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海边吹》 风把她推到这里 火车一路往南,窗外的蓝色像被谁磨得太亮。 阳光沿着车窗边缘滑进来,洒在她的指节上。那光有点刺眼,但她没有移开。 沉嵐靠在座椅上,看着电线桿一根根倒退,像有人在抽走她过去的日子。 车厢里的冷气声持续嗡嗡作响。 她的肩膀仍在隐隐发紧,像背着那台早已关机的笔电。 脚边的鞋带松了,她盯着那条线一会儿,最终仍没弯腰去绑。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一松,也许才叫离开。 她没打算去哪,只知道自己要离开。 离开公司、离开婚姻、离开那个总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 离婚那天她没哭,只觉得累。 她甚至替对方收好笔,说:「祝你顺利。」 那天的她像一个完美的演员,台词准确、语气平稳, 观眾——也就是自己——都被说服了。 后来的每一天,她都在扮演那个没事的自己。 起床、工作、回家、睡觉。 生活像没有声音的胶片,一格一格滑过。 有时她会想,如果人生也能剪辑, 是不是能把那些太亮的画面剪掉一点。 火车晃过一个又一个小站,窗外的绿变成灰,灰又变成蓝。 车窗映出她的脸,浮在那片蓝色上—— 看起来不悲伤,只是被时间磨得有点透明。 她把头发挽到耳后,呼出一口气, 心想:也许,这就是风替我决定的方向。 火车站外的空气有点咸,她拉着行李走出月台。 站前没有计程车,只有一辆旧摩托车停着,车座上覆着细沙。 远处的路标被风吹得歪,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下错站。 可下一秒,那股从海面吹来的风扑在脸上, 带着盐与阳光的味道,她才确定——这里就是。 那个小镇几乎没有名字。 从火车站出来,只有一条路通向海。 风从远处推来,带着铁锈和盐味。 路边的铁皮屋开着小杂货店,塑胶棚被风吹得颤抖,发出微弱的「叮噹」声。 她提着行李站在门口,手臂酸得发麻,却没有想放下。 那重量让她意识到——自己还能撑着。 店里的收音机播放老歌,旋律让她一瞬间想起城市里的咖啡厅, 想起冷气太强、谁的电话声太急。 她忽然觉得那样的生活,好远。 她买了一瓶水、一颗饭糰。 饭糰是温的,海苔微软,米粒黏在手指上。 她站在门口吃了两口,盐味混着风, 那味道朴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好像她真的离开了原本的世界。 阳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有盐味。 她记得自己在城市里总是怕晒, 如今却觉得那晒意外的好闻——像乾净的被单晒过太阳。 风擦过她的额头,她第一次觉得—— 世界可以不用那么亮,也能乾净。 房东老太太带她去看屋。 一开始见面时,老太太愣了一下。 这样的女人,在镇上不多见——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长时间待在冷气底下的人; 眼底却藏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熬夜久了却不愿示弱。 衣服剪裁简单却乾净,鞋子擦得亮,头发扎得俐落。 老太太心想,这样的人,大概是从哪个太亮的地方走出来的。 「这间屋子靠海,风大,」老太太说, 「要修什么找林致,这镇上修东西的就他一个。」 「林致?」沉嵐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笑:「你看见就知道他是谁。」 她点头,笑得有点礼貌——那是城市留下的反射动作。 但笑完以后,她忽然觉得累。 风从窗缝鑽进来,吹动窗帘,也吹乱她那个还没完全放下的微笑。 傍晚,沉嵐提着行李走到那间屋前。 猫躺在木阶上晒肚皮,门边掛着破旧的浮球。 海风把它轻轻晃动,撞到墙,发出低低的「咚」。 她蹲下身,伸出手,猫嗅了嗅她的指尖,又慢慢别开头。 那一瞬间,她想到自己在城市里,也常这样与人保持距离—— 看起来靠近,其实谁都不想被碰。 夕阳被海风切得碎亮,那男人逆光而立。 他的轮廓不是俊俏那种——眉骨略深,鼻樑笔直, 肤色是被阳光磨过的金铜。 他穿着简单的t恤与工裤,袖口随意捲起, 手臂线条乾净,没有刻意的肌肉,却带着劳动后的温度。 他说话时没有多馀表情, 声音低而稳,像从海底冒出的气泡。 那不是讨好人的语气,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意识到自己竟看得有点久, 立刻别开视线,假装在看猫。 那举动太明显,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弯下腰打开工具包,动作俐落。 