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节 他的通房 本书作者: 炩岚 【文案】 1v1双c 强取豪夺,注意看文案末尾的排雷,一定要注意看排雷! 石韫玉一觉醒来,穿成了个名字都没有的瘦弱小姑娘,被父母二两银子卖到知府做烧火丫头。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熬到十八就能赎身出府。 彼时她有了第一个新名字,翠翠。 * 在知府做烧火丫头的日子不好过,挨打受气是常事。 好在石韫玉算幸运,老厨娘对她颇为照顾,经常偷偷塞些吃的给她。 一年一年过去,厨娘看着她唉声叹气:翠翠啊,你可得藏好这张脸。 石韫玉看过不少宅斗宫斗文,自然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开始遮掩容貌。 捱到十八岁,石韫玉欢欢喜喜去找管事赎身。 就在她以为马上能出府的时候,知府小妾中毒小产。 问题就出在厨娘做的杏花糕上。 厨娘被绑去了内院。 石韫玉看着近在咫尺的自由,又看看内院的方向,最终咬了咬牙,决定先帮厨娘。 * 石韫玉终究没能出府。 她帮厨娘洗清嫌疑,跪在地上谢恩告退。 坐在上首的青年折扇轻合,遥遥一点:“母亲不是说要我收个通房吗,我看她就不错。” 石韫玉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恶劣的笑眼。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位列三品,刚回府的大公子顾澜亭。 遂她有了第二个新名字,凝雪。 后来她逃了,坚决不想委身任何人。 * 顾澜亭出身高门,风流蕴藉,文雅的表皮下是颗薄情寡义的黑心肝儿。 他一心追权逐利,视男女情爱为凡尘俗物。 直到遇见石韫玉,他方知慧剑难断情丝,心舟常覆痴海。 小剧场: 到北地的第三年,石韫玉开了家小酒馆。 那天冷雨敲窗,街上行人寥寥,她趴在柜台拨算盘。 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她懒洋洋抬眼,浑身血液顷刻凝固。 来者一身青袍,手执素伞, 衣袂沾雨如剪春烟,姿态安闲笑意浓。 “凝雪,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石韫玉步步后退,咬牙恨声:“谁是凝雪,我叫石韫玉!” 她是「石韫玉而山辉」的韫玉,不是「香肌凝雪透罗裳」的凝雪。 [风流蕴藉坏种权臣 vs 坚韧不屈穿越女] 食用指南: 1.历史架空 / 1v1双洁 /he 2.强取豪夺泼天狗血,男主很狗,真的坏种伪君子(真的坏种,再次划线强调) 3.女主很固执,顽石一块,非完美人设 4.虐女又虐男,吃不了这口的慎入(虐身虐心,男女都是),男女主控一定慎入! 5.请大家不要在我的文下提其他文,也不要在别人的文下提我的文,不要ky,感谢 6.三流作者写三流言情,xp写文,对文笔剧情要求高的慎入 7.拒绝写作指导,好文千千万,不喜欢咱就点取消,弃文不必告知 8.不友善评论、影响其他读者阅读的评论会删,其他都是机器人or管理员删除,与我无关 文案灵感最早2025.9.4,已存档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成长 狗血 主角视角:石韫玉 顾澜亭 一句话简介:一篇狗血强取豪夺 立意:没有谁是谁的附庸 第1章 等待赎身 仲春令月,时和气清。 石韫玉蹲在灶台前,通红的火光映着蜡黄的脸颊,后背和脖颈上汗津津的,身上的靛蓝比甲沾着黑灰。 灶台上的厨子厨娘忙得热火朝天,她顾不得擦汗,按着要求添柴。 枯枝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火舌顺柴缝窜出来,映亮她又圆又亮的眼睛。 张厨娘看她热得满头是汗,还一丝不苟做事,难免有些心疼。 毕竟算是她看大的孩子。 “翠丫头,将这笼金玉酥送到花厅去,仔细脚下,莫冲撞了贵人。” 石韫玉知道这是张厨娘想让她出去透气凉快凉快。 她笑着应了声,起身理了理衣襟,净手后拿起红漆食盒,稳步往外走去。 今日府中设宴,为刚回府的大公子顾澜亭接风洗尘。 听管事妈妈说,大公子是奉皇命往扬州查一桩命案,顺路回杭城小住。接风宴摆得隆重,连清河坊天香楼的大厨都请了来。 顾澜亭这名字石韫玉早听惯了,自十年前穿越,被原身父母卖来这知府府邸做烧火丫头,她就隔三差五听到下人们凑在一起讨论他,说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年少成名,十七状元及第,年方二十三就官至三品按察使,容貌也一等一的好。 她也曾远远看过几次。 绯袍玉带,风流蕴藉,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目。 按古代来说,顾澜亭出身官宦,仕途坦荡,早些年就该成婚,可他至今都未娶妻纳妾。外头都夸他洁身自好,不少人家盯着,想和顾家说这门亲事。 她觉得这人大抵是那种权欲特别重的,只会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妻子。 前院花厅灯火通明,四处悬着绢丝灯笼,照得满院西府海棠粉艳夺目。 几个穿缎面比甲的丫鬟提食盒碎步走过,石韫玉侧身垂头,等她们走过,才提着食盒穿过抄手游廊。 她不敢耽搁,绕到西角门将食盒递给上菜丫鬟。 转身时几个穿青布直身的小厮正巧过来,说说笑笑不看路,她躲闪不及撞到其中一个的肩膀,对方手中酒壶一晃,洒出几滴酒液。 “这可是百金一两的梨花白,你长没长眼!” 小厮一看是个身着粗布衣,其貌不扬的丫头,立刻瞪眼呵斥。 明明是他自己不看路撞过来,却还倒打一耙。 石韫玉不辩驳,默默后退半步。 这里不比现代,在这知府宅邸里,她这般灶下婢比蝼蚁还不如,争一句反招祸事。 那小厮见她怯懦,哼一声扬长而去。 石韫玉望他背影,眸光发冷。 忍,要忍下去。 当年被原身父母卖入顾府,签了八年活契,如今还差三日便契约期满,她也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很快便能赎身出府。 她脚步匆匆折返后厨。 接着几个时辰脚不点地,添柴、涤器、传膳,直忙到月上中天,前院丝竹声渐歇,厨房才得清净。 张厨娘给她留了碗热粥,石韫玉蹲在灶台边小口吃着。 她看着张厨娘忙活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 十年前一觉睡醒,魂穿成个八岁的古代小姑娘,连名字都没有。十岁被卖到知府做烧火丫头,有了名字“翠翠”。 一开始做烧火丫头的日子并不好过,挨打受气是常有的事。 好在她尚算幸运,张厨娘对她颇为照顾,经常偷偷塞一些吃的给她。故而她才不至于长得太过瘦弱。 可以说张厨娘是她穿越来古代,唯一待她好的人。 第2节 “快些吃,吃完打水擦洗,今日累狠了。”张厨娘拍拍她的肩,转身收拾灶台。 石韫玉点头,“好,张妈妈也早些歇息。” 用完粥提木桶去后园井边。 夜风拂面带着花香,在厨房烧一天火,出了汗,粗布衣裳黏身上很不舒服。 石韫玉万分想念现代的淋浴。 她绞帕拭面,又解开衣裤擦洗。 白日里黑粗的眉毛变成如柳叶,蜡黄脸也褪成凝雪肌肤。 月光泻在她身上,照得她光容鉴物,艳丽惊人。若花树堆雪,如新月清辉。 五年前她渐显容色,张厨娘有天夜里起来给府里主子做夜食,她帮忙烧火,忙完后两人坐在灶边烤火,对方看着她的脸唉声叹气:“翠翠啊,你可得藏好这张脸。” 后来石韫玉才知道,厨娘唯一的女儿,就是因为容貌美丽,遭老爷看上抬了姨娘,不久后就生了场重病,玉殒香消。 深宅大院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她穿越前是编辑,闲暇时看过很多宅斗宫斗文,自然知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美貌单出是死局。 故而她开始遮掩容貌,涂粗眉毛,用草药把脸涂黄,每天擦洗完,都会从怀里拿出眉笔和草药,重新画好伪装才回去睡觉。 回到耳房已经熄灯,下处通铺挤了四个丫头,正小声说话。 “翠翠姐,你怎么天天这么磨蹭。” 说话的是小兰,才十四岁,平日里叽叽喳喳,说话很直。 石韫玉笑了下,“天太热,洗久了些。” 小兰再没说什么,转头和其他三人说笑去了,言辞兴奋。 “我今天远远看到大爷了,真俊啊,也不知会娶什么样的妻。” “娶谁不晓得,但我听内院的李妈妈说,这次大公子回来小住,夫人似乎有意给他挑个通房。” “啊呀,当真?!” “你小声点,我也只是听说。” “也不知谁会那么好命,大爷这般神仙人物,要是能跟了他,将来主母进门运气好说不定能抬个姨娘,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咱们是别做梦喽,夫人要挑,也是从她身边那几个花容月貌的贴身婢女里挑。” “……” 石韫玉默默听着,躺到了角落。 “翠翠,你不好奇大爷吗?” 有人冷不丁询问,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传菜时的惊鸿一瞥。 那时顾澜亭坐主位下首,身着青缎袍,手中握白瓷酒杯,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 琼姿皎皎,玉影翩翩。 果如传闻中谦谦君子。 她回过神,轻声回道:“那是主子,我不敢好奇。” “一板一眼的,真无趣。” 她没有回嘴,躺着看窗外的星星。 不一会几人止了话头,鼾声磨牙声搅作一团。 石韫玉睁着眼,毫无睡意。 现代记忆里通明的灯火与此刻沉甸甸的黑暗交错,那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又浮了上来。 她悄悄起身,套上衣裙,像一抹游魂悄悄溜出了屋子。 入府后她总是失眠,五年前寻着个好去处,是她的“秘密基地”。 西园角落,临近府墙的一处小土坡,坡上有座赏雨亭,临柳浪湖而建。位置偏僻,夜里少有人来,能越过墙头望见远处保俶塔的模糊轮廓。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遍地,草木摇影。 她沿着熟悉的小径悄步走着,想到三日后就能求管家写赎身文书,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许。 这些年她如履薄冰,生怕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就把命丧在这里。 好在终于捱到了契约期满,等赎身脱了奴籍,拿剩下的银子寻个营生,就不必成日担惊受怕了。 快到土坡时,忽隐约听见模糊人声。 她心下一惊,立刻闪身躲到一颗粗壮的柳树后面。 亭子里有人。 两男子凭栏而立,面前石桌上摆着酒壶杯盏。 这时辰还在园中徘徊的,定是府中主子或贵客。 “少游,你说你,回府也不得清闲,那扬州毒师案有甚查头?”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嚷着,满是怨气。 石韫玉悄悄探头。 其中背对着她的,身着青色直裰,身量极高,姿态闲适,不是顾澜亭是谁。 旁边穿月白杭罗直身的是顾澜亭的好友。 白日传菜时她远远见过,好像叫沈晏。他此刻醉得东倒西歪,攀着顾澜亭肩膀。 顾澜亭扶着他,语气温和:“沈兄醉了,回房歇息罢。” “歇?怎生歇得安稳?” 沈晏猛推开他,踉跄两步,指顾澜亭,“你明知扬州那案子是烫手山芋!去年都察院李大人查了一半,就安个贪墨罪名贬去琼州,圣上让你查案,是信重你还是拿你当枪使??” 顾澜亭脸上笑意不减,月光照面容,那双桃花眼光华流转,似寒水沉玉:“沈兄慎言。” “我偏要说!”沈晏酒气上涌,口无遮拦,“还有令堂,日日往你房里塞丫鬟、递帖子,要你娶勋贵小姐,你倒好,一概不收。” “你说你究竟图什么?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蹚这浑水,做孤臣孽子……” 话未说完,顾澜亭倏然转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不及对方反应,抬脚踹沈晏后腰,力道不轻。 沈晏“哎哟”一声扑向前,翻出栏杆,“扑通”跌进柳浪湖,溅起好大水花。 过了几息,守远处两个长随走来,其中一个纵身入水,将沈晏往岸上拖。 顾澜亭立湖边,青袍被夜风吹得猎猎响。 他垂眸看湖中挣扎的沈晏,面无表情,先前温雅尽散,只余冷漠。 石韫玉躲树后,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怕被发现,抬袖掩口,屏住呼吸。 方才那一脚狠劲,她看得分明,与之前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这才是顾澜亭真面目罢?笑面虎,薄情郎,风流蕴藉不过是层画皮。 恰此时,顾澜亭似有所觉,倏然抬眼望柳树。 不偏不倚扫过石韫玉藏身之处。 石韫玉吓得浑身僵直,后背紧贴树干,心跳如雷。 他可看见了?会否治她窥探之罪? 顾澜亭盯柳树看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收回视线。 这时长随已搀沈晏上岸,春水寒凉,他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嘟囔。 顾澜亭对长随冷声道:“送沈兄回客房,好生看顾。” “是。” 长随架沈晏离去,顾澜亭又立片刻,方转身循廊而行。 待他背影没入夜色,石韫玉才敢喘气。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树干,腿有些发软。 方才顾澜亭眼神,让她有种被毒蛇发现的感觉。 她站许久,才慢慢起身回去。 月光依旧洒地,她却再无赏月心思。想顾澜亭方才情状,又忆府中传闻,只觉这知府府邸处处危机。 回耳房时,另外几个丫头呼吸均匀绵长,时有呓语。 石韫玉悄摸到自己铺位,从炕席下掏出布包,展开看。 碎银在布里闪着微光,数目正常。 她放下心,将布包重新藏好,躺下却依旧辗转难眠。 当初原身父母本想签死契彻底把她卖给顾府,但顾府那次只要几个签活契干粗活的丫头。负责采买的婆子嫌她瘦小,本都不愿要,这夫妻俩卖了好一番惨,压了价,才得以签了八年活契,把她卖了。 但古代契约跟现代不同,哪怕契约期满,也要交赎身费,倘若交不起,就延长契约。 倒是也能提前走,只不过要交赎身费外加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才能脱身。 现在契约期将满,赎身费也攒够了,还有三日就能脱身,可今夜撞见之事,让她心下莫名不安。 这两日石韫玉都过得心惊胆战,生怕顾澜亭来问罪。 好在风平浪静到了契约期满的日子。 穿越而来已有十年,她从最初的惶惑无措,到如今的谨小慎微,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挣脱这奴籍的枷锁。 她省吃俭用,甚至偷偷帮府里其他丫鬟做些绣活,一点点攒下的赎身银子。 小小一个钱袋,是她全部的希望。 第3节 石韫玉盘算着,今日忙过午膳,就去找外院管事,递上赎身银子,换回身契。 之后天高任鸟飞,不用担心哪天冲撞主子被打死。 她打算先在杭州城里找个绣坊的活计安身,再做打算。 想到自由的日子就在眼前,石韫玉添柴的动作都轻快了些许。 午膳时分刚过,她正准备去找管事,就见一个小丫鬟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不好了!出大事了!” 声音发颤,“碧荷苑的柳小娘,吃了咱们厨房送去的杏花糕,小产了!” 空气蓦地一静,随之乱作一团。 杏花糕是张厨娘最拿手的点心,今日一早特意为各院主子做的,怎会出这等纰漏? 不等她们弄清楚,管事妈妈脸色铁青,带着几个粗使婆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锐利的目光一扫,最终钉在面色瞬间惨白的张厨娘身上。 “张氏,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点心里做手脚,谋害老爷的子嗣!” 管事妈妈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捆了,押下去听候老爷夫人发落!”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扭住了张厨娘的胳膊。 张厨娘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老爷夫人明鉴!老奴怎敢,那杏花糕绝无问题啊。” 可谁会听一个灶下妇的分辨? 谋害官家子嗣,这罪名足以要了她的老命。 石韫玉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混乱中,张厨娘被推搡着带走了。 后厨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石韫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袋赎身银子。 自由触手可及,可她能这样一走了之吗? 第2章 你是哪个院里的? 张厨娘往日对她的好,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若她此刻走了,对方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可内宅水深,牵扯进去凶险万分,她一个最低等的丫头,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 石韫玉垂下眼,透过钱袋摩挲着碎银的轮廓。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自己有恩的人蒙冤赴死。 穿越至此,她一直小心翼翼,明哲保身,可有些底线不能丢。 她怕如果抛弃了这些,有朝一日回到现代,也不是原来那个石韫玉了。 赎身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首要的,是争取时间。 张厨娘被押下去,暂时不会处置,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证据也越难寻找。 她需要机会去查清真相。 趁众人还在惶惶议论,石韫玉悄悄退出后厨,从钱袋里摸出两枚碎银,往内院走去。 她找到在内院当差,与她还算有交情的李妈妈。 李妈妈贪财,且消息灵通。 石韫玉看四下无人,凑过去把碎银子塞李妈妈手心,小声祈求道:“张妈妈是冤枉的,求您想个法子,至少在老爷夫人面前缓颊两句,能拖一日也是好的。” 碎银入手,李妈妈稍微一掂,便知道有多少数。 她打量对方焦急的脸色,唉声叹气:“也罢,都是一块当了几十年差的,也不好见死不救。” “只是主子都在气头上,能拖多久可说不准。” 石韫玉连连道谢:“多谢妈妈,一日便够了!” 看着李妈妈揣好银子扭身离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厨房里负责送点心的,经手杏花糕的人都被叫去问话了。 石韫玉默默收拾灶台,听旁人人小声的议论。 “柳小娘真是可怜,进府四年了,好不容易怀上的……” “是啊,可那杏花糕我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啊,张妈妈也是被人害了吧?” “嘘……这可不兴乱说。” 说着说着,几人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石韫玉。 后厨的人都知道张妈妈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如今人出事了,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在这收拾锅碗瓢盆。 其中一个看不惯,小声嘟囔道:“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好歹去求求情啊。” 石韫玉平日话就少,也不爱跟人计较,闻言只是看了那丫鬟一眼,继续低头干活了。 那丫鬟僵了一瞬,立马转了话头。 石韫玉不是土著,怕说多错多,故而只有别人搭话时,才会礼貌回一两句。 但不多话不代表好欺负。 她刚入府那会,有次下值已经过子时,回去后准备睡觉,结果伸手一摸,床褥都被水泼湿。 寒冬腊月,这怎么睡得了? 她问是谁干的,没人吭声,甚至还阴阳怪气说活该。 石韫玉沉默了很久,想起现代时上初中那会,被同学霸凌的场景。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就当这些人以为这个十来岁的毛丫头出去哭了,结果被兜头泼了冷水。 大通铺睡这五六个人,一个都没能幸免。 有人要冲上来打石韫玉,被她拿木桶和油盏砸伤了头。 那天晚上五六个人都没能睡,第二天全部被罚跪打手。 石韫玉并不后悔,觉得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就一起都别好过。 内院那边石韫玉尚不知情况,她趁人不多,走到存放食材的角落,细细看过去。 面粉、糖、蜂蜜,还有早晨送来的鲜杏花瓣。 她假装整理,悄悄捻起几片花瓣,用手扇闻。 除了杏花的清香,没有其他奇怪的味道。 她又检查了盛放花瓣的竹篓,篓底干净,没有杂质。 不是原料问题,那就只剩制作过程和送去的途中出问题。 制作过程她一直在场,张厨娘手艺娴熟,每一步她都很熟悉,并无可疑之处,当时也没其他人上手帮工。 而且其他院的杏花糕都没事,只有碧荷苑的出了问题。 目标明确,是冲着柳小娘去的。 以她看宅斗文的经验,此事没表面那么简单。 李妈妈收下银子后,果然使了些手段。 府中暂时只是将张厨娘关押在柴房,并未立刻发落。 但风声鹤唳,人人避之不及,都知道张厨娘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石韫玉心知时间宝贵,她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听,只能凭借八年来对府邸的熟悉,小心翼翼观察倾听。 她先是留意负责给碧荷苑送杏花糕的,是小丫鬟春杏。 春杏被叫去问过话,没多久就放了回来,此刻吓得魂不守舍,一直缩在角落里抹眼泪。 石韫玉端了碗水过去,轻声安慰了几句。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春杏止了哭。 她没有直接问,搭了几句闲话,套出点内院的情况,以及当时内院管事妈妈如何盘问。 感觉对方慢慢放松了心神,才装作不经意的开口。 “哎,好在管事妈妈明察,把你放回来了。话说这事也真是奇了怪了,张妈妈做了这么多年杏花糕,怎么就这次出事了。” “送的人没问题,那还能有什么?难不成是路上有人调包?” 春杏抽噎着:“我当然没有问题,今早从厨房提了食盒,直接就往碧荷苑去了,没走多远还碰到打扫的张婆子,打了招呼呢。” “管事妈妈放我回来,也是张婆子去作证。” 石韫玉眸光一闪:“食盒一直没离手吗?” “没有……不对,等等,”春杏努力回忆:“快到碧荷苑时,我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就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凳上,赶紧去旁边净房了,就一会儿的功夫,很快就回来了。” 石韫玉温声引导:“放在廊下时,周围可有人?” “好像没有吧,就我一个人。”春杏茫然摇头。 石韫玉没说什么,又安慰了几句,转身走开了。 下午厨房忙着准备晚膳,无人再关注杏花糕的事。 第4节 她借着去后院倒灰的机会,悄悄溜到靠近碧荷苑的那段回廊,仔细观察春杏提到的石凳附近。 回廊打扫的很干净,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 她俯下身几乎贴在地面上细细查看。 终于在石凳腿不易察觉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淡黄色粉末。 她用指尖蘸取一点,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还夹杂着腥气。 这是什么东西?她心跳加速。 这么轻易就教她找见,是她运气好,还是有人故意引她来寻? 石韫玉思索片刻,决定先看看这药粉是什么。 府内有自己的药房,但那是为主子们服务的,她一个烧火丫头根本无缘得见,更别说提去询问了,而且此事不宜声张,只能去外面的生药铺打听。 石韫玉寻了个由头,告假片刻说是昨日劳累,有些头晕想歇息一小会儿,说着给管事妈妈塞了串铜钱。 管事妈妈正心烦,得了钱便松了口,挥手让她去了。 她没有回去,绕到后院僻静地,从一处平日堆放杂物的角落矮墙边,小心翼翼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 这是一处狗洞,原本是给府里养的细犬进出用的,后来那狗死了,这洞也被遗忘堵塞。 她迅速钻出洞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开帕子遮脸,快步走向府邸后街。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济安堂生药铺,门面不大,平日里都是些普通百姓来看病抓药,府里的下人门有个头疼脑热也是来这里。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坐堂的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柜台后的小学徒正擦拭药碾子。 见石韫玉进来,小学徒抬头道:“小娘子抓药还是问诊?” 石韫玉拿出个干净帕子,递过去故作担忧道:“小哥,劳烦帮忙看看,这是我在家中小孩玩耍处发现的,闻着古怪,怕他误食了不好的东西,不知是何物。” 小学徒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有些拿不准,转身递给了闲下来的老郎中。 “师父您瞧瞧这个。” 老郎中接过帕子,粘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置于鼻下嗅。 过了片刻,眉毛一拧:“小娘子,此物带腥苦气,色泽淡黄,依老夫来看,像是麝香药粉。” “此物药性峻烈,活血通经之力甚强。孕妇尤为忌之。若误食后果不堪设想,一定要收好。” 石韫玉脸色微变。 果真如此,是有人趁春杏离开的间隙,把麝香粉混入了杏花糕。 她谢过老郎中,付了几文咨询的铜钱,匆匆离开药铺 证据找到了,可下一步该如何做?直接挑明吗? 万一真是某个人故意引导她发现这证据呢?她岂不是要淌入浑水。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有人引她发现此物,说明本不想杀张厨娘,而是要靠她揭发这下药之人,对付其背后的主子。 石韫玉再次来到那段回廊附近,躲在暗处观察。 回廊是连接几处院落的必经之路,白日里人来人往,若是趁着春杏离开的片刻下手,风险极大,易被人发现。 除非那人本就常在附近出现,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她耐心守了一会儿,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负责打扫这片区域的张婆子,正拿着笤帚慢悠悠清扫廊下落叶。 她想起春杏说的,刚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张婆子,还打了招呼,看来张婆子是一直跟随春杏,寻了机会下手。 而且张婆子身份低微,不会引人注目。 石韫玉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厨房的婆子唠家常,说过张婆子好像与赵姨娘院里的某个管事沾亲带故,才得捞了个清闲活计。 赵姨娘与刚刚小产的柳姨娘素来不睦,这是府里私下皆知的事情。 如此一想,似乎是赵姨娘命张婆子下药害人。 是赵姨娘嫉妒所为吗?可她觉得,柳姨娘小产最大的得益者,并非赵姨娘。 石韫玉抿唇,轻轻叹了口气。 这后宅的水太深,她能做的是先找到指向张婆子的证据,才有可能救出张厨娘。 她继续暗处观察,注意到张婆子扫完地,会将垃圾倒入廊下不起眼矮树丛旁的陶罐里,似乎是准备攒多了再一并清理。 她耐心等到张婆子离开,迅速上前翻看那个陶罐。 里面多是落叶尘土,仔细拨弄着,终于在底部发现了一小片被揉皱的油纸。 打开一看,上面粘着淡黄色粉末,和她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也太容易了……是张婆子蠢,还是有人故意的? 石韫玉没空细想,先迅速将油纸藏入袖中。 正当她准备悄悄离开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二楼书斋上,临窗似乎坐着一个人。 身着月白直裰,外罩一件浅青褡护,悠然的品着茶,眼看就要转头看过来了。 石韫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匆匆离开。 太远了,她没看清那是谁。 只隐约觉得身影不似寻常人,是府里的清客,还是那晚见过的顾澜亭? 她晃了晃头,不再关注这些无用之事,一面走,一面琢磨该如何做。 根据这两次发现证据的轻易程度,大概率可以确定是有人引她去,想利用她揭发张婆子。 如今已被迫淌入浑水,就算她选择放弃张厨娘,也不可能抽身。幕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思,必不会轻易放弃她这颗棋子,大概会暗中推波助澜,让她不得不做。 可也不能直接莽撞去揭发。 她一个烧火丫头,人微言轻,如何解释自己会去翻找垃圾,又如何认得麝香。只怕救不了人,先把自己搭进去,落个窥探内帏、心怀叵测的罪名。 幕后之人,极有可能用这种借口杀人灭口。 必须借他人之手,让这证据偶然被发现,把自己摘出去。 她思索片刻,觉得或许可以从张婆子本身下手,让她自乱阵脚。 石韫玉忖度着,经过通往赵姨娘所居听雪院的岔路口,看到了个衣着体面的二等丫鬟走来。 她记性好,认出似乎是赵姨娘院里的宝菱。 灵光一闪,故意放慢脚步,垂着头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宝菱擦肩而过时,轻轻撞了一下。 “哎哟,没长眼睛啊!”宝菱不满呵斥。 “对不住,对不住姐姐,”石韫玉惊慌道歉,“我,我就是心里怕……” 宝菱不认得石韫玉,看穿着以为是哪个院的粗使丫鬟,翻了个白眼,“青天白日撞鬼了?你怕什么?” 她脸色发白:“张婆子跟我说……不,没什么没什么,我先走了。” 话说了一半,她就匆匆忙忙跑掉了。 宝菱喊了两声,没叫住,一跺脚快步往院子跑去。 石韫玉跑了一段路,放慢脚步往后厨走。 种子已经洒下,就看能否惊蛇了。 想事太出神,拐过月洞门,她差点撞上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直裰,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正是顾澜亭。他身后跟着两名长随,似乎正要往外院去。 石韫玉慌忙退到一边,垂下头屈膝行礼。 她今日偷溜出府,刚刚又做了小动作,此刻撞见这位表里不一的大公子,自然心虚害怕。 顾澜亭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这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正当石韫玉松了半口气,身后传来男人轻飘飘的嗓音。 “你是哪个 院里的?” 声如春风拂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第3章 “我看她就不错” 石韫玉头皮一麻,强装镇定:“回大爷的话,奴婢是后厨的。” “哦?”顾澜亭似乎轻笑了一声,再未追问,径直带人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石韫玉才敢慢慢抬起头,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她呼出口气,顺路又去找了趟李妈妈,使银子套出了点夫人院里今日的动向。 回到厨房气氛依旧压抑。 石韫玉默默干活,心里却一直在思索。 张婆子前些日子睡眠不好,还向厨房要了安神的食补方子,或许一会她能以此为借口行事。 只是不知方才对宝菱的那番话,能否起效。 过了半个时辰,有小丫鬟窃窃私语说,张婆子不知怎么,被赵姨娘院里的妈妈叫去问话了。 石韫玉动作微顿,恍若无事把柴丢进灶膛。 等了一会儿,她瞅准空档,再次溜到那处回廊矮树丛附近。 远远瞧见张婆子果然从听雪院方向走来,脸色发白,眼神闪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张婆子走到陶罐旁,假装整理落叶,神情焦急,显然是在翻找那片丢失的油纸。 石韫玉眼睛一亮,静静等待时机。 她花银子向李妈妈套出了情况,知府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约莫这个时辰会从这里路过,去往库房一趟。 第5节 果不其然,那管事妈妈带着两个婆子,从回廊另一端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快步走出,直直朝着张婆子的方向走去。 快到跟前,她故作惊讶:“张妈妈,您还在找您丢的东西吗?刚才我听人说,好像在那边捡到了。” 张婆子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 “你说什么?” 石韫玉趁她没回神,“我帮你找。” 她弯腰,以袖子和身体遮挡,翻找的空档,不动声色把手里的油纸混进其中一个陶罐。 张婆子急了,骂骂咧咧要推开她。 石韫玉停手道:“妈妈别客气呀,我帮你找会快一些。” 管事妈妈一行人迎面走来。 石韫玉立刻噤声,慌张低下头退到一边。 但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足够让张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也让那位管事妈妈停下了脚步。 张婆子脸色苍白,手下意识一抖,腕上的银镯子将陶罐磕地哐当作响。 管事妈妈皱眉:“怎么回事,丢了什么东西?” 张婆子支支吾吾,冷汗直流:“没,没什么,老奴丢了个包碎线的布包。” 石韫玉垂着头,小声疑惑嘀咕:“你不说是一包安神药吗?怎么又成包碎线的了?” 管事妈妈眉头紧锁,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杏花糕出事,所有经手的人都查看过了。张婆子替送糕点的春杏作证,她随便问了几句,便把对方放了。 如今看来倒是她遗漏了。 管事妈妈立刻转身,对后面的婆子道:“去看看那罐子里头有什么。” 婆子上前,弯腰外陶罐里翻找,很快翻出来了那片被石韫玉悄悄放回去,沾着麝香粉末的油纸。 “这是何物?”管事妈妈捏着油纸,厉声询问。 张婆子双腿一软,语无伦次:“不,这不是老奴的,老奴也不知道,老奴丢失的是个碎线包……” 管事妈妈双眼一眯,挥手道:“周婆子去给夫人禀报,其余人把她给我带走!” 待张婆子被压走,她瞥了眼垂手站在一旁石韫玉,“你也来。” 石韫玉知道自己少不掉被盘问,她佯装困惑惶恐,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知府夫人所在的福绵院正厅。 厅内气氛肃穆,满堂侍女垂首静立,兽炉香烟袅袅,与窗外杏花浅香交融。 上首的黄梨花嵌螺钿圈椅上,端坐个貌美妇人。 内着玉色杭绢立领中单,外罩沉香色杭罗竖领长袄,下系柳黄马面裙,发梳作三绺头,戴金累丝钳宝头面。 眉如远山,面如秋月,虽说眼角已有细纹,但通身气度端方雍容。 正是知府夫人容氏。 管事妈妈带着张婆子和石韫玉进来,地上已经跪了张厨娘。 石韫玉没有乱看,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管事把证物呈了上去。 容氏微微颔首。 府医已候在一旁,上前接过,仔细查验粉末,又闻又看。 片刻后,他躬身道:“回禀夫人,此药确是麝香无疑,药性猛烈,孕妇沾着些便极易引发血崩小产。” 容氏脸色一沉,目光冷冷扫向跪在地上的张婆子。 “刁奴,好大的胆子!” “说,是谁指使你在杏花糕中下此阴毒之物,谋害老爷子嗣,攀污他人。” 张婆子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夫人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不知道啊,定是有人陷害老奴。 “陷害?”容氏冷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看来你是不到黄泉不认了。” “来人,拖下去杖毙。” 她表情淡淡,素手一挥。 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架起张婆子。 张婆子没想到平日温和的夫人,竟然说杀就杀。 她杀猪般嚎叫起来:“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说,老奴说!” “是听雪院的赵姨娘,她身边的钱妈妈,前日给了老奴一包东西和五两银子,让老奴今日找机会撒在送去碧荷苑的点心上。” “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夫人饶命啊!” 容氏眼神微眯,摆了摆手,下人暂时放开了张婆子。 她看向垂头乖巧跪着的丫鬟,神情看不出喜怒:“你是如何得知张婆子有药粉?” 石韫玉咽了口唾沫,心说这知府夫人气场好强,跟她现代的领导似的。 她叩首回答:“回夫人的话,是张婆子告诉奴婢的,说她之前安神的药粉丢了。” 容氏看了眼管事妈妈。 管事意会,低声交代身后的几个婆子。 那三个婆子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工夫,几人脚步匆匆回来,凑近管事妈妈耳语了几句。 管事听完,朝容氏道:“夫人,确有此事,前几日张婆子去厨房要过治失眠的食补方子,还去街头的生药铺买了药。” 张婆子在旁边瞪大了眼,旋即恶狠狠看向石韫玉:“你这小贱皮子,我撕烂你的嘴!我是有失眠之症,但我何时跟你说过我丢了安神药粉?” “那东西我早用完了!” 石韫玉故作迷茫:“是你告诉我的呀,一个时辰前你跟我说你东西丢了,问我有没有见过。” 张婆子还想喊,容氏眉头一皱,旁边的婆子立马扇了她一耳光。 张婆子捂着脸,立刻不敢再叫,面如死灰跪着。 容氏道:“去请赵姨娘来一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石韫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盖发痛。 俗话说跪天跪地跪父母,可穿来了这里,她膝盖骨好似都软了,从最开始的屈辱难受,变得说跪就跪,无比自然。 奴才没有自尊,她受够当奴才的日子了。 只盼这事能安稳结束,等她再攒一段时日银子,就能赎身出府。 她正神游太虚,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大爷到!” 屋门大敞,菱花格心窗棂间透进暖光,浮尘在光束中缓缓游弋。 脚步声自回廊传来,但见月洞门处转出一人。 身着月白直裰,腰系竹青绦带,悬一枚白玉佩。 顾澜亭执扇的手腕轻抬,以扇骨挑开垂落的紫藤花枝,春衫广袖随风拂动,芭蕉绿影在身后摇曳,恍携了满身春景步来。 待他踱入厅内,石韫玉悄悄抬头,第一次看清了顾澜亭的容貌。 朗目疏眉,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尾微扬,眸光流转时宛若春水泛漪,偏生鼻梁挺直,压下几分轻佻。 斯文风流,如玉山照人。 的确是少有的美男子。 他跨过门槛时略顿半步,目光在厅内逡巡半周,在跪着的石韫玉头顶停了一息。 石韫玉感受到那目光,心猛地一缩,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顾澜亭手中泥金折扇“唰”地合拢,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对上首的母亲随意一揖。 “母亲这儿好生热闹,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容氏共育二子一女,其中属长子最出息。 她虽疼爱二儿子,但心底素来以长子为傲,见人来了,面上的冷色散了不少,温和道:“是柳小娘小产的事,没想到惊动你了,坐罢。” 顾澜亭在下首一旁的椅子上,悠闲坐下。 立刻有丫鬟奉上茶来,他以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品了两口后搁下,展扇轻摇,姿态散漫,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 石韫玉垂着头,偷偷撇嘴。 仲春天还冷着呢,摇哪门子的扇。 装货。 又过了一会儿,赵姨娘才姗姗而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绣折枝梅襦裙,云鬓微松,眼角泛红,一进来便娇娇怯怯行礼,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唤妾身来,可是因为柳姐姐的事?妾身听闻,心中亦是难过不已。” 她目光扫过跪着的张婆子,恰到好处露出疑惑。 容氏将原委和张婆子的指正淡淡说了一遍。 赵姨娘立刻梨花带雨哭诉起来:“夫人,她这是血口喷人,妾身怎么会做如此歹毒之事?定是这刁奴自己行事败露,便胡乱攀咬。” “妾身与柳姐姐平日虽有些小口角,但绝无害人之心啊,请夫人明鉴。”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容氏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妹妹的人品我自然信,只是这奴才言之凿凿,证据也指向听雪院……” 第6节 她顿了顿,“妹妹若说她是攀咬,可能自证清白?或者说妹妹院中近日可曾丢失过麝香这类药物,可有旁人能证明妹妹与此事无关?” 赵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她院中近日无人报失此类物品,现在无人能为她作证。 她暗自咬牙,心里骂张婆子是个蠢货。 支吾了片刻,最终只以帕掩面啜泣,只说是遭人陷害。 石韫玉听着上面暗流涌动,叹这后宅果真水深。 赵姨娘的确是笨美人,但用如此粗浅的谋害手段,八成是叫人挑唆当枪使了。 而她身为一个烧火婢,能轻易找到证据……也是幕后之人计划里的一环。 还好她谨慎,没直接把证据递来,不然恐怕她的下场可不好说。 思及此处,她脊背窜起一阵寒意,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容氏看着赵姨娘,叹了口气:“看来妹妹也是一时受人蒙蔽,被底下胆大包天的奴才欺瞒了。” 赵姨娘一听,连连抽噎点头:“谢夫人信任,夫人真好……” 容氏温笑:“既如此,此事便与妹妹无直接干系。” 没等赵姨娘反应过来,她转向管事妈妈,吩咐道:“将赵姨娘院里的钱妈妈、王妈妈,还有张婆子一并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 “其余相关人等,各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赵姨娘驭下不严,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 这处置看似保了赵姨娘,实则将她臂膀断了,禁足抄书更是失了脸面。 赵姨娘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却只能含着泪,委屈地谢恩。 “谢夫人明察。” 石韫玉心说这容氏当就是幕后之人了,不费一兵一卒,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当真手段了得。 最后还落个“明察秋毫”“宽容大度”的美名。 这不就是小说里的宅斗高手吗? 容氏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张厨娘,语气缓和了些:“张氏,委屈你了。” 张厨娘赶忙叩头说不敢。 容氏道:“从公中支出二两银子,给她压压惊,回去好生歇几日。” 张厨娘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容氏摆了摆手,略显疲惫道:“都下去吧。” 石韫玉心中大石头落地,与张厨娘一同叩头谢恩,准备起身退下。 就在此时,坐在上首的青年折扇轻合,遥遥一点:“母亲不是说让我收个通房吗?我瞧着,她就不错。” 石韫玉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恶劣的笑眼。 脸色瞬间惨白。 第4章 你不愿?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谁能想到一向不沾女色的大公子,会语出惊人,要个姿色平平的粗使丫鬟。 石韫玉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救下张厨娘,眼看能全身而退了,又出了这等惊天噩耗。 直到顾澜亭折扇上的吊坠碰到桌沿,她才猛地回神,慌乱垂下眼。 口中的拒绝被她硬生生吞下去,只咬牙俯身叩首:“奴婢粗笨,恐污了爷的清誉。” 顾澜亭眉梢微挑,眼中蕴着笑:“哦?你不愿?” 他摩挲着扇骨,目光落在石韫玉低垂着头的纤细后颈上。 石韫玉听出话里的不悦,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心有不甘,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敢,只是大爷龙章凤姿,奴婢行止粗鄙,恐冒犯了您。” 顾澜亭见她如此,笑盈盈好心道:“既不愿跟我,那把你许配给杜管事的儿子,可好?” “也算是行善,帮你找个依靠。” 说着便要拍板定下。 那管事的儿子可是个脾气暴躁的河童! 而且顾澜亭此言,可不是能商量的意思。 石韫玉意识到若再忤逆拒绝,恐怕就不止嫁给管事儿子这般简单。 她心头一骇,忙声道:“大爷且慢!奴婢能跟您是天大的福分。” “奴婢方才只是高兴昏了头。” 顾澜亭笑道:“这么说,你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石韫玉屈辱点头。 只听得青年轻笑一声,“那好,择日不如撞日,一会便安置来澄心院。” 石韫玉垂头称是。 顾澜亭自然看得出恭敬之下的抗拒。 可一个婢女罢了,收就收了,那是她的福分。 如若不是为了让自己多条“软肋”,让别人抓把柄,他也不会收人。 在他眼里,娶妻是为权势铺路,男欢女爱是凡尘俗物,美人最后也不过是红颜枯骨。 他选了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善良灵慧,进退有度,会是枚听话棋子。 容氏仔细端详跪在地上的丫鬟。 粗布衣衫,未施粉黛,容貌只能算清秀。 她皱眉道:“亭哥儿,她样貌平凡,又不识文断字,怕是伺候不好你。不如从春花秋月四个丫头里挑,她们伶俐懂事,也知根知底。” 说着目光扫向身后四个容貌俏丽,身形婀娜的婢女。 春花秋月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含羞带怯地偷偷望向顾澜亭,满是期待。 顾澜亭微微一笑:“儿子怎好夺母亲所爱?” 容氏还想说话,就听得他继续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儿子倒是觉得这般璞玉,自有其趣。寻常脂粉看多了也腻味。” 他意思说的明白,非要不可。 容氏深知儿子决定难以插手。 虽说这丫鬟模样普通,但他总算开窍了。 说不定过段时日就愿意定亲,娶个高门闺秀。 她叹了口气,无奈应下:“罢了,既然喜欢,那便依你。” 她转向石韫玉,“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儿?” 石韫玉自知逃不过,做好表情管理,微微抬脸,眼睛没有直视容氏,恭敬道:“奴婢名翠翠。” “翠翠,”容氏念了一遍,淡淡道:“既入了主子的眼,便是你的造化,往后要好生伺候,谨守本分,若行差踏错,府里的规矩绝不轻饶。” 母子俩拍板定案,压根没人在乎这个当事人的想法。 石韫玉心有不甘,奈何无反抗的本事,只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故作恭敬应下。 “下去吧,自会有人带你安置。” 她声音干涩,叩头谢恩:“谢太太,谢大爷。” 明明是受人所迫,还得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在一众羡慕、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低着头跟着引路婆子,浑浑噩噩退出了正厅。 张厨娘担忧看了她一眼,也被人搀扶着离开了。 回到后厨,消息已经传遍了。 平日一同做活的粗使丫鬟婆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翠翠姐真是好福气。” “大爷洁身自好,温柔体贴,翠丫头这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呀。” “去了澄心院,可别忘了我们呀。 和石韫玉同寝的小兰,暗自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长得那么一般,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竟被大爷看中了……” 石韫玉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那些声音嗡嗡作响。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付着。 张厨娘挤进人群,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张厨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落入这般境地。” 张厨娘比其他人看得清明,毕竟她女儿便是入了后宅,香消玉殒。 她深知着高门大院里的通房丫鬟看似风光,实则命如浮萍。未来如何全系于主子一念之间,比她们这些干粗活的更身不由己。 表面鲜花锦簇,实际烈火烹油,如果未来主母是个良善的便罢,若是个佛口蛇心的,连命都保不住。 石韫玉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抚:“妈妈别这么说,您没事就好。” 张厨娘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鬓发,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个钱袋,不由分说塞进石韫玉手中,哽咽道:“到了那打点的地方有很多,你拿着,有点银子总能方便些。” “翠丫头,往后万事小心,莫要太露锋芒。” 她粗糙的手紧紧握着石韫玉的手,满面愧疚和担忧。 第7节 石韫玉看着那沉甸甸的钱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她伸手抱住张厨娘,把脸靠在她肩膀上。 张厨娘身上带着油烟和皂角的气味,让她恍惚想起了现代那个总唠叨她,会在她下班回家时,做好一桌子菜的妈妈。 她心中酸涩无比,泪珠滚落,沾湿了张厨娘的肩头。 “好翠翠,莫哭。” 石韫玉哭了一场,心里好受些了。 离开屋子前,她偷偷把钱袋放了回去。 那是张厨娘用来养老的体己钱,她如何能收? 她应付了几个道喜的丫鬟,回到通铺躺下,琢磨着后头如何应付。 直接逃跑是不现实的,她是奴籍,又没路引,怕是连杭城都出不去就会被捉回来。 逃奴罪很重,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也不是事。 顾澜亭不是好糊弄的,她得重新谋划,争取早日脱了奴籍,远走高飞。 到了下午,来了个穿着体面,神情严肃的妈妈,自称姓钱,说是大公子院里的管事。 她上下打量了石韫玉几眼,淡淡道:“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吧。” 石韫玉点头。 她东西少的可怜,片刻就装好了。挎上包袱走出门,最后转头看了眼住了将近八年的屋子。 穿过数道门廊,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亭台楼阁,假山池水,错落有致。 顾澜亭所居的澄心院位置极好,屋舍宽阔,清幽雅致。几杆翠竹掩映,墙角种着晚山茶,映衬着白墙黛瓦。 钱妈妈将她领到西厢一间耳房,推开门后严肃敲打:“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公子喜静,无事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 石韫玉拿出两枚碎银子,笑道:“劳烦妈妈专门跑一趟了,翠翠不懂规矩,日后若有什么,还望妈妈能提点一二。” 钱妈妈把银子推回去,肃着脸道:“这是老奴分内之事,姑娘客气了。” “姑娘好生歇着,从明日开始,会有人来教您规矩。” 说罢钱妈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石韫玉抿唇,默默关上了门。 不收贿赂,一板一眼重视规矩,对于她来说这不是好事。 这意味着顾澜亭驭下严格,哪怕一年到头只回来一两次,院里的人也不敢造次。 听说过几日他就要动身去扬州,到时候会带上她吗? 石韫玉希望最好不要,不然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脱身的机会更渺茫了。 她收敛好情绪,打量起这间屋子。 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一套桌椅,一顶衣柜,还有个花鸟屏风。 摆件很少,陈设简单,但比起大通铺已是天壤之别。 窗上糊着桑皮纸,可见一角蓝天。时值仲春,傍晚的霞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通房依旧是奴籍,说白了就是卖身的丫鬟,除了住得好些,只用贴身伺候主子外,没有半点好处。 好不容易等到赎身之年,却被顾澜亭横插一杠,石韫玉恨得牙痒痒。 不多时,门口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叩门进来。 她梳着双丫髻,圆脸细眉,穿着浅绿比甲,瞧着很活泼讨喜。 “姑娘,奴婢叫小禾,是钱妈妈派来伺候您的。” “您有什么可以问奴婢。” 石韫玉见她和善,绷紧的神经稍松,温声问道:“我瞧着澄心院清静,这里平时都有哪些人?” 既然反抗无用,已经入了澄心院,那她便得细细谋划,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赎身出府。 小禾笑道:“回姑娘,澄心院除了钱妈妈之外,还有四个丫鬟,五个小厮,两个长随,以及扫洒婆子若干。大爷回京只会带两个长随,其他人一直都守在院子里。” 石韫玉心一动。 这意味着,只要她足够古板无趣,顾澜亭就不会带她走。 到时候留在院里,再想法子脱身就容易多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院中的花丛上,恍若随口一问:“那院角的山茶瞧着开的真好,可我记得现下,好似不是山茶盛开的时节?” 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姑娘还懂花呢,这山茶是去年十月爷回来探亲,专门让花匠培育的,说是晚开的山茶不争春,更有意趣。” 石韫玉若有所思。 顾澜亭这般讲究的人,为何会突然对她一个烧火丫头起了兴致? 不应该啊…… 莫不成是那天晚上看到了她,还是说,他看到了她为张厨娘脱罪的小动作? 不管哪个,都不是好事。 她道:“大爷回来后常待何处?” 小禾忙道:“大爷在时,要么在书房看书批公文,要么就在院里喂鹦鹉。” 石韫玉又问了些话,小禾一一答了,她便说要休息。 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心头的恐慌越来越浓。 一想到今夜或许会发生什么,她悲从中来。苦苦忍耐了八年,好不容易能重获自由,谁料意外频发,虎穴未出,又入龙潭。 盼来盼去一场空,到头来要给人家做暖床的通房。 天彻底黑沉,小禾敲门进来,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藕荷色衣裙,身后跟着两个提水的粗使婆子。 “姑娘,该沐浴了。” 浴桶里的水掺好,小禾伸手试了试水温。 石韫玉道:“多谢你,我自己来就好,你出去吧。” 小禾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干布巾,坚持道:“姑娘,钱妈妈特意交代了,说让我好好伺候您沐浴,可不能让您自己动手累着。” 石韫玉还想着遮掩容貌,不死心又劝:“不过是洗个澡,我自己来惯了,你在这儿我不自在。” 她在现代哪受过这样的伺候?此刻光是想想有人在旁边看着,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小禾没听进去,伸手拆她发髻:“姑娘您别客气,我动作轻,不会扰着您,钱妈妈说了这是我的本分,要是伺候不好,往后都不能留在澄心院了。” 拆完头发,又伸手想解开她短衫的布扣。 石韫玉忙挡住,一抬眼,见着小丫鬟可怜巴巴看着她。 她顿时说不出继续拒绝的话。 钱妈妈是院里的管事,小禾哪敢违逆? 都是打工人,何必为难人家。 她叹了口气:“你在旁边递东西就行。” 小禾这才漾开笑脸。 石韫玉解开衣衫,跨入木桶,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 水雾氤氲,小禾递来皂角,她慢慢擦洗起来。 到了擦脸的时候,她手顿了顿,还是把脸洗干净了。 到了这里,迟早纸包不住火,与其后面被打个“欺主”的罪名,不如今晚就露出本貌,好歹能解释是为了避免麻烦。 小禾正说要不要帮洗头发,就看到桶中的女子乌发如云飘浮,肌肤在昏黄的灯影下莹白如玉。 再看向正脸。新月笼眉,春桃拂脸,一缕湿发粘在腮边,娇媚不可方物。 她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句话:“姑娘您原来长这样啊,我之前在厨房见您,还以为您……” 怪不得大爷会开口要翠翠姐。 这是慧眼识珠啊。 石韫玉顿了一下,随口道:“我是负责烧火的,平日自然灰头土脸。” 小禾没怀疑,主动过去帮搓洗头发,“姑娘放心,您跟了大爷,日后只会穿金戴银,不会再干粗活累活了。” 石韫玉心说宁愿继续烧火。 她道:“大爷他……待院里的人如何?” 小禾才入院两年,其实也没见过几面顾澜亭,她想了想,回道:“爷为人和善,很好说话,奴婢都没见过他发火呢。” 石韫玉心更沉了。 不喜形于色,这样的人很难为外物影响,极难应付。 沐浴完,小禾捧来衣裙。 石韫玉长睫低垂,手指搭在细软柔滑的布料上。 来这里这么多年,头一回穿绫罗。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她会很高兴。 收敛心绪,她换好衣裙,小禾在旁边连声夸赞。 她面上笑着,心中没半分欢喜。 过了一个时辰,石韫玉听到了顾澜亭回院的声音,一众丫鬟小厮忙活起来。 脚步声有条不紊,偶尔掺杂着几句小声对话。 石韫玉心提了起来,手心一层冷汗。 她端起一杯冷茶灌下肚子,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预设好的几种方案。 第8节 没过多久,有个高挑丫鬟来传话。 “翠姑娘,爷唤您过去。” 第5章 赐名 石韫玉心高悬起来,起身跟着丫鬟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正房东次间的书房。 丫鬟轻叩屋门,恭敬道:“爷,翠姑娘来了。” “进。” 丫鬟推开半扇门,示意石韫玉进去。 她收敛心神,提裙跨过门槛。 书房内烛火通明,布置得很清雅。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白玉佩。 他换了一身云水蓝直身便袍,领口微松,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姿态散漫。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女子一身藕荷衣裙,轻步行来,垂首立于案前,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大爷。” 乌发云鬓,插一枝青竹簪儿,袅娜纤腰,系藕荷罗裙。粉面低垂,浓卷睫毛轻颤。 朦胧灯火下,美人垂首低眉,最是多情。 顾澜亭把玩玉佩的手一顿,“不必紧张,抬起头来。” 石韫玉咬唇,心里把这道貌岸然的王八蛋骂了一遍,缓缓抬头。 目剪秋水,唇夺夏樱,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 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香。纤秾合度,骨肉匀亭。 顾澜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桃花眼中掠过惊艳和玩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模样。 他倒是没想到,白日里那个样貌平平的烧火婢,稍作洗漱,竟有这般好颜色。 狡黠灵慧,刻意掩盖容貌。 他慢条斯理地将玉佩放下,“你叫翠翠?” 石韫玉:“是。” “翠翠……”顾澜亭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椅扶手上轻叩,目光落在她面容上,“这名不配你。” 石韫玉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吭声。 顾澜亭勾唇:“香肌凝雪透罗裳,云鬓堆烟衬月华。以后你便叫‘凝雪’,可好?” 石韫玉胸口一闷,一股屈辱涌上来。 还不如叫翠翠呢! 单听凝雪两个字的确是好听的,可顾澜亭偏偏要说那句诗,刻意提醒她,她只是个堪比阿猫阿狗,因容貌而获名的玩物。 男凝意味浓重,轻佻下流。 奇耻大辱! 她忍了又忍,告诫自己这是古代,按捺住骂人的冲动,能伸能屈道:“谢大爷赐名。” 顾澜亭满意她的恭顺,温和道:“下去吧,明日会有人教你规矩。” 石韫玉屈膝:“是。” 退出书房,檐角灯笼随风摇晃,她站在寂寂廊庑,潮湿的凉风一吹,方觉后背已布满冷汗。 仰头看明月,眼眶被清冷的光晕刺得发酸。 夜深人静,石韫玉辗转难眠。 这里的床铺着柔软的褥子,比通铺舒服许多,但她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静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顾澜亭似乎忘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他早出晚归,偶尔在院里遇见,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仿佛她与那些洒扫的丫鬟并无不同。 她跟着高妈妈学习规矩。 如何布菜,如何斟茶,如何走路,以及……男女房事,怎样伺候好主子。 钱妈妈时不时会来检查,神情严肃,动辄斥责。 石韫玉学得很快,接人待物温柔有礼,对谁都是张笑脸,这让院里的人都对她印象很好,到第三日的时候,钱妈妈对她态度也温和了不少。 这日夜里,她刚准备歇下,钱妈妈却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小禾也在其中。 三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质地轻薄的寝衣和梳洗用具。 钱妈妈道:“大爷快回来了,沐浴更衣吧。” 石韫玉面色一白,“妈妈,可否再缓几日?奴婢今日身子不适。” 钱妈妈看她小脸发白,缓和了语气道:“姑娘迟早要经这一遭,何必惹得大爷不快?” 石韫玉动了动唇,干涩道了句好。 她被带入浴房,跨入宽大的浴桶,水里飘着花瓣,有股馥郁的花香,丫鬟们无声给她擦洗。 沐浴罢,那件薄如蝉翼的樱色纱衣被套在了她身上。 纱衣之下,只有一件同样轻薄的绸缎主腰和亵裤,根本遮不住什么,将她婀娜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 她是现代人,自然不会觉得这多露,只 是被几个人盯着看,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 丫鬟为她绞干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脸上未施粉黛,白里透红。 钱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还算满意:“走罢。” 看她神色惶惶,她道:“姑娘不必忧心,大爷性子温和,你只管按之前学的,好好伺候便是。” 仲春天气,石韫玉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点头道谢:“谢妈妈提点,奴婢省得。” 如何能不紧张呢,她在现代也没做到过这一步呀。 更何况还是和不熟悉的男人,在身份不对等的情况下。 她觉得这种事要有爱才能进行,虽说明白很难避开,但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那关。 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顾澜亭所居的正房。 “进去等着。”钱妈妈示意她进去,便从外面合上了门扉。 屋内烛火荧煌,陈设雅致。 石韫玉环顾打量。 外间临窗设檀木平头案,上置笔墨纸砚,墙角高几上,梅竹纹白玉花插斜插几支粉海棠。 内外间以落地明罩为隔,隔后内间隐约可见设一张檀木架子床,悬着杭缎天青帐幔。旁有衣架与巾架,小案头摆卷云纹三足铜香炉,幽香袅袅。旁侧轩窗外,月下竹影簌簌。 琳琅宝器一应俱全,雅致不失华贵。 她暗自感叹,不愧是封建地主,真会享受。 只消片刻,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顾澜亭走了进来。 他身着天水碧道袍,似乎是刚从书房过来,眉眼间略带倦色。 石韫玉屈膝:“爷。” 顾澜亭这才侧头看过去,只见落地明罩边,美人娉婷而立。 宝髻松松挽就,脸如莲萼,朱唇榴齿,樱纱半透香雪肤。 乍一看到灯下站着个美人,他愣了一瞬,才恍然记起,今日是给凝雪开脸的日子。 他对男欢/女爱向来没甚特别兴致,故而从前没做过。如今出于目的收了她,却也不抗拒。 他嗯了一声,走到内间,很自然地张开手臂,示意石韫玉过来替他更衣。 石韫玉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挪动僵硬的脚步,走到他面前,俯身解他腰间玉带上的活扣。 两人离得很进,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玉兰?茉莉?好像都不是。 更像是某种花香,掺了些沉静的草木味。 顾澜亭身量高,他低头,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还有薄纱下的纤细腰身。 给男人宽衣解带,竟脸不红心不跳的。 该说她是胆大,还是不知羞? 石韫玉解开他的衣带,就听得头顶传来青年低醇的嗓音。 “你倒是胆大。” 石韫玉觉得莫名其妙,恭顺地退开一步,“奴婢愚笨,哪里做得不好,还请爷原谅则个。” 最好嫌她蠢把她赶出去。 顾澜亭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做奴婢的不需要太机敏,伺候好主子便是。” 石韫玉知道这是告诫自己别起小心思。 她心里骂了句死狐狸,面上不显,上前帮他将外袍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瞥了她一眼,“去坐下罢。” 说罢他转身去了浴房。 第9节 石韫玉没有坐床,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手指搭着温凉的木头,盘算着脱身之计,忐忑不安。 他能放过她吗? 半晌,顾澜亭回来了,雪衣乌发,风流俊美。 他走到床边坐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副拘谨忐忑的模样,笑意盎然招了招手。 “呆坐着作甚?过来。” 石韫玉心里发怵,不情不愿起身,小步挪过去。 顾澜亭以为她是羞怯,待人到跟前,伸手握住她的玉腕,轻轻一扯。 石韫玉轻呼,跌坐在他身旁的床沿上。 青年掌心温热,身上的檀香萦绕周身,令她汗毛倒竖。 “这么怕?” 方才掌下肌肤雪腻,骨肉纤柔,顾澜亭摩挲了下手指,侧头瞧她。 烛光下,她睫毛轻颤,脸色隐隐发白,手指攥着衣裙,看起来怕极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问道,“钱妈妈没告诉你今晚要做什么吗?” 石韫玉收敛心神,垂眸道:“告诉了。” 两人离得近,顾澜亭目光在她花瓣似的唇上转了一圈。 檀口张合,吐气如兰。 他唇角带笑,哦了一声。 想着女子初次面皮薄,紧张也是常情,他便怜香惜玉,主动些好了。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顾澜亭抬手拂下幔帐玉钩,将人揽进怀中,带倒在了床上。 第6章 吻 顾澜亭伏在她上方,发丝如水垂落,和檀香气息交织成茧,密不透风裹来。 薄薄的纱衣挡不住他灼热的体温,她清晰感觉到了他结实的肌肉线条。 石韫玉被这猝不及防的床咚,弄脑子宕机了一瞬。 手腕被按在枕边,眼看顾澜亭俯身要吻,她慌忙偏头躲避。 “爷,等,等一下!” 顾澜亭吻偏,唇落到了她腮边。 触感柔软,还…很香。 他顿了顿,唇瓣离开她的脸颊,望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容。 发髻松散,凌乱贴在脸颊上。这便是……鬓云欲度香腮雪吗? 的确好滋味。 “怎么了?” 顾澜亭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 石韫玉故作难受,柳眉颦起:“奴婢突然觉得心口好痛。” 顾澜亭挑眉:“心口痛?你有心疾?” 石韫玉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大夫一看就看出来,她不得落得个欺主的罪。 她不敢看他,“奴婢没有心疾,只是……” 话说了一半,她感觉自己的下颌被扣住,强行掰正了脸。 他抽了她发间的白玉簪。 发丝散开,如乌云堆叠月白软枕上。 柔软的唇覆来,气息沉静清冽。 石韫玉瞪大了眼睛。 这人怎么不听完就继续了? 不讲武德! 顾澜亭没有吻过别人,也没有和其他人这般亲密姿态过。 他凭借本能,轻轻咬了一口她的唇,舔舐研磨,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盯着她酡红的双颊。 “张嘴。” 舌尖分开两瓣,顶/入她口中。 顾澜亭的唇舌灼热,明明样貌斯文,动作却是那般强势。 他修长的手扣着她双腕压在头顶,舌尖在她口中吮吸吞吐,逼迫她唇舌纠缠。 石韫玉被按在床上,后背贴着绵软的被褥,好似跌入了另一个昏昏的世界。 青蒙蒙的帐子,黄晕晕的烛火。 坚硬和柔软,冰凉和滚烫。 她的思绪也跟着迷蒙了。 顾澜亭最开始尚且生疏,只消片刻就娴熟起来,把她被亲得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唔唔……” 他的舌头碾到她舌根还在吮,水声啧啧。 她被迫张着嘴,两腮发酸,眼角冒出生理性泪花。 换不过来气,舌根开始发麻,心里怒骂顾澜亭色中饿鬼。 躲不开,找准机会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把他舌尖往外推。 顾澜亭顿了一下,缠住她的舌尖一吮。 石韫玉头皮一麻,一股电流窜上脊骨。 她抖了一下,听到青年一声细喘。 顾澜亭终于大发慈悲分了唇。 他把头埋了下去,发丝如水般垂洒蜿蜒在她的颈窝。 他的鼻尖抵在她动脉,灼热的鼻息喷洒。 石韫玉感受到了硌在腿上的惊人轮廓。 顾澜亭微微抬脸,喘息着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去解衣带。 石韫玉知道不能再拖了,她强忍恐惧,一咬牙一狠心,用力推了顾澜亭一把,掀开帐子伏在床侧干呕。 顾澜亭被掀开,脸上浮现出错愕,待看到石韫玉伏在榻边干呕,神情瞬间阴沉。 他翻身坐到床边,垂眼望着女人苍白的侧脸,轻轻开口:“和我亲吻,很恶心吗?” 石韫玉又呕了两声,才连滚带爬下床跪在他脚边,惊恐啜泣:“不,不是的。” “爷,你听奴婢解释!” 顾澜亭垂眼睨着她。 女人跪在他腿边,发丝披散在肩背上,樱色薄纱散乱,露出雪白的肩头,浑身轻颤如枝头桃花。 石韫玉没听到回应,正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手指轻柔抬起她的下巴。 芙蓉面苍白,纤长眼睫低垂,唇瓣水润艳红。 “看着我,解释。” 石韫玉被迫看向顾澜亭。 睫毛缓缓抬起,阴影下的眼睛展露。如一泓山间春水,雾气朦胧。 眼角泪光点点,喘息微微,似娇似嗔,可怜可爱。 青年衣襟松散,微微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多情桃花眸如沉水黑玉,正半垂着静静瞧她。 看不出任何情绪。 石韫玉知道顾澜亭恼了。 但凡说错一句,怕是要被拖出去杖杀。 她小声啜泣着:“奴,奴婢自小就有这毛病,一紧张就心口痛,若是平复不下来,继而会胃腹紧缩,引发干呕。” 因恐惧而干呕,很多人都会有这种症状。 掌中面容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美人垂泪,寻常人早软了心肠,可他顾澜亭是谁? 从刑部七品司狱到大理寺少卿,再到现在的三品按察使。 他查过的案子多如牛毛,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 怎会不知凝雪是在做戏。 他的确想杀了她,可他更需要留下她,为他所用。 一个胆大机敏会做戏的美人,恰好应他所需。 “当真?” 他理了理自己微乱的中衣,语气听不出喜怒。 “爷…奴婢不敢撒谎。” 第10节 石韫玉轻泣回答,被盯得难受,蜷缩起来,伸手拉紧散乱的纱衣。 顾澜亭突然低笑一声,握住她的小臂,把人好生扶了起来,安顿在身旁。 石韫玉听到他的笑,头皮都要炸开了,顿觉毛骨悚然。 “原是如此,”顾澜亭摸了摸她透白的小脸,语气柔和:“你若是早说,我必不会今夜就要你。” 手指滑过脸颊,她汗毛倒竖,强压惊惧:“是奴婢的疏忽,请爷责罚。” 顾澜亭唇角勾起:“我怎会舍得惩戒你这般美人?” “要罚,也该罚那两个奴才,竟这点小事都了解不清。” 石韫玉猛地抬脸,就看到青年薄唇轻吐:“就罚她们一人三十杖,凝雪觉得如何?” 这分明是故意的。 她重新跪到地上,仰起脸儿望着他,泪珠滚落:“爷,是奴婢的错,您饶了她们吧。” “您大人有大量,罚奴婢一人便好,求您了……” 顾澜亭轻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抱坐在腿上,“吓到你了?” 指腹蹭去她腮边泪珠,笑吟吟道:“方才是跟你说笑。” 石韫玉瑟缩了一下:“……” 开玩笑?开你爹个头的玩笑! 而且她分明感觉,顾澜亭方才是想杀她的。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改主意了。 她扯出个勉强的笑:“爷真会说笑。” 顾澜亭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回去好好歇息,我明日召府医来给你瞧瞧。” 石韫玉不敢松懈,起身屈膝行礼:“谢爷关怀,奴婢告退。” 顾澜亭嗯了一声。 她小步倒退,到了落地明罩跟前,才转身离开。 顾澜亭看着她仓惶的背影,脸色淡下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唇,随之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月光,泠泠洒在地面上。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风裹挟着细雨吹入廊庑,飘到石韫玉脸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逃回自己的耳房,反手栓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澜亭审视的目光,微凉的触碰,以及那声意味不明的笑,都让她后怕不已。 好在糊弄过去了。 她抚着心口,好一会才平息下来,伸手三下五除二把那薄纱脱了,换成正常的中衣。 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石韫玉还是觉得冷。 她把被子三边都掖好,密不透风,又把半张脸埋进去。 被棉被紧紧簇拥着,她才感觉到点温暖。 整整一晚上,石韫玉都没睡着。 窗外春雨潇潇,芭蕉叶被打得噼啪轻响,她看着窗纸上的雨线和摇曳的花影,生怕顾澜亭会突然改变主意。 还好,一夜平静。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小禾来敲门,手里捧着一套寻常的青缎子比甲和马面裙,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不知道。 “凝雪姐姐,该起身了,爷说要带你去扬州,半个时辰后动身。” 石韫玉如遭雷击,唇瓣翕动,喃喃重复:“要,要带我一起?” 第7章 “事成之后,许你脱奴籍从良”…… 小禾见凝雪喃喃重复,只当她欢喜得痴了,遂抿嘴笑道:“是呢,大爷这回去扬州,除带元喜、石头两个长随和钱妈妈,特带姑娘一同去。” “说来是桩稀罕事,大爷往日出行,从不曾携女眷。此番对姑娘,是破例的恩典。” “奴婢沾了您的光,也能跟着去。” 石韫玉勉强挤出个笑。 顾澜亭去扬州是为查“毒师案”,这案子去岁闹得沸沸扬扬,她略有耳闻。 去年三月,扬州府学两位教授及其家眷共三十七口,于半月内先后遭慢毒灭口,府衙初查称误食霉变食材,州府学子和百姓不信,大闹府衙,而后朝廷派京官来查,两个月后这官员却卷入贪墨案被贬,案子便暂时搁置,直到今春才重派了顾澜亭来。 她一个通房丫头,那晚还惹了顾澜亭不快,他何故偏要携她前往? 恐怕是存了拿她作筏子,利用她行事的心思。 到时候别说摆脱奴籍,说不定会沦为牺牲品,囫囵尸身都难保。 石韫玉心下翻腾似海,面上却强自压抑。 更衣洗漱罢,简单用了些早饭,钱妈妈便带着她跟小禾到了府邸侧门。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几辆马车停着,十数名护卫骑马跟随,打头一辆青绸帷车,是顾澜亭的马车。 快到跟前,钱妈妈缓声道:“凝雪姑娘,近前一步说话。” 待石韫玉上前,钱妈妈执起她的手轻轻一拍,“你是个有造化的,大爷此番破格提携,须要惜福。上去仔细伺候,莫要辜负了爷的看重。” 石韫玉点头应了:“谢妈妈提点。” 她登上顾澜亭的马车。 车内铺设着云纹锦垫,当中设一紫檀矮几,隅角还置着个湘竹书箧。 顾澜亭端坐主位,手中捧着卷书,身着天青直裰,清俊文雅。 石韫玉问了礼:“爷。” 顾澜亭掀起眼帘瞧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继续看书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悄声跪坐檀木小几边的锦垫上。 车马缓缓出城。 时值暮春,窗外阡陌葱茏,残红飘地,暖风拂动车帘,送来阵阵草木芬芳。 石韫玉自打穿来,就没出过杭城,如今到了山野,自是好奇望着窗外的景。 顾澜亭翻过一页,眼未抬,忽然仿若闲谈般问道:“听闻你是城西杏花村人氏,家中还有高堂兄长?” 石韫玉回过神,垂首恭谨回答:“奴婢确是杏花村人,家中父母俱在,有一兄长。” 顾澜亭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转而继续看书,留石韫玉一人心中七上八下,揣度不出这话头起的缘由。 她跪坐得膝盖小腿疼,悄悄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在软垫上。 昨儿一夜未眠,此时马车摇晃,春困不多时便袭来。 石韫玉终是支撑不住,伏在矮几边沿悄然睡去。 顾澜亭正执卷细读,忽一阵清风卷入,吹动车帘,书页哗哗轻响。 他抬指按住,目光微转,见凝雪不知何时伏几香梦沉酣。 鬓乱钗横,腮晕潮红,恰似春睡海棠,娇慵无力。 路旁桃林几片粉嫩花瓣,恰有一瓣不偏不倚斜落云鬓,另一瓣悄落香腮。 顾澜亭目光不觉停驻 桃花映雪,竟不知是花更艳,还是人面更秾。 他鬼使神差般探过身,伸出手指,欲为她拈去那点烦扰。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恰被噩梦惊到,蓦然睁开双眼。 见顾澜亭的手指近在咫尺,吓了一跳,下意识慌忙向后缩去。 顾澜亭见她如此惶恐,如惊弓之鸟,心下顿生不愉,面上却带着温雅浅笑:“既困了,便好好躺下睡,这般趴着岂不难受?” 说罢,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处,“枕这里罢。” 石韫玉恨不得躲这人远远的,一想到要贴着他躺,浑身都不自在。 她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醒了……” 顾澜亭也不多言,只轻飘飘瞥她一眼。 石韫玉气息一窒,再不敢违逆,只得挪过去,侧身蜷缩在软垫上,将头轻轻靠在他腿边,尽量缩起来不碰到他。 顾澜亭复又执起书卷,目光虽落在字里行间,眼尾余光却不时扫过腿边之人。 石韫玉紧闭双眼,想着装睡能少点事。 顾澜亭看着她微微抖动的睫毛,觉得好笑。 他只作不知,任由她装睡。 及至黄昏,船抵运河津渡。 一艘玄漆官船泊于柳岸,高悬明灯,在薄暮中流转光晕。 众人依次登船。 顾澜亭去了上层官舱。 石韫玉随众踏上甲板,被钱妈妈引至紧邻主舱的耳房。 钱妈妈指着与主舱相隔的屏风低语:“姑娘且看,这处设有小门通达爷的寝舱。” 第11节 又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塞入石韫玉手中,“这是沉水檀香,爷惯常夜间焚此安神。你好生记着时辰添香,不可懈怠。” 石韫玉低眉应道:“是。” 她心中不忿,暗骂不愧是封建时代,通房丫头是最没人权的,不仅要负责暖床,还得贴身伺候。 牛马中的牛马。 之前在后厨,只要府中无宴,夜里大多能早早入睡。如今做了通房,看着是福,实际晚上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她心中憋着口气,愈发怨怼顾澜亭。 若不是他,自己早赎了身成良籍,天高海阔任她自由。 这男人当真可恨。 她抱着锦盒进了耳房,简单拾掇了一下行李,躺下随时等传唤。 是夜官船启碇。 此后数日,船在水上行。 两岸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稻田如织,时有过往船只、临河市镇,一派运河风光。 石韫玉每日除却添香奉茶,便对着窗外水影发怔。 顾澜亭或伏案批阅文书,或负手伫立船头,与她少有言语。 石韫玉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暗自琢磨,时刻不敢放松警惕。 到了第四日,已离扬州城不远。 暮色四合,船行于烟波之上,但见远山含黛,近水浮光。 石韫玉沐浴过,着中衣趴在窗边看景发呆,钱妈妈忽然掀帘入舱,“姑娘且梳洗更衣,爷唤你去主舱叙话。” 她点头应下,钱妈妈便出去了,小禾来帮她把将头发绾好,簪了个银簪,换上月白罗衣,外罩竹青缂丝比甲,掀帘进主舱。 主舱内烛火明亮,顾澜亭立在书案后,案上铺着书卷。 烛影摇红,映得他眉目如画,竟有几分谪仙临凡的况味。 “研墨。”他头也不抬,只将下巴往案上端砚隔空点了点。 石韫玉道了声是,走到书案边,挽袖露出一截霜雪皓腕,执墨锭徐徐研磨。 舱中唯闻沙沙细响,混着窗外潺潺水声。 偷偷觑去,见顾澜亭长身玉立,执笔勾画,运笔如游龙,脸色淡淡。 良久,他掷笔于青玉笔山,坐到圈椅上,向后一靠,目光掠向案边美人。 石韫玉慌忙垂眼。 顾澜亭静静端详。 烛光下她低眉顺眼,鼻尖沁着细汗,像枝带露海棠。 他忽然轻笑:“抬起头来。” 石韫玉抬头,见他唇角噙着浅笑,双目却似两丸黑水深潭,令人捉摸不透。 “船中数日,可习惯这水上清寂?” 她心里打鼓,心说顾澜亭大抵是要挑明什么话了。 心绪万千,她面色不变,垂首道:“谢爷关怀,奴婢安好。” 顾澜亭拿起案上小玉如意摆件把玩,话头忽地一转:“你可知扬州‘毒师案’?” 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她说不知道顾澜亭也不会信,反惹得他不快。 她道:“略闻一二。” 顾澜亭微微一笑:“本官要你演场戏,扮个红颜祸水,可能胜任?” 石韫玉心一沉。 这岂非要她做那出头椽子? 正待推拒,却听顾澜亭又道:“事成之后,许你脱奴籍从良。” 闻言她怔住,下意识抬眼看他。 顾澜亭眼中含笑,放下玉摆件,温煦道:“待成了良籍,也好和家人团聚。凝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明明是以家人胁迫,却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石韫玉内心无波无澜。 笑话,她穿来的时候才八岁,瘦得跟猴一样,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就整天二丫二丫的被叫着,每天割猪草捡柴烧火,干不完的活,动辄挨打,却一顿只能喝点清米汤。 家里但凡有点荤腥,都给了那年过十八,好吃懒做的大哥。 十岁被卖到知府府邸沦为奴籍,也是这老夫妻为了给好儿子娶妻。 刚入府的前两年,隔三差五来角门要钱,石韫玉忍无可忍,使了个计让他们得罪了守门的小厮,才算清静下来。 如今顾澜亭拿这家人威胁她,她简直要笑出声了。 但她不在乎是一回事,却不能表现出来。 顾澜亭面上是询问意愿,实际却只是通知。 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并且也不想拒绝。 脱奴籍这桩允诺,实在太过诱人。 石韫玉思绪如潮,顾澜亭好整以暇地斟了杯茶,青瓷盏升起袅袅白雾。 权衡好利弊,她福身道:“承蒙爷信任,奴婢但凭吩咐。” 顾澜亭望着她的发顶,视线落在伏身时露出一段雪白后颈。 像雨中伶仃的玉簪花。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动,伸手扶起她。 “回去歇罢,今夜不必你伺候。” 石韫玉称是,退出舱门。 命运被他人掌握,她心情烦郁,没有回狭小的舱室,缓步走到甲板上。 月色凄清,河水如墨。 她扶着冰凉的船栏,只觉前路渺渺茫茫,无声叹息。 掺和进政/斗,当真能全身而退吗?如侥幸活着,顾澜亭会说话算数吗。 过了两日,官船缓缓泊岸,石韫玉站在甲板上眺望,但见千帆竞渡,漕船如梭,商贾云集。 码头早有一班官员鹄立等候,皆穿着簇新补服,见顾澜亭下船,忙不迭上前迎接。 顾澜亭只略一颔首,便登上一辆马车。 石韫玉跟着坐定后,掀帘好奇张望。 街市繁华,人烟稠密,车水马龙,虽不比杭州湖山秀色,却自有一派金粉楼台的富贵风流。 顾澜亭看她目不转睛,笑道:“扬州风光不错,过两日带你出来逛逛。” 闻言,石韫玉有些惊讶,心说这么快就开始演戏了? 她柔声道谢:“谢爷厚爱。” 顾澜亭看着她乖顺的神情,心下满意,想着好歹是他的人,的确该带她长长见识,不能总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平白惹人笑。 马车并未前往扬州府衙,而是往城西去,绕过几处热闹街市,转入一条巷陌,片刻后到了处清幽宅院。 这宅子原本是个官绅宅邸,已被提前征用作为顾澜亭在扬州的临时行辕。 进得院门,曲廊回合,假山参差,一脉活水绕过。正房三楹,阶前植着垂丝海棠,庭院另有其他花,正值花期,香风阵阵。 舟车劳顿,顾澜亭去了正房歇息,石韫玉被引到东厢耳房。 这屋子不大,设着张花梨木榻,窗前摆着张方案,推窗可见几蓬芭蕉掩映粉墙,十分清雅。 她将随身包袱放在榻上,望着窗外竹影婆娑,心中隐有忧虑。 小禾帮忙收拾好行李,出去打了盆水让石韫玉洗手净面。 她这具身体没坐过船,也倦怠得厉害,正欲睡下,小禾便捧着个瓷瓶进来,插着几枝新摘的玉兰,笑道:“姑娘,元喜方才来传话,说晚上的接风宴,大爷点名要您随侍。” 石韫玉一愣,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禾摆好花瓶,笑吟吟道:“姑娘歇歇,到了时辰奴婢会唤您。” 石韫玉道了谢,小禾出去轻轻阖上屋门,她放下纱帐躺在床上,困倦被方才的话一扫而空。 扮演红颜祸水…… 可真是为难她了,她在现代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宅在家里睡觉,社恐的要命。 要是扮不好,顾澜亭会不会觉得她没用,然后杀了她这个无用的知情者。 石韫玉越想越忐忑,越想越烦躁,索性坐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钱袋子,把碎银子和铜板倒在床上,一枚枚数起来,重新装回去。 数完了钱,她心情好了很多。 果然只有钱才会让人安心快乐。 宴席设在一处名为“寄畅园”的私家园林内,此园乃扬州盐商巨贾所有。 暮色四合,园内早已张灯结彩,亭台楼阁在灯火映照下,飞檐翘角,影影绰绰,倒映在曲曲折折的水廊池沼中,恍若仙境。 钱妈妈拿来个描金漆匣,取出一件石榴红金妆花缎对襟袄,下配松花色马面裙,对石韫玉道:“姑娘今日须得仔细妆点,方不堕了大爷颜面。” 石韫玉换了衣裙,钱妈妈命小丫鬟取来茉莉妆粉,胭脂膏子,梳妆妥帖,末了在她眉间贴了花钿。 待妆成对镜,只见镜中人云鬓堆鸦,杏眼含春,娇媚非凡。 出了屋子,顾澜亭已等在月洞门外。 第12节 第8章 他把她当成能交换的物件…… 青年一身宝蓝湖绸直身,身后竹影婆娑,与墙角盛放的几丛花影交织在一起,随风摇曳,更衬得他芝兰玉树,湛然若仙。 顾澜亭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一番,随即笑赞:“甚好。这般颜色,方不辜负这扬州春色。” 他眸中含笑,声音清润,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意味。 石韫玉闻言,故作羞赧地低下头,粉颊飞红,轻声道:“爷取笑了。” 顾澜亭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石韫玉略一迟疑,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 顾澜亭自然合拢,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 掌心相贴,温热柔软。石韫玉浑身紧绷起来,不敢乱动,乖乖由他牵着走,登上园外备好的马车。 行不多时,车驾便至寄畅园。 园中亭台楼阁掩映在渐深的绿意中,晚桃残红零落,廊庑下悬着各色画眉笼子。另有垂柳成烟,飞絮濛濛,映着一曲清流,早有仆从持长杆粘取池面浮絮,见贵客至,皆垂手退避道旁。 阶前扬州知府周显率一众官员肃立。 顾澜亭下车,回身向车内伸手,温声道:“小心脚下。” 一只素白纤手轻轻搭上他掌心,石韫玉垂眸,借着他的力道款款下车。 石韫玉想着自己要演戏,心中不免紧张,下车时裙裾微绊,她下意识抓紧了顾澜亭的手。 顾澜亭手臂沉稳一带,将她护住,而后顺势揽进怀中。 众官员见这年轻钦差竟携如此绝色,皆是一怔,旋即堆起满面笑容上前见礼。 知府周显整冠振袖,躬身作揖道:“早闻顾大人乃玉堂金马人物,今日得瞻风采,果然名不虚传。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等特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顾澜亭神色温煦,虚扶道:“周知府过誉了。本官此番暂驻扬州,怎敢劳动诸位如此盛情。” 话音未落,盐运司同知李嵩已趋步上前,含笑试探:“大人年少英才,圣眷优渥,此番奉旨查案,不知可有钧旨示下?” 此问看似恭谨,实则暗藏机锋。 顾澜亭却恍若未觉,低头看石韫玉,随口道:“钧旨倒无,只觉扬州风物宜人,更兼佳人在侧,正当先赏春光,公务何必急在一时。” 言毕,他抬手把石韫玉鬓边散落的碎发别止耳后,姿态亲昵非常。 温热指尖掠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石韫玉身子几不可察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抬眸对顾澜亭露出个娇媚的笑。 李嵩眸光微闪,旋即笑道:“大人雅量高致,扬州二十四桥明月,确值得携佳人同赏。”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暗中眼神交流,疑顾澜亭故作浪荡,另有深谋。 及至宴厅,珍馐罗列,觥筹交错。 顾澜亭携石韫玉端坐主位。 官员富商轮流敬酒,语多奉承,却时时夹着试探。 推杯换盏间,谈论的多是风花雪月、扬州美景,偶尔提及公务,顾澜亭也显得漫不经心,只说什么“扬州风物宜人”、“盐政繁难,诸位大人辛苦”类的话,一副风流浪荡子模样。 甚至即兴赋得七绝一首,辞采斐然,满座皆击节称妙。 那些试探的目光和隐含机锋的问话,都被他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石韫玉安静跪坐在顾澜亭身侧稍后的位置,为他布菜斟酒,偶尔在他看过来时,露出一个温顺依赖的浅笑。 她能感觉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欲望。 她强忍着不适,默默观察宴席间的暗流涌动,猜测这桩案子到底牵扯了什么,好早做谋划,防止“兔死狗烹”。 顾澜亭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姿态散漫风流。他虽与众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时常下意识落她身上。 煌煌灯烛之下,美人皓腕如霜雪,十指似春葱,行举间暗香微度。 顾澜亭以往都觉得美人枯骨,无甚意趣,如今这般看她,竟觉灯下观美人,玉色生晕,有番难以言传的婉媚情态。 石韫玉实在不喜这种声色犬马、穷奢极欲的场合。 她小腿有点麻,悄悄活动了一下,就听到顾澜亭开口:“斟酒。” 她点头称是,执银壶倾酒,把酒杯放到他跟前。 顾澜亭却不端杯,只笑吟吟地望着她。 石韫玉疑惑抬眼,撞进一双映满烛光,光华流转的桃花眸里。他玉面飞霞,眸光熏熏然也,似已半醉。 他忽而凑近,轻笑道:“这样可不够。” 带着淡香酒气的呼吸洒在她耳畔,石韫玉抖了一下,强忍躲闪的冲动,重新捧起酒杯,递至他唇边,扯出个柔笑:“爷,请用。” 心里咬牙切齿:喝,喝不死你个醉鬼! 顾澜亭低笑一声,嗓音朗醇,并未就着她的手喝,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手将杯中酒液饮尽。 饮罢 ,他一手把玩着空杯,另一只手在桌下悄然覆上她置于膝上的手,指尖还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划着圈。 这轻佻举动让石韫玉汗毛倒竖,下意识欲抽回,却反被他更紧握住。 他侧首投来一瞥,眼神似醉非醉。 石韫玉觉得那眼神凉飕飕的,心下凛然,知是戏需做足,只得任由他握着,甚至微微侧身,做出几分娇羞之态,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厅内美人着薄纱跳舞。 几轮酒下来,席间气氛渐渐活络。那知府周显和同知李嵩一直话语不多,常与身旁一位大盐商胡同泰交换眼色。 众人见顾澜亭似乎只沉湎于酒色,对案子的关切远不及对身边美人的兴趣,原先绷着的神经便稍稍放松了些,只道这京城来的年轻官员此行只是被逼无奈,挂个按察使的虚名,实则明哲保身,来这富庶之地捞点政绩,顺便风流快活一番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盐商胡同泰旁边有个赵姓的布商,此人生得白胖,穿着宝蓝潞绸直身,腰缠犀角带,一对三角眼。 这人已喝得满面红光,收到李嵩和胡同泰细微的眼色后,便借着酒意,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顾澜亭拱了拱手,咧着嘴笑,浑浊的眼睛在石韫玉身上打转。 “顾大人,您身边这位姑娘真真是瑶台仙子。小人近日偶得扬州瘦马,名曰翠荷,吹弹歌舞无不精妙。在下愿以之并二十四抬嵌宝琉璃屏风,换得佳人良宵,不知大人可愿成全这段风月雅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此言一出,席间言笑霎时一静,唯闻丝竹之声。 这等话在风月场中或有人私下提及,但在这等官式接风宴上,对着堂堂按察使说出,已是极大的冒犯与试探。 满堂官员或垂眸捻须,或举杯掩饰,竟无一人出声呵斥,俱等着看顾澜亭如何应对。 石韫玉听得心惊肉跳,脸色一白,纤指在袖中绞紧了帕子,侧目仰面望向他。 却见顾澜亭非但不怒,反悠然抚掌笑道:“赵老板倒是豪爽。既有此雅兴,何不先将您那扬州瘦马请上来一观?” 此言一出,席间窃窃私语顿起。 几个惯会逢迎的小官见风使舵,忙不迭跟着凑趣调笑。 周显与李嵩二人交换个眼色,仍不动声色地自饮自酌。 赵老板见按察使竟应允了,喜得忙扭头呵斥身后小厮:“没眼力的奴才!还不快把翠荷请上来!” 约莫一炷香功夫,但见两名婆子引着个穿淡绿绡纱衫子的姑娘袅娜而来。 衣衫薄如蝉翼,隐约透出里头杏子红主腰,杨柳腰肢不足一握,芙蓉面我见犹怜。 只是她垂首低眉,步履踉跄,身子抖如残荷。 “痴丫头愣着作甚!” 赵老板一把将翠荷推搡到宴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若今日讨不得顾大人欢心,明日就将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翠荷吓得双膝一软,走到顾澜亭案前,颤巍巍跪下,莺啼般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家拜见大人。” 石韫玉见这姑娘惊惶模样,想起自己穿来后过的日子,正欲开口求情,却又想起自身尚是泥菩萨过江。 她暗叹一声,抿唇垂眸不忍再看。 顾澜亭将她这般情状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漫不经心卷着她一缕青丝,对跪着的翠荷懒懒一瞥:“倒是个妙人儿。” 继而转头对赵老板含笑招手:“赵老板亲自来领人罢。” 石韫玉被他箍在怀里,听得这句顿觉五雷轰顶。 原来顾澜亭把她带在身侧,许下脱籍诺言,竟是将她当作奇货可居? 要是真被做了物件交换,受这等屈辱,她不如一刀捅死顾澜亭再自尽,说不定还能回家。 她心中骇然,强忍着情绪抬眸望顾澜亭,泪珠断线珍珠似的滚下来,染湿了衣襟:“爷,求您……” 顾澜亭似是怜她惊惧,温存地拭去她腮边泪痕,却依旧将人轻轻推出怀抱:“乖,起身随赵老板去。” 这声“乖”字说得温柔似水,却让石韫玉顿觉齿冷,遍体生寒。 她心中大恨,知再求无益,只能另寻脱身之法,遂缓缓起身。 顾澜亭掀起眼帘瞥见她一眼。 烛光下见美人云鬓微乱,唇失朱色,那双含情杏眼盈满水光,恍若寒潭浸月,凄迷中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艳色。 石韫玉咬着牙,心说顾澜亭这狗官好狠毒的心思,竟把她当成了可随意交换的物件。 她暗暗发誓若能逃过此劫,定想尽办法杀了他! 赵老板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给顾澜亭胡乱作了一揖,便急不可耐要去扯石韫玉的衣袖。 第9章 惊变 令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赵老板抓住了石韫玉的衣袖。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被拽过去时,身后传来“唰”一声细响。 发丝拂动,寒芒一闪。 下一刻利刃割破皮肉骨骼的声响,和赵老板杀猪般的惨叫同时响起。 热血喷洒,一股溅上旁边高几的烛台,火苗猛跳后熄灭,人影跟着一晃。 温热黏湿的鲜血亦溅在石韫玉脸上,裙裾和衣袖上也晕开数点血痕。 第13节 她瞳孔猛缩,下意识抬手摸上脸颊的湿濡,垂眼看去,白皙指尖沾着一抹赤红。 鼻间也后知后觉嗅到刺鼻的血腥味。 两步开外,赵老板捂着光秃秃血流如注的手腕,在地上哀嚎打滚。 那只被斩断的右手中,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片衣角,孤零零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异常可怖。 满堂死寂。 丝竹声早已停了,歌姬舞女吓得噤声瑟缩。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宾客们,个个惊愕不已,酒杯僵在唇边,有的甚至失手打翻了案几,酒水淋漓却无人顾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持剑而立,依旧笑色温雅的青年身上。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石韫玉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脸色骤白。 她颤抖踉跄后撤了好几步,被地毯的边缝绊了一下,身子向后跌去。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跌坐在地上时,后背撞上一方温热胸膛,被人扶住了肩膀。 她惊魂未定,白着脸侧头仰视,恰对上顾澜亭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眼波流转,轻轻睨了她一记,并未理会在血污中翻滚哀嚎的赵老板,只信手将那柄滴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他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半揽入怀中。 沉静的檀香味裹挟来,顾澜亭低下头,用指腹揩去石韫玉雪腮和眼尾的血点,按了按她的唇。 指尖的鲜血印在她毫无血色的下唇,唇珠添一抹艳色,显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他脸上仍是春风拂柳的笑模样:“吓着了?” 低笑一声,语调轻柔:“傻,我怎舍得将你送人?” 话语温柔缱绻,仿佛方才狠厉削了人手的不是他。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芙蓉面透白。 这个疯子…… 青年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抚着她的背,手掌温热,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厅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窗棂,廊下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映出摇曳的枝影,宛若魑魅。 她闭上眼,勉力压下作呕的冲动。 虽侥幸逃过一劫,却更深切体会到顾澜亭的狠厉无情。她日后当真能从这般人物手中逃脱升天么? 一念及此,心胆俱寒。 顾澜亭感觉到怀中人的战栗,安抚性的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把手搭在她纤细的后颈上。 他抬眼,居高临下睨着在地上翻滚哀嚎,血污狼藉的赵老板,轻嗤了声:“就凭你这腌臜蠢物,也配觊觎我顾少游的人?” 李嵩最先回过神来,慌忙起身,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喝道:“都瞎了不成?快将这混账东西拖下去救治!” 几个仆从这才战战兢兢上前,七手八脚将昏死过去赵老板抬出去,留下一滩鲜血。 周知府转向裴珩,笑着打圆场:“顾大人千万息怒,这赵胖子多灌了几杯黄汤,便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大人和姑娘。大人尊体贵重,何必与这等贱商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厅内顿时充满了劝慰讨好之声。 顾澜亭揽着她,笑道:“周大人有所不知,若是寻常美人,本官或可一笑置之。” 说着,他轻抚她的云鬓,语气宠溺,“奈何我平日最疼凝雪,视若珍宝,实在见不得有半分冒犯。这等护短之心,诸位想必是能理解的罢?” 几位官员哪能说个不字,忙不迭应和:“是极是极!顾大人情深意重,下官等感同身受。” 这些在扬州这富庶之地为官的老油条,心中自是另一番计较。 按律令,官员重伤良民,依律当惩,重者可至贬官流放。 顾澜亭今日当众行凶,固然是为美人为颜面,但其背后深意,众人岂能不知? 他初来扬州便如此张扬跋扈,朝廷责罚不日必至。纵使圣眷正浓,暂不召回,这“毒师案”的主理之权,怕也要旁落,他至多沦为副手。 待案子了结回京,再行论罪。 这断手之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如何运作。 如今顾澜亭主动将把柄递到他们手中,无异于一份投名状。 周显暗自打量着主位上谈笑自若的青年,心道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狠辣心机与算计,真真是个笑面狐狸,难怪能不及而立便官居三品。 顾澜亭搂着石韫玉坐在案前,伸手倒了杯酒抵在她唇边,“来,饮了压压惊。” 石韫玉没亲眼见过这般血腥场景,鲜血溅在脸上的感觉挥之不去,胃腹翻涌,没吐出来都算好的,哪里还喝的下酒? 可她不敢违抗,乖乖就着他的手把杯中酒抿了一口。 顾澜亭见她面色苍白,脆弱得如同被雨打落的海棠,到底没再吓她。放下酒杯,另换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 石韫玉心神恍惚,并未去碰那茶盏。 呆坐了片刻,惊魂稍定,她目光瞥到翠荷,此刻吓得在墙边缩成一团,抖如筛糠,满脸眼泪,目光绝望。 赵老板遭此断手大辱,纵使并非翠荷的错,也定然会沦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 翠荷恐怕难有活路,不是被生生打死,便是被卖入烟花之地。 彻头彻尾的官场倾轧的牺牲品。 石韫玉终究是现代人,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无法对近在咫尺的悲剧视而不见。 如今只有一人能救翠荷。 她强压下心头畏惧,轻轻拽了拽顾澜亭的衣袖,抬起一双泪光点点的眸子望着他,软声哀求:“大人,那姑娘若被带回赵府,怕是活不成了,她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顾澜亭垂眸看她。 自己方才险些受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竟还有闲心替个素不相识的瘦马求情。 况且这世道不可怜?灾年饿殍遍野,沿海倭寇肆虐,纵然是天子脚下,亦不乏冻死骨。 生死轮回本是常态,即便如他这般手握权柄之人,亦难保没有粉身碎骨的那一日。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眸光漠然。 恰在此时,赵老板的两个小厮去而复返,入厅后战战兢兢给众人行了礼,便快步走到翠荷身边,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她的胳膊,便要拖将出去。 翠荷心知回去必是死路一条,面如土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二人,在众人未及反应之时,已奔至顾澜亭案前,“砰”地一声重重跪倒,涕泪交加,以头抢地:“求青天大老爷垂怜!求大人救奴一命!” 石韫玉看得心中酸楚。 她于心不忍,再次拽了拽顾澜亭的袖子,小声道:“爷,求求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着她咬牙闭眼,仰起脸飞快亲了一下顾澜亭下巴,耳语哀求:“奴婢会好好为您办事。” 微润的柔软触之即分,顾澜亭愣了一下,垂眼看她。 美人含泪,软语哀求。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吻。 他笑吟吟道:“我若依你,你待如何谢我?” 第10章 不愿 石韫玉低声道:“奴婢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为大人办事。” 她一个婢女能给权臣什么?不过画大饼她还是会的。 顾澜亭闻言,自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空口无凭,倒是会耍滑头。” 话虽如此,他目光已转向那正欲强行拖走翠荷的小厮。 “且住。” 他淡淡开口。 众人目光再度汇聚。 顾澜亭随手一指,慢条斯理道:“你家老爷扯坏了我美人的衣袖,这损失,便用她来抵了罢。” 那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哪敢有半句异议,忙不迭躬身称是,脚下抹油退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厅外昏暗的雨幕中。 