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非正常上班指北》 第1节 [综武侠]非正常上班指北 作者:寂川靖川哒 文案: 这是一份放在金风细雨楼楼主桌头的报告,名为《谢怀灵的年度报告》: 欢迎楼主检阅我的年度总结报告! 这是我在金风细雨楼工作满一个年头的第一天,我个人觉得没什么好写的,因为您说了要写,所以我写了这一篇报告,记得要算加班费。 在过去的一年中,我在金风细雨楼经历了很多难忘的事,我的入职方式是从天而降摔进天泉池中,超过了百分之百的同事,名列金风细雨楼时髦榜第一名,新的一年我也会再接再厉。 这一年中,我一共拿了三百六十五天的工资,其中有六十五天上班了,干活率高达六分之一;在这六十五天里,我累计阴了六分半堂、大漠女魔头、低首神龙等对家三十多刀,业绩排行金风细雨楼历史第一,其中最佳承伤为最后一位,果然他也很为我着迷吧! 工作中我收到的最多评价是:犯懒,难以理解,白瞎了脸,智多近妖,邪门歪道,以上全部视作夸奖一起接受。 十二月初七的凌晨,我还在熬夜偷您的夜宵,一月十五的晚上,我把我没写完的报告甩给了您,四月初,您不远千里来捞我,这些事您全部接受了,和您的关系突飞猛进真是太好了。 综上所述,我的年度关键词是:摸鱼,心腹大患,阴人第一名。 来年我还想继续看:不上班,不干活,加薪。 以上是我的年度报告,加班费请后天放到我桌上,因为明天我不来。 —— 【万人迷女主预警,智谋型女主,多男嘉宾但正文偏向苏楼主,不过每条感情线都有单独的分线番外。】 【人如一句话简介,不欺骗男人的事一件也做不到。】 【前面几章看起来可能有些文案诈骗,但实际上是在诈骗苏楼主()后面马上就文如文案起来了。】 【女主塑造是有一点精神病风味的大美人,金手指会有但是不大,如果有不喜欢的地方请点左上角,非常感谢】 内容标签:武侠 江湖 天之骄子 系统 爽文 万人迷 主角:谢怀灵,金风细雨楼 ┃ 配角: ┃ 其它:综武侠 一句话简介:不欺骗男人的事,我一件都做不到 立意: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第一卷 一见天下 第1章 天葩水玉 清傲,孤落的一轮月亮。 挺立,高耸的一座楼阁。 明月以楼阁为席,广施银芒,楼阁以明月为衣,反倒映一池天泉,天地遥遥相望。 苏梦枕就在楼中,此楼正是金风细雨楼。 窗户筛进冷白的月光,铺在木案上,是一层成霜了的秋意。灯烛摇曳,将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与舆图上。 苏梦枕搁下笔,夜深寒重无不扰人,他抬手抵住嘴唇,去压抑一阵翻涌上喉头的痛意,而不过徒劳,咳声终究还是撕破了书房的寂静,就像是陪伴了他二十几年的病症一般,这样是没法子的事,今夜太凉了。 得病的人就是如此,身体也算是要看天吃饭的。 杨无邪垂手立在阴影里,直到咳声渐歇才说话,对苏梦枕道:“楼外巡防已报平安,城南三处分舵的账目也已厘清。楼主,今日事已毕。”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去看案头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木盒的盒盖微启,露出内里丝绸衬垫上的空缺,约有鹌鹑卵大小。 “仅剩一事,楼主。”杨无邪的声音放得更低,提醒道“今日是中秋,亦是渡厄大师圆寂后三十日整。” 苏梦枕不语,指尖抚过乌木盒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这个名字没入他的思绪中,如是神针丝线,在这楼中月夜,思绪骤然被拉远。 穿过如水的夜晚,穿过许多场大雪,落回汴梁城一个飘着药味的午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如果不重提,他很少会再想起来。 那时的苏梦枕蜷在被子里,年幼而无力,高烧不退,视野中一片模糊。苏遮幕去为他找药,将他托付给了自己的友人,这位友人将小苏梦枕捞出来抱在怀中,再小心将药汁一点点喂给他。一过许多年,到如今,苏梦枕只记得他姓江。 这是段很短暂的时光,苏遮幕回来的很快,对自己的病也愈发上心,于是后来再也没有过。江叔叔也很快就走了,江湖事变如电,他突遭大祸,走时已不再是过去笑声爽朗的江湖客,他穿着粗布僧衣,面容沉静,已经看穿了红尘。 最后的告别,他蹲下来,看着病弱却已显露出惊人倔强的苏梦枕,手掌放在他瘦削的肩上。 他看了他许久许久。 “枕儿。”他的声音在记忆里已经听不太清,说过的话,其实苏梦枕也是连蒙带猜的,“你命途多舛,在我此去之前,我最后为你留三卦。 “第一卦,说你此生必掌大权,翻云覆雨,却也步步荆棘,灾祸随身。 “第二卦,说你至亲缘薄,情关难渡,心之所系,终成劫灰。 江叔叔,不,往后只能称作渡厄大师了,他的声音一停,凝视着孩子眼中过早燃起的火焰,欲言又止,止言终启。 “第三卦,最是飘渺。说你命星晦暗,死兆早悬,机缘天缺,所求固为大业,也只落得白茫茫一片。若要成事,皆系于一段虚无缥缈的机缘,此缘若至,或可逆天改命,若缺,便是油尽灯枯之局。” 年幼的苏梦枕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年幼的他信江叔叔待他的情谊,却已经学会不信所谓的的命数之言。而到了现在,如若说大业,他自有双手去挣,死兆,天下人也固有一死,至于生机,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渡厄大师叹息一声,分明是已经看穿了他的执着,不再多言,飘然远去,遁入空门,青灯古佛,此后再无音讯。 直到一个月前,一只乌木盒子被送到金风细雨楼来,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枚舍利子,和一封书信。 “……老衲大限已至,尘缘将尽,不久了于人世。唯念故人之子,心结难释。 “念及一生修行,功德微末,唯此身坐化后所落之舍利,或蕴一丝灵光。盼汝将此舍利,沉入天泉池底,或能于中秋月满之时,有所感召,此乃老衲最后心愿,盼汝一试。” 苏梦枕当时在灯下看了很久。他这才意识到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并未随着时间而改变,可惜他并不是如此,发觉自己只是模糊地记得着,因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了不少记忆。 是了,隔着数十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不变的是,走到今日的苏梦枕还是不信。 但这不信已不是旧时的不信,十几年风浪皆过,生死游走,失意得意皆在一瞬,曾意气风发有如“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事到如今也明了“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但他还是做了。就在收到信的第二天,月隐星稀的深夜。 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立于天泉池畔,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他再在此打开木盒,取出舍利,然后没有仪式,没有祷祝,苏梦枕将它投入池心,眼见水花微溅,涟漪迅速扩散,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归于沉寂。 最后,他拢了拢狐裘,转身离去,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终归这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全了一位故人长辈最后的心愿,了却一段尘缘罢了。 他不对此抱有任何期盼。 “楼主?”杨无邪的声音将他从漫长的回忆里拉回。 苏梦枕抬眼,窗外的月色似乎更亮了些,清冷地泼洒进来。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去看看。” . 天泉池,天下名池,水面开阔,映着天上那轮圆满得近乎不真实的银盘;池水幽深,仿佛将整片月光都吸了进去,凝成一面瑶台镜。四周古木森森,枝叶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响,更衬得此地一片景色壮阔。 苏梦枕负手立于池边,杨无邪落后半步,两人都未说话。夜风吹动苏梦枕斗篷的下摆,他望着倒映在池水中央的明月,眼神幽不见意。 叔叔的情谊他领了,这舍利也沉了,又能如何。所谓命运之说,什么也不会给他,它们只不过是会见证,见证他会有的一切,他自己赐予自己的一切。背负着一身疾病,他也依然会前行,这无动于衷的池水,这浅薄的月光,又能为他召来什么? 世事从来都是凉薄如此。 打出生至今,已二十有五,他确有所求。求心愿一了,求能人智士,求大业朝成,只有这些才是他要的,才是他认定的。而这些是求不来的。 苏梦枕心知,这只是空留缅怀而已。 思及此处,只觉月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苏梦枕微微眯起眼,好像什么都没想过。视线扫过平滑如镜的池面,池边嶙峋的山石,最后投向夜空,除了挥洒银光的月,便是几缕稀薄的流云。 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会变,他该走了。 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刹那,异变陡生,再巧,也许也不过如此了。 极高极高处,一轮圆满月华的边缘,了无痕迹地消散了一片云,紧接着一点星芒,骤然从那云后中坠落。 不,不是星,那是一个人形。 月光倾泻,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下坠的身影,纤细,单薄,像一片被秋风无意吹离枝头的、尚带露水的花瓣。比起沉重砸落,她更像是身上无形的丝线骤然被扯断了,失去维系后,自九霄云外,直直坠向囚月的寒镜。 终了一声巨响,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水珠裹挟着月华四散飞溅,划出短暂的光痕后,水沫一闪而过,携银月随她一同西沉。 “警戒!” 杨无邪的反应快似闪电,厉喝出声的同时,身体已本能地侧移半步,挡在苏梦枕身前,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四周阴影里,数道凌厉的气息升腾而起,也在他的指挥下戒备起了池心翻腾的水花。 然而,苏梦枕的动作更快。 在影子出现的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用过往经历揣测的强烈预感,如同急速的水流,狠狠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信笺上的那些字句,伴随着言之不尽的心绪、不可明说的大业、更深更深的细思,走马灯般在他脑中轰然炸开。没有逻辑,也不谈权衡,此刻他拥有的,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 仿佛他伸手就能抓住什么,仿佛不相信的东西翩然落地,他的野心、他难以言说的理想,一并燃烧。 他不去理会假,他只博一分真。只要有这一分真,九分假也能吹散,他从不畏惧去赌,所以苏梦枕才是苏梦枕! “慢!” 苏梦枕一声厉喝,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的威压足以压下了杨无邪的命令和四周涌动的暗影。就在杨无邪愕然回望之际,他已抬手,一把扯下了肩上的斗篷,再毫不留恋地甩落在地。 紧接着,杨无邪惊骇的目光中,金风细雨楼的楼主,那个病骨支离、咳嗽不断,身体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苏梦枕,义无反顾地逐进了那片刚刚西沉了明月的池水之中。 水波未休,久久不平。 而水花再次溅起,吞没了灰色的身影,池面动荡着,月光慵懒地摇晃,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第2章 如我西沉 万事如灰,她心知自己已死。 可为何又还有冷意,在飘过她的身体?她在水中徐徐下沉,池水依托她又放下她,合上的双眼为游动的月影所照,投下斑驳的光。谢怀灵不去计量太多。 第2节 她睡了。也许是要长睡不起,既然已经死了,这也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 冰冷的池水转瞬便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也作了细针,激得苏梦枕肺腑间熟悉的阴寒蠢蠢欲动。他强行压下,运转内力,温暖的真气流转周身,将体内翻腾的痼疾压下,寒意才被驱散,身上也舒服了些。 入水的冲击搅乱了视线,略微闭目后再看,是清澈的水流裹挟着月华翻涌不息,但很快,这些都会过去,水流沉淀下来。苏梦枕心中微凛,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异常。 月光,不再是水面上诗画似的的倒影,而是化作一匹匹银亮的丝纱,轻巧莹莹,穿透幽暗的池水,在下方的池底里自在地游弋。丝纱之下,万色争开,不论是这池底铺陈的细沙,还是嶙峋的怪石,都在清澈到极致的光线下纤毫毕现,似乎水是不存在的,呈现于他的是地上的倒转,这已不再是凡间的池塘。 就在这片被月华照亮的水波深处,他看到了她。 她正缓缓下沉,姿态泠然,是流云回雪,朝霞出雾。而雾中长发飘荡,缠绕着素白的衣袂,衣袂下两条纤细莹白的胳膊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外,欺霜赛雪,装束分外奇异;再观下身更是古怪,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足有一半多同样被照耀在冰冷的池水中。如此装束,放浪形骸,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这是可以不是最当先的,他先看见的是那张脸。 月光水影,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容颜。 苏梦枕此生见过无数美人,但眼前这张脸,让那些名字瞬间褪色。眉非画成,远山含黛,鼻如玉管,秀挺天成,遍见容颜一思广寒再望洛水,自有烟霞气韵。其形翩起,语不可言,月池相映,肌如水玉。 再凝神细观,左右眼睑下方,各生得一点殷红,如同两滴凝固的、小小的血珠。这一点红点在无瑕的玉面上,非但不显突兀,再托出一分凄艳,缀在轻云蔽月之后,丽然孤绝。 她就这样无声地纷落,月容通透,旦见其颜其身,似是下一刻就要在这清寒池水中化为泡影。 池水不再刺骨,肺腑间的阴寒也似乎被遗忘。苏梦枕悬停在这片光影里,他忽然什么也没有在想,又什么都想好了。 是那两点红痣映衬下的姿容,是叔叔临终书信中滚烫的期盼,还是这池水月光所编织出来的,令人无法抗拒的氛围,亦或是他一心所系的雄图,他心之所望? 寒潭沉璧一朝逢,金风玉露此宵真。 两点朱砂凝天泪,辞去人间数几成。 苏梦枕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明白之前,身体已经动了。 身影破开池水,便潜至那下沉的身影旁,水波数次拍过他的面颊,也不可阻挡。他伸出手,并非去扼她的颈项,而是决然地握住了虚空中她抬起的手腕。 不需要犹豫,苏梦枕手臂发力,还在下沉的身体便毫无重量般地被扯入他怀中,他另一只手臂本能地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牢牢箍住,一时怀中人极轻,像抱着一捧月光,却又重逾千钧,又成一个沉甸甸的,还他去需探究的谜团。 苏梦枕在池底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用力一蹬,便一刻也不停顿地朝着头顶摇曳的月华光晕,奋力冲去。 水面被他再次撕裂,巨大的水花混合着空气轰然炸开,两道身影破水而出。 苏梦枕跃上池畔青石,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和湿透的发梢不断滚落,滴在石面上。他喘息微促,体内被冷水激起的阴寒正疯狂翻搅,所患之疾又要发作,每一次呼吸都有的是刀刮般的痛楚,偏偏又穿不透他的忍耐,只化作喉结几下滚动,就被他全部压下。 杨无邪在苏梦枕破水而出之时就已抢至近前。他目光迅捷,先在被楼主紧紧箍在怀中的身影上极快地一扫,随即收回。何必多想,在金风细雨楼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苏梦枕入水的那一刻,杨无邪便已明了,楼主此举必有深意,无论这深意是关乎什么东西,他的忠诚都让他不会去问,只要听从就好了。 他反应过来,声音不高,没入四周每一个暗卫的耳中:“退下。” 于是所有隐在阴影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全部退下,偌大的后园只剩下水珠滴落,夜风呜咽,以及苏梦枕很快结束的喘息。 苏梦枕没有看杨无邪,也没有看那些离去的暗卫。他的目光落在怀中苍白昏迷的人脸上,两点殷红的泪痣在水光月影下凄艳得刺目,他知不能再耽搁。 苏梦枕俯身,一把抄起地上被他先前甩落的斗篷,手臂一展一裹,便将怀中的身躯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宽大的斗篷遮掩了所有不合时宜的裸露,只露出一张紧闭双眼的脸庞,和几缕湿透粘在颊边的乌发。 “回房。”苏梦枕这么说。 金风细雨楼素来备足了客房,他挑了最偏僻的一间。苏梦枕抱着人径直入内,将她安置在临窗一张软榻上,再是他直起身,面对着紧随而入的杨无邪。 苏梦枕的思绪很快,想好了要做的准备,吩咐道:“地字三号牢房,上月抓到的那个六分半堂派来的女探子。” 杨无邪目光一闪,了然于心。女探子身量与此女相仿,还是个活口,被抓之前害死楼中弟兄数人,本是早该了结的人,现在正好有了用处。 苏梦枕再往下说:“带上来给她换身干净里衣再做收尾,要快。” 杨无邪颔首:“是。” 他转身,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中。 不久后,被废了武功、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女探子,很快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心腹拖了上来,她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在刑下早已是行尸走肉。 房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与内室隔着细致的好几道屏风,杨无邪侧身而入。他没有让女探子多喘一口气,只对她道:“进去给她换下湿衣,穿上这个。” 他丢过去的是一套干净的女子里衣,女探子别无选择,她眼睛都已不大看得见,摸索着给床上的女子换上了衣物。再等她出来,杨无邪眼神一定,他迅捷地抬手,闪电般砍向那女探子。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女探子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瞳失去最后一点光泽,头软软地垂了下去,生机断绝。 “抬走。”杨无邪的声音绝无温度,“楼主说消息绝不许外泄。” 两名心腹低声附和,他们是不该做这些的,但今夜事需保密,他们抬起尚有余温的尸体,迅速消失在门外。地面没有留下多余的血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被窗外涌入的夜风吹散。 屏风后盖着被子的女子还是昏迷不醒,苍白得像个玉雕的偶人。她身上惊世骇俗的奇异衣装,已经收在匣中,现在身上穿的,是一套最普通不过的女子里衣。 同样换好了衣物的苏梦枕站在窗边阴影里,静静地等待这一切完成。月光衬出他瘦削挺拔的侧影,直到杨无邪回身复命,他才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软榻上没有什么生气的女子。 苏梦枕的声音还是没有任何疲惫:“再去把树大夫请来。” 杨无邪躬身,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房内只剩下苏梦枕,和仍然昏睡不醒的人。 窗外,满月西移,清辉如霜。 第3章 生死若梦 再说一遍,谢怀灵心知自己是死了。 她记忆最后的片段,就是裂开的天花板,她闻到尘灰的气味,再没有多余的意识。 死亡的感觉很奇妙,她变成了一片羽毛。既轻如鸿毛,自然是随处飘荡,无可相依,感受到什么就是什么。她也听见了声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提到了她的名字,也许是黑白无常,毕竟她是真的死了。那声音还问她是否还对尘世有所牵挂。 谢怀灵回了什么?哦……废话,我是我自己想死的吗? 便没有人说话了,羽毛接着飘摇。 过了究竟有多久,她也没有去算,时间对于死人又有何意义。只有突如其来的风声与水意,拉着她又拥抱她,还有水影朦胧而来。要到何时才能投胎,谢怀灵也不曾去想,待到水中沉沉睡去,一事也不知。 再有所感时,已不似飘忽之时五感模糊。所听所闻,清明起来,那是很多很多她一句都听不懂的话,加上一股浓郁得粘稠如汁的药味,她一时情愿自己再昏过去,就被缠得她喘不过气的热气扼住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她发烧了。 真奇怪,死人怎么会发烧呢,莫非她投胎了。那她投胎了,又为何还有记忆? 谢怀灵梳理不清。她知道的是五脏六腑都被架在火上烤,沸腾的热气里天地都要烧干她,身上无一处不煎熬,嘴中苦味延绵不绝。她颇想再死一回,这回路过地府会记得打个差评再点一把火,众生平等就是一起发烧。 但这差评是打不成了,闷重的、恶心的火在她身上烧足了好几天。破碎的梦境混杂于淋漓大汗的缝隙,叫她苦苦挣扎,才险险退烧,嗓子眼重新变成自己的。 漫长的煎熬的一觉终于睡醒。日色正好,推着门窗悠悠入户,敲在她微微睁开的眼睛上,她先看见一片浅金色的光晕,退却后才是兰芷之室。隔着一层床前的轻盈纱帘,木案、书柜,柔光下轮廓虚如苇草,只看得见陈设自有古意,几支芳兰姿态懒散地插在瓷瓶中,目之所及与她生长的时代划出一条裂谷似的鸿沟。 她发觉自己是躺在榻上,而绝非任何一张床,头上的榻顶刻着某副古画,刻笔苍然。她略微的出神,在这一息明白了,自己不是投胎了。 她是穿越了。 原来那句是否对尘世还有所牵挂是这个意思吗?早知道就说要钱了。谢怀灵遗憾地想着。 身上并没有发热过后汗水留下的不适之感,仔细一嗅还闻得见薄薄的一层香气,清香而淡远。谢怀灵费力地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里面柔软的中衣,似有若无的香气就来自这里。 她微微仰头,愣了一会儿,纱帘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晃动的人影依稀吹在帘身上。接着,一只白净的手轻轻撩起了帘子。 来的是两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鬟髻,穿浅碧罗裙,眉眼低垂。当先一个略高些的少女抬眼,目光正对上谢怀灵睁开的眼。这少女眼中掠过一抹惊诧,随即升腾为喜悦,欲说些什么,一张嘴一串全然陌生的音节入耳。 “*%¥#@*……” 少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关切。 谢怀灵一个字也听不懂。迷茫一闪而过,她侧了侧头,把这堆混乱的音节听完,确认不是她知道任何一种语言后,她看着少女,心中只想着一个字,哈? 叽里咕噜的,说的什么呢。 她全无预料中该有的反应,两个少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喜悦里掺入了无措的存在。高个少女不再试图言语,只快步走到榻边把纱帘别起,动作轻柔地扶住谢怀灵的肩膀,在她身后塞入一个锦垫。另一个少女则是转身出去,在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回来,盘上是一碗颜色深褐的药汁,气味浓烈得让谢怀灵胃里一阵不舒服,旁边还有一只青花小碟,盛着几块看起来还算精致的半透明糕点。 药碗被小心地捧到谢怀灵面前,直冲脑门的苦涩气味立刻让谢怀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眉头紧蹙。高个少女见状,连忙放下药碗,拿起小碟里的糕点,夹起一小块,递到她唇边,眼带鼓励。 这活像在哄什么小朋友。谢怀灵看着筷子上的糕点,她确实饿,暗道了一遍算了哄小朋友就哄,张开嘴勉强咬了一小口。糕点在口中化开,是清甜的米香,并不难吃,但她只嚼了几下,近在咫尺的药味又钻进了鼻腔,胃里的翻腾感更甚,让她推开少女再次递过来的糕点,把头一撇,简单明了地表示兴致缺缺。 少女们脸上显出忧色,高个少女端起药碗,比划着喝的动作,谢怀灵看着深不见底的苦汁,抗拒感更加强烈。有道是宁死不屈。她再次坚决地摇头,甚至别开了脸。 场面僵持不下,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种孤冷又极具存在感的气息,须臾间压过了室内的药味和香气,两个少女似有所感,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下,迅速将药碗和糕点碟放回托盘,然后垂首,躬身,动作轻捷地退到一边,紧贴着墙壁。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完全掀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谢怀灵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钉在了来人身上。 他很高,身形却异常瘦削,仿佛大病初愈,又或是久缠沉疴,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裹在身上,那红色不代表着喜庆,更像是深秋最后一片倔强的枫叶,带着一种沉郁的、燃烧殆尽的凄美。 再是脸容清癯,线条利落,半含病态的俊逸,又略有几分森森之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瞳仁的颜色极深,此刻正不带波澜地落在她脸上,目光里存在的是能穿透一切表象的冷冽,然而,在这冷冽深处,谢怀灵捕捉到了一丝难以看出的火光,应是极其猛烈的火焰。 苏梦枕咳嗽了一声,这咳嗽并未打断他步伐的从容,他径直走到离榻几步远的紫檀木案旁坐下。 谢怀灵抬眼,来者如何看她,她便如何看来人。她心跳平稳,就像打量一件器物一样,目光游移在他如纸的脸色、挺拔的身姿上,读出他居于高位的身份,再判断出这不是个很能引起她兴趣的人。 高个的少女为苏梦枕倒上一杯热茶,俯下身对他说了几句话。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瓷杯,杯沿凑近嘴唇,却也没有立刻喝,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谢怀灵脸上。 他探着谢怀灵的神色,那人却已经无聊地去看被放下的药碗了。她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打发时间地猜想着黑乎乎的药汁里究竟都加了什么,怎么能闻都是一种酷刑;又想将碗倒扣过来,也许还能猜得出她穿越到了何处。 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这般凝滞下来,是一个人的审视一个人的散漫,融成寂静,房间里只剩下风声。 苏梦枕终于抿了一口茶,搁下了茶碗。他起身,谢怀灵的思绪已经跑到了死之前没打完的游戏,瞧见他说了什么,还是听不懂,仰头望着他的脸。 为了能让这个人直观地感受语言不通,她润了下喉咙,而后说出了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听不懂。” 全然陌生的语言苏梦枕同样听不明白,但谢怀灵的意思他是听出来了。苏梦枕对她颔首,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他在探她的脉搏,守着男女之别只是手指相触,浅浅一按。 感受到平稳的脉搏,苏梦枕对她再度颔首,放开了她说了句话。听到话的两个少女彼此换了个眼神,再坐回了床边,面有为难之色地再度端着药碗喂她。 这简直就是谋杀。谢怀灵只需一瞬间就退缩到了床榻的角落,剧烈地摇头。 见她实在是不情愿喝药,苏梦枕也没再说什么。他叫两个少女把药端了出去,留下了糕点,她还是靠在角落,苏梦枕没有叫她有半点怯意,一碗药却让她揪起了锦被,把自己团团围住,仅露出一张仙姝容颜,似乎是担心他下一秒就直接灌药。 他看着榻上这个散漫而反常的人,这道从天而来的飞堕之影。 中秋的月轮高悬于天,遍览金风细雨楼,荒谬的现实更加荒谬地串联在一起,指向眼前这个一切都反常的女子。 缘分? 江湖风雨飘摇,金风细雨楼如履薄冰,他这副残躯尚不知能撑到几时,心愿难成,时局动荡,天子昏庸,武林无光。所谓的缘分,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抑或只是命运开的一个荒诞的玩笑,一个冲着这个他而来的阴谋? 他在水中深深地凝望她,如今也在凝望她。他只知道,此刻,她正在他的地盘上。既然选择了救她,选择了水中捞月,他苏梦枕就绝不会反悔,既心意已定,所有的一切,他皆拭目以待。 第3节 第4章 谢氏怀灵 就这样又过了一两天。 谢怀灵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水土的植物,在金风细雨楼这方雅致天地里,安静地存在着,她的作息与从前没有差别,每日睡到正午再偶尔随心情搭理一下谁。侍候她的侍女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四抹碧影各有其妍,每日准时准点,捧着那碗散发着招魂气息的深褐色药汁出现。谢怀灵的反应始终如一:看一眼,移开视线,装作压根没有看见,若是侍女还不放弃,再缩进被子里,把自己包成一个球。 她自认为怪不得她,药做出来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会有人因为太难喝而喝不进去,人生本来就足够苦了,为何还要苦了舌头?这是没有道理的。 大概到了第三天午后,一个年纪稍长,眉眼间透着点伶俐劲儿的侍女,在谢怀灵试图用被子蒙头隔绝世界前,捧着一碟新做的的糕点,拦住了她。侍女指了指糕点,又指了指热气腾腾,颜色却似乎浅了那么一丝丝的药,然后拿起一块糕点,在药碗边缘轻轻蘸了一下,再飞快地放进自己嘴里,做出一个“好吃”的表情,眼睛亮亮地看着谢怀灵。 谢怀灵懂了。这药是改良过了版,加了甜头,但试问,这和给毒药裹了一层糖衣有区别吗? 她是不大信的,抱着一种实验的怀疑心态,在侍女殷切得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慢吞吞地端起了那碗药。 谢怀灵凑近。她大意了,她喝了一口。 一股还是不知道如何做到的、混合着腐烂草木根茎、陈年泥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给了她一拳,悔意直冲天灵盖。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对糕点的微弱好感瞬间灰飞烟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汹涌而上。 谢怀灵难受得直接吐了出来。 侍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来擦她的嘴角,谢怀灵一把推开帕子,身体猛地向后缩,她的眼神中只有一种纯粹的的排斥,而后指着那碗被放回托盘的罪魁祸首,不再在乎语言的问题:“把它拿开!” 侍女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只是被呛到,再次端起那碗药,又往前递了递。 谢怀灵使劲地推拒这碗药,可这群侍女就像得了什么必须要她喝下去的令,力气大得出奇,交流是没法儿交流的,药是愈来愈近的。 她被逼得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离开了床往别的地方挪。四个侍女马上再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想扶她回榻上,嘴里焦急地说着话。 够了。 谢怀灵觉得这碗药和她之间,今天必须死一个。能做出这样的药的大夫,何必在医术上耗费时间,去杀人吧,一定会成功的。 她一点一点的挪动,目光落在几步开外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上,窗外是金风细雨楼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在薄暮的天光下显飞出庞大而森严的轮廓。她昨天曾被扶着撑在栏杆上看过,便知这布局绝非寻常富贵处,来过的那个气派十足的红衣病秧子,身份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但这些此刻都不重要,她首先得想个办法。 谢怀灵忽然动了。 趁她们没防备,她轻飘飘地就穿过了阻碍她的侍女们之间的缝隙,几步到了窗边,一如一只鸟雀,再看也没看身后,抬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窗。 傍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令人作呕的药味。谢怀灵深吸一口,感觉那翻腾的胃终于平静了一丝丝。 然后,她在四个侍女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双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 风撩起她单薄中衣的衣摆,吹乱了她披散的长发。她坐在那里,下方是数丈高的落差,地面是坚硬冰冷的石板,全世界此时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转眼就要往窗外跳。 四个侍女爆发出了音调整齐划一的尖叫,朝着她的方向拉住了她的衣袖,生怕她也如云雾转瞬即逝了。她们的动作出人意料的快,足以赶上谢怀灵记忆里的成年男性,可情形危险她们不敢使力,生怕惹恼了她。 五人一时僵持着,谢怀灵指指药碗,侍女们还是没有一个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感受到了十成的头疼。 门帘就在这时,又被掀开了。 苏梦枕站在门口,他和她喝药大概有些难以言说的缘分。 玄色斗篷被解下,他显然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秋日的寒气,手上拿了一卷书册,那双幽幽燃有火星的眼睛,在看清窗台上混乱的一幕时,骤然定住。 比寒风更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后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阻拦,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一时间没有人再动,四个侍女面有悲容,抽气声都戛然而止。 似乎是有些尴尬,谢怀灵看了看侍女,又看了看苏梦枕。她扯扯被侍女牵住的手,没有扯动,干脆坐在窗台上,抬另一只手和苏梦枕打了个招呼。 苏梦枕是何心情无人知晓。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他只是抬步走了进来,侍女匆忙向他解释发生什么,他听完后谁也不看,径直走向药碗,修长的手指伸出,直接端起了药,再是转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台。 窗外风吹拂不止,谢怀灵长发翻飞如画卷,眉似浅黛。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苏梦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梦枕迎着她的目光。 然后,他手腕一翻,药汁连同瓷碗,便就这么翻转向了光洁坚硬的地面。 一时瓷片四溅,深褐色的药汁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狰狞狼藉的污迹,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却反而还消散了些,好似随着这一碗药的破裂,整间屋子都喘过气来了。 碎裂的瓷片有几片飞溅到了窗边,其中一小片险险擦过谢怀灵赤着的脚踝,好险没割伤她。她动了动脚趾,低头看了一眼,对着苏梦枕一挑眉,心中掠过短短的一行字,眼神中也是如此:早这样不就得了吗? 还是要当老大的才看得懂人话。 她跳回地上,没再看苏梦枕,推开了对现状唯感恍惚的侍女们,轻盈地坐回榻边,再掀开锦被一角,把自己重新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那双没什么焦点的眼睛,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梦枕盯着她这一系列动作,他朝那四个茫然无措的侍女点了下头。 侍女们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碎瓷被小心拾起,污渍被清水和布巾擦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狼藉的地面已恢复光洁,只留下空气中一时半会儿散不尽的苦涩余味,再然后侍女们就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空气沉滞,窗外的风还在吹,吹来随着日光流逝而加深的凉意。苏梦枕走到木案旁,拿着的书册被他置于案上,书册是用深色布帛裹着的,他解开布帛,露出里面线装的书册,纸张微黄,带着墨香与陈年旧物的气息,说明他将此书找出来,也费了不少工夫。 他将书册拿起翻开,走到榻边,递向谢怀灵。 谢怀灵没接,只是看着他,苏梦枕将书册放在被上,谢怀灵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书册。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形态各异的字符。有的如虫鸟蜿蜒,有的似刀劈斧凿,总而言之,无论繁琐与简洁与否,笔者能集齐它们也算是肯下心血的人物,叫它们排列组合,组成一页页全然陌生的天书。 看不懂,全都看不懂,谢怀灵的目光一页页扫过。她猜的出苏梦枕是想用这本书来找出她可能认识的文字,想着这人倒算是思路清晰,可惜了,她就像听他说话一样,完全弄不懂。 谢怀灵没什么兴趣地合上书册,目光无意间扫过书册的封皮。封皮上,是用浓墨写着的六个方正大字,即为书名。 谢怀灵的眼睛,于是忽而睁大。 不是虫鸟,不是符号,是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文字,无论结构,笔画,还是间架,都再也眼熟不过。虽是笔画更显古拙,带着不经岁月打磨的刚硬棱角,少了后世流传的圆润流畅,但那种骨子里的神韵,那种象形表意的根骨…… 是黑暗中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电光火石间窜过她的脑海。她再度回想起穿越的主题。 谢怀灵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空茫的雾气重新笼罩湖面,刚才的闪电只是错觉。 她的指尖抬起,轻轻地叩了叩封皮上六个方正的大字。 苏梦枕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他心中微微一动,便心领神会,明白她看不懂那些奇文异字,但她识得官字。 那么,她是什么人? 苏梦枕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走向门口,掀帘而出,吩咐了一句什么。很快,帘子再次掀开,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东西放下,就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不敢多留。 苏梦枕回到案前,挽起袖口,墨条在砚池里划出沙沙的研磨声,不多时,一池墨汁便已研好。雪白的宣纸铺开,笔尖落下,墨迹漫成一行筋骨嶙峋的字: 试问姑娘何名? 他将纸转向谢怀灵。 谢怀灵看着那行字。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短暂的卡顿,卡顿完她才慢悠悠地下了榻,走到案前,然后是一个明确的,可以称之为纠结的神情,也是她的第一个表情。 未等苏梦枕揣测完,她拿起笔。这个完全不擅长写字的人也是很少用毛笔,劳什子的正确用笔姿势,是一概不通,试图模仿苏梦枕执笔的姿势,就成了手指笨拙地捏着笔杆。不看这些,只说她蘸墨,墨汁又吸得太多,让笔尖沉甸甸地往下坠,再看手腕,僵硬得手指完全不听使唤。 这样的结果,就是柔软的笔尖成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活鱼,在纸上拖出一道失控的墨痕,再变成黑斑团团。 谢怀灵低下头,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黑了下来。 没有懊恼,没有羞愧,只说是烦躁就好了,被揭了短的烦躁。她就知道是这样的,也知道自己从不善此道。 怨气有些重,谢怀灵一时控制不住,手腕将笔头磕在宣纸上。随着一声闷响,几滴墨溅落在她中衣袖口和案上、纸上,触目惊心。然后她看也没看狼藉的墨点,面无表情地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顺了顺毛。她再次落笔,这次放弃了所有技巧和结构——虽然本来也没有——纯粹把这支笔当成一根沾了墨的木棍,在纸上画出三个符号。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字,横不是横,竖不是竖,笔画纠结缠绕,不是认真学字的古人所能理解的,只能被称为鬼画符,比小儿的涂鸦还要不堪入目。 谢怀灵画完,随手将被她用废的笔丢回托盘里。她看也没看自己的杰作,目光重新变得空茫,又回到了那种爱搭不理的状态,甚至微微侧过头,不给自己的杰作一个眼神。 徒留苏梦枕眉头紧锁,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困惑。这是什么,这真的是官字?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辨识时,直觉的灵光突然在他脑中闪现,饱读诗书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还是认出来了。 他提笔,笔尖落在谢怀灵三个巨大墨团旁边空白的宣纸上,三个解读出来的字清晰地跃然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谢怀灵。 写罢,他抬眼,谢怀灵的目光终于从不知何处中收了回来,落在这三个字上。她看了看,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像只是在犯困。 是她。 第5章 朝曰大宋 纸上又多了三个字,正是他的姓名,字迹挺立在谢怀灵的名字旁: 苏梦枕。 鲜少有男人会用这样的名字,字里行间流泻着几分迷梦一样的凄哀,浮生一梦,天地一枕,遗憾之意先于美好的祝愿出现,似乎是人生必有其缺,难以圆满。但这又是个与他极其相衬的名字,瞥见他的孤寒,他的一身病骨,便也知万事如空,生为悬丝。 他再写:此地名为金风细雨楼。 作为地名来说,这是个挺有水准的名字,冷峭地道来他的无上权柄,却不是个寻常的地名。谢怀灵记得清楚,这楼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个个眼神锐利,脚步无声,行走间带着一股子收敛的锐气,连端药的侍女也身手不凡,再附上金风细雨楼的名号,江湖气已然是呼之欲出。 不待她多想,苏梦枕还在接着写。他起笔翩翩:三日前,中秋满月,姑娘从天而坠跌入楼中泉池,此事姑娘可有头绪? 谢怀灵不情不愿地捏回被她搓磨到炸毛了的毛笔,拖着墨汁在他冷峭的字下蜿蜒出一行:从天而降?那我还挺厉害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自己也毫无头绪,配上她丑得理直气壮的字,事虽关己照样也能高高挂起。苏梦枕看看她,也不知她的漠不关心从何而来,他继续写下去,一到写字的时候便百般煎熬的谢怀灵横放了笔,在苏梦枕眼前咕噜噜地滚动它。 如若不知,苏某再问姑娘是何方人氏? 这话有意思,既然说了我从天而降,那自然不是此地人士。不是此地,多问也无用吧。 她端得是油盐不进,写完还有闲心从笔上戳到砚台上,几滴墨汁飞出来染上她的指尖,如是玷污了美玉。她这才有了些别的动作,从身上摸出来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帕子也多半是在侍女手中要过来的,金风细雨楼的纹样还绣在上面。 苏梦枕的视线搁在她脸上,再看瞧不出东西来,没有再追问: 苏某会遣人授姑娘以当朝官话,再告之以大宋之况。 大宋? 谢怀灵擦手指的动作好似在大宋二字挥就之时有所停顿,一副清明上河图婉转地出现在她眼前,灯火彼此呢喃的市井、万世弥新留香的诗词、立心立民的文人影……再被名为靖康耻的火焰一把烧尽,什么也不剩下。她忽然想去眺望远处,也许能看到张择端画上的某一只船,又抑或者是只会在历史书上与她不期而遇的人,然而她实在是滴水不漏,还能先按下思绪对着苏梦枕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态度,苏梦枕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斟酌起了合适的人选。往下就再没有什么好写的了,他将笔搁回笔架,直起腰来将要拂袖离去。 衣摆拂过案面时被拽住,谢怀灵敲敲宣纸的空白处,再伸出手指一指他,显然是她还有要写的东西。苏梦枕动作一顿,灰冷的眸子迎上她的笔画,无声地等待。 谢怀灵在“大宋”的下方画字,这次的字写得更多,凑在一起的观感已是堪比墨水糊成一团了。苏梦枕逐字逐句,认的速度比谢怀灵画的速度还慢,认到最后他抬去一眼,房内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浮动的墨香里是谢怀灵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在这里待了三天,趴在窗户边上也看了金风细雨楼两天。短短两天里,我至少远远见过了上百张不同的面孔,上百个来去匆匆的人。 而在这天下能掌管数百数千号人,居于如此辉煌楼阁上的,自然更是人中龙凤。而凡是人中龙凤又登高望远一掌大权之人……苏楼主,你要在我身上得到什么,是可以直说的。 毕竟我从天而坠,一无所依,是吧? 她将关键写得很直白,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敏锐地捅穿了某层纸。 苏梦枕没有去拿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身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别过脸,在这个日头烧向烟霞的时刻捂着嘴低声地咳嗽。沉闷的咳嗽声中,谢怀灵得不到答案。 他有他的深谋远虑,咳声渐歇,他取过谢怀灵写过字的那张纸,提笔依旧平稳,仿佛她的惊人一问从未发生: 第4节 我会再来。 写完,苏梦枕一刻也不多留,谢怀灵的反应也不看,径直走向门外,瘦削依旧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门外长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木案上只留下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一室的清寒,和一个往后一倒重新栽回床上,打了个哈欠的谢怀灵。 她似乎是想了什么,但也不重要,脑子转了一圈,忽而又弹射起步坐了起来,把差点压住的脏污一角推远,重新躺回去。 . 不得不说,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 后面连着一两天,谢怀灵连根苏梦枕的头发丝都没见到,她又不知道苏梦枕三个字怎么念,尝试对侍女比画,又迅速败给了侍女们的脑袋。 那就等吧,左右也是死过一回的人,再怎么样也比他等得起。 除了苏梦枕之外,别的人谢怀灵倒是见到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长得仙风道骨像个老神仙。她连蒙带猜觉得似乎是姓树,也不大确定,毕竟上面都说了,她听又听不懂。这老头提着个箱子,放在案上一打开,藏不住的药味就飘了出来,谢怀灵悄悄往后挪,被他看到,老头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药箱里没有端那碗要人命的药,只有一个小盒子,一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颗龙眼核大小的药丸,圆润光滑,闻着竟有股类似甘草的甜味。谢怀灵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颗,明白这已经算是苏梦枕打过招呼后的妥协了,对着光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地丢进嘴里。微甜的表皮化开,内里的苦涩还是顽强地透了出来,但比起那碗杀人汤药,已是天壤之别。 她兑着茶水咽下药丸,舌尖残留的苦涩让她蹙了下眉,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懒散样子,去遗憾可惜语言不通,不然在这个大夫身上指定能问出点什么。 姓树的老头看着她吃完药后就走了,侍女们把药丸像藏宝贝一样地收好,她们叽叽喳喳地聊了点什么,一派劫后余生的模样。 下午,房间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老头子,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捧着几卷书,一张脸板得像棺材板,眼神浑浊却带着点刻板的审视。他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捧着笔墨纸砚,怯生生的谁也不敢看。 老头子干咳一声,试图摆出点师道尊严:“姑娘,老朽奉楼主之命,来为姑娘教授官话雅言,兼述大宋风物。” 听不懂。谢怀灵撩起眼皮,听了一耳朵的“@#*……”,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老头子这才想起来他要传授给眼前这个学生的就是官话,尴尬地叫小丫头铺好纸,将自己的话整齐地写了一遍,再逐字读给谢怀灵听。他将声音拖得很长,生怕谢怀灵没有将音节与字对上座。 于是谢怀灵来到这个世界第五天,终于听懂了第一句话。 然而好景不长,这教学沉闷得如同老太太的裹脚布。老头子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小丫头在一旁磨墨铺纸,大气不敢出,谢怀灵听得昏昏欲睡,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偶尔老头想和她写字交流,见到的就是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讲得口干舌燥,还要看鬼画符,耗上毕生所学也看不懂,气得胡子直翘,却又碍于楼主之命不敢发作,咬着牙憋了回去。 这样的表情谢怀灵从小就在各个老师脸上看厌了,字差这事儿又由不得她说了算,全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教完了一些常用的官话,还有苏梦枕的名字怎么念,金风细雨楼如何发音,老头转而再去讲大宋的风土人情。他带了很厚一本书,对着书给谢怀灵念。 若要细讲朝代,首先要说的就是当朝天子,老头对着第一页,念道当今国姓为赵,天子讳佶。 谢怀灵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听错又不会看错,书上白纸黑字是这么写的,她可算是重燃了精神,尝试着开口,确认道:“赵佶?” 老头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浊的眼睛瞪圆了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急道:“姑娘!圣上名讳,岂可直言!当称官家,官家!” 称傻缺还差不多。谢怀灵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能穿越,这活了也是白活嘛。 她向来是个自己也能落井下石的人,一个人穿越到三国时期听起来要大展拳脚了,穿越到大唐听起来可以混吃等死了,穿越到宋徽宗时期听起来是想死了。对能在千古罪(没打错)拟人皇帝杯中争三保五的宋徽宗,以及这一家——他两个儿子在她看来也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谢怀灵一向是持全否定态度,她对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这一类理论无感,因为在她看来垃圾就是垃圾,能评价帝王的只有功过,而宋徽宗是毫无疑问的下水道中的下水道。 真是越深思越想死,叫人只想找根枝头自挂得了吧。 但是再想一想,该自挂的是她吗? 都到这个绞肉机里来了,她果然还是对做些事情更有兴趣一点啊。 老头子还在絮絮叨叨讲着“官家”,上了年纪的学究就是这点不好,明知上面坐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坏处也是一点不谈,拐着弯的措辞也没有,讲的是官家如何如何书画双绝,如何如何举止爽朗,再说到朝堂之外的格局,引入了和她记忆中历史上不符合的江湖的概念,一直讲到他口干舌燥,发现谢怀灵早不在看他了。 正巧时间到了,老头憋屈地带着银子也是难赚的感慨,念叨着“孺子不可教也”领着小丫头走了。 结束上课的谢怀灵又栽回被窝中,吊儿郎当的她学到的远比老头以为自己教的要多,凡是老头对着字念出来的音节,都被她牢牢记住了,现在她听的明白侍女们在说的是什么时候去告诉苏梦枕今天的情况。 她也不意外,她心里门儿清。就如她写给苏梦枕的那样,一身的威势都能滴下来的他救她绝非是出自所谓的怜悯心,那未免太天真了,他看她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难以理解的器物,评估着价值与风险。后来的一切,换药、派人教官话、介绍风土人情……都是某种必要的投资。她身上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她本身就是他要的东西。 其实苏梦枕大可不必想太多,利益清晰的关系对谢怀灵来说更稳定,救命之恩?在她这里没那么重的分量,等价交换,天经地义。他救了她,她给他做事,这很公平。何况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在苏梦枕明确说出他想要什么之前,她在这座深似海的金风细雨楼里,还有得一段肆无忌惮的逍遥时光,毕竟谁会苛责一件待价而沽的“奇货”呢?她会慢慢地去摸索苏梦枕的底线,然后她爱怎么造,估计都没事。 想到这里,那点因为想到宋徽宗和靖康耻而涌起的黑色幽默,似乎被一种更现实的、带着点摆烂意味的轻松取代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日光味道的锦被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舒服咕哝。 总之在她准备好前,天塌下来也有苏梦枕顶着,如果他要让她干的事她不是那么乐意,跑路也有的是三十六计。怀着一种恶劣的期待,谢怀灵想,先混着吧,看看这位苏楼主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顺便想想,怎么才能抽到那个傻逼皇帝的脸。 她是真的很想干这件事。 第6章 朽木难雕 老头连着来了五天,携身后的小丫头,一跃成为了来看谢怀灵次数最多的人。 他照本宣科真是一把好手,两指厚的一本书两天就念完了,五天更是念足了三本,不过他也只能照着念了,毕竟谢怀灵是着实一点反馈也不给他。她学得怎么了,懂了多少,他上哪知道去?她可以是几乎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她也不和侍女说,学了就像没学一样,只在自己的世界里泡着,起起伏伏和谁都没有关系,今天比昨天多吃一口饭都算是赏脸,直到这教学的最后一天,老头仍然不知道自己教的怎么样。他吹着胡子瞪着眼,留下几本书去找人结工钱,小丫头站在案边收拾书箱。 她到今年也才刚满十岁,小脸发黄眼眶凹了下去,神态像只小老鼠似的,还会偷偷地抬头去看别的东西,一不留神就看得入神了,直到谢怀灵盯了她快有半盏茶时间,她才惊觉冲撞了贵人,头低下去手抓住衣角,颤抖地道歉。 谢怀灵没有要找她麻烦的意思,她不是好人但倒也没有坏到这个份上,把糕点掰了一半塞到了还在说话的小丫头嘴里堵住了她的话。小丫头嘴一抿,将满腔的不安都咽了下去,边抽泣边说表小姐真好,谢怀灵点头说我确实好,再夸两块糕点的,等小丫头吃得渣子都到鼻子上了,也开始边发呆边琢磨,表小姐是个什么称呼? 近两天来,她模糊听到了好几回这个称呼,在她出去透气的时候,也在侍女的嘴里。疑问才冒出来,她马上又理清了,约莫是苏梦枕给她找好了身份,这人独断专行倒是有意思,就是不知道她这个表小姐,表兄表姐是谁了。 而随着这个新身份的确定,下一件事也紧接着来了。谢怀灵换了房间,由这间偏僻的、窝在楼阁一角的房子,换到了居于更上方的一间大屋子去,侍女的数目更是添到了八个,神色饱含殷勤和期盼,仿佛是要伺候她是寻得了什么好差事,谢怀灵由此中猜到了苏梦枕安排给她的剧本,一言不发的跟在来带路的人后面,推开了紧闭的木门,一缕沉香浮出。 目光所及,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雅。房极大,却无半分空旷之感,穹顶极高,垂落数重轻纱,层层叠叠如是新雪初降,映着窗外透进的、灿烂的微光,又恍若山间云海。纱影浮动间,隐约可见内室一张卧榻,榻边矮几上一只青瓷药瓮吐出雾气似的篆烟,几个秀气的瓷瓶,更显寂寥,而窗畔玉铃、东西陈设、字画古书……诸此之类更是不必多提。 大家小姐闺房之势,近在眼前。 侍女把她按在梳妆镜前,挽起她的乌发为她梳妆,她这些天图方便而日日顶着的木簪被取了下来,她们是很不得把她里外都拾捣一回,发亮的铜镜摩挲出她的轮廓,云鬓香腮皆托于几双素手之上,描眉画眼,点朱抹唇,在女子如兰的香气间寻觅到惊鸿一瞥。 再被更衣洒香,到她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才算万事俱备,神妃仙姝之影被窈窕勾勒在纱影画卷。 侍女们掩唇轻笑,蝴蝶一样地围绕她,却又一言不发,顺着她往日的沉默寡言和难以接触,静静地看她。谢怀灵在这本应该的飘飘然的场景中品出了点头皮发麻的味道,总觉得头上该东西再少点,又觉得全身都不自在,思来想去,还是想回塌上。 门被叩响三下,侍女的浅笑化作鸟兽飞散了,恭敬的立在墙边,谢怀灵已经摸到了塌边又得坐回案边去。 来的不是旁人,是多日没见的苏梦枕。 还是通身的孤寒,深色的红衣,这回他什么也没带,侍女们别起轻纱复燃熏香,一眼也不多瞧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如若不算水底一遇,这是第三面。 谢怀灵单手撑着脸,看着他走过来。他一来屋子里就几乎不剩下什么暖意,身影落座在她正前方,她马上就拢进了他的影子里。 他话也不多,倒上了茶才要开口,又被谢怀灵抢先,谢怀灵另一只手也放上了桌,好让她脑袋微妙地往前一探,芙蓉妆成万色褪,她说:“表兄。” 倒好茶的手一顿,水险些就溢了出来。 . 她之前的话还是说早了,苏梦枕真是个妙人。 发觉猜对了的谢怀灵一副“果然如此”的、微妙的样子,显然也很满意自己抢在苏梦枕说清楚给她安排的身份前,用这个称呼做了苏梦枕能听懂的第一句话,又恢复成了没有骨头的姿态,闲散地贴着自己的手臂,所谓神辉妃子,如花照水,也不过是一场错觉。 苏梦枕放下紫砂壶,抿了一口涌到茶杯边缘的茶,他的停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我为姑娘理好了户籍的事,姑娘从今日起便是我的表妹,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的姨母曾在十九年前远嫁关外,你是她在异国他乡生下的独女,今年已满碧玉未到桃李年华,家破人亡前来投奔我。” 他既然定下了这样一个身份,就说明是最合适的,不必她多问,只是这声表小姐未免抬得有些太高了。谢怀灵记在心上,再听他问:“我适才所言,姑娘可听得懂?” 谢怀灵想了想,道:“八九不离十吧。” 这句话的发音就没有“表兄”那样准确了,把外朝人初学官话的发音学了个足有十成十。苏梦枕猜测了一下她的官话进度,五日的教学能学到这个程度已是尽心尽力,何况老夫子对她颇有微词,但那声标准的表兄还是让他放心不下,在心中隐隐地推敲:“大宋风物,姑娘也大致有所了解,从即日起我会派人来为姑娘讲述江湖诸事,今日先由我来。” 果然有江湖,一个与历史有所不同的宋朝。谢怀灵叹息,都有江湖武侠了,就不能把宋徽宗踢了吗,没有垃圾永流传的道理啊。 苏梦枕为谢怀灵留足了反应时间,一定要等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才再往下讲。他一面说,一面尽览她的反应,既要谈江湖,要说的第一个,自然就是金风细雨楼。 金风细雨楼,天下忠义第一楼,由他的父亲苏遮幕所创,一向重情重义,光明磊落,再交到苏梦枕手中由他发扬光大,短短七八年内如龙虎般飞跃,在迷天七圣盟和六分半堂割据的京城打下了不小的江山,威震江湖而望天下。 太有能力的人说到自己的成就,总有自夸的嫌疑,苏梦枕简练道:“如今迷天七圣盟式微,江湖局势六个字便可道尽。” “哪六个字?” “六分雷,四成苏。” 多少英雄泪多少刀剑血,多少风云变多少离人恨,都融进他的轻描淡写里,做他的功业他的傲气,自以横刀而笑,万代侠客皆过客。磅礴的金风细雨楼,居于天下武林之高点,已是多少人遥遥相望,终生不可及。 站在这里,就极易生出壮志豪情,一振臂而千人相应,高处也可胜寒。 在三言两语背后,苏梦枕必然是个相当傲气的人。 而谢怀灵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她赤裸一言:“四成苏?四成恐怕不够吧。” 苏梦枕眼有寒星,幽幽似有火光,对她的挑明也风轻云淡:“天下成大事者,登高望远。” 但凡谢怀灵不是个面瘫,她就会意味深长的一笑,但凡苏梦枕不是,他也会又些别的反应,然而他们两都是,所以饮茶相望,唯此而已。 然后再等苏梦枕追问,谢怀灵又往案上一趴,长发如瀑织满了小半张木案,垂起眼睛只说他刚才这句她没听懂。 她蹩脚的发音从头贯穿到尾,时机又卡得微妙,一时苏梦枕还真难辨真伪,斟酌再三只能让她顺着自己造的台阶而下,跳到下一个话题,接着说其它的江湖帮派,着重讲了六分半堂。 越到后头,谢怀灵说听不明白的次数越多,还要苏梦枕边写边说,嚷嚷了什么练口语也是要有个限度的,哪能拿人当要高考练,就把头一转脸贴着桌面,连正脸都不再给苏梦枕,只管说“今天不干了”,苏梦枕手敲桌面,她也无动于衷。 纱影晃动在她脸上,恍若是谁的视线。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二人僵持不下,谢怀灵嗅着些许香气已是合上了眼,有人敲响了门。 这声音很低,她听到“活财神”的字眼,带来个某个极为重要的消息,苏梦枕投下的影子站直又弯腰,为她留下了什么,再随声而去,木门开合,他的气息消失了,墨香萦绕。谢怀灵保持着姿势,直到木门彻底合上。 她抬头,其实是每一句都听懂了。 案上厚厚一沓纸,都布满了苏梦枕的字迹,为她详解江湖局势,最上面的一张留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写着一行字:你的衣物改日遣人送来。阅后即焚。谢怀灵喊着进来的侍女,在白日点起了蜡烛,将宣纸卷做细长一条,烧成细灰一撮。 看着灰吹向窗外,她顺势往窗台上一靠,垂下一条手臂。窗外汴河的浊浪与暮云的低垂不过是铺陈的底色,目光远眺,便撞入金风细雨楼自身盘踞的、令人心悸的森严气象之中。 楼宇并非一味高耸入云,棱角分明地咬合着汴河畔最险要的埠头,青黑色的屋瓦连绵起伏,无数回廊曲折如蛇行,连接着数不清的楼阁轩榭,在沉沉暮霭中延伸至天际。这片浓墨重彩不断延伸,更远处明明还有星星点点的汴京景色,却透着一种卑微的、被某种争斗阴影笼罩下的瑟缩。 恐吓它们的,也有那座城市另一端的建筑,冷峭讥讽,两座庞然大物隔空对峙,沉默无言,却仿佛有实质般的杀气在暮云低垂的汴京城上空碰撞,绞缠,冷冷地刺向金风细雨楼的方向。 再看一切的尽头,不关切人间的宫城自顾自地耸立,过分的傲慢着藐视它的臣民。 剩下汴河呜咽,水声沉闷如擂鼓。 谢怀灵把目光收近,只看楼下,瞧见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驶来,苏梦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天泉池旁。 第7章 财神之女 “楼里很热闹呢。”高个儿的侍女按着谢怀灵的肩,轻轻地为她揉动,“我去端汤来的时候,还听见了笑声,好大的动静。” “是吗?”谢怀灵闭着眼睛,下半日的日光推门入户,照得才睡醒的人不大有精神。 “是呀,笑得可开心了。”另一个侍女接过话头,正收拾着案上的餐盒,虽然足不出户,倒也谈起事来滔滔不绝,“‘活财神’家的小姐真有精气神呀,昨晚光是去京城就玩了一整夜吧,今日又起了个大早。” 这种年纪再大点身上就开始疼了,谢怀灵光是听着尸体就不大舒服。如此振奋的作息和她这种属老鼠的自然是从来没有过关系的,她偏偏头让侍女的手揉到脖子上:“‘活财神’家?” 侍女笑吟吟地,为她解释:“表小姐恐怕不知道,这‘活财神’呀,虽然说是财神爷,但是其实是个人,说的是朱家如今的大老爷。年轻时颇擅经商,有勇有谋有肝胆豪情,积累下的财富名震四海,听说是几十代人也花不完,在大宋疆域内呀,也只有霍大老爷和江南花家能比了。” “那这朱小姐……” “说的是‘活财神’的第七个女儿,名讳唤做朱七七,长得如明珠般夺目,使人一见便怜爱。楼主和‘活财神’要做生意,这七小姐便和她弟弟一同上京来玩了。” 第5节 谢怀灵听了个明白,没再说点什么。 侍女是习武之人,又在金风细雨楼混饭吃,力气不是常人能比,手下劲儿一个加大,谢怀灵就忍不住叫唤了起来。但必要的狠手也是有必要的,一通按摩结束,糟糕作息带来的头晕目眩消去了不少,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气。 早上下人送来的剪秋罗开得很艳,女子口脂一样的红色兀自顾影在卧房一角。剪秋罗者,汉宫秋也,乃是怨恨幽深之美,一如深锁宫门的佳丽三千,哭泣似的流下几片花瓣,点在白纱之后,香炉的青烟扶风而上,朝它轻佻地吹气。 谢怀灵就着这幅场景、这个姿势呆着,一刻也不想动。 只是那徘徊在楼外的笑声近了,杨柳般的笑声近了,是与秋日不相容的,也不大讲理,停在了她的房前。她睁眼,门外候着的侍女推门又掀帘,在她身边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是朱七小姐来了,想见见表小姐。” 谢怀灵忽然又觉得身上哪儿都不舒服了,问:“来见我做什么,我也是才来的人。” 侍女说道:“这楼里也没几个朱七小姐的同龄好友,许是想找小姐一同去玩,这也是美事一桩,说不准楼主也乐于看见小姐你同朱七小姐玩的尽兴呢。” 谢怀灵暗道那不一定,摇摇头要装病拒客,又转念一想将侍女拉回来:“请进来吧。” 侍女只以为她是一个人乏味得终于呆不住了,将那笑语连连好不自在的朱七小姐迎进了房。 朱七小姐甫一现身,便似一团灼灼燃烧的桃色火焰。 她与金风细雨楼的空气很不相配,身着石榴红劲装,乌黑长发用支赤金嵌宝的凤尾簪松松绾起几缕,这就是一城之财了。再看脸颊,珠光宝气相映,直叫人觉得她美得晃眼,神情似嗔似喜,容颜好似玫瑰初绽,一双杏眼藏着两汪不安分的活泉,符合这样年华的狡黠、娇蛮与不谙世事的天真糅杂在一起,亮得光彩照人,也艳丽得举世无双,能比得下娇花无数。 一进门,朱七七就提起裙摆。她举止恣意,后头跟着的两个丫头放下捧着的见面礼交给侍女再退出去,而她已近至谢怀灵眼前,端详谢怀灵,左看右看,只觉得眼前姑娘生得很叫她欢喜,大方坐下来,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礼物。 “我姓朱,名字叫作七七。”朱七七滟滟地笑了,这笑还落到了她唇上,“我是跟着我姐夫来京城做生意的,你也许知道我爹的名号。杨总管说苏楼主有个刚从关外回来的表妹,我便来认识认识。来时我没有带许多东西,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拿了些,你有心仪的只管留下,没有我再带你去买。对了,你叫什么呀?” 她说话比她的笑容还快,就像一连串的珍珠滚到盘中,谢怀灵好险听不明白。她不说话,朱七七皱皱眉,再以手垂手心,面上飞过一丝薄红。 “差点忘了,杨总管说你才学官话。咳,我慢点说。” 她凑近了些,就隔着几拳的距离,把说过的字眼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末尾再补上:“这样能听得懂吗,你叫什么?” “我叫谢怀灵。”谢怀灵慢悠悠回她道。 “这倒不像是个关外人的名字。也是,你父母是中原人嘛。”朱七七未免有些太没有心眼,都不用谢怀灵解释,自己就填上了漏洞,她话语间还有几分微小的失礼,不过这放在她身上也是可以谅解的了。 两大盒珠宝罗列出来,还有字画房契点缀其间,足以见得朱七七是真的什么都拿了点过来。她把见面礼推向谢怀灵,让谢怀灵挑。而她敢送谢怀灵就敢不客气,除了苏梦枕给她点珠宝,她是一点傍身的钱财也没有,多捞少捞都是捞。 趁挑拣的功夫,朱七七朝谢怀灵问:“你官话说得真好玩,我从未去过关外,关外是什么样的?” 谢怀灵翻到了一串珍珠,苏梦枕没和她说过这方面的事,但也难不倒她,想也没有多想,她鬼话是张口就来:“我在家不大出门,关外的人和我们家的人长得都不一样,他们不大喜欢我,我不大喜欢他们。” “果真不一样吗?我听姐夫说关外的人和中原人处处都不一样,原来是真的。”终归是江湖儿女,朱七七对外面的世界还有着热烈的热情,从她的言行举止就能发现,她陷入畅想中,一再追问,“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谢怀灵说出了对白人的刻板印象:“个个都白得吓人,骨相也挺立,大多身有体味,大致就这样吧。” 朱七七想象不出来,托腮感慨:“我还没见过呢,不过我觉得也不会长得有多少花样。” 她不知想到了谁,嫣然一笑轻咬嘴唇,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 谢怀灵对八卦毫无兴趣,由着她羞涩完,挑出来珍珠把盒子盖上,叫侍女将首饰盒端上来,也给朱七七送见面礼。她不心疼苏梦枕的钱,借花献佛地很是自然。 朱七七什么也不缺,直接便拒绝了,她再和谢怀灵东聊西扯,直来直往的心肠被谢怀灵几句话就套得掉转了话头也浑然不觉,谢怀灵问的是:“京城呢,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多得很。”朱七七说起来还有几分自得,眼睛神气奕奕,“我赌场也去了,那些人顶着英雄好汉的名头,赌也赌不过我,打也打不过我;上好的成衣铺也去了,衣服要做好几箱回去,还有别的地方没去玩,金风细雨楼的盘口也没见识,不过好在有时间。你若是有空,改天我带你去玩!” 谢怀灵顺竿子爬真是一把好手:“那也不错,只是你还能在京城待多久?” “少说十天半个月的。”朱七七道。 那就是“活财神”和苏梦枕的生意还有得聊。 谢怀灵陷入了沉思,见她又不说话了,朱七七拉着她的手,牵牵她的指尖,说道:“你这人怎么又不动静了,要不要一块去玩,都我来出钱。除了六分半堂的地界儿,咱们没哪儿不能去的。” “六分半堂的不能去?”谢怀灵抛出一个蠢问题。 这问题就是一块儿砖,引出朱七七的玉,她近乎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不能去,苏楼主还未跟你说?那雷总堂主和他可是水火不容,不过你很想去我家倒也有法子——但是你不能让我姐夫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求了他带我来的,我还没见到沈浪……!” 说到后半句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姐夫是个什么幽灵,到最后一个人名又骤然收声,这姑娘就是个漏勺。 谢怀灵不去想朱七七和那个沈浪是什么关系,虽然因为脑子运转的速度过快,朱七七喜欢沈浪的信息已经钻进了脑海。她扔出去,抓住前半段。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水火不容,“活财神”要和金风细雨楼做大生意却不彻头彻尾地避嫌六分半堂,这桩生意恐怕还不稳,苏梦枕还有得头疼。思及此处,她心念如潮涌,不及半刻已是计上心来。 朱七七缓了过来,又继续说,兴致一点都不减:“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去?” “我也想和七七你出去,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只是我表兄未必会同意。”谢怀灵幽幽叹气,退下左右侍女,美目低垂,令人不能不为之动容,“表兄为人严厉,将我拘在这屋里总要我学好了再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就这么平平无奇地造起了苏梦枕的谣,取得了卓越的成效。 美色惊人,朱七七愤而慨之,手一拍桌面,竟是拍桌而起,她天不怕地不怕:“我说这苏楼主怎么比我姐夫还死讲道理,这事我去帮你说,我总有法子带你出去的,你这个朋友我朱七七交定了。” 说完她气冲冲地,谁也拉不住,拂袖便离去了,两盒珠宝都没带走。 谢怀灵叹息,真好骗啊。 她望着还在摇曳的门帘,忽然有些想看见苏梦枕待会儿的表情。她清楚这是一步不太老实的棋。 第8章 兄妹情深 朱七七轰轰烈烈地走了,去说了些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谢怀灵叫人把珠宝盒端起来给人家送回去,又回了塌上去趴着,捏着本从书柜中随便翻来的戏词簿子,看一页翻一页。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消遣法子了,不然谁想去看标点符号都没有的文言文。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玩意,张姓书生进京赶考,去寺庙拜佛祈求高中,偶遇了盼求佛祖显灵、以能躲避包办婚事的宰相千金,二人一见如故。在中秋月夜,偷偷幽会之下,书生情不自禁写起诗词与宰相千金定情,只道是“一水鸳鸯成双对,一自佳人月之湄”……好烂的诗。谢怀灵合上戏词簿子,难怪是要去寺庙烧香,这种文采离科举上榜至少还差了三个轮回。 她都不用再看,也知道后面的故事就是书生去科举,考中了状元光宗耀祖,宰相千金却被父亲按头要嫁给门当户对的表兄,千钧一发之际,宰相千金万念俱灰一心只想张郎,张郎便来了,带着陛下的赐婚圣旨。从此宰相对书生刮目相看,书生迎娶美人,做上了乘龙快婿,通篇除了自由恋爱的思想外,没有一点是值得表彰的,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的烂俗小故事。 谢怀灵把戏词簿子推到一边去,又想一头栽回被窝。侍女出去了一对去取今日的晚膳,屋里静悄悄的,一寸寸光阴踱步,走到落日西斜。 她没有等来今天的夫子,这是件奇怪事。但也不奇怪,她搓窜了雷厉风行的朱七七,苏梦枕会有些反应是应该的,到了侍女将晚膳一一陈列在案上,蒸鱼的鲜美气在房内一吐为快,身着短打的管事前来传讯,苏梦枕请她去一趟。 “这倒是来的不巧了,小姐才刚动筷子。”屋外的侍女朝管事道,“我再去知会小姐一声吧。” 而到了屋内,谢怀灵正拿筷子拨动着鱼刺,明明是叫人食指大动的美味,她却吃得很少,只微微品了一两块,听到侍女的话,说:“那我就去一趟,这些端下去吧。” 侍女问道:“我去小厨房为小姐把晚膳温好,等小姐回来再用可好?” 谢怀灵摇了摇手,看也不看剩下来的菜肴:“送回后厨吧,你们也不用等我,去用自己的就是了。” 她挑起一方纱帘,稍微理理衣着就出了门,路过插在墙角的剪秋罗,花叶娓娓流离,有说不尽的幽恨暗生,屋外暮色旁垂。 谢怀灵顺手折了一支。 . 说是去见苏梦枕,其实也只下了一两层楼。 金风细雨楼,布局天下无二,共有有四楼一塔。而四楼又各居于一角,共有青、红、黄、白四色: “白楼”是一切资料汇集和保管的地方,凡是这天下有的消息,无论有多隐蔽,大多都会到这里来; “红楼”是一切武力的结集重地,不止包括于武器和人力,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桩、势力,也一应在此; “黄楼”是楼中娱乐之所,也是待客之地,算是楼中气氛最舒缓的地界,谢怀灵就住在这里; “青楼”则是发号施令的总枢纽,震动武林的命令就从这里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在四楼中心,才是真正的金风细雨楼,乃是楼主的所在地,苏梦枕起居于此,除了他的心腹,谁也进不去此地。 谢怀灵自然也进不去,所以苏梦枕来叫她去的地方,也在黄楼。 兼具了娱乐与待客两番用处,黄楼的规划定是井然有序的。这一整层皆是落针可闻,底下的动静不犯河水,管事弯着腰,将她带到一扇虚掩着的门前,门后隔着一面画满竹子的屏风,传来男子高谈阔论的谈笑风生。管事抬手叩开了门,等到声音渐歇,朗声说:“楼主,表小姐来了。” 说罢他将门彻底推开,酒的味道渐浓。谢怀灵款款而入,手搭在屏风上探出身子,再走入人眼前。房内一张木案,三人端坐。 最先看到的当然是苏梦枕,将近夜晚之时他多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露出黑红相配的袖口,鹰隼般的锐利的目光投射而来,谢怀灵半点不心虚。而后是一位约是年至三十的男子,做的是读书人打扮,腰间却系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牌点缀身份,面容可亲暗藏精明如是假面笑佛,这是朱七七的姐夫。在最边上的第三人,就是朱七七了,她百无聊赖地掰数着一手的玉镯,晃动铃铛左看右看,到谢怀灵来了向她招招手。 朱七七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正好是苏梦枕身边的,她道:“怀灵,坐这儿来!” 于是谢怀灵先撩裙坐下,再向苏梦枕打招呼,终归她是不会觉得膈应的:“见过表兄。” 苏梦枕颔首,也看不出心绪,召人为她倒茶,向朱七七的姐夫介绍:“这是我的表妹,姓谢。” 朱七七的姐夫名叫范汾阳,有“陆上陶朱”之美称。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大多有得是玲珑心肠,他先敬谢怀灵一杯:“我入京已有二三天,今日才得以一见谢小姐,真是世外之色,我且先敬一杯。” 谢怀灵以茶代酒,应下这一杯,她做戏便做全套,一副还是听得半懂不懂的样子,尽收苏梦枕眼底。 苏梦枕道:“适才说到何处了?” “说到七七要带谢小姐出楼去玩。”范汾阳接道,“七七生性如此,在家中无拘无束惯了,还请苏楼主与谢小姐多担待。” 他袒护朱七七的心思溢于言表,足以见得她平日在家中是何等受宠。只是朱七七不太看得明白,以为范汾阳揭了她的短,同他说:“姐夫!” 范汾阳笑了,揉了揉朱七七的脑袋:“好了,回去再使小性子——此事正午过后也提过一回了,不知考虑到现在苏楼主意下如何?” 苏梦枕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谢怀灵身上,午后的朱七七抓住范汾阳就是说想带谢怀灵出去玩,一路找到他这里来,缠得范汾阳说他待表妹也不必太过认真,傍晚又来了一趟,事不成决不罢休,他若是猜不出来谢怀灵动了手脚,大可也不用当这个楼主了。 “并无不可。”他道,“不过表妹并不通于武艺,只怕是要劳朱七小姐费心了。” “这话好说。”朱七七心直口快,一扬唇角,简直像一刻都等不及,“我武艺倒是练的不错,我护着她就好了,毕竟是我要带她出去玩的。再说了,大不了就多带几个人嘛,或者我带她去我家的地方玩啊。” 她的话语里应该是有什么叫苏梦枕心中一动,因为他就这么改口了:“那便麻烦朱七小姐了。” 朱七七喜上眉梢,漂亮的笑眼对着谢怀灵一弯:“你看,这下我们能一起去玩了,我明天一大早就来找你!” 谢怀灵点头,又一停,且慢,一大早? 未等她告诉朱七七她起不来,范汾阳就已向苏梦枕告辞,拱起手:“既然事已敲定,我就先带七七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找苏楼主。” 屏风一折一开,竹影烧上屋外的烟霞,也把谢怀灵一觉睡到正午的渴望隔绝了。她短促的“呃啊”了一声,一头栽在了案上,发丝堪堪擦过茶杯,动静大得苏梦枕的茶点在盘里打了个转儿。 苏梦枕干脆放下茶点,也不吃了,淡淡的嗓音像快要结霜,道:“说我待你严苛,叫我不必对你太过认真?” “假的。”知道他要算总账,谢怀灵用蹩脚的官话坦率地承认了,把藏在袖子里的剪秋罗拈出来,红色的花朵塞到了苏梦枕手上,“给你赔罪了,让让我吧。” 说得理直气壮,还大有几分“我都道歉了”的死不悔改之相,好在脸实在是无可挑剔,居然第一眼还让人有可以忍受的想法。 而苏梦枕低头垂目,看一眼手上的花。花瓣谢了一片在他掌心,整朵被他毫不留情地揉碎,化作猩红泥泞,花汁渗出来流泪到案边。这幅放肆做派,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敢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有九条命不成? 碾碎的花尸自指缝跌落。新账旧账叠在一块儿,心头那点被冒犯的冷意非但未散,反凝成火势,愈发冰凉刺骨:“你要去京城做什么。” 谢怀灵恍若无事,什么也没感受到一般,回他说:“也就去看看,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她的指节敲了两下瓷盘,伏臂支倚,眯起眼睛:“我不就把机会送给楼主了,楼主如果有事,是可以直接说的,大事未成,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空气定格在了此刻,仿佛连日光都不继续往下走,心思被准确揣测绝非快事。“细雨”的肃杀之意似乎是迫近眼前,苏梦枕一言不发,视线寸寸僵冷,牢牢钉着谢怀灵,室温不断地坠落,秋意一路走到冬日。 她点破的,是苏梦枕答应朱七七的缘由。他是为的朱七七那句能带谢怀灵去她家的地方才松口,然而他怎么想,谢怀灵却绝不能怎么说。 可心中的百转千肠与杀伐之气又被按下,他确实惊叹于这样的冰雪聪明,他也尚有时间,磨得起这份锋芒。何况明日的确要用她,她也吃准了这一点。 “我会遣人跟着你。”一句吐出,房里的空气方有了一丝活气,这方天地都如释重负了。 谢怀灵立刻顺杆爬道:“也就是不用让我干是吧,我起一个玩乐的作用少一事也好——那今天这事儿?” 第6节 苏梦枕淡声道:“我不计较。” “得令!楼主明日见。”全身而退的谢怀灵弹身而起,从头至尾,她身上的散漫气未有折损半分。 走了没几步,她忽而又折返回来,才被视线凌迟完又不长记性,还敢得寸进尺地问:“明天的钱楼主出吗?” 苏梦枕默然,似叹非叹。半晌,他道:“……可。” 第9章 无错之人 谢怀灵的思路很是完整。 苏梦枕亲自相迎,意味着他很看重这次的生意;朱七七不避嫌六分半堂,意味着现下金风细雨楼恐怕也还没和“活财神”谈拢。所以她赌大事未成,可以借此时机通过朱七七为自己筹得出金风细雨楼的机会,再也能一试苏梦枕。 范汾阳微妙的态度是最后一笔,上了年纪的人精自然是心比谁都通透,意味着这笔生意的进展绝不算是顺利。苏梦枕如她所料的敏锐,在察觉到有利可图后掉转马头抓住了送上来的机会,至此谢怀灵一可以短暂离开金风细雨楼;二可以试探苏梦枕的容忍之度;三也可由此一遭硬生生挤进了苏梦枕的计划中,又不算涉及过深,看似寄人篱下行了一步险棋,实则一石三鸟,全身而退。 至于能不能后面的故事,苏梦枕的用意还为开幕,她还有段日子好过呢。 唯一可惜的,就是她千算万算忘记算到朱七七着实是精神抖擞、日日容光焕发,还直来直去、娇蛮莽撞,天方未亮,便兴致高涨要来把她从床榻上提起,不得好眠,将门拍得是震天响: “怀灵!怀灵你起来了吗,要出去了!” 谢怀灵用被子蒙住头,梦回了中学生涯,只露出几缕长发在外,叠影在灰蓝的布料上,像是水底溺鬼,死气沉沉吐着冤魂。侍女彼此相视一眼,也拿不准主意,是把她叫醒,还是让她睡下去。 直到性子急的朱七七耐不住了,谢怀灵也没有练就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功夫,状若惨死地从被子后伸出一只手,手上惨白一片。她没有顽强的毅力,也没有惊人的意志,只有真的吵得我再也睡不着了的绝望,摸索着险些从床上摔下去,再痛苦地坐起,双眼无神地望着某个角落,瞳孔失焦而溃散。 侍女去请朱七七去隔间用早膳,将门严严实实地合上,再大着胆子把谢怀灵从床榻间连根拔起,就像是抱起了一个娃娃。她什么动静也没有,睁着眼好像躯壳中没有灵魂,在一声声“得罪”下,被按在梳妆台前,水擦在了脸上方一梦初醒,回魂而来。 谢怀灵在喉咙里找到自己的声音,呆道:“什么时辰?” “回小姐,是卯时四刻。” 哦,六点整啊——这么早叫我叫个魂啊,好想死啊,不想活了。 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依稀记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在午夜睡下了,这对她而言已是千载难遇的好作息,可依然还是遭到了朱七七的无情叫早,她究竟是哪儿来的精力,又是否有顾忌到不是人人都如她一般呢? 仔细想来,朱七七也许真没有想这么多。谢怀灵的头痛了起来,只是这样坐着也能睡过去。她全靠侍女的托举而没有倒下,细腻白皙的粉末铺在面上也没有心思抗议,就半昏着任由侍女上了个妆遮去她的倦容,她在这段时间中由新生想到了死亡,从苏梦枕思考到了不干了,又想着想着断了线,漂亮的脑袋无神无觉。 侍女为她戴上耳饰,是一对颗颗圆润的明珠,锦衣附下,铜镜中人终于被推出了卧房。谢怀灵闭了闭眼,在光线入目的时刻魂不附体,死意油然而生、不可断绝。 朱七七正用完了早膳在抹嘴角,看她终于来了,合掌而道:“等你好一会儿了——唉,你这是怎么了?” 她轻轻地一皱眉,旋即恍然大悟,捂住了嘴:“你一贯不是这个点起吗,我记得金风细雨楼的人都是……啊,我忘了你不习武了……” 说完后,她的歉意也来势汹汹,握住了谢怀灵的手,眼睛倒映她的憔悴之相,一咬唇似哭非哭:“那怎么办,你要不要回去再睡一觉,我下次不会了!” 谢怀灵连将手抽回的力气也没有,同她说:“真是太谢谢了,已经把我拔起来再让我睡回去真是太谢谢了。你只管先饶了我,让我用些东西吧。” 朱七七居然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如风过林地松开了她,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很快菜便肉眼可见地堆成了小山高。 命苦真是一种天赋。谢怀灵头都快掉进碗里了。 . 用完早膳,谢怀灵还是想了个法子短暂地打发了朱七七,叫朱七七有了点事做,巳时再来。她趴在案上简直想睡个天昏地暗,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但也只能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过后,她再爬起来,懒得画眉描唇,干脆是将妆全洗去了,锦衣也换做素衣。身上一身轻,谢怀灵痛感早该这样了,怎么能被一个表小姐的身份捆成粽子,侍女看着她欲言又止,想说些话,但观察着她的神色,也什么都没说出口。 苏梦枕遣来的人在屋外站了有一个多时辰。此人名字唤做花无错,全然是江湖人长相,身量魁梧相貌刚毅,自有一身打眼的杀气,使人见而生畏,不过倒是在瞧见人后收敛了大半,看起来方像一个寻常护卫了。花无错名义上是来保护谢怀灵的,实际上另有安排,苏梦枕未和谢怀灵说,只叫她给花无错打掩护。 朱七七也带了人,很是矮小,打扮极为怪异。她穿着一件红得像人血的斗篷,将脸藏起不露分毫了,几分鬼祟气就遮掩不住了。再说她全身裹得活像一个肉球,也不喜站在人前,是花无错一声厉呵,武器将要出手才肯打暗地里走出。倒也是奇怪,她穿那样邪的红色,是如何藏住的? 谢怀灵静默着,一眼就足以判断出眼前恐怕不是个正道中人,至少从前绝不是正道之人。 走南闯北走到富震天下的“活财神”,自身不以武艺显,那行走江湖时便要从别的方面补足,招揽能人异士是再方便不过的路。而能人异士中,又以树敌无数的邪门歪道之人最为好招揽。他们自身难保,只要伸出援手能保下他们,在新的生机来临之前,他们便也只能死心塌地留下。 不过如此剑走偏锋,稍有不慎就会有被反噬的那天,并不为上策。而不为上策,谢怀灵不崇也。 朱七七护下这红衣侏儒,说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家中护卫,所习功法中有独门隐蔽诀窍,才藏于暗处。谢怀灵没有多说,只道是自己从未习武不懂这些,接着不出所料发现朱七七别过脸,面上松了一口气。 慢慢下楼,红衣侏儒又回到了暗处去。谢怀灵与朱七七并肩,不过朱七七说着话还走得很快,先了她几步,她悠悠跟在后面,更往后是寸步不离的花无错。 在某个楼梯的拐角,朱七七先下了一层,喊谢怀灵快些,谢怀灵叹了口气,花无错趁此时机忽然出声。 “表姑娘。”很低沉的一声,他并不喊她小姐,是因为他是苏梦枕的心腹,在金风细雨楼地位超然,“楼主叫你离那侏儒远些。” 谢怀灵迷茫得恰到好处,反应慢了半拍,分辨音节的伪装真是炉火纯青:“那侏儒如何?” 今日她脸颊上少有血色,一袭素衣秀色掩今古,弱质不胜秋,再看两点红痣犹恨天光,直骗得花无错心中一怜,话未细思先出口:“杨总管查过了,这侏儒是多年前横行江湖的‘十三天魔’之一,大名花蕊仙,心狠手辣、歹毒至极、毫无人情。当年为‘活财神’所救,便一直留在朱家。” “还有这样一番故事。”谢怀灵等了几秒才说,“虽不大明白,但是还是小心为上。” 她官话说的还不大好,吐字不快不慢,花无错退回更后面,虽有苏梦枕的叮嘱(这人不老实)在前,但也未起疑心。 出了黄楼,几只鸿雁高高飞过,更显天际壮阔,高楼飞檐层叠高耸,仰头看去更是直穿空寂云端,要从缝隙中才窥得见汴京城影,还有汴河涟涟。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等不及了的朱七七先拉着谢怀灵坐上一辆,上了车便滔滔不绝:“我先带你去个好地方,这汴京城的富贵窝可太多了,绝对是你在关外见不到的!我同你说,那儿真是什么首饰都有,我上回才逛到一半……” 谢怀灵食指挑起车帘一角,同她搭着话但并不在看她:“那我要好好见识见识了。除了那儿,我们还去别的地方吗?” “怎么不去!当然要去!让我想想,可去的地方多着。”朱七七喃喃自语,报出了许多地名,“这儿也可以,不过那边可能会有沈浪,我再想想。” 谢怀灵不想吐槽她的司马昭之心,她对恋爱状况真的没兴趣,看朱七七心已飞走,将苏梦枕说过的地名说出来:“我听人说汴京有新开一家上等的拍卖行,就在城西盘口,要不要去看看?我今日可不打算给我表兄省钱。” “那可巧了,正是我家的,嗯……先去那儿再去买首饰也可以。”毫无防备心的朱七七满口答应下。 她又念叨起来了沈浪,揪着谢怀灵想诉说少女心事:“我不过我其实还想去个地方,我想找个人。” 女孩子交朋友总有这一环,谢怀灵分出心思来听,目光还有一半在车窗之外。 在她放下帘子前,金风细雨楼的顶层,硕大华美的琉璃窗前,她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视线徐徐而来。 谢怀灵放下车帘,锦缎吹散云烟。 第10章 财神之道 离开据岸饮浪的高楼,汴河的腥浊水气扑面而来,昨日谁又与谁在这里交手,哪个盘口在风雨里血溅三尺,全都是平常事。几分煞气劈面如刀,为江湖所滋养生长,在昏庸的天子脚下混沌不堪,乍看浪涛滚滚、一泻千里,实则人影难映、涉之生死犹疑。 两岸屋舍横出,是金风细雨楼盘根错节的庞大根系,檐角相连,也如某种兽类漠然不语,方圆多少里都被庞然大物深深打下烙印,苏梦枕人不在此,威严不减分毫。 马车缓缓驶过,穿过不记得几个盘口,景象归属才有所更替,算是离开了金风细雨楼的地界。汴京寻常商贩的叫卖取代了汴河的轰鸣,市井百景骤然铺开,民生声色一浪高过一浪,往前街道流水而过,才到了御街。 这是汴京的血脉,青石板大道被人流、车马、轿辇塞得水泄不通,喧嚣鼎沸,两侧彩楼欢门鳞次栉比,华彩夺目,还有丝竹妖娆,令人目眩,没有一处空隙存在。叫卖、笑骂、车轮、铜锣开道的刺耳锐响……汇成一片浑浊灼热的人间熔炉,无数面孔在这熔炉中翻滚、蒸腾,管他富贵也好,贫贱也罢,精明不显,麻木不闻,皆被这畸形的繁华煮得面目模糊,冲昏了头颅。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尽头浮现,朱红宫墙高耸,漠然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荒唐的皇帝无所作为,也全无自知之明,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汴京城的心口,塑造了谢怀灵的所见所闻。 她手有点痒,但是还抽不到那个废物,很是遗憾。 马车停在一座巨楼之前,门后丝竹靡靡,门前车马如龙,顶着三个崭新的纯金大字作牌匾,上面刻的是“聚财楼”。朱七七率先下了马车,对着门前守着的下人招呼了几句,车上没别金风细雨楼的飘旗,以为只是寻常富豪的的下人看到朱七七的信物,顿时腰都恨不得折个对翻,把她与谢怀灵双双请进去。 狐假虎威就是好,等都不用等就直接拿到了最好的号。朱七七得意地瞧一眼别的富贵客,笑道:“我说了吧,我们家的地方,我是很有办法的。” 谢怀灵捧着她,顺着她的话:“说得再对也没有了,无一个错处。” 朱七七便更加得意了,娇蛮的少女挽着谢怀灵的手:“我们先上去,等管事的把簿子拿上来。我接着跟你说,那天……” 旁人的议论都被抛在身后,二人入了最上等的厢房。半点心眼没有的朱七七已经把谢怀灵真当成了好朋友,说到了她和沈浪是怎么遇见的,那是一个雪天,她在雪地里救了沈浪,说沈浪如何如何英俊,身手如何如何不凡,说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儿。 而谢怀灵只负责:“你说的太对了,他真是最好的男儿,同七七你再般配不过。” 她深知朱七七心理学也是一门儿童心理学,夸她顺着她,认清她心眼不坏,冒犯、反复和直来直去背后都是她其实压根想不到那么多,就会觉得豁然开朗。 朱七七脸上烧起了烟霞,微微笑着,也不否认谢怀灵的话。 聚财楼才开业没几天,有“活财神”的家资在,没有任何困象,每天都有一场拍卖在办。从装修来看,谢怀灵猜“活财神”本人对聚财楼的期许很高,一个声望极高的拍卖行能起到的作用大的不得了,可以同时作为聚宝盆、销赃处和情报点,敢收留花蕊仙伪造她假死假象的“活财神”不会缺兵行险棋的胆量,约莫是三者都想要的。这一点她也在簿子上写的拍卖品,和对来往的豪客的观察上得到了验证。 也因此,在和聚财楼有关的事上,“活财神”必会慎之又慎,要不是年岁已高,范汾阳又实在有能耐,恐怕来京城的就是他了。 苏梦枕没有告诉谢怀灵太多“活财神”和金风细雨楼之事的信息,只跟她说忽悠朱七七去了聚财楼后,为花无错找个单独行动的机会就可以,但是都到这里来了,不把毛线团全扯出来,她的名字不如就倒过来写。 假设一下,拿着岳父的期望,也深知聚财楼重要性的范汾阳来到汴京后,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汴京留给江湖的位置早就由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层层盘踞,能够剩下的又被虽死不僵的迷天七圣盟牢牢抓在手里,“活财神”没有别的能吞吃的空间,那么第一件事就是要在京城为聚财楼借地头蛇的势。 他有钱,极端地有钱,所以要和地头蛇来往并不难,聚财和销赃都是小事,但是聚财楼一旦还身有情报点这一说,就相当于要在汴京再分一杯羹,这不是苏梦枕和雷损愿意看见的。要么“活财神”倒向他们其中一个,要么给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大单子,否则免谈。 这么想来,苏梦枕就是被范汾阳选择的第一个人,他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想来借金风细雨楼的势。从态度来看,范汾阳选择的不是彻底的倒向——天下巨富有自己的傲气是可以理解的,他那么有钱,也不逊色苏梦枕太多,为什么要看一个小辈的脸色——那他就要为岳父的傲气付以筹码,给金风细雨楼足够多的利益。 但范汾阳出手大概是没有很大方的,商人重利,做惯了生意的人想着如何把自身的利益最大化,“活财神”和金风细雨楼的生意才会是如今这幅陷入僵局的模样。 可惜了,可惜他们没有想到一件事,这就是江湖商人和真正的江湖豪杰的不同了:天下不是看谁有钱,不是看谁算得精明,而是看谁的刀硬,看谁的能耐大。谢怀灵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但是“六分雷,四成苏”,苏梦枕岂是能被他们大谈条件的人? 他未必不缺钱,这么大的家业,他甚至大概率很缺钱。但是他也不会为了钱有伤金风细雨楼的气节,苏梦枕的傲骨和强势,几乎就是写在脸上的,他只是不说! 再从花无错的存在来看,苏梦枕约莫已经在动别的手脚了。“活财神”有权有势,金风细雨楼也不可能一口吃下,天子脚下撕破脸未免太腥风血雨,还会有让“活财神”和六分半堂结盟的风险,但苏梦枕也有别的办法,范汾阳不让利,他大可不拘于手段、想方设法自己来拿。 只要能找到些东西,届时,做多大的生意,做到什么程度,也只有苏梦枕能说了算。 而此事一成,重压之下脸也不用撕破,毕竟主动权也不在“活财神”和范汾阳手上了。 能在昨天朱七七的一句话里想到这么个计划,倒叫谢怀灵高看一眼苏梦枕。把事情想透彻,她侧目看着朱七七,她还无忧无虑,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点了天灯。这是金风细雨楼和“活财神”的所谓生意伙伴漩涡中,唯一一个一无所知还满脸幸福的人了。 . 拍卖开始了有一会儿,朱七七花钱大手大脚,连着拍下好几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后面想到也不能今天叫自己家亏钱才收手。她还不忘问问谢怀灵有什么喜欢的没有,谢怀灵拒绝了。她不是会为苏梦枕省钱的人,但是要她去拍“前朝第一美人的面纱”也属于有点折辱自己了。 都不用谢怀灵再动动脑子出厢房,“古董面纱”卖出去后,一个清俊的身影飞鸟一般在一楼的大厅一掠而过,轻而易举地摄走了朱七七的魂魄。朱七七当即魂不守舍,再一跃而起抓住了谢怀灵的手臂,力气大得快把谢怀灵掐出印子:“是沈浪,我看到沈浪了……我要去找他,他怎么在这里,难怪我前天没找到他!” 谢怀灵随机应变,不放过送上门来的机会,反握住朱七七:“难找成这样,不知道下次遇到这沈公子又是什么时候了,你要去找他吗?” “但是我姐夫今天有让人看着我,我不能自己行动太远……”朱七七面上弥漫上了愁容,如是芙蓉凋谢。 谢怀灵轻声细语,声音细不可闻,只让朱七七一个人听见:“可是要是他就这么走了,下次还能见面吗?不过你姐夫说的也有道理,说不定天地之大,后面还有机会,只是不知道是几时了……” “不行!”被吓坏了的朱七七觉得不可以是这样的发展,她谁的话也不听了,已经沉浸在了追逐沈浪的世界里,眨眼的工夫人就消失在了门外,徒留砸在墙上的门痛苦地晃动,是风中残烛。 谢怀灵咂舌,虽然还是一点都不想听朱七七和沈浪的故事,但是还是谢谢那位沈公子了,希望朱七七能和他修成正果。 等朱七七走得差不多远了,谢怀灵再清了清嗓子,也不忘顺走朱七七没拿的信物,再提起裙摆追了上去:“七七!朱七七!你慢一点,别突然出去了——” 保护朱七七的花蕊仙和守在门口的聚财楼的人纷纷追着朱七七而去,她也追了上去,不忘走前看一眼花无错的方向。花无错混在下人中间,已是不见了。 第11章 无错有错 朱七七自夸武功高强的话,起码有一半是真的,至少她的轻功是的的确确、没话说的好。 第7节 谢怀灵意思意思地跑了几步,连朱七七的尾巴都瞧不见,就利索地开始偷懒。叫一个面瘫来演担心朋友的情绪还是太艰难了,她不想和别的聚财楼的人说什么,专找人烟稀少的地方乱晃,上楼下楼。 苏梦枕说人不在多,在于精,分给她的人只有两个。一个花无错已经趁乱干活去了,剩下一个并非他的心腹,对今日所行以为只是单纯的护卫她,跟在她身后,并不打扰她的脚步,两全其美。 路上谢怀灵要是见到了人就说朱七七突然跑了出去,怕她遇到危险,再拿出出门时顺走的朱七七的信物。此招屡试不爽,遇见她的下人和守卫没有不被调开的,也算是很好的保护了飞奔出去的朱七七的安全。 她得以在聚财楼雕梁画栋的回廊里慢悠悠地晃荡,楼内的喧嚣穿不过厚重的门板与廊柱,只余下模糊的背景音。朱七七引发的骚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只波及了最表层,拍卖场内的竞价声此起彼伏,丝竹未歇。这份秩序井然的表象下,是“活财神”家业根深蒂固的规矩在无声运转,即使是七小姐的忽然出跑,也不会搅乱整栋聚财楼。 花无错消失了多久——一盏茶?还是两盏?她也懒得去算。重要的只有自己的打算,“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在谢怀灵的算盘上噼啪作响。要能全听苏梦枕的安排,她的名字就能倒过来写算了,走了这么一趟,总得给自己捞点额外的什么吧。 走了几层,顶层走到一楼,再由一楼回到顶楼。聚财楼呈圆环形,中央为了顶楼贵客的视野而镂空,视野直通一楼拍卖台。谢怀灵和朱七七的包厢在左侧,第二次回到顶层,她脚步散漫,看似毫无目的、不经意地晃荡到了顶楼的右侧,也是西侧。 西侧的回廊同样奢华,但人迹更少,最显眼的莫过于回廊正中一座巨大的假山石景。这假山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的宽度,怪石嶙峋,藤萝缠绕,其间点缀着大片怒放的珍稀花卉,与一楼入口处那些只有视觉冲击的假花不同,这里的每一朵都是真花,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显然是花了大价钱营造的。为了美观,走廊被假山挤得有些狭窄,视线也被遮挡了大半。 谢怀灵的目光落在那些娇艳的花朵上,想着来都来了,不看总觉得少两块钱,她信步绕到了假山背后。假山背后光线稍暗,花朵的朝向显得有些杂乱,有几株名贵的墨菊,花瓣谢去了一半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掠过时带起的风,吹打得一塌糊涂。 这痕迹太新,也太不自然,如果是侍者日常打理,这样的技术跟聚财楼招人八杆子也打不着。谢怀灵的心底掠过一丝异样,谁会在这聚财楼的花丛中摧花点叶? 还是说,风起云涌,才是无处不在的江湖正道? 她不动声色,状似无意地继续向前踱步。这一整层都是独立雅间,守卫也比其他地方森严一些,经过其中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谢怀灵的看到了门口垂手侍立的一名下人。 这人穿着与其他聚财楼侍者无异的青色短衫,笑脸殷勤,怪就怪在他的双脚并非随意站立,而是下意识地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沉在脚心,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力、保持平衡的姿态,绝非普通侍者长期站立时容易出现的疲沓或重心偏移。这不该是聚财路的下人会有的姿态。 谢怀灵一挑眉,心念电转,但又无须多言。她不懂武功,也仅仅是不懂武功罢了。 该怎么说呢,千言万语,要不还是说句法制社会最好吧。其实也谈不上有多惊讶,不过和金风细雨楼的安排挤在一起,便很难不深思。 也许能看一场大戏,也许要被唱一场大戏,总之看了这么一大圈看到这里,也算是找着东西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对护卫道:“到处都找不着,我们还是回去等七七。” 护卫自然无异议。 回到属于她和朱七七的奢华包厢,里面空无一人,朱七七迟迟未归。谢怀灵懒洋洋地瘫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在思绪的灰暗中花丛与人脸交织,蛛丝马迹是月下僧人反复推敲,只是线索太少,要拼起来总归少了几块。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花无错回来了。他神色如常,步伐沉稳,依旧是那副寡言干练的模样。 谢怀灵眼皮都没抬,用她那半生不熟的官话,随口一问:“花……护卫,有见着七七吗?” 花无错躬身,声音低沉,回答滴水不漏:“回表姑娘,未曾见到朱七小姐。” 谢怀灵睁开眼,看向他。花无错站在门前,倦意不显,威武挺拔,像是一尊没有私情的门神,他忠诚于苏梦枕,是苏梦枕敢于安排他单独行动的心腹,她一清二楚。 但没算明白的痕迹还在心里,不诈也是白不诈,错了又没有坏处。出于一种恶趣味,含着点多疑和戏谑,她俯身靠近了花无错,一嗅再说,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嗯?真奇怪,好像闻到你身上有点花香?” 她歪了歪头,眼神空茫,只是在回忆一个模糊的感觉。 她还真诈出来了东西。花无错的表情出现了微弱的凝滞,串起来所有,尽管他立刻恢复了平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吸了口气,好像在感受自己身上的气味,随即立刻否认:“花香?属下并未察觉,许是表姑娘闻错了,或是楼内花景沾染了些许。” 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她真该笑的,可惜她实在不喜欢笑。苏梦枕呀苏梦枕,她真想好好念念你的名字。 “是吗?” 谢怀灵拖长了调子,“可我觉得……是有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只有一点点。” 花无错垂首,看不破她的深意:“属下确实不知。” 谢怀灵不再追问,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又懒懒地移开了眼。花无错悄然退到角落阴影处,垂手侍立。 拍卖还在继续,谢怀灵已经心不在焉,看着楼下,留意着角落里的花无错。在一件华美的锦袍被高价拍出时,花无错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手指在胸前的衣料上,轻轻掸了掸,这个动作原本很寻常。 但那只是原本。 无需假山背后的花痕是不是花无错留下的,因为只可能是他。那他去西侧雅院那边干什么,金风细雨楼不可能有聚财楼完整的贵客名单,更不可能知道那个需要高手伪装守卫的雅院里坐着谁。如果苏梦枕能知道那里坐的是谁,他根本无需派花无错来做什么,直接对“活财神”掀桌子施压或者谈判就好了。 答案是花无错在擅自行动,他在利用这次机会,接触一个对金风细雨楼不利、且苏梦枕不知道其存在的人物,背叛二字如何写,还是花无错写起来好看,就是不知救命恩人思虑甚多,可有想到这一层。 天下无巧不成书,她一览惊变如一览众山小,漩涡最后会吞掉谁,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争斗的意义就在这里啊。 包厢门被推开,朱七七卡着时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又是委屈又是懊恼,身后还跟着一位聚财楼的管事。 “气死我了,他不跟我回来!”朱七七扑到旁边坐下,对着谢怀灵抱怨,“沈浪说他有正事是陪人来的,答应晚些日子来找我,但就是今日不跟我来,可恶。” 谢怀灵的目光扫过朱七七和管事,她脸上露出一点惋惜,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花无错道:“花护卫,我刚才好像把朱小姐送我的一个小玩意儿掉在回廊那边了,不大好找,劳烦你去帮我寻一寻?” 花无错不疑有他,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 支开花无错,谢怀灵转向朱七七:“别气了,至少给人逮过来了,下次再想法子。沈公子陪的什么人比你重要?” 朱七七正愁没处说,立刻道:“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不过……” 她眼珠一转,带着点小得意:“这可难不住我,我可是去看了管事那里今日所有客人的单子呢,要找他跟着谁来的,只要找他的名字在谁旁边就行了。” 谢怀灵往下说道:“我就不问是谁了,给人家留点隐私。不过我倒也好奇,这上面都有什么人,能来这里的,也是非富即贵的吧。” 朱七七本就没什么心机,加上想在谢怀灵面前显摆自己能干,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江南来的丝绸巨贾马老爷啦,带着八个美妾,有蜀中唐门的一位少爷,冷冰冰的,哦,还有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江湖人,是峨眉山的。对了,还有我们对面那个包厢的,姓……姓田,是吧管事?” 她看向身后的管事,管事连忙躬身回答:“回七小姐,谢小姐,右边天字乙号房的贵客,登记的名字是‘田文’田老爷,只带了一位随从。” 谢怀灵自然而然一问:“这么有缘?他买了什么好东西?” 管事脸上露出一缕尴尬:“呃,小人也不瞒着二位小姐,田老爷是头一回来,只拍下了开场的头一件小玩意儿,是一方古砚。花费尚不及包下天字乙号房一日的费用,说是都看不上。小人想着去好好伺候田老爷,也许能留下这位大客,但是他连小人送过去的侍女也不要,茶送了十来种也只喝一口。” 谢怀灵心中已确信,苏梦枕的计划出了大岔子,花无错不仅没完成任务,反而可能将事情泄露给了这个神秘的“田老爷”。她却只是露出一点刻薄的疑惑,在替聚财楼操心:“会不会是聚财楼哪里没把这位田老爷哄高兴了,怎么茶都不要。” 她顿了顿,本着多一事就是多一乱的出发点,叫她多动脑也是要付钱的,不在乎是不是别人的无妄之灾,为苏梦枕扣帽子扣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我表兄说过以前也遇到这种人,大多是练功练坏了舌头,喜欢吃些闻起来寻常吃起来另辟蹊径的。” 朱七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可太奇怪了,这平时多少东西都得另作呀。” 管事却是听得一愣,眼中闪过恍然和学到了的精光,是啊,万一客人是这样呢,聚财楼只想着送寻常好茶,这路子确实窄了! 谢怀灵将管事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 离开聚财楼前,谢怀灵还没忘记她最想干的事。她做了一件让朱七七都目瞪口呆的事,直接为最后一件压轴的、据说是绝世宝刀的藏品,点了天灯,这意味着无论别人出多高的价,她都跟,直到无人竞价为止。 此项活动纯粹是挥霍苏梦枕的钱,临走了还没花一把大的,总觉得亏了。倒也不是想买刀,主要是交流一下感情,来了不白来,她不白添乱,她心黑着呢。 最终,这把价值连城的宝刀,以远超实际价值的惊人数字,落入了“金风细雨楼表小姐”囊中。 另一边,聚财楼天字乙号房门口。 管事送走了大部分贵客,终于敲响了“田文”田老爷的房门。他脸上堆满有礼又有点试探的笑容,隔着门帘恭敬地送上了清香的热茶: “田老爷,今日招待不周,还请您海涵。拍卖虽已结束,但楼内还为您准备了好茶,求您给个面子。这茶定能让您解闷抒怀,身心舒畅……” 门帘之后,一片寂静,青色的身影低头啜饮。 过了不足一息,才传来一声被茶水呛到的低咳,而后接连不断,被辛辣的味道害得够呛。咳嗽平息后,是一个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管事莫名感到后颈一凉的声音,年轻而清亮: “送客。” 管事脸上的笑容淡去,这也不行吗,这位爷还真难伺候,他退了出去。 门帘之内,一身旧青衫的狄飞惊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但腮上略有薄红。他为自己擦了擦唇,吐出没咽下去的、加了西域香料的茶水。 回到金风细雨楼马车上,谢怀灵靠着微凉的厢壁,朱七七还在絮絮叨叨地猜沈浪几时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脑海里,花无错刚毅忠诚的脸,横在扭曲 ,而后剥落,暴露了底下背叛的底色。而思绪的尽头,是苏梦枕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孤寒火焰的眼睛。 这来都来了,不愧是自古流传的真理。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一个念头浮起: 苏梦枕,你家起火了。 第12章 匣中天机 马车碾过汴京的青石板路,驶回盘踞河畔的金风细雨楼,花了苏梦枕黄金万两的宝刀随意丢在角落,两个姑娘没有一个人搭理它。 “奇怪了,你不喜欢它,买它做什么?”朱七七纳闷了,转头问谢怀灵。 谢怀灵迟迟未睁眼,叫人拿不准她睡了没,朱七七坚持不懈地盯了她好一会儿,这个人才开口:“买不买又不是全靠喜不喜欢。”反正不是她出钱,她还嫌花少了呢。 她实际上是真的睡着了,花无错的事对她没那么重要,是盘算清楚便可以立刻抛之脑后的。提醒不提醒苏梦枕,对她而言也并非一个需要立刻抉择的难题。苏梦枕是一代江湖豪杰,亦是百疾缠身的病人,他的世界本就暗箭丛生,多一把暗处的刀或少一把,结局未必会有不同。她更像一个坐在高处的看客,手里捏着剧透的纸条,却暂时懒得递出去。 戏才开场,谁是螳螂,谁是黄雀,犹未可知,她有的是耐心,等火再烧旺些。 因而旁观到底,没有入场的心思。 朱七七没有听懂谢怀灵的话,许是因为她想不到有的人做出一些事只是纯粹为了给人家添堵。她转回去玩自己的,还沉浸在沈浪誓言的甜蜜里,又是羞恼又是幻想,咬着嘴唇扭扭捏捏。车上的人各有各的世界,一路也算得安静。 回到了金风细雨楼,范汾阳已是在黄楼楼前等着朱七七,先同谢怀灵寒暄了两句,再带走了朱七七。谢怀灵也告别了别有用心的花无错,随侍女回了自己的房间,日光透过轻纱,慵懒地铺了一地,一切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景象,全瞧不出主人离开了大半日。 不过谢怀灵还是看出来了东西,换衣物时朝侍女问道:“案上的匣子里是……?” 侍女为她取下外衣,按揉着她的头皮,温声说:“回小姐,是楼主遣人送来的,说是您落水那日身上的衣物,都洗净收整好了。” 是了,苏梦枕几天前就说过,要把她的东西送过来。谢怀灵仰头,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出去一趟好像就吸干了她的人气,话也懒得说。等到身上舒服了些,她挥挥手,卧房里的侍女乖顺地低下了头,停下了手里所有的活,缄默着退出了房间。 通体黑色的匣子正好有几本书叠在一块儿大,雕刻了花鸟的图案,在乌木上栩栩如生,乃是名家手笔。谢怀灵纤指一按,匣盖应声而开。 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她从天而降落入水中那日所穿的衣物,白色的短袖上衣,格纹的下身短裙,还有一件略厚的外套,面料反着消退的暮光。三件衣物干净整洁,带着些淡淡的皂角清香,被人仔细地搓洗过,也大概被里里外外地检查过,再叠好放进匣中,仿佛是她某天寻常换洗而已,又好像马上要挂回她的衣橱中,她又可以穿着出门,世界的高楼大夏还在眼前,它们不是她过去的遗物。 谢怀灵随手翻了翻,要留个念想,还是保险起见一把火烧掉,这也是个问题。不过她不是个念旧的人,还是烧掉以绝后患算了。 这么想着,她最后看了一遍自己的外衣,指尖划过内衬,硬物的触感传来。 谢怀灵的动作顿住了。 她探手进去,指尖触及一个扁平的方块,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造型极其简约类似手机的的黑色机械方块,边缘光滑,没有按键,只有一面是类似屏幕的深色区域。她见过这个东西,但它不该在她的口袋里。 那时候她还在各个意义上都是个活人,窝在出租屋里躺尸,被问卷调查的业务员敲了门。出于自身的需要,想到了自己的学年论文,谢怀灵和对方互填了问卷,这个物件就是填完问卷后业务员给的。当时她尝试了各种方法,充电、按压、摔打,它都死气沉沉,毫无反应,最终被她随手塞进了桌子底下充当砖头的作用。 那么现在它是怎么出现在她口袋里的?谢怀灵去回想问卷的内容,脑海里只有一种被刻意模糊的钝感,她皱眉,荒谬的预感攫住了她。 不等她想清楚,物件发出“嗡”的一声,紧随其后,深色的屏幕骤然亮起,柔和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狭小的屏幕上,一连串的汉字跟在光标之后一个个弹出,恍若活物,变换组合着,最后定格成一封通知信的模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意识链接建立,系统启动中,启动完成。您好宿主,编号:hs-007,为您服务,对于延迟响应这件事我十分抱歉。】 谢怀灵不语。让人无语了那么久,头一回自己无语到,也算是难得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第一反应不是大彻大悟窥见真相后的震惊或狂喜,也不是轻小说成真的恍惚,而是一种极其荒谬的“果然如此”和“终于来了”的混合感,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槽点。 谢怀灵嗤笑一声,看不出她具体的情绪:“你倒是会挑时候。我都在水里泡了个澡,差点烧成傻子,又在这楼里当了几天吉祥物,顺便围观了一场卧底大戏之后,你才睡醒?” 【……是新加载的模块的问题。】系统尴尬地卡壳了一下,【我绑定您时出了一些差错,为了修正,这些天我在加载新模组。】 “出了什么差错?”不好的预感越发的强烈,眼皮也止不住的跳,谢怀灵问。 系统默然,似乎这事对它来说也是难以启齿的,光标变得飘忽不定:【我本身不是做这一条业务线的,原本的职务是花瓶系统,在主空间轮选宿主时遇到了意外,不慎出了错把同事谋士系统的宿主也就是您给绑定了。取消不了,上层就把我派过去培训了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啊。”谢怀灵沉默了三息,话中什么情绪也听不出来。 又过了三息,她忽然暴起,抓起那个还在散发着无辜金光的黑色方块,用尽了她此生最大的力气(虽然也没多大),狠狠地、泄愤般地把它按进了旁边的锦被里,还不解气,她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身体死死压住,仿佛要把这坑爹玩意儿彻底闷死在被褥深处。 “我什么都没听见,是太早起了产生幻觉了吧……”她边施加力气蒙住系统,边喃喃自语,试图把自己的大脑欺骗过去,“确实,应该是这样的,都是苏梦枕的错,怎么想都是这样,我该回去睡觉了。” 第8节 被她压在身下的黑色方块显然没料到宿主会如此物理超度,屏幕光标疯狂乱闪,在锦被的包裹下左冲右突,像条被扔进热锅的活鱼。它猛地一挣,从谢怀灵侧边弹了出来,撞在旁边的青瓷花瓶上,把花瓶撞了个粉碎,又弹回床榻上,兀自嗡嗡震动,光芒闪烁得像警报。 谢怀灵喘着气坐起身,发丝微乱,脸颊因刚才的搏斗和怒气难得地泛起一丝薄红,看死人似的看着那个在案上震动的方块。 方块被她的杀气震慑,光芒稳定下来,汉字小心翼翼地重组:【……非常抱歉,但是我会尽全力辅助宿主您的,我真的是有用处的。】 “什么用处。” 【……比如说如果您突然想当一个漂亮花瓶了我可以提供道具和技能,或者,或者……我可以告诉您您的任务是什么。】 “回炉重造,我没跟你开玩笑。” 系统被噎住了,过了几秒才重新组织语言:【我后面会尽全力为您争取别的权益的,我向您保证,我们先跳过这个话题商量一下别的吧。咳,您知道您为什么会穿越吗?】 “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谢怀灵揉了揉按压得发痛的手心,眼神毫无波澜,是一潭死水,“我用不上你说。是因为我填的那个问卷吧,我在上面写了什么死后愿意为了第二生命打工的话吗?” 【您猜得很对,您确实写了。】系统为她说明道,【但是其实那个也只起到了筛选作用,您现在也可以放弃复活,不过代价是我会离开,您将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 谢怀灵再冷笑一声:“倒是讲人权又不讲人权的,先说说我要做什么吧。” 系统换了一号更大的字体,如果它有声音,怕不是还要郑重地咳嗽两声再说话:【您的任务只有一件,没有任何其它支线任务,此任务为:辅佐关键人物‘苏梦枕’,助其成就大业。】 谢怀灵提出发自灵魂的质疑:“你们收他钱了?” 【某种意义上是的,他的长辈得到了一份机缘,不过最后选择了让给苏梦枕。原本按照苏梦枕的命数,他的结局算不上太好。】 “那我的钱呢?” 【这个也会给的,真的会给的!您可以好好想想,先和我把合同正式签了您觉得如何?】 “这个啊……”谢怀灵困意上涌,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 她往后一栽躺在了床上,还没忘记给自己盖上被子,这一回把自己蒙了进去,做成一条软和的春卷:“我不知道。hi,siri,等我快死了再来找我吧。” 黑色方块在床上急得晃动,光标疯狂跳动,声音也切了出来:【宿主,您清醒一点,不签合同、不接受任务核心,三个月后系统强制剥离,您真的会死的!】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像在谈论别人的生死:“那又怎么了,人固有一死,或在被窝里闷死,或熬夜猝死,区别不大。” 她顿了顿,像是在被子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在乎的是我自己想做什么。如果你们这个的活儿,刚好和我打算做的事凑一块儿,顺路搭个伙,也不是不能考虑。” 系统抓到了一线希望,光标闪烁得慢了些:【您打算做什么?麻烦告知我,我可以尝试着进行任务兼容性评估……】 “算了吧,你别拖后腿都是好事。” 春卷动都没动一下,却隔着一层被子,话语投向暮色中庞大而沉默的金风细雨楼,以及更远处那座象征着腐朽巅峰的皇城轮廓。 “我打算做什么?”她轻轻重复,像是在问系统,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方天地,“系统,告诉我,你的数据库告诉你,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朝代?” 她不需要系统回答,答案早已在她心中淬炼成形。 “这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朝代,爬满蛆虫的华服。多少代的重文轻武下来,一点一点的磨掉了朝廷的脊梁,集天下民脂民膏养出最废物的皇帝。庙堂之上,坐着的国君把江山当画布、把子民当蝼蚁,他挥毫泼墨,写的是‘瘦金体’,流的是民脂民膏,他炼丹修道,求的是长生,耗的是国运根基,他玩的是花石纲,压断的是百姓的脊梁。 “读着圣贤书、赚取千两金的文人墨客,也绝没有好到哪里去。权利是玩弄在手指尖的,一切是可以被哄骗的,全都可以出卖的。 “十几年后、几年后,报应却要如山崩海啸,落在历史上,写出耻辱两个字。” 她的声音不高,说在寂静的空气里字字句句都融了进去。 “江湖之中,所谓的豪杰,也没好到哪里去。争的是地盘,抢的是利益,流的是兄弟血,用的是还是别人的眼泪。六分半堂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不过是在这口名为大宋的的破锅里,争抢着做掌勺分羹的人罢了。规则也好,侠义也罢,在绝对的权力和生存面前,也不过是遮羞布。” “这样的戏码再去看,我的品味也有有点太恶俗了,所以——”她的声音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传递她的决心,平平无奇的事不屑于去做,癫狂危险的事才是心之所向,“武也好,侠以武乱禁;文也罢,儒以文乱法。既然我已经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去写一个新故事,结局也由我来。 “那么,苏梦枕,他能做我故事的主角吗?” 屏幕上的光标跳跃,金色的文字试图组合,却最终只是徒劳地流淌、破碎,再重组,然而终究说不出话,最后还是破碎,只剩下急促闪烁的光芒。 “你不知道。”谢怀灵替它做了回答,声音平静无波,“我目前也不知道。” 她拉下一点被子,只显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所以,我不回答。” 系统终于从宕机边缘挣扎回来,光标艰难地凝聚出一个字:【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怀灵打断它,“‘我会去做一些事情’——这点你可以放心。至于苏梦枕……” 她寻找着词汇,像是在评测着什么。 “他是不是那块料,是不是能与我同路,那是他的造化,也是我的选择。合得来,算我们都走运。合不来……”她的未尽之意在空气中弥漫,“总之,在我死之前,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系统沉默了。屏幕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微弱的光标一下下地跳动着,传递着茫然和它的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趁此良机,谢怀灵眼中精光一闪,她掀被而起,动作迅捷,一把抄起那个还在思考人生的黑色方块。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狠狠地将它重新塞回了那个乌木匣子里。 “废物就给我接着睡觉不要醒啊!” 伴随着一声没好气的低斥,她用力合上了匣盖,甚至还顺手抄起案上一本厚厚的《大宋刑统》,重重地压在了匣子上。 世界清静了。 谢怀灵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要把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和荒诞的遭遇都吐出去。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和衣襟,脸上因剧烈运动而起的薄红迅速褪去,重新覆盖上惯常的平静。她走到梳妆镜前,随意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长发,确保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像刚和人打了一架。 然后,她径直走向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候着的侍女显然听到了里面不小的动静,正有些不安地咬唇,见谢怀灵出来,躬身而道:“表小姐……” “无事。”谢怀灵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波动来,“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而已,收拾干净便是。” 她目光掠过侍女,投向长廊幽深的尽头:“楼主现在何处?” 侍女不敢多问,恭敬回答:“回表小姐,楼主此刻应在青楼议事。” “知道了。”谢怀灵应了一声,抬步便走,步履间是平日里少见的的利落,她走在回廊上,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浮动在墙面上。 她边走边想,回来的路上还想着看会儿戏,现在倒好,戏是看不成了,还得自己下场按快进。 第13章 论花之辨 谢怀灵来的很巧,几乎快要与花无错擦肩而过。她站在更上一层的台阶背后,台阶的阴影吞没了她纤细的身影,她看着他适才刚同苏梦枕汇报完,低着头走下去谁也不看。 她侧身任由楼梯的木质扶手遮去了大半,等到花无错消失在视线的最尽头,回廊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才走下来。 侍女欲言又止,并不理解表小姐为何要避着楼主的心腹,以至于听见脚步声特意上楼去错开。但她也明白自己现在的主子是谁,为谢怀灵推开了象征着金风细雨楼权力核心枢纽的木门。 书房之内,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布帘将窗外的所有都遮去得分毫不剩,独留几盏铜灯捧起昏黄的光,将巨大的舆图、满墙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卷宗照亮。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味,也是属于谋算与铁血的气息,更猛烈的是苦涩到该称作是一绝的药味,游走在每一寸每一丈。 苏梦枕坐在陈列满了卷宗的木案后,深红的衣袍在昏灯下有些像一滩凝固的血。血上他提笔疾书,闻声也不抬首,笔尖划过宣纸发出发号施令的声响,叫人在鉴赏他凝神于公务的气魄的同时,也在想他是怎么看得清的;案前立着一人,身形不高,面容瘦削,正低声汇报着什么,谢怀灵一眼扫过,心中了然:这定是那位掌管白楼的大总管,杨无邪了。 谢怀灵走到案旁一张空着的太师椅前。她本就该在此处般的潇洒落座,但椅背着实太硬,她换了几番姿势,才找到了个舒服的,再好似双目失明地开始了她讨人厌的打扰:“表兄好,表兄还在忙呀。” 关外腔的生涩没有消退多少,苏梦枕笔尖未停,只是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笺折好,蜡封,这才递给杨无邪。 杨无邪双手接过,目光在谢怀灵脸上快速地掠过,无波无澜,随即又垂首待命。 “有何事?”苏梦枕这才抬眼,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在暗淡的灯火中幽深地燃着,落在谢怀灵身上。 谢怀灵迎着他的目光,刻意地拖长了声音,把大半重量都交给了太师椅的扶手,道:“来找表兄说说今日出游的见闻。毕竟妹妹出门一趟,总要回来好好同兄长报备报备,让兄长放心。不好让兄长忧心不下,茶不思饭不想,便真成罪过了。” 闻言,苏梦枕在重新蘸墨的笔尖,在空中突兀地撇了一下,墨汁便不受控制地坠落,摔在刚铺开的雪白宣纸上,迅速漫开一团刺目的污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点墨污,手腕一翻,搁下了笔。 苏梦枕声音不高:“杨总管,你先去。” 杨无邪躬身应是,捧着刚封好的密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沉重的木门。门轴转动,隔绝了内外,室内只剩下两人,灯火似乎更暗了些,将苏梦枕瘦削的身影吹动得虚无缥缈,细长地倒在满墙的书架上。 “说吧。”苏梦枕的眼神重新锁定谢怀灵。 谢怀灵在他面前装死已经是拿手好戏了,像是没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从袖中取出一物,走到他前边搁在木案上。物件被一块深色的绒布包裹着,她手指一划,绒布滑落,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刀,刀鞘古朴,隐隐透着寒光,是她今日在聚财楼挥金如土点天灯拍下的那柄前朝宝刀。 “其实是来给楼主送礼物的。”虽然是出门前折回去翻出来做借口的,谢怀灵也语气平淡,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今日出游,在聚财楼瞧见这个,觉得和表兄很配,就买下了。” 苏梦枕的目光在那刀上停留一瞬,又回到谢怀灵脸上,灰白的唇角扯动了一下,表情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无奈:“花我的钱,给我买礼物?” “那至少是送了嘛。” 谢怀灵理所当然地回视他,光线太暧昧,她两点红痣落进苏梦枕的眼中,近在眼前又隔云端的艳色难以摸透:“有没有人教过楼主,姑娘给你送礼物,你只应说‘喜欢’或者‘不喜欢’,而不是纠结什么‘花的是你的钱’之流的不大有意义的话。” 苏梦枕事到如今学会了还嘴,道:“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谢怀灵不紧不慢地补充:“这也是不大有意义的话。” 苏梦枕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汴京城无数英雄豪杰闻之色变的金风细雨楼楼主,又一次被噎得无话可说,也懒得再去细究她的歪理。他看着谢怀灵把宝刀推到他手边,她还在嫌弃这一屋子的药味,手放在鼻下扇了闪,如花美眷变做春容消减,这幅模样了还非要他收下不可。 那么多的事还堆积如山,他咳嗽了两声,向她下了逐客令:“刀我收下了,无事就回去吧。” “急什么?”谢怀灵手指按在他的笔上。 她非但不走,还把太师椅往案前一挪,坐下来手肘支在冰冷的案几上,托着下巴微微前倾:“俗话说得好,有往有来。我送了楼主礼物,楼主是不是也该回我一件礼?” 诡异的,苏梦枕心中浮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果然如此”:“要什么自己去取,钱财上我没亏待你。” “倒也不必,我只要楼主把我房里那盆剪秋罗换了,这几日都不要再放了。”她说。 苏梦枕眉峰微蹙:“不喜欢剪秋罗可以换别的花。” “换别的也是一样。”谢怀灵摇头,绵长的清香在她举止间,似引碧空冲淡了浓重的药味,“剪秋罗者,汉宫秋也。秋日的花都是这样,开得再艳,看着也总让人心头一股幽恨愁生,挥之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含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苏梦枕沉默片刻,道:“花本无心,何来幽恨?愁生者,不过赏花人自扰罢了,不是花的错。” 谢怀灵半抬着眼,犹若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瞥着他:“不是花的错?花怎会无错。” “花又怎么会有错。”苏梦枕反问她。 “这话有意思,白马非马,花错非错。”谢怀灵同他论辩,苏梦枕却又不在她眼里多待,搁在一盘的药碗苦味不绝,忽而引了她过去,低下头来,“可是楼主非花,楼主也非我,又从何处知道花之对错?” 她还是嗅了一口,被药汁的气味激得闭眼皱眉,头也是猛得一抬,再道出下半句:“只道是秋日森凉,万怠落矣,这花还在不要再留在房中,怕是那此消彼长,愁了我去。” 苏梦枕不言,先将药碗端了回来,说道:“幡不自动,人者心动。纵花有千般不是,也是人之所致,赏花观花是人,栽花养花也是人。” “这话不假,栽花养花是人,人之所致。”谢怀灵竟不再反驳。她认下了苏梦枕话,反而叫苏梦枕去探她眼中的深意。 但那是探不着的,只能自个儿去找的。谢怀灵起身,宽大的素衣袖袍拂去,淡淡一阵香风,她要走了。 就在她的手搭上冰凉的门环,即将拉开之际,身后传来苏梦枕的声音,那声音比刚才更低: “若要换掉几盆花……这等小事,何须特意来青楼寻我?” 谢怀灵的动作未有停顿,她不回头,也不打算回答,只有最后离开时的声音,是一声告诉苏梦枕的、压抑的叹息。她不看身后,身影一闪,便消失了门外长廊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 房内只留苦浓的药味和苏梦枕一人,灯树上的火焰挣扎着,明明灭灭。苏梦枕一动不动,谢怀灵的所言所雨是一场细密潮湿的小雨,昏黄的火光中淋湿了他,在凉意中细思。 第9节 走到如今的地位,他也心细如发,一步三算,她不说,用意也不言而喻。屋内黑压压的,吞吐了寒芒,压迫了他原有的所思所想。他闻到了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警兆舔过他的脊柱,真假千指缠绕要从何拆分,多少事掠过他眼前,而后他的手指抚摸过纸面,攥成了拳头。 苏梦枕有生以来头一回如此迫切地揣测一个人,犹恨不能望眼而穿。 雨,到底是下还是不下呢? 第14章 事有两朵 几日的工夫就如同白驹过隙,匆忙无章地在汴京铅灰色的天中不着一丝痕迹地飞过。秋意更深,还挂在枝头的苍叶曾抛却夏日的郁郁葱葱,如今也为深秋所泣,在金风细雨楼的回廊里、演武台上、栏杆后,哭了一地的枫黄。 苏梦枕没有再去找谢怀灵。话又何必说清楚,聪明人自会意会。 暖阁的木门紧闭,呼吸尚不能溜出去,外界的风声与窥探在室内分文不见。艳丽的秋海棠开在一隅,叶后几人的身影肃杀而凛冽,叫它也不能兀自美丽,空气沉滞得像是凝固的油脂,混合着墨香、纸页味,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压力。谈判,已进行到最后一轮。 对坐的二人各怀心思,一方是纵贯江湖、天下忠义第一楼,一方是天下奇富、财能敌国第一流。 苏梦枕端坐主位,苍白的面容在此刻天光下更显清癯,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火静静燃烧。他看不出丝毫情绪,病气也尽数被收拢,坐如一颗寒冬飞雪不可憾的松柏;对面,范汾阳——这位“活财神”的代表,“陆上陶朱”,脸上惯常的精明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疲惫交织的深沉。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指尖残余着些许凉意,显然刚才的争论颇为激烈。 “……苏楼主。”范汾阳长叹一口气,话语中不乏有苏梦枕带予他的、无可下手的怠倦,“贵楼的条件委实苛刻,聚财楼乃岳父心血,在汴京立足未稳,便要交出三成干股及核心账目查阅之权,还要划定如此明确的势力范围,这无异于将我朱家在京城的命脉,系于贵楼一念之间。恕范某直言,此等条款,难以接受。” 自己会被逼到这个地步,是范汾阳入京前从未想到的。他早已过而立之年,却在比朱七七还没有大上许多岁的苏梦枕身上□□了壁,如果不是岳父所托不能退让,他甚至想做个顺水人情来结交苏梦枕,可惜当下不是时候,可惜说不定都做不成朋友。 苏梦枕品了一口茶,手指敲在案上,道:“此言差矣。金风细雨楼开给朱家的,已是前所未有之丰厚,如若按范庄主先前所开的条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天下从前未有为他人而背书,而利只得二成,还要一无所知之事,往后也不会有。” 范汾阳笑了,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依旧不肯退让,只说:“苏楼主意不可回转,我也是如此啊。事到如此,这不是我们都不愿意看见的吗?” 他做要放弃状,懊恼地道:“这样的话,我也只能告辞,再去回告岳父,另请他人了。” “另请他人”,说得轻飘,在这个京城,能给聚财楼背书的还有什么人?不是金风细雨楼,就只能是六分半堂了。 苏梦枕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既然合作的事我们谈不出眉目,便且先搁置吧。我今日听说了桩旧事,关乎朱家清誉,苏某思虑再三,终觉需与庄主坦诚。” 他略一抬手。杨无邪上前,将一本薄薄的册子与几张泛黄的契纸轻轻放在范汾阳面前的案几上。 范汾阳面皮不动,眼神却扫过册页上的名目,赫然是聚财楼某年某月的特殊货物清单的摹本,上面清晰地指向了一笔货物。 别人不清楚,他清楚得很,这经由花蕊仙之手处理的见不得光的巨额赃物,旁边更有一张依稀可辨相貌的画像,正是红衣侏儒的形貌。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水香的暖意被森然的寒意取代,范汾阳的手指在宽袖下悄然收紧。来京城前他千算万算,没料到苏梦枕竟能挖出这桩被朱家早已抹平痕迹的陈年旧事。 不过,也说了是“来京城前”了。 “苏楼主。”范汾阳的声音沉了下去,商人特有的圆滑与此刻被逼到墙角的冷硬彰显无疑,“这倒是好手段,只是空口无凭,几张不知真伪的故纸,就想污我朱家清名?我朱家行事磊落,这花蕊仙又在十几年前就死了,你要说朱家还与她有勾结,那是天方夜谭。” 他一停,眼中闪过被算计的不甘和深沉的盘算,压低了声音,语带威胁:“退一万,即便确有其事,那又如何?江湖风波险恶,谁家没有几件难言之隐?巧得很,就在前几日,我正好认识了那么一个朋友,他与我说金风细雨楼未必想诚心同我们做生意。我当时不信,现在却信了,好在这位朋友言明无论朱家遇到何等‘麻烦’,他们都愿倾力相助。苏楼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欺人太甚!” 不需言明,那个人就是狄飞惊。 苏梦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做的雕,只有深陷眼眸中的火,在范汾阳提到“另一股势力”时,剧烈跳动了一下,好似被投入了滚油的沸水中。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旧日兄弟情谊的幻想被凿穿,谢怀灵闲聊时的面容挥之不去——花无错,出生入死的兄弟,原来到最后也是一场背叛而已。 一切都明了了,狄飞惊比他还知道了这一切,就在这里反将他一军,要算他拿出摹本,让不全信狄飞惊话的范汾阳戒备起来,让他亲手把“活财神”拱手推向六分半堂。如今花蕊仙必然已死,一切都查不出来了。 千般惊涛骇浪在胸中翻涌,撕扯着肺腑,卷来一阵熟悉的阴寒剧痛,苏梦枕吞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这个时候不适合咳出来。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他更没有被动。 他的声音更平缓了,目光如电:“范庄主何需如此动气,苏某还有一言。” . “我有话就直说了,你闲着没事就去找个活干。” 汴京的城景喧闹在木窗之外,溜进几缕的风来。二楼雅间,谢怀灵被朱七七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入,脸上还残留着被人从榻上硬薅起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她抓住了门框,死活也不愿彻底被扯进去,但力气着实是太小,敌不过朱七七,还是被按在了一张木椅上。 朱七七红着脸,说:“我是有事要找你帮忙,才来拉你出来的,而且没有我你这回也不能出金风细雨楼吧,总之你先帮帮我这件事!” “压根就没人想出门。”谢怀灵面无表情。她本来该在房间里躺着,等苏梦枕的谈判结果的。 谢怀灵头疼地环视这雅间,屋内除了她们还有一人,闻声正转过身来。 他穿一袭洗得发白、边缘已微微磨损的旧蓝布衫,松松罩在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衬出落拓不羁的潇洒,而又身量颀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崖边孤松,自有风骨。面容更算得顶顶英俊,眉宇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藏着洞悉世情的智慧与淡淡的悲悯,绝非凡间池中物。 无需多说,谢怀灵知道了这人的名字,倒也不是脑子转得快,而是朱七七的声音雀跃得一点也不遮掩,活像只鸟雀:“沈浪,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怀灵,她表兄就是金风细雨楼的那个苏楼主!” 等和沈浪介绍完了,再来对她说话,好一个见色轻友的好姑娘:“怀灵,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浪。” 谢怀灵能说什么,谢怀灵只能说一句:“久仰大名。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有事的话我也先走了。” 说完她又要起身,又被朱七七按回去。 朱七七说话和连珠炮简直是没有多大差别,一筒的豆子就倒了下来: 原来是沈浪浪迹江湖时,遇到了一位山野老妪,赠了饥肠辘辘的他一顿热乎饭食。老妪独子阿牛,为人仗义,在汴京码头替受欺的苦力出头,得罪了六分半堂城南盘口的一个小管事。那管事唤作“黑泥鳅”李三,仗着六分半堂的势,竟将阿牛绑了,索要天价赔罪钱,不放人归家,叫老妪哭瞎了眼。 沈浪听到此事,顿觉口中的饭菜也难以下咽了。他看不下此事,辞别后直直入了京,几番探访,才在聚财楼探得蛛丝马迹,锁定了李三及其盘踞的“泥鳅窝”。 “怀灵,那老婆婆太可怜,六分半堂的管事也太不讲道理了,咱们帮帮她吧。”朱七七义愤填膺,杏眼圆睁,握住谢怀灵的手臂不断摇晃。 谢怀灵想抽回手,抽不动,遂作罢,半睁着眼睛:“那我问你,你是先想救人,还是先想着沈浪长沈浪短?” 她戳破了朱七七的少女心思,朱七七脸一红,跺脚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再说了,多个人多份力嘛,你表兄可是苏楼主啊。” 沈浪适时开口,化解了几分尴尬:“谢姑娘,七七心善,确是急于救人。沈某势单力孤,那‘泥鳅窝’虽是小堂口,却也隶属六分半堂,爪牙不少,硬闯恐难周全,反害了阿牛性命。既然是在京城,还望姑娘指点一二。” 他目光坦诚,眼带恳切,不似作伪。谢怀灵又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朱七七,心中无声叹气。 麻烦,天大的麻烦。她和苏梦枕的关系都还没理清楚,六分半堂的浑水,是她此刻最不想沾的。她知道朱七七想的是借金风细雨楼的势,但她还能怎么样,现在去把苏梦枕喊出来? 谢怀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不情不愿地转动了她的脑子:“指点一二谈不上,法子倒是有。这事委实谈不上难,也用不上劳烦表兄。” 她竖起两根手指,说道:“天下计谋,最寻常的,也是最逃不开的,不外乎八个字。” 朱七七不解,眼眸流转正欲追问,沈浪脱口而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不外如是。”谢怀灵颔首,望着窗外街上蚂蚁般的人群,“那李三管着盘口一摊烂事,还行事荒唐,平日里无外乎贪财好色,外加几分虚张声势的狠厉。他的‘泥鳅窝’,白日里必有几分六分半堂的周密,但机关算尽者也有百密一疏,何况是这种货色。” 沈浪眼神微亮:“姑娘的意思是……” 谢怀灵的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出水渍:“我听侍女说过城南的盘口,金风细雨楼抢过六分半堂许多地方,但那里从不考虑,只为得一个字,乱。民间百乱,此处都是俱全的,那里也数不出几个好人,这样的地方只需一点苗子,就能成片的点燃。也不必伤人,只需少许钱财,闹出一场乱子,让李三觉得又有人闹事伤他颜面,派人前去查看即可。” 沈浪道:“此为声东。” “不错。”谢怀灵再向下画,一副小图跃然桌上,“再谈‘泥鳅窝’。城南盘口乱象至此,‘泥鳅窝’也不会有多规矩。待到手下被派走时,再去‘泥鳅窝’的厨房,只需一把火,就能叫李三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沈浪再道:“此为调虎。” 他接上了谢怀灵最后的话:“届时尽管我们不知阿牛被关在何处,也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救人了。而场面如此混乱,事后李三发现阿牛不见了,也无处追责。此为击西。” 谢怀灵赞许地看了看沈浪,不错,帮她省了两句话的力气。 朱七七拍着胸脯,眼睛发亮:“这法子听起来不难,那还等什么,快些动起来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她还想去拍谢怀灵,被谢怀灵躲开了。此女已然耗尽了所有的心力:“那你就快去吧,主意也出了,我在附近的戏楼等你们。” 朱七七凑近,对着谢怀灵直皱眉,问道:“你不去吗?” 谢怀灵对着她发出了灵魂一问:“我会武功吗我就去?” 朱七七这才想起来这事,懊恼地摸摸自己的头,退到了沈浪身边:“我一时没想起来,那你就在戏楼等我的好消息吧!” 谢怀灵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你们自便。” 她抬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向沈浪,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全是对朱七七的性子的怀疑:“劳烦沈公子看紧她,莫让她擅自妄动。否则恐怕……”她没说完,目光扫过朱七七那张写满兴奋和跃跃欲试的脸,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朱七七嘟囔:“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傻!” 那可未必,得了沈浪的保证,谢怀灵不再多言,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而没有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半个时辰后,戏楼里小憩的谢怀灵梅开二度被吵醒。 她听着沈浪“七七同我吵了架,一个人跑了擅自行动,被绑走了”的话,情不自禁发出了一问:“请问我是犯了什么错呢,你又是究竟有什么用呢?” 第15章 各表一枝 “范庄主何需如此动气,苏某还有一言。” 苏梦枕依旧是苏梦枕。他苍白的面容上甚至没有掠过一丝涟漪,嘴角地向上扯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红袖刀出鞘前的一线冷光:“江湖风波险恶,难言之隐我自然明白,只是……” 他再次抬手,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杨无邪上前半步。这一次,他拿出的不是薄册,而是一个更厚实的卷宗匣子,以及几封密信。 “只是要说清白,虽说要一干二净才许说清白,但我也不是吹毛求疵之人。” 苏梦枕拆开一封信,原本气势汹涌的范汾阳就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看着苏梦枕将信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五年前,朱家派收留的魔头去做事时给她的信,朱家收留的人当然不止花蕊仙一个,如今落到了苏梦枕的手中。这信证明不了收信的人是谁,因为没有写明,但是这笔迹、这信尾的章印,赫然都是出自“活财神”之手,这是五年前就不该留在这世上的东西,金风细雨楼的情报网何以至强大至如此。 也许还有什么地方能反驳,范汾阳还要说话,被苏梦枕打断:“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苏梦枕凝视着范汾阳剧变的脸色,道:“‘活财神’乐善好施,广济天下,清名远播,我亦深敬之,为图自保,有所激进,也是人之常情。然树大招风,依附之枝,难免良莠不齐。”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卷宗匣子:“此乃近三年来,依附六分半堂势力、在江南西路、荆湖北路等地,专行拐卖幼童以献忠的七家商行名录,及其中三家与六分半堂核心人物往来的部分账目抄录。孩童去向,或充作娈童,或卖与邪派练功,或伤残行乞……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范汾阳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不再是商人式的凝重,而是透出一种浓烈的、惊怒交加的灰败。他下意识地想去翻看,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僵住,好像那卷宗是滚烫的开水,会烫他的手。 苏梦枕的手指又移向最下面的卷宗:“至于范庄主方才提到的那位‘朋友’……我知他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座下,‘低首神龙’狄飞惊。此人手段高明,我早有领教,然而其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剑走偏锋。他许给朱家的‘倾力相助’,不知是否包括此类丧尽天良之行,以换取朱家在京城的鼎力支持?” 这就是苏梦枕,病弱身躯里迸发出的压迫感让整个暖阁的空气都为之震颤,不可直视:“范庄主说朱家清名,我也知朱家清名是数代积累,千金不易。若因一时‘难言之隐’,便与此等血债累累沾上半点瓜葛,甚至让其为之背书。范庄主,您觉得,这‘难言之隐’,您的岳父大人是否担得起,朱家百年清誉,又是否经得起天下悠悠众口,与这累累血案的拷问?” 苏梦枕的话剥开了范汾阳赖以支撑的最后一层伪装。 范汾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精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发现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苏梦枕这雷霆万钧的第二手准备堵死了。 否认?证据就在眼前;辩解?只会越描越黑;用钱砸?苏梦枕摆明了不吃这套;倒向六分半堂?那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毁长城。暖阁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苏梦枕平稳的呼吸声,僵局已成铁板一块。 苏梦枕还在继续说:“范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六分半堂行事,何曾留有余地,今日许你优渥,他日必十倍索回。金风细雨楼所求,是长久合作,互利共赢。划定范围,是为避免冲突,集中力量;查阅账目,是为互通有无,防范风险。至于干股……” 他灰冷的眼睛抬起:“是确保你我两家,真正在一根绳上,荣辱与共。 “范先生以为,我苏梦枕是只想分一杯羹,但与我合作朱家所得,绝非区区眼前之利,而是未来十年、二十年,在这片土地上,无人敢动你分毫的金字招牌。” 宏大的前景落地有声,恩威并施的手段叫人心悸。范汾阳坠落了深渊之中,心知已是逃不出苏梦枕的手掌心。 苏梦枕等待范汾阳做最后的屈服,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凑近唇边,正要抿一口。 暖阁厚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朱家随从打扮的人,脸色惨白如纸,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范、范庄主,不好了!七小姐她在六分半堂城南‘泥鳅窝’的盘口出事了,被人掳了!” 范汾阳如遭雷击,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什么?!” 那随从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补充:“是……是金风细雨楼那位谢小姐,还有一位姓沈的公子,刚把七小姐从里面捞出来!七小姐像是受了惊吓,谢小姐让小的速来请您过去主持公道!” 第10节 范汾阳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朱七七是他的妻妹,更是岳父的掌上明珠,在六分半堂的地盘出事这简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方才苏梦枕抛出的证据还在眼前,此刻自家宝贝疙瘩又在对方地盘遇险,这公道他还怎么向六分半堂去讨,又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位刚刚打出致命一击的苏楼主? 他脸色剧变,从灰败转为铁青,再也顾不上什么谈判、什么条件,甚至顾不上看苏梦枕一眼,对着随从嘶吼道“快带路”,说罢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哪里还有半分“陆上陶朱”的从容。 暖阁内,只剩下苏梦枕和杨无邪。 苏梦枕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望向门口范汾阳仓皇消失的方向,又缓缓垂下,看着杯中冰冷的茶汤。 谢怀灵,朱七七,“泥鳅窝”,救人? 他将那一口凉透的苦茶,咽了下去。 . 沈浪那句“七七同我吵了架,一个人跑了擅自行动,被绑走了”的话音刚落,谢怀灵就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汴河的潮水,没顶而至,比她连续三天被朱七七清晨六点叫醒还要令人窒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罕见地淬上了一层实质化的嫌弃。日光穿过巷子高墙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两点殷红的泪痣显得格外刺目。 这时候她就很像苏梦枕了:“请问我是犯了什么错呢,你又是究竟有什么用呢?” 沈浪被她问得一窒,他并非推卸责任之人,朱七七的任性他比谁都清楚:“谢姑娘,是我失职,未能……” 他担忧朱七七风风火火的性子会给她招来意外,便给她分了最简单的活,没与她多说。朱七七不知道沈浪心中的情谊,以为是沈浪嫌弃她,沈浪看不起她,气愤之下要证明自己,一溜烟地跑了。她身边的花蕊仙近几日忽然不见,其他家丁追不上她,她便在闹事时一时不备,被迷晕绑走了。 “打住。”谢怀灵毫不客气地打断沈浪的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沈公子啊,”她慢慢地开口,尾音拖得像乐器的尾音一般长,又不留丝毫情面,“你这般好意,当真是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才怪了。” 她坐直了一点身子:“照顾她是你的选择,护她是你的心意,这本无错。可你既要照顾她的安全,又不告诉她规矩边界在哪儿;既要她不添乱,又不给她施展的空间;既替她决定了前路,又没有给她一个明白的解释。你忘了她也天赋出众,她朱七七是朱家的明珠,不是个瓷娃娃。” 谢怀灵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更加刻薄:“你以为的周到稳妥,于她而言,是轻视。沈浪啊沈浪,你其实也不过是个江湖人,又怎么能周全到承担得起她朱七七的方方面面,你这个人啊,满脑子里只有自己吧。” 这番话说得一点不留余地,直刺要害。沈浪被说得一怔,极少有剧烈情绪波动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愕然。 他张了张口,竟一时无法反驳,谢怀灵的话,虽然尖锐难听,却胜在锋利,说中他习惯了保护,习惯了自己扛起一切,习惯了以“为你好”之名行事,却忽略了朱七七强烈的自我意识和渴望被认可、被平等对待的心。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我愚钝了。谢姑娘一针见血。”沈浪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他的错他认,但说错的地方他也要反驳,“但我绝非只为自己。我与七七在一块儿时,从未一刻想过为自己。” 谢怀灵却又倒回了软垫,锐利收回了鞘中,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烦:“早这样承认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这话你当面对她说,少来酸我。弄不懂你们这群人,两句话说得清楚的事能拍三十集。先说现在,救她,也救那个叫阿牛的?” “正是。”沈浪立刻道,“我本想直接闯进去救人,但那里是小堂口背阴处,眼线不少。若硬闯,打草惊蛇事小,恐污了七七清誉为大。且不知里面具体情形,怕对方情急之下伤人。” 他来找谢怀灵是正确的,现在盘口已经被惊动了,来找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的确是最有用的法子。 但她又不是真的苏梦枕的表妹,苏梦枕是一点权没给她呀。谢怀灵长叹一口气,把暗卫喊上来:“我来想个办法。” 第16章 一辨江河 这事听起来麻烦,做起来却委实不算太难。 城南的乱象是触手可及的,是露出了导火线的,是只需要她一把火,就可以抱臂旁观,坐收渔利的。 苏梦枕派给谢怀灵的暗卫也曾是武林一把好手,得了她不明不白的吩咐也不多嘴,像一滴水一般没进了“泥鳅窝”正对面的米铺中。挂着“丰年米铺”招牌的米铺,常年做着欺行霸市的勾当,掌柜的颐指气使,对着苦力指手画脚怎么也不愿意多给工钱。 若是说明日里也就算了,势单力薄的苦力们只能忍着被他欺压,可是这回多出来了个面生的家伙,说着掌柜的克扣了他的工钱,便一点气也不愿意再受,一拳揍饭了掌柜的那张黄鼠狼似的的脸,揍得他头晕脑花,鼻血横流。场面霎时间一片混乱,其余的苦力见终于有人出头,也纷纷闹了起来,他们也是命苦的人,要不是为了钱谁要受这样的气,抢了工钱就跑,很快引来好事者围观。 争执迅速升级,不知谁又跟着这面生的家伙动了手,不止打了米铺的伙计,也打了围观的街头流氓,人群惊呼推搡,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泥鳅窝”门口那几个歪戴帽子的看门下人,正伸着脖子看隔壁的热闹,脸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冷不防几个惊慌失措的路人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撞了过来,口中还喊着话,混乱中拳头脚影雨点一般地招呼在他们身上。泥鳅窝的门被撞开,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外面的乱流就裹挟着叫骂和烟尘涌了进来,顷刻间将这个小堂口搅成了一锅烂粥。 李三尖利的叱骂声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他气急败坏地指派手下出去镇压闹事者,注意力完全被门口的骚乱吸引。 就在这团混乱达到顶峰时,“泥鳅窝”后院堆放杂物和柴薪的角落,一缕青烟悄然升起,随即化作贪婪跳跃的火舌,舔舐上干燥的木料和茅草。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混杂着前院的喧嚣,又让李三察觉到了后院的不对劲。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快救火!” 整个“泥鳅窝”恨不得炸到天上去。前有暴民冲击,后有烈焰焚烧,李三和他那些乌合之众的手下顾此失彼,乱作一团,哪还顾得上关在柴房里的阿牛和刚掳来、堵着嘴捆在里间的朱七七。 趁此机会,离开米铺深藏功名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柴房,一刀劈开阿牛身上的绳索。阿牛是个憨厚的汉子,虽惊魂未定,但眼神坚毅,立刻跟着他。另一边的沈浪则如狸猫般闪入里间,解开朱七七的束缚,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朱七七甫一得救,惊惧、委屈和后怕变成了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一眼看到救下她的沈浪,泪水模糊了视线,不管不顾地一头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呜咽着:“沈浪,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沈浪身体微僵,感受到怀中人真实的恐惧和依赖,先前被谢怀灵点破的愧疚感更深,又见她花容失色,在雪夜救下他的美人如今在他怀中泪水涟涟,纵使郎心如铁也不禁怜爱之意一发不可收拾。沈浪轻轻拍着朱七七的后背,低声去安抚她:“没事了,七七,没事了,我在,谢姑娘也在。” 朱七七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稍稍平复,才想起什么,抬头泪眼婆娑地寻找,看到一旁并没有靠近的谢怀灵。朱七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松开沈浪,又扑向谢怀灵,同样是紧紧抱住,把满是泪水和灰尘的脸埋在她素净的衣襟上。 “怀灵!呜呜呜……还好你也来了!” 朱七七抽抽噎噎,语无伦次。 “知道怕了就少闯祸,没谁有工夫天天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要谢怀灵说软话还是太难为她了,批斗起朱七七也是半点不含糊,“再这么下去别提让别人把你当成个人物了,先活成了块招祸活招牌。” 她被朱七七撞得微微后仰,瞧着这姑娘蹭了她一身的灰尘和泪渍,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没有回抱朱七七:“哎呦喂,谢谢了嘞,我这衣服可算是完蛋了。” . 范汾阳是飞扑到朱七七面前的。 当看到家中的宝贝妻妹虽然发髻散乱、眼睛红肿,但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站在那里,这位“陆上陶朱”才感觉自己的魂魄重新归了位。他一把将朱七七搂进怀里:“小祖宗呀,你可吓死姐夫了,告诉姐夫都发生了什么?” 朱七七又委屈地在姐夫怀里复述了一遍,对家里人说话总是会更容易掉眼泪的,一路上谢怀灵又不怜惜她。娇生惯养的她知道只有家里人会多心疼自己,哭哭啼啼地控诉。 范汾阳听得怒火中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力感。他安抚好朱七七,转向一旁的沈浪,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沈少侠,大恩不言谢。此番若非少侠仗义出手,舍妹危矣,范某感激不尽,朱家铭记于心。” 沈浪连忙还礼:“范庄主言重了,分内之事。” 范汾阳的目光扫过别处,没看到谢怀灵的身影,只看到沈浪和惊魂未定的阿牛。他心中了然,这位表小姐怕是功成身退,懒得应付这场面了。他转向一直沉默伫立在一旁的杨无邪,语气里是下定决心的果决:“杨总管,请转告苏楼主,方才所议之事,朱家应了。一切条件,就按苏楼主的意思办,稍后便请苏楼主移步,签署契约。范某再在这里,向表小姐道谢,表小姐高风亮节、侠胆义肠,莫敢忘也。” 尘埃落定。在朱七七遇险又被金风细雨楼的人救回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在苏梦枕抛出的那些足以让朱家身败名裂的证据面前,范汾阳知道,自己,或者说朱家,已无任何退路和讨价还价的余地。接受金风细雨楼的条件,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拉扯了近一个月的合作落下尾声,象征着聚财楼庞大财富和“活财神”未来在汴京部分命脉的文书,还是到了苏梦枕的手上。木盒一盖,放进金风细雨楼的架上,有多少有惊无险都不必再提。 也许有一件事例外——苏梦枕看着离去的范汾阳与朱七七,忽然开口:“拿下花无错。” “是。”杨无邪应声。 在他去办此事前,苏梦枕又道:“谢姑娘呢?” 杨无邪回答道:“回楼主,表小姐与沈少侠救出七小姐后,便先行回来了。此刻应在黄楼看风景。” 苏梦枕起身,为自己披上了他的玄色大氅,最后吩咐:“今日再有急事来黄楼找我。” . 黄楼顶层,凭栏处。 暮色四合,将汴京城涂抹成一望无际的、昏沉的灰蓝。远处的宫阙轮廓模糊,近处的汴河浊流呜咽,金风细雨楼自身的飞檐斗拱在暮霭中投下暗影,与城市另一端那座同样沉默的庞然大物隔空对峙。 谢怀灵倚着冰凉的雕花木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她换了一身更素的衣物,已是一点花纹都不再有,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漫卷诗书。她好像在看风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虚空中也许有什么,但又大概是什么也没有。长发被风吹乱,几缕拂过颊边殷红的痣,她单薄的身影在暮色和楼宇的阴影里,渺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与这沉暮融为一体。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随后是如影随形的苦味。 谢怀灵没有回头。 苏梦枕走到她身侧,同样凭栏而立。两个人谁都未看向彼此,不知目光是否有在空中汇聚。 “来找我做什么?”这一回是她先问了。 用来伪装的口音消失得是一干二净,她也是不与他周旋了,又可能是故事走到这一步,这一点接不接着骗他都不重要。 苏梦枕有微小的惊讶,但他也不多说:“花谢了,总觉得该来见你一趟。” “那就随便聊聊吧。”谢怀灵说。 又能聊什么,说白了他对她一无所知,她究竟从何而来,怀揣着哪样的心思,他不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知道的多。苏梦枕也靠着栏杆,咳嗽了两声,肺腑里的绞痛一阵一阵的,世事总是不关照他,在胜利后第一个拜访他的永远都是病魔。 天很远,万物都在千里之外。仿佛是所有东西都燃烧殆尽了,虚无得空落落,霞色远山金明灭,他抹去了咳出来的血,把腥味掐在手心的帕子上,依稀间感受到落日的余温。在没有遮挡的楼顶,天下最后的余光还是留在他们身上,但也不过是个很寻常的黄昏,他很寻常的忍耐。 苏梦枕问她,说:“今日是你的安排吗?” “完全不是。”谢怀灵听完都想死了,对着空中张开五指,把夕阳搁在指缝间,“就算我明天要干大逆不道的事,也要先睡到正午。” “一日之计在于晨。” “假的,听不懂,歪理,鬼话。”她四连否定。 红珊瑚似的夕阳照得她没有血色的肌肤也暖调起来,泛起朦胧的色彩,她又把五指收拢,就好像把太阳抓住了。 风又起,卷起几片枯叶,苏梦枕再问:“为何要提醒我花无错的事?” 谢怀灵没有回答,把问题给他扔回来:“那你呢?为什么非要谈下和‘活财神’的生意?为什么非赢六分半堂不可?” 苏梦枕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仿佛一座不肯倾颓的山峦。他迎着风,也迎着谢怀灵的目光:“因为六分雷四成苏,不够。我苏梦枕,生来就不是为了与人平分秋色。” 他要做从来没有前人完成过的功业,此志百难不可移,顽石不可转;他要将金风细雨楼的旗帜插遍,残破的身体的拖不住他的脚步,炽热的野心铺陈开来非化作一副山河图不可;他要做这天下江湖的霸主,既然今日已独登高楼,就不会畏惧任何,朝堂倾颓、造化弄人、来煎人寿,也不过如此。 这等气吞山河的气魄,才配得上一个眼睛里永远有火焰的人。 可是谢怀灵摆了摆手指,犹嫌他病态、凄厉的燃烧还不够,还要往下探寻:“不是这个,不只是这个。” 苏梦枕骤然沉默。她当真是这世上最敢言的女人,他心中的念头一跳,接着更深地沉入寒潭,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深埋在他胸中最深处,比痼疾更蚀骨,比权柄更宏大的愿望——他年少时多少日日夜夜,远远地望着看不见的燕云十六州积蓄起来的,叫做倾覆腐朽庙堂,涤荡污浊乾坤的痴妄——他不能说,一旦出口,愿望就会变成足以焚尽自身、牵连整个金风细雨楼的逾越,比一统江湖更惊世骇俗、更不容于世。 苏梦枕屏息,末了才道:“……棋盘太小,棋子太多了。” 他该杀了她的。说完这话,苏梦枕又想到这件事。 话题似乎就此打住,他话头再转,声音冷峭如刀:“如今事局已定,朱家别无选择。花无错,也拿到他该有的结局。” 谢怀灵不咸不淡“哦”了一嗓子,反应平淡,好像花无错的生命不是她按的快进键。 “我以为,你会关心我如何处置他。”苏梦枕道。 “关心?”谢怀灵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意思,侧目瞥了他一眼,“关心他的处置做什么,难道他留遗书写遗产给我?你要能把他挖出来写遗嘱我也不是不行。” “可以。”苏梦枕也看惯了她的性子,“现在他还没死。” 谢怀灵的侧目变成了侧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惊诧清晰地写在她没有过太多表情的脸上,眼睛瞬间聚焦,视线直直钉在苏梦枕脸上,这里面的含义叫荒谬,叫完全不能理解:“还没有?为什么?” 在她看来,背叛者,尤其是花无错这种位置关键、危害巨大、绝无利益再可榨的背叛者,就该立刻清除,如同拂去衣上尘埃,何须犹豫? 苏梦枕掩住嘴,先是一阵撕心裂肺咳嗽,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待那阵翻江倒海的痛楚稍歇,他才放下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你提醒了我。”他开口,“‘花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只有间接的线索,没有直接的证据。花无错,他曾与我出生入死,刀山火海,未曾退后半步。他的血,流在金风细雨楼的砖石上过,也流在我眼前过。” 他的眼里翻涌着深沉复杂的东西——是痛惜,是愤怒,是难以置信,更是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 “我苏梦枕从不轻易怀疑我的兄弟,自我父亲开始,金风细雨楼就是天才忠义第一楼。若仅因你一言、因一些旁证就立下杀手,那与昏聩暴戾的独夫何异?寒的是楼中千百兄弟的心,我信他,那是我交付的信任,也是我的选择。” 话锋陡然一转,属于枭雄的冷酷决绝又压倒了所有温情: “但金风细雨楼非我苏梦枕一人之楼!楼中数千兄弟的身家性命,数代心血铸就的基业,皆系于此,我不能赌,更赌不起。为头目者,可百般相疑,直至孤家寡人,此乃宿命,然而疑亦要有疑的章法,杀的凭证。” 他眼中那点属于兄弟的光熄灭,只剩下属于楼主的算计: 第11节 “在你点破之后,我立刻调他离京,遣他去江南督办一批紧要物资。同时,杨无邪亲自带人,在我的命令下做了两手准备:我不查他,若他是清白的,此去江南是历练,亦是考验,归来仍是兄弟;若他真与狄飞惊勾结…… “那便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到那时,杀之,是为楼除害,正纲纪,无人可怨,无人敢怨。” 苏梦枕在情义与责任之间,艰难撕扯出了近乎悲壮的决断。 “兄弟?”谢怀灵重复了一遍,语气带奇怪的讽意,“他同你出生入死,他曾经确实是你的兄弟。” “就为了这个?”她追问,“你要完成你的大业,你要去挣那江湖第一把交椅,步步荆棘,屡行险棋,你却还想保存你的兄弟情谊,交付你的信任?既要握紧杀人的刀,又想留住暖人的火……苏梦枕,你不觉得太贪心了吗,你就不怕粉身碎骨、成也兄弟败也兄弟?” 苏梦枕没有回避,他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或许吧,但这就是我的道,是我的义。 “若无这份交付信任的肝胆,金风细雨楼何来今日之气象,不过是又一个争权夺利的冰冷巢穴。兄弟热血,忠义相托,才是我楼立身之本,永不敢忘。这情谊,这信任,不是累赘,是金风细雨楼的脊梁。 “我心知我要走的路容不下忠义,这条路的终点不论成败我也早有觉悟。但在这条通往孤绝的路上,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便要守住那一份义,直到它自己熄灭,或者,被证明二者终不可兼得,到那时……” 他灰冷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此心虽痛,此刀也不悔。”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暮色中回荡,谢怀灵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她看着苏梦枕,看着这个病入膏肓却又要将所有都扛在肩上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在绝境中也要守护些什么,又在必要时能亲手摧毁一切的复杂光芒。这份矛盾,这份沉重,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这份在枭雄底色下挣扎着不肯彻底熄灭的情义之火,完全超出了她最初对他的评估。 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彻底沉入黑暗,楼头风更冷冽时,谢怀灵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眼睛映出他的火焰,有生以来头一回那么清晰。她承认她看错了他,苏梦枕在她眼中,终于从一个可利用的家伙,变成了一个值得她认真一看的人。 苏梦枕说完,再度向她追问:“所以为何要提醒我花无错之事?因为你的身家性命,如今皆系于我手?” “身家性命?”谢怀灵重复着,“那有什么可担心的,无非就是一死而已。 “天下人怕死,总是因为有未尽之事,有汲汲营营的事物。但生,就是生;死,也就是死。生就功成名就,名垂青史,及时行乐;死也大可哀吾生之须臾,托遗响于悲风,亦不过是天地间一缕尘埃:何喜何悲,何惧何惜,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这番离经叛道、视生死如无物的言论,让苏梦枕这样常住鬼门关的人,也不禁心神微震。