹事。” 江岳表情一收,连连点头,一溜烟往外跑,边跑边嘀咕:“我这就去,再等会儿他们都聊美了。” 何静远扶着椅子坐下,僵硬的脊背嘎吱响,回忆不自觉闪回到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他和吴晟,两个精力无限的臭皮小孩掀开了铁皮,钻进废旧厂房里探险。 吴晟抓起一块石头砸向台阶上的布娃娃,石头重重落在娃娃的肚子上,很轻巧地弹开了。 吴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蹿到何静远背后躲着,砸到娃娃和砸到活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哪怕是扔东西的人,本能也会告诉他砸了不该砸的东西。 “是人……!死掉了吗?” 何静远看向死不瞑目的小孩子,同样吓傻了,和吴晟靠在一起,像两根无法独自站立的棍子,彼此都把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在何静远塑造给迟漾的睡前故事里,他轻而易举、近乎英勇地拯救了小朋友,其实,他真的是撒谎精。 那时他在想什么?他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要跑得飞快,不要被死亡追上。还要当做没有看见,不然回家会被老何揍死的。 直到地上的小孩眨了眨眼,很大的一双眼睛,呆呆地、空洞地望着生锈的屋顶,何静远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只看到摇摇欲坠的锈铁架子。 如果刮风下雨,一定会砸死他。 他在闷热的天气里出了一身冷汗,等他回过神,已经抱起地上的“洋娃娃”,娃娃很瘦小、很脏,抱起来毫不费劲。 何静远低下头,动动僵硬的肩膀,原来四岁的迟漾只有那么小一点点吗? 他抱着很小的迟漾走了很远的路,把他交给他父亲时,迟漾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眼睛里没有神色,只是空洞地盯着他,最后很轻很慢地在他脸上碰了嘴唇。 何静远不自觉捂住左脸,原来……他们的故事,是他亲手开启的。 何静远低下头,手指在输入法上点了两下,却不知道说什么。 何静远花了很长时间思考,思考迟漾是以怎样的心态去听他讲故事。 最初被抓回去时,迟漾反复提问何静远和吴晟的初遇是怎样的,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最对比了吗?如果废旧厂房里是他和迟漾的初遇,得知自己被铭记至今时,迟漾应该是高兴的吧。 很可爱的迟漾,每次都要听这个故事,不论他讲再多别的故事,他最爱的永远是废旧厂房,何静远讲了无数遍他和吴晟冒险的故事,不曾想过听众也是第三个主角。 迟漾总是避免谈及过往,所以何静远从来没考究他为何喜欢听这个故事。 可今天,敏感的小羊、一直紧紧藏着过去不让人窥探的小羊,被所有人看到了穿裙子的照片…… 何静远嗅到山雨欲来的危机感,立马点开迟漾的聊天框。 犹豫很久终于发出一句慰问。 何静远盯着手机等了很久,对话框边上始终是灰色的“未读”。 何静远趁午休时间给他拨了电话,消息没有人回、电话没有人接,何静远担心他——这是前二十七年里很少出现的心情。 就连结婚之后,吴晟也经常控诉他,为什么不理人,为什么又不说话,为什么板着脸,为什么不关心他……诸如此类的话听得耳朵起茧子,何静远不想关心的时候依旧不关心,依旧冷处理。 第50章 下班前,所有消息依旧是未读。 邪恶小羊消失了。 被“未读不回”折磨得心神不宁,到点下班也不高兴,倒是江岳上蹿下跳,傻乐着说要约女朋友吃晚餐,叽叽喳喳地要师父推荐。 他师父是出了名的挑嘴,寻常菜品到他嘴里都是:能吃、熟了、堪咽,一旦他给出“好吃”的评价,那绝对不会错的。 “师父,你说我晚上吃什么呀。” 江岳的喜悦太刺眼,没眼力见的家伙看不出来他师父失恋了。 何静远皮笑肉不笑地说:“吃巴掌。” 江岳捂住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你不高兴啊?” 他师父脸上一般没有大表情,总是若有若无地笑着,看起来礼貌极了,一旦笑得很开心必然是要捉弄人,蔫坏得很。很少见他把情绪摆在脸上。 江岳拉拉他的胳膊,“是小迟总给你脸色瞧了?哇……他们上层闹矛盾,干嘛把气撒我们身上……” “没有,我在想那个照片会有多少人看见。” 他们进到停车场,江岳掏出工作机,“唔……肯定特别多,但后来很多人说工作机死机了几分钟,重启后照片全没了。” 他点开图库,空空荡荡,“喏,就像这样。不过,删掉也拦不住人家议论。” 何静远眉心微蹙,这一天跟唱大戏似的,八卦群里早就炸锅了,大家上班的热情倒是高涨了,但迟漾该如何收拾好情绪回来呢? 何静远:“都知道是他?” 江岳:“小迟总这是等比例长大,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群里可热闹了,都在说呢。” 何静远胸口一阵疼,快直不起腰。迟漾对过去讳莫如深,就这样被所有人看到了小时候穿裙子扎小辫的照片。 可他们已经分手了,迟漾现在只是他的上司,上司过得怎样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要再想了,也不要再疼了。 何静远闷闷不乐,系上安全带,江岳趴在窗边,“师父,真的没有推荐吗?” “什么?” “吃饭的地方。” “哦,有。” 江岳两眼放光,“快说快说。” 何静远理理袖口对他招招手,江岳大鹅似的伸长了脖子,“快说快说,在哪里?” 掌心在脸上啪得一下,江岳垮起脸。 何静远笑了,“知道了吧。” 江岳:“师父你有时候就是太坏了。” 何静远耸耸肩,“你幸福得太喧嚣,我嫉妒。” 江岳一下就乐呵了,龇着个大牙对他挥挥手,屁颠颠约会去了。 年轻人,真好。 何静远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前他害怕17岁这个节点,害怕人到了17岁就会戛然而止。 可他莽莽撞撞度过了耿耿于怀的17岁之后,心脏外面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壳子,心境被关在里面,再无波动,人突然就没劲了。 直到冒失的迟漾抓住他,将他的世界和他的外壳砸了个粉碎。 他捂着脸,手指摸到眼角的伤疤,小小的浅浅的一块深深扎进指腹里。 何静远搓搓脸,开着车,在拥堵的高架上慢悠悠地挪动,没有烦躁,只是担心、不安、焦虑。 “滴——” 何静远一愣,堵车呢,谁他妈滴我。 旁边的车放下车窗,副驾的人看向他,“静远?” 何静远后背一紧,脸一下就垮下来,窗户升了起来。 一颗话梅撞在窗户上,何静远露出一双防备的眼,只见吴晟满脸无语:“离个婚就成仇人了?” 何静远懒得理他,戴上耳机听歌。 一颗话梅顺着窗户缝飞进来砸了头,何静远捂着脑袋瞪他。 吴晟笑得很礼貌,“上回我听你爸妈念叨你很久没回去了,还是经常回去看看他们吧,免得街坊邻居说些闲话,他们老了,要面子。” 这样一说,是吴晟上次回家看望父母,坦白说了离婚的事实。 想到老何的脸肯定被气成猪肝色,他笑出了声。 但何静远这张脸长得很吃亏,只是淡淡笑一下,薄情的脸上尽是嘲讽的模样,吴晟看多了他这个德行,应激似的反问:“你笑什么?我让你回去多看看老子娘也有错?你又要挤兑我什么?” 何静远不知道这是他打哪里脑补来的剧情,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再次升起车窗。 高架上堵得水泄不通,何静远刚摸出手机想看看迟漾有没有回消息,一个人影从车前一闪而过,副驾被猛地拉开,吴晟坐上车:“你什么意思?” 何静远莫名其妙,一脸困惑,“你有毛病吧。” 比起何静远的尖酸刻薄,吴晟更接受不了他的沉默,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刀子嘴斧子心的男人绝对不安好心,“我跟你说清楚,我没在老两口面前说你半句不是,你最好也别乱讲。” 何静远微微眯起眼,“哦……考得差还要我打掩护。” “你!”吴晟脸上一下就气红了,从小到大没少让何静远帮他打掩护,此时被人“一语双关”,双倍丢脸。 何静远翻着聊天记录,烦躁地戳戳迟漾的头像,心情不好,嘴上自然不饶人地说道:“别仗着堵车过来找茬,回你车上吧,以前把我晾着我不跟你计较,把人家晾着就不一定了。” 吴晟气得冷哼一声,“分明是你说话太难听,总有数不完的理由挤兑我,不然我干嘛晾着你,别说得像这段婚姻里全是我的错。” 说话难听?何静远小小反思了一下,他应该对迟漾很好的吧……因为邪恶小羊很贴心,他当然不会说话伤人。 何静远眼皮轻轻一撇,又是很不经意地白了吴晟一眼,“能让我找到‘数不完的理由’,代表你真的很差劲。” 吴晟几乎是气得跳脚,揪住何静远的衣领前后摇晃,“你他妈少倒打一耙,我为我们的关系付出多大的代价你是一句不提!我努力过,你努力过吗?” 何静远抢回衣领,“努力又怎样,依旧很差。你不努力还好,一努力我都想死了。” “何静远……你!我怎么还没掐死你!” 吴晟甩水似的抓着他使劲晃,何静远一阵恶心想吐,嘴倒是没闲着:“行啊,你今天不掐死我,我瞧不起你。” 吴晟猛地推开他,咬牙切齿地骂,“何静远,你他妈的,我赌这个世界上没人受得了你!” 何静远眼睛一下就红了,按着绞痛的胃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胃里一阵抽搐,头也晕。 吴晟这才冷静了,两人到底是发小,打归打骂归骂,有病犯不着落井下石,“哎你……得病了?” “你才有病……” 第52章 你肯定是有了 吴晟熟练在他车里翻出止疼药抛给他,“你早该去医院检查的,说了无数遍就是不听。” “不要你管。” 吴晟冷哼一声,收起关心,“藏着掖着,你怀孕啦?”他摆摆手,“别赖我啊,不是我的。” 何静远脸色铁青,眼底淡淡的泪沟勾勒出讽刺的笑,“不用你撇清关系,是谁的都不可能是你的。” 谁1谁0他能不知道吗? “c……我不管你了,何静远,你这张死嘴早晚害死你!” 何静远懒得理他,一头栽在方向盘上,满脑子都是吴晟说:这世界上没人能受得了他。 要是搁在三天之前,他能很自信地放狠话,有迟漾受得了他。 止疼药奏效,骨头缝里的痛痒逐渐平静,只剩心里的猫抓和刺扎。 吴晟说得没错,他不适合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 因为心里的一点点介怀,连亲热都难以进行,还指望能长久吗? 何静远捂着脑袋撞方向盘。 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他状态不好,再开下去肯定会出问题,只得找了个停车场待着。 “叩叩。” 何静远睁开眼,窗边有人挥挥手,“何静远?你身体不适吗?要不要去医院?” 居然是李静子。 何静远下了车,“我没事,你怎么在这?” 李静子指指她师父的车,“我在这儿上班,蹭车回家。” 她犹犹豫豫地看着何静远,像是有话要说。 一直紧闭的车门突然开了,一个高个子女人下了车。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人,何静远连呼吸都忘了,直到秦晓钦跟他握手,他才不自然地笑了出来,“钦姐。” 秦晓钦对着何静远的脸打量了很久,很轻地叹了口气,“好久不见。” 想来秦晓钦在车上就看见他了,却过了这么久才下车,肯定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李静子张罗着选好吃饭的地方,刚落座,她似乎有话想说,眼神一直往秦晓钦身上飘,像是在征求同意。 秦晓钦怕她憋死,主动开了口:“我中旬去s市开会,中心大屏设计做得不错,但迟漾做了你上司,你要小心了,不能让他一直压在你头上。” 第51章 何静远不置可否,从前确实担心过,但迟颖说迟漾三分钟热度,做几天就烦了,肯定不会待超过半年。 如今他跟迟漾闹得很僵,迟漾要是心里膈应,指不定是把他赶走还是自己一脚跑掉,一切都是未知数。 “确实是个难题,我之后会想办法的。” 秦晓钦:“眼下现成就有个机会。” 何静远不明白,“什么?” 秦晓钦端着茶杯,李静子给她斟茶,说起那张照片,“能泄露出来,说明上层出了内乱,是个拆台的好机会。” 秦晓钦放下杯盏,话里话外要何静远抓住时机,“要是错过这一回,你以后晋升只会更慢,做出项目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何静远明白秦晓钦是为他好,她说得很对,换作任何人都会抓住这次机会把迟漾踩下来,可偏偏别人都能做,唯独他不想、也不能。 何况……他喜欢迟漾。哪怕小羊的管教让他喘不过气,他依旧喜欢迟漾。 被何致宁的阴影笼罩的人生里,迟漾是唯一的例外。而他对于迟漾呢?被人穿了裙子、扎了辫子还拍下照片,小羊藏在废旧厂房里等死那天遇到了他,应当也是极致的特殊吧。 迟漾那么介怀过去,却被人堂而皇之公之于众,那张照片已经足够让他伤心了,就算分手了也不该落井下石。 迟漾是他亲手救回来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下这种手。 “现在的待遇也挺好了,迟颖待我不薄,迟漾人也挺好的,他们闹他们的,我不太想费心思。” 秦晓钦笑了,不知是笑他胸无大志,还是笑他离开校园多年仍未脱离学生思维,“你跟你哥确实像,如果是何致宁,我想他也不会做的。” 听到那三个字,何静远身上一阵冷,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叛逆地想着:千万不要像何致宁一样。 可这次不能叛逆。 他只能笑笑,主动问起秦晓钦现在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呗,上上班,下了班跟静子吃饭,每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 她笑得似洒脱又似无奈,顺手搓搓李静子的脑袋,“幸好有个好徒弟,不然真挺无趣。” 李静子笑得直点头,又说起迟漾,表情里带了些同情,“那张照片都传到我们单位来了,估摸着咱们认识的人都看见了。” 秦晓钦涉世多年,嘴角抿起时淡淡的法令纹展现出成熟的冷酷,李静子一看她的脸色就乖巧地闭嘴微笑。 秦晓钦:“一张照片而已,想拿这个做文章很简单,想解决也很简单,脸皮厚一点不当回事就行了。” 李静子:“对喔,何况那照片老是老了点,拍得还挺好看,也不算黑历史。” 秦晓钦:“嗯,很多人小时候都穿过裙子,如果何静远你不打算上位,就当无事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静远心不在焉,止不住担心迟漾,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所幸气氛一直挺好。 秦晓钦先把李静子送回家,车上只剩她和何静远。 秦晓钦没问他住哪儿,径直去了酒吧,两人点了酒纯聊天。 “好久没见了,下次可没今天赶巧。” 何静远打趣道:“好多人说我跟何致宁长得一模一样,见到我挺害怕的,”他搓搓脸,“你真不觉得膈应吗?” 秦晓钦没反驳,朗声笑了,“我倒是怕你看到我就触景伤情。” “哈哈,他走的时候我才一丁点大,我伤情什么……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嗯,但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何致宁,我跟他没有那种感情,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宁缺毋滥嘛。” 何静远嗯了一声,这些年他没少听说何致宁的往事,每个老师都会提起他,高中之后,自然也会提起秦晓钦。 秦晓钦说起过往,笑着叹了口气。 当年何致宁常年第一,秦晓钦万年老二,她做梦都在想如何超越第一名,可当她钉在第一名时,她根本不高兴。 “没给我超越他的机会,害我到现在耿耿于怀。” “同病相怜,我也没办法超越……年年遭人念叨。” 何静远每年必挨骂,必挨七大姑八大姨呲,总之都是说他逊色何致宁太多。 一开始他还会愧疚,后来皮实了,一句“谁让你们把他养死掉了”结束了纷争。 当然,纷争结束意味着热战开始,差点被老何揍死,完成二杀。 说完当初,秦晓钦突然开口:“不提他了,说说你吧,跟迟漾是怎么回事。” “嗯?” 何静远懵了,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有点呆,话题转变得太快了吧…… 秦晓钦被他这个表情逗笑了,“别装了,人在职场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你可不是大善人。” 被戳中了心事,何静远有些不自在,“……你听李静子说的?” 秦晓钦都快跟他们这群小辈差辈分了,骤然听她说起迟漾这个年纪更小的家伙,割裂感太强。 “不是,我有关注高中历年的第一名。” “迟漾?他也是……?” 秦晓钦点点头,“嗯,他破了你哥留下的最高分。” 何静远难掩惊讶。 秦晓钦又补了一句:“我单位里的新安全防护网系统、信息采集捕捉系统、包括无人机巡回侦查都经他手。” 何静远张大了嘴巴,邪恶小羊是超级小羊。 “他根本用不着上班,何况迟家并不栽培他,不难猜到他骑到你头上肯定有别的目的。” 她将“别的”咬得很重,说得何静远一阵脸热……确实哈,迟漾上任第一天就把他抓回老巢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秦晓钦只是笑,她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的脸在灯红酒绿里清淡得像一汪泉水,“你可要小心,别过了分寸,他们这家人不好相与,把你们的关系藏紧点。” “姐,别担心,已经断了。” “那挺好的,你啊,关系断了干嘛不趁机往上走呢?职位上尴尬,感情上也尴尬,等迟漾缓过来,你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他可不好对付。” 何静远怎能不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但他下不了这个手,“不了,谢谢钦姐,迟漾……他不会的。” “人心隔肚皮,不穿衣服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得出来。” 何静远干笑两声,暗暗在心里想:邪恶小羊不穿衣服的时候也说不出好话来…… “好好考虑一下吧,做好职业规划,关乎前途的大事可别马虎。姓迟的这两兄弟并不和睦,真要掐起来,你不站队少说脱层皮。” 秦晓钦说完严肃的,笑着安抚道:“当然,要是挺不过了,别学你哥,大不了辞职,考到我单位来。” “一定的。” 跟秦晓钦聊了许久,何静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热闹的人群和喧嚣的人声都悬浮在半空中,他安宁地散步,深吸一口气换出郁闷和伤感。 夜间风大,吹得人面冷,心却是热的。 他想起救起迟漾的那天夜晚,他听着屋外狂风大作,雨滴砸在玻璃窗上,闪电闯进屋子,他躲在被窝里窃喜白天英雄救美,不然那洋娃娃一样的小孩子晚上就会被铁架子砸死。 迟漾瞒了他很多事情,越想躲藏越是失误,让他一件一件窥视到小羊是如何跟他纠葛。 何静远点开对话框看了很多遍,他的消息始终“未读”,小羊又藏到哪里去了呢? 他给迟漾拨了个电话,机械声告诉他对方已关机。 何静远只觉得胸口很不舒服,大概是让迟漾气的。 他不可能站到迟漾的对立面,更不能借势踩着迟漾上位,他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化解这次危机——偏偏迟漾不肯配合。 他掏出手表,想着迟漾或许没有关掉定位,点开邪恶小羊的定位。 【该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何静远皱了皱眉,不对劲,这块手表覆盖的区域甚至能蔓延到国外,迟漾怎么可能不在服务区? 第53章 “请你穿下裙子吧。” 一整晚,惦记迟漾没回消息,何静远睡得很坏,早上姗姗来迟。 “师父师父,都准备好了,可以去开会了。” 何静远拍拍江岳脑袋,每周例行会议而已,着什么急,江岳却更急了,“不是啊不是,昨天晚上企业微信里发了,这次是给迟颖做汇报。” 迟颖? 何静远更不慌了,如果是迟漾,他倒得紧张一下。 江岳搓搓胳膊,“好紧张啊师父,我好紧张。” 何静远以为他是上次出差被甲方骂怂b了,正要开口安慰,抬眼看到迟颖走进来,何静远猛地把脑袋扎到电脑屏幕后头! 江岳跟他扎在同一水平线,擦擦脑门上的汗,“你真不知道啊?” 何静远超小声蛐蛐:“又不是我打的,我怎么知道。” 何静远和江岳这周很常规,说两句就结束了,身边的人开始做报告,眼看他们一个个脖子冒汗,何静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运气真不错。 第52章 会议结束后,江岳戳戳何静远的胳膊,“师父师父,你说……会不会是那个谁、他昨天……” 因为迟颖把他穿小花裙子、扎小辫子的照片放出去,所以大打出手,嗯……很说得通。 这一整天,何静远心神不宁,听江岳说秘书办也都聚精会神,各个紧绷得不行,何静远不由得嘀咕道:“不知道迟漾怎么样了……” 江岳捂着脸帮小李弄原件,随口接了句:“师父啊,他再怎样都姓迟,咱先操心操心咱自己吧……韩斌抢下了环西新站的工程,以他跟迟颖的关系,到时候大大小小的设计全部得丢给咱们组,有得忙呢。” 听完这话,何静远也捂着脸低下了头。他们部门人数在整个本部里垫底,别人以为他们就弄弄稿子、搞点设计,实则既要陪客户、哄客户、维护单子和项目、还要应付甲方稀奇古怪的要求,事多还不讨好。 从前老莫在,他油滑世故,何静远只需要负责带人死命干就行了,两人分工合作。可老莫给迟漾腾了位置,如今迟漾不知去向,何静远一人肩挑两座大山,干活他行,喝酒吹水、灯红酒绿他是真不行。 何静远抓抓头发,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串号码,他凭印象拨了出去。 “喂?哪位。” 熟悉的声音传来,何静远大喜过望,“您是林玉升,林先生吗?” “推销?不用。” “不是不是,我是迟漾的下属,想问您点事情。” 对方险些挂了电话,听到“迟漾”二字立马精神起来:“我弟咋啦?” 何静远言简意赅,把照片泄露、迟颖被揍等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去,“迟漾到现在还没来上班,我们群龙无首,大家都着急呢。” 江岳听了这话挠挠头,头儿不就是师父嘛。 林玉升那边沉默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你快去看看,我给小漾打电话他没接,我正奇怪呢。” 何静远静静地等着,林玉升问道:“你现在方便出来吗?跟我一块出去找。” 何静远看了一眼江岳,江岳指指原件,又拍拍胸脯,让他放心。 “方便。” “我来接你。” 何静远挂了电话穿上外套,重重抱抱江岳的肩膀,“养徒千日,用徒一时。” 江岳挺起胸膛,“师父,速速去请他回来背锅,他姓迟,有他顶着,就算咱没干好也没人敢说咱们。” 何静远笑得很勉强,“你还是先尽力做好吧。” - 林玉升来得很快,“你好你好,先上车。” 何静远刚坐稳,车就飙了出去,林玉升看起来很冷静,实则已经急得不行。 “那照片是什么样的?” “三四岁,穿裙子扎小辫。” 林玉升一听就烦躁地啧了一声,嘴里静音骂了一句“妈的”。 想来是有外人在,林玉升不方便继续骂,他有一搭没一搭问着迟漾这几天状态如何、工作用不用心、迟颖有没有欺负他。 何静远一一作答,说完两旬话,林玉升停稳车,对何静远招招手,“快,跟上我。” 何静远看向这栋别墅,此处离他父母家不过两公里路,想来迟漾能遇到他也是情理之中了。 “我进去会不会不方便?” 林玉升没空跟他客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还真不会,你进去才能方便多了!” 话音刚落,林玉升对着大门嗷得一声吼道:“姨妈——我来看你啦——” 陈叔披着羽绒服跑了出来,和和气气地笑着,“您可是稀客啊。” 林玉升拉着何静远跑进院子,急匆匆地往前走。 “迟漾有回来吗?” “有啊,昨天就回来了,一直没出门呢。” 林玉升眉心紧锁,掌心贴着何静远的后背,低声说着:“你等下替我跟姨妈姨爹讲会儿话,我找他去。” 何静远很是为难,他不喜欢这个活儿,“我们能交换任务吗?” 幸好林玉升很好说话,叮嘱道:“成,你去一层靠左边的卫生间,敲敲浴缸后面的墙。” 何静远一一记住,提出关键问题:“进去了总得打声招呼啊,我用什么借口离场呢?借用卫生间,好像不太好……” 林玉升早有打算,飞快弯腰。 - 林玉升朗声笑着跟迟父迟母问好,一把揽过何静远,“这是我朋友,可巧,他还跟迟漾是同事呢。” 何静远挂上礼貌的微笑,迟漾的父母看起来挺年轻,眉眼之间神情都分外冷淡,迟漾的某些神态像极了他的父母。 对面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玉升“惊讶”地拍拍何静远的领带,“哎你这在哪里沾上的,快去卫生间洗洗。” 没等对面反应,林玉升推着他到一层靠左边的卫生间,一把将他塞了进去,低声说:“快些。” 何静远关上门,这林玉升脑子转得真快,刚才弯腰捞了块花泥摸他领带上,连陈叔都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他沾湿手,搓搓领带,翻越浴缸,敲敲瓷砖。 敲了四下,没有回应。 何静远不明所以,在卫生间里转了一圈,看不出问题。那陈叔说迟漾确实回来了就没出去过,他肯定在这栋别墅里,等会儿去别处找找。 他弯下腰冲洗领带,蓄水的池子里突然荡出波纹。 何静远抬起头,眼前是精致的镜子。 池子里的水继续荡漾出小幅水纹,他贴在墙上,感受到微弱的震动。 他屏住呼吸,心跳骤然加快,他搓搓惨白的脸,指腹把脸颊揉出血色,面容镇定地回到客厅。 林玉升看向他,何静远坐到他身边,很轻地点了头。 林玉升翘起的二郎腿一下就放好了,似笑非笑地问迟建明:“姨爹,我听陈叔说迟漾回来了?他人呢?” 迟建明不说话,冷淡的眼睛撇过来时让人脊背发麻,何静远这下知道迟漾身上那股阴冷的气质像谁了。 “他在反省。” “反省?”林玉升小声哈了一下,“他都24了,不是两岁也不是四岁,今天正常上班呢,部门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回去拿主意,咱反省归反省,别耽误正事呀。” 林月握住林玉升的手,“玉升,他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比以前更过分了!我让他给你妈妈送手链,他送到多多脖子上去,迟颖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就把迟颖打成那样!那可是他亲哥哥,你这次别护着他。” 林玉升“呃”了几声,面露难色。 何静远作为外人本不该插嘴,但今天必须把迟漾捞出去,他只能想办法帮迟漾圆,低头问林玉升:“多多是谁?” 林玉升似想笑又似无奈,凑到他耳边:“我二弟。” 何静远立刻想到话术:“也许是小姨给你二弟戴着玩的呀。”戴一下手链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多子女家庭真是复杂。 林玉升暗叫一声“活爹”按住何静远的腿,咬着牙:“我二弟是吉娃娃,小狗子。” 何静远“呃”了一声,闭上嘴,面露难色。 林玉升疯狂冲他使眼色:你快说句话啊,你想办法啊! 何静远假笑都快挂不住了:我tm已经在想了! 何静远在脑子里梳理完前因后果,总觉得时间线不太对,“他挺斯文的,平时跟同事们相处很好。但是昨天有一张照片在公司传疯了……” 林玉升灵光一现,对啊,是迟颖先把迟漾的隐私捅得人尽皆知,“姨妈,这确实是迟颖做得不对啊,这让迟漾以后怎么管人?别人都私下笑他呢,他能不生气嘛,算是扯平了,把人放了吧。” 林月看看迟建明,两人像是完全不知道有照片这件事。 迟建明沉着脸,“照片放出去就放出去了,他又不会少块肉,再怎样他都不该动手。” 何静远扫了这个男人一眼,假笑彻底垮了下来,“叔叔,请你穿下裙子吧,我拍了发公司大群里让别人看看。” 林玉升几乎要上手捂何静远的嘴,“喂,你……” 迟建明眉心紧锁,“你说什么?” 何静远躲开林玉升的手,“您不愿意吗?拍了、发了您也不会少块肉,为什么不愿意?如果您不愿意,就把迟漾放了,如果您愿意,我和林玉升拍完照片发给别人,马上就走。” 迟建明眯起眼,冷冷地看着何静远。 何静远很熟悉这个表情,迟漾要发脾气就会这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浑身过了一层冷电,身上陡然幻痛得厉害,他硬是扛着害怕,抓起林玉升:“别跟他们废话,走,找人。” 林玉升随着他站起来,一直打着哈哈,说“哎呀我这朋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得猴似的”、“姨妈姨爹别跟小孩子计较哈”。 “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何静远被迟建明那几句话气得发抖,就是有这样的父母,小羊才会鬼气森森,他急迫地敲着墙壁,想要找到卫生间隔壁的暗室。 第53章 林玉升要他别急,软磨硬泡找姨妈拿了钥匙,拉着他来到右侧的卫生间,摘下了墙上的装饰画,“搭把手,推。” 两人齐力向左推,厚实的隔门缓慢划开。 何静远看着没有一丝光亮的暗室,听到轻微的机械振动声,“这什么地方?” 林玉升开了手电筒,光亮照出趴在地上的迟漾,解开他身上的链子,“老地方了。” 他蹲下身,拍拍迟漾的肩膀,毫无反应。 第54章 小羊“异常”了 禁闭室里没有一寸光线,地上薄薄的灰尘粘在迟漾白净的脸上,那般爱干净的人头发乱了、脏了,何静远几乎是立刻掏了纸巾要给他擦脸。 林玉升拦住他,“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搭把手,我背他。” 何静远搂腰,林玉升抬胳膊,背起迟漾,何静远摸着他发凉的后背,“有外套吗?别冻感冒了。” “哎呀你这人就是太心细了,别管这些细节了,车上暖和着呢,咱先离开。” “好、好吧……” 何静远看着迟漾冻得发紫的嘴巴,这是别人的地盘,忍了。 迟建明想要出言阻拦,林玉升嬉皮笑脸地咧出笑容,“哎呀姨爹,这大冬天的他在里面会冻死的,反省归反省,闹出人命多不好呀,”他又对何静远挤挤眼,“我朋友还在呢,咱先别闹了。” 迟建明果然扫了何静远一眼,家丑不可外扬,拉不下脸面继续说了,留下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何静远小小横了迟建民一眼,终于明白林玉升为何非要带上他。 何静远抱着迟漾坐在后座,手指习惯性摸到迟漾头上,捋顺头发、拍掉灰尘,林玉升看了一眼后视镜,“哇,你好像妈妈。” “呃?”何静远后知后觉这是在夸他,“谢谢……” “是我谢谢你才对,你不陪我来我还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妈……唉,她那脾气,一丁点火星子燎着引线都能炸死所有人。” 林玉升嘴巴一扁,“哥们,这件事你别跟其他人说啊,我妈跟姨妈的关系已经僵到极点了,让她知道他们又关迟漾禁闭,我真不知道她会气成什么样。” “我明白。” 何静远低下头,鼻尖里满是迟漾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浓郁了,还泛着苦味。 不用林玉升吩咐,他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跟迟漾已经分手了,他们没有共同好友,他想讲都找不到人倾诉。 他们之间分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能在一夜之间毫无瓜葛。 何静远压下心头的疼,抱紧了迟漾,捂热他冰冷的身体。 - 私人医院。 迟漾依旧睡着,镇定的药物经过精细配比之后打进身体,所有医护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迟漾、他经常来吗?” 林玉升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窗,何静远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啊……也不算经常。上一次是……” 林玉升闭上眼,手指敲敲脑袋:“八年前。” 何静远张了张口,话没说出口,里面的人醒了,他吃了一惊,迟漾醒得太快了,“林先生,既然都处理好了,我就先走了。” 林玉升心情非常好,一把抓住何静远的胳膊,“哎呀还叫什么林先生,叫我林玉升就好,这次多亏你找到我,不然迟漾可要遭罪了,走,跟我进去看看他,我得要他好好认认脸,在工作上多提拔你。” 何静远连连摆手,“啊、不用不用!” 林玉升千手观音似的抓住他,“别客气,从今儿以后你就是自家哥们了,走!” 何静远恨不得扒住门框,但食指还有点痛,“真、真的不用!” 林玉升只当他客套,长臂一伸重重揽住他的肩膀,两人磕磕巴巴地闯进病房。 迟漾抬起眼,面色冷淡地看向来人,何静远骤然垂下视线,不太敢看他。 林玉升搓搓迟漾的头,“这回多亏了他,不然啊,你还要在禁闭室里趴一天一夜。” 迟漾看向一直低着头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何静远顿时愣住了。 林玉升拍拍浑身僵硬的何静远,又在迟漾身上扫了一圈,氛围好诡异,他赶紧把何静远拉到身边,替他邀功道:“光说谢谢可不行啊,人家旷工陪我捞你,以后在工作上多多照顾人家,别太苛刻了。” “工作?”迟漾眯着眼,看向何静远:“你是……我的同事?” 何静远微微睁大了眼,窘迫和狼狈全部丢开,飞快地扫过迟漾那张冷漠的脸,又看向林玉升求助,“他……” 林玉升也懵了,“你……不记得?” 林玉升被他吓白了脸,双手在迟漾头上摸来摸去,“他们打你脑袋了?” 病房里骤然乱成一团,何静远和林玉升被赶出病房,两人面面相觑,林玉升焦急地踱来踱去。 “怎么会这样,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他睡一觉就好了呀……” 林玉升急得团团转,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何静远站不稳,扶着墙壁坐在长椅上。 医生探出头,“家属进来一下。” 何静远动作比林玉升还快,先一步迈入病房。 林玉升蹿到他前面,“怎么了?” 医生:“他没有遗忘过往的知识和经历,希望你们能协助,问点更细致的问题。” 林玉升询问了家庭成员,迟漾一一答对;林玉升扯扯何静远的袖子,“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不了解,麻烦你了。” 何静远说了句不麻烦,视线不自觉扫了迟漾的嘴唇。 迟漾没放过这转瞬即逝的一眼,微微蹙眉。 何静远懵然不知,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只能盯着迟漾的脖子放空,“我们组内成员有江岳……” 他一连说了很多个人名,迟漾全都记得,甚至还补上一个被何静远遗忘的实习生。 林玉升有点尴尬地看向何静远,看他脸色很难看,替他问道:“小漾,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迟漾深深望着他,眼前这个男人长得清爽英气,眼下的青和淡淡的泪沟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脸长得薄情很不讨人喜欢,那双眼却是亮而润,眼角有一块不明显的小疤,熟悉得让人心跳加速。 迟漾抿了抿嘴唇,嗓子突然好干,“不知道。” 林玉升眼看何静远的表情越来越难堪了,他苍白地“哎”了几下,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戳戳迟漾的肩膀,“你快努力想想,人家这次可是救了你呢……” 迟漾摇摇头,“真的不记得。” “哎你……”林玉升表情很是痛苦,“至少委婉一点嘛。” 何静远终于笑了一声,“没事……”嗓音非常沙哑地替迟漾打圆场:“我们、确实不太熟。他上任那会儿,我请假了一段时间……不、不认识也是很正常的。” “哇还有这事,哎哟那真是谢谢你了,对不熟的人都这么细心,哥们你叫什么名字啊?” “何静远。” “静远,哪两个字哇?” “宁静致远。” “哇,好名字啊!”林玉升哈哈一笑,拍着何静远的后背,又搓搓迟漾的头,“这下好了,大家都认识了!” 何静远笑得很勉强,“是啊,”他看了迟漾一眼,“都认识了……” 迟漾对他伸出手,“你好。” 何静远不情不愿地跟他握手,“你、嘶!” 迟漾捏得太重,何静远猛地抽回手,食指新生的指甲被捏得很疼,甲床泛起血丝。 “你的手……推禁闭室的时候夹到的?” 没等他说话,林玉升煞有其事地拉着他往外走,“十指连心,怎么不吱声?” 何静远顺水推舟,被林玉升带离现场,没敢再回头看迟漾。 他没办法保证继续待下去会发生些什么。 何静远呆滞地看着桌面,林玉升一直在跟医生说话,医生一边跟他唠嗑,一边给何静远上药。 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林玉升送到公司楼下,林玉升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何静远神志恍惚地走进电梯。 江岳拿着办好的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年轻人笑出两个酒窝,圆润的脸盘子上见牙不见眼。 他天生笑相,这是何静远聘用他的原因之一。 长得很像开心果,干活干烦了肯定会被他逗笑的,后来确实如此,江岳没少逗他开心。 唯独这次失败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强行挺直的腰背在垮了下来。 迟漾记得所有人,唯独把他给忘了。 他怀疑过是迟漾在赌气,是假装失忆故意吓唬他的,但跟他对视一秒就知道迟漾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像一袋过期的垃圾食品,总是会被人忘记,就像所有人只记得优秀的何致宁,记得他喜欢的食物、穿衣偏好,然后毫不改变地套在他身上,而他是仅仅是跟何致宁长得像的残次品。 第54章 因为不重要所以被忘记,因为被忘记所以过期。 经常被别人当做何致宁的十七年里,只在迟漾眼中他是何静远。 可他身上萦绕着一个魔咒,但凡他能拥有一丁点好的,就会有一整个世界来对付他,抢走那一丁点好,把他们的感情、无比珍贵的过去一同埋葬,让那特殊的十七年、最痛苦的十七年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何静远滑坐在地,像个哑巴无悲无喜地看着地面,伤心、或者是痛苦,通通感受不到,眼里只剩疲惫。 他抱住腿,手指已经很久没有痛过,这次却像被人重新砸断了指甲。 他曾跳进江水里,任由冷冽的水浸泡未痊愈的甲床,当时一切的无所谓,此时全部痛了起来。 第55章 是一见钟情 医院里,大大小小的检查做了个遍。 林玉升看着健康无比的报告发愁。 “好端端怎么会失忆呢?” 他才不相信何静远嘴里说的“不熟”、“不记得也很正常”,他方才打听过了,何静远品级不在迟漾之下,反倒是迟漾挡了人家的晋升之路。 一个陌生又碍眼的上司,若非关系匪浅,压根不值得关心。 林玉升摸摸迟漾的脑袋,“你以前健忘过吗?” 迟漾摇摇头,聚精会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堆看不懂的东西,林玉升一阵头痛,迟漾的身体一向健康,脑子也聪明,过目不忘的家伙唯独忘了何静远。 “什么时候能出院?” “核磁共振结果还没出,检查脑血管的,要是一切正常,随时可以走人。” 林玉升知道他不愿意待在这里,又多说了两句软话哄他,最后威胁道:“来都来了,查完了再走哈,免得我妈呲我俩。” 迟漾嗯了一声,林玉升一个人就是一支乐队,在旁边叭叭叭个没完,迟漾左耳进右耳出,偶尔嗯一两声表示在听,实则一直在调查近期的动向。 各项数据显示他去过s市,可他完全没有印象。 某天夜晚,车辆信息在整个s市跑了好几圈,频繁停在各大精品楼…… 迟漾调出购物信息——他购买了两百个名叫“羊羊得意”的陶瓷文创纪念品。 行为很离谱,疑似去s市进货——这个结论也很离谱。 迟漾尝试理解:“我从s市回来给你带礼物了吗?” 林玉升竖起手指对他指指点点,“带个鬼。” 迟漾百思不得其解,继续看定位信息。 购物之后,隔天夜晚就去了派出所,车辆在外停泊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才回到停车场。 迟漾眉头一紧,他不会真的非法买卖了吧?怎么会呢,犯不着为蝇头小利蹲局子,遂继续深挖详细信息。 去派出所之后无事发生,车很快开回了住所,全程只有四十分钟。但这车竟是在门口停了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在做什么? 他只得进入公安系统,抽调当晚的记录,空空如也。 如他所料,他真的是去办事的,而且办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迟漾靠在床头,看向林玉升:“你跟刚才那个人不熟吧。” “谁啊?” “何静远。” “当然不熟,今天第一次见他。这人真细心,我背你出来他还想着外面冷要给你找件外套呢,像我这样如风似火的男子可万万想不到这么细致。” 迟漾从一大堆无效废话里提取关键词,抿着嘴没有说话,他跟那个何静远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他生等着林玉升出去听医嘱,在搜索框里检索道:为什么见到一个人会心跳过速、体温升高。 【这种反应是身体自然的防御机制,旨在应对挑战和危险。】 何静远很危险,得加倍小心。 【情绪波动时,身体会释放肾上腺素等激素,会使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同时会造成体温轻微提高。】 何静远曾经给他添过麻烦,害他很生气,哪怕他脑子不记得了,身体还记仇得很,一定是这样。 【遇到特定的人时,可能会因为情绪激动、紧张、兴奋或者爱慕等强烈的感情,导致身体产生应激反应。】 兴奋?爱慕?他不记得何静远,今日算是第一次见面,绝不可能爱慕。 林玉升推门而入,迟漾关掉页面,盯着数据出神。 “走吧,你小子比牛还健康。” “……哦。” 迟漾捋捋头发,手停在耳侧,总觉得少了个很重要的物件,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想不起来耳边本该有什么。 林玉升送他回到公司,放下车窗叮嘱道:“傻小子,你爸妈再叫你回去你就去我妈那儿躲着,别回去瞎遭罪,这么多年了还不学聪明点。” “遭罪?”迟漾眨眨眼,“为什么这样说?” 林玉升瞪大了眼睛,“……你连他们关你禁闭也忘了?” 迟漾皱着眉,“关禁闭?” 林玉升苦恼地抓乱了头发,“我靠……这下何静远可以更伤心了,他跟你家的禁闭室是同一个待遇,你怎么能把这件大事儿给忘了!” 林玉升只得下了车,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你这下千万记好了,回到家里别跟爸妈对着干,真惹恼了直接给你丢禁闭室里,吃的喝的都不带给的,我说你小子一向聪明怎么老是记吃不记打,合着你每回都不记得啊!” “关过几次?” “唔……我捞了你两次,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迟漾一次都不记得,和禁闭室有关的记忆跟何静远一样是大片空白,他以为他只是摔了一跤,然后睡了一觉就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家里有个禁闭室,除了迟漾这位常客。 如果每次都会失忆,这次被忘掉的是何静远,之前被忘掉的人是谁呢? 林玉升走后,迟漾按下电梯,一阵风吹来熟悉的气味,他侧目,只见何静远带着江岳和小李往外大步离开。 冷风送来的气味在身侧停留几秒,迟漾望着何静远急匆匆的背影,电梯“叮咚”一声,在心脏上敲了一拍,心跳又过速了,跳得疼。 - 小李开着车,何静远在后座翻箱子,找出三瓶牛奶,递给前排,“等下买点香蕉垫一垫。” 江岳紧张地直扣手,“真的是韩斌?他不是病了吗?” 何静远比他更慌。 人是他亲手揍的,想体面也体面不起来了,但老莫走了,他不可能把应酬丢给江岳去干。 “他是病了又不是死了,病好了就能出来祸害人了。” 江岳转过头,小李一个急刹,安全带差点吊死江岳,“我靠李兄……” 何静远被甩在椅背后面,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 坐惯了迟漾的车,由奢入俭难。 “抱歉抱歉,那车别我。” “师父你怎么样?千万不要有事哇……别留我们两个面对那个韩斌哇——” “……别吵。” 再见韩斌,何静远端着假笑,贴心地问候韩总,恭喜韩总大病初愈。 他的脸被何静远用皮带卡扣抽花,如今掉了血痂,留下淡淡的印子。 韩斌看着“大病之源”,恶寒着跟他握手,“我这病得太突然,项目上的麻烦一股脑都甩给你们了,这顿算我给大家庆功。” 江岳听着他的客气话,当真似的笑了起来,直到看到韩斌口蜜腹剑,把何静远往死里灌才明白此人依旧讨厌! “静远,你跟老莫比可差远了,环西新站备受瞩目啊,你可得加把劲了。” 何静远笑着,心里骂了无数句。 韩斌这死人,一早跟迟颖谈好了合作事宜,到他面前却说得模棱两可,要是项目有变,这死人肯定要把锅砸他头上。 何静远没有大的野心,不说非要往上走,至少不能让人乱扣黑锅。 到最后把韩斌灌走了,何静远也快牺牲了。 他送完人回来,江岳和小李已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何静远揉揉滚烫的眼皮,拍拍小李的肩膀,“醒醒,这边不能睡觉。” 小李打着哈欠,说不出话直摆手,江岳给他挡了不少酒,此时仰躺着呓语:“就睡五分钟,五分钟……” 看着两个比他还脆皮的年轻人,何静远摇摇晃晃地扶住椅背,僵硬地坐下。 双手捧着脑袋,热气往颅顶蹿,他在虚空中摸摸头顶,想把滚烫的灵魂抓回来,别跑远了。 服务生进门收拾残局,看看地上两个醉汉,又看看坐着的那位,对唯一看起来还有人样的人说道:“几位需要开房间吗?” 何静远嗯了两声,“给他俩开一间。” 谁酒醒了就照顾谁,免得吐了被呛死。 服务生们抬走江岳和小李,何静远缓过头晕,慢慢往外走。 冷风穿喉过,迟漾的脸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心中五味杂陈。 要是迟漾还记得他,绝对不会放任韩斌折磨他,现在好了,迟漾把他忘了,过去遭的罪白遭了,可爱小羊变回冷漠小羊,风风雨雨、喝酒吹水他得一个人扛。 第55章 第56章 撒谎就要认罚 不知走了多远,他终于偶遇一个石墩子,很随意就坐下吹吹江风。 这一坐下,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连带着呼吸也烫灼鼻腔,身体不可控制地战栗。 