翠荷绝处逢生,恍若梦中,又是哭又是笑,朝着顾澜亭连连叩首:“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再生之德!” 顾澜亭淡淡瞥她一眼,语气疏冷:“你该谢的,并非本官。” 翠荷何等伶俐,立时醒悟,下意识抬眼望向被顾澜亭搂在怀中的美人。 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挪动膝盖转向石韫玉,叩头不止:“姑娘大恩大德,翠荷来世做牛做马,亦难报答万一!” 石韫玉见状,赶忙摆手道:“快莫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快起来罢。” 见对方这般,她心中却并无喜悦,只觉沉重。 顾澜亭看了眼身后肃立的护卫,对方立刻会意,上前将千恩万谢的翠荷带了下去。 重归平静,只余风雨声和渐渐恢复的细微人语。 厅中很快重摆宴席,血污被迅速清理干净,换上新的酒菜佳肴,丝竹再起,掩盖方才的惊心动魄。 熏香似乎也换了一种,气味更馥郁浓烈。 顾澜亭端起新斟的温酒,姿态慵懒散漫,依旧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石韫玉心不在焉地坐着,执壶斟酒时,接连溢出了好几次。 顾澜亭淡淡瞥她一眼,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心不在焉的,不必斟了。” 石韫玉小声告罪,乖乖跪坐到他侧后方。 如此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窗外风雨渐歇,只余檐水滴答。 曲终宴散,众官员富商一阵阿谀奉承后,顾澜亭携她回到行辕。 暮春时节,夜色深浓。 细雨初歇,扬州城处处透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石韫玉随顾澜亭回到行辕。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朦胧的影。 她心事重重,方才宴席上那血腥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第14节 顾澜亭甫一下轿,温声叫她回去沐浴了好生歇息,便径自往书房去了。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只余下几个小厮和丫鬟提着灯笼躬身相送。石韫玉则由几人引着,回到自己的耳房。 钱妈妈早已备好了热水,见石韫玉面色苍白,魂不守舍地进来,忙上前扶住,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了?脸这么白。” 石韫玉轻轻摇头,“春日雨寒,许是受了些凉。” 钱妈妈不再多问,左右发生了何事也与他们这些奴才无关。 她道:“姑娘去沐浴罢,祛祛寒气。” 说着,便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屏风后的浴桶注满热水,又撒了些清心安神的干菊花瓣。 氤氲热气弥漫开来,石韫玉褪去那身沾染了酒气与血腥味的衣裙,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水波荡漾,温度正好,心底那股寒意却驱之不散。 她闭上眼,脑海里如同放电影般,一帧帧循环播放着顾澜亭谈笑间挥剑断手的狠厉。 落入这等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人物手中,所谓的“事成之后脱奴籍从良”,究竟有几分可信? 越想越是心凉,只觉得前路茫茫,如同窗外这沉沉的夜色,看不到半点光亮。 沐浴更衣后,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绫衣,坐在窗边,由小禾为她绞干湿发。 窗外檐水滴滴答答,更显夜深人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钱妈妈进来低声道:“姑娘,爷让您去正房一趟。” 石韫玉心一沉。 这么晚了,他叫自己过去做什么?莫非是因宴席上自己为翠荷求情的事,还是……她不敢细想,只得镇定下来,穿好了外衫出门,顺着廊庑到正房门口。 院落里静悄悄的,值夜的小厮守在廊下的柱子边打盹儿。 石韫玉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正房内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暗淡,将偌大的房间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之中。 紫檀木的案几,博古架都成了模糊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酒气。 屋内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环顾四周,并未见到顾澜亭的身影,只见内室床榻的帷幔低垂着。 “爷?”她试探着低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忽然身后袭来一股力道,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纳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石韫玉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惊叫挣扎,那人似是意识到了,提前捂住了她的唇,将她更紧锢在怀里。 “嘘,别叫……是我。” 顾澜亭把她圈禁在怀里,俯身贴着她耳畔低语,闻到属于她身上清淡雅致的香气,眸光微深:“乖,别乱动。” 意识到是谁,石韫玉头皮一炸,惊怒之下眼泪冒了出来。 他这孟浪行径,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心下骇然,也顾不得尊卑了,用力掰他的手,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压低嗓音急声:“爷,求您放开,放手!” 顾澜亭忽然低笑一声松了手,她扭头就往门外跑,指尖刚碰到门框,被一把扯住手腕拽过去。 她重重撞上他胸口,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顾澜亭俯身将她扛在肩上,结实的手臂箍在臀下。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发髻上的簪子滑脱,“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发丝如流水倾泻,在顾澜亭后背摇晃。 她吓得挣扎拍打他后背,胡乱蹬腿想要下去,“爷您先放我下来好吗?求您别这样!” 又急又怕,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顾澜亭抱着她径自走向内室的床榻,脚步沉稳,对她的反抗浑不在意。 走到床前,把她抛在铺锦褥的床上,随即跨了上去。 石韫玉猛地被扔床上,疼是不疼,只是头晕目眩了一阵。 回过神来,顾澜亭已经把她困在方寸间,要伸手解她衣裳。 她吓得忙搡他的肩膀,缩着身子语无伦次哭:“爷,爷别这样,您大人大量放了我罢!” “别动。” 他把她乱推的双手捉住压在床头,俯身贴近她耳畔,“隔墙有耳,别忘了你我的交易。” 石韫玉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得一怔,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看他,看到了顾澜亭眼底的令人胆颤欲念。 什么隔墙有耳?分明是他意图不轨的借口! 惊惧之下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她一边徒劳扭动被制住的双腕,一边啜泣恨声:“你答应过的,不是说好了只是做戏吗?待案子了结,就放我自由身。你怎能言而无信!做戏竟要做成真?” “罔你是朝廷命官!你卑鄙无耻!” 这般激烈的挣扎和冒犯的言辞,令顾澜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跨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睨着身下这张惊怒交加,泪痕斑驳的美人面。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散在额前的一缕湿发,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她颈间的扣子。 “我无耻?你何须如此欲擒故纵,费尽心思脱奴籍不就是想做姨娘吗?” 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在顾府当丫鬟再苦,也比在乡下强得多,更遑论她已经是他的通房。 她脱了奴籍后难不成还想回去过那等苦日子?说出来谁信。这般姿态,无非是想欲擒故纵抬抬身价,好得了宠做姨娘贵妾。 这样的后宅手段他可见多了。 他唇角带笑,眸色却冰冷如霜,心底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石韫玉见他非但不停手,反而变本加厉,衣襟已被扯开,露出里面杏色的主腰。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此等折辱?虽说这是古代,可在她心底男欢女爱该讲究你情我愿,而不是强人所难。 更不用说这狗官分明答应过她! 眼看就要扒了她上衣,羞愤与恐惧达到了顶点,几乎哭断了气:“爷!大人!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出身卑微,还胆小如鼠,一想到男女之事就怕到想吐。” “奴婢实在配不上您金尊玉贵之躯,怎敢有那等攀龙附凤欲擒故纵的心思?扬州城美人如云,爷您想要哪个没有?也不是非奴婢不可啊!” 顾澜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身下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 灯光昏暗,更显得她楚楚可怜,惹人疼惜。可眼神里的抗拒却是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顾澜亭惯常见人三分笑,如今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弯起的唇角落下,脸色阴沉。 他顾少游年纪轻轻官居三品,圣眷正浓,且向来洁身自好,更不用说还有副好皮囊。 莫说是府里的丫鬟,便是多少书香门第的闺秀、小官之女,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上他这根高枝? 能得到他的青眼,于这等出身卑微的女子而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造化!可偏偏她不愿,开脸那晚干呕装病便罢了,他怜她娇怯纤弱,未曾过多计较。 如今这么些时日过去,竟还当他洪水猛兽,将恩赐弃如敝履。 这让他如何不恼? 他冷睨着她,语气淡淡:“你当真不要这场造化?宁可日后流落街头,穷困潦倒,都不愿跟着本官?” 第11章 心思难测 石韫玉听到他的问话,连忙摇头,泣不成声:“谢爷厚爱,奴婢福薄命浅,承受不起,只念着能早日回家,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她所说的家,自然是那个不知还能否回去的现代。 思及妈妈可能还在到处找她,或者她已经死了,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孤苦伶仃的连看病都没人陪,她便悲从中来,眼眶发酸喉咙发哽,内心的戚然怎么都压抑不住,泪水止不住往外涌。 顾澜亭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他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如此嫌弃过?更何况是来自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 看着她满脸泪水万分抗拒的模样,心头愈发窝火,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了事,省得这般不识好歹惹人动怒。 可她不过一个婢女,他犯得着如此动气吗?先不说人命不人命的,杀她没得失了身份。 顾澜亭骨子里有士大夫的傲气,他也不是非她不可,何必在这看她哭哭啼啼的,平白给自己添堵。 他顾少游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恼怒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好,很好。” 他从她身上起来,拂了拂衣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石韫玉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衣衫不整,慌忙从床上爬起,手忙脚乱地拢起被扯开的衣襟,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踉踉跄跄地飞奔出门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顾澜亭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那仓惶远去如被鬼追的脚步声,脸色阴沉。 桌上那盏孤灯忽明忽暗,映得他俊美的侧脸明明灭灭,不似平日温雅,变得十分阴鸷。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带着湿气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屋内的闷热。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远处巡夜人模糊的灯笼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顾澜亭面色恢复如常,淡淡望着耳房的方向,俄而垂眸低笑。 回家?只盼她日后可别后悔,错过了飞上枝头的机会。 石韫玉跌跌撞撞跑回耳房,砰地一声关上门,瑟缩坐到了床里侧,围着被子身体还在不断发抖。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痛哭起来。自由?在顾澜亭这等权势滔天的人物面前,她的愿望是何等渺茫可笑。 今夜之事,如同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也让她彻底明白,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他的一句戏言。 这个狗官混蛋骗子! 这该死的古代! 她不过是想恢复自由身,寻找回家的路回到妈妈的身边,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想到可能会被困在后宅给人家当小老婆,还要生孩子,她便浑身都抖得厉害,下唇也咬出了血印子。 钱妈妈听到动静,披衣起来,推门进了耳房。 第15节 见到石韫玉这般狼狈模样,愣了一下坐到床边:“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爷责罚你了?” 石韫玉只是摇头,泪落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妈妈见她衣襟散乱,鬓发散落,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暗自叹了口。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偏生这姑娘死活都不乐意。这般样貌,怎么就是个倔性子呢? 钱妈妈算是伺候顾澜亭长大的,算是了解他的性子,面上逢人三分笑,实际上最是心狠凉薄。 她一边拍着凝雪的后背,一面叹息,这姑娘要是再这么犟下去,恐还要吃苦头。 石韫玉哭了一会,恐惧感稍微平息了些,便擦着眼泪让钱妈妈回去睡。 待人走了,她起来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愣愣睁着眼,只觉前路未卜,渺茫不安。 翌日清晨,院内笼罩着一层薄雾,庭前的花草经了夜雨,带着湿漉漉的清气。 石韫玉一夜未曾安枕,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强打着精神到顾澜亭所居正房伺候早膳。 屋内已摆好了碗筷,六样精致小菜,还有刚出笼的汤包和粥,热气袅袅。 顾澜亭着一身天水碧直裰,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更显得身姿挺拔,闲适风流。 他正临窗而坐,专注看邸报。晨光笼在他清俊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并不愉快的事,从未发生过。 石韫玉垂着眼,上前默默为他布菜,动作轻柔,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 就在这时,顾澜亭的贴身长随元喜在门外禀报:“爷,昨日带回来的翠荷,该如何安置?下人房里暂时没有空位,她也不敢随意走动,眼下正在院外候着。”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邸报坐到圆桌前用饭。 直到用完小半碗粥,他才瞥了一眼身旁屏息凝神的石韫玉,语气随意道:“人是你开口留下的,依你看,该如何安置?”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会问自己,心中一惊,差点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她稳了稳心神,低眉顺眼道:“奴婢愚钝,不知其中规矩,全凭爷做主。” 顾澜亭搁下玉匙,似笑非笑看着她:“既开了口救人,便如同菩萨开了光,总要灵验到底才是。放心说,纵然说错了,难道我还能因这点小事怪罪于你不成?” 石韫玉心说难道不会怪罪?分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难测的桃花眼,心口一跳。 揣摩不透他的心思,犹豫片刻,福身道:“奴婢僭越,可否容奴婢先单独与她说几句话,问问她的想法,再来回禀爷,也好全了她的一份心愿?” “准了。”顾澜亭挥挥手,示意她自便。 石韫玉暗暗松了口气,轻步退到门外。 空气带着雨后的草木泥土香,廊柱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长。 翠荷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上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却依旧难掩美貌。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见到石韫玉出来,她眼圈一红,连忙就要跪下磕头。 石韫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动作,顺势将她引到廊庑转角一处更为僻静的地方。 这里有几盆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红艳艳的花朵承着露水,娇艳欲滴。站在这里,既能望见院内正房方向的动静,说话声又不易被廊内过往之人听去。 “翠荷,”石韫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这里没有外人,我只问你,你是想留在府里,还是想恢复自由身,出去自谋生路?” 翠荷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又黯淡下去,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嗫嚅道:“姑娘,我……奴……” 她偷瞧着眼前姐姐平和的脸色,心中天人交战,既怕说想留下会显得贪图富贵,惹恩人生厌,又怕说想走是不识抬举,辜负了这番救命之恩。 石韫玉见她如此犹豫惶恐,以为她是前途迷茫难以抉择,便放缓了声音,细细为她剖析:“你不必害怕,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与我听。我与你一样,皆是浮萍之人,岂会笑你?若是选择恢复自由身,出了这府门,天高地阔,或许能凭手艺做个绣娘,或是去大户人家帮佣,总能挣口饭吃。” “但世道艰难,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路途险阻,日子定然清苦,甚至可能再遇歹人。若是留在大爷身边,虽名义上为奴婢,但至少高墙深院,衣食无忧,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必再颠沛流离。只是……” 她顿了顿,想起顾澜亭那双含笑却令人恐惧的眼睛,以及高门大户里的暗流汹涌,压低了声线,“只是这府门深似海,主子们的心思如同海底针,荣辱祸福,生死安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今日得宠,明日或许便……弄不好,哪日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这两种选择,各有利弊,端看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够承受些什么。” 翠荷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幼时本是良家女,家中虽不富裕,但父母慈爱,兄长疼惜。可恨 八岁那年元宵看灯,被拍花子拐走,几经辗转,受尽打骂,最终被卖入扬州这风月之地,成了任人买卖的“瘦马”。 这些年,她看尽人间冷暖,受尽屈辱轻贱,怎么可能会想继续当奴才?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坚定道:“姑娘,我想走!我不想再当伺候人的奴才了,我想去找我的爹娘和哥哥。” “我依稀记得家好像在太原府一带,门前有棵大槐树,我想回去找找看。” 石韫玉听着她提到找亲人想回家,心中触动。 她也好想回家。 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慎重道:“你可真想清楚了?此去山高水长,前路茫茫,未必就比留在大爷身边容易。” 翠荷重重地点头:“我想清楚了!再苦再难,也好过为人奴婢,生死不由己。只是……” 她脸上泛起难色,羞愧地低下头,“姑娘的大恩已如同再造,我本不该再开这个口,可我实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您能否…能否借我一些盘缠?日后若能安稳,我定数倍报答姑娘!” 石韫玉心中五味杂陈。她自己亦是自身难保,如同泥菩萨过江,攒下的那点银钱,是她预备着赎身和急用的,并不多。 但想到翠荷若没有盘缠,恐怕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迫再次卖身,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肠。 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一定能出了顾府,不如先帮帮眼前这可怜姑娘。银子可以再攒。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是她攒下的一些碎银子,倒出来一捧约莫十几两,放到翠荷手心:“拿着,仔细收好,莫要让人看见。扮成男子再出府,打听个可靠的商队搭伴走,路上千万小心,莫要轻信他人。” 翠荷捧着掌心的碎银,眼泪落了下来,又要下跪,被石韫玉一把拉住。 她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把银子塞衣襟里,用力握住了石韫玉的手,“姑娘的大恩大德,翠荷永世不忘!” 安抚好翠荷,石韫玉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袖,转身回到屋内。 顾澜亭已用完了早膳,正端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慢慢饮着里面澄澈的茶汤,目光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残败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何?”他并未回头,懒洋洋问了一句。 石韫玉福身,恭敬回道:“回爷的话,奴婢问过翠荷了。她感念爷的救命之恩,但心中思念家乡亲人,恳求爷开恩,准她恢复自由身,出去寻亲。” 她刻意略去了盘缠一事。 顾澜亭似乎并不意外,放下茶盏转过身,对候在一旁的元喜吩咐:“去,带她到府衙,找户房的书办,把她的奴籍文书消了。再支十两银子给她做盘缠,让她自去便是。” 石韫玉愣住了,没想到他不仅爽快答应,还主动给银子,与昨夜笑面虎、强横霸道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抬头看向顾澜亭,眼中满是诧异。 顾澜亭将她那点惊讶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在你眼里,我顾少游便是那等锱铢必较、毫无怜悯之心的无情酷吏,连这点成全之心都没有?” 石韫玉慌忙低下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爷。” 顾澜亭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颇高,投下的阴影将石韫玉一点点吞没。 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她浓卷颤抖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和一点雪白的下巴尖。 石韫玉感觉他越靠越近,心脏狂跳起来,小步倒退,直到后腰抵上门边摆花瓶的高几。 花瓶被她撞的晃了晃。 顾澜亭抬手扶稳,两只手撑在高几边沿把她困在怀里,俯身同她对视。 石韫玉撞入一双含笑的漆眸,白着脸偏过头。 顾澜亭抬手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脸上带着浅笑,慢悠悠道:“你放心,只要你这段时日安安分分,好好替我办事,待扬州事了,放你出府时,我亦不会亏待,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银钱,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 第12章 赏花风波 这话堪称仁慈,石韫玉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害怕。 她觉得顾澜亭指不定会怎么坑她。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敢表露异常,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垂眼谢恩:“奴婢谢爷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满意松开手,退开两步,“行了,退下吧。” 迫人的气息远离,石韫玉悄悄松了口气,福身一礼退了出去。 没过两日,顾澜亭在接风宴上“冲冠一怒为红颜”,挥剑斩断扬州富商右手的消息,迅速传向京师,弹劾他身为按察使却知法犯法、行事暴虐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陛下的处置颇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顾澜亭被下旨申饬,罚俸一年,官阶由正三品按察使贬为从四品的扬州府理刑同知,原本由他主理的案子,移交给新派来的钦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珩。 他仅负从旁协助之责,并且待案件了结回京后,要根据协查之功过,另行量罪处置。 这看似降职罚俸、分权夺差的处罚,落在明眼人眼中,却别有深意。 理刑同知虽品级不高,却是知府衙门中掌刑名,勘讼狱的实权职位,正卡在“毒师案”查缉审讯的关窍之上。 而那位新来的钦差裴珩,年近不惑,面容清癯,不苟言笑,与顾澜亭这位因风流韵事和暴戾行径贬职的前任主官,在公开场合一照面,便有水火不容的架势。 在扬州官员为裴珩接风的宴席上,两人言语间便机锋不断。裴珩语带讥讽,暗指顾澜亭年少轻狂,恃宠而骄,以致贻误公务。顾澜亭则反唇相讥,暗示裴珩老成有余,锐气不足,恐难当此重任。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让在场的扬州官员们心下各自盘算,都道这两人之间势同水火,再加上顾澜亭早递了“投名状”,定会暗中阻挠裴珩查案。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实际上裴珩与顾澜亭虽年纪相差十五岁,却是难得的忘年交。 裴珩乃是顾澜亭座师的得意门生,两人私下里常有书信往来,于政见多有相合之处。 此番一个明降暗主,退居二线暗中调查,一个明升暗辅,执掌钦差关防,正是二人早早布局好的一步棋,目的便是麻痹隐藏在扬州关系盘根错节的官僚商贾,让他们误以为朝廷派系倾轧,主事官员更迭,有机可乘,从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澜亭摆出了一副寄情声色的模样。 他每日带着石韫玉,流连于各色宴会之间。 盐商画舫,他与她凭栏听曲,笑看烟波。官员别业中,他品评古董字画,与她调笑饮酒。富户的园林里,他搂着她观舞听琴,醉卧花丛,一副彻头彻尾耽于享乐的纨绔姿态。有时候还会给查案的裴珩使绊子。 石韫玉也谨记自己的角色,将恃宠而骄的美人扮演得淋漓尽致。 她骄纵飞扬,今天要那个首饰,明天要吃这个,铺张浪费,生活奢靡,坐实了红颜祸水的名头。如此半个多月下来,扬州官僚对顾澜亭慢慢放下戒心。 石韫玉也通过这段时日顾澜亭收下的请柬和礼物,以及席间与各色人的闲谈,慢慢从细枝末节琢磨出了这桩案子到底牵扯了什么。 表面上是个灭门案,实际上大抵是和朝廷某高官有关的贪墨和党争。 第16节 顾澜亭真正要做的,恐怕是收集证据,通过扬州这些贪官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上头那位幕后黑手。 她一想到自己被迫掺合进这种政/斗,就感觉后脖子发凉。 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扬州城内外一片葱茏翠色。 盐运使司运同李嵩在位于城西的别业萃芳园大摆赏花宴,遍请扬州名流。 此时园内芍药牡丹正值盛期,蔷薇满架,紫藤垂瀑,香气馥郁,步步美景。 顾澜亭和裴珩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赴宴前夜,月明星稀。 顾澜亭将石韫玉唤至书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笼在书案周围,顾澜亭身着墨色暗纹直裰,眉眼温雅。 他闲适地靠在檀木圈椅中,指尖夹着一张的萃芳园简图,递向石韫玉。 “明日李嵩设宴,你随我去。席间找机会脱离众人视线,潜入他的外书房。” “书架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子里,有一本封皮陈旧的账册,你想办法带出来。得手后不必回席,直接到园子西侧那个供仆役出入的角门附近等我,自有人接应。” 石韫玉心口一跳,抬眸看向顾澜亭。 灯火在他含笑的桃花眼里跳跃,温柔多情。 她不动声色垂眼,心里把顾澜亭这狗官骂了一万遍。 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偷盐运使司运同的书房账册?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让她去当活靶子,事若不成,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事若成,焉知他会不会卸磨杀驴。 怎么看,这都是九死一生的局。 她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泄露半分惊惧,只敛目垂容,伸出发凉的手接过了图纸。 就着昏黄跳动的灯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飞快扫过图纸上的亭台楼阁,小径回廊,尤其是书房附近的路,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片刻,她已将图纸内容牢记于心。 她将纸轻轻放回到书案上,迎上顾澜亭审视的目光,郑重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顾澜亭见她如此迅速,颇有些意外,眉梢微挑,语带探究:“哦?这么快就都记清楚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你识字?” 石韫玉暗道糟糕,她一直装大字不识,方才光顾着记东西,一时忘了这茬。 她强忍着没躲避他怀疑的眼神,坦荡荡回视:“奴婢不认字,但自幼对方向地形敏感,故而记得快。” 顾澜亭望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心说还真是个会演戏的小骗子。 他轻笑一声,眉眼舒展开:“原来如此。你且放心去做,就算不得手,我也不会怪罪你。”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石韫玉心中雪亮。自己此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目光,为他真正派去取真东西的人打掩护。 她是一枚诱饵,一枚随时能牺牲的棋子。 思及此,她恨得牙痒痒。 迎着青年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莞尔道:“爷放心,奴婢明白。若是奴婢不慎失手,被人察觉,定会寻机自戕,绝不敢连累爷的计划分毫。” 昏黄的灯火下,她一双美眸波光流转,看似柔弱,却又坚韧坦荡。 顾澜亭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愣了一瞬,旋即唇角微扬,狎昵安抚:“好凝雪,说什么傻话。爷可舍不得你死。放心,即便事情不顺,我也自有安排,断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露出感动之色,盈盈一拜:“谢爷厚爱,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不再多言,漫不经心拿起手边的湘妃竹折扇把玩着,摆了摆手:“回去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赴宴。钱妈妈已将你明日要穿的衣裙首饰送过去了,瞧瞧可还喜欢。” 石韫玉恭敬称是,轻步退出书房。 暮春夜风温暖潮湿,她站在长长的廊庑下,才发觉掌心早已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她皱眉将手心在柔软的裙上蹭了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顾澜亭让她去做这送死的诱饵,她无法拒绝,也没有能力反抗。 可若真依计而行,无论成败,她活下来的机会都微乎其微。这分明是一个看似有路,实则步步杀机的死局。 她该怎么办? 心事重重走回耳房,桌上摆放着两个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湖蓝色流光锦制成的衣裙,还有一套头面,华美非常。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惊叹于这衣料的珍贵和手工的精巧,但此刻她心中烦躁忧虑,只随意瞥了一眼,便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石韫玉手肘支在窗沿,望着窗外的芭蕉影,陷入深思。 次日,萃芳园内宾客如云。 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与笑语交织,一派热闹景象。 宴席设在临湖轩中。 此轩四面开阔,窗棂尽启,清风自湖面徐来,吹皱一池春水,波光粼粼。 凭栏远眺,园内繁花似锦与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视野极佳,确是宴饮赏玩的绝妙所在。 男女宾客席位分设于轩内两侧,以一道精美的苏绣花鸟屏风稍作隔断,既合礼制,又不妨碍彼此声气相通。 石韫玉伴着顾澜亭入场,立时引来了诸多或明或暗的注目。 顾澜亭将她送至女席外,温声哄了句“好好玩”,便自往男宾那边去了。 女眷们对石韫玉表现的很是热情。 几位穿戴不俗的夫人小姐围拢过来,一口一个“凝雪姑娘”叫得亲热,夸赞她容貌昳丽,衣裳首饰精致,言语间极尽奉承。 石韫玉含笑应对,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殷勤和赞美,并非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身后圣眷正浓的顾澜亭。 她们眼底有难以掩藏的轻蔑,这是对“玩物”居高临下的怜悯。石韫玉只当不知,笑吟吟和她们说话。 过了一会,女眷们由李嵩的夫人带着赏花。 赏了一阵,女眷们在附近水榭中小憩。几位年轻小姐围着石韫玉,看似天真烂漫请教妆容衣饰,实则问题刁钻,暗藏机锋。 其中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百蝶穿花绫裙,眉眼娇纵的少女,乃是漕运通判家的嫡女王小姐。 她见众人对石韫玉这般阿谀奉承,心中早已不忿,自觉身份尊贵,却要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丫头赔笑脸,实在憋闷。 趁石韫玉转身凭栏,欣赏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时,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真摆起千金小姐的派头了。” 此话一出,水榭内瞬间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小姐面露尴尬,或低头整理衣袖,或假意眺望风景,眼神却都瞟向石韫玉,有的暗含担忧,有的等着看她笑话。 石韫玉心中叹息,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严苛。 她正欲转身,打算柳眉倒竖,用骄纵的人设回敬过去,就听到一道如春风拂柳的清润嗓音传来: “好生热闹,这是说什么趣事儿呢?也让本官听听。” 她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如雪似瀑的荼蘼树旁转出一人。 花雨纷纷扬扬,他身着月白杭绸直裰,腰系玉环,手执洒金折扇,以扇头拨开垂下的花枝,缓步走来。 清风拂过,衣袂如流风回雪。 正是顾澜亭。 他一双花眼如点漆,两道长眉似春山,口未言先带三分笑。风姿卓绝,湛然若神,轻易便将满园春色比了下去。 这般品貌,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见惯了世面的贵妇们,也禁不住要多看几眼。 他先是在石韫玉面上短暂停留,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黄衣少女,笑吟吟道:“这位小姐瞧着面生,灵气逼人。若是本官没记错,你可是漕运通判王大人家的千金?” 那王小姐猝不及防被顾澜亭点名,撞入他波光流转的漆眸,顿时脸颊飞红,心跳如鼓。 她愣愣点头,舌头打结:“是…是我。” 第13章 偷账本 顾澜亭闻言,眼底笑意愈深,恍若春水微漾。 他漫不经心侧首,对着身后的护卫轻抬下巴:“王小姐年纪小,怕是早上起来迷糊,口齿不清。带她到湖边,好好沐浴漱口,醒醒神,省得污了这满园韶光。”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步履沉稳地上前,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中一左一右架起王小姐。 那娇纵少女这才惊醒过来,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着挣扎,但她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两人将她径直架到数步之外的湖畔,“噗通”一声将人抛入湖中。 水花四溅,乱了满池倒影,水榭里的女眷们低呼一声,随之噤若寒蝉,惊恐看着水榭外笑如春风的男人。 顾澜亭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信步走到石韫玉身侧,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问道:“可是吵着了?瞧你脸色这么白。若是倦了,不如去寻处清净厢房歇息片刻?” 石韫玉款款起身,顺势流露出几分疲态,软语应道:“多谢爷体恤,确是有些目眩,想去小憩片刻。” 顾澜亭低头和她对视,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姿态亲昵,“乖,休息好了来寻我。” 石韫玉明了他的意思,柔声应了。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身旁丫鬟引路,随即带着随从径自往男宾席而去。 石韫玉向众女眷施礼告退,随着丫鬟步出水榭。 方走下石阶步入小径,便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她回首望去,只见那王小姐已被婆子们七手八脚捞上岸来,浑身湿透裹着披风瑟瑟发抖,正满脸怨气瞪着她。 石韫玉:“……” 顾澜亭真是好样的,把她当靶子使。 她岂会天真到以为这男人当真是在替她出头?分明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石韫玉随着引路丫鬟穿过九曲回廊,行约一刻,前方竹影渐密,已离喧闹的主宴区颇远。 她见时机成熟,便轻抚太阳穴,身子微晃,娇声唤住前头的丫鬟:“这位姐姐,且慢一步。” 那丫鬟闻声回首,见她双颊染霞,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醺然,忙上前搀扶:“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第17节 “方才在席间贪杯,多饮了两盏春叶露,”石韫玉轻蹙黛眉,声若游丝,“此刻实在头晕目眩,胸口也闷得慌。可否劳烦姐姐去厨下讨碗醒酒汤?我就在前方石凳上歇脚,等候姐姐归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绣囊,拈了枚银锞子塞入丫鬟手中:“天热,姐姐得空时不妨买碗冰梅子汤解暑。” 那丫鬟不动声色掂了掂银锞子,见她确实面泛桃红,不疑有他,连声应道:“姑娘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待那丫鬟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石韫玉立即闪身没入竹林。 她提着裙摆,按照昨夜牢记于心的简图,在纵横交错的小径中择路疾行。 每至转角会侧耳细听,遇有仆役经过便隐在太湖石后,慎之又慎。 七拐八拐了一阵,便到了地方。 院墙外植着数株芭蕉,阔叶婆娑作响。 她贴着墙根潜至院门前,见个须发花白的老翁坐在石墩上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恰值东风骤起,满园竹涛阵阵,她心一横,踮足闪身入院,幸而那老翁并未惊醒。 石韫玉松了口气,直奔书房。 门楣悬着“漱玉斋”匾额,她轻轻推开屋门,迅速反手掩住。 室内陈设清雅,紫檀翘头案上搁着未干的狼毫笔,博古架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 目光掠过满架书籍,顾澜亭交代的位置正摆着个紫檀木匣。 她不由蹙眉,心道此事未免太过顺遂,简直是专程备在此处等她来取。 连个暗格都未设,那狗官果真是要拿她当炮灰。 犹豫片刻,仍是决意取了再说。 若不取直接回去,顾澜亭定然不会轻饶。取了或可搏一线生机。如今唯有见招拆招。 她小心翼翼触碰木匣,确认并无机关,这才取下。 匣面雕着缠枝莲纹,挂着把精巧的铜锁。 石韫玉暗骂一声,她又不是什么神偷,如何解得开这等精巧机关? 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她瞥了眼门外,想起从前在电视剧小说里看过的情节,想着只得先死马当活马医。 取下发间银簪,凝神静气,将簪尾探入锁眼。 她闭目侧耳,仔细聆听锁芯动静,往四方试探。 摆弄许久仍无进展,偏此时门外传来老翁醒转的声响。 石韫玉掌心沁出冷汗,将手在裙裾上擦了擦,屏息听着门外动静,随时准备弃匣躲藏。 幸而那老翁并无过来之意。 又试了片刻,终于听得细微“咔”声,黄铜锁簧应声弹开。 她无声长舒一口气,迅速启匣取出泛黄账册纳入袖袋,复将空匣锁好归位。 正要离开,忽闻窗外传来枯枝断裂之声。 她闪身至窗边缝隙窥看,是那个老翁小声哼着歌,给池里的花浇水。 石韫玉没有耽搁,走到对侧的西窗,轻轻推开,爬上去翻出屋子。 窗外是一片翠竹林,她跳下去,猫着腰换了条路走。 一路躲躲藏藏,只想尽快赶到西角门。 只剩一小段路程,她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婢女们的笑语声,眼看就要迎面撞上。 石韫玉暗道倒霉,若是被当场撞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确幸顾澜亭可不会好心救她。 急忙提裙躲向旁边假山,想暂避一时。 刚靠近山石,假山洞穴内忽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迅雷之势捂住她的唇,另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拽进假山阴湿的缝隙间。 “别动。” 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凛冽杀意。 石韫玉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石壁,疼得瞬间冒出泪花。 此时婢女们捧着果盘说笑经过,她不敢出声挣扎,只得借着石缝漏进的微光,勉强看清挟持之人。 是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穿着深青窄袖圆领袍,面容冷俊,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目似寒星,正冷冷审视于她。 这人周身气场凛冽,与顾澜亭那般笑里藏刀的玉面狐狸截然不同。 垂眸瞥见他腰间佩着的绣春刀,石韫玉脸色一白。 这人不会要杀她吧。 许臬凝神听着假山外的动静,待婢女们走远,方垂眸看向掌中禁锢的女子。 待看清她的容貌,不由愣住。 只见美人云鬓微乱,杏眼水雾弥漫,楚楚动人。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人引开,结果等到了书房却发现被人捷足先登。 一路追踪而来,看到这女子鬼鬼祟祟,恰好有婢女路过,便一把拉入假山。 他着实没料到渔翁得利的窃贼,竟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 许臬性子冷,很快敛回恍神,松开捂着她唇的手,伸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抵在石壁上冷声道:“把账册交出来。” 石韫玉一下喘不上气,用力拍打这人的胳膊,想提膝顶他。 许臬另一只手挡下她袭来的膝盖,而后一条腿顶/入她膝间,把她牢牢桎梏住,眯眼打量掌下的女子。 看着娇弱,动手的架势倒是狠。 石韫玉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心里把顾澜亭骂了一万遍。 虽说不知道具体内情,到底哪几方博弈,但可以肯定的是,顾澜亭这狗官故意提前放出真假参半的消息,李嵩有所准备,把假账本放书房。 这正中顾澜亭下怀,让她去拿书房里的假账本,真的则派了另一个人去拿。 如此一来,她便是吸引视线的诱饵,不管她会不会被李嵩的人抓到,拿到真账册的人都能安然离开。 现在挟持她的,肯定不是李嵩的人,不然也不会偷偷摸摸在这威胁她。 但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她若过不了这关,怕是真要被掐死了。 心思百转,她用力掰对方掐在脖子上的手。 “松…先松开,要,要……死了……” 许臬皱眉,微微放松了钳制。 新鲜空气涌入,石韫玉猛烈咳了几声,平息后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泪眼盈盈望着男子。 “公子所言何意?奴婢实在听不懂,奴婢只是迷了路。” 美人垂泪,足够让人心软,但许臬却不吃这套。 他手指微微收紧,眉眼冷厉,压低嗓音威胁:“少装糊涂,把账册交出来,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第14章 特殊癖好 窒息感再次袭来,石韫玉脸涨得通红,忙掰他的手指,断断续续道:“我…我给…放……” 这男人心硬如铁,求饶是无济于事了,生死关头只能想话术应对。 许臬松了劲,“拿来。” 石韫玉感觉脖子火辣辣的痛,哑声道:“放的有点深,你松手我才好找。” 许臬狐疑看她,对上她坦坦荡荡的美眸。 他想着不过是个弱女子,松手也跑不掉,遂放开了钳制在她颈上的手。 石韫玉把手伸进袖口里摸索,大脑飞速运转。 给是不能给的,谁知道完不成任务顾澜亭会不会杀了她。 眼前这个男人看着稍微好糊弄点。 她装模作样找,语速飞快道:“公子觉得这账册是真是假?” 不等许臬回答,她叹了口气,泪光闪闪:“你可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我家主人派我一个弱女子偷取如此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合理吗?” 许臬皱眉,嗓音冷沉:“别耍花样,动作快点。” “哎呀!” 石韫玉突然低叫一声,许臬神情一厉,刚要动手,就听她道:“卡在暗袋里了,公子你帮帮忙。” 许臬眯眼瞧她,冷道:“如何帮?” 石韫玉低着头皱眉,在宽大的袖子里拉扯,布料印出书侧的棱角。 “你帮我挽袖子。” 许臬心中不耐,低头要拉她袖子。 石韫玉看他靠近自己,露出侧颈,嘴里嘀嘀咕咕说怎么能卡住呢。 账册掏出一半,许臬伸手要拿,她看准时机,猛地拔下簪子用力往他颈上刺。 许臬抬手格挡,石韫玉手腕一翻,簪头刺进了他手臂。 趁他吃痛,像一尾鱼儿钻出假山,沿着小径发足狂奔。 还好这人脑子不太聪明,再加上她学过点太极,不然还真脱不了身。 身后没有追逐声,但她不敢停,挑着花木繁盛的小径,躲躲藏藏避开人跑,终有惊无险到了西角门。 顾澜亭的亲信早已候在那里,见到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什么也没问,示意她上车。 第18节 马车并未直接回行辕,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无声息驶回。 直到傍晚时分,赏花宴结束,顾澜亭才回到书房。 石韫玉已经沐浴更衣,勉强平复了心绪,揣着账册到他书房。 暮色四合,窗外的榴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探入书房的一枝恰停在顾澜亭手边。 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如竹,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殷红的花瓣。 石韫玉走进书房,从怀中取出账册,双手奉上,态度恭敬:“爷,幸不辱命。” 顾澜亭闻声,抚弄花瓣的手一顿,徐徐把玩着指尖的石榴花,慢条斯理侧过脸。 目光先是在她乖顺的脸上停了一瞬,继而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原以为至多空手而归,不曾想倒真把这假账册拿来了。 她这般弱质纤纤,是如何从许臬手中逃脱的? 他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两页漫不经心扫过,便像失了兴致般往书案上一抛:“做得不错。” 正要转身继续赏花,视线忽然定格在她颈间,桃花眼微微眯起:“怎得受了伤?” 石韫玉暗骂装模作样。 她笃定顾澜亭绝对知道怎么回事,只垂眸故作委屈道:“拿到账册后,在园中被一陌生男子拦下,他要掐死奴婢抢夺账册,好在奴婢侥幸逃脱。” “哦?”顾澜亭转身面对着她,倚在窗边,“还能从歹人手中脱身,你倒是本事不小。” 红艳艳的石榴花搭在他月白的衣袖上,风一吹轻轻摇晃,蹭着他的袖摆,似是在讨饶撒娇。 石韫玉福身:“是爷教得好。” 顾澜亭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心说这就完事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觉得还是谨慎些,要体现自己的价值,以防被当成弃子。 她回头轻声道:“爷,奴婢觉得今日意图抢夺账册的,是锦衣卫。” 顾澜亭颇感意外,挑眉道:“何以见得?” 石韫玉道:“如果没看错,他腰间挂的绣春刀。” “挂绣春刀的,不一定是锦衣卫。”顾澜亭不以为意。 石韫玉:“……” 电视剧电影误我。 她额头冒汗,沉吟片刻后道:“他扣住奴婢时的动作利落狠辣,不似寻常侍卫,当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而且……他腰间悬象牙云纹腰牌,上面的字奴婢看不懂,但看清了字数。正面上方横三字,中间竖三字并两字,左侧刻十小字,背面竖刻四行字。” 石韫玉当然没看到什么腰牌,只不过是她根据在博物馆看到的锦衣卫腰牌胡诌的。 顾澜亭终于正眼看她,眸光探究:“你懂得不少。” 一个出身低微,身居内院的丫鬟,真能如此机敏? 是谁的探子?还是和许臬达成什么协作? 石韫玉早想好了应对言辞,垂首道:“在府上做丫鬟时,常和人闲聊,记得官事妈妈说过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挂绣春刀,左腰悬牌。”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了她片刻。 这说辞倒也过得去,毕竟锦衣卫衣着和腰牌不是什么秘密,民间确有许多关于他们的传闻。 但这不代表他会信。 他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心头一紧,乖乖走到他跟前。 青年信手摘花,白皙的指尖捻着花尾,俯身别至她云鬓边。 灼灼的红,映着她雪白的肌肤,素净的衣裙,有种惊心动魄的靡艳。 他贴近她耳畔,吐息潮热,语调柔如一阵风:“可知榴花代表什么?” 石韫玉浑身僵硬,轻轻摇头。 他轻笑,呵气如兰。 气息扰得她耳畔碎发微动:“一曰繁荣富贵。二曰炽烈如火,坚贞之爱。三曰无惧无畏,百折不挠。” 他顿了顿,嗓音轻柔飘渺,“却也象征……浮云朝露,转瞬即逝。” “你说,你鬓边的这朵,会象征什么?” 听了他的话,石韫玉顿感心惊肉跳。这是在警告她,未来命运如何,是富贵还是一时之灿,单看他如何安排。 他强收她做通房,甚至恶劣到要掌控她的命运。 她强忍恐惧,抿唇笑 道:“爷真是博闻强识,奴婢希望是第一种。” 顾澜亭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鬓边那抹刺目的红,悠悠笑道:“这花称你。” 石韫玉强颜欢笑:“谢爷赏赐。” 顾澜亭这才仿佛满意了,随意摆了摆手:“下去吧。” 石韫玉如蒙大赦,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书房,直到转身带上房门,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才感觉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退。 鬓边的石榴花火红,似乎灼伤了她的耳畔。 回到耳房,她咬牙切齿把花取下来,刚要揉成团,动作就停了。 她摊开手,看着掌中红艳艳的花儿,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错,关花什么事呢? 它被摘下来已经很惨了。 翌日清晨,石韫玉伺候顾澜亭用过早膳后,在廊庑下喂食那只挂在檐下笼子里的画眉。 画眉鸟啾啾鸣叫,黑眼珠转动着,振翅间抖落几片羽毛。 她正伸指头进笼子逗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脸蛋圆圆的小丫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的脖颈:“凝雪姐姐,你脖子怎么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丫鬟急忙扯了扯小丫鬟的衣袖,低声斥道:“就你话多!” 这两个都是行辕本有的丫鬟,并非顾澜亭的人,平日只做些杂活,他不让这些人近身伺候。 石韫玉手指微顿,想起昨晚他用花比人,威胁恐吓她,突然想到了报复他的法子。 不是爱沽名钓誉装斯文人吗?看他今后还怎么装得下去! 她若无其事继续逗弄鸟儿,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声音轻柔:“没事,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 她刻意偏过头,让那道伤痕在晨光中更明显些,眼神流露出一丝隐忍的委屈,欲言又止。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被年长的丫鬟急忙拉走了。 石韫玉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弯唇轻笑。 她可什么都没说,到时候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坏了他顾大人的名声,可不关她的事。 果然,不出两日,扬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都说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顾大人,床笫之间竟有见不得人的癖好,惯会折磨人,怪不得年过二十却迟迟不肯娶妻,哪家正经千金敢嫁? 这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个卖货郎说他表姑家的女婿的妹妹的姐夫的妹妹在行辕当差,亲眼看顾大人身边美人脖上有可怖的指痕。 这事很快传到顾澜亭耳中。 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 禀报消息的侍卫听得心里发怵,心说主子是不是气疯了。 顾澜亭弯着唇,神情温和:“不必理会,流言罢了。” 侍卫满头雾水,暗道主子真气疯了,这种事都不在意。 难道大人真有这癖好? 感觉头顶多了道凉飕飕的视线,侍卫脊背一凉,忙拱手称是退下。 当晚,暮色沉沉,行辕内渐渐安静下来,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晕。 月色朦胧,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洒下朦胧清辉,与室内昏黄的烛光交织。 顾澜亭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洒金竹扇,目光落在窗外,似在看黑夜中红艳的榴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入眼。 石韫玉得了传唤,心知他因何事,幸灾乐祸之余还有点后悔自己为逞一时之快,惹了他恼怒。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侧头看去,窗边的顾澜亭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长身玉立,湖蓝衣袍松散,发丝以绸带松系在背后,姿态闲适。 往上看,他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那笑意仿佛春风里裹着冰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来了?” 他踱步到她面前,以扇头轻抬起她下巴,目光在她脖颈上那道淡去的指痕上流转。 “凝雪可听说,如今扬州城里都在传,我床笫间有特殊癖好,尤其爱在美人身上留些印记?” 石韫玉面不改色,神色茫然:“竟有这种事?奴婢这几日都在这待着,不曾听闻。” 顾澜亭轻笑,收扇静静看她:“你不实诚。” 石韫玉道:“奴婢不敢欺瞒爷。” 顾澜亭瞧了她一会,忽然俯身凑近。 和她一双盈盈美眸对视,慢悠悠道:“你那般聪慧,为何不用旁的理由解释,而是放任她们猜测?” 青年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脸。 她镇定道:“爷说笑了,奴婢只是怕说多错多,故而选择沉默。” 第19节 说着,她面露愧疚:“不曾想她们竟会误会,传出这等荒谬流言。” “是奴婢的错,污了爷的名声。” 顾澜亭但笑不语,直起身,指尖触到她颈上的指痕。 指尖冰凉,石韫玉一个激灵,下意识后撤。 “退什么?” 她不敢动了,感觉他的手整个覆了上去,虎口卡在正中。 顾澜亭握住她纤细的脖颈,感觉到掌心她的喉头滚动。 视线一眨不眨落在她面上。 手指一寸寸收紧,美人面颊一点点变红,神情惊惧,泪水顷刻盈满眼眶,水光潋滟。 肺部空气一点点消失,石韫玉眼前阵阵发黑。 她被迫仰头,张唇呼吸,忍着没有掰他的手指挣扎,只泪眼婆娑委屈看他,费劲吐出一个字。 “爷……” 顾澜亭唇角带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从澄澈的眼珠里,看到自己柔和又阴沉的脸。 只要他在使劲些,这纤细的颈就如同那石榴花枝,彻底折断。 一滴泪落在他虎口,湿湿热热,很快又变得冰凉。 杀她? 不,他怎么舍得杀这般聪慧有趣又胆大妄为的美人。 他一向怜香惜玉。 顾澜亭缓缓松指。 空气猛地涌入气管和肺,石韫玉扶着窗沿剧烈咳嗽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从上往下,沿着一节节脊骨,如同一条蛇游过。 她止了咳,身体微微发颤,喘息着扭头往斜上方看。 青年手指搭到她后颈上,居高临下睨着她,笑吟吟的。 “凝雪若喜欢这般,爷也并非不能满足。” 第15章 对他起了杀念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笑若春风,眸光却带着彻骨的冷,教人望之生畏。 更遑论他性子傲,鲜少亲手责罚人,今日却破了例。 石韫玉见他这般情状,心知已是触了逆鳞,慌忙跪倒在地。 仰起一张芙蓉面,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口中哀泣:“爷明鉴!奴婢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行此悖逆之事!这不知从何而起的谣言,奴婢实在冤屈……” 顾澜亭半垂着眼静静瞧她,眸光淡淡。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晓此时再多辩解也是无用,反而徒惹猜疑。 遂不再言及其他,只低了头,肩头微颤,啜泣不止:“千错万错,总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行事不谨,污了爷的清誉。” “爷若心头这口气实在难平……” 她说着心一横,扬起颈,闭上一双泪眼。 纤细脆弱的脖颈全然暴露在他眼前,颤声道,“索性,索性就此掐死了奴婢,倒也干净!” 美人泪湿胭脂面,睫毛湿漉漉狼狈黏成一团,一段雪颈微仰,作出引颈就戮姿态,任是无情也动人。 顾澜亭居高临下,袖中的手指一动。 他岂不知这女子内里狡黠,最惯会装娇卖痴?此刻姿态,不过是故作可怜,以求脱罪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心中冷笑,却终究没再计较。 她这般狡黠女子,正好跟着他这种道貌岸然之人。 伸手把她扶起来,抬指拭去她腮边的泪珠。 石韫玉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被他揽在怀中,更是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只余细微呜咽之声。 顾澜亭瞧着她面色苍白,如梨花经雨,方淡淡道:“既是不知,便与你无干。” 石韫玉不敢放松,小心奉承道:“爷是好人,那都是无稽之谈。” 闻言顾澜亭意味不明轻笑一声:“好人?” 不等她回答,对方便松了手,“行了,下去吧。” 石韫玉忙谢恩退出了书房。 室外夜色如墨,凉风袭來,吹在她被冷汗浸透的中衣上,激起一阵寒栗。 她立于长长廊庑之下,四肢发软,只得倚着廊柱略歇了片刻,待狂跳的心稍定,方脚步虚浮挪回耳房。 及至房中,对镜一照,赫然见颈间留着几道浅淡指痕。 顾澜亭并未真用力,不过是小惩大诫。然她心中雪亮,方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那只手定会毫不犹豫收紧,取她性命。 她颓然坐于绣墩之上,暗悔为何要逞一时意气,去招惹那心思莫测的疯子。 刚吃了半盏冷茶,稍稍压下惊惧,便听得门外脚步轻响。 小禾手捧一个白玉雕莲纹盖罐,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细声禀道:“姑娘,爷吩咐奴婢送来这玉容膏,说是活血化瘀的圣品,用上两日,这痕迹便可消褪了。” 石韫玉接过,启盖观瞧,只见膏体乳白细腻,异香扑鼻,确非凡品。 她心下冷笑,这算得什么?先扬威立规矩,再施恩示宽厚?真把她当作可以随意磋磨的猫儿狗儿驯养。 小禾见凝雪只怔怔看着那药膏,面上并无喜色,反愈发苍白,心中甚是不解。 爷待姑娘这般恩宠,连这等价值千金的玉容膏都赏了下来,姑娘还有甚么不称心的? “姑娘,让奴婢为您上药可好?”小禾试探问道。 石韫玉回过神来,摇头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且去安歇罢。” 小禾称是,行至门边,终是忍不住回头,低声道:“姑娘,容奴婢多句嘴。爷待您,实在是极上心的了。只要您一心一意,好好服侍爷,将来必有个好前程。” 石韫玉握着玉罐的手指微微一紧,勉强扯出笑意:“我知晓了,多谢你。” 小禾见她容色不佳,又宽慰了两句,方才掩门而去。 室内烛影摇红,石韫玉将玉罐搁在妆台上,对镜自照。镜中容颜既熟悉又陌生。 此地已非故土,这里是古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顾澜亭赏她,她需感激涕零,叩首谢恩。顾澜亭罚她,她亦要逆来顺受,口称“爷宽宏”。 若她肯安分守己,曲意逢迎,待来日主母过门,或可挣个姨娘名分,若能诞下一儿半女,便可安享富贵,做个闲人。 这般日子,于旁人眼中,或许已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可她若就是不愿呢? 不愿做笼中雀掌中物,不愿仰人鼻息曲意承欢,不愿困于这四方宅院,只知争宠献媚生儿育女。 天地何其广阔,凭什么不能有她立足之地? 况且她只想回家,那里还有等她的亲人。 自从那天后,顾澜亭忙了起来,早出晚归,石韫玉几乎见不到他人。 她也松了口气,只盼着扬州案子早点结了,好回杭州赎身,远离顾澜亭这疯子。 又过了半个多月,扬州城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这桩悬案终于有了进展。 按察使司接到密报,两位官学教授之死另有蹊跷。原来他们正在核查府学廪粮与修缮账目时,发现这些款项与盐税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账面上看是寻常开支,实则暗藏数十万两亏空。 二人本已拟就揭帖欲上呈,不料遭了毒手,满门被害,文书尽毁。唯有个老仆因往城外送信,侥幸逃过一劫。 顾澜亭与裴珩二人,一个在明处大张旗鼓,日日传唤盐商查问旧账。一个在暗处不露行迹,连衙门都鲜少踏足。时不时还互相使点绊子,一副水火不容架势。 裴珩故作迂阔,在酒宴上高谈盐政积弊,实则将各方视线引向陈年旧案。 顾澜亭则趁机寻得那幸存老仆,和涉及此事账册。 账册记载着历年虚开盐引竟达万引之巨,所得赃银皆以“捐输”“助饷”等名目,流进内阁次辅周廷儒门下盐商的腰包。 李胤放在萃芳园真假账册同时失窃,扬州官场顿时大乱。他和知府周显连夜修书,与周廷儒外甥密谋对策。 不出三日,便有黑衣刺客潜入按察使司衙门欲灭口证人,幸亏顾澜亭早将老仆转移至城外别院。 歹人见事不成,竟伪造顾澜亭收受盐商二十万两银票的契书,又唆使御史台连连弹劾。 顾澜亭故意让构陷的证据坐实,表现得惊怒交加,实际背后还在收集证据。 他和裴珩很快收集好完备证据。 周廷儒外甥与盐商关于分赃、以及事后灭口两位教授的密信原件,还有完整的假盐引流水账册,以及关键人证的供词。 顾澜亭当夜分派两队精骑,一队明着携带假文书走官道诱敌,一队暗度陈仓,将真账册缝在马鞍内里,八百里加急直送司礼监。 天子震怒,三日便降下处罚。 此番雷霆动作,把扬州官僚打了个措手不及。 要怪也怪他们在这富庶地称王称霸惯了,对顾澜亭这个年轻人没放在眼里。 周廷儒外甥与扬州知府即日押赴市曹斩决,多名盐运使革职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官吏或贬谪边陲,或革职永不叙用。 而首恶周廷儒,因皇帝需要维持朝局平衡,仅以“治家不严、失察”之罪被罢官回乡,保全身家性命。 这桩以小见大的案子,说白了还是贪墨案和党争。 周廷儒党羽遍布朝野,把持盐政,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动他一人则牵动全身。 第20节 皇帝深居宫中,对朝堂党争既利用又忌惮。派顾澜亭查案,意在敲山震虎,整顿吏治,同时也要平衡朝局,不愿引发剧烈动荡。周廷儒倒台,皇帝剥夺其权力,利用此事清洗其党羽,巩固了皇权。 另外也敲打顾澜亭,让他成了孤臣,一柄有把柄软肋的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宦海沉浮从来都是祸福相倚。 扬州一案了结,顾澜亭将各项公务交接完毕,便吩咐启程返回杭州。 时值盛夏六月,江南暑气蒸腾。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官道两旁绿树成荫,荷塘中荷叶铺满水面,粉白荷花亭亭玉立,随风送香。 车队一行三辆马车,十余骑护卫,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烈日当空,车马过后扬起细尘。护卫们早已汗湿衣背,连马儿也时不时打着响鼻,热得焦躁不安。 石韫玉和顾澜亭同乘一辆。 她靠在窗边,连日奔波劳顿,加之车厢闷热,不免神思困倦。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薄纱裙,外罩月白绡衣,乌发用碧玉簪松松绾就。 因着暑气熏人,她雪面泛起淡淡红晕,恰似粉荷初绽。 顾澜亭捧着卷书看,微微侧目,便见她这般模样。 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一截露在衣领外的玉颈,因着暑气沁出细密汗珠,莹润可爱。 许是太过困倦,她脑袋一点一点,险些就要磕在车内檀木小几的棱角上。 顾澜亭当即伸手一挡,掌心稳稳托住她将坠的额头。 掌心触感温软细腻,美人云鬓微乱,香腮染粉,娇慵无力。 他呼吸一紧,一时竟忘了动作。 石韫玉猛然惊醒,感觉额头竟贴在个温热的掌心中,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向后缩去。 顾澜亭见她这般躲避,心中顿生不悦。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尚存她肌肤温软的触感,正要说话,忽听得车外传来破空之声。 “保护大人!” 车外护卫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已穿透车窗,“铮”一声钉入车厢壁板,尾羽颤动。 石韫玉吓得脸色煞白,强忍着才没叫出来。 顾澜亭眸光一凛,当即掀帘察看。 道旁林中杀出三十余黑衣刺客,正与护卫厮杀在一处。 刀光剑影间,已有数名护卫倒地。 “待在车里别动。” 顾澜亭沉声吩咐,随即纵身跃下马车。 石韫玉蜷缩在车厢角落,听得外间兵刃相交惨呼连连,更是胆战心惊。 她悄悄掀帘一角,顾澜亭手持长刀,身若游龙,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然刺客人数众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顾澜亭要是死了,她能有好结果? 地上躺着不少死人,还有断臂残肢,血腥味浓重,石韫玉感觉像是鼻腔里灌了血,令她几欲作呕。 她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放下车帘,白着脸捂住口鼻,深吸几口气,用力咽了几口唾沫才压下胃里的翻腾。 眼见战况激烈,若是留在车中,只怕难逃一劫。 她咬了咬牙,趁着众人混战之际,悄悄溜下马车,猫着腰便往道旁灌木丛中钻去,只想寻个隐蔽处暂避。 顾澜亭死不死不重要,她可不能死。 顾澜亭虽在激战之中,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马车动向。 忽见一抹藕荷色身影鬼鬼祟祟往灌木丛溜去,不是凝雪又是哪个? 他当下气极反笑。 她竟是这般怕死,想丢下他独自逃命。 好个没良心的。 他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凌厉,瞬间割断一名刺客的咽喉,随即纵身一跃,跳上自己的狮子骢,缰绳一抖,便朝着她逃离的方向追去。 石韫玉正自庆幸逃脱险境,忽闻身后马蹄声急。 还未及回头,只觉后襟一紧,整个人已被提离地面,下一刻便落入个坚实的怀抱之中。 “!!!” 她短促惊叫,惊魂未定,转头正对上顾澜亭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见着危险便丢下主子溜之大吉?” “好忠心的婢女。” 石韫玉听他阴阳怪气,心说废话,等死的才是傻子。 不待她回答,顾澜亭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去。 石韫玉被迫紧贴在他胸口,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景物飞速倒退。 “追,莫要放走了他!” 身后传来刺客的呼喝之声,随即箭矢破空而来。 一支利箭擦着石韫玉的鬓角飞过,削断几缕青丝。 她缩在顾澜亭怀中,吓得紧闭双眼,脑海一白,旋即开始刷屏。 我艹我艹吾命休矣! 顾澜亭这个杀千刀的,把她拽上马干嘛,做活靶子吗? “低头!” 顾澜亭低喝一声,按着她俯身。 又一支箭贴着他臂膀掠过,划破一道血口。 他却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扬鞭策马。 骏马在崎岖山道上疾驰,石韫玉被颠得七荤八素,更想吐了。 身后没刺客追逐声了,她小心翼翼睁眼,仰头就见顾澜亭神色冷凝,薄唇紧抿。 侧过视线,他握着缰绳的臂上鲜血淋漓,顺着手腕滴落,滴在她裙摆上,晕开一团一团血痕。 也不知奔出多远,顾澜亭这才放缓马速,拐进一处隐蔽的山谷。 此处古木参天,溪水潺潺,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顾澜亭勒马停在一棵大树下,率先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将虚脱的石韫玉抱下。 她双脚落地便是一软,幸而及时扶住树干方才站稳。 不等顾澜亭说话,她扶着树干呕起来,难受的眼角冒出泪花。 好一会,她翻涌的胃腹才舒服了,余光看到手边递来个水囊。 吸了吸鼻子,抬起一双发红的泪眼,顾澜亭正目露嫌弃看她。 “……” 她有些尴尬,接过水囊转过身漱口。 等清理干净,才转过身道谢:“爷见笑了,奴婢没见过……” 一提起方才血腥场景,她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秀眉微蹙。 顾澜亭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帮我上药包扎。” 石韫玉低头,见他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视线上移,俊脸苍白。 “爷,你还好吗?” 顾澜亭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递给她,笑道:“依你所见?” 石韫玉当然知道不太好,但她就是礼貌问一下。 她伸手接过瓷瓶,忽然有些疑惑:“爷还随身带药?” 顾澜亭淡淡睨了她一眼。 她登时头皮一麻,忙垂首告罪:“是奴婢多嘴。” 顾澜亭不置可否,寻了颗树,把外衫脱下来铺地上,才坐下去靠在树干上。 他额间沁着细密冷汗,唇失血色。 石韫玉小心翼翼撕开袖子,洒上伤药。 正欲撕下衣摆为他包扎,一抬眼,却发现顾澜亭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她小声呼唤:“爷。” “爷,醒醒。” 一连唤了几声都没动静,她又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甚至推了推他的肩膀。 毫无反应。 她静静看着他苍白的脸,目光缓落在他手边的佩刀上。 刀身沾血,寒光泠泠。 杀人利器。 她心跳骤然加速。 此刻顾澜亭重伤昏迷,若持刀一击…… 第21节 第16章 归府 只要一刀,就能摆脱这个恶劣的男人。 石韫玉屏住呼吸,悄悄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 那刀颇有些分量,刃尖尚在滴血,在她白皙的指间映出一抹猩红。 她颤抖着握紧刀柄,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树干上的男人。 青年面色苍白如纸,剑眉紧蹙,薄唇失了血色,是前所未见的脆弱。 她颤抖着手,缓缓举刀。 欲落之际,忽见一条碧绿小蛇自枝头垂落,正朝着顾澜亭的颈项游去。 那蛇通体碧绿如翡翠,三角蛇头昂起,分明是剧毒之物。 她手心濡湿,停顿了一下,倏地向下一挥。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 刀刃深深嵌入顾澜亭头侧两寸处的树干。 那碧绿小蛇应声断成两截,“啪嗒”落在男子肩头,又滚落在地,尤在扭动。 “如此良机,为何不动手?” 石韫玉闻声一惊,手中的刀险些脱手。 垂眸看去,顾澜亭不知何时已然转醒,正静静凝视着她,眸光清明如水,哪里还有半分昏迷之态? 这狗官果然醒着! 还好她没动手。 一来若失手,必定性命不保,即便得手,弑杀朝廷命官,天下虽大,又岂有她容身之处? 二来以顾澜亭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怎会毫无防备地将佩刀置于他人触手可及之处? 她镇定自若,佯装茫然,“什么动手?” 说着指了指地上尚在抽搐的蛇尸,“方才树上突现毒蛇,奴婢恐其伤及爷的性命,情急之下只得借爷的佩刀一用。” 顾澜亭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照你这般说,本官倒是欠你一条救命之恩了。” 石韫玉面不改色,垂首道:“奴婢护主乃是本分,不敢言恩。” 言罢,自中衣下摆撕下一条白布,蹲身替他包扎伤口。 顾澜亭凝视着她紧抿的朱唇,忽的轻笑:“你既不要恩情,可要什么赏赐?” 石韫玉心说装什么装,系带的动作不由得重了几分。 顾澜亭吃痛,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反而笑道:“但说无妨。” 林间一时寂静,唯闻鸟鸣啁啾,二人呼吸交错。 石韫玉替他包扎妥当,又用剩余布条拭去手上血迹,这才抬眸正视于他。 “爷,奴婢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绫罗绸缎。” 顾澜亭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 石韫玉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求爷能信守承诺,待回了杭州,还与奴婢身契,销去奴籍,赐还自由之身。” 顾澜亭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半晌不语。 石韫玉心中忐忑,悄悄抬眼窥他神色,却见他面带笑意:“放心,待回到杭州,自会放你归家。” 石韫玉这才松了口气,唇边绽开真切笑意:“谢爷恩典。” 顾澜亭嗯了一声,重新闭目养神。 不多时,林外马蹄声急,护卫们寻来了。 刺客或死或擒,只留了两个活口以备审讯。 石韫玉重新登车,因着顾澜亭与护卫多有负伤,一行人暂往附近驿馆歇息。 请来大夫诊治过后,歇了一夜,翌日方至码头,改走水路返回杭州。 船行几日,很快到了杭州。 杭州府衙后宅正堂内,顾家老少齐聚一堂。 正堂面阔五间,当中悬着御赐匾额,下设檀木翘头案,两旁各列四张圈椅,椅上铺着青缎坐垫。地上四角各摆着冰鉴,凉气袅袅。 主位坐着的老太太身着沉香色比甲,头戴珍珠抹额,两鬓斑白,慈眉善目,正是顾澜亭的祖母。 老夫人素日在灵隐寺吃斋念佛,闻得孙儿遇刺,急得连夜下山,直等到他归家方才安心。 左下首坐着顾澜亭的父亲顾知风和母亲容氏,右下首则是二爷顾知远携家眷。 几个小辈侍立两旁,锦衣华服,珠环翠绕,好不热闹。 二房长子顾澜轩摇着折扇,先笑道:“大哥在扬州又立了大功,这一回京,怕不是又要连升?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好生吃顿酒。” 二太太王氏拿绢子掩着嘴笑:“偏你嘴快,你大哥如今是圣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岂在乎这一顿酒?” 说着她看向容氏,佯装好心:“话说亭哥儿仕途坦荡,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嫂子该好生帮操持门亲事才是正经。” 容氏面不改色,笑道:“轩哥儿也十九了,该好好准备科考,早点立业才好成家。” 王氏脸色一僵,“是这个理儿。” 顾家两房,澜字辈就三个男丁,容氏的两个儿子一个官至三品,一个去军营历练,听说也很得重视。 就她的轩哥儿文不成武不就,成日斗鸡走狗,流连秦楼楚馆。 顾澜轩见火要烧他头上了,赶忙将扇子一合,拍手道:“听闻扬州出美人,大哥这一去……” 话未完,便哈哈笑起来。 顾澜亭在扬州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谁不知?不知内情的,都只当他是陷了温柔乡。 顾老夫人忽然捻着佛珠道:“听说哥儿收了个通房?” 容氏忙回道:“老太太消息灵通,确有此事。原是不合规矩,只是……” 老夫人微微颔首:“本不该未婚就收房,只是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如今肯开这个窍,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她顿了顿,又叹道,“既然如今开了窍,你便多操心些他的婚事,趁他回京前相看妥当。” “媳妇省得。”容氏应道,“已相看了几家,都是书香门第的闺秀。”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厮进来禀报:“大爷回府了!” 俄而,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顾澜亭身着玄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笑意盈盈走进正堂。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身着月白杭绸比甲的姑娘,始终垂首敛目,正是石韫玉。 “孙儿给祖母请安。” 顾澜亭含笑行礼,又向父母、叔婶问安。 老夫人拄着拐杖起身,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连声道:“亭哥儿,让祖母好生瞧瞧。那天杀的贼人,伤势可要紧?” 顾澜亭温声安慰:“不过是皮肉伤,劳祖母挂心。” 这时几个小辈都好奇地打量着石韫玉。 那顾澜轩更是看痴了。 只见美人鬓发如云,杏脸桃腮,一双秋水眼潋滟,身形窈窕,娇媚晃人眼。 顾澜轩心中忮忌,暗忖这般绝色,竟叫大哥得了去。早知府里有这样的美人,平日里该多来走动才是。 石韫玉感觉到这人目光肆无忌惮,黏腻的令她浑身不适。又不能直接瞪回去,只往顾澜亭身后挪了一小步。 顾澜亭似有所觉,侧身将石韫玉稍稍挡在身后,轻飘飘看了眼顾澜轩,拱手对祖母道:“一路风尘,容孙儿先更衣。” 说罢便带着石韫玉回了院子。 至晚霞满天时,府中设下家宴。花厅内灯火通明,正中紫檀八仙桌上摆着松鼠鳜鱼、蜜汁火方、龙井虾仁等十来样精致菜肴,丫鬟们侍立左右。 顾澜亭坐在老夫人下首,石韫玉立在他身后执壶布菜。 席间他与父亲谈论朝政,石韫玉始终安静侍立,只在适当时机为他斟酒布菜。 舟车劳顿几日,此时又站着伺候人,腰腿酸痛不已。 她正神游太虚,顾澜亭忽侧首道:“回去歇着罢,这里有其他下人伺候。” 石韫玉微怔,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她心知顾老太太最重规矩,这般宴席未散就离去实在于礼不合。 但顾澜亭都开口了,她没道理受这个罪。 石韫玉福身谢恩:“谢爷体恤。” 她轻步退出花厅,隐约听得里头传来二太太带笑的嗓音:“哎哟,咱们亭哥儿如今可真会疼人。” 接着是顾澜轩促狭的轻笑:“竟不知大哥这般怜香惜玉。” 她轻轻撇嘴。 是啊,会疼人,疼得要掐死人家。 回到澄心院,她独坐片刻,从行囊中取出扬州带来的一对錾花银镯,用帕子仔细包好,往后厨寻张妈妈去了。 此时厨房正值忙碌时分。 管事妈妈眼尖,见石韫玉穿着月白绫衫款款而来,忙堆起笑脸迎到门口:“凝雪姑娘怎么到这等油烟之地来了?” 石韫玉浅浅还礼:“我来寻张妈妈说几句话。” 管事妈妈会意,立即对正在灶前熬汤的张厨娘道:“老姐姐快去罢,这里有我们呢。” 第22节 张厨娘这才看到石韫玉来了。 她眼睛一亮,带石韫玉回到自己住处。 间耳房狭小整洁,炕上铺着青布褥子,窗台摆着两盆花。 石韫玉展开帕子,“这是在扬州瞧见的镯子,想着正适合您。” 张厨娘接过镯子,眼眶微红:“难为姑娘还惦记着。” 两人说了会体己话,准备走的时候,石韫玉握住她粗糙的手,轻声道:“或许不日我就要出府了。待妈妈日后也出了府,我定当好生奉养。” 张厨娘愣了一下,抚着她的发鬓叹道:“好孩子,只要你日后过得好便好。” 石韫玉笑着点头:“会好的。” 天下之大,她不信她过不好。 张厨娘似乎透过面前这张娇美的笑脸,看到了已故的女儿。 大爷把凝雪收了房,当真会轻而易举放手吗? 家宴散后,老夫人与容氏将顾澜亭唤至颐寿堂叙话。 堂内陈设古朴,正中悬着幅山水画,两旁挂着泥金对联。地上铺着回纹锦毯,当中设着一张紫檀罗汉床。 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方才那凝雪,就是之前在厨房当差,被你收房的丫头?” 顾澜亭颔首:“正是。” 容氏摇着缂丝团扇,若有所思:“她可还懂事?” 懂事?顾澜亭想到这女子的狡黠,唇角弯了一下,“尚可。” 容 氏眉头舒展,笑道:“你如今也二十有三,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娘替你相看了几家闺秀,都是书香门第的千金。” 第17章 下流胚 “母亲。”顾澜亭搁下茶盏,“儿子在扬州才传出行止放浪的名声,此时议亲,哪家肯将女儿嫁来?” 老夫人沉吟道:“你父亲说,圣上对扬州案子很满意。” 顾澜亭道:“正因如此,才更该谨慎。待陛下放心了,洗清名声再议亲不迟。” 他顿了顿,“总要寻个家世相当的。” 对他仕途无益的女子,娶来何用? 容氏还要再劝,顾澜亭已起身作揖:“儿子明日还要审理积压的案卷,先行告退。” 待他离去,容氏忧心忡忡对老夫人道:“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如今好容易收了个丫头,却又不急着成亲,真叫人放心不下。” 老夫人闭目沉吟:“明日唤钱妈妈来问问便知。” 这边石韫玉与张厨娘叙完话,沿着朱漆游廊缓缓而行,思索日后打算。 夜色如墨,疏星淡月,廊外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檐角悬着的几盏绢纱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在地上的暖黄光影也随之晃动。 行至转角处,这段廊庑的灯笼不知何时坏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昏朦。夜风过处,廊外花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更添幽寂。 石韫玉心中发紧,不由加快脚步欲要速速穿过这段黑暗。 哪知刚转过弯,猝不及防撞上个人,脚底下又被什么一绊。 惊呼一声向后倒去,被人一把扶住胳膊。 抬头一看,竟是二爷顾澜轩带着三分酒气立在那儿,含笑望着她。 她急忙挣脱他的手,连退两步,屈膝行礼:“奴婢失礼了。” 顾澜轩假意关切,伸手欲扶:“凝雪姐姐可曾伤着?这游廊委实昏暗,明儿个定要吩咐他们多挂几盏灯。” 说话时目光黏在她脸上,轻佻劲儿藏也藏不住。 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妙。这醉鬼深夜拦路,必是不怀好意。 还叫她姐姐,没得恶心。 顾澜轩盯着石韫玉看个不停。 月下美人雾鬓云鬟,冰肌雪腕,气若幽兰,真真如姑射神人。 白日里见了她便心痒难耐,今夜多饮了几杯,更是色胆包天,只想着若能一亲芳泽,便是登仙也不过如此。 他暗忖兄弟之间互换侍妾本属寻常,大哥总不至于为了个丫头伤了手足和气,遂早早离席,命小厮打探了她的去向,特在此处守株待兔。 “这么晚了,凝雪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边说边上前欲拉她的手腕。 见这人色欲熏心,石韫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后退一步垂首道:“回二爷的话,奴婢要回澄心院,大爷还等着伺候。” 顾澜轩犹不死心,正要再上前纠缠,忽觉臀上挨了重重一脚。 他猛地向前踉跄数步,险些栽倒在地,不由勃然大怒:“哎呦!哪个不长眼的敢踹小爷!” 扶着栏杆站稳了回头一看,却见顾澜亭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月光将对方天水碧衣袍笼上一层清辉,已将美人揽入怀中,正似笑非笑望着他。 “二弟可是吃醉了酒?要不要为兄帮你醒醒?” 顾澜轩面色僵硬,随即拱手道:“大哥说笑了,小弟清醒得很。” 说罢又瞥了石韫玉一眼,方告辞离去。 石韫玉松了口气,退出顾澜亭怀抱,问道:“爷怎得在这?” 顾澜亭低头看她,笑回道:“自然是回院子,不然你当爷是亲自来寻你的?” 许是吃了些酒,顾澜亭行止言辞要散漫的多。 石韫玉惊魂未定,倒也真心感激他的及时出现,便忽略了他话中的讥诮,柔声道:“爷,回去罢。” 顾澜亭嗯了一声,二人并肩往澄心院行去。 二人影子在地上交错重叠,行至澄心院前,正路过一带曲栏环抱的莲池。 清风拂过,月色下水面波光粼粼。 几尾锦鲤忽地跃波而出,噗通落水惊破一池静谧,荡开圈圈涟漪。 石韫玉多看了几眼,心说好肥的鱼。 若佐以姜丝清蒸,倒是鲜嫩。红烧也不错。 顾澜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忽然开口:“我在京城的府邸,亦有几处活水池塘,皆比这阔朗许多,其中养着珍品锦鲤。另有处莲池,逢夏莲花盛开,粉瓣翠萍,风过处荷香阵阵。” 石韫玉闻言心下一哂,暗想这与她何干?横竖不日便要离去,从此江湖万里再不相见。 她只笑着奉承:“爷的审美自是清雅不凡,几个池塘想必很有意趣。” 顾澜亭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侧脸。月光如水,浸得她玉颊生辉,唇色粉润。 他眸色渐深,俄而轻轻勾唇。 回到澄心院,石韫玉伺候顾澜亭宽衣沐浴。 浴房里早已备好香汤,水汽缭绕。 石韫玉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的腕子,执起葫芦瓢往他肩上浇水。 水珠顺着他白皙结实的背脊滚落。 顾澜亭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忽然道:“你觉得二爷如何?” 石韫玉偷偷瞧他神情。 如何?自然是个下三滥的下流胚。 但她可不敢真当着顾澜亭的面骂,毕竟顾澜轩是他堂弟。 看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为何有此问。 犹豫片刻,谨慎道:“二爷待人亲切,府里上下都夸他谦和有礼。” 说话时,又悄悄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却见顾澜亭缓缓睁眼,神色淡淡。 他侧头看她,眸光晦暗不明,轻哼一声:“是么?” “看来二弟很得人心。” 石韫玉心一紧,不明白他怎么又恼了,正想解释两句,顾澜亭已闭目摆手:“下去。” 她只好默默退至门外。 听着屋内哗啦水声,不禁摇头, 男人心海底针。 翌日清晨,容氏与老夫人便在颐寿堂唤来钱妈妈问话。 堂内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老夫人斜倚在绛紫锦缎引枕上,容氏端坐一旁。 钱妈妈垂手立在堂下,额头冒汗。 “哥儿与那凝雪丫头,近日处得究竟如何?”老夫人声音缓淡,带着威仪。 钱妈妈垂着头:“回老太太的话,大爷待姑娘极好……” 容氏一看,便知是有内情。 她眼神一厉:“还敢隐瞒,还不从实说来!” 在主子连番逼问下,钱妈妈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奴不敢欺瞒,大爷他…他至今未曾与凝雪姑娘同房。” 第23节 容氏一愣,与老夫人对视一眼,疑道:“这是为何?” 钱妈妈背后冷汗淋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似是……似是姑娘不愿。” 第18章 房里塞人 闻言容氏脸色难看,哐当一声把茶盏搁下,冷笑:“一个烧火丫头,也敢拿乔!” 老夫人神情亦是不愉,良久方叹道:“罢了,亭哥儿一向有主张,咱们再等等罢。” 容氏嘴上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先头把那丫头收房时,她便不甚满意。如今见儿子这般情形,更是忧心忡忡。 正思虑间,忽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抬眼一看,王氏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连礼数也顾不上了,只匆匆向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便拿着帕子拭泪哭道:“老太太,您可得给轩哥儿做主啊!” 老夫人眉头紧蹙,不悦道:“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有话慢慢说。” 王氏这才勉强收了泪,抽抽噎噎地道:“轩哥儿今日去城外垂钓散心,谁知竟遇上了贼人,生生被打断了右手!如今正请了大夫接骨,疼得死去活来的。”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面色骤冷,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事?可知是何人所为?” “那几个天杀的溜得飞快,府衙那边也说一时难以缉拿,”王氏说着,目光似有若无瞟向容氏,“媳妇想着,轩哥儿平日虽有些顽劣,却也不曾与人结下这般深仇大恨,或是哪个身居高位的熟人指使的也未可知。” 容氏闻言,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温婉关切,柔声道:“弟妹莫要心急。只是轩哥儿近来可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我恍惚听说,前些时日他还在画舫上与人为了个扬州瘦马争风吃醋,动了拳脚呢。” 王氏脸色一黑,正要反驳,却听老夫人沉声道:“既伤了手,便好生在家将养些时日,莫要再成日往外头胡闹了。” 她目光严厉看向王氏,“轩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你这个当娘的不能光知道溺爱,也该好生管教管教。这般下去,谁家愿意把好好的闺女许配给他?” 王氏上眼药不成反被训斥,只得抽抽噎噎地称是,悻悻退了出去。 容氏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子话,宽慰了几句,见老夫人面露倦色,便也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院中,容氏独坐窗前,连吃两盏凉茶,仍觉心头郁结。 窗外蝉声聒噪,更添烦闷。 贴身伺候的刘妈妈见状,凑上前小声劝道:“太太何必为此等小事劳神伤身?老奴冷眼瞧着,那凝雪终究是山野出身,上不得台面。咱们院儿里春花秋月四个丫头皆是拔尖儿的,模样性情都好,不如挑个最伶俐懂事的,给大爷送过去?” 容氏掀起眼皮,淡淡瞥了刘妈妈一眼,目光锐利,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怵,慌忙低头。 她焉能不知,那四个丫头里的春莹和雾月,皆是刘妈妈的亲侄女,这老奴分明是想借着机会攀附高枝。 可这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容氏收回目光,“继续说。” 刘妈妈心下稍安,又压低声音:“那凝雪大字不识,又不识好歹,大爷那般人物,岂会长久忍耐?若换个知根知底、温顺可人的去,大爷说不定顺水推舟便收了。” “只要收了人,知晓其中好处,这婚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言外之意,只要能破了眼前这个局,何愁婚事不成? 容氏默然不语,手中团扇轻摇。 其实并非她非要急着给儿子房里塞人,实是这两年来,一直有难以启齿的担忧盘桓心头。 儿子年过二十仍不近女色,甚至对主动凑近的女子不假辞色,她暗暗疑心,莫非是身有隐疾,或是……有那龙阳之好? 之前本想着既收了凝雪便好了,哪知两人压根没同房! 她可不信钱妈妈的话,说什么凝雪不愿。 亭哥儿乃三品大员,又生得貌若潘安,她一个婢女怎么可能不愿?想来是还有内情。 容氏越思索越担忧,想着若真如此,送个可靠的人去试探一番也是好的。 倘若果真有隐疾,悄悄处置了那婢女,再暗中寻访名医诊治便是。 思忖良久,容氏终是下定决心,沉声道:“去把雾月叫来。” 当日下午,刘妈妈便领着精心打扮过的雾月,径直去了澄心院。 恰巧顾澜亭不在,院内唯有几个洒扫的婆子。 雾月穿着一件淡粉比甲,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窈窕。 石韫玉从房里出来,与雾月打了个照面。 两人从前在府中见过,此刻四目相对,雾月眼中闪过得意。 石韫玉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一瞬,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她笑着朝刘妈妈打了招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浑不在意雾月所来为何。 刘妈妈寻到钱妈妈,脸上堆着笑:“老姐姐,这是太太的意思,今晚就让雾月姑娘梳洗妥当,送到大爷房里伺候。你可要安排妥当。” 钱妈妈面露难色:“这……你是知道的,大爷最不喜人擅自安排。若是惹恼了大爷,老身可吃罪不起啊……” 刘妈妈脸色一沉:“怎么?你要违抗太太的命令?” 钱妈妈苦笑:“老奴怎么敢?只是这事…哎……” 刘妈妈软了神色,好言宽慰:“你且放心去做,出了任何纰漏,自有太太担着,怪不到你头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成了,你也是功臣。” 钱妈妈无法,只得叹息应下。 做奴才的,哪有拒绝的权力呢? 入夜,钱妈妈无可奈何,只得依令行事,将沐浴精心妆扮过的雾月,亲自送入了顾澜亭的屋子。 石韫玉自然知晓这些。 整整一下午了,院里的人都欲言又止看她,面带怜悯。 她只当看不见。 夏夜闷热,屋内烛火昏黄,窗纸上映着摇曳的花影。 石韫玉倚在软榻上,摇着扇子看庭院的景,悠闲自在。 小禾叩门进来,说热水烧好了。 石韫玉便起身去镜台边拆发髻。 小禾替她解开发髻,犹豫了一下,小心安慰道:“姑娘,您别往心里去,任凭来了谁,爷心里定是最疼您的。” 石韫玉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只觉得好笑。 她巴不得顾澜亭能喜新厌旧,早点放她出府。 小禾毕竟是好心,她透过镜子朝对方露出个浅笑:“我晓得了,多谢你。” 小禾看她确实不似伤怀,便也抿唇笑了,“姑娘沐浴了早些歇息,有什么便唤奴婢。” 石韫玉颔首笑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去歇着吧。” 自行沐浴后,她便吹灯歇下,心中一片平静,很快就有了困意,沉沉睡去。 月凉如水,时见疏星落画檐,几点流萤小。 顾澜亭同僚饮宴,到澄心院已是三更。 小厮丫鬟婆子纷纷迎了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去备水便可,其余不必伺候,众人便退了下去。 他今日吃酒多了些,头脑昏沉,推开房门,屋内只点着一盏昏灯。 光线昏暗,他解下外袍随手丢在地上,穿过落地明罩。 房中氤氲着一缕幽香,顾澜亭脚步微顿,举目望去。 他眸中带着熏熏然的醉意,视线朦胧模糊。 只见床榻之上,浅青轻纱幔帐半垂半卷,朦胧掩映之间,有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侧卧于锦衾绣褥之上。 身上的衣裙,和前段时日给凝雪开脸那晚的一模一样。 只是当日未能成事。 顾澜亭闭上眼,复又睁开,视线依旧朦胧,床上之人依旧在。 那女子背影有了模糊重影,和凝雪的交叠。 酒意混着热意上涌。 莫非是那块冷玉终于想通,肯褪下矜持,主动前来俯就?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放轻脚步走近床榻。 俯下身,伸手轻轻撩开纱幔,含笑故问道:“为何在此等我?” 床上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脸来。 烛光映照下,只见她生得一张清水芙蓉面,肤光胜雪,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眼波流转,柔柔怯怯唤了一声:“爷……” 第19章 怒火 话音未落,顾澜亭面上笑意顷刻凝固。 他怫然大怒,衣袂翻卷,大步走到墙边梨花木剑架上,信手抽出长剑。 剑应声出鞘,“铮”的一声清吟,待雾月反应过来,剑尖已直指她咽喉。 剑身寒光流转,映出他阴沉的双目。 “谁给你的胆子,擅入此间?” 雾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方才的娇羞瞬间化为惊恐,俏脸血色尽褪,吓得浑身瑟缩,语无伦次道:“是,是大太太…是太太怜惜爷身边无人体贴,特命奴婢前来…侍,侍奉……” “大太太?” 第24节 顾澜亭低低重复,似笑非笑,眼中戾气横生,长剑狠狠向下一挥。 剑光凌厉,雾月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头惊叫一声。 “噼啪!” 床边案几上那只霁蓝釉玉壶春瓶应声而裂,瓷片混着残败的花瓣零落一地,水渍蜿蜒。 案几也劈裂成两半,轰然倒塌。 雾月吓得面无人色,不敢想方才那剑要是挥她身上,决计尸首分离。 顾澜亭胸膛起伏,提着剑,半垂着眼看床上抖若筛糠的女人,缓缓吐出几个字。 “滚出去。” 雾月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衣衫不整,连滚带爬下床逃离。 刚出了落地明罩,就听得身后传来轻飘飘一声。 “跪下。” 两个字如同定身咒,让她双膝一软,咚一声便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吓得涕泗横流,抖个不停。 顾澜亭却不再看她,径自坐在床沿,剑随意搁在手边,沉声道:“来人。” 外间候着的长随石头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将这院子里当值的,上至管事妈妈,下至守门小厮,统统给爷叫来。” 他垂着眼,嗓音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却无端叫人发怵。 石头心里发慌,忙不迭转身出去叫人。 不过片刻,澄心院正房内便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烛火通明,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恰在此时,窗外忽的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倏忽间便成了暴雨。 钱妈妈一进来,瞥见地上跪着衣衫单薄脸色煞白的雾月,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腿脚发软,立刻跟着跪倒,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 顾澜亭坐在床沿,扫过底下众人,唇角噙着笑意,悠悠开口:“人都齐了?” 钱妈妈嘴唇发抖,垂头喏喏。 他目光转向跪在角落的小禾:“凝雪呢?” 小禾吓得一哆嗦,伏到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姑娘似乎睡得沉,还未起身。” 顾澜亭视线又落回钱妈妈身上:“钱妈妈,此事你可知情?” 钱妈妈浑身一颤,以头贴地,泣声道:“老奴知罪。是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亲自将人送来,老奴…老奴不敢违拗啊……” “不敢违拗?” 顾澜亭咬牙轻笑,眸底一片冰冷,“好,好得很。” “好一个不敢违拗。” “都是爷的好奴才。” 他一连几个好,众人听得胆战心惊,把头又往下埋了埋。 “去,把凝雪给爷请起来。” 小禾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耳房内,石韫玉正睡得昏沉。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加之夜里伺候家宴,她疲倦不堪,此刻正陷在深深的睡梦中,外头的声响未能将她惊醒。 忽然,一阵急促的推搡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勉强睁开惺忪睡眼,只觉浑身酸痛,头脑昏沉。 屋子黑漆漆的,只映着点庭院灯笼透过窗纸的微弱光晕,窗外雨声哗然。 小禾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快醒醒,爷发了好大的脾气,院里跪了一地人,指名要您过去呢!” 她一惊,心说大半夜又发什么疯,皱了皱眉,只得任劳任怨坐起身来,匆匆披上外衫,头发也来不及梳理,只用簪子松松挽就,便跟着小禾急步往正房去。 刚推开耳房的门,雨线被风斜吹入檐下,扑在她脸上,冰冰凉凉。 抬眼望去,庭院雨幕细密,水烟腾起,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晕开昏黄的光。 