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好官人》 第一章:大桶张家的小官人 www 第二章:AI系统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正书的意识,再一次恢复了过来。 他很希望,之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会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但是,身体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似乎已经占据了别人的身躯,还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身躯,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不再是张振凡了,叫张正书,小名轩奴。轩的意思,是黄帝,因为黄帝名叫公孙轩辕嘛!传说中,黄帝活了两百多岁,是长寿的象征。轩奴这个小名,其实就希望张正书长命百岁——但事与愿违,正版的张正书已经嗝屁了,现在的这个张正书,是那个倒霉蛋张正书和来自后世灵魂张振凡的合二为一。 “卧槽,连十岁偷看女孩子洗澡的记忆都有,这个二世祖到底做了多少恶事啊,不愧是神憎鬼厌,在个那个衙内扭打的时候,连一个人都不肯拉架了……” 张正书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没了。 而在这不算小的卧室里,一张圆桌上,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在沉沉的酣睡中。 不算明亮的烛光,罩在灯罩中,闪着微光。 隐隐间,张正书还闻到了一股难闻的中药味。 “这个身子骨,也太弱了吧?” 那个倒霉蛋的记忆告诉他,这个身体自小就体弱多病,还异常娇气。饮食起居,都需要婢女来照料。甚至穿衣都不怎么会,就连吃饭,也是十岁以后才自己动手的,十足一个“二世祖”。别说什么锻炼身体了,但凡是有稍微的磕着碰着,他的爹娘都紧张得不得了,请郎中那是家常便饭了。 “啊……” 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让张正书疼得叫出了声来。 奈何他的声音此刻小如蚊吶,根本传不到多远。别说是沉沉酣睡的那两个侍女了,就连张正书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叫什么。 这时候,他的脑子里分明出现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很清晰的电脑合成音,也听不出是男是女:“系统已经认主,启动后将测试身体状况……” 幻觉来吗? 脑子里的疼痛渐去后,张正书再次听到了这个电脑合成的声音:“系统正在启动中,请稍候……” 张正书震惊莫名,他已经确认了,这不是什么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事。因为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这几个字:系统正在启动中,请稍候…… “这是什么鬼?” 就在这个电脑合成的声音落下了好一阵子后,张正书的脑袋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类似游戏一样的界面,上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一系列数据: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严重内伤 等级:0 生命:1/30 体能:10/10 经验值:0 轮盘抽奖:新手赠送一次抽奖 技能:无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 物品栏:低级疗伤药一个。 任务:无 商场:尚未开启 …… 备注:人物经验值和技能经验值有关,经验值到达一定程度,开启一次抽奖。每次任务完成,有额外奖励,包括一次抽奖机会。 看到这,张正书一阵激动。张正书说不激动那是假的,这相当于老天爷掉了个大礼包给他,以后的人生就能开挂了! 就是这么一阵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张正书差点没再次晕了过去。 “危险,危险,生命值即将耗完,是否使用低级疗伤药?” 这时候,电脑合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张正书的思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嗝屁前的回光返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将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陷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但是,这个电脑合成的声音,却给了他一个希望。就好像黑暗中的一缕阳光,是那么的明亮。 “用!” 张正书几乎吼出了全身的力气——虽然,还是比蚊吶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确认使用‘低级疗伤药’。” 电脑合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张正书在脑海里“看”到那个系统界面跳到了物品栏,“低级疗伤药”的说明来了。低级疗伤药:能在短时间内治愈轻微内伤,恢复健康。备注:是药三分毒,没事别乱吃药! 张正书气得又平添了无数气力:“谁没事乱吃药啊?” 好在,不到半秒钟,一道金光闪过,原本躺在物品栏中的“低级疗伤药”已经消失不见了。紧接着,浑身热乎乎的,就好像灵魂要飞上天一样。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后世张正书去蒸完桑拿后,又去做了一个大保健一样。浑身百骸,犹如被重新塑造了一样。 “好舒服啊……” 就好像泡在温泉里一样,张正书只觉得全身百骸,甚至每一个毛孔都舒畅了。“这就是‘低级疗伤药’的作用吗?啧啧,要是高级的疗伤药,岂不是能‘起死人,肉白骨’?” 享受着泡温泉般的舒适感,五脏六腑都是暖烘烘的,张正书甚至能感觉到受伤部位在一点点愈合后产生的异样麻痒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舒服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张正书感觉到浑身再次充满了力气。 “咦,怎么没有了?” 如果可能,张正书还真的想再嗑一瓶药。“怪不得备注写着‘没事别乱吃药’,原来真的会上瘾的啊?” 张正书缓缓地坐起身来,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身体活动,还没有适应过来。 “嗯,好像真的不疼了?” 张正书觉得很是神奇,这系统实在出现得太及时了。如果再晚那么一两分钟的话,说不定张正书就刚刚重生,又要嗝屁了。 “这很正常,我是ai系统,能感应到主人的身体状况。” 那个电脑合成的声音再次传来,让张正书震惊莫名。 “要不要这么智能?” 张正书差点没崩溃,如果他的想法都被人洞知了,哪怕是个系统,他也觉得很恐怖。 “喂,你干嘛偷看我的想法,还神出鬼没的?”张正书十分不爽地说道,这换做是谁,也会不开心吧? 电脑合成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是ai系统,已经链接到了你的脑神经。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将我关闭,那我就不会再知道你想什么了。” 听到这里,张正书立即说道:“那怎么关闭你?” “你下意识想要关掉我就行了。等等,你不会真的想关掉我吧?” 张正书居然有种错觉,这ai人工智能,好像真的有了一丢丢人类的情感。“不然呢?” “你把我关了,不懂开启的话,我会陷入无限睡眠状态的。”电脑合成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在时空穿梭的时候,好不容易碰到了你,你就这么不想得到我的帮助?” 张正书明白了,他就奇怪,怎么穿越后就获得了一个系统呢?原来是被系统强上了啊——不对,是被系统附身了啊!不过这个ai人工智能系统说得也有点道理,他毕竟是个穿越者,开挂那是正常的。 “好吧,说说要怎么样才能开启你?”张正书放缓了语气问道。 “我是来自未来2220年的ai人工智能系统,代号2220,你只需要心中默念2220,我就开启了。”电脑合成的声音说道。 张正书奇怪地问道:“不对啊,那我第一次是怎么唤醒你的?” “系统连上脑神经之后,第一次将自动开启……” 这电脑合成的声音还没说完,张正书就下意识关了它。 www 第三章:种田术 “原来是未来的高科技产品啊,怪不得。地球发展两百年之后,就有这样高的科技了吗?真的很恐怖啊!”张正书想了想这个问题,但很快就抛诸脑后了。因为,就算他在这个年代长命百岁都好,对于后世的人来说,他不也还只是一个“古人”? “算了,还是再次开启系统吧,好像还有个什么抽奖?” 张正书心中默念了一下“2220”,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几乎是没有间隙的就传来了:“系统正在启动中,请稍候……” 然后,不到两秒钟,张正书就再次进入了那个类似游戏的界面中。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0 轮盘抽奖:新手赠送一次抽奖 技能:无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 物品栏:无。 任务:无 商场:尚未开启 …… 备注:人物经验值和技能经验值有关,经验值到达一定程度,开启一次抽奖。每次任务完成,有额外奖励,包括一次抽奖机会。 这个界面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物品栏中已经没有东西了。 “这个系统,能在这个年代吊打任何人吗?” 张正书在心中yy了起来,如果能吊打任何人,他岂不是能活得很滋润?好像调戏良家妇女啊,欺行霸市啊,没事就虐虐其他人啊,这种二世祖的生活,想想就兴奋。 然而,没等张正书想到这么做,那个电脑合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如果你能把系统中的技能都学完,确实可以。” “还要学技能?” 张正书皱眉地说道。 “要不你先看看你的属性和普通人的属性有何区别……” 这个系统界面,再次自己动了起来,然后给出一个普通人的属性数值。张正书看完他与普通人的对比后,一下子就蔫了。 原来,一个普通人,哪怕是宋朝人,生命值也在50,体能值和生命值相差无几的。力量、敏捷、体质、精神等等属性,一般都在5点以上。张正书看了看自己的属性,差点一头栽进浴桶中——喵喵喵,这身体的脆弱张正书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居然和普通人差了那么多!除了精神和悟性以外,就一个洞察是及格的。但问题是,系统告诉他,这洞察能力,是系统赋予他的,并非是他自带的。 这个洞察,其实就是相当于游戏里的观察人物属性,精神值越高,就越是能看出对方的底细。注意,如果对方任何一项属性比张正书的最高属性都要高的话,张正书就看不到别人的信息了。而且,这个洞察是要消耗的,看一次别人的生平要消耗20点。也就是说,系统自带的洞察技能,张正书就只能“查看”别人一次,简略知道对方生平,所做事情。 “这坑爹啊!” 没有看备注前,张正书还是挺高兴的。原本他就对历史不太熟,现在这个洞察技能,算是弥补了他的缺陷。但是——凡事最怕但是,别说什么达官贵人了,就是一般人,也要比张正书的属性厉害得多! “难道这个技能是鸡肋吗?”张正书一阵无奈,但他转念又想:“不对啊,我现在是0级,如果升级了,这些属性会不会增加?” 想到这,张正书就来兴致了。 张正书也是一个游戏迷,在前一世的时候打过不少网游。但是把网游当成生活,这种体验张正书还没试过。 “说不定北宋会因为我有系统而改变?” 张正书觉得这十分有可能,要不然,老天爷怎么可能安排他回到北宋,还附送了一个系统给他呢? “要不是试一下抽奖呢?” 张正书想了想,决定试一下抽奖。这个抽奖,是新手附送的一次抽奖,就跟后世网游很像,为了留住玩家,先送你一次抽奖,给件好东西给你,好让你继续玩下去。“应该是这个套路吧,不然话,我怎么玩得下去啊?” 张正书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起码要把自身的属性提高一点吧,不然的话,一阵风吹,一场感冒都能要命了……” 在这个时代,生病都是一件可怕的事。不是说中医不可靠,而是可靠的医生并不多。幸好是在汴梁城近郊,享受得到整个大宋,甚至是这时候地球上最好的医疗条件了。就好像这次,张正书被人揍得差点嗝屁了,要不是生拖硬拽来一个郎中吊了一下命,恐怕张正书想穿越都没有机会。 “当务之急,还是要提高身体素质啊!” 张正书毫不犹豫地点击了一下“抽奖”那个按钮,界面一下子就跳到抽奖的轮盘去了。 这个轮盘,划分出了二十多个格子,每一格都是等同的面积。也就是说,抽到什么,概率都是一样的。 这时候,那个电脑合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欢迎来到抽奖界面,如果需要抽奖,请按下按钮。” 到了这一步,张正书就不急了,他先是查看了一下抽奖说明先。 轮盘抽奖:奖品包括技能和物品(只能个人使用,无法带出现实世界),新手赠送的抽奖必定抽中技能。当指针停止后,落在哪一个空格上,便会开出相应的技能、物品。抽奖不会抽空,每次抽奖必中。 “必中啊,这就有趣了!” 张正书心中乐开了花,碰到穿越这种倒霉事,现在总算是听到一个好消息了。 “我按!” 不再犹豫的张正书,立即按下了抽奖的按钮。 轮盘的指针,开始疯狂地转动了起来。 “一定要抽到好东西啊,好东西,好东西,好东西!” 张正书兴奋着,有节奏的挥舞着手,低声地喊着。这模样,跟看足球比赛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射,射,射啊!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指针转动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等指针彻底停下来之后,被指针指定的空格,突然爆发出一阵闪光来。然后,一本书籍模样的东西,闪着金光,然后慢慢地腾空而起,越变越大。 “恭喜你获得,技能——种田术。” 那个不男不女的电脑合成音再次传来,可张正书却已经愣在了原地。良久他才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这是什么鬼?!坑爹啊,不带这么玩的!” www 第四章:任务 种田术是什么鬼?张正书都要哭了,这算什么事啊!要是武术还好,起码能强身健体,毕竟张正书这身体比普通人都不如。能抽到骑术就更厉害了,鲜衣怒马的,在北宋就相当于后世开着一辆拉风的跑车,绝对是装13的典范。哪怕是厨艺也好,会做饭也是不错的,起码能满足口舌之欲。可是这种田术是什么鬼?让张正书去种田吗? 好在张正书这一声叫,没有把那两个婢女模样的女子惊醒。毕竟她们也是很累的了,照顾了张正书一整天。此刻,除非有人推搡,她们才可能醒来。 狠狠吐槽了一番的张正书,无奈地在系统中调出了物品栏,那本好像书籍一样的“种田术”,静静地躺在格子里。这也是物品栏里唯一的物品。 “看来,还是要学习那种田术么?” “已经确认信息,学习种田术。” 就在张正书的念头刚刚落下的时候,那电脑合成的声音突然就响了起来,给了张正书一个闷声暴击。 “喂,我什么时候确定要学‘种田术’了?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你到底是人工智能,还是人工智障啊?” 张正书气得破口大骂,结果那系统鸟都不鸟。又是一阵金光闪烁之后,系统再次提示:“已经学习了一级种田术,上限十级。种田术获得的经验,也将变成人物经验。同时,自动触发任务:升级到十级种田术。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同时更新下一次抽奖经验值:10000。” “嗯,还有任务?” 张正书有点无语了,这简直是不给活路啊!从已知的情况来看,他要想身体变壮,就必须提升人物等级。可提升人物等级呢,就必须锤炼技能才行。技能获得的经验,等同人物经验,这是最关键的。经验值达到一万以后,就有一次抽奖机会了。再加上完成任务奖励的抽奖机会,就是两次抽奖机会,还有一个额外的消耗品。 要是这样看的话,也还是不错的嘛! 这时候,张正书再打开了自身属性界面看了看。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2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嗯,我的脑子里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东西啊?” 稍稍一思索的张正书就发现了,他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关于农事方面的知识,从《汜胜之书》到《齐民要术》、《王祯农书》、《农政全书》,再到后世的无土培养,杂交水稻,甚至农药、化肥的合成,耕作农具的制作,全都应有尽有。 “哇,要是这个年代把杂交水稻弄出来,岂不是不愁没饭吃了?” 张正书突然来了兴致,说到底,中国之所以频繁改朝换代,不过是因为中国人……太能生了。根据张正书所知,唐代最鼎盛的时候,也不过区区五千万人而已。到了宋代,人口几近倍增。现在元符年间的人口,已经突破一个亿了,也就是宋朝人说的一万万人。 这么多的人口,还能保持稳定的粮价,除了宋朝官府鼓励耕织,不抑兼并以外,就是耕作技术的提高了。精耕细作,已经深入人心。而且人口逐渐南移,开始初步开发了江南。有了这个基础,宋朝才能养得活这么多人口。 但是……想到宋徽宗自己找死,为了个人信道,开始盘剥百姓,铸九鼎,建明堂,修方泽,立道观;为了个人欣赏奇石,不远万里从江南拉来的太湖石,还大肆修建园林,建立了延福宫和艮岳;为了个人花销,任用蔡京等奸臣宦官,巧立名目,增税加赋,苛捐杂税,搜刮民财…… 本来北宋好端端的,被宋徽宗这么一闹,得,闹没了。 