苏梦枕的声音低沉下去:“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提醒我,为什么在视一切为尘埃的漠然之下,还要点破? 谢怀灵还是没有回答。她望着楼下金风细雨楼渐次亮起的灯火,在那些象征着权力、争斗和无数人命运的点点光芒中,看到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她知道它要往哪里去,知道它将失控决堤,她打算跳下去了。 她难得平视苏梦枕,自顾自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你想要用我,我清清楚楚。” 苏梦枕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也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说得好柔软。 苏梦枕喉头一紧,刚要开口追问—— “用不着着急。” 谢怀灵却打断了他,她扬起下巴,姿态不再是之前漫不经心的敷衍,她的美丽,她的气概,居然还能再上一层楼。 “我会来请你的。” 她用的是“请”。 黄昏延绵不绝,她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第17章 若要一论 朱七七的事闹得不大不小,和苏梦枕谈好生意的范汾阳直接将此事托给了杨无邪去处理,正所谓最了解对手的永远是对手的对手,苏梦枕对此事乐见其成,于是金风细雨楼的计划文书当晚就递到了朱七七眼前。 城南的盘口还是祸患太大,金风细雨楼并不准备吃下这颗毒瘤,但要让这盘口过得不舒服,还是有的是主意的。朱七七缓过来说要打断李三的牙,她平生头一次受这样的屈辱,哪里是能轻拿轻放的,过了约有一两日,李三满嘴的牙就包在一匹锦布里送了过来。 沈浪则是在京城再没有旁的事要做,想着送阿牛回去顺便也带些草药给老妪。但是朱七七又哪里肯,偷偷地塞了一两黄金和一个玉镯子给阿牛,便叫阿牛懂事的连夜离开了京城,只留一封书信给沈浪和谢怀灵,说来世愿做牛做马来报答。 信看得沈浪直叹气,可他也没有训斥朱七七,只是和她说:“七七,你想我留下来可以直说的,阿牛路上要是出了事才是过错。” 朱七七还忘不掉回金风细雨楼的路上,谢怀灵说她的那些话,被这样一说情绪又在喉咙里打滚:“我安排好了的,我给了他好多钱,还先问了他同不同意,他自己也说不好再麻烦你……我还派了家丁去保护他,派了四个!” 这回她真的思虑得多了些,许是因为着实介意谢怀灵的发言,终有阿牛的意愿在前,沈浪自知错怪,好生安抚了她一阵。 信一封在他手上,一封还得到谢怀灵手上去。自那日后谢怀灵便有几日不见人了,苏梦枕也吩咐了她有自己的事做,谁也不要去打扰。如果是以前的朱七七,非要问个清楚,但是如今的朱七七是靠在谢怀灵怀里边哭边被批过的,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几分道理,何况她闹别扭谢怀灵也多半不会理,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后还是想着,把阿牛的信送去的确是正事,也就恢复成了那副兴致冲冲、灼灼如焰的模样。 谢怀灵呢,谢怀灵在做什么? . 喊侍女找来的书在架上列成了一排,替换掉了原有的戏薄和话本,软塌也被搬到了墙边去,白纱挂起。一张茶几放在了卧房的中心,淡雅的色泽吹去屋内的闲散之意,愈发像一间文人墨房,而不是女子闺房了。 朱七七进来时被吓了一跳,都有些认不出这是她来过好几回的地方,谢怀灵趴在案上不知在做什么,她轻手轻脚的过去,在谢怀灵耳边问她:“这是怎么了?苏楼主要把这儿给别人住了吗?” “想得很好,下次当着他的面去对他这么说。”谢怀灵手撑着脑袋,把头支起。方才被她挡住的是一方宣纸,上边点满了大大小小的墨点和蚯蚓爬似的墨痕。 朱七七在宣纸上着实是看不出东西来,把阿牛的信放下,颇为疑惑地说道:“那你的卧房是为了什么大变样,这哪儿还有个姑娘闺房的样子啊,活像是哪个秀才的书房。” 谢怀灵纠正她:“没那么俗。” “话说这么满……”朱七七是瞧不出这幅简洁地没边的陈设好在哪里,“算了,反正我也不懂。这是阿牛给你的信,他昨夜就回去了,我给你送过来。你在画什么,还怪难看的嘞。” “……”谢怀灵没有告诉她她是在写字,悄悄地把宣纸往下拉了拉,“这个叫抽象派,过些年头就值钱了。” 朱七七不懂她百转千回的自尊,天下巨富出身的她赏画也是拿手好戏,愈发困惑了:“那是何物?这画还会值钱?” “一般来说,这一类的等到画师自杀了、死了就值钱了。” 谢怀灵不愿与朱七七多说,只有在写字这件事上,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她。她喊朱七七坐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中,又取出一张新的,卸下什么负担一般笔也交到朱七七手里。 蘸饱了墨汁的笔稳稳当当地被拿住,朱七七是满头的雾水,要说话却被谢怀灵喂了一块花糕。这花糕还是刚从食盒里拿出来的,放了小半个时辰谢怀灵也开都没开过,送到朱七七口中还是花香扑鼻,香甜难述。 “帮帮我吧。”谢怀灵实在是不想继续写了,写多久也写不出个头绪来,果然这活儿还是得找代笔。 朱七七好说话的很,吃着花糕就上手替她写了。谢怀灵说一句她写一句,簪花小楷字如其人,秀美的字迹比谢怀灵本人的漂亮了不知多少,总之是比勤劳上进和她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朱七七写着写着,有憋不住的问题,她越听谢怀灵说的越是想问:“你要两壶好酒好茶,还要个小火炉?这些儿事直接同侍女说不就好了吗,何必还要列个单子。” 谢怀灵哪里会承认自己是在跟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字较劲,她在别的事情上就没有要过脸,唯独在这件事上是无可和解,对着朱七七别开了脸,眼神不知道飘到了哪儿去:“她们记不住,列个单子好叫她们去安排。” 朱七七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她摸摸自己的头,把笔一搁也不接着往下写了,把谢怀灵的身子掰回来:“这都记不住要她们做什么,干脆我帮你把东西弄过来算了。可不是我吹,要比这个,汴京还真没几个人比得过我。” 说这话时,她的笑眼便更灵动了,朱七七贯是很喜欢做些热情的事的,笑眼里盛满了喜气。 谢怀灵顺坡就下:“花了多少钱同我说。” 朱七七笑得更大声了:“我要你的钱才有鬼了!” 笑出来后她心中千奇百怪的顾虑就都流走了,去握住谢怀灵的手。谢怀灵冷不丁被牵住,看见朱七七轻咬朱唇,吐出一口气问她:“你实话说给我,你这几日是不是生我气了?” “不是你在生我气?”谢怀灵问她。 朱七七哑口无言,张着嘴呆了几秒,的确也不能否认,她一拍谢怀灵:“我想来就气!沈浪什么也不和我说瞧不起我,我还吃了那样的苦,被救出来你还说是我的错……可是……” 可是缓过劲来,知道沈浪并非不喜自己后,发现是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她性格风风火火,明白问题在自己身上,虽好面子,但在大是非面前也没有不敢认的。 “我又不只骂了你,沈浪也骂过了,这事儿就过了吧,但下次就真不去捞你了。”谢怀灵被她拍得往后躲,但手被牵住也躲不掉,“疼疼疼……再莽撞吃亏的也只有自己,可上点心吧。至于沈浪怎么看你,你不如直接去问他,大不了没得到你要的答复就一壶开水泼他,泼到满意为止。” 朱七七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谈正事的表情破功了,捂着嘴直笑:“那泼不到,谁追得上他呀,一个转眼的工夫我就要找好几个月才找得到人。” 她又与谢怀灵好成了之前的样子,走前带走了代写的清单,夸下海口说就全都包在她身上,不出三天都给她送过来。 谢怀灵瞧她的样子,又和她说了件东西。 朱七七“咻”地瞪眼,不敢置信地瞪她:“这要从哪里弄,这也不是初夏的时候啊。” 谢怀灵一摊手,说:“就是没办法嘛,问问你。” “好你个谢怀灵,成心为难我。”朱七七将清单折好,这方面她思路倒也灵泛,“且先瞧着吧,哼,难不倒我。” . 秋风扫落叶,纤雨轻时节。 一日初晨,便见天垂细帘,沾衣欲湿,吹面而寒,云气湿而声延绵。 苏梦枕听着雨声,金风细雨楼拢着纱般的水雾。他尚未用过早膳,就已经在案上铺满了文书,公务是永远都做不尽的。 执笔批了几份,楼外的雨越下越大,细雨的气味涌动到了鼻尖,很快就要倾盆,楼外的景象皆身披看不真切的水色。肺间又有些发疼,苏梦枕披上大氅,杨无邪叩响了门。 杨无邪不是来汇报的,尽管他还抱了一手的文书。他快步进了书房,道:“表小姐的侍女来了。” 苏梦枕笔下不停,又盖了个章:“什么事?” 杨无邪似是也自知古怪,说道:“表小姐请您去用膳,只要您一个人去。” 这是件很稀奇的事,也是十余日来谢怀灵的唯一一个消息,苏梦枕停下了笔。他记得谢怀灵的话,常常会想起,她说“会来请他”。这话说得古怪,又没头没尾,但他竟为之萌生了一种等待狂风暴雨的、不明不白的感情,仿佛他要去死战一场,又仿佛六分半堂递来了鸿门宴。 可又是不同的,但又要从何说起呢? 苏梦枕将笔挂回笔架上,擦拭指尖的墨渍,问道:“她这几日做了什么?” 杨无邪细致地回:“表小姐在装点自己的卧房,与朱七小姐见了两面,第二面就在四日前,朱七小姐给她送去了些东西,只是一个炉子,一两坛酒。” “我去一趟。”苏梦枕裹紧了他的衣物。 寒风丝丝缕缕地要往他身上灌,雨是无止尽的越下越下,他孤身一人踏入了黄楼。那一刻他冥冥有感,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很快就会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第18章 天下英雄,谁是英雄 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黄楼的砖瓦上,声势浩大,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苏梦枕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扉,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紧随其后,轰隆隆的雷声滚过汴京城,震得楼宇都在颤动。 天色太坏了。苏梦枕朝屋内看去,门内景象,与他记忆中的闺房截然不同。轻纱帷幔被尽数束起,露出开阔的空间,房间中心,唯有一张素面乌木矮几。几上一只小巧的火炉正舞着蓝色的火苗,炉上再架着一把陶壶,壶口微隙,隐约有白气逸出,却无甚浓烈气味。谢怀灵就坐在炉旁一张蒲团上,白衣乌发,素面朝天,全无矫饰,两点朱砂在雨声中愈发凄艳。 谢怀灵抬眼望来,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楼主请坐。” 苏梦枕掩上门,将呼啸的风雨隔绝在外。玄色大氅下摆沾了湿意,他解下置于一旁,依言在她对面落座。蒲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目光扫过炉上陶壶,空气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微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辨别的清冽气息,壶盖紧闭,酒味不显。 “雨来得急。”苏梦枕开口,声音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被这肃穆场景引出的郑重。 “秋雨势急,却也痛快。”谢怀灵提起炉边的另一把小壶,为苏梦枕斟了一杯清水。 苏梦枕端起茶杯,随口问道:“这些是朱七小姐为你送来的?” “自然。”谢怀灵应道,也为自己倒上,“她闲着也是闲着,忙起来还省心些。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真该有个活计让她好好忙一场。” 苏梦枕却不尽然,说:“人在江湖,终有一日是会成长的,也不急于一时。” 谢怀灵瞧着他,总让他觉得她的眼睛此刻格外有光彩,雨声一浪过一浪,所幸她的声音还清晰可闻:“这话楼主说着不大可信,我记着楼主十八岁的时候,已是手持金风细雨楼的大局了,只怕是忙得脚不着地吧。说不准现在,杨总管还抱着书在等。” 苏梦枕轻描淡写道:“楼中琐事繁多,江湖诸事纷杂,习以为常。” “确是如此。”谢怀灵点头,手摩挲过炉上的陶壶壶把,“这江湖看似热闹,英雄美人,快意恩仇,实则糟糟一团,乱象频出,叫人看了心烦,理又理不清。” 第12节 名为江湖的叶子,轻巧地飘进了这场对话。 闪电轰鸣,苏梦枕灰冷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在闪电的光下,似乎燃起了一点幽微的光:“乱象自古有之。庙堂之上有庙堂的倾轧,江湖之中自有江湖的纷争。六分半堂与我金风细雨楼争雄汴京,迷天七圣虽式微,余威犹存;更有那等魑魅魍魉,借武林之名,行龌龊之事。” 谢怀灵接过话茬:“是啊,千头万绪。再汴京外看,西有石观音逍遥法外,东有十三恶徒无迹可循。观其余势力,丐帮犹可自保,“活财神”只顾逐利,峨眉派闭门不出,唐门正邪不分,看似各有其道,实则百川乱流,泥沙俱下。” 她稍一停顿,再道:“江湖草莽中,更有那等依附权贵、甘为鹰犬之徒,行那拐卖稚童、戕害无辜、逼良为娼的勾当,视人命如草芥。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将这汴京城,将这大宋天下,搅得如同这壶中之水,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浊浪排空,暗流汹涌。而这一切,又只能往上溯源。” 苏梦枕再明白不过了:“江湖之远,庙堂之高。” “庙堂之高,所以旦有所动,都会投下阴影。江湖混乱,根源不在草莽,而在庙堂失道:君不君,则臣不臣;官不官,则吏不吏;法不法,则民不民。上梁不正,下梁焉能不歪?”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但何其敢言,将一幅权钱勾结、黑白颠倒、民不聊生的图景剖开在苏梦枕面前,等他填词。 而话已至此,苏梦枕便也提笔:“门生故旧遍天下之人,搜刮民脂民膏以奉一人之欲,构陷忠良,横行朝野;手握兵符当守河山之人,不思戍边卫民,反以军功为晋身之阶,虚报冒功,养寇自重……再见何人偏听偏信,一无才学兼之空有才学,将江山枉作丹青。” 恰闻雨势几不可挡,湍流勇进,水汽暗流,谢怀灵悠悠叹息:“恶徒横行,视苍生如无物;侠者束手,或同流合污,或独木难支。乱局好似这秋雨,霏霏不绝,不知何时休矣。” “雨终有停时。”苏梦枕瞥见窗外滂沱的雨幕,话中有某种决意,“乱局也会有终结,等到一个时候,又也许是一个时节。” “当然会有终结。”谢怀灵的手按在了陶壶的盖子上,纤指一捏,“但等的不是一个时候,是一个人。”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分外庄重——真奇怪,这个人居然是谢怀灵——就着风雨满楼,话至峰口,掀开了陶壶的盖。 霎时间,一股清冽馥郁、带着独特酸甜果香的酒气,如是被禁锢已久的蛟龙,冲破束缚在室内弥漫开来。这香气不同于寻常酒液的浓烈辛辣,它清新悠远,带着雨打青梅的微涩与初夏的醇厚,冲淡了室外的风雨腥气与苏梦枕身上的药味,占据了每一寸空间。 它也在庄严的场景有着更浩瀚的寓意,岁月流回到几百年前,也是一个电闪雷鸣的时日…… 青梅酒! 在这深秋冷雨之中,她竟煮了青梅酒! 苏梦枕心中的激荡几乎难以抑制,谢怀灵铺垫至此,其意毋须多言。她在黄楼上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让她今日端坐,他该去想的,可是豪情万丈、此情此景由不得人! 谢怀灵执壶,为苏梦枕面前那只喝空了的杯盏,注入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氤氲,热气袅袅:“等一个能当得起‘英雄’二字的人。” 再放下酒壶,直刺苏梦枕眼底:“一个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足以涤荡污浊、重整山河的人。” 轰隆—— 窗外是一道惊雷炸响,光照亮了苏梦枕的脸。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而颤抖,杯中清澈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闻到了那青梅酒香,听到了那惊雷,更听懂了谢怀灵话语里那石破天惊的指向。 她不是在闲聊,不是在抱怨。这场雨,这间刻意清空的屋子、这炉火、这壶深秋难寻的青梅酒,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局。她在效仿古人,她要—— 苏梦枕的心被那道惊雷狠狠劈中。从未有过的震颤从灵魂深处升起,血液似乎在燃烧,那病弱的肺腑间翻涌的不再仅仅是痛楚,更有一种沸腾的渴望与悸动。野心、抱负、被点破的隐秘、骤然降临的巨大期许与审视……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猛烈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副病骨支离的躯壳,他感到一阵眩晕。 是那句话吗,是那个念头吗? 他深吸一口气,翻涌的气血已经不能压制了,灼灼看向谢怀灵:“然英雄难觅,千百年所罕见。谢姑娘以为,当世之中,何等人物可当此‘英雄’二字?” “诸葛神侯。”苏梦枕率先抛出一个重量级人物,“官拜世袭神侯,执掌六扇门与部分禁军,武功深不可测,忠勇无双,数十载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威震黑白两道。此等人物,可算英雄?” 谢怀灵断然否道:“诸葛神侯忠勇有余,格局不足。君已非民之君,他空有移山填海之能,补天浴日之志,却困于忠君二字樊笼,明知君昏臣佞,天下将覆,亦只修修补补,勉力维持,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到大厦将倾,抱柱守门,终将与朽木同焚,非英雄也。” 苏梦枕沉吟片刻,再举一人:“那‘南面称王,北面称臣’的方巨侠又如何?武功已臻化境,声望冠绝武林,急公好义,扶危济困,天下豪杰莫不敬仰。其侠名之盛,足以号令群雄。此等人物,可算英雄?” 谢怀灵似讽非讽:“古之贤者曾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不闻朝事不忧其君;局庙堂之怀,杯水车薪少忧其民。一朝行侠仗义,救得十人百人,救不得天下苍生,空负一身屠龙技,终是江湖逍遥客,非英雄也。”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磅礴,仿佛在为这场惊世骇俗的论辩擂鼓助威。 苏梦枕缓缓靠向身后的凭几,他脸上的潮红似乎更深了些,是病气上涌,更是心难以抑制。他望着眼前煮酒的女子,前所未有的空旷与激荡在胸中交织,火焰不是跳动在炉中,而是跳动在他胸膛,他长长叹息一声,叩问这茫茫天地: “诸葛神侯非英雄,方巨侠非英雄,谢姑娘眼界之高,苏某叹服。只是依谢姑娘所言…… “当今天下,说英雄谁是英雄?” 话音落下,又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闪电撕裂长空,将昏暗的室内照亮。雷光耀世,映出谢怀灵脸上那抹微笑。 这是苏梦枕第一次见到她笑。 笑容极淡,唇角只是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她在睥睨,她将天下风云尽览手中,可叫他心摇神移的,是她明亮眼中对他的欣赏和期待,还有他在她眼中看到的,他自己的期待。 他好像是已经死过一回了。他看到了走马灯,是中秋的一轮圆月,是水底广寒,是大宋舆图,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凉地倒灌回四肢百骸。他意识到了,他完全明白了这笑容背后的意义,被深埋于病骨之下的雄心壮志与睥睨天下的豪情,是一座沉睡的火山,被这笑容彻底点燃,疯狂地咆哮。 苏梦枕知道她要说什么—— 天地雷光风雨为席,她举起酒杯,将话语送入他耳中: “当今天下,来日能一观山河,大论四方,北望燕云者之英雄者——” 她声音不高,却能定鼎乾坤。 “唯楼主一人耳。” 沉默。 长久的沉默在酒香与风雨声中弥漫。 苏梦枕心中潜藏的孤峰冲出水面,他找到自己的声音:“承蒙谢姑娘抬举,为何是我?” 谢怀灵再次提起温热的陶壶,青梅酒液注入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盏,直至盈满。 “天下豪杰,确如过江之鲫。”谢怀灵放下酒壶,陈述一个早已洞悉的真理,“汴京虽大,江湖虽广,但这些时日,朱七七口中,市井传闻,金风细雨楼的卷宗,乃至这楼内楼外的气息,足以让我窥得这江湖的全貌。”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冰冷的几面上: “杀伐果决者,比比皆是。他们够狠,够绝,爪牙遍布,吸髓敲骨。然其手段,止于权谋勾结,囿于地盘争夺,眼中只有弱肉强食的蛮理,心中无半分天下黎庶。此势沾满无辜者血,终将被血反噬,为天下不齿。 “忠义两全者,亦非没有。可他们跳不出君臣二字画下的牢笼,虽心系江湖道义,却也只是江湖道义,未曾将目光投向宫阙下的累累白骨,也未曾想过这江湖乱象的根源。他们或困于纲常,或囿于情义,格局至此,难承‘英雄’之重。” “唯有楼主,是不同的。”谢怀灵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风细雨楼,以忠义为旗,聚拢的是一群尚有热血、尚存道义的兄弟。楼主的杀伐果决,是手段,而非目的;楼主的冷酷算计,是为想护住的东西,而非纯粹的掠夺与黑白不分。这便是楼主与他人最根本的差异——”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看进了苏梦枕灵魂最深处那团燃烧着痛楚与野心的火焰: “楼主的豪杰气中,冷酷之下,尚存忠义。这忠义非愚忠于君,而是忠于楼主心中的道,忠于这楼中兄弟的热血相托,忠于楼主肩上更沉重的责任。所以,楼主的野心,并非滚滚不息的权欲,它带着痛意。” 苏梦枕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这痛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明知心中所系不可与情谊并存而水底捞月,这痛意存在一日,楼主便也永远不会成为与其余诸等一般的人,也不会画地为牢。” 她说到这里,终于执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青梅酒,酒液轻轻晃动。 “至于这痛意所带来的一些……”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些许心慈手软,或是为兄弟之情所牵绊、以至遭贼子所害……” 谢怀灵举起了酒杯,迎向苏梦枕:“我愿为楼主,献上一臂之力。 “我谢怀灵,自九霄云外,坠入此间,落于金风细雨楼的天泉池中——这本非偶然。冥冥之中,正是为此而来。” 酒杯再举高一分: “侠以武乱禁,儒以文乱法。愿寄此身此智于楼主,或扫寰宇,或开太平,指点河山,一见天下。” 再也没有顾虑了,也没有猜疑了,他还在等什么呢,湖水荡开的那晚,他就清楚了。 苏梦枕同样举起酒杯,声音在室内回荡: “我知姑娘之才,智比东海,举世无双。既是如此,愿以姑娘为座上宾,以楼主令相赠。 “两厢不疑,一见天下!” 风雨如晦,誓约已成。 第二卷 落花无情 第19章 赏宝之宴 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谢怀灵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她的三把火烧的不一般,第一把火就差对着苏梦枕蹬鼻子上脸了,也许已经蹬鼻子上脸了——她要换地方住,没有金风细雨楼的座上宾还要客居黄楼的道理。 如果只有这个要求,那当真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但偏偏她还在后头加了一句话:她要搬到金风细雨楼去。不是据汴河而望京城的整座金风细雨楼,是苏梦枕的所居地,天下忠义第一楼真正的核心,会当凌云、一览众山的塔楼。 这未免太过火,也亏得她敢提。不过有卧龙的地方就有凤雏,苏梦枕甚至没有多加思索,便答应了。 他何尝不知这是谢怀灵有意的冒犯,但是誓约既成,他要用她,也没有什么不能去容的。她生性如此,过去的一个多月他早就明了了,再去发怒计较,气节尽失,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于是乎谢怀灵就叫侍女收拾了收拾东西,处理掉了搜集来的、用来刻意凹造型的物件,美美地坐火箭虚空升职了。顶着一个表小姐的身份,这其间会有多少闲言碎语自不必多说,但也正和她意,这就是她要烧的第二把火了。 谢怀灵不是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人,她甚至能嫌这些人说的也太好听了。她管的不是闲言碎语本身,而是这闲言碎语出现在金风细雨楼。杨无邪心领神会,下手够快,不出三日就将这些声音都洗了去,楼中里里外外又成铁桶一块。 而第三把火嘛…… “这个重做,这个也是,这都什么东西,懂算术吗就端上来。” 堆起来如山高的账簿被谢怀灵匆匆一瞥,就丢到了地上,丢得苏梦枕的卧房没有一片能下脚的地。那些下面的管事报上来的账,连让谢怀灵多看两页的价值都没有,只有某本账依她之见烂得实在是不行,她才会捡回来看第二眼,然后丢到另一边的垃圾堆里,说:“写在纸上也不怕浪费纸,这个也重做。” 黄昏暮雨萧萧下,淋糊了高大的琉璃窗。水迹横流中灯火迭起、焰影游离,跳跃在被推倒在一隅的刀架上,寒冷的铁光只勾出几道身影,或栖若蝶影,或岿然如山。再对望是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刀,架在人膝上杀气凛然,森森如妖似魔,秋意日益浓厚,暖消凉长,也只能为刀所迫止戈与窗外。 苏梦枕坐在梨花木椅上,看着她捣鼓得惊天动地,这几日往后,金风细雨楼多少个堂口都要有人睡不着觉了。其实这些账簿放眼江湖,也算是做的颇费心思的,江湖侠客多草莽,识字之人都是少数,要规矩地记账,能笔笔记明白就不容易。他也管过此事,严令规范,小有成效,但看来对谢怀灵来说还是效果不佳。 等到查完所有的账,谢怀灵痛感死里逃生,一头栽在了桌案上。 她双目无神,犹如一条死鱼,就这样栽了半刻,再爬起来:“退一万步讲,就不能都拖出去斩了吗?” 查了两日的账,苏梦枕对她的发言见怪不怪了:“都砍了便没人可用了。” “那就边砍边找……哎呦喂,你说江湖为什么没个文举制呢?”谢怀灵道。 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揉揉眉心,作痛的脑袋才舒服了些,再单拉出一张宣纸,当作枕头趴了上去,一动也不动了。乌木似的长发不缀任何发饰,披散下来遮满了半张桌案,叠在素衣白裳上。 苏梦枕唤了她两声,她只顾着装死,一句也不回。没有法子,苏梦枕让杨无邪先把要重做的账本抱了出去,等门合上再说:“从你看第一本账簿数来,刚过两个时辰。” 谢怀灵翻了下脑袋,拿后脑勺对着苏梦枕,说道:“两个时辰也很多了,连着两三天的两个时辰,就是六个时辰。” 苏梦枕淡淡道:“你一日都快要睡够六个时辰了。” 谢怀灵无动于衷,这话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只能叫她顶着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不以为耻反以为然:“原来我还没睡够吗?” 回不了话,苏梦枕只得摇头。 还能把她拖起来吗?她不骑在窗台上说再看就跳下去都算是好的了。自己提出来了的查账,又懒劲犯了不愿意出楼,推着账簿把他的卧房门敲响。“因为我会扔的到处都是,就不在自己的屋子查了”,此人原话是这样的,以至于他疑心自省,金风细雨楼楼主当真毫无威严吗。 但要批她也不至于,她雷打不动地一过两个时辰就喊不舒服是真,不到六个时辰查完了大半的账也是真,一目十行起来,点评金风细雨楼的财政漏洞头头是道,补救措施更是条条直切要点。所谓恃才傲物,不过如此了。 “公文明日天黑前呈上来。”苏梦枕还是放过她了。 谢怀灵晃了下脑袋,就当作是同意了。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人总是这样的,一上班就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第13节 趁着她还没马上溜走,苏梦枕还有话要说:“再去做身衣服,过几日有场宴席要带你去。” 谢怀灵缓慢地转动自己的脑筋,朱七七每天雷打不动地叽叽喳喳,她早在她嘴里知道了这事,拖长了声音:“哦,是那个谁办的赏宝宴吧,汴京的豪富,大名唤做金伴花的。” “正是。”苏梦枕说与她来,“金伴花,是万福万寿园金家的旁支公子,与主家金老太太一脉已无多大干系。但其父生财有道,又人脉通达,也算得一方豪富。”因此他请,金风细雨楼还是要去个人。 但那也不值得楼主亲临。谢怀灵可算来个点兴致,挪得离苏梦枕离得近。结果案上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因她这一动,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她茫然地怔住,随即挪得更远了,干脆将手搭在了苏梦枕木椅的扶手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宴席上有什么东西?” 鲜少和女子靠的这般近,苏梦枕顿觉不自在,向后一靠:“规矩。” 谢怀灵半睁着眼,只管自己死活,她是真没别的落脚的地儿了:“没学过,您接着说。” 苏梦枕欲言又止,伸出手点在她脸上,把她按走了:“回去——金伴花办这场赏宝宴,是因为他买来了一件无价之宝,一尊白玉美人。他日看夜看,只觉得是天下再不会有的奇物,足以和京城三宝并称,合作京城四宝,办赏宝宴也是为了让众客共赏。” 这个谢怀灵也知道,也是朱七七说过的:“白玉美人还是在聚财楼买下来的,当时抢在朱七七前头直接点了天灯,好险把她气个半死。所以,这赏宝宴如何?” “金伴花为了赏宝宴能办得声势浩大,借来了京城三宝,其中便有金风细雨楼的王维雪景图,乃是家父珍藏。不过宝物虽贵重,汴京中藏宝之人也不少,囊中更不乏有不逊于三宝之物。这赏宝宴,原是没有多少人要去的。” 苏梦枕再往下说:“前日黄昏,金伴花守着白玉美人作画,忽闻一阵花香,待他追出门去,一纸花笺飘然而至,‘闻君宴上有白玉美人,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赏宝宴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是为盗帅楚留香所留。此事一出,金伴花召集了三位好手,要与楚留香一论高下。” “我知道了。”谢怀灵道,“此事一出,看热闹的人就多了。所以赏宝宴上的汴京豪杰数不在少。要让我认人,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正是。”苏梦枕应声。他抽出一份请柬,大红的封皮赋予了莹白的内页浅薄的粉色,海棠花状的暗纹压在清秀有余、沉稳不足的毛笔字下,这份请柬赫然写明了,主人家同时请的是金风细雨楼楼主、与表小姐谢氏。 谢怀灵两根指头捻过来,也不大想去看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搁在一旁:“都有谁会去,我一定要去吗?” 苏梦枕早有准备,用短短一句话告诉了谢怀灵非去不可:“六分半堂会去。” “呃啊。”就像是被人强行喂了一嘴的中药,光靠幻想疲惫的滋味就遍布了全身,谢怀灵短促地痛苦呻吟了一声,不想说话了。 苏梦枕看她这幅样子,想到了朱七七次次都能把她拖出去:“朱七小姐同你出去,你可不是这幅反应。” “鬼话。”谢怀灵嗤笑了,“我也就一回是愿意的。楼主说这么轻巧,你去招架她试试。” 她长吁短叹,还是把请柬揣进了怀里,仿佛是吃了天大的亏,念念有词:“明日要交公文,还要做衣裳,过几日还要赴宴,好苦的命啊。可怜我孤身在这金风细雨楼,头一个月的俸禄还没着落……” 苏梦枕生出了不想搭理她的感情,但她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在他这里讨到巧,一头磕在他扶手上来卖惨,再被他推开。 长吁短叹的人变成了他:“罢了,不做衣裳也好,我再去安排。” 第20章 芳闺十胜 系统一开始觉得,自己许是要烂在这个盒子里了。 它连发给主系统的邮件都写好了,好在虽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命运还是眷顾它的。在它三个月期限过了一半多,以为自己就要出师不利之时,它那个不搭理它还嫌弃得很的宿主,把匣子打开了。 闻了快二十天的木头味,即使是铁块都有被泡透的风险。谢怀灵的反感没有消退一毫一厘。她捏着系统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没闻到奇怪的味道,才甩手把它丢到塌上。 由于惯性,系统在榻上翻了两圈一路磕到木质的塌背,发出牙疼的巨响才停下。狭小的深色屏幕时隔多日重新焕发出金光,比起之前已是微弱了许多,若要拟作烛火,恐怕也只有豆粒大小,而后忽闪的字符一顿一顿地闪出,拼在一块儿凑出了一行字。 它实在是怕再被关回去,这一回动也不动了:【……宿主,请问您是改变主意了吗,还是您有别的问题?我都可以为您回答的,请不要再把我关回去了。】 “签合同。”谢怀灵言简意赅道,“你还在愣着干什么。万事俱备,你想先回老家了我可不想再死一回。” 竟然还有这样掉馅饼的好事,系统光标移动的速度都加快了,反差实在是太大,它还要多加确定:【您确定吗宿主,我可以再和您介绍一遍我能提供的帮助,这些天我有列计划书——请您冷静!我马上就打印合同,请您放下手中的武器不要动粗!】 它“咔”地一下,自两侧开出了一个硬币厚度的口子,从外看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折射出一线银光。随着细小的轰隆声,一块深蓝色的电子屏幕被投影了出来,上半部分是条款明确的合同,左下角签好了系统的编号,hs-007的字样隐隐发亮。 谢怀灵这才放下她高高举起的木匣。只用手指签字就行的方式正和她心意,审阅完条款,她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屏幕在她停笔的那一刻破碎,像是飘零的花叶飞舞着消逝在屋内,连同着漆黑的铁块本体,都化作星星点点的蓝光,好像从来没在这里存在过。在蓝光的尽头,一道稚嫩的女孩嗓音在谢怀灵脑海中响起,怯生生、娇滴滴地,还强装大人:【合作正式达成,以后请您多多关照宿主。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呼喊我的编号,我会立刻出现。】 她说话的速度赶不上谢怀灵看脑海中说明书的速度,没等她说到“平时我不会打扰您的生活”,谢怀灵就点了右上角的叉,和它强制告别了:“小废物,有事我再找你。” 然后她躺上塌,找了个最舒坦的位置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拉成长长一条,再缩进锦被最深处。就像安心躺进了谁的怀抱里,谢怀灵翻起她百无一用的新手大礼包。看两个时辰的账簿对一个习惯了昼伏夜出作息的懒人来说,是不可逆转的伤害。虽然她并没有疲惫到某个点上,但是人生的苦是吃不完的,能今天少吃点又何苦要多吃。 约莫是出于坑了她的心虚心理,大礼包中的物件比她想的要多。谢怀灵做的是看见零星两三件的准备,事实是她打开背包后发现了足有七件。但数目再多,没有用的东西就是没用,诸如“琴棋书画精通券”“沉鱼落雁凝玉丸”一类的道具,又能为她提供什么帮助? 不,也许可以——谢怀灵试探性地取出了一张“琴棋书画精通券”,加在了自己的书法特长上。在满值一百的前提下,那里只有可怜的个位数数值,充斥着一种未经开化的美丽。 【使用失败。宿主的该项数值未到达特长开启的标准。】 “……”谢怀灵难得沉默了。她把道具砸回背包,提起被子,迅疾如风地盖住了自己的头,决定倒头就睡。 . 天阶夜色凉如水,飞在高耸而凌厉的瑶台楼宇之上,瓦楞空隙里抬头便可见月明如镜、星斗相接,好似伸下一双想要探入人间的手。将汴京照若白昼的夜市灯火对河自赏推拒了它,只做是拂面不识,顿时天地生恨,墨色涌动间总似有暗恨丛生。 苏梦枕在闭目养神。为了腾出晚上的时间,他今日早起了一个时辰,也没有顾得上晚膳,颊下愈发消瘦,剩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头。马车的车轮辗过地面,从车帘下窜进来的冷风杂糅了某缕绵长、幽冷的香气,是谢怀灵头蹭在车厢厢壁上比他还昏昏欲睡。 浪声渐歇,阑珊的轮廓在不远处此起彼伏,后面是檐看成岭塔看成峰,金风细雨楼远了。 坐姿歪斜的谢怀灵在某个拐弯再也维系不了平衡,朝着窗框便砸了过去。苏梦枕在这短短的瞬间想到了究竟要不要让她吃个教训,最终还是善心占领了高地,也不想让好好的姑娘破相,拽住她的衣领把她像拎小孩儿似的拎了回来。 重新坐正了,谢怀灵吐出一口魂魄,低头十指捂住自己的脸:“楼主,赏宝宴什么时候结束啊……一个时辰后能回来吗?” 苏梦枕咳嗽了两声,病气参杂进了嗓音,叫人听得有些模糊,眼下的乌青却是在夜明珠下分外清楚:“要等楚留香出现,少说两个时辰。我记得你平日是比我睡得还晚些。” 他是在说知道她熬夜一向是比他还过,现在在这里打瞌睡也没用,谢怀灵说了句“那哪能一样啊”,凑到了窗边去。刚从要谋杀她的窗框和车帘中间隔着一段风吹出来的月色,透澈得像影子是沉在水中的,几转星移,月练就到了她脸上。仙姿玉容披上了水光的薄纱,也为冷风吹醒了鬓发。 她看了几眼夜景,索然无味,苏梦枕在同她说:“到了宴上我会先去见金伴花,你不必同我一起先去随意走走,他不是个多重要的人物。行动时要谨记谨言慎行,今夜要你记下的人所在不少。” 谢怀灵压住了窗框,说知道了,又说:“那还是喊你表兄?” 两个称呼各有各的含义,若是喊楼主,就是将苏梦枕做给她的第一个身份撕碎了,将她隶属金风细雨楼的消息放在了明面上。苏梦枕未有思索,他显然是早想好了:“还是叫表兄,还不是时候。” 他要等到一个万事俱备的时机,用谢怀灵的大智近妖搏到最大的利处,叫她漂亮的坐到棋局旁来。虽说六分半堂难免是瞒不住的,但在此之前,之外的其他人对谢怀灵越没有防备越好,就如同他当年回京,谁都只有被他杀个措手不及的份。 这安排谢怀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没有异议:“好嘞表兄,明白了表兄。” 马车行驶了也将近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座挂了十来匹红绸等高楼前。楼身仿佛是在对镜梳妆,戴满了好几楼的灯笼,浓而不腻的香味自大门、楼台、木窗飘来,挑得人心头发热恨不得一洒千金。更有袅袅乐音不绝于耳,该应和着笑声,跑到不知何处去。 谢怀灵还没下车,就不由得“哇哦”了一下,转头就看苏梦枕:“在这儿办赏宝宴?” 苏梦枕说道:“玉山隆是金伴花新开的乐楼,今日还是第一回开张,名字也才挂上去。说的名头是不谈风月只谈诗曲,只是日后是不是如此,就不好说了。” 听见楼的名字,谢怀灵先是默然,接着会心一动。不正经的书读多了也有不正经的用处,她在心中琢磨了一遭这三个字,觉得总不能是巧合。 谢怀灵向着苏梦枕说:“日后不可能不谈风月的。都叫做‘玉山隆’了,这楼命也定了。” 苏梦枕不解,他于这方面素来是半点不通,清癯消瘦的眉眼再怎么想,就这三个字而言也思索不出哪里有不对:“此名不妥?” 谢怀灵对上他的目光,左右斟酌了一番,想到了他的身份地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盯着他瞧:“楼主今年二十有五,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没有多少顾忌,也大可解释成是提醒楼主,便大方的开口了,念道:“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 她在这床架大小的车厢里咬字,侧着一张蒙了半面月色的芙蓉面,苏梦枕如遭雷击,那香气还停在他的鼻前上不去下不来,脊背上一股麻意略过:“够了!” 谢怀灵耸了耸肩,脸上写着“楼主你看,楼主你又急”,能将面瘫的表情做的富有如此多的意味,也算是她的一门绝活。 苏梦枕险些窘迫地不能再车厢里再多待,一句淫词艳曲能解释的事,亏得她还敢念出来。他短暂地合了眼,有什么反应谢怀灵都看不到,只看得到再睁眼苏梦枕就平复好了自己:“先下车,回了金风细雨楼再收拾你。” 这回好像惹了个不大不小的祸。谢怀灵半点不后悔地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不管,能说出来也是她的能耐,她还没念完呢。再退一万步讲,没她“学识渊博”,苏梦枕能知道这名字背后的讲究吗,不能吧。 第21章 窃窃私语 最吸引天下江湖人的,无非是两件事——权势与美人。二者密不可分,权势能带来美人,美人也往往成为权势的附庸,叫人心驰神往,恨不得一登天下至极。 而当这二者结合起来,一个意味着权势的美人,她的美貌将在权势的附加下被夸大无数倍,焕发出夺目而引人注意的光彩。金风细雨楼楼主表妹的身份,更是权势美人组合的典范。江湖人常说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女儿雷纯是这天下最有福气的女人,而苏梦枕的表妹作为他在这世上唯一为人所知的、尚存于世的亲人,何尝不是个有福之人。 金风细雨楼有权,谢怀灵很美,这样就足够了;金风细雨楼一摄江湖,谢怀灵貌比洛神,这样就能叫人发狂了。 数不尽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趋之若鹜,管他名门亲传、还是一方豪商,盛名侠客、还是割据一方,都要在她的石榴裙面前三跪九叩,只要她有一个眼神,就有无数的“薄礼”送上,明明也不甚了解她,偏要夸她才貌双全,静若处子。她刁钻地在赏宝宴穿了一身素,也夸称她品性高洁,乃天下难觅,也不知苏梦枕听了作何感想。 谢怀灵听了一耳朵的蚊子叫,理都不想理会,这种时候就要庆幸老板比她高上不少了。只消往苏梦枕身后一躲,就是万事清静,等到了有要她认的人苏梦枕自会喊她来见人。 记了几个人,绕过一楼,走到了僻静回廊上。苏梦枕抬手,暗卫双手捧着金风细雨楼的贺礼侍立在他们身后。他最后再检查了一遍贺礼有没有出错,走前朝着谢怀灵说:“我去见金伴花,你先去逛。” 说完他便走了,倒不担心谢怀灵的安危。她懒得给自己招惹麻烦,七窍玲珑心在此也没有人能叫她吃亏,只要不反过去惹别人就不错了。 侍女看着苏梦枕走远了,在拐角处后不见了,才敢说话。谢怀灵吃了多少东西她都看在眼里,是比她心中楼主的食量还少的:“小姐,我们先去用些吃的吧。您今日都没吃多少东西,只是中午喝了碗粥,晚上都没动几筷子,这样身子怎么行呢?” 谢怀灵这才想起她胃里空空这件事,愣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食欲。她左右看了看,石窟迷宫般的廊道竖着十几扇雕花木门,在奏乐吹曲前浓厚的酒香先人一步传来了,藏着些诱人的味道。 “先找个空屋子,再点喝的。”她也不管侍女是不是会阻拦,挑了个看得最顺眼的方向去了。 金伴花开这乐楼时,立志要开一家汴京之最的乐楼。有六分半堂在先,他开不了最大的;有蔡京在先,他开不了最奢靡的,于是金伴花灵机一动,要将玉山隆开成最有乐趣的乐楼。为此他花重金买了上百个乐伎,还在每间厢房的四周都挂上了帘子,届时烛火幽微,乐伎在帘后奏起小调,唱起小曲儿,更妙的事也没有了。 谢怀灵找到的空屋子就是这样的布局。要去管事说这房有人估计就会被塞乐伎,拒绝也浪费口舌,她是懒得去寻也欣赏不来这样的事,索性就叫它安静着。再嫌桌椅在屋子的正中心放着,坐上去灯火明灭晃她眼睛,谢怀灵想把灯吹了,被侍女环腰抱住。 侍女急得快要口不择言:“小姐!怎么能把人家的灯盏吹了呢,这儿不是楼中呀!” 原来不能吹啊。谢怀灵顿感失望,那这又要怎么休息呢,她拍开了侍女的手,和她说:“我知道,你先端点吃的来,要热的,你盯着他们做。” 侍女不安地把她放开,却也不大相信她的话,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还是碍于礼法没有说出来,为她去拿了。 剩下谢怀灵和她的暗卫,暗卫只管她的身家性命,那她能干的也就多了。在这屋子里环顾了一圈,她径直走到了右侧的帘子跟前伸手一摸,手中的布料轻薄得和床前的罩纱也没有区别,好在还有一层锦缎被系在了上方,厚实了不止一点。谢怀灵踮脚把四周的锦缎系带都放了下来,再手指一勾,柔软的碧色锦缎似瀑而下,与墙隔出了一段昏暗迷蒙的地界,不过二三尺宽,刚够容下一排的乐伎。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冷酒下肚也比空着肚子要好,坐着软垫靠在门边的位置,合上了眼皮。 这是段闭目养神的时间。不是她不想睡一觉,她也不怎么挑睡觉的地方,只是今夜还有事要做,睡着睡着被苏梦枕拔起来的滋味也不会太美,还是小小讨个巧罢了。 过了有多久,她心中也在默数,屋外的走廊上只有从楼下递上来的乐声,纵有人经过,脚步也匆匆,无论一道还是两道,皆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嗯?停了。 谢怀灵没有睁眼,说话声离她不过一丈远,要连蒙带猜听个大概也不难。她耳朵很好,对话自己就往她脑袋里钻。 先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听得出来说话者大概是上了年纪,但吐字讲究,不紧不慢、不显山不露水:“……金公子这场宴,办得倒是热闹。只是那白玉美人,是否真如传言般剔透?” 另一道声音则年轻些,本该是清亮的嗓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感,像是喉间蒙了尘,词字都吐得极轻:“宝物纵是天成,也需看落在何人手中。金伴花此举,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说的不错。”第一道声音笑了,“若不是盗帅楚留香要走这一遭,为他起足了噱头,金伴花也只够格自娱自乐,谈何热闹呢。” 接着老者话锋一转,直说道:“苏梦枕也来了。” 只凭这几个字就够了,一门之隔,屋外是谁已然无须再猜,气氛天旋地转。能够直呼苏梦枕大名的老者,今夜在这玉山隆只会有一个,能和此人对话的年轻人,也只有一个——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还有和她在聚财楼有过一茶之缘的狄飞惊。 雷损说完这话,停顿了片刻,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点背的时候喝口水都塞牙缝。谢怀灵不睁眼,也懒得去提醒暗卫,她在雷损停顿的时候就知道雷损发现了屋里有人,苏梦枕呢,苏梦枕能不能来捞一下? 她悠悠地叹气,心中想着脱身之法,但雷损没有急着先戳穿她,还在说。他说得很慢:“带着他的表妹,一个年纪也就比纯儿大两岁的姑娘,也不知这‘表妹’是真是假。终归是年轻人啊。” 他这话有探究的意思,也未必不是在说给她听的。谢怀灵思及雷损在苏梦枕年幼时还为他的女儿与苏梦枕订下过婚事,会听到这话也不意外。没有哪个父亲喜欢自己的准女婿身边忽然冒出来一个来路不明的表妹,即使这个准女婿同老丈人分庭抗礼,婚事不出意料就要作废。 狄飞惊轻轻道:“花无错被杀前传来过消息,苏梦枕很看重他的表妹,为她请夫子教官话,更是亲自教导她,行为举止不似兄妹之情。” 他应该还要说点什么的。譬如谢怀灵与花无错同去过聚财楼,她在花无错暴露的事上很有可能起了不小的作用。花无错在苏梦枕身边能深得信任,忽然被怀疑太过蹊跷,谢怀灵不信狄飞惊想不到,但是太谨慎了,发现她了也不让她听全,倒显得她像个听老人蛐蛐准女婿八卦的。 第14节 “她要是苏梦枕的下一个心腹……”雷损跳过了一段话,“她如若只是个寻常姑娘,年轻人气盛,以色侍人也长久不了。” 老东西骂人还差点火候。谢怀灵不起一丝波澜,这话指着她编排也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她还打了个哈欠,听得狄飞惊再说:“正是此理,不过花无错说她字迹奇差无比,更逊于江湖草莽,疑点众多,且先观望为好。” 这话才对她有些伤害。谢怀灵睁开了眼,她面上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再往后的话她就不大听得见了,一道脚步声远去,一道留下来处理她,推开了被侍女好好合上了的木门。谢怀灵听着脚步声走进,再走到桌边去,判断出是狄飞惊。苏梦枕说此人行事隐蔽、不喜热闹,连他也是从来没见过(苏梦枕对她不想社交的容忍度可能就来自这里),她猜狄飞惊是不想去掺和宴会的事了,为了能将自己更好的隐于人前。 在狄飞惊的感知看去,谢怀灵对武艺是一窍不通,暗卫的武功在狄飞惊面前更是如萤火比皓月,他坐下后便开了口,杀机潜藏在一息里:“同是客人,何必效仿梁上君子之风?” 从来没人说过狄飞惊会武功,但这也是个命悬一线之刻。暗卫的手已是按上了暗器,千钧只待一发,但谢怀灵心如明镜,狄飞惊动不了她。她掂了掂手中的杯子,发觉心中冷的发凉,是一潭死水。 窃听墙角毕竟不光彩,但作为当事人又是另外的说法了。要如何全身而退……她抬手挽起了锦缎。 第22章 似辱似香 狄飞惊好看的让人一看便知是狄飞惊。 他坐在桌边的圈椅里,孤独、落寞、又逸然出尘,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明明桌面上只有一壶酒和几个杯子,他却怎么也不抬头来,较之江湖谋士更像是个在等着谁的半大姑娘。他似是羞怯了,又似只是在沉默,但如若有谁要以相貌来看他,那就要吃大苦头了。 直到一只素手一并挽起了锦缎和纱帘,他才略微抬眼,黑色的瞳仁上翻,仿佛是块墨玉嵌在了眼中。 狄飞惊的视野,自下而上徐徐展开,闲庭信步走出来的是个他没见过画像、也从不认识的女子。他先看见一截素色的裙裾,绣了一片丹青做摆,随着步履轻盈悠悠摆动,似有风吹;接着看见纯白的束腰丝绦,衬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再往上,是微微起伏的衣襟,领口处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颈项。最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狄飞惊睫羽一颤,睁大了眼,再又耸下眼皮。 她走了出来,没有半分被撞破行迹的囧意,反而大方地透着一股潇洒,好像这天地间本就没有值得她仓皇失措之事,该为之自愧的是狄飞惊。她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乌木圆桌站定。 “同是客?”谢怀灵将她的酒杯放在了桌上,有几分听墙角听出来的倦意,“恐怕不见得吧。”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狄飞惊低垂的头上,狄飞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毫不遮掩的审视和背后的、居高临下的玩味——她并不怕他杀了她,也不怕他动她。 狄飞惊保持着垂首的姿态,颈项弯折成一个谦卑而优美的弧度,露出后颈一段苍白脆弱的肌肤。侧脸的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的弧度异常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的清秀,薄唇紧抿,唇色很淡,羸弱得不大有生机。他在思索,这又是谁? 谢怀灵一个弹指弹在酒壶上,说道:“以色侍人之人,岂敢同狄大堂主,同称为客呢?” 顺势她纤指探进了壶身与壶把道空隙中,指节弯出一个弧度,便将这酒壶从狄飞惊手边勾了过来。狄飞惊抬了第二回眼,这一回更近,还是由下而上地看见她的皓腕、素臂,最终和她四目相接:“只是我不明白,随意妄语弱女子,字迹如何、才学几许,也是江湖豪杰该做的事吗?六分半堂的威风,原来是在背后嚼人舌根上?” 他还是很安静,安静下或许有浪潮。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她也没有想着藏,揪出窃听的小贼是他在理,议论他人被听见是他被动。眼前这位捏起壶把自倒一杯美酒的美人,正是他与雷损话题的二位主角之一,与花无错之死密不可分的人物,苏梦枕的“表妹”。 他的话被她一字不漏地皆听了去,让他见识到她比流言里更有惊憾人心、值得警惕的魄力。总堂主说的解决得换个方法才行,事情还变得更棘手,好在是没有冒然做什么,否则与金风细雨楼的冲突只会迅速加剧……狄飞惊换了一副态度,话说的很轻,时断时续:“谢姑娘耳力惊人。” 他承认了她的身份,也间接承认了方才的对话,但作为死敌,说话也不大有诚意:“江湖传言,难免失实。狄某与总堂主不过就我们知道的消息论事,论及金风细雨楼之变数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唐突了姑娘,狄某在此赔罪。” 谢怀灵念道:“赔罪?只要赔罪就好了,可是这是哪里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咄咄逼人,不肯吃一点的亏,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低首神龙,而是某个含羞的书生:“我在关外长大,但关外的世道也不是这样的,狄大堂主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灯火葳蕤,谢怀灵与他更近了:“再说了道歉有道歉的礼数,狄大堂主连名字也未曾知会我。我姓谢,‘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 “‘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狄飞惊歉然道,“倒是我未曾听过的诗文。狄某名字不过飞惊二字,比不得谢姑娘,要是无事还请谢姑娘速速离去。” “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编的。”谢怀灵很不给他脸面地拆台了,“地方也是我是先来的。” 她堵人真是一把好手,伶牙俐齿如狄飞惊一时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也很快接上了话,在谢怀灵喝了一口酒的时候,道:“谢姑娘才高八斗。今日是狄某的罪过,还望谢姑娘海涵。” “好说。”谢怀灵说道,“这样的话其实我也听过了不少,狄大堂主已是话说得极好听了。” 她把酒杯托在手心里,酒液还留有大半,随着她的动作晃荡:“自我来到汴京开始,就总有一些难听的话,喋喋不休,说呀说不尽。我不知我的好坏、我的身份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但他们总是说来说去地编排我,叫我好不伤悲。” 说着这样悲伤的话,她的神情却是没有变化,格外讥讽,语气也轻飘飘,他的身份在她面前是不存在的,能够继续的只有她要说的话。狄飞惊心中有千头万绪,边揣测她的用意边要去倒酒,酒壶被她按住,他只得接着听她说。 谢怀灵说:“狄大堂主,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父母死的早,还要被这样说,表兄常常安慰我想要我释怀,可这又怎么能释怀呢。轻飘飘的言语也是能害人的,也是有不小的威力的,也是能把人割出血的,你说是吧,狄大堂主。” 而不等狄飞惊说话,她又道:“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她挺直了腰,端着那杯自己倒的酒,绕过乌木圆桌,一步步,走到了狄飞惊的身后。她在他左肩后停下了。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她素白裙裾拂过地面的微响,以及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 狄飞惊端坐不动,宛如磐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靠近,那股属于美人的独特气息在她本身的毫不克制下挥之不去,只要他猜不到她的用意,她就会悄然笼罩下来。等到她彻底停步,他放在膝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要说点什么,不能同她打太极了,但她已俯身微微低头,青丝如瀑,转眼间倾斜而下。那裹挟了凉意的女子发梢擦过了他的肌肤,温柔地拂过他低垂的颈侧,就好像是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肩上,几缕再不慎跌过他的领口闯进他眼底,一切都很轻。他闻见了无穷无尽的香气、有温度的香气,不像她本身那般的冷,香气抱住了他。 他在这香气里感受到了目眩神迷的气息,明明他已经看不见她的脸。 这是一个要为他斟酒的姿势,谢怀灵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手还带着她的体温,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按在了狄飞惊的左肩上。他该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可是有一阵电流贯穿了他,而后思绪为他补足了她的体温。美人的特权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一点力道都没有,还能给他带来酸麻和禁锢感。 因为不能暴露会武功的事,要以颈骨断裂的弱象示人,这个姿势狄飞惊反而不能去冒然挣脱,是误打误撞地被谢怀灵吃死了。 她俯得更低,温热的、夹杂了酒气的吐息,还隔了一段距离,也能若有似无地吹过狄飞惊耳廓上方最敏感脆弱的皮肤,吐气如兰,原来是这样的。她说:“我都明白了。我不通武艺,字也难看,离开表兄能依靠的只有我的相貌,所以旁人就会这样编排我,狄大堂主也没说错。” 谢怀灵吹动他耳后的碎发,发梢擦过了他领口的肌肤:“终归我也是个空有颜色的人而已——” 她的言语充盈了整个空间,语意是自嘲的,居高临下的傲慢是没有一丝消减的。说话间,她按在狄飞惊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端着酒杯的手递到了他身前。 狄飞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肌如白玉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粉色。这手中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沿上印着一抹女子饮酒时留下来的胭脂痕。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那只手微微倾斜,酒液碾过她的胭脂痕迹,汩汩地注入了他那只一直空置的酒杯中。 “如此这般,”谢怀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倒显得还是我不对,只好请狄大堂主喝酒了。 “来日有所冲突之时……” 他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地上升,她说:“可要多怜惜我呀。” 也许说的不是这句话,可狄飞惊也听不清楚了。酒液注满,本就淡的胭脂痕被冲得只残留了些许的印记,她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令人心悸的幽香与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好像抽走了他的一片魂魄,青丝也离开了他的颈侧。 然后她已如一片无心的流云,带走了所有的香气,径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融入了门外的光影之中,再无回头。 她分明是在折辱他,狄飞惊心知此事。 . 化被动为主动是永远的好计策,脱身完谢怀灵心情好了不少,决定先去把侍女找到,再提前去找苏梦枕。 暗卫紧随其后地追了出来,担心这狭路相逢会有祸患,问道:“表小姐,这要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谢怀灵觉得一切良好,“随便了,我让人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哦你说刚才啊,我就跟他打个和善的招呼而已,毕竟以后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嘛,不过他要是能跟雷损说得出口我干了什么,那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第23章 踏月公子 侍女真的在厨房等到了糕点蒸好,再循着原路来找谢怀灵。等找到了都没问谢怀灵怎么又出来了,侍女先喂了吃的给她,生怕她饿晕过去。 乐楼能有什么好吃的,不过尽是些中看不中吃的,只图一个名字起的好、样式捏的俏、卖得出高价,至于味道……也没人到乐楼来吃东西。谢怀灵嚼了两口,觉着这和放了糖的白粥也无甚区别,找了块手帕又吐了出来。 她这幅样子,侍女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撇下去:“小姐,不和胃口也吃一点吧……” 谢怀灵知道她的好意,擦去了嘴角的残屑,连带着手帕和吃剩的那块点心一起扔了。她说道:“放心吧,你既然去为我催人做了,我肯定是不会让它浪费的。” 侍女不解其意,跟在谢怀灵后面看她满二楼的乱逛,左顾右盼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直到上到了三楼,在几位江湖豪杰恭敬而瑟缩的簇拥中,谢怀灵望见了身姿最出挑的那个人,她才模糊想到自己伺候的这位表小姐又要做什么。 苏梦枕是不会被埋没的。 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被一眼看见,不止是心气、病气,是他的英雄本色举世难寻,这不是因为他是成就了大事业的人,而是因为他是能够成就大事业的人。久居高位的权势打压了所有围绕他的豪客,显得他鹤立鸡群,幽深的目光如有所感,远远的投射而来。谢怀灵叫侍女端着糕点跟上,快步走到了苏梦枕旁边。 想与苏梦枕套近乎但又自知不够格的侠客们鸟雀似的散开,为她让出了道。她先喊“表兄”,而后手接过了侍女手上的托盘,双手奉到了苏梦枕身前,再不容他拒绝地捏了一块送到他嘴边,说道:“真是巧遇。这是玉山隆后厨新出炉的点心,我的侍女看着厨子蒸好的,表兄且先尝一块。” 侍女乌黑发亮的眼睛于是就睁圆了,万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不浪费”法,疑问都要从眼里滴出来了。 苏梦枕瞧谢怀灵的样子就知道有鬼,米白的糕点在托盘里冒着丝丝热气,食物该有的香气却是不见一点。但苏梦枕确实是还没用过餐点,谢怀灵也不会给他下东西在里边,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他避开谢怀灵的手,自己接过咬了一口。 不如白粥的味道融化在舌尖,这的确是她不会喜欢的,杨无邪报上来的记录写她连御厨的手艺都不大尝。不过对苏梦枕来说,也并非不可下咽。 他点评道:“尚可。” 真尚可吗,谢怀灵不觉得。她把整盘糕点都塞给了苏梦枕的侍卫,生怕手慢了就烂在手里了:“表兄喜欢就表兄多吃,我记着表兄还没用过晚膳。” 如果不是在外面,苏梦枕心中的那句“自己不爱吃就不要拿,拿了就自己吃完”已经说出来了。他看穿了谢怀灵的心思,谢怀灵也清楚他看穿了,但还是在他面前继续装下去,装作一尊玉雕。 侍女胆战心惊地不敢看,还是苏梦枕大度,让侍卫端了下去:“此事之后再说,回楼中再用也不迟,不要再犯。” “我是真关心表兄。”谢怀灵竟然还敢嘴硬,“毕竟表兄身体不好,又要忙碌个不停,总不能和我一样饿久了。” 鬼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看在不管她想着什么,解了他腹中火烧火燎是真,苏梦枕就不与她计较了。他轻咳着,问她:“你来了也好,离楚留香给的时间也没有几刻了,那白玉美人可要我带你去一瞧?” “人多吗?”谢怀灵先在乎的是这个,她反问。 苏梦枕答道:“不算多。金伴花终究还是怕自己新到手的宝贝真被楚留香盗走了的,现在白玉美人旁边,只有他找的三个能人志士,江湖人称作‘生死判’、‘秃鹰’、‘铁掌金镖’。” 谢怀灵再追问他:“这能人志士称号倒是唬人,斤两如何?” 苏梦枕不需斟酌,速答道:“徒有虚名。” “‘盗帅’楚留香又如何?” “盗中元帅,侠中公子,一句不假。” 这是他的傲慢,是绝不会说谎的,谢怀灵也明了个十成。夜色离子时只差了两三刻,明月独悬,清风也不与人间赏,今夜的结尾她已是一览无余,随口说道:“那这白玉美人是一成守下的可能也没有了,看一眼少一眼,还是去看看吧。” . 晶莹玉润的白玉美人,完美无疵。 她只有少女的手臂的大小,阖了双眼,与活人的区别只是睁不开眼,只是发无乌色,在琉璃柜内安睡着。衣出水带有风,又似春云浮空,雕刻她的工匠要是何许人也,才造得出如此奇迹。 怪不得是花了多少,一百万两白银?还是二百万两?谢怀灵记不大清朱七七说的八卦了,那姑娘被气得不肯来,说是故意伤她面子,也不许沈浪去,错过了这样的宝贝也难怪她气成了一条河豚,几日来比起笑眼,总是怒容先上。 好像她买刀的钱也没比这白玉美人便宜很多,那又是多少来着?谢怀灵也记不得了,她是压根不知道,点了天灯后钱也不是她付的。 想起了刀的人不止她一个。“生死判”是个目光如影、阴鸷沉猛的黑衣人,才与其他二人互相吹捧过。他看似是人高马大,实则没有胆子搭话苏梦枕,只敢偷瞄她,寻着方法与她搭话:“谢小姐,我听人说你在聚财楼也拍了一件至宝,是一把宝刀。” 谢怀灵全当没听见,置若罔闻接着细看白玉美人的细节。 江湖少有这样任性脾气的大家小姐,连性情刚烈的女侠们都是会回话的主,尴尬的“生死判”得不到回应,攥紧了拳头。他在苏梦枕面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所以他咽下这口气,闭嘴不说了。 “不错。”赏完了的谢怀灵有些惋惜,放金伴花手里还不如被朱七七买回去,扭头与苏梦枕说,“早知道撺掇七七再加点价了,回去看不见还怪可惜的。我下回也找个人雕个这样的吧。” “明日就可以叫工匠来。”苏梦枕说。 谢怀灵摊了摊手,便拒绝了,说道:“那还是再晚点,起不来。”像是怕苏梦枕再调时间,她又补道,“明天什么时候都起不来。” 苏梦枕不大惯着她,说:“那就别要。” 二人还说了点别的,又有人来找了苏梦枕,恰巧离楚留香花笺中留的时间也离点不远了,金伴花前来谢客,谢怀灵也就和苏梦枕走了。 第15节 . 谢怀灵的存在早是满汴京飞了,至于才干上的猜测,六分半堂的人瞒不住,其余人却是他一瞒便会真把谢怀灵当作富贵小姐。苏梦枕也就没带她,又把她丢在了某个房间,叫她等他回来,说的谢怀灵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什么空巢老人,又像是留守儿童,但是闲着也有闲的好,还是继续闲下去吧。 这回侍女不拦着她睡觉了,谢怀灵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木桌的雕花,暗卫的影子在屏风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侍女侍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室内落针可闻。 她半合了眼,大半日没吃东西早没了力气,疲惫地昏昏欲睡,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又睡不着了。 谢怀灵对上了一双眼睛。 这是个自窗外来的人,与风一道并无征兆地拂过窗框,又似一缕融入夜色的青烟,无声无息地自敞开的雕花木窗外滑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年纪不会比苏梦枕大,面容是极英俊的。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深邃,有一种能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温和笑意,以及玩世不恭的狡黠。 但又不同于沈浪,他的气质极为独特,既有世家公子的优雅从容,又有江湖浪子的洒脱不羁,矛盾却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最奇特的是,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极其清雅的郁金香气息,淡而持久,深而清远。 在来者落地的一刹那后,屏风后的暗影才恍然惊觉,变作了被惊醒的猎豹,迅速的朝着他暴起,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来人胸口要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然而,来者甚至都并未回头,身形只是随意地向左微微一偏,是柳絮随风,轻描淡写地便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同时他修长的右手快如鬼魅地在身侧一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衣襟上的灰尘,烟尘四起。 一声闷响,暴起发难的暗卫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凌厉的杀意被惊愕和茫然取代,随即成了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地竟已人事不省。整个过程快得电光火石,从暗卫出手到他倒地,不过眨眼之间,来者甚至没有看一眼倒下的对手,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守在门边的侍女反应亦是极快,在暗卫倒地的时候,立刻拔出了腰间软剑,出鞘的剑光如秋水,挡在了谢怀灵与闯入者之间。她俏脸含霜,眼神死死锁定来者,全身紧绷不肯放松,厉呵道:“来者何人,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来者轻轻一叹:“我自是知才来的。” 他像是没看到那柄指向自己的利剑,也仿佛没感受到那凌厉的杀机,他的目光越过持剑的侍女,落在了无惊无惧的谢怀灵身上。她并不害怕,所以来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甚至还带着点欣赏,对着谢怀灵优雅地拱了拱手。 “深夜唐突,惊扰佳人清静,是我之过也。在下楚留香,并非为行凶作恶而来。”楚留香坦然地迎上谢怀灵的视线,笑容真诚,“实是想请谢小姐移步一叙。” 谢怀灵指着自己,再一指暗卫,歪了歪头:“哦?请我?” 楚留香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谢小姐见谅,情非得已,贵属出手过于凌厉,我只好先让他睡个好觉。至于请谢小姐,我素闻金风细雨楼乃天下忠义第一楼,苏楼主更是当世豪杰。谢小姐既是苏楼主之妹,必亦是性情中人,慧眼独具,今夜我再观谢小姐,则知谢小姐也是不拘常理之人,特来一请。” 谢怀灵静静听着,这就是她不喜欢江湖人的地方,神出鬼没她发现不了:“方才白玉美人处,你也在?” 楚留香笑答:“苏楼主武功盖世,不敢。” 那就是别的时候。谢怀灵想了想,还有心思和他平淡闲聊:“香帅不是来‘拿’那尊白玉美人的吗?” 楚留香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白玉美人”四个字也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般说道:“是。” 又清晰地补充道:“也不是。” 谢怀灵挑起眉毛,被麻烦找上的困倦感和兴致提起的好奇打了个结。但到了最后,还是探究之火熊熊燃起,占据了上风。 月色在在地板上布下迷离的光影,郁金香的淡雅幽香与残留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浮动在一起,塑造出了奇异的氛围。侍女手中的剑依旧紧握,警惕未消,倒地的暗卫呼吸平稳,显然只是昏迷。 这般奇异而紧绷的时刻,谢怀灵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盗帅,品味着他那“是也不是”的反复,轻轻颔首:“原来如此,白玉美人也不重要,还有一段故事啊。” 侍女忽然意识到自家小姐又要做什么,转身要喊住,但也来不及了,谢怀灵已经站起。 她说:“也好,我跟你去。” 第24章 惨剧何兮 金伴花自从接到楚留香留下的花笺开始,没有一个晚上是能安心睡着的。 楚留香,盗中元帅、侠中公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江湖中他的传言有许多,有人说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也有人说他是难得的侠义之士;有人说他武功高强必然已年过四旬,还有人说他是难得英才未足而立。而只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楚留香是个不容置疑的能耐人。 三月前,他也曾给河西一代的大富商下过花笺,那大富商欺压百姓、是非不分,楚留香便在花笺中写,要取走他家祖传的金杯来细赏。大富商不以为然,请了年轻时威震一方的前任名捕金九龄与唐门的二少爷来防守,可谓是滴水不漏,可是那一夜,这两位高手连楚留香的影子都没看到。子时一过,就是柜中空空,徒留一张信纸:金杯月下无踪,盗帅踏月留香。 金伴花怕极了也见到这张信纸。他自问也的确算不得好人,在汴京外也多做过恶事,只是恶名不显江湖人也分得不清,要是心头宝被盗走来当作报应,他怕是要以头抢地恨不得晕死过去了。 “秃鹰”宽慰他,说道:“金公子莫怕,我们三人可不是楚留香能奈何的,今日有我们在,必叫他插翅难飞!” 金伴花却不大信,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凡周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上。索性离子时不到半刻了,白玉美人还好端端地坐在琉璃柜中,它没有生命不知眼前人在为它提心吊胆,也不知这自夸得厉害的三个人,心中也并不是十拿九稳。 四周始终寂静无声,除却底下的丝竹作乐,什么声响也没有,也许楚留香根本就没有来。 “生死判”默数着时间,这是他行走江湖练出来的本事。待到子时一过,他立刻扑到了白玉美人面前,大笑道:“楚留香啊楚留香,你也不过如此,今夜竟是来都不敢来了,盗帅也不过徒有虚名!” 他再大笑三声,许久没有如此畅快而得意的时刻,“秃鹰”也捋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 金伴花挤开了“生死判”,又哭又笑地抚摸着琉璃柜,将柜子取下来对着白玉美人看了又看、确认再三,长舒了一口气。他心中的石头找了地,变得欣喜起来:“今日真是劳烦三位,还是三位江湖前辈积威甚重,楚留香不敢来,白白为我做了声名与文章……” 还没等到他欣喜完,屋外传来一连串的骚乱,一种无法言语的慌乱充斥了他的心脏。他一时喘不过气来,莫非还有意外,那楚留香奸诈无比? 金伴花不敢松懈,为白玉美人盖上柜子,立刻拔腿循声而去。他追到了楼下,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场景,还不如白玉美人就被楚留香盗走了。 那位金风细雨楼表小姐的贴身侍女站在苏梦枕面前,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为苏梦枕奉上了一张还带着郁金香香气的信纸,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颤抖。 侍女说的是谢怀灵走前叫她捎给苏梦枕的话,除了苏梦枕谁也听不见,但信纸上的内容很快就传开了,因为苏梦枕念了出来。信纸上写了一段话: 月白风清,良辰难得。今夜本欲一睹白玉美人绝代风华,然入得宝楼,惊觉楼中另有奇珍——令妹仙姿玉骨,顾盼生辉,其风华气度,犹胜那玉雕美人百倍,岂非天地造化之“白玉美人”乎? 今既已得见真美人,案上玉雕虽巧夺天工,亦不过死物尔。是以不才,今夜所“盗”之“白玉美人”,实乃令妹也,借请佳人一叙,品茗论道。楼主勿忧,明日正午之前,必将佳人完璧奉还。 惊扰之处,万望海涵。室中余香,权作赔罪。 踏月留香,楚留香顿首。 苏梦枕将信纸揉成一团,不知谢怀灵留的什么话,他竟没有发怒,也没有追究谢怀灵的侍女。他神色冷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所有过客,金伴花腿一软,跪了下去。 . 谢怀灵的情况不大好,具体表现在她快吐了,没吐出来不是因为健康素质过硬,只是没吃东西吐不了罢了。 身体不好的人不该挑战极限运动真是世上最伟大的真理,楚留香带着她夜行于汴京的民宅之上,风景如何如何好,乘风而行如何如何痛快,她皆是感受不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腹部的翻江倒海,还有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即将要自己钻出来了。 等到楚留香把她放下,她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还好楚留香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她,她才没有摔下去,还能扶着楚留香慢慢地顺气。 周遭是一片破败民房之相,藏在蜿蜒曲折的巷道中。每座城都有这样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也许马上就会死去,也许能够苟延残喘的度过一生,他们就和这块地方一样,是暗无天日的,没有希望的,他们的死不会有什么人挂怀,唯有生会遭人白眼。 即使是在汴京,即使是在天子脚下,这也是不会改变的。 看见她的样子,楚留香微微笑了,把她扶得更紧:“此处实在简陋,匆忙赶来也劳累了谢小姐,是我的错。” 侠中公子说话真是好听,先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听见了他的说话声,迅速地打开了房门,眼前出现了一位身姿很是窈窕的姑娘,纤瘦如柳,走路像是飘着的一般。 她笑意很温柔,是从眉眼最深处透出来的亲和,不看楚留香,倒先看着谢怀灵,吃了一惊:“这是……” 楚留香便与姑娘说道:“蓉蓉,说来话长,先进去吧。” 屋内的环境与屋外的破败相比,谈不上截然不同也好了不止一心半点,凡是人能看见的地方,都被一丝不苟的打扫干净,没有灰尘与异味。一张草席放在屋子的中央,上面躺着一个盖了面纱的人,看身量是个姑娘。她身上的衣物应当是被换过的,布下的肌肤皲裂开来,如是大地的裂纹,透着与柔软衣料不符的艰酸。 楚留香的眼神一触碰到她便忧伤起来,泄出几分沉重:“小燕今夜如何?” 被楚留香喊作“蓉蓉”的姑娘大名叫苏蓉蓉,去提茶壶:“今晚都好,药也喝了几回睡下了,只是不知病何时才能好。你呢,你不是去……怎么带着人家姑娘回来了?” 自知行事有违原本计划的楚留香一刮鼻子,心虚地不与她对视。他苦笑了一声:“这位是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姓谢。总之,先把事态说清楚吧。” 多如雷贯耳的前缀,苏蓉蓉手一抖,险些烫到了自己。她回头看着谢怀灵,再去看楚留香,目光中的担忧、惊惧之情先后涌上,但最后到了脸上,全都化作了对楚留香的信任。她相信这个男人既然敢这么做,就有他行事的道理。 苏蓉蓉为谢怀灵倒了杯茶,看得出他们才在此处落脚不久,杯具还是近乎崭新的,请谢怀灵坐下,也不先问情况:“谢小姐请用,茶是好茶放心用便好,此地太过简陋无法好好招待。” 谢怀灵怕自己喝了就吐了,只捧在手中暖手,不敢放到嘴边去。她一瞧盖着面纱的小燕,等好受点了再去问楚留香:“楚公子大费周章要盗白玉美人,又将我请到此地来,有何话要说也该直说了吧。” 楚留香不回答她,反而问:“谢小姐胆量如何?” 谢怀灵答道:“出生以来,还没被吓到过。” “可畏死尸惨状、采生收割?” “从不。” “好,实乃英雄豪气、女中豪杰。”楚留香如此说道。 他的手捏住了小燕面纱的一角,又不忍地犹豫了,似乎他实在做一件伤害谁的事情,又似乎要看到人间地狱般的惨象。他身上的悲悯是谁都能看见的,也让谢怀灵对面纱下是什么有了准备。楚留香最终还是说了声“冒犯”,揭开了小燕的面纱。 这安静地睡着的姑娘,吃过许多苦的姑娘,她不丑。 她的鼻子与嘴,都是寻常姑娘该有的模样,脸上有微微几道伤痕,但胜在肤色白,显出了几分清秀。 她吓人,是因为她没有眼睛。 并不只是双眼凹陷了下去,是她的眼眶处、她该长眼睛的地方,被人挖去了她的一双慧眼又用针线缝上,其狰狞是谢怀灵看志怪的配图都不会有的凄惨。这样的悲相让人不敢去想她遭遇过什么,在她人生最美丽的年华,她所有的光彩都匆匆凋谢,什么都不剩下,她长成了一幅他人眼中怪物的样子,一幅活着都需要莫大勇气的样子。 她就是楚留香走这一遭的原因。 谢怀灵没有感到害怕,她端详着小燕,并不厌恶也不恐惧,笃定道:“你要为她出头。” 楚留香断然应道:“正是。” 她再说道:“你盗白玉美人是为了她。你要的不是白玉美人,而是一个京城豪杰芸集的场所。” 楚留香道:“正是。” 她接着说道:“你在玉山隆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人,你才来找了我,因为你觉得我也许会帮你,这份也许就值得你冒险。” 楚留香笑了,他道:“正是。” “你是为了什么?” “我遇到了她,遇到了这样的人间惨剧,便不能坐视不管。” 楚留香重新为小燕盖好面纱,又为她捻好被角,夜深露寒,她的身体不能再有差错。他是真切的同情她,也是真切地无法接受这样的悲剧就发生在他眼前,如果不做些什么,他也无法接受。 楚留香眺望了一会儿窗外,他总是叹气:“谢小姐才思敏捷,令人自叹不如。” “半思半猜罢了。”谢怀灵淡淡道,“只是过去我的猜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楚留香再度绽放了笑容,向着她说:“就算谢小姐不是出自金风细雨楼,聪慧如此,我也觉得今夜我是找对了人。” “但我偏偏是。”她的冷漠在这种时候就变成了冷血,“所以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想着‘也许我会帮你’?” 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像个富有同理心的人,谢怀灵一清二楚。 第25章 汴京何人 “还知道回来?” 苏梦枕看也不看她,站在案前一手按着信笺,一手提着毛笔。他穿一身黑如墨的长衫,红色的腰封是最为显眼的地方,宁心静气地在写着什么,昨夜的事情才收完尾没睡足几个时辰就又在书房里忙碌,眼眶深陷下去,周围是在如纸白的皮肤下能看见的、浅青色的血管。久无好眠,他通身的生气全由气势撑起来。 正午的暖阳是照不进书房的,金风细雨楼好像只接纳风雨,一进这里,谢怀灵就像走进了连绵如幕的细雨中,打了一个激灵来提神。懒得站着的她拖着门边的椅子,外衣也不解了,把椅子拖到了苏梦枕案前,坐下后没有骨头般地塌了下去。好在苏梦枕才写了几个字,纸上墨迹不多,才没有沾湿她一脸。 一夜不在金风细雨楼中,好不习惯的她似乎也消瘦了,又或许只是苏梦枕看错了,总归她呻吟道:“楼主我好困啊,楼主我好累啊,我昨夜只睡了三个时辰,三个!” 苏梦枕手下的信笺大半都被她压住了,她是非让他看她不可。他把毛笔搁在了墨砚旁,只睡了一个时辰的人推了推她的脑袋:“不要碍事。” 第16节 谢怀灵借了他的力气才坐直:“好不客气啊,这写的什么,给金伴花的?我看看……要杭州的钱庄……。”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苏梦枕借题发挥了,表妹在玉山隆被楚留香带走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作为主人家金伴花都是要给苏梦枕一个说法的。可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要的说法,他又怎么给得起,于是他只能搬出自己父亲的家产来,再搬出万福万寿园,才能在苏梦枕面前得到时间上的宽限。而后如何开价,自然也是由苏梦枕来了。 他拿她来要挟,谢怀灵也没有什么意见,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前游移不定,是“活财神”也不能全身而退,今日苏梦枕不动手她都会嫌苏梦枕觉悟不高。看到他要价的样子,谢怀灵还有心思指点:“把城西的戏楼也要了,收集消息有大用的,还能望着六分半堂的盘口。” 苏梦枕考虑了少许时间,的确言之有理,将谢怀灵说的也加了上去。一纸要价苛刻的信笺大功告成,金伴花看到这张信笺会不会想一头撞死自己不在他二人在乎的范围内,纵使是再过分些,万福万寿园也不会为此待金风细雨楼稍有差池,苏梦枕占据了道德高地,金伴花也不值得。 苏梦枕将信笺交给了暗卫,才坐下来问谢怀灵:“你与楚留香去了哪里,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这个呀……”谢怀灵等的就是他问这个问题,她眼底有暗光一掠而过,微微眯起了眼,“他带我见了一个人。” 苏梦枕与她对视,她似乎又陷入了昨夜的回忆中,朱唇皓齿吐出耸人听闻的话:“一个很可怜的人,一个眼珠被挖出来、眼皮再被缝上的人。” 苏梦枕一停顿,再问道:“这与白玉美人有和关系,与你有何干系?” 谢怀灵先不答。她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慢慢地仰起了半张脸。跟着楚留香跑了她也不对苏梦枕有歉意,掺和进了一件别的事情里,她也不觉得会让苏梦枕动怒,转而说起别的话来,风轻云淡的。 她道:“楚留香啊……这天下是有这样的人的,江湖逍遥客,仁义赤子心。但又和方巨侠亦有差别,是为真正的浪子侠客,接济天下无法,独善其身有道,名与利不会到他手中去,他反而在渴求自心自在的同时,为他人卷进风雨里也不悔。楼主说的盗中元帅,侠中公子,是一字也不假。” 等说完了,她再将来龙去脉托出,这是一个不算很长的故事:“两月前,楚留香在自家船边的镇子发现了一行鬼鬼祟祟的人,他跟上去,发现他们对几个被绑起来的姑娘下了毒手,挖出了眼睛缝上眼皮,血把沙地泡得血红。他出手相救,但是那行人自杀之余还毁掉了给姑娘们的伤创药,最终楚留香和他的义妹苏蓉蓉等人,只救下了这一个姑娘,叫作小燕。 “人间惨剧发生在眼前,楚留香无法置之不理,五六个姑娘在他面前死去,死前还在求他救救她们,他两月以来没有一晚能睡好。事发后楚留香立刻开始搜寻这群人的线索,在江南的一座城里找到了消息。 “这群人出自一个以‘蝙蝠’为名的势力,楚留香在窃听时听到。‘蝙蝠’没有组建许久,手下人还需将诸事事无巨细地回报给他们的头目,叫做‘蝙蝠公子’。楚留香还听到‘蝙蝠公子’近日来了汴京,他这才带着小燕与义妹连夜入京,为小燕寻医问药的同时也向金伴花下了花笺,他要的不是白玉美人,是一个集合了他的名声与金伴花的财力于一体而汴京豪杰芸集的场合。” 老对手实在是在这一方面太过权威了,苏梦枕想了想才去除了老对手的嫌疑:“这不像是六分半堂的手笔,缝眼不便乞讨与卖色。” “那还真是有口皆碑啊。”谢怀灵顺嘴嘲讽了一句。 惨剧固然能给人迎头降下一桶冷水,但这也不是楚留香来请谢怀灵的理由,她开口前眼底闪过的光,显然就意味着这件事不会只有这么简单。苏梦枕抬手示意谢怀灵继续往下说。 谁料谢怀灵又塌了下去,姿态比方才还过分,仿佛已经是一抹幽魂倩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再往下说:“啊……除了寻医问药,楚留香也在汴京不断地搜寻其它线索,虽然‘蝙蝠公子’没找到,别的消息倒是听了一箩筐,什么谁家的小妾勾搭了自己的儿子,谁家的姑娘要和书生私奔,都听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一个与六分半堂有关的消息。这就是他的筹码,他在玉山隆没有发现疑似‘蝙蝠公子’的人,于是来找了我。楼主啊——” 谢怀灵葱葱一指抬起,离苏梦枕衣料还有两三寸的距离。她自下而上的看着苏梦枕,容貌全在他眼底:“他想要你帮忙,但直接找你恐有意外,所以我是为你去的呀,这可不能怪我。” 太越界了,也太没规矩了,苏梦枕板着一张脸,拿起毛笔在她手背上一敲,力道绝不算小,把她的手敲了下去。未曾想她身体素质差至如此程度,直接捂着被敲的地方,“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标致的脸也皱成了一团。 谢怀灵坐直了,边揉手边死盯着他,好似要把他当作石头来望穿,但这实在也算不得欺负。苏梦枕漠然道:“楚留香想要叫金风细雨楼来为他找出‘蝙蝠公子’,才愿意把消息交给我?” 难得吃了一回亏的谢怀灵道:“……并非。他说着什么‘苏楼主乃一世之杰,江湖无人不敬仰’,就把情报告诉我了。但是,苏楼主真是一世之杰吗?” 苏梦枕跳过了她的后半句:“说。” 谢怀灵按压着自己被敲过的手腕,唉声叹气:“太粗暴了——那是他在六分半堂的五堂主雷滚逛青楼时发现的,你猜雷滚的账单是谁买的单?” 她轻声说:“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 无争山庄,这是个在江湖并不陌生的名字。往前数两三百年,无争山庄是众口一辞的天下第一庄,它由一代巨侠原青山所创,山庄中能人志士辈出,两百多年以来无人可争锋,“无争”二字,也正出自此——江湖无人可与无争山庄一争长短,于是百年前的江湖好汉们共同为无争山庄献上此名。 但那也是两三百年前了。到如今原东园这一代,人才衰落,无争山庄早就失去了天下第一的名声。而原东园本人,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手,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不过有一点是足以确信的,即他定然没有能傲视群雄的才华,也缺乏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武艺,无争山庄才会在迷天七圣盟和六分半堂的飞速膨胀中失去了它原有的光辉。 如今的无争山庄还挺立在江湖一流势力之列,凭靠的是祖辈们三百年来积累下的在官场与民间的人脉,和过去无数名满天下的先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可这也说明它死而不僵,无论是金风细雨楼吃掉它,还是六分半堂得手,都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自六分半堂鼎盛后,原东园闭门不出已有七年矣。” 苏梦枕沉思着,眉峰即将又要皱出一道阴影来,这不是个太好的消息,却是个很及时的消息,他道:“我会去核实此事。而楚留香既然敢相信我,我也不会辜负他,‘蝙蝠公子’的事我会让杨无邪去查。” 他再取出了一张新的信纸,笔墨的味道又要重新染回他手上,写下他的命令:“至于你,先退下,有事我会去找你。” 纤细的阴影还打在他身上,一分动弹也没有,如是已经入定。 苏梦枕看她,却先看到她将手腕递到了案上,就在他视线中心的位置。那一点红多可怜,仿佛是抓破美人脸,幽怨地潋滟,春容即刻便将消减,而被他掐了春容的人依旧盯着他不动,摆明了是他不给个说法她不会走。 直到苏梦枕败下阵来,拿她没有办法。 他揉了揉拉扯出来的痕迹,布满了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茧子的手指按压了两下,也是人生前所未有的体验,催促道:“好了,走吧。” 谢怀灵在他和自己的手腕之间来回看,收回了手:“其实楼主啊,我只是想让你赔钱而已。” “……” 苏梦枕手一抖。又如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刚蘸上的墨汁还没有写出一个字就因为他的动作,凝出饱满的一颗,滴溅在了信纸上,圈出一片墨渍,书房霎时间陷入了死寂。 “但是这样也行吧,也不是我的错。”她边说边往后退,对陡然变得怪异而黏稠的气氛了如指掌。谢怀灵直直退到了门边,把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很高兴您也忘记了马车上说的要教训我的事,并对于我的话也有自己的见解。鉴于您当时说的是晚上,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就当作是不作数了。然后我其实还有要跟您说的事,但是您都让我走了,我也就不加班了,楼主午安,楼主再见。” 门“砰”地合上,说完了不得的话,此女便溜走了,轻盈得像一阵跳跃的微风,这才是她最像个活人的时候。 第26章 上班之道 楚留香行径后的秘密,唯有苏梦枕与谢怀灵知道,昨夜玉山隆的惊天劫案在汴京多数人眼中,还是一桩值得大谈特论、争辩不休的奇闻。楚留香的风流是不必费力就能从说书先生口中听到的,他与陆小凤的故事没有哪个说书先生不爱谈,也因此这一回的主角变成了苏梦枕的表妹,月下盗美、浪子佳人,何其的引人向往,更让江湖人谈兴大发,酒楼满座不下。 如果苏梦枕没有敏锐地出手,迅捷地把控住了舆论的话,会是这样的。 昨夜金伴花跪下后,苏梦枕沉默的那几息不止是在思考谢怀灵此举的深意,他甚至已经拟好了方案,要去如何镇压风言风语,把影响缩减到最低。也因为他的周全,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说书先生长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它端上台面讲。 不过说书先生没有这个胆子,有的人她有。 朱七七还有两天才离开京城。 她从范汾阳口中知道了此事,不算机灵的脑袋瓜里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楚留香轻薄了谢怀灵,还没有听完便万分心疼自己的小伙伴,风风火火地连沈浪都撇下了,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冲到了金风细雨楼底下。要不是这楼还住了个苏梦枕,看她的架势是真要被她闯进去了。 谢怀灵被侍女按着吃了半碗饭躺上了床,安详地盖上被子就被摇了起来去找朱七七。她没法把朱七七带回卧房,睡觉的计划再次被朱七七打成了天边烟云一朵,空有精巧的外表,实则永远无法被她摸在手里,只能痛苦地被朱七七拖回了她的房间,应对朱七七的连问。拒绝也没有用,朱七七一意孤行的时候,是听不见任何人的异议的。 朱七七火冒三丈,怒意存在在她眼睛里,也烧在她嘴中:“那楚留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轻薄你了!” 然后不等谢怀灵回答,她就心焦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瞪大的怒眼随着脚步的放慢,逐渐结出了泪水。再走回谢怀灵身边时朱七七懊恼地垂下了头,她好像马上就要哭了:“我该跟你去的,我不该跟那个金伴花置气,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一起去了——不,早知道这样那个白玉美人,就算是我姐夫骂破我的头我都要买……” 抽泣了两声,她像一只小鸟一样飞过来抱住了谢怀灵,把谢怀灵撞倒在了榻上。谢怀灵感到自己的脖颈上淡淡的一点凉意,是朱七七的泪水。她抱着自己似乎是在颤抖,那双往日赤诚的眼睛大概被水雾蒙满了,才会这样断了线的哭。 老实说这是谢怀灵最觉得棘手也最无话可说的一回。按理说她该先推开的,但还是拍了拍朱七七的背,她做起这样的动作很生疏:“您可听我说话吧,我什么事都没有,楚留香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 这当然是假话,扶住她的时候楚留香都快把她抱到怀里了。但真假不关紧要,只要朱七七听了能安心就好,傻姑娘哽咽着:“真的吗,你是不是在骗我?” 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换着朱七七能很快理解的话,说道:“他能对我怎么样?我表兄又不是一般人,不过与我谈天说地,探讨诗词歌赋江湖趣事而已。” 朱七七破涕为笑了,一手抹去自己的眼泪,笑颜才回到她脸上:“那也是,他要是做什么你表兄还不剐了他的皮。这人也还有几分风流气嘛,盗美来月下高谈阔论,也不负浪子之名了。” 她再和谢怀灵问起了楚留香的相貌如何,这就是纯粹出自小女儿家的心绪了,又问楚留香的文采,谢怀灵觉得他怎么样。在憧憬爱情的少女总是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也能够去遇到一份足够美好的感情的。 谢怀灵很少被问这样的问题,用“对楚留香别无他意”给敷衍了过去。她困得实在是不行了,在朱七七叽叽喳喳地说不喜欢楚留香也好,浪子风餐露宿,还红颜知己一大把时,扭过头睡了过去。 朱七七说完了才发现她睡了,气鼓了腮帮子,但还是为她盖好了被子。 . 谢怀灵一觉睡到了傍晚,睡得精神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呆呆地睁着没有焦点的眼睛,也不知睁了有多久,床顶的花雕栩栩如生,刻着哪一年的天泉百兽之图。她看了几回,反应过来不是朱七七床顶的样式,她回了自己的屋子,再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没有侍女的声音。屋内很是安静,在她的视野之内,一道白色的床帘垂下,绣了几朵出水芙蓉,再往外是一道横隔在床边的屏风,奔腾不息的山河泼墨纸上,这原本是该放在窗边被她用来遮阳的。谢怀灵手摸上了床帘,绕在手指上,听见了书页被翻动的声响,约莫还在屏风之外,那里放的是一张桌案。 谢怀灵不需要思考多久,她向来是无幽不烛的,喊道:“楼主。” “醒了?”苏梦枕的声音很远,是因为还有一层屏风,看着也可以是两层。 “醒了。”谢怀灵回道。 一觉醒来上司就在外面这是什么鬼故事吗?确认外面坐着的是苏梦枕后,睡得头昏脑胀的谢怀灵又钻了回去,一扯被子蒙到胸口,往下缩了缩回到她的被窝中心,怎么也不肯下床。 苏梦枕应该是在看文书,他没有闲工夫来干等谢怀灵,谢怀灵也猜得出他来了这里就是有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为了谢怀灵没有说完的话,但是她想干活吗,答案也是肯定的,肯定的不想。她已经缩成了一条,手还在摸昨天晚上没看完的就丢在了床头的戏本,却摸了个空。 又是书页翻动,苏梦枕说:“如果你是在找你的书,我已经放回柜里了,睡够了就起床。” 他就是来抓她的,这个人中午溜走了就是吃定了他一时半会儿忙得脱不开身,只要他人没来谁都叫不动她。现在好了,他带着没做完的活来抓她了。 谢怀灵还是不愿意起床,翻了个身说:“楼主您有什么事就这么问吧,这样我也舒坦。” 苏梦枕便问道;“你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个呀。”谢怀灵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我遇到狄飞惊了。” 书页翻动声停下,一时屋内好似阒然无人,只有她身后的纱帘还在似有若无地晃动。然而静中有动,动极无声,苏梦枕心中的波澜几许不问便知,与响在她耳朵里也无异,这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谢怀灵半闭着眼睛,捕捉到了一段稍后响起的、衣料的摩擦声,接着又是几大沓文书又被放上桌案的动静。 苏梦枕的声音高了些,向她说:“仔细说来。” 没什么好仔细说的,谢怀灵把从榻上拿过来的软枕抱进了怀里,懒懒散散地道:“玉山隆遇见的,就是你去找金伴花的时候。我困嘛,就找了个地方睡觉,谁知道还能听到雷损对着狄飞惊编排我们两个的坏话。我倒也无所谓啦,只是楼主,你的对手怎么见到一个女人就想着以色侍人,莫非他是两个男人生出来的?” 不是反击,谢怀灵是发自内心很想问问雷损。她的话说这么明显,苏梦枕也就不追问都能明白雷损说了什么,他道:“流言蜚语,不必在意。” 谢怀灵再道:“没说几句,雷损就发现了我。那是真冤枉啊,我好端端的在那里休息是他来扰我的清静的,后面他走了把狄飞惊留下,估计原想着是来收拾我的。” 当然没有收拾掉,她拿苏梦枕当垃圾桶投糕点的时候,身上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苏梦枕甚至看不出来她遭遇了点什么风浪。他在心中将谢怀灵与狄飞惊放在了一起,在名为“估量”的天平上投以秤砣,说:“你和他说了什么,对于狄飞惊,你有什么印象与看法?” 雷损将狄飞惊的消息压得太好,苏梦枕连他的年纪、来历都一概不知,只知道那些事有他的手笔、雷损的功业狄飞惊居功甚伟,谢怀灵的这场巧遇还是狄飞惊第一次走到金风细雨楼面前来。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互换了一下姓名,把身份甩出来问了下他当着人面说人坏话被抓的感想,就这些。”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地就昧着良心瞒下了自己“请”狄飞惊喝酒的片段,“至于印象……还真是出人意料。” 她悠悠而道:“论相貌,此人当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我此生见过的美男子所数绝不算少,他能算其中的前三甲;论才华,此人进退有度举不失仪,雷损敢留他一人来解决我,他的过人之处只会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卓越;论武功,他此前几年从未施展过武艺,昨日一见似乎也是不通于此道,不比我好多少,但敌人表现出来的弱处是万万不可轻信的,此处不能盖棺论定。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人才,我在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不能走到台前来的了。只因为一点,他的颈骨断了。” 苏梦枕反问道:“断了?此话当真?” 谢怀灵对苏梦枕的严谨不以为然,说:“千真万确,我对这些还是有些研究的。他的颈骨断了恐怕是有些年头了,这也意味着他还能做出这番事业,才能与心性原超常人,狄飞惊对于六分半堂而言,只会比楼主原想的还要重要。” 这是个很可惜的消息,站在对手的角度苏梦枕也会为狄飞惊感到惋惜,无人不会为此感到惋惜的,一个搅动天下局势的英才身有缺陷。但在惋惜之外,苏梦枕还要去思考很多东西。 过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他的声音再响起:“之前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交手的卷宗,晚上我就会派人送过来。接触狄飞惊的计划之前杨无邪也准备过,但是没有起效,明日起全权交由你来安排——半月之内,我要关于狄飞惊的下一手消息。” 第27章 硬要邀请 雕梁画栋的戏楼居于汴京某道,左右两侧低矮而嘈杂的商铺都只是它不值一提的陪衬。它不与御街的繁华相比,所以一旦有人走入这条干道,其丹楹刻桷才能挥金而起,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也,再也不能将目光分与别的地方一分一毫。 名伶戏子的余音从珠屏玉幕中飞来,清若珠落瓷盘,唱了不知哪一折的戏,暧昧且虚幻的光晕是横飞挂起的红绡,是戏腔婉转凄凉还要用滔天的富贵做背景,风尘气愈冲愈浓。还有往来过客,目无凡民,皆嵌合在回廊台下,言笑间也如是做了罗泽一梦,只怕这高楼一时坍塌,就都要粉身碎骨了。 谢怀灵陷在靠窗的椅子里,把脑袋隔在了栏杆上。她占着最好的位置,把下面咿咿呀呀的戏看了个遍,周遭的下人去了又回,好像是要往返不停的候鸟,衔了她的命令就一刻也不耽误的动身了,再把新的动向又传回来。 她不是来听戏的,只是这栋刚从金伴花身上割下来的戏楼是她今日必须要来的地方。得了苏梦枕指令的谢怀灵拖了半天才动身,在卷宗和六分半堂的动向中寻找狄飞惊的身影,不好说,费时间盯着一个男人找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新的体验。 狄飞惊很难找,看过卷宗后谢怀灵就大致理解了能将白楼掌透的杨无邪为何在狄飞惊的事情上屡战屡败,他是个谨慎而聪明的人,一个非常善于将自己藏到暗地里的人,六分半堂的所有行动都是他的保护色。可惜这类事也一直是谢怀灵的长处。 她多清楚啊,追他是没用的,猫捉老鼠还是太花时间了,谢怀灵又不准备真的跟他耗上半个月。最直接也最干脆的办法,就是把狄飞惊逼出来。狄飞惊很聪明,可六分半堂像他一样聪明的人太少,一旦出现雷滚雷恨之流的人收拾不了的情况,又不能把坏消息闹到雷损面前,他总是要出手的。 而只要出手了,就会留下痕迹,再去反推他的行踪,就不会太难了。 第17节 所以谢怀灵现在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通俗的说,她在模仿苏梦枕。 模仿过往冲突中苏梦枕做过的指挥,在这个金风细雨楼正好又在和六分半堂争夺新盘口的时间点,在这个六分半堂并不知晓已归为金风细雨楼所有的地方,等到一场巷斗即将结尾。新盘口的位置与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的地盘接壤都不算近,她尚且要待在这里,就不信狄飞惊还能留在六分半堂的领地。 铺陈了这么多,再说回此刻。不断折返来汇报的下人一进了门,卑躬屈膝的仆役模样便一扫而空,低声地弯腰,在她的耳边语了几句。 谢怀灵的昏昏欲睡也一扫而空了,她也对下人开了口,道:“那就动身吧。” . 场景很快就变换了,虽然还是戏楼,但也换作了另一座。 这一座更古朴些,没有将自身的钱财都挂在身上恨不得人人皆知的直接,桌椅略有阅历而木香阵阵,更显内敛和低调。楼中的主人在谢怀灵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自二楼而下,只有少少一个书童跟着他。汴京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身份,此处偏僻人流也少,他只需低着头走就能归入楼外的人流中,谁也不会注意。 除非是狭路相逢,他的步伐顿在楼梯上,几日前才见过的美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犹带倦色的一抬眼。 因为他垂首,所以四目相接,已经忘却的幽香仿佛又飘回他的鼻尖、他的胸口、他的唇齿,狄飞惊的人生是不该有这样的巧合的。 谢怀灵总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有没有表情的好,她这样的冷淡,眉眼哪哪都看不出对遇见他这事儿有何看法:“还真是何处不相逢……狄大堂主也来看戏?” 狄飞惊不说话。谢怀灵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侍女扶着她的手,也许是要和他擦肩而过,隔着的距离是一截楼梯,再变成几节楼梯,只要款款的几步她马上又会走过他身边。她与几日前比起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是不喜欢艳丽的衣服,裙裾飘然晃到了眼下,先见到的也还是素色,腰间系着的玉佩不见了踪影,再看到裙边的云纹……她的香气还是比她先到了。 “谢小姐。”这不是一件好事,狄飞惊说话了,“巧遇。” 谢怀灵正正好走到他的身前,回道:“巧吗,巧吧。我表兄六七年没见过狄大堂主一面,结果小半个月给我遇见了两回。” 自己的机关算尽她是半点也不提,视线如有实质,扫在了狄飞惊身上:“狄大堂主是来看的什么戏,上半场的,我记得是《飘零记》吧。” 狄飞惊侧目,她做出的姿态是全然不记得了,似乎她没有折辱过他,她的胭脂也没有流进他的酒杯里。是苏梦枕娇惯她了,还是她就是这样的,空茫茫的眼睛目空了所有,她没有看见他,只是他看见了她。那么现在呢,这是她算来的吗,还是,就是一场“巧遇”? 他许多年不信巧合了,举止谨慎道:“确是《飘零记》。既然谢小姐也是来看戏,此地风雅狄某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就想走,谢怀灵一歪脑袋挡在他胸前。她似笑非笑:“好奇怪。” 微妙地卡着重音,狄飞惊的视野看见她的下半张脸,并不聚焦的目光里青山玉骨瘦,长发是淡淡烟垂岫。而谢怀灵离他大约有半丈远,她也同样看见了他虚假的文静羞涩,低眉的容貌生出了几分女气,薄唇抿紧。 谢怀灵轻言细语,振聋发聩:“狄大堂主怎么不看我,是因为我请你喝了酒吗?” 狄飞惊的手握紧了,纤白的肤色上绷出青筋又很快消退。暗香疏影,折辱之耻;芳兰竟体,杯下嫌色……他的眼睛还是往上翻起了,深而不尽的墨色几乎没有光彩,可是等不到他说话,戏谑之意流动在她眼睛里。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手搭上了他的右肩,要将武功藏起的人在她面前只有被胁迫的份,苏梦枕究竟给了她多少底气让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以至于这难说涩甜的苦果,也是他自己造的孽,要他自己吃下。 清香又一次缠住了他,她很近,她在说:“好多人看着,可不能在这里再聊下去了,我请狄大堂主看戏吧。” 然后谢怀灵凝望着他,也不是很在乎他答不答应,会不会走。 狄飞惊何尝不在看她。他的手指很凉,经年累月地被衣袖覆盖,居然只看轮廓上和她的手也差不了许多,拂去她的皓腕,幽深的瞳孔锁住她的颜色,才露出了几分低首神龙的气派。他也在审视她,由衷地不甘于被动到底,正如她在赌的就是他暴露在她面前后,如同她要看穿他一般,他也想看穿她。 于是她终于嗅到了他的傲气:“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 谢怀灵同样要了最好的房间,今天的戏楼谈不上有多少客人,她大手一挥花苏梦枕的钱也不心疼,直接包了场要戏班子把《飘零记》的下半段接着演。 《飘零记》,顾名思义,是一出讲悲剧的戏目。戏名中的飘零指的是落花随流水,处处无相依,故事说的则是一个书生,他年少时家贫为贪官污吏所欺,立志要考取功名,做百姓父母官为百姓立心。可是在他奔波与科举的年月里,在欺压和利益下他一步步失去了他的本心,一生就如同从枝头掉落进河中的落花,随波逐流,最后也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书生鱼肉百姓,直至后来锦衣还乡看见了自己父母的墓碑,才惊觉自己的志向和本心已经飘零到不知何处了。他在父母墓前疯癫了,然后撞树而死,《飘零记》完。 汴京的百姓们还是更喜欢喜庆的剧目,所以《飘零记》无论是在平民中还是达官显贵中都很不讨喜,是侍女不知晓谢怀灵一箩筐地买了一堆戏簿回来,谢怀灵才知道还有这一出的。戏簿她只看了个一半,下半段也是头一回看,不说好坏,再烂也是烂不过她看过的才子佳人了。 但为了确保万一,她还是问了和她并排坐下的狄飞惊,手撑在茶几上,人又倚在自己手臂上:“这戏里没有书生同千金小姐一见钟情、山盟海誓,约好海枯石烂的桥段吧?” 狄飞惊想不到她坐定后第一句话是这个,见她神色认真,一时也不知是何感想:“没有。” 谢怀灵还是觉得不大保险,她看别的戏簿也有被诈骗过:“那与公主眉来眼去,又同时被别的贵女心仪的桥段,写的诗文被人瞧不起,在诗会上得了机会当中打脸的桥段,好心帮助了路边的老人,发现是达官显贵的桥段呢?” 书品和戏品都极为挑剔的狄飞惊无语凝噎,仿佛是被馒头卡住了喉咙,即使是有千言万语也沉默了。他不大想回这些话,转开话题问:“谢小姐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戏,什么书?” 谢怀灵便陷入了回忆中。她其实算是个不是很挑书的人,除了正经书,偶尔还会特意找一些写得奇差无比的东西来看,丰富自己的阅历。当初还没死在上大学的时候,她还有个“每学期看多少部烂片”的大计划,对于这种人,她的同学称之为间歇性异食癖,狄飞惊这个问题还真值得她好好答复。 她当然没选择把书单都说出来,选择性的换了一下名词,以便于狄飞惊不会理解困难,他敢问,她就没有不敢说的道理:“《佳偶缘》、《红粉记》之类的,往前看的是《霸道丞相爱上我》,《世子强制爱》,《重生之科举闪耀》,《纯洁心灵:逐梦科举圈》。” “……”沉默,沉默是现在的狄飞惊。 他甚至转了头,来看着谢怀灵,长着一张文雅的皮,眼前人坦然自若地朝他摊手,什么瞎话都敢顶着这张脸说:“狄大堂主,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些书。一个能面不改色把他们都看完的人,天下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她了。” 她这话赤裸地就是在自夸,略无自愧意,还是以一种狄飞惊不能反驳也不想反驳的方式,他眼皮一跳,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半点不想了解这都是些什么书。 谢怀灵便明白了,手指托着自己的下巴,说道:“原来是吓到狄大堂主了。六分半堂公务繁忙,不知狄大堂主平日里看些什么书什么戏?” 狄飞惊答道:“也不过是些《飘零记》之流的。” “哦。”谢怀灵也不意外,顺势而问,“那狄大堂主觉得这个故事如何。少年曾许凌云志,要做人间第一流,再到物是人非,落花随波追流,做了自己最不想做的人。” 话中有深意,但这才是狄飞惊习惯接的话,他的回答意义不明:“这不算个悲剧。” 侍女为谢怀灵倒上茶,底下戏台上锣鼓一敲,就是戏开场了。深红的幕布翻飞过后,着青衣的主角在咂咂管弦声中亮相,踏乐而来有力地摆出一个架势。主角口中念念有词,动作迅而不落章法,绕着戏台走了一圈再使劲一拍自己的衣摆,管弦也在这一刻走到峰顶后戛然而止:“我本是柳州务农客,家破人亡好凄凉,是那县令枉做官,只要钱财不认法;如今考得功名来,拜做天子门生去……” 唱腔飞在了每个人的耳畔,如在云端;两道人影迭起在墙面上,如隔江河。 然而暗潮涌动,绝不停歇。 第28章 蝙蝠之影 谢怀灵还真陪狄飞惊看了一个下午的戏,偶尔和他说点什么,不过几乎都是她在开口。狄飞惊只会聊着聊着忽然抛出来一个问题,然后两个人再互相打太极,一点实话不往外面蹦。不管狄飞惊是何想法,至少谢怀灵看戏是看得很称心,从一个戏搭子的角度出发狄飞惊是很合适的。 最后书生的悔恨淌在了台上,痛苦从他的人生缝隙丝丝缕缕地挤进来,才发现他这座老房子早就是千疮百孔。世事新凉,是一条一去不复返的长河,受不住自己本心的人被不断的冲刷,随波追流的过程中自身的投影也被浪花吞没,可恨是他做下了不可挽回的错事,可悲是他在尽头又回了头,空留哀悼都不够彻底的心绪。锣鼓喧天,戏中的角色落下了帷幕。 谢怀灵鼓起了掌,对她来说这是个很少见的动作,引得侍女往台上多看了两眼。再看到谢怀灵又起了身,侍女就心领神会了,拿出钱袋来放进来戏楼小二的手中,笑道:“这是我家小姐赏的。” 满满的一袋子赏银捧在手中都沉得慌,分量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小二诚惶诚恐,斗胆而问:“是赏给台上哪位的?” 侍女也不知,目光投向谢怀灵,谢怀灵没有回看她,她便估摸着自己做主了道:“戏是谁写的,自然就是赏给谁的。多的一两是你的跑腿钱。” “谢小姐很喜欢?”狄飞惊也起身,在整理自己的衣袖。听到了侍女的话,他弹去零星几点的灰尘,不经意地一问。 谢怀灵把鬓发别到耳后去,对他的话也不急着回,她的视线还在戏台上,那处被红布围满了,书生逐流而变的一生不可见了。在她不回话的空隙,沉默的时刻像是长了脚在厢房里走来走去,听不见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这不是很安静的等待。 直到她如梦初醒,也有可能是不甚在意他,她给他的飘忽不定、空然茫然的感觉愈发强烈了。这时候谢怀灵才说话:“喜不喜欢也谈不上,这确实不是个悲剧。” 她居然赞同了狄飞惊,耳旁的手再抬上去扶了扶木簪,眼神在动作后才移来:“都这个时候了啊,再不回去表兄要生我的气了。这好像还是我头一回和男子待这么久,狄大堂主,改日再约吧。” 狄飞惊不颔首,让自己不去细想她含糊不清的咬字,他没有在谢怀灵身上探到多少东西,她对他的兴趣却是要贴到他脸来了。没等他想清苏梦枕的用意,侍女别开了脸,是谢怀灵抽出她的木簪,原来她不是想扶正——束起的烦恼丝披散下来了两缕,云鬓斜滑修眉娟娟,她拉起了他的手。 “今日就此先别过了,来日要约时狄大堂主只管把这个捎过来,我就知道了。”谢怀灵虚虚地覆上他的指背,按过他掌心的章纹,再把木簪放进了他的手中。 狄飞惊欲推拒,身影向后一靠,只道:“谢小姐,这不合礼数。” 谢怀灵在他的动作里按实了他的手,这模样不像她在轻薄他,反而因他低首的姿态,更像郎情妾意:“礼数?江湖人不拘小节,我父母又死的早,没教过我这个。老实说,我是真心想与狄大堂主做朋友的。” 说出来的鬼话两个人都不信,她就卡在这样的时间点朝他吹一口气,木簪接触到的肌肤开始不自在,狄飞惊不动,目光已经转向了墙面,头更低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没关系的,毕竟狄大堂主也没拒绝过我嘛。” 在他能看到的墙面上,两道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的影子交叠,就好似她真在和他耳鬓厮磨,木簪上呢,木簪上也全是她的香气吧。 这是诡计,狄飞惊一清二楚。 只是那两道影子真的太亲近了,近得他心口的空洞都要开始放大。没有脸的深灰色墨团在墙上栖息,矮一些的墨团好像还微微掂了脚,为了能够凑到高一些的眼前给它看。它们都很瘦,一个是窈窕纤细,一个是形单影只,近在咫尺才能依靠,由虚假构成的影子本身却不会去欺骗,好像永远都不会变换。 . 又好像已经变换。 还是影子,变成了病气淋漓的影子,从床边顺着木质的地面被投下,薄而细长铺到了花瓶的一角。往上看是秋红色的秋海棠,花枝开得大艳且不俗,仿佛是谁衣服上的颜色,又的确是谁衣服上的颜色。 苏梦枕穿的就是这样的秋红色,各式各样的红,像是要把他缺少的血气在衣柜里补回来。他坐在床边,刚喝过药运完功,仍然还在休憩休憩之中,离他远些是坐在他卧房琉璃窗前的谢怀灵,衣裳也换了一套,和他一样对一致的颜色有诡异的执着,要把千姿百态的白色也穿出花朵来。但她比苏梦枕还是更挑上一些,除了白,裙角还要绣连绵的丹青。 谢怀灵把狄飞惊的身高、骨龄都报上去了,说话方式都拟满了一张纸,更别提杂七杂八的能看出来的消息,都放在苏梦枕床头,等这个人休息完。 过了约莫是有半盏茶的功夫,苏梦枕就拿起了她交过来的情报,休息时长短得谢怀灵看了都牙疼。他先皱眉,继而皱眉,末了也皱眉,谢怀灵的字迹没有因为加入了金风细雨楼有丝毫的长进,蚯蚓大有土匪气势地爬在匠人的心血上,“鬼画符”得理直气壮。 苏梦枕喝了口水润喉,说道:“你过来。” 谢怀灵知道会发生什么,拒绝道:“楼主我身体不舒服,我在这坐一会儿。” “我叫你过来。” 苏梦枕第二遍的口气太硬,但谢怀灵更是烂字不怕开水烫,赖在窗边不走了。 没有办法,苏梦枕勉强辨认着字迹。他按压眉心,把纸在膝盖上平抚好,才舒服些的脑袋又要把精力用到谢怀灵的字迹上,全凭他和谢怀灵那可怜的一点心有灵犀才认出来她写的是什么。而到了后面,他居然诡异的开始越认越快,好似他完全接纳了谢怀灵笔画扭曲、墨迹缠绕的鬼字。 苏梦枕并不觉得醍醐灌顶,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完蛋了。 所幸是谢怀灵的计划实施得非常成功,能称作是金风细雨楼自他接手以来对狄飞惊的情报工作做得最成功的一次,看在这个份上他也能再忍耐她一回。苏梦枕将纸张叠起,眉头舒展。 他喝完了剩下的补药,手在床边一敲,方才还在推辞“不舒服”的人转过了身,她已经闲到玩自己的头发了,海藻一样的蜿蜒在自己的手上。 苏梦枕还是肯定了她不算尽力的付出,他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道:“做得很好,我会把这些给杨无邪,你接手下一件事。” 这才是谢怀灵拖着和狄飞惊看了半段戏的原因,苏梦枕是个会忙得废寝忘食的人,也立志于让他的下属也忙得废寝忘食。他清楚谢怀灵会自己给自己找空闲,也就不给她留喘息了:“金风细雨楼在谈的几桩生意你暂时还不便出面,与六分半堂的事你出手过一次就也先按兵不动……我把‘蝙蝠公子’的事交给你。” 谢怀灵问他:“查清楚了?‘蝙蝠公子’确有其人?” 苏梦枕再道:“都查好了。不止是‘蝙蝠公子’,整个‘蝙蝠’势力,都确有其事,楚留香一句话不假。” 他在案下取出一卷舆图,发黄的纸料与灯火相得益彰,在他枯瘦的手下绘出了大宋疆域、河山万里。黄河之水自天上来,再与长江一并贯穿,二十多个路区由此延伸,绕过苏梦枕画出的标记,与燕云一带远远相望。 苏梦枕点在两浙路上,这也是他最先留笔的地方:“‘蝙蝠’第一次动手,第一次现身江湖,就是在两浙路,这里有好几户人家的姑娘失踪。”再转到江南西路,也是一个红色的标记,“再是此处的霍氏钱庄,一个身份没头没尾自称姓丁的人来寄存了五十万两白银,又很快支走……” 如若不看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实力就是如此可怕,权势让苏梦枕在天子面前尚不用卑躬屈膝,何况是一个“蝙蝠公子”。金风细雨楼一旦出手,要去查清他都用不了一个月:“结合所有情报来看,这是个初出茅庐的势力,但它的幕后黑手‘蝙蝠公子’定然对于江湖已有一定的研究,自身也做足了准备,才能准确干净地为每一次行动收尾,直到楚留香遇见才露出马脚。” “那大概是个在江湖上的熟人了。”谢怀灵说的是在江湖上有个名声不小的明面身份的意思,“再查查吧,别不是个大惊喜。无争山庄那边呢,也是确有其事?” 这就是另一封公文的戏份了。苏梦枕取出了另一份卷宗,杨无邪的落款还在卷宗上清晰可见,不愧是苏梦枕之下第一忙人是也。 谢怀灵把卷宗拿在手里,读起杨无邪的字迹。他写的简洁明了,甚是节省苏梦枕的时间,内容大意便是:原东园在半月前开始接触雷滚,但是无争山庄下面的钱庄、商铺,都还没有向六分半堂靠拢的迹象。除了那一次青楼之行为雷滚买单,原东园也还向雷滚送过一次礼,但这件事杨无邪没有拿到十拿九稳的证据。 奇了。谢怀灵心想道,她将卷宗卷起,递还给了苏梦枕:“原东园倒是有意思,他只请雷滚,旁的事一概不做,这可不像是要投靠六分半堂。” 曾经有过的思量升腾而上,谢怀灵深长说道:“我原先也在想,他接触雷滚做什么。雷滚有权有势不假,但他也只有权有势了,论才智论心计,雷滚离出众之间起码再差两条街。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要求得保障,雷滚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无争山庄可不算小了,原东园会放着狄飞惊不接触,先贿赂雷滚?”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略微眯眼,没有亲眼见过,也快把雷滚洞穿,“现在来看,胸无大智也有胸无大智的好,胸无大智的人自视颇高,也许还玩不过原东园。我知道了—— “原东园只是想借六分半堂做些什么,他还没有想过要把无争山庄三百年的好名声毁得一干二净。” 在苏梦枕满意的端详里,谢怀灵淡淡而道。 他追声再问:“你认为他要做的是什么?” 谢怀灵回道:“谁知道呢,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干净的事,如若光明正大,为何要与六分半堂为伍。那可是无争山庄三百年的好名声啊,用多少先人血泪积累下来的好名声。唉,雷滚不算聪明,原东园也绝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多智。” 夜色已深,几点寒星吊在琉璃窗外,好像黯淡了,又好像还明亮,好像有几分阴冷,又好像挥之即去。她又说了几句话,苏梦枕听不见,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在她的心里在计算着别的东西,说不定寒星也在她心里,这也正是他看中的才华,描述不了的才华。 不用多久,谢怀灵才说话了:“楼主,无争山庄之于淮南西路以南以西一带权势滔天,我记得楼中财政上的漏洞……” 第18节 她没有说完,要的就是未尽之意,此事有利可图,这就足够了。 苏梦枕北眺窗外,望进割晓天地的楼外楼中,楼宇咬合,天色昏蒙,远山无穷,黛色黯空。 “我曾见过原东园,也是小时候的事。”他忽然道,“那时我父亲尚在,他与原东园一见如故,我印象中的原东园举止正派,对险恶之辈嫌恶不齿。当时我父亲曾说,不愧是无争山庄的庄主,不负前人盛名。” “然而落花流水,世事难料,物是人非,也不可惜。”谢怀灵说。 她站他身旁,拉回了他的目光:“楼主不必惋惜,这天下恪守其心、仰不愧天之人,只要有一个不变就好。” “只要有一个?” “只要有一个。” 第29章 月下杀手 苏梦枕说是把“蝙蝠公子”的事交到了谢怀灵手中,实际上谢怀灵在固定的、每天工作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忙的并不是这件事。 她不通武功,身手拼尽全力大概可以和一只鹅打成平手,这样的前提下谢怀灵必不可能自己去追踪“蝙蝠公子”。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当甩手掌柜,把拿到手的消息告诉了楚留香,让楚留香去查,还白赚了他两声谢谢,线索上的追查又委托给了杨无邪,自己则是去做了件她认为更重要的事。 谢怀灵还在看账本写公文,但这回她开始对金风细雨楼的财政公务正式上手了。要与苏梦枕成就伟业,钱是万万不能少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更何况已经决定要对无争山庄下手,横竖都要把准备做足。她没法变出来钱,不过要让钱生钱,也有千变万法,除了隔着苏梦枕把下面的人形容得像饭桶,工作也算顺利。 然而,万事总不可能都一帆风顺,也没有过几天,坏消息就来了。 有人在为“蝙蝠公子”收尾,是忽然出现的,此前“蝙蝠”的活动从来没有这样的收尾方式,相比“蝙蝠公子”惯用的手段更显得训练有素,也将权势使得更炉火纯青。而这消息下午才到谢怀灵手中,傍晚楚留香便找了过来。 他当然也是带着坏消息来的,进不了金风细雨楼,他选择把谢怀灵留给他作为信物的腰间玉佩送过来,附了一张“月过三更,佳人相会”的纸条。纸条上还有浅浅的血腥味,虽然楚留香的风流倜傥让他不能接受把血迹滴到了送给美人的信上,但谢怀灵也能从中看出楚留香遭遇了不好的事,或者说,他已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这是很不巧的,今夜谢怀灵原定的计划是要去送别朱七七,无论如何朱七七确确实实是她的“朋友”,似乎也是第一个“朋友”。但楚留香的信不等人,他本人更是不能等,谢怀灵终究还是向朱七七道了歉,要去见楚留香,朱七七却非但不计较,还送了谢怀灵一件礼物。 “还是我在聚财楼拍下来了,拍的时候有个姑娘一直和我叫价。哼,经过金伴花那一遭,我可不会再让人了!”朱七七是这么说的。 她送的是一株草药,从西域来样式奇特,功效什么的一概不知就敢买,想的是万一对苏梦枕有用谢怀灵也能拿到一份恩情,她又不会武功,没有苏梦枕的关照要如何是好,朱七七一直都很在乎。 拿到草药的谢怀灵瞬间就看透了朱七七没说出口的心思,她叹了一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 夜色,浓得化不开。 汴京城在黑暗里匍匐喘息着,白日里喧嚣的巷道,此刻只剩下呜咽的风,卷着不知谁家破碎的灯笼纸,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鬼祟的“沙沙”声。乌云沉沉地压着低矮交错的屋脊,如同巨大的、浸透了污血的裹尸布,被远处的阑珊灯火照亮,但河水不屑井水,只允许偷窥几眼,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一盏昏黄如豆的灯笼,在最高层一间临河的包厢窗后,幽幽地亮着。那光太弱,太飘摇,非但驱不散浓得发稠的黑暗,反而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被无边的夜一口咬住,徒劳地挣扎。 谢怀灵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草的苦涩,藏在一股浓烈的、像是要完全掩盖什么的郁金香气息身后,化作了实质的浪,淹上她的身。再等她定睛一看,光影幢幢,楚留香就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蓝色长衫,只是此刻,靛蓝的布料边上却延展出了白布的踪迹,布下就是所有血腥味的来源。他的脸色也比上次一见苍白了一点点,总是含着春风般笑意的明亮眼睛半阖着,沉淀出细微疲惫,以及不愿意展现的凝重,难以察觉,唇边惯有的慵懒笑容,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谢怀灵先开了口,走到了木椅前直接坐下,开门见山道:“伤得很重?” 楚留香苦笑了。他的手指刮过自己的鼻子,睁开眼眼珠轻轻地转,但也还是没在谢怀灵面前承认,反应稍慢一秒就能捅穿胸膛的伤成了他的一句:“不过是些许风尘而已。” 谢怀灵瞧着他,把他的心思瞧了个一干二净,楚留香也知道她看得清,还是不想让谢怀灵揭穿。她不理解这般的风流浪子坚持,但想到还要拿楚留香当苦力,也没就有那么做:“我给你带了药。” 美人说什么对楚留香来说都是很动听的,只要不是些咄咄逼人的话,而这样的关切出自不近人情的谢怀灵口中,在他听来更是可爱。他好似是松了一口气,苦笑变成了真心的笑:“多谢谢小姐了,此番心意要是拒绝,我也有些太不体谅人了。” 等他答应收下了,一位楚留香从来没有见过的侍女提着木盒走进来,盒中就是谢怀灵带来的药。这侍女也是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女人,而这世上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人,通常都不会长得太难看。 她很美,不必多说的美,在她高挑的身材上,难以言喻又无法抗拒的魅力没有一刻不在散发。但在这一切之上最吸睛的是她猫儿一样的眼睛,只要朝着男人投来一眼,那么那个男人马上就会回望过去,她就是这样的美丽。可她也是不能被人轻易亵渎的,只因为这美艳绝伦的侍女腰间还挂了一把长剑。 能配美人的是宝剑,能让美人直接系在腰间的宝剑,却只能反衬出美人的权势或剑艺高超。她站在了谢怀灵身后,那么她佩戴宝剑的理由,只会是后者,她是一个一流剑客,她的美里充斥了锋利的剑气,轻薄她的男人都要被见血封喉。 楚留香叹息了:“我前半生也自认为是见过美人无数,却也远不及金风细雨楼的二位。谢小姐,这位是?” 谢怀灵把木盒推给了楚留香,说到:“沙曼,我表兄新指给我的侍女,即使是华山、峨眉的女剑客,与她同一个岁数的也没人能赢过她。不过盗帅,发生了什么,还是先说为快。” 她说的前半段是假话,后半段不尽然,沙曼就是有这样的武艺。这姑娘是苏遮幕还没死的时候从人贩子手中赎回来的,那个人贩子身份很特殊,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他是沙曼的兄长,亲生的兄长,当时就差一步,沙曼就要被她的血脉亲人卖进青楼。幸得苏遮幕所救,沙曼才能在金风细雨楼长大。 为了报仇也为了报答苏遮幕,数年间沙曼苦练剑艺,在十八岁那年有所大成,而后被苏梦枕外派出京,也是同一年,她做到了金风细雨楼大管事的位置,手刃了她的兄长。自此沙曼在这世上再无牵挂,只想一心偿还苏遮幕的恩情,又因苏遮幕已死,是苏梦枕提携了她,誓死要报答苏梦枕。 但因她常年在外,苏梦枕也是最近才确定了她的心意,将她召回到谢怀灵身边为她作副。因路途遥远,沙曼今日才到就要假扮侍女和谢怀灵一同出楼,所以严格来说,沙曼是谢怀灵的副手。 楚留香感叹了一遭金风细雨楼人才济济,没再多言。他身上作痛的伤口还在提醒他,刚从阎王殿门口回来这事,他也就直说了:“昨夜丑时,我碰见了‘蝙蝠公子’。” 原来他自收到谢怀灵传来的消息后,便一直游走于京城,顺着金风细雨楼的线索寻找“蝙蝠”的踪迹。楚留香能年纪轻轻就在江湖出人头地,机智与胆识一样不缺,很快便在昨夜发现了一处的不对劲。当时屋内一片漆黑,里面的人已经交谈完了,他只听见了末尾几句,猜出来里面人的身份。 楚留香心系真相,那几个惨死的姑娘的面容他一天也不敢忘,当即楚留香就做了决定,他要跟上去一瞧。意外也正来源于这一瞧,屋内有两个人,俱是身手不凡,其中一个年轻些,居然在黑夜中也能行动自如不受阻碍,如有神助,想他楚留香单论轻功已是同辈再无人出其右了,也会被他听见声响,与这二人交手起来。 好在终究还是楚留香轻功更高一筹,他躲过了杀招没有受太重的伤,脱身而去。后来苏蓉蓉给他上药时,他再回想那个年轻黑衣人的轮廓,和“蝙蝠公子”的信息能吻合个八九成。 谢怀灵听他说完,她有多聪慧不必多说,须臾就听出了不对:“谨慎得在入京后把行踪藏得滴水不漏的人,怎么会忽然只和一个下属,深夜出现……你与我行事皆隐蔽,‘蝙蝠公子’不可能察觉到。你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他们在说什么?” 楚留香于是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与‘蝙蝠公子’在一起的恐怕不是他的下属。我昨夜听见的他们最后的谈话,是在争执,具体的内容也听不见,只分辨得出,那个人并不是很赞同‘蝙蝠公子’。” 谢怀灵无需思考太久,她微微点头:“这就对了,这样‘蝙蝠公子’的行为便合理了。在你我的行动之外,他也遇到了麻烦,他的行动已经被限制了。” 接着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一抹暗色如是白日的浮光跃金,虽然色调相反,但也涌动在了她的胸口,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云翳遮掩。未等谢怀灵盘清楚线索,沙曼随意搭在桌沿的素手闪电般回缩,她一手拉住身旁的谢怀灵,将她带离原位拖拽到了自己身后,警兆让她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小姐——” 不是风声有异,那细微的风声一直都有。 不是香气变化,暗香与夜露清寒交织。 甚至不是杀意——在那一刹那,根本没有杀意! 楚留香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身体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向后疾仰。是窗不是门,连同残破的窗纸,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爆碎,无数木屑碎片像是黑色的暴雨,裹挟着一道比夜色更浓、更纯粹的暗影,直贯而入。 进来的是一个黑衣人。黑衣如墨,紧裹着精瘦如铁的身躯,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白的脸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皮肤下透着一种病态的、死尸般的青灰。他的嘴唇极薄,五官本应是清秀的,却被一双眼睛彻底破坏,空洞且死寂,只反射出冰冷的死亡,还尚存一点针尖大小的锐意,要刺往楚留香身上。 他的动作还谈不上极致,但其毒辣已是平生罕见,甫一落地,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调整重心的过程,一道乌沉沉的寒光挟着寒气,已然精准、冷酷、不带任何花哨地,直刺楚留香的咽喉。 这是简洁到了极致的一剑,一剑中不蕴含一切别的东西,仿佛这个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剑! 楚留香睁大了眼,他看清楚了,看得太清楚了,这寒光是一把剑,只是因为眼前人太快了才成为了一道寒光。 但他的反应何尝不是快到了巅峰。他后仰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如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一剑。同时,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纸做的扇子化作了他的屏障,扇面精准无比地横削向黑衣人持剑的手腕,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再围魏救赵,左手点向黑衣人的穴位。 黑衣人的短剑被荡开,又吃了楚留香一击,但他的身形却没有迟滞。一击不中,他脚下步伐诡异一错,贴地绕到楚留香侧翼,剑光再次兴起,这一次是毒蛇分叉,竟同时刺向楚留香肋下三处要害。 楚留香折扇翻飞,或格、或挡、或引、或卸,折扇在他手中舞动成一片灰色的幕帘,将自身护得泼水不进。他的身法更是飘忽到了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黑衣人的剑。两人的身影在灯下几乎化作了纠缠不清的虚影,折扇和利剑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而在这火花四溅中,显然有一个人被忘记了。 她没有被注意,因为她很美,旁人鲜少在乎她的剑,只在乎她的美。然而忽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挑准时机,沙曼腰间那柄宝剑好似沉睡的银龙骤然苏醒,直捣黄龙。剑光并非磅礴浩大,而是凝练得化作一道迅疾的星芒,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和长处,这一剑没有多余的变化,女子之剑更是求快与利,直指黑衣人暴露出的后心空门,时机、角度、速度,都妙不可言。 三股截然不同却也凌厉无匹的劲气轰然对撞,快要掀翻屋顶,内力狠狠撞向四周,好像连桌椅都要化作齑粉。 这一轮停歇,下一轮又将开始。 “且慢。” 是谢怀灵。 她穿透了所有的杀气,斜倚在陈旧的太师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灌满了茶水的杯子捧在手中,她平静地注视着剑拔弩张的三人,眼睑下的两点朱砂在摇曳的昏暗灯焰下,红得耀眼,红得仿佛要滴下来。 言语具有惊人的力量,当真割开了缠斗的场面,沙曼半点不含糊地收了剑,回到她身后去,抱臂看着两个还在僵持的男人。楚留香稍一叹气,也收回了折扇,拍打着自己的领口,他的伤口正在作痛,不如说谢怀灵确实挑了个好时候。只剩下黑衣人的剑仍然挺立在手前,他的左肩处的布料被沙曼斩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口,狰狞地翻卷着。此人还是一动不动,等到了谢怀灵的下文。 她点穿了他的身份,没有见过也不妨碍她才思敏捷:“‘搜魂无影剑,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默了,他眼中嗜血的碧光暗下来,已然是用沉默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身上对于杀人的执念也退去了,没有那股毒辣,他更像一具行走在人世的尸体。 谢怀灵再说话了:“你要杀楚留香。” “是。”他没有不敢承认的,杀手行走江湖干的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中原一点红转头看向了楚留香,“有人买你的命,很舍得出钱。” 楚留香微笑着,有伤在身不打扰他的从容不迫:“早就听闻‘中原一点红’的本事,阁下的确是剑艺卓绝。可惜十三剑内,阁下也没能杀了我。” 中原一点红冷哼了一声,问他:“那你说我刺了多少剑。” 楚留香仍是笑着:“三十六剑,你比我清楚。” 他说的一剑不差,中原一点红又沉默了。不是他自叹不如,也不是他认输,而是他是个不喜欢花太多精力的人,杀人不是件很麻烦的事,至少不该是。 “我非杀你不可。”中原一点红最后这么说。 楚留香哀叹了自己的命运,昨夜遇过蝙蝠公子,今夜就被中原一点红找上门来,他想不清谁雇的人他也不用接着混了。但他还是笑吟吟的,楚留香总是能摆平一切的:“可是阁下,我与你无冤无仇。常听人说,若求杀人手,但寻一点红,只要是钱给够,你连你的骨肉朋友也杀得。今夜我出双倍的价钱,还请高抬贵手。” 中原一点红不领他的情,冷冷道:“我不做这门生意!” 他是一个冷血的杀手,冷血固然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杀手。他既然要一直杀下去,就不会做这样自毁长城的蠢事,中原一点红与蠢材,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 楚留香摇了摇头,要是平日遇到中原一点红这样的人,他定要与他好好聊一番才是。可现在要做的是想个法子将他引开,切不可再大打出手。 在他思索的时间里,谢怀灵打完了一个哈欠。她眼珠流转,因为是美人,所以这也是个很赏心悦目的姿态,余光扫到了中原一点红,微微一挑。 她说:“你不做这门生意,你也做不了‘这桩’生意。” 此话掷地有声,霸道十足,笃定得不留下丝毫回转余地。她自己打断的肃杀的气氛,又要自己把它再度拾起,沙曼的手按在剑柄上,楚留香都为之侧目,却看到她还是不大有坐相的样子,双眼也只是半睁。 谢怀灵,谢怀灵在想什么? 谢怀灵已经想好了。 做决定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想计划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盟友被刺、来者纠缠不休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只要给她一瞬,一瞬就足够了,一瞬的时间里,管他是杀手也好,侠客也罢,来历不清,出手不明,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 她说道:“这是桩你做了就会死的生意,你又可曾知道。” 中原一点红凝视住她:“你要杀我?” “杀你?”谢怀灵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笑话,唇角向旁撇了一下,嘲讽之意自然地流泻出,“我是说,你在找死。而且,是被人推着去死,死得毫无价值,像条被用完就扔的抹布。” 她无视了楚留香投来的目光,里面混合了惊奇与探究,也仿佛没看到沙曼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的手。她的视线只落在中原一点红那张苍白又死气沉沉的脸上,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兵器。 谢怀灵抛出空饵:“你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已经有一拨人接过这单生意,要楚留香的命。不过他们也没做到,只在楚留香身上留了道伤。” 说完她一顿,观察着对方,中原一点红的眼神还是空洞,但他握剑的手指指节却绷紧了。于是她继续说:“所以他们都死了,死无葬身之地,骨头也许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喂上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是,即使事成了,楚留香的人头落地了,他们也是要死的,因为他们和你一样。” 谢怀灵啜饮了一口茶,把话说的就像在谈论天气,好似她真的有底气:“杀手最可悲的就是这一点,你固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去杀人,因你毫无牵挂,但若不管不顾地去杀人了,也毫无疑问会被利用。人之居心叵测,又岂是手中的剑能比得上的,别道是无知无觉,最后连自己也杀掉了。中原一点红,你知道是谁雇了你吗?” 中原一点红不知道。 他握剑的指节已经发白,虽说是努力不显于脸上,但到了谢怀灵眼中,他的眼睛他的动作,全部都会出卖他。在他的目光闪动里,他的锐意不见了,身穿黑衣不透露身份的雇主压在他心中,而疑惑只要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谢怀灵放下了茶杯,道:“那就我来告诉你吧。‘蝙蝠公子’,残害弱小,仗势欺人,又不敢走到台前来,雇你来卖命的就是这样恶心人都不能摆到台面上的货色。中原一点红,你的命是该比他值钱的。” “我是在救你。”她下了定论,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趁你的刀还没沾上楚留香的血,趁你还没真正踏进那个必死的陷阱,抽身出来,还有一线生机。” 第19节 客栈内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过仓皇逃跑的声响。楚留香眼中精光忽现,对谢怀灵这番凭空造牌、颠倒乾坤的手段叹为观止。沙曼还是冷着脸,但紧按剑柄的手已悄然松开,她看出来了,小姐根本无需她动手。 中原一点红空洞的目光在谢怀灵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任何一丝欺骗的痕迹。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她慵懒,散漫,也不大看得起他,却又在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掌控一切的狂妄自信。她的眼神里什么都不给他,她比他更像一条蛇。 “我凭什么信你,你也可以是在骗我。”他声音嘶哑干涩。 谢怀灵嗤笑了一声,她明明是坐着的,却好像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杀手。 她只给了他三个字:“我不必。” 短短三个字傲慢到了极点,一时中原一点红说不出任何话。可是疯狂的,这自信却像一道电光,劈开了中原一点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一个如此聪明、如此美丽、如此强势的女人,她不屑于在这种时候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或者说,她何须编造谎言,这世上还有她要编造谎言才能得到的东西吗? 他本身,也未必值得她的一个谎言。 中原一点红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他的不语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动摇……对死亡的漠然被求生的本能冲击,他仿佛是已经要去死了,但他又在为生与死的问题斟酌。 谢怀灵耐心地等着。她知道,火候到了。 “信不信我,无所谓。”她再次开口,“你只需要等上一个月,一个月。若一个月后,蝙蝠公子死了,这桩交易自然作废。你的命也就保住了。当然,他若没死,你再去杀楚留香也不迟,我绝不拦你。左右不过多等一个月,你的命,难道不值这一个月?” “你是谁?”半晌,中原一点红忽问。 谢怀灵嗤笑了第二声:“我不必,自然也不必告诉你。” 楚留香在一旁听得几乎要拊掌赞叹。中原一点红问得出这个问题,只会是已经信了。谢怀灵上演了一出近乎完美的空手套白狼,什么都没有付出,甚至手中也没有筹码,就用三言两语为他编来了喘息的时间;身份不暴露的前提下,一文不出,买下一个顶级杀手的暂时罢手,换来他一个月的游离在外、袖手旁观,这是何其难以想象的事。 中原一点红盯着谢怀灵看了几息,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身影一晃,像一条鬼影一般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汴京沉沉的夜色里。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楚留香长长舒了一口气,捂着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口,苦笑着对谢怀灵拱了拱手:“谢小姐,今夜真是多谢了。若非谢小姐急智,我怕是要在这客栈里,和这位一点红兄台斗到天亮了。” 随后他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染上迟疑,压低了声音:“只是……姑娘方才所言,谎报的前一拨杀手之事,还有‘蝙蝠公子’所作所为,万一一点红他事后去查证……” 谢怀灵重新靠上了太师椅,好似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她端起茶壶,失望地放下去,比起被她骗了的中原一点红,更在乎冷掉的茶:“他查不到的。蝙蝠公子行事,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隐蔽百倍,中原一点红连他的行踪都找不到,又要如何求证我的话。他能查到的,无非是‘蝙蝠’做过的恶心事,而这些惨绝人寰的证据,只会让他更相信我,相信他的雇主,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祸害。” 她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仿佛饮尽了方才那番算计的余韵,再道:“而他去查,也会露出马脚,让‘蝙蝠公子’更生疑虑。既然他的计划也实行的不顺利,对于中原一点红的查证,也只会更应激,再为我们留下更多的线索。至于一个月后‘蝙蝠公子’的死……他当然会死。” 谢怀灵轻轻地哼声,今夜她还有意外收获,不过那只能说给苏梦枕听了。现在她还是先拉过沙曼的手,让疑惑的沙曼到她脑袋边上来。 她说:“今夜我们就先告辞了,香帅记得处理伤口。哦对了沙曼,我下次喊‘且慢’的时候,你就不要停手了。” 第30章 无争之争 苏梦枕的卧房已经熄灯了。 屋内黑洞洞的一片,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木案、书柜,折花、兰草,都在灰暗的覆盖下朦胧而不可现,仿佛也患上了沉疴宿疾。唯有琉璃窗外高悬的寒月,一应照人,勉强分了几束洒进来,才微微地照亮了木床的边缘,也照亮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刀架,刀架上通体血红的宝刀寒光凛冽,映出了蹲在边上的人影,它似乎还未入眠。 蹲着的是谢怀灵,她纯粹是有点太闲了无聊得慌,盯着床上的苏梦枕左看右看。但浅红的窗帘是一层稀薄的烟云,尤其是在深夜,要挑灯才能看清的脸又怎会让她在黑暗里瞧个仔细。 一两刻前,她回到了金风细雨楼,此时离天亮也只剩下两个时辰,苏梦枕睡下了。此般情况按理来说是该回去睡觉,等到第二日再去把发现汇报给苏梦枕,不过上面也说了,她太闲了。人熬夜到一定的时候是睡不着了,比不上直接通宵了的,她就是这样的情况,哪不如再把上司也拖起来,凭什么她不睡了,上司还能睡得着? 出于这样的想法,谢怀灵回了楼后就径直走到了苏梦枕的房间门口。她有苏梦枕亲赐的楼主令,见此令如见楼主,就算是苏梦枕已经睡着了两旁的侍卫也得放她进去。她否决了侍卫说的“还是把楼主叫醒吧”的提案,坚持自己开门进去,蹲在了入睡的苏梦枕旁边。 她真的是个很无聊的人,就这么蹲在这里看苏梦枕睡了一刻钟。中间因为腿酸了,又站起来按了按腿,四舍五入就是一刻钟的不间断。 又看了几眼,谢怀灵开始看床帘不顺眼了。她把帘子掀了起来,可床上的苏梦枕的脸也还是看不大清楚,只看得到眼部的阴影更深,是陷下去的双眼,还有贴着骨头的脸颊,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层皮。 她的食指有一些痒,谢怀灵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但是手痒了也不是能这么轻易缓解的。她站起,附身去伸出罪恶的手,缓慢地戳向了苏梦枕的脸。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苏梦枕陡然睁眼,影中他的眼神全然不清,但是杀气不会作假,如妖如魔的刀气以狂风暴雨的架势呼啸而来。只是须臾的一刻,比中原一点红和楚留香都要更快的,他瘦得快只有骨头的手掐住了谢怀灵的脖子,雷霆万钧之势将她往下一带。顷刻间天旋地转、万物颠倒,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绞进了视线溃散、崩坏、褪色的漩涡中,她呼喊也来不及,就与苏梦枕换了个位置,脖颈卡在他虎口处,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 再听见挥袖的一声,案上的灯盏燃起,诡谲的灯火游戈在了二人之间。她耳鸣不断,都快听见红袖刀出鞘的声音了,也模糊地看见了阎王爷。 哦,也不是阎王爷,是她并不亲爱的上司。 “怎么是你?” 苏梦枕皱眉。他压在她身上,身下的人近在咫尺,平日里无欲无求也无喜无悲的脸在他的控制下涨得绯红,还好他没有先下杀手,所以还能喘息着,只是点酥容颜尽在他掌下,他食指按进她的颊中就能陷下去,倒叫他很不习惯。再看她拉扯着他雪白里衣的衣袖,却也无法撼动他分毫,索性摆了烂的模样,又是徒劳挣扎到了极处。他们的武力之差从来都悬殊。 苏梦枕不先放开谢怀灵,按着她的头让她侧过脸,露出下颚似吴带当风的线条,再反复揉搓这一片滑腻如脂,确认是不是易容。可揉搓了几下,他的手指忽然停住,好似是意识到了这个姿势的变味,终究还是孤男寡女……可直到下一秒谢怀灵的骂声已经从他的钳制中挤了出来,他才立刻回神,松开了她。 谢怀灵在他身下喘息起来,急促而柔弱,好像是他案边的烛火,手捂着发红的肌肤要把缺失的空气都补足,又如是被骤雨吹打到夏日初莲一朵。她并不先理会他,应该是有些气在身上,只有嗓音夹在呼气与喘气中,一时间卧房里只剩下她的喘息声,心口一呼一吸地起伏。 直到她真的喘过气了,脖颈上的痛意也全都消失了,这才再来理会他,但那也是变了调的,附上了些别的腔调:“楼主,你虐人。” “……我没有。”苏梦枕先反驳,其实他也是窘迫的,视线忍不住飘开,不知默了多久,而后再道,“你为什么在我床边?” 谢怀灵虚弱着,即使是这样了她也不忘赖掉自己的责任:“我来找你有事啊,楼主,这可都是你的错……我之前碰到你午睡,你不是能直接从脚步声认出我的吗?”这样的长难句对现在的她还是太困难了,说完她又喘了好一会儿。 苏梦枕垂眼,他叹气了,与她解释:“树大夫换了个新方子,略有影响,我明日就让他再换掉,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下了床,将床帘全部系上去,踏着步子去翻箱倒柜。谢怀灵痛得厉害是真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还从何谈起扶木而坐,她用最后的那点力朝床边翻了个身。 再到苏梦枕找到了跌打损伤药,坐回床边拔出塞子。他把药倒在手中,搓开油状的药膏,手背碰碰谢怀灵的脸,示意谢怀灵把脖子抬高,谢怀灵不能不上药,难得听他一回话。 等到清凉的药油一擦上来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要不是没有力气无处可逃,真要从他手下逃之夭夭了:“嘶,凉凉凉凉——楼主!” “小声些,这是最好的药了,不上药伤口会更难看,你也不想吧?”苏梦枕说。 他替人人擦药还很不熟练,先在淤红的边缘打了个圈,再轻柔地覆盖在她的伤口上,把白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吻合她的伤口。谢怀灵觉得有些痒,条件反射地总是想避开,苏梦枕只能卡住她的手,才能把她固定在原地。 这个姿势仿佛是没有尽头,等到擦完了一遍,谢怀灵早就受不住了,把他一把推开,说:“等一下楼主,我有事要先跟你说。” 苏梦枕的动作被她打断,手收了回去,问道:“何事?” 谢怀灵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再说:“我去见楚留香,遇上了一些事。” 毕竟这也是她来找他要说的事,谢怀灵也就直说了。她先说了楚留香受了伤,是因为遇到了‘蝙蝠公子’,又说到‘蝙蝠公子’和身边人产生了争执,让苏梦枕若有所思,再到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她智骗杀手巧护楚留香。信息量堆砌在一起,比城墙还要厚,苏梦枕还真被吸引走了注意,擦拭掉了手中的药油。 他边擦边问,才睡醒脑子却也很清醒:“倒是一浪接一浪,你今夜是去对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你怎么看?” 怎么看?谢怀灵其实早就想好了,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只是坚定了她的想法,本来就只等苏梦枕主动来问,电光火石在她脑中都被扒了个干净,她慢慢道:“看法没有,我只有一个很有趣的猜想。” 她小心地避开脖颈上的药,不大自在地说:“无争山庄的事,和‘蝙蝠公子’的事,说不准就是同一件。” 苏梦枕凝神一滞,他几乎是迅速就顺着谢怀灵的思路往下去思考,说过了是两厢不疑,就是一刻也不疑。而等他深思下去,心中最先比较出来的就是两桩事的可重合处,虽然不多,但扣合得堪称严丝合缝,将谢怀灵的猜测放上了高台。 他说道:“原东园需要借六分半堂去做见不得光的事,‘蝙蝠’的踪迹近日突然被火速收尾,做法与之前大相径庭;‘蝙蝠公子’与一个比他年长的人夜中争执再共同向楚留香出手,原东园今年六十岁整,武功不算江湖顶尖但也是出类拔萃。但原东园为何要这么做,他的行径一旦败露,无争山庄三百年来的盛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谢怀灵原想歪头,但拉到了伤口,扯了扯嘴角没收住声:“嘶……无争山庄的名声的确重要,但如果顶着‘蝙蝠公子’这个身份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不是别人,是他唯一的儿子呢?” “原随云?”苏梦枕报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心绪如潮水,潮水中是谢怀灵蕴了暗示的眼神,为他拨开了迷雾。原随云,原东园的老来独子,也是无争山庄下一代唯一的子嗣。他自幼天赋异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又生得相貌堂堂,武艺高超。但江湖人不怎么谈论他,只为着一点,他是个瞎子:三岁时原随云生了一场大病,便失去了视力,此生注定只能与黑暗为伴,所以江湖人总是避开他。 自这个名字入耳,所有的谜团都迎刃而解了,“蝙蝠公子”为何要以蝙蝠为号,为何在黑暗中如有神助,又为何第一次行事就有势力相助,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敢明目张胆,为何能在一天之内雇佣到中原一点红,为何原东园会做出这一切……全都只因为他是原随云,只因为原东园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独子,无争山庄单传的血脉。 苏梦枕一锤定音,说道:“我会让杨无邪顺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谢怀灵摆了摆手,懒散地打了个手势,道:“不必那么麻烦,只需做一件事就可以查证。” 她脑袋搁在了苏梦枕的床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花瓶,几闪暗光与瓶身的粼粼反光叠在了一起:“去查汴京近日,有没有要散布对原随云不好的消息的迹象。” 六分半堂是不会放过无争山庄这么大一块肥肉的,雷滚想在狄飞惊和雷损面前把原东园的投其所好瞒下来,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现在算来也过了七八天了,狄飞惊不会还没有察觉,也必然已经要去采取行动。在六分半堂看来,汴京无人知晓此事,楚留香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金风细雨楼更是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也更不会将此事大闹,强行胁迫。 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抓住原东园想要保护儿子的心,将原随云的事情闹出来,逼迫原东园一退再退,为了儿子抛却所有的尊严,最后别无选择被六分半堂一口吞掉。 苏梦枕也是一点就通,颔首以示对她所言的认可,此事便算是讨论完了。他理理自己领口,再去把被谢怀灵扯得变形的袖子挽起,谢怀灵以为终于结束了,一点点挪到床边要下床。 谁知苏梦枕的手又摸上了她的脖子,她几乎快要弹射起步,被他眼疾手快地按倒,没有反抗的能力,满头青丝铺了一床。于头晕目眩中,苏梦枕缓慢按压着她还是通红一片的肌肤,这都是他失算留下的,庆幸自己没来得及下太重的手。 红纱峰峦而下,叠嶂几许,人影也许是山,也许是河。明明是他在自上而下地看她,他却又忽然不敢看了,烛火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久居不下。 她看得清他的脸吗,还是不要看清了吧。 两个人已是很熟了,谢怀灵又不肖寻常女子,苏梦枕是知道她会逃跑才采取了强制措施。因为这两个原因,这样再按着她揉药反而没有她会尴尬的那一环,只有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的力度更温柔了许多,是这么些年都从未有过的:“别动了,药油要揉开才行。” 谢怀灵也就没有再反抗,干脆就这么使唤起他来,偶尔还指使他,一整个挑剔得不行的样子。苏梦枕终究还是在和女子来往上缺少经验,还是这样吃不了苦的家伙,处处都要留心注意,也就由她去了,她说重了,他就又放轻了些,好似在揉搓一团云朵。 但是这件事终究还是他的错,或者说他的错占不小的部分,即使她尚未发难,苏梦枕也想她大概会从他松手那一刻就开始源源不断给他找麻烦,就像现在还在胡言乱语:“我说楼主,大概要多久才能好啊,一定要每天上药吗,能不能不上药?” “胡话,不上药你的脖子至少要红上两三天。”苏梦枕按着她的锁骨,“等你伤好了再来闹我吧,怎么样都行,你也大可先从我私库里面去取些东西走,此事是我不对,我不会赖。” 灯火葳蕤,他又再度叹气,却又不知道究竟在叹什么了。 第31章 狭路相逢 天亮后的事情后文,出人意料的简单。 谢怀灵什么也没做,揉完药她裹好衣服就走了,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说什么不客气的话。她甚至连要得寸进尺的迹象都没有,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毫无变化。此人全程做的可能和报复沾上一点边的事,就是走时扒在门框上说“这算工伤,楼主加钱”,以及散下的发饰玉莹莹地留在他被上,他猜是想留给他收拾。 偏偏是这样,苏梦枕就更拿不准了。他给谢怀灵留下的伤算是破了她的相,红彤彤的一片她是有个几日要蒙面纱见人了,给她楼主令和让她便宜行事也是他做过的承诺,现下她什么都不做反而容易让他多想。不管如何苏梦枕还是先把自己的私库钥匙送了过去,他敢送,谢怀灵就敢拿,可也是拿完东西就退了回来,没有他原设想的任何后续举动。 这件事,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任何节外生枝也没有。 . 谢怀灵实在算不得是个脾气很差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脾气相当好,虽然平时爱折腾苏梦枕,但苏梦枕有能耐来折腾她,那她也不会生什么气。 面瘫就是面瘫,她是一个全方位素质都很面瘫的面瘫。自打出生起,她就没有生过气,情绪极为稳定,具体表现在没有太大的情绪,仅有的波动最大的一次,也是面对坑了她的系统。 听起来很意外,但此事从她与朱七七的相处就可见一斑了。朱七七在五天之内把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提起来了三次,她最后也没做什么;朱七七不由分说把她拖出去,再闯了祸让她和沈浪去收拾摊子,她也只是把她批了再挑明了没有下次,这事就算过了。一个能对他人的风言风语视如无物的人,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接受也同样是极高的,所以苏梦枕的这次意外,也远没到她会放在心上的程度。 只要她想做的事完成了就好,既然打扰苏梦枕的目的是完成了,还有东西可以捞,那么适时收场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她没有什么爱好,连饮食也不大在乎,世上没有什么能被她记挂的东西。所以她的伤口擦完药就不疼了,那么有碍美观的淤红也不重要,既然如此,花时间去记仇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谢怀灵虽然给苏梦枕找了不少麻烦,但爱好终归是爱好,她更不喜欢给自己找活干。 话题收回来,局势不等人,好好睡一觉后,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只知中饱私囊做贪客,忘了你饿死桥头父母亲。你只知食人钱财判冤案,忘了你相送十里苦百姓!探花郎,你枉读诗书,却做不仁不义不法不善、无德无耻无颜无才之徒!” 戏台上的老角凄厉地嘶喊出了他的声音,就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的,要控诉给失其本心之人,厚重悲怆的腔调绕梁而哭,无枝可依。可是台下空座空如牛毛,又能有几人能赏,倒显得戏里戏外都是一场空,世事大梦一场,什么都不会剩下。等那锣鼓敲响,谁人都要拉下帷幕,也不过是随波逐流匆匆一生。 好在待他唱完一曲,几点银子从楼上抛下,赏在了台前,是半个身子都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的谢怀灵。她跟着唱腔哼了两声,气音将素色的白纱微微吹动,把她下巴下那幽幽的绯红尽数掩住。 今日她没有带沙曼,一身剑客气的美人还是太惹眼了,对她要做的事会有不小的干扰。谢怀灵给沙曼派了别的任务,趁沙曼常年在外,六分半堂尚未掌握沙曼的太多消息,让她去和楚留香做了些事,自己再来这间戏楼,取一样东西。 小二点头弯着腰,小步从楼梯上跑上来。他将挂在手上的毛巾往怀里一塞,客客气气地停在了侍女身后:“小姐,您要的上次那间厢房,已经有客人了,要不再给您开一间?都是一样的。” 谢怀灵摇头,听完他的话也没有多待待兴致,道:“不用了,算了吧——要你去和你们班主说的事,说成了吗?” 约莫是说成了的,小二的脸顿时便笑开了花,乍一看还有点腼腆:“都说了,班主说卖,只是那原迹也压了两三年的柜底了,样子寒酸怕您不喜欢,您要是真要我这就去给您拿。钱的话,班主说了您也是贵客,看着给就行。” 谢怀灵便给侍女使了个眼神,侍女明了了,上前把一张银票送进了小二掌心内。小二瞧清楚了银票上写的数额,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叠好,折进了自己的里衣中。他再朝谢怀灵哈了哈腰,说着好听的伶俐话,就去帮谢怀灵取了。 茶香飘荡,谢怀灵数着时间等。楼下终于来了人,却是从红布后掀帘走出的女角,低眉垂泪若座上观音,但偏又一身白衣披麻戴孝,步履细碎衣摆不动,好似是幽魂一抹鬼气森然。她还记着这一场戏,是书生早死的原配,也是他寒窗苦读时日日为他送饭的邻家女郎,要在午夜梦回一口撕咬在丈夫的身上,把他金玉其外的外壳血淋淋地剥下,才让人看到他腐烂的内里。 第20节 唱词她也记得,算是特意去记过了,字字为珠,在女角开口时,谢怀灵也轻轻出声: “君可知,妾魂未散恨难消!犹记那破瓦檐下粥尚温,油灯熏黑旧袖角。君指天,立誓语铮铮,定斩豺狼腰。妾心似那春蚕茧,丝丝缕缕系君袍。盼只盼,君心似磐石,淤泥远分毫……” “谢小姐。” 这是清朗而又压抑的一声,是玉石为沙砾所累,晶莹剔透跌入泥灰之中去,也是再耳熟不过的声音。 谢怀灵仿佛是没听见,也仿佛是在充耳不闻,所有的音浪都把她阻隔了,即使是就在一处。等到她声渐缥缈地唱完了这一段,侍女又把头低下去,她这才念及还好沙曼不在,别过一点头往身后看去。 她和狄飞惊实在很有缘,可是本不该这么有缘的。 垂首而立的青年离她也不过几丈远,今日与她同是素色遍身,发冠也简朴至极。只是他姿容如此,冠间哪怕只有半点矫饰,在明秀的面孔上也映照如临水戴花,在陈旧桌椅前,又是野鹤立鸡群。文静气夸大了他的举止,谢怀灵有时会觉得,他比她还适合做一个姑娘。 “狄大堂主。”谢怀灵喊他道。 狄飞惊并不走近,好像只是单纯地打声招呼,说:“谢小姐来听戏,怎么不找间包厢坐下?” 谢怀灵从栏杆上起了身,和他说道:“只是来看看而已,还有些事,待会儿就走了。” 只要她一说话,面纱就会随气息而动,摸透了她的呼吸,做了她言语的倒影。狄飞惊的目光不能不上移在了她的颈部,他看见朦胧一点红,又似是错觉,被徐徐而吹的白色怀住了,与他别过了,于是更加不能不去思量。 他问:“失礼了……谢小姐今日,为何戴了面纱?” 谢怀灵向着他走了几步,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伤到了,破了几天相,可不能见人。” “是如何伤到的?” “犯了点小错,也不是多值得挂念的事。” 她对面纱下伤口是满不在乎的,提起来也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狄飞惊听得出她不是不想多说,是她当真就不在意此事。他的脖颈上也曾经有过红色,但要浓厚许多,浓厚得在他的生命里已经化不开了,不论往后过去多少年,他都有些事物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过去。大雪是下过很多场了。 因着她的态度,狄飞惊也就没有说抱歉。她一旦走近了,他就要眼珠转得更往上才能看见她的脸,而有的时候他是不看的,才能盯住她的面纱:“苏楼主应是叫大夫给谢小姐看过了的,许是几日便会好。” 谢怀灵不以为然,道:“都行,几天好都可以。”只要不照镜子就行了,哪样都能见人。 到了她问狄飞惊,一开口就很不含蓄,问他说:“狄大堂主是又来看戏了呀。我听小二说我上次请你的那个包厢被人订了,便又看见了狄大堂主,你我莫不是汴京难得的有缘人?” 狄飞惊避开了她最有深意的段落,避而不答道:“只是路过进来听一小段,仅此而已。谢小姐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谢怀灵应声,她当然是不能和狄飞惊多待下去,不过话要说好听些:“是一刻都多留不了,早就约好的事,当然得去。” 这就是告辞的意思,侍女拉过了谢怀灵的手,狄飞惊也侧过了身,要往楼上而去。 可是没有走几步,他的袖口就被人牵住了,没有多少力道,只是游丝般的这么一牵,却把他牵了回去。才要走的人离而复返,略微地俯下了一点身子,为了他的视线来弯了自己的腰。她呢喃了句什么,两根手指夹起面纱的一角,窃窃地给他看了一眼面纱下的真容,是比他所想的还严重的可怜绯红,遍布了整条脖颈,触目惊心。 她问:“真奇怪,狄大堂主问了这么多,怎么不问我疼不疼?” 面纱飞落阻隔了视线,狄飞惊的声音有一点哑,回道:“谢小姐自有苏楼主去关心。” 她却愈加的不依不饶了,仿佛只是真心地想要一个答案:“倘若我想让你问呢?你明知我也不在意这伤口。” 狄飞惊默然了。 不用他构思回答,她很快就放开了他,刚才的神情都只是一闪而过,她未起过什么波澜:“算了,这个也随便,等下次见面伤多半就好了。” 说完就扬长而去,裾影翩翩也不大留情。 她说的都是假话,每一句都不会是真的。他心想。这是汴京最好的戏角,台上的人就该都下来,让她上去唱。 可是再把话说到底,伤在那里会不会疼,难不难受,还有谁比他清楚。 . 楼外日光刺眼,深秋后也许是一个暖冬。谢怀灵抬着手背遮住了眼睛,等到侍女撑起伞,才将手放下来,避免了还没做什么,就被日光拿下了的结局。她在余晖里回想了狄飞惊被她牵住时的动作,她去牵他当然是多疑的一试,可他的惊愕和停滞又都很自然,看起来是真的不会武功。 但这也不能轻信。谢怀灵想着,很多事都是疏忽不得的,万一他真的个名角呢,一个该被丢上台唱大戏的名角呢。 还好是要的原迹被另一位见机行事的侍女拿到了,已经放进了马车,她大概在路上就要挥笔准备就墨一篇文章,这她知道。 不过让狄飞惊撞见也无妨,她总是做好了后手准备的,这她也知道。 有很多事情都在她脑子里打转。她飞速地梳理着每一件事,在接下来的马车路程中,她还要用思绪去挥就一篇文章,想到这里不免觉得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虽然她今天才开工了一个时辰。但也无所谓了,都是能不加班做完的事。 谢怀灵想来想去,胃中的饥饿感正在灼烧,提醒她今天好像又只草草吃了一点东西,比她当作瘦子计量单位的苏梦枕还少,对她来说这也不是多值得关注的事,不管吃不吃她都不是个很有精力的人。 “去拜访原东园。”她对侍女说。 这才是真正的正事。 第32章 人之怯弱 原东园是个很和气的老头,这是谢怀灵对他的第一印象。 人至暮年的武林高手、江湖名侠,身上都常年萦绕着经久不散的“侠气”,也有些久居高位,例如雷损之流,更是威严凛然,凡是这世上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出他们的不凡之处。这些老者也不乏有面色和蔼之辈,但这与原东园都是不一样的,原东园的身上,连江湖人的色彩都少之甚少。他更像某个书香门第里早早隐居的老人,世事与他也没什么干系,他什么也不争,不问世事许多年。 但无争山庄的“无争”,不是与世无争的“无争”,这是谢怀灵紧随其后的第二印象。 原东园猜不出眼前这个初次前来拜访的姑娘,在方才就将自己放在秤上打量了个千百遍,他为谢怀灵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笑着说道:“谢姑娘喝点龙井可还喝得惯?” 他似乎是不喜欢要仆从来伺候,世事自己亲力亲为。谢怀灵敲他小院门时,也是原东园自己来开的门,他好像是连贴身侍候点仆从也没有。她想起在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中,原东园是个在最青涩、最张狂、也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时期,都没有离开过无争山庄的人,他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辉煌的祖宅里,外界是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告诉他衰落和兴亡,过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十年足不出户了。 如果没有原随云犯下大错,原东园也许剩下的年月里都不会出来,在无争山庄等到自己的死亡。 热气袅袅上升,附和着屋里经久不散的禅香,是副宁静至极的景象。谢怀灵双手奉过茶杯,礼仪周全道:“多谢原庄主,我向来是不挑茶的。” 原东园觉得她这话有意思,笑问她:“不挑茶?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我还是第一回见到不挑茶的。我记得小云,还有万福万寿园的灵芝,都是能把茶再较出个三六九等的,也许是我见的少了。” 他说的小云,自然就是他的儿子原随云,惨案的始作俑者。他是当真万般疼爱,对着外人也会不自觉地提起,难怪拼了也要去帮他收拾摊子。不过现在情形紧绷,不宜在原随云的事情上多问,谢怀灵并不多问。 原东园显然还没说完,他是在由茶衍生到见识的话题上想到了别的,应是有很短暂的时间出神了的,再自己把自己的话截断了。 谢怀灵在马车上准备好的木盒早就放在了桌上。屋内陈设简易,仿佛是寻常农家居所,稍微能彰显些身份的就是屋外的一树花,开得烂漫的花枝有一丛生长进了屋内,投下雅意难言的影子,正好打在了木盒的盒身,再在谢怀灵取下盖子时,落进了盒内,花瓣的影子正好抚摸了书稿的封皮。 发黄的、枯皱的封皮,当年戏本的笔者写下它时恐怕也囊中羞涩,舍不得用太好的纸,到如今被她买下,页脚早就残缺出了一道道被虫蛀过、被年岁啃咬过的痕迹,边缘还卷起碎烂的毛边。她轻拿轻放,将它从盒内放在了桌上,花影也离开了封皮,那上面只有三个字,连笔者的署名都没有。 飘零记。这就是谢怀灵今日坐在这里的敲门砖,事情有这样的进展,她还要好好谢谢狄飞惊。 “家母十余年前远嫁关外,在关外生下了我。她只带了些许关内的物件,其中有些戏折子,我幼时便看这些学的官字。”谢怀灵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其中就有飘零记,我幼时还读不懂,总不愿意看它,但是家母甚爱。如今双亲离世,再听人唱飘零记,感慨良多,就去求了表兄,帮我寻飘零记的原稿。 “得知上下两册的下落后,我马不停蹄地去买了下半册,再来拜见原庄主,还请原庄主割爱,或者,我可以与原庄主互换上下册一段时日。” 她低着脸,模样有说不出的哀愁:“我知这是强人所难,但还是冒昧前来一问,想着也许我能把这两册原迹好好地看一遍。如今的我不会再全然看不懂了,我和母亲远嫁时,也是一个岁数了。” 她没有提一句思念,可愁思如雨,全然不似作伪,正是她词句透露出来的悲伤才让原东园怔住了。他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好像是被淋湿了一样,竟然不能说话,苍老的面孔也有所触动,条条沟壑久久不动。 良久,原东园又笑了,他的确是由内而外地和气:“如若互换的话,谢姑娘又要如何好好地看。我待会儿去给你找过来,拿走便是,左右我也许多年没看过了,一把年纪,日后也不会再看。何况你母亲还在时,与我妻子也有过忘年的交情,你尽可以早些来找我的。” 说完他还笑了几声,一派和蔼之气。 谢怀灵连声道谢,装作疑问道:“原来家母还曾和原夫人有过一段缘分,不知是?” 原东园没想到她会问,他陷入了旧日的回忆中,眼珠中的光彩溃散了一瞬,说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大清,我的妻子离去,也有快二十年了。只记得她们还约过,等我与她一起去行走江湖、惩奸除恶了,还要去看你母亲,可惜最终连我都未能完成和她的约定,当年江湖大乱,我……” 剩下的字是一根鱼刺,不上不下的卡在他的嘴里,眼前的老人很想故作洒脱地把它说出来,可是他的遗憾以及复杂的感情,已经先人一步落进了谢怀灵眼中。她虚伪的哀愁面目下,不近人情的灵魂冷冷地注视他,原东园还是说了出来,他很努力地去靠近轻描淡写,这反而让他有点可怜,他和气外表和并不光明的行为能融合的所在,就在这里。 他说的是:“……我并没有那样的才华。” 三百年无争山庄的继承人,无数好汉豪杰的后代,“无与争锋”的武林高手的子嗣,他在他三四十岁的时候,人一生中武艺最应走到巅峰的那一段日子,没有那样的才华。 