他按住颤抖的胳膊,茫然地攥紧手指,之前只有被迟漾触碰才会发抖,他一直认为是恐惧,可现在迟漾没有碰他,怎么会…… 胸口又疼又烫,何静远强撑着站起身,扶着栏杆挨过最难受的一阵,顶着满脸冷汗抬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瞧见了对面的人……吴晟! 何静远按着痛处,骤然想起糟糕的过往。 这块疼的地方竟是个旧伤了! 他忘了那次为何跟吴晟争吵,也忘了是怎么打起来的,只记得吴晟跟他动手从来不知轻重,胸口撞在桌角,骨裂。 事后吴晟也吓坏了,总之是说了几句好话、软话哄他,于是伤好了、不疼了,何静远就忘了,甚至很多年没再想起来。 如今想来,这处旧伤或许就是会时不时犯病,无端端疼得让人受不了,只是从前忍习惯了没在意而已。现在被迟漾照顾得太全面,这一向经得起摔摔打打的身体竟真的娇气起来,小病小痛都格外难忍。 原来,根本不是迟漾的错,不是因为害怕迟漾才会疼。 是他的错……是他自己的错…… 吴晟看见了他,朝他走来,何静远倒退两步,很快逆着人群往反方向跑。 想不到该去向何方,也不知道往哪边躲,只能茫然往前跑,直到胸口疼得人直不起腰,生生跌了一跤。 胸口的疼蔓延到头,疼得人直发抖。 他扶着冰冷的花坛,像抱了一块冰冷的错误。 他竟好了伤疤忘了疼到如此地步,连被吴晟弄出的旧伤都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累迟漾背了黑锅。 迟漾之前说,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异常”就不会发生,可他偏偏不听,结果只是分开了两个晚上,迟漾就把他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错,鸡零狗碎地错了满地。 何静远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气笑了,全然不知他心中最想念的人近在咫尺。 熟悉的脚步慢慢靠近,漆黑的影子笼罩在头顶,仿佛将他重新纳入领域。 这条只在高峰期热闹的路安静下来,迟漾居高临下看着他,心跳慢慢变了节奏,微微疼着。 他回到家中,屋子里多了七层零食柜,冰箱里各类食材码得整整齐齐,而他的营养剂保温箱被挤在角落里。 浴室里的药物品种多了两倍,多了不明意义的润hua、计生用品,还有几罐消炎药、化瘀油。 衣帽间里多出十几套不属于他的衣服,柔软的衣料上只剩洗涤剂和淡淡的香味,闻着很安心。 他穿上这些陌生的衣服,袖口短了一寸。 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他的生活里藏了一个未知的人。 风一吹,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迟漾皱起眉,白天刚见过他清俊的一面,现在就被酒精腌入味,潦倒地扶着花坛站不起身。 心里突然就很烦。 何静远抬起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逆着光的人看不清脸,仅凭气味,他认出了迟漾。 “迟……”他顿住了,笨重的舌头拐了个弯,“迟总,好巧。” 迟漾只是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何静远撑着地面站起身,迟漾终于伸出手,指腹从他臂弯很快地捋到手腕,“一寸。” “嗯?”何静远跟他保持距离,没听清他小声说了什么。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迟漾的手,千万不要乱碰,要是脱臼了说不定要发疯。现在的小羊回归驯化之前,鬼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晚喝了很多酒?” “嗯?”何静远转动麻木的头,看着无比正常的迟漾,迟钝地点点头,“对。韩斌组了局,浅谈了核心要求,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这几个字透露着别样的味道,迟漾垂眸看了他被酒熏红的脸颊,何静远更像是在跟他报备。 迟漾没由来想起韩斌这人貌恭而心不敬,最爱随意勾搭有姿色的男男女女。 心底突然很不舒服,找不到缘由。 两个人都成了锯嘴葫芦,谁都不说话,氛围非常尴尬,何静远现在没立场编个冷笑话逗他了,干巴巴地问:“这么晚了,你散步呢?” 迟漾抬抬下巴,“我住这里。” 何静远呆呆地看了一眼熟悉的环境,居然无意识跑到迟漾家附近了。 原来……他潜意识将迟漾化为归属。 这个念头烫得他脸皮烧红,慌不择路地说:“……真、真是巧,不早了,早点休息,我也回去了。” 他刚侧身,迟漾脚步一挪,轻巧拦住他的去路,何静远没头没脑地撞到他身上,两人像是抱在一起,迟漾的手不经意从他腰间掠过。 何静远立刻弹开,迟漾双手抄兜。 “住在哪里?” “很近。” “很近是哪里?你醉成这样,回去的路上出事了,明天会耽误公事。” 迟漾说着就要找人送他,何静远看向他手里陌生的机型。 迟漾换掉了以前的手机,那他们的聊天记录也都没了吧? 还真是能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他揣着满脑子回忆不得安生。明明是迟漾先招惹他的,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然后任性地把他给忘了…… 记得所有人,唯独把他忘了。 何静远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压住鼻尖的酸苦。 一辆出租车恰好路过,何静远几乎是立马蹿到路边,整个人迫不及待扑到车门上,“迟总,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晚安。” 司机探出头,“哇老兄,大晚上的,你要吓死我?” 何静远趁机跟司机说话,没再看迟漾,催促着司机快点开走。 迟漾揣起手,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手腕一翻,手里多了一部何静远的手机,他冷笑着暗骂一句:不知好歹。 他掏出设备,连接了一个陌生信号源,这是他行程中频繁出现的一个信号源,如果能对上何静远的手机,那就有趣了。 连接完毕,何静远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已配对”,迟漾轻笑,熄了屏幕。 何静远的信号源把s市的各大景点逛了个遍,购买了两只“羊羊得意”,比他早出现在派出所,后来随他一起在车上待了整整两个小时,而何静远居然骗他说“不熟”。 骗子,果然是骗子。 - 出租车停了,何静远被司机推醒,摸遍全身,手机没了,连一个硬币都摸不出来。 他一阵窘迫,“我手机不见了,大哥,借一下你的,我打个电话给同事行吗?” 司机哇得一声,“你不会是诈骗犯吧……” “我拿证件给你看,”何静远在身上一阵乱摸,挺直的脊背彻底塌了,“……没带。” 司机简直服了他了,刚要掏手机,窗户被人敲响,车窗降下,一只白净的手捏着一张钞票递给师傅。 迟漾弯下腰,一张漂亮的脸撞入何静远的眼里,他像是看到了靠山脱口而出:“迟漾!我手机不见了!” 在家就这样,他找不到的东西,迟漾都能找到。 他焦急地下了车,摇摇晃晃扶住栏杆,嘴里念念有词,“到底掉在哪里了……难道是吃饭的地方?还是在江岳包里……” 他自言自语了很久,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突然醒悟,他看向一脸冷漠的迟漾,悲哀地缓慢地想起一个事实:迟漾现在不认识他。 何静远按着脑袋,喝酒真是误事……迟漾现在肯定很莫名其妙吧。 然而迟漾没有出言责怪,伸出手,递出何静远的手机。 “怎么会在你这里?”何静远警惕地抓走手机,这么重的家伙掉出来他不可能毫无感觉,是迟漾摸走的? 被何静远的戒心刺痛了双眼,迟漾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给你送回来,质问之前,你起码得感谢一句吧。” 何静远听着熟悉又刺耳的话语,对上迟漾冷淡的眼神后低下头不敢顶嘴,生怕惹迟漾生气要遭罪。 迟漾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眼角的那块小疤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亮,只是一眼,心中的气陡然就消了,真是神奇。 他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眼角,偏偏何静远突然转变了嘴脸,没了方才胆大包天的德行,老实巴交地道歉:“对不起,我喝多了,脑子不灵光,不该质问你的,谢谢你帮我付了车费还帮我送手机回来。” 迟漾收回手,听完他的道歉,很给面子地解释了一句:“手机,在你身边拿到的。” 何静远恍然大悟,他在花坛边上跌了一跤,手机肯定是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滑出来了,肯定是的。 他已经误会过迟漾一次了,不能再误会他一次。 “谢谢,刚才是我太无礼了。” 第56章 “嗯。” 话题戛然而止,何静远不可能请他上去坐坐,干巴巴地退回到同事关系,客套了几句之后礼貌微笑,“那我先回去了。” “嗯。” 何静远转过身,冬风吹乱了头发,他动动衣领,看上去是冷了,想缩脖子。 迟漾眼尖,一下看住他后颈上露出一块淡红的痕迹。 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何静远不明所以,回头望着迟漾,“还有事吗?” “我们真的不熟?” 何静远张着嘴说不出话,不知是酒精麻痹了大脑,麻木的感官无法察觉迟漾的手逐渐从他的肩头挪到后颈,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被迟漾按住脖子后面那块薄薄的皮肉。 “公事往来还是有的。” 迟漾盯住他的眼睛,“除了公事,真的没有别的了?” 何静远咬咬后槽牙,肯定地说道:“没有。” “不要撒谎。” 何静远移开视线,手里开始摆弄手机,“没、撒谎。” 迟漾终于松开了他,“好,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大步离开,没再逗留一秒,何静远深深换了一口气,冬风一吹,迟漾的气味很快就消散了。 何静远害怕撒谎了要遭罪,心乱如麻,捶捶隐隐作痛的心口,背对着迟漾,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57章 要你皮鼓的命 说过谎话之后,何静远惴惴不安了三天,这三天非常正常,正常到让他害怕。 迟漾和之前一样处理事务,多数时间在跟一堆没人看得懂的函数和数字打交道,没给何静远找茬。 何静远松懈了神经,直到迟颖找他去办公室“叙旧”。 “把迟漾放在你们部门,确实委屈你了。” 何静远笑笑不说话。 迟漾回来之后公司风平浪静,偶尔有人提起那张照片,也只敢在背后说说,他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不成想迟颖压根不打算放手。 何静远瞧瞧他还带有青紫的脸颊,关切道:“脸上的伤好多了。” 迟颖抓起镜子照了一眼,“是啊,再不好可丢大脸了。” 他察觉到何静远确实没有野心,不再多费口舌,反正他必须把迟漾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何静远不接话茬,他就找别人。 于是语气冷了些,“今天晚上有个很重要的局,韩斌也在,你们应当熟识了吧?我现在这个形象实在不方便出门,这件事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只能辛苦你晚上替我一趟了。” 何静远察觉到他的冷漠,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方才不接话茬惹迟颖恼火了。 迟颖没给他机会拒绝,就只能应下。 何静远无所吊谓,喝顿酒而已。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好闻的香气扑到脸上,何静远一抬眼就看到迟漾漂亮的脸,心里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他笑着点头,跟迟漾擦肩而过。 没走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扼住,何静远回过头,“嗯?” 迟漾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对付我?” 何静远无所谓地笑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漾歪歪脑袋,冷淡的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笑,何静远走远两步之后,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字:“笨。” 那个“笨”字压在头顶,伴随何静远从电梯到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脊背被沉重的“笨”压垮,他闷闷地哼气一声,心中不安至极。 迟漾赶巧去找迟颖,绝对是有计划了,他现在跟迟漾没有情分,还惹了迟颖,在本该站队的时候站中立无异于告诉全世界:我要当炮灰。 好吧,迟漾说他笨是他活该。 他确实笨。 何静远抓抓头发,一低头被桌上闪亮的发卡刺得眼晕。 距离他满怀欣喜地买下它才过去两个月而已,这段来得突兀的感情就这样突兀地结束了。 不仅结束得不体面,还会给他的职业前途带来毁灭性打击。 他确实做了一件又一件很笨的事。 但转念一想,迟漾和迟颖的矛盾并不是他造成的,一步一步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也非他所愿。 他只是倒霉被迟颖选中了而已,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好了,走不下去再想别的办法,总归是天无绝人之路。 何静远很快把自己哄好了,捏着发卡惨淡一笑。 “师父!师父师父——” 江岳又扯着大嗓门沉浸环绕式冲了进来,何静远把发卡捏在手心里,抬起下巴,“嗯?” 江岳像极了给大王报告坏消息的精怪,两根眉毛夸张地吊起来,“我们晚上……又?” 何静远点点头,无奈地笑了,“这个时候是不是就怀念老莫了?” 江岳一屁股坐在转椅上,肩膀松垮,脑袋低垂,小年轻一整个枯萎了。 “师父,现在万人血书请老莫归位还来得及吗?” 何静远摇摇头,“晚上多带两个人比较实在。” 江岳仰着脑袋高举双手,“苍天啊——老莫啊,赐予我力量吧。” 何静远双手掩面,这种时候了,别搞。 以前迟漾会心疼他,还能亲自出马,现在可好,同时得罪两个姓迟的家伙,他完蛋了。 他盯着手心里的发卡,脑海里闪过辞职的念头,门突然被敲响,何静远警惕地抬起头,神经过度敏感让额头刺痛了一瞬。 “进。” 迟漾的助理侧身进来,说请他去一趟。 两人中间就隔着一个置物间,之前都是迟漾自己跑过来…… 何静远满不情愿地站在迟漾面前,视线落在他整洁的桌面上,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平静地应对。 “不用紧张,我只是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迟漾的声音一向很轻,把自己包装成温良之人,但何静远太熟悉他的脾气,轻声细语不代表心情好,反倒是炸毛的时候最好哄。 他想了很久,忘了刚才的话题,只记得迟漾说他“笨”。 “您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对付我。” 何静远始终不看他,不卑不亢地站着,“我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笨成这样?我不信。” 迟漾笑了一声,何静远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的脸,很快又垂下眼眸。 迟漾颇有兴味地皱了眉,这何静远是池子里的一条游鱼,他认得鱼钩,不会轻易咬勾,但总对他的脸毫无抵抗是怎么回事? 为了验证猜想,迟漾站起身,长身而立时背后的阳光被遮挡,身影落在何静远肩侧,他一步一步走到何静远面前,这人稍稍后退了半步,果然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出神。 迟漾清清嗓子,何静远回神似的慢慢移开视线,又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何静远没想好如何应对迟漾的诘问,在他的步步紧逼下步步退让,直到后背贴到门板,退无可退,他几乎是认输地短叹一声,“我没有那种精力,我……没办法。” 迟漾听不懂了,歪歪头,“什么精力?” 他有说要对何静远做些什么吗?他仔细打量何静远的脸,很好看的长相,温润的时候老实巴交,细看眉眼就知道绝对是个犟种,很不讨喜的长相。听他讲话也能发觉,这人很不会讨人喜欢,他有必要对这样一个满口谎话的大犟种做耗费精力的事情? 把自己当天仙了?他暗骂何静远自恋。 “我只想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你们,”何静远顿了顿,垂下视线看向迟漾那只容易脱臼的手指,他们兄弟两人早就水火不容,“你们的事情,我没有精力掺和。” 迟漾退了半步,没有表情的脸上却肉眼可见地冷了,“哦,是这种精力啊。” 何静远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看他,发现他心情不好,赶紧低下头,“对……” “这点精力都没有?果然笨。” “……”何静远深深换了一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迟漾已经失去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那些一提起就会让小羊面红耳赤的过往全权不作数,冷漠的迟漾跟他的父亲一样可怕了。 何静远又偷偷瞄了他一眼,“我真的不想跟你们任何人对着干,别……” 话没说完,迟漾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何静远一愣。 迟漾很随意地捏住他的下巴,冷淡的笑挂在脸上比冷着脸更吓人,“不仅我不会信你,迟颖也不会放过你。” 指腹很轻地按住他脸上薄薄的皮肉,骨相在掌心里犯倔,何静远却没有躲、没有反驳。 迟漾不满地撇嘴,他已经无礼又冒犯了,何静远分明习惯了被他掌控,却反复跟他说“我们真的不熟”。 连撒谎都不知道撒皮实点,敷衍都不上心,做什么能上心? 何静远后仰了头,夺回自己的下巴,“我知道。” “从迟颖把我安排到这个部门,他就没把你当回事吧?或者说,想要他把你当回事,你就不应该容得下我。” 第57章 “我知道!” 很简单的道理,何静远当然明白,哪怕迟漾刚来的时候不明白,工作越来越吃力,应酬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也该明白了,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笨,或许……是为了别的。 “你知道却不顺着他,是指望我会信你?”迟漾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刺心的话随之说出口:“别犯蠢了。” 何静远骤然被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撇开迟漾的手,“总之你们兄弟之间爱怎样怎样,与我无关!” 他硬气地瞪了迟漾一眼,鼓起勇气把门摔得震天响,大步离开。 第58章 趁醉占便宜 何静远绷着脸,辞职的念头一上一下地浮动。 可他走了,江岳怎么办?除非能说动迟漾让江岳接手他的位置,否则新上司八成不会重用江岳。 任性只生长了一秒钟,协调完工作只觉得心口一阵烧灼,他按着胸口深深喘了两口气,趴在桌上想着歇一会儿就好了。 这一趴竟然睡着了,被江岳喊醒的时候睡眼朦胧。 他搓搓胳膊,刚睡醒有点冷,鼻子已经堵了。 跟吴晟离婚之前他的抵抗力就越发差劲,现在更糟糕了。不过没事的,应当是累的,忍忍就好了。 今晚到场的都是可大可小的领导,迟颖这人多少有点傲气,不乐意跟一群满脑肠肥的中年人谈case,何静远被塞到这种局面上,必然要承受其他领导的怨气。 有人人模狗样,韩斌就显得人模人样了,儒雅地抬手,很客气地请何静远先进去。 何静远只敢私下冒犯他,当着一堆领导的面他才不敢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只能笑着勾住韩斌的肩膀,看起来关系很好,像能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傻逼劲劲地往里走。 桌上甚少说正事,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话过两旬就要推杯置盏,各位领导不好互灌,于是都灌何静远。 他还不能只是闷头喝,得开玩笑、得幽默地婉拒、然后不情不愿又大大方方地喝干净。 中旬,何静远撑不住,溜去卫生间,韩斌随后就来了,用胳膊肘子杵了何静远一下。 “迟颖要你来的?” “不关你事。” “啧,”韩斌又杵他一下,“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可得小心了,这摆明了给你脸色瞧呢。” 何静远这才正视他,“嗯?” “你傻啊?”韩斌对着饭局努努嘴,“明显给大哥们找个能欺负的玩玩儿,要是迟颖带着人来,这顿饭就是纯谈case,要你来……” 韩斌嗤笑一声,“不就是给其他人找乐子的。” 何静远冷静地点点头,“嗯,是这样。” 韩斌对着他左看看右看看,“你知道你还耐得住?你他妈属忍者的?” 何静远捶捶胸口,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别的原因,胸闷、烧得疼,“那我能怎么办?” “你要是站迟颖那边,就得把迟漾拉下来。你这人真是不知道抓住机会,跟迟漾感情好的时候吹吹枕边风要他自己走人或者听他哥的话,这事儿不就好说了?这下好了,跟迟漾掰了他肯定不管你,迟颖也容不下你,闹得一身腥。” 韩斌越说越起劲,何静远瞪他一眼,“我说了我跟迟漾没关系,听不见还是记不住?” 韩斌耸耸肩,一脸“你看我信不信你”,随后笑着拍拍何静远的肩膀,“来跟着我干吧。” 何静远耸开他的手,“滚,我不做这个。” 向来只有韩大少下别人面子,没有别人蹬鼻子上脸,韩斌气得一拳砸在何静远后背,“我要你跳槽!c,你以为你他妈香饽饽啊?老子喜欢听话的,像你这样的我可啃不动。” 何静远狐疑地打量他,“真的?” “你求我就是真的。” 韩斌抬抬下巴,脸上的表情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何静远垮着脸要走,就知道是耍他的。 韩斌哈哈一笑又拉住他,“逗一下都不行。我说真的,真的,保真。” 何静远疑惑,他明明已经把韩斌得罪死了,他打他的时候完全没收着力道,韩斌住了小半个月医院,脸上到现在还有印子,居然会伸出援手? 会不会是下一个火坑? “为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就当是不打不相识呗。” 何静远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受虐倾向啊?” 韩斌张口就骂他,“毛病!我有我的打算,你少管。” 何静远嘀咕着“人类真是千奇百怪”,转身就要回去,韩斌又拉住了他,“你他妈大寒下一个节气啊?跟我一块回去,不然他们嫌你出来时间长,灌死你。” “大寒下一个节气?”何静远百思不得其解。 韩斌:“立春啊(你蠢啊)。” 何静远搓搓胳膊,竖起大拇指,又学到一个冷笑话。 这场酒局持续到十一点,结束的时候何静远快看不清人脸了,江岳到底年轻些,今晚很扛事,好好把其他人送了出去。 韩斌拽起何静远,“你还挺沉。” “废话,不沉哪儿来的劲把你打成猪头。” “死嘴,这就不必说了……” 江岳听着他们的对话,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反应很慢,呆呆地问:“什么猪头?” 韩斌敲敲他的脑袋,“小孩子别插嘴。” 江岳扁扁嘴,见识到其他人的不做人程度后,这位韩总就显得和善起来了。 何静远站起来之后就不用人扶了,他醉了只是脑子麻木而已,说话、走路都没问题,但他实在累坏了,不想坐车遭罪。 “你们找代驾回去吧,我在这儿睡,不用管我。” 韩斌拍拍他的肩膀,“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别一觉醒来给忘了。” 何静远嗯了一声,不管韩斌是何居心,那些话他听了挺舒坦,“不会忘的。” 身边的人全部离开,氛围完全静下来。 何静远长叹一口气,终于没有那股粘腻到呼吸不畅的感觉了。 到十九层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洗个澡,然后继续上班,再过两天就周末,好好休息,睡一整天,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想得很美,脑袋靠在电梯墙上,眼皮越来越重,人慢慢滑坐在地。 电梯门在十九层开了关关了开,一只手按住了门,高挑的身影在何静远身边蹲下,撑起他的腋下,把人生拉硬拽起来。 何静远呓语两声,闻到熟悉的味道就抱住了他。 他头发上满是酒味、烟味,许是把对方熏恶心了,用力把他推开! 喝醉的人像一滩拢不起身的泥,扶着墙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刚才那一觉不过两分钟而已,却睡得格外深沉格外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看到两条长腿,他仰起头,看到戴着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的人。 何静远混沌茫然的眼里只剩对方英挺漂亮的眉眼,“真好看……” 他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迟漾不明所以,警惕地望着他,这个撒谎成性的笨蛋醉鬼要干什么? 何静远很慢地贴在他身上,沉重的胳膊抱住了他,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真好闻……” 臭烘烘的人很不讨人喜欢,还不知好歹地抱住他。 迟漾斜过眼,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他冷冷地看着何静远的发旋,他最厌恶和别人接触,怎么可能发生过呢? 迟漾又想推他,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却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 “不要再推了……摔一跤挺疼的,会死的。” “……”喝醉了的人说话可真夸张。 迟漾嫌他难闻,往口罩外面多戴了一个口罩,拉起何静远的胳膊,扶着他慢慢往前挪。 还没走到两步路,醉鬼左脚拌右脚,从他身上脱落,史莱姆似的从他腰部滑到腿部,最后抱着他的腿倒在地上。 迟漾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口罩太厚把他闷得喘不上气,还是被何静远气得胸闷。 他耐心耗尽了,想把何静远扒开,路过的服务生看了过来,迟漾对他招招手,“再找个人来,把他抬到房间里去。” 服务生刚要去喊人,地上的醉鬼察觉到迟漾要把他丢掉,抓着迟漾的裤子嘀咕着:“迟漾……” 迟漾听到自己的名字,慢慢蹲下身,“叫我?” 他想摸顺何静远的头发,却只摸到他满头冷汗,嫌弃地甩甩手。 “不要走。” 醉酒的人说得含糊不清,迟漾偏偏听清了。 “让谁不要走?” 何静远没有说话,两个服务生把他扶起来,闻到陌生人的气味后他敏锐地推开别人,直直扑到迟漾身上,“迟漾……” 两个服务生看向他,大晚上穿成这样,不会是明星吧? 迟漾恰好递来房卡,服务生秒懂似的接过,很快就开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漾把醉鬼丢进浴室,在桌上打开三台电脑,很久没去管他。 第58章 等到他忙完,竖起耳朵一听:浴室里安安静静。 迟漾摘下眼镜,揉揉山根,摘掉帽子,捋捋头发,换了两层新口罩才走进浴室。 何静远倒挺乖,趴在浴缸边缘睡得很沉,后背随着呼吸一点一点起伏着,像伏在地上哭。 这一幕实在太熟悉,迟漾的心口没由来地一痛,他按着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戴着两层口罩,烟味固执地钻进鼻子,迟漾揪起他的耳朵,“醒醒,洗澡。” 这人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脸上睡得很红,被硌出一道很深的红痕,看起来很可怜,“嗯?” “洗澡。”迟漾捂住口鼻,想把他揪起来。 何静远捂着耳朵喊疼,迟漾被他弄得没招了,想把他丢下。 可这人醉成这样,要是半夜吐了,会不会把自己给呛死?这间房挂的他的卡,他会不会被追责? 何静远半夜在他的房间里出事了,他少不了惹一身腥,还会被迟颖拿住把柄。 迟漾咬咬牙,扯住他的胳膊,“要么洗干净,要么滚出去。” 何静远突然扁了嘴,和白天跟他叫板时判若两人,委屈极了:“为什么?” 被他的眼神刺到,迟漾很慌乱地站起身,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你太臭了。” 何静远低下头闻闻衣领,被熏得干呕,小声狡辩:“是他们抽烟,又不是我要变臭的。” 迟漾被他气得在浴室里原地转了一圈,脚步刚迈到门外,回头看到何静远趴在浴缸边缘又要睡过去。 这人真是讨厌极了,像是习惯了喝醉酒会被别人丢进角落,别扭又难受地半趴着也能睡得很沉,分明是个大麻烦,却装得很省事。 他厌恶何静远,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总归是对他很是不满罢了。 毕竟迟漾跟他很不一样。当所有人都说他有病说他怪胎,他绝不相信;深知父母之爱是不可得之物便绝不伸手讨要;但父母将两份压岁钱分给迟颖和迟昀时,他纵使是偷是争是抢也要给它劈成三份,他要他应得的东西。 可何静远不一样,像一株老老实实的植物,哪怕被种在土质坚硬的壤里,被灌进不健康的水分,他也只是蜷在盆栽里,依着自己的进度安安静静地生长,表现得对一切毫不在意,给了便是给了,不给他也不讨。 就像这份工作,只要给他足够的钱,满足他的基础生活和微小的爱好他就能一年又一年地熬下去,哪怕被灌入不喜欢的酒,熏上不喜欢的烟,也不甚怨言。 看似冷淡薄情,其实给点甜头就能既往不咎,真讨厌。 一个看似很难掌控的人,却有着很好掌控的特质,让人见了就想靠近他、捏碎他。 迟漾两眼一闭,捏碎就捏碎吧,狠狠收拾他,遂折返回来往浴缸里放水,不为别的,是打算洗干净了再捏碎。 第59章 一块可怜的印泥 “洗澡。” “不洗……” 迟漾冷冷地看着他的发旋,臭成这样还要腌一晚上? “那我马上把你丢出去。” “以前……你会帮我的……” 会跟他共事,会一起解决难题,而不是让他成为他们兄弟二人角逐的牺牲品。 何静远趴得更紧,整个人蜷起来,肩膀和脊背深深地起伏着。 迟漾捂着鼻子笑了一声,“我以前帮你洗澡?” 怎么可能,净说瞎话。 迟漾没当回事,搅动浴缸里的水,调到恒温。 “嗯……还、洗牙,每天晚上都要洗。” 迟疑顿住了,“我给你洗牙?” “嗯……” 何静远捂着脑袋,手指没入头发里,声音越来越小,“以前不告诉我,现在好了,全忘了,谁都不记得了……” 迟漾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屏住呼吸拉过他的胳膊,剥开他的衣服,手臂很熟练地环住他,抬手一仰,裤子摔在一边,皮带展开,裤腰里摊出绵软的内裤。 何静远头重脚轻地栽进他怀里。 迟漾嗅觉灵敏,被熏得想吐,忍无可忍,按着他的后颈,手掌推着他的脑袋按进浴缸,洗拖把似的洗人。 这个很笨很蠢的家伙白天刚跟他放狠话,晚上就被折腾得不人不鬼。 他看完好戏就该全身而退才对,却当起了苦工,真是疯了。 就算初见有心跳过速的情况,他也不该多看这个不知好歹还满口谎话的家伙,偏偏家里的每件东西都有何静远的痕迹。 包括现在的工作和职位,他根本不需要这份工作,八成是为了何静远才待在这里,这个蠢笨的男人居然妄图骗他,欺负他失去了记忆,骗他说根本不熟。 拙劣的何静远对他满口谎话、三心二意,玩腻了趁机甩掉他。 以为不跟迟颖对付他就好了?痴心妄想。 不做恶人就是大善人?怎么可能。 招惹了他还想全身而退?想得太美。 一定要狠狠收拾何静远! 迟漾摘掉腕表,戴上两层手套,把他掀进浴缸当大白菜洗。 搓到胸口时何静远猛地挣了一下,像突然被摔在砧板上的鱼。 何静远眉心紧锁,嘴巴紧紧地抿着,一声不吭,只是抱住了迟漾的胳膊,在浴缸里打滑。 迟漾被他抓得受不了,水溅进眼睛,他想跑,却被何静远七手八脚地抱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会淹死的!” “……” 迟漾几乎是要骂一句:人真有那么容易去就太好了,他想了这么多年都没成功,何静远怎么可能轻易成功。 “你松开我。” “我不想死……真的会死的。” “不会死,你只是太怕死了。” 何静远突然就不犟了,支起脑袋盯着他看,委屈地说:“你以前就是这样说我。” 迟漾冷笑一声,“喝醉了倒是挺老实。” 早干嘛去了?在医院里就该跟他老老实实说实话才对,现在说这些,无非是知道兜不住了。 迟漾生气,给他搓得乱躲。 “很疼!” “活该。” “……” 何静远眉眼一低,不再吭声,这副闷声忍痛的样子让人厌烦,迟漾最讨厌看他这副德行,遂轻柔了力道。 只是稍微柔和些,何静远脸上的忍耐就消散了,老老实实地靠在迟漾肩上,随他摆弄,哪怕偶尔被水呛到也不抗拒。 给他一点好,他就既往不咎。迟漾心烦意乱,飞快给他祛除臭味,丢到外面用机器吹干。 他摘了口罩,幸好屋子里的循环系统效率很高,闻不到异味,他放心地深吸一口气,开始每晚洗护。 等他收拾好,何静远挂在机器上睡着了,他或许是疤痕体质,光溜溜的后背上有许多没有消散的吻痕、咬痕。 那些咬痕在身上留了很淡的印,再往下看,腰部也有很多泛黄的青紫。 迟漾捏捏他的皮肉,表情有些微妙,如果这些东西是他一周前留下的,何静远的恢复能力可以说得上是奇差了,所以只能是别人留下的。 他冷着脸靠近,何静远跟蓝牙耳机似的自动连接,抱住他的腰,凑近他的脸。 迟漾以为他要耍流氓,本能退后,何静远却只是从他脸上揪走一根头发。 他看得太专心,醉得眼睛呆呆的,迟漾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挣脱他的怀抱,把他塞进被窝,“老实点。” 何静远耷拉下眼皮,眼角那颗疤在灯光下显得很小,像是针扎留下的疤,而这根针现在扎进了迟漾心里。 “你以前都要我抱着睡的。” “呵,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迟漾事情没做完,没空搭理他,何静远窝在床上睡得不安分,他嫌吵,戴上耳机在桌边办公。 不知过了多久,耳机外总是传来沙沙声,迟漾关掉电脑,一回头,何静远把被子全踢到床下,整个人光溜溜地说着梦话。 “何静远……”迟漾被他气得头疼,视线在他白净但布满痕迹的身上扫了一圈,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真有你的……” 他扯起被子裹住他,他不想看到他身上的印子,鬼知道是跟哪个男人鬼混之后留下的! “迟漾……好热,特别热,我想喝冰水。” 他说着就往迟漾身上爬,滚烫的脸贴着迟漾冰冷的手,很快捂热之后爬到他肩上,整张脸埋进他的脖子,“喝冰水,想喝。” 迟漾抬起他的脸,反复去摸他的额头,怎么会这么烫,“你想都不要想,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我会热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跟你不一样,你不吃药会好,我不吃药会死,给我喝冰水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摇晃迟漾的肩膀,迟漾见他神志不清,问道:“你不会是……晚上吃了什么?” “酒。” “酒里被下药了?” 何静远摇摇头,直说不知道,身上太热了,他按着胸口,“烧得疼……” 第59章 他抱紧了迟漾,像抱住救命稻草,眼睛烫得睁不开,只想找到一块凉快的地方。 这热像疫病,迟漾被何静远传染,体温渐渐高了,他一阵脸红,不厌其烦按住他,“别乱动!” “我热,你是凉快的。” “你!”迟漾偏开头,又被何静远缠上来,“你烦不烦?” “你以前不嫌我烦的,是你自己忘了!” 不要命的人坐在他腿上,紧紧抱着他,任人推搡不肯撒手。 迟漾被他缠得没办法,红着脸闭上眼,“你肯定是吃错药了,我……” 何静远望着他,“中药了,你会帮我解吗?” “……活该,忍着。” “会热死的……” “没那么容易死。” 何静远拧着眉,难受地呜咽一声,手腕脱力,整个人压着迟漾倒在床上,“救命……迟漾,救救我,不想死……” 迟漾闭上眼叹了口气,掐住何静远的脸,“你一直在找死。” …… 手掌贴住劲瘦的窄腰,他不自觉按得很深,不让他乱跑。 何静远身上的淤痕正好对应住他的指腹,连触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才刚开始,何静远就热得喘不上气,迟漾捏着他的下巴摇摇他,“身上的印子是谁干的。” 何静远趴在他肩头,呼气的声音很是奇怪,他听不清迟漾的话,怕被摔下去,只能紧紧抱住他。 迟漾拍拍他的脸,顿住动作,“说话,谁干的。” 腿上的人猝地嗬气,很难受似的拧着眉,被机器吹干的头发炸成蒲公英了,干爽杂乱地蹭到迟漾脸上。 迟漾把他扯正,何静远这人真是奇怪,喊疼归喊疼,手里却抱得很紧。 “你别闹了……我没劲了。” 何静远耷拉着脑袋,滚烫的额头贴住迟漾的脸,现在迟漾也不凉快了,肚子还像被人剖开似的,他满不高兴地捂着肚子,只觉得迟漾按他按得太紧,想起身都站不起来。 迟漾靠着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乱动,“谁让你笨,笨得吃错药。” “那你帮帮我嘛,别骂我了。” 何静远嘟囔着去咬他的嘴唇,迟漾避开他,脸颊泛红,眼神却是冰冷的,“你自找的。说,身上的印子谁干的。” 他按得更紧,腰上的痕迹更深,像一块被人按死的印泥,何静远只得求饶,又胡乱说着“快死人了”、“不行了会死的”。 迟漾没由来笑了,他还没见过这么怕死的。 他捧着何静远的脸,摇摇他,“你说,谁干的,我就放过你。” 他的掌心温凉,何静远贴住他的手心,嘴里反复叫着他的名字。 迟漾听到满意的答案,一面骂何静远找死,一面给了何静远满意的体验,这人趴在肩上昏昏沉沉地惊醒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床上洒了一大片,迟漾靠着床头,呼出一口热气,只觉得太不可思议、太疯狂了。 他低下头,何静远已经睡得很熟,但怎么趴都不舒服,最后又开始往他身上爬。 换作一个多小时之前,他会嫌弃地把他丢开很远,有过亲密之举后他的包容心罕见地增强,甚至抱住了这个谎话连篇的家伙。 何静远身上依旧很烫,但没喊难受了,想必是药性解了。 迟漾搓搓他身上的咬痕、吻痕,再看床单上的星星点点的红,难得有了愧疚。 于是他洗何静远洗了很久,找了消炎药给他涂,掰开他的嘴巴洗了个牙,把一个小时之前不屑一顾的事情做了个遍。 第60章 小羊牌抱枕 亲密之前,迟漾看到何静远满身的印子只觉得他脏死了,现在倒是不嫌弃了,手指搓个不停,把泛青的痕迹搓成红色。 他嗅嗅何静远的头发,没有讨厌的烟酒味,是他家里另一个枕头的气味。 拙劣的何静远在他家里留下一堆痕迹,却骗他说“不熟”。跟他同床共枕,叫“不熟”;中了药往他身上爬,叫“不熟”。 迟漾嗤笑一声,他要看看明天早上何静远又会说什么假话,所以今天才不走的,是勉为其难陪何静远睡一晚上。 他把何静远丢到次卧的床上,找人收拾脏乱的床,忙完一切又洗了个澡。 迟漾吹干头发,捋顺发型,想起何静远炸成蒲公英的样子,他这种讲究人士怎么会跟何静远搞在一起? 令人费解。 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顶着困惑地去到次卧,一眼看去何静远又踢了被子,半扇人露在外面,半边屁股冰冰凉凉。 迟漾自认为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可一看到何静远就很容易生气,甚至没多想就对着他的屁股一巴掌扇了下去! 床上的人埋怨了两声,很不高兴地拱进了被窝,翻了个很烦躁的身。 迟漾故意招惹他,使劲搓他炸成海胆的头发,何静远往枕头里缩了缩,眯缝着眼睛看到迟漾,突然消气了似的,对迟漾伸出手。 迟漾不知所以,秉持着礼貌一点,把手递给他。 何静远把他扯到床上,手掌搓搓迟漾的肩头,踢着被子要给他盖,像是要把他捂热。 次卧这张床比主卧窄,被子相应也窄,何静远醉得糊里糊涂睡相很糟糕,胳膊腿缠了一堆被子,还要扯出一块把迟漾罩住。 迟漾看他人笨手拙还勤快,火在头顶一跳一跳。 “别扯了,管好你自己。” “唔,不行,你会感冒的,你病了,好吓人。” 他还在勤快地扯扯扯,迟漾烦得把他抱住,“别帮倒忙。” 手一摸,果不其然,半扇何静远又光在外面冻凉了,“别乱动了,睡你的吧。” 手掌捋过他的脊骨,把犟种捋顺,何静远竟真的听话了。 迟漾暗叹一句“真神奇”,只是亲昵地摸一摸,何静远就不犟了,会老老实实地抱着他,会安安心心睡觉。 只要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忍着不适乖乖听话,如此简单就能掌控他。 迟漾有些得意地埋进他胸口,何静远身上满是消炎药的气味,在唯一能嗅到香味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就安心了。 头上多了一只手,迟漾下意识躲了躲,何静远固执地摸着他的脑袋,又揉揉他的后背,像拍孩子似的拍着他,像是在确认他一直在怀里。 迟漾眨眨眼,被一个醉汉这样细腻地摸来摸去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何静远本该是不知轻重的,摸他的时候却很小心,连指尖的触碰都能让人感受到有被珍视。 迟漾突然想起何静远凑近他不是为了耍流氓,而是摘掉他脸上沾着的一根头发。 他专注地盯着何静远,贴住他的脸,纵使他有很多困惑,但那些不明不白的焦躁、令人费解的困惑,都在这个怀抱里消融。 这人很快睡熟了,手软趴趴地耷拉着,迟漾从他怀里脱离,在暖黄的灯光下支着脑袋看着他。 手指捋过他头发,很黑很亮,被水洗的时候很顺,一干就炸毛乱翘,是个表面很乖,其实又臭又硬的犟种。 这话不知是在说头发还是在说人,迟漾冷哼一声,顺便都骂而已。 他只是离远了两公分,何静远跟蓝牙似的连上来,脑袋枕在他胳膊上,一只手就贴到了胸口,被迟漾扇开还要固执地贴上来。 打了几下之后这人还是非要贴上来,迟漾都忍不住笑了,把人紧紧一抱,随他去吧。 这个不平静的夜里,迟漾本以为会被何静远闹得失眠,却很快睡着了,居然还做起很陌生的梦。 梦里的他举起刀,每次要砍向手腕时就会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断断续续地追着那个人影跑了很久、很远。 直到一扇厚实的门拦在他面前,眼前一片漆黑,迟漾猛地惊醒。 怀里像抱了个火球,他的睡衣完全汗湿,分不清是被热出了汗还是何静远把他泡湿了。 迟漾没急着去洗澡,连嫌弃都忘了,手掌贴着何静远滚烫冒汗的脸,“何静远?” 何静远的声音完全哑了,一直在小声说着什么,迟漾没空去听,翻着手心手背去摸他的头,怎么会烫成这样。 他掀开被子,热气蒸腾,被子和床单几乎全被汗湿了。 迟漾一激灵坐起身,手掌在他身上快速摸了一圈,到处都烫手得很,迟漾终于意识到他带了个超级大麻烦回来。 “何静远,你醒醒。” 何静远眯缝着眼睛,眼皮太热太重,睁不开,眼前的迟漾带着光晕和毛边,“嗯?” “还嗯,你很烫,这怎么回事?” 何静远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无力地按着胸口,“还是热,烧得疼,药性没解吧……” 迟漾张口就说不可能,“谁家药有这奇效,早抓进去关着了。” “不一定是药有效……”他嗓子疼得厉害,干咳两声之后气管里弥漫着血腥味,他咂吧咂吧嘴,苦着脸:“也可能是你技术太差,压根没解开。” 第60章 “……” 迟漾沉默了一秒钟,还是说不可能。 “别管了……我想喝冰水,太热了,还是给我冰水吧,说不定比你有效。”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唔,会死吗?” 何静远突然就警惕起来了。 迟漾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这个没半点用还很怕死的家伙正抱着他的腿,在他身上凉快的地方乱拱。 迟漾闭上眼,表情痛苦了一瞬,顺手拿起保温杯,“喝温的。” 话音刚落,迟漾愣住了,拿着保温杯左看右看,这杯子是他放在床头的,但他晚上很少醒来,不会大半夜喝水。 何静远自然地接过水杯,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杯水竟是他无意间给何静远准备好的。 迟漾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怎么可能为何静远做这些! 可对上何静远鼓起的腮帮子,明明很烦却看到就想笑,他咬着后槽牙绷住表情,苦恼要去哪里给他找个靠谱的医生过来。 他正翻手机,一只手胡乱抓住了他的手腕。 迟漾一阵无奈,“又怎么了?” 何静远皱着眉,神情很急,唔唔着指指嘴巴又胡乱摆摆手。 迟漾看不懂,“什么?” 何静远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光溜溜的一条人从床上爬起来,头重脚轻还要乱跑,迟漾赶紧抓住他,“你别乱动!” 何静远又乱摆手,要推开他。 迟漾烦了,抱住他,不让他乱走动,“你醉成这样摔死怎么办?” 何静远的表情看起来是快急死了,腮帮子里含着水又说不出话,迟漾真是服了他,“你蠢啊?吞了再说,急什么。” 何静远飞快摆手,但嘴里已经绷不住了,一口水猝地喷了出来! 迟漾躲都来不及躲,睡衣胸口全湿了,“你!” 他快被何静远气死了。 何静远弯下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一直在大喘气。 