中国历史上,还真的就找不到一个还出于繁盛时期的朝代被北方游牧民族所灭的,独宋一家。如果宋徽宗不是这么作死,宋朝因为还是有救的,因为北宋灭亡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但意外有时候又往往是注定了的,谁叫宋朝摊上了宋徽宗这样一个皇帝呢? 张正书想起来了,虽然北宋末年宰相都很渣,但这是一个比渣的年代。虽然章家和张正书有旧怨了,但章惇这人的能力不是盖的。可是宋徽宗上台后罢了章惇的相,又罢了韩琦长子韩忠彦的相,结果蔡京独相长达三年之久,北宋的祸根就此埋下了。蔡京是谁?他只是一个政治投机者,做开封府府尹的时候,他能做到铁面无私,做宰相的时候,他也能做到贿赂公行,卖官鬻爵,弄得天下怨恨纷起,百姓民不聊生。再加上臭名昭著的“稻田务”,强征暴敛,农民大量逃荒,粮食生产难以为继,北方便起义不断了。 中国历史的怪圈,大抵都是这样的。粮食跟不上人口的发展,就必定会发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起义。农民就活不下去了,哪里会跟你再做什么顺民?所以你看,粮食问题重不重要? 虽然,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都会减税减赋,与民休息。但人啊,总是记吃不记打,往往生活一好起来,就忘乎所以了。宋徽宗就是这么个典型,怪不得后世评论他说,“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不知道民众劳苦的皇帝,他还会考虑泥腿子的死活吗?所以,北宋的悲剧,是偶然,也是必然的。 “要是种好田了,这靖康耻能不能避免了?” 张正书想了想,好像有这么点关联。 宋江、方腊的起义,让朝廷的部分禁军死在了内讧中,导致在抵挡金国兵锋时,根本没有足够的士卒。别看北宋号称有军队百万,但其实真正能作战的,却仅仅只有十几万。为什么呢?原来啊,北宋士兵的组成,北宋招士兵都是招募一些流民和贫农,哪里有天灾人祸,朝廷就去哪里招募士兵,这样一来,士兵素质低下,当兵只是混口饭吃,哪里有什么战斗力?不过就是拿起了枪杆的泥腿子罢了。要府兵制,或者是屯田制,这样的农民兵也是有战斗力的。可惜,宋朝的兵制是募兵制,这就悲剧了。 本来就不多的主力军,在北方不断的起义中消耗了这么多,新的军队又没有训练好,战力下降太多了。以至于靖康之耻时,北宋明明有五十万大军,却被区区七万金兵杀得丢盔弃甲,连徽钦二帝都被掳了去! 好在,如今为时未晚。努力种田,或许能阻止悲剧的产生。 只是现在都快秋天了,种什么好呢? 作为一个之前两眼一抹黑,只懂“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家子弟,让张正书脑补出汴梁附近的农作物种植情况,还是有点难为他了。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也许是刚刚伤愈,张正书觉得精神很是疲累,此刻眼皮都在打架了。 月色如水,银光泄下一地。照在粉墙黛瓦之上,颇具韵味,犹如一幅水墨画。 一夜无话。 www 第五章:养娘 www 第六章:人争一口气 “吾儿能起身了?” 就在张正书感慨“地主阶级”腐朽的时候,一个张正书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然后接着又是一个略带哭腔的沙哑声音。 紧接着,一个年岁约在三十五六的女子,急促地小跑进了房间,一把揽住了正在洗脸的张正书。“吾儿啊,心疼死娘亲了!” 张正书一阵无奈,他记起来了,这女子是张秦氏,正是这个身体的生母。 而后,一个胖硕的身躯,腆着肚子的身躯进了门,“轩奴,轩奴,你没事了?” 不消说,这就是张正书的便宜老爹,张根富了。 “没事了……”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完全好了,不用吃药了……” 他是真的怕了那些药,那个苦啊,简直了。哪怕是后世喝过许多中药,但这个真不一样,稍闻一下,都能反胃的。也不知道那郎中下了什么药,能苦成这个样子。 “这个如何能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吾儿还是要喝,听郎中的医嘱!”张秦氏这时候就不依张正书了,强硬地说道。 张正书也无所谓,反正他悄悄倒了就行。有没有病,难道还有谁比他清楚?看一看系统的界面,那就行了。 “要不,再请郎中过来给轩奴瞧瞧?” 张根富也是有点不放心,昨日张正书的模样,看样子就差点不行的了。他就一个独子,张正书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香火谁人来继承?要知道,今年张根富都六十有三了,说得不好听一点,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长时间。“对对对,要再请郎中过来瞧瞧病!” 张秦氏关心则乱,完全看不到张正书已经生龙活虎的样子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家仆来报:“官人,奉议大夫章择敬上门状,欲拜访官人。”门状,就是交际礼仪,拜谒时用的帖子,又叫参榜、参状。这门状也相当于宋朝的名片,纸阔大约是六七寸,内不书文字。在左方卷之,用丝束分中少上,题写自己的姓名在上面。 “奉议大夫章择?”张根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我和他不熟啊?” 张正书却一脸黑着,怒道:“章衙内可有来?” 那家仆说道:“小官人,后面那人正是章衙内!” “好贼子,安敢欺我如此!” 张根富也想起来了,这章择,正是章衙内的父亲。章衙内,不就是差点把张正书打死那个人吗?哪怕是章择敬上了门状,张根富也气不打一处来。虽然,这门状多是下属求见上司时使用的。这种门状呈进后,上司在门状后加了“刺引”,才可以进见。这种门状比之名帖要郑重得多,严肃得多。名帖也叫名刺,即是用一小方红纸书写姓名、职衔,用作拜谒通报的帖子。 “不见!” 张根富胖手一挥,冷冷地说道。 然而,张正书却说道:“见,一定要见!” “为何?” 张根富有点不理解,“那章衙内欺人太甚,吾儿为何还要见他?” 张正书已经心中定计了,当下不咸不淡地说道:“难道我被打了,还不能要个说法?便是官家在此,也无这个道理!” 这句话很有道理,张根富也点了点头,说道:“那你把他们叫到前堂,先晾他们一晾!” 那家仆离去后,张正书却一直没有吭声,在脑子里急转着:“到底怎样,才能获得最大的好处呢?”张正书也知道,哪怕这次是章家没道理,但官字两个口,也不算寻常人家能对抗的。正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普通人哪里是官的对手? 只是,张正书又不甘心,难道被打了,还讨不回个公道来?任你爷爷是章惇也好,当朝宰相也罢,那也得给个说法! “我要当面与章衙内对质!” 张正书冷冷地说道,他知道这很危险,如果章家不顾一切想要弄死他,别说是“大桶张家”了,便一样都是士大夫,也要遭殃。但张正书却知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没有冒险,怎么能让章家付出一定的代价?要知道,普通人打架,打死要偿命,打伤要赔钱,打残要坐牢充军。便是宰相的孙子,也不能例外。 既然章择选择私了此事,张正书若是不想方设法讨回公道,这口气怎么咽得下?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便是佛都有火,更别说张正书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亏,不管是那倒霉蛋还是来自后世的张振凡,这事一定要讨个说法! “吾儿,可不要动气,你的身子方才好了一些……” 张秦氏劝道,泪眼婆娑的。 张正书却不理,要是这事讨不回个公道,他还有脸面在汴梁城混吗? 甩下了张根富和张秦氏,张正书直奔前堂而去。 …… “爹爹,我为何要给一个商贾之子赔罪?” 在张家前堂里,一个背负着荆条的年轻人,惊愕得想站起来,却被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呵斥道:“你这逆子,想做甚?跪下!” “爹爹,既然那小子没死,那我们还赔罪作甚?赔付些钱物便是了,反正那小子是自己出言不逊,怨不得我!”那年轻人似乎很惧怕自己的父亲,像个鹌鹑一样把头低了下去,小声地辩驳道。 “章仿,住嘴!”中年男子有些恼了,“便是如此,你也逃不过《刑统》之罚!” “可是大爹爹(宋朝对爷爷的称呼,也可叫翁翁)乃是当朝宰相,还不能为我消罪?”这个叫章仿的年轻人,一脸愕然地说道。 “就是因为爹爹是宰相,所以危机四伏,你不能给他拖后腿。今日上朝,已经有人弹劾爹爹了!若非爹爹独相执政,焉能轻易逃脱?今日你负荆请罪,为的是章家,而不是你自个!”这中年男子脸色阴沉地说道,“如果张小哥薨了,你又没有功名在身,唯有充军一途了……” “爹爹,虎毒不食子啊!我不要充军,爹爹,你向大爹爹求情如何?”章仿慌了,连声讨饶道。他自负样貌俊俏,风流倜傥,出入青楼,颇受行首青睐。若是充了军,在脸颊上黥了面,那还有什么俊俏可言? www 第七章:狠狠地奚落 中年男子叹了一声,他何尝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去充军?只是大宋律法极严,便是有宰相在背后撑腰,都未必能逃脱得了,甚至会小事变大事。毕竟所有人都盯着宰相这个官职,谁叫你是百官之首呢?你自己品德无缺,那是应该的;如果你的子孙稍有动静,那朝中言官就要跳出来弹劾了。甚至政敌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算明知道搞不垮你,但也要让你掉一块肉。 这也是为何中年男子要带章仿过来“负荆请罪”的原因,秉着私了的原则,赔钱、道歉事小,万一这事闹大了,事情就大发了。 毕竟当朝宰相只有一个,甚至连副相都没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宋朝宰相的官职全名,如今在任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章惇。 至于副相的官职,叫做参知政事,只可惜如今并未设置。所以章惇的权柄之大,超乎想象。 但权柄越大,别人就越眼红。特别是文人的事,凭什么你章惇能做宰相,我就做不得?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章惇身为百官之首,当朝宰相,虽然上面还有一个皇帝,但垂帘听政的高太后已经去了,而且当今圣上赵煦也体弱多病,章惇可以说是权倾朝野。 高处不胜寒啊,作为章惇的儿子,章择哪里不知道他父亲的处境?看似表面波澜不惊,大权在握,其实早已四面楚歌,暗涛汹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做官难,做好官更难,做一个宰相还想做一个好官,更是难上加难。 章择身为奉议大夫,虽然和谏议大夫只差一个字,但职权却天差地别。谏议大夫那是实职,而奉议大夫是文散官,也就是领闲职,叫寄禄官,没有具体实衔。这都是因为章惇是宰相,所以章择要避嫌。不仅是章择,甚至是他的二弟章持、三弟章授和四弟章援,大多是领着寄禄官。名声虽然好听,其实并没什么用。人家惧他、怕他、不敢违逆他,皆因他们的父亲是当朝宰相罢了。 只可惜章仿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还以为他家一门四进士,圣眷无边,所以放浪形骸,持强凌弱。虽不说为害乡里,却也惹得人神共厌。 幸亏章家家训极严,才算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这次,章仿好像是摔坏了头脑一样,不管不顾地与人扭打起来。 别看章仿身子骨弱,可张小官人的更弱啊!再说了,章仿已经及冠了,而张正书才刚刚束发,等于大人打小孩一样,怪不得张小官人被打得奄奄一息。 如果不是张振凡穿越了,恐怕这张正书早就暴毙了。 本来他也是不知道的,因为章仿回家也不说。可使其变得沸沸扬扬之后,章择也听到了风声,这才匆匆带着章仿来负荆请罪。半路上,听到了张正书醒转的消息,章择才松了口气,总算没出人命。 世间之事,有因必有果。 就好像他们父子俩在说话,正巧被门外匆匆赶来的张正书听得一字不漏。 “好个宰相之家,好生威风啊!” 张正书在心中冷笑道,“须叫你们明白,屁民也是惹不得的!” 正待走进去,却被小跑赶来的张根富拉住了,气喘吁吁地说道:“吾儿莫要冲动!”张根富很明白,自古民不与官斗,既然张正书没死,那死缠烂打,只会招来灭门之祸。张根富是明白人,自是明白不能正面对抗章家。哪怕章相公不是当朝宰相,单单是一个九品芝麻官,都能让张家万劫不复了。 “待会你向张员外赔个不是,我再赔付些钱银,这事就当过去了。”章择是章惇的长子,做事也极有分寸。 章仿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呸,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噤声,别乱说话,须知你回家,还得抄家训一百遍,三月内不得出门。要是再惹出甚么事端来,看我不打死你!”章择怒斥道。 “知道了……” …… 张正书冷笑道:“你听听,你听听!” “唉,吾儿啊,便是听见了又有何用?人家是官,我等是民,民不与官斗啊!”张根富叹息着说道,“便是占了理,那又如何?” “你且在这,看我的手段!” 说罢,张正书昂首阔步走进了前堂。在进门的同时,张正书也开启了系统附带的“洞察”技能,探测了一下章仿的生平。 人物:章仿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八0/八0 体能:30/30 基本属性:力量(5),敏捷(5),体质(5),精神(5) “嗯?就是一个普通人嘛……哟,这个章衙内最怕的是家法,最担心这次被禁足?好,这还抓不到你的把柄?”这个章衙内为什么担心被禁足呢?张正书估计,是怕那李行首被别人抢了去吧?明白了其中内情的张正书,在眨眼间就决定要怎么做了。 于是,张正书开始了他的表演:“哟,这不是章衙内嘛,为何跪在这里啊?不对啊,在‘丰乐楼’之时,可威风得紧!”他装作惊讶地表情,却把章衙内奚落得够呛,差点没往死里得罪了。 “你……” 章仿气得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若不是章择在一旁,说不定他又要冲动起来揍人了。 “跪下!” 章择怒喝一声,章仿碍于章择的威严,只能再次跪下。为了不看张正书那“可恶”的嘴脸,章仿选择别过了头去。 “张小哥,逆子我已经带来了。要打要骂,悉随你便!”章择也很光棍,这事要是给言官知道了,就麻烦大了,可能会危及章惇的相位。相比较来说,章仿受点罪,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张正书冷笑道:“哪里哪里,我与章衙内,不过是打闹罢了,对吧?章衙内?只是嘛,我乃商贾之子,无意仕途,出入烟花之地,也是平常。只是章衙内乃官宦之家,此事传出去,于章相公名声有损啊!” 这话绵里藏针,大有打脸之势。张正书结合两世为人,自然明白章择为什么一定要带章仿过来负荆请罪,还不是为了保自己的名声?既然对方已经伸脸过来了,不打白不打啊! 饶是章择涵养颇深,演技更是一流,此时也忍不住脸上一烫,红了起来。 “张小哥说得极是,我疏于管教,乃我之过错,在这给张小哥赔罪了!”到了这份上,章择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了。 张正书连忙托住想要下拜的章择,说得:“受不起,受不起啊,章大夫德高望重,谁人不知?此事甚小,不算事,不算事……” 这时候,章择见此事有和了的迹象,连忙喝道:“逆子,还不过来赔罪?” 不得已,章仿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张小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www 第八章:有仇必报 “不碍事,不碍事……” 张正书笑里藏刀地说道:“只是这事传出去不太好听啊,我倒是没关系,就是章家的声名……” “张小哥,需要什么补偿,我一定做到!” 章择也听出来了,这张小官人,其实就是打着主意要好处。确实,这张家暂时没有报官处理,要是报官了,章惇说不得都要掉层皮。有碍于此,章择只能选择答应张正书的条件了,不管是什么条件。 “这里是千贯钱,还有一些布帛,两对老山参,还请张小哥务必收下!” 章择赔着笑,气气地递上了一张赔罪礼物的清单,低声下气地说道。没办法,这时候姿态不放低一些,如何能让张正书消气? 只可惜,张正书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哪里哪里,章大夫气了,这都不算事,何须要你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这些东西,还请拿回去罢!日后说不得,还有麻烦章大夫的地方……” 张正书后面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听在章择耳中,却比晴天霹雳还响。这不是在变着法讨要人情么?但这个人情,章择还不得不给!因为,道理不在他这边。 看着张正书笑眯眯的模样,章择脑子里只有一个词:笑里藏刀!他总算明白了,张正书哪里是什么纨绔子弟,二世祖啊?这分明就是一头狮子,在狮子大开口!只是张正书现在占着理,又有诸多人证在,章择不得不低头了。如果死撑着不低头,人家张家到开封府衙门一告状,章家就立即成了汴梁城中的笑柄。 一个商贾状告当朝宰相的孙子,怎么看,都是章家输了。而且在情理上,是章仿先动的手,而且受伤的是张正书,这衙内犯法,且不说天下议论如何,便是这脸面,已经丢了。章惇的孙子都成了笑柄,章惇的宰相位置还能坐得稳吗?他的政敌,会放过这个机会吗?便是风闻奏事的台谏官,也会趁机参章惇一本,那时候,即便是章惇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抵挡了。 但如果张家不告官,事情就没恶劣到那一步。即便有人因这个当成把柄来攻击章惇,也只是风闻而已,没有实证。不伤筋不动骨的,最多的就是声名问题。宰相的声名,看似一分一毫都损不得,但其实啊,这些政不要脸起来,你根本拿他没办法。 在这个角度上讲,章择确实没有选择,只能任由张正书宰割了。 章仿是生在官宦之家,自然听得懂张正书话里的意思,到底是年轻气盛,猛地站起身说道:“你莫要得寸进尺!” 张正书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哎呀,章衙内是如何说话的,我怎生得寸进尺了?你我不过青楼打闹,难不成要去见官不成?” 一听到“见官”这两个字,章仿就蔫了,这就是他的死穴啊!