她拢了拢衣襟,心中不安,快步朝正房走。 踏入房门,屋内烛火高燃,亮如白昼。 穿过落地明罩,顾澜亭坐在床边,手边放着一把出鞘的剑,大半如玉面容隐在幔帐投下的阴影里,平日温润的五官陡然锋利,令人生畏。 石韫玉尚带着几分睡意,抬眼望去,正对上顾澜亭投来的视线。 许是吃了酒,微挑的眼尾泛薄红,明明是双多情笑眼,此刻却阴沉森冷,两丸眼珠乌沉,如同浸入寒潭的黑玉。 里头横生的戾气惊得她一个激灵,睡意顿时全无。 她慌忙垂下眼帘,急步走至人群最前,在钱妈妈身侧悄无声息跪了下来,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地下乌泱泱跪满了仆役,个个屏息凝神。 最扎眼的,便是跪在最前首,身着半透纱衣,抖得如落叶的雾月。 石韫玉低垂着头,却能感受到那道森然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让她心惊肉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顾澜亭看着下方跪着的石韫玉,见她睡眼惺忪,云鬓松散,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硬生生唤醒。 他眸光微动,想起方才进屋的场景,再看地上跪着的雾月,心中怒火更盛。 他顾少游十一离家游学,十七状元及第,常年在京任职,归家日子屈指可数,故而不曾整顿府中人事。 今岁难得久住,竟不知这府里的人,如今连他的寝居也敢随意插手,当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也就罢了。 她呢,明知他榻上躺了人,竟还能安安心心睡大觉! 顾澜亭胸中怒火愈盛,神情愈平静。 “钱妈妈身为院内管事,玩忽职守,里外不分,杖二十,逐出澄心院,永不叙用。” 钱妈妈瘫软在地,却咬紧牙关没有求饶。她知晓爷的性子,此时求情,惩罚只会更重。 顾澜亭视线缓移,瞥向雾月,眼神向看什么脏东西,“至于这个……” “心思不正,妄图攀附,拖出去,发卖了。” 雾月一听,登时魂飞魄散。 提脚发卖,她焉有活路? 她猛地抬头,涕泪纵横,哭喊道:“爷!爷开恩啊!奴婢是大太太赏下来的,是太太说凝雪姑娘伺候得不用心,才让奴婢来,奴婢冤枉啊!” 两名持刀护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便要架起她。 雾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来,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顾澜亭的腿,哀哀求告:“爷!您不能这么对奴婢!是大太太的命……” “令”字尚未出口,顾澜亭眼底戾气骤盛,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她心窝! “啊!” 雾月一声惨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角落的琉璃屏风上。 哗啦一声脆响,屏风碎裂,她伏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染红了纱衣,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 满地的仆从噤若寒蝉,无人敢去扶,也无人敢求情。 石韫玉惊得侧头看去,看到雾月惨状,脸唰一下白了。 她知道顾澜亭心狠手辣,却不知他竟真不把人命看在眼里,视若草芥。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雾月,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悯与不忍。 雾月有什么错?容氏送她来顾澜亭床上,她身为家生子,还能抗拒不成? 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凄惨下场?发卖已是绝路,若再因此丧命…… 她要求情吗? 都快出府了,她该再生事端惹顾澜亭不悦吗? 对他的畏惧与良知交战。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打窗棂声不绝于耳。 闭了闭眼,她终究不忍心一条人命就此丧在自己面前。 强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她鼓起勇气,小声求情:“爷,饶她一命吧。” 顾澜亭垂眸静静看着她,并未打断她的话。 她吞了口唾沫,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眼,声音微颤:“她,她也是身不由己,罪不至死。” 顾澜亭半垂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忽然,他低低笑了起来。 石韫玉听得汗毛倒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你不说话,我倒是忘了你。” 他止住笑,唇角勾起,朝石韫玉招了招手,“来。” 声如春风拂花,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石韫玉硬着头皮,慢慢爬起来走过去。 到了跟前,就听到他道:“跪下。” 她不敢有丝毫抗拒,敛目垂容,柔顺跪到他脚边。 顾澜亭慢条斯理站起身,拾起剑来,以剑尖抬起了她的下巴。 触感冰凉,石韫玉呼吸骤停,剑身澄澈如秋水,清晰映出她惊恐失措的眼睛。 她被迫抬头,看到了一双含笑却冰冷的眼。 第25节 如同桃花覆雪,冷得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微微俯身,宽大的袖摆被窗外卷入的风雨拂动,几乎遮住了她的视野。 她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和酒气。 下巴的剑冰凉刺骨,她一动不敢动,低垂着眼,睫毛震颤。 “凝雪,你身为爷的贴身婢女,掌澄心院内室之事,竟让这等不相干的人,深夜出现在我寝榻之侧。” 听了这话,石韫玉遍体生寒,正斟酌如何辩白两句,就听到他低沉含笑,尾音缓缓。 “你说,爷该如何罚你,嗯?” 第20章 罚 顾澜亭声线低沉,语调带着几分玩味,似毒蛇丝丝吐信,缠绕而来。 石韫玉汗毛倒竖,心头万般愤懑。 容氏要往这院里塞人,她一个做奴婢的如何拦得住?真真是无妄之灾。 可这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将怨念狠狠咽下,强忍着泪意道:“奴婢失职,但凭爷处置。” 顾澜亭居高临下,将她神情尽收眼底。 烛光下,她云鬓松散,说话间眼中已是水光弥漫,却还强忍着,泪珠要坠不坠悬在睫上,衬着苍白的面色,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他眸色沉了沉,忽然手腕一收,剑尖离了她的下巴。 石韫玉顿觉颔下一轻,那迫人寒气消散,她猛地喘了口气,惊疑不定抬眼望他,不解他为何突然收剑。 只见顾澜亭把剑随意丢地上,拂了拂衣袖,仿佛方才持剑逼人的不是他。 唇边漾起如沐春风的笑,神情温煦:“罢了,瞧你这可怜见儿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筛糠般发抖的众人,慢条斯理道,“我可以不罚你。” 这话一出,石韫玉微愣,地上跪着的钱妈妈和雾月等人也止了啜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她不明白他又在盘算什么,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顾澜亭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笑意愈深,目光转回石韫玉脸上,声调缓和,带着诱哄:“甚至连她们,我也可网开一面,不深究了。” 石韫玉心头猛跳,隐隐觉出些什么,垂下眼不作回应。 顾澜亭目光在她面上流转,一字一句道:“留在府中,安安分分做我的人,自然万事好商量。” 语音落下,石韫玉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恶劣含笑的眼睛。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闻窗外哗啦啦雨声。 钱妈妈和雾月先是惊愕,随即眼中迸发希望。钱妈妈挣扎着,老泪纵横,朝着石韫玉的方向叩头,压着哭腔哀求:“姑娘行行好,行行好罢,老奴给您磕头了!” 雾月强忍胸口剧痛,泪眼汪汪地望着她,气若游丝:“姑娘,救救……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不想被发卖……” 一道道哀求的目光,如同无形枷锁,紧紧缠在石韫玉身上。 她只觉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脱籍的渴望,另一边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以及这满院子可能被牵连的仆役。 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石韫玉闭上了眼睛,几乎咬碎一口牙。 顾澜亭这狗官,好恶毒的心思!竟然意图用这些人逼她就范。 她心中冷笑。 没错,她是不忍心看这些人受苦受难,可这不代表她是圣母,要为了她们把自己也搭进去。 顾澜亭并未催促,看着她神情变幻,紧紧咬着下唇,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冷。 如同雪中枝头梅花,清极艳极。 俄而,她缓缓睁眼,直直看着顾澜亭,眸光清澈坚定:“爷的厚爱,奴婢心领。” 最后几个字,她一字一顿:“我要回家。” 她要回家。 她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 顾澜亭面上的那点浅淡笑意,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消失无踪。 他静静看着她眉眼中的倔强,眸色沉沉,如同窗外积雨的浓云。 石韫玉心底发毛,微垂下眼,言辞恳切:“爷素来宽容大度,便请饶了众人这回,也好叫府中上下皆知爷的仁厚,岂不更显爷的胸怀?” 顾澜亭轻嗤一声,语气冷漠:“既然你要替她们求情,做这澄心院的活菩萨,那便帮她们担去一半惩罚吧。” 石韫玉脸色微白,心头恐惧,却还是挺直肩背,轻声道:“是,但凭爷吩咐。不知是何惩罚?”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倔强模样,心头窜起无名火,方才那点怜惜被这股火压了下去。 他冷声道:“各杖十五,依旧逐出澄心院。至于你……” 话说了一半停顿,石韫玉心一下提了起来。 她惴惴不安,低垂的眼睫轻颤。 顾澜亭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嘴边那句“杖十”咽了下去。 “去门口跪着,好好思过。” 石韫玉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惩罚竟比她想象中轻。 她低眉顺眼谢恩:“是,奴婢谢爷宽容。” 顾澜亭挥了挥手,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钱妈妈和瘫软如泥的雾月拖了出去。 院中早已摆好两条春凳,护卫将两人分别按了上去。沉闷刑棍高高扬起,随即狠狠落下。 院中霎时响起了沉闷的棍棒声,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听得人心里发瘆。 “过来。” 顾澜亭对着仍跪在原地的石韫玉招了招手,“跪在门口,好生看着。” 石韫玉依言起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房门口,在门槛前跪了下来。 雨丝被风卷着,斜斜泼洒进来,很快润湿了她的肩头。 院中灯火通明,可以清晰看见行刑的场景。 那碗口粗的棍子落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几下,两人的下身衣物便洇出了暗红的血色,混着雨水,蜿蜒流淌到地上。 起初还能哀嚎惨叫,后来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 雾月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怨恨,好似在说为什么不救她。 石韫玉喉头发堵,有种唇亡齿寒之感,不忍再看,悄悄垂下了眼帘。 顾澜亭负手立于她身侧,淡淡看着院中行刑。 “都给我仔细瞧着,长长记性。” 观刑的仆从们不敢再闭眼低头,白着脸看。 石韫也只好抬起头来。 还有两棍,两人已像软泥趴在春凳上,后背臀腿处衣裳早已碎裂,皮开肉绽,鲜红血肉模糊一团,雨水混着血水不断流淌,在凳下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淡红水洼。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血腥气,被湿冷雨风送过来,令人作呕。 石韫玉看得齿冷,浑身都轻颤起来。 来古代十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严重的刑罚。 命如草芥,命如草芥。 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奴才的命更不是命。 只因为惹了他心情不快,就要大开杀戒。 这两人重伤成这般,被丢出院子,焉有活路? 如果依他所言留在他身侧,焉知哪日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如菟丝花般靠他的宠爱活着,终究会有秋扇见捐的一日。 她一定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十五杖终于打完。 行刑护卫探了探鼻息,回禀:“爷,都还有气。” 顾澜亭看也不看,淡淡吐出两个字:“丢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丢福绵院门口。” 福绵院是顾澜亭母亲的院子。 几个护卫脸色微变,又不敢不从,利落把人抬了出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地上一片狼藉血水泥泞。 院子里仆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在顾澜亭一声“都滚下去”后,如蒙大赦,顷刻作鸟兽散。 顾澜亭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 她身形单薄,纤巧肩头微微发抖,鬓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瞧着可怜狼狈。 他皱了皱眉,开口道:“只想归家?” 石韫玉愣了一下,毫不犹豫点头:“是。” 顾澜亭冷笑一声,“你且在这里好好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石韫玉垂着眼帘,没有求饶的意思,“是。” 顾澜亭不再看她,拂袖转身进屋。 两名小厮立刻进来,手脚麻利撤换掉床上被雾月碰过的被褥枕席幔帐,点了香,便轻步退了出去,片刻后在浴房备好了水。 沐浴毕,他换上干净中衣,挥退所有下人。 躺在焕然一新的床榻上,锦被柔软,熏香宁神,却毫无睡意。 第26节 窗外雨声非但未停,反似更大了些,哗啦啦,滴滴答答,敲在瓦上,落在花木上,搅得人心神不宁。 屋里已熄了灯,黑漆漆一片,他眼前总晃动着凝雪那张苍白倔强的脸,以及她眸光清凌凌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说要回家。 “回家……”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冷峭。 但愿她日后不会后悔。 他顾少游仕途坦荡,容貌上乘,多少女子削尖了脑袋想成他的人,其中不乏书香门第和小官之女,哪怕做妾都愿意,只为了攀上高枝,享富贵荣华。 偏生她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一口一个要回家,愚蠢到把飞上枝头的机会弃若敝履。 怎会有这般蠢钝的人? 越想越是气闷,呼吸都不畅快起来。 顾澜亭素来性子凉薄,谈笑间将政敌拉下马屠满门的事不是没做过,一言一行皆不为情所动,只因势利导。 他鲜少有如此起伏的心绪。 猛地坐起身,黑暗中,俊美的面容笼上阴郁之气。 他终是掀被下床,连外袍也未披,仅着一身素白中衣,赤着脚走到门边。 石韫玉跪在廊下,只觉双膝从冰冷刺痛,渐渐变得麻木,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 虽说是夏天,雨夜依旧很冷。 寒气顺着腿骨往上爬,浸透全身,她冷得唇色泛白。 实在跪不住了,她偷偷抬眼望了望紧闭房门和窗户,见里头黑漆漆的,也没动静。 顾澜亭该睡着了吧? 他心情不快罚了人,自己是舒坦了,肯定早入梦了。 院里也没人盯着她,偷偷休息会应该没事? 她又看了眼屋门,确定里头黑漆漆的,便悄悄坐到了地上,轻轻揉着刺痛的膝盖,无声骂了几句“狗官”“神经病”。 刚揉了几下,“吱呀”一声,门毫无预兆打开。 石韫玉吓得魂飞天外,猛地仰起脸。 只见顾澜亭赤足立在门口。 他白衣如雪,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在廊下灯笼昏朦光线里,宛如夜间出没的玉面精魅。 那双桃花眼低垂着,本是风流含情的样貌,此刻因笼在明暗交错里,面上神情看不真切,只觉带着料峭春寒般的冷,令人生畏。 看着她坐在地上,顾澜亭怒极反笑:“你倒是会偷奸耍滑。” 第21章 上药 问摸鱼还偷骂领导被领导当场抓包,是种什么体验。 石韫玉深有体会。 她仰面望顾澜亭那张凝霜含雪的面孔,心头突突乱跳,勉强挤出个笑模样,垂首欲重新跪下。 奈何双腿麻软得不听使唤,略一挣动,索性破罐子破摔坐在地上,仰着脸辩白:“爷明鉴,实是场误会。” “方才头晕得紧,一时没立稳才跌坐下的。” 顾澜亭似笑非笑:“头晕?” 石韫玉忙点头,生怕他再恼了加罚,眸光真诚看着他。 顾澜亭鼻中逸出声轻哼,借着廊下灯笼微弱的光,仔细打量着她。 素日里粉润的芙蓉面此刻血色全无,那双漂亮的杏眼蒙着一层水雾,惹人怜惜。 他垂着眼,喜怒不明:“可知错?” 石韫玉暗啐。错,错你爹个头!这般磋磨人的规矩,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可如果不认错,要继续跪下去吗? 不日便能脱身离府,何苦与身子过不去? 俗话说能屈能伸,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忍气吞声,垂首道:“奴婢知错。” 语气还是冷硬的,但顾澜亭心头那点烦躁,还是被她认错的态度浇熄了些许。 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他皱了皱眉,终是开口道:“起罢。” 石韫玉松了口气,低低道了声:“谢爷。” 她用手撑着墙,试图站起来。 奈何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不堪,勉力站起来,眼前便天旋地转,阵阵发黑。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栽去。 惊呼一声,下意识闭紧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撞入了带着檀香的温热怀抱。 顾澜亭在她栽倒的瞬间,已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美人绵软身子带着夜露的湿凉撞入怀中,额头不偏不倚抵在他胸膛上。 馨香入怀,他垂眸对上她惊慌失措的眼睛,轻笑一声。 “笨。” 石韫玉慌忙站稳,想要退开,口中告罪:“奴婢失仪,爷恕……” 话说一半,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顾澜亭打横抱起来。 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怕这道貌岸然的狗官乱来,登时挣扎起来:“我自己能走!” 顾澜亭却不理会她的惊呼,抱着她径自走入屋内,将她放在临窗的软榻上,转身走到桌边。 石韫玉瞅准时机要溜,才扶着榻沿忍痛支起半身,便听那人慢悠悠道:“膝盖不疼?既如此,回去接着跪便是。” 她:“……” 咬牙切齿坐了回去。 顾澜亭瞥她一眼,取过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灯。 温暖的烛光霎时驱散了一室黑暗。 顾澜亭端着灯盏走回榻前,将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撩起衣摆,半跪下来,伸出手,便要去卷她沾满污渍的裤管。 石韫玉下意识抬脚欲踹,脚踝却被他一把扣住。 顾澜亭仰面看她,神情戏谑:“胆色倒壮,连主子都敢踹?” 握着脚踝的手温热有力,石韫玉挣脱不得,咬着唇道:“并非有意,奴婢衣衫污秽,恐玷污爷的贵手。” “爷快松手罢。” 顾澜亭垂下眼,睫毛遮盖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看看你膝盖的伤。” 石韫玉不明白他这又唱哪出,往后缩腿,小声婉拒:“更深露重,爷早些安寝为要,奴婢回房自会上药。” 言外之意,你大半夜不睡觉又发什么神经。 顾澜亭默不作声,手上微微用力,制止了她后退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卷起她的裤管,露出两条白玉般的纤细小腿。 布料摩擦着伤处,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裤管被卷至膝盖上方,原本莹白的膝盖,此刻已是又红又肿,有青色的瘀痕。 顾澜亭盯着那伤处,眉梢微蹙。 只是跪了半个多时辰,怎得伤这般严重? 当真是玉做的人,纤弱娇柔。 石韫玉低头瞥见伤势,心里早将顾澜亭骂了千百遍。 眼下见他便来气,硬邦邦道:“爷,奴婢回去自会上药。” 顾澜亭不答,起身走到梨花木雕花的柜子前,开了个小抽屉,取出一只白釉的小瓷罐来,复又回到榻前,半跪下去。 他揭开罐盖,里头是白莹莹的膏子,散发着清冽的药草香气。 用指尖剜了一小块药膏,轻轻点在她红肿灼热的伤处。 伤处刺痛,石韫玉皱眉轻嘶了一声。 顾澜亭抬眸瞥她一眼,见她咬着唇,只有对伤处的忍痛,全然无被男子碰了腿的羞赧,不由得皱了下眉。 分明不愿跟他,此时被他看到、触碰光/裸的双腿,却一点都不觉得羞。 该说她是天真懵懂,还是浮花浪蕊,生性轻浮? 石韫玉若知道他所想,肯定会无情嘲笑,骂他这个封建余孽。 顾澜亭心思百转,轻轻揉开药膏。 药膏初时清凉,渐渐揉开了,沾上他指腹温热,丝丝缕缕渗入皮肉,将尖锐的刺痛化解,转为一种酸胀的麻。 石韫玉垂眼看着他。 烛光摇曳,映出他半跪的侧影。 青年墨发未束,流水似的披泻在雪白的中衣上,低垂着眼,长睫覆下,给她涂药的神态专注。 第27节 看起来倒像个人了。 良久,顾澜亭才收回手,去一旁水盆净手后,取过干净的细棉布,将她膝盖上多余的药膏轻轻拭去,又将裤管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石韫玉完全笼罩其中。 “今夜便歇在这榻上罢。” 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桃花眼含笑:“莫要乱动,明日再请府医给你看看。” 他手指温热,动作狎昵,石韫玉汗毛倒竖,往旁侧躲了躲,垂头恭敬道:“谢爷关怀。” 顾澜亭看她态度疏离,面色淡了。 他轻轻睨她一眼,不再多言,重新沐浴后熄了灯盏,上了床榻,却并未放下幔帐。 仆妇送来被褥,石韫玉便蜷缩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顾澜亭予的药膏确有奇效,膝头灼痛渐消。 她强撑许久未敢深眠,提防戒备着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钱妈妈和雾月的惨状,每多回忆一次,便喉咙发堵,不寒而栗。 直至后半夜,方在潇潇雨声中疲惫入眠。 顾澜亭依旧毫无睡意。 他听到了外间隐约的绵长呼吸,静躺片刻后,于黑夜中缓缓睁眼。 他翻身下床,悄无声息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熟睡的眉眼,眸光沉沉。 半晌,他无声轻笑。 他想要的东西,从无失手的道理。 从来如此。 第22章 自由身 话说当天夜里,被打半死的钱妈妈和雾月被丢到福绵院外,惊动了熟睡的容氏和顾知风。 披衣出来,就看到泥泞里浑身是血的两人,旁边站着顾澜亭的护卫。 容氏心头一紧,皱眉道:“深更半夜,这是闹得哪一出?” 护卫恭敬拱手:“禀老爷、夫人,这两个奴才犯了忌讳,大爷命卑职等将人送回。” 容氏面色微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顾知风被扰了清梦,满脸不耐:“究竟所犯何事?”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嗫嚅着不敢答话。 容氏脸上青白交错,恼儿子不留情面,让她在下人跟前丢了颜面。 她强压着心头火气,冷声道:“退下罢。” 顾知风皱眉瞥了妻子一眼,终是未再多言。 护卫们如蒙大赦,行礼后快步退去。 容氏转身看向身后噤若寒蝉的仆妇,低声斥道:“还愣着作甚?快将人抬进耳房!” 仆从们这才动了,七手八脚把两个血人抬耳房里。 夫妻俩回到正房,顾知风坐到椅子上,端详着妻子难看的脸色,问道:“那人是你院里的?” 容氏嗯了一声,“我看亭哥儿不近女色,担心他……” “就自作主张给他院里塞了人。” 顾知风长叹一声,埋怨道:“你明知亭哥儿自幼主意正,最厌旁人插手他的事。这岂不是自找没趣?” 容氏一听来了火气,蓦然看向顾知风,冷笑道:“是,是我自讨没趣。” “我终日里为这个家操持费心,倒不如你逍遥,每日下值往姨娘院里一钻,就万事大吉!” 顾知风脸色骤变,只觉颜面扫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持家本就是妇人本分!男子纳妾天经地义,岂容你在此妄加置喙?” 容氏望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怎么也寻不见当年那个温润少年的影子。 她缓缓合上眼,将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疲惫道:“是妾身失言了。” “夜深了,老爷请去别院歇息罢。” 顾知风原已备好说辞要与她争个高低,不料她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听着脚步声走远,窗外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容氏颓然靠到椅背上,苦笑落泪。 钱妈妈与雾月虽侥幸捡回性命,却都落下了腿脚毛病。 雾月是家生子,爹娘在府中当差多年,对这个女儿素来疼爱。 见她遭此大罪,老两口心痛不已,双双跪求容氏开恩,允女儿离府归家,只盼着她能安安稳稳将养身子,余生平安顺遂。 雾月算是容氏看大的,心中亦有愧疚,便应允下来,给了不菲抚恤。 钱妈妈的儿子在庄子上当差,闻讯急忙赶回,将老母接回家中奉养。 容氏念在钱妈妈因她而受此劫难,特地拨了一笔银两。 石韫玉听闻这些后续,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 这深宅大院之中,倒也并非人人皆如顾澜亭那般心狠手辣。容氏虽惯在后宅周旋,但到底存着几分慈悲心肠,行事尚留余地。 顾澜亭因遇刺负伤,圣上特准他在家中将养半月,再行返京。 眼见他休养的时日一天天过去,距启程只剩八日光景,却始终未提及放她出府之事。 石韫玉几番试探,皆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言语间滴水不漏,教人摸不透心思。 待到只剩五日之期,仍不见他有丝毫放行的表示,她心下愈发焦灼,坐立不安。 这日午后,她终是忍无可忍,行至顾澜亭书房外,轻叩门扉。 “进。” 里头传来顾澜亭清润的嗓音,她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抬眸望去,只见顾澜亭临窗提笔作画。 他身着月白直裰,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挽就。午后天光透窗,映得他侧颜如玉,一双桃花眼微垂,矜贵斯文。 见是她来,顾澜亭把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唇角微扬,朝她招手:“来。” 石韫玉依言近前。 顾澜亭指着案上宣纸:“你且观此画如何?” 石韫玉低头细看,心下蓦地一跳。 是一副完成了八分的花鸟画。 画中是一株繁茂石榴,花红似火,灼灼欲燃。然则榴枝之下,却悬着一只精巧鸟笼,笼中困着一只燕鸟,羽翼微敛,仰首似望笼外榴花。 画意明艳中透着森然。 她后脊发冷,斟酌片刻,摇头道:“奴婢愚钝,不善品画,但爷的丹青,定是极好的。” 顾澜亭轻笑,忽起身绕至她身后,俯身贴近:“既如此,与我一同将此画完成,可好?” 石韫玉只觉头皮发麻,慌忙侧身退出他怀抱,垂首道:“奴婢手拙,恐污了爷的墨宝。” “无妨。” 顾澜亭笑意不减:“好歹主仆一场,陪我画完,权当留个念想。” 石韫玉闻言一怔,倏然侧首仰面看他:“爷的意思是……允奴婢出府了?” 顾澜亭颔首:“已命人去府衙消了你的奴籍,换良籍文书,明日一早便能送来。” 闻言石韫玉心口狂跳,几乎压不住雀跃神色,忙垂眼屈膝谢恩:“谢爷恩典!”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欣喜的面容,慢条斯理道:“莫急,陪我画完这留念,自当放你离去。” 为求脱身,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顾澜亭示意她执笔,随即自身后覆上,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脊。 他一手稳住她的肩,另一手则握住她执笔的柔荑。 衣袂交叠,檀香混着男子气息将她包裹,她浑身一僵。 他手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带动笔锋在纸上徐徐游走。 顾澜亭引着她画,嗅到她身上如兰似麝的香气。 他垂眸看她,只见美人睫毛轻颤,那截露出衣领的雪颈微微绷紧,耳垂已染上薄红,恰似白玉生晕。 他喉结轻滚,忍住想触碰的冲动,俯身贴近她耳畔,低柔道:“握笔要稳,莫紧张。” 温热气息喷洒耳廓,酥麻发痒,石韫玉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忍住要踩他一脚的冲动,抿唇看着画。 朱红蜿蜒,勾勒出剩余榴花细节。 良久,画毕。 顾澜亭松开手,端详画作,笑意更深:“甚好。” 石韫玉松了口气,退到一旁,离他远远,紧张问道:“奴婢可否退下?” 顾澜亭打量着她慌乱神色,温和颔首:“去吧。” 石韫玉稍微安心,行礼退下。 回到耳房,她即刻收拾好包袱,跑去厨房给张厨娘说了一声。 张厨娘不可置信,随即含泪道喜,从柜子里拿出两身针脚细密的男子衣裳,说是亲手做的,虽不昂贵,却不打眼,适合出了府穿。 石韫玉心下感动,离开时悄悄在她屋里的花盆下,放了几枚碎银子。 第28节 顾澜亭阴晴不定,但好在为人大方,她这段时日又攒了二十多两银子。 回到澄心院,她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顾澜亭的随从果然送来一纸文书。 她捧在手中看了又看,确认官印无误,登时欣喜若狂,唯恐顾澜亭反悔,急匆匆便要离去。 刚出院门,恰遇顾澜亭也正出来。 他身着天水碧莲纹直裰,手拿山水画扇,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见石韫玉出门,他上下略一打量。 她未着锦衣,发间也无珠钗,虽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却更显清艳。 再看她挎着的包袱,俨然是一点都没带他为她置办的衣裙首饰。 顾澜亭兴味盎然,心说还真是个不贪图富贵的。 见她神色匆忙,不由挑眉笑道:“这般急切?” 石韫玉心里一惊,垂首道:“归家心切,望爷体谅。” 顾澜亭打量着她冷淡的脸色,也不恼怒,只笑道:“正巧,我也要出府办事,同行一段吧。” 石韫玉不敢忤逆,点头应下,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上游廊,顾澜亭放慢脚步,侧首道:“为何离那么远,爷能吃了你不成?” 她无奈,只好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心弦紧绷,目光却不自主流连于这困了她八载的深深庭院。 盛夏天光明媚,一花一木皆熟悉。 路过转角的白玉兰花树,花瓣如雪飘扬落下,映着朱红栏杆。 她恍惚想起刚入府时,还留有现代的习惯,不慎冲撞了主子,被罚跪于此。当时自娱自乐,安慰自己夏日也能雪落肩头,还不用干活。 八年光阴,将近三千个日夜,这府中每一处砖石,都有她战战兢兢的足迹。 曾因思念家乡彻夜难眠流泪,也曾躲在莲池畔的柳荫下偷得半日清闲。 那些谨小慎微的晨昏,那些强颜欢笑的侍奉,如今想来,竟如一场大梦。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得了自由身。 她可以放心去寻回家的路,不会再担心一个不慎被当成妖物烧死。 角门越来越近,她的心越跳越快。 门外便是另一番天地,是褪去贱籍,重新挺起脊梁,堂堂正正做人的新生。 她脚步不自觉越来越轻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八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这府里的风如此自在。 顾澜亭看着她舒展松快的眉眼,微微怔愣。 她便这般嫌弃这富贵窝? 顾府的丫鬟,可要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体面。 他转念一想,觉得她大抵是入府时年纪尚小,不知世道险恶。 她这样娇柔的人,离了庇护,很快就会被剥皮拆骨,嚼得一干二净。 眼看将至角门,石韫玉却见顾澜亭不往正门,亦转向角门方向。 她心下不安,忍不住提醒:“爷,走错路了……” 顾澜亭意味深长瞥她一眼:“无错。爷有份惊喜要予你。” 方才的喜悦如同被泼了冷水,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敢问爷,是何惊喜?” 顾澜亭但笑不语。 她心中惴惴不安,却无法阻止顾澜亭的脚步,只能抿唇跟着。 角门边的婆子恭敬开门。 石韫玉抬眼往外一望,顿时遍体生寒,脸色瞬间惨白,满腔雀跃化作虚无。 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农家夫妇正引颈张望,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牛车。 那男子面色焦黄,眉眼间透着几分戾气,妇人则缩手缩脚,眼神畏缩。 二人一见她,眼睛一亮。 这是她这具身体的父母。 把她卖了,试图吸干她鲜血的生身父母。 石韫玉心中大恨,白着一张脸抬头看他。 顾澜亭摇着扇子,笑吟吟道:“你心心念念归家,我恐你孤身不安全,故而提前派人知会了你爹娘来接你。” 石韫玉看着男人的笑眼,喉咙泛起腥甜。 她还当顾澜亭良心发现,不曾想却在此处等着。 她原本打算出府了便乔装打扮成男子,弄到路引后离开杭州,再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慢慢寻回家之路。 不曾想他竟直接告知了这对吸血虫父母。 何其恶劣,何其可恨! 他想要她因此屈服,乖乖留下做他的通房。 做他的春秋大梦,她偏要走! 去乡下,总比留在他身边好脱身。 她唇瓣翕动,恨不得把眼前恶劣的男人一刀捅死,掐着掌心垂头,才勉力掩盖住翻涌的愤恨。 顾澜亭将她神情尽收眼底,轻飘飘道:“怎的?费尽心思求得自由,如今家人亲至,你反而不欢喜了” 石韫玉咽了一口又一口,才将满腔怨恨勉强压下。 她飞快镇定下来,想着不能在此刻激怒他,绝不能。 只要户籍在手,总还有转圜之机。 她低头敛下情绪,哑声道:“谢爷恩典。” “既如此,莫让你爹娘久等。” 顾澜亭笑意盈盈,宛如一位再体贴不过的主家。 石韫玉喉咙发堵,费力挤出一个“是”字。 她正欲提步下台阶,他身后随从捧出一袋碎银,递了过来。 顾澜亭合了扇子,温声道:“念在主仆一场,这些赏银,权作盘缠。” “这也是之前应你的。” 那对夫妇见银钱,眼睛更是亮得骇人。 石韫玉掌心被指甲抠破,满腔怒火却不敢发泄。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欲推拒这袋银子。 如果拿了这钱,是半点都落不到她口袋里的,恐怕行不出多远,就会被这对夫妻抢走。 凭什么要便宜他们? 她抬眼,撞上了顾澜亭似笑非笑的眼睛。 “还不收下?” 他语调柔和,她却听出了不悦。 终是不敢触怒,怕他反悔扣下她,只得忍恨接过,咬牙一字一顿:“谢、爷、赏。” 顾澜亭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快随他们去罢。” 石韫玉把银子塞包袱里,脚步虚浮下了台阶。 那对夫妻立刻迎上来,一口一个乖女儿好女儿。 这具身体的亲娘名张素芬,亲热挽住她的胳膊,“二丫,呸……凝雪,爹娘可想死你了!” 石韫玉抽出自己的胳膊,默不作声。 张素芬面色一僵,又碍于顾澜亭还站在那,忍着没发作,谄媚朝那气度不凡的青年堆笑,几乎半推半搡把石韫玉弄上牛车。 张素芬的丈夫赵大山也朝顾澜亭点头哈腰谢恩,见贵人摆手,才上了牛车前辕,扬鞭一挥。 牛车吱呀吱呀动了起来。 石韫玉坐在里面,闻到了记忆里的牛粪味,随之恍惚又闻到刚穿来那两年,被这对夫妻殴打时的柳条气味。 她几欲作呕,低垂着头,抱着包袱的手指几乎要抠破布料。 顾澜亭立于角门前,望着牛车载着一家三口渐行渐远,扇身轻敲掌心,唇角缓缓勾起。 第23章 火坑 牛车吱呀吱呀驶出城外, 天上日头正晒,官道两旁草木葳蕤,交柯错叶, 结成一片浓翠幕帷。 远远眺望, 重峦叠嶂, 田间稻禾新绿, 时有熏风拂过, 稻浪翻涌,簌簌作响。 本是一番田园好景, 石韫玉却无心观赏。 紧紧抱着怀中包袱,心下暗自筹算。 先前在城中未敢轻举妄动,是觉察暗处有人尾随,想来必是顾澜亭的人, 专候她逃跑再带她回府。 她几乎能想到顾澜亭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非就是“先头放你自由身, 是怜你思家心切,如今既不愿归家, 那便在爷身旁好好呆着”。 第29节 如今出了城, 那如影随形的窥伺感虽已消失, 可这荒郊野地, 她一个弱质女流, 如何跑得过常年劳作的赵大山? 思来想去,唯有假意顺从,先随他们归家, 再图后计。 张素芬偷眼打量着女儿,见这张脸美得不似凡人,通身的气派不输富家小姐, 想起待会儿要行的事,不免心虚气短。 正踌躇间,前头忽然传来赵大山两声轻咳。 张素芬缩了一下脖子,立马腆着脸,身子往前探,枯瘦的手直直伸过去,堆笑道:“二丫,这荒郊野外的,银子露白可不安全,娘先替你揣着稳当。” 石韫玉早有防备,见那手伸来,扬手便是一记。 “啪”的一声,张素芬吃痛缩手,手背上已现出几道红痕。 她惊愕抬头,前头赶车的赵大山闻声回头,目光阴沉。 石韫玉扫了眼赵大山,冷笑一声:“娘的胆子倒肥!爷亲赐的赏银你也敢伸手?是嫌命长,还是觉得顾府的规矩是摆设?就不怕这话传到爷耳朵里,别说银子,连你们这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这话令夫妇俩一个激灵,交换了一下眼神。 见震住了他们,石韫玉语气稍缓,慢条斯理道:“再者,爷私下允诺过我,只要家中安分,在他回京前,未必不能给大哥赏个轻省体面的差事,总好过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爹娘若真想为哥哥前程打算,就该知道,如今该如何待我。” 这番话软硬兼施,先是拿顾澜亭的威势恐吓,再抛出给儿子谋前程的诱饵,精准拿捏了这对夫妇的命门。 他们对石韫玉敢动手打人怒不可遏,但一想到可能触怒权贵,又念及那体面活计的好处,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素芬立刻笑起来,搓着手道:“哎哟,二丫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娘刚刚只是想帮你保管,怕路上颠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自然是你收着最好。” 赵大山又回头狠狠瞪了石韫玉几眼,见她竟毫不避让地回视,全无对父亲的恭敬,心下愈发恼火,却无处发泄,只得转身朝老牛狠狠甩了一鞭子。 石韫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望着道旁变换的景致,暗忖须得尽快脱身才是。 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愈发毒辣,晒得她头昏眼花,总算到了杏花村。 一路上,村人皆驻足打量,窃窃私语。 都知石韫玉是从高门大户里放回来的丫鬟,身上定然少不了银钱,赵家怕是要富裕起来了。 众人羡慕嫉妒,嘴上却纷纷道贺。 牛车行到村末,停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 土墙塌了半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院门歪斜,仿佛一推就倒。 石韫玉打量破败的房子,若有所思。 如果没记错,当初这对夫妻把她卖了后,除了给赵柱娶媳妇外,还新修了院落。 怎得又搬回旧房子了?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按赵柱好吃懒做的性子,坐吃山空也是常理。 进了院,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年轻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随口吐在泥地里,见到他们,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斜睨着韫玉,眼神挑剔。 这便是石韫玉的嫂子刘氏。 院子里有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娃,正为争抢一个破布缝的球在院子里追打嚎叫,见到生人进来,非但不怕,反而故意朝她撞来。 其中一个更是伸手就想抓她包袱。 石韫玉心说这什么熊孩子,毫不客气踢了那小孩一脚。 刘氏见状要发火,却被张素芬暗地里扯了扯衣袖,使了个眼色。刘氏脸色变了几变,终究忍下,指桑骂槐转身回屋 那男娃被她踹,嚎啕大哭起来,另一个孩子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嘻嘻哈哈跑开。 石韫玉朝后躲开,无心再理会,不耐烦道:“我住何处?” 赵大山随手指向院角一处低矮昏暗,堆满柴火和破烂的棚子,“家里就这条件,没空屋子了,你先在那柴房将就几天。” 那柴房顶棚漏光,墙壁透风,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不好的记忆浮现,石韫玉心头火起,“我不住柴房,我要住主屋。” 赵大山一听,黝黑的脸额头青筋暴起,“那是你哥的屋子,岂是你能住的?!” 她不能住?石韫玉简直气笑了。赵柱成亲的钱都是卖她得的,她凭什么不能住? 她嗤笑一声:“我原本还想着,既然回家了,这银子也该拿出来贴补家用。但现在看来,你们并不需要。也罢,我这就转回顾府去,亲自向爷禀明,赵家连个安身之所都不给。” 她这番狐假虎威的话,如同捏了蛇的七寸,夫妻俩脸色一变。 一方面是真怕她回去告状,另一方面,眼看要到手的银子要飞,更是心如刀绞。 赵大山咳嗽一声,张素芬立马回过神来打圆场:“哎呀呀,住主屋就住主屋,娘马上给你收拾。” 二人嘟嘟囔囔地开始搬动主屋内杂物。 嫂子刘氏气得跳脚,被婆婆拉到一旁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刘氏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得意瞥了石韫 玉一眼,领着两个儿子出门去了。 石韫玉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是不打算留,但这不代表她能任由欺凌。 顾府之内,顾澜亭闲适立于澄心院廊下,逗弄着架上羽毛艳丽的鹦鹉。 一名护卫近前,低声禀报:“爷,姑娘已安全送到赵家。” 顾澜亭应了一声,指腹轻轻捋着鹦鹉的羽毛,问道:“路上可有受委屈?” 护卫便将牛车上石韫玉如何打其母,如何言语震慑,以及如何狐假虎威争得主屋居住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澜亭闻言,眉梢微挑笑了起来,眼底闪过兴味。 “倒是个伶牙俐齿,懂得借势的小狐狸。” 他负手而立,笑着吩咐:“派两个人暗中盯着,非性命攸关或有意回顾府,不必插手,日常动向,择要回禀即可。” 护卫恭敬称是退下。 顾澜亭看着庭院的落花,笑意盈盈。 原本以为她撑不过半日就要哭哭啼啼回来求他,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 却不知这般硬气能维持到几时。 是夜,一骑快马驰入顾府,送来京师急递。 顾澜亭阅毕,神色微凝,当即下令:“备马,即刻赶往绍兴。” 又思忖片刻,对闻讯赶来的二叔顾知远道:“不如借此机会,让二弟随行历练,二叔意下如何?” 顾知远正愁儿子不成器,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一旁王氏却狐疑地打量着顾澜亭,总觉得他别有用心,暗地里扯了扯丈夫衣袖,反被不耐地甩开。 那厢顾澜轩尚在暖衾中搂着通房丫头酣睡,被硬生生拽起,胡乱穿戴整齐。 他被两个侍卫架到府门处,扶了扶头上歪斜的网巾,哀嚎道:“娘,儿子不去!那绍兴有什么好去的!而且我手还没好……” 顾知远见儿子这般不成体统,抬脚便踹在他臀上,斥道:“由得你挑三拣四?你大哥此次是去协理绍兴衙门审一桩要案,与先前扬州案大有干系。你正好去长长见识!” “至于手,你让人骑马带你便是,又不让你去舞刀弄枪。” 顾澜轩虽百般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父命,只得哭丧着脸应下。 王氏心疼独子,上前替他整理衣襟,软语哄道:“轩哥儿乖乖随你大哥去,待归来时,娘重重有赏。” 顾澜轩这才转悲为喜,与父母作别。 顾澜亭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若不是怕这混账留在府中或会招惹凝雪,他岂愿带上这等废物累赘? 他点了数名得力护卫随行,只留下两名心腹,继续监视凝雪。 一行人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翌日晌午,赵柱才晃晃悠悠从外面回来。 他面色灰败,眼底带着血丝,一副宿醉未醒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进院子,看到貌美如花的妹妹,眼睛倏地一亮,凑上来热络道:“妹妹可算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可要好好过日子!” 石韫玉见他举止轻浮,目光闪烁,心下厌恶,退后一步避开。 她总觉得这赵柱神色间透着古怪。 午后趁家中大人皆下田劳作,只留刘氏看顾孩童之际,她寻个由头出门,与附近一位面相敦厚的妇人攀谈起来。 几番旁敲侧击,那妇人叹道:“姑娘既问起,老身便多句嘴,只是你回家万不可说是老身透露的。” 石韫玉轻叹一声:“不瞒婶子,我离家多年,与家人已生分了。这才想向您打听大哥近况,或许能帮衬一二。终究是一家人。” 说着眸光恳切:“婶子放心,我决计不会漏了口风,只想为家里分忧。” 那妇人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的人儿?见她明眸皓齿,娇怯怯一副为家着想的模样,不由心生怜惜。 她四下张望后压低嗓音:“你家大哥前些年尚可,这两年不知跟谁人学坏,竟迷上赌,之前的院子都抵了债。” “姑娘生得这般模样,千万小心些,赌狗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石韫玉听得心往下沉。 原来如此,怪不得搬回这破落院子,衣着这般褴褛,竟是家业都败在赌桌上了。 这般看来,这个家不仅贫瘠,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身上这些银钱,连同她这个人,在他们眼中,恐怕都成了可以抵债的物事。 石韫玉寻个借口辞别妇人,回到家中坐在硬板床上,暗忖必须尽快脱身。 若等顾澜亭明日离了杭州的消息传来,他们便知她先前是虚张声势,届时再想走怕是难了。 是夜,她假意早早安歇。 待万籁俱寂,估摸家人都已睡熟,悄无声息起身,把包袱背好,悄悄推门出去。 农村不比城里,蜡烛油灯皆是奢靡之物,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明月洒下清辉。 黑夜沉沉,远处偶有犬吠传来,石韫玉心怦怦直跳,路过灶房时心念一动,飞快进去将菜刀塞入包袱。 此去荒山野岭,难保不遇歹人,有件利器防身总是好的。 她蹑手蹑脚朝院门走,刚走了一半,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熊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出来,似是起夜。 第30节 朦胧月色下,孩童瞧见院子里模糊的人影,立马认出是小姑,当即尖声大叫起来:“姑要跑!姑要跑了!” 第24章 敲骨吸髓 石韫玉听到那熊孩子大叫, 暗道不妙,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处,抽开门闩, 撒丫子便往那漆黑村道上狂奔而去。 她拼尽全力, 只觉耳边风声呼呼, 身后是赵家人的怒骂。 “拦住她!快拦住那死丫头!” “这小贱人, 果然是哄我们的!” “别让她跑了!” 咒骂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如影随形。 石韫玉不敢回头,只凭着记忆往村外方向猛冲。 肾上腺素飙升, 心跳如雷。 刚跑出五六百米,身后脚步声迫近,一只粗糙大手猛地从后袭来,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石韫玉痛呼一声, 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后踉跄, 几乎跌倒。 拽住她的正是赵柱。 他宿醉未醒,又因追跑而气血上涌, 面目在朦胧月色下狰狞扭曲。 “小贱人!还敢跑!” 他怒骂着,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夹带风声朝石韫玉的脸狠狠掴来。 石韫玉强忍着头皮剧痛和心中惊惧, 摸出从灶房摸来的菜刀, 不管不顾反手便是奋力一挥。 “噗嗤” “啊啊啊啊!”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之是赵柱杀猪般的嚎叫。 菜刀正砍在赵柱抓住她头发的那条手臂上,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涌出,沾到她脸颊肩膀上。 “我的手!我的手啊!” 赵柱松开她的头发,抱着伤臂惨嚎倒地, 痛得满地打滚。 石韫玉连鸡都没杀过,握着沾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努力镇定下来,挥舞菜刀逼退围上来赵家人。 “你们别过来,刀可不认人!” “反了!反了天了!赔钱货,竟敢持刀伤人!” 赵大山眼见儿子受伤,气得脸色铁青。 他常年做农活,力气极大,顺手抄起道旁一根粗壮柴棍,瞅准空档,狠狠一棍砸在石韫玉持刀的手腕上。 石韫玉只觉手腕剧痛,骨头欲裂,菜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她转身还想跑,赵大山几步上前,扯住她的衣领。 她挣扎的厉害,赵大山劈头盖脸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黏膜破裂,嘴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赵大山口中骂骂咧咧:“老子生你养你,你敢跑?还敢伤你哥哥?看老子不打死你这孽障!” 他仍不解气,还要再打,张素芬忙扑了上来,死死拉住丈夫扬起的胳膊,急声道:“他爹,不能打了!人打坏就麻烦了!” 赵大山闻言,高举的手顿了顿,心想也是,还指望她找个好婆家,脸可不能打坏。 贪念压过了怒火,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晦气东西!” 石韫玉恶狠狠看着他们,张嘴就要咬赵大山的胳膊。 对方反应很快,躲开后把她双手反剪,接过刘氏递来的麻绳,牢牢捆住。 张素芬趁机一把夺过她的包袱。 一家人推推搡搡,将挣扎不休的石韫玉硬生生拖回了那破败院落。 院门“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间探头探脑的邻里视线。 石韫玉被推搡着,踉跄几步,扭头挨个扫过赵大山,张素芬,以及捂着胳膊的赵柱。 那双明眸在黑暗中明亮慑人,目光冰冷刺骨,竟让几人一时心生寒意。 赵大山色厉内荏吼:“看什么看,再不老实,打断你的腿!” 说着把她推进了院角那间低矮昏暗的柴房。 赵大山在外头落了锁,又加固了一道麻绳。 柴房内黑漆漆一片,石韫玉跌坐在角落的柴草堆上。 手腕和脸颊火辣辣疼,心中的屈辱和绝望一齐涌来。 她咬紧下唇,把眼泪憋回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东西磨开麻绳。 没关系,没关系,一定能跑掉的。 只要她能脱身,有朝一日定把这掌掴的仇报了。 柴房漏风,墙壁斑驳,缝隙间有蚊虫嗡嗡飞舞,角落里能看到老鼠窸窣跑过的黑影,散发着潮湿腥臭的气味。 她艰难挪动身体,四处找能磨开麻绳的东西。 月明星稀,蝉鸣狗吠阵阵。 赵家院外槐树上,两个护卫面面相觑。 顾风道:“不如救出姑娘罢,这家人忒也狠毒。” 顾雨道:“爷说非性命攸关和她想回顾府,其余都不管。 “且先看看罢。” 顾风:“……” “好。” 虽然他觉得凝雪姑娘也太可怜了,但爷的命令也不能违背。 翌日晌午,柴房门锁响动,张素芬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盛着稀薄米汤,几粒米沉在碗底。 张素芬将碗放在地上,看着女儿红肿未消的脸颊和狼狈模样,叹了口气:“二丫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咱们是一家人,爹娘哥哥还能害你不成?你乖乖听话,顺着我们些,自然有你的好日子过。这还不都是为你好?” 石韫玉一夜未眠,她抬起头,扯唇讥诮:“为我好?抢了我的银子,把我捆得像牲口一样关在这漏风漏雨的破柴房,这就是为我好?” 张素芬脸色一僵,语气也硬了几分:“要不是你发疯要砍伤你哥哥,我们能把你关起来?” 石韫玉冷笑反问:“他要打我,我难道就站着任他打?” 张素芬理所应当道:“妇道人家怎能跟男人动手?那是你哥哥,打你几下又何妨?” 石韫玉看着她深以为然的模样,心头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张素芬过了几十年这样的日子,是跟说不通的。 她不再与她争辩,只冷道,“把粥拿来。” 张素芬愣了一下,见她似乎妥协,忙把陶碗递过去。 石韫玉双手被缚,动作艰难,低头将那碗清汤寡水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她心中清明,要想逃,必须先活下去,必须有力气。 没必要绝食逞一时意气。 又过了一日,清晨时分,石韫玉便被院子里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是赵柱和刘氏。 “你个天杀的!那刚到手的一百两银子,你一夜就又输光了?!那是家里最后的指望啊!” 刘氏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嚷什么嚷!手气不好能怪老子?再说老子砍死你!” “一百两啊!你说拿去翻本,这下可好,全没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 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石韫玉靠在柴堆上,心如明镜。 果然,那笔银子已经填了赌坑,甚至可能又欠了新债。 她心有不安,总觉得这这家人说不定会为了赌债,把她给卖了。 若真这样,她该怎么办? 晌午张素芬再来送饭时,愁眉不展,放下碗就想走。 石韫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哥又把钱输光了,还倒欠了赌坊不少罢?” 张素芬身形一顿,回头看她。 石韫玉认真道:“娘,你们绑着我,无非是怕我跑,也想着或许还能从我身上榨出点油水。现在哥哥欠了赌债,若还不上,怕不是要被剁手剁脚?甚至丢了性命?” 张素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默认了。 石韫玉徐徐开口:“放开我,我可以回顾府去要钱。爷对我尚有几分旧情,我若哭求,未必不能再得些赏银,帮家里渡过难关。” 张素芬狐疑地打量她:“你……你会那么好心?怕不是想借机跑了吧!” 石韫玉扯了扯嘴角,无奈道:“娘,你好好想想。是赌坊的打手来了,直接要了哥哥的命,还是信我一次,或许能拿到钱救他?” 她神情真挚,作出为人着想的模样:“你们这么多人守着,我还被捆了一夜,浑身无力,就算想跑,又能跑多远?孰轻孰重,你掂量不清吗?” 张素芬被她的话说动,犹豫再三,终究是更怕儿子出事。 待石韫玉喝了粥,她拿起空碗,匆匆离开柴房,去找赵大山商量。 屋内,赵大山听了张素芬的转述,黝黑的脸一拉,“这丫头诡计多端,怕是耍花样。” 第31节 “可柱哥儿那边,赌坊只给三天期限,再不还钱,他们真会下死手的!” 张素芬抹着眼泪坐到桌边,“让她去试试,万一真能要来钱呢?总比眼睁睁看着柱哥儿……” 赵大山烦躁踱步,最终还是儿子的安危占了上风。 他道:“再看看,再看看情况。” 正当夫妻俩决定放人,准备打开柴房门,赵柱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扫之前的颓丧,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手里还提着几斤肥猪肉,一条鱼,以及一抬红箱子。 刘氏见状,立刻迎上去,打开箱子,看到里头大红色的衣裙,伸手摸了摸:“当家的,这料子真好,是给我做的新衣裳吧?只是怎得是红的?” “去去去!” 赵柱一把拍开她的手,骂道,“眼皮子浅的东西,这是给妹妹的!” 刘氏一愣,随即不依:“给她?凭什么!她一个……” “你懂个屁!”赵柱瞪她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张素芬也觉出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柱哥儿,你哪来的钱买这些?那赌债……” 赵柱满脸无所谓,洋洋得意:“赌债已经还了,不仅还了,还有剩的呢!” 张素芬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还了?怎么还的?” 赵柱嘿嘿一笑:“娘,是这么回事。邻县的那位李员外家的公子,以前在杭州城里偶然见过妹妹一面,当时就惊为天人,心心念念了许久。” “这不,一听说妹妹从顾府回来了,立刻托人找上我,说愿意娶妹妹做填房,当场就给了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呢!” “那赌债,就是用这钱还的!” 张素芬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李,李公子?就是那个刚死了媳妇,听说脾气暴躁,房里丫鬟都打死了两个的李公子?”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怎忍心害她性命? 她小心翼翼道:“柱哥儿,这,这怕是使不得啊。” “要不,咱们再给二丫寻个妥帖点的人家?” 赵柱手一摊,“钱我都收了,也花用了,现在说不嫁?行啊,你们现在拿出五十两来还给人家,不然,三天后赌坊不来要命,李公子也能让人弄死我。”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 他耍起无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张素芬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儿子那混不吝的样子,又想想那可怕的后果,终究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赵大山对张素芬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李公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家里良田百顷,铺子都有好几间。” “二丫过去是做正头娘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是去享福的总好过留在家里吃穷我们!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柱也附和道:“爹说的是!赶紧准备一下,后天李公子就亲自带人来接亲,这新衣裳就是给妹妹准备的,到时候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我们赵家的脸!” 张素芬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幸灾乐祸的儿媳妇,低低应了声。 当天晚上,张素芬端着饭食走进柴房,神色复杂把这事吞吞吐吐说了。 石韫玉心说果然如此 愤怒涌上心头,她咬牙道:“卖我一次不够,还要卖我第二次?为了你们那赌鬼儿子,就毫不犹豫地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们还是不是人!” 张素芬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悻悻道:“话……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李公子家里有的是钱,你过去了是当家奶奶,总比嫁个泥腿子强,起码一辈子吃穿不愁,爹娘这也是为你好……” 她像是在说服石韫玉,也似在说服自己,喃喃道:“再说,小时候送你去顾府,你不也没吃苦吗?还学了规矩,长了见识。” 石韫玉气极反笑,眼泪却不受控制涌了上来:“为我好?没吃苦?” “我在顾府为奴为婢十年,战战兢兢,看人脸色,好不容易熬到出来,以为能喘口气,你们转头又要把我送进另一个狼窝。” “你们真好狠的心!” 张素芬动了动唇,“怎么能是狠心呢?哪个女人不是被打过来的?你嫁过去忍忍就好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忍到被打死的那天,还是老死的那天?” 石韫玉知道古代的女子不好过,不指望张素芬能想明白,可万一她能心软呢? 她腮边滚下泪来,仰起脸,哀哀小声哭求:“娘,你也是女人,你该知道那李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去了会被他折磨死的!” “小时候我乖乖听话去顾府,这么多年也没求过你什么,你就行行好,看在我是你女儿的份上,偷偷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报答你,赚了钱接你离开这个家,让你过好日子。” 她把脸贴到张素芬小腿上,泪水浸透布料,啜泣着:“我求你了,娘…就当你可怜可怜我……” 张素芬看着女儿绝望哀求的模样,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心中升起不忍。 “这,这……” 第25章 劫亲 石韫玉泪眼婆娑, 哀哀切切望着张素芬,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赵柱与小孙子说笑的声响。 张素芬猛然惊醒, 心头方才泛起的那一丝慈母心肠, 霎时便被压了下去。 她将腿从女儿怀中抽出, 偏过头去不敢对视, 硬起心肠道:“休要胡言!哪就至于丢了性命?你若不肯嫁, 你哥哥才真要遭殃!”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石韫玉无力靠坐在柴堆上, 望着黑漆漆的窗户,浑身发冷。 十年前寒冬腊月,原主被亲哥推下河,溺水而亡, 才有了她的到来。倘若原主侥幸活下来, 怕也难逃这亲人层层算计、步步紧逼。 她实是想不明白, 天下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如今手脚被绑,她连吃饭都需要别人端着碗喂, 到底该如何逃脱? 过了一会儿, 赵柱进来, 检查了一下绳索, 又加固了一圈, 蹲在她面前,“好妹妹,你就安心待嫁吧, 哥哥给你找的这门亲事,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绝不会害你。” 石韫玉心知哀求无用, 反而会让他们更加防备。 她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与恐惧,决定先假意顺从,虚与委蛇,另寻逃跑的法子。 出嫁当天他们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候说不定有机会。 她在赵柱即将离开时,忽然开口,平静道:“哥,我想通了。” 赵柱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石韫玉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露出认命般的表情:“你说得对,嫁谁不是嫁。那李公子既然有钱有势,我过去就是奶奶命,总好过在这破家里受苦,或者配个穷汉。” “我嫁。” 赵柱闻言,大喜过望,凑近几步:“真的?妹妹你真想通了?” 石韫玉点头:“嗯。只望**后戒了赌瘾,好生过日子才好。” 赵柱满口答应。 石韫玉又道:“哥哥瞧我这手腕,被反绑至今,绳索已磨破皮肉,火辣辣地疼。后天就要成亲,若是带着伤,惹得李公子不高兴,岂不是坏事?哥,你先把我松开吧,我保证不跑。” 她循循诱导:“让我缓缓,也好梳洗一下,有点精神,体体面面地出嫁,给赵家挣点脸面。” 赵柱眯着眼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他虽喜她松口,但警惕心仍在,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成不成,等到了洞房,自然就松绑了,你且先委屈一下。” 说完,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出去,再次将门锁死。 石韫玉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她靠在柴堆上,试图磨蹭绳索,但那绳索捆得极紧,勒入皮肉,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徒劳无功。 她喘了口气,心头升起点念头。 如果,如果她喊顾澜亭的名字,他会来吗? 很快,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不,不。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屈服,绝不如他的意。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今夜无月,暮色沉沉。 赵家院中老槐树上,顾风挠了挠被蚊虫叮咬的面颊,低语:“该救人了吧?都被许给旁人了。” 顾雨摇头:“你未瞧出来?她并无向爷求救之意,估摸想趁迎亲时自寻脱身之机。” 顾风道:“这般罢,我去问明她的心意,若她肯点头,咱们便带她回去。” 顾雨犹豫:“擅自现身,爷怕要动怒。” 顾风不以为然:“眼下她已无计可施,必乐意回去,说不得还要感念爷遣我等护卫之恩。” “待将人送回府,爷岂会责怪?” 顾雨思量亦觉在理,遂颔首:“那你去。” 顾风候至赵家众人熟睡,悄无声息潜入柴房。 石韫玉本在假寐,闻声立时睁眼,见柴门轻启,一道黑影闪入,惊得几欲呼出声来。 转念料定是顾澜亭所遣之人,遂仰首警惕相望。 顾风蹲到她面前,低声道:“姑娘若愿回顾府,属下即刻救您离去。” 石韫玉听出话外音,试探道:“你能先救我出去吗?不回顾府。若你能救我出去,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顾风摇头:“除非姑娘自愿回府,否则属下不敢妄动。” 石韫玉心中冷笑。 顾澜亭还真是好深的算计,等着她走投无路,主动屈服回他身边做通房。 可顾家又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一个虎穴一个狼窝。 按顾澜亭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哪天腻了恼了,就把她送人或者掐死。她可没忘记他之前是如何掐着她脖子,笑吟吟威胁。 第32节 她软语相求:“小哥行行好,不必真救我离村,只求将这腕间绳索略松一分。” “此等小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顾少游断不会疑你。” 说罢,她恳切看着顾风。 黑夜之中美人盈泪,柳泣花啼,我见犹怜。 顾风一时心神恍惚,不敢直视,侧过头歉然道:“姑娘见谅,爷之严令,属下万不敢违。” 石韫玉面露失望,轻叹:“那你去罢,我不会回去的。” 顾风万未料到她至此境地犹不肯屈服。 他不解道:“爷有什么不好?难道还比不上那李公子吗?” 石韫玉淡淡道:“天下之路,莫非只剩依附男子一途?” 顾风怔住,犹不死心:“姑娘当真不愿回顾家?” 石韫玉斩钉截铁:“绝然不回。” 顾风呲牙咧嘴,心说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是个犟种。 他只好转身离开了。 回到槐树上,顾雨看他没带人来,叹了口气:“这样,我去绍兴给爷报信,约莫半天就到了。” “你好好守着,如果到拜堂我还没回来,你就把人劫走。” 顾风应下:“好。” 顾雨快马加鞭,晌午时分抵达绍兴府。 时值天光晴好,庭院花木扶疏,顾澜亭正于府衙处置公务。 顾雨叩门进去,顾澜亭见他风尘仆仆,皱眉道:“凝雪怎么了?” 顾雨垂首禀报:“爷,姑娘那日试图逃跑,被赵家人抓回,赵柱欲动手,姑娘用菜刀反抗,砍伤了赵柱手臂,后被赵大山制服,锁入柴房。昨日,赵柱已收受邻县李员外公子五十两聘礼,将姑娘许给其为填房,定于明日成婚接亲。” 顾澜亭气息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可有主动回府的意愿?” 顾雨把头又往下低了低,一五一十道:“爷恕罪,顾风见形势危急,自作主张去问了姑娘。” “姑娘说……说不回。” 说完,他迟迟没听到顾澜亭说话。 正欲悄悄抬头,就听到木头断裂声。 “好,好得很。” 顾澜亭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他随手丢到一旁,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墨迹。 顾雨偷眼观瞧,见主子唇畔含笑,目凝寒霜,不觉心惊。 “行了,退下吧。” 顾雨道:“爷,那姑娘那边……” 顾澜亭冷笑一声:“既这么倔,且叫她再吃些苦头。” “行了,下去吧。” 顾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顾澜亭静默坐了一会,文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捏断了一根毛笔,忍不住咬牙冷笑。 宁愿嫁于个丑陋草包,也不愿低头留在他身边。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是个蠢钝的硬骨头? 顾澜亭气得不轻,恼怒之余又心生担忧,遂迅速将手头几件紧要公务处理完毕,朱笔批示,印章落下,条理分明。 随即唤来得力属下,将剩余不甚重要的收尾事宜一一交代清楚。 一直在旁无所事事的顾澜轩见他突然加快节奏,好奇凑过来:“大哥,你这就要回杭州了?这边案子不是还没彻底了结吗?何事如此急切?” 顾澜亭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闻言侧头瞥了顾澜轩一眼,唇角带笑,眸光却冰冷若山巅积雪。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劫亲。” 翌日,残月未退,晓色朦胧。 村中远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 柴房外门锁响动,张素芬与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素芬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眼神躲闪,不敢与女儿对视。 刘氏打量着石韫玉的惨样,笑得不怀好意:“二丫,起来梳洗打扮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莫误了时辰。” 说着把她手脚绳索解开。 石韫玉一夜未眠,眼底带着青黑,她顺从接过张素芬端来的粥,几口喝完。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挟着她,走往东厢房。 屋内早已备下浴桶热水,旁边炕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喜服,绸缎料子,在农家已算顶顶体面。 刘氏催促道,动手便要帮她褪去粗布衣衫,“快些洗净身子,换上喜服。” 石韫玉侧身避开,低眉顺眼道:“不劳嫂子,我自己来便是。” 刘氏嗤笑一声:“哟,这都要做富家奶奶了,还害臊不成?” 话虽如此,她倒也乐得清闲,和张素芬坐到炕上等着。 石韫玉忍着屈辱,快速清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张素芬帮她穿上那繁复的喜服,刘氏则粗手粗脚给她绞干头发,动作间扯得头皮生疼,她只得咬牙忍着。 待到梳头时,张素芬默默接过了刘氏手中的木梳。 她站在女儿身后,望着镜中那张年轻姣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同样身着嫁衣忐忑不安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般年纪,被父母之命推着,嫁进了赵家这个火坑,半生辛劳,磨尽了所有指望。 心头蓦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女儿如墨的青丝,一下,又一下,喉头哽咽着: “二丫,到了那边,凡事多忍着些,低头过日子,少争些闲气……这女人的命啊,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熬着熬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石韫玉从镜中看到张素芬微红的眼圈,心中五味杂陈。 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却让张素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别开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刘氏在一旁瞧着,撇了撇嘴,不耐烦催促道:“快些吧娘,吉时快到了,可耽误不得!” 梳妆妥当,镜中映出一张娇艳面容。 柳眉杏目,肤光胜雪,唇上点了胭脂,更显朱唇皓齿。 只是那双眸子,沉静冷漠,不见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涩与喜色。 刘氏啧啧叹道,语气酸溜溜的:“可真俊呐,难怪李公子肯出五十两。” “二丫你可真有福。” 石韫玉垂眸,没忍住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刘氏一噎,“你你你,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张素芬见两人要吵起来了,赶忙阻拦:“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马上要到接亲的时辰了。” 刘氏哼了一声闭嘴。 石韫玉懒得理刘氏,看着张素芬轻声道:“娘,我口渴得紧,能否给碗水喝?” 张素芬见她如此柔顺,想起方才她那认命般的低应,心下更是复杂,带着几分补偿,转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 石韫玉接过,仿佛真渴坏了,喝得很急。 喝完后伸手递回去给张素芬,在对方快 接到的时候,提前松了手。 那陶碗“噼啪”一声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作死啊!” 刘氏顿时跳脚,心疼那好好的陶碗,“你个败家玩意儿!这还没当上奶奶呢,就先摔东西!” 石韫玉连忙道歉,“是我没拿稳,我这就收拾。” 说着,她不等刘氏再骂,立刻蹲下身,去拾那碎片。 张素芬也弯下腰想帮忙。 石韫玉背对着两人,动作飞快,趁着她二人没注意,把其中一小块碎片塞到袖中。 刘氏没好气按住她肩膀,要把她拉起来,“行了行了,别添乱了!” 石韫玉趁着转身的空档,把碎片借着宽大衣袖遮挡,塞到了侧腰的衣带里。 刘氏重新把她双腕用麻绳捆好。 这里的婚礼都是晨迎昏行,杏花村离镇子不远,李家人又轻视赵家,故而李公子自青楼睡醒,才准备来接亲。 到了快到申时,几近黄昏,门外锣鼓唢呐声才由远及近,喧闹起来。 赵柱喜气洋洋地跑进来:“来了来了!花轿到门口了!” 赵家小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石韫玉被盖上了大红盖头,由张素芬和刘氏一左一右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房门。 视线被一片殷红阻隔,只听得人声嘈杂。 刚到院中,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一只肥厚的手掌抓住了她那只被绑在身前的双手,不轻不重摸了几把。 “嘿嘿,小娘子,手可真嫩滑。” 第33节 石韫玉浑身一僵,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一双肥胖的腿,穿着锦缎靴子。 这便是李公子,是个面目可憎、行为猥琐的登徒子。 石韫玉暗暗想,这人应该很适合去隆江。 “李公子,您看……”赵柱谄媚的声音响起。 “嗯,不错不错,”那李公子心中满意,又捏了把石韫玉的手,这才放开,“赶紧上轿吧,莫误了吉时!” 石韫玉被人半推半扶着塞进了花轿里。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 轿子空间逼仄,弥漫着一股新木和油漆的味道。 她立刻摸索出衣带里那小片碎陶片。 陶片边缘锐利,割在绳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敢用力过猛,怕动作太大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只能一点点地磨。 汗水浸湿了额发,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她抿着唇,一面听外面的动静,一面割绳索。 过了一刻,轿子晃晃悠悠起来,吹打声同时响起。 终于,腕上稍松,绳索被割开了大半。 她心中一喜,正欲用力挣断最后几股麻线。 “吁——” “什么人?!” “啊!!” “杀、杀人啦!!” 轿外异变突生。 先是几声的马嘶,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惨呼声。 轿夫们显然也受了惊吓,花轿猛地一晃,“哐”地重重落在地上。 颠得石韫玉向前一扑,头撞到了旁边。 她几日未曾好好休息吃饭,顿时头晕眼花。 发生了何事? 是山贼劫道,还是…… 她心头狂跳,来不及细想,坐稳后用力割开最后一点麻绳,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红盖头。 攥紧手中碎陶片,准备掀开轿帘趁乱遁走。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猝不及防掀开了轿帘。 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只瞥见一片晃眼的白。 待光影渐缓,她放下手,才看清轿外那人。 青年逆着灼灼天光,白衣溅血,弯腰单手掀着轿帘,一双漆目若桃花浸露,正笑吟吟看着她。 “好凝雪,可有想爷?” 白衣染血犹带笑,三分煞气七分风流。 正是顾澜亭。 第26章 决然 那张清隽温雅, 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清晰撞入她的眼帘。 石韫玉惊得脸色一白,本能向后缩去。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入轿厢的阴影里, 就被顾澜亭一把捉住手腕, 向外一拉。 低呼一声, 整个人被从花轿里扯了出来。 她站立不稳, 一头栽进顾澜亭怀中, 顿觉一股檀香混着血腥之气冲入鼻腔。 腰间随即一紧,是他另一条手臂紧紧箍住了她, 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一个月白长衫染血,一个嫁衣红似火,衣袂交叠, 如红梅衬白雪, 在这片狼藉之中, 形成了极其诡艳的对比。 顾澜亭微微侧首,垂眸细看怀中之人。 但见美人云鬓半偏, 珠钗斜坠, 一身红嫁衣映得肤光胜雪。 虽是泪痕未干, 鬓丝散乱, 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而那双眸子, 初时惊惶未定,转瞬便凝成冰霜,恐惧而厌恶地看向他。 他看在眼里, 心中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倔强不肯从他,如今却为个废物披红挂彩,当真可笑可恼! 手指不觉收紧, 感受着怀中女体微颤,方才稍觉快意。 石韫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挣扎不开,只得转开视线。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不远处那李胖子倒卧血泊之中,双手齐腕而断,胸前一个血窟窿尚在汩汩冒血,死状凄惨可怖。 四周赵家众人和村民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十余名持刀侍卫肃立四周,将这片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石韫玉脸色苍白,一片死寂中,唯有顾澜亭从容依旧。 他余光扫到她被绳索磨烂的手腕,低头细看,待看清白皙肌肤上新旧层叠的伤痕血痂,眸光骤冷。 顾澜亭心生恼怒,唇角却依旧带笑。 他目光懒洋洋扫过尸体,淡声道:“李承祖强抢民女,共害十六条人命,且殴杀发妻,罪证确凿,按律就地正法。”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所有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说完,他视线一转,落在跪在地上的赵家人身上,“至于你们……赵柱,日前潜入我顾府,盗走御赐珍品青玉云纹笔洗一只,人赃并获,罪加一等。” 他根本不给赵家人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吩咐侍卫:“赵家一干人等,皆视为同党,全部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审问,听候发落!” 赵柱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砰砰磕头,“大人,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小的从未进过顾府,更没见过什么御赐笔洗啊!” 赵大山也慌了神,口不择言:“是啊大人,草民冤枉!是这死丫头自己愿意嫁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张素芬和刘氏更是哭天抢地,连喊饶命,旁边两个小孩吓得一直在哭嚎。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们,又仰起脸看向顾澜亭。 见他眉峰不动,心中快意之余,更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赵柱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如何进得去守卫森严的顾府?这所谓的罪名,分明是他信口胡诌。 原来平民百姓的生死,在这些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顾澜亭睨了赵家人一眼,轻轻一摆手。 侍卫们会意,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了他们的嘴,扣上手镣脚镣,铁链哗啦啦作响,就要将人拖走。 “且慢。”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响起。 顾澜亭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怀中之人。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开口。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暂缓动作。 石韫玉挣开他的怀抱,顾澜亭顺势松开了手。 她站稳身形,理了理身上的嫁衣,一步步走向被侍卫押着的赵大山和赵柱。 她停在赵大山面前,垂眼静静打量。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多次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殴打妻女、卖女求荣的畜生! 她咬牙看着,忽然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那张布满惊惧的脸上。 直打得赵大山脑袋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呜呜呜叫。 紧接着,她转向赵柱,这个把原主推入河中导致溺亡,贪婪无耻,卖妹求财恶徒,同样是毫不留情的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震得她手掌阵阵发麻。 她看着他们惊愕愤怒的眼神,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掌,冷冷道:“这是你们欠我的。” 赵大山和赵柱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尤其还是来自这个他们一直视为物件的妇道人家? 两人眼中顿时冒出怒火,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下一瞬就被侍卫按住。 他们的一转头,看到到石韫玉身后负手而立,唇角含笑的青年,所有的气焰瞬间熄灭。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转而涕泗横流朝着石韫玉,扯住她的裙摆,呜呜咽咽地求饶起来,模样既狼狈又可笑。 张素芬也被押着,呜呜呜着哀求,试图用血脉亲情牵动女儿的心肠。 石韫玉看着眼前这丑态毕露的一幕,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二人的手,后退一步,“你们自己犯下的罪,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要赶紧走,坚决不能被顾澜亭带回顾府,再入狼窝。 顾澜亭看着她利落决然的动作,长眉一挑。 都说女子柔肠,她却头脑清醒,善而不愚,不为世俗所困。 这般玲珑心性的女子,竟出身如此寒微,当真可惜。 若她生在书香门第,倒堪为良配,做得正头娘子。 第34节 他心思百转,轻轻一挥手,侍卫们会意,立刻将赵家人连同李府幸存的仆从,一并拖了下去。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顷刻间,方才还喧闹不堪的村口,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不远处肃立的侍卫和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顾澜亭大步追上石韫玉的步伐,与她并肩,目光绕过她的侧脸,笑吟吟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石韫玉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无波:“与顾大人无关。” 顾澜亭从未见过她这般冷若冰霜的情态。 在顾府时,她一直是柔顺的。 此刻红衣映着一张冰冷倔强的脸,竟如新月清辉,冷艳不可逼视。 他也不生气,轻笑一声戏谑:“凝雪,你好生无情。我得知你落难,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从绍兴赶回,替你料理了这些腌臜货色,救你于水火。” 说着他微微压低嗓音,看着她紧抿的唇:“你便是这般态度?” 石韫玉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双目含霜,“不然呢?顾大人还想我如何?跪下来叩谢您的救命之恩吗?” 顾澜亭桃花眼含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你说对不对?”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扯了扯唇角讥讽:“顾大人,若非你,我怎会落入赵家之手,遭遇今日之祸?追根溯源,你才是始作俑者。” “如今这般,倒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惠一般!” 顾澜亭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阴云密布。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非虚,但这般被直斥其非,还是让他心头火起,恼怒冷哼:“我竟不知你这般伶牙俐齿。” 石韫玉不再与他争辩,转身继续往前走。 无论如何,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天地之大,总有她容身之所。 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一股大力传来,她再次不受控制跌回他的怀抱。 “放开我!” 石韫玉撞上他的胸口,头晕眼花后当即奋力挣扎。 她怒不可遏,“顾少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按察使,是要学那李承祖强抢民女吗?那你与他,又有何区别!” 闻言,顾澜亭怒极反笑,咬牙道:“你拿我跟他做比?”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石韫玉无视他的怒意,又踢又打,面上憎恶毫不掩饰。 顾澜亭胸口挨了好几下,小腿也被乱踢数脚,脸颊险些被扇到。 他出身高门,又青云直上,何曾被人如此对待? 耐心告罄,冷了脸色,单手捉住她双腕,把她紧紧箍在怀里,低声警告:“几日不见,你倒脾气见长,还敢对我动手?” 被他这般蛮横禁锢着,听着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石韫玉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席卷而来。 挣扎徒劳,讲理不通,怎么会有这般傲慢之人? 顾澜亭也就生在封建社会,若是现代,早被人挂网上喷成筛子。他当真得感谢自己生在这种时代。 疲惫感和屈辱感让石韫玉眼眶发酸。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强行镇定下来,继续试图说服他。 停止了所有挣扎,抬起脸望着他,含泪恳切哀求:“顾大人,顾按察,爷,求您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了我罢。” “我心不在后宅,志不在此。您权势滔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非要拘着我这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听了她的话,顾澜亭微愣。 是啊,他非要她做什么呢?天下美人何其多。 起初是觉得她帮厨娘脱困,善良又机敏,正合他所用。 后来或许是因为好奇。虽说是奴婢,看起来温顺娇柔,可骨子里却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他不明白,明明当了八年奴才,为何还会如此? 无论如何,他不想放她走。 他想要的,从不会失手。 他要折断她那身反骨,乖乖留在他身侧。 这念头来得汹涌蛮横,毫无道理可言。 他看着她脆弱含怒的脸,心底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怒火,蓦然奇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劣的兴味。 石韫玉正心惊他为何不应,就听到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双腕,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眼睛,语调温柔:“想要就要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石韫玉闭了闭眼:“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顾澜亭把她搂怀里,凑近她耳边,轻咬了下她柔软的耳尖,感觉到她瞬间的战栗,声气低沉,笑意盈盈:“扭下来,得到手,便是好的。” 耳尖刺痛,这般轻佻姿态,激得她汗毛倒竖。 再闻后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至极限。 她这么多年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赎身出府,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卑躬屈膝命不由己。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就被这顾澜亭轻而易举毁了! 她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忽然用力一把推开他,崩溃嘶声哀求:“你放了我吧,我真求你了!若让我回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通房,任你玩弄或送人,我不如现在就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顾澜亭猝不及防被推地后退半步,听到“玩弄”“送人”等字眼,眸光蓦地阴沉。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小人?” 石韫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缺氧,只反复摇头,啜泣哽咽着:“你放了我罢…求你了。”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出身卑贱的农女。” “你放了我,我日后定报答你……” 顾澜亭见她如此凄然崩溃,面无表情伸出手,“世道艰难,你一介弱女子如何生存?乖乖听话,随我回去,我必好生待你。” 石韫玉不懂他为何这般执拗,心头起了狠意。 默然几息,忽一把抹去泪水,后退数步。 她通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顾澜亭,恨声道:“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顾澜亭皱眉,心知不妙,正要上前,却见她已从腰间摸出一片锋利的碎陶片,毫不犹豫地横在颈边。 利刃瞬间陷入白皙的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他愕然止步,怔怔望向她的脸。 四野苍茫,残阳如血,漫天红霞泼洒下来,正映在她那张泪痕交错,绝望苍白的面颊,将她本就赤红的喜服映得如血凄艳。 石韫玉止了泣声,眼角泪水不住往下淌,沾湿了凌乱的鬓发。 她捏着陶片的手微微颤抖,明明那般狼狈,神情却泠泠倔强。 “今日你若不放我走,”她一字一句:“我便血溅当场,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嗓音嘶哑,双眸映着如血霞光,决然到令人心惊。 第27章 高高在上 顾澜亭见她颈上血痕刺目, 心头顿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要放你走, 也未尝不可, 只是……” “只是什么?” 石韫玉紧紧盯着他, 手中陶片又往皮肉里陷进半分。 顾澜亭语气放缓, 向前踏了半步, “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放你走, 你须应我一事……” 石韫玉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你别过来!” 她往后退,握紧了陶片想侧头看,就觉颈后一阵疾风袭来, 紧接着一阵钝痛, 意识骤黑。 顾澜亭在她软倒的瞬间便已抢上前, 长臂一伸,稳稳将失去意识的她接入怀中。 身后的顾雨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他在姑娘后面不远处, 看到主子眼神后, 立刻悄无声息靠近。 好在顺利把人打晕了。 只是这姑娘也太刚烈了, 宁死不屈, 这是何必呢? 顾澜亭将人横抱起, 大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青绸马车,小心将她放入车厢软褥之上。 车内光线昏昧,她双目紧闭, 脸上泪痕未干,苍白如纸。 饶是昏迷不醒,那只握着碎陶片的手仍死死攥着, 指节泛白,掌心鲜血顺着虎口往下滴。 顾澜亭脸色难看。 她宁可死都不愿跟他,天下怎么会有这般犟的女子? 兀自气了片刻,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执起她那只紧握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紧攥的手指,才将那枚险些夺去她性命的碎陶片取了出来。 陶片边缘沾着血渍,而她的掌心被划得血痕纵横交错。 再撩开她宽大的嫁衣袖口,只见一双手腕旧伤新痕叠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他脸色瞬间阴沉,抿紧薄唇,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锦帕,轻轻沾擦掌心的血污,随之从小箱柜里取出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止血药粉撒在她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沉声道:“回府。” 马车回到杭州城内,直至顾府大门。 顾澜亭抱着依旧昏迷的石韫玉下了车,径直向澄心院走去。 石韫玉身上的嫁衣格外显眼,更不用说顾澜亭月白衣袍上还溅着鲜血,脸色沉冷。 第35节 路上偶遇的仆从丫鬟皆慌忙跪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他抱着人走远,才敢悄悄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 “凝雪姑娘不是赎身出府了吗?怎会穿着嫁衣被爷这般抱回来。” “是啊,你看到她颈上的伤了吗?我刚刚偷瞧了一眼,也不知怎么弄的。” “嘘,快别说了,主子的事不是咱们能探问的。” “……” 顾澜亭将人抱回院子,安置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府医早已候着,行礼后上前为她处理颈间、掌心和腕上的伤口。 包扎妥帖后,府医小心翼翼回话,“爷,凝雪姑娘身上多是皮外伤,无甚大碍,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好。只是……” 顾澜亭侧过脸看府医,神情看不出喜怒,“但说无妨。” 府医低着头,“姑娘心神损耗过巨,醒来后万不可再受刺激。” 顾澜亭站在床尾,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挥了挥手。 府医连忙躬身退下。 顾风阔步进来,低声禀报:“爷,赵家一干人等,已尽数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如何处置,请爷示下。” 顾澜亭看着床上那人苍白的脸,淡淡道:“赵大山赵柱,重点关照,大刑伺候,不必留情。至于那张氏和刘氏……” 他顿了顿,“先关着,等她醒来再说。” 顾风刚领命而去,门外又传来通报声,是容氏院里的的大丫鬟含翠来了。 “大爷,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嗯了一声,替石韫玉掖了掖被角,换下身上沾血的衣袍,转身去了福绵院。 到了地方,庭院的木槿花盛放,檐角的灯笼已点亮,红影映窗。 容氏正端坐在罗汉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细茶点。她手捧一盏雨前龙井,慢慢啜饮着。 见他进来,容氏抬眸细细打量。 自己这儿子向来是逢人带笑,惯会做那风流文雅的表面文章,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眼底下带着淡淡青色,脸色比平时看着冷许多,周身气场也低得骇人。 容氏心中暗道,这是对那丫头动了肝火,还是……动了心? “母亲。” 顾澜亭唤了一声,在小几对侧坐了。 容氏将手中茶盏放下,亲自执起青玉执壶,为他斟了一盏温茶,推到他面前。 “凝雪那丫头的事,我已听说了。” 顾澜亭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接话。 他抱凝雪回来时,并未想过遮掩。那般大的动静,府里的人知晓属常。 容氏看着他,继续道:“你如今将她带回来,是打算继续把她留在身侧?” “嗯。” 顾澜亭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应。 容氏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亭哥儿,何必呢?那丫头性子刚烈,心又不在你这儿,你强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徒增烦恼,彼此折磨罢了。” 闻言,顾澜亭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转而慢条斯理饮了一口,才搁下茶盏淡笑:“怎会徒增烦恼?日子久了,她自会知待在我身侧的好处。” 如今她这般抗拒,也不过是不知他的好。等日后享受惯了富贵奢靡,明白他是她最好的倚仗,自会心甘情愿留下。 他不信有人能享了富贵,受惯了奉承,还会甘心去外头辛劳谋生。 容氏默了半晌,知晓自己这长子看着好性儿,实则是个执拗的。 她说不通,只问道:“那你预备给她个什么身份?如今她已是良籍,总不能再做你的通房丫头。你难道打算将她当作外室,养在外面不成?” 顾澜亭默然,显是还未曾细想此事,少顷才道:“容后再看罢。” 通房是不可能的,外室太过辱没了她。 但抬姨娘,她如今反抗这般激烈,怕也是不大妥当。 容氏没忍住又叹了一声,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此番回京,你要带她一同去?何时动身?” “嗯。三日后便走。” 容氏讶然:“这般急?” 顾澜亭颔首,“圣上催得急,京中事务繁多。” 容氏心下黯然,儿子自幼离家,常年在外,今岁难得回家久些,这又要匆匆离别。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不大放心,提点道:“你向来主意正,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你。但有一桩,你需得牢记。” 顾澜亭抬眼看她。 “在你娶妻前,万不可弄出庶长子来。未来主母的最后一点体面,我们顾家还是要给的。” 未婚便收通房,本就不是什么光鲜事,如今亭哥儿对那凝雪上了心,她不得不提醒。 顾澜亭心中自有计较,应道:“儿子知道。” 虽说未来主母的人选不定,但脸面还是要给的,他是不在乎世俗,可权势在乎。 名声这种东西,也是可利用的。 母子二人又相对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顾澜亭便起身告辞了。 石韫玉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白雾蒙蒙中。 向前走去,忽然出现一道门。 她抬手推开,入目是间布置简洁温馨的客厅,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氛气味,和饭菜的香气。 她怔怔走入,环顾四周,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米色绸衬衣,及膝a字裙,胸口还挂着蓝绳工作牌。 她回家了?! 猛地抬头,就看到个系着围裙,面容温婉慈和的中年妇人,正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走出来。 她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妈…妈妈……” “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见她愣愣站着,不由失笑:“怎么了这是?加班加傻了?快别愣着了。” 是妈妈。 是那个含辛茹苦,独自一人将她拉扯长大的妈妈。 她回家了。 石韫玉鼻尖一酸,赶忙低下头,摘下班牌换了拖鞋,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妈妈入了座,絮絮叨叨:“哎,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菜价涨得可真厉害,就这么几根排骨,都快赶上以前半只鸡的价钱了……喏,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说着,一大块排骨便夹入她的碗中。 石韫玉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关切的脸庞,眼眶不受控制红了,视线瞬间模糊。 母亲察觉异样,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放下筷子,“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是不是在单位受欺负了?跟妈说!” 