二十年前的江湖是什么呢,关七、方歌吟……还有铁中棠,尚未彻底归隐的夜帝、日后,绝世高手层出不穷——但是当年的原青山,就不是这样的高手吗,三百年的无争山庄里,就没有再出过那样的高手吗,也未必吧,不然是因为什么“无争”了三百年呢? 可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人走茶凉,一切都是会散场的。原东园不是那样的天才,他甚至都不是水母阴姬、木道人那样的杰才,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湖局势天翻地覆,无争山庄一日一日地衰落,武林遍地宵小,而后闭门不出。 其实他应该是不愿意说的,但是谢怀灵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说了:这件事在江湖有头有脸的人里都不是秘密。不管他愿不愿意面对,他走过的六十年人生里,就是从来都没有过才华闪烁的时刻,到了六十岁,还不愿意承认也太没有气度了。 但这样的承认,反而更悲哀了。 这样说完后,也许是原东园觉得自己掩饰的不错,还与她说:“替我向苏楼主问好吧,如今江湖能称得上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还得是苏楼主。” 谢怀灵一口答应了,善解人意的后辈当然是要岔开话题的,她挑个诗词歌赋的话题,与原东园相谈起来。原东园闭门不出这么多年,诗书当然也读了不少,讲起来头头是道。二人不谈江湖,谢怀灵又会卡着时候在话题中适时地表露出疑惑与求知,接着谈戏,原东园再为她解答,一时间看起来还有几分老少皆欢的味道。 她将度把握得很好,原东园还有些意犹未尽,去将飘零记的上半册立刻为她找了出来,称赞道:“谢姑娘的学识,在江湖的年轻人中已是数一数二了,学而好学,极为可贵。日后要是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只要我还在汴京,来问我就是。” 谢怀灵便再次道谢,一点也不含糊地马上道:“承原庄主之言,那便不客气了。不过今日已晚,我就先告辞了,打扰原庄主了。” 她的目光停在飘零记上,再说:“改日我再来拜访,正好飘零记,我也素来是有诸多读不懂的地方,总是一知半解,也不知道一个原本要一心向善,接父母所望、为百姓立心的人,明明也没有人在逼他,为何最后又变成了那样,真的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吗?” 原东园说道:“谢姑娘今年都未到双十年华,有所困扰是应当的。人世多业障,从来也没有人能一无困扰地堪破一生,而如这飘零记中人,有再高的志向,也不过是他还未被世事泼冷水罢了。再到后来,发妻一逝……” 他骤然收声,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去看谢怀灵,但谢怀灵懵懂地睁着眼,还是听得并不算太懂,叫他也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也是,他与这个姑娘第一回见,她也不了解自己,又为何要来含沙射影他呢? 原东园没有再往下说,殊不知一举一动,尽在谢怀灵双目之中。 也差不多了,那就无需多待了,她起身告辞,带走了两册原迹。 出了无争山庄在汴京的宅子,金风细雨楼的马车已经等候在了道上。侍女为她抬起帘子,宽大的车厢内还有一人,闲散地抱臂靠在车窗上,发髻梳成了寻常的样式,与常日里大相径庭,是被她派了出去的沙曼。 “你那边如何?”谢怀灵开门见山地问了。 沙曼面色上没有不虞之色,想来是一切顺利:“见到了原随云,他倒也还有闲心,去买书了,楚盗帅那边我不清楚他去做了什么,但既然没有来找我,那总之应该也是成事了的。” “那就好。”谢怀灵点了点头,坐在沙曼的旁边,“原东园这边,我还得回去再和楼主聊聊,发现是不少。这是个很怯弱的人。” 沙曼听到了让她意外的字眼,反问道:“怯弱?” 谢怀灵回道:“正是。他不但是一个怯弱的人,还是一个知道自己的怯弱,从而更怯弱的人。不过他如果没有原随云这个儿子的话,也许会更平遂地过完他的一生,怯弱得也不会那么明显。这还真是……” 她不说后半句,沙曼只能去猜。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小姐可是在怜悯他?他做的这些事,为了自己的儿子罔顾他人性命,已是丧尽天良、再无良心可言了,有良心之人不必去怜悯他,这是不值得之事。” 谁知她说完,谢怀灵突然回头,像是在确认她刚才说了什么,再接着就把脑袋凑了过来,两个人瞬间贴得极近,倒叫沙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没有过什么朋友,也不喜与人靠近,被这么一凑,条件发射地往后挪。谢怀灵却也不转头,还是这样盯着她去看,沙曼忽然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然后谢怀灵握起了她的手,谢怀灵说:“良心?非常感谢,你是我长到这么大,有生以来第一个说我有良心的人,感谢你对我并不存在的人格的认可。” 沙曼也不管这是不是上司了,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连退好几下。 第33章 一箭三雕 回到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又是晚上了,暮色虚虚地怀抱高楼,今夜黑云摧月,连月色也没有一缕。谢怀灵急着上楼,也没有多看。 她还与杨无邪撞了个正着,就在上楼的楼梯上。他行色匆匆,怀里抱的是那叫一个满满当当,换做是谢怀灵看一眼就要晕字,看两眼就甚是需要劳动法的样子了。对于杨无邪,她真是望而生畏,也不拦他多问,侧身就为他让开了道,他却反而是把她叫住了。 “表小姐。”杨无邪将文书的一半都分给了她,说,“楼主找你,还请你立刻去一趟。” 谢怀灵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敬畏之色,又换成了推拒之色,好像他要分她的不是文书,而是他的劳碌。有她半个手掌高的文书最终被沙曼接过了,谢怀灵本人则是不得不问:“盘口的事还没解决?” 其实她也猜得到,事情不会有多顺利。作为目标的盘口位置优越,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都不会希望对方得利,但是又不能长久地拖扯,再为这不大不小的利益拖入泥潭中,如果付出超过了利益,就是最后得手,一时也难以弥补亏空;可收手太早,又白白送对方夺得了机会。两相权衡之下,不由得进退都需深思。 不过文书离谱的厚度肯定也还有别的原因,她近来是给杨无邪加了不少工作,从花无错的事情开始,还有为她做身份,追查“蝙蝠公子”,追查原东园,追查汴京流言……思及此处,并不存在的心虚增加了,但是不存在就是不存在,谢怀灵坦然自若,也问心无愧。 第21节 杨无邪听见她的问话,他还有事要忙,都快脚不着地了,留下一句话就走了:“的确是此事,还请小姐速去与楼主相商。” 他匆忙的人影消失在楼外,谢怀灵伸长脖子去追了一眼,发现已经看不到了,不禁咂舌而道:“也不知杨总管拿的是多少俸禄,楼主当年又是怎么招到的杨总管,这才是千金不换啊。” 说完她又去问沙曼:“如果我想沙曼你向……” “做不到。”沙曼连好好听她把鬼话说完的兴趣也没有,冷着一张俊脸就拒绝了,总归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谢怀灵也不遗憾,便叫沙曼先和侍女一同将文书放回她的卧房,再让沙曼自己先看一遍,她先去找苏梦枕了。 . 苏梦枕为何还没有猝死,就和杨无邪究竟还能加多少班一样,是谢怀灵心中的未解之谜。 他病得很厉害,所以病骨支离,肤上血色直追冬日飞雪;他傲气得很厉害,所以咳意钻疼肺腑,也依然要把腰像松柏一样地挺直;他也倔强得很厉害,所以为诸般世事所累,也不论己身负累要力求做到最好。这些种种加在一起,才有了眼中青年披着大氅,手按在桌案上咳嗽的一幕,他咳得断断续续,病偏要折磨他,痛也不能痛快,但他也偏偏要抗争,只顾着低头翻舆图。 谢怀灵合上门,说道:“楼主,杨总管说你找我。” 苏梦枕“嗯”了一声,不抬头:“过来。” 谢怀灵便走了过去,他案前就是一炉火炭,越走近暖意越浓,烤得人暖洋洋的。等走到了他身旁,谢怀灵已经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如有千斤都快掉下来,好在是苏梦枕周遭也算是自带寒气,又给她惊了个清醒,去看舆图的内容。 然后她就知道了苏梦枕叫她来做什么。这舆图是她看过的,所绘正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所夺之盘口,注明了近几日来的争夺风波。苏梦枕一手指在某条街道上,问她:“说说你的看法。” 这是拿她当生产队的驴了。谢怀灵拂去了身上的风尘,瞧了瞧:“没有加班的义务。楼主,职责之外的也是要加钱的。” 自己都在卷的苏梦枕冷酷无情:“你先说,说完再加。” 谢怀灵浮夸地叹气,倒也没有再耍滑。她不用多看也对形势有了个估摸,稍微思索了会儿,手指敲在舆图的边缘,重重地一声。 她问苏梦枕:“楼主有没有想过,将注下得更狠一点?人心里都是有杆秤的,权衡之下重不过自己的本金,就不会发了狠地去追,才会攻来攻去,扯来扯去,分不出高下,也叫不出高低,反而徒耗心力,如鲠在喉。” “但金风细雨楼加了注,付以诸多人力,六分半堂再追,不断加码僵持,纵使再得了手短时间也是得不偿失,这块地方还没有那么重要。”苏梦枕道。 “为何没有那么重要?”谢怀灵反问他,取出了他桌案旁挂着的另一幅汴京舆图,“一个盘口的价值,有时并不在于它本身。楼主赋予它什么样的价值,它就有什么样的价值。” 她圈起了汴京舆图上的一块地。 默契就在此处,苏梦枕须臾间就领悟了谢怀灵的意思,釜底抽薪四个字浮现心头。他不是介意手段的人,再去想这个计划,又觉精妙至极,如若照做,连今夜之前他都不曾知晓要行此招,六分半堂又要如何反应,唯一差处只在于人手。要照做就要先同六分半堂继续拖下去,到了那个时候,楼中有空的人是…… 还需斟酌,苏梦枕也没有立刻下定论,他凝视着谢怀灵,说道:“此招可行,但还要细想,且先按下不表。原东园那边,你有什么消息?” 谢怀灵先问他:“我上次说原随云的事,杨总管有什么消息?让我猜猜,我的猜测又对了。” 她说的是肯定句,然而一字不假,苏梦枕道:“汴京的好几座酒楼,都有要传无争山庄消息的迹象,家中突然富贵起来的说书先生也大有人在。” 谢怀灵颔首,对这个消息也谈不上高不高兴,见完原东园,此事在她心中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她往旁走了几步,站久了膝盖不大舒服,就这么在苏梦枕面前满书房地找起椅子来。还好是给她找到了,又拖到苏梦枕桌案前的老位置,这回还多了个背垫,坐上去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这就是她要长篇大论的架势了,谢怀灵是不喜欢站着说太久的话的。 炉中的木炭烧着,下面还有“噼里啪啦”的微弱响声,她慢慢说给苏梦枕:“原东园那边,可就有的说了,楼主。 “‘无与争锋,青山如面’,此乃三百年前的无争山庄;‘荡寇千里,立身为正’,此乃三百年间的无争山庄。既承先人之志,要望江湖之峰,许家风清如水,格后代肃如竹,才在三百年间傲视江湖。继而侠客豪杰层出不穷,武林好汉莫不敬仰,于是清名日盛,代代相传。然而盛名之下,越长久的声誉,越才华盖世的先人,都从来都意味着不断累加的重负。” 谢怀灵再道:“家祠青碑连片,江湖留名,若是断送在某一代子孙的手中,无异于山石一朝相覆,过往声名除却没落这一条路,再无出处。也许旁人看来只会惋惜,但个中滋味究竟有多折磨,多苦痛,多……自厌自弃,也只有葬送之人自己知道了。很不幸呐,原东园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他怯弱的根源,他才华与地位的不匹配,他能力与责任的不适配,即使是将近花甲之年,也难以释怀。 苏梦枕到这里,就明白了谢怀灵的意思,他接道:“他自幼体弱,习武只能勉强做个一流高手,这也算江湖中的佼佼者,但对无争山庄的庄主而言,是几代不曾有的无能。江湖以武以势论万物,他做不了他的祖辈所做过的事,还会将无争山庄的如今情形暴露在旁人面前。所以,他选择了闭门不出。” “没错。”谢怀灵乌浓的眼珠悄然一动,目光从眼前荡开了,“他选择了逃避。作为无争山庄当年唯一的继承人,他想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和无争山庄的体面,因此属于他的责任,无论是在二十年前大乱的江湖还是如今,他都从未担起过。” 而这样怯弱的一个家伙,在自己儿子犯下的大罪面前,也选择了去包庇,去隐瞒。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就好像他手中的无争山庄是一面已经开裂的镜子,他却以为只要永远不揭开上面盖着的红布,镜子就也能算没有裂过。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体面与尊敬,不是这样来的。”苏梦枕说。 他是与原东园恰恰相反的人,毫不留情,再说道:“三百年前江湖人敬仰原青山,并不只为他的绝世武功,也是为他为人正直;三百年间无争山庄从未衰落,也不只是因为人才辈出,也是为代代豪杰的事迹英名。如今原东园本末倒置,才是置无争山庄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怀灵颔首,她很是认可苏梦枕的话,因此合掌而言:“他未必不知道,可是他已经六十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他还能将自己的过去全盘推翻不成?他不敢的。” 炉内的火烧得更旺了些,火舌舔舐炉壁,一会儿又张牙舞爪,变幻出了千姿百态。焰影在桌案的阴影中发亮,红得惊人而深刻,恰似苏梦枕的眼睛。 铺垫到这里就够了,他开始直言:“所以无争山庄之事,六分半堂动向为真,原东园的怯弱也为真,那么你的计策,说来吧。” 谢怀灵倚着椅背。坐着谋士的职位,她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云淡风轻地为这位江湖势力中最年轻的领袖献计:“此事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楼主所好哪一策?” 很惯用的话,苏梦枕自小读过的书里,似乎每个谋士都要说一段这样的话。他道:“你一一细说。” “一策为束原东园以原随云。利用金风细雨楼暗地里搜集到的证据,在六分半堂之前先去胁迫原东园,逼其让利,再下狠手。此策风险不小,金风细雨楼与无争山庄必将反目,也须投入不小的心力,是为下策。” “于六分半堂耳目下与无争山庄相斗,易作被动,此策不妥。” “另一策为祸水东引。楼中高手众多,想必也不差去杀一个原随云,届时为民除害,还可嫁祸于要传消息的六分半堂,趁其百口莫辩,挑起无争山庄与六分半堂的矛盾。等到无争山庄不敌,再坐收渔翁之利。此策风险适中,只是对时机颇为挑剔,所得利也不多,是为中策。” “所得不多?” 听她话里话外的挑三拣四,倾向真是一目了然,苏梦枕说道:“在你心里,金风细雨楼要得几分利才合适,你的上策,大可一并说出来。” 谢怀灵也不含蓄,说:“上策啊……”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眼中黑洞洞的,一眼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火光也照不透:“上策只要稍稍帮六分半堂一把。他们想传什么样的消息,我们都可以帮忙的,苏楼主乐善好施,不是吗?” 谢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边说边走了过了来,衣尾动如浮云。这样算计的时刻,火舌也是不敢张牙舞爪在她的裙下的:“六分半堂要逼原东园,我们也可以逼原东园,都是殊途同归的。只是他们要逼他让步,我们让事情脱轨一点,逼他体面而已。” 苏梦枕注意到了她的遣词造句:“‘体面’?” “就是体面。”谢怀灵说,“原东园,是一个从来不敢直面的人。他万分的脆弱,不敢直面自己对无争山庄的失职,也不敢直面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想靠践踏人伦法纪来兼得自己的儿子和无争山庄的清名,而实质上,他压根就不敢去面对二选一的残酷。所以金风细雨楼可以帮帮他,也帮帮被原随云所害的可怜人——做尽了丑事,怎么还能好好活下去呢? “届时懦夫如原东园,不想做选择,也要做选择。人,可是不能怯弱到底的。 “至于他做了何种选择,是不是最体面的那个,能不能将无争山庄的名誉最大限度的保留……他愿意体面,那就体面,不愿意的话……” 谢怀灵停顿了,再看着苏梦枕。 苏梦枕说完了下半句:“就由金风细雨楼来为无争山庄体面。” 万籁俱静,屋里只剩下火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他们对视,千言万语不必多说。 “原随云呢,原随云如何解决?”他问。 谢怀灵并不在乎这个人,没有价值的人:“当然是他最好的结局了。他没有被放上台的资格,做颗棋子就不错了。金风细雨楼答应了楚留香,就按楚留香的希望,原随云蔑视人伦法纪,自然也要身败名裂,亡于人伦法纪。” 是的,她就是一点都不在乎原随云,江湖之大,汴京汹涌,他又算个什么呢?他践踏什么,就理所应当地由什么来践踏他。 苏梦枕思索着,又道:“可行。不过六分半堂那边行事要小心些,此招极险……” “极险?”谢怀灵打断了他。 她似乎根本不这样认为,她微微眯起了眼:“楼主,险在何处?从头至尾,从楚留香来到汴京的那一天起,六分半堂或者无争山庄,可曾知晓金风细雨楼知道无争山庄的事?从来,从来没有啊。” 谢怀灵做足了准备,生性多疑如她,怎么可能会给人疑心的机会:“他们都知道知道楚留香和我的缘分,可是知道楚留香在查此事的是原随云,知道我心机深沉必不可忽视的是六分半堂。原东园恨不得干完这一趟就再也不和六分半堂有联系,这二者的消息,从未互通过! “除此之外,我拜见原东园靠的是飘零记,将飘零记荐给我的是狄飞惊;要再拜访无争山庄的是我,可请我再去还搬出了楼主姨母来套近乎的是原东园。楼主,你、我、乃至整个金风细雨楼,在无争山庄的事件中,从来没有浮出水面过。而等到原随云的真面目暴露,六分半堂能掌握的消息面失控,汴京群情激愤,这背后的种种谁还能去查呢?就算被查个水落石出,那又何妨?” 金风细雨楼,什么都没做错啊。 她与苏梦枕面对面,剩下的话都不用说了——她必然也拟好了更精细的计划,于是无争山庄随着原随云的死保留下来的名誉、所有的一切,都将尽归金风细雨楼,尽归苏梦枕。 今时再也不同往日,在暗的是谢怀灵,金风细雨楼将以少的力气,得到最大的利益、最好的名声,六分半堂,也只能为金风细雨楼做嫁衣。此乃一箭三雕之计。 苏梦枕心潮澎湃,竟然难以自遏,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睛,又一次看到了自己满目沸腾的心火。 第34章 白氏姑娘 然而苏梦枕越澎湃越冷静,也因此完全摧毁了谢怀灵的夜生活。 他拖着谢怀灵探讨了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要确保万无一失。谢怀灵当然试着挣扎过,但是很遗憾,这一回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让苏梦枕的边界感在前两次容忍后终于彻底反弹了,主要表现就是,他开始训斥谢怀灵。而训斥这种事,是很容易骂着骂着,就新仇旧恨一起算了的,尤其是对着谢怀灵这种人。 对于苏梦枕是怎么做到一边训斥她一边和她交流的这件事,谢怀灵由衷地感到好奇,对于苏梦枕的教诲,则是保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一个原则。她在被骂这件事情上的经验丰富到无与伦比,一时间提不起任何名为“引以为戒”的感情。 这场交流居然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进行了下去,到最后时间也记不得了,六分半堂也不重要了,局势也不紧张了,两人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敲定得差不多了,确认每一环都过目了,苏梦枕才喝了口药润润嗓子,说道:“就先这样吧,我说的话你要一字不差的听进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的有的。”谢怀灵一脸乖顺的样子,低垂着眼,作为一个人生完全不缺这几顿骂的人说出了她的评价,“楼主你骂人还挺好听的。” 苏梦枕口中正要咽下去的中药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呛到了他自己,艰涩到苦味从口腔蔓延到鼻腔。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刀光剑影兵临城下也不改其色的神情崩裂开来,先后露出的底色是震惊,似乎还有茫然、恼火……二十五岁的青年撕心裂肺地咳嗽,已经无法分辨她的话语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他咳得如此难受,谢怀灵贴心地掏出了她的手帕:“楼主您请,用这个。我刚才那句话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一个根据经验的总结。” 苏梦枕已经无心再听,他早清楚训斥谢怀灵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才在之前尝试了别的手段,事实证明他原先的想法都是正确的。这一刻他是恼羞成怒还是恨铁不成钢、抑或别别的想法,他自己都无从分辨了,沉下一张脸后就厉声说道:“……出去!” 早就想走的谢怀灵就顺势下坡了,脑袋也不回:“楼主英明,楼主晚安。” 她飞快地下班,没忘记把手帕再收回来,带上门把苏梦枕关在屋子里。 而屋外等着她的世界也很精彩纷呈。杨无邪、沙曼一左一右地站在门两边,从面色上看去,是把刚才谢怀灵和苏梦枕的对话全给听进去了。杨无邪严肃的脸也摆不起来,和谢怀灵对视后就把头转了过去,装作是很忙的样子去看楼道的装饰,做了一尊门神;而沙曼已经瞳孔地震,比还在屋内的苏梦枕还难以置信,脸色像打翻了的酱油瓶,五颜六色,各款都有。 只有始作俑者谢怀灵,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走了自己呆若木鸡的下属,还没忘和杨无邪打招呼:“杨总管晚上好啊,明天见,早点休息。” 杨无邪不回答,也许他也拿不定主意,只能装没听见了。 谢怀灵也不需要他回答,带着沙曼拐了个弯就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进了门,沙曼反应了过来,她还处在那句话的震惊中,话也说不出。等看到谢怀灵已经掀开了被子要躺上去,才心有戚戚然,不顾这个也是自己的上司,将她拉了回来:“你跟楼主说的什么话?” 谢怀灵挣扎一下,没有挣扎动,遗憾地望着她的床:“实话实说呀。” 沙曼的眼睛已经瞪到快要掉出来了,美丽的面容浮上些许震撼之色,问她:“实话实说?这又算哪门子实话,这是能说的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谢怀灵说道,“往好处想想,至少三天之内楼主都不会想见到我了。” 可这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沙曼瞠目结舌,就如同是卡带了一般,下一个表情迟迟也上不来。她花了好几次工夫来组织语言,也只能说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谢怀灵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以为耻反以为然道:“不要这么说,你还要在我手底下干活的,这样显得你命很苦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沙曼本来就难看的脸色便超级加倍了。她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自己人生里所有难过的事,花飞花谢,艳容须臾间便暗淡无光,好似她的人生就有这么结束了,明明还有两万天的未来,都在一瞬间走到了头。凭空苍老,也不过如此了。 . 先不管苏梦枕受了多少苦,最后的那碗药有没有喝下去,半夜起来重新熬药的树大夫心里舒不舒服,花了谢怀灵半个夜生活拟出来的计划是很完整的。 她细致地写出来了哪一步要怎么走,也押出了六分半堂会在哪一天开始行动,着手于散布原随云的负面消息。 他们的本意只是逼迫原东园求助,并不打算和无争山庄撕破脸。既然如此,在消息的散布上,他们会拿住“蝙蝠”这个要点,但是在内容的选择上又会避开“蝙蝠公子”,着重于渲染原随云与此事有关,而不会去往耸人听闻的真相上靠拢,以此来达到让原东园自乱阵脚的目的,但又不至于将他活生生逼疯。 谢怀灵还顺带着押了题,六分半堂会散布什么样的消息,从哪些方面入手。又正好苏梦枕的确如她所料最近三天里都不想再看到她,直接把她派了出去,去负责旁观汴京城内消息的变向再验证自己的准确性,她也就带着公款,又出去晃悠了。 这一趟还是先去了聚财楼。“活财神”想把它做成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又得了金风细雨楼背书,如今聚财楼得二方之力,一跃而成了京城销金窟中的第一位,要探消息,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朱七七是她的朋友,所以没有厢房聚财楼也得给她变出来,管事客气地将她请到了最上方的厢房中,便垂手为她介绍今天要拍卖些什么,又有哪些贵客要来。 谢怀灵翻了几页没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把册子丢给了沙曼,百无聊赖地撑起自己的下巴,自己耐心地听着管事接着说。 今日要拍卖的东西里没有什么宝贝,因此也没有什么身份极为显赫的客人,不过管事还是挑着为谢怀灵介绍了,低声说:“地字厢房里的是丐帮的黄长老,看上的是一副药材,约莫是为着丐帮帮主任慈的病。说到药材……” 他欲言又止,明显是又想到了什么,却不知该不该说。谢怀灵昂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第22节 管事得了令,舒了口气后再说话也胆子大了些,道:“说到药材,今日还有位客人也是为了药材来的,她来打听了都有三五趟了,次次都是空手而归,没等到她要的东西。偶尔拍走了一两件别的药材,又很快就来了,像是都不和她心意一样。” 是件值得注意的事,谢怀灵便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叫什么?” 管事也琢磨这事有段时日了,于是对答如流道:“打上个月就来了,第一次来的那回,还和七小姐抢了药材,只是自然没抢过七小姐。后来她来的那几回,次次都在问还那株药次有没有别的存货。至于姓名,报上来的是姓白,唤做白姑娘,楼主也有去查过她的消息,皆是一无所获。” 谢怀灵在金风细雨楼的这些日子,也算是通晓江湖百事,但要让她想一位姓白的、如此神通广大的姑娘,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当然也不能排除易容与假身份的可能。不过这件事她另有在乎的地方,这位白姑娘滞留聚财楼所为的药材,无疑就是被朱七七拍走送给她做临别礼物的那一株西域草药,而那株草药,还在她的私库里躺着。 朱七七无知无觉惹事的能耐真是天下第一。她微微一叹,也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这事,等无争山庄等事结束了让杨无邪再加个班。 接着谢怀灵同管事问起了无争山庄的事,她没有明说,而是旁敲侧击,问汴京城间最近有什么新消息。管事沉吟了片刻,将最近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忽得目光一直,透过窗飞向了楼下去,好似是看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物,神色也激动起来。谢怀灵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下去,在楼层的视角差中,见到了一个一身绿衣的人影。 满楼红色荣如春,她偏做万艳丛中一点绿。 这女子立在二楼回廊的雕栏旁,身姿纤细窈窕,如一株被遗忘在锦绣堆里的翠竹。她穿着件水绿色的罗衫,料子看着普通,却裁剪得极为合体,反而托出了一番与众不同的气派,任周遭穿金戴银、环佩叮当的豪客与美姬,丝竹何其靡靡,脂粉何其香浓,笑语喧闹汇成一片灼热的浊流,独她一身傲岸,将满楼的富贵荣华都推拒在三尺之外。 极巧的是,她脸上也覆着一层轻纱,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而那眼睛也绝非寻常闺秀的眼睛,是极美的,似两瓣初绽的梨花,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娇美如天仙的风情,可内里盛着的,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这不是那种看穿世俗后的平静,而是蛇一般的,压迫在暴风雨前的平静,她一直在等待着,窥伺着。 就在谢怀灵自上而下打量她时,那女子似乎心有所感。她并未回头,也未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眼睛倏然抬起,二人居然默契地同时穿透了喧嚣与距离,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天上漠然客,地下幽冥主。 仅仅一息。 女子的目光便已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她微微侧过身,留给谢怀灵一个更加疏离的侧影,绿衣素纱,似乎融入了雕梁画栋的背景,又似乎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就是她,表小姐。”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位白姑娘。” 谢怀灵收回目光,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她没说话,在心中念起了朱七七的名字,这个人是有点说法的。 第35章 潇潇风雨 拍卖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与白姑娘的对视不过是惊鸿一瞥,谢怀灵要做的事情不会为了这样的一个眼神而耽误。 楼下熙熙攘攘,一件镶金嵌玉的波斯挂毯正被几个豪商争得面红耳赤。谢怀灵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又转向管事:“除了这位白姑娘和药材,还有我方才问你的。这汴京城里还有江湖上,最近可还有什么新鲜事?” 管事见她主动问起市井传闻,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忙躬身道:“谢小姐想听新鲜事,那还真有。就这两天吧,城里各处忽然都在传一个邪门的新帮派,闹得人心惶惶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哦?”谢怀灵眼皮抬了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什么组织,能闹得汴京城不安生?” “唤作‘蝙蝠’!”管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与惊惧,“邪性得很,听说都是些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专挑夜深人静时动手。行事诡秘阴毒,毫无道义可言。还爱挖人眼睛,活像是从鬼故事里出来的。” 谢怀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这么厉害,它们都做了什么?” “嘿,那可真是罄竹难书。”管事掰着手指头数落,“城西‘威远镖局’上月接了一趟重镖,押的是给京里某位大人贺寿的奇珍异宝。结果您猜怎么着?镖队走到黑风峡,一夜之间,连人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崖壁上发现了用血画的一个巨大蝙蝠图案,几十号好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没查出来,现在都说是‘蝙蝠’干的。” 谢怀灵抿了口茶,没说话。 管事见她听着,便继续道:“还有更邪乎的。淮南一带南城绸缎庄的王大善人,上上个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书房里,一双女儿全都被绑走了。死的时候还门窗紧闭,人却七窍流血,眼珠瞪得老大,还统统被戳烂了,真是惨绝人寰……官府的仵作验了,说没中毒没外伤,死因不明!现在也说是‘蝙蝠’干的。” 他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毛骨悚然的味道:“最离奇的是,江湖上的人都说啊,这些‘蝙蝠’动手时无声无息,却能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行动比狸猫还快,这要都是真的,那多吓人啊。” 最后管事咂咂嘴,总结道:“总之,风言风语里都的这‘蝙蝠’行事狠辣诡谲,不按江湖规矩,没有底线。听说他们接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汴京城里谁不想探出来个真假,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和走夜路的行商,那还不得心惊肉跳的。都说这江湖,一天到晚也没个太平的时候。” 谢怀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面上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散漫,把管事口中那些血淋淋、阴森森的事迹,当作一段寻常的评书。但在低垂的眼睫下,她的眼睛如同沉入深潭的星子,幽光微闪。 六分半堂的动作果然开始了。被精心编织的蝙蝠“恶名”,悄然撒向江湖,雷损这步棋,走得还真是又狠又绝。 管事见她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当是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事吓不到金风细雨楼的姑娘,怕她听得不尽兴,便陪笑道:“谢小姐若真想再听些市井间的趣闻轶事、解闷儿的话,不如去那些热闹的大茶馆里坐坐。城里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像‘铁嘴李’、‘赛百晓’他们,消息最是灵通,口才也好,讲起这些奇闻怪谈,那才叫一个绘声绘色,比小的干巴巴地讲有意思多了。” 谢怀灵放下茶杯,她认真思索了一下管事这个“解闷”的建议,然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点“说得在理”的认同感:“听着倒是个消遣的法子,在这儿干坐着,骨头都酸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沙曼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素色的薄绒斗篷。谢怀灵再扯紧了斗篷,走到窗边,目光习惯性地向下扫去,落向方才那位绿衣白姑娘站立的位置。 雕栏依旧,人踪已渺。只有楼下的喧嚣依旧,那抹清冷的翠色,好像从未在这片浮华的漩涡中出现过。 “走吧。”谢怀灵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好像她是随意瞥了一眼风景,没有任何目标可言,“找个热闹的茶馆,听听书去。” 她率先向厢房外走去。聚财楼的金粉被抛在身后,汴京城深秋的凉意裹挟着新起的“蝙蝠”传闻,在一扇扇门前扑面而来,这江湖的风,刮得更疾了些。 . 比起聚财楼的豪奢,民间茶馆更显市井烟火气。大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多是短打扮的江湖客、走南闯北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汗味和花生瓜子的混合气息。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木台,便是说书先生的天地。 谢怀灵带着沙曼,寻了个角落不起眼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台上,一个须发皆白而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正讲到兴头上。他醒木一拍,压下了满堂的嘈杂,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蝙蝠’组织,行事诡谲,手段毒辣,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老朽便与诸位分说一桩他们犯下的滔天恶行!此事就发生在离咱们汴京不远的镇子。” 老先生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将一桩“蝙蝠”夜袭富户、杀人夺宝、嫁祸于人的惨案说得是活灵活现。什么“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什么“蝙蝠过处,寸草不留”,什么“受害者双目被剜、死相奇惨”……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听得台下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呼,时而愤愤咒骂。 “老先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案而起,瓮声瓮气地问,“您说得这般真切,莫非是亲眼所见?这蝙蝠到底是群什么妖魔鬼怪?” 说书先生捋了捋长须:“这位好汉问得好。老朽虽未亲见,但此事乃我一位在六扇门当差的远房侄儿酒后吐露,千真万确。至于他们是人是鬼……”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嘿,据我那侄儿推断,必是一群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不过专挑月黑风高之时下手,行踪飘忽,绝非寻常江湖匪类可比。”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还有呢,还有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除了这些,可还探得别的消息,比如这蝙蝠的老巢在哪儿?领头的是何方神圣何人和他们有干系?” 说书先生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嘛……老朽倒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不过道听途说,做不得准,说出来只当给列位解个闷儿,图一乐呵。” “老先生快说!” “就是就是,别卖关子了!”台下顿时起哄。 “好。那老朽就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足以让满堂都听得清楚,“听说啊……有人曾在那蝙蝠出没之地附近,远远瞥见过一个身影,锦衣华服,气度——嘿,那叫一个不凡!看着不像干这勾当的,倒像是……像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他故意吊足了胃口,才吐出关键:“更巧的是,有人认出来,那身影,啧啧,竟与咱们江湖上那位素有清誉、眼盲心善的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公子,有七八分相似。” “什么?!” “胡说八道!” “放屁!原少庄主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就是!无争山庄什么门第?少庄主眼盲心不盲,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钱权一样不差,何必做这种恶事!”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嘘声、质疑声、怒骂声四起,几乎要把忘忧阁的屋顶掀翻。原随云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好,尤其顶着无争山庄的光环和眼盲的缺陷,更让人觉得他高洁无垢。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也太过荒谬,立刻激起了强烈的反弹。 说书先生似乎早料到这反应,也不急,只是摊了摊手:“瞧瞧,瞧瞧,老朽说了不保真嘛,就是那么一说。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嘿嘿”地笑了:“有人捡到过一张烧剩的纸角,上面就画着个模糊的蝙蝠印子,旁边……好像还蹭着点无争山庄特制墨锭的香气。这事儿,巧不巧?不过也就是个巧合吧,说不准就是哪个下人随手乱画乱丢的呢。大伙儿听个乐呵,可千万别当真啊,图一乐,就图一乐。” 不愧是吃了这碗饭几十年的人精,他越是强调“巧合”、“图一乐”,台下众人越是惊疑不定,议论声更加嘈杂混乱。信与不信的争论在茶客间激烈碰撞。 “放你祖宗的连环屁!” 一声清脆又饱含怒气的娇叱响起,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好似飞剑一般,猛地从靠近台前的一桌窜出。伴随“啪”的一声裂帛脆响,一条金光闪闪、带着倒刺的长鞭,毒蛇吐信般直抽向台上的说书先生,鞭势又急又狠,眼看就要将那枯瘦的老头抽得筋断骨折!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前排的一位灰衣中年汉子反应极快,掷出手中酒杯。酒杯精准地撞在鞭梢上,力道奇大,将长鞭撞得一偏,险之又险地擦着说书先生的耳朵飞过,抽在后面的屏风上,留下一条深深的鞭痕,屏风应声裂开一道缝。 灰衣汉子再探手一抓,险之又险地攥住了鞭梢。饶是如此,老头还是吓得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差点跌下台去。 “姑娘,你这是作甚?”灰衣汉子又惊又怒地喝道,死死攥住鞭子不放,“老先生一把年纪,纵有言语不当,你这一鞭子下去,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有话好好说!” 那出手的少女,一身火红的劲装,用料华贵,裁剪利落,头顶一颗硕大、饱满的珍珠,脖颈上戴着的赤金点翠首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她一张俏脸更是明艳逼人。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怒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台上惊魂未定的说书先生骂道: “老匹夫!谁给你的狗胆,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无争山庄、污蔑原哥哥?什么狗屁蝙蝠,什么狗屁线索,再敢胡说八道,本小姐撕了你的嘴!”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腕用力想要夺回鞭子,却被那灰衣汉子死死拽住。周围的人不知她的身份,见状也纷纷指责: “姑娘,过分了啊!” “就是,说书的混口饭吃,图个热闹,你何必下此狠手?” “人家都七十多了,经得起你这一鞭子?” 就在这时,沙曼微微倾身,声音细若蚊蚋:“小姐,此女是万福万寿园的金灵芝金小姐。金老太太的心头肉。” 金灵芝?谢怀灵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前些日子原东园说过的话,他同时喊着原随云和金灵芝。看来这位金大小姐,与原随云的关系绝非泛泛。 谢怀灵看去。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下,这位传闻中脾气火爆、一点就着的金家大小姐,竟然没有如预料般继续撒泼打滚。 她狠狠一跺脚,镶嵌着明珠的绣鞋重重踩在油腻的地板上,似乎也失去了艳丽的光华。然后她将鞭子从灰衣汉子手中狠狠抽了回来,缠绕回腰间,再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满身的怒焰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余下一种僵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苍白。 她没有再骂,甚至没有再看台上瑟瑟发抖的说书先生一眼。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被打翻的酒壶,又像一个无助的小孩,让谢怀灵来看简直是一目了然——有愤怒,有委屈,但更深处,还埋藏了极力想要否认却又无法完全压下的惊疑,与狼狈。 下一刻,金灵芝转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茶馆的大门,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谢怀灵凝视着金灵芝消失的方向,茶馆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她忽然又想到了新的东西。 她做出了判断:这位金家的大小姐,恐怕并非仅仅出于维护朋友或世交家族名誉的愤怒,她的僵硬和逃离,更像是她自己也在慌乱。她要么知道些什么内情,要么她内心深处,其实对说书先生口中那“巧合”的线索,已有了自己的、不愿面对的判读。 所以金灵芝必然是个知情人,但在原随云想出法子搞定她之前,她先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此事,所以她才行事如此。 谢怀灵的视线流转着。 第36章 扇风弄雨 汴京城的喧嚣被曲折的巷子阻隔了大半,只余下远处模糊的车马声和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金灵芝蹲在巷子深处的墙根下,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张扬的红衣此刻也失了颜色,蜷缩成一团,是被雨水打落的残花。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沾着泪痕的脸上满是警惕,朝着巷口厉声喝道:“谁?出来!” 脚步声轻轻响起,不疾不徐,一个身影从巷口的光影交界处踱步而出,素衣乌发,两点红痣在略显晦暗的光线下异常醒目,正是谢怀灵。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同情也无好奇,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金灵芝。 金灵芝认出了茶馆二楼上这个静静旁观的女子,她不愿把这样难堪的样子暴露人前,立刻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瞪着谢怀灵:“是你?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见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鞭子,语气充满戒备,谢怀灵的视线却还是从容地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声音没有起伏,道:“没别的意思。茶馆里看你突然跑出来,想跟你说两句话。” “看我笑话?”金灵芝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又尖利起来,她唰地一下抽出了缠在腰间的软鞭,鞭梢在空中不安地颤动,威胁之意十足,“滚开!不然我抽你了!” 谢怀灵没动,也没露出丝毫惧色。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金灵芝不远不近的距离,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布料细腻,边角绣着几不可见的云纹。她将手帕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金灵芝强撑的假象,就如同戳破一个强行鼓起的气球:“何必这样。” 金灵芝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瞪着那方手帕,又瞪着谢怀灵那双没情绪、却也看不出恶意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和委屈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于是也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和她对峙了片刻,到自己紧绷的肩膀忽然垮塌下来,泄愤似的“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手帕,在眼角用力擦了擦,将狼狈的痕迹抹去。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金灵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尖锐却充满了自我辩护的倔强,“你也觉得我刚才很过分?可那老东西那么说原公子,他懂什么!他……” “可是这位姑娘。”谢怀灵打断了她,“你比起生气,不显然是在难过吗?” 金灵芝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浑身一僵。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啊,愤怒只是盔甲,底下包裹的,是巨大的恐慌,也是被当众揭穿某种可能性的伤心与不敢面对。她颓然地靠回冰冷的墙壁,头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酸楚,只有咬紧的牙关透露出了她内心的挣扎。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金灵芝压抑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气音。谢怀灵别过了头,没有去看她此时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金灵芝才低低地开口了,但这也是固执的,自欺欺人的固执:“反正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原公子如果是那样的人的话……我、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会……” 但她的自欺欺人也不成功,到了后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未必有底气。 谢怀灵没有立刻戳破她这脆弱的自我安慰。她看着金灵芝,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说道:“我跟过来,想和金姑娘说的是,其实这些的真与假,也不重要。” 金灵芝抬头,困惑地看着她。 第23节 “就算那说书先生说的都是真的,认清一个从前几年都认不清的人,就当作是好事吧。” 谢怀灵通透地说,“何况世上也没有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当众失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你是万福万寿园的小姐,金老太太的掌上明珠。” 金灵芝愣住了,她再低头就看到自己满手的玉镯,炫目的金玉翡翠早该晃了她的眼,而不是让她在这里为一个男人掉眼泪。 而谢怀灵不等她反应,最后补了一句煽动,也是她本人真正想说的话:“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不去问呢?” ——“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不去问呢?” 才流完眼泪的大小姐睁大了眼睛,里面浅蓝色的情绪迅速退潮,被一种骤然点亮的光芒取代。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又觉得这话不能再对了。是啊,她在这里百般猜测有什么用,与其听外人捕风捉影的编排,听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猜疑,为原随云说自己都不会信的辩白,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成了野火燎原,烧尽了她的犹豫和颓唐。金灵芝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水光还未完全消逝,却已燃起了更为灼热的光彩,是一定要去做一件事的果决之色,又是她这样的大小姐身份该有的心高气傲。 “你说得对!”金灵芝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她把手帕紧紧攥在手心,就好像这是她此刻的勇气来源,“我这就去问,现在就去问清楚。” 决心已定,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望着眼前这个点醒她的神秘女子。金灵芝上下打量着谢怀灵,她出自江湖,也有江湖儿女特有的直率,朝谢怀灵问道:“喂,你到底是谁家的小姐?我以前在京城没见过你。” 谢怀灵还未开口,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沙曼面容沉静,像一道贴附在墙上的影子,她代为回答,冷冷道:“我家小姐是金风细雨楼的姑娘。” 金灵芝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重复道:“金风细雨楼?” 然而,此刻她心中被“去找原随云问个明白”的念头填满,这惊奇也只是短暂一瞬。也不需要沙曼再解释,金灵芝用力点了点头,看向谢怀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种感叹的了然。 她努力想记下这个名字:“行,我知道了,谢……谢小姐是吧?我记住你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金灵芝用着她平日里特有的承诺口吻:“今天这事谢了,我金灵芝记下了,等我问清楚了,我还会去找你的,在金风细雨楼等着我吧。” 话音未落,火红的影子又像一阵旋风般卷出了小巷,脚步坚定而急促,朝着她认定的方向奔去,只留下巷子的余音在回荡。 巷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谢怀灵看着金灵芝消失的方向,忽然生出了后悔的情绪,她在想,这不会是第二个朱七七吧? 沙曼看她迟迟不动,低声询问道:“小姐?” 谢怀灵晃了晃脑袋抛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她又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妥当,说了句“走吧”。 她转身沿着来时路,慢悠悠地踱步。沙曼落后半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穿行在汴京城交织如网的寻常巷陌里,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矮不一的屋檐,在狭窄的巷道上投下各式各样的淡影,与日色明暗交错,一如黑白难分的汴京城本身。 只是走着走着,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冲淡了尘土的气息,很淡,却又很固执地萦绕在鼻端。谢怀灵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忽然,一点细碎的金黄,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她乌黑的发顶,是桂花。 谢怀灵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那点带着甜香的入侵者,花香却留在了她指尖,不肯散去。她抬头去看巷子旁那株探出墙头、开得正盛的桂树,离她还远着,又要如何做到无风自动? 继续前行。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又是一点金黄,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衣衫的肩头。 这一次,谢怀灵停下了脚步。 她没再去拂那朵小小的桂花,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甜得暧昧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沁入微凉的空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响。 她目光并未投向肩头的小花,而是落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巷道拐角,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香帅。” 一声极轻的低笑,在静谧的巷子里漾开。紧接着,一道颀长潇洒的身影,凭空出现般从谢怀灵目光所及的拐角后翩然转出。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步履轻捷无声,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不是名满天下的盗帅楚留香,还能是谁?他手中拈着一小枝缀满金黄小花的桂枝,显然是方才那两朵“不速之客”的来源。 “谢小姐好灵的鼻子,不,是好锐的眼力。” 楚留香笑着走近,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能如此快被不通武艺的谢怀灵点破,还是让他很是欣赏。他将那枝桂花在指间转了转,姿态优雅从容,说道:“楚某并非有意唐突,只是回去的路上路过此地,见桂花开得正好,又恰逢谢小姐这等清雅人物,一时心喜,便以香花赠美人,还望谢小姐莫要见怪才好。” 浪子与乡痞流氓最显著的区别就在这里。他的视线是坦然的,是极近观赏的,谢怀灵在他眼中也是一朵开得烂漫的花,他是真心想讨她开心。 谢怀灵这才抬手拍去肩头那点金黄。她被调笑后不羞恼,也无惊喜,只有一片惯常的平静,楚留香的忽然现身也不是很值得她高兴的事。 她语气平淡,道:“香帅说笑了,不过几朵花,何来生气。今日是巧遇,要高兴还来不及,香帅是在做什么?” 但她说这话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多了点挫败感:“看来要讨谢小姐的欢心,我还要费上一番工夫。”他承认得也坦荡,说完再说,“我今日是去查些事的,小有所获,谢小姐是在忙金风细雨楼的事吗?” 谢怀灵却接过了他的风流话:“也可以是来见你的。” 楚留香一愣。谢怀灵安静地凝视他,他也与她相望,怀揣的、想送给谢怀灵的笑意反而变成了一团初春的冰雪,融成了透明的一小湖,到了他的脸上来。他居然先被她讨到欢心了。 她是有意的,楚留香当然看得出,但这也让他英俊的面容忽地展颜,人生在世,有些地方是不妨糊涂的,他笑道:“我知道谢小姐是又有事情要做,但是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信了。不论有什么事,都请跟我来吧。” 第37章 怜人之心 楚留香引着谢怀灵穿过几条愈发狭窄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青灰院门前。门板斑驳,带着岁月和湿气侵蚀的痕迹,他抬手轻叩三下,两短一长,门扉便无声地开启一线,苏蓉蓉温婉的脸庞露了出来。见到是楚留香,她眉眼间的紧绷稍缓,待目光触及他身后的谢怀灵,还有谢怀灵身后的沙曼时,面上温婉中又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得体的平静。 “谢小姐?”苏蓉蓉侧身让开,小声地说,怕惊扰了院内的寂静,“今日怎么来了,快请进。” 小院比上回来时中更整洁些,透着刻意维持的简朴与孤寂,几株秋菊在墙角蔫蔫地开着,应当是苏蓉蓉也费过心力想将这灰败的景象浇活,可惜空气里浮动着的药味存在一日,花就格格不入一日。 楚留香简单地说明来意,路上谢怀灵已经与他说过了,道:“蓉蓉,谢小姐想见见小燕。” 闻言,苏蓉蓉看向了了谢怀灵覆着面纱的脸。她心头微紧,并非怀疑谢怀灵的用心——金风细雨楼的名声,楚留香的信任,都足以打消这种疑虑,她只是担忧小燕。 看出了她的担心,楚留香温言安抚道:“谢小姐只是想和小燕说几句话,没事的。” “这说的哪里话。”苏蓉蓉轻叹一声,唇角弯起一个理解的弧度,眼底的忧虑却化不开,“我自然信得过谢小姐,更感激金风细雨楼援手之义。” 她的声音更柔和也更谨慎了些,是真心的在不安:“只是谢小姐,小燕她这几日来,越来越不爱说话了,除了那些害她的人的消息,她几乎不再开口问什么,也不和我聊天。我怕谢小姐也聊不出什么。” “无妨。”谢怀灵截断了她未尽的忧虑,“我与她说说话,自然是有备而来,烦请苏姑娘引路了。” 她明明从未身怀绝技,文弱得好似一树细柳,扶风才能款款而行,可是言语间苏蓉蓉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有错。 得了她的保证,苏蓉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终于点头:“好。谢小姐请随我来。” 她走到那扇门前,动作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侧身对谢怀灵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道:“小燕,有位姐姐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谢怀灵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 厢房内比外面更暗,也更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的矮几上跳跃着,将终日不见光的房间其余部分衬得更加深邃幽闭,浓重的药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发酵成人心已死的味道,是恶心的、黏稠的、喘不过气的。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靠墙的床铺上,盖着一床薄被。她面向着墙壁,只留给门口一个没有生气的背影,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谢怀灵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立刻出声。她缓步走到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旧木凳前,只是站在那里,好似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件静物,等到看得足够久了,她才到了床榻旁边,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人平行。 小燕似乎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身体崩溃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脸更紧地埋向墙壁,留下那截布着长长一条蜈蚣般伤痕的后颈对着谢怀灵。 谢怀灵并未试图去碰她,也不急着开口。她不在意这无声的抗拒,知道还需要给小燕缓冲的时间,她看着狰狞的疤痕,同时也看着这具躯壳里早已破碎的灵魂。躺在床上的,原本是该是个很幸福的姑娘,她肌肤那样的白皙,身材那样的匀称,还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力,她该有顺遂的一生的,为何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谢怀灵和她自己都清楚。 过了半晌,小燕转过了身,面朝谢怀灵。一段时日不见,她更加糟糕了,脸颊瘦削得惊人,颧骨高高凸起,两道深褐色的疤痕永远地蛰伏在上面,取代了她的眼睛,恍若地狱里的恶鬼。她“凝视”她。 很吓人的景象,只要谢怀灵发出一声尖叫,这个可怜姑娘的灵魂便会山崩地裂。还好谢怀灵就像看到一张寻常人脸一般,用着自己鲜少拿出手的舒缓语调开了口,说道:“我叫谢怀灵,从金风细雨楼来。我见过你,不过我来看你的那次你在睡觉。楚留香和苏蓉蓉也许和你说过我,总之,他们想帮你找出害你的人,我也在帮他们查。” 提到“害你的人”时,小燕蜷缩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颤抖。她遇到了她自己的地震,连瘦小的拳头都握紧了,灰白的指甲盖陷进肉里。 谢怀灵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反应。她向前挪了小半步,离小燕更近了些,一只手握在小燕的手上,把她快要将自己掐伤的手指挪出,让她掐在自己的手心里,掐得血痕一片。做好了这样的温柔的准备,她再说:“我知道你听得到,也知道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再努力了这么久后,那些人,我们快找到了。” 小燕布满恐怖疤痕的脸,直直地“望”向谢怀灵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但那被缝死的眼皮下,凝聚着所有的刻骨恨意,不用睁眼也能传达出去。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谢怀灵的手,因为情绪失控,她爆发出来的力气几乎可以说是一泻千里,全都被谢怀灵承受了。 谢怀灵平静地迎接着这张可怖的面孔,她神情毫无变化,手心被小燕掐出伤也不会改色,昏黄的灯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我们正在找他,也快找到他了,只要一段时间,只要再做一些事。” 她俯身,靠近那因激动和恨意而微微起伏的瘦弱肩膀,这是一个拥抱。谢怀灵的身上很冷,什么也提供不了,但是小燕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她就把小燕当作最普通的姑娘,什么也没发生过,拥抱了她。小燕也死死地抱住了她,她没有眼泪,她生命里所有的泪水都离开了她,她是哭都无法哭泣的人。 可是她还会呐喊,她还会抽泣。房间的油灯在噼里啪啦地燃烧,谢怀灵怀中的少女喘息变得粗重而压抑,翻涌着滔天的恨海。 “我需要你的一点帮助。”谢怀灵的声音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但她并不是在煽动小燕,那些“让他们血债血还”的词汇,她一个都没有说,因为小燕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说的很直白,也不掩瞒什么,道:“这需要你豁得出去。可能会很痛,可能会很难,还会让你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把你最不堪、最痛苦的一面剥开给人看。这是个很对不起的你的法子。” 谢怀灵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微薄的公正:“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你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该死的是他们,尽管你想复仇,但我们接过了这件事,你就没有任何义务再为这件事付出更多。选择权,在你。” “选择……权?”小燕说话了。 她的嗓音很嘶哑,没有想到她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还有人给她选择权。她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眼睛”,要把她的眼球挖出来,但她已经没有了,只能悲哀的挖出血痕。 “我还有什么可选的?做什么我都可以,死也可以。我不在乎,我不重要,我一点都不重要!” 她剧烈地喘息着,变成了一条濒死的鱼,自己的血液从她的手指上留下,灾难真的把她变成了鬼,“只要能报仇,只要能让他们都下地狱,我宁愿现在就死,反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要是不能报仇,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干净!!” 嘶吼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小燕身体颓然软倒,伏在床上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耸动着,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了,她的身体已流干了所有。 谢怀灵看着她瘫软,等到她的喘息稍稍平复,才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小燕流满了血的脸上,将她满脸的血擦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她的掌心也凉。这个人没有一点人味,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她的动作也没有很多怜悯,但只要行动里没有太多算计,对她也是很难得了。 然后,她凑到小燕的耳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急促呼吸喷出的气流。她的嘴唇贴上了小燕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一阵要吹到阴曹地府去的阴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小燕因痛苦而无力的身体,在听到那低语的瞬间骤然僵直。接着,她居然笑了,一个含着点天真的笑容。 也不犹豫,小燕的头颅就重重地点了下去:“好,好!” “你可以再想想,这不是一件小事。”谢怀灵说。 “不,我要去做。”小燕拒绝了。她太需要去做一件这样的事了,因为她的恨意,已经要冲出她的躯壳,她快要背负不住了。 . 等到走了出去,谢怀灵才开始管苏蓉蓉要药,一衣袖的血也藏不住,还不如自己先亮出来。小燕枯瘦手指留下的血痕蜿蜒在她手心,几处较深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衣袖上的大片红色又像几朵突兀绽开的残梅。 沙曼拉起她的手,眉头拧得死紧,指腹小心地避开伤口边缘,道:“这叫没事吗,聊天能聊出出满手血?疼不疼啊,怎么被病号弄成了这个样子,去去看大夫吧。” 谢怀灵任由沙曼拉着,她还有闲心瞥了眼衣袖上的血渍,和沙曼贫嘴:“能有什么事,好事呀。力气不小,说明人家没彻底垮掉,总比软绵绵躺着强。” “好在哪,好在能把你手抠烂?”沙曼听到她自己都不在乎,就不客气地说了,谢怀灵其人是没有任何做上司的威严的,“脖子没好利索,手又添新彩,又满不在乎,你还是自己去跟楼主解释怎么回事吧。” 谢怀灵同她说:“那也没事,表兄这几天估计不想见我。” 未等沙曼翻出一个冷眼,苏蓉蓉捧着药匣快步走来,见状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满是歉意与不忍。她动作轻柔地为谢怀灵清洗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不过她和谢怀灵道歉了几句,就被谢怀灵打发去给小燕上药了,小燕的伤口还是比她的吓人的。 待到处理都妥当,她们也该走了。楚留香的目光却停留了,他温言开口:“谢小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院外桂香尚可,权当散心。” 谢怀灵思索了下,颔首,她没看沙曼不赞同的眼神,随楚留香走出了弥漫着药味与绝望气息的院子。 院外小巷幽深,暮色四合,几株桂树从墙头探出,细碎的金黄小花在渐暗的天光里悄然吐露甜香,丝丝缕缕,试图冲淡巷子里的尘土气。两人并肩而行,踩了一地的落香缤纷,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才,谢小姐与小燕说了些什么?” 楚留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说的很温和,说时侧头看向谢怀灵,月光尚未升起,她覆着面纱的侧脸在昏只剩一个模糊而清冷的轮廓。 谢怀灵不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曲折延伸,倒也不怕他觉得自己冷漠无情:“商量了一些事,但也是计划的一环罢了。总得让她知道,仇人的影子快被揪出来了,给她一点能……”说到这里她一顿,精心挑选着用词,换了个更贴切的,“一点能让她撑下去,配合后续行动的理由。其次就是我也要用她,要问问她的意愿。” 楚留香低低笑了起来:“一步三算,环环相扣。谢小姐,苏楼主得你襄助,实乃金风细雨楼之福。”他的话语里全无奉承,只有对这份心智纯粹的欣赏。 谢怀灵唇角向上扯了一下,这个评价乍一听还挺荒诞,但是她马上就不要脸地应承了下来:“我都知道的,表兄只是不说,实际上还是对我引以为傲,早晚的事。” 楚留香的笑意更深了些,暮阳吝啬地洒下一点日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是这个道理。谢小姐这样的人,苏楼主只是尚未全然了解罢了。待他真正看清,定会觉得楚某今日所言,一字不虚。” 谢怀灵脚步未停,一下从他的话语里抓出关键,声音里也听不出喜怒:“你很了解我?” 依旧平淡的语气,一丝变化也没有,或者说是楚留香一丝变化也没有。 第24节 楚留香临危不乱,她的问题危机四伏,他也清楚,坦然地摇头,多了几分诚恳的界限感:“不。恐怕这天下,没有能真正了解谢小姐的人。我只是在谢小姐身上看到了一些,怜人之心的痕迹,故而斗胆作此猜想。” “怜人之心?”谢怀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的微妙快要追上沙曼说她有良心那天,“盗帅,说来听听?” 楚留香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又走了一段。巷子越发幽深,桂香却愈发浓郁,甜腻地缠绕在鼻端。 “这世上,”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舒缓,把话说的很漂亮,“什么样复杂的人都有,光明之下必有阴影,圣人心中亦有私念。只要论迹不论心,行事问心无愧不一心向恶就好了,同理,有些算计,有些谋略,也是要看人做了什么的。既然如此,谢小姐是有怜人之心的人,这话何错之有?” 谢怀灵停下了脚步,完全面向楚留香。巷子深处几乎已无光,她的身影陷进浓重的阴影里,但阴影没有胆子留住她,她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的魄力也能够让她洞穿一切。 “楚留香,”她说,“你是真的觉得自己开始了解我了啊。”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轻易戳破了他那点因模糊看出了一点什么而生出的得意与试探,尽管很小很小。 楚留香被她点破,非但不恼,反而发出一阵清朗而愉悦的低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栖息的一只昏鸦,扑棱着翅膀飞入更深的夜色。 他也就承认了,笑声渐歇,笑意却未散:“看来无需谦虚了,还是被谢小姐看穿了。是有些一知半解的得意吧,不过我别的话也是真的。” 他望着她,月光同时照亮了他们,他们在同一片天底下,清澈的光芒铺就月影水色,又来到一个很奇妙的夜晚。 “谢小姐这片海,是任何人也看不穿,探不到底的,至少现在没有。” 他承认了自己的一知半解和那份微妙的得意,也清醒地认识到谢怀灵内心的百转千回,似一座海面上的冰山,这坦诚比任何辩解都更显得真诚。 只因在这个话题上,天下还真没有人比楚留香清楚。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姑娘,有的很美,有的不美,有的热情洋溢,有的冷若冰霜。每个姑娘都是一样又不一样的,一样的是她们有自己的想法,不一样的也是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所有的姑娘都因这些而与众不同,引人入胜,他常常想一探究竟。 她们有的像高不可攀的山峰,他一见面就能吟诗一首蜀道难,却也赞叹风光无限好;有的温柔似水,眉眼里的含羞带怯是林间的小鹿,他要很温柔的轻哄;也有的轰轰烈烈,好似一把旺盛的火,他远远地就能看见亮光……所以这世上既然能有这些姑娘,自然也要接纳一个特立独行些的姑娘,一个很难被了解的姑娘,她也许永远都不会被人了解,但那又有哪里奇怪呢? 第38章 大雨忽至 汴京城的流言蜚语,围绕着新出炉的“蝙蝠”,悄然弥漫开来,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控制在将沸未沸的微妙境地。雷损是很有能耐的,他一手的操纵下,原随云与“蝙蝠”之间捕风捉影的关联在茶馆酒肆间低徊流转,既足以令有心人心惊肉跳,又不至于掀起滔天巨浪,将无争山庄三百年积攒的清誉瞬间冲垮。 而确凿的证据又只存在于人言中,连“蝙蝠”的真真假假也只靠旁人的一面之词,更磅礴的势力不会投来目光,但让原东园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已是足够了。 谢怀灵等了几天,楼里没有别的事发生,上次一闹后苏梦枕似乎还没做好对她的打算,除了关心她的新伤,没有来找过她。她从容地等着风言风语游走的足够广,六分半堂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挑选着何时投下属于金风细雨楼的巨石。波涛暗涌的水面,就应该猝不及防的掀起巨浪,比起温水煮青蛙,为何不沸反盈天来得痛快? 到她脖颈上的红痕终于褪尽了,面纱也能摘了下来的时候,时机,刚好就到了。 这是她第二回拜访原东园。 无争山庄在汴京的宅邸刻意维持着与繁华格格不入的简朴与避世感,也是来自于先人传下的祖训。与之相反的是门房认得这位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通报得格外迅速殷勤,原东园约莫是打过招呼了的。 这一次,谢怀灵被直接引到了他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清雅,书卷气远胜江湖气,足以见原东园避世之久,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中央,上面铺着未写完的字幅,墨迹与笔锋潇洒不足,隐隐透着迟滞与浮躁之气,字如其人地描绘了原东园此时的心境。 原东园坐在案前,他看起来仍是很和蔼,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每一道皱纹都显得亲切。只是由于用力过猛,他的笑就成了嵌在脸上的面具,底下疲惫与忧色比上次见面时浓厚了何止数倍,连刻意挺直的背脊都显出几分力不从心的佝偻。 短短几日,这位本已步入暮年的老人,做了亏心事,便怕鬼敲门,精气神都萎顿了下去。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原东园亲自为谢怀灵沏了一杯热茶,他说道:“谢姑娘来了,先用茶吧。上次一别,我还想着你何时再来论书,可算是来了。” 谢怀灵双手接过茶盏,展现着晚辈的谦逊与有礼,回道:“劳原庄主挂念。我这几日在楼中反复研读《飘零记》,确有许多不解之处,又被汴京流言所气,思来想去,还是得来叨扰庄主,便又来打扰您了。” 说到此处,她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神情里是对世事的微嘲与不解:“这几日汴京城里颇不安生。我不常在外行走,只是一两回出去,就总听些市井闲人捕风捉影,编排些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污人名节,扰人清静。” 谢怀灵目光清澈地望向原东园,如是一面照妖镜,原东园下意识地飘开了视线,又意识到此举不妥,转回来撞到她眼中。她说:“尤其是那些攀扯到无争山庄和原公子的,更是荒谬绝伦。我听了,只觉那些说书人为了几个铜板,当真是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倒,令人不齿。” 原东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很快就上到他的脸中。难以掩饰的慌乱仓皇地侵袭了他,他用刻意营造的豁达来掩饰:“江湖风波,流言蜚语,向来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无争山庄立世三百载,靠的是先人积德,行得正坐得直,何惧这些魑魅魍魉的闲言碎语?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会信,谢怀灵要的却就是这段话。 他妄图为自己辩驳,为无争山庄的隐瞒,至此清誉与污浊混为一谈,一切如开弓之箭,彻底无法回头。 她好像全然未觉他的伪装,顺着他的话,流露出不经世事的天真认同:“庄主高见,是我浅薄了。” 谢怀灵将话题自然地引回《飘零记》,指尖点在枯黄的封皮上,叫原东园松了一口气,才能再和她高谈阔论诗词歌赋:“还是再说说此书吧。我这几日读此书,最是困惑那书中的主角。我仍是不大看得懂自他发妻死后的那几折戏。” 原东园以为她是真的对无争山庄不存半点疑虑,回道:“与我说说吧,是哪几折?” “就是他发妻死后那三折。他似失了魂一般,又在靠邪门歪道得来的功名幻影与他少时立下的誓言之间摇摆不定,踟蹰难行,令我实在是看不大懂。”谢怀灵说。 “我思及后面的故事,想他心智不坚,是善也远远谈不上,坏又偏偏还要念着过去,念着亡妻的期许,念着父母的教诲。这不上不下,不黑不白,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沼,最终万劫不复,便想了,他为何一开始如此地割舍不下,还左右为难呢?” 原东园喟然长叹一声,说道:“谢姑娘年纪尚轻,未经世事磋磨,不知人所求为何,复杂得很。若他全然放弃了过去的誓言,那便等同于亲手抹杀了亡妻对他的期冀,否定了父母含辛茹苦的栽培,这要如何能接受。可若要他彻底放弃仕途又谈何容易?他在戏中所唱,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付出的是心血,是光阴,眼见着离金榜题名只差一步,那份不甘是难以言喻的。” 谢怀灵摇头了,她好像是并不认可,原东园没有说服眼前的这个姑娘,反而让她皱眉:“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那些寒窗苦读的努力,难道不该算在为实现誓言而做的积累上吗,是与功名无关的。为了荣华富贵和功名,而扭曲了所做的努力,是他本末倒置,他割舍不下的,是他一开始就生出了欲望。 “我读不懂的就在这里,他不仅不愿意做选择,还将誓言与欲望混作了一谈,他想要去兼顾,反倒践踏了别的东西。说到底,还是他一开始就不坚定吧。”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模样与语调是从朱七七那里学来的,原东园却出了神,什么也听不见了。怪异的即视感再一次袭来,就好像他们在谈到不仅仅是书中人,也是他本身,书页的困境就是他一生的业障,这样的认识让他的反感和无力此起彼伏。 他想要去结束这个话题,但谢怀灵不给他机会,她还在说着:“若换了是我,必然是会做一个选择的,誓言总归是重过一切的,干脆就彻底放下功名去。天地之大,何处不能践行心中之道,布衣之身,未必不能为生民请命,与其在妄图兼顾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动摇本心,一错再错,还不如就这么走了,留了遗憾也无妨。” 她说道:“‘哀吾生之须臾,托遗响于悲风’,众生都会有遗憾的,只要不留最大的遗憾就好了。” 原东园默然了。 窗外的花开败了,一树的枯影树骨嶙峋,花瓣不见踪影,应当是韶华也做了烂泥。几丝日光灿烂,也照不活快要枯死的树,等到冬日一来,再到来年,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原东园对着树影喝着茶,又想要去去给自己倒,却在斑驳下最终也没把茶壶拿起来。 他颇有些干涩的开口,很仔细地打量谢怀灵,谢怀灵半点漏洞都不留给他,他只能看了又看:“谢姑娘觉得,书中的书生该选他旧日的誓言?” 谢怀灵点点头:“其实我觉得,只要他选,他就也只能选这个。” 原东园强行笑着,问她:“哦?” 谢怀灵解释道:“我表兄常和我说,一个人做决定时,往往代表的不只有他自己。书生既然承载了妻子的希冀,父母的期盼,也是被他的亲人与伴他长到二十来岁的百姓托举大的,那他做选择时,又岂能不为他们考虑。得众人薪火者,终不能忘恩负惠,他又怎么能辜负他们。”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出戏而已。”谢怀灵又补充道,“能让人如此深思,果然是戏曲迷人万分啊。” 原东园附和了两声。不过他的嗓子里有石头,两三声后就笑不出来了,剩下的声音全部被堵住,他一个人在原地苍白。很快,也许是他的苍白压不住了,又也许是他老谋深算不想再和谢怀灵谈下去,他起身,咳嗽了起来。 原东园一只手捂着胸口,避开了桌案连着咳了好几下,捂着嘴:“今日有些不大舒服,怕是不能和谢姑娘久谈了。” 谢怀灵关切了他几句,冷眼看着他还尚未塌陷的躯壳,原东园忽然身前一寒,一种被从头到脚剖开的毛骨悚然感窜到了头顶,将他整个人分成两半,内里都要暴露出来。他再定睛一看,姑娘还是亭亭地坐在那里,她与他道了别:“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还请原庄主多多保重身体。” 原东园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应该是多虑了,这只是个才从关外回来的姑娘。 提前谢客是不大礼貌的,他还是送谢怀灵送到了原府门口,朱漆的木门念叨着嘎吱嘎吱打开,门外寻常巷陌的景象映入眼帘。就在这告别的一刹,异样喧哗声浪由远及近,不同于原东园住在这里的往日感受到的宁静。 他心中跳跃出了一阵阵的慌乱,眼皮控制不住地一跳,如要坠落深渊,似有火在烧在燎。原东园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在意,他也不想听这又是怎么了,唯有不好的预感在他胸膛中盘旋不下。 谢怀灵面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她微问向侍立在门边的侍女,侍女同样面露惊疑:“外面何事喧哗?” 就像落下一颗棋子一般,侍女一直在等候着。她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推开挡住风雨的门: “小姐,是其它街上的事。有一个双目被毁、眼睛像是被缝上了的姑娘,不知怎么的跪在街上,逢人便哭喊着说她全家都被‘蝙蝠’和‘蝙蝠公子’杀害,她自己也是被他们生生挖去了眼睛,一路得贵人相助才到了这里来,素闻汴京侠客多,求有好汉能为她全家申冤,也为她讨个公道。” 另一个侍女再插嘴道:“别人还不搭理她,朝着她丢东西,可太惨了。还好听说那姑娘遇到了无情大捕头的轿子,大捕头可是多久才能给人遇上一回的啊。她一听那是大捕头,就立刻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磕得满头都是血,又因为看不见大捕头在哪,就哪个方向都对着磕了一个……” 谢怀灵讶然极了,她也为此感到愤恨,说道:“还有这样的事,那‘蝙蝠’真是太不像话了,不知无情大捕头心中思量如何?” 她再去看原东园,这位无争山庄的庄主,方才还勉强维持着体面与镇定的老人,此刻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宣纸。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日光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分作两半,一半在光下悲戚无比,好似在为这惨剧悲哀,却又有无以掩盖的颤抖;另一半藏在阴影中,嘴唇不断地打着哆嗦,仿佛他已经寻到了死路。 大雨忽降,没有征兆地淹没了汴京城。 第39章 脱缰野马 作为汴京城里的酒楼,忘忧阁不似玉山隆、聚财楼之类的地方,它与销金窟谈不上半毛钱的干系,只是一个能让江湖人聊以歇脚的地方。但又因它要价不高,小二做事也伶俐,于是在汴京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寻常侠客们多少都会给它面子,来往住上几日,因此人流不绝,说书生意也做得爽快。 而忘忧阁今日的盛况,更胜往日。 人挤着人,肩挨着肩,连过道都塞满了踮脚张望的茶客。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劣质茶汤的涩味与人身上的汗味,还有肉面的香气混作一团,共同都去瞧着台上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等他话一段故事。 醒木重重拍在光亮的桌面上,声震全场,观众的交头接耳便消失了。老先生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是汴京有名的说书先生,诨号叫作“赛百晓”的,捋了捋山羊胡,开口了:“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蝙蝠’恶行累累,手段毒如蛇蝎,今日老朽要说的,也和‘蝙蝠有关’。诸位应该也听说了,前几日汴京城中发生的事,让老朽再来好好说一说,是一桩泣血鸣冤的惊天惨案!” 他刻意夸大了用词,老练地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那苦主,正是被‘蝙蝠’所害,生生剜去了一双招子,眼皮缝死,全家死绝,受尽人间至苦的一位姑娘!”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嗡嗡的议论声再起。 “肃静!肃静!” 赛百晓再拍醒木:“那姑娘,姓甚名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血泪控诉。她言道:蝙蝠作恶,背后皆有一人称‘蝙蝠公子’者主使,此獠心思之歹毒,行事之诡秘,实乃老朽生平仅见。诸位可知,那姑娘阖家上下,老弱妇孺,无端无故尽皆遭了‘蝙蝠公子’毒手,唯她一人,因着这双被缝死的招子,侥幸逃出生天,却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分啊!” “嘶——” “天杀的!” “畜生!简直是畜生!”台下顿时骂声一片,群情激愤。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镖师更是“哐当”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赛百晓对这场面显然极为满意,他继续道:“还好是咱们江湖中,也多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这姑娘一路得人相助,才到了汴京来。诸位,如今她拖着残躯,磕了一头的血,所求为何?唯求能有好汉出手,为她惨死的家人,为她这双再也见不到天日的眼睛,讨一个公道,将那‘蝙蝠公子’及其爪牙,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奉承江湖客们,更让他们满腔热血难抑,不管自己算不算得好人,话说到了此处,也恨不得将“蝙蝠公子”一杀为快。 有人高声说道:“要我来说,这劳什子的‘蝙蝠公子’就该千刀万剐!” 也有后排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焦急地追问:“那这姑娘找到人了吗,有人帮她吗?” 赛百晓捋须,脸上露出一点敬重来:“问得好。苍天有眼啊,这姑娘不仅遇上了好汉,还遇上了真英雄,老朽听闻,当日街上路过的,正是那‘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的无情大捕头。而无情大捕头何等人物,岂能坐视此等惨剧?” 他模仿着无情清冷如霜的声音,惟妙惟肖:“大捕头亲口对那苦命姑娘言道:‘此案,神侯府接了,必还你一个公道。’” “好!” “无情大捕头威武!” “有神侯府出手,定能揪出那劳什子蝙蝠公子!”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叫好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恶徒伏法的场景。 赛百晓等声浪稍歇,声音转了个大圈,忽然又变得极低:“不过列位,神侯府既已出手,便知‘蝙蝠公子’绝非等闲之辈。他到底是是何方神圣?老朽不才,近日也得了些风声……”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才缓缓道:“此人行事,狠辣诡谲不假,然其身份,却未必是那等藏头露尾的鼠辈。诸位细想,能训练出如此手段阴毒的爪牙,能布下如此缜密之局,此等人物,岂是寻常江湖草莽可为?” 台下被他的言语玩弄于股掌之间,议论纷纷:“有道理啊!” “莫非是哪个大门派暗中培养的?” “或是朝廷通缉的大恶人?” 赛百晓重重一哼,提高了音量:“非也非也。老朽听人说呀,那可怜的姑娘在被挖去招子前,见过此獠身影,锦衣华服,气度雍容,行走间步履如常,竟似丝毫不受那黑暗所困。诸位想想,这汴京城里,江湖之上,能在黑暗中行动自如而气度不凡,还穿得起华服的,能有几人?” 这话好似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争执声爆发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无争山庄,原随云?” “我的天,真是他?” “不可能,原公子怎会做这等事,他可是无争山庄的人啊!”有人立刻激烈反驳。 第25节 “怎么不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刻有人针锋相对。 “就是,我还听别的说书的老先生上次就提过一嘴。无争山庄是不赖,但是多少年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了,打我混江湖起就没听到过,活在人嘴里的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有人翻起了旧账。 茶馆里吵成了一锅粥,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快要掀翻屋顶。赛百晓稳坐钓鱼台,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悠悠然又拍了一下醒木: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老朽方才说了,只是风闻,姑妄言之。”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高深表情,“是与不是,自有神侯府明察秋毫,自有天理昭昭。只是——” 他语气变得无比沉重,“若此事当真与那等清誉满门之家有所牵连,那才是真正的骇人听闻,才是对江湖道义、对天理人心,最大的践踏,所以也更应该查个清楚。要老朽来说,无争山庄就该自己先站出来,要是没干这事,就撇个干净,再等无情大捕头把‘蝙蝠公子’抓了,要是能问斩啊,咱们都去看!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没错,管他是谁,揪出来。无争山庄要是没做,就也先自己说个清楚!” “严惩不贷,还那姑娘公道!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台下吼声如雷,激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再无半分控制可言,赛百晓说的是歪理,可是谁还管得上,至少这台下,人人想的都是先叫无争山庄自证。从此以后,关于“蝙蝠公子”身份的猜测,关于无争山庄的种种疑云,都会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汴京城每一个角落疯狂奔涌,再也无法遏制。 赛百晓笑了,他高高举起他的酒杯,为这把火浇上最后的一泼油:“说到底这事,也是可怜了这姑娘,没有她,谁能知道光天化日下发生了那样的事。咱们混江湖的,也是要讲义气、讲个公道的,诸位,老朽且先敬那姑娘,敬惨死‘蝙蝠公子’手下的冤魂一杯!” 他横过手腕,一杯的酒水浇在了地上,化作一个月牙。 月牙波光莹莹,溅映着众人的愤愤不平、众人的斥骂和谴责,就好像是酒上燃烧起了一大团火。赛百晓又说起别的,但火已经不会消退了,没有水落石出,酒会烧到酒干为止。 月牙同时也像一个水泊。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汴京城,凌厉的雷声下,还有许多水泊,它也像它们,它们同在风雨呼啸中。 . 金灵芝踩过一个水泊。 她用力地抹去了一把眼泪,当然这也可以说是雨水,总归以后这也不会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伞下雨帘如柱,她撑着伞往前走。花影衰败,她看不见一点好景象,又或者她不觉得有好景象,在雨秋夹杂的凉意里,心头的怒气越哀越浓,最终冷风一吹,她压抑不住,一脚踢在了一滩水上,水珠溅跃,草木颤抖。 谢怀灵还好没有被水珠溅到,悄悄地落后了她半步,说:“远着花花草草些,你这样要是踢坏了,我还得去跟我表兄解释。” 金灵芝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做表兄的还能为了几株花草和你发脾气不成。何况我心里有数的,而且,要是踢坏了我十倍赔你就是了。”这话说完她就把头上的珍珠取了下来。 有小半颗鸡卵那么大的珍珠,被她塞进谢怀灵的手里。换做是平日,金灵芝必然舍不得,但她如今心烦意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了,比不得让她一吐为快来得重要:“我真是要受不了了,我去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他竟然要我不管此事,后头甚至只问我是不是不相信他,不相信我与他的情谊。” 如若不是想起了谢怀灵说过的话,想起自己也是千金大小姐,凭什么要被他这么问,她没有哪里欠他的,她就真要可怜着他的眼睛,想着自己对他的情谊,被他反问过去了。 说到这儿,金灵芝猛回头,对着谢怀灵道:“我真不明白,他为何一句不做都不愿说,他不会真做了吧?” 比起原随云做没做这件事,谢怀灵更在乎金灵芝能不能进屋子里说话,她打了一个喷嚏,只想介绍金灵芝给朱七七认识:“那就做了吧,反正无情大捕头要出手了,事情总会真相大白的。你后面怎么跟原随云说的?” “怎么说的?”金灵芝道,她的眼泪还没擦干净,“我被他气得眼睛一酸,当即吵了一架,就冲出去来找你了。” 谢怀灵想了想原府门前人来人往的街道,知道这事估计也要闹得很大了。她提醒金灵芝道:“别让嘴碎的人抓了你的话柄。” 金灵芝按着她的鞭柄,傲气地一扬下巴,说道:“谁要说我的闲话,得先从我的鞭子下过一遭!” 她还有很多要抱怨的,就像女孩子分手了,对前任总是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何况是在她自己已经认定前几年都看错了人的前提下,真是口若悬河,该把赛百晓踢下来让她干。这种时候谢怀灵便庆幸从朱七七那儿得来的经验了,只需顺着金灵芝的话,她说原随云哪里不对,自己就跟着说哪里不对,把自己的刻薄全部表现出来就好了。 至于对错……金灵芝来找她抱怨,要听的就肯定不是道理。谢怀灵不招人喜欢,经常故意讨人嫌,但对着金灵芝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金灵芝骂了不少话,在雨中骂了快一个时辰,还是意犹未尽,最后走时还说下次再来。 她还说谢怀灵是个好人,因为谢怀灵帮着她骂了原随云,所以谢怀灵奇怪的地方她也觉得有意思,这个朋友她要交,将一束花送给了谢怀灵。这原本是她去见原随云时给他带的,特意买的最漂亮的一束,送给了谢怀灵也不算浪费。谢怀灵不打算要,金灵芝就说她转送给其他人也可以。 听金灵芝说谢怀灵是好人时,高冷如沙曼也不忍直视地别开了眼神,等万福万寿园的马车远去了,忍不住说:“金小姐和原随云待久了,眼神也不好了。” 谢怀灵掂量着怀中的花,道:“并非如此,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她真是天底下眼光最好的人。” 沙曼感到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地抱起的自己胳膊,一摸,原来是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怀灵却力求向她得到认可,追问:“至少我长得很好看,对吧?” “……”这是事实,但是沙曼不想理她了,把头扭了过去。 回房间前,谢怀灵得先处理了花的问题,问了沙曼,沙曼坚决不要(大概率是不想要谢怀灵送她),谢怀灵自己在金风细雨楼认识的人又没有几个。她抱着怀中烂漫至极的花束,想起了一个这几天除了工作就没有怎么出现的人。 苏梦枕。就像她在前面说的,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 他在想什么,其实谢怀灵也清楚。但是上班还要给老板做心理辅导、处理和老板的人际关系,是有点太像个鬼故事了,反正苏梦枕是个好人,他许给了她“两厢不疑”就会做到,那她也懒得去问他这几天在纠结些什么。现在想起来,是她的烂人缘真的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 谢怀灵决定去找一趟苏梦枕,老板给下属当垃圾桶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吧。 话说,他今天应该是在忙什么? 谢怀灵抱着花就去了青楼,沙曼不大乐意,她也就不强求,自己去了。路上她慢慢地回忆着,苏梦枕应当是在忙无情的事,事后的盘根错节是要同无情通个气的,那么,她现在过去大概也会遇上这位大捕头。 算是好事,苏梦枕总不能在朋友面前下她的面子,太有礼仪了就是吃亏。 这么想着,思绪游来想去,也变作了雨,她走在金风细雨楼的雨里,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幅画。 第40章 公子无情 湿寒的雨,金风细雨楼的雨。 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悱恻,也非塞外骤雨的粗犷豪迈,它带着挥之不去的江湖气,是汴京深秋特有的冷雨。 它细密且绵长,敲打在层叠的飞檐斗拱之上,森严的楼宇高墙之上,汇成一片永无止境的沙沙声。雨水再顺着青黑色的瓦楞流淌,在檐角凝成一线,断断续续地砸在石板地上,溅起转瞬即逝的水花,旋即又被更大的雨幕吞噬,苍茫大地笼罩在凄清而孤寂的氤氲之中。 而在这雨中,楼阁低处,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坐着一个人。 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立,却并非坐在木椅上,而是坐在一架结构精巧的轮椅上,轮椅停在窗边,离那湿冷的雨气仅一步之遥,他也凝望着没有边际的雨。窗户筛进些浅薄的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身形单薄得好似来一阵狂风,就能把他也吹散在这凄风苦雨里。 他在这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索。面容是极年轻的,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俊得如同工笔细描;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犹带少年意气,好颜色妙手天成,又称得上如琢如磨,似玉像般清透。他本身是比窗外的雨更值得一看的。 青年是无情,御封“四大名捕”之首,诸葛神侯座下大弟子,本名唤做盛崖余。 雨丝斜飞进窗,沾湿了他肩上的布料,他恍若未觉,仍然望着外面连绵的雨。他在这一头,雨在那一头。 她也在那一头。 一个撑着素白油纸伞的身影,自雨幕深处缓缓行来,伞面不大,堪堪遮住她的上半身,伞下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她走得并不快,步履轻盈,在肃杀高耸的楼宇中间,怀中抱着一大束格格不入的花。 花开得极其烂漫,是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浓烈色彩,似火又似霞,花瓣层层叠叠,饱满而张扬,在灰蒙蒙的世界里灼灼地燃烧着。雨水打湿了最外层的花瓣,吹捧花依恋花,于是偶尔有水珠沿着花瓣边缘滚落,滴在她同样被雨水洇湿了少许的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慕艾的、深色的水痕。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点狼狈,只是专注地抱着她美丽的花,朝着楼的方向走来时被木色的窗框框住,框成景画一幅,恼人的秋雨是她无关紧要的背景。 长久的看着一个姑娘并不礼貌,无情移开了眼神,几乎是同时的,她在他的余光里抬起了头。 她应该也看到了他,画里画外的两个人互换了一眼,容光相照。可她很快就出了画,花也不见了,到了他瞧不着的地方,匆匆的一面。 无情接着看雨,然后听到掀帘声。 抱着花的人竟然是要进来的。好像是跨越了一幅卷轴,她踏入楼内,雨声都远去了。然而,脚步在门槛前顿住,姑娘低头看了看怀中热烈似火的花,又抬眼望了望需要幽深漫长的楼梯,她皱了眉,似乎是在后悔什么。 再然后她忽然就换了步子,几步就到了他面前来。无情心下一愣,还不知她是谁,就被她认了出来,水汽和花香团团相簇。 “无情捕头喜欢花吗?”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和雨也没有区别。 无情怔住。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他尚不明白她是谁,为何在雨里抱着花,就被她抛来了问题,这是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姑娘。只是还没等他想完,他怀里就已经一重。 他的回答对她不重要,花开在了他腿上,只是一瞬间的事,占满了他的怀抱。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花束,打雨里来的花就柔软在了他的手下,他的清冷也好,寂寥也罢,统统都被花束冲淡了。无情素来独来独往,心思缜密,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也难免生出了愕然,还沾着雨水的花是突如其来的礼物。 无情问道:“多谢姑娘,但是这花……” 他是要推辞的,但是她不想让他推辞,能把花送出去就是她的造化。她说道:“携花看雨,淡极始知花更艳,大捕头收着它,比它在我手里合适。” 无情摇了摇头,与她说:“无功不受禄。” 她却在雨声里回道:“收下就是功了。” 无情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为何要送给他,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人送,他收下是成人之美。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想不大通,可她已经拾捣起她的油纸伞,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他还回来了。但如若收下,这事听起来又很奇怪,他在雨天,在金风细雨楼的青楼,收到陌生女子送来的花束。 他最终决定问她的姓名,抢在她离去之前,趁她还在为花束摘去被吹残的花叶,至少要问清楚。 无情已经张开了嘴唇,姑娘猜到了他的话,侧着头等他问出来。 但也用不着问了。 “谢怀灵。” 一道低沉、冷峭的声音,对他们来说都是再耳熟不过。话说完后又是喘息声,来人咳嗽着,就在回廊的深处。 是苏梦枕。 无情与谢怀灵齐齐看去,他不知是何时来的,说不准是刚来的,还是穿着一身红,倒和那花相得益彰。他的神情看不清楚,但视线还是锐利如刀的,先看向几日不见的谢怀灵,又似乎想到了旁的,终究对表妹不能喊得太冷硬,便重新喊了一声,这次只喊了她的名。 . 谢怀灵觉得很怪。 老实说,不该是这样的,但具体哪里怪,她又不想细想。可能是自闭了几天的上司陷在阴影里的目光太过强烈,也可能是这楼内的空气在苏梦枕出现后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更有可能是这个构图就很不太好说,让她放空大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苏梦枕不会有自己每个月的那几天吧,她想。 还好刚才懒得爬楼,把花塞给无情了,要不然这人下楼了她估计也是白爬。她又想。 总之天地良心,这里每个人都是清白的,事已至此,先找多啦某梦的时光机吧。 而苏梦枕已然继续开口,他先看向轮椅上的无情,与他打了招呼,再说:“方才在药室煎服今日最后一剂汤药,费了些工夫,让你久等。现下你我方才未尽之事,可以继续相商了。” 他的话语很平常,告知耽搁原因,并回归正题,显得磊落而合乎礼节。对着无情,他维持着江湖同道、公事合作者应有的客气,也有对于朋友的真挚。 而后,他才转向谢怀灵。谢怀灵能感觉到他视线的轨迹,先落在自己被雨濡湿的裙裾上,旋即,如实质般沉沉扫过此刻安然待在无情怀中的红花,最后,才定格在她脸上。 他说话,说的是疑问句,但更像是陈述句的开头:“你来这边做什么,有什么事?” 谢怀灵定了定神,收回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怪怪的感觉。她抬眼看着苏梦枕,声音平直地答道:“没事。不过就散散步,正巧路过楼前,见雨景不错,驻足看了会儿。”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解释了出现的原因,撇清了目的,又得体地表示不耽误正事,却瞒不过苏梦枕。苏梦枕道:“青楼不是散步的地方,有事大可以直说。” 谢怀灵避而不答,只管对他道:“已经没事了,怎么好劳烦表兄。”她轻描淡写,末了,再补了一句,“何况表兄和无情捕头还有事商谈,我在此是打扰了,且先告退。” 说着,她便真的微微转身,就要撑着油纸伞重新走入蒙蒙雨幕中去。 “不用。”苏梦枕立刻道。 谢怀灵的脚步顿住,伞沿微抬,露出她有些疑惑的脸,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直视着她,薄唇微抿,又松开,清晰地说道:“我找你有事,你去我书房等我,我谈完再和你说。” 看来是冷暴力要结束了,谢怀灵了然,不知道这人憋了几天憋了什么话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再瞥了一眼沉默坐在轮椅中静静旁观的无情,回他说:“哦。” 接着她又管苏梦枕追问,不想爬几层去挨骂:“这回要挨骂吗?挨骂我就不上去了。” 苏梦枕不方便在无情面前说些什么,只说:“没有哪次骂过你,不过是听不听得进去的事……先上去。” 谢怀灵就当作是不用挨骂了,她一步步走上青楼的阶梯,径直向楼上走去,楼梯的一个拐角过来,她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空旷的檐廊下,只余下苏梦枕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和以及膝头被一大捧浓艳花束占据的无情。秋雨还在继续,是最不寻常的注脚,也是最深刻的呼吸,两人相顾无言,听着她的脚步声悠悠远去,忽然又加快,估计是提着裙子就跑了。 第26节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花瓣。这么一打岔,他是不收下也不行,方才的事倒也是此生头一遭,去问苏梦枕:“那是你的表妹?” 苏梦枕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说:“是。她自恃聪慧,行事常常随心所欲,难以拘束,如让你有所困扰,我回去会教训她。” “倒也谈不上困扰。”无情望着手中的花,说,“未说完的,无争山庄的事,接着说吧。” 第41章 一心而照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缓慢地推开,带进来一股过堂的寒气。 苏梦枕走了进来。沉水香的味道已经压过了药味,拂面在人鼻尖,几案书架古朴典雅,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处都没有动。外面的雨幕还在呼啸,然而书房的窗户没有怎么打开过,所以湿意飞不进来,只有常年积攒下来的冰冷,和雨中也相差不大。 不过也有别的地方动了,他看着房间角落里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是谢怀灵惯常待着的位置,铺上了厚厚的蓝色锦缎。此刻,她整个人都缩在了这张椅子里,深色衬得她愈发纤瘦单薄,被雨濡湿的外衫还穿在身上,往里只穿着一层不算厚实的素色内裳。动作则是屈着腿,头低低地垂落着,发丝间雪白鹅颈一抹,有些像一只湿了羽毛的倦鸟。 他离开时让下人撤走了火炉,她却也不知道让人再端上来,变成这幅样子。 然而,苏梦枕也知道,心疼她是要出大问题的。 然而,他还是在合门前对着书房外低声说了两句。 仆从低着脑袋把火炉提进来,暖意死灰复燃,星星点点的红色火光撞上了灯盏。苏梦枕合上门,回头时她睁开的眼藏在朦胧光彩之后,也不大聚焦,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何处,到他的脚步声让她动了一下,抬起头望向他。 朦胧的光彩又在她眼底跳跃,原来是才睡醒的水雾,还有些许的困意,让她本就空茫的眼神显得更加迷离倦怠。她的声音也泛着茫然,低低的,像被风吹散的绒絮:“回来了?” 苏梦枕应了一声:“嗯。困了?” 谢怀灵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他的问话,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迟钝地聚焦,然后点了下头,说道:“这话说的,又冷又无聊,谁来了都得困。只有楼主精神好,大冷天的,还能跟块冰雕似的站着。”话说的语气平平,完全听不出抱怨或撒娇的意味,她还将缩起的身体又往里紧了紧,眼睛又合上了。 苏梦枕听完,也没有说话。代表着金风细雨楼权力和效率的椅子还在案后,他并未走过去,沉默很深很重,他的视线在空气中停留,其实是应该去看着别的,但是迟迟不落地,眼中的光晦暗不明,又在沉思。最终,他迈步,却不是走向案后,而是走到紧挨着谢怀灵的另一张同样铺着厚垫的木椅前,坐了下来。 他与她之间,仅隔着两张椅子的扶手,谁也不说话,除了风声雨声,入耳的就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谢怀灵紧闭着眼,他知道谢怀灵没有再睡过去;他闭口不言,他知道谢怀灵懂他有话要说。 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不需要强调什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总是沉默着,眼睫微垂,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整理纷杂的思绪,深不可测,更增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两根红烛在正对面的木柜顶,等待的工夫落下烛泪。 直到是谢怀灵开了个话头,声音闷闷的,像是飘出来的,问道:“楼主,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像个蘑菇一样,一按才一弹吗?” 问题没头没尾,这是常有的事,苏梦枕追问:“什么?” 谢怀灵转过脸,头偏过来些。她盯着他深陷的眼窝和脸庞的轮廓,眼睛只睁了一半,红烛的光照到她的眼下,她平静且清晰地吐出答案:“是你啊,苏梦枕。” 屋子里的寒气加重了,不只有季节的寒意,苏梦枕的病气,还有无话可说的呆滞。 蘑菇本人:“……” 她这笑话说比他本人都冷,让他看着她这副样子,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沉重地弥漫开,因为次数太多,直接跳过了生气的环节。他明白是她嫌他一直不说话慢得慌,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长,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时隔多日还是对她的适应不良,也许还有对自己竟然坐在这里面对这种境况的自嘲。 他连叫她下次不要再说的心力都没有,是那句“楼主你骂人还挺好听的”太有杀伤力了,苏梦枕居然能够做到心平气和。 他看向了谢怀灵,谢怀灵在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她还有后半句:“所以楼主还是有话直说吧,你是藏不住心里有想法的人,只要坐在楼主身边,火光燃烧的声音就无处不在了。” 苏梦枕张了嘴唇,问她:“何出此言?” 谢怀灵淡淡地,飘忽地瞧他,没有落点的目光,还是飘回了他的眼里,道:“楼主有观察过自己的眼睛吗?” 很少有时候四目相对地这样厉害,苏梦枕喉中一涩。当然有观察过,是上一回,可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是与她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他这时意识到她总在看着他,应该是目不转睛的,那是对的,他接纳了她,她要与他的大业共存很长时间;他又意识到他很少看着她,在某些时候,他会做先移开目光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像某种开关。 堵塞感消失了,他突然说起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但这才是他沉默这么久本来要说的话:“这几天我在想一件事。” 谢怀灵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关于你的事,”他接下去,语气很沉,“关于该如何让你在楼里,安稳地待下去,关于你有的时候为什么要做一些举动。” 苏梦枕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与坦白,他边思考边陈述,要说这些话对他也不容易:“最后我想明白,我拿你没什么办法。”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憋了好几天的事实。 “嗯。”谢怀灵这次应了一声,不得意也讽刺,只是平平淡淡地承认一个她早就了然于胸的事实,就好像在说,看吧,你终于发现了,“是这样的,一点没错,楼主,我是你最搞不定的那种人吧?” “最搞不定?不,谢怀灵,你比这更麻烦。” 苏梦枕陡然锐利起来,“你是我从来没遇到过的那种人。” 这答案沉重如山。他是谁?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江湖白道巨擘,手下能人异士无数,处理过无数复杂局面,应对过无数心机叵测的对手,江湖同龄中第一人。可面前这个人,她是超乎他经验之外的,这不是武力强弱的问题,不是忠心与否的问题,而是存在方式的截然不同。 相望相谈的时刻,他的威严依旧似山倒,一如江海不可收拾:“而这些说到最后,也只是一句话……” 谢怀灵忽的抢过了话茬:“你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就这样而已。” 这一句,正中核心。 苏梦枕眼中微光暗沉。他能从她一个微小的表情推知下一刻她可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但这些,通通算不得明白。 他看着她。看着她此刻觉得这也无可厚非的神情,就像一幅工笔画,每根线条他都看得分明,但构成这幅画的、流淌在笔触之下的气韵,他从不曾把握。 所有的冲突,都来自这里。 红烛烧到了一半,蜡炬成灰,谢怀灵往后说着:“明明也不甚明白我,又能从何谈起招架,明明也不甚想了解我,收着边界,能拿我有办法才奇怪。但是楼主,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说道:“我明白你吗?我也不大明白,我想明白你吗?那说得也太暧昧了。我也只知道你活得像个运转的人形机关,是金风细雨楼的心脏,是那把所有人都倚仗的‘红袖刀’。我知道你累,知道你是非缠身风雨飘摇,知道你病得很重很重,但是旁的我一概不知,可只要我明白你要什么,这就比什么都够了。” 暗影浮动,谢怀灵幽幽地叹息着,好似淡香一抹:“何必要那么明了,纠结不出答案,事情也会很麻烦,楼主。你对你的弟兄好,我又不是你的弟兄,也不需要你拿我当弟兄——我还是当个女的吧——况且我的性格改不了,就这样,没什么不好。” 他却飞快地反驳了:“我没有打算让你改。” 书房里只剩下炉中炭火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的微弱红光,寒意再次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包裹住两人。红烛对影,艳光飞在墙上,双双对靠,在人之后。 “你说得对,我是不明白你,之前也没有想过明白。” 苏梦枕承认得干脆,他对她有边界,就像她对他也有傲慢,没有丝毫掩饰,“但你的来处,你的所想,你的所求,皆在迷雾之中,根植于此,我若只堵不疏,终是徒劳。” 迎难而退不是他的作风,这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因她偏偏不是别人,不是他人生里的其他人。她来自天外,在水一方,为他所牵,投入他麾下,他就不能一无所知,让她永远做一支天上的风筝,既然一朝逢,应是胜却人间无数。 他说出口就意味着已经是个通知,不容人质疑的决定:“所以不必改。但谢怀灵,你既入此局,说好的两厢不疑,便由不得你永远藏在迷雾之后。” 苏梦枕身体微微前倾,属于病弱躯壳的压迫感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 “无争山庄的结尾,同一天的计划里对六分半堂的偷袭,这两件事我都会交在你手里,届时你的名字汴京将无人不知,而你与我煮酒相论之事,从此彻底回不了头。 “从今往后,你不说,我自己会看;你不愿讲,我自己会猜;你懒于应对,我自己去寻。这件事,我做定了。” 谢怀灵一怔,她眨了眨眼,眼中看不出来什么东西,还是空白的一片,而后她移开了眼。再接着很短暂的,她重新看了回来,就好像又回到了在黄楼楼顶的那个傍晚,夕阳无限好,像日后的每一个。 “随你便。” 谢怀灵含糊地吐出三个字,像丢开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然后彻底合上了眼睛,就好像苏梦枕没有和她说过话。 她真的要睡了,又或者一日要落幕,她真的累了。 焰影里她靠着椅背,不声不响。炉中没有炭火,书房里还有一个人,她也可以睡着,听到雨下大了,门又开了。 是谁又来添了炭火,把门关上,一件大氅落在了她身上。 第42章 落花无情,自甘入泥 事态流转,就像深秋也是有尽头的,冬日是会来的,落花也是要随水逐流的。 这是谢怀灵最后一次来拜访原东园。 “蝙蝠公子”已是汴京无人不知,无情出手更是为这火添上了一把柴。他从金风细雨楼里直接取走了现成的消息,在旁人看来,便是大捕头如神兵天降,稍一出手,乌合之众只能做鸟兽散,尽数都要拜倒在他的手腕下。而随着事件脉络的逐渐清晰,无争山庄在此事中越陷越深,质疑声如潮水,在翻涌的时刻汹涌不下。 当然,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在局外人眼中,无争山庄必然还能拿得出证据,无情一定会还无争山庄一个清白,但只有原东园自己知道,他的每日每夜有多煎熬。清白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原随云的落网只是时间问题,原东园根本无法在神侯府面前保住儿子,无争山庄的百年清誉,融化只在顷刻之间。 有些东西,要建立起来难如移山,要崩毁却只需要一念。 谢怀灵踏进原府,这回她去的不再是原东园的院子,而是正厅。 步入府后,她就先感受到了一种死寂的凉,有些人走茶凉的味道,有几株蔫头耷脑的秋菊,已全然枯萎,焦黄的花瓣零落成泥。虽说荣华还在,可从落花看去,衰落之象她心知肚明不可收拾,“无争”徒有其表,剩下左右两侧的仆从低着头,他们不知道一切的背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烟消云散即刻上演。 谢怀灵还是规矩地递了拜帖来的,也还是那副疏离客气的后辈模样,怀中抱着的是需要归还的飘零记原本,仿佛她真的只是来还书,顺便再请教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原东园坐在厅堂左侧的圈椅里,背脊佝偻得厉害,像是已经被风雨压垮了。他身形空荡,躯壳里面的血肉精气已被抽空,听到脚步声,迟缓地抬起头。谢怀灵看去,仅仅几日不见,这位老人竟像是又老了十岁,脸上的沟壑深得如同刀刻,眼窝深陷浑浊,里面布着层层叠叠的血丝,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 他看向谢怀灵的眼神是涣散的,但马上又被强撑起来的精气神聚焦,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谢姑娘坐吧。” 谢怀灵向他问好,客气地下首坐下了。 她不意外于原东园的萎靡不振,一个逃避了大半生的人,一朝被风雨裹挟、被责任追逃,整个家族倾倒于他身上,崩溃都是理所当然的。江湖谁人都清楚,无争山庄没有别的血脉了。 原随云落网,原东园已年迈,辉煌过的天下第一庄就将彻底退出江湖的舞台,高楼坍塌,去不复返。原东园坐在这里,听的却是无争山庄的倒计时。 谢怀灵将飘零记原本递还于原东园,说道:“我已是拜读完了飘零记,今日特来还书,还带了薄礼一份,望原庄主能收下。” 原东园有些艰难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眼底已经被忧愁占满:“也是难为你有这一片心意了。” 他叫人把飘零记送回库房里,将谢怀灵送上的礼物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幅画。画上少年人意气风发,长剑飒意,对原东园来说再眼熟不过,他望着这幅画,久久不能言。 就好似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应该是三四十年前,他还是年轻人的时候。那时书房的墙上也总挂着一副这样的画 ,边上写着“无与争锋,青山如面;荡寇千里,立身为正”,那时无争山庄还是天下之首,无人不敬仰,他也还尚有些微薄的意气,新婚燕尔,有志向想要去做。为何时过境迁,一推再推,最后变成了这样子? 他不说话,也不合上画,谢怀灵出声道:“这是我找表兄要来的,原青山前辈的真迹,想着送给原庄主正好。” 原东园笑了两声,说:“多谢谢姑娘还记着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是知道的,谢怀灵作为苏梦枕的表妹,对于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的“蝙蝠公子”的事,知道的恐怕也不会比无情少很多。但她还愿意来还书送礼,给他做脸面,对于此时原东园来说,那就没有必要多究了。 原东园面有惘然,慢慢地将画卷起,就搁在了手边的桌上。他把茶端在手中,也不喝,只是凝视着茶面,谢怀灵也默然,没有谁去打破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原东园说了话:“谢姑娘把飘零记看完了,可有所得?” 谢怀灵点了点头,说道:“颇有所获,也明白了当初我的母亲为何独爱飘零记。” “那谢姑娘……”原东园的声音好像要落往更远的地方,人之将死时其言也善,更何况是万般的惆怅,“怎么看书生最后的结局?” 谢怀灵回忆起书生最后的落幕,在父母的墓前撞树而死,她敛下眼中的深意,轻声道:“我觉得算不得是个坏结局。” 她平静无波,字字都敲往原东园心上:“我初时不解,他为何非要走到疯癫撞树这一步,笔者为何要写一个如此悲剧?后来细想,或许那并非疯癫,故事也从来都不是悲剧。 “善恶终有报,对于被他辜负的人,被他欺压的人,包括旧日的自己而言,这都是走到最后一步,最好的结局了。他已污浊了自己的一生,在父母墓前才幡然醒悟,这时留给他的,本就没有别的路。他做不回最开始的自己,也无法在悔悟后依旧作恶到底,死是他唯一剩下的、能证明他还有那么一点东西没被彻底磨灭的选择。 “他背叛了志向,辜负了父母亡妻,在功名利禄的泥潭里滚得一身污浊,面目全非。唯有那一撞,血溅墓碑,或许在他心里,才算是对过去那个还干净的自己,一个迟来的、血淋淋的交代。唯有死,才能……” 谢怀灵咬重这四个字:“终得其所。” “终得……其所?” 原东园重复着这四个字,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翻上巨大的痛苦与迷茫。他的确是看到了自己——那个也曾怀揣着父辈荣光、梦想仗剑行侠的少年,是如何在无争山庄沉重的盛名与自身才具不逮的双重挤压下,一步步退缩,闭门不出,最终成了一个守着祖业、却任由山庄光芒黯淡的守成之犬。 他逃避了身为庄主该担起的责任,逃避了江湖的风雨,也逃避了对儿子原随云自幼眼盲后那份扭曲心性该有的引导和管束。他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这一步,不知为何无争山庄的清誉会毁于一旦,不知为何自己那本该光风霁月的儿子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蝙蝠公子”,却又选择了去包庇,事到如今这巨大的后悔和痛苦啃噬着他。 “是。”谢怀灵说道,她给书生下判决,也未尝不是在敲打原东园,“与其在泥沼里继续挣扎,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人形都磨灭殆尽,不如就此结束。此举看似疯癫,实则是他怯懦一生里,做过最坚定的选择。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他无法用生偿还的债,也只有死,才能证明他的志向、他过去的理想,真的存在过。” 她看着原东园剧烈颤抖的手,捕捉他眼中濒临崩溃的灰暗与挣扎,缓缓道:“所以这算不得坏结局,自作还需自受,至少他在九泉之下看见自己的父母亡妻,也不用完全抬不起头来。” 第27节 原东园听她说完,不知喃喃了什么,枯槁的脸上什么神情也不存在了。 他自欺欺人过许多年,现在薄冰粉碎,血淋淋的现实是他自己找来的,他和戏中的书生,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差别。 他逃避了一辈子。逃避责任,逃避江湖,逃避对儿子的管教,甚至在惨案发生后,还在逃避,妄图用包庇和隐瞒来粉饰太平,他怯懦到了骨子里。可如今,大厦将倾,无争山庄三百年清誉,难道真要随着那个逆子,还有他的选择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被钉在江湖的耻辱柱上,受尽后世唾骂? 他对不起他的祖宗,他也对不起自己,从来都对不起自己。 也或者他早不是自己了,原东园不说话,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拼了好一会儿等语言,才开口,却又追忆回很多年前,说给这个该是一点也不了解的晚辈:“在很多年前,我妻子还没离世的时候,我是想去闯出一番事业的,就算我没有能耐,我也想做点什么。” 书中人从来都不只是书中人,他再说:“但我没有胆量,在没有才华之前,我没有胆量。” 这样的一句话出口,他突然好受多了,去承认这样的一件事,在人生的最后就像突然卸下了什么一样。原东园舒出一口长气,他忽然又笑了。 打谢怀灵见到他起,他就没有笑得这样舒心过,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他不在乎谢怀灵对他这句话的反应了。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有一份还礼要给谢姑娘,也要给苏楼主。”他笑着说,“也许谢姑娘可以稍等一下,如果还有事,可以让侍女留下来取,我需要一点时间。” 谢怀灵便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说:“那我就让我的侍女留下来吧。” 接着她告辞,枯枝败叶横于窗外,正厅的门重重地合上,门内的原东园的面孔流散,这的确就是最后一面了。 沙曼靠着门,半合着眼。她做的是侍女的打扮,被放到白楼去学了几天的伪装技巧,终于能压下剑意,装作个寻常侍女的样子,这是为的谢怀灵做的后手计划,不过现在已经用不着了。谢怀灵走到了她面前,沙曼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你留在这里。”谢怀灵说,“不用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了,原东园会给你件东西,你送过来。” 沙曼蹙眉,问道:“不用杀他?” 谢怀灵摇头,只说:“不用了。他自己想要体面,就不用我们再动手,这是设想的最好的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全,因为用不着说全,今天之内,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马车还停在原府之外,今天还有另一场风雨在等着她。深秋的余韵触手可及,她又闻见雨的气息,雨后不久就是雪,雪会把万物都盖住,冬天来的时候,白茫茫一片大地,什么都不剩下。 留下沙曼候在正厅外,她不去喝茶,不去用些东西,在谢怀灵走后一直站在原地。 不断有仆从送着文书走进正厅内,在做什么她也不清楚。她知道的是听从谢怀灵的就可以,于是一直等待着。 很多很多书页的声息,东西倾倒在地上的声音,过了也不知道多久,一个木盒被人交给她,原东园没有见沙曼。 沙曼掂量着木盒,里面大概也是纸。她一刻都不停歇,立刻提腿而去,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也听见了许多嘈杂。 沙曼顿了顿,她对谢怀灵没说完的话了然了。 . 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和硝烟气息弥漫,混杂在深秋的寒意中,在另一场风暴的中心。 有姗姗来迟的人,停在巷尾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前。她在侍卫无声的护卫中径直登上了临街的阁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寒风猛地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鬓发微扬。楼下,正是厮杀最烈的修罗场,楼上,红衣刀客回头向着她伸出了手。 有道是一举成名,一憾天下,应当功名趁年华,凭江山如画。 从此江湖留名,莫不敬怕,怀壁其身,只在弹指间,英雄不假;万般可破,再退敌无数,云雨海纳。 在这暮雨潇潇中,刀光剑影里一眼而透,胜势不可挡,败势不可阻。他人看去,心中必惊,知颓之难挽,临巷而望,有千言万语,通通作叹。 雷损站在巷口的楼上,刀光,血雾,濒死的惨嚎,兵刃撞击的刺耳之声不绝于耳。这一切本该是他早已熟悉的江湖戏码,然而今日,却处处都透着诡异至极。苏梦枕釜底抽薪,反而趁六分半堂不备来抢夺险要的地盘,掀起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他及时回防,却落得个处处不得力,就如同被投入了谁掌下的棋盘一般。 他们惯用的伏击点,金风细雨楼的人马未卜先知,总能提前一步绕开,再以更刁钻的角度反插其腹背;预设的接应路线,总会被精准截断,好像对手早已洞悉了他们所有的棋路。金风细雨楼今日的打法,全然不同以往,不再是苏梦枕那种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堂皇正兵,变成一种凌厉、刁钻,甚至还透着点可怕的变幻莫测。 不远处,一名扑上来的金风细雨楼好手被六分半堂的人一掌打在心口,汉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但雷损的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只有浓重的惊疑。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团,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 败局是已定了,他说:“没想到,没想到啊,金风细雨楼还有如此的能耐。” 雷损平定心神,能走到这个位置,他的魄力自是远超常人,不会因为一时的失利而暴怒,也不会因此而自怨自艾。他年轻时脾气火爆,因此闯出了天下,而到现在,他知道要忍耐。 很多时候,唯有忍耐。 他去问狄飞惊:“老二,你来说说,苏梦枕是为什么,会突出此招。” 他身边,低首垂眸的狄飞惊也绷紧的心弦。他虽未直接出手,但那双眼睛却透过了巷子的每一寸土地,飞快地扫视着战局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的心在无声地掐算着,金风细雨楼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的穿插、分割、合围,让他的顾虑不断地增长。 狄飞惊说道,在他的话语里,还盘踞着一只俯瞰着棋局的眼:“今日的金风细雨楼换了执棋的手,所作所为,都不是苏梦枕的风格。虽然所举所动,行事里还有苏梦枕的痕迹,但金风细雨楼在主导指挥的,绝不是他,他至多只是参与了。” 雷损当然也感受到了,作为老对手,他不会看不出。苏梦枕是病虎,是孤狼,气势磅礴,绝不退让,今日金风细雨楼的打法却多变诡谲,算无遗策,甚至可以说是用人如用兵,更像一条蛇,或者一只千年的狐狸。 既然是败局,金风细雨楼的收尾也加快的手脚,六分半堂最后布置的防线被精准抽掉了关键,在对方这种预知一样的打击下,迅速开始崩塌、溃散。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撤。”雷损当机立断,要保留更多的人手,今日输了是输了,来日必将加倍奉还。 不过,就在他要走的时候,一道迅疾的身影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雷损与狄飞惊面前。来人一身六分半堂的劲装,气息不稳,半身都是血,他对着雷损抱拳:“总堂主,大堂主,金风细雨楼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是有请。” 他也知道传这话很有风险,忍不住地发起抖,说完后半句:“那边还特意说了几遍,请大堂主务必同往。” 雷损与狄飞惊相视一眼,眼中黑云压城。 他忽的笑了,说道:“年轻人,不懂得收敛,真不客气啊。” 他没有不敢去的理由,也有心要在今天,好好会会这位后生。 . 水榭临湖而建,窗外是深秋烟波浩渺的湖面,寒风卷起细碎的白浪,拍打着岸边的枯苇,发出萧瑟的哭声,今日金风细雨楼选中的就是这里。室内燃着上好的炭火,暖意融融,外界凛冽杀机一丝都没有进来,但开阔的窗外,却又明明一览战场。 雷损与狄飞惊踏入水榭。他面沉似水,一眼就锁定了人。 苏梦枕站的不远。 他没有靠着窗的左边,因为窗拉上了帘子;他也没有靠着窗的右边,即使外面狂风暴雨刚过,还在收拾末尾的冷风,他也没有看。到这里雷损就确定,今日掌控这些的,的确不是他。 苏梦枕,他连脸都不对着窗外,他背着巷道,负手而立,看着雷损。胜利是最好的装束,他的病气都不重要了,着实是气吞山河,醒目的红色长衫上,双眼亮得惊人。雷损见过他许多次,但这一回,苏梦枕与往昔都划开了界限。 气派,没错,就是气派,他的气派更甚了。 胜者不需多言,先开口的总是输家,雷损声如洪钟:“今日苏楼主是好大的威风。” 但苏梦枕并未直接回答雷损的咄咄逼问。他看着雷损,目光又移开,越过雷损魁梧的身躯,落在了雷损身后,始终低垂着头颅的狄飞惊身上。 “狄大堂主,”苏梦枕的声音响起,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雷总堂主固然雄才大略,然江湖之大,未必无更广阔的天地。金风细雨楼求贤若渴,以阁下之才,愿以高位相赠,不知意下如何?” 他竟然就当着雷损的面,招揽起狄飞惊来,要挖走六分半堂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可是雷损却没有恼火,面对这样的挑衅他的心中也未起怒火,他摇摇头,就像在说年轻人气焰太盛。 他对狄飞惊有绝对的自信,自信的体现就是,狄飞惊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对着苏梦枕的方向,决绝地拒绝了他:“苏楼主抬爱,我愧不敢当,生是六分半堂的人,死是六分半堂的鬼。此志不移。”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苏梦枕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欣赏对手的意味。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回了雷损身上。 雷损了然这个结果,道:“苏楼主赏识六分半堂的人,是件好事。但苏楼主爱才,不妨还是另寻他人吧。” 唇枪舌剑,也不逊于刀光剑影。但苏梦枕很出人意料,就像雷损出人意料地不为他招揽狄飞惊恼怒,苏梦枕对着雷损,竟然是同意了他的这句话,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 也好?这是什么意思? 太过莫名其妙的话,出自苏梦枕口中,雷损就是务必要弄明白的。只见苏梦枕做了一个动作,他缓缓走向窗子的左侧,步履不徐不疾,那里垂着的帘子是一道厚重的墨绿色锦缎帘幕,透不进光,也因此看不清帘后是什么,雷损察觉到帘后有人,但也不知是谁。他看见苏梦枕停在帘前,并未掀开,只是侧身停住了。 像一个讯号,帘幕轻摇。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挑开了帘幕的边缘。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容地自帘后踱步而出。 素衣乌发,两点红痣点在仙葩水玉的颊边,眼神空茫淡漠,好似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天地的丽色就在此处,但谋算的锋利也浓烈的呼之欲出。她姿态泠然,站定在苏梦枕身侧,一要甲天下之形,二要甲天下之智,在汴京城两大巨头对峙的风暴中心,还镇定得深不见底。 今日的对手是谁不必再提,作为对手的雷损也要感叹,苏梦枕得到了一位了不得的心腹。 他喜欢很美的女人,没有男人不喜欢美丽的女人。他也喜欢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常常有着精明的心肠,而聪明的美人更是如此,他不认为自己掌控不了,无论是做下属,还是别的。 但很聪明的绝代美人是不一样的。那是棘手中的棘手,美女蛇,要和避之不及联系在一起才行。 他已经认出了这是谁,还是他低估了:“原来是谢小姐。” 谢怀灵不应,她谁也不看,一定要看的话,她只在偶尔看看苏梦枕,再用余光看看狄飞惊。 今天很累,对于她来说运动量是超标的,但毫无疑问,她还是提得起兴趣的。苏梦枕一手把她推到最高处,带到台前,一朝江湖客,变作执棋人。他还给她铺了垫子,做了衣裳,说好的座上宾,首秀也要有最高规格的待遇,从今往后,江湖最有权势的女人一号,恐怕就将易主。 就像打游戏打出一个荣誉称号,她很有兴趣,这是应得的东西。 狄飞惊的反应有趣些,他的视线来得比雷损还快。含羞似怯的青年,目光如有实质,他们见过好多次,好像也曾经紧密相依过,也因如此,他不意外她的出场,他的惊讶很少。所有的旖旎遐思,所有的微妙试探,一开始就明白会褪尽虚幻的暖色,终有一日露出赤裸裸的的算计本质。 戏楼昏暗灯光下,她俯身靠近时拂过他颈侧的发丝;转角偶遇,牵住他衣袖的那只软弱无骨的的手;将那印着胭脂痕的酒液注入他杯中时,似真似假的讨求怜惜……这些隔着微妙距离、却又萦绕着若有似无暧昧与试探的瞬间,心知肚明都是假的,只是记得清楚,如若历历在目而已。 狄飞惊低下视线,他不能再想。 雷损还有话要说,但几乎就是同时的,脚步声层层往上爬,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他听出没有埋伏,放松了掌心,一个冷傲的美人推门而入。 沙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发髻微乱,肩头还带着湿气,显然是匆匆赶来。她无视了水榭内紧张到极致的气氛,按照谢怀灵的吩咐,走往苏梦枕与谢怀灵面前,双手捧着一个眼熟的紫檀木盒,以及一封边角卷起的信笺。 她两步并作一步:“这是无争山庄送给楼主的。” 雷损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都来不及出现,谢怀灵就问了沙曼:“那么,无争山庄那边呢?” 沙曼道:“原东园写下了原随云的认罪书,说已将原随云除族,任由处置,而后自焚于原府正厅,以全无争山庄之清誉。” 她展开手中的信笺,念道:“罪人原东园顿首。 “子不教,父之过。逆子随云,罪孽滔天,天地不容。其所作所为,亦有老朽管教无方、包庇纵容之过,老朽无颜苟活于世,亦无颜见山庄列祖列宗于九泉。逆子之罪,任凭神侯府,也任凭江湖同道处置,绝无怨言,唯愿以此身之死,稍赎罪愆,保我无争山庄清名不坠……” 真相大白! 直到此刻,雷损和狄飞惊才恍然明白,为何舆论会失控,为何小燕会突然现身神侯府,为何原随云会暴露得如此彻底,为何无争山庄会如此迅速地崩塌!这一切的背后,不仅仅是神侯府,更有一只来自金风细雨楼的无形的手!他们六分半堂,竟是被利用了,被做成了逼死原东园、最终让金风细雨楼坐收渔利的棋子。 他,为苏梦枕做了嫁衣! 这是不可忍受的事情,雷损的脸色由白欲转青,但六分半堂的总堂主不会如此喜怒形于色,老谋深算,才是他的代名词。 苏梦枕无视了暗中游走的刀剑。他从沙曼手中接过那封认罪书,随意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谢怀灵。然后,他亲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 盒内之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是一叠纸,苏梦枕只看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合上了盒盖,给无争山庄的辉煌过往,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看完后他这才抬眼,看向雷损,今日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大获全胜,也该送客了:“既然有了别的事,那今日就到此为止。雷总堂主,狄大堂主,请吧。” 逐客令下得如此傲气,好像惊心动魄的巷战和此刻揭露的惊人内幕,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本来就该赢。 雷损没有变脸色,一点也没有。他深深地凝视着谢怀灵,确认这一切是谁的手笔,深沉而道:“不急,来日再会,一日得东风,未必日日得东风。” 话罢他一拂袖,转身便走。狄飞惊紧随其后,他姿态谦卑,不以事喜,也不以事悲,只是在踏出水榭门槛的前一瞬,他的脚步停下了。 他微微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水榭之内。 窗外,河水狂暴地敲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汴河又在没有道理的哭了。谢怀灵正斜倚在临湖的窗台边,侧首望着窗外那一片的血泊,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颊边。她在看原府的方向。 她在想什么。 第28节 她不意外原东园的选择,她走前就知道原东园心有死志。原随云落网也不会让江湖还能看得起无争山庄,原东园最后醒了过来,能做的就是她送到他眼前的死路。 谢怀灵准备了很多法子,还好他真的很上道,在一生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承担了无争山庄庄主的责任,坏的不彻底,好也谈不上。 而他死后无争山庄别无血脉,偌大的家业只会被瓜分和充公,原东园自然还是要做一点安排的,这就是她最后去刷脸的用处。不过顺原东园的愿是不可能的,他的安排落到了金风细雨楼手里,怎么安排,也是金风细雨楼说了算。 她看到了火光,还有徐徐而上的灰色烟尘。这也许该被称之为世事荒唐,但作为玩弄世事的那一个,她会有什么感想? 登江湖至极,坠入湖中无名小卒转身而为人上之人,她又有什么感想? 在狄飞惊看过来的时候,清冷而空灵的女声,穿透了许多许多的血泪,幽幽地响了起来。 谢怀灵轻轻地唱,唱飘零记最后的唱词: “说什么落花随波不由己,分明是自甘逐臭入泥淖。只剩得皮囊能化尘与土,好去叫种种悔意尽吞嚼,尽吞嚼。” 第43章 卷末谈 曾经,侠客们谈起这江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总是会提到这几个人,关昭弟、雷纯、雷媚。而如今,他们只会提到另一个名字。 谢怀灵。 无争山庄一案震惊天下,原随云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原东园的自焚也叫人惋惜。但更叫人在意的,是盛名三百年的无争山庄如山倒去,楼阁不再后,剩下的原东园的一封认罪书,和几张写着无争山庄日后前景的遗书。他在死前将象征无争山庄基业与权柄的庄主印信,以及几份至关重要的地契和秘藏图谱,都交付给了苏梦枕。 于是金风细雨楼正大光明地接手了整座无争山庄,楼主苏梦枕发话,他不会去牌匾,原东园既然将无争山庄交给了他,那么他在一日,无争山庄就在一日。这话一时间在江湖传为了美谈,苏楼主忠义无双的名声更上一层楼,金风细雨楼也在兼并无争山庄的同时从六分半堂手中夺得了一块关键地盘,权势风头一时无两。所谓六分雷、四成苏已是过往,而今天下,唯有彻头彻尾的势均力敌。 而在这一连串变局中,粉墨登场且占据主导之位,又为苏梦枕奉为座上宾的谢怀灵,冲上了所有议论的顶峰。 在她之前,已死的原随云?不重要;自焚的原东园?也不重要,什么是一举成名,这就是一举成名! 多少江湖人为名利奔走了一生,能有一个被传于人耳的名号,就已是人中龙凤;能占据一方而统领势力,或如楚留香一般名扬四海,则是梦寐以求;至于翻云覆雨、掌控天下局势,更是不可望也不可得。 可这样的高度,也不过是谢怀灵的横空出世而已。 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苏梦枕珍重她,她是苏梦枕的表妹,得他以楼主令相赠,更是起居于金风细雨楼,见之当如见苏梦枕。金风细雨楼没有她不能调的人,也没有她不能做的事,凡人之所求,她皆触手可及,权与利为她做衣裳,可谓是华璨夺目。再论其才其智,不在“低首神龙”狄飞惊之下,其容其貌,恍若神妃仙子,纵然不会武功,也是天地间第一等人杰,从此天下无人不识。 她注定成为一个能让人为她疯狂的人,这些无穷尽的、拜倒她之下的人,或者输给她,又或者“输”给她。 美人之身,弱质扶柳而多智多谋,自此往后,江湖人称——“素手裁天”。 . 而议论中心的谢怀灵本人,还在放假路上。 上司能干有上司能干的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上司非常会发挥主观能动性。无争山庄财产的处理麻烦得赛过狸猫玩过的毛线团,好在接手的不是旁人,是苏梦枕。他处理此事,和心怀不轨之人勾心斗角称得上是得心应手,完全用不上她,杨无邪也在谢怀灵的提议下早做好了情报上的准备,六分半堂有意使绊子也造不成威胁。 大把大把的钱填上了财政上的漏洞,她约莫后面要干些财务上出谋划策的活计,又也许干脆要大刀阔斧地将很多东西从头到尾改一遍,但总之,谢怀灵现在没有什么活。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她可以高枕无忧过这段时间。百般逃避上班,苏梦枕就会给她找别的事。 说来很荒谬,她在假期被按着吃饭了。 还是苏梦枕的书房,还是沉得形同一滩死水的药味,小山般的文书方跌下去些许,又马上涨潮回来,像是雨季的江流。江流中还有忙碌的苏梦枕,换了件深红的外衣,埋头在文书上盖章,眉目犹为冷峭,不多时写满了一张纸,又叫人换上一份新的来。在这忙碌的景象里,谢怀灵便显得是格格不入了。 她缩在她的椅子上,离苏梦枕也没有多远,自己占据了一个暖烘烘的火炉。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盘半个多时辰前就端了过来的花饼,由热气腾腾变成了饼心如铁,她却还只吃了三块,余下的两块冷眼盯着她,被她叠起来当作积木玩。 这是她总是不想着吃饭的报应,在她连着两顿不吃后,沙曼直接把事情捅到了苏梦枕那里。谢怀灵原想着苏梦枕没时间管他,想不到他说到做到,硬是把她压了过来,在百忙之中也要盯着她吃点东西,逼她和这饼殊死搏斗。 要谢怀灵吃点什么真比登天还难,她死气沉沉地说:“楼主我突然想起来,金灵芝今天约了我来着。” 苏梦枕头也不抬,回道:“我没让你不去,吃完就可以去了。” 冷漠无情的男人,哎。谢怀灵没有法子,视死如归地把第四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香甜的味道在嘴里绽放开,也不能让她松开眉头。可怜她在这个地方,逃不出苏梦枕的眼皮子底下,连假吃都做不到。 诸多的公文里也有一份是谢怀灵的,神侯府要把无争山庄案件写成卷宗再归案处理,作为核心人物的谢怀灵也该写些东西交给无情去。不过考虑到她的字实在是鬼斧神工,交过去有虐待残疾人双眼的嫌疑,就还是由苏梦枕代劳了,毕竟除了谢怀灵外,只有苏梦枕了解所有的来龙去脉。 写完后他就叫谢怀灵过来签字画押,将写好的书信一推:“过来,签上你的名字。” 谢怀灵磨磨蹭蹭地把花糕啃了,懒散地把头靠过来。她先伸长手去拿了一只毛笔,握着笔杆蘸了蘸墨水,正欲写字,力道没有控制好,手腕一抖墨汁就滴到了苏梦枕案上,乌黑的一团。 苏梦枕用手帕将墨汁擦去,倒是也不意外,心中十分地平静。 他取了一张崭新的宣纸,白如人面,兀自提笔整齐地在纸上写下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功底该称是入木三分。他写的是谢怀灵的名字。 他写的比谢怀灵自己写的赏心悦目得多,不如说这天下任何人来写都会比谢怀灵自己写赏心悦目得多。 谢怀灵不情不愿地,临摹苏梦枕的字,在信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这回至少勉强能看出来是字,具体是什么字,那当然又是另一回事了,苏梦枕还得另外再写信去和无情解释。 谢怀灵写完后就飞快地扔开了笔,舒口气:“这是写给谁的?” “无情。”苏梦枕回答,“神侯府要收录卷宗。” 谢怀灵不知怎么地就惊讶了,想起无情的相貌:“他还在走当捕快这条弯路吗?” 这话说的苏梦枕无语凝噎,也不知她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只得去岔开话题。他问了楚留香,楚留香在原随云落网后,便带着小燕亲自上门道了谢,不过往后收尾上的事,也就只有谢怀灵知道楚留香是何打算,还会不会参与。 谢怀灵对答如流,三言两语道了个清楚,还有中原一点红的事也处理完了。她不大有坐相,说着要看苏梦枕信上怎么写她的,不肯好好地坐回去,头发都快要搭到苏梦枕肩上,发香间苏梦枕好不自在,可他说的要明白她,便也不能与从前一样划开边界,只能看着她说让她回去。 殊不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猝不及防的,一块冰凉的花饼被谢怀灵贴在了他唇上,等到苏梦枕反应过来她的意图时,谢怀灵就已经得逞了。 这剩下的最后一块,她自然是不用再吃了。谢怀灵捧着这块还沾染着苏梦枕温度的花饼,恭敬道:“楼主请用。” . 六分半堂的总坛深处,一间密室。厚重的乌檀木门滤去外界的所有声响,留下坟墓的味道,封闭出一段寂静的空间。这空间的空气里弥漫着灰败的余味、权势的气息,沉沉地压在肺腑间,但这里的主人,不用让灰败长久的持续下去,因为这是他绝不能去接受的事。 没有窗。壁上嵌着的几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细弱地俯首称臣着,光影明灭不定,将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原本将蛰伏在汴京城的暗处,可他已是被拖出来一次了。 坐着的是雷损。 他并未如寻常败者般焦躁暴怒,甚至脸上都看不出多少波澜。他仿佛是一只蜘蛛,又或者是一条蜈蚣,失利会让他更清醒地织网,等待下一次的翻身,将猎物撕咬殆尽。 这次只是苏梦枕赢了一回而已,大获全胜,也只是赢了一回。 他在思虑的是别的事。 过了不知多久,雷损说:“‘素手裁天’,是个好名号。苏梦枕是从何处得到这样的人才的,莫非真是他姨母留给他的?” 他是对着空气说的,像个老糊涂的家伙。但他也不是对着空气说的,在他的下首,也有一道坐在木椅上的身影,只是他低着头,他似是不愿让人注意到他。 是狄飞惊。 狄飞惊说道:“查不到,所有的消息都被金风细雨楼封锁了。连谢怀灵是何时在京城出现的,也无从追查。” 这又是一道挫折,雷损会牢牢地记住所有的挫折。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问道:“老二,你和她见过几次,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狄飞惊的睫羽如蝶翼般颤抖,遮住他的眼睛。灯下黑,他姣好的容貌晦涩成暗雾一团,如果要他自己,他自己亦是看不穿。 雷损的手指接着敲,狄飞惊低头思索着。他不急,他知道狄飞惊总会说的,他一定会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不会有任何差错的答案,他就是这样的信任狄飞惊,重用狄飞惊。 他等到了,狄飞惊想了很久很久,刻意不想起的见到谢怀灵的每一刻都被翻出来反复厮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无迹可寻,智谋太甚,我还看不明白她。” 雷损沉吟片刻,也不为此心丧。他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他不允许汴京的棋局里冒出来一个六分半堂完全摸不透的人,他说道:“我会为你创造机会,老二,你再去接触她,趁六分半堂还没跟金风细雨楼撕破最后的脸皮。” 趁宫里面的那些老爷,还能容忍两个势力的盘踞。 狄飞惊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想说什么,他又不说,他还不能承认那样的可能,既然是形势所迫,也是雷损所需,他会去避免那件事,尽他所能。 雷损懂得狄飞惊的忠诚,雷损懂狄飞惊很多事情,但雷损也不懂。 第三卷 白石似玉 第44章 木簪之约 汴京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都来得要快些,秋日一去不回,再返就是明年的事了。 谢怀灵见到的这场雪,白茫茫的一片,是天地飘荡的魂灵,就真如她那日所想,还趁不多时便在地上积了约有二指宽的一层,棉绒绒、沁冰冰。她在苏梦枕卧房的琉璃窗后看见的第一片雪花,脸贴在了窗户上,隔着缤纷的琉璃,她看清了雪的形状,雪的颜色,雪的每一处踪迹,到它们纷纷落落,铺满金风细雨楼。 铁锈味也为雪消下去了不少,恐惊天上客。冬日的金风细雨楼更漂亮些,楼宇之处,杀气化飞花散,难得静谧。 聊完事情后,苏梦枕随口问谢怀灵,说道:“你要去看雪吗?” 谢怀灵早从琉璃窗前趴回到了案上,一年四季都缺乏精神的脸上,并未有什么激动之色,与外面的雪也没有几分差别。她慢悠悠地回道:“都行,只要不冻得慌。” 她的的确确是都行,下雪是一回事,出门是另一回事,她是有七八日都在楼里赖着不动了,也有继续赖着的打算。 “那就出去看看吧。”苏梦枕偏偏要这么说,他的手掌握在了红袖刀刀柄上。鸣声中红袖刀出鞘,刀身上折射出他如电的目光。 这是一柄凄艳的刀,刀如其主,如妖似魔,红得大有人之将死前的濒亡之意,也有枫叶垂落的寂静之美。每一个刀下败将都是这把刀的一部分,也是黄昏暮雨的一部分,一切将死未死,将开未开,在遗憾与无言的燃烧殆尽中诠释出只属于刀主和此刀的气魄。梦枕红袖第一刀,当然不只是刀式的第一招,说的也不止有苏梦枕。 二人都披上了大氅,谢怀灵总爱穿得薄,所以她的大氅居然能跟苏梦枕的厚到同一个程度。他们下了楼,金风细雨楼楼外就是雪的世界。 很安静的,极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声音早被吞灭了。 苏梦枕知道这是她来到这边后的第一个冬天,不知和她故乡有何区别,先触碰到的是透彻心扉的凉意,随着雪一下,温度比昨夜还冷上了不少。谢怀灵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她踩着积雪走了两步,听见雪在脚下摩擦,但雪白还是雪白,此刻金风细雨楼也雪白。 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靠近不了这边。她跟在苏梦枕身侧,并肩沿着枯树走着,这场雪还在下,鹤发了谁和谁,又从发尾飘下来。 冬日实在没有秋日适合苏梦枕,到了冬日他显得凉薄起来,病郁得不可收拾。他拂去肩上的雪粒,在雪的天地间他看起来病得更重,唯有双眼尚存星火,他继续往前走,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 谢怀灵问他:“要去看哪里?” 苏梦枕回她,说:“边走边看,再带你看看演武场。” 他既带了红袖刀出来,就是有练刀的打算。江湖人大多不拘小节,但其中也不乏像苏梦枕这样的,不同于莽夫,眉梢自有风流气,也会有观风赏月的心思,有感于此,念着新雪时节,雪中练武也不失为美事。 谢怀灵猜出来了他的打算,先看看红袖刀,再感慨道:“楼主啊楼主,真是冻不疼你。” 两人看了看天泉池,这个该被叫作谢怀灵“出生点”的地方,再过半个多月就要结上一层厚厚的冰了;又看过屋檐的高耸,几点积雪自瓦上跌下,摔在地上,雪雾像云一般;还有路过树旁的时候,枝梢上挂满一排晶莹的珠粒,把这些都看过,最后到了演武场。 上台子前,他取下了大氅,告诉谢怀灵:“你不想看这边,也可以看看别的。不过对于江湖武艺,你还是最好要有些了解。” 这是苏梦枕早和她说过的,她懒得动和识武辨艺不是一码事。谢怀灵其实也赞同,便也就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红袖刀:“倒也谈不上一无所知,这些我也听金灵芝说过,无论各门各派的高手,还是各处的武艺。” 不过金灵芝说给她的,当然更多的都是些江湖上无关紧要的事,那姑娘不关心大事,更喜欢和朱七七一样,关注些七七八八的。她谈武艺的时候,也更侧重于孜孜不倦地比较着不同的高手,多亏了这种模式,谢怀灵才能从她嘴里知道许多武器的差异,还有许多更细致的拆分,当然更多的还是听了一耳朵的名门八卦。 谢怀灵道:“一代名宿就不说了,俱是清楚的不得了,四大名捕之流也是名声显赫,楼主好手和六分半堂的人也不该计进来。就谈谈旁的好手,剑客如木道人、薛衣人、西门吹雪、叶孤城等等……嗯,沈浪也该是一个,可惜没有出名之心;刀客之流,就例如楼主的师父红袖神尼、楼主自己,还有一位小李探花……” 除了她自己不想去记的事(吃饭之类的),她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说到了“小李探花”,她又道:“我听来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位李园公子,说他是‘例无虚发,刀刀必中’。要是有机会,还挺想看看楼主和他交手。” 第29节 “恐怕是没有机会了。”苏梦枕淡然道,他说的是实话,也不觉得冒犯,“李探花自去年秋闱后,不足一月便辞官而去于江湖逍遥,不再往汴京来。” 就算来了,李寻欢和金风细雨楼,也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 谢怀灵却好像还有深意,没有继续说下去。 出现在天地间的,是红袖刀的刀光。 刀光如梦,刀光如虹。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演武场上的刀光凄美得像是情人的眼睛,情人含情脉脉,可是情人也犹有悲意。在情人的眼波间,世态做留情一瞥。 谢怀灵看不懂,她不懂何为同辈中几乎无人出其左右,她能看懂的是美。 黄昏暮雨红袖刀,很美。 出刀温柔又缠绵,慢时好似烟霞;变换起来又快到她看不见,似一道凌厉的血痕。他的病也在刀里,咳嗽声也会是他的武器,一切是孤寂的、诡谲的,亦是柔情的、垂暮的。 她时而看着,时而又仰起头,雪没有停,越落越多。这的确是她的第一冬。 . 不过雪来了,也有别的事情会来。雪停了,来了的事情却不会回去。 苏梦枕没有练很久,因为谢怀灵不是铁打的。她在这里看,他就要顾虑到她的身体,虽说他自己才是病得重的那一个,但谢怀灵终究是没有内力,硬说起来,综合的身体素质上苏梦枕都不知道能打多少个谢怀灵。 他收了刀,披回自己的大氅,这次谢怀灵没有看困,能在雪中睡着那也是人中豪杰了。见到苏梦枕下来,她拍了拍身上积压的雪,也站了起来,冰雪吹灰一样的落,她又晃了晃头,把头顶的也抖下来。 苏梦枕身上没有雪,他整理了袖口,就又准备回到楼中去。就在这时,演武场多出了第三个人。 忙完了无争山庄一事的杨无邪精气神好了不少,眼下也没有了乌青。他来得很快,行色太匆忙,身上的雪还余了不少,施加给他一身的寒气,不知是又有了什么事,只是几步就到了二人面前。 这事应当是和谢怀灵有关系的,杨无邪看向苏梦枕后又看了谢怀灵一眼,才开口:“楼主,六分半堂那边,忽然送来了一样东西。” 六分半堂,真是日日都能有事。苏梦枕表情不变,问道:“如何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是狄飞惊的人,直接送到盘口上来的。”杨无邪恭谨地回道,他也在思量这件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来送东西的人说,狄飞惊亲口强调,是送给表小姐的,一定要送到表小姐手上。” 被点到的谢怀灵诧异地“嗯”了一声,尾调打了个弯微微向上,也是不知道狄飞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去看苏梦枕,苏梦枕也在看她。 苏梦枕问她:“你与狄飞惊关系不错?” 谢怀灵露出了一个被仿佛是被污蔑了的眼神,毕竟她工资还是苏梦枕发的,说道:“楼主,话是不能乱讲的,工作和生活是两回事。我和他的接触,您不是都明明白白吗。”虽然她确实是做了些什么,但那些她也是不会认的。 那狄飞惊是何用意?苏梦枕让杨无邪把检查好的东西带了过来。 三人回到楼中,苏梦枕的卧房。狄飞惊让人送来的是一整盒的女子首饰,珠翠金银该说是琳琅满目,整齐地陈列在妆奁里,清一色的都是汴京时兴的款式,从金簪到玉钗,一应俱全;再往下一层摆满了名贵的胭脂水粉,嫣红的口脂成色如玉,几大盒再一块精致地拼出了花的样式。一眼看去,苏梦枕看不明白狄飞惊是要做什么。 他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极微妙的,说不清的。这时杨无邪手往妆奁底层去按,按动了一个小木块。 暗格应声而开,原来妆奁还有第三层,这一层空荡荡的,只摆放了一只再眼熟不过的木簪。 木簪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谢怀灵懂了狄飞惊的意思。她抬手把木簪捏在手里,木簪下还压了一张纸条,简单的一行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心绪不明的,谢怀灵将木簪把玩在手指间。属于她的香气被别的气味覆盖了,她的目光流转下去,一寸寸地思索。苏梦枕望着她,她在思考的好处就是他只需要等答案,世上如果有谢怀灵想不出头绪的事,那么谁来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法子。 到谢怀灵又放下了木簪,苏梦枕才合上了妆奁,慢慢道:“他想约见你。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可能是六分半堂想要知道我点什么,也可能是别的,去了就知道了。”她漫不经心地说,半点不觉得畏惧,有名为讥讽刻薄的东西在她的语气里流泻,她又随口而道,“说不准他爱我呢。” 第45章 对影双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狄飞惊点亮了灯火,迷蒙的光斑浮动在帘上、案上,也浮动在酒液上,人的影子沉没到杯底。如是只应见画,他低着头,像某本书中枯坐苦等的情郎,不尽的晚霞形同锦缎,暮云合璧围出他一张骨秀如玉、溢满冬日的脸。楼外的月亮也不再含羞遮面,踩着余晖升上了空中。 可是直到黄昏都快落尽了,火烧云逐渐烧作夜幕,天光黛浮,要盼的美人才姗姗来迟。 沙曼留在屋外,谢怀灵一个人推门而入。 亭亭玉立,仙骨天成。她吹去了雪天赶路的寒气,冻白的面容还要一会儿才能泛起血色的红晕,也因此更像一座玉美人。这玉美人坐到了他的正前方,一张桌案为界,在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后,他们又坐在一处了。 是狄飞惊约的她,所以也是狄飞惊先开口,他文静而道:“谢小姐来的有些晚了,可是路上耽误了?” 谢怀灵不急着回答他。她先去看紫砂壶,轻轻一嗅,是茶的味道,再说:“也没有,用了些糕点,只是出门晚了。” 她提起这事,看起来是很不乐意的样子,狄飞惊多看了一眼,没成想她也看了过来。她的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光却把他的眼神折亮了,是她看得清楚,谢怀灵几乎是在端详他。已经露出真面目的人,再也没有要再和他演下去的心思,她的揣测跟随着他的视线都很赤裸,就像他邀约的算计也没有遮拦过。 谁先僵持不下去,谁就输了,狄飞惊收回了目光,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哪会出什么事。”谢怀灵把茶杯推给了他,是叫他也给她倒上,“也没有什么人能叫我出事,毕竟我又不是真是弱女子。是吧,狄大堂主?” 她语气平平,可分明是在讥讽无争山庄的事,也在提起他们的前几次见面。狄飞惊面色不变,说道:“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谢小姐也要多保重。” 他不为谢怀灵倒茶,要把她的茶杯和茶壶一并退还给她。 但她一手按在了茶壶的把手处,险些就要按到他的手指,他不能避而示弱,因此动作卡在了半路。谢怀灵就着这个姿势,看过他直不起来的脖颈,一点点的凉薄溜到了她口中:“狄大堂主说这话,尤其没有说服力。” 她再一敲壶身:“约人要有约人的样子,不管狄大堂主是什么打算,请。” 狄飞惊拂开她的手指,这才为她也倒上了一杯茶。茶倒完也不抬头,他仿佛在看自己的影子,别的反应一概没有。 见过好几次面,他们之间少有这样的时候,抛却了假象后的谢怀灵冷淡得像另一个人,一张桌案的距离,她的香气很远很远,她的寒意很近很近。他也是如此,金风细雨楼楼主的心腹,和六分半堂大堂主,合该就是这样的。 戏台上的剧目就在此时开场了。狄飞惊包了场,只叫他们除了飘零记之外都随便唱,戏子们便挑了达官显贵最爱听的才子佳人剧目,唱到一句“一心等佳人,奈何佳人远”,换了番新花样。婉转的唱词像是只黄鹂,他手指的指节一缩,忽而发觉自己喉咙有些干涩。 狄飞惊去啜饮,与之相反的,谢怀灵在戏台上热闹起来时就已经偏开了头。 戏楼的格局为了方便听戏,栏杆离的都不会太远,她脑袋探出去看向楼下,又翻起身边的戏折子,仿佛真是来听戏的。戏折子翻了又翻,这是部她没听过的戏,谢怀灵便仔细地挑了起来,好似狄飞惊无轻无重,不是个关乎紧要的人。 她爱叫人等她,这是她的轻慢,她也许不大看得起自己,狄飞惊知道。差不多每回见面他都有这么一段被她晾着的时候,这个规律也琢磨了出来,她喜欢用时间来煎熬人,也惯会用时间来煎熬人,所以也需要沉得住气。 可是灯下不能看美人,对影成痴花易醉。如若她一直这样,倒真显得像他在和她私会。 他还是出言了:“谢小姐。” 被他打断,谢怀灵的声音才又出现:“这什么闹心剧情……啊,都把狄大堂主忘了。狄大堂主要说些什么,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她又翻动一页。 狄飞惊温和道:“我约谢小姐出来,是想聊一聊。” “那不好吧。”谢怀灵头也不抬,撑着下巴回道,“咱们两个小半个月前,还在水榭巷子里你死我活过,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他的温和里很不客气,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再有礼再似羞似怯,也不会是个书生,“我请谢小姐,谢小姐已经来了。” 谢怀灵还是不瞧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是因为我诚实守信,人说过的话就是要做到的,对吧?” “但无论如何,你还是坐在了这里。” “可我坐在这里,只因为我自己,我不一定非要同我的对手聊。” “不,如若只因自己,谢小姐绝不会坐在这里。至少你我,都皆有所求。” “哦?” 谢怀灵合上了戏折子,她听到了好笑的东西,却没有笑意,反而是轻轻地吐了口气,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出神。这的确是狄飞惊押对了,就如同狄飞惊知道她有意靠近,也会和她演下去一样,她知道狄飞惊心有所想,也一定会来赴这个约——有利可图,对于他们来说,只有这个是重要的。 付出的东西能不能被自己守住,得到的东西能不能被最大化压榨,他们都有自信。 她终于正眼看向他,接回刚才的话,说:“狄大堂主也很会说话嘛,有时候,试探不必说成‘皆有所求’那么好听的。所以要聊点什么?” 狄飞惊只说:“都可以。” 谢怀灵点点头,浅浅地喝了口茶。香醇又清远的味道从喉中滑下,唇齿留香,她没有回味,茶水倒映里她的眼神明淡深远,像半残的灯盏:“那要不这样吧,既然要聊天,不如再叫壶酒来玩个游戏吧,狄大堂主能喝酒吗?” 再不等狄飞惊反问,她自顾自地说完:“游戏很简单,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只要问了就要回答——当然真话假话不限,不过如何分辨真假,你我山人自有妙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自罚一杯,第二次就自罚两杯,以此类推,我们各凭本事。到最后酒空了,谁喝得最多,谁就必须要极其细致地回答一个问题。狄大堂主意下如何?” 她把二人的心思都端到了明面上,但狄飞惊早有心理准备,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还没闹到处处不可开交,所以他还能坐下来同她心平气和的玩上一局,自然没有异议,但他有别的要说的:“我不怎么喝酒。” 要深藏不露的人,拒绝这些会扰乱心智的行为。 谢怀灵却不许他:“那我立刻就走,以后也不用见了。狄大堂主,说得像一壶酒能喝死谁一样。” “……”狄飞惊半合着眼,也没剩下什么选择,“好。