恨恨地看了张正书一眼,如果眼神能杀人,张正书已经被杀死一千遍,一万遍了。 只是,张正书心中好像喝了琼浆玉露一样,浑身舒畅,心道:“你也有今日啊!” 这就是张正书的阳谋了,拿捏着章家的七寸,任章家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而且,只要章惇在这个宰相的位置一天,章家的人都要对张正书气气的。甚至,连张正书的安全都要保证——如果张正书出了什么事,矛头就全指向章家了。没办法,谁叫张正书是把章家得罪得最惨?如果张正书有什么冬瓜豆腐,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章家杀人灭口了!到时候,章家便是跳入黄河都洗不清了。 “逆子,跪下!错而不悔,自今日起,三个月不得踏出家门一步!” 章择口中喝了这么一句,然而心中却道:“受制于人啊,奈之若何?” 章仿握紧了拳头,拳面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清晰可见。然而,他还是慢慢地跪了下去。 张正书嘴角悄悄地扬了扬,心道:“装什么装,没本钱还装13,说你傻呢还是说你可爱?”见到章仿还是被禁足了,张正书的心里别提多爽了。有什么事情,比得过看着仇人吃瘪? “张小哥,你看?” 章择的低声下气,张正书都有点不忍了。但他知道,作为一个政,节操什么的是早就丢掉的了。别说此间没有其他人知道,便是知道了又如何?损不了一根头发的,反正他是一个清贵的寄禄官,又没有实权,不怕声名有污。只要章惇能坐稳宰相的位置,就可保章家无虞! 有仇必报是张正书的人生信条,只是他已经使出全部手段了,然而章家却没有出几招。所以,张正书准备见好就收。就在这时候,张根富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原先也捏了把汗,深怕张正书得罪了章家,准备随时出来救场的。但听着听着,越是佩服自己的儿子,居然敢拿章家的声名做要挟,使得章择投鼠忌器。但现在,就需要他出来救场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厅堂,笑嘻嘻地说道:“哎呀,小衙内怎生还跪着?这地凉,免得着病了,快快请来!” “张员外,我教子无方,无颜见你了。幸得令郎无事,不然我打死这畜生,省得他再去害人!”章择见张根富来了,连忙这般说道,还赔上了笑脸。 张根富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这算甚么话,小儿自幼顽劣,今日撞得头蹦额裂,来日才长些记性,不干事,不干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虚伪着,章仿却不屑地别过了头。张正书把他的表情看在了眼中,倒是觉得好笑,心道:“一个衙内,居然连戏都不会演,章家后继无人啊!” “章仿,过来,给张员外、张小哥赔个不是!”章择喝令道。 章仿听了这话,黑着脸,给张根富、张正书拜了拜:“章仿自知有错,给张员外赔不是了!”这话说得含糊至极,要不是认真倾听,还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张根富“吓”了一跳,嘴上连连说道:“折煞我了,折煞我了,小衙内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心中甚是得意地说道:“管你是甚么官,什么衙内,如今还是做了我孙子罢!” 赔过不是后,两家好似从无嫌隙一样,谈笑风生起来。 过得一时三刻,章择告辞。他也知道,花钱赔礼也是不成的了,人家是决心拿着这个把柄当保护伞的。于是,章择便决意离去,等风声弱下来之后,再作打算。看着章择拉着跪得久了,血脉不畅的章仿,一蹶一拐地出了张家。张正书心中畅爽无比,看着章仿的背影吐了一声:“呸,你也有今日!” 一蹶一拐走着的章仿,出得张家大门,把背上的荆条狠狠一扔,心中恨恨地想道:“异日再碰见,需要叫这鸟厮明白我的拳脚!” www 第九章:小官人被打傻了! 一个多月过去,此事已经算平息了。 富家子弟与小衙内在青楼争风吃醋的轶事,除了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几乎兴不起什么波澜来。 汴梁城里,美妓不算少。争风吃醋的事情,时有发生。 百姓除了关心他们是为哪个美妓争风吃醋之外,并不关心当事人是谁。 毕竟那些个小官人、小衙内,除了有钱有势之外,还能有什么?美妓就不同了,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无所不通。长相甜美,直如出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让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在流传的版本中,张小官人就是因为猥亵了李行首,才导致与章衙内口角,最后大打出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两个纨绔子弟? 只是这些时日以来,众人听说张小官人居然被打傻了,整天不是大吵大叫,就是沉默不语,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浑话,甚么“手鸡,殿瑙,二十一市集”……就好像被鬼附身了一样,偏生他又记得所有人,这才是怪事。 不少人幸灾乐祸,说这是张家作恶多端,遭了报应。当然也有人感慨,说是好端端一个小官人,居然成了傻子。还有人觉得这是老天开眼,总算有人收拾这祸害了。 只是汴梁城中的章家里,章择听到了这个传闻,脸色阴沉地一连摔了好几个昂贵的古董,还骂道:“好个贼子!” 而汴梁城郊外的张家,却早已鸡飞狗跳。这不,张根富整日听闻张正书说着胡话,又拼命折腾自己,以为他是鬼附身了,便请来了道士作法,希望能驱除张正书俯身的恶鬼。殊不知,他真正的儿子已经嗝屁了,现在这个张正书,正是好似鬼附身一样,只不过是灵魂已经和身体融合到了一起。 “真人,你说我儿是怎么了?”张根富忧心忡忡地看着在树荫下,做着俯卧撑的张振凡,哦不,应该叫张正书了。看着汗流浃背,青筋迭起的张正书,张根富于心不忍,哀求地看向身旁的一个仙风道骨模样的道士。 “据贫道看来,这是恶鬼缠身了。无妨,待贫道奏请三清,降妖除魔!”那道士信誓旦旦地说道。 张根富连忙说道:“那有劳真人了!” 那道士也不含糊,他眼力再差都看得出来,张家绝非小富之家,而是大富大贵的门第。 再说了,开封府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大桶张家”的名声?能从张家的身上扯下一块肥肉来,这道士很是乐意。 当即吩咐张家的家仆,摆好供桌,自己拿了桃木剑,在院子内摆了香案,备好柳叶、符纸、祖师三清灵牌、三清铃、八卦镜,准备开坛施法,画符驱邪。 只见这道士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掐诀,左足踏出三步,右足一旋,向东方踏出,连踏三步,旋即向南,也是连踏三步,如是瞬息间踏完西方、北方,步伐如行云流水,若是有行家在此,一眼可看得出,此乃步罡踏斗,为昔日诸葛亮五丈原时,为续命而逆天之步伐。只是此间的家仆全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张正书身上,又哪里看得出来? “吾含天地,咒毒杀鬼方,咒金金自销,咒木木自折,咒水水自竭,咒火火自灭,咒山山自崩,咒石石自裂,咒神神自缚,咒鬼鬼自杀,咒祷祷自断,咒痈痈自决,咒毒毒自散,咒诅诅自灭。” 只听道士口中颂词,也不怕念得大声一些。反正他的语速快,身旁又全都是些家仆,哪怕就是张根富,怕也识不了多少字,肯定是听不懂,也不虞被人偷学了去。这套驱邪除鬼之法,乃是他生平的“绝学”,为了在张根富面前显摆显摆,他毫不犹豫地用了出来。 道士把桃木剑一戳,那香案上的符箓便粘在了桃木剑上。再猛然就地一个打滚,滚到香案旁,端起了那碗用柳叶泡过的水,一口含住。 “噗!!!” 只见从他口中喷出一通水花,那符箓上直直燃烧了起来。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道士一边舞着桃木剑,一边振振有词。旁边的那些张家的家仆见了,禁不住拍手大叫“好!”似乎这是新年,戏法表演一般。幸亏这道士此际心无旁骛,若是听到这等喝彩声,恐怕要吐血三升不止。 说来也怪,这时的天,原本是万里晴空,可道士施法之后,竟蓦地聚拢了些许乌云。这等神奇之法,张根富脸上也有些喜色。这道士越是厉害,就越能驱除恶鬼不是? 众人抬起头看了看天生的乌云,心下凛然,不敢再大声喝彩了。说真的,若不是此刻自家员外还在这里,他们早就一哄而散了。人嘛,总算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抱着很强的戒心。 这道士专心致志,舞动着那柄桃木剑。待得符箓烧完,他一剑,准确地刺中了那三清铃,一手抄起八卦镜,绕着香案,犹如请神上身一般。 良久,道士才踏着步罡踏斗的步子,回到了祖师、三清的灵牌前,把三清铃、八卦镜对准了张正书那呆滞的眼神,喝道:“疾!!!”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个方向的地面上,突然爆响了一下,小许泥土被翻了上来,还有一块石子弹飞了,这倒是把众人吓了一跳。 张根富见那道士已经气喘吁吁地收了桃木剑,连忙上前询问道:“真人,怎么样了?” “幸不辱命,小官人应该好了……”道士一副虚弱的模样,对着张根富勉强一笑。 “好!” 张根富兴奋地涨红了脸,浑不知张正书已经无奈地走到他们面前。 “吾儿,你觉得怎么样了?”张根富关切地问道。 “我觉得这把戏挺好玩的,道长,把你的桃木剑借我一下!”张振凡,哦不,是张正书微笑道。 那道士不明所以,却还是存了戒心:“小官人要做什么?” “没事,我想让你开开眼界!”张正书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道士一愣,心道:“他真的是傻了,而不是被鬼附身?” 还没来得及多想,背负的手突然一松,那柄桃木剑已经到了张正书手上。 “咦,的确是桃木剑啊!”张正书啧啧称奇,“不过这把戏并不算高明,我也耍一个让你看看吧。你,去找……过来。” 被张正书点名的那个看起来很精灵的家仆正要离去,那道士已经瞪大了眼睛:“小官人,你……” “道长不想看看我的手段?”张正书对着这个道士眨了眨眼睛,“惊讶”地说道。 www 第十章:溜了溜了 “吾儿你别胡闹啊……”张根富见这道士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忙打圆场道。即便如此,旁人还是听得出他话语里那回护的意味。 那道士还想着从张家扯下一小块肉来,哪里敢得罪金主?只得在一旁哂笑,说道:“无妨,无妨,看来小官人对开坛施法颇有见地,难不成要随贫道出家不成?” 张根富被吓到了,连忙摆手:“真人,我张家三代单传,吾儿可是我传承香火的指望……” “员外过虑了,贫道亦是火居道士,除了不沾荤腥之外,并不禁婚嫁。”那道士想得倒是挺美,要是收了这样一个弟子,他还用怕没钱用吗? 说话间,那家仆已经拿了许多坛坛罐罐过来,甚至还有一小节竹子。 张正书邪邪一笑道:“请道长指正!”说罢,他打开那些坛坛罐罐,把许多东西鼓搞在了一起。 “道长,我儿……”张根富看得莫名其妙,正想问那道士,却发现他已经惊得目瞪口呆。 “好了!” 张正书小心翼翼地把桃木剑刺穿了一沓黄纸,蘸了蘸混搅在一起的粉末,然后学着那道士的模样,随风一晃桃木剑,再含了一口水,喷出雾状来。那黄纸居然迎风烧了起来! 这做法,似乎和那道士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更甚一筹。 张根富不明所以,惊叫道:“吾儿,难道你也修了仙法?” 这话一出,那道士却羞红了脸,说道:“那个……张员外,贫道突然想起还有些要事,先告辞了!” 张正书的手正握住一个竹节,外面还留下一条细小的麻绳,说道:“道长,何必那么急呢,再看看我另一个手段吧!” 说罢,张正书拿起一个火折子晃了晃,然后点燃了麻绳。 那麻绳浸了菜油,吱吱就烧了起来。 张正书连忙把竹节扔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猛地一声爆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但闻得一股奇怪的刺鼻味道,再看那地上,泥土也被翻出一个小坑来。竹节更是四分五裂,散落在方圆几尺的范围内。 “这,好像和真人的作法,也没差什么啊?” 有精明的家仆,倒是先回过味来了。 “不错,甚至比真人做得还好,真人,你说是吧?”另一个家仆说道。 面对众人的诽议,那道士更是无地自容,悄悄地退后,往人群里面一钻,对着周围的家仆说道:“劳烦让一些,贫道要去茅房……”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溜烟跑了。 其实他退得正是时候,因为现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正书身上。 张根富震撼尤甚,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的本事?但现在张正书突然会“开坛作法”,他却怎么都想不通:“吾儿,你这是……你怎么会这些的?” “一些障眼法罢了,都是些骗人的伎俩。”张正书轻描淡写地说道,“黄纸之所以会燃烧,是因为我把樟脑粉、磷和硫磺混在了一起。由于硫、磷易燃,樟脑易挥发,所以一遇到水就燃烧。磷火也叫鬼火,这你们应该知道吧?” 旁边的家仆点了点头,还有一个家仆说道:“那日我去城外的乱葬岗,也见到了鬼火,把我吓得可够呛的……” 张正书说道:“这就是了,因为人的骨头里含着磷,磷与水或者碱作用时会产生氧化磷,通过储存的热量,达到燃烧点时会燃烧。人在走路的时候会带动鬼火在后面移动,回头一看,很吓人,所以传开了,就被叫做‘鬼火’了。”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张正书在说什么。虽然张正书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明白,可是连在一起,他们就听不明白了。 见众人不明所以,张正书也不以为意。要让这些“古人”明白什么叫化学变化,也太强人所难了些。 “小郎君,那竹子是怎么回事?”虽然不明白张正书在说些什么,但众人也明白了,所谓的开坛作法,确确实实是骗人的伎俩。既然小官人能做到,那一般人应该也能做到。 “真人呢?” “他被小郎君揭穿了底细,哪里还敢留?早溜了!” “哈哈哈……” 张家对待家仆不错,这些家仆倒也很忠心。见张根富没被那道士骗了,还是很开心的。 张正书又手持另一个竹节,小心翼翼地把混在一起的粉末放了进去,然后再把麻绳浸了油放进去,用力压实。 家仆们的笑声歇了之后,他拿着竹节一晃:“至于这个‘爆竹’为什么会这么响,就更简单了。我拿的那些粉末,不过是木炭、硝石和硫磺。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就能达到刚刚那种效果。” “原来如此!” 张根富也明白了,这并非是什么仙法,而是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学识罢了。他更为惊讶的是,自己的儿子明明不学无术,怎么会这些“歪门邪道”的? 张正书再点燃了这个爆竹,趁着麻绳没有烧完,连忙扔了出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但幸好众人都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有那么怕了。 “好!!!” “这个爆竹,比我们过年时烧的爆竹好多了!” “可不是!” 众人的议论声传入张正书的耳中,他微微一叹。火药自唐代已经有人发现了,但现在连爆竹都没有制成。这时候的爆竹,居然还是烧竹子,发出“噼噼叭叭”的爆裂声,以驱逐瘟神。爆竹爆竹,是这种爆法。 穿越前的张正书,小时候是一个调皮捣蛋鬼,爆竹烧得太多了,所以并不陌生。 “难道我的出现,要把火药炮仗提前做出来?”张正书心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上辈子这么累,这辈子还是清闲点好,老老实实做我的二世祖吧!” 想起刚才的出手,张正书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境。也许是不忍心见张根富被人骗吧?张正书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这个身体本身的情感。他知道,自己对张根富并没有多少感情,他最思念的,还是上辈子的父母,哪怕他不是家中独子,还有一个弟弟,可老来丧子,是多么痛心的一件事?当然,张正书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上辈子的女朋友。眼见就要结婚了的,自己却猝死在公司,梦回宋朝。眼看生活就要好转了,却倒在了临门那一脚上面,张正书欲哭无泪。 “吾儿,你在想什么?”张根富走到张正书身旁,轻声问道。 www 第十一章:神解释 看到张根富关切的模样,张正书哪怕是对这个“便宜老爹”无感,也不好拒绝他的关怀。 “我没事……”张正书还是那副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甚至不想搭理张根富。 好在张根富已经习惯了张正书这个样子,还以为是张正书的脑子被撞坏了缘故,认不得父母。这个例子在大宋朝也不算少见了,张根富再不学无术也听闻过街头巷尾的传闻。只要儿子还好,那就一切好说。张家又不是没有钱,就算是个傻子吃几辈子都未必能败得光。再说了,张根富还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比之前还聪明了不少,这难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看到张正书默默地站起身来,沿着院子旁若无人地小跑了起来。那些个家仆早就习惯了小官人时不时发疯,倒也没什么惊讶的,各自散去做事了。 “唉,终归还是个傻儿啊!” 看到这一幕,张根富是“老泪纵横”,想他自己一生英明,怎地命如此苦?老来才得子不说,儿子还被当朝宰相的孙子打傻了。但他也有隐隐是不相信的,那日在前堂,张正书把奉议大夫章择挤兑得无话可说,最后灰溜溜走人,这怎么可能是傻子?所以,他也只当是鬼附身而已。毕竟张正书只是间歇性发病,没发病时和平常一般无二。 “难道是坏事做多了,有报应?” 说起来,张根富心中也有些惶惶,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大桶张家”的名声怎么来的?