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1章 《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作者:孤月当明【完结】 文案: 【爱与权谋厮杀】 【追妻修罗场,五攻阶段性1v1】 谢席玉,风仪倾魏阙,才华冠临阳。 他是生于谢家庭阶之玉树,亦是风华无双的端华公子。 更是所有人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 而这,是谢不为被偷走的人生。 谢不为才是真公子。 而谢席玉,不过是家奴之子。 但是,即使家奴换子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谢席玉也仍然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谢家公子。 而谢不为,只不过是偷穿了锦绣华袍的奴才。 没有人不厌恶他。 乖戾太子:“有孤在,谢家的继承人永远不会是你!” 宽和丞相:“只有君子才配与我相交,而你,不是。” 桀骜将军:“不过是家奴养大的东西,如何比得上席玉哥哥?” 清冷国师:“莫要再求了,吾不会见你。” 而他那光风霁月的假兄长,也在无人之时,对他卸下了伪装:“谢家奴只会是你,不会是我。” 谢不为:(冷漠)哦。 ———————————————————— 谢不为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就是看了一本名为《白月光丞相他一心为国》的万人迷小说。 然后,再次醒来,他便成了书里同名同姓的万人嫌。 还被强按了一个任务—— 夺回本该属于谢不为的一切,继承谢家,执宰魏阙。 谢不为:(淡定)那我就不奉陪了。 从此之后, 世上少了个不自量力与谢席玉相争的跳梁小丑谢不为, 多了个为国为民奔走的朝之重器谢大人。 谢不为:(低调)谁说夺回一切不能靠自己奋斗了? ———————————————————— 可情况却越来越失控,怎么原本厌他入骨的人转头又跑到他面前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 乖戾太子温声:“只要你愿做孤的太子妃,莫说谢家,江山孤也与你共赏!” 宽和丞相失态:“如果你不喜君子,那我便为你当一次小人。” 桀骜将军软语:“从前是我有眼无珠,我将眼珠子挖出来给你赔罪,可好?” 清冷国师恳情:“换吾求你,求你看吾一眼。” 就连风华无双的谢席玉,也在众人广坐之时,对他伏下了身姿:“从此,我是你的臣。” 谢不为:(吐血)你们不要过来啊! 【排雷必看!!!】 1.正文过程是阶段性1v1,指谢不为会阶段性回一个攻的箭头,期间其他攻的单箭头一直存在,因为谢不为本质上很多情,所以【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但分手之后才会和下一个谈恋爱; 正文结尾是分结局,即谢不为最后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是不同的1v1结局。 2.五个攻从始至终都只喜欢谢不为,也都是c。 3.五个攻的戏份不端水,按剧情和感情需要出场。 4.文案最后谢不为吐血是真的吐血,【病弱】属性会越来越明显。 5.本文包含大量【雄竞修罗场】剧情,不喜慎入。 6.架空,但政治、文化等多参考东晋,万望勿考究。 7.正文剧情偏【古早正剧风】,谢不为的事业线和感情线各占一半,不喜慎入。 【跳起来比心】希望小天使们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文呀! 弃文不必告知,不喜欢本文设定、剧情等请直接左上角,只看文案和开头就脑补剧情或断章取义进行虚假排雷、上升鉴属性、辱骂主角和作者以及写作指导等不友善发言会删哦~啾咪~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穿书 成长 正剧 主角视角谢不为互动孟聿秋、萧照临、季慕青、傅星晚、谢席玉配角孟聿秋萧照临季慕青傅星晚谢席玉 其它:推推基友完结文——我带生子系统开农场 一句话简介:追妻修罗场,五攻阶段性1v1 立意:努力奋斗靠自己 第1章 初至异世 是夜,景风掠枝,拂落半梢梨花。 悄无声息地掩去了一串浅拓在温泉池边的履印。 当最后一片花瓣飘荡坠地,原本阒静的夜,骤然被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 “啊——来人啊!来人啊!” “是六郎!六郎他落水了——” - 一束强光深深扎进微阖的眼帘之中,撬碎了迁延已久的黑暗。 谢不为下意识偏了偏头,额角鬓边的水珠顺势滑落。 几颗晶莹的水珠流经他如远山般的长眉,又一一从他纤长的乌睫跃下,似珍珠一般,滑过挺直的鼻梁,滚至他泛着淡淡光泽的双唇之间。 如此水珠流淌,即使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但在室内暖黄的烛火之下,竟如金珠点缀其面,愈增其妍。 整而观之,未有丝毫落水之人该有的狼狈,倒像是无知的凡人,惊扰了正于水滨安眠的神君。 “既然还能动,来人,再浇他一盆水!” “——让这个寡廉鲜耻的东西,好好清醒清醒!” 中年男子的话音一落,冰冷的凉水便似碎石般朝谢不为砸去。 刺骨、疼痛。 却也将他从黏腻噬人的、沼泽般的混沌中拉了出来。 谢不为猝然睁开了眼,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便瞬间生动了起来。 尤其是那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眸,微微转动间,琉璃珠似的,精致、脆弱。 在场众人皆心有纳罕。 明明这谢不为的模样并未有丝毫的改变,但怎么今夜却显得格外不同。 就好像一件蒙尘已久的宝物。 突然在这一天,由内到外地洗去了一层一层厚厚的灰尘,便终于展露出了原本光芒耀眼的本质。 室内忽然静得可怕,只剩谢不为刚刚苏醒后短促又微弱的呼吸声。 烛火实在太亮,谢不为试图再闭上眼,但不知为何,此刻他浑身并不受控制,只能保持睁眼,硬生生熬过这阵刺目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光晕终于散去,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 陌生的环境中,一个穿着古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面前,而其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似是仆人打扮的男女…… “咳、咳咳——” 不等他细看,谢不为又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积在腹中的水,像一片片刀刃般,断断续续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血腥味顿时充斥整个喉腔。 他不禁痛苦地挣扎起来。 湿透的身子在深色的地砖上留下了一道道混乱的水痕,如画的面容也渐渐生出破碎的裂痕。 就像他咳出的不是呛入的水,而是他心头的血。 惨烈极了。 可纵使如此,也无人上前帮着顺气—— 为首的中年男子反应过来后,只是斜眼冷乜着谢不为,嗤了句“咎由自取”; 而他身后的奴仆,则皆畏缩垂首,看都不敢多看谢不为一眼。 就在谢不为痛苦挣扎到,以为自己将再入轮回之时。 倏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半抱起了他。 一下一下地,透着暖意的掌心轻拍他的后背。 他终于顺利地,将余下淤在体内的水咳了出来。 “五郎,你怎么来了?”那中年男子讶然道,“可是谁惊扰了你?” 他口中的五郎并未回答,只淡淡道了声“父亲”。 随后,便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紧紧裹住了谢不为单薄、湿透的身体。 在被带着体温的外袍裹住的那一瞬间。 暖意如潮而至。 谢不为才后知后觉,他的全身早已被冻得僵硬。 甚至,连冷颤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借着腰间大手的支撑,以一种奇怪的半坐姿态,仰靠在此人的肩头。 身体尚未好转,但神智却在此时逐渐清明起来。 他这是……穿越了?! 眼前古色古香的环境初步印证了他的猜想。 下一瞬,脑中汹涌而来的陌生意识,则为他的猜想提供了更多的证明。 严格来说,或许,不是穿越,而是—— 穿书! 谢不为有些难以接受地闭上了眼,努力回想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失去意识之前,他正在替临时有事的表哥去学校接才念高一的侄女回家。 “小叔,我在书里看到你了!” 两人一上车,侄女便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 谢不为与这个侄女年纪差得并不多,加上他平时也从不摆大人的架子,所以两人相处起来比起长辈与晚辈,更像是要好的朋友。 谢不为笑着应道:“哦?哪本书?我怎么不知道。” 侄女转头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翻开了折角的一页,清了清嗓子,对着书上的一行字念道: 第2章 “不过时隔一月,会稽庄子又传来了谢不为的消息。” “但这次,却是谢不为的死讯。” 谢不为听到这里,了然地轻笑了笑:“说吧,这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小说?” 侄女哎呀了一声:“还没读完呢!” “这谢不为死得甚是蹊跷。” “是被人一剑戳了个对穿,却又掩耳盗铃地挂在梁上,做了个自缢的模样,显然是有人谋杀!可谁都知道,无论谋杀也好,自缢也罢,谢家都不会多加追查……” “为什么不查?”谢不为问。 若是寻常小说情节,谢不为只会耐心地听侄女说完,并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但这次,同名人物的命运,确实引起了他的几分好奇。 “因为这本小说里的谢不为——活该呀!” 可才说完,侄女却又皱了皱眉,语气复杂:“其实最开始,他也是个可怜人。” “小说里的谢家是那个朝代的世家大族,有钱有权,而他谢不为正是谢家家主*的儿子,按理说,也是男主配置了。 然而,谢家内部却出了个胆大包天的家奴,竟趁谢夫人意外早产,用狸猫换了太子,让自己的儿子成了谢家家主的孩子。” “十八年后,也就是小说的开头,这件事突然被人揭发,谢不为就被谢家接了回去。 