谢小姐先请。” 谢怀灵便不客气了。她叫小二上了壶酒,到游戏的第一轮开始,问出了第一个问题:“狄大堂主的头怎么了?” “我的颈骨断了。” 狄飞惊很快就回答了。提起伤心事,他也不见得有多少难过,还回答的很诚恳,再反过来问谢怀灵:“上回在戏楼见面,谢小姐的脖子怎么了?” 谢怀灵听了就唉声叹气起来,第一回合谁都用不着说假话:“被表兄误伤了,他们习武之人真讨厌啊,狠起来妹妹都打。” 两个人各露出了各的信息量,交由对方去头脑风暴。 然后到第二轮。 谢怀灵的刁难初露端倪,问出一个微妙极了的问题:“狄大堂主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狄飞惊默了。 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消失,他不能否认,但也不能在第二轮就示弱。她最不该问这个的,可又被她问出来了。 他喜欢什么样的? 不能沉默太久,也不能回想起,最终他回答:“温柔些的。谢小姐自己,又是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脸好的。”谢怀灵连一刻的思考都不需要,立刻开始了长篇大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长相,其次最重要的约莫也是长相,最后最重要的恐怕也还是长相。身份钱财不会一辈子一成不变,但是一个男人长得不好看,就是一辈子都不好看。” 再到第三轮。 暗地里波涛涌汹,到这一轮彻底藏不住,楼下的戏曲声都仿佛变小了,明明是暧昧的情人私语,美景却只能衬托百转千回的心肠。谢怀灵问道:“狄大堂主真不会武功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吧?” 她的话当然是恶意的,也是挑衅的,和前面的问题一比,就像她人一样来的跳脱。 “我从不曾习过武,头骨断裂不宜习武。”狄飞惊回答了和传闻一样的话。 杀机都在只言片语下,留给聪明人自己琢磨,气氛沉重的要凝出水来。换作其他人在这里,已是只有被扒个干净的份了。 狄飞惊也更不会留情,直刺一个关键:“谢小姐为何要为苏楼主做事,冒生死不定的危险,明明做一个表妹,也可以富贵一生了。” 每一个字都在往这屋里扎孔,火炉形同虚设,寒冷愈发强烈。雪再不是降在楼外的世界,雪化作了无形之物,席卷到了这间屋子里,为人的谋算所助长,就像火遇到了油。可谢怀灵不惊讶,她甚至未如狄飞惊所想,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 连停顿都没有,她说道:“因为不一样。” 太明显了,她说的就是真话,她竟然会在这个话题说真话。即使明白这是饵,狄飞惊也不能不去咬,眼前的谢怀灵又重复了一遍:“因为表兄,因为楼主,是不一样的。” 她又说:“因为我,也还有所求。” 然后她扔下这饵料,就附身压低了身子。 她要问她的第四个问题了,狄飞惊不好的预感如此强烈。他也许该坐得更远一点,避开这样的接触,但是嗅觉先人一步:她换了熏香,更温暖一些的香,丝丝缕缕的,好像也熏在了脸上,多缠绵的味道,至柔至刚,快要叫人心自相烧。 第30节 ……心自相烧。 他心口里的那片空洞,他知道它存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 “看着我。”谢怀灵问道,她的恶趣味泛滥了。 她问了一个对她而言只是满足自己的刁难心,对他来说却如遭雷击的问题: “那天我请狄大堂主喝的酒,狄大堂主喝了吗? “我不想听什么‘鲜少’喝酒,狄大堂主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第46章 意乱情迷 狄飞惊喝了吗? 就像是坠进了一片温水里,他浑身是冰凉的,但是又只有他明白,他的内里是滚烫的,而愈冰凉,滚烫得就更热烈;愈热烈,冰凉得就越不清不楚。他想要去移开目光,可是如花美眷由不得人,玉山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重演,就如同旧梦再温,又是一场目眩神迷,他想着远去,再想着不如近一些,再近一些。 是渴望,他有着一份渴望。 来自很多个孑然一身的夜晚的渴望,狄飞惊没有朋友,没有夫人,没有家人,他有的是滴水不露、心如止水,而这也是空虚的代名词。便人越空虚,越渴望被填补。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能够填满他空虚的东西吗,还是说,只有饮鸩止渴的幻象? 他太久不说话了,说“喝”与“不喝”都不对劲,在这一轮输给了谢怀灵。谢怀灵满意地为他倒上了酒,双手送给他,她看似善解人意地说道:“看来是狄大堂主输了,请先罚一杯,至于答案,我就不追问了。” 狄飞惊端起酒杯。他不止是鲜少喝酒,他几乎就不喝酒,在六分半堂谈得上是独树一帜。他记忆里的酒只是一种气味,要时刻保持清醒就该把声色与酒乐全部戒掉,这浅浅的一杯酒,对他来说多陌生,不过输了就是输了,他还是喝了。 逼狄飞惊喝酒,无限类似于逼人下海。俊秀的青年分外的文弱,连喝酒都不能仰头,只能低头而饮,如似白鸟折颈,等到一点点喝尽时,再拿开酒杯擦去薄唇上残余下来的透明酒液。而酒液氤氲了灯盏的光,即使被擦去也润开了他的面色。 他搁下酒杯,抿了抿唇。狄飞惊问出他的问题:“苏楼主,在谢小姐眼里,不一样在何处?” 谢怀灵做思索状,而后回答道:“狄大堂主可知,‘天下英雄之冠’?” “谢小姐觉得,苏楼主是‘天下英雄之冠’?” “不,其实这个称呼是不成立的,不该有的。”谢怀灵淡淡道,“因为从始至终,能论进这个范畴的,都只有他。” 狄飞惊为这句话的分量心下一惊,她字字皆重达千斤,甚至大逆不道,将多少江湖豪杰视如无物,偏偏还说的若无其事,仿佛这就是最明晰的真理。他记下她的语气,记下她不以为然的神态,又记到她的脸上去,酒气上涌,他的思绪停顿了,好在还有内力,能够轻松化解。 他果然还是不应该喝酒。 到第五轮,第六轮,乃至第七轮,不知道多少轮。 戏都唱完了好几折,唱到才子佳人定情,在月下执手相看泪眼,约好俗套的海枯石烂、一生一世,楼上的酒壶才终于快空到了壶底。美酒盈满了屋子,要不是还有栏杆,还能透气,只怕是要从屋里溢出去,把推杯换盏的事,都说给外人听。 到后头总是一杯接一杯的,在狄飞惊也问出了个刁钻的厉害问题后,谢怀灵也喝了酒,虽然也不能排除她自己想喝了的可能。两人都是通身的酒气,默默数着喝了多少杯,然而人各有不同,她还是那个玉做的人,冷白的脸不会为酒而醉,而他灯下半酣,似假似真。 剩下的酒只够半杯,是没法继续玩下去了。谢怀灵遗憾地叹气,在金风细雨楼苏梦枕是不会让她没吃饭就这么喝的,此时结束了还有点遗憾:“似乎是要到此为止了,这酒没的还真快。” 她把半杯酒在手里转了一圈,狄飞惊望着她,她说道:“谁赢了谁输了来着,好像是我赢了。” 的确是她赢了,六杯对十杯。 喝下第十杯的狄飞惊,手帕上有了被酒水浸透的小小水圈,是弱花一朵开。他带着些轻如云的红意,淡得好像是在傍晚从天上绣出来的烟霞一片,又好像不是,是人看走眼了,还要定睛去瞧。 但这当然也是假的,就和他不会武功一样,狄飞惊是醉不了的。 狄飞惊问:“谢小姐要问什么问题?” 谢怀灵一时还真想不出来。她重量级的问题好像都在方才问完了,有几个问出来时狄飞惊“咻”地就抬起了眼,现在让她再想,也只能从造谣的角度把狄飞惊的个人隐私再揣测一遍了,可那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去对着苏梦枕编排。 她摸着自己的脸,在狄飞惊的余光里,像一盏宫灯一样,宫灯的火焰明明灭灭,宫灯很惹眼。 “问题我是没什么想问的了。”谢怀灵难得诚实,最主要的是她真的困了,“何况夜也深了,再不回去就又要挨表兄的骂。要不这样吧,这最后一个问题改日再说,今夜狄大堂主把这杯酒喝完就算了?” 她说的就是她剩下的半杯,其实也不是真心要他喝,他喝不喝都没那么重要。说完谢怀灵就起了身,去拿自己的外衣。 狄飞惊的声音不远不近:“谢小姐还是问吧,这杯酒我不愿喝。” “为什么不愿喝?”谢怀灵顺口回道,“天也聊了,游戏也玩得起,说到底也只是杯酒而已。我与你,难不成还有别的关系?” 底色的不近人情毕露无疑,她身后的狄飞惊不回话。 然后在她的手快要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狄飞惊开口了,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又蒙上了尘土,不甚清亮,还压抑着某些东西,好像谁辜负了他。 这是句不合时宜的话,他说:“谢小姐,日后还望自重。” 谢怀灵回过头。 她有些疑惑,狄飞惊低头看着桌案,她一步一步走回去,狄飞惊还是低着头。 酒气仿佛凝固了,空气不流动了,楼外的雪夜也远去了。戏台上的唱词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她自己的目光,灯火一声轻响,灯中一滴滚烫的烛泪缓缓滑落。 她的动作并不快,裙裾拂过地面,香风似有若无。谢怀灵绕过两人之间的那些算计与试探,走回到了狄飞惊身侧。 狄飞惊的身体在她靠近的时刻僵硬了。他没想到她会忽然如此,明明还在一步之外,他的思绪就随之飘荡了。他维持着低首的姿态,视线死死锁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也只能看着这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又一下,要盖过楼下缠绵悱恻的戏腔,却只有自己听得见。 谢怀灵重复着他说出来的两个字:“自重?” 她咬字如是一片羽毛,拂过狄飞惊紧绷的神经。没有生气,不至于生气,离生气还远着,她是确实疑惑,这不是一个该在这个时候,由狄飞惊说出来的词:“狄大堂主,用这个来说我不对吧?” “从你约我出来,到坐在这里陪我玩这个游戏,再到此刻,到之前……” 她翻开刻意没有被提起的事,从她的视角出发,每一件都是很无情的:“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请’你喝酒;到戏楼的会面,两厢情愿的对话;再是偶遇,我做过多少事,说过多少话,加起来也不少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拒绝,可以掀桌子,可以拂袖而去,可你没有。”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两点红痣在灯光下妖异得不似凡人,冲淡她所有的出尘气。 “你没拒绝我递过去的酒,没拒绝我的问题,你自己要同我把戏演下去,自己要来约我——” 谢怀灵弯腰,手覆盖在他放在桌沿的手背,柔纤如荑,凉得像块捂不热的冰,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了一簇火焰。 狄飞惊猛地一颤,要控制不住地缩回手,却又没有付出行动。火焰沿着他的身体蔓延开,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她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以及来自她的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甚至现在,也没真的推开我。”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送入狄飞惊耳中:“你说出这两个字,就好像我负了你一样。可是,难道我是在引诱你,又或者,难道是我引诱了你? “狄大堂主,我们两个之间,到底是谁该‘自重’啊。 “你又凭什么,能说出这句话?” 她是真的在好奇,好奇这突然出现的变化,她需要一个在她掌控中的答案。 狄飞惊不想去看她的,可他还是看了。她是如此的聪明,须臾就能捕捉到不对的地方,他的视线已经不能再按捺,被酒水茶水压下去的喉咙的干涩,始终都没有消失过。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是…… 狄飞惊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谢怀灵愣神了。 这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短暂到狄飞惊也没有发现。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而后像是为了验证什么,她拿起了剩下半杯酒的酒杯。 没有继续停在安全距离之外,谢怀灵微微屈膝,真真切切地弯下腰来,姿势好像要投入狄飞惊的怀中。 距离刹那消失殆尽,被她尽数吞吃。狄飞惊甚至能看清她胸口衣服上的纹路,果然有着一层暗纹,接着是气味,是肌肤……她又一次淹没了他,比以往都更近,不容置疑地侵入。他下意识地想后仰,搭在桌案上的指尖蜷缩入掌心,又被她的手一按,立刻就不动了。 然后,她的手挪开了,五指轻盈却极有分量地抚上了狄飞惊低垂的下颌。 冒犯至极的触碰,她漂亮的指尖贴着他下颌的线条,柔和的力道将他低垂的头颅轻轻抬起,迫使他完全、彻底地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下。他的脖颈在她的手上僵硬着,仰起的头颅她牵引,视线无处可逃地撞进谢怀灵近在咫尺的双眼里。她的眼睛不会为了任何东西动容,像深冬结冰的湖泊,倒映着他无处遁形的神色,优越得无以复加的相貌。 紧接着,她将半杯残酒,递到了他唇边,杯沿抵上他温热的唇齿。 再进一步抵开,辛辣的液体和她的香气,和她月光似的目光,不容抗拒地流了进来。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贴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纠缠不清。戏台上的才子佳人正唱到拜堂,欲饮交杯酒,没有抗拒的存在,狄飞惊将酒连同她的话语、她的气息、她带来的所有混乱与灼热,一并咽了下去。 一切都是顺从的,时间流逝于此处,就可以不用再继续往下走了。 到他在她的手中喝完了所有的酒,谢怀灵扔开了酒杯。她得到了答案,起身松开狄飞惊。 然后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来过,门一开一关,楼下跨过身份鸿沟的情人洞房花烛,楼上只留下一个人。 . 沙曼在外边等得腿都快麻了,终于见到谢怀灵走了出来。她快步跟上去,把自己的上司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连头发都没有多掉一根。 上司口中念念有词,都是她听不懂的话,沙曼直接打断了,问她:“小姐,你和狄飞惊聊得怎么样,我们现在回楼中吗?” “难说。”谢怀灵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换回了大宋官话,“好像坏事了,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一点责任都没有。真是坏事了。” 结果下一秒,转过弯来的她又飞快地否定:“不,也许算是好事。但是要开辟这一方面的业务的话,到底要不要收加班费呢?” 沙曼更加听不懂了,但谢怀灵已经撇下她,往戏楼外面去,她只能跟上。 第47章 探花将坠 “所以发生了什么?” 沙曼坐在马车里,一边把谢怀灵的夜宵端出来,一边问仿佛思考了一个时辰人生、进入了无我状态才出来的上司。她到底是在琢磨什么,和六分半堂的人聊了小半个晚上的天,总不能是在戏楼龙场悟道了吧? 面对沙曼的不解,谢怀灵深深地凝视着刚在戏楼小厨房热过的粥,热气腾腾的粥像是某种索命符,总之她的胃部是翻涌不出半点吃东西的欲望。考虑到了武力值差距的悬殊,她试图与沙曼进行交易,说道:“要不这样吧,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帮我把粥喝了。” 沙曼一点也不犹豫,回道:“不要。同你做了这桩交易,明日楼主就要找我去书房扣我钱了。” 谢怀灵回道:“但是沙曼,每个月给你发钱的是我哎。” 沙曼青筋一跳,道:“非要说这种让我听了就想死的话吗?” 谢怀灵再道:“但是是你端出来的粥先攻击我的。” 这对冤家上下级在马车里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得相看两厌这个词,从未如此贴切过。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风雪少少自车帘的缝隙吹进来,望见街上银茫的雪镜,明月作玉盘高悬相照,却也不得光亮,世上只有雪的白色,白色让什么都不显眼起来。她们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句话都不说,都闭紧了各自的嘴,两厢为难不愿退让。 还是沙曼软了下来,说出了对她来说已是极为不易的好话。她是真不明白,为何天底下还会有这样对饮食称得上抗拒的人:“你快些用吧,等回了楼中,楼主还要带你练字,你没喝粥一下就会被发现。” 殊不知这话让不知道苏梦枕还有安排的谢怀灵睁大了眼睛。为了防她半路逃跑,苏梦枕学会了行程安排出其不意,现在被沙曼卖了,谢怀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活脱脱就是要去刑场的样子,说:“等一下,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们绕个路去别的地方,我真还有点事。” 她是真恨不得就在外面睡了。 常年面瘫的好处就是,沙曼真的看不出她在说谎。好在是苏梦枕鉴于谢怀灵前科太多,也叮嘱过沙曼,沙曼便没有听她的:“楼主说了要先回去,这事由不得我。” 谢怀灵没有法子,只能希望回去的时候苏梦枕已经睡下了,或者有了别的活顾不上她。 第31节 她掀起车帘,去看外面的夜景,马车继续平稳地行驶,已经能瞥见一角的金风细雨楼,在幽蒙如墨的天际一角,做了水墨画的侧锋。很安静的雪夜空得没有多余的声音,此时已夜深,夜深才知雪重,吸纳掉了多少东西,连绵不绝,让马车好似是飘荡在起伏的浪花之上。 汴京是没有水的海,很冷的海。 途经一条巷道,能看见两盏灯笼的光,光下是衣着单薄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走着走着停下来垂垂自己的腰。她身后有一家小面摊,打烊的时间,她疲惫地取下灯笼,于是这里也睡了过去。 “真奇怪。”谢怀灵说。 “奇怪什么?”沙曼问。 谢怀灵为沙曼让出位置:“打烊的时候,会有人先收灯笼,再收拾东西吗?” 沙曼不大在意,她以前在汴京之外 ,也有不少熬到天亮的夜晚,说道:“这有什么,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灯油钱贵着呢。何况摸着黑收拾东西,常年做生意的人早就习惯了。” “但是对一个老人来说,这还是有些难的吧?”谢怀灵道。 此番此景意味着什么,沙曼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她的一只手压在了腰侧的剑柄上,另一只手要去拉帘子喊车夫快点走,谢怀灵却在她之前,先对车夫说出了她的命令。 是与沙曼的反应完全相反的,她说:“找个地方,把车停下。” 沙曼难解其意,秀眉一拧,将剑握得越来越紧:“这是为何?如果是有埋伏,还是要以小姐你的安危为上。” 谢怀灵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平静些,说出来了她的判断,讥讽自己也毫不留情,道:“不会是针对我的。我的行踪一向是我自己处理,如果还能被人做埋伏,我也活该去死了。” 她再说:“此处虽是个离富贵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地界,但也平民百姓诸多,算不得行事的好地方,能选在此处的阴谋诡计,恐怕都有一番说法。不如就去找个地方等上一等,反正还未至子午之时,路上也不算人烟稀少,不多我们一个,也不少我们一个。 “再者而言,沙曼,我对你相当有自信啊。” 听了她的话,又被她突然一夸,本就是女中豪杰的沙曼自然更是不会退却。她不大敬怕她的上司,但也知晓谢怀灵的能耐,一时也心有豪情,只说:“好,那就听小姐的。” 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离小面摊算不得太远。 夜深几许,处处凉如洗。没有等多久,也不过就一刻钟的时间。谢怀灵听不出什么东西,耳聪目明的沙曼就放下了帘子,吹灭了灯,车夫也藏到了别处去,将这马车做成了一副无人的样子。 沙曼对着谢怀灵做口型:“有打斗声。” 然后再等了不到半刻,沙曼听不到声响了,才挑起了帘子,对着谢怀灵伸出了手。她将谢怀灵牵下马车,两人贴着低矮的墙面,绕了条路走向小面摊的后方,沙曼屏息静气,警惕得如同一只弓起了脊背的猫儿,每走一步都要反复地观察。 风吹过枯枝败叶,像是哭声不绝于耳,淡淡的一股血腥气,在几步之后被剥落出来,于这样阴险徘徊的夜晚里,雪都压不住它。适才的打斗声中发生了什么已经无需再猜,游走在夜里的东西,是最符合汴京的你争我斗,你死我活。而随着逐步的靠近,血腥味愈发的浓郁,最终在一个拐角处,沙曼停下了。 出现在目光里的,是黑色的几滩液体,而黑色,也只因夜色深沉,才让人把它看作黑色。 而这黑实则不是黑,该叫做血。 一滩又一滩的血,滴落在地上,是人死时留在世间的最后脚印,也是一种预兆,预兆接下来要出现的,不会是什么好看的情景。 血泊最多的地方,一座屋子的墙角,穿着黑衣的人歪着脑袋,脖颈处插着一把小刀,全然没有了气息。月光铺在他的身上,就和他的结局一样的冷,他的剑也倒在了他的身边,剑身锋利的惊人却不染血色,它的主人还未来得及与人交手,就做了刀下亡魂。 这是极快的死亡,生死只在刹那,这也正是江湖! 谢怀灵说道:“看来诡计的实施,算不得顺利啊。” “不知道是哪方的帮派,又或者是别的。”沙曼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现场,“设伏的人应该都已经远了,大概是追上去了。这一刀凌厉至极,杀人者一刀毙命,但是出手不稳,怕是埋伏已经得逞了,再被追上凶多吉少。对有这样的武功的高手做埋伏,今夜发生的事,绝对算得上是件大事。” “一刀毙命、凶多吉少是真,再被追上?” 谢怀灵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视线落在院落的一处,几个大缸上:“我想,未必。” 她上前,手在缸上压着的蓬部上一碰,看向了与沙曼说的方向相反的地方,心细如发者,漏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痕迹不大对,去那边看看。” 而谢怀灵说的地方,正是面摊的后方。此处才经历过一场险象环生的战斗,桌椅破碎,木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半头都插进了泥土中,血迹更是东挂一块,西有一滩,两三具尸体脖颈处、胸口处都有着一致的伤口,血快要流干了,徒留血腥味浓烈得叫人反胃。此地比起民间的后院,更像是监狱的刑房,或者某日的菜市场头,刽子手的领地。 但谢怀灵看不到这些,她只看到了一个地方。 一条狰狞的血痕,在地上拉出了一条挣扎的长线。 再顺着血痕走过去,巷口的出处,昏迷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 青年不知是挨了多少剑,有多少伤,身上已是看不见黑红之外的其它颜色,原有的衣料也皆为血染,如若他生命垂危,转而即逝,这就是他最后的寿衣。在这样的狼狈下,沙曼拔出剑来挑开他快要结了血块的头发,青年的样貌才得以为谢怀灵所见,也是一张美男子面孔,可惜是昏迷不醒,血色尽失。 从衣着来看,他就是今夜吃了埋伏的可怜人,死到临头也使得一手计策,还能虚晃一枪引走敌人,趁乱逃生。可惜其伤过重,还是倒在了这里。 沙曼大为惊骇,不是为这青年的伤势,而是为她的熟悉感,她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李寻欢!” 还好她没忘记压低声音,喊出姓名后转头看着谢怀灵,这是要谢怀灵来拿个主意的时候:“我不会认错,还没回汴京前我与‘小李探花’有过几面之缘,这就是他!他什么时候入的汴京,又是何人于此对他下手?” 偏偏是李寻欢,怎么能是李寻欢,谢怀灵明白沙曼的意思。她指的不是李寻欢的武艺,不是他的小李飞刀,是他的家世。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祖父至今还于朝堂官职显赫,是谁要取李园公子的性命,谁敢做这件事? ……谁能做这件事? 沙曼意识到此事时,手掌心都开始发凉,她望着谢怀灵,谢怀灵只会比她想到的更多。 可是谢怀灵不害怕。 除了苏梦枕,不会再有人知道她此刻计量了什么,谋算了什么,脑海中又沉淀了什么。她当机立断,一刻犹豫都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发展,对她而言是不需要犹豫的,天地万物都可以是她的机会:“去神侯府。” “什么?” “去神侯府。金风细雨楼太远了,李寻欢可能撑不过,先去神侯府,车上你再给他止血。” 谢怀灵神色如常,就像只是在说她又不想吃东西了。 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沙曼奇迹般地也冷静了下来,所有的心波都被抚平,谢怀灵站在这里,何尝不是一根定海神针。沙曼始终没有忘记,在她的身旁的人,或许就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女人。 第48章 神侯府夜 神侯府的后巷,比正街更显森严与萧瑟。 夜色将整座府邸包裹在灰色的沉默里,高耸的砖墙露出些经由岁月沉淀的青黑,又透着类似法理的肃穆,伫立在汴京中,投下阴影来。而这阴影却又是庇佑的阴影,不同于汴京的任意一处,叫人觉得走在此处心中便生出感慨之心来,唯有心怀不轨者,才会面露不悦,一走为快。 守卫后门的是两条铁塔般的影子,身着深青近黑的公服,腰悬制式长刀,目光在夜色中逡巡,警惕着每一丝异动。马车一踏入这条寂静巷道,两柄长刀立刻就出鞘,锋刃吐出寒星,直逼车头。 “止步。神侯府重地,闲杂速退!” 沙曼没有废话,她下车去,按照谢怀灵的指示先亮出一枚黄铜铸就的令牌,其上云纹盘旋,隐约一个“苏”字藏于其间,是金风细雨楼的令牌。紧接着,她又动作飞快地取出怀中的另一样东西,是谢怀灵从李寻欢被血浸得黏稠一片的衣襟内摸出的腰牌。腰牌玉质温润,即使在血污中也难掩形,清晰地刻着“李园”的徽记。 “金风细雨楼谢小姐,携李太傅之孙李寻欢,求见无情大捕头。”沙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不容耽误的急促,“李公子遭歹人袭击,命悬一线,需立时救治,劳烦请速速通报无情大捕头,迟恐不及。” 她话语的中心死死锁在李寻欢身上,三言两语把来意与身份道明,虽说是将“金风细雨楼”和谢怀灵的名号放在了求援者位置,但面上虽说急切也全无乞求之态。 守卫的目光看向了沙曼手中这两枚代表着截然不同分量的令牌上,尤其在看到“李园”的标记和挂起的车帘后,气息奄奄如是血人的青年时,眼中警惕转眼化为骇然。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刻不容缓,其中一人反手重重敲击大门旁的一个特殊机括,短促的传讯声穿进了神侯府内,另一人接过令牌旋即反身推门闪入,脚步声疾奔而去。 等待不过须臾,只是在冰冷夜气和浓郁血腥味的裹挟下,显得分外漫长。 谢怀灵也下了马车,静静地站着,身形在雪上纤细如柳,弱不堪折。她的外衣被撕成了几条白布,包扎在车内的李寻欢身上,止住了他伤口处还在往外流的血。 厚重门扉再次被从内拉开,带着沉闷的“吱呀”声。先前进去的守卫侧身,沉声道:“大捕头有请,三位请随我来。” 踏入神侯府,景象并非想象中的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没有浮华的草木,没有闲适的亭台,迎面就是一条回环曲折的穿廊,廊下每隔十步便悬一盏灯,光线被刻意收敛,只照亮脚下窄窄的石径,投射出变幻莫测的影子,绝对的权威感如影随形,压在人身。 回廊深邃,但引路的守卫步履极快,显然谙熟至极。最终,他们被引向一处相对开阔的侧院,并非普通客房,更像是处理紧急事务的独立院落。 院中灯火稍亮,但仍笼罩在一种克制的明亮里,正中的一间房舍门户大开,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门前的青石地上,已然能看到几个神侯府差役迅捷无声地抬着热水、洁净布巾和药箱进出,而一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就端坐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是无情。 他坐在他的轮椅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是由冰玉雕琢,素净的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血腥与尘埃。 谢怀灵甫一踏进院落,无情便看了过来。 他先扫过守卫臂弯中气若游丝的李寻欢,确认了伤势的可怖后,眼神变得凝重难言,再无暇旁顾,立下决断:“抬进来,速请大夫,用最好的药。” 命令简洁、清晰,没有废话,差役闻声动作更加迅捷,小心翼翼地抬入房间中去。 指挥完后,无情再看向了谢怀灵,这是第二回的见面。 不过半个多月的工夫,雨中徐徐而来、抱花留香的姑娘,就成为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他还不知晓她的姓名,就先知道了“素手裁天”的名号;他还没有谢过她的花,就要去揣度她每一个举止的用意,包括在今夜。 谢怀灵以点头当作是问好,说道:“深夜打扰大捕头了,只是人命关天,实在别无他法,还望大捕头不要怪罪。” 她隐下与自己相关的关键情节,再将事然托出,也算不得作假:“我今夜在回金风细雨楼的路上,途经一条小巷,听见了些打斗声,循声而去,遇见了倒在巷内的李公子,再想到回金风细雨楼还要段时间,李公子大概是等不起,便来了神侯府。” 无情听完她的解释,回道:“谢姑娘救人一命,何来怪罪之有。不知谢姑娘是在何处遇见的李公子?” 谢怀灵再答:“是在七弯巷一带。遇见李公子之时,我还瞧见了几具尸体,应该都是袭击李公子的人。只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只有等李公子醒来才知道了。” “那么,关于李公子的事,除了谢姑娘之外,可还有旁人所见?” “如若是只以我的所见所闻,瞧见李公子的只有我与沙曼二人。七弯巷里虽说是还有百姓在走动,但是在打斗声与血腥味闹开后,都远远的避开了。” 然后她再抬头看天,夜潮沉沉欲死,月淡远,霜雪近。 “李公子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谢怀灵临雪而道,“金风细雨楼中人,还是不便在神侯府久留。何况这个时候了,再回去晚点挨骂都能挨到天亮。” 最后那句是真心话,她状态转换自如,说罢便要走,然而心中却在默数。 纵然立场不同,无情也不能让唯二的两个知情人就此离去,未及三个数,便出言挽留,直道:“并不麻烦,已是子午之时,谢姑娘再回金风细雨楼恐有不便。不如在神侯府小歇一晚,派人回楼中只会一声就是了。” 谢怀灵一计得逞,心中松了一口气,对远在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说起了拜拜:“既然如此,再做推辞也是失礼了,那就劳烦大捕头。” 而后她去看沙曼,吩咐道:“沙曼,你叫车夫回去一趟,与表兄说我今日在神侯府歇下了。” 沙曼先点头,又摇头。她与谢怀灵没有礼节惯了,但在无情面前还是会给谢怀灵点面子:“得先写信。楼主说过,这些消息都要小姐亲笔去写,尤其是夜不归宿,要您在信好好地解释。” 这也是苏梦枕为了让谢怀灵练字出台的政策,听得谢怀灵人都死了,一指自己:“我,写字?” 沙曼重重地点头。 谢怀灵咂舌,忽然也没有那么想留下了。 这对话听起来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兄长管妹妹,操劳感挥之不去,倒出乎了无情预料。他忆及苏梦枕的那句“我去教训她”,忽而也觉得,这表兄妹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先去叫人收拾出了客房,再把谢怀灵二人带过去。 她们还在说着什么,谢怀灵不会武功,也没有去压着嗓子:“真不能不写吗,其实我也可以挨骂的。” 沙曼克制着自己:“小姐您又说笑了。” 谢怀灵惊叹她的语气:“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听起来就像——” 沙曼再也绷不住了,不等她说完,小声道:“……给脸不要脸!” . 半夜过去,日光再显。 李寻欢的伤势是不出意料的重,除了刀剑之伤,还中了毒,如果不是有神侯府,他是真的就要交代在昨夜了。然而即使是神侯府,也是大夫们连轴转了几个时辰,药材流水般的送,才将李寻欢从阎王手边抢了回来。 不过强中更有强强手,谢怀灵醒得比受重伤的李寻欢还晚。 依旧是照常的愣神,对着客房的床顶雕花发了半刻钟的呆,到侍女无措地焦急,不知道这位客人是怎么了,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又坐在梳妆镜前发了一刻钟的呆。等这一套流程结束了,谢怀灵才算是开机完毕。 密密麻麻的不适感,自脑后开始发酵,一路通畅地蔓延到了颈后、肩胛,再是两臂、腰后,不可断绝,令人是活也不想活。 在楼外待了一晚,她才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待遇有多好,才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床才是最该当天下第一的,朱七七那张客房的都比神侯府的舒服不少。更别提她没吃东西,又睡得太晚,短短一个晚上,真是给她什么毛病都睡出来了。 第32节 我真的睡了吗?谢怀灵想。 也许吧,如睡。谢怀灵又想。 她与在屋外等着她的沙曼汇合,沙曼毫不意外于她会睡到这个点,把无情送过来的大氅往谢怀灵身边一披,边系着带子边与她说话。 沙曼说的是:“李公子都醒了一个时辰了,李府的人都来了,你知道吗?” “这话说的,我都睡到这个点了。”谢怀灵幽幽地吐出一缕自己的魂魄,再道,“而且老实说,我现在和我通宵了没太大区别。” 沙曼长了眼睛,自然能看出来她的魂不附体,她的萎靡不振,说:“你当然睡不惯神侯府的床了,神侯府谁还管你要垫什么床具,床单又要什么料子的。睡觉的事回去再说吧,李公子和李府的人都要见见你。” 谢怀灵用力揉搓自己的脸,试图把自己搓醒:“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过那边了吗,李公子怎么说的,怎么摊上的这回事?” 沙曼瞧一眼四周,在神侯府她也还是一把时刻准备出窍的剑,凑在谢怀灵耳边:“和你猜的没有多少出入,李寻欢的确是在面摊遇到的埋伏。他有位友人,说那开面摊的老婆婆手艺一绝,手下的面乃是汴京一道深藏市井的美味,李寻欢便去了。谁知那面里有毒,后厨还藏了七八个人要取他性命。” 友人? 谢怀灵侧耳,追问道:“李寻欢的哪个友人?” 沙曼的语气一变,她显然也不太能理解李寻欢的做法:“是一个叫龙啸云的侠客,也不知情谊究竟是有多深厚,李寻欢还为这人做保证,说龙啸云是绝不会害他的,怕是消息为贼人所利用。只是这龙啸云,真如李寻欢所说的那般无辜吗?” 谢怀灵淡然回道:“那也只有再问问才知道了。” 第49章 不急一时 龙啸云真不真心,这是件不大好说的事。 只因真心,本就是江湖中最难得的东西。 时人逐利,尤以江湖为先。如蚁附膻之徒、蝇营狗苟之辈,藏之如泥沙,祸之如人厄,而侠义之士反倒是鳞不盈寸、羽不满翼,尚且心有余而力不足,才叫江湖污浊不堪,有识之士避不忍看。如此这般,更助长宵小之人的心中气焰,昨日见之亲朋好友,不比黄金重;来日娶之妻儿子女,不若酒肉食。 固虽有正直之客,也终归是人心隔肚皮,皮囊之下,焉知其黑其白? 所以这位友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谢怀灵还是要再一探究竟的。 但这一探究竟不是在李寻欢口中,谢怀灵知无情玲珑心窍,要问龙啸云必不能在神侯府单刀直入。这类的活计,还是要回去交到杨大总管手里去,等着问他就行,术业有专攻,也不过如此了。 侍女带路,领着她与沙曼到了昨夜的院落。还有几丈远的距离,谢怀灵便未闻其人先闻其声,听见了好大一句“公子”,是个老人的声音,大有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之意,又有怜爱在后,接着低下去,变作了絮絮叨叨。她徐行至门前,侍女抬手叩响了门,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谁?”门内传来还有些虚弱的一声。 侍女高声回道:“回李公子,是谢小姐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就在侍女说完之后,谢怀灵步入其间,看见了屋内的情形。房中的人并不多,算上刚才来开门的剑童,也不过就是四个:自左而看,先是坐在梨花木床上靠着床头的李寻欢,单着一件里衣,除却脸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白布包扎起,虽说狼狈却也不伤他亦侠亦温亦文人的气质。 再是一位老者,就坐在李寻欢床边,瞧来年纪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身的短打,手糙如树皮,像是位李园的老仆,刚才听见的话显然就是他说的;接着是果然在此的无情,坐在小桌边饮茶,端若冷玉,以及他那位回到了他轮椅后的剑童。 谢怀灵大大方方地就在无情身边找了条凳子坐下,沙曼站在她身后,听无情给她做介绍:“这位便是李公子的救命恩人,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 如果是过去,介绍时也许还要把她苏梦枕表妹的身份再说一遍,但今时自然是不同往日,李寻欢笑道:“我听过的。‘素手裁天’的谢姑娘江湖何人不知,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大恩不言谢,拜做义姊义妹也犹怕无以相报,如若是以后有我能做的事,或是我能报答的地方,谢姑娘只管吩咐我便是。” 其实他心中激荡不止如此,命悬一线为人所救,对李寻欢而言,再磕上几个头也无妨。只是伤势过重,又有大夫反复叮嘱,心绪尚需克制,更不用提行动了。 谢怀灵听得出来李寻欢是真有那么个意思,有就是好事,能让她对李寻欢的心性有个大致的猜测,才方便她再去下手。 她先回了李寻欢的话,先回绝对他的感激不尽,以退为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 李寻欢想摇头,又摇不了,只得就这么呆坐着,说:“对谢姑娘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却是再世之恩啊。” 老仆也接过话茬,他似是才擦过眼泪,浑浊的眼角还有些湿:“真是多谢谢小姐了,如若没有谢小姐,我家莽撞的公子不知还有没有命。等老爷从宫中回来,府中必备厚礼,登门道谢。” 谢怀灵得了许诺,说道:“那也等李公子养好伤后再说吧。对了,不知李公子伤势如何?” 伤势是无情最清楚。毕竟是救命恩人,李寻欢自己没有意见,无情也不能隐瞒,喝口茶后就说与谢怀灵听了。 李寻欢的伤主要是集中在腹部与背部,各有两道刀伤一道剑伤,都是冲着要害去的,其中一道刀伤深可见骨,由此来看埋伏他的都是顶尖好手,乃是有备而来,势必要取他性命。而其所中之毒也甚为精妙,若不是他一口面下去就察觉出了门道来,恐怕无需黑衣人出手,也是要一命呜呼的了。 这样听完,老仆又长吁短叹起来,面皱如纸团,说道:“公子,您还是回李园待着吧,这江湖险恶,谁知道是谁要下这样的手。” “险恶的是人,从来不是江湖。我离开江湖,就遇不到这些事了吗?”李寻欢道。 他脸上还有着那抹清浅的笑意,身负重伤也格外的潇洒:“到处都有明枪暗箭,无妨,时之命也。” 老仆又说:“那至少也在汴京的府中待着,安心啊。” 他不理解李寻欢为何要抛弃功名去做个江湖浪子,也不懂自己公子心里在想什么,更不懂朝堂上的凶险、李寻欢遇刺背后的凶险。他有的是一腔对李寻欢的关爱,瞧见他的样子,只想着让他好好地过下去,离江湖越远越好。 李寻欢叹道:“陈叔啊,你说话是越发的像诗音了。” 老仆便说:“那是我和表小姐都想着为公子好啊,表小姐马上也快到了,您这可要怎么和她说?” 他们又再说了些话,都是老仆在叮嘱李寻欢,谢怀灵听了一会儿,侧目看去。无情还在她身侧,虽身有所缺,却心如明镜,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投来了一眼。 两厢对视间,场面静了下来。谢怀灵心中一算,利落地起身,拂了拂衣袖,告辞而道:“既然李公子已无大碍,我心甚安,就先告辞了。楼中还有表兄在等我,恕不能久留。” 李寻欢又一回向她道谢,无情颔首,并不挽留她,说道:“谢小姐慢走。” 谢怀灵与沙曼出了这屋子,门悠悠地合上,声响变作来时那样模糊的几点,只是偶尔会把高,就能听个清楚。 一被风吹谢怀灵就打了个喷嚏,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见天色渐晚,日头徐落,才发觉自己把一天睡了过去。她隔着衣物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碎碎地念道:“回去之后我要再睡一觉,把没休息够的都补足了。” 沙曼关注着别的事,在她身后问:“只是这样就走了,不再问些吗?” “能问什么?”谢怀灵头也不回地走着,“得了李寻欢的感谢,不就是最好的了吗。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要坐到一桌去还早着呢。” 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而后去,再说:“时间还长着,不急这一刻。且先等着吧,这事完不了。” 她们还是由神侯府侍从引着,沿着来时的回廊而去,不过这回去的不是后门,而是侧门。 天色确已向晚,西沉的日头给青黑的石墙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廊下的灯早早点起,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摇曳。出了侧门,外间巷子宽广而喧闹,比起来时在后门所见,气派了不知多少。 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恰好堵了小半条道。车身通体漆着温润的紫调,窗后挂着的云锦上细密地滚着一圈流苏,再是车前两匹雪白的马匹安静地垂着头,只偶尔打个响鼻。自马车的规格来看,绝非寻常人家,只能是李府的马车,来看望重伤的小李探花的。 谢怀灵脚步未停,就在她们行至车旁,准备绕过车头走向自己那辆停在稍远处的马车时,紧闭的车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张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这是一种单薄,脆弱,在深院古宅才能生长出来的美。姑娘的肤色很白,是闺阁小姐文静且弱态的莹白,眉细细如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愁绪,仿佛生来便承载着难言的哀愁。她扶着侍女的手,慢慢地下了车,可步子还是焦急了些,魂不守舍,险些栽个跟头。 是谢怀灵与她挨得近,被迫托住了姑娘,她自己也站不大稳,两个人好险没有摔在一块儿。 姑娘这才站稳了,她神情还是发着苦,心系在另一个人身上,说话也是飘飘地:“多谢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不好说,还行吧,路都走了能麻烦多看着点脚下吗?”谢怀灵认出了她的身份,说道,“李公子一切皆好,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不必林小姐你匆匆忙忙地去看。” 被她叫破心中所想,姑娘一怔,轻言细语地问:“小女子林氏,名唤做诗音,李园表亲。您是?” “我姓谢。” 心思细腻的林诗音恍然大悟,语调激动起来,握住了谢怀灵的手。她眼中有泪光,但也还是没有落下:“多谢恩人救我表兄,诗音不识,一时冒犯了真是罪过,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谢怀灵哄姑娘已经是练出来了,柔和地拍拍她的掌心,道:“没撞出什么事来就算了,不过林小姐走路还是要当心些。” 林诗音一笑,又垂下眼。她似乎很苦恼,纠结之意自眉梢飞到眼尾,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谢怀灵的手。 谢怀灵不动,察觉到了什么,只等着她。 贝齿轻咬嘴唇,林诗音做出了决定,又问了:“不知表兄是如何受伤的,谢小姐可否先告诉我,我……” 真是奇怪,她明明是李寻欢的表妹,自幼与李寻欢一同长大,却要在这里先向谢怀灵一个人外人来问,而不去问她的表兄。谢怀灵想到了老仆的话,说:“这哪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李公子昨夜听了一位姓龙的友人的话,去了一家面摊,不巧消息走漏受了埋伏,身负重伤才落至如此。” 林诗音的眉头挂上了更浓重的愁意,只是压抑着不想让人瞧出来,她有些慌,视线垂下去,喃喃道:“姓龙?是龙啸云……” 谢怀灵顺势发问:“林小姐认得?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得,当然认得。”林诗音强颜欢笑,“我也见过几面,表兄喊他一声龙大哥,说是人生难逢如此挚友,为人么,我不大懂江湖上的这些,只是表兄说他义薄天云。” 说完后,她又很小声地自语了一句:“这些江湖上的……” 她言语里有排斥之意,分不清究竟是对谁,又或者对什么。 谢怀灵尽收眼底,看着林诗音就此沉默了下去。 等到林诗音远去,谢怀灵再去看沙曼,摊了摊手:“我才说的什么,不必急于这一刻吧。” 她慢慢地打了个哈欠,远处的金风细雨楼在云霞背后,檐角高挺,楼宇耸立。 第50章 愿者上钩 离开时是傍晚,回来时也是傍晚,除了谢怀灵身上多了件衣服,几乎是什么也没有变。 她在马车上又睡了一觉,下车时精气神好上了一些,总算不是那副把“神侯府的床何尝不是一种刑具”写在脸上的模样,天泉池一过,刀锋似的的楼阁就近在眼前。 侍女候在楼门口,见她回来,上前而道,第一句话就是:“小姐,楼主在等你。” 谢怀灵扶着自己的头,缓慢地叹了口气。她理着自己睡歪了的领口,先去吩咐沙曼,找一趟杨无邪查查龙啸云,再从侍女手里接过手炉,迈步进了楼:“知道知道,他不在等我干活,还能在睡觉吗。” 她当然清楚,有她传回来的那封信在,苏梦枕只会是早早的就在等着她。 上到二楼,红衣刀客的影子便是浮现在了墙柱之前,是墨木霞色中的寒梅一树,径自挺立,傲不在皮,骨自独艳。偶有咳嗽打断他的等候,他用手帕捂着唇抬不起头来,咳了一阵将手帕放了下去,却还团进掌心中遮住帕中的血色,只说寒梅,有纵有深亦曲亦折,也是寒梅。 他听见她的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知道她来了:“过来。” 谢怀灵便到了他身边去。身前的栏杆上载了一行的白雪,凌寒厚之,栏杆外的金风细雨楼在大雪里一色俱白,雪下的砖瓦也只是江山的笔墨。 然而她未被这通天一素夺去洁净,就像他也不会被夺去鲜丽。 “你在神侯府,对李探花一事有何发现?”苏梦枕问了。 极淡的血腥气,转瞬就消失了。谢怀灵就当作没有闻到过,说道:“说发现嘛,确实是不少。首先神侯府的床是真的难睡啊,堂堂一个侯府怎么能这样。” 苏梦枕这才来看她,她面色在冬日,日日都白得不大像话,愈发地接近于楼外之雪,衬得眼下的浅浅青黑不忍直视。他本想说的是,问的不是这个,但看见这幅样子也只能说:“神侯府没让你睡?” 谢怀灵找到了能告状的人,一吐为快道:“还不如不睡呢,不睡我能做多少事啊,客房的床加进拷问套餐里算了。” 苏梦枕看破了真相,自知她的德性:“再怎么难受也不至于如此地步,不过是神侯府不肖楼中罢了。” “可是楼主。”谢怀灵注视他,“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一手指着自己眼下,分明就是要找他要个不公正的道理,她自己平日里就不爱说什么正理。但既然特意问了,苏梦枕也愿意说。 他太看得出她的样子不大好了,退让道:“那下次就不去,我派人去接你,不管多晚也还是回来。” 得了他略有点勉强的话,谢怀灵才算是满意,沙曼只会冷冷点评,这活儿还是要找苏梦枕干,她们面瘫界也是有很多分类的。而她也说起了苏梦枕真正要听的话:“这才是嘛,楼主——李寻欢那边的啊,让我想想。” 像一张传讯的信纸,她把苏梦枕不知道的事无巨细地都说了出来:“伤得算是厉害的了,六道剑伤,三道刀伤,致命伤在胸前有一处,还有迷毒一种,不得不说,鼎鼎大名的小李探花还是挺难杀的。至于前因后果,他说是听了友人的话,特意去吃的那家面摊,才受了埋伏,以我之所见埋伏他的人至少是有六个,也算是下的狠手。” 苏梦枕与她想到了一处去,问道:“李探花的哪个友人?” “名字叫作龙啸云,名不经传,算不得有声名的侠客。” 第33节 谢怀灵说着,把手在袖子里踹得更里面,再提了她做好的安排和林诗音的事:“我叫沙曼去喊杨总管查了,动作迅速些今明两天就能查出来,查不出来嘛……也算是一种查出来了。另外我回来时还在神侯府门口遇到了李寻欢的表妹,林诗音。” “她与此事有联系?” “说不准,不过她似乎是不大喜欢她表兄的这位朋友。”谢怀灵道。 说这话时寒风刮过,吹舞她的鬓发,她不愿把手拿出来,甩了两下头把头发甩回一边去。看不懂人意的雪偏偏就在此时落在她额前的发丝上,遮住视野的一小片,她再甩,没有甩掉,苏梦枕一挥袖,掌风之下雪花才仓皇飞走。 她却也不来谢谢他,不谢就算了,说完一句立刻又来编排他:“表兄,我也不喜欢你的那位朋友。” 忽然这么一演,也是久违。苏梦枕暗自皱眉,想了想,问:“无情做了什么?” 谢怀灵哀怨地说道,跟他告状:“大捕头啊,一直坐在那里,我要问什么也问不了。” 这话是真,他虽和无情私交不错,但公私从不混杂。神侯府少与江湖势力做牵扯,又以汴京治安为己任,不会想看到能代表金风细雨楼的谢怀灵与李寻欢被刺一事有过多牵扯、有太多探究的意向,即使她是李寻欢的救命恩人。 朝堂势力与江湖势力相交的例子,当今已经有了不少,没有几个是好例子。在神侯府看来,汴京经不起金风细雨楼同李园再走到一块儿去。 瞧她的模样,故意压低了眉头又来折腾他,他前二十几年没和女人打过的交道都要在她一个人身上补全了。苏梦枕移开了眼,又很快地移回来:“这个我管不了。” 不得逞的谢怀灵马上就换了嘴脸,再接着说:“总之就是这些。至于是谁下的手,敢对李寻欢出手的人天下屈指可数,无论是哪个都大为不妙,当然也不排除单纯有谁嫌家里人太多了,想清理一下。我目前是没什么猜测,反正李园承了金风细雨楼的恩情,这事赖不掉的,兜兜转转,都与我们有关系。” 其实无情也没防备错,她就是有要借李园势的意思,说到底她有心,也不是一个无情能阻止的。 苏梦枕听罢,略一颔首:“不错,此事可从中获利众多,你当机立断,做得不错。” 雪势渐大,二人转身上了楼梯。 一前一后的,谢怀灵的声音慢苏梦枕半步,慢慢追过来:“楼主有何打算?” 苏梦枕沉吟片刻,说道:“支持金风细雨楼的朝堂势力还是太少。最后与六分半堂的较量,朝堂是必不可缺的一部分,这一点,在你看来可否从此事着手,从救命之恩着手?” 谢怀灵回话:“可以着手,但将救命之恩许于此处,还是不大妥当。” “此话怎讲?” “李太傅乃是清流领袖,品行也是君子端方,其志坚贞不可曲。自恩情着手,固然可设法让他违背原则去做事,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利六分弊四分,下下策断不可为。恩情,最好的处理就是永远是恩情,只有这样,李园上下都要记得金风细雨楼。” “那么以你之见,要如何着手?” “没有那么多曲曲绕绕。楼主,既要着手此事而获利,坐等时机插手便是,比这更有利的方式,恐怕是不存在的。” “绝非易事。事关重臣之孙,神侯府必然要出手,金风细雨楼很难找到机会。” “不。” 谢怀灵这么说。 苏梦枕的衣摆停住了,没有再掠过某阶台阶。他回头,谢怀灵在望着他。 她眼里有的是如云似雾隔在云端的目空,取代了原有的空茫茫,完整地照映他,其它的一概容不下:“难易与否,不是楼主要考虑的事。楼主只需要告诉我,想不想,要不要。” 如同在蔑视的傲气,他要的、欣赏的,也一直是这样的傲气。 连带着他还在作痛的胸口处,还在翻腾的痛楚竟也被冲淡了。他不怀疑她做不到,是了,他说她恃才傲物,他又何尝不以她傲视其余诸等? “你的打算是什么?”苏梦枕问。 “等。”无须多言,谢怀灵明白他的意思,“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一切都会送上门来的。” 在见到李寻欢的那一刻,她就想好了很多东西,她不认可犹豫,所以一瞬间也能去做许多事:“我将李寻欢送到了神侯府手上,神侯府必会想把李寻欢的事查个水落石出,只要有那一种可能,谋害忠良子嗣、清流后脉的可能,还想着匡扶宋室的诸葛神侯就不可能松手。 “可是有人不想神侯府与李园交好,就像神侯府不想金风细雨楼与李园交好。‘他’看不得神侯府与李园越走越近,李寻欢在李园养伤的每一天,都会让他惴惴不安。 “更何况这事,也未必不可能是……” 谢怀灵适时截断了话,但苏梦枕知道她说的是谁,出自谁的手笔,那的确是最坏的可能。 他心中的度量衡也在反复地斟酌取重,有对于时局不济朝纲不振的感慨,也不可避免地心念一动:“在你看来,这件事的追查权,最终落不到神侯府手里?” 谢怀灵点了点头,说:“如果我是‘他’,我就会这么做。” 朝堂的污浊险恶,也可以是一粒粒的棋子,稍加以利用,即使是磊落如神侯府,也是在一开始就被摆在了棋盘上。她在雪夜看到李寻欢的那一刻,就算明白了这种种是非。 “而神侯府不会甘愿放弃,官府的途径无法追查,江湖却是自由的。神侯府会另寻他法,但汴京中,诸葛神侯的选择并不多,偏偏就巧了,无争山庄的事,金风细雨楼欠了大捕头一个人情。 “所以只需等待。” 谢怀灵轻轻地勾唇,这不是一个笑。 冰天雪地里,她的心很冷很冷。 事已敲定,二人继续往上走,暮迟天渐雪,万籁寂无声。再往上走了几层,到了她的房间,一夜未归酿造的思念到达了顶峰,身上的寒意与手上微博的暖意都不煎熬了,只要一想到自己舒服的被窝,谢怀灵就克制不住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意已经卷来,她挥着手敷衍地和苏梦枕说了句明天见,就要合上门。 苏梦枕两指点在门处,止住她的动作,说起漏掉的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最近有人在查你的消息,似乎是六分半堂,你和狄飞惊聊了什么,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这个人名被提起,谢怀灵少有的沉默了。 “查我的事,我自己去解决。至于狄飞惊,找个时间再和楼主说吧,没有什么很要紧的发现。”她幽幽说道,“但也的确有件要和楼主说的事,让楼主来拿个主意。” 第51章 叩玉问情 需要他来拿主意的事? 能让谢怀灵来找她拿主意的事,苏梦枕想了许多,又被他一一否定。不会是狄飞惊提出了某个合作,如果是这样谢怀灵会在信里一并写清楚,她虽然懒懒散散地,总是不大提得起精神,但对事情的轻重缓急也了然于心;也不会谢怀灵得到了某个不好推断的讯息,她我行我素惯了,哪还会等到他来下定论。 那么,到底能是什么事,非得要他来拿主意? 怀揣着上述的想法,苏梦枕暂时想不出来,谢怀灵要和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既然想不出来,那就等到今日过去、明日谢怀灵睡醒了再说。 月转日轮,不知东方既白,楼宇的轮廓从混沌中浮突出来,斜指向灰白的天穹。连着呼啸了几日的风雪已然偃旗息鼓,只余下檐角垂挂的细细几条冰凌,以及凝固如眼泪的天泉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欲说是屏息以待,又言是心如止水,只得还休。 炉中的炭火熊熊燃烧,火光中烧作劫灰一堆,木门开合间晨风涌入,再轻易被烧散,来人身上的寒意也于是乎了无痕迹。谢怀灵一手解下斗篷,一手拍去了外衣袖口沾上的雪屑。 她来得意外地早,从来没有这么早过,不如说,苏梦枕就没在这个时辰看到过她。他不由得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哦,帘子拉上了,但是从漏出的光来看,不会比辰时更晚,再看她把斗篷挂在了椅背上,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又把发簪一扶,看不出半点没睡醒的样子,莫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用说,谢怀灵也知道苏梦枕在想什么。她惯例地把木椅拖到了苏梦枕桌前,窝在了椅子上,说:“别想了,我就是纯粹昨天睡太早了,再睡又嫌头疼就起来了。” 疑惑这才解开,苏梦枕抽出几份文书,推至她身前,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你半夜还起来了一趟?” 谢怀灵幅度极小地点着头,一撩眼皮,不甚在意地回道:“忘记自己一天没吃饭了,起来吃点,顺便看了点东西,严格来说这都能算加班的。” 苏梦枕不与她争,淡淡道:“先看看这个。” 谢怀灵翻开一页,文书上的东西都和她有关,写的是她被追查一事的所有蹊跷,一部分她起夜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另一部分到她手里,也不过是验证了她的猜测。她甚至没有看完,指尖停在离末尾尚有几页的半途,她就把这一沓都轻飘飘地放回了桌案上。 “不太像六分半堂的手笔,行事风格更像是只披了一层六分半堂的皮。再者而言……”谢怀灵若有所指地说,“雷损能让狄飞惊来接触我,就说明我的事他交给了狄飞惊,但狄飞惊现在,该是没有心情来查我的。” 何止没心情查她?后半句都显多余。狄飞惊此刻,怕是连自己的心绪都理不清了。 谢怀灵的判断不会出错,苏梦枕把文书压回了桌案边,她说过她自己来,那么他心中也有了数:“那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就交由你去查明,我不插手。”话锋再一转,他攫住她话语里那点意味,再问,“你说狄飞惊没心情,是何出此言?” “啊……” 谢怀灵从喉咙间缓慢了吱呀了一声,像是卡壳了,又有点像是倒带,声音慢慢溢出来。她视线倏然沉落下去,一点点浮起:“这事要怎么说呢,楼主,我得先跟你确认一遍,你没有把我嫁出去换点什么的打算吧?” 苏梦枕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间探不明白她忽然说这么一句的意图。但他在江湖厮杀多年,敏锐与思虑都快要流进他的血里,几乎是下一刻,他就意识了过来谢怀灵在说什么。一个荒谬的念头爬进了他的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的情绪,冲刷了他的思绪、他的心情,然后在浪与浪中心不知为何,手心传来阵阵的异样。 他喉结滚动,找回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狄飞惊,他……?” 他竟挑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而谢怀灵托起脸,为他补完了这句话:“真是恭喜我自己啊,一语成谶。” 她不大想提那个词,因为她没那么在意这样的事。 苏梦枕极少有如此时刻。他在江湖的传闻中曾听过,谁爱上了自己的仇人,哪对有情人终成兄妹,但他未曾想过这样的事会猝不及防地演到他的身边来,在他的心腹与他的死敌之间,构建出红线的乱麻。 他从不曾看轻“爱”。敬重忠义者,只会将爱也置于极高处仰望 但爱也是最莫测的,最不可捕捉的,也是最脱轨的。莫测之物来时无法确定,也许一来便是终其一生。 “你如何想?”苏梦枕的语调沉了下去,不是在怀疑谢怀灵,是这件事着实太突然,“实话说给我,你对狄飞惊是什么看法。” 谢怀灵回道:“我都来问你了楼主,你说我怎么想怎么看?” 她紧紧地贴着椅背,仿佛是在谈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一桩无关的事,她嗤笑一声,何其无情:“又不是我引他入彀。从来都是两厢情愿的事,他也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大可以做些文章——稍付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许多难题便手到擒来。不过我之前没做过这些,好像也没有包括在我该干的活里面,所以是要给我加班费的。” 苏梦枕眸色更深:“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谢怀灵说。 她虚抬着眼,他望着她的双眼。 有的人很近,有的人很远,这不是一句矛盾的话。他不怀疑她会有温情的时刻,但那样的时刻是一粒粒沙尘,沙尘没进海中,转瞬即逝,而海的中心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里一贯在拒绝:“但我觉得没有聊那些的必要,也没有深入的必要,就像我跟你说过的,很多人啊,明明也不甚了解我。所以您只需要知道,我对他,完然无心就可以了。” 既说美人隔云隔雾,那么云消雾散前,情情爱爱,人间烟柳,都不是美人的颜色,也还没有人能为她添色。 苏梦枕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数,恰在此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至少她的凉薄不是对着他,他说过要明白,此刻便也问了:“你从来都不想深入这些?” 谢怀灵回答的很快,没有半分余地:“从来不想?” 苏梦枕道:“为什么?” 谢怀灵淡淡地说:“这不是个很有意义的问题,爱我的人不少,但我一个也没爱过。” “从未?” “从未。” 她想起了些别的事,总觉得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不对劲,徒增烦恼,说:“楼主你怎么跟金灵芝似的,能问别人问不了的也不要问这个,用上司的身份聊闲话不是好事吧。还是说说我刚才的提议,你怎么看?” “我不同意。”苏梦枕斩金截铁,不留丝毫转圜。 “金风细雨楼的人、我的人,不必去做那些。”他似乎就是要割断那种可能,目光中有寒气飞散,凛冽而坚定,“若真要靠此等手腕,才是我苏梦枕的无能,让你去付些什么,更是我苏梦枕的耻辱!” 最后的两个字掷地有声,在这书房里如同一道惊雷,在话音落后,更是衬得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炉内炭火燃烧的声响已经算不得声音了,在这森然之气里,再炽热也盖不过苏梦枕。 谢怀灵没回话。她只是偏了下头,鸦羽似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弯羽影,一闪而过的波澜在冰面下潜流,过去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咀嚼他话里的分量,似乎又沉静地想了更多东西,这些都被她的眼睫遮住了。 这寂静只持续了一息。苏梦枕压下心头生出的所有情绪,强行将话题扳回正轨,咳了几声:“你当初如何接触的狄飞惊?” 谢怀灵眼睫动了动,被遮挡的底色随着她眼神的变化,显露了出来,居然是玩味。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这个啊,说不太好说。不过嘛,可以示范一下。” “示范?”苏梦枕蹙眉。 “对,”谢怀灵点头,语气里全是哄骗的味道,“你把刚才那句话——就是‘我的人’、‘让你去付些什么’、‘耻辱’的那句——再说一遍给我听就行。” 苏梦枕是何等人物?被她戏弄过不知多少次,一听这话心头警铃大作,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不妙的预感便是一泻千里,更别提她这么一强调,原本好端端的话也难免生出了别的意味。他差不多是出自本能地,断然拒绝了:“胡闹,休想。” 谢怀灵拖长了调子,苏梦枕的拒绝没有用,她眼中狡黠的光哪里会这么轻易地熄灭:“哎,那委屈一下,我自导自演吧。” 接着她就动了。本就坐在桌案前的人,一只手撑在苏梦枕面前的桌案上,也不起身,只是上半身猛地前倾,立刻拉近了与苏梦枕的距离,她仗着苏梦枕不会想伤到她,完全不在乎雷霆之怒的后果,硬生生凑了上来。 清瘦冷峻的面孔,天香国色的面孔,两两相对,苏梦枕浑身骤然僵硬,向来都不习惯这样,马上就要移眼,同她说自己知道了停下来。 第34节 但她还是快一步的,他看见的是她脸上漾着的一种陌生的光,近在咫尺的眼波流转间,有着名为专注的存在,泛起零星一点点酥意。她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要气息变了就足够了,拂过他的耳廓,翻起他话语里存在的问题:“楼主刚才的话,很适合对姑娘说啊,为什么不跟我再说一遍,不是说给我的吗?” 时间被无限拉长,炉灰变得不复滚烫,晨光也变得惨白。苏梦枕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气的上涌,好像又回到她说芳闺十胜的那天,明明也不算很越界,但他大概是气狠了,被冒犯的怒火一路冲到了肺部。谢怀灵很快地坐了回去,看着他咳嗽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再看到他脸上的两团病态的薄红,久久不散。 “出去!”苏梦枕霍然起身,与她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不是大概气狠了,是真的气狠了。 罪魁祸首施施然起身,拿起椅背上挂着的斗篷:“遵命,楼主。” 她走得飞快,生怕晚了一秒又要干活。门合上后安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甚,苏梦枕也不知是在盯着何处,更分不清自己怒火中烧是为了什么。他攥紧了拳头试图将残留的麻痹感一并捏碎,可是关上的门又在这时打开了。 离开了连一分钟也没有的人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在窄缝里装得像什么都没干,轻快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话:“哦对了,楼主,麻烦您让人把聚财楼这一个月的账本、还有七七八八的那些文书都送到我那儿去,方便我查人。另外既然您让我出去了,为了不碍您的眼,也不耽误您的正事,那下午我也不来了,很贴心吧。” 谢怀灵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感谢楼主让我提前下班,楼主您人真好,但您不要气出毛病来了,多喝药。对了您明后天还想看见我吗,不想的话我也不来了。” “……” 原来如此,她打的主意在这里,就像前几回一般,打定她做出出格的事后,他的冷淡让他不想看到她。 苏梦枕突然冷静下来了。 他不可能让她如愿的,也不可能不长记性,吃过的亏更不会不还,平淡地回道:“照来不误。然后,给我进来,你还有事情要干。” 如愿以偿,谢怀灵的轻快垮了下去。 第52章 至柔至刚 按着谢怀灵练了一天的字,在她的哀天怨地里,又过去了一日。 杨无邪动作很快,说不准是加班加出来的经验,龙啸云的情报递到了苏梦枕桌子上。就像谢怀灵说的那样,他当真就是个不起眼的普通江湖侠客,武功说不上有多高超,出身也普普通通,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他是李寻欢的好友。 苏梦枕看不出门道来,这活儿还是要谢怀灵来干,他的指节在桌案上轻叩,问杨无邪道:“谢怀灵人呢,她在做什么?” 杨无邪垂手恭立:“回楼主,表小姐只托人带了句话过来,说是‘去忙点有意思的事情’,有事情也晚上回来再做,说完只带了贴身侍女,往城西方向去了。” 苏梦枕“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 城西,长乐街。 风雪虽歇,寒意却更甚。街面行人裹紧外衣,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消散在冷冽的空气里。谢怀灵戴着斗笠,裹着件新的墨青色滚银狐毛边的斗篷,步履从容,仿佛这严寒与她无关,穿得暖和就是腰杆直。她身旁跟着个同样裹得严实的侍女,主仆二人走进一家门面颇大,且烟火气十足的客栈。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食客的谈笑、杯盘碰撞之声交织成一片市井喧闹。蒸腾的热气带着饭菜香和隐约的酒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冬景截然不同。谢怀灵目不斜视,引着侍女上了二楼雅座。她选了个临窗的包厢,推开雕花木门,所见包厢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圈椅,角落放着个炭盆,烧着通红的银炭。 谢怀灵解下斗篷取下斗笠,递给侍女使唤道:“随意点些暖身的。” 她自己选了正对门口的位置坐下,慵懒地靠着椅背仰起头,又是闭目养神的姿态,侍女依言叫来小二,点了几个热菜并一壶温好的酒。 菜肴很快上齐,香气四溢。侍女正待布菜,包厢的门忽的一下被撞开。 侍女正要拔剑,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白色袄裙,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容颜极是娇媚,眉眼如画,琼鼻樱唇,此刻却梨花带雨,一双剪水秋瞳里盛满了惊惶无助的泪水,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不住轻颤。 这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像一只在被猎人追逐、从而瑟瑟发抖的纯白羔羊,又似九天之上不慎坠落凡尘、惊慌失措的仙子妃嫔。她惶急的目光扫过包厢内的两人,最终落在谢怀灵身上,声音带着哭腔,柔弱得令人心碎:“求求姑娘救救我,让我在这里躲一会儿……有人,有人在抓我,我,我是被拐来的……” 她说着,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侍女下意识地看向谢怀灵。联想到近日城西虽无拐卖传闻,却接连发生几起死状离奇、凶手不明的命案,侍女眼中也带上了几分犹疑。 谢怀灵抬起眼皮,目光在姑娘惊惶的脸上淡淡一扫。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侍女松了口气,连忙将姑娘扶了进来,关好门帘。姑娘惊魂未定,缩在门边角落,像只受惊的小鹿。 “坐,吃饭。”虽然这么说了,可谢怀灵看也没有多看这姑娘,她自顾自地夹起一片冬笋,送入自己口中,细嚼慢咽,置周遭如无一物。 姑娘怯怯地依言坐下,坐在离谢怀灵最远的对角位置,拿起筷子时,手还在止不住发抖。她小心翼翼地夹起面前最近的一小块豆腐,正要放入口中,又被打断了。 谢怀灵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对这姑娘冷淡到了极点,说:“慢着。这盘豆腐离火太近,怕是沾了炭气,吃了闹肚子。”她随手指了指另一盘离姑娘更远的清蒸鱼,“吃那个吧。” 姑娘手一抖,豆腐差点掉在桌上,慌忙放下筷子,去够那盘鱼。她夹起一块鱼肉,可谢怀灵就在这时又说话了。 她就好像在与自己互搏,刚说过的话就打起架来,谢怀灵慢悠悠地,自言自语一般,又像在点评:“这鱼看着新鲜,可惜蒸老了,失了鲜嫩。” 说完她又夹起一片咸香的腊肉,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嗯,刀工倒是不错,还是吃这个吧。” 姑娘夹着鱼肉的手僵在半空,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惧和茫然,侍女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自家姑娘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竟对一个落难的弱女子这般刻意为难。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姑娘如坐针毡,谢怀灵却全不在意,偶尔几句无厘头的挑剔或评论,都让姑娘瑟缩一下,眼中泪意更浓。 这刻意营造的窒息氛围一直持续到了饭毕。侍女收拾碗筷时,姑娘都松了一口气,又听得谢怀灵忽然开口道:“小云,去楼下问问掌柜,昨日我要订的‘梨花白’到了没有,到了就取来。” 侍女小云一愣,她们何曾订过什么梨花白?但她深知谢怀灵的脾气,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匆匆退出了包厢。 门帘落下后,没有了第三个人,包厢里的空气便是凝固了。 谢怀灵不再看姑娘,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平淡地催人道:“你可以走了。” 姑娘身体一颤,一句话的功夫眼中就蓄满了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到谢怀灵脚边,哀声恳求:“姑娘,求您别赶我走,我真的无处可去了!外面那些人凶神恶煞,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被他们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啊。求您收留我吧,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她哭得情真意切,哀到深处还肩膀耸动,极尽柔弱可怜之能事。 谢怀灵垂眼看着她。她忽然轻轻呵了一声,像她平日里看戏,看到了最精彩的高潮:“怪了。” 姑娘的哭声顿了一下,她低头不动了,但还在颤抖。 谢怀灵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再是她低头俯身,靠近这梨花带雨的脸庞,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被我这么刻意刁难,还能演得下去?也是奇才啊。” 接着她语气急转,直起身,目光锐利似刀,直刺对方而去:“别装了。就算真有人在抓你,你要杀了他们,也只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我没说错吧?”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后半句: “这几天,在查我的——白、姑、娘。” 无形的屏障被打破,跪在地上的姑娘身上那股子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气息如同狂风刮过般地消逝,速度快得惊人,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整个人由内而外彻底变了。一双含泪的眼眸变得冷漠而锋利,似乎是淬了毒的刀锋,要拿她来一试,怯懦和惊惶更是被俯瞰蝼蚁般的高傲和危险所取代了。 她还是那张娇美的脸,气质却已天差地别,自柔弱的羔羊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冰冷毒蛛。 快,太快了! 只是一刹那谢怀灵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冷刺骨的杀意如有实质一样将她笼罩。白姑娘的身影拉出鬼魅的虚影,快过了人之作见,一只看似纤弱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狠戾地扼住了谢怀灵的咽喉。 谢怀灵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她仰躺在地,呼吸有些急促,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铺散开,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她不害怕,直视着上方那张瞬间变得冰冷而绝艳的脸庞,心中第一瞬间涌起的想法居然还是——为什么又是这招,她脖子是免费了吗? 深吸了几口气,谢怀灵很快便适应了。 因为被扼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让人听不出局势的紧绷:“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为何查我。你想要我手里的东西,朱七小姐从聚财楼拍来给我的七叶星魂草。” 白姑娘扼住谢怀灵脖颈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显然,她说对了。 “你借了六分半堂的伪装行事,手法确实精明。”说对了,那么谢怀灵就继续往下说,语速不急不缓,“可惜,还不够。你终究不是汴京地头蛇,不知道这城里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规矩和眼线。更欠些火候的是——”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欣赏白姑娘眼中的杀意:“我去聚财楼一查便知,你这位出手阔绰,还背景神秘的,又一直守着药材的‘白姑娘’,这段时间未拍下任何一件东西,也从未在聚财楼露面。所以除了你,在查我的还会是什么人,你的伪装,做的也没有那么好,我就是在等着你啊。” 白姑娘凑近谢怀灵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她吐出的气息寒冷极了,被谢怀灵看穿也不慌乱:“好利的嘴,好毒的眼。可惜,自作聪明的人往往死的快,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她的声音低沉而险迫:“不要轻举妄动,把东西乖乖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脖颈上的压力让谢怀灵呼吸更加困难,但她眼底的嘲讽却更深了,她说道:“不要轻举妄动的,是你。我只要有一点点事,哪怕少了一根头发丝,你就拿命去试红袖刀吧。” “红袖刀”三个字一出,白姑娘周身弥漫的杀气忽然一凝,随即沸腾,又紧接着炸裂,翻倍地爆发了。她掐着谢怀灵脖子的手指使的力气越来越大,面对这份威胁,她眼底的怒意是惊涛骇浪。 苏梦枕,红袖刀。这名字,这把刀,在江湖上代表着什么,她岂会不知? 白姑娘唇角勾起一抹充满血腥气的弧度,她冷笑了:“你真当我怕苏梦枕?” “你如果不怕,”谢怀灵还有心思接着激怒她,“你现在就该掐紧我,让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姑娘眼中寒芒迸发,恨不得是直接掐死这个挑衅她的人,然而,致命的力道终究没有落下。 她眼神阴鸷地盯着她:“还有心思威胁我,你就不担心我杀了你?” 谢怀灵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想要我死的人很多,可惜,最后死的,都只会是他们。” “呵,好大的口气!”白姑娘又冷笑了一声。 但谢怀灵说对了,有苏梦枕的名字,她还是松了些力道。谢怀灵好去喘了口气,语气再变得平静:“其实不必如此,我们可以做笔交易。你帮我完成一个条件,我把七叶星魂草给你。” 白姑娘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在衡量她话语的真假和其中的陷阱,扼在咽喉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但压迫感不会骗人,压迫感凝滞了片刻。几息之后,她的手指松开了谢怀灵。 失去钳制,谢怀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撑着地板坐起身,揉了揉被扼得生疼的脖颈,这才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顷刻间变换了两幅面孔的危险女子。 她容颜娇媚绝伦,赛过谢怀灵之前见过的每一个女人。也许单论长相朱七七更美,但谢怀灵更欣赏眼前这样的女人,手腕与能力该是女人身上耀眼的明珠,因此狠毒些也无妨,她装出来的怯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拒人千里的漠然和深不可测的危险,洁净的白穿在她身上,也是杀人夺命的颜色。 “好了。” 谢怀灵的声音恢复成了平日的样子,只是略有些气息不稳,“交易的前提是,总得知道交易对象是谁。” 她看着白姑娘冷若冰霜的绝美脸庞,淡淡问道:“你叫什么?” 白姑娘冷冷地看着她,不情不愿,仿佛将自己的姓名透露给谢怀灵本身就是一种屈辱。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流淌了一会儿,她才从紧抿的薄唇中,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带着天生的孤高与寒意: “白飞飞。” 第53章 事之将起 “白飞飞……”谢怀灵揉着脖颈上些许的红痕,指腹按压住痛处,一点一点生疏地揉搓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在她的唇齿间品尝,这确实是个陌生名字。 如此有能耐又重手腕的人不该默默无闻,所以白飞飞只有可能另有她之所谋,不过那不重要。 谢怀灵秀气的眉头为着疼痛而皱起,她喃喃自语道:“嘶,真是痛死了,果然还是最讨厌会武功的人,这力道再重点儿,怕是人还没死透,走马灯就都给我先放完了……”然后她说着,又习惯性地发散了思维,“弄得就像我的脖子是免费的一样,武功厉害点的都要来掐一遍,早知道我就收钱了。” 她这么碎碎念着,实际上也没指望有人能回她,是白飞飞看着这个实在与刚才被她按在身下还无比冷静,甚至敢用苏梦枕威胁她的形象判若两人的家伙,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上了一句:“谁会给那种东西交钱啊,也根本不会有人要掐吧。” 谁知谢怀灵一听到,立刻就看了过来,脖子也不揉了,常常用来算计的眼睛也不半阖着了。她就像是发现了某件稀世宝物一样,盯着白飞飞动也不动,毫不遮掩地喜悦着……嗯,喜悦? “你会吐槽?”谢怀灵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忘记了自己脖子上的疼痛,还是顶着一张死人脸就就凑近了,“你居然会吐槽?!” 白飞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盯上了,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要后退了半步,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骄傲又不允许,所以她眉头紧锁,反问道:“这都什么疯话,你到底要我去做什么,交易条件是什么,早点说清楚,别浪费我时间。” 谢怀灵被白飞飞这冷冰冰的一问,倒也收敛了点。她拍去了衣上沾染的灰尘,虽然看向白飞飞的眼神里,还参杂着那种不明不白的情绪,就好像她的单口相声要圆满了。 她语气轻松,说道:“急什么,鱼还没上钩呢,事情还没来。现在,你先跟我回金风细雨楼。” 白飞飞眼神骤然一厉,周身寒意复涌:“凭什么?” 谢怀灵飞快地就回答了:“就凭你要的东西,现在就好好放在金风细雨楼的库房里。就凭你,想与我做交易,拿到它。你会不跟我来吗?” 真是蹬鼻子上脸。白飞飞双目之中,杀意、算计、权衡浓墨重彩地交织,最终还是全部缓缓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暂时妥协,她一言不发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 第35节 回到金风细雨楼,暖炉小温着一壶茶,苏梦枕裹着厚厚的裘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宽椅中,手中拿着一份卷宗,目光却有些游离。他身体不好,不能久吹冷风,所以即使是这样闲适的时刻,门窗也紧闭,而窗外天色鲜明,无边界的雪色映着楼阁的冷硬轮廓。 脚步声由远及近,出去了半天的人推门而入,给密不透风的房间带进了新鲜的空气。 苏梦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就看见她脖颈上的痕迹:“回来了?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谢怀灵先随口应了前半句,再解下斗篷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很自然地拖过另一张椅子,在苏梦枕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地窝了进去。她做这套动作已经是行云如流水,无论是在哪儿都能创造离苏梦枕最近又最舒服的条件。 做完这一套,她再回后半句:“小伤,找到了在查我的人,跟人达成协议拐回来干活,花了点工夫。” 听到这些,苏梦枕放下卷宗,问道:“是谁?” 谢怀灵再回:“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叫白飞飞。朱七七不是送过我一株七叶星魂草吗,白飞飞就是冲着它来的,真不愧是朱七七,人走了还能坑我一把。” 她弯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暖着,再吐出一口悠长的白雾,好不舒坦。 苏梦枕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还看不惯谢怀灵脖颈上的伤口:“你该多带些人的,至少不要受伤。白飞飞,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底细不明,留在楼里,没有问题?” 谢怀灵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但她的话还是笃定的,说:“我会控制好的。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厉害人物,眼下汴京这潭水越来越浑,有个非金风细雨楼的外人,还是个足够厉害的聪明人帮忙做事,有些事会方便很多。尤其是那些我们绝不能露馅儿的事。” 苏梦枕沉默地看着她,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最有利的决定,并且很有自信。半晌,他又开口,问了一个与当前局势无关的问题:“你很欣赏她?” 这是他自话里听出来的,她几乎不用“有意思”来形容自己见过的人。 谢怀灵闻言,极为直接地,就这么肯定了:“确实欣赏。” 她放下茶杯,大有要感慨一番的架势,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我喜欢厉害的女人。只会流眼泪的女人让人怒其不争,没有半分能耐只能依附别人的女人让人哀其不幸。和这些比起来,厉害的女人好得太多太多了,只要自己要什么,也会自己去拿,不是吗?” 苏梦枕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当然啦,”谢怀灵又说,诡异地兴奋了起来,“欣赏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苏梦枕难得看见她高兴,谢怀灵的高兴来得比吃饭次数都少,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引起了好奇心,顺着问:“什么原因?” “她居然会吐槽哎!” 谢怀灵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秘密,可能这才是她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之后真正要把白飞飞带回来的原因:“楼主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们这江湖里,这一整个世界里,没一个人懂这种乐趣,没有一个人会吐槽。你知道抛出笑点没有人接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每次对你抛梗你一个都接不住还‘我听不懂但是我不说’的样子我有多难受吗?” 苏梦枕:“……” 他看着谢怀灵这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比她平日里上班还投入,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确实没听懂“吐槽”具体指什么,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怀灵话语里积攒已久的、对周围不解风情的深深怨念。这怨念之深,甚至让她觉得找到一个会吐槽的白飞飞,比对方是个武功高强的危险人物更值得惊喜。 还是难以理解,苏梦枕明智地决定不再纠缠这个他无法理解的话题,谢怀灵的总结没有错,他又选择了我听不懂但是我不说,转而拿起手边的卷宗递了过去:“看看这个,龙啸云的消息。” 话题转回正事,谢怀灵接过卷宗,迅速翻阅起来。 苏梦枕为她补充着,在她看时说道:“只从查到的消息上看,此人背景简单,武功平平,平日为人处世也颇得邻里称道,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便是他是李探花的好友。只从表面上而言,没那么大问题。” 谢怀灵在卷宗上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记录龙啸云日常行侠仗义的一页上。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不一定。” 苏梦枕看过来,她指的是一段龙啸云半年前在河西一带的记录。 谢怀灵深知识人之重,很多事情比起结果,过程更值得一瞥,她道:“你看这里,记录说,龙啸云曾多次在街坊邻里遇到麻烦时热心相助,比如半年前客居一家客栈,看见客栈被地痞砸了,他出面安抚掌柜,还帮着联系修缮。看起来是侠义之举,对吧?” 苏梦枕略微颔首。 “但你再仔细看后面这份当时在场人员的口供补充。”谢怀灵翻到另一页,“上面清楚写着,当凶徒闯入客栈打砸时,真正上前动手阻拦、与凶徒发生冲突的,是住在隔壁巷子的武师和路过的镖师。而龙啸云,他分明一直在,却是在凶徒砸完东西还扬长而去之后,才安抚了惊魂未定的掌柜,并积极帮忙善后。 “凭着这一件事,他的热心与武师镖师的见义勇为被众人一并称颂,他本人也欣然接受,甚至隐隐有以领头人自居的姿态。” 谢怀灵合上卷宗,慢慢地说道:“这称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劣迹,甚至可以说是人之常情,谁不想落个好名声?但恰恰是这种人之常情,暴露了此人的道德并非无瑕,反而在努力表现出无暇。他精于在恰当的时候出现,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声誉,揽到不属于自己的功劳,甚至能模糊掉真正出力者的功劳,将光环巧妙地聚拢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简单的‘义薄天云’,这是一种名望的渴望和攫取。这样的人心思绝不会简单,也不会是真正的正直之士。李寻欢在这记录里对龙啸云多有施恩,却没有写明龙啸云除了口头的诺言外还过什么,楼主,在你来看兄弟之间不必讲究这些,可是在我这样的人来看,久负大恩必成仇。” 苏梦枕沉默着,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双目沉如水,也顺着她的思绪延展。他承认谢怀灵说的都是对的,不仅仅是单纯的有理,在洞察人心幽微之处,谢怀灵有着妖孽的敏锐。 苏梦枕低声问道:“你认为他在李探花被刺一事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谢怀灵喝着她的茶,把卷宗丢到了一旁去。她闲适地合上了眼,说:“这还不知道,虽说我爱猜,但是一无所知也不是该猜的时候。再等等吧,李寻欢被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李太傅为了这个宝贝孙子,已经豁出老脸告到了御前。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坐不住的。” 她又哼了段什么小调,再说:“旨意很快就要下来了,楼主,一切不会逃出金风细雨楼的所料的。哎,钓鱼啊钓鱼。” . 时间是指间流沙,倏忽而过。谢怀灵的预言准得像是她亲眼所见,在第二日之时,神侯府自请查案的奏折就被蔡京以“避嫌”、“职责重叠”等理由拦下,案子最终落在了六扇门的头上。而又过了不到三日,金风细雨楼便迎来了意料之中的访客。 李府的人亲自登门道谢来了,带着丰厚的谢礼,言辞恳切地感谢金风细雨楼在危急关头出手,救了他们公子李寻欢一命。虽说实际上出手的是谢怀灵,但谢怀灵的身份早不是单单的苏梦枕表妹那么简单,要感谢“素手裁天”,自然还得先感谢金风细雨楼。 前厅里,苏梦枕亲自接待,杨无邪在旁作陪,气氛庄重而客气。谢怀灵心知肚明,这种场合由苏梦枕这位楼主出面与李园的人建立联系最为合适。她乐得清闲,更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便早早避开了前厅的热闹,叫上了一天到晚早出晚归的白飞飞一路溜出去了。 两人在金风细雨楼的庭院间穿行。僻静的院落也栽种了些耐寒的花木,沐浴着满树风雪格外动人,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梅在寒风中绽放,点点红白,美不胜收。 谢怀灵裹紧了斗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白飞飞说话,还不把话说全就跳。白飞飞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着脸听着,直到是受不了她了。 忍不住地,白飞飞出言而道:“你就不能去找点事做吗,难道你不是苏梦枕的心腹?” 谢怀灵打了个喷嚏,应该是苏梦枕聊到她了,回道:“我是啊,但是我不管事的,我只出主意。那些要管事的位置我一个都没要。” 是的,她在金风细雨楼除了苏梦枕的个人谋士一职外,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兼领职位。 谢怀灵再往下说,站在她的角度是当真巴不得一个都不要:“当副楼主有一种听起来很命苦什么都要干的感觉,当西神、东神什么的,又像是在深山老林里面传教,马上就要被官府端了,比起一个江湖帮派的职位来说,反倒是更容易让我回忆起四五十年前……” 她停顿了,白飞飞追问:“四五十年前的什么?” 谢怀灵不紧不慢道:“四五十年前我还没出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到底是在乱说什么啊!” “对,就是这样,继续保持!” “离我远点!” 被耍了的白飞飞恼羞成怒,正欲和谢怀灵拉开距离,却看到谢怀灵看向了某一处,不说话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疏影横斜的梅林深处,淡雅如烟的素色身影静静伫立。她身形纤细窈窕,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仰着头专注地凝望着枝头一簇开得极盛的梅花,眉下似恨非恨,唯有哀愁独生,比起神侯府一遇,居然更浓重了。 正是林诗音。 她并未察觉到回廊这边的注视,整个人沉浸在赏梅的静谧之中。风过梅林,吹落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林诗音的发梢和肩头。她才似有所觉,小心地转过头来。 秋水般的双眼,恰好对上了回廊下的谢怀灵。 林诗音眨眼就换了神情,收纳起她的悲哀,温温柔柔地问好:“谢小姐巧遇。我一时不慎,看梅看痴了,不知可否有打扰到?” 第54章 鱼儿上钩 金风细雨楼的院落,冬日的萧瑟被几树倔强的枯枝和幽香浮动的腊梅勉强点缀,衰败之间长出来深红的花朵,凌寒独自开。寒风卷过枯枝,谢怀灵与白飞飞驻足在冬青丛旁,目光与寒梅树下独赏的林诗音猝然相接。 林诗音裹在她的斗篷里,纤细得犹若是来阵风就能吹散。她看清来人,从容温婉地屈膝行了一礼,尽显大家闺秀的礼仪,其音轻软,好似吹过花瓣的风:“谢小姐巧遇。” 谢怀灵用点头回了林诗音的礼,道:“林小姐。” 林诗音向她解释着,顾忌着怕她多想了:“我是随李园的管家一同来向苏楼主和谢小姐道谢的。只是管家与苏楼主商议正事,我不便在场打扰,便想着随意走走,不想此处的梅花开得甚好。” 谢怀灵其实压根不在意林诗音的来意,顺着她的话问:“原来如此,倒是我来的不巧了。不知李公子伤势如何了?” 提到李寻欢,林诗音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雨中的琉璃窗,但很快被她压下,低声说:“多谢谢小姐挂怀,表哥的伤势已大有好转,前日已从神侯府搬回府内静养了。” 虽然林诗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颤的尾音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比上次相见时似乎更加深重的哀愁,还是落入了谢怀灵的眼中。 谢怀灵心念电转。上次在神侯府外遇见,林诗音是为李寻欢的生死未卜而忧心如焚,她的哀伤是纯粹为着李寻欢,为着她的心上人。而此刻,李寻欢明明已脱离险境,她的哀愁却更深沉了,浸透了无奈与某种无法言说的隔阂。再联想到她宁愿向自己这个外人询问李寻欢的情况,也不直接去问本人…… 谢怀灵心中了然,她直白道:“既然李公子已无大碍,林小姐为何眉间愁绪,反似更浓了几分?” 再不等林诗音回答,她又接着说道,看向满树的寒梅:“若这愁绪是为着李公子,为着你们之间的间隙,辗转反侧反倒是辜负了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冬景,岂不可惜?” 林诗音脸色苍白如雪,被她说中了一时又是震惊,又是难堪,还有被看穿了少女心事的慌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心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反复挣扎。 谢怀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有些无趣。她本就不是悲天悯人的性子,更无兴趣做他人的导师,话已点破,对方若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便罢了。她侧身对身旁抱臂冷观的白飞飞示意了一下,准备离开。 “谢小姐。” 好巧不巧,看到她要走了,林诗音的声音柔响起。 她在急切着,又在尝试试探,因为她的生疏与陌生,她的不熟练和焦急,反而显得她的话分外地无力:“我听人说,谢小姐的身世,也如我一般。” 她指的是苏梦枕为谢怀灵精心编织的身份——父母双亡、远亲凋零、孤身投奔表兄的孤女:“我还听家中长辈,还有神侯府的捕头大人提起,说谢小姐虽是如此身世,却是天下难得的能人,智计无双,就连苏楼主那样的人物,也要依仗谢小姐,谢小姐想做的事,总能做到。”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但她困惑且迷茫的复杂心绪,却得以传递了出来。 谢怀灵不咸不淡地问:“所以,林小姐想说什么?” 林诗音再次沉默了。巨大的勇气似乎在她刚才的问话中耗尽,她只是用一双盈满茫然的漂亮眼睛望着谢怀灵,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又也许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她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想问,但是世上从来都不是人希望说点什么,就能够说出口的。 谢怀灵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能徒然悲伤的模样,摇了摇头。恰在此时,一名金风细雨楼的弟兄匆匆穿过月洞门,来到近前,对着谢怀灵恭敬行礼,捎来了苏梦枕的消息,要请她去一趟会客室的暖阁。 谢怀灵应下,不再看僵立原地的林诗音一眼,对白飞飞说道:“走吧。” 她迈步前行,在与林诗音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略缓,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若真有话想问我,等你想明白了,想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了,再来约我吧。我随时奉陪。” 说完,她与白飞飞一同,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寒风卷起地上的雪,飘在林诗音斗篷下摆,描了一地的孤寂凄凉。 . 穿过几重院落,远离了后花园的哀愁,白飞飞才冷冷开口,她不爽林诗音的柔弱与浓厚愁绪,少见地主动打破了沉默:“她是谁?” “林诗音。”谢怀灵寥寥数语,便将林诗音的身世处境勾勒得清清楚楚,“小李探花的表妹。父母双亡,自幼寄养在李园,身世飘零如浮萍,无所依靠。一颗心全系在她表兄身上,偏偏两人之间又隔着点什么。” 白飞飞闻言,绝美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着,也了然了,一针见血道:“那我知道了,她方才那番话,是想问你,同样寄人篱下,为何你能活成如此模样,而你的表兄还分外倚重你。” 那是因为我不是寄人篱下。谢怀灵这么想,但不能这么说,脚步不停,回道:“我当然知道。但这种话,我替她说出来没用,谁替她说都没用。她得自己鼓起勇气,撕开自己自怜自哀的壳子,走到我面前,清清楚楚地问出来。这性情,还真可怜啊。” 白飞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堪称冷酷地说:“可怜?哪里可怜。这天底下,只会流眼泪,自己却半点本事也无的女人,都是废物,都是饭桶。” 说这话时她大有什么都瞧不起的架势,也不知是究竟经历过什么。 “前路尚不明了了,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万一她未来不是这般呢?”谢怀灵问。 “总归她现在是。”白飞飞说。 谢怀灵没有反驳,大概她实际上也是赞同白飞飞说法的。两人的身影很快来到了楼前。 苏梦枕只叫了谢怀灵,白飞飞身份也敏感,与沙曼一类的谢怀灵身边人有着天壤之别,谢怀灵便让白飞飞随便去哪儿,自己上了楼,推开了暖阁的门。 暖阁在冬日地如其名,房内暖意融融,炭火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焦炭在雪天里独有的安心之感。这屋子里布帘没有拉上,冬光倾泻在窗旁,雪的颜色与火光的交映里,她先看见坐在软榻上,膝上盖着裘毯的苏梦枕,再看见他给她留好的位置,然后,再看见与苏梦枕一起待在这里的第二个人。 看到他时,谢怀灵就知道,时间到了。 软塌的另一侧,停着一辆精巧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面容清俊秀雅,放眼天下除了无情还能是谁。 第36节 谢怀灵一走进暖阁,无情便看了过来。此时要说的是公务,神侯府的大捕头和金风细雨楼的心腹没有要先打招呼的打算,是苏梦枕见谢怀灵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再构建起了两人之间的桥梁:“怀灵,是有件事需得你过来,一同做个打算。” 外人面前,苏梦枕一向喊得是这个让她有点牙疼的称呼。 谢怀灵依他所言在软塌旁的圈椅上坐下,揣好了手炉,不在乎无情在此窝了起来,也不会苏梦枕的话。反正苏梦枕是明白她在听的,只要苏梦枕明白就可以了。 等苏梦枕说完,无情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不低,有如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苏楼主,谢小姐,李寻欢李探花遇刺一案,因涉及朝堂勋贵,案情复杂,且凶徒手法诡谲,线索扑朔迷离。神侯府虽有心彻查,然因某些不便明言的缘由,难以亲自督办此案。最终经各方权衡,此案已移交六扇门金总捕头。 “然府中还是放心不下,此案背后牵涉之广,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凶徒既能于汴京重地、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李探花,其胆魄、谋划、实力皆不容小觑,背后或有更大图谋,六扇门之根基恐不能查,因此……” 无情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梦枕,站在这里说这些的时候,朋友的身份是不该存在的,因此他颇为肃穆:“神侯府希望,金风细雨楼能襄助此案调查。借用贵楼遍布天下的耳目,追查凶徒来历、动机,以及幕后主使。神侯府承诺,此间所耗资费、人力,都由府中一力承担。同时,李太傅府上亦会铭记此情。” 苏梦枕在无情叙述时,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谢怀灵。待无情说完,他并未直接表态,而是先问她:“怀灵,依你看,此事做得么?” 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的红影摇曳在屏风上,静好的江山就像是被火点燃了。无情的目光也停在谢怀灵身上,等待她的回应。 而谢怀灵靠在椅背上,还是觉得苏梦枕喊得她牙疼,宁愿他指名道姓喊得生疏些。她扫过苏梦枕,也扫过无情,早就说好的事,此时也无非是在无情面前演个间幕而已:“做得,自然做得。” 苏梦枕闻言,一戏演罢,更是不再多问,直接拍板:“好。此事便交由你来全权负责。”他不说人手资源的调度,因为无需再说。 无情清冷的脸上有着对谢怀灵如此干脆式的应承,和苏梦枕放纵式的信任而感到的意外,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谢怀灵越自信,他当然也是更有底,补充道:“为方便行事,互通消息,神侯府这边已经商榷好了,会由冷血师弟从旁协助谢小姐。” 谢怀灵听到“冷血”的名字,眉梢一挑,再随即恢复平静,对着无情略一颔首:“有劳冷獨角獸血捕头。” 第55章 茶馆暗涌 长乐街的落雪被往来脚步踩成灰土的模样,又被屋檐滴下的暖阳晒出几滩泥泞来,在人来人往里,早已是不复初雪那日的洁净。 谢怀灵与白飞飞踏入的茶馆,也镶嵌在这片泥泞里。但与其说是泥泞,不如说是市井烟火,茶馆不大,两层木楼,楼下人声鼎沸,难以数清的喧哗声沉沉地压下来,还有茶的味道、人群的味道,混杂与衔接之间就充斥满了整间茶馆。楼上的雅座又偏偏只以屏风草草隔断,能被喧嚣轻易漫过,不在堂口,如在堂口。 谢怀灵拣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视野恰好能俯瞰大半个一楼。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白飞飞在她对面落座,也是同样覆着轻纱,这样的装束在江湖中也不少见,不足以一眼便叫人起疑。 刚坐下,谢怀灵就说话了:“这地方真吵啊。” 白飞飞没接茬,注视着楼下攒动的人头。 谢怀灵便又说了:“我能夹你点的东西吗?” 白飞飞的惜字如金成功破功,回了她一个字:“滚。” 这是第二日。成功把神侯府钓上钩的金风细雨楼正式介入李寻欢一案,无情将在李寻欢口中问到的黑衣人情报交给了谢怀灵,又说会让冷血把能从六扇门那里拿到的消息给她送过来,谢怀灵便将追查黑衣人的事交给了沙曼(这姑娘知道这段时间都不用跟着上司行动,高兴得简直像放了年假)。 早有所想的她另择龙啸云作为切入点,顺便向白飞飞提出了确切的交易内容,希望白飞飞能协助她一同将李寻欢一案查得水落石出。 于是,二人便出现在了这里,龙啸云常来的地方,因为懒得多跑,谢怀灵和冷血约的会面的地方也是这里。 没有等多久,只是不多时,小小的骚动后,等的人就出现了。 龙啸云走了进来。他身量颇高,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锦袍,腰悬长剑,脸上是江湖人惯常会带着的那种温和亲切的笑意,神色间努力去想显出江湖豪气,却总被拘谨之感冲淡。甫一进门,便有几个相熟的茶客起身与他招呼。 “龙大侠来了!” “快请坐,这边刚沏了壶好茶。” 也有人面露茫然,低声问同伴:“这位是?” “嗨,这位你都不识?龙啸云龙大侠,小李探花李寻欢的生死之交。”介绍的人嗓门不小,李寻欢的名号一出口,就带上了与有荣焉的得意。 问话的人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敬意:“原来是龙大侠,久仰大名,失敬失敬。李探花的朋友,那定是响当当的好汉子。” 龙啸云脸上的笑容不可避免地尴尬了一瞬间,虽然很快,但尴尬与僵硬也是不可抹去的。接着很快,他脸上又浮现出了被人簇拥的浅浅得意之色,截然相反的情绪并存,好不复杂,谢怀灵见他拱了拱手,笑容重新挂上:“诸位抬爱,龙某愧不敢当。” 白飞飞冷眼瞧着,看了个清清楚楚透透彻彻:“这也是废物一个。既贪图小李探花挚友这名头带来的风光便利,又恨自己被这风光给盖住了,再偏偏还没那份自个儿闯出名堂的本事能耐。” 听见她的鄙夷,谢怀灵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赞同:“酸菜鱼一条嘛。” “酸菜鱼?” “又酸又菜又多余。” 白飞飞一想,还当真不能反驳,心下一时也觉得这个外号贴切也合理得厉害,说道:“还当真是如此。” 二人再看,这时,旁边一桌茶客的议论飘了上来: “听说李探花伤得极重,那刀再偏半寸就要没命了。” “可不是,六扇门到现在也没抓到真凶,我看悬了!怕的是得落下病根,最后英年早逝了,那可就惨了。” 龙啸云正与旁人寒暄,闻言转过了头,眉头紧锁,声音拔高了几分,急切地说:“还请休要胡言,寻欢吉人自有天相,伤势已在好转,诸位莫要以讹传讹!” 谢怀灵对着这一幕挑挑下巴,道:“瞧,情谊也不算全假。至少在李寻欢听不见的地方还肯为他说句话,拦一拦流言。纵使此案真与他有干系,这点稀薄的情分倒也像是真的。” “真假掺半,腌臜东西。”白飞飞嗤笑一声,极为不屑。她不再看楼下,伸手拽住了旁边经过的一个跑堂小二。 先不言语,白飞飞将几两银子飞快地塞进小二手里,又凑近低语了几句。被她拉住的小二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转身就噔噔噔跑下楼去。 只见小二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先是到后厨去了一趟,再挤到龙啸云那桌,麻利地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小菜和一壶上好的茶,特意扯着嗓子声音响亮得足以让半个茶馆都听见:“龙大侠,这是楼上雅座一位贵客给您送的,那位贵客说了,他素来仰慕小李探花的风采,今日得见探花郎的至交好友在此,不胜欣喜,特备薄酒小菜相请。龙大侠今日在小店的茶点酒水,那位贵客一并都包了,您只管尽兴!”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啧啧”声和“龙大侠好面子”的恭维。 龙啸云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先是愕然,然后是被人抬举的受用和虚荣得到极大满足的红光,但红光刚爬上脸颊,又被灰沉沉的屈辱所迅速覆盖了,就像被沙尘蒙了面。他下意识地想抬头往楼上看,自尊叫他梗在原地,最后他对着小二拱了拱手,笑得真是百味俱全:“这如何使得?龙某无功不受禄,还请代我谢过那位贵客。” 白飞飞收回目光。打断龙啸云微薄的兄弟情深后,她下了论断,仍然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刚才说的的什么?享受追捧,又恨这追捧的源头是李寻欢。心里怕是像吞了只活苍蝇,吐不出,咽不下,能对李寻欢有什么感情。” 谢怀灵只是摇头,一面对着白飞飞身前的碗伸出筷子,一面说道:“世上事哪来那么多非此即彼的极端,人心就像隔夜热的汤,里面什么都熬一点,什么味道都有,才是正常的。不说这个了,你看他方才借着举杯说话的空档,眼神往同一个桌子瞥了多少次。真奇怪,不是看同桌的某个人,就是盯着那个空位看。” 白飞飞看都不看就打掉了谢怀灵的筷子,顺着她说的望去,龙啸云的桌旁确实有个空位,并无特殊之处:“给我老实点——那边的人有问题?” “不像。”谢怀灵可惜地捡回自己的筷子,说,“他看的就是那个位置本身。像是在等人,还是在确认什么?” 两人低声说着,楼梯口香风刮过。一个身段婀娜的姑娘端着个大盘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过去,她穿着水红袄裙梳着双丫髻,眉眼秀丽灵动,颇有一番娇憨的味道,像是哪家大户的伶俐丫鬟,手上的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酱牛肉,香气四溢。 姑娘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龙啸云那桌。她将牛肉盘放在龙啸云面前,声音又软又糯,说道:“龙大侠,这是我送你的,尝一口嘛。” 龙啸云显然认得这姑娘,笑道:“姑娘客气了,不过龙某刚用过茶点,实在是用不下了。” “哎呀,茶点哪能填肚子?”姑娘嘟起嘴,凑得更近,贴着龙啸云的耳朵,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又与他私语。 谢怀灵和白飞飞虽听不清内容,但也猜得出姑娘还是在劝龙啸云吃。她们看见龙啸云还是坚定地摇了头,温声去回绝了,接着姑娘脸上的娇笑垮了下来,很短暂的一刹那,她的眼底笼罩着烟雾般看不透的戾气,快得惊人,若非谢怀灵一直盯着,恐怕就要错过了。 姑娘眼珠一转,重新甜甜地笑了起来,又凑近龙啸云耳边,红唇翕动,说了第二句。 这一次,龙啸云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先是愕然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去了一半,再左顾右盼,才咽了一口唾沫,与姑娘凑得更近,追着问着说什么。 姑娘笑靥如花,轻轻点了点头。这点头如有千斤,龙啸云像是被抽掉了一条脊梁骨,整个人颓然不振,又不肯让人瞧出来他的不对劲,站起身挺直腰板。姑娘再是满意地一笑,伸手挽住了龙啸云的胳膊,看似姿态暧昧地半倚着他,实则是身体一处也没碰到龙啸云,半推半拉,引着龙啸云就往二楼的厢房方向走去。 白飞飞厌恶地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露水情缘?要是这个我可不想跟上去。” “怕是非跟不可了。”谢怀灵的目光一路追着这两个人,说,“再不去把酸菜鱼捞出来,他今天怕是要变成一碗死鱼汤,永远留在这里了。” 白飞飞挑眉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谢怀灵回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出来什么准备都不做的吧。还记得你来找我那日,被你当作背景利用了的几桩杀人惨案么,手法干净利落,专挑落单男子,事后财物不取,倒像是纯粹为了取乐或灭口。”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完,她搁下茶杯,手放在白飞飞肩膀上,像是刻意模仿话本子里老者对后辈的期望,硬是凹出一种委以重任的感觉:“所以,身手高强的白小姐,请捞鱼去吧。她大概不会在这里杀了龙啸云,估计是会像前面的案子,拖出去再杀了他,所以你要快些呀。” 白飞飞冷哼着,用力拍开了谢怀灵的手,斥道:“别碰我。” 话音未落,她人还是从椅子上起来了,借着一串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谢怀灵确认再三,事不关己似的喝着茶,然后一筷子伸进了白飞飞点的菜中,夹走了她的糕点。 . 一缕被风吹来的寒烟,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厢房顶部的瓦檐之下。 是白飞飞的身影,她轻功高超,动如流云,轻易便翻上了这屋顶上,选的位置还极为刁钻,既能避开可能的视线,又能将下方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屏息凝神,内力流转于耳窍,下方刻意压低的对话便清晰地钻入耳中。 龙啸云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甚至有些失态:“……你方才说,他最近又来过?是什么时候?!” 一个娇媚中带着戏谑的女声响起,除了端牛肉的姑娘,还能是谁:“龙大侠别心急呀,我肯定要说的。你管我问的,是那天那个请你客的人,穿得一身黑,看着三四十来岁了,脸上还有道疤,对吧?” 龙啸云急切地应道:“是,就是他,你快说!” 姑娘轻笑一声,吊足了龙啸云的胃口:“可是龙大侠,你连我送你的牛肉都不肯吃,就想让我吐露这么要紧的消息?这也太伤人心了。” 说这话时姑娘声音里蕴着柔情,还有些小姑娘家家的心伤。龙啸云似乎叹了口气,道:“姑娘龙某已有心上人,实在不能啊。” 没等他说完,姑娘扑哧地就笑了。比起轻快的笑,白飞飞听得出里面不易察觉的嘲弄和蔑视,姑娘说:“龙大侠想岔啦,我只是钦佩龙大侠的为人,想交个朋友,我也是有我的心上人的。不过是一点心意,龙大侠再推辞,可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小女子啦。” 短暂的沉默,然后不到片刻,龙啸云便妥协了。也许是想着眼前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也想着她的钦佩满足了他的虚荣,回道:“如此,龙某就却之不恭了。” 白飞飞凝神细听,没有感受到内力的波动,只有碗碟轻碰和龙啸云吞咽的声音。几秒之后,下方传来沉闷的钝响——不用猜就知道,是牛肉里面下了东西,龙啸云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姑娘娇媚的声线褪去了所有的外衣,不需要再伪装的她真面目就是厌恶和对龙啸云深深地恶心:“废物东西,我杀你都是给你面子了。凭你也配猜测我喜欢你,你是什么玩意儿你就敢说这句话,连我九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恶心透顶,早点去阎王殿排队!” 房内的姑娘张开五指,充满杀机的劲风即将触及地上不省人事的龙啸云。 就是此刻!厢房临街的木窗被一掌破开,木屑与碎纸化作被惊起的雪片,随着一道倩影闪身而入。 冷漠而美艳绝伦的女子,比寒风更冷,比碎屑更快,是只应在月夜里徘徊的幽灵,偏偏却毫无征兆地倒卷而来。白飞飞的姿态好似是飘摇无所依,但实则处处皆灵动不可猜,身法诡异得违背常理,裙裾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去,人已旋身挡在了龙啸云与姑娘之间。 姑娘志在必得的一击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硬生生截断,两掌相对,没有准备的她被直接震开。她瞳孔骤缩,惊怒交加,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面覆轻纱,只靠眼神就让她心底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找死!” 姑娘厉叱而道,她性情使然,惊怒顿时化为狠辣。她手腕一翻,纤纤玉指毒蛇般抓向白飞飞的面门,用上了成倍的力道,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这样的一击,即使是抓在顽石上,也是要留痕的。 可白飞飞不闪不避,怡然自得。就在姑娘指尖离面纱不足三寸之际,她的身形犹若水中倒影,不知使了什么身法,玩了个诡谲的把戏,姑娘狠辣刁钻的一爪竟抓了个空,指尖只掠过一片冰冷的空气。 人呢,人在哪里? 不等姑娘变招,白飞飞闪到了姑娘的左侧,她就在这里! 一只苍白的手,比起姑娘的手臂更显羸弱娇柔的手,好似情人的低语,又在出手时变做了了女鬼的深恨,一掌推向姑娘的肋下。这一掌看似轻如鸿毛,却让姑娘浑身的寒毛倒竖。她感觉到了,轻飘飘的动作里,蕴含的是足以蚀骨腐心的阴寒内力。 会死,她意识到这件事。如果这一掌得逞,她就会死在这里。 姑娘怪叫一声,再顾不得地上的龙啸云,身形猛地向后弹射,撞翻了身后的矮几,杯盘碗盏哗啦啦摔碎一地。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惊疑不定地盯着白飞飞,胸口不停起伏。 “你……你是什么人?!”姑娘又惊又怕。 多难承认的事,她行走江湖,仗着自己的武学天赋和精妙的武功,向来肆无忌惮,视人命如草芥,又自诩江湖同辈女子中的第一人,何曾吃过这种瘪?可今日出现的白衣女子,武功路数是她从未见过的邪门阴冷,年龄似乎与她相仿,武功还在她之上,江湖中何时又的这号人物? 正因姑娘知道自己是天才,所以她更清楚,面前人的可怕。 白飞飞根本不屑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在看一件死物似的看着姑娘。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小二惊慌的询问:“客官,客官,里面怎么了?我听到好大动静,出什么事了?” 姑娘眼神闪烁不定,要为自己找出一条路。白衣女子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绝难讨到便宜,更别提当着她的面杀掉龙啸云了,再纠缠下去,引来更多人,才是大麻烦,反正杀龙啸云也只是她临时起意,没什么不可放弃的。日子还多着,她早晚能百倍奉还。 于是姑娘恨恨地剜了白飞飞一眼,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再撂下一句狠话:“哼,算他走运。我们走着瞧!” 身形一旋,她竟是从着翻倒桌椅的狭窄缝隙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滑了过去,目标直指白飞飞进来时撞破的窗户。 第37节 白飞飞身形一动,想去拦,但姑娘去势极快,且身法滑不留手,白飞飞的白袖拂过,却只堪堪扫到姑娘留下的残影和浓烈的脂粉香气。而她的身影已如一道红烟,消失在破损的窗棂之外,融入下方街道喧闹的人流和屋脊之间,瞬间不见了踪影。 白飞飞冷冷地收回目光,她这才低头,漠然地扫了一眼地上死狗般的龙啸云。 “客官,客官!您开开门啊!”小二的敲门声更急了。 白飞飞走到门边,并未完全打开,只是拉开一道仅容她半张脸露出的缝隙,门外小二焦急的脸映入眼帘。 白飞飞平静地问,用身体遮住了房内的景象:“何事?” 小二被她看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姑、姑娘,里面刚才好大动静,像是打翻了东西,没、没事吧?” “无事。”白飞飞平淡地回答,“我朋友不胜酒力,发了点酒疯,撞翻了桌椅。损失记在账上。” 小二被她气势所慑,又没闻见血的气味,再看这白衣女子虽然冰冷,但衣着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顿时信了七八分。人在汴京最重要的就是要审视时度,他连忙点头哈腰:“原来如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是小的打扰姑娘了,您朋友需要醒酒汤吗?” “不必。”白飞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将门直接关上。 厢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龙啸云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一地狼藉。白飞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约莫几息后,三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节奏与方才小二的急促截然不同。 白飞飞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谢怀灵倚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她应该是刚用完东西,还在擦嘴。白飞飞伸手,一把将谢怀灵拉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谢怀灵环视了一遍屋内的景象,一时还找不到地方落脚,展现出了完全不会武功的人的惊奇,感慨道:“真是风云急变,一下就打完一场。” 白飞飞一指窗外,说道:“少废话。我刚才听到了她跟龙啸云对话,不过没抓住,让她跑了,现在怎么办?” 谢怀灵只说:“她跑不了。” 笃定且轻慢的话,她比白飞飞还不将方才那个姑娘放在眼里,懒懒散散地踢了一脚龙啸云,再打了个哈欠。事情逃不出她的掌控,是一颗接一颗的棋子舒缓在她眼睛里,别的都是草莽不堪的,只有她是面面俱到的,事态的种种发展尽在掌握,如是她隔着清澈的一盆水,看水底的死鱼。 谢怀灵再说了一句话:“要在汴京从金风细雨楼眼皮底下跑吗,有点意思。” 第56章 一厢魂与 姑娘的身影在汴京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施展着轻功,不停地借着人群的掩护绕了无数圈子。直到她再三回头都没看到身后有人,才确信凭空冒出来的白衣女子并未跟上来,松下一口悬在胸膛中的气。 她轻盈地翻入院墙后,回到了自己的落脚处,一间气派的大宅子,再闪身进了自己的闺房。 门扉在身后合拢,暂时隔绝了方才茶馆里令人心悸的挫败感,姑娘背靠着墙壁,手捂在胸口上,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滔天的怒火便取而代之。 她低声咒骂着,秀气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哪里还有半分茶馆里的娇憨甜美,止不住地骂道:“该死的贱人,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敢坏我的好事,还差点伤了我。给我等着,等我喊上九哥,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你没那个机会了。” 天不遂人愿,避之不及的声音,又自何处飞来。 姑娘骇然转身,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大喝一声:“谁!” 一眼望去,只见房间大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徐徐而开,让她恨入骨还又惊又怕的的人——白飞飞,正倚在门框上,面纱遮脸,好似飘荡在人间的女鬼,来时无影站定无踪,漠然地看着她。 恐惧缠紧了姑娘的心脏,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毕竟是习武多年,深知此时不可再避,身形一进,双手拟作了穿花蝴蝶状疾点而出,直取白飞飞周身要害。 白飞飞依旧是那个傲慢的白飞飞,她连身法都没有用,身子微微的一晃,闲庭信步之间就荡开了姑娘的指风,穿花蝴蝶也就当真作蝴蝶飞。 姑娘心知不妙,脚尖一点,又要故技重施往屋外去,撞破了木窗。这回白飞飞不会再给她机会。姑娘落在积雪覆盖的庭院之中,白飞飞亦是如影随形,白影一闪,拦在她前方。 庭院开阔,积雪皑皑。两道身影在空地上再次缠斗在一起,白影飘忽如魅,红影狠辣如电。姑娘的招式愈发凌厉毒辣,越到后头越是洋溢着不管不顾的疯狂,要将自己的所有所学都倾倒出来,然而白飞飞却还能在她密集的指影中穿梭自如,不可琢磨,出手极少但一击必中。 白飞飞甚至还有余裕开口,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龙啸云?” 自认为在被当猎物戏弄的姑娘攻势更急,招式愈发阴毒,咬牙切齿地回道:“我想杀就杀,管你屁事。姑奶奶我看他不顺眼,恶心透顶,杀他就像碾死只臭虫,碍着你了?” 白飞飞侧身避开一道直取咽喉的指风,袍袖反卷向姑娘手腕,逼得她仓皇后撤,再借记突进,招式更快一分:“你跟他说的穿黑衣的人是谁,告诉我,饶你不死。” 姑娘这才明白自己为何遭此一难,险险避过白飞飞拂来的袖风,怨毒地叫道:“原来你是冲着那个来的。我不知道,但我见过那个人,可我偏不告诉你,你休想!” 说完这话,她双手十指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翻折,变换叫人眼花缭乱,好似一朵幽兰即将绽放。这是昔日高人如意仙子所创的绝学,如意兰花手,连如意仙子的女儿学此招都用了三十年,最后也没有学会,反噬而死,如今竟然被她学到了手中。 这一招,曾让多少高手饮恨! 然而,白飞飞临危不乱,就好像早有预料。她不是风雨居于山前就会改色的人,对上这如意兰花手,她出了两招,一招是压制住姑娘右手的手腕,巧劲一抖卸掉了对方大半力道,一招是另一只手后发先至,五指迎上了这记歹毒的兰花手。 劲气交击,白飞飞纤瘦的手指爆发出了至阴至柔又坚韧无比的内力,深厚得已能算是江湖同辈中的数一数二,不仅消解了兰花手的毒辣指力,更反震得姑娘五指剧痛欲折,恨不能断臂一条。 这是比如意兰花手更毒辣的招式,即使是要比毒辣,天下又有哪个女人还能胜过白飞飞? 姑娘痛呼出声,心知是武艺样样不如,连杀招也被化解,反而彻底落入了下风中,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实力与天赋的鸿沟,差一步都是深如天堑。 情急之下,姑娘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声:“九哥!” . 与此同时,庭院角落那座覆雪的琉璃亭中,在茶馆收拾好了烂摊子,又给冷血留下信,最后还被白飞飞一路像拎猫一样拎着赶来的谢怀灵,扶着冰冷的雕花亭柱,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她闭着眼,努力平复高速移动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和恶心感,心里把轻功这种反人类的东西骂了八百遍。 缓了稍稍一会儿,眼前的世界还是在反转,每一样东西都有好几个影子,苏梦枕要不赔她点钱吧,谢怀灵真要向白飞飞投降了。 “你不舒服吗?”身后传来一道平静温和的男声,听不出情绪。 谢怀灵勉强睁开眼,瞥见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年,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他身姿挺拔,穿着质料上乘的锦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长相如何,只露出漂亮的下颌和薄唇,透出点美男子的影子来。 “有点想吐。”谢怀灵实话实说,声音还有点发虚。 青年又问:“那你要喝水吗?” 谢怀灵摆了摆手,直不起腰来虚虚地说道:“算了吧,怕有毒。你是她嘴里说的那个九哥?” 她朝姑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青年坦然承认了:“是。” “哦。”谢怀灵点点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居然就这么跟他聊起来了,“为什么要叫你九哥,你还有八个哥哥姐姐?” 离谱的是青年也真的回了,回答简洁明了:“因为我名字里有个九字。” “原来如此。”谢怀灵再次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两个人完全无视了不远处激烈的打斗和各自队友的情况,站在亭子里就像友人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佛他们一个不是来查事情的,一个也不打算救自己的妹妹。 青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谢怀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说道:“有问题要问她,她不配合。” “你们要杀她?”青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怀灵否认了,她摇着头,说:“不,只是问问题而已。说不定她一会儿就想说了呢?女孩子的心情变得很快的。” 青年居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的确。” “你到底是在搞什么!”白飞飞正巧打到了这边来,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是一刻都无法忍受了。她一边压制着疯狂挣扎的姑娘,一边还要忍受这边诡异的气氛,可怜她本来就不是脾气有多好的人。 谢怀灵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要扯着嗓子才能让白飞飞听见:“聊天啊,聊天也是很重要的,聊天培养感情啊。” 白飞飞简直想把手里的姑娘砸过去,她的确是脸红了,但是此脸红绝非彼脸红:“谁要你跟他培养感情了啊!” 谢怀灵摊了摊手,好像是白飞飞不理解她的样子,一脸的无辜和理所当然,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不培养感情还能怎么样,我打不过他哎。还要聊点什么?” 青年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聊什么都可以。不过,我不是在跟你培养感情。”他清晰地吐出话,“我是在挟持你。” 谢怀灵眨了眨眼,空茫的眼睛中没有丝毫被挟持的惊慌,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她点点头:“我知道。真巧,我也是。” “什么……” 青年反应不可谓不快,一听到这话,在察觉到不对的刹那已屏住呼吸,往后疾退。然而难以言喻的、仿佛万蚁噬心般的剧烈疼痛,已经从肌肤与肺腑深处爆发开来,痛感霸道无比,借助他的内力扶摇直上,冲垮了他对自身的控制,全身经脉好似是被通通贯穿,真气尽数溃散。 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面具后逸出。青年高大挺拔的身躯一晃,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亭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承受着远超常人所能忍受的剧痛。 谢怀灵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一直扶着亭柱的那只手,凑到眼前,指尖上还残留细小的粉末,是白色的一小片。她看着痛得蜷缩的青年,平淡道:“你家没人教过你,对于敢独处一处的女人,处处都要小心吗?” 她又说:“别轻举妄动了,别的准备,我也是做了的。” 青年面具后的脸具体是何表情,没有人能看清,能听到的是沉重的喘息声。在磅礴的痛苦中,似有若无的光芒像被风吹的烛火,下一秒就会熄灭,又好像下一秒只会烧得更旺。剧烈的喘息不会结束,他不断地忍耐,艰难了地挤出一句话:“……你很厉害。” 谢怀灵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于这个反应,但也坦然接受了青年的赞美:“谢谢。你眼光真好。” “两个神经病!”白飞飞忍无可忍的声音再次传来。 说就说吧,说也不会少两块肉。谢怀灵自袖口里摸出了手帕,她决出了她的胜负,耐心地等着白飞飞,单手把手帕张开,要去擦手指上的粉末。青年靠着亭柱,身体因持续的剧痛而痉挛,撕裂般的痛苦也叫他的冷汗如雨下,淌到了地上,他又发出了几个音节。 这样扭曲的境况中,青年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紧紧注视着谢怀灵被面纱遮挡的脸。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自上而下的瞥来一眼,但她也没有看着他,她根本没有把他看进眼里,痛苦冲刷着他,是如同浪潮的痛苦,浪潮里再是她如烟似雾的轻蔑之意,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忽然问了:“……你长什么样子?” 谢怀灵正在犹豫要不要用手帕擦拭着手指,要是用手帕擦了手帕就不能要了,但她又确实没带第二块,待会儿说不定审讯的时候还要塞人嘴里,听见青年的话,动作一顿。她抬眼,看着青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粉末。 没说话,谢怀灵只是抬手,解开了系在耳后的面纱结。 青年面具后的呼吸停滞了。他也说不清他看到了什么,目光临摹过的眉目,在他的世界里交融又分离。她的肌肤是什么样的,她的脸颊又是如何的,一切仿佛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结束,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万般皆是灰白。但最重要,最重要的还是痛苦从未停止,她在疼痛中展露她的面容,把他看得比一株草更低。 颤栗,青年在颤栗。 面纱跌落在他身旁,谢怀灵倾身,凑近了他,脸庞在青年眼前放大,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接着,她对着自己指尖轻轻一吹。 微风,还有粉末,尽数扑在了青年的面具上、脖颈上,更强烈的剧痛席卷而来。青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栏杆滑坐下去,整个人蜷缩在亭子冰凉的地面上,痛苦地颤抖着。 然而,在极致的痛苦中,青年的反应却又是十成十的诡异。他没有惨叫,没有怒骂,反而在身体剧烈颤抖的同时,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还在忍耐着,蜷缩着,痛苦和病态共同燃烧在他身上,又似乎还有狂热,酷肖火中沸油,可是如果痛苦只是燃料,那又究竟是什么在燃烧着他? 谢怀灵一挑眉,她当然知道不大对劲,把手上剩下的一点点粉末擦在了栏杆上后,换了个姿势,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直到白飞飞打破了亭子里诡异的气氛。她终于把手下败将像捆粮食一样,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边,自己停在距离亭子几步远的地方,又知道谢怀灵身上带着只针对习武之人的阴损药粉,不想沾上半点。 谢怀灵问道:“问出来了?” 白飞飞晃了晃头,回答道:“没有,嘴倒是硬,你自己来。” 说完话姑娘又在大声的咒骂,有先见之明的谢怀灵把手帕扔给了白飞飞,白飞飞转身就走回去要塞姑娘嘴里。而谢怀灵重新系起面纱,既然事情差不多了,她拢了拢斗篷,抬脚就要迈出亭子,不欲在这里多待。 “等……等等!” 蜷缩在亭角阴影里的青年,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以匍匐的姿态跪行了两步,颤抖的手抓住了谢怀灵斗篷的下摆一角。 谢怀灵脚步一顿,冷漠地看着他。 青年仰着头,他跪下了。 他跪在谢怀灵裙裾旁。跪是一个意义很深重的姿势,一个折辱自己也颇伤自尊的姿势,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但他还是跪下了:“你要问的那些,也许我也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可以让她告诉你,我只要……” 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脸上戴着的银质面具边缘,猛地一掀。 这是一副贵公子的相貌,该有的是天生贵胄的倨傲与压迫,不同于谢怀灵见过的所有人,神姿皎皎,玉影翩翩。这也是最该用诗画来形容的相貌,眉宇间的高不可攀也可写作是丰神清扬,只以貌相看,犹若是最高傲不可攀的风流公子。偏偏他眼中擒着的情绪冲垮了所有,人的表里冲突至此,两种极端且无法互融的感觉造就了他。 他就这样跪着,狂热冲晕了他,毫无疑问地已经倾倒了、姿态臣服了。 呼啸的寒风卷过庭院,吹动枯枝上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但是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如果是别人在这里,不管年岁几何,恐怕也要被狠狠吓一遭。 第38节 谢怀灵呢? 谢怀灵在看别的地方。 谈不上惊吓,只有一点点惊讶,她叹了口气,喃喃了句“这是给我干到什么圈子来了”,再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是从青年身上掉下来的玉佩,她将玉佩把玩在手心,如此制式的玉佩,佩戴在平民百姓身上,就是要杀全家的重罪,凝视着玉佩,她就看明白了。 谢怀灵别过手,手背一拍,拍在了青年的脸上:“大宋的皇室真是完蛋到底了啊,背景的确是了不得,可惜。” 她把玉佩抵在了青年唇上,风轻雨淡地说道:“可惜我一向比较畏惧这些,又答应过我的上司,所以不打算跟你做这桩生意。” 青年张口,他还想说话,谢怀灵的虎口卡住了他的脸,轻轻一推,玉佩被塞进他口中。他怔怔地凝望她,痴缠的疼痛消减了,他的目光里只有她,别的一切都在褪去颜色,至少在这一刻,由她来支使他。 “你会因为这件事,来找我的麻烦吗?”她问。 青年下意识地咬住了玉,玉佩的触感很凉很凉,然后,他摇头了。 “很好。”谢怀灵抽回了手,“就这样吧。” 话罢她一甩手,就像要甩掉脏东西,离开了亭子向着白飞飞而去。剩下的是青年跪在亭子里,疼痛再度刻画了他,他俯下身,几声喘息之下并未把玉佩吐出来。 落到地上的是两滴眼泪。 玉质金相的面容,断了线地掉下泪水。 第57章 友人之妒 庭院积雪映着寒光,姑娘被白飞飞结实捆缚成了个粽子,丢在冰冷的地面上,即使有千般的憎恨,也只能犹自挣扎扭动,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做些徒劳的挣扎。谢怀灵拢了拢斗篷,踱步至她身前,俯视了她一轮,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却比白飞飞的冷冽更让姑娘心头发毛。 “说吧。”谢怀灵的声音懒洋洋的,她一贯是擅长把所有话都说得像寻常聊天的,说道“把你跟龙啸云说的那点事,原原本本倒出来。说完了我就让你走,不说另外在谈。” 而后她又补充道:“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主要就是说话算话。” 这话说的白飞飞都绷不住,移开了眼。姑娘啐了一口,娇美的脸蛋因怨毒扭曲:“呸,做梦!姑奶奶凭什么告诉你,有本事杀了我!” 还有这样的要求?谢怀灵当然想的是满足她,然后扭过头去看白飞飞,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飞飞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嗤笑,再就是指尖内力一凝,杀意逼人。 姑娘这才意识到在谢怀灵面前嘴硬讨不到任何好,顿时涨红了脸,快将眼睛也瞪出来,道:“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要是死了你就给我陪葬,我爹可不是好惹的,还有九哥……” 谢怀灵咂咂嘴,对着她的威胁点评道:“不错,很有精神,但要威胁我还差了点。不是你自己要死的吗,你看,又急。” 姑娘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在这人脸上。 她那么激愤,谢怀灵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蹲下身来,视线投向不远处琉璃亭的方向。亭柱阴影里,青年仍蜷缩在地,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宫主脸上,鬼话张口就来,说:“我来给你做个示范吧。不配合的话,你喊的那位九哥中的毒,大概就没什么解药了。他现在看起来可不太好受。” 姑娘浑身一颤,扭头看向亭子,看清青年的惨状,神情再也无法控制了,真是怒火滔天,叫道:“贱人,你敢害我九哥,卑鄙无耻,下作!”说完她疯狂扭动身体,试图扑向谢怀灵,却被绳索死死勒住,徒劳无功,眼中恨意翻涌,要喷出火来。 白飞飞不耐地皱起眉,指尖一颗小石子弹出,精准地打在姑娘哑穴附近的麻筋上,让她痛得一个激灵,咒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更加怨毒的眼神。 青年中的是药粉,不是毒,但谢怀灵张口就来,现在真的骗住了这姑娘,也就更悠悠然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个无差别杀人的惯犯都能骂我卑鄙无耻、骂我下作了。” 姑娘死死瞪着谢怀灵,又看看亭子里青年,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她的恨意和不甘还是化作了颓然的妥协。她屈辱地服软了:“……你想问什么,快点,我回答了你就要把九哥的解药给我。” 谢怀灵满意地点点头:“名字?” “宫主。”姑娘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嗯?” 谢怀灵的眼睛里难得地掠过真实的诧异,再三而问:“宫主?哪个宫,皇亲国戚的那个公主,还是哪个字,你爹娘给你取名时,是希望你能开宗立派当个女皇帝,还是至少有个气派名字到哪里都能占点便宜?” 她摇着脑袋啧了一声:“真是很有想法,我以为这种名字不会有人用的,地大物博啊。” 宫主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显然被这直白又刻薄的吐槽噎得不轻。 谢怀灵没兴趣继续点评名字,开门见山问道:“你跟龙啸云说的那个穿黑衣的男人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选择用他来说动龙啸云?” 宫主讥诮地回道:“我怎么知道那是那是哪个家伙,我又不是汴京人。至于为什么用他,哼,他们自己鬼鬼祟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又不是瞎子聋子,谁还看不见听不着了?” “老实点,都说出来。”见她态度还是如此,白飞飞冷斥道,吓得宫主瑟缩了一下。 宫主是真怕了白飞飞的手段,只要白飞飞还在这里,她就插翅难飞,不情不愿地老实了一些,一一交代了:“……大概是十天前吧。天下着大雨,茶馆人少,那个叫龙啸云的一个人坐那儿喝茶,坐了得有一刻多钟。眼看着其他人都走光了,然后穿黑衣服的就来了,脸上有道疤,看着三四十岁的样子,别的我记不清了。 “穿黑衣服的一进门别的地方都没看,就坐到龙啸云旁边的空位上。我当时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离得不远,就听见了几句他们聊的……”宫主撇撇嘴,“也没聊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我都搞不明白龙啸云怎么就心虚成那样。” 谢怀灵追问:“你听见了什么?” 宫主回道:“一耳朵七七八八的东西,他们聊的是小李探花李寻欢,挺出名的名字。但聊的也不是什么好话,穿黑衣服的说什么‘李探花固然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但龙大侠你也是不可多得的英雄好汉,何必妄自菲薄’,呵,龙啸云还真就是个蠢货,真被他捧得有点飘了。 “然后那黑衣服的好像就问了句李寻欢最近在忙什么,常去哪儿,龙啸云支支吾吾地说了个什么地名,还是什么名?我当时听着没意思,正好后厨喊我,我就进去了。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谢怀灵心中的答案,已经无比明了。 果然如此。 龙啸云,这个被李寻欢视为生死之交的“龙大哥”,就是那把亲手将李寻欢推向陷阱的刀。在好友那过于耀眼的光芒下,他微薄的友情早已被名为嫉妒的毒虫啃噬殆尽。心怀叵测的黑衣人只需几句廉价的吹捧,一个“英雄好汉”的假象,便轻易撬开了他心底名为不甘和怨恨的门。 “那天龙啸云喝酒了吗?”谢怀灵问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宫主想也没想,答道:“就喝了茶,一点酒都没沾。” 至此,再无悬念。 所有的拼图都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位置,最后的疑惑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事无常人心善变的讥讽。谢怀灵看向白飞飞,白飞飞心领神会,袍袖一卷,一记手刀劈到了宫主颈后,宫主闷哼一声,头一歪,晕死过去。 白飞飞把地上的宫主踢远,说道:“弄清楚了吧,消息就是从酸菜鱼这蠢货嘴里漏出去的。” 谢怀灵的目光越过庭院,仿佛穿透重重楼宇,看到了李园病榻上犹自信任着龙啸云的李寻欢。她轻轻叹息一声,叹息里没有悲悯,只有单纯的感慨。 “弄清楚了。还不止是漏出去这么简单。嫉妒啊,男人的嫉妒真可怕。”她收回目光,看向白飞飞,“你看,龙啸云那天根本没喝酒,他和黑衣男子交谈时神志清醒得很。对话之所以能进行下去,是因为他心底深处,根本就在期待这样一个人出现——一个能贬低李寻欢、能看见他龙啸云的人。 “哪怕明知此人来路不正,明知李寻欢在江湖上素来德行无亏,明知自己就是样样都不如李寻欢,说这类话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人,扭曲的认同感对他而言也如同久旱逢甘霖,他太需要了。在这个基础上,当那黑衣人打听李寻欢的行踪时……” 白飞飞冷冷地接过了她的话,说道:“他未必不清楚对方的用意。一个如此工于心计、汲汲营营于名声的人,不会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但他还是说了。所以李寻欢这一案,没有误伤朋友的兄弟,只有一个心甘情愿的帮凶。” 谢怀灵赞许地点点头:“真聪明。” 白飞飞立刻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回道:“不需要你来夸我。” 谢怀灵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夸夸你又不会少块肉,我都没这么夸过苏梦枕呢。” 白飞飞:“……”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谢怀灵的厚颜无耻显然已经到达了一种境界:“不用谢,我应该夸的。” “根本不是谢谢你的意思,给我要点脸啊!” 谢怀灵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置白飞飞的怒火如无物,完全不管她在说什么:“行了,事情弄明白了就该回去汇合了,时间经不起拖延,今天还有事要干呢。” 白飞飞真是一刻都不能忍耐了,痛恨那个答应和她交易的自己:“到底是谁在拖延?” 两人不再看地上昏迷的宫主,边吵边转身朝宅子外走去。 行至亭子附近时,一个身影缓缓自亭柱的阴影里站直。 是青年,他脸上的痛苦之色已消去了大半,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身形也虚弱得犹带摇晃。然而,他的眼睛却像两簇幽暗燃烧的鬼火,一眨不眨地盯在谢怀灵身上,全神贯注,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此。 “我叫宫九。”他说。 谢怀灵脚步未停,甚至是看都没有看他:“我对你叫什么没兴趣。” 宫九并不气馁,反而向前踉跄了一步,急切地追问,目光更加灼热执着:“你的名字叫什么?” 谢怀灵已与他擦肩而过:“我对这个也没有兴趣。” 她与白飞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宅门之外,只余下风雪呼啸。 宫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他的目光阴湿、黏稠,偏执与狂热到达了沸点,追逐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路径,久久不散,与他那张清贵俊美的脸庞形成了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的割裂感。 走出老远,白飞飞才皱着眉,低声问谢怀灵:“他又是怎么回事?” 谢怀灵拉紧了斗篷的兜帽。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最贴切的形容:“我真不知道,谁知道神经病在想什么啊。” 白飞飞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傲美人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了微妙的的表情。她沉默了两秒,才惊奇地问道:“难道你不就是吗?神经病为什么还有三六九等?” 风雪更紧了,谢怀灵懒得喷她,于是顺着她的话坚定自己的原则:“我是一个有追求的神经病。” “……能说出这种话就没有任何追求可言了啊!” . 马车在一间不起眼的布庄后门停下,布庄门楣上挂着“云锦坊”的朴素招牌,此处是金风细雨楼在汴京城中的一处暗桩。靛蓝、藏青、月白的布匹从高高的木架上垂落,杂乱无章地堆积着,幽暗的室内飘荡着布料特有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再往深处走,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白飞飞抱着手臂,倚在门外的墙边阴影里,不跟着再进去。 谢怀灵解下了面纱,推开了里间厚重的木门。 屋内与外间相比,更显幽暗,像是一个在白天一个在夜晚,还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一张宽大的榉木案几上。案几旁,正对着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听到门响,他几乎是马上弹了起来,动作迅捷,不必多猜,此人正是冷血。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冷血的轮廓。他身量很高,却异常瘦削挺拔,像一柄绷紧到极致的剑——大概剑客都是这样的,好剑客比自己的武器更像一柄剑——一头浓密的黑发桀骜不驯,几缕碎发垂落在饱满的额前,神态无处不锋利,碧绿明亮的眼睛也无时不透出野兽的警觉,这样人如其名的景象再被难得一见的少年气点缀,称得上一句极为英俊,也极为难得。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谢怀灵也没有说话,她在等这个人开口。 第58章 更近一层 “谢小姐。” 谢怀灵等到了冷血先开口。 冷血的身影立在后堂的光暗交界处,瘦削且挺拔,腰间随意地插着一柄蓄势待发的无鞘剑,本人则是更加蓄势待发地盯着推门而入的谢怀灵。他碧色的眼睛无限接近于雪原上的狼,瞄准了来人,就不会再松动了。 但也有不同,他盯着的不是谢怀灵的脸,他对她的脸只是一晃而过,接着视线就留在了她头顶的发簪上。唯一的发簪是漆黑墨发间稀少的玉色,一支便撑起了满头云鬓,冷血死盯着这支簪子,看着簪子走进,它的主人拉开椅子,与他正对着,面对面坐下。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坐着,等到说完话他说不定连谢怀灵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没有寒暄,更是谈不上客套。冷血的动作干脆利落,在谢怀灵坐下时,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卷得严实的油纸包,手掌按在桌面上,也不直接交到她手里,而是将纸包推向谢怀灵。 他声音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质感,作为谢怀灵目前见过的所有江湖客中,年纪比较轻的一个,只听声音便和其他男子拉出了几分区别来,言语说得简洁,简洁到吝啬的地步,说道:“这是六扇门查到的。”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话实在是太少了,还没头没尾,交接不好情报。他默然了一瞬,追了一句:“大师兄要我送过来,说接下来要怎么查也要问问谢小姐。” 能对着陌生女子说出这样的长难句,对冷血而言已经实属不易了。谢怀灵有所耳闻他的性格,虽然她自己平日里是个趣味刁钻的人,但在工作上也没有兴趣多为难他,伸出手解开油纸包的细绳,又往后一靠靠着椅背,将一沓纸取出来。 纸上是蝇头小楷写就的简报,墨迹尚新。谢怀灵快速扫过,看得飞快,却也把每一个字都看了进去,信息沉淀在她眼底,像是溪流底部的石子。 在她低头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冷血改从看簪子换成了看着桌面。他的呼吸极轻,好像桌面上是长了个蘑菇,左右看就是不会看到谢怀灵身上去。 第39节 有的男子天生就懂得如何与女子打交道,如何去讨女子的欢心,讨每个人的欢心,比如楚留香,比如传闻里的陆小凤,或许他的三师兄追命也能算是一个。但冷血绝不是这种。 诸葛正我教过他,待人接物用心需诚,说话时也最好看着人的眼睛。可那时的冷血,一遇到女子就做不成这件事,他总是不适应,现在好了些,当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尤其是今日见着谢怀灵,无情强调过她聪明,诸葛正我也强调她多智多谋,难以琢磨,大师兄与世叔尚且这么说,便是更让他不习惯与她对话。 这是件叫人烦恼的事,可是其实也不是件太大的事。有的人适合八面玲珑,自然也有的人适合青涩些,冷血也许不知道,这反而算是他的魅力。 片刻,谢怀灵将情报放回桌面,指尖在纸面某处点了点。 她说道:“这是该夸还是该骂啊,六扇门三四天的工夫查出了个这些来,杨大总管要是一天只能查出这些,我都要去找道士来驱邪了。算了,至少是查出来了,至少也是有用的消息。” 聊胜于无,谢怀灵知道也不能指望一道道程序下来六扇门查得有多快:“刺杀者的身份……李公子在面摊杀了都不止五个,就查出来三个。‘黑风三煞’,秦州黑风寨一带的家伙,号称是‘黑风过境,寸草不生’,在河北道绿林也算排得上号的狠角色,不想竟窝囊地给人做了棋子,死在了汴京一个小面摊后巷。” 她的指尖又移到关于兵器的描述上:“‘能找到的武器,都称得上是利器,自工艺来看非北方工匠所造’,嗯,这倒有点意思。黑风三煞成名多年,惯用的武器我虽没亲眼见过,但按绿林规矩和他们的路子,不是大环刀就是开山斧,粗犷笨重,都出自北方匠人之手。” 她像是自言自语:“什么样的雇主,能让亡命徒心甘情愿放弃自己草莽绿林的生活,去给人做狗卖命,还放弃用惯了的吃饭家伙,去使新的利器?要么是威逼到了极致,要么是利诱到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地步。” 最后,谢怀灵指在了李寻欢所中之毒的消息上:“‘西域迷魂散,无色无味,掺入饮食,初时只觉倦怠,内力运转稍滞,待药力彻底发作,便如烂醉,任人宰割。乃是西域小国宫廷秘药,流入中原极少,价比黄金,专用来对付内家高手’,此等好药用来对付李公子当真是对症下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 “幕后之人,煞费苦心啊。” 谢怀灵抬起头,少年的碧瞳在暗处更显幽深,好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察觉到她有话要问,再把视线拉回到她簪子上。 “太行山的匪,南边的兵器,西域的毒……”谢怀灵问,“六扇门觉得三条线南辕北辙,错综复杂,无从下手,这才是他们只查出了这么些的原因,是不是?” 冷血没说话,但眼神中的默认已经给出了答案,六扇门确实因此焦头烂额。 谢怀灵不禁去感慨,江湖中的沽名钓誉之辈还真是层出不穷,嘴角轻轻地一扯,也说不上瞧不起,瞧不起也是要浪费情绪的。她瞄一眼之上最后落款的名字,当着冷血的面说道:“金九龄真是纯饭桶啊,干不了就早点告老还乡吧。” “在我看来,这些恰恰都是好线索。”油灯的光在谢怀灵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为她空茫的眼神添了诡谲的味道,她再说出自己的推断,“能把这三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用在刺杀李寻欢这件事上,本身就已经把幕后之人的影子勾勒出来了。” 冷血还是一言不发,望着她。 谢怀灵慢慢说,手指敲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地:“其一,能驱使黑风三煞这等悍匪卖命,需要的是极深的人脉和威势,或是足以买断他们后半生逍遥的泼天富贵。寻常江湖仇杀,请不动这群人,尤其是这样的人不止他们三个,至少是还有六七个。这对财富或地位的要求,都是极高的。 “其二,能提供非产自汴京周遭、且品质上乘的利器,说明其势力或者人脉延伸极广,掌握着常人难以接触的资源和渠道。这绝非普通江湖帮派或独行客能做到,与第一条又重合。” “其三。”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西域迷魂散东西在中原罕见,能弄到它并且知道用它来对付李探花最有效,这份见识和门路,要么是常年与西域打交道的大势力,要么就是深谙宫廷秘药之道的贵人。” 冷血放在桌上的手,顺着她的节奏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谢怀灵话中的判断皆是言之有理,不能不深思,他欲追问,却错失了发问的时机,谢怀灵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去了。 她下了结论,说:“能同时满足这三点的势力,大宋天下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看似南辕北辙的三条线索,拧在一起反而指明了方向——这幕后黑手,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富可敌国,三样东西缺一不可,不过这些也是废话了,谁都想得到。真正要紧的是……我还有一个推测。” 这是她在看到这三个不同的方位时,就想到的事情。谢怀灵停顿了一下,等看到冷血全神贯注地吐纳了一口气,她才缓缓吐出自己的想法。 “冷血捕头平日里追凶办案时,可曾听说过‘远抛近埋’?”她问。 冷血突然被点名,第一时间抿了抿唇,回道:“那是何物?” 谢怀灵与他解释道:“我对探案之类的事,也有过一些兴趣,常听老人家说起这四个字。有的民间案子里,不法之人将无辜者杀害之后,处理罪证时大多都会遵循这四个字。自案发之处与他自身的落脚之处而看,不论是分尸、抛尸、还是沉湖,只要是这一类的举措,他大都都会选在一个更远些的地方;而如果是埋尸一类的举措,便会选得近一些。 “这实际上,背后藏着的东西不止是案情,也亦是人心。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不希望自己做下的事被人查到自己身上来,便会花工夫去掩盖,有预谋的举止,在事起之前,也会去做好万全的准备。远抛近埋,远抛是为了让罪证与线索离自己愈远愈好,所以把工夫在了路途上;近埋是因为把工夫花在了处理上,为着自身时间有限,所以就近而弃,此案,也可以从这四个字上来着手。 “再看记录的武器这一处,我看到这里时,心中便起疑了。既然黑风三煞常年盘踞在太行山一带,却使了南方匠人所造的武器,对于江湖人来说,趁手的武器有多重要不会有人不知道,尤其他们要做的,还是刺杀李寻欢这样的事情,可以从中见得幕后之人心思深重,不肯多漏马脚,为了隐蔽,甚至能去牺牲刺杀一事的成功性。 “所以他必然有不能暴露的身份……” 谢怀灵手指点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草草的几条线,加在一起正是大宋舆图:“而黑风三煞居秦州一带,地处西北;武器出自南方,南方有以杭州再以南一带,匠业兴盛;秘药则是来自西域,西域接壤西南。冷血捕头,这样来看,哪一处反而空出来了?” 冷血办案多年,对大宋舆图早是烂熟于心,都无需去看谢怀灵的指下,就能把地名说出来:“汴京周遭。” “正是。”谢怀灵指尖按在舆图的一处,水痕点做了汴京的位置,一点杀气横出。 她重新没入椅背的阴影里。灯火跳动一下,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灭,颊上生的两颗红痣,恍惚之中又仿佛是谁人四溅的鲜血,再在余光里咻然一变,是艳光无穷还是森森鬼气,再也说不清楚。冷血坐在对面,一时竟生出了幸好没有看她脸庞的想法,此时此刻,如果是四目相对,她眼睛的光彩无论是浓重与否,都能叫许多人胆战心惊。 汴京,汴京的大人物。冷血念着这几个字,就明白马上要来的又是狂风暴雨。 而谢怀灵简直像等不及要为狂风暴雨拉开帷幕了。 “至于我们这边,今日也查到了些线索。”她再将从宫主那里逼问出的信息,以及她基于此对龙啸云心理的分析,简单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也有一些在宅子的未尽之语,当面说给冷血听:“所以龙啸云也是幕后之人计划中的一环,但幕后之人是如何看到龙啸云的,如何看穿他心中的熊熊妒火的,这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有接连不断的观察,巧的是,龙啸云近三月以来,都一直待在汴京。” 这无疑又是为她的推测添砖加瓦,少年捕快狼一样的眼睛在听到进展时一亮,问道:“龙啸云,现在何处?” 谢怀灵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不急,现在去找他,是打草惊蛇的下下策。冷血捕头,我需要神侯府隐秘地去查龙啸云这两个月来的行踪轨迹。他在汴京频繁出入何处,常与哪些人接触,哪怕只是街边摊贩的一句闲谈,茶楼酒肆的一次偶遇,都要查出来。” 冷血断然应下:“好,我回去和大师兄说。” 话说到这儿才算是聊得差不多了,谢怀灵终于能够和口茶,在今天缓上一会儿。 不过还有最后的一个问题,她问道:“对了,关于李园与李太傅的仇家,六扇门有查出来什么吗,哪些人拥有对李寻欢下手的动机?” 冷血默然,他将纸拿在手中,点燃在油灯上。 销毁痕迹的火光照亮他过分年轻,也理所当然过分英俊着的面孔,神情坚毅,似乎是这世上没有能摧毁他的东西:“没有,朝堂之事,难以着手。” 谢怀灵不意外,六扇门不会为着一场案子,把自己搭进漩涡里。俗话说得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嘛。 她说道:“无妨,我有我的办法。那么冷血捕头,我们就下次再见了。” 谢怀灵喝了点茶,就从椅子上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她不先走冷血是自然不会动身,等着她打开门,往门外走去。 其实谢怀灵是有点想问冷血到底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的,但直觉告诉她,问了就恐怕还要在这儿待上一会儿。她太想下班了,又还没想好宫九的事要怎么跟苏梦枕打报告,不想在此之前还要被无情告状,且先放冷血一马。 白飞飞就在门外等着,一直闭目养神,见到她出来一句话都没问。白飞飞不大关心事情的进展,只关心自己的药,问她是不是该回去了。 但谢怀灵自己会非要告诉她的,答非所问地说:“你说林诗音什么时候来找我,我突然发现我有点想她了。” 白飞飞的选择是直接戳穿她:“你不是想她了,你是想起她的价值了。” 谢怀灵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不。”白飞飞极为意外地没有反驳她,说,“没有哪里不好,要是想不起,才是你有问题。”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个人是绝对合拍的。 谢怀灵再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和她挨得很近,白飞飞嫌弃地要躲开,再被她拉住衣袖。谢怀灵小声地说:“其实我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如果不能告诉你,那我这一整个人的灵魂和我今天一天所获得的所有的乐趣,都会损失掉大半。” 白飞飞推开她,已经知道大事不妙:“我不想听。” 谢怀灵说:“你必须听。还记得你在茶馆点的那盘点心吗,在你去追宫主之后我尽管一点都不想吃,但也把它吃了,最后还是用你的钱买单的。” “……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因为我如果犯了贱不让你知道,那我犯的贱就毫无意义了。” 冷血一出门就听到一个饱含怒意的“滚”字。 他还看见方才还一副万事尽可看穿之姿的谢怀灵,紧紧握着白飞飞的手,疲惫之态一扫而空,说:“就是这个。神医啊,我舒服多了。” 他再看见白飞飞恼羞成怒,喊道:“给我滚!” 第59章 久而不待 说林诗音,林诗音到。 她的请帖几乎是在谢怀灵回到金风细雨楼都不足一个时辰的时候,就送到了谢怀灵面前来。 当时谢怀灵正在安排沙曼的行程,得知自己能在接着追查和陪谢怀灵出门之间二选一的沙曼,看见了白飞飞连眼神都不想抛给谢怀灵的样子后,毅然决然地、没有任何犹豫地言地、犹豫只会败北地,选择了接着去追查,留着自知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白飞飞,与谢怀灵大眼瞪大眼。 谢怀灵说:“你看,我帮你挣扎过了,她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 白飞飞说:“这都是你的问题。” 谢怀灵道:“这哪能是我的问题,你怎么自己不去反省反省,最近努力了没有,有没有和沙曼打好关系。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每次变着法儿的折腾你我也很难的啦。而且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哎,我就差把我自己掏给你了,每次想接下来要干点什么的时候,要控制住自己不笑也很难的……” 谢怀灵没有机会说完,因为白飞飞跟她动手了。 足以称作是江湖同辈女流当中武功第一人的白飞飞,在这几天里逐渐看穿了所有。自知自己在嘴上是讨不了一点好的她,对着谢怀灵就伸出了手,而战斗力的计量单位,是小学时打过架的菜市场在逃大鹅的谢怀灵,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战斗力只有零点五鹅的谢怀灵,唯一能赢她的地方就是提前看出来她表情不对,提着裙子就往前跑了。 白飞飞在这场追逐战中补足了童年没有和玩伴你追我赶过的遗憾,先按下她自己大概是压根就不想要这种弥补不说,两个人在金风细雨楼下就开始了闹腾。还是顾忌着不能在别人的地盘痛下狠手的白飞飞并没有拿出真本事,两道流影似的身影浮动过了开满寒梅的树木,又跃在苍茫的雪地上,是天地独二的丽色。 冷风同飞雪绕发而过,在女子的言笑和吐息中飞散,温柔而没有休止,静谧而隐隐闪烁。 但谢怀灵跑不了多久,她是碰了巧了,在被抓住之前撞上了才练武回来的苏梦枕。可以说是立刻,她喊着“表兄救我”就躲到了苏梦枕的身后去,没弄明白情况的苏梦枕被她突然拽住了衣服,贴在了背上,先是一僵,再就这么对上了眼中还点着憋屈与怒火的白飞飞。 事情最后还是苏梦枕解决的,鉴于谢怀灵至少是运动了,苏梦枕也就没有多说她。他反而是相当留意谢怀灵与白飞飞的关系,看着谢怀灵等到没事了又往白飞飞身边一扎的样子,心中暗自有了计较。 后面的事,就且先按下不表,也不过是些寻常汇报。 . 清幽的小乐坊,地处御街左侧,旁邻汴河,所占之地谈不上大,胜在格调奇雅,素为文人墨客所爱,是林诗音订下的地方。 她也很会选陪衬,尤其是在花上,好下一番功夫。谢怀灵进门就先看见几株水仙凌波在案角,依依相偎,如是世外仙姝左右为伴,身姿窈窕又似临寒相邀,香气暗摇;再有三两枝月季,也在窗头孤芳吟雪,郁郁的感怀之下,窗外无处不清绝,窗内也无处不惬意。有着这些花,倒叫乐坊的巧心也是黯然失色了。 但也能理解,林诗音在请帖上写的是请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共赏雅乐,宴请的规格,自然也是按小宴来办的。还好沙曼提前给谢怀灵备好了要带的礼物,一副名家字画,也不会丢了面子。 给清流家的小姐送礼,字画总是不会出错的。果不其然,林诗音格外喜欢,她展开一看,喜不自胜地,纤细的眉梢都扬了起来,摊开在案上仔仔细细地赏,又想到现在不是时候,再收起来,同谢怀灵笑了:“未曾想谢小姐也对书画如此有讲究,倒是恨不能早认识了。” 她抚过自己耳边的头发,状态比上一面好上了些许,人也精神了些,道:“我从前常待在李园,也没有什么朋友,细细算来,这还是我除了表兄之外,头一回在人手中收到字画作礼。” 这是谢怀灵有预料的。虽然李园的表小姐,怎么想也该是被簇拥着恭维着长大的,但清流人家不同于寻常勋贵,李太傅对后辈谈不上有多高的要求,可淡泊钱财、不喜阿谀的性子也好好地传了下来,尤其是不爱脂粉爱清名这点。因此喜好酷肖外公的林诗音,在官家小姐的宴会上,大抵是找不到投缘的朋友的。 说完话后林诗音又笑了,像是要把之前的笑也补足。她没有喊侍女,自己为谢怀灵与白飞飞倒上了茶,边倒边说:“前两次见面都未免太过仓促,有许多话没来及的谢小姐说。上次一别,又听了谢小姐的话后,心中生出了千言万语,便斗胆一请了。还没有问过,这位是?” 她问的是白飞飞,谢怀灵替白飞飞自我介绍了,说道:“算是我的朋友,金风细雨楼的客人,她姓白。” “原来是白小姐。”林诗音便也向白飞飞问好,礼仪周全地像是对着书刻出来的,“我不知白小姐的喜好,如果白小姐要点些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今日还请见谅,着实是诗音顾虑不周,怠慢了白小姐。” 她再送上点好的乐曲单子,乐伎们鱼贯而入,怀抱琵琶、箜篌、洞箫等乐器,坐定后指尖拨动,丝竹之声便如涓涓细流般淌出。乐曲清雅,和着窗外疏落的雪影与案头水仙的冷香,萦绕在三人之间,好一派寂静清雅之象。 只是三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反而更衬出一种无声的张力。谢怀灵听了一两首曲子,就不打算再等。 她喊人拉上了帘子,两三层纱将乐伎隔在了几步之外,再看不清也听不清她们要说些什么。谢怀灵直言不讳,道:“曲子也听了,茶也喝了。林小姐,既然下了帖子请我来,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直言。决定来找我,就是已经想清楚了的意思,不是吗?” 林诗音深吸一口气,笑意浅了不少。她坐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之后,声音轻而涩,也笼着轻烟:“谢小姐上次问我,为何表兄伤势好转,我眉间愁绪反倒更深,今日我来告诉谢小姐缘由。就在神侯府那日,谢小姐离开后不久,我与表兄吵了一架。” 乐声如泣如诉,似乎也在应和她的心绪。 林诗音为自己积攒着勇气,往下说:“我去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他却不肯同我说实话。我说,‘你不要再骗我了,谢小姐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可表兄他,他却只是说,江湖上这样的事是难免的,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心。” 她的眼泪无声地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哽咽再也藏不住。怨怼与委屈生长在了感情的缝隙里,撑开了原本平整的砖瓦,沙尘才会不断的侵扰:“这样的架我们吵过太多太多次了。谢小姐或许不知,我与表兄,是有婚约的。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我没有朋友,他那时也没什么好友。从小到大,一直是我们俩在一处,情谊深厚。他待我从没有哪里不好,只要是能让我开心的,他什么都愿意给我,甚至也曾为了救我命悬一线。我没有父母,常常想着,长大了能嫁给表兄,与他厮守在家,琴瑟和鸣,便是最好、最安稳的日子了。” “可是……” 她话锋一转,苦涩弥漫开来,迷茫也酿成了波光,声音越来越高,是她的满腔悲愤和惊惧,“他却向往江湖,一直如此。等到了如今,更是一日一日地往外跑,说是逍遥自在,可他哪次回来不是带着伤?我担心他,害怕极了,我不能再失去谁了,我有时见到他的伤,我整夜整夜都睡不好。我总是想起我的父母,他们已经离开我许多年了。 “当年是有表兄陪着我我才能走出来,如果他,他也遭遇了不测,我又该如何是好?于是我求他,劝他,我不停地不要再去了,他每一次都不听。我们便开始吵架,一次比一次凶。再后来……” 她的声调低下去,“那些让我担心的事,那些江湖上的风波,他便再也不肯同我讲了。” 泪水终于滑落,碎在了地板的毯子上,无声无息。她看着谢怀灵,说:“谢小姐,我常常在想,他真的在乎我吗?