风从他的袖口鑽进屋里,带着机油味与海盐气混在一起。 沉嵐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指在锁头上转动。 那手的节奏稳定、没有多馀动作—— 像她从没学会的那种「不急」。 「这风常这样吗?」她问。 他没抬头,只淡淡地说:「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 锁「喀」一声合上。那声音,比任何话都稳。 屋里的空气一时间像凝着,混着木头、盐和陈旧油漆的味道。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城市人对气味太敏感, 对潮气、对灰尘、对任何「不确定的成分」都会警觉。 地板是深色木头,边角翘起,踩上去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咯」。 窗帘的布料已经退色,风一进来就飘动, 她想找开关,指尖摸到墙面那颗黄色的按钮。 「啪」一声——灯亮得太突然。 那是一盏老式日光灯,光线冰冷, 把整个房间照得毫不留情。 桌上有一个马克杯,杯口一圈茶渍, 杯底还压着一枚皱掉的便条纸,字跡已经模糊。 角落里有一台小冰箱,嗡地一声啟动, 那声音太像办公室里的空调, 让她瞬间產生一种错觉—— 好像自己从来没离开过城市。 意外地新,床单乾净,还有淡淡的太阳味。 她摸了摸棉布的质地,觉得这是整个屋里唯一合她脾气的东西。 「至少这张床还算合格。」 她坐下去,弹簧发出短促的声音, 那一下让她有点放松,也有点不安—— 像刚落地的旅人,不确定该卸下哪一种疲惫。 她走进屋里,每走一步,鞋底就带起细细的沙。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扫, 但她看着那地面,又停下来。 这地方有种「不打扰它会更好」的静。 她拉开窗,风一下子灌进来, 吹起窗帘,也掀动她的头发。 外头的光太亮,屋里反而更暗, 那种对比让她觉得陌生—— 她从没在这样的亮里,感觉自己这么渺小。 她让风绕过自己,让那种不完美的气息停在皮肤上。 也许这样的乱,正是她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证据。 夜里,海的声音一阵一阵。 沉嵐打开包,看到笔电躺在里面, 银色外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开机那声「嗶」, 光是那一下就让她觉得累。 她关上盖子,转而拿出笔记本。 那纸张的触感让她觉得陌生, 她已经太久没用笔写字。 她握笔的姿势还带着办公室的僵硬, 但字慢慢浮出来时,她忽然有点不确定—— 这是在记录,还是在试着留下呼吸。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逃离,但至少,风在这里。」 写完这句,她愣了好久。 外面的风声依旧,猫在窗台上打呼。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 也许,她不是被风吹到这里, 而是被生活,温柔地放回来。 风里的早晨 光还没亮透,天边的云灰得像还没决定要不要散开。 她花了一会儿才辨认这个房间—— 墙壁太白,空气里有股不属于城市的味道。 行李袋靠在墙边,皱得不像样。 她昨晚只是把它丢下,什么都没拿出来。 那不是旅行的行李,而是一种临时的逃离。 猫在门边伸懒腰,晃了几步,跳上窗台。 她正要开窗,牠被风声惊了一下,尾巴拍了拍木板。 她看着牠,低声说:「早安。」 海风涌进来,冷得像醒脑的拥抱。 昨晚的疲倦被风轻轻翻起。 那种细微的磨感让她意外地觉得踏实。 世界此刻没有人需要她, 她却真真切切地在这里。 锅子有些旧,杯子也不成套, 却乾净得像被人时常照料。 那熟悉的香气让她愣了一下—— 是离开前随手塞进包里的那包。 水煮开,她倒进马克杯。 苦得像没有打算取悦谁。 她靠在流理台前,一口一口喝完。 她看着自己淡掉的倒影, 像在确认还能完成一件小事。 像在对她说——再等一会儿。 而是有机会重新学会怎么活。 盐与光 她换上衣服,披了薄外套。 镜子里的人比昨天好一些, 木门敞着,塑胶门帘被风吹得起伏。 油条和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 像谁的早晨在这里重复了许多年。 「早啊,新来的沉小姐。」 阿姨笑着打招呼,手上还在擦桌子。 她记得这张脸——昨天房东提过。 「要不要吃早餐?刚炸的。」 油条放进袋子,热气往上冒。 「住得习惯吗?」阿姨问。 「我们都靠风过日子。没风才麻烦呢。」 她忽然想起城市里那些没有风的日子。 像生活第一次变得可口。 对街传来修船的敲击声。 那一刻,风在两人之间掠过, 带走一点陌生,也留下什么。 