但那个换了谢不为的孩子,也就是名为谢席玉的男主,实在天资卓绝,能力超群又相貌极为俊美……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很厉害,所以并没有被送回去,而是继续留在了谢家。” 谢不为避让了一辆从右边支道汇入的小车。 现在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车流量越来越大,也是最易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 谢不为要比平时更加注意路况。 不过,他一心二用得绰绰有余,还能继续应和外甥女:“既然这个谢席玉才是男主,你又说那个‘谢不为’活该,看来‘谢不为’就是小说里的反派了?” 侄女先是点了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不,他连反派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炮灰。” “最初的时候,谢不为其实和谢席玉相处得不错。但到后来,谢不为却突然开始嫉妒谢席玉,便想抢谢席玉的风头,可往往都是弄巧成拙,反倒令自己成了哗众取宠的小丑,丢尽了谢家的脸面,谢家便将他又送了回去。” 侄女耸了耸肩:“再后来,就是刚刚我给你读的那段了。” 谢不为才听完,便指出了小说里的逻辑漏洞:“我能理解这个炮灰的存在是为了反衬男主的品行、能力,或是给男主的身世增加坎坷。” “但是,这个炮灰的死又能有什么作用,谁要杀他?他死了之后,最大嫌疑人岂不就是男主?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侄女没想到谢不为不仅认真听了,还能挑出刺来。 她“唔”了一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什么情节的伏笔吧,我还没看完呢!” 谢不为无奈笑笑,没有再较真的意思,只随意嘱咐了一句:“别光想着看小说了,也要好好学习。” 侄女一听“学习”二字,顿时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只要你不提学习,你就还是我的好小叔!” 说话间,她瞥见了前方不远处的甜品店,又连忙道:“小叔——我要吃芒果布丁,你快停车,我去买。” 前方的甜品店正处十字路口,高峰期停车很是麻烦。 但谢不为向来不会拒绝侄女的任何要求,他看准了时机,很快将车停在了甜品店门口。 在等待侄女回来的时候,或许是无聊驱使,又或许是什么冥冥之中,谢不为随手拿起了那本放在副驾的小说。 ——《白月光丞相他一心为国》。 谢不为先是怔了怔,随后不由得摇头轻笑:“又是什么玛丽苏小说。” 但出于对书里同名角色的好奇,谢不为还是翻开了这本小说。 一目十行。 可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瞬间夺走了谢不为的视线,紧接着,如雷鸣般的巨大的爆炸声在他的耳边炸开。 还等不及他抬头,须臾之间,燎着火气的猛烈撞击力袭来—— 他立刻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睁眼,便是刚刚的场景了。 结合脑中的陌生意识,谢不为彻底明白,他这是在遭遇车祸后,穿进了那本小说中。 “五郎,你这是做什么?” 那中年男子,也就是谢家家主谢楷的声音,打断了谢不为纷乱的思绪。 “我知你素来恪守友悌,看重你们之间的兄弟情分,但这逆子已经做出了如此狂悖之事,难道你还想继续帮他收拾烂摊子?” 谢不为也反应过来,谢楷口中的五郎,便正是小说里的男主。 谢席玉。 而他现在的身份,则是谢家六郎——在认回谢不为的时候,谢家不仅没有送走谢席玉,还降了谢不为这个亲生儿子的齿序。 让谢席玉成了谢不为的兄长。 谢席玉还是没有回答谢楷的话,而是轻轻扶起谢不为,将谢不为交给了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仆从。 “送六郎回去,再去请府医给六郎看看。” 两个仆从稳稳地扶住了谢不为,连声称是,但两人步子都没迈出去,就被谢楷的一声呵斥吓得愣在了原地。 “谁准他回去了!” 谢席玉这才转身,对着谢楷稍稍一拜后,抬眼正视谢楷。 谢不为看不到谢席玉此刻的面容表情,只能听到谢席玉此刻的声音。 ——是比方才那句低语清冷了许多的、如玉石相撞的泠泠之音: “父亲,六郎向来身虚体弱,若不早些回去休息,怕是要大病一场。” 谢楷显然已经习惯了谢席玉如此冷淡的反应,并不觉失礼。 沉吟片刻后,还将谢席玉的话听了进去:“还是你考虑得周到,若是这逆子病倒了,明日倒是不好将他送回会稽。” 再对着那两个仆从点了点头:“就如五郎所言。” 会稽! 谢不为听到这个地名,如闻惊雷,陡然从陌生的混沌意识中彻底惊醒! 不能去会稽! 不知从何处积攒出了些许力气,他奋力推开身侧一人,紧接着又挣脱了另一人的搀扶。 碎乱的行动间,湿透的长发甩过前方谢席玉宽大的衣袖。 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水痕。 谢不为如此激烈反抗,谢席玉带来的两个仆从却不敢动他分毫,只是求助地看向了谢席玉。 而在场其他人也都没想到,谢不为现在竟然还能有力气。 他没有再借助任何力量。 只靠自己站稳,又再次甩了甩头,好让自己的神思能够更加清明。 赶在谢楷发怒之前,谢不为先一步对着谢楷开口。 声若游丝,沙哑异常。 却不难听出其中坚定的抗争之意: “我,不去会稽!” 第2章 造谣太子 谢不为话音落,恰有一阵挟着室外料峭寒意的东风窥窗而入。 吹得烛火曳曳、人影幢幢。 室内滞静,唯闻此风萧萧,似有低泣,一时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诡谲幽微之感。 这阵寒风虽掠走了谢不为身上才积蓄出来的些许暖意。 却也助他摆脱了适才初醒时的蒙昧,令他得以迅速拨开脑中迷雾,将这一片混乱的局势,与小说中的剧情精准对应起来。 ——他这是穿到了原主被送回会稽的前夜! 根据他在车祸前看完的十几页小说,可以判断出,现在的剧情是,太子驾临谢府夜宴,后至谢府温泉沐浴,而遭原主尾随偷窥。 在被太子近侍抓住后,原主自辩不得,在推搡冲突下,一脚跌滑落温泉。 太子怒而离去,只留下原主在水中挣扎。 不过好在此番动静不小,很快便有府中仆从赶到,从温泉中捞出了原主。 由于原主的行径实在是过于荒唐,惹怒的还是当朝太子。 所以即使太子尚未有追究之意,但谢府也已是彻底容不下原主了。 第二天天才亮,就将原主丢到了去会稽的马车上。 再根据侄女的贴心剧透,一个月之后,原主便会不明不白地死去,成了悬案一桩,不明动机也不知凶手。 谢不为之所以对这段剧情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原主的行径究竟是多么荒唐离谱。 而是因为,这段剧情实在是有些逻辑不通。 按照之前的剧情。 原主无论是在公开场合抢谢席玉的风头,还是在私下里,想要越过谢席玉而与各路权贵交好。 他的行事动机是绝不会允许他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而去偷窥太子沐浴的。 毕竟,无论这件事有没有太子发现,都不会给原主带来一丁点的好处。 相反还有可能,将自己推向更加糟糕的处境。 所以,这段剧情连带着后面的原主之死。 第3章 要么是如侄女所说,是另有隐情给后面的剧情埋下伏笔。 要么,就是原书作者想要快点解决这个炮灰,而不惜给炮灰降智,让他做出有悖常理的行为。 再安排一场拙劣的谋杀,彻底为这个人物的剧情画上句号。 不过—— 这些都是谢不为在穿书前对剧情的看法了。 就在刚刚,他的痛苦和混沌并不完全是因为呛了水。 还因为在他初醒之时,有一团陌生意识,在不断地冲击他原本的意识,强行撞入他的脑中。 这团陌生意识实在强硬。 像是生生在他的脑上钻了个洞,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消化,就一股脑儿地冲了进去。 直到现在,他才勉强分辨出,这团陌生意识竟然是小说中,不曾描写过的原主视角! 按理说,不管是穿书还是穿越,外来者接收原主的记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不同寻常的是。 谢不为越解读这团意识,便越震惊。 如果原主的记忆和想法不作假。 那么,这本小说的开篇剧情,就完全称得上是一场——骗局! 一场为了保护男主光辉形象的骗局! “不去?岂容得你说去与不去?!” 一句满含冷嘲的讽刺之声打断了谢不为的分析,正是谢楷。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谢不为。 比起小说真真假假的剧情,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处理。 虽不知死后穿书的契机是什么。 但对谢不为来说,无论以何种身份,又面临何种处境,只要能活下去,说不定就能找到法子回到现代。 再退一万步来说。 即使回不去,在遭遇爆炸性的车祸后,能活着就已经是老天的眷顾。 他又怎能不格外珍惜?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死一次。 但在暂时不能确定凶手是谁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思路提前避开将死的命运。 那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绝不去会稽。 至于剧情中拙劣的谋杀究竟出自谁的手笔,他虽已有了头绪,但还需再多观察分析。 又一阵风过,谢不为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一股陌生的淡香瞬时幽幽传至鼻尖。 谢不为捏着外袍衣袖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随后,他微微抬眸,朝侧前方瞥了一眼。 不得不说,男主不愧是男主。 抛开三观不谈,这个谢席玉长得确实好看。 方才,他一直在身体的痛苦和意识的混沌中挣扎,也就没有注意,距他不过咫尺的谢席玉,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现在这一眼,才算是他看到谢席玉的第一眼。 虽只是侧脸,却也正如原书描述的那样: “谢席玉不喜奢繁,故平日里衣饰普通,不甚雕琢。” “但仅他那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和一身淡漠出尘的气质,便衬得身上的浅色蓝衫仿佛天上织女揽碧天而作、头上束发的锦带如姮娥凝星河而成、腰间环佩疑灵娲碎补天石而为。” ...... 