迟漾揪着湿掉的睡衣,看他这幅样子也没办法跟他计较,刚想说句算了,对着光一看,衣服上竟然沾着很淡的血迹。 他立马慌了神,瞬间明白了何静远方才的手势,把他抱到床上,“连水都吞不下去?” 何静远苦着脸,指指脖子,声音完全哑了,“疼、疼死了,”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操着公鸭嗓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 听到他的呼吸声越发深哑,迟漾想起他把何静远带回来就发现他喘气的声音很怪。 他突然意识到何静远压根没有被下药,更像是犯病了,“你喉咙有病?” “不知道……” “你自己的身体你不知道?” 迟漾按着他的额头,有一万句话想骂,却听见那公鸭嗓说:“以前,你比我知道。” 迟漾气得直叹气,“行,都是我的错,我给你惯的,我害的。” 床上的人沙哑地:“嗯。” 迟漾翻着手机大惊失色:“你还敢嗯?你怎么不知道感恩一下。” 床上的人看起来很伤心,醉醺醺地拉住他的胳膊,“感恩。” 迟漾气得大喘气,被这家伙气得头疼,看他这幅倒霉样又忍不住想笑。 他拨通电话,遵医嘱询问醉鬼哪里痛。 何静远比划了一大圈,从喉咙到胸膛,“热,烧得疼。” 他身上全是汗,一部分是热的,大部分是疼的。 迟漾这才明白何静远没有夸大事实,是真的疼。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以医生跑来扎了一针结尾。 迟漾小蚂蚁似的把人转移到主卧,这一晚上净在搬人,给他换了个高点的枕头,何静远还是喊难受,粘着他不放手。 迟漾没力气跟他较劲,抱就抱吧,这都是他的报应。 他跟迟颖说好了,他会老老实实工作,不给迟颖添堵,但何静远不再是迟颖的下属,归他管。 被迟颖误解为占队迟漾,何静远今晚在酒局上遭的罪八成归咎于迟漾。 他长叹一口气,看来今晚是他做坏事遭的报应。 “医生说你不能喝酒,你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以前都没事的。” “有数个鬼,你有数就不会大半夜折腾我了。” 迟漾嘴上说得狠,手里也不放过,对着何静远的脑袋敲敲敲。 他想起家里多出来的消炎药、康复新液、各类中和胃酸的药片,原来都是给这人准备的。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或许比他想象得更重要。 这么重要的人,怎么会被忘记呢? 依照林玉升的说法,他每被关一次就会丢失一些记忆,这次忘掉的是何静远,以前也忘记过吗? 可何静远还在他身边,说明以前忘记了会想起来,他习惯未雨绸缪,如此重要的记忆他必然会备份…… 但他连备份在哪里也不记得了。 迟漾盯着何静远的脸,心烦意乱,贴住烧成炭火的人,把他当抱枕抱着。 第61章 “是你先勾引的。” 清晨,何静远揉揉眼睛,头和身体不像自己的了,重得要命。 他撑起身,被后面疼得倒下,整个人僵在床上。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 何静远在身上摸了一大圈,没有半片衣料,满身的吻痕咬痕,一切都和离婚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他胡乱在床上爬了一圈,没找到衣服,床边也干干净净,没给他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何静远抓着头发懊恼无比,他只是在电梯里眯了一会儿而已,怎么会…… 他扶着腰,裹着被子往浴室挪,门一开,对上迟漾漂亮的脸,何静远立刻松了一口气。 幸好发生的对象也一模一样,像一个轮回,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他欣喜道:“迟……” 不,不是最初的起点!最初是迟漾对他很了解,而现在迟漾把他忘了! 表情从庆幸变成惊恐,“迟总?你……” 听到这个称呼,迟漾柔和的表情垮了下来,“对,我,怎么。” 何静远拢紧了被子,“我们……你昨天晚上怎么会在这里?” 迟漾冷冷地盯着这个折腾他大半夜还敢把他给忘了的笨人,“我不可以在?这里跟你姓?” 他推开何静远,穿上外套就要走,“你清醒了,自己收拾收拾吧。” 何静远脑子里一团乱麻,慌不择路地拦住迟漾,“对不起,昨天晚上我……” “我知道,你喝多了,所以呢?” 何静远卡住了,他担心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但看迟漾这副样子也不像是听他说胡话了,或许只是……只是随便来了一次而已…… 反正是迟漾,不是别人就行,不要紧的…… 他裹着被子,咽下难堪,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衣服穿。” “光着出去。” 何静远被他气得一梗,疼着的喉咙突然发痒,他背过身咳嗽不止。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哼气声,门铃响起。 何静远咳得停不下来,而迟漾大大咧咧地开了门! 他立马裹着被子疾跑到床上躲着。 “穿吧。” 一套衣服被丢在床上。 何静远看向熟悉的外套,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这些全是他遗留在迟漾家的衣服! 站在床边的人似笑非笑,“让人去家里随便找了些衣服来,嫌弃?” 原来是随便找的……也是啊,迟漾衣服那么多,一天一套从来不重样,大概记不得这些是他的吧。 何静远既失望又庆幸,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摸走衣服,“谢谢迟总……” “别急着谢我。” “嗯?” 他别扭地躲在被窝里,不方便穿衣,可迟漾站在床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还有要说的吗?” 何静远操着一把公鸭嗓,声音属实是非常难听,不自觉就想小点声。 “你没有要问的?比如昨晚发生了什么,还是说你经常跟不同的男人共度一夜之后各奔东西。” “我不是……”何静远张着口想要解释,可迟漾挑挑眉,居高临下的人高傲又戏谑,以迟漾疑心病的程度,他说什么都没用。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泄气了似的弯下腰,“没有。” 迟漾歪歪头,“没跟别人有过?” 何静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哪堪一个幽怨可以形容。 他只跟迟漾有过,是迟漾自己忘了的。 他沉默不语,迟漾耐心耗尽,捏住他的脸,“没跟别人有过还那么会勾引人。”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浑身的汗毛炸起来,“你说什么?” 勾引……?他从未冒犯过任何人,吴晟经常骂他不够主动,他怎么可能勾引人! 迟漾坐在他面前,给他扣好衣领,动作是仔细的,话语却是杀人不见血的:“昨晚,是你缠着我,不让我走。” 第61章 污蔑,这是可耻的污蔑! “不可能!” 何静远恨不能捂住耳朵,或者把迟漾赶出去,他连连后退,再退就要掉下去,迟漾把他抓到面前,羞耻的话继续往外蹦:“是你缠着我,往我身上爬,在我身上乱动,别一副我轻薄你的样子,何静远,是你该对我负责才对。” “我没有!这不可能……” “你说我好看,抱着我、摸我、还说我很香,在我身上亲来亲去,都忘了?” “……” 迟漾每说一句,何静远的头就更低一寸,最后挺直的后背和肩膀一起塌下来。 何静远陡然泄了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德行,这些话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如果这一次是这样……说明之前迟漾没骗他,离婚那晚也是他抱着迟漾不肯撒手…… 是他误会迟漾了,原来这一切还真都是他的错。 迟漾看着他苍白的脸,眼角那块小疤像是长在他心上,何静远眼眸一垂就惹人心软,迟漾不禁困惑,话说太重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句温和点的,何静远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一句道歉来得太晚,里面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迟漾一愣,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是我做得不对,如果你需要任何补偿,我都会赔给你。” 他说得很自责,好像真的很愧疚,脑袋快要低到地上去。 迟漾搓搓他的头顶,把人拉到平视的高度,深深地看住他。 何静远恨极了这张漂亮的脸,清醒的时候尚能忍耐,脑子发昏就不知所以,会缠着他、骚扰他。 若迟漾记得他,兴许会纵容他,可他已经失去了那个会惯着他的迟漾了。 何静远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的脸,迟漾却抬起他的脸,逼他继续看。 “我已经说对不起了……你提出补偿吧,我会尽力的。” 迟漾没有立刻答复他,指腹在他眉眼上抚摸,食指不经意地按住他眼角的疤。 “你想补偿我?” 何静远点点头,“什么都可以。” 迟漾的手在他脸上游弋,把他的脸骨和皮肉都摸了一圈,最后很轻地说:“用身体吧。” 迟漾的音色本该是很温柔很有活力的,偏偏这人性格偏执冷淡,说出的话温柔里总带着血刃,扎人心痛。 何静远一愣,“什么?” “我说用身体补偿我。” 何静远望着他专注的脸,心口的烧灼感往喉咙上漫灌,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了。 “补偿……多久?” “到我腻了为止。” 何静远彻底低下了头,沙哑的嗓子里漫出血腥味,他无神地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好。” 他咳嗽起来,嗓子一震,连着心口和胸腔烧得又疼又苦。 酒真是个坏东西,害他如此难受,总之是酒的错,不是因为迟漾而难过的。 迟漾心满意足地抱住他,在他头上蹭了蹭,把自己的气味蹭到他身上,闻着何静远头发里特殊的小草味儿,安心地勾唇笑了。 迟漾很是得意,把何静远忘了又怎样,他轻轻松松、一使手腕就能把何静远重新搞到手。 手掌从摸到后腰,掌下的肌肉抽搐几下,何静远说不出话,气管里发出短促的“嗬”声,迟漾没由来有些脸热,“这里疼?” 何静远怕他脱臼,不让他碰了,抓着裤子要穿,可身子一动就发抖。 迟漾利索地帮他完成,丢开他的皮带,“这牌子不好。” 何静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是年初的时候吴晟给他买的,一直放在出租屋里。 迟漾从柜子里拿了条新的,看到何静远全身上下都是他的手笔,满意地笑了。 何静远一瘸一拐地挪,迟漾奇怪地拍拍他的腰,“很疼?你昨晚明明……” 何静远在心里尖叫一声,转身就捂住了迟漾的嘴巴,“是不习惯。” 他在何静远手里“哦”了一声,柔软的嘴巴撅起,像亲了掌心。 何静远身上一阵热,顶着炸毛的头发去洗漱。 他强撑着在洗手台前刷牙,腰胯斜斜地倚着,迟漾扫过他窄瘦的腰,拿起小喷雾往他头发上喷。 何静远叼着牙刷看他,迟漾把他拧回前面,“刷你的牙。” 他拿起吹风机,把何静远顽固不化的头发打理得模有样。 何静远望着镜子里专心的人,眼睛不自觉就红了。 他低着头,漱口,一遍又一遍地往外吐水。 迟漾还是那个迟漾,分明把他忘了,却还保留情浓意蜜时的举动。 - 何静远跟迟漾一起走进部门,江岳瞪大了眼睛,眼见何静远进了办公室,他叼着半块花卷跑进来。 “师父咋跟他一起来的。” “碰巧。” 何静远面色沉着,心里却一阵一阵沸腾,希望江岳别问了。 江岳拿出团建的流程单子,“最近部门来了新人,加上两个项目顺利落地,我们商量了三个时间,师父看哪个合适。” 何静远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江岳顺手把菊花茶递给他,“这两天嗓子可真遭罪啊。” “嗯,”何静远吞刀片似的吞水,捂着脖子点点流程上的酒水,“度数高的一律取消,别喝出事了。” 江岳答应一声,“那时间呢?” 何静远看后两个时间都定在周末,二话不说就选了今天,谁都别想占用他的周末! “好咧,那我们下午出发!” 江岳喜滋滋地拿着报告跑去隔壁跟迟漾汇报去了,何静远笃定迟漾肯定不会参加,于是没放在心上。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喉咙突然痛痒,被呛得咳嗽不止,再看杯中竟飘着血丝! 何静远捂着嘴快步往外跑,直直跑进卫生间,幸好此时正忙,洗手台空无一人。 他胡乱冲刷杯子,台面上蓦然多了几滴血,他抬手一摸,掌心和水池里同时被血迹染红。 本能让他赶紧去医院检查身体,可下一秒便想起白布之下的某个人,白皙修长的手指变得白中泛黄,指尖沾满了血迹,毫无声息地被父母握在手里。 身体一阵战栗,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何静远鸵鸟似的把头扎下去,捧起水洗了脸,再抬头,镜子里是狼狈的他和漂亮的迟漾! 何静远呼吸一紧,猛地转身,“有事吗?” 迟漾有没有看见那些血? 迟漾眉心微蹙,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水珠,“傻不傻,用冷水洗。”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看来迟漾没看见,“我忘记了。” 迟漾把他没血色的脸颊搓热,问道:“你会去吗?” “团建?” “嗯。” 迟漾从来不参加活动,尤其不乐意跟关系不熟的人相处。 “我得去,万一玩得过火,影响不好。” 之前有人借团建聚众犯事,负责人担责,他可不想惹一身麻烦。 “哦,”迟漾不太高兴了,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你去吧,我才不去。” 何静远等他走远,扯出纸巾,又在嘴里擦出血迹。 冬天天气干燥,应当是鼻血回流到嗓子里了,以前也发生过的,过一会儿就好了,别大惊小怪。 江岳包了一大块场地bbq,何静远看他们玩得都很纯良,只是一昧吃东西而已,稍稍放心了些。 他嗓子发炎吃不了烧烤,也不想杵在下属堆里让他们不自在,自顾去更衣室换个衣服,打算泡温泉。 刚过转角,身后一阵风过,私汤的门像怪物吃人的嘴,一下把他吃了进去。 第62章 撒谎是要被惩罚的 迎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手掌贴住触感极好的皮肤,何静远大惊、连连倒退,上下一看,迟漾全身只剩一条洁白的毛巾! 迟漾一向很有形象包袱,在他面前总是穿得板板正正,他还没见过这架势。 热度猛地往头顶蹿,面上越发滚烫,何静远瞠目结舌,一句问好卡在嘴巴里半天说不出来。 迟漾很满意他这副表情,微微挑眉,“怎么了?” 他一笑,何静远连呼吸都忘了,鼻子突然热热的,他低下头,一串红色落在干净的地砖上! “唔?”何静远抬手一抹,满手皆是粘腻的血。 迟漾笑出声,抬起他的脸,拿了毛巾给他擦,“这点出息。” 何静远一阵眼晕,胡乱反驳道:“是你、拉我进来,撞到鼻梁了。” 迟漾笑得满脸轻松,认定是何静远色迷心窍,“才没……” 话没说完,何静远直愣愣扑到他身上,仿佛要跟地心引力打出热血沸腾的组合技,扯着他身下的毛巾往地上倒! 迟漾抓紧了毛巾才不至于被他扯下来,这色鬼也太心急了! “何静远,你!” 地上的人揉揉眼睛,血被湿润的地面晕散开,迟漾这才发觉何静远不是好色,更像是生病了,赶紧扶他擦血,“你怎么了?喉咙发炎会流鼻血?还会头晕?” 第62章 迟漾不了解他这种娇气的人,掏了手机要找个专业人士来瞧瞧,可何静远手臂一挥,直直把他的手机打进了私汤里。 迟漾面带愠色,“闹什么?” 何静远偏过头不去看那些流淌的红色。 “我没病,是晕血。” 他说着狡辩的话,可脸一偏就扎进迟漾怀里,不小心贴住光洁的肌肤,脸上又开始发烫。 他想退开些或者把脸挪开,但稍稍转头就会看见满地的血,一时进退两难,只能把心一横继续扎在迟漾怀里。 脸下的皮肤颤了颤,迟漾像是突然消了气,在笑。 还没来得及思考迟漾为何心情好转,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腿,视线骤然颠倒。 何静远攀着他的肩膀,周遭换了景色,一棵四季桂落下几朵花飘在泉水中,颇有意境。 温泉冒着薄薄的热气,他看得入迷,还没回过神,外套就被抛到了一边。 迟漾的手极快,何静远晕乎乎地被他剥了个一干二净。 骤然暴露在外,何静远抬脚就要往温泉里躲,却被迟漾随手捞回来,“先洗,适应温度。” 温水浇在身上,洗去浑身的疲惫,心情不好的时候浑身都不舒服,但日子只要稍微好过一点点,他就感觉身上的小病小痛全然康复了。 他比迟漾后入水,靠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搭话:“为什么换池子?” 迟漾丢来一个眼神,“你特意请我的手机泡那边的池子,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何静远磕磕巴巴道了歉,收下迟漾责备的眼神。 “过来。” 何静远看看并肩的距离,都这么近了,还能怎么“过来”? 迟漾手臂一伸,何静远吓得抬手要挡,反倒被对方直接扯了过去! 迟漾有些不快:“我又不打你。” 他把何静远当抱枕抱着,何静远不自在地挣了两下。 “你说好的补偿我。” 迟漾的语调严肃了,何静远只能放纵他抱着,“昨晚才……今天能不能休息?” 迟漾歪歪头,“我说什么了吗?” 何静远这才意识到迟漾只是想抱一抱,好生尴尬,“……没有没有。” 说来今日江岳拿团建流程给他看的时候订的并不是温泉酒店,怎的去跟迟漾汇报之后就变成这环境很好的独栋私汤别墅? 何静远不得不多想——或许是迟漾特意选了让他休息的。 他骤然就放松了身体,生理和心理上的难受尽数在温泉里消融。 何静远舒心地靠在迟漾肩上,手不自觉就挪到他胸口去了。 两人挨在一起说着话,话题多半围绕工作,何静远说着就睁不开眼了,贴在迟漾肩上打起瞌睡。 迟漾搓搓他的脸颊,妄图把他的疲惫搓散,讨厌的何静远睡着了才有点乖巧模样,平时总对他有防备之心,却对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有操不完的心。 比如那个小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盯他的case格外耗费精力,老实的蠢货净会给何静远的工作量做加法。 还有那个江岳,说是心腹,实则大患,整天跟没断奶似的“师父师父”叫个没完,烦人。 迟漾想着就掐住何静远的脸,最可恨的还是何静远,全天下的笨蛋皆在他手。 不知不觉就看了他半个小时,迟漾把人卷到毯子里,随手塞到小榻上。 迟漾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个银色的物件从口袋里掉落,是个挺精致的银饰发卡。 何静远今日穿的衣服都是他一手安排,他确定衣服里没有这个东西,那就只能是何静远后来装进口袋里的。 迟漾捏着发卡左看右看,谁的? 他蹲下身,往何静远头上试,虽说何静远长得挺好,但这发卡明显不是他的风格。 在家里用的?何静远洗完头会炸成海胆,一个发卡哪里够夹,肯定不是他用。 迟漾起了疑心,把这东西放回何静远的脏衣服里,抬脚出去拿了身干净衣服回来。 何静远这才悠悠转醒,扯着干净衣服往头上套。 这一觉睡得格外好,何静远神清气爽,穿好衣服还乐呵呵地跟迟漾说下次还要来。 迟漾动动酸麻的胳膊,冷哼一声:“您是睡好了,我胳膊快断了。” 何静远一怔,赶紧牵他的手摸摸有没有脱臼,指腹摸过每个关节后才放心。 迟漾抽回手,很体贴地给他理理衣领,掌心拍在他肩上,捋捋新衣服。 何静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这身衣服,“挺合身。” 迟漾笑得有点坏,不知是笑这身衣服做得好还是笑何静远笨死了,“嗯,按照你的尺码做的。” 何静远还乐呵呢,说了句谢谢。 迟漾未免刻意,也不好提醒他,说道:“等会儿还要去看江岳他们吗?” 一提到下属,何静远脑子清醒了,他们今天是出来团建的,不是出来旅游的! 他顿时在身上看了一圈,睡迷糊的脑子转得很慢,“我不是穿这身衣服来的吧?” 迟漾点点头,“脏了,就换掉了。” 何静远呼吸一滞,抬脚就往回跑。 迟漾用力把他扯回来,“去哪儿呢?” 何静远在他的掌控下转了个圈,探头探脑到处找衣服, “我的衣服呢?” 遍寻无果,他只能求助迟漾:“换下的衣服被收走了吗?不应该啊,他们怎么会丢客人的衣物呢?” 迟漾轻轻一抬下巴,“人傻眼睛也不好,都在那里挂着呢。” 何静远这才看见老远处有置物架,大喜过望,噔噔噔地往那边跑。 迟漾信步跟上,眼见何静远在外套里翻翻找找,最后情急地到处翻找。 “东西呢……?我明明放在口袋里的。” 何静远掏遍了全身的口袋,连一枚硬币都没找出来,“我的东西不见了。” “哦?”迟漾双手抱臂,眼看何静远急得鼻尖冒汗,他冷静自持:“什么东西?” 何静远看向迟漾,正好看到他如今空空如也的耳侧,曾经迟漾会在家里戴着那枚发卡,夹住偶尔散下的头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枚银色的发卡。” “你还戴发卡呀?” 迟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何静远却没有他的好心情,急着要去调监控找发卡。 迟漾再次把他抓回来,“且不说这泡温泉的地方装没装监控,就算装了,涉及客人隐私,不可能让你随便查呀。” 何静远懊恼地在衣服里翻来翻去,一面着急,一面回想是不是没带在身上。 看够了他的焦急,迟漾突然指向置物架旁边的盆栽,“唔,那边好像有个银色的东西。” 何静远指哪儿打哪儿,听话地蹲下去找,果然在盆栽里找到了发卡,他拍拍发卡上的灰,如释重负:“你视力真不错呢。” 迟漾揉揉他的笑脸,语调轻松又没有心机地问:“是谁的发卡呀?” 何静远低着头没看他,兀自收好发卡,“我的。” 迟疑慢慢收敛了笑容,揉脸的动作重了些,“哦。” 又撒谎。 - 这天晚上,何静远挺高兴的,就算嗓子一直不太舒服,偶尔咳嗽会闻到血腥,但因为迟漾今天对他很好,所以他很高兴。 就连其他人都回去了,被迟漾按在车里咬得浑身是印子也没能阻挡他的好心情。 迟漾对他很好,所以他年纪小、做事莽撞、偶尔伤人都是可以体谅的。 何况迟漾是不小心把他忘记的,这都是他家里人的错,就当之前真的不认识,现在重新开始吧。 何静远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不该继续跟迟漾闹别扭,他想得美,全然没发觉迟漾这晚的折腾是带着怨气的。 次日,何静远的嗓子依旧沙哑,可能是昨晚迟漾有些过分,身上每块骨头都跟错位了似的,一边痒一边疼,实在是磨人。 但何静远一向皮实,刷完牙就没当回事了。 倒是迟漾脸色不佳,一直很沉默。 何静远没觉得是危机预警,猜测小羊失忆之后患了起床气。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部门,各忙各的,一上午没再见面。 上午过半,江岳快步跑进办公室,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饰发卡,“师父,这个是不是你的?我在车上捡到的。” 何静远大惊失色,怎么会掉在车里呢?他昨天明明把发卡放进小盒子里了。 “是我的,谢谢。” 他捧着发卡呼了一口气,可能是他昨天累坏了记错了,万幸没丢就行。 江岳哪见过他紧张成这样,挠挠头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这要是丢了师父会伤心坏吧? 他开玩笑地说:“肯定是初恋送的吧?” 何静远摇摇头,嘴上却说:“差不多。” 真要说喜欢一个人,他只喜欢过迟漾。 他弯下腰,腰肌酸痛得很,他吞吞口水正想要江岳去倒杯水,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第63章 迟漾信步走进来,眼皮一抬,不动声色地要江岳出去。 第63章 美色误事 何静远捏紧了发卡,不着痕迹收进口袋。 迟漾面无表情,往他桌子上摔了一堆东西。 何静远不知道又怎么惹到这位祖宗了,默默拿起文件夹,是很普通的文书,“……怎么了?” “格式有问题,重新弄。” 何静远满脸无辜,“不能让底下的人做吗?” “你弄。”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弄完了给我。” 迟漾瞪了何静远一眼,转身就走。 何静远不明所以,不久前才想重新开始,现在被迟漾亲自泼了一盆冷水,身上又难受起来了。 何静远点开乱七八糟的原件,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像极了他跟迟漾的感情,剪不断,理还乱。 迟漾对他好一点,他就想着不计较迟漾失忆这件事,一旦开始闹脾气,他就无可避免地幻想:要是迟漾还记得他就好了。 可回想初见迟漾,他怀揣那样多的回忆,精神状态堪忧,敏感的神经一触即炸。 失忆了倒是洒脱得很,刁难人、戏弄人的招数一套又一套。 或许那些过去对于迟漾而言是痛苦和负担,既然忘掉能让他好受些,忘了就忘了吧。 何静远三两下哄好自己,一直忙到正午才处理完,他昏昏沉沉地趴进臂弯,不想吃饭,只想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门被敲响了,何静远深吸一口气,头很重。 他捧着脑袋抬头,想张口已经说不出声音了,呕哑嘲哳地吐出个“进”字。 是迟漾的助理,要他过去。 何静远累得不行,很难站起来,一点也不想去,想说句“我偏不去”,想想还是算了,何苦为难无辜的人。 他理直气壮地站在迟漾面前,身体不适,表情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迟漾摘下眼镜,瞥了犟种一眼,往桌子上摔了个平板。 何静远应激地退了两步,“现在是休息时间。” “嗯,我知道。” 迟漾的表情很冷,完全看不出他心情怎样,何静远一律当做他要发疯处理。 “我很累了,得休息。” “累”这个字很有魔力,说的人分明理直气壮,直挺挺的站在办公室中央,这个字一出来人都矮了半截,气势也丢了。 迟漾还是那句话:“我知道。” 他敲敲平板,“快点。” 何静远拧不过他,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电容笔,准备加班。 屏幕亮起,满屏全是菜。 何静远一愣,呆呆地抬起头,迟漾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使坏成功了。 “何总点菜得用电容笔,讲究。” “……” 何静远还没张口,助理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放在桌上就跑了。 何静远一看,全是吃的!迟漾骗他点菜,就是故意吓唬他,迟漾今天上午先是生他的气,却又布置他的午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静远微妙地看了迟漾一眼。 迟漾理直气壮地挑眉,“怎么?” 何静远哪敢说话,拉着公鸭嗓说“没有没有”。 桌上摆起好几道清淡的菜,迟漾支着脑袋,一直盯着何静远。 何静远端着碗,吃一口就看他一眼,迟漾都不记得他了,居然还要管着他。 他低着头数米饭,想着找个话题跟他聊聊,刚张嘴,迟漾手指一抬:“食不言,寝不语。” 何静远被他挤兑得一愣,只能继续扒饭,筷子落得深了些,想赶紧吃完。 一块计时表放到手边,迟漾敲敲表头,“细嚼慢咽,吃够半小时。” 时间显示何静远还得再吃十分钟。 何静远心里一阵逆反,放下碗,“我吃不下了。” 他抓过时钟按了暂停。 迟漾的脸色很糟糕。 何静远难免怕他发疯,想哄哄他,然而迟漾的嘴比他快多了:“整个新站的项目想要拿下来,应酬不会少,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的视线在何静远的胸口、脖子处上下打量,最后很轻地笑着说道:“到底是不年轻了。” 何静远的脸色惨白了,对着迟漾这张非常漂亮的脸都笑不出来,他如坐针毡,很费力地牵起嘴角附和道:“是啊……” 迟漾双手抱臂,笑意不达眼底,“你现在嗓子也坏了,酒桌上说话会遭人笑吧。” 何静远的背挺得很直,语气却并不直溜了,“是……” 迟漾占了老莫的位置,所有的酒局只能何静远跟手底下几个小年轻顶上去,项目里该干的活还不能落下进度,无异于让他白天黑夜连轴转。 胸口又疼了,他咳嗽两声,迟漾不提,他竟忘了他现在有多不适合工作。 迟漾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从抽屉里掏出一瓶药,放在他手边,“喝十毫升。” 何静远睨向小小的一瓶药,这半年来吃下的药丸、喝下的药水比结婚七年还要多。 他攥着药瓶咳嗽,迟迟没有喝。 分手的第二天早上,迟漾也给他拿来了配好的药物,却连话都没有好好说完就走了,然后……把一切都忘掉。 他想既往不咎,想重新开始,偏偏迟漾总要把数不清的难过往他心上砸。 迟漾很有耐心地看着他,大有何静远不喝就不放人的架势。 何静远松了手,手腕用劲,把药瓶推到迟漾手边,用行动表示拒绝。 从前迟漾有资格有立场管着他,现在他们处着不明不白的关系,迟漾要他用身体补偿,他只管补偿就行了,没有听话的义务。 “我会自己去看医生、遵医嘱吃药,不劳迟总费心了。” “……” 迟漾看的表情又变得很冷,只剩那双眼睛依旧专注。 分明忘记了一切,眼波流转的时候却还跟以前一模一样,被他管久了,多看一眼都会下意识乖乖听话。 何静远立马就低下了头,回避他的视线,继续补充:“我的午饭一直是江岳弄,之后还是继续让他……” 迟漾屈起手指敲敲桌面。 何静远收了声看向他,“嗯?” 迟漾对他招招手,“过来。” 他笑得很开怀,阳光落在脸侧照出温柔又柔和的眉眼,何静远看愣一瞬,身体比脑子快,回过神就已经站在迟漾身边。 一只手横过他的腰,结结实实把人固定在怀里了。 何静远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迟漾更用力地按住了他。 “嘶!” 这一下正好按在他腰侧青紫的位置,他身上每一块印子都是迟漾弄出来的,以迟漾的记忆力,不难想到他这下是故意弄疼他。 何静远不敢再乱动,僵硬地任由他抱住。 “你这个人,总不跟我好好说话。” 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漂亮脸蛋上露出淡淡的阴沉,何静远不敢再动,“……我说错什么了?” 他离迟漾太近,想咳嗽只能捂住嘴。 沙哑的声音刮在迟漾心口,只觉得这人真是搞笑,生病了不肯吃药、不吃他精心安排的午饭要跟着江岳吃垃圾,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问出“说错什么了”。 看他实在咳得停不住,迟漾倒出十毫升药递给他。 许是威信起了作用,又或是迟漾实在把他按得很死,何静远没再抵抗,仰头利索地喝了。 他砸吧嘴,是很甜的药水。 又咳嗽了半分钟,总算缓和下来,何静远才有空闲说句“谢谢”。 迟漾很轻蔑地笑了一声,“谢谢你自己吧,命硬,咳不死你。” 未经驯化的邪恶小羊说话比辣椒还呛人,何静远一向拿他没办法,何况迟漾年轻,他不年轻了,多包容包容吧。 真的不年轻吗?其实挺年轻的,可迟漾说他老……何静远突然就不是很想包容他。 他深吸一口气想挤兑迟漾几句,一看见迟漾的脸,又泄气地弯了腰,还是选择不跟迟漾计较。 迟漾捏住他的脸,往左往右摆了两下,看起来薄情又倔强的家伙在他面前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以前一直是这样的吗?难道是因为忍受不了他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分手?难怪看到他失忆,一点都不想挽回。 还一直收藏着初恋的发卡…… 迟漾突然把他抱紧了一分,何静远被他勒得很疼,一时没注意迟漾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快速地摸了一下。 “你轻点。” 迟漾低着头不看他,不理他,既不让他走,也不让他好受,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住他。 “现在是工作时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别乱来。” 迟漾挑眉时眼底有很轻地诧异,却很快将计就计,往侧门瞧了一眼,“有休息室。” 何静远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不是置物间吗?” 迟漾摇摇头,“不是,是个小房间。” 第64章 何静远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堪,“这里是工作的地方。” 迟漾见他又误会了,乐意看他出丑,“那你想想别的办法。” 何静远垂下眼皮,视线从迟漾脸上、到他的喉结、到他的胸膛、到更下面。 开始盘算:不能用后面、不能用喉咙,那就只有手……也不可以,他得工作,手要是酸了会受不了的。 迟漾看他想得认真,脸上不自觉带了笑,稍稍歪着头细致地盯着他,好奇他会做些什么。 何静远很迅速扫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睛,手指很慢地按住外套,频频往门口、窗户看了几眼,嘴一抿牙一咬,飞快地解开衣服,撩起下摆露出了胸口。 他咬着衣服下摆看向困惑的迟漾,含糊不清地说:“……这样,你喜欢的吧?” 脸上火烧火燎,他咬紧了衣服,闭紧了双眼。 迟漾看愣了,腹部是流畅的线条,腰很窄,没有多余的肉。 搂住他的腰,很薄的皮肉在他掌心里紧绷起来,再往上看,胸口上面印着他昨晚留下的咬痕。 下意识凑上去的时候,迟漾的耳朵也慢慢变红了。 …… 办公室里变得很安静时,外面的动静就越发大了,午休结束后脚步声也频繁传来,何静远绷紧了身子,很艰难地看了一眼时间,“很久了……” 迟漾在他胸口抬起脸,嘴唇红艳艳的,笑得时候露出一颗很尖锐的虎牙。 很漂亮,也很不怀好意。 何静远猝地更加紧绷了,几乎是很快地闭上眼撇开脸,不去看他,“真的不能继续了。” 眼看他难堪至极,好心的迟师傅高抬贵手,笑着点点嘴唇。 静默的脸在阳光下美得不可方物,何静远难堪地喘着气,而迟漾催促似的摇摇他的腰——像撒娇。 何静远难以抵抗,很慢地凑近他,当年小小的迟漾在他脸上碰碰嘴巴,他也在他脸上贴了一瞬。 何静远窘迫得拢起衣服就要走,却又被迟漾拽回来。 迟漾沉默地点点嘴巴。 何静远两眼一闭,豁出去似的往他嘴唇上撞了一下,飞快穿起衣服跑路了。 办公室内静得吓人,迟漾的脸退了红,冷淡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发卡。 他左看右看,想看看这发卡有何种特殊,不过丢了而已,值得何静远那般焦急地寻找。 阳光照拂下,它亮得刺心。 何静远揣着对初恋的怀念,是以怎样的心态跟他在一起呢? 迟漾脸上的笑意褪去了,看向发卡的眼神逐渐冰冷。 他倒要查查这发卡到底是哪个贼人的,居然让何静远如此念念不忘。 第64章 做个戒指栓住他 迟漾动用各种手段调查,一通操作干练利落,查不到这发卡归谁所有。 他一面气闷,一面得意,至少那贼人要么是死人一个,要么毫无威胁,不足为虑,局面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不介意何静远瞒着他,但他厌烦何静远不机灵,没把这破事藏严实。 既然何静远笨,他就帮帮他,把这祸根掐断在秘密里。 迟漾将小小的发卡纳入掌心,露出满意的笑容。 冬日的阳光太过虚弱,落在脸侧捂不热眼底的阴冷。 他盯着发卡上的纹路看了许久,不论这东西是贼人送给何静远的,还是何静远送给那贼人的,何静远一直把它留在身边,至少说明他是喜欢它的。 迟漾左看右看,纹路素雅,没有多余的装饰,难道何静远喜欢银饰,喜欢这种风格? 迟漾冷哼一声,既然何静远喜欢,这还不简单嘛,别人能给他的,迟漾能给他更好。 他很快找了设计师,让对方在发卡纹路的基础之上修改,设计两款不同的戒指供他挑选。 哼,发卡有什么用,又套不住人,总得选点厉害的物件把何静远拴住才对。 迟漾颇为得意,正好小姨发来消息,说许久没见了,让他跟林玉升一起回家吃饭,迟漾心情好,一口答应。 他转而去隔壁办公室找何静远,却没找到人,说是去实地考察了。 迟漾望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心也空了一块,心情突然就不好了。 谁料下一刻十八层秘书办的人来了,说迟颖找他。 迟漾更烦了。 - 整个下午,何静远时不时揪起胸前的衣料。 到环西新站时,韩斌擦着汗,喝着一瓶电解质水,何静远看他累得够呛,“你逛完一圈了?” “你来得太慢了。” “谁让你急。” 进到施工地,新站修了个模子,灰尘满天飞,呛得何静远止不住咳嗽。 韩斌给他拍拍后背,“你嗓子怎么成这样了,喝伤了?” 何静远摆摆手没多说,戴上安全帽,跟他一路往里面走。 一路上韩斌说的多,何静远主要在听,越走越深入,两人讲得话也越深了,何静远不由得笑他:“你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务正业啊。” 韩斌剜他一眼,“你这样夸人很没水准。” 何静远耸耸肩,“总比揍你强吧。” 韩斌气极反笑,指指何静远惨白的脸,“你现在这样还敢跟我提揍人的事,信不信我揍回来。” “你赢了也不光荣。” “那咋了,趁你虚要你命。” 两人一边挤兑一边把工作谈完了,摘下安全帽时脑袋里一堆灰,何静远呛得弯下腰,咳得收不住了。 韩斌被他这副架势吓到,赶紧给他找来一瓶水漱漱口,“你这……反正工作已经说完了,我送你去医院瞧瞧吧。” “不用,我吃过药了。” 何静远喘顺了气,灰头土脸地上车,韩斌靠在他车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何静远没反应过来,很快想起韩斌挖他跳槽,“我还没想好。” “啧,你傻不傻,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跟迟漾闹成现在这样,还犯了迟颖的忌讳,人家两兄弟斗法你不早点跑,看戏呢?” 何静远张口想反驳,韩斌眼睛一横,脑袋往车窗里探了半寸,对何静远招招手。 何静远凑近了些,韩斌这才很小声地说:“这新站的项目,是迟颖给迟漾下了套给他钻呢……!你怎么还看不明白!”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接触过这种事情,工作几年来都是本本分分做好工作,没接触过此等歪门邪道他哪能触类旁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啧,”韩斌索性绕了一圈,坐上副驾,“你信不信吧,这项目一落地你就没得干了!你的项目功绩全归迟漾,然后新站就会出政策问题,迟漾要么背锅,要么把你抓出来挡枪!听明白了吗!” 何静远低下头,很慢地眨了两下眼,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全部在这一刻想通了。 迟颖原先十分在意新站建设项目,却突然放手放权把一切交给他和迟漾对接,照理说他们部门的人力物力完全没能力承接韩斌的对口项目,有五成委托外包公司承担…… 如果里外和气生财,外包就外包了,这年头谁不找外包,但如果上头有人存心找茬,那可经不起细查。 何况当初迟漾把他关在环西那块废地里,那一大片全是迟漾的资产,如今水涨船高还牵扯到新站建立,利益牵扯、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何静远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我回去跟迟……” 韩斌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再说一遍你回去跟谁?!你还想着回去通知迟漾呢?!你他妈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啊,露水情缘你还当真了?你前脚告诉他,他后脚推你出去挡刀子!” “他不会的!”何静远几乎是撕破了喉咙吼了出来,立刻就要开回去告诉迟漾。 韩斌被他气得头昏眼花,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发神经啊!他们两兄弟关系差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还回去送死?” “你下去!我要找迟漾问清楚。”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何静远不跟他废话,一脚把他从副驾驶踹下去! “我靠!你回去找死别把我给供出来!我就c了死恋爱脑……!” 韩斌气呼呼摔上车门,何静远扬长而去。 何静远急匆匆回到公司,此时是下班时间,江岳正往外走,迎面撞上何静远。 “师父?怎么一身灰啊。” 他上手给何静远拍拍肩上的灰尘,何静远没空管这些,“迟漾还在吗?” 江岳一愣,“去十八层开会了。” 何静远没跟他多说,一刻也等不了,视线紧紧盯着电梯里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随着电梯爬升被攥紧。 十八层非常静,何静远往秘书办望了一眼,居然都准时下班了,他惦记找迟漾,没有放在心上。 迟颖办公室门口有指纹锁,没有内部准许无法入内,何静远只能在门口小坐,等着迟漾出来。 他等了许久,胸口又开始疼,呛进身体里的灰尘在嗓子眼里挠痒痒,他捂着嘴没有咳出声,人很快弯下腰,缩成一团之后好受多了。 第65章 何静远喘匀了气,想着去倒杯水,刚挪了一步,隔壁空会议室里传来对话声。 “你做的所有事,都在数据里留下了证据,别在我跟前动手动脚。” 是迟漾的声音。 何静远不由自主贴到门上,里面的人一巴掌用力拍在桌面,他揉揉耳朵,心想肯定不是迟漾,小羊很斯文的。 “行,你把证据放出去,引咎辞职的人不会是我,只能是何静远。” 文件被扫落一地,一张纸顺着门缝飘出来,何静远跳着避开,他脏得像只灰老鼠,却硬气地转身就走。 他知道迟漾生平最恨受人威胁,怎么可能任由迟颖拿捏,他完全不用担心迟漾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会议室里传来一声轻笑,何静远下意识回过头,透过门缝去看迟漾的笑脸。 那张笑起来很漂亮的脸经常是冷着的、没有表情的,他早就习惯了去捕捉迟漾的笑容,此时也不例外。 “随便你,不关我事,不会有人在意。” 漂亮的脸哪怕说绝情的话也依旧漂亮,漂亮到何静远能记住他的每一寸表情变化,此时他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迟漾漂亮所以他记得住这一幕,还是因为人对疼痛总是过分铭记。 何静远退了两步,膝盖酸得快撑不起整个人,一句“不关我事”把他捅了个对穿,原来韩斌说得那些话竟真是为他好的。 会议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何静远不敢再听,他捂着口鼻,生理性的恶心在喉咙里上涌,大口喘着气,却怎么都吸不到底。 电梯从十八层往下降,心也沉到谷底。 何静远满面茫然,站在停车场里摸了半天口袋,摸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直到他摸出手机,脸上才滚烫起来,后知后觉像被人隔空打了一耳光。 手指上全是灰,指缝里都脏了,手机屏幕摸出泥浆,何静远这才意识到眼泪伴着灰尘糊满了屏幕。 他送着肩膀擦脸,手里一滑,手机摔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急促的脚步声就传来了。 “脏成这样,”那只手率先捡起他的手机,面露嫌弃,给他擦干净,对上灰老鼠何静远,他更不快地抿直了嘴唇,“下午进黑矿窑了?” 迟漾掏出纸巾,一点一点把何静远脸上的灰擦干净,勉强能入眼了,“跟我回去换身衣服,去小姨家吃顿饭。” 他伸出手想把何静远揽近一点,但手掌在他肩膀上悬了很久,没找到干净的地方下手。 何静远后退了半步,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惨白,“你小姨家……我去做什么?” 迟漾很快地反驳道:“你别多想。” 何静远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多想什么。 迟漾清清嗓子,“是……林玉升,他、他……跟小姨说是你送我去医院,所以……她、想答谢你。” 一向牙尖嘴利的人罕见地磕巴了。 第65章 “别哭。” 何静远没有心思去想他结巴的原因,也没抬头、没发现他脸颊泛红,只是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换作任何人出事我都会帮的,不麻烦阿姨了,我有点累、困得很了,想睡觉。” 说完,没等迟漾阻拦,他用尽全力推开了迟漾,硬着头皮上车、关门、发车,动作行云流水,飞快离开停车场。 他麻木地回到出租屋,没顾上开中控调温度,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衣服统统塞进垃圾桶,迫不及待冲进浴室,顾不得冷热,开了水往身上冲。 脑子里不停回响着会议室里的那些话,冷热交替下,他的身体颤得厉害,牙齿磕出脆响,分明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却像哭成肝肠寸断。 洗去一身肮脏,何静远钻进被窝,牙齿和身体还在发抖。他抱住胳膊蜷成一团,却怎么也止不住颤抖,他的身体似乎变得奇怪了。 从前他只要咬咬牙,什么痛苦就都好了,面对迟漾也有无限的精力和希望教他温柔些。如今他只觉得好累,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好累,没力气再去计较、再去改造。 这副身体里像塞了个黑洞,把他的精力吞吃殆尽了。 他扯着被子盖住脑袋,反复嘀咕着“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忘记了”。 湿漉漉的头发浸湿了枕头,冷冰冰地睡了。 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手机突然响起时,他睁开昏花沉重的眼睛,发现才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韩斌给他拨了电话,何静远不想接,但韩斌今天说的话全部成真,人家一片好意,他不该辜负。 “喂?” “迟漾怎么跟你狡辩的,说来我听听。” “他没狡辩。” “噢哟,是条汉子哦,你打算怎么办。” 