我知道他有他的志向,他的江湖,他的快意恩仇,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可是我就是想让他陪着我,他为什么不能陪着我,我……” 她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第40节 “你只有他了。” 谢怀灵平静地替她补全了未尽之言。 “对。” 林诗音点头,泪水涟涟,“我只有他了。” 孤女无依的惶恐,寄人篱下的不安,将所有希望系于一人身上的绝望,她说道:“除他之外,我身无长处,一无所能,父母死时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依靠之物,我只有他了。但事到如今,一天又一天的等待里,我甚至有些恨他。” 林诗音低下了头,她早已不堪重负。在一日一日地等待和不安中,她与李寻欢靠得越来越远,间隙里有多少东西,让他们彼此都不再了解,她兀自流泪,兀自神伤,再看李寻欢忐忑,李寻欢犹豫不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好像是前生的事情了。 爱的反面就是恨,在爱不够的时候,恨就探出了头。 谢怀灵听完她的话,回问道:“那么,你是想向我问什么?若是问如何挽回李寻欢的心,让他不再一个劲儿地想着江湖,娶了你做你的如意郎君,就不必开口了。先不谈那是他的志向,看人把自己的后半生全然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诗音头上,浇得她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默然了,乐声也低徊了几分,在屋子里胆怯地游动。 良久,林诗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到自己要说的话:“我,我不是那样的意思。谢小姐,我只是想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从头到尾,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归处罢了。父母亡故多年,若非嫁给表兄,这茫茫天下,哪里还能有我的容身之所?” “归处?” 谢怀灵重复这个词,她完全不认可这个说法,白飞飞更是兴致全无,转过身逗花去了,“嫁给他,你就能找到归处了吗,找到什么归处,在李园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等着他?等着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地回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辈子困在庭院中,除了等待和哭泣,再也没有别的活法? “你如果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其实这天下所有男人都没有区别。” 林诗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谢怀灵说道:“林小姐,你的问题,从来就不在李寻欢身上。他向往江湖是他的选择,他瞒着你,或许有他的理由,或许只是愚蠢的大男子主义作祟。但最关键的,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 林诗音喃喃道。 “对,是你。” 谢怀灵再说:“是你的柔弱,是你的无枝可依,也是你的一心要强。你看轻自己,自己将自己看作非李寻欢不可,你却也心气极高,不能理解他也不去理解他,这点你也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才是你们之间鸿沟的根源,也是你痛苦的根源。你把所有的筹码,连同你自己的命,都系在了李寻欢的身上,但是你本身却又未必适合如此。 “你更适合去真的拥有一些什么,更适合自己抓住自己。恕我直言,林小姐,你们之间未必有那么相配,不是所有相爱的人,就适合在一起的。” 谢怀灵看着林诗音脸上的震惊,沉重得又要落下眼泪的痛苦。眼前的美人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手心中,面色早就苍白如纸,难堪一负。 她继续问道:“林小姐,你有没有尝试过离开李园去看看?” 林诗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本能地抗拒,道:“离开?不,我不喜欢江湖上的那些打打杀杀,我想要安定些。” “可是你没有依靠,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永远都无法安定。” 谢怀灵的轻声细语,比幽香更能引人迷思,“对于一个真正有能耐的女人而言,天底下,没有比江湖更好的去处。比起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良心和在乎上,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决定自己的去向,又有哪里不好。哪怕你的结局是刀山火海,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待春风来,举杯先消寒。” 林诗音的声音充满了不自信:“可我并不是一个多有能耐的人。” 谢怀灵打断她:“不,你是。 “李园的表小姐,饱读诗书,通晓音律,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你能看出李寻欢的隐瞒,能感受到我话中的未尽之意,能在孤立无援时想到向我求助,这般的敏锐和决断,难道不是能耐?你从不埋怨自己,也不缺少去指责李寻欢的勇气,更敢去谈恨,这般的果决和勇气,难道不是另一种能耐?你只是把自己困住了,林诗音。” 林诗音的泪珠一断。 她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像是一只垂颈欲死的天鹅,在手心留下道道月牙的痕迹,几丝血意透出来。 这一切逃不过谢怀灵的眼睛,她不留情地扫视林诗音:“我可以推你一把,但你也要想清楚。江湖只会比你听过的更危险,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一步踏错就是尸骨无存。你会遇到利用,会遇到背叛,在这条路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更没有什么人会真心实意地为你着想。” 谢怀灵毫不避讳,坦诚地直言:“比如我,就是在利用你。” 林诗音不敢置信地抬头,又恍惚地睁大了眼睛,谢怀灵还挂着她懒散的神情,也不甚在意自己又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李园。和李寻欢吵架,接着等下去,担惊受怕里祈祷他哪天忽然厌倦江湖再回来。这一切,都随你选。” 乐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乐伎们早就退了出去,室内只有没有尽头的死寂,花也在人声争辩中死了一回。 林诗音就这样抬着头,不知过了多久。 她脸上的泪痕犹在,动荡的是她的忧愁。忧愁盘旋,忧愁环绕,忧愁从来都在她眉梢上,她不知何时拥有了一张这样的脸,面孔背后的人在多年前就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这张面孔没有变过,有时让人震惊,有时让人害怕,但这就是她的面孔。她也许是在被消磨着,她的确是在被消磨着,在不断的年岁里,在更早的时光里,消磨着消磨着,她终有一日不复美丽。 可她不该被消磨,她忽然发现这件事。 她从此不再流泪,她已流干了所有眼泪。 “我常常在等他,总是在等他,天天在等他。” 林诗音柔声说,“从春等到冬,从希望等到失望,从担忧等到悲恨。 她极温柔地笑了。 “我不会再等了。” 第60章 催琼折枝 林诗音所知道的东西,算不得多,但也绝对算不得少。 作为李园的表小姐,林诗音并不清楚李园在朝堂上的动向,也不甚了解李园的倾向。不过她终归是李园的表亲,李寻欢只要是知道的事就会告诉她,再加上她心思细腻,极会察言观色,只要是遇到事心中便也会有不少的推论。得知谢怀灵也是为了查明真相后,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只要是谢怀灵问了,她就说。 林诗音补足了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在李园这一块儿上的空白,连多年前的、甚至是先帝时期的事都说给了谢怀灵听。在她的口中,李园是有许多年没有参与朝堂上的党争了,李太傅作为清流领袖,对朝堂争斗百般不齿,对当今天子也有些心灰意冷,就算上疏也只说些寻常体面话,如要说仇家,还真谈不上和谁有什么深厚仇怨。 一定要说的话,林诗音说了一桩半年前的事。 半年前,几位先帝时就被提拔的朝臣遭人弹劾,又因时有天象奇邪,被天子大幸的几个道士说成是邪等,应当夺官削爵,逐出汴京,子孙后代再不能在汴京一带为官。结果天子圣旨一下,查出来道士们收了人钱财办事,遂人头落地,全家流放。 此时其实还有隐情,是李太傅同为先帝旧臣,人脉通达,先听闻到此事后,认为这都是道士蓄意陷害忠良、蒙蔽天子,径直入宫觐见。再为着李太傅德高望重,天下文人莫不敬仰,几个太学生闻讯也纷纷上疏,于是几位朝臣才得以安然无恙。这就是李太傅近六七年来,所做过的最激进的事了。 如果不是林诗音说,谢怀灵还真没有路子知道这件事。心思玲珑如她,一时又想清了几个各种关窍,再兑现自己的诺言,与林诗音说了些江湖上的事,教了她些东西。 二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离去前,林诗音又说了句话。 她说:“如果谢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告诉我,我回去再去帮谢小姐好好问问。” 谢怀灵问道:“直接去问,你不怕得不到答复?” 林诗音轻轻摇头,说道:“不会的,表兄不会不回答我,也不会怀疑我。” 这着实是句很哀伤的话,但既然人已离心,谢怀灵也不是多有良心的人,只觉得这也是一种思路,就更谈不上去同情了。她叮嘱了林诗音些,话说完后林诗音就走了。 白飞飞倚在窗边,她听完了全程,偶尔在谢怀灵教林诗音的时候插嘴一两句,后来就缄默不语。隔了半晌,白飞飞才开口:“我现在倒觉得,你那天在金风细雨楼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了。” 她指的是谢怀灵评价林诗音可怜时说过的话。 谢怀灵正慢条斯理地在整理林诗音留下了的字条,闻言头也不抬,语气中是理所当然的自得:“你早该知道了。我一向是如此博学多才,一叶知秋。” 白飞飞冷哼一声,懒得接她这自吹自擂的茬,转而评价起刚刚离开的林诗音:“她反应过来的也不算太晚。男人,这天底下最愚昧的事,就是把时间花在男人身上,再蠢也莫过于此了。现在被你哄得晕头转向,反而也是番造化。” 谢怀灵终于收拾妥当,回她道:“哪里算哄了,她心甘情愿的事怎么能说是哄呢。至于你前面那半句,在除了我表兄给我发钱之外的一切时候,我都举双手双脚赞同你的话。” 两人不再多言,准备离开这间雅室,外面却就在此时,传来几下轻柔却清晰的叩门声。 白飞飞没有察觉到杀气,向谢怀灵点头,谢怀灵神色不变,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先前乐伎中的领班,亦是这乐坊的头牌。她容颜姝丽,身姿袅娜,声如出谷黄莺,此刻敛眉垂目,双手捧着一个尺余长的木盒,盒面镶嵌着螺钿,雕工繁复可称是匠人心血,奢华异常也道是价值连城。乐伎莲步轻移,在谢怀灵面前停下,恭敬地将木盒置于桌上。 乐伎声音柔婉,说道:“见过谢小姐,这是一位贵客钦点了奴家,务必要亲手送到谢小姐手上的。” 白飞飞锋利的目光将乐伎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看得这乐伎不住地颤抖起来,确认了她只是个不通武功的传话人。而谢怀灵的视线,则完全落在了这个过分奢华的盒子上,只看盒子的款式与奢华之度,天下能拿出来的人就不多,更何况是拿来送礼,她心中已如明镜,人名呼之欲出。 谢怀灵没有去碰盒子,只问:“这位贵客,可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乐伎连忙点头,低声道:“贵客的确有一句话托奴家转告。他说‘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贵客恳请谢小姐能赏脸,与他单独见上一面。” 缠绵悱恻的诗句,出自《诗经·郑风》,全诗诉说着邂逅美人的倾慕与期许,以及诗人心中的无限柔情,然而这一句是诗篇的下阕,说的却是有情人在见面生欢喜后,确定心意两心相欢的场面。一面也不见,就交由乐伎转述出来如此诗句,还指明要单独会面,全然不客气的冒犯与浓烈的粘稠气息,已是遮都遮不住。 谢怀灵沉默片刻,生出了无语的情绪,忽地伸出手,挑开了盒盖上的搭扣。 盒内静静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绝世珍品,而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一把样式普通的精铁短匕,身狭长,寒光内敛,靠近护手的刃锋处沾染着几抹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其二,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谢怀灵拿起一张展开,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赫然是几笔隐秘的人情往来和财物输送,条理清晰,指向明确。 白飞飞也看清了盒中之物,还未瞧出思绪来,看见谢怀灵把林诗音的字条塞进木盒中去,再利落地合上盒盖。她的神情看不真切,几许发丝遮着眼睛,瞳仁好似是入了夜的黑,在尚存暖意的屋内是要捧起一把雪,炭火一节一节地冷。然后不等人看清,她的思考就结束了。 谢怀灵不喜欢犹豫,所以对忐忑不安的乐伎道:“去回话吧,就说我答应了。” 白飞飞立刻出声质问:“你——” 没等她说完,谢怀灵直接将木盒往白飞飞面前一推。她似乎也不喜欢接下来的事,没有对白飞飞提及,而是道:“你拿着,先回楼里交给杨无邪,他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我。” 白飞飞接过盒子,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她看着谢怀灵,眼神复杂,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你自己找死,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 黏腻的暖香点起,是闻在鼻尖就会唤起酥麻感的味道,有些像是糕点,又有些像是脂粉。徐徐轻烟柔媚而上,在这绕指的香气中吐出一抹寒意,如是美人漠然的一眼,瞥在这屋子里。案上的水仙也许是自知不容,在香起后低下了头颅,花瓣低垂着,原有的所谓清幽雅致,在香味中不断地下沉。 谢怀灵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扣,神色疏懒。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步入室内,反手将门合拢。 来人这一回没有再戴银质面具,露出他清贵难述的脸庞,眉目如画,气质更是如同阳春白雪一般的典雅,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浊世佳公子,又怎能猜得出皮囊下的真相。 宫九向她问好,他身上半点没有那天癫狂的影子,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谢怀灵头都不抬,还看着她的玉扣,分外地冷淡:“的确是久等了,你两刻钟前来请的我,结果就是让我等了两刻钟。” 宫九歉意地回道,说出了了不得的话:“抱歉,我迷路了。” 饶是谢怀灵,也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这张脸上只能找到诚实和坦诚,他甚至还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她反问:“你,路痴?” “我从来都记不得路,也记不住。”宫九说。 谢怀灵忍不住地感慨:“堂堂太平王府世子,真是天才啊。即使是这样了还要对我阴魂不散吗?” 宫九对她的讥讽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他还带了别的礼物,不过没有再像木盒里的一样,正常了许多,是一整盒饱满的珍珠,还有一整盒的银票与房契,他知道送礼只有投其所好是不够的,一个姑娘在乎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他准备足了。 等到谢怀灵说完,宫九再答非所问道:“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谢怀灵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喜欢啊,东西不错。你从哪里弄来的?” 宫九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属于他的冷冽熏香的气息隐隐传来,穿透了黏腻的香气,只是他本人的实质,似乎才是最黏腻的:“太平王府自有其门路,远非江湖势力或者捕快衙门能比的,走王府的渠道查东西要容易得多。” 谢怀灵挑眉,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实在是不想和他挨得近:“所以你是要做什么,给我送线索来,送上这么一堆礼物,送上一句意义不明的诗,你是在追求我?” “对。” 宫九的回答并不回避,“我在追求你。” 他凝视着她,他有这样一张出尘俊逸的脸,加上此刻的言谈举止,竟真如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追求心仪的女子,若非知晓其底细,几乎要被他的皮囊骗过:“既然你不肯同我做生意,那也无妨,男女之间本就该是男子多付出些,方能显我诚意。” 谢怀灵嗤笑一声,说道:“我跟你之间,可不是你努努力就能有故事的。” 宫九也不恼,慢慢往下说,脾气似乎是极好的:“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结果?” 他看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理智,优雅,还带着点迷人的魅力,与琉璃亭下痛苦蜷缩、跪地流泪的癫狂模样,划开巨大的鸿沟,客气地向谢怀灵推荐自己:“论家世,我是王府独子,皇亲国戚;论相貌,我自认不输天下绝大多数男子;论才华,我七岁通琴棋,八岁明书画;论财富,我府内黄金万两,也可用之如泥沙。我们之间为何不能有故事?” “谢小姐。”宫九喊着她的名字,青年临香玉秀,就在咫尺之内,每个音节都分外的好听,“凡是我所有的,只要你跟我走,我都可以给你。如果你还想留在金风细雨楼,只要你答应我,我也可以去扶持你的表兄。” 谢怀灵无动于衷:“算了吧,我对你当真没有半点兴趣。” “还是再想想吧。” 宫九的目光居高临下,不乏侵略性。在他没有犯病的时候,他当然是个合格的上位者,养尊处优给予他的不只是气魄,也有一个俯视的视角,兴许他就是得到的太多,才会反而去追求痛苦。能拒绝他的人不多,至少在他眼中,谢怀灵的底气还有些许不足,他说:“你要记住我的身份,谢小姐。金风细雨楼对我而言,并不值得多畏惧。” “你在威胁我。” 谢怀灵陈述道。 “我在追求你。” 宫九固执地重复。 谢怀灵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惧色,还懒散地往后挪了挪。然后她忽然一歪头,对着宫九,随意地轻轻勾了勾手指。 第41节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动作,宫九的傲慢在她的动作结束后停滞了。他的神情并未大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却骤然扭曲,清贵的表象下,某种按捺不住的想法汹涌而出,和他的胁迫意图打在一起,要分出个胜负。他的视线滚烫又湿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迷离的灵魂中心,谢怀灵整暇以待。 还是本能占据了上风,神智飞去了一半,贵公子的仪态荡然无存。本来就离的很近的宫九一步就淹没了所有的距离,膝盖抵着软塌,手按在了谢怀灵单薄的肩膀上。 掌下的美人何其纤瘦,好似是轻而易举就能掌控,可掌下的美人又是何其的冷酷。宫九俯下身,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在下,她的眼神又将他蔑视在下。 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一举一动。谢怀灵稍稍后仰,错开他要贴上来的鼻尖:“世子殿下这副样子,还要来威胁我吗?” 她居然还有闲心逗弄他,明明她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看着怪累的。不如这样,我干脆找点事给你做算了。来给我帮个忙,你觉得怎么样,当然了,是没有报酬的。” 宫九没有回答。他越凑越近,眼神快要擦拭过她每一寸的肌肤,轻嗅她颈间的香气,他的心好像泡在温水里,一切都很迷醉,轻飘飘的,狠话再也放不出来,他只看得见她的面容,也只需要她的面容。 他没有哪里不喜欢她,他也没有不喜欢她哪里。 犹嫌不够,宫九不管不顾地就要亲上她眼下的红痣。 谢怀灵早有预料,也早知如此,在他得逞前素手按在他的唇上,打断了他的动作。 宫九停下来,他没有强行突破谢怀灵阻拦,而是顺从地收回了亲吻的意图,薄唇在谢怀灵的掌心轻蹭,她的手掌也很柔软。然后下一秒,克制不住的宫九一口咬在了谢怀灵的掌心。 无心分辨这到底是算人还是算什么,谢怀灵手腕一旋,再一扬,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扇在了宫九脸上。 她的力道不大,这个姿势也发不了多大的力,宫九却还是侧过了脸。 别人被扇耳光提神醒脑,可对宫九来说,只有相反的作用。 他缓缓转回头,原有的神智一点也不再剩下。人亦有表里,他的实质是肮脏的,是泥泞的,也是深沉、晦暗乃至于阴鸷的。病态再度点燃了他,他的眼中一点光泽也没有,只有狂热还泛着微弱的亮光。宫九突兀地喘了一声,紧接着他如是雪山之巅的玉树琼枝一般不可攀折的脸,贴上了谢怀灵才被咬过的掌心。 谢怀灵摸着他的脸,说:“我问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宫九断断续续地回话,他已经不适合说话了:“听到了。” 第61章 男宾两位 谢怀灵带着宫九离开了乐坊。她并未回金风细雨楼,带着宫九哪儿能回金风细雨楼,既然说了要让他帮点忙,那就本着花了她时间就要付费的原则,谢怀灵带他去了金风细雨楼最近正与六分半堂谈判的一个小盘口。 盘口位于一片不算热闹的街区,几间铺面连着后面的库房。六分半堂最近在这一片丢了价值不菲的货物,于是干脆将整块地都整顿一遍,脱手了一个盘口,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虽说早就是日日使绊子的冤家关系了,但只要还没撕破脸一天,明面上的交易就自然还会继续,便打算买过来。 谢怀灵本意纯粹是给宫九找点事做,更是打定主意要让这位财大气粗的世子殿下出点血,把宫九拖到这件事里来,再合适不过了。 下了马车,宫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背影。他一面跟着她走,一面又问:“我这样做,你会开心吗?” 谢怀灵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可能会。” 宫九紧跟着又问:“那我有帮上你的忙吗?” “大概会有吧。” 谢怀灵的回答依旧敷衍。 可是即使是敷衍,宫九也像是得到了某种满足,再接再励地说道:“你若是想要这些盘口、店铺、钱财之类的,太平王府名下在汴京和其它地方还有许多类似的产业。明日,不,今日之内,我就可以让人把地契、账簿都送到你面前。” 谢怀灵联想到了苏梦枕说过的话,她的道德水准当然是没有那么高的,但是她老板的道德水准高啊,所以她直接拒绝,道:“那还是算了,不过我确实还有件事要问你,你说你知不知道就可以。” 她状若无心,问他说:“你听过半年前朝堂上的一件事吗,几个道士污蔑朝臣,后来都被砍头了。” 宫九虽然不大正常,但本质上还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又身居高位,自然不会不明白她问的什么,回答道:“听过,你想问哪一方面?” 谢怀灵答:“朝堂上这几年,先帝旧臣被弹劾的事多吗?” “不多。”宫九沉思片刻,说道,“三四年来也就这一件,不过你说到先帝旧臣,有位外放的旧臣死在了任上,还有位招惹了仇家然后家破人亡,你也许会想要知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他们都死在太平王府的封地上,我总要查清的。” “那想必他们都在政绩上颇有建树吧。” “正是,如果没有出事,回京任职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宫九走到了她的身侧,再说道:“不过这没有哪里奇怪的,朝堂就是这样,人死了,才有位置空出来,人没死,就会占去位置。” 谢怀灵幽声而言,似有所指:“是呀,旧人不去,新人何来,旧花不谢,新花何开。” 她再没有别的想问的,剩下的路程都是宫九一个人在说话。等到了谈判的地方,她推开门就走了进去,无人敢拦她,里面盘口管事正和六分半堂派来的代表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她一出现场面瞬间死寂,所有人,无论是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的人,都站直了身体,就算是自己人也惨白了一张脸,惶恐弥漫开来。 “表,表小姐……”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冷汗浸湿了后背。不是谢怀灵凶名在外,是她身份太高,突然驾临这种小地方,是否莫非今天还会有别的大事?他这么想着,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连问安都忘了。 谢怀灵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她是给宫九找点事干,免得他精力过剩又缠着自己的,喊着管事下来,事情交到宫九手上。 管事不敢不从,立刻就躬身到了她身旁,来给她端茶倒水,宫九则是欣然接受。他本就极擅此道,只是身份使然,平日里无需他亲自操办罢了。 在确认了谢怀灵想要这个盘口后,宫九三言两语弄清楚了状况,接手了进行到一半的谈判,还不屑于讨价还价,后头干脆就报出了一个让六分半堂代表瞠目结舌、让金风细雨楼管事担惊受怕的高价,再自掏腰包,当场敲定了交易。全过程快得惊人,谢怀灵都没想清楚他到底又从哪儿摸出来了这么多钱,这份业绩就到了她手上。 管事忙不迭的应承,六分半堂代表茫然又庆幸地签契画押,剩着谢怀灵在一边与她无关似的高高挂起,全程闭目养神。 . 与此同时,仅一街之隔,六分半堂的另一个据点内,气氛凝重如死水。 这是一间光线不甚明亮的账房,仆从小心翼翼地敲开门,步履匆匆地走到堂口管事身边。他用着一副邀功的口吻,急切地说道:“管事,对面好像换了话事人,那个谢小姐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亲自来了。” 管事脸色一变,也不管仆从说的是什么,给他使了个严厉的眼色。仆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屋内窒息的低气压,顺着管事的目光看去,顿时抖成了筛子。 屋子一角,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凶悍得像猛虎的男人。他双臂抱胸,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不怒自威,活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角色。仆从不认得他,但他想起来,最近堂口丢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货,总堂震怒,说是要派人下来查,该不会,该不会这位就是? 联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仆从吓得腿肚子发软,差点就要一屁股栽倒在地。然而这尊凶神却没有多看仆从,他什么多没说,就这样威严地坐在那里。 凶神旁边,是这间屋子最阴暗的地方,大片的墨色在白天也能遮住许多事物,仆从猛然惊觉,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相貌极其优越的青年,俊秀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厚厚的账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别说是上位者的气派了,他甚至显得有些文弱,修长苍白的脖颈弯成一个安然的角度,像一只折了颈的鹤,此时竟然显得有些哀怨,再一眼,又或许是落寞。 是随从吗,还是谁,仆从拿不准,就在他心惊胆战之时,青年抬起头,他有一双永远笼罩在烟雨中的眼睛,雨不间断地下,让他的情绪也朦胧,看向仆从,声音就像相貌一样的温和:“你说的是哪个谢小姐?” 仆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那尊凶神也看了过来,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慌忙回道:“就是金风细雨楼的那个,‘素手裁天’的那个……” 青年追问:“确定是她吗?” 仆从结结巴巴的,青年没有给他任何压迫感,可他就是莫名的不安:“确、确定!那般的品貌,汴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小的绝不会认错!” 青年听罢,合上了手中的账册。他站起身,举止间谦卑又从容,他走出墨色,神情似乎还有些哀切,仆从拿不准,仆从也不敢看。这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思绪万千过后,他对身旁的男人说:“这边的事你先看着,我去去就回。” . 雪又开始零星飘落,天色将晚未晚,灰蒙蒙地压着,要填上地上被人踩踏出来的缝隙。两行脚印留在雪地上,描出人前行的方向,偶尔有雪花从树上摔下来,覆盖掉了痕迹,在这个明该是暮色四合、晚光垂垂的时刻,还把后街映照得形同清晨,何以区分。 买下盘口,二人从后门出来,就停在了这巷子里。谢怀灵不想走远,她是来打发宫九的,只说:“有人会来接我,我自己安排。” 宫九站在她身侧,雪光中他摘下了面具,清俊的侧脸很是惹眼:“我也可以送你回去。顺路。” 谢怀灵会信他的话才怪,横着眼珠子瞧了他一眼,说道:“顺的哪门子路?” 宫九不为她的眼神觉得冒犯,他坦诚回话:“都可以顺路,这是你说了算。” “那就不要顺路。”谢怀灵道,“都说了有人来接我,你先走。” 宫九却还是阴魂不散,也不是性格多热情的人,在这里锲而不舍地找话:“我等着,看你先走。” 缠人的家伙烦人的程度简直是堪比加班,好在她不是别人而是谢怀灵,否则真是要起杀心了。连刻薄他的兴趣都没有,谢怀灵停在一棵树下,时而觉得自己到底是到哪个圈子来了,时而又心算了一遍今天收获的业绩,觉得倒也不算差,道:“你不觉得你话很多吗,我下次需要你的时候,会去喊你的。” 宫九凝望着她,追问道:“话多是正常的。因为我爱慕你。”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雪落沙沙。他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道:“因为我爱慕你,所以我想对你说话,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如果你说下次还需要我,那你下次一定要喊我。不过……” 他话音一顿,锐利地转向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在我说更多之前,还有一件小事要解决。” 拐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青衫落拓,低垂着头颈,快要与斑驳的灰墙融为一体。 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谢怀灵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想把这一锅乱粥喝下去,她以为和眼前人的下次见面,就该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却未曾想既然穿越这件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那么老天爷恐怕也和她一样,对她的生活有着恶趣味的期待。 现在想起在戏楼的事,真是恍若隔世。她把他抛在了身后,就再也没有想起过,他的痛苦与她无关,他对她是如何望眼欲穿,对她来说也只是该跟苏梦枕提起的一句话。而他如今不远不近地站在拐角,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她也问都不想问。 她不在乎他,她可以说是不大看得起他,在他爱上她后,他连一个对手都不是了。 那他呢,他也心知肚明吧,关于她的冷漠,关于她的态度,只要一提起就是自取其辱。 那么,还出现做什么呢? 狄飞惊走出几步,墨玉般的眼珠徐徐上翻,露出几分寂寥。他也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的是谢怀灵身边还有别人,他只想来见她一面,借着正好有些公事,公事里再藏一些私事:“谢小姐,巧遇。” 谢怀灵第二回听这句话,巧来巧去,天下巧的只有人意,平淡得看着他:“真是巧遇吗,狄大堂主,我们之间,恐怕还没那么有缘吧。” 狄飞惊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道:“我今日正好在这附近巡查盘口,听下面的人说谢小姐在此,便过来打个招呼。” “没必要。” 谢怀灵比淋在他身上的风雪更冷淡,神情也是漠漠的,“你也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狄飞惊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宽大的袖袍下,指节蜷缩着收紧,但这是不能让人看到的动作。他再去看谢怀灵身边的宫九,这是他没有见过的人,也从不曾听说金风细雨楼有过这号人物。 宫九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这个低首男子身上传来的的复杂气息,然而他也不甚在意,问道:“这位是?” 不等谢怀灵介绍,狄飞惊先简短回答:“我姓狄。” “原来是狄公子。”宫九听到这个称呼,在狄飞惊也谢怀灵之间看了一圈,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他探究的。宫九的性子某种意义上来说淡得很,他的爱恨只有在不能提犊交寿起的方面格外浓烈。 别说探究了,宫九都不在乎狄飞惊,也不在乎狄飞惊和谢怀灵的关系,只管向狄飞惊问:“狄公子是谢小姐的朋友吗?” 狄飞惊不语,朋友?他们当然谈不上是朋友。他们是敌人,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不会为任何事情所改变,他们永远也做不成朋友,他们不会有任何交情,他的生命能有多远,他们的距离就有多远。 可是,可是,他愿意承认这件事吗? 他沉默着,那沉默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本就低垂的脖颈似乎又弯折了一分。过了几息,狄飞惊才用一种平板的语调,清晰地说:“不是。只是有些上次没有说完的事,想请谢小姐移步再叙。” 宫九说道:“她要送我,怕是没有时间了。” 实际上宫九本人没有敌意,也不大对微妙的场景感冒。他对自己有可以称作是傲慢的自信,这么说单纯是思维模式异于常人,但说出来的话就是极其富有挑衅意味,尤其是对于狄飞惊来说。 “是吗,未必吧。”狄飞惊不卑不亢,也不紧不慢,谢怀灵对宫九的冷漠还在对他之上,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底气,“谢小姐说了她不想送你。” 等一下,这个场面是什么意思。谢怀灵的雷达动了。 作为一个博览烂片和烂俗小说的人,她对这样的场景不可谓是不熟悉,平心而论,她甚至是一个看番或看小说时相当喜欢这类场面的人。喜欢男主角或者女主角的配角在某个场合碰上了面,所谓恋爱就是战争,为了胜利修罗场得一塌糊涂。最后注定有一个败犬,一般情况下是金毛,在落败后边哭边淋雨,画上爱的休止符,留下一个名垂动漫史的名场面,这样扭曲的关系才是真正的精彩。 但是但是,这不对吧? 谢怀灵看一眼宫九,又看一眼狄飞惊。 她冷静地提议:“不要在这里聊,我去开间包厢,你们两个要聊去包厢聊。” 第62章 男宾三位 谢怀灵真的去开了包厢。 一方面来说,她不能放任宫九和狄飞惊待在一块儿,毕竟狄飞惊还是六分半堂的人,宫九的身份也的确很棘手,这两人只要发生了摩擦,管它好的坏的,只要有了影响估计苏梦枕都拿她是问;另一方面她虽然素来不要脸,但是对于被路过的人当笑话看这件事,还是比较接受无能的,说到底,她是个很自负的家伙。 第42节 只能说,幸好金风细雨楼在汴京神通广大,要找一间归属金风细雨楼的酒楼,就比抽宫九还容易。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用这个比喻,总之还是想个办法把麻烦转嫁了吧,只要转嫁了这件事就跟她没有关系了,退一万步来说没有管好狄飞惊的雷损就没有错吗。懒得去管的谢怀灵如是想。 正好她在开好包厢后撞到了一只酒楼小二养的猫猫,于是便用摸猫做借口,把狄飞惊和宫九先赶到了包厢里,再抱着猫去找掌柜的传消息回去了。 喊谁来呢,谢怀灵心中自有定数,都是这种场面了,就觉得是你了—— 没等她想完,被她绑架的猫猫一爪子拍在了她脸上。 . 死寂。包厢里唯有死寂。 谢怀灵传完消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没有谢怀灵在,狄飞惊不想去搭理宫九,宫九也不想搭理狄飞惊,两个人像两尊被风雪覆盖了的石像。是寂静真的持续太久了,以至于厢房里都好像要降下来雪絮,沉闷的空气同时背负了两个人的沉默,喘不过气来,重重的碾在人的肺腑上。 怀里的猫大爷怒号了一嗓子,与性格完全不符的绵软声音在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空气才重新开始流通,两道视线纷纷看过来,顿时轻松了不少。谢怀灵视若无睹,走到宫九面前,吩咐道:“你去点菜,再把账付了。” 宫九听罢就站起身,他非但没有意见,还凑近了点,说:“好。你有什么喜欢的菜?” 谢怀灵冷淡地抱猫往旁边一挪,猫大爷一番扑腾差点翻下来,好险没抱住:“都不喜欢,随你点。” 于是宫九就出去了,也不觉得留谢怀灵和狄飞惊独处有如何如何不对劲,人能心大到这种程度也不可谓不是一种造化。谢怀灵搂紧了猫大爷,这两人坐得一个东一个西,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只能在他们中间坐下,再把猫大爷放到膝盖,大爷又打了她一下。 “别动了。”谢怀灵搓着猫大爷的脸,手指陷在它毛茸茸的脸上,说,“再动一两银子把你卖到菜市场去了,你只是一只小猫你知道吗?” 猫大爷显然知道自己是一只小猫,它还知道自己是一只不凡的小猫。它有着黑里透白的毛发,四肢上戴着小白手套,状若乌云盖雪,一张小猫脸和小画片的娃娃无甚区别,这样惹人怜爱的长相能够唬住绝大多数对它见色起意的人类,然后在色令智昏中再让人类忽视了一个惨痛的事实: 它是一只奶牛猫。谢怀灵回来的路上被它突然踹了两脚。 好在虽然她性格有够差,但脾气也有够好,谢怀灵还在心平气和地哄大爷玩,慢悠悠地摸着它的下巴,声调放软,软得像要在茶水一同融化了,对猫和对人哪是能一样的,道:“好了,就这样,很乖,不准再踢我了。” 等哄完,谢怀灵才注意到狄飞惊在看着她。 不想理会宫九的青年,自上次一别后似乎消瘦了些。黑如墨的眼睛中仿佛是接连不断地在下雨,他的样貌也因此像隔着一层水雾,愈发地哀婉,像一阵轻烟,轻烟轻声地喊她的姓氏:“谢小姐。” 这声谢小姐,比起在宫九面前喊得那一声更低一些,他当然可以装作与她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样的虚伪和自欺欺人不是狄飞惊会做的事,反正他和她都知道他对雷损的忠诚。 ……尽管他还在煎熬中。 谢怀灵摸着猫,把手伸在了猫大爷肚子下面取暖,回道:“狄大堂主有什么事,还是有话直说为好。” 狄飞惊也便没有再犹豫。他消瘦了,她却还没有变化,他惊叹于自己记得她每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也因此更不是滋味,他看过她的眉眼,每一处都称心如意得不像话,也想再听听她的声音。然而到了该说的时候,能说出口还是:“六分半堂走丢了一批货物。” 谢怀灵爽快地承认:“是我干的,如何?” 狄飞惊不大客气地道:“六分半堂近来没有动过金风细雨楼,谢小姐擅自拦截货物,恐怕于汴京治安而言不妥吧?” “在这汴京,有资格在金风细雨楼面前心系治安的,只有神侯府。”谢怀灵比他更不客气。 猫大爷赏脸舔了舔她的手臂,她便顺势揉上了小猫脑袋,怡然自得,好不潇洒:“能把货物拦截走,是我的本事,能不能抢回去,能不能解决这件事,是你的问题。恕我直言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没有多少交情。” 狄飞惊表情不变,用最文静的面容,说出了最锋利的话:“原来在谢小姐眼中,是这么看的。可惜苏楼主和大小姐订下的婚事如何不算得交情,这点上谢小姐还是无从过问的。” 谢怀灵嗤笑了。 她很适合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在她的脸上只会很好地遮掩住她的刻薄,连刁钻都变成傲然,她也不怕这种道德绑架上的事:“这话不能这么说,倒显得雷总堂主作为长辈,是为老不尊了,哎呀,这不是狄大堂主的意思吧?再说了,我也没说婚事哪里不好,雷总堂主要是有个不测,有表兄在这里,也算是后继有人嘛。” 诅咒完后,狄飞惊立刻又要说话,谢怀灵无心和他多放狠话,悠悠地一句话堵死了他,说道:“狄大堂主与其关心别人的婚事,不如自己先去找人做桩媒,好歹也是这个岁数了。我要是你这个岁数还孑然一身,表兄都要急死了。” “……” 狄飞惊不能接这句话,默然了。 何止是不能接,他的心口阵阵地作痛,而对他的苦情戏码丝毫无意的谢怀灵,还在逗弄膝上的猫。在她不理会他的空隙里,他的指尖不断地发麻,好像是他缺氧了一样。 谢怀灵。他在心里念她美丽的名字。 美丽的名字填不上他的空洞,相反,他是一日比一日的难受了。 “谢小姐。”他又开始念她的姓氏,“如果必要相争,金风细雨楼未必会是六分半堂的对手。” 谢怀灵也不看他,专心逗猫,又被大爷踢了:“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狄飞惊再度沉默,她明明就是知道他的意思的,这句话绝不是狠话,甚至是他能说出口的最直白的念想了。 对话不再进行,厢房里只有大爷被伺候舒服时发出的呼噜声,宫九没过多久也回来了。他还抄了一份菜单,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先把菜单给谢怀灵。 太平王府世子日常起居本该是挑剔的,奈何宫九习性远非常人,好在他也知道自己远非常人,所以是全按小二的推荐点的,说道:“你可以再看看,有想吃的再点。” 谢怀灵看到菜单就像看到满清八大酷刑一样,合上了眼,装作没看到:“就这样吧,别加了。” 宫九说好,然后谢怀灵就不说话了,专心和大爷搏斗。等菜上了她也不吃,唯一夹菜的动作是挑了一小块鱼,喂给猫大爷,大爷不吃她就尝试硬塞,硬塞大爷就在她膝盖上反复横跳。 她是明摆着退出了饭桌上的交流,说什么都不回,狄飞惊碍于自己的想法,也的确有些话要问宫九,目光才投向他,这青年姿容出众,从落座时的礼仪也能看出家世显赫,也不是不通武艺之人。狄飞惊淡淡地问道:“还从未见过这位公子,阁下是?” “我名字里有个‘九’字。” 宫九回答得随意,“叫我九公子就好。” 狄飞惊不动声色地用打量他,垂着眼,文静得有些泛着纤弱:“九公子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宫九回答地很快。他不是听不出试探,是试探对他来说无所谓,他的所思所想也无需隐瞒:“可以是,我是在追求谢小姐。” 不加掩饰的话语让狄飞惊低垂的头颅愈发不想抬起,看到谢怀灵挪远了一点,不想靠近宫九,他的呼吸才能继续,声音再度响起,嗓音蒙上了灰暗的沙尘:“是吗,不过追求谢小姐,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宫九回话,这时才透出了他清贵外壳之下零星一点灼热的影子,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她这样的美人有多为难我都是正常的,我心已如磐石,不可转也,狄公子不必多言。” 他再补充道:“天下有些事是万万不可知难而退的,对心仪的女子都做不到坦然追求、再抱憾终身的行径,我实在是不齿。” 无心之言的攻击性太强,作为谈话中心兼主人公的谢怀灵原本是不想看的,都为着这句话忍不住抬头,去观察了狄飞惊的神色。 宫九是无意的,但就是无意才能打出最高的伤害,如果这是个游戏,狄飞惊的血条在这一刻就上了debuff,每一个字都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滋滋作响,痛得他睫羽都在发颤。所有的饭菜都索然无味了,有许多不能言说的心绪徘徊在他心底,也不能品味,品味是对自己的折磨。 就在这个谢怀灵都觉得好像有点意思了的时候,厢房的门被人从外用力一推,寒气卷入了房内。 她喊来转嫁麻烦的人终于到了。 红衣如血,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病气淋漓而豪杰气汹涌,除了苏梦枕不会在有任何人。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苍白的面容在暮色的回廊中更显冷峻,目光似电,须臾便扫过了三人,最终定格在谢怀灵身上。 苏梦枕没有走进屋内,他的威严不容置疑,都不需要走近这几步。即使是六分半堂大堂主和太平王府世子汇集的场合,对苏梦枕来说,也不能让他改变脸色,有礼又疏离地道:“打断二位的谈话,倒是不好了。不过如今天色尚早,二位若还有话,还请继续,我先带我的妹妹回去了。” 他的目光转向宫九,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温度,留给宫九的是深沉的审视:“感谢这位公子今日对舍妹的照顾。不过男女有别,还是离远些为好,舍妹还未出阁,我也没有让她出阁的打算,不便再多陪了。” 随即,他的视线再转向狄飞惊,对着对手,以及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对他的心腹敢有他想的人,声音陡然转寒:“另外,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苏梦枕的妹妹,她的个人私务都永远不需要六分半堂的人来说话,还请狄大堂主记好了,若有冒犯—— 苏梦枕一字一顿,就是要在狄飞惊和谢怀灵之间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他也成功了:“便就是我的本意。”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一眼,对着谢怀灵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放柔了些许:“走吧,回家。” 谢怀灵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猫大爷,拍拍它的脑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带着凉意的掌心。苏梦枕握紧她的手,将她牵出了厢房,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转身便走,红衣飞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乱麻一般的场景,他就这样三言两句画上了句号。 宫九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并无半分的恼怒。他甚至还有闲心彬彬有礼地向狄飞惊拱了拱手:“狄公子,那我也告辞了。” 对他而言,苏梦枕的警告不过是清风拂面,他自有他的路径和耐心。深深看了一眼谢怀灵消失的方向,宫九也转身离去。 剩下狄飞惊一人还坐在位置上,他一瞥门口的方向,在清瘦的身躯里,他有他自己的冬天。 苏梦枕的话,说的是什么? “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苏梦枕的妹妹”——是在提醒他,隔着敌我和苏梦枕本人,他与她之间差的距离太远太远,苏梦枕也绝不允许。 “她的个人私务”——是要狄飞惊自己注意好距离,苏梦枕不看谢怀灵做了什么,只看狄飞惊有没有做不该做的。 “永远不需要六分半堂的人来说话”——则是最彻底的划清界限,意味着只要苏梦枕在一日,狄飞惊就永远不要异想天开。 可是红尘只要困住了人,就是从来都由不得人的。 除非有朝一日,他也一同燃烧殆尽,否则在渴望被填补之前,一直都不会停下。 第63章 水落石出 “楼主楼主,楼主!” “做什么?” “楼主,天可怜见的,今天我真是清白的,我真的没做什么,我是被麻烦找上那一个啊。” “我知道。”走在前头的苏梦枕明白她是不想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白白挨念叨,他也清楚今天的情况,虽然谢怀灵的为人很可疑,但她今天的确是充当了一个受害人的角色,所以他比较生疏地安抚她,“我不会说你的不是,你给我传消息做的也是对的。” 谢怀灵得知自己无罪开释,心下也放松了不少,挨骂挨出抗体是一回事,被冤枉着骂是另一回事。 苏梦枕带她回了书房,这回天色已晚,下人点好了灯,炉子里也生好了火,融融暖意舒坦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厚厚的软垫就放在她一贯做的椅子上,又新加了一层毛毯,只是看着谢怀灵的困意就开始在眼眶里发酵,她每次回来等待她的都是书房,苏梦枕的书房也理所应当的,她的痕迹越来越多。不过这回,书房里还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杨无邪,杨无邪也是书房的常客,他要向苏梦枕汇报工作,也要送情报给谢怀灵,平均一天至少出入三趟;另一个人则是有些意外,这甚至不是一个归属于金风细雨楼的人,看起来也才回来没多久,外衣还未换,正百无聊赖地玩着鬓发消磨时间,等看到唯一相熟的谢怀灵来了,又烦躁地别开视线。 可谢怀灵不会给她躲避的机会,立刻就热切地迎了上去,一张面瘫脸凑得极近:“飞飞你在这里等我呀。” 白飞飞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先推开她还是先吐槽她的恶心称呼,最后她选择都干了,就在苏梦枕面前推了他的心腹,然后低声斥责道:“谁是飞飞,别叫的这么亲密,听了就恶心。” 谢怀灵是属于白飞飞自己的狗皮膏药,也不甚在意自己被拂了面子,说:“这样显得我们两个关系好,你也可以叫我怀灵的,实在不行我还有个小名。” 白飞飞恨不能在苏梦枕面前再跟谢怀灵开一把追逐战,心中迁怒了他直骂着当楼主怎么能当到这个份上,下属当面在这晾他还能若无其事,面上还要面无表情,也是着实为难她:“没有人想知道你的小名,我也不想跟你关系好!” 谢怀灵说出了更恶心白飞飞的话,只道:“但是我很想跟你关系好哎,你让让我。” 白飞飞再也说不出话,这天底下为什么还有这么神经病的人。 她们拌嘴的工夫苏梦枕也没有闲着。杨无邪是他安排来看着白飞飞的,在他回来之后自然要走,苏梦枕给杨无邪发好新工作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白飞飞已经杀心渐起,他才重重敲了敲案面,沉闷的敲击声象征着到了该谈事情的时候,谢怀灵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还是那副坐也没有坐相的样子,软若无骨地贴着椅背,白飞飞远远地坐在她对面,侧过头去看装满卷宗的书架,都不想和谢怀灵对视。 苏梦枕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体内的寒气上涌熟悉地不停作乱,他擦掉手心的血迹,再咽下喉头的血腥味,道:“好了,来说说今天的事,还有李探花一案的进展,我请白姑娘过来,也是为了这两件事。” 白飞飞不答,谢怀灵提出的交易里包含了这一部分,因此她没有意见,将鬓发别回耳后去,分外从容地点了点头。 “先说说你今日的事。”苏梦枕点的是谢怀灵,幽深的眼中凝出了锐意,他以为按谢怀灵对白飞飞的态度,白飞飞是知道的,也就直接问了,“太平王府世子是如何一回事?” 谢怀灵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她上次同苏梦枕说的是“此人不大好形容,我理清楚再说给楼主听”,现在非说不可了,目光上移,又飘回来,说道:“宫九呀,楼主喊名字就好了。这个人要说是怎么一回事倒也好说,只是楼主要做好准备了。”芳闺十胜都没有听过的楼主,要来听宫九是怎么一回事吗,她不说真是为了他好。 苏梦枕淡然道:“直说。” 谢怀灵的视线复杂如汴京的夜色,酝酿了不少的东西,更显得难以言说还叫人心悸。她看看白飞飞,再看了看苏梦枕,挑了个白飞飞喝茶的时机,飞快地说了一段话。 白飞飞才含进嘴里的茶水就这么呛了出来,甚至用力过猛,反呛进了气管和喉管里。她捂着嘴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好多年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咳嗽完了还不去看罪魁祸首,先一皱眉,真切的厌恶之色浮上眉梢。 苏梦枕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在喝水。但他也在皱眉,很少有人能让苏梦枕改色,宫九就是其中一个,苏梦枕在想的事太过复杂——要先纠结大宋皇室完蛋了、还是觉得太过于伤风败俗,再或者先去为他的下属考虑——累积在一起,化作了百感交集的凝重,扭头去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谢怀灵风轻云淡地摊了摊手,再耸耸肩膀,慢悠悠地拖着调子:“没有一句假话,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也不用担心,要拖住他我还是有办法的。” 她擅长把一切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说罢便打了个哈欠,困倦地在椅背的垫子上一蹭,已经是想将自己的一天合拢了。 苏梦枕别回头时神色如常,果决地说道:“不必,此事我来,你先离他远些。” 他的安排不容置疑,就像他从来不会动摇。他拒将自己的下属也做成是牺牲的一环,谢怀灵也许自己不在乎,但是苏梦枕不会不在乎。他的原则上有许许多多不容许的事,是他一生也不会去做的,如果能为了便捷与利益抹消掉自己的底线,那么苏梦枕也将不再是苏梦枕。 第43节 他的掌控欲与保护欲也体现在这一方面,砌起了威严且不可逾越的墙,再道:“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白飞飞为这话侧目,她凝视着苏梦枕,还是没有说话。 谢怀灵听见苏梦枕的话,眨了眨眼。明白苏梦枕的性格后她不会再为他的偏向而感到奇异,不用再管宫九的事能被他挡到身后去,倒也是不错的体验,回道:“知道了,那就都丢给你了。还要说什么来着,案子的事吧。” 她想起来了宫九送给她的“礼物”,坐正了些,说:“送回来的东西,查出什么了吗?” 这就是白飞飞要在这里的理由了,不等苏梦枕看过来,白飞飞抹干净了嘴角的茶水,回道:“带血的那把武器,和刺杀李寻欢的黑衣人用的武器是出自同一批,然而类型上南辕北辙,倒是缩小了调查的范围。而信笺上写的是几笔怪异的人情往来,我去对应的钱庄走了一遭,这些钱都是半年前从汴京的钱庄支出去的,至于去向,大概就是到了那批刺杀的黑衣人手里。” 半年前,重合的时间线让谢怀灵微微颔首,又问:“你还查了别的吗?” 白飞飞接着说,她被苏梦枕谈好条件派出去,自然不会只带了这点东西回来:“被支出去的钱,在钱庄里都存了三四年了。我翻了账房,只能查出来存钱的人姓陈,一次性存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也一次性全支出去了,不过也有别的能追查的地方。” 她的自信与她的能力,就是她美丽的全部所在。白飞飞漫不经心地笑了,她通常不爱笑,但是她会欣赏自己,任由笑容落到脸颊上、声音里:“我想了想,为了要选这个钱庄,既没有势力背书,又不背靠巨富。再想到那个钱庄最出名的不是利息,是庄主在黑市手眼通天的能耐,我就去翻了钱庄庄主的房间,再把人绑了。 “一绑便有收获,逼问出来半年前来存钱的是位男子。他不是直接存的现银,是先由钱庄估价了一部分货物,等货物全部在黑市交易出后,再存的钱,货物大多都是米粮菜油和寻常布匹一类的东西,再加一些奇珍异宝,脱手花了一个多月。” “你绑了他,有好好善后吗?”谢怀灵追问。 “我自有办法,他想不起来这件事。”白飞飞笑得更真挚了,不过很快就抿直了唇角,恢复成了冷若冰霜的模样。 说完这些,白飞飞就没有了待在书房里的理由,她简短地说了声告辞,就片刻也不想再多留地匆匆离去。本该在这时候再骚扰她一回的谢怀灵竟也就这么目送她走了,她梳理着脑海里的千头万绪,分岭划海,把数不清的暗流都藏在了眼底的空茫下,波涛还要胜过汴河的汹涌。 没有寂静太久,只要苏梦枕从容地等待了,谢怀灵就不会让他多等。 她扯掉了盖在身上的毛毯,谢怀灵清楚苏梦枕要的是一个结论,他再不会怀疑她的论断,所以他只需要她说出结论。步伐轻移,谢怀灵走到了苏梦枕的身旁。 不是一个该被称作暧昧的姿势,只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人名绝对绝对,不能有任何被听了去的可能,她几乎贴在他的脖颈,药味和香气的吞吐里,她说出了一个人名: “蔡京。” 苏梦枕猛然转过头,二人鼻息相错,皆是眼中只有彼此,也只有汴京风云。 很安静的几息,极安静的几息,漩涡把他们包裹在中心,屋外雪势已大。谢怀灵咬重了她的吐字,丽然孤绝的美人画卷就在他的眼中惹上了不可思议的瑰丽色彩,她这种时候才像被创作她的画师点上了眼睛,傲然是水底游鱼,尽在掌握的从容是画底笔墨,她全然活了过来,再和他说:“楼主,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真相了。” 她必然又有了个大计划。苏梦枕心想。 他心中就和书房一样安静,安静的湖面倒映眼前的万物。而他的眼睛回馈她,回馈她以力图更进一步的野心和沸腾。 第64章 旧臣新朝 谢怀灵的记性很好,她记得许多事,谢怀灵的脑袋也很好,她算得清很多东西。 李寻欢被刺一案的实质,并不是对李寻欢的谋害,甚至也不是对李园的报复与谋害。真相要追溯到半年前,或者更久更久,此案的实质,是新朝权臣权欲膨胀之下,对先帝旧臣发起的清洗未遂。 谢怀灵曾经对历史感过兴趣,她记得她记忆里就有这么一段。蔡京权势大胜之时,元祐旧臣已经被贬斥、流放的差不多了,还有些干脆是已经去世,但蔡京仍嫌不够,大肆迫害,不仅是列举他们的罪状,甚至还立碑污蔑、写文而彰,犹不满足。当时不巧遇上了日食天象,他更是利用此事将异己打成了邪等,妄图让朝廷做他的一言堂。 虽然谢怀灵穿越的这个时代,绝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但是从大小事件的走向来看,蔡京的野心几乎是没有变化。而如今的朝堂又并不像历史之中那样,先不提诸葛正我的存在,单就李太傅还站在朝堂上这一点,即使他早就不问朝政,只要他还在一日,蔡京就坐不到名誉上那个百官统率的位置去。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园,在读书人眼中就像是个神话。李太傅更是年少中举,做了几十年的朝堂重臣,桃李满天下,虽说是权势不如蔡京,但也不是蔡京想弹劾就能弹劾的。 但除却虚名再看,李太傅对蔡京对威胁并不大,在朝的六七年间除了民生之外,李太傅什么也不问,这就是半年前蔡京开始着手清洗的时候没有先对李太傅下手的原因。他先选择了其它的先帝旧臣,也许是外放的那一批处理的很干净,太平王府实质上的掌权人宫九在藏拙,不同他计较,他便更加敢去着手。再然后,就是半年前的道士诽言案。 谢怀灵不认为自身参与不到政治决策中的道士,会自发的去为难朝臣,除非脑子是坏了。必然是蔡京做了幕后主使,自认是有了蔡京做靠山的道士,便接着天降异象开始了他们的诽谤。 道士没有想到,蔡京更没有想到,这件事踩在了自对天子失望后就沉寂了多年的李太傅,他的雷区上。 也是这件事,让蔡京重新开始打量这位重臣,不参与朝堂风波多年还能一出手就让他的计划化为泡影,在权势之外的,李太傅的声望太高了,门生也太多了,也太碍眼了。 蔡京没有那个度量,蔡京不能容忍,如果他要彻彻底底的权倾天下,必先除李太傅。 但是如果直接去杀了他,朝堂势必将大为动荡,伤自己根基,所以蔡京选择了从李寻欢下手。 已经心灰意冷的李太傅,再听到孙子死了的消息,大悲之下一朝病倒,再起不能,可就比不明不白地死了,要听着正常多了。而他去除了李太傅后,再开始他的大清洗,也只是一念之间就能做到的事。 如果谢怀灵没有救下李寻欢的话,是这样的。 至于证据……谢怀灵伸长了手,去取苏梦枕案上的一样东西。她本就撑靠在苏梦枕身侧,这样的动作间都快要压在苏梦枕肩膀上,有椅背硌着苏梦枕也没有后退,侧身让开了些,她才拿到了东西。 是一份信件,是沙曼送回来的,谢怀灵粗略看了看就塞到苏梦枕桌上,也只有她知道塞到了哪里。她用两指夹住信件的一角,将信拖了出来,再好好站了回去,一系列的动作时间格外漫长。 苏梦枕差不多是在屏息,等她抬起身子才吐出一口长气,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在案上把信纸平铺。苏梦枕缓慢地意识到了女下属的不妥,她也是为了谨慎,他也不好让她走,让她远些才会显得他在谈正事时计较别的。可如此这般,又总让他觉得哪哪都不对,好似是有蚁虫爬到了背上,怪异的感觉久久不息。 他略一蹙眉,再发现自己是走神了一小个片刻,谢怀灵已经在信上划出来了要他看的内容。 她说:“我多留了个心眼,有让沙曼去查一查李府下人的近况,尤其是照顾李太傅起居和负责府内上下饮食的。就在李寻欢遇刺的第二晚,负责府内食材采买的一对管事夫妇就犯了偷窃的大错,被赶了出去。” 苏梦枕道:“被收买的就是他们,或者他们就是蔡京安排的人,想要证据,可以从他们身上入手。” “不错。” 谢怀灵是很喜欢诱导着人说话的,这一点在和苏梦枕谋划时尤其明显。她惯会给些温情而有耐心的眼神,苏梦枕是靠的这么近了才发现,她还会在这时候捧他,再说道:“这对管事夫妇大概是已经死了,但是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楼主有心,自能找出不少马脚。” 像是烟纱,挂在他身边的烟纱,谢怀灵是轻盈飘然的:“除了这个,也还有个法子,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楼主请听。” 一旦发现她为了气氛而拿出来的一点浅薄的温情,苏梦枕便是更不大适应——也有可能不该用适应这个词——他不习惯在她身上看到这个。还好他心性沉稳,略一蹙眉,很快就像什么都没有思索过一般,道:“你说。” 谢怀灵便回答道:“第二个法子,就是去查半年前那批货物的来源,我给楼主指个方向。楼主该去让无情大捕头查,去掉奇珍异宝,一百五十万两银子里,至少也有一二十万两是米粮换来的,而如此多的米粮,能从何处来?” 她特意说了让无情去,就是指向了江湖查不到的地方,苏梦枕眼皮一跳,意识到她在说哪种可能,骇然之间又再意识到,蔡京也不是做不出来此事。 苏梦枕应下她的提案:“我今晚就会提笔写信给无情,再不出三五日,此案就会彻底水落石出了。” 但是水落石出之后呢,就一定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吗? 谢怀灵和苏梦枕都知道,不能。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不过这段沉默是一个信号,一个要开启更为大逆不道的话题的信号。 最终是苏梦枕做了决定,说道:“你同我来。” . 金风细雨楼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 流光溢彩的窗子盖上了透不得半点光的锦缎,就好像雪光也会告人秘密,于是也不能再让人赏。原本明亮的屋内也被这一盖夺去了所有的光线,床榻、书柜只剩一轮模糊的轮廓,在漆黑一团中沉沉地睡去,掩去生息。直到是两三簇火苗,点在白烛上、案角的红烛上,才在重重的光影里重现了房间的景象。 谢怀灵一进苏梦枕的房间就霸占了他的位置,这也没有办法,她是当真腿酸。苏梦枕也没与她计较,点燃了炉子的火后,就也坐下了。 “你认为此事会是个什么结果。”苏梦枕开门见山的问。 “不会有结果。”谢怀灵也丝毫不迟疑的答。 很绝望的五个字,偏偏这五个字就是朝堂如今的气象,蔡京是有恃无恐的。他深得昏庸无能的天子器重,老谋深算,也担得起权倾朝野四个大字,所以除非李太傅死了,否则李寻欢一案,他还真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苏梦枕并未料想到她的答案。他自认对朝堂的看法已是相当消极,想的是此事会被蔡京作梗,最终轻拿轻放,但干脆的一句“不会有结果”,还是比他悲观上许多许多。 谢怀灵明白他在想什么。她与苏梦枕在立场上最大的区别就是,她真的知道龙椅上坐着的人究竟是蠢到了个什么地步。 手按在肩膀上,谢怀灵伸了个幅度很小的懒腰,活动她的肩关节。烛火正好荡动在她眼前,微微的火光内,她随意得就像在与他闲话家常:“人与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人和废物看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因为废物就是废物,废物什么都看不清。废物只有在让人失望这件事上,不会让人失望。 “就像有人会把白色的石头当作是美玉,然后珍藏起来。自然也会有废物空坐江山,自以为大可富贵闲人一世,不知自己的斤两,也不知天下疾苦,孰贤孰奸。 “他以为他当真提拔了一位贤才,他以为他的挥霍无可厚非,他也不会怀疑他的‘贤臣’。或许他朦胧的知道一点,那又如何,对于他来说,这天下都是他的啊,对他好的是他的贤臣,纵容他的是他的贤臣,供养他无能的是他的贤臣,其他人,可不是。” 谢怀灵冷笑了,一闪而过的讥讽。 从来没有人和苏梦枕说过这么直白的大不敬之言,他有想过她不会喜欢当今天子,却没想到她何止是不喜欢,她的厌恶几乎是呼之欲出了。苏梦枕明智地压下了这个话题,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极有道理。 胸口的冷意泛滥,是愤慨也亦是悲意,更是他决心要走上这条路的起点所在。二人共享着一份悲恨,悲恨洋洋洒洒地成了海,在海里会想起的事情太多,会预想的事情太多,塑造海的人还在自喜,自以为一世明君,好像苍生只在纸上,只要他挥霍就可以。 不知江山重,不知君王轻。 不知国土恨,不知百般因。 谢怀灵再说道:“所以不会有结果,除非能找到一锤定音的证据,那样的话,也许会多半分别的可能性。不过我也不建议楼主这么做,换个思路想吧,楼主,这样是好事。心灰意冷的李太傅再被废物……啊不是,天子所辜负,必然绝望到极致,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有向外界寻求些什么的可能,清傲的文官,才有重新结党的可能。 “洁身自好难以自保,满腔忠义尽被相负,时不待人呀。” 但苏梦枕合上了眼,片刻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世事太过凉薄,是他还做不到像谢怀灵一样,能将贤臣的悲哀也纳进计划里,他说:“再说吧,先去查。” 谢怀灵也不急于一时相劝,回道:“知道了,查出来了再喊我。对了楼主,明天我应该还要出去一趟。” 苏梦枕睁眼,瞥过来,追问道:“你去做什么?” “去接一只猫。”谢怀灵真是被猫大爷折服了,说起它来眼睛都亮了,“被说了这么久的神经病,居然世上还有只神经的猫,它真是天生就该被我养。” ……给沙曼多发份钱吧。苏梦枕的头开始痛了。 谢怀灵接着说:“当然它有点难养,我会带它来给楼主看的,楼主这么有能力,肯定能帮大忙的。” 模糊地看到了自己说不定还要带猫的未来。苏梦枕的头更痛了。 他真想一票否决这个自己都照顾得一团糟、吃饭全靠他管、作息乱到大漠去的家伙去养宠物的权利,又因为过于有良心觉得这样对女孩子太残忍,摇移不定的间隙,谢怀灵已经溜出去了。 第65章 谊切苔岑 几枝寒梅独傲,凌雪半点暗香。 白飞飞就在这树下,仰着头不知是在想什么,她的睫羽上也挂着雪,每当她不说话、或者不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就像这样的娇美。人从来都是不能貌相的,例如至少在雪天一色的此刻,在白飞飞身上瞧不出任何杀气来,她该是只在宫中才有的皇妃,雪中对梅,姿容天成,荣秋胜菊,泪珠犹垂。 但只要谢怀灵一走近,皇妃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傲默然的女侠,一眼横了过来,说道:“你又来干什么?” 谢怀灵不为白飞飞的冷淡而放慢步伐,她踩在积雪上,雪已是积攒得厚如棉絮,踩上去难免一脚深一脚浅:“你不该这么回答,当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该说的是感动,是体贴我,是爽快地欢迎我,而不是我又来干什么,为什么要过来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我看你就是闲得慌。” “这也是没有意义的话。” 谢怀灵停在白飞飞一步之外,也看了看她在看的地方,原来是一棵梅树被风吹掉了大半的梅花,再往地上看,又发现倒也不是风的错,一地的寒梅还死不瞑目地待在地上。 这就轮到谢怀灵来问白飞飞,她问:“好端端的花,你折腾它们干什么?” 白飞飞不回答,她的心情谈不上很美妙,也许是因为她今日上午出去的那一趟。白飞飞有自己的势力,自己要做的事情,因而也会有自己的烦恼,自己的感伤,是谢怀灵所不了解的。 她用问题堵塞问题:“这么爱问那我再问你,我的七叶星魂草什么时候给我?我可是清清楚楚的,昨日回来之后,李寻欢的案子就该是查得差不多了。” 谢怀灵不准备再这点上瞒白飞飞,也不认为能瞒住,她答道:“过两天就给你,再等两天就都结束了。” 而后二人两厢不语,俱是望着残梅。残梅在纷纷洒洒的雪花中咳嗽,白雪压不住的红色会在每一个角落透出,也会在棕褐的枝干上盛放。人将残阳比作血,是为的一日将尽的暮气和形似火烧的烟霞,绚烂的哀亡总是难以忘怀;而人将寒梅比做血,是为的它除却殷红之外更显冷傲,人有时流血是一生将尽,有时流血却是孤绝自立。 谢怀灵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白飞飞没有立刻回答,她顿了顿,说:“拿到七叶星魂草之后。” 谢怀灵又说:“不多留几天吗,你走了我很无聊啊。” 第44节 白飞飞又道:“你无聊又关我什么事,我们关系很好吗?” 谢怀灵反问:“我们关系不好吗?” 于是白飞飞久久不言。 她清楚自己为何要同谢怀灵吵一次又一次,就如同她清楚两支花朵的相衬,这世上本该只有一支这样特立独行的花,但如今偏偏有两支。她们是极合拍的,合拍得有时总像是一块儿长大的,她并不真是一个死人,也没有冷漠得真失去人的感情,而谢怀灵也只是思维有异,生性凉薄。她们或许终有一日会遇到一个人来阅读自己,然后成为她们重要的知己,她留下自己的爱恨,谢怀灵拥有自己的爱恨。 而终有一日就是现在。 可到睫羽上的雪融化了,白飞飞才说:“我不会和任何人关系好,我有我要做的事,就像你有你要做的事。等到我什么都做完了那天,你要是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就再来问我这句话吧。” 白飞飞知道谢怀灵,谢怀灵也知道白飞飞,不再多挽留:“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出远门很累的哎,万一我嘎巴一下死外面了呢?” “那就是你活该。”白飞飞回道。 “但是出远门真的就很累。”谢怀灵絮絮叨叨地掰扯,“退一万步讲你真的就不能来找我吗,就算是死了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找我。但是死的太难看就不要来找我了,我怕半夜被吓醒。” “谁要你退一万步了,退一万步讲你就不能不退那一万步吗?!” “这是什么话,我肯为你退一万步已经很好了,除了我还有谁愿意为你退一万步啊,这可是一万步!” 这句话值得白飞飞一个白眼,谢怀灵好像是没看到她的火气值在缓慢上升,还在说:“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退一万步的女人可是只有我一个。再退一万步来讲,你还要谢谢我,我让你有了被人退一万步的经历……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也不要动手,你知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白飞飞眉心一跳,手心已经开始发痒,问道:“怎么说的?” 谢怀灵回答说:“打是亲骂是爱来着。” 白飞飞:“……” 白飞飞冷笑了,额角青筋一跳,笑得像是马上就要来取她的性命:“我现在就来当你最好的朋友。” 谢怀灵见状瞬间绷紧了身体,谨慎地一步一步往后退。这时她明智留出的与白飞飞的一步之遥就起到了一个缓冲带的作用,让她在白飞飞不紧不慢地紧追下还能够缓缓后移。她边退边说:“冷静一下,不要冲动。” 白飞飞步步紧逼,她退她就近,道:“我很冷静,你给我站住。” 不是谢怀灵喜欢的命令,谢怀灵直接拒绝:“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白飞飞道:“我倒宁愿你是个傻子,你知道我忍你很久了吗?” 谢怀灵道:“我知道啊,这何尝不是一种我的荣誉。” 越说白飞飞火气越旺,气得连苍白的脸都有了血色,泛起了胭脂般的美丽红晕。霜雪落在了两个人头上、肩上,在这一个一日正午的时候,她们竟也是格外有生气,于无处不绝景的雪上梅图中,做了两个画中人,动中有平日的静,静中也有今日的动。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武力差距能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都大,再退了两步,白飞飞一抬手就把谢怀灵按下了。 空旷的雪地上,两道白影叠下,溅起了飞雪一片。甚至连追逐的过程都没有,谢怀灵就倒在了地上,凉意想爬上来,爬到她们的身上,但是也上不去,有更为欢快的事物阻挡了它。严雪一冬里,白飞飞一只手揪起了谢怀灵的衣领,青筋的轮廓都快要能从额角看到,要同谢怀灵好好闹一场。 她威胁道:“现在可没有苏梦枕来救你,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为了让自己更有气势,白飞飞少见地压低了眉,这不是她审讯人时会用的表情,倒不如说是专门为谢怀灵装出来的凶相。 可是谢怀灵被她揪着衣领按在雪地上也不害怕,她们对视,在白飞飞火冒三丈的眼神里,谢怀灵笑了。 真心实意的笑,还惹着点天真的意味,也许是她的性格压过了她的长相,现在才让白飞飞想起来,这个烂人确实有一副好皮相,年纪好像也的确比自己小一点。她不爱笑,惯常不笑,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眼睛都弯起来,绝不是冰消瓦解的惊艳,这是个很温柔的笑,柔和地舒展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还有脸笑。”白飞飞受不了了,她低着头想把侧过去,气火攻心之前,居然先被气笑了,“竟然还有脸笑。” 她卸了力,松开了谢怀灵,然后往边上一翻,和谢怀灵肩蹭着肩躺下了。 积雪的松软包裹住了背,她嗅到冬日的气息,火气恍然逝去了,身心须臾之间就宁静下来。白飞飞听不到很远的声音,也听不到谢怀灵的笑声,她的笑只是笑,她不会笑出声来,但在安然如梦的时间中,白飞飞却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好像是所有东西都远去,只要她还没有起来,目标和痛苦就都不回来,就都可以被忘掉。未来很近,未来也很远,至少未来不在此刻。 她忽然也不想去管许多事了,白飞飞的一生中,上一个这样的时候是何时? 她模糊地感到些快意,好吧,她明白谢怀灵为什么笑了。这快意驱使她发问,问出自己平日不会问的问题,可以说是亲密的问题:“你性子一直这样吗?” 谢怀灵回答地万分爽快:“一直啊,打娘胎里出来就是,我们那边管我这个叫怪胎。” “那的确是挺怪。”白飞飞与她随口聊着,就像是街角最普通的密友,“不会被人说吗?” “会,尤其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但是别人关我什么事,欣赏不来就全是他们的错。” “这话不错——学校是什么?” “就是学堂、私塾、书院,念书的地方,都一样的,天天就是念书、考试、排名、挨骂。我们那里不只招男孩,女孩也招。” “这么说来,关外也不错啊。你在学校是什么名次,前三甲?还是第一?” “都错了,倒一。” 白飞飞是真意外了,问道:“为什么?” 谢怀灵心如止水,回答道:“我字丑,夫子看不懂。” 白飞飞忍不住笑了,仿佛是春风跨越年岁吹过来。她又问:“那你怎么念完的?” 谢怀灵再回答道:“特殊渠道,特殊人才,自有办法。” 白飞飞笑得更大声了,她别开了头,笑意也会从抖动的肩膀漏出来。谢怀灵也随她笑,她在写字这件事上也做过努力,但是天要她亡,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有这一件事是不得不认命的。 等到白飞飞笑完,她们又接着聊。只要白飞飞问了,谢怀灵就答,即使是关于她自己的,她也会给白飞飞一个答案。 聊了不知多久,两人才安静下来,共享这片天地。 流云飞远,地无穷而天自动,好似是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入目的白茫茫一片,焕新了能看到的所有事物。她们什么都不再想,什么也不再知道,她们肩靠着肩,也不想雪后的消融、冰裂的水面。 “苏梦枕不是我表兄。” 谢怀灵毫无征兆的说。 白飞飞一怔,而后没有犹豫,也说了。 “我要去杀一个人。”她伸手搁在自己的眼睛上,缓缓说,“我无时无刻不为我身上留着他的血感到恶心,我必须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然后才是彻彻底底的寂静,她们再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天。 没有人需要说离别,也更不需要说再见。等不到雪停的时候,人就会各自奔往各自的山。 但不管万代江山如何兴衰,百世风云如何变幻,在这个午后吹过的风,都是她们生命里的一页,因为有了这一页,才能翻开下一页。 . 傍晚的时候白飞飞还是被谢怀灵拖过去买猫了。 心心念念着猫大爷的谢怀灵灌了白飞飞一耳朵的“这简直就是我亲生的小猫”、“我其实一见到它就觉得我跟它特有缘”、“它一定也很想跟我回家吧”和“小猫的花语是手慢无”,得到了白飞飞“有点恶心我要吐了”、“比起有缘听起来比较像它命里有一劫”、“说这种话你有问过它的意见吗”和“已经开始可怜它了”的犀利吐槽。 不过老天爷还是站在猫大爷这边的,不忍心猫大爷落到谢怀灵的手里,小二满怀歉意地告诉谢怀灵,猫大爷已经被上次和她一起来的那位低着头的客人高价买走了。 谢怀灵大惊失色,睁大了眼睛:“天杀的猫贩子,我猫呢?!” 第66章 挽猫小记 没有领到猫大爷的谢怀灵彻底抓狂了。谢怀灵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如果她想养猫大爷,但是猫大爷被狄飞惊买走了,那么她算不算是被狄飞惊偷了她的猫?这的确是谢怀灵的严重错误,她需要承认之前的打算都是放屁,重新解决问题。 而听到她发出的尖锐爆鸣后,白飞飞毫不犹豫地,可以说是立刻就嘲笑了她:“现在不是你的猫了,是别人的猫了。” 谢怀灵不愿意去接受事实,在返程的马车上抱住自己的胳膊,短暂地怀疑起了自己人生,说道:“怎么会这个样子,是我先来的啊。猫也好,客栈也好,一开始都是我先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明明是养猫这么快乐的事……” 她像念经一样念起了一段听起来就很让人胃疼的话,说着说着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去听白飞飞又在说什么。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又倒在床上长吁短叹。惹了谢怀灵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意义其实也就是惹了而已,只要不是像她穿越的原因那样把她坑得不得了的事,再者而言也不至于上升到金风细雨楼的台面上,那她自己都会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开,这回也像往常一样,自己试图说服自己放下这件事,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只可爱的猫猫。 但是,但是,神经的猫只有那一只啊!半夜的怒火后知后觉地翻涌,谢怀灵没有睡着,第二天也意外地早起了。此时谢怀灵就知道,她必须得去做些事,就算没有把猫要回来,也要去找点麻烦。 这样的前提条件下,谢怀灵得出了解决问题最快速的方法:求苏梦枕。 而对苏梦枕来说,这完全就是个整蛊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大中午的书房里看到谢怀灵,按常理来说这个点她应该还在睡觉。苏梦枕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事有蹊跷,谢怀灵居心不善,但是他能奈何的了谢怀灵,那谢怀灵名字就能倒过来写了。 “楼主,我的猫被抢了,有猫贩子啊。”谢怀灵一进来就蹲在他椅子前面,趁着苏梦枕没有坐在桌案后,一只手手还搭在了他扶手上,“你要帮我主持公道,六分半堂的人连金风细雨楼的猫都要抢,这太可恨了。” 她的话槽点太多,苏梦枕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字着手回答。他按压着眉心,从谢怀灵根本不带前因后果的话语里拼出了逻辑,问道:“你想养的那只猫,被人偷了?” 谢怀灵用力地点头,这架势真是恨不得把头上的簪子也甩下来,和捣衣比不逞多让,说:“就是这样的楼主,我昨天和飞飞去问的时候,小二说猫已经被狄飞惊买走了。” 发现甚至都不能“偷”字的苏梦枕想了想,心中只有诡异的“果然如此”之感,再说道:“你慢人一步,这……” 话没有说完,谢怀灵幽怨的眼神已经到了他身上,就好像是他要跟狄飞惊一起偷她的猫。她说的真假如何才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找苏梦枕来说这件事,就不是要听苏梦枕说道理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苏梦枕前二十几年人生没和姑娘打过的交道,如今全在谢怀灵一个人身上补足了。他及时截断了自己的话,转而问:“很喜欢那只猫?” 谢怀灵又点头,说道:“它生下来就该被我养的,天杀的猫贩子,天杀的狄飞惊。” 可是那又能如何,他还能去六分半堂给她把猫抢出来吗?苏梦枕也是头一回处理这类事,他试着把猫在脑海里换成别的东西,来让自己想个法子出来,再看见谢怀灵不依不饶地蹲着,还是不大有表情的一张脸,却莫名地拥有了一种近似吃了大亏的郁闷感,那两颗红痣生得实在是巧,正正长在了眼泪会流到的位置。 谢怀灵很少有这般强烈的情绪,也让苏梦枕愈发的头痛:这件事她似乎是铁了心要解决了。 平日里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苏梦枕都会答应她,但是让他去管狄飞惊要一只猫,是否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权衡之下苏梦枕根本不想展望此事会有的走向,便也没有回话。 谢怀灵蹲踞的姿态未变,只是看出他的斟酌之意,空茫的灰眼睛抬起来,直直望进苏梦枕沉郁的眼底。 她如此这般地恳求,怀着又要把事全赖给他的坏心思,语调像初冬落在琉璃瓦上的、尚未积住就滑落的雪粒:“楼主,那明明就该是我亲生的小猫啊,只要能让它回来,我一觉睡到明天再点赚大钱也愿意啊。就是狄飞惊横插一脚嘛,这哪里算买猫,分明是强抢民猫,是打我金风细雨楼的脸,打楼主你的脸啊!” 一边说着,谢怀灵竟又往前挪了半寸。苏梦枕坐在宽椅中,看见她的动作立刻挺直了身子。 其实距离和往常相比还算是远着,谢怀灵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戏弄他。但苏梦枕实在是不习惯她这样,比她忽然凑近更不习惯。他的手虚虚按在谢怀灵单薄的肩头,力道不重,刚刚好能够推住她,再然后就是蹙紧了眉头,声音低沉,视线也避开了些:“规矩一点。坐好说话。” 再接着,好巧不巧,就在他掌心发力,欲将她推离些许的时候,“吱呀”的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从外推开了。 早约好了这个时候直接来就好的无情端坐于轮椅之上,清俊的面容上是一贯的沉静。而他身后是推着轮椅的冷血,碧如寒潭的眼睛甫一触及室内的景象,便是狠狠一缩。 只见号称是智计无双、名动汴京的“素手裁天”谢小姐,正半跪半蹲在苏楼主腿边,墨青色的斗篷委顿于地,像一片散开的云。而苏楼主的一只手更是还按在她肩上,姿态介于推拒与扶持之间,光影暧昧,空气凝滞,如此场景足以让任何闯入者脑补出一场与公事全然无关的旖旎大戏。 冷血的动作快得惊人。在这方面敏感的他甚至没等无情看清屋内的具体情形,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就迅速发力,向后一带,把自家大师兄拉了回来,再紧接着木门便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上了。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只留下余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苏梦枕:“……” 他按在谢怀灵肩头的手僵住了,额角的青筋似乎都隐隐跳动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尴尬和巨大麻烦预感的头痛,如同体内不停翻涌的寒气,马上就攫住了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仿佛要将自己翻腾的情绪压回肺腑深处,另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额角,缓慢地按压。 谢怀灵仿佛完全没被刚才的意外影响,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她甚至借着苏梦枕按额角时手上力道松懈的空档,把刚才被打断的问题无缝衔接地续上,催促他道:“所以楼主,帮不帮我要猫?” 苏梦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和无奈已经无法让他再拒绝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够了。” 他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连同按在额角的手也一并放下,重新端坐,试图找回属于金风细雨楼楼主的威严气场:“不过我不保证要回来。现在,你,出去。” 谢怀灵得了准信,翻脸快得像退潮。她利落地站起身,什么郁闷什么感伤,全都是装出来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就施施然走了出去。 . 门外,无情清俊的面容沉静依旧,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看见,方才只是清风拂过山岗,没发生什么,自然也了无痕迹。他身后,冷血则是抱着他的无鞘剑,死死盯在对面的廊柱,要将木头做的柱子盯出个洞来,连谢怀灵出来都未能让他转动一下眼珠。 第45节 “无情大捕头。”谢怀灵带上了书房的门,拢了拢斗篷,语调恢复成了一贯的懒洋洋,“是来找表兄商量的吧?” 无情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正是。有些进展,需与苏楼主当面商榷。” 他再顿了顿,往日总是能洞察世情的眼睛在谢怀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紧闭的书房门,随即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沉默证明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能看见,也不是什么都没想,片刻后,无情才再次开口,谨慎地问道:“不知苏楼主……此刻是否方便?” 谢怀灵眉梢都没动一下,她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了,平淡地回答道:“方便,他有什么好不方便的。” 考虑到苏梦枕有恼羞成怒的风险,谢怀灵还是觉得象征性地挽回一下他在好友心中的感情状况,又说道:“适才我只是在和表兄商量些事情,还请二位不要说出去,我与表兄之间素来是一清二白。” 她解释得轻描淡写,可惜这样的解释,好似是以墨洗纸,听起来只有越描越黑的效果。至于无情信不信她这番的说辞,又或者心里此刻正如何翻江倒海地重组对好友的认知,那也和她无关了,总之她是解释过了。 无情只是再次颔首,清冷如玉的脸上是半点瞧不出来他心中如何想。 第67章 事之欲定 书房内炉火将熄未熄,檀香的余烬在铜兽炉口凝成一段惨白的灰,挣扎着不肯坠落。窗外暮云低垂,压着金风细雨楼层层叠叠的檐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将至的沉闷与焦灼。雪停了,寒意却愈发刺骨,顺着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轮椅滚过地砖的碾轧声由远及近,是无情在几声轻扣后被推了进来。他今日未披大氅,只一身寻常衣物,再盖一条毯子,冷血在门外躬身退下,带拢了房门。 “苏楼主。” 无情未多做寒暄,目光直接望在了苏梦枕身上。后者垂眸凝望书案上香炉的残香灰烬,苍白的脸在晦暗光线下几乎与灰烬融为一体,唯有眼底深潭映着一点将熄不熄的火光。听到声音,苏梦枕抬眼。 他开口,嗓音低沉,说完又咳嗽了一声,他的病在冬日里总是更重,重得负累在骨头上:“神侯府那边,有结果了?” 如果没有结果,无情就不会来这一趟。他没有带任何别的东西,因为他要说的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这件事不对苏梦枕说最好,但是金风细雨楼出手相助了,神侯府就不会不坦诚。他说道:“按你先前提供的线索细查下去,那批粮的来路,查到了意想不到的勾当上。” 无情再说,在此之前,他都没有想过,有的人就是会胆大包天到这个份上:“百官俸禄米粮的发放,素来是折支成现银,本是常例。唯独有人居然能仗着圣眷,府库优容,瞒天过海,不拿现银只取实物,再以耗损为由,多支走了不知多少,最后实米入仓,再行倒卖。” 没有必要提人名,他们都知道是谁。无情冷静自持,他的愤懑在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燃烧了,继续说道:“手法老辣,痕迹抹得极干净,还用的是手下的名头。若非他用这笔钱来买凶,又恰好撞上谢姑娘出行,救回来了小李探花,引动神侯府、李园与金风细雨楼并线查案,要想想揪出这件事,恐怕是难如登天。” 苏梦枕听完后,也没有多言,只是在余光之中看见,残香的灰还是从炉口跌下,散在了托盘上。他早在谢怀灵那里做好了准备,收敛心绪,说他这边的消息:“至于金风细雨楼这边,追查那对忽然犯错而被赶出李园的管事夫妇,也查出了些东西。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了城门外外三十里的无名野店附近的小河里,伪装成溺毙。尸首上没有搜出多余的东西,不过……” 苏梦枕从镇石下抽出一张小字条,递给无情:“在他们的住处那边,查到了点别的。这是他们邻居的口供,说他们生前突然多出了百两纹银,还藏着掖着,如果不是邻居半夜欲行窃,也发现不了。” 书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炉膛里的火星微弱地跳动着,又是一缕极细的青烟挣扎着飘散,是谁最后的的叹息。一等到无情看完,苏梦枕便将口供送入炉中尚带余温的灰烬上,火舌一舔,纸张嘶哑着发出被燃烧的细小声响,而后蜷曲、变黑、升腾起带着焦苦气的烟灰,最终化为更轻更冷的残骸,覆盖在香灰之上。 这短暂的火光,明灭映着苏梦枕平静的脸。 他看着余烬,双目幽深,说道:“棋局走到这里,对手是谁,就该摊开了看了。” 而无情沉默着。 “此事干系太大,即便证据确凿递上去……”他也看了一眼炉中已化为灰烬的纸张,灰烬就是某种无力的代名词,没有说完他的话。 他有他的热情,对于时局对于朝廷,但是现实也有现实的难处。在神侯府这么久,无情不会不明白。 无论是两个管事的死,还是粮库的亏空,最终恐怕也都只会查到某个‘畏罪自尽’的下属身上。蔡京只需一句“深负圣恩,御下不严”,再抛出一两个替罪羊,断上一尾,天子就不会深究。 事后,心如死灰的李太傅即使放弃独善其身,再和蔡京斗法,也只会陷到更深的沼泽里去。 蔡京的计划,在天子昏庸之时,就不可能失败了。 “此事到此,甚是感谢苏楼主,也感谢谢小姐。”无情向他道谢,“我会将查证结果告知李太傅。如何处置,是何结果,神侯府都会鼎力相助李园,但最终要做什么,也只能由李太傅来抉择,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都不能露面。但是——” 无情给出了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李园、神侯府,皆会记住金风细雨楼此番援手之德,永不会忘。” 苏梦枕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尘埃落定,或者说,暂时落定,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也没有胜者的棋局,谢怀灵说得太清楚了。 无情拱手,轮椅轧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慢退出书房,最后的商榷,就彻底结束了。 书房安静下来,他不拉开窗帘,也知道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也快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像过去的每一天,汴京的每一年。年年如此,他记忆里没有汴京晴空万里的景象,即使是能将天地盖得一片白茫茫的雪,也有它遮不住的东西。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只要有一场大雪,就会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苏梦枕独自坐在椅子上,他已经知道了这时该做什么选择。他就这么坐着,炉火已尽,寒气爬上身骨,而他眼前仿佛还飘荡着那些燃尽的纸灰,那些关于血泪、奸贤、真相的字句。 李太傅的选择?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位老臣得知一切消息时的悲愤与绝望。然而,那又能如何?只要蔡京肯断尾,天子轻飘飘一句“卿亦老矣,莫要伤神”,再赏赐此些东西便可打发。 神侯府也做不了什么,神侯府只要还对天子有所期望,就做不了什么。 天地间的局,远比江湖厮杀更为污浊凶险。金风细雨楼的路还很长,长到需要付出一些冷漠的代价。 静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寒气似乎要凝结在他浓密的长睫上。苏梦枕站起身。 他没有唤人添灯暖炉。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修长而消瘦的身影,融入廊下深沉的黑暗里。 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要去寻谢怀灵。唯有此刻,他必须去见她。 . 谢怀灵很好找,她常常就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 窗外夜色粘稠似墨,最后一抹天光也沉入了厚重的云层,但这都和她无关,因为她的房间的窗帘比苏梦枕的书房还拉得更紧。几盏灯火照亮了屋子,炭盆和火炉加在一起为她烘烤暖意,谢怀灵闭目坐在窗边铺了厚软毛毡的矮榻上,并未睡着,面孔在暖光映衬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宁静,倒像一尊搁浅在尘世人情里的木雕。 苏梦枕没有敲门。他推门进来,立在门口片刻,再在谢怀灵身侧的榻边坐下。 “白飞飞走了?”苏梦枕问。 “走了。”谢怀灵说。 静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蔡京?”她再轻声问。 苏梦枕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这简短的声音便已囊括了书房里焚尽的纸灰,野店的横尸,以及宣德楼前巍峨府邸下盘根错节的黑暗。 谢怀灵终于睁开眼,眸光清透如洗。她侧过脸,看着身边,问道:“那你来找我,是要继续上次没说完的话题,关于要不要照着我说的办,还是,想谈谈心?” 谈心,和她很不适配的词。但在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荒诞又莫名熨帖。苏梦枕看着她的脸,和她四目相接:“谈心?” “是啊,谈心。”谢怀灵肯定地点头,散落的发丝滑过她瓷白的面颊,被她漫不经心地拢到耳后,“你心情不好。” 苏梦枕唇线微抿:“的确算不上好。只是你怎么来管这个?” 谢怀灵重新靠回软枕,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道;“楼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说要了解我,那我也总要了解你的。来聊聊吧,随便说点什么,头次服务就不算加班费了。” 这就是谢怀灵式的耐心了,她难得肯多拿点时间出来,提议顺着他如今的心境垂落。苏梦枕很早就习惯了忍耐和刚硬,很多时刻自己处理自己的情绪,久而久之才走到现在的地位,因为也更像一把刀,一座山,一棵树,或者一场病。 但他接受了她的提议,这的确是他们之间头一遭,好像也是他做决定时头一遭,先搁下紧迫的公务,没有必须完成的指令,只有一个似乎愿意听他随便说点什么的人。 于是,他开口,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匣子,字字句句都很遥远,也要落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少年时学刀,也曾看见过雪,只是不像汴京的雪,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我少年时看到的雪,是诗词里经常会写的雪,那时我在风雪中练刀,想着不畏寒,方能握得住红袖的杀意,也握得住自己的病,总是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歇。” 苏梦枕回忆着记忆里的冰寒:“荒莽无垠,天地只有两色,白的是雪,黑的是枯枝,亮得是红袖刀,回汴京后我偶尔会想起。汴京的雪压在层层叠叠的朱阁翠楼上,不过是一层粉饰。” “雪的后来,我望见了只在舆图上被朱砂圈出来的模糊疆域,燕云十六州,从太宗皇帝至今,从未收回。那时年岁已长,才知纵有匹夫之勇,刀可裂石断金,也斩不断故土沦丧之痛。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说了李太傅。 “太傅为人,方正刚直,两朝元老,官至宰辅。他曾孤身入边塞,安抚流民,整顿军务;曾在江南治水,与灾民同宿泥淖;更不惧权贵,上书直言蔡京朋党之祸、花石纲扰民之苦。在心灰意冷之前,他是真心要挽这天倾的。” 苏梦枕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深湖,其下沉眠着缄默的火焰、冷酷的蔑视:“可有人信方士,好祥瑞,溺信于谗言,忠言直谏被视为聒噪,刚正不阿被斥为不识时务,将白石看作玉、奸佞视为贤臣。这才纵长了险恶,才有了今日,以江湖杀手这等龌龊手段,断贤臣血脉,摧其肝肠。” “不该是这样的。” 谢怀灵的声音响起,清清泠泠,斩出了苏梦枕话语中沉郁与悲凉。 正因她这一句,苏梦枕定定地看着她,这就是他心中所想,也是他第一次面对谢怀灵的提议,会搁置的缘由:“对,不该是这样。忠良之臣,卫国之士,遭遇不该是这样。” 沉痛与压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甚至不需要她追问,情绪便倾泻而出。在这片灰色的海里,谢怀灵安静地注视他。 人也许就是需要这样的时刻,她似乎理解了他,代替他往下说:“然而楼主也知道,注定要见惯这样的荒唐:时节不济,权力倾轧,奸贤混杂,天子昏庸。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化为一捧黄土,相比之下,贤臣血泪又何以不付之东流?这样的事在江湖上不会少,往后朝堂上也只会更多。人是最贵重的,人也是最轻贱的,这就是时局。 “却也就是这因为这时局,才需要去做些什么。在楼主心中,正因今日之惨状不忍再看,才该记住它,有朝一日,再也不叫它重演。” 胸腔因情绪的冲击而微微起伏,牵扯着沉珂旧疾,让苏梦枕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炭火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咳声交织在一起,过了许久,他平复下来,眼神也穿透过了无穷尽的迷雾。苏梦枕也是不会过多犹豫的人,他承受了许多年的痛苦,就不会再被痛苦所耽误:“一字不差。金风细雨楼不能跳上朝堂明处引火烧身,蔡京势大更得天子宠幸,在无法动摇的结果面前,能做的就是等到尘埃落定,再去推算。” “所以我已做好了决定。”他说道,“李太傅一生为国为民,我不敢说我从未受过李太傅的恩惠,天下多少人都受过李太傅的恩惠,当下无力为他讨回公义,无从援手,唯有心有不甘、胸有余恨,那就再待将来,到青天再换,来了却此桩大恨,此般种种,我一件也不会忘。 “你的提议的确是当下的最优解,我会按你说的办。” 暖炉里的火光在谢怀灵脸上跳跃,勾勒出她云孤碧落的容貌。她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嘲讽,也没有赞同,直到苏梦枕说完最后决断的话。 终于,她突兀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她提出来的办法,但到了如今,她纤长的手指又点在了苏梦枕手旁,她又有了新的话要说。 “可我不觉得,楼主做好决定了。” 苏梦枕一怔,旋即被她指中了最深处的心思,最强烈的心思。凝重的注视下,谢怀灵托起自己的脑袋。 “既然要做最后的决断……”她看着苏梦枕的眼睛,似叹非叹,隐约看见了一条滚滚而去的河流,滔滔江水东流悔,难忆多少江山恨。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对历史清清楚楚,但也在此时才清晰地意识到,从苏梦枕身上看到,历史的一粒灰尘,她在书上司空见惯的某个“十余年后”,就是谁挣扎而绝望的一生,又是多少人无穷无尽的恨。 所以她说:“不如就干脆再去多求一个……问心无愧吧。” 苏梦枕久久不言,几乎要出神。末了,他眼中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谢怀灵的意思何其明了,就如同是回到听雨的那一日,回到秋雨之中去,他难得又有那种来自五脏六腑的震颤感,仿佛是有什么在驱使他,发掘出他压在现实底色下的,最接近理想化的想法:“问心无愧,又能从何下手?” 谢怀灵说的风轻云淡:“可以有,可以一试。” 她常常是如此傲慢,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要面临的困难,也有可能是一并蔑视。但也从来都是她的傲慢,她的才华,补足了他,他就是在如此的需要。 “纵使必是徒劳,也可以一试?” “徒劳有何妨?”谢怀灵问。 “徒劳也无妨。”苏梦枕答。 第68章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 “启——奏——” 尖锐的通传声刺破冬日的清晨,冗长的早朝在众臣齐齐高呼呼万岁后拉开序幕,一件件事务流水般呈上、议定,或暂时搁置,皆是些地方奏报、岁末封赏的寻常政务。群臣之上,也是帝座之上,赵佶意兴阑珊,兴致乏乏地处理着一桩接一桩的事。他昨夜观星象,赏画作,又新得了一首颇有灵气的诗词,只觉这些繁杂国事实在是扰了他清修。 阶下,宰相蔡京立于文臣之首,身形略丰,面容保养得宜,眼中是一贯装出来的温良恭谨,嘴角噙着恰到好处又体察圣意的谦卑笑意。偶尔赵佶拿政务来询问他的建议,他就会立刻妥帖地献策,只是在闲时,才会用余光扫过另一侧垂首肃立的老者,本朝太傅。 这位两朝元老,自其孙遇刺后便愈发沉默,今日更是如一截枯朽的老竹,身型枯槁,一如往日对朝议充耳不闻。蔡京的心,也跟随着李太傅的神情而变化,然而表面上,他依旧滴水不漏。 他再往边上看,是神侯诸葛正我静立在一侧朝臣之首的位置,神色平静,也不显山不露水,让他瞧不出打算。 冗长的朝议接近尾声,司礼太监尖利的“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将将落下。 到了这时,一直默默静立的李太傅才突然向前跨出一步。这一步并不大,却引来了大殿内所有的目光,李太傅上一次这样还是为李寻欢告御状的时候,再上一次呢,那又是何时? 第46节 蔡京敏锐的神经意识到了事有蹊跷,但是六扇门那边他明明已经打好招呼了。不等他想定,李太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面向高高在上的皇座,弯下了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以与他枯瘦身形不相符的洪亮声音,说道: “臣有本启奏。臣欲状告度支司侍郎陈龄,阴蓄歹心,买凶行刺,谋害臣孙李寻欢性命,请陛下圣裁!”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金銮殿上,掷地有声还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赵佶蓦然坐直了身体:“李爱卿,你此言当真?细细道来。” 蔡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心中有惊涛骇浪,还要强装镇定,换上同其他人一样的震惊之色。巨大的惊骇和随之而来的恼怒让他不断地思考,又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他的确是支使了陈龄来做这件事,如果都查到陈龄身上了…… 他在探寻自己暴露的可能,而李太傅沙哑的回道:“回陛下。臣孙李寻欢自辞官后浪迹江湖,结交不少义气之士,闻此他遭祸一事,也自有一些江湖朋友仗义相助。他们探查得知,寻欢遇害当日,老臣家中恰有一对负责园中采买的管事夫妇,恰好犯下大错,被逐出李园。事有蹊跷,他们便一路追查此二人下落。” 说到这里,李太傅再深吸一口气,文臣队列中的陈龄已然面无人色。 “终于,他们在一处僻野店肆附近的河中,寻到了二人尸首,再从他们邻居的口中得知,此二人生前家中莫名多出了纹银百两。李园虽待老仆亲厚,但也从未给过如此多的赏银,一百两纹银是从何而来?他们再深查此二人的生前往来,有人亲眼所见,就在李园事发之前,他们曾密会陈侍郎府中管事,从管事手中拿到了一瓶毒药。 “寻欢的友人再查到行刺寻欢的黑衣人,也曾在生前收到大笔银钱,银票落款皆姓陈,也与陈府管事有干系。陈大人,你说,你府上管事为何如此行事,所为何事?” 说完,李太傅骤然转身,浑浊的老眼此多少年没有如此锐利过,直刺向浑身筛糠般的陈龄。 陈龄此刻哪里还站得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像是一片暴雨中的枯叶,什么都承受不足,面色更是早就惨白一片。即使李太傅还没拿出他雇凶的关键证据,冷汗也浸透了他后背的官袍,他甚至不敢去看上首蔡京的位置,也不敢看任何人。 “冤枉,冤枉啊陛下!”陈龄伏地叩首,已是口不择言,语无伦次,都想不到先开脱,“微臣……微臣冤枉。臣与小李探花素无仇怨,与李府更是无冤无仇,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请陛下明鉴,定是,定是有人构陷微臣!” 赵佶早已勃然大怒,尤其当他看到陈龄这副魂不附体、恐惧至深的模样,几乎就是坐实了李太傅的指控,一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斥道:“还有脸说冤枉,朕看你一点都不冤枉!看看你抖成什么样子,若非心虚,何至于此?做出如此不齿之事,简直是国之蛀虫,士林之耻,足以叫天下读书人为你蒙羞!” 他气得脸色发白,矛头一转指向被他安排来查案的六扇门,让江湖人出手查到真相,伤到朝廷颜面,比陈龄更让他难以接受:“六扇门呢,全是饭桶不成?正事办不了,最后还要靠江湖侠士替朝廷、替功臣之后奔波缉凶?!” 六扇门都统额角冷汗涔涔,慌忙出列跪倒请罪:“臣,臣无能,未能及时侦破此案,惊扰太傅,请陛下降罪。” 其余人大气也不敢喘,纷纷低下了头,生怕烧到自己头上来。就在这时,诸葛正我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越众而出。 他朗声道:“陛下息怒。陈侍郎方才声称与李府、与小李探花素无恩怨。此言虽是陈侍郎诡辩之词,却也道出来一个疑点。陈侍郎何以不惜冒如此风险,雇佣如此多的江湖杀手,刺杀一位与他并无深仇大恨的小李探花?此事背后,恐另有主使,请陛下明察,切莫令元凶逍遥法外,令忠良血亲寒心。” 说这话是,诸葛正我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蔡京的声音上,到他话音一落数位与李太傅或与神侯府素有来往的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齐声奏请:“臣附议,请陛下明察!” 一股刺骨的寒意窜上蔡京的脊背,一见到诸葛正我横插了一脚,他就都明白了。 好一个诸葛正我,好一个李太傅,竟然真查到他头上来了。蔡京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这二人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自保,陈龄这蠢货绝不能留了,虽然一时猜不透李太傅和诸葛正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但诸葛正我亲自下场,还裹挟了一部分朝臣,这架势已然不妙。 老奸巨猾如他,便有了对策。 蔡京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适时地堆满了惊怒与痛心疾首,用比任何人都更义愤填膺的语气斥责陈龄,同时对着御座躬身道:“所言极是,此案丧心病狂,刺杀功臣之后,若幕后真有他人主使,更是罪不容诛,必须严查到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请陛下明察,万不可姑息养奸。” 他这番话说得就仿佛他是最忠直的臣子,但每一个字落入伏在地上的陈龄耳中,都让他颤抖得更厉害。 陈龄绝望了,他明白,蔡相这是要彻底放弃他,让他一个人认罪了。但是他又能如何,他还有家人,他的父母妻儿,如果他不认,蔡京只会让他们死得更惨,或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灰败了个彻底,泪水混着汗水糊了一脸,喊道:“臣认罪!是臣,是臣做的,是臣嫉妒,嫉妒李家一门三探花,嫉妒李寻欢年少得志,却辞官而去。而臣出身寒微,虽有几分才干,却始终被压得喘不过气,嫉妒一事蒙了心肝,才,才行此大错,拿出了所有积蓄行凶。所有罪责都在微臣,微臣认罪,求陛下看在微臣也曾为朝廷献力的份上,放过臣的妻儿父母……” 陈龄拼命磕头,将所有的过错揽于一身,再不敢提半句其他。 蔡京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了地,面上仍是悲愤未退,恰到好处的悔恨与自责着,陈龄是他的门生,他要最好地甩开关系:“陛下,老臣真是痛心疾首。此獠陈龄,是老臣当年看着勤勉谨慎,一时惜才,才亲手举荐,怎料其德行甚亏,包藏祸心至此。是老臣识人不明,用人失察,竟让此等奸恶之徒窃据侍郎高位,更险些害了太傅血脉。” 他抬起袖子轻轻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老臣有负圣恩,愧对太傅,还请陛下重重责罚老臣。是臣一时眼拙,让此等污秽之徒玷污了圣上明察秋毫、慧眼识英才的圣朝之名啊!” 这话说的多妙,看似认罪,实则将自己塑造成了被蒙蔽的伯乐,同时更巧妙地将此事归结为臣下私怨,最终上升到维护了赵佶圣明的高度。果然,赵佶脸上因诸葛正我之言而起的那点犹疑,迅速被蔡京这番赤胆忠心的自责所取代,对自己明君声誉的维护更是让他赞赏不已,正中他不想多花心力的下怀,他看向蔡京的目光,还流露出几分同情和体恤。 李太傅见状,没有愤怒,只有心寒。他再次向前一步,说道:“陛下,诸葛先生之言才是正理。陈龄不过小小侍郎,若无天大倚仗,何来如此胆量,动用这般巨额银两雇佣杀手?此事绝不简单,恳请陛下……” 赵佶却打断了他,脸上显出疲惫和不耐,回道:“太傅啊,你也看见了,陈龄已亲口认罪,画押伏诛便是,既然已经查明了,又何必再沸沸扬扬一场?若再牵连下去,岂不是要闹得朝野惶惶。至于幕后指使,陈龄既已认罪,便已证明是他一人所为,他嫉妒你的孙儿,就是他行凶的原因。” 看着李太傅布满沧桑痛楚的脸,他又难得放缓了语气,敷衍地安抚,大手一挥:“太傅年事已高,又逢家中剧变,还需保重身体啊,莫要为这等奸贼伤神太过,不值当。传旨,陈龄罪不容赦,即刻革职,下大理寺狱,严加勘问,待证据确凿后处以极刑。李太傅思孙心切,其孙蒙受苦祸,着内库赐紫金人参一对,玉如意一柄,南海明珠十斛……以慰其心。” 他又转向六扇门王哲,冷冷道:“六扇门失职失察,致宗亲蒙难,主官罚俸一年,负责追查此事之人统统革职。” 最后,目光落在蔡京身上,赵佶神色明显缓和许多,他略一沉吟:“至于蔡卿,所谓知人知面难知心,你虽识人不明,但一片忠心为国,荐举人才之心亦可嘉,便罚俸两月,以示薄惩,日后引以为戒便是。” “陛下圣明。臣……臣惶恐叩谢圣恩!”蔡京立刻深深拜下,好像受到了天大得恩惠,声音都哽咽了。 诸葛正我站在一旁,看着蔡京拜伏的姿态,又看见君王不以为意的表情,心中暗叹一声,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开来。他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御座之上的赵佶满意地点点头,似乎觉得如此处置已足够完美,正欲示意退朝。 然而枯竹般的身影却在满殿的喟叹、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依旧没有跪下谢恩。李太傅苍老的身形不肯倒下,他定定地直视着昏庸的帝王,年迈的眼中点起了一缕幽火。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门生,他许多年不曾这么做了。 门生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陛下,臣有本启奏。” 满殿的目光再度崩腾而来,晦暗而深沉,像是风与云齐齐舞动,在黑云压城前塑造出了人心惴惴之象,又不停地搅弄,定格在李太傅眼底,漆黑如墨,幽暗如棋。 棋子落下,再变作三日前的金风细雨楼。 书房紧闭,炉火却比平日烧得更旺些,窗外铅云低压,酝酿着又一场大雪。谢怀灵披着件雪青色的大氅,蜷坐在圈椅里,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一边打量棋盘上的局势,一边又在盘算更远的东西。对面是苏梦枕端坐,檀木棋枰置于两人之间,黑子作玄玉,白子作凝霜。 谢怀灵轻声重复:“既然要问心无愧……” 白子在空中悬停了片刻,随着她的话语一并相悬:“就再做点什么好了,徒劳也好,白费力气也罢。” 她终于落子,棋子叩在棋盘,点在局中一处看似险绝、实则暗藏生门的地方:“而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到实处,做到最合适的地方,最能起效的地方。也许蔡京一时无法撼动,可无论如何,条件是人自己造的。” 苏梦枕明白她的意思,说道:“目前所查到两条线索中,管事夫妇的那条分量太轻,牵连不深,真正能刺中蔡京要害的,是他倒卖俸禄米粮一事,唯有从此处下手。” 谢怀灵看着棋盘,她少见地如此专注,看过每一粒棋子:“没错。天子或许不在乎李寻欢的死活,也不在乎什么是非曲直。但有人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里拿米掏银,还将他骗得团团转,伤了他的享乐根基,捅了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颜面,他还能不在乎吗?” 苏梦枕执黑回应一子,将棋局推向更险峻的中盘,说:“正是此理。然而蔡京老谋深算,并不亲自经手俸禄出纳和米粮倒卖一事,奏事也多用熟状,公文往来记录更是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一切合规。如果直接上报,天子去查,一看账面毫无差错,届时蔡京反能倒打一耙,除了彻查之外,此事极难捅出。但是蔡京势大,也不会容许彻查。” “是啊。”谢怀灵应和道,她又下一子,“蔡京不会容许彻查。但我们要的,偏偏就是他的‘不容许’。” 谢怀灵淡淡的说,她目中饱含的是冰冷的讥诮:“我们手里没有别的明证,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这天下,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凭空捏造的事情难道还少么,从来没有只许他们做,不许我们还的道理。” “能最直接引向库粮被盗卖亏空一事的证据,是每一份从官库发出的米粮都该附有的,库房文书,只要有库房文书在,谁也否认不了。” 苏梦枕眼神一凝。他已经隐约猜到她下面的话。 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就这样在谢怀灵的口中说了出来:“这几日里,我会去做一点小小的准备——仿制一份伪造的库房文书。事成之后,朝堂之上,只消李太傅的门生出手启奏,只说近日民间有库粮流入,并恰巧发现了一份库房文书,再将这文书呈至那天子面前……” 苏梦枕接道:“天子必然震怒,第一时间会让蔡京亲自去验此文印真伪。” “蔡京当然验得出真伪。” 谢怀灵空茫惯了的眼中闪过凌厉的寒芒,再说道:“以他的敏锐和老辣,就会将此事与李太傅串联起来,但他也会想得更深一层:李太傅既然敢拿出假文书来,会没有后手吗,能分辨文书真假的朝臣可绝不算少。是否李太傅要的就是文书被捶实是造假,进而不惜用自己的晚年入局,咬实是有人胆大包天伪造官府文书,恳请天子彻查官粮流向、揪出造假库粮文书的大胆逆贼呢? “生性多疑之人,只要想到了对自己最坏的可能,就不会停下思考。他会咬定李太傅要的就是彻查,而如果彻查,他俸禄中的米粮并未折支一时就会暴露,他多领多纳之事也会暴露,蔡京能接受吗,他会愿意和李太傅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吗?” “不会。”苏梦枕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所以……”谢怀灵的结论水到渠成,“他会说这文书是真的。他会认下库粮被不明歹徒窃取流出一事,然后咬死是被窃而不是盗卖,将影响压到最小,而这也比被彻查好太多了。再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为了彻底掐灭任何人以此为由要求全面彻查的想法,他还会将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不惜主动请罪,也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出一个罪魁祸首。” 火光在谢怀灵眼底跳跃,她说:“那么,楼主,在这仓促的形势下,他能迅速牺牲掉谁?除了他麾下那些本身就案底累累、根本无需他栽赃都足以死上十遍的党羽之中的某一个,还能有谁?” 这场亏,蔡京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雪花拍打琉璃窗,但无论如何也闯不进这场对话,苏梦枕模糊间忽然也觉得,风雪是该停了。 他没有感受到多少寒冷,他喊道她的名字:“怀灵,此计固然精妙,但李太傅会被说动吗,他愿意吗?” 谢怀灵轻飘飘地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个问题,恰恰是原本计划里,我们在冷眼旁观完一切之后,才该考虑的问题。” 她喝了口茶水,又嫌太冰了,放下茶盏擦了擦嘴:“关于一个贤臣的问题,关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把自己的一生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个朝廷,却在暮年才赤裸裸地看清楚君王究竟是怎样一个昏聩无能的废物,看清楚奉行一生的刚直之道换来的是何等辜负、还连累至亲的贤臣,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的问题。” 苏梦枕久久无言。 最终,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谢怀灵,眼神深邃难明:“这并非一件十拿九稳之事,变数太大,你需要去准备的事也太多,也许只会是白费力气,徒劳一场。我也想过在无力回天的定局前还能为此案做点什么,可现实难越,无计可施,却万万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来这样一个计划。” 谢怀灵迎上他的目光,她扬了扬下巴,有的时候,彻头彻尾的目空一切,也不能不被称之为一种剔透:“楼主,那你对我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啊,其实我觉得我性格比你有人情味一点,你说呢。”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边沿,同苏梦枕相望:“至于其他的,做这件事,就是为了‘我们做了’这件事本身,这便是问心无愧的代价,它徒劳也无所谓。所以,做了此事后,到底是不是算不算利益的最大化,是不是权衡利弊后最冷静妥善的选择,还重要吗?” “不重要。” 苏梦枕望着她,她的目光似乎也落入了他的眼中去,让他轻声地说道,不同于往日地轻声说道:“无关乎成败,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李太傅如何选择,我们今日做了这件事,便已是,某种最好的结局了。” 而后再无二话,二人接着手谈,白子黑子交错,兵家常事立如朝臣,屋内的一切,再做朝堂的倒影,翻到殿上。 站出来的门生,是御史台的耿介之士,也是年少得志的才子,蒋文斌。 他手持一纸文书,神情严肃,说道:“臣近日于坊市暗访,发觉有人行迹诡异,明明是贩卖米粮却好似是在做贼。见之臣心有疑虑,再命人去查,偶得此库房文书,发觉恐是有人偷切了库粮于市私卖,请陛下明鉴!” 朝堂再次被沸腾,赵佶方才处理完刺杀案的倦怠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偷卖库粮?文书呈上来,给蔡卿看看!” 蔡京的心向下一沉,一时不知这又是卖的什么药,但他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而等文书落入手心,蔡京更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直就冲头顶。他当然看得出来,他哪里看不出来,他浸淫权力中枢多年,对这些要害之处的印记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印章,手上的文书赫然就是假的,仿造精妙却不算高明,除他之外,朝中至少还要四五人可以分辨真假。 但是……他抬头看向李太傅,这道枯瘦挺立的身影正回望他,眼中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一瞬间,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蔡京脑中炸开。 这个老匹夫,刚告完陈龄,这绝对是他的手笔!他用这份要命的假证据来做什么,他明明就该知道这份文书的造得还有漏洞,他对库房文书绝对比我更清楚,难得只是为了泄愤恶心我?不,绝不可能,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蔡京心中成型:李太傅敢让门生敢拿出假文书,必然是算准他会看出它是假的,李太傅就是在等他揭穿。只要他开口说这是伪造,蒋文斌就能立刻反咬一口——有人竟敢私刻朝廷库房印鉴,伪造公文,这比倒卖官粮更可怖,请陛下明查。 然后天子震怒,彻查所有库房印鉴来源,彻查所有粮库文书往来,李太傅自己也会难保,但是他也更会被拖下水。他多领俸禄、倒卖米粮中饱私囊、甚至操纵俸禄折支从中渔利的罪行,根本经不起一场全面彻查。 彻查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在火药桶里点灯,会把他如今的宠信炸走大半。他有自信能复起,但是那也需要时间。 蔡京明白了,是他把李太傅逼得太过了,这个做了一辈子清流的老匹夫,居然放弃了原本的原则,不惜造假也要把他拖下来。他真的疯了! 但如果他说是真的,就只能自己吃下这个亏,还要去给李太傅的造假找补,要是这也是李太傅的计策呢,让他白白吃亏?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蔡京快要流下冷汗。但他舞权弄墨这么多年,心智早非常人能比,无论心中所想如何凶险,面上也不动分毫,更是愈恼怒愈冷静。 要赌吗?去赌李纲不会做,还是赌天子不会动摇对自己的信任? 不,他蔡京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从不敢赌,陈龄可以死,几个党羽可以丢,但他自己绝不能有事。 电光火石间,蔡京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捧着假文书,转向御座,重重一揖:“陛下,老臣惶恐。据臣所验看,此份文书所涉转运,其用印规制,确是官库之物无疑!” 此话一出,不仅群臣惊愕,连诸葛正我都意外地投来了一瞥。 “此等恶行,乃动摇国本之巨患!”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私偷官粮,贩卖于市,目无王法,其心可诛,所幸文书上的数额不多,只是偷窃,贼子不敢在天威下公然盗卖。此事必是如三年前的旧案一般,是某些胆大包天之徒内外勾结所为,更是老臣失察之过,恳请陛下允准老臣戴罪立功。只需三日,老臣定将此案之贼全部绳之以法,给陛下一个交代。” 赵佶原本因库粮被偷之事勃然大怒,气得脸色发白,又听得蔡京竟主动承认了管理疏漏,顿时怒意更盛:“混账,蔡卿,这就是你给朕管的好天下!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般天大的窟窿,你太令朕失望了!” “臣,万死!”蔡京深深拜伏下去。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强压怒火,他自然不愿意自己沾手这些麻烦的清查,蔡京愿意全权处理自是最好。他瞪着蔡京:“好,朕就给你三日。三日之后,若不能给朕一个清楚明白的交待,你自己看着办。” 蔡京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挺过了这一关:“臣叩谢圣恩。” 尘埃落定,皇帝怒气未消,但事扔给了蔡京,他又心烦意乱,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正要拂袖结束这场让他无比闹心的朝会,李太傅又说话了:“陛下,臣谢恩。只是经由臣孙寻欢一案,元凶陈龄固然伏法,老臣年迈体衰,也是心绪难宁,小病不断。恳请陛下允准老臣年后告假三月,返归李园,处理家事,静养沉疴。” 赵佶看着阶下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老人。刚刚经历幼孙遇刺之痛,身心俱疲至此,要请假也无妨,更何况,他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没多大用处了,走了清净,还能成全他一个体恤老臣的美名。 赵佶心中厌烦更甚,挥了挥手,说道:“准。太傅劳苦功高,是该好好休养一阵,年后就回李园调养吧。” “谢陛下隆恩。”李太傅,叩拜谢恩,退回了班列。 第47节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蔡京一眼。 混乱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如蒙大赦,又心情各异,在凛冽的寒风中各自散去。朱红的宫门合拢,荒唐的紫禁城冷眼看着一切,不知是要哀叹,还是憎恶。 . 金风细雨楼最高处,苏梦枕的房间。从此处看去,晨色初起,然而一日还未完全升起,夜色的余味将皇城飞檐连绵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暗沉剪影。 苏梦枕站在琉璃窗边,远眺着紫禁城说:“应该是结束了。” 谢怀灵应了一声,站在他身旁一步之遥,窗子没有关紧,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侧脸线条。而她也并不觉得冷,目光同样投向象征着天威与黑暗的宫禁深处,说:“结果大概已经出来了。” 苏梦枕转头看她:“你认为李太傅,最终拿出了文书吗?” 谢怀灵侧过头,乌黑的眸子映着快要升起的的天光,清澈而淡漠。她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楼主,我是比较厉害啦,但我也不是神算呀。” 一阵更猛烈的风穿过长窗,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埃。谢怀灵打了一个喷嚏,再皱了皱鼻子,抬起袖子挡了一下。 苏梦枕关紧窗,看她略显倦色的脸。这几日为了做问心无愧的准备,她耗费的心力远超她平素能劳累的范围,然后看着看着,苏梦枕朝她靠近。他抬起手,手指第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只在她额角蹭过便迅速收回,而是径直贴上了她的额头。 触手是意料之中的温凉细腻,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份异样的热度。苏梦枕眉头微蹙,他的手掌一反常态地停留在了那里,细细感受着,甚至又用自己的手背再贴了贴额头作为比较,凝神了片刻,才收回手。 “有些发烫。”他下了判断。 谢怀灵倒是一副随他摆弄的模样,她完全不以为意,还有心思招惹他:“哦,大概是被刚才的风吹的吧。但是楼主,真的要拿你的体温和我体温比吗。你体温有正常过吗?” 然后话题立刻跳转,她也不在乎被她埋汰了的苏梦枕是何反应:“现在不管怎么样,能做的、该做的和不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了,楼主。接下来再去找李太傅,心里也舒服多了吧?” 苏梦枕迎着她的目光,身上复杂的沉重被某悄然拂去了一层,显出几分透亮的底色。他点点头,说:“确实。” 谢怀灵又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过,我猜,不管今日朝堂上最终是个什么结局,李太傅大概都会请上一段时间的假,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请多久。” 苏梦枕表示认同,这几乎是必定的。 因为李太傅需要时间,他被君王辜负的太厉害了,心中也太凄凉了。他需要时间来调理自己,他知道自己还不能走,他更不能把位置给蔡京让出来,但在这一切之前,他照料好自己。 寒风在楼宇间呜咽作响,太阳终于升了出来,薄金似跃,浮动在云海之间。 谢怀灵再说:“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去找李太傅的好时机,不能放过。我也正好查出了点新的东西,到时候一并处理了。” 苏梦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多疑的谢怀灵自从林诗音口中得知半年前的消息后,便认识到了这方面的疏忽与不足,开始不动声色地追溯更久远的线索,渴望能查出点对金风细雨楼有利的新东西。 “我会在李太傅之后,离开汴京一段时间。”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离愁别绪,“去搞定李太傅这条线,顺道去查证这些事,不过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还要再问问林诗音。” 看着楼外的积雪,苏梦枕并未觉得冷,心头却被掠过的空落感轻轻刺了一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最终他说:“我会为你做好安排,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谢怀灵压根不领情,回道:“楼主你做什么安排,不要抢沙曼的饭碗啊,她都跟我说不要再把她的活给别人了。” 这事也是确有其事,不用跟着谢怀灵的沙曼自在了一个月,然后发现了自己绩效不再是同事中的第一这一惨痛的事实。作为金风细雨楼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管事,也是楼中最有志气的女人,沙曼痛定思痛的反思了自己,然后直接控诉了谢怀灵。而谢怀灵就是这么好揉捏,她被沙曼说完就爽快地答应了沙曼。 苏梦枕不回话,谢怀灵也懒得等。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缓慢地贴在了窗上琉璃之上。刺骨的寒意钻入指腹,她仿佛没有感觉。 清冷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像是喃喃自语:“白石似玉,奸佞似贤,这般荒唐的世道,路还有得走呢。” 而后谢怀灵停顿,唇边泛起一个极冷的弧度:“不过也只有瞎子,才会把白石当成了玉,也只有废物,才会把奸佞认作是真贤臣。” 她穿透了重重宫墙,也穿过千年的距离,落在一个更遥远的未来,阻拦一条要决堤的江流:“路当然还有的走,因为还会有更多的路。” 这天下,也会有截然不同的走向。她不信有的东西无法撼动,也不信命不可改,山不可移,就像她不信在这世上,自己有做不到的事,她也理所应当的,会写下全新的故事。 第69章 卷末谈 林诗音后来又与谢怀灵见了两面,第一面时她没有说她与李寻欢如何了,只带了李太傅的消息给谢怀灵。等到在汴京过完年,李太傅就要带李寻欢和林诗音回李园了,他告了三个月的假,会在李园待到春末。 谢怀灵也带了东西给林诗音。一部分她找苏梦枕要来的,几样适合女子防身的武器,小巧玲珑但刀出即可封喉,也算是杀人越货必备;另一部分是她后来挑了个时间,打劫来找苏梦枕的无情要来的,几件精巧的暗器。当时她正巧路过,顺口就问了,又有苏梦枕帮她打圆场,再加上无情人不错,还是给她弄到手了。 除了这些,还有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的东西,都是些阴损的毒药,便也不便多说。 而送出去了这些,谢怀灵也算种下了一段因,等到第二次见面,就结出了果来。 林诗音杀了龙啸云。 说出这桩事时,林诗音的笑意没有了半点踪影,她还略微有些呆滞,像是她的魂还没有飘回来,但她的哀婉也一同离去了。随着龙啸云的死亡而发生的,是她某一处的变化,也许多年后回首,又会发现是她整个人的变化。 龙啸云事情败露后被抓进了监狱,李寻欢哀痛不已,不敢置信自己的好友会如此对自己、甚至是背后深深地记恨自己。他和林诗音一同去看了龙啸云,在这最后的会面中,龙啸云撕破了他所谓义薄天云的假象,将自己对李寻欢的妒恨倾泻而出,也说出口了他对林诗音的爱意。 严刑拷问下,他甚至有些疯癫了,伸手要来抓林诗音。那一刻林诗音的惶恐达到了顶峰,不等李寻欢阻拦,袖箭就已经离弦而出。 飞溅起的血光中,所有的一切都脱轨了。 之后的事态如何,林诗音没有说。她告诉谢怀灵的是,自己并不打算同李太傅与李寻欢回李园了,她想留在汴京,有一个立足之处,再多学一些东西,即使是她的年纪习武已经太慢了。林诗音希望谢怀灵能再帮帮她。 谢怀灵没有拒绝,只是一个位置,金风细雨楼给的起,考虑到沙曼对于业绩的追求,她将林诗音安排给了沙曼,让沙曼尽管去教。 至于从此往后林诗音的人生会如何,就是真的只在她自己手里了。也许她还是会和在受到打击后性情已有变化的李寻欢走到一起,也许她会做一个江湖上少见的雷厉风行的女人,也许她也会有一个如“小李探花”一般的称号,又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在金风细雨楼泯然众人,这也都是她由心选择的人生。 谢怀灵不会过多干涉,在保证她安全的前提下也不会过多关注。毕竟她也很忙,她手头也有事。 目前她刚忙完的,是苏梦枕同雷损的女儿雷纯退婚一事。 这事是她主动和苏梦枕提起来的,不知她心中是有什么打算,与苏梦枕说的是愈快愈好。而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她的道理,苏梦枕便肯首了此事。 到了商量退婚时,谢怀灵问了苏梦枕两三遍,再三确认他和雷纯当年定下婚事的细节后,就极为不要脸地敲定了她的退婚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在保证赔偿和礼节给到不留把柄的程度下,大力贯彻不要脸三个字。 对于苏梦枕来说是有点太丢脸了,对于谢怀灵来说刚刚好,她挑了个时间直接把雷损约了出来,就聊了这件事。雷损是不出意料的大怒,几分真几分伪不可知,但他着实是摆出了相当吓人的样子,好在他面前的不是常人,谢怀灵上一次要脸已经不知道要追溯到什么时间段了,可能是幼儿园时的事。 她直接就在雷损面前唱起了大戏,虚空捏造了自己母亲死前的遗嘱,说是将她托付给苏梦枕,在柔弱可怜的她的婚姻大事彻底定下之前,也就是她出嫁之前,苏梦枕都不能成婚。 话说的太敷衍,长了脑子的人就能听出来不对劲,你到底哪里算个柔弱女子啊,就是你又抢了六分半堂的货物不要以为他不知道啊,他的确是年纪大了但也不要这么把他当傻子忽悠啊! 雷损的心情无人可知,他试图用他几十年的阅历和一贯的方式去反驳谢怀灵,再占领道德的制高点,妙就妙在这里。就像谢怀灵不要脸一样,她也没有道德。 也就是说,雷损的尖利言语,老谋深算,深厚威压,对她全部不起效。 她还反过来道德绑架了雷损,让雷损来体恤她母亲临死前的心情,又兀自垂泪,演得忘情了,发狠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正常状态下雷损打辩论都打不过谢怀灵,何况是在她完全没有任何束缚的情况下,他就像吃东西被卡住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好不恶心。 雷损说苏梦枕没有亲自来缺乏诚意,谢怀灵就说苏梦枕病重来不了真是太可怜了,雷损不体恤还没退婚的准女婿怎么叫金风细雨楼放心;雷损说定了这么多年的婚约怎么能说退就退,谢怀灵就开始哭母亲,说这也是她母亲对她的爱,雷损这么爱女儿想必一定能体会吧。到了后面雷损大概都有了要恼怒的迹象。 在让人破防的方面,谢怀灵真的就是专业的。 最后,雷损用快要过年了年后再说做借口,想把退婚往后拖,被谢怀灵一句“那不好吧,那大过年的雷总堂主是不是也要给我压岁钱啊,这多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给多少呀”给堵住了。 人生少有如此被恶心的时刻,雷损都不知道苏梦枕是怎么忍的谢怀灵,他也是有傲气的,不会再和谢怀灵纠缠下去。于是在谢怀灵的努力下,退婚是正式提上日程了。 后面的几日就是漫长的利益拉锯,雷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想从金风细雨楼身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他的怒火来势汹汹,能将汴京的形势席卷地风雨飘摇。不过谢怀灵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能给雷损写信,她还挺想再挑衅一下,写点什么“您老人家要不还是退休算了吧,这个年纪还跟年轻人斗戴不戴老花眼镜啊”之类的话。 她一边在这段时间里不间断地给雷损造谣,顺便也给偷了她猫的狄飞惊造一下,保证金风细雨楼在舆论上不占下风,一边再去和雷损掰扯赔礼的事。神侯府和李园的人情就在这时候当机立断地全部用掉——谢怀灵不打算留,人情最好的价值就是作为敲门砖,既然已经打开了缝,再留着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此事尘埃落定,花费的时间也不算长。 而也就是在这些时间里,汴京的气象总是在换,时间一转,就是过年的时候了。 虽然谢怀灵并不期待过年,但就像她不期待生活一样,过年也还是来了。 . “你要去做什么?”在她抱着毯子路过的时候,苏梦枕这么问她。 谢怀灵把手缩在毯子里,她打了个懒洋洋地哈欠,回话说道:“去看月亮。” “看月亮?” “除夕夜看月亮,不可以吗?” 苏梦枕同她道:“不,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一个人看吗?” 谢怀灵觉得这段对话十分没有营养。她又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无精打采地:“肯定是一个人啊,白飞飞都走了多久了。”而去掉白飞飞,还有谁能被她主动拉着做些什么事。 意想不到的是,苏梦枕沉思了几息,就放下了手头的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云已过,月色流泻,皎华万里如云,赋予一年的最后一夜如含诗情画意的幽美,天地与人间共一幕。看完后,又赶在谢怀灵离去前,他这么说:“我同你一起。” 谢怀灵微微睁大了眼,欲说些什么,苏梦枕明白只会是些听起来就扫兴的话。还好是她终究也没有拒绝,只是嘟囔了两声“和上司一起跨年啊,感觉是恐怖片”,就在一旁等着他。 苏梦枕也没让她久等,半刻都尚未用到就收拾好了事务,再喊人把楼顶的雪扫干净,同谢怀灵一并上了金风细雨楼楼顶。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可谓是一览众山小,绝不同于往日在楼中看去的景象,坐在楼顶之上,方觉天远而地无尽。所见之檐宇皆在白雪皑皑之下一改其浓墨重彩之象,飞起的檐角也先被夜色沉淀,百转曲回的回廊是工笔画纤细的墨迹,留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在夜色中莹莹似有光。 再往远处去看,群山鸟飞尽,明月也只有一点点的踪影,枯枝漫如皴,汴河浊浪排空带着这一年的愁绪和离恨,滚滚东流再去不回。说是看月,除夕的月,其实也已经落下了。 此处没有什么江湖了,只有一卷山水,一卷丹青,邀人共赏。 毯子铺一半,谢怀灵再盖一半,她也不管苏梦枕的死活,自己把自己包了起来。是有风吹过后,她才想起苏梦枕的病,又被毯子分给了苏梦枕一点,再提醒他说:“楼主你往那边挪一点,压到我裙子了。” 苏梦枕便往旁边一让,随口而道:“景致倒也算是不错,难为你想得到来楼上看。” “还好啦。”谢怀灵说道,“我从前过年也是往楼顶钻的。” 苏梦枕有些诧异,稍一侧目,这是她头一回对他主动提起自己的事,他顺势问:“你的故乡,也有过年的习俗?” 谢怀灵怪异地瞥他一眼,说:“这是什么话,楼主,是不是我没管你要压岁钱你太放松了。” 说罢她就伸出了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了一个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的手势,又说道:“我现在来要,压岁钱压岁钱压岁钱!” 苏梦枕真没做要给人发压岁钱的准备,于是问她:“你几岁了?” 谢怀灵不管不顾地回道:“秘密。你先给我发。” 他不动,她就一直盯着他,一如往常,没过多久苏梦枕便是败下阵来。他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带上来,但是下去拿谢怀灵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来想去,苏梦枕把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苏梦枕说:“好了,压岁钱。” 谢怀灵心满意足,把玉佩扔进了袖子里。然后她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手撑在身侧,慢慢调整位置,就要在楼顶躺下来。 这时她听见苏梦枕又问她:“为什么喜欢待在楼顶过年?” “因为一个人呀,一个人还能去哪。”谢怀灵不甚在意的答道。 她的孤独若隐若现,让苏梦枕想起她的不合群,再想到年后这个人就要离开一阵,胸中仿佛是被堵住了,再听见她继续说:“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不怎么再……等一下。” 谢怀灵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她看见了苏梦枕神情的变化,而后忽然间,她的表情也变了,变得分外微妙,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一定要说的样子。她终止了自己躺下的动作,说道:“能不要这样吗楼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点恶心。” 苏梦枕:“……” 他收起他并不被当事人认可和需要的怜惜。 谢怀灵这才顺利躺下,再说话:“总之就是那样啦,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眺望着夜空。不知在何处,但月亮肯定还是远远地高悬着的,一如明镜,照过她无数次,还从千年后的未来里流照到了现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人又不见古时月,在月的盈缺中生生死死,唯有她倒流了岁月,古月照到了她这个今人。 谢怀灵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谈不上思念,更谈不上哀伤,苏梦枕就在她身侧,她不会混淆古今。 夜色笼罩着两个人,千般的故事都停了下来,等它到了最高点,就是新旧更替。 第48节 谁也不说话,都是安静地看着,到她眼皮有些沉,不停地要往下坠。谢怀灵揉揉眼睛,很快就被名为困意的苦难打倒了,她合上了眼,将毯子扯到身上盖上。 她跟苏梦枕说:“楼主,我先睡一会儿,麻烦待会儿把我叫起来。” 苏梦枕说好,谢怀灵就不含糊地坠入了梦乡。被他陪着也不算差,她一时想,而后沉沉睡去。 最后听到的是风,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阵风,还想来见她一面。风抚摸她的脸,和今年的她告别,爱慕地吹动了她的鬓发,再恋恋不舍的离去,她再模糊地感受到有人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脸上,然后为她重新别起了头发。 再醒来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第四卷 何以相偿 第70章 初春一面 冬末,春初。 正是冬去而可望春的时节,一只独绿半怯半羞地点在路旁,于枯褐的枝上探出它全新的生机,虽然积雪尚未全然融化,但也坦然接受它的到来,甘心融融化水起,滋养出来时野气清、天光如练的气象。再往旁去看,湖水也不再是冬日里的玉璧,波光浮水再至,朦胧烟云气中悄然出雾,真是一年春好处。 可惜经过这里的人无心赏景,可惜经过这里的人只在乎在不远处的道路尽头,迟迟而来的城门轮廓。 说的正是谢怀灵。此时该算是初春的头几日,而她离开汴京,已是有十日了。 十日前,她安排好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需要特别叮嘱的所有事项,也为苏梦枕留下了书信,最后再做了些旁的安排,而后才是正式动身。只能说真是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李园离汴京城算不得太远,所以身体不好、难以夜以继日地赶路的谢怀灵,且行半日再休半日,也能够在她的借口到期之前,赶到城中来。 至于借口,自然就是为她真正的目的做掩护而找出来的借口。素来于江湖风雨中独善其身的丐帮,近来透露出了想与金风细雨楼详谈一番的心思,又正巧丐帮帮主任慈四十五岁大寿将近,她亲去一趟,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谁人也想偏不了半分。 虽说今日就是任慈的生日,好险她差点赶不上,但既然城门已将转眼而至,那也就不必再提了。 谢怀灵合着眼,听着沙曼说了一句“入城了”,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在窗外投进来的春色中明灭,还没有为这个春天提起精神的打算。 . 不过这个春天,是已然热闹起来了。就像一处有极静,一处自然也会有动,此刻呈现在丐帮帮主府中的,恰好就是能叫路过之人统统伸长脖颈去看,再摇头感叹的熙攘。 先去看停在门口的马车。有道是看人先看衣,观富先看行,这一辆是梨花木的,称得上是一句气派无双,那一辆又是老红木的……好似一辆又一辆的黄金,又是来往之人必不多言的证明;再往里看去,回廊之后的院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又且是如云雷动、座不虚席,笑闹和恭维一并挂在横起的红绸上,几分香醇的酒气流转似水。 这副情景直叫人觉得犯寒萧瑟早去得太远,府内锣鼓一响,于常人来说,便不会觉得世上还能有比这里更热闹更非凡的去处了。 一只酒杯搁在桌上,在离正门不远不近的一张桌旁,长了四条眉毛的男人一拍自己的朋友。 人不会有四条眉毛,世上也没有长四条眉毛的人,但这世上有一个陆小凤,所以恰巧的补足了这一方面的不足。他是个相貌极有风流气的男人,江湖为他留下来了许多气息,其中有潇洒、有恣意,也有的是如同穿林过叶风一般的玩世不恭之慨,好在他有他的第三四条眉毛——他那两撇实在可爱的胡子——于是冲淡了这些气息,还让他略显出了些幽默和可爱的意味。 而幽默和可爱,又是天下极为稀缺的两种东西,所以陆小凤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陆小凤,他有许多朋友,也爱交朋友;他也招女人喜欢,是个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被他拍着肩膀的青年,也就是他的朋友,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花满楼。 人如其名,与陆小凤不同,花满楼看起来就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如琢如磨,或者温然绝伦,这都是能用在花满楼身上的词,他简直不像是江湖来客,在他的眉眼之间,悲悯而温柔的味道仿佛就是一场绝不会轻易终止的春天,而春花开遍,当然也花开满楼。 花满楼被陆小凤这么一拍,停下来喝茶的动作,笑着去问他道:“怎么,你要喝些茶来替酒了?” 陆小凤“非也非也”地摇着手指,故作出了高深的样子,说道:“我有一个更妙的主意,我要用你旁边的这坛来替我手中的酒。” 花满楼不禁哑然失笑。他知道他是把自己的喝空了,惦记上了他的,便将自己分到的那坛也推给了陆小凤,只是边叹息边说:“我算是知道你找我要请柬来做什么了,原来是有馋死鬼投胎了。不过这馋死鬼也还是少喝些,在人家的寿宴给人家都喝干净了总让我不大礼貌。” 陆小凤却不大认可花满楼的看法,狡黠地说:“这话说的不对,我喝得多,放开了喝,才能说明丐帮的寿宴办得好,也更能说明你是衷心来为任帮主祝寿的。” 花满楼说:“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陆小凤大言不惭:“正是正是,再对也不会有了。” 自知是说不过他,花满楼摇了摇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陆小凤,我倒要看看你能喝多少。” 陆小凤哈哈大笑,用酒与花满楼的茶碰了一杯。 他同花满楼说着近日在江湖上的见闻,陆小凤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江湖上的说书先生爱讲他的故事,喜欢把他讲出话来,殊不知陆小凤自己亲口来说,才是最有意思的。 陆小凤说了,花满楼也要说,他们这般好的朋友,总是恨不得将对方不在时发生的事都说一遍的。只是花满楼双目失明,不常出门,能说的不过是他新种了几株花几株草,亦或者在江湖上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我听说,近日任帮主的寿宴来客众多,还有一个原因。”说完家中的一两件小事,花满楼这么道。 陆小凤是不大清楚也不大在乎这些的,花满楼说了,他就问:“难不成丐帮还藏了什么宝贝不成?” “倒也不是这个。”花满楼回道,“只是有个人要来为任帮主贺寿,也许人人都想见上一面。” 那就必然是个江湖人的大人物了。一向对权势不感兴趣的陆小凤不以为然,他所交好友的大人物也绝不算少,对他而言,全天下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是一样的,因而他的好奇来得分外纯粹:“什么样的大人物,要是真厉害得值得一见,我今日也是来的绝不枉了。” 花满楼笑了,说:“你喝这么多,早就不算枉来了——你应当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号的,江湖里如今如此声名鹊起的女人只有这一个,而听过她名号的人大多也会记得。” 这几乎就是在说大白话了,不消一猜,陆小凤就知道今日要来的人是谁。 大人物,好像的确厉害得有些过头。他往左右一看,打着为任慈贺寿名号的宾客们,没有不偶尔将目光投向门外的,心都飞在不知何处盘算着,只有身体还坐在这里。出人意料的,陆小凤夸张地叹一口气,说道:“来这样的大人物,反倒又显得不美了。” 花满楼再懂他的性格不过,说道:“可要是她的传闻一一属实,那就又绝不算是不美了,是吧?” 陆小凤又是笑了出来:“只说这个,我还真想好好见识见识,传闻里天地间第一等人杰的品貌。” 花满楼再问:“去掉这个呢?” “去掉这个……”陆小凤欲再说些什么,门外的嘈杂喧哗一刀挑来,突兀地割断了他们兴致正浓的谈话。刚要说出口的言语抖落在地上,被他人出奇一致的、嘈杂过后忽然的沉默覆盖住了。 沉默预兆着什么的到来,沉默的末尾,做账房的丐帮长老扯高了嗓子: “金风细雨楼谢小姐代苏楼主,送王维雪景图一副!” 于是沉默就成为了寂静,无论是哪一个脑袋都看向院门的方向,或是盼望、或是忐忑、或是殷勤……种种蕴含着不寻常意味的目光中心,原本你来我往的下人和乞丐早就退到了一边去,最该是人流涌动的地方,居然就这么空了出来。 气氛至此,陆小凤也不禁是屏气凝神,深重的无言里,正门先进来一缕香气,再是一双侍女,尽态极妍。 她们秀手齐齐挽着花篮,是袅袅幽香的来源,好似芙蓉香兰两朵,丽可鉴人地就与诸等宾客都划开了界限。再从侍女往后瞧,便是见到一把油纸伞,素白的伞面什么也不描绘,伞下绝色美人孤傲冷绝,飘在尘间,猫儿一般的眼睛在伞下缓缓抬起。 然而她却不为自己撑伞,她身侧还有一个人。 而她身旁之人,可她身旁之人—— 没有声音,一切的纷杂都褪去了颜色,也不会再有什么意思。如果这一面是在茶馆里、画舫上,那么旁的事情甚至也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到香气飘散,末尾的四位侍女也踏进了厅堂中去,陆小凤才呼出一口气。 花满楼看不见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猜得出来,含着笑向陆小凤说:“是那位谢小姐来了吧。” 陆小凤唉声道:“正是。” 花满楼追问:“你为何是这副反应,莫非她不如传闻中那么美?” “不。”陆小凤回道,“百闻不如一见。只不过我想到了还没回答你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只能答三个字了,其它的是一概也不能昧着良心说。” 花满楼心领神会,再问了一遍:“去掉这个呢,你如何看?” 陆小凤毫不犹豫地坦诚回答:“去不掉。” 听见他的回答,花满楼摇着头一笑,此时周遭早恢复了方才的吵闹,他们又说起些别的话,说到兴头上时,陆小凤不经意看了眼一侧的回廊。 回廊上站着一个青年,还未全然褪去少年气,也算是仪表堂堂,只是神情失魂落魄,显然久久未回神。是丐帮的少帮主,南宫灵。 第71章 似有疑窦 沙曼还未被苏梦枕调回楼中的时候,就是在这一带做上的大管事,因此同任慈打过不少交道。又因金风细雨楼与丐帮在苏遮幕那一辈就交好,任慈又为人正直,性情温和,还常常照顾她,她与任慈之间谈得上颇有些交情,二人的来往素来愉快。 交情也体现在甫一见面,看到来的人里有她,任慈便是放松了不少。他想不到来的真会是苏梦枕的新届心腹,丐帮弟子遍布江湖,消息更是极为灵通,他是知道见眼前的这位与见苏梦枕已是无甚太大区别的,因着还有熟人沙曼在侧,才按下了心。只要是在江湖上谈事,而熟识之人无需避嫌,此事不是十拿九稳,那也是八九不离十要成了。 转瞬间心中的心绪就有万千,虽然是寿星,但任慈也得起身相迎,向着谢怀灵礼数周全地问好:“得谢小姐来贺寿,真是令我帮中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谢怀灵抬了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打量了一遍任慈,他一如沙曼所说极为和气,也许是苏梦枕会欣赏的那种最标准的江湖好汉。有了个底后,她回话说:“任帮主好,此行我代表兄祝任帮主福如东海,万事胜意,送上雪景图一副,还望是不要嫌弃。” 话罢她就落了座,沙曼收起了伞,一转站到了谢怀灵身后,正正与任慈对视,接下来的寒暄和交流,就都是由沙曼来进行了。谢怀灵兴致缺缺,也不想去多花自己的时间,她对丐帮的评判就是它投向金风细雨楼就是个定局,不值得她多看,她只要听着在有必要的时候再开口就可以。 任慈笑得很轻,笑时眼尾的皱纹略微地舒展,莫名的有几点长辈的气息。他同沙曼先叙旧,有谢怀灵在场也无需顾忌,亲切地聊着些宴席上的话题。沙曼有意想将氛围营造得舒服些,便也顺着任慈的话来说,虽然半年多不见,但二人也没有疏远多少,谈下来也说得上是其乐融融。 任夫人偶尔也会附和几句,她是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女人,与也沙曼也算是熟人。谢怀灵品茶的间隙有意无意地瞧着她,见她身姿窈窕,端的是一派佳人之姿,却偏偏不以貌示人,举手投足也爱以手掩面。 他们聊到今日比往年还大得多的排场,任慈怕沙曼不了解,好心地说给她:“是灵儿的主意,他说不妨办得更热闹些,我想到如今帮中事务也该交给他些,就干脆让他操办宴席了。” 灵儿说的就是任慈的养子,南宫灵,也是沙曼的半个熟人:“原来是少帮主一手操办,难怪说是与从前不同些,宾客也多了不少。” 提到儿子,任慈一面有些担忧,一面也是关切的,再说道:“这也是他的能耐,派出去的请柬虽然多了许多,但也基本都被收下了,连平日不与丐帮往来的白云城主也来了。虽然近几年他行事是更浮躁了些,但有所长进也是好事。” 任慈是欣赏如沙曼一般沉稳的后辈的,希望与她年纪相仿的南宫灵也能更稳重些,沙曼知道此事,宽慰他道:“少帮主办得下来如此大的宴席,日后必会更有所为,任帮主放心便是。” 再又是些别的话,谢怀灵的心思飞到了不知道哪儿去的地方,就没有接着听。 就算她的多疑和谨慎让她怀揣着些疑问,也不耽误她一路想到了今晚要几点睡的话题上去,又想到了留给苏梦枕的一大摞没有写完的文书报告,不知道苏梦枕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扣她工资。 等出了正厅的门,到了丐帮侧边的院落,沙曼都要去找主桌吃饭了,她才揪住沙曼的袖子,也不担心不是时候,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说出来:“你去再问问。” 沙曼低着头,停下了步子到她耳边小声问:“怎么刚才不就给我使眼色,现在都出来了哪里好问——问什么?” “叶孤城。”谢怀灵也跟着她压低了声音,想着自己怎么来了盟友地盘也是第一天就做贼,“清高的名声在外,平白无故来丐帮做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得去问南宫灵才行了。”沙曼说道。 不过这也不算是难事,今日的寿宴她本就还需要去多社交多为活络关系。多少人指着和金风细雨楼搭上线,指着能投靠上金风细雨楼,她至少还要在宴席上待上三个时辰去。 谢怀灵听出她提及南宫灵,语气并不像和任慈、任夫人闲聊时一般的热络,更像是在提及一个只是知道名字的人,便再问她:“你与南宫灵交情不好?” 沙曼想了想,漂亮修长的眉毛一挑:“谈不上交情不好,只是单纯的没有什么交情而已,不过是半个点头之交的熟人。” “那就旁敲侧击地问,交情是死的人可不是死的。”谢怀灵冷漠无情地给她派发了命令。 然后她更加地颐指气使,把侍女的活也顺手就压在了沙曼身上,将她的袖子牵得更紧,也拉得更近:“再去后厨帮我端点汤过来就可以了,我去花园那边边找个地方坐着。” 沙曼一个皱眉,别过身子躲着她些,一听了这话人就更不好了,发出了她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吃饭?” 没有了苏梦枕约束的谢怀灵什么话都敢往外放,也什么猖狂的事情都敢做,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忘本:“我为什么要去吃饭,我这是在帮你啊好沙曼,不是你问我要更多的工作好攒功绩的吗?” 上司下属二人对视,最终从来就没在她这里站到过上风的沙曼一咬牙,也别无他法只能妥协,领一分钱干了两份活儿,叫她好好等着就转身走了。 不过她对谢怀灵不愿去正院中倒没有什么怨言,要叫谢怀灵在那里待上一顿饭的时间,才是真的降了金风细雨楼的身价,谢怀灵能在花园待着不是去屋子躺着都要托了丐帮最偏僻的院子还没收拾出来,而她不知怎么一口咬定只要最偏僻院子的福。 望着沙曼就好似是撞了邪一样的、恨不得离她八百米去的背影,谢怀灵还有心思挥手,再对侍女说去花园。 任慈喜静,也不甚爱财,丐帮的花园作为他喜好的体现,自然也是朴素如一方寻常天地。名贵的花无一朵开在这里,此处呈现是万绿初开的生机盎然,亭台楼阁也简朴得如出一辙,然而在彼此倚靠的克制之间也并不缺乏情操的彰显,足以见得任慈其人之修养。 她是随便找的亭子,看见一树新芽后有一座空着的木亭,便徐徐走了过去,未成想却是还有个人在这里。 第49节 是个姑娘,身量绝不算矮,然而纤细如案头被风无辜乱翻的纸张,在亭子的一角贴着柱子坐着,树枝一挡就能尽数被遮住,才没有被她看见。谢怀灵停在亭子的阶梯前,向着姑娘看过去,她似乎也感受到了谢怀灵的目光,先是低垂着的头颅向下一埋,然后抿紧了嘴唇——又也许是咬紧了嘴唇——接着慢慢地往上翻起了她的头。 这无端让谢怀灵想起了狄飞惊,但狄飞惊的内敛和似羞似怯的背后,是其才华的支撑和不乏傲气的回避,羞怯的本质是枭心鹤貌。出现在亭子里的这个姑娘身上,才是真真切切、半点都不似伪的胆怯。 她有一张该说是天香国色的容颜,仿佛是牡丹一色开到了春日里来,然而她笼着阴云不散的怯弱,再大气的五官也被盖住了光华,变成了某个梳妆盒里平平无奇的珍珠,美虽美矣,也只是看过了就再也记不住的美。 谢怀灵同她四目相对,姑娘的眼神就滑了下去,再落回她脸上。 一个很奇怪的人,她衣着华服,头戴金镶玉的红宝石簪子,腰缠锦带,为何要有如此姿态? 不等谢怀灵多看,姑娘就起身离去了。她并不欲与谢怀灵多谈,匆匆几步,人便消失在了小道道拐角后。 “那是谁?”谢怀灵问侍女道。 侍女能陪她出来,绝不会是泛泛之辈,但也的确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老实道:“江湖上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人物,也未曾见过画像,许是哪位赴宴的宾客带过来的家中小姐。” 谢怀灵的目光还停在小道上,久久不言。她也不坐下,几息之后摇了摇头,似乎是并不认可侍女的话。 . 日转月升,寒星渐移。 用过晚饭后,沙曼也要去做别的事了,谢怀灵不管就有的是事情让她来做,她永远都不会像谢怀灵一样闲。不过这一回,谢怀灵又拉住了她。 沙曼想着总不能又是让她去干侍女的活吧,还好不是,谢怀灵说:“你给我留件暗器下来,我要最精巧的。” “留暗器?”沙曼环视了一圈周遭,她才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也听话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袖箭戴在了谢怀灵手上,再好生说道:“这个按这里就行了,我就在你隔壁,要是晚上有事立刻喊我。” 而后卧室的门合上,谢怀灵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她抚摸着腕上的袖箭,忽然从袖里抖出来一个小瓷瓶,靠在窗前将里面的药粉摸了上去。 屋内只有这一扇窗,她特地要的最偏僻的屋子,就是为了这一扇窗。抹药的工夫她慢慢地等着,等到屋外听不到任何声响,天地在夜晚都是一滩死水。 再等到她又把瓷瓶随手搁在了一边,死水里才有了波动。轻轻的一阵风,吹在了窗户上。 不,绝不是风,因为风吹不开窗,只是人太快了,和风没有什么差别。 来人敲了敲她的窗,她屋里还亮着灯,他知道她在,也知道她就在窗边。 谢怀灵不动,几息过后,来人推开了窗。几乎没有发出一声细响,外貌清贵的青年落在了地上,还不忘带上窗,亏得他能从汴京一路跟到丐帮来,看来苏梦枕的安排没有派上太大用场,也罢,她还是信自己算了。 青年不急着凑近,温声问她:“你知道我要来,是在等我吗?” 谢怀灵依旧不回答。她凑过去一点,青年便也贴近,他在等她说话,来的却是血腥味如影随形。 发动时无声的暗器乃是名家之作,天下无几,他放松警惕的时候转瞬就深入腹部,药粉再封住了内力,青年一如初见缓慢地跪在了地上。谢怀灵拍拍手,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最后再回答他。 “对,我是在等你。” 第72章 俯首之约 “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 谢怀灵是真心实意地在问这句话,也是真心实意地好奇宫九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就像别人理解不了她,她要去理解宫九也有点费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能理解宫九了,这辈子离完蛋也差不远了。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解下手腕上的袖箭。一声轻响后,溅上了血迹的袖箭跌落到了桌上,再被她拿在手心抹去痕迹,全然不顾身后的惨状,断断续续有来自疼痛与忍耐的喘息与气音,在这个极为静谧的夜晚中流淌。 似乎是每一缕红色都被擦去,空隙里宫九没有回她的话,也许是她挑的药太不客气,也许是他反而喜出望外。 有时候是这样的,有的人你去扇他,都得担心担心自己的手。 谢怀灵再度说话了,对着镜子,漠然地说道:“再喊就把你丢出去了。” 声响这才消失,游走在空气里的只有血的味道,血从伤口处接二连三地娓娓而下,如是从裂口里滚出来的水珠,也承载着主人的痛苦和生命的哀嚎。幸得伤口不大,血迹也只是蔓延在了宫九的衣袍上,那一片已经红得像是被打翻的印泥,才有几滴流在了地上,流在素白瓷瓶的瓶身旁,他痴痴地看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凝望着这几滴血时,想的是什么。 宫九深呼吸了两口气,被堵塞住的气音里翻找出自己的声音,气若细丝:“……你说我们之间不会有故事,我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谢怀灵不以为然,放下袖箭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脸。帕子也是被撒了香露的水打湿过的,她擦了一遍脸颊,不大想让血腥气沾染到自己:“直接说听不懂人话就可以了,你该知道我也不是不敢杀你的吧。” “我知道。”宫九回答得很快,药效还在他的血肉深处作祟,已经伤遍了全身,他说完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再说出下文,“……我当然知道,但也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我更喜欢你。” 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她少有不大想说话的时候,但宫九就是这样一个浑然天成的人才。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龙椅上的废物,进而顺着历史的河流,追溯到了开国皇帝身上,追溯到了那场黄袍加身身上。难道说是基因里有点说法吗,还是后代的“姹紫嫣红”就是某些一定要支付的代价? 她也不太想弄清楚,更不想回头,说:“你还是说说你喜欢我哪里吧,我都可以改。” 宫九轻声细语,说得倒也精准:“我喜欢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再说一遍,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我就当你夸我了吧。”她再悠闲地擦起了鼻子。 然后就像才想起一样,轻飘飘地、随意地不屑于放在心上的,顺口提醒宫九:“暗器上擦的药有些来头的,你要是想活就别白费力气了,在我给你解药之前,你同废人没有区别。还是听我的话走吧,保着自己的命。” 宫九又不回答她,他蜷缩而颤抖,所谓的金尊玉贵,般般入画,也不过是此时的空谈而已。 等到他缓过劲,宫九才说话:“为什么呢?我给你开出的条件,有哪里不丰厚吗?” 他就像是个碰到了自己弄不懂的难题的孩子,喃喃而道,还有耐心再和谢怀灵谈条件:“我有的都可以是你的,我没有的你也可以再管我要,这有哪里不好?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可以为你做到、为你弄来——” “我不需要。” 谢怀灵别过耳后的头发。她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压根就不在乎宫九又说了什么,冷酷地打断了宫九的话:“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可言,说不定她就听不进他的话,也不打算听进去:“我可以利用谁,可以借助谁,可以和谁同行,然而能为我去做什么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的只有我自己,你以你的视角来揣测我,最后揣测的也不过是一个你脑海里的虚像而已。” 冷冰冰的玉又好像回到他口中,宫九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她风轻云淡,他以为能够胜过她,到头却是她相视自英,鲜少人能与她并论,真将她当作弱不堪折的人,只会落得被她折断的结局。 “你自以为强过我,可你真比我厉害吗,你又何处可知自己不是坐井观天?你可曾知道我究竟要去做什么,可曾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自己强于我,可曾知道他们到头来对我要做的事想都不敢想,你之于我与他们有何区别? “我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也永远不会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你看我如鸟雀看飞云,但等千帆过后,又何知不会望我如樵夫望罗泽,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她落下尾音,宫九幽幽垂眸,仿佛是大梦初醒。 然而话语听进之后,掌心在颤抖,被他用尽力气捏成拳头。她在擦拭她自己的耳后,几步的距离就是不同的两幅天地,他费力地远眺,又摸到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指缝里也是自己的血液,血液还是温热的,随着指甲一同掐进掌心,他垂死一般的心如擂鼓。 宫九说:“每一次见面,我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 接着下一句,他话头突然一拐:“那就来做交易吧,金风细雨楼和太平王府做交易,这样如何,你总不该再拒绝我了。” 神志重新翻涌了回来,却和欲望达成了共鸣,宫九吞下去了所有疼痛,虽然还是缺少力气,气息也还是逐渐趋于平稳。 “如果说有朝一日我会望你如望罗泽,就先让我见识见识,作为交换,我当然能押出来你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听你的去做些事。”他说道,“就做这样的交易,对于我们彼此而言,都不亏本。” 谢怀灵这才有些意外,侧过脸瞥着他。 她为自己取下了头上最后一根发簪,满头的青丝披散下来,谢怀灵捏起放在一旁的木梳,为自己一寸寸地梳理起长发。漫不经心投来的一眼里,她感到意外的是别的方面。 “你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啊。”她说。 宫九无甚所谓,随她去说。也许他潜意识是,毕竟他出身如此之高,天赋样貌分分不差,他所拥有的东西其余人一生能得其一便该谢天谢地,偏偏他样样俱全,还活得好不疯魔。 谢怀灵却又问了,好像终于感了点兴趣,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堂堂太平王府世子,是何时成的这个样子?” 他答道:“记不大清,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只管我照我想的去做。你呢,你觉得我提出来的交易如何?” 宫九迫切地想要一个答复,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怀灵,手按在墙上想要站起来。然而一阵阵的眩晕是漫无边际的空洞,空洞中心他起身未遂,又跪回了地上,撕裂到的伤口接二连三再涌出血来,他在尖锐的疼痛中目眩神迷,视野的中心是不断蔓开的光圈,灯盏的颜色迷离而朦胧,她的轮廓也不复清晰。 她是在做什么,她应当还是在梳理着头发,她并不来理会他,他仿佛是被她丢弃在这里的。他能看见的只是一团素色的人影,身上的何处又疼了起来,她是当真舍得为他下猛药,但这又如何不能算看重呢。 极长的一段等待,等待也是她给予他的。他从前也把会自己关进箱子里,然后独自待下去,漆黑的箱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总是一关自己就是三四天。他在静谧和时间地流逝里往返地寻找,找过一次又一次,如同他不断地寻找疼痛、寻找欢愉。 但是不像,甚至说来完全不一样,彼时全然不同此刻。没有箱中的禁锢感、海底的濒死感、束缚的窒息感,也不是再像蜗牛一般的不停忍受,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东西发了芽,事物爬行在他的皮肉里,诱导他在完全看不清的眼前去挣扎,他的灵魂也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而愈是要填补,就愈是难耐,愈是难耐,他也愈是兴奋。 沾满鲜血的手掌张开,宫九温吞地叹息,长久的等候。 