还不是放钱放出来的?什么是放钱?不就是高利贷吗!高利贷还不上的,拿田地屋契来抵押,甚至还得卖儿鬻女才能偿还得起。张家现在的丫鬟,多数是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就是因为还不上债,才被迫卖身进入张家做丫鬟的。甚至十多二十年前,有些丫鬟被张根富看上了,做了妾侍——穷苦人家的女子好生养啊! 张根富虽然锦衣玉食,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钱来得并不算干净,甚至都带着血腥。他平日里不信佛,不信道,可这时候,他心中却明白,这是报应来了。大宋一朝,都是信道的。宋太祖尊道教,需要道教之符命来证明自己是真命天子。真宗赵恒对符箓道教推崇备至,喜欢大造祥瑞和天书,认道教神仙赵玄朗为祖宗。宋代屡屡给玉皇大帝尊号,称昊天玉皇大帝,使玉皇大帝的地位被突出。宋理宗崇尚天师道经箓派,他召见正一道士第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命其提举三山符箓,使正一道成为江南天师道经箓道教的领袖……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便是道听途说,张根富都听过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说法。 别以为“报应”是佛教的专属,其实道教也不遑多让。 道教说:“我命在我,不属天地。”意思即是,人的命运是由自己的行为所决定的,不是由天神、天地等外在力量主宰的。道教说的“宿命”二字,就是指因果报应,好心有好报,作恶有恶报的“赏善罚恶”。 哪怕张根富平日里不信佛不信道,此刻也有些慌了。这不,请了个“得道之士”来作法,只可惜被自己的儿子搅黄了。 “唉,作孽啊!” 张根富暗自神伤,就差掩面而涕了。 “官人,轩奴他……是不是得了癔症?” 张根富回头一看,原来是张正书的生母,张秦氏。只见她哭哭啼啼,嘤嘤嘁嘁的模样,张根富没来由一阵心烦:“甚么话,轩奴只是记不得先前的事,绝非是甚么癔症!” 张秦氏抽泣道:“官人,轩奴这般,如何是好啊?” “你们在干嘛?”张正书一身汗水,来到了他们面前,不解地问道。 “没甚么……” 张秦氏眼神闪烁,张正书就知道必定没什么好事。 “你们莫要多想,我不过是锻炼罢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锻炼?” 张根富不解地反问道。 “经过此事,让我明白了,我这身子骨就好像绣花枕头一样,中看不中用,被人打几拳就这样了。所以想着,锻炼一番身体,不说能壮如水牛,但也能百病不生。”张正书随口乱扯道,但这也是他心中想的事。但无奈的是,不管他怎么锻炼,脑子系统的界面上,属性都不见得增长,这让张正书很是郁闷。 “果真如此?” 张秦氏有些欣喜地问道,“只是那些胡话?” 胡话?张正书是一头雾水,好在张根富接着说道:“什么手鸡,殿瑙,二十一市集……” “额,我说的是收集,乃是收集书籍。店闹,是书上说了,有人在店中闹事,二十一市集嘛,就是市集上的第二十一个店铺……”张正书胡天乱扯,只不过张根富还真信了。 “真是这般回事啊?” 张秦氏有点傻眼了,敢情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啊?不过,他们也知道了,那道士是骗人的。如若不然,为何张正书使出的“道法”,比那道士还要厉害? 张正书见他们信了,也不多说,这种事情,是越说越多漏洞的,适可而止就好。 “这种神解释,恐怕就我一个人能想得到了……”张正书一边小跑,一边有些自得地想着。 小跑回后院,张正书扯着嗓子喊道:“来财,准备浴汤,我要沐浴了!” “来财”是便宜老爹安排给他的书童,叫做“来财”。来财本不叫来财,也不姓张。这个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的小子,原先姓李,叫做李十一,是汴梁城外三十里李家村的人。后来,他家因为生得太多,养不了,所以就送来张家,卖身做了家仆。 这些时日以来,张正书因为不喜欢“养女”的伺候,张根富没办法,左选右选,才选中了这个才九岁的来财做张正书的书童。说是书童,其实做的事,和“养娘”没什么区别,帮张正书整理书房,包括书籍摆放、研墨等。还要照顾张正书的起居,整理房间,比如洗衣叠被,包括伺候张正书梳洗等各个方面,所以跟其他家仆、养娘是没什么区别的。 www 第十二章:享受 来财今年才九岁,年幼时营养不好,就算是进了张家两年多快三年了,也还是瘦瘦弱弱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要不是便宜,张根富才不会要——对了,这事不归张根富管,是一个叫“通叔”的管家买进来的。据说这“通叔”是张正书便宜老爹的书童,后来就做了管家。这“通叔”很喜欢来财,也许是看到当年他自己的样子吧,甚至“来财”这个名字,也是“通叔”起的。 听得张正书的叫唤,来财在屋里应了声:“小官人,小的来了!” “我要沐浴,准备浴汤吧!”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他锻炼了小半天,身上早就出汗了,难受得紧。 “小官人,小的这就去让人准备。”来财好似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差点没摔倒,深怕被张正书叫住一样。 张正书无奈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想:“我有那么可怕吗?” 来财跑出这小院,才松了口气。说实话,来财对这个小官人的感观不太好,因为他曾经见过这小官人是怎么欺负“养娘”的,故意把衣服沾染了墨汁,让人家“养娘”洗了整整一天都洗不干净,最后挨了骂。这张小官人还没心没肺的在一旁笑……好吧,来财是喜欢上了那个懂事的“养娘”,甚至还想着有一天赚够了赎身的钱,然后恳求张员外放人,好成家立业。没办法,穷人家的孩子就是这么……早熟? 有宋一代,贱民阶层并不多,除了乐户之外,就是家仆和婢女了。家仆和婢女,在这时候是有很多种称呼的,看主人家喜欢叫什么。比如婢女,可以叫养娘、婢仆、僮仆、人力、女使等。有意思的是,宋代和唐代不一样,唐代的家仆婢女一旦卖身,就是终身是贱民了。但宋代不一样,就算是家仆和婢女,也转为了以契约为依据发被雇佣的仆人。 这些家仆婢女,原本都具有良人身份的。所以呢,在合法雇佣期间才地位卑贱,因为人身自由已经没有了。但宋代律法规定了,家仆雇佣期一般不得超过十年,一旦契约期满,去留悉由婢仆,主人不能继续占有其人身与劳动。 要不然,那些穷苦农民怎么甘心将自家的儿子女儿都送到大户人家来?除了能吃饱饭,有机会读书以外,就是因为这一条了。十年过后,可以恢复良民身份。但奇怪的是,就算恢复了良民身份,很多家仆也不愿离去的,还要再签一份契约。但这份契约就不是卖断人身自由的了,相当于雇佣合同,主人家要付给银子的。其实,卖断人身自由的家仆,在宋代真的不多,除非是走投无路了,或者急着用钱,才一次性卖断的。 来到厨房,来财唤了两个养娘烧水,给张正书准备浴汤。宋人酷爱洗浴,连官员、学生都有“沐休”日,也就是放假洗澡的日子。汴梁城中,有不少商业浴室,唤作“浴所”,也叫“浴室院”。这时候的宋朝,洗浴业特别特别发达,满大街都是公共澡堂。对于爱干净、懂享受的宋人来说,沐浴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有钱人家呢,就像张家这样,家里有专门的浴室,还不止一个。普通人家呢,就上街去洗澡。在汴梁城中有一条街巷,公共浴室非常多,被时人叫做“浴堂巷”。这时候的澡堂子也叫做“香水行”。在汴梁城中,挂壶是公共浴堂的标志。如果看到门口有挂壶的,便是香水行了。洗一次澡,每人大概收费十文钱。大的香水行,能同时容纳百人洗澡。就好像后世北方的澡堂一样,还提供按摩服务。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里面还有茶酒点心可以点。 “小官人,浴汤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两刻钟,张家的养娘已经准备好了浴汤。两个“养娘”恭谨的模样,倒是给训得像大户人家的模样。 张正书这一个多月一来,习惯了每天洗澡,这是张家家仆都知道的事了。更妙的是,张小官人沐浴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在旁,哪怕是伺候的婢女都不行。别说是沐浴了,就算是穿衣,张小官人都不要婢女来伺候。 “好,辛苦了。” 张正书其实很过意不去,这些个“养娘”比他还瘦弱,却要提着一只沉重的装满热水的木桶,把一桶桶水倒入浴桶之中。这时候,可没有什么水管之类的,更不会有什么自来水。家中用水,全靠几眼水井。人工打水,人工提水,还要用柴火烧水……这些工作,都是由这几个“养娘”来做。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灵魂来自后世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罪过。 这么不轻不淡的一句“辛苦了”,却让这两个“养娘”眼中泛起了泪花:“小官人怎生说这浑话,快去沐浴罢,那水要放凉了……” 话音未落,这两个“养娘”便提着那木桶,快步离去了。 “我的心肠还是软啊……” 张正书摇了摇头,走进了自己的小院。殊不知,人家养娘是怕他这句话,以为又是什么整人的手段。要是张正书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冤枉:“我是好人啊!” 这小院里,有好几间房。其中一间,是专门的浴室。 了浴室,紧紧关上门后,张正书才脱了衣裳泡进水中。 “呼,舒服啊,这享受,和二十一世纪也差不多了……” 张正书虽然放松了下来,但人一放松,就难免会想很多。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有接受穿越这个事实。在穿越之前,他也听说过穿越这事,以为这只是天方夜谭而已,没想到真的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了,还回到九百多年前的北宋。那些穿越故事,往往主角知道自己穿越了之后,立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要开始他的征服计划了,不管是征服美女还是征服世界。 但张正书并不是这样的,他做为一个成年人,在原本的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有亲人,有朋友,有情人,有事业,有理想,有目标……可是穿越了,就代表你和过去的一切都说拜拜了。而且根本无法抗拒,一切就这么没了!对于一个奋斗这么多年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灾难啊!还有,谈好的女朋友,都不知道便宜哪个人了…… www 第十三章:张罗亲事 在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一穿越就接受了别人家的爹妈,还能喊得出口。但是,张正书做不到,甚至根本不想做到。他下意识的认为,自己的父母,是后世的父母,而不是现在的张根富和张秦氏。哪怕是张正书知道,张根富和张秦氏爱他胜过爱自己,张正书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有可能,张正书绝对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到后世,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去,而不是做一个“历史”上的宋朝人!更别说,这时候是元符元年,还有二十九年,金兵都攻破汴梁城了,北宋就灭亡了! 如果可能,他宁愿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中,哪怕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哪怕拿着微薄的薪水,娶一个不算漂亮但聊得来的女子,就这么平平谈谈过一生。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一想到二十九年之后的靖康之耻,张正书就觉得自己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战乱太可怕了! 可是张正书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除非他还能撞大运再穿越一次。 回不去了怎么办? 只能坚强的活下去啊! 要不然,这些日子以来,张正书拼命吃东西,锻炼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活得久一点吗!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除了身体之外,其他的事都是虚的。只是很打击,不管怎么吃,怎么锻炼,系统界面上的数值都是一动不动的。 “难道,真的要升级那什么种田术才行?不了,明天还是锻炼一下吧,说不定有效果呢?” 张正书下意识的再次打开了系统界面,经过一个多月的适应,现在他已经对这个ai系统的神出鬼没,偷窥想法什么的免疫了。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10 经验值: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2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还是一动不动的,体能倒是耗费很多。看来,升级种田术,已经迫在眉睫了。”张正书无奈地想着。 这时候,电脑合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其实锻炼身体还是有用的,只不过效果不会十分明显。按照计算,如果你能坚持十年,你的身体将会成长到和普通人一样的水平。” “十年……” 张正书一脸黑线,十年之后,他都不知道又挂了没。算了算了,还是选择捷径吧。放着捷径不走,那才是傻瓜。 “喂,你给说明一下,这种田术怎么升级嘛?” 张正书很不气地在脑子里吼了一声,结果那系统久久没有回话。 “哑巴了啊?你不是很神出鬼没的吗?让我一度让别人怀疑是鬼上身了!”张正书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被误以为是鬼上身这件事,很大“功劳”都是拜这人工智障系统所赐。 “对不起,资料不足,无法计算。” 听到这句话,张正书差点没一头栽入水中。你丫的,是在你这里抽出来的技能,你跟我说不知道? “因为样本不足,如果你能亲自耕种一次,我就有数据了。”系统不紧不慢地说道。 “圈圈你个叉叉!” 张正书一阵无语,但他又不得不盘算起来,到底要怎样忽悠张根富出去种田,拿到越多田地越好。 就在张正书享受沐浴,盘算“谋夺田地”的同时,张根富和张秦氏已经在合计起来了。 “官人,经过这事,你觉得轩奴他,是不是应该寻门亲事了?” 张秦氏叹息道,“一个青楼女子,都能让轩奴如此神魂颠倒的……” 张根富想了想,说道:“是该找媒人,帮书……轩奴说门亲事了。只是……哪家有好女子,愿嫁入我张家?” 这不是张根富自惭形愧,在宋朝虽然商贾的地位不低,但“大桶张家”的名声已经“享誉”汴梁城了,哪家闺女,愿意把女儿嫁入这等人家之中?毕竟这不是后世,看钱就行的了。这大宋朝,还得看脸面的。别看张根富衣食不愁,甚至可以说是腰缠万贯,家中有金山银山。可声名,是用钱都买不到的。张家放钱,已经深入人心,早就臭名昭著了。只是吃相还算好,没有彻底败坏而已。 张秦氏笑道:“我家轩奴是五尺男儿,有万贯家财,何愁没好亲事?官人,此事你不需插手,妾身便与你办妥了。” “如此才好!” 张根富叹了一声,“轩奴不喜读书,我张家虽有万贯家财,却无一个读书人。愿生个孙儿,日后好做个状元郎!” “若是轩奴他,还是中意那青楼女子,该如何是好?” 张秦氏不免有些担忧,做母亲的,为儿子操心那是常事,只不过有时候的操心,显得很多余罢了。“那‘和乐楼’的轻浮女子,个个轻佻无状,绝非良配啊!如若不早日斩断轩奴的念想,怕又惹出什么事来!” 张秦氏虽是妾侍,但因为张大官人生了个儿子,在张家的地位堪比大妇。只要她说不行,甚至比大妇的话还管用些。母凭子贵,不仅是帝皇家,普通人家也是一样的。 “我张家绝不待见这等女子!” 张根富嘴上说得好听,毕竟要哄哄张秦氏的。但男人嘛,都是嘴上说说而已。须知,年少时,张根富在青楼里的风流韵事也不少,差点没比柳永还出名——毕竟他不会写诗填词,没法扩充知名度。但张根富一掷千金的豪爽,真的就“楚腰肠断掌中轻”,“赢得青楼薄幸名”了。可以说,之前张正书的恣意轻狂,大多数是遗传自张根富。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也许正是年少轻狂时弄坏了身子,所以张根富差点一生无子。后来收敛了些,才勉强生下张正书。 “若是官人有这打算,妾身可以张罗的。不一定娶妻在先,也可纳妾啊!” 张根富觉得挺有道理,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若是纳了妾,轩奴应当就收心了。” 其实,张根富也是男人,自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男人,若是想寻花问柳,不管纳了多少个妾,还是照样会去。毕竟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道理,便是没有总结,张根富也是隐隐知道的。所以收心之论,只不过是张秦氏一厢情愿罢了。 www 第十四章:都是衣裳惹的祸 翌日,旭日东升,天朗气清。张根富还搂着张秦氏在酣睡的时候,一个看门的家仆匆匆走来敲门,高声说道:“官人,外间有和乐楼李行首递了名帖求见,说是备了礼物,此来专程向小官人赔罪……” “李行首?哪个李行首?”被推醒的张根富,脑子一下转不过来,愣愣地说道,“我又不曾再去过青楼,何来行首寻上门来?该不会是白撞的,上门讨钱的罢?” 张秦氏倒是记性颇好,提醒道:“官人,你忘了?轩奴便是为了这李行首,与章家小衙内起了冲突……” “啊,是那个贱婢么?”张根富怒了,“去,与她说,不见!让她自哪来,回哪去!” “且慢!” 张秦氏对张根富说道:“官人,若是轩奴怪罪起来,怕是旧病复发。既然人家来赔罪道歉,不若见上一见罢,好教世人知道,我张家并非不讲理,而是以礼相待之家。官人,你且想想,若想说一门亲事,声名不行,如何能说到好人家?” 张根富想了想,似乎挺有道理的:“那还是见一见罢……你让那李行首在正厅相候,少待我便过去。” 