韩斌的语气满是自得,何静远吞吞口水,嗓子里像藏了刀片,“我想明白了,你说得没错。” “好啊,想明白了跟着我干吧,迟颖给你的待遇,我这边高一倍给你,薪酬补贴福利分红你都不用操心……” 韩斌还在说,何静远往被子里缩了缩,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很不安,他跟韩斌吵过、打过,他鼓起勇气撕破脸皮,韩斌怎么可能会帮他? “喂?你他妈到底会不会来事,我都低声下气了,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韩斌的嗓门着实很大,何静远被他吵得咳嗽起来,电话那边的人又莫名其妙消了火气。 “喂……没死吧?” 何静远想说“没有”,但嗓子已经肿得说不声,只能很轻地发出气音。 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何静远迷迷糊糊地挂断了电话,他太困了,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睡一觉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忘干净。 他揪起被角缩成一团,呼吸重重地洒在毛茸茸的枕头上。 - 密码锁响了两声,轻微的滴声后,门开了。 高挑的身影在垃圾筐处停留片刻。 嘴边呼出白气,屋子里冷得要命,脚步声急促地来到卧室。 一只手突然掀开了被子,何静远吓得一抖,呼吸一急就咳得止不住,他慌张地扯住被子,看到是迟漾又松了手。 “你怎么进来的?” 迟漾眉心紧锁,手指捋过他半干半湿的海胆发型,“怎么弄成这样。” 何静远睡得迷糊,哪管他在质问还是关心,扯过被子倒下就要继续睡。 迟漾蹲在他床边,手掌擦过他的额头,掌心里烫成一片,“你疯了?大冬天不开暖气,不吹头发。” 何静远此人娇气得不行,生病了要吃药、睡一觉不会康复,竟然还敢造次。 迟漾气得倒抽气,把床上睡成一摊的人抱起来,扯了厚衣服裹住他。 何静远晕乎地趴在他腿上,任由迟漾把他吹成炸毛的狗。 迟漾气得不行,非要把他抓起来坐好,不跟他去小姨家吃晚饭就算了,说累了要休息他也能理解,可何静远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叫什么休息! 要是他没有气不过、没有想要上门兴师问罪,何静远打算就这样湿漉漉地睡在冰冷的屋子里? 手掌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脸颊,左右拉扯了几下,那张死倔还不知悔改的脸被他揉得扭曲可笑,不论怎么揉,何静远始终无精打采,不反抗也不说话。 迟漾歪歪头,搞不懂,于是把何静远搁回床上,他像一块毫无反抗力的橡皮泥,沉默地倒着。 这个状态非常不对劲了,迟漾把人抱住,翻着手心手背去摸他的脸,“……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为什么总是听不得好话呢?为什么总要逼他教训他呢? “我要睡觉。” “脑子烧冒烟了还睡。” “不冒烟,我怎么睡得着。”何静远低低地垂着头,迟漾说的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心口越磨越利,不够昏沉,他怎么能睡个好觉呢? 迟漾扛起他,把人塞进沙发里,认命地翻找换洗床单,何静远歪在沙发上,视线一直在迟漾身上晃,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亲手把小小的迟漾从废旧厂房里救出来、他亲手把跳江的迟漾从冰冷彻骨的江水里捞出来,迟漾也在他艰难的前十七年人生里不断地留下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偏偏这些美好的、浪漫的、命运般的纠缠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现在的迟漾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有过怎样的纠缠,何静远该果断放手的,却还是被失去一切记忆的迟漾拴在了身边。 分明什么都忘了,却要管住他、抓住他,如今还要放弃他,断送他的职业前程。 迟漾把他家里收拾了一圈,路过瞧见他眼角的泪蓄在那块小疤里,像一块小小的湖泊,亮得刺眼,也亮得刺心。 迟漾垂下眼直叹气,把人抱起来,很自然地蹭走他的眼泪,“把自己搞成这样还好意思哭?” 迟漾贴着他滚烫的额头,看到何静远这副倒霉相就控制不住想抱住他,心也会跳得很疼,像吞了一千根针。 他厌烦这种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但找不到缘由,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太讨厌何静远了。 第66章 讨厌这个把自己过得乱七八糟的男人,讨厌这个生得一张薄情脸的死犟种,讨厌到心率失衡、头疼脑热。 手指深入他的发丛,捋顺他亲手吹干的头发,发质硬戳戳的炸成没人养的狗,手掌游弋到面部,迟漾心怀怨念地叨他耳朵一口:“怎么瘦成这样了。” 挺不可思议,仅仅一周而已,何静远的面部轮廓瘦削骨立,摸着有些硌手了。 何静远满不在乎地顶嘴:“没有。” 心脏又不可控地过速了,迟漾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痛意压住,随口道:“都瘦脱相了,这副身体还怎么补偿我?” 沙发上的人僵了一瞬,手臂很慢地抬起来,挡住脸之后蜷成一团了。 脊骨高高的凸起,整个人伏在沙发扶手上很小幅度地战栗,没有一点反抗迹象地抖。 这个倒伏的姿势很熟悉,迟漾按着额头缓过一阵疼,摇摇头把眼前的昏花全部甩开,“你又怎么了?” 他扯开何静远的胳膊,却见他已然满面泪痕,惨白的嘴唇上挂了几滴眼泪,顺着瘦尖的下巴往下掉,不是无声无息,而是嗓子已经坏到很难发声了。 “你……哭什么?”迟漾擦掉他的眼泪,很困惑地歪歪头,胳膊已经很熟练地把人捞起来抱住,手在何静远身上摸了一圈,硌手的骨头一块没少、一块没断。 迟漾不难想起何静远下午陪着韩斌考察环西新站,撩起他的睡衣,细致检查他身上每一寸皮肉,“是韩斌给你气受了?他又欺负你了?” 韩斌那只知道长块头不知道长脑子的死货,肯定是偷偷欺负何静远了! 他抓布娃娃似的把何静远颠来复去地看,看完之后更困惑地把他抱住,“没伤着呀,哭什么呢?” 何静远抱住他的脖子,破嗓子哭起来像小鸭崽子嚎,着实是很难听,迟漾本该很嫌恶地推开他,可这破嗓子像砂纸,把他敏感尖锐的心打磨光滑了。 他只能抱住他,任他挂在身上哭,他一面想着何静远哭一哭就好了,一面又想着何静远轻易不会哭,会不会是真的出事了? 迟漾从胸口的里层口袋里掏出一个软皮小本子,把何静远当抱枕抱着,戴上眼镜细细地看本子。 他从家里的床头柜中翻出一个陌生的指纹锁盒,里面只放了一支笔和这软皮本。 迟漾翻看过很多遍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幼时日记本被迟昀翻看后,他就习惯用数字和代码记录重要事件,避免被其他人看懂和拿出去嘲笑,却用最原始的日记方式记录何静远的习性、喜好、乱七八糟的小病。 看着自己幼圆的奶酪字块,迟漾心里一阵发麻,他尝试过练出“大人字体”,却只能写出大一号的奶酪体,从那之后就更坚定地用代码作为自己的文字。 是因为讨厌何静远,所以用讨厌的字体记录他,肯定是这样。 本子上写了很多注意事项,唯独没写何静远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迟漾气闷,翻到最后一行字,上面写着:煎包要买. 或许是想写煎包的品种、或者店家,不知为何没有写完,笔尖硬生生停在这里。 第66章 他是一道好菜 他绝对不会轻易放下手里没做完的活儿,难道又是被何静远弄没招了? 此时听着何静远哭成只鸭鹅,迟漾略有不快,提笔划掉“煎包要买.”,写下:不买。 何静远嚎累了果然就不掉眼泪了,迟漾往他嘴里塞消炎药他也乖乖听话,说吞就吞,让喝冲剂就喝冲剂,完了还很听话地洗了牙。 迟漾收起小本子,冷哼一声,心想哪有那么困难,这不是很简单吗?值得用个本子特地记下来?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里,趁何静远犯迷糊出了门。 何静远听到关门才松了口气,邪恶小羊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所以就走了。还是跟以前一样,目的性很强,达到目标就及时收手。 迟漾没有变,还是以前那个迟漾,只是少了他们的情,又变成以前那个经常伤人的小羊了。 何静远鸵鸟似的蒙住头,不去想。 他睡得热乎乎的,恍惚中听到门又响了。 这次醒来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了,肚子饿,饿得想吐。 人都快饿死了,肚子空空荡荡,第一反应居然是吐,真是荒谬。 他拢着睡衣爬起来,身上出了一层汗,轻快是轻快了,但饿得没劲换衣服。 一双长腿迈进他的房间,何静远抬起眼皮,只见迟漾半蹲在小石桌旁,翻着一个小本子,用笔划着“√”,头也没回地说:“过来吃饭。” 桌上摆好热气腾腾的粥和菜,雾气模糊了双眼,何静远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房子里吃饭。 过往他住过很多次出租屋,怎么都住不出人味,房子和房子里的人两不相干地枯萎着。如今只是多了个迟漾,他甚至找不到多余的椅子坐下,只是蹲在小石桌边上拆饭盒,这房子就活过来了。 他一面觉得迟漾本就有这个能力,一面又想起迟漾把他忘了,说他的前途“不关我事”,他是可以随时被丢弃的棋子,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下属。 为什么要面目全非地做着让他镇痛的事啊,让他伤疤没好就忘了疼,一昧记吃不记打。 “过来,吃饭。” “哦……” 何静远坐到沙发上,迟漾也挪到他身边,两个人挤在一起,他拆开最后一个盒子,是两个煎包。 何静远抿直了嘴巴,颤抖着问:“为什么……是、黑的……” 迟漾头也没抬,吹吹热气腾腾的煎包,“五谷杂粮粉做的。” 软皮本子上写了,饮食不能过分精细,要辅有粗粮、杂粮。 何静远吃完了粥,煎包正好到入口的温度,他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口,意料之中的汁水溢到口中,哪怕被病舌扭曲成怪味他依旧知道是同一家、同一品种的煎包。 味道总会连着虚无缥缈的记忆,像一个锚点,把人从遥远的未来拽回那个迟漾给他买煎包的夜晚,彼时他含着煎包闹着要吃“肉的”,而今他含着煎包、嘴里溢满了眼泪、尝不出荤素,只知肝肠寸断竟是一种腥味的甜。 迟漾眼看他哭得咽不下去,又去翻软皮本子,这本攻略着实很没用,净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教他如何哄人。 他只能生疏地抱住他,百般不解,千般烦恼,“你又怎么了?” 迟漾拿走他咬过一口的煎包尝了一口,“不辣呀,冬瓜土豆胡萝卜都对你的嗓子有好处,哭什么?” 他没想到这句话之后,某人含着那口煎包哭得更凄惨了,无声无息,但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的错觉。 迟漾又在他身上摸了一圈,肯定是韩斌给他委屈受了,才会哭成这样;或者是韩斌刁难他的工作了,肯定是的。 他合计着找韩斌算账,何静远突然把脸蹭到他怀里,嘴巴没擦、眼泪没擦,就这样一整个蹭到他衣服上。 迟漾的表情痛苦了,却不忍心推开他。 不指望何静远能继续吃了,他抽了纸要他吐出来,“别吃了,等下呛死了。” 何静远靠在他肩上摇头,嘴巴咬得很紧,不肯吐。 手掌掐住他的脸颊,左右摇摇,“快点,吐出来。” 何静远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硬生生吞了下去。 迟漾闭着眼叹气,给他犟的,行吧,没呛死就行。 他低头看到身上的油渍,嫌恶地贴贴何静远的额头,好歹这娇气又没用的男人总算退烧了。 他张口想问何静远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身上的人突然岔开腿,缠住他的腰。 迟漾冷着脸按住他的腿,“做什么?” 何静远耸耸鼻子,不说话,只是一昧缠住他,手也没闲着,开始脱衣服。 迟漾扼住他的手腕,何静远一脸无辜地抬起下巴,同样满脸困惑。 迟漾骤然难堪极了,好像刚才做的一切都被人玷污了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你当我来为了这个?” 何静远移开视线,眼皮低低地垂着,一言不发,表情分明是在说:难道不是吗? “体温高,会很热的。就当是补偿。” “……不是!” 他只当迟漾是难为情,他现在吃饱了,有力气了,不像之前迟漾说得那样瘦脱相了没办法补偿他。 像是为了证明,何静远脱衣服的速度更快了,露出睡衣之下满是暧昧痕迹的躯体,用被人弄得红里透青的身体抱住迟漾,脱下他的外套。 迟漾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看到他身上的痕迹猝然很烦躁,肯定是因为嫌他恢复能力太差劲、这身子比画布还脏,这段时间瘦得狠了,肌肉线条单薄不说,锁骨都瘦得凸起,像迟漾虐待他了似的。 迟漾心烦意乱,身上的人还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地乱摸。 “别自作多情了,你这样子,没人受得了。” 动作终于停止了,何静远很安静地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生得很倔的眉眼无神地垂着。 第67章 迟漾突然有点后悔说出刚才那句话。 “那你就当是……是我想要呢?”何静远很小声地叹出这样一句话。 房子和人都会因为一顿饭而活过来,再想给这间屋子和这屋子里的人注入一点点人味,是不是还要做更多呢?做完,是不是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何静远不知道。 但被迟漾按在沙发上的时候,他闭上眼跟迟漾接吻,他闻到迟漾身上的香味,被他整个笼罩在方寸之地,他觉得他做的是对的。 从前他嫌迟漾年轻精力旺盛,嫌迟漾管他管的太多,可迟漾真的放手了,以最决绝、最彻底的失忆将他放开了。 这不正是何静远想要的自由吗?不用再费劲心思逃了,不用再想方设法突破迟漾的底线了,为什么却活不好了呢? 他想不通,所以只是缠着迟漾,缠着能让他死去活来的人。 哪怕迟漾不久之后就会把他推出去顶包,拿他当替罪羊,但现在迟漾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腥甜了。 视线颠倒时,他难以忍受地挣了一下,沙哑的喉咙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和沙发一起沙沙地哼着,肚子很疼的时候他想:腥甜也是甜。 沙发的位置还是太小了,容纳不下两个高个子,何静远趴在迟漾肩上,仗着吃了点饭有力气了,很努力地补偿迟漾。 可这不是他擅长的。他根本做不来。 小羊的精力向来旺盛,还很有主见,做什么都要主导,没给他机会练习过主动,所以在迟漾小声说他做得很差劲时,何静远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没教这些。” 迟漾叹了一口气,在他胸口咬了一下,“我教的你都不听。” 要他别喝酒,不听;要他吹头发,不听;要他别乱吃东西,更是不听。 迟漾看他实在没劲了,只能代劳,把何静远晃得一阵一阵晕,在他身上像云一样,不抓住就飘远。 迟漾眨眨滚烫的眼,看着何静远这盘好菜在锅里颠勺,手指擦过他的肋骨、锁骨,呢喃道:“怎么瘦成这样了。” 何静远摇摇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一起往下掉,“没有。” 迟漾擦擦他的脸,又想到了韩斌,“要不换个工作吧。” 何静远浑身一僵,很紧张地抓住迟漾的肩膀,“为什么?!” 第67章 小羊的烙印 迟漾被他弄得闷哼一声,抬起头去亲他,“放松点。” 何静远分明很害怕、很担心迟漾马上就要把他弄去顶包,可只是被轻轻地亲一下,他就顺从地放松了。 他闭上眼,一颗一颗咸湿的泪滑到他们唇间,连迟漾都尝到苦滋味。 “哭什么?这工作有什么好的,喝酒、吸二手烟、难搞的客户,呵,吃力不讨好。” 说到最后一句,迟漾重重咬了他一口。 这副身体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肉给他咬了,这一口只能咬在之前的咬痕上,新的叠上旧的,一层一层烙在何静远身上,让他永远离不开迟漾的痕迹。 迟漾松了口,再想亲他都不知道往哪里下口,何静远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工作了,“别工作了。” “不行……!”何静远一个劲摇头,像条抖水的狗,把眼泪和汗水一起甩到迟漾脸上。 “你都这个样子了,要工作不要命?” “我哪样子了?我哪样了!” 他现在很糟糕吗?很难看吗?难看到迟漾已经不愿意下手了是吗……? 何静远低下头,看到满身狼狈,腹部的肌肉薄了,吻痕叠着咬痕咬痕又盖住吻痕,确实很难看。 是啊,都成这样了,所以迟漾不要他补偿了,所以能随意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我现在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他小声吼了起来,可这副破嗓子根本不顶用,非但没有起到震慑作用,还让迟漾听了笑话。 被人搁到地毯上的时候,何静远想着要抵抗,一拳挥到迟漾脸侧!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迟漾动手,却是第一次非常恼怒地想揍死他,可迟漾只是轻轻偏了头就躲过他的攻击,游刃有余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整个后背就暴露在迟漾面前了。 “我怎么害你了?是我要你不吹头发就睡觉吗?我害你发烧吗?就连现在我们在做的,都是你说想要的,是你想要的,”迟漾的语气非常冷静,何静远知道,这是迟漾真的生气的表现。 果不其然,迟漾凑到他耳边,很轻地吐出三个字:“自找的。” 何静远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昏昏沉沉地看迟漾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开始是收拾垃圾、然后就是收拾地上的他——在迟漾看来也是垃圾吧。 他自嘲一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迟漾给他涂药,他仰躺着看天花板上的灯,连疼都喊不出来。 他偏过头,客厅里空空荡荡,迟漾丢了很多东西,也置办了不少实用的,很轻松地入侵了他的出租屋。 “你的恢复能力真的很糟糕。” 一点点小伤口竟断断续续流了一滩血。 迟漾丢掉染血的纸巾,眉心紧锁,何静远看不出他是嫌弃还是担心。 刚穿好睡衣,何静远一摇三晃地爬起来,视线突然停在客厅。 他推开迟漾的手,一瘸一拐地扑到客厅,“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脏,丢掉了,我拿了新的过来。” “丢掉了?!你、怎么可以随便丢我的东西呢!” 迟漾冷着脸把张牙舞爪的家伙抓回来,“脏了,为什么不能丢。” “那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没说丢你怎么能丢!” 何静远猛地推开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迟漾推得撞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你发什么疯!” “你丢到哪里去了!” 何静远扑上前揪住他的领子,一下将迟漾扯到跟前,瘦成一把骨头的人竟能把迟漾扯得动弹不得,“说啊!丢哪里去了!” 迟漾难免吃惊,张口就说:“楼下。” 何静远推开门就往外跑,穿着淡薄的睡衣,跑得比狗还快。 纵使他跑得快,准时准点清理垃圾房的工人们早已将垃圾收走了,膝盖突然没了力气,身体也被透支了气血,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从前是被老何丢掉画笔、丢掉得奖的画作、丢掉奖杯、丢掉漫画书,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东西还是那么不值一提、不被人在意,很随便就能丢弃。 他枯坐着,视线直直望着垃圾桶,那件衣服里有他送给迟漾的发卡。 迟漾很适合戴银饰,精致亮眼的银点缀在耳侧,不会喧宾夺主,像小羊本人一样静默、漂亮得相得益彰。 何况……那是他精挑细选,送给第一次让他心动的人。他和他的喜欢或许都很廉价,所以才会被人毫不在意地丢进垃圾桶。 意料之中罢了,算了。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前落下一点一点的白,他抬起头,灰色的天飘着雪,今年的初雪竟来得如此不凑巧。 与纯洁的雪同时来临的是一个高挑的影子,深深的黑笼罩在何静远头顶,把他重新纳入管控范围。 “一套衣服,值得你这样跑?” 有力的胳膊横过他的腰,捞垃圾似的把他捞起来,带着迟漾专属香气的大衣裹住了单薄的身体。 何静远了无生机地低着头,迟漾优越的容貌也吸引不了他了,“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就算没有,就算那衣服破几个大洞,就算长虱子发烂发臭,那也是他的衣服,不该被任何人轻率处理。 当然,这些话他已经不想再说了,从前是老何不会听他的,现在的迟漾也不会听的。 他万念俱灰地想着他和小羊是真的结束了,一切都像沙化的城堡,随着记忆的消散身边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变成荒芜贫瘠的龟裂大地。 “找这个?”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何静远睁大了眼睛,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浮现出喜色,他伸着手要拿回来。 “初恋的发卡?” 迟漾把何静远查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所谓的“初恋”。 何静远的前夫吴晟不用发卡,那就只能是曾经暗恋过的女孩吧。 何静远要夺过来,迟漾高高举起那枚亮眼的银,“回答我,就还给你。” 何静远够不到,手臂稍稍一抬高上腹就疼得厉害,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掉,“给我……” “说,是或者不是。” “是又怎样!你还给我!” 迟漾攥紧了那枚发卡,“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一起过。” 何静远忍着腰疼腿疼肚子疼,恨不得往他身上爬,哪还顾得上他在问什么,“在一起过又怎样。” 迟漾只觉得他这副对别人深情的模样可笑至极,“哦,终于肯说实话了?在我家里留一堆痕迹,却跟我说不熟悉,如今为了初恋的发卡,终于骗不下去了。” 第68章 何静远愣住了,原来迟漾早就知道……所以,之后都是故意看他笑话。 “还给我……把发卡还给我!” 不仅仅是发卡啊,能不能把他的小羊也还给他? “还给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破嗓子里含了哭腔,气势大大削弱。 迟漾咬紧了牙关笑出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一滴眼泪很慢地滑到脸侧。 “你之前跟我在一起,也时刻把这枚发卡带在身上吗?跟我做的时候在想别人吗?接吻的时候……对着我脸回忆谁?” 何静远撇过脸不去看他脸上的泪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迟漾先把他忘了,是迟漾要断送他的职业前途,是迟漾要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极端的愤怒终于点燃了何静远这棵枯了很久的树,爆燃的火迸溅出一句:“不关你事!” 迟漾双手抄兜,释怀地笑了,“……好一个不关我事。” 跟何静远的愤怒比起来,他只是沉默,只是把手臂用力一挥! 小小的银色划过灰色的天空,每一帧都在何静远眼里慢放了十倍百倍,他睁大了眼睛,眼珠随着那抹银色移动,腿脚也随之迈了出去! 刚要爬上围栏,手臂横过他的腰,将他半抱在怀里,何静远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沉入人工湖。 小小的一抹银,只能在水里溅起很小的浪花。就像他和他的过去,能被人随意忘却、随意丢弃,在时间这条长河里再找不到锚点,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68章 习惯是一种瘾 何静远不记得是怎样回到出租屋,他趴在迟漾背后,全然没了力气,被人摔在床上很钝地弹了两下,眼泪和愤怒都被初雪沉降到地面,此时了无生机。 而迟漾的情绪总是格外复杂,又是高兴又是生气,让人看不明白。 先是扒了他的睡裤,看到一点血迹后闷声往他屁股上扇了几巴掌,这会儿铁定是生气的。 涂药的动作很轻,或许是占有欲得到满足、又或许是觉得何静远没了初恋的念想,可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了,总之他是高兴的,嘴里说着:“以后不许想他了,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他顿了顿,蓦然记起一件恼人的事。 他查何静远跟前夫的关系,吴晟居然在中学时期经常欺负何静远。何静远这些年没少挨别人欺负,或许曾有个人短暂对他好了一会儿,才被何静远记了许多年。 他冷哼一声,一面烦心到底是谁趁他不在让何静远动心了,一面用广施恩德的念头压住心里的痛,高高在上地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何静远一声不吭地趴着,任由他摆弄。 迟漾慢慢趴下来,把何静远圈在怀里,手掌将他的额发捋到脑后,满面病气的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静悄悄地犯倔。 迟漾总觉得他不该会喜欢何静远,可每次看到他,总想把他折腾出动静来,总想看他这张薄情脸露出别样的表情。 长成这样真是很吃亏,让他克制不住去想何静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灵动。不论如何,他得不到,宁愿捏碎了也不让任何人得到。 可看到他伤心难过,迟漾又心软了,轻轻贴住他饱满的额头,哄道:“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很好。” 何静远没有反应,迟漾又说道:“把那个人忘了,听见没有。” 刚说到“忘”字,何静远很慢地抬头,红透的眼里终于有了情绪,他扯平了嘴唇,紧紧咬着牙,什么都不说。 迟漾拿了药丸塞进他嘴里,喂来一勺温度适宜的药,“张嘴。” 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做着以前的动作,说着以前的话,伤人时让人痛彻心扉,对人好的时候又让人很难拒绝。 何静远张开嘴,唇轻轻颤着含住勺子,很费劲地吞咽,眼睛流不出泪水,喉咙却还在哽咽。 “怕苦?”迟漾尝了勺子一口,“甜的呀。” 于是他以为何静远是怕吃药,很好心地抬起他的下巴,把漫长温情的亲吻做为他乖乖吃药的奖励。 肩膀慢慢被人环住了,迟漾睁开眼,看到何静远往他身上爬,就像那晚一样对他依恋极了。 心里骤然就熨帖了,不再因何静远珍藏初恋的发卡而心怀怨念,也不计较何静远犯倔脾气惹他火冒三丈,紧紧拥着他深吻。 这一刻,他嗅着何静远身上的气味,无比确定地想着:就算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无妨,不妨碍他再一次喜欢何静远。 一吻结束,何静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呼吸,就在迟漾很高兴地摸他头发时,怀里人很小声地说:“我想要他……” 迟漾心神一紧,“要谁。” “你不认识。” 迟漾不屑一顾地笑了,“他跟你好吗?有我对你好?” 何静远点点头,“你对我很好,他也对我很好……” 迟漾从前就是这样,一棒一枣把他勾在身边,让他痛的时候痛得要死,偏偏他贱,谁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乐颠颠地记住人家的好,忘了疼。 迟漾更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那他有什么用,我会超过他的。” “可是我想要他……” 迟漾轻轻捏住他的嘴巴,像捏qq糖,“不许胡说八道。” 他把何静远往上抱了抱,换作他把脸埋进何静远怀里,很高兴地说:“等你身子好了,我再跟小姨约好,跟我去吃顿晚饭。” 何静远看着他的发旋,意外发现迟漾的耳朵很红,他恍惚了一瞬,想不起来多久没见小羊害羞了。 这点红,漂亮得像火烧云,腥得像蚊子血。 他太久没有回应,迟漾摇摇他的腰,近乎撒娇地又说道:“去嘛,吃个饭而已,不难的。” 何静远很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很快地闭上了,把眼泪也好、情绪也罢全部关在身体里。 - 迟漾以为何静远这次生病很快就会好,但第二天他还是偶发低烧。 往常急着要去上班的人一点慌张的迹象都没有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卷在暖和的被子里,又乖又可怜。 迟漾陪在他身边,爱莫能助,只能看着药水一点一点打进他的身体里,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希望何静远可以不那么乖、不那么听话。 最好张牙舞爪,最好能跟他斗嘴斗到天昏地暗,最好能犯倔脾气气死他。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静远睡了整整一天,越睡越累,迟漾一直在他的屋子里来来去去,往他的出租屋里添了摆件、好克化的零食,手里捏着一个软皮本,偶尔趴在书桌上很认真地写东西。 他动作很轻,有时候轻到何静远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在咳嗽的时候被人抱进怀里。 人聪明学什么都快,迟漾学得很会照顾人,随手按了几个穴位,喂一杯温水,咳嗽就止住了。 迟漾捋顺他打结的头发,指腹在他的脸骨上揉按,何静远抬眼,他很轻地说:“换个工作吧。” 他见何静远垂着眼睛不说话,不像是要拒绝,就继续说道:“休息一段时间,把肉养回来、身体好了,你想做什么都行,自己开工作室、或者别的。” 何静远枕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眼睛,鼻音有点重,“那我现在的工作呢……” “不用管,我会处理好。” 何静远哑着嗓子,忍着无法言喻的苦,求道:“让江岳……接手我的位置……行吗?” 迟漾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没觉得是难事,也没觉得这事值得何静远亲自开口,“你高兴就行。” 何静远笑了一声,迟漾不知道他乐什么,戳戳他的脸颊,“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这话说出来很奇怪,迟漾重重地拍拍脑袋,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果不其然,因为太奇怪,所以没有得到回应,何静远埋进他胸口说头疼。 “你睡了太久,当然疼。” “还是困,想睡。” 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去管他坚持数年的工作,睡着了就跟死掉一样安宁。 何静远按着头闷哼一声,迟漾凑过来摸他的额头,反倒被何静远抱住了肩膀,脸在他脖子上蹭了蹭,迟漾很清楚他的意思。 迟漾推推他,“你身体还没好。” 何静远闭上眼,声音里带了乞求,“我好了……” 迟漾对他多有纵容,可他身上的印子太多,像坏了的布偶,连抱都不敢用力了。 欢愉后身上热热的,头疼被欣快压下,何静远趴在迟漾肩上倒头就睡。 从这之后,每晚头疼到睡不着觉时他就推推迟漾,要做。久而久之,迟漾多了一个让人苦恼的条件反射,何静远哼一声或者翻个身,就反应。 他的软皮本上也多了好几条亲密指南:【摸摸肩膀是在说‘别磨叽’,催人快点】、【推推肚子是求人,要慢点】、【摸胸口是好色,给他把手扒拉开会委屈,让他摸就是了,不用理他】。 第69章 他正认真记录,一只脚伸到腿上,脚心蹭来蹭去,一转头就被人爬到身上来了。 何静远每天要睡很久,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身上依旧挂不住肉,脸上的皮肉薄薄地贴着骨头,不笑的时候时刻看起来像闹脾气。 迟漾扯了被子给他盖好,“睡太久了,带你出去走走?” 何静远:“我想去上班。” 迟漾只当他是睡糊涂了,“不是说好不去上班了吗?” 何静远摇头,“还是想去,”他垂着眼,很专注地盯着迟漾的脸,“你不会真的给我辞退了吧……” 他猝地看向窗户,窗帘一直拉着,不知是迟漾想让他睡得舒服些,还是为了避免他分清黑夜和白天,方便像以前一样把他关在屋子里,总之他已经分不清过了几天。 他不敢去想外面在发生些什么,也不敢想迟漾是不是已经把黑锅砸他头上了,他懦弱得不像话,害怕出门之后一切再次变得面目全非,只想藏在出租屋里肆意占有这最后的一抹甜。 迟漾拉了被子给他裹上,手很熟练地钻进去,听到满足的声音之后咬咬他的耳朵,“没辞你,但这几天别去公司。” 何静远胡乱答应了几声,抱着迟漾的肩膀低下了头,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全部砸在迟漾的肩头、后背,爽完了倒头就睡。 这一睡到晚上还不肯醒,买了他最喜欢的菜也不肯吃。 迟漾只当他是嗓子痛,于是给他喂了营养剂。 未来三天,经迟漾手的食物他一口都不吃了,屋子里两个人都吃营养剂,烟火气很快就消散,随之消散的还有何静远的精力。 他总在睡觉,不管不顾地睡觉,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睡好的觉全部补回来。 迟漾却慌了神,他靠睡觉疗愈身体,何静远睡不醒的时候他总会很担忧,害怕何静远这次病得太严重,所以怎么睡都睡不够。 第四天,何静远身上的吻痕咬痕没有消退的痕迹,反倒在皮下形成瘀紫,迟漾只得找了医生过来看看。 很简单的采样后,医生发现有几个指标明显异常,要抽取血液样本。 迟漾把营养剂递给他,“今天吃过这个,会影响检查结果吗?” “会影响。他指标不太好,明天早上去医院细查吧,八小时禁水禁食。” 一听这话,迟漾算算时间,赶紧给何静远喂了两支营养剂,体重好不容易稳定住,不再吓死人地往下掉,饿八小时很可能打回原样。 “我不想去医院。” “不行。” 迟漾摸着他的头发,分明气色越来越好了,但医生说指标不对劲,医院必须得去。 何静远卷着被子滚到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说着不去就是不去。 第69章 他逃走了 迟漾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别胡说,你自己看看身上都成什么样了。” 他的语气很严厉,不用看就知道他肯定冷着脸,往常这个时候何静远会识趣地捂住被子,捂住所有他能捂住的地方,今天不一样,他几乎是立马坐了起来,用痊愈的嗓子吼道:“你不乱亲乱咬我怎么会这样!” 说得振振有词,而迟漾也确实不占理,何静远有理由对他发脾气,甚至气急了打两拳也是人之常情,偏偏有理有据的人说着就掉了眼泪,喃喃着:“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 迟漾不知道他这股灭顶的委屈打哪里来,只得把他抱住,“好了好了,只是来家里抽个血。” 何静远哽咽着嗯了两声,挂在他身上说明天想出去走走。 难得他有要求,迟漾自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了。 这晚何静远睡得很熟,没有推推迟漾要做,就说明没有头疼。 迟漾难得睡了个整觉,第二天醒得很早,刚吃了一根营养剂,何静远就吵着要出去走走。 “过来梳头。” 迟漾对他招招手,何静远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 卫生间的镜子换了,跟迟漾家里是同一款,很亮、不会起雾,划开后里面全是各种仪器、保养品。 洗手台也换了,更结实,更宽敞,上面没有摆放多余的东西,没有他乱放的牙膏、牙刷。 梳子理顺他的头发,乱翘炸毛的头发竖成海胆球,被迟漾拉顺、弄出造型,再梳就好看多了。 出租屋里的一切都有了迟漾的痕迹,完全看不出从前的模样,就连镜子里的脸也变得好陌生。 何静远摸摸脸颊,一层皮肉裹着他的脸骨,长得越发不讨人喜欢了。 迟漾抬抬他的下巴,手掌捏住脸颊下面最后的一点软肉,安慰似的说:“过几天就养回来了。” “你也觉得现在很难看?” “……不是。” 何静远淡淡地收回视线,迟漾却心有不安地解释道:“瘦太多对身体不好。” 何静远没再说话,他不喜欢刁难人,更不喜欢为难迟漾。 纵使迟漾把他的一切都毁了,他的工作、他的身体、他的精神,他拥有的一切都被迟漾轻松随意地丢掉了,但他依旧狠不下心,甚至不想对迟漾多说半句重话。 大概是真的爱过,也只爱过迟漾。 未知的是昨夜悄悄下了一场大雪,楼下的积雪没过脚踝,迟漾不太乐意让他多待了,何静远却不在意,很有兴致地在雪地里走。 他近来确实瘦了太多,热量很快被冬天吃干,干巴的身体在风中显得伶仃。 两道脚印从楼下踩到大门,何静远突然深吸一口气,很开心地露出笑脸,这笑容很真切,甚至露出了犬牙。 迟漾侧目看愣了神,手掌不自觉贴住他的脸颊,眼睛不知为何酸得想哭。 对上何静远,他总有很多不知,不知何为喜欢却固执地抓住何静远;不知怎样去爱却很用力地去学习爱他、学习照顾他;他已经打破了很多未知,却在今日发现何静远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种好看,他之前从未见过。 他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好看到现在何静远说什么他都会一气之下答应下来。 “我想吃隔壁街的煎包了。” “那家不卖黑色的……” “嗯,想吃肉的,”他很懂事地补了一句:“就吃一次。” 迟漾还想劝阻,何静远一头扎进他怀里,摇摇他的腰,“你去买嘛,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 迟漾摸着他的头发,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他塞到背风的角落,“我很快回来。” 眼看迟漾过了转角,何静远从容地走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后,他拦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 他靠在窗边,很平静地喘着气,摸出久没开机的手机,大量信息疯狂涌现,手机卡顿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他没看那些慰问的消息,径直给韩斌拨了电话。 “喂?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啊,我以为你牺牲了呢。” 韩斌那边很吵,每到年底聚会比雨后的笋还多,何静远听他醉得大舌头,很想挂电话。 “喂?何静远?误触了?喂?!”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韩斌的语气骤然变得很急促,慌忙要其他人保持安静,“喂?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c,你他妈吓死我了,我寻思你找人救命呢。” “你现在在哪里?” “浮光啊,来玩,我找人接你,”他话头一顿又改了口风,“不行,迟漾会扒我的皮,你别来了。” 何静远心想韩斌是真的喝多了,智商一闪一闪,求生欲倒是一直在线,“不用担心,我跟他没关系了。” “真的假的,你单方面的吧。” 韩斌嘲笑了他,但还是让人在浮光门口接他进去。 再次来到浮光,清丽的灯光打在脸上,像做了一场疼痛与美妙共存的梦,如今大梦初醒浑身都凉透了。 韩斌率先握住他的手,惊诧地说何静远瘦了好多,大笑着冲他的朋友介绍他。 他被一声声恭维簇拥,韩斌殷勤得让人奇怪,但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韩斌的目的。 众人客气了一圈,知道韩大少要跟他说话,默契地玩牌去了,没再往他们跟前凑。 “迟漾怎么肯放你出来的?” 韩斌并不相信何静远说的“没关系了”,他就算脑有顽疾也能看出来他们二人的关系是迟漾做主导,何况迟漾的性子他很清楚,主动放人不是他的风格。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好好好,你厉害。工作安排好了吗,我这边给你留着位置,过年前答复我哈。” 何静远张了张口,哽了很久没有说出半个字。 韩斌一脸“我懂我懂”的样子,大咧咧地拍拍他的后背,倒了一杯柔和的酒塞进他手里,“好啦,又不是真失业了。到我手底下来有什么不好的,我给你开高两倍的待遇成不成?不用出去应酬、不跟大肚子男的喝酒,还不高兴?” 第70章 何静远笑了一声,倒是不用问了,他的工作还是悄无声息地没了。迟漾真是本事大了,都学会撒谎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挖我。” 韩斌对着他的脸颊指指点点,指腹重重地戳在脸骨上,有点疼。 “小子,你就是太轴了,我他妈愿意给你钱,你愿意给我办事不就得了吗?问那么多干什么?能吃饭还是能挣钱啊?” 说得也是,这个节骨眼有人敢用他就不错了。 但何静远还是摇了头,“年后我没办法给你答复。” 韩斌一下就坐直了,“怎么了?”他上下打量何静远,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迟漾连班都不给你上了?” 何静远还是摇头,“跟他没关系,我想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做任何事了。 韩斌长长地哦了一声,指指他的脸,“确实该好好调养。没关系,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我这里一直向你敞开大门。” 何静远短促地笑了一下,韩斌哈哈笑着搂住他跟他碰杯,“干了。” 他盯着酒杯里的倒影,在韩斌的起哄声里端起杯子仰头。 “咳——!” 喝进去的酒猝地被吐回杯子里,韩斌被他吓得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抽纸。 “你、你没事吧……?” 何静远头晕,摆摆手想说没事,韩斌的脸上陡然爬满了惊恐,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低头往杯子里一瞧,血染红了清亮的酒。 他只是轻轻低了头,鼻子像开闸的水龙头往下冒出一股一股血。 “我靠,你,我靠……别动别动!” 韩斌一股脑抽出所有的纸往他脸上擦,“我靠!” 何静远眼晕得很,被韩斌扶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你这是天生的?” “不知道。” “去医院看看吧,走,现在就去。” “不……” 没等他说完,韩斌竖起一根手指,“别给我找麻烦,要是让迟漾知道你在我跟前流了一滩血,我会死的很难看,别让我难做ok?” 何静远拧不过他,韩斌说的话确实让他无从反驳,只能任由韩斌一巴掌把他塞进车里。 检查流程很复杂,何静远没多少力气,很多事情都是韩斌交给助理代劳。 何静远靠着椅背打瞌睡,这些时间睡得太多,很容易犯困,睡得脑袋一点一点,一不小心就睡了一个小时,最后被韩斌惨白着脸敲了头。 看到他的表情时,何静远也愣住了,“怎么了……?” 韩斌捏着报告不肯给他看,跟助理面面相觑,“你……亲自听医生再说一遍吧……” 韩斌像是捏了一块烫手山芋,脸上出了一层又一层汗,那张看起来很可靠的脸此时愁云密布,写满了:我该怎么向迟漾交代。 何静远很慢地走进诊室,医生正细看影像,见到何静远的第一句话是:“韩少说你的直系亲属没有到场,我们一般建议亲属尽快来一趟。” 何静远站不住,径直坐在椅子上,很果断地说:“没有亲属。” 医生沉吟一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静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他二十四年前就知道了,大不了就去跟何致宁作伴罢了。 只是……他真的很怕疼,希望不要太疼。 医生坐在他对面,没有开门见山,而是询问他的近况。 “近期有异常出血吗?咳嗽持续多久了,有咯血,胸痛的症状吗?” 何静远老老实实摇头,这些问题得问迟漾,他更清楚。 医生似乎拿他没办法了,“情况并没有特别糟糕,只要您配合治疗……” 他的话没说完,何静远像是刚醒,脱掉外套,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腹部、腰际的印子,“这些……很难消。” 医生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好,放下来,别着凉了。” 医生说了很多话,何静远从他委婉的话语里听出三个关键点:1、肺部肿瘤,39mm*40mm,未知良恶;2、肝损伤导致凝血功能障碍。 这两个各有危害的病在他身体里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可恶,以至于目前无法判断哪一个是最要他命的,也可能都会要他的命。 第70章 “不要告诉迟漾。” 何静远伸出手,很精准地比划出4cm的长度,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坏东西在偷他的养分。 韩斌在诊室里跟医生说了挺多,后续又来了好几位主任,何静远坐在很远的地方,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报告说话,何静远很想听,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揉了很久,耳鸣缓解的那一刻不偏不倚地听见一句:“病灶发展挺久了,居然控制得很好。” 