石韫玉只是摇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 见她这般模样,妈妈更急了,搁下筷子认真道:“要是做得不开心,咱就不干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妈还能动,还能挣钱,总能养得起你!你别委屈自己,听见没有?” “妈……” 她终于艰难发出声音,泪水滚落,正想扑进那温暖的怀抱,诉说所有的委屈与恐惧。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拉力猛地袭来,眼前的灯光、妈妈震惊的面容,饭菜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扭曲碎裂,顷刻间离她远去。 被一股黑暗的漩涡疯狂拖拽,向下坠落,口鼻像是被灌满了水,窒息难受。 她面露惊恐,绝望地向越来越模糊的光点伸出手。 “妈!” 石韫玉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喘气,满脸都是泪水,鬓发潮湿。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入目便是水墨竹纹纱帐,鼻尖萦绕淡淡的檀香,烛火昏昏。 环顾四周,这分明是顾澜亭的寝居。 掖开被子一看,嫁衣早已不见,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身体清爽,显然是被人伺候着沐浴过了。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片煞白。 猛地坐起来,正欲下床,就听到清润的嗓音响起。 “醒了?” 石韫玉骇然转头,只见顾澜亭正缓步走来。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柔和。 他当是刚沐浴完,只着一身白色软缎中衣,墨黑的长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后,散漫闲适。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她惊怒交加,抓紧被子向床角缩去,仓皇四顾,急切寻找用来防卫的物件。 剪刀,簪子,哪怕是碎瓷片也好。 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可能伤人的东西都被收得干干净净。 再次落入的牢笼,反抗的武器也被彻底剥夺。 第36节 再想起方才镜花水月一梦,巨大的绝望和恨意铺天盖地淹没而来。 她白着一张脸,眸光愤恨,咬牙怒骂:“你竟将我打晕强虏回来!” “顾澜亭,你还是不是人?!” 顾澜亭听到她辱骂不说,还直呼他名讳,眸色顿时一沉。 又见她面容苍白如雪,腮边还挂着泪,乌发披散在肩背上,如惊弓之鸟颤抖瑟缩在床脚,显然吓狠了。 他火气消了大半。 罢了,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能懂什么呢? 日后好好教便是了。 “你不必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石韫玉戒备盯着他。 他朝门外唤:“来人。” 一名穿着淡绿比甲的小丫鬟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清淡小菜。 顾澜亭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挥手让她退下。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矮柜上,端着粥碗在床沿坐下,温和安抚:“你几日未曾好好进食,又受了惊吓,脾胃虚弱。先喝点热粥垫垫,一会儿还要喝安神药。” 他这般斯文温和,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白日里以死相逼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仿佛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崩溃,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她只是个唱独角戏的玩物,而他是底下高贵傲慢的看客。 这种高高在上的无视,令石韫玉怒火中烧,心头大恨。 他凭什么这般傲慢?凭什么不顾她意愿把她带回来?她已经脱了奴籍,他凭什么这么做! 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瓷勺,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用力一把掀翻了碗,“我不喝!” 碗滚落在地,“啪”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温热的粥汁溅得到处都是,顾澜亭衣衫上沾了大片污渍。 他愕然了一瞬,就见她猛地掀开锦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足,踉踉跄跄朝门奔去。 第28章 “想走?也不是不行”…… 身后那视线如跗骨之疽, 石韫玉跌跌撞撞扑至门前,指尖将将触到那紧闭的雕花门扇,身后步履声已追来。 她慌忙拉门, 檐下灯笼透入一缕绯光, 然而不待她跻身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陡然穿过她耳畔, 重重按在门框之上。 劲风扫过, 带起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那扇门随之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哐”一声彻底阖紧。 石韫玉心神俱裂, 犹不甘心伸手再去拉门,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一条手臂紧紧箍住,随即双脚离地, 被他轻而易举拦腰抱起, 不由分说 地带离门扉。 “放开我!你这禽兽!” 她惊怒交加, 身体悬空,双腿奋力踢蹬, 双手亦是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胡乱拍打。 室内烛火因他们的动作间衣袂带起的风而摇曳, 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放大扭曲, 如同皮影戏里挣扎的偶人。 石韫玉那点力气, 于顾澜亭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他眉头都未动,径自走回床边, 将她按坐在床沿。 他并未发怒,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垂眸擦拭着中衣上溅上的粥渍, 平静到令人心生寒意。 石韫玉急促喘息着,余光瞥见他脚边地面碎瓷,俯身便欲拾取。 恰在此时,他平和无波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还想再昏一次?” 她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终是恨恨收回,蜷缩着退至床脚,抱住膝盖,满脸戒备盯着他。 少顷,顾澜亭丢下帕子,似笑非笑看着她因愠怒而涨红的脸,语气缓和:“方才的粥不喜欢?无妨。” “我依稀记得,你先前在府里,与那张厨娘颇为投缘?她的手艺,想必更合你的脾胃。” 说罢,不待石韫玉回应,便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应声而入,头颅垂得极低,不敢窥视床边景象。 “将此处收拾干净。” “另外,去厨房传话,点名让张厨娘重做一碗粥来,要快。” “是,爷。” 小丫鬟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残粥。 石韫玉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顾澜亭,“你要对张妈妈做什么!” 顾澜亭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又唤进来了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正是小禾。 “留下好好伺候,若出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小禾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称是。 顾澜亭不再多言,意味深长看了石韫玉一眼,转身便去了隔间更换被弄脏的衣物。 屋里变得静悄悄的,小禾从地上站了起来,垂首立在床边。 看着凝雪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姑娘您就服个软吧!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向来说一不二。” 她怯生生望了一眼隔间的方向,恳求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您这般倔下去,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那张妈妈,还有奴婢们的性命,都系在您一念之间了,求姑娘怜惜则个!” 石韫玉看着小禾稚嫩惶恐的脸,唇瓣动了动,喉咙发堵。 她不过是想挣脱牢笼,挺直脊梁寻一条归家之路,何曾想过要牵连无辜? 可恨顾澜亭道貌岸然,竟无耻到拿她在意的人,拿这些无辜之人的安危来威胁她,逼她就范! 沉默片刻,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只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会连累你们。” 小禾观她神情已恢复冷静,不似之前那般在门外听到的声嘶力竭,微微松了口气。 “谢姑娘体恤。”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竹丛簌簌作响,听得石韫玉愈发心绪烦乱。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新的粥便被送了进来。 顾澜亭也已换了一身中衣。 他接过碗,挥手让丫鬟退下,再次走到床边坐下,执起瓷勺,舀了粥递至她唇边,柔和道:“来,我喂你。” 石韫玉心生厌恶,紧抿着唇,别开脸,“我自己喝。” 顾澜亭不急不恼,慢悠悠道:“看来这粥仍是不合心意。张厨娘手艺既然如此不堪,留她在府,也无甚用……” 石韫玉猛地转回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卑鄙无耻!” 她这一怒,苍白的脸上反倒逼出几分血色,宛如白玉生霞,那双点乌润的眸子灼灼逼人,竟有种粲然生光的明艳。 顾澜亭无视她的斥骂,目光绕过她的脸,反倒被挑起了兴致,执意要亲手喂她,缓笑道:“喝,还是不喝?” 石韫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视着他含笑的眼眸。 对峙良久,她终是无力地阖上双眼。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喝……我喝。” 温热的瓷勺抵在唇上,她木然张口,将混着泪水咸涩的粥食,一口一口囫囵咽下。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衣襟和被褥上晕开一团团湿痕。 顾澜亭似颇得其乐,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目光却始终直勾勾落在她凄楚倔强的面容上,未曾稍离。 直至碗底见空,他方取过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边残渍,这才示意小禾入内收拾碗碟。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石韫玉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质问:“你既应允放我离去,为何言而无信?这般出尔反尔小人行径,你妄为三品高官!” 顾澜亭闻言,长眉微挑,竟轻笑出声:“我出尔反尔?你日思夜想盼着归家,我难道不曾遂了你的愿,让你回了那杏花村?”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续道,“你家中至亲贪图财帛,硬将你许配与那李胖子,这桩孽债,莫非也要算在我顾某头上?” 石韫玉险些脱口而出“谁要回的是那个家”,话至嘴边猛然警醒,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冷看着他。 顾澜亭笑眯眯瞧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道:“若非我/日夜兼程自绍兴赶回,你自忖此刻身在何处?是在那李胖子的鸳鸯帐内,还是在被发卖往腌臜之地的途中?你不思感恩图报,反倒怨怪于我,当真好没良心。” “感恩?” 石韫玉气得笑出声。 这狗官分明知晓赵家底细,却故意送她入虎口,逼至绝境,戏耍一番后,竟恬不知耻自称“恩人”。 她怒目而视:“若非你将我送入赵家虎口,我早已远走高飞,何须你来假仁假义,施这‘援手’!” 顾澜亭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她天真的怜悯,“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弱质女流,举目无亲,能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即便我不告知赵家人你已赎身出府,待你办理路引之时,他们照样能得风声,将你强留家中。” 他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耐心十足剖析:“路引需得乡里耆老或保甲作保,证明你身家清白,出行正当,尚需缴纳不菲费用。一旦你踏足杏花村,以为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石韫玉咬牙:“那也不是顾大人该操心的事。” 这时代路引难办,她自然晓得。 然则不论何时,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不会变。出府前她便早打听明白,有些客栈茶博士暗中经办此道,无非多花银钱、多绕门路,总可办妥。 这狗官傲慢如斯,以为离了他便活不成?当真可笑! 顾澜亭见她油盐不进,面色渐淡。 伸手欲拍她面颊,却被她满脸憎厌地躲开。 第37节 他转而扣住她后颈,微微施力,迫她俯首,自己则俯身凑近,盯着她笑:“你该感念我,念你尚有几分颜色,心生怜惜,愿予你庇护,陪你玩这你追我逐的戏码。而非在此天真烂漫,与我空谈什么信义。” 两人距离极近,石韫玉能清晰看到他那双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底,蕴着彻骨寒意。 石韫玉奋力去掰他扣在后颈的手,顾澜亭顺势松开,坐直身躯,睨着她怒不可遏的面色,笑道:“你这小娘子,当真是不识好歹,是非不分。” 石韫玉气得浑身发抖,“庇护?怜惜?我是非不分?”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狗官!分明是你颠倒黑白,是你将我逼至如此境地!” 遭此辱骂,顾澜亭却不怒反笑,伸手扣住她下颌,强行扳过她的脸,笑吟吟道:“怎地又出口伤人?你这张嘴,真是半刻不得清闲。” 他拇指略带粗暴地摩挲过她柔嫩下/唇,随之在她的抗拒中,撬开她的唇瓣,将手指探入。 拇指轻轻按了按左边那颗尖尖的虎牙,动作狎昵,语调暧昧:“迟早有一日,我得把你这尖利的牙,好生磨上一磨。” 石韫玉屈辱万分,猛地合口就要咬下去。 顾澜亭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撤出手指。他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旋即起身道:“好了,稍后喝了汤药,早些安歇罢。” “后日,随我启程回京。” 石韫玉愕然抬眼:“京城?我不去!” 顾澜亭垂眸看她,桃花眼映着煌煌烛火,令人心底发怵。 他兀自看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由不得你。路途寂寞,岂能少了你这般妙趣横生的美人相伴解闷?”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模样,怒恨交加之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无论是哀求、怒骂亦或是试图谈判,顾澜亭皆视若无睹,浑不在意。 在他眼中,自己与那可供逗弄的阿猫阿狗并无二致,何须顾及它们的喜怒哀乐?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顾澜亭见她小脸苍白,一双美眸此刻含着恨,凝着泪,偏生倔强的不肯示弱落下,清极冷极的模样,顿时心头一动。 石韫玉见他目光灼灼,不由又往床角缩了缩,背脊紧紧贴上冰冷墙壁,如临大敌。 只见顾澜亭长眉微蹙,轻抚下巴沉吟:“这般想走么……” 几息后叹息一声,眉心舒展,笑得意味深长:“我顾某素来宽和,你想离去,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第29章 契书 听闻他这番言语, 石韫玉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他心怀叵测。 她一双秋水明眸紧盯住他,冷声问道:“你有何要求?” 顾澜亭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轻笑出声, 烛光下眉目舒朗, 却偏生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恶劣。 “要求?眼下倒未曾细想。” 见她脸色难看, 话音一转:“不过……我这人素来没甚耐性, 你若肯温顺相从, 许是旬月之间,某便觉索然无味, 届时自然放你离去。” “你耍我?!” 石韫玉怒从心起,“你的话,我半个字也不敢信!” 顾澜亭桃花眼微微一眯,流露出戏谑, “信与不信, 由得你。可要紧的是……” 他故意顿住, 唇角噙笑:“你如今可有选择的余地?” 石韫玉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疯了,冷冷注视着他, “我是良籍, 顾大人。你若强行羁留, 便是强抢民女, 知法犯法!”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慢悠悠道: “我能将你从奴籍擢为良籍,自然也有的是法子,教你重归贱籍, 甚或……” 他声调愈发轻柔,“堕入更不堪的境地。” 语气如春风拂花,面容含笑, 石韫玉却觉得遍体生寒。 方欲开口叱骂,却见顾澜亭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她的唇瓣。 先前说要磨她虎牙的戏言犹在耳畔,顿生恶寒。 她咬牙强忍着,别过头不再吭声。 顾澜亭微微俯身,迫人的阴影笼罩住她,细细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好整以暇问:“那么,你现在是打算乖乖听话,赌一把我这兴致的快慢,还是要继续这般强硬下去?” “看看最后,究竟是你这身硬骨头先折,还是你身边那些人的运道先尽?” 石韫玉被他温热掌心抚地头皮发麻。 她躲开他的手,紧抿着唇不作声。 他缓缓站直,垂眸睨着她笑:“你尽可细细思量。不过无论择哪条路,于我而言,结局并无二致。” 言外之意,这是他给她唯一的机会。 石韫玉仰头看他。 雪衣墨发,一双花眼波光潋滟自带笑,润白的肤,鲜红的唇。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好似现了原形,令人生怖的扭曲恶鬼。 她陷入沉默,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静静看了他许久,方缓缓垂下眼睫 顾澜亭软硬不吃,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哀求也是徒劳,她都已经试过了。 他权势滔天,心性难测,逼急了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能连累张妈妈小禾等无辜之人。 再者,观此人行事,风流恣肆,手段狠厉,如今非要强留于她,多半是因求而不得的不甘与占有欲作祟,绝无可能是那等非卿不可的深情。 这等权贵子弟,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既如此,不如暂且虚与委蛇,假意顺从,再另谋他法。 况且或许能借他身份之便,暗中探寻回家之法。 之前刚穿来进府前的两年,她不止一次在原身溺水的周边盘桓,甚至还下水试过。 可惜水面平静,什么异常都不见,仿佛就是条普通的河。 她觉得想要回去,说不定还有其他关窍,譬如以前电视剧里的九星连珠、七星连珠之类的天象配合。 可原身出身微寒,天文历法在这世道岂是平民可窥? 如今走也走不脱,他软硬不吃,不如先假意从了他。 即便他来日反悔,不肯放人,趁着这段时日,说不定也能找到回现代的线索,或寻得时机逃脱。 京城乃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绝非他顾澜亭在杭州这般能够一手遮天。 思及此,她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似乎找到了个喘气的档口。 利弊权衡清楚后,她抬起眼,看着顾澜亭,一字一句道:“空口无凭,我要一个明确的期限,还要一份白纸黑字的契书。” 顾澜亭闻言,怔了瞬间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她苍白沉静的面容上。 他倒是没想到,她在这般情境下,竟还能想到要立契书,心思转得倒是快。 他眯了眯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可以。” 随即扬声道:“来人,取纸笔来。” 似乎是怕石韫玉临时反悔。 很快,丫鬟便端来了托盘,上置笔墨纸砚。 顾澜亭走到一旁方桌前,挽袖研墨。 昏黄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颇有文人雅士的风流气度。 若非知晓其本性,几乎要被他这皮相迷惑。 他提笔蘸墨,抬眼看向石韫玉,似随口一问:“你可会写字?” 石韫玉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漠然摇头:“目不识丁,更遑论提笔。” 她扫过着他执笔的手,“但这不代表,你能在文字上欺瞒于我。” 顾澜亭轻笑,笔下行云流水,“自然不会。” 他笔下不停,口中道:“我顾少游虽非君子,却也还不屑在此等小事上耍弄手段。” 石韫玉心中冷笑,心说要不是他耍手段,她早已远走高飞。 不多时,他便写就一式三份契书,吹了吹墨迹,递了一份给石韫玉。 石韫玉接过,抬眼扫过。 出乎意料,他倒是真没耍花样。 内容简单直接,言明她自愿留于他身边,为期半年,以换取自由之身。 半年之期一到,无论缘由,他必须放她离开,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或追究。下方已落了他的名讳与日期,并盖了他的私印。 半年…… 她长睫垂落,咬住下唇,心中默算。 时间很长,一想都屈辱到浑身发抖的程度。 可半载屈从,既能换取自由,又可借他手寻觅回家的线索。 咬牙忍耐,掰着指头度日,总有熬出头之时。 她努力安慰自己,生命诚可贵,其他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况且顾澜亭宽肩窄腰,样貌俊美,就当她白/睡/了半年男模。 石韫玉紧紧捏着纸张,顾澜亭也不催促,好半天她才抬头,唤道:“小禾。” 小禾连忙进屋。 “你念与我听,一字一句,不得有误。” 石韫玉将契书递给小禾。 小禾战战兢兢接过,飞快瞥了一眼自家爷,见顾澜亭并未阻止,这才小声一字不落地将契书内容念了一遍。 念完,小心翼翼点点头,示意内容与纸上无误。 石韫玉这才接过契书,毫不犹豫地在三份契书上分别按下了手印。 第38节 按完手印,小禾递来湿帕子,她擦干净手,抬眸直视顾澜亭,眼神决绝:“在此契书加盖官府印信,正式生效之前,你休想碰我分毫。若你敢用强……”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劲,“我左右就这么一条命,大不了血溅五步,大家落个干净!” 顾澜亭看着她眼中决然,知她并非虚言。 他面上笑容不变,只颔首道:“好。” 随即唤来随从,将三份按了手印的契书交予他,吩咐道:“明日一早,便去府衙将此事办妥,盖上印信。” “是,爷。” 随从出去后,顾澜亭打量着石韫玉冷淡的脸色,幽幽叹息:“凝雪,你当真不领情,不明白我的一片心。” “你见谁家主子把卧房让出来的?也就你独享此殊荣。” 石韫玉听了,立刻要翻身下床,漠然道:“多谢好意,我这就离开。” 睡哪里都不是自己家,是奢华舒适亦或破败简陋,又有何区别? 顾澜亭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又按回了床沿,“还真是气性大。” “罢了,谁叫我怜香惜玉呢,你今夜且在这歇着罢。” 说完,也不等石韫玉说话,便转身出去了。 石韫玉听着门开又合,屋子最终陷入安静。 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双腕和掌心都包了纱布,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抿了抿唇,熄灯躺下。 短短几日,发生这么多事,其中惊心动魄和痛苦绝望非一言能尽,一颗心一直高高悬着,脑子里的弦也紧绷着。 顾澜亭离开后,身体松懈下来,神经却没放松多少,整个人像是沉在一摊淤泥里,五感都是闷的,喘不上气来。 她不明白为何如此倒霉,落到了这般田地。 如今被迫妥协,她也不知对不对,但她确实没得选。 侧过头望着纱帐外一方窗棂,看着外头摇曳的竹影花影,她怅惘不已。 前路茫茫,究竟何时能找到回家的路? 妈妈她……还好吗? 思及此处,石韫玉鼻尖发酸,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泪水溢出眼眶,有一滴流淌到了唇边,舌尖尝到了苦楚滋味。 她默然吞咽下去,感觉这份苦意,似乎一路流淌进了心里。 一夜辗转反侧,心中哀凄惶惑,直至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那随从果然已将办妥的契书送回。 其中一份交到了石韫玉手中。 她摩挲着契书上那方鲜红的官印,心中稍定。 不管有没有用,有总比没有好。 白昼无事,顾澜亭似乎外出处理公务,未曾来扰。 石韫玉回了之前住的耳房,细细琢磨日后的事。 华灯初上,院里新任的管事李妈妈和两个大丫鬟便鱼贯而入,个个脸上带着笑。 “姑娘,爷吩咐了,请您早些梳洗。” 热水、香膏、干净的中衣早已备好。 石韫玉心知这便是履约的开始,她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抗拒,任由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她仅着一身轻薄中衣,乌黑长发如瀑垂至腰际,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艳出尘之态。 丫鬟们将她引至顾澜亭寝室的内间,低声说了句“请姑娘在此稍候爷”,便垂首敛目,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红烛高烧,暖香袅袅,拨步床上的纱帐和被褥都换成了红色的。 石韫玉独自立于房中,只觉得这满室的暖香馥郁都化作了无形的绳索,捆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却发现窗棂不知何时已被从外扣死。 “……” 她被气笑了,冷脸收回手,径直坐到了床沿,心中惶惶。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传来仆从问安的声音,脚步声渐近,随之是屋门被开合的轻响。 石韫玉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顾澜亭一身淡青直裰,眉眼含笑,缓步穿过落地明罩,走了进来。 顾澜亭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见她着中衣坐在床沿,乌发如水流泻在腰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轿美。 那双眼清凌凌的,看向他时带着几分难掩的厌恶和恐惧。 他未言语,自顾转去浴房沐浴。 水声淅沥,石韫玉紧紧攥着手指,唇色发白。 不多时,他换了身素绫中衣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气,径自坐到床边。 顾澜亭侧头静静望她,眸光流转,直盯得她浑身发毛。 俄而,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抬手拂下红纱帐。 帐幔摇曳,将二人笼在一方狭小天地里。 顾澜亭俯身将她压下,石韫玉控制不住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睫毛和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细细端详她,见怀下之人分明惶惶不安,小脸透白,却还紧闭双目,作出一副无悲无喜冷漠至极的模样。 冷笑一声,心头起了狠意,想着今夜势必要教她泣声讨饶。 不等她反应,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摩挲至唇瓣,轻轻按了按,眸光渐深。 他贴近她耳畔,轻咬她耳尖,吐气如兰:“放轻松。” 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感受到耳尖的轻微刺痛,石韫玉打了个寒噤,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推开他。 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紧紧闭眼憋回去,偏过头,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锦褥。 “希望顾大人言而有信,莫再戏耍于我。” 顾澜亭闻言,似是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自然。” 话音方落,便禁锢着她轻颤的双肩,覆上那方粉润唇瓣。 第30章 履约 窗外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潮湿的风吹入,红纱帐如浪拂动。 顾澜亭的掌心捧着她雪润的脸颊,含/住了她的唇, 研磨着, 吮吸着, 细细描摹着她唇的形状。 唇如带露花瓣, 柔软清甜,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的颤抖瑟缩,感觉到湿漉漉的泪水没入他的掌心。 “张嘴。” 他盯着她苍白脆弱的脸, 捏住她双腮,迫她檀口微张。舌尖撬开贝齿,深深勾缠吮吸。 兰香馥郁,他呼吸渐浓, 原本温柔的力度开始变得狰狞, 席卷着她的口腔, 轻轻咬她唇肉。 唇齿间水声啧啧。 石韫玉呼吸不畅,舌根发酸, 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却被十指相扣压到头顶。 “乖一点。” 顾澜亭吻着她, 离开她柔软的唇, 从泪痕未干的脸颊, 渐渐往下吻去,手掌也从腮边抚到腰间。玲珑曲线在他掌中恐惧战栗。 手指一勾,那上衣的系带便开了, 香肩展露。 身下的纤柔女体颤抖的愈发严重,一张芙蓉面似淋了寒露。 他一手慢慢解主腰,唇贴近她耳畔, 厮磨一番后含笑低哑道:“可准备妥当?” 石韫玉手指紧紧扣着床褥,一眼都不愿看他,咬紧牙关,冷冷偏过头去。 顾澜亭见她被吻得双颊生晕,云鬓散乱,雪白的鼻尖凝着细汗,分明是娇慵无力的媚态,偏生神情冷若冰霜,满脸抗拒。 他冷笑一声,一把扯下碍眼的主腰。 石韫玉没料到他突然动作粗鲁,猝然接触到冰冷的空气,顿时一个激灵,抱紧了双臂,遮挡住自己。 顾澜亭跨坐着,直起身,一面慢条斯理解上衣,一面目光流连着那方浮粉美景。 石韫玉哪怕闭着眼,也感受到了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她抱着手臂,像虾子般弓起蜷缩,想要遮挡这份屈辱不堪。 顾澜亭俯身,微凉的长发滑落,如毒蛇一般扫在来,带来一阵痒意。 正当她满心恐惧,等待厄运降临时,锁骨传来刺痛。 这让她意识到什么,惊惧不已,伸手抵住他的头,却只是徒劳。 浑身一僵,紧闭的双目蓦地睁开,微微瞪大。 他仰起脸,看着她惊怒交加的模样,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美眸。 顾澜亭俯身而下,吻住她沾了咸湿眼泪的双唇,伸出了手。 眼泪浸入软枕,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着锦褥。 春风骤起,阴云覆盖了月色和两颗明亮莹白的星。 庭院里的树枝轻摆,忽然下起了雨,雨声潇潇,雨点像是在将芙蓉花上弹奏乐章。 花瓣被疾风骤雨吹打地颤颤巍巍,枝干似乎要折断,看起来十分可怜。 雨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芙蓉花在二者的侵扰下变得柔软,像是被冲去了活力,蔫哒哒地垂着头,有水珠从花蕊滑落,往泥土里滴答滴答滴水。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似乎是起了怜悯之心,慢慢收了势,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和徐徐微风。 第39节 可对于芙蓉花来说,这样绵绵细雨却像是在折磨,花枝变得愈发脆弱。(以上几段只是雨天环境描写)。 顾澜亭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直冲天灵盖,他半眯起眼,鼻腔逸出声快慰的闷哼。 “嗯……” 顾澜亭见她脸色苍白,升起几分怜惜,动作微缓。 …… 石韫玉感觉很痛苦,很难受,泪眼朦胧的扭曲光线里,只看到男人眼尾绯红,桃花眼似乎倒映着她狼狈屈辱的姿态。 她狠狠闭上眼,咬紧了牙关,不愿发出半点声气。 温软潮润,顾澜亭脊骨只觉窜起酥麻,他细细抽了口气,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脸上。 看到她倔强冰冷的模样,他轻轻笑了一声,语调缱绻缠绵的唤她的名字。 “凝雪……” 石韫玉只当听不见,冷着一张脸,时不时的蹙起眉头。 片刻后,顾澜亭伸手抚摸着她莹润的脸颊,如玉手指拨开她黏在腮边微潮的发丝。 他见她咬破了下唇都不肯吭声,纤细手指紧扣着被褥,用力到指甲几乎劈裂,无奈抬手掰开她的手指,压至头顶,强硬挤入她的指缝相扣,掌心紧密贴合。 顾澜亭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捞起来。 她止不住轻颤,睫毛被泪氤湿,额头满是细汗。 他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另一只手箍着腰身,低声温言诱哄着,试图更进一步。 石韫玉睫毛挂着泪,惊慌摇头:“不……” “等、等……” 尾音陡然变了调。 到了后来,顾澜亭看着她冰冷抗拒的神情,心中发了狠,只将大掌牢牢扣住她纤薄背脊,力道愈发蛮横,定要迫得她开口讨饶方肯罢休。 “睁眼,看着我。” 石韫玉只觉神魂离散,仿佛成了两个人。一面是血肉之躯在情海中载沉载浮,一面是灵台清明处传来的阵阵屈辱痛楚。 她紧阖双目,魂魄恍若离体,只作充耳不闻。 顾澜亭低笑出声,沙哑嗓音里浸着威胁:“可还记得契书条款?这般不肯顺从,便是违约。” 石韫玉被迫睁眼,那双蒙着水雾的杏眸里,恨意与泪光交织流转,清清楚楚映出他俊美斯文,透着恶劣笑意的面容。 她死死咬住唇瓣,呼吸急促,却一声不愿吭。 红烛泣泪,纱幔轻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平浪息。 顾澜亭自诩自制力惊人,原以为这些不过尘俗琐事,未料此番竟令他彻夜失控,放纵至此。 窗外已流淌入青灰色的晨曦,红烛熄灭。 他从背后抱着她,脸埋在她后颈柔滑的青丝里,细细喘息,贪婪感受余韵,不肯撤去。 良久,他方唤人备水沐浴。 更衣妥当后,立在纱帐外,凝视帐中朦胧袅娜身影。 她侧卧其间,乌发如流云半掩着莹润雪白的身子。 顾澜亭凝望片刻,忽的掀帐俯身,掰过她娇颜含/住朱唇深吻。 她虚弱无力,半昏半醒。一对柳眉轻颦,长睫微颤,徐徐睁开那双澄澈含露的杏眼,眸光尚带迷离。 只这一眼,顾澜亭顿觉腹下一紧,方才平息的浪潮再度席卷。 她似是认清来人,神思骤醒,蓦地合齿狠咬,将他推开后急扯锦被裹身,蜷缩至床榻深处,玉容惨白,惊惧交加地瞪视着他。 顾澜亭摸了摸刺痛的唇,看到指尖沾血,也不生气,笑吟吟道:“宽心,今日不再扰你,好生将养。” 言罢转身离去,在门外低声嘱咐丫鬟数语。 不多时,小禾和另一个丫鬟琳琅轻步而入,搀扶她下榻沐浴。 石韫玉浑身乏力,某处隐痛难当。 待绞干头发,倒回榻间便沉沉睡去,恍若离魂。 待她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石韫玉只觉神思混沌,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强撑着坐起身来,腰腿酸软。 眸光掠过小臂上几道刺目红痕,昨夜种种霎时涌上心头,面上血色倏然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在外间静候的小禾听得动静,忙轻步趋入,撩起纱帐用银钩挽好,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可要用膳?容奴婢伺候您起身。” 问完了话,却未达到回应,她悄悄抬眼,就见凝雪拥着被子,木然发愣坐着,本就莹白的脸异常惨白。 小禾心下怜惜,柔声又唤:“姑娘……” 石韫玉回过神来,哑声平静道:“起身吧。” 小禾连忙应声,取来杏子黄缕金百花褶裙和月白绫缎衫,仔细为她穿戴齐整,又唤小丫鬟端来午膳。 石韫玉却恹恹的毫无食欲,略动两筷便搁下银箸。 小禾与琳琅面面相觑,欲 再相劝,却听她淡淡道:“不必管我,只是胃口不佳。” 二人只得作罢。 石韫玉漱口净手后,强忍周身不适,缓步挪回自己房中,倚着床柱望向窗外明媚天光怔怔出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小禾忽又叩门而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 小禾走到跟前,嗫嚅着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问也不问,什么都没说,接过后感觉温度适宜,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顺着喉间滑入肺腑,翻涌的呕意直冲上来,她却连眉尖都未蹙一下。 小禾看得心头发紧,忙递过一杯温水。 她默然饮下,冲淡口中弥漫的苦味,方轻声道:“多谢。” 小禾连连摆手:“此乃奴婢分内之事。” 说着,见她眉间隐带哀戚,又软声宽慰:“爷心里记挂着姑娘,临行前特特嘱咐要好生伺候,还让琳琅姐姐开库房取了好些补品,说要给姑娘好生将养。” 见凝雪垂眸不语,又续道:“这避子汤也是爷特意命石头去回春堂配的,说是方子温和,不伤根本,更不会碍着日后子嗣。” “姑娘且宽心,待来日主母过门诞下嫡子,便不必再用这汤药。届时若得个一儿半女,终身便有倚靠了。” 小禾自然知晓那半年之约,澄心院上下谁人不知? 可众人都觉着,既已尝过富贵滋味,哪有人甘愿重返清贫? 石韫玉听了她的话,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小禾见她神情倦怠,只得咽下未尽之语,悄步退出,轻轻合拢房门。 明日就要启程回京,顾澜亭去了躺福绵院,和容氏说话。 恰好顾澜轩也在,看到自家大哥嘴上的一道小口子,立即意识到是什么,故意揶揄道:“哎呦喂,大哥你嘴怎么了?看着挺严重啊。” 顾澜亭瞥他一眼,想起今早的事,没忍住唇角勾了一下,末了淡淡道:“不慎磕了。” 顾澜轩想看这平日里自持不沾女色的大哥尴尬,想直接戳穿他,容氏就轻咳一声:“轩哥儿,老太太说要叫你过去问话,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去罢。” 长辈开口,顾澜轩没办法拒绝,只好拱手告退。 容氏看着儿子唇上的伤痕,幽幽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和他讨论些个仕途上的事。 当天黄昏,福绵院的周妈妈突然造访。 石韫玉打开屋门。 周妈妈凝神细观,但见眼前女子云鬓微松,花颜憔悴苍白。雪腻颈项与耳垂皆缀着点点红痕,神情却淡漠如霜,尤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似浸过雪水一般,与周身旖旎痕迹形成撩/人心魄的反差。 她都忍不住心神一荡,赶忙别开了眼,暗道果真是个祸水,也不怪大爷有耐心陪她玩什么半年之约的戏码。 石韫玉心若枯木,任其打量,半晌方缓缓开口:“周妈妈此来有何吩咐?” 周妈妈回神轻咳,堆起慈和笑意:“太太念你跟随大爷这些时日,怜你孤苦,特命老奴送些衣裳首饰和补品过来。” 说着指向院中,石韫玉抬眸望去,见几个小厮正抬着两只朱漆描金木箱进来。 周妈妈示意开箱,一箱是料子华贵的罗裙和珠翠首饰,另一箱盛着人参、阿胶等珍稀补品。 石韫玉敛衽为礼:“谢太太赏赐。” 周妈妈见她态度疏淡,仍笑吟吟道:“姑娘何须见外?既是大爷跟前得脸的,只要一日得爷怜爱,这锦绣富贵自是享用不尽。” “不是老奴多嘴,你那娘家兄长俱是虎狼之辈,若离了顾家,只怕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不如认清本分,好生侍奉大爷。” “老奴瞧着大爷长大,从未见他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你这般造化,实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大爷既肯垂怜,便该惜福,若再端着架子,待日后恩宠衰弛,悔之晚矣。凝雪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却应承:“谢妈妈提点。” 横竖明日便要离杭,此时不必为口舌之争开罪容氏。 周妈妈见她乖顺,满意拍拍她肩膀:“真是个明白人,往后好日子长着呢。太太说了,纵使日后大爷娶妻,也断不会委屈你,后院必有你的立足之地。” 石韫玉轻声应是。 周妈妈看她脸色虚白,心知大爷血气方刚的年纪,估摸是折腾狠了,便道:老奴不便叨扰,姑娘好生歇息。” 她侧过头,示意小厮把两个箱子合起来,抬到床尾墙边安置好,便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石韫玉关上屋门,面无表情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谁要他后院一席之地,没得恶心。 入夜时分,石韫玉恐他归来又要纠缠,早早便熄了灯烛上榻安寝。 正昏沉梦昏寐间,忽觉榻边袭来一阵带着夜露的微凉,继而窸窣轻响,后背蓦地贴上一方温热的胸膛。 她霎时惊醒,倏然转身,就见暗影之中,顾澜亭墨发披散如瀑,正单臂支颐侧卧在旁,一双含情桃花目带笑地凝睇着她。 烛影虽熄,月色透窗,照他眉似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噙着慵懒笑意。 第40节 心中一骇,急向里侧缩去,颤声道:“爷既自有卧房,何故来此逼仄之地?” 顾澜亭长臂一伸,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指尖缠绕着如缎青丝,慢条斯理道:“这府邸院落皆属我所有,欲眠何处,岂容他人置喙?” 他笑眯眯继续道:“今夜偏想宿在此处。” 原是不欲扰她清梦,奈何独卧锦衾辗转反侧,终是按捺不住,前来寻她。 石韫玉挣动不得,玉面生寒:“爷昨日明明许诺,今日不再相扰。” 顾澜亭低笑出声,声如清泉击玉:“自然守信。” 虽说不知餍足,心痒难耐,但到底怜她初经人事,愿意放她一马。 感觉怀中温香软玉,眸光渐深,“不过,若你再乱动,可休怪为夫食言。” 听闻他的话,石韫玉浑身一僵,又闻那低哑的“为夫”二字,更是一阵恶心。 死装货,她要受不了了。 顾澜亭借着朦胧月色,见她青丝缭乱铺枕,杏眸含雾带露,朱唇褪尽血色,偏生颊边惊起两抹海棠染露般的薄红,这般楚楚风姿,恰似月下梨花带雨,风中弱柳扶烟。 见她惊惶至此,终是心软,温声安抚:“罢了,安歇罢,明日便要启程返京。” 说罢松了臂膀,将她轻轻翻转,自后环住纤腰,脸埋在她后颈发丝里。 石韫玉分明感知身后炽热,吓得屏息凝神,连指尖都不敢稍动。 直到后半夜,才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拂晓,晨光熹微。 顾澜亭早早起身,收拾妥帖后推门进来,凝雪坐在镜台前,小禾执着犀角梳为她梳理青丝。 他伸手接过木梳,立于她身后,轻柔梳着她绸缎般的长发,望着铜镜中的脸。 她和他在镜中对视,片刻后缓缓垂下眼。 待青丝理顺,他将木梳交还小禾由她挽发髻。 他看了她一会,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赵家那几人,你可想好如何处置?” 石韫玉愣住,没想到他会询问她的意见,沉默片刻方道:“赵柱与赵大山作恶多端,按律关押几年也是应当。张氏与刘氏……”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下摇曳的花木,轻声道:“放她们归家去吧。” 这两人是帮凶,但想必也在牢狱中受够了磋磨,算是偿清了孽债。 没必要赶尽杀绝,不如就放二人回家。 顾澜亭颔首,当即唤来侍从往府衙传话。 用过早膳后,准备启程。 顾家一大家子都在府门口送别,容氏和顾老夫人含着泪,一叠声的唤“亭哥儿”,让他照顾好自己云云。 石韫玉敛目垂容站在他后边,一言不发,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 片刻,顾澜亭朝家人拱手作别,利落地翻身上马。 石韫玉踩着脚凳上车,回望这座困了她八年的宅院,缓缓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街市,杭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至运河码头,千帆云集,百舸争流。 一艘三层官船巍然泊在岸边,小禾搀扶着石韫玉登上跳板。 官船启航,破开粼粼波光。 石韫玉独立甲板,望着两岸景致倒退变幻。 先是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继而出现桑田阡陌,转眼又见青山如黛。 运河宛如玉带,蜿蜒北去。 “离了故土,可觉伤怀?” 耳畔忽然响起温润嗓音。 顾澜亭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垂眸静望着她。 石韫玉轻轻摇头:“那不是我的家。” “哦?” 顾澜亭挑眉,“那你的家在何处?” 她凝望远处水天相接之处,烟波浩渺中白鹭翩飞,良久才飘渺道:“大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风拂起她月白的裙袂,鬓边碎发轻扬,整个人仿佛要化作一缕轻烟,随时都会消散在苍茫山水之间。 顾澜亭心头莫名一跳。 他强压下这怪异之感,笑道:“你难不成不是杏花村赵家人?” 第31章 惩戒(二合一章) 石韫玉心里一突, 飞快镇定下来,垂眸凝视奔流的江水,轻轻摇头:“正因生于赵家, 才觉得无处为家。” 她声音渐低, “漂泊如浮萍, 只盼将来能在远方寻得归处。” 顾澜亭见她神情寥落, 不由心生怜惜, 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怎会漂泊无依?你既跟了我, 我便是你的倚仗。” 石韫玉挣脱他的怀抱,仰头看着他,唇角含笑,目光泠泠:“爷莫忘了半年之约。” 顾澜亭见她这般不识好歹, 冷笑一声:“既如此, 我倒要瞧瞧, 日后离了我,你要寻得怎样一个归宿。” 石韫玉佯装思索了一番顾澜亭的话, 认真道:“或许是一个懂得尊重我, 无条件爱我纵容我的人。” 这世界上, 只有妈妈能做到这一步。 听到顾澜亭耳朵里, 却变了味道, 他难得沉了脸色,轻蔑睨了眼她天真的脸:“这世上哪有这等痴人?更何况……” 他意有所指哂笑,“你已是我的人, 谁还敢染指?” 石韫玉却不恼,趴在栏杆上,望着江景漫不经心道:“爷何必当真, 方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顾澜亭心头火起,她倒轻飘飘一句“随口一说”,自顾自赏景作乐。 愈想愈气,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进了舱室。 石韫玉只当看不见,静望着远方。 运河两岸芦花正盛,如雪如絮,随风飘向渺远的天际。 官船沿运河一路北上,初离杭州时,尚是盛夏光景,待船过淮安,暑气渐消。 石韫玉无聊的紧,成日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赏景。 每天晚上,都是最难熬的时候。 顾澜亭这人看着自持,实际上十分沉溺此事。 无论他如何折腾,石韫玉都不肯出声,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捍卫那点为数不多能自我决定的尊严。 有时候被逼狠了,也只是发出两声细微的泣声,或者抓破他的背以此反抗。 顾澜亭也不恼,似乎喜欢极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尤其爱她睁着一双水光弥漫的眼睛看他,嬉笑嗔怒,皆独属他一人。 有时石韫玉思及还有五个多月光景,只觉度日如年,甚至萌生退意。 可她有的选么?既已踏入这步,便无半途而废之理,况且如今早已由不得她反悔了。 她只在心底默默祈愿,盼着京城能寻得回家的线索,最不济也要在半年后摆脱此人。 半年。 权当大梦一场。 总有醒转之时。 人活一世,总要历经坎坷,不过她的劫难比旁人更深重些。但咬咬牙,总能熬过去的。 这日恰逢阴雨,风急浪涌,行船速度缓了许多。 窗外乌云四合,斜风细雨迷蒙如纱,漕船乌篷皆隐在雨幕之后。 顾澜亭坐在窗边湘竹摇椅上,穿着月白直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半截润白手腕。 他手中拿着本《眉庵集》,神情专注,就忽听得窸窸窣窣声响。 抬眼见不远处矮案旁,石韫玉正趴在那儿剥瓜子。 她穿着藕荷色比甲,云鬓松散,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百无聊赖跪坐半趴在案边,葱白的手指忙的不得了。 面前青瓷碟中已堆起小山似的瓜子仁。 “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顾澜亭蹙眉放下书卷。 这般雨打芭蕉的雅致,偏教这不解风情的搅了。 遂踱至她身后,俯身看着那碟瓜子仁:“怎的?闲得发慌?” 石韫玉正专心致志剥着瓜子,盘算进京后的事,冷不防身后传来声音,吓了一跳,手中刚捏起的瓜子“啪嗒”地落回碟中。 她扭过头去,云鬓间插的珍珠步摇随之轻晃,恰撞进顾澜亭含笑的眼眸里。 他垂首看来,半束的发丝垂落,桃花眼在雨色里愈发显得氤氲生情。 石韫玉眨了眨眼,回过头去,继续剥瓜子,随口道:“是闲得发慌。” 他撩袍跪坐到她身旁,指尖轻点瓷碟:“这是给我剥的?” 石韫玉腹诽道想得美,自恋狂,嘴上却乖顺:“爷若想吃便用些。” 顾澜亭却不回答,目光她脸上流转了半晌。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衬得舱内愈发静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既这般乖巧殷勤,我教你识字可好?” 石韫玉讶异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第41节 那眼里似有星子闪烁,在晦暗的雨日里格外明亮。 顾澜亭见她不言,以为是担忧学不会,温声宽慰:“识字不难,待你略通文墨,我书架上的书尽可翻看。” “入京约莫还需半月余,你也好有事打发时辰。” 石韫玉琢磨不透他又打什么主意,略作思忖后,缓缓颔首:“但凭爷安排。”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的繁体字大抵相类,只个别字较为难认。 只因怕暴露身份引人猜疑,故而一直佯装不识。顾澜亭今日既提起,倒是个契机。 这人太聪明了,她怕相处久了,哪日若是不小心暴露,被他怀疑成细作,定会被毫不留情杀死。 不如趁此机会假意识字。 顾澜亭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间流连片刻,抽出一本《三字经》。 他坐回摇椅,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石韫玉搬来绣墩挨着他膝边坐下。 顾澜亭翻开书:“此书名《三字经》,是蒙童开蒙的玩意儿,虽浅白,却是根基。先教你识,再教你写,如何?” 石韫玉心说这玩意她幼儿园小学就会背了…… 只不过确实毛笔字不堪入目。 她点点头:“但凭爷教导。” 顾澜亭听到那句“教导”,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神情上,心说是要好好教导才是。 多学些圣贤道理,日后也能多懂些规矩。 京城权贵云集,楼上落下一片瓦,都能砸着个官身。她若再这般倔强脾性,少不得要开罪人。 既是他的人,在私室如何闹都无妨,在外头却不可失了体面。 顾澜亭指着开头几个字,“跟着我念。” “人之初……”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雨声很是散漫慵懒。 石韫玉努力装作懵懂,磕磕绊绊跟着认字,跟着念。 顾澜亭执书的右手偶尔会碰到她垂落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卷着那一缕青丝把/玩。 窗外雨声潇潇,天光浅淡,他口中念着,目光却越过书,落在她脸上。 纤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尖,还有一张一合,乖巧念书的红润唇瓣。 朱唇榴齿,吐息如兰。 他看着她的唇,不免想到在扬州行辕时,院子里那株榴树,其上石榴花的色泽,正与她唇色一般娇艳。 不知这般樱唇,若是主动些,该是何等滋味。 石韫玉承着他灼灼视线,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将发丝抽回,“爷这般,扰我认字了。” 顾澜亭回过神,轻笑一声:“这般认真,要考个女状元不成?” 石韫玉抬眼看他,明眸澄澈如秋水:“我以为,凡事既做了,便当尽心竭力,有始有终。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胡说的,其实她在现代时,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只不过为了给妈妈个好生活,她还是努力学了。 现在说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澜亭闭嘴。 顾澜亭闻此言,颇觉意外地挑眉。 恰念至“教不严,师之惰”,他便笑道:“说得是。若不好生教你,日后丢的倒是我这为师的脸面。” 石韫玉点头称是。 雨声潺潺中,顾澜亭温热的掌心不经意覆上她执书的手,带着她在纸页间徐徐指点,低声诵念。 这般教了约莫半柱香工夫,他忽觉膝头一沉。 垂眸一看,她已伏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羽随着雨声轻轻颤动。 顾澜亭:“……” 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偷懒瞌睡倒不含糊。 “小没良心的……” 他失笑低骂,将书卷搁下,把她轻轻抱起来,缓步进了内间,安顿在锦衾里。 在床沿端详片刻,方才摇头离开。 听着没脚步声了,石韫玉悄悄睁了缝,确定他确实不在,才睁开眼。 困是不困,实在是太无聊了…… 再不脱身,她要演不下去了。 当天夜里,不知为何顾澜亭突然格外热衷于吻她,导致翌日起来,舌根和嘴角都有点痛。 过了两日,石韫玉想着差不多了,待顾澜亭考校时,便故意念错几字,余下皆顺畅诵毕。 顾澜亭颇觉意外,赞她认字迅捷,讲解释义后,便开始教她习字。 石韫玉学得认真,心道若能习得一手好毛笔字,日后若一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也算有个傍身之技。便是去做个账房,或代人书写信笺,皆可谋生。 初习字时,顾澜亭笑她字迹如狗爬。 说罢,便亲手制了描红本予她临摹。 石韫玉觉得这人除了不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起码确实才学渊博,是个好老师。 顾澜亭其实不算个很有耐性的人,他是家中老大,亲弟顾澜楼年二十,已入军营,幼妹顾慈音年十五,现是公主伴读。 他都未亲自教导过。 如今船上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教石韫玉这个目不识丁的,却别有一番意趣。 有时深夜,他处理公务,她在旁习字,或为他红袖添香,氛围难得融洽。 他也算领略到古人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雅趣。 顾澜亭暗想,若她始终这般温顺,日后无论如何,定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八月朔日,船入直隶境内,凉风乍起,岸边层岭尽染,枫叶荻花秋瑟瑟。 再有七八日便到通州了。 石韫玉每日不是练字,便是览阅杂书。只每次读书,总要故意寻些字句,佯作不识不解,向顾澜亭请教。 顾澜亭倒极耐心,纵手头有公务,也会暂搁一旁,为她详解文义。 他还布置课业,每日晌午考校。 这日晌午,石韫玉习字完,按要求找顾澜亭品评,却见他不在舱室。这些时日,他若不在舱中,多半在甲板观景。 她便携字纸往甲板去。 哪知刚出舱,就看到顾澜亭旁边站着个人,一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形高大,俨然是锦衣卫。 她这才忆起,清早舟泊休整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确听到一阵喧哗。 想必是那时此人登舟。 这是要同行返京? 她正欲回避,转身回舱室,忽闻身后传来顾澜亭的嗓音。 “字写完了?” 石韫玉转过身应了声,就看到那锦衣卫也恰好看过来。 剑眉星目,气度冷肃。 她脸色微变。 这不是那日窃取账本时,在假山中遭遇的男子?!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怔。 “许大人莫非与凝雪相识?” 听得顾澜亭轻飘飘的问话,石韫玉忙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许臬亦收回目光,冷声道:“不曾识得。” 不待她动作,顾澜亭忽温笑一声:“来我这儿,凝雪。” 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近前。 距顾澜亭尚有两步之遥,他便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猝不及防跌入他怀抱,手中纸页拿捏不稳,飘落于地。 她想去捡,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箍住她腰身,力道极大。 顾澜亭搂着她,朝许臬笑道:“许指挥见笑,此乃本官爱妾。” 说着,他摩挲着石韫玉的腰肢,笑眯眯道:“来,凝雪,向许大人问好。” 青天白日,顾澜亭把她搂在怀中,笑吟吟看着对面脸色冷淡的许臬。 石韫玉尴尬不已,心头发慌,头也不抬,低低唤了句:“许大人好。” 许臬皱眉睨着顾澜亭怀中女子,忆起假山旧事。 他后来查明这凝雪原是顾澜亭宠妾,思及当日竟在此女手中吃亏,不免懊恼。 如今再看二人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更觉荒唐。 许臬淡淡嗯了一声,他乃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忽的就听到蓦然紊乱的呼吸声。 垂眼一瞧,顾澜亭怀中之人满脸通红,神情羞愤。 他皱眉道:“顾大人既有事,下官便不叨扰了。” 顾澜亭笑着颔首。 第42节 待人走远了,石韫玉一把推开顾澜亭,冷了脸色:“何故戏弄我?” 方才他故意把手搭她后颈,手指像蛇一般游走抚摸。 顾澜亭笑意不减,眼神却冷冰冰的,“怎的,如今我竟碰不得你?” 石韫玉感觉出他不大高兴,觉得莫名其妙,懒得理睬他,俯身想把地上即将要被风卷下江面的纸张捡起来。 制造垃圾可不太好。 不等她伸手,一只手比她更快捡起了纸,紧接着腰间一紧,被顾澜亭捞起来,打横抱而起。 “你做什么!” 顾澜亭默然不语,步履不停直入舱室,将她轻放在紫檀书案上。在石韫玉惊恐的目光中,取出她今日所习字纸。 他扫了几眼,一本正经道:“笔力虚浮,结构松散,较昨日反倒退步了。” “你今日可有偷懒?” 石韫玉:“???” 分明是进步好吧!这人信口雌黄,不可理喻。 不待她辩驳,顾澜亭随手将字纸掷在案上,双手撑住案沿俯身逼近,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说为师该如何惩戒?” 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颊上。 石韫玉折腰向后躲,别过头道:“分明未曾退步。” 顾澜亭道:“错而不认,罪加一等。” 他略一停顿:“就罚打你戒尺,如何?” 石韫玉愣了一下,皱眉看向他:“什么?” 顾澜亭意味深长勾唇:“不想挨戒尺也成,那便用别的来抵了罢。” 不等她说话,对方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石韫玉总算明白他想做什么了,脸色大变,急急缩腿道:“我愿领挨戒尺!” 顾澜亭松手,慢条斯理解下玉带,在她挣扎间缚住那双雪腕,方悠悠道:“迟了。” 她惊慌欲跃下书案,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捉住小腿搭上肩,把人又往外带了带。 石韫玉心里狂骂他变/态下流胚,像鱼一样扭动挣扎,欲抬脚踹他肩膀,却被强硬按住。 往日他大多是斯文有风度的。 今日却格外粗暴。 她眼角立时沁出泪珠,面色倏白,不消片刻额间已渗出细汗,腰腿发软。 半晌后,顾澜亭突然把她翻了个过,掐着腰放下书案。 她背对着,赤足踩在他靴面上,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下脊背。 顾澜亭喘/息渐浓,玉面飞霞。 石韫玉撞到案沿,有些痛,她挣扎起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 “安分点。”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她浑身一僵,紧闭的眼睛蓦地瞪大,羞愤不已,旋即剧烈挣扎怒骂起来。 “你这张嘴,还真是不讨喜。” “确实得好好惩戒一番,教你长长记性。” 舱外的侍从早已退远,却依旧能听到里头女子含糊的怒骂。 只是没多久,便一点声音都没了。 书案上搁笔的架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笔散落一地,案角位置,还放着一柄戒尺。 她仰卧案上,背下硌着的书本和纸张变得温热,被紧缚的手腕已经松绑,皮肤一圈红痕。 她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她写的字。 掌心的薄汗洇湿宣纸,墨迹晕染,沾到她手心指尖。 顾澜亭察觉她的不适,扶住肩膀将人揽起,挥袖扫落她背下的书和纸张,才把浑身发软的她重新放平。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含恨垂泪的神情,侧头轻啄脸侧柔嫩的肌肤,愈发凶狠。 书案轻晃起来。 石韫玉倍感屈辱,眼泪到最后流都流不出。 她咬着牙,口中弥漫出血腥味,侧过头睁眼,从泪水朦胧中,看到不远处随风晃悠的宫灯。 上面的仕女图,格着一层泪光,晃动时,好似成了扭曲怪诞的动画。 顾澜亭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捉住她手腕,掰开她的手指,扣出里头的纸,才发现她掌心沾了墨痕,有点脏。 他皱了皱眉,展开纸张来看,才发现是她写得那不太好看的字。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心里突然涌现出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她木然流泪的模样,终止抽身。 石韫玉浑身发颤,鬓发凌乱松散黏在颊边,狼狈不堪。 而顾澜亭衣冠楚楚,连发都未乱。 他简单擦拭了一番,拂了拂衣襟,给她简单清理,套好中衣,淡淡睨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小禾跟琳琅进来,看到姑娘无力仰卧在书案上,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小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睁眼,涣散的眸光渐凝,二人忙搀她下案。 甫一落地,只觉浑身酸痛,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二人急忙扶稳。 小禾正要开口,却见她眼角滚落珠泪,苍白的脸上强忍悲戚,却未漏半点哭声。 鼻尖发酸,头回觉得爷做得太过,大白日行此荒唐事,全然不顾姑娘颜面。 两人把她扶到浴房,她便低声道:“我自己来,你们下去罢。” 小禾与琳琅对视,终是垂首退至屏风外守候。 石韫玉褪下中衣,跨入浴桶,把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身体的寒意却依旧在。 她抬起手,看着上面沾染的墨痕,想到那纸上的字,闭上眼用力搓洗,最后终究抑制不住,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泪水溢出掌心指缝,想起方才的事,她心头悲恨交加。 顾澜亭当真禽兽不如,自己心气不顺,便拿她作伐,用这般羞辱人的手段折辱她。 她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要受这等磋磨。 小禾跟琳琅听到里头的水声,而后便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会,两人琢磨着水该凉了,想着进去劝一下。 哪知转过屏风,便看到自家姑娘仰靠桶壁,身子缓缓下滑,温水即将没至下颌。 二人大惊,急上前将人扶出,草草拭干更衣,安置在床榻中。 琳琅留守照看,小禾匆匆寻人报信。 过了一会,顾澜亭大步进来,一进内间,就见她静静躺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乌黑的发丝里,唇色浅淡。 即便昏迷,依旧带着哀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这次是否过分? 可若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又跟外人眉目传情,一身浮浪气。 况且……轻轻只是扇了几下,怎得就气晕了? 他知道她气性大,没曾想这般大。 船医战战兢兢请脉,片刻后躬身道:“回大人,姑娘此乃肝火郁结,情绪激荡所致晕厥。” 见上首不语,又将身子压低几分:“另有……” 医者仁心,该当直言,又恐触怒贵人。 顾澜亭淡扫一眼:“但说无妨。” 船医方道:“姑娘许是幼时贫苦,落下亏空,外强中干。” “房帏之事…还宜节制。” 顾澜亭面色微僵,挥袖道:“知道了,去煎药。” 船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一旁侍立的小禾跟琳琅,恨不得耳朵是聋的。 顾澜亭叹息一声:“你们也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他才坐在床沿,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正琢磨给她补身子的事,突然听到痛苦的呻/吟。 他垂眸看去,就见眼前人神情痛楚,双唇轻颤,吐出一句嘶哑带着哭腔的呓语。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路呢?为什么找不见?” 第43节 最后一句极其绝望,闻者伤心。 他扶住她的肩,把人搂进怀中,抚拍着她的背,凑近她耳畔,低低唤:“凝雪,凝雪。” 石韫玉睁眼,似乎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 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如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顾澜亭感觉到肩膀的布料渗入湿意,拍她后背的手一顿,又继续道:“好了,没事了,只是梦魇。” 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石韫玉胃里一阵翻涌,她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顾澜亭被推得站起身,看她万分难受,皱眉道:“你何处不适?” 话音落下,伏在床边的人半撑着坐起来,仰起一张脆弱苍白的脸,用一双通红带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她突然低低笑了,“何处不适?” “只要看到顾大人,便浑身不适。” 第32章 入京 随着话音落下, 顾澜亭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垂目打量着撑在床侧的女人。 她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含恨的望着他,似是憎恶到了极致。 他静静看了一会,突然笑了:“可是梦魇未醒?” 语调轻柔, 漆黑的瞳仁映着她的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明明在笑, 却令人脚底窜起一股凉气。 愤恨之余, 石韫玉心头升起几分恐惧来, 从梦里带出来愤恨绝望的情绪,被这声笑冲散了不少。 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咬牙瞪着他, 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心里默念了许多遍报仇十年不晚,才勉强压下情绪。 终是躺回软枕, 翻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拧巴倔强的模样, 冷笑一声:“不过稍作惩戒, 就给我摆出这副姿态。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你是皇亲国戚, 金枝玉叶。” 一番冷嘲热讽, 床上那人恍若未闻, 动也不动, 唯有搭在被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有心反唇相讥,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就是了,横竖不到半年光景。 顾澜亭站了几息,终是受不了冷落, 拂袖而去。 小禾与琳琅在门外垂手侍立,舱门忽地被拉开。 不待二人屈膝行礼,那雕花木门又“哐当”一声重重合拢。 二人慌忙屏息问安, 待顾澜亭身影走远,才敢抬头相视。 小禾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又惹爷动怒了?” 琳琅颔首:“看这情形,怕是比之前更甚。” 小禾轻叹:“我去小厨房端汤药来,姐姐进去劝劝姑娘罢。总这般倔强,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琳琅深以为然,其实何止吃苦只有凝雪呢?若哪日彻底惹恼了爷,她们做奴婢的,也少不掉受挂落。 这话她没说,只略一颔首推门进去。 见姑娘面朝里躺着,她踌躇片刻,柔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薄红。 她撑坐起身,见琳琅欲言又止,立时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琳琅小心翼翼道:“奴婢知姑娘心里委屈,可有些事,只要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拧着来,让自己受罪呢?” 石韫玉默然不语。 是啊,横竖结果并无二致,何必徒惹他不快。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之事,她至今不明自己错在何处。 他突然心绪不佳,便要折辱她。 哪怕他给个解释的机会呢? 她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道了。” 琳琅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您且想开些罢。” 石韫玉扯出个浅淡的笑,“总会想开的。” 八年为婢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忍?无非就是低眉顺眼的装乖,她装就是了。 小禾恰此时端了汤药进来,见琳琅微微颔首,心下稍安。 将青瓷碗奉上,她轻声道:“姑娘,这是避子汤。晚些时候,还有补身的汤药要送來。” 石韫玉点头接过,将褐色药汁一饮而尽,又就着琳琅递来的温水漱了口,便又面朝里躺下了。 是夜顾澜亭难得未至,随从石头在门外徘徊再三,终究硬着头皮禀报:“爷,姑娘傍晚用了半碗米粥,在窗边静坐约莫一个时辰,酉时三刻便歇下了。” 顾澜亭端坐书案后,手中把玩着枚白玉环,面色冷淡:“可曾哭闹?” 石头忙道:“爷放心,听小禾说姑娘只是望着江面出神,并未落泪,想来已无大碍。” 听闻她不哭不闹,顾澜亭反蹙起眉头,将玉环往案上一掷,冷声道:“日后不必再报她的事。” 不过一介农女,暂作消遣的玩意儿,也值得他费心? 石头心头一凛,躬身称是,悄声退下。 接连数日,眼看官船明日即将抵达通州石坝码头,顾澜亭再未踏入石韫玉的舱室。 众人皆暗忖这凝雪姑娘怕是失了宠,待船靠岸便要被打发出去。 岂料这夜顾澜亭与许臬小酌归来,沐洗后竟又转向西侧舱房。 小禾与琳琅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爷终究还是疼惜姑娘的。 若姑娘真失了宠,她们这些近身侍婢的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顾澜亭酒量不错,推门进去,舱室只外间留了盏油灯,光线昏黄。 他绕过紫檀木屏风,就见纱帐内侧卧着一道倩影,朦胧月光透过舷窗洒在她眉眼间,似笼着轻烟愁绪。 石韫玉难得安稳了几日,迷蒙间忽闻熟悉的檀香逼近。 她眠浅,缓缓睁眼,就见顾澜亭立在榻前,五官身形融在暗影里,惊得她心跳骤急。 心下暗恼这人深夜又来寻衅,转念思及后计,便半撑起身撩开纱帐,忍着厌恶,柔声细语道:“爷怎的来了?” 顾澜亭微讶。 本以为今日前来,少不得要看她冷脸,甚至重演那日不欢而散时的出言不逊。 不料竟这般温顺乖柔。 语调和软,神情柔婉,总算有了几分侍妾该有的模样。 他郁结数日的心绪,忽然就舒坦了。 顾澜亭掀帐上榻,将她揽入怀中,指尖穿过流云般的发丝,低声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强压下不适,闷声应道:“原本也未深睡。” 顾澜亭松开手,捏着她下巴抬起,借着昏黄光线端详片刻,见她眼睫低垂,俨然还是闷闷不乐。 他失笑:“这又是怎么了?” 石韫玉恐他瞧出端倪,又另有目的,索性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衣襟,默不作声。 顾澜亭颇觉意外,往日即便她装得再温顺,也决计不肯主动亲近半分。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轻抚她如缎柔滑长发,似逗弄猫儿般调侃:“突然这般乖巧,莫不是换了魂儿?” 石韫玉闻言心头一紧,旋即明白是在打趣她。 强忍厌恶,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轻声吐出:“魂还在,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难过好些天了。” 顾澜亭抚发的手微顿,语气莫测:“你且说说,是何疑问。” 石韫玉道:“那日我梦魇缠身,神思昏昧间出言不逊,冲撞了爷,确是我的不是。” “可……我实在想不通,爷那日为何要罚我?” 顾澜亭心下冷笑。 原以为是转性了,却在这儿等着质问他。 正欲推开怀中人,忽觉胸前衣襟传来湿意。 他一怔,搂着人坐起,托起她脸颊细看。 只见她垂着眼,无声哭得委屈,睫毛被黏成一团,泪珠子不断往他虎口砸。 心头刚升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消散了。 他无奈,指腹揩去她腮边泪痕,声调不觉放柔:“哭什么?我还没责问,你倒先委屈上了。” 怀中美人依旧啜泣着,肩膀跟着轻颤起来,殷红的唇瓣卷在贝齿下,委屈极了。 他叹道:“你当真不知缘由?” 石韫玉泪眼婆娑地摇头。 顾澜亭倒未曾料到这一出。 他怎不知她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叹息一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抚拍她背,徐徐道:“在扬州时你从许臬手中脱身,那日又盯着他瞧个没完。我若不开口,你还不打算收回视线。” 第44节 “当众与外男眉目传情,我该不该罚你?嗯?” 石韫玉:“……” 爹的智障。 她原以为是那日脱身太过顺利,引得他疑心她与许臬有所勾结。 高看他了,这个神经病。 她挣脱开他的怀抱,脸上还挂着泪,却冷了神色。 “爷便是这般想我的?” “我当时不过是惊见许大人竟是那日欲取我性命之人,心生惧意,这才愣神。” “怎到了爷眼里,就成了眉来眼去?” 语罢倏然躺回榻内,锦被一掀背对着他,“爷既疑心,不如现在就回去。” 顾澜亭观她这番作态,初时狐疑,待瞥见她偷偷拭泪的小动作,反觉哭笑不得。 罢了,即便真有什么,经此一遭也该长记性了。 侧身揽住她单薄肩头,凑在耳畔软语哄道:“你平日待我总是不假辞色,突然盯着外男瞧个不停,教人如何不起疑?” 石韫玉暗骂这厮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她紧抿唇瓣不语。 顾澜亭无奈,听到还有隐约的啜泣声,起身下床榻,起身取来温湿的帕子,坐在榻沿将人强揽过来,细细为她拭面。 “好了,莫再哭了。” “这回算我错怪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石韫玉闻言,握住他执帕的那只手,将脸颊轻贴他温热掌心蹭了蹭。 掌中玉肌温软,顾澜亭一时怔住。 复垂眸望去,撞进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 她仰着脸,面带恳求:“爷能否再教我多识些字?” “待入京后,容我去府中书楼观书。”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借机求去,最不济也要些珠钗锦缎。 未料只是读书习字,观览群书。 他沉默不语,石韫玉心头渐沉。 片刻后,顾澜亭方道:“准了。” 顿了顿,轻轻摩挲她脸颊,温声续道:“既这般好学,回府后为你专请位女先生,授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可好?” 待学了这些风雅事,懂得其中趣味,应当就不会总想着离开了。 石韫玉未料还有意外之喜。 这些虽于归家大计无益,但博学的女先生,或许通晓天文历法。 届时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她立马展开笑颜,朝顾澜亭道谢:“谢爷恩典!” 顾澜亭见她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心绪莫名转好。 他拍了拍她发顶,把帕子丢旁边矮柜上,拥着她入榻。 又行数日,官船终抵通州石坝码头。 顾澜亭携石韫玉换乘青帷绸车,沿着官道迤逦向京城驶去。 及至入城,石韫玉轻掀车帘,好奇眺望 街巷车马如龙,人流如织。酒楼店肆林立,旌旗招摇。街道两旁大多为槐杨,另有银杏铺黄,秋菊竞放。 京城地处北方,和江南的粉墙黛瓦很是不同,四处朱楼画阁参差,青砖灰瓦连绵。 远远望去,紫禁城隐现于晴空之下,巍峨壮观。 到了小时雍坊,偶见官员乘轿往来。行了一段,马车停在一处门庭宏丽的府邸前。 顾澜亭率先下车,而后伸出手。 石韫玉把手放在他掌心,踩着脚凳下车,站在了他侧后方,略抬眼一打量。 门两侧早有数十仆从列队相迎。 最前站着两个妙龄少女,左边那位约莫十四五岁,身着浅粉缠枝莲纹缎面比甲,下系素白绫裙,鬓边只簪一支珍珠步摇。眉眼温婉如水,行止间带书香门第的端庄气度,正是顾澜亭的亲妹顾慈音。 另一个一身大红织金云锦通袖袍,头戴赤金点翠五凤冠,耳垂明月珰,腰间系着双鱼玉佩的杏色宫绦。观其容貌,正值豆蔻韶龄,一张鹅蛋脸莹润生光,凤眼微挑,七分矜贵三分娇纵。 看起来似是哪家贵女。 顾慈音莲步轻移,福身行礼,朝兄长浅笑:“大哥一路辛苦。” 顾澜亭笑着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那华服少女翩然近前,娇声抱怨:“少游哥哥可算回来了!教我们好等!” 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揖:“劳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石韫玉垂着头琢磨。 原来是公主啊,观其年岁,又和顾慈音在一起,当是圣上宠爱的静乐公主。 顾慈音目光落在大哥身后那道窈窕身影上,好奇打量。 静乐公主顺着视线望去,见顾澜亭身后垂首立着个女子,目光骤冷。 只见这女子立在秋阳里,上着藕荷色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袄,下系浅黄马面裙,云鬓玉簪挽就,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光容鉴物,艳丽惊人。 这哪是寻常丫鬟模样? “少游哥哥,”静乐公主朱唇微启,面露不悦,“她是谁?” 第33章 纳妾文书 顾澜亭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将静乐的视线隔开,语调温和似春风拂柳:“此乃微臣房中侍妾,粗鄙不识礼数, 殿下见笑了。” 石韫玉正欲上前行礼问安, 却听得静乐声线陡然转寒:“好没规矩的丫头, 见到本宫也不知下跪。” 石韫玉心道, 方才一下马车, 众人便互相见礼,她这“侍妾”身份卑微, 岂敢贸然插话?分明是欲加之罪。 虽这般想着,她却不敢显露分毫,要从顾澜亭身后转出屈膝下跪。 不料紧接着听到静乐声线一厉:“来人,取马鞭来!本宫今日便替少游哥哥好生教教她规矩。” 石韫玉:“……” 看出来了, 这公主是铁了心要寻她的错。 她欲跪下告罪, 却被顾澜亭攥住手腕, 轻轻一带又护在了身后。 眼看静乐的侍从马上递来马鞭,便见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礼, “殿下容禀。此女虽微贱, 终究是臣房中人。殿下凤驾亲临, 若为训诫区区侍妾而动怒, 传扬出去, 恐污了殿下清誉。臣忝为朝臣,实不敢令殿下蒙尘。” 他略顿,继续从容陈词:“依《大胤会典》所载, 内外命妇觐见皆循定制。殿下乃天家明珠,万金之躯,若当街责罚卑末之身, 恐惹御史台非议,有损陛下仁德圣名。” “臣斗胆恳请殿下三思,允臣将此女带回府中,依家法严加管教,必给殿下个妥当交代。” 这番话既抬高了静乐身份,又暗指利害,可谓滴水不漏。 静乐俏脸含霜,纤指紧攥马鞭,指节泛白。 她何尝不想几鞭抽落,叫那狐媚子容颜尽毁?可顾澜亭所言在理。 父皇最重声名,若被御史参上一本,连累皇兄遭斥,反倒不美。 思及此,她愤愤将马鞭掷回侍女怀中,冷眼睨向他身后之人:“既然少游哥哥求情,本宫便饶她这回。” “不过……”她话音一转,“礼不可废,就让她行叩拜大礼罢。” 石韫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心说顾澜亭能言善辩,关键时候尚算有用。 虽觉屈膝受辱,可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天家要取她性命不过弹指间。 她趋步上前,垂首敛衽,依制行了大礼:“民女叩见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金安。” 静乐见她姿态恭顺,这才稍霁颜色。 一旁顾慈音在宫中伴读六载,早将静乐心思看得分明。 恐她再生事端折损顾家颜面,遂轻移莲步上前,附耳细语:“殿下可记得?皇后娘娘吩咐未时考校课业,眼看时辰将至……” 每月初十,中宫必查公主学业。 静乐闻言色变。她乃高贵妃所出,素与皇后不睦。若误了时辰,不仅受罚,更要被那古板皇后在父皇面前参上一本。 父皇最重规矩,她多年来苦心经营,岂能因小失大? 当即挽住顾慈音急道:“阿檀快随我同去。” 登轿前犹回头冷睨石韫玉一眼,方才重重落下轿帘。 待轿舆远去,石韫玉方缓缓直身,暗舒口气。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方才这一番事,俨然是静乐对顾澜亭有情,故拿她作伐。 好在顾澜亭还算个人,没有袖手旁观。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顾慈音竟也会出手解围。 当初在顾府,她听过些这五小姐的事。 顾澜亭比顾慈音大八岁,他十七入朝为官,九岁的顾慈音便随之进京,做了静乐的伴读。 整整六年,顾慈音只回过家三趟。每次回去,都会受到府里人的夸赞。 她行至端方,容貌婉丽,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是很标准的大家闺秀。 第45节 顾慈音自十二三岁起,提亲者便络绎不绝,然顾家显然志在攀附更高门第,乃至皇室。 可直至今岁及笄,亲事仍未定夺,其中关窍,自然不是她这个婢子所能窥知。 顾澜亭见她依旧垂着眼睫,以为受了惊吓还未缓过劲来,温声询问:“可有吓着?” 石韫玉回过神来,刚想摇头,又转而点了点头,“多亏爷劝住了殿下。” 顾澜亭轻笑::“既如此,你待如何谢我?” “爷想要什么?”她抬眸相询。 顾澜亭故作沉吟,眼底笑意更深:“尚未想妥,且先记着。” 说罢执起她的手往府内行去,“随我来。” 门口迎接的管事,姓甘,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白面,看着甚是讨喜。 甘管事颇有眼力见,见主子携手佳人,立时眼色示意众仆肃静随行。 他早得了主子纳妾的消息,特将离正院最近的潇湘院收拾停当。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府。 顾澜亭揉捏着掌心柔荑,引着她往里走。 这府邸乃圣上钦赐,五进院落,陈设风格与江南宅院殊异,更显开阔疏朗。 过了仪门便是外院,青石板路通向五间荣源堂,东西厢房各三间,专司接待宾客之用。 穿过荣源堂后的穿堂,便入了内院,抄手游廊环着几座院落蜿蜓,廊下悬着山水纱灯,另挂数架鸟笼,啼鸣清脆不绝于耳。 游廊末梢西侧通向花园。园内亭台错落,叠石映花,草木葳蕤奇芳竞放,曲水环塘,一步一景,移步换形,端的雅致非常。 顾澜亭一路带她到西侧一座名为“潇湘院”的院落外。 推门但见庭中桂子飘金,海棠垂丝,墙边翠竹扶疏。 正房窗明几净,陈设清雅,竟似正经主子的居所。 石韫玉暗忖这规格逾制,顾澜亭已牵她同坐湘竹榻。 丫鬟悄声奉茶,他打量她神色,含笑问道:“这院子可合心意?若不喜,另择他处亦可。” 他先前不近女色,府中院落多空置,如今既留她在侧,自然要她住得称心。 对住处本无苛求,见此处精心布置,便道:“极好。” 只是有些意外,顾澜亭这人除却性情喜怒难测,待倒算得大方。 顾澜亭颔首,“缺什么只管寻管事妈妈。” 他饮了茶便起身,道:“舟车劳顿月余,你早些安歇。我今夜进宫面圣,不必候着。” 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点了点唇角。 石韫玉会意,无奈起身,凑前踮脚轻触他的唇。 刚要退开,却被他一把按住后颈,另一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她只觉呼吸被尽数夺去,浑身发软,只得攀附着他的衣襟勉强站稳。 待他终于满足分唇,她已呼吸紊乱,双颊染绯,朱唇盈着水光,眼波含雾气。 顾澜亭凝视她这幅模样,眸光转深,喉结微动,到底是还记着正事,用拇指揉了揉她红润的下唇,声音暗哑:“且先放过你。”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人方去,管事妈妈便领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齐声唤她“奶奶万福”。 石韫玉闻之,顿觉称谓刺耳。 这世道虽称已婚妇人为奶奶,可她并非顾澜亭的姨娘侍妾。 未曾办理纳妾文书,她仍是良籍自由身。 顾澜亭在外这般说辞便罢,她实不愿府中众人也这般称呼,总觉得被如此唤着,好似要永世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遂道:“唤我姑娘便可。” 管事妈妈一怔,众丫鬟亦面面相觑,一时噤声。 恰逢小禾与琳琅整理箱笼过来,琳琅忙打圆场:“妈妈莫怪,在杭州时便是这般称呼。” 李妈妈面露难色:“这……… 见凝雪姑娘神色平静,只得暂且应承:“既如此,老奴但凭姑娘吩咐。” 石韫玉略认过仆从,草草用膳后便沐浴就寝。 舟车劳顿月余,将沾枕衾便沉入梦乡。 顾澜亭回到正院,沐浴更衣后,方踏出院子,甘管事便迎上前来。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何事?” 甘管事躬身道:“爷,潇湘院的李妈妈方才来报,说那位,不让称呼‘奶奶’,只准唤‘姑娘’。” 说罢,他额角沁汗,心下惶惶。 这凝雪,当真是个怪人。 旁人皆巴不得成为爷的人,她倒好,进府时爷温声引见,只换得她几句敷衍,爷竟也不恼。 现今又计较起称呼,瞧着留在这府里颇是不情不愿。 顾澜亭脚步微滞,随即摆手:“由她去。” 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她还真当能逃得掉? 迟早要办纳妾文书。 甘管事愣怔,偷眼觑见主子面色如常,并无愠色。 心下纳罕称奇,爷竟对她纵容至此,嘴上忙不迭应了,躬身退下。 石韫玉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已是夜幕低垂,屋内只留了一盏墙角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她起来漱口,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在院里转了两圈,瞧着天边一轮凉月,想起马上到中秋了。 脑海里浮现出在现代时,每年中秋都会买各色月饼,她特别讨厌吃五仁的,但是妈妈爱吃。两人还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水果蔬菜月饼,有的好吃,有的难吃。 那时候嫌弃电视上中秋晚会无聊,现在却想看也看不到了。 想到这些,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叹息一声,便又吹灯睡下了。 刚躺下不久,神思尚且清明,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小厮压低了的问安声,料是顾澜亭回来了。 她心下不愿此时与他周旋,遂翻身向里,阖眼装睡。 半晌,屋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了床侧。 北地秋夜寒凉,一股凉气隔着纱帐隐隐传来。 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是外袍被解下搭在屏风上的动静,随后,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她身侧的锦褥微微陷了下去。 男人带着夜凉的身体从背后贴近,将她搂进怀中。冰凉的绸缎寝衣料子贴着她后背,几缕带着湿意的墨发扫过她后颈,又凉又痒,她强自按捺,才未瑟缩。 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悠长的呼吸,装作酣眠正沉。 然而下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掌按上了她左侧心口。 掌心灼人,隔着一层薄薄寝衣,清晰感知其下骤然失序的心跳。 “凝雪。” 他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嗓音幽幽:“心擂如鼓,是在装睡,对不对?” 话音未落,那手指微微右移,隔着柔软衣料,收拢缓揉,意图昭然。 石韫玉头皮一麻,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向了被他掌控的那处,呼吸霎时乱了节拍,再也伪装不下去。 她忙按住他作乱的手,自喉间逸出几声含糊软语,仿若刚被扰了清梦:“爷?您回来了……” 顾澜亭顺势松了力道,反手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得寸进尺探去。 顺着腰间肌肤游移而上,最终停留于弹软,不轻不重握捏。 他嗓音含笑低哑:“嗯。今日说的谢礼,我想好了。” 石韫玉:“??? 她含/胸蜷缩欲躲避,心下暗觉不妙。 她道:“是,是什么?” 顾澜亭听出她弦音紧绷,低笑道:“乔迁之喜,古来有之。你我既入新居,自当……行敦伦之礼,以贺佳期。” 石韫玉听完,一时无语凝噎。 谁家乔迁是这般贺法?这宅子他分明已住了数年!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为了那档子事,连这般不要脸面的由头都扯得出来。 心下鄙夷,嘴上却软语推拒:“今日倦极,不若……” “唔” 不等她说完,就被人掰过身子,含/住了唇瓣。 唇舌勾缠,津液相渡。 一吻毕,她从他怀中挣脱,翻过身去。 岂料才动了一下,揽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从背后重新禁锢回怀中。 两片柔软贴上她后颈肩头。 吻细细密密,寸寸向上,末了轻轻啮咬她耳尖。 酥酥麻麻,她没忍住一个激灵。 顾澜亭的唇贴着她耳朵,嗓音低哑:“躲什么,嗯?” 吐息如兰,呼吸灼热。 第46节 石韫玉浑身僵硬,手指攥着被子,“下次,下次好吗?” 顾澜亭看她这抗拒的模样,想起白日里甘管事的禀报,登时心生不愉。 他一手解系带,一面悠悠笑道:“过几日便办纳妾文书,可好?” “虽只半年相伴,该给你的名分,断不会亏待。” 第34章 “我信你”(二合一章)…… 乍闻其言, 石韫玉只觉一股寒意窜起,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她被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惊怒交加之下, 用力掰他的手臂, “我不愿!你岂能强逼?你我之间有契书为证, 白纸黑字, 盖了官印,你若用强, 便是背信弃义!” 顾澜亭小臂被她指甲划破,他皱了皱眉,终是松开了她,褪衣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石韫玉立刻缩到床角, 迅速将被拉至肩头的寝衣拢好, 紧紧拥着锦被, 一双美眸惊怒交加,死死盯着他, 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豺狼虎豹。 顾澜亭神情已恢复如常, 他慢条斯理坐起身, 整理着微乱的衣襟, 与方才的急切判若两人。 自那次船医言她身子亏空不宜频繁, 他怜她体弱,便多日未碰过她。此刻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那点被勾起的兴致也淡了下去。 至于她口中振振有词的契书? 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竟以为那一纸文书能束缚得了他。 他侧过脸,垂眸看向蜷缩在里侧,浑身戒备的人儿。 见她脸色发白, 一双美眸怒火滔天,轻笑一声,俯身过去,轻轻拍了拍她温热的面颊,语气戏谑:“慌什么?不过是说笑罢了,瞧把你吓的。” 现在不识好歹,死活不愿意。 无妨,他有的是耐心。过不了多久,他自有手段让她心甘情愿,乃至求着要做他的妾。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没有吭声,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因他的话而减少。 他浑不在意,重新躺下,长臂一伸又把她搂回怀里,温和道:“既倦了,就安心睡吧。” 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番话和强势举动,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 石韫玉身体依旧紧绷,仰起脸,借着帐外朦胧的烛火,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好似真的准备入睡。 她心有不安,觉得若真等到半年之期,顾澜亭决计不会轻易放人。 必须想办法提前离开才好。 过了几日,顾澜亭寻了几位女先生入府,皆是京城中博学多才、名声极好的闺塾师,说是让她挑两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教导。 石韫玉见了,简单问了些学问上的问题,最后才似不经意问及几人各自擅长的领域。 其中一位名为苗慧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丽,气质沉静,言谈间提到自己于天文历法、地质农桑一道略有心得。 石韫玉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分毫异样,最终斟酌着,选了一位面相敦厚温和,专讲女德女训的薛姓女子,以及这位苗慧先生留下。 晚间顾澜亭推门进来,解下外衫,随口问起择师之事。 听她报了这两人,他并无异议,只淡淡道:“既选了,便好好跟着学。府里书楼的藏书,你可尽数观阅。” 石韫玉心思百转,斟酌着开口,声音柔缓:“爷,能否将授课的地点定在书楼?” 查寻线索之事刻不容缓,在书楼授课,她便可借着请教温习的名头,整个白日都留在那,翻阅典籍,寻找线索。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她:“为何?” 石韫玉面不改色,早已想好托词:“听闻书楼典籍浩如烟海,包罗万象。我想着每日课业完毕,便可直接在楼中翻阅印证,也省却了来回奔波,更能静心钻研。” 顾澜亭没想到她对此事如此上心,略一思索,觉得这要求也算合理。 只是他书楼里确有不少孤本珍本,放任外人进出总是不妥。 他道:“授课只可在一楼厢房。其余两层,只准你一人上去。” 石韫玉心下暗喜,面上恭敬应道:“是,谢爷恩典。” 顾澜亭瞧她这副乖巧模样,伸手将人拽进怀里,指尖抚过她雪润的脸颊,含笑道:“既要谢,便拿出些诚意来。” 不等她回应,便抬起她的下巴,碾上那两片娇润的唇,细细品了。 好一会,怀中人气喘吁吁,他把人推入榻中,褪衣后覆了上去。 幔帐摇晃,许久不曾停。 许多时日不曾亲近,顾澜亭颇有些不知餍足。 等事毕,他将人抱进浴桶清洗,见她眼角沁着泪珠,紧咬着唇瓣,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没忍住又把人翻过去,压/在桶壁上缠绵了一回。 到最后她仰靠在桶壁上,浑身发软发/抖,一双眼迷离失焦,润白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沾的是水还是泪,嗓子里偶尔溢出几声轻泣,也是轻飘飘虚弱无力的。 顾澜亭见她这般情状,难得起了些许怜惜,草草了事。 他命人换了热水,重新为她沐浴擦干,换上干爽寝衣,将人抱上床榻搂在怀中,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早朝后,之前关于顾澜亭在扬州断人手臂的风波,终于有了定论。 原先顾澜亭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后为方便查案,才临时挂了按察使的职衔,前往扬州。 他虽查清了那桩牵扯甚广的大案,但动用私刑、断人手臂终究是触犯了律令。 经内阁商议,皇帝最终敲定,予以降职处分,并罚俸一年。 他从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被降为 詹事府左春坊的左庶子,品级为正五品。 詹事府专门为辅导侍奉太子而设立的机构,被称为东宫僚属。其下的左右春坊是太子的直接服务和处理文书谏言的核心部门,其官职设置与朝廷的中书省门下省功能相似,分为左、右两套基本对称的班子。 左庶子乃正五品,是左春坊长官,职责类似太子的“秘书长”。 故而此番处置,看似是贬官,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降暗升,乃是皇帝为太子精心挑选、培植亲信近臣之举。 因此,尽管顾澜亭品级略降,顾府却依旧车马盈门,前来拜会的官员络绎不绝。 石韫玉得知消息后,细细思量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朝代的官制大体与她所知历史上的宋明相仿。皇帝此举,意在为太子铺路。 只是她对如今皇室的具体关系尚不清楚,仅有的零星了解,还是从顾澜亭或两位女先生偶尔的言谈中拼凑而来。 中秋过后,她借着各种机会,旁敲侧击,总算对皇室成员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当今天子年方四十三,膝下共有四女两子。 嫡出的大公主与太子皆是中宫皇后所出;二皇子与二公主静乐乃高贵妃之子;三公主嘉善为淑妃所生;最小的寿宁公主方才七岁,生母是柳婕妤。 太子今年刚行过冠礼,民间传闻其性情温良,勤勉政务,颇得圣心。 而皇帝虽年岁不算太高,但因早年意外受过伤,龙体一直不算康健。 石韫玉暗自揣测,夺嫡之争恐怕早已暗流涌动。 顾澜亭此番任职东宫,要么本就是太子一党,要么……就是二皇子安插过去的棋子? 这些皇室关系虽与她一介女子看似无关,却能帮助她避开可能的言语忌讳,免得稀里糊涂惹来杀身之祸。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九月十五立冬。 这段时日,石韫玉多半都泡在书楼里。 她一面跟着两位先生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规范、文史经典,一面借着温习功课的名义,悄悄寻找翻阅所有与天文历法相关的书籍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半缕关于异常天象的线索。 那位苗慧先生确实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渐渐熟稔后,石韫玉看出她胸有沟壑,满腔抱负却因身为女子而难以施展。 有时薛先生讲授《女诫》《内训》时,苗慧总会不动声色地出言引导,或是在课后,言辞巧妙地给她讲述些不同于世俗规训的观念。 石韫玉佯装懵懂受教,内心却为苗慧深感惋惜。 若她是男儿身,以此才学,恐怕早已金榜题名,位列朝堂。 这日课毕,送走两位先生后,石韫玉径直上了书楼三楼,找到之前苗慧偶然提及的一部《五星占》,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潜心翻阅。 此书主要记载通过五星的运行异常以及云气星象的变化来占卜吉凶。前半部分为占星术,观测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五星的运行轨迹,借以预言世事;后半部分则是详尽的星象行度表,记录了近百年间五星的位置及动态。 她聚精会神,重点查找在那些特殊星象出现的年份里,史册或杂记中是否记载了与之对应的、不寻常的民间事件或人物。 然而一页页翻过去,直至合上最后一页,书中记载大多与朝堂军事胜负相关,对于寻常百姓的生活以及异闻,却是只字未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感涌上心头,她合上书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看书竟看出愁绪来了?”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笑吟吟的清润嗓音,她吓了一跳,急急扭头,就见顾澜亭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此时正值黄昏,窗外霞光潋滟,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绯金。 他身着一袭槿紫道袍,外罩墨蓝色锦缎大氅,长身玉立,眼中倒映着天边残存的灼灼云光,愈发显得温雅清贵,气度不凡。 “爷何时来的?我竟未察觉。” 她心口微促,强自镇定。 顾澜亭伸手,修长的手指越过她耳畔,拿起书案上那本《五星占》,随意翻动了几页,漫不经心道:“刚来不久,见你看得入神,便未打扰。” 见他翻阅的是这本书,石韫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顾澜亭似乎只是随意看看,很快便合上书册,垂眸凝视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气温和:“何时对这天文星象之学,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致?” 石韫玉心跳如擂,她强压下紧张,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只是在书架上偶然看到,觉得新奇有趣,便取来翻阅一二,只当增长见闻。” 顾澜亭好似并未起疑,将书丢回案上,俯身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椅子上带起,语带调侃道:“我还当你如此用功,是打算来日离了府,要去江湖上做个能掐会算的女神棍呢。” 石韫玉心下腹诽,这人真是会说冷笑话。 “爷说笑了,我怎会有那般想法?不过是从未接触过此类学问,觉得甚为有趣罢了。” 顾澜亭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巧了,我对天文之术倒也略有涉猎。你若有疑,与其独自啃这些晦涩古籍,不若直接向我讨教。” 石韫玉心下不以为然,只敷衍着谢恩。 顾澜亭似未察觉她的敷衍,转而道:“太子殿下在城东别院精心培育一圃珍品昙花,今夜绽放。殿下特设赏花宴,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记得昙花多在夏秋之际开放,如今已入立冬,怎会有昙花? 转念一想,便明白定是太子府中有能人,以特殊之法培育出了反季的珍稀品种。 第47节 暗暗咋舌于这些天潢贵胄的奢靡与风雅,但她仍是不愿前往。 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就是怕再遇上静乐公主,徒惹麻烦。 她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柔声婉拒:“爷,我这般身份,出席太子殿下的宴会,怕是不太妥当,恐惹人非议……” 顾澜亭挑眉,笑道:“有何不妥?你既是我的人,便是随我入宫赴宴也使得。” 