那家仆领命而去后,张根富才在养娘的伺候下,梳洗换衣,然后前去正厅。 张秦氏看得张根富走远了,才摇摆着身姿,往张正书的小院走去,心道:“须得探探轩奴口风才是,若他非此女子不娶,那说不得也得劝劝他了……” 张家还挺大的,张秦氏走了许久,才算是来到小院,只是她来得晚了,张正书并不在房内。一大早,他就起来跑步了。 这个小院,其实就相当于张正书一个人的小天地。占地面积怕是不下一亩地,除了几间屋子,便是个大院子。里面栽种了不少花草树木,甚至还有小桥流水,一派江南庭院的特色。要说张正书勉强能接受“穿越”这个事实,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庭院。 换做后世,这样的宅子没有十几亿,怕是都拿不下来!能住在这样的宅子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除了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空调……生活水平倒也不差了,再加上这时候的空气清新,吃的也是纯天然无污染的食物,张正书觉得生活质量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 这不,他在小院里锻炼着身体——没办法,这副身体比前一世还差,甚至可以说弱不禁风。要是不锻炼,不吃多点变壮一些,他怕自己又不明不白地挂了。系统不是说了吗,锻炼还是有点效果的,只是不明显而已。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啊,在种田术没有眉目之前,最好还是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 嗯,现在呢,张正书正在整理衣裳,准备跑步。嗯,你没看错,就是在整理衣裳。这衣裳,跑几步就松松垮垮了,需要再束进去才行。 宋朝的衣裳,和后世的大不一样。而张正书的前一世,也没有试过穿什么汉服,自然是觉得周身不舒服。虽然,衣裳都剪裁得很得体,可是张正书总是觉得这衣裳怪怪的——没办法,适应了后世的衣服,一时间穿不惯这种叫“常服”的绫罗绸缎也是正常。 这种“常服”在百姓间很是普遍,也叫“燕居服”。虽然官员和百姓的“常服”并不算很明显,但也分档次的。最高档次的,就是张正书穿的这种了,绫罗绸缎,并非一般人家能穿得起。普通百姓,一般穿的是麻葛制成的衣裳。若是需要下田劳作的百姓呢,则视天时而穿“短褐”还是“襦袄”,这些都是布衣。 再者,衣裳的颜色上也有规定。虽然“黄袍加身”这个典故,有很大成分是杜撰的——毕竟没有人能挡得住做皇帝的诱惑,宋太祖赵匡胤怎么会例外呢?所谓的“黄袍加身”,不过是赵匡胤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真的信了的人,估计是政治课没过关。但这里面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明黄色的衣裳,只有皇帝能穿。自隋代开始,帝王统用明黄色制衣,官臣不得乱用。在宋朝里,除了黄色以外,还有紫色、绯色和绿色是不能乱穿的。因为紫色、绯色和绿色,都是官服的颜色。 宋沿唐制,在宋神宗以前,三品以上的官员穿紫袍,佩金鱼袋;五品以上的官员穿绯袍,佩银鱼袋;七品以上的官员穿绿袍,九品以上的官员穿青色(其实就是浅蓝),皆无鱼袋。宋神宗后改革了,改为九品十八级的官制;官服颜色也改为四品以上的官员服紫,六品以上的官员服绯,九品以上的官员服绿。 这种严格的颜色制度,树立的官员的权威,要不怎么终宋一代,那么多人想要读书做官呢?威风啊! 便是衙内,也就是宋朝的官二代,没有官身,想要穿这三种颜色的衣服都不可能,那可是犯法的! 一般人,只穿两种颜色,黑和白。 为什么呢?因为这两种颜色的衣裳容易染色啊,也便宜,平民可以消费得起。当然了,深褐色也是可以的,这本身就是麻葛衣裳的颜色。 唯独有钱人家,或者是衙内,可以穿深蓝偏黑的衣裳,还能穿浅青色、墨绿色、枣红色、鹅黄色、杏黄色、驼黄色、棕褐色……的衣裳。不为什么,因为他们买得起啊!虽然宋代不是唐代,布帛能当钱用,可是呢,这不同颜色的布匹还是很贵的,更别说绫罗绸缎了,根本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 时人的衣服款式也多,有“襕衫”、“直裰”、“鹤氅”,布衫和罗衫就不用说了,普通人就穿这个。还有的人喜欢穿“胡服”,也就是契丹服之类的奇装异服。 现在,张正书身上穿的这件衣裳,是官员和百姓都能穿的燕居服,虽然穿起来感觉怪怪的,但丝绸这东西实在是太柔软了,皮肤根本抗拒不了啊!所以,张正书想着,是不是穿多点时日就适应了呢?只是要运动,这种燕居服,还是太麻烦了。这不,要跑步的时候,还需要把下面的摆裳给塞进腰带里才行,不然跑得急了,踩中自己的摆裳,肯定跌个脸着地。 就在张正书把衣裳往腰带里一塞,开始从后院跑起。来到前院的时候,突然撞见了两个妙龄女子。 “啊,非礼勿视!” 其中一个女子,见到唐晨塞起摆裳,露出了白色的里裤,登时羞红了脸,用双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www 第十五章:无礼 张正书也奇怪,怎么会有陌生女子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在跑步前,张正书已经把家仆全都支开了,包括服侍他的婢女——要一个有现代灵魂的人接受一个陌生女子伺候起居,包括洗澡上厕所什么的,还是太难为他了。以至于张根富没办法,只能找一个和他同龄的书童,照顾张正书的起居。这事也被扬了出去,版本经过以讹传讹,变成了:“大桶张家”的张小官人,被人打傻了之后,不喜女子,只好男色了! 幸亏还没传到张正书的耳里,不然张正书能气个半死。 只是,这两个女子是怎么进来的呢?而且,长得还真的是不赖! 即便是在后世看遍了美女的张正书,此刻心中只有一句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没错,这两个女子,一个年纪和张正书相仿的,气质尤其出众,犹如海棠初开一样。头上的发髻,扎发垂肩,一只簪子便立在风中。云光巧额鬓撑金凤的模样,看似随意,却好似能撩人心脾一样。身上穿着一件短衣,外面披着一件鹅黄色的对襟长衫,下身长裙随着步伐摇摆,轻移莲步的样子,直如仙子下凡。只可惜,姣好的容貌被一张薄纱面巾给遮住,看不清薄纱下面,到底是怎样一张惊世的面容。 年纪稍轻的那女子,眉宇间有着少女般的狡黠。虽然用手遮住了眼睛,但那好似会说话的眼眸,透过指缝悄悄地打量着张正书,但不知怎地,突然又羞红了脸。此时,男女大防还是主流。哪怕是宋代女子可不像明清时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在外“抛头露脸”,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这个女子,虽然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却也出得亭亭玉立,好一个美人胚子的模样。怎么说呢,就好像后世那种古风画上走下来的女子一样。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用来形容两个女子十分贴切了。便是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明星的张正书,也忍不住在心中惊叹:“这才是天然美女啊!” “喂,问你话呢,你这人怎生如此无礼?” 这个年纪稍轻的女子,虽然羞得红了脸,却也还是娇叱了一声,把张正书的魂给叫了回来。 “嗯,无礼?这有什么无礼的?” 张正书不觉得有什么,他的思维还没从后世转变过来。在后世,男人别说还穿着一条裤子了,就算是只穿一条内裤,露出浑身肌肉,那也只是寻常。要是在天气炎热的时候,袒胸露背光膀子也是经常的事。当然了,现在和后世不一样,张正书的里裤下面,可是没有穿什么内裤的! “你……登徒子!姊姊,我们走罢,这人好生不知羞!” 这女子秀眉一扬,拉着年长的女子,气呼呼地往厅堂方向走去了。 “奇怪了,这有什么无礼的?” 直到唐晨看到,这里裤把他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形状给若隐若现展露出来的时候,张正书才明白了过来。脸上一热,连忙放下了摆裳,奇怪地想着:“这两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张正书也忍不住一阵心猿意马了。 前一世的时候,张正书虽然也有过女朋友,但从未真个销魂过。重生了之后,又做了这“纨绔子弟”,不“调戏”一番良家妇女,不领着一大帮“狗腿子”招摇过市,不欺行霸市,那枉费了穿越者的身份吧? 当然,张正书也只是敢想一想而已,大宋律法极严,若是张正书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说不得开封府府尹可是很乐意拿他做典型,当政绩的。要知道北宋开封府是天下规模最为宏大的天下首府,地位显赫。府尹总领府事,掌管京师民政、司法、捕捉盗贼、赋役、户口等政务。像历史上,寇准、欧阳修、蔡襄、包拯、范仲淹等北宋名臣先后出任开封府府尹一职。 别的不说,想想历史上的“包黑子”包龙图包大人,你就知道北宋开封府有多厉害了,只认法,不认人! 而且这开封府府尹,位在尚书下、侍郎上,二品官衔的实权大官,再升职就是宰相了,不论是谁做这个开封府府尹,恐怕都很“喜欢”张正书这样的纨绔子弟吧?也幸亏,上次和张正书打架的那个是宰相的孙子,张正书又差点毙命了,不然开封府府尹绝对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好显得他公正严明。 如今的开封府府尹是刚刚上任的吕嘉问吕望之,以宝文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加上开封府府尹历来体察民情,治理京畿,执法严明,清正廉洁,有“公生明,清慎勤”的功德正气,也是“清廉刚毅,除暴安良”的表率。但凡是做官的,升官发财是他们最想做的事,所以不管是谁做这个开封府府尹,都会延续这个风气的。哪怕是后来被称为“北宋六贼”的蔡京,做开封府府尹的时候,不也是秉公办案吗?屁股决定脑袋,所以这开封府府尹就是悬在汴京城里的衙内、纨绔子弟、地痞游手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凡有些犯法的地方,开封府府尹肯定会毫不留情,先抓拿了再说,管你是谁家衙内,管你是哪个纨绔子弟! 所以像《水浒传》里的高衙内一事,基本不可能出现。除非,高俅不想做官了。不然,高衙内这么坑爹,高俅怎么可能还坐得稳官位?要知道,宋明的言官,可不是吃素的! 在开封府府尹的威压下,汴梁城中的衙内也好,纨绔子弟也好,地痞游手也罢,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但是呢,衙内和纨绔子弟诗词唱和,狎妓同游等等“雅致”的活动,却是被许可的。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们有文化,有品位,和市井之人不一样。在酒楼里豪掷千金,在春楼里买艳又算的了什么呢?不闹出人命来,就民不举,官不究。 张正书虽然是重生的,但他也继承了原先这具躯体的记忆,自然明白开封府衙门,对于他这种富家子弟意味着什么。 “看来,想做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也不成了啊!” www 第十六章:李行首 就在张正书长吁短叹的时候,一个家仆匆匆而来:“小官人,官人请你到前堂去……” “嗯?” 张正书下意识想拒绝,但不知为什么,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等等,我就过去。” 这家仆退下后,张正书就琢磨开了:“应该是和那两个女子有关吧?”他这时候也想起来了,这两个女子好生面善。仔细想一想,莫非是在“和乐楼”见过? 汴梁城里,餐饮业最为发达。酒楼林立,大的叫正店,小的叫脚店。如今,开封有正店七十二家,脚店上万家。除此之外,幽坊小巷,勾栏瓦肆,燕馆歌楼,举之万数。要知道,这年头酒楼和青楼的界限是很明显的。像“和乐楼”这样的酒楼,在门外悬挂着红栀子灯,不论晴雨都罩着竹叶编成的灯罩,表明这“和乐楼”还提供歌伎服务,也叫青楼女子。 这时的青楼女子,可不是任人把玩的狎妓,而是真正的卖艺不卖身。青楼和妓院,差别大了去。士族阶层,由于长期受到儒家教育,接受了儒家礼教,卯时不到就要跑步上朝,回家对老婆要行周公之礼,完全失去人性本身天然的自由。所以,士族也就成了青楼的核心顾群体,其他阶层几乎不可能去青楼。而青楼对于士族来说,有爱情、有自由、钿头银篦击节碎,喝完酒还可以醉驾马车。对于士族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最自由的地方。 跟青楼相似的,在后世,那叫娱乐圈。青楼的老鸨手下的女子来源有罪犯、有买来的、有自己生活所迫来的。很像现在的经纪人,通过选秀活动,选出长的漂亮,智商情商都高的。 青楼女首先要有范儿,就是气质,品味。然后是要有技艺,琴棋书画至少会两样,最后才看外观容貌。老鸨在选到智商情商够高的,容貌较好的女子后,还要请人培训青楼女舞蹈、弹琴、写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培训,是培训懂“爱情”有风情。也就是知道男人需要什么,怎么才能让男人神韵颠倒。经过这一番的培训包装之后,才有了历史上青楼那些名女,花魁! 青楼与妓院的规模排场,是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的。妓院是路边摊的话,青楼就是大酒楼。在青楼中,一个大院子,只住一位女子,一切生活质量都是最高的。她们绝对不会站在窗前揽的,这会降低了她们的身份。 每位人想进入青楼消费,是有严格的筛选过程的,首先就是旗楼赛诗。人进门后,先要把你写的诗,写到旗楼的影壁墙上,侍女看到要抄下来,拿进去给小姐看。如果小姐看不上诗的文笔,直接拒绝人入内。如果小姐见过这首诗,知道非诗作者,有人代笔,直接轰走。小姐见多识广,天天的工作就是读诗、谈恋爱。如果一看,是原创、充满才华的诗,嗯,这个有才!这个可以进来。进来后,不是只叫这一个人,一般一次叫三、四个这种过了初试的人,参加第二关——打茶围。 打茶围,其实也就是赛茶,识茶、品茶,同时要有优秀的谈吐,才能获得青睐。此关,小姐依然不现身,只是在帘子后面听这些人的发言。这哥几个,就要开始比文化,比知识,比脑筋急转弯,吟诗作赋,对对联等,但最后,也没有人能在第一天就见到小姐。就算小姐已经认可某男,也不会第一时间就跟他见面。 要是见不到心仪的小姐,也不能着急。如果有人敢因为交了钱,见不到人就投诉的话,那他得自己掂量掂量。这整座春楼里还有百多个保镖,有人敢闹场子,直接暴打一顿扔将出去。所以,见不到人时,必须特别有风度的留一首诗,然后打赏小费,才能离去。整个院子所有服务人员,包括老鸨乌龟茶壶保镖,至少一人一贯钱。只是茶钱,就需几千钱。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所以不是有钱人,是来不了高级春楼里消费的。 离去时,还要保持身形,要有风度,其实小姐就在绣楼上看着人,他必须走着潇洒的台步,前后有书童仆人,醉驾马车颠了。第二天,他又来了,又开始重复前一天的步骤,写诗,打茶围,离开。因此还催生了一个行业,替人写诗,还可以赚不少钱! 这些个花花公子,不考科举,专门吟诗,自以为是在舞文弄墨,其实这只是青楼女子榨干他们荷包的伎俩罢了。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有什么办法? 这两个女子这般眼熟,张正书也想起来了,他正是因为那女子和章仿大打出手的。 说起来,也是因为斗气而已。 那天,“和乐楼”上宾云集,据说是李行首有兴致,要接待一位雅。 这接待,当然也是卖艺不卖身了,只是喝酒吃饭,弹琴听歌,聊聊诗词,聊聊歌赋,聊聊人生而已。这李行首,也是“培养”出来的行首,也就是花魁。气质当然出众,便是蒙着面纱出场,在楼上轻飘飘说几句话,就把一众自持身份的男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宾们争破头了。 其中,最壕气的,自然是属张正书了。 若说到官职什么的,张家根本排不上号。但如果论有钱,汴京城里,张家几乎是没有对手,几可说是富可敌国。张正书要拔了头筹,一旁的章仿自然看不下去了,当即言语相讥。那个倒霉蛋张正书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怼了回去,又因为在市井厮混,那个倒霉蛋张正书一口污言秽语把章仿怼得无地自容,气不过之下,两人就发生了不可描述的“肢体冲突”…… 后来,事情就巧了,如果不是这样,张振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重生一次,也不会占据了这身体成为“张正书”了。只不过因为被打到脑袋,他才一时间想不起,这两个女子是谁而已。 “李行首啊,原来是你!” 张正书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怪不得这身体的反应那么奇怪,原来是碰到了冤家啊!“古人云,红颜祸水,果不其然!只是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良心过不去,想来看看?不过,按照那冷若冰霜的性子,怕这事是谁给‘和乐楼’施了压,才不得已过来的吧?” 这不能怪张正书这么想,按照常理来推断,应当是这样的。一路琢磨着,张正书慢慢地来到正厅。 www 第十七章:若桃 这正厅可不得了,应该说是张家确实有钱,整得一个宅子像个园林一样。厅堂上的屋脊、屋角有起翘之势,门窗柱子还涂了油漆。这种油漆,其实应该说是树漆,但已经跟油漆相差无几了。中国使用油漆,有极其久远的历史。原始社会的时候,中国人就已发现漆树并懂得使用由漆树的汁液制成的天然漆来做涂料,用在木器上增加木器的强度和寿命。春秋以前,中国已广植漆树,并设立管理漆园的官吏。战国时期,漆工将漆用桐油加色料配成彩漆,降低了成本,提高了光泽度。这时候的漆,色泽上已经和后世的油漆差不多了。秦代的漆工为防止漆干后出现裂纹,还发明了阴干的工艺。 但不管是哪一个朝代,漆都是很宝贵的,甚至可以说是战略物资。这种漆,要用在兵器上,好像长枪、弓箭等等,主要是防止虫蛀。但凡是木质部分都要使用漆,所以漆不仅是生活物资,更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当然了,这种漆在秦代以后,就不是国家所有了,私人也设立了漆园,种植起了漆树。好像很快就要造反的方腊,家里也是开漆园的。