何静远愣住了,很久了? 被他遗忘的痛慢慢苏醒,他想起吴晟离婚之前就有胸痛的迹象,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某次争吵时,吴晟一气之下向他砸了烟灰缸,肩上的青紫整整一个月没散;还有一次,吴晟喝醉了非要做,把他从睡梦中摇醒,他烦得想吐、想骂人,却被止不住的鼻血呛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但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拖着,到了周末只想躺着装死,抽不出时间体检。 他自己也不放在心上,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在臂弯里就当无事发生。 离婚之后虽然总是被迟漾吓唬,至少身体舒坦些了。一旦过得比较舒心,过去的疼就全忘了。 这副破烂的身体,万幸落在迟漾手里才能活到现在。 迟漾随意地丢弃了他的一切,却又给他捡回来这条命。 “就症状而言,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何静远抬起眼,看向那位医生,默默收回上一句话,这条命还不一定捡得回来。 那位主任模样的人愣了一瞬,“这位是患者本人?” 韩斌:“对啊,是他,吓傻了。” 何静远揉揉发软的腿,狡辩:“只是想坐一会儿。” 医生摘下眼镜坐到何静远身边,“何静远?” 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你是……?” 他摸摸脸,开了个玩笑,“哇,好伤心,忘了?校庆节目排演,你蹲在舞台调灯光,我演棵树,就站你旁边呀,我叫张源,比你高两届。” 何静远想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微胖爱笑的男生,从前他去调灯光就会给旁边的树同学带颗苹果,树咬着苹果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他记得树的头发很茂密、脸上只有单侧酒窝。 何静远看着他的酒窝,愣愣地把视线挪到他的头上…… 张源嘿嘿一声,憨厚的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笑,抓抓稀少的头发,“是不是长成让患者放心的模样了?” 有他在,何静远总算能听进医生的话了,其他医生慢慢退了出去,只剩张源和韩斌。 张源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很轻地劝他:“我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刚才说的话都不准的,一切以病理结果为准,我还摇了老师帮忙,他晚上给我答复,不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 韩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我给迟漾打个电话吧。” “不要!”何静远立马按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诉他。” 韩斌脸上写满了“你吓傻了吧”,“别犟,这不是小事。” “……不要告诉他,”何静远坚决地摇摇头,遭受巨大打击的时候没掉眼泪,这会儿韩斌一提迟漾,他的声音猛然就哽咽了,“不要跟他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亲手救了迟漾两次,万一他真的活不了了,他不敢想迟漾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虽说他自认没那么重要,迟漾或许不会因为他是死是活大动干戈,但和迟漾有关的事他总想万无一失,不去赌那个万一。 韩斌一阵心烦,“你真是疯了。” - 一整个下午他都很麻木,既不害怕,也不觉得伤心,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父母家门口。 院子上的指纹锁被他摸亮了触盘,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密码,指纹也录不上,锁被他摸到开始滴滴滴地报警。 妈妈从家门里探头瞧见是他,很吃惊地开了院子门,“小远?这个时间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周末、没到下班时间,就像从前何静远逃学从学校跑回来时一样,拿了不该拿的剧本、走了日常任务之外的路,新鲜的同时会迎来父母惊讶地质问。 确实不该回来的。 何静远没吱声,转身要走,妈妈拉住了他的胳膊,“哎呀,回都回来了,正好赶上饭点,先吃饭。” 何静远半推半就进了屋子,老何正在端菜,瞧见他也愣了一下,随即使唤他进厨房盛饭。 “我不想吃。” 何静远身上没力气了,想上楼躺一会儿,老何手臂一伸,抓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抓回来。 何静远被他扯得想咳,嗓子一阵热,他硬是忍住了。 第71章 “瘦成一把骨头了还挑!吃一碗。” 手里被塞了一碗饭,何静远只得坐下,桌上是西兰花炒腊肉、酸菜鱼、西红柿蛋汤。 迟漾说他不能吃西兰花、不能吃腌制品,嗓子发炎的时候连鸡蛋都不能碰,这三盘菜他只能浇点汤拌饭。 “怎么不吃菜呀。” 妈妈给他夹了菜,何静远撇在一边,嘴里无滋无味地嚼着米饭,他记性一直不好,记不得糟糕的事情、率先忘记别人的缺点,以至于这些年他从来没有戳穿过父母。 可是现在他病了,也可能快死了,是不是能任性地拆穿一下了呢? 脑子里还在想,嘴就开始说了:“我不能吃西兰花、腊肉、酸菜、鸡蛋。” 桌上两个人骤然愣住了,妈妈觉得奇怪:“怎么会呢?你以前都吃的。” 老何数落道:“你就是挑食。” 何静远低着头,筷子扒拉米饭,一鼓作气说出了那个不让提及的名字:“是何致宁喜欢吃,我不喜欢。” 没等他们整理心情,何静远放了碗,大步往楼上去了。 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放杂物,一个是何静远的房间,另一个不用多说。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床上盖着防尘罩,空空的书桌上蒙了一层灰。 他看了很久,脚步一转,掏出钥匙开了另一扇门。 何致宁的房间里有很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被单被套甚至是应季的。 书桌一尘不染,高二的习题集、试卷夹、错题本、漫画书、悬疑小说、散文集都摆在原位,唯独多了一本相册。 他记得这本相册,里面全是何致宁的照片,从牙牙学语到15岁生日。只有一张何静远,是何致宁十五岁生日那天抱着他照的。 不过问题不大,他跟何致宁长得太像,看何致宁小时候长什么样就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确实没必要重新再拍一遍。 他抽出漫画书,一头倒在何致宁的床上,只翻了一页就睡着了。 妈妈在房门口顿住了脚步,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漫画书盖在脸上,很轻地呼吸着。 “宁宁……” 她坐在床边,手掌摸过他的头发。 一阵风过,漫画书掀起一页,露出瘦削的侧脸和眼角的小疤,她被烫到似的收了手,“小远?” 何静远抬抬眼皮,丢开漫画书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拱进被子里,衣服包裹着瘦得凸起的脊骨,随着呼吸很慢地起伏。 妈妈按住他的后背,轻声问他:“遇到难事了吗?” 何静远摇头说没有,扯起被子蒙住了头,妈妈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说,关了灯、关上门离开。 何静远安宁地趴着,不去想迟漾会不会急疯了,也不去想张源和其他医生商量的治疗方案,他只想睡觉,趁身上不疼的时候加紧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昏昏沉沉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变得很小,每到周日就溜出家门,坐在站里等何致宁抱他回家。 这次等了很久,地铁一趟一趟过去,他心中刚闪过等不到的念头,末班车到了。 穿着校服的人单肩背着书包,用手里那根小小的彩虹棒棒糖蹭了蹭眼角的泪痣,他一笑便在何静远眼里定格成十七岁的模样。 他像曾经很多次一样扑到何致宁腿边,问:下次能不能换哥哥来接他,因为一个人坐在车站里很冷、还很害怕。 何致宁答应了,但要他多等一会儿。 “能不能快一点……或者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不能快,还要等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 何致宁蹲下身,温暖的手捧着他的脸颊,指腹搓掉满脸的泪痕,笑着用棒棒糖逗他,“吃吧,你喜欢的。” 他喜出望外,只要有一点点甜他就能忘了苦和痛,埋头去拆糖纸。再抬头时,空荡的车站里没有人来人往、没有列车,只剩他和他的影子。 梦境戛然而止,何静远趴在漫画书里惊醒,这书缝里夹了很细的糖果碎,满是被岁月风干的清甜气味。 他搓搓脸颊,脸上出了一层冷汗,枕头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浸湿了。 枕头下是不停震动的手机,韩斌打来的。 何静远很抗拒接这个电话,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但他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喂?” “可算接了,你那个朋友,张源,他刚跟我通过电话,他师父说你这个瘤子长得位置不太好,但有得治。” “嗯……”何静远还没从刚才的梦里回过神,脑子愣了很久才对韩斌说了句谢谢。 第71章 纵容大过了偏执 “你谢我干嘛,对了,你跟迟漾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子找你找疯了,差点把我的浮光掀个底朝天,吓死我了。” “没怎么。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何静远按着烧灼的胸口,不知是胸痛还是心口疼,忍不住咳了起来。 韩斌等他好些了才继续说,“还有个事情,他们讨论出两个方案:一个在国内,效果显著,但是疼,治疗过程比较煎熬;一个在国外,治疗项目是个新方向,过程漫长些,应当没那么疼。” 何静远想都没想选了疼痛程度轻的,“什么时候走?” 韩斌说事不宜迟,明天就走,过去做活检。 何静远虽不太相信韩斌,觉得太快了些,但现在而言,不论是治病还是去死都没有很大的区别,他都这副样子了,韩斌要坑他就坑吧,无所谓。 - 机场。 何静远换了新手机、电话卡、临时证件,希望迟漾能慢点找到他。 然而,刚过安检,手机里收到一条陌生信息:【打给我】 紧接着手机黑屏了,纯黑的界面里弹出8位号码。 何静远这几年记性不好了,快递取件码都要看好几遍,这串数字只停留了五秒钟,手机恢复如常的那一刻,他只记得两个数字了。 他头痛欲裂,犹犹豫豫把两位数敲进号码盘,尽力了。 何况就不该打,是的,忘得好。 他删掉数字,手机突然卡得厉害,再次黑屏了。 迟漾的声音随之传来:“想去哪里我可以陪你。” 这是他生过气之后突然心情好了的征兆,何静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事,但他不可能答应迟漾。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想自己待着。” “你看能不能飞。” 冷淡的人用简单的话语发出警告,何静远周身一紧,“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你为什么总管着我不放!我想吃的东西你想掀就掀,我的工作你想撤就撤,我的发卡……你随手一抛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能不能!”他猛地一顿,硬气耗尽似的说:“放过我……” 不是把他忘了吗?不是过去的一切全都不记得了吗?既然那些纠缠像那枚他亲手给迟漾戴上的发卡一样消失无踪了,为什么迟漾不肯放过他呢? 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关着他,关到他死为止吗? 那个令人恐惧的字在脑海里不停地绕,何静远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眼泪全滑进嘴巴里,“我没时间了,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你想吃的东西全都不健康,我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也成了我的错?至于你的工作,它有什么好的?喜欢每晚敬不完的酒还是喜欢吸不完的二手烟!肺都被人熏成腊肉了,你这样下去还能活几年?!” “它再不好也是我努力得来的,轮不到你管!” 寂静的走廊里,何静远陡然哭得收不住声,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妥协似的说:“回来,等你好些了再说工作的事。” 何静远只觉得累,太累了,他抓着头发蹲在地上,眼泪像新的血液,止不住地往下掉,“来不及了……!你别管我了,我不想回来,我一点也不想在你身边!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为了那个破发卡吗!”迟漾的怒火终于从电话那边蔓延过来,严肃得不像话了,“到底是谁让你念念不忘,为了一个发卡跟我闹成这样!” 何静远再也忍不了了,几乎喊破了喉咙:“是你的!你的发卡!你的!!!!!” 他按紧胸口,深深换了几口气,“就算不是你的,你也不能乱丢啊,那是我的东西……我的!!!连你也丢我的东西……” 所有人都变得一模一样了,不论是父母、是吴晟、还是其他人,都陌生得可怕,最后连迟漾也变成了他们的模样。 让他一个人待着吧,不论生死,一个人待着就好。 “是你自作主张把我忘了,把我像个垃圾一样忘记了,把我的一切全弄丢了。” 电话传来沙沙声,迟漾的声音变得很模糊,最后挂断了。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背靠着窗户深深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胸腔内部震颤地疼痛,但每一次疼痛都在诉说一个事实:起码还活着。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惹迟漾生气了。 第72章 何静远搓搓脸,疲惫地转过身,一头撞进温暖好闻的怀里! 他猛地倒退两步,迟漾很快搂住他并往前追了三步!悄无声息又不容拒绝地把何静远重新纳入管控范围。 何静远奋力想要挣脱,鼓起勇气用力推开迟漾,恶狠狠地想着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迟漾。 还没开口,迟漾手臂一伸紧紧抱住他,“对不起,发卡的事,我向你道歉。” 他的语气那样诚恳,没了冷淡、没了咄咄逼人,小羊一般温顺地把脸颊埋进何静远的脖子,可怜又小声地说“对不起”,说“我知道错了”。 何静远骤然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恶意也好教训也罢,都被他闭眼关进身体里。 “不走好不好?” 迟漾承诺会处理好一切,何静远也知道工作之事对于迟漾而言小菜一碟,只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坚定推开迟漾,躲进候机室,没成想在里面看到了韩斌,没顾他惊讶的脸,他抓起韩斌丢到外面。 他累坏了,一头倒在躺椅上,懒得动弹了。 韩斌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挠着头进来,“你、那个,还好吗?” 何静远嗯了一声,“只是没力气了。” 韩斌哎哟几声,劝他别跟迟漾计较,“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事,不管他,我跟你一块走,飞机包能飞的,别担心。” 何静远没想到韩斌也会跟他一起走。 “你也去?” 韩斌殷勤得过了头,何静远心中不安。 韩斌对他翻了个大白眼,“兄弟,我说兄弟!你把我这个唯一的知情人留在国内,是打算让迟漾把我剁成臊子吗?” 他怨气滔天地说迟漾把他的浮光砸得稀巴烂,转手把一包吃的摔在何静远怀里。 “我再不跑,下一个被砸烂的就是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 “对不起。”何静远抬起微肿的眼皮,不太自然地笑了一声。 韩斌摆摆手,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了一句:“真是我自己倒霉。” 他低下头翻翻手机,突然脸色一变,又看看时间估计登机会晚点,“你累了就睡会儿吧?” 何静远确实很困,昨晚后半夜身上疼得睡不着,现在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韩斌给他盖了条毯子,生等着他睡熟了,一溜烟跑到门外,迎面跟迟漾撞了个正着。 “喂,”韩斌拉住他,很小声:“你别冒冒失失的,他累不行了,睡着了。” 迟漾一见他就气得不行,“让开,我之后再跟你算账。” 他抬脚要进去,又被韩斌拦腰往回抱了几步,“别!他真的累了,那脸刷得一下都白了,你进去给人吵醒了多不好。” 迟漾心里七上八下,现在喘了口气才让热到冒烟的脑袋冷静下来。 他坐在门口,韩斌挨着他坐下,想着得帮何静远圆谎,捅捅他的胳膊:“你别怪我拐带他,他在气头上你就让让他呗。他出去玩一圈,心情好了,就不跟你计较了。” 迟漾低着头不说话,但明显是听进去了。 韩斌拍拍胸脯,“你放心,我帮你盯着他,保证完成任务。” 迟漾横他一眼,脸上写满“不放心”。 “他出去玩一圈就会好?” 韩斌连连点头,“交给我,我这走南闯北、天上地下,好玩的地方我都知道,我会帮你好好劝他的。” 迟漾没再反驳,紧攥的手慢慢松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东西,递给韩斌。 韩斌捏着精致的发卡,“这就是他说的那个东西……?你、你这不是没给他丢掉嘛,吓唬人家做什么呢?他醒了我就给他。” “嗯。” 眼看迟漾心情好了,韩斌嘿嘿一声,用胳膊肘拱拱迟漾,“哎,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就帮帮我呗,看在我帮你陪何静远的份上,帮个忙嘛。” “休想。” “哎呀,迟漾——这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嘛,我都求你好久了,帮帮忙吧……不然我死定了。” 迟漾撇这大块头一眼,甩开他的胳膊,“别动手动脚。” 话音刚落,门响了一声,何静远从门后探出头。 迟漾立马站了起来,“我……” 何静远没看他,反倒看向尴尬挠头的韩斌,现在他心里舒坦多了,起码韩斌是有求于迟漾才会帮他,不用再烦恼韩斌另有企图了。 他转身进了候机室,门留了一条缝。 迟漾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韩斌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把他kuan进去:“该急的时候不知道急!这门不是给你留的,难道是给我留的?” 迟漾望着躺椅上的人,何静远的体能和体重一起下滑,从前很爱动弹的人现在能躺着就不会坐着,而他要为此负六成责任。 他半蹲在何静远身边,手掌擦过他的头发。 何静远拿开他的手,“放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 何静远闭了闭眼,“你就当我求你了,放我走吧。我……不想回来,不想待在这里。” 迟漾顿住了,“因为生我的气吗?” 何静远闭上眼点头。 迟漾低下头,脸颊蹭进他的手心里,“那我要怎样做你才愿意回来?” 何静远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播报提示登机,他才想好了一个不可能的借口: “其实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你却把我忘记了……” 他咳嗽起来,猝地背过身去,很决绝地说:“我想要以前的你,你把‘他’找回来,我就回来。” 迟漾很不高兴,心里泼了一锅热油一样煎熬着,可望着何静远消瘦的背影,这一刻,纵容大过了偏执。 他攥着何静远的衣角,而何静远留给他的背影强硬又决绝,他慢慢松了手,脸色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沉。 第72章 小羊的嫉恨 迟漾摸着他的头发,把无法言喻的妒恨咽进肚子里,“‘他’对你很好?比我对你好?” 何静远想了想。换作以前,他大概会哼一声,牙尖嘴利地说“半斤八两”。 可当生命可能快到尽头,作为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珍视过的人,他藏住了恶语,觉得迟漾对他很好。 不论有没有记忆,迟漾对他的疼爱都不是假的,即使那些爱都带着刺扎进他身体变成了疼,但“好”就是“好”——是父母本该给予却吝啬的爱,是吴晟本该给予却砸碎的友情,是他没有体味过的“好”。 他偶尔麻痹自己,想着:不是迟漾给的方式不对,是他自己太怕痛。 但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些,他应该更决绝地让迟漾死心,他必须说“当然是以前的你好”。 可这句谎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能违心地点了头。 “那我怎样让你知道我把‘他’找回来了?我现在就可以骗你说我想起来了。” 迟漾考虑事情总是很周到,何静远蓦然想起迟漾发烧的那晚,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何静远恍惚了一瞬,说起迟漾曾经给他的暗号:“‘去冰箱找点药吃’。” 迟漾果然奇怪地偏偏头,“我不吃药。” 何静远“嗬”得咳了起来,脸却是笑着的,“等你明白了,你就正常了。” 迟漾垂下眼,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往脸颊抚摸,安静又漂亮的年轻人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向来高高在上的迟漾叹息着让步了。 阳光太明媚,正好落在迟漾的脸上,美得刺眼,何静远多想把这一幕永远刻在脑海里。 登机播报响了两遍,只剩五分钟了。 何静远望着迟漾柔软的嘴唇,哪怕这张脸他日日夜夜看了无数遍,还是会被他美得喘不上气。 迟漾回应了他的视线,慢慢凑到他面前,“想做什么都可以。” 何静远勾住他的脖子,闭紧了眼睛吻住他,含糊的声音带了哭腔,“最后两分钟全用来接吻会不会太奢侈了。” 他说着两分钟,其实只是浅尝辄止,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三十秒用来接吻,一分半留给余生品尝。 一吻结束,迟漾推开候机室的门,何静远头也不回地走远,韩斌看着他的背影,对着迟漾摊摊手:“我会照顾好他的。” 迟漾嗯了一声,“我等下发给你一个文件,里面有饮食规划和注意事项,你查收之后背熟。” 韩斌连连点头,“那我的……” 迟漾抬手警告他闭嘴,继续说:“不论带他出去玩任何项目,不可以喝酒、抽烟、熬夜,危险刺激的项目要注意不能碰到他的鼻梁,他流血很难止住。” 韩斌略带心虚地应了一声,心想何静远会很安全的……反正也不是真出去玩…… 他心里一阵打鼓,要是以后被迟漾知道真相,他说不定要完蛋,于是赶紧提出要求:“那些照片、还有视频,千万帮我搞定啊。” 迟漾很心烦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了。” 第73章 他转身就走,韩斌在他身后喊:“千万要搞定啊!两千多张呢!千万要彻底销毁啊,不然那小明星去我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守不住股票我死定了——” “知道了!” 迟漾大步往前,不去看身后的人走了多远,起码何静远给了他希望不是吗?他只需要努力把过去想起来,只要能听懂何静远的暗号,他们就可以重归于好。 就算他想不起来,就像韩斌说的那样,也许何静远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心情好了会愿意放宽标准呢? 一切都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迟漾飞快地往脸上擦了一把,咽下满喉咙的酸,摸出手机给林玉升拨了个电话。 “歪歪歪?怎么是迟漾呀,居然学会给哥哥打电话了哦。” 眼泪猛地往眼眶里灌了一下,迟漾看着航班起飞,声线轻颤,“哥……” 林玉升倒吸一口凉气,语调都严肃了:“怎么了?” “帮我找个厉害的医生,会催眠的。” “什么?” 林玉升不懂,但执行力很强,带着迟漾来到陈越的工作室。 陈越为难地敲敲桌面,“抱歉,不是我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我们的治疗关系太浅薄,我不了解你的病症和诱因,贸然采取催眠的手段可能会适得其反。” 迟漾试探道:“真的能恢复记忆?” 陈越之前便是迟漾的医生,迟漾的情况太复杂,他不敢打包票,“理论上可以,但任何一个专业的医师都不会建议您即刻催眠。” 迟漾双眼一亮:“也就是短期之内不能恢复对吗?” 陈越笑得很勉强,这位病人好像并不想恢复记忆。 他微妙地点点头。 迟漾挺直的背靠进椅子里,紧绷的肩膀松懈了。 氛围僵住了,林玉升以为他们谈崩了,赶紧打圆场:“小漾,你先跟陈医生说说具体情况,好歹让人家有个判断的依据。” 迟漾语气轻快,简明扼要,把失忆前后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陈越:“关禁闭的情况出现过多少次?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漾摇摇头,一概不记得,林玉升这才说:“我八年前遇到过一次,但肯定不止这两次……很可能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被关的情况。” 陈越看着记录本上少得可怜的信息,很艰难地猜测道:“最普遍、最寻常的一种可能就是——创伤性应激障碍,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你主动回避了相关记忆,你单独忘了何静远这个人,或许是因为他在你的记忆里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林玉升张大了嘴巴,“啊?就认识这么几天而已。” 陈越看向迟漾,涉及病人隐私,迟漾不说,他就不做解释。 迟漾回视陈越,语气冷硬:“为什么你觉得他是最重要的。” 陈越理所当然地想“当然是你以前告诉我的”,却很快后背一凉,迟漾的表现完全不像是在关心病情,更像是在拷问他,想从他嘴里套出失忆前的治疗过程! 他想起这位病人极为偏执的底色,端起职业微笑,“只是猜测罢了。” 迟漾嗤笑一声,冷冷地瞪了陈越一眼,最后丢下一句问话:“没办法恢复,对吧?” 得到陈越肯定的答案后,他大步往外走。 第73章 小羊发疯 林玉升完全没看懂,“哎?不治了吗?” 未来四天,林玉升不但联系不上迟漾,敲门也没有人应。 林玉升急得快要报警时,迟漾开了门,头发毫无形象地垂在脸侧,眼下是厚厚的乌青。 门开一条缝,迟漾戒备地盯着林玉升。 责备的话到了嘴边,林玉升捂着脸叹息一声生生咽下,“营养剂吃了吗?” 迟漾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屋子里。 林玉升跟在他身后,走进废墟一样的屋子里,他站在中央愣愣地环视一圈,“你拆房子呢?” “找东西。” 迟漾蹲在地上,举着锤子砸碎一块地砖,掀起后露出结实的结合层,他锲而不舍地去砸下一块。 他拆完了地砖拆墙面,双手被磨出血泡,他感受不到似的埋头砸,林玉升扑上去握住他的手。 “你真是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找东西。” 迟漾只是喃喃着这样一句话。 林玉升原地转了两圈,气得无话可说,蹲在他身边求饶似的不让他继续拿锤子,“你要找什么嘛?我帮你一起找。” “备份,我一定留了备份。” “什么?”林玉升不可理喻地歪着头。 “连他爱吃的食物、习惯做的事情、听到什么话会伤心都会专门找个本子记下来,整个屋子到处都是他的痕迹,都是属于何静远的备份,哪怕我忘了他,这些手表、衣服、药、零食,都是在告诉我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需要想起来。” 迟漾咬牙切齿地砸烂一块地转,“‘他’在跟我炫耀!炫耀何静远跟‘他’有多好,要‘他’,不要我……!” 林玉升被颠三倒四吓傻了,他从来没有听到迟漾说这么多话,更不知道迟漾的语速是极快的。 迟漾睁着不知多久没阖过的眼,睁着满是血丝的眼,“一定能找到那个备份……一定要找到它……!” 说到最后几个字,迟漾阴鸷地举起锤子砸烂一整面墙,林玉升被他吓得在地上爬了两步,赶紧跑远一点。 他捂着嘴巴,被灰尘呛得咳嗽两声,“迟漾……!别砸了,他只是走一会儿而已,你找没找到备份,他都会回来的呀。他的家在这里、工作在这里,他肯定会回来的。” 林玉升挥开烟尘,按住迟漾的肩膀,“他肯定会回来的!” 迟漾撑着锤子,累得不行,整个人在废墟里蹲了下来,挺高一个人蹲在地上只剩一小团。 林玉升蹲在他旁边继续哄道:“乖啊,马上到新年了,年底忙得要死,他一看就责任心很强,哪舍得把烂摊子甩给手底下的人呢?放心吧,不会玩多久的。” 地上的人捂着脸,修长的手指插进发丛,很小声地说:“他不用工作了。” 林玉升一愣,“啊?” “我把他的工作停了。” “……” 林玉升长叹一口气,“小漾……你那天刚醒我不就跟你说要好好报答人家的嘛,你……你怎么报答的?” “我让他难过了。” 迟漾抓着头发,满脑子里都是何静远决绝的背影,他一面觉得何静远会惯着他,肯定消气了就会回来,一面又预感何静远这条坏透的鱼,表面乖巧,跳到水里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他肯定不会回来了……” 林玉升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谁动辄毁人事业的,迟漾把自己折腾这副德行是真没招了。 林玉升看他可怜,忍住了没骂他,秉持着要做个好哥哥的原则蹲在他身边陪他找东西。 林玉升盲目地跟着他在废墟里扒拉,终于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备份长什么样?” “不知道,不记得。” 林玉升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念叨了一句“傻小子”,“你备份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 这死小子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发疯拆屋子。林玉升想撞墙,把这比毛坯还脏乱的屋子撞个粉碎。 在林玉升眼里,何静远一个细心又好脾气的人,那天为了把迟漾从禁闭室里带出来,竟然对迟建民表现得牙尖嘴利,可迟漾转头把他忘了,还毁了人家的职业生涯。 林玉升悲观地想着或许这整个屋子就是迟漾留给自己的备份。 他想说算了吧,没希望了,别想着复合了。转眼一看,迟漾在废墟里制造废墟,养尊处优的手被瓷片扎得鲜血淋漓。 说他爱的执着吧,偏偏他对何静远的伤害也是无比深刻。 林玉升这时望着迟漾的背影,更悲观地拍拍他的肩膀,“小漾,也许真的没有备份呢?” “一定有。” “他”很爱炫耀,何静远那么爱“他”,“他”怎么可能放过奚落他的机会! 迟漾埋着头,用力地掀起一块一块地砖。 “你都那样对他了,他只是把你支开,方便他逃而已,别找了,歇会儿吧,就算你想起来了,他想跑还是会跑的呀。” 迟漾一把推开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流下泪。 “他别想逃!我做错了一件事,让他伤心了,所以现在勉强听他的话、给他点脸补偿他而已!” “好好好,”林玉升浑身的皮肉一紧,抬手示意他冷静点,“别生气别生气,我陪你找。” 林玉升不敢再激怒他,好言好语哄着他把营养剂吃了,蹲在废墟里陪他掘地,累得满头大汗,汗水带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流淌,活像在泥坑里滚了一圈。 反观迟漾劲头十足,大有掘地三尺遍寻无果也誓不罢休的疯感,精神状态全凭一丝执念吊着,弦绷得太紧迟早要崩。迟漾都疯了八成了,这备份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 第74章 他狼狈地抹了把脸,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漾啊,要不咱缓一缓呢?你等何静远在外面心情好些了再去哄哄他呗?备份交给别人找,咱先歇会儿吧。” 林玉升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又走到迟漾身边,摸着他杂乱的头发,要他先洗漱休息。 “不用,我拆完就把他带回来。” 林玉升傻眼了,“可是……你这样做,何静远会难过的……” “他哭累了就不会哭了!但他不可以没有我,他身边所有人都照顾不好他,包括他自己,他只能在我身边。” 林玉升觉得这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急得原地转了一圈,“不行,我们得从长计议,你抓太紧他会受不了。” “哪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从长计议!万一他在外面被韩斌那个贱人蛊惑了怎么办?万一他在外面又闯祸了怎么办!韩斌那个家伙根本不值得信任,他现在很危险你到底明不明白!” 林玉升被他吓得发毛,真是不该劝,越劝越糟糕了! “好好好,你最安全你最安全。” 他只能让话题倒退:“那咱先把备份找回来好吧,别急着去找何静远。” 迟漾冷着脸,“当然要找到,这祸害东西必须毁掉。” 林玉升傻眼了。 迟漾冷笑,“陈越说没办法给我治,正好,我根本不想恢复记忆。” 何静远居然敢说想要“他”,迟漾怎么可能容忍何静远想要别人。 找不回记忆如何?他找得到何静远不就行了。哪有那么多废话,不论是过去的他也好,现在的他也罢,他是什么样不重要,总之何静远必须是他的。 迟漾跟过去较劲,抄起锤子把这处跟何静远甜蜜过、温存过、恩爱过的家砸得七零八落,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部砸烂。 把那些美好与否、破碎与否的爱砸成一地鸡毛,何静远别无选择了,何静远就只有他了。 碎渣溅得到处都是,林玉升捂着脸到处躲闪,“迟漾……迟漾!哎呀你别发疯了,打哪儿来这牛劲嘛……” 林玉升突然明白为何迟漾要把那“备份”藏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并非防别人,多半是防他自己,知道以自己的德行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 他后悔了,就不该给迟漾吃营养剂。 刚才蹲在地上用小锤子一块砖一块砖地砸,现在好了,抡着大锤八十八十地砸。 这个家很快变回毛坯,像迟漾曾经丰富过一瞬的记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他放下锤子,扯下林玉升的外套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林玉升搓搓胳膊,局促地用屁股撞他,两个人挤在同一块坐下。 “你冷静啦?” “嗯。” “想起点啥了吗?” “没有。” 林玉升苦恼得直抓头发,“那什么,陈医生说可以用治疗ptsd的办法帮你恢复记忆,你答复他了吗?” “没有。” 林玉升看出他心情很差,在心里默默给何静远点支蜡烛,“要不……我想想别的办法?” “不用。” 迟漾呆愣愣地望着破破烂烂的家,打心眼里畅快了。 何静远不是喜欢“他”吗?不是喜欢从前的那个人吗?现在好了,“他”和“他”存在的一切都没了。 何静远只有他了。 “帮我打申请,我要出国。” “啊?给谁打申请?” 迟漾像是刚发现身边坐着的人是林玉升,转口说了句“没什么”。 第74章 抓住他 林玉升后来才知道迟漾说的打申请是件挺严肃的事情。 国安那边走流程极慢,多种条条框框束缚着不让他走。 林玉升突然发现,原来他跟迟漾的父母兄弟一样,对迟漾的了解也十分浅薄。 迟漾这些年在做什么,他们一无所知,就连林玉升自认一直在关心迟漾的成长,却不知道他很早就被纳为重要机密人员。 迟漾在技术上的天分没有被家人知晓,甚至有意瞒着他们。 林玉升心里多少不太舒服。 “要是何静远没有逃走,你连我都不打算告知吗?” 迟漾迂回道:“家人里,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情人。” 此话一出,林玉升的表情明显开朗起来了,“原来你真没打算在迟颖手下多待?” “嗯。” 林玉升歪歪脑袋,聪明的大脑灵机一动:“你奔着何静远去的?” “嗯。” 林玉升还有很多话想问,但迟漾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还在忙活。 “他们不批申请,你没办法出境吗?” 迟漾嗯了一声,林玉升问题真是好多,让人头疼,他屈起手指顶起眼镜揉了揉山根。 他在机场里没跟何静远说谎,要是他真跟何静远一起上了那架航班,飞机确实不能飞。 “韩斌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他故意在外面兜圈子,很可疑,我必须马上找到何静远。” 林玉升想起何静远就直摇头,他对何静远观感挺好的,长得好、人品也好,偏偏迟漾这小子犯倔,把何静远挤兑走了。 “小漾啊,这回找到了别给人吓跑了。” 迟漾陷入沉思,视线离不开屏幕,指甲被咬成了大白鲨的牙齿。 林玉升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不敢劝迟漾,生怕越劝越糟,只能反复叮嘱他要小心行事,不要冲动。 迟漾一一应下,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韩斌的定位。 …… 雨来得突然,韩斌没带伞,叩上帽子,行色匆匆地往住所跑,鞋子踏过污水,刚露出嫌恶的表情,三五双手像大网一样编织在他头顶! 来不及呼救,铁门像巨物的嘴把他吞吃入腹。 双手被手铐拴住的一瞬,有人重重踹在他腿弯! 韩斌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外语,大概是求饶的话。 黑色的靴子踢在他头顶,韩斌捂着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闭着眼睛不敢看,说着:“钱都在口袋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放我走吧!” “韩斌。” 这熟悉的声音比鬼还恐怖,韩斌闭了嘴,缩着脑袋把脸扎进臂弯,一声不吭。 迟漾又是一脚踹在他肩上,“何静远呢?” 他把这座城市翻过来都没找到何静远,精神快到崩溃边缘。 韩斌攥紧了双拳,还是一声不吭。 “再逞义气,那些照片会在每个中心大屏上滚动播放。” 韩斌埋着头,咬牙切齿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迟漾从炭火里拔出烧红的钳子,随手递给身边人,“拔一块指甲。” 韩斌大惊失色,“你不会的……” 迟漾抬起眼,深黑的瞳仁泡在通红的眼白里,看不出多少日没休息了,“你看看我会不会。” 冒烟的铁钳抵到手边,韩斌疯狂攥紧了拳头,连连摇头:“我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迟漾翘起腿,头疼地闭上眼,“拔,让他知道知道。” “别——!别!迟漾,我真不知道,我也很冤枉啊,要不是你不肯帮我,我才不会……” “吵死了。” 韩斌捂着手缩成一团,离铁钳远点,“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跟你一样,我也被他骗了!” 迟漾了解韩斌,这人长得正派,却并不算义气,不可能为了何静远这个不熟悉的人硬撑。 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猜测,迟漾恼怒至极,抬脚把韩斌踢到角落,硬是逼他抬起头,“他没跟你一起走。” 韩斌闭上眼点了头。 迟漾揪起他的衣领,气极反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他笑得恨极了,何静远真是长本事了,之前跟只灰老鼠一样逃得那么拙劣,每次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按在掌心,现在居然敢拉拢别人一起骗他! ——本事大了啊。 “没有!没有!我没有耍你,我也被他骗了!” 迟漾掐着韩斌,“一五一十地说。” 韩斌快被他拎得窒息,心一横:“他说好跟我一起走,结果把我骗上飞机,他自己跑了!我现在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眼看迟漾的表情更阴沉了,韩斌只能豁出去:“其实……其实本来也不是出来玩,是去治病……他肺上长了个瘤子,位置很差……” “瘤子?还敢骗我……” 领口越来越紧,韩斌喘不上气地拍拍迟漾的手背,被他阴沉的脸吓得快疯了:“真的!我说得都是真的!我真没拐他,本来是带他出来看病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是他临时反悔了!” 迟漾听得生疑,事情太过离谱,可韩斌的智商编不出这么严密的故事…… 韩斌见他迟疑,赶紧往外倒:“他把我骗到国外来当饵,把你的注意力全引到我身上,方便他跑。” 第75章 迟漾这才松开他,“继续说。” 韩斌吞吞口水,“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解决照片的事,然后顺便到国外避避风头而已,我他妈……真没耍花招……” 迟漾知道韩斌刁滑,也知道他蠢,有几分信了,“我要听的是何静远的检查结果。” “哦!”韩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我只知道这些了。” 迟漾一眼横过去,韩斌噤若寒蝉。 韩斌吞吞口水,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精致的发卡,递给迟漾。 “真的……你信我,他真没跟我一起,我都没机会把发卡给他。” 迟漾深深吸了几口气,冷眼把韩斌脸上的忐忑不安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把比毛线球还乱的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脑子乱了几秒钟才镇定下来。 何静远不仅逃跑了,还是带着一身病跑的……为了避开他,连身体都不顾了、命都不要了。 发卡安静、低调地缩在迟漾掌心里,像某个不听话的家伙,肯定正缩在病床上,被病痛折腾得偷偷掉眼泪。 犟得既让人想几巴掌抽死他,又让人想把他紧紧地抱住。 迟漾攥住发卡,掌心硌得泛白,冷脸地对韩斌说:“你最好祈祷何静远平安无事,否则,我请全国人民看韩大少爷的片。” 韩斌苦着脸,“别啊……迟漾,我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 “你拐带他跑,还把他弄丢了。”迟漾把一沓艳照摔在他脸上,为这点腌臜小事害他丢了何静远,韩斌还有脸说他们相识多年。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迟漾头都没回,镇定的面皮下是战栗的骨,心脏揣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他咧出一个嘲讽的笑。 何静远啊何静远,逃到天边找死,现在不还是得乖乖回到他的手掌心吗? - 比起迟漾的焦头烂额,何静远望着医院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反倒是悠闲的。 张源敲敲病房的门,何静远回过头,他带着老师走到何静远跟前。 “你之前说要跟韩少出国治疗,怎么……” 何静远疲惫地笑笑,登机之前,他借口恶心想吐去了卫生间,要韩斌先走,他马上就来。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何静远走出机场、丢掉手机,拎着一部分现金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缩在围巾里剧烈地喘着气,窗外的景色按了倒带飞快向后倒,他弯着腰,分明不冷,胃却一个劲地抖。 中途换了两个顺风车,从市区绕到郊区,他摸出病历,上面张源留下的电话号码。 他在路上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小超市,借前台的电话打到张源诊室那一层的护士站。 何静远还是信不过韩斌。 他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连迟漾都不要,自然更不需要韩斌。 跟着韩斌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他怕韩斌拿他威胁迟漾,让迟漾做不愿意做的事。 