阿姨在后头喊:「油条要冷啦!」 回到屋里,空气里还有海的味道。 贝壳、碎玻璃、石头—— 那些顏色淡得几乎要化开。 不急着漂亮,但要乾净。 「今天的风里有盐。晒过的味道让人安心。」 午后的风有声音 午后的光从海面反上来, 沉嵐收好笔记本,站起身。 阳台上的玻璃瓶被风轻轻碰撞, 像在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心跳。 「沉小姐,能不能帮我写几个字?」 每一笔都带着细微的颤。 「那就对了。这里的年轻人啊, 都跑去城里。留下的,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那笑容里有一种自然的信任, 木牌在她手里微微晃动。 这时,对街传来敲打声。 「嗯,阿姨叫我帮忙。」 在风里,那声音像被打磨过的金属, 傍晚,她沿着码头往回走。 浪声在身后一阵阵涌起, 她忽然想到自己写的那几个字—— 她的城市来信 像有人轻轻磨亮了水面。 沉嵐坐在屋前的小桌旁, 晒着手里那几颗刚捡来的贝壳。 她打开笔记本,写了半句话—— 她发现自己开始分辨风的性格。 她的手机放在桌角,萤幕黑着。 离开那天,她拔掉sim卡,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世界安静一点。 日子静到让人忘记时间。 直到杂货店那头传来阿姨的喊声: 「沉小姐——有你的信!」 手里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头印着她熟悉的公司抬头。 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那栋玻璃大楼。 「沉姐,听说你在休息? 希望你有空回来看看。」 那味道让她想起咖啡、霓虹、 还有办公室里永不关的冷气。 而是一种「你的位置还在」的声音。 她把信压在书上,起身关窗。 像有人在外面重复着同一句话。 「海的声音每天都一样,但天气不一样。」 那句话此刻变得很清楚。 傍晚,她拿着信去了杂货店。 「邮局快下班了,寄哪?」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去, 但听说那个案子成功,我很开心。 阿姨凑近看:「情书啊?」 那笑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的释怀。 「有些结打得太紧,要一点一点解。」 他抬眼:「你觉得呢?」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 她回屋,把那封回信放在桌上。 她补上早上没写完的句子—— 猫跳上她的腿,她顺着牠的背摸了摸。 像世界也在学着慢一点。 暴风雨 下午还是晴的,傍晚就阴了。 风像有人在门外试锁,一下一下敲。 沉嵐收晾在阳台的衣服时,天空忽然压低。 灰里透着蓝,像风暴前的一口闷。 猫早早躲进床底,屋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她关窗、塞缝,打开手机的气象。 讯号时有时无,只显示一行:「颱风警报」。 像在测试这两个字有多陌生。 她打开门,风立刻灌进屋里。 林致站在门口,肩膀半边湿透, 「屋顶有缝,风大会渗水,我帮你固定一下。」 沉嵐跟在他身后,看他踩上梯子。 手电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像一隻微亮的鱼,在寻找出口。 「第一次遇海边的颱风吧?」 窗子被风压得作响,玻璃像在呼吸。 林致收好工具包:「别靠窗,等下玻璃可能震。」 他把几件衣服塞进门缝,又走去关电闸。 屋子陷入暗里,只剩一盏小灯。 沉嵐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茶。 水面摇晃,光在里头碎成无数颗。 她忽然觉得心跳也被风带乱。 不一会儿,他拿回两个保鲜盒。 「海苔饭糰,简单的。」 她接过来,发现是热的。 她低头笑,咬下一口饭糰。 她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林致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屋子结构还稳,别怕。」 「风太大了,门缝还会进水。明早得一起清。」 她看着他额前的发丝被雨气贴着, 那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风的味道, 「你总是知道要做什么。」 「我以前的生活没有这种习惯。出了问题,只能道歉。」 「道歉没用,修就行。」 他笑:「那要看想不想修。」 