说着,他意会到她或许是担心再遭人为难,便放软了语气,宽慰道:“放心,有我在侧,绝不会教人欺负了你去,安心随我前往便是。” 石韫玉知他看似温雅,实则决定之事极少更改。 见他态度坚决,她只好点头应下。 顾澜亭见她温顺应允,面色愈柔,牵着她的手下了书楼,回到潇湘院换了身得体衣裙,略施粉黛,便一同乘马车前往太子别院。 太子别院名为昙园,坐落于城东。 马车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园门外车马络绎,衣香鬓影,显然宾客已然来了不少。 昙园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会设在开阔的庭苑中,宾客按男女分席,男宾于外厅,由太子与顾澜亭等官员主持;女宾则在内苑暖阁,由太子妃及宫中高位女眷引领。 石韫玉随着引路侍女步入暖阁,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瞬间凝滞,众人神态各异,暗中端详。 她姿态从容,垂眸敛衽,依礼向主位上的太子妃及诸位贵人请安,姿态无可挑剔。 恰在此时,顾慈音伴着静乐公主也到了。 静乐很缠顾慈音,故而她大多住在宫中。 顾慈音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端庄温婉。静乐则是一袭赤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明艳逼人。 静乐目光扫过石韫玉,冷冷地哼了一声,下颌微抬,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发难,只挽着顾慈音的手,径直走向了上首位置,与太子妃见礼寒暄。 石韫玉总觉得心有不安。 她安然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静静听着周遭贵女们轻声谈论着衣裳首饰诗词书画,只有别人问话,才滴水不漏回答,并不多言。 不多时,侍女奉上香茗及各色精巧茶食果点,随后是正式的酒筵。食器精美,烹调细致,极尽奢华。 席间,有教坊司乐工演奏雅乐,亦有舞姬献上轻柔曼妙的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有内侍前来禀报,昙花将开。 太子妃便含笑引领众女宾,移步至专为赏花布置的园囿。 为避男女之嫌,花园巧妙地被几丛茂密的翠竹隔开,男女宾客各占一侧,既能共赏美景,又互不干扰。 步入花园,只见月光轻柔洒落,映照着一大片相继绽放的昙花。 那些洁白如玉花朵,在墨绿色叶片的衬托下,于夜色中静静舒展着花瓣,一层层,一叠叠,晶莹剔透,冰肌玉骨。 花蕊颤巍巍吐露着幽香,香气清冷馥郁,沁人心脾。 月色与昙花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象。 石韫玉亦被这极致的美震撼,她静静站在一株盛放的昙花前观赏。 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颜,眼中倒映着皎洁的花影,仿佛她也成了这月下花景的一部分。 男宾那边,顾澜亭目光透过竹影树隙,落在她身上。 见她凝望昙花时眼中闪过的惊叹,他心中微动。 既然她喜欢,回府后便也在园中僻一处幽静之地,请专人来精心培育些珍品昙花,供她赏玩。 昙花盛景持续了一阵,花瓣便开始渐渐收拢。 赏花完毕,众人重返宴席,又饮了一轮酒,用了些汤品点心,宴会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石韫玉觉得暖阁内有些闷,加之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萦绕不去,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小禾悄然离席。 她信步走向园中更为僻静之处,寻到一处临近小湖的六角凉亭,打发小禾自寻地方去歇息,随之独坐亭中,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初冬,湖还未结冰,风一吹,带来微凉潮湿的清气。 正想事,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 暮色沉沉,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瘆。 石韫玉犹豫了一下,循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绕过几丛灌木,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果然见一个衣着华贵,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抹着眼泪,小声啜泣。 小姑娘穿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缀着一圈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石韫玉心中猜测,这恐怕就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寿宁公主了。 她心中盘算,上前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可是迷路了?” 寿宁公主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见是个面生的漂亮姐姐,抽噎着指了指树上:“母妃……母妃亲手给我做的竹绣球,不小心…不小心丢到上面去了……” 石韫玉抬头一看,果然见树杈上卡着一个精巧的彩色竹绣球。 她又温声问:“那您身边的侍女嬷嬷呢?怎么没跟着您?” 小姑娘闻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藏在贺礼的箱笼里,偷偷跑出来玩的,她们不知道……” 石韫玉一听,心下明了。 这小公主竟是偷溜出来的,恐怕太子和随行的侍从都还不知情,若是久了寻不见人,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她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安抚道:“别哭了,民女帮您拿下来,好不好?” 说着,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仔细裹在穿着略显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寿宁觉得这姐姐真好呀,又觉得这树这么高,爬上去很危险,于是扯了扯她的衣摆。 “姐姐,树太高了。” 石韫玉眨了眨眼,柔声道:“不要紧,民女爬树很厉害的。” 母妃身子不好,寿宁很珍惜那个绣球,闻言纠结一番,便小声道:“那姐姐小心些。” 石韫玉笑着应了,撩起裙摆打结,小心攀着粗糙的树干,爬了上去。 她在现代时经常去攀岩,也会爬树,只是穿越这么多年,到底有些生疏了。 费了些力气,终于够到了那个竹绣球,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下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头一看,是顾澜亭寻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惶恐的内侍。 顾澜亭一眼先看到了树下裹着宽大披风,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认出身份后,他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四公主殿下。” 随即,他抬头看向树上,当看到凝雪毫无闺秀形象地坐在树杈上,手里还拿着个竹绣球时,心顿时一紧。 他眉头紧蹙,面带薄怒:“胡闹,还不快下来!” 石韫玉见他恼怒,本想辩驳,却又怕言辞单薄,被怀疑她是为了攀附公主以求脱身。 顾澜亭疑心很重。 而且她好不容易搭上贵人,说不定能得分机遇,可不能浪费。 心思百转,也不过几息,望着树下脸愈发阴沉的男人,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澜亭见她不动,正欲开口训斥她不知轻重,竟敢攀爬树木,却见树上的人突然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将竹绣球轻轻抛给树下仰头看着她的寿宁公主。 紧接着,她直接从那不算矮的树杈上站了起来,在顾澜亭惊诧的目光中,纵身向下一跃。 月华清冷,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月白衣裙在夜风中翩然展开,身后是枝叶枯败凋零的梧桐树,以及天边那一轮清辉冷冷的月。 宛如一只挣脱了束缚的玉色蝴蝶,又似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辦,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翩跹落向他所在的方向。 顾澜亭心跳几乎骤停,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坠落的身影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带着一丝凉意。 石韫玉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抬起脸,莞尔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举动,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嬉戏。 顾澜亭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对上她清凌凌含笑的杏眼,愣了一瞬,一时竟忘了斥责。 随即,他面色微沉,将人轻轻放下地,低声斥道:“简直是胡来!爬树就罢了,还敢直接往下跳,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吗?”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难得当众冷脸发怒。 石韫玉站稳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我不怕,我信爷定会接住我。”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月色,和他怔愣的面容。 第35章 生辰 顾澜亭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模样,心头的恼意和怀疑散去,缓和了神色。 他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 “日后不可这般涉险。” 石韫玉嘴上乖乖应了声“是”, 心下却不以为然。 她早算计好了, 顾澜亭自幼习武, 反应迅捷, 定能接住她。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一时不察未能接稳, 能将他砸伤垫背,于她而言也不算亏。 顾澜亭见她衣着单薄,在夜风里站了这一会儿,小脸已冻得透白, 便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 仔细为她披上, 系好领口的带子。 做好这些,他转身看向一旁抱着竹绣球, 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 满是好奇打量着他们二人的四公主。 他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正在暖阁等候, 忧心不已。殿下, 请您随内侍过去罢,莫要让贵人久等。” 寿宁知道自己偷溜出来闯了祸,乖巧点点头。 随即, 她又仰起小脸看向一旁神色温柔的女子,嗓音清脆:“你帮本宫取回了绣球,可想要什么赏赐?” 虽只六七岁年纪, 言谈举止已初具天家风范。 石韫玉看向顾澜亭,见他轻轻颔首,这才大着胆子,福身行礼,声音柔婉:“能帮到殿下,是民女的荣幸,本不敢求赏,只是……” 第48节 她略作迟疑,“民女想斗胆,向公主讨要些金银之物。” 此言一出,顾澜亭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太浅。转念一想,也怪自己平日忙于公务,疏忽了,竟忘了多带她见识些世面,开阔眼界。 寿宁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顾澜亭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莫非是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顾大人,平日里竟苛待了这位好看的姐姐? 柳婕妤性情善良温和,寿宁在其耳濡目染之下,本性亦存良善。 只是寿宁年纪虽小,却并不单纯天真。皇宫这种地方,逼着她早熟,逼着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她四五岁时,因母妃失宠,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便敢克扣她们宫中的炭火膳食,致使母妃落下病根,至今身子孱弱。 若非她后来想方设法引得父皇怜惜,她们母女甚至熬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眼前的姐姐帮她取了绣球,眼神温柔,让她想起了母妃,她觉得这是个好人。 她难得愿意多管闲事,朝对方招了招手。 石韫玉不解,上前蹲到她跟前。 寿宁突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问道:“可是他苛待了你,不给你银钱花用?若是,你告诉本宫,本宫可为你做主。” 石韫玉心头一跳,这种诱惑险些让她脱口央求。 她眼角余光瞥见顾澜亭正站在不远处,神情莫辨,随之一个激灵冷静下来。 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多谢殿下垂怜,顾大人待我极好,并无苛待之处。” 寿宁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但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既如此,一会儿本宫便让人将赏银送到顾府去。”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静立树影中的顾澜亭。 虽说这位顾大人长得比她两位皇兄还要俊俏几分,可她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个好人。 她犹豫了一番,单手抱住竹绣球,手伸/进石韫玉给她裹的斗篷,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这玉佩给你,若有难处,可递到宫门,届时自会有人领你来见我。” 石韫玉愣愣双手接过。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精巧地雕着凤凰纹样,还有寿宁的封号。 她心里清楚,收下这玉佩,顾澜亭必定会心生疑虑。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这乃是公主的一个承诺,日后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她怎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捧着玉佩,跪地谢恩:“谢公主恩典。” 寿宁学着大人的模样,矜持嗯了一声,“起来罢,本宫要回去了。” 石韫玉站起来,和顾澜亭目送内侍领寿宁离开。 待人走远,她看向顾澜亭。 只见几步开外,男人立在枯败树木张牙舞爪的枝影中,斯文温润的五官陡然锋利,正神色不明端详着她。 她心口一跳,正要说话,顾澜亭便缓缓走了过来。 强忍着没后退,任由他的阴影把自己吞没。 待他在面前站定,石韫玉仰起头,主动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玉佩,语气乖顺:“爷,这玉佩还是由您收着罢,或许对您更有用处。” 她心中笃定,以他的骄傲,绝不会收。 顾澜亭似笑非笑,捏起那枚玉佩的绳,放在月光下打量了几眼,平和道:“本事倒是不小,不过举手之劳,竟能让寿宁公主将贴身的玉佩都赏给了你。” 石韫玉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顺着表面意思,高兴弯起眼眸笑道:“我也没想到呢,寿宁公主殿下年纪虽小,却真是心善又大方。” 顾澜亭未应声,只是盯着她的眸子,两人静静对视了几息,而后随手把玉佩抛她怀里,“回府。” 石韫玉赶忙接住,仔细收怀里,跟上他的步伐,“爷不要吗?” 顾澜亭侧头瞥她一眼,“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玉佩贵重,记得莫要乱用,小心得不偿失。” 一般来说,“莫要乱用”之后,理应跟着“小心惹来祸端”或是“谨防他人觊觎”之类的告诫。 而不是一句突兀奇怪的“得不偿失”。 她听出警告,笑道:“谢爷提点,我省得了,定会小心收好的。” 顾澜亭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往外走。 他身量极高,按现代度量约有一米八七,石韫玉约莫一米六多的身高,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氅衣,下摆几乎曳地,她不得不稍稍提起一些,才不至于绊倒。 他步履生风,她跟得颇为吃力,走出一段路后,气息微促,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气性,索性停在了原地,不肯再走。 顾澜亭往前走了两步,未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身回望,就见她裹着宽大的氅衣站在那不动,面带恼怒。 他心下了然,故意道:“傻站着作甚?想叫我背不成?” 石韫玉内心无语,慢吞吞走了过去,“怎么敢使唤爷背着?” 顾澜亭瞧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真的背对着她半蹲下身来。 “上来,不然按你这速度,回府得半夜了。” 石韫玉:“……” 这人怎么做好事也阴阳怪气的,真讨人嫌。 她刚要拒绝,手腕被人攥住。 顾澜亭的手指修长,握着她的手腕往背上一带,手托着她腿弯,稳稳起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猝不及防,石韫玉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回过神来后立马松开,改为扶着他肩膀。 顾澜亭背着她,后背相贴的女体温软纤柔。 风吹过,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暗香微渡。 他缓缓放慢了脚步。 月色朦胧,小径上一双人影并作一团,向着月洞门行去。 翌日一早,宫里的内侍果然便到了顾府。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他呈上个雕工精美的红木匣子。 甘管事引着石韫玉到了前厅,打开匣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与银锭。 内侍笑道:“凝雪姑娘,这是公主殿下与柳婕妤娘娘的一点心意,感念姑娘昨日援手之情。” 石韫玉依礼谢恩,又给那内侍塞了些碎银辛苦钱,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府门。 她抱着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回到院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打开匣子仔细清点了一番,竟是足足二百两金银。 她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雀跃。 顾澜亭平日里对她虽极为大方,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珍贵的首饰绫罗绸缎更是从不吝啬,却鲜少直接给她金银现钱。 故而她手中能动用的银钱实在有限。 她一直怀疑他是故意如此,以防她积攒盘缠逃跑。 现在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能做很多事,只不过顾澜亭现在还怀疑她帮寿宁的意图,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等他打消怀疑,方能行事。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两人相处得倒也算相安无事,有时候乍一看,甚至颇有几分恩爱模样。 当然,这其间的温存,大半是石韫玉强自隐忍,小心伪装出来的。 顾澜亭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深沉难测,疑心病极重。 石韫玉日日小心应对,言辞谨慎,生怕哪一句说错,便触怒了他或引来他更深的猜忌。 时日一长,她倒也摸索出几分与他相处的门道,应对起来逐渐得心应手。 两位女先生依旧每日准时过府授课,石韫玉如饥似渴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学识见闻增长了不少。 只是书楼中的藏书她已翻阅了近三分之一,有关于回家的线索却依旧杳无踪迹。 她只得一面继续耐心寻找,一面将重点转向那些地质勘探类的典籍与本朝刊印的各类路程图记、风物志,将重要的山川地形、驿路关卡一点点默记于心。 回想过去在江南顾府为婢时,她行动受限,难以出府,更无缘接触这些珍贵书籍。 后来被顾澜亭强留在身边,他的书房虽可进出,但彼时她尚需伪装成不识字的模样,为免引他怀疑,从不敢随意触碰他书架上的藏书。 直到此番北上回京的船上,她才得以开始“识字”,只是船上藏书有限,仅囫囵吞枣地读了两本游记,对这片土地的城市山川有了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能自由进出这座藏书丰富的书楼,她才真正对当世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交通要道有了更为清晰和系统的认知。 她要尽快记住两京十三省路程,包括驿站客栈等,方便日后逃跑。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石韫玉估摸着顾澜亭快下朝回府了,便收拾了书案,起身离开书楼,撑着一柄油纸伞,踏着薄雪回到了潇湘院。 她素来畏寒,屋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炭,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甫一进屋,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 她换下被雪花沾湿的外衣鞋袜,抱着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懒洋洋靠坐在窗下的软榻引枕上。 雪光映窗,将她本就白皙的脸颊衬得愈发剔透,被屋内的热气一熏,又透出淡淡的粉色,宛如初绽的桃花。 不多时,顾澜亭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他解开白狐裘挂在架子上,又换下沾了雪泥的官靴,看她抱着手炉慵懒靠在引枕上,雪腮被热气熏出霞色,娇媚可爱。 他心下一动,坐到她身旁,将人揽入怀中,笑问道:“回屋多久了?” 石韫玉实打实回道:“也才回来,约莫两刻。” 顾澜亭原以为她对看书习字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日新鲜劲儿过了便会懒怠下来。 没曾想,自八月入府至今,她几乎是风雨无阻,日日泡在书楼之中,那股勤勉劲儿,倒像是要考取功名一般。 有时闲暇时,他与她言谈间提起诗词歌赋史策经典,乃至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她竟也大多能接上话,甚至偶尔提出的见解角度新颖,颇有几分灵秀之气,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他不免心生感慨,若凝雪出身好些,哪怕只是寻常书香门第或富足商户,以其聪慧与这般勤学,定也能成为一位颇负才名的女子。 思及此,他抬起她的脸,指腹拂过她细腻温热的面颊,眼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在那泛着粉霞的腮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第49节 心中暗忖,日后若论及婚娶,正室夫人须得寻个宽容大度的,免得她后宅中受了委屈。 石韫玉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摩挲着铜手炉上凸起的缠枝莲纹雕花,心里却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寻个合适的契机,再次央求他准许自己能够自由出府。 先前她并非没有尝试过,可惜顾澜亭在此事上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她每次出门,必须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且必定要有护卫婆子丫鬟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让她想私下做点什么都极为不便。 正神游天外之际,顾澜亭已吩咐丫鬟摆饭。 不消片刻,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在小几上布好了晚膳。 玉露糕、松子菱芡枣实粥、干香茄瓜、清蒸糟鱼、小割烧鹅……林林总总十来样,虽每样分量都不大,但做得极其精致,色香味俱全。 顾澜亭本人其实偏好辛辣口味,但石韫玉饮食却偏于清淡。 自从他察觉她的口味后,便私下吩咐了厨房,日常膳食多以她的喜好为主,几乎不再烹制那些口味浓重偏辣的菜肴。 石韫玉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顾澜亭与她的口味相近,故而膳食总是这般合她心意。 两人安静用着饭。 待用完饭,漱了口,净了手,丫鬟们手脚利落撤去了碗碟。 顾澜亭看了眼窗外,转身道:“屋里暖久了也闷,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 石韫玉心道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消食岂非更易着凉? 刚想寻个由头拒绝,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 她顿时面露窘色,下意识抬手掩唇。 顾澜亭瞧她这难得流露的娇憨之态,非但不觉得不雅,反觉有趣,忍俊不禁。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她那件杏子红的妆花缎斗篷,亲自为她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带,然后自己穿好狐裘。 “走吧,就在廊下和园子里转转,不然夜里积了食,该睡不安稳了。” 石韫玉见他已准备妥当,只好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同出了房门。 几名侍从无声无息跟在后方不远处,两人携手并肩,出了潇湘院,顺着蜿蜒的游廊,慢慢向后园走去。 雪已渐停,廊庑之外,屋瓦、假山、枯枝上皆积了一层莹白的薄雪,在廊下悬挂的绢纱宫灯映照下,折射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行至府邸最西侧,穿过月洞门,便是后园。 两人闲聊着,走到个转角。 顾澜亭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条黑色的绸带,笑道:“今夜有景,我带你去观可好?” 石韫玉不解:“观景为何要遮眼睛?” 顾澜亭走到她背后,一面往她眼 睛上蒙绸带,一面笑吟吟道:“这样观景才有意趣。” 石韫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失去视觉让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安。 她抬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绸带,强忍住将其扯下的冲动,小声嘟囔道:“那爷怎么不蒙上?独我一人看不见,岂非不公平?” 顾澜亭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稳稳引着她向前走:“总需有人引路,方不至于让你我这对‘盲婚哑嫁’的鸳鸯,一同跌进池子里去。” 他牵着她,走得缓慢稳当。 石韫玉只能依靠他掌心的温度和指引,小心走着。 走了一阵,她她忽然嗅到一阵清冽幽远的香气,似兰似麝,若有若无。 眼前蒙着的黑绸之外,似乎也透进了朦胧而温暖的光亮。 正疑惑间,身侧传来顾澜亭温润的嗓音:“到了。” 她道:“可以取下来了吗?” 顾澜亭看着她眼蒙黑绸带,更称得肌肤胜雪,唇瓣如樱,无端惹人心怜,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再等等。” 不等石韫玉疑问,便被人抬起下巴,含/住了唇瓣。 眼前一片漆黑,唇上的触感便格外清晰鲜明。 他深吻着她,直到她气息紊乱,方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眼上的绸带被轻轻解开,滑落下来。 刹那间,星星点点、温暖而璀璨的光芒涌入视野,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逐渐清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霎时愣在原地。 寒风凛冽的冬日,池塘上的薄冰破碎,水面上摇曳这白色的花。 六片雪瓣托金盏,玉色轻明,上头还盛着薄雪。 而这些花朵之间,是一盏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河灯。有些花瓣上,还沾染着未曾融化的细碎雪花,与灯火的暖光交相辉映。 漆黑如墨的池水,玉洁冰清的花朵,星河倒泻般绵延闪烁的温暖河灯。 本不该出现在冬日的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她怔怔望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倏然侧过脸,仰头看向身侧的顾澜亭。 青年负手而立,桃花眼映着点点灯火,背后是一轮清冷的月,含笑同她对视。 “爷,这是……” 顾澜亭微微一笑,眸光湛然:“你忘了?仔细想想,今日是何日子?” 石韫玉凝神细思,正欲摇头,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怔住。 此时,侍从石头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递上一个锦盒。 顾澜亭接过,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支做工精美的白玉簪子。 那玉簪通体莹润无瑕,顶端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周围以细小的金丝盘绕成缠枝花纹,华贵不失雅致。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玉簪插/入她乌黑的鬓发间,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我翻阅你户籍时,见上面写着你的生辰是十一月初十。” 他温声解释,目光柔和笼罩着她,“可是今日?” 石韫玉唇瓣翕动,感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生于这一天。 而巧合的是,当初赵家人为原身登记户籍时,胡乱填写的,竟然也是这一天。 穿来快十一年了,如履薄冰艰难过活,她哪里还有空想自己的生日? 顾澜亭看她神色怔忪,只当她心中感动。 他心生怜爱,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柔声祝贺:“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只听“咻——嘭!”数声响动。 不远处的夜空中,骤然绽开大朵绚烂的烟花。 第36章 似是想通了 斑斓烟火照亮这片夜空, 石韫玉心头一跳,她仰头看着顾澜亭。 他正含笑望着她,漆黑的瞳仁揉入了迷丽多彩的光, 变成了璀璨灼灼的琉璃珠, 教人目眩神迷。 “噼啪”作响的烟火声不绝于耳, 绚丽的色彩在夜空中盛放, 又迅速湮灭于无边的黑暗, 几番循环往复,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石火药气味。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让石韫玉一个激灵, 骤然从迷离中回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她慌忙垂下眼睫:“谢爷费心。” 顾澜亭将她脸上几番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见她最终化作这般局促垂首的模样,只当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心中震撼一时无措。 他命侍从取来一盏精巧的河灯, 递到她的手中, 温声道:“既逢佳辰,且对着这水月灯花, 许个愿罢。” 石韫玉此时心绪已宁, 依言接过, 轻提裙摆蹲于池畔, 将那盏晕着昏黄暖光的莲灯置入水中, 闭目合掌,默祷片刻。 起身后,顾澜亭便问:“许的什么愿?”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仰头望着他,言辞认真:“愿我所珍视之人,身体康健, 一世平安顺遂。” 顾澜亭一怔。 珍视之人?莫非她心中另有牵挂?细想手下探查的回报,却无此节。 那这珍视之人…… 一念及此,心头喜意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淡然道:“倒不知你心下还藏着个珍视之人,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石韫玉闻言,莞尔一笑,忽地踮起脚尖,展臂搂住他脖颈往下一带,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眸光清亮如星子,笑道:“她呀,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或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若能顺利归去故乡,珍视的妈妈便是近在咫尺的念想。若此生再也无法回去,那便是远隔了时空,永生永世难以企及。 顾澜亭只觉她话中似有玄机,像是女儿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娇俏调笑,可细品那语气和眼神,却又并非全然是那般甜蜜的滋味,倒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正自思忖间,唇上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回神垂眸,见她正含嗔望着自己,“怎的还走神?” 顾澜亭笑道:“自是思量,你是否还藏着个我不晓得的如意郎君。” 这话半是戏谑,半是试探。 石韫玉听了,心下暗啐这死狐狸。 “你便是这般疑我?” 说罢,面上登时冷了三分,蓦地将他推开,扭身便走。 秋波斜溜,那一点怒意染上眉梢,恰似春冰乍裂,寒梅带雪。 顾澜亭何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 她素日里清冷自持,便是这些时日不再如起初那般抗拒于他,也总隔着层薄纱,温顺之下透着疏离,不冷不热的。 如今这般情态,想必是这场生辰礼真真触动了她的心肠。 第50节 他心头那点怀疑被这愉悦冲散几分,眼见她扭身欲走,一把扣住她纤细手腕,声调放软:“是我失言。” 见她不回头,他便绕至她身前,微微俯身,去瞧她低垂的眼睫。 她紧抿着唇,默然不语,先前主动亲吻时的柔媚情态荡然无存。 顾澜亭挑眉,想伸手捏她下颌:“当真恼了?” 石韫玉猛地偏头避开,抬眸横来一眼,那眼神凉沁沁的,三分怨七分恼。 “顾大人已查得那般仔细,怎会不知我身边有无旁人?既是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声“顾大人”叫得顾澜亭心头一紧,那点怀疑也散尽了。 “并非不信你,只是乍听闻‘珍视之人’四字,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见依旧冷冰冰的,他含笑道:“你若还不解气,不如我也去许个愿,便罚我往后原则之内的事,皆顺着你的心意,如何?” 石韫玉有些惊讶。 对于顾澜亭这种傲慢自持的人来说,这已是把身段放的极低,有种耍赖的意味。 顾澜亭只见她抬眸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冰霜尽化,只余嗔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娇蛮:“爷尽会拿好话哄人。” 说完这句,石韫玉自己先在心里被那矫揉造作的语调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顾澜亭见她这般,知是雨过天晴了。 他心尖发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柔声道:“夜凉了,仔细站着受寒。我们回去可好?” 石韫玉这回没再挣脱,只由他牵着,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步子,一同往院中行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顾澜亭便起身收拾妥当,入宫上朝。石韫玉则照例在起身后,前往书楼上课。 待课业结束,她又看了将近两个时辰的书,临近傍晚才回院。 她换了舒适的常服和软底绣鞋,抱着手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枯枝上残留的积雪,怔怔出神。 琳琅轻手轻脚地给角落的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用火钳拨弄均匀。 她搁下钳子,走到榻边,在石韫玉膝边蹲下,小声唤了句:“姑娘。” 石韫玉从恍惚中回神,垂眸看她,示意她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说话。 琳琅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略显局促地开口道:“姑娘,奴婢过几日,便要出府去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成亲了?” 约莫个把月前,似乎听琳琅提过几句,说是她家在京城的表姑,给她相看了一个隔壁街的秀才,两人已见过面。 没曾想竟这般快。 琳琅道:“在杭州的父母来了信,催奴婢尽快成婚,奴婢年岁不小,也到了该书府成婚的时候。” 石韫玉问道:“爷已知晓此事?” 琳琅忙道:“一早便去请示过爷了,爷同意放奴婢出府,还额外赏了些银钱,说是给奴婢添妆。” 石韫玉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好事,我也得给你好好添妆才行,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琳琅说了句“姑娘太客气了”,随即却欲言又止望着她,神情间满是挣扎。 石韫玉了然,直言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听着便是。” 琳琅默然了几息,望着她诚恳道:“姑娘,有些话……本不该由奴婢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太过逾矩。但奴婢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承蒙姑娘善待,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步步走错。” 石韫玉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平和道:“你且说。” 琳琅轻声叹息,语重心长:“在杭州时,您便一心一意念着要出府,要自由身。哪怕后来被爷从贼人手中救下,您也依旧不情不愿,甚至签下了半年之约,奴婢都看在眼里。” “可是姑娘,您想过没有,外头的日子,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容易。您生得貌美,若无人护着,那便是招祸的根苗,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更遑论您跟过爷,身上便打了印记,往后怕是再难有正经人家敢娶您当正头娘子。” 她见石韫玉抿唇不吭声,便继续苦口婆心劝道:“就算您打定主意不嫁人,可一介纤弱女子,无依无靠,难保不会遇上心术不正的歹人,若将您诓骗了,或是强行掳去,卖入那烟花柳巷之地,届时才是真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落入十八层地狱了。” “您何必非要舍了眼前的富贵安稳,去外头吃苦受罪?不如就收了心,好好跟着爷。奴婢瞧着,爷对您,是真心疼惜。” 石韫玉突然笑道:“那万一将来主母进门,将我发卖打杀了呢?再或者爷哪日失了兴致,把我换给其他男子呢?” 妾通买卖,士大夫间换妾不少见。 琳琅见她似乎油盐不进,心中焦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怎么会!姑娘您怎会这般想?爷可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您可知昨夜池子里那些盛开的水仙,价值几何?爷为了让您在生辰时能见到,特意请了精通此道的花匠,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培育出来,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还有爷送您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市价就得几十两银子。更不用说您平日里的穿戴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一身行头下来至少都得百两银子。” “姑娘,您仔细想想,您若出了这顾府,谁还能舍得这般供养您,为您这般花销呢?自己出去讨生活,一个弱质女流,一年到头辛苦奔波,怕是连几两银子都攒不下,冬天或许连取暖的炭火都买不起,还要时时提防地痞流氓的骚扰。”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琳琅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她说完,便紧张地看着凝雪的脸色,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面色不似方才那般淡然,反而带上了些许怔愣与恍惚,心下才微微松了口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才轻声道:“多谢你。” 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可那沉默的态度和放缓的语气,瞧着却像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几分。 琳琅见状,心下宽慰:“和姑娘相处这么久,奴婢是真心敬您疼您。您也别怪奴婢今日多嘴僭越,这些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盼着您好。” 石韫玉缓和了脸色,微微颔首:“你的心意,我晓得了。” 琳琅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她神色倦怠,便悄声退了出去。 顾澜亭这日公务繁忙,回到府中已是将近亥时,夜色深沉。来到潇湘院,正房亮着昏黄的光,显然她还没睡。 他先去沐浴更衣,而后推门进去,又在炭盆边站了一会,才往内室去。 只见石韫玉穿着一身素软的寝衣,独自坐在梳妆镜台前,如云乌发披散在肩头后背,手中正摩挲着他昨日送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眼神望着虚空某处,神色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见她面带迷茫,心头不免高兴。 经了昨晚的事,今日又听了琳琅那番话,若是一如往常,那便麻烦了。 好在趁热打铁,似是真把她劝动了。 他心生愉悦,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帮她梳发。 “怎的在这发呆?” 石韫玉好似恍然从沉思中回神,将手中的簪子轻轻放回妆奁,垂眸低声道:“没有,只是刚拆了发髻,觉得有些懒懒的,便坐一会。” 顾澜亭没有追问,只耐心地一下下帮她梳着长发。 过了一会,就见她透过镜子望着他,神情难辨:“爷为何会想到替我庆生?” 顾澜亭放下梳子,双手扶着她的肩,俯下身,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镜中,与她的视线交汇,温言浅笑,眸光深邃 :“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洒在她耳畔颈侧。 石韫玉眼睫抖了一下,躲避般垂下眼。 顾澜亭不允许她逃避,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弯腰,与她平视,摸着她的头发轻柔道:“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能依你。”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妆台与他身躯之间,无处可退。 她缓缓抬脸,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静静看了他好一会,突然伸出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把唇覆了上去。 顾澜亭反客为主,吻了一阵,分开后呼吸微促,把人横抱起来,放入榻中。 他伏在上面,亲了亲她的鼻尖,哑声道:“可以吗?” 破天荒的,竟知询问了。 石韫玉闭上眼,佯装羞赧,轻轻点头。 红烛摇曳,顾澜亭把她抱在怀里,抵死缠绵。 他迫她睁眼,望着她被欺负到水淋淋的眼睛,听着耳畔细微的轻泣,掐紧掌中软腰。 许是太孟浪,她突然颤声哀求,让他停下,让他慢一些。 这一声太娇,与以往那种隐忍的沉默,或是被他强迫出声的僵硬不同,里面含/着一丝羞怯的接纳意味。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销/魂蚀骨的酥麻感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差点当场失/守。 他猛地停顿下来,浓重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抬起她汗湿的小脸,深深吻住她。 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抬起,搂住了他的脖颈,生涩笨拙地开始回吻迎合。 吻毕,她缓缓睁开了迷离的眼,眸中泛着泪光,她眨了眨,又眨了眨,还是没能憋回去。 眼角滑下一行清泪,蜿蜓没入鬓发,衬得泛红的眼尾愈发楚楚可怜。 顾澜亭愣住,看她额头鼻尖满是细汗,眼角和睫毛都沁着泪珠,似是难受极了。 他放轻了动作,抬手给她拭泪:“弄疼你了?” 石韫玉摇摇头,把脸埋他肩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流什么泪呢? 大概……是觉得屈辱,还是悲哀?灵台明明一片清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躯/壳却被迫迎合,甚至要主动表演出沉醉。 明明心神与肉/体是不可调和的分离状态,可她偏偏要强迫自己,作出二者已然合二为一、心甘情愿的谎言假象。 她苦中作乐想,如果能回去,她大抵可以去拍电影,说不定能拿奥斯卡。 顾澜亭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温热湿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滋味。 她大抵是真想通接受了吧? 觉得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最初的心愿与坚持,所以才会在情动之时,难过委屈到哭泣。 他想,好在她总算想明白了。之前暗中命人去安排的,准备用来逼迫她不得不彻底依附于他的那些后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不必用在她身上。 一晌贪欢。 翌日一早,顾澜亭起来穿戴整齐预备上朝,临走前掀开幔帐,俯身贴上那娇润的唇细细亲尝了片刻。 石韫玉浑身酸软乏力,睡得正沉,被扰了清梦,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便要抬手推他,待看清是谁后,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而后无力垂下,忍耐了下来。 第51节 顾澜亭起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得意的意味,低笑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摇了摇头。 美人侧卧朱红锦被中,眉眼倦怠,娇慵无力,乌发堆叠在颈窝软枕上,雪肤上点点红/痕。 顾澜亭见她这般,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舒畅之余又有些意动。 只可惜上朝要紧,便柔声道:“时辰还早,继续睡吧,我去上朝。” 石韫玉伸手扯住他的衣摆,眸光清润:“爷,这几日我想出府去转转,透透气。可否不让那么多人跟着?乌泱泱一群护卫仆妇,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感觉像是被拘束着,做什么都不自在。” 顾澜亭眸光渐渐沉了,似笑非笑:“这几日天寒,过几日再出府吧。” 说罢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届时我陪你。” 石韫玉有些失望。 她心知此事急不得,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直到十二月初,石韫玉都未曾再提这事,大多都是顾澜亭主动带她出去。 这将近一个月的日子里,她仿佛真的换了一个人。 在他面前,会因得了新奇玩意而真心欢喜,会因他某句调侃而娇嗔薄怒,甚至会因他偶尔与同僚应酬吃酒,归来晚了而带着几分怀疑细细盘问,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蛮不讲理。 顾澜亭对此颇为受用,很是享受她这般嬉笑怒骂皆因他而起的滋味,觉得她终于有了“活气”,终于像是完全属于他了,心中着实快意。 他早说过,没有他驯不服的。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八节,顾澜亭难得休沐。 屋里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两人用了些腊八粥,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喝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末了,石韫玉似是无意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随意道:“爷,这几日天气倒好,没什么风,我想出府走走。就去西街那边逛逛,听说新开了几家绸缎庄和脂粉铺子。” 说着小心翼翼道:“可以少带几个人吗?不然真的好不自在。” 顾澜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但见她神色坦然,倒也没有立刻拒绝,反而笑吟吟放下茶盏道:“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只留两个护卫两个丫鬟,如何?” 石韫玉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反而微微蹙起秀眉,露出几分犹豫:“会不会太少了些?再添个婆子罢,也能帮忙拿东西。” 她这般讨价还价,反倒更显得像是单纯想轻松自在逛街,而非别有目的。 顾澜亭观察着她的神色,疑心散去大半,颔首答应:“自无不可。” 第37章 筹谋 自腊八节那日顾澜亭松口后, 石韫玉又耐着性子等候了两日,确认他并无反复,这才在初十这日晨起梳妆, 预备出行。 这日天气晴朗, 碧空如洗, 明灿灿的日头高悬, 虽无甚热力, 但金辉遍洒下来,映着皑皑未消的积雪, 倒也驱散了几分隆冬的肃杀之气。 她带着小禾和莲香两个丫鬟、李妈妈,以及两名护卫。 一行人穿过庭院,登上候在二门外的青绸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顾府侧门, 融入了京城街巷的车马人流之中。 她先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馥郁斋”脂粉铺子。铺子里香气袭人, 各色胭脂水粉、头油香露琳琅满目。 石韫玉似乎兴致很高, 纤指拂过那些精致的瓷盒玉罐,细细挑选了许久, 又问了不少关于产地香型的问题。偶尔还与身侧的丫鬟低语几句, 唇角带着笑意, 全然是一副出门采买用物的闲适模样。 最后她挑了些时兴的鹅蛋粉、一盒蔷薇硝和茉莉头油, 身后的李妈妈便上前付了账。 出了脂粉铺子, 马车又转向相隔不远的“云锦阁”绸缎庄。店内锦缎辉煌,流光溢彩,绸缎绫罗应有尽有。 石韫玉缓步入内, 眸光流转,细细打量架上匹匹锦绣。 行至一处,见那架上陈列着数匹轻薄软缎, 皆以杭绸为最。其中一匹月白暗云纹的,尤为惹眼,色如秋月,触/手滑/腻生温,隐隐有珠光流动,端的是一等一的好料子,最是适宜裁制贴身中衣。 她伸手轻轻捻动布角,心说做戏要做全套。 那掌柜颇会察言观色,见石韫玉驻足于此,又见她衣着不俗,气度娴雅,忙堆了笑脸来,近前躬身问道:“夫人好眼力,此乃杭城名坊所出的上等绸料,用的是双宫春蚕丝,织法秘传,夏日不沾身,冬日又蓄温。” 石韫玉其实并未听得十分明白,横竖也只是为全个样子哄哄顾澜亭,遂微微颔首道:“听着倒是不错。” 掌柜道:“夫人可是欲为尊夫选做中衣?” 石韫玉顺着他的话,佯装羞赧,轻轻颔首:“正是。” 掌柜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更觉了然,想着定是新妇,面皮尚薄,于是忙不迭奉承道:“夫人当真贤惠,尊夫有您这般知冷知热的身边人,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料子做中衣是再妥当没有的了。小的这便为您量裁?” 石韫玉柔声吩咐道:“有劳掌柜,且裁足两身中衣的用量。” 待这桩“体贴”事毕,她又扯了几尺颜色素净,适合做手帕的软烟罗。 这一整日,她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放风时刻,流连于西市店铺之间。 午时,她说有些饿了,便随意选了家雅致的小食铺,用了些热汤和精巧点心,便回了府。 及至晚间,窗外北风飒飒,屋内炭火暖意融融。 石韫玉将日间所购脂粉分了些与小禾莲香,权作体恤。 而后她便抱着那匹月白杭绸,行至顾澜亭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澜亭正于案前披阅文书,闻得脚步声抬眸。 只见美人怀抱绸缎立于灯下,烛光映照下,更显得目剪秋水,唇夺夏樱,肌肤莹白如玉生晕。 见了这般景象,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声道:“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得了护卫汇报,知晓她今日行程细末,自然也包括她为他选购中衣料子一事。 石韫玉暗道真能装,分明肯定早知道了。 她将那匹绸料置于案几一角,声线柔婉:“今日在云锦阁见了这杭绸,料子极是细腻软滑,便想着为爷裁两身中衣。” 顾澜亭搁下笔,目光掠过绸料,又落回她如玉的脸上,挑眉笑道:“难得你出门一趟,竟还时时惦念着我?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石韫玉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哼了一声:“自是惦记的,毕竟花的爷的银子。” 顾澜亭未料到她作此回答,微微一愣,随之朗笑出声:“你倒是实诚。” 石韫玉走近几步,微仰着头看他,提出要求:“我许久未裁衣,恐尺寸拿捏不准。不如让我现下就替您量一量,可好?”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偶像剧古装剧可看过不少。 要趁此机会,再打消他点疑虑才好。 “量尺寸?” 顾澜亭有些意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饶有兴致,“就在这儿?” 石韫玉一本正经点头:“中衣更要合体方能舒适,爷且站好。” 顾澜亭便依言站起身来。 石韫玉径自绕到他身侧,以指代尺,轻轻在他腰间比划起来。 她指尖隔着绸衫,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的腰侧。 先是丈量手臂和腰围。 手指缓缓移动,时轻时重,仿佛真在用心记着尺寸。 顾澜亭展开双臂,站着不动,清晰感受到她手指细微的触碰,如同羽毛搔刮,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接着,她又转至他背后,自他肋下穿过,虚虚环抱,指尖在他背脊处流连。 顾澜亭呼吸微促。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发丝间清雅的香气幽幽传来,指尖的触碰隔着衣物,无不撩拨着他的感官。 石韫玉感觉到他腰背的僵硬,垂头没忍住笑了一下,指尖故意在他腰眼处轻轻一按。 顾澜亭呼吸陡然一沉。 他抬手一把捉住了她那只在身后作乱的手。 石韫玉没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力道传来,整个人被带着轻旋了半圈,被带入他怀中。 顾澜亭另一只手随即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俯身便压了下来。 他垂眸一眼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红唇,覆了上去。 辗转深/入,缠绵悱恻,似要将方才那番若有似无的撩拨尽数讨还。 石韫玉被他圈在书案与他身躯之间,腕上是他灼热的掌心,腰肢被他紧紧环住,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 她身子发软,被抱上书案。 那匹月白杭绸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宛如一泓失落的月华。 烛影摇曳,将这对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此后数日,石韫玉隔三差五便出门一趟。 有时去珍宝斋看看首饰,有时去墨香阁挑些笔墨纸砚,有时甚至只是去茶楼听会儿说书。 顾澜亭起初仍命护卫事无巨细皆需禀报,后来观她行止,确乎只是散心逛街,采买些女儿家或家用之物,并无任何异常举动,加之他自身公务繁忙,便渐渐放下心来,只让护卫简短汇报行程概要即可。 况且,他私心也觉得,让她这般时常出去走动散心,总比终日拘在府中闷闷不乐要好上许多 他公务繁忙,并不能时常陪她,如此安排,倒也算两全其美。 石韫玉一直观察着街道布局,人流走向,以及何处有合适的客栈。 在多次闲逛中,她锁定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 这客栈位置不算顶好,处于相对安静的街巷,生意尚可,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有,不易引人注意。重点是这家客栈斜对面不远,是一家绸缎庄的后院院墙。 时机渐渐成熟。 十二月十七,石韫玉来到一家绸缎庄。 她像往常一样挑选着布料,过了片刻后,蹙起眉头,轻声对身旁的李妈妈和小禾道:“我忽然腹中绞痛得厉害。” 李妈妈和小禾见她脸色微微发白,神色不似作伪,顿时慌了神。 那掌柜的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上前关切道:“夫人莫急,小店后院备有干净的恭房,可暂供夫人歇息方便。” 第52节 石韫玉点点头,跟着掌柜指派的一个小丫鬟往后院走去。 那两名护卫皆是男子,自然不便进入内院,只得守在后院通往店铺的那道门廊处。 到了后院,小丫鬟引着石韫玉到了一处恭房外。 石韫玉对小禾和李妈妈摆了摆手,气息微促道:“你们在外头等着便好,我自行进去。” 她紧蹙眉头,一手仍按着腹部,看起来十分难受。 小禾和李妈妈不疑有他,在门外守候。 石韫玉进入恭房,立刻闩上了门,迅速褪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袄裙,将宽大的裙摆提起,在膝上处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带紧紧系住。 她踩着恭房内一个闲置的木凳,费劲攀上后窗,推开窗户探头望去,外面是一条堆着些许杂物的狭窄后巷,空无一人,窗户离地约莫两米左右,不算高。 她不再犹豫,手撑窗沿翻了出去,用提前准备的纱巾遮住脸,按照早已记熟的路线,低头快步穿过这条后巷,拐到了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上。 斜对面,正是那家“悦来客栈”。 石韫玉快步走进客栈,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茶博士正在给一桌客人添水。 她走到一个 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待那茶博士忙完,走到她这边时,石韫玉压低声音,唤住了他:“小哥,请留步。” 茶博士停下脚步,疑惑看着她。 石韫玉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塞他手里,“小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与心上人情投意合,奈何家中父母要将我许配给个纨绔子弟。我们打算私奔离京,需要两份空白路引,不知小哥可有门路?” 她早已打听清楚,这类客栈的掌柜伙计往往与衙门里的一些胥吏有所勾连,办理此类业务所得银钱几方分润,故而算是相对稳妥的途径。 去往不同州府的路引价格各异,而这空白的最为昂贵,一份约需五两银子左右。 茶博士佯装推脱了几声:“这位姑娘,这,这可是犯禁的事……” 石韫玉又加了二两,恳求道:“小哥,求你成全我们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离开京城,绝不会牵连到你。” “若事办妥,除了办路引的钱,我愿另出五两相谢。” 茶博士悄悄一掂银子,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 虽然遮着面,但观其举止气度,绝非小户人家出身,更不似那等亡命之徒。 心下信了七八分,认定这定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要与情郎私奔。 这等事他以往也并非没有经办过,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下便不再犹豫,欢欢喜喜将银子扫入袖中深处。 他低声道:“姑娘既如此诚心,又说得这般恳切,小人便斗胆,冒险为您一试。两份空白路引,市面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一共需十两银子。” 石韫玉心知这个价格还算公道,省得她再费口舌讨价还价,于是利落递过去:“这是定钱,余下的银子,等我拿到路引之时,一并付清。” 茶博士见她行事爽利,言语间自有章法,心知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于是也正色道:“姑娘爽快!四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您来小店,只装作用饭的客人,小人自有办法将东西交到您手中。” 石韫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低声道谢后,并未久留,饮了半杯茶便起身离开。 她绕回那绸缎庄的后巷,四顾无人,便借助巷中堆放的杂物,颇为费力地重新攀上那扇后窗,翻回了恭房之内。 刚在室内站稳,便听得外头传来小禾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声:“姑娘,姑娘您可好些了?怎地许久没有声响?” 石韫玉忙应了一声:“方才腹痛得紧,便没有吭声,这就好了。” 她迅速解开系住裙摆的布带,整理好衣物发型,确认无误后,才装作腹痛稍缓样子,开门走了出去。 小禾和李妈妈见她出来,面上神色一松,连忙迎上前,小禾心有余悸道:“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方才许久不听动静,真真吓坏奴婢了!” 石韫玉面露歉然,柔声道:“不过是腹痛难忍,不愿出声罢了,倒累你们担惊受怕了。” 李妈妈和小禾其实也只在刚才唤了两声,此番言语更多是试探与关切,见她应答自然,神色如常,那点疑虑也就此打消,笑道:“姑娘身子无碍便是最好。” 一行人并未再多逗留,很快乘车回府。 护卫见并无异状,也未深究。 接下来的四天,石韫玉度日如年,心中忐忑,面上依旧维持着日渐活泼娇柔的假象,甚至对顾澜亭比往日更显亲近依赖,让他颇为受用。 十二月二十二,约定取路引的日子终于到了。 石韫玉再次出门,这次她主动向顾澜亭提及,听闻“悦来客栈”新出了几道招牌菜式,想去尝个新鲜。 顾澜亭早已对她隔三差五出门散心习以为常,自是允准了。 到了悦来客栈,石韫玉要了一间雅静的包间,点了那几道招牌菜和一壶香茗。 用饭期间,那茶博士进来添茶续水,趁着小禾和莲香转头布菜、李妈妈未曾留神的空隙,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卷飞快塞到了石韫玉手中。 石韫玉不动声色收入袖内。 一顿饭毕,石韫玉心情极好,眉眼间都带着轻松笑意,又特意绕去附近的银楼,给贴身伺候的小禾和莲香各买了一对银丁香作为赏赐,这才心满意足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厢内暖意融融,石韫玉摸了摸袖中的那两份空白路引,缓缓舒出口气。 有了这个,只要填上信息,再寻一个顾澜亭不在府中,护卫松懈的绝佳时机,她便能如同飞鸟入林,从此远走高飞了。 日光浅淡,寒风瑟瑟。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石韫玉正琢磨后续计划,外头突然传来惊呼。 “有刺客!” 她脸色微变,掀开一角帘子看去,只见数个蒙面人从巷子转角走出,手中握着刀,直扑马车前后的两名护卫。 这些蒙面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两名护卫虽也是好手,但事发突然,对方人数又多,仓促间拔刀迎敌,顿时陷入了苦战。 兵刃相交之声刺耳响起,伴随着护卫的怒喝。 “保护姑娘!”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拉住缰绳,马车剧烈摇晃。 石韫玉紧紧抓住窗框稳住身形,心中惊骇万分,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遭遇劫匪。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顾澜亭? 不等她想明白,车帘被人“嗤啦”一声,猛地从外扯落,一个蒙面大汉探身进来,目光凶狠扫过车内几人,最终定格在衣着最为华贵,容貌最盛的女子身上。 他二话不说,伸手便向她抓来! “姑娘!” 小禾尖叫着扑过来想挡住,被那蒙面人随手一挥,重重撞在车壁上,昏了过去。 莲香和李妈妈被另一个人拖出去,瘫软在墙角,瑟瑟发抖。 石韫玉心中惊惧,她奋力挣扎,拔下头上的簪子向那蒙面人刺去,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下一刻,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8章 “替我办事” 那伙刺客劫了人, 丝毫不恋战,径自遁去。 一名护卫发力追赶,另一个翻身上马, 鞭马如飞, 直往承天门报信。 那护卫心急火燎, 不及一盏茶的光景, 已驰至承天门广场东首的詹事府衙署门前。 他滚鞍下马, 踉跄扑到门首,亮出腰牌, 气未喘匀便急道:“卑职有万分紧急之事,须立禀顾大人!” 门吏见他满面焦灼,不敢耽搁,忙引他入内。 此时顾澜亭正在二堂内, 与詹事府主官及几位同僚商议东宫讲学诸事。 护卫被引至堂外廊下候着, 不多时, 顾澜亭闻报踱出,见是派去护卫凝雪的亲随这般模样, 眼神倏地一寒。 行至廊庑僻静处, 那护卫抢步上前, 附耳低语, 将一行人归途遇袭, 凝雪被强人劫走之事细述一遍。 顾澜亭听罢,面色如常,眸光阴沉下来。 他颔首道:“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回堂, 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小事。 回到堂内,他对詹事大人施礼道:“家中护卫来报, 有些许琐事需下官即刻回去处置,乞请早退片刻。” 詹事大人见他神色从容,只道是寻常家事,捻须笑道:“少游但去无妨,此间事务改日再议亦可。” 顾澜亭再施一礼,口称“谢大人体恤”,这才缓步退出。 待转过照壁,离了众人视线,他面上那抹温文笑意霎时敛去,满目森冷。 出得衙署,他一边快步走向拴马桩,一边沉声细问:“将方才情状,细细再说一遍。” 那护卫将贼人如何埋伏,如何出手,马车去向等情一一禀明,连对方使用的兵器样式,口音特点都不曾遗漏。 顾澜亭凝神静听,皱眉沉思。 青天白日,敢在京师重地劫人,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 是二皇子那边按捺不住,想拿捏他的短处?还是之前扬州案倒台的前内阁次辅的余党蓄意报复? 亦或是……东西厂那帮阉竖嗅到了什么,想借此试探东宫虚实? 顾澜亭思及她或许会遭遇什么,心急如焚,颇为后悔减少她身边护卫的决定。 他面色沉冷,翻身上马,命护卫回府点人,他自己率先去了出事的巷子。 现场一片狼藉,马车歪斜。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勘验地上的脚印车辙,以及散落的些许衣角碎片和一枚柳叶飞镖。 拿起飞镖细看,看到柄上有磨损的刻痕。 这东西出自东厂。 顾澜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护卫们恰好赶来,顾澜亭回过神,当机立断吩咐:“阿泰,你带一队人,顺着东南方向留下破绽的痕迹追。赵甲,你带人去查近期京中所有可疑车辆的出入记录,尤其是能藏人的箱笼马车。” “其余人,随我来!” 第53节 他言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石韫玉悠悠转醒,只觉后颈一阵钝痛,眼前昏黑,躺在冷硬的地上。 半晌方适应了昏暗,环视四周,隐约辨出是间狭小屋。四壁萧然,窗扉木门皆被厚木板从外钉死,仅几缕微光自板隙渗入,投下数道细弱光柱。 她缓过劲来,坐起靠墙,略动手脚,见未被捆绑,心下不由一沉。 绑都不绑,足见对方有恃无恐,认定她插翅难飞。 敢在天子脚下行此劫掠勾当,这幕后之人的身份权势,恐怕非同小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梳理思绪。 自打来京城,她深居简出,并未有仇家,除了静乐对她十分不满。 石韫玉觉得大概率是静乐,就算不是她,也是其他跟顾澜亭有关的人。 二皇子党,扬州案下马的内阁次辅,还是其他政敌?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大抵要被当成用来威胁顾澜亭的筹码。 正当她心念纷杂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锁链被打开的“哗啦”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明亮光线瞬间涌入,刺得石韫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 待她眼睛稍稍适应,移开手臂抬眼望去时,只见门口逆光立着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着宫装华服,眉宇间尽是骄矜,正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是静乐公主又是谁? 静乐公主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以及几名宫婢。 她进来后,侍卫搬进一把圈椅,便从外掩门,一左一右守于门内。 宫婢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得静乐公主脸庞明明灭灭,艳丽诡谲。 静乐优雅落座,好整以暇地打量地上之人,慢悠悠道:“醒了?” 石韫玉心弦骤紧,面色不改:“嗯。” 静乐挑眉,似讶于她的镇定:“哦?你倒不哭不闹,也不向本宫乞怜?莫非是吓破了胆?” 石韫玉垂眸,掩去眼底思绪,“民女以为,对着公主殿下哭泣哀求,亦是徒劳。” 静乐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兴致:“你怎知无用?说不定本宫一时心软,便饶了你呢?” 石韫玉抬眸,平静看向她:“殿下劳心费力,特将民女‘请’来此地,想必非为听民女哭诉。殿下有何谕示,但请明言。” 静乐盯了她片刻,忽而轻笑:“你倒是比本宫想的伶俐些,胆色也不差。” “那你可知,本宫因何‘请’你来此?” 石韫玉觉得这静乐和之前所见,性情大为不同。 之前俨然是为情莽撞的少女,现下则看着城府极深。 言多必失,她只恭顺道:“公主请吩咐。” 静乐也不绕弯子,径直道:“你与顾少游在杭州那段公案,连同那份儿戏般的半年之约,本宫早已查得底儿掉。” 她凤目含笑:“你压根不愿跟着他,是也不是?” 石韫玉心头一紧,斟酌着措辞,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起初确非自愿。” “起初?”静乐嗤笑。 石韫玉不置可否。 静乐看她这般谨慎,心说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她道:“本宫今日,便赏你一个彻底脱身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石韫玉心知肚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容她说不? 静乐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调傲慢:“你可知,你那好父兄,早年曾犯下两桩命案?其中一人,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依《大胤律》,父子犯法,眷属连坐,你身为罪人之女,纵不偿命,也该没入贱籍。” 石韫玉猛地抬头,面露惊愕。 竟还有这桩事? 静乐是诓她,还是真的? 静乐颇满意她的反应,续道:“这些铁证,早已被人搜罗齐全,递到了该去之处。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被顾少游给暗中压下了。非但如此,他昨日更是已命人办妥了你的纳妾文书,只差最后一步入档登记,你便从此名正言顺成了他顾澜亭的房中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石韫玉听得遍体生寒。 静乐劫她说这番话,至少三分是真。 若真如此,顾澜亭便是从未想过践诺,那半年之约自始即是个圈套。 而静乐公主,显然一直在伺机而动,只是先前她深居简出,护卫森严,直至近来护卫削减,又路经僻巷,才让静乐钻了空子。 她干涩开口,嗓音微颤:“公主……空口无凭。” “大胆!”静乐身旁的宫婢立时厉声呵斥。 静乐摆了摆手,另一名宫婢即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递至石韫玉眼前,让她看清上面墨迹与朱印。 “你自己瞧真了,”静乐语气悠然,“官印,衙署签押,一应俱全,做不得假。只待送入档房登记造册,你便彻底是顾家的人了。” 依大胤纳妾规制,需立契书,报官钤印,最终入档,方为合法。静乐显然是卡在了这最后一步之前。 石韫玉望着那白纸黑字,鲜红官印,镇定道:“民女能否用手感触一番?” 苗慧先生擅鉴字迹印迹,她为保日后不被人欺骗,专门学了一些。 现下是想确认那官印真伪。 静乐似看穿她心思,浑不在意道:“随意,毁了亦无妨,本宫只想让你知晓,确有其事。” 石韫玉伸出手,抚过那官印痕迹,再看文书格式,行文用语,皆与规制相符。 霎时间,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面色惨白如纸。 那宫婢见她验罢,立时将文书收回,妥善藏好。 静乐欣赏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可信了?” 石韫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公主殿下,欲令民女何为?” 她心知此为与虎谋皮,然此刻在对方手中,她压根没选择的余地。 不如虚与委蛇,保命为上。 静乐略一示意,宫婢即刻奉上一只精巧瓷瓶,内盛两颗赤豆大小的丸药。 她摩挲着瓷瓶道:“每年元月初七,顾府皆设赏梅宴,届时冠盖云集。你只需在宴上,寻个时机将这药,下在顾少游茶酒中即可。” 石韫玉接过瓷瓶,握于掌心,那冰凉触感令她打了个寒噤:“此乃何药?” “放心,非是剧毒,只是些让人你情我愿的好东西。” 静乐语气轻松,“你若不信,事后自可寻个药铺郎中验看。本宫还不屑在此事上欺瞒于你。” 石韫玉心中已猜得**,此多半是些助情惑智的虎狼之药。 她默然片刻,抬眸望向静乐,心说做戏要真,遂眼中带着挣扎,白着脸问:“公主殿下,当真愿在事后助民女离去?” 静乐颔首:“只要你将此事办得妥当,本宫自会安排人手,神不知鬼不觉送你出京,远走高飞,教你彻底摆脱顾少游的掌控。” 石韫玉心下冷笑。 不应,眼下恐难活命。应了,且不论此事风险极大,纵侥幸成事,静乐亦必杀她灭口。 为今之计,唯先假意应承,保住性命,再谋后路。 她垂首低眉,掩下情绪,轻声道:“民女遵命。望公主殿下……言出必践。” 静乐见她应承,笑意愈深,施施然起身,朝旁侍卫瞥去一眼。 那侍卫会意,大步上前。 石韫玉向后缩去,惊呼:“你要做什……”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迅速把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涩弥漫开来。 石韫玉惊怒交加,立刻用手指拼命抠挖喉咙,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想要将药吐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 静乐公主居高临下睨着她,慢条斯理道:“这不过是一点让你能乖乖听话的小玩意儿。只要你办好差事,本宫自会派人将解药给你。若是你敢阳奉阴违,或者办事不力……” 她顿了顿,嗓音缓缓:“到时肠穿肚烂,七窍流血的滋味,想必不会好受。” 石韫玉伏在地上,心下大恨,浑身抑制不住轻颤起来。 静乐不再多看她一眼,携宫婢侍卫,转身离去。 宫婢吹熄灯火,房门再次重重合拢。 重归死寂与黑暗。 石韫玉咬牙坐直,探手一摸后背,冷汗早湿透中衣,黏腻冰冷。寒冬腊月,屋冷彻骨,她靠墙抱膝,齿关皆颤,一半是冷,一半是恨。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顾澜亭强迫她,静乐逼她。这些权贵视平民如蝼蚁,肆意玩弄,当真该死。 她明明马上就能脱身。 那两份空白路引,是她苦心积虑才弄到手的希望,如今却可能永无启用之日。 心下又恨又怒,气血翻腾。 她深吸数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咙肺部,带来一阵呛咳,勉强压住了翻腾的气血与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闭目,强令己身冷静思量,将纷乱的线索一条条理清。 静乐先前一口一个“少游哥哥”,京中无人不知她对顾澜亭情根深种,她原先也是这般认为。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其以此形象掩人耳目。 静乐绝非痴情怨女,其此举目的断非仅下嫁顾澜亭这般简单。 第54节 顾澜亭身居左庶子之位,乃是东宫属官。 而静乐胞兄乃二皇子,与太子势同水火。 此药恐非只为促成姻缘,更是欲借此操控顾澜亭,逼其背弃东宫,转投二皇子门下。就算不成,至少也要让他身败名裂,失去圣心。 她竟不知不觉,卷入夺嫡之争。 顾澜亭这个扫把星! 石韫玉心想,这人绝对是克她的,从和他搅和在一起,一点好事都没有。 她咬牙暗骂几声,复沉思当如何行。 静乐所言赵家父子犯人命,顾澜亭欲借此相胁之事的真假,只需寻个恰当机会,言语间试探顾澜亭,便可辨出几分真假。 至于方才强喂之“毒药”,她冷静下来细想,觉得或许也未必是甚么无解奇毒。 若真是那般稀罕难寻之物,静乐和二皇子怕是早寻机会下给太子或其他政敌了,何必用在她这小女子身上? 多半是某种需定时服用缓解药物的慢性毒,或是吓唬她的幌子。 待顾澜亭找到她回府,定有府医来看,若是静乐不愿过早暴露,此毒定是府医看不出的。 她得想办法央求顾澜亭请来太医验看。 若太医也看不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无毒,静乐纯属讹诈,要么真是那最小概率的奇毒。 石韫玉决意先辨毒药真假,再定是否与顾澜亭坦白。 若真有毒,性命攸关,便需坦白,顾澜亭当有法子与静乐周旋,寻求解药。 若无毒……那她便有了转圜之机。她曾向顾澜亭言辞打探过,寿宁因生母柳婕妤被高贵妃处罚过,素来和静乐不睦。 她可利用寿宁给她的腰牌,以及二人关系,想法子暗中向寿宁递信,请其在元月初七那日,设法派人引开静乐布置在顾府外接应监视的人手。 自己则假意替静乐行事,待顾澜亭中药,静乐无暇他顾,她便以一份路引填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引开视线,而后以另一份假名文牒,乔装潜回城中,匿于客栈暂避。 待风头过,办新路引,便可真个脱身。 总之保命为要。 她彻底冷静下来,探手入袖,摸了摸两份空白路引。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断不可显露人前。 挣扎爬起,借着门缝窗隙透入的微光,摸索至屋角阴暗处。 她拔下头上的钗子,用力抠挖地砖缝隙中微微冻僵的泥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撬松一方地砖。 小心翼翼将路引塞入其下,复将地砖归于原处,又拂些尘土掩盖痕迹。 刚料理停当,将钗子擦干净插回发间,背靠墙壁佯装虚弱,便听得门外猝然传来几声短促惨呼。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天光而立。 第39章 “不要骗我” 顾澜亭还穿着青袍公服, 上未戴乌纱,仅以玉冠束发,几缕散发凌乱垂在鬓边, 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气, 显是来得匆忙。 待瞧清情况, 他心头一紧。 她蜷缩在那晦暗角落, 鬓发散乱, 一张小脸苍白,唇无血色, 恰似雨打海棠。 顾澜亭大步入内,走到她面前蹲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遍,未见明显伤痕, 心下稍安。 他伸手, 用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泥尘, 嗓音紧绷低沉:“可曾伤着何处?” 石韫玉被他这般情状弄得一怔。在她印象中,顾澜亭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何曾这般情绪外露过? 她心下复杂, 恐他瞧出端倪, 索性直接扑入他怀中, 双臂环住他脖颈, 带着哭音埋怨:“你怎地才来……” 这一扑力道不小,撞得顾澜亭身形微晃。 他怔了几息,方缓缓收拢手臂, 将人圈在怀里,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背。 “是我的不是,来迟了。” 语声低沉, 似含/着愧意。 言罢,他脱下氅衣把人细细裹好,打横抱起来。 踏出屋门,地上倒着几具杂役打扮的尸身,皆是一剑封喉。 一名亲卫近前,垂首低声道:“爷,验过了,是东厂蕃役。” 顾澜亭步履不停,淡声吩咐:“活口押去私牢,好生拷问。” 亲卫应声退下。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闻得东厂二字,心下冷笑。 果真是皇室,哪有省油的灯?静乐这分明是要将这口锅扣给东厂,让太子党跟东厂对上。 正思忖间,头顶传来顾澜亭温和的嗓音:“你可曾看清绑你之人面目?或是之后有无旁人前来,吩咐过你什么?” 石韫玉心里一突。 顾澜亭此话何意?是已知晓静乐劫她,故意试她忠心。还是说……只是随口试探? 她心思百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即把脸埋在他怀里,啜泣道:“可否回去再说?” 顾澜亭见她这般心虚模样,眸光沉了下来。 石韫玉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却一言不发。 惴惴不安间,就听得头顶上方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喜怒不明的一声:“也罢。” 顾澜亭他抱她大步走向院外坐骑。 石韫玉微微侧脸,佯装好奇打量,飞快把周边环境记住。 顾澜亭将她安置身前,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路马蹄声疾,踏碎斜阳晚照。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能闻见他衣袂间沉静的檀香。 她闭目凝神,细细思忖回府后该如何应对。 若应答不当,惹得顾澜亭生疑,便是大麻烦。 片刻后,马蹄声缓,停于顾府门前。 门口早有管事丫鬟提灯等候,见顾澜亭抱人下马,忙迎上来。 “爷,热水姜汤俱已备妥,府医也侯着了。” 顾澜亭颔首,抱着人径直回了潇湘院。 堂内暖炭融融,驱散一身寒气。 顾澜亭将她轻放于临窗软榻上,丫鬟奉上铜盆,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 他屏退左右,卷起袖口绞了热帕子,坐在她旁边。 “来,抬脸。” 石韫玉依言仰起脸,顾澜亭捏着她下巴,轻柔擦拭她面上的尘泥,神情平静。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触碰到她的面颊,见他这般神色,她心中愈发不安。 片刻后,他将帕子洗净,又捉起她的手,垂眼一点点擦拭。 石韫玉正考虑要不要主动开口,就听到他道:“说罢,可见了谁?” 他眼睫低垂,教人窥不透喜怒。 石韫玉心中惶惶,憋出点眼泪,哽咽着支支吾吾:“是…是静乐公主。” 顾澜亭执帕之手微顿,复又擦拭她柔白的手指,头也不抬,语气平和:“静乐让你做什么?” 石韫玉被他一根一根,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垂下头小声道:“她命我寻机潜入爷的书房,盗取扬州案卷宗,和您与太子殿下往来书函。” “说若能成事,就助我离开京城。” 顾澜亭丢下帕子,抬眼静静看她。 石韫玉被盯地头皮发麻,才听到他轻笑一声:“当真?”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既许帮你离去,你为何不顺势助她?莫非短短时日,竟真想通,愿长留我身边了?” 石韫玉心跳骤然加速。 这若是答不好,前功尽弃。 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弥漫,与他目光一触,似受不住那审视,倏地垂首,发白的唇瓣蠕动着,支吾道:“是愿留下,只是……” “只是……” 顾澜亭垂眸睨着她苍白的脸色,嗓音悠悠:“嗯?” “只是什么?” 石韫玉没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顾澜亭也不催促,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俄而,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突然起身跪倒在他脚边。 她仰起脸,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目光惶然:“爷,是因为静乐给我下了毒,我不想死……” 她泣不成声哀求:“求您救我,爷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顾澜亭面色如常静静看她,俯身扣住她的下颌,见她泪眼朦胧,哭得可怜,轻轻啧了一声。 第55节 他笑叹道:“竟这般可怜吗?” “下毒啊……” 他尾音拖得悠长,听得人毛骨悚然。 石韫玉身子一抖,把心一横,抓住他手腕,惊惧哭道:“爷这是何意?我跟你这些时日,你竟要弃我于不顾么?” “你不能这般狠心!” 顾澜亭觉出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用力而颤抖。 见她惊怒之情不似作伪,这才反手握住她小臂,将她扶起,按坐身旁。 他取过榻边温帕,为她拭去泪痕,温声细语哄道:“莫哭了,你既实言相告,我自会请太医来为你诊治。” 他其实早已赶到,带人隐在暗处,亲眼见静乐领人出院,登轿离去。 虽不知静乐与她说了什么,但总非好事。 他故意不提,便是要看看凝雪,是会背叛他,还是如实道出真相。 方才听她吐露出静乐二字,也只信了三分。 他不信她在利诱之下还能坦言相告。毕竟她一心想走,这般转变太过突兀。 但若因中毒,性命攸关不得不求援,此理却通。 怀疑遂散去七八分。 石韫玉吸了吸鼻子,肩膀还在轻颤,抽噎道:“请太医的话,静乐公主若知晓,岂肯予我解药?”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脸,耐心安慰:“我自有主张,不教她察觉,你且宽心。” 石韫玉心头一松。 看来是叫她应付过去了。 如今若能利用他查毒,倒是一桩好事。 她担忧道:“若那毒霸道,太医诊不出,或解不得,我岂非必死?” 顾澜亭面色一沉,低斥道:“休得胡言!” 石韫玉似被他喝得一抖。 他缓和了脸色,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发顶,缓和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静乐乃深宫女子,二皇子门下亦无神医或江湖异士,这所谓毒药,多半是唬人的伎俩。 石韫玉佯作感动,蹭了蹭他胸膛,软语道:“我衣裙污浊,想先沐浴更衣,若这般模样见太医,恐惹人笑话。” 顾澜亭松开她,颔首道:“早已备下热水,唤人伺候便是。” 石韫玉起身去了。 浴房内热气蒸腾,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瓣梅花。 屏风后挂着干净柔软的中衣和外衫。 石韫玉对两名丫鬟道:“你们且去屏风外候着,容我独自静片刻。” 丫鬟知她今日受惊,心情定然不佳,不敢违逆,依言退至屏风外。 听得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迅速走到浴房角落那盆枝叶茂盛的万年青旁。 她背对着屏风,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迅速用手指在盆栽松软的泥土中挖了一个坑,将瓷瓶埋了进去,再将土覆上,抚平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褪去污浊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石韫玉才感到那彻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她仔 细回想着方才与顾澜亭的对答,确认并无明显破绽,心中稍安。 此人疑心重,城府深,幸得她机变,勉强应付过去。 若太医诊后,确系无毒,过两日再寻机试探纳妾文书之事。 若顾澜亭真有此恶劣毁约行径,她不早做图谋,恐怕日子越久越难脱身。她不如顺着静乐的谋划,给他下药,而后按原计划,想法子给寿宁递信,借她和静乐之间的龃龉脱身。 如果他并无毁约的意愿,难得做了守约的君子,那她自然不会下药,只等半年到,再行离去。 沐浴更衣后,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面罩了件藕荷色莲纹的比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回到了内室。 顾澜亭仍坐在榻边等候,见她出来,面色恢复几分红润,只是眉眼间惊惧与郁色仍未散去。 不多时,管事引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太医。 顾澜亭起身相迎,寒暄两句,便道:“有劳刘叔为她仔细诊视一番。” 刘太医颔首,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石韫玉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刘太医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品察。 片刻后,刘太医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随即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澜亭道:“这位娘子脉象略显弦细,乃是惊悸过度之兆,兼之肝气略有郁结,并非什么重症。” “待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无虞。” 顾澜亭眉心舒展,又问道:“除此可还有别症?” 刘太医闻言,又仔细诊了一次脉,观其面色舌苔,再次摇头,语气笃定:“并无他症。” 顾澜亭拱手道:“有劳太医,还请外间开方。” 刘太医拱手应是,随管事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顾澜亭神色缓和,他走到榻边,温声道:“看来,静乐所言下毒,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控制于你,你大可安心了。” 石韫玉如释重负,真情流露:“幸好……幸好……” 顾澜亭见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生怜惜,把人抱坐在膝上,一下一下抚她的背,承诺道:“今日之事,我必会给你个交代,不会轻放过她。” 石韫玉感觉后背那只手如同毒蛇,令她不适。 她强忍着,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手落在她脸颊,而后指腹落在她粉润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凝雪,我会护你周全,只盼你也乖顺些……” “不要用这张嘴诓骗我。” 语调轻柔含笑。 第40章 他是个伪君子(二合一章)…… 翌日清晨, 顾澜亭早早起身,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出门准备上朝。 刚穿过垂花门, 亲卫便脚步匆匆来禀报:“爷, 昨夜那几个活口, 受不住刑, 招了。” 顾澜亭脚步未停, 淡淡道:“说。” “他们供认是奉掌刑千户之命行事,但……”亲卫顿了顿, “属下觉得此事蹊跷。那几个番子招得太快,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顾澜亭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吩咐道:“继续查, 东厂那边,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那静乐公主……” “给音娘传话, 让注意静乐身边近期是否出现有医官、药婆之流。” “另让她其余都不要插手,好好做伴读便是。” 顾澜亭眸光转冷, “再去查查, 近日可有江湖术士出入二皇子府邸。” “是。” 几年前顾慈音入京, 原本是打算做二公主嘉善的伴读, 却不料半路被高贵妃插手, 成了静乐伴读。 静乐这些年十分缠着顾慈音,明面上是闺中密友,实际上也是想逼顾家投二皇子门下。顾慈音婚事屡屡受阻, 亦是二皇子党在背后作祟。 怎奈顾澜亭素来八面玲珑,二皇子党盯了数载,竟抓不着这对兄妹半分错处。甚至还短短几年就得了皇帝赏识, 一直心甘情愿做孤臣。 直到这次借着扬州案东风,明贬暗升,调去东宫任职。 这一下让二皇子党急了。 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平静之下是汹涌暗流。 石韫玉在潇湘院中将养了两日,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日清晨,她忽然开口对身旁伺候的小禾道:“整日在屋里闷着也无趣,我想出府去街上走走。” 小禾不敢自作主张,忙去禀了顾澜亭。 顾澜亭正在书房阅公文,闻言笔尖微顿,抬眸瞥了小禾一眼,颔首道:“她想散心,便由她去。多派些人跟着,护她周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要买什么,看什么,都不必拦着,仔细回禀便是。” 小禾应声退下。 不多时,石韫玉披了件莲青色的斗篷,揣着手炉,在一众婆子丫鬟和护卫的簇拥下出了顾府。 街市上已是年关气象,各色铺面张灯结彩,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慢慢逛着,买了些针线绢帕之类的小物件,显得兴致缺缺。 约莫一刻钟后,她在一间门面宽敞,挂着“济仁堂”匾额的医馆前停下脚步。 她侧首对身旁的丫鬟和妈妈轻声道:“这两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惊梦盗汗,既然出来了,顺道进去看看,寻些养生安神的药材也好。” 众人自无不从,一行人便簇拥着她进了医馆。 馆内药香弥漫,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 石韫玉在诊案前坐下,伸出手腕,隔着一方丝帕,让老大夫诊脉。 她简单描述了夜寐不安,心神不宁的症状。 老大夫凝神诊了半晌,又观其面色舌苔,方捋须道:“夫人此乃心脾两虚,惊悸未全消之故。倒无大碍,老夫开一剂归脾汤加减,益气补血,健脾养心,自能安眠。” 第56节 石韫玉细细问了方中诸药药性,以及如何煎服,注意事项,显得极为上心。 末了,让丫鬟照方抓了药,她又避着人,跟大夫低声攀谈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回到府中,有护卫把她去了哪几家店铺,买了何物,以及在医馆问诊的经过,大夫的诊断言语,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顾澜亭。 顾澜亭听她特意去了医馆,还仔细问诊抓药,避开人谈话,随即嗤笑一声,摆手让护卫退下。 刘太医分明说她无恙,静乐下毒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凝雪竟还不信他,转头就去外头寻郎中求证。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疑心病比他还重。 如此不信任他,让他心头微恼。 但转念想到她这般小心翼翼,无非是惜命怕死,而那点疑惧也是因静乐而起,心头那点愠意也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怜意。 也罢,无论怎么做,安心了便好。 此后两日,石韫玉安心在府中,不再提出门之事,连之前的课业也重新拾了起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道:“身子还未好利索,多歇息几日也无妨。” 石韫玉抬眼笑了笑:“谢爷关怀,躺了两日,骨头都懒了,做些功课反倒心神安定。” 顾澜亭见她确实无甚异状,且安分守己,便也由她去了,只暗中吩咐府医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这日课毕,薛先生离去,苗慧先生正收拾画具,石韫玉找借口支开了丫鬟婆子,悄悄拉住苗慧衣袖。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展开露出两颗赤色药丸,压低声音道:“您见识广博,可否帮学生瞧瞧,此物可会伤身?” 苗慧先生疑惑接过,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在指尖捻开细看,末了尝了一下味道。 她脸色骤变,震惊看向石韫玉,压低声音斥道:“这是助兴之药!你从何处得来此等污秽之物?你要用它作甚?” 石韫玉被她喝问,垂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头,眼圈泛红,面露羞惭:“不瞒先生,这药是我前些日子出府,处心积虑才弄到的。” 她语声哽咽:“先生也知,我出身微贱,幸得爷青眼,才有今日。可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爷如今尚未娶正室夫人,府中亦无其他姬妾,这本是机会。可,可爷谨慎,每次之后,都赐下避子汤药。” 她泪水滚落,声音颤抖:“长此以往,我身子恐受损,将来怕是再难有孕。若等爷明媒正娶了主母,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下策,想着用这药,让爷多眷顾些,或许能侥幸怀上一男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 她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苗慧先生沉默听着,原本对她聪慧勤勉的欣赏,渐渐被鄙夷与失望所取代。 她原以为此女虽出身低微,却尚有几分灵性与风骨,不曾想内里仍是这般汲汲营营,妄图以床笫手段固宠的庸脂俗粉。 苗慧冷冷看着她,语气淡漠:“这药性烈,然偶尔用之,于男子身体并无大碍。但我劝你,趁早熄了这念头!旁门左道,终非正途。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石韫玉只是垂首啜泣,并不答话。 苗慧见她这般,更是恨铁不成钢:“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谁知竟也这般糊涂!” 最终只余一声长叹,拂袖而去,连画具都未曾拿全。 望着苗慧决绝离去的背影,石韫玉缓缓止住哭声。 她抬起脸,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药丸,眸光闪烁。 当夜,甘管事将苗慧先生请辞,以及凝雪欲用助情药争宠,以期生育子嗣之事,委婉禀报了顾澜亭。 顾澜亭一时愕然,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她之前去药铺,并非怀疑中毒,而是去弄这玩意儿。 他本该因她这般下作手段而恼怒,但奇异的是,心头涌上的并非怒气,反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想必是静乐的事让她认清了现实,明白他才是她的倚仗,故而甘愿留下,且忧心起日后。甚至为了留住他,为了怀上他的孩子,不惜用上这种手段。 管事见他神色变幻,却无怒色,心下纳罕,小心翼翼地问:“爷,您看……凝雪姑娘那边,该如何处置?” 顾澜亭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且由她去。苗先生既去意已决,多奉上三个月脩金,客客气气送走便是。” 管事称是,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踱至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草木,指尖摩挲着扳指,想到她竟存了这般心思,唇角抑制不住扬起。 孩子现下自是不能给她的,但她既想用那药……便让她试试也无妨,只盼她届时可别后悔。 只是这给人下药的毛病,可不能惯着,总得让她好生长长记性才是。 十二月二十八。 年关将近,顾澜亭开始休沐,往年他或回杭州祖宅,或另有公务,今年安安稳稳留在了京中府邸。 顾慈音还被静乐扣留在宫里,说是要让她帮忙一起做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府中上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悬挂红灯,张贴桃符,预备着迎接新年。 石韫玉的课业也暂且停了,难得清闲。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一室光辉。 顾澜亭与石韫玉俱在书房内,一个处理年前最后的杂务,一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一片静谧。 顾澜亭批阅完一册账本,抬头饮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见她捧着书卷,许久都未翻动一页,眼神怔怔望着窗外,神思不属,眉宇间笼着郁色。 他放下茶盏,合上手中的书,出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这书无聊,看得闷闷不乐?” 石韫玉闻声回神,掩去眸中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书挺好的。” 