何静远坐在长椅上,捂着胸口叹气,事到如今,他还是以迟漾的事为先。 他找了辆黑车,让人把他送回到张源所在的医院。 张源安慰他几句,“会没事的。” 何静远想到病情还是很害怕,“是……癌症吗?” 张源刚要开口,他的老师对着他的脑袋敲了一瓜崩,“别听他瞎胡说,你身体基础情况不好,症状才吓人了些。” 后来胸外科、肝胆内科、血液科、麻醉科的医生来了一堆,何静远听来听去居然是凝血功能障碍更要命。 所幸不算严重,目前的治疗以纠正凝血功能为主。 何静远不敢松一口气,每当他觉得日子快好起来了,他快要得意忘形了,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踹进深渊。 张源带他做完一轮检查,他正头晕,眉眼一低,依稀瞧见门口多了个盒子…… 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莫大的恐慌像钝刀子从脚底刮到头顶。 张源见他脸色惨白,顺着视线看过去,地上躺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第75章 他在说,还逃吗 何静远靠在墙边,双手紧紧攥着床沿,身体很轻地打着哆嗦。 张源不明所以,走过去一看,笑道:“空的,估计是哪个病人的出院礼物,拆了就走了。”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是啊,迟漾没那么快发觉骗局。 不会那么快发现的……不会的。 他按着额头,吓得头晕眼花。 恰好医生往支架上挂了一堆吊瓶,固定好手臂,何静远扯上被子蒙头就睡。 白天睡太多,在医院的第一晚,何静远望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病床转来一个小男孩,趁妈妈去打热水,正在偷偷哭鼻子。 何静远看看他,小脑袋剃得灯泡似的,他不自觉就捂住了头发,心里却想着:张源头发掉成絮了,为什么不剃掉呢? 小男孩看见他的举动,哭得更大声了。 何静远一愣,他很不擅长哄小孩,现在身上疼,更不太能安慰这位小病友,只能困惑地问他:“你哭什么呢?” 小男孩眨着眼睛,挺漂亮一小孩,就是瘦,面黄肌瘦,也捂着头:“我想起来剃头发的那天了,难过,就想哭。” 何静远往被窝里缩了缩,他想迟漾了,但摇摇头,把想念甩出脑袋,同病相怜道:“那我也挺想哭的。” 男孩揉揉眼睛,很乖地说:“那我们一起吧,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笑你的。” 何静远:“……” 谢谢,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男孩应该是害怕,老想跟他说话,说一句他就嗯一声,全当哄孩子了。 “叔叔,你的头发还挺多的。” “……谢谢,但能不能别叫叔叔。” “唔?叫哥哥吗?” 何静远顿了顿,这小男孩最多五岁,他比人家大了二十多,当叔叔绰绰有余了。 “算了,叔叔就叔叔吧。” “叔叔你真好,别人都不理我的。” 何静远嗯了一声,问小孩得了什么病。 小孩摸摸脑袋,说在头里面,不知道。 何静远闭上眼,“你害怕吗?” 他摇摇头,“我是大孩子了,当然不怕。” 何静远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就把脸扎进枕头里去了。他害怕,他真没用。 “叔叔,你的妈妈也去打水了吗?” 何静远没说话,小男孩以为他睡着了,小声呜咽。 这位大孩子害怕地嘀咕:“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何静远抱着枕头看向另一边,他没打算告诉父母。如果真的活不了多久,他们会得知死讯的,不用他通知。 他已经看过一次了,不想再看到他们的任何反应。 但小孩问他的那一刻,他想迟漾了。 韩斌把他弄丢了,绝对不敢马上告诉迟漾,只要韩斌一直躲在国外,这颗烟雾弹就能烧得更久一些。 他闭上眼,身上疼得更厉害了,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只摸到质量很差的床单。 没有熟悉的体温,没有温热的怀抱,闻不到迟漾身上好闻的气味,只剩医院里充斥着的生病的味道。 他麻木地笑了,脑袋昏沉时就会胡乱拼凑字眼:自由是远离熟悉的温度。 - 微创活检结果出来的这天,隔壁床的小男孩脱离危险期。 从监护室推回来还对何静远笑,灯泡脑袋裹得一片白,像阿拉丁。 他精神很好,但声音很虚弱,“叔叔,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何静远坐在他床边,支着脑袋听他说天马行空的梦。 何静远看向柜子上的画笔,“等你好了,我把你的梦画给你当礼物吧。” “真的吗?” 小孩眼睛亮亮的,一笑起来非常可爱,“那我想要绿色的背景,紫色的飞船,叔叔穿那件米色的毛衣吧,好看。” 何静远一一记下,两个没有手机的人有的没的聊了很多。 何静远看着他就想起第一次遇到迟漾。 四岁的小羊比这个小男孩还要小一点。 “叔叔,你在想家吗?” “没有,想一个……朋友。” “唔?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呢?” 何静远哽了一下,“他、最好不要来。” 这些天,阿拉丁偶尔问他的家人为什么不来,何静远只说不想让他们担心。 为了方便,他一直在用营养剂,花钱的时候肉疼,难吃的时候怨气很重。 迟漾把这样难吃的东西当主食,难怪经常冷冰冰的,心情能好就怪了。 但贵有贵的道理,张源说他的肝功能好多了,等凝血功能矫正到手术标准,就能切除肿瘤。 一天之内收到了太多好消息,何静远心情很好,有耐心陪阿拉丁多说几句。 可是阿拉丁累了,临睡前还哄哄何静远:“叔叔等我一会儿,醒了再聊。” 第76章 “好。” 何静远悠哉悠哉地晃着脚,想着等小孩好了,送给他小礼物庆祝一下。 自从跟吴晟结婚,他对“未来”这两个字就格外茫然,很久没有如此期待一件事。 如今他盘算着要给阿拉丁买个暖和的帽子、买他喜欢的飞碟玩具、还要买个小蛋糕,以前的痛和苦都被丢进角落里落尘。 他兴致勃勃地拿本子写下来,看着本子上乱七八糟的字,困惑地甩甩手,太久不写字,都生疏了。 病房里待着闷,他身上没劲,但兴致高,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 他刚走到窗边,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天气真好。 一个捧着花的中年男人走进他的病房,很快又出来,问护士3号床的病人去哪里了。 何静远浑身一紧,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他把脸缩进围巾里,整个人蜷缩在窗边,耳朵却竖着,不肯放过一字一句。 “3号啊,您是家属吗?” 他说不是,“有人给这位女士订了花,我是商家。” “搞错位置了吧,3号病床是个男人。” 护士忙着,很快走开了。 商家边走边看订单地址,“搞错地址了?” 他嘀咕着路过何静远,何静远探着脑袋多看了几眼,商家顺势找他帮忙:“这地址有点小,我眼睛看不清,能不能劳烦帮我看看?” 何静远求之不得,接过他手机一看,还真搞错了,“房号没错,楼栋错了,往后面多走几步,楼侧面贴着‘五’就对了。” 商家连连道谢,何静远看着他怀里打理得很有品味的花也高兴,不是迟漾送来的警告就好。 “这花搭配得真好看。” “哈哈,是呢,送花的那小伙子可有心了,亲手打理的。” 商家抱着漂亮的花走远了,何静远低下头,掌心里一片惨白,半点血色都看不到,他很久不照镜子,此时站在窗边都不敢看镜面里的自己,他厌恶丑陋的样貌。 这副德行,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他没打算躲迟漾一辈子,因为他没这个本事,人只要活着就有遇见的可能。 他也知道迟漾早晚会找到他,但他希望这一天越晚到来越好。 至于迟漾找到他之后会怎样…… 何静远打了个寒战,他还是怕的。 他捂着胳膊,冷得直发抖,迈步往病房挪。 突然一阵骚动,他愣愣地望着病房门,眼睁睁看着小小的人被推出来。 好多人同时开始说话,耳边嘈杂,眼前乱成一锅粥,他看着阿拉丁一样的人被推走,可他没有神灯,甚至来不及在脑海里祈祷。 他呆愣了很久,回神的时候后背冷沁沁地汗湿了一大片,茫然地回到病房,桌上的画笔还躺在那里,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给阿拉丁画他的梦境。 艰难地回到床上,一眼看到置物桌上多了个盒子,包装得很精致,何静远怔住,呼吸骤然急促。 张源恰好来了,笑着问他:“怎么了?” 他的手颤抖着指向盒子,“又……又是别人的……?” 张源挑挑眉,拿过盒子,何静远赶紧背过身,眼珠怔怔地看着地面,不去看不去想。 “啊,又是送错了。” 何静远不敢放松,怎么可能那么多送错,怎么可能…… 张源把订单给他看,“是五号楼的三号床。” 何静远不敢看,张源说什么便是什么,僵硬的身体再次垮下,他慢慢坐下,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他安安静静地盯着洁白的床单,脑子里飘过一句话:快要疯了。 第76章 被发现了 何静远在床上僵坐许久,张源给他送营养剂来,他才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 张源搬了椅子坐在何静远床边,“助眠的药物有轻微的致幻作用,做噩梦了吗?” “致幻?”何静远打断他的话,看向隔壁床,“那个孩子……” 张源嗷了一声,哈哈一笑,“小涛是真的,他在监护室输血,人没事,别担心。”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眨眨酸麻的眼,挺直的背慢慢靠到床头,整个人松懈了。 张源说着安抚的话,何静远脑袋一偏,猛地瞪大了眼,“那是什么?” 张源转过头,“没有啊。” “门口有个盒子!” “门口什么都没有。” 何静远不信,扑下去看。 确实什么都没有,是地砖反光和墙上指示栏的倒影。 张源扶他上床,给他盖好被子,“你精神太紧绷了,别太紧张,你的病情不重,早点休息吧。” 何静远一直盯着门口,“真的没有盒子……?” 张源再三确认了,“真的没有。” 何静远惴惴不安地闭上了眼。 之后两天,小涛一直没有回来。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药物影响,何静远出现幻觉的状况越发频繁。 每晚总会梦见小涛脱离危险期,听小涛说他梦见了多少光怪陆离。 他一直以为是真的。 直到张源说小涛一直在监护室,根本没有出来过。 何静远开始分不清真假,甚至分不清眼前的张源是否也是假的。 经过协商,医生给他换了药。 何静远睡了个好觉,没再梦见小涛,只是身上越来越重,每天总是睡不醒。 他打着哈欠靠在窗户边上晒太阳,冬天里的太阳稀罕,哪怕困得不行,他还是强撑着扒在窗边蹭阳光。 “叩叩。” 何静远转过头,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来探病的男人,脚边还有个孩子,问小涛是不是在这个病房。 “他在监护室,不在这里。” 那个孩子摇摇男人的腿,“爸爸,监护室是什么?” 他们说着话离开了。 何静远继续趴在窗户边上晒太阳,直到张源来,他才回到病床。 “肝功能恢复得挺好,明天做个详细检查,要是指标过关,可以安排手术了。” 何静远脸上没有喜色,这药吃得他头晕眼花,身上难受,视线又落到隔壁空空的床上,“小涛怎么样了?” 张源没有深讲,只说小孩子恢复快,会好的。 何静远点点头,脑袋一点就犯困,刚躺下,视线猛地扫到门口,“那是什么!?” 瞌睡虫全飞了,他起身太猛,差点把张源撞飞,自己一头摔回床上。 张源捂着鼻子哎哟一声,一面回头看,一面安抚何静远,“没人,别自己吓自己。” “有个盒子!” 何静远缩在床头,敏感的神经绷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张源仔细一看,还真有个盒子,“别怕啊,医院里不会有炸弹的,谍战片都是演的,别怕别怕。” 他扭着水桶腰起身,几大步跑到门口的置物桌前。 何静远抱着头,脑袋扎进膝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从前他跑不远,迟漾把他抓回来会当无事发生,这次呢?他耍了迟漾,耍了所有人,迟漾会怎么对他? 又要把他带到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关起来吗?不让他见别人,不让他吃零食,什么都要听迟漾的…… 最开始是父母,不让他吃喜欢的菜、不能看喜欢的书,只能做何致宁、成为何致宁。 后来是吴晟,不让他跟别人交朋友、不能跟别人说话、不能独自参加活动,身边只能有吴晟这一个人。 现在是迟漾……连呼吸的空气都被渗透成迟漾身上好闻的香味。 何静远抓紧了头发,过去那些能忍受的事情在长久的紧张里扭曲成恐惧和抗拒。 门口传来张源的笑声,“没事,是送给小涛的手作,应该是他的朋友。” 何静远抬起下巴,身上冷得直打哆嗦,看着张源手里幼稚的画,他却怕极了。 张源奇怪地按按他的肩膀,“怎么了?” “我能出院吗……?” 何静远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张源的表情变得很严厉,“绝对不行,你的情况已经很幸运了,只要做手术切除,后期稳定治疗就能完全康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份好运!” 何静远只觉得这份好运也困死了他,如果一直待在医院,父母会找到他,迟漾发现被骗了也会找他! 只要待在医院,对迟漾而言,要找到他实在太简单。 他无法寄希望于迟漾放过他,因为这完全不可能。 张源劝了他很久,何静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盖起被子还在惶恐不安。 他蒙住头,只能祈祷检查结果顺人心意,赶紧把手术做了离开这里。 可他的身体真的很不争气,第二天拿到检查结果时,张源无奈劝他:“没事,其他方面都很好,你放轻松些,心情对病情也有影响的。” 何静远低着头出神,尝试商量道:“我能拿些药出院控制吗?反正……肿瘤控制得挺好的,我……” 第77章 张源打断了他的话,“不行,你身边没个人陪着,要是在外面出事了会出人命的。” 何静远惴惴不安地吃了药,他一直盯着门口,盯着一切可疑的人,总觉得迟漾随时可能发现他不在韩斌身边,然后把他逮住。 幸好今天有个好消息,小涛回来了。 还是被裹成阿拉丁,脸色蜡黄,精气神也没之前好。 何静远坐在他床边,小涛很不安地问:“叔叔你还记得我吗?” 何静远不明所以,“当然。” 不至于这点记性都没有。 小涛松了一口气,“我怕再回来你就不在这里了……但想到你要是走了,肯定是痊愈了,又想你快点走。” 何静远嗯了一声,故意问他:“有没有想我。” 小涛伸出大拇指,用作出点头的样子,“醒的时候会想,睡着了会梦到。” 何静远笑他不会寂寞,时刻有人陪着。 “叔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回哪里,他的出租屋回不去,如果出院了重新租房,他肯定没力气收拾。也不可能回父母家,只能请张源帮忙开个房。 他低下头,小涛扯扯他的袖子。 “干嘛?” “叔叔,你答应我的还作数吗?” 何静远仔细想了想,却想不起来他答应了什么,幸好他提前记下。 记事本一翻,何静远愣在原地。 本子上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眼前是穿着粉红裙子,扎着小辫子的漂亮男孩! 何静远大惊失色,猛地起身,视线一晃,病床空无一人。 他跌跌撞撞跑出病房,差点摔一跤,直直栽在张源身上。 张源扶住他,“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何静远哑口无言,指着病床,“小涛呢……?那个、那个小男孩。” 张源眨眨眼,“在治疗。” 何静远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小涛这个人是存在的。 张源看他满头冷汗,表情担忧,“你的精神太紧绷了,药物反应比一般人严重许多。” “嗯……” 何静远茫然地靠着门板,路过的人掉了一支笔,他敏锐地看过去,一丁点动静都不放过,总以为是迟漾找来了,随时打算一脚跑掉。 他掏出本子递给张源,要张源帮忙写下小涛的心愿。 看到本子上重新写满字,何静远安心不少,这是张源亲手写的,不至于又是幻觉了吧。 张源正劝他放轻松,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传来,“静远?” 何静远浑身一紧,后背死死贴着门板,想逃却不知道往哪里逃,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晟越走越近。 “你病了?” 张源看他朋友来了,抬脚就走了。 何静远靠着门板,张不开嘴。 吴晟上下打量他,“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我前天还听你爸妈还念叨你呢,说你又很久不回去了……” 何静远僵硬地拧过头,回避他的视线,“你认错人了。” 吴晟挑挑眉,被他气笑了,低头戳戳他手环上的信息,“你知道你演技很差吗?” 第77章 小羊陪床 何静远猛地捂住手腕,挡住手环,撇过头不看他。 吴晟往四周看了看,这层楼几乎全是危重病患,他本是来探望亲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何静远。 吴晟毫不在意他的抵触,一向没什么关怀的脸上露出些尴尬,含糊道:“严重吗?” 何静远还是不理他,用对付幻觉的方式对付吴晟。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偏偏让他不想见的人偶然出现在他身边,这肯定又是幻觉。 “说话啊!” 一巴掌推在肩上,何静远撞进角落里,无可避免地明白吴晟不是幻觉。 “不严重。” 吴晟上下打量他,哪像不严重的样子。 他长得挺斯文,实则脾气一点也不好,最烦别人话说一半藏一半。 “说清楚,怎么回事?” 何静远不想理他,他已经精疲力尽,不想跟任何人争论,也不想让他进病房,只能尴尬地挡在门口,垂着眼皮硬抗这煎熬。 吴晟耐心耗尽,一烦躁就想动手,但看何静远现在明显禁不起揍,硬是缓了口气,“刚才那个是你医生?你不说我就去问他。” “你不是亲属,他不会告诉你。” “……” 吴晟啧了一声,要抓着何静远去问医生,何静远用力甩开他。 “别烦我。” 吴晟一愣,何静远从前犟归犟,但只要态度强硬点,他会乖乖顺从,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恼怒道:“你发什么疯?都住在这里了还不说实话,打算藏着下去跟你哥唠吗!” 何静远后背一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吴晟像是早就看不惯他的矫情,手指重重戳在他曾经骨裂的胸口,“闹脾气也得分轻重,爸妈都一把年纪了,你哥没了他们就你一个了!你到底懂不懂事?” 何静远的表情很快冷硬起来:“关你什么事?” 他们相处的时间比跟彼此父母都长,吴晟知道何静远不喜欢听别人提起何致宁,所以他从来不提。 何静远跟他做了许多年朋友,哪怕后来感情变质,吴晟对他动辄打骂,何静远还手归还手,但在他心里吴晟依旧是特殊的。 因为只有在吴晟眼里他跟何致宁毫无相似,是最好的朋友,是完完整整的何静远。 可越是最熟悉的人,越知道如何让人心惊、心痛。 吴晟气极反笑,“不关我事?” 他望着吴晟错愕的脸,血液里流淌着相识二十年以来的失望和畏惧。 吴晟,总是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像一个魔咒、一场阴霾,把他笼罩进漫长又潮湿的盛夏,逼入一个又一个角落。 一开始是往他头上飞来一本作业,要他帮忙抄,后来是往他身上飞来一个拳头,却说想试试接吻。 他受不了了,他说想要回到单纯做朋友的时候,吴晟却说“你他妈别找茬”,揍完他消了气又把他拽回来抱着亲。 每次打完他、再亲完他,吴晟会道歉,说是何静远太惹人生气了,所以才控制不住。 因为只有在吴晟面前他才是何静远,为了守住着唯一能藏身的角落,吴晟一道歉,何静远就信,他稍稍哄两句,何静远就既往不咎。 后来他打得太多,何静远不信了,还学会了还手,但他完全打不过吴晟。 在你一拳我一脚下,13岁之前的友情碎成满地玻璃渣。 他很讨厌吴晟。 不是因为吴晟打人很重,他更多是讨厌一个人的变化。 这种变化像极了冰箱里的蔬菜,对着人的那一面每天都是新鲜的,要吃的时候拿出来一看,背面烂出水。 他没办法得知感情是何时变质的,只能放任记性越来越差,不去想,不敢去想,一件一件全部忘掉。 直到坏掉的身体把脑子里沉寂的记忆拽出来勾兑成烂掉的蔬菜汁,逼他赶走吴晟。 他赶在吴晟骂他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们没关系了,不用你管。” 吴晟冷笑,“行,我跟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关不关我事。”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何静远扼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诉他们。” 吴晟像是被他气到,“少来这一套,这种时候了你犟什么呢?” 吴晟从来不听何静远的话,何静远也从来不听吴晟的,吴晟甩开他,大步往楼梯走,立马要给老何打电话。 “吴晟!” 他扶着墙跟在后面追,眼看吴晟手指移到拨通键。 每当他自以为找到一个容身之处,就又要失去藏身的角落。 这一秒在他眼里无限延长,眼前闪过的是妈妈对着他喊“宁宁”,是老何丢掉他的画、漫画书、奖杯、画笔,说“你以前从来不干这些闲事”,最后一帧竟是他为了救迟漾,翻越很高的围栏,像何致宁一样一跃而下。 那时他尚有力气、疼痛还能忍受,却心甘情愿抓着迟漾的衣角沉入江中。或许他也想过跟迟漾一起死。 脑海里闪过迟漾那张漂亮的脸,何静远拼尽全力追上去,一脚踹在吴晟后背! 不可以,就算是被找到,也不应该是先被他们找到。 何静远从来是被动还手的人,突然来这一出,吴晟猝不及防被他踹飞,扶着栏杆摔到台阶下边。 “你有病啊!” 何静远心想没错,确实有病。 吴晟跳起来就恨不得揍他,何静远退了一步,“你就当做没看见,只是小手术,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你真是毛病……你这人,”吴晟指着他脑袋,一字一顿地骂:“真他妈别扭。” 他猛地推了何静远一把,转身就走了。 何静远撞在墙上,本来就没力气,滑到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第78章 有电梯的地方就没几个人往楼梯间来,何静远扶着墙,在地上滑了很久。 等他跌跌撞撞回到病房门口,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他低头,一股一股血落在地上。 …… 何静远醒来看到张源焦急的脸。 “真的不告诉亲属吗?” “不。” 何静远动了动,身上像压了一块巨石,僵硬得不行,尤其是右手,酸麻胀痛,动弹不得。 “我的胳膊好重。” “你……”张源直叹气,“胳膊摔门把手上了,别乱动啊。” 何静远觉得这是个好消息,摔手比摔脸好。 这天,何静远扎的针更多了,没机会下床,只能躺着发呆。 他疼得受不了,他问张源会疼多久。 张源只是安慰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何静远哪有这么好哄,他察觉到右手越发沉重,时常没有知觉。 和身上的痛比起来,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更让人不安。 他偶尔胡思乱想,也许张源是在骗他,他现在疼成这样只是因为他快死了而已。 他缩在床上,右手一直扎着有粗有细的针管,动弹不得。 阳光不会管他疼或者痒,固执地爬进他的右手掌心,他却感受不到温度。 这只手安静得像独自死去了,不痛不痒、不冷不热、没有知觉。 他珍视的一切注定会在寻常的日子里被轻而易举没收,完成对他人格和主体性的n次抹杀。 何静远闭上眼,和从前很多次一样把脸扎进臂弯,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想,一切就都会过去。 护士是个年轻人,她很温柔地安抚他输完液能好好睡一觉,不要害怕。 何静远望着她,在药物作用下,眼前人模糊的脸上泛着毛边,很不真实。 太像假的了。 他恍惚觉得不甘。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要是那天没有出病房门就好了,要是没有遇到吴晟,他的手是不是不会被摔坏? 眼前更模糊了,却恍惚中看到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趴在他床边,他看不清,却也知道是四岁的小羊。 假的。 他猝地翻了个身,忍着浑身疼痛,紧紧缩成一团,他抱着毫无知觉的右手,眼泪顺着鼻梁往床单上砸。 护士被他吓到,端着针剂退出病房叫医生。 何静远伏在床上,从无声的抽气到控制不住地哭出声,脊骨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起伏,像哗然的山脉,哭完这一场之后继续静默地坚持。 说坚持几年或许很艰难,那就再坚持一秒钟吧,在这一秒、下一秒里保持呼吸。 不论下一个被夺走的东西是什么,他都不能输。起码死之前,他不认。 病房门响了,何静远顾不得丢脸,只是捂住了嘴,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从接受治疗开始,他忍了太久,整颗心被不确定的未来和持续不断的疼痛煎熬透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极了,眼睛很酸,脑袋枕在臂弯里,把双眼闭上会舒服很多。 脚步声慢慢走到床边,何静远已经睡熟了。 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他的脊背,掰正他的睡姿,抚摸过西海岸陆风的指腹擦走他眼角的泪。 张源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病情。 “目前控制得挺好,但他情绪太紧张,疑心很重。” 迟漾没作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何静远的德行,该胆大的时候胆如针眼,不该胆大的胆大包天。 他熟练从抽屉里摸走何静远的记事本,换上一本新的。 张源劝道:“你……别吓他了。” 这人每晚都陪在病房,却从来不让何静远发现,真是让人胆寒。 迟漾扫他一眼,“我有我的安排。” 张源赶紧闭上嘴,他太知道跟迟漾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 第78章 “睡够了?” 何静远醒来时,床边是张源,他仰着头打瞌睡。 他看一眼表,正是午餐时间,当医生真累啊。 张源听到动静,一抹嘴就醒了。 他说何静远的手没有大问题,凝血功能好了手就恢复了。 “你指标一直不好,之前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受不了打击。” 何静远按着手,张源身为医生隐瞒病情似乎有点不对劲,但他不太想跟别人计较,就没说话。 正安慰他,好消息来了,小涛脱离危险期。 这回出来,头上缠的薄了些,不像阿拉丁了。 小涛的妈妈憔悴了不少,但脸上有喜色,看到何静远吊着胳膊,还问是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了。 张源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他身体底子还不如小涛呢,胳膊是新摔的,唉。” 何静远一阵尴尬,要他少说两句。 小涛妈妈从床边拿出一堆礼品,递给张源,“张医生,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不然我真的撑不住了。” 张源连连摆手,“不不不,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不是我的功劳,是小涛运气好,正好遇到……”张源猛地停顿,硬生生改口:“遇到好心人了。” 何静远和小涛妈妈异口同声道:“哪个好心人?” 张源浑身发毛,笑得很镇定,“公益性质的项目人。” 何静远不安,但看小涛情况好转,又很高兴。 小涛醒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何静远不敢看他,生怕又是幻觉,小涛以为是生分了,在一旁泪眼婆娑。 何静远生等着小涛妈妈回来,才坐直了看小涛。 “叔叔,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 这熟悉的话跟幻觉里小涛说的一模一样,何静远有些发怵。 小涛妈妈笑了:“没忘呢,叔叔受伤了,不方便跟你讲话。” 小涛扁着嘴,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何静远想起了迟漾,他下意识想笑,却颤着嘴唇低下了头。 这种生分持续了个把小时,何静远终于确定小涛是真实的,才再次坐在他床边。 “叔叔,我好了,你说好要画画的。” 何静远指指吊着的胳膊,“你得等我好了才能画。” 小涛托着脸颊,眨眨眼,“要多久呀?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一百天之后我会不会已经出院了?那你怎么把画给我呢?” 何静远拿出本子,要他背妈妈的电话号码。 小涛背得起劲,却见何静远愣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了。 “叔叔,你怎么了?” 何静远别扭地夹着记事本,哗啦啦翻了无数遍,本子里每一页都是空白。 他飞快起身往外跑,张源的诊室就在不远处,他趁着病人填表的间隙,凑到张源身边,“上次我是不是让你帮忙写了三行字?” 他惶恐极了,生怕张源说没这回事。 张源拿过他的本子,“写了不止三行呢,哎呀?这本子好像跟之前不一样耶。” 何静远回到病房,扶着小涛的床沿坐下,愣愣地问他:“除了画,你还想要什么呢?” 小涛掰着手指头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零食,浪味仙啊、黄瓜味的薯片啊、一根葱啊、旺仔小馒头啊……还有很多何静远没听过的新款零食。 他说一个何静远就哦一声,小涛越说越起劲,病房里从两个病人变成怪叫小狗和低沉大鹅。 等小涛说尽兴,何静远套上厚外套往门外走。 “叔叔你去哪儿啊?” “买。” “现在吗?” “对。” 何静远戴上帽子、口罩,低着头抱着胳膊走得很快,脑子里一面绕着小涛说的零食,一面想着那崭新的记事本。 他的病房有别人进来过,他的东西被人碰过,甚至更换了好几个记事本,每当他写下点什么,就会被人拿走…… 还能是谁……肯定是他,是迟漾。 迟漾发现了,迟漾早就找到他了…… 之前那些盒子、还有张源对他病情的隐瞒,肯定都是迟漾授意! 何静远裹住围巾捂着脸,那他现在的样子……迟漾早就看见了…… 他不敢再想,越走越快,就近到零食店,店员看他外套下是病号服,很贴心地帮他提了购物篮。 何静远盲目抱起一堆零食,往篮子塞。 导购员担心他吃不完会过期,何静远无视她的劝阻,继续埋头塞零食。 结完账,他拎着一大包,刚踏出店门便远远看见三个熟悉的背影! 吴晟那个傻逼居然带着他爸妈找来了! 同时看到这三个人,不亚于中学时听见严厉的体育老师举着发令枪大喊:“所有人上跑道!” 他胡乱用围巾遮住脸,倒退回店里,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快跑。 生等着他们走进医院,何静远丢下零食托着胳膊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跑不动了,刚想喘口气,一辆出租车开来,他拦了车就钻进去。 司机问他去哪里,何静远摇摇头,累得说不出话,整张脸埋在围巾里,身上冷得发抖。 第79章 司机沿路继续开,何静远缓过来才说:“麻烦一直开……多绕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元纸币,直接塞到前排。 路上挺堵,车开一会儿停一会儿,何静远一栽一栽地眯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睁开眼,车停了,司机也没叫他。 何静远有点迷糊,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沙哑地问司机到哪里了。 没有人回应。 何静远掀起眼皮,一道阴影落在他身上,挡住了阳光。 他看向后视镜,前排空了,司机不在车上。 “睡够了?” 轻声细语和阴影一起落到头顶上,何静远紧紧按住胸口,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心脏在掌心里狂跳。 他再一次被逼入角落,只是这一次没有拳头和责问,除了刚才那三个字,一向挺斯文的人没有别的话语和动作。 何静远背过身,在窗户上看到自己憔悴的脸,背后的迟漾支着脑袋,耐心地看着他,极为漂亮的面孔衬得他恨不得钻进地缝。 他藏进围巾里,手指慌乱地扣车门,偏偏他坐的这边根本无法下车。 他无能为力,脑袋缓慢靠在窗户边上,缩成一团。 温热的掌心贴住脊骨,迟漾带着满身温暖和好闻的气味从背后抱住他,手臂很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还跑吗?” 何静远身上冷得厉害,他之前从没成功从迟漾手里逃脱过,最多跑两条街就会被迟漾抓回去,这次他成功了,却昙花一现,以失败告终。 之前没挨过罚,这次呢?迟漾还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 不得而知。而何静远最害怕这四个字。 身后传来耐心的质问:“还跑吗?” 何静远缓慢抬头,微乱的发被冷汗糊在额前,瘦得陷下去的一双眼里只剩慌张。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捂着头躲闪,重新缩回角落里。 他像曾经很多年一样捂住头、或者捂住脸,防止被人打傻、打丑。 手腕被握住了,他完好的左手被迟漾撇开,他战战兢兢地抬眼,怕得不敢看他。 修长的手指越来越近,何静远下意识要躲,直到温热的手掌贴住瘦尖的下巴,指腹掠过眉眼。 迟漾很爱美、很会打扮人,轻易地把他凌乱的发打理规整。 何静远愣住了,眼珠和眼角的疤都被眼泪泡得很亮,只是因为迟漾没有发脾气揍他,只是因为被人很轻地对待,他就又快忘了那些疼痛和伤害。 迟漾搓搓他的眼角,“跑的时候不知道怕,现在知道了?” 何静远心里咆哮了无数个“完蛋了”、“死定了”、“这下惨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知道……” 迟漾冷着脸,他总觉得何静远总在不该怕死的时候怕死,在不该幽默的时候幽默得吓人。 他掐掐何静远的脸,“还跑吗?” 何静远不想挨罚,也不知道迟漾会不会放过他,他只能摇摇头。 “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满意了吗?” 太过难堪,何静远把头埋进没知觉的右手里,捂住脸不去看。 肯定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噩梦,只要快些醒来就会回到……回到…… 回到哪里呢? 回到十七岁之前还是之后呢?回到上学时还是工作时呢? 何静远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喘气声,他这种连归处都找不到的人,只想找个角落躲紧点。 迟漾垂着眼睛冷笑,挠挠何静远的右手心,“没感觉?” 很陈述的语气,表情是明知故问,何静远有点生气,胸口又闷又疼,顺口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关你事。” “那砍掉。” “……别这样,”何静远怕了他了,祈求地望着他,“关你事。” 迟漾笑出声,手掌轻轻控住何静远的脸,“知道就好。” 背后的手来到肩膀,手的主人固执又不容拒绝地按住他的脖子,把他从角落里抓出来。 何静远午夜梦回时,经常梦到跟迟漾再次见面的场景,梦里的迟漾跟机场分别那天一样漂亮,如今这天真的发生了,何静远却愣住了。 迟漾静默漂亮的脸上竟是憔悴的,不知熬了多久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阴沉得吓人。 难言心痛,何静远愣了很久,直到苦涩的眼泪滑进嘴巴里,把他苦醒了。 迟漾捏着他脸上薄薄的肉左摇右晃,“为什么要跑。” 第79章 小羊的鬼味婚书 何静远低着头沉默,眼角的小疤和眼底的青紫色让人不忍多看。 迟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何静远的回答,却突兀地想起何静远跟老何关系很差,邻居说老何揍何静远最严重的那次,是何静远说了一句:“既然你们都那么想何致宁,你们下去陪他啊,都跟着他去啊!” 可有些人,打是打不服的。 迟漾害怕何静远说出无可挽回的话,只能捏住他的嘴巴,像揉捏一颗糖,不让他这张死嘴发声。 他捏得太重,何静远张嘴就装作要咬他。 迟漾本能抽手,却用一秒钟克制住本能,反倒捏住何静远的下巴,把手指往他嘴里塞! 何静远一惊,闭嘴已来不及了。 迟漾俯下身,脸上是不甚明媚的笑:“继续咬,不是喜欢咬吗?” 何静远撇开头直躲,又被迟漾掰正,勒令他咬。 这一幕让何静远想起他偷吃章鱼大丸子的那天傍晚,迟漾也是这样捏着他的脸,逼他吐出不该吃的东西。 “咬啊。” 何静远闭上嘴、闭上眼,不去咬、不去看。 迟漾冷哼一声,手指擦过他的嘴唇,挑衅似的说:“不咬就是舍不得我疼。” 何静远睁大了眼睛,病态的脸上浮出红,似乎在说:胡说八道。 迟漾摸摸他的舌,俯身到他耳边低语:“舍不得我疼就是爱我。” 何静远含着他的手指,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尖牙用了些力,慢慢刺痛了迟漾。 这疼痛没持续几秒,何静远撇开头不看他了。 迟漾收回手,视线在手指上那块很小的咬痕上停留了很久。 何静远偏着头,眼角的那块小疤痕暴露在迟漾眼底,迟漾擦净手,把手指贴在他脸侧,凑在一起只觉得这两块疤挺般配。 他按着何静远的额头,手掌抚过他的额发,像摸宠物一样摸他。 何静远又忍不住看他,即使看了迟漾的脸千百遍,再看一遍依旧会心跳加速,但现在不是心跳加速的时候。 他知道跟迟漾硬碰硬肯定会吃亏,换了副商量的语气:“我头疼难受……别摸。” 迟漾脸色一正,果然很乖地收了手,语气稍微好了些:“说,为什么要跑。” 何静远裹好围巾,艰难地硬气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他多希望眼前只是个噩梦,但他害怕醒了就会面对病房里的父母、吴晟。 瞻前顾后竟都是噩梦,他不敢醒,也无处可逃。 迟漾像是猜到他会说什么,没有不快,只是更近地把他逼到角落里,指腹很轻地揉着他的脸颊。 有肉的时候线条软和些,能长得不那么犟,如今瘦得尖刻,薄薄的皮快包不住倔强的骨。 他全方面了解了何静远的病情,那股若隐若现的后怕快要溺毙他。 病变的肉块像一个笑话,讥讽迟漾:哪怕你将他约束管教得严丝合缝,仍然有不可掌控的之地。 这个笑话煎熬他,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意识到:越想掌控谁,就越会失去谁。所以这一次,他决心让何静远心甘情愿叼着铁链回到他身边。 “那你现在能去哪里呢?” 迟漾挑眉,很耐心地问他。 何静远骤然鼻酸,他从来是无处可去的。 “还是说你希望我送你回医院,听吴晟和你爸妈一起数落你是个不懂事、添麻烦的。” “不要……不要!”何静远连连摇头,“我不回去。” 迟漾笑了,漂亮的脸对着他病得很憔悴的脸笑着,“哦,那你还能怎样?” 是啊,有这副掉链子拖后腿的身体,还能怎样?迟漾甚至没说“还想怎样”,因为不论他如何想,现在都做不到了。 可不论如何,除了他自己,迟漾一直在他身边。没有训斥,也没有责骂,一直陪在他身边。 何静远眼前模糊了一瞬,几乎是哭着说:“我好想你。” 迟漾冷硬的脸错愕了不到一秒钟,心想虽说驴头不对马嘴,但他的目的达到了。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地让何静远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迟漾上下打量他,揶揄道:“真的想?” 何静远点点头,胃揣在肚子里发抖,头就点得更快。 迟漾垂眸笑了,脸上有揶揄,也有怨恨,“被他们发现了,才开始想我。” 何静远哑口无言,如果是刚才才开始想念,他为何会陪一个陌生的小孩说那么多话,为何捂着变难看的脸辗转反侧。 第80章 他泄了气,认输似的低下头,“一直……很想。” 迟漾笑笑,“这是你亲口说的,我可没逼你这样说哦。” 何静远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无话反驳。 迟漾像是看透了他的渴望,高高在上地对他张开双臂,“来抱。” 何静远愣住没动,这么快就能抱一抱了?像以前一样抱一抱就既往不咎了? 他惶恐不安,眼睛一会儿看迟漾的脸,一会儿看他的胸口,整个人抖个没完。 迟漾板起脸,“送你回去吧。” 何静远一头扎进他怀里。 迟漾回抱他,阴沉的脸上浮着很淡的粉,他注视着何静远的不安,取笑他的恐惧,“何静远,你记好了,是你要的我,不是我逼你。” 何静远埋在他脖子里闻着熟悉的香味,左手摸住迟漾的后颈,用尽全力把他按到近侧索吻。 迟漾讶异,还是顺水推舟接受了。何静远说想他,他不信;但何静远亲他,他姑且当他是真的想念。 分开的时候,迟漾抿抿嘴巴,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生气。 何静远忐忑不安,还想再亲。 迟漾捏住他的下巴,“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静远把脸抢回来,埋进迟漾肩头,“我以为会死。” 车停在一个陌生的疗养院门口,被绑在急救车上时,迟漾弯下腰,冷笑着在他耳边说:“不要死在我视线之外。” - 被推去做检查,何静远一直没看见迟漾,身边全是陌生医生和护士,地板、墙壁、天花板干净得让人害怕。 他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医生摆正他的脑袋,让他咬住衣服下摆,做胸透。 何静远很熟悉这一套流程,配合完就被送到宽敞的病房里。 比起病房,这里更像是一套三居室,中控温度调得偏高,他还是冷,抱着胳膊躲到床上,扯被子蒙住脑袋。 事已至此,先扎一会儿,休息休息。 他这一睡连医生给他扎针都没醒,再睁眼天都黑了。 胳膊很重,整个右肩酸沉得很,何静远在床上扑腾两下,最后艰难翻了个面。 大抵是略微粘锅了。 没过几秒,医生们进来了,对何静远那只没有知觉的手做了很多检查。 屋子里太热,他难受地往被子外拱,累出一身汗,抬头瞧见坐在阴影里的人,被吓了一激灵。 原来迟漾一直在,沉默地盯着他出神。 “睡得挺好吧。” 话语里阴阳怪气的成分很高,迟漾那张漂亮的脸在微弱的暖光下明暗相交,看不出会怎样惩罚他。 “是……” 何静远诚实应对,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他无可否认,也无奈地意识到:当逮捕和判刑真的到来,被迟漾重新按在手掌心里、拴在身边才能有这种死到临头的安心。 迟漾不再问他,支着脑袋盯着他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酝酿惩罚他的法子。 何静远紧张地吞吞口水,问他怎么了。 迟漾沉思道:“你心虚又害怕的样子挺有意思,所以多看看。” 何静远自觉丢人,狡辩道:“我没有。” 迟漾的笑声很轻,但盛满了嘲讽。 “你不是一直怕我教训你吗?” “那、你会吗?不会吧。” 氛围瞬间凝固,迟漾没有回答。 何静远在黑暗里打量整洁的屋子,不尴不尬地问:“这里会不会很贵?” 迟漾按开一个方形盒子,拿出几份文件,重重摔在何静远手边。 “签字。” “什么……?” “卖身契。” “卖、我的……?” “不然哪里来的钱。” 何静远想起小的时候跟妈妈去买肉,有个老板卖淋巴肉被群众们结结实实打了个鼻青脸肿,那样子至今难忘。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一身乱七八糟的病,品质不太好吧…… “快签。” “全瑕,有人买吗?” “……签。” 迟漾失去耐心之后声音会格外轻,像羽毛一样扎在心口。 何静远摸黑找到签字的地方,“能不能开个亮点的灯,我看不见。” “闭着眼也能签。” “好吧……” 迟漾的态度太强硬,明显心情不佳,何静远不敢触他的霉头,歪歪扭扭写上名字。 刚写完,迟漾搂走全部的文件,装进公文袋。 何静远不怕他真的卖他,因为没有被买的风险,“签了能方便治病吗?” 迟漾头也不抬,检查他的字迹,那双阴沉的眼在暗色里格外亮。 “快死了方便治,真死了方便烧,烧完骨灰能归我。” 何静远打了个寒战,“我不想死。” “那就别乱跑。” 迟漾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袋装进公文包,公文包装进密码盒,密码盒装进小保险箱,小保险箱装进大保险柜,最后才开灯警告何静远:“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何静远盯着他的套娃,心想没解开第一层就会被迟漾发现,才不去乱动呢。 第80章 艳鬼小羊 只是分开小半个月,两个人陌生得快无话可说,何静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是有说不出口的诉求。 他低下头开始解衣服,刚解完扣子,迟漾扼住他那只好手。 “你又做什么?” “如果你想……” 他没说完,迟漾像被羞辱到,拧着眉看向别处,“对残疾人没兴趣。” 何静远看看吊着的胳膊,反驳道:“只是摔了一跤,没残疾。” 迟漾看着他消瘦的脸,训斥的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心里堵得慌。 “衣服穿上,不然,送你回去。” 何静远果然如临大敌,单手捂紧散开的衣服。 比起轻声细语,对待何静远这种罕见又不知好歹的犟种,还是威胁比较有效。 迟漾缓慢露出笑脸,在他身边侧躺,支着脑袋盯着他。 “那、张源那边……” 问这句话主要是对迟漾存了一丝妄想。 