雨拍打的节奏也慢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那声音。 沉嵐发现,自己第一次在风暴里没有害怕。 而屋里,有光、有热气、有呼吸。 她轻声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自己撑。」 只是抬头看着摇晃的灯。 她站在门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静下来。 「明天早上,会有阳光吗?」 他抬头,眼神像一片乾净的海。 窗外的月亮被洗得很亮, 屋里还有淡淡的饭糰香气。 「有些风暴不该躲,而是要让它吹过。 猫从床底鑽出,跳上床沿。 像一个缓慢而稳定的心跳。 安静的日子 颱风走后的早晨,空气像被洗过。 屋外的树枝还滴着水,天蓝得太乾净。 风仍在墙角盘旋,带着昨夜未散的盐气。 沉嵐推开门,海的顏色一层一层堆叠,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进到身体里,竟让她有点想笑。 猫从屋里鑽出,在草丛里翻滚。 牠的毛被晒得闪光,像在为风暴结束庆祝。 地上有昨夜的水痕、纸张皱成一团。 抹布在木地板上滑动,留下乾净的光。 那种「一点一点变好的感觉」让她出奇地安心。 擦到一半,门外有人敲门。 林致靠在门框,手上拿着一袋馒头。 她抬头笑:「昨晚救援有附赠早饭吗?」 他把馒头放在桌上,视线扫过地板。 他微微一笑,那笑淡得几乎看不出,但确实存在。 他留下几分鐘,帮她把屋顶的碎瓦固定。 沉嵐在楼下递工具,看着他俐落的背影。 阳光从他手边的铁片反射下来,闪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他下梯时,她递上毛巾。 「那就再说一次,谢谢。」 「今晚风会变东,记得关西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会慢慢学的。」 午后,她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不为谁,只为让这一天有点重量。 她到杂货店帮阿姨整理货架。 阿姨边盘点边说:「你的字那块牌子不少人夸呢。」 「收人情吧,这里流行这种。」 「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阳光亮得像涂满了金粉。 街上有人修屋顶、有人晒棉被,小镇重新活起来。 她突然觉得这些声音好听极了—— 水桶撞地、风铃响、孩子在叫猫。 她没发现自己正微笑着。 傍晚,林致在码头修一艘船。 「故意的,这样能吃久一点。」 「真心话还是客气话?」 「真心话。盐放太多。」 她笑着瞪他:「那还吃?」 他抬头,看着远方的海。 「昨晚那个风,算小的。」 「有,船被捲走,人没事。」 「那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因为风总会回来。离不开它。」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每个人都被什么困住,也被什么留下。 她以前被工作留住,现在被这片风。 「今天的海像被擦过的玻璃。 世界有时坏掉,也会自己修好。」 她放下笔,听着远处的海声。 那声音不再像外力,而像心跳。 也许这就是生活慢慢修好的样子—— 写字的人 屋里的光是从山后漫下来的, 柔而淡,像夜色还没完全收回。 她住的屋子在坡上,往下就是镇子的主巷, 那条路从火车站一路延伸到海, 屋顶层层叠叠,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 杂货店在巷口,阿姨正把货架推到门外, 海面被晨雾包着,只看得见闪动的光点。 这里不看日出,只等日落。 真正照亮镇子的,是午后的光—— 整条巷子都会被染成柔橘色。 那时,连风也变得缓慢。 她看着那一片仍半醒的世界。 几户人家正在补瓦,木锤敲击的声音此起彼落, 像是在测试世界是否还稳。 更下方的码头,有个人正弯着身子理网, 那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是林致。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晒乾木头与盐的味道, 穿过整个镇,也穿进她的屋。 上午,她到杂货店帮阿姨整理货。 阿姨一边拆箱,一边说:「颱风后,货都得重排。」 沉嵐接过剪刀,拆开胶带的声音在空气里划开一道轻响。 「对了,上次那块牌子不少人夸呢。」阿姨笑着说, 「你乾脆帮我画几张新的宣传单吧。夏日集市要到了。」 她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画过字?」 「镇上消息传得快。林致也提过,说你字漂亮。」 