总归就是,男主谢席玉的脸,实在是太好看了,用什么词句比赋都不为过。 但谢不为却发现了一个原书没有描写过的细节。 竟然有一颗十分淡的小痣,点在了谢席玉鼻梁的右侧。 犹如在一块白皙的脂玉上,突然发现了一个很难注意到的浅淡墨点。 这稍稍引起了谢不为的一点兴趣。 不过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即使发现了这个墨点,恐怕也会觉得,美玉微瑕,反而更显其独特神韵。 就在谢不为正准备收回眼时,他的视线竟猝然与谢席玉交汇。 不过很快,谢席玉就主动移开了视线。 谢不为的心,莫名错跳了一拍。 ——却不是因为谢席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而是他在与谢席玉电光石火的对视中,好像看到了谢席玉眼中,有一种不知为何的、如浓墨般的情绪。 但再望向谢席玉的眼时,那似琉璃一样的眸中,就只映着点点烛光。 谢不为眨了下眼,湿垂的长睫簌簌。 随后,他彻底收回了视线。 应当是自己看错了。 这些细微的动作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在场无人注意到。 谢不为松开了微握着的衣袖。 抬起了半垂的头,又故意挺直了脊背,正正看向谢楷。 他的声音比方才稍微多了几分力气,却还是能明显听出其中的虚弱。 不过,竟能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其中莫名而来的坚定。 “父亲要送我回会稽,不过是想给太子一个交代。”谢不为直揭谢楷的用意。 “但如果,我自己就能给太子一个交代,保证太子不会因此事追究谢府,那我是不是便不用回会稽了。” 谢楷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连连冷笑道:“你做出如此冒犯之事,要如何给太子交代?” “况且,纵使没有今夜之事,我也不会再允你留在谢家!” 谢楷抬手指着谢不为,咬牙数落: “你生性鄙薄,才学浅陋,还嫉恶兄长,丢尽谢家脸面,我容忍你这么久,已是天大的错漏,却不想一时心宽,竟是给了你愈发狂悖的底气,才酿至今夜大错!” 谢楷说到此,已是气上心头。 原本铁青的面色转为怒红,指着谢不为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真的气急了。 一旁的仆从见状赶忙上前搀住了谢楷,低声宽劝道:“主君,莫要动气了。” 但却无半点作用,反被谢楷一把挥开。 甚至如在火上浇了油一般。 谢楷原先还是站在原地,可现在却直接逼近了谢不为。 伸出的手指都快要戳进谢不为的眼睛里。 但谢不为丝毫不惧,并无半分退避之意,仍旧直着脊背正视谢楷: “那如果我说,我能让太子留下我呢?” 这句话说得十分轻飘,却像是给正熊熊燃烧的油锅盖上了锅盖。 谢楷一时愣住了。 但很快,谢楷的熊熊怒火再次卷土重来。 对着谢不为劈头骂道:“我看你不仅是朽木一块,如今还染了疯症,肆意胡言乱语!” 谢楷再忍不得谢不为如此站在他面前。 折身示意身后几个仆从:“我看府医也是治不了他了,把这个逆子给我拉到祠堂跪着!” “天亮后,就给他送回会稽!” “我爱慕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亦对我有意。” 谢不为淡淡扫过正要上前的三两仆从,但视线却停留在谢席玉微湿的衣角。 “哐当”一声,铜盆落地。 如惊雷般震醒了被谢不为一句话怔住的所有人。 原本捧着铜盆的女子连忙跪伏请罪。 但谢楷哪里顾得上她,才顺过气,便倾身一把抓住了谢不为的左臂。 将谢不为踉跄着拉近,怒视着谢不为。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和太子......” “我和太子心意相通,只是近来我惹了太子不快,才至今夜冲突。” 谢不为虽被谢楷拉得站立不稳。 但话语却未有半分颤抖,从容地接过谢楷的质问,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又......底气十足。 谢楷当真下意识松了手。 谢不为顺势垂下了隐隐作痛的左臂,眼睛依旧瞥着侧前方。 但让他失望的是,从他说“爱慕太子”开始,到方才那句话为止,谢席玉都像入了定一般,未有丝毫反应。 甚至连衣袖都不曾晃动。 谢不为便不再暗窥谢席玉,而是专下心应付已被他气得“怒发冲冠”正来回踱步的谢楷。 这般反应说明,谢楷显然是信了几分谢不为的“胡言乱语”。 谢不为虽只看了区区十几页小说,但作者已将这个朝代的背景交代完全。 其中就有关于这个朝代的一些风俗,就比如—— 这个被称作魏的国家,与历史上的魏晋有几分相似,上至皇亲权贵,下至平民百姓,都对容貌十分看中。 在权贵圈中,更是盛行男风。 而谢不为之所以如此有底气拿太子震慑谢楷,也是因为原主近来确实经常找太子刷存在感。 想尽办法各种“偶遇”太子不说,还到处托人将自己写得乱糟的诗赋呈到太子面前。 虽然太子并未理会原主,这些举动也沦为权贵圈中的茶饭笑料。 但起码能说明,太子与原主确实有过接触。 再有便是,谢不为的容貌其实并不亚于谢席玉。 原书虽吝于具体描述,但也有过一句“旁人见了他二人站在一块,皆会戏谑着感慨——” “谢氏有双璧。”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当朝太子不近女色是人尽皆知的。 虽然太子也未与什么男子有过亲密举动,但对好事者来说,自然会揣测太子是不是喜好男风。 第4章 这般闲言碎语一来二去,京中便当真有了太子好男风的传言。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谢不为自然要抓住机会。 “如今太子只是在恼我,等着我去哄他,若是我此时回了会稽,太子定然会更加生气,到时候又要闹出更多笑话。” 谢不为一句“胡话”既出,后面扯谎不仅是脸不红心不跳,就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甚至还有些头头是道。 “况且我已答应了太子,日后行事绝不再浮华莽撞,太子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若是父亲此时拆散我俩,我定然一哭二闹三上吊,绝不离开!” 在场的人都未听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说法。 但只稍微理解,便能通达其中意思。 谢不为这是在说,若是谢楷不送他走,他以后就收敛性子乖乖跟着太子。 若是要送他走,便要将此事闹大,让谢家再丢一次脸! 谢楷自然也能体会到这番意思。 因家奴换子一事,再加上留下谢席玉的决定,他原本对这个亲生孩子有过一丝亏欠,该补偿的也尽力补偿过。 但奈何此子行事太过荒诞,在外丢尽了谢家的脸。 为了保住谢家的体面,也为了不让此子继续影响谢席玉,他才逐渐生了将此子送回去的念头。 若是此子说的当真属实,即使是因太子而收敛,倒也算不得是一桩坏事。 男风不过消遣,无人会当真。 再过几年,给他聘了正妻管束,以往种种不过少年风流罢了。 谢楷想到此,慢慢停下了踱步。 只是...... 谢楷还是不敢轻信谢不为,便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提了个条件。 “若是太子发了话要留下你,你过去的荒唐事我便可以不再追究。” 谢楷顿了顿,眉梢还是上扬:“但如果你说的都是假话,这会稽你是不想回也得给我回去,我还会教人紧紧看住你,不会再让你出庄子半步!” 谢楷只是退让了一小步,却还是给足了谢不为自救的时间。 谢不为自清醒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整个身体也如同被悬在半空中一样,歪歪扭扭站不稳。 但在谢不为再次失去意识之前,他竟听到沉默许久的谢席玉突然开口道: “父亲,我送六郎回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所见非真 接连的巨大变故与危机消耗了谢不为太多的精神。 加上这具身体恐怕与现代的他一样,皆有早产导致的先天弱症,落水受冻后便更是孱虚。 以至于在他勉强应对完谢楷问罪之后,便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等到谢不为再次醒来,意识依旧有些混沌,喘息也十分费劲,便睁不开眼去打量屋内的场景。 他只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床温软的被褥上,喉中亦充斥着中药的苦涩。 想来谢家上下虽都厌恶他,但总不至于刻意磋磨,不仅让他安睡许久,还给他喂了药。 朦胧之间,手臂边的床沿似是陷下一角,有人以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登时一惊,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上的温度与温润的触感便传到了他的掌心。 ——不是梦! 那只手也没有再动,只任由谢不为这么握着。 他勉力睁开了眼,天还黑着,房中烛火未燃,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他的床边。 但仅凭这只手,与这个模糊人影身上传来的淡香,也足够让谢不为断定来者是谁了。 “谢席玉,你来做什么?” 谢不为撇开了谢席玉的手,因着喉中艰涩,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谢席玉并未立刻应声,而是送了一碗水到谢不为唇边。 谢不为心中冷哼,却也不会拒绝他现在最需要的水,便微微启开了唇,一点一点啄饮碗中温水。 温度恰当的水就如甘霖一般,从唇齿漫至全身,细细滋润着谢不为体内快要焦灼的干涸。 就连谢不为自己都没想到,到最后,他竟然就着谢席玉的手,喝完了一整碗的水。 谢不为微微偏开了头,谢席玉便会意撤走了碗。 “咔嗒”一声,放在了床边的小榻上。 如此承了谢席玉一碗水的照顾,谢不为倒不知要和谢席玉说什么了。 他自然不是如小说中写的那样,嫉恨谢席玉得了原主本该拥有的一切。 若只是这般,反倒不成问题。 而是,就原主的意识来看,原主与谢席玉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 从原主的视角看那本小说,虽然原主的所作所为皆是抵赖不得的。 但动机,却完全不是他人或者读者所想的那样,是因为简单的“嫉恨”。 相反,竟是——“爱慕”! 是的没错,原主竟然爱慕他名义上的兄长、亦是得了他大好人生机会的谢席玉! 一开始,谢不为也是无法相信的。 