何静远理所当然地猜测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恐慌和畏惧都在迟漾的掌控之中,但迟漾抓住他,却没有责备他,没有惩罚他,他又担心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很可惜,迟漾聪明的时候非常聪明,听懂了何静远的暗示。 “不用担心,你的治疗进度一直是我拿主意。” 何静远泄了气,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他自以为逃得很快,可迟漾抓他抓得更快。迟漾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因为这次逃走和之前那几次没有区别。 一只温暖的手捧住他的脸,何静远抬眼看向他,“那些盒子……都是你寄来吓我的?” 迟漾没有开口,手一直摸着他的脸骨,像是不满他瘦得太严重,沉着脸不理人。 何静远扼住他的手腕,摇摇他的胳膊,“你之前说过,你不爱撒谎。” 迟漾突然挺温柔地笑了,眉眼温润如玉,声音却冷得厉害:“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他突然欺身压来,漂亮的脸骤然离得很近,黑色的瞳仁泡在泛红的眼白里,深深地盯着何静远。 何静远后背一凉,身体紧绷了。 “‘他’不爱说谎,但你错了,我很爱撒谎,”迟漾笑着凑到他耳尖叨了一口,“就像你一样。” “我没有……”何静远在他的手掌里摇摇头,“你说什么‘他’?” “你不是想要‘他’回来吗?”迟漾笑得更开怀了,连那颗俏皮的虎牙都笑出来,脸颊也变得粉粉的,像做了天大的好事一样说:“医生说治不好的,‘他’不会回来了。” 何静远觉着迟漾的态度有点奇怪,这又不是好事,他笑什么呢? “真的治不好?” 他抱有希望地问出这句话,比起生了重病、右手失去知觉,迟漾恢复记忆是为数不多的好事。 他近乎乞求地想:命运赠与他厄运,也请留下些礼物吧。 “真的。” 希望被迟漾很轻松地打碎了。 何静远此时已经没有心思伤心了,只是遗憾地控诉道:“那你说话不算话。” 迟漾沉吟一声,心情很好地笑着,“对,怎样?” 何静远也笑了,没事的,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迟漾还是那个迟漾,怀抱很暖和、身上很好闻、说话一如既往难听。 他一头扎进迟漾胸口,庆幸地想:幸好有迟漾,他能躲在迟漾的小角落里,不用面对吴晟和父母。所以啊,一个人守着回忆也没关系的。 他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何静远没有露出悲痛,迟漾奇怪,把他抓出来,“‘他’回不来了,你不难过?” 何静远把脸埋进他的掌心,他总能想到好事安慰自己,也顺便安慰迟漾:“只要是你,什么都好。” 第81章 他主动环住迟漾的肩膀,把还在发愣的人拉到脸侧,主动在他唇上啾了一口。 迟漾脸上一热,正要训斥他两句,何静远还有话说:“我给小涛买的东西……” 迟漾打断了他的话,“他很重要?” 何静远飞快道:“当然没有你重要但是我答应给他买礼物,不能失信于小朋友。” 迟漾冷哼一声,笑他这种时候玩起高情商答辩。 “自身难保还惦记别人。” 何静远知道他这是心情好了,说明小涛的礼物也送到了,他抬起仅剩的一只好手,笨拙地往迟漾衣服里摸。 很明显是妥协的信号,迟漾低声笑了,“你还真以为你现在的身体受得了?” 何静远的回应是更努力地往他身上爬。 迟漾扼住他按在胸部的手,警告道:“好色也得有个底线,我还没原谅你。” 何静远怔怔地抬头,迟漾把他忘了、把他的一切都丢了,现在还要原谅他?怎么会是迟漾来原谅他呢? 只是一愣神,他被扯下,整个人倒进枕头里。 …… 腰被人掐住的时候,何静远偏着头看到桌上的runhua空了一大半。 热汗浸湿了睫毛,眼前满是小小的光晕,一抬头就顺着脸颊往枕头上涌。 眼前突然一亮,是迟漾拿过桌上的小红灯。 光线太暗,何静远看不清它是小柿子还是小南瓜,总之照出来的灯泛着淡淡的暖红。 这灯在眼前一晃一晃,灯光照在迟漾脸侧,把这场久违的亲热衬得像是在拍鬼片。 而迟漾的脸,美过绝大多数艳鬼。 他举着灯照亮何静远劲瘦的腰,玩似的要按他的小腹,何静远抬腿挡住他,反倒被人抓得更紧。 红色的光落在胸口,迟漾低下头,指腹在他身上轻轻地滑,“微创会从这里开一条口子。” 胸口痒痒的,何静远抬手要捂,被迟漾轻而易举地撇开。 何静远有些承受不住,屈膝抵着他,还没喘上气,迟漾突然俯下身。 何静远只能叫了他的名字,握住他的胳膊讨饶。 迟漾却没有退后,咬着他的耳尖说:“几天前,我做了一件好事。” 何静远仰着头躲了一瞬,躲不过,猝不及防地到了,缓过劲才问他:“什么……” 迟漾在他耳尖叨了一口,像是怪他先去一步,“我发现,你前夫的某个亲戚也病了,但是囊中羞涩,所以啊……” 迟漾抱起他,把他挪到阴森又喜庆的红色小灯下面,跟他讲悄悄话:“我就帮了他一把,让他接受更好的治疗。” 在他志得意满的笑容下,何静远终于明白了。 “吴晟……是你故意招来的……” 迟漾笑出了声,也更深,“对啦。” 比起相信何静远这个怕死又找死的犟种会妥协,不如逼他回到他身边来得方便。 只要何静远别无选择了,何静远就只能是他的。 迟漾笑得甜丝丝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在阴冷的红光下更像艳鬼。 …… 何静远挺累地趴在枕头上,没有知觉的右手抽搐两下,应该是抽筋了。 也可能是他心里哪根筋搭错了,一跳一跳地告诉他:翻不出迟漾的手掌心,就躺着吧。 他望着迟漾的背影,他给什么东西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举着那个红色的小柿子灯收拾残局。 何静远看出他很喜欢那盏阴森的小柿子,但现在没工夫管这个,他支起脑袋往垃圾桶里看,果然是t。 迟漾收拾好屋子,给小柿子灯加了个柔和的灯罩,悬在壁挂上,重新睡到他身边。 “看什么呢?” “肿瘤不是传染病……”何静远说不出为什么难过,又补了一句:“不会传染。” 何静远胡乱遮住脸,温热的手擦过他的眼角,最后不容拒绝地扯开他的手,露出他强忍的脸。 迟漾给他盖好被子,手掌擦过他脸上的泪痕,指腹从他的泪沟摸到眉心,捋平那里的褶皱。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何静远说不出口,但生活里的一切变数都让他感到不安,他一头栽进迟漾脖子里,“我没病。” 迟漾不太懂他又怎么了,但今晚算作洞房花烛夜,哭起来总归是不好的,“我知道,你怎么了。” 何静远指指垃圾桶,“你以前,不这样。” “……” 迟漾闭上眼,想骂何静远总是一本正经地说些不着调的话,但记挂他是病号,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改口道:“你也会说是以前了。” 第81章 小羊哭哭 一个病人总会格外执拗地觉得自己没病,何静远还想狡辩,迟漾把他按回来,竖起一根手指,指腹抵住何静远的嘴,“别想了。” 语气没了方才温存时的轻柔,虽说不穿衣服也没说几句好话,但穿上衣服后更是翻了一张脸。 何静远只能地嘀咕道:“我想像以前一样。” 把“以前”作为怀念的意象实在过于笼统,不知是怀念身体还健康的时候,那时身上不会疼,不会睡不了整觉;还是怀念以前的某个人。 迟漾本能觉得是后者,几乎听不得何静远说“以前”,“以前很好?那你回到前夫身边,回到父母身边吧,那也是‘以前’。” 何静远摇摇头,抓紧他的衣服,不敢说话了。 迟漾安心了,贴住他战栗的身体,心满意足地想:威胁果然奏效多了。 比起痛恨何静远心里想着以前,他现在更愿意换个想法:不论何静远现在想要谁,现在都只有他了。 迟漾这回本该是大获全胜,最得意的人,但未来两天,邪恶小羊消失了。 他猜想是说错话惹迟漾心里不痛快了,或者是迟漾本来就对他有气,现在拿乔不理他。 他悬心不安,紧张迟漾会突然冒出来收拾他。 可当一天结束,天黑下来都没见到迟漾,他仰躺在床望着天花板失落。 陌生的医生给他用上熟悉的管子,他抬眼,竟对上身穿防护服的迟漾。 医生在一边安抚他,说只是寻常的术前检查,不用害怕。 何静远会害怕迟漾生气,害怕迟漾惩罚他,唯独不怕迟漾影响他的治疗。 他眨眨模糊的眼,哪怕迟漾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也足够好看。 很粗的针管扎进身体,何静远动了动尚存力气的左手,很快被迟漾牵住,迟漾的手指干燥温暖,指腹搓搓他的掌心,满眼冷淡却像是在说:别害怕。 这些年来,除了迟漾会想方设法让他健康点,连他自己都被家里人同化,不甚在意身体,只顾着金枝其外,全然不顾体内已然败絮。此次生病就是对他厚此薄彼的惩罚。 一想到这里,何静远几乎完全原谅了迟漾。 麻药慢慢见效,何静远数着数字,模糊的眼里满是迟漾。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上的管子撤了一大半,医护正在给他换药。 迟漾穿着休闲的纯白毛衣,坐在床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毛茸茸的,像只温驯可爱的兔子。 “真好看……” 迟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俯下身侧耳细听。 一阵干燥的风吹来,何静远抬不起沉重的眼皮,呼吸深了一寸。 “真好闻……” 说完这三个字,他又睡着了。 迟漾不解,向医护投去询问的眼神。 “药物作用,很正常。” 何静远在傍晚醒来,床边空了,只剩夕阳在窗边徘徊,莫大的虚无感兜头压来,胸腔里涌出几分多愁善感。 药物的副作用在他身上总是见效很快,刚醒就有些犯恶心。 他迷糊地忧伤了两秒,病房门响了,脚步像踏在他心口上。 迟漾坐回他的床边,毛茸茸地挡住了夕阳。 “醒了。” 何静远盯着毛茸茸的他,心里那块空洞顿时暖融融的,含糊地叫了他名字。 迟漾看他听话,又去摸他的脑袋。 何静远脸色骤然难看,忍着恶心要他别摸。 迟漾抬起手指,像只做错事的猫,很慢的捏紧了拳头,龟速撤退,“现在好些了吗?” 何静远被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弄得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安抚似的握住了他的手,两眼一闭又睡了。 “何静远?!” 迟漾吃了一惊,以为他把何静远摸死了,慌张跑出去找医生。 医生过来一瞧,表情微妙地瞧瞧他,“睡着了。” 迟漾既松了一口气,又憋了一口气,重新守在何静远身边,手掌覆在他青紫的手背上。 方才他把何静远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只是稍微对他好一点、动作轻一点,这人就又露出那副记吃不记打的样子。 迟漾心里不舒服,却说不上来原因。 何静远一直睡着,他就在一边忙,直到韩斌拿着检查结果找过来。 第82章 他下巴上贴着几个止血贴,一看就是回去挨揍了。 韩斌把结果交给他,苦着脸道歉:“我真知道错了。” 这句话迟漾耳朵听起茧子了,并不在意韩斌是否真心悔过,“我要的东西呢?” 韩斌从兜里掏出一长串纸条,“活动地点就剩这些了,你哥……”对上迟漾不满的表情,韩斌赶紧改口:“迟颖,让会计把这锅背了。” 迟漾拿走纸条,这种废纸他才懒得看,随手画了几个标记,让韩斌继续追查。 韩斌稍有犹豫,“你这是打算跟他杠到底?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迟,你……” 迟漾笑笑不说话,表情看起来只是玩玩而已。 韩斌:“你把握好力道啊,别太过火,逼他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迟漾未置可否,又在纸条上圈了两个位置,“老迟也得盯,你现在帮我办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韩斌浑身一抖,苦着脸,“喂,你可得救我啊……” 迟漾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他,像是在说:看你的表现。 韩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何静远,“话说你压根没打算让何静远背锅,当时干嘛弄那出?” 迟漾知道他是在说让何静远接手环西新站的事,但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我怎么可能让他背锅,卖迟颖一个破绽诱他咬勾而已。” 韩斌撇撇嘴,“你倒是玩上碟中碟中谍了。” 他话刚说完,迟漾两眼一眯,很多线索突然串联起来——就是见完韩斌之后,何静远就开始跟他闹脾气了。 迟漾阴嗖嗖地露出笑,“韩斌,你跟何静远说我让他背锅。” 语气是纯肯定,韩斌一惊,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嘛!” 迟漾脸上还是在笑,说话也是极轻的:“别想骗我。” 韩斌心虚地看看床上的人,他现在没办法指望何静远帮他说两句好话,“呃、我……这个,那我也不知道你没这打算嘛,我是好心提醒他呀,算是为了他好嘛。” 韩斌推推他的肩膀,“喂,我……” 迟漾还是笑,轻声道:“你等着死吧。” “不要啊——” 韩斌在一边苦苦哀求,迟漾摆摆手要他打住,别把何静远吵醒了。 迟漾比韩斌更着急想要跟何静远说清楚,但何静远的身体状况不明朗,在生命健康面前,这些误会都是次要矛盾。 何况迟漾可不是来认错的,总得让这笔账发挥得更有价值些才对,等何静远精神和身体都好些了再说,暂且按下不提也罢。 迟漾按捺住急切,看看时间不早了,把韩斌赶走,梳洗打扮一番之后才上床。 何静远睡得很沉,不像在医院,每晚都说梦话,嘴里叽叽咕咕个没完。 迟漾在心里暗骂一句,手指很轻地擦走他脸上的一根头发,指腹摸着他消瘦的脸,不禁想起吴晟,还有何静远的父母。 他们一直在给何静远拨电话,但迟漾处理得滴水不漏,他们没办法找到何静远。 迟漾低下头,在何静远脸上轻嗅,被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难受。 就像何静远不愿意回去,迟漾也不想让他见那些人。 迟漾支着脑袋,看白天被吓得要死要活的家伙睡得很沉。 何静远牵着他的手,察觉到迟漾要走,还多滚了一圈抱住他的胳膊,醒着总是战战兢兢,睡着了又缠着不让人走。 迟漾低下头,脸颊靠在何静远肩窝里,分明瘦得只剩骨头,硌得脸疼,他却不想离开这个小小的角落。 何静远有不想回去的地方,有不想见的人,巧的是那些人、那些身份、那些境遇都和迟漾抗拒的一模一样。 躺在同一条河流里,他知道怎样溺死何静远,也知道他是何静远的小角落,何静远想活下去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同理,何静远也是他的小角落。 他贴身收藏的软皮本子里写满了饲养人类的常识,写满了他不需要学习的知识:抗炎的蔬菜、水果、膳食均衡的搭配方法、中控要开27摄氏度、洗澡水设定恒温37摄氏度。 迟漾恍惚意识到他从前活得不像人类,他把自己当一块生肉,只需要保证不被冻伤、不被烫熟。 曾经他也想把何静远当一块生肉,可何静远真是娇气死了,有太多需要注意的事项,他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记录。 迟漾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浓厚的消毒水味,呛得鼻子酸、喉咙涩。 他一步一步靠近何静远,慢慢活得挺好,活得谁也离不开谁。 可他已经做了如此多,这块生肉还是病了。 要是何静远运气差一点,生更严重的病,他会永远失去这个小角落。 难言的后怕让他更深地埋进何静远怀里,滚烫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 即使一切都表明何静远好好地睡在他身边,他依旧怕得闭不上眼。 他总是讥讽何静远胆小如鼠,可他害怕的不比何静远少,程度甚至更深。 “唔……” 身下的人动了动,被压得喘不上气,疑似鬼压床之后开始说梦话。 “迟漾……?” “嗯。”迟漾握住他开始乱摸的手,“继续睡。” 何静远翻了个身,动动右肩,含糊地说胳膊疼。 迟漾解掉支具,在暖光下看清他手臂上大片扩散的瘀紫,暗暗地想:何静远现在是一袋不凝固的血浆,磕了碰了就会撞散。 手指慢慢擦过那片熟悉的伤痕,恍惚想起多年以前,他身上也横满过新旧交叠的淤青。 会因为拿不稳筷子被人重重地扇在手背上,不拿筷子,就不会被打,于是他开始吃营养剂。 会因为不想做太简单的数学题被打手板,手心手背都打废,就开始打手臂。 他不认为他做错了,所以认罚不认错,那些青紫就越来越多。 于是他学着掩盖。用妈妈的粉底液和遮瑕,遮不住就偷钱买药膏、买美白、买祛疤。 因为偷钱,再被揍,于是继续偷钱,然后继续被揍,周而复始,不仅老毛病一个没改,反倒越发爱美,爱完美无瑕的皮肤——不论真假。 他厌恶伤痕、厌恶淤青、厌恶一切丑陋的东西,是的,厌恶。 就像现在,摸着何静远胳膊上的淤青,眼前爬满了深黑的海藻,坠入深渊一样无法呼吸。 每一处伤痕都会将他带回到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回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的岁月,让他恶心、烦躁,厌恶得想吐。 可何静远的伤,是他造成的。 “迟漾……” 何静远又在说梦话,一晚上要叫他无数次,有什么好叫的。 一只手笨拙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很费力的倒在迟漾脸侧,手背很是悠哉地在他脸颊上蹭了好几下,猛地停顿,手指慌不择路地触到他的眼尾。 “迟漾?” 何静远的声音清醒些了。 “做什么?睡你的觉。” 何静远费劲地爬起来,半爬半蹭地用脸贴住迟漾的脸,“你怎么哭了?” “没有。” 迟漾飞快躲开,靠坐床头,不看何静远。 第82章 “我那么离不开你。” 何静远这才发现吊具散开了,“是……太丑了吗?” 他第一次见这瘀伤也吓了一跳,迟漾爱美,肯定是被吓哭了。 何静远别扭地绑好吊具,凑到迟漾身边,小心翼翼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只是青了而已,不是烂掉了,你别怕。” “没有怕。” 迟漾撇过头,闭上眼,不让他摸。 何静远凑到他面前,指腹擦过他颤抖的睫毛,想起把迟漾从江里捞起来的那天傍晚。 那时他把脸红的小羊抱在腿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沾满眼泪的睫毛。 迟漾那双泡在眼泪里的眼眸和过去一样看向他,何静远恍惚听见那晚的他问迟漾:“哇,你是不是想起初恋了。” 彼时他并不知道他与迟漾之间有多么深刻的过往和纠缠,而今他应当懂得一个道理:迟漾的眼泪都是为他而流。 手掌慢慢贴在迟漾脸上,只稍稍一抹,那行晶亮的泪痕被抹到眼角,亮成了一片。 “你在难过吗?”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融化,小得像落在窗外的雪。 迟漾拿下他的手,很冷淡地说:“被你气的。” 何静远先说了一句“对不起”,很快又嘀咕道:“你也让我生气了的。”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闭着眼直躲,发现他没有要打他才僵硬地坐直身体。 迟漾这才按住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抚摸,他把何静远的额发捋向脑后,露出整张长得很倔的脸,何静远抬手要挡,被迟漾扼住手腕。 “我让你生气,那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不想看你难过。” 何静远只能低垂着视线,不去跟他对视,不去看迟漾澄澈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第83章 迟漾没有说话,只是把何静远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何静远很自如地抱住他,用那只好手摸着他的脸颊、摸着他的肩膀,最后顺着他的脊背抚摸、轻拍。 直到何静远再次入睡,摸人的那只手耷拉在迟漾肩上,当何静远很依赖地把脸埋进迟漾怀里,迟漾抱住了他。 一人熟睡,一人始终睁着眼。 迟漾从他发间浓烈的消毒水味里嗅出他本身的气味,手指绕着他的头发。 只是一次示弱,何静远就迫不及待地道歉。 只是掉一下眼泪,何静远就又抛弃了底线和原则,不计较他要推他背锅、丢掉发卡、不生气他管得多、管得宽。 迟漾摸着他这张淡漠寡情的脸,气他总犯倔,也气他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了别人。 他有永远不会去细究的问题,比如父母为何厌恶他;他也有永远不会原谅的人,比如那屋子里的每个人。 他一面希望何静远能跟他一样,能更记仇一点,一面又觉得得到赦免的滋味可真好。 两种悖逆的感情撕扯着他,无法排解,于是迟漾叨了何静远的耳朵一口,一头扎进何静远怀里,洒脱闭眼——不想了! 被迟漾抓回来养了两三天,何静远的指标堪堪过了合格线。 何静远急着做手术,迟漾倒是不着急,并没有尽快安排术前准备。 何静远咬着难吃的营养剂,艰难下咽,“我想快点做手术。” 这只能吃营养剂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多过。 迟漾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埋头在桌前写着什么,手指在设备上飞快敲击几下,没分给何静远一个眼角。 “迟漾……” 何静远推推他的腿。 迟漾还是不理他。 何静远更不安了,他知道迟漾不会害他,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迟漾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有多重。 “你担心我好了就会跑吗?” 迟漾瞥他一眼,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冷淡的眼眸像是在说:你有这个能耐吗? 何静远顾不得惹他生气,摇摇他的胳膊,“我说了不跑的。” 迟漾抽回胳膊,眉眼低垂,留给何静远一个委屈的侧脸,“你每次都是这样说。” 何静远哑口无言,看他难过就说不出话来。 氛围变得很尴尬,迟漾总在忙,他整天被关在病房里,闷得快要发霉。 他没话找话道:“我的右手还是没有知觉。” 迟漾忙里偷骂:“活该。” “……” 何静远闭上眼,扯上被子盖住自己,每当他感觉接近了迟漾,便会被他推开很远。 他身上疼,心里也难受,闷头在被子里很小声地嘀咕:“不想要了……” 偏偏迟漾耳朵很灵,一眼扫过去,“再说一遍试试。” 何静远憋了一口气,一股脑把被子扯过头顶,犟脾气上头脱口道:“我不想要你……” 一只手飞快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迟漾阴沉地摁住他的额头,指腹轻轻往他眉心一推,逼他睁开眼:“不要我,那你还要你的手吗?” 何静远哽住了。 迟漾像是怕他犟上了连手也不想要,话赶话道:“不想要,那好,截肢吧。把这无用的右手砍了,只剩这只左手,受得了吗?” 何静远直摇头,“别这样……” 迟漾弯了眼睛,斯文地牵起嘴角,手指很轻地擦掉他额头的冷汗,“想要你的手,就必须要我。” 何静远抱着被子,服了他了:“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是病人,你不能让让我吗?” 只是埋怨一句,就要截肢,就要砍他的右手…… 何静远愤愤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眼角,暗暗想着: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跑也跑不掉,迟漾还是不放心他。 迟漾挑眉,像是刚知道他是个病人,冷笑道:“你身子病了嘴好得很,睡着了啃得我睡不着,醒了就说糟心话气我。” 何静远愣愣地听着他数落许多,数罪齐发,不知道该先帮那一项罪名狡辩。 “说不定就是因为病了才会这样呢?手术做了,我就改好了。” 迟漾投去不信任的表情,笑容还是冷冰冰的,“好啊,明天就开刀。” 何静远紧张起来,“……是不是太快了?” “你不就是这样期待的?” 何静远不安地抱住他的胳膊,“迟漾……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是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能好好说话了? 迟漾顿时有了恼意,脚很轻地往地上跺了一下,“你不是信了韩斌吗?信我会把你推出去背锅,为什么还要跟我好好说话。” 何静远愣住了,时间过了太久,他险些忘了还有这茬,“我没信他呀,我听到你跟迟颖开会亲口说的。” 迟漾将信将疑,难道何静远恰好在会议室外面? 跟何静远有关地事总是剪不断理还乱,从失忆之后接二连三拆穿何静远的谎言和骗局,忍受被曾经共居一室的人抛弃,最后是在湖边的对峙,他把他的心连同那银色的物件一起沉进湖底。 他想着不跟何静远计较,他带何静远出门,结果被他支开去买那个破煎包,之后便是长久的放手和离别。 每当他以为他们重新开始了,就会掉入一个被欺骗、被抛弃的骗局里。 迟漾实在不知道怎样相信他,“真的?” 然而这次何静远义正言辞:“当然是真的,我是打算跟你说清楚的,但是我那个时候太累了,像背了几十斤秤砣,提不起劲。” 迟漾比谁都清楚何静远那段时间精神垮了、身上暴瘦,再跟病号掰扯他就不占理了,立马换了副嘴脸,泛红憔悴的漂亮眼睛哀怨又可怜,“等你改掉满口谎话的坏毛病,我就信你。” 他说着,悬而未落的泪滴薄薄地顺着脸颊掉。 何静远大惊失色,哪还管谁站理谁受害,抬起手就要给他擦,没知觉的右手都快被吓利索了。 他连连说着抱歉,说着我知道错了,最后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哭”。 “知道错了?”迟漾露出很开怀的笑,他屈起手指抹开眼角悬而未落的泪,“能一声不吭把我丢下,跟韩斌串通起来把我耍的团团转,有这样的好本事,你怎么会错呢?我哪敢说你有错呀。” 迟漾猝地把他拉到身前,凑到他耳边很轻又很怕地说:“毕竟我那么离不开你。” 何静远愣愣地睁个眼,少见迟漾掉眼泪,脸漂亮得不行,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迟漾拍拍他的脸,“不许发呆。” 何静远醒神,看着阴嗖嗖的小羊,完全忘了之前的伤心啊难过什么的,被迟漾的语言陷阱圈住,甚至忘了他要走是因为迟漾把他的一切都搞没了。 为了避免继续无脑道歉,他把迟漾的脸蒙住,解释道:“我没跟韩斌串通耍你,我把他唬走了之后一个人跑的。” 迟漾冷笑,给他能的。 既然这事谁也不占理,迟漾又换一个:“哦,那这件事不提,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还跟我划清界限?” 何静远愣了很久:划清界限?我?这么有种? 脑子一时过载,脸上的呆滞和惊讶收都收不住,他呆呆地嘀咕道:“有这事儿?” 迟漾微微得意,这本旧账翻对了! 他在何静远手心里挤出眼泪,夺门而出。 何静远懊恼拍拍他这张死嘴。 未来两天没有见到迟漾,晚上也没人抱着睡觉,何静远倒在床上沉思,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他不知道迟漾在气什么,但根据以往的经验,肯定是他做错了什么。 第三天依旧不见迟漾,反倒是韩斌跟医生一起来了。 韩斌下巴上绑了绷带,额头也打了个止血贴,仔细一看脸颊还是肿的,显而易见他又让人给打了。 韩斌对着何静远指指点点,“都他妈赖你。” 何静远心想我只打过你一次,怎么能赖我。 但他很快想到迟漾,“是迟漾揍的?” 韩斌摇摇头,要何静远别管别问就当不知道。 偏偏何静远太久没见到迟漾,有些担心,抓着韩斌刨根问底。 韩斌哎呀一声,捂着脑袋一屁股坐到一边去了,“你别操心他了,先管好你肚子里的肿瘤吧!” 他大手一挥要医生给何静远讲手术要求。 何静远紧张得很,听完之后却更为不解:“不用开胸……?” 单是说到这两个字他都怕得不行。 “不用,这是最老的手段了,很遭罪。现在你数值挺好,微创切除即可。” 医生说得很细致,何静远这才知道那些繁琐的检查里含有基因检测和药物监测。 一直没有进行手术是因为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不是为了把他困在这里。而他不仅不领情,还揣测迟漾的心意,难怪小羊气得一脚跑掉了…… 第84章 何静远一阵难过,是他误会迟漾了。小羊肯定是伤心坏了,躲到角落里哭鼻子去了。 他懊恼不已,却苦于见不到迟漾,纵使有浑身解数也使不出来。 直到在麻药劲下失去意识,他才没办法想七想八,短暂睡了个好觉。 韩斌守在手术室门口,迟漾两个小时之后露面。 韩斌一见他就凑上去,“成了没成了没?成败在此一举,你可要为我争口气,不成功便成仁了啊我的老天爷。” 迟漾走得飞快,嫌热脱了外套丢给他,坐在长椅上先是捋头发后是照镜子,好一番整理仪容仪表。 韩斌脸皱成包子,这么多年没见过比迟漾还臭美的,他按住迟漾的手。 “好了好了,别捯饬了,普天之下没人比你更好看了,脸在江山在,先说正事。” 迟漾甩开他的手,不理他,继续捯饬。 韩斌急得上蹿下跳,指着手术室的门说:“才两个小时,做完了还得醒麻药,有得是时间给你打扮。再说了何静远惦记你跟惦记啥似的,你都用不着臭美,破破烂烂往那儿一站也喜欢得不行。” 迟漾听得高兴,但手里没停,眉眼一抬示意韩斌:再说几句。 韩斌受不了了,急得跺脚,“你先说正事。” 迟漾打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才慢悠悠瞧他一眼,丢出两个字:“成了。” “哈——!”韩斌乐得直拍大腿,“成了!我靠……股价稳了,老子的命就保住了!” 韩斌跟个打地洞的狗一样,恨不得把地面跳个大洞,一屁股坐在迟漾旁边的长椅上,没了诚惶诚恐,一条腿翘在大腿上晃晃晃。 “被迟颖那家伙压了这么些年,终于看他栽了个跟头,嘿!我今晚回到家里,能横着走!” 迟漾撇撇嘴,“别横着出来就行。” 第83章 钓一只小羊 “啧,”韩斌杵他胳膊一拳,“盼我点好,你跟迟颖较劲,害我挨好几顿揍呢。” 迟漾笑而不语,但他一笑韩斌就知道要糟糕,连连道歉,换了个话题:“你又不在意公司,费尽心思把迟颖赶下来图什么?” 迟漾哼哼两声,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带着很淡的得意,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点了几下,像猫悠闲地甩尾巴。 韩斌自顾自说:“你爸掌舵了,他可比迟颖难对付,说不定要教训你呢。” “他们管不着我了。” 迟颖是炮仗,迟昀是蠢货。老迟焦头烂额之余还要收拾烂摊子。 老迟能力强但不爱管事,退休生活彻底泡汤,重新上班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他从没想过整垮任何人,不过是打蛇打七寸,照最痛处戳下去才有意思。 迟漾沉思着就勾了唇角,靠着冰冷的椅背,脚在地上很轻地晃,明显心情很好。 韩斌还是担心,“喂,你爸跟我家老头子挺熟的,他管不着你,老头子可管得着我呢……要是有个万一,你可得救我啊。” 迟漾完全没当回事,他既没真毁了迟颖的前途,也没让集团出大问题,老迟顶多心里不痛快,拿不住他的把柄。韩老爷子已经打过韩斌,做做样子而已,不会继续惩罚了。 “何静远这几天怎么样?” “身体还行,就是整天惦记你,两眼一睁就是问你去哪儿了,”韩斌摸摸脸,没由来想起何静远揍人特疼,居然还有惦记别人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几天没见他了?” “马上四天了。” “切,我还以为四个月了呢,惦记成那样。” 韩斌翻了个大白眼。 迟漾一眼扫过去,韩斌赶紧把眼珠翻回来,老老实实地对他笑笑,“哎呀他可惦记你了,医生跟他说病情他还总想着打探你呢,可不得了。” “闭嘴。” 韩斌讲话很没营养,听了让人毫无胃口,迟漾想象不出何静远这犟头犟脑的家伙能怎样惦记他,难道不是窃喜他没去烦他吗? 这几天忙着收拾那一窝姓迟的,没时间琢磨怎样扳回一局,这种情况下贸然见面,迟漾担心自己沉不住气。 正想着,手术室的灯熄了,迟漾飞快起身,一把将韩斌推开老远。 医生说一切顺利,迟漾很满意,脚步轻快地踮了两下,跟着麻醉医生一起守在床边。 韩斌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纳闷:“搞得跟当爹了似的。” 床上的人慢吞吞睁开了眼睛,迟漾退到远处,趁医生问问题的空当,跑远了。 大门一推,韩斌又被撞倒在地,捂着额头嗷了两声,“横冲直撞,你属大运的?” 迟漾一脸正色,坐在椅子上出神。 韩斌龇牙咧嘴往病房里探头,“你就进去几分钟,不能是又吵架了吧?老天爷,祖宗,两个祖宗,和好吧快和好吧,我快被你俩整死了。” “闭嘴,吵死了。” 韩斌看他心情不好了,害怕他请全国人民看片,赶紧哄道:“咋啦,他趁着麻药劲说你坏话啦?” “没有。” “那咋了,跟我说说呗。” 迟漾闭口不谈,只要韩斌帮他多探望,起身就走。 韩斌挠挠头,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喂——你不陪他啊?” “闭嘴。” 迟漾披上外套,用黑色裹紧了里面那件纯良无害的白茸茸上衣,像一只穿了狼皮的小兔子。 “哎!他惦记你你也不陪哇,”他打趣道:“好狠的心啊。” “我有我的安排。” 迟漾冷笑,韩斌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 - 何静远彻底醒来时身上还插着好几个管子,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珠慢慢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人。 韩斌探头在他眼前挥挥手,“你醒啦,现在是1920年,我是你曾曾祖父。” 何静远抿抿干燥的嘴唇,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韩斌凑近了一听:“你好啊。老不死的。” 韩斌面部一皱,“噫”着退后,心想手术排除杂质了,说话咋还这么难听。 何静远在监护室里躺了三天,每天只能见到韩斌,回到三居室的当晚他终于忍不住了。 “迟漾呢……?” “啊?”韩斌揉揉耳朵,“什么?” 何静远声音大了些:“迟漾呢?” 韩斌还是装聋作哑,何静远上手直接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一圈,“迟漾呢!” 韩斌惨叫两声,心想何静远是真的痊愈了,这手劲也忒大了。 他想拍何静远的手背又怕给他创口打裂了,到时候迟漾不得吃了他,只能被他揪得龇牙咧嘴。 “他忙,忙得很,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他又不会跟我商量,”韩斌戳戳他的手背,“撒手,快撒手。” 何静远松了手,神情很快低落。 迟漾肯定还在生气,可是之前他再怎样生气都不会不理他太久,这次为什么…… “他在忙什么?” “哎呀,你也知道啊,就忙活那些看不懂的代码和数字。” 不对,如果仅仅是这些,根本难不倒迟漾,“没有别的了?” “呃,”韩斌稍有犹豫,“之前有在料理迟颖,但是现在已经忙完了。” “迟颖?” 何静远定下的心重新揪了起来。 迟漾心里攒了不少怨气,可要是闹得太难看,迟颖身边人多势众,而小羊形单影只,他担心小羊会吃亏。 “哎呀你不用操心了,现在迟颖卸任了,他老子重新掌权,这都是小事,迟漾有分寸。” 何静远淡淡地应了一声,韩斌说得轻巧,迟漾能弄倒迟颖必定费了功夫,或许是太辛苦了,小羊在休息,所以没时间来看他。 何静远三两下哄好了自己,韩斌又嗷得一声,“迟漾前天说病了。” “什么?!” 何静远这下是躺不住坐不住了,整个人就差直接站起来。 韩斌赶紧把他按下,“哎呀又急又急,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猴急,多大人了生个病不是很寻常吗,在医院躺了一晚上,睡醒了就好了。” “他真的好了?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他痊愈了,不来、就是忙呗……” 何静远哪能看不出来韩斌是在搪塞他,他捂着脑袋低下头,脸埋进膝盖。 韩斌被吓得不轻,连连喊着完蛋了跑出去要找医生。 何静远慢悠悠来了一句:“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你说的不算。” “我真没事,你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韩斌战战兢兢回来,“你说。” “你能见到迟漾的话跟他说一声,就说……”何静远抿着嘴沉默了半天。 韩斌歪歪头,“说什么?” 何静远一鼓作气,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朗声道:“就说,我想他了。” 韩斌的表情瞬间凝固,铁着脸出去了。 何静远忐忑不安地等待良久,从天亮等到天黑,护士给他换了药,到睡觉时间了,迟漾还是没来。 第85章 不用多想,迟漾今天肯定不会来了,他还在生他的气。 他逃跑,整天担心见到迟漾;他不逃了,整天担心见不到迟漾。不论身在何处,邪恶小羊总能让他牵肠挂肚。 何静远按着心口,病变的肉快被挖走,未痊愈的伤口里灌进冰冷的风,整个心窝都凉透了。 他失落地闭上眼,想着或许韩斌没有把话带到。韩斌是个指望不上的,他得自己想办法把迟漾钓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床头暖黄的灯光照在手边,何静远在药物作用下很快沉睡,病房门响了。 脚步声很轻地来到床边,白皙修长的手代替暖黄的灯光,很慢地覆盖在何静远手背上。 迟漾低下头在他脸上蹭了蹭,他知道何静远想他,因为他也想念何静远,不过他每晚都来,所以这种想念尚有止渴的机会。 比起止渴,戒断是为了更深一步上瘾。 迟漾捏捏他脸上薄薄的一层肉,手指擦过他的额头,悄悄许愿:何静远越离不开他越好。 - 次日,吹完三个气球后,医生说他能去康复中心逛逛。 何静远吃了一惊,迟漾不限制他活动吗?不怕他跑了? 医生对外面招招手,一个年轻人蹲在他脚边,一块电子脚铐滴得一声拴住了踝部。 何静远戳戳脚铐,“走远了会被电吗?我看电影里是这样演的。” 医生笑得有些尴尬,“不带电,仅供定位检测,若有意外状况,能提前报警,摔倒也会叫急救。” 何静远点点头,原来是他想多了。 他刚走出病房,韩斌就从长椅上站起来了,“哟,这几天是不是胖了?” 何静远摸摸脸颊,可能是的,那些营养剂虽然吃得人反胃恶心,但疗养效果当真是极好。 他们沿着走廊一直走,韩斌说等他好了跟他一起干合作吧。 何静远满脑子在想韩斌有没有帮他把想念转告给迟漾,担心韩斌说转告了但是迟漾不愿意见他。 “别发呆啊。” 韩斌戳戳他的胳膊,何静远才回过神,“工作之后再说吧,医生说有三到六个月的恢复期,我得修养。” 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他不敢再折腾了。 韩斌应了一声,随口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两人一路聊到康复中心。 器材区没几个人,透亮的玻璃外是宽阔的草地,阳光落在近侧,让何静远想起迟漾那身兔子一样毛茸茸的上衣。 他无可避免地叹了口气,想见迟漾,想跟他说话,却找不到人。 韩斌还在耳边聒噪,何静远站在窗边,整个人蹭到阳光,眼皮低低地垂着,很快看到窗户边上凹凸不平的铁刺。 尖利的那一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何静远难以言喻到底是被刺中了求而不得的想念,还是被刺中了心底潜藏的哀怨。 他无可避免地幻想道:如果伤到了,迟漾会来吗? 其实是不一定的,医生会告诉迟漾这点小伤不致命,没有来探望的必要。 韩斌的话语声变成了难以处理的电流音,何静远盯着那条刺,眼皮很慢地眨了一下。 他握住那块不平整的边缘,手心深深地按进刺里。 他垂着眼皮,目睹血液渗出指缝,深红的顺着手指流淌,多年前,何致宁的手被妈妈握住,透明的眼泪把深黑的血、有腥味的土混合成浆,在每个噩梦里浓稠地滴落。 他抬起手,血在掌心里蓄成一小滩,脚铐开始发出警报,眼前模糊一片,快速闪过韩斌大惊失色的脸,耳边依稀飘来一句: “我靠!我他妈死定了——” - 迟漾急匆匆赶来,韩斌抱着头跟在他身边,飞快为自己脱罪:“真不是我干的,是那个、那个窗户装修的问题!那窗户边缘有个很小的铁倒刺,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扎他手上!” “闭嘴。”迟漾走得飞快,心里乱糟糟的,手指沿着门板重重挠了一爪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韩斌被他吓得不轻,闭紧了嘴。 迟漾摸着何静远手上的纱布,面上阴沉,一言不发。 韩斌捅捅他的胳膊,“要是有得选,我肯定选扎我手上。” 迟漾听得烦,想发脾气却也知道这是突发事件,低声要韩斌滚出去。 第84章 “喜欢握钉子?” 韩斌欢天喜地地滚了。 迟漾坐在床前,来得匆忙,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在阳光下是反季节的新鲜和美感。 他搓搓何静远的脸,又恼又气,懊恼这群人太不会照顾人,也懊恼自己“纵”得太过,早些“擒”就不会有今天这出。 迟漾正出神,床上的人猛吸了一口气然后瞪大了眼睛。 迟漾被他吓了一跳,飞快收手,谁料何静远反应更快,直接抓住他的手! “你来了。” 话里话外带着一丝哀怨,迟漾移开视线,心想难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擒”?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迟漾的回应是抽走了手。 何静远生怕他又要走,把在心里磨了几百遍的话通通倒出来:“上次你说的应该是我跟林玉升送你去医院的事情吧?我没有忘,只是没反应过来。” 何静远懊恼地捶捶脑子,日子稍微好过一点、身体好受一些,过去那些伤心过的事情就跟尿一样从脑子里流走了。 坏习惯真是害惨他了。 迟漾不置可否,毕竟何静远忘没忘他并不介意,只是借题发挥而已,他眼珠轻轻一转,又摆出委屈的样子,“哦,我以为你也失忆了呢。” 何静远看着他的脸,又愣愣地走了神,说不出话了。 迟漾扁着嘴甩手就要走,何静远一股脑蹿上去抱住他的腰,随手抄起被子,蒙住迟漾那张让人眼花缭乱的脸。 看不到迟漾的脸,何静远终于能理智思考。 “我确实很容易忘事,对不起,但是我没跟你划清界限呀,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迟漾被他抱在怀里,被子像糖纸,而他的脑袋变成了棒棒糖,被何静远牢牢地抱着。 棒棒糖心里摞着一沓旧账,随口一翻:“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何静远就知道小羊心里还藏了许多小脾气,庆幸自己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 “你记得所有人,唯独把我忘了……林玉升也在旁边,我……” 如今提起来,何静远的脸又是一阵火烧,像是回到那个颜面尽失的下午,他垂下头,“挺丢脸的……” 迟漾:“生我气了才装作不认识我?” 何静远手掌像开花一样把小羊漂亮的脸露出来,打量他脸色不像生气。 高情商告诉他应该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但他害怕再撒谎又要挨罚,只能小声嘀咕:“也不是生气……就是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我知道该跟你敞开了说,但就是说不出口。可能跟吴晟说得一样,我这个人死别扭吧。” 迟漾心口酸了一瞬,没再呛他。在他手心里挤出眼泪,重新开辟战场:“那为什么病了要瞒着所有人,我跟你父母一个待遇?” 一道又一道送命题甩到手边,何静远既要解释又要给他擦眼泪,完全招架不住,“我……报喜不报忧嘛。” 迟漾知道这又是借口,难为何静远能找出笨得如此新奇的借口,“哦,那为什么不找你爸妈帮忙。” 何静远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啊,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邪恶小羊的轮番拷问让人焦虑,一焦虑就想扣手,但惯用手受伤了不方便,他只能去扣迟漾的手。 迟漾面色不虞,撇开他,“你很少找他们?” 何静远点点头,反正每次病了都是随便对付好的,说了也未必有人上心。 老何只对他的病人负责,何静远病了吃那几样常用药就行,说了还不如不说。 讨要过一次,没得到好结果,他又不蠢,当然不会伸着手再去要第二次。 像是看穿他的想法,迟漾掰正他的脸,“我可以不跟你计较这件事。但你记好了,不可以找他们,只能找我,也必须找我。如果我不给你,不论是你强抢还是巧取,都必须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怀着无限怨恨长大的冤孽,迟来的波漾不是水纹,而是想要毁灭一切的海啸。 他知道何静远跟他不一样。很擅长忍耐,犟归犟,却很好软化,做过最心狠的事就是独自安静地远离。 前二十几年,他们困在相似的处境里,如果没有何静远,他这辈子只能靠仇恨活下去。 迟漾从他身上学到了释怀和放手,否则,那一窝姓迟的,他一个都不想留。但他也希望何静远能学学他,更狠心一些。 迟漾捋过他的头发,在他这张淡漠寡情的脸上,端详他柔和的眼。 何静远明白他的委婉和暗示,“我知道了……” 迟漾满意地搓搓他脸上薄薄的皮肉,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何静远开始学以致用: 第86章 “那、我现在有一个想的。” “嗯?” 迟漾好整以暇,期待地挑了挑眉,至于他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感情,或许是更多的默契和同频。 何静远也期待地睁大了眼睛,“我想吃辣的。” 迟漾眯了眯眼,笑容干在脸上,“你再说一遍。” 何静远竖起一根手指,“就吃一次。” 迟漾脑子突然很乱,当他发现何静远很好搞定,只要对他好一点点、软一点点他就能轻易屈服,他害怕哪天何静远的父母认错之后就会被轻轻原谅。 于是他要何静远硬气点找他争取多点感情,他好有借口带何静远远离那些人,结果这死嘴一开口就是要吃这吃那…… 迟漾闭上眼,这样他的脑子能舒服点。 