在药效褪去些许,他艰难地、视线能聚焦的时候,谢怀灵放下了梳子。 她揽镜自照,再转过来,不再是只是单纯侧着头,而是整个人面朝他。她还是不说她答不答应交易,她给出的是行动,接着她的动作在他面前好像被放慢了——她做了什么,很简单的动作,那么她做了什么——她把手抬起,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她在喊他。 他几乎是瞬间明了,她在喊他。 再然后是什么,再然后就是他过去了。他的确是没有力气了,或许下一次她会留些力气给他,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力气,他站不起来,但他也还是过去了。 一行血迹蜿蜒在地上,宫九的脸贴在了谢怀灵手上。 他看不清,所以很多东西都是他的感官在告诉他:她嫌弃地擦掉了他脸上的汗珠,她按开了他的唇,“张嘴,解药”,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宫九更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记不清身上还有多疼,疼与混沌皆是她一手酿造,二者的中心是她作伪的轻柔的举措。 结合起来不是他惯例想要的激烈,或者奄奄一息的痛意。可是这样也不赖,他喜欢这样的新东西。 宫九问她:“……我是你第一个,第一个这么对待的人吗?” 谢怀灵的眼神倒映不出来他,无所谓,她多漂亮。她将解药按进了宫九的口中:“我不拿你当人的。” 第73章 风平非静 翌日,谢怀灵就把袖箭还给了沙曼。仔细擦拭过的袖箭没留下一丝血的味道,隐情和被抹消的血迹一同被掩埋,沙曼满头雾水地拿回袖箭,虽没看出来有何处不对,但也没有追问。她心知谢怀灵自有安排,在谢怀灵不说的时候,她只需要沉默就可以了。 不过出于认真负责的职业操守,沙曼还是观察了一遍谢怀灵的脸色,确保这个惯例睡到日上三竿的人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掉:“昨晚一切都好?” 谢怀灵垂着眼睛,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尾音在哈欠的后头拖得像天边的某片云,说道:“好着呢,放心吧,至少昨晚是没意外。” 她明白沙曼防备的是刺杀。在汴京的时候谢怀灵同苏梦枕一同起居,没人会蠢到趁苏梦枕还在就对她下手,那无异于是赶着去投胎了,但如今她既出了汴京,多少明枪暗箭都会一窝蜂的涌出来,直冲着她的命来。能除掉苏梦枕最炙手可热的心腹,躲在背地里的人光是想想就要笑了,尤其是六分半堂,怎会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因此沙曼的神经实际上是一直绷紧的,尤其是昨夜谢怀灵还不给理由地就让值夜的人离她的屋子远一点。不过她回答也没有错,宫九不属于暗杀之类的范畴,她就不说出来让沙曼提心吊胆了。是的,她就是这么善解人意的、体贴的好上司。 听见谢怀灵说没事,沙曼微微松了一口气,面色好上了不少,再和谢怀灵坐在桌前,上了午饭后说起上午的事。 自谢怀灵说起叶孤城之后,沙曼就放在了心上。今日一起身,沙曼便先去见了任夫人,然后“极巧”地碰到了刚同任慈与任夫人用过早饭的南宫灵。她与南宫灵关系绝谈不上好,所以沙曼先找着问好的名义喊下了南宫灵,再以公事为借口与南宫灵聊上了几句,最后才旁敲侧击了叶孤城的事。 回想起南宫灵微妙的神情,沙曼皱起了她的眉毛,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她说:“南宫灵说的是他曾与叶孤城一见投缘,其实二人也算是朋友,便向叶孤城寄了信,他自己也没想到叶孤城真的会来。至于你让我再问的那个姑娘,南宫灵说是叶孤城带来的,他就只说了这些。” 又是叶孤城,谢怀灵默念。 她面上不动声色,谁也拿不准她听没听进去。 “至于别的……”接着往下说,一种就像是在自己的行囊里,发现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物件的奇怪表情,出现在了沙曼的脸上,这或者也可以说是介于思考和困惑之间的情绪,“我总觉南宫灵有些怪异。我记得跟你在马车上讲过的,南宫灵是个很有志向,也可以称得上很有野心的人。 “任慈说他浮躁,实际上他还有些激进,只不过平日里会听任慈的话,又因天下人总是觉得儿子肖父的,才没有传出去这样的名声。在我看来,他甚至是想改变丐帮独善其身的方针的,江湖风雨飘摇任慈要投向金风细雨楼,他未必赞同,我尚未回汴京时说起这些事,他也从不多谈。但今日,他的态度似乎就是转了个弯来。” 第50节 沙曼道:“他主动在追问我,还问了我们要在丐帮留多久。我只说一切以小姐你的决定来定,搪塞过去了。” 谢怀灵略一思索,她未见过南宫灵,但沙曼的只言片语中,一个意气而自满的青年形象依然是呼之欲出。她问:“他能影响丐帮的决定吗?” 沙曼断言而论:“绝无可能。” 丐帮的地位和声望完全是建立在任慈一个人身上,帮中无人不敬仰任慈,既然任慈打定了主意,就绝不存在第二个人能施加以改变。 “那就先别太关注他,不过也要留意着点就是。”谢怀灵将勺子捅进米粥中,无所事事地戳来戳去,在米粥散发的香气中心如死水,“过两天再和我来聊他。哎,早知道把杨大总管一起带过来了,没有他我还挺不习惯。”她是真的很眼馋杨无邪的工作能力,有时恨不得把苏梦枕的墙角挖了。 没关系的,她总有一天也会有一个这么好的秘书的。 “还有别的情况吗?”戳得碗内大道都要磨灭了之后,才肯挖起一小勺粥的谢怀灵问。 她把一小勺粥送到嘴边,而后面无表情地将粥吞进了嘴里。 这就是沙曼目前搜集到了全部的消息了,沙曼与她道:“别的情况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如今在丐帮帮中客居的除了我们,还有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和他的朋友,‘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不过他们也只是寻常江湖客。” “四条眉毛”?谢怀灵在粥的海洋里咽下一口,挑了挑眉:“为何会有这样的外号,莫非他真有四条眉毛不成?” “倒也不是。”沙曼解释道,“他有两撇如眉毛一般的胡子,在江湖传闻中又是个难得的有趣人,广交朋友性情潇洒,还爱讲俏皮话,于是就有了这么个外号。” 谢怀灵听到“有趣”二字,轻轻地一叹息,好似沙曼是在描述某件奇珍异宝:“有趣人啊,汴京城里八百辈子都长不出来的九成九稀罕物。” 谁敢想谁敢想啊,她目前遇到的最有趣的人是白飞飞,金风细雨楼最幽默的人是她自己,以至于她再听到陆小凤的介绍,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这个江湖里真的存在这种人吗? 沙曼问道:“你要去见见他吗?离李太傅回李园还有段时日,金风细雨楼与花家也有过交情,虽说我早上已经拜访过一趟花七公子了,但再去一趟也无无妨。” “多大的交情?” 沙曼答:“老楼主和花家主当年也算是朋友,似乎求子的时候拜的还是一个庙。” 谢怀灵嗅到了槽点的气息,进而更想念白飞飞:“……那还真是很灵验了,但是求子这种事情需要特意讲出来吗,讲出来了就怪怪的了啊。” 她叹气,再把粥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所以说你去吗?”沙曼再问道。 “不去,我是多闲啊才要出去找人说话。” 也是,沙曼做的是谢怀灵不会出门,一宅就是好几天的准备。她顺口又跟着问了一句:“那出门吗,出门我再做安排。” 然而出人意料,面对这个问题,谢怀灵的眼前闪过了昨日一面之缘的姑娘的脸,再就是叶孤城的名字。胆怯密布的面孔总让她不断的想起,预感也随着姑娘的远去而在作响,她的指尖敲击着勺子,念及找李太傅还为时尚早,停下来最终随口扯说:“这个啊,门还是要出的,散步怡情嘛。” 沙曼戳穿她:“不要以为你开始说鬼话就可以放下勺子了,接着吃饭。” 被戳穿的谢怀灵:“好冷酷无情的沙曼啊……” .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菜都热了两遍,谢怀灵才结束她的中饭。她又在桌上趴了会儿,盯着屋外的景色瞧,直到被沙曼提起来,才正式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再等会儿提早把晚饭吃了都绰绰有余,只消抬头迈过门往外一看,就能看见过了最高点的太阳散漫地悬挂着。度过一年最冷的时节,它也是重焕了生机,为自己整洁梳妆,行至天光极盛,扶光于碧田万顷,再到不远处万色齐齐伏拜,天地远远相望,就像是在过去的年年中已经一遍又一遍的说好了。 她顺着小路出了院落,一夜过去冬日留下的最后痕迹也不过是一滩雪水,看不见哪里昨日还是绵软的残雪。雪水浸湿的土地也钻出来了绿芽,她避开了几株,越走越往前头去。 沙曼落后她半步。二人都不说话气氛就太沉寂,过了一个拐角,谢怀灵路过遇见姑娘的木亭,多看了两眼。 人当然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是会留在这里才怪。谢怀灵心中有她放不下的疑窦,她没有说给沙曼来听,因为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该有别的切入点。 那是个很矛盾的姑娘,谢怀灵第一眼见到就发现。而这个矛盾存在着,她又总觉得暗中有什么在变化。 她不会认为是自己多想了,世上也没有巧合,不明白的东西就要去弄懂,她奉行这个原则。 谢怀灵如此想着,收回了目光,瞥到余光中的沙曼,忽而重重地叹气了。 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气息的沙曼极为自然地不爽了起来,不爽的视线里谢怀灵开口:“沙曼你要是能和杨总管一样就好了,你说你现在愿意再拜个师傅吗?” 沙曼连一面都不犹豫:“我不愿意。你呢,你能不能不要再一离开楼里就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这什么话,没离开楼里的时候我也这么说啊。”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分外地坦然,“而且这怎么能算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在想的明明是有趣的事情。比如说,什么东西不可以和中午的米粥一起喝?” 她摆出一张正经的脸,沙曼稍稍一想,生出了好奇心:“什么?” “砖头。” 沙曼:“……” 有神经病啊,她真的受不了了!沙曼一阵恼火,因为次数太多后劲中还有种可悲的熟练,但是等不及她骂点什么或者可怜自己,附近的树后紧接着就传来了谁喷了出来然后剧烈咳嗽的声音。 真如传闻中有着“四条眉毛”的侠客只是路过却险些被自己的酒呛到,他擦了擦嘴,对上当事人的视线也不觉得尴尬。 第74章 难得相投 陆小凤喜欢多管闲事,但从来不喜欢麻烦。因此陆小凤喜欢认识美人,但从不喜欢认识意味着“麻烦”两个字的美人。 可交朋友,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他喜欢所有有趣的人,所以他的朋友四海广布,他不拘泥于许多世俗,所以他能同各式各样的人交上朋友。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陆小凤总是不会退缩的。 于是他抹了一把嘴,从容地把手中的两坛酒放到了地上,然后也不甚在意沙曼的眼神和尴尬的气氛,顺嘴就接上了谢怀灵方才的话:“说的真是再对不过了。只是谢小姐,这天下没有谁会把砖头放在粥里喝吧?” 谢怀灵懒散地眼皮都不想抬一下,瞄着他嘴上的那两撇小胡子,认出了他的身份,回道:“那又如何,就说砖头是不是不能放进米粥里吧。” 她再看到地上的酒,想到这个人“有趣”的评价,有心地又说道:“有头有脸的侠客平白无故来搭话,莫非你很闲?” 陆小凤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摇了摇他的脑袋说:“闲?我不闲,一点都不闲。” 然后他微微一笑:“正相反,我甜的很。” 好冷的笑话,谢怀灵由衷地发问:“你不觉得很尬吗?” 陆小凤一沉思,“咦”了一声:“有吗?” 沙曼抱着胳膊感受到了恶寒,看见这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陆小凤还似乎真的在思考。而谢怀灵则是一眨不眨地,不大有神采的眼睛抬起来后就正正地看向了陆小凤,逐步亮起,再也不挪动,终于有一丝神采。 金风细雨楼的严肃环境真的苦谢怀灵久矣,原生职场氛围你赢了。 她叹息的工夫,陆小凤又说话了。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谢怀灵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欣赏,不过还是意有所指地:“其实我也只是路过而已,打算带酒去喝,毕竟人生快意的两件事,其中之一也不过是饮酒作乐罢了。” 谢怀灵通透地顺着他话语发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 “因为人生快意的两件事中,还有一件是交朋友,而最快意的那件,就是和朋友一起喝酒。”陆小凤不紧不慢地说出他的下文。 谢怀灵挑眉,显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将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你知道我是谁吧。” 陆小凤还是笑着,他果真是极富有江湖气的人,了然她的言下之意,再来反问她:“天下谁人不识?” 而后是两厢对视,掠过的事物有许许多多,要顾虑的生死胆魄、阴谋诡计,或是其余诸等,不必多提。沙曼在这短促的时间里不好的预感再次如雨幕探头般的发作。来不及去说话,谢怀灵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就对她做出了一个挥手的姿势,叫她不要跟上来。这个不负责任又当甩手掌柜的上司说:“我去去再回。” 然后,她就跟着才见面连小半刻钟都没有的人走了。 望着上司潇洒的背景,沙曼要骂点什么的冲动愈发地强烈了,甚至因为想骂的太多,一时间还理不清楚话头在哪里。她时常感觉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最后念及谢怀灵说的回去之后就走后门让苏梦枕给她升职的保证,再念及自己丰厚得足足是翻了三四倍的工资,才强行压下怒火—— 假的,根本没有压下,她今天晚上就要写信告状。 . 谢怀灵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第一时间就知道是自己太过出格的举措又招来的沙曼偷偷摸摸的骂。 这还是算比较给她面子的了,至少是偷偷摸摸的。谢怀灵心平气和得好似是一面水镜,她与陆小凤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几拳的距离,几段闲聊搁在路上,也是不长不短的。 越过几幅春中画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院子,也是白石小道的延展最深处。陆小凤先抱着酒撞开了虚掩着的院门,再一声招呼也不打地两步并作一步,直接就毫不客气地将屋子的木门大力一推,仿佛他才是住在这里的人。 “花满楼,我猜猜我又带什么来了!” 专心品茗的青年坐在桌前,手腕没有因这突如其来声响抖动分毫,茶水还是好好地待在茶碗中稳若磐石。他先闲适地品了一口,茶香缭绕间陆小凤风风火火地将酒拍在了桌上,他再轻柔了叹了一口气:“任帮主的酒真是要被你顺完了。” 陆小凤脸皮的厚度绝不可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穿,他笑道:“好酒就是要给人喝的,还分什么顺不顺,我还专门拿了坛最好的打算带到路上。你再猜猜,我还带了个人来。” 花满楼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虽是自幼失明,但感官却远比常人敏锐,若不是一双眼睛略有暗淡,真叫人无处分辨他有无眼疾。陆小凤一说完,他便转头,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望”向了谢怀灵的方向。 谢怀灵还站在门口,合上了门。花满楼一笑坐生春,似觉琼枝满树,脉脉解颜:“是谢小姐吧?” 他记得谢怀灵的脚步声,转瞬便认了出来。 谢怀灵先是想颔首,再想到花七公子双目不便,改为了说话,开口道:“花七公子。” “叫我花满楼便好。”花满楼的恬淡性情两三句话就可见一斑,说完他又“看”向陆小凤,淡淡地道,“看来你是运气好,又交到了不得的朋友了。” 陆小凤佯装生气,说:“莫非我陆小凤就不是个了不得的人吗?” 花满楼含着笑:“酒鬼不能算了不得的人,带了朋友来还不请朋友快快坐下的,也不能算了不得的人。” 好不揶揄,陆小凤不怒反笑,知错能改地就拉出了一条木椅,来请谢怀灵坐下。 谢怀灵听着他们的对话,知道自己是来对了,他们必然是彼此难得的挚友,也绝不是汴京中最不缺的乏味人物。苏梦枕八个笑话都打不出一句话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接过花满楼递来的杯子,有些可怜自己,思念白飞飞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还没问过谢小姐姓名。”陆小凤既然要同她做朋友,也把她带到这里来了,名字就一定是要问的。 不同于“素手裁天”的名号,谢怀灵的名字是极少才有人知道的,这也许要得益于在苏梦枕表妹的这个身份,她的名字才没有随着她的名望一同外传。硬要算,知道她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的,也就是金风细雨楼中的几个,再加上神侯府的无情,还有六分半堂的那几个了。 但仔细说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给人听的,谢怀灵自我介绍道:“谢怀灵,怀壁的怀,灵台的灵。” 然后她把空杯往陆小凤面前一推,一指还没开封的那坛新酒:“我要喝这个,满上。” 陆小凤要留给自己赶路喝的就是这坛酒,也是他从任慈那里顺过来的最好的一坛。他不信谢怀灵看不出来,痛心疾首地说道:“这不是我要留着的吗?!” 谢怀灵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加以自己的改编:“好酒就是要用来给人喝的,还分什么留不留的。” 陆小凤吹胡子瞪眼,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他终究还是念叨着什么“吃亏啊”把酒坛子给打开了,再给谢怀灵灌满了一杯。其实也没有生气,接着他变脸似的要她多喝,开了酒可就不能剩下了。 谢怀灵想到自己在金风细雨楼偷酒的日子,上次喝地爽快还是赴狄飞惊的约:“一滴都给你剩不了。” 这两人碰了一杯,已然是合拍地自来熟完了。 花满楼未曾料想过谢怀灵是这样的同传闻中大相径庭的性格,不禁是一感慨,诧异之意落到了他远比其他人宁静的眼里:“还是传言不可信,谢小姐比我原先所听闻的颇要爽快些。” “听闻?那个啊……”谢怀灵猜都猜得出来自己是什么样的形象,其实她也很不要脸的参与过传闻的传播,并且自恋地为捏造自己的名声而出了一部分力,不过她是不会说的。 她只会把锅甩得一干二净,坦然得如同她什么也没做过:“就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真假难辨得很。何况汴京里的人,见来见去传来传去都是一个样,没见过我的人难免就把我混淆了。” “这话不假。”陆小凤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眉头一低,“我上回去汴京,没待两天就回来了。那里呆久了的人个个都是板着一张脸,就算是有些笑意也多半是笑里藏刀,更有些干脆是比西门吹雪还一点笑意没有的,好像要他们笑就是天塌了,越是大人物越是这样。” 花满楼听他说得冒犯,有心想提醒陆小凤,谢怀灵也算在这群人里,她还出自金风细雨楼,表兄更是这群人中的魁首人物。 实则不然,恰恰相反,无需花满楼多虑,谢怀灵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在花满楼以为她要纠正陆小凤的时候,就像是他乡遇故知,如果自己不是个面瘫她都快要眼含热泪,无限热情地说:“真理啊,不会再有比这更对的话了!”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谢怀灵终于能把她的苦水全吐出来:“一句错的都没有,真的全都是这样,别说要他们笑了,感觉要他们给点反应都难。” 她明显就是心中有一个人选,少见地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更有甚者啊更有甚者,你和他说话还不如去和路边的草说话,他能给的反应和草给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有时候还不如草,因为草至少还能听你把话说完,极个别人只会听到一半给你找事做。你和他待久了,感觉自己说笑话的兴趣都被磨灭了。” 第51节 她再悠长的叹气,自己的问题是半句不提。谢怀灵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陆小凤很能感同身受,他多清楚这对他这样想找点乐子的人来说是多大的煎熬,无疑是把他放在锅里煎,一时还有些可怜谢怀灵:“那未免也太无聊了,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在汴京城要如何度日啊。” “没有办法,自己干活的地方。”谢怀灵平静道,“也就只能找点别的法子消磨时间了。比如说在屋子里多睡点觉,多看几本话本,骚扰一下下属,去偷一下别人的夜宵,偶尔随机附赠一点自己没写完的文书……” 意识到不对劲的陆小凤猛然转过头去看她:“……后面那几个是什么,从第三个法子开始就完全跑偏了啊!” “你管它跑没跑偏,就说时间消没消磨掉。” “这不是能去不管的东西吧,别人的死活也是要偶尔看看的吧?” “在你说出偶尔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指责我的资格了。” 陆小凤咳嗽了一下,再发出了洞察一切的声音:“总之感觉你跟那位‘更有甚者’‘极个别人’说的也不会是多正经的事,忽然也不是很同情你了。” “话不能这么说,他自己招了我他就闹心着吧。”谢怀灵又端起酒杯,“再者而言,他还能把我放到他身边去,就说明他自己也没想好过。” 然后这两人说完就又碰了第三杯。 花满楼旁观全程,感觉每句话不用细思都全是问题,发出了不理解但尊重的声音。 第75章 日闲夜幽 酒过三巡,坛子里的酒在谢怀灵和陆小凤的推杯换盏之间逐渐见底,隐隐的波光也在酒液的下降中透出了坛底的颜色,一如自来熟的某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开始直呼对方的名字。屋子里醇香的酒气不知不觉盖过了茶的幽远,而原来静坐的茶客盈盈地浅笑,并不介意这件事,还耐心地听着他们的每一句话。 细如柳丝的清风吹过,几许微薄的醉意就立刻被出走,连上脸的机会都没有。陆小凤抬起酒坛子最后摇了两下,没有听见想要的水声,坛内是空荡荡的,他只觉不痛快,可那又有什么法子?他俯身将另一坛酒端上了桌,这一坛的味道就要逊色不少了。 开酒时他还不忘发表他的重要讲话,摇头晃脑的,仿佛这是什么痛彻心扉的事,两撇小胡子都是先一抖:“早知道再多顺一坛了,任帮主脾气那么好多一坛少一坛都没关系的。” 谢怀灵的酒量叫他喜出望外,可要是今日不能和她喝个痛快,那就不美了。 谢怀灵往新开的酒坛子一看,一嗅,然后就赞同了陆小凤的话,说道:“这是对的,就该多顺点,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就行了。” 陆小凤咧嘴便笑了,风流气能在他的眉眼间具象化,很是有着几分狂人意。接着谢怀灵的话,他麻溜地就得寸进尺了:“金风细雨楼大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既然丐帮的酒能记,别的酒许是也能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吧?” “能。”谢怀灵被占便宜眼皮都不眨一下,爽快得让本来是想讨骂的陆小凤都有些意外。 陆小凤去看花满楼,殊不知花满楼也在看他。花满楼失笑着摇着脑袋,谢怀灵再说道:“你这么说了,要是不记我就瞧不起你。” 激将法,陆小凤还真就吃这套。同谢怀灵才认识没多久之类的事压根就不重要,江湖快意恩仇,连生死都只在一刹那,又何须以时间来谈交情呢。陆小凤的手按在了桌子上,拍得酒杯都颤了一下,他说:“那我就非记不可了!就明日,我要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把所有的好菜好酒都叫上一份,然后再叫几个有名的乐师,办席请你们两个好好吃上一顿,你可听好了?” 这话说的虚张声势之意溢于言表,陆小凤假作虎威,他等到的却不是谢怀灵如司空摘星一般的叫唤。 金风细雨楼的财大气粗远超江湖客的想象,就算是陆小凤要把酒楼买下,一条街从头买到尾,谢怀灵出钱也不会有片刻的迟疑,更何况她还有别的打算。她回道陆小凤:“用金风细雨楼的钱来请我和花满楼?” 而后自问自答,说道:“也好,一言为定。” 见她有能应下的气量,陆小凤也不会迟疑。他反而是笑起来,能遇上如此相投的人结为友人,对他也算是难得的幸事的。 跟着被安排了花满楼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他喝茶喝得比谢怀灵和陆小凤喝酒慢得多,现在才见底了第三杯,为两个又聊上了的人续上酒,对着陆小凤笑道:“你可要好好安排了,浪费了谢小姐的钱可怎么办。” “那浪费了就浪费了。”谢怀灵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因为花的不是她的钱。 在退婚一事中掌握了顶头上司私库财政大权的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并不存在的镜片上闪过了同样并不存在的冷光。她说出了那句她早就想说了的话:“本场消费全部由苏公子买单。” 花满楼微微一怔,结合她的前后语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后也轻轻的笑了起来。 三人共同碰了一杯,少有如此投缘的时刻。 . 当然回去吃了沙曼一个大警告的时刻就没有那么投缘了。谢怀灵喝完酒后单靠聊天就跟陆小凤花满楼聊到了傍晚,原本说好的散步消失不见了不说,一个下午都没看见她的沙曼显然已经迈过了忍耐的顶峰。 但是俗话说的好,死猪不怕开水烫,谢怀灵也不怕挨骂,沙曼骂得还没苏梦枕厉害。她虽然以语句的量的取胜,但是苏梦枕说起谢怀灵来向来字字皆贵,不夹杂一句多余的话,可谓是十字指一例,话了句句精……至于谢怀灵为什么要评价这个,请不要误会,不是她和宫九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共同之处,纯粹是挨骂挨多了。 毕竟人挨骂的时候,思维总是会发散的,她还做过一次这方面的经验总结,也许下次可以用来招惹苏梦枕。 扯回来,一回屋子沙曼就将写好的信怼到了谢怀灵面前,说她今天就要寄给苏梦枕。这其实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威胁了,奈何谢怀灵绝非常人也,她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接过信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划出了哪一方面的语句可以修改一下会更有文采,就把信还给了沙曼。 “这种小孩子跟长辈告状一样的事就不用告诉我了,去吧。”此女这么说。 非但没有要改正的迹象,甚至还在继续挑衅她。轻而易举的,沙曼本来就高涨的火气转瞬就变成了火冒三丈,气冲冲得像一只企鹅。这只企鹅猫气得鼓鼓地就出去寄信了。 谢怀灵还热情地同她挥手告别,说:“下次还要寄信的话记得别跟我说了,不过要盖章的话可以找我。我盖个章给你做证我确实干了这事儿。” 如果沙曼是现代社会的人,那么沙曼就会对她竖中指,可惜沙曼不是。沙曼只能气得脸都红了,能够比得上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将门关得震天响。 年轻人就是脾气差,哎。实际上年纪比沙曼还小的谢怀灵丝毫不反省自己。 她在花满楼那里用过了晚饭,人说话到兴头上的时候总想着吃点什么,虽然吃的还是不多,但无论如何也是吃了。于是她也没有再叫下人,将今天落下的事务补完后便告侍女,今晚不要再让任何人来打扰她。 再然后,谢怀灵去洗了个澡。她泡在浴桶中抬起玉臂撩起一方水帘,白雾缭绕的水汽与挽在架上的丝纱又有何区别,披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也沁湿了她的发丝,温热的吹拂中抚平了一日。 其实沙曼有一句话也没有说错,闲散的时光有多长、多难得,人都要落回正事上的。 并未再叫热水,谢怀灵咻然起身,水珠断了线似的滚落,被薄毯接二连三的裹挟走。暗香在湿滑的地上摇曳,清水洗去了一切多余的矫饰,碧影朦胧新妆换,浮花都尽,她取下架上的衣物,别起湿发。 她还有事要做,夜晚也悠长而梦短。 . 铜镜照神,绝无蒙翳,人的形神在澄亮的镜面上好比是被潭水洗练,天然殊胜。只是屋子里只点着两只蜡烛,倒叫夜中揽境显得难以言说,烛影飘游到了墙面上,好似是在临摹镜前擦发的动作中,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摹出两道影子来。 谢怀灵坐在镜子前面。 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阖眼养神。而她即是如此姿态,那为她擦着头发的,只会是另有旁人。 养尊处优二十余载的世子并不娴熟的挑起她的头发。他用惯了剑,也是个顶尖剑客,于是他的手指修长似玉,好像每一处都在一开始就被雕刻过,划过她还滴着水的发梢。一举一动都很轻柔,他收敛了所有的力道。 偶尔,只是偶尔,他才会在掠过的时候指腹捻起她的一小撮的发丝,去寻她发缕间气息的来源,亦或是鼻尖暧昧地蹭过。但是他不会触碰到她,不被允许的,就是不会出现的。 这是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相会,趁着夜色深重的会面,再擦着擦着,影子快要叠在一起的时候,他附在了她的耳边。她一直不理他,他才向她讨要话语。 “擦完了头发,我还该去做什么?”宫九问。 谢怀灵在昏黄的烛光中虚抬起了眼,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似是困了,又似是氛围如此,说:“又不是不给你安排。” 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镜中的她,背影和面容都要看在眼下,看见她根本不回应他的视线,空茫的眼珠向下一瞥,又看着铜镜上细小的划痕,问他:“你在这边能做到什么?” “都可以做到。”宫九说,他的几根手指探进她的发丝中去,手腕一翻就眷恋地托起,“你只要说就好。” 谢怀灵沉思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心中吞吐着一个名字,生性的谨慎令她做不到去忽视一些东西,没有思考太久,她发号施令:“任慈寿宴那天,叶孤城带了一个姑娘来,我要你去查她是谁,趁叶孤城还没离开这座城。” 宫九应道:“好。” 他终于为谢怀灵擦干了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巾搭在了一边的矮柜上。矮柜旁的瓷瓶里插着一束花,旖丽的艳色他也是为她找过来了,连带着一尊美人小玉像,都是他今夜带过来的礼物,和为昨夜补上的礼物。 宫九又说:“我明夜也会来找你,同我约好吧。” 清贵的一张脸低眉垂目,谢怀灵说了句“我无所谓”。 偎花映烛,横波万种,无处不可怜。他再愈发地凑近,一点点本性暴露:“那我今晚能不能看着你睡下?” 这回她回的快多了,手敲在他脸上把他推开,很响的一声,说道:“别让我叫你滚。” 第76章 江湖之交 次日。 陆小凤说要办宴席,就是要办宴席,一句假话都不会有,就像谢怀灵答应了出钱,就也不会怜惜苏梦枕的钱包一样。她正午一睁眼,就从侍女手中接到了陆小凤送过来的请柬,上面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陆大侠恭请谢小姐”,弄得还挺像模像样。他既然有心,那谢怀灵也就非去不可了。 她揣着请柬,踩着点到了定好包厢的酒楼。朱漆的大门前高悬着两串喜庆的红灯笼,细密的欢声笑语拍打在灯罩上,在暖光间不停地作响。整座酒楼熏香缭绕,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氤氲着好酒好菜的富贵暖香,再就是跑堂的吆喝、杯盏的碰撞声,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锦缎门帘传来,一派喧阗升平。 谢怀灵踱进了二层南侧临水的包厢中,包厢旁还挂了个风雅的名字,“飞霞阁”。她粗略地看一眼,门便是开了,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场地是比预想中少了几分极致的金玉豪奢,但布局倒也说得上是精巧,配上他们三人一行,更衬出了散淡的意趣。 “谢小姐可算是来了!你侍女说你一贯要到下午才醒,我还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陆小凤正捏着一片肉往嘴里送,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筷子,夸张地拍了拍身旁铺着锦垫的空位,摆出了宴席主座的架势来:“来来来,快请上座,菜都上齐了就差你了。” 靠窗的花满楼闻声含笑转头,也是在“看着”她,声音温润,叫人如沐春风:“就快些坐吧。陆小凤摆东道主的谱已经摆了小半个时辰了,这里安排完了那里再转转,你要是不来,他还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谢怀灵卸下斗篷,扔给侍立门边的侍女,只着了一身便衣坐了下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清炖蟹黄包……皆是顶尖货色,排场已是不差,陆小凤是着实用心了。 但这也不妨碍她先说道:“身上痒就去洗澡,别转来转去的。” 被她怼了陆小凤也不生气,先说是谢怀灵不懂他,他明明是满腔情谊地在准备,又说起他是如何如何一天之内安排好这一切的,说的那是头头是道。 只是讲到订包厢时,小有些意外。陆小凤边斟酒边说:“这就不是银子砸没砸到位的事儿了,提前有位客人把最好的包厢订走了,掌柜的舌头都快说秃噜了皮也不挪。不过也无所谓了,咱们这间也不差,靠水,通风,哪哪都好。” 他不忘朝花满楼眨眨眼:“尤其是适合花满楼这样清雅的,是吧?” 花满楼只是笑,举起一杯清茶,帮他打了个圆场:“我的确觉得此处甚好,更自在些。” 于是谢怀灵也没再刻薄,动起了筷子。 惯例又到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陆小凤舌灿莲花,讲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言语间添油加醋,连路过的猫打架都能编成神魔大战,还要不停地吹捧自己,谢怀灵在一旁时而几句点评几句,时而噎得陆小凤翻白眼,花满楼听得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点睛的评语,气氛融洽得不愧于春日美景。 到换酒坛的时候,陆小凤忽然放下酒杯,摸着自己的那两撇胡子。也是酒喝多了,便也什么话都能问出来,眼中闪过促狭:“话说回来,还没问过你,你这般大手笔,说都不说一声酒让堂堂苏楼主来付账,不会有事吧?我这点银子倒是小事,可别连累得你回去受训。” 他是在开谢怀灵的玩笑,谢怀灵正挑拣着碟子里的蟹黄包,在往上面戳空。她头也没抬,说道:“他训得还少吗,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不差这一回。” 陆小凤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过其实他也不意外:“听你这意思,苏楼主还是副严兄做派啊?我还以为你们和传闻里一样,情谊深厚呢。” “关系差倒是也不差啦,要说好也能谈得上好。不过不大好说,让我想个例子……” 谢怀灵把蟹黄包戳得不成样子了,才下定决心吃掉它。她不停地嚼嚼嚼,等到咽下去时,再接回自己的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陆小凤,陷入了回忆中去:“就上次吧,上次他要我交一份文书给他,但是我一直拖着没写,后来被他下了通牒说晚上必须给他交过去,不管写成怎么样的都得给他交一份。”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楼中的文书库里找点东西应付一下,照着抄还是李代桃僵都行。”谢怀灵语气古井无波,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一整份的文书,写得颇为全面,好不严谨,文采斐然。我一看就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然后我就照着抄了一半直接交了上去。结果他一看就看出来我是抄的了。” 陆小凤愣了一瞬:“为什么?”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他让把我抄的那份原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三个大字,苏梦枕。” 花满楼被自己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清茶呛住了,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着胸口连连失笑摇头。陆小凤更是在愣神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整个人笑倒在椅背上,拳头砰砰捶着扶手,眼泪都快飙出来。 他笑着笑着,还不忘对着谢怀灵竖起了大拇指:“谢大小姐啊谢大小姐,我陆小凤平生所见女子千千万,只有你是这个。” 谢怀灵觉得没什么,她甚至理解不了这两人的笑点,淡淡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跟他说,这不显得您工作能力好,文采好吗,我也是欣赏才抄的啊,除了我还有谁这样对您啊。而且再说了,要不是您居然还有两种字迹,我也不会露馅啊。然后他说我怎么不干脆把他名字也抄上去算了,我说那不行,太长不看,你下次写短点我就抄。 “再然后他就让我出去了,但是最后我也没重写,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陆小凤笑了好一阵才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问:“你,你这不纯自己找骂吗,我要有点可怜苏楼主了。” 谢怀灵懒洋洋地托着腮,神色自若地说:“为什么要可怜他,为什么不可怜我,他能把写文书的事交给我,就说明他也没想把事情办成。” 第52节 陆小凤瞬间卡壳,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笑声,花满楼也抚着胸口,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息。 三人又闹了一阵,笑语喧阗。气氛到达了浓郁的顶点,快活得仿佛是人生已得一大幸,其余俗事都不再记得起来,流淌在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欢笑中变得滚烫。 两三坛酒全见了底,陆小凤便将筷子敲在碗上,唱着他如鸟雀惊飞一般走调的小曲。然而是天不遂人愿,都没唱到他最爱的段落,他的歌声就半路断掉、戛然而止了,连带着原本前仰后合的身形也突兀地一僵。 脸上的笑意的褪色只花了须臾,陆小凤收了声,同一刹那,花满楼脸上平和的笑容也凝滞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耳倾听,而一直懒散地半睁着眼睛的谢怀灵,看见两人陡变的神情,也是眼睫轻颤,发现了什么。 她的心里很安静,心里没有一丝声响,已然是一片通透地知晓发生了什么,有也许是即将发生了什么。为着她的这份安静,利器破空与钝器撞击木板的爆响便显得是无可忍耐了,兵刃的交击翻飞了酒楼所有的声浪,他们接下来能听到是突如其来的猛烈厮杀,无需去看,血腥味就从门缝窗缝里潜了进来。 危险的气息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陆小凤暗骂了一声运气不好,怎么又有麻烦事来了,念叨完便身如轻烟,一个错步挡在谢怀灵身前,想叫她先走。 谢怀灵却纹丝未动。她拍在陆小凤的肩膀上,听着窗外的激烈声响,心中何止是有数。 她昨天还算过,这一遭什么时候会来,现在倒是太不巧。 谢怀灵的嗓音在混乱的打斗声里出奇地平静,见陆小凤转过身,她反过来安抚他,徐徐说道:“不要紧,是冲我来的,六分半堂的人。改日再约吧陆小凤,下回我来操办,放心,两回的钱都不用你出。” 陆小凤瞥一眼窗外,眉头皱如锁,反问道:“六分半堂?” 谢怀灵再答:“他们想要我的命,就像我想要他们的命。这是我的事,你们先走就好。” 可是不等她说完,一片轻盈的流云就已经飘至谢怀灵身侧,温热的手指搭上了谢怀灵的手臂。是花满楼,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并不赞同她的话,担忧的目光如是浣纱在她面上吹过。 再是陆小凤又把脑袋别回去的身影。被打斗声撞开的窗,窗外荡进一股股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更显出凌乱中的决然,浪子的放荡气随风而去。 “我有暗卫,也做了准备。你们可以不必管这事的。”谢怀灵心中一动,顿时了然于胸,又道。 陆小凤挥袖,嘴角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痞笑,两撇小胡子也混不吝地跟着笑容一抬:“我们当然可以不必管这事,可惜了。” 花满楼唇角也有着清风朗月般的温和笑意,稳稳地扶过谢怀灵,接了陆小凤的话头:“可惜他偏偏是个爱管闲事的陆小凤,可惜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谢怀灵睁大了眼,尘埃与窗外飞进来的木屑在屋子里打着旋,弥漫的腥味也掩盖不了宴席残存的暖香。她的视线缓缓看过陆小凤依然试图对她挤眉弄眼的侧脸,又落回身边花满楼永远带着善意与平和的面容。 谢怀灵应了一声:“是啊。” 她看着溅进来的血迹,忽然觉得六分半堂是一日比一日的愈发讨厌起来,又再而想到了些旁的,如此这般,也算是不赖。 “——已经是朋友了。” 第77章 皇亲之身 留下潇洒自如的背影在包厢中收拾残局,花满楼稳稳地牵着谢怀灵,带她一路撤了出去。他的力道就同他为人一般的温柔,身形看似闲适,脚步却极快。二人在酒楼狼藉的走廊和惊惶奔走的人群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交战最烈之处,来到回廊上。 偶有不知死活的六分半堂刺客从暗处或转角扑出,意图阻拦、又或是擒杀谢怀灵,花满楼都不需要看,只是袍袖微拂,指尖在看似不经意的拂动间点出,刺客便如遭重击,闷哼着软倒在地,失去所有威胁。他从不杀人,出招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丛中拂去一片枯叶,是不长眼的枯叶自己在落地时伴随着筋骨断裂的声响,绝不能说是花满楼的错。 又是一道刀光从侧旁的拐角后递出,直刺谢怀灵腰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花满楼搭着谢怀灵臂弯的手几乎是同时动了,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风声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而后又是一句短促凄厉的惨叫。偷袭的刺客手腕已被一只突然伸出的的手硬生生折断,来人易招时又似闪电,刺客因为苦痛而长刀脱手飞出的同时,手再化作一记掌刀,切在刺客的颈侧。 刺客软软瘫倒在地,露出背后出现的青年。 他眉宇也称得上是一句俊朗,不过戾气隐约的可现,在他脸上颇为矛盾。似乎是青年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收手时目光中还有疑虑,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花满楼护在身后的谢怀灵身上时,疑虑与戾气须臾就瓦解了,剩下的是他耳根处泛起的清晰可见的红晕。 青年下意识地微微别开了一点脸,视线却又忍不住地偷溜回来,含蓄地看向谢怀灵。他像是想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又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又惊又怕,还有着一份对于自己出场的窘迫。 他的身份被花满楼道出,花满楼抬手道谢:“谢过南宫少帮主。” “花公子无需多礼。”南宫灵也对花满楼拱了拱手,明明说着话,目光却往谢怀灵那边飘,“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谢小姐,谢小姐……您没事吧?” 后面这半句才是他真的意图。南宫灵快步走上前,想将谢怀灵的状况看得更仔细些,又在距离两步之遥时停住了脚步。他与她并不熟识,这太冒犯了。 事实也是如此,谢怀灵漠着一张脸,看他就像是看过空气,没有丝毫要回应的迹象。但她也的确在用余光盯着他,因为她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来的方向,她在关注别的事情。 是花满楼噙着温和的浅笑,代为回应,说道:“再多谢少帮主关心,我们无恙。今日是六分半堂派来的刺客在闹事,执意要取谢小姐性命。” 南宫灵脸色变了,剑眉倒竖,正是惊怒之情。他问:“六分半堂?” 仔细想想,此事也不意外。六分半堂刺杀金风细雨楼的重要人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怀灵来之前任慈就曾反复叮嘱过南宫灵,要加强守卫,不要在关键环节给了六分半堂可趁之机。 可是理智和感情又是不一样的。南宫灵此时再看谢怀灵,即使是知道她在江湖风评中是个多厉害的女人,也不禁念起了六分半堂的不是,和自己的失职,一时间更是担忧不下。他已然忘记谢怀灵还会有别的安排,只想着是自己做的不到位。 而谢怀灵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酒楼的回廊深处,落在了尽头最为气派奢华的包厢门上。 陆小凤没定到的、最好的包厢;酒楼掌柜说了,已被贵客预定;南宫灵又从这个方向来……谢怀灵的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能在此时此地,让南宫灵如此郑重其事宴请的贵客,她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而随着这个猜测的加深,她又判断起了如今的局势,还能不能支持她做点什么。可是当她又看到站在身侧的花满楼时,再多的心绪也被搁置了。 还是得先走。谢怀灵心想。 她侧过身,不再正面朝向南宫灵,手要去拉花满楼的袖子。 南宫灵就在此时说话了,他迫切地想要表现些什么,看出谢怀灵的去意,立刻挺直了腰背,也刻意拔高了声音:“我今日恰在此处宴客,包厢还算安全,谢小姐与花七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请随我来。保护谢小姐的安危本就是丐帮该做的,我南宫灵在此,绝不会让任何人动谢小姐一根手指头!” 花满楼心念一思,的确是这样更周全些,他转过头去看谢怀灵,用温和的眼神来询问她。 谢怀灵要扯他袖子的手停在了半路。这下不需要再考虑别的了,借口和机会,南宫灵自己送上来了。 她轻轻的颔首,南宫灵便迫切地带起了路。他领着二人去的方向,果然就是他来时的走廊尽头的那一间包厢。 穿过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偌大的包厢呈现在了眼前。金玉装饰彰显此地的富丽堂皇,但又变得不惹眼起来,仿佛此处虽有不计其数的陈设,富贵得逼人,但也并不落了俗套,反而分外地有格调。 只因临窗的座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雪白长袍,纤尘不染,面容逸然出尘,又冷硬得没有任何一丝烟火气,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的肃杀孤寂之意,就已将整间包厢的温度都压得冷下去。当真是无愧于他的名号,他好似真是世外之人,只为着一柄剑,才久留于人世。 不出所料,白云城主,叶孤城。 谢怀灵垂下眼,没有多看他,遮蔽住了自己的视线。 南宫灵同叶孤城说明事情的经过。他也知道突然带两个人回来是不大礼貌的事,好声好气地道:“叶城主,这次是要失礼了。这二位是花家的七公子与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适才酒楼外有歹人行刺谢小姐,情势混乱,为安全计,我才带了他们来包厢内暂避,还望海涵。” 叶孤城缓缓抬眼。他看过花满楼再看过谢怀灵,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几秒,心中有剑的人素来都是这样的,连开口都谈不上有多少情绪,说道:“无妨,安全为重。” 他也没有要追问的心思。谢怀灵心中本来就要的疑问越扩越大,叶孤城即是如此性情,南宫灵是如何才与他做上朋友的。他们这般的相处,又真能称得上是江湖之交吗? 她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只是同叶孤城打了个招呼后就再也不回话,身份上她无需顾忌叶孤城,所以她的清高也合情合理。花满楼和叶孤城寒暄了两句后也不再说话,安心地等着外面的打斗声停下,想着陆小凤那边的情况。 屋内剩下的声响是南宫灵的倒茶声。他殷切地为谢怀灵斟了一杯清茶,送到她手边,雾气袅袅之后的,他的耳根是愈发地红了。虽然谢怀灵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仿佛是拒绝他都嫌多余,但这种全然的无视在南宫灵眼中,更显得她何其清冷,只觉她再等无情也是动人的天仙。 寂静覆盖在屋子里,角落一人高的汝窑花瓶斜插着几枝花,花蕊新鲜犹带珠水。谢怀灵流转视线,看过初开的山茶,转回案几上的茶盘。 酒楼的茶具是一套四只杯子,她落座时茶盘上搁着的茶具中还有两只杯子,剩下两只摆在叶孤城和南宫灵的位置前,显然是他们相谈时品茶所用。若是从此来看,南宫灵是只请了叶孤城一人无疑,但谢怀灵心细如发,自然也不会错过茶盘上某只杯子杯口处的微微水渍。 这很寻常,不过是茶具洗烫时都会留下的水渍,也是茶艺的一部分,但是怪就怪在,另一只杯子的杯口处,并没有这样的水渍。 为何一只有,一只没有?谢怀灵再看过叶孤城手上的茶杯,水珠被擦得一干二净,杯身干爽地待在他手中,她听说过的,叶孤城有洁癖这件事。 那么如此痕迹,只能解释为一件事:叶孤城擦过了杯子,再将杯子放回了茶盘中。 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如果是要换杯子,那换掉的这只该由小二带出去,还放回去做什么? 除非,刚才,这包厢里,在南宫灵与叶孤城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人很可能是在听到酒楼的打斗声后便离去了——不,也有可能是藏起来了,酒楼如此动乱,与此无关之人趁乱而走反而有风险——所以南宫灵才敢把她与花满楼带过来;这也必然是个不便露面的人,所以叶孤城才在此人起身后再做伪装。而这些结论加在一起,是什么人值得南宫灵与叶孤城大费周章? 谢怀灵的目光幽深如墨,深不可见底。她再去用余光环视四周,最终停在了隔间的屏风上。 只隔着一面屏风,屏风背后就是被遮挡住的隔间。谢怀灵收回了目光,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波光。 再者而言,南宫灵对叶孤城的这种恭敬姿态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她当初把丐帮纳进计划时,就知道丐帮绝不会风平浪静,但此时再看,却是远不止如此而已。 不过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打探的时候。 谢怀灵选择了短暂的沉默,一言不发,就好似她什么也没想过,丐帮的水面下也什么都没汹涌。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澎湃的等待中流淌。等到窗外街道的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后,花满楼率先起身,谢怀灵随之站起。 花满楼有礼地抱拳,感谢道:“多谢南宫少帮主、叶城主容留之恩,如今外面也安静了,我与谢小姐还要去找陆小凤,就不便再打扰二位雅聚了,告辞。” 南宫灵也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坚持要亲自将二人送至酒楼门口。他恋恋不舍地,包厢沉重的木门在南宫灵走后迅速地合拢了。 叶孤城停下了饮茶的动作,脚步声完全消失,再无折返的可能后,他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就是一个信号,隔间的屏风在这一声后,平稳地向侧面滑开尺许,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便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轻悄无声地走了出来。 她又换了一身华美衣裙,云鬓微松,发间的金步摇会随着她的莲步折射出碎光来。但又因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仪态更是无可挑剔的贵族模样,即使她已经走了出来,步摇也没有摇晃过一次。 依旧是低着头,姑娘肩膀习惯性地微缩着,好像她是藏在衣服里的,而不是穿着衣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度的怯懦与惊惶不安,已经将她的三魂挥发掉了七魄,她连抬眼看人都不敢,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孤城转头看向她:“为何突然折返?” “……太乱了,贸然出去我怕有人看到,于是留在了隔间里。” 姑娘绞着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些。又过了半晌,她才用蚊蚋般的微弱声音,接着说话道:“我担心,我担心,他们发现我了。” 叶孤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没有,从反应来看他们并未发现你。何况今日同来的车夫、侍女都是死士,在事成之前,绝不会泄露你行踪分毫。” 姑娘却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这时候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堪称天姿国色但又因惊惧而显得失色的脸庞。她是真受惊了,可是惊怕的背面,怯懦的眉眼里,居然迸射出一抹清醒而锐利的光。 如果谢怀灵在这里,仅凭这一抹光,她就能对这场宴席真正的主次下定论了。 “我还是担心……”姑娘的声音和人一样细弱,但细弱掺杂了毒意,越说越冷,“我担心她会发现,我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我……不喜欢聪明人。要防备聪明人太麻烦了,金风细雨楼也很麻烦,如果她要查我,会很难处理。”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她,回道:“我会去处理好今日同来的人,他们不会说的。” 姑娘迅速地跟在他的声音后,像是附和,又其实是反驳:“不,不够。” 她好像被他的回答刺激到了。她呼吸急促起来,轻轻咬住了下唇,再松开时姑娘的眼睛里还是盛满了怯懦,但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她心中有许多复杂的事,她也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反映的人,当一个人心念太深时,眼睛就再不会是心灵的窗户。 仿佛是害怕极了,是被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吓到了,姑娘吐出一口气才往下讲。她一刻也不迟疑地发号施令,用她微弱怯软的声音: “杀了。” 说完姑娘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她补充道:“要做的事不能被发现,即使是死士,也一个都不要留。” . 再是日暮西落,曲倦灯残的夜晚。 沙曼大为感谢陆小凤和花满楼,火急火燎地又往自己还没寄出去的信上添东西,也不知道苏梦枕真收到的时候信得厚成什么样。谢怀灵安排了她一些如何收尾的事,就回了房间,悠闲地靠在榻上。 有的人说好了要来就不会迟到,他活在暗处,黏腻得好像没离开过。一张案几的距离,宫九就座在她对面。 夜凉如水,宫九将今夜带来的礼物放下,是一支红宝石的簪子。他游离过谢怀灵略有倦色的面庞,第一句话说的是:“六分半堂的事,要帮忙吗?” “用不着,他们在汴京都奈何不了我,没有出了汴京就能做点什么的道理。”谢怀灵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挡在唇前,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她再靠得更正些,反问宫九道:“让你查的事,什么时候能给我答案?” 第53节 宫九放空一般地沉吟了片刻,他与叶孤城又是两个极端了。在他的日常里,他甚至是个有些缓慢的人,不徐不疾地,找到了要说的话:“叶孤城带过来的人,她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也好好的为自己收了尾,要查她很有些麻烦,不过也巧。” “也巧什么?” 他好像很满意能被谢怀灵追问,宫九同她四目相接,接话接得快了些,把信息量极大的话轻盈地抛出:“也巧,我认得她。” 谢怀灵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如同是被一盏火光点亮。她的眼神无限地趋于锐利,再悠悠地定格。 能被宫九认得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果不其然,宫九说:“你跟我说她的特征时,我就已觉得有些熟悉,再去稍微一查,就全然明了了。按身份来说,她能喊我一声王兄,她是南王府的郡主,叶孤城也正好是在教她兄长剑术,叶孤城带着她,关系上能说得过去。” 姑娘的身姿浮现于脑海,她的每一个举动谢怀灵还记忆犹新。手敲在榻背上,谢怀灵幽幽而道:“堂堂郡主,有这样的性格,可是件奇怪的事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宫九对皇亲国戚的家事也知道一些,再说道,“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郡主的。南王只有一个儿子,女儿却还有两三个,她不像她的姐妹是正妃所生,生母只是一介早亡侍妾,南王大概都记不知她的名字。我曾去过南王府几回,只记得王府里的人脾气都算不得多好,我也只有最后一次见着了她。如此境地,她不低声下气些,要如何过日子。 “是她命不算太差。几年前疫症肆虐,两三个女儿里只活下来了她一个,南王于是为她请封,她才成了郡主。” 能得到宫九道“脾气都算不得多好”的评价,谢怀灵也对南王府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有数了。 她再细思,南王府的郡主,能代表的只可能是南王府的利益。南王府缘何要亲近南宫灵,南宫灵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看重的地方,是他丐帮少帮主的身份,还是另有所谋? 谢怀灵回答的出来。忆及初见姑娘的那一面,她说道:“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不能被人发现她来了这里,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行事需隐蔽。但她偏偏出现在了任慈的寿宴上,只会是因为任慈的寿宴,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寿宴又是南宫灵操办的,如果她要寿宴上的东西,南宫灵大可以直接给她,那么,她图谋的就不会是东西,而是人,是机会。 “是她只能在任慈的寿宴上见到的,别处绝无法接触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机会,就是任慈本人,和见到任慈的机会。” 换句话说,亲自了解任慈的机会。 如果谢怀灵要对谁做些什么,要对某个组织做些什么,她也会这样,就像她要先见一面原东园,再定下对无争山庄的计划。 推论完后,谢怀灵再拐回了上一个话题,南王府的话题。她从中听出来了些别的意思,瞥过去一眼,对着宫九说:“你对别人家的事,倒也是一清二楚,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些。” 宫九坦诚相待,说:“我的确不怎么关心,是我在南王封地之内安插了人,所以知道。” 他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面说,也不遮掩自己心中有所打算的迹象,仿佛恨不得她再问得多些,他就能全部都说出来。谢怀灵明白他身上必然还有秘密,但她不会在此时与他多纠缠,就此轻拿轻放了:“那就用起来,我想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虽然山高路远,但你有办法的,是吧?” 宫九颔首,这对他的确算不得难事,都无需她反问,他自然会听进去。 月色流离不断,于夜幕中奔赴何方,洒下的光如碎影,谢怀灵再合上了眼。 宫九静静地望着她,就在月华飞到了她脸上,在她睫羽下留下两小片影子时,他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汴京城查过一些东西。”他说道,“我也知道你不去住金风细雨楼的宅子,而是客居丐帮,定然还有所图。不过节外生枝出如此多的事,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怀灵眼睛都懒得睁,头一歪:“天天盯着我不会让你的日子更好过,只会暴露你在天子眼皮底下也敢插不少人的事实。” “我的确安插了。因为我有我想做的事,如同你也有你想要的事。” 宫九问道:“难道我们这样不算相配吗?” 谢怀灵连说了三个滚字。 第78章 事有两头 因为六分半堂的刺杀,沙曼的告状信失去了它原有的职能,完全成为了一封汇报信。控诉谢怀灵行径的段落也因为陆小凤和花满楼出了力,被沙曼自己划去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寄出去的信里只有进来发生的几件事和刺杀一事,一点谢怀灵的坏话没有。 谢怀灵对此深表遗憾,这意味着她用心为沙曼勾出来的可以修改的段落沙曼就算改了也是白改,更意味着她勾了也是白勾,白白浪费了她宝贵的修改意见和文采,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沙曼对此表示,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要一点脸。 而六分半堂的失败刺杀,掀起来的风浪自然也不止是这点。第二日的清晨,任慈就来找了一趟谢怀灵,不过由于谢怀灵没有醒,只得先且辞去,等到谢怀灵醒的时候,任慈又因为帮中事务出门了,最后来和谢怀灵详谈的变成了任慈的妻子。本该还该有一位黄姓长老,是沙曼考虑到谢怀灵不爱多做寒暄,托了任夫人说一人来便好。 任夫人姓叶,有一个极为贤淑的名字,叫作叶淑贞。 如果没有在汴京城时翻旧事的调查的话,谢怀灵对她印象就只会是风姿绰约、进退有度。虽是面有黑纱她却也有风情万种,作为一位妻子来说,也是毫无疑问的贤内助,任慈在场时能为任慈精心打点,任慈不在时又能代其出面,与任慈的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更是江湖无人不知,可谓是人如其名。 可惜谢怀灵偏偏查过了,她不但知道叶淑贞如今的模样,更知道她过去的模样,她过去的名号。 现下,这位拥有两段人生的夫人走了进来。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拉起谢怀灵的手,细致地看了看她的情况,再轻轻叹了一口气。 叶淑贞为人处事很像任慈,或许是这么多年过来,她在她的丈夫身上学到了些东西:“是丐帮招待不周,让贵客蒙受了劫难,这本该是丐帮来护卫谢小姐周全的,所幸谢小姐没有大碍,不然丐帮该当何罪。” 叶淑贞没有逃避责任,甚至没有提南宫灵,先认下了错。 如此诚恳的态度,谁也不能说出来重话,尤其是在知道这就是她本意,也是任慈的本意的时候。谢怀灵不至于刻薄到这个份上,算是好声好气和她说了几句“错在六分半堂,贼人偏要作祟又能有何办法”之类的话。 叶淑贞再和谢怀灵说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丐帮会给谢怀灵增派护卫,谢怀灵想着宫九的身手不至于多了几个人就翻不进来,便点头应许了。 今日的她在叶淑贞看来格外好说话些,让叶淑贞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发现不了谢怀灵偶尔投来的打量的视线,仿佛要穿过她的面纱,直接看到她真正的面容。 说完正事,沙曼端着茶点走了进来。她捎来了几句陆小凤的话,很是自然地就插进了叶淑贞和谢怀灵的对话中。沙曼是隶属于谢怀灵的直系下属,叶淑贞又与她关系好,不会觉得沙曼的出现有多奇怪,两人娴熟的交谈着,算好了沙曼来的时间点的谢怀灵饮了一口茶,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这时她自己挑的时机,也就是她要的进展。 等到她们已经聊起了些寻常事,谢怀灵才接着聊家常的由头,将今日要打探的第一件事慢慢开始铺垫。 沙曼正开着叶淑贞的玩笑,说任慈有叶淑贞来,就算是出门好几日都能将心在肚子里放得稳稳的。叶淑贞说不准拿长辈寻乐子,怎得回了一趟汴京,变成了这个样子。沙曼便看了一眼谢怀灵,并不心虚的谢怀灵顺势接过话:“这怎么能算的寻乐子,实话实说罢了,任夫人与任帮主是一对佳偶,江湖人谁没听说过?” 见她也这样说,叶淑贞微微一笑,贤淑地侧过了半边的脸,轻声道:“谢小姐也来打趣我,定也是沙曼平日说了什么吧。” 被不了解谢怀灵本性的叶淑贞这么说,无异于是被谢怀灵倒打一耙,沙曼直接瞪大了眼,高冷美人的样子怎么还能绷得住:“绝无可能,我平日里跟她说什么?她平日里不折腾我就算——” 谢怀灵在桌下踢了沙曼一脚,沙曼忍怒把话咽了下去,看谢怀灵接着演。 谢怀灵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就是沙曼。沙曼和我提过任帮主和任夫人不少次呢,不知您二位感情如此之好,当年是如何认识的?” 叶淑贞被这么一问,当即便陷入了回忆中。即使隔着黑色的面纱,也能感受到她放远的视线,飘落到了不知何处去,也许荡回了过去。 “如何认识的?”叶淑贞声如温玉,口吻轻柔,她显然是想起了许多,但最终说出口的很短,面纱之隔埋下了不少的东西,“当年我行走江湖,离开汴京后正好就在这一片认识了他,也说不上是多跌宕起伏的故事。那时我……身有顽疾,身边只有姐妹一人,她身体也不好,重伤在身,是他帮了我许多。我常想,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品行而言,任慈的确是近乎一个完人,叶淑贞提起他来,嗓音都要温柔上许多。 谢怀灵附和道:“我也听表兄说过任帮主的为人,忠义与仁义都是俱全的。”她只有落井下石和扯谎的时候会把苏梦枕搬出来,惹得沙曼没忍住别过了头去做表情管理。 视若无睹的谢怀灵再说:“他文武双全,还待您分外体贴,对少帮主也是视如亲子,真乃世上少有之豪杰。您为人也是如此,我见了您,才知道人如其名是怎样一个说法。” 叶淑贞又笑了,说道:“哪有谢小姐说的这么好,不过是夫妻之间相互体谅相互照顾罢了。再说对灵儿,我们是没有子女缘分的人,既然将灵儿养在膝下,自然就要照料好他,他与我们的亲生儿子全无区别。” “少帮主年轻又为,必能承任夫人与任帮主所望。”谢怀灵用这句客套话做了收尾,再问了,“对了,您重伤在身的姐妹,不知如今伤势如何了?如有需要金风细雨楼的地方,也只管说便是。” 叶淑贞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紧,再慢慢地松开。面上她还是轻轻地回道:“已经是二娘她的老毛病了,多谢谢小姐挂怀。” 谢怀灵追道:“伤势任夫人不妨说予我听听,病要是能有法子治好,还是千万得治的。” “不用了。劳烦谢小姐费心,当年二娘伤势太重没有及时得到救治,如今身子骨不大好,不大想见人。”叶淑贞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的态度绝不松动,如同是山谷间的磐石,虽是柔弱之身,也有独属于她的决然之慨。在简单的言语之下,叶淑贞的抗拒何其明了。 不想让她多想,谢怀灵下一句话便是放弃。她已经得到了她要的东西,适时结束才是应当做的。 又说了些别的,她让沙曼送走了叶淑贞。一关上门,谢怀灵就换了神情,那副让沙曼看了会胃中一阵翻涌的、好似是娴静女子的样子消失了,换回平日的面无表情,这幅模样传达不出任何心绪。她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拉开了自己的抽屉。 半路折回的沙曼就是在这时敲门的。谢怀灵说着让她进来,手上也没有把抽屉推回去。 放在抽屉中的是几张信纸,杨无邪跟着谢怀灵忙过好长一段时间,查过许多东西,沙曼是知道的。 她不仅知道这个,她还知道些别的,比如最开始她定的安排中,谢怀灵是去隔壁城中的金风细雨楼分舵落脚,而不是客居丐帮。但她说到底也一知半解,只因谢怀灵不是爱和沙曼聊计划的性子,她更爱直接吩咐,沙曼只需要照着她说的去做就可以,无需多想。 看着谢怀灵专注地翻看信纸上的内容,紧密的字迹加在一起大概又是哪桩陈年秘辛,沙曼耐心地等到谢怀灵看完,才开口说话:“是要探叶二娘的事吗?” 叶淑贞的结拜姐妹,称呼就是叶二娘,真名除了她自己和叶淑贞,大抵是无人知晓了。 “不必探。”谢怀灵纤指一夹,几页信纸就停在了她指尖,将悬为悬。她将信纸再凑近刚点起的灯盏,已经确认了消息就不必再多留,免生意外,于是尚且微弱的火焰嗅到了纸的气息立刻跃起,循纸而上,再等谢怀灵手一点,就贪婪地吞上了纸的边缘,火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写满了字的信纸化作地上的一簇残灰,记满了多大的秘密,也再也说不出。 谢怀灵再说完她的话:“不必探。能知道的已经全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去探也探不出。” “她身上有秘密,还是危险?”沙曼终归是被任慈夫妇关照过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担忧他们的,“我不知叶二娘的深浅,只听说她卧病多年,来到丐帮的时候就是这样,到前年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多走动几步。大夫说是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再加上心病,药石无医。我也曾见过她一面,仅以我之所见,大夫所说一句不假。” “这些我知道。” 谢怀灵倒在了榻上,揉着自己的肩膀:“至于你的问题……这么说吧,丐帮现在既有秘密,又有危险,不过秘密在叶二娘身上,危险不在。” 她提起一个只是在话题中匆匆闪过的人:“危险在南宫灵身上。” 沙曼始料未及会听到他的名字,几步上前来,站在了谢怀灵对面。她不会怀疑谢怀灵,虽然不大习惯这个上司,但她绝不质疑谢怀灵道能力,所以她急道:“他要做什么?他和叶二娘事有关系?!” “他有关系的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谢怀灵轻描淡写,“都说了嘛,既有秘密,又有危险。” 沙曼一怔,听了她的话一时竟然理不出头绪南宫灵是何处有鬼,想去翻找自己的记忆,却听见谢怀灵又说。 是谢怀灵再竖起一根手指,一晃:“从轻重缓急来说,如果你担心金风细雨楼和丐帮的合作,担心你两位忘年交的安危,那么沙曼,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 “是什么?”沙曼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问她。 谢怀灵答:“是去帮我再订一桌酒席,我要和陆小凤花满楼接着喝。” 沙曼:“……” 沙曼深吸一口气:“……酒鬼!” 第79章 昔日旧事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有厮杀的地方也是江湖,因此江湖总是热闹的、人来人往的,也是乱事层出不穷、恩仇荣辱只在一刹那的。 一朝起高楼,一朝楼塌了,这种戏码在江湖并不罕见。即使是一代大侠,风头无两,也可能有转瞬身败名裂,只能怪刀剑无眼、飞来横祸,不管过去如何如何的威风,也只能做路人口中一笑而过的谈资,真能一登至极的,万代过客中又有几人。 很不幸的,叶淑贞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她的人生被整齐的切成了两半,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这是谢怀灵查出来的第一件旧事。 十余年前,叶淑贞还不叫叶淑贞,她有一个更有名的名字,一个在江湖上一代人中无人不识亦是无人不知的名字。倾慕她追逐她的人曾经如秋日的落花一般多,他们为她写诗,为她痴狂,为她留下无数故事,也为她奉上自己的全部,最终这一切也全部真成了秋日落花,逝去之后再也不回。 那个时候,她叫秋灵素。二十多岁的秋灵素几乎拥有半个江湖,只因为一件事,她是天下最美的两个人女人之一。 “天地双灵”,说的正是她与水灵光。容光绝代,素手纤纤,她们二人冠绝了整个江湖,同一辈的无数绝色美人在二人的顾盼间尽数失色,又因水灵光嫁给大侠铁中棠后极少露面,秋灵素干脆便被推为了第一人,享誉“武林第一美人”。 她拥有如此响亮的名声,对于那时的秋灵素来说,财富、爱情、地位、权势……都是她轻轻一笑就能得到的东西,天底下会有几个女人,比她更幸运? 因此秋灵素放肆,她使得一手毒,行事少有禁忌,也被人背后叫作“妖女”。但她不在乎,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她就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 然而命运多舛,幸运也终有尽头。 十五年前,武林第一美人秋灵素去到汴京城后忽然销声匿迹,从此全无踪迹,成了一个美丽的谜团,叫多少侠客抱憾终身。也正是因为秋灵素的消失,江湖从此才开始再论美人。 同年,任慈结识了一位名叫叶淑贞的女子。不知是遭遇过什么,据人口述,当时她便是面覆黑纱,憔悴万分,如癫似狂,是任慈放下公务悉心照料了她好几个月,她才慢慢好起来。 再往后的故事就是江湖人所知道的那样,丐帮的帮主取了一个名声不显的妇人,鸿案鹿车十余载。 第54节 至于秋灵素为何要隐姓埋名嫁给任慈,十五年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这就不是像她的来历一样短短一两个月能查清楚的东西了,谢怀灵有一个推断。 杨无邪打听到秋灵素失踪的前一段时间,一位画师要给秋灵素画像,最后却一夜之后被秋灵素挖了眼睛,秋灵素也是在那一夜之后彻底消失的。是何等的重创能让昔日第一美人退出江湖,让她癫狂至此,她又为何便要挖去画师的眼睛,再想到如今她脸上的面纱——有没有一种可能,秋灵素毁容了。 这是谢怀灵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只有毁容能击垮秋灵素,她的所有骄傲都系于她的容貌上,容貌一毁,她就一无所有,如此境地下再怎么癫狂都不为过。 但是她为何会毁容,幕后黑手是谁,就是只有现在的叶淑贞才知道的事,老实说,谢怀灵也不关心。 她将秋灵素,不,叶淑贞查得这么清楚,还是为了叶淑贞的那个结拜姐妹。一个从前在江湖上也没有名号,十五年前忽然跟在叶淑贞身边,一出现便是身受重伤的女人。 谢怀灵心中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真的胜算只有不到三成,或者说一成。 可只要有这一成,就值得她来丐帮走这一遭。 不过目前来看,她的计划要搁置了。南王府和南宫灵的勾结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利剑,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捅进丐帮的身体里,继而伤及金风细雨楼,左右人也不会跑,她还是得先掉转枪头,找个切入点查清楚这件事为好。 而说到切入点,南王府太远,查叶孤城也还需要机会,只有南宫灵是完全近在眼前的。任慈与叶淑贞爱他,他却未必爱他们,联想到他养子的身份,他为何要背着任慈与南王府走动,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做文章。 . “南宫灵的身世?” 陆小凤仰躺在摇椅上,内力稍微一使,摇椅便悠哉悠哉地晃了起来,好像是飘在河上的一叶扁舟。他放远了些目光,虽说是见多识广,但也一时想不出来头绪,即使是朋友广布四海的人,也会有他没听说的事,这是难免的,毕竟“四条眉毛”又不是四只耳朵。 想来想去,陆小凤也说不出个什么来,道:“我知道大概也就是些江湖上人都知道的,不过我从前同一个人喝酒时,听我他说过一点不一样的。好像说的是南宫灵是任慈在丐帮总舵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来历不明,生父生母更是无可查起,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谢怀灵趴在一旁的桌上,日光自窗口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得她不太想直起腰。她回道:“公务上的事,你来金风细雨楼干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陆小凤“嘿嘿”一笑,说道:“想得美。眼光不错,但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的胸膛上放着一只酒杯,虽然他在躺椅上摇摇晃晃,酒杯却稳稳当当地,不会为着他的动作而摔下去。说完话后他似乎是舒坦够了,对着花满楼调皮地眨了一下眼。 花满楼便知道陆小凤在想什么了。他接过谢怀灵刚倒满酒的酒壶,再手臂一伸,酒水就将陆小凤胸膛上的酒杯倒满了。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姿势,也是一个不大方便喝酒的姿势,但是陆小凤会被难倒,那就不是陆小凤了。他不起来喝酒,是因为他懒得起身,他要这么喝酒,是因为他胸有成竹。看这潇洒的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瞬间酒杯就立刻被他吸了过去,酒水也被他全喝进了肚子里,他再吐气,酒杯又回到了他的胸膛上。 谢怀灵感叹:“这勤快真可以试试跟我一决高下了。” “万一怀灵你更勤快些呢?”花满楼用最温和的语气埋汰着自己的好友,他说,“睡到下午晚上再起床的事,陆小凤也是常有的。” “那就更该来金风细雨楼了。”谢怀灵叹息道。 她凑到花满楼耳边来,两个人窃窃私语说着坏话,但是音量一点都没有小:“说实话金风细雨楼就缺这种人才,到时候把他往我表兄身边一安排,大概我表兄就再也不会寻我的差处了吧。花满楼你要不帮帮我,到时候我给你这个数的介绍费。” 谢怀灵比了个数字,五两银子。 花满楼没忍住笑了一下,肩膀一抖,再装成煞有其事、果真意动的样子:“好说好说,但是你给的是不是也太少了一点?” 谢怀灵一本正经地解释:“把陆小凤介绍过来后面不让咱俩赔钱都不错了,五两很多了。” “说的也是,只是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不如……” “不如到时候就再从陆小凤的工钱里面直接扣给你。让我算算,一个月给他五十钱的工钱,那就每个月扣四十文,连扣多少个月合适呢……” 陆小凤再也绷不住了,将酒杯拿开拍案做起:“我听得见!” 谢怀灵认错态度良好的往后一挪,说道:“那我小声点,刚才是算到哪儿了来着?” 陆小凤又拍了一下桌子,愤愤不平地瞪着谢怀灵。 花满楼这才破功,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翩翩佳公子笑起来也格外好看,反倒像是陆小凤在无理取闹了:“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说吧,南宫少帮主的身世。” 他也在帮谢怀灵回忆,不过其实谢怀灵来问他们两时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顺口一提,对回不回答得出来也不在意:“如果当年任帮主真是在总舵这边收养的南宫少帮主,去查查这边的慈幼堂也许会有线索,当年的少帮主大概是五岁。” 谢怀灵转头去看陆小凤,问道:“当时是谁告诉你的这个消息?” 陆小凤记得可清楚了,答道:“龟孙大爷。不是我不告诉你名字,是他真就叫这个,说来也巧,他现在应该也在这边,你要去找找吗?” “找,为什么不找?”死马当活马医了,谢怀灵也不差这点工夫。 她再问:“我该去哪里找?” 陆小凤不答。他先端起酒,怼到谢怀灵眼前,谢怀灵瞧出他的意思帮他倒上了酒,陆小凤才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笑道:“都叫这个名字了,自然也只能去些不大上台面的地方找,青楼花楼,无非就是这两个去处,但是谢大小姐恐怕不方便吧?” 他又说:“我可先都告诉你了,此人平生最爱的就是寻花问柳,常常是在青楼里醉生梦死,欠老鸨一屁股的债,是早些年他曾帮大智大通做过些事能攒下些人情,现在才能偶尔有人帮他还钱。他的为人更是当之无愧他的名字,你要是派人去抓,他估计不知道要躲到哪儿去,事情估计还得闹,要费上一番工夫。所以,谢大小姐怎么想?” 陆小凤摆明了就是想让谢怀灵说点好话,一两句就可以。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不好跑这一趟,他可方便的很。 怎料谢怀灵脑回路远非常人,她听到大智大通的名号时就多想了一层。这二人是十多年前江湖昙花一现的风云人物,据说是能回答得出天下的所有问题,奈何江湖险恶怀璧其罪,他们出现一段时间后就隐退了,生怕晚了就死在谁手里。 看见她久久地沉思着,陆小凤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来不及说话,谢怀灵忽然一锤定音。 “用不着,我自己去。” . 一日后的金风细雨楼,忙碌了一天的苏师傅打算开始今天的午餐,然后就收到了沙曼加急的飞鸽传书。 他展信一看,然后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80章 龟孙老爷 陆小凤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陷入了焦虑之中。 从谢怀灵出门开始,他就像一只被赶来赶去的大公鸡,手背在身后,焦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再去问问花满楼:“我不会被找麻烦吧?” 花满楼笑吟吟地,看不出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心里面有坏水,说道:“被苏楼主找麻烦吗?也不会是很大的麻烦事吧,至少不管怎么样,就算那位苏楼主接到消息后立刻派人过来,你现在动身也是跑得掉的,大不了就是这辈子都不去汴京了,到哪里都躲着金风细雨楼一点。” 陆小凤:“……” 他仰天长叹,忽然想去抓住两个时辰前的自己,抓着自己的肩膀一顿摇晃,再怒吼道: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你和她说什么?!现在好了吧,你满意了吧,这像什么话啊,为什么就要嘴欠那一下! 陆小凤敲了敲自己的头,似乎是想跨越时空把里面的水敲出来。 现在的这个时间,谢怀灵大概早到了那儿了,他还是先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按照谢怀灵在陆小凤这里不经意塑造出的苏梦枕的形象,他幻想了一下可能会发生的事,不断地延展思考,然后发现自己对此所能做的最有效的行为就是叹气。 意识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陆小凤接着围着花满楼转圈圈,越走越快,活像要在地上绣花,要不是花满楼看不见,真要被他绕晕了过去。 不过花满楼看不见,有的是人看得见。 “我都说过了,身上痒就去洗澡。”谢怀灵对推门而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一只团团转的陆小鸡这件事很有意见,她皱了皱眉,几点困惑之意落到了眼中。 早从脚步声听出她回来了的花满楼失笑,给谢怀灵拉开了椅子。他显然是知道事情不会像陆小凤幻想的那样发展,只是坏心眼的一直没有说破。 陆小凤“唰唰”两步上前,步履快得带起一阵疾风。他先是将谢怀灵左看右看,确认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连头发都没乱一根,身上也没有沾上别的香味,依旧端着她极富有欺骗性的那副世外仙姝的样子,这才舒了一口气,一颗心安然地放回了肚子里去,再问谢怀灵:“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没去?” 谢怀灵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怎么忽然这么让人匪夷所思,反问道:“我去了啊,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就回来了啊。” 陆小凤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去了?” “我都说了我要去,那肯定要去啊。”谢怀灵眉头锁得愈发的厉害,盯住眼前的青年。 不过几息,她便理解了这个人脑子里再想什么,顿时恍然大悟,花满楼也笑得愈发地厉害了。谢怀灵淡淡道:“我知道了,你想到哪儿去了。你不会以为我要去找人,是跟你想的一样找吧?” 已经憋了很久的笑的花满楼擦了擦嘴,才对着他的友人说道:“你坐下来吧,说了不会是多大的麻烦事的。” 陆小凤这才明白来龙去脉,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瞪着花满楼:“好你个花七童,你知道了不告诉我!” “冤枉啊。”花满楼笑道,“你不也没给我解释道机会,一直忙着转来转去吗?” 陆小凤说不过他,自己的确是转了个不停,“啊呀呀”了一声,气滚滚得坐了下来,等着谢怀灵再说话。 谢怀灵也没有藏着掖着,很直白地就说明白了,她的确是去找了龟孙老爷,只是用的法子不大一般:“我没进门,直接把他捞出来了,现在应该快送到沙曼手上了,我等再去沙曼那边看看就行。” “你没进门怎么直接捞出来的?”陆小凤问。 谢怀灵回答道:“我把那儿买下来了。” 陆小凤:“啊?” 没有片刻的思考,陆小凤的这声“啊”流畅地就像清水淌过鹅卵石,未遇到丝毫的阻挡,自然而然地就从他嘴里出来了,留下无尽的空茫和空白。随着这声“啊”,他感受到自己的大脑似乎被抚平了,褶皱也不存在了,仿佛漫步在雪原的森林里,一身轻松,什么也不想了。 谢怀灵喝了口茶才把话说完,道:“现在这座城里最大的青楼不存在了,我让那儿改行当了酒楼,至于原有的那些苦命的姑娘,都还了身契、发了银子,去处也联系好靠谱的人安排完了,愿意留下来的当伙计也行;我其实一直有个模拟经营的梦,看到那里就觉得是个好地方,一拍板还给那儿指导了份经营策划案,写的是……” “等一下。”陆小凤听不懂了,“阿巴阿巴”地,“不对,等一下。” 他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但是他觉得这个时候该等一下。 但是谢怀灵不愿意等他,谢怀灵还在说:“以提升企业凝聚力为核心,在市场上杀出重围,目标就是做顶流的酒楼。内部得先对齐颗粒度,把战略共识打透,然后锚定一个能打的市场站位,讲清楚差异化故事。我还打算直接去隔壁酒楼定向抽卡啊不是,挖掘关键人才,把服务体验快速拉齐到行业高位;后厨这边,现有供应可以复用,厨子就是我们的核心资产,要深度运营;最后就是金币啊不对,初始资金的事……” 她沉浸在自己模拟经营大亨的世界里——这像话吗——一通话说完,陆小凤已经只会阿巴阿巴了。 他不大听得懂,觉得好有道理的样子,但是哪里不大对,又或者哪里都不对,可是他说不出来,花满楼在旁边祝贺道:“祝你成功。” “谢谢。”谢怀灵承蒙花满楼好意。 “这不对吧!”终于意识到哪个地方有槽点的陆小凤无能地吐槽道。 . 然而都写了,无能地吐槽重点就是无能,到最后陆小凤也说不来具体哪里不对劲,明明谢怀灵做的是好事,最后他还被谢怀灵邀请去开业剪彩。 这种事陆小凤这辈子都没碰到过,本着就算见鬼也该去看看的想法,还是答应了。他真好奇谢怀灵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事情的走向是怎么拐到这个方向去的。 苏楼主平日里一定很辛苦吧,陆小凤不禁肃然起敬。 而谢怀灵在离开后就去了沙曼那边。她把龟孙老爷带回来的这件事,做的还是比较隐蔽的,所以沙曼问话的地方也找的很隐蔽,谢怀灵过去时正好问完了一轮。 既然是要问话,让人家解惑,沙曼也还是好言好语地问了。而谢怀灵捞了欠了一屁股债的龟孙老爷,龟孙老爷自然也得至少给点反应,她敲开门,看见这个背弯得就像是一辈子都直不起来的人蹲坐在一张板凳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烟袋,这也是刚赎出来的东西。龟孙老爷哆嗦了两下手,然后缓慢地抽了一口。 也许被这样捞出来对他来说还是太罕见的遭遇了,又或许是他窝囊又混账的天性使然,他真跟只乌龟一样。 沙曼看到谢怀灵来了,往旁迈一步想为谢怀灵让出位置,谢怀灵却停在了门口。她斟酌的目光久留在龟孙老爷身上,如是一杆秤,又不知是在权量些什么,沙曼瞧出了她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站了回去,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关于我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龟孙老爷吐了一个灰蒙蒙的烟圈出来,烟灰从烟杆上掉到他的布鞋上,他也浑然不觉,说道:“可以了,等我再抽一口。” 说罢,他将嘴里的最后一缕烟吐尽,沙曼微不可察地颦眉,推开了屋子的窗。清风涌入,龟孙老爷打了个哆嗦,但至少烟味是没有那么缠人了。 第二个烟圈很快就被风拉成了一张染脏的白绸,飘忽着飞散了,龟孙老爷咳嗽了两下,然后慢吞吞的说话:“好了,是要问我什么?” “你曾经和陆小凤喝过酒,醉酒的时候说到了丐帮的南宫少帮主的身世,说他是任慈在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沙曼问道,“此言可属实,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龟孙老爷把烟杆子敲在地上,他蜷缩着没有抬起头,嘴唇蠕动两下,声音挤了出来:“是我说的,我……过去和大智大通一起待过,知道一点。” “所以属实?” “……属实。” 沙曼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大智大通的事,既然身在江湖,无仇无怨何必刨根问底,金风细雨楼也不是什么一定要揪着人不放的组织。 她耐心地等着龟孙老爷又抽了几口,又让人给他倒了茶,再问出她的第二个问题:“除了这个外,南宫少帮主的身世,你还知道别的吗?” 龟孙老爷猛然一顿,背也弯得更厉害了。烟杆在他手上抖,他像说些什么,但是他又不想,在他纠结出一个结果前,谢怀灵凝视着他的身形,突然出声道:“你不必骗我们。” 第55节 于是龟孙老爷整个人垮了下去,好像是有什么多年尘封的东西又被挖了出来,他忽而沉着了些,道:“我要想一会儿,再抽一会儿烟。” 沙曼向谢怀灵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谢怀灵点头,二人走出去关上了门,等龟孙老爷抽完剩下的小半袋烟。 “大智大通还真是两个能耐人,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跟过他们的人还能知道些江湖隐秘。”沙曼颇为感慨,“龟孙老爷和他们的关系也当真是不错,能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么些事,要是我还有机会见上他们一面就好了。” “关系当然好,毕竟当年要先找到龟孙老爷,才能有法子去找大智大通。”谢怀灵语气低沉,意有所指,“至于见上一面,去掉龟孙老爷,江湖再无人见过大智大通,要谈何见面?” 沙曼长叹,说道:“的确,从头到尾出面的只有龟孙老爷。” 谢怀灵朝屋内投去一眼,余光中活得窝囊、如同一只王八的人被任何人都看不起,他拖着枯败的身体抽着烟。她眼中辉色沉沉:“是啊,从头到尾都只有龟孙老爷。” 第81章 东瀛旧客 抽完剩下的小半袋烟后,龟孙老爷把烟杆子丢在了地上。他锤着手臂的关节咳嗽起来,肺像个半旧的风箱。 再然后他抬起了一条手臂,敲在了窗台上,窗户大开着,外边的人能看见他枯如冬木的臂肘,皮肤的皱褶东一道西又是一道。这也是难免的,他不是个多值得人尊敬的人,甚至说不上是一个江湖人,没有人看得起他,没有人觉得他有能耐。 然而他本可以崭露头角,他本可以做到。 谢怀灵不是他,谢怀灵也不打算去深挖他,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她也不强求。她朝沙曼看去,沙曼已先她一步推开了门,脚步轻移回到了离开时的位置,站在龟孙老爷面前,拾起他的烟杆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沙曼问道:“可以了吗,有想起来吗?” 龟孙老爷点了点头,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如他许多年都是这样含胸驼背过来的,无论别人是否有求于他。 沙曼也不是强盗,和他温声说道:“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待会儿我们会给你一笔钱,说完你就可以走了,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 龟孙老爷不做回应,他的沉默好像在催促沙曼,快一点问,干脆就给他个痛快。 没有再含糊,谢怀灵跟进屋内后,沙曼就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了:“南宫少帮主的身世,你知道的别的那些,大智大通是否还告诉了你点不一样的,说说看。” 嘴唇扇动,变成了要吐字的架势,龟孙老爷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十几年前,有一个从东瀛来的剑客,自称是个武士,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大宋,说是要找他的妻子。” “这个东瀛武士,和南宫少帮主是什么关系,莫非南宫少帮主就是两个孩子其中之一?”沙曼没想到故事的开头是这个样子,可谓是真切地吃了一惊。 龟孙老爷没有接沙曼的话,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盲人摸象一般地摸自己的话,组织他的语言,自己说自己的:“这个武士叫天枫十四郎,使得一手好东瀛刀法,他说他的妻子是大宋人士,在东瀛学成武功后抛夫弃子,就再也没有回过东瀛。他思妻心切,才带上了两个孩子,踏上了寻找妻子的路。除此之外,大宋武林高手众多,他也想切磋一番。 “天枫十四郎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终心灰意冷,转而去寻人切磋。他选择的切磋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少林的天峰大师,一个是丐帮帮主任慈。 “他先去寻了天峰大师,约好接天峰大师三掌,到最后一掌时却不躲不避,受下了这一掌吐血而倒。他带伤而走,将自己的大儿子托付给了天峰大师,再去找了任帮主。任帮主不知天枫十四郎已经受了内伤,一时不甚,此人就死在了他手下,临死前,天枫十四郎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他。” 沙曼恍然大悟,仿佛是狭案见光,以手捶掌心道:“这个孩子就是南宫灵。” 龟孙老爷点到即止,也不承认,彻底地闭上了嘴,再也不说话。 南宫灵的身世秘密被揭露,沙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谢怀灵的反应,而谢怀灵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去和屋外的侍女说话。侍女听了后取了样东西来,包在布中,她接过布包,终于走到了龟孙老爷身边来。 谢怀灵对着沙曼说:“你出去等我。” 沙曼没有迟疑,听到她说的话后立刻便退出了屋子,带上了门。 阴影遮盖住了谢怀灵,龟孙老爷呆在光下,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不安。他不去看谢怀灵的脸,无赖做派的人也明白,有的时候窝囊就好了。如果是十几年前,他也会开着玩笑说几句俏皮话,无赖话,但是今日不是往日,江湖刀剑无眼,早就不一样了,他如今不过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龟孙子大老爷罢了。 谢怀灵把布包放在了龟孙老爷面前,轻飘飘的,里面有十几张银票,每张的数额都是五十两。 看见这熟悉的数额,龟孙老爷浑身一颤。他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了,原来他已被看穿了。 汹涌而来的窒息绞住他,他没说出话来。但谢怀灵没有戳破最后的那一层窗户纸,她只是问:“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子,我没有给错吧。” 龟孙老爷不语,谢怀灵继续说:“你回答了一个,还有两个。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天枫十四郎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死一般的沉默,黏稠得难以搅动。谢怀灵万分有耐心地等着,没有边际的煎熬中,似乎是龟孙老爷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抖动着嘴,说出了一句话,一个名字。 “我只回答三个问题。李琦,她叫李琦,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 谢怀灵也不抗拒他的回避,再问:“那最后一个问题,天枫十四郎为什么偏偏要以死来把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如果是想要儿子一生更顺遂,有的是别的去处。” 龟孙老爷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他有没有完成的愿望和野心。” 说完后他就不出声了,就像被人割去了声带,龟孙老爷数出一百五十两点银票,揣进袖子里,然后变成了路边的一块石头。谢怀灵留下一句“会有人带你出去,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来济南城”,也离开了屋子。 守候在屋外的沙曼见她出来,没等她说话,谢怀灵就给了侍女一个眼神。侍女心领神会地颔首,走进屋子里去安置龟孙老爷,谢怀灵再看沙曼,得到眼神的沙曼收声,跟上了谢怀灵的步子。 . 南宫灵为何会背着任慈与南王府勾结,此事无需再想了。 在龟孙老爷回答完三个问题后,谢怀灵脑海中关于南宫灵的疑问已经抹去了大半。她之前在思考,南宫灵与任慈亲如亲生父子,南宫灵缘何要背叛任慈,这一点放在在南宫灵的亲生父亲天枫十四郎死在了任慈手上的情况下,就不奇怪了。 在她的视角看,天枫十四郎多半是在恶意碰瓷任慈和天峰大师,但从南宫灵的视角看过去就未必,沙曼也说过,南宫灵是个浮躁而立心并没有太正的少年人。这样的情况下,他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看任慈就会像看仇人一般。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任慈好好藏了十几年南宫灵的身世,从前从没有出披露,连丐帮别的长老都不知道,南宫灵又为何会知道。是谁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了他? 除此之外,被天枫十四郎托付给天峰大师的大儿子又是谁,南宫灵知道了身世他不可能不知道,告诉南宫灵的人没必要不告诉他;此人将陈年旧事捅出是要做什么? 谢怀灵有一个猜测。 十几年前的事已经拿不出证据,天枫十四郎来的快死的也快,如此背景下其他人忽然告诉南宫灵他的身世,南宫灵未必会信,反而会觉得是这个关头对丐帮居心叵测。但有一个人除外。 “李琦”,这个女人。只要她能证明她是他的母亲,以南宫灵的性格,大概她说了什么都会信,而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做些什么都不奇怪。 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南王府自有法子的可能,所以谢怀灵的打算是双管齐下,都去查一查。 此外还有最后的一个疑问。谢怀灵在听到天枫十四郎偏偏要将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时就已有思虑,比起为儿子好,他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死亡为儿子铺路,天峰大师没有什么徒弟,任慈没有儿子,他们二人又以品相出众而闻名,说难听些,与吃绝户没有太大的区别。 再思及龟孙老爷的话,天枫十四郎有他未完成的野心,以及谢怀灵对东瀛这一整个国家的刻板印象和偏见,第一个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阴谋论。 要查一查,这个必须得查一查,说不准天枫十四郎临死前还做了别的安排,比如留给儿子的遗书什么的……还要再查一查龟孙老爷,他说的有没有虚假的可能,谢怀灵不会去盲目的相信他,不过这件事在查李琦的时候可以一起兼顾了,不必大费周章。 一连串的事在心中快速闪过,每一件都被剖析得清清楚楚,一回到房间里,谢怀灵就给了沙曼明确的指令。 “去查李琦,她现在在哪里,做过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再就是南宫灵的兄长,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他如今是天峰大师的哪个弟子,在哪里,我也要知道。” “只查这两个?”沙曼一挑秀眉,以为自己还会更忙些,“不需要再查查别的吗?” 谢怀灵摇头,术业有专攻,剩下的还是她亲自来,或者分给宫九去更好。 吩咐完她转而看向了桌上的一支笔,再观暮霭沉沉。纵使是万般的不愿,今日也到了她必须得给苏梦枕写些什么的时候,衍生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是必须要知会苏梦枕一声的。 也不知道苏梦枕,愿意给她的加班开出多大的价钱了。 第82章 月下花影 春云过夜丽华浓,淡影疏柳影溶溶。 停月留笔灯前客,夜露吹花见香风。 而诗中之客,除了谢怀灵再不会是旁人。 她披着件素白的外衣,坐在桌案前,夜风徐徐吹来。信纸就躺在桌上,她的墨迹星星点点,慢悠悠地填满了一两张纸,也许是因为夜景增色不少,她的鬼画符看起来居然也终于有了几分文人气派,虽然这点气派少得就像是冬日留到春日来的雪,少得可怜。 喝了口水,谢怀灵再提笔往下接着写。她要事无巨细地将事情都给苏梦枕讲清楚,连带着她的推测,进展的每一环,一个字都不要落下,更是还夹带了不少私货,例如拿陆小凤与花满楼来埋汰他本人。如此而来,余下的几张纸很快也就满了,她很少能一次性写这么多字,最后停笔时,大有一种梦回高考考场之感。 也不知道苏梦枕这个考官愿意给她打多少分了。卷面分应该是一份没有的,没事,重在参与。 笔搁在案上,谢怀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信塞进信封里。她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封口,以防别人偷看,一来写字已经很累了何必自找麻烦,二来如果去掉苏梦枕,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她的字的话,她愿意立刻引以为知己。 身后迅疾的一缕风声,谢怀灵并未回头。她沉思着信封上的落款该写什么,是不是叫沙曼来写比较好,但是沙曼还不知道她写字的水平,让她来大概要被笑一顿,唯有这件事上,谢怀灵脆弱得一戳就破防。 思来想去,谢怀灵没回头,却说给来人听:“过来写行字。” 一身夜中寒气的青年刚脱下他的外衣,闻言应了声好。他又带了新的花来,将有些枯萎了的海棠换掉,再挂起外衣,走到了谢怀灵身后。 “要写什么?”宫九附身,灯盏映照出来的身影投给了谢怀灵。 紧接着她的视角一暗,他的胸膛离她的肩膀只有虚虚的一段距离,因他贴心地脱了外衣,她没有感受到多少寒气,更多的可能是这个换了香。但是管那么多做甚,他换了香也与她无关。 谢怀灵把毛笔塞进他手中,从侧面离开了他半虚半实的怀抱:“写个落款,就写‘表兄亲启’。” 宫九又应一声。 他的字和他为人很不相称,但是极般配他的脸,神气畅然,行云流水,来配神姿高砌,风尘外物,可见得在学业上宫九也是下过一番苦工的。只是寥寥几笔,漂亮的四个字就跃然纸上,谢怀灵对字一向是不挑毛病的,让他随便压在哪本书下就行,等明天她喊人送回金风细雨楼。 宫九一捏信封的厚度,说道:“看来这几日你有了不小的收获。” “那还是要谢谢南宫灵。”谢怀灵顺势靠在了桌案上,说,“顺便也谢谢南王府,那么不懈努力,给我找了这么多事做。” 宫九听到南宫灵的名字,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今天天气很不错”一般的寻常口吻,与她说:“说到南宫灵,我也有去查查他。” 谢怀灵的直觉告诉她,宫九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宫九平静而温和,像是随机路过某个地方,看见了个与自己根本无关的惊喜小发现,于是想要分享给她。他说:“南宫灵喜欢你。” 好难听的话。谢怀灵虚抬着眼,不回他的话。 宫九在她身侧站着,专注地盯着她瞧:“你呢,为什么不说话。你喜欢他吗?需要用到他吗?” “你骂谁呢。”谢怀灵针对宫九的前半段疑问做出了锐评。 至于后半段,她墨色的眼珠轻轻地一转,视线一瞥,是十成十的不甚在意流转在她的眼中,盈满如月下的一汪泉水:“被我利用的人,也是要看配不配的。” 宫九居然深为认可地点了点头:“的确。” 你又是在的确个什么劲儿啊,这地方真该来个吐槽役,可惜了。谢怀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必要在这句话里找认同感。” “我没有找认同感。”宫九看似很认真地回答,他也确实是认真地在说,“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你说想的话,要不要我帮你。” 任何人在场都很难不被宫九的言下之意震撼到,汉字居然还能如此排列组合,一时间比起震惊,更不如去感慨他清奇的脑回路、“大气”的性格、不拘小节的为人处世(也许还是拘一下比较好),再生出无穷尽的好奇心理,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可以培养出来这样的卧龙凤雏。 还好接话的是谢怀灵,她也很严谨地回了,次序分明有理有据,虽然这也不大正常的样子:“不需要,无论是从各个角度而言,都不会有那种发展的可能,我还是比较看脸说话的,我的爱好就是以貌取人。再者而言我没有任何多人行的不良嗜好,请你注意一下这种言论我回去是要挨骂的。” 也不知道宫九到底是懂了个什么,手指点着桌面,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他与谢怀灵聊起来时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谈得上温文尔雅,和疏离清贵也搭得上边,一旦话题跑到谢怀灵身上去,他思维就发散得比谁都快了。不仅是只听自己想听的,他还一副要与她闲话家常的模样,语不惊人死不休,梦到哪句说哪句:“那么从相貌而论,谁比较合你的心意?” 宫九弯下些身子,手撑在谢怀灵两侧。他真挚地疑问着,容光流不断,眼波一目清,呈现在灯火下的是玉树临风前的好颜色。 绝不同于谢怀灵所见的其他人,宫九的皮囊太过割裂了。他拥有混沌而灰蒙的内心,于世难容的野望,灵魂深处的水光是黑得照不出人影的,投入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也不会有声响;灵魂之外,他的皮相金尊玉贵,恍若高山琼枝,在人世烟尘中显得傲然而不可攀,在许多人的人生里也唯可遥遥相望。 如此激昂的割裂感塑造了宫九,冷情目的眼底泛出渴望的底色,冬日里冰封的湖面也是这般。但也正如冰面底下的鱼会不断地游动,只要春日的天光洒下,谁在冰上传来一个讯号,一切就会天翻地覆。而天翻地覆后那个癫狂的人,才是真正的宫九。 谢怀灵不大想回答他的问题,却也不能说一点衡量的兴趣也没有。在她想的时候,宫九靠得近了一点,影子和影子贴上,像是谁打算去吻上谁,最后是灯火的一道暖光横在人影中间,但也已经遂了人的心意,如何不能算缠绵悱恻。 宫九只是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狄飞惊?” 那个青年有一双艳丽的多情目,与他截然相反,虽说气质使然,绝大多数时候看不出来,但宫九也是明白的。 他明白的还不止这些,不过是没有说的必要,宫九不怎么将自己与其他人放在一起并论,终究是贵为皇亲国戚,身上无一缺漏,才貌两全。去掉思想上的问题,放眼宫九这一辈人中,总体来看条件,他似乎还真没有什么对手,因此他常常只看得进自己。 第56节 可惜他思想上的毛病,是很难去掉了。 谢怀灵想听到狄飞惊的名字,就想起了她失去的猫猫,苏梦枕有帮她努力过,但狄飞惊面都不露也没有办法。淡淡的愤恨间她回想起狄飞惊的脸,她曾经也和谁谈论过狄飞惊的长相,也曾经托着他的头仔细地瞧过,然而那都不是些重要的事:“他吗?” 她手指摸过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世子爷的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她身旁,身形笼罩过来,她似乎是无所知觉:“人之颜色无非就是迷花乱入各人眼,自取心中第一等,一定要我来论的话……大抵是个前三甲的水准吧,的确是在长相上没有什么能抹黑的地方。” 宫九不依不饶,俯身追道:“那前三甲又都是谁。” 谢怀灵横他一眼:“你还真爱自取其辱啊。” 她的吐息近得像是要吹在他身上,光影明明灭灭,人影重叠,然而意浓神远,他不甘心她总远在天边。 宫九低下头,他希望能还有一些别的。 而谢怀灵不希望。她手按着宫九的脸,抬手时香气混作了一谈,宫九出神地凝望着她的神态:“别想了,没有你也不会有你。” 然后不等她说完,这人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处。故技重施,这一下不算太轻,仿佛是他太好奇她究竟是什么味道,牙齿抵过她的肌肤,如果说第一回是冲动,这一回也许该说是食欲。 他刻意地在厮磨,渴求让冰层裂开了一条缝,他说不定又要发疯了。 不仅是发疯,他还在等待。她又会给他点什么,这一次又会有多疼,他知道她不爱同他做些什么,无妨,他会自己去冒犯,然后她做些什么,他都会曲解。 可是他没有等到他幻想的。 又不一样了,谢怀灵由下而上的看他,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是被她评估的那个。她主动用虎口卡着他的唇齿,然后略微地眯了一点眼,宫九不由自主地盼望起来,他落在她的掌心。这是他在她身边后才发现的,除了疼痛,偶尔被她掌控好像也不错,毕竟她什么好话也不会给他,她总是这个样子。 醉玉颓山也做了花下醉客,他情愿去诱导她,再去牵她空着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所有优势,并且一直在做这件事。 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另一面他再去流连她被他咬过的手,蹭过咬痕,试探她的容忍轻轻地辗转。到她有了些反应,松开手指腹划过了他的脸,压制性地停在他唇上,他再吻她的指尖,细密如雨落。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宫九此刻什么都愿意去为她做。 可惜镜花水月一场,谢怀灵还是会收手,她目中的兴致只是幽幽一点,也只是在陪他玩玩,无意更近一步。 她瞥见了自己放在案上的笔,又看见了没有收起来的砚台,墨汁还在那里沉寂着,还没有干透。 兴致有了发挥的余地,谢怀灵拉住宫九的领口:“你喜欢画画吗?” 第83章 纸上得来 宫九不喜欢画画,他喜欢剑,喜欢疼痛,喜欢去寻找刺激,画画对他来说只是件学过的技能,远远谈不上喜欢。 但是谢怀灵问了,他就只会说:“喜欢。” 于是后面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推到了地上,只留下笔和墨,还有一方砚台。信也算是例外,要给上司寄过去的东西谢怀灵好好的扔到了榻上去,这下案上彻底清了出来,做足了画画的准备,但是没有纸。 这是个不能说奇怪的地方,画画没有纸,那自然就要有别的东西来替,肌肤既然白似玉,又为何不能做纸? 烛火轻游,青年一推便倒,当真是世道倒反,仙姿玉骨的美人欺身而上。她从里衣里剥出他的胸膛,沾了墨水的笔留下蜿蜒曲折的墨痕,她从此夺走他留白的权利,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墨梅,高洁的墨梅凌乱了他,凌寒的人影雕刻了他。 宫九略微地喘息着,无心分辨她在画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瞧,渴望看到些别的情绪,他总觉得他的心里,模模糊糊地至少是有炽热的爱欲存在的,或浓或重,他易做傀儡。而她呢?他不关心她爱不爱她,只是,她何时来亲吻他? 宫九听见夜风的声音,很多的声音,远去又重来,他在声音的最中心。身上的笔走龙蛇还在延续,她当是第一流的画家,他会不会只有这一次给她做作品的机会,他记忆着她的面孔,记住她细微的神态,如果世事有另一种可能,他又会不会在别的时间遇见她。 那他能以何来打动她:他给予她迷醉的痴狂,只增不减的注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给予她一个不断凝望她的人只恨高悬的暗恨。他明白自己也许是在爱着,因扭曲的欲望而生出的感情爬出了污浊的漩涡,竟然要纯粹起来,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她,他大概会把自己给她。 宫九没有觉得重要的东西,只在乎自己,宫九也没有失去过。盈满则亏,物极自损。 唯一说不清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他是否在盼望着那一天,然后永远跪拜在她之下,无法拥有她就被她拥有,甚至某一天为她死去,好像也不算太坏。 宫九说不清。 谢怀灵没有画太久,去掉书法之外的许多事她都极为精通,要画一幅寒梅图出来也不算难。她一边可惜着没有红色的颜料,早该去弄些朱砂来,一边停了笔。 笔墨出天工,独开独吐艳的墨梅几支开到了青年上身,自有沟壑作泥土,起伏也算得深入浅出。笔杆子点着下巴赏完,谢怀灵即将大功告成,夜晚最后的节点,是她将手指上沾染到的墨迹擦在青年腹部,就是最后一笔。 . 沙曼不是杨无邪,不管谢怀灵有多希望,沙曼也永远都做不成杨无邪。 她并非是情报工作出身,也不曾在此行业深耕,即使作为金风细雨楼最年轻的大管事个人能力很是出色,去查事情也需要画时间。好在离李太傅回来也还有一小段时日,谢怀灵还等得起。 一日过一日,她套套叶淑贞的话,关心关心叶二娘,再和陆小凤花满楼扯点皮,消息就和苏梦枕的信一同来了。 第一个看的是苏梦枕的信。他极为直接地在开头就做了什么用都没有的指示,指表明此事很是重要,唯恐合作有意外,全权交由谢怀灵来负责——废话,不是她来他还能飞过来吗——最有价值的是他还写了事情紧急又不在汴京内,谢怀灵做什么都无需过问他,他完全信赖谢怀灵的举措。 比下来说苏梦枕可太有余,至少是比某些说过最有逻辑的话是“我上周让你删除的东西你怎么删了”的老板要好了许多,谢怀灵还是很满意的。 再往下就是从白楼给她翻过来的资料,苏梦枕全寄了过来,念着她大概都有用,没做删减。谢怀灵一路看到最后,才看见了他对于她近况的叮嘱和私货的点评。 与前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比起来,字数上略逊一筹。苏梦枕回应了她关于加班费的申请,让她回了汴京后自己去拿就是,对于她暗戳戳贬低他的部分,也权当没看见,无聊得一如既往,还来祝贺她又有了两个新朋友。最后就是她梦到哪句写哪句的那些段落,苏梦枕直言并不是太懂她的意思,可以回去之后再和他仔细讲讲,顺便也说说丐帮的见闻。 写得就像她是什么旅行青蛙,早知道就给他再寄张明信片了。 谢怀灵撇撇嘴,要把信纸塞到某个角落去,反过来才发现背面还有字。 “若有变故,自有我在,不必深虑。” 他就写了十二个字,也是他写得最有力的十二个字。苏梦枕惯是想站在所有人前面,轰轰烈烈地把责任都背起来的,谢怀灵看了看,看在他诚心的份上放弃了压箱角的计划,把信关进了匣子里。 她再拿起沙曼递过来的那一沓,那姑娘把能查到的都送过来了。谢怀灵交给她的是两个部分,一个李琦,一个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加在一起却像她还去查了别的,咂舌之余谢怀灵也不禁感慨沙曼的严于律己,端正的上班态度。 首先是天枫十四郎儿子的部分,这个好查些。天峰大师的弟子也就那么多,寥寥几个,都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比对起年龄来就能得出结论,身上留着一半东瀛血的孩子,如今是做了天峰大师座下最出色的弟子,法号无花。传闻此人武艺诗文,琴棋书画,俱是无一不通,且品行极佳,超凡脱俗,故江湖人称七绝妙僧,这都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 连带着写了的,还有少林的话事人天湖大师。他为少林选择继承人没有选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无花,反而选了个样样都不如他的无相,令人为之叹惋,当然,谢怀灵是不能不去深思。 南宫灵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无花会不知道吗?他在江湖中得到的评价比南宫灵高许多,因此价值也更高,在此之上,他还是做哥哥的,兄弟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按常理来说,兄弟姐妹中的所有事,基本上都是先找上年纪大的那个,跳过无花先找南宫灵的可能,几乎没有。 所以他应当是知道的。那么无花在何处,他是否参与了这件事,他又在南宫灵与南王府的事情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此刻的无花,是否就在济南城里? 谢怀灵不急着思考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派人盯着南宫灵,只要看看这些日子里与南宫灵接触的人,问题就能得到答案。 往下再接着看,就是李琦的部分。沙曼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这件事上,苏梦枕寄过来的资料也都是关于李琦的,二者结合在一起,才是最全面的消息。 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昔年江湖上有一门剑派,名为华山剑派,一个世家,名作黄山世家。二者水火不容,世代结仇,最终爆发了一场恶战,将所有的子孙后代都卷了进去。因着华山剑派有华山七剑,黄山世家不敌,被连根拔起,只侥幸逃出来了一位姓李的姑娘,这位姑娘的名字,正是李琦。 李琦的去向没有人知道,只有某个商客说过,曾经见去东瀛的船上见过她。直到十几年前,她忽然回到了中原来,彼时她已经习了一身高超的武功,用极尽狠辣的手段杀了华山七剑报仇雪恨,而后却又神秘地失踪,不知去向。 江湖有许多个李琦,但只有这一个,是谢怀灵要找的人。不仅仅是年龄对得上,她的生平也能与龟孙老爷的描述吻合,抛夫弃子是她要重回故土报仇,一身武艺是她在东瀛所学,她就是无花与南宫灵的亲生母亲,不会再有假。 至于她的去向,谢怀灵认为她不会隐姓埋名,如果她在复仇后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那么何必抛夫弃子,难道天枫十四郎不会愿意为她去报仇吗,未必吧。更有可能的是李琦还有其余的想要去做的事,很巧,苏梦枕也是这么想的。 他给的资料里有这十几年来崭露头角的江湖女侠客、女魔头的消息,含金量用“杨无邪直出”五个字就可以证明,人爱上杨大总管就是如此轻而易举,他已经为谢怀灵排查过一轮,最后到她手上的只有寥寥的、精确的几份资料。 没有别的线索能用来推断,谢怀灵只能自己猜测,她将这几张纸看了又看,想起昨晚宫九说过的话。 他断言南王府绝不可能是告诉南宫灵他身世的人,南王府在江湖上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除了当年不知道做了什么,拉拢来了叶孤城来给南王世子做老师之外,南王府在江湖势力上就几乎没有别的建树,它的精力都花在了别的地方,以至于如今还要来对丐帮图谋些什么。 再者而言宫九也不认为南王或者南王世子,是能想得出这么精明的计划的人,他的这对叔侄,在他看来算不得是聪明人。 因此最有可能捅出身世的那个人,就是李琦。 龟孙老爷说她最是心狠,那她既然已经抛夫弃子,为何要时隔多年后再来告知南宫灵他的身世? 谢怀灵需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她心中愈发地沉静,人只要做了事就会留下痕迹,她翻看着这些人的生平,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石观音。 她是有名的大漠女魔头,居于沙漠深处的石林洞府,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中原了。资料上写她容色之倾城,武功之高强,皆是人之不可想象,被叫作是集最美丽、最武功高强、也最阴毒的三个“最”字于一身的奇女子,只是极少出现在人前,没有太多人了解她的性格和来历。 金风细雨楼曾于同处沙漠的西方魔教有过短暂的来往,在西方魔教的口中,石观音又似乎变成了天底下最奇怪的女子。她座下只有女弟子,酷爱揽镜自赏,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还在沙漠深处种了一地毒花,从西方魔教手中买过几个伤人容貌的方子。 李琦消失的时间与石观音出名的时间最为吻合,可为了复仇而志坚不移的李琦,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看起来差距还是太大了。 谢怀灵点过“伤人容貌”的那行字,再跳到下一页,这页写的是杨无邪尽力能查到的、石观音彻底久居大漠前,在关内最后几次活跃的记录。 最后一次是十五年前的秋日,她去过一趟河南府,消失了几日后没有再久待就匆匆离去了,而后再没来过关内。 谢怀灵的手指停住了。 她记得大宋的舆图,河南府的附近就是汴京,十五年前的汴京城里有…… 很短暂的一瞬,谢怀灵换了一副神色,朝着屋外将沙曼喊进来。 沙曼不知是有何事,正要相问,听见谢怀灵开口就是一句:“叶淑贞是十五年前什么时候遇见的任慈?” 沙曼一怔,回答道:“十五年前的秋末。” “她知道石观音吗,你经常和她聊些江湖女侠们的事,有没有聊过石观音?” 沙曼更加云里雾里,满头的雾水。她细细回想,说:“是石林洞府的那个石观音吗?我之前的确同任夫人聊到过,不过只聊了一句就带过了,任夫人说是不喜欢聊她。” 她还想追问,看见谢怀灵忽的一扯嘴角。 风云变幻在她眼底,驱散了谁都照不出的空茫茫一片,仿佛是云开雾散,万事明晰。 “原来如此……”谢怀灵喃喃道,主动权回到她手中,只差一阵东风,“我明白了。” 第84章 只欠东风 “母亲,还请用新茶。” 白茶片片细如银针,一小撮躺在杯底,随着浅色的茶水微微飘荡,茶香徐徐上升,飞进了叶淑贞的鼻子里。南宫灵双手将茶奉给她,还不忘一笑,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送来的见面礼。” 都不用尝,叶淑贞只是一嗅,就知道这是上好的龙团胜雪,时人多叹其妙胜其余诸茶极矣,每斤计工值便有四万,造价何其惊人。 她还知此茶工序繁琐,需则采摘最上乘的白茶,再将其已拣之熟芽尽数摘去,只取其心一缕叶,用器皿藏贮、清泉渍之,而后得茶明洁如雪、又似银镜,最后制成茶饼,以小龙蜿蜒其上,一时心中生出感慨来:“你这朋友倒是有心了。只是他怎么人不来一趟,做长辈的自然也有见面礼要给他的。” 南宫灵唇角的弧度不变,看似是孝子的谦逊之态,只是双眼直直地看着叶淑贞,不算是很恭敬,倒叫人觉得奇怪:“他说他只是来借住几日,就不多做打扰了,何况他平日里也素来喜静,觉得招呼来招呼去的,总是些俗务。” 叶淑贞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有自己的兴趣对江湖中人来说不是件坏事,她也过了喜欢为难别人的年纪,便也不强求:“那你好好为人家安排着,可别怠慢了,你这朋友要住几日?” “约莫是七八日。”南宫灵道。 一数这天数,叶淑贞暗道不巧。她语气变得慎重些,出言沉甸甸的,刻意强调着分量,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我自是不便多过问,但是灵儿你要记着,现在不是寻常的时候。花家的七公子与他的朋友还在这边住着,不要唐突了客人,还有谢小姐,最重要的就是谢小姐。你是知道的,与金风细雨楼的事是万万不能出纰漏的。” 对于叶淑贞骤变的态度,南宫灵心中并不纳闷。这位养母不知是怎么的,在金风细雨楼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坚定的支持态度,也是丐帮中最亲近金风细雨楼的一位,他早两年就习惯了,连连称是,又说:“我都记着的,母亲,您大可放心,我是绝不会让谢小姐出事的。” 这话他是真心在说。南宫灵常常记得谢怀灵,总是想起谢怀灵,少年人总是慕色的,憧憬一位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的美人不是奇怪的事。奈何她身份摆在那里,传闻中又说她的婚事要由表兄苏梦枕亲自把关,如果想要和她有一段缘分,他自知尚且还不够格。 另外……南宫灵回想起了叶孤城的话。自六分半堂刺杀一事后,叶孤城就捎来了那位王府贵人的话,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希望他能避着谢怀灵些,越少与她接触越好。 提防总是没错的,他的兄长也这么说,但南宫灵一听就想叹气,可叹气之外,他也别无他法。 又说了几句话,南宫灵起身向叶淑贞告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再久留。 口中的那位“朋友”,赫然就在屋外的不远处等着他。 好一个明月清风的儿郎,站在院内竟也犹若是面仰高山,只一个背影便能叫人不住称赞,对他的相貌生出好奇之心。不过等他转过身来,好奇就要都化作失望了,他实在没有一副多出色的皮相,平平无奇的相貌放在此人身上,总是有些惋惜的,觉着他应该要生得更俊朗才行。 第57节 南宫灵本来想喊他,是称呼不大合适,改而走到他身边说:“都说好了。” 男子颔首,此刻四下无人,他二人并肩走在一块:“好,先带我过去。现在我也到了这边,有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南宫灵换了张更真心实意的笑脸,仿佛此人一到,他就能放松许多,道:“早就盼着你来了,有多少事得你来拿个主意啊……” 他正欲再说点什么,突然收声,小道的尽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消一会儿,就跨过了这段距离。然后男子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人变了神情,本该谨慎地时候,莫名地局促起来。 “谢小姐,沙曼姑娘!”人影进来的下一秒,南宫灵就高声地打了招呼。 两个称呼也揭露了身份,男子当然是听说过的。毕竟是江湖最有权势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来之前的打算就是要多做提防,更何况他已经和叶孤城会完面。 低下头整理了一回自己的神态,男子再不动声色地抬起一眼,想去打量谢怀灵,却未曾想正正就对上了她的眼神。 他最深以为虑的人,眼神里传达不出任何感情,他讨厌这样的漠然、这样的锐利,猜不出自己是否已经被看穿,更能从何谈起用意。男子的视线迅速地移走,装作是自己是不经意地瞟到,没有半分刻意。 谢怀灵不语,好似她也只是随便一看。 上司不愿意搭理人,回话的就是沙曼。她有礼地回道:“少帮主早。真是巧了,少帮主这是才和任夫人请完安?” 南宫灵嘴上回着话,眼珠子却又按捺不住地偶尔瞥向谢怀灵,见她兀自垂着眼,并不看向他,心中好不失落:“正是,我还同我的朋友给母亲送了些东西去,看来还是与二位有缘。” 沙曼应承了两句,目光投到了男子的身上。她没有见过这个人,满腹皆是疑虑,谢怀灵的手戳了戳她的后腰,她便是心领神会,问道:“不知这位是?” “我姓吴。”男子不等南宫灵介绍,自报了家门,客气地一笑,“称呼我的姓氏就好。” “原来是吴公子。”沙曼看得出此人滴水不漏,恐怕也没有说实话,不欲耗费时间与他们多说,“我与小姐还有事就在了,改日再和少帮主聊。” 说罢身影一转,就跟着谢怀灵远去,南宫灵呆呆地望着,直到树影遮住了二人的去向,他无论如何都望不穿。 男子吐出一口长气,加快了脚步,南宫灵收回目光险险跟上。穿过一条小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浮若游蛇地钻进南宫灵的耳朵,半厉半沉:“还真是名不虚传,难怪要如此提防——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要压好了,事情如果让她知道,恐怕就不功亏一篑也要半路崩卒。” 南宫灵这时候才回神,梦游般地回上男子的话:“对,不过谢小姐大概是还没察觉到什么的。能瞒过去的话,兴许先等到谢小姐走了就行了,她待不了太久了的,金风细雨楼肯定还在等着她回去,能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对了兄长,你与叶城主也见过面了吧,那一边……现在是什么打算?” 打算? 就方才这一面,男子也开始深思,他凝视着南宫灵,只觉得自己的弟弟倒也算是天真的可笑。 还能有什么打算,男子脑海中掠风帆千遍,想起那位郡主的发号施令,但最终化作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南宫灵说:“我也不太清楚。” . 另一头,谢怀灵一拉沙曼的衣袖。疾步走着的人猛然停下,将耳朵凑到了谢怀灵唇边。 “无花。”谢怀灵直白道。 沙曼倒也不意外,这个是时候能被南宫灵带回来的还有谁。她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有其他人听见,向谢怀灵询问道:“这可不像是目前不打算做什么的样子,要做些准备吗?” “准备?要做什么准备?”谢怀灵回道。 她说出来的话都轻飘飘的,轻飘飘地带着重量:“我们已经万事俱备了啊。” 而万事俱备,也意味着只差东风。 谢怀灵要做的,就是去寻这缕东风。 沙曼并不太听得懂。谢怀灵不爱和她解释自己的思路,她时常要对谢怀灵的话连蒙带猜,尤其是在昨日之后,谢怀灵不知又知道了什么,做了什么计划,好在她敢于去问:“什么意思?” 谢怀灵不回答,转而提起别的问题。她一个挑眉,戏谑与闲散各自参半:“你觉得,在如此形势里,对我们而言,是南王府迫切些,还是石观音迫切些?” 沙曼犹豫着:“南王府?先不提王府的权势,石观音的部分我们得到了不少消息,南王府那边却还在暗处,不甚了解。” 谢怀灵合掌,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夸小孩的口吻:“真聪明,所以我们现在该去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宫九对南王府的调查,这两日就会递交出最后的结果,然而谢怀灵并不一味地信任宫九,也不打算在此事上完全凭靠他。 谈笑的几步,她们已是从角门而出,沙曼瞧见一辆低调的马车。二人上了车,简朴的车帘是深蓝的素色,别起来一半,朦胧地透了一些日光下来,谢怀灵靠在阴影的深处,说出了上次遇刺时酒楼的名字。 沙曼将两侧的车帘整齐地完全放下,边做边问:“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谢怀灵纠正道:“看着就可以。这次,是我该做什么。” 一听沙曼就知道她又打算以身试险。可是她竟然不觉得该提心吊胆,看着谢怀灵的样子,再而歪了歪头,这是沙曼的追问。 谢怀灵没有再瞒,说道:“打草惊蛇。” 春日的暗处,她在车厢中被深色勾勒,似笑非笑,仿佛是隔着厚重的烟云,不仅是看不真切,还顾盼生寒。 “她也好,叶孤城也好,不可能用藏起来的。”谢怀灵轻轻一带,“我不同意。” 第85章 打草惊蛇 在一开始谢怀灵就说过,需要查清楚的事分为两个关键,一个在南宫灵身上,是以他、天枫十四郎、李琦为中心的迷雾;另一个在南王府身上,又以那位性格奇特的郡主、叶孤城为主要。 而事情进展到今日,第一个关键已经消散去了所有雾气,真相暴露于她的眼底。 十几年前,李琦抛夫弃子、报仇雪恨之后,就化名为石观音,潇洒地做起了她的大漠女魔头。虽然身在石林洞府,她也不忘揽镜自赏,自认为有着天下第一的容貌,乃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傲视江湖群芳。 而后,初回大宋没有太久的她,便知道了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秋灵素的事。 她也许是去河南府的时候知道的,又也许河南府只是她虚晃一枪,总之,十五年前的秋日里,石观音来到了汴京城。她在这里见到了秋灵素,自叹不如而生出了可怖的妒恨之心,那一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她们知道,而这一面的结果就是天下再无第一美人,石观音也多年不入中原。 谢怀灵能大致做一个推论。首先,秋灵素的容貌是毁在石观音手里的,这一点不会有错,石观音远退中原,多半也是吃到了亏。 可是秋灵素的武功远不如石观音,论狠毒、论聪慧也不是石观音的对手,她能做些什么? 再忆及大夫说过的叶二娘“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的话,一个大概的过程,便已经呼之欲出了:欲毁秋灵素容貌的石观音对上了有伤在身的叶二娘,虽说叶二娘无力阻止石观音毁去秋灵素的容颜,但也是伤到了石观音,而作为代价,才有了她的第二次身受重伤。如此一来,秋灵素对叶二娘的一腔真情也说得通了。 受伤的石观音何其恼火,但是事发之地是在汴京,十五年秋日的汴京绝对算得上是动荡,她不能久留,怀恨在心也只得匆匆离去。再之后就是秋灵素改名为叶淑贞,嫁给任慈。 十多年来石观音想过要报仇,想过不能让叶淑贞好过,但要查她现在的身份需要费上一番功夫。这样的情况下,她大概是在不久前才查到了叶淑贞的消息,然后偶然发现了南宫灵是自己的孩子,决定利用起来,才告知了南宫灵和无花他们的身世。 再然后,就是南宫灵同南王府搅在了一起。南王府是为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但南宫灵的出发点至少有一半是石观音的煽动和自己亲生父亲的死。至此,第一个关键彻底明晰。 而第二个关键…… 谢怀灵之前让宫九去查南王府,一来是宫九的身份就决定了他的确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件事,二来是因为,她固然有可以用上的法子,在许多事情都不清楚前,都不宜妄动。 到了现在,在查清楚了大半的事情、也明白了南王府在江湖上的局限性后,谢怀灵拥有的主动权,已经足够让她去做许多。 她甚至愿意去做一些很冒险的事,毕竟她很赞同那位郡主与她不谋而合的一个观点,即对于自己的目标,最好还是要亲自了解一遍。 这才是最能提高胜算的举措,人言终究是无法客观到底的,即使是最直观的记录,也难免会带上谁的主观色彩。要下棋的人不能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的棋子,否则也许就会死在棋子的手里。 所以,她不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要去见她。 她不愿意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有的是办法。 所谓打草惊蛇,放在有的人身上,就是引蛇出洞。 酒楼依旧是那座酒楼,朱漆大门,高悬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打着自己的哈欠,酒肉香气无需走进,就争先恐后地落在了来往行人的肩头。内里熏香袅袅,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流转着喧嚣之喜,六分半堂的刺杀带来的阴影很快地就被洗去,生意,当然还是要做的嘛。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下,深色的车帘垂落,紧贴着车门,只有窗帘下还留了一线缝隙,细若铜钱眼,但也足够将酒楼门口的动静收入眼底。 沙曼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谢怀灵支着下巴,合着眼慢悠悠地等。 她这次出来还带了人,打几个月前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下了马车,步履从容地踏入酒楼。不多时,侍女便又回来掀起了车帘,小心地低声。 “回小姐,事情做好了。包厢已经定下,和掌柜的也旁敲侧击过了前几日的事。” 沙曼这是才意识谢怀灵要做什么,坐直了身子想要说话,如是被天雷劈中,不可置信地欲言又止。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自露马脚的一步。谢怀灵选择了把自己送到人家的眼皮底下去,只要南王府再查一番,就会知道谢怀灵让人来查过,就会明白她注意到了他们。 而他们一旦知晓此事暴露,必定如坐针毡。他们图谋之事,绝不能被金风细雨楼察觉,王府和江湖势力的勾结,绝不能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么,他们会怎么做? 自乱阵脚,遮掩,嫁祸,还是…… 沙曼不敢再去想。她有力地扼住了谢怀灵的手腕,猫儿般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渴望能听见些别的说法,但此事显然已经回不了头,谢怀灵也不准备回头。 风雨不动安如山,谢怀灵睁开眼,一片清明冷静,哪还有闲人的懒散之态。将自己放置到了漩涡中去的人甚至还有闲心来哄沙曼,玩笑般说:“好难看的脸色,放轻松些。” . 书房内烛火昏黄,只照亮了方寸之地。而这分寸之外的布局,皆是笼罩在灰蒙的暗色中,木案上摊开的书籍,亦或是对案而坐的人影,都只留有草草的线条。再细看,才能发现四壁书架高耸,投下重重深影,缄默的时刻沉寂似谜,唯一偶然而逝的声响是窗外掠过的风声,听起来像是夜行人蹑足的声响,不敢泄露出行踪来。 叶孤城端坐在案边,身形笔直,白衣在幽暗光线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还是通身洋溢着冷意,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在凝思,又似万物皆不入其眼。 三声轻叩划过,节奏清晰而克制。整齐的三下敲完后,门被推开,男子拍去身上的风尘走了进来。他还顶着白日里的易容,没有放松警惕,平凡面容下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睛,敛着明暗难分的光。 无花先看向叶孤城,微微颔首致意,见叶孤城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随即目光便转向书房最深的角落。 那里,光线根本就无法触及,沉如砖瓦的帷幔垂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就嵌在了影子里。她还是保持着瑟缩的姿态坐着,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前,头颅低垂,好像恨不得要将自己彻底藏匿,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动了什么。 无花收回目光,先对叶孤城开口,声音平和:“我已在丐帮安顿下来,与我的弟弟也见过了。” 提到南宫灵,他略一停顿,但也没有留情,说道:“只是,在我看来,他如今一颗心全系在了金风细雨楼的那个谢小姐身上,心思浮动,恐难堪大用。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叶孤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移向那片阴影,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阴影中的姑娘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她似乎颤了一下,良久,才有一道细弱的、紧绷着的声音飘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发现了。” 无花眉头一蹙:“谁?” “她派人去了酒楼,订了上一回的包厢……”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去回答无花的问题,就好像无花压根就不在这里,只顾着传递自己恐惧之下的冰冷,“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不好,这一点都不好。” 无花沉默片刻,对这位郡主的性子只感到一股不适和悚然。妙僧的伪装下,他也算心狠手辣之辈,但面对着她,还是总觉得就像与某条蛇面对面。他猜测着她说的人是谁,接她的话冷静分析道:“谢怀灵么?既是如此,无非是设法遮掩,或是另辟蹊径,总归不能让她再深查下去。金风细雨楼若此时介入,于大计有百害而无一利。” 郡主却用力摇了摇头。在暗处她的影子仿佛挣脱了她的身体,轮廓漫如水渍淋漓,许是意味着更险恶的东西。无花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如影随形的,那脆弱而怯懦的阴云正在剧烈翻涌,危险刺骨的气息从中渗透出来。 这姑娘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六分半堂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是打算再刺杀一次的吧?” 无花闻见了雨的味道。雨横风狂,泻一室残魂。 叶孤城开口,她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绝非尘中客,是暂且与南王府为伍,才坐在这里,冷漠地提醒此举险着:“不要忘记她的身份,亦不要看轻金风细雨楼。” 郡主再次摇头,此意已决,绝不可转。她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在汲取来自自己的勇气,然而她汲取不到,支使她做出这一切的是恐惧,逼迫她下决定的是本能:“我真的……很害怕聪明人。” 第86章 弱身□□ 在回去的路上,沙曼便陷入了名为忧虑的情绪中。她不时在思考,由冷淡而变得忧愁的眼神久久停留在谢怀灵身上,多番的心理斗争后,还是信任谢怀灵选择的心态占据了上风,而她能给的,也就是完全的信任了。 沙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或轻或重。 谢怀灵有心去安抚她,也不想看自己的下属这幅模样。她的决策当然冒险,去掉与沙曼也算是有了些感情的部分,她也心知是在拿沙曼的职业生涯做挑战:“你只要放松些就行,都有我来安排。” 很少听见她说这样的话,沙曼不知心里是何滋味。说来也奇怪,当她再对上谢怀灵的视线时,在幽深空茫的眼中,她仅剩的那一点担忧也尽数被抹平了,平静得好像是飞燕掠过的某片雪地,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响。 第58节 她扣心自问,忽而再想,是了,又何必如此提心吊胆,放眼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害谢怀灵。 或许,都没有那样一个人。沙曼于是也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 她冷静下来,问起谢怀灵的安排。谢怀灵这回没有再吊着她,藏着掖着的东西只要她问了,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下一步的安排是等上一天左右,为南王府留出一段反应的时间来,而后就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出趟门,为他们送上机会。 谢怀灵不认为南王府会选择去截断线索,或者做些伪装。一来在他们眼里,她的疑心已经种下,以她之才查到只是早晚的事,那位郡主善后的动作又素来是快刀斩乱麻,对谁的怜悯之心都少得可怜,更是完全看不见心慈手软四个字。她能做出来的对策,除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取走谢怀灵的性命,还能是什么。 纵然再不愿意来见谢怀灵,她也必须出手,而她出手了,见不见面,就由不得她说了算。 出门的借口沙曼手上就有现成的,有一批丐帮打算送给金风细雨楼的货需要去验收,谢怀灵顺便去看看再合理不过。再之后就是当日的护卫人手,南王府冲着要谢怀灵的命来,对沙曼来说就是一场恶战,要在不暴露是陷阱的情况下,同时做好贴身保护谢怀灵和潜心设伏两件事,挑战性溢于言表。 好在谢怀灵早想得差不多了,只要说给沙曼听就行,虽然听起来像是梦游才会说的话——她让沙曼全身心去管设伏的事,贴身护卫她自由安排。 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被从贴身的位置的调开,沙曼出乎意料。但尽管疑点重重,她也没有追问谢怀灵,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要探寻用意的心思更是没有。 这时沙曼才有些理解杨无邪,为何总是那样沉默地接受苏梦枕的所有决定。 . 日转星移,昼夜不停。白日里的流云像姑娘家的裙摆般,羞涩地在空中一晃便过去了,也带了谁的魂,湛蓝紧随其后,再是另有风情的月亮悠悠爬上树梢,弹指拂去了这些青涩。 此情此景,还有一只山茶独吐芳,两道青影对成双。 山茶是新礼物,只此一只搁在瓷瓶里。送它来的人离小气还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所以山茶绝不会是寻常的山茶。 通体白玉,一如月之东行,遇夜更纯,又似鬓云香雪;亭亭玉立在诸朵真花中间,无香更似有香,娴静如柳在一隅墙角影下,玉瘦更觉艳浓。 不过大方出手的家伙似乎是不认为算得很贵重,也没想过能靠它讨得人欢心,一句介绍也没有,任由它就待在瓷瓶那儿,自己说自己的:“南王府的消息,能为你查来的,都已是查来了。” 如是仙乐,拨开了一层拒人千里的雾气,她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谢怀灵的目光盯住了他的眼,说道:“早该查来了。” 她的注视对宫九很是适用,青年语速都快了点:“我也想早些,但山高水远,又涉及些陈年旧事,着实是要费些时间。” “陈年旧事?”谢怀灵的手指悠悠地敲在茶杯上。 宫九短短几日内就做惯了这些事,给她续上了茶水:“陈年旧事。我安插在南王府的人认得几个早就被卖出去的丫鬟,翻出了不少的旧账,不过这些稍后再说。” 他道:“你想先听的,是南王府要做些什么,南王府图谋丐帮做什么。” 接着无需谢怀灵回话,只要她一直看着他,目光一刻不收回,他就会一刻不停地讲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公贵族中,亦是有王公贵族的三六九等的,以利以权,从不是身上流有相似的血,便是相似的地位。我父王深谙此理,神智尚且清明时功于朝政从不松懈,再交到我手里,才有太平王府今日的辉煌。只是这条路也不好走,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好的,也不是谁都合适。” 宫九将茶杯推至谢怀灵面前,道:“南王——或许我该叫他一声皇叔,不过还是就这么喊吧——就是那个不大合适的人。徒有其心,身无其力,一字不差说的就是他,多年来既在朝政上少有建树,又于江湖上一无门道,四下无路,空吃家本。但要说他是个蠢人也绝不算是,是他的才智撑不起他的野心,仅此而已。” 茶水尚且温热,清香徐徐。谢怀灵抿了一小口,回道:“你的意思是,南王府所做的这些,是为了南王的野心,为了拓展势力?” “当然是,也不只是。”顶着她“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宫九温声解释,把话说的更明白,“野心也有许多种,野心不是人最终的目的。” 他说起一件谢怀灵不知道的事,朝堂秘闻:“南王府在背地里支持六皇子。” 干涉立储? 谢怀灵却也不意外,少有权力的交接是一方风顺,你争我夺层出不穷。她道:“要是为从龙之功寻求江湖之力,倒也不足称奇。” 可宫九说罢,居然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指尖摩挲过自己的下巴,似在斟酌措辞。烛火在他清贵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昏黄,平添了几分幽深难测。 “也许,并非全然是对从龙之功有想法。”他缓缓开口,“我从前也是这般认为,但此番深查南王府,却意外得知了一件事。” 他看着谢怀灵,目光相接,确保她听清接下来的他的每一个字:“南王世子,我的这位堂弟,自他十岁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王府对外只称他体弱多病,需静心调理,练武养身,不宜见客。这一回,我特意命人想了些法子,才得以窥见其真容。” 宫九刻意停顿了一息,才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方才知晓,我的两位堂弟,竟生得一模一样,一分一毫的差异都没有。” 屋外忽而想起一声鸟鸣,惊飞落羽,徒留空寂。电光火石间,诸多线索瞬间贯通,冰寒沿着骨头扶摇直上,后知后觉地交代出一个荒谬而惊人的真相。谢怀灵中空茫尽散,锐光乍现,恍然如是夜色尽退,一颗玲珑心越惊越沉,越沉越静。 不需片刻,她就已大悟,波澜平息道:“原是要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才去先捧一个‘太子’在手。这还真是……” 谢怀灵语带讥诮,尾音拖长:“有够蠢的。” 宫九显然也全然认可她的看法,却并未对此多作评论。皇室秘闻,尤其是此等丑闻,点到即止便是最聪明的做法,他终归还是身在此山中。 转而将话题拉回最初的谋划,宫九再说:“故而,南王府为何要勾结南宫灵,意图掌控丐帮,便一目了然了。他们需要为他们的大计拓宽江湖势力,积蓄力量。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皆非易与之辈,难以操控,而丐帮看似超然,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又有南宫灵这等心存怨望、易于拿捏的少帮主,自然是一拍即合。” 谢怀灵微微颔首,就已是赞同。片刻后,她重提起他方才的话头,问道:“你方才说,还查出了些陈年旧事?” 宫九轻应一声,神色间似乎觉得此事比“狸猫换太子”的谋划更有趣些,说:“一点颇为有意思的旧事。”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这倒是意外,主动说:“不知谢小姐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提及我那位堂妹时说过,她昔年在王府中待遇极差,常受姐妹欺凌,唯有南王偶尔想起她时,方能安生地过几天。直至几年前一场疫症,王府中两三个女儿唯她独活,她才得了这郡主的名分,改了自己的日子。” 谢怀灵心中一动,无需思索便定定望着他。 她一言不发,非是疑问,而是断定。他的言外之意对她来说只是一张浮在水面上的纸,什么都藏起来,她什么都听得出。 宫九很喜欢她转瞬便勘破关窍,多智如此也显得极为漂亮,一面视线不转地端详着,一面说道:“我安排的人查出来,当年她身边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染了疫病身亡,事后,她曾去找了丫鬟的哥嫂,讨要了丫鬟临终前穿过的衣物,美其名曰留个念想,烧些香火。而她的那些姐妹们病倒之前,她也确实‘不计前嫌’、‘姐妹情深’,常去探望。 “顺便一提,待她的姐妹们相继病故后不久,脾气素来不好、酷爱搓磨妾室和非亲生子女的南王妃,也郁郁而终了。” 谢怀灵沉吟片刻,忽然又问:“她从前在王府里,具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宫九回想了一下查来的讯息,和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没什么波动,更显出事实本身的残酷来:“远远谈不上一个好字。其生母出身低微,早已失宠,在南王妃手下讨日子,境遇可想而知。南王妃治家甚苛,性情暴烈,不讲人情,府中下人惯会捧高踩低……好像在她约莫十岁上下时,她生母就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似乎还是死在她眼前的。” 谢怀灵安静地听着,直到宫九话音落下,她才突兀而冷淡地评价道:“狠得下心来,是桩好事。这般看来,她倒算是南王府里唯一一个真称得上聪明的人了。” “可惜。”她顿了顿,双目清凌凌地,“还是不够狠。” 说罢她不再提这些事,喝了口杯子尚且温热的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又说:“明日晚上,你跟我出去一趟。” “好。”宫九一句多的也不问,立刻应了下来。 而谢怀灵还没有说完,她轻描淡写道:“我跟你的交易,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神情一定,宫九迷梦咻然截止。他不再盯着她的脸看,重新寻找她的迟疑,可惜他找不到,她没有为他有过动摇。他说:“那还真是可惜。” “没有哪里可惜。” 幽兰露,无心物。谢怀灵慢悠悠道。 第87章 谁是黄雀 夜色作墨,泼满了济南的天空,今夜济南也像是汴京。没有月亮,连星子也稀疏得可怜,只有人间零落的灯火,是谁半怯半怕的眼睛,挣扎着对抗无边的沉黯。 屋外的河流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格外沉默。水流声寂静,相比汴河少了几分夜幕中的不安,仿佛是尚且还在畏惧,并不大习惯打打杀杀,生死刹那,只缓缓地向前流淌。河面映不出什么光亮,幽微的涟漪是夜行的鱼,是坠落的枯叶,河边的楼房层层叠叠,黑黢黢的轮廓在偶有灯光渗出下,变作泛起的一点点波光,倒在河上。 谢怀灵从厢房里走出来,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她低垂着头,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两名侍女屏息静气,沙曼按着腰间剑柄,紧随其后。走廊很长,在夜中的影子里似乎是没有尽头,也没有旁人,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在此。 走了没几步,谢怀灵忽而停下。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沉沉的河流,双目中夜色将河水染成浓稠的墨色,对岸的灯火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撕不干净的窗纸。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某种言说不出的紧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谢怀灵唯有沉静。 其心似止,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平稳地一下又一下,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河水还会流动,她却绝不会有。 才敲了不过三五下,她就等到了她要的。 是一道尖锐的啸音骤然划破了死寂,也撕裂了空气,劲风直逼面门,快得不想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然而更快的是剑,剑声清越,剑出如龙,剑本就该快于诸物!十岁学剑至今大成的剑客出鞘已是一种本能,谁也不能再小看,她判断地比任何人都要早,剑光在黑暗中好似是一束冷电,精准无比地劈斩而下,从河对岸暗处疾射而来的狼牙箭就被从中斩断,箭头无力地磕在窗上。 “有刺客!” 沙曼清叱一声,身形已如猫儿般,警觉地护在谢怀灵身前,长剑寒芒吞吐,她也眼似寒星,迅速扫视过窗外的黑暗。两名侍女亦是反应极快,不约而同地拔出贴身短剑。 脚步声密肖雨点,从走廊两端传来,另有数扇窗户在同一时间被暴力撞开,木屑纷飞,十数道黑影涌入廊内,刀光剑影仅用须臾就将有限的空间填满,杀意扑面而来。暗卫从阴影中扑出,是刀锋格挡的刺耳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还有短促的惨哼立刻充斥了整个回廊,恨不得倾泻填满。熟悉的血腥气开始弥漫,生死的惨剧重复上演,济南当真变作了汴京。 沙曼剑走轻灵,出手却又快至异常,以速破万法,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她将涌向谢怀灵的刺客尽数拦下,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血烟四飞,手下败将一个接一个西去。 混战中,她与谢怀灵的目光有一个短暂的交接,短暂得不足以看清什么东西,但也能交换了所思。 手上的架势一变,沙曼舒出一口气,剑势突然一涨,逼开身前两名刺客,厉声喝道:“带小姐先走,我断后!” 两名侍女毫不迟疑,一左一右护着谢怀灵向后撤去。楼梯口已被黑衣人堵住,兵刃交击之声从楼下传来,显然一楼也早已陷入混战,一名侍女当机立断再上一楼,三人迅速掠上楼梯。 身后的厮杀声被稍稍隔绝,但追击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纠缠不放。 三楼廊道更显空旷,烛火与灯火皆是未燃,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今夜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脚步踏上三楼地面的瞬间,两侧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是十数道黑浪涌出。 还是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可行动间更显沉凝有序,手中兵制式统一,与楼下那些悍勇得不掩江湖气的刺客有着天壤之别。 谢怀灵心中雪亮。不是六分半堂的亡命之徒,这是南王府的死士。 她心情反而是好上了不少,明明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仿佛杀之不尽。剩下的暗卫和侍女拼死抵抗,不绝于耳的兵器碰撞声一浪过一浪,黑色的浪潮决心要把她吞没,局势千变万化,护卫圈被不断压缩,只要有新的刺客出现,就必须又有人留下来断后。 是金风细雨楼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出一定的距离后,厮杀才能暂时阻断了大量的追兵。可此时的谢怀灵,身边何其空旷,只剩下一个侍女。 她背靠着一间厢房的门,侍女奋力格开一刀,不想波及她,急促道:“小姐,快进去!” 谢怀灵便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一墙之隔也浓烈得异常,厮杀声还在耳畔。好在谢怀灵无需去平复心跳,古井无波的人眯起一点眼睛,去看屋内,屋中没有点灯,哪里都没有点灯,月光勉强照着房间的大致轮廓,好像是除了她空无一人。 是安全的吗? 不是。 身后头顶的房梁上,又是黑影敏捷点扑下,手中狭长的刀高高举起,阴冷的刀影直劈她的后颈。这一刀快、准、狠,打她进门起就算计好了所有的角度和时机。 但它落空了,甚至没能接近目标。那句不安全,说的当然不是谢怀灵。 刺客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是一阵温热的湿意迅速蔓延开来。他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视野变得模糊,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的漏气声。 他明白了,这是他的血。 明白后他便死了,沉重的身体和刀一起砸在地板上。月光恰好于此时艰难地穿透了更多的云层,照来的时刻鲜血正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深色蜿蜒了一地,比他生命流逝得更快。 一柄凌厉的剑,一个拿上了剑都全然不同了的人。他就站在尸体旁,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那滩血泊中。 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就像是这滩血泊,而他杀这个刺客,也轻易地就像抖落一滴血。 阴影在他脸上画下了深刻的明暗,宫九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血是最适合剑客的,杀人也是。 谢怀灵的视线从地上的尸体上抬起,掠过长剑,最后落在宫九脸上。她没有说话,是宫九先开了口,声音平直,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南王府派出来的人不少。” “看得出来。”谢怀灵的语气同样平淡,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激烈的打斗声,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阴沉的黑暗。 何止是看得出来,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猎物性命悬于一线之时,才是猎手最容易暴露踪迹之时。 南王府不会小看她,派出如此多的死士,必是下了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而这般精密的刺杀,这般多的人手,必然需要有人在近距离指挥调度,事成之后,更需要有人现场善后,确认结果。 那个人,不会离得太远。她一定就在附近,在某处能看清这栋小楼的地方,等待着捷报,或者等待着变数。 第59节 而变数就是,她打算去见她。 谢怀灵抬手,食指精准地指向河流对岸,一片临水的、比此处地势稍高的漆黑楼宇。 “在那。” 没有多余的字眼,宫九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残忍的默契。下一秒,他骤然出手揽住了谢怀灵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她如一片轻羽被他抱在怀里。再紧接着木窗应声而裂,他与她融入了窗外没有边际存在的夜色之中,余存满室血腥,和一地狼藉的月光。 . 碎裂的木片没有一片伤到了谢怀灵,夜风扑面,她的倦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风景样样都仓促,闪过的速度她什么都不太看得清,只觉得脸上或许有些疼,楼宇的轮廓拉成了一条常常的边线。 边线再重新散成楼宇,她就落到了地上。宫九的轻功不及楚留香,和白飞飞不相上下,还好他是抱着谢怀灵,所以她这回不觉得晕,能好好地看看四周。 站在漆黑的楼宇内,谢怀灵抬首环顾,宫九的动作很轻,好像是没有惊动人来,周遭是黑压压的楼墙,窗纸雕花的倒影。而每一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背后,似乎都藏着窥伺的眼睛,酝酿着无声的杀机。 谢怀灵与宫九并肩,向楼宇深处走去。她的步履很轻,眼神扫过回廊的布局,这种布局她太熟悉了,亦最重要的那个人,必然在最幽深,也能俯瞰全局的位置。她更记着来时的匆匆一瞥里,楼宇里亮灯的方向,直直地便走了过去,不需要多余的迟疑。 离灯火越近,空气越是凝滞。果然,转角处,或者廊柱后,都有黑影悄然出现,如同从墙皮里渗出般。然而,他们的存在转瞬即逝,比一片雪花的笑容还快。 没有剑光,宫九快得谢怀灵看不见剑光,一切是纯粹到极致的,闪动间就精准地没入人咽喉,取人性命不过拂去尘埃。 死士只来得及感受到咽喉处一点冰凉刺入,生命便被抽离,血都只来得及在伤口处晕开一小片颜色,气味都还没惊动空气,令人齿寒的死亡就已经到了。 继续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少。谢怀灵看见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看见门缝中温暖明亮的烛光流泻而出,在门外的地面上是一线狭长的光带。 门虚掩着,里面的主人未曾熄灭灯火。 她知道她来了,知道计划的惊变,更知道已经没必要在她面前多做伪装。 但她也很坦然。谢怀灵停下脚步。因为她有倚仗。 这倚仗是什么? 谢怀灵知晓。她虽不懂武功,但洞悉世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停步的时间,房间左手边的回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停在了房门前。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冷硬如玉石质地,眼神淡漠似俯瞰尘世,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孤绝千仞的雪峰,仅仅是握着剑,无形的剑气便已席卷而来。 剑仙,叶孤城。 这个名号本身,便是江湖上最超然的剑。他的实力,他的武功,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客的衡量。此刻,他就这样站在了谢怀灵面前,携带他的杀意。 叶孤城深邃的目光停留在谢怀灵脸上,声音虽不高,也足够清晰地回荡在回廊里:“不请自来,并非君子所为,亦非淑女之道。” 谢怀灵迎着他的视线,同他争锋相对:“没有请吗?” 她侧头。窗外,河流的黑暗中,她来时的地方,大概是某个被删解决的刺客尸体,被从楼中一脚踹下,沉入了河底,更深的血色糊了一河,明日一到,就能听见两岸人的哀号。 “是请了的吧?”谢怀灵收回目光,她说道,“而且,比起不请自来,似乎是图人性命、设局围杀更不礼貌些,还真是叫人失望啊。” 叶孤城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淡淡地反问:“有何失望?” 谢怀灵回道:“堂堂剑仙,竟与这般行径之人为伍,不惜亲自下场做夺命的刽子手。叶城主,这难道不令人失望至极吗?” 叶孤城的眼神才有了变化,更深沉的冷漠占据了上风。不管心中是怎么想,是否被戳中了,他都不再纠结于言语的机锋,道:“多说无益。今夜,我会杀了你。” 谢怀灵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她反问他:“你会杀了我?” 说完,视线移向他手中的那柄剑,剑未出鞘,却已是此地极为恐怖的存在。谢怀灵就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威胁,也遗忘了场合一样,问了:“这是你的剑,它长几寸,重几何,是何人所铸,又用的是何种精铁?” 没有章法的疑问,让叶孤城审视着谢怀灵,她一下跳出了方才的话题,叫他在判断她是真的好奇,还是临死前的拖延。 最终,或许是对自身剑道的自信,或许是对将死之人的一丝奇异的怜悯,他竟开口回答了:“长三尺七寸,重七斤十三两。乃南海玄铁所铸,淬以白云城之泉水,历三年而成。铸剑者,欧冶子之后裔,已故。” “是把好剑。”谢怀灵颔首,但紧随其后的,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刺向叶孤城刻意压抑的眼底,“不过,这样好的剑,为何而拔?” 叶孤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杀人不需要理由。” “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谢怀灵是他糊弄不过去的,字字掷地有声,“但剑客,需要理由。” 仿佛是被烫到了,心中警钟大作,暗知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叶孤城抬起了剑,可这是来不及的。顶着他的剑锋,谢怀灵居然又往前了一步,他的剑尖离她的性命只差一指。 命悬一剑,剑意能将她撕裂开来,四周风停而屏息,生死不定,她通通置若罔闻,只是问他,逼问他:“叶城主,你为何拔剑?” 心欲静而动不止,叶孤城已不能将剑收回。 其人双目凝神,不可回避。他感受到了血液的凝滞,他的血冷了下来,被克制的初衷一问便发作,好似独属于他的一场隐疾。他被她说中了,是他确实被她说中了,形势为这一问而天翻地覆,他竟是不能再心如冰霜。 叶孤城为之一颤,是他错了,她是个不通武艺的人,但绝不是个不通剑艺的人。今夜站在这里的,明明是三个剑客! 第88章 以剑论道 本就是压抑着一颗至纯之剑心,来为南王府做着这些并非纯粹于剑的肮脏谋算与杀戮的叶孤城,此刻被骤然一问,他如何能不去一怔。 这些日子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但他得到答案了吗?没有 只是他终究是叶孤城,他必须回话。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冷硬,但他心中知道,这话谢怀灵不会信,只能说给他自己:“我为我要做的事拔剑。” “这不能算一个理由。”谢怀灵立刻反驳,“这天下所有人,屠夫为宰杀牲畜拔刀,兵卒为军令号角举戈,杀手为金银赏钱出剑——他们都是为他们要做的事而拔剑,但叶城主,他们之中,有几人能配称之为‘剑客’?” 不等叶孤城回答,她就目光灼灼,继续逼近,声音渐高:“如今叶城主为南王府拔剑,不惜同伍以下流之事,与为三斗米拔剑的护院、为几贯钱灭人门的凶徒,在‘为何拔剑’这一点上,本质有何不同?不过是你剑更利,得价更高罢了!” 叶孤城眉头紧锁,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的话,也是对他来说最冒犯的话。不假思索地,他回道:“差矣。我所拔剑之事,非为此间俗物。” 谢怀灵挑眉,又问了:“哦,那为何?不还是为权,为势,为助你幕后之人登高而去,日后你白云城主好位极江湖,剑指天下?叶城主,你所说的话和你在做的事,完全不可一并而语。你与你鄙夷的争名逐利之徒,可有何异,你的剑,和他们手中的剑,又有何异?” 叶孤城的声音冷了下去,似乎是被触怒了。他尽可以不再回话,只管出剑,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剑也不允许,所以他无法离开这场由谢怀灵发起的对话:“我为白云城拔剑。” “为白云城?” 谢怀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了一声,目光似火一般烧在叶孤城身上,春寒的夜里烫得厉害。她说道:“好一个为白云城拔剑,说的是十成十的好听。可是为了白云城,你就去妄取他人性命,你就去践踏你的道义,如此说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剑,出鞘的理由,和古往今来打着好听的名号、伤尽天下百姓的诸侯别无二致,你可有记着,世事论迹不论心?! “叶孤城,你的剑,就是建立在这样的东西上?不仅算不得对得起剑,又何尝对得起白云城。这天下有多少条路,你当真无路可走吗,还是这一切只是你用来麻痹自己、掩饰剑心蒙尘的借口?” 此言一出,叶孤城再不能冷静。 谢怀灵一拂袖,竟是完全无视了眼前这柄随时可取她性命的宝剑,侧身从剑尖的威胁下径直走了过去,走到了叶孤城的身边。 叶孤城没有动,她与他并肩而立,却并未看他,而是望着夜色,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叩问叶孤城的心房:“叶城主,我知你少年学剑,刻苦多年多有不易,可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剑客拔剑,当为何。所以,不妨让我来告诉你吧。” “为不平?这世间不平事太多,一柄剑又何其杀得尽?” “为公道?庙堂江湖,何曾真正有过真正长久的公道?” “为情仇,为生死?这些或许足以让寻常剑客出剑,但叶孤城,叶城主——你是剑仙,你的剑招叫天外飞仙!” 她目光如电,直视叶孤城侧脸:“你的剑,本当不滞于物,不困于情,不役于形,它当为你自身的道而鸣,也只为此而鸣。你的剑心通明何在,你的剑就诚于何在。” 而后她的声音又跟着叶孤城断线的思绪,慢慢地爬高,悲愤与痛惜争先恐后:“而你的剑心,你自当再清楚不过,这些世俗苦难难道就能冲得倒它吗,这些富贵名利,莫非就能冲得垮它吗?可是,可是啊叶城主,你如若是为了你方才所说的理由拔剑一次,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请你再告诉我,一个剑客,尤其是一个如你这般的剑客,究竟该为什么拔剑,难道就是为了在这肮脏的权力泥潭里,替人作一把沾满污秽的屠刀吗? “叶城主,我惋惜你啊!” 回廊死寂。 谢怀灵的余音却还振聋发聩,在叶孤城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自叶孤城口中溢出。他挣扎,他惘然,他也疲惫。 他缓缓收回了指向虚空的剑,然后认下了:“你说的对。” 而后他又微微地一停顿,再说道:“如果能在从前认识谢小姐,也许我与你会是好友。你心中有剑,此剑之利更甚于我。” 但是他重新握紧了剑柄,人的决绝有时太甚,就会让动摇都显得不足:“可惜,我非杀了你不可。” 然而谢怀灵听完他的话,脸上却还是没有浮现出任何恐惧。她看着叶孤城,目的已经达成,要看穿他太容易了,淡淡地回道:“恐怕叶城主,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定。” 轻飘飘的断言,压在了叶孤城已然动摇的心神之上。他不再言语,因为任何辩白再说出来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而他也确实无话可说了。他能还给她的只有杀意,必须斩断眼前纷扰,去以行动证明什么的杀意 剑意引而不发,已然锁定了谢怀灵。 正如他也被锁定了。 宫九没有观察很久叶孤城,他的注意力只给谢怀灵,但这点微妙的观察也够了。既绝非等闲之辈,又何须举棋不定。 