但在不断审视原主的意识后,他才了解到那本小说所隐藏的剧情。 家奴换子的真相被揭开后没多久,谢家便做出了决断,两个孩子他们都会认。 且谢楷还突发奇想,让谢席玉专程去会稽接原主回京。 意图是让两个孩子能够彼此最先认识,许能关系要好,不至于因为上一辈人的错误而彼此陌生或仇视。 不得不说,谢楷的想法确实有用,且有用过了头。 原主在会稽庄子里生活了十八年,鲜与外人接触,哪里见过谢席玉这般如天仙的人物。 又正处情窦初开时,便在见到谢席玉的第一眼,就直接对谢席玉一见钟情。 起初,原主还能在表面上维持与谢席玉的兄弟关系。 但在京中待的时日越久,他越了解谢席玉的才姿以及谢席玉所受的追捧,便越按捺不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想要和谢席玉在一起。 原主便鼓起勇气,向谢席玉表露了爱意。 原本,他以为谢席玉会拒绝自己,或是极小可能地接受自己。 但不曾想,谢席玉竟没直接拒绝,却也并未接受。 只当是没听过原主的心意。 不过,若说谢席玉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尽然。 自那之后,谢席玉便刻意减少了待在谢府的时间,处理公务时在官署,闲暇时又会去参加各种集会宴游。 总之,就是在刻意疏远原主。 谢席玉本就容姿出尘,又天资过人。 十五岁那年便在皇室举办的清谈夜宴上,辩倒了成名已久的汝南周氏长公子,得了现今皇帝赐的“端华公子”雅名; 十六岁替父出镇荆州武陵郡,平戡一起由江州波及而来的叛乱; 次年受皇命返京,补了御史台新设检校御史的空,掌监察宫外百官; 前不久,原御史中丞乞骸骨,帝便越晋谢席玉为御史中丞,掌监察宫内外文武百官。 如此风头,可谓是天上神君犹不能及也。 可这位“端华公子”素来为人端简。 绝大多数时间一心忙于政务,休沐时又深居简出,鲜少应邀与宴,亦少与人交。 多少人憾而不能见其一面。 这下谢席玉为了疏远原主而频与游宴,只他一面姿容,便能得世人追捧。 更别说他在宴席上显露的才华,更是耀如天上日月,灼灼夺目。 这对谢家来说是好事,对仰慕谢席玉已久的人来说也是好事。 但对原主来说,却是天大的坏事。 原主受不了谢席玉的疏远,更受不了旁人对谢席玉崇敬或爱慕的眼神和举动。 于是,他开始以谢家六郎的身份要求谢席玉带他一同与宴。 还像跳梁小丑一般,极尽所能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是为了,谢席玉的目光能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也正如他所愿,渐渐的,人们提到谢家时,更多谈及的不再是谢席玉。 而是原主。 谢席玉也因此受了谢楷的嘱咐,要对原主多加看顾,以免原主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 可后来便不仅于此。 原主对谢席玉的占有欲已经扭曲到了一种疯魔的程度。 他甚至受不了谢席玉与任何人接触,他想将谢席玉关起来,将这颗已为世人所知的宝物藏到自己一人怀中。 原主便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只要成为谢家家主,他就有权辖制谢席玉,到那时,谢席玉就能成为他一个人的。 但本朝当轴世家择选下一代家主,从来不重嫡嗣而是重才能。 也就是说,即使原主是现如今是谢家家主的亲生孩子,下一任家主也未必是他。 又以谢楷将谢席玉视为亲子的态度,下任谢家家主的位置,其实早就是谢席玉的了。 如此,原主想要越过谢席玉成为谢家家主,便是痴人说梦。 第5章 于是原主便动了歪心思。 他想要拉拢各势权贵,妄想让他们支持自己成为谢家家主。 可这对那些权贵来说,也不过是原主在自取其辱罢了。 事情到这里,若是没有窥探太子沐浴之事。 或许连谢不为都不会注意到谢席玉在这一桩桩、一件件荒唐丑闻中扮演的角色。 只会以为。 这都是原主一厢情愿所酿成的闹剧,而谢席玉甚至是其中最大的受害者。 但,太子之事,其始作俑者,竟然是谢席玉! 当晚原主去温泉并不是为了偷窥太子,甚至,他都不知太子会到临谢府。 原主之所以会出现在温泉边,完全是因为谢席玉的交代,而此次太子突然驾临谢府,也完全是受谢席玉所邀! 谢席玉如此赤/裸地设计原主的行为,开始让谢不为重新审视原主记忆里的谢席玉。 不久后,他得到了一个骇人的结果—— 原主拼了命地出风头、攀权贵,明里暗里竟全是谢席玉的引导。 那最初的惊鸿一面,以及谢席玉对原主的体贴照顾,是为了保证原主喜欢上自己; 后来,面对原主多次露骨的表白,又故意从不拒绝,而不让原主死心; 再然后,引导原主为了吸引自己的目光,做尽哗众取宠之事。 而他在事后也从来只会安慰原主,并未有过谢楷交代的看顾和纠正原主的举动,以此助长了原主的扭曲行为。 一直到太子之事,他甚至不再加一丝遮掩。 直接亲自约原主在温泉见面,又以个人名义邀请太子驾临家宴,并让人引太子去谢府温泉沐浴。 在搞清楚这其中不为人所知的内情后,谢不为哪里还能像旁人或是不知情的读者一样,觉得谢席玉是书中完美无瑕的男主。 相反,在他看来,谢席玉简直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不过,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以原主的能力,根本不会对谢席玉的地位造成丝毫威胁,那谢席玉为何要费尽心思毁掉原主的名声,只为赶原主回会稽? 而若只是厌恶原主对自己的感情,又为何不果断拒绝让原主彻底死心? 就连最荒诞的揣测,谢不为也试探过了—— 谢席玉其实也有意于原主,但对他这种不能以常人感情理解的天才来说,越爱便越要毁掉。 所以,就在他当着谢楷的面说“爱慕太子”的时候,还特意留意了谢席玉。 ——谢席玉没有任何反应。 那么,这个荒诞的揣测自然也不能成立。 室内陡然亮了起来,是谢席玉点燃了屋内的蜡烛。 谢不为眉头微蹙,无论谢席玉的动机和用意是什么,他现如今都不想和谢席玉打交道。 虽不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面对如此捉摸不透又确切害过原主的人,他自然避之不及。 “我要继续睡了,你出去时候记得把蜡烛吹灭。” 谢不为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烛影晃动得厉害,是谢席玉端了一盏蜡烛放到了床头矮案上。 就在谢不为准备重复一遍逐客令的时候,谢席玉竟突然开了口: “为何不走?” 虽是问句,却无半分语调,仿佛是冰冷的瓷器在说话。 谢不为一怔,随即完全睁开了眼。 谢席玉正坐在床沿,通透的琉璃目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教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真会装。 谢不为冷哼一声:“与你何干?我既姓谢,自然哪儿都不会去。” 不知是哪句话惹了谢席玉,谢席玉眉梢一沉,眸中终于有了波澜: “留下,谢家奴只会是你,不会是我。” 但他的语调,仍旧淡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当面挑衅(加500字) 暖黄的烛光给谢席玉的面容添了一层釉色,也更突显出了他面上的轮廓。 一切光影都恰到好处,衬得谢席玉更似画中人。 但谢不为却无心欣赏,相反,若是他做得到,甚至现在就想动手撕了这幅画。 在极短的怔愣过后,谢不为再也忍不住冷笑出声。 即使他并非原主,但面对谢席玉如此直白的贴脸挑衅,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毕竟,他现在就是书中的谢不为。 更何况,原主大部分的荒唐行径,都少不了谢席玉的推波助澜。 他谢席玉现在有何资格在他面前说这句话? 谢不为曲起双臂,以肘撑起半身,艰难地半坐了起来,靠在高枕上,与谢席玉平视。 他望进了那双琉璃目,唇际冷笑之意未减,重复了一遍谢席玉的话,似反问也似质问: “谢家奴,是我?” 谢席玉像是没听懂谢不为语中讽嘲,坦荡地与谢不为对视着。 却又异常地保持了沉默。 但此刻谢席玉的沉默,对谢不为来说,无疑是在表达默认,更是在展露高傲。 谢席玉冷漠的态度好似在说,即使谢不为才是真的谢家血脉又如何。 只要有他谢席玉谢五郎在一天,旁人只会感叹谢不为才像那个真正的家奴之子。 此刻这里的“家奴”二字,并非代表了身世,而是一种羞辱。 是说他谢不为丢尽谢家的脸面。 是说他谢不为永远比不上谢席玉。 在所有人眼中,谢席玉就是天上那轮遥不可及的明月;而谢不为,就是地上的污泥满溢的沟渠。 谢不为猛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但似乎,所有人也都忘了。 谢席玉之所以能成为谢席玉。 就是因为他抢走了谢不为的身世、抢走了谢不为父母、抢走了谢不为锦衣玉食…… 抢走了谢不为本该拥有的一切! 原先,谢不为并不打算掺入原主和谢席玉的恩恩怨怨。 什么谢家什么名望什么权力,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想先避开杀身之祸,再另寻谋生之法。 其他种种,从长计议就是。 也就刻意忽略了,那团陌生意识中有些突兀的一句话—— 夺回本该属于原主的一切,继承谢家,执宰魏阙。 但现在,谢不为突然不想让谢席玉如此顺遂了。 怎会有鸠占鹊巢者洋洋得意耀武扬威。 而真正的受害者却避之不及还为人所鄙的道理? 就在谢不为下定决心的一瞬间,又听得谢席玉开口: “只要你回会稽不再返京,我会给你在会稽安排好一切,保你一生安乐无忧。” “也会……常去看你。” 这句话倒不似之前冷淡,还多了几分,明显又刻意的温柔。 在原主的记忆中。 虽然谢席玉对原主多有照顾之举,但从来都是极为冷淡的态度,就连谢席玉的笑脸都没怎么见过,又哪里听过如此温柔的“许诺”。 换做从前的原主,怕是忙不迭点头答应了。 但现在在谢席玉面前的,是完全看透其光风霁月外表下,冷漠自私真面目的谢不为。 他心中冷嘲,怕不是就连杀手也安排好了。 之前他以为,谢席玉不至于蠢到,在自身嫌疑最大的情况下谋杀原主。 但就太子之事来看,纵使自身嫌疑最大,甚至是亲自出面又如何。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谁都不会怀疑谢席玉。 就像现在,如果他去和谢楷说太子之事都是谢席玉一手安排的,谢楷也只会认为是他在胡言乱语抹黑谢席玉。 “哦?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替我安排一切。” 此时此刻,谢不为也顾不上会不会被谢席玉发现他和原主的区别了。 他只想狠狠嘲讽谢席玉这个伪君子。 谢席玉还是那般沉默。 