偏偏何静远又摇摇他的肩膀,“营养剂真的太难吃了……” 迟漾聪明的脑子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何静远再一次摇他肩膀的时候,迟漾委屈地看着他,“你知道你生病之后我的感受吗?” 何静远盯着他漂亮的脸,一时卡壳,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抬手要捂迟漾的脸,妄图换回理智。 迟漾这次不依了,摇摇他的腰,漂亮的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乱吃东西会减缓恢复,你忍心看我每天担心你吗?” 他扁着嘴巴,说话的腔调软软的,比撒娇更让人心痒痒。 何静远睁大了眼睛,看着迟漾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完全无法思考。 “不可以让我担心,知道吗?” 何静远茫然地“啊”了几声,连连就答应了,或者说,他完全忘了之前的话题,满脑子只有迟漾劲劲又骄矜的模样,把心愿抛诸脑后了。 迟漾红着眼靠在他肩上,伸出手要跟他拉钩。 他都这样勾人了,何静远哪有拒绝的,立马勾住他的手指。 迟漾露出笑容,更紧地回勾住何静远,左拉一拉右拉一拉,用力盖了个戳,顺势把何静远搂到近侧,很轻地说:“敢乱吃,打断你的腿。” 眼前飘飘然的幸福光晕碎了一地,小羊撒娇可爱的假面轰然倒塌,何静远后背一凉,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被迟漾阴嗖嗖地警告了,何静远还是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睡着了。 迟漾摸着他的后背,手指偶尔在他脸颊上戳戳,检测他有没有长肉。 正玩得起劲,韩斌在门口小声咳了咳。 迟漾跟他到走廊,面色不虞,“你还有脸过来。” 每次要他看顾何静远他就一定会搞砸,迟漾已经很不爽了。 韩斌连连摇头,“我真是冤枉的!” 他掏出设备,把监控调出来,“你自己看。” 镜头放大到窗边,何静远的视线在那块凹凸不平上停留良久,随后慢悠悠地捏紧了尖刺。 韩斌抬起眼,“现在信了吧,真不是我。” 迟漾劈手夺过设备清空了视频,把东西丢回到韩斌怀里,冷冷地丢下一句:“现在,必须是你。” 韩斌瞪大了眼,看看设备又看看迟漾,“你!” 他气极反笑,真是遭报应了,背的黑锅一口比一口大。 迟漾回到病房,何静远那命运多舛的右手安稳地贴在耳侧,洁白的纱布下是他亲手扎穿的伤口。 他把脸颊拱进何静远的手心里,既想狠狠收拾他,又觉得好高兴,不知所谓的高兴。 - 何静远这一觉睡得不太安宁,梦见迟漾像一朵琢磨不透的云,稍纵即逝。 被噩梦吓醒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又是晚上了。 自生病之后总是昼夜颠倒,已经很久没有度过一个完整的白天,时间和生命一起消逝的日子让人心慌不安。 他在黑暗中往床边摸了一圈,平整冰冷的床面上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迟漾没在,而且走了很久了。 原来拉勾不能和解。 何静远挺直的腰背慢慢垮了下来。 何静远抱着脑袋懊恼,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如果受伤都不能把迟漾留在身边,他还得再想个更严重的。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打算偷偷摸摸去外面找机会,刚走了没两步,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传来轻咳。 何静远脊背一麻,原地跳了小半步。 “急着去哪儿,鞋都不穿。” 熟悉的声音传来,何静远愣在原地,嘴角轻轻勾着想笑,鼻尖却是酸的。 动作快过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迟漾为何藏在阴影里,他就直扑到他怀中,管他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惩罚,整张脸埋进他充满香味的怀抱里。 冰冷的手按住他的脊背,指腹轻轻挪到后颈,把他从怀里抓了出来。 何静远借着月光看到迟漾那张漂亮的、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你在生气?我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 迟漾真的很难懂,从始至终神秘得让人移不开眼,一靠近却又扎人好痛。 问题没有得到回应,迟漾只是抬起深黑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何静远心有不安,和他挤在一起,脸颊贴住迟漾蹭,“我没做别的错事了吧……” “嗯?你再想想。” 迟漾笑得很轻,何静远身上过了一层冷电,眼珠慢慢地转到一边,“没、吧……” 腰骤然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何静远捂着直躲,却被迟漾更紧地圈住。 何静远被他突然的动作唬了一跳,偏偏是他心甘情愿、迫不及待地跳进这陷阱,这会儿想逃也来不及了。 “再想想清楚,有没有做缺德事。” 迟漾叨住他的耳尖,尖牙时不时碾过他挺瘦的耳尖。 从耳朵就能看出来何静远是个犟种,还是个挺有主见的犟种,敢往手心里扎钉子。 何静远不自在地躲了躲,脑海里闪过很多个“缺德往事”,实在不知道迟漾在说哪一件。 “不知道……我挺有德行的。” 迟漾嗤笑一声,牵起他的手,指腹在他手心里画圈,眼眸冷冷地看向他,“喜欢握钉子的德行?” 何静远僵住了。 眼皮缓缓垂下来,很慢地眨了一下,他不自觉捏紧了胸口的衣服,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很小声很高频率地尖叫着:“完蛋了、死定了——” “怎么不说话了,道德大师。” 迟漾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一只手控住他的脸颊,指腹把刚养出来的肉按出浅浅的窝。 何静远哑口无言,张了张口,最后只是苍白地叫了一声“迟漾”。 迟漾拍拍他的脸,力道很轻,但警告的意味足够浓厚,他笑得很斯文,何静远看着他漂亮、难得一见的笑脸,出神的同时浑身发冷。 多美的人啊,为什么要比鬼还可怕呢? 第85章 撒娇就是恢复记忆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捂着脑袋倒退到床边。 迟漾终于被他激起了怒意,两步追平了距离,“自己做错了事,还好意思怕我?” 许久不见迟漾生气,漂亮的脸上精彩纷呈,何静远愣了神,跌坐在床,被迟漾扼住了那只受伤的手,用力把他扯到身前。 “本事大了,什么都敢做,扎得更深些伤到神经你这只手就真废了。” “我只是太想……” 一个“你”字没能说出口,迟漾这次格外生气,不听他狡辩,把他甩回床上。 病号服被人扯开时,何静远本能捂了一下,可他哪有小羊手快,身上的衣服很快被丢到一边。 …… 之前无法消退的淤伤消得七七八八,腹部和胸口留下了零星几个淡淡的青。 迟漾一气之下吻住那些青紫,何静远短促地吸了口气,在结实的床上弹了一下,倒在枕头上无能为力地大喘气。 塑料包装被撕开,轻轻的一声在他耳边响起。 何静远抬脚踩住迟漾的手,“我没病了。” 长腿费劲地挽住迟漾,脚心在他腰肌轻蹭,何静远看着身上的青紫,想把它们揉散,反复强调:“我真的没病。” 一抬眼,迟漾的手背上绷出青筋,何静远不明所以,往他肩上攀,“不会传染给你的。” 迟漾紧了紧后槽牙,“你真是有病。” 何静远连连摇头,“没有了!” 肩膀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脆弱的地方被人一举豁开,腹腔火烧一般。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他快被钉死在病床上了。 何静远惨叫一声,他弹起身,伸着那只受伤的手想要抱住他,“死定了……” 迟漾飞快扼住,咬牙切齿地骂道:“死不了,是病得不轻。” 争辩的话没说出口,迟漾冷笑一声,飞快将他摔在床上,何静远的视线颠倒,再回过神来那只好手便被死死压在脸侧了。 …… 迟漾清楚记得何静远每个小动作的含义,比如推推肩膀是“快点”,摸摸腿是“求求你了”,但现在那只惯用手受了伤,无力地耷拉着,想抬起来都很困难。 第87章 何静远只能开口求饶:“医生说不能太……” 迟漾戳戳他右手掌心,“那你怎么不求我‘慢点’呢?” 何静远动动他的好手,迟漾给他压住,无法表达出“求求你”的含义。 何静远撑不住了,只能抬起受伤的手,搭在迟漾腿上很慢地求饶。 迟漾勾了勾唇,撇开他拼尽全力举起来的手。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你……!” 迟漾无辜地扁着嘴,“我是担心压到你的手嘛。” 软软的调子黏糊糊地糊在何静远心口,抱怨啊、幽怨什么的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他任劳任怨、费劲全力去接近迟漾,结果是一次一次被人丢开。 可怜的右手直到最后也没能向迟漾求饶。他像一个空荡的罐子,被人一次一次灌溉了。 …… 温热的毛巾覆在眼上,热切的汗水被尽数吸走,何静远眨了眨无法聚焦的双眼,对上迟漾漂亮的脸。 迟漾捏着他的下巴摇一摇,“还敢不敢乱来?” 眼看迟漾虽冷着脸,心情像是好些了,何静远这才抓住他的手腕,左摇一下右晃一下,“我只是想见你。” 迟漾埋头穿衣,不理他。 何静远怕他要走,爬起来抱住他,“可你总是不见我。” “你说不想要我,又总想见我,到底怎样你才满意呢?” “没有不要你!”何静远再次攀着他的肩膀,受伤的手毫无顾忌地搂住迟漾的后背,安抚似的摸来摸去。 “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迟漾张口就把时间、地点、何静远当时的动作神态话语全部倒出来,何静远猝地回想起这茬,脸色难堪了一秒。 这旧账未免太厚太长,怎么都翻不完呐…… “我病糊涂了瞎说的,以后再也不说了。” “哦,你发誓,不论如何都不会再说,说了就任凭处置。” 何静远举起伤手,顾不得手臂还在发抖,老老实实地发誓。 发完誓,何静远话头一转,“你说了的,我想要的东西只能找你要,你不给,不论是强抢还是巧取,都必须找你夺来……我的做法是有不妥,但也算是跟你不谋而合吧……” 何静远晃晃他的肩膀,“不能老怪我。” 听到想听的话了,迟漾的表情好转,不得不感叹一句:这张死嘴总算不是张口就要吃这吃那。 他顺手把他抱住,两人凑在同一个枕头上。 送命题全部过关,何静远咧开嘴要亲他,迟漾抵住他,警告道:“以后不能用伤害自己的办法找我要东西。” 何静远心虚地垂下眼,“我说想你你不来,我找韩斌求你你也不来……要是你以后不见我,我就非要这样!” 迟漾气极反笑,“你还威胁上了?” 何静远身上不疼了,一痊愈就惯会顺杆子往上爬,仗着迟漾面冷心热,继续说道:“谁让你避着我,我……想你。” 迟漾只能说了几声“好吧”,把脸拱进何静远怀里蹭了蹭,听到何静远说“想你”,他挺高兴的。 何静远用火辣辣的手掌摸过他的脊背,温存之余,迟漾冷冰冰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但你故意把自己弄伤,我还是会罚你。” 何静远提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迟漾不记得更早之前的事情。 要是联想到以前流鼻血也是他故意按鼻梁……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迟漾摸着他肚子,“冷?” 何静远摇摇头,是心虚。 - 这夜,被迟漾身上好闻的香味包裹,何静远睡得很沉。自生病后他一直睡得不好,难得有如此高质量睡眠却被一个不速来电惊醒了。 迟漾的头发睡得翘起,没有平时精致的漂亮,是另一种凌乱的美感。他捏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何静远凑到他手边,势要铭记这个恶毒的来电,定睛一看,忘了呼吸——是老何。 他无声道:“你接了?” 迟漾抿直了嘴,头疼得很,也无声道:“对,睡迷糊了。” 电话那边的人被陌生男声搞震惊了,一直沉默着,何静远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挂了。 迟漾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不会有事吗?” 何静远耸耸肩,“他们明白。” 他当年跟吴晟结婚已经被老何揍过一次了,性向不是秘密,老何顶多无语他又找个男的而已。 何静远完全没想过老何或许是担心他的健康。 “不要紧,别担心,”何静远把心有不安的小羊抱到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睡吧,就当是做噩梦了。” 何静远很快睡熟了,迟漾却睡不着。 他很少在深夜醒来,他睁着眼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放轻了呼吸。 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克制不住地闪回很多个片段,有被迟颖捉弄着穿裙子、被丢进泳池、含着满口血跑向不知名的地方…… 一直忍到天快亮了,迟漾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 手指深深没入发丛,他用力攥着头发,本能抵抗那些该死的记忆,想把它们全部丢出去。 何静远揉着眼睛醒来,抱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事……” 迟漾的声音全然哑了,何静远猛然想起有一晚迟漾有怕黑的迹象,他伸着伤手去开灯。 一只手快速按住了他的手腕,何静远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摔下床! 这一秒过得极为漫长,双目对视的那一刻,何静远恍惚想起迟漾跳江的那个傍晚。 一个恐高、一个恐水,各怀恐惧的他们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相拥。 当整个世界只剩寂静,何静远只想赶紧抱抱他。 漆黑之中,何静远搂住迟漾的腰,紧紧捁住他。 下一秒,位置调换,何静远摔在地毯上,迟漾摔在他胳膊上。 何静远摔得闷哼一声,抱住迟漾,摸摸他有没有摔疼,而后才有时间庆幸自己已经痊愈,皮实的他不会被摔坏。 迟漾埋进他胸膛,小声乞求:“别开。” 何静远以为小羊担心被他看见狼狈的一面,捧着他的脸颊抹去他满脸冷汗,意外发现迟漾身上很烫,“你发烧了?” 何静远贴住他的额头,被他烫得面皮发红,要开灯找医生,再次被迟漾扼住了手腕,“别动。” 何静远以为小羊是容貌焦虑,“没事,你怎样都好看的,我先开灯。” “别开,”迟漾坐起身,在何静远身上摸了一圈,确定他没有摔坏,“过会儿就好了。” 何静远以为他觉得怕黑很丢脸,赶紧说:“太黑了,我有点害怕。” 迟漾愣住了,“你害怕?害怕什么?我吗?” “不是,”何静远梗着脖子,为了小羊的面子,忍了,“我、我怕黑。” 迟漾喘了口气,抗住头疼,“那你开灯吧。” 灯光亮起,迟漾摇摇晃晃站起身,何静远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湿漉漉,睡衣也全然汗湿了。 “我找医生过来。” 他刚起身,迟漾随手揪他回来,把脸埋在何静远腹部,“不用。” “别闹,万一……” “我知道原因。” 迟漾抬起下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我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何静远搂着他躺回床上,柔软的毛巾贴住他的脸颊,擦净冷汗,“你……恢复记忆了?” 迟漾低下头,笑容惨淡,“没有,只是想起来一些不好的片段,你把灯关掉,让整个环境跟禁闭室一样,就能全部想起来。” 迟漾像是找到了解药,无力又得意地笑着。 何静远的心口一阵闷痛,像那天沉入江水,呼吸道被水流堵塞,除了窒息便是冰冷彻骨的疼痛。 他哑着嗓子骂道:“你疯了!你会把自己逼疯的,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怎样,何必用这么痛苦的办法!” 迟漾还是笑,“你说你想要‘他’,不想要我,我恢复记忆就能把‘他’还给你了。” 何静远哑口无言,眼泪猝地往下垮,一滴一滴落在迟漾脸侧,那晚把迟漾从江水里捞出来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掉了眼泪。 “我胡说八道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跟你一起好好过日子,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忘了也没关系的……” 他语无伦次地想要道歉、想要哄哄迟漾,偏偏他最不擅长说软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很多,却不知道迟漾能不能听懂、会不会原谅他。 迟漾把他按到怀里,喘息着问他:“你不是最喜欢‘他’吗?我把‘他’带回来,你为什么要哭?” “什么‘他’不‘他’的!那都是你,都是你!小小的穿裙子的是你,医务室里陪我的是你,给我送祛疤药的是你,帮我挡酒局的是你,管着我不让我乱吃东西、缓解食管炎的是你,陪我去泡温泉的是你,带我治病、给我买煎包、买零食的也是你,都是你!明明都是你,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第88章 何静远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声嘶力竭地哭道:“我只要是你就好了,那些过去都不重要,你想起来会头疼、会难过就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可我想要给你最好的,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迟漾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比羽毛还轻巧地落地,却想像一把尖利的刀,刀刀捅在何静远心窝上。 何静远疯了似的摇着头,眼泪全部蹭在迟漾胸口,拳头也往他胸口砸,“不要!我不要‘他’了!有你就好,你别胡闹了好不好!” 迟漾抱住他,手掌捋过他颤抖的脊背,冰冷的嘴唇贴住他的耳尖,很小声地问:“真的吗?” 何静远哽咽得说不出声,只是一眛点头。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他不知道迟漾到底失忆过多少次,如果每次都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恢复记忆,人就算不死也离发疯不远了。 是那些过往把迟漾压得喘不过气,把迟漾逼成了饲养回忆的蛊盅,所以初见时迟漾才会那么吓人。 何静远紧紧抱着他,紧到快喘不上气,紧到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隔绝在外。 迟漾抬起他狼狈的脸,不听到回答不罢休地反复问道:“真的吗?” 何静远点头。 迟漾捏捏他的嘴巴,“说话。” 何静远艰难发声:“真的……” 迟漾勾勾嘴角,牵起一个很疲惫的笑,而后点点嘴巴,“那你亲我一下。” 又是这种软绵绵的语调,像撒娇又想有恃无恐的任性,何静远揪起他的睡衣擦擦脸,慢吞吞往他脸上凑。 迟漾掰正他的脸,扁扁嘴巴,“是这里。” 小羊扁嘴的样子太可爱,何静远看愣了神,呆了几秒没动静。 迟漾像是看懂了,叩着他的后脑,把人压到面前,侧过头接吻。 他苍白地露出笑,“你说好的,只要我,不能反悔。” 何静远满心只有点头,不停说“好”。 迟漾很轻地抿直了嘴巴,滚烫的脸颊拱进何静远怀里。 何静远亲住他的额头,“好烫,这里的医生都是你的人,找他们给你配药吧?别硬抗。” 迟漾含糊地哼哼两声,脸颊贴在他手心里,嚷嚷着头疼恶心,不让他走。 何静远被他弄得心里又酸又软,想按呼叫铃,迟漾捂着额头说难受,他只能腾出手抱着他;想用控制面板叫人,迟漾按着胸口说恶心想吐,要摸摸才能好受些。 何静远好忙,却怎么都忙不到点上,恨不能长出十八双手。 他伸着脚去够呼叫铃,再次被迟漾抓回来,毛茸茸的脑袋拱进病号服里,滚烫的脸埋进他的胸口,重重一口咬在肉上。 何静远猝不及防,嗬气音从喉咙里溢出,总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还没察觉到异样,该肿的不该肿的就都肿了。 迟漾在他胸口抬眼,很轻地抿直了嘴巴,烧红的脸上是甜丝丝的笑,两颗尖牙俏皮地露在外面,像是在说:抓到你了。 何静远先是被他咬得发懵,后被他的笑迷得七荤八素,只觉得迟漾有点不一样,却还是那个迟漾。 第86章 小羊“生病” 未来两天,刚刚痊愈的何静远忙前忙后,照顾“重病不起”的邪恶小羊。 迟漾一夜之间病得格外严重了,手脚没了力气,头晕得下不来床,喝水要人喂,营养剂也要何静远哄着才肯吃。 何静远摸着他微烫的头,愁得不行,“医生开的药都吃了,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今早他趁迟漾睡熟了,找主治配了药,剂量比寻常人的小,但绝对适合迟漾的体质,怎会毫无作用。 何静远嘟囔着把嘴巴贴在他额头,“还是烫。” 他扯起柔软的被子把迟漾抱在怀里捂住,嘴里念叨着“发发汗就好了”。 迟漾看他着急很是受用,脸颊埋在何静远胸口,要他讲讲“我们之间的故事”。 何静远摸着他微烫的脸,不舍得拒绝他,却真的不擅长讲故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 “讲讲我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 何静远一下来了劲,完全没有给孩子讲睡前故事的操守,竖起一根手指滔滔不绝道:“以前呐,我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我指哪儿你打哪儿,超级默契。” 何静远手指比枪,虚空索敌“biu”了两下。 他神采飞扬,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略有违和感,说话喘气的频率也低了,可见这人有多能忍,忍到肿瘤快有拳头大。 何静远说得高兴,不自觉就趾高气扬起来:“我可是当家人,当家做主,说一不二。” 迟漾微微挑眉,心想何静远的身体是真的好了,能受得住惩罚了。 他在何静远怀里抿了抿嘴,本就发热的脸更红了一些,“然后呢?” 何静远竖起一根手指,聪明的大脑冒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你之前特别乖,特别听话。” 迟漾挑起单侧眉毛,嘴角的笑意很淡,“怎么乖的?” 何静远哄小孩似的把他抱在怀里晃,边晃边拍拍,“比如有人想吃点煎包啊、薯片啊、章鱼大丸子呀、还有辣条,”瞧见迟漾的表情不太好,何静远捏住食指:“一点点,就一点点,你都会允许他吃的。” 迟漾只是笑,“嗯哼?还有吗?” 何静远真还有,他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数完了乐呵呵地贴住迟漾的脸,“只要有人想吃,你都会允许的。” 迟漾眨眨眼,“这个‘有人’,不会是你吧,当家人?” 何静远笑容一凝,是哦,他都当家做主了怎么吃个零食还会要迟漾准许呢? 他稍有心虚,抱住迟漾叽叽歪歪胡扯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总之就是……咳,你会允许我吃煎包。” 迟漾蓦地按住额头,眉心微蹙。 何静远心慌,“怎么了?又头疼了?” 迟漾轻咳两声,平时比牛还健康的人虚弱起来当真虚弱,窝在何静远怀里脆弱得像蝉翼,“一点点头疼。” 何静远大惊失色,既是给他喂点温水又是给他揉揉太阳穴,要多操心有多操心。 末了嘴里小声嘀咕着:“你可千万别想起来啊……” 听到这话,迟漾又咳嗽起来。 何静远忙前忙后,说着睡一会儿就好些了,把迟漾抱在怀里哄他睡。 迟漾身上的味道闻着令人安心,何静远的眼皮一耷一耷地闭上,把“生病”的小羊当了抱枕。 病房里安静下来,没有何静远的“豪言壮语”和谎话连篇,迟漾倒有些寂寞,起身把藏起来的药片碾碎丢进垃圾桶。 他披上外套,到桌边开了电脑,韩斌恰好来汇报进度,见何静远睡得很沉,不由得对迟漾调笑道:“哟,您‘痊愈’啦?” 第一回见迟漾躺在床上那股难受劲儿,韩斌也真信他病得不轻,直到后来撞见迟漾硬塞了两个小笼包,方知这两天的“眩晕”是晕碳的晕。 迟漾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道:“你来做什么。” “你爸……啊不,老迟,他妥协了。” 韩斌等着看迟漾得意的那一面,但迟漾只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吗?” “意料之中而已,只是这一天比我预测的更快。” 韩斌不好掺和迟漾的家事,只问他要不要收手。 “再这样下去,迟颖和老迟,总得有一个要进去。” 迟漾难得犹豫了,“你先回去吧,我今晚给你答复。” - 何静远醒来没见到迟漾,推开门去找,直直撞进迟漾怀里。 迟漾眼尖,看到何静远双眸晶亮,很快含蓄地收敛了喜色,像一条看到饵会嘴馋的鱼,想咬又怕鱼钩。 何静远摸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烧了,“你去哪里了?” “有事,怕吵到你。” 何静远挠挠头,本来是哄迟漾,没想到把自己哄睡着了,“我下次忍住。” 迟漾当然不会跟他计较,递给他一个盒子。 何静远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瞧:面上印着他最爱吃的店名,是煎包! 接受治疗之后保险起见停了进食,全靠各类针剂维持器官运作,看见煎包如见再生父母。 他瞪大了眼睛,“你……” 迟漾歪歪头,“之前病着都吵着要吃,现在又不吃了?” 他们同时想起:大雪里分开的那天,是把迟漾支走买煎包。 何静远皮肉一紧,战战兢兢地抬头看迟漾的脸色。 迟漾果然露出笑容,这笑脸除了漂亮,毫无一丝和善,他拍拍何静远的脸颊,“想起什么亏心事了?脸都白了。” 何静远看他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往事,“没有……” 他做好准备要看到黑乎乎的煎包,迟漾拆开盒子,何静远被白净的煎包晃了眼。 何静远大为吃惊,很快地抬起下巴,被吓傻了似的盯着迟漾。 第89章 迟漾很满意他的表情,歪着头挑挑眉尾,“高兴吗?” 何静远不可置信,低头看看煎包,又看看迟漾,惊讶得像是在问迟漾是不是被外星人夺舍了。 他太久没回话,迟漾冷下脸,“不高兴还是不喜欢,亦或是都有?” 何静远还没开口,迟漾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煎包,“不许吃了。” “别!”何静远抢来碗,紧紧捂在怀里,“我吃的。” 迟漾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继续方才的问题:“高兴吗?” 何静远低下头,想埋头苦吃堵住嘴,奈何迟漾筷子一抬按住他手里的煎包,碗也被拖走。 何静远不解地看住他,“嗯?” 迟漾抬抬下巴,“高兴吗?” 何静远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什么,总之是急着要抢东西吃。 迟漾知道他难为情,笑容带了坏,“说了就吃。” 何静远眉心一蹙,眼看着又要犯倔,迟漾笑意收敛,语气严肃:“不说就别吃了。” “高兴……我高兴。” 他伸手要去拿煎包,却被迟漾打了手背。 “喜欢吗?” 何静远捂着手,“喜欢……” 迟漾终于满意了,把煎包推到他手边,“吃吧。” 何静远敲敲煎包的焦壳,试探着咬了一口,醇香的汁水溢到口中,他更为惊讶地看住迟漾,竟是肉馅的! 迟漾支着下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露出很清淡的笑容:“你身上的炎症都好多了,这是奖励。” 这段时间每天靠口服营养剂、静脉营养液度日,他太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何静远含着煎包,眼泪滑进嘴巴里。 他咀嚼得很认真,很怕死的人现在才重新有了活着的体感,意识到他真的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了。 一颗不够吃,但不确定这一碗都是他的,只能试探着伸手又摸了一颗塞进嘴里,迟漾没有阻止他,反倒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迟漾抹去他脸上那一行泪痕,施恩似的说:“乖乖听我的话,不要乱跑,即使这些东西不健康不营养,我也会奖励你。” 迟漾的纵容来得突兀又动人,何静远猝不及防。 迟漾只是支着头欣赏着他喜极而泣的模样。 何静远这人空长一张薄情脸,惯会好了伤疤忘了疼,都用不着哄或者安抚,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会忘了之前的伤心和痛苦。 迟漾垂下眼皮,何静远知道他对家里人做的那些事之后,会不会怪他? 他现在如此讨好何静远,无非是想让他心情好些。 迟漾安静地瞧着他,抬手去捏他的耳朵。 何静远吃得高兴,捏起一颗递到迟漾嘴边。吃到喜欢的食物连手伤都不顾了,很会及时行乐的一个人。 他很给面子,就着何静远的手把煎包咬进嘴里,不甚习惯地咀嚼着。 不理解何静远竟会喜欢这种不健康、不营养的食物,但看到何静远对着煎包犯馋、两眼发直,迟漾又觉得让他偶尔少吃几顿吧,没关系的。 迟漾冷着脸从背后抱住他,把何静远的欣喜尽收眼底。 这个人就是讨人厌,被任何人随意对待后总是一副不要紧的样子,只要对方稍微给他点甜头,他就能忍了又忍。 对待身上的小病小痛也是如此,能忍就忍了;医生说他这肿瘤的位置很差,早期就会伴有咳嗽、气喘等症状,甚至会常痛不止。他却完全没在意,硬是忍到糟糕透顶的地步才吭声,险些闹出人命来…… 想到这里,手臂紧紧环住何静远的腰,用了想勒死他的力道。 何静远有些喘不上气了才拍拍他的手背,“轻点。” 迟漾冷哼一声,听听,都快被人勒死了都不知道反抗,只要他轻点就能继续勒。 他心中不快,却很乖地松了力道。 何静远看出他有心事,摸摸他的手背,“有话要说吗?” 迟漾顿了顿,没想到会被他看穿,除了何静远,从来没有哪个人时时刻刻关注他的情绪和心思。 他艰难开口道:“确实有个事想问你。” 何静远这才明白这煎包是讨好他用的,心想得是多大的事啊,值得迟漾费这心思,抬抬下巴示意他直说。 迟漾三言两语概括了这段时间对兄弟父亲的所作所为,“如果我把事做绝,你会害怕我吗?” 何静远很慢地眨了眨眼,摇头,“当然不会。这是他们的报应。” 迟漾一愣,“报应?” “嗯,谁让他们欺负你的,”何静远突然笑出声,“我帮你欺负回去过一次。” 他又竖起那只命运多舛的手指,有些得意地说:“气到老迟了哈哈。” 迟漾茫然不知,他眼睛本来就大,稍微把眼皮睁大一些就会格外大,何静远忍不住扑上去揉他的脸。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气的?” “跟林玉升去禁闭室救你的那天,”何静远不想勾起小羊的伤心事,很快得意地说起趣事:“一句话,让他露出了困惑、不可思议、生气的表情。” 他卖关子似的用手指戳戳迟漾的肚子,迟漾被他吊足了胃口问他说了什么。 何静远笑得很贼,“我要他穿裙子,照片发到公司大群里。” 何静远想起高兴的事就笑得停不下来,肺活量有待康复,笑了几声就有些气喘。 迟漾无奈地给他拍拍背,“出息。” 他说着责备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浓,虽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只有何静远会抱有为他出一口气的心做这些事。 “那我要是对他们赶尽杀绝,你会认为我是个坏人吗?” 迟漾从不爱用世俗道德思考行为的正当性,他向来我行我素,决定要做的事情只有法律红线能约束他,道德算什么东西。 即使世人都认定他是怪胎、认为他怪异得不像人类,他也不介意。但他不希望何静远觉得他是个恶魔,他不希望何静远喜欢他的皮囊却畏惧他的灵魂。 迟漾迫切想知道答案,却在何静远张口的那一刻捂住了他的嘴,他难得懦弱,低下头,把脸颊埋进何静远的肩窝,“算了,就当我没问。” 何静远拿下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他,很轻地说:“当然不坏,你只是有一点点委屈。” 迟漾默然,把脸埋回何静远肩窝里,一声不吭,把何静远的手拉到头上,无声地说:摸。 何静远边摸边说:“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没人有资格影响你的判断。” 迟漾很小声地嘀咕:“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何静远飞快否认:“当然不算,你是聪明的小羊,你知道怎样做。” 这是把他当三岁宝宝了,迟漾打趣道:“你还会哄人了。” 何静远骤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脸皮火烧火燎。 这小半辈子听过的软话全是何致宁对两三岁的他说的,如今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后知后觉错了身份。 他哽住说不出话了。 迟漾挑中他的伤心事,也有些后悔,赶紧把头拱进他怀里,毛茸茸地蹭他手心,嘀咕着说头好痛。 何静远摸摸他的额头,“不烫呀,吹冷风了?” 迟漾这“病”来得比山倒还快,纸糊的小羊趴在何静远肩上,一面要何静远抱住哄哄,一面偷偷摸了颗煎包吞下去。 何静远抱着他摸了许久,迟漾嚷嚷着头晕。 鲜少听小羊说难受,开口必然是难受得紧了,何静远哪还有时间伤心,把他塞进被窝里,噔噔噔跑出去找医生。 迟漾看看呼叫铃,叹气。 第87章 【完结】太太、太多了 迟漾被勒令卧床静养两天,期间可把何静远忙坏了,每天担心小羊头疼脑热。 直到有天迟漾说完头晕就睡了过去,何静远急得又摸又亲,虽然不会做人工呼吸还是想努力试试,结果在小羊嘴边亲到了粉状物,像馒头沫沫。 何静远在他嘴角咂吧两下,浅尝,确实是馒头沫沫。 何静远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盯着熟睡的小羊,戳戳他漂亮的脸,心想:真能演啊。 他没有戳穿迟漾的小把戏,陪他演到出院这天,韩斌递来消息,说外边全部处理好了。 何静远上下打量他,这两三个月来,韩斌脸上时不时挂彩,伤口就没痊愈过,倒是比之前看起来靠谱些了。 刚在心里夸了他,韩斌龇牙一笑:“你考虑好了吗,跟我合伙。” 何静远摇摇头,笑着说还没考虑好。 他得跟迟漾商量好了再说,韩斌想拉他入伙无非是惦记迟漾的本事,何静远可不想给迟漾添麻烦。 迟漾示意韩斌出去帮他拿点东西,韩斌撇撇嘴,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迟漾顺手把何静远拉到身边,两人黏黏糊糊地挤在同一张椅子上。 何静远斜斜地倚着他,从前他还挺不自在,现在全然习惯了黏在迟漾身上。 第90章 迟漾问他:“想跟他一起吗?” “我跟他合伙,要是他又犯事,找你帮忙就不好回绝了,”何静远沉思片刻,“不想给你添麻烦。” 迟漾表情有点不太好,“为什么不想,觉得我跟你父母一样会嫌你?” 何静远习惯了小羊时不时爆炸的疑心,摇头解释:“我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事情就不想冒险。” 迟漾心情好了些,表情却还是冷的,掐掐他的腰,“真的?” “真的,”不过说起父母,何静远倒有些迟疑,“他们还不知道我的情况,上次吴晟把他们领到医院……” 何静远往迟漾胸口捶了一下,“都是你害的,我被他们发现了。” 迟漾笑了笑,“你放心吧,张源那边改了信息,你父母以为是吴晟搞错了。” 至于吴晟,迟漾冷笑一声,他自然不会放过,没必要告诉何静远。 何静远果然想不到那么多,思绪还停留在父母那边,“快到春节了,往年只回去吃顿团圆饭……今年……” 他看向迟漾,迟漾一脸无辜指指自己:“你想带我回去吗?” 何静远倒在他肩上,苦恼地嗷嗷了两声,“其实是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 何静远轻轻叹了一口气,迟漾的父母好歹还有两个孩子,但他妈和老何就他这一个了,何静远怨他们,但狠不下心。 迟漾看出他的纠结,开玩笑似的任性道:“我在机场道歉没能留住你,他们可没给你道歉呢,要原谅吗?” “没有没有,哎,我自己回去一趟吧。” “不可以背着我偷偷原谅他们。” 眼看何静远举着手要发誓了,好心的迟漾没再逗他,掏出一个礼盒,“康复礼物。” 何静远倒腾了半天,硬盒子只受了点轻伤。 “拆得开吗?” “……还能再试试。” 迟漾笑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尊重他的意愿看他继续折腾。 最后实在打不开,侧目向迟漾求救。 迟漾:“你得求我。” 何静远低下头继续折腾。 迟漾都快被他气笑了,摇摇他的腰,故意凑到他耳边:“求我一下嘛。” 何静远像是被电打了,猛打了个摆子看向迟漾,发现迟漾没被外星人夺舍,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热度再次爬上脸,浮出鲜红。 换作别人要他求人,他就算只剩一只胳膊、一个拳头也要挥到那人鼻子上去,可眼前是迟漾漂亮的脸,漂亮的迟漾还用这样软绵绵的调子要他求…… 美色当前,他嘴唇嚅嗫,底线很容易被突破了,“求、求你……帮我弄一下。” “乐意效劳。” 迟漾轻轻按了开关,盒盖划开。 何静远没开过这类盒具,面皮烧得发烫,幽怨地看他一眼:“故意不告诉我有开关。” “我以为很显而易见。” 何静远拆掉包装,柔软的内衬里躺着一枚亮眼的发卡。 他顿住了动作。 他记性不好,会选择性忘记不好的事情,可一旦锚点出现在眼前,就会把他带回到当时的场景里。 漫天的大雪在记忆里席卷而来,卷起发卡坠入湖底的心痛和不甘。 何静远脸上的期待慢慢变得苍白,侧目发现迟漾一直盯着他看,嘴边咧出一个很难看的笑,“你……重新买的?” 迟漾没说话,贴着他走到窗边,两人相互依偎着看窗外的雪。 这场雪和记忆里的雪重合在一起,分明处在温暖室内,身体却冷了,何静远捏着发卡失落地自圆其说:“没必要买的,丢了就丢了,反正送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迟漾还是不说话,把他脸上的伤感尽收眼底。 气氛太冷,何静远只能开玩笑道:“今天出院……还有零食吗?” 迟漾终于笑了,笑何静远是个笨蛋,也笑何静远太好哄,用不上任何手段他就服软。 迟漾把脸贴在他脸侧,鼻尖去蹭蹭他脸上的肉,压下不明意义的酸楚。 “不是重新买的,是你送我的那枚。” 何静远捏起发卡左看右看,做工倒是一模一样,低调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烁,“不是丢……” 迟漾打断道:“丢的不是它。” 家里留有许多跟何静远相关的东西,不论失忆与否,他都很努力地去收集,怎么会丢他的东西呢? 但何静远想起那天确实看见是一个银色的东西掉进人工湖,虽然他眼神够不上飞行员水准,至少不会看错颜色呀…… “你丢的什么?” 迟漾轻笑,问他还要不要吃零食了。 何静远精神振作,连连点头。 迟漾点点脸颊,何静远犹豫了一秒,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了他的唇。 迟漾并不惊讶,眉眼中似有料到如此的意味,顺势抱住何静远加深这个吻。 何静远这个人就是这样讨厌,你进一步他就浑身反骨要抵抗,一旦你退一步、哪怕是半步,他都会害怕亏欠了你,遂进一步补偿。 很不会照顾自己的家伙也很不会照顾别人,只能用这样笨拙、这样容易被欺负的方式去爱人。 门口传来轻响,何静远毫无察觉。 迟漾一眼扫过去,韩斌被他吓得一颤,抱着精致的点心压了个弯,左腿一蹬就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口。 韩斌被迟漾那一眼看得心有余悸,不禁挠头,怎么突然就亲到一块去了?谈恋爱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看姿势还是何静远主动的…… 韩斌又是一个冷颤,见识过何静远的战斗力,他闭上眼直摇头,把刚才的画面彻底忘掉。 - 同居过的屋子被迟漾砸了个稀巴烂,重新装修成当初的模样,何静远毫无察觉,到家直奔零食柜,巡视他喜欢的零食。 迟漾随意拎起厨房刀架上的刀,手指用力捏紧刀把,一块u盘掉在掌心。 何静远叼着薯片扑到他背后搂住他的腰,高兴地问能不能吃完一整包。 迟漾笑着说一周只能吃三包,让他自己看着办。 何静远想争取“四包”,迟漾二话不说吻住他和他嘴边的薯片,叉开话题的同时把藏了许久的秘密丢进垃圾桶。 每一段失去记忆、茫然痛苦的日子都会结束在他试图自尽的夜晚,救命稻草一样的u盘里其实只有五个字:关灯;何静远。 现在他抱紧了真正的救命稻草,他找到了真正的解药,再也不需要u盘了。 “明天跟我去小姨家吃顿饭吧。” 何静远点点头就答应了,“那不能空着手去,我得买点东西。” “你列个单子出来。” 迟漾看着他趴在桌上提笔疾书,挺直的背后能看见凸起的脊骨,还得再养胖些才好。 他正要安排营养师,迟昀的电话打来了。 “你跟爸和大哥是怎么了,我刚放寒假,听妈妈说你们闹得很严重。” 迟漾盯着何静远冥思苦想的侧脸,很轻地笑了一声:“哦,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哎呀有病吧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跟……”迟昀的话头一顿,声调高了两倍,青蛙似的:“结婚?!” “对。” “结婚——!?你一个人怎么结的?”话音又一顿,迟昀大惊失色:“你跟别人结婚了!?” 他把“别人”一词咬得很重,活像听到了核弹级别的大新闻,“我靠,你不会是隐瞒病史骗别人了吧?可不能这么缺德啊。” 迟漾对何静远笑笑,何静远离得远听不见,被迟漾的美貌迷得傻笑两下,继续埋头列单子,迟漾这才对电话那头说:“他不介意。” 迟昀停顿良久,发出几个惊叹词,“那真是恭喜了。” 迟漾挂断了电话,迟昀这个大喇叭会把消息广而告之,能给他省下不少麻烦。 他回到何静远身边,手指擦过他的后颈,沿着脊骨向下按住后背,“写完了吗?” 何静远列了五六条,说还没有。 迟漾瞥了一眼单子,笑道:“只是吃顿饭,你要上门提亲吗?” 何静远肩上的肌肉瞬间收紧了,一下炸了毛,脸上有些慌乱,手里慢慢捂住了单子,“不是吗……?” 迟漾把他的局促尽收眼底,没有很快回应何静远的不安,反倒是欣赏起来。 他很清楚何静远骨子里是个挺传统的男人,决计不会想到早早就在医院里签下了同意书,早早过了洞房花烛夜。 第一段婚姻算是吴晟强抢来的,正统的婚姻流程全权省略了,如今何静远大概是想要规规矩矩“迎娶”他。 早就有了婚姻之实,何静远居然仍要给他这些仪式。 何静远叠起单子,有些失落:“唐突了。” 迟漾把何静远脸上的窘迫捏得变形,“如果你想,就不唐突。” 何静远飞速展开单子继续列,“我就知道你又耍我玩儿。” 第91章 等到他写完长长的单子,迟漾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你要把小姨家的花园都塞满吗?” “太多了?” “太太、太多了。” 他的断句有些奇怪,何静远在迟漾漂亮又嚣张的笑脸下醒悟,窘得捏住迟漾的脸,“你越学越坏啊。” 迟漾笑倒在他怀里。 何静远被他的笑容迷得发懵,窘迫和羞臊抛之脑后,只觉得不可思议。 之前懵懂阴森的邪恶小羊居然变成肆意大笑、会开玩笑的可爱小羊了,他们一路用眼泪、心血、争吵、浓烈的爱磨合,这份爱来得艰难至极。 何静远摸着他手感极好的头发,纵着他开怀大笑。 何静远不知道小羊为什么笑得又坏又高兴,脸上是做了坏事没被发现的得意、阴谋得逞后全身而退的嚣张,这都不要紧,只要他高兴就好。 这一整天,何静远忙着“提亲”,竟有些婚前焦虑。 迟漾还笑他,“结过一次应该很有经验了呀。” 打趣的意味太浓,何静远往他屁股上重重扇了一巴掌,“你又笑话我。” 夜已深了,何静远为明天的见面担忧,担心会失眠,顶着黑眼圈不好看。 迟漾笑他杞人忧天,拉着他走进浴室,按摩浴缸里是温热的水,衣服一件一件落下,温热的水冲在身上。 何静远任由他摆弄,困惑道:“做什么呢?” 迟漾笑笑不说话。 洁净的水顺着薄薄的肌肉线条往脚边流淌,何静远丝毫不觉得危险,还在担心明天不够得体。 “要是我眼圈太黑,你帮我画个妆?起码遮遮黑眼圈吧?” “不会失眠的。” “万一呢?” 迟漾侧过头去叨他的耳朵,“绝对不会。” 何静远靠着加热后的墙面,昏沉的脑子里满是迟漾漂亮的、自信笑着的脸,把反抗和焦虑都忘了。 源源不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洗去经年沉疴、连同溢出眼眸的情爱一同奔流向下,汇在同一处连接的地方。 …… 何静远喘不过气,攀着迟漾的肩膀讨饶,“别咬脖子,明天让人看见了会笑话的。” 迟漾摸着他失神的眼,看这张淡漠寡情的脸被弄得泛红,“没人敢笑。” “他们偷偷笑……” “偷也不敢,”迟漾按住他的肩膀,听到何静远哀叫“要死”,凑在他耳边:“别怕,静远哥哥。” 何静远睁大了双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脑子里有数以万计朵烟花同时炸开,炸得他面红耳赤,“你想起来了……” 迟漾只是露出甜丝丝的笑,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扯着何静远沉入浴缸,恰如那天在冰冷的江水中相拥,水里泡着的是两个难舍难分的人、亦是足够用一生去追逐沉溺的情。 迟漾咬住他的皮肉,抓紧这二十五年来唯一的念想,把头晕目眩的人捞起来,“还没求婚呢,怎么就困了?” 何静远昏昏沉沉地圈起手指套住迟漾的无名指,又觉得不够诚意,呆愣愣地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充当了“活戒指”。 他呜呜含糊地求婚,迟漾心脏猛跳,重重扯着他按进水里。 废旧厂房里落下的石头激起波浪,迟了二十年的波漾终于抵达静而远的岸,从此,长久不愈化为长久不渝。 迟漾掐紧何静远的腰,留下令人窒息的吻,无声地应允:洗去病痛、溢满情意的温水啊,让爱溺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