顾澜亭起身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中的书瞥了一眼,见是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摊开的那一页,正绘声绘色地描写着一家老小围炉守岁,共享天伦的热闹场景。 「……但见那堂上烛火通明,父母高坐,儿女绕膝,孙辈嬉戏于前。案上陈列着岁盘果品,酒香氤氲满室。一家人说笑晏晏,或行酒令,或猜枚斗草,或听长者讲述年节典故,直至夜深,爆竹声声辞旧岁,其乐融融,恰似神仙府第……」 他心下顿时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故意笑道:“既是本好书,如何看得你愁眉不展?定是这书写得不好,惹了你烦忧。不如我改日差人将这惹你不快的书拿去焚了了事。” 石韫玉闻言,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将那书册抢回,抱在怀中:“爷尽会胡说,跟书有什么相干。” 她幽幽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书页上那“阖家团圆”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您看这书上写的,人家不论贫富贵贱,到了年节下,总能一家子聚在一处,骨肉团圆,共享天伦。而我六亲缘浅,连个能惦记的亲眷都无。” 她半是自嘲笑了笑,抬眼看着他道:“爷,您说我这般孤零零的,是不是合该去那和尚庙道士观里,寻个清净去处才是正理?” 顾澜亭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戏谑道:“你若真去做了尼姑道姑,那我便去当个方丈,或去做个观主。” “届时,你我岂非成了那佛道双修,恰似丹道南宗一脉与欢喜禅的衣钵传人?” 石韫玉心下暗啐一声下流胚,面上却飞起红霞,扭开脸道:“爷尽会说这些没正经的笑话取笑人。” 她犹豫片刻,复又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探询,轻声问道:“爷,那赵家人,如今怎样了?” 顾澜亭目光定在她脸上,似笑非笑道:“哦?他们那般苛待你,将你视若草芥,你竟还念着他们?” 石韫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问,这般优柔寡断,实在懦弱的可笑……” “可他们终究是我生身父母,这年关底下,忍不住就会想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幅自怜自伤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提及赵家而起的不悦也散了,化作一声轻叹。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平和道:“赵氏父子早年犯了大案,如今还在狱中候审。” 石韫玉脸色微变,似是惊惧,脱口道:“大案?那会不会牵连到我?” 顾澜亭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由笑了笑,意有所指安抚道:“只要你一日是我的人,便一日不会牵连到你。” 石韫玉闻言,面上露出感激,温顺靠向他:“有爷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她伏在他肩膀上,发丝垂落遮住小半脸颊,眸光沉了下来,只觉遍体生寒。 顾澜亭果真是个伪君子,静乐没骗她,那半年之期是戏耍她的。 而所谓即将办妥的纳妾文书,恐怕也是真的。 不能再等了,不然等半年到,她再难走脱。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内外年节气氛浓重,鞭炮声此起彼伏。 顾澜亭需入宫参加除夕宫宴,他思索了一番,决定把凝雪也带上,让她长长见识。 暮色四合,两人收拾妥帖。 顾澜亭一身青色白鹇补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玉质金相。 石韫玉则里头穿着玉色竖领对襟绢衫,外罩杏子红缎面比甲,下系马面裙,头戴珠花,薄施脂粉。 出门登上马车,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驶向紫禁城。 宫门巍峨,灯火如昼。入了宫门,早有内侍提灯引路,穿过重重殿宇,终至设宴的宫殿。 殿内金碧辉煌,暖香袭人。 御座下设左右两排紫檀案几,早已按品级坐满了王公贵胄,文武大员及其命妇。 衣冠锦绣,珠光宝气,低声谈笑,一派富贵景象。 石韫玉紧随顾澜亭,在他身侧坐下,只觉满殿香风鬓影,环佩叮咚,晃得人眼花缭乱。 不多时,只听得殿外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顷刻间安静下来,纷纷离席,俯身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石韫玉也跟着顾澜亭一同跪下。 “众卿平身。”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归座。 石韫玉这才敢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只见皇帝年约四十许,面容清俊,身形瘦削,穿着龙袍,戴着翼善冠,颇显威仪,但面色苍白,一看便知久病虚弱。 身旁的皇后年岁与皇帝相仿,容貌大气端庄,神色肃穆,威仪十足。 帝后落座后,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宣读了新年贺词。是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臣同乐之类的吉祥话。 宣毕,太监高呼:“宴起,奏乐——” 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宫人们手捧珍馐美馔,穿梭于各席之间,布菜斟酒。 石韫玉小口品尝着案上精致的御膳,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对面及上首的席位。 第57节 皇后下首,坐着个凤目微挑,容貌美艳的妃子,她心下明了,此必是静乐公主的生母高贵妃。 随即,她的心跳微微加快,目光落向远处的寿宁身上。 寿宁身旁坐着个气质温婉,容貌秀丽的宫妃,想必便是寿宁的生母柳婕妤。 正暗自打量间,顾澜亭将一杯色泽莹润的果酒推至她面前。 “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石韫玉回过神,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微微侧身,凑近他耳边,以袖掩口小声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见天颜,还能见到这许多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贵人,一时忘形,多看了几眼,爷莫怪。” 顾澜亭觉得她这般天真情态颇为可爱,笑道:“想看便看,只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你可不能直视。”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这是进贡的果酒,宫内方有,滋味甘醇,不易醉人,你尝尝。” 石韫玉点点头,依言端起浅啜一口。 果香馥郁,甜沁心脾,她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饮了两口。 顾澜亭见她喜欢,便又为她添了一杯。 她心中有事,借酒掩饰,连饮了三杯。 时辰一点点过去,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顾澜亭时而和同僚言笑。 石韫玉心中愈发焦急。 她目光不时瞟向寿宁公主的方向,暗自计算着时机。 终于,她看到寿宁公主身侧侍立的一名绿衣宫女,悄无声息退出了大殿。 石韫玉又耐心坐了一小会儿,随后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面露窘迫与不适,低声道:“爷,我忽感腹中有些不适。” 顾澜亭正与邻座官员低声交谈,闻言看了她一眼,见她脸颊微红,似有醉意,又兼不适,便点了点头,招手唤来身后侍立的一名宫女,吩咐道:“带她去更衣。” 石韫玉谢过,起身跟着那宫女悄然离席。 出了喧闹的大殿,冷风一吹,她精神稍振。 她不动声色左右扫视,牢记方才那寿宁公主宫女离去的方向。 引路宫女带着她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地,指了指角落的恭房。 石韫玉走到恭房前,却面露难色,对那宫女道:“有劳姐姐引路。我自己进去便可,不敢劳烦姐姐久候。今日宫宴繁忙,姐姐想必还有差事,不如先去忙吧。” 那宫女犹豫了一下,她的确很忙。 又见眼前女子言辞恳切,且这恭房离大殿不远,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福了福身子:“那娘子请自便,奴婢稍后再来迎接。” 石韫玉又谢了声,转身进入恭房,却并未关门,只将门虚掩一条细缝,向外张望。 确定那宫女走远,四周再无他人后,她迅速出了恭房,提起裙摆,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疾走。 她心跳飞速,脚下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幸而这除夕夜,大部分宫人都在宴席上伺候,沿途并未遇到什么人。 走了一小会,石韫玉在一条通往偏殿小厨房的甬道里,看到了方才那名绿衣宫女。 她正与一个小内侍低声交谈,接过他手中的瓷瓶。 石韫玉谨慎偷听一会,确定没撞到什么不该看的辛密,只是柳婕妤头痛,又忘了带药,故差人来取。 待内侍离开,她快步上前。 那宫女听到脚步声,警觉回头,见是生面孔,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石韫玉顾不得许多,从怀中飞快取出那枚寿宁公主所赠的玉佩,塞在对方手中。 那宫女细细看了玉佩,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了然。 “你要请求殿下何事?” 石韫玉压低声线,恳求道:“劳烦姐姐,将此信务必亲手交予殿下。” 说着,将早已备好的的信卷和碎银子塞入宫女手中。 那宫女看了眼手中的信,把银子递还回去,低声道:“银子就不要了,殿下交代过您若有求,一定礼待。姑娘放心,奴婢会把信好好交给殿下。” 石韫玉松了口气,又道:“姐姐可否把玉佩再借我一用?改日定完好奉还殿下。” 宫女一愣。 殿下前些日子,还专门提过这事,当时她还觉得既然用了,为何还要要回去?哪有这样的。 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事。 她把玉佩递回去,“姑娘收好,殿下交代过,不必奉还。” 石韫玉有些意外,但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道谢后匆匆福了一礼,立即转身沿着原路疾步返回。 到恭房门口将将站定,那宫女恰好过来,两人便回了宴席。 顾澜亭正与同僚寒暄,见她归来,笑道:“可好些了?” 石韫玉镇定坐下,颔首道:“许是饮了冷酒,现在好些了。” 过了片刻,皇帝面露倦色,众人恭送圣驾后,也陆续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石韫玉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零星绽放的烟火出神。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笑吟吟问道:“今日入宫赴宴,可还高兴?” 石韫玉回过神,谨慎道:“自是高兴的,见了许多贵人,还喝了进供的果酒。” 她顿了顿,紧张道:“只是宫中规矩大,我只怕言行有失,丢了爷的脸面。”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亲她粉润的唇瓣,才温煦道:“你做的很好,不必忧心。” 石韫玉道:“那便好。” 顾澜亭嗯了一声,看着她温顺的脸,猝不及防开口询问:“对了,寿宁公主赏你的玉佩呢?” 第41章 下药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玉佩, 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疑惑道:“爷要用吗?” 顾澜亭眼风扫过玉佩, 并不细看, 只摇头道:“不必。” 话音一转, 那双眼似笑非笑瞧着她, “你倒是将这玉佩视若珍宝, 入宫赴宴也随身携带。” 石韫玉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用力,垂下眼睫, 神情赧然:“我头一遭进宫,宫里规矩大,贵人又多,只怕行差踏错。况且……静乐公主也在席上。” 说着抬眼看他, 眸光明净:“我特意带着它, 是想着万一惹出什么祸事, 好歹能求寿宁公主庇佑一二,也不至于连累爷太过。” 顾澜亭凝神看她半晌, 忽的嗤笑一声:“你想寻求庇护, 不如直接来求我, 何必指望寿宁那点微末本事。真遇着事, 难道我还护不住你?” 石韫玉似懂非懂点点头, 小声嘟囔:“我自然晓得爷的能耐,只是怕连累到您。” 这话倒叫顾澜亭一怔,低头看她乌云般的发顶, 心头那点不快顿时化作融融春水。 他抚着她的青丝,语气软了几分:“说的什么傻话,你既跟了我, 安心受用便是,天大的事自有我担着。” 石韫玉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满是依赖感动,软语应道:“嗯,有爷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顾澜亭的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缓缓抚她的发。 石韫玉把玉佩重新收怀里,只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还好方才机敏,把玉佩要了回来,否则此刻真是百口莫辩。 这男人的心思实在太过敏锐。 回至顾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年节的喜庆。 顾慈音也已从宫中回来,正吩咐丫鬟布置年夜饭。 见兄长携凝雪同归,柔声打了招呼。 年夜饭设在花厅,菜式精致,三人默然意思着用了些,席间只闻杯箸轻响。 饭毕,顾澜亭取了个锦盒递与顾慈音:“阿音,新年吉庆。” 顾慈音开启一看,是套赤金嵌红宝头面,工艺精湛,光华流转。 她唇角微扬,福身婉柔道谢:“谢过大哥。” 略坐片刻,便借口乏了,带着丫鬟婆子回院。 石韫玉和顾澜亭也回了院。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两人各自沐浴更衣。 石韫玉身着月白寝衣,乌发如瀑,步入内室,便见顾澜亭已收拾妥当,只着中单,衣带松绾,斜倚床阑。 许是吃了些酒,他眸中带着熏然醉意,映着煌煌烛火,斯文风流。 见她进来,他唇角微勾,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依言走过去,刚到他面前,就被他伸手揽住腰肢,轻轻一带,跌坐在他怀中。 尚未反应过来,他一个翻身,便将她困在了柔软的锦被之间。 “爷……” 她轻呼一声,带着些许慌乱。 顾澜亭低笑,从枕畔摸出一巴掌大锦盒,启盖,内里静静卧着一枚玉镯。 那玉镯通体翠色莹莹,色泽匀净,水头极足,灯下观之,温润生晕,一望便知非是凡品。 他执起她的左手,将玉镯套入她纤细的腕间。 青翠欲滴的玉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石韫玉看着腕上多出的贵重物件,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欢喜:“谢谢爷,这镯子真好看。” 顾澜亭低头看着她,指尖摩挲着玉镯和她的手腕,眸中含笑:“我赠你新年礼,那你准备给我什么?” 石韫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些日子光顾着筹谋脱身之事和应对静乐的威胁,竟完全忘了准备新年贺礼这茬。 第58节 她面上不显,脑中灵光一闪,笑道:“爷稍等。” 顾澜亭含笑松手。 石韫玉趿了绣鞋,走到镜台前,装模作样翻找起来。 妆奁里首饰不少,却无一适合送他。 她找地额头冒汗,终于从最低下翻出个之前闲暇时编的朱红色手绳,上面还串着几颗小巧的墨玉珠子。 她暗暗松了口气,拿起转身回到床前,笑眯眯命令:“伸手。” 顾澜亭挑眉伸手。石韫玉俯身,仔细将朱绳系在他腕间,末了收紧。 顾澜亭举腕端详这格格不入的饰物,哭笑不得:“我堂堂男儿,戴这个成何体统?” 石韫玉闻言,故意哼了一声,伸手想将手绳抢回来:“你不要就算了,这可是我亲手编的,费了好些功夫呢!你不要,自有识货的人……” 顾澜亭手腕一翻避开,顺势将她揽回怀中,笑着揶揄:“好个会做买卖的,用我百两玉镯,换你这不值钱的绳儿。” 石韫玉仰起脸看他,明眸湛湛:“我知道爷不缺金银,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我便是有金山银山,送再贵重的物件,在爷眼里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唯有这亲手做的东西,虽然粗陋,却是我一点一点编出来的,才算是一片心意。” “礼轻情意重,爷说是不是?” 顾澜亭望进她清澈眸中,那认真神色不似作伪。 他垂眸手腕那根细细的红绳。 编织手法粗糙,但那鲜活的红色和温润的墨玉,却透着一股生气。 他摩挲着那几颗小珠子,心头微软,低声道:“嗯,我甚是喜欢。” 石韫玉刚松了口气,却听他话音一转,在她耳边低语:“既然礼也换过了,凝雪,除夕守岁,漫漫长夜,可不能早睡。不如我们做些应景的事?” 石韫玉脸色微变,差点没绷住,刚想找借口推脱,顾澜亭却已不给她机会,俯身压下,堵住了她的唇。 红烛摇曳,跳跃的火焰将室内映得昏暗暖融。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隔着院落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春意盎然。 昏暗的幔帐内,顾澜亭盯着她涨红的脸,迫她破碎哭泣。 柔白的手自帐中伸出,无力抓着被褥边缘,想要逃跑,手腕的青玉镯子磕在硬木边缘,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旋即,一只骨节分明大手猛地伸出,覆上紧绷的手背,五指插/入指缝,严丝合缝,强硬将它拽回了幔帐内。 手腕上的朱红手绳格外醒目。 另一边,皇宫毓秀殿。 虽是年节,此处却显得有些冷清。 殿内燃着炭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陈设多是半旧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些瓷玉摆件,与高贵妃宫中的富丽堂皇相比,朴素得多。 这便是柳婕妤与寿宁公主的居所。 寿宁正就着烛光,仔细阅看信笺。 她稚嫩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躺在不远处榻上的柳婕妤,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时不时低咳两声。 她见女儿神色有异,强撑着支起些身子,担忧问道:“阿媛,信上说了什么?” 寿宁回过神,放下信纸,先是为母妃倒了杯温水,小心喂她喝下,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平静道:“凝雪姐姐说,二皇姐逼她初七在顾府赏梅宴上,给顾大人下毒。且二皇姐已对她下了慢性毒药以做控制。她不愿害人, 故来信求我,望初七那日派人引开二皇姐耳目,她好脱身,再寻解毒之法。” 柳婕妤闻言色变,猛抓住女儿的手,指节泛白,颤声道:“此事重大,竟敢谋害朝廷重臣。阿媛,这须立即禀报陛下。” 寿宁的手被捏得生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另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她抬起脸,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漠,“娘亲觉得,父皇是会相信一贯得他欢心,又有高贵妃撑腰的二皇姐,还是会相信我们这对无依无靠,常年被遗忘在角落的母女?” 柳婕妤怔住了,看着女儿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抓着她的手无力滑落,唇瓣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寿宁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偶尔有零星的烟火绽放,转瞬即逝,映不亮深宫的黑暗。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良久,她转过身,看向榻上忧心忡忡的母亲,脸上扬起天真的笑脸,眼睛亮得惊人。 “娘亲,或许……我们翻身的机会,到了。” 之前费尽心思偷溜去昙园,本就是为了制造机会接近太子妃,向其示好,以期将来能得东宫庇护。 那日意外遇到凝雪,让她帮忙捡球是临时起意,赠她玉佩,或许有三分善心,可更多的,是想借此向顾澜亭示好,以便通过他,让太子哥哥看到自己的价值。 如今,凝雪竟将静乐的把柄送到她手里。就算这信中内容或有虚假,她也有办法让它变成全真。 这是个能让静乐失去圣心的好机会。 正月初七。 顾府后园的梅林正值盛放时节,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景致极佳。 顾澜亭如今圣眷正浓,今日府上赏梅宴,自是宾客云集,车马盈门。 宴会依礼分设男女宾席。 男宾由顾澜亭亲自在前厅及梅林开阔处招待。女宾则由顾慈音在后园暖阁及相连的水榭中引领。 席间,顾澜亭正与几位同僚赏梅叙话,忽有一素日交好的年轻官员眼尖,瞧见他腕间露出一截朱红绳结,不由笑道:“顾大人今日这装扮倒是别致,怎的腕上系着这等物事?倒像是闺阁中的玩意儿。” 顾澜亭低头瞥了眼腕间那抹殷红,非但不恼,反勾起唇角浅笑:“让诸位见笑了,是屋里人手拙,胡乱编了这绳结,非要我戴着。小孩子心性,拗她不过。” 年轻官员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揶揄道:“想不到素日不近女色的顾大人,也有这般无可奈何之时?可见这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任是谁也逃不过。” 此话一出,周围人见顾澜亭不恼,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时不时说这些子无伤大雅的荤话。 顾澜亭但笑不语。 那官员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只是话说回来,你这般宠着她,将来若娶了正室夫人,见你这般作态,岂不心生芥蒂?” 顾澜亭瞥他一眼,轻笑道:“李大人果真是个爱操心的。” 略一停顿,“顾某尚不娶妻。” 此言一出,周遭几位官员皆收敛了笑意,李姓官员自知失言,忙举杯赔笑,将话题岔了下去。 顾澜亭神情温和含笑,兀自摩挲着腕间朱绳,望着那满园红梅,若有所思。 石韫玉今日称病,并未在女宾席中多待,只露了个面,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顾慈音告了罪,退回自己院中。 待到估摸着前头宴会过半,宾客们将从梅林移步至宴厅用正式的梅宴,她寻到正在与几位贵客寒暄的顾澜亭。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他侧身,便小声央求,说自己已在梅林僻静处备了酒菜,想请他招待完主要客人后,能早点抽空过去,单独陪她用膳。 顾澜亭看着她主动邀约,即刻想到苗慧先生所言及她“求子”的心思,明白她恐怕是打算在今日行事,下那“助兴”之药。 他心中觉得好笑,又隐有期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点头应允:“好,你且先去等着,我稍后便到。” 待石韫玉离去,顾澜亭面色如常与几位宾客交谈了片刻,随后招来管家和顾慈音,低声吩咐了几句,只说自己有些琐事需暂时离席片刻,让他们代为周全,自己便暂时离席,径直往梅林深处而去。 绕过几处假山,穿过一条覆着薄雪的小径,便见有一精巧的六角亭子坐落梅林间,花开繁密,幽香扑鼻。 亭子四周为了挡风,垂挂着厚厚的幔帐,此刻为了视野,卷起一帘。 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泥炉,煮雪烹茶,香气袅袅。旁边摆着茶具和精致菜肴。 一女子背对着他,雪衣曳地,乌发如瀑垂下,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就,正轻轻拨弄着琴弦,仙音袅袅。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琴声戛然而止,女子缓缓回眸。 顾澜亭脚步微顿。 她今日刻意妆扮过,薄粉敷面,朱唇点脂,见到他来了,嫣然一笑。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似冰雪中乍绽仙姝,动人心魄。 顾澜亭眸色深了几分。 他稳步踏上亭子,石韫玉起身相迎。 两人在铺着软垫的凳上对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 石韫玉亲自执筷为他布菜,“爷可算来了,菜都要凉了。” 顾澜亭笑道:“你今日倒是殷勤。” 石韫玉嗔了他一眼,“这不是念在爷送我玉镯,我却回了个不值钱的,遂想着再聊表一番心意。” 顾澜亭笑着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如何聊表寸心。” 石韫玉眉眼弯弯:“爷且看着就是,定叫你满意。” 顾澜亭笑着睇她一眼,简单用了些膳食。 片刻后,石韫玉取过一旁温着的执壶,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液。 她执壶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染了丹蔻。朱红与她葱白的指尖,手腕上碧绿的玉镯相映,格外引人注目。 顾澜亭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勾。 记得她前些日子起,便开始用香粉,染指甲,看来是为了今日之事做足了准备。 他心下觉得好笑,又很是受用。 石韫玉恍若未觉他打量的目光,只柔声道:“爷尝尝,这是我特地差人寻来的陈年梅子酒,味道甘醇。” 顾澜亭接过酒杯,晃了晃,并未立刻饮下,而是抬眼看着她,唇角带笑:“你这是打算将我灌醉?我若醉了,外面那些宾客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眨了眨眼,语调娇蛮:“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爷今日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顾澜亭失笑摇头,语气纵容:“自是你要紧。罢了,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 说罢举杯与她轻碰,仰首饮尽。 石韫玉眼漾笑意,陪饮一杯。 此后,石韫玉或借赏梅,或借品肴,接连灌酒。 数巡过后,顾澜亭眼神渐朦,玉面泛霞,似有五六分醉意。 石韫玉看在眼里,心跳渐急。 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执壶斟酒,广袖垂落遮住手,两颗赤色药丸滑入杯中,小指长甲再一轻弹,内里的些许白粉落入。 药丸和药粉遇酒即化,无色无味。 顾澜亭太过谨慎,她觉得光有助兴药还不够,故而上次去药房开了安神药。 第59节 她识得一些药材,寻机藏了助眠的,趁着书楼看书的空档,用砚台研磨成粉,藏于涂了丹蔻的甲缝中。 只要他喝下去,安神药粉加助兴药,他绝对会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奉酒上前:“爷,再饮一杯。” 顾澜亭接过酒杯,却并未立刻饮下,而是醉意朦胧的拿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微微蹙眉,晃了晃酒杯,疑惑道:“凝雪,这杯酒,味道好似与方才有些许不同?” 石韫玉早有预料,佯装心虚,手指绞着衣带,委屈道:“怎么会不同?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爷该不会是怀疑我在这酒里下了毒吧?” 她抬起眼,美眸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模样,兴味盎然,朗声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石韫玉被盯得头皮发紧,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含/着雪气的潮湿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盯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桃花眼醉意熏染,波光潋滟。 他也不戳破她,松了指,只笑吟吟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是你递来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说罢,不再犹豫,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2章 出城 酒液入喉, 初时只觉梅香清冽,旋即一股异样的热流便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澜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思绪一点点晕开, 变得混沌不堪。耳畔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石韫玉见他眼神涣散, 呼吸逐渐粗重, 心知药效发作。 她凑近前去,压低声线软语诱哄:“爷醉了, 此处风寒,仔细吹坏了身子。不如且去梅林东首那间暖阁歇歇脚?那里僻静暖和,适合解酒。” 顾澜亭只觉耳畔吐息如兰,声音糯软, 直钻入心窍。 他勉力凝神, 盯着她看了半晌, 眸中醉意朦胧,终是扯了扯唇角, 笑着应答:“好……都依你。” 语调比平日黏糊温柔许多, 叫石韫玉没忍住揉了揉耳朵。 言罢, 他挣扎欲起, 身形摇晃。 石韫玉忙上前搀扶, 他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一条手臂顺势箍住了她的腰肢。 石韫玉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心中暗骂这色胚醉鬼, 半扶半抱,扶着他蹒跚出了亭子。 守在亭子外的随从见主子这般情状,快步迎上, 恭敬问道:“爷可是身子不适?可需回正院安歇?” 顾澜亭头晕目眩,摆了摆手,嗓音微哑:“去暖阁…都退远些。” 随从闻言,看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姑娘,立时意会,不敢多问。 他忙帮着石韫玉将人搀扶到梅林东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 随从将顾澜亭安置在炕上,替他脱了靴子,便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暖阁周围伺候的人都遣远了。 暖阁内只剩下二人。 顾澜亭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无数火苗在身体中窜动,意识愈发昏沉。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坐在炕沿的人,口中含糊唤道:“凝雪……” 石韫玉心跳飞速,反手捉住他的手,柔声道:“怎的了,爷可是哪里不舒坦?” 顾澜亭想说话,奈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皮发沉,很快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头一歪沉沉睡去。 石韫玉屏息等待了片刻,轻轻推了推他:“爷?爷?” 毫无反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轻轻推开后窗,动作敏捷翻了出去。 窗下积雪颇厚,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专挑那梅枝密集,路径难辨之处穿行,绕开守在暖阁路径入口处的护卫和随从。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潇湘院。 院里的婆子见她独自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不禁诧异:“姑娘怎的回来了?爷呢?” 石韫玉面不改色,语气如常:“爷多饮了几杯,在暖阁歇下了。说是有些头痛,让我回来取醒酒石和备用的常服。” 婆子不疑有他,忙侧身让路。 石韫玉快步踏入屋子,反手掩门。行至妆台前,自最底层抽屉中摸出个钱袋,揣入怀中,以斗篷遮掩。 随后她拿了醒酒石和顾澜亭的衣裳,神色自若出了房门,对仆从道:“我这就给爷送去。” 出了潇湘院,她专拣仆役罕至的僻静小径,绕至顾府后园角门。 远远便见角门处空无一人,本该在此值守的两名门子踪迹全无,已被静乐的人设法引开。 她心下一定,快步上前,轻推那虚掩的角门。 门轴吱呀轻响,甫一开启,立时闪出两名作仆役打扮的大汉。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急催道:“来的可是凝雪姑娘?速速随我等离去,殿下已安排下稳妥去处!” 石韫玉左右看了两眼,脸色难看。 寿宁公主的人呢?为何还未出现? 若此刻随这两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便真由静乐拿捏了。 与其那般,不如大喊引来顾澜亭的人,好歹比落入静乐手中任人鱼肉强。 那两个壮汉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强拉,石韫玉躲开,刚要大喊,就见巷口突然走过来四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乞丐。 那两名壮汉警觉地回头呵斥:“滚开!” 那几个乞丐不退反进,眼中凶光乍现,从破旧的棉袄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直扑两名壮汉,出手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是寿宁公主的人。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眼见双方缠斗在一起,无人留意她的刹那,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转身便朝着巷外发足狂奔。 她专挑人多的地方扎,跑了一阵后,解开斗篷随意塞给擦肩而过的女子:“送你了!” 说罢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疾跑离开。 她根据提前摸清的路线,专挑那些狭窄脏乱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梭,一路疾奔,气喘吁吁跑到个位置偏僻,门面狭小的成衣铺前停下。 她进入铺内,丢给掌柜几个碎银,哑着嗓子道:“要一套男衣。” 当今商贸发达,女子走南闯北,女扮男装做生意并不罕见,掌柜没少见女子买男装,取来一套靛蓝直身、棉布氅衣和靴子,递给了她。 石韫玉进了隔间,换下女装,穿上男袍,将头发重新打散,束成男子发髻,又问掌柜要了水,胡乱洗了把脸,摘下耳坠。 她对着盆中水影照了照,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眉眼间尚存一丝女气,但已不那么扎眼。 她想了想,又向掌柜买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 再次走出成衣铺,已成身形单薄,面容不清的少年书生模样。 她压了压帷帽,根据记忆,朝着之前被静乐关押的那处僻静宅院附近的街巷走去。 在一条污水横流,乞丐聚集的巷口屋檐下,她找到了三个缩在墙角取暖,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石韫玉咳了两声,模仿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对那三个小乞丐道:“喂,有个活计,做不做?” 那三个小乞丐抬起发红冻裂,脏兮兮的小脸,警惕看着她。 石韫玉从钱袋摸出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在他们眼前掂了掂:“去马道巷尽头的宅子,想办法溜进去,正屋东墙第三块地砖底下,埋着个油纸包,给我拿出来。” 那日被劫后,她便旁敲侧击朝府里的婆子打听过那片街巷,得知那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 静乐敢劫她去那关押,又给东厂泼脏水,说明必不是她名下的宅子。为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冒着风险,明面上派人守着个破宅子。 故而路引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拿回来。 如果真倒霉拿不到,便只能暂且藏身客栈,多花些银子,尽快再弄一份。 说白了也是赌一把。 她将银子丢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这是定金。拿到后,送到城北榆林胡同,找到胡同口第二颗老柳树,把东西埋雪里。”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半个时辰内办妥。事成后我自会再去那树下,同样再埋二两酬劳。另外,机灵点莫让人瞧见。” 那小乞丐紧紧攥着银子,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石韫玉略一思忖,复道:“若那宅子有人守着,莫要硬闯,去那柳树下画个圈,而后自去。” 三个小乞儿互望一眼,掂量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用力点头。 于他们而言,四两银钱已是天大富贵,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值得冒险一搏。 石韫玉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往城北榆林胡同附近走去。 她在胡同斜对面的一家小茶楼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紧紧盯着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柳树。 眼看半个时辰将至,正心焦如焚之际,忽见那年长乞儿身影进了巷口,警惕环顾四周,随之奔至第二颗柳树下,蹲身飞快刨开积雪,将一小油纸包埋入,覆雪掩迹。 事毕,他并未即去,缩身躲入不远处一堆杂物之后,偷偷窥望柳树。 显是怕石韫玉食言,不肯支付尾款。 石韫玉心下稍安,立时起身下楼。 她并未径直过去,而是绕至巷尾,假作途经,行至树下时,佯装被绊,踉跄几步摔倒在雪窝里。 她摸到油纸包,借着氅衣遮挡,迅速纳入怀中,同时将二两银子丢了进去。 起身低低咒骂两句“真晦气”,拍了拍身上的雪泥,便若无其事前行。 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用“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再用“俞韫”这个假名重新入城,以期混淆追兵视线。 但她转念一想,以顾澜亭的精明和静乐的权势,一旦发现她逃脱,盛怒之下,很可能下令严查各处城门,甚至搜城。 届时再想用假路引入城,风险极大,无异于自投罗网。 心思百转,她立刻改了主意。 石韫玉寻了一处人少的书肆,买了些笔墨,又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填写了一份空白的路引。 第60节 她在姓名一栏填上“俞韫”,体貌特征按她男装写,户籍信息皆胡编乱造,离京事由填了“投亲”,目的地则写了“太原府”。 她不敢写太远的目的地,怕引起盘查兵丁的怀疑。 填好后,她仔细吹干墨迹,将路引小心收好,行至城门。 京城城门人流何时都多,石韫玉将帷帽的纱整理好,模仿男子走路的姿态,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朝着城门走去。 片刻后轮到她。 守门兵丁接过她递上的路引,翻来覆去看,又抬眼打量她:“俞韫?去太原探亲?帷帽摘了。” 石韫玉心脏狂跳,依言摘下来,面色从容。 兵卒对着路引上的描写上下打量着,皱了皱眉。 石韫玉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兵丁又看了两眼,确定官印无误,不耐烦将路引塞回给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石韫玉接过路引,压低声线低头道了声谢。 一步,两步…… 出了城门,城外旷野吹来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石韫玉后背冰冰凉凉,打了个寒噤。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混入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中。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望去。 京城城墙在冬日浅淡的日光中,显得巍峨森然。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竟然真叫她逃脱了。 顾澜亭这人的确聪明,可也有个极大的缺点。 大抵是仕途太过坦荡顺遂,导致他很是傲慢自负。 他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尤其是出身低微的人。 一想到顾澜亭醒来后的暴怒,石韫玉快意之余,又有些恐惧。 她拉了拉帷帽,走了一阵后离开官道,转向一条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 官道虽好走,却目标明显,容易被快马追及。 她打算先沿着小路赶到前方数十里外的小镇,在那里买一匹马或者驴子,有了脚力,再图远遁。 顾府梅林暖阁内。 顾澜亭自幼习武,再加安神药力稍减,很快从黑沉的睡梦中挣脱出些许。 可那助兴药却如野火燎原,他浑身燥热难当,神识于半梦半醒间浮沉。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具温软的身体靠近,手指正解他腰间玉带,衣襟也被扯开了些许。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想着今日必要给这胆大包天的丫头个教训。 敢对他下这么重的药,日后还得了? 若不是他自幼习武,恐怕早都睡得天昏地暗,教她为所欲为。 他闭着眼,轻哼一声,嗓音低哑:“这般急切?” 那女子手一僵,却不答话,继续扯他衣裳,身体贴了上来。 顾澜亭迷迷糊糊间,忽嗅得一股浓烈馥郁的香气。 这绝非凝雪平日所用的冷香草木香。 不对。 他心中一凛,用力挥开那只手,强撑着睁开灌铅的眼皮,扶着床架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入目景物都在疯狂旋转。 那女子见他醒转抗拒,焦急靠前,伸手欲推。 动作间髻上金簪的流苏在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顾澜亭被那金簪晃得眼疼,彻底确定眼前之人并非凝雪。 他头脑昏昧,身体燥热渴望触碰,心中却震怒不已,阵阵恶心。 晃了晃脑袋,伸手一把拔下对方发髻中的金簪,推开贼心不死还想贴过来的女子。 他喘了口气,强撑着用尖锐的簪尾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顺着虎口直流,刺痛感登时驱散混沌,换得一丝清明。 他抬眼看去。 那女子被推倒在地,先是错愕,随之恼怒不已,正是静乐。 静乐没想到这用来药牲口的助兴药,顾澜亭竟没丧失理智,甚至还能推开她。 也怪这府里的人太难应付,又有不知哪方势力的人插手,耽误了些功夫才顺利来这暖阁。 惊慌恼怒之余,静乐细细端详,见他眸光迷离,玉面潮红,以为只是暂时清醒,便从地上爬起来,解了腰带,想趁着他头昏脑胀,直接绑了行事。 顾澜亭认清了人,先是一怔,旋即诸般线索于脑中豁然贯通。 什么求子,什么固宠,分明是借静乐之手脱身! 她骗了他,戏耍他,把他的一番心意践踏在脚底。 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一股被愚弄背叛的暴怒,如大火焚烧而来,压过了药力带来的欲/念。 眼见静乐伸手欲绑他,顾澜亭眼神一寒,抬掌狠狠劈她后颈。 静乐没想到这人突然发难,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顾澜亭喘着粗气,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和阵阵眩晕,摇摇晃晃站起身,踢开地上的人,伸手打开窗户。 冷风灌入,周身欲/火燥热稍减,头脑清醒些许。 窗外恰好见亲卫和随从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手中还拎着两名被打晕捆绑的女子。 是亲卫发觉了异常,及时截住了静乐派去引人来此处的宫婢,匆忙赶来。 顾澜亭神思混沌,索性坐到窗边圈椅上,以手支额,闭目捋清思绪。 亲卫和随从推门进来,就见地上躺着个女子,而自家爷正衣襟半敞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双目阖着,看不清神情。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两人心知主子这是险些出事,顿时心头发怵,噗通一声跪倒:“属下失职!此二婢乃静乐公主身边宫人,已被擒下。” 顾澜亭放下手,缓缓抬脸睁眼,满面阴沉森冷,咬牙道:“凝雪呢?” 亲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属下还未来得及去寻。” 随从哆哆嗦嗦道:“想必姑娘是遭公主的人诓骗,被劫走了,爷莫急,奴才这就点人,于府内外搜寻。”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体内药力仍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会遭骗?!” “她岂会遭骗!” 额角青筋暴跳,盛怒之下将旁边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第43章 逃(二合一章) “砰”地一声脆响,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跪在地上的两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暴怒模样?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澜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火乱窜, 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体中啃噬。 他闭了闭眼, 强忍着, 朝亲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 声音嘶哑:“匕首。” 亲卫立即解下随身匕首, 双手奉上。 顾澜亭接过,掀起袖子往右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皮肉翻卷,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混沌的灵台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地上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吞了口唾沫, 背脊发寒。 顾澜亭仿佛感觉不到痛, 将匕首“咔哒”一声归入鞘中, 随手丢还给亲卫,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静乐, 冷笑一声吩咐亲卫:“去, 把卫国公那个宝贝孙子邓享, 给爷‘请’过来。” 这“请”字咬得极重, 寒意森森。 亲卫一愣。 卫国公府势大根深, 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邓享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荫,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陛下近年来本就对卫国公府心存猜忌, 多方掣肘,邓国公为避嫌,一直压着不让这嫡孙入仕。 若叫人被发现静乐公主与邓家嫡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厮混一处……二皇子与卫国公府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亲卫心中不禁暗叹,爷身处这等虎狼药力煎熬,还能反将一军,这份急智与狠辣,果真非常人可及。 “是,属下立刻去办!”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却听得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举止沉稳的宫女,正半扶半拖着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华服公子哥往这边来。 那公子哥锦衣玉带,满面红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不是那卫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邓享,又是谁? 那两个宫女行至门边,抬眼瞧见顾澜亭靠坐圈椅上,衣袖染血,神色莫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道:“顾大人安好。殿下命奴婢二人将邓公子带来,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第61节 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 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聚集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叫人看不出喜怒。 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小径偏离官道,人迹罕至,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枯寂山林。 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白茫一片,唯有她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帷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也带着刺痛的寒意。呵出的白气慢慢凝结成霜,挂在帷帽的纱和眼睫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需得不时抬手擦拭。 她捡了根树枝做拐撑着走,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和路程。 从未时初出崇文门,到如今日头开始西沉,暮色渐起,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想到顾澜亭清醒后,那必然是雷霆震怒,阴沉骇人的模样,她就心底发寒,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62节 思及此处,哪怕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麻木,也咬紧牙关往前走。 她费力地抬手,用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指尖,抹了把眉睫上凝结的霜花,视线稍清。 穿过一片密林,准备拐入另一条小路,突然生生刹住,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小径中间的积雪里,赫然趴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树枝,警惕四下张望。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她犹豫了一下,握紧树枝当作武器,小心翼翼,一步一顿靠近。 走到近前,看清那人的侧脸和衣着,她心中一惊。 竟然是许臬。 只见他浑身是血,多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已是命悬一线。 石韫玉暗道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己这逃亡路上,尚且吉凶未卜,怎地又撞上这等煞神? 看他这般模样,定是遭了仇家刺杀,或是卷入了什么泼天阴谋争斗之中。 她若此刻沾染上去,必然是巨大的麻烦,如同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脱,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权衡利弊,不过几息之间,她很快做出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再去招惹这等天大的是非? 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她抿紧嘴唇,毫不犹豫抬脚,准备从许臬身边悄无声息绕过去,只当从未看见,从未路过。 岂料,她右脚刚迈出去,尚未踏实雪地,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死死抓住。 石韫玉吓了一跳,猛地低头,对上了许臬勉强抬起的脸。 他剑眉紧蹙,脸颊上沾着冻结的血迹,眸光涣散。 “救,救…我……”声音嘶哑微弱。 石韫玉心中焦急又恼怒,用力甩了甩腿,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他力气极大,根本甩不脱。 她压低声音,焦急恼怒道:“放开!我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如何救你?快松手!” 许臬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帷帽下的轮廓,似乎想辨认清楚。 恰此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猛地撩起她帷帽的一角轻纱,露出了小半张冻得发红,却依旧貌美的脸。 许臬认出了是谁。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气息微弱道:“你,你是从顾少游身边……逃跑的……” 石韫玉眼神一厉,杀心顿起。 许臬察觉到了她的杀意,忍着剧痛,伸手艰难摸索向腰间,拽下一块沾血的腰牌,抛到她脚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我乃…北镇抚司……镇抚使,这腰牌…能助你……应付各路稽查……” 石韫玉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看清了上面的图案和字样。 有了这块腰牌,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无论是住宿还是应对盘查,都能多一层保障。 她看了眼气息奄奄的许臬,又看了看腰牌,恶向胆边生。 直接拿走腰牌,既不耽误逃命时间,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让他自生自灭在这荒郊野岭便是。 许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闭了闭眼,强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昏眩与剧痛,虚弱道:“我若……死了,这腰牌你拿走…亦是催命符……” “北镇抚司…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他顿了顿,积攒了一点力气,继续道:“我不用你,带我去城里……前面两里处有个村落……你把我…放到村口,即可。” 石韫玉心中飞快盘算。 她知道前面确实有个叫张各庄的小村子,过了村子再走一段就是长辛镇。 把他放到村口,若有好心村民或是早起赶路的人发现,他或许能得救。 而自己,不仅能得到这块有用的腰牌,还能摆脱这个麻烦,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更重要的是,她道德感还是太高了,做不到“杀人越货”。 “好。” 她不再犹豫,蹲下身,去拉他的胳膊,“你自己也用点力,我背不动你。” 许臬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撑着地面试图凭借腰力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绣春刀作为支撑。 然而他失血过多,气力早已耗尽,腿上更有深可见骨的刀伤,刚站起来一半,伤腿一软,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向下倒去,连带着用力拉他的石韫玉一起,重重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哎哟!” 石韫玉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摔了个结结实实,帷帽歪斜,一头一脸都沾满了雪沫,还吃了一大口。 她连声“呸!呸!呸!”把雪吐出去。 恼火爬起来,扶正帷帽,幽怨恼怒瞪向罪魁祸首。 许臬这一摔,扯动了胸前背后的伤口,闷哼一声。 他趴在雪地里,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几乎失去意识。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又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知道指望他自己走是不可能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织金锦氅衣上。 她二话不说,动手将那氅衣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将氅衣里子朝上,铺在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然后没好气地对意识半昏沉的许臬道:“躺上去。” 许臬:“……” 他艰难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费力挪动身体,躺在了铺开的氅衣上。 石韫玉抓住氅衣的两只前摆,在手中缠绕了几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犹如拉橇一般,费力地向前拖行。 每拉一下,都觉手臂酸软,气喘吁吁。 积雪很深,拖动一个成年男子极其费力,她咬着牙,用尽力气一步步向前挪动。 许臬躺在氅衣上,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蜿蜒拖痕。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不一会就彻底昏了过去。 这段不过两里多的路,走得万分漫长煎熬,仿佛没有尽头。 坏处是实在太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好处是她这番剧烈的运动,热出了一身薄汗,暂时驱散了那刺骨的寒冷。 但这种情况极易失温,这才是要命的。 得快点了。 石韫玉苦笑一声,又坚持着走了一阵,终于看到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间,稀薄黯淡的炊烟袅袅。 她几乎要虚脱,呼出口气,将许臬拖到村口一处避风的草垛旁,然后松开了手。 “到了。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祝你好运。” 她弯腰气喘吁吁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雪地生死不明的许臬,终是没彻底不管。 暗骂自己心软真该住海里,管得这般宽! 随后快步跑到最近的一户农家院门前,用力拍响了院门。 “谁啊?这大雪天的?”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石韫玉压低嗓子,模仿少年声线急急喊道:“大叔,村口草垛旁有个官爷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喊完,不等里面的人开门,她立刻转身,快速朝村外奔去。 她必须尽快赶到长辛镇,趁着城门未关之前进去。 先前出城的路引填太原,那只是个障眼法。 她真正要去的,是泸州。 天寒地冻,石韫玉又冷又饿,体力几乎耗尽,强撑着脚步不停赶路,过了小半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了长辛镇口高大的石头牌坊轮廓。 约莫再走一刻就能到达长辛镇。 石韫玉面上一喜,琢磨着进镇了先去吃碗热馄饨,买身厚实点的冬装,置办干粮,再购马离去。 她加快脚步,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震颤。 脸色一凛,她趴到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 是马蹄声! 而且是很多匹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她心中大骇,一面安慰自己顾澜亭不可能找来这么快,一面急忙环顾四周。 不管是什么人,躲起来总没错。 她目光定格在路边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先用枯枝快速扫了扫自己来的方向的脚印,然后缩身躲到大石头后面,紧紧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 紧接着便是纷乱的翻身下马的窸窣声,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捂着口鼻,心跳如擂鼓,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心中暗暗祈求这些人只是路过,或者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那些人突然停在石块附近,随之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随着寒风悠悠飘来。 “给我搜仔细了,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 第44章 尊卑 石韫玉一听那声音, 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如坠冰窟。 第63节 顾澜亭怎来得这般快?! 那助兴的药和安神散,竟这般快便失了效?纵是失效, 他便要追查, 也不该如此迅疾。 思及若被擒住的后果, 恐惧如冷水一浪浪淹将上来, 激得她浑身发抖, 牙关都止不住磕碰。 她用力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冷静, 往四周看去。 身后是覆满积雪,坡度颇陡的斜坡,坡下是另一片茂密的枯木林。 如果能悄无声息滑下去,借着林木的掩护, 许能绕开官道, 从另一个方向潜入长辛镇, 或者直接遁入山林深处。 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一旦他们开始细致搜索, 自己便是瓮中之鳖。 坐以待毙, 不若搏他一搏。 她凝神细听, 脚步声似已散开, 有人朝着路另一头寻去, 靴子踏雪的“咯吱”声渐行渐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立时猫下腰,利用石头和几丛灌木作为遮挡, 蹑手蹑脚朝着斜坡边缘挪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有惊无险,她终于蹭到了坡跟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立刻蹲下身,用手扒着坡缘,小心翼翼先将脚探下去,寻找落脚点,然后整个人慢慢往下滑落。 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她的痕迹。 下了坡,脚踩在林间空地上,她松一口气,欲快速离开。 突然,身后冷不丁传来声戏谑的轻笑。 “这位兄台,敢问可见过一个容貌娇媚的小娘子路过?” 石韫玉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听完他的话,她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帷帽,纱幔遮挡了她的面容。 她强力压下恐惧,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从容转过身去。 隔着那层微微凝霜的轻纱,她看到了那张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脸。 顾澜亭就站在斜坡之上,一身云水蓝道袍,宽袍大袖,外头罩着件白狐裘,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桃花眼映着白茫茫的天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石韫玉紧张地呼吸微促。 不能说话。 旁人听不出,他却定能辨出她的声气。 她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快速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个哑巴,无法说话。 随后她伸手指了指长辛镇的方向,表示人往那边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垂在身侧。 袖袍之下,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含笑的脸上看出他是否相信。 只听顾澜亭意味不明低笑,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慢悠悠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路。” 石韫玉心中稍定,连忙摇了摇头,略一拱手,算是回礼,然后立刻转身,准备快步离开。 只要走出这片林子,只要混进镇子…… 刚踏出去两步,脚步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快,就听得身后那人叹息一声:“唉,好一只狡猾不乖的兔子……” 顿了顿,轻飘飘道:“既然不肯老实就范,直接射杀了事,倒也干净。” 石韫玉瞬间汗毛倒竖。 她已觉出不妙,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不,不能被拿回去。 她不假思索,发力狂奔。 “嗖!” 破空之声自身后响起,一支箭镞“噗”地钉在她脚前半尺不到的雪地里。 箭羽兀自发颤,发出令人心悸的翁鸣,逼得她硬生生收住脚步。 她僵着身子,一点点扭过头,循那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顾澜亭居高临下站在坡上,姿态闲适地握着一张弓,另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弓开半满,箭尖寒芒点点,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的头颅。 “凝雪,”他笑悠悠开口:“还要爷亲自过去请你?” 石韫玉闭了闭眼。 性命之危迫得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顾澜亭显是没了耐心再陪她玩这伪装把戏。 他随手将弓往后一抛,身后的亲卫利落地接住。 随之跃下坡,径直朝她走来。 靴子踩雪,发出咯吱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石韫玉见他手中无弓,性命威胁不再,她发软的双腿恢复了点力气。 自由近在咫尺,她怎么能放弃,怎么甘心放弃! 愤怒和不甘冲昏头脑,就在顾澜亭距离她只有三五步远时,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就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顾澜亭见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敢负隅顽抗,怒极反笑:“好,好极。” 他大步追了过去。 石韫玉没跑出几步,便觉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她痛呼一声,被迫踉跄着转身,对上顾澜亭那双冷浸浸的眼睛。 “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朝他身上打去。 顾澜亭嗤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掀飞了她头上那顶碍事的帷帽。 帷帽落在的雪地里,沾上了污渍。 石韫玉那张冻得通红,眉睫结霜,满是惊恐与狼狈的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暮光下。 暖黄的夕阳映着雪地,如同春日午后盈盈发亮的河流。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沉凝, 顾澜亭轻蔑地摩挲着她冰冷的面颊,哂笑道:“费尽心机,也就这点本事?嗯?” 石韫玉被他这轻佻侮辱的动作激得厌恶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她咬牙恨声道:“你个狗官,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追我一介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 “弱质女流?”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下药逃跑,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好个弱质女流。” 他见她不知悔改,还敢反唇相讥,恼怒和邪火再也压制不住,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废话,将她扛在肩上。 石韫玉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部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血液倒冲上头,更是惊怒交加。 她拼命踢腿挣扎,怒道:“放我下来!我不跟你回去!” 顾澜亭无视她的挣扎和叫骂,扛着她几步就走回了亲卫牵马等候的地方。 他动作粗暴将她丢在了马鞍上。 石韫玉想从马背上滚下去,被顾澜亭一把按住,随后利落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他一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身体,另一只手用马鞭三两下就将她双腕牢牢缚在一起。 “唔……” 她还想叫骂,一块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彻底堵住了她所有声音,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顾澜亭瞥她一眼,把人从头到脚裹进狐裘里。 旁边的亲卫看得心惊肉跳,恭敬递上一根备用的马鞭。 顾澜亭接过,另一只手牢牢箍住怀里仍在不停扭动的人,双腿一夹马腹。 “回府!” 骏马嘶鸣,四蹄腾空,瞬间冲了出去,溅起雪沫。 几骑亲卫紧随其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狐裘猎猎作响。 石韫玉被顾澜亭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是他身上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思绪混乱。 他为什么会脱身,那药明明那般霸道。是药效不够,还是他用了别的法子强行压下去了? 亦或者……他已经和静乐公主成事,回头再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清算? 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严刑拷打,还是立时处死? 思及此处,她浑身战栗,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快马加鞭,顶风冒雪。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墙在沉沉的暮色中显现轮廓。 天上的霞光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灰的天色。 顾澜亭并未走正门,直接绕到一处僻静的侧门甬道,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府邸巷道内回响,他一路未曾减速,直接策马到梅林外的月洞门处,方一勒缰绳,稳稳停住。 他翻身下马,把人抱下来放地上。 第64节 石韫玉尚未站稳,便被攥住胳膊,扯着朝梅林深处的六角亭走去。 顾澜亭力道极大,她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挣扎也是蜉蝣撼树,一路被迫踉跄跟随着他的步子,到了亭子外。 有侍卫和随从肃立等候,亭子四周垂下的幔帐卷起了一面,里头的泥炉燃着,上头的茶壶冒着白气。 顾澜亭从旁边垂手侍立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张纸。 随即她被粗暴扯着上了亭子的台阶,掀帐而入。 亭子里温暖如春,顾澜亭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推倒在亭中的美人靠上。 石韫玉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反应过来,顾澜亭便俯身,伸手将她口中那块丝帕扯了出来。 “咳……咳咳……”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嘴角发痛,低声咳嗽起来。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狼狈的脸,开始解身上的狐裘。 石韫玉看着他这动作,又看他略微潮/红的脸,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不……不行!” 她猛地从美人靠上弹起来,就要夺路而逃。 顾澜亭面无表情,一把将她推了回去。 力道之大,她跌寻回美人靠上,后背撞上冰凉的阑干,痛得她闷哼一声。 她惊恐万状环顾四周。 虽然幔帐尽数放下,但寒风卷来,帐幔微微晃动间会露出缝隙。 她能看到外面的侍卫和仆从。 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在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寒意席卷全身。 她瑟缩靠着冰冷坚硬的阑干,被马鞭捆住的手腕动不了,只能无助蜷起身体。 一想到要在此处被折辱,就遍体生寒,身子止不住得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仰起脸,透过朦胧泪眼望着他,颤声哀求:“爷,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您绕了我,求求您,莫在此处……不要在这……” “回去,回去你如何罚我都成,只求您别在此地……”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且先渡过此劫,再图后计。 顾澜亭垂目看她。 美人泣泪,软语哀求,若在往日他或会心软。 然此次她不知死活触他逆鳞。 胆大包天,戏弄欺瞒于他,将他送至他人榻上,险些害他仕途尽毁。 没直接掐死了事,已是他顾少游宽宏大度。 他睨着她惊惶无助的模样,扯唇讽笑道:“为何不可在此?” 他不疾不徐逼近,声音低沉危险,“爷是讲理的人,你给我下了那等虎狼之药,险些让爷着了道儿,你说这这药性,该不该由你这下药之人,亲自来解?” 说着他伸手,毫不留情一把扯开了她身上那件氅衣前襟。 “哐当” 随着衣襟被扯开,一个硬邦邦的物事从她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韫玉的视线追随而去,当看清那是什么时,心跳骤停,随之更猛烈地敲击胸口。 她猛地仰头,惊恐万状看向顾澜亭。 顾澜亭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腰牌上。 他眯了眯眼,弯腰将那腰牌拾了起来。 指尖摩挲过上面刻的纹样和“北镇抚司”“许臬”的字样。 原本微微弯起的唇,在看到“许臬”二字时,一寸寸抿直落下。 这张斯文的脸完全静下来时,变得尤为阴鸷森冷。 “许、臬。” 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随之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缩在美人靠上的身影。 见她面露惊惧,他轻轻“呵”了一声,唇角重新勾起。 石韫玉见他这般神情,顿觉毛骨悚然,头皮要炸了。 “我道你怎跑得这般利索,路引,伪装,路线……安排得头头是道。” 他嗤笑,眸中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原来是攀上了新人,找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做靠山。” “早在扬州就勾在一处了罢?” “怎么?指望他帮你脱身,然后另谋高就?” “并非如此,不是爷所想那般!” 石韫玉心知若说不清,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她还没回家,她不能死。 她泪水涟涟,急声辩解,“爷,你听我解释。是途中偶遇他身受重伤,我救他一命,他为报恩方才赠我此物。” “我与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路上偶遇?救命之恩?” 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石韫玉还想解释,他笑声戛然而止,一脚狠狠踹翻了亭子中间的火炉。 “哐!”一声巨响。 火炉倒地,里面烧得通红的炭火滚落出来,上头煨着的紫砂茶壶也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泼洒了一地,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他近乎失控的暴怒,让石韫玉吓得短促惊叫一声,白着脸看他。 顾澜亭看也不看满地狼藉,阴着脸看她,“救他一命?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连篇的鬼话?” “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身边会没有护卫?需要你一个弱女子去救?还恰好就给了你这块能通行无阻的腰牌?” 他越说,眸中的寒意越盛,从袖中抽出从侍卫手中拿过纸张,劈头盖脸甩到了石韫玉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刮过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痛,落在她身前。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不屑:“你以为他许臬助你脱身,予你腰牌,你就能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石韫玉紧抿着唇,费力地用被捆住手腕的手,抓起散落在身前的纸 ,匆匆扫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籍贯,以及顾澜亭的名字,还有官府的印。 是纳妾文书。 她愕然抬眼,愤怒瞪向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男人。 顾澜亭这狗官! 心底除了恐惧,一股被冤枉被强权压迫的愤恨也愈烧愈烈,如同野火烧灼心肺,一时压过了对他的畏惧。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愤怒的红晕,嗓音激动尖锐:“纳妾须得本人及父母应允,你顾澜亭强掳民女,私办文书,岂能作数!” “我不愿意,此契无效!” 她喘息着,又将矛头指向那腰牌,“还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许臬!你休要凭空污我清白,往我头上泼这莫须有的脏水!” 顾澜亭一言不发,定定看着她。 看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屈的火焰,看着她依旧冥顽不灵试图反抗的模样。 一身反骨。 好一块顽石。 他面无表情看了一会,突然笑了。 石韫玉听到这声意味不明的笑,顿时汗毛倒竖,瑟缩着后背紧紧贴着阑干,戒备盯着他。 顾澜亭解下狐裘,随手扔在了美人靠旁边的地面上,旋即一把将她从美人靠上扯了起来,毫不怜惜地推倒在铺开的狐裘之上。 石韫玉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坐起来,又被一把推地伏倒。 顾澜亭随即欺身跨上去,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下,伸手捏住了她两颊,迫使她抬起脸。 石韫玉被迫对上他阴冷的眼睛,身下的狐裘温暖柔软,她却感到冷彻骨髓的恐惧。 掌中面颊潮湿柔软,顾澜亭看着她惊惧流泪的脸,叹息一声,徐徐开口:“怪我。” “怪我平日太给你颜面,太过纵容,竟让你认不清身份,忘了谁才是主子,觉得能骑到我头上肆意妄为。”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嗯?” 玉扳指冰冷的边缘硌着她脸颊肌肤。 石韫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惊恐万状,泪水流得更凶,鬓发凌乱黏在脸上,战栗着语无伦次摇头哭求:“不,不……” “爷,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 “您放了我,求求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俯视着她,眼神淡漠,嘴角带着轻蔑的嘲笑,仿佛在看个肆意把/玩的物件。 “晚了。”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刺啦——” 裂帛之声同时响起。 冰冷的空气侵袭上她暴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第65节 石韫玉呆愣了一下,随即瞳仁震颤,理智彻底崩断,肝胆俱裂。 顾澜亭扯开最后一层遮蔽,拍了拍她冰凉的面颊,“爷今日便亲自教教你,何谓尊卑。” 言毕,毫不留情,直贯而入。 亭内传出石韫玉撕心裂肺的崩溃尖叫: “顾澜亭——!你禽兽不如!!!” 第45章 不得好死(二合一章)…… 亭外, 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初时只是零星雪沫,随着夜色渐深,寒风愈紧, 雪便成了鹅毛一般, 簌簌而下, 漫天飞舞。 风过梅林, 卷起千堆雪, 摇满枝红梅,暗香与寒气交织。 雪光映着亭内透出的昏黄灯火, 凄迷苍凉。 石韫玉倒在铺陈于地的白狐裘上,最初的惊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屈辱。 她挣扎着,用被捆缚的双手徒劳地推拒, 通红着眼, 声音嘶哑地怒骂:“顾澜亭!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怒骂换来的只是身上男人更加强硬的压制和一声声冰冷的诘问与嘲讽。 他动作未停, 嗤笑着讥讽:“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爷抬举你,给你几分颜色, 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还敢跑?还敢起那背主的心思?嗯?” “踩着爷的脸面, 妄图脱出顾府?谁给你这泼天的胆子?” 石韫玉听着他的一句句践踏羞辱, 恨不得生啖其肉, 恶狠狠唾骂:“你这个畜生!你必不得好死!”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颌, 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还敢出言不逊,辱骂主子?” “看来是平日太过宽纵, 竟让你忘了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语罢,他肆意凶狠**, 一声声一句句,践踏消解着她的自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然破碎的自尊心上反复切割。 石韫玉由最初的激烈咒骂和挣扎,渐渐变成了哀哀的哭泣,哭声被风雪声和亭外的寂静吞噬,悲戚无助。 虽然幔帐遮挡,可她知道,人就在外面,他们必然知晓亭内正在发生着什么。今日过后,这府中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她只是个玩意儿,在这暖亭之中便被主子肆意折辱。往后那些目光,怕是少不了鄙夷,或是那更伤人的怜悯。 一阵寒风吹开了幔帐的一角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吹拂在她微微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身体冷,心却更冷。 刻骨的恨意如同藤蔓刺破心脏,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冷彻骨髓。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权贵若是不要她做人,她便连人都做不成。 从前在后厨做烧火婢时,虽也见惯了踩高捧低人情冷暖,但因从未近身伺候过主子,封建权势的恐怖于她而言,虽说比现代时书本上看到的要近,却也还是像隔着一层纱,朦胧不明。 以至于被顾澜亭强迫后,她心底的不甘与反抗,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她想着挣扎,想着对抗,想着争一份自由,连做梦都盼着能回家。 直到此刻,在这暖亭之内,被他用这般耻辱的方式施以惩诫,她才血淋淋地明白过来,所谓的尊严人格,在这些该死的权贵面前,是何等不堪一击。 她不过是他掌中一只雀儿,是可以随意把/玩,肆意折辱的物件。 往日她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此刻看来,竟是那般可笑又可悲。 顾澜亭压着她的背,动作未曾停歇,未解的虎狼之药混着被背叛的怒火,令他失控。 察觉身下之人渐渐停止了挣扎,只剩下压抑绝望的哭泣,他心头那股火却并未消散,反而愈发烦躁。 “哭?你还好意思哭?” 他冷笑讥讽:“你在作出那等下药逃跑,勾结外男的丑事时,就该知道会是这般下场。” 石韫玉紧紧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睫中渗出,苍白的唇瓣被她咬破,鲜血淋漓。 “睁开。” 他掰过她的脸,厉声诘问:“谁准你闭眼?给我好好看着,受着,认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再敢闭上,爷不介意直接把你丢出这亭子。” 石韫玉哭得不能自已,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灰败。 脸被迫贴在狐裘上,泪水浸湿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白狐毛,和散乱的乌发黏在一起,贴在脸颊颈侧,狼狈不堪。 哭到最后,她几乎没了声音,只无声淌泪,哀凄悲凉。那双眸子映着亭内摇晃的灯影,木然空洞,仿佛三魂七魄都已离体而去。 顾澜亭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哪怕是当初强夺她时,她眼中也是愤怒和不甘,而非此刻这般……死水般的绝望。 这眼神莫名让他心烦意燥。 药未全解,他草草了事,冷然抽身。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整理着自己的衣袍,系好腰带,抚平褶皱。 石韫玉蜷在狐裘上,衣不蔽体,手腕被马鞭磨红,浑身发颤,一双眼怔怔的。 顾澜亭居高临下睨着她,冷道:“可知错?” 石韫玉听到他的话,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睫动了动,唇瓣蠕动着,想顺着他的话认错,以求片刻的安宁。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火辣辣的疼,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最终她无力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甚至想,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干净。 何必受这样的屈辱。 顾澜亭看着她了无生趣的模样,皱了皱眉。 他俯身用狐裘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起来,打横抱起,阔步走出了亭子。 亭外风雪扑面,随从们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向主子怀中那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形。 一名心腹立刻上前,低声道:“爷,方才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觐见。” 顾澜亭脚步未停,嗯了一声。 他抱着石韫玉,径直回到了潇湘院,将她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唤来丫鬟吩咐:“看好她。” 丫鬟见姑娘这样,吓得够呛,忙垂头称是。 顾澜亭回了主院,沐浴更衣,换上官袍。 往外走的期间,心腹将梅林后续之事禀报清楚。 “小姐和甘管事依计将宾客引至东暖阁,恰好撞破。” “静乐公主清醒后,羞愤欲绝,竟要提剑斩杀邓享公子,幸被小姐拦下。邓公子吓得魂飞魄散。静乐公主匆忙更衣后,已乘马车回宫。方才太子殿下派人传来消息,说公主回宫后,估摸是知道此事难以遮掩,径直冲到贵妃娘娘宫中哭诉,只道自己是遭人设计陷害。贵妃娘娘闻言,已立刻赶往陛下面前哭诉去了。邓享公子回国公府后,卫国公闻讯大怒,也已即刻递了牌子入宫。” 静乐未曾攀咬卫国公府,是因陛下虽心存忌惮,但二皇子那边尚有暗中拉拢之意。 顾澜亭听完,与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已有应对章程。 他神色平静:“备车,入宫。” 皇宫,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陈设典雅,皆为紫檀木家具。案上的鎏金瑞兽香炉龙涎香袅袅,地上铺着厚实的团花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江山社稷图。 外间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皇帝身着常服,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炕椅上,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和倦怠。 顾澜亭与卫国公邓永昌几乎是前后脚被引进来。 邓永昌年近花甲,身形微胖,看起来很是慈和。 行礼之后,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澜亭身上,声音平和:“顾卿,静乐今日在你府上赏梅,怎会与邓爱卿的孙儿闹出这等事?你身为东道,作何解释?” 顾澜亭伏身,语气沉痛恭谨:“回陛下,臣有罪。臣今日忙于招待宾客,疏于防范,竟不知公主殿下与邓公子何时离席,更不知为何会会在暖阁之中……” “臣听闻此事,亦是震惊万分,痛心疾首。臣未能尽到护卫周全之责,致使公主受辱,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只认失察之罪。 卫国公邓永昌立刻道:“陛下,顾大人此言差矣。” “享儿虽顽劣,却绝非不知轻重之人,依老臣看,这分明是有人设局陷害。” 他意有所指:“公主何以会无故前往偏僻暖阁?定是有人引公主前去。顾大人,你府上护卫森严,若无内应,怎会出此纰漏?” 他言辞平静,三言两语将脏水泼向顾澜亭。 顾澜亭神色不变,叹道:“国公爷此言,臣不敢苟同。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行止自有章法,臣岂敢妄加揣测?至于引路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倒是邓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听闻邓公子席间多饮了几杯,或许是酒后失态,误入了暖阁,冲撞了公主,亦未可知。” 他将焦点引到邓享身上,暗示是邓享酒后无德。 邓永昌气得胡子直抖,还要争辩。 皇帝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久居深宫,对这些勋贵子弟的德行岂会不知? 静乐与邓享……无论起因如何,这丑事已然发生。 其实若非牵扯邓享,他大可直接斩了那蠢材替女儿出气。 可邓家不同,还不到要动的时候。他心中对卫国公府本就存着猜忌,此事虽让他恼怒,却也未尝不是个敲打卫国公府的契机。 而顾澜亭……此人年轻有为,心思缜密,今日之事,他未必全然无辜,但眼下太子还需用他,朝局也需他平衡。 皇帝手中缓缓捻动着玉手串,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争吵无益。顾卿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邓享行为不端,冲撞公主,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其他的……”他叹了口气,“朕还未思虑清楚,你们且退下吧。” 第66节 “臣,遵旨。” 顾澜亭与邓永昌同时叩首,心思各异退出了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宫廊深长,寒气随着穿堂风扑面而来,檐外大雪未停,将紫禁城覆成一片雾蒙蒙的白。 两人并肩慢行数步,卫国公邓永昌率先开口:“顾贤侄,今日之事,真是……唉,让你见笑了。享儿那个不成器的东西,都是老夫平日疏于管教,才酿成此祸,连累贤侄也跟着受罚,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言语间将过错都揽在自己孙子身上。 顾澜亭微微侧身,神色恭谨:“国公爷言重了。殿下与邓公子皆是在下府中做客,出了这等意外,是在下招待不周,护卫不力之过。陛下圣明,小惩大诫,已是开恩。” 邓永昌呵呵一笑,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顾澜亭年轻俊朗的面容:“贤侄年纪轻轻,便深得圣心,担当重任,真是后生可畏啊。只是这京城之地,向来水深浪急。” “年轻人锐气足是好事,但也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训,行事还需更加稳妥些才是。免得一不小心,被那暗流卷了进去,伤及自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这话看似关切提醒,实则暗指顾澜亭今日之举过于锋芒毕露,警告他京城非他可为所欲为之地,小心反噬。 顾澜亭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 他唇角勾起,迎着邓永昌的目光,缓声道:“多谢国公爷教诲,小子受教。不过,在下始终相信,陛下明察秋毫,洞悉万里。只要我等臣子谨守本分,忠心王事,不行差踏错,那些所谓的漩涡暗流,想必也难近其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邓永昌听着他滴水不漏的话,眼底闪过阴沉,面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贤侄果然见识不凡,句句在理。老夫回去,定当好生约束家中子弟,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又道,“说起来,贤侄如今圣眷正浓,听闻连金吾卫和羽林卫的指挥使,都与贤侄交往甚密?有这二人为友,贤侄在朝中自是更加如鱼得水了。” 他突然提及两人,看似闲谈,实则是在试探,甚至隐隐有给顾澜亭扣插手禁军,结党营私之名。 顾澜亭眸光微闪,心下冷笑,面色坦然:“国公爷消息灵通。两位指挥使乃陛下肱骨,在下与他二人只是泛泛之交,偶有公务往来罢了,谈不上甚密。倒是国公爷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才是真正的树大根深,令人钦羡。” 他轻描淡写将关系带过,反过来再次点出卫国公府势力庞大,隐含告诫之意。 两人言语往来,刀光剑影,却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与和睦。 此时已行至宫门附近,风雪更急。 邓永昌停下脚步,拍了拍顾澜亭的肩膀,一副长辈关爱晚辈的模样:“好了,雪大路滑,贤侄也早些回府歇息吧。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望日后你我同朝为臣,还能多多亲近才是。” 顾澜亭拱手施礼,姿态无可挑剔,“国公爷慢行。” 邓永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家仆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神色。 顾澜亭袖手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离,面色如常。 这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端。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氅衣,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澜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喜怒。 回到府中,他本欲询问潇湘院那边的情形,转念思及她做下的那些事,心头那点关切便冷了下去,漠然径直回了主院书房。 他褪下官袍,换了身直裰,坐在书案前,准备批阅白日积压的文书。 然而摊开卷宗,笔墨备好,他却有些心烦意乱。 脑海中不时闪过亭中凝雪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以及她蜷缩在狐裘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唯有地面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映得窗纸一片惨白。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澜亭皱眉,不耐道:“进。” 随从推门而入,肩膀上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他小心翼翼觑着主子的脸色,低声道:“爷,潇湘院那边来报,说姑娘发高热了,烧得有些厉害。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何时的事?” 随从忙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开始说胡话了。” 顾澜亭没再说什么,连氅衣也未及披上,大步便朝外走去。 随从连忙提上一盏羊角灯,又撑起油纸伞,紧跟在后。 到了潇湘院,院内灯火通明。 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已覆了一层薄雪,晕出昏黄的光圈。 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澜亭在外间炭盆边站了一会儿,驱散身上的寒气。 恰逢府医从内间出来,见到他,连忙行礼。 顾澜亭道:“她如何了?” 府医斟酌着回道:“回爷的话,姑娘是受了寒气,邪风入体,加之急火攻心,忧思惊惧过甚,以致内外交攻,发了高热。属下已开了疏散风寒、清心退热的方子,这就去盯着煎药。” 顾澜亭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他去了。 他迈步走进内室。 守在床头正用温帕子给她擦拭额头冷汗的丫鬟见主子进来,连忙无声退到一旁。 顾澜亭走到床前,低头看去。 厚厚的锦被将她整个人几乎埋住,只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 乌发散乱铺在枕上,脸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也干裂而鲜红,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不住地轻颤。 她双目紧闭,眉心蹙着,时不时模糊呓语,看起来很是难受。 顾澜亭静立在床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心口滞闷难当。 他不由得反思,今日是否罚得太过了些?可她所作所为,若是换到旁人府上,哪一桩都是够得上赐死的罪过。 更不用说她胆大包天算计到静乐头上。若非有他暗中庇佑,替她抹去痕迹,迟早要被静乐的人捉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沉默了一会,他问丫鬟要过温帕子,坐在床沿,轻轻擦拭着她额间颈侧不断沁出的冷汗。 不一会儿,药煎好了,丫鬟端着碗进来。 顾澜亭放下帕子,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接过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低声道:“喝药。” 然而她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染脏了她衣襟,也沾湿了顾澜亭的手。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默然片刻,他忽然仰头将碗中的药汁喝了一口,随即俯下身,覆上了她那两片干燥滚烫的唇瓣。 用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了过去。 药汁极苦,令人恐惧的熟悉檀香无孔不入。 昏沉中的石韫玉被刺激惊醒,难受地半睁开眼。头脑昏昧,意识模糊,却还是依稀察觉出是谁。 她面露惊恐,随即剧烈挣扎起来,胡乱挥打。 顾澜亭手中的药碗被打翻,药汁泼洒在锦被上,瓷碗滚落床榻,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乱挥间,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顾澜亭的脸上,清脆的一声。 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现出几道红指印。 整个内室瞬间陷入死寂。 顾澜亭一时愕然。 随即他阴沉下脸,一言不发,只弯腰将碗捡起来,重重搁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旁边静侍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紧紧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顾澜亭强压怒火,拿起帕子,想去擦拭她脖颈间的褐色药汁。 他手刚伸过去,就见怀中原本尚且迷糊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彻底惊醒,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强撑着滚烫虚软的身体,踉跄着翻下了床榻,跪倒在地。 