室内的气氛陡然陷入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像是隆冬降临,凝结了一切,也掩盖了一切。 倏然,谢不为展颜一笑,俯身逼近谢席玉。 近到两人温热的鼻息都交错。 近到谢席玉身上的淡香与谢不为身上的药苦也纠缠在一起。 他紧紧盯着谢席玉的眸,不想错过谢席玉一丁点反应: “要不然这样,换你去会稽,我也会给你安排好一切,让你一生都安乐无忧,你愿意吗?” 此话一出,谢席玉终于不再似一个没有生命、不会动作的瓷人。 他双眼垂下,长睫投下的阴影与眼睑,完全遮住了他眸中的情绪。 随后,是一声不掩疲惫的叹息。 不知为何,竟恍若来自万里之外的悠悠远风: “……你为何总是这样。” 谢不为眉头紧蹙,微微正了身。 谢席玉如此反应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是哪样? 是他刚刚的嘲讽与顶撞吗? 可在原主和谢席玉之间,原主在明面上向来对谢席玉言听计从。 第6章 按理说,这应当是这副身体第一次忤逆谢席玉才对。 更遑论“总是”。 但不等谢不为细想,谢席玉有些突兀地站起了身。 矮案上烛火再照不清谢席玉的面容。 唯有直棂窗外透进来的一泊月光,勉强勾勒出了谢席玉挺拔颀长的身姿。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席玉站在浅淡的月光下。 谢不为坐在昏暗的烛火边。 在月光与烛火皆不能及地方,有一道黑影,仿佛天堑般的鸿沟,划在两人之间。 “……好好休息。”谢席玉转过身,留下了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等谢不为从莫名有些诡异的气氛中晃过神来,已不见了谢席玉的踪影。 而方才谢席玉站过的地方,徒剩一地惨白的月光。 谢不为顺着这月光,望了眼窗外高悬的勾月。 他略微想了想现如今的局势。 可却后知后觉有些头疼,便不再为难自己,直接吹灭了矮案上的蜡烛,侧身睡去了。 - “六郎,六郎,醒醒。” 在不知过了多久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吵醒了谢不为。 谢不为素来有些起床气,朦朦胧胧间嘟囔了一句:“别叫我,我还要睡。” 那声音一顿,随即竟有了些哭腔: “不能睡了呀六郎,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连府医都说,要是再让你睡下去,怕是会醒不来了。” 谢不为下意识“嗯”了声。 思维迟钝地转了一圈,睡前发生的一切便走马灯似地在脑中回放。 他猛然睁开了眼,与蹲在床边的人对了个正着。 那人先是一愣,后是一惊,再是一喜,一双眼都亮了起来,激动之间还跳了起来:“太好了!六郎你没事了!” 跟随那人跳动的身影,谢不为略眯起眼观察了一下他现如今身处的环境。 这房间的窗正上敞着,外头的日光沿着牖棱斜斜照入,得见飞尘乱舞,再往外探,便能瞧见几株叶片嫩绿却尚未展开的芭蕉。 正是春景一面。 回看室内陈设,虽只有基本的木制竹制的案、桌、榻、几、柜、箱,并无其他奢华的金玉装饰,但也处处透露着独属于这个时代世家大族的考究。 即使只是摆在榻上以供倚靠的小小凭几,都浅浅雕满了栩栩如生的莲花纹与卷草纹,所用的木料还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了点点光泽。 榻上铺的筵与榻下置的席上,也都再陈了一层厚厚的有着各色花纹的羊毛毡,只是看上去,便觉舒适。 而自己正躺着的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个足更高一些、整体更宽长一些的榻。床边有三面的矮屏,但即使只是矮屏,上头的装饰也并不敷衍,屏上的山水画十分清秀却又不失大气。 再往里观,靠另面窗的墙边摆了一张琴案,只不过案上无琴,而是放了一只划饰重线仰莲的青瓷,釉面清亮光润,价值非凡。 …… 谢不为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未有丝毫变化。 他才有了实感——他是真的穿书了啊! 谢不为的思维又转了一转,看向屋内像是在“跳大神”的人。 根据原主的记忆,认出此人正是原主的贴身随侍,名唤阿北。 这阿北并不是谢府指派给原主的仆从,而是原主在会稽的奶兄弟—— 原主的养母身体不好,奶水不足,并不足以哺育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原主的养父便请托阿北的娘亲做了原主的奶娘。 因此原主是和阿北一起长大,形同兄弟。 后来谢不为被谢家认了回去,还特意带了阿北一道,让阿北成了原主的贴身随侍。 “阿北,别跳了,看着头晕。”谢不为侧过了身平躺着,抬手揉了揉额角。 与谢不为孱弱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阿北自小体格壮健,精力旺盛,犹如一头小牛犊,长大了便更是强壮。 在会稽谢家庄子时,阿北在精心照顾原主之外,还能有多余力气帮庄子外的小花打水砍柴。 这下跳来跳去几乎是没个停歇。 谢不为有理由怀疑,阿北这不仅仅只是反应激动,还是想趁机消磨掉多余的精力。 阿北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乖乖蹲回了谢不为的床边,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谢不为傻乐。 谢不为仍是躺着,但稍稍侧过了脸,看向瞧着有些憨憨的阿北:“我这是睡了三天三夜?” 提到这茬,阿北那一双深黑粗眉顿时撇成了八字:“是啊是啊,从五郎将你送回来后,你就一直在睡。” “昨个儿府医跟我说,今天不管怎么样都得叫醒你。” 谢不为默了一默,开始有些怀疑自己记忆中,和谢席玉的见面究竟是真是假了。 难不成是自己的臆想? “那,除了府医外,还有没有人来看过我?比如……” 谢不为刚想说得再具体些,就被阿北打断了。 “有啊有啊!五郎每晚都来看你呢!” 阿北又开始憨笑:“五郎是大官,白日里没有空闲,所以只能夜里来,但每次都会待到天快亮了才走。” 说着说着,阿北开始对谢不为挤眉弄眼:“我看啊,五郎一定是被你打动了,才这样对你好呢!” 谢不为默得更久了。 看来他与谢席玉的见面并非臆想,再有便是,看样子这个阿北也是知道原主爱慕谢席玉的人。 不过也是这个道理。 原主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他对谢席玉的感情,但从来不回避对谢席玉的独占欲。 对外还好说,只道一句兄弟情深就能掩饰过去。 但对每日跟在谢不为身边的阿北来说,只他要不是个傻子,就多少都能体会到一点。 不过,这个谢席玉,为何要在他房中待这么久啊! 他很难不怀疑谢席玉是不是别有用心。 见谢不为沉默不语,阿北半身靠在了床沿边,就要开口追问。 谢不为及时打住:“阿北,我口渴,你给我端盏水来。” 阿北一顿,忙站了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怪我忘了!”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往外头去了。 谢不为瞥了眼那晚谢席玉大概站着的地方,但很快就收回了眼。 既然决定不只是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那便更要好好地为将来做打算。 就在谢不为准备分析自己了解到的、有关这个世界的情况时。 阿北又突然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急得手都不稳,捧着的托盏里的杯子“叮铃咣啷”的响。 “六郎!夫人说要见你!还让你立刻就过去。”阿北气喘吁吁道。 他口中的夫人,正是谢楷的夫人,谢家的主母。 也是谢不为的生母。 而之所以阿北会这么着急,是因为,如果说谢楷还算是把原主当成自己的儿子。 那这位谢夫人,则完全是将原主当成一个—— 污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琅琊诸葛 相较于阿北的慌手慌脚,谢不为显然要泰然许多。 他斜身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悠然地抻了抻臂抬了抬脚。 如此重复数次,直到因卧睡许久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完全舒展后,才坐了个端正。 复眼眸半垂,凝着地上点点斑驳光影,回忆着有关这位谢夫人的背景。 虽原书对谢夫人着墨不多,每次出场也只是以谢夫人的态度来贬低原主捧高谢席玉。 但好在原主不算在京中白待一年,又因欲拉拢各权贵专程打听过许多,所以对现如今局势还算了解明晰。 只是有些见解与想法太过天真而已。 谢楷的夫人名唤诸葛珊,出身非同寻常,乃是琅琊诸葛氏之女。 而陈郡谢氏,现虽显赫,位列第一流世家。 但大略只起于本朝伊始,因谢氏先祖谢鹏由儒入玄,才始渐有名望。 后兴于谢楷之父谢承——曾任豫州刺史、西中郎将、淮南太守,盛于谢楷之弟谢翊——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 至今岁今时,不过一甲子多。 在其他清流远源的世家大族面前,也就只能称一句新贵之族而已。 反观琅琊诸葛氏,数百年来,朝易时变,衮衮诸公,朝野内外名望极高。 陈郡谢氏与之相比,显然南风不竞。 起初,谢承为谢楷向诸葛世家屡次求娶诸葛女不得,后曲而为之,多与诸葛氏游宴,趁其酒酣兴浓之时,约下儿女婚事。 诸葛珊才不得不嫁给了谢楷。 婚后,两人只育有一女一子,便长久分居两院。 总之就是,用现代的话语来说,诸葛珊嫁给谢楷,就是妥妥的低嫁。 他边这么想着边抬手招阿北近前,接过了乌木托案上的杯盏,先一口浅抿温度,后直接仰头饮尽了杯中之水。 第7章 阿北从来嘴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两条粗黑长眉都快拧成了一股麻花绳。 等到谢不为慢悠悠地将杯盏放回托盘后,阿北突然灵光一闪,双臂揽住了托盘,弯身凑到谢不为面前: “要不我去请五郎过来吧,五郎一定会帮你的!” 阿北在这个时候想起谢席玉,完全是因为从前在原主受诸葛珊罚时,若是谢席玉碰上了,就都会替原主向诸葛珊求情。 而诸葛珊也总是会依着谢席玉,免去对原主的责罚。 “咳咳咳——” 谢不为在听到“五郎”二字时,唇舌中残留的水直接呛到了喉咙里。 阿北便赶忙放下托盘,转而给谢不为拍起了背:“慢些慢些,喝水不要这么急”。 但才第一下,谢不为竟咳得更厉害了,他便不敢再碰谢不为。 谢不为直咳得眼眶泛泪眼尾泛红。 