他的剑,是极致的内敛与精准,是对人性命的收割,这本就是杀人之剑,很多时刻也只为了杀人。剑风刹那即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叶孤城在这一剑中感受到的是不符于人世的冰冷,何人才会有这样的剑,这样的剑术? 叶孤城爱剑,叶孤城惜才,但现在他见识到这样的一剑,只会知道,此人剑术不逊色于他,甚至不在他之下。 面对宫九的猝然发难,他不得不避,白衣身影变成惊鸿之客,向后迅速飘退,轻灵潇洒,避开了这一剑。 而宫九也没有打算一剑就得逞。他向前一掠,稳稳落在了叶孤城方才所站的位置上。 一剑之间,攻守易形,位置互换。 这一切,皆功于谢怀灵方才直指剑心的诘问,这一切,也才是她的目的。她成功撼动了叶孤城本该无瑕的心境,让他暴露出了迟疑与破绽,而时时刻刻眼睛都长在谢怀灵身上的宫九,更不会浪费这样绝妙的机会。 他们二人没有商量,聪明人不需要商量。 于是,站在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房门前的,不再是拦路的剑仙,变成了谢怀灵。她侧着自己的脑袋,眼下两点红痣殷红得分外惹眼,是一计已成的胜色,目光越过宫九的肩头,望向不远处神色复杂的叶孤城。 这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女子,非但没有成为这场交锋的累赘,还仅仅凭着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撬动了整个局势,将主宰故事的权利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她凝望着叶孤城,问道:“屋里还有埋伏吗?” 叶孤城薄唇紧抿,眼神晦暗难明。他自然不会回答。 但谢怀灵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心神已不宁,她大可直接在他脸上读出答案,自问自答:“看来是没有了。” 接着不管叶孤城的惊骇,她转而面向虚掩着的雕花木门,用指节在门上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告诉里面的姑娘她要来了。接着她就推开了门,门轴发出犹犹豫豫的“嘎吱”声,屋内更加明亮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一半。 叶孤城脸色一寒,下意识便要提剑上前阻拦,但另一柄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剑,已然横亘在他与木门之间。 先是一点剑锋,再见到一整柄极寒的宝剑,再是面如琼枝、矜贵似玉的青年的脸。宫九一言不发,只是抬着手中的剑,剑尖遥指叶孤城,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谢怀灵,今夜,他就在这里。 他不管叶孤城为什么拔剑,旁人与他无关,他只管,他为谢怀灵拔剑。 宫九在前,叶孤城再也看不见谢怀灵。 门合上了。 . 房间里很是明亮。 姑娘点了不少的灯。这是对的,像她们这种不习武的,没有夜中视物的能耐,夜里要做些什么时难免要把屋子照得像白日一样,好像这样才能让所有事情都分毫必现。也正因为有这些灯,谢怀灵才能一眼就看到她要见的人。 她正对她,她深深地低着头,她还是锦衣华服,却好似是马上就要被压垮。谢怀灵看不见她的脸,她恨不得把自己压垮。 第60节 谢怀灵还看到,她在发抖。 她的影子在地上一颤一颤,她人也一抖一抖。只有走路时会跟随步伐摇动的步摇背弃了主人平日里良好的皇室礼仪,摇晃得像是被大风吹过,拍打在了一起,宝石撞着宝石,金玉撞着金玉,她在怕她,谢怀灵一眼就看得出。 她已经明了了今夜所有的惊变,也听到了她与叶孤城的对话。她在怕她。 她的狠戾是真的,她的阴毒是真的,她的胆怯、懦弱、恐惧,也统统都是真的。 第89章 我为黄雀 谢怀灵在她的对面坐下,也不左顾右盼,更不去听门外响起的、何其密集的剑锋交手之声。那两个人有的是千军万马的气势,也许江湖里十年才一遇的剑中豪杰,就在一墙之隔外。 只是,不管胜与负,不管剑鸣如龙,不管今夜的屋外还会有什么,嘈杂成什么样,屋内有的也只有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这安静不是什么声响都没有,人又不是死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会发出声音。更何况眼前的人还咬着自己的下唇,雪白的贝齿咬合进红唇的轮廓里,就好像在撕咬的是自己的心,她的嘴唇已然透着白色,不稳的气息只能从她的鼻间出入。 安静是灵魂上的安静,当人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棋局已经输了,再做什么似乎也无法改变时,她就会很安静。 当人不停地开始惶恐,不明白接下来是什么走向,对一个人生出害怕的感情时,她也会很安静。 谢怀灵享有这份安静。她注视着这个头也不抬的人,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请我喝茶吗?” 姑娘睫羽一闪,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满头的珠翠也失去了光泽,昔日琳琅色,也不过奄奄一息:“……请自便。” 这还是谢怀灵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就和人一样细弱。谢怀灵的眼珠一转也不转,还是刻薄地注视着,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视线仿佛有千斤,要把姑娘压垮:“自便不是待客的道理。” “……”姑娘沉默了,然而害怕是害怕,就算她好像要被压垮了,她也终归没有被压垮,低低地重复道,“请自便。” 说完话后她没有再咬嘴唇,抖得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谢怀灵摇了摇头,她总算看清了姑娘的脸,正对着案上的烛火,必初见时在白日的亭下看得还要清楚。她的确是长得就很有皇亲国戚该有的特点,五官是与含羞带怯不沾半点关系的,大气淋漓的,如果她改去低头的习惯,再更有精神些,出现在谢怀灵眼前就该是个雍容华贵的郡主殿下了。 可惜她到这时才敢来看她,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不定她还在猜谢怀灵知道了多少,自己又究竟输了几成。 谢怀灵决定给她的个痛快:“郡主,我没有听见你在说什么,可否再大声点?” 姑娘的头瞬间便抬了起来,如同是被掉起来的一般。她先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再缓慢地睁大了她的眼睛。她的恐惧更加的浓重了,逐渐要占据了上风,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镇静马上落回了海底。她听见了谢怀灵在屋外喊出了南王府三个字,可是,这是不一样,她怎么还能查出来她的身份? “不用这么看着我,郡主先倒茶就好。”谢怀灵道,“我们还有时间来聊,可以聊到门外分出胜负的时候,或者聊到天亮,都可以。” 言语背后是她百分百的信心,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害怕膨胀了,又咬了自己的嘴唇,这一回很快就涌出了血色,她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一会儿之后,她就提起了茶壶,已经凉掉的茶水倒进杯子中,再由她递给谢怀灵。 谢怀灵饶有兴致,并不接茶,等她送到自己面前,问:“郡主为何如此怕我,莫非我生得好似豺狼虎豹不成?即使是天性如此,也怕得太过了些。” 姑娘不回答,谢怀灵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宫九也不知道。南王府里她即使是活到了现在,也永远不得父亲与兄长看重,她既然现在如此怕自己,那么在府中,又该有多怕她的父兄呢;生性如此怯弱,当年又为何能对欺压自己的姐妹与嫡母,痛下杀手呢。 谢怀灵端起了茶杯,其实她也有答案,这两种怕是不一样的。 除了在看苏梦枕一事上曾有过误解,她要看懂谁都很简单。谢怀灵有心再道:“又或者,是郡主格外怕我一些,因为我确实欺负了郡主,毕竟郡主已经输给了我,也赢不了我了。” 身型猛然一颤,姑娘嘴角的红晕的开始扩大,她仿佛是感受不到疼痛,狠毒不再游走在她的身体里。她或许是在接着发抖,可是又克制住,脑袋很快又要低下去。 谢怀灵抿了一口茶,虽然是冷茶,但也有清香,萦绕着唇齿之间,咽下去后她闻见了血腥味,很是应景。不过这当然是与姑娘无关的,她们才说了几句话,外面的交手就开始见了第一轮血。 暖调的屋内,灯火跃动在两个人的脸上,火光之下谁的脸上都不能再有阴霭,诸多情绪分毫毕现。 谢怀灵便知道自己又说中了。 这个在残酷得颇有些窒息的王府里,瑟瑟地缩成一团,小心地活着长大的姑娘,见证了自己母亲死亡的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正反两面。她的惶恐是真的,她害怕任何人来伤害她,好不容易才耍尽了手段好好的活下来,她怕人再欺负她;她的狠毒也是真的,她对弄疼她的人下手,不惜阴毒也极为狠绝,她不想让人再欺负她。 可是惶恐不会终结,她总有她做不到的事,所以她还为真正酿成她悲剧的父兄做事,她还要这个郡主的名头;所以她被谢怀灵逼迫到这幅境地,此时的谢怀灵是她越不过的山,于是在她眼中与她的父兄,兴许是没有差别。 “……为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姑娘轻轻地问了这么一句,她也不去擦嘴角的血,这般境地里,她何其无助,以至于看起来还有几分的魔怔:“为什么要查?金风细雨楼,要的只是与丐帮合作,任慈死了也一样的。” “为什么不查。”谢怀灵平静道,“与任帮主合作,是了却先代楼主,也是我外祖的一桩心愿,任帮主更是天地之间无可置疑的豪杰,高风亮节,至诚至义。若是任帮主死了,我不查,丐帮易主,这些就将全都化为空谈。即使丐帮还能给金风细雨楼提供帮助,那也不过是有砒霜之蜜,金风细雨楼更将一无所知地被拉进一场愚蠢的死局里。” 她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但她不说,没有必要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我不管南王府要做什么,牵扯到金风细雨楼就是大忌,虽说是王府位高权重,但金风细雨楼也算是略有家资,我想郡主也该是清楚的。所以,如果郡主是我,也是会查的。 “而恰恰相反,如果我是郡主,这般境地下我面对一个突然入局的人……”谢怀灵幽幽而叹,“我就绝不会杀她。” 姑娘不语。她无意识地舔舐过自己唇角的伤口,细碎的疼痛里,灯盏的光晕在她的视野中朦胧成了一团的光斑,穿透这团光斑后才是谢怀灵的脸。 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但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谢怀灵的声音,她并没有那么想听下去。 谢怀灵继续道:“如果我是郡主,我绝不会想着多做些工夫,此事成或不成,重要的永远都是保全自己。她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终归事情又不是我诚心想做。如今郡主白费了力气,回去之后,恐怕也还是很难办吧,我对王府中的事,也是略有了解的。” 姑娘捏住自己的手指,睫羽忽闪。被说中的她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被赤裸地扒开:“谢小姐好大的口气……你只是赢了一局,又不是大获全胜。” “郡主这话说的对。”谢怀灵微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靠得更近些,“大获全胜,可不是只赢一局就行的。” 如同是触了电,人几乎是从位置上弹了起来,连带着茶杯也被撞翻在地面上,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出凌乱而恐慌的轮廓,沾染到了人的裙摆上,金丝银线也被洇湿。姑娘听得明白她的意思,张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玉色的瓷瓶。 瓷瓶也碎了一地,谢怀灵还有闲心喝茶,在姑娘的眼中,她这双光下也空茫的眼睛露出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鬼气来,好似是人含鬼色,鬼夺人神:“郡主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及时脱身,可这是来不及的。我被刺杀了心情不好,就请郡主再陪陪我了,反正郡主早回去晚回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姑娘忍不住喘息起来。她盯着谢怀灵,然后几息后突然转身,再也不能与谢怀灵同处一室,踉跄几步后又撞在了墙角,但还是头也不回的、仓皇地跑到了门口去,不愿再听谢怀灵说一个字,不愿谢怀灵的声音追上她。 木门被她拽开,屋外的交手终止了。姑娘跑了出去。 谢怀灵坐在原地,继续喝她的茶。 影繁灯孤,即使是鹅黄色的暖光充斥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只会生出愈来愈多的影子。生死杀机过后的夜里,无声无迹地游弋,但也不探出头来,影上光下她安然独坐,无常现,风云一线,半遮凌寒面。 血腥味越发地浓重,嘈杂的风声钻入房内,而后又中断。是门又合上了。 谢怀灵倒满了一杯的茶,等到半袖都是血的青年站到她手边。青年的神态没有多大的变化,面静如水,与半身的血迹很是割裂,不过这些也不尽然都是他的血。 与之相对的,在生死里来来去去的谢怀灵一楼鬓发都没有乱过,她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青年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身来轻抿茶水。 “平手?” “不算。” 宫九平淡地回道:“他的剑心乱了。” 但如果说不算,他身上的伤也太过惨烈,不过谢怀灵犯不着来心疼他,谁都犯不着来心疼受伤的宫九,也许该心疼叶孤城:“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自己的剑,自然只能乱。” “的确如此。我那个堂妹呢?”宫九打着打着,耳朵也没有闲着,“她是不打算陪你继续的,” 谢怀灵并不放在心上,她何时还要管别人的意见了,视线淡然地流转:“只要乱起来了,就由不得她抽身。” 她有的是在汴京城不能使的手段,就是等的这一天。 说完她又道:“你该走了。” 宫九的手腕还在往下流着血,也淌到了案上。他说:“你说了还有后手。” “我的后手不需要你。” 谢怀灵眉头一挑,又回到了他与她约好的那一天,交易是会结束的,短暂拉近的距离也是虚假的:“何况你也见识过了,你更该知道,我是你强求不来的。” 宫九点了点头,竟然又是赞同的意思,血要将案面都染出一面血红的倒影来,倒出他一日不同一日,也在变化的心境。时至今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说的含糊不清:“我会再来找你一次。” 会善罢甘休的就不是宫九,谢怀灵明白即使是能一别,也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只是她不想去猜宫九又在想什么,如果猜到了,她这辈子才算是完蛋了。 第90章 怨之欲报 已至午夜,谢怀灵折回去再找了沙曼。 沙曼几乎是成了半个血人,细长的剑也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过从面色来看,她大概是没有受什么伤的,或者是至少伤得不算重,还能够对着谢怀灵秀眉一拧,然后将脚边的黑衣人尸体一脚踢开。不过一个没收住力,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一路摔进了河中,留下“扑通”一声的余响。 今夜杀了多少个人,应对了多少波刺客,沙曼也要数不清了。她的剑都砍钝了,再最后一次捅穿人胸膛时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手上这把还是从刺客手里抢来的。 两个人简单地聊了聊今夜的情况,便做了收尾工作,坐马车回了丐帮。路上沙曼检查了遍谢怀灵的情况,谢怀灵再帮沙曼上了点药,这姑娘的背上挨了几下,所幸都是些轻伤,不用咬着牙她也能挺过去。谢怀灵路上也没有再惹她,好声好气地跟她说着软话。 回到丐帮后,入目所及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一间是还点着灯的了。疏朗开的云倒是会挑时候,半露出了明月的一星半点,月光也是一星半点的,寥落地照亮着院子的回廊,仿佛是还在犹豫而徘徊地等待着。 这个点,谢怀灵已经困得不像话,她把沙曼打发着先去休息,自己和来接她的侍女走回去。 顺着月光而走,路过任慈的花园。花上也盖着薄薄的一层月色,安静到了极点,从而绽放出了孤独且冷清的丽色,怀有一种千般怨恨都不能言说的惆怅,披戴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怀灵停住了脚步,她让侍女松开她的手,侧头望去。 如水月色的中心,百花丛中,她望见一个很消瘦的人影。人影细似柳条,弱不堪折,谢怀灵很少在女人身上,看到比自己和林诗音还消瘦的身形,只要来一阵微风,似乎就可以把人影从这个夜晚里劫掠走,她无法反抗,她已经憔悴到了极处。无需走近,谢怀灵就已经触及到了她身上的病气。 一个病到如此地步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痛苦的往事;一个对月独行暗中看花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悲伤的往事。而一个集二者于一身的女人,她的故事光是说出来,就会要耗尽她所有的勇气,所以她也会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女人,独自地怨恨着。 谢怀灵拍着侍女的手,是让侍女先回去的意思。她已经很困了,但是见到这瘦弱的人影,她明白今夜还没有结束。 人影缓慢地转过头来,病重也不妨碍她的敏锐。这时谢怀灵才发现,她面上也蒙着一层面纱,让她在夜晚,像是一抹即将西去的冤魂一般。不过她远没有冤魂那么无依,即使是消瘦,她的脊背也是挺直的。 主动上前走了两步,谢怀灵停在了离她还有两三丈远的地方,略微颔首,问好道:“叶夫人。” 叶二娘看了她两眼。她精神谈不上有多好,说起来来也有些中气不足:“你是?” “我姓谢。”谢怀灵点到为止地只说了姓。 叶二娘出乎意料地知道她是谁,虽然久病卧床,但是能对着她叫出金风细雨楼的名号,还有点愣神:“是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吗?” 谢怀灵应道:“是。” 叶二娘的愣神更重了。不过到了她回神时,她的惆怅诡异的散去了些,是因为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是金风细雨楼有恩她吗,她才会眼中潜过神采。不,也有另一种可能。 能让人亲近另一个人的理由,除了喜爱,也可以是恨。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叶二娘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她的话多了一点,说道:“晚上天凉,谢小姐还是早些回房的好。” 谢怀灵抿出了一个轻柔的笑,眼尾垂下来,眉眼少有如此柔和的时候,说:“这话要对叶夫人说才是。夜深寒重,我再怎么着也是这么大个好端端的人,叶夫人才该多保重些。” 说着说着,她温柔地把自己披着的大氅取了下来,不明白什么样的神情最柔软不要紧,她学着花满楼的表情细节,再上前几步为叶二娘系上大氅。 厚实的狐毛大氅披在身上,叶二娘没有拒绝这番好意,或许是谢怀灵的神态,总让她觉得不忍,又觉得妥帖。她们二人站近了。 “多谢谢小姐了。”叶二娘情不自禁对这个姑娘生出更多的好感来,又闻到了大氅上淡淡地血腥味,她从前对这些是最敏锐的,不由得凝眉。 谢怀灵瞧出了她的变化,有心解释道:“我刚遇上了一些事回来,可能有些血味,希望不会唐突了叶夫人。” 叶二娘摇着头,说:“怎会,只是不知谢小姐是遇上了什么,我听闻……” 她顿了段,才接着说,语气重了些:“六分半堂前几日刺杀了谢小姐,谢小姐还是要保重安危为好。” 谢怀灵安抚着她,然后在话语里悄然抛出信息:“不要紧,他们从前杀不了表兄、动不了我,今夜也更加奈何不了我。” 叶二娘的眉头不禁一皱,强忍着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突然一个踉跄,只说出口了一句:“谢小姐与苏楼主都是有福之人,自然是不会被小人摧折的,何况是些阴险的手段。” “正是此理,来时再还便是。”谢怀灵搀扶着叶二娘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欠下的债也要偿还,我想雷总堂主,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第61节 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恶心的字眼,叶二娘接着喘气的由头别过了头去,这点倒是和苏梦枕有异曲同工之妙,妙就妙在是最直接的让人揣测不出情绪的方式,就是不知她是在何处养成的这样的习惯,她也浸泡过江湖权势场吗?总之,她又说话了:“我便祝谢小姐与苏楼主成功了。” 她不想麻烦谢怀灵,但挨不过谢怀灵着实热情,半哄半诱的,还是同意了谢怀灵扶着她回去。 路上谢怀灵温声地说着话,没有让气氛无聊下来,好好地把叶二娘送到了她屋子门口。等到了要告别时,取回了自己的大氅,谢怀灵再度笑了。 这个笑凉了许多,还有些慎重的味道,就像她心中还压着事。谢怀灵提醒着叶二娘:“您还是要多保重身子,最近丐帮也不太平,好生照顾自己。” 叶二娘没想到会从谢怀灵嘴里听到这话,她与叶淑贞是情谊深厚的姐妹,顿时不能自已,握紧了谢怀灵的手,追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要紧?” 谢怀灵回道,说得不清不楚:“我还得去找一趟任帮主商量,不过约莫也不算很要紧,不过是些恩恩怨怨的,反正总要有个尽头的。就像我方才跟您说的,欠债要还,恩怨也当然要了结。” 叶二娘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略显神伤,手攥得愈来愈紧,谢怀灵没有放过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悲怒之色:“……有时,也不是所有的债都能还。”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万万不能这样说。” 谢怀灵温柔地回握叶二娘的手,安抚地摸过手背。此景此夜,她的手心居然也有了些温度,温暖了叶二娘攥得发白的双手:“不管是何事、何人,只要是欠下了债,他就肯定是要偿还的。不然,还能让被伤害的人,又恨又怒、不人不鬼地过一生吗?” 谢怀灵咬重了那个“他”字。 . 这番话叶二娘是否认可,不是谢怀灵现在就能知道的事。总归她说出口的东西没有一句是假话,心中的打算是真的,丐帮不太平的预告也是真的。 短暂的赢了南王府,要解决的事情也还有很多。南宫灵和无花的存在必须要拔,但是就证据而言,她并不能用她的推理来说服任慈与叶淑贞;同时还有石观音的存在,这个一直不出场的人,谢怀灵还是想连根拔除;最好又落到南王府身上,虽说她大可以写信寄给无情,直接官府渠道举报完事,但是谢怀灵只觉得这样不够。 她喜欢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如果只是化解来风险,总让她觉得白费了工夫。 于是乎,她就为自己设计了她的后手。要同时兼顾三方,不让他们任意一方先遁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都扯进泥潭里,动乱中深陷其中,个个自顾不暇,处处风声鹤唳,自然是逃也无门,必须跟她耗着,好好地再陪她玩一局。 这是个很有些疯狂的法子,如果是在汴京,就是个谢怀灵绝不能拿出来的法子。好在这里不是汴京,而是济南。 翌日凌晨,她才睡下不久,在她提前的授意之下,一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济南,甚至还有向周围疯传而去的迹象,大概用不了多久,这则消息就会传遍这一带,再用上些时间,就能席卷整个江湖—— 石林洞府之大漠女魔头,名曰石观音也,其生性善妒,貌美而心恶,平生素不愿见貌美女子。昨夜于初至济南城中,不巧一遇“素手裁天”,观其天姿国色,乃真美人也,一时自视弗如且哀叹万般不可及,便心生嫉恨。不知暗中是有何人助其,竟是胆大包天近了谢小姐的身,更是当面放出话来,命谢小姐于五日内自毁容貌,否则取其性命! 第91章 造谣有道 这是不可谓不阴险的一招,却也是不可谓不高明的一招。 首先,这个消息集齐了所有江湖人爱看爱听的爆点要素。石观音与“素手裁天”这两个大人物被放在事件的两端——尤其是后者,可谓是风头无两——再渲染以江湖最爱的正恶之论,如此便注定这个消息会用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一经放出,便是济南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出两日内,就会穿进汴京城去,引来无数目光。而在如此目光之下,济南城必定将走在风口浪尖,谁都不得再轻举妄动; 其次,石观音这个一直藏在背后的人,也会被谢怀灵一举推到台前来。她是不是真的想杀谢怀灵不要紧,她是不是在济南城都不要紧,甚至她本人的意愿、是否会恼羞成怒,这些全部不重要,从谢怀灵将她按在自己的对立面开始,她就只剩下真的来杀谢怀灵这一条路了。如若她不来,就将从此声名扫地,本就是魔头的人,在江湖上将连畏怕的待遇都得不到; 再者,随着石观音的泥足深陷,身为她儿子的无花与南宫灵也绝不能轻易脱身。谢怀灵是没有直接指向这二人的证据,但是,她是道德那么高的人么?她是什么非要证据的程序正义坚守者吗?她造假都造到蔡京头上来,她为什么不敢造这对兄弟俩的?这么一闹他们注定跑不了,而只要他们不跑,谢怀灵有的是法子可以用在他们身上; 最后,就是她最直接的目的,谢怀灵在南王府身上没有压榨到她想要的利益,她不打算就这么放他们回去。 放消息时,她便已经刻意留出了“石观音”疑似有人相助的空白,可供人遐想,这片遐想在这里,就意味着谢怀灵只要想,就可以攀咬到南王府身上去。皇亲国戚又如何,在江湖事中如此深陷,闹大闹大了就是闹到天子眼中去,不死也要脱层皮,郡主自然知道利弊,更自然知道,她必须再陪谢怀灵一局。 她从此就与石观音是一条路上的人,要么干脆联合石观音杀了谢怀灵,要么彻底在谢怀灵手中玩完。同时,她还要赌谢怀灵有没有后手,会不会死了也能把他们全拖下去。 这其实是是个相当不容乐观的局面,但那位郡主都小心翼翼地活了这么多年,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不惜去下一次又一次的狠手,怎么可能还会放弃。 至于一些其它的方面,会不会被戳穿什么的……得益于金风细雨楼“天下忠义第一楼”的好名声,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个消息是假的。拜托,这可是金风细雨楼哎,石观音名声都差成什么样了,金风细雨楼造这个假干什么,无论是谁听到这个说法都只会觉得是说这话的人脑子有问题,绝对想不到谢怀灵岌岌可危的下限和道德上。 综上所述,这是个堪称绝妙的计划,在济南也不会有神侯府来插手,谢怀灵想造谣就造,谁能拿她有办法。唯一的风险就是她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逼其他人入局,会不会玩完、翻车,不过在这点上,谢怀灵也有她自己的准备,不必多说。 她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不仅仅是近乎傲慢的自信,对谢怀灵来说……如果她的计划有疏漏,那就是她该死。 落子后就不要后悔,更不要顾虑,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 随着消息的传遍,一大早任慈和叶淑贞就知道了石观音口出狂言、威胁谢怀灵的事。只是他们没有打扰谢怀灵的睡眠,也根本没有找上门来,还是好好地让谢怀灵睡到了下午。 不是谢怀灵提前打过招呼,也不是有人替她拦下了,而是她为南宫灵和无花埋好的雷,很简单的就引爆了,一个整个上午,任慈和叶淑贞自顾不暇。 买通丐帮的人不需要多长的时间,买通一个长老,更只是金风细雨楼抛出点甜头的事。她排好了一出丐帮长老在听完石观音与自己的消息后,立刻指认南宫灵,声称曾听闻南宫灵暗地里称呼石观音为母亲的好戏,每一句话都是她亲自推敲,不需要更多的证据,被石观音害了一生的叶淑贞瞬间便精确地应激了。 再往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任慈爱儿子,任慈也爱妻子,再有长老义正严辞、以自身性命发誓,群情激愤、众口铄金,他不能不查,喊人先将南宫灵拿下禁足,再细细搜查。 而无花知道这一系列变故的时候,就已经晚了。他也被牵连,长老一口咬定听过南宫灵喊他兄长,于是他也被一同拿下,禁足再另外的地方。谢怀灵不担心他们会跑,只要石观音还要用他们,就不会允许他们离开丐帮。 再等谢怀灵睡醒时,丐帮已是被这一系列变故冲得晕头转向,虽然担忧她的事,也只有派几个长老来同沙曼商量的精力了,而这些人也被沙曼很快地打发走。 不过,也还是有别的人在等着她的。 “谢大小姐。”陆小凤等她等得都想去屋外的花田里刨蚂蚁窝了,吊儿郎当地躺靠在榻上,眼皮直往下掉,“你也太能睡了,多大的事都睡得着,我可是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谢怀灵其实还有点困,单纯是饿醒的。她吃的不多又连轴转了那么久,按理来说早该透支了,纯粹是意志力好,才能再爬起来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扯皮:“那你就再多等等,等过了一年,花就再开了。” 又被她怼了的陆小凤“非也非也”地摇着手指,故作高深道:“我倒是能再等一年,可是谢小姐形势不等人啊,莫要白费人心意。” “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听不懂。把我碗端过来,不吃饭就出去。” 花满楼忍不住笑出了声,而装文绉绉失败的陆小凤只得把饭碗给她,然后和花满楼一人端起了一个碗。 他们都吃过饭了,不如说这个点才吃饭的除了谢怀灵不会有别人。但她说了,不吃饭就出去,所以他们两个也还得再填填肚子,排排坐在谢怀灵对面,一时间看起来倒也分外的乖巧。 只是吃不了两口,陆小凤就会破功。他说话时总是神情先动,因而引人注目,叫人情不自禁把他的话听进去,尤其是还是在这个心中有事的情况下:“你先吃,听我问就行。” 话罢他开门见山,也不觉得还要与谢怀灵寒暄什么,或者这是什么不能当面问的话,问道:“闹得满城风雨的石观音这事儿,是真的?她真打算来害你?” 谢怀灵为着维持生命体征,味同嚼蜡地吃着嘴里的菜。她慢吞吞地咽下去一口,喝了口后才更加不紧不慢的回,措辞含糊,模棱两可:“假不了。” 石观音反正是必须要来的,自然是假不了。谢怀灵也不算是骗了他们。 陆小凤的脸色才凝重地沉了下去,花满楼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向着她“看”了过来,真切的体贴丝丝缕缕,是装不出来的。他沉吟片刻,道:“我想,怀灵你心中已是有了主意吧?” 谢怀灵顿首。她不可能向他们透露出计划来,但是隐约的轻轻一提点,也是能做的:“放心吧,她不来找我,我才算是麻烦了。我可是等她也有些时候了。” 陆小凤听出了点意思,与花满楼相视,再想起来了上午闹得沸沸扬扬的南宫灵的事情,心中明镜知道不必再问,顿时也轻松了不少。 他不喜欢江湖上名利的争夺,但是奈何他的朋友深陷其中,闹得他也要来担心一番,现下才算是重振精神,笑道:“早知是这样,我就等过了你的饭点再来了,路上我还跟花满楼说呢,石观音非要毁你的容来做什么。你不知道吧,我今个早上一起来就听人说这事儿,一口一个说法的,传的一个比一个邪乎。” 实际上是初时版本的撰稿人的谢怀灵做出了一副很是好奇的样子,她也很关心谣言的传播效率:“怎么传的?” 陆小凤摆摆手,说道:“还能怎么传,都说那石观音不自量力,貌不如人还妒忌你,然后把你夸得跟天仙一样。再这么传下去,你都要成天下第一美人了。” “啊……”谢怀灵一摸自己的脸,很真诚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她认识到的是自己还是谦虚了,没有那些说书先生敢传,这就是别人比她优秀的地方啊,真是叫人自叹弗如。痛定思痛完她诚恳地回话,“难道不是吗?” 筷子“啪嗒”地一声掉在地上,也许不是筷子的声响,还有谁脸皮的声音。陆小凤捡起自己的筷子,然后看了看谢怀灵的脸,细细地琢磨:“花满楼你还记得吗,其实任帮主寿宴那日初见之时,你有问过我一个问题来着,问的我如何看待谢小姐。” 花满楼接上了他的话,道:“记得,那时你说抛不开长相看。” 然后陆小凤去看花满楼,拉住花满楼道袖子,饱含悔意地说:“是我错了,还是我肤浅了,我现在抛得开了。” 谢怀灵对于陆小凤态度的转变唯有相赠以二字:“没品。” 陆小凤畅快地笑了两声,很乐见于能让谢怀灵在嘴皮子吃点亏。他的胡子也一抖一抖,乐不可支:“总归谢小姐自己能欣赏自己,那不就好了,美丽的皮囊总是江湖常有,有趣的灵魂才乃万里挑一嘛。” 谢怀灵一抬眼:“我知道你在骂我,但是我就当这是句好话了。各人有各人的好,我的性子也有我的用。” “这话不错,怀灵能这么想就是最好的。”花满楼略一弯眼,春风般的笑吟吟道。 不管是什么话,他认真说出来就都好听。于是谢怀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着问:“还传了别的吗?” 陆小凤想了想,又说道:“再旁的无非就是些揣测了,说石观音是不是被六分半堂买通了,你说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 谢怀灵的动作停下了。她原本还在用筷子点着碗底,在过一会儿就饿和捏着鼻子再吃点之间做她的伟大斗争,直到听见了陆小凤的话,才中断了她的思索,神情也一并凝滞了,仿佛已然神游,滞如木雕。 而后过了几息,她才露出了一个接近恍然大悟的眼神,以手捶心道:“我就说我忘了什么,果然还是学无止境啊,我忘记给六分半堂泼脏水了!” 陆小凤打出了一个问号,就听见谢怀灵再说:“就是嘛,这种好事怎么能忘了他们,还是离开汴京太久了,都不习惯找他们麻烦了。” “……那是什么需要习惯的事吗?”他惊道。 谢怀灵长叹一口气,眼睑一垂,好不哀痛:“这当然是需要习惯的事了,天下有几个人是我天生的沙包啊。再说了我不找他们,事情也会自己被按到他们身上去的,这就是口碑,所以还不如我成全了他们,这就是日行一善。” 花满楼险些被茶水呛到,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笑,侧过了头去,掩着自己的嘴。陆小凤则是夸张的叹咏,仍然不敢置信,自己又听到了什么,他一个眨眼,看见谢怀灵认真在斟酌的样子:“说的真好,苏楼主有了你也算是一辈子清名尽毁了。” “这叫天生我材必有用。”谢怀灵淡淡道,“换个角度想,有我在,不管表兄做了什么,只要再看看我,就会发现自己还是个圣人。” 花满楼这回真的被呛到了,扶着桌角咳嗽了起来,一边再去摸自己的手帕。陆小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大彻大悟:“苏楼主真乃天下第一豪杰也。” 这就叫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吧,他肃然起敬了。 第92章 旧日红颜 陆小凤就此将苏梦枕奉为天下豪杰之首,认其气量远超常人、必成大事,恨不能膜拜一场、涨涨见识,此事先按下不表,反正谢怀灵早晚要当面取笑当事人的。当天他们三人又胡乱掰扯了些什么,谢怀灵往两人的碗里夹着自己不吃的青菜,一直闹到傍晚,落日西沉,沙曼踏着斜阳,步入了院中。 她不客气地打断了上司的闲聊时光,送走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位后,快步走至谢怀灵身侧,附耳低声轻语:“任帮主那边,已经查明了,请小姐你过去一趟。” 在金风细雨楼的贵客在场之时,闹出离如此难看的事,其背后之人还牵扯到了贵客,于情于理,都该请人去一趟。谢怀灵稍稍点了点头,也没有评价些什么,问了件别的事:“回信到了吗?” “尚未。”沙曼声音压得更低,直如春日牛毛般的小雨,落在屋内无踪无迹,“许是还要一日。” 这倒是出乎了谢怀灵的预料。她的信在她列好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送回来了金风细雨楼,点明了她需要什么,向他讨要什么。而她自信这一流程绝不会出意外,也信任苏梦枕,信任他那边更不会出事,那么,为何他的信还没有来? 谢怀灵的目光荡漾到了窗外去,窗外空明几许,满院的澄光暖色,不见分毫的汹涌暗难之意,似是脂凝粉露独照上妆,烟树如萝,日远为镜。 而日远人更远,日外方是人。余尽晚来风的暮晖院光里,她被雕花木窗静雅的影子框在画中,半面夕照半面玉骨,心中不由得想着他。这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情思,只是,当一个女人念及一个男人时,总是容易看起来不一般的。 苏梦枕。她咬着他的名字,真是奇怪了,这是为什么。 苏梦枕。她又念一遍,他此时是在做什么,不来回她的信。 她很少对着谁的名字思考,殊不知此时的怔愣,也常常浮现在苏梦枕身上。一个人见不到另一个人,手中只有她没有公事就绝不来的信,信里只有她谈不上多关切的言语,自然也只能念她的名字。 好吧,无非也就是等等他而已,她很快就想通了。即使是生死迫在眉睫,谢怀灵也还沉得下气,她有时比苏梦枕自己都更明白他的能耐与性格,也知道他不会不理;她也明白汴京的局势,还没有能转瞬便威胁他的东西,于是便也又猜了出来,他打算做些安排。 那就由他来吧。也没有哪里不好。 谢怀灵吩咐着沙曼再等一两日,披上了叶二娘派人送回来的狐毛大氅。因着昼夜颠倒,她看傍晚的天色总没有实感,困意未消,就走进了夕阳的画卷中。 . 没有走得很近,谢怀灵便听见了声响。 极其尖锐的一声,应该是有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茶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茶杯也理所应当地如同她再也把控不了的悲愤,四跃非裂中,跌落了冰凉的泪来,闯进每一个人眼中。 都不用进去,谢怀灵就明白,里面的场景不会有多体面。 她更明白,任慈与南宫灵都通晓武艺,算得高手,尤其是任慈,可谓武林一流,他们感受得到她来了。所以她还是停在了木门前,没有推开这扇门,等到里面的声响平息了下去,多少年中绝望的漫漫长夜都熬了过去的女人,流完了她那一滴眼泪,才轻轻地叩响了门。 谢怀灵留足了时间,所以她没有看到难堪的场面,屋内只有一滩未干的水渍能证明她的猜想,旁的碎片早都被扫了下去,剩下的是家裂恩变的悲香:任慈坐在太师椅上,面有悲戚之色,怀中拦着掩面的叶淑贞,手拍着她的背;叶淑贞兀自低着头,贤良淑德都快刻进信条的人这回连一眼客人都没有看,不时一颤,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第62节 而南宫灵跪在太师椅前,手被粗绳绑在身后,衣着虽乱却无血迹,可见任慈还没对他动罚。她的出现让他更是不愿抬头,垂下来的头发淹没了他的表情,只能从身形上看出他的心中混乱。 是任慈先开了口。他怎么会愿意让人看到了妻子的难堪,想将叶淑贞挡得更多些,再说话,声音已然疲惫:“谢小姐,请坐吧。” 谢怀灵闻言便坐下,任慈命人将南宫灵带到隔壁的厢房去,再喊侍女给谢怀灵倒上热茶。 几个身形魁梧的乞丐直接将南宫灵提了起来,堂堂少帮主何时如此狼狈过,他几乎是被带着往前后。厢房的门合上前,南宫灵扭过头看了谢怀灵一眼,看见谢怀灵事不干己地用杯盖醒了一圈茶,对发生的这一切都充耳不闻。 门“唰”地合上,任慈为着谢怀灵的体谅,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是品行上最合适被叫做完人那种家伙,立身处世正如青竹,又深谙仁爱宽慈之道,往往是要求自己比要求别人还要高得多,如今遭遇如此变故,如逢重创,但也是先找自己的不是,去照顾妻子,更显得一朝憔悴,心如火焚,突然苍老。 好在是他身居帮主之位这么多年,更懂得如此紧要关头,自己绝不能乱的道理,说道:“孽子南宫灵,勾结其生母西域魔头与兄长无花,意害丐帮,这般居心我多年失察,竟是今日才发现,叫谢小姐看笑话了。” 谢怀灵从中听出了任慈查到了哪一步,南宫灵的身世已被坐实,出言道:“常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任帮主莫要自责,人心有不轨,是千防万防也防不住的。” 任慈长叹一口气,正是心乱如麻。 他接着说了无花的事,丐帮不便惩处,已经是修书给了天峰大师,请天峰大师来此做主,再提起过去的旧事,又一次叹息,仿佛要把十多年的气一次性叹完。 “十余年前,我与一位前来中原武林寻妻的东瀛武士交手,当时我不知他身受重伤,出手不慎取了他性命。临死前他将南宫灵托付给了我,自责之下,我便将他视若亲子,抚养成人。”任慈说道,“如若我当时知道他的妻子是石观音,南宫灵的母亲是石观音,我是绝不会抚养他的。” 他已不再喊南宫灵做“灵儿”,他们的父子缘分已经结束了。 任慈再道:“石观音此人,与我也算是有怨,妒恨貌美女子也不假,武功更是高深莫测,还需好好商讨应对之策。但丐帮会倾尽全力保护谢小姐的,只要谢小姐在丐帮的地盘上,我即便是豁出命也会做到的。” 不等谢怀灵有反应,靠在他肩上的叶淑贞握紧了任慈的手腕。她终于在剧烈的起伏后重新振作,抬起了头,听不下丈夫说出这番话。 她的面纱上湿了一小块,是她的那一滴眼泪,透出了她如今面容上狰狞的踪迹:“她哪里是与你有怨,是与我,我!” 话罢叶淑贞猛然握住了谢怀灵的手,她掌心冰凉的吓人,仿佛已经是死了,重回旧日梦魇,说:“谢小姐先回汴京吧,回汴京城中去。有金风细雨楼在,石观音不会追过去的,切勿要留下来逞一时意气。她……她的手段,我再也不愿见到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重演了。” 为了更好的说服谢怀灵,她咬着牙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面纱上。终究是时过多年,她的心性益坚,也知道哀伤没有任何用处,抖着手将面纱扯了下来。 出现在谢怀灵眼前的这张脸,比遇见楚留香的那天,看到的那个名叫小燕的姑娘,她的脸,还要更加可怖。 这已然不该称作是一张人的脸。长久的凝望这张脸,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伤害,而对曾经的秋灵素,现在的叶淑贞,伤害最深。 谢怀灵不愿过多的去描写这张脸,描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世人只知红颜易逝,柔情易老,哪知世上更有世事无常,摧花毁碧,石观音将容貌看作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却又夺走她人的容貌,剩下一个秋灵素狰狞如鬼怪地活在世上,她又有多少次恨不得一死了之呢,又怀着多大的信念才活下来的呢。 “我这张脸。”叶淑贞欲去摸自己的脸颊,却也停住了,没有摸上去,自嘲道,“就是她毁掉的。你也许从前还听过我原本的名字,我叫秋灵素,也曾有过个‘武林第一美人’的虚名。十五年前她来找到了我,然后毁去了我的容貌,也伤了二娘。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手段只会更毒,武功也只会更高,谢小姐,请以我为鉴吧。” 只要还有悲剧重演的可能,她就由衷地不希望看到,石观音再来毁掉谁的人生。 可是出乎意料的,叶淑贞——不,秋灵素——并没有看见害怕,在谢怀灵的眼中,一丝一毫的惧意和对她面目的嫌恶都没有。 “既然是如此歹毒之人,更不应避其锋芒。” 谢怀灵柔软的掌心代替了叶淑贞迟疑的双手,贴上了她千疮百孔、犹若恶鬼的面容。她看着秋灵素的眼神没有任何的变化,这就如在梦中了,多少年过去了,她上次拥有别人这样平和的目光是什么时候? 秋灵素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见任慈的时候,第一次见叶二娘的时候,她曾拥有天下男子的爱慕,如今却也为一个后辈的从容而酸了眼眶。她咬着牙吞下了心酸,又快要为谢怀灵流出第二滴眼泪。 而谢怀灵为她擦去泪意,轻声说道:“秋夫人,我不会走的,作恶多端的是石观音,自然只能有她有来无回的道理。她将您是摧残至如此,手上更是血债累累,这一切都必须要有个尽头才行,莫非这么多年,您就不恨吗?” 不恨?秋灵素的指甲陷进了肉里,该用什么文字,才能够形容她的神情呢,她的声音都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没有一日不恨她……我没有一日不想让她加倍偿还!” 谢怀灵放缓了语调,这就对了,有恨就最好,只要有恨在,人的潜力与行动力就都是无穷的:“那就请您相信金风细雨楼,也相信我。” 秋灵素反握住她的手。清亮的泪珠滑了出来,烫在了谢怀灵的手上,泪珠的主人点了点头。 谢怀灵望着她,又说了:“对了,不知我可否再见一面南宫灵,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他。” 不等任慈决断,秋灵素就一锤定音了。她抓住了谢怀灵的手指,说道:“谢小姐去就好,没有什么不能见的,只是要小心些。” 鬓发垂下来些许,是谢怀灵在点头,这也遮住了她眼中漩涡般的景象,黑云压城。 . 黑云再散开,托出一个人影的轮廓,人影坐在桌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叫人看不起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道影子轻盈地从窗外翻了进来,避开了监守的丐帮弟子的耳目,还不忘合上窗。 抛却了伪装后,露出来的才是无花的真容,清雅如仙,只看外貌好一个飘然出尘的美男子,真是他肮脏内心最好的伪装。他站定后再侧耳一听屋外的动静,没有人发现他来了,他才慎重地放轻松了些,去看南宫灵。 南宫灵在桌边如同一块石头,是动也不动,无花先开口:“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得了他的催促与疑问,南宫灵才开始说话。他大概的说了说为何会有此祸,无花也拿不准对话有没有被人听见过,心下暗怒,但是事已至此,再去反省也是无济于事了。他眼珠一转,决定先稳下来南宫灵:“此事我会想办法,任慈和叶淑贞,有没有和你再说什么?” “没有。”南宫灵一口否认,道,“无非就是骂而已,又能如何。” 无花再道:“不过一时之辱,不要放在心上。母亲已经来了丐帮,同我见过面了,一计不成后面还有的是机会,等几日后她就会带我们走,只是还需要你去做些事,任慈不会对你太寒心了,他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去认个错就还会有机会再动些手脚。” 听到这里,南宫灵还在想事的心一跳,他问道:“何事?母亲真要杀谢小姐?” 无花万万没想到这时候南宫灵还记挂着这个,暗骂了一句蠢货,可面上还要笑着,做出兄长该有的做派。不过他又嫌南宫灵容易坏事,并不把事情的全貌、石观音身陷被动的真相说出来:“那是自然,你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不听母亲的话吧,弟弟?” 南宫灵袖子里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想起白日听见的许多话,再听见无花的这声弟弟,心态也早不如往日。他想的不再是天枫十四郎的死,也不是无花和石观音说的血脉相连的亲情,一道深刻的裂痕作祟,他此时再看无花,和此时看任慈看秋灵素,又有何异。 最终他对着无花说:“当然不会。” 第93章 赠以重提 无花诱哄地放低了些声音,真就如同一位再关切弟弟不过的兄长一般,还不忘拍拍南宫灵的肩,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我知道,你是最懂事的。任慈杀了父亲,今日我们报不了仇,来日方长,还有的是办法,至于谢怀灵……母亲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万万不要为此与母亲生了间隙,母亲也是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了我们的。” 可是南宫灵看着无花的脸,看着这张曾经被他附以真诚信任的脸,却只听得见谢怀灵的声音。 她在门开的声音之后,蹲在了狼狈的他面前,她面上没有对他的嫌恶,他看得见的是哀痛。这位他的心上人,不愧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在她的口中,他告诉她他为何要背叛任慈,然后她便说给了他,一个与无花所说的完全不同的故事。 【……天枫十四郎当年,是为了寻妻来到江湖的。石观音抛弃了你们父子,一个人回中原复仇,拆散你们家庭的不是任慈,是她呀。】 南宫灵忍不住为母亲辩驳,明明是母亲不忍心拖累父亲,又怕父亲担心,一个人回到了中原复仇,却不巧父亲追了过来,最后惨死在任慈手中。 谢怀灵静静听他说完,再温声地直接点出了故事中的漏洞:【如若是不忍心拖累,又为何连借口都不找一个呢,南宫公子,莫要被利用了。】 她再又说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爱孩子,也不是所有的妻子都爱丈夫,这天底下最爱你的,就是任帮主与任夫人。是石观音憎恶任夫人,才设法想去毁了任夫人的人生,她如此神通广大,怎么多年来还不知你们兄弟二人去向,也不亲自为你父亲报仇,偏偏要等到现在?也是因为她恨任夫人啊。】 【我所说的这些,你来日自可去验证。南宫公子,少帮主,你本有这世间最真挚的亲情,最好的前程,不要将泥沙错当作了珍珠,错害了自己,石观音与无花是不会有多在乎你的,此时回头,尚且不晚。】 没有分量的言语重若千钧,在南宫灵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谢怀灵刻意地没有去指责他,因此他几乎听进去了她说的每一个字,而这每一个字都是出口前就被精心打磨过的,此时应计划败露而心神不稳的南宫灵,要如何不被说服。 再者而言,南宫灵当然不是多正直的人,他的心中,就没有惧意吗?他的前途尽毁,他心中就没有波动吗?人终归是自私的,他就能接受万人敬仰的丐帮少帮主要远遁大漠吗?谢怀灵无疑也是为他递来了台阶,他能够望穿迷雾,看见无花与石观音的真面目。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动摇了。即使是他不爱谢怀灵,也难免会付出几分信任,更何况南宫灵本就爱慕她,听她说完后,心中千种心绪一并发作,更是无可收拾。 对着无花的话,南宫灵再也真心的笑不出来,只道:“我都明白的,兄长。不知母亲有什么计划,尽管吩咐我吧。” . 第二日,苏梦枕的信还是没来,谢怀灵还是在等。 剩下的时间还有三四天,她也谈不上着急,苏梦枕道德素质过硬,有望去一战汴京江湖人道德素质之巅,虽然在神侯府那几个的对比下可能没办法当魁首,但是做个前几名之类的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放她鸽子。谢怀灵之所以还在念叨这事儿,是她在想,到底是什么安排能花苏梦枕这么长时间。 她有提出什么很难的要求的吗?也没有吧。 就算有,谢怀灵也是不会反省的。 她且先接着等,顺便做些正事,虽然正事好像是不该顺便做的。总之,她的计划在稳步的进行,稳步到她还有闲工夫再去兼顾别的事,硬凑和着跟陆小凤花满楼一块儿出了趟门。 沙曼自然是不赞同的,万一石观音这时候来了呢,那要怎么办?但她自南王府一事之后,就不再去质疑谢怀灵的任何决定了,她更倾向于去想谢怀灵心中有数,所以即使心中略有微词也没有说出来,是谢怀灵在路上和她聊天,她才提了这几句。 陆小凤出门是为了买船。 再过个几日,就是济南城的灯节,届时满河花灯,人流如水,自然是在船上赏最得意趣,他也有心要贺谢怀灵险中得胜。至于会不会有石观音得手的可能,谢怀灵这般自信,那他肯定是信她的,陆小凤本就不是多悲观的人。浪子,讲究的便是浪得几日是几日,不及时行乐,又何以称作浪子。 说是买船,陆小凤其实也早就看好了,是一条红木所制成的气派船只,寻常小舟价不过一贯钱之数,这条却花了陆小凤足足两百贯钱。谢怀灵当家已知柴油贵,朝廷所造的、专供运输官府货物的官船,造价也只在五百贯与七百贯之间,陆小凤此举不可谓是不豪奢了。 尤其他付钱还付得很是痛快,一点价也不说,更不在乎商贩宰没宰他,一挥手又喊谢怀灵和花满楼去下一个地方。 又是订花又是买酒,花出去的钱比街上的人还要多,好像他才是出身豪富家族的贵公子,偶尔会提醒他记得算钱的花满楼才是那个江湖客。这么花下来,到了最后谢怀灵去买画的时候,对着一画坊的画临时起意的陆小凤往口袋里一摸,猜怎么着,见底了! 看他的眼神谢怀灵就知道是没摸出来钱,花满楼虽说看不见,但比陆小凤清楚多了他的口袋,摇着头说道:“方才都跟你说了,花钱要记着些,也要有个盘算。不要见到了什么就想买什么,更不要什么都不管,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陆小凤也不觉得尴尬,拨过他那两撇神奇的小胡子,祸水东引地笑道:“哪里能说是想到什么买什么,我也是有计划的啊。再说了,你怎么光说我不说她,花满楼,你这可不厚道。” 他说的是一路上花钱比他还没个数的谢怀灵,这位更是专挑贵的买,说着给任慈和秋灵素带点,就把钱花出去了。 可惜他的祸水东引没有成功,原因是谢怀灵反问他:“提我做什么,难道你表兄也姓苏?” 陆小凤便叫唤了起来,原来是他忘了谢怀灵从不花自己的钱。 不过这叫唤倒也有用,谢怀灵嫌他丢人,拍了一张银票在柜台上,对着小二说:“算账吧。” 还以为忙活了好一会儿结果碰上穷鬼,半天白干的小二顿时如释重负,立即就接过了银票,将腰弯得更低些:“好嘞,我这就去给您三位拿,您是要取汴京送来的美人图,这位公子是要周画师的山水画三幅是吧?” 谢怀灵说是,小二频频点着头,然后一瞧银票上的数。在银票的底部,他看见一个“苏”字印记,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似乎只是个幻觉,而又绝不是幻觉。 小二殷切的神色一顿,似乎是一颗石子跌进了湖面,随机湖水依旧,神情恢复如常,只是用着更快的步子走上了楼。 谢怀灵余光瞥着,眼见着小二上了楼才收回。此处正是金风细雨楼的暗桩,她来亲自取一样东西。 身边的陆小凤还在叽叽喳喳的,话说起来就没有个尽头,又在向花满楼说着钱就是用来花的,试图用自己的理论去说服他。花满楼会被他的三言两语套住才奇怪,轻轻地笑着回道:“这次是有怀灵给你兜底,下次呢,下次再掏不出来要怎么办?陆小凤啊陆小凤,未免也太潇洒了啊。” “下次自然也有下次的法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是掏不出来,也就是去街上晃一圈的事。”陆小凤不甚在意,他本就是黄金万两也不如买自己一笑的性子。 二人虽是说不到一块儿去,但谁也没存要说服谁的心思,花满楼再揶揄了两句,话题就鸟雀般地飞到了谢怀灵身上去。正巧小二将画都抱了过来,陆小凤顺手就靠在了谢怀灵身侧,问道:“想不到你还提前订了美人画,谢大小姐真是有闲情雅致呀,订的什么样的?” 这一方面陆小凤当真是行家中的行家,谢怀灵微微白了他一眼,别过身去解开了画卷的系带:“别想了,不会给你看的。” 她用自己的身子挡着画,陆小凤也不是真心想看,只匆匆地瞧到了一眼。卷上画是一位正在回头的美人,与满树清雪中亭亭玉立,他大略地看了个轮廓,却也记住了美人遇雪更清、遇霜更艳的身姿,和一双仿佛怀有千万种浮华迷梦双眼,顿时便谈笑道:“倒是位绝代佳人,不过你藏着掖着做什么,一张画还能有多大用处不成。莫非你同画上的人还有一段交情?” “可以有。”谢怀灵将画卷重新系好,淡淡道,“早晚都会有的。不过那一天对于她来说,绝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日子。” 说罢她将卷轴递给了沙曼,附耳叮嘱她,让她将画卷和送给秋灵素的东西放在一处去,送回丐帮后不必特意区分开来。 这几乎就是明摆着有意叫丐帮的人弄错,好让画送到秋灵素眼前去。 而此画到了秋灵素眼前,自然也会到另一个人眼前,毕竟她们如此要好,秋灵素总是日日夜夜的陪她,偶尔还会冷落任慈。 这是第二日的傍晚,谢怀灵在心中默数。 这也是另一场倒计时的信号。 第94章 袖手天下 画随着带给秋灵素的礼物,在晚上一并被“错送”了过去,好在沙曼“及时发现”,翌日清晨便去找了秋灵素。 秋灵素眼神如同飞蛾般的扑闪,停在不知何处。等沙曼说完话后,她才抿唇一笑开口,说昨夜去看叶二娘的时候,不慎将画落在她屋里了,会再命人送回去,不用沙曼与谢怀灵担心。 未等沙曼再问,她转头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将此事就此揭过。 好在是她说话的确算数,至少在谢怀灵睡下前,画还是送回来了,只是送画的人,难免还是有些心乱了。 第63节 夜风过户,掠人体肤,处处生寒,溶溶成影。谢怀灵在门外见到一个在常人眼中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其面色白如一层一吹就破的窗户纸,其身形也飘忽如一片轻雾,步履间鬼气淋漓,已不大似活人。这意外的来客,左手拿的是要归还的画卷,但却只虚虚用几根手指拿着,仿佛如果不是必须归还,她都不愿意将这画卷拿在手中。 但其实,也说不上意外。 谢怀灵将门推得更开些,说道:“怎么是叶夫人亲自来了,您的身子要多加保重才行呀,快请进。” 叶二娘却摇了摇头。她将画卷塞进谢怀灵怀里,像送走一件晦气物件,神情才稍微好看了几分,勉强地勾着唇角,拒绝道:“不必了,夜也深了,不便多打扰谢小姐,我只是来送还东西的而已。” “哪能让您来劳累,是您的身子好上些了吗?”谢怀灵问。 叶二娘听见她的话,一个侧眼,而后咳嗽了两声:“能略微走几步而已,大好是没可能了,但也不至于缠绵病榻一辈子,多谢谢姑娘关心了。” 说完,叶二娘淡薄的笑意更浅了,仿佛是她自己都维持不下去了:“对了,我看这画上的姑娘品貌不凡,瞧起来倒是有几分……投缘,不知谢小姐可否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 谢怀灵恰到好处的沉默,而后搪塞过去:“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我从城里的画坊处买来的,画的是谁,恐怕只有作画的画师才知道了。” “那倒是……可惜了。”叶二娘吐字颇有种故作轻松的切齿感,说罢她便告辞,拂袖趁夜归去。 望着她的背景,直到再也看不见,谢怀灵再合上门,瞥着手中已然是物尽其用的画卷,展开一看,一道被修复过但自此还能瞧见的指甲抓痕浮现在纸上。她盯着这道指痕,盯完后也不卷起画,随手将它塞进了门旁的柜子里。 然后谢怀灵打了个哈欠,转回身去,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竖在她身后。 大晚上的闹鬼还能闹两个。谢怀灵幽幽道:“你就不能出个声吗?” 三日不见,青年单看脸色,完全是看不出曾他身负重伤,和往日来寻她时一般无二,清贵倜傥,似是二月高山雪枝一数。他将手中的珠钗搁在了案上,这回话意外地少些,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思绪一面神游,一面来同她说话:“我看你在忙。” 谢怀灵的视线扫过他的腰腹。她还记得就在三日前,这一整片都只有血的颜色,隔着一两丈远,就直刺人口鼻:“你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宫九又风轻云淡的说出了了不得的话。 他是有何种灵丹妙药,哪种奇门功法,谢怀灵并不关心。她也只是问问,又说道:“差不多了就该回你的太平王府了。” 宫九并未反驳,颔首应道:“确实。” 一点月光打缝隙里入户,夜愈发深凉,即使是鸟雀叫声还在,也像是万籁俱寂,只觉屋外的一切都仿佛停滞了脚步,风声也失去了踪迹。然而静中才是呼啸,这话何止是一反常态,谢怀灵去看宫九的眼睛,他凝视着她从未有过变化,犹若是毒蛇一条,只在此时目光好似磷火青青,多的是未曾见过的意味。 “我这几日再想一些事。”言辞款款,宫九轻而一叹,“而现在我想通了,所以我要回去一趟。” “我不想听你想通了什么。”谢怀灵忽而说道。 “你想。”宫九依然是那个宫九,一口断定,想方设法地不让她拒绝。 被他缠上的结局不会有改变,他说他要走,只是不妙的另一种的说法。他能做出什么善解人意的事,又能去体谅谁,有的东西太多太多,人就已然会失去怜悯的能力,要从哪里谈起共情。凉薄的夜中他锁住了谢怀灵,看她的每一眼都比上一眼更加欲穿,目光近了,就好像是人也近了。 没有感受到紧绷得透不进风的威胁意味,他竟然是能称作沉静的,沉静得像某间多年不见光的屋子,在路人刻意的忽视中,谁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一年复一年增长的阴影养出了什么东西,更是谁也不会去看。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求不来你,也没有办法带你走。” 谢怀灵侧过身,朝着窗子走了过去。见她不大搭理,也不妨碍宫九缓缓地说:“但我想的也不错,让我从我的手里松开你,我不认得这行字。不过是是非非,这点念头也都不重要了。” 他黏稠的底色吞没了目中的光泽,瞳仁黑得让人心里发慌,偏偏在这时候,一点都不差的倒出谢怀灵停在窗前的影子,像是把她泡在墨水里整个拓印下来:“我慢慢地想通了,可惜我到这时才想通。我说过的,每一次见面,我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而我也一点一点的发觉,比起最初我想要拥有你,不如你拥有我;比起最初我要你来看着我,不如你接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说罢,他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像在念一首诗。 只围绕自己而活的人提爱都是离不开欲望的,在故事的第一眼,他的确就是欲望的载体,追求的欲望与美色融为一体,于是他开始追求谢怀灵。只是过程如泥潭,深陷的日子里他病得愈来愈重,生长出来瘾症的顽疾,发作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是他能去支配的人,常常是她来支配他,他尝到隐秘的快乐。目眩神迷、天旋地转,区别开了他的过往,上下位的颠倒之后,去伏拜也无妨,她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了他。 冷淡也好,折辱也罢,统统都可以品味……时至如今,他似乎是有些痴了,曾想要过的谢怀灵的回应,到今日本质上也没有那么在乎了。是他用爱欲在解读她近乎无穷的含义,是他全然迷恋她给他的所有,他有时想将她吞进腹中,有时恨不得死在她手里,他拥有这份痛苦和激情的同时也自己享受、沉醉于此。 而这份复杂的心情说到头还是他自己的,宫九已经变了,宫九也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靠着灵魂里永不平息的欲望,他就能一直继续下去,说到底到了现在,他爱谢怀灵这件事,她只要知道就好了。他要的从来都是满足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满足自己,变的只是渴望的方向,他要跟在她的身旁,不停地将他的注视延续下去,在他的有生之年。 “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谈拥有,也更不必谈强求,好在现在也不晚。”宫九说道,“所以我要回去一段时间,去准备一些事。这不会要太久,我很快就会再和你见面。 “到那时不会有谁比我更有用,不会有谁比我更适合合作,你也不会再拒绝我。” 至于是非真情,利用伪作,是不是什么也得不到,要花多大的代价来维系,结局究竟会有多差,他全都不在乎,所有的爱恨,就都由她去。 窗是半合着的,谢怀灵如细丝的发缕飘忽在了潜入夜的微风里,恍惚间像是高台上的某一座塑像,形如白月,听见的言语再多,她的戏份也还是无动于衷,只在垂眼的时候偶尔来看看人。 素月怀辉,一倾万里,是人不用亲眼所见都知道的好景象,但一窗之隔,到宫九的话都消散了,也照不进她两点漆目。她的没有温度的目光一转,这时才漫过他的脸,说:“那你就等着你的结尾到来吧。” 宫九再度颔首,就好像她说的是一言为定,再盯着她,房内许久都没有声音。 到屋外脚步声阵阵,侍女匆匆而来,敲了两三下门后,一封信件被从门缝中推入。宫九离得更近些,用不着她转身,他上前几步弯腰捡起,走到了她的身旁,谢怀灵自他手中抽走信,先看信封上的落款。 姗姗来迟的字迹是“怀灵亲启”,是谁写的不言而喻,不过宫九其实是一个字也没去看的。他看的是谢怀灵拆开信封,然后两根手指捏出来了厚厚的好几张信纸,埋头去读。 信上应是写了些重要的事情,谢怀灵一行行看下去,就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他:“话都说完了还不走?” 宫九只道:“还有一件事。” 其目沉沉,他提起在这间屋子里,最初列出来的约定:“是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谢怀灵草草地翻着信纸,一页一页乱翻书般地跌动。听见他这话,她慢慢地翻起瞳仁,抬去一眼,略一转目,最后又停在他脸上。 短暂的视线流转,就是心思走了一轮。她抽出点思绪来,记忆里的几个疑问串成了一条线,便是半点也不犹豫地问了:“那么你先回答我。你在汴京城安插了那么多人,手也伸到了南王府眼皮底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学了一身武艺,宫九,你是要做什么?” 宫九没有沉默,顺应她如月的目光,很是有几分的狂傲。他答道:“天上坐得无能客,如何坐不得我。” “你想要一试这天下?” “为什么不?我已身居此位,更进一步也不过人之常情,万人之上青史留名,没有哪里不好。” 谢怀灵点点头。一顾江山,万代豪杰皆过客;再胜王侯,将相也做飞灰笑,这是何足雄伟的千秋之业,这天下又有谁人,能说自己从未幻想过,又有几人不曾野心蓬勃,想要江山做掌中物,宫九对此起心,算不得怪事。 但她说:“我要你退出。” 于是他只说:“好。” 人间数代久,不愿匆匆误。是豪杰长相盼也,留名百年皆识我,试天高盼地长,青山几轮过,轻如指尖萝。 天下万丈水,又作酒上泪。是英才总有憾也,风月千里情萧索,停玉门轻天下,寄身江山落,枯死红尘祸。 所以他只说:“好。” 第95章 一计三子 日月轮转,升沉交替,从不为世间恩怨情愁停留片刻。昼与夜的交接在窗棂上无声地流转,如同孩童指尖捧起的、不断滑落的细沙,抓是抓不住的,留也是空落落的,只在逝去中冷漠地衡量着所有人的等待与焦灼。庭院里的草木兴荣,风过叶隙的呜咽也一如既往,杀局却是走到了该来的位置,终有这一夜。 这是第五日。 期限如期而至,夜色如期而至,将小院深深浸透。 谢怀灵所居的院落外,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凝重而警惕的脸。门前守卫着的人中,为首的是丐帮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长老,面色沉毅得像是铜铁一块,长在脸上的一双锐眼不断扫视过围墙、屋檐,乃至每一片月色下的的阴影。 他身侧跟着个矮胖精干的弟子,他们已是耐着性子守了许久,从日暮途穷,到月满西楼。见四周除了风声虫鸣再无他异,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说道:“长老,眼看这夜都快过了一半了,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那叫石观音的女魔头,今夜真的还会来吗?” 鲁长老回他的话,但目光不动,声音低沉,训斥他道:“莫要松懈。石观音是何等可怕的人物,她既放话要取谢小姐性命,岂会雷声大雨点小?这等魔头,虽说是无耻下流之辈,但也最重‘信诺’二字,将自己那个肮脏的杀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说今夜来取,就只可能是今夜。” 矮个弟子讪笑一下,被骂得有些尴尬,又说道:“可是石观音是厉害,这没错,但天底下又有几个能比谢小姐、比金风细雨楼更厉害的?这要是在汴京城里金风细雨楼的总楼,借那女魔头十个胆子,她敢放这话吗,不见得吧。”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语气更松快了些:“说不定啊,她也就是虚张声势,知道金风细雨楼也不好惹,她真得手了也不会有好结果,今日就是不会来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了清晰且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丐帮弟子握紧了手中的竹棒刀剑,绷紧了全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矮个弟子也闭上了嘴,不管嘴上说得如何如何,也快要流一身冷汗。还好是虚惊一场,火把光芒摇曳,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影,以及两撇修得整整齐齐、仿佛永远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小胡子。 不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还能是谁? 齐刷刷地松了口气,再定睛一看,两三息间陆小凤缓步走到近前来。 鲁长老率先抱拳,对着陆小凤也没有放松警惕,向他说:“陆公子怎么来了,多有得罪啊。谢小姐早有吩咐,今夜特殊,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显然也是知道情况的。何止是知道,谢怀灵还叮嘱过今夜他与花满楼万万不要来管这事,免得刀剑无眼,反而把他们伤了。 可是说的好听,他心中还是难免惴惴不安,系了快石头,夜色每深一分,心就往下掉一分。弄得他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重新披起了衣服,走了这一趟,再回话道:“这事儿我知道,只是今夜躺在床上,不管怎么翻身,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眼皮子也跳得厉害,思来想去,还是得来亲眼看看才能安心。” 鲁长老面色稍缓,他清楚陆小凤与谢怀灵是好友,担心乃是人之常情。他再道:“真是劳烦陆公子挂心了。不过目前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别的什么疑处,丐帮就好好地守在这里,陆公子还是回房去歇息吧,要是有了变故,会有人第一时间通传的。” 陆小凤这个也知道。但是他心上的石头掉不下去,还是左右看着,迈不动自己的腿。 再看着看着,忽生突变。西北角的方向,惊天动地的喧哗一传万里,紧接着,一股浓烟裹挟着冲天的火光骤然腾起,映红了半边夜幕,好似傍晚的火烧云再度烧了回来。 那个方向,丐帮的所有人都知道,是秋灵素的卧房。 守卫谢怀灵院落的众人顿时一阵骚动,如何能不去担心帮主夫人的安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夜里。鲁长老心头也是一紧,一时拿不住今夜有没有人收着秋灵素,忽而听见一声大喝。 “都稳住!” 是陆小凤的声音。 他果然还是得来这一遭,附加了内力的声音洪亮如钟,灌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往日里潇洒自如的人,也有的是精巧的心思,一看火光起处,说道:“且先慢着,任夫人那边自有其他长老和高手坐镇,她本人亦非等闲之辈,怎会为区区火光所伤。这极可能是石观音的调虎离山之计,那边既然闹将起来,正说明真正的麻烦,恐怕转眼就要落到这边来了。” 鲁长老闻言,立刻冷静下来。这话说的不错,很是有几分道理,听得他心中对陆小凤的急智和判断更是刮目相看,虽然江湖中盛名之下多有虚士,但鱼目藏珠,也是有这般真正的能人的。 而能人既是能人,能人说的就绝不假,火光才疯长了几息,一道声音就划过了夜空,直奔着他的眉心而来。 快,极快,好在陆小凤更快,好在陆小凤有一门绝学,叫作灵犀一指!只见他身影一晃,一只手就在电光火石间探出,将身旁的鲁长老拽得一个趔趄向后跌去,另一只手又在同一时间抬起,食指与中指看似随意地在空中这么一夹。 一个看似轻松写意,还颇有几分悠闲味道的动作。但就是这轻轻一个动作,却精准无比地夹住了一次凌厉狠辣的偷袭——在他的两指之间,赫是一枚造型奇诡的暗器。 是有敌袭,周遭弟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厉喝着拔出武器。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黑夜里开出了毒花,窈窕地开在了在院门两侧。突然出现的两道身影,虽皆是貌美女子,出手是与貌相违的狠辣刁钻,一人手持长鞭,鞭影是毒蛇出洞,凄厉地卷向人群,一鞭下去非见骨不可;另一人剑光如作秋水,波光剑气笼罩数人,又阴险地毒招屡出,两人来势汹汹,顷刻间便与守卫战作一团,一时竟难以阻挡。 陆小凤无需分辨,就清楚这是石观音的弟子。心知不妙,他未与去与两名女子缠斗,反而是急速转身摆脱了鞭影的纠缠,撞向紧闭的院门。 心如擂鼓,千钧一发,木门断裂,院门洞开。 陆小凤闯入院中,身形尚未站稳,就看到了今夜的第三道身影。 不好的预感不忍让他白撞一场,火把与月光交织的昏暗光线下,美人凝聚了所有的清辉。虽然一张薄薄的面纱遮掩她的了容貌,但也看得见身姿窈窕婀娜,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群仙失色的极致美丽,虽不见全貌,但仅凭这风姿气度,就知必是绝世美人。 可是浪子头一回情愿女人不要这么美,也头一回无心欣赏,因为她如此玉立,就只可能是石观音。 一见陆小凤闯入院落,白衣美人的目光便飞快地扫了过来。目光相接的一刹那,陆小凤心中更是一凛,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了他身上,不禁暗自惊叹,女魔头之名,还真是没有叫错。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白衣美人左手悄然抬起,一股磅礴阴寒的内力凝聚于她的掌心周遭,下一秒,她身形未动,只是做了一个推出的动作,掌力就隔空拍出,无形压力如同排山倒海般向陆小凤汹涌袭来。 陆小凤呼吸一窒,不敢硬接,轻功一展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掌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击中身后的院墙,发出闷响来,砖石粉末簌簌落下。 但此掌看似声势骇人,沛不可挡,能够一举取人性命,在躲过后他又意识到了些不对劲。陆小凤也是死里逃生过无数次的人,见过的大世面绝不算少,这一掌在躲过后反而透出了些后劲不足的味道,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强盛,还是是这掌力内蓄未发,后续变化无穷,因自己境界不够,才无法窥其全貌? 心思电转,陆小凤不敢以性命相赌。 可白衣美人志不在他,她今夜要杀的也不是他。一掌逼退陆小凤后,她竟是毫不恋战,身形翻飞做了鬼影掠过,用的也不知是什么身法,直扑谢怀灵的房门。 陆小凤暗叫一声不好,到了此刻再也顾不得缠斗与他法,幸是不等他出招,锁住的房门也如院门般破碎了。 是由内而外的破碎,白衣美人都还没有碰到房门,房门就被无比刚猛、也无比浑厚的内力,从里面彻底轰成了碎片木屑无数。四散的木屑影后,陆小凤看见的是一道棍影,正对着疾扑而来的白衣美人当头砸下。 第64节 烟尘弥漫,木屑纷飞,卷起灰雾无数,看不清门□□手的景象。 陆小凤不得不眯起眼睛,待到尘埃稍稍落定,再急忙定睛看去。自他的目光而看,只见屋内缓步走出的,哪里是谢怀灵,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威严,手中持着一根寻常竹棒还能舞得虎虎生威,正是任慈。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安排,谢怀灵早已金蝉脱壳,留下任慈在此守株待兔。陆小凤一时又惊又喜,跳了一大圈的心安稳的回到了肚子里,才发觉已是有了一身的冷汗,石头也终于落到了地面,一边想着谢怀灵真是叫他好担心一次,又一边又去暗道妙计,还真是她有办法。 然而,一个任慈能拦住石观音吗?月影摇摇,谢怀灵虽不在此,今夜也还有一场恶战。 陆小凤再去看接下这一棍的白衣美人,视线怔住,浓厚的惊异喧嚣而上。 任慈固然是高手,要接他一棍,对石观音来说却算不上多难,她应当是费不了多大力气的,也许还会闲庭雅步。但眼前的白衣美人,她硬生生接下任慈棍棒的手掌,居然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任慈立刻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收回竹棒,并未继续抢攻,对着白衣美人厉喝道:“你不是石观音,你究竟是何人,石观音此刻又在何处?” 白衣美人缓缓抬起头,被这么一问,身形上平添了几分复杂之色,逼人的气势也在被拆穿后消失殆尽。她说话,语气冷得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指令,她所做的这一切,全然没有她自己的意愿在其中,只从这声音听来,她简直不像是该与凶名昭著的石观音为伍的人。 她说道:“那位谢小姐在哪里,她当然,就在哪里。” . 数缕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异香,在空气中聚合又离散,如是美人轻摇身姿,娓娓而唱。它不是闺阁脂粉会有的甜腻,也不具备佛前供奉香料的庄严,它比这些更幽深,同时也更缥缈些,月下独自开,袅袅吹人面。 香气来源于屋内的一角。紫铜的香炉炉盖镂空,丝丝缕缕的青烟正此处逸出,盘旋上升。它往日里是用来烧药的,如今也难得能烧一回香。 除了香,也还有一只茶杯。 房间中央的木桌上,一只白似满月的茶杯。杯中的茶水色泽清亮,微微泛着点暖黄,要细细一看才能看出,暖黄之上,茶面平直如琥珀,明影俱全,清晰地倒映出茶面之上的景象,是屋顶的横梁、一侧的书架、雅致的灯盏,以及站在桌边,正看着茶面的,谢怀灵的脸。 倒影中的面容模糊了细节,只剩一个清丽的轮廓和沉静如水的眼神。 但是很快,倒影就破碎了。茶面上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紧接着又是一圈,波纹轻轻扩散,撞在杯壁上,碎成更细密的水波,将人面绞成了粼粼碎影。 谢怀灵目光深敛,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她的头。 这里是叶二娘的房间,她今夜独坐于此,香炉中的异香是她亲手点燃,慰藉漫漫长夜。屋外,更有金风细雨楼的人在层层守卫,除了沙曼、任慈等寥寥数人,只要她不想,不会有外人知晓她真正的所在与今夜的全部安排。 但,屋里还是多出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但来了也不意外的人。 这个人正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的目光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恨不能就这么将她的皮的品味穿。 这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她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有许多男人忘了呼吸。 当你看着这样一个美人时,怎么还能想得起呼吸呢。呼吸是多浪费时间的事,你该片刻不停地看她,世界如此美的女人不多,总是见一个少一个,你该去看她长发如瀑,未绾未系,柔顺地披散在身后,衬得肌肤胜雪、莹莹生光;再去看她的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每一处都超出了所谓美人诗中的想象,顾盼皆波。 她的确美得像一尊玉雕的观音宝像,她的称号,江湖人并没有取错。 石观音。 她没有动,谢怀灵看了过来,她也没有动。她在注视谢怀灵,或者说,她在欣赏谢怀灵,像别人该目不相移看她,她就在这么看谢怀灵,看谢怀灵的脸。 她也曾如此看过秋灵素,比她更美的秋灵素。她看了她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那张比她更美的脸了。 所以不是每一种欣赏都值得喜悦,至少石观音的欣赏,未免是有些毛骨悚然。 谢怀灵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看着这个也许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她说道:“李夫人为何要这么盯着我看?” 被她叫出姓氏,石观音不惊反笑。她有一种格外自大的傲慢,仿佛她已经赢了,谢怀灵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回话的声音柔媚入骨,乍一听还算是亲切:“因为我还没有看够。” 她向前迈了一步,裙裾微动,如云拂月,要看得更清楚:“谢小姐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了,让我好好地看着你的脸。这是多漂亮的一张脸啊。” 石观音叹息般地说道,看似是惋惜,险恶用心却也快要滴出来:“我原本来杀你,是你自己一手所酿,如今亲眼见到了你,倒觉得我本就该来走这一遭。所以,你不要说话了,就让我静静地看到够为止,因为……你要是打扰了我,我也就只能提前动手了。” 谢怀灵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波不动,平滑如镜。她回话道:“既然你横竖都要动手,为什么不能一边看着我,一边听我说话?” 石观音闻言,笑得更漂亮了,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又狠辣的暗藏杀机:“那好吧,我就给你最后一次、这世上的漂亮姑娘,该有的优待,总归你也没有以后了。你说。” 谢怀灵直视着她,问道:“你不该知道我在这里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我不该知道的,我本来就有的是办法。不过你既然问了,告诉你也无妨。”石观音轻笑,“南王府给我提供了不少人力,能牵制住丐帮帮中的诸多长老和弟子。而我的儿子,南宫灵那个蠢货,总归还是有些办法和势力的,任慈厉害是厉害,可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她指的是任慈过于宽仁,以至于容易被利用的性子。 这么说完,石观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怀灵的表情,想看到她的怨恨,她美丽的面容被憎恨染黑:“如何?任慈的愚蠢害了你,让你今夜身陷死地,你恨他吗?” “我为什么要恨?”谢怀灵回答。 石观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你要死了,你美丽的容颜即将化为枯骨,你为什么不恨?” 谢怀灵却淡淡道:“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心里好过些,那也无妨。” 石观音脸上魅惑众生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这句话里的嘲讽意味太过明显,像一根细针要刺破了她完美无瑕的表象,阴鸷的狠毒很快就从她眼底深处涌了上来,再被她狠狠压下,她依旧美若观音:“死到临头,还如此牙尖嘴利,你名动天下的‘最有权势、最聪明’的名号,难道就是靠这张利嘴得来的不成?” 谢怀灵反而成了能欣赏她脸色的那一个:“你知道我最有权势、最聪明,还在得到一点消息后,就敢孤身到这里来?如果我说,今夜至此,我已赢了你三子,你敢信吗。” “虚张声势。”石观音冷嗤一声,说道,“说得还真是威风,可是三子,哪里来的三子?你以为你埋伏在外的那些废物能奈何我,他们要碰我的都是无稽之谈,还是说,你指的是你的毒?” 她嘲讽地笑着,一双美目盈满讽刺:“的确算是个聪明的打算。金风细雨楼能弄来的绝世剧毒,连我也难解,你这样不会武功的女子,玩些毒是很聪明的选择,但是——” 话音未落,身形便动,她伸出两根春葱般的玉指,功力深厚得轻易便从瓷瓶上掰下一片薄且锋利的碎片,而花瓶未碎。她再指尖一弹,瓷片做了离弦之箭,眨眼的工夫都没用,就击中了房间角落的香炉。 香炉应声而碎,四分五裂,炉中的香饼和灰烬撒了一地,浓郁的异香也就此中断,不再有新的香气弥漫开来。 紧接着,石观音手指间不知何时又拈了另一片瓷片,看也不看,反手便掷向紧闭的窗户。窗户被硬生生砸开,夜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屋内,迅速冲淡房中残留的香气。 石观音立于风中,白衣飘飞,宛若御风的仙子,又酷似乘风归去之高人。她的笑容变作了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得意,太想看谢怀灵的慌乱、谢怀灵的恐惧,说:“可惜你这份谋算,我也早已知道,我都说过了,任慈害了你。我不但知道你的下毒之计,还知道你早已将解药放在了叶淑贞——哦不,是秋灵素那里,今夜已经被我的好儿子南宫灵偷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 她摊开手掌,仿佛那里曾放过什么东西,再运转起内力,气息平稳悠长,面色红润,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于是笑容愈发戏谑:“解药的味道倒是不错,我进门之前已经服过了。” 然而,谢怀灵还是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竟然又将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我都说过了,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心里好过些,那也无妨。” 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与不对劲悄然爬上心头,她平静的太反常了,反常的让石观音忍不住细思。 难道她还有后招?她又能有什么后招,金风细雨楼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好在是谢怀灵决心做个好人,没让石观音多想,她再次开口:“这只是一子而已。第一子,我知道你今日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第二子,是你自寻败路。” 夜风刮得越来越猛烈,屋内的香气早已被吹得荡然无存。谢怀灵瞥着香炉的残骸,再去瞥着石观音:“这天下,母亲可以利用孩子,孩子自然也能利用母亲,这个道理,你总不能不知道吧。” 石观音心中警铃大作,她下意识地迅速催动内力,仔细探查周身经脉。这一查,就让她脸色骤变。 她再惊骇地看向谢怀灵:“什么时候?!你居然——” “你什么你?”谢怀灵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冷然,说出的话好不气人,“不是‘你’,是‘我’,都说了你自寻败路,就是自寻败路,不要扯到我身上来,我只是做些预备工作而已。” 听到这话,石观音恨不得生啖其肉,她对谢怀灵的脸再没了欣赏的心思,反而是怨毒已经在心中冒开了泡。 她明白了,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白活了。南宫灵早就背叛了她,投靠了谢怀灵,今夜来之前南宫灵给她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解药,而是真正的毒药,而谢怀灵香炉里点的,才是压制和延缓此毒发作的解药! 难怪谢怀灵要点味道如此浓郁的香,就是为了用香气替她压制毒药,让她不会马上察觉到自己中了毒。然后,再等她自以为看破了一切,亲手毁了解毒的香,又运功得意,到了此时,毒,才会真正开始发作。 反应过来后,被戏耍和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冲垮了她脸上完美的笑,狰狞的杀意汹涌而出。但这怒火只燃烧了一刹那,就又被一种更加残忍、也更加变态的冷意所取代,石观音竟然又笑了起来,剥去了外壳之后,笑得比之前更加美艳,也更加令人胆寒,似乎还能从中听见毒蛇吐信的声响。 “我改主意了。” 她盯着谢怀灵,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不要你死。我要带你走……你要在我的石林洞府里,‘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哼,中毒又如何?” 石观音傲然抬起下巴,内力虽受毒性影响,但磅礴如海的气势还是足够骇人:“你不会以为,就凭这点依靠内力催发的毒,就能将我怎么样吧。杀你我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指头,而你安排的人,即使我中了毒,也没有谁会是我的对手。” 谢怀灵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能理解的东西,似乎已非人类了:“真是话多,不仅多,还没有几句聪明的。你就没有发现,你毁了香炉、砸破窗子,弄出了那些动静已经过了一会儿了,但直到现在,屋外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她看着石观音又一次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南宫灵既然已经背叛了你,就不会再替你处理我的护卫。那么,我的那些护卫,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冲进来?” 石观音一愣,顶着不好的预感冷笑,手上却已经做出了要出招的手势。她还是有着对自己实力的极致自信,道:“原来是还有后手,可是这对我有用吗,就算我中了毒,你又能请来金风细雨楼的谁?汴京太远了,时日不待你啊!” 谢怀灵甚至懒得再看她,又道:“所以我同一句话到底今夜要说几遍,都说过两次了——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心里好过些,那也无妨。” 然后她缓步走了几步,就到了一片垂下来的帘子附近。 风来的正正好,就在此时,窗外的风势变得极其狂暴,怒吼着灌入屋内,吹得灯盏都快要摔在地上变个粉碎。在如此巨大的风力中,厚重的帘子也再不能只是轻轻晃动,剧烈地飘摇起来,入夜无力陷风雨,伏拜何夕红袖人。 狂风呼啸声里,石观音听见了一阵咳嗽声。 这咳嗽声如此痛苦,何其剧烈,像是要将自己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好像病得是马上就要驾鹤西去,听得人揪心不已。 只是,这世上有的是未闻其人先闻其声的境地,石观音已经听出了来人。 她便不能捕捉这份病意,也不能为这份沉重的病意而感到轻松。体内的毒越来越重,伴随着咳嗽声的,阴寒萧瑟的刀意,也终于来了。 帘子之后,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红,红是血的颜色,也是燃烧殆尽的枫叶的颜色。枫叶只该活在秋日里,春日早就是飞灰一捧,而他既然还能燃烧到如今来,本身就是一种惊骇。 所以即使他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寒玉,瘦得惊人,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还一边走一边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散架,也不能去小看他。 在这世上,本就只有嫌命太长的人,才会小看咳嗽中的苏梦枕! 攻守之势易形。石观音的得意、残忍、妖媚……所有表情都尽数崩毁了,她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落进了谢怀灵给她编织的陷阱里——谢怀灵,一切都是因为谢怀灵! 她已经恨上了她,她一定要杀了她! 但人不是想做什么事,就能做成什么事,罢了,这么想能让石观音高兴些,就这么想吧。 塑造绝境的罪魁祸首,已然轻盈地几步走到了苏梦枕的身后。她从苏梦枕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越过他来看石观音,看这个被她用谣言生生逼得亲自前来送死的女人。瘦削的肩膀也可以坚若磐石,石观音怨毒的目光横不过苏梦枕去,就好像他站在这里、他生来于此,就该来为她遮风挡雨。 那些生死杀机,就此就和谢怀灵无关了。 她很满意自己的戏份,也很喜欢她给石观音的戏份,在苏梦枕的身后,她甚至还拖长了声音,这种时候再来最后做一次血口喷人,或者说一次性逗两个人:“表——兄——她把我欺负得好厉害啊。” 然后她松开手,向着屋子的侧门走去。 “要替我讨回公道哦。” 第96章 一别多日 离开了屋子,屋外站着沙曼一个人,还有一道停在几步外的人影,其他的护卫早被吩咐走了,去照看别处的情况,此地空落落的。 沙曼站在树下,顶着清傲的面容,脸色冷淡如霜,像一只踱步徘徊的黑猫。见到谢怀灵过来,猫儿警觉地偏过了头,快步上前将披风为她系上,把剩下的风挡得严严实实。二人就像没有看见一旁的人一般,又或者是不在乎他听到了多少,自若且自得地,交谈了起来。 “任帮主那边如何了?” “一切都好,如你所料,石观音派了弟子去走一遭,现在已经被任帮主拿下了,由陆公子在看守。” “陆小凤?”谢怀灵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在屋子里好好地待,也不知能说他点什么,“他又来凑的什么热闹,生怕是伤不着吗。罢了,总归没带上花满楼,更没出什么事。” 继而再问道:“南宫灵那边呢?” 沙曼将披风的系绳打好结,再细心为她梳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今夜她只做了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时间都用在关注局面上,所以对答如流,回答道:“也是稳步按照小姐你的计划进行,他假传石观音的命令调走了大半南王府的人,避免了不少交手。” 谢怀灵颔首,这很好,有个转过弯来后就能听话的人能少去多少麻烦。今夜的丐帮避免了一场恶战,今夜此事也没有闹大到满城风雨的程度,明日放出去的结局要如何书写,就是完全随她心意来了。 她少问了一个地方,不过没问沙曼也必须要说。谢怀灵肯定不会忘,但副手的职责里就有这个,沙曼再说:“任夫人那边,今夜忽然起火,无花的踪迹在别的地方没有发现,很可能是被秘密派去处理任夫人了。” 第65节 很危险的情况,丐帮没有几个人是无花的对手,秋灵素在无花手下也走不了几轮。沙曼说这话时藏了几分担心在里面,探出苗头来,然后火速的就谢怀灵掐灭了。 她不以为意,都不大认可沙曼的忧虑,今夜的所有本就是她的棋盘一块,哪有棋子能离开她的预判。她望向秋灵素卧房的方向,火光早就不见了,应该也有个人,从世界上永远消失了:“天峰大师真是时运不济啊。” 沙曼常常跟不上她的思维运转,也常常听不懂,直截了当地问:“何出此言?” “他为了闯下滔天大祸的逆徒,费着心力妥善地处理完无花给少林带来的麻烦,然后连着日夜兼程地赶来丐帮,收拾这个可能会让他一生声名扫地的麻烦。可是到了后逆徒却死了,留下更复杂的谜团,最后还要不得已再来问问金风细雨楼,莫非不是时运不济吗?”谢怀灵平静地回答道。 她一口咬定了无花已死的结局,好似是她亲眼所见。沙曼多清楚秋灵素身边弟子的实力,但也不能不去信谢怀灵所言,那么就只能是丐帮里还有自己没勘破的东西,绝不可能是谢怀灵错判。 这么想完,沙曼也没有问出口。毕竟她们虽然若无旁人地交谈着,但周围也的确还是晾着一位“客人”的。 “客人”是被沙曼“请”来的,沙曼今夜被谢怀灵安排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去请他。 他自己恐怕没有那么愿意来,可惜人手倾巢出动,他必须得来看着点局势,就这么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再何况身有重伤,今夜的他也不一定是状态正好的沙曼的对手,在以实力说话的江湖武林上,他没有资格来讨价还价,他的意愿也不重要。 谢怀灵悠悠地揉了揉眼,叫自己更打起精神来。不远处的房内,她听得见的声响称不上小,犹若金瓶乍破,又有铁戈之声,疾风讯雨就是如此,生死不留人,只看刀剑过。而那终究和她没什么关系,苏梦枕又不会输。 到她揉完眼睛,客人才被搭理了,她侧目而视,接着缓缓地转过了身子:“叶城主。” 叶孤城面色淡得仿佛是凝视自己剑上的血,他的俊逸里充斥了浮动不下的寒气,瞧不出来情愿的影子,像在等着更糟糕的惊变来袭。他并不回谢怀灵的话,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不具有意义。 从前死在他剑下的人,他不去问他们的怨言,如今要结果在她人剑下,他也不去说自己的怨言。 好一张视死如归的脸,谢怀灵见得太多。汴京没有什么很有趣的人,她早看惯了各式各样的冷脸,略微地一看,是什么样的心情都看得出来:“不必这么看着我,我对你的命没兴趣,对白云城也没兴趣。对他们有兴趣的人只有你现在的庄家,把我和他们看作一丘之貉,未免骂得有点太脏了。” 叶孤城的神情依旧不改,还是如此,只是会说话了:“谢小姐有话直说吧。”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话。”谢怀灵道,当她完全确定的时候,疑问句也会被她说成肯定句,“我只是来请你带话的。我知道叶城主今夜是听了郡主的吩咐,来盯着点情况,她在你落脚的府邸,对吧。” 叶孤城不语,冰块一般地站着。 谢怀灵不需要他的回答,接着说下去:“所以我想请你带句话给她,麻烦她先不要急着动身回去,我打算约见她一面,时间由她来挑。不用急着拒绝,反正叶城主与郡主,早回去晚回去都是一样的,再说了,南王府对叶城主来说,绝不是个好地方吧。 “今日满盘皆输,做了我的手下败将,回去之后会等着城主的也不会太好,不如干脆听我一言,去请一请郡主。” “谢小姐觉得自己适合说这话吗,适合来说动我吗?”叶孤城冷冷地打断了她。 谢怀灵不怒,反倒是抬了点头。屋内的打斗声就在此时结束,不知有没有给叶二娘留一间还有修补余地的卧房,苏梦枕很快就会近,或者此时已经离开了房间,她说道:“没有哪里不合适,叶城主何必心怀芥蒂呢。今夜将你逼至如此地步的是我,此话不假;但让城主违背剑心而拔剑,让城主被迫对阵于我的人,却非我也。谁才是逼迫了城主,城主还不知道吗? “我是深为城主感动惋惜,也万万觉得不值得。城主不妨好好想想,我私以为是还有些能耐,能为城主做些什么的,叶城主应该也见到了。” “……” 叶孤城抿直了嘴唇,些许的默然在他的眼睛里,对于谢怀灵说的是对是错,他当然比谁都清楚。困境是一条决堤的河流,河流中压迫得不可回头的河水来自哪里,他尚不需思考就能答出。 腥咸的味道似舞似游地飘来,颇有些万事休矣的意味,冰寒且绵长,穿过了多少如丝纱的月光。月过阴云,铺陈下来了一整轮的银华,欲说天影重重,还休曲了人残,透亮得照过檐角屋梁,人世间的路也一清二楚,人挑着灯要往何处去,还是焦急地只能走进漆黑的夜里,夜里是心知肚明死路,心知肚明的结局。 “这世上有很多条路,没有,也大可自己走出来,不要叫人生长恨,纵有万秋千世,也难解此间愁。” 谢怀灵闻见了愈来愈近的血的味道,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说出她最后要给叶孤城的一句话:“其实城主也知道,自己究竟想为什么样的剑,终此一生吧。” 说不出话来,也无法再说些什么,叶孤城忽然想合上眼。 不必再说什么,谢怀灵别过头去,说道:“沙曼,送客。” 沙曼便毫不犹豫地又回到了风中去,领着叶孤城,很快就成为了更远处房间灯影下的两个黑点。 谢怀灵徐徐转身,刀光已消,凄梦一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人,是有多少日不见了她也懒得算,索性就和没见过一样,细细地瞧。 冷峻的脸容,沉郁深冷的眉目,火光不息波澜幽幽,巍然不动什么都没有变化,嗯,也许脸色是更差了,然后是……然后是苏梦枕很快就在她毫不收敛的目光里率先败下阵来,又达成了最速开口传说:“你还有别的安排?” 谢怀灵“嗯”了一声,低着眼看到红袖刀。苏梦枕应当是没受多重的伤的,是石观音的血自刀上滚落下来:“一点小安排,哄哄小女孩。” 她其实也没比人家姑娘大,但总爱这么说。 苏梦枕当然清楚事情不会像她一笔带过的那么简单,不过她想细说的时候自己会细说,他也不急在这里就问清楚,顺着她跳过了这个话题,说道:“我留了石观音一口气。” “那正好,给秋灵素做个顺水人情。”谢怀灵道,“还是沙曼出面,她在秋灵素面前比我好使。再就是处理石观音势力的事,无妨,她的弟子的也被活捉了,再大不了我去审她。汴京呢,这段时间如何,是有些事的吧。” 她在信中要的人是师无愧,来的却是他。他知她一叶知秋,回道:“石观音武功高深莫测,师无愧来恐有不妥。再者而言,六分半堂最近有些动作。” 他再道:“雷损在下暗棋,但他的意图与目的藏得分毫不漏,行事也极其谨慎,宁可放慢动作也要抹去痕迹。既然如此,不如我就给他个机会,离开汴京一段时日,看看他要做什么。” 老不死的东西事还挺多。谢怀灵心想,还是在六分半堂安插的卧底太少了,等她回了汴京再收拾他。 她想事时就不说话,不说话看起来就像小玉像,但也只是像而已。苏梦枕想起她曾想管他要过一尊照着她雕的白玉美人,又因为她懒得去弄不了了之,后来他忆及此事,想着也确实不该有这样一座,既容回云而蔽光,过芳泽而成以灼素,玉何以成其形。 他心中一动。是有些早想问出的话,她在信里从来不写,也不爱提她自己的事,此时望着她的脸,忽然觉得不能不问。 但到最后,到她的目光投向了别的方向,他也没有问出来。 第97章 关于抓包 石观音派出来伪装她的女弟子,名为曲无容。被任慈于陆小凤拿下后,自知石观音已死,她非但没有心念一灰,更没有显出半分的、对未来的忧惧,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仿佛悬在她头顶胁迫她多年的利剑消失了一般,如释重负。 而后,她就顺畅地在陆小凤的劝说下,说出了她知道的所有事。 这也是个命苦的姑娘,她原名曲无思,与秋灵素的遭遇十分雷同。虽是石观音的弟子,她却因风华绝代而惨遭石观音妒恨,石观音对她的容颜痛下狠手,留下一张魔鬼般狰狞的面目给她,她自此改名曲无容,她再无容见此世。 然而即使遭遇了这些,在石观音的手下苟活这么多年,曲无容也咬着牙不肯自折。虽是卑躬屈膝,必须要为石观音去做些事,她也仍旧保持着自己的底线,石观音一死,困扰她半生的枷锁崩毁,她才能开启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见到她面容的一刻,任慈与陆小凤就对她的话信了大半,不忍再看的陆小凤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为曲无容递上了手帕。 石林洞府的位置,石观音的其余势力,就这么在曲无容的口中被抖落得一干二净,半点都没藏着掖着,也进而让石观音剩下的弟子都失去了价值。任慈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她们都交由谢怀灵来处置,不过谢怀灵及时把皮球踢了回来,让任慈拿主意就好,她只捞走曲无容一个。 是的,谢怀灵看上了曲无容的能力。在她看来,曲无容的心性、武功、才智,都已是远不止出众的水准,来给她干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她正想自己再培养一个翻版杨无邪出来,挖不动苏梦枕的墙角就想想别的办法。总之,跑去见过一面后,谢怀灵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向曲无容发送了一份工作申请。 渴望能在日光下坦然而活的曲无容等待这一天已经有十几年,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全然不知自己未来的同事沙曼,已经露出了一个兼具同情与怜悯的眼神,就恨不能站在高楼上,举起一块写着“快跑”的木牌给她看。 扯远了,再说回来。有曲无容在,石观音也失去了价值,她成为了谢怀灵送给秋灵素的顺水人情,牢牢地将自己的生命做成了捆住丐帮与金风细雨楼情谊的绳索。恨了她半辈子的秋灵素时隔多年再见到石观音是何感想,谢怀灵不用猜也知道,毁容之仇与重伤姐妹之仇叠加在一起,曾经有“魔女”之称的秋灵素,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石观音也许今天就会死,也许还会再活一段时间;也许还能体面的离去,也许要十倍偿还自己曾经欠下的债,但那又有何值得感慨的呢? 她生下的儿子一个走在她前面,说不定她还有机会给他上坟,另一个早把她当作了自己还清罪过的垫脚石,她想强加给秋灵素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谢怀灵不信天道轮回,但她会这么对秋灵素说。 她还擦去秋灵素大仇得报的眼泪,在叶二娘的注视里,拉住秋灵素的手,说:“我跟您说过的,您看,还是让您等到了。您从此不必再恨了。” 秋灵素痴痴地落泪,长久地不语。 . 一夜发生的事跌宕起伏,要说成书,也要讲上好几天的工夫,提紧了夜里所有人的心,除了一个——花满楼。 他是个听客。毕竟听了谢怀灵的话,好好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的就只有他一个人,浓眉大眼的陆小凤嘴上说的好听,他一合眼就背叛了他们的友情,只有他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也只有听的份。 陆小凤讲起话抑扬顿挫,什么都爱往夸张里说。说到他见到伪装成石观音的曲无容时,心中有多么惊诧,任慈那一棍如何地威武;知道石观音是假扮的时,真以为谢怀灵的计谋被看破,有多么地惊惧;再说到结尾,谢怀灵全须全尾地出现,得知她将石观音玩弄在股掌之中时,又是有多么的庆幸。 花满楼含着求知若渴的笑意听完了全程,然后感叹道,语如潺潺流水:“真是凶险至极的一夜,你说书的水准也是愈发高深了。只是,那石观音虽然中了毒,也不是好拿下的人物,怀灵是如何制服她的?” 陆小凤摊了摊手,回话道:“这么她没跟我说。”接着他直接扭头,就问正在喝茶的人,“问你话呢,说话。” 谢怀灵吞下去一口茶水,心平气和且轻描淡写,向他们二人解释:“不是我制服的,楼里另外来了人。” “那是来了哪位高手?” “苏梦枕。” “哦,原来是苏——苏楼主?!” 还没咽到肚子里去的小菜险些就被陆小凤像喷水一样的喷出来,外号是陆小鸡,他此刻的音量同一只打鸣的鸡也没有区别了,在屋子里旱地拔葱,一蹦三尺高:“啊?!他来了?他怎么从汴京来了,他原来可以离开汴京的吗?” 谢怀灵先吐槽再吐槽,说道:“他是什么汴京城的土地公公吗,他为什么不能离开汴京?而且要真有土地公公的话,应该也姓诸葛吧。” “你对诸葛神侯是什么看法啊,听起来真的好大的意见……不对,你还是没回答我。”陆小凤拍桌而起,苦思冥想,也没有自己得出个答案来,“苏楼主为什么来了?” 谢怀灵施施然再抿一口茶,问他道:“这个啊,你告诉我你想听什么样的理由,只管说,我现在亲自给你编。” 花满楼无情的笑了,眉眼轻弯,又考虑到这样对陆小凤不太好,侧过脸去挡了挡,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维护陆小凤的体面,笑出了声。 陆小凤瞪着眼:“好好好,装都不装了是吧,你先说几个来听听,我看情况点。” 到这儿他也听出来了,谢怀灵不大能细说,索性顺坡而下,开起玩笑来。 手在杯壁上敲了敲,谢怀灵都不用思考,跳过了组织语言的部分,鬼话是张口就来:“先说几个啊,简单。如果要兄妹情深些的,就是表兄他放不下我的安危,生怕我是受了伤,担心别人护不住我,便搁下公务赶来了;要功利些的呢,就是我还能为楼中做更多的事,折在石观音手中太过不值,所以他不惜亲自来一趟。” 花满楼问道:“还有什么样式的?” 谢怀灵对答如流:“还有阴谋论版,儿童文学版,二十四孝版,江湖恶俗戏文狗血小故事版。不过后面那个我还要再想想。” 花满楼还真听出了些兴趣。即使是除去几乎可以为“温柔”二字来做定义的个性,他也算是个很有包容度的人,不然如何同陆小凤做这么多年的挚友好友的,一开口,就点了最重量级的那个:“既然都这么说了,最后那个不妨也说来一听吧。” 说不准他怀的是好奇的心思,还是来难一难她、逗她玩的心思,谢怀灵不管那么多,回了句“好”。她所读戏文绝不算少,可是难不住她,清了清嗓子,朱唇一启,竟是念上了一段: “人道是姻缘无常,蝉蜎多对怨萧柳,说不尽此间许多愁,又常道良辰难觅,美景心向佳人去,怕负了花期只剩忧: “一个此身白刃去不做尘中人的多病多恨江湖客,是误了错了应了一心暗许情难自抑;一个雨残水浮萍慧极犹自恨的多愁多怨美眷身,是冷了厌了弃了见惯离合沉似薄冰。怜他一见而倾有口难言,怕落得不理不会百般耽搁,记她一别数日少语少问,又心是牵肠挂肚日日不忘……” 戏文是真的戏文,恶俗也是真的恶俗,真给她编排出了一个表兄表妹你追我逃的小故事,结合了胃疼暗恋和没长嘴的青春疼痛文学,自己和苏梦枕是一个没放过,性格崩得都没眼看了。 花满楼就多余问了这一句,也不知是该佩服她,还是该说点别的,一边的陆小凤已经说不了什么,径直鼓起了掌来。 谢怀灵欣然接纳他的掌声,好巧不巧,就是这时候,门外是平地一声惊雷,不知是丐帮哪位长老来找完沙曼,顺便路过这边,大声地问好了一嗓子。 “苏楼主,怎么光站着不进去?” 屋内霎时间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陆小凤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花满楼的笑容也跟着一点一点消失了,说出的所有话都自己落下,回荡在耳边,也算是一种相对即忘言。就此整个人世都推开了他们,方才笑闹了什么,都成为了该被马上忘记的事,可惜哪里又忘得掉,说不准这一辈子过去,都忘不了这一刻了。 伶牙俐齿的陆小凤,死人也能说成活的的陆小凤,很想在这时候再说点什么,至少不要看起来尴尬得如此窒息。扯着自己的嘴角,死命的想找别的话题,可是事与愿违,他好像忽然间就不识字了,也不会说话了。 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死寂还在继续,陆小凤看着谢怀灵,维持着张嘴的动作好几息,最终跳过了提起此事的自伤,转移到别的话题去,从嗓子眼中挖出来了一句:“……你,你今天晚上还能跟我们出去吗?你要怎么去说啊?”他记得谢怀灵还没跟苏梦枕报备过。 “能的。”谢怀灵这个把篓子捅穿的人居然是最镇静的那一个,淡淡道,“不用说,他耳朵很好,就算是转身就走,你现在说出来他应该也听到了。” 陆小凤再起不能,感受到第四个人的存在,已然是自认名誉扫地,灵魂被抽空了个一干二净,失去了往后余生见苏梦枕和去汴京的所有勇气。 谢怀灵淡定得像自己什么都没干,充分得证明了人不要脸就是天下无敌,心态好得还能安慰他:“没事,不会被计较的。计较需要重提这事儿,他脸皮薄。” 这话说完,屋外的长老又叫喊了起来:“唉,苏楼主!苏楼主不进去吗,怎么走了?” 陆小凤更绝望了。 第98章 指尖流水 但是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第66节 陆小凤不是会忧郁的人,也洒脱得焦虑八杆子都打不着干系,既然已经撞墙了,那么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担心也没有用了,如果苏梦枕真要计较自己和花满楼听谢怀灵在这编排他,那陆小凤又能做什么呢。 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谢怀灵顶着,苏梦枕总不能跳过谢怀灵先找他们两个的麻烦。此念一通透,陆小凤顿觉天地宽,连喝了两大杯酒后,还是带着花满楼和谢怀灵去船上玩了。 灯节的美景不必多提,三个人听着岸上的小曲,赏着十里银花、千家火树,转眼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扯到了天南地北去。 谢怀灵真的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东西都敢说出口去。而她敢讲陆小凤就敢搭话,花满楼就敢听,一时间编排的野史能绕汴京一圈,她甚至是上辈子看过的烂片都没放过,换了个名字和背景,就全部一股脑输出进了陆小凤和花满楼的脑子里,到回去的路上都还在讲。 谢怀灵算个话不多的人,但也算个很喜欢找点乐子的人,金风细雨楼没人听,这时能全说出来,对她来说也痛快。 陆小凤听得就没那么痛快了,越往后听眉毛皱得越厉害,拧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点在他因为尝试理解而大获全输、进而失去笑容的困惑脸庞上。慢慢的他已经不想再听了,还支使着他没有打断的,是他的猎奇心理:关于这些故事到底还能有多烂,写书的人到底还能多没有底线。 但是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陆小凤还是认输了,说:“停停停,我求你了,不要再往下讲了,下次换点别的看吧,你眼睛不痛吗?” “痛也没用,我当时看的时候都想找过去把人套麻袋打一顿了,但是都看到这了,索性就看完了。”这对当年的谢怀灵来说也是一桩不愉快的往事,道,“事实证明我不该有这个想法的。” 花满楼都不太能笑出来了,颦着眉头,几番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叹出去的气:“事实证明你就不该去看的。” 陆小凤再道:“事实证明一开始就该去套麻袋的。” 谢怀灵深以为然:“说的对。但是你走慢点,我腿酸。” 绕着街逛了两圈再回来,她的运动量已然超过了过去一年的锻炼总和(虽然好像是根本没有锻炼过),不可谓不是一场拉练。只是陆小凤看了看已经甩在背后的丐帮侧门,再看看不远处浮现出了轮廓的院落,说道:“就剩个几步路了,谢大小姐,你在金风细雨楼是当真是半点也不动弹啊。” “我不动弹又如何,我吃你家米了?” “今天吃了。”陆小凤严肃一秒,转而又笑着,提议道,“要不要我背你算了,总归也就是几口气就到你屋子门口的事。” 他的脑袋贴了过来,朝着谢怀灵挤眉弄眼的,酒气对于浪子而言当然只是点缀,永远也成为不了酒臭,何况今夜是月白风清,最显意气风流。 谢怀灵真在斟酌,不过也没有几步要走的了,她把陆小凤推了回去:“不要,花满楼背我还差不多。” 陆小凤勃然小怒,然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听听你这说的像话吗,我可是在好心哎。” 他装作要找谢怀灵要个说法,花满楼扇子一开挡在了他面前,看着这个偶尔还有些像个小孩的大人:“你闹和她什么,两个人都安静些吧,如何?” 谁知谢怀灵连花满楼也没有放过,幽幽地说:“花七公子好大的面子。” 忍不住放声大笑,陆小凤捂着肚子就笑弯了腰,还不忘往花满楼的肩上去拍。花满楼被揶揄得摇了摇头,又挨了陆小凤几下,手往谢怀灵的脸上抬了过去,谢怀灵更是恬不知耻地把头凑过来了些,随他要骂要扯要捏。 不过哑然失笑的花满楼,最终也没捏她的不知孰厚孰薄的脸皮,帮她拂去了头上的花瓣:“尤其是你。” 谢怀灵怎会记这轻飘飘的教训,不仅是姿势没变,还略一歪头,说道:“我怎么了,说清楚呀……啊。” 她的话草草地便落下了结尾,重新站直了身子,花满楼指尖的花瓣也跌回了地面上,画上一个突如其来的休止符,也有些像是倒带,将这般融洽的气氛倒回在了独自等候的夜里。 花满楼柔声道:“看来是不用送了,明日见,怀灵。” 两个一时间就不太好了的人与她道别,转身在玉盘明影之后。夹杂在意犹未尽中间的,总觉得还该有些话要说的感觉,叫谢怀灵站在原地不动,仿佛还有丝线连着,把她的心带到很远的地方去。这时不适合想许多事,她的眼睛也被洗过了一遍,望不见尘埃的存在,有纤长透亮的银色的光,就在她能见到的地方。 它们行走了很漫长的时间,长到漫长本身是一种等待,她只是站在这里,本身就已是一种被等待。 而另一个方向,银光的反面,河流的上游,独自的徘徊,独自的静默。 她迈动了步子,向着那儿走过去。火色愈近,她的步子却还不急不慢,到近无可近,等待和被等待都结束了。 然后她就说:“楼主,一小篇戏文而已,还要来抓我的吗?这事儿报官也判不了我错啊。” 白日里的糟糕记忆被翻了出来,刻意在避开此事的苏梦枕不语,他身上颇有些凉意,虚虚实实地缠绕,心中也有些空茫。比起尴尬或者计较,他的目光反而错开了她的脸,沉沉催更、全无暗色的夜,遮不住每一幅神情,看得清每一处变化。可这也只是一夜,他更明白夜凉如流水,流水不可追,他做不到看到流水经过的所有地方。 白日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到了此刻,就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像他原本也无法无碍地对着她说出来所有话。他似乎是有些犹豫了,这听起来有几分的奇怪,他只说道:“此事后面再算,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都改日再说。楼主,你得好好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谢怀灵抬头望天。 “现在是什么时辰,这话该你对自己说。”苏梦枕把她的话还给她,“我若是改日再来找你,你只怕改日又有改日的事。” 就像他今天喊不动她,亲自来找……不提也罢。 谢怀灵被说中了,还是想推脱,但思来想去,更不想达成每日一见上司的成就。她的眼神几度变换,最后一个飘忽,没再有多少抗拒的意味,但叫苏梦枕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只感觉又有什么事情要扣在自己身上了:“也行,正好我其实也有些事找楼主你,等我去拿点东西出来,就请楼主带路了。” 带路?苏梦枕微微地疑惑了,道:“去哪里?” 谢怀灵两步并作一步,缩回了自己的院门后,一溜烟地窜回院子里,声音渐渐拉远:“去你那里啊,你总不能没地方住吧——一定要等我,楼主不可以先走哦!” 她的尾音扬扬洒洒地飘回来,接着是一连串的脚步声、嘈杂的翻找声,徒留苏梦枕站在门口。 . 任慈没有料想过苏梦枕会亲至,完全是一点准备都没做,还好是大仇得报的秋灵素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她不仅帮任慈处理着忙成一锅粥的丐帮大小事务,还挤出时间来安排了苏梦枕的起居,想着也许他不爱浮华富贵,于是挑的地方讲究的就是一个大气雅致,离谢怀灵的住处也算不得远。 这让谢怀灵能够抱着一堆书出来,塞进苏梦枕的怀里,然后催促他快点走,说她今天真的很累了。 其实她在金风细雨楼时,进苏梦枕的卧室就跟回家一样了,现在这副态度更是娴熟至极,苏梦枕最开始没法拒绝,到如今自知不妥也习以为常。但是这不意味着谢怀灵进门之后,就可以左顾右盼,然后不知是怀着些什么心思,对着他整个人又开始上上下下的扫视。 苏梦枕放下了怀中的书,让她有话就直说。 路上他问过她是要做什么,她不回答,只说是有件事苏梦枕既然来了,他去做效果就会更好,比她去还要更适合。苏梦枕在路上没有应下,再被她直白的没有遮掩的目光一望,难免也有些疑虑,他莫名地觉得不会是件好事,或者是干脆就是个麻烦。 恰恰相反,谢怀灵这回说的还是人话:“李太傅前几日已经到李园了,我便在打算递拜帖的事。不过楼主亲临了,肯定还是楼主亲自去更好,毕竟有些话,还是楼主说了更显心诚。” 很有道理,苏梦枕心下觉得并无不妥,谢怀灵再把书都摊开,说道:“这些是我按着林诗音信中写的李太傅的珍藏,找来的书,都是李太傅爱不释手的名作,或是他视为人生师者的先人所著;这一些则是按着林诗音再说的李太傅的喜好,搜刮来的书籍。如若我们能投其所好、相谈甚欢,事半功倍不在话下,楼主可以先看看,我再为楼主好好讲讲。” 苏梦枕随手翻开一本,映入眼帘的就先是谢怀灵的、已经在鬼画符一事上拥有了已然超然脱俗之造诣的字迹,每个字都有自己的生命,都不甘心被原本的含义定义。他面无波动地看下去,识得出谢怀灵的确下过苦功,对于李太傅的支持,也拿出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这便让他有些动容,忽而就想着,就这么放过她算了,后面也不必再算账,她冒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自己说过不要求她去改性子。但是转念一想,白日里听到的话已然是忘都忘不掉,表情险些又要精彩起来。 没有想出个头绪,略一抬眼,人没有乱动,还在盯着他,目不转睛得好似是眼睛要长在他身上。苏梦枕着实是不适应,低头咳嗽着,捂着嘴唇,不料她还是没有回避,眼神灼灼,还好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还沉得下去气。 “楼主。”谢怀灵端详着他,问,“您意下如何?” “……并不不可,按你说的办。”苏梦枕答道。 谢怀灵点点头,等的就是这个,她的面瘫脸看起来也高兴多了——高兴?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但已经晚了,谢怀灵合掌而道:“那要准备的事,除了讲讲这些书,也还有别的。楼主这回带了什么衣服来?‘文人相轻似慕容’,士人对仪容仪表的看重,向来是远超江湖人的,我还要为楼主好好打理一番。” 苏梦枕不好的预感彻底发作了。 他想也不想,回道:“不必,我自己来。” 谢怀灵哪能让他跑了,追道:“楼主不如我了解得多吧,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有误,还是我来为好。” 说完竟是往前一步,眉眼一弯,是他从没见过的柔和,算得似笑非笑。 苏梦枕想说得坚决些,最好是断言拒绝,这未免太越界,可谢怀灵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李太傅作为清流之首,对仪容姿态的要求只高不松。他又确实是江湖人之身,谈不得对士人的偏好有多少了解,这一点远不如谢怀灵,就事论事,的确是谢怀灵来安排最好。 但是,但是…… 苏梦枕什么都还没想出来,谢怀灵又往他这边走。明明还差着一两步,他却已沉声而喝,到底是相熟了许多,也没有如从前一般慌乱:“谢怀灵!” 谢怀灵倒反天罡,居然还高声地强调着,堵他的话:“说正事呢,楼主!” 说完后她并不逼得太急,止了步子,仰着脸,这样看来反而有着就是苏梦枕想得太多了的感觉,他们之间本就该坦坦荡荡的:“可不要想太多了,我是真心为您考虑,也是真心为金风细雨楼好。” 苏梦枕默然,没了能说出的话。 胸膛内的心跳得厉害,气息也紊乱得肺腑生疼。他亦盯着这个人,连带着自己没说的话,白日努力忘掉的戏文,全都想起来了。 生气也好,窘迫也罢,还叠加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他不说话。 这样紧绷的气氛里,灯火一点一点的流逝,她大概还会走近,他要想个办法,但是没有。 谢怀灵没有走近,苏梦枕没有再看见她陌生的神情。 他一怔,她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好了,开个玩笑,我又不会真对楼主做什么。”谢怀灵心情好了不少,不过也还是辩解了,苏梦枕看重男女大防,她又不是不知道,“衣着打扮我后面会叫人安排的,不急今夜一晚。还有就是白日里的事。” 她不打算给苏梦枕留秋后算账的机会,轻描淡写地问:“楼主爱慕我吗?” 接着不等苏梦枕一惊,连他的反应都不看,她自己立刻接上:“那不就对了。” 认定了答案是不爱慕,谢怀灵都不甚在意地根本没看他了,合上了翻开的书,她对说的这些也压根不在乎:“江湖上多少人都在编排别人的风流韵事,我同你的事估计都有的是人写,说不准还有的是人就信我与楼主是一对,但清者自清,楼主也不会为此而自寻烦扰。 “今日也是一样的道理,流言蜚语总要接受的,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反而更清白些吗? “说到底,也无非两个玩笑罢了。” 是了,两个玩笑。 苏梦枕后知后觉,夜很深了,她早该想着睡觉了,哪还会真心想来折腾他。他更是早该想起来的,她的作息就是如此。 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何况,她和过去相比,已是规矩了不少,同样的把戏玩多了,她也是会厌倦的。今夜说到底,谢怀灵连他身旁一步之内,都不曾走近过。 苏梦枕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谢怀灵也不在看。谢怀灵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的本意也就只是要甩活,然后挤掉苏梦枕要派给她的事,事成就麻溜地准备走了:“说清楚就好了,楼主我先回去了,您慢慢看书,有问题再来找我。” 话罢她就准备挥别苏梦枕,她其实也是一道流水。 流水不可追。 苏梦枕忽而想通了什么。他说过想了解她,想知道她,他也的确与她做了朋友,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们自然会愈来愈合拍,他早晚会有完全习惯她的那一天,分辨得出她的玩笑,从此那些话再不对他起作用,她也不会再提。 以此而论,他今夜等到了她。 但另一种心绪告诉他,他今夜其实也没有等到,指尖的流逝感分外明了。 第99章 奇迹苏苏 “慢着。”苏梦枕叫住她。 谢怀灵还没来得及转身,止住了动作,问道:“还有什么事?” 从她的视角看去,苏梦枕面色沉静,眸火幽深,负光而立,倒让他颇具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气派,显然是又有着他的打算,下定了他的主意。谢怀灵在心中“哦豁”了一声,然后她的眼皮跳了起来。 苏梦枕说:“你说的对,李太傅之事,事关重大,不可有误。既然如此,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谢怀灵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正想拒绝,苏梦枕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像她打断他一样,他一点桌案上的书籍:“所以你今夜,还要再留上一两个时辰,就先从李太傅喜欢的围棋开始讲起。” 鲜少有失算的时刻,谢怀灵的脸色一霎那间就变了。她原本很是神气,变作了眉头一低,挽回道:“不要了吧楼主,你看大晚上孤男寡女的,我刚才也只是开玩笑呀,不要放在心上……” 边说边往后退,暗道这人又是出的哪一手牌。 苏梦枕就静静的看着她,看她退到门边,在她溜走之前,“好心”地提醒:“我锁了门。” 谢怀灵:“……” 谢怀灵道:“楼主,你是在记仇吧?” 苏梦枕淡淡回道:“不会。我不会同玩笑置气,只不过有的玩笑,并非有多好笑。” ……完全就是在记仇啊!好熟悉的感觉,她好像也吃过这样一次亏来着想起来了,之前也被这么按着练过一次字。呃啊,所以说上司这种东西就不要进化了,刚好在她能折腾的水准上不好吗,干什么都不用发出声音的江湖人也有够讨厌的,这下被boss直聘加班了。 第67节 谢怀灵呼出一口长气,接着怀着一种介于最后尝试一下,和“也不想让苏梦枕好过,同归于尽吧”,之间的心思,抬头说道:“此话不假,李太傅之事极为紧要,这么说来,我是不该走了。但是楼主,都这个份上了,不如把别的准备也一次做了吧。” 她咬重了吐字:“比如仪容仪表什么的,您说呢?” 沉默不会消失,沉默只会转移,转移到苏梦枕的脸上。谢怀灵着实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她大多数时候比苏梦枕自己都懂他,但她也猜错过他,更是一开始就看错过,所以她有时也会等他的反应,再做推断。 这回用不着推断了,短暂的沉默后,苏梦枕说:“好。” 轮到谢怀灵睁大了眼睛。 . 老实说我觉得我被做局了。 如果谢怀灵现在能见到陆小凤,她肯定会对着他这么说。 一门和一屏风,隔开了卧房与侧厅。谢怀灵坐在木椅上,腿也盘起,勾着自己的膝盖,心中数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越数眼皮越往下掉,心也越往下飘。 苏梦枕又是抽得哪里的风,在哪里得到的灵感,她都无心去算了。她好似是回到了朱七七还没离开的时候,把她凌晨从被窝里直接薅起来,拖向了热闹的汴京城,谈不上生气,但谢怀灵比较想叹气。 往好处想想,这算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苏梦枕也未必比她好过。这么一想谢怀灵心里才舒服了点,伸长了手敲在木门上,一声一声地,在催人魂去。 敲着,她还对着里面说话,声音从门缝里小跑着溜进去:“楼主,楼主好了吗?楼主你怎么比我换衣服还磨蹭啊,你在里面干什么,楼主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卧房里苏梦枕的声音有些闷:“……你安静些。” “还是感情淡了啊楼主,半个月不见好生疏,你之前都不会叫我安静些的,我好难过啊。”谢怀灵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一连串话,她还有更恶心的,在苏梦枕的反击之下,全部触底反弹了,“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的,楼主,你不能这样楼主,我可是那么深深地敬爱你。楼主你听得见吗,哈喽?” 房内没有回答,也许是她更上一层楼的精神状况震撼到了苏梦枕,谢怀灵乘胜追击,把“楼主”二字喊得缠缠绵绵,尾音带着细小的勾子,绕梁不绝。 房内还是没有回答。谢怀灵喝了口水,正想着再说点什么,木门被从内侧推开,原来是人要出来了。 开门的人开出了诡异得如同单刀赴会般的气势,没有立刻走出来,而是踌躇了一息,再走出了门后。他算不上有很不自在——也许有,只是看不出来——穿着谢怀灵挑出来的衣服,还在挽着袖口,没有尝试过的浅灰色的外衣叠在素色的里袍之上,一两缕鬓发垂下,文弱的公子气便油然而生了。 谢怀灵放下腿,迅速就凑到了他跟前,左看看右看看,转身又拿了件清蓝的小饰品出来。要在苏梦枕的行李里找出这个可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还是她从自己手上拆下来临时凑数的,挂在苏梦枕的腰间,莹莹闪着辉光,便极佳地衬出了苏梦枕的腰身。 青年久病不愈,消瘦形容久困其身,是平日里火势敛骨吹魂,才叫人注意不到,只想着他这般的人物,就算是刀敲在骨头上,也会先听见金石相击的声响。现下仔细看去,方觉其实也是杨柳一树,迎风而瘦,又肖沉疴颓山,素衣压色。 如果他没病,或者他病得没那么重,应该还是很好看的。谢怀灵意识到。 “楼主你真就是副架子啊,怎么看起来跟我一样瘦?嗯,这件不太行,还是红色合适点。”喃喃着,她整了整苏梦枕的衣领,退后一步再看看,把饰品取了回来,和她已经废了的银丝手镯,一起扔在了哪把椅子上。 清脆的碰撞声,苏梦枕一直没有低头看她,余光瞥见她精致的镯子变成废品一件,才再看回来,听见谢怀灵还在说:“楼主,再换一件吧。但是你真的得快点了,再慢点咱俩今晚谁都别睡了。” 她在抱怨,难免声音细声细气的。苏梦枕侧身给她让开路:“那你就在外边少说点。” “做不到。”说完谢怀灵又进了卧房,到床榻前给他挑衣服。 苏梦枕不给她看自己的衣柜,先挑了几件放在榻上,好在是他硬件够好,她不需要顾虑太多,转眼间又挑出来一套,明红配浅色,在苏梦枕身上比划了一阵。他略微地后仰,谢怀灵视若无睹,又对着他的脸研究,先说服了自己,点了脑袋,然后衣服丢进他怀里。 她也不是很赞同这一身,但暂时想不出来更好的搭配,搭配之力出现了初步的告竭。真是服了,这时候为什么没有一个一键最高分的选项呢,虽然选了后苏梦枕可能会不太好,但是她先不管这个。 顶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谢怀灵说:“试试这身。” 门再次关紧,她坐回了椅子上,感叹自己逝去的睡眠时间。 陪一个男人挑衣服,听起来很暧昧,陪上司挑衣服,听起来就很命苦。虽然这个上司他异常的可靠,照料她的同时还常常被她揉搓扁圆,那他也是个上司啊,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唯一让谢怀灵在这个夜晚还能提起点兴趣的,就是奇迹苏梦枕,确实是个好游戏,除了有点费她的首饰。 一来二去,门开开合合,谢怀灵“楼主”也不知道喊了多少回。几乎是苏梦枕拿出来每件外衣都被她配了一身,只要是能配出来的装扮,谢怀灵也都试了一遍。试来试去,到她藏在公事的借口下面的、想看的搭配都玩完了,给自己打了最高搭配师评价,她也困意渐浓,才大致地敲定了下来。 此时谢怀灵的上下眼皮已经快吻上了,靠着椅子的椅背,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好困好困……就定这身了吧楼主,配饰后面命人去买差不多的来就好,我真的要熬不住了。” 说着说着,她往下滑,下巴压在了桌案堆着的书上,苏梦枕不用听都知道还有很多她没说出口的抱怨。如果再不结束,她大概就会完全不配合,直接闭着眼睛抵抗到底了:“这件事是你做决定,你定这身,就是这身。” 谢怀灵听了话,看过来,说:“爽快,那我就回去了。楼主要记得回汴京之后给我拨点款过来,我的首饰可废了好几个。” 她撩起袖子,露出空空如也的手腕,是两截干净的藕段,戴着的银玉都拆得干干净净了,虽说这些本来也算苏梦枕给她置办的,接着还道:“钱也不能少算我的,平时我看话本都看不到这个时辰,今夜的熬法,我要是晚上做梦都只能梦到楼主了要怎么办?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楼主要多补偿我才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苏梦枕明白她是没有个正形,为了恶心他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比以往还来得厉害,却为这过分的亲近不能不心中一跳。再忆及白飞飞再时常和她打闹的景象,到底要如何才能算与她拉近,心下顿时了然,仿佛将一纸明文拿到了手里。 如是云雾飞散,美人似花,但也不复隔云端,目光落到了她身上,看她看的更分明了,道:“我本就从来都一样没少过你的。” . 老实说谢怀灵完全就是被做局了。 回自己的屋子里后,她睡了个天昏地暗,翌日醒得比往常还晚。接下了叶孤城送来的南王府的回信,迷迷瞪瞪地还想去睡回笼觉,没成,陆小凤找过来了。 他来时双眼发亮,一进门后偷偷摸摸如同做贼,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是没人偷听,苏梦枕也不会突然出现,才坐下来,开了尊口:“你与苏楼主,是真有些故事?” 谢怀灵直抒胸臆:“你昨天晚上中风了?” 陆小凤听了依旧嘻嘻哈哈的,笑道:“我听巡夜的长老说,你昨夜深夜才从苏楼主那边回来,就来问问。不过我想着也没什么,他把你叫过去挨骂了吧。” “差不多。”谢怀灵想了想,又说,“如果要是有人问你,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就说情比金坚、相敬如宾。” 陆小凤敲出了一个问号,再问:“这是昨晚发生什么了,还有自己给谣言添砖加瓦的?” “我不但添砖加瓦,我还亲自造谣呢。”谢怀灵先回后半句,再接前半句,“至于发生了什么,我想报官。” “官府不管这个。” “我报的是神侯府。” “神侯府也不管这个。” “哪不管,不是汴京城土地公公吗?” “……这个梗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你就是对神侯府有看法吧?” 第100章 恨贯平生,何以相偿 一盏小灯。 一盏忽明忽暗,光影不定的小灯。 它照亮了房间的一小片地方,飘游的鹅黄暖光自有说法,摸索出案几、砂壶、瓷瓶……的连影,也弱如游丝地低低呼唤,呼唤它照耀不到的地方,即更广阔的暗色。 这也是一盏奇怪的灯。 奇怪不在它身上。灯就该烧灯续昼,就像人也有人想要去做的事,这是再对不过的天理。奇怪在别的地方,现在分明无昼可续,如果有人能去挑开遮住窗户的厚厚布帘,就能看见刚刚升起的初阳,金光一泻万里。是谁要在朝阳初露的这样一个清晨,将自己牢牢的裹住,只点起微薄的一盏小灯? 毫无疑问是个奇怪的人。 手指在案几上一笔笔地画圈,不肯停下来。她在用画圈的动作代替什么,仿佛这样就不必发抖,她只要记住她在做这件事,她就能别无他想,专心致志。而她不去想,不去思虑,事情也就不会发生,她独享她自己生命里的时间,只想与自己对影。 可是对影也无门。低垂的小灯,托出来的是连影,她的影子和毫无生机的器物的影子,紧密地连在一起,那并非是独自伫立的。她也不是独自伫立的。 所以还是有人来了。 一转清风入内,然后走进来一个站着的人,行如扶风艳花,定睛一看,又把风都丢在身后。她是吹不动的,不欲乘风归去,就天地也奈何不了。 二人面对面坐下,屋内一时什么声响也没有。画圈的人一缩手指,指下的圆不再规整,一笔画歪了出去,指甲敲在了茶杯上。她很快的收手,掐着指甲后的一层薄肉,接着又是反反复复的刮,疼痛累计地增长,她开始尝到尖锐的疼意,再突然松开,视线跌到地上去,看到自己缠连在案几边上的影子。 她感到很难受,什么都还没发生,她已经感到很难受。 是心里难受吗,还是肉里难受?是她见到她后难受,还是其实,一直都在难受? 来不及想,对面的人说出了第一句话。谢怀灵主动地为她倒一杯茶,唤她道:“郡主,还请用茶。” 姑娘抬了一点点头,大半张脸藏在不甚明了的光线里:“多谢谢小姐。还不知谢小姐约见我,是有何事。” 谢怀灵注视着她,道:“不急,我们可以边用茶边聊。我此番前来,没有带多少随从,郡主大可放心,我不会做些什么。” “我以为我同谢小姐,没有好什么好聊的。”姑娘言语匆匆,抗拒不在她眼底,就在她话中。她眼底只有墨色,墨色什么都吞没了。 “可是郡主不同我聊的话,也不会早早地回南王府的吧。”一针见血,谢怀灵将盛满茶水的杯子,用两根手指推至姑娘面前。 涟漪未平的水面,倒映的是几团模糊不清的色块,姑娘也是其中轮廓混乱的一团。她半点也不清晰,半点也不明亮,她看着晦涩的自己,她的舌尖有挥之不去的酸苦,是她被扎破了哪里。 她更加的难受了,不堪负重,猜出来谢怀灵的洞若观火,讨厌自己要血淋淋又赤裸裸:“……你知道多少?” 不多。南王府离得太远,时间也不宽裕,谢怀灵的消息源仅有宫九一个,她知道就是姑娘的生平,然后再用和她一次次的接触,手动填上空白。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承认。 谢怀灵仿佛是胸有成竹,怜惜似的吐出两个字来。她说:“几乎所有。” 姑娘强颜而语,花容月貌的面庞有那么一刻撑不起来,将垮未垮,但又没有倒下:“我倒不知道,金风细雨楼还有这样大的能耐。那么还有什么查不清楚的,要来找我做什么?” “郡主久居王府,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谢怀灵望着她摸索茶边的边缘,往下坠去的眼,“何况郡主未免也太抬举金风细雨楼了,我们的能耐哪有那般的大,就算是知道所有,也还是有不能想通的疑惑,要来当面问问郡主。 “就比如,郡主为何要来做这些。” 姑娘手上一抖,分不出来她是在问哪件事。她不回答,不要紧,谢怀灵再接着说:“我曾说过,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会杀一个突然入局的人。今日我也可说,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会杀——” “与你无关。”她说话了。 姑娘又重复了一遍,第二遍声音低下去不少:“谢小姐,与你无关。” 一道血痕出现在她指甲后端的位置,她一眨眼睫,眼睛像一只要死去的蝴蝶,翅膀的扇动都有气无力:“你,凭着什么这样说话的呢?你不是我,如果我不做这些,我早就死了,谢小姐……你凭什么呢?” 微弱的嗓音,事实也是如此。王府的夜太长,被折磨的童年太长,她就算去哭去闹,也看不到一点点亮堂的地方,是她长得太像母亲,错了,还是她生错了肚子,错了,她统统都不明白。留着皇亲国戚的血,她也生来就低人一等,残羹冷炙,跳梁做丑才是属于她的,她见到什么都怕,什么都欺负她。 同样的,她又早慧,早慧也是在害她。早慧的年岁,她怨恨过每一个人,不知事时甚至一并恨过生她的女人,她为何带自己来这个世上,为何身份如此低贱,为何能稍微帮她要到一点东西就能那么高兴……她恨遍了这一切,依旧是喘不过气来,年幼的孩子在梦里都睡不踏实,夜幕里拼命地睁开眼,看到了女人的尸体。 她吊死在屋里,孩子才恍然想起,她好像是疯了,就是这几天的事。 然后孩子呆呆地看着,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时,她明白了她从此身怀两份的恨和两份的畏惧,她要活下去。 “我必须去做这些事,杀了谁都无所谓。”姑娘轻言细语,被逼问到这个地步,在谢怀灵面前伪装也没有,“姐妹……姐姐妹妹也好,其他人也罢,我不愧疚,她们早该知道有这一天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谢怀灵安静听完她的话,说。 她抓到了她飘忽的视线,直言道:“我要说的是,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会杀的那么少。” 看见她再次翻起了眼珠,谢怀灵再说:“郡主知道我的意思。这才是我想问的‘为何要来做这些’,在王府中,难道不是还有更该死的人吗?” “你要做什么?”姑娘猛然抬头,生疼的心一重,竟是生出了惶恐。 谢怀灵岿然不动,问她道:“莫非郡主独独不恨他们?” “你要做什么?”姑娘无望地再问,她忽然更害怕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不敢听她接下来的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她已有预兆,她的手攥紧成了拳头,她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灯火太暗,她的影子也一并含糊地摇晃,就好像在灯火照出来的影子里,还埋藏了别的东西,如同人的皮肉下是血,血下是一颗心,人究竟在想什么,都装在这颗心里。 谢怀灵轻柔如一徐春风,平和地邀请:“郡主何不与我同谋,偏偏要来做这些呢?其实这一个月来,郡主输给的不是我,因为郡主本可以不做,是谁让郡主来,谁让郡主不敢回去,谁要郡主的助力,又这般对待郡主?如此一生,是谁在害你?” 指甲掐进肉里,硬生生咽下了要发抖的姿态。姑娘咬紧牙关,很多很多年过去,她却好像还看到了眼前的一竖影子,又看见指甲后的细小伤口里,血流了出来。 咽下去,都咽下去。姑娘回道:“我不会和你同谋的,我不会。” 她吞吐着自己的害怕,好像她身体里只有这种感情:“我步步为营才有今天,我机关算尽,才有了这个郡主的位置,所以我一步都不能摔下去,你说的话对我没有用。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也再也不想当从前那个我,父王与兄长,父王与兄长……” 第68节 姑娘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中断了一瞬:“为他们做事又如何,只要再过一些年,我再做一些事,我就可以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以前,总会有那一天。总会,总会到那一天,我……” 谢怀灵重重的一敲案几。 姑娘走高的话语戛然而止。 谢怀灵一抬眼,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到,反而看得一丝不差:“自欺欺人做什么,郡主,你说的这些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谢怀灵再一敲案几,抓住了她的目光,完整地看到她的眼睛:“你的名字是什么?” 姑娘一愣,她呼吸不上来了。 “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上上下下的查,却唯独不知道你的名字。 “郡主,你的名字是什么?” 谢怀灵问她。 多简单的问题,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但是姑娘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她总是不直起来的脖子苍白的厉害,也一点用都没有,她喘不上气了。 她方才说过的所有话,都被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击毁,她呼吸不到任何一口空气,她的嘴巴还在张,但是也只是一个动作而已。有经年累月的痛苦,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束缚,从她的心里爬到她的血液里。她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痛恨地掐,竭尽全力的掐。 恨意却还是爬出来了。痛苦永远都不会消失,过于害怕而以为自己能接受、能忍耐的事,到眼前开始发黑,才知道只会加倍汹涌,就如同盘旋在她的眼前的竖影从来都在,她永生永世,也记得她的母亲吊死的样子。 她的手指发颤,软下去,放过了自己抓住了胸前的衣服,姑娘低低地念:“……赵梦云。” 她说道:“我叫,赵梦云。” 谢怀灵颔首,将案几上的灯盏握在手中,再转而放在了一边的地上,影子随灯而动,连影不复,完整的影子躺在了地上,逃开了死物的贴合。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只看诗的前半段,是个难得的好名字。” 案几上只剩下砂壶和杯子,谢怀灵支起些身子,向前探了过去。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指勾住了赵梦云还在渗血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止在伤口上,故意准备的暖意传来,赵梦云一动也不动,被牵住了手。 她愣愣地看着谢怀灵,眼前人低眉垂目,流云回雪的容貌之上,两点红泪施然而缀,好似是从水中升来的绝色,不然怎会在此刻如此柔丽。她看着谢怀灵说话:“至于后半句,无关紧要,梦云梦云,自然就要如云山般自在。人都是会死的,恨也要有绝期,不必有多害怕,我与郡主,是可以在一块儿的。” 赵梦云的目光中心,谢怀灵再启唇。 . 一轮明日。 一轮高挂而撒下些许暖意的明日。 女人很少在这个时候出现。她从前只在晚上出门,更早的时候是因为心病,她总是不想见人,也不会让任何见到她。 谁都有过去,她也是有过去的人。而她的过去已不能再提,只有自己午夜梦回,百般作痛,久而久之酿成心病。到身上的病好了,心里的病也只会越来越厉害,如果不是近来心绪如潮,一桩遗恨了结在她面前,她情难抑制,克制不住地想起过去,她绝不会白日出现在这里。 女人站在花丛边,面纱随风而动。 “叶夫人。”身后传来了声音。 其实女人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她侧过身去,谢怀灵穿着那晚她们相遇时曾经借给过她的大氅,一副行色匆匆、才从外面回来的样子,额角的头发还乱着,想来是出去的一趟不算很安稳。 可女人观察出这些,想的却是其它。她想到石观音,还有自己生死之交的好姐妹秋灵素,秋灵素与她有同样沉重的恨,沉重的遗憾,她们知根知底,都曾以为,遗忘和忍耐,再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就是能做的选择。但到如今,谢怀灵来了,她对秋灵素说,欠下的债都要还,于是石观音的容貌被秋灵素一刀划开,她失声痛哭,解开了半生的结。 女人由衷的为她高兴,也心神恍惚,旧事重忆。 她每天都想要自己忘掉,每天都忘不掉。 谢怀灵又说话了,问道:“叶夫人是在赏花吗?” 女人对着她,点了点头,说:“突然想看看白日里的花,便出了门,可是抢了谢小姐的地方?” “没有的事,我也才回来。”谢怀灵温声答道,再略一停顿,又说,“前几日任夫人的事,谢过叶夫人了,如果没有您出手,丐帮的人手为了对付无花肯定会调走一部分。虽然您不说,但我知道是您,太感谢您了。” 女人便知,自己装病的事已经暴露在了谢怀灵眼中。这没什么奇怪的,她能把石观音算到死地,发现这个也不意外。 她甚至都有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天底下武功高强得能杀死无花,又在十五年前销声匿迹的女人,天下还有几个?更不用提,她还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女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想到金风细雨楼,她又会想起六分半堂。 她回谢怀灵的话,说道:“不过是我该做的事罢了,灵素是我的姐妹,我不保护她才是万万不该。” 这话说完,女人就想走了。她自花丛附近走出,草草道别后经过谢怀灵的身边,接着在擦肩而过后的那一刻,她被喊住了。 “关夫人。”谢怀灵说。 女人停住了。 “梦幻天罗关昭弟夫人。”谢怀灵扭过头,看着她再道,“我没有叫错您吧?” 女人——不,关昭弟,她站在原地。 装出来的病气消失了,她挺直了腰杆,挺立得就像一把尘封多年、被迫蒙了尘的宝剑。她抬起手,将脸上的面纱一把拽下,多年前的女侠气节尚在,没有尝试性的应付和欺瞒,关昭弟转身:“没有叫错。” 这是一张不该用美丽来形容的脸。她当然美,很美,但是比起美,这张脸上有的是更紧要的东西,比所谓的美丑,更震撼的东西。这是一张坚决的脸,无论是她的神情,还是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都被过去的十五年折磨过千万遍,因而承受过去之后,展露出了兴盛的绝然,预兆她被蹉跎了心性,再不是从前的她。 先是欣赏,关昭弟欣赏地凝视谢怀灵,不去问她是怎么发现的,再是想叹气,她很多年没有被叫过这三个字了:“难为有人,还会这么喊我。” 谢怀灵轻声地说,提起江湖事:“不止我,天下还有的是人,记着您。” 关昭弟冷笑一声,她哪会不知道那些人记着的到底是什么,她为此感到莫大的讽刺:“记着我?是记着我,还是记着六分半堂的总堂主夫人,他雷损的妻子?!” 音量险些控制不住,关昭弟一咬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说:“我不需要这种记着,不如就把我忘掉好了。而你,既然站在这里,应该也知道些什么了,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吧,你了却了灵素的一桩大恨,所以我不会瞒着你。” 谢怀灵也不推脱,直接向关昭弟问了十五年前的旧事,关昭弟如她所说,即使是重揭伤疤也没有犹豫。 故事在谢怀灵的眼前拉开了帷幕,故事里也包含着更深的秘辛。 十五年前,关昭弟有个朋友,名为温小白,她不仅是关昭弟的好友,也是关昭弟的嫂子,与她的兄长关七情谊甚笃。只是世事无常,关昭弟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忽然某一天,她看到了温小白出现在了六分半堂,不仅如此,她还和自己的丈夫形似亲密。 后来,就是被羞愤和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关昭弟出手了,再后来,就是雷损为了温小白对她痛下杀手。关昭弟活了这么久,从不知道她的丈夫居然爱的就是她的朋友,她深受重伤逃啊逃,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万念俱灰之际,遇到了秋灵素。 关昭弟曾与秋灵素相识,那时她还没有进汴京,却未曾想多年后的相逢,是这样的场景。 一遇到关昭弟,秋灵素便为其身上的伤惊骇不已。她是孤儿,知道她过去的人死得早差不多了,不想关昭弟这样一个朋友也凄惨死去。那时没有被毁去容貌的秋灵素,拥有半个天下的爱,有的是王侯将相愿意为她出手,她便借着自己的姿容,哄了人为她收拾摊子,再带着关昭弟连夜遁走,逃来济南。 说到这里,关昭弟才有哽咽之意。如果要说这天底下,从此往后她还有在乎的人,就只剩一个秋灵素了,或许还有半个任慈。 她恨雷损,恨温小白,也恨知道她失踪却只会喊“小白”的兄长,世上对她好的只有秋灵素,还能再算一个只知道她对秋灵素好,就敢用金银如泥沙般为她治病的任慈。有着这些照顾,关昭弟才挺了过来。 她总是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又感觉自己还活着,人的一生,竟然还能颠沛流离至此。 谢怀灵听着,默然不语。这和她猜的吻合了个八九成,心中也真有些为关昭弟叹息,关昭弟还能活下来,还有勇气活下来,就已是值得天下人钦佩了。 这些还不算彻底说完。关昭弟抹去提及秋灵素时泛出的泪意,再接着说:“这就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我根本就不是失踪了,不过是雷损做贼心虚。现在你知道了这些,大可以回汴京去做些文章,雷损做了这些事,不可能没有留下马脚,他总是自以为聪明,呵。总之,我由衷地祝愿,金风细雨楼早日取下他的人头,六分半堂总堂的布局我也还记得,可以画给谢小姐。 “但我有一事相求,请谢小姐就当作我死了,不要提及我还活着。” 关昭弟胸有愤恨,但时过境迁,恨又能如何。她日日夜夜转转反侧,可是她能报仇吗,她能去报仇吗:“灵素救下我,照料我,任慈也与她一同为我付出了十五年的心力,我欠他们的永远都换不清了,我不能为了我自己的仇恨而牵连到他们。” 她宁愿就吞下自己的恨。 就算她眼中的怒火已成火势,犹恨不能烧掉自己。 谢怀灵不答,缓步走了过去,她们离得很近,她到了关昭弟面前:“可是关夫人,真的咽得下去这口气吗?你痛苦的十五年,雷损没有一天不在逍遥自在,养着温小白的孩子,还拿你来做名声。关夫人,你记着任帮主和任夫人的好,他们肯定也记挂着你,要看你郁郁而终,对他们,尤其是任夫人,也是煎熬啊。 “还请关夫人好好想想,你如若恨他,怒他,就千万不要放过他。” 谢怀灵附到她耳边,一样的话重叠在了一起,就是她说给赵梦云的。 杜鹃还恨春朝泪,啼死枝头年复年。天底下最不会被抹消的情真意切,就是恨,就是愤恨。 “布衣一怒,不过尔尔,免冠徒跣,以命相搏也就是血溅五步罢了,不能与诸侯一怒相比,诸侯一怒战车万乘,血流漂橹,纵江河倒悬未可止也;更不能与天子一怒相较,天子一怒雷霆震霄,九鼎倾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使日月无光山河易色。可是即便如此遥不可望,天下也还有另一种怒,另一种布衣。” 谢怀灵正色道:“免冠徒跣,以头抢地,是庸夫之怒,而绝非士之一怒。士人一怒,应是彗星袭月,白虹贯日,便是如同仓鹰击于殿上,刺之天子以正天下之道,怀怒未发,便是休祲降于天,大有所预。因而若士之一怒,即便是流血五步,伏尸二人,也是天下缟素,俱默俱哀。 “世上的其它之事,也自是同理。” 她握住赵梦云的手,赵梦云紧紧地反抓住她,她对着赵梦云轻轻的笑,是人世间的一座观音,垂下一条丝线。 观音鹤貌枭心,说:“自视颇高,捉风弄雨的‘豪杰’,以己利害千人百人亦不足惜,率兽食人,擢发难数,妄负无数血泪,空恨残生。而这些大人物,又能为一介女流的怒火,一介女流的憎恨,偿还以多大的代价呢?” 心动神移,只在一念之间。案几上剩下的所有都被撞翻了,瓷片扎破了她的肌肤,她却浑然不觉,痴痴地睁圆了眼,有来自许多年前的眼泪,到如今才能掉下来。 灯盏也被打翻,火光舔上了挂在一边的绢丝。滔天的火光照得屋内再无阴霾,有的是两个人两条影子,谢怀灵摸着赵梦云的脸,她颤着嘴唇,几番尝试说话,到了最后,声音是冲出来的。 “帮帮我,救救我……”她接连不断地流泪。 包裹了泪水的火,点燃了她的眼睛,也一如近在咫尺的关昭弟,目中的赤色,双双相映,燎照无穷。千千万万的恨,就是千千万万的火。 话罢,谢怀灵擦身而走,要只留余音回荡。余音也烧在火光中,一捧一捧的浇油。 在裙裾刚要随脚步轻舞的时候,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没有不用偿还的恨,没有可以被尽情伤负的人。 这就是答案。 第101章 卷后谈 人与青山俱匆匆,朱颜黄土转瞬空。石观音的死讯来得比谢怀灵想象的还快上些,曾经也算叱咤风云过的大漠女魔头,死时只是一句话,寥寥的几个字,概括走了她的一生。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最终也不过是洒在土上的一杯酒,也许她还会被人提起,还会有围绕着她的议论纷纷,但随着这一杯酒的浇下,也都失去了意义。不会有谁长久的记得她,到她死南宫灵都不曾来过,除了骂名也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属于她,石林洞府的一切都被供出,不给他人留过活路,她便也没有身后路。 甚至这一杯酒,都是秋灵素倒给她的。 那天曲无容也在场。这听起来有些好笑,最后居然是她们,送石观音躺进了永远不会醒来的长夜里。 至于石观音留下的那些东西,自然是都到了谢怀灵手上。石观音多年积蓄的金银珠宝、珍藏古董,用来填金风细雨楼的财政真是再合适不过,谢怀灵的改制大业回去就能顺利进行,还有情报网,这个是塞到了曲无容手上。 再说一遍,谢怀灵真的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杨大总管。对于苏梦枕不愿意把杨无邪派给她这件事,她怨气真的很大,有时候人红眼就是这么简单。 曲无容拿到任务时,还不清楚自己的上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卧龙凤雏,拒绝了沙曼的委婉劝导,决定要全身心投入事业,在金风细雨楼为自己挣出一个大好未来。她在上任第一天就告诉了谢怀灵自己知道的、全部的消息,包括石观音十多年前的旧事,这其中,就涉及了几个早该死了的的人,和并不为世所知的秘密。 秘密,江湖上最多的就是秘密。自谢怀灵涉世以来,她就不停地在发现秘密的路上,并时常感觉自己像金风细雨楼报社的头牌狗仔,原东园藏着自己儿子是“蝙蝠公子”的秘密,白飞飞藏着她身世的秘密,雷损藏着他对关昭弟痛下杀手的秘密……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秘密,或许能说,江湖就是由大大小小的秘密构成的。 而这些秘密,也不外乎几种,见不得光的事、没有解决的恨、说是死了却没有死的人、明明该死却还活着的人。 曲无容说出来的,也在这几种当中。她提到了一个人,云梦仙子。 女人有个很好听的称号,但她着实算不上是个仙子。王云梦,上一代的江湖第一女魔头,武功何其高强甚至不需要形容,她手中的天云令足以号令群魔,这就能证明她的能耐,在她的所作所为面前,石观音似乎也能显得和蔼可亲起来。她的过去不必多提,该提的是她的结局,她九年前便死了,衡山之行死在了“沈天君”手中。 所以她就该是个死人,可是这该死的人,如今却还活着。 七年前,石观音在大漠遇到了王云梦。那想必是很不愉快的一次经历,即使都身为江湖两代的女魔头,二人之间亦有差距,石观音险些死在王云梦手里。当时王云梦戴着斗笠,但石观音从只露出了的一小半张脸,就认出了她,回到石林洞府后痛骂了一夜,曲无容贴身侍候,才听到了此事。 与大度宽容没有半文钱关系的石观音咽不下这口气,她命令曲无容去查,不论如何都要查出来。曲无容没有选择,至少这份差事比杀人好,便潜入中原谨慎地调查起王云梦。但她没查到王云梦的死有哪里蹊跷,最终除了追出来了一件王云梦的陈年八卦——她似乎是曾和“万家声佛”柴玉关同行过之外,什么都没查出来。 石观音震怒,狠辣地罚过了曲无容,此事无疾而终,再无后谈。 对于这类旧事,谢怀灵不会放过,手一挥就确定了方案。她马上要回汴京了,不想再上班,让曲无容先一步去楼中报到,然后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拜入杨无邪门下,就拿此事来做案例潜心修习,杨无邪的意愿不重要,谢怀灵有楼主令。 第69节 她还叮嘱曲无容动作要快,一定要赶在苏梦枕知道之前,学习的时候也要思维灵活,该偷师就偷师不要犹豫,道德也没有那么重要。曲无容这才隐约得感受到了上司的不大对劲,开始对沙曼怜悯又哀怒的眼神有了初步理解。可此时的沙曼没时间再来提醒她了,谢怀灵把招揽关昭弟之后要处理的丐帮上的许多事,派发给了沙曼。 至此为时已晚,一失足成千古恨。曲无容带着不好的预感出发了。 留下谢怀灵打着等苏梦枕说服李太傅的名头,每天嗑瓜子和陆小凤花满楼鬼混,只偶尔见见赵梦云,策反一下叶孤城,再指点一下筹谋的反叛大业送别这两人回去养蛊,再然后就不管自己的上司和下属都忙成什么款式的陀螺了,只管自在她的。 . “结了。” 谢怀灵把手中最后的牌打出,结束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把。 清阳洗涤去了诸多未尽的冷意,初春纵然不舍,也褪去了冬日最后遗存的外衣。一月的工夫,足够让归属于春时的芜绿花红泡透日光,因而柔情万里,直道春光好,日出长。 错漏着浮金道屋里,传出一声哀嚎,窗内看去,看到陆小凤以头撞桌,长叹不已,哪里还有他往日的神采飞扬可见。他连两撇小胡子都耷拉着:“你是不是出千了,你看看你压根没输过了,这对吗?” “这不对吗?”谢怀灵与他相反,真是赢得神清气爽,见不到半点的厌倦和懒散,谁看得出来她是破天荒早起了来打牌的,“输了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手气不好,脑子不够用,少从别人身上想问题。” 她一抬下巴,再说道:“愿赌服输,就你手上的牌还没打完,贴上。” 说的是放在一旁的小圆凳上的纸条。陆小凤恨得牙痒也没办法,他两根手指捏起写着“我是陆小鸡”五个字的纸条,另一只手不情不愿地再拿出勺子,取了一勺陶瓷碗中白得发灰的浆糊,更加不情不愿地将浆糊抹在纸条背面,最后贴在自己身上,神情悲壮得如同是在慷慨赴死。 这样的纸条,他胸前已经糊了几张,可见得今天他输得是有多惨烈。再往旁边看,花满楼的战况比他稍微好一些,但也没好多少,也就少上一两张,由此更衬得谢怀灵的一身干净有多扎眼,多让人眼恨。 陆小凤摔了牌,还好为了方便花满楼打牌,牌挑的都是木雕的,摔也摔不坏。他痛下战书:“再来,我不信今天赢不了你一把了。话就放在这里,我今日定要让你在额头上贴上‘我是天下最大的一个浑蛋’不可!” 很有气势,值得鼓励。谢怀灵像哄一个小孩子那样,轻快地为陆小凤鼓起了掌,说:“很好,有志气,就这样。但是你下一把再输了我就要把这话还给你了,没意见吧?” 陆小凤一口应下,回道:“敢做敢当,输了我就贴。” 接着他要去洗牌,手都搭到了排面上,一柄玉色的扇子敲着他的手背,投下来水波游离般的光影。陆小凤扭头看去,花满楼噙着自春风里来的亲切笑意,似乎要和他说件天大的好事。 这位浊世佳公子轻柔地开口:“你忘记贴我这张了,我帮你。” 话罢他就二话不说,一张纸条不留情面地贴在了陆小凤脸上,上书“我明日就剃掉我的两条眉毛”,果然还是多年的至交下得去手。 陆小凤被贴了个措手不及,心下顿时知道,花满楼没写好东西给他。他想扯下来一看究竟,又被谢怀灵叫住:“慢着,可是说好了纸条不能扯下来的。” 一边是花满楼花开拂槛、仿佛刚才是是贴心地为他擦汗的脸,一边是谢怀灵含着几分戏谑、对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孔,两面夹击,陆小凤的牙不痒了。因为他的拳头硬了。 他想说点什么,又被打断了第三次,他今日好像就做什么都不宜,抽牌都抽不到一张好的。房外疾奔而来的脚步就卡在他的说话的时刻,慌乱又清晰地近了,下一秒门就被急促地敲响。 侍女扯着嗓子,慌张地对着屋里说:“小姐,有位丐帮的客人要见您,就在附近等了。” 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回话说:“我在忙正事,没有时间见她,你带她去找沙曼。” “可是……”侍女犹犹豫豫地,吞吐自己的话,道,“那位小姐说她认识您,是您的朋友,还说她的事十万火急,一定要当面和您说。而且,她说着说着,就想闯进来!” 陆小凤换上了看好戏的神情,再看谢怀灵,她还坐在位置上,问道:“是谁?” 侍女的声音愈发地乱:“是一位很是泼辣的小姐,自称姓——” 话没有说完,转为了两声“站住”和警告,听来是人已经强闯了。谢怀灵为了躲苏梦枕,打牌的地方本来就挑的是偏僻的小杂院,带侍女更是带得越少越好,哪里拦得住人,不过几瞬,木门就被一脚踹开。 烟尘四起,屋外春光无限好,草木皆宴暖新晴。闯进来的姑娘本来就在开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初见她的秋日不适合她,离去时的深秋也只能剥去她的几丝盎然生气,非要到了此时,她才算艳光四射,万千娇容能叫花自羞,连眉眼中的娇蛮、爽朗,破门而入的冒犯,都可以看作是她娇媚花卷上的露水。 几乎没有人能让谢怀灵一看到就眼皮直跳,但是她可以,谢怀灵完全想不到,会在丐帮与她重逢。 不等她说话,姑娘上前就抓住了她的手,眼含委屈的泪水,将掉不掉,是惹人心碎的倔强:“怀灵,怀灵你得帮帮我!我,我,呜呜呜呜呜……” 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一连串的架势乱拳打晕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谢怀灵沐浴着陆小凤与花满楼困惑的目光,逐渐头晕脑涨。 她不确定地问:“又怎么了?是沈浪不理你了,稀里糊涂又惹祸了,还是被欺负了?” 朱七七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一头扎进谢怀灵的怀里,落珠般的泪水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服。 谢怀灵还不明白就完蛋了:“都有啊?” 实不相瞒,她想后退。 第五卷 春风若有 第102章 情海苦涯 丐帮往外远眺,济南城中,还有千重的山,万重的水。 山光如水色,潋滟有波粼粼而晃,绿花红叶羞羞一笑,犹借天晴自画眉;再往地上看,水底又自有一片青山,原是至澄方显天地倒,嶙峋的怪石也如是险峻山崖的一角。二者交相辉映,自是景绣天衣,万般无缝,凭着清风鉴水,开了不知多少里路,即使是在别的喧嚣中,也绝不将连绵罢休。 谢怀灵面对着的就是这样的风景。一般来说她没有赏景的情趣的,文人赏景总要寄托写什么,来去皆熙攘的江湖人赏景也总有些用意,此刻她却难得的,同古往今来的某些山水诗人达成了情感上的共鸣,只想让这方美丽的天地,来慰藉她的心灵。 无它,她耳朵有点痛,脑子也很疼。 只要她把目光往旁边移上几寸,朱七七梨花带雨的脸就会映入眼帘。几滴酸涩的眼泪缀在她的脸上,顺着涟涟泪迹不断的下滑,将她的心碎描绘得淋漓尽致,娇容哭出许多愁绪,如果她那张嘴没有在不停地说话,那么谁来了都会为她而心有感伤的。 可惜朱七七不是个哑巴,所以谁来了,看着她这样闹了一刻钟后,都得和谢怀灵共情。 而谢怀灵之所以还在这里坐着,不是她有耐心,是她没招了。 本来她抱着朱七七,跟她说回她落脚的院落再好好说说的时候,朱七七都变得好好的了,听到谢怀灵愿意帮她的消息,眼泪就没有再往下掉,还有了点笑声。可是一出门去,看见了一出丐帮一男一女起争端的戏码,事情就变了。尤其是其中的那个姑娘相貌生得也是明艳娇媚,苦追男人半年还没追到,控诉男人对她冷淡,总说为她好却不和她在一块儿,朱七七听着听着共情了。 别人看戏就看戏,偏偏她直接冲了过去,立刻就为那姑娘说话。自己在名为“沈浪”的情海里苦苦挣扎,骂起别的男人来她却是不甘示弱,每句话快得像在她嘴里争先恐后,好像慢了一步就丢了她朱七小姐的名声。 但那男人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反咬朱七七和人家姑娘一口,脏水眼都不眨地就泼上来。朱七七气不过,又想着一掌先打上去再说,出掌前想起谢怀灵的话,做事前要过一遍脑子,才发现提前动手容易落人话柄。于是她往旁一看,觉得让谢怀灵帮忙更好,就把想先跑路的谢怀灵提了起来。 谢怀灵:? 她真的觉得朱七七有点克她,没开玩笑。 被提起来的谢怀灵哪有什么办法,只能和男人打辩论。纯粹的攻击之下,男人说不过后迅速地火冒三丈,想要率先动手,这时的朱七七终于能出手了,轻功一使,就在姑娘的尖叫声中把男人打成了一扇猪头。 再然后,她打完了就嘴一抿跑走了,留下一大群的看傻眼的人,一个尖叫的姑娘,一头晕倒的猪,和一个绝望的、又要收拾烂摊子的、闭上双眼的谢怀灵。 没有什么哀叹自己命苦的时间,立刻赶到现场的是她扔出去的医药费,对着旁边的人亮出身份叮嘱不要外传,再马不停蹄跟上,久违地跑了个要她命的八百米,在自己院落的厢房里找到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朱七七。 朱七七已然是红了眼眶,杏眼变成了一只剥了壳儿的荔枝,哭喊着骂了一句沈浪,就开始了她的发挥。谢怀灵尝试着安慰她,没有结果,说什么对朱七七都没有用,在沈浪的事上她根本想不开,什么下一个更好下一个更乖,她“下一个又不会是沈浪了”出来的时候,谢怀灵的脑子都快放空了。 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天知道打骂了她能在丐帮的地盘上干出些什么,不能把她再说跑了;想叫沙曼来帮忙,她又认准了她一个,说着“最好的朋友”,眼泪就蹭了上来。 至此,谢怀灵完全没招。 老实说,她还有点恨沈浪。 这一没招就没招到了现在。朱七七也是会哭累的,被谢怀灵这么丢在一边哭了整整一刻钟,像小孩子一样没人理她就自己擦好了泪水,哭声也小下来了不少,说出来的话逐渐有了逻辑性,可以从里面听出东西来:“……总之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我不也是好心吗,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的啊!怀灵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也觉得我错了?” 她打了一个哭嗝,这对她来说有些丢脸,捂住了自己的嘴。耳朵好受点了的谢怀灵眼见她的火力要烧过来,本着死沈浪不死贫道的精神,把手帕递过去,说:“没有,怎么会呢。我只是还不知道你和沈浪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能怎么说,但肯定是他的问题,七七你本心是好的,这我再清楚不过了。” 是的,没错,谢怀灵还没听到来龙去脉,而朱七七,显然也根本没有发现过这一点,何止没发现,她自己也忘了她没说。 手帕一拿到手中,朱七七就把还要控诉谢怀灵无情的事跑到了脑后。她的爱恨都分外快意,记不下许多事,一时也觉得谢怀灵是关照自己的,只是她性格如此而已,再听到她二话不说就站在自己这边,傻乎乎地便认定是自己错怪了,忙道:“是我的不对,那我好好跟你说。” 她擦着眼泪,将故事娓娓道来:“就是前段时间,沈浪给我写信说,他打算去边关附近,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就想着跟过去看看也好,也有一个月没见他了,于是就和家里说了一声,便动身到边关附近。他在边关闲不住,没逛几日就在帮侠客抓些奸恶的小人,日夜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我,我便就心疼了,想着他除恶扬善是好,劳累了就不值了,想去帮帮他,结果一时不慎,就上了奸人的当。那劳什子的‘妙郎君’,硬说是我在陷害他,摆着脸装起了无辜,路过的人就都反过来指责我了!” 说到这儿,朱七七的眼泪就又下来了。得家人真爱的千金小姐是着实受了委屈,谢怀灵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没有旁的法子,替她仔细的擦泪。 朱七七便继续往下讲:“当时沈浪也被他骗了过去,他要代我向‘妙郎君’道歉。我哪里肯,我明明都看见他抓人了,还说什么要把人都抓去给他主子做下人,就是他的错为什么沈浪要代替我道歉,他是不是也不信我?一时气不过,就和他吵了一架,吵完就跑了撞进了一伙贼窝里。” 说到这儿又有些后怕,朱七七的语气软了些:“没藏太久他们就发现我了,要来抓我。我打不过他们,还好是身上带了些东西,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在路上又听说你在丐帮,不想回去找沈浪,也不想回家,便来找你了。” 完全不出乎意料啊。谢怀灵睁着死鱼眼听完,半点光泽都没有了,她想说话,先变成了长叹,叹气完再提醒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假设有这种可能,沈浪他没怀疑你呢?” “唉?”朱七七茫然地止住了眼泪,随后委屈地喊道,“他明明就怀疑了,他还要代我道歉!后面要是还能找着他,怀灵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他,他——” “停停停,且慢!” 应付朱七七还是个精细活,谢怀灵找准时机打断了她,不然她控诉起来又没完没了了:“你先听我说,假设,假设!我们假设有这样一种可能:沈浪知道你不太聪明……啊不是,心眼不坏,不会去冤枉人。 “但是当时别人都不信你,‘妙郎君’又逞口舌之利占据了上风,你在边关一带更是人生地不熟的,极易吃亏,再被记仇的‘妙郎君’所伤更是不好,所以他想着先代你认下这个‘错’,后面再设法抓到‘妙郎君’的把柄。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朱七七一愣,这才想起来,说道:“这么一说,他确实是在对着我眨眼。但是,但是我以为是边关风沙大,他眼睛进沙子了,还给了他一块手帕。” 我就知道,你人还怪好的嘞,吵架还给他递手帕。 谢怀灵闭眼,再睁开:“能理明白就好,下次还是机灵点,吃一堑长一智吧。” 可是此时的朱七七已经听不进去了。 一念顿觉悔意浓,比起自己白吃了一路的苦,她更会拍桌而起,站起来说:“我错怪沈浪了?!” 接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似一只马上就要被蒸熟的蚂蚁,哭是不哭了,看起来却不如接着哭。那些悔意越加越高,就像她为谢怀灵一句话就能觉得是自己的错,对沈浪也更是如此,比起看重爱情,不如更适合说她恩仇太分明,一知道自己的错,自己碰到过的麻烦,就已然全不重要了。 “我得回去找沈浪,我一个人走了把他丢在边关,这么怎么办,他还要对付‘妙郎君’,我得去帮帮他!” 不怎么办。你去了真的不会越帮越忙吗? 但谢怀灵不能说出口,一来是现在还不是说朱七七的时候,二来……她没那个闲心了。 朱七七一把抱住了谢怀灵,把她搂得紧紧的,心中百感交集:“谢谢你怀灵,还是你聪明,要是不来找你,我就真的要一直这么误会下去了,怪不得你能在江湖上那么出名!” 她注意不到谢怀灵的名声背后究竟有多吓人的意义,只觉得自己的朋友如此聪慧真是帮大忙了,还颇有几分为她感到骄傲:“我就知道你脑子是转得最快的,六分半堂的人肯定玩不过你!你还愿意跟我来,太好了呜呜呜呜呜……还有那个‘妙郎君’的事,我说给你听,你帮我想想!” 她又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根本不知道自己人有这么好的谢怀灵被她死死地抱住,再度陷入了绝望之中。 朱七七打不得骂不得,她只能去恨沈浪,为什么邀请了她不好好管着她,前车之鉴还不够吗,你给也她吃一堑长一智啊! 如今谢怀灵不是有点恨,她是真的恨了。 听着朱七七来自肺腑的感谢之言,谢怀灵心里只想着,她能不能去苏梦枕面前造谣沈浪,然后让苏梦枕把沈浪打一顿。 思考没有结果,朱七七把谢怀灵的脑袋掰过来,顶着一双汪汪泪眼,又再说:“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着,差点就忘了。” 说着说着她往袖子里摸,谢怀灵想到当初的那颗草药,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 第103章 边关异动 朱七七带过来要送她的礼物是一排的玉针,细如发尾,暖色莹莹,捏在手中时又像是捏了一小撮的冰。不过这淡淡的寒意传进指尖,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顿觉神清气爽,倒叫人不由得去多看几眼,再愚笨的脑子,也知道这是送了份至宝来。 见谢怀灵另眼相看,朱七七不免觉得自己做了个很聪明也很妙的决定,高高兴兴地把包针的布连带着小木盒,都一股脑地给了她,笑着说:“这是我大哥买来给我的,说凡是毒物,天底下就没有能逃得出它法眼的。我想着你在汴京那么威风,保不得有人不待见你、要暗算你,想着要来找你便给你带过来了。” 她给了,谢怀灵也不能直接便收,先谨慎地问了:“这样的好东西,拿来给我?” 朱七七没听出她的意思,说道:“自然要给你呀。我又用不着,沈浪也用不着,他成天在江湖没个影的飘,又没有仇家谁会给他下毒。” “来历真的清白吗?” 第70节 “当然清白,正儿八经从造它的人手里买过来的。” 谢怀灵这才敢收,再拿出了点吃人嘴短点模样,又给朱七七擦了一回眼泪。这回过去朱七七真当是安定了许多,老老实实地就把事情都交代了个明白。 朱七七是在边关的破庙里见到的‘妙郎君’。他有一副好皮相,当时在给破庙里的孩子发糖,引得两三个姑娘围在他身旁,看他看得好不入迷。朱七七心中已有了沈浪,看‘妙郎君’也只觉得是寻常,在一旁坐着和小孩子们玩,也许是她生得着实好,那‘妙郎君’反而自己过来了,同朱七七说说笑笑,还叫小孩子给她送糖。 朱七七险些真被他和小朋友们骗过去了,是去年谢怀灵那一顿好说真的起了点作用,她没信‘妙郎君’的也没吃糖。见她油盐不进,‘妙郎君’又劝说,朱七七这才察觉出了点不对劲,欲和他吵,苦于没有证据,便先忍着走了。 走出了一段路,她又想着,不对啊,我这么走了,万一他真有鬼那些姑娘被骗走了可怎么办?于是她又折返了回去,使着轻功偷听了一阵,正好听到了‘妙郎君’说要把昏迷了的姑娘扔在了后头,过会儿抓给他的主子,已经要动身了。这时形势紧急。朱七七再也按捺不住,破门而入就与‘妙郎君’纠缠了起来。 