那句话像被风轻轻推过,她笑了。 她坐在柜台后的矮桌边,摊开纸张。 阿姨递给她几支彩笔:「凑合着用,别太讲究。」 纸张微黄,边角有些潮。 她低头描字的时候,阳光从门口斜进来, 照在她的手背上,顏色温柔得像旧照片。 她一笔一笔地写,笔画稳而慢。 阿姨探头看着她:「你写得真细,一看就不是随便的人。」 沉嵐笑:「这在城市里没什么用。」 「在这里有啊,能看清楚就有用。」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风一吹,远远都看得到。挺好。」 那笑不是客气的,而是久违的放松。 午后,她提着那几张乾好的招募单走回屋。 她在阳台上晾纸,猫趴在一旁, 风一吹,纸轻轻颤动,像要飞起。 她忽然想到,也许人生有时就是这样—— 写下的,不是为了留下, 林致正在修船,袖子挽得高高的。 阳光被浪反射,整个世界都闪着橘色。 她把其中一张宣传单递给他。 「给你的作品登海口首展?」他笑。 他把那张纸别在船边的木桩上, 风一吹,纸角微微翘起, 「阿姨说你在镇上很吃得开。」他说。 「那是因为我帮她省了印刷费。」 那笑里的光不刺眼,却很稳。 沉嵐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的光从海面退回来, 而是为了让东西继续存在。」 但她知道,风还在外头, 带着她的字,慢慢往远方去。 信号 风从东边来,带着新晒的盐味。 是阿衡的字——有点歪,像写得太急。 「沉姐,那份提案客户还在问, 你之前的版本救过我们。 他们说如果能请你帮忙修改,案子就能过。 我可以把细节寄电子信箱。」 指尖在信的边缘停了一下。 那亮光像旧日子的倒影。 外头的浪一阵一阵推上岸。 我不回去,但可以帮忙。 她折好信,放进新的信封里。 也许「回信」不是退回, 而是让世界重新有声音。 「还有人在写信啊?」阿姨笑。 「写信好,慢一点比较实在。」 她知道那「慢」不是拖延, 那是一张她不再逃避的脸。 「我以为沉默是安全的, 但原来,安静也能回信。 回潮 浪拍在堤上,声音低而稳。 沉嵐在屋里擦玻璃,窗外的蓝被拉得太近。 那是一种没有理由的预感—— 像有什么,正从远处靠近。 下午,杂货店的阿姨跑来, 「沉小姐,有人找你——穿西装的,在码头那边。」 脑海里闪过那些被封存在城市里的画面—— 会议室、文件、那盏太亮的灯。 那个男人背对着海,衣着笔挺, 西装在风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世界。 沉嵐微笑:「你也没胖。」 她记得这声音曾是安定,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阿衡说那份提案原本是你的, 客户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我也觉得,适合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静?」 「可能是因为,这里不用大声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什么都要。」 她看着他:「现在,只想要能呼吸。」 「沉嵐,屋簷那边有裂,我等下上去看。」 她下意识回:「好,麻烦你。」 语气自然得像日常的一部分。 陆景文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差不多。这镇子的人,能修的就修。」 「你在这里交了朋友?」 「你也可以试试和谁亲一点。」 那笑里有种她熟悉的疏离。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其实我只是开始说实话。」 傍晚,天边的云被染成粉橘。 陆景文离开时,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发响。 「我会等你回来。」他说。 沉嵐没回答,只微微頷首。 风又起,那句话被吹散,没留下重量。 夜里,林致在门边修网。 沉嵐走过去递了一瓶水。 他接过:「今天有人找你。」 沉嵐看着他专注的样子, 觉得那种稳定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她忽然说:「你觉得人会不会习惯自由?」 他想了想:「一开始会怕,后来会上癮。」 她笑:「那我可能快上癮了。」 睡前,她在笔记本上写: 「回潮的水会把旧的东西带回来, 但我学会了,只看,不捡。 是要让人看清自己站在哪里。」 风还在,而她,终于能站稳。 离岸 沉嵐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风景一寸一寸收窄。 越靠近城市,顏色越硬。 蓝被钢筋取代,海的气味也被汽油盖过。 只是想去公司一趟,把那份提案资料亲自交还。 