这时候的漆很贵,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看到油漆涂满的门窗,就知道“大桶张家”到底是多有钱了。 整个张家,纵深展开,屋宇重重,院落空间时宽时窄,随建筑错落而变幻。这种画意的溉洒,的确令人起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尤其是在立体布局的观点上,已经是木料房子的巅峰之作了。张正书虽然看不明白那些门窗、柱子上的纹饰变化,但他也知道,要建造这一幢宅子,起码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几百个木匠、工匠配合,才能完成得了。 “真阔绰啊……” 张正书感慨了一句,然后就步入了前堂之中。 这前堂也很有意思,算是宅子的第二层。第一层是门屋,也就是进门的地方设墙和门,上有屋顶,前后两面有柱无墙,类似廊屋一样。从门屋往里走,就到前堂,也叫正厅了。若是按照律法来说,这样大小的宅子,已经逾制了。可是有钱者胆肥啊,而且就连开封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闲来无事去告人家? 前堂的正对门处是主位,此刻张根富端坐在上面。这正厅里的家具甚是讲究,都是由纹理细、质地密的硬木制成的,色泽深浅几乎一致。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些桌椅都是采用一木连做的,连一点点木料的拼接都没有。别说是张正书,便是进门的那两个女子,现在还是很吃惊——“大桶张家”的有钱,果然不是吹的! “听说今日有娇上门?” 张正书只是打量了一下,便在一旁坐下了。目光炯炯地盯向对面坐着的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很显然,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李行首,李花魁了。 有意思的是,这李行首好像无视了张正书那赤果果吃豆腐的眼神,反倒显得落落大方。而旁边的那年纪稍轻的女子,却有些受不住了,想到之前张正书的行径,脸上也是一红,低声娇骂道:“登徒子!” “若桃,不得无礼!” 重生后的张正书,是第一次听见李行首的声音。真个如黄鹂啼鸣,黄莺出谷。便是含辞未吐之际,也气若幽兰。哪怕张正书知道,这些个青楼小姐是接受过专业培训的,不论何时都保持着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也不免有些迷了。没办法,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男人嘛,大部分就喜好这一口。 对了,宋朝的小姐,可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而且专门指这些个青楼女子,或者是乐户歌姬。所以,要是在外面喊人家“小姐”,要是小户人家的也就罢了;若是身旁有个三五大粗保镖的,保管揍得你满头是包,官府还不管! 为何?因为宋代律法之严,不在明清之下。看似宋朝是儒家的仁孝治天下,若是谁信了,肯定就是瓜皮,愚民一个。宋朝真正治理国家的手段,永远都是律法。如若不然,那些个衙内,纨绔子弟,地痞游手之类的,为何这般害怕官府?但凡犯了一点事,鞭笞是常事!外儒内法,这才是宋朝统治的根基,法家有句名言:以刑期于无刑,就是说用刑法来制止犯罪,宋太祖赵匡胤深以为然,于是便定了宋朝律法的基调。终宋一代,律法都是极严的。 其实,儒家法家,早在历史的进程中互相融合了,根本分不清两家的区别,大抵上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宋代的律法上还规定了,言语上无礼,轻则赔礼,重则鞭笞的,便是人家打了你,你也没办法告人家,因为是你有错在先。张正书先前还觉得,古代嘛,不就是“人治”大于“法治”吗,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宋人立制,最讲究“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也就是说防止在司法审判过程中出现独大的权力,防止独大的权力制造冤案错案。中华文明在很早时候就发育出“疑罪从无”的司法思想,《尚书》说,“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宋朝人与现代文明国家,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宁纵不枉”。 但如果证据确凿,对不住了,麻烦你到监狱里先走一趟。死是不会死的,脱层皮是要的。要不然,那些个衙内还不把汴京城翻了天?就是怕官府啊! 当然,要说不是人治嘛,也不可能。特权,不论在什么社会都存在的。像这种言语上的无礼调戏,对于平头百姓来说,那就是天大的罪了。但对于衙内来说,却是平常。只是像张正书这种,有钱无权的,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夹着尾巴做人,还是可以去青楼的嘛!只是,不懂做人进退,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之前那个倒霉蛋张正书,不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结果白白便宜了穿越而来的张振凡吗? www 第十八章:面冷心热 现在的张振凡,哦不,是张正书,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别看这些小姐柔柔弱弱的没什么危险,但如果她们搅动起风云来,却能改变很多东西。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是她们的“知音”,稍稍吹吹风,汴梁城里就会一阵鸡飞狗跳了。 那天是怎么回事呢? 张正书仔细想了想,如果当时春楼里的保镖出来制止,他不会被人揍得那么惨,以至于那个倒霉蛋也挂了。 为什么这个李行首不出言制止呢? 融合了那个倒霉蛋的记忆,张正书才理清了里面的弯弯绕绕——这个李行首没有办法指使得动那些保镖,她虽然是花魁,出行时先以顶冠花衫子裆裤,带珠翠朵玉冠儿,销金衫儿,裙儿,后拥十余保镖,著红大衣,带皂时髻,可那只是春楼的资源,并非是她的。只要老鸨不出声,她根本没办法。 老鸨为什么不出声呢? 张正书想了很多可能,但最终还是觉得老鸨可能是要打广告。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衙内和一个富家子在她春楼里,为了一个行首打架,都不用宣传了,人人传扬出去,“和乐楼”岂不是声名大噪? 只是这个老鸨想不到,张小官人这般不禁打,才挨了几锤,就差点去了。这老鸨也是做贼心虚啊,怕官府找上门来,这些日子都是心中惶惶的。听得张小官人被医治好了,她才让李行首过来。 如若不然,这李行首早就过来了——别说美妓无情,其实她们也是可怜人,同情心泛滥的情况也不少见。李行首见张小官人被揍得那般惨,差点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她也是起了同情心。今日得老鸨许可,才带了贴身侍女过来,想看望一番张正书。 有着两世为人经验的张正书,想通了这里面的道理,也推翻了之前的推断,不禁在心中感慨了一句:“谁人说美妓无情,她不就是面冷心热么?”于是,不免对这李行首印象好了些,“看来,那倒霉蛋的眼光倒是不错嘛!” 张根富听得这个名唤“若桃”的女子骂了这一声,忍不住皱眉道:“小娘子此话可是不妥?”言下之意正是,我张家虽然不是什么官绅人家,但也不是你一个青楼女子能侮辱的啊,你算哪根葱,敢在我家放肆?你一个乐户,是与工户、杂户一样,都属“贱民”,怎么敢如此放肆?真当那些达官贵人捧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李行首起身,微微施了一个万福,声若清泉般说道:“张员外勿恼,是奴家管教不严,奴家在此赔礼了!” 这话一出,虽然若桃的脸上有愧疚之色,也起身施了万福,待得坐下后,又是瞪了一眼张正书。 张正书倒是挺享受这种事情的,就好像是上学那会,对于喜欢的女孩,男生总是喜欢欺负欺负她。 “若桃,好名字啊!‘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若桃,是出自这里罢?” 张正书这话一出,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怎么自己突然懂得这几句诗的?不过转念一想,张正书就明白了。这些诗句,大抵是以前那倒霉蛋懂的吧?想来是一个纨绔子弟,别的诗记不熟,但对于夸赞女子的诗句倒是可以记得挺熟的。富家子弟嘛,买笑追欢,狎妓游玩,画舫游艇于汴河之上,是最正常不过了。但胸中若没点墨水什么的,大抵也和美妓聊不来。所以,那倒霉蛋啥都不上心,唯独对这些香艳诗词十分情有独钟,记忆深刻到想忘都忘不掉。 不得不说,这张正书的模样很是俊俏,十分吸引女子注目。上到春楼后,不知道多少媚眼抛过来。可惜,张正书的眼光还是高的。只有像李行首这种看不到,也得不到的,才是最抓心。别说那个倒霉蛋了,就是现在的张正书,也有点着迷的意思。 再说说,这张正书的相貌怎生个俊俏法呢,不管是按照后世的眼光看,还是这时候的眼光看,都算是“美男子”一枚,只可惜瘦弱了些。但没关系,宋人多喜文,瘦弱些也不碍事。到底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如果不是太过纨绔,大抵上谁都能说一句“翩翩佳公子,陌上人如玉”。可惜,时人对张正书的评价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看着张正书少年俊俏的容颜,李行首也有点惊讶。 她没想到,一个看似纨绔子弟的家伙,居然也知道“若桃”这名字的来源。 还没搭腔呢,若桃就气呼呼地说道:“小官人,你怎么能直呼奴家闺名呢?” “啊,失礼失礼,一时间情不自禁,不好意思……” 张正书嘴上说着“失礼”,但语气却没有什么“失礼”的意思。也唯独他们三人知道“失礼”是什么意思——刚刚若桃不是说,张正书行为失礼吗!可怜的张老爹张根富,都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机锋。 “咳咳……” 张根富到底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懂得把话题圆回来:“今日李行首到寒舍,只是赔礼道歉而已?” “嗯,张小官人伤得如此重,全因奴家而起。奴家心中过意不去,今日特意上门,赔礼道歉。这些是赔礼,请张员外笑纳!”李行首推了推茶几之上的礼物,不卑不亢地说道,虽然声音清澈,但好似拒人千里之外一样。只不过,一般男人听了这话,恐怕更是激起了占有欲。 “厉害的手段!” 张正书暗中想着,“到底是能不知不觉哄人掏钱的主啊,这对男人心理的把控,简直了……” “李行首气了,犬子并无大碍,就是性情变了许多。”张根富叹了口气说道,“先前跳脱放浪,如今算是……稳重了些……” 张根富这“稳重”一词,说得有点吞吞吐吐。大抵是汴梁人都知道了,这张小官人是被打傻了,整天蜗居在家中,哪里都不去。甚至还拼命折腾自己,说一些胡言乱语。莫说是青楼这南北往来极多的地方,便是在偏僻的乡下,都听闻了张小官人的“光辉事迹”。你叫张正书怎么能不出名?这事甚至连皇上都惊动了,因为台谏官用这事弹劾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章惇,于是便连皇上都惊动了。 www 第十九章:误打误撞 可惜当今圣上体弱多病,还非常勤政(这是自己找死),没精力,也没胆量在这个时候换宰相了。要不然,章惇恐怕已经被弹劾出京,贬谪到地方去了。政治上的斗争,往往就是这么残酷的。管你这官是好官还是贪官,庸官,只要挡了路,阻了别人升迁,你就是政敌。政敌相见,不死不休!再加上皇帝的默认,帝皇权术的把控天平,自然就是朝廷内部矛盾重重了。至于张正书是谁?重要吗?不重要,只要他能拿来当做攻击政敌的武器既可。 于是,很“幸运”的,张正书才刚刚重生,声名已经“鹊起”,上达天听了。下至百姓,谁人不知张家小官人(傻官人)? 李行首还没说什么呢,结果那若桃“扑哧”一声就笑了,想必也是知道了这传闻。 “若桃!” 李行首低声呵斥了一声,这若桃赶紧用芊芊秀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不让声音发出来。 “让张员外见笑了……”若桃这般失礼,李行首也脸上无光。“奴家此次来赔礼道歉,顺带是来看看小官人,伤势有无好转?如今看来,小官人已无大碍,奴家就不再逗留了。多谢官人款待,奴家告辞!” “诶,行首请留步!这几日从江南来了些好茶好酒,何不留下一起品茶论酒?” 张根富有点纳闷,敢情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打探消息一样。张根富还以为,李行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张根富能把家业做成“大桶张家”,观人能力还是有的。只是他实在看不出,这李行首到底是什么个意思。所以,张根富想借请李行首吃饭,让人轮番灌些酒,说不定能套出点什么来。 张正书倒是有点明白了,暗中思忖道:“这李行首不愧是花魁,心智性情都是上上之选!” 他也知道,若这般女子到了后世,绝对是白富美一族。 为何?试想一下啊,如果二十一世纪里有个美女,不仅学历高,爱看书,还博学,精通丝竹琴音,又擅于书法绘画,还懂得种花、焚香、工绣、弈棋,甚至连天下大势都能侃侃而谈,你说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这样的一个女子,岂能没有人追捧?想必,倾慕她的人能排好几条街吧? 别说在后世了,在这时候也是这样的。但凡有这样的一个美妓,那绝对会被很多男人引为知己。但像李行首这样善良的美妓,却是不多见。美妓大多逢场作戏,便是迎合宾,也不过是训练出来的话术罢了。她们懂得男人所需,顺着男人的意思讲话,自然会被男人引为知己。要说良善,在红尘中打滚了这么多年,岂会是良善之人? 但张正书觉得,这李行首确实和别的美妓不同。 起码,在她好似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下,张正书看到了一颗良善之心,这殊为难得。若非是良善之辈,怎么会亲自来看?换做别人,恐怕只会支使贴身侍女来罢?甚至,遣一龟公过来,也是常事。李行首看似冷冰冰的,何尝不是戴着面具?要不然,每天都面对形形色色的男子,估计她的心也累。 “若是这样,这女子还真的是……挺好的?那倒霉蛋是眼光确实不错!”张正书心中如是想。 只见李行首谢绝了张根富的挽留,与若桃出了张家。 “姊姊,那小官人甚是可恶啊!” 若桃嘟着嘴说道,“为什么你一定要亲自过来看看呢,他这种人,不值得姊姊你这般花费心思的! “张小官人虽然行事放浪了些,却也不是凶恶之辈。不过年少,贪玩罢了。” 李行首淡淡地说道,薄纱下的面容,好似一湖春水一样,波澜不兴。 “姊姊,你怎么对这个傻子评价这般高啊?”若桃很是不满,嘟着嘴说道,“适才他还做那般无礼的动作……” 李行首淡淡一笑,宛如淡菊:“你看那张小官人,像是傻了吗?” “嗯?好像确实不太像……” 若桃一蹦一跳地走在乡道上,尽显出少女的活力来。她尚未及笄,自然可以这般做。但李行首就不行了,自打十四岁那年出阁,她便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没办法,这是老鸨要求的。确实,因为这样的气质,让她登上了“和乐楼”行首的位置,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内,她将为“和乐楼”创造无数财富,直到她年老色衰的那一天,被另一个花魁挤占了位置。如果再过几年,李行首也绝不会过来看望张正书了。现在的她,还没有到那种表面风情万种,内心却毫无波动的地步。 “张小官人不仅不是傻瓜,相反他还很聪明。”李行首淡淡地说道,“如果他不装傻,恐怕宰相是不会放过他的。” “不会吧,这一次是那章衙内有错在先啊?”若桃眨着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 李行首突然停了下来,低声说道:“官字两个口,错对都是当官的赢。张家就算再多钱银,也不过是平头百姓,如何是官绅的对手?更何况,对方是宰相的孙子。不用宰相出手,便是他的门生故吏,为了讨好巴结宰相,都不用宰相出手,他们也会出手的。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岂是玩笑话?” “啊,那小官人他不是很危险?”若桃这小妮子,虽然鬼马精灵,却也生得一付好心肠。李行首见了,忍不住叹息,这样的女子,能在烟花之地呆得长久么?便是她自己,不也是这般?哪怕整日板着脸,也不过是骗过别人罢了,骗不过自己的。 “所以,这就是张小官人的高明之处了。”李行首还是压低了声音,此处虽是乡道,亦有农夫、货郎往来,人多口杂,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少惹一些。“张小官人装成了傻子,若是再有人要对张家下手,必遭诽议。那时候,台谏官再弹劾宰相,宰相如何招架?舆论汹汹,政敌环绕,如果到了这一步,宰相想不乞骸骨也不成了。张小官人装傻,再加上章衙内不曾吃亏,两相解怨之可能便大了许多。张小官人以退为进,实属高招!” 若是张正书听了她这般分析,肯定会摸着下巴,愣愣地说道:“我有这么厉害吗,我也没装傻吧,都是别人传的!”不得不说,李行首看问题看得真准,一针见血。 “哦!” 若桃这后知后觉的表情,让李行首很是好笑。 “莫要耽搁了,再耽搁回到楼里,已是午时了!” 两个妙龄女子快步离去,在汴梁城郊外显得是那么耀眼。幸好,此处是汴梁城郊,再加上是白日,常有捕役在此巡逻,不远处还有守城禁军,也没有地痞游手敢放肆。这地痞和游手,其实相差无几,大抵上都是一些无赖,整日游手好闲的。嗯,这个成语便是这般来的。 www 第二十章:田舍郎 这时候,张正书和张根富已经在吃早餐了。 在汴梁,不管是城里的坊户,还是城郊的住户,一般都不喜欢自己煮早餐——因为汴梁城中,早已有小贩做好早餐,等待顾上门了。不仅有汤饼(也就是面条),馒头,包子,糕点、团子、粽子等数以百计的早餐种类,还有各式各样的羹汤。而且,还会随着季节不同,这些菜式也不相同,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等等,一应俱全。 再加上汴梁城不关城门,没有宵禁,何必那么麻烦自己去煮早餐呢? 特别是“大桶张家”这种富豪之家,只需遣人专门买食便是了。甚至于,“大桶张家”做饭也很少,生火不过是蒸些麦饭给家仆吃而已。这麦饭里面还有麦麸,很少粗糙,大户人家是不吃麦饭的,只吃白面。 “轩奴啊,来来来,这是你喜欢吃的满麻胡饼,还有王楼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笋蕨馄饨、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虾肉包子……”张根富如数家珍地说道,这也确实刷新了张正书的认知。一顿早餐,居然能吃出丰盛大餐的感觉。 “嗯……” 张正书轻轻应了一声,拿起了一个“王楼梅花包子”,吃了起来。然而,他心中却是泛起了波澜。 哪怕这是“大桶张家”的日常操作,可张正书还是觉得,不过早餐而已,是不是过于奢侈了? 好在那个倒霉蛋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没吃完的东西,一般都是赏给家仆、养娘的。但是,也不会完全不浪费。只是剩的菜肴,都给拿去养猪了。没办法,“大桶张家”看似做放钱生意的,但其实骨子里还只是一个地主。坐拥田宅无算,养猪那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副业而已。“大桶张家”不仅养猪,还养鸡,养鸭……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时候的宋人已经知道要想土地多产出,就需要沤肥。家畜家禽的粪便,就是最好的肥料。再加上“大桶张家”每天浪费不少粮食,丢掉也怪可惜的。于是,斤斤计较的张根富便决意养猪,养鸡,养鸭,消化掉剩菜剩饭。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资本主义总是萌芽而已,没有再进一步的缘故。 哪怕是宋朝的商贾赚了再多的钱,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买地,而不会是继续扩大生产,继续研发新产品。也许根植在骨子里的粮食为上的观念太重,中国人对饥饿的记忆太过深刻,这是怎么也打不开的桎梏。再加上儒家到了这时候,也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中,拒绝一切剧烈的变革——从王安石变法就看得出来了,儒家已经没有忧患意识。 更何况资本主义的开始,绝对是血腥而残酷的。正如《资本论》说的,资本从来到这世间开始,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污。因为资本主义自带的压榨性,被陈胜吴广注入反抗基因的中国人,哪里会甘于被压榨?别说是底层百姓了,甚至士大夫都不同意——人都被工厂夺去了,谁给他们种地啊!更不要说,中国一贯的思想主张和中国人的价值观认同,都不会允许羊吃人这种事发生的。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宗族情怀和朴素的仁爱思想,也会杜绝这种情况。 就好像“大桶张家”一样,你可以放高利贷,可以鱼肉乡里,兼并土地。但表面上,你一定要做一个有“道德”的员外,不然你看乡里乡亲的口水,会不会把你喷到死? 所以,赤果果的压榨、把人性中最自私自利一面暴露出来的、利润至上的资本主义在中国是一定没有市场的。哪怕是商业如此发达的宋朝和明末,都无法真正成长,是因为资本主义这东西根本得不到士大夫、地主和百姓的支持。这要是能成,那才是怪事。更何况,除了宋朝以外,哪一朝的商人不是在最底端,被人看不起的? 便是在宋朝这时候,虽然“大桶张家”钱多得几能富可敌国,可是到汴梁城一打听,便是最底层的百姓,都会对“大桶张家”嗤之以鼻:“不就是个放钱的钱民么!” 看看,这种环境下,想要推动资本主义的发展,实在太困难了。 一顿早餐能吃出这等感慨,张正书也是佩服自己。 没办法,只要是大致知道历史进程的人,穿越到了北宋这个年代,肯定会觉得惋惜。明明已经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却硬生生错过了这机遇,这叫“天授拂取,反受其害”。于是,便有了靖康之耻。 “如果提高粮食的产量,是不是能解放更多人手呢?” 张正书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想法。 “轩奴,在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张根富虽然溺爱张正书,但是却不懂犯法。好在张正书对他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在张正书的潜意识里,这并非是自己的父亲。 “那个……我想知道,咱家有多少田地?”张正书原本想叫张根富“爹爹”的,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何总是说不出口。 张正书突兀地问这个问题,让张根富有点难以回答。 “这个为父还真的不太清楚……张通,张通!” 张根富叫来了管家,问道:“如今在张家名下的田地,有多少了?” “回官人,足有五千顷,尚有许多未曾详细记录的……”管家张通恭恭谨谨地回答道。 张正书差点没吓一跳,他知道,宋朝一尺的距离是非常接近后世的一尺了,十尺为一丈,一亩是六十平方丈,百亩为顷。那五千顷,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估计汴梁城外,方圆百里都是张家的土地了。 这样的土地兼并,居然没人管吗?张正书震惊莫名,这在后世,估计也就东北三省那边的农场才会有这么多土地吧? “只是……官人,我们的田地都十分零散,连片的不多……”管家张通支支吾吾地说道。近些年都是管家张通在管理放钱的事务,张根富已经很久不管了。这大概是因为张根富认为放高利贷,逼迫人家卖儿鬻女,十分有伤天良。所以,就把放钱一事托付给了管家。 其实不管是谁放钱,都要雇请“行钱”为代理人,代为放债经营。至于利息,共同瓜分,瓜分比通常是五五开。 于是,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张家的田地越来越多,佃农也越来越多。 听了管家张通的解释,张正书才恍然大悟。 “那正好,我欲寻几亩好田,亲自耕种。就麻烦通叔你代为安置一下,找几个佃户与我。” 张正书淡淡的语气,对于张根富却不吝于晴天霹雳。 “儿啊,为何有书不读,要去做那田舍郎?” 张根富虽然是商贾,但有了钱之后,也是瞧不起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他原本想着,就算张正书不考科举也好,起码也学习一下做生意,管理家里的田地。可没想到,张正书却说要去学别人耕种,他一下就急了。张家有家资千万,为什么要遭那个罪呢? www 第二十一章:格物致知 “对啊小官人,这耕作可不是好玩的。若是实在无聊得紧,何不去寻些同砚、同窗,一起郊外雅集,共论诗赋?”同砚和同窗,其实是一个意思的,都是同学。 管家张通提出的这个建议,张根富觉得非常好:“甚是,甚是,轩奴,你自养伤以来,县学那处,教谕已然说了,让你且将伤势养好,才去进学不迟。为父已经向县学捐了数十石粮食,吾儿且宽心吧!” 张正书也是无语:“便是我欲召集同窗,但并非县学沐休之日,如何有同窗?”同时,心中还补充了一句,“再说了,这倒霉蛋人缘那么差,在县学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怎么会有朋友?就算是有,也不过是猪朋狗友。这些天就看出来了,这倒霉蛋与当朝宰相章惇的孙子打了一架,就算差点挂了,也没有人前来探望一下。也不知道那倒霉蛋是怎么混的,混得这般惨。有吃有喝有玩的时候,猪朋狗友一大堆。临到出事了,人影都不见一个!” “话虽如此,但……” 张根富还没说完,张正书连忙用他半生不熟的古文来掉书袋了:“先贤有曰:格物致知,是以仓颉造字,遂人钻火,有巢筑屋,嫘祖始蚕,神农尝百草,文王演八卦,周公作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礼记?大学》八目乃‘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小子愚钝,不明古之圣贤之意。大抵穷尽物之变化,方能几近大道。 昔日教授有云,噫,小子意诚,可有所为也! 是以小子欲以农事为始,格物致知,进抵大道!” 这一段话,半古不古的,听得肚里没啥墨水的张根富一愣一愣,只能把目光转向管家张通。管家张通确实是个人才,不仅会得《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孙子算经》、《夏侯阳算经》、《缀术》、《张丘建算经》、《五曹算经》、《五经算术》、《缉古算经》等《算经十书》,能记账,还略通经史。如若不然,张根富也不会如此看重他。 这管家张通听了张正书这一段话,想起了《礼记》里面的内容,好像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是,这《礼记》对“格物致知”这段话的解释并没有多少,只能任由别人来解读。就好像儒家,在先秦时就分为公羊派,谷梁派,楚诗派,还有什么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等等等,甚至每一朝每一代,对于儒家的解释都层出不穷。只要有需要,这些儒士就能从经典里找到对应的解释。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人表现那么矛盾的根源了。比如说,有句话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有时候又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比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又有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俗话说“忠臣不事二主”,可事到临头了,又改口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辰择主而事”;常说“日久见人心”,可还有一句“人心隔肚皮”…… 但凡是有需要,这些经典,还不是一个小姑娘,任由别人怎么打扮?所以,即便是再厉害的大儒,都不敢说张正书说错了,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然,压倒张根富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张秦氏。张根富拿不定主意,只好带着张正书来找生母张秦氏了。毕竟张秦氏出身还算不错,良家女子,又自幼学了些诗书。错非家道中落,也不过委身于张根富做妾的。 说到底,张根富还是不想让张正书去做这等“丢人”之事,可这事一捅到张秦氏那里,登时性质就变了:“官人,莫非你是想轩奴又惹事?” 这句话一下把张根富给问住了,是啊,难道张正书去摆弄庄稼,还能比不上去青楼争风吃醋,斗鸡走狗,无所事事,整天惹是生非?这么一想,张根富就觉得张正书去耕作要十分顺眼了,起码不会有生命危险啊!那些衙内王公,大概也不会到田间地头去跟泥腿子过不去吧? “官人,再说了,轩奴此去,又并非正在去耕作,尚有佃户啊!妾身记得,李家村那边,尚有几亩田地未曾有佃户耕种,何不散布消息,若有农户愿搭手协助轩奴,地里产出,他将得一半?”张秦氏虽是女子,但这数目算得很清楚。 当下的佃户,交了佃租,交了税赋后,一亩田里产出,尚不足四成。如果能收一半粮食,恐怕很多农户都趋之若鹜了。不用交佃租,税赋全是张家的,他们拿了大头好处,这好事在那里找? 如今,虽然张家兼并了那么多土地,可真正耕作的人手却不多。这年头,自耕农还是不少的。能耕种自己的田地,为什么要去当佃户?当然,这两年还算好,农民破产愈加增多,佃户自然也就多了。 “好主意!” 张根富觉得十分划算,用几亩地就把张正书给哄住了,等到这阵风声过去,再回县学上课不迟。 但在一旁的张正书听了,却淡淡地说道:“小子不才,几亩地如何能够?敢问,何谓‘格物致知’?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应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 若只得几亩地,那小子何必劳烦二位?自己买下便是了。” 张根富一听,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只知道张正书是想要多点田地。 “吾儿要多少田地,方能足够?” 张秦氏的娘家也是农户,对于耕作还是十分熟稔的。虽然做了十几年的贵妇,却也不曾忘了田间劳作之辛苦。见得自己儿子突然“懂事”了,更是欣慰不已。 “少说也十顷!”张正书还觉得十顷田地少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种田术怎么升级呢,自然是田地越多越好。 www 第二十二章:麦田 别说是张秦氏,连张根富都被吓着了。 “吾儿遮莫不是在梦呓?” 张秦氏失声叫道,“你一个五谷不识,六畜不辨的小儿,如何能治十顷田地?轩奴,不是为娘不帮你,实在没如此道理啊!” “是啊是啊,吾儿勿要好高骛远,便是几亩地,为父也觉得多了……”张根富反应过来后,也劝说道。 诚然,如果按照常理推断,他们说得都有道理。没来由一个没耕过田的人,突然耕上千亩田地的,这根本不合常理啊! 但是,不这样怎么能行?张正书什么都可以退步,但是关系到种田术升级的问题,他可不会退让的。要知道,北宋上层人士的平均年龄在六十岁左右。但这部分人,是先天条件好,而且医疗条件也好的,才能活到六十岁。要是平民百姓,平均年龄在四十八岁左右。张正书这个身躯,体弱多病,先天极差。如果没有系统升级一下,增强一下体质,恐怕连四十八岁都活不到。 寿命问题,那可是关乎生死的头等大事啊!如果系统升级,把张正书的自身属性提高到普通人的水平,那他就有很大概率活到六十岁了。如果再提升到远超常人的水准,说不定还真的能长命百岁。死过一次的人,是最在乎自己的身体的。别的什么金钱啊,地位啊,权力啊,统统不重要! “我可以保证,必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张正书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 张根富和张秦氏面面相觑,最后拗不过张正书的软磨硬泡,终于应承了。按照张根富的想法,他今年都六十有三了,已经是花甲之年。常言道,人生自古七十稀,张根富一身富贵病,肥胖的身躯已经给了他很大的负担。如果他能再活几年到七十岁,估计他自己都乐开了花。 等张根富百年归老后,这偌大的家产,还不是全归了张正书?到那时候,别说十顷田地了,便是全部的五千顷田地,张正书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他也是看不见的了。这样一想,张根富就平衡多了。 于是,管家张通被张根富委以重任,要跟着张正书,划分出足够的田地,招来足够的佃户,还要承诺减免一定的佃租。管家张通听了,忍不住一阵肉疼。十顷上好的肥田啊,减租减得这般多,哪怕是财大气粗的张家,张通都觉得有些肉疼了。 “小官人,太败家了啊!” 张通在车夫旁边,会有看了看马车里兴高采烈的两人组,忍不住在心中叹息道。 张正书和书童来财,在马车内贪婪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此时已近秋天,汴河两岸的麦田,开始泛黄了。偶尔有几只贪吃的鸟儿,全然不顾面目可憎的草人,落在麦田之中,贪婪地啄食着才刚刚长成的麦子。一旁的佃户见了,连忙奔跑过来驱赶。那几只鸟儿尖叫几声,振翅飞上了树梢,却不肯离去。佃户悻悻而归,这时候的人,是拿那些偷吃的鸟儿没办法的。 “这种场景,多久没见过了?” 一个多月前的张正书,还坐在钢筋混泥土的大楼里,日复一日地加着班。也不知道多久没看过大自然了,贪婪地呼吸了一下北宋的新鲜空气,哪怕是夹杂了牛粪的味道,也不以为意。 “通叔,小子请教一番,这汴梁附近,为何不种植水稻?” 张正书发现了这个问题,汴河两岸如此肥沃的土地,居然全部是种小麦的,没有种水稻的,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要知道,水稻的产量,可比小麦要多啊! “这些地,都是我们张家的。我们张家说种什么,佃户便要种什么。”管家张通解释道,“汴梁城中达官贵人多喜吃白面,而汤饼、馒头、胡饼、环饼、糕点、包子、馄饨、油饼……都是要白面和就,这白面市场,可比水稻大多了。且汴梁附近百姓,皆喜吃麦,稻谷虽有,却也嫌贵。” 张正书一听,大致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说到底啊,还是市场在作怪。小麦在市场上的表现好了,自然引得大量农户去种小麦。 “如今水稻北植,麦粟南下,也是如此道理。说不定哪一日,汴梁人喜吃稻米,我们便又种水稻了。”张通觉得这并没有什么,谁不想多挣几个钱?北宋可不像其他朝代一样,抑制商业的发展。甚至,还会主动引导商业的发展。这便是在明清时看来,都十分的不可思议。张正书刚刚穿越那时候,也是被震惊了,这和印象中的北宋,完全不一样啊! “但小子听说,南方有占城稻,一年三熟。便是移植北方,亦能种一季水稻一季小麦,间或种植大豆,为何无人尝试?” 这事自然不是张正书能知道的,别说是那个倒霉蛋了,就连张正书在后世,也不曾耕过田,更不会知道这种知识。 “嗯?还有这事?!” 张通觉得很不可思议,“一年如何能种一季水稻,一季小麦?” 张正书笑道:“开封府左近,五谷皆宜。水稻喜热,小麦可耐寒。水稻于三月种植,则九月可收。期间复肥其上,再种冬小麦。九月下种,则来年三月可收。如此循环往复,获利倍增!只是这稻种与麦种,须经筛选,一般种子可不成。” 在后世,一季水稻一季小麦已经是很常见的事情了,但张正书还是学了种田术之后,才知道这一招的。没办法,谁让他要攒经验升级呢。这还是在河南开封府呢,若是在江南,他可要开启丧心病狂的三季稻了。 “此话当真?” 管家张通有点激动,一脸潮红地看向了张正书,好像在看着一尊财神爷一样。“只是小官人是如何得知的呢?” 张正书早有预料别人会这么问,他早就打好了底稿。 “那日与章衙内厮打,不知怎地被他打中后脑。虽甚疼,却也有醍醐灌顶之感。大抵是天授,我亦不复得知。若要证实,还得亲自试验一番。此时正值七月,待得麦田收割之后,我便让佃户施肥与田中,九月再选种下种。姑且试试成与不成,若成,来年三月,再种水稻。只是这田,须得花大力气,方能辟为稻田。” 张正书说的是实话,虽然这麦田是在汴河两旁,不愁没有水。但是,这水渠却修得不到位。用来种小麦还成,种水稻就很吃力了。但没关系,种田术里面也有制作农具的书,等把水车、翻车、筒车都弄出来后,这水利就不愁了。 www 第二十三章:根源所在 管家张通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正书,只是被人打中后脑勺,就能开窍?