她垂着头,浑身发抖,发丝垂落遮住面容,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 “爷,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闷,哭腔越来越浓,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迎来更可怕的惩罚。 顾澜亭拿着帕子的手,生生僵在半空。 第46章 变了个人(二合一章)…… 他垂着眼, 眸色深沉难辨,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放在膝上。 静默了几息, 他才淡淡开口:“起来。” 她被吓得肩膀一抖, 连声道:“是, 是……” 她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 然而高烧未退, 又跪了这片刻,眼前骤然发黑, 双腿虚软无力,刚起到一半便向一旁栽去。 顾澜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小臂,随即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把人轻轻带进怀里。 石韫玉头晕目眩, 等回过神, 已然侧坐在了顾澜亭的腿上,被他圈在怀中。 一股恐惧混杂着厌恶直冲心头, 她慌忙挣扎着欲要起身。 “别动。” 顾澜亭按在她腰背和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肩窝处,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 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侧过头,对旁边噤若寒蝉的丫鬟淡声道:“都出去,再煎一碗药来。” “是。”丫鬟们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掩上了门。 内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静谧, 窗外偶有寒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石韫玉僵硬靠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第67节 顾澜亭掌心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脊背传来的细微颤栗。 他沉默着,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下抚过她的脊背,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味。 石韫玉只觉得喉咙间的呕意阵阵上涌,她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瓣,手指死死抠着衣摆。 顾澜亭微微侧低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缓缓道:“既然知错了,日后就乖觉一点,嗯” 只听她呐呐应声:“是……” 掌下的脊背还在轻颤,顾澜亭心底升起一股烦闷。 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抬手捏住她那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病弱泛红,我见犹怜的脸。 不等她反应,他便低头吻住了她那干燥的唇瓣。 她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药味,唇舌因高热而灼烫。 他急切地吻着,吮吸着,按在她后颈的手移到她后脑,把她紧紧按向自己,两唇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她被动地承受着,眼角不断溢出泪花,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良久,顾澜亭才松开她,气息微促。 她的唇不再干燥,上面蒙着一层水光,色泽变得鲜红欲滴。他伸出拇指,带着些许怜惜,轻轻摩挲了一下她那微肿的下唇。 他将脸埋到她纤细的颈侧,嗅着那淡淡药气混杂着的体香,哑声道:“只要你日后乖乖听话,我不会再那般对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森然警告:“但若你胆敢再犯,无论是逃跑,还是勾结外人,抑或是阳奉阴违……下一次,就不是这般简单。知道了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石韫玉汗毛倒竖,恐惧之余是更深的憎恨。 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轻声应道:“是,爷。” 顾澜亭满意她的乖顺,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新的汤药煎好送了进来。 顾澜亭亲手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喂她喝下,又捻了颗蜜饯塞入她口中,去了苦味,再拿了温水给她细细漱口,举止温柔体贴,与方才判若两人。 “睡吧。”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只见凝雪顺从躺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不安地颤动,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听之任之,万分恐惧的模样,眉头蹙起。 经此一事,她是真吓破胆了? 他一面觉得,这样也好,吃了这般大的教训,才能彻底磨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留在他身边。 可另一面,心底又没由来的隐隐发闷。 顾澜亭坐在床边,时不时探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洗帕子给她敷额头降温。 石韫玉最初心神不宁,难以安枕,后来药性上来,加上高热耗神,便沉沉昏睡过去。 她又梦到了在现代的生活,梦到与闺蜜从青葱年少时便形影不离,一同逛街看电影,一同吐槽课业,抱怨工作的日常琐碎。 一桩桩,一幕幕,那些她曾喜爱的人,钟情的事,如今都像是破碎的镜面,倒映着她荒谬的过去与现在,棱角锋利,每回忆一遍,都把她一颗心割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就连那昔日令人厌烦的学业和工作,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触碰不到的奢望。 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呜咽。 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石韫玉身上的高热方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顾澜亭守了半宿,这才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起身悄然离去,收拾整齐朝服,径直往宫中上朝去了。 石韫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她拥被坐起,茫然眨了眨眼,浑身酸痛无力,思绪有片刻的空白。 片刻后,昨日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逃跑,被他捉回,暖亭中的折辱与威胁…… 她的脸色蓦地惨白,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呼吸急促。 “姑娘,您醒了?” 小禾听到内间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面色不佳,小心翼翼探问道,“姑娘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石韫玉回过神,愣愣看了眼小禾,随后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小禾忙倒了杯温水递上,她接过低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燥疼痛的喉咙,稍稍抚平了那刀割般的不适。 又怔怔坐了一会,她方起身穿衣洗漱。 病体未愈,她动作缓慢,脸色苍白虚弱,举止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小禾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难受,出言软语安慰了几句,愈发细心地伺候着。 待到晚霞满天,顾澜亭回府,一面大步往潇湘院走,一面问身旁随从:“潇湘院那边,今日如何?” 随从犹豫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未曾再发热,按时用了饭食和汤药,不吵不闹,也未曾流泪。只是……只是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坐了一整天,望着窗外的残雪枯枝,一动不动,跟尊玉雕似的。” 顾澜亭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感又浮现出来。 他未再多言,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往潇湘院去了。 刚跨进门槛,抬眼便见原本坐在窗边出神的凝雪,像是被脚步声惊扰,猛地转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脸色唰一下白了,随后慌忙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音细弱:“爷回来了。” 顾澜亭脚步微顿。 他本以为,她清醒后,见到他或许会怨恨,会恐惧地躲避,甚至会再次崩溃哭泣,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近乎卑微的恭顺。 他嗯了一声往里走,却见她突然趋步上前,伸出手来,欲要替他解下氅衣领口的系带,姿态柔顺谦卑,俨然一副尽心伺候夫君的妾室本分模样。 顾澜亭彻底愣住。 从前她虽名义上是妾,但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是自顾自做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很少给他,表面恭敬,眼神却总是 清澈坦荡,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执拗劲儿。 何曾像现在这般,主动来履行这些俗礼本分。 他低头,看着她解系带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微微颤抖。视线再上移,落在她脸上,只见她紧抿着唇瓣,长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一副畏他如虎的模样。 他心头隐隐窜起股无名火。 他抬手,按住了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低眉顺眼应了声“是”,然后安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顾澜亭自己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走到软榻边坐下。 一抬眼,见她还垂头站在原地。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放缓了声音:“杵在那作甚?过来。” 石韫玉依言,小步挪到他面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随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因着生病,她脸色苍白虚弱,眼睫低垂着,没有像从前那般不躲不闪的和他对视,甚至瞪他。 太乖了。 乖的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松开手,转而轻轻摸了摸她如云的发丝,柔声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若有,或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鬟,或直接来告诉我。” 只见她敛目垂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极是柔顺:“我……妾身省得了,谢爷关怀。” “妾身”二字入耳,顾澜亭抚弄她乌发的手微微一顿。 她一向是自称“我”的。 哪怕最初她还是奴籍,被他强占时,急了、怒了,也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 他从未在意,甚至觉得她那副理直气壮自称“我”的模样,别有一番鲜活气。 如今,她却开始用这规规矩矩,代表着身份与尊卑的自称。 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天下女子皆如此,面对丈夫大多时候要自称妾。唯有正妻,在日常相处时,方可坦然以“我”自称。 妾室理当是恭顺谦卑,谨守本分的。 可实实在在听到她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底升起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不必如此自称,照旧即可。” 石韫玉垂着眼,心中微哂,面上不显,只故意轻轻应道:“是。妾……我省得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将她从身边轻轻推开些,起身道:“安寝吧。” 说罢,便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待他沐浴回来,踏入内间,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光晕昏黄柔和。 凝雪已经平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锦被,静静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打量了一会,熄了灯走过去。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放下幔帐,将她纤柔的身子揽入怀中。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温软的轮廓。 第68节 他掰过她的肩膀,寻到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吻了上去。 怀里的人明显僵硬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乖顺地任由他亲吻,甚至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犹犹豫豫,迟疑小心地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澜亭颇爱她这难得的乖顺与主动,心中颇为受用。 他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直到感觉她呼吸微促,快要透不过气,才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才哑声道:“睡吧。” 石韫玉感觉到他有了反应,正心慌憎恶,就听到他叹息的一声。 确定他不会碰自己,她微微放松,在黑暗中低低回了声:“是。” 顾澜亭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翻了个过,从后背把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管她是真乖还是装乖,都不打紧,总之如今她人在府中,在他掌心里,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 此后的日子,凝雪的病慢慢好了起来。 她不再闹着要出府,甚至很少踏出潇湘院的大门,变得异常安静柔顺。 每次顾澜亭到潇湘院,她都会提前候在门边迎接,主动替他解下外袍,吃饭时会安静地布菜,他说话时她会认真聆听,偶尔回应也是轻声细语,谨守分寸。 她仿佛彻底想通了,认命了,变成了标准的妾。 顾澜亭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满意。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完全属于他,不会反抗不会逃离的侍妾。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沉寂如水的她,他并没有预期中那般畅快与得意。 他鲜少有想不通的事,最后只能归结于是她之前性子太过鲜活骄纵,如今突然转变,他一时不适应罢了,或许日子久了,习惯了就好。 无论如何,只要她听话,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便好。 院中几株梅花开了又谢,暗香残留。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二月。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就在这寒意未消的时节,皇帝突然下旨,为静乐公主与卫国公嫡孙邓享赐婚,且婚期定得极为仓促,就在三月二十。 外人只道天家恩宠,仓促完婚是为着早日成全佳话,顾澜亭却晓得内里乾坤。 静乐公主,竟珠胎暗结,有了身孕。 起初静乐宁死不愿,哭闹着想要打掉胎儿。但二皇子却认为,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如将错就错。 既然父皇已经疑心他们兄妹与卫国公府过从甚密,借此机会干脆与卫国公府绑在一起,将其彻底拉上己方战车,未尝不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在高贵妃和二皇子的联手施压与劝说下,崩溃无助的静乐最终妥协,向皇帝哭诉了自己有孕的实情。 皇帝闻讯,震怒异常,但终究是疼爱多年的女儿,最初还想挽回,言说打掉胎儿,日后再为她另择佳婿,遮掩过去。 静乐却哭诉道,太医私下诊断,此胎若强行堕去,她身子受损,此生将再无生育可能。 皇帝气得险些厥过去,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能颓然摆手,长叹一声:“也罢!既如此,你就嫁过去吧!望你日后莫要后悔!” 同时,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所有知晓静乐怀孕一事的太医、宫女、太监,皆被寻了由头,秘密处决,一个不留。 三月二十,公主大婚。 顾澜亭身为朝中新贵,自然在受邀之列。 思忖片刻后,他决定带凝雪一同前往。 夜里回到潇湘院,他提出此事。 石韫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小声道:“爷……我可否不去?” 顾澜亭看着她,轻笑道:“静乐当初派人掳你,逼迫你对我下药,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她自食恶果,嫁给邓享那样一个混不吝的纨绔,余生可想而知。仇人落得这般下场,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这段时日,他隐隐觉得,若非静乐逼迫,凝雪或许不会给他下药逃跑。 石韫玉心中冷笑。 恨一个人,就是看她嫁给一个废物?这想法何其可笑低劣。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应下:“是,我明白了。”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一会,把人推入榻中,拂下幔帐。 现在的她变得很柔顺,不论是平时还是在榻上。 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乖乖答应,任由他折腾,直到双颊涨红,浑身发颤,低泣着弱声求饶。 顾澜亭拨过她腮边微潮的发丝,俯身吻她柔润的唇,喘息着低哄她:“乖,再来一次。” 直至最后,她眼睫上都沾着晶莹泪珠,额头鼻尖皆是细密汗珠,手臂软软搭在他宽阔肩膀上,难受地闭着眼,显然已是承受不住。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了事,唤水沐浴后,拥着她沉沉睡去。 婚宴当日,两人一同乘车前往公主府。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仪式极尽奢华,处处彰显着皇家威严与体面。 石韫玉安静跟在顾澜亭身侧,看着身着繁复华丽嫁衣的静乐公主,在宫人搀扶下,完成一道道繁琐仪式,身形似乎比往日略显丰腴。 看到对面一身大红喜服,在这种隆重场合依旧站没站相,笑嘻嘻混不吝的邓享,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心生厌烦,不愿再看,垂下了眼,盯着自己裙摆下微露的鞋尖。 许臬亦在观礼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皇室联姻。 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然一顿,落在了顾澜亭身侧那抹纤细身影上。 她怎么还在这里?居然没能成功逃脱吗? 他之前被村民所救,养了几日伤便匆忙回宫复命,之后又奉命外出办差,直至近日方归。 许家世代效忠皇权,是天子手中利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加之他性子向来冷峻孤僻,很少关注朝臣后宅之私事,故而并不知晓顾澜亭府中这位妾室的近况。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没能成功逃脱。 顾澜亭敏锐察觉到了许臬投来的视线,眸光一冷,不着痕迹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自己侧后,阻隔了那道目光。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见她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未注意到许臬,脸色稍霁。 隆重的仪式过后,盛大的宴席开始,男女分席而坐。 珍馐美馔,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席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话。 行至半途,另一辆马车赶上,车内是顾澜亭的一位同僚,隔着车窗笑道:“顾大人,时辰尚早,不如一起去聆音阁坐坐?听说新来了几位妙人,曲子弹得极妙,歌喉亦美。” 顾澜亭闻言,本欲推拒,不知想到什么,侧目看了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 他话头一转,问道:“我同僚相邀,可能去一趟?” 石韫玉抬起头,面露疑惑。 爱去就去,关她啥事? 她温顺点头,声音平和:“爷去便是,我自己回府就好,不必挂心。” 见她这般毫不介意,甚至堪称贤惠大度的态度,顾澜亭反而心生不悦。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面上却温和笑笑:“好,那你路上小心,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便吩咐车夫先送她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登上了同僚的车。 石韫玉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听着外面街市尚未散尽的热闹喧嚣,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她轻轻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市景象。 路过一处馄饨摊子时,她视线一顿。 她看到了许臬。 他坐在馄饨摊前,正低头安静地吃着馄饨。 她心跳骤然加速,对车外的仆从道:“停车,我有点闷,想在街上逛逛,走回去。” 车夫和随行的丫鬟婆子面露难色:“姑娘,这……爷吩咐直接回府……” 石韫玉平静道:“我只是在街上走走,透透气。此处离府邸已不远,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还能去哪里?” 丫鬟婆子相互看了一眼,窃窃私语几句,觉得她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主子只是让回府,并未明令禁止途中下车散步,且确实离府不远了,这么多人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勉强同意了。 石韫玉下了马车,丫鬟和婆子紧随其后,不敢松懈。 她状似随意地逛着,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小口吃着,渐渐靠近馄饨摊。 在走到离许臬桌子只有几步远时,她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石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手中吃剩三个山楂糖葫芦脱手飞出,“啪”地一下,不偏不倚先砸在许臬头顶,继而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的人也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翻那简陋的桌椅。 许臬反应极快,一手稳稳端住自己那碗快要见底的馄饨汤,另一只手已迅疾伸出,扶住了石韫玉的手臂,助她稳住身形。 他皱眉低头,正欲看看是哪个冒失之人,却见面前女子抬起脸,容色娇美苍白,惊魂未定,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凝雪。 他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趁身后丫鬟婆子尚未完全围拢,视线被遮挡的瞬间,飞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眼中充满了急切求助,绝非无意冲撞。 她随即站直身体,脸上迅速换上惊慌和歉意,看着地上那串脏污的糖葫芦,语带惋惜道:“哎呀,我的糖葫芦!” 那摊主也大叫起来,心疼他的桌椅碗筷:“我的桌子!我的碗!” 跟在后面的丫鬟婆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边扶住自家姑娘,连声问“姑娘没事吧?”,一边赶紧掏钱赔偿摊主,连声道歉,息事宁人。 石韫玉也转向许臬,福了福身,惶恐道:“许大人,对不住,是小女子不慎,脚下打滑,冲撞了您用饭,还弄脏了您的衣裳,实在罪过。”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绝非错觉。 他面色如常,摇了摇头,声音冷淡:“无妨。” 石韫玉不再多言,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第69节 另一边,聆音阁内。 雅间里熏香袅袅,丝竹悦耳,歌喉婉转,笑语喧哗,一派靡靡之音。 顾澜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独自坐在一旁雅座,漫不经心握着酒杯,目光游离于窗外夜色,对眼前的软玉温香,轻歌曼舞似乎提不起多少兴致。 有貌美窈窕的歌妓见他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看起来风流蕴藉,气度不凡,试图靠近斟酒献媚,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满室喧嚣,眼前歌舞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聒噪。 霍然起身,对正在兴头上的同僚道:“诸位尽兴,顾某府中还有些琐事未理,先告辞了。” 众人皆是一愣,有人放下酒杯,笑着打趣道:“顾大人,这才刚来,酒未过三巡,怎么就要走了?莫非是家中如花美眷等得心急,派人来催了?” 顾澜亭顺势笑了笑,面露些许无奈,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家里那位年纪小,醋性不免大些,得回去看着点,免得闹脾气。”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暧昧的了然笑声,这才不再挽留,放他离开。 一回府,早已候在门房的贴身随从便将晚上街上发生的事,巨细无遗禀报给了顾澜亭,尤其重点提到了意外遇到许臬。 顾澜亭一听“许臬”二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情骤然阴沉。 他脚步不停,径直回到潇湘院,沐浴更衣后,踏入内间。 人似乎已经睡了,床帐低垂。 他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坐下。 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石韫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与廊下灯笼微光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就要起身伺候。 顾澜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半垂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眸色乌沉,声线温柔得近乎诡异:“听下人说,今晚回来路上,你在街上逛了?” 石韫玉心中一惊,睡意全无,低声应道:“是,觉得气闷,便走了一段。” 顾澜亭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嗓音愈发柔和:“哦?那可有买到什么喜欢的玩意儿?或者……遇到什么有趣的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语气越是温和,石韫玉心中越是冰凉。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惊惧之色。 慌忙坐起身,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便跪坐在床上,垂着头,声音带着颤意:“爷……我,我碰到了许镇抚使。” 顾澜亭倒是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干脆承认,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结冰霜,慢条斯理追问: “哦?是有意碰到的,还是无意间撞上的?” 第47章 就这么来了? 石韫玉惊惶仰起脸, 泪水涟涟,用力摇头,急切辩解:“爷, 我真的是无意的。当时街上人多, 我只是想透透气, 买串糖葫芦,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才不小心冲撞了许大人。” 说着,她举起三根手指, “我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刻意之心。若有一句虚言假话,便叫天打雷劈,此生大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永世不得超生!” 若这发誓当真灵验, 老天有眼, 顾澜亭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早该被雷劈死一万回了, 岂能容他逍遥至今? 顾澜亭垂眼, 静静看着她发誓。 石韫玉见他毫无反应, 心说还真是个心肠歹毒的, 这都不信。 她啜泣着, 拉住顾澜亭的袖子,“爷,我真的是无意的, 您不要恼。” 顾澜亭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再配上那重誓,心中的疑云其实已散了大半。 他早已查明, 许臬前番回京途中,确实遭遇不明身份的刺客,身受重伤,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方才的质问,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反应,瞧瞧她这些时日是否真学乖了。 他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心头那点因许臬而起的戾气稍缓,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手刚抬到半空,还未触碰到脸颊,她就像被烫到一般,向后瑟缩了一下,双手抬起护在身前,往床里侧躲去,惊恐哀求:“爷,我错了……我不该私自下马车,我不该去逛街。您别罚我,求求您别罚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手僵住,眸色沉了沉。 看她那副畏惧模样,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探身过去,将瑟缩在床榻最里侧的人一把拽了过来,强硬圈进怀里。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她腮上的泪珠,放缓了声线,似笑非笑:“无意便无意,我只是随口一问,怎就怕成这般模样?”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怀里,垂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仍旧微微发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模样,登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那双潮湿如蒙烟雨的眸子,低头吻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缱绻。 泪水咸涩,令他心底微软。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哄道:“莫哭了,哭坏了眼睛,爷可是会心疼的。” 石韫玉心中冷笑连连,暗骂这狗官惯会做戏,前一刻还在疑心试探,下一刻就能装出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虚伪至极。 她点了点头,小声应了。 见她止了哭泣,顾澜亭眸光微闪,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笑吟吟道:“不过,虽说你是无意,但终究是碰到了他,惹得爷心里不太痛快。凝雪,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心一沉,面上不敢显露分毫,抬起犹带泪光的眸子,望着他紧张道:“爷想如何处置?”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眉梢扬起风流邪气。 他凑近她,咬了咬她柔软的耳尖,悠悠吐了一句极其露骨狎昵的话来。 石韫玉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晕开胭脂,一路蔓延到耳根颈后。 她羞愤交加,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下唇,在心里将这混蛋下流胚咒骂了千百遍。 这色中饿鬼,怎地不去死? 顾澜亭见她这又羞又怒,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情态,与方才那惊弓之鸟的模样截然不同,总算多了几分鲜活气儿,心中那点烦闷也随之散去,心气顺了不少。 他低笑一声,不再多言,手臂用力,便将怀中柔软馨香的身子,推入在锦被之间。 顾澜亭拿出一条红绸,覆上了她的双眼。 石韫玉只觉眼前陷入一片朦胧的绯红,只余模糊的光影,其余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花枝润泽。 不知过了多久,顾澜亭亲了亲她疲倦微阖的眼皮,抽身将她抱起,缓步走到妆台旁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前。 “去,去哪里?” 顾澜亭没有回答,自身后拥住她,把她抵在镜面上,下颌轻抵在她颈侧,伸手解开绸带,迫使她抬头望向镜中。 “乖,睁眼看看。” 石韫玉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 “!!!” 这个死变/态! 石韫玉羞愤难当,欲要侧头躲避,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与镜面之间,无处可逃。 顾澜亭时轻时重,凑在她耳畔低声说话,言辞下流。 春宵帐暖。 此后三日,一切如常。 已是暮春,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边缘已见萎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有种繁华将尽的寥落。 倒是院角那几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密密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映着渐暖的日光,香气馥郁袭人。 石韫玉斜斜倚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并未落在书页之上。 自那次逃跑失败,被顾澜亭捉回府中后,他对她的看管便严苛到了极致。莫说是随意踏出府门半步,便是与府中仆役多言语几句都不行。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起居饮食,她便只能靠着看书、临帖、或是兀自发呆,来打发这漫长寂寥的时光。 顾府藏书丰赡,经史子集、杂记志异,林林总总,她几乎已翻阅了大半。但凡那些史书杂记、地理志异之中,有可能寻到一丝线索的,她都未曾放过。 然而关于十一年前,杭州一带是否曾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载,她却始终一无所获,不免令人心焦。 她悠悠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蓝天,神情一片怅惘。 如今她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那日仓促之间对许臬的暗示之上。 只不知他是否看懂了她的暗示? 再过两日,皇帝按例要去京郊行春蒐之礼,顾澜亭身为太子属官近臣,定然是要随驾同行的。 经了上次偶遇许臬之事,他多半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很可能会将她带在身边,一同前往。 届时,无论她是否随行,只要许臬有心,凭借锦衣卫的手段,总能寻到机会与她接触。 自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许臬愿意前来,并且当真看懂了她的求助之意。 若他不来……石韫玉眼神暗了暗,那她便只能继续隐忍蛰伏,等待下一个契机。 那次被抓回来后,她确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只觉尊严尽碎,自由全无,恍若置身无间地狱,不见天日。 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回家的深切渴望,让她从泥沼之中挣扎了出来。 她开始冷静复盘上次逃跑失败的原因。 细细思索之后,她意识到失败的关键,大抵在于她对这个朝代官场运作的规则认知过于浅薄,严重低估了顾澜亭手中掌握的权柄,以及各部衙官僚之间盘根错节、互为援引的密切关系。 下一次若想成功,务须更加小心谨慎,谋定而后动,对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盘查、乃至追捕手段,都要有更充分的预估和应对之策。 若再失败一次,以顾澜亭那般凉薄狠厉的性子,等待她的,恐怕就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万劫不复之境了。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看天色,估算着顾澜亭差不多该下值回府了。 遂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重新做出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预备着应付他。 她把书放一旁,起来活动了几圈,一直过了平日顾澜亭回府的时辰,他人却未出现。 第70节 她正坐在榻边喝茶等候,却见顾澜亭的随从疾步而来,在门外躬身禀道:“姑娘,爷让奴才来禀告一声,衙署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晚些才能回府,请您先行用膳,不必等候了。” 石韫玉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警惕。 她面上浮现出失望,柔声关切道:“爷忙于公务,怕是顾不上用饭吧?可需要我准备些清淡爽口的吃食,让人送过去?” 随从恭敬回道:“姑娘放心,奴才一会儿就去厨房取了食盒,亲自给爷送去。爷特意吩咐了,让您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不必挂心。” 石韫玉点了点头,知道这“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再次强调不许她出门的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轻轻松松独自用了晚膳,她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两圈。 春夜微风,带着海棠香气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石韫玉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一弯新月,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真是难得,他今夜不过来纠缠。 自打来了这京城,入了顾府,顾澜亭几乎是夜夜留宿她房中,与她同食共寝,无一例外。 每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他虚与委蛇,陪着演戏,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厌烦至极。 踱了一会儿步,她停下脚步,随口问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小禾:“爷此刻还在衙署忙碌么?可知具体何时能回?” 小禾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前头找管事问问?” 石韫玉点了点头:“去问问也好,也免得心里总惦记着。” 小禾应声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禾回来,低声叹道:“姑娘,问过管事了,说是邓享大人的随从拦了爷的马车,死活请爷去酒楼小坐,恐怕还得晚些才能回来。爷特意又吩咐了一遍,让您不必等他,自行歇息便是。” 邓享? 石韫玉心中微微一动。 静乐公主新近才招了驸马,邓家与顾澜亭之间,怕是各怀心思。今夜这场邀约,多半是场鸿门宴。 她不由得暗自高兴起来。 太好了!今夜总算不必再面对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狗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失落轻叹一声,低声道:“既然爷有正事要忙,那我便先歇下了。” 说罢,便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 沐浴更衣后,她遣退了丫鬟,只在内室留了一盏灯,随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靠在床头,就着灯光翻看。 夜色渐深,月光黯淡。 她刚觉有些困倦,准备熄灯安寝,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兵刃碰撞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便听得李妈妈在门外焦急喊道:“姑娘,您锁好门千万别出来!府里好像进了盗匪了,侍卫们正在全力搜查!” 石韫玉心中一惊。 盗匪?何方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闯入朝廷大员的府邸行窃?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想唤小禾进来问问具体情况,刚张开口,还未发出声音,却见床尾后头那扇虚掩着的窗子,被人从外打开,随即一道黑色身影轻捷跃入室内。 石韫玉刚要喊人,那人扑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另一只手迅速扯下面巾和兜帽,露出张冷俊的脸。 正是许臬。 石韫玉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许臬确认她冷静下来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他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 她靠坐在床头,只着一件单薄的湖水绿罗衣,肤光胜雪,乌发披散在胸前,露出一点锁骨和一隙若有若无的雪白曲线。 她正看着他,双颊因受了惊吓,染上桃花似的薄粉,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灯焰,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一向冷肃沉稳的许臬,后背一僵,眼底浮现出些许慌乱,耳根漫上红晕。 他立刻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石韫玉惊疑不定,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她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既惊且喜。 许臬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烛台上,言简意赅:“你不是掉了三颗糖葫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不够,又补充道:“我以为是暗指三日后相见,今夜恰有任务在身,便过来寻你。” 石韫玉: “……” 糖葫芦是她随便掉的。 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镇抚使竟然误会了,还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闯了进来。 她紧张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急急问道:“那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动静……” 许臬神色不变,淡声道:“我让手下弟兄故意制造了些混乱,引开了府里大部分侍卫的注意,趁机摸了过来。” 石韫玉瞳孔微震。 不是吧,竟是这般简单粗暴?一点周密谋划,技术含量都无。 这跟她想象中锦衣卫那等神出鬼没、算无遗策的秘密接头方式,实在相差甚远。 此刻也顾不得纠结这些,她定了定神,直奔主题,语速飞快:“许大人,长话短说。上次我没能跑掉,你给的那块腰牌也未能用上,等于你的恩情并未还清,是也不是?” 许臬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是。你要我做什么?” 见他承认,石韫玉稍微松了口气,立刻说道:“第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去皇宫的藏书阁,还有钦天监,查找十一年前,也就是承华十一年腊月前后,全国各地是否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录,尤其是杭州一带,务必要仔细。” “我记得你们锦衣卫有自己的特殊渠道传递消息,你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录,就想办法传信给我,可以吗?” 此时此刻,让许臬立刻带她离开,根本不现实。 一来许臬未必肯应承,二来时机不对,极易被顾澜亭察觉并擒回。 不若趁此机会,先查清归家的线索,再从长计议。 许臬听完,觉得此事并非难办,也不涉及朝堂党争,便点了点头:“可。” 见他答应得爽快,石韫玉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第二件事,我上次没能逃脱,很大程度上是因在路上为了救你,延误了时辰。我回来之后……受了极重的惩罚。” 说着,她眼圈发红,嗓音微微哽咽:“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再助我一次,帮我离开这龙潭虎穴,可以吗?” 闻言,许臬眉头皱了起来,毫不犹豫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可。” 他许家世代锦衣卫,只效忠陛下,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储位倾轧。 顾澜亭是太子近臣,若他私自放走了对方的妾室,无异于公然与太子一党对立,这违背了他的立场和原则。 石韫玉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还想再争辩几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自己因救他耽误时辰而遭受苦难,来道德绑架于他。 “你……” “笃笃笃” 刚说出一个字,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第48章 助力 门外传来了小禾焦急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么?管事差人来传话, 说一半侍卫追贼去了,余下的说怕有同党藏匿,要往各院细细搜查, 转眼就到咱们潇湘院了。奴婢入内服侍姑娘更衣可好?” 石韫玉心一紧, 赶忙扬声道:“知道了。我自披件外衫便是。小禾, 你且去前头替我问问, 爷究竟几时回府?我这心里慌得紧。” 门外的小禾不疑有他, 听得姑娘声带颤意,忙不迭应道:“姑娘莫怕, 奴婢这便去问,侍卫们都在院外守着,断不会教贼人惊扰姑娘。”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匆匆远去。 石韫玉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 再容不得迂回周旋了。 她仰起脸, 泪水在眸中盈盈欲坠, 抬起手掀起左边衣袖,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手腕上赫然是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低泣道:“许大人, 你若不肯帮我, 我就真唯有死路一条了……” 许臬视线一直看着烛台。 石韫玉见他迟迟不肯看自己, 先是疑惑随即恍然明白了其中缘故。 她心说这还是个纯情哥, 差点没忍住笑。 她整理好表情, 赤足下了床榻,走到许臬面前,作势要跪下去。 许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 下意识一把攥住了她裸/露的小臂,阻止她下跪。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假意没站稳, 顺势往他怀里一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影。 柔滑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左掌中手腕肌肤滑腻微凉,右手中腰肢盈盈一握。 许臬低头看去,跌入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浑身微僵,呼吸都凝滞了。 正欲一把推开,就听得她轻轻痛呼一声。 他赶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捏疼你。” 石韫玉站好,摇头道:“无妨,我手腕本就有伤。” 闻言,许臬目光下意识投了过去。 皓腕凝霜雪,偏偏上面有一圈刺目的淡红痕迹。 他又瞥了眼她的手腕,别开视线后,看着她落泪的脸,眉头微蹙:“他动手打你?” 这三字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实在过于唐突了。 第71节 在北镇抚司审问犯人时,比这惨烈百倍的伤势他也司空见惯。可她腕上这伤,意味却截然不同。 许臬父母恩爱,家中和睦,在他眼里,对女子动手的俱非良人。 不过转念一想,那顾少游本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石韫玉被他问得一噎。 嗯……怎么能不算呢? 她面上哭得更加凄楚,用力点了点头,泪珠滚滚而落:“对,他不高兴了就会……” “许大人,我不需要你帮我太多,只求你在关键时候,能稍稍助我一臂之力,给我行个方便就好,我保证绝不会连累到你。” 许臬抿唇,捏着面具的手微微收紧。 她见许臬神色有所松动,声音哀婉欲绝,字字泣血:“许大人,你想想,当初若不是为了救你,耽误了逃命时间,我何至于被他抓住?又何至于受这些折磨?你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我在此间煎熬至死,难道你日后想起,就不会有丝毫良心不安吗?!” 许臬忍不住垂眸看她。 此时这女子仰着一张芙蓉泣露般的脸,哀哀切切地望着他,端的可怜。 和之前见到的狡黠模样格外不同,似是在顾府过得很不好。 听她声声泣诉,尤其是那句“良心不安”,确确实实触动了他。 他为人虽冷峻,却非毫无是非之念。救命之恩是实,因救他而受了苦难也是他亲眼所见。 只要不是直接助她逃脱,仅行个方便,倒也无不可。 许臬沉默了一瞬,最终缓缓点头,冷声道:“好,我可助你,仅此一次。” 石韫玉闻言,破涕为笑,软声道:“许大人,谢谢你,你真好。” 许臬嗯了一声,听着那软语的“你真好”,心里莫名泛起酥酥麻麻的异样感。 他望着她尚带着泪光的眼睛,好似跌进了个潮湿柔软的湖泊。 许臬素来冷淡,更快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看了眼窗外,沉声道:“我该走了。” 石韫玉连忙点头,柔声道:“许大人千万小心,我等您的消息。” 许臬听着她关怀的话语,又看了她一眼,才身形一动,敏捷翻过后窗,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石韫玉赶忙检视屋内可有异常,仔细查看了窗框与窗下泥土,确认并无脚印之类的痕迹。 确定无虞后,她长长舒了口气,细细思量起今夜的情状。 许臬好歹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可能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 他今夜如此行事,看似鲁莽,但细细琢磨,未必没有深意。 北镇抚司直属于天子,他这般几乎不加掩饰地闯入顾府,当真只是为了她这点私事? 断无可能。 她仍记得初次相见时,许臬为取账册,险些将她掐死。 这人是皇帝的鹰犬,为达成使命自是出手狠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心思诡谲的恶徒。 相反这样的人反倒有单纯之处,属于外冷内热的性子。 今夜许臬前来,多半是奉了皇命,前来顾府查探什么。 想到这一层,她心下稍安。 她盘算好待会儿应对顾澜亭的说辞,起身将衣裙理好,披上外衫,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负责搜查的侍卫到了潇湘院。 领头的小队长见到她,恭敬地行礼,解释了缘由。 石韫玉配合的让他们简单查看了一圈院子内外,神情余悸未消。 侍卫们见无异状,很快便拱手告退。 另一边,顾澜亭应付完邓享,得了府中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匆匆赶回。 刚进府门,负责追捕的侍卫首领便一脸愧色地迎上来,拱手请罪:“爷,属下无能,没能抓住那些人,让他们走脱了。” 顾澜亭面色平静,一面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一面问道:“可看出是什么来路?”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道:“回爷,那些人皆穿着夜行衣,戴兜帽和面具,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事风格……” 他顿了顿,有点不敢确定:“属下瞧着,倒有七八分像是……锦衣卫的路数。” “锦衣卫?”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侍卫首领,神色莫测:“有几分把握?” 侍卫首领头垂得更低,谨慎道:“七八成把握。他们虽刻意掩饰,但格斗和撤退的习惯,与锦衣卫极为相似。” 顾澜亭心下了然。 今夜邓享突然邀他赴宴,席间言语多有试探牵扯,他本就觉得蹊跷。紧接着府里就遭了贼,还是不加伪装锦衣卫。 这绝非寻常盗窃或刺探。 这是皇帝的敲打和警告。 静乐公主与邓享那桩丑事,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真的相信两人是醉酒误入暖阁那么简单? 恐怕早就怀疑到了他这个东道主头上。 之前隐忍不发,大抵是觉得他尚对太子有用,对朝堂有用,还不好轻易问罪。 如今二皇子党和卫国公府为了消减皇帝的忌惮,缩起尾巴做人,格外低调。 反倒是太子,近日因几件差事办得漂亮,又得了些朝臣拥护,一时风头过盛,怕是引起了陛下的猜忌。 身为帝王,哪怕再爱儿子,也不会放任其太早掌握过多权势,以防不测。 皇帝为了制衡,先是召太子入宫训诫,转头就派了锦衣卫来他这里“敲山震虎”。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利剑,专司监察百官,收集罪证,直达天听。 皇帝此举,意在告诉他,锦衣卫无处不在,没有其不知道的事。一来警告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太子之势妄为。二来皇帝估摸是怕太子日后拿捏不住他这心腹近臣,故而进行敲打,让他一心一意辅佐太子,莫要太过狂妄。 顾澜亭心中冷笑,帝王心术,无非如此。 他理清了思路,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既然没抓住,那就不必再追了。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严禁外传。”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你的人暗中将府里各处再仔细搜查一遍,尤其是书房重地,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物件,或有无多出来的东西。” 为保谨慎,他得确定锦衣卫此行,真的只是警告,而非栽赃。 侍卫首领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顾澜亭这才转向一直跟在身旁的管事,问道:“凝雪那边如何了,可有受惊?” 管事忙躬身回道:“回爷的话,方才侍卫已经去潇湘院排查过了,并无异样。姑娘还特意派了丫鬟小禾到前头来问,说想知道爷何时回去,她有些害怕。” 闻言,顾澜亭心情好了些许。 “知道了。” 他大步朝着潇湘院走去。 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只有主屋还亮着灯火。 他推门进去,转到内室,就看到石韫玉抱膝蜷缩在床榻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神情惶惶不安。 顾澜亭走到床边,垂眸端详她,温声道:“吓到了?” 石韫玉点头,小声道:“有点,外面声音好乱……”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环顾了一下室内。 目光扫过紧闭的后窗,整齐的梳妆台,以及角落里的灯。 他转过脸,关切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没闯进这里来吧?” 石韫玉摇头:“没有人闯进来,我一听到动静就赶紧锁死了门窗,一直缩在床上,动都不敢动……” 她说着,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恐惧,眼圈又微微泛红。 顾澜亭哦了一声,未再多问。 石韫玉正犹豫要不要起身替他宽衣,就见他突然面露困惑:“你可有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 石韫玉呼吸一滞,随后神情疑惑地耸动鼻尖闻了闻,末了摇摇头:“爷闻到什么了?我只闻到熏香的气味。” 顾澜亭凝视着她的脸,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的错觉。” 说罢,他径直去隔间沐浴。 石韫玉细细有嗅了嗅,确定没什么气味,才放松下来。 这狗东西,又诈她。 片刻后,顾澜亭沐浴罢回来,站在床边看了会她恬静的睡颜,无声轻笑,才熄灭灯盏,拂下幔帐。 他伸手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手臂横在她腰腹上。 石韫玉后背贴在他怀中,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檀香。 她不想和他交流,紧闭着眼,一副熟睡的模样。 一片沉寂中,顾澜亭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后颈,埋在柔软的发丝中,轻轻嗅了嗅,又拨开她的发丝去亲。 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柔软微润的唇一路亲至耳畔。 不等她作出反应,身后那人贴着她耳廓,轻笑着悠悠开口:“凝雪,你身上……何以会有雪松香。” 石韫玉心跳骤然失序。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停在了跳动的地方。 “屋里来过生人,你又欺瞒于我,是也不是?” 第49章 “谁教你的?” 第72节 石韫玉先是一慌, 随即脑中飞快回溯。 先前与许臬接触,她记得这人身上基本是没什么气味的,只在故意跌他怀里时, 方嗅得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 若有还无, 倒像是打花丛树影里走过, 偶然沾染上的。 断非熏香所致。 顾澜亭这厮又在诈她! 心思百转千回, 也不过两息。 她心下稍安,故作惊慌状拥被坐起, 惶急道:“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敢欺瞒爷?” 说着拈起一缕发丝凑近鼻尖,细细嗅了片刻,颦眉道:“我实在闻不见什么雪松香, 莫不是澡豆换了方子, 带了些许松木清香?” 顾澜亭侧卧在暗影里, 单肘支颐,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语调玩味:“哦?不曾骗我?” 说着手已伸过去, 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薄衫下跳动的心口, “那这儿……为何跳地如此迅疾?” 石韫玉悄悄咽了口唾沫, 飞快思索应对之法。 死脑子快想死脑子快想。 她额头冒汗, 就听他幽幽道:“怎地不言语了?” 电光火石间,石韫玉灵光一闪。 她垂着头,小声道:“是, 是不好启齿。” 顾澜亭并不接话。 纵使帐内昏暗,她亦能觉出他那两道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佯装羞赧, 细声道:“方才爷贴着我后颈,那般亲昵,我自然……” 话至尾处已细不可闻。 “原来如此。”他漫应一声。 “爷若不信……” 她似是忽然鼓足了勇气,纤手抵住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用力一推。 趁着他猝不及防仰倒的刹那,一个翻身,轻盈跨坐而上。 顾澜亭微微一怔,随即好整以暇,倒要看她如何施为。 石韫玉捉住他的手腕,随之俯身而下。 发丝流水般滑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她先是以朱唇轻触其唇,宛若蜻蜓点水,随即吻便落到了下巴上。 顾澜亭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目光透过昏昧,自那乌黑的发顶,移至她轻轻颤动的睫羽,眸色渐深,幽暗难测。 石韫玉感受着指下平稳的脉搏,心说这都不行? 她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用唇蹭了蹭他喉结旁边的肌肤。 她感觉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等他动作,便吻上了他的喉结,亲啄舔舐了一下。 身下的身体骤然紧绷,呼吸也浓重起来。 她心说可算有效了,坐着身子,一手贴着他怦然震动的胸膛,另一手执起他腕脉,将温软唇瓣印在那突突跳动处。 她抬起脸,眉眼弯弯,嫣然笑道:“爷,你看,你的心跳也好快。” 昏暗中,美人杏眼波光流转,似两颗摄人心魂的黑琉璃。 顾澜亭呼吸急促,下腹一紧。 他静默了良久,久到石韫玉几乎以为他已看穿所有把戏。 她正欲继续,忽然被反手攥住了手腕,紧接着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已被他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顾澜亭单手把她双腕压在头顶,俯身靠近,嗓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问话:“这些撩拨人的手段是谁教与你的,嗯?” “手段?” 石韫玉在他的禁锢中微微挣扎,仰起一张素白的脸,疑惑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想仿着爷方才的样子,证明不曾撒谎……” 顾澜亭凝视着她清澈漂亮的眼睛片刻,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就着她软糯的唇瓣吻了上去。 “这样的证明,还不够。” 帐内温度渐升,呼吸交错。 窗外吹来一阵风,花香流转,钻入被卷开一隙的幔帐。 顾澜亭难耐喘息着,双目半眯,玉面桃花熏。 他感觉到她在她怀里战栗,动作稍缓,抬手摸了摸她微潮的鬓发,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 听到急促的跳动,带着惩罚般的意味,在起伏处落下细密的吻。 直至她泣音点点,香汗微微,方捉住她雪白纤细的手腕,轻轻啮咬,紧盯着她潮/红的面容,哑声笑道:“现下这般,我信了。” 石韫玉闭着眼,满身满心疲惫无力。 这狗东西。 第二日,府中一切如常。 侍卫向顾澜亭禀报,暗中仔细搜查后,府内并未发现任何物品丢失,也未找到多出来的可疑之物。 这个结果印证了顾澜亭的判断,他面上不显,只吩咐加强戒备。 第三日,春蒐之期。 本该在二月进行的春蒐,因上月皇帝被静乐公主之事气病了一场,故而推迟到了这暮春时节。 天气已然回暖,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顾澜亭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提出让她扮作婢女跟在身边。 按礼制,他未曾娶妻,带个妾室出席这等皇家狩猎场合确实不大妥当,易惹非议。 但将她扮作婢女带在身边,既全了规矩,又能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 石韫玉早有预料,便老老实实应了。 当日清晨,顾澜亭按制换了身利落的玄色胡服,窄袖收腰,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与平日的斯文温雅比,多了几分冷峻凌厉。 石韫玉则按吩咐,换上了一套淡粉色的丫鬟服饰。 到了府门口,许久未见的顾慈音也出现了。 自静乐公主出嫁后,她便从宫中回了府,只是大多时间都闷在自己院中,与石韫玉没什么交流。 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举止柔和端方。 见到顾澜亭和石韫玉,她微微颔首见礼,目光在石韫玉的丫鬟打扮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安静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石韫玉则跟着顾澜亭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宽敞,陈设精致。 顾澜亭上车后便闭目养神,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石韫玉靠在车壁一角,随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加之昨夜未曾安眠,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抵达南苑。 此处是皇家苑囿,地域广阔,草木葱茏,远处林莽苍苍,近处已搭起无数营帐,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石韫玉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顾澜亭身后,谨慎打量着四周。 只见远处高台之上,皇帝身着戎装,虽面带病容,却依旧威仪不凡。 太子立于其身侧,面容儒雅,气质温润。二皇子则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生着一双阴鸷的丹凤眼,周身气息沉郁。静乐公主与驸马邓享也在一旁,静乐脸色依旧不好,邓享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眼神乱瞟。 许臬一身飞鱼服,按刀侍立在皇帝仪仗不远处,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向她这个方向。 一番繁复的仪式后,皇帝简短训话,无非是勉励臣子,彰显武功,随后便宣布狩猎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顾澜亭临上马前,温声交代:“我去去就回,你老实待在帐子里,莫要乱跑。林中狩猎,刀箭无眼,若是撞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韫玉连忙应下:“是,爷放心,我绝不乱走。” 看着顾澜亭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汇入那些王公贵族的狩猎队伍,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石韫玉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分配给顾澜亭的营帐内。 帐内布置简单,一桌几椅,一张软榻。 她坐在榻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喝茶思索后续的计划。 时光悄然流逝,帐内渐觉气闷。 盏中茶水已凉,她欲换壶热的,便唤小禾进来。 “去换壶热茶来罢,春日里饮冷的,恐伤了肠胃。” 小禾挠了挠头,小声道:“姑娘,石头和元福两个,不知溜达到何处去了。奴婢不放心让您独个儿留在帐里。” 石韫玉心下无奈,知晓这定是顾澜亭的吩咐,便道:“那我同你一道去,这般总可行了?” 小禾一想,厨房离得也不太远,两个人一起走总不会出什么事。 她心里头埋怨这两个随从躲懒,朝姑娘点头道:“好,姑娘可要跟紧奴婢,莫要乱走。” 石韫玉应下,两人便一同出了帐子。 岂料行未数步,忽见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瞧见她与小禾,眼前蓦地一亮,急匆匆奔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攥住石韫玉手腕,急声道:“快!二皇子殿下狩猎时不慎受了伤,那边人手短缺,你两个随我前去侍奉!” 石韫玉吃了一惊,用力欲挣脱其手:“这位姐姐认错人了,我等并非宫人,乃是顾大人府上的婢女。” 那宫女却抓得更紧,语速极快:“顾大人尚未归来,眼下用不上你二人。二殿下那边火烧眉毛,你们且去搭把手,帮个忙!” 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分明是抓壮丁去顶缸!她听顾澜亭提过,二皇子脾性暴躁。如今受伤之下定然更危险,这宫女自己不敢前去,便欲拉她这面生的充作出气筒。 她奋力甩脱宫女之手,拉着小禾连连后退:“使不得,我家大人吩咐了,命我在帐中等候,不得离开。” 小禾也回过神,白着脸急声道:“是啊这位姐姐,你去找旁人吧,我家爷不让我们乱跑。” 那宫女还要上前拉扯,一个温和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们是我的婢女,我还要用,你去寻旁人吧。” 石韫玉回头,只见顾慈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和看着那宫女。 第73节 宫女一看是顾家大小姐,悻悻地住了手,不敢再多言,福了福身,赶紧另寻目标去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向顾慈音道谢:“多谢解围。” 小禾也躬身道:“谢大小姐解围!” 顾慈音温和一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二皇子性子急,受伤后火气更大,那宫女是怕过去伺候会受迁怒,才想着拉人垫背。这宫里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她语气平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三人一同回到了顾澜亭的营帐。 坐下后,一时相顾无言,帐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顾慈音忽然开口:“小禾,去重新沏壶热茶来。” 小禾想着大小姐在,怎么都不会出问题,于是点头道:“是,小姐、姑娘稍等。” 说罢便掀帐出去了。 顾慈音打量着眼前容貌娇媚的女子,柔声道:“我听说,你上次从大哥身边逃走,惹得他大发雷霆。” 她目光温柔,语调缓和,不似好奇,也并无指责之意,“你是不喜欢大哥吗?为何要逃跑?”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她斟酌着言辞,垂下眼,轻声道:“以前我很畏惧他……所以,我跑了。” 顾慈音没有追问她为何害怕,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石韫玉心跳微快,抬眼看向顾慈音。 四目相对,她看到顾慈音眼中的试探。 她再次缓缓垂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低声道:“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大人,而我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如今既然已经是他的妾室,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也不敢再跑了。” 这话半真半假,恐惧是真的,不敢明着跑也是真的,但放弃逃跑的念头?绝无可能。 顾慈音看着她低垂的脖颈,轻轻叹息。 窗外透出一束阳光,打在她温婉又清冷的眉眼上,如镀金粉,衬得她好似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 她道:“我可以帮你。” 石韫玉愕然抬眼,看到对方真诚明净的眼睛。 她面色发白,“您说笑了,我已是爷的妾。” 顾慈音轻轻摇头,“你不用怕,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她顿了顿,面上浮现淡淡愁绪:“太子有意纳我做侧妃,我不愿。” 石韫玉谨慎道:“为何不愿?待太子登基,您便是娘娘。” 顾慈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早对情爱断了念想。” “我不愿做谁的妻谁的妾,我只想专心完成自己的理想。”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眼角冒出泪花。 石韫玉心下讶异,未料这一向以温婉端方著称,被誉为贵女典范的顾慈音,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虽不知此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然此时此刻,她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同类相惜之感。 她道:“可你大哥……” 顾慈音平息了一会情绪,抬手抹去眼角泪花,回道:“大哥问过我的意思,言道若不愿便可不去。奈何后来爹娘来信,言辞间逼迫甚紧,定要我嫁过去。” “他们说,为了 顾府,此事绝无转圜余地,便是绑也要将我绑上花轿。” “对此,大哥虽暂且设法延后了赐婚,却也只让我自己想法子解决,若到期仍无法解决,便只得认命出嫁。” 石韫玉没想到顾澜亭对自己的妹妹竟还算开明。 转念一想,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这也正常。 只是顾慈音不是他,手中无权,在家中说话没有分量,如何对抗的了家族? 她道:“我不会离开你大哥,但你可以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顾慈音转头看了眼窗子,倾身凑近石韫玉,低声道:“四月十五这日,你帮我把大哥引到玉慧庵去。” 石韫玉疑惑道:“为何?” 顾慈音轻咳一声,双颊泛红,凑近石韫玉耳畔耳语了几句。 听完,石韫玉一脸震惊。 言毕,顾慈音又补上一句:“大哥疑心最重,我若径直告知,不这般迂回一番,他断不会轻信。故而须得让他‘主动’发觉才好。” 石韫玉:“……” 果真是兄妹啊,一个赛一个狠。 她为难道:“这……若你大哥知晓是我引他前去,定会责罚于我。” 顾慈音坐回原处,面上红晕渐褪,笑道:“世间万事,岂有无风险之理?只要你此番助我,待你欲走之时,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见其仍有犹豫,她又道,“我可写下一封威胁你的书信,届时若生变故,你尽可出示于大哥,便说是我胁迫于你。” 话都到这份上了,石韫玉难免有些心动。 她道:“待我收到信,会尝试引你大哥去。” “只是成与不成,不好说。” 顾慈音松了口气,笑道:“若是旁人相约,他定然不去。但若是你,他必定肯的。” 从小到大,她这大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原先她也这般以为。 直至九岁那年,她亲眼见他命属下,将一背叛自己的好友的手指,一根根剁下,随后温言浅笑“既然手不干净,身为好友,自当帮你清理清理”。 那人的妹妹与大哥一同长大,她一直以为那姐姐与大哥是青梅竹马。可那日那姐姐哭得那般凄惨,跪地扯着他衣摆哀求,也未换得大哥一丝慈悲眼风。 不久这家人便被贬谪出京,再无音讯。 她吓得做了半月噩梦,方认清大哥骨子里的薄情狠厉。 唯有凝雪。 唯有她做了这般触碰大哥底线之事,仍好端端活着,依旧受宠。 这也是她思前想后,终来找凝雪之故。 二人又叙谈片刻,那被顾慈音派人绊住的小禾方始回转。 小禾连声解释,为二人斟上热茶,便退至一旁伺候。 石韫玉与顾慈音再说些闲话,饮了半盏茶,对方便起身告辞。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帐外传来狩猎结束的隆隆鼓声,旋即马蹄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她正自琢磨顾慈音所言,帐帘便被掀开。 顾澜亭带着一身林间的草木清气迈步进来,尚未坐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递到她面前,笑吟吟道:“狩猎时顺手捉的兔儿,瞧瞧可喜欢?” 第50章 天象 因着方才狩猎归来, 他面上犹带红晕,双目炯炯若晓星,高束的墨发垂落背后, 浑身上下透着意气风发的潇洒气。 石韫玉下意识伸手接过, 待那毛茸茸的一团落进怀里, 才恍然回神。 她低头瞧了瞧怀中温驯的兔儿, 轻抚过它背脊, 心中暗叹,顾澜亭真是可惜了他这副好皮囊。 但凡他做点人事, 她都能好好欣赏他的脸。 她顺着兔毛抚了两把,才仰起脸望他,莞尔一笑:“谢爷赏,我很喜欢。” 顾澜亭见她眼眸亮晶晶的, 倒像怀里那兔儿一般惹人怜爱, 心下一动, 便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手刚抬至半空,却想起自己还未净手, 遂转身至盆边洗净, 方回身坐到她身旁的椅上, 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便好。” 石韫玉点点头。 这兔儿确实乖巧, 也不怕生, 着实讨人喜欢。 兔毛柔软,她专心低头逗弄,一时也未与顾澜亭搭话。 不多时, 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将她怀里的兔儿轻轻抱走。 她不解抬眼,就见顾澜亭单手托着兔儿, 含笑道:“待查过它身上无病无灾,你再逗它玩儿也不迟。” 石韫玉眨了眨眼,乖顺应道:“好,还求爷催他们快些查验,我着实喜爱这兔儿。” 顾澜亭挑眉,慢悠悠哦了一声,突然话头一转:“那我呢?” 石韫玉:“……” 大哥您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她面上却漾开浅笑,软声道:“爷怎能跟个兔子比?” 他这般恶劣的人,可没兔子可爱。 顾澜亭笑瞥她一眼,倒也未再追问,起身道:“二皇子受了伤,只怕还有得闹腾,你且安心待在帐中,饮食自有仆役送来。” 石韫玉点头应下,起身送他出帐子。 顾澜亭揣着兔儿,步履从容朝篝火台方向行去。 随从元福紧跟在他身侧,低声将凝雪之前遭遇宫女拉扯,顾慈音出面解围,以及二人随后在帐内待了一阵的事,简明扼要禀报。 “爷,大小姐与凝雪姑娘接触渐多,可需奴才暗中……” 元福小心翼翼询问,意思不言而喻。 顾澜亭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远处喧闹的人群,随口道:“阿音行事向来有分寸,性子也温婉。凝雪与她多相处,学些规矩仪态也是好事。不必过多干预,只需留意着,若有异常再报与我知晓便是。” 在他眼中,妹妹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言行无可指摘,让凝雪与之接触,利大于弊。 元福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 第74节 片刻后,到了篝火台附近临时搭建的营帐区。 二皇子正被人搀扶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 皇帝坐在上首,眉头微蹙,正询问着受伤的经过。 太子立于皇帝身侧,面露关切,二皇子一派的几位官员则围在稍远处,神色各异。 顾澜亭将兔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嘱咐找兽医仔细检查,自己则不动声色站到了同僚身旁,静观其变。 少顷,侍卫统领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二殿下所乘马匹,见那马鞍肚带被人动了手脚,若非纵马疾驰本不易察觉。二殿下追猎公鹿之际,肚带骤然断裂,以致坠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朕彻查!朕倒要瞧瞧,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春蒐上行此龌龊之事!” 天子一怒,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负责照料二皇子马匹的内侍被揪了出来。 这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在严厉的盘问和恐吓下,他哆哆嗦嗦指认,说是曾见东宫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前几日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太子。 太子脸上露出惊愕,随即转为愧疚与自责。 他立刻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痛:“父皇,儿臣御下不严,竟出了此等包藏祸心之徒,害得二弟受伤。儿臣难辞其咎,请父皇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下,丝毫不替自己辩解。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诚恳愧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二皇子,心中那点因近日太子风头过盛而起的疑云,反而散去了些许。 若真是太子指使,手段岂会如此拙劣,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意图离间天家兄弟。 皇帝挥了挥手,淡声道:“这狗奴才构陷东宫,拖下去杖毙。” 说着,略一停顿,垂目扫视下首众臣,“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众人连连称是。 那内侍连哭喊求饶都未能发出,便被侍卫迅速拖走。 二皇子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言。 太子转向二皇子,言辞恳切:“二弟受苦了,孤库中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便差人送去,你好生将养。” 二皇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嗓音干涩:“多谢大哥关怀。” 风波平息。 不远处的静乐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哥,唇瓣微动,无声骂了句蠢货。 她一转头,又瞥见身旁的邓享,正眼神飘忽盯着不远处一个容貌清秀的宫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不免暗恨,若她为男儿身,胸有丘壑,何须看太子与二哥这般蠢钝之人争来斗去。 还被迫嫁给这么个草包纨绔! 皇帝又问了几句话,侍从便清点各人猎获,随后皇帝依例赏赐了猎获颇丰者。 之后侍从将处理好的猎物架上篝火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气氛渐转热烈。 顾澜亭亲手烤了几块鹿肉,细细切好,放入食盒,命元福去厨帐取些菜肴汤羹,一并送往帐中给凝雪。 他则与几位同僚围坐一处,手执青玉杯,谈笑风生。 直至夜深,月明星稀,篝火渐熄,顾澜亭才回到营帐。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石韫玉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他放轻动作,自行去沐浴更衣后,才掀被上榻,将那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石韫玉迷迷糊糊醒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意与清冽皂角香,含糊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 石韫玉意识昏沉,正要再次沉入梦乡,就听到头顶传来他慵懒低哑的问话:“今日让人送来的鹿肉,滋味如何?”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应道:“唔…挺好的……” 自然是比不得现代五花八门的烧烤炸串。 顾澜亭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笑一声,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言罢,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入梦。 春蒐过后,顾澜亭愈发忙碌,常是晨光微露便出门上朝,整日待在衙署,埋头案牍,直至深夜方归。 虽夜夜回潇湘院歇息,两人却连照面都难得打上几回,更莫提叙话。 石韫玉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逗那只小白兔玩。 过了两日,顾慈音依约寻了个机会,将胁迫协助的信,偷偷交给了她。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趁无人时,用烛火融了些蜡油,小心翼翼将那薄薄的信笺黏在了自己妆台抽屉最内侧,有木棱遮挡的隐蔽角落,以防被人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初七,许臬却迟迟不来信。 她不免心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四月十三这日,天色尚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石韫玉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一声鸟喙轻啄窗棂的“叩叩”声。 她迷蒙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床榻另一侧已然空荡冰凉,顾澜亭应是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小禾进来伺候洗漱,无意间扫过后窗,眸光登时一顿。 原本半开的窗扇,此刻彻底大开。 晨风微凉,卷入草木清香。 她瞬间清醒过来,朝外间探头。 丫鬟尚未到来,内室只有她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查看。 窗台、窗框、窗外的泥土…… 最终目光定格在窗台上的白瓷花瓶上。 她迅速回头确认丫鬟未至,随即伸手取出瓶中花束,将花瓶斜过,凑近细看,果然瞧见里头有个模糊的小小物事。 用手指中摸索了几下,便用两指顺利夹出来。 是一卷折得极小的信笺,不知何种材质,竟未被水渍濡湿。 石韫玉心中暗叹,许臬不亏是锦衣卫镇抚使,悄无声息就把信送来了。 她强抑激动,指尖微颤,缓缓展开那卷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经查,钦天监密档确有记载,十一年前,腊月十三夜,杭州府于三更时分,曾天现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两种异象同现之奇景。因其发生在深夜,且转瞬即逝,目睹者极少。 当时杭州府阴阳学值夜的正术观测到后记录上报,旋即被钦天监以“恐引民间讹言,惊扰圣驾”为由,下令封口所有知情者,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至于两种特殊天象同时发生之情状,目下尚未发现第二处记录,尚需继续查探。] 石韫玉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 十一年前,腊月十三。 正是她莫名穿越而来的那日。 巨大的喜悦冲击心扉,令她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待心绪稍平,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 第75节 她垂下眼睫,声音渐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胆怯畏惧的模样,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早从仆役口中知她近来常看佛经,起初也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但观察多日,未见其它异常,此刻又见她如此反应,那点疑虑便也散了。 毕竟时下上到皇室宗亲、高官士人,下到平民百姓,信佛道者数不胜数。 尤其士大夫,最喜禅悦。这些人学禅,大多分三类。第一种人学禅,是想让人说他志韵高远,便于做官;第二种人学禅,那是真埋头苦学;第三种学禅,口里说我学禅,也真只是说说罢了。 顾澜亭野心勃勃,擅沽名钓誉,自然是第一种。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罢了,你喜欢看便看罢,我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去了隔间。 待他沐浴归来,她已放下经卷,缩进锦衾之中。 顾澜亭熄了灯,上榻将她搂进怀里。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总待在府里,觉得憋闷无趣了?” 石韫玉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有些。” 顾澜亭道:“那你为何不去多寻音娘说说话?她性子温和,见识也广,你们应能聊到一处去。” 石韫玉将脸埋在他胸前,片刻后才闷闷回道:“我从前是婢子,虽说大小姐性子温婉随和,可我……总觉着与大小姐那般真正的贵女相处,浑身不自在,相形见绌。” 顾澜亭觉她声线有异,伸手抚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 他一怔,随即柔声:“怎的哭了?” 见怀里的人不吭气,他给她擦拭眼泪,叹道:“不愿去便不去,没人逼你。” “还有,你不必总觉得低人一等,你很好。” 凝雪不过出身差些,论起聪慧心性,却胜却许多人。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澜亭感受到怀中人的闷闷不乐,心中升起无奈的怜惜。 他翻身坐起,重新点亮了灯盏,去盆架边拧了块温帕子,回到床边。 灯光下,她眼睛微红,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顾澜亭心生怜意,轻柔替她擦脸,低声道:“好了,莫哭了,多大点事。” 石韫玉任由他擦拭,温顺点了点头。 顾澜亭帮她擦干净脸,将帕子丢到一旁,再次熄灯躺下。 “我十五那日休沐,带你出府去转转,散散心,可好?” 石韫玉心中一喜,乖巧应道:“但凭爷吩咐。”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畏惧我,只要你不生外心,不忤逆于我,我自会好好待你,不会再那般对你。” 石韫玉偷偷撇嘴,嘴上乖乖应下:“是,我记住了。” 顾澜亭满意于她的顺从,问道:“可有想去之处?” 石韫玉故作沉吟,小声提了几处京中常去的所在,如绸缎庄、银楼、茶楼听曲之类,又说了些园林湖泊,但每说一处,又寻由头否定,显得十分踌躇。 顾澜亭哑然失笑,捏了捏她脸颊,亲昵道:“挑个去处也这般为难?这也不成那也不妥,莫非想去天宫?” 石韫玉似乎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不过想拣个最可心的地方。” 顾澜亭低笑道:“好,那你细细想,我不笑你便是。” 石韫玉静默思忖片刻,颇觉苦恼,终道:“要不……咱们去寺庙罢?” 顾澜亭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发丝,透过黑暗静静盯着她的脸,散漫道:“哦?为何?” 石韫玉回道:“我昨日看经书,上面提到鹿女的故事,说是有处壁画绘得极好,我依稀记得好像莲溪寺里就有那幅壁画。” “爷,我想去莲溪寺看壁画,可好?” 她前阵与府中丫鬟闲谈,将京城几处寺庙有意无意聊了个遍,隐晦婉转探得莲溪寺近日修缮,山门须到四月底方开。 若顾澜亭允许去看壁画,便只能择另一处有鹿女壁画的寺庙——玉慧庵。 第51章 祈愿 她语带期盼, 仿佛真的是被那佛经故事引动了心神,一心要去亲睹壁画印证一番。 顾澜亭未应声,也未回绝, 指尖松了她青丝,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腰间, 轻轻摩挲着, 似在思量。 石韫玉一颗心悬了起来, 小声试探道:“爷若不爱那地方,咱们不去也罢。不拘去哪儿, 我都随着爷。” 顾澜亭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难辨:“瞧你这委屈样儿。罢了,不过是个庙宇,我让甘管事安排妥当便是。” 石韫玉无声松了口气,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凑过去仰头亲了他一下, 软语娇声道:“爷待我真好。” 顾澜亭很是受用,把她按怀里吻了许久, 原本只想浅尝辄止, 奈何这些时日公务繁忙, 莫说亲近, 连话都不曾好生说过几句。 正是不知餍足的年纪, 这一吻恰似天雷勾动地火,哪里还按捺得住。 星沉晓窗时,犹恨晨光扰。 四月十四日清晨, 天色熹微,顾府内一片宁静。 顾慈音来到顾澜亭的书房外求见。 “大哥,我明日想去城外的清心庵, 寻玄真居士谈禅论道,约需七日。” 顾澜亭正取了物件预备去上早朝,闻言看了她一眼。 顾慈音素有雅名,每年夏秋两季,四月与九月,都会固定前往这位颇有声望的居士处静修谈禅,每次皆是七日,已成惯例。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妹妹一如既往的雅好,便点了点头,淡声吩咐:“知道了,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谢大哥。” 顾慈音微微福身,垂下眼睫,悄然退下。 当日晌午,顾澜亭回府,甘管事来报:“爷,今晨奴才派人去安排,回来的人说莲溪寺尚在修缮,须得月底方开山门。” 顾澜亭脚步微顿,思忖片刻道:“还有哪处寺庙有鹿女壁画?” 甘管事办事仔细,早打听清楚了,闻言忙回:“近些的,只剩玉慧庵了。” 顾澜亭颔首:“便去那里。” 甘管事应下,忙去安排。 四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澜亭带着石韫玉出府,前往西郊的玉慧庵。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渐渐驶入郊外。 道路两旁绿柳如烟,田畴阡陌纵横,远山如黛,四处生机勃勃。 玉慧庵坐落在一处清幽山麓下,香客不比名刹繁多,人烟稀少。 下了马车,踏阶而上,但见古木参天,鸟鸣山幽。山门巍峨上悬“玉慧禅林”匾额。 顾澜亭有意和她独处,挥手让护卫仆从自行活动,等到了时辰再于寺门外侯着。 进入庵内,香火袅袅。 大雄宝殿矗立在中央,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内梵音缭绕,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俯瞰着芸芸众生。 前来祈福的香客稀少,环境幽静,偶有低低的祈愿声。 石韫玉在知客僧的指引下,于佛前虔诚地奉上香烛。 她仰起头,望着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而后垂头闭目,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 若世上真有神佛,希望能保佑她能找到回家之路,重返故土。 顾澜亭对这些神佛之事向来兴趣缺缺,但基本礼仪却做得无可挑剔。 他随她一同上香,目光偶尔掠过她虔诚的侧脸,若有所思。 上香祈福后,两人便去往藏经阁附近观看那幅著名的鹿女壁画。 壁画色彩斑斓,虽历经岁月,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画中讲述了鹿女因前世因果,生于鹿腹,后被炎王收养并立为夫人,因诞下莲花遭质疑而被弃,莲花顺河流而下度化为十子。十子成年后率军攻打炎王,鹿女当众袒乳认子,平息两国干戈。这故事所表达的,是因果轮回,慈悲度世的佛理。 石韫玉看得专注,顾澜亭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壁画,轻嗤道:“这故事未免过于理想,国与国之争,利益纠葛,岂是这般轻易化解?若真如此简单,世间何来兵戈?” 言辞之间,透出几分不以为然与桀骜。 石韫玉哪里想得这般深远。 世间万物,有人信有人不信,只要不是害人之物,尊重便是。 她随意点头:“爷说得是。” 顾澜亭道:“你信这因果轮回之说吗?” 石韫玉闻言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是真的。” 希望善恶有报,期盼命运并非全然无序,也祈愿她这莫名穿越,能得一个回归之因果。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希望?也好。” 看完壁画,时辰已近正午。 两人在庵中用了顿清淡精致的素斋。 饭毕,石韫玉提议:“爷,我记得这庵堂后有棵古树,听闻在那儿许愿,尤是祈求姻缘,甚是灵验。咱们可要去瞧瞧?” 顾澜亭闻言,挑眉看她,语气戏谑:“你我还需去许什么姻缘?” 在他看来,她已是他的人,此生此世,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何须向外力祈求。 石韫玉脸上泛起薄红,柔声道:“是祈求爷与我之情意,能……” 她语未尽,顾澜亭却已明了。 第76节 他不由一怔,随即唇角微勾,笑道:“好,那便去瞧瞧。” 两人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各式各样的木牌,皆是善男信女们对姻缘的祈愿,密密麻麻。 树旁不远处设有一个小案,一位年长的僧人正安静坐在那里,为香客提供书写祈愿的木牌或红绸,以及笔墨。 石韫玉走过去,柔声向僧人要了一块小巧的木牌。 顾澜亭立在原处未动,显是对此行径无甚兴致,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石韫玉懒得管,横竖她也只为拖延时辰。 她拿起笔,蘸了墨,却对着空白的木牌沉吟了许久,末了随便默写了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想看个究竟。 石韫玉心说这人好没边界,偷看别人的字。 虽说也没什么,但还是要装一下的。 她慌忙用手掌遮住了木牌上的字迹,抬眼看他,嗔道:“爷,看了就不灵验了!” 顾澜亭被她这幼稚又认真的举动逗得失笑,摇了摇头,倒也依言移开了目光,不再窥看。 石韫玉见他转身,便持写好的木牌走至树下。 她踮起脚尖,寻了枝桠系牢木牌,而后转身轻唤了他一声,嗓音清软含笑:“爷,我系好啦。” 顾澜亭转过身来。 恰一阵微风拂过,古树浓绿叶片沙沙作响,满树红绸随风舒卷,系着的木牌相互叩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而她立在绿树红绸前,眉眼弯弯望着他,双颊淡粉,杏眸澄澈如秋水,顾盼间熠熠生辉。 风动,红绸动,她的青丝也被风撩起几缕,仿佛抚到了他的心尖,有点发痒。 顾澜亭微微愣神,随即回过神来。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帮她把鬓边碎发别至耳后。见她与前时不同的雀跃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早该多带她出来走走的念头。 “这后山还有一片竹林,景致清幽,可要再去转转? 石韫玉本就有意引他去后山,闻言先是心一紧,随即暗里打量他神色,见无异状,方放心应道:“好,听爷安排。” 两人便并肩朝着后山竹林走去。 越往里走,香客的身影越发稀少,四周愈发静谧,草木也更加葱茏茂密。 不多时,一片苍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竿修长挺拔,直指天际,竹叶茂密,遮住了大片阳光,只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竹海深处。 他们沿小径安静行走,偶交谈两句。 石韫玉一边应着顾澜亭,一边心下飞快思忖,该如何将他引往竹林深处的僧房。 行了一小段路,她眸光忽顿。 小径左侧竹林中,生着一片盛放的野花。那花形似鸢尾,色泽淡雅,在碧翠竹影映衬下,格外清新夺目。 她心念微动,停步轻拽顾澜亭衣袖,指那花丛道:“爷你瞧,那些花生得好别致。” 顾澜亭顺她所指望去,见不过是寻常扁竹花,并无甚稀奇。 但见她满目欢喜,便也顺着她心意笑道:“怎么?你想要?” 石韫玉点点头,又犹豫地蹙起眉:“是有点想。可这会不会是庵里哪位师傅种的?我们随意采摘,怕是不妥?” 顾澜亭随意扫了一眼,笑道:“无妨,这是野生的,并非人特意栽种。” 闻得此言,石韫玉心下一紧,尚未及细思,却见顾澜亭已抬步朝那花丛走去。 前几日落过雨,竹林边缘泥土尚有些湿润泥泞。 顾澜亭走过去,云纹锦靴沾了些许泥渍,袍角也溅上几点泥星。 他生性喜洁,见状眉头微皱,却也未回身,而是径自走至花前,俯身折了几支开得最盛的。 刚直起身,尚未回转,便听得身后凝雪一声短促惊叫。 顾澜亭立刻转过身,只见她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他快步折返,先将手中的花束塞到她怀里,随即单膝蹲下身,低声道:“可是伤到了哪里?”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尝试着站起来,却立刻痛呼一声,身子一软,全靠他支撑才没再 次摔倒。 