再之后,就是沈浪赶到,也有不少围观的人来看热闹。‘妙郎君’反咬朱七七一口,说他是在救治中了毒的姑娘,朱七七口舌不利,连连落败。 其实这事儿听来,比起最初的一味莽撞,朱七七已经有了不少长进,至少学会了做事前先思考一下,虽然想的不多。如果不是‘妙郎君’分外的难缠,她就真要把姑娘们救出来了。 她不哭的时候谢怀灵拿她还是有法子的,顺着她捧了两句,做了第一个肯定她进步的人。一直没在沈浪那儿得到夸奖的朱七七当真是心花怒放,不用谢怀灵问,自己就把更多的细节都说出了出来。 “我耳边贴在门板上,往里面听,就听见他在里面跟人说话,一提到他那个主子,那种不情不愿的谄媚藏都藏不住。”朱七七说着说着,轻轻地哼声,继而再道,“不过我大概也知道他那个主子是谁啦。” 谢怀灵撑着下巴,敷衍道:“这么厉害?” 朱七七就笑了,眼中亮晶晶的:“当然了,我可是很……好吧,其实也没有。是边关我最近听闻的奇怪的家伙就那一个,还能是谁呀。” 她嘴一撇,又说了:“是个叫‘快活’什么的在关外的怪人,名号都不起全,说出来都觉着怪。有人说他会峨眉的剑,又有人说他会武当的拳、少林的掌,还每逢出行,派头必大得吓人,手下还有人帮他四处强抢美人……说得都跟神鬼一般了,哪还像个人。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现在才传出名声来?” 谢怀灵听出些不对劲,略微低下了些头,目光从下垂的眼睫抬上来,问道:“的确是个怪人,说的这般玄乎又夸张,早该传进中原来了。济南离边关也算不得太远,丐帮总舵更是江湖消息灵通之处,怎会一无所闻?” 何止是消息灵通,丐帮总舵对江湖明面上的流言一类消息的熟知,几乎不逊色于金风细雨楼。 朱七七便再道:“说不定是他装出来吓人的人。有的人总喜欢在江湖上有个响亮的名号,然后就觉得自己能出名了,可是哪儿有那么容易,他说不定就是吹牛吹大了收不住,其实也不过是个奸恶之徒。而且边关一带,官府说话都不管大用,自然他要装什么都装得出了。哼,等着吧,吹大了就麻烦了。” “是啊,吹大了就麻烦了。”谢怀灵轻言,又问道,“担心就是吹不大,吹大了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听到这个怪人的消息的?” 朱七七一想,没费太大的工夫就回忆了起来:“刚到边关的时候吧,跟沈浪一起去义庄帮忙。” 她提起在义庄吃的不少苦也只是一笔带过:“连着忙了三四天,有老人家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了这个怪人。不过其实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至少我和沈浪刚到边关的时候,完全没有听说这个人。” “你们在边关待了多久?”谢怀灵再问。 “不算赶路的时间,也是半个月。”朱七七答。 谢怀灵心念如电,电转千回。 她睫羽一翻,对上朱七七好奇的目光,有一个见到朱七七后就生出来的疑问,似乎要有了答案,突兀地道:“你知道石观音要杀我的事吗?” 好像是一道雷从天而降把朱七七劈了个魂不附体,她径直站了起来,有了点喜气的脸变成空茫的一片,好似是被一通冷水迎面泼去了所有的表情。朱七七先是动了动嘴,再狠狠一咬嘴唇,尝到血的味道后神魂才回到了身上,反应过来谢怀灵说的不是她的幻听。 在她的震惊里,谢怀灵没有先去想她会不会又为自己哭起来。她的思绪沉到了心底,有了暗沉的重量。 边关消息闭塞,什么都比中原知道的晚,但是石观音要杀自己这种事,再慢在朱七七走之前也该传过去了。如此这般消息出不来也进不去,究竟是彼此慢了几天,还是边关出了问题? 谢怀灵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惶恐的朱七七怀着一颗对好友的担忧之心,愣住后嘴唇又一次紧紧的抿了起来。 知道自己还得再问些的谢怀灵,明白必须要硬着头皮想出一个既能完全招架住朱七七、又能好好管管的法子了。 她的脑子很痛,但是再痛、再没招,也得转起来。不能让事把自己难住,一次的无措无异于千里之堤上的蚁穴,这是她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再者而言…… 除了眼前强忍住呜咽,还在结结巴巴和她道歉,自责没有早点过来看她的朱七七,天下不会有几个人不计较她的付出,就把这样干净的一颗心,着急地完全捧给出来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了类似细碎的哀号一般的声响,低吟尖锐,两三声就带出了来人的心情。屋内颀长的影子挥洒在地上,错落了些自窗外打来的辉光,因而冲淡了此间主人常与之为伴的幽深,木门的动静也更显得引人注意。 苏梦枕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侧身在书架前专心致志的看。他听得见人近时的声音,缓慢的步子意味着来人不大有精神,他心知她常常如此,但也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正如同是一碗透彻的清水里掺进了无色的粉末,总归是不大一样的,搁下书籍侧头看去。 谢怀灵占了他的椅子,头靠在椅背上,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如湖水,湖水照影而直沁人骨,中心从前显不出他,至今则早有了轮廓,将他团团围住了。苏梦枕搁下手中的书,走了过去。 离她还有一两步远,他问:“怎么了,朱七小姐的事?” “是。”谢怀灵成了一滩,幽幽而道,“但已经结束了。楼主,我有一种像武艺突破了一样的感觉,我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我哄不住的人了。” 苏梦枕选择性地无视了一些内容,回道:“有所精进就是好事。” 他看谢怀灵有气无力的模样,也拿不准她是不是真像她说的没事,手抬起悬在她额前,又是略微一顿,似乎是在想她也没有病色,自己也未必要做这些,止在了还有几指的距离上。谢怀灵低着脑袋头往前探,皱眉的眼神过来了,他的手指稍稍往后一瑟,才随即再不思考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正常的体温,苏梦枕收回了手,对着她的目光,仿佛自己的犹豫没存在过:“物件都收拾好了吗,我拿到了李太傅的回信,留给雷损的时间也够长了。至多两日后,我们就该动身回汴京了。” 在谢怀灵的针对性辅导之下,说动李太傅一事苏梦枕差不多是在背稿,谢怀灵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加上他本身也是英雄人物,亲自来拜访李太傅这两个条件的加成,此事能说是水到渠成,没有多少意外。 谢怀灵一个眨眼,却是在苏梦枕面前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是我要来找楼主你说的事了,还是你先回去吧,我恐怕还得在留上几日,楼中的安排和预备的计划我会提前拟好。边关有些事情,消息的往来出了问题约莫有了怪异的变故,还是要确定一番。” 短暂的沉默,难以说清苏梦枕听到时是何想法。但他交付以万全的信任,果断而道:“万事小心,不必多忧汴京。” 谢怀灵也正如他信她一般的不疑他,道:“我知汴京有楼主,自然不会忧。” 第104章 来去匆匆 虽然说是不会忧虑,谢怀灵却也不能不做准备。有许多需要她来下令的事,是苏梦枕做不来的,上到她埋在六分半堂的卧底要如何安置,下到她刻意放进楼中来的卧底又要如何利用,再有财政大事……她必须要给出万全的方案。同时,也还要做好紧急情况的预案,谨防雷损动上些手脚。 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心里无论是憋着什么,都不会是好东西。谢怀灵明白自己横空出世后,雷损就不大如从前一般稳坐钓鱼台了,他不会慌张、不会自乱阵脚,但他更不会盲目的镇定。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拉开差距,是雷损不能接受的。 他必然还在筹谋,筹谋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从金风细雨楼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提到六分半堂,雷损有计划,狄飞惊就不会没动静。谢怀灵于是顺便向苏梦枕问了狄飞惊,奈何在她自己断掉和狄飞惊的联系后,楼中没有人能再接触到狄飞惊,苏梦枕也只回答得出些无关紧要的,不外乎是些猜测,又被谢怀灵一一否定。 硬要说些什么与他有关的,就是谢怀灵用石观音给六分半堂泼脏水的时候,狄飞惊派人来传过话,直言石观音此事与六分半堂无关,六分半堂也心系谢小姐安危。至于他的言下之意说的是什么,无论是苏梦枕还是谢怀灵,就算答案摆在面前也不会去猜。总之,此问不了了之。 和苏梦枕商量好后续安排,谢怀灵在第二日的正午送别了他。走前他似有千言万语,也只留下了一句“多加保重”。 在苏梦枕走后,谢怀灵依旧还是待在丐帮。她捎上朱七七一起,又和陆小凤花满楼搓了一天多的牌。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不会不来的人,一个很快就会来,再告诉她更多的人——沈浪。 放不下朱七七,沈浪就必定会追来。而他的才智能察觉到的,不会比谢怀灵亲自去一趟边关少太多。 而说到等沈浪,就要再提朱七七,再提朱七七同谢怀灵三人打牌一事。这姑娘爱美,不想往自己脸上贴东西,搓牌的性质就往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向滑下去了。她家财万贯,和花满楼正好是一南一北两方巨富家中的一对小七,腰缠多少不必多说;谢怀灵更有苏梦枕的腰包,比前面两个还富上一些。 三人直接定了个大数目,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的陆小凤摸了一下自己的荷包,端的是比脸还干净,顿时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 他说这样是不对的,怒斥三人的行径。如何能赌博呢,赌博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夫子夫子,勤学好问的学生花满楼就发问了,那你上次在赌场一晚挥霍掉的十万两银子是怎么回事呢,做慈善吗? 陆小凤拉下脸,说这个问题太刁钻,夫子不回答。 朱七七不禁哈哈大笑,拍着手直说有趣。她正想好心地散财,直接替才认识的陆小凤把钱出了,又听着谢怀灵在说,有的人不知道读没读过几天书,又当上夫子了。 场面笑作了一团。不过这群人最后还是顾忌了陆小凤的荷包,不想他过几日后出行只能靠一双脚,搓牌的败者惩罚,变成了真心话大冒险。 沈浪来时,好巧不巧,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自朱七七恼怒而当场出走之后,沈浪便被当日之事万般作叹,有时念着朱七七的心性,有时又对自己懊恼不已。只是不管心里自己是如何想的,他都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了‘妙郎君’,再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朱七七,以免她出了什么事。 所以他在设法拿下‘妙郎君’后,即刻便马不停蹄地上路,一边问着路人,一边打听消息,费了许多的工夫。要不是他路上听到了谢怀灵的消息,想着朱七七十有八九来找她诉苦了,又恰巧是结识了一位来自丐帮的好友,大概是真没法子找到丐帮来的,找着了,也进不来。 侍女传了话,说谢怀灵让他只管进去,到了门口直接进门就行。沈浪听不出她的意思,走到门口后就踌躇了,朱七七的笑声像是飘在空中的,他也不知自己进去她会不会又不高兴,可不高兴又能如何,就算谢怀灵说朱七七一切都好,沈浪也是得非见她一面、亲眼确认不可的。 不再犹豫,他推开门,正正好,就看见朱七七喊着一句“我才不要说这个”,瞪着谢怀灵羞红了脸,再拍着桌子站起来。 香腮绯色一片,她扭头就撞进了沈浪的眼底。误会消散后的几日再见,化作她面上烧得更加厉害的烟霞,但也不尽然是沈浪所致,坏心眼的谢怀灵拉出了长长的“哦”的一声,就给这朵烟霞煽风点火,生怕它飞不起来,陆小凤岂还有不懂的道理,也便笑得往后一仰,直催促朱七七要愿赌服输。 朱七七羞得耳朵都成了一块暖玉,心中七上八下的,想着谢怀灵提出的大冒险,这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可是可是……她实在不是会耍赖的性格,平时有些小聪明和不小的脾气,也不会背弃了自己答应下的事。心一横,朱七七扭过半边身子,正对着沈浪,下定了决心。 沈浪瞧见她的模样,其实心中已是霎时间就软了下来。他的眉眼也柔和了许多,要向谢怀灵借走朱七七,被朱七七抢先开了口。 朱七七朝着他喊了一句:“我讨厌你有话不直说!” 然后趁着沈浪呆住的工夫,她再也不能再待在原地了,提起裙摆从沈浪身旁擦过去,对着屋外就不知道往哪儿跑去了。 还是智商和情商占领了高地,沈浪不愧是沈浪,在一瞬间的茫然与心惊后,立刻识出了应该是谢怀灵的玩笑。他对谢怀灵点了点头就当作是问好和失礼的赔罪,再接着转身跟上了朱七七,两道人影眨眼就不见了。 一身功与名的谢怀灵神清气爽,向后一靠半合着眼,莫名地闲散。陆小凤笑到这时才能直起腰,翘着椅子腿摇了过来,道:“那个就是沈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啊,倒也不是郎心硬如铁的模样。” 他是最不担心朱七七和沈浪会不会再吵一架的一个。久经情场的浪子太明白了,这样的时刻是最适合年轻男女亲昵地说些话的,要是没有进展,才是枉费了谢怀灵的心思,虽说也不全是好心思。陆小凤甚至犹嫌不热闹,谢怀灵的站位是看戏,于是他也是,咂摸着嘴:“坏了,我该再教朱七小姐点什么的。” 谢怀灵轻哼,也不说他的想法哪儿不对,花满楼还在码牌,失笑道:“你别去凑这热闹了,还觉得不够乱吗?” “这能叫什么凑热闹。”陆小凤头头是道,“女人心海底针,沈公子也不差再多猜点了。” 不过说归说,他也不打算做些什么,三个人全当没发生过,接着打起了牌。 . 不做理会是对的,有些事情,就得要事中人自己来解决。 沈浪哄朱七七一向是有法子,但不多,是对朱七七心有好感此事被赤裸地戳破后,他的话里才有了朱七七爱听的几句,也渐渐地能稍稍哄住她。 朱七七心怀有对沈浪的愧疚,更是明白自己的错。这场直逼得人远走的闹剧,终于能在二人的冰释前嫌里落下帷幕,朱七七又变成了那个在沈浪身边黏得都不想走的姑娘,想起了是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同沈浪说谢怀灵让他去找她一趟。 机巧如忽神,此句也能用来形容沈浪。他算得一等一的聪明人,平日里心细如发,勇谋皆备,在边关待的这些日子,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动,因此听到这话,就知道谢怀灵要问什么。一点也没耽搁,他送朱七七到房间门口,便回来找了谢怀灵。 亭前草绿依依,清风几许,过人肩而去方感好不透彻。沈浪停在几步之外,略一躬身,恪守礼数地拱手而道:“见过谢小姐。” 朱七七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虽说同谢怀灵有过几回会面,也曾一同救过朱七七,但沈浪再清楚不过,他与谢怀灵并没有多深的情分。初见时有着朱七七引荐,谢怀灵也还只有金风细雨楼表小姐一层身份,倚靠着苏梦枕不曾在江湖留名,那时性情也和气,自然可做同辈之交。到了此时再见,可就是远不同往日了。 沈浪潇洒大气,却也极知分寸。既是称不上好友,也不打算做朋友,那么纵是他武艺高强不爱声名才做的江湖无名客,也该他先来问好。位置高到了一个份上,他不敬谢怀灵,谢怀灵不端架子,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反而才是另一种不是。 心中有怨,谢怀灵也没有要搓磨他的意思,挥挥手叫沈浪到对面坐下,沙曼倒上了茶。 “沈公子在边关可好?七七给你添麻烦了。”她客套地寒暄道。 “劳谢小姐关心,一切都好,七七也未给我添过麻烦,照顾她都是我该做的。”沈浪笑言,他是何等敏锐的人,瞧出来了朱七七的变化,不忘向她道谢,“该是我来想谢小姐赔一声不是,让谢小姐为我与七七的事劳累了。” 还是有人类在的,有人类就好啊。谢怀灵暗自叹息,面上不显,说道:“都是些小事,沈公子心中明白就好。至于旁的,沈公子也该是知晓我叫你过来想问些什么的。” 沈浪却苦笑着,英俊的脸挂上无奈之气,叹道:“可惜我不知晓。谢小姐,边关一带,要说的事太多了。” 第105章 衡山过往 他这话说的不大有朝气,三言两语极尽了对世事的感慨,虽说是少年老成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听来也未免惊人。 谢怀灵细细看他的神情,在剑目之上,竟然还存着几分似有若如的忧意,比之常人小意,更像是风帆挂起,欲扬先抑,如若不是仔细去瞧,绝看不透。她立刻也变是心领神会了,明白自己一留,是真真留对了。 谢怀灵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直接而道:“沈公子还请直言。” 沈浪便叹了第二口气。好在他不是爱悲天伤地的人,在自己脸上翻过了一页,随即便正色了,先问道:“谢小姐如今知道多少?” 第71节 “边关一带消息闭塞,且我不在金风细雨楼总楼之中,所知道的也不多。”谢怀灵淡淡地说,“无非是边关与中原,消息的来往已经出了差错。以七七的性格,居然不曾知晓我与石观音的风波。” 沈浪一颔首,微微地笑着:“说的不错,谢小姐洞若观火。” 和他说话是件极舒服的事,去掉在感情上的略有所拖,沈浪才思敏捷,对谁都以宽让为先,更是不遮拦夸奖,好像他看谁都先看到优点,又道:“我在边关的第三日,发觉了此事。虽说边关一带难以管束,朝廷也不大看重,但是消息的流通足足与中原错了半月有余,也太不应当。我便在缉凶时也去查了查,略有所获。 “七七应当是与谢小姐说过了,‘快活王’的事吧?” 谢怀灵在心中默念一遍,对于如今的江湖局势而言,这是个很大胆的名号。她先饮一口香茶,如烟水气里眼波一闪,道:“七七同我说了此人称号的前两个字,我却不曾想,最后一个字是‘王’。” 声望冠绝武林的巨侠方歌吟,也只是有“北面称臣、南面称王”之誉,温家在洛阳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温晚才得称“洛阳王”。何人敢在籍籍无名之时,就为自己打出“快活王”的招牌? 他对自己的实力究竟是有多自信,又究竟有多厚的底蕴? 谢怀灵无需思考,又说话了:“想必‘快活王’此人,不久居大宋疆域内吧。” “正是。”沈浪答道,只有不久居大宋疆域内,才说得通他在边关一带的冒然扬号,“我听闻他的名号后,心中颇有所疑,便费上了些工夫打听了他的来历。‘快活王’此人自金人域内来,出手阔绰,武艺高强,所学武学囊括少林、武当、峨眉等大家,但先前在边关却从未有过他的消息,只怕是有备而来。” 谢怀灵轻轻垂眼,吹去了茶上的雾:“他武学所涵甚广,必是出身中原,抑或是长于中原,后来再远遁金人朝内。而他遁走的原因,与他的武学脱不开干系,天下能有几人,将各门各派的武功都学于一身?他必然是使上了些手段。” 欣赏一闪而过,沈浪附和道:“各门各派恨不得将自己的独门武学藏得天下不知,自然不会让同一个人学了去,谢小姐所说的使了手段,必定不假。他不但使了,这个手段,谢小姐也曾听闻过。” 心上潮水盈满,杯中茶水半空,谢怀灵吐出一个地名:“衡山。” 沈浪笑意转下,目光凛然,道:“衡山。” 无风胜有风,堂而皇之地淌过亭子,又翻出一桩陈年旧事。九年的血腥气绝不是飞鸿过雪泥,空耗豪杰气的悲哀与世事共轮转为尘,谁人的血肉生凉,谁人的尸骨生寒。 衡山。谢怀灵第二回再听到这个地名。 九年前,江湖上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百年前“无敌和尚”仰赖成名的功法,就藏在衡山回雁峰巅,于是乎无数豪杰为之意动,纷纷奔往衡山,为了那本功法,对无仇无怨之人,也痛下杀手。 有道是那一年的衡山,倒下的尸体比路上的石块还要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堆起来也比山上的松柏还高。 如此险恶的大战,在回雁峰上,足足持续了十九天整,上百豪杰,最后只活下来了十一个人。他们精疲力尽的来到功法的藏匿之处,却只看见了五个大字——“各位上当了”。 原来这引起祸端的功法,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谎言,而如此多的江湖人物,就是为了这一个谎言,丢下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自己的武学。如若不是江湖中,并不是人人都对那功法心向往之,更有不少大侠不屑一顾,江湖豪杰气,恐怕就要为这一个谎言断送不少了。 沈浪轻声说:“当年衡山之祸,死去了无数豪杰。而这些豪杰在上山之后,就心知自己是凶多吉少,各自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写下交由一人保管,希望他们死后,武学也不至于绝后。此人名为柴玉关,有‘万家生佛’的美誉,义薄天云,至诚至善。” 此人谢怀灵自然也知道。她在金风细雨楼虽是酷爱摸鱼,但是如果以为她当作每天都在虚度光阴,未免也错得太过了:“有所耳闻。当年衡山之行,此人得了数位大侠的托付,最后却也没有走出衡山,中了暗器‘天云五花绵’,死时面目全非,连带着那些被托付给他的武学也消失了,埋藏的地方也只有一句‘各位上当了’,很有些意思。” 她想起一条酸菜鱼,说予沈浪听:“江湖上,我所知道的另一个有‘义薄天云’之称的人,叫龙啸云,沈公子应当是知道的。” 沈浪当然听过小李探花遭至交好友背叛的故事,再道:“此二人倒也确有相似,也许‘义薄天云’这个称号,总是容易给错人吧。” 面有沉色,他开口:“柴玉关没有死。‘快活王’,极有可能就是柴玉关,我查到他二人的相貌,是很是相似的。” 这该是落到谁耳中都振聋发聩得有些恍惚的话,暗地里消失了许多年的人浮出水面,只会带出一桩要搅得江湖坐立不安的阴谋。偏偏是谢怀灵手指划过自己的下巴,视线不知在何处。 几支春花吐艳,无知无觉,无忧无惧,她看去,再转回。 “他当然没有死。‘天云五花绵’是‘云梦仙子’的看家本领,‘云梦仙子’没有死,柴玉关怎么会死。” 谢怀灵风轻云淡如闲话家常,说道:“当年本就是杀了柴玉关的‘云梦仙子’死在了‘沈天君’手下,死无对证,江湖人才信了柴玉关的死,信了他与武学的不翼而飞无关。如今‘云梦仙子’没死,这些也该推翻了。” 沈浪比谢怀灵更惊骇,眼神是一滞,不曾想谢怀灵神通广大至此,不管是她的造化还是金风细雨楼的造化,总归他将事情说给她,是没有做错的:“既是如此,柴玉关没死,‘云梦仙子’也没死,衡山之祸另有阴谋,也可盖棺论定了。” 但要说这个,他们二人都没有别的线索,只得跳过,回到柴玉关身上。沈浪再说:“这柴玉关当年假死后,就带着诸多武学秘籍远遁关外,在金人境内学武,才身揽百家之长,直至一月前才重至边关,欲扬其名。他对中原江湖的权势,从此便可看出还是有所图谋。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奇怪的地方。 “实不相瞒,谢小姐,这些消息是我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查到的。仅仅离柴玉关摆出‘快活王’的架势扬名,只过了半个月,我便要如此费力才能查到,想再顺藤摸瓜,更是再查不到别的了。” 沈浪顿了顿,说:“柴玉关就像从天地间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快活王’的称号才打出半个月,便销声匿迹了,不再传名,但也仍有下属‘妙郎君’在为他搜集美人,证明他并未离去,反而可能已经入关。只是,他的行事风格,为何如此翻天覆地?” 九年前,他冒着暴露的风险,都要留下两张字条,嘲笑天下人,嘲笑诸多死者;九年后,他更是顶着一个柴姓,都要打出‘快活王’的名号。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他即将掀起波澜的前夕,顾忌起了树大招风,又隐忍起来? 先不论变化,这岂不是和他打出名号的行径,自相矛盾了? 沈浪不甚明白。这需要他用更多的时间去解密,但眼前既然有一个更聪明、更善此道的人,他就也不妨说出来。 谢怀灵再而抿了一口茶水,将脑中丝线一一捋顺。她提点道:“沈公子可不要忘了,边关与中原突然出现的,半个月的信息差。这用来抹去‘快活王’的消息,将他藏匿起来,不是正好吗? “这个故事里,也许在‘快活王’出场后,就有了第二个人上台。” 她支倚手臂,撑起自己的脸,似乎想透过无穷尽的迷雾,将真相抓到自己眼前来:“只是故事从前想怎么写,往后要如何写,都有待探秘了。” 沈浪叹出了今天的第三口气。他实在不是爱叹气的人,只是身陷此事中,难免有感慨。 是的,身陷。 谢怀灵凝视着他,问出了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沈公子,是打算追查下去了?” “是。”沈浪分毫的犹豫都没有。 他明白谢怀灵知道他的身世,隐瞒是没有意义的,反正聪明人中间,从来都不存在无意义点破。 “那看来,我们需要合作上一段时日了。”谢怀灵悠悠道。 她看着这个人,的确是很像传闻中另一个曾以王为号的人。九年前,有位巨侠‘九州王’,别号‘沈天君’,他身死衡山,以命平定了祸乱。他年仅十岁的独子,更是为息余波捐出了万贯家财。 而这个孩子,时过境迁,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第106章 再度兼程 沈浪对合作别无异议,倒不如说,他求之不得。一人之力追查“快活王”一事,未免太显杯水车薪,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谢怀灵更是多智如妖,有其相助莫过于如虎添翼,彼此之间更不算全然陌生,再没有比这跟好的帮手了。 他稍稍沉吟,比起斟酌,更该说是思虑。思虑摇晃在心胸中,不足一会儿后,他的话语复而满溢,道:“谢小姐对此,有何安排?如若要去边关一趟,只怕是要立刻动身了。” “自然是要立刻动身的,不过不是去边关。”谢怀灵纤长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漫不经心,“他已经不在边关了,去了也不过是捡些他落下的,于事无益。” 再抬眼,多锐利的眼神穿过重重垂帘,像身在边关苦查十五日的人是她,而不是沈浪。谢怀灵笃定地慢声道:“但他也没有直往中原而驱。‘妙郎君’还在边关一带为他搜罗美人,就足以证明两点:其一,他离边关不会太远;其二,他会久留他目前待着的地方。 “而‘快活王’喜声名喜美人,用金银如泥沙,也必甚爱豪奢,他初入关内钱财再多积蓄也不丰,不够让他另立一处。所以他要久留的地方,绝不会是穷乡僻壤之地,至少,必是富贵繁华之处。” 她点到为止的停顿了。 不用说透,沈浪对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清楚的很,作为江湖无名客脑内也记着边关附近的舆图,城的名字,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 沈浪起身,断然地说:“我去安排七七。谢小姐,你我二人越快动身越好。” 雷厉风行,他说完便要转身去做。谢怀灵见他来去如风,立刻把他喊住了,高声道:“且慢。” 停住了动作,沈浪再转回身子。他迟疑地顿在原地,随风而来的是深长的目光,透亮的目光是白日之月,它注视每个人的所思所想,因此月光之下无需说谎,也没有谎言。 谢怀灵如此凝望他,说道:“沈公子是知道的,你为了七七解决了‘妙郎君’,‘快活王’早晚会顺着他的死来查。查到你在你的意料之内,可是,你当真完完全全得将七七摘出去了吗?我知你是忧虑她,可无论你把她安排在何处,她也未必安全,不如这般吧——” 她指尖挑过了自己的下巴,是很漂亮的一道弧线:“我与你分头行动,各自赶往城中,七七我带着。” “谢小姐愿意自然是好,只是……”沈浪明了是他思虑不周,但仍有忧心,他不愿说朱七七的不是,可有些是不得不承认的,“只是七七生性莽撞,直来直去,也爱为自己找些事做。如若节外生枝,反而不妙了。” “沈公子只管信我便好。”谢怀灵油盐不进,俨然是已下决心。 她需要朱七七做一块“敲门砖”,节外不生枝才是问路无门,这时候谢怀灵可太认可朱七七找麻烦上门的能耐了。再者而言,她也不是前几日那个全无招数的她了,对付朱七七,现在的谢怀灵还是有一套的。 左右权衡,还是对谢怀灵实力的认可占了上风,沈浪最终一颔首,道:“那就麻烦谢小姐了,我先行一步。” 谢怀灵却再叫住他:“沈公子。” 看着沈浪的背景,她说。这一句话不太符合她的谋算,只是朱七七的面孔忽然忆起,真切的情谊和眼泪仿佛就在眼前,她忽然觉得该说这一句:“还是去与七七告个别吧。 “她有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懂事,有些也需要你与她好好的说每一句话,比起你为她做许多,她更想你直白地把为她好都告诉她。像她闯祸争吵,都只是想要你更好地看到她,更好地认可她一样。 “七七最不想的,就是你烦了她,你不相信她,你看不起她。” 即使是钢做的铁汉,到此刻也该为绕指柔融成秋水一湖,沈浪计较起路程的心,也一寸寸地软下,软得似乎不像一个剑客,也不像一个漂泊无依、潇洒自如地无名客。可是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 谢怀灵再说:“她那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而你对她也有情谊,这情谊如若能称作是爱她,就不要错过她。” 人生不过几十年,又有多少青春,能用来耽误呢。 . 脉脉青峰今昔在,离人已追江水去。 水去楼空花依旧,奈何不过一朝秋。 要说陆小凤不知道谢怀灵很快就会走,那是假话。他是在江湖沉浮的人,多清楚谢怀灵与他和花满楼都是不同的,他们没有要追寻的东西,求得是一生的称心如意和自由自在,谢怀灵与之截然不同。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要么让别人粉身碎骨,要么是自己万劫不复。她在权与利的中心一举成名,翻手就是小半个江湖的惴惴不安,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她的野心与欲望,会凝结到从她的眼里流出来。这半个多月的丐帮之伴,更像一场称心如意的宴席,高楼也会塌,宴席也会结束。 世事无眼,下一次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境地了。 所以当谢怀灵见完沈浪,回到牌桌上,打牌打着打着,冷不丁就是一句“我明天走”出口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意外。 但是,人不应为了离别而感到惋惜,更不应感到悲痛。有句话说的好,浪得几日是几日,他的人生就是不断累加起来的“几日”,“几日”里结识一个又一个的好友,经历一场又一场的离别。他在饮酒做乐的时刻明白分离的不可逃脱,从而也明白不能拘泥于此,人与人之间该被看重的,从来都是相遇。 像听到一句随口的问候,陆小凤也就随口答了:“终于要回去了啊,我还以为你们当二把手的,都要急着赶着回去的。” “你骂谁呢。”谢怀灵才不认可“二把手”这个类似副楼主的称呼,听起来就命苦,苏梦枕一不小心病死了还要继承大业的样子,不赶着她上断头台吗? 想了一下自己当金风细雨楼楼主的样子,啊,她自己都夸不出来,整个金风细雨楼的前途都是一片灰暗啊。 但这也提醒她了,这个位置一天空着,她就一天不安全。 于是谢怀灵纠正道:“我不是二把手,给我记住了,二把手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呢。我早晚会找到一个人顶上的。” “你加油找。”相当懂她的花满楼似善似笑,“别到时候找不到人,被苏楼主把自己抓过去了。” 谢怀灵道:“那不会,他没那么想不开。” 陆小凤听罢,扯了一下嘴角,说道:“该说你是很有自信,还是太有自知之明呢……” 他再打出一张牌,就这么三言两语,离别就被他们轻飘飘地带了过去。毕竟愁绪哪儿有那么重要,难道人间,就没有下一次相逢了吗?真要比起来,肯定还是打完今天的牌更重要。 三个人有三个人的打法,押的还是真心话大冒险。但要说谢怀灵的离去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也不尽然,至少陆小凤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她输上一回的。 连搓了好几天的牌,一天都没看她输过,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莫非人脑子好,还能移到打牌上的吗,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真巧,今天的花满楼也不为难他了。今天的花满楼也是这么想的。 坏心眼的两个人不拍都合,一切尽在不言间。非凡的默契让聪明如谢怀灵都是打着打着才发现不对劲,她记得所有牌上的细小痕迹,从而分辨得出谁手中拿的都是什么牌,这也是她百局百胜的秘诀,但是到了此时,她品出了些不对。陆小凤的牌,似乎是换过了。 这没办法的,要欺负她不会武功,又能怎么办呢。谢怀灵就当作不知道,在输了的时候幽怨地瞥他们两眼,终究还是没有点破。 陆小凤心满意足地笑了,得意地摸过他的两撇小胡子,说:“来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怀灵从容不迫,问他:“能先问问大冒险是什么吗?” 陆小凤花满楼相视一眼,花满楼没有想到什么主意,挑眉示意陆小凤全权出主意。陆小凤顿时小人得志,道:“去和苏楼主说你想当副楼主。” “其实这个我说了,他也只会相信是我想到新的法子来折腾他了。”谢怀灵耸耸肩膀,很是无所谓,“但我选真心话。” “好!”陆小凤已然是压都压不住自己的笑了,放肆地扬起了嘴角,“谢大小姐,请问你对你自己的字迹,评价是什么?” 第72节 “……” 什么是一击必杀,这就是一击必杀。 谢怀灵还是轻敌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居然没有料想到陆小凤此人如此刁钻,然后她冷静地回答:“滚。” 陆小凤不强求她回答,不如说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字,一时间变作了一只大鹅,伸着脖子仰天长笑,最后和肩膀已经在发抖的花满楼笑作了一团,一举扳回了好几天的仇。 谢怀灵真恨不能对着他俩竖中指,有很多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也还是咽下去了。 再接着又是几局,打到落日西斜,一日终了。 像一次明日还会再见的普通暂别,三人在打完最后一场牌后言笑着告了别,谢怀灵消失在夕阳转角,也没有人和她挥手。就好像烟云再焕新的时刻,她还会从天光里来,跟陆小凤花满楼再问好。 第107章 旧友再回 说服朱七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沈浪听了谢怀灵的话,于是乎百感交集,乱如织锦,有些没有想过要说的话从此再藏不住,好生去与朱七七细细说来一回。而朱七七得了沈浪的好言好语,更摸清了他的情谊,胸中畅快得前所未有,是转眼就忘了自己曾为他怀揣的怒与哀,要此时的她为沈浪去赴汤蹈火,她也是愿意的。 所以谢怀灵与她一说经过,请她一同前去,她几乎是一口便应了下来,连带着谢怀灵所说的“不要擅自行动,行事自有她来安排”的条款,也一并答应了。 不过邀请朱七七的事轻松结束,动身前还有些别的麻烦事要谢怀灵费心。她先是与任慈、秋灵素告了别,再见了一回还没有动身、尚在收拾其他事的关昭弟,与她定了前往汴京的时间,最后还要再写两封信。 一封给苏梦枕,说清楚事情的经过,讲明白自己短时间内还是回不去了;一封再给赵梦云,按照拟好的计划,这姑娘现在约莫已经按照谢怀灵的提点,用自己的失败攀咬下来几个南王的心腹了,那么谢怀灵自然还要给她下一部分的支持和建议。比起自己亲自介入,谢怀灵更想看的是,在有足够助力的情形之下,仇恨能让赵梦云走得多远。 不管如何再说,她的聪明才智也是够的,而她下定决心后的狠辣,更是她的父兄怎么赶不上的。 做完这些,才是指挥沙曼收拾行李的时候,更往后才是休息。她久违地又熬到了半夜,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且先睡吧。谢怀灵告诉自己,往后的一段时日,只怕没什么能好好睡的安生日子。 一盏明月浮游,日远梦摇,不消多说。 . 自济南城再往外走,又是不知多少里的路,山水自会相续,只道是意中有趣,趣中有意。在此间中,走马观花着已是数不出山有几座,河流几里,浸没了胭脂似的春晖,循着晨时的烟云一挥而就,又有些像丹青的笔墨流转。可惜也一如丹青框在画卷上,成为匆匆过眼,下一眼的市井车马,已经急不可待地等在下一幅画。 是人如云,更是烟华翠,三街五市的喧笑喜闹在过路的妙龄少女抬袖高歌中相连。天下没有几座城像汴京,活生生的一座户绮豪奢的熔炉,也不该有几座城像汴京,合该有自己的风光丽,列出几千百户的参差,人情百色就在砖瓦里。 朱七七的嘴一路上就没有停过,尤其是来了个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是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玩。好在是她还记得谢怀灵的话,每说一句都会来问谢怀灵同不同意,谢怀灵也很不给她留余地的一一否决了,让她好好的待着,在沈浪没来碰头之前,只同意让管事带她稍微地转一圈。 朱七七的笑容立刻就滑了下来,她哪里是闲得住的人,笑脸是要落不落的,只转着自己的眼珠,想耍机灵说点别的找点事来,谢怀灵适时开口,问她:“再和我说说你和沈浪的事吧,我还有地方没听明白。” 她就把自己的无聊抛之脑后了。恋情有了进展的姑娘而不想把自己的爱情分享给朋友的恐怕是世间少有,更不用说像朱七七这般轰轰烈烈的女子,挽住谢怀灵的手,一起下了马车,几朵红云飞上脸,是边走边说:“你还要听哪里?要不我从头给你讲一遍吧……” 接着柔情蜜意,恨不得一喧而诉。 谢怀灵抽出一部分精力听着,另一部分精力用来检查落脚的地方。她时常在很多方面比相信沙曼更相信自己,这回也是。 落脚的地方是金风细雨楼的地盘。这是家大业大的好处,走到哪儿似乎都有投靠了金风细雨楼的势力,不必多费心思,也安全得多。只是势力之中鱼龙混杂,还需要好生检阅一番,也是在所难免。 检查得差不多了,朱七七话也说完了。谢怀灵趁着新鲜劲儿让朱七七去安置自己的行李,再用沈浪做个幌子吸引朱七七去看门房的信,她自己得空去了房间,提笔给苏梦枕写东西。后面也许情况紧急会得不了空,自然是现在能写一封算一封。 时间是不用谢怀灵自己算的,因为等不及了朱七七自己会敲门。到刚好写完,她脑袋就从虚掩着的门里探出来,再也按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脚了,说道:“怀灵,还不出去吗,你还在做什么?我能出去了吗?” 然后她就会轻手轻脚的进来,带起一阵微风,吹到谢怀灵身后,手也搭在谢怀灵肩膀上,对着她撒娇:“要不那你也跟我一起出去瞧瞧嘛,不是要查事情吗,肯定出去更好,哪有一直待着的道理。” 谢怀灵从镜子里看到朱七七的脸,一面接着写自己的信,反正她也不担心朱七七看得懂,一面应道:“我可不去,还有的是事情,你等不住了?” “那也没有。”朱七七才不会承认,转着身子又到了谢怀灵面前,又说道,“我刚才还问人了,这附近就有间酒楼,你不去那就我自己跟人去看看,凑个热闹……听听消息不正好?” 她一个嘴漏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为此要拿更多的话补:“既然你不去,我可就不耽误了,时间可要紧了!说来也是怪,别人都想赶着热闹,偏偏你这么坐得住。” 谢怀灵便说让她记得带管事去就行,有事情先回来喊自己。沙曼也在此时进了屋子,她先与这边的人吩咐好了安排,来和谢怀灵说最近几日城里的事。 朱七七在左边待着,沙曼就在右边说:“我仔细问过了,城里这一两年来,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在半个月前突然发生了件事,城外挖出了一个大坑,死了不少人,接着再传出来了些里面闹鬼的消息,引得几个侠客前去探秘,但是都没命回来。” 算不得奇怪,江湖上每天在发生的事和人吃过的饭比起来都不算少,但半个月前这个时间点,还是太巧了。 “去了几个侠客?”谢怀灵问。 沙曼回答:“听来是五六个。但总会有些听到传言直接就去了的,真去了的人只会比这更多。” 朱七七的脑袋就在这时又过来了,搬了条凳子靠在谢怀灵身上,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样新奇的事,总想着一探究竟,这时门也不出来,插嘴追问道:“闹鬼的坑是怎么个闹法儿,里面真有鬼不成?” 沙曼看一眼谢怀灵,自己上司没有介意朱七七的发问,她也就继续说下去了:“这要从这坑的来历说起。那原本是个挖煤的矿坑,半个月前一伙儿长工挖着挖着,挖出来一块石碑来,上面用七十根箭,拼出了八个大字,‘遇石再入,天现凶暝’。 “当时,挖煤的长工们便是不敢再挖下去了。可是矿坑是多赚钱的生意,要靠煤赚钱的大老爷们都不同意,把价钱加了几倍,钱财能使鬼推磨,长工也就当没发现,再往下挖。这一挖,又挖出来一扇石门,石门上又是八个字:‘入门一步,必死无赦’。” 朱七七眨着眼睛,已然是被吸引住了,一笑又问:“那字也是用箭拼出来的不成?” “不是。”沙曼再说,“是用朱砂写的。长工们发现这石门后,大老爷们再加了钱,让他们只管凿。于是一伙人把石门给凿开了,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也是觉得有些残忍:“后来有人实在忍不住,挑了灯去看,才发现这一伙长工,已经全死在了石门后面的大厅里。到了这儿,这事儿来没结束,大老爷们另外招了一伙人把他们的尸首抬出来,可是到了第三日,抬尸首的这伙人,也都死了。” 是个叫人脊背生寒的故事,可是朱七七睁大了眼,没露出半分惧意来。在千金小姐里,她也是最有胆识的那一类,又笑道:“要是能去瞧瞧就好了,多半是有人捣鬼!” 说完来看谢怀灵,谢怀灵是一点松口的迹象没有,她总归有些不舒坦,轻哼了一声,但也什么都没说。 接着她想起了正事,故作正经姿态,再来问:“你说这事儿会和那个什么‘快活王’有关系吗?” 谢怀灵奇了,看着她:“你还会来问这个?” 觉得被她看轻了,朱七七真想踩一脚她,嗔怪道:“我怎么不会问了?你就说有没有关系。” 谢怀灵只道:“难道我是什么一听就能知道所有秘密‘万事通’不成?” 二人闹了一阵,朱七七见沙曼还有话说,便明白谢怀灵是真没时间陪她玩了。她也不是很不懂事的性子,更不想自讨没趣,谢怀灵左右说不来。就带着管事先出去逛了。 谢怀灵留在房内同沙曼商量着事情,不算是很担心。她想的是转一圈也就两刻钟的工夫,发生不了什么,不惹朱七七的时候,朱七七也算是能和听话沾到边的。却不想才过一刻钟,人就从外面跑回来抓她了。 朱七七一刻钟就碰到了事,面色焦急得有些难看,又显得正气凛然,十万火急地说:“怀灵,我出门没带钱,你快借我!” 这样的时刻对她来说真是千年一遇,好在对着谢怀灵没那么难说出来。谢怀灵见她脸色,随她一同出门,问了:“借倒是随便借,你要拍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朱七七愤愤不平地,“居然有人在街口卖一个姑娘,还好管事帮我出面打欠条把人买下来,不然多好的一个姑娘,就不知要被卖给什么人了!你快给我钱,我让侍女去把欠条赎了。” 谢怀灵也不奇怪她会这么做,朱七七心向来都不坏,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才是怪事。她没问朱七七要多少,反正要多少都有,只管让沙曼去拿了,只是心中纳闷,在这样一个关头,怎么就突然蹦出一个姑娘来,恰好让朱七七碰上了? 她不免要好好思虑,想了诸多情况。这姑娘一来来历不明,二来时候不对,如此多的疑问加身下,她是先好好看一番再做决定的。 但是这些打算,在她看到人的时候,全都消散了。 朱七七长了心眼,没把人带回来,而是留在了街口的小房间里。她领着谢怀灵去看,在谢怀灵和低着头还在发抖的姑娘之间瞧了又瞧,还在说着“这就是那个姑娘,好像被拐到人贩子手里的,柔弱无依,多可怜啊”,又跟她介绍谢怀灵说“这也是你的救命恩人”,然后未免有些惊讶地发现,谢怀灵听着听着取了面纱,笑了。 一个轻云出岫的笑,芙蓉香兰坐生春,就夺去了别的颜色,谋算的意味也随之少的可怜,几乎就像换了一个人,仿佛她纯然洁净,天生无尘。甚至可以说,这个笑该用温柔可亲来形容,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升如朝霞,再从朝霞里荡漾出蔽月的暖波。 该说是很有杀伤力,不,极有杀伤力的,任谁见了,都难免要心动神移几分。不过,谢怀灵又哪里是那么正常的人呢,被送了这个笑的人,不会有一点欣赏的心思。 “可怜”、“柔弱”、“无助”、“被拐”的白飞飞:“……” 第108章 是故人归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与文字,来形容白飞飞现在的眼神呢……首先这当然是精彩纷呈的,能说是“姹紫嫣红”的,管它青的白的红的紫的,各式各样的花朵的都恨不得开在白飞飞的脸上,她的眼中景色是一息之内就变了好几轮,心中定是有千言万语在呼啸。可是那又怎样呢,莫非她想说,她就能说出来了吗? 那当然是不成的。所以她还保持着楚楚可怜、犹若春日娇花的表情,泪眼如水波,多恨也不能将她的弱态盖住了,因此怒火、羞耻烧得愈来愈旺,却偏偏还要向谢怀灵轻声道谢,感恩得热泪盈眶。 ……对着谢怀灵感恩得热泪盈眶。 失策了,好像还是装不住。看着这个人笑得越来越温柔,完全可以被就是在挑衅她的意思,白飞飞好险没咬碎自己的一口好牙。 朱七七疑惑的目光游移着,看过柔弱得还在发抖的白飞飞,又看看能比之满庭芳的谢怀灵,只觉得是摸不着自己的头脑,一片雾水就快将她淋透了,问谢怀灵道:“你认得她?” 不然说不通笑什么。自朱七七认识谢怀灵开始,是根本没见她有过一点笑意,后面再见了沙曼等人,还以为是金风细雨楼风范如此,除了一个杨无邪之外都不爱笑。怎得到了今日,见了一个可怜的孤女,谢怀灵就笑起来了呢? 面对她的疑问,谢怀灵尝试性地收敛了一下嘴角,把自己的笑容埋了回去,心头一转,同朱七七开口要解释。 白飞飞意识到有的人嘴里天生就吐不出象牙,尤其是这样的好时候,不知道要给她编排成什么样子。但是自己都跌坐在这里了,自然只能听她由命了,一时间不由得更恨了。 谢怀灵果然不让白飞飞失望,说道:“认得,当然认得,这可真是巧了。我同这位姑娘在汴京城见过,她当时挂了块牌子,就在街口卖身葬父,我于心不忍就给了她笔钱,让她再去找个好人家,却不成想今日又在这里见到了,当真是个命苦人啊。对了,不知道你夫婿找的这么样了?” 白飞飞深吸一口气,声音是硬挖出来的:“……劳你……劳您关心了,只是我一介孤女,没有男子愿真心待我,哪里找得着夫婿。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明媒正娶我,却不料……”她适时地哽咽了一下,“将我卖来了此地。” 朱七七信以为真,不再多想,便是心中更气了,直道是:“这些杀千刀的人贩子,就该全都被官府抓过去砍头!” 她再看着白飞飞,见她梨花带雨,泣泪翩翩,不禁也更同情了,又道是:“你叫什么?我再给你笔钱,你去好生安置了吧。” 表面梨花带雨,实际上已经骂得不知多脏的白飞飞,顶着谢怀灵的视线又抽泣了两声,不得不说从心理素质而言,她的确就该成就一番大事业:“小姐您救了我,我这条命自然是您的了。如此大恩大德,请您不要赶我走,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说完她就要给朱七七跪下磕头了,余光中的谢怀灵把头别了过去,似乎还在念她说的话。白飞飞攥紧了拳头,发抖终于有了几分真态,是被气的。 朱七七连忙接住她,没让她真跪下去,纳闷了:“要你去好生安置了,怎么还非要给我当奴才?而且……” 有的时候真得说朱七七克所有高手,她去看谢怀灵,再对白飞飞说:“救你的钱也是我借的,仔细说来是她救了你两次,你该去管她报恩。怀灵,你是什么打算?” 得了神助攻的谢怀灵这才把头别了回来,手掩在唇前,品着白飞飞眼中渐浓的杀意,再说道:“没什么不可以的,那就做牛做马来报答我吧,给我当个侍女什么的,想来也是没问题的。不过你前两个月没月钱,不介意吧?” 白飞飞这时连着朱七七一起恨了,真想把这两人捆起来抽,面上还要感激涕零:“月不月钱的,哪儿能谈得上介意呢,我会好好伺候您的!” 她咬重了“好好”两个字。 为着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朱七七心情大好,又想着如何不算成全了谢怀灵和白飞飞的一段主仆缘分,颇为自己的见义勇为而自豪,索性更多做些,说:“对了,那个人贩子还在外边。早知道我就不给他打欠条了,直接把他打晕过去,现在也不迟。” 风风火火地,朱七七就往外冲,人一出木门外,白飞飞泪水涟涟的神态立刻就变了。 比眨眼都快,她虚虚撑在身侧的柔弱双手,强而有力地抓住了谢怀灵的衣领,逼这人弯下腰来,面有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狠戾之色,骂道:“你这个——” 没骂完,她一喉咙的脏话戛然而止,松开谢怀灵重新掩面而泣,是朱七七又折回来了,对着谢怀灵说:“钱我后面再还你,如何?” 谢怀灵“扑哧”一声,对着变脸的白飞飞肩膀抖了两下,好像是真的绷不住了。朱七七看不见她的表情,总感觉她怪怪的:“你怎么了,为什么又笑了?” 谢怀灵回答:“我想到了开心的事。” “那钱的事呢?” “只要别忘了后面再还都行,你只管去吧,别让人跑了。” 这回朱七七才真走了。谢怀灵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和白飞飞彼此平视,迎接她要把自己挖出一个洞的眼神。 她还怡然自得,想说这恐怕是人家人贩子从业几十年以来,最无辜的一次,可是嘴一张开,看见白飞飞脸上的泪痕,竟然是笑音先跑了出来,又把头埋了下去,也算千载难逢第一回。 白飞飞勃然大怒,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扯过来,这人居然是有脸解释:“对不起,我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笑的。” “你就是想说我今天好笑吧?”白飞飞咬牙切齿,羞恼淹没了她原本的意图,从举手投足泄漏了出来,“我真该就撕了你这张脸,省得你今天在这里来找我的不痛快!” 谢怀灵伶牙俐齿,泰然自若道:“什么话,不该是你做事前好好查查吗。上次好像也是这样啊,飞飞,你直接就往我手里冲过来了。” 正在火上的白飞飞被这一桶油浇的,更是火冒三丈了:“我怎么知道你会跟朱七七来。你呢,你敢说你不是成心来戏弄我、找我的乐子?” 第73节 “我还真不是。” 谢怀灵避掉了回答成不成心戏弄和找乐子的部分,只说前半部分,答道:“这么说可真是冤枉我,太伤我的心了。我又没有一年四季都盯着飞飞你,可不知道你在这儿,还在打朱七七的主意,我真是冤枉的。” 白飞飞冷笑着:“冤枉了你不正好,你能有几时是清白几时是冤枉的,还算我便宜你了!” 说着说着,她心中的怒火完全没有得到平息,别人的久别重逢是大喜过望,她只想让谢怀灵马上过上头七,这样她才能大喜过望,接着手就摸向了身边。 什么也没摸到,除了谢怀灵扔下来的面纱。白飞飞再看周遭,小房间是人贩子新买来做生意的,拾捣得也算干净,还没有人睡过,她目光落在了床榻上的干草枕上,然后以谢怀灵完全没法反应过来的速度,把枕头抓在了手里。 谢怀灵的表情急转直下:“唉,等一下,这不好吧,喂……” 不给这人说话的机会,深知让她说会结果只会让自己后悔的白飞飞,开始了她单方面的枕头大战。 其实打得说不上是重,但谢怀灵就是被她追得满屋子跑,两个人你追我逃,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不过这个人哪里是她的对手,惊慌失措之下逃也只能逃得跟一片被风吹得飘忽的花瓣一般,只要有心,又哪里能让她逃了去。 “要给我找夫婿是吧,卖身葬父是吧?你全家才找夫婿!” “飞飞你这话说的,我也没全家呀,总不能配冥婚吧。还不如‘大恩大德,只能做牛做马来回报’——疼疼疼!” “疼不死你,给我闭嘴!” 最后是谢怀灵一副“要命一条”的架势,直接躺在了床上,喘起了气,白飞飞才才觉得出了一口气,也跟着躺在了床的另一半,两人排排地竖着。 白飞飞说:“我早晚弄死你。” 谢怀灵说:“好感动,你居然从早到晚都在想着我。” 白飞飞懒得再骂了,踢了她一脚,心口开始发疼,到这时候怒极反笑:“说不过你。你就等着我找时间跟你算总账吧,这里你可没法儿躲到苏梦枕身后去。” 谢怀灵不甚在意,又说:“那就是没想过我喽,我可要伤心了。我这段时间经历了多少事啊,多少风风雨雨,石观音还说要杀我呢,你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找死?”白飞飞冷哼着,但表情已经松下来许多,仰躺在床上,合上眼说,“都是找死。和你作对的人尽是些不自量力的货色,石观音是找死,六分半堂也是找死。” 谢怀灵听出这是她的好话,跟着“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躺着,好像又回到了那片雪上,雪上没有要算计的东西,也没有阴谋和目的。可是那一页分明已经翻过去了,冬日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们或许还能亲密无间,但雪的确是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自然也回不到。 白飞飞睁开眼,语调跟着姿势一起下沉,沉进胸膛里,那里雾霭溶溶:“我不该在这时候见到你。” 谢怀灵道:“我们就不该在这时候见面。” 白飞飞道:“可是我们在这时候见了。” 谢怀灵道:“就说明我们为了一件事,或者同一个人。” 白飞飞又道:“没有比这更不巧的了。” 的确如此。 可是对于不巧后面的,那些未知的东西,都没有说出口强调的必要。因为她知道,白飞飞也在与她想一样的东西,连带着她们会做的选择,也是心意相通的,所以这一些话,在说出口前就失去了价值。 太阳还吊死在屋外,时间却没有多少。 谢怀灵再道:“所以我们是为了同一件事,还是同一个人?” 第109章 流水相照 有的话要到了卧房里才好说,谢怀灵先带着白飞飞回了自己的房间。路上还有把人贩子打了个半残的朱七七,正神气的不得了,谢怀灵顺着她的心意又夸了她几句,直给她夸成了当代女侠典范。 卧房的门一合上,方才还在朱七七眼皮下抛珠滚玉的白飞飞就擦干净了眼泪。她比谢怀灵还像这屋子的主人,不等谢怀灵有所动作,自己给自己倒了茶,然后端着茶杯就坐在谢怀灵的位置上开始打量环境,视线里颇有几分挑剔的味道,可也没能挑出什么差错来。 最后她只是两根手指捏着杯盖,在杯沿上滑了一圈,略微地抬起了些头:“还真是好丰厚的财力,能叫你在哪里都有好日子过。” 谢怀灵被她占了位置,只能拖着椅子到她跟前坐下,接着就像被抽走了脊梁一样,上半身趴在了桌案上,说道:“羡慕吗?羡慕的话我这里有一份好工作,待遇比我的还好,干的活儿也轻松得很,上司更是只有一个,一般人我真不介绍给她。” “这么好那你怎么不去干?免谈。”白飞飞清楚得很不会是好事。 她将杯沿抵在唇边。一年四季除非是谢怀灵有所要求,否则她的房中是绝不会有冷下来的茶的,这杯也一样,白飞飞吹开了些热气,茶香比茶水还先淌进喉咙,好不舒缓,叫她心情似乎也更好了点。 可是好与不好又有什么重要的,她总还是要说她的话的,谁都跳不过。 是为了同一个人,还是为了同一件事,她突兀地转折着:“我同你说过的,我要杀一个人,我就是为此而活下去。在我做完这件事的那一天,我才会去想别的事情。” 谢怀灵当然记得,谢怀灵没有理由忘记。她指尖戳着茶杯的底座,青瓷的反光里有她自己的眼睛:“那么我们,就是为的同一个人了。” 她们都不提名字,已然是悬丝的对话,就不要再加重量了。 白飞飞直截了当,高山流水何其的清冽,所以一刻的虚与委蛇都不会发生,道:“你要他活,还是要他死?” 反光里的眼睛,眼珠移向了别的方向。谢怀灵轻缓的看过去,目中有神,然而幽幽不见影,回道:“也许要他活,也许要他死。” 白飞飞于是明了,再说:“你还在查。你在查什么?” “查他要做什么。”谢怀灵答,“他身上牵扯了些东西,要他活还是要他死,就靠这个决定。不过能确定的是活也不是好活,死也不会是好死。” 然后她立刻问了,一句就在一句后,没有喘息的空隙:“你要利用朱七七。” “是。” 白飞飞没有不敢承认的,反而还有着几分的激昂:“脑子不聪明的家伙,还不如在我手里物尽其用算了。她身边的那个沈浪也算是有能耐,两个都值得为我的计划做砖瓦。你呢,你同他们在一起?” 谢怀灵呵出一口气来,头侧起些,手就能够撑起自己的脸:“这不是废话吗。” “……”白飞飞欲再说点什么,却先尝到了沉默。 是她们都在沉默。沉默就是没什么话好说,或者是没什么话用得着说,没什么话说得出来。 有时人就是这样,其实也清楚在这个时间该要吐出些字来,可是乱也乱成了自己都不认得的一团,堵在喉管里,不上不下的中间,总为着些难言之隐。于是只好任由这份堵塞的感觉留存,进而更明白究竟又会去发生什么,彼此之间都坚定地好像一块刻着名字的基石,了解对方就像了解自己。 当知道自己做的什么决定,也更明白对方做什么决定。 然后沉默,然后沉默。 但绝不是只有沉默。她又重新闻到茶水香气,回撤了些许目光,再后又尽数还回,白飞飞思量间游移了半息,继而陡然蹙眉,说出了些徒劳的话:“又冒出来这些事情,是没完没了了,你能清楚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矛头指向了一切的罪魁祸首,狠狠地低声咒骂着。意识到事情本身的变局时,白飞飞的烦躁显而易见地已经到达了一种境界。 谢怀灵在她的咒骂里还是很轻松的样子,说道:“也别急嘛,总归他在我跟你的对立面,我又不是非得让他活,就算是,最后可以动的手脚也多得很。” 白飞飞一扯嘴角,好歹是没骂了。 事情说不上好,但也没有那么坏,至少做不了对手。她起了身,茶杯好像是某种宣泄,随着她拿定了主意,杯底差不多是砸回了桌面上,比起敲击说碰撞更合适了。 这时候她应该叹气,但她没有。白飞飞的漠然重新焕发在了她神妃仙子的面容上,挪动了自己的步子,一阵风似的要往门外刮过去,谢怀灵话语如影随形,叫住了她。 此人故作惊讶,头也不回,就飘个声来:“好生客气,这不会是要为了我,搁下拖朱七七和沈浪下水的计划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白飞飞的表情谢怀灵也看不见,因此未免听来低沉,像一个在徘徊的人,“是我事先准备的不够,把你一起算进来太麻烦了。” 她的去意在此,谢怀灵却不紧不慢。 “重新准备计划,不是更麻烦?” 谢怀灵悠哉悠哉地拖着调子,又说了:“反正我忙一件事是忙,忙两件事也是忙,说不准还能帮帮你。” 白飞飞冷笑了,说道:“谁要你帮我,这就是我的事,谁也不要来插手。” 她语调冷硬得有些凶,从善如流,谢怀灵换了措辞:“那就你利用我,我利用你。难道我们不是都能从中得利吗?” 默然,长久的默然。 白飞飞就像沉浮在一片宽阔的水面,摇摇晃晃地想要东流,也明白自己要东流。是迎面而来的浪潮打湿了她,因而身体愈来愈重,来临的湿意无处不在,她有时要被它拉扯得沉下去,去往别的方向,有时又因为它而漂浮,清楚得感受到仇恨底色之外的事物。 湿意还成为了一道声音,不说话,屋子也全是谢怀灵的声音。 白飞飞的手张开又合拢,似乎她的手中有着什么,最后手指还是靠在了门把上,慢慢地按住了。 谢怀灵阅读她,不回头也能阅读她。她在她面前常常像一本书,她在这一头,这个阅读她的人就在那一头,说:“记得再过两个时辰吃晚饭,再晚点回来就只能挨饿了。” 白飞飞不语。她出去,没忘记把门合上。 . 朱七七过来时没看到人,一进门就退了出去,左顾右盼着像是摸不着脑袋,再重新进了门,问道:“那个姑娘呢,怎么不在你这儿?” 谢怀灵这点时间又滚到了靠榻上,懒洋洋的没有骨头,头也不抬地回她话:“出去认认路了,人生地不熟的,总要有点记性才能不被拐。” “这倒也是。”朱七七想了想,坐到了谢怀灵身边,嫣然一笑,“难为你还能想到这个。先不提她了,你猜谁来了?” 谢怀灵这才不得不看她。见她面有红晕,像是纤柔的红纱笼在一盏小灯上,灯光便也暖红照玉,洒在她脸上,如何还能够不明了:“也是委屈了你,你的沈浪来了还不去跟着他,先来叫我。” 朱七七也不害羞,听她说那句“你的沈浪”是也只是笑得更漂亮了,好像还想和以往不同,维持出一副端庄的样子,但最终也破功了,说道:“快起来吧,万一他有事要说呢,他肯定是有事要说的。你可别在这儿当懒鬼了,再不起来我把你叫起来了。” 说完她拉住了谢怀灵的胳膊,谢怀灵依旧不动,她就使了力把谢怀灵从靠榻上拉起来了。再接着转了转步子,朱七七又绕到了谢怀灵身后,手按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往前面走。 谢怀灵“哎呦哎哟”的叫唤两下,也随便她去了,两个姑娘慢悠悠地从卧室晃了出去,一前一后的,斜阳正好照过来,舒舒服服的撒了人一身。 树下斑驳影处,也是夕光最浓处,沈浪侧身看着树,听到她们的动静转过了身子。他没有许多钱财傍身,赶路几日难免风尘仆仆,然而气度不凡遮盖了诸多不是,略有风尘也变为了他从容不迫、明淡潇洒的一部分,英俊不减。 三人去了侧厅,一桌的饭菜已经是准备好了一半,只要再等上些时候,色香味就即将俱全。朱七七坐在谢怀灵与沈浪中间,不用人去管,她亮晶晶的眼睛就会去看着沈浪,和沈浪问好。 这些郎情妾意的话谢怀灵就没去听了,还好是她没坐在中间,就算发光也只是在边上发。 沈浪有的是分寸,虽是耐心地答着朱七七的话,但也没忘正事,几句后说:“好了,剩下的晚上我再说给你,还有事情要与谢小姐说。” 朱七七笑着:“那你就说,直说,我和她都听着。” 沈浪再去看谢怀灵,谢怀灵刚打完哈欠,便问了:“怎么,来的路上有情况?” 他点了点头,不愧是心思精巧之人,说道:“我来时途经城郊,听说了城外矿坑的事,想来谢小姐也应是已经了解了的,不过我亲身而过,发现了与矿坑有关的另一件事。那矿坑之外好几里外,有一座客栈,我路过客栈买了盏茶喝,听见掌柜的在说最近住店的江湖人多了起来,已是有了将近十人。” 沈浪再道:“我心中有疑,便也装作是要住店的,问了小二,才知道这些江湖人都是冲着那矿坑来的,人多半还会越来越多,也许到最后,就有几十人了。” 谢怀灵无需思量,目光一转便知:“那矿坑听来如此邪门,闹鬼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人却不信这个,自然是想一探究竟的。只是来是一回事,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万一真死了,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人才越来越多,却没有人下去。” “正是此理。”沈浪心中亦是如此,又说道,“只是人再这么多下去,总会有胆子大的人振臂一呼,届时只怕群情至此,是无人不从了。” “那不正好。”谢怀灵却不像沈浪那般想着。 她看过来,一计正上心头,念着那矿坑出现的时机:“此事来得这么巧,七七有句话是说对了。” 忽然被点名,朱七七靠了过来,朝谢怀灵一挑下巴,疑惑之中还有点被夸奖的得意,说:“哪句话?” “‘多半有人捣鬼’。”谢怀灵答道,“我是觉得此事与‘快活王’有关,说不准就有阴谋在其中,还是该一探究竟,沈公子意下如何?” 要说沈浪没有想到,也不尽然。他是碍于风险来与谢怀灵相商,尚且举棋不定,此刻得了她这句话,也便开朗多了:“按谢小姐的意思,是要同这群人一并一探究竟吧。也并不不可,只是矿坑中有什么一无所知,要好生准备才是。” 这不简单的很,谢怀灵手都不用举,喊了一声:“沙曼——” 守在屋外的人就掀帘进来了,动作干练,行云如流水。她一直注意着屋里的动静,明白谢怀灵的意思,直接对沈浪说:“要准备什么沈公子直说就是,半日之内必是一应俱全。” 第74节 沈浪便也放心多了,说:“那就先定明日下午,我去客栈一趟。聚集的江湖人如此多,下洞的时间也不会太远了。” 他要去,朱七七当然也要去。可是她憋屈地被谢怀灵管着,说话前先看了眼自己的小伙伴,小伙伴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反而朝她勾了勾手。 朱七七便像小猫一样地凑过来,听见谢怀灵低声说了几句话,眼睛越来越亮。 她底气也足多了,得意改从眼里滚落到了嘴里,再去看沈浪,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沈浪心知应该是谢怀灵又有安排,视野里谢怀灵又在对着他点头,于是也笑了,说:“那就明日下午,我与你一起去。只是此行非同小可,切莫意气行事,也不要再鲁莽了。” 朱七七不爱听他这话,想把头别过去,也没有,最后伸长了桌子底下的腿,想轻轻踩上他一脚。 没成功,脚步声传来,细细碎碎的,由远及近,门帘又被掀起。朱七七飞快地收了腿,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再去看来人。 弱不胜衣,柔如白羊,行似扶柳,美若飞仙,不是白飞飞,还会是谁呢。 她颇有几分涩意,外面已经是夜色的世界了,她从夜色里回来,更是楚楚可怜。朱七七见之生怜,招呼着让菜快点上,又喊白飞飞干脆一起坐过来吃算了。白飞飞感恩地说着自己卑贱之身,哪里能和她们同桌共食,躲闪而羞怯的视线,游移着穿过了两个人,和谢怀灵相交了。 饭菜热气腾腾,正是好时候。谢怀灵什么都不多问,跟着朱七七一起说了:“留了你的位置,坐过来吧。” 第110章 事分两头 沈浪没有见过白飞飞,也没人和他提过去,再看谢怀灵和朱七七的态度,很是有些疑惑,问道:“这位是?” 朱七七接过话头,就开始介绍,道:“是我今天从人贩子手里救过来的姑娘,和怀灵有些缘分,从前在汴京就见过,现在给怀灵做了侍女,名字叫……” 叫什么,朱七七也说不出来。她才发现白飞飞还没自我介绍过,看过去,白飞飞还保持着她诚惶诚恐、胆怯如兔的模样,呆呆地站在桌边,被这么一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想着问她还不如问谢怀灵,朱七七又去找谢怀灵,不料谢怀灵却也别过了头去,好像白飞飞脸上画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朱七七弄得自己一头雾水,只得再去问白飞飞本人:“你叫什么,是不是还没跟我们说过?” 白飞飞放在桌沿上的手忍住没扣紧,露出来一抹柔弱的笑意:“回姑娘的话,我姓白,叫白飞飞。” “白姑娘先坐吧。”沈浪也是没有窥破白飞飞的假面,竟就被她高明的演技骗了过去,是了,除了谢怀灵,还能有谁一打照面就看破她。 白飞飞坐到了边上去,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谢怀灵身边。然后一坐好,她就羞涩地垂着头,做着口型,好像只愿意说给谢怀灵一个人听:“你再笑一个试试。” 谢怀灵取出手帕擦了一下嘴,沈浪和朱七七在,还是没和白飞飞斗嘴。她咳嗽了两下,把话题转回吃饭的事上,说道:“菜是上齐了,大家就先别磨蹭了,动筷子吧。至于要准备的东西,吃完后只管和沙曼说就是了。” 朱七七便先动了筷子,和沈浪说着明天几时出发的事。沈浪顾忌白飞飞还在,只说到时会来喊她,给朱七七夹了一筷子菜堵她的话。 . 虽说下人准备的饭菜算不上许多,但是到了最后,居然是刚好吃完了。搁下筷子后沈浪还要与谢怀灵商量些细节,谢怀灵便让白飞飞在门外等她,同沈浪更细致地往下说。 矿坑里无缘无故地死了这么多人,死相也格外的安然,身上全无伤口,那些扛尸的、最后死在家中的伙计的死相亦是如此,去掉鬼神之说,最后可能的就是这些人都死于毒杀。这个时候朱七七送给谢怀灵的玉针就派上了用场,让沈浪随身携带,再多带些能短暂压制毒性的药物,至少是聊胜于无。 此外,死去的长工都在石厅里被人发现,就说明矿坑里有人蹲守,日夜埋伏;再加上矿洞之内的布局,完全没有人知道,如果被玩了一手瓮中捉鳖,只怕是哭都没地方哭了。谢怀灵打算让沈浪再带点小玩意儿,方便让人来接应他,也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谢怀灵给了朱七七一匣子东西。 里面是好几个玉白的小瓶,上面还有些金色的纹路。她只跟朱七七说了这是什么,给予了朱七七一种非她不可的责任感。在如此驱使之下,她的决心更甚于往日行侠仗义,用力地对着谢怀灵点了点头,又得了谢怀灵的一句“沈浪就交给你了”。 这更不得了,听得朱七七是神清气爽,自告奋勇就去收拾明日的东西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景,沈浪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谢怀灵披上自己的披风,按照这个句式又说道:“七七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在沈浪听来,这句才是谢怀灵真正的意思,他也打定了这回绝不能出纰漏的主意,“我会好好查查矿坑的事,再把七七全须全尾的带回来的。” 谢怀灵跟道:“明日会有人接应你,你不用管善后的事,矿坑之内,只管便宜行事就好。” 她不爱讲明自己的计划,沈浪也不是非要问个清楚的人,应了一声,跟着沙曼去了。周密的交谈声远去,谢怀灵捏了捏自己的脸,在暖寒参半的夜里,门还没有出去,就先感受到了自己和夜风一起升上来的懒意。她又想靠在哪个地方了,只不过安排没有结束,连犯懒都要往后稍微搁上一搁。 帘如水波,波后美人,白飞飞见她们都走了,没打招呼只身挑帘就走了进来。她在外面听了个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拍去自己身上浅淡的冷意,也拍去了夜色,同谢怀灵并着肩膀:“动作倒是快。” 谢怀灵看着还在摇晃,没有归于安静的帘子:“不快怎么行,哪有那么多时间。” ‘快活王’不等人,汴京的形式更不等人。雷损背地里的筹谋还像一把悬在金风细雨楼头上的剑,掉下来的时候是虚虚一刺,还是直指命脉,都还悬而未明。她不在汴京中,不管消息来得有多快,都难免会有措手不及的时候。 再者而言,她一日不回去,六分半堂的疑虑也会越来越重,对于她在做什么,会使上全身解数的来打探。在丐帮时有商讨合作的幌子,后来的石观音一事更是坐实了借口,可此时不一样,在朱七七到来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要走上这一遭。 现在的汴京中,是苏梦枕帮她扯了个重病的借口,说她与石观音的较量虽是胜了,但却中了阴招,伤势不伤性命然而急需静养,只能暂缓回京,先在汴京城外养伤,以此来应付其它的视线。不过这样的由头她与苏梦枕都心知瞒不了太久,夜长梦多,不管再怎么做假,都明白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白飞飞今夜不仅是听明白了,也看得一点差错都没有,可以说是装模作样的把什么事都干了,和她聊起来:“你给朱七七的那个东西,确定她能用好?” 谢怀灵才有了几分惊讶,道:“这你也认识啊。她自然能用好,也只有她能用好,我要是给沈浪,沈浪反而会束手束脚的,给朱七七正合适,最对她的脾气,也在她手里能用得最顺利。最关键的是,下了矿坑后她的同伴只有沈浪一个,不用担心她把沈浪拖下水,自然是由她去最好了。” 白飞飞不懂她的安排,便不打算过多的评价,但是谢怀灵不放过她,对着她细声低语了一段自己的安排。 饶是心理素质好如白飞飞,也忍不住变了脸色,推开人后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谢怀灵。不是觉得过火,也不是为这感到诧异,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好似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是到最后又变成了“在这个人身上好像也不惊讶”的无语,她说:“你还记得你是名门正派吗?” 谢怀灵对着她挑眉,说:“我记得啊,我一直都是,这怎么了。声名在外有好有坏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白飞飞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来说这句“你疑似有点太偏激了”、“碰上你也是倒了大霉”不大合适,还是闭了嘴。二人一道离开了侧厅,回了谢怀灵的卧房,将门窗都紧闭。 茶已经重新热了一壶,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喝茶的打算,一人一本书相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事情聊下去,跳过刚才的插曲。 “我知道那里有他的人。”白飞飞冷不丁的开口,淡淡的语气,已经是某种松动了,“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他没入关时,手下人就不算得很少。” “那就是去对了。”谢怀灵说。 她仿佛意识不到危险的东西,和失败的可能,又想了想,和白飞飞道:“你觉得接应他们的人选,要怎么挑?” 白飞飞不假思索,答案比她的下一道气息都先出来,就穿进了屋子中去:“武功要高,身手要敏捷,脑子转得也要够快。不过你身边带着的,这样的人不多吧。” 局势极易千变万化,她的判断也是谢怀灵的判断。谢怀灵点了点头,回道是:“的确不多。满足你说的这三点的人,在金风细雨楼都算佼佼者了,我此番出来原来也不准备经历这么多事,身边三者皆具备的,也就沙曼一个。” 白飞飞觉得好笑,横过来一眼,说道:“先不提她去了还有没有人守着你,你把她派出去了,可就一整天没人帮你去查消息了。” “不假。”谢怀灵夸张的长吁短叹,刻意叹出了声,说,“所以为了沙曼还能留在这里帮我查消息,我要挑一个两全其美的人选,去接应他们。” “谁?” 谢怀灵幽远的目光就在这时飘了过来,留足悬念的停顿了几秒,说出一个极为惊人的答案:“我。” 白飞飞无语了几秒,都不想打量这个人:“你是打算逗我笑吗,你的武功在哪里?” “我认真的。”谢怀灵说,“武功也不是问题啊。” 她一指白飞飞自己,很自然地就开始使唤:“你既然吃了我家的大米,就不可能不干活的,白飞飞小姐。” 白飞飞这时才萌生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情绪,居然忘了这个人是什么性子。但是为时以晚,她已经站在这里了,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不管刀山还是火海,都只能跟这个人走一遭了。 第111章 最是阴招 矿坑所在之处,既是城郊,自然分外的无人而荒芜。在春日踏入此地,先见到的也是一地的残枝败叶,枯黄的颜色一反本该出头的嫩绿,叫人一看便知,这是去年新发的芽惨死在了冬日。背负如此多的孤寂和冷酷,它又要在春天里顶破寥落的枯黄,常人所说的生机勃勃,其命顽强,对于它这样的命运而言,似乎更像一种诅咒。 这也是难免的,一阵一阵刮过去的春风,难道真就眷顾了每一片枝叶吗,难道就怜惜了每一寸土地吗?在所谓美丽的春日里,难道就没有杀机和遗憾吗? 不是的,从来不是。 将一枝枯叶踩在脚下,谢怀灵与白飞飞一前一后,从树下走过来。有一些疏朗的影子投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被她们抛在身后,“嘎吱嘎吱”的细碎响声也是静谧的一部分,给她们的脚步声作配,听着她们不回头的走过去。 谢怀灵走在前边,前面都是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郊野,她的步伐却没有停过,也不知要带白飞飞往哪个方向去。又路过了某棵树,谢怀灵猛地打了个一个喷嚏,才揉着鼻子说起了话:“这地方真偏啊,真难走,怎么不能修近点。” 白飞飞不以为然,跟着她的脚步,连汗都没有流过一滴:“按你说的,难道矿还能在城里挖不成,真当官府是死的了。” “官府也能是死的,死了也挺好。”谢怀灵又说出了些大逆不道的话,绣了丹青的袖子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遨游起来如同是在她手下作墨的一场江山图,再见袖中一点红意,正是落日西垂。 她再说了:“活着还糟心呢,一天天的最让人烦心的就是这个……你说矿坑挖到的石厅,是个什么东西?” 话题跳得比变脸都快,仿佛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一个没留神听,就像在师傅教武的时候打了个瞌睡,醒来师兄弟都学上剑了。还好白飞飞是听着的,说道:“古墓。藏于地底,还特意建了个石厅的,不是古墓还能是什么。” 谢怀灵也是如此想的,图省事直接就去掉了赞成白飞飞这一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从石厅来看,就能看出此墓的规模非同小可,墓主人的身份也格外显赫,不过这在找到碑文前,大概是无人知道了。不过我们可以推论出一些别的。 “江湖人行事百无禁忌,下九流之人无事不可做,如今天下更是奸人无数,魑魅魍魉,干尽一切丧尽天良之事,因此即使是一般人家死了人要下葬,也会在墓里动些手脚,以防有人把随葬品挖了去。而这样的古墓,虽说是许多年前的了,所建之时防备却也只会更密无疏,挖矿时挖出来的那扇石门就是墓门,此外墓中,绝不会再有第二扇门。” 她适时停下,白飞飞与她心有灵犀,更有玲珑心肠,把话接下去,说:“但是时过境迁,古墓也变成了柴玉关动手脚的地方,他的手下更是成心把这里变成了个闹鬼的地方,杀了这么多人,导致墓门被人盯的死死的,水泄不通。而这个人在墓里待了半个月,却还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人是不可能不吃不喝地活下去的,就说明他必然在动手前也考虑到了这些,为自己留了一扇门。” “所以我们要找的。”谢怀灵环视着周遭的荒芜,几棵孤独的树,“就是这扇门。” 说来很难,谈起来也更是不容易。她们连墓有多大、布局如何都不知道,就要在这郊野上找出一条密道或者一扇门来,听来和天方夜谭没有差别,白飞飞对此事不算没有信心,但也有心要埋汰一下谢怀灵,又道:“有这个打算,你昨夜就得开始下功夫了。” 谢怀灵惊讶了:“我难道没有吗,我昨晚可是在现学舆地学啊,还有之前学的奇门八卦、五行遁甲,很累的好不好。” “现学有用吗?” “当然有。对于我来说,一个晚上就够了。” 自信满满的话,说完这人继续往前走,偶尔停下来蹲在地上,敲一敲地面,又不停看着周边的环境,思绪飘荡更甚于白飞飞抬头就能看见的一点白云,谁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这云还有点像只鸟。白飞飞看着看着思维居然也发散了,及时拉回来,提醒她:“这个时候,沈浪和朱七七应该已经跟着人下墓了,动作最好还是快些。” 谢怀灵便向着墓门的方向看去了,慢悠悠地站起来,说道:“也不用这么急。无论是柴玉关下属的计划,还是我的计划,都很够耽误些时候的。” “你想得出来那个计划,金风细雨楼也是倒血霉了。”白飞飞似乎是扯了扯嘴角,但对于她的道德水准和毒辣程度来说,也不存在什么阻不阻止的,“你就祈祷朱七七不会把局面捅得你收都收拾不了吧。” 谢怀灵还是很轻松,真心不拿这当大事:“哪儿有什么收拾不了的局面,只不过有心没心罢了。而且,你不觉得我的计划很漂亮吗,让朱七七做了后手,做一件非她不可的事,同时解决了她的不安定,也不会让柴玉关的手下逃得出去。” 白飞飞面上有了一抹很微妙的笑意,淡淡地发着冷,绝大多数时候,这股笑意会让人脊背一寒:“不止是柴玉关的手下逃不出去,这下进了墓的人,除了沈浪和朱七七,一个个都逃不出去。” . 墓中。 一点幽幽火光,烧在火折子上,朦胧地照出潜藏在黑暗中的墓道轮廓,犹若是走进了阴曹地府的一角,下一秒就有冤魂来索命。朱七七隔着火光,看着走在前面的人群,方才进墓的路上已经死过了一回人,预兆着此行的诡谲与危险,可是出乎意料的,她的心却随着人命的逝去、气氛的诡异,一点一点的狂跳起来。 不是为着恐惧,她本应该有一点恐惧的,但是只要沈浪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会怕,更何况,今日的她是不同的!朱七七又去直白地看着沈浪的侧脸,忽然头一低,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手上。 她手上什么也没有,至少看起来是什么也没有。洁净的手掌几乎看不出来是江湖女子的,身价百万、养尊处优让这双手看起来金尊玉贵,进了尘土满天飞的古墓,也没有沾上多少的灰,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朱七七就是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脸上擦了擦,再想起什么,问身前的沈浪。 她确认道:“沈浪,你吃了带的东西吧?” 朱七七说的是谢怀灵给他们的压制毒性的药。他们跟在一群江湖人的后面,沈浪听见这话回头,为了不暴露意图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就看见朱七七笑了,在火光的照耀下笑得像另一团桃色的火焰。接着朱七七走了上来,抬起手来二话不说又喂了沈浪一颗乳白色的药丸。 药丸是甜的,甜得还有些像糖。沈浪没有犹豫就把药丸吞了下去,他不明白朱七七的意图是什么,还没问出口,就看见朱七七也吃了一颗。再接着一行人心惊胆战的停在了石门前,领头的几个人正在说话,虽说都是声名显赫而身手不凡的大侠,都是也被一路上层出不穷的异事吹飞了魂魄。 朱七七就在这时穿过了人群。沈浪一个没拉住,她就挤到了最前面,突兀地出手吓了这群人一跳,再说他们胆子未免也太小了,还不如她来想个办法开门。 沈浪暗道不好,本该立刻出身叫住她,余光却一瞥,瞥见了朱七七方才站的位置上,角落里的一个瓷瓶。他愣住了,但见这瓶身玉白,塞子早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去,虽然被扔在了一旁,瓶口却什么什么也没有,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倒空了。沈浪再微微眯着眼,看见了几道细细的、金色的纹路。 他叹了一口气,如何还能不明白。手中捏着一块土块,稍稍一加内力,沈浪便趁石厅门突然打开时众人的慌乱,将这瓷瓶打了个粉碎。 瓷片纷飞在墓道道角落里,不起眼得好像只是一粒尘埃,仿佛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 “‘毒中毒’,西域之药。” 第75节 一道树枝横在了前面,白飞飞头也不别身也不绕,直接是将这一整枝折了下来,活该它挡了她的道:“名字起的有意思,但也没起错。它本是毒,但更适合用来以毒攻毒,祛除顽毒,便被人拿来做了药,久而久之,也就许多人都忘了它原本霸道的毒性。又因它所需的毒材只长在大漠中,近百年来,江湖人几乎是没人听说过它。 “此毒入体之后,立刻就会潜伏在人体内。如果半日之内,没有第二种毒来与之相冲,便会发作,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如果与第二种毒相冲,便会以毒攻毒,在另外的毒发作之时,与其同归于尽,而中毒之人便会陷入昏睡中,像是中了轻微的迷药,醒来时一身轻松,什么也不会发现。” 白飞飞徐徐说着:“不仅如此,‘毒中毒’还霸道在其它地方。它不需要被人吃进肚子里,只需要被人轻轻一嗅,便可立刻让人中毒,甚至是中了毒的人,只要身上有一点,半个时辰内便怎么也去不掉,而这期间只要有人接触了中毒之人,也会立刻中毒。谢怀灵,你当真是下了奇毒无比,又奇效无比的一招啊。” 这话没说错,此招极险,但也是最有用的。柴玉关的手下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接触下了墓的人,他又极会使毒,如此以来,谢怀灵就准备了这招。古墓之中不用担心牵扯到过路的人,又阴森诡异得苍蝇都飞不进去,只要干脆让其他人都一并中了毒,柴玉关的手下就绝不可能无事。 而这手下一手毒使得高超,又准备了这么久,墓中其余江湖人不中他毒的可能几乎是没有,如此一来,反而遂了谢怀灵的心意。想瓮中捉鳖的人大概也想不到,会被这么阴上一手吧。 谢怀灵不觉得她的夸奖哪里不对,说:“这么看得起我啊,那很荣幸喽。” 白飞飞又问了,道:“你就不怕玩脱了?” “有什么好怕的,这也怕那也怕,还做什么计划啊。”谢怀灵不甚在乎,视线四散在了不知道哪些地方,飘忽不定地如同一场梦,“再说了,不管有什么意外,我不还亲自来了吗。” 白飞飞也在观察着四周,看遍身边的草木:“你就没有考虑到吗,‘毒中毒’的发作时间可是要足足半日,沈浪和朱七七不可能在下面待半日,柴玉关的手下如果要跑要动手,‘毒中毒’也派不上用场。” 谢怀灵“啊”了一声,有一点摸不着头脑,又有一点迷茫。白飞飞以为是她顿悟,看一眼才知道是这人被路边的树枝抽到了头,看见她捂着脑袋躲了过去。 狼狈的谢怀灵摸着额头,一边心疼着自己,再说道:“嘶嘶痛死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哦,不会,我在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就把它改过了,只需要拿出我指定的药材,它就会立刻发作……我要找时间把这棵树拔了。” 白飞飞心中一阵无语,没去管她催她再往前走。 谢怀灵却没完没了了,不停地在她耳边碎碎念,像一盘的珍珠往地面上滚:“我什么书都看的,当然也就什么都学一点了,虽然坏的总比好的多,但是我们不管这个。而且我还跟楼里的大夫聊过,这个改法没什么问题,只是再用我这个‘毒中毒’解毒的话,还会有几日安神汤的效果,对性格有点短暂影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又说:“哦对了,当时我研究出来之后还想着,苏梦枕的性格是不是就是平时喝药喝多了,给自己喝出来的。” 白飞飞的声音飘出来,对这段对话的模式很是熟悉,因而说:“我不想听。” 但谢怀灵还是继续了:“不过后来我当面去找他问了,他说不是。” “神经病,我都说了我不想听。” “将就听听吧,反正你和苏梦枕差不多好欺负来着。” 居然还有脸说破——白飞飞停住了脚步,锋利如针的视线马上就飞了过去,但是未果,根本穿不透谢怀灵的脸皮。谢怀灵也停下来等她,用着那张无辜的脸再说:“所以我才推荐你来金风细雨楼,这样想是不是觉得金风细雨楼温暖多了,是不是有家的感觉?不过这样也还好啦,其实你们俩也不算最好欺负的。” “……”白飞飞的拳头硬了。 但她没有打出去,因为在几米之外,一团野草的背后,她已经看见了一线压在石块下的缝隙。 竟然真给这个家伙找着了。 第112章 心高欲飞 约莫有半张椅子那么大的石头,掩护在两三丛野草的遮挡之下,如果不是人眼尖,那一线残枝般的缝隙就会深深地埋在土地里,如同一道远郊的裂痕,继续安安静静地躺下去。 白飞飞蹲下身,手按在石头上敲了敲,随即便是发现了其中玄妙。她五指紧紧的抓在了石头上,要把这石头粉碎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抓着石头往旁边一拧,在她的秀手之下,石块整个的转了一圈,再然后是极为细微的“咔哒”的一声,微弱得如同是蚊虫双翅的震动,弱不可闻。 响声之后,白飞飞单手搬起了石头,连着起来的还有一块地面,土块四溅她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一个可容纳两人随意出入的大洞,就这样黑洞洞的在她眼前裸露了出来。 尘土跌进洞中,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内里漆如黑夜,何止是伸手不见五指可言。洋洋洒洒的日光直射下去,也只堪堪照亮了洞口的轮廓,至于内里的重重鬼影,便已不像是人间还能管到的东西了。 白飞飞回头去看谢怀灵,见谢怀灵还在挥着手拍去飞起来的尘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管她道:“你过来看看。” 谢怀灵上前两步,也在洞口边上蹲下,伸长了脖子也没用,这幽深哪里是人眼能看清的:“应该就是这个了,倒也是隐蔽。” “要下去吗?看看再上来。”白飞飞问。 谢怀灵垂着眼睛,再一撩眼皮,说道:“下去也可以,给沈浪他们找出路的时候做点标记。不过你带着我如果先碰到了柴玉关的人,或者属下的属下,我藏起来可很难保证不露馅。” 白飞飞果断而道,近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他人之于她而言,之于她的目的而言,常常是不值一提:“那就正好,送他去死。” 此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慷慨,也算是一种魄力。谢怀灵无端想。 她不大清楚白飞飞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但她看得出来,在她见过的与白飞飞同辈的人之中,大概是只有苏梦枕能赢白飞飞,这便足以成为一种横行霸道式的信心了。 思来想去,谢怀灵向着白飞飞点了点头。以防万一,她将“毒中毒”的解药翻了出来,你一颗我一颗的喂给了白飞飞,再说道:“那就下去看看吧,做个标记就上来。” 她自己下去,未免要吃点大苦头,但有白飞飞带着她,她便也能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而无声,正是此间道。下落尚且没有什么实感,视野中的荒原郊也被吞没成了墨色的空荡荡,光与暗的极速交替还来不及摸清,就闻到了鼻尖的气味,如若不是长久的不见光日,绝对酿造不出如此沉闷的味道,只是到鼻子里,就觉得肺也变成一团了。 头顶一声轻响,最后的光线也消失了,是白飞飞在墙上摸到了机关,头顶的出口便也闭合了。伸手不再能见五指,视觉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二人互相拉着彼此的衣袖,白飞飞带着谢怀灵贴着墙往前慢慢的走。 没有人说话,寂静的空气里声音也和古墓一同在地下尘封了多年。直到走出去了一段距离,白飞飞能确定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了,才取出了火折子,救星似的的一小簇火苗犹犹豫豫地爬起,凭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才看清了周遭是副什么景象。 就算说是阴曹地府,也没有埋没这里,怪石与土壤紧紧地咬合,离人世已算远去,淡淡的腐气挥舞到了人的心间,总觉得只要是走上了一步,便也是命不久矣了。更不要提嶙峋的怪影,似乎妖魔暗藏的更深处,连火光都只照得出来这么一点,又有几个人走到这里还不心惊胆战,还敢去猜呢。 可惜巧了,来的这两个人,都敢。 谢怀灵往前走了一小段后,在墙上找了一块凹陷下去的地方,大概是人凿这个出口的时候不经意留下的,她正好利用起来,躬下身去捡起了块小石头,拿在手中不知做了些什么,塞回凹陷处,这就算标记大功告成了。 白飞飞看不懂她的用意,在她看来这石头的形状分明没有任何可值得注意的,不过谢怀灵既然做了,就不用她来多说。 她只是又问了,盯着不远处的岔路:“如此看来,古墓中的密道也是称得上错综复杂,要出去难如登天。” “不要紧。”谢怀灵不在乎这个,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沈浪能带朱七七找到这里来的,他有的是办法。” 她是真的不担心,问白飞飞道:“还要再往前走吗?” 白飞飞欲回答,脸色却变得比声音快,再紧接着火折子的光亮也消失了。谢怀灵心中一凛,被白飞飞拽住了手,身子便飞了出去,同她一起没入了另一条拐角的黑暗中。 过了应是有好几息,足够谢怀灵在白飞飞的背后呼吸好几次,慢慢传来的脚步声才有了踪迹,最开始一点也听不到,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有,再然后渐渐的声响扩大了,在墓道里一声又一声地回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陌生的脚步走着,另外的光亮便也来了,应该是他举着火把,或者提着一盏灯。谢怀灵感受得到了白飞飞忽然放松的双手,她想起白飞飞和牛肉汤交手时的模样,心知白飞飞已是叫做好这人九死无生的准备了。 她一拉白飞飞的衣袖,让白飞飞回过头来,再指了指自己身侧,还有一扇门。 只用了一秒,白飞飞就领会了谢怀灵的意思。她心思流转,又重新做好了决定,趁人还没有彻底走近,带谢怀灵闪身进了房中,悄无声息地,就好像这扇门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房内也没有什么光,黑暗还在继续,但好在也没有什么人。谢怀灵看不见也听不见,是她的手心还在白飞飞的手指下,感受她写过来的每一字,才还能对门外的事情有所感知。 白飞飞快速地写:一个人,男人。 顿了顿,她再写:朝着出口去了。 莫非是要提前走,我运气还能这么背的?谢怀灵也不能确定,但这个不大妙的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白飞飞又开始写。 出口,又来了一个人。 写罢,白飞飞的手指就没有再动了,她全神贯注的听着门外的动静。谢怀灵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虽然心知隔着一个拐角和石墙,自己这点喘气大概也不会被听到,但还是小心为上,一面也好奇着,白飞飞是练了什么武功,有这样灵通的耳目。昨日她在屋外都能把房子里自己与沈浪、朱七七说了什么,一个字不漏的听进去,现在又能听到些东西,也算得上神奇。 到白飞飞舒出了一口气,才算是有了个结束,火折子再度点燃,映出她忽然又冷笑的脸庞,好似一轮冷月,无情地锋利着。 谢怀灵见此,问道:“听到了什么?” 白飞飞回道是:“又来了个家伙,现在这古墓里,柴玉关的手下是有两个了。” 她还听到了些别的,这让她又投向了四周,入眼有一个挂着小木牌的箱子,谢怀灵与她看去,俱是瞧见了上面的一个“高”字,互换了个眼神,但是先聊的还不是这个。一面说话,白飞飞一面再打开了门,和谢怀灵折返回去,想着进来墓中看一眼的选择居然也是做对了,没有正面撞上来人。 作为柴玉关全否定bot,白飞飞连带着对他的下属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她欣赏有能之人的能耐,可这也不妨碍她说话,道:“沆瀣一气倒也是不缺人,可笑……方才举着火把过来的那个人,被叫作‘财使’。我打探消息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柴玉关手底下有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不过苦于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只能当句风言,现在再想来,还是真的。 “这财使已然得手,在和人说着他已经用‘神仙一日醉’把人迷晕,再搬到了石房里去了。” “来的那个人呢,叫什么,四使者的哪一位?”谢怀灵听了却不觉得急,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对她做的安排来说,这如何算不得一个好进展。 白飞飞再说道,似乎是不喜欢自己和他名字相似的地方,总觉得厌恶,她自然是要特立独行的:“不是使者,‘财使’只叫他白愁飞。” 谢怀灵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隐姓埋名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每一个她都要知道。她分析道:“既然是点名道姓,那看来古墓之事,做主导的还是‘财使’。而他既然以财为号,定然是要为柴玉关来谋财的,如此一来,古墓闹鬼的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他迷晕诸多江湖人,而不先取性命,就说明他谋财的目的需要他们活着,那么除了绑架勒索,不会再有他意。而古墓闹鬼之事沸沸扬扬,也就都是他为了谋财一手所酿了,闹得风风雨雨的传言最能够引来的就是江湖人,越神神鬼鬼的事,来的人自然身份也更高,身家也更厚。仔细想想,还真是个出其不意的好法子。” 然后她向后一仰,伸了个懒腰,再说:“不过这不归我们管,让沈浪动脑筋去吧,有个靠谱的盟友就是这点好,我们还是再聊点别的吧。飞飞,今日还有够你忙的。” 几句话的时间,两个人又回到了岔道旁,本是要再上去的。火折子交到谢怀灵手中,白飞飞才空出了两只手附身去摸机关,她在记住的地方摸索了几下,已经按住了粗糙的突起,去喊谢怀灵把火折子熄掉。 没有回答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好在是虚惊一场,谢怀灵人还在这里,只是低着头盯着一个地方,好似成了一尊不会答话的雕像,再眨了眨眼。 这一个眨眼后,在她的神情里,白飞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人好像突然就醒了,再没有那种到哪儿都跟散步一样的闲散风度,她突然是快走了一步,扣出自己留下来做标记的那块石头,紧接着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什么的目光,接上了白飞飞的视线。 电光火石的一霎那,白飞飞立刻了然。 谢怀灵最开始放这块石头的时候,棱角朝的不是现在这个方向,柴玉光的两个手下也不是贴墙行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还有第三个人来过。他不仅来过,还与那二人离得很近,才会掠过墙面,但是却如一缕清风,丝毫没有被发现! 意识到此事时,白飞飞拉住了谢怀灵的手,已是要把她往身旁护,而根本不透风的墙面亦在此刻,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了一阵风,缠缠绵绵的,就拂过了谢怀灵的裙摆。她垂首看着自己的裙裾,在风中荡漾得像是被情郎朝耳根吹气的少女心思,这是很轻佻的一阵风。 该是一切不好之事的预警,也该做好万全的准备。谢怀灵放在白飞飞手中的手指,微微地动了起来,写下了两个字。 白飞飞稍稍的一怔,而后便松了手,脆弱的火折子就在松手的时刻熄灭了。 重新卷土而来的黑暗,吐息都用不着就将人吞没了。黑暗中能看到什么,能看到的是人自己的恐惧,在目光被剥夺之时,恐惧理所应当的为黑暗所滋养,何况是在犹若地府的墓道里,何况是在防不胜防的凄凄里,似乎死去一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谈何生与死呢,在墓中,不就该去死吗。 看不见,所有东西都看不见,是一道人影,还是两道人影,还是……三道? 都看不见,黑暗涌动了,有人被环抱住,继而捂住了嘴。最终先亮起来的,是与暗色最相配的、来自血肉的一声,陡然而起的撕裂。 腥味似竭,跌在地上的火折子被摸索到,第三次燃起,就先照亮了拿着自己的这个人,鲜血淋漓的手。白飞飞不语,将自己满手的血擦在了石墙上,血痕溅长,才能显出下面她如玉的双手,却是一如她本人没有一道伤口,还是白璧无瑕。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没有必要快起来了,这里站着的是她一个人。谢怀灵,不见了。 第113章 古墓迷影 昏黄灯光下石房的一角出现在眼中,没有看到灰色的身影,沈浪彻底睁开了眼。 他撑着身子坐起,这是间算得上宽敞的房间,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全都是石料所制。一扇木门立在他的正前方,门缝的淡黄色里再隐约看见一双脚的影子,是门外在看守的人。沈浪再向左右两旁看去,石房内一应摆设什么也没有,活脱脱的就是间牢房,除却他之外,就只有同样睁着眼睛殷切地看着他的朱七七。 朱七七曼妙的笑了,轻快得像一只猫儿一般,她轻轻地往旁蹭,似乎是想咬住沈浪的耳朵,与他厮磨道:“怎么才睁眼,我还以为药没起效,你晕过去了呢。” “自然不会。”沈浪嗅着她身上没有被完全压住的气息,比墓室的腐气好上不知多少,“不过药只能抑制他们下的毒,我们还是快些动作为好,趁现在只有屋外一个看守的人,先找到钥匙把其他人救出来。” 对他的话朱七七当然是无有不依的,她也盼着自己能在沈浪面前大显身手一回,便说:“那还不简单。” 说完沈浪就藏到了门后去,朱七七揉了揉自己的嗓子,然后咳嗽了两声,装作是快醒了的腔调。 门外的人怎么能让他们醒了,一听到声音就暗觉不好,沈浪盯着门缝,那双脚掉转了方向,门缝也是一节一节的扩大了。不消两秒,木门就被由外而内的推开,穿短打的人小心地把头探了进来,他谨慎的神情还定格在脸上,就看见了盘腿坐着,对他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的朱七七。 来不及动手,沈浪迅速点了他的穴,再是比风还要快的一个手刀,徐徐而过结实地砍到了人脖颈上。于是人连闷哼一声的机会也没有,身体就犹如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栽倒,再被沈浪伸出的手接住,好好地安放在了地上。 朱七七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虽说没有中毒,但在装晕被搬过来的路上也听够了这些柴玉关走狗的话,脾气轰轰烈烈的人哪里会忍,路过时就踢上了一脚,如果不是沈浪制止了她,恐怕是还有一脚。 只是沈浪没在此人身上摸出钥匙来,大概是那个灰衣人带在了身上。他算着情况,同朱七七说:“没有钥匙,我们先去找找其他人被关在哪里。” 朱七七便跟着他一前一后的走出去。门外的墓道墙上插好了火把,却更让鬼气重了几分,还好是彼此的影子倚偎在一起,落在朱七七眼底,只觉得走着一遭压根没什么不好,哪里还会觉得有什么好惴惴不安的,就算是这里当真有鬼,她也心安了。 可是走出去有一段后,找了另外的几间石房,都没有半点人的影子,应当是被柴玉关的手下搬到别处去了。沈浪环视着墓道,岔道处条条路都幽深不可测,如果贸然寻找,只怕更有后患,一时心知暗思,更不巧听见了别的声音。 他与朱七七在这里,声音的主人是谁就无需再猜。沈浪捂着朱七七的嘴,带她掠进了另一条岔路中去,让石壁遮住了他们二人的影子。 沈浪的怀抱里,朱七七的心跳的更快了,总好像已经不属于她自己。她靠在沈浪的胸膛上,从未有过如此乖的时候。 第76节 声音近了,离开时是一道,回来却是两道。一道他们听见过的、灰衣人的冷酷嗓音,还有另一道更年轻些的,或许也就比沈浪大上一两岁,在墓中听来有几分清意,可若是真“清”,又为何与柴玉关为伍呢。 他们在说话,灰衣人声冷如死水,不起一丝波澜:“待会儿把他们叫醒后,挨个让他们签字画押,写下信来,才更方便去勒索赎金。那个红衣服的大小姐,是‘活财神’家的,就要个一百万两白银吧。” 一百万两?!挥金如土惯了的朱七七,也觉得这是在抢,不他们就是在抢,更是恨得牙痒痒了,又听到了第二个人说话:“‘财使’嘱咐的是,不愧为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中的第一人也。我听那‘色使’‘妙郎君’前些日子折在了边关,要是‘财使’这般的本事,哪会是如此结局。” 他停了一会儿,再说:“只是不知,接任‘色使’的是哪位?” 灰衣人回答了:“是江左司徒。他跟在‘妙郎君’手下做事,自然就是他接,那些交给‘妙郎君’的武功,也是由他来学。” 第二人低声喃喃着,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沈浪听出了一些不一般的意味,可是这两人已经是越来越近了,万一他们要拐过来,他与朱七七必将暴露无遗。如此关头,险要得像挂在悬崖壁上,他短暂地思索,决心一博,对朱七七做口型道:我们动手,拿下他们,你觉得如何? 这时朱七七就觉得这两人来的太不是时候,不过她也没忘了正事,立刻一口答应了。 她又不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偷懒,习武这么多年,件件事都算得上用心,偶尔有所怠慢也会再找日子补上,真到了动起手来的时候,更不会改其面色,谈起犹豫。朱七七翻转过来手掌,就是蓄势待发,下面的这一招,在脚步声近得仿佛就快到咫尺的时候,紧紧地跟在沈浪之后。 艳如桃李,招似火烧,这是朱七七;去如光电,来去无痕,这是沈浪! 突如其来的一手,真真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灰衣人满目骇然,应当是冷酷无情的脸也不由得青白交加,这他一手塑造的迷局里,从哪里杀出来的这两个不速之客?可惜他如何反应也没用,沈浪飞到他身前要的工夫,甚至不及他变脸色的时间,三指即有分寸的推至他胸前,疼痛和喉咙里的血腥气,一时间就已是说不清谁先来的。 灰衣人沉重地闷哼了一声,胸中的肺腑为这一击所挤压,好在他疾步后撤也来得及时,身法诡异地一步让他逃出了沈浪下一招的掌控中。 可是沈浪根本没有下一招,就像灰衣人也没有这场交锋的胜算。他站定在灰衣人刚才站的位置,微微一笑,从容不迫,说不清究竟有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再抬手接住了朱七七。 朱七七功力不及沈浪,但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然爱女如命的“活财神”也不会同意她独自闯荡江湖。但是她出的这一掌,却好似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是无处使力,还在内力流转间就被反主为客,被一道更凌厉的掌气反打了回来,叫她踉跄两步,还好是有沈浪接住她,什么伤也没受。 第二个人,回击朱七七的这个青年,相貌可说是俊秀如鹤,仪表堂堂,年纪也轻,但出手老练,不可谓不是高手。他极有气度的一个甩手,就好似朱七七的一掌只是为他松了松手一样,让朱七七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想喊沈浪的名字,无论如何,这个青年也不会是沈浪的对手,这事儿她一清二楚,总之有沈浪在这里就是输不了的,她就是这样知道而确信这件事。 但是她说了,声音也被压过去了,沉闷的、地动石摇的机关作响声,像是山石崩塌,拍打在了整个古墓上,好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把巨锤! . 再说到一小刻钟前,另一间屋子。 挡在眼前的手被挪开些许,总算是能够看清东西,谢怀灵想甩甩头,至少把脑袋里的头昏脑胀甩出去。可是这只手就像非要闹她一样,就算她眨眼时睫羽刮蹭,也迟迟不肯离去,最后是她抗拒地朝后一仰,排斥之意不言而喻,手才离开了她的眼前,随后是一声笑。 没有克制的笑意,明明隔着距离,却好像响在她耳畔的,非要给她一点想她耳热的酥麻。谢怀灵不用循声,也知道是谁在笑。 人就坐在她面前,和笑声很是不配的,公子模样的人只有一张勉强能说是清秀的脸,什么英俊潇洒,都是一点也谈不上。谢怀灵坐在地上,他也盘腿坐在地上,膝盖撑着手,手再托起脸,风流意气洋洋洒洒,可惜是被相貌所误,消减去了大半。 除此之外,他的面色也算是白得有些惨淡的味道,腹部一片的殷红,是小滩的鲜血争先恐后涌过的罪证。白飞飞黑暗里的一爪恨不能直接将他的腹部洞穿,而他低估了白飞飞,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虽然白飞飞最终没有得手,只留下了皮肉伤。 如此看来,赢的还是他。 谢怀灵背后就是墙,所以不能再往后挪,她曲起了自己的腿,与公子四目相对。 他好像想看到一些畏惧,想看到一些花容失色,可惜是委屈了谢怀灵,这辈子都不知道这六个字怎么写:“你抓我做什么?” 公子又笑了,这样漂亮的笑也不该在这样平平无奇的脸上,他说道:“姑娘漂亮,我见到姑娘就喜欢,这话如何?不过,姑娘为何不问我,我是谁?”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谢怀灵道。 “像你这样的美人来问我,我当然会说的。”公子道。 谢怀灵不为所动,只觉得很是难缠,了无兴致:“说是一回事,真话是另一回事,是吧?这天下满嘴谎话的男人,可比漂亮女人多多了。” 不怒,公子反倒是哈哈大笑,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一句话在他耳朵里和调情哪有区别,道是:“这般的品貌,这样的聪慧,姑娘真同我走了算了吧,我哪里舍得把你留在这里呢——你为何会觉得我会说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藏于古墓、意图渔翁得利的人不说谎,听起来有些太好笑了。” 她的话说出来,公子爽快地就承认了,他没有否认的必要,他的确就是如此,在用才智玩弄其他人:“一字不假。可是姑娘不也是做黄雀的打算吗,与我有什么差别。既然如此,我是说真的,姑娘索性同我走了算了吧。” 谢怀灵只说:“不要。” 她能够感觉到,停在她的脸上的视线,他对她的长相所说的话,应该是每一句都是真的,连带着他想带她走,恐怕也不算很假。但背后的恶意更是想都不用想的,和她面对面坐着的,就是只心肠百转的狐狸。 狐狸点了两盏灯,都在谢怀灵附近,灯下照美人,美人姿更丽。他再说道:“不跟我走就是死路一条了,你不会还指望你的同伴来救你吧?你在我手里,她找不到这里来,指望也是没有用的。” 可是灯影游离,似鱼似燕,又好像在一湖水影之中,透犹夕照,她在其中仍然独立,像他在墓道里第一眼就看到她。谢怀灵微微抬眼,话在她唇齿转了一圈,说道:“真的吗?是我在你手里,还是你在我手里?” 第114章 闲话聊斋 “有意思。” 听见她的话,公子不慌不乱,依旧摸着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地投来目光,更有甚者还来向她道:“姑娘直说便是。” 他不为她的言语所改色,拥有着笃定似的信心。谢怀灵又怎么不是如此,虽说受制于人,也是风轻云淡之色:“公子只知自己将我掠至此处,却不知何叫刻意为之;只知你我实力悬殊难以翻身,却不知自身中毒而将折于我手中,实乃二憾也。” 何憾之有,公子离她离得更近了,该说是漫不经心的,自他眉眼里看得出的是,谢怀灵在说的事还没有到他心上来,这般的有恃无恐,道:“那姑娘说说,我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谢怀灵不答,她的沉默像一幅画卷,公子看着画卷的延伸,顺着视线低头瞧见了腹部的伤口。这里不能说伤得很重,但也不能说伤得很轻,靛蓝的布料被胁迫着换了颜色,泼墨式的暗红如何不能说是另一种笔走龙蛇,如果要用“无足轻重”来一笔带走此伤,恐怕是三四岁的小孩也不会去信的了。 应当是还在疼的,因为公子的眼底浮动过了幽浅的暗光,好似是人站在冬日结了冰的湖泊上,隔着一层不知薄厚的冰,看底下缓慢游来的阴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很快,公子再看回来时恢复了原来的神情,说道:“说得好,可惜我不信。” 他道:“那么短的一段时间,要说姑娘就同同伴商议好了,可未免太糊弄人了。再说了,姑娘的同伴要是还有下毒的余力,为何不直接抓住我?如果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姑娘可就要直接香消玉殒了。” 话罢他想来逗逗她,靠近了些,盯着她会有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然后继续失望。谢怀灵平淡得连眼都不大抬,说:“抓不住。你对墓中的布局比我们熟悉,这是显而易见的,要在墓中抓你,和自掘坟墓也没有区别,倒不如小设一计。至于杀了我,你不会。” 黑暗来临时的所感还没有忘记,那一个怀抱,还有轻佻的风,心狠手辣的男人到处都是,他也不乏为其中之一,只是心狠手辣,由此而断也是要分许多种的:“对一个第一招要先吹人裙摆的人来说,草草了结我的性命,实在太浪费了,当时我便知你不会做这件事。于是我拉住了我同伴的手,不是让她保护我,而是让她知道我的打算。” “说的不错。”公子拊掌而笑,声音里多了欣赏的存在,更不为自己被说中而心急,几分的放荡油然而生,“可惜我还是不信。就算我中了毒,但姑娘也在我手中了,都说了你们对墓中布局不如我熟悉,姑娘的同伴她又要怎么来相救,只要我出去了,姑娘不还是任由我处置吗?解药,百般不愿也得给我。” 谢怀灵却道:“你出不去。” 寥寥几句话的一来一回,就已是平添出了风雨渐摇的味道,你来我往的揣测,不用挑明自己也会填满整间屋子。尘土之下的墓室,为阴雨霏霏般的湿冷而延绵,将空气打湿又揉皱,因此出口的话也罢,都是不得摊开的;即使是摊开了,也胶着又灰暗,跑出来一个字都要反复的打磨,探着看不明白的边界线。 从来不是有光,就能把人看清楚的。 谢怀灵声音来得像雨丝:“公子当是知道的。此墓为中原高氏最后一任家主高山青藏身之处,高家积威数百年,积蓄的钱财富可敌国,积累的权势、武功更是常人想都不能想,只是如此世家,最后折在了高山青手中。高山青此人性格孤僻,晚年时视钱财如命,让他将高家的财富留给他的子孙后代,他绝不愿做此事。他以为,只要他带这些东西同死,那他死后也能享用。 “于是乎,他请尽能人巧匠,为自己打造了这座坟墓,将所有的钱财,与武功绝学、奇珍异宝带入其中,也为此,葬送了中原高氏几百年的积累。后代子孙为寻找他的坟墓耗费一生的多有人在,却始终寻不到,只能郁郁而终。 “如今这坟墓空有其表,内离的财宝绝学,大概是已经被公子搬空了吧,如若不是我看见了一只落下的木箱,也认不出这居然就是高山青的坟墓。不过这也不重要,钱财于我何干呢,武学于我又有何用,重要的,是这里是高山青坟墓本身,这件事。” 她往下再说,吐字轻巧,可是字句一出口,不免就愈来愈重:“高山青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安排,自然也视盗墓之人如死敌,他不想让人进得来,所以将墓藏在了如此深的地底,建了一座要足足百人才凿得开的石门;他也不想让人出去,所以将布局建得百转千回,留下无数机关,而这些机关里,有一个是必不可缺的。” 说到这里,谢怀灵一个停顿,才道:“那就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机关,一个能将整个墓都封死,让财宝永远陪着他的机关。这个机关只要按下去了,除非再开启,否则就谁也出不去,谁都要一起留在这里,陪高山青了。” 未尽之意溢于言表,想将局势天翻地覆,游鱼在公子眼中飞快地摇曳过,也许不是游鱼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心思都不愿显在人前。 “原来如此,看来姑娘的那位同伴,已经在去找机关的路上了,倒是个不错的故事,看来姑娘为了我,也是很费了一番脑筋的,真是……”他还是风流自如的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也没有要换态度的意思,“真是叫我更喜欢了。其实姑娘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如果姑娘愿意亲亲我,我也是可以好好和姑娘商量商量的。” 要说他害怕吗?绝不。要说他认为自己被动了吗?绝不。 他说不定都谈不上信了,反而靠得更近,那么点微妙的距离,根本不能阻止他,对着谢怀灵,就好像要把一尊玉像捧起来的不羁才子。只不过他比他们更爱嬉笑,朝着美人侧过去了小半张脸,慕艾风月里来,当然是更知把玉像捧在手心,哪里比得上玉像身来一往。 这是他说的最真的一句话,谢怀灵知道,他真的想让她亲他。 抗拒性地往后一仰,这时谢怀灵就没法岿然不动了,她是发自内心的反抗,说道:“不要,难看。” 被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一句,公子仿佛是好奇地重复了一遍她与众不同的重点:“难看?说的是我的脸吗?” “对。”谢怀灵曾与狄飞惊说过的某一段话,一字都不假,男人长得不好看,就是一辈子都不好看,“我就是瞎了也不要一张这样的脸,有本事你就去换一副长相,不然想都不要想。” 公子便懊恼着,苦笑了一声,似乎是垂头丧气了,说道:“我却不知,姑娘是如此看重男子仪容之人,也罢,如果姑娘看得起相貌平平之众,反而是折煞自己了。只是不知,何等相貌的男子才可入姑娘的眼?” 在这类的话题上,谢怀灵几乎是从来不说假话的,这是没办法的,只要说了几句违背自己审美的话,保不齐就真有人拿她当特殊类型爱好者了,那可怎么办,她的眼睛就不是眼睛了吗:“漂亮的。” 公子愣住了,听着她的话,问:“漂亮的,男人?” 他再一转,想到了什么,复而又笑了起来,说是:“也行。我与姑娘玩个游戏吧,只要亲我一口,我便能变成你想要的男子模样,一百副,一千副,统统都变得,姑娘信吗?” “不大信。”谢怀灵的头已经碰到了墙壁,公子倒没有接着靠近,因为他要的就是谢怀灵来主动,“你呢,信我说的,你马上就也插翅难飞了吗?” 二人脸对着脸,彼此僵持的,一时没有一个人愿意说点什么。再沉默下去,忽然间地动山摇,墓室遭憾,好似是要在忽然间就崩塌下来,将他们尽数压成一滩的肉泥,藏在石后的机关彼此咬合的声音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要崩裂般的预感叫人坐也不能安坐,唯恐天塌地陷,永眠于此。 直到这时,谢怀灵才看到了真正变化的神情,不能说是迅速的暗沉下去,但是光彩也流逝了。 “现在你该信了。”果然还是由她欣赏了他,“你还想让我亲你吗?” “为什么不想?”他极快地闪回了脸色,公子低低的笑道,“与牡丹花同死,也是万般有幸的,还是便宜我了。” 这一句话就值得一百句“非礼”和一百句“登徒子”,他的手放在了谢怀灵的肩膀上,越过了方才维持的欲擒故纵的距离,可惜谢怀灵如愿以偿了,就注定他不能如愿以偿。 一张平静的脸,平静得能把他吞没下去。谢怀灵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你还是觉得一切在你的掌握中,虽然你已经相信了我的话,知道中毒了,机关启动了,但是你觉得你可以逃出生天。墓中的那两个人,听到声响后一定会去查看,你想等他们和我的同伴打起来,然后瓮中捉鳖,渔翁得利,再逼迫我交出解药,可是…… 她再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的同伴,真的只有一个吗?” 当真吞没了,她空茫视线所到之处,笑容再也留不下,尽数都退潮而去了,原本海水下的浅滩露了出来;又或者说是冰层下的暗影,来不及拖下去任何人,季节就转到了春日。公子抿直了他的嘴唇。 谢怀灵幽幽而道,真觉得很是无聊:“其实这天底下,还有一种人,比满嘴谎话的男人还要多,那就是自作聪明的男人。” 第115章 暗中诡计 再转到另一头,无论是“财使”的计划,还是沈浪的计划,都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搅碎得一干二净,堪堪开了个头的比划,也只能结束了。 “财使”——大名金无望,他来之前就提前摸清了墓的底细,自然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再看到没有昏过去的沈浪他们,顿时明白有这么两个超出控制的人,就往往意味着墓里还透进来了更多的“风”。好在他冷静,冷静得常常有些冷血,能从朱七七花容失色的脸上看出了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此事,应当是墓内,还有第三批人。 至此,他做“金银收藏家”的打算完全破产,今日能不死在这古墓里就是祖宗烧高香了,哪里还会和沈浪再打下去。而沈浪更是聪明绝顶,明白将突然的巨响弄明白是第一要事,与他二人休战,在金无望的一声冷哼后,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个不妙的事实。 金无望想得是,既然沈浪同按动机关的人不是一伙儿的,不如就先拉上他一同去看,尤其他明白自己不是沈浪对手的情况下。胸口处受的内伤还做作痛,让他清楚自己生命微薄的重量,如果再和沈浪打下去,即使是沈浪让他十招,他也是输给沈浪的命。至于白愁飞,老实说来,金无望不算信任他。 面对金无望提出的短暂合作,沈浪没有一口答应。他谨慎地要求金无望先带他与朱七七去看一眼机关,确信机关是真出了问题,墓中还有人要将他们四人的性命全都收之于手中,才肯再谈合作的事,打不过沈浪的金无望当然是没得选择,答应了下来。 四人隔着一段距离,金无望、白愁飞走在前面,沈浪、朱七七走在后面。 火把有一只到了沈浪手上,至少是将面前的方寸之地照得灰暗无从藏身,两旁的石壁也鬼影尽退,有了点寻常山洞的样子,朱七七挽着沈浪的手,近乎是紧贴着他在走,一刻的手也不舍得送,要说话也是附耳而道:“真的能信他们吗?” “不信也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就信吧。”沈浪淡淡地笑着,站在这里就是一根定海神针,他只要还从容不变,朱七七就绝不会心慌。 本来还想再说句“也不知道怀灵的人什么时候来接应我们”,不过柴玉关的属下还在前面走着,朱七七把话吞了下去,咬着嘴唇,然后笑了:“我听你的。我可不信他们,我是信你。” 这话有些太牙酸,前头的金无望说了句话,无非是说沈浪和朱七七的郎情妾意,听来也不算好话,被沈浪有来有回的推了回去,只说“带路不专心,该打”。 人实力好,就是说话都硬气。 金无望边上的白愁飞没有加进这场对话里,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瞧起来犯着些晦暗。在等着沈浪和金无望说完话的朱七七瞥见了,又想起自己被挡下的那一掌,心有怨气地觉得他绝不是个好东西,鬼晓得他又在想什么,去拉沈浪的衣袖。 沈浪嘴上的话没有停,他知道朱七七的意思,他的余光也在看白愁飞,安抚地拍了拍朱七七的手背。 应当是走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来来去去路长得好像都一样,墓道与墓道的区别就是没有区别,比最诡异的迷宫还难找出路。不知究竟拐了多少个弯,进了多少个一模一样的岔道,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他们能记住路的心思已经开始出头,带路的金无望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所停的地方,看起来和沈浪、朱七七走过的每一条墓道是一副模子刻出来的,要说不同,就是这是条死路。金无望停在这条死路的尽头,将自己的火把插在了石壁上,鹰隼似的目光不停地扫射,说道:“就是这里,机关就在这附近的墙上。” 第77节 他这么说了,就说明他也不知道机关到底在哪一块儿位置,还需要一起找。沈浪也就没有多问这一嘴,和朱七七窃窃私语地说了,小情人一对从另一面石壁开始找。 手摸下来的石头,没有一块是按得动的,在地底下沉淀百年的肮脏也是地上难比的,换做平时朱七七着实是不愿意伸手去碰,但现在也没有法子,无论如何总是还要出去的。她也只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拿着手帕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再蹲下来去碰脚边的那些石头,逐块碰过去后,机关不见踪影,她却发现了其它的。 “沈浪,你来帮我擦手!”她陡然回头,对着沈浪说,“快点,这墓里也太脏了。” 别人听了只会觉得是她大小姐脾气又来了,金无望与白愁飞也不例外,这就是朱七七的高明之处了,在她诚心想戏弄谁的时候,她是个极为机灵的姑娘。 沈浪识得破她的用意。两人在一块儿多久了,朱七七绝不是事情还没结束就会开始如此挑剔的性子,也几乎从不叫自己去伺候她,他装作被叫过去的样子,牵起了朱七七的手:“帕子给我,我来帮你擦。” 于是朱七七把一块石头放进了沈浪的手中,对他做着口型:怀灵来过了。 这个“怀灵”,可以代表谢怀灵本人和她身边的人,沈浪立刻领会了。他不知道朱七七是怎么从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上看出来的,但她对谢怀灵总是一副恨不得同她亲密无间的样子,有些他不曾听说的秘密也是理所应当,压抑着自己的神情,将石块在手中转了一圈。 讯息在这里,就说明谢怀灵是来过了,或者派接应的人来过了,她刻意在此留下石头,就说明有线索要告诉他们。再联想到接应的人没有走墓门,沈浪便已是了然这块石头留下的意义,是要告诉他们,墓中还有一个出口,出口就在这里。 再想到,出口在这里,被触动的机关也在这里,着实是有些太巧了……沈浪心有所感,一道心头的闪电串起来了所有,将石块翻过来,不出意料的看到了几道新鲜的刻痕出现在眼前,点横竖勾组成了一个字的模样,是一个潇洒的“计”字。 至此,沈浪豁然开朗,哪里还能有不懂的。“计”者,不外乎计谋也,墓中一切的变局都是谢怀灵的计谋,尽在她的安排里。至于她为何要做这些,为何要突然更改原有的计划……在“计”字的右下角,有着一滴血,点在石块上。 他更明白了,墓中定然是还发生了一些事,而能够随机应变,及时做出如此多的安排,谢怀灵本人,恐怕也到了墓中来。 形势由不得耽搁,再没有更多的消息,沈浪只能当机立断。他侧过头去,刻意避开了金无望与白愁飞的视线,动着嘴唇却不发出任何声音,要向朱七七解释明白需要不短的时间,他选择简短道:这些事是谢小姐的安排,出口就在这附近,等古墓的封闭解除后,我们立刻动手。 朱七七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不问缘由的就愿意相信沈浪和谢怀灵,又怕自己动作太大引人注意,梗着脖子止住了做到一半的动作,慢吞吞地挪到了一边,继续去找机关。 一时间,墓道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的呼吸声在彼此交错,虚伪又脆弱的和平由一个机关来维系,只要等到一个按下去的动作,下一秒立刻又是你死我活。 不擅此道的朱七七已是绞尽脑汁在找,眼睛里就好似是跑进了小飞虫,看石壁看得是又干又涩,想去揉揉眼睛歇一会儿,又要强地想着自己绝不能来掉这个链子。她强撑着自己,靠不时回过头去观察金无望和白愁飞的动作来提神,看见白愁飞也在看金无望,心中纳闷了一下,但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她再去看,瞧见金无望神色一凛,此人生得奇怪无比,与好看没有半点干系,那双三角眼定神时更是可怖得能吓哭三岁小孩。朱七七从中读出来了不一样的意思,什么也管不了了,岂能不明白金无望已经找到了机关? 朱七七张着嘴就要大喊沈浪,心中又还记着沈浪说的,想着先下手为强,只是这一瞬间的工夫,金无望就把机关按下去了。 潜藏在石壁内部、纵横了整座古墓的机关再度开始转动,金铁做的巨兽一翻身,就如同是要把人也摇走一般。它的气势没有变,但是人变了,这一回没有任何一个人还会惊慌,在第一声响起之前,就有力腾气跃,只盼倾其所能,将局势皆赌于一注! 可是又好像不是这样,可是好像今日的古墓,就是被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给洗劫了,注定无一事能如愿收场。朱七七内力流转,要去找白愁飞报仇雪恨,却在金无望的背后看到了白愁飞。 她脑中茫茫。在这半秒之内,仿佛一切被定格了,沈浪已至金无望身前,烈如劲风,而她冥冥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的毛线团,垂下来的线头被拨弄了一下。 但这只是半秒,半秒不足够让常人来决定生死,半秒也不足够让许多人想透事情的变化。 半秒之后,时间继续流转。清风徐来,是下一场意外。 墙上的火把,灭了。 只有四个人在这里,知道的四个人都在这里,这场黑暗代表着什么想都不用想。短暂失去了视觉的朱七七为骤然来临的墨色冲昏了头脑,不由自主的六神无主起来,接着猛然想去寻找一个方向,寻找在后的黄雀。如她一般的,事情更不会因为火光的死亡而中止,就像人有时要死,也不会为了留有余恨而得以苟活。 这里,没有会停顿的人。 一声没入血肉的撕裂声,两声疼痛过满而溢的闷哼声,这是剩下半秒的事。 再然后,机关转动的巨响越来越大,盖过了朱七七其它的一切听觉,她在噪音里连说话都没门,只余下触觉,再发生了什么更无从得知。时间拉得极长又极慢,她的五感似乎都被占满了,在黑暗里长出藤蔓来了,明知身旁的一切都没有静止,想要随之一同流淌,也在方寸之内找不到出路。 最后,是一线天垂落下来,出口的机关被触动,有身影一前一后地飞了出去。 朱七七才落回了人世,方觉暗后余生,情绪滞后地汹涌回来,好像是人生第一次学会喘气,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象,无异于天旋地转。 第116章 事态千回 “这是怎么回事?!”朱七七想上前,却后退了一步,是对沈浪的信任还驱使着她,才没有茫然的贴到石壁上。 她看去,白愁飞已经不见了踪影,除她之外墓道里站着的人只剩下沈浪一个,出口的光泼洒下来,照亮他染血的上半身。她还看见浮动的灰尘之后,半亮半暗的灰蒙蒙之间,金无望的嘴角流下来一丝鲜血,踉跄几步险些倒在地上,沈浪搀扶着他才没有摔下去。这一切如同一场幻觉一般。 朱七七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是要去向沈浪嘘寒问暖,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她张大了嘴,又不晓得能说点什么,左顾右盼之际,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人拿手指敲了敲,才把她的魂魄敲回了身体里。 “别傻站着了。” 万万没想到的,半日不见的友人竟然出现在了此处。虽说为尘土所扰,身上已是有了淡淡一层的倦色,但在她看过来之时,仍能以似无所依的双目,诡异的将朱七七的心安定:“过来扶我一把。” 朱七七如梦初醒,这样的语气她不会认错,脑子终于转过了脑袋里的那个弯,于是小跑着上前去扶住了谢怀灵的双手,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顿时有了主心骨,道:“你怎么在这儿,这墓里究竟是怎么了,刚才好像出去了两个人,你又是……” 谢怀灵正头晕眼花着呢,星星都快打脑子里蹦出来了,哪儿能来听朱七七叽叽喳喳说上一箩筐的话:“慢慢说慢慢说,又不是不会告诉你,先去看看沈浪那边。” 全身的重量压在朱七七身上,她得以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顺带着身体里挤压的那些不适,也一并如换气通风般离开了名为她身体的这件屋子。朱七七瞧见她的样子,便也听她的话没有再问,虽然心中还在冒着泡,但还是安静地扶着谢怀灵走到了沈浪那边去。 沈浪在做什么,沈浪在为金无望把着脉。他医术算不上好,不过行走江湖多年替人看伤势还是绰绰有余的,微皱的眉头一松,放下了探查脉搏的手,说道:“金兄大可放心,伤势不算严重,不会留下内伤,好好调养几日便可了。” 金无望总是泛着冷酷寒光的那双三角眼一颤,流泻出了不该有的动容,对着并没有趁机取走他性命的沈浪,不解地问道:“你为何不杀我,为何还要救我?” 是了,适才的黑暗中,白愁飞偷袭金无望的那一刻,是沈浪调转了枪头一掌打中白愁飞,才救下了金无望的性命。否则他大概也已经是死得像一条野狗,屈辱而无望地永远留在古墓中了,做了个和自己名字一般无二的人,飞魂一去不复返。 沈浪却不答,只是笑,依旧是眉眼疏朗风度翩翩,天下真君子也。 站定在一边的朱七七不懂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她懂沈浪,答道:“救人不要理由,杀人才要理由。不明不白的你要他看着你死,可比要他杀了你难多了。” 听罢,金无望怔怔地看着沈浪,心肠是铁做的汉子,一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心狠手辣素为人所不齿,也在这一刻被折服了。猛然一咬牙,他从缝中叹出一口气来,恶徒也有恶徒的高低之分,在金无望的一生中,他还是知道知恩图报与“义”之一字如何写的:“好!沈相公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真侠士,我就也不再做这不仁不善的小人!” 他面色凛然,已然是下定了决心,大声道:“所谓与我共事之人,一心图谋我的位置,要与我一分死活之人,却救我了的性命。我知道你是必有所求,然则恩重如山,不报枉为人乎,就算往后还要取我命走,我金无望,也尽随你便了!” 汴京之外的,这些江湖上的男人,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看到这里,谢怀灵就已心知,这位“财使”绝不会再隐瞒任何了,一面感叹沈浪的聪慧,一面又感叹他的性情。她知道沈浪救金无望一定有打算在里面,但至少还有一半,是他天性所驱。 而沈浪这时才说话,说道是:“金公子既然说得出这番话来,便也再算不得上十成十的小人了。” 也不假,至少在谢怀灵看来,放汴京城里,金无望这种人得按长了良心的来算。她虽然不大清楚来龙去脉,但听了两人的对话也就没有哪里不懂的了,只是朱七七听到这儿,还是颇为迷茫,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只觉得唯有自己还在云雾中,一点也忍不了还是问了。 她道:“所以到底是怎么了,这又受伤又救人的,究竟怎么一回事,说是慢慢说慢慢说,你们一个个的,倒是说呀。”都拿她当小孩子糊弄呢! 沈浪顾忌着自己半身的血,没有到朱七七身边去,好好地想同她解释,金无望先开了口。念及白愁飞给他的那一下,他沉下了神情:“想来还是我的错,没有早点发觉他的打算,在他来问我‘妙郎君’的事时,我就该发现他对我的位置动了心思的。” 朱七七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是他想要顶替你‘财使’的位置,再学‘快活王’教会你的武功,这才来偷袭你的。往好处想想,至少是没有得手。” “未必。”谢怀灵一桶冷水就泼了下来,“我倒觉得,他已经得手了,这本来就是万无一失的招数。” 沈浪轻轻叹道,顺便便接上了谢怀灵的思路:“不错,他虽然没有得手,但是也发现是我救了金兄,待他回去之后尽可以咬死是金兄同我一伙,已经背叛了‘快活王’。如此一来,‘财使’的位置和武功绝学,还是他的。而金兄被逼到这个地步,再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自然也只有坐实背叛这一种活法。” 好生精明的打算,朱七七连连咂舌,感到了后背上的一股阴寒。不管金无望死没死,都已经被白愁飞算计了个彻底,这个反制自己一招的人,面容之下居然还藏着如此深的心思,一时间庆幸自己也算死里逃生,没被他怎样。 她再看谢怀灵,这回不用她先问,沈浪就说话了:“谢小姐呢?今日的古墓之内,怕是还发生了不少别的事。” 谢怀灵虚抬了一眼,自眼睫下投来目光,她拍去肩上的灰尘,也一并拍去了白飞飞的部分,轻飘飘地道:“我正要说呢。诸位应该也都注意到了,今日的古墓里,多的是人,我原是来接应你们的打算,却不想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便索性陪他玩了玩。” “谁?”朱七七立刻追问。 她的担心是不必多说的,如果不是确认了谢怀灵没受伤,心马上也要重新吊起来了,听见谢怀灵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人也在方才的黑暗里跟白愁飞一样逃出去了,不过早晚会再见到的。到那时候要从我手底下出去,就绝不会有今天那么简单了。” 说完谢怀灵自己“哼”了一声,又喃喃了一句什么,再话锋一转,说道:“金公子的伤势还需诊治,昏迷的人也得先救出来,还有的是需要做的事。可惜我得先行一步,既然此地不需要我在接应了,我就先回去了。” 沈浪颔首,既然谢怀灵说了上面还有人在等她,他也就没有多嘴,只让朱七七送谢怀灵上去。朱七七拿自己最后干净的帕子帮谢怀灵妥帖的擦了脸后,也回去跟着沈浪与金无望去救人了,一望无际的郊野,谢怀灵独自站着。 傍晚的云霞已经露出了一角,来时还是晴空万里,变做了一碗泼上去的血,垂下来消瘦的寂静。再有乱风过发,雾气蒸腾如笼轻纱,很是有几分的凄凉之意,缠起了斜阳的绚烂。 她忽然就开始唉声叹气,哀声载道,蹲在了出口边捏起一根枯枝就开始画圈圈,手指绕啊绕,不知道是在诅咒谁。 画了十几个圈圈后,另一道影子从出口跳了上来,也蹲在了她身边,看她糟蹋着地。 谢怀灵还在叹气,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围着自己打转,把自己包起来。她说的这些白飞飞一个字都听不懂,大概是她家乡的话,白飞飞也不准备弄懂,就这么陪她待了一会儿。 直到声音低下去些,谢怀灵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白飞飞才出言:“如何?” 不明不白的,谢怀灵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嗓音闷闷的,心也闷闷的:“不如何,真是烦人的很啊。” 到了这时候,只有她们两个在,才能把所有发生的事都挑明,没有一句话要隐瞒,白飞飞也直白而道:“那个白愁飞,我该跟上去的。” 她想的是跟着至少能再探到些柴玉关的消息,谢怀灵却不在意这个,脑袋动了一下,她应该是埋着头的同时还在做些小动作,说:“倒也没必要自责,他跑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的计划。一日之内如此多变数,能领会我的意思,还在刚才随机应变,飞飞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谢怀灵看得出来,挟持她的公子怀的是先做壁上观的心思,想等到沈浪金无望四人重启机关后一决胜负,他再来渔翁得利,设法把白飞飞引出来。此人聪明得有些奇诡的味道,好在是白飞飞在机关重启的时刻,熄灭了火把,强行提醒了沈浪四人,此地还有第五人的存在,才把他逼到必须放下谢怀灵,先走一步的境地。 白飞飞不这么觉得,她对自己的拥有的是百分之两百的自信,因而也觉得自己本就该能做到更多的事。不过她不为难自己,偏过头去一指戳在谢怀灵的头上,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你被他抓走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个啊……”谢怀灵又开始叹气,这才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二人的来往,真真是能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来形容。老实说,公子的聪明有些略微的超乎她的预料了,对于阴谋诡计,也看得如隔水观鱼一般清楚,最开始时,谢怀灵并未能在三言两语之内诓骗住他,于是才再掺杂以真话,由此来看,他算是个棘手的人物。只是可惜,就像隔水观鱼也会有缺漏,他也没有棘手到谢怀灵下不了手的程度。 提及自己用白飞飞中伤他来诓骗中毒的部分,谢怀灵道:“聪明是聪明,不过还差点意思。等他回去检查自己的伤口,却发现没有中毒时,脸色想必很好看吧,然后恨我骂我,再接着过上一两刻钟,‘毒中毒’就要发作了。” 天下不是所有人都有石观音那般深厚的内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一切状况,预感到毒症发作的公子会明白自己足足被骗了两次,甚至是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会有多恼怒,谢怀灵真恨自己不能亲眼所见。 “他固然可以靠别的药物压制痛意,免受苦难,但重要的是,发作过后的‘毒中毒’,失去了本身的药性,完全成为了一味毒药,就不是那么好解的了。尤其是在我改过毒方的前提下,纵使他是少年奇才,要摸清配方也要耗费上几日,毒发作的间隔又一次比一次短,所以,他非得再来找我一回不可。而到了那时……” 白飞飞接道:“他是什么身份,与柴玉关有何仇怨,为何要横插一脚,就都可以解开了。” “不是。”谢怀灵的声音更低了,很是有些怨恨,使得她听起来有了几分的鬼气,头上幽幽地飘出一个小幽灵来,“是我就可以想个办法弄死他了。” ……一定还发生了什么,白飞飞意识到。 她看着这颗不抬起的、只偶尔动一下的脑袋,不与谢怀灵多做周旋,单刀直入地问道:“还发生什么了?” 谢怀灵不答,自顾自地开启一个全新的话题,往日里素白的裙裾和袖子都垂到了地面上,白飞飞这时才眼尖的发现,无论是裙裾还是袖尾,都已经脏兮兮地有些太过分了,让谢怀灵本人也显得灰扑扑的,好像她跟谁打过了一架。谢怀灵说:“身份没必要再查了,他身上有样东西,足以把这些疑问都解开。” “你先说还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有天云令。” 谢怀灵根本不回话,完全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幽灵在头上忧郁地飞来飞去:“云梦仙子的天云令,藏得不算很严实,想来要么不怕被发现,要么另有用途。这么来看,不管是真是假,他和九年前假死,实际还在人世的王云梦脱不了关系。高山青墓里的财宝武学也是被他搬走了,大概率也与王云梦有关。 “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又需要如此多的财力,王云梦所图不会小。我曾想,王云梦的假死也许和柴玉关密不可分,他们二人说不定是一并假死合作。但是现在来看,这个假设完全是错的,王云梦很可能和柴玉关有关系,但是他们之间并不融洽,甚至更有可能有着深仇大恨,柴玉关都不知道王云梦还活着,若是如此,也能做些手脚。” 白飞飞只有一个问题。她对云梦仙子的事不是没有反应,但在此刻,显然还有更重要的、更值得去问的事,直接揪住她的话头:“不要和我说这个,我关心的是究竟是什么事,你都不能说给我听。” 谢怀灵沉默,脑袋又动了两下。 白飞飞等了几秒,天边流云上的烟色都流到了天地的边际,红日的轮廓吻到地平线,谢怀灵的声音才没有闷得透不过气来了。她的脾气时常平静得不大像话,对许多事都没有激烈的反应,这时抬起一点头,让白飞飞清楚地看到她死了一般漠然的脸,和手上的动作。 原来她脑袋偶尔的动弹,是因为她在擦手。 “天杀的,我要去报官。”谢怀灵面无表情,还在恢复自己的健康精神值,“好恶心啊,他真的好恶心啊,只要还有下一次机会,我要把他的发际线往上剃三厘米,我要拿伞捅他再打开……好恶心,天底下到底怎么会有这么恶心我的人。” 最后那句话是中途截断的,谢怀灵没有说完,又低下头去擦手了。 白飞飞又等了几秒,才了解到了谢怀灵说完公子“自作聪明”之后,公子拎着她去找机关时,发生的另一段故事。 . 昏暗的墓道,一支燃着黄豆大小火苗的火折子,一男一女隔着两三拳的距离,走在阴曹地府似的墓室之内。 自谢怀灵说完那句话后,公子的嘴唇便一直是抿直的。他眼底的恨做不得假,还好端端地藏着,谢怀灵也知道存在,只是在笑了一声后,他平白变得好似是真被那话伤着了,黯然神伤,恍若一团欲散不散的雾云。以身量来看,他的外表是无可挑剔的,暗淡的火光下看不清脸,不可言说的意味便油然而生。 可惜谢怀灵这最学不会的道理,就是心疼男人。她只会想当初对狄飞惊的评价还是太草率了,影帝在这里,道:“能不能麻烦你不要摆出这副样子?” 第78节 公子侧着头看了过来,形瘦神浅,何其幽幽:“你说我自作聪明,还不准我伤心伤心了?” “不是。”谢怀灵直言不讳,“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这么做作了,真的很难看。你应该知道的吧,你这张脸不适合演这个,耿耿于怀要报复我那句话可以,麻烦换个方式好不好。” 说都说了,她索性就说得更多一点,有的人在微弱的光下美若幻身,影浓露华,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也不客气:“我对了解不漂亮的男人的内心毫无兴趣,你对着我演戏是没有用的。虽然这点光下我看不清你,但是我记得你不好看,那就是不好看,你也不要再为难我了。” 公子:“……” 被拆穿了,袖子里的手攥得更紧,他反而笑了出来。明明是被挑剔的那个,自己也是看人家姑娘先看上了脸,偏偏要说:“姑娘怎么能以貌取人呢,不好看的男人又不是故意长成这样的,可不能仗着自己漂亮就随意说话伤人。 “不过,即使是这样……” 他离得更近了,好像是一颗心真许给了谢怀灵,只是火折子越来越往下,自下而上投来的光几乎能将任何人都丑化成狰狞的鬼怪,何况是他顶着的、如此一张绝对称不上英俊的脸。 如果单纯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态,那还不要紧,谢怀灵不是会被吓到的人,要紧的是他还在刻意地说些暧昧的话,欲从此中得到一些报复的快意,这对谢怀灵而言就称得上一种伤害了:“即使是这样我也很喜欢姑娘。我有家财万贯,如果姑娘嫁给了我,就全是你的,意下如何?” 说完不等谢怀灵再说话,又道:“到了那时,你我琴瑟和鸣,我虽是相貌平平,但想必姑娘也不会在意,你我二人就日日相对,将日子好好过下去。哦,可能过上个几年,我的相貌还会更难看些……” 再接着,他又往下说了些什么,谢怀灵根本不想顺着他的话去思考。她在大部分时候不外貌协会,可此番境地绝然不同,心知他就是在恶心自己,但是画面已经浮现,自己也失算了,真的被恶心到了。 她宁愿去贴着石壁走,被一墙的灰尘弄脏衣服,公子一旦凑过来,就立刻将他拍开,回怼他的每一句鬼话。而他无休无止,也不明白是不是永远都忘不了那句“自作聪明”了,直到是谢怀灵心动了,杀心动了。她愈发的不耐烦,愈发地思念地上,脑袋别了过去,终于是难得地变成了那个不能忍受的人,索性对着他的恨意就是痛快的一刀。 她说:“你知道如此迫切地渴望报复,只会显得自己更没有能耐吗?” . “然后呢?” “然后他对我说,‘你最好永远记住这句话’,变本加厉又烦了我一路。完全是失算了啊……他甚至还假装来亲我,被我扇开了,这不就是五岁小孩吗?” “所以你才在这里擦手啊,如果他五岁的话你三岁顶天了吧。” “如果我三岁的话你能不能补一下给我的压岁钱——呃!” 挨了一下的谢怀灵发出了一声爆鸣,未能在白飞飞手下把话说完。 白飞飞收回手,锐评道:“他要恨死你了。” 谢怀灵捂着头回道:“我也要恨死他了。” 她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平静的语调根本不能传达任何感情,说道:“要来报复我就快些,难道我就不报复他了吗?和王云梦有关的事还要查,我还怕他不来呢。”话罢她又搓红了自己的掌心。 第117章 云梦之谜 “毒中毒”的毒性实在是太烈,沈浪与朱七七把别的江湖人救出来前,还要先给金无望和他的徒弟阿堵解药吃,确保他们不会因为毒发作而出事。而金无望得知自己中毒时,先愣了愣,然后突然大笑了三声,对于今日的落败是再没有怨言,自认技不如人,彻头彻尾的折服了。 不过今日的古墓里实在是有点太热闹了,这一去一回又节外生枝出不少的事情,另一边的谢怀灵全然不知。她本来就是不想再在古墓里待了,提前和白飞飞回了宅子,到屋子里后又立刻舒舒服服地去洗澡了,没有千里眼在脸上,哪儿能神通广大知道每时每刻发生着什么。 是沈浪与朱七七迟迟不回来,她才想到恐怕是又有了些事,正想去和白飞飞吐槽,那三人就没有被事耽搁太久的踏进院门了。 朱七七声音比人先到,热热闹闹的,她的抱怨老远就跳过来了,夜色里一跃一跃的,跨过了院中的空明一片:“……和他说那么做什么,天下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要是让我再撞见了,我一定要把他的皮剥下来!” 她把话说的恶狠狠,可是凡是认识她的人看见了,都明白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如若真让朱七七去剥人的皮,是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的,嘴上硬气的大小姐,真到那时候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沈浪的声音因随其后,他是清楚朱七七的,懒懒地笑了,却也颇有几分的无奈,道:“真要有那个机会,我定要将他绑起来。” 能让沈浪也这么说,事情就真的有意思了。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懒洋洋晒月亮的谢怀灵睁开了眼睛,一推边上的白飞飞,白飞飞早站了起来,又变成那副羞怯弱气的白羊模样,给她端茶倒水,表演得滴水不漏。 朱七七还在抱怨,一进来谢怀灵就知道要发生什么。看见院门后她半怒半嗔的面容,谢怀灵就暗道了不好,先坐直了身子在朱七七风风火火地杀过来前一伸手挡住她,念叨着:“且慢!先去沐浴!” 她真介意朱七七一身的尘土,朱七七怎么能不明白。本来就有一肚子的火和委屈要跟谢怀灵情绪,见她这副样子,更是恼怒得连她也一同生气上了,朱七七一跺脚就说:“好啊,你还来嫌弃我,我今天就是被欺负完了!” 说完她就要往屋子里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谢怀灵不听就不听,她是非说不可了,抢了白飞飞坐过的凳子,就抱着自己的腿坐在了谢怀灵身边,亮晶晶的光在眼睛里透亮的转了一圈,就像是庭院里积水似的月光,然后最后也变成泪珠没落下来,还是憋不住的一吐为快了。 朱七七愤恨地一拍石桌,说道是:“怀灵你知道的吧,丐帮那个‘见义勇为’的金不换。我当他是个什么人物,名声那么好,结果就是个阴险小人,龌龊贼子!” 接着她又是一拍,还好这是个石桌,不然还怎么得了。 让朱七七去说,这事就没有一刻钟说不完了。沈浪也走了过来,温和地哄了两声朱七七,再把发生了什么说给谢怀灵。 原来在她走后,沈浪一行人去救人,到了牢房却发现里面的人都不见了,再去找,才遇到了金不换。这金不换是金无望父亲的义子,也是金无望的弟弟,也是因为如此,金无望今夜偏偏没有给他下迷药,此人徒有虚名,道德水准直指汴京城里的豪杰们,他的名声都是他刻意经营所得,实际上阴险狡诈、唯利是图,竟然趁机绑了其他江湖人,逼沈浪和朱七七给他些钱财。 仗着自己是金无望的弟弟,他还试图说服金无望站到他的那边,还好金无望斥责了他。只是其他人的性命在他手上,沈浪也没有办法,却也不愿意让朱七七来写欠条,宁愿自己来背这桩委屈,咬破了手指就要写给金不换,就在这时候,“毒中毒”发作了。 霎时间金不换就倒在了地上,惨叫连连,惨不忍睹,活像置身于阿鼻地狱。沈浪看得是额角冷汗都快要掉下来一滴,但不能不为之感到庆幸,他原本在清楚谢怀灵安排给朱七七的事后是不大赞同只能默认的,此刻却也觉得终究是谢怀灵思虑周全。 可是形势百转千回,就在他们趁机想将其他人搬走时,金无望下的迷药彻底失效了,“毒中毒”的药性也结束,被绑架的江湖人徐徐转醒。再往后的故事,就是金不换借着自己中了毒,反咬了沈浪一行人一口,说他们与金无望勾结,合谋绑架众人,凭着“见义勇为”的名声,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的鬼话。 唯一的好消息是沈浪脑子转得快,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没让这盆脏水真的淋下来,而是与众人约好三天为限,三天之后定会找到证据让他们信服,再给金不换找来解药,让这“见义勇为”的金不换改口。 “气死了,真的气死了,那个金不换还说什么他是大忠大义之士,有证据给他看就行,不要脸到祖宗家去了!其他人居然也信他的,一并说着什么赞成他的话,全都是瞎子!” 朱七七愤怒地全都点了踩,全都骂了一遍:“难道要真给他去找证据不成,我才不干呢,我要把他套麻袋打一顿,我要把他的牙都打下来!” 她眼里都快喷火了,一边的金无望沉默地等她说完,他也没想到金不换如此不顾及兄弟情谊,一心要害他们,开口说:“是我连累了你们。” “才不关你事。”朱七七这么说,她恨一个人时就是专心地恨他,“现在好了,这证据要去哪里找?可恶,我才不去找证据,我要揍他。怀灵你听见没有,我要揍他!” 谢怀灵耳朵里全是她那个“揍”字,真是绕梁三日的架势,微微地叹了,没说话。沈浪则是好声相道:“可是三日为期,已经被诸多江湖人见证了,如果违约或者金不换出了什么事,这盆脏水,就真的要泼过来了。他毕竟是个丐帮长老,‘见义勇为’的名声又太好,你我总不能名誉扫地。” 他也觉得很头疼,但证据在他来看是必须要去找的,但朱七七不这么觉得。 往常的这时候,朱七七已经被他劝好了,火气降下来听他的,这时她却秀眉一拧,反对他说:“听我的,说了不去找就是不去找,一个‘见义勇为’丐帮长老,难道很了不起吗?那么多江湖人看着又怎么了,难道事情还收拾不了了?” 金无望听她这么说,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发作了,不知天高地厚,“活财神”家财万贯但也保不住她这么霸道行事,想提醒她一下,看见朱七七转头去看谢怀灵,摆明了是让谢怀灵说话。 而谢怀灵也说话了,躺椅悠悠地晃,道:“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没必要那么紧张。” 她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眼皮掉下来打了个哈欠:“为这种事为这种人思虑太多真是浪费生命,沙曼——” 冷面美人的身影自门后走出。跟着谢怀灵东奔西走了这么久,不如说这才是她最应该去干的事,也是最没有难度的事,已经准备好了,在等谢怀灵的下一句: “去给任帮主修书一封,就写金不换为人不正,金风细雨楼代他清理门户了。此外再劳请他写一封将金不换扫地出门的信,速速送来。” “是。”沙曼应下。 与陆离的树影,弱弱的一姿摇曳还要快,比翻过自己看倦的一页书,更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定局骤然敲定。 “好了。”谢怀灵淡淡道,“三日之后,众人眼前,去取他的命吧。” 高山仰壁一般的权势,要压倒一个人,就是如此的易如反掌。 沈浪这时才意识到了自己思维上的狭隘。他从不曾仰慕名利,所以也不曾有权势加身,又见惯了谢怀灵使计谋定,此刻方才清晰地认识到,其实天下绝大多数人,连见到她计谋的资格都没有。 这还不是在汴京里,如果是在汴京城中,今夜金不换就该人头落地了。谢怀灵想要一个人的性命,那么很多时候,这个人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他的命会比一阵风更轻 ,比一颗土更不值钱,比一个笑话更值得让人发笑,也比一粒尘灰,更不值得让人在意。 丐帮长老,也不过是个丐帮长老而已。 沈浪想说些什么,见朱七七大喜过望,很是欢喜谢怀灵明白自己的心思。不过其实她也没有想过真让金不换死,大小姐说的再残忍,本质上也才不过十八岁:“好好教训他就是了,把他打得半死再丢回丐帮去,反正他以后再也骗不成人了。” 谢怀灵摇了摇头,又把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好姐妹为自己出了气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妹”的朱七七再度推了回去,催她去洗澡。 两人嘀咕着说话,见状沈浪也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朱七七看不出来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摆在明面上,比如此刻她们看起来好得像一家养出来的姐妹俩,但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来去如烈焰好像要把所有人都烧一把的那个心软得像一朵棉花,平静如水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那个手中生杀予夺。 谢怀灵要对金不换下手,金不换就必死无疑,绝不可能再有苟活的机会。如果她这样的人物对他宽容,那汴河里日益增长的尸体又要从何说起呢,折在她手上的、用生命给她累就威严的人,也会要颇有微词了吧。 世上最善杀人的,终究是“权”字。她始终是江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也是最精于权势的女人,有时人命对她而言,数一数就能一笔带过,这一点不该被忘记。 所以沈浪一直都清楚,他与谢怀灵,是绝做不成朋友的。 但是这又何妨呢,没有什么需要介意的。天下如此之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的选择,沈浪是更清楚的。 哄走了朱七七,沈浪也去沐浴了,充当侍女一职的白飞飞去喊人给金无望收拾屋子出来,留着金无望站在树下,谢怀灵继续摇着椅子,悠哉悠哉地闭目养神。 诸色朦胧,待第二日日光重新开;万籁俱寂,一呼一吸也作细针落。她似乎是根本不怕才从柴玉关手底下转投过来的金无望对她做什么,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也惬意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颗红痣是来自天穹的两滴眼泪。 但是这是对的,金无望的确不会做些什么。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秒后突兀地吐出一句:“你是‘素手裁天’。” 谢怀灵眼睛都懒得睁,将嘴上的那一句唱完,绵长的小调尾音跑丢在了空气里。她说:“你会说出去吗?” 金无望一扯嘴角,只说:“……不会。” 他也只能说不会,因为:“我还没有活够。” 然后他静默了,又变成那张冷酷的脸,流淌不出情绪,难看的三角眼盯着空中的某一处,就会更冷酷地再一动不动。 然而谢怀灵没有再接着唱,就意味着这场由金无望发起的对话不会轻易结束。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闭着的眼睛铺洒了半张脸的银白月华,再织就成银纱,银纱不肯落下,所以她的声音和月华一起流动:“那么就我问你答吧。沈浪救了你的命,你已背叛了柴玉关,这总不能做假。” 再是她问:“你对柴玉关知道多少?” 金无望一味的静默,并不说话。他的义是真,那么对柴玉关的忠也会是真,面对这么一遭,嘴就好像被缝起来了,传不出话。可惜谢怀灵最擅长的也是对峙,让人在沉默的对峙中反复揣摩她的心绪,再不安再徘徊,她永远不会落下风。 金无望的安静是安静,谢怀灵的安静,就是逼迫。 逼迫到人走投无路,知道自己绝对会输。她甚至明白这样的死寂在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就是明白,自己一定能听到想听的,听到金无望说:“他与我交流不多,叫我过去除了吩咐,就是教我武学。我知道的是他九年前在衡山假死脱身,拿到了天下的大多数武学,然后九年苦练。” “除了这些呢,他的四使都是些什么人,这些年在关外,都做了什么?”谢怀灵又问,“我要提醒你,你的命是沈浪的。” 金无望扯着嘴角:“我知道。” 他说了。只要开了这个头,全部说出来也变得不为难:“‘酒、色、财、气’四大使者,分别是‘酒使’韩伶,‘色使’‘妙郎君’,‘财使’我,‘气使’独孤伤。不过现在,‘色使’已经换成了司徒变,‘财使’,也是白愁飞。 “至于在关外做了什么,我投入他麾下也不算太久,只知道他入关之时,手上钱财也不算少。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是被人请进关内的。” 谢怀灵睁开了眼:“请进?” 金无望预判到了她要问什么,说道:“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有见过,他对此也从不肯透露他要去做什么,但是从他挥霍钱财的态度,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在乎日后过不上挥金如土的日子。此外……” 金无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不愧曾经是柴玉关的心腹,一张嘴,就引入了一个重要的人:“我曾经听见过他和追随他最久的独孤伤说话,只听了个大概,找他入关的人,最开始是在同他打听‘云梦仙子’,他说‘云梦仙子’九年前就死在了他的手下,哪里还会活着,那人就没有再问。” “云梦仙子”。 这个名号又被提起,谢怀灵这才拿到了谜底。 是这样呀,她暗暗想着,人言中死于“沈天君”手下的王云梦,被他说死在自己手下,哪里还能想不明白。定然是九年前,柴玉关与王云梦合谋了衡山之祸,谋图江湖各派的武林绝学,再伪装假死脱身,途中柴玉关再生歹念,偷袭了王云梦企图独占武学,却不成想王云梦没有死成,九年来藏在暗地里,一直凝视着他。 如此这般,王云梦要做的事情也就明了。江湖魔头频出,女恶徒之辈也众多,唯独到了她这一代,才有了江湖第一女魔头,这便能证明她的手段与心性。这样的王云梦,必然恨不得对背叛她的柴玉关生吞活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找柴玉关的人要做什么,还不太清楚,但柴玉关还是入关了,就说明此人还是交给了柴玉关一件让他去做的事,边关的消息闭塞,也定是他的手笔。能说得动柴玉关的人,拥有如此大能耐的人…… 谢怀灵心中有了想法。这一趟,果然还是来对了。 那么王云梦呢,多年前王云梦又究竟做了什么,“死”了九年后还要被人惦记,一直惦记到如今,甚至不惜找到关外的柴玉关身上去?还是说,这位昔年的天下第一女魔头,手上掌握了某个惊天的秘密,惊天的宝物? 至于她和柴玉关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联手设计衡山之祸,谢怀灵不去探究也知道答案。能让一个女子之中称天下第一也无愧的女人,跟着一个处处不如她的男人,还不对他设防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爱他。 而这份爱几乎让她付出了生命为代价,时过境迁,就会烧成叫人粉身碎骨的恨。 事情愈发的扑朔迷离,谢怀灵却只会觉得心中愈发的舒畅。拨开四起的涟漪,离谜底越来越近,如同是一片一片剥落了枯萎花木的黄叶,残余下的真貌才得以探出一点头,那般的痛快,又哪里是其它一切事能比得上的。 甚至可以说,她还有些期待起了被公子找上门的时刻,对届时能窥探到王云梦的多少消息,她还有些打算。 第79节 银练似洗,千华不归,谢怀灵继续唱她的小调,天心月流转一庭幽阴。 . 人要什么时候才找上门来,谢怀灵说了是能算一半的。她也没给人家留出太长的时间,“毒中毒”还在那儿,想的是两三日的功夫,人就会来找她算总账,再被她算总账了。 只是世事短如梦,常变总相疑。她想的很快,人来得更迫不及待。 又是一天过去,沈浪和朱七七、金无望整日的忙碌不必多说,沙曼也新查来了点东西,揪住“色使”这一条线索,查到了几桩少女失踪案。谢怀灵用过晚饭后还得接着上班,整合目前的所有线索,给远在汴京城里的苏梦枕写信,事无巨细,什么东西都得写进去。 才划拉出来几个汉字,就被自己的字迹又给丑到了的人咬着笔头,想着这回要不要塞点私货进去,左思右想之际,窗外夜色醉春风,探出山光自陶,不远处的民居连瓦横檐,看到一两盏灯徐徐地熄灭,合拢出了一个美宵良辰,虚虚实实的淡淡朦胧。 但是她是关了窗的。 谢怀灵心湖照影,临夜自静。她似愁非怨地缓缓滑去一眼,目光跌下又舞动,升起时眼波能触及到的地方,有了一张凭空出现的脸。 她没有被吓到,还没忘记搁了笔,以免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被墨点糊成黑色的一团,本就看不大清的字成为一道填空题。她说:“你要做贼吗?” “可以。”公子一口应下,夜中他换了张更英俊些的脸,总算是能称上美男子一词,也能说赏心悦目,借着月光倾泻得最漂亮的角度,略微一歪头,脸上的优越就尽显无遗,刻意地送至她眼前,“夜下窃美,也算得美谈。正好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为了解药,真是大费周章啊——被我耍的感觉如何?” 公子合上唇,默了两息,他心必有恨,但竟是又笑了出来,道:“那当然是一直、一直在想着你啊。” 再是他恣清无限,轻言细语,好像是不介意再稍微忍上一段,实则寒芒自予:“不过太可惜了,今夜其实也不能说是我来请姑娘,要见你的人不是我。” 他将头低下,脸埋去了人看不真切的黑暗里,好似是妖物的动作,再抬起时也的确像是聊斋里的桥段,只因他的脸已经换了。如银泠泠的光泽中,抬起的脸男女难辨,她曾说的“漂亮”二字,已然在这张脸上芳心暗许,仿佛面有余香。 公子含笑而道:“我的母亲要见你。” 谢怀灵便知晓了他与王云梦的关系,歪了歪头也不说话,公子还想说些什么,一线冷光点在了他脖颈上,一张漂亮的脸后,还有更漂亮的脸 “这么热闹,不妨带上我。”白飞飞说。 第118章 合盟邀约 见血封喉的利刃就抵在他的脖颈上,公子稍微地仰起了点头,错开匕首的寒光。这个角度他的目光是垂下来的,眼皮也低了些,因而显得缄默,不知几分阴霾密布其内,不过他的笑意也还在嘴角,似有若无的微微一点。 白飞飞完全自黑暗里走出,冷冷的神色好似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檐棱,眼中折出来的杀意是棱尖要低下的雪水。她说道:“意下如何。” 明明是在询问,偏偏被她说的像一锤定音,仿佛只要有一个“不”字出来,这间屋子里下一秒会响起的,就是公子人头落地的声音。 她来去无声,高超的轻功绝不能被忽视,武艺也像一块巨石般压过来。公子却还是没有变神情,笑容一寸寸的涨潮,只是说:“有何不可,那就一起吧。姑娘有如此情真意切的朋友,还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谢怀灵耸过来一眼,把写到一半的信压进了砚台下面,放下砚台时又想了想,复而将信抓回来,在手中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撕了个粉碎:“这有什么幸不幸事的,又不稀奇,莫非你没有朋友?” 劈头盖脸又被刺了一句,公子笑而回道:“牙尖嘴利,还真是让我甘拜下风了。只是多说无益,姑娘也是知道我母亲身份的,还是早些跟我走吧。” 白飞飞的匕首更近了,红绳似的血丝已经流出一线,娓娓道来他命在悬崖的险境,谢怀灵将信纸的碎片烧进了灯盏中,再拉开了抽屉。她的抽屉里常年是什么都有,什么都往里塞,但今夜的这只抽屉,里面却只有一类东西——瓶子,十几个堆在一块儿的,一模一样的瓷白小瓶。 谢怀灵的手指拨过这些瓷瓶,让它们彼此撞在一起,对公子说:“别急。你如此失礼的前来,一没有拜帖,而没有厚礼,就想让我跟你走,自然要补些别的给我。” 然后她向着公子做了“请”的动作,展现自己的大方亲切,待人以诚:“挑一瓶喝吧,我请你。” 公子懊恼地长出了一口气,红线蜿蜒地越发的纤长,一路进到了他的衣领里,似乎真的被她欺负到了:“姑娘委实是咄咄逼人啊,这些个瓶子里,可有一瓶是没毒的?” “当然有。”谢怀灵道,“但是你如果喝到了,就只能接一刀了。” 她客客气气地坐好,端出整暇以待的姿态。公子与她对视着,笑来笑去,也没有再同他周旋,许是胜券在握,觉得这时吃点亏之后也能再找回来,还是心中有别的盘算,总之他随意挑出了一瓶,瘦长的两根手指拧开瓶塞,就一饮而尽了。 味道并不好,谢怀灵才不会给他准备无色无味的毒药,不过他也面不改色的喝完了,将瓶身搁回桌上。没有剧烈的疼痛,也没有即刻的死亡,他也是在赌,赌谢怀灵还有顾及,不会在这里杀了他,现在他还活着,就说明他赌对了。 而谢怀灵既有顾忌,他自然更加从容,笑道:“好了,姑娘请跟我走吧。” . 谢怀灵想过王云梦会藏身在什么地方,也看过整座城的舆图,因此当她见到这座气派的大宅院时,并没有多意外。 雕梁画栋,穷极宏伟,一个接一个的拱门将院子分作险些看不到边界的不知多少重,余光落尽深深院,月淡廊转千步回。再走进这些景致中,更觉风静时人动,人静时风摇,无处不成画,也无处不成诗,想来是高山青的遗产分文都没有浪费,只是不知道他在九泉之下有知,是要如何吐血了。 这些都和谢怀灵无关。再好的布局,她在汴京也见惯了,再好的庭院,也比不上她在金风细雨楼的那间卧室,再说了在她看来,万事万物都是由人来定的,即使是弱不堪风的茅草屋,豪杰客居便也值得千古留名,如此来看全天下的气派好像都在金风细雨楼了,她哪里还看得进这些。 她都没有兴致,白飞飞更不会有,公子带着这平淡的二人停在了一栋高则数丈的琼楼前,回头对她们道:“就是此处,姑娘随我上去吧。至于你的朋友,得在这儿等上一阵了。” 说完他就领着谢怀灵往楼里走,进去前谢怀灵留给了白飞飞一句别担心,再跟着他进去。 两个人走在楼梯上,是一个有意地靠着墙,一个好像是走着走着就崴了脚,总是要靠过来,同她嬉笑。 “姑娘倒是一丁点也不怕。”公子笑道,“只可惜见我母亲,还是做些准备的好。这样吧,姑娘只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帮你说上一两句话,如何?” 谢怀灵不信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份有些太出名了,而他又是精明得不像话,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公子便说了,真如她所想:“谢小姐,你的大名是如雷贯耳的,我若是说不知道你叫什么,可就太愚钝了。我问你这句话,是想要你的小名,女儿家养在深闺时,总是有一两个小名的。” 谢怀灵不答,也不说自己究竟有没有,反问:“当真是想得太美了,那我问你,你叫什么?” 公子不假思索,这时也没有要再骗她的必要了,说道:“我随母姓,姓王,小字怜花。姑娘的小名呢?” “我都说你想得太美了。”谢怀灵面无表情,很是冷硬。 王怜花却不生气,只因他们已经到了地方,到了一扇门前。阵阵的幽香从门后飘出,全部都长了钩子,勾人的同时也莫名闻得人心里发慌,他摇了摇头,又说:“可惜了,谢小姐该告诉我的,也罢。” 他微微一笑:“我总是怜香惜玉的,还是同谢小姐一起进去吧。” 接着他就敲了敲门,门后很快传来一声“进”,短短的一个字,还隔着墙和木门,却也仿佛是就响在谢怀灵耳边的,是在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也只说给她。谢怀灵确信这就是王云梦的声音,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年轻时纵横江湖、女子中绝无敌手的一代天骄,残忍与狠辣的代言人,就在门后。 王怜花再没有犹豫,看起来还颇有几分敬怕自己的母亲,立刻是推开了门,让谢怀灵走进去。 进门的第一眼,谢怀灵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摆设。 任何人都不会有机会在第一眼注意到屋子里的摆设,只要是还看得见的人、眼睛没有瞎掉的人,都该在第一眼就看向屋子中间的女人。 她很美。这不要紧,许多女人都很美。可是她美得好像她就该是“美”这个字眼,已然与石观音难分左右,几乎所有的那些美人,见到了她就该全部黯然失色。这般的美貌不该用言语来过多的形容,珠玉的词藻全都是矫饰,如何堆砌也只能衬出文人的无能来,她的美熠熠生辉,怎么也捕捉不到。 所以就看着吧,只能看着。 但是如果人看痴了,看入迷了,那么,也马上就要死了。 她,王云梦,她在笑,一看见谢怀灵就笑了。她笑得妙不可言,依靠在一张软塌上,同她说着:“坐吧谢小姐,不必拘束。此地比不得汴京富贵,但也是砖瓦皆金,不知在谢小姐看来,比之金风细雨楼如何?” 万般不如,自取其辱。但谢怀灵不能这么说,找了张软椅坐下,道:“风采各不相同,何必一比高低。” 王云梦笑了几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须臾间变成了一张冷淡的脸,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不给客人倒茶?” 王怜花再也没有风流丛中客的模样,正色而垂首,对自己母亲畏惧得完全成了一个乖乖儿,云梦仙子的威严与手段就能从他半点叛逆都不敢有的态度里窥见踪影。他连话都不说,规规矩矩地给谢怀灵倒了一杯热茶,就到一边的墙旁侍立去了。 谢怀灵抿了口茶,思来想去,和王云梦做试探约莫是没有用的,便问:“院子赏过了,王夫人的光彩也见识了,今夜请我来是有何意,也该直说了。” 王云梦柔媚地笑了两声,年纪对她来说也只是平添风情,乍一看神情还很是温柔,足以见得王怜花的做派是从哪里学来的:“谢小姐很聪明,那我也直说了。不必紧张,我不是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来讨一个公道的,他技不如人败在你手中,是他自己无能,哪里值得我为他讨公道。” 好生难听的话,母子何其情浅,余光中王怜花的头低下去了些。 不过又是演戏,谢怀灵真是懒得看他,王云梦这时再说:“我请谢小姐来,是想与谢小姐、与苏楼主、与金风细雨楼,谈一桩生意的。谢小姐既掌楼主令,见之如见苏楼主,只与谢小姐谈,想必也是极好的。” 谢怀灵眉心一动,只道:“王夫人不妨先说说,是什么生意。” 王云梦优雅地一勾红唇,皓齿一启。她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来,分量看似也是很轻的,可是更深处的杀意和仇恨谢怀灵不会感知错,在王云梦没有说之前,谢怀灵就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王云梦说道:“我知道谢小姐在查一个人,很巧,我也在查他,想要他的项上人头,所以来请金风细雨楼来做这桩生意,助我杀了他也好,为我杀了他也好。” 先不管目标一不一致,由王云梦的嘴说出来的生意,听来比和六分半堂做同一桩事还要烧功德。谢怀灵爱在苏梦枕的底线上打擦边球,常年精通于先斩后奏,并酷爱招惹他想看他生气,终日以此度日,但是她也是知道有些事绝对不能做的,她对她的工作很满意,目前没有要把老板拖下海的想法。 更何况……王云梦来请金风细雨楼做生意,只能说明,在杀柴玉关这件事上,她遇到麻烦了,这个麻烦,还绝不算小。 谢怀灵不回答,只是看着她。而王云梦显然也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名声,知道白道巨擎不会轻易与她为伍,也不是她直接逼迫能有用的,却越笑越柔和,越笑越笃定。 “我更知道,金风细雨楼是天下忠义第一楼,与我这般的人物,是水火不容的。但我既然能说出要金风细雨楼来助我,就自然是准备了给金风细雨楼的诚意,只要谢小姐知道我的诚意,就一定会答应的。” 一般来说,到这种时候,人脑子里不好的预感都快响爆了,绝不能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代价,等着不归路的大门开启。奈何谢怀灵真的不是常人,一个看到了惊天烂片都要坚持看完的人,怎么会在这时候打断。她说:“王夫人请讲。” 王云梦笑得更厉害了,面上春花开遍,一时艳极,目中逐渐放空,追忆起了自己的过去,说:“我年轻时,出入江湖,就在江湖里享尽了富贵,天下没有几个我的敌手,凡是男子莫不沉迷我的美貌。可是我仍觉得不够,这些还配不上我,我应该还要更好的,我还缺了一样东西。权势,我没有权势。” 她轻轻地叹息了:“我原本不那么想,可是我进了汴京。我看着这些汴京城里的人,明明什么也不会,是无能之辈,但只要有了权势,就能手眼通天,我便心中意动,要为自己搏来天下女子权势的最高点,不止在江湖之中。于是,我去做了一件事。 “可惜风云急变,我没有在那里待太久,最后只能仓皇而走,回了江湖中,再打出我‘云梦仙子’的名号。不过这段过往,也很是有用,后来我死里逃生,又人至中年,偶然忆及年少之事,才明白我当年为何不能成功。” 王云梦幽幽道:“和那些好像天生就该玩弄权术的人相比,我的确是在这些事上逊色了,就像明明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我面前,我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如今才想通。”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然后谢怀灵总是不会完全睁开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第一次。 她根本不能去看王怜花的反应,她没有那个精力了,脑中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她应是大彻大悟,纵有千万重梦都在这一刻醒了。 梦醒时分,方觉一世何其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王云梦死后的十年还在找她。 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云梦看不破她的波动,也看不透她的虚实,但对自己拿出的筹码,有着十二分的自信,道:“我能说出这些话,自然也有证据在手,只要金风细雨楼与我做这桩生意,事成之后我就将证据送给谢小姐,金风细雨楼拿到证据,在汴京城中更上几层楼都指日可待。谢小姐这回,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聪明如谢怀灵,一瞬间就能想明白许多其间关窍。如此秘密,王云梦为何要说出来,她不应该抓在自己手里,好不断地为自己搏取利益吗?放出这些话来,她手里当真有证据吗?说出这样惊人的消息,她这般的女魔头,说的就一定是真话吗? 鬼影重重,危机四伏,这一串蜘蛛丝后真正藏着的东西,是个人都知道会有多危险,要冒的风险能将人直接碾成肉泥,事成的几率低到不可想象,脱轨却是一时不慎就会发生,只有为利冲昏头脑的赌徒,才会在这张赌桌上押注筹码。但是—— 但是现在,就是该赌的时候了! 她早就跳进了这条奔涌的河流里了,她谢怀灵,早就不会去害怕任何事物了。 谢怀灵抬起了头,她居然也笑了,这个笑王云梦见了一时也要愣住。可是在此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 “金风细雨楼不会同你做这桩生意,王夫人。”她极富有柔情地脉脉浅笑,烟霞气韵,不过如此,“但我,我来同你做这桩生意。” 她要把苏梦枕摘出去。 他是她选定的故事主角,有些事情、有些风险、有些偏移,她绝不容忍,更绝不接受。其实,宫九从来都没错看她:“这样有用的消息,我怎么舍得把它交上去呢?” 第119章 约为同心 王云梦听见她的话,惊讶地微微长大了嘴,而后便觉得自己懂了,呵呵地笑着:“原来谢小姐,也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呀,我还以为,你与苏楼主兄妹情谊如何如何的好呢。毕竟苏楼主将楼主令都给了你,待他病死之后,金风细雨楼也是你的,不是吗?” 话罢她又笑了两声,谢怀灵正正迎上她刺目的、打量的视线,明了她还没有全信,自己还得给她一个理由,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做一场有看头的戏。于是她看起来好似是怀着一心的倦意,说道:“这不是一回事,和情谊也没有关系。没有意思的男人,被女人拖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至于旁的,我又不会杀了他。” 颇为值得人探究的说辞,也是最能应付过王云梦的说辞。她好像觉得这般错杂的关系才说的过去,谢怀灵的话语里才没有漏洞,再开始审视谢怀灵的话,摇了摇头:“可是谢小姐,我只与你做生意的话,你又要如何确保,你能够帮到我呢?据我所知,你可是一点武艺都不会,在从关外回来之前,一点江湖事都不通。” 她又道:“恐怕你还不够格呀,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江湖里已经少有敌手,如今你们所敬重的方歌吟,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与他打过平手,因此当年放眼武林之内,有多少人敢跟我拍案叫板,又有多少人敢不敬于我,恐怕没有两掌之数。” 谢怀灵面不易色,只回:“难道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