只是要亲眼确认自己真的「不在那里」了。 人潮涌动,手机讯号满格。 她走出车站,几乎被喇叭声震得耳鸣。 这些声音,她曾以为熟悉, 公司的大楼依旧那样亮。 玻璃擦得乾净,门口的植栽整齐成行。 她刷访客卡进门,前台女孩笑:「沉姐,好久不见!」 只是那声「沉姐」听起来像叫错了谁。 阿衡从会议室出来,眼里闪过惊喜。 「还记得你喝拿铁多糖。」 她笑:「我现在改喝黑咖啡了。」 「那案子你看了吗?客户照你的主题走,真的成功。」 她语气很平静,「你们做得很好。」 阿衡还想说什么,她抬手打断: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那姿势像放下一段时间。 背后有谁在喊:「沉姐——」 却发现那声音是叫另一个人。 离开公司时,太阳正高。 她沿着街走,玻璃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 她曾经在这里走过无数次, 每一步都计算、安排、准时—— 而现在她只想走得慢一点。 她推门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熟悉的店员过来:「好久不见,要老样子吗?」 她摇头:「热美式,不加糖。」 窗外的街景流动得太快。 她看见行人、车、广告灯—— 那些速度让她想起自己当初逃走的理由。 咖啡送上来,她抿了一口。 味道苦、乾、没有海的盐气。 自己曾在这里赶截稿、凌晨还在对稿, 那时她以为努力就能换来安全。 现在才知道,安全不是一个地方, 她放下杯子,对自己笑了笑。 广播声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的名字在那个世界里渐渐变淡。 她仍旧体面、乾净、眼神稳定—— 但那份稳定里多了一层光。 「人会习惯自由,然后上癮。」 夜里,火车进入沿海段。 她知道那是回家的方向。 映出我曾经努力成为的人。 现在,我只是想做自己。 而选择,也是一种修。」 她闭上眼,感觉那气味又回到肺里。 列车滑过铁轨的声音规律, 你离开的,不是陆地,而是过去。 蓝色的午后 火车再一次开回南方的时候, 她知道风会在哪里等她。 阿姨在门口晒货,远处的浪拍得规律。 她拖着行李走回屋前的石径。 猫趴在台阶上,懒懒抬起头。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那句话让她自己都笑了, 像终于能向谁交代似的。 几天后,她在镇口租了一间小小的旧铺子。 窗子朝海,门口有一棵老木槿。 墙上原本掛着生锈的铁牌,她刷了漆、改了字。 那块木牌上,她亲手写下: 她不卖什么固定的东西, 有人来请她设计招牌、写字、画封面, 有时只是来坐坐、喝茶。 阿姨笑她:「这店到底赚什么?」 有时颱风预报从收音机里传来, 她就提前把木牌取下、收进屋里, 那个举动,像是对风的问候。 阳光打在玻璃上,海的味道一阵一阵进来。 桌上放着客人送来的贝壳、晒乾的花。 但每天看着都让她觉得生活有回应。 林致有时会过来修东西。 门铃一响,他的声音永远淡淡的: 她会抬头笑:「你该收费。」 茶冒的热气绕在他手边, 她看着那景,觉得时间也被煮软。 有时他坐在门口帮她削木笔, 她在屋里画字,他在外头削笔, 风一吹,木屑和墨香混在一起, 整间店闻起来像刚开的一天。 树上的木槿一批一批落下, 阿姨说:「秋天要来了,海的顏色会变厚。」 沉嵐听着,心里觉得那句话好。 有一天,小镇的孩子跑进店里, 「沉姐!要不要帮我们画集市的布条?」 画完后还教孩子们怎么洗笔、调色。 风一吹,整条布在巷口晾成一片海。 孩子们围着她笑:「老师,这蓝色真漂亮。」 她也笑:「那是海教我的顏色。」 阿姨在不远处喊:「沉小姐,晚餐一起吃!」 那声音被风带远,又回来, 像一种被生活接纳的回音。 傍晚,林致来收拾工具。 「小朋友把我店当画室了。」 他顿了顿:「明天风会转西。」 「不,一点云都没有。」 「你怎么总知道明天的天气?」 「看浪,看风,看猫。」 「牠睡得深,就不下雨。」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不用解释,也不需要承诺。 夜里,她在店里写笔记。 「有些人不是为了离开谁才来到这里, 而是为了重新学会安静。 风不再只是吹过,而是留下。 我终于懂,留下不是困在原地, 而是愿意被时间看见。」 走到门口,看着海边的灯光闪烁。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住进了这个地方。 林致的工具声在不远处响着。 成为她新的生活节奏—— 推开窗,看见第一道光落在木槿上。 她想起刚来时的自己—— 那个不会等、也不敢慢下来的人。 如今,她学会让风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