好容易在间隙中找回了声音:“阿北,你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天,就别在我面前提谢席玉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阿北不明就里,才欲再问。 却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来到了谢不为的房前。 来人并未直接推门而入,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室内高声道:“夫人遣奴婢来给六郎送衣饰,不知六郎起可曾起了?” 是一中年女子的声音。 屋内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与不解。 毕竟平时诸葛珊只会时不时“管教”原主,从来不会遣人给原主送什么。 还是谢不为先反应了过来,对着阿北抬了抬下颌:“去开门吧。” 阿北这才如梦初醒,急匆匆奔至门边,“唰”的一声,猛地拉开了门。 带起的风甚至还吹扬了门边柜上的锦垂。 门外的中年女子显然被吓到了,“哎呀”了一声。 但旋即便敛起面上神色,侧首吩咐身后跟着的侍女:“去伺候六郎梳洗更衣。” 语毕,便有三个侍女绕过了还傻傻挡在门前的阿北,趋步来到了谢不为的面前。 这三个侍女皆梳高髻,着罗绣,分别捧着铜盆杂物与两套衣饰,屈身一礼,齐声道:“问六郎安。” 这下轮到谢不为愣住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以往原主可从未有过这待遇。 日常起居都只有阿北一人张罗。 随后跟进的中年女子也站定在谢不为面前。 她身上的裳裙更为精致,发髻上还簪了一支银钗,只不过两鬓已然斑白,显然年岁不小: “夫人特意为六郎挑选了两套衣饰,不知六郎今日喜欢哪套?” 谢不为认出,这正是诸葛珊身边的李嬷嬷。 随着李嬷嬷的话音落,两个捧着衣饰的侍女迈向前来。 谢不为顺势看了眼。 折叠起来的衣装其实看不出多大区别,只不过颜色不一。 左边为玄,右边为赤。 但正因为恰恰是这两种颜色,不由得引得谢不为多想了几分。 玄色是为谢氏子弟常着之色。 素有乌衣之称; 而赤色艳丽,不附时风。 莫说谢氏,在原主记忆中,整个魏朝都鲜有人着。 这不会是什么突如其来的考验吧? 谢不为微微抬眼,看向正眯眼笑着的李嬷嬷,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额外之意。 却除了笑,什么也看不出来。 又想了想,犹豫了几番。 最终抬手指向—— 赤色那套。 不为其他,只因他本就喜欢红色。 既然搞不清状况,那就不要再多想好了,免得自寻烦恼。 李嬷嬷面上笑容依旧未减。 - 谢家虽是新出门户,但府内布局装饰很是不俗。 白墙黑瓦,飞甍雕梁,又掇山围池,一步一景,自有一番意趣。 不过,诸葛珊的院子却有些不同。 比起其他院落园林式的、更贴近自然的环境布局,诸葛珊的院子单单从外面看上去,就显得庄重严肃许多。 内里便更是如此。 所有陈设布置,俨然有序,就连侍从进退,都好似丈量过脚步一般整齐划一。 谢家主母诸葛珊。 身着碧色大袖常衫,头簪金雀钗。 跪坐于堂内羊毛毡上,支肘撑额,正低头览阅案上的书卷。 其身衣裙面料十分柔顺平滑。 即使是跪坐姿态,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褶皱。 两臂缠着的轻薄黄纱披帛,随势垂委于席,更是衬得她的姿态庄重而不可亲。 李嬷嬷引着谢不为缓步走到诸葛珊面前,低声唤道:“夫人,六郎来了。” 诸葛珊这才抬起了头,看向站在李嬷嬷身后的谢不为。 赤色的衣袍映入她的眸中。 她柳眉微动,却也没说什么,只对李嬷嬷点了点头。 李嬷嬷便引着谢不为跪坐到了左侧席上,随后,领着堂内剩余侍从齐齐退下。 随着门轴“吱呀”,堂内忽暗,诸葛珊这才开了口。 因着堂内空旷,又门牖皆闭,声音便莫名有些肃然:“我听五郎说,你不愿回会稽。” 谢不为这才明白,诸葛珊为何突然兴来教人将自己拎了过来。 原来是谢席玉找诸葛珊告了状啊! 这个伪君子,现在彻底不装了是吧! 谢不为觉得有些牙痒痒。 但他克制住了心底的冲动。 现在还不能让太多人发现他与原主的明显不同,以免徒生事端。 便学着原主面对诸葛珊时,格外谨小慎微的样子,垂下头,喏喏应是。 诸葛珊这下声音明显沉了下去:“是因为太子?” 谢不为还是低头应是。 “留下来做什么?做太子的男宠吗?”诸葛珊的这句话已明显有了愠气。 但不知为何,能听出仍是在克制着的。 谢不为猛然抬头,看向了诸葛珊。 虽然是他亲口与谢楷说了和太子心意相通的谎言,但哪有什么“男宠”之意。 也不知是一向看低原主的诸葛珊自行附会,还是那谢席玉添的油、加的醋! 他嘴唇微抿,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见谢不为否认,诸葛珊却反而更加生气,语中怒意再不掩饰,甚有嘲意: “不是?!难不成你还想当太子妃吗!”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诸葛珊重重拍了一下案,震得案上书卷辘辘滚动,从案的一头滚到了另一头。 “你们陈郡谢氏从来风流,你父亲自然丢得起这个人,可我琅琊诸葛氏却没这个脸!你既顶着我诸葛氏外孙的名头,我便不允许你如此自轻自贱!” 诸葛珊说的这番话,是大有渊源的。 陈郡谢氏起于玄谈,家风任诞放达,至情至性,并不重礼法。 若不是原主实在是个腹内空空、又要强出风头之人,谢家也不会觉得原主浮华放荡,相反,可能还会觉得原主实承家风。 但琅琊诸葛氏,向来重实干而不好玄谈。 可偏偏这两代子弟皆资质平平,无有大才者,便更重维系旧时名望。 也正是如此,谢楷尚能听进谢不为说的他与太子心意相通的鬼话,原是将喜好男风归于至情一面。 而诸葛珊却只想掐灭这有悖常理之事。 “是谢席玉跟您说的吗?”谢不为在案下攥紧了拳。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这谢席玉简直是步步紧逼。 眼看让谢楷赶他走不得,自己亲自劝说也不得,现在便又来撺掇诸葛珊。 既然谢席玉如此不客气,那他自然也不用再掩饰什么了。 所谓兔子逼急了还咬人。 现在他觉得,“嫉恨”当真是个好理由。 即使他再做任何与原主行为不符之事,也不过是“嫉恨”谢席玉的种种行为之一罢了。 诸葛珊连连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若有五郎的半分才干,也不至今时今日的处境!” 诸葛珊在知道家奴换子的真相后,还如此偏爱谢席玉并不是没有原因。 琅琊诸葛氏近两代无人。 以至于谢席玉这个外孙,成了现如今诸葛氏唯一的希望。 但偏偏,谢席玉不是真正的诸葛氏外孙,一切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再加上原主实在无能,两相对比下,诸葛珊自然对原主厌恶至极。 谢不为忽然松开了拳,扯了扯唇角,望着诸葛珊的眼。 “母亲。”他喊道。 原主从未喊过诸葛珊母亲,皆是随旁人称诸葛珊为夫人。 诸葛珊一怔,神情顿时有些奇怪。 “既是心意相通,自非仅有情爱之事,母亲又何必认定我是自轻自贱?” 诸葛珊沉默了一会儿,再问道:“那你要太子留你作什么?” 第8章 谢不为却突然站了起来。 身下的影子投到了诸葛珊委垂的披帛边: “正如您所说,我是琅琊诸葛氏的外孙,那身上流着的,自然也有琅琊诸葛氏的血。” “我知道,过去种种实在辱没,令您、令诸葛氏失望,可自落水后,如有仙人抚顶,我实生悔过之心。” 他慢慢走向诸葛珊,再慢慢在诸葛珊的面前跪坐下。 俯身稍拜后,伸出手,又慢慢将案上杂乱的书卷一一摆回原处。 这一切虽不过是极为寻常的行为。 但却有其不同寻常之处——即使是极为细小的动作,也都恪守了传统世家大族的礼节。 透着一股如诸葛珊一般的端庄、肃然。 最后,他抬起眼。 目光灼灼,郑重凝视着诸葛珊:“母亲,您能不能信我一次。” “谢席玉能做的,我也能做。” 第6章 丞相出场 “六郎——”阿北双手死死把着犊车上的辕木,“慢些啊!” 一辆犊车疾行于宽长的乌衣巷内。 车身上饰有的云母,在阳春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青油幢、朱丝绳、黄帐幔也随着驰行的风飘摇招展,宛若一道五彩霞光在巷中倏忽闪过。 只给过路人留下了一地的扬尘。 “哞——”奋蹄前奔的大青牛好似在附和阿北的惊呼,略略回头朝着正兴驾疾驰的驭者低叫。 黑亮湿漉的牛眼中映出了一道赤如烈火般的身影。 ——正是谢不为。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试过嘛,下次不会啦!”谢不为低低一笑,又轻声道,“少数服从多数”。 说罢,便松了掌中绳缰。 犊车终于慢了下来,他又稍俯身,拍了拍大青牛漆黑油亮的板角以示安抚。 在这个时代中,人们日常出行更多用的是牛车,而非马车。 就连王公贵族也不例外,甚至有一股攀比牛车装饰的风气在上层社会中流行。 就如谢府的这辆犊车,一牵出来就亮瞎了谢不为的眼——这也太拉风了吧!还是古人会玩啊! 引得谢不为是怎么都不愿意坐进车厢中,非要亲自驭牛试试。 谁曾想,从未亲眼见过牛车的谢不为,竟有隐藏的驾驰犊车的天赋。 平时悠哉缓行的犊车到了他手中,跑得都快要和寻常马车不分上下了。 “六郎,下次还是我来驭车吧。” 阿北粗粗喘着气,把着车辕的手并没有松开,显然是心有余悸,额上还滴下了一道冷汗。 “嗯嗯嗯。”谢不为连连点头。 但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倒是不好说。 因为此刻的他就像《桃花源记》中那个得见“豁然开朗”之景的捕鱼人一般,为乌衣巷外的秦淮春景所折服。 入眼的秦淮河蜿蜒曲折,粼粼的水面上泛着独属于春天的明媚晨光。 像是天上仙子随手洒下的金箔,并随着迂回的河道一同逶迤着流向远处城池。 而朱雀桥边,新抽出的嫩绿柳条已有成荫之势,鸟雀啁啾穿飞于其间,两岸重楼檐下,正有成群新燕啄春泥。 再向北眺去,迢递着以绵延青山为幕的朱楼,飞甍鳞次栉比,气势非凡。 好一个“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而这,正是整个魏朝运转的核心所在——临阳城。 临阳城大势坐北朝南。 其东是燕雀湖,其北为鸡笼山,往南有聚宝山,往西则是大名鼎鼎拱戍京师的石头城。 四面有山有水,进可攻退可守,可谓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 等过了朱雀桥,入了朱雀门,一直往北走,便是临阳城内的百官府舍。 也是谢不为此行的目的所在。 昨日从诸葛珊的院子回去后,谢不为便决定要抓紧时间行动。 而这行动的第一步。 最关键的,就是要见到太子本人。 