她抱着他的手臂,眼中有泪光闪烁:“脚踝好痛……” 顾澜亭脸色微沉,掀起她的裙摆,褪下些许罗袜,果然看到她纤细的左脚踝红肿。 他仔细替她拉好罗袜,叹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石韫玉委委屈屈解释:“方才瞧见好大一只毛毛虫趴在眼前竹叶上,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没留神踩到石头上,崴了脚便跌倒了。” 顾澜亭四下一扫,在她身旁见着一块圆滑石头。 他将她打横抱起,柔声安抚:“好了,莫哭。我方才采花时,隐约见竹林深处有几间僧房,先过去打井水与你冰敷,再请庵里师傅瞧瞧伤势,稍作处置后再下山回府。” 石韫玉抱着那束淡紫色的扁竹花,窝在他怀里,乖乖点头:“嗯,都听爷的。” 竹林愈发幽深,光线也黯淡了些。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果然在竹林掩映间,看到了几间颇为雅致清静的僧房。 其中一间僧房的门窗紧闭,顾澜亭耳力极佳,走近时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动静。 他走到跟前,正要叩门,突然听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眸光一凝,低头看向怀中的凝雪。 她抱着花,脸色因痛发白,恹恹靠在他怀里,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其他。 顾澜亭面色如常,抬手叩门,礼貌相询:“打扰了,可有人在?家妾不慎扭伤了脚,可否行个方便,借贵处稍作处理?” 话音方落,里头倏然一静。 旋即,一道陌生沉稳的女声传来:“施主请稍候。” 石韫玉垂着头,心中正七上八下,就感觉顾澜亭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随即猝不及防抬脚。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随之屋内响起女子短促惊恐的尖叫声。 石韫玉被他这骤然举动惊得心头一跳,仰头看他。 映入她眼帘的,是顾澜亭紧绷的下颌,与他面上错愕的神情。 第52章 荒唐 石韫玉顺着顾澜亭的目光朝屋内望去。 僧房陈设甚是简素, 仅有一张禅床,两个蒲团,一桌数椅。 禅床之上, 顾慈音正慌忙欲要下来, 衣襟云鬓皆有些散乱, 粉面上犹带未褪尽的潮/红, 神情间尽是惶遽。 她身侧还坐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尼姑, 僧帽歪斜,神色亦是慌乱, 正手忙脚乱整理着僧袍。 屋中还伫立着个容貌清冷的尼姑,似是原本要来应门的,此刻却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全无。 石韫玉早知内情, 心下并不惊异, 只为不露破绽, 故作讶异之色。 顾澜亭面容已复平静,只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踏入屋内, 轻轻放于靠墙的椅上, 又将怀中那束扁竹花搁在案头。 顾慈音已自禅床下来, 颤声唤道:“大、大哥……” 顾澜亭这才抬眸, 淡淡扫她一眼,嗯了一声。 并无预料中的雷霆之怒,亦无厉声斥责, 倒似暴雨前的死寂,教人心中悚然。 他未理会顾慈音,转而望向立于屋中的尼姑, 语气平和:“这位师傅,烦请打盆井水来。另外,贵处若有治疗跌打扭伤的药膏,也劳烦取来一用。” 言辞客套,仿佛真的只是来求助的香客。 那尼姑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如梦初醒,忙不迭应了声“是”,逃也似的转身出去打水。 另一位尼姑也反应过来,慌忙去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很快找出一个白瓷小罐,双手微颤递过来。 顾澜亭接过药罐,便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蹲在石韫玉面前。 他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又把绣鞋和罗袜褪下。 细白的小腿露出,在窗外阳光的笼罩下,莹润发光,向下看去,足踝处高高肿起,有碍观瞻。 顾澜亭看了两眼,握住她的小腿,令她秀气的脚踩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屋内寂然无声,石韫玉被他这般异常轻柔弄得心中发毛,想开口说着什么,又不敢,只得垂眸静观。 顾澜亭从盆里取出湃过井水的帕子,拧半干,敷于她肿起的足踝。 冰冷的触感让石韫玉轻轻吸了口气。 他垂着眼睫,专注进行着手中的动作。敷了片刻,他启了瓷罐,以指腹蘸了药膏,一圈圈揉于红肿之处。 指尖温热,药膏涂上伤处,泛起一阵热麻疼痛。 石韫玉没忍住缩了一下脚,被他牢牢握住小腿。 他微微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平和,眸光却有些冷。 她立刻不敢再动,抿着唇忍痛由他抹药。 最后顾澜亭用那条湿帕子,简单在她脚踝处缠绕固定了一下。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动作有条不紊,堪称温柔。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石韫玉看他异常平静的神情,心头一阵阵发怵,小声唤道:“爷……” 第77节 顾澜亭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重新垂下眼,帮她把褪下的罗袜绣鞋套好,理好裙摆,然后起身走到盆架旁净了手,慢条斯理用布子擦干。 做完这些,他转身将凝雪打横抱起,目光这才落到僵立原地的顾慈音身上,淡声道:“随我回府。”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任何人,抱着她率先迈出僧房。 顾慈音给两个尼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去时二人,归时三人,虽主子面色如常,仆从车夫皆觉出异样,无不打起精神小心伺候。 回到顾府,顾澜亭抱着她径直去了正院堂屋。 他将她安置在椅上,而后走至主位落座,沉声道:“都出去。” 侍立左右的仆从忙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合拢屋门。 屋内只余三人,一片沉寂。 窗外天光正好,鸟鸣阵阵。 顾慈音垂首立于堂中,双手紧攥身前,指节泛白,默然不语。 顾澜亭靠向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缓缓开口:“跪下。” 顾慈音依言默默跪地。 顾澜亭端详妹妹沉静的面容,语带失望讥讽:“我原以为,你绞尽脑汁,能想出什么高明法子来推拒这婚约,结果就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昏招?” 此言一出,石韫玉顿时心跳如擂。 这话是何意?他竟看出这是顾慈音在做戏?那会不会猜到是她故意引他前去? 她袖中指尖微蜷,强压不安,静观兄妹对峙。 顾慈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还是没吭声。 顾澜亭嗤笑:“你以为让我发现你有这磨镜之癖,我就会帮你推掉婚约?” 顾慈音垂首,一副听凭发落之态。 顾澜亭本性凉薄,只漠然道:“既你自己解决不掉这婚约,便安分守己,静候圣旨颁下,好生去做你的太子侧妃,不要丢我顾家的脸。”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补充:“至于玉慧庵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会替你处理干净。” 顾慈音闻言,猛地抬头,急声道:“不,大哥,我不嫁!” 他尚未开口,顾慈音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大哥,眼圈发红,神情变得异常平静:“我已非完璧之身,做不得太子侧妃。” 石韫玉闻得此言,愕然抬头。 先前可未与她说过还有这桩! 若早知如此,她断不敢相助。万一顾澜亭盛怒之下彻查,连她一并处置该如何是好? 这个坑货! 她心下惴惴,悄悄看向顾澜亭。 只见他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住,随之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看向顾慈音。 顾慈音迎着他的目光,坦荡补充:“大哥若是不信,现在就可派人验身。” “啪!” 话音未落,顾澜亭已将茶盏狠狠掼出。 茶盏砸在顾慈音脚边,瓷片四溅,茶水和茶叶泼洒开来,溅到了顾慈音的裙摆上。 “混账东西!” 顾澜亭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你读的女诫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面对兄长的盛怒,顾慈音脸色微白,却还是站在那没动,冷静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晓后果。” “只要不嫁入东宫,哪怕让我绞了头发做姑子,我亦无怨言。”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好,好得很。顾慈音,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厉声问道:“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分明是只要问出是谁,就要立刻将其碎尸万段。 顾慈音回视着他,吐/出了两个字:“尼姑。” 她顿了顿,在顾澜亭阴沉的目光下,又补充了一句:“你今天看到的那两个,都是。” 听了这话,石韫玉几乎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顾澜亭气极反笑:“你还真是有本事。磨镜之癖、未婚私通,一个不够还两个。我这身为大哥的,是不是还得夸你有能耐?” 顾慈音听着兄长的嘲讽,哂笑了一声,抬起眼反问:“为何大哥你能未婚纳妾,我却不能未婚养两个小尼姑解闷?” 一把火猝不及防烧了过来,石韫玉无力闭上了眼。 姐姐,我求你闭嘴吧闭嘴吧。 她要是再信顾家人,她就不姓石。 闻言,顾澜亭愕然,随即更是怒不可遏:“荒谬!这岂能相提并论?”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端方守礼的妹妹,有磨镜之癖就罢了,还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本朝虽有好男风或娈童之风,“小唱“与“契弟”即属此类。此风初盛于江南,苏州尤甚,甚有专营男色之馆阁,类同青楼,后渐及中原。 女子中亦有此现象,只是不甚风行。 故而顾澜亭以为有磨镜之癖尚可矫正,不误婚嫁。 可她竟胆大包天到未婚就与尼姑苟且! 可真是他的好妹妹。 顾慈音感觉火候还差点,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何不同,不都是遵从本心,寻个快活……”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立刻执行家法的冲动,重新坐回椅子上,冷斥道:“滚去祠堂跪着,未得我允,不得起身。” “给我好好反省。” 顾慈音低低应了声:“是。” 顿了顿,又道:“大哥,我求你不要动玉慧庵的那两个人,她们是无辜的。若她们因我而死,我也绝不独活。” 顾澜亭咬牙道:“滚出去!” 若非念及血脉亲情,他早将这混账东西处置了事。 顾慈音不敢再得寸进尺,立刻恢复淑女模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澜亭面色恢复平静,朝她招了招手,语调柔和:“来。” 石韫玉心中忐忑,依言忍着脚踝的疼痛,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他跟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揉/捏把/玩着,和煦道:“怎么不说话?” 石韫玉感觉情绪变得太快,前一刻暴怒,转眼温柔似水,教人难以揣度。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以为爷想静一静,就没敢打扰……” 顾澜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凑近她耳廓,悠悠叹息:“你说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石韫玉呼吸一滞,旋即镇定偏过头,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装傻道:“爷,你说什么?” 顾澜亭轻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你和音娘背地里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吧?” 说着,他那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从她后背的衣襟缝隙滑了进去。 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光洁的脊背,指尖徐徐摩挲着一节一节脊骨,随之抚到腰间,有逐渐前滑往上的趋势,即将触到绵软。 石韫玉头皮发麻,自他怀中弹起,连退好几步。 顾澜亭缓缓站起身,步步逼近。 他身量高,缓步走来时,影子随之笼罩而来,轻微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心上。 她心脏狂跳,后背发寒,忍不住步步后退。 由于太过紧张,牵动了受伤的脚踝,疼痛之下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 顾澜亭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睨着她,温声道:“你说你,身为我的妾室,却胆大包天帮顾家嫡女逃婚,该当何罪?”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含笑的脸,又想起那日在亭子里发生的事,脸色泛白,控制不住浑身轻颤起来。 她垂下眼,强压畏惧,想开口解释,顾澜亭就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单膝下沉,影子随之倾泻而下,将她彻底笼罩。 他蹲在她面前,将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些蜡油痕迹。 “这东西,可还认得?” 第53章 牢笼(二合一章) 看清那纸上的内容, 石韫玉瞳孔微缩。 我*,他何时得了这信? 电光石火间,她将月余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狩猎那日, 小禾曾说两个随从不知去向, 于是她二人出去打水, 走出不远便遇上那包藏祸心的宫女, 再后来便是顾慈音现身解围。 如今细细想来, 那两个随从专司看管之责,岂会无故擅离? 只怕是顾澜亭早已窥破顾慈音有所图谋, 故而刻意调开随从,为她二人制造了这“偶遇”之机。 他想看顾慈音如何挣脱婚事,也想试探她会如何做。 第78节 至于她和顾慈音究竟商议了什么,顾澜亭大抵并不清楚, 毕竟又不是修仙世界, 有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东西。 故而她敢断定, 他只知晓她二人有所勾结,却难明细节。 想通关窍, 她心头一阵发寒, 只觉此人城府之深, 疑心之重, 非常人所能应付。 顾澜亭见她不吭声, 手指一松,纸张飘落在她裙摆上。 “怎的不言语?可是心虚了?” 石韫玉冷静下来,斟酌好言辞, 憋出眼泪道:“既爷已拿到此信,我还有何可辩解的?横竖是逃不过一番责罚了。” 说着,她把那信纸拿起来, 折好递过去,低声道:“爷要罚便罚吧。于我而言,不替她行事,恐遭她报复;替她行事,又难逃爷的惩处,总之……” “皆是任人折辱欺凌的命,没什么分别。” 这话恰似绵绵春雨,浇得顾澜亭胸中怒火明明灭灭。 他没接那信,冷笑道:“以你这般机敏,若真无法转圜,不知向我坦白求援?” 见她不作声,便定定看着她,语调柔缓:“让我猜猜……你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 石韫玉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不吭声,心高高提了起来。 顾澜亭端详着她苍白的脸,看出她明明很恐惧,却还在强装镇定。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你帮她逃婚,她助你逃跑,对是不对?” 石韫玉心跳飞快,仰头看去,对上他半垂着的森冷眼眸。 她心生畏惧,却没有退缩,捏紧了手中的信,嗓音发闷:“既然爷不信,只管处置了我便是?何必这般寻理由扣帽子。” 说着她苦笑自嘲:“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命如草芥、任人宰割践踏的妾室,不是吗?” 语毕,她垂下眼帘,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 奈何足踝处传来钻心疼痛,稍一用力便痛得厉害,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般神情隐有畏怯,举止却倔强,矛盾中自有一种楚楚风致。 顾澜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臂弯,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沉声道:“不是便不是,为何又自轻自贱?” 她低着头,默然不答。 他心中恼意更盛,正欲再出言训诫,警告她莫再耍弄心思,就看到有晶莹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顾澜亭不由得一怔,伸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 只见她眼眶与鼻尖俱是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偏又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一声都不愿吭。 他松开手,叹息一声:“你做错了事,我尚未施以惩处,你倒是先哭上了。”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你且如实道来,究竟与音娘做了何等交易?” 石韫玉抽噎着,断断续续回道:“她答应我,若能摆脱婚事,等、等日后爷成了婚,若是主母容不下我……便帮我脱离顾府,保我性命无忧。” 顾澜亭闻言愣住,旋即竟被气笑了,重复道:“我成婚?主母容不下你?” 他捏紧她的胳膊,语带讥诮,“你倒是未雨绸缪,早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靠山。” 凝雪素来聪慧,他原先确实疑心,许是音娘允诺了助她逃跑,她才肯这般费尽心机,引他前往玉慧庵。 纵然他从不认为她真能从他掌心逃脱,但念及她这份不安于室、时刻图谋离去的心思,仍觉怒火中烧。 此刻听得这番说辞,细想之下,却觉前者可能性不大。 音娘虽行事出格,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岂会为了一个不相熟的外人,当真悖逆自己的兄长? 石韫玉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知这番说辞大抵是蒙混过关了。 她拭了拭泪,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望他:“爷要如何罚我?莫非也要像那日在亭子一般,在这正院堂屋再来一回?” 说着伸手去解领口盘扣。 顾澜亭面色一僵,捉住她手腕低斥:“混说什么!” 不等她这张嘴再吐出恼人之言,他俯身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怀中人挣扎起来,面露惊恐,语带惶急:“不,不要在外面,不去外面!” 他低头看去,见她吓得小脸煞白,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在她眼里,他就是这般随意折辱人的恶徒? 他咬牙道:“回潇湘院,你慌个什么劲儿?” 她神情一怔,泪珠还挂在腮上,随之立刻老实不动了,呐呐道:“好。” 顾澜亭差点被气笑,单手抱着她打开门,径直回了潇湘院。 时值初夏,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簇拥着青石小径。 他步履生风,彩蝶惊飞。 府医早已候在院中,仔细查验石韫玉足踝伤势,道是并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随即开了药膏和汤药。 顾澜亭亲自为她揉开药膏,又盯着她服下汤药,替她掖好锦被,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若困便歇着,有事唤丫鬟婆子。” 石韫玉见他无意追究,心下稍安,温顺应下。 暖阳透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汤药中安神成分发作,她卧在软衾间,不多时便昏沉入梦。 再醒来时,但见霞光满天,映得窗纸一片绯红。 顾澜亭竟还未归来。 她唤来小禾,问起顾慈音境况。 小禾环顾四周,见无旁人,方神秘兮兮凑近,压低嗓音道:“姑娘睡着那会儿,爷去了祠堂,动了家法!听说大小姐如今已趴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说着,她又警惕地望了眼门窗,继续道:“奴婢还听大小姐院里的朱锦姐姐私下说,爷似乎打算等大小姐伤好些,便将她送往东灵山上的道观静修。” 石韫玉听得心中凛然,暗叹顾澜亭手段果然狠厉。 她记得顾氏家法乃是笞刑,行刑之物乃水浸藤条,一鞭下去虽不皮开肉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顾澜亭之前没立刻处置,怕不会是藤条还没泡好吧…… 思及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此后数十日,顾澜亭竟真似将那页翻过,非但毫无惩戒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再有。 每逢归府,必亲至潇湘院,为她足踝换药,神色如常。 石韫玉却始终心怀惴惴,难以安宁,总疑心顾澜亭另有图谋 直至半月后,顾慈音被以“身体抱恙,需静心调养”为由,悄无声息送出了京城,前往东灵山上的道观清修。 石韫玉足踝伤势已愈,想着多日未曾出门,欲往园中透透气,刚至院门,便被两个面容恭谨的婆子拦下,言辞恳切,道是她足踝伤初愈,不宜多动,恐引复发,半劝半迫地将她请回了屋内。 她顿时心下了然,顾澜亭是不想让她出门。 此后接连几日几番试探,或借故欲出府散心,或说想往书局购置些新话本,皆被各种理由软绵绵挡了回来。 她终于确定,顾澜亭表面将那事轻轻揭过,实则疑心未除,借着让她好生将养的名头,行的是软禁之实。 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石韫玉几乎未能踏出后宅半步,唯有顾澜亭休沐之日,才会偶尔携她外出,或泛舟湖上,或于茶楼听曲,只是无论行至何处,她皆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左右。 不仅如此,她房中所有尖锐可能伤人之物,尽数被悄然收走,连饮茶的瓷盏都换成了不易摔碎的厚胎器物。 只要她起身,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澜亭不再允她看书,经史子集、杂剧话本,一概不许,意图彻底断绝她与外界沟通往来的一切可能。 石韫玉生性/爱自由,如今却被折翼圈禁于这方寸天地,事事受制,处处受限。 纵然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何其憋闷。 有时候彻夜难眠,睁眼愣愣望着昏暗模糊的帐顶许久。有时候在想妈妈,有时候在想闺蜜朋友,大多时候都在想,这般暗无天日的囚/禁究竟何时是个头,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她不免往坏了想,如果真回不去,那便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五月二十,石韫玉终于又收到了许臬的来信。 那天她正趴在花园水榭的栏杆旁,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红影跃金,搅碎一池碧水。 小禾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皆静立在后头不远处。 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见一条土褐色小蛇,悄无声息地自栏杆底部游弋而上,蛇身细长,色泽与老旧木栏极为相近,若非近在咫尺,绝难察觉。 石韫玉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幸而及时忍住。 只见那蛇蜿蜒至她手边,身体蠕动片刻,竟张口吐出一卷细小的信笺。 她忍着恐惧与恶心,趁身后丫鬟不备,迅速将信笺塞入内衫袖笼之中。 那土色小蛇旋即扭动身躯,悄无声息潜入一旁草丛,消失不见。 她又定了定神,故作无事,继续喂了会儿鱼,方推说身子乏了,扶着小禾的手回到潇湘院。 屏退左右,落下床帐假装午憩,她这才小心翼翼取出袖中信笺,展开细读。 然而信中内容却让她满腔希冀瞬间跌落谷底。 许臬言道,他已翻遍钦天监所藏典籍记录,那等奇异天象,仅有两次记载。 一次在十一年前,另一次则远在一个甲子前。 这日后,石韫玉沉郁了许久。 过了好些时日,方渐渐强打精神,暗自宽慰,这寥寥两次记录,未必就是天象循环规律。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设法离开顾府,待得真正恢复自由身后,再想办法学观测推演天象之法。 她可以日日测,年年算,一年回不去便等十年,十年回不去便候二十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坚信既有来此之通道,必有归家之途径。 至于其他可能,她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 人总要怀抱希望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转瞬六月,盛夏炎炎。 庭院深深,夏木阴阴,竹席生凉。 第79节 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艳红色泽仿佛要透过帘隙映入室中,平添几分燥热。 石韫玉开始静心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她几番尝试,或婉转哀求,或使性子发脾气,欲说动顾澜亭松口,允她出府散心,哪怕只是去街上逛逛,又或提议府中闷热,不若请个戏班子入府,唱曲解闷。 然而无论她施以何种手段,顾澜亭皆是一副含笑模样,温言间便将她的请求一一驳回。 软语央求、曲意逢迎、使性怄气…… 她将能想到的法子皆用尽了,顾澜亭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莫说是寻得逃脱之机,便是外界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她亦无从知晓。 有心再求助许臬,可自五月那封书信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她身处这深宅内院,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联系外界。 直至六月中旬,她终于窥得一线曙光。 顾澜亭的胞弟顾澜楼,于沿海抗击倭寇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凯旋回京。圣心大悦,欲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庆功。 依顾澜亭的性子,他多半会携她同往。 届时她或许能寻机会接触到许臬。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又过了两日,正是顾澜楼凯旋抵京之日。 京城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得抗倭英雄归来,皆想一睹风采,沿街酒楼茶馆的临窗位置早被抢订一空,热闹非凡。 石韫玉坐在软榻上,想着说不定能出去一趟,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顾澜亭,软语央求道:“爷,外头这般热闹,可否容我也出去瞧上一眼?只一眼便回。” 顾澜亭瞥她一眼,温笑道:“人多眼杂,冲撞了不好,你且在府中安生待着,乖一些。”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 石韫玉眸中的光亮黯了下去,知晓此事再无商量可能,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不多时,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召顾澜亭即刻入宫议事。 顾澜亭换了官服,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院中仆役仔细看守,这才离去。 府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墙外隐隐约约的喧闹,更衬得内院寂寥。 石韫玉心头烦闷,在屋中坐不住,便信步走到后园的荷花池畔。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碧叶连天,清香远溢。 池心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竹丝帘,既遮了部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她步入亭中,倚着朱红栏杆坐下,望着那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怔怔出神。 暖风拂过,带着水汽与花香,熏人欲醉。 看了不过一刻钟,她便觉眼皮沉重,阵阵困意袭来。 想来是近日心中郁结,难得片刻安宁,加之此处凉爽宜人,索性便侧身靠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以袖遮面,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竟沉沉睡去。 顾澜楼打马过街,入宫面圣述职,得了嘉奖后,便称疲倦,告退回府。 他心中惦念着前年离京时,在后园那株老梨树下亲手埋下的几坛梨花酿,更衣洗漱后,便径直去了园中。 挖出酒坛,拍开泥封,闻得那清冽酒香,心情大悦。 忽又想起妹妹顾慈音素日最爱莲子羹,如今被送去道观受苦,今夜家宴好不容易回来,便想着去荷花池边看看,若有那鲜嫩莲蓬,也可采些,让她高兴高兴。 他提着酒坛,信步走向荷花池。还未走近,便被守在池边的丫鬟婆子拦住,低声道:“二爷,亭子里有女眷在歇息。” 顾澜楼脚步一顿,挑眉问道:“可是大哥信中提及的凝雪姑娘?” 丫鬟点头称是。 顾澜楼眼中掠过一丝好奇,笑道:“那便更该去见个礼了,毕竟也算我嫂嫂。” 说着,不顾丫鬟们犹疑的阻拦,径直上前,抬手掀开了亭子入口处垂下的竹丝薄帘。 薄帘掀动,光影流转。 只见亭内美人靠上,一女子正斜倚而眠。 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以广袖遮了面容,看不清具体样貌,只露出光滑如玉的下颌与纤细脖颈。 身姿窈窕,曲线因侧卧而显得愈发玲珑,素色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身后是透过竹帘映入的朦胧天光水色,与模糊潋滟荷影,愈发衬得她慵懒娇媚。 顾澜楼看得愣了一瞬,他万没想到人正在酣睡,一时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石韫玉因脖颈睡得有些酸麻,悠悠转醒。 她放下遮面的衣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刚欲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眸光一转,便瞧见亭子中央立着个陌生青年。 只见他身穿一袭赤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身形修长挺拔。 容色俊俏英气,一双眼睛不似顾澜亭那般风流多情,更圆润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蜜色肌肤,肩宽腰窄,浑身散发着鲜活蓬勃的意气。 石韫玉立时猜出了他的身份,垂下眼帘懒得搭理。 顾澜楼见她醒了,回过神来。 本欲直接表明身份,不知怎的,忽想逗弄一下这位貌美又冷漠的嫂嫂。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咳,我是府里新来的侍卫,你是何人?怎地在此处躲懒睡大觉?” 石韫玉心中暗嗤,装模作样,和他那兄长倒是一脉相承的德行。 她面上却不显,只懒懒应道:“我是这府邸主人的妾室, 自然是想在哪儿睡,便在哪儿睡。” 顾澜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拱手道:“原是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他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石韫玉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酒坛上,挑眉问道:“你偷酒了?” 顾澜楼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好姐姐,你小声些。这酒香得很,我分你一坛,你别去告状,如何?” “我不饮酒。”石韫玉摇头拒绝。 顾澜楼还欲再言,却听得亭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在聊什么?这般开心。” 顾澜楼回头,见是兄长来了,忙收敛了笑意。 石韫玉却立刻站起身,主动走到顾澜亭身边,伸手指着顾澜楼手中的酒坛,告状道:“爷,这侍卫偷你的酒。” 顾澜亭伸臂,将石韫玉揽入怀中,目光似笑非笑投向自家弟弟,语调微扬:“侍卫?” 顾澜楼见状,赶忙再次拱手,对着石韫玉赔笑道:“好嫂嫂,莫气莫气,方才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小弟顾随燕,这厢有礼了。” 他报上了自己的表字。 石韫玉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倚在顾澜亭怀中,低眉顺目。 顾澜亭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转,淡淡道:“音娘方才已回府了,你不去看看?” 顾澜楼若有所思瞥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顺从点头:“是该去看看音娘,大哥,嫂嫂,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提着酒坛,转身大步离去。 当夜家宴,顾澜亭饮了不少酒,带着微醺醉意踏入潇湘院。 石韫玉早已睡下,正昏沉间,忽觉身上一沉。 顾澜亭今夜的动作又凶又急,带着一股焦躁的占有欲。 事毕,石韫玉浑身濡湿,仰卧在榻上,气息未平,心头犹自怏怏,就听得身侧男人哑声道:“日后莫要再与我二弟见面。”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盯着她微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他年少荒唐,性子跳脱,没个轻重。” 石韫玉觉得他这醋吃得毫无来由,莫名其妙,却也不愿在此刻争辩,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向内,不再言语。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把人捞起来又来了一次,直到她无力求饶,才大发慈悲叫了水沐浴,搂着她入睡。 翌日傍晚,宫宴。 如石韫玉所料,顾澜亭命她仔细妆扮,带她一同入宫。 皇宫大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殿内御座高悬,其下按品级设满筵席,官员们皆着公服,依序而坐。 殿中设有教坊司乐舞,笙箫管笛,悠扬悦耳。宫女太监们手捧金盘玉壶,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封赏仪式在宴会前半段进行。 司礼监太监高声宣旨,历数顾澜楼于东南沿海抗击倭寇之功绩,“斩首若干,收复失地,扬我国威”云云。 圣心大悦,特擢升其为昭毅将军,正五品武职,赐织金蟒袍一袭,玉带一条,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顾澜楼出列,跪谢天恩,声音洪亮,姿态从容。 石韫玉随顾澜亭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垂眸静听,实则不动声色扫过对面席列,很快便看到了坐在对侧略靠前的许臬。 他亦穿着官服,神色沉静。 她趁顾澜亭注意力在御前封赏之时,飞快递过去一个急切的眼神。 许臬似有所觉,抬眸与她视线一触,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宴至中巡,酒酣耳热之际,忽见一人端着酒杯,朝着顾澜亭这边走来。 此人身着飞鱼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正是南镇抚司使。 他行至顾澜亭席前,低声说了几句,提及某地驿站传递公文延误,涉及人员牵扯到翰林院荐选的官吏与南镇抚司辖下的驿传系统,正是需要顾澜亭这位左庶子协同核查的事务。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看了眼身旁的石韫玉,沉声吩咐道:“我需离开片刻,你就在此处等着,莫要胡乱走动。” 官员入宫,按制不得携带随从侍女,他只能将她独自留在此处。 第80节 石韫玉温顺点头:“我知晓了。” 顾澜亭这才起身,随那南镇抚司使一同离去。 石韫玉心知肚明,这必是许臬的安排,一会决计有人引她出去。 她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一名宫女端着酒壶过来添酒时,不慎将酒液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那宫女连忙跪地告罪,声音惶恐:“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 说着又抬眼看她,恭敬道:“夫人可要随奴婢去偏殿更衣?以免失了仪态。” 她故作不悦蹙了蹙眉,又看了看裙上的酒渍,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罢了,你前头带路。” 宫女连忙起身引路。 石韫玉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是僻静,最终来到一处宫苑偏殿。 宫女推开殿门,低声道:“里头有备用衣裙,夫人换上即可。” 说罢,便躬身退下,并细心地将殿门掩上。 石韫玉踏入殿中,只见烛光摇曳下,许臬果然已等在殿内。 她心中焦急,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上前,直言相告:“许大人,我如今在顾府形同软禁,寸步难行,外间消息一概不知,你可有办法助我脱身?” 许臬看着她,冷漠摇头:“我不能直接助你私逃,此事还需你自己设法。” 石韫玉闻言,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仿佛被冷水浇灭,顿时泪如泉涌。 她上前一步,抓住许臬的手腕,仰起泪眼氤氲的脸庞,哀声泣道:“你若不帮我,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那顾澜亭疑心深重,手段狠厉,我日日如同身在地狱……” 许臬只觉得手腕被她冰凉柔软的纤指握住,心头一跳,立时挣脱开来,后退两步,眉头紧锁,沉声道:“姑娘,请自重。此事……确有原则所限。” 见他如此决绝,石韫玉心中一片绝望冰凉。 正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许臬低声询问:“他……当真待你不好?” 石韫玉一愣,连忙点头,哽咽啜泣:“上次为救你耽误时辰,我被他捉回,他……他当着下人之面,肆意折辱于我……” “我之所以能苟活至今,全凭着当初许大人你答应助我逃跑的那点念想支撑。” 她说着,抬起一双水雾弥漫的泪眼,凄楚一笑,“如今,既然连你也不肯援手,那我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髻上的簪子,毫不犹豫便往自己的脖颈刺去。 许臬脸色骤变,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持簪的手腕。 那簪尖距离她的肌肤已不足一寸,微微颤动着。 他看着她绝望凄然的脸庞,撞入她含泪的眼睛。 “你既不帮我,何必现下还救我?” 她眼睛蒙了层水光,像春日山野间水雾缭绕的湖水,温暖潮湿,引他下坠。 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细微颤抖,他回神松了手,慌忙别开视线,沉默了许久许久。 殿内只闻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下颌紧绷,想到她确实因自己才未脱身,难免心有愧疚。 犹豫了很久,他想到了个或许能两全的法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低沉道:“有一法子,或可一试。只不过……代价甚大,端看姑娘你愿不愿付,可能承受。” 第54章 醉酒 石韫玉哭声一顿, 抬起一双水光清亮的眼眸望向许臬,欣喜道:“许大人请讲,不论是何代价, 总比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况要好上千百倍。” 许臬见她如此, 目光微凝, 沉声道:“我师父出身湘西, 精研药理, 云游四方前曾赠我一丸药,名为幻尸丹。此药服下后, 一刻内人会呕血,呈中毒状,此后陷入长达五日的昏迷,气息脉搏全无, 身体冰冷僵硬, 浮出类似尸斑的痕迹, 与真正死亡无异。” 石韫玉颇为惊讶,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假死药?正是死遁脱身的好东西。 她压下激动, 追问道:“那代价为何?” 许臬沉默了一瞬, 殿内烛火跳跃, 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此药终究逆天而行, 凶险异常, 服药者或许会就此长眠,亦或者即便苏醒,也留下难以预料的后遗症。如记忆衰退, 前尘尽忘;或是体质大损,终身体弱。” “一切皆未可知。” 石韫玉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心头百转千回, 思及自身处境。被顾澜亭如笼中鸟般圈禁,毫无自由尊严可言,日日提心吊胆。 她已耽搁了太久,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横竖不过一条命,赌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解脱。 无论如何,总好过这般屈辱苟活。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看向许臬:“我想好了,我不怕这代价,请许大人将此药赠予我。” 许臬凝视着她,再次确认:“你当真想好了?一旦服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石韫玉重重点头:“绝不反悔。” 许臬叹了口气:“也罢,改日我设法将药传与你。” 一听“传”字,石韫玉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小声嘟囔道:“许大人,下次能不用蛇吗?” 许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是怕那传信的土蛇。 他唇角弯了一下,应道:“好。” 石韫玉心下稍安,又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们锦衣卫怎地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门?竟还能驱使动物行事。” 许臬听了这话,素来冷肃的面容露出些许浅淡笑意,解释道:“并非锦衣卫的手段,此乃我师父所授的杂学。譬如那日的蛇,是以特定音节模拟蛇类信号,引其接近目标,待其靠近,信笺上所涂的药物恰好轻微刺激其肠胃,促使它将信笺吐出。” 石韫玉听得有些震惊,心道这也行? 她由衷夸赞道:“许大人真厉害。” 许臬望着她乌润澄澈的杏眼,轻嗯了一声:“还好。” 石韫玉感觉耽误有点久,收敛神色,朝着许臬郑重其事行了个礼,语声恳切:“多谢许大人仗义相助,此番若能脱身,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此恩。” 许臬微微侧身避了避,语气平和:“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回去吧。” 石韫玉点头,看着许臬出了偏殿。 她定了定神,走到屏风后,随手取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衣裙换上。 整理好仪容,她推开殿门,那名引路的宫女仍静候在外,两人不多言,一前一后沿原路返回大殿。 回到席间,许臬不在座。 她坐下不久,顾澜亭便和南镇抚司使一道回来了。 他目光在她新换的衣裙一扫而过,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她的神情,问道:“你去别处了?” 石韫玉面色镇定,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方才被宫女不慎洒了酒水,污了衣裙,恐失仪态,便去偏殿更换了一身。” 顾澜亭凝视她片刻,才嗯了一声。 他斟了一杯酒推到她的手边,含笑道:“尝尝看,这酒滋味尚可。” 石韫玉依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带着果香,入口顺滑。她刚放下酒杯,顾澜亭又亲手为她续上一杯。 她心下明了,顾澜亭这是有意灌她酒,大抵是疑心她,想要套话。 她蹙眉软声推拒:“爷,我酒量浅薄,不能再饮了,万一醉了,殿前失仪可如何是好?” 顾澜亭笑意盈盈,柔声道:“无妨,此酒性温不醉人。” 石韫玉怕坚持不饮反而惹他疑心,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啜饮,借此拖延时间。 熬到宴席终了,丝竹声歇,百官开始陆续告退。 她只觉得双颊滚烫,虽神智尚存,脚步却已有些虚浮。 顾澜亭扶着她,顾澜楼跟在一旁,三人一同出了宫门。 宫门外马车早已候着。 顾澜楼见石韫玉双颊生晕,眼波熏然迷离,不由笑道:“嫂嫂似是有些醉了?小弟常备着醒酒丸,效用极佳。” 说着便要从腰间解下荷包。 顾澜亭瞥了弟弟一眼,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淡淡道:“不必,她没醉。” 顾澜楼动作一顿,看了看兄长那隐含独占意味的神情,心说真是难得,这女子竟能如此受素来薄情的兄长宠爱。 他又瞥了眼她的脸,耸了耸肩道:“好吧,许是小弟看错了。” 随之翻身上马,“小弟先行一步。” 顾澜亭冷淡颔首。 他低头对她柔声道:“时辰尚早,我带你去夜市逛逛,醒醒酒可好?” 石韫玉只觉得夜风一吹,非但没能清醒,反而头晕得更厉害了,耳中嗡嗡作响,连他们兄弟二人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她浑身发软,全靠顾澜亭支撑才能站稳,含糊“嗯”了一声,随即被他半扶半抱上了马车。 石韫玉一上车便软软靠在车壁上,思绪昏沉,闭着眼心中胡乱暗骂。 顾澜亭这狗官,那酒分明后劲极大,竟还骗人说不易醉。 她生怕自己酒后失言,被他套出与许臬相见之事,索性佯装醉极,歪倒身子,将头靠在了一旁,闭眼假寐。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娇慵醺然的模样,唇角勾起。 马车缓行,车厢内光线昏暗。 顾澜亭把她拉入怀中,低头吻上她娇润的唇瓣,辗转厮磨,渐渐深/入,勾缠吮吸。 一吻毕,石韫玉有点缺氧,本就混沌的思绪更是化作一团浆糊。 她醉眼朦胧趴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含糊不清嘟囔: “混…蛋……” 第81节 “下流。” “狗……东西!” 顾澜亭眯眼看她,语气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石韫玉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他的质问,反而嫌他吵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叽叽咕咕问什么呢?烦死了……下头男!” 顾澜亭听到最后三个字,眉头紧锁:“什么是下头男?” 石韫玉却没再搭理他,眼睛重新闭了起来,仿佛要入睡。 顾澜亭心头火起,又思及话还未问出,便强压恼怒凑近她耳边,低声诱问:“告诉爷,今夜心情可好?” 石韫玉半睁开迷蒙的眼,摇了摇头,语带不满:“不好,无聊透顶。” “那你……最喜欢谁?”他继续试探。 她“唔”了一声,含糊应道:“妈妈。” 顾澜亭以为她指的是过去对她多有照拂的张厨娘。 他又问:“那你最讨厌谁?” 石韫玉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醉醺醺嫌恶道:“顾澜亭,顾少游,顾狗官!” 顾澜亭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目光巡过她酡红的脸,心说这真是醉了,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包天,肆言詈辱。 他强压着怒气,柔声循循善诱:“你今夜除了更换衣物,可还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被他问得烦了,抬手乱挥,力道不轻地拍了他的脸颊一巴掌,语气蛮横:“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有事不会问百度吗?” 顾澜亭怔住,一时愕然,没料到她竟敢动手。 他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捉住她捣乱的手,咬牙问道:“百度是何人?” 莫非是哪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石韫玉醉意深重,只觉得他蠢得要命。 半睁开眼,向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嘟囔道:“百度就是百度啊……是个工具。” “土炮,蠢货,这都不知道。” 顾澜亭脸色难看,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耐着性子诱哄:“你且告诉我,今夜可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已是烦不胜烦,用力将他的脸推开,身子一滑,直接躺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不耐道:“没有没有!烦死了,不要吵我睡觉。” 听她否认,顾澜亭面色稍霁,但想起她方才那几句“混蛋”、“最讨厌顾澜亭”,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重重按在马车壁上,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石韫玉被吓清醒一瞬,胡乱拍打踢蹬抗拒,嘴里骂骂咧咧,不限于“狗官”“混蛋”云云,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醉话。 顾澜亭眸光愈发阴沉,决定今夜势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用腰带将她手腕缚住,随即覆身而上。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僻静的街巷里绕了三圈。 街巷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 直到车厢内的动静停歇,马车才缓缓朝着顾府驶去。 顾澜亭眼尾尚红,气息愉悦,整理好衣袍后,将已然昏睡的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她鬓发散乱,软绵绵窝在他怀中。 他正欲穿过垂花门,从右侧游廊径直回潇湘院,却见弟弟顾澜楼迎面走来。 顾澜亭眉头微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遮住她大半面容,沉声问道:“为何深夜入后宅?” 顾澜楼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去后园埋酒。” 说着,目光扫过兄长。只见对方唇瓣似乎有个小口子,往下看,手指也有一圈破皮带血的牙印。 他没忍住望向兄长怀中之人。 虽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灯笼与朦胧月光,却仍能看清她露出的半边玉面潮/红未退,雪颈上若有若无印着红痕。 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顾澜楼眼神微微一滞,迅速移开视线。 这女子好本事,竟让向来自持的大哥如此荒唐行事。 顾澜亭侧了侧身,完全挡住他的目光,语气冰冷:“后宅有女眷,你既已及冠,日后不得再随意进出。” 顾澜楼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应道:“哦,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大哥慢走。”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澜亭这才抱着石韫玉,大步走向潇湘院。 翌日清晨,石韫玉被小禾叫醒 睁开眼,只觉头一阵钝痛。 她捂着额角坐起,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回笼。 回想自己那些醉话与举动,心中一阵后怕,细细回忆后,确定并未泄露关键信息,才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两日,石韫玉正午憩,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骤然惊醒,心有所感,掀开床帐朝后窗一看,果然见那后窗大开。 侧耳倾听,确定守在外间的丫鬟尚未察觉,立刻赤着脚溜下床榻,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她伸手在窗台上的花瓶里一探,指尖触到了个小物件。 心中狂喜,迅速将东西拿出来。 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小药丸。 油纸内侧还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待姑娘入土为安,我自会设法掘出,助姑娘改换身份,远遁他乡。] 石韫玉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趁着无人,将药丸塞入一簪头的空心花蕊内,放回原位,而后悄悄回到床榻上。 心绪渐渐平复,她开始思索下一步。 该如何让这场“死亡”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直接服毒自尽?绝不可行。 她这段时日并无明显厌世之态,若突然寻死,以顾澜亭那多疑的性子,定然会深究到底,风险极大。 一个人在何种情形下才会绝望到自寻短见?必然是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绝望且再无牵挂。 石韫玉苦思冥想,直到翌日,在庭院中百无聊赖拨弄花草时,几瓣火红的石榴花随风飘落,恰好缀于她的肩头。 拈起那抹残红,凝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 她需要一个足以催生“绝望”的契机。 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须耐心蛰伏。 石韫玉沉下心来,耐心等待。 尘香带暑色,花气动秋光。 转眼已是七月,暑气未消,天气干燥。 这日傍晚,顾澜亭即将下值归家时,太子忽然召见。 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谈了几句朝务,继而温煦提起:“听闻京营房总兵家的三公子,后日要在什刹海办一场画舫游湖会,邀请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少游想必也接到帖子了吧?” 顾澜亭躬身应道:“回殿下,臣确已接到邀帖。” 太子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慢悠悠道:“孤还听说,房总兵那位嫡出的三小姐此番亦会前往。这姑娘年方及笄,尚未定亲,生得是貌美如花,性子更是贤良淑德,在京中闺秀里颇有佳名。” 顾澜亭面色不改,心中已然明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这是欲借联姻拉拢房将军,进一步稳固自身地位。 他沉声应道:“房大人为人忠直,家风严谨,其家眷想必亦是贤淑出众。” 太子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笑道:“后日我另有要事,便不去了,你代我好好看看那湖光山色。” 顾澜亭心领神会,拱手道:“是。” 从东宫出来,顾澜亭面色如常,心中却思绪翻涌。 娶妻? 他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那房三小姐也确是不错的选择。 更遑论这是太子的要求。 可不知为何,他却心生厌恶,有些烦躁。 回到顾府,他径直往潇湘院走去。 将至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他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丫鬟,静静站在门廊的阴影处望着。 只见庭院之中,凝雪正与小禾踢着毽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裙裾随着她灵巧的跳跃而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翩跹于花丛间的碧色蝴蝶。 毽子在她脚尖膝上灵巧起落翻飞,她微微喘息,脸颊因活动染上红晕,鬓发略丝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微红汗湿的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眼波流转间充满了鲜活灵动之气。 夕阳余晖下,暖泽生晕。 她似乎许久不曾这般活泼了。 顾澜亭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柔和。 石韫玉一个回身,终于看到了立在门外的他,动作顿时停下,毽子“啪”一声落在地上。 她气息微喘,低眉顺眼轻声唤道:“爷,你回来了。” 第82节 顾澜亭缓步走过去,目光在她粉颊上停留片刻,才嗯了一声:“刚下值。”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毽子。 石韫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解释道:“在屋里待着实在无趣,便才与小禾踢会儿毽子解闷,爷若是不喜,我/日后便不玩了。” 顾澜亭走上前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他牵着她一同进屋,命人打了温水来,亲自执起她的手,在盆中细细洗净,又用布子擦干水珠。 两人随后在临窗的榻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檀木小几。 顾澜亭为她斟了一杯桂花茶,看着她端杯饮茶的乖巧模样,心尖微软。 可转念想起太子的话,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滞涩。 他缓缓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微风吹拂,花草沙沙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试探道:“后日,什刹海上有个游湖宴,皆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 石韫玉捧着茶杯,抬眼看他,语气寻常:“什刹海风光正好,爷政务繁忙,此番去正好散散心。” 顾澜亭顿了顿,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着他,想要看看她听到后续话语时的反应。 他定定望着她,徐徐道出:“太子殿下有意让我借此机会,与房总兵家的三小姐相看。” 第55章 悲恨(三合一章) 石韫玉闻言, 不由怔住。 恰逢窗外一阵轻风拂过,卷起庭中几片早凋的花瓣,飘飘摇摇, 最终停落在窗棂之上。 她垂眸望着那点点残红, 心下暗忖时机终于到了。 缓缓抬起眼, 脸上露出柔婉的笑:“恭喜爷, 祝爷相看顺利, 早日喜结良缘。” 顾澜亭细观其神色,见她笑靥柔顺, 不见半分异样,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抿了抿唇,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嗓音紧绷:“就没有别的话要讲?” 石韫玉默了一瞬, 才低声道:“爷想听什么?祝爷早生贵子?” 顾澜亭听她这话, 心头那股邪火窜高, 几乎要压抑不住。 可他究竟在恼什么?恼她不曾拈酸吃醋? 他娶妻本是迟早之事,她一个妾室, 又有何资格争风吃醋?这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可心头那股滞涩怒意却挥之不去。 他松开手, 茶杯落在小几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脸上反而扯出一抹笑意:“房家三小姐端淑柔顺,贤名在外,确是娶妻的上上之选。若此番相看顺利, 想来年末便可操办婚仪。” 他刻意将话说的明白。 她却只是垂着眼应了:“嗯,我晓得了。” 见她这般情状,顾澜亭终是按捺不住, 霍然起身,冷声道:“我尚有公务待理,今夜宿在主院。” 石韫玉抬头望向他,唇瓣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好。”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温驯模样,心头那股暗火灼烧得更加厉害,大步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满院。 顾澜亭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门突然被叩响。 他唤人进来,抬眼一看,却是小禾提着食盒立于门前。 小禾进屋福身行礼道:“爷,姑娘见您连日操劳,特炖了汤差奴婢送来,嘱咐您务要保重身子,莫要过于辛苦。” 顾澜亭目光移到那盅汤上,看了一会,又看向小禾,挑眉道:“她炖的?” 小禾心说当然不是,但姑娘受宠,她们做奴婢的才能体面,于是连连点头:“是姑娘炖的,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澜亭郁结了一整日的心绪,竟因这话豁然松快了几分。 他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罢。” 小禾面露喜色,忙从食盒中取出汤盅,小心翼翼置于书案一角,方躬身退下。 顾澜亭盯着那汤盅看了半晌,轻嗤一声,心道就凭这点子心意,便想哄他高兴? 他垂头欲继续处置公务,却怎奈心神涣散,总难专注。 未几,他心浮气躁地掷下笔,伸手端过那盅汤,揭开盖子,执匙轻搅了几下。 香气袅袅,他尝了几口,滋味并非他所爱,本欲搁置,转念思及是她一番心意,终究将一盅汤饮尽。 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犹豫一番,暗想她既已示弱,自己也不必过于计较,遂起身往潇湘院而去。 至庭院,见正房灯烛犹明,窗纱上透出她独坐榻边的身影,似在怔怔出神。 顾澜亭唇角不自觉微扬,推门而入。 石韫玉听到动静,心说果然来了,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坐在那没动,只望着他。 顾澜亭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坐到她身旁,笑道:“怎么了这是?” 石韫玉眼眶霎时红了,却也不说为什么,只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顾澜亭见她这样,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石韫玉闷闷嗯了一声。 二人相对默然片刻,她忽抬眸看他,轻声问道:“爷,若相看顺利,您当真要成亲么?” 顾澜亭见她眼眶微红,心中莫名有些滞闷。 他原想见她拈酸吃醋,及至此刻,反生出几分不忍。 毕竟娶妻之事,终究势在必行。 他低低嗯了一声,见她泪光盈睫,又温言安抚:“房氏性子温婉,必不会为难于你,我亦会护你周全,不必忧心。” 石韫玉唇瓣微颤,似欲言语,终是缄口。 她垂头沉默下来,像是被水淋湿的花。 顾澜亭伸臂揽住她,正待开解,却见她再度抬眼,莫名问道:“爷既将成亲,二爷的亲事想必也近了吧?” 听闻她问及二弟,顾澜亭微蹙眉头,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半晌,方缓缓道:“你问他作甚?” 石韫玉道:“想着爷成亲,二爷不久也成亲的话,府里很快会热闹起来,故而有些好奇。” 这般敷衍之语,顿使顾澜亭心绪不畅。 “好奇?”他轻笑一声,“二弟的事,何劳你挂心?”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复又沉默。 顾澜亭欲质问她为何关切旁的男人,又觉此言一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毕竟二弟也算她的弟弟,她的话并未出格。 等了良久,终不见她软语解释,他面色渐沉,起身睨着她道:“你自歇着罢,我回正院去。” 言毕,细观其色,却见她先是一怔,继而流露出几分失落,仍只乖顺点头:“是,爷也当早些安歇。” 随即起身取来氅衣奉上。 顾澜亭不知从何窜起一股无名火,连氅衣也不接,冷着脸拂袖而去。 踏出门槛时,犹见她抱着氅衣怔怔立在原地,而后缓缓垂下眼睫,让他再也看不清情绪。 自那日后,顾 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半步。 转眼便到了游湖宴之期。 顾澜亭如期赴宴。 什刹海畔,湖光山色,画舫精致,丝竹悦耳。 一众世家子弟或投壶射覆,或行令联诗,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朝局风月。 顾澜亭身着淡蓝道袍,言笑晏晏,与房公子等人应酬周旋,结交手腕施展得滴水不漏。 只是他心底总有些烦闷。 寻了个间隙,他从喧嚣的船舱阁中走出,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望着眼前碧波荡漾,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顾府。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正袅娜走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美人行至他身旁不远处,微微福身,声音清婉:“顾大人。” 顾澜亭回身,拱手还礼,神色疏淡有礼:“房小姐。” 此人正是房家三小姐,房清嘉。 他素来圆滑,在这种相看的场合,本该主动寻些风雅有趣的话题,可此刻他却兴味索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湖光山色,并未多看身旁的佳人一眼。 房清嘉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位名满京城的顾大人。 他容貌俊朗,气度清贵,行为举止斯文有礼,无可挑剔。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觉得此人虽好,却像隔着一层薄冰,不像是个会知冷知热,体贴妻子的。 更何况……她隐约听闻,他府中早已纳了一房妾室,且颇为宠爱。未婚纳妾,放在任何世家子弟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房清嘉觉得他于此道上恐怕不甚检点,并非女子理想的托付终身之人。然而父亲意图借此次联姻与太子势力紧密捆绑。为了家族利益,她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踌躇片刻,虽知此时过问对方房中事有些唐突,但若此时不问分明,日后成婚更为糟心。 她轻声道:“顾大人,我有一问,或许有些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房小姐但说无妨。” 房清嘉抿了抿唇,斟酌词句道:“听闻顾大人府中,已有一位姑娘。若……若此番婚约能成,不知顾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姑娘?” 顾澜亭面色不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还只是相看阶段,竟就意图插手他房里的事了?他心生不悦,淡淡道:“房小姐对此有何高见?” 第83节 房清嘉听他语气微凉,心中一跳,但仍硬着头皮,委婉表达道:“小女以为,为顾大人声望着想,成婚之后,至少一年内,那位姑娘还是安置在府外较为妥当。” 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将那妾室养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顾澜亭闻言并未接话,只拱手道:“甲板上风大,房小姐仔细着凉。顾某先失陪了。” 说罢,不再多看房清嘉一眼,转身便径直回了船舱阁内。 房清嘉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以复加。 她望着顾澜亭的背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闷,最终也只能咬了咬唇,带着丫鬟默默去了女眷那侧。 阁内众人见顾澜亭回来,几个相熟的同僚挤眉弄眼,凑上前打趣道:“顾兄,方才可见着房家三小姐了?听闻她容貌甚美,性情温婉,顾兄真是好福气啊!” 顾澜亭笑了笑,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 宴散已是傍晚,霞光漫天。 顾澜亭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召来管事,问起凝雪近日情况。 听闻她只是头一天在窗边坐着,面带哀愁的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便不再有任何郁郁寡欢之态,反而踢毽子、打马吊,日子比先前还要舒心快活。 他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本欲直接去书房,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了潇湘院的方向。 快到院门时,却见不远处的长廊下,凝雪正踮着脚,逗弄着悬挂在廊檐下笼子里的鹦鹉。 而他的二弟顾澜楼,懒洋洋斜靠在旁边的朱红廊柱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正同她说着什么。 两人虽侧背着身子,但他仍能看到凝雪侧脸上那明媚生动的笑容。 眉眼弯弯,神采飞扬,与面对他时那副温顺沉默,乃至畏惧的模样截然不同。 顾澜亭停了脚步,隐在廊柱转角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二人说笑。 秋风拂过,廊外树叶唰唰作响,几片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未觉。 石韫玉正用手指逗弄着笼中色彩斑斓的鹦鹉,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片衣角。 她微勾唇角,故意踮高脚尖,伸手去够那挂得稍高的鸟笼,脚下同时一个不稳,惊呼一声便向栏外栽去。 “嫂嫂当心!” 顾澜楼飞快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掌心的腰肢细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幽香气,顾澜楼不由得愣住,低头看去。 怀中女子杏眼桃腮,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美眸近在咫尺。 他心头莫名一跳,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女子的腰肢竟是这般柔软,肌肤也这般细腻…… 石韫玉被他揽在怀中,故意仰起脸,羞赧软语道:“多谢二爷……” “你们在做什么?” 正发愣,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澜楼猛然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揽着凝雪的手,与她一同转身望去。 只见顾澜亭缓步从转角处走出,脸色平静,眸光森冷。 石韫玉抖了一下,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裙摆,垂下头小声唤了句:“爷……” 顾澜楼见她隐有畏惧之色,下意识侧身微微挡住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解释道:“大哥莫要误会,是嫂嫂方才差点摔倒,小弟情急之下,才伸手扶了一把。” 顾澜亭瞧着弟弟这般维护姿态,胸中怒火翻涌,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顾澜楼,径直绕过他,一把捉住石韫玉纤细的手腕,沉声道:“随我回去。” 顾澜楼心知大哥这是动了怒,他自己皮糙肉厚,挨顿揍也没什么,可看着凝雪那娇柔的模样,生怕她被迁怒受苦,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恳切道:“大哥,我与嫂嫂之间清清白白,方才真是意外。” “您要罚便罚我,切莫迁怒于嫂嫂。” 顾澜亭掀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一声:“二弟说笑了,我不过是有些话要同她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倒是你,我早已说过你已及冠,不可再随意进出后宅。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顾澜楼忙道:“大哥息怒,是音娘从道观捎了信来,说想要些新鲜花瓣制成书签,夹在书里给她送去,小弟这才去了后园采摘,故而恰巧碰上了嫂嫂,并非有意违逆大哥。” 顾澜亭扯了扯唇,“原来如此。”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待你日后开府,自然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在我这里,不行。” 他顿了顿,冷声道:“你且自去前院领罚。” 顾澜楼没有争辩,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凝雪,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拱手,转身离去。 顾澜亭不再多言,紧紧攥着石韫玉的手腕,一路沉默着将她拽回了潇湘院屋内。 “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随即甩手将她掼倒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想到她先前莫名问起二弟的婚事,方才又和二弟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听了他要娶妻,打了另择高枝的算盘。 想通此节,他心头火气再难以抑制,素来冷静的脸浮现出阴沉的怒意。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冷笑讥诮:“你倒是日子过得舒坦,日日不是踢毽子打马吊,便是逗弄扁毛畜生,勾引外男。” 石韫玉缓缓坐直身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恍若默认。 顾澜亭见她面对自己这般缄默,与方才跟二弟言笑晏晏的鲜活模样截然不同,只感觉胸中垒块,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轻轻“呵”了一声,嗤道:“我道你为何听闻我娶妻还不慌不忙,原是打着再寻一个倚仗的心思。” 看她还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一声不吭,他心头又忮又气,俯身扣住她的下颌抬起,口不择言:“怎么,你是打算等我成亲后,就入二弟的床榻献媚祈怜,还是说……想要我兄弟二人,共同来服侍你这副饥/渴身子?” 石韫玉紧抿着唇,下颌被他捏得生疼,低垂着眼睫就是不与他对视,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这个疯狗!要不是怕功亏一篑,她恨不得现在就暴起和他鱼死网破。 “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以为我二弟看得上你这等货色?” 顾澜亭一把甩开她的脸,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般,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语带嫌恶:“果真是出身低贱,路柳墙花,一身浮浪之气。” “爷真是鬼迷心窍了,竟宠幸你这等不知廉耻的浪/荡东西!” 说罢羞辱般的把帕子狠狠砸在她脸上。 石韫玉被甩地偏过脸,紧接着柔软的帕子砸在额头上。她闭上眼,任由帕子顺着额头眼睛滑落下去。 听着他一句句不堪入耳的侮辱,手指紧紧抠着软榻边缘,指节泛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顾澜亭见她依旧不语,厉声道:“跪下!” 石韫玉头还偏着,动也不动。 顾澜亭不耐冷嗤:“怎么?聋了还是死了?听不懂爷的话?” 石韫玉这才缓缓松开了抠着榻沿的手指,转过脸来,抬起了头。 顾澜亭这才看到,她下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眼眶通红,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落下。 她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坦荡荡直视着他,瞳仁漆黑,眸光清冽冰冷。 “我勾引你弟弟?” “我浪/荡?” 她低笑起来,眼中泛着泪意,神情悲凉讽刺,“那你呢?你这般强抢民女,与我这浪荡之人夜夜苟/合的又算是什么?” “是明知故行的贱种?还是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畜生?!” 顾澜亭先是一愣,没料到她竟敢如此顶撞他,随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眸光森冷:“谁准你这般跟主子说话?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石韫玉扯唇笑了笑,伸手就解衣裳,“你想来便来,想辱便辱,横竖我就这么一条烂命,你拿去便是。” 话音落下,上衫已经落下,露出雪白的臂膀,还要继续褪。 顾澜亭呼吸一窒,“给爷穿上!” 石韫玉停了手,面无表情站着,上衫就堆在脚边。 顾澜亭看着她那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再联想到近日她的舒心快活,以及方才和二弟的活泼雀跃,更是怒火翻涌,无处发泄。 他就不信当真惩治不了她。 顾澜亭心头盛怒不已,面色却顷刻恢复平静。 这张温雅斯文的脸此刻愈是平和,愈是教人胆寒。 他睨着她,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了个遍,末了定格在她清冽的眼睛上。 石韫玉本就对他有所畏惧,此刻对上他如同看物件般的漠然眼神,心头阵阵发怵。 窗外吹进一阵风,裸/露的皮肤微凉。她攥紧了手指,饶是强力忍耐,确也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定定看了她一会,才徐徐开口:“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便不必留在这府里,不日便搬去城外的庄子上,也省得将来惹得房三小姐不快。” 石韫玉猛地抬眼看他,脸色愈发苍白。 她无声和他对视,似乎是在确定真假。 顾澜亭面色淡淡。 许久,她垂下头低声道:“随你。” “送去庄子,或者送给旁人,都总比跟在你身边要好。” 顾澜亭淡漠的神情再次出现裂隙,他眯了眯眼,沉声道:“你说什么?” 石韫玉抬脸看他,似是破罐子破摔了,冷冷重复一遍:“我说,随你这狗官的便。” 顾澜亭忍无可忍,“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把你送人!” 石韫玉反驳道:“送吧,反正你本也打算成亲前后就把我送走的,不是吗?” 顾澜亭面色微僵,就见她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着窗外,轻声道:“况且,起码说不定别人能把我当个人看,而不是像对待猫儿狗儿一般,肆意折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气急败坏,看着她那副一心求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痛。 他咬牙冷笑:“好,好!既然你一心求去,那我便如你所愿。” 说着,他扬声道:“来人!” 丫鬟战战兢兢推门进来,垂首侍立。 第84节 顾澜亭冷声吩咐:“去通知甘如海,让他尽快为凝雪寻个好主子,十日之内,务必办妥。” 那丫鬟闻言,震惊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僵在原地。 顾澜亭见她不动,不耐呵斥:“聋了吗?听不懂人话?!”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垂下头,声音发抖地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要退下。 “且住。” 顾澜亭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凝雪,补充道:“告诉甘如海,一定要精挑细选,找个妻妾成群,尤其身强体健的,可不能委屈了咱们凝雪姑娘。”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应下,踉跄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看向凝雪,就见她即便听到如此安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呼吸滞涩,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也不去过问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可这几日他过得也并不舒心。 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时常看着某处出神。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身为一家之主,岂能轻易收回? 他也存了心要让她好好吃个教训,认清自己的身份和本分,莫要再痴心妄想,更莫要再去招惹别的男人。 第六日,管事来报,说凝雪头痛难眠,请了府医来看过后,又要了些药材,说想自己做点安神熏香。事后没两个时辰,突然又派丫鬟问要了点清心醒神的药材,言辞间的意思,似乎是想给顾澜亭做个香囊。 顾澜亭听说她身体不适,还给他做香囊,本想去探望,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了正院。 他觉得凝雪这是在装病给他看。 认错岂能是这般随意态度?他决心再晾她几日。 到了第八日,他命人故意将消息透入潇湘院,让凝雪意外得知,他打算再过两日,便与房家正式交换更帖,定下亲事。 当天夜里,管事前来回禀,说凝雪姑娘听了消息后,只是愣了片刻,随即便没什么反应,依旧照常饮食起居,下午同丫鬟们打了会儿马吊,甚至方才还高高兴兴给院里的仆从赏首饰衣裙。 至于香囊,做了一半便不做了。 顾澜亭闻言,手中的笔“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 他面沉如水,冷笑不语,随即下令让甘管事去通知她,下家已经找好,乃是位姓王的六品官员,年逾五十,家中妻妾众多,对她甚为满意,后日转纳妾文书。 第九日白天,顾澜亭公务繁忙,在衙署待了一整个白日,夜里才归家。 深夜寂寂,他在书房批阅文书。 窗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窗外雨声潇潇,更令他烦躁。 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人熄灯就寝,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的是凝雪身边的丫鬟小禾。 她行了礼,神色惶恐,小心翼翼道:“爷,姑娘亲手备了一桌酒菜,想请您过去,赏脸一聚。”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姑娘这两日说笑玩乐间,偶尔展露的惆怅和无意的念叨,鼓起勇气道:“爷,姑娘那日和二爷真是意外,奴婢当时恰好取东西,在此之前两人还未碰面,想必是您碰到前,两人将将遇到,礼貌攀谈而已。” 说着,她恳切道:“爷,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希望您莫要误会恼怒。” 顾澜亭那点烦躁的心情,在听到这些话后,竟奇异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冷笑,看来她是终于知道怕了,做菜来向他服软认错,还借丫鬟的口解释。 他淡淡道:“知道了,再看吧。” 小禾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面色不虞,只得怯怯住了口,低声道:“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面色失望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 顾澜亭静坐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唤来甘管事询问。 甘管事回道,凝雪从下午便开始在小厨房里忙碌,确实是亲手准备了好几个菜式。 顾澜亭面色稍霁,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甘管事犹豫片刻,又补充道:“爷,姑娘不知为何,将所有的首饰都赏给了丫鬟,只留了您在她生辰送的白玉簪子。” 顾澜亭愣住,眉心微蹙,思索之下,觉得她或许是想着若他不留情面,就买通院里的丫鬟仆从逃跑,亦或者说服这些人帮她一同求情。 “我知道了,退下吧。”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本想再晾她一晾,让她多煎熬片刻,可转念一想,她性子素来倔强,难得肯如此低头服软一次,若是晾得过了,只怕她又缩了回去。 不如便早些过去。 想通此节,他取过一件青灰色薄氅穿上,执起一把油纸伞,踏入了蒙蒙秋雨之中。 夜雨微凉,寒意侵人。 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映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破碎又重圆。 他撑着伞,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潇湘院外。 远远便看到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坐着。 他推门进去。 凝雪坐在桌边,一身雪白衣裙,乌发间插着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她闻声回头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黯然,眉眼笼着哀伤。 这般神态,让他心头一揪。 他静静打量着她。 不过短短十日未见,她竟清减了如此之多。 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下巴愈发尖俏,衣裙腰身也看着空荡了些,宛若一朵即将凋零荼蘼花。 顾澜亭皱了皱眉。 这群仆从当真该死,她都憔悴成这样了,还说她毫无异常。 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是得好好敲打惩治一番了。凝雪和他再闹矛盾,那也是主子,容不得这些人怠慢。 “爷来了。”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为他解下氅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心情转好,面上却依旧端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石韫玉引他入座。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虽比不上大厨房的色香味,却也尚可。 顾澜亭扫视着,微微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桌上大多是辣口菜肴。 她竟然悄悄留意了他的喜好?这是否意味着,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他? 顾澜亭心头火气彻底消散了,心情愉悦。 石韫玉默默为他布菜,又替他斟满了酒杯。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认错,也没有哀求什么,只是安静布菜侍奉,细致而温顺。 顾澜亭也不介意,觉得她这番姿态已然表明了服软的态度,至于口头上的认错,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了些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漱口净手后,石韫玉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顾澜亭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微软,叹息一声道:“我不会将你送人。” 石韫玉垂着眼眸,坐回自己的座位,低低道了声:“谢爷。”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窗外雨势渐急,噼里啪啦打在檐瓦上。 顾澜亭饮了一杯酒,石韫玉立刻又为他续上。 她看着他,唇瓣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顾澜亭看出来,温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石韫玉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双目盈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爷,你当真要娶那位房三小姐为妻吗?” 顾澜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石韫玉又问,嗓音微颤:“爷,你必须娶妻吗?” 顾澜亭觉得她此刻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当她是被这次送人之事吓坏了,担心他娶妻后会再次抛弃她。 他又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肯定地回答之后,他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烛火摇曳,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那我呢?爷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顿了顿,“是将我养在外面的庄子上吗?” 顾澜亭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开口。 他默然半晌,回道:“为全房氏颜面,成婚前后,的确是需要委屈你先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石韫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低哑道:“爷,能不把我送走吗?” 顾澜亭下颌紧绷,干涩道:“不能。” 他看到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生不忍,又补充道,“你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于不顾。待时机合适,我自会早日接你回府,届时必当好生补偿于你。” 石韫玉听着,神情怔怔的,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笑了笑。 第85节 她看着他,眸光荒凉,哑声道:“谢爷……体贴。” 说罢她缓缓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他。 屋内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石韫玉端起酒杯,脸上扯出一抹笑,柔声道:“爷,喝一杯吧。” 顾澜亭看着她脸上的哀色,想说什么,最终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太子隐晦提出要他把人趁早送走,起码成婚前后不能留在府里,以防房总兵不满。 皇帝身子愈发差了,夺嫡激烈,他身为太子属官,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他会补偿她的,等太子登基,他就设法和房氏和离,再给她个孩子,这样她就不必成日提心吊胆了。 顾澜亭端起酒杯。 两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两人各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唇上漫着水光,眼里也漫着水光,在灯火下莹莹闪烁。 “爷,我送你的手绳呢?” 顾澜亭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抬眼看去,看到她眼里的泪花,竟有些害怕作答。 他静默少顷,解释道:“不慎弄断了,改日补好了我会戴。” 石韫玉眸光愈发灰暗。 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顾澜亭心中有愧,故而她倒酒时,并未拒绝。 一杯,两杯,三杯…… 酒壶渐渐空了。 顾澜亭已有了几分微醺的醉意,抬眼间,忽然发现凝雪正愣愣望着他,眼神古怪,眼圈不知何时已泛红,蓄满了泪水,睫毛狼狈黏成一团。 他莫名开始有些心慌。 思忖几息,只当她仍在为前途担忧,便压下心头的不安,放柔了声音安抚:“放心,我说了不会抛弃你,便一定做到。等府中安定下来,我会给你一个孩子,让你日后有所依靠。” 石韫玉眼中的泪水溢出,顺着脸颊滚下,积在下巴尖上,滴到衣襟洇开一团团深色。 她吸了吸鼻子,平静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顾澜亭皱眉,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怎么了?可是府里有不长眼的奴才欺负了你?或是嚼了舌根?” 石韫玉摇了摇头,抬起泪眼,定定看着他道:“这府里,欺我、辱我、伤我、令我痛不欲生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顾澜亭脸色一沉,正要斥她不知好歹,却见她突然抬手捂住了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血。 “你怎么了?!” 他面色骤变,立马站起身,快步绕到她跟前,差点被凳腿绊倒,身形未稳便欲查看她的情况。 石韫玉一把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泪流不断的眼中里充斥着绝望的恨。 她半伏在桌上,喘息着,忍着剧烈的疼痛,咽下口中鲜血,满目悲恨,虚弱喃喃: “顾澜亭,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顾澜亭被推一个踉跄。 他喝的酒里似乎下了安神的东西,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咬破了舌尖,强撑着靠近她。 他抖着手,却不敢碰她,一面回头喊人,一面颤声道:“你别说话了,先别说了,等府医来。” 石韫玉喘了口气,露出哀凄的笑: “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再、再也不要遇见你……” “我……” 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襟,眼神开始涣散。 她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甲劈裂,神情痛苦,一字一顿,用尽力气吐出三个字: “我、恨、你。” 第56章 无力回天 石韫玉失去意识前, 想的是她已经把看过的韩剧中剧泰剧动漫小说中的虐心桥段过了一遍,还不信痛不死他这疯狗。 再次醒来,便是她海阔天空, 自在新生之时。 意识彻底陷入虚无, 身子软倒, 衣袖拂过桌案, 带落了上头搁着的酒杯。只听“噼啪”一声脆响, 那白瓷酒杯已摔得粉碎,残骸溅了一地。 顾澜亭脑中一片空白, 本能倾身,长臂一伸,在她彻底倒地前将人捞入了怀中。 瓷片尖锐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汩汩涌出, 染红了他的袖口和她雪白的衣襟。 他跪坐在地上, 搂着她的身子,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无措地擦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别睡, 你先别睡, 府医很快就来了。” 她白皙的下巴和脖颈一片血污, 面容却越来越惨白。血从他手掌边溢出, 沾了满袖满襟刺眼的红。 他感觉到了她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哪怕已不再呕血,胸膛也还是很快没了起伏, 像一朵彻底枯萎的花。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到她的鼻下。 一片死寂, 感受不到半分气息流动。 刹那间,顾澜亭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摸着她的脸,面露惊惶,声线颤抖:“凝雪,凝雪,醒醒,你先别睡。” 府医急匆匆赶来,看到主子抱着浑身是血的凝雪姑娘坐在地上,两人皆是一身狼藉,吓得魂飞魄散。 “爷……” 顾澜亭回过神,小心把人横抱起来,快步转入内室,焦急道:“她不知服了什么毒,快替她看看。” 嗓子像卡了沙砾般,干哑疼痛。 他把人轻轻安置于床榻上,让开了位置。 府医心惊胆战上前,手指搭上她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探,脸色越来越白。 他又慌忙翻看她眼睑,只见瞳孔已然散大,了无神采。府医心头一沉,冷汗涔涔而下,知是大势已去。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衣襟脸颊上的鲜血,和苍白到毫无生气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 他脸色发白,对着闻讯赶来的管事急声吩咐:“拿我的名帖,快去请刘太医!快!” 管事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连声应着,连伞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冲入了雨夜之中。 顾澜亭僵立在床前,一眨不眨望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恐慌如同潮水一波波淹没他的神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被瓷片割破的伤口仍在不断滴落鲜血,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却浑然未觉。 府医已是使尽了浑身解数,金针渡穴,强灌参汤,忙得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刘太医终于冒着雨匆匆赶到。 府医面如死灰,黯然退开。 刘太医上前,仔细查验了面色、瞳孔、口舌,又再次切脉,良久,方沉重一叹,转向一旁那仿佛神魂离体的顾澜亭,拱手道:“顾大人,节哀顺变。” 顾澜亭像是没听懂,微微侧头,面露茫然,视线还定在她脸上,“什么?” 刘太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恻然,却也只能如实相告:“顾大人节哀……此乃烈性毙命之毒,入口封喉,顷刻间断绝生机,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 顾澜亭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怔怔向床榻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又转头去看众人,确 认般地轻声询问:“……死了?” 一旁的管事看得心酸,忍不住低声唤道:“爷……” 闻讯匆忙赶来的顾澜楼冲进屋内,正好看到兄长失魂落魄站在床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突然侧过脸俯身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他心中一紧,快步过去要扶,却被对方一把挥开。 地上溅着星点暗红,顾澜亭停了咳嗽,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喘息着直起身。 他不信凝雪会自尽。 顾澜亭神情诡异的恢复平静,眼睛却死死盯着榻上的人,眸光骇然,咬牙开口:“拿我名帖,再去请两个太……” 然而话未尽,他又咳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大哥——!” 顾澜亭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馥郁的桃花香气,沁人心脾。 他缓缓睁眼,但见四周灼灼桃花,盛放如云霞,正是春光烂漫时节,暖风拂面,落英缤纷。 他倚在一株桃树下,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 凝雪手执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跑来,眉眼弯弯,笑靥如花,而后弯腰用桃花打了一下他的头,娇嗔道:“顾少游,你怎么这么能睡呀?说好了今日陪我踏青的,你自己倒躲在这里偷懒!” 他怔怔望着她,心头却无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仿佛遗忘了某件极其紧要之事。 见她巧笑倩兮,不由得接过那枝桃花,起身笑道:“是我的不是,这便陪你去,任你罚可好?” 还想再说些软语温言,却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倏忽淡去,眼神变得疏离而哀戚,轻轻摇了摇头:“可是……顾少游,我不想原谅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飘渺,“再见啦,顾少游。” 语毕,竟蓦然转身,向那桃花林深处奔去。 衣裙翩跹,身影迅速被绚烂迷离的花雨所吞没。 “你去哪里?” 他急唤,心头恐慌骤起,“凝雪,回来!” 顾澜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想要追上去,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