这样的好事,他想来一打!不过,这张小官人差点就嗝屁了,才换来的开窍,管家张通还是不要了。 只是这小官人自从吃了那次亏之后,就好似换了个人似的,倒是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之外。 虽然不时有“惊人”的举动和“惊人”的言论,但总的来说,比之前好太多太多了。 张正书当然不知道这个管家在想什么,他现在很苦恼,都快秋季了,麦子都要收割了,种什么农作物好呢? “小官人,你在想什么呢?” 来财虽然有点傻愣愣的,只不过是他没什么见识,不太懂人情世故。但是,他不傻子,看得出张正书在紧锁眉头,肯定是在想事情。 “我想知道,这汴梁城附近,农户都种些什么东西?” 张正书也觉得奇怪,一路走来,除了小麦还是小麦,怎么就没人种其他东西啊? “小官人,这可多啦!像麦、粟、豆、稻、黍都是有种的。你看看,那可不就是粟米?”来财是农家子弟出身,对于农作物的认识很到位,起码比张正书到位多了。张正书在重生前,是典型的南方人,除了认识水稻以外,连小麦都只是在网上见过图片而已,这么近距离接触小麦都还是第一次。所以,别说什么粟米了,张正书根本就没见过啊! “这是粟米?” 张正书示意车夫停车,然后来到路旁,近距离观察这粟米。 这粟米差不多成熟了,好似“狗尾巴草”一样垂下来,上面还有不少的细毛。然而,张正书不知道的是,这粟米确实是由野生的“狗尾草”选育驯化而来的,性喜温暖,适应性强。在后世那个环境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的黄河高原,或者是西北干旱地区,盐碱地上,土地贫瘠的地区,都能见到粟米的踪影。因为粟米耐干旱、贫瘠,不怕酸碱,这也是因为它历经数千年历史都没有被淘汰的原因。 不然,以小麦和稻米的产量,分分钟就把粟米挤得没有生存空间了。 不过,学过中学历史的张正书知道,在唐朝时,小麦、水稻的地位上升,粟的地位开始下降,但主粮排序依然是粟第一,麦和稻分列二三位。但是到了宋代,水稻的上升为最主要的粮食,小麦的种植面积和产量也超过粟米,所以中国的主粮变成了稻第一,麦第二,粟第三的局面。 大概是由于安史之乱后,大量北方人口南迁,多少年来形成的以黄河流域为中心的北方世界渐渐开始向南方倾斜。在北宋,稻米不仅是南方人的主粮,也是北方很多城市,甚至是军队、官员们的粮食。然而,在饮食习惯影响下,粟米的地位还是得到了巩固,便是到了后世,粟米依旧是中国人的第三主粮。 “为何此地还种粟米?” 张正书觉得奇怪,粟米的产量,明显小于水稻、小麦,汴梁城的坊户、达官贵人喜欢吃小麦制成的馒头、糕点,这个张正书能理解。但张正书却不明白,为什么还种着产量较低的粟米? 管家张通倒是给出了个解释:“小官人,这汴梁城里的粟米少啊,一斗粟米,能卖一百八十文,且你看,此地不比其他田地,贫瘠且少肥,种麦收成不多。若是种粟米,却能得到种麦一样的所得,何乐不为?” 张正书明白了,这中国的农民也不傻啊,相反还很精明。 来财也说道:“地贫种粟,地肥种麦,我家亦是如此种的……” 管家张通却突然说道:“若是往年尚有常平仓时,何至如此?只是这常平仓法,被熙宁变法这么一搅,已然作废。” 张正书一愣,常平仓法?怎么这么耳熟啊?“哦,想起来了,历史书上也学过啊,这是不错的制度啊,为什么作废了呢?” 不用张正书问,管家张通继续说道:“元佑年,司马相公拜相,各级常平仓由提点行狱、州、县官所掌,不再专管专用,遂废。” 虽然管家张通语焉不详,但张正书很快就听出来来了。大抵上,熙宁变法时还是好的。为什么呢?看张通的语气就知道了,很是痛恨熙宁变法,也就是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呢?因为王安石变法同时得罪了地主阶级,得罪了商贾,还得罪了士大夫,不失败才是怪事。但是,也不是没有可圈可点之处。 但凡敌人支持的就反对,这是阶级性质所决定的。张家既是商贾之家,也是大地主,肯定是痛恨熙宁变法的。既然张通说变法之后的常平仓不好,那肯定是因为常平仓断了张家的某条财路,才会这样。 虽然张正书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根据那个倒霉蛋的记忆,张家在收佃租的时候就可见一斑了:丰收年的时候,谷价低,所以要交多很多佃租;但是呢,到了发洪水,或者干旱的年头时,张家却不怎么卖粮,等到粮价升上去了才开卖,这样来谋取暴利。熙宁变法之前,和熙宁变法失败后,张通却不说什么了,证明原先的常平仓法,有漏洞,有地主、商贾可以钻的漏洞。不然,王安石变法怎么那么多人反对?这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 中国历来以农为本,粮食可是大事。俗语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可如今的北宋,已经失去了对粮食价格的掌控,几乎完全掌控在商贾和地主的手中,这说明了什么?北宋的统治根基已经动摇了。 为什么无法重启常平仓了呢?张正书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了“三冗”——冗兵,冗费,冗官。换句话说,北宋朝廷里没钱了! 张正书叹息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北宋看似繁华的表面,内里已经暗潮汹涌。怪不得当今官家启用元丰新法,重用章惇、曾布等新党,奋力励精图治却收效甚微,还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主要是,宋朝到了这个时候,“三冗”问题已经很突出了。 www 第二十四章:棉花与蔬菜 其实朝廷不是没钱了,而是官家耗费太多了。 官家赵煦亲政后这五年来,发动了对西夏的三次战役:分别是重启河湟之役,收取青唐地区;还发动了两次平夏城之战。西夏呢,是被打服了。但是宋朝呢,得到什么利益没?抱歉,一分钱的实利都没得到,甚至还大亏特亏。 这三次战役耗费了北宋朝廷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而当地吐蕃的反抗非常激烈,北宋朝廷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来维护统治。可以说,这三次战役,给北宋的影响太大了。耗费巨大,损失了精锐战兵,却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不得不说,北宋朝廷里的人,就没有一个战略家,根本没有战略眼光,打仗只是为了面子而打,而不是为了实质性收益而打。 这也可以理解,官家赵煦登基时才九岁,一直被高太后压着,垂帘听政,一点实权都没。到了叛逆期的赵煦,肯定想变着法证明自己能行。结果呢,好大喜功,用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三次战役,不仅耗费了钱银,还抬高了粮价。北宋西北多年的储粮,被消耗一空,粮价陡然高了起来。再加上北宋朝廷没钱了,常平仓也维持不下去。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大地主和大商贾,开始把控了粮价。 最主观的感受就是熙宁年时,粮价一斗才七十文钱;可现在呢,已经升至一百二三十文一斗米了,差不多贵了一倍。 没有常平仓抑制粮价,商贾和大地主当道,哪里会顾及贫民的死活?于是,土地兼并愈加剧烈,自耕农大量破产,社会开始动荡。一发生什么天灾人祸,朝廷开始救济的时候,不得不再使用“老招数”,把流民青壮收入禁军、厢军之中,冗兵再次升级。循环往复,宋朝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循环之中。 张正书结合历史上的实情,通过那倒霉蛋的记忆分析,得出的结果便是:天下困顿了!虽然不至于到易子而食,饿殍千里的惨状,但社会已经不稳定了。加上人口剧增,北宋朝廷还能维持统治,维持繁华,不过是假象。要不然,为何靖康之耻时,北宋这么快就灭亡了? 历史有其偶然的因素,也肯定有其必然的因素。 “所以,种田术,应该这样使用吗?” 张正书似乎得到了明悟,不错,就应该推广种田技术,提高粮食产量。粮食一多,粮价自然下降,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至于破产的农民,种棉花,弄纺织厂,岂不是解决了社会矛盾?” 这会张正书觉得自己抽中这个“种田术”,还是有很大用处的嘛! “只是我那个便宜老爹,会让我种棉花吗?”张正书想了想,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看看中国农作物的传播就知道了,没有确切价值的农作物,一开始是不受待见的。现在的棉花已经传入中国了,可惜只在岭南、闽南一带种植而已。 “纺织工厂,那可是资本主义真正的萌芽啊!”张正书心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再说了,我那便宜老爹给了我千亩田地,好好规划一下,种植棉花,再弄个纺织工厂是没问题的。‘种田术’里,有水力纺织机的资料,应该做出来!” 一开始,张正书也不明白,为什么“种田术”里面有纺织的资料。现在他明白了,原来这种田和纺织也是有关系的啊! “我们走!” 张正书突然站起身来,拉着来财就跳上了马车。 张通和来财怎么都想不到,张正书的脑子里,一会儿就想了那么多事情,还决定了种什么庄稼。如果他们知道的话,肯定会惊掉下巴的。 “通叔,离那十顷田地还有多远?” 张正书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这个时候,从岭南、闽南那边弄回棉花种子,少说也得一个月。弄来棉花种子之后,张正书还得筛选种子,选优种植,然后再继续育种,培养出更好的棉花来。只是,这个时节种不了棉花了,棉花需要很多的日照。不管是春棉还是夏棉,都已经过了季节,不能播种了。要想种棉花,还得等来年才行。 从“种田术”这个技能里张正书得知,这时候的棉花,是亚洲棉,也就是短绒棉,产量不算高,起码比起长绒棉来说产量要小。但是,棉花在这个年代,可是神器啊!起码,拥有了棉花之后,可以制成棉衣、棉被,那么更北方的地区,汉人都能适应了。退一万步讲,就算北宋不能再拓边北地,就是在秋冬时节,防御契丹打草谷,还是有点作用的。 管家张通自然不知道张正书的打算,随口应道:“前方不远即到……” 张正书突然又想起一个事情来:“等等,通叔,为何不见周边有种菜之农?” “如何没有,小官人可记得在汴梁城外三五里处,尽是菜田?” 管家张通笑嘻嘻地说道,“小官人遮莫不是要种菜?” 张正书反问道:“莫不是种菜不成?” “也非是不成,只是这种菜有些赶不及了。如今已是七月,待得八、九月秋收过后,寒冬将至。京师地寒,冬月无以种植蔬菜。上至宫闱,下及民间,皆一时窖藏时蔬,以充一冬食用。”管家张通笑道,以为张正书不懂天时,还妄想种菜。 张正书又怎么会不知道冬天无法种菜的事情?只是,现在没办法种,后世有办法啊!大棚蔬菜,可以无视季节种菜。虽然这个年代没办法弄到塑料薄膜,但是还是有办法的做到的,比如烧制玻璃,建起大棚。但是,这个办法也还是太遥远了点。 但是,拥有“种田术”的张正书,一下就想到了替代的办法:拿茅草来代替玻璃,还是可行的。之所以可行,是因为汴梁城冬天的农户,基本都是没事干的。这时候雇人在有阳光的冬日掀开茅草,让蔬菜吸收阳光是可行的。没有光照的时候,再覆盖茅草在大棚之上。保持温度呢,就用石炭,也就煤了。 反正物以稀为贵,如果真的种出了“反季节”蔬菜,张正书还怕亏本吗? www 第二十五章:群情激奋 只是这话现在还不方便跟管家张通说,张正书不知道宋朝人能不能接受这么新鲜的事物。 “通叔说得在理!” 张正书随意恭维了一句,看似气,其实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但管家张通也不在意,这已经算是张小官人最气的语气了——相对于以前来说。 “小官人怕是不知道,京兆府处,冬日也是能种蔬菜的,人称‘宝园’。”管家张通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也是道听途说罢了,但汉时,确实有一处‘太官园’可冬日种菜。有诗曰:‘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大抵是利用地热,催生菜蔬罢了。” 听了这话,张正书有点震惊,难道古人这么厉害了? 但是,张正书打开系统,查看了一下“种田术”之后,就立即明白了。原来,古人还是很聪明的,早在秦朝时,中国人就发现了这个规律。据《诏定古文尚书序》里记载,秦始皇遣人冬天秘密种瓜在骊山中的温暖处,等结瓜了之后,就让一些腐儒来说道说道。这些腐儒一看,哇,冬天结瓜啊,多稀罕的事,一定是祥瑞……结果呢,知道这事始末的秦始皇一看就知道了,这些腐儒除了叽呱乱叫,跪舔奉迎之外,基本没什么卵用。于是呢,大手一挥,坑杀了。 至于管家张通说的“太官园”冬日种菜一事,《汉书》里就明确记载了,当时皇家蔬菜特供基地“太官园”种植反季节蔬菜,太官园种冬天生长的葱、韭、菜、茹,用屋子覆盖,昼夜生火保温,等温气笼罩后蔬菜就能生长了。温室是通过火道来增加温度的,不会产生明火,也有挖掘窖坑利用地温来催芽育苗的。为皇家生产、供应反季节蔬菜,在东、西两汉时期都没停止过。 古人早就懂得利用天然热源来冬日生产果蔬,唐朝为皇家种植反季节果蔬的“内园”,就是通过引进温泉热水,人工制造出一个适合蔬菜生长的温度。 “汴梁城中,是否有‘黄卷’?”这“黄卷”就是黄豆芽,这时候,豆芽已经是汴梁城百姓餐桌上的常菜了。 张正书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这反季节蔬菜的市场太大了,别说宋朝了,就连唐朝都有人抢着做。 “‘黄卷’是有,不止‘黄卷’,街市尽卖撒佛花、韭黄、生菜、兰芽、勃荷、胡桃、泽州饧……虽不如春夏秋之果蔬,但也能稍解口舌之欲了。”管家张通笑道。 张正书皱眉问道:“价钱几何?” “一斤百钱以上,生菜最贵,一斤三百文;‘黄卷’便宜,一斤约摸十文……”张通想了想,然后说道。 张正书明白了,虽然宋朝已经有了反季节蔬菜,但由于技术不过关,生产的成本太高,菜价高居不下。看看价钱就知道了,一斤菜要一百文钱以上,这根本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除了黄豆芽以外,普通百姓只能提前买好菜来窖藏,吃一冬了。 “这么看来,还是有赚头的嘛,虽然不是独家生意了,但终归还是能在冬天找个生财之道。” 张正书知道,如果用钱去填“种田术”,要是钱少还好说,但不赚钱的事,终归是不会长久的。再说了,现在冬小麦还没任何苗头,若是白白错过了一个冬季,那经验值损失就大发了。一想到二十九年之后的靖康耻,张正书突然觉得,北宋这个朝代还不错,是不是应该帮它一把,让它越过这个历史的大坑,继续往前走呢? 很多人认为北宋黑暗,但其实,哪一个朝代没有黑暗? 有光就有黑暗,这是必然存在的。 也许是这个身体对北宋的依恋吧,张正书觉得自己的肩上似乎有了那么点责任。 “既然已经穿越了,回不去了,那就在北宋弄出点事情来吧!” 就在这时候,管家张通突然说道:“小官人,我们到了!” “嗯?” 这时候,张正书掀开马车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看去。 好一幅田园风光! 这块田地,足有千亩之多,小麦和水稻都有种植。佃户在期间,忙忙碌碌,还有几头耕牛,在田垄间悠闲地吃着草。阡陌交通,往来繁忙。已经显黄的麦穗和稻穗,有点金灿灿的感觉了。可以想象得到,若是全部成熟之后,这片田地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景象。那绝对是金黄色的海浪,随风起伏! “多久没看到这样的田园风光了?” 张正书有点感慨,前一世,他在大都市里,庸庸碌碌过了一生,基本算是毫无建树。便是这田园风光,也难以见到一次。如今见到熟悉的稻田,他居然有种亲切感。 就在这时候,系统那个合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完成隐藏任务,拥有自己的田地,经验值+100。” “嗯?这都能加经验值?” 张正书有点意外,要是他拥有五千顷田地,岂不是能把“种田术”升级满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系统的合成声音继续传来:“隐藏任务是拥有自己的田地,不管田地多大,经验值都是固定的。” “额,好吧,看来我还是天真了些……” 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候,一些佃似乎看到了他们,连忙上前,恭敬地施礼问候:“见过张管家!” “这是张小官人!” 管家张通代为介绍道,“官人已经把这里的千亩田地,全然划给小官人打理了,以后你们要听从小官人的吩咐。佃租减一成二,你们须得用心听命,可知?” 这些佃不喜反忧,有些城府浅的佃,直接闹哄起来了:“小官人乃是贵人,如何懂种田?若是地里无产出,我等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不成不成,我等不干!” “是啊是啊,田地乃我等衣食父母,便是交二成二佃租,也能有口饭吃。若是颗粒无收,我一家大小七口人,岂不是要去乞食?” “没错,没错!我等种田为生,若是地里无所出,这不是让我等去死么?要我们种麦,种粟也就罢了,如今还想我等怎样?不干,坚决不干!” 有人带头之后,这些佃立即围了上来,气势汹汹地说道:“我等坚决不干!” …… www 第二十六章:重赏之下 佃的反应很是激烈,甚至已经有人拿着耘爪(一种除草的农具,类似耙子),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群情激奋之下,管家张通都有点慌了。要知道,不管是地主还是商贾,都不敢压迫这些农夫太甚的。中国的农夫,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平日里有口饭吃还成,但如果吃不上饭了,你看他们会不会揭竿而起? 夏朝的时候,夏桀以天上的太阳自居,认为自己惠泽天下,面对他的暴政,老百姓这样诅咒道:“时日曷丧,吾及汝偕亡”——即使你是天上的太阳,我们宁愿与你同归于尽!更别说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了,直接推翻了暴秦。中国的农民岂是好惹的?更何况现在众怒难犯啊! 况且,这些佃也不怕张家不佃田了,因为他们是签了契约的。宋朝律法,最看重契约。有了契约,若是不执行的话,张家要赔十几倍的钱。有了这笔钱,这些佃就又能成自耕农了。所以,别说中国农民朴实了,他们也是有自己小算盘的。这叫什么,叫农民式的狡猾! 当然了,也有一些安分守己的佃,不声不语,但