但是,这太子自然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 于公,太子身份尊贵,他虽是陈郡谢氏子弟,但无官职在身,并无由求见; 于私,暂不提原主先前为“拉拢”太子所做的种种蠢事,太子究竟在不在意。 只单论那晚偷窥沐浴的误会,莫说是太子,就算换做是他,也不可能私下见此不清白之人。 这么看,好像行动的第一步便难于登天。 但谢不为想到了一定可以帮到他的人。 那就是谢不为的叔父——谢翊。 谢翊乃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简在帝心已久,世人见之皆要尊称一句谢太傅。 而太子也不例外。 只要谢翊愿意帮他,那么见到太子就不算难事。 并且,谢不为有把握,谢翊也绝对会帮他。 因为早在原主还未被认回谢家的时候,原主就和谢翊有过一段特殊的缘分。 若说现如今谢家子弟中,谁人最承任诞放达的家风。 除谢翊外,再无第二人。 谢翊不同于谢家及其他世家子弟那般,大半人生皆浮于宦海。 他十分特殊。 十多岁时,便一人前往会稽,隐居东山,纵情山水,屡征不至;一直到三十岁时,为了延续谢家荣兴,才出仕为官。 在谢翊栖迟东山的时间里,也曾到过谢家的庄子里小住。 那年,原主五岁。 也许是冥冥中的血缘牵引,谢翊对原主十分喜爱,不仅亲自为其开蒙,就连原主的大名,也是谢翊取的。 后原主被谢家认回,又为了谢席玉做尽丑事时,谢翊还曾多次私下找到原主,苦心劝阻开导。 只是原主不曾将谢翊的话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总之,谢不为能确定。 若是他向谢翊表明自己向好的决心,谢翊无论如何,都不会袖手旁观。 想着想着,犊车已停在了现今中书省所在的凤池台前。 这凤池台乃魏朝独有,为今上特命而建。 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在此,大大提高了魏朝中枢内从决策到实施的效率,可谓是今上的政绩一桩。 今上尤以为荣,时常驾临于此,与三省长官共论国是。 而三省长官更是以身作则,长居凤池台——这也是今日谢不为来此凤池台的缘故,谢翊并不常归谢府。 凤池台并非寻常官员可随意进出,颇有帝宫那般非召不得入内的意味。 由是,便无其他官舍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而是少有车马、守备森严。 这边谢不为驾着的犊车堪堪停下,那边凤池台前的守卫便执戟上前,在对过谢不为是谢翊子侄的身份后,才放了行。 不过,阿北并不得跟随入内,只能待在犊车上,等谢不为出来。 凤池台既是为三省长官营建,自然是处处用心,甫入内时,谢不为还误以为是哪座园林。 内里引水为池、堆土成山,再跨山池而建楼阁,植林开涧,少时繁密,有若自然。山、水、林、石间的远近、高下、幽显皆精巧异常。* 这精巧布局确实让谢不为大饱眼福,但,也是有代价的—— 所谓望山跑死马,谢不为一开始就盯着最高处的那座楼台去,可走着走着,竟绕入了一片竹林间,四处寻觅也不得出路。 不会吧,这也能迷路? 更要命的是,除了在凤池台的大门附近他曾碰见过三两官吏外,越往里走,便越不见人影。 而这竹林内,就更是清幽异常。 说人话就是——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就在谢不为准备大声呼喊之时,忽有一道清越琴声从不远处传来。 时如清泉落石,时如远山连绵。 谢不为眼睛一亮,赶忙寻声而去。 说来也是奇妙,随着这琴声而走,方才还犹如迷宫的竹林,此刻竟似坦途。 不多时,竹林便被他落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面似镜的小湖泊,而在湖泊的中央,有一飞檐雕琢的小亭。 亭中,有一身着墨绿色锦袍、头带玉冠的男子正在抚琴,在他旁边,还立有一黑衣仆从。 因那人是背对着谢不为,所以谢不为并不能看到那人的模样。 谢不为虽不想扰人雅兴,但为了不再耽搁时间,犹疑须臾后,还是踏上了湖边通往亭子的竹廊。 而就在谢不为走到亭中的那一刻,琴声竟似碎玉般戛然而止。 那黑衣仆从也从悠扬的琴声中回过神来,望向了谢不为。 谢不为突然觉得这仆从有些眼熟。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得黑衣仆从面色忽变,双眼睁得又圆又大,对着他惊呼道: “谢不为!你竟然还敢来找我们主君!” 糟了,看样子是“熟人”。 “竹修,不得无礼。” 那锦袍男子声出淡淡,有如风掠高林萧萧,却自有难以忽视的威势在其间。 第9章 那名唤竹修的仆从立刻垂下了头。 随后,那锦袍男子端立而起,转过身来,看向了谢不为。 只不过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却恍如行云流水而过,极具观赏性。 谢不为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果真是人如其声,其眉目清淡雅致,分明舒舒未蹙,却仿佛遥不可及,犹如月宫桂下仙,只可远观,不可,也不能亲近。 其人一身墨绿锦袍,只腰间系了条玄色革带,悬有浅翡玉佩,亭外水光犹不及此玉通透,一看就价值连城。 有微风抚水而过,吹皱了湖面,也吹来了那人身上的淡香。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下意识凝神分辨,似竹香却又不是竹香——他才从竹林中来,倒是能区分出这一轻微差别。 就在谢不为还在纠结那人身上究竟是什么香时,一道温声亦随风递来: “谢公子,晨安。” 那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方才和缓许多,还带有淡淡笑意,如林上萧风顿化为和煦春风。 谢不为终于不再纠结香味,却也并未贸然开口应答。 因他认出,面前这人便是当朝右相、侍中、录尚书事,也是原主费尽心机想要“拉拢”的权贵之一—— 现河东孟氏家主,孟聿秋。 在整个魏朝,能从各方面都不输谢席玉的人不多,孟聿秋便是其一。 但,相比于平时全身上下都散发冷意的谢席玉,孟聿秋则截然不同。 孟聿秋向来以温润宽和著称。 待人接物从来先笑三分,轻易不会苛责于人,且品行高尚,能力卓尔。 时人有赞:“与之相处,则遗有大道君子之风。” 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轻易不会苛责于人”的孟丞相,竟曾对原主道: “只有君子才配与我相交,而你,不是。” 第7章 可否引路 河东孟氏,赫赫百年显族。 但,相较于其他百年士族,河东孟氏的家族命运则有些特殊。 提起如今的河东孟氏,便不得不追溯魏朝那落满黑灰战火余烬与沉沉森白骸骨的历史。 曾经的魏朝承汉室天下,坐拥中原十三州,四方胡蛮,莫不臣服。 但在第五任皇帝魏愍帝意外崩逝后,新君年幼,主少国疑,八方亲王相继问鼎,并各引北方胡族为援,兵燹逐起,酿至五胡乱华之祸,进而神州陆沉,中原萧条,白骨涂地。 大批士族率宗族、乡里、宾客、部曲,南渡江左,以避祸乱,史称衣冠南渡。 其中琅琊王氏与河东孟氏护幼主南下,先驻永嘉,后定都临阳,重建政权,并以淮水、长江为防,以御北胡。 时魏朝所据疆域,不过扬、荆、江、湘、交、广、豫、徐八州而已。 国土沦丧,故土难返。 - 在此过程中,自然属琅琊王氏与河东孟氏两族厥功甚伟。 但,比起当时琅琊王氏几乎举族南下的情状,河东孟氏还遗留大量宗族、部曲于长安,以守魏室宗庙,后皆为胡族所害。 是故,河东孟氏便不敌琅琊王氏,初显衰势。 后孟聿秋的父亲征西将军在收复益州之战中战死,孟聿秋的母亲追随而去。 河东孟氏之梁柱于朝夕之内毁塌,再无人执权柄,一时沦为衰门,各士族纷纷避之不及。 而当时,孟聿秋年才十五,上有一姊,下有双弟——一垂髫、一襁褓,可谓门庭惨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河东孟氏之势将如滚滚东水般去而不返之时。 尚且年幼的孟聿秋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再度撑起了河东孟氏的荣耀。 次年孝出,孟聿秋入仕。 先后历秘书郎、临川内史、会稽内史、江州刺史、侍中,再到如今以右相之尊掌尚书权柄。 所费不过十三年而已。 河东孟氏,也再一次跻列第一流士族。 孟聿秋过人的政治才能、卓尔的才学品行、超拔的处世之智都可见一斑。 ——确实是最值得“拉拢”的权贵,原主的选择倒是没错。谢不为想。 只可惜,用错了方式。 孟聿秋的长姐本与颍川庾氏有婚约。 但在孟聿秋的父亲战死后,颍川庾氏便退了这门亲事。 后在谢翊牵线之下,孟聿秋的长姐嫁给了谢楷、谢翊的堂弟,也就是谢不为的堂叔谢宁为续弦。 原主便借着这层关系,故作熟稔地去接触孟聿秋。 也许是因孟聿秋为人太过和善,即使面对的是已然声名狼藉的原主,也能始终落落礼对,不露任何不耐或厌烦。 但原主并未察觉到,这是孟聿秋本身的待客之道。 相反,还以为孟聿秋已是同意与之相交,便天真地将所有打算和盘托出。 还对孟聿秋许诺道,若是他为谢家主,定为河东孟氏之辅弼,届时两族荣辱兴衰皆为一体。 孟聿秋没想到原主竟有此“志”,只能婉而拒之,但也并未将原主的想法宣私于众。 在谢不为看来,孟聿秋的态度已足够明了。 此人,是绝不可能为原主所用了。 但不知怎的,原主还是不肯放弃。 当年孟氏暂衰之时,被退亲的不只有孟聿秋的长姐,还有孟聿秋自己,也为清河崔氏悔婚。 不过,孟聿秋却并未如他长姐般再寻亲事,而是一直独身至今。 如此也算罕事,各种流言揣测自然不少,又因魏朝权贵之中,好男风之事实在稀松平常,故与太子一般,孟聿秋也未逃过断袖分桃的传言。 原主显然信以为真,竟然寻着机会向孟聿秋自荐枕席。 孟聿秋自然没有接受,且初显不悦。 不过,他还是压下了此事,只教人将原主送回谢家后,将此事委婉地告知了谢翊。 谢翊初闻大惊,匆匆归府告诫原主不可自轻。 但原主竟还不死心,误以为孟聿秋压下事端的做法是为“矜持”,便更加“有恃无恐”。 后买通了孟家一仆从,在打听到的孟聿秋归府的那天,躲进了孟聿秋的书房中。 恰巧那日孟聿秋归府是为与府中幕僚商议国事,原主便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这回,孟聿秋才是真的生了怒,说了也许是在他的人生中对旁人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只有君子才配与我相交,而你,不是。” 之后,便教身边侍从直接将原主从孟家大门赶了出去,还将被原主买通的仆从揪了出来,告之官府,判以流刑。 扫客出门之事本就罕见,这甚至代表了两家宣告断绝再不往来。 更何况,此次扫客出门的主人竟然是素来以宽和著称的孟丞相孟聿秋。 在众人眼中,这与朝日西升没什么分别。 故此事一时之间广为流传,甚至今上都有所耳闻,还特意招来孟聿秋询问此事具详。 但孟聿秋只揽过于己身,未曾将个中细节透露出去,也自然,孟谢二族关系未受影响,往来依旧。 在想起原主和孟聿秋的往事过后。 就算谢不为并非原主,但他毕竟顶了原主的身份,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原主。 所以,即使他不会因此感到羞惭,也应退而避之。 但—— 谢不为眸中流光一闪,眨眼过后故作茫然。 微风恰到好处地撩抚过他的额发,细碎的发丝随着他如蝶翅般簌簌颤抖的长睫飘晃,淡瞳映亭外水光熠熠,好不可怜: “敢问阁下是?” 语才落,又立刻接了后话,还故作憔悴地稍稍躬身,掩唇轻咳:“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意外落了水,病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灵台混沌,竟是忘却了许多往事,只记得家中亲人,旁人旁事便再忆不起来。” 他再直了身,眉蹙成山,眼眸之中稍露愧色,对着孟聿秋道:“闻阁下侍从之语,想是我先前曾无礼于阁下,还请阁下勿怪。” 说罢,再次抬手遮唇,又轻咳了几下。 不过这次,是为了遮住嘴角强抑不下的笑意。 “你、你、你——” 竹修显然没料到也没见过这招,这下不仅是双眼圆睁,就连下巴也快掉到地上,指着谢不为数欲开腔,竟都不知说什么好。 相比竹修的惊诧,孟聿秋唇际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只扫了一眼竹修示意其不得失礼,再对着谢不为道:“在下河东孟氏,孟聿秋,字怀君。” “不过一些前尘旧事,忘记也好,六郎不必放在心上。” 若是谢不为没听错,这后半句话中的笑意像是更浓了些。 其实谢不为编的谎话虽是真假参半,一时之间听不出漏洞。 但对于孟聿秋来说,不管此时信与不信,只要他想知道真假,事后就一定可以知道。 可,就算孟聿秋知道他在说谎又如何? 正如他所料。 面对这样的真君子,即使说的是一戳即破的谎言,孟聿秋也不会追问,更不会计较。 第10章 谢不为在心中连连颔首,但在面上,仍是端有愧色:“多谢孟......怀君体谅。” 又故意瞥了眼正急得脸色涨红的竹修。 更作虚弱状,鬓边的碎发飘至唇边,声音愈发低虚:“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还半垂下眼,似是难为情。 “六郎但说无妨。”孟聿秋很是配合。 也未对谢不为不称官职而称他的字有何反应。 “我此来凤池台寻叔父,不曾想,竟在此迷了路,扰了怀君抚琴雅致,本该愧却离去,但实在是有要事需告知叔父......”谢不为又瞥了眼急得快要跳脚的竹修。 说完,便又是掩唇轻咳,实则是在强压笑意:“咳咳,不知怀君可否为我引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他掩唇轻咳之时,孟聿秋的视线有些不同,好似能穿过他遮挡的手,看到他扬起的唇角。 可当他抬眸与之对视时,便只觉是错觉。 孟聿秋的眼神并不曾变过。 “不行!”竹修再也忍不住了,竟先擅自回绝。 但说完立觉不妥,对着孟聿秋躬身道,“奴去唤凤池台长随过来,为谢......公子引路。” 说完,还是觉得忿忿,又低声补了句:“主君,您可不要......信了他。”最后三字终是没敢说出口,含糊在了唇中。 孟聿秋这下并未接话——是在赞同竹修的提议。 且这点意思实际很是明显。 换做寻常人,定会顺着竹修给的台阶连连道“此言有理,那就不劳烦怀君了。” 可,谢不为偏偏不是寻常人。 或者说,他并不想在此时当这个“寻常人”。 他便佯装完全不明白孟聿秋和竹修的意思。 还眼含期盼,眸水盈盈,望着孟聿秋,一错不错。 一时之间,亭中竟诡异地静了下来,唯闻不远处风过竹叶的零落之声。 而孟聿秋竟也未错开眼。 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忽的,湖中有一尾红色的龙鱼从水中央游到了亭边,不断地用它灿若天上红霞的尾鳍轻轻拍着亭石—— 定是有人常在此时于此亭中抛饵喂鱼。 而这尾鱼竟也通了灵性,记下了这个时间,每到此时就会来亭边祈食。 尾鳍拍石击水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正好打破了此时的静谧,引起了注意。 孟聿秋终于垂下了眼,避开了谢不为的视线。 侧过身,走到石桌边,熟练地从桌下暗格处拿出了一个掌心大小的锦囊,倒出半手饵料,再来到亭栏边,抛给了那尾红色龙鱼。 红色龙鱼随即急不可耐地啄水食饵,水面涟漪阵阵圈圈,倒像是下了雨。 “好。”孟聿秋突然回过身来,看向谢不为。 竹修满眼不可置信,欲再开口阻止。 却又听得孟聿秋道:“刚巧有些东西遗在了政堂中,想来此时谢太傅也应在政堂,六郎随我来吧。” 竹修绝望地闭上了眼。 …… 在孟聿秋与竹修离开政堂时,竹修频频回头,而孟聿秋只是如往常一般款步而行。 竹修回头看了看渐远的政堂,又转头看了看依旧步履从容的孟聿秋,终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不解与不满:“他定是还不死心,现在又换了一种方式接近您!” 孟聿秋并不做声。 竹修的父亲是孟聿秋父亲的贴身随侍,与孟聿秋的父亲一同死在了益州的战场上,所以孟聿秋对待竹修比对待旁人更加宽容,并不只将竹修当做奴仆。 也是因此,私下里,竹修敢在孟聿秋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主君!您可不能再对他心软了,万一他又缠上你了怎么办!” 孟聿秋顿住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已只能瞧见飞檐一角的政堂,而后垂眸,若有所思。 “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语气之中,竟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疑惑。 竹修听不出来,也回答不了。 不知怎的,孟聿秋突然想起了,湖中那尾红色龙鱼。 第8章 见到谢翊 跟随孟聿秋来到政堂附近后,谢不为才明白,这凤池台原是大致分为两个区域。 入大门后所见的山、水、林、亭、廊是为凤池台内的园林区,作台中官吏休憩游赏之用; 而往深处行,隐在园林之后的殿、堂、楼、阁才是官吏办公之所。 又因凤池台内公务繁杂,大多数官吏并无闲暇,所以谢不为方才一路上才少见人影。 “日后六郎若是还需来此寻谢太傅,可从北门入,便能一眼得见政堂。” 孟聿秋在向对他行礼的众官吏颔首还礼时,忽然开口道。 然而,谢不为并未第一时间回应孟聿秋的“温馨提示”。 而是紧紧跟在孟聿秋身后,饶有兴致地观赏,这一路来众官吏上演的种种变脸好戏。 ——这些官吏在遇到孟聿秋时,皆会向孟聿秋恭敬行礼;然后,在看到孟聿秋身后的红色身影时,情绪外露者又会稍露疑惑; 最后,在有人认出这正是谢家六郎谢不为时,无一例外,皆面露惊色。有的甚至在孟聿秋和谢不为还未走远之时,便与迫不及待地与身旁者耳语几番。 有趣。 这不比川剧变脸好看? 在瞥见路边还有官吏正支耳欲窃闻他与孟聿秋的对话后,谢不为忍不住戏瘾大发—— 他略略垂眸酝酿几息,复掀眼帘,眸中已是切切戚戚。 再微微抬首,含情凝视孟聿秋的侧脸,语中幽怨似有似无,故意高声道: “若是要来寻怀君,该从何门入呢?” 此话一出,竹修连同着路边窃闻此句的官吏,皆惊诧到猛然或回首、或侧首直视谢不为。 不过竹修眼中是为警告,而那些官吏眼中则满是......兴奋。 孟聿秋滞了半步,却并未回头,只坦然道:“六郎说笑了。” 这便是不接招了。 谢不为见好就收,此后一路甚是安静。 就连在跟着孟聿秋进了政堂,听见堂内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以及喁喁私语后,都“乖巧”地一言不发。 当时谢翊正跪坐在堂内主位上,埋首批点百官扎子,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发现谢不为。 在听到堂内忽起的嘈杂声后,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怀君啊,不是说午后才返吗,怎的现在这个时候......”语如坠入山悬忽止。 是谢翊忽地认出了半躲在孟聿秋身后的,正是自己的子侄谢不为。 他亦是一惊:“六郎?你怎么......” 像是猝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孟聿秋提息急问道,“可是六郎又做了什么?” 孟聿秋面上仍是挂着浅淡的笑:“方才,我在前头的竹林边遇见了六郎,六郎是要来寻您,但迷了路,刚巧我遗了一张琴谱在堂中,便顺道领他过来。” 谢翊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道:“原是如此,小儿混沌,也不知教门吏长随引路,幸而遇见了怀君。” 孟聿秋只是颔首,稍礼后,便往堂内侧方去了,那里是存放各类废稿文书的地方,也不知他究竟拿了什么,便直接出了政堂。 等到孟聿秋离去,谢翊这才站起,绕出了主位,走到谢不为身边。 余光扫过下首神色各异的官吏,轻叹了一声:“去后头说。” 堂中有几个官员,在看不见谢翊与谢不为的身影后,互相对视了几眼。 其中,有一身着玄色锦衣的官员首先笑而谑言:“也是我眼拙,起初竟未认出那赤衣身影是谢不为,还以为我们的孟相终于开了窍,领了相好过来呢。” 说完更是仰头抚须大笑。 有了这个开头,堂内众人便不再讳言。 “哪里只有卢舍人您一人看走了眼,我也是这般以为。”一褐袍官员忙接了话。 “倒是那谢六郎今日不似往常,一身红衣雪肤乌发晃眼,美极艳极,教人一时不敢认,才让我们都误会了孟相。” 坐在那卢舍人对首的官员也放下了手中纸笔,略眯了眼,似在回忆方才堂中一幕。 “这‘谢家双璧’虽是戏言,但仅论姿容,倒也并不曾说错,今日这一面更是如此,我看啊,是比那谢五郎更胜一筹呢。” 卢舍人接过了话,但捋须的手一顿,微微摇了摇头,佯作惋惜,“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啊。” “这小儿姿容有何可论,浮华皮囊而已,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嘴!倒是孟相君子雅量,前嫌不计,才是真令我辈敬佩!”原本一直低头书写的紫袍官员忽然开了口。 他肤色本就黝黑,紫袍更是衬得他浑身土气,即使着锦绣带金冠,也只教人觉得凭白污糟了这一身华美衣装。 卢舍人低嗤了声,语中分毫不让:“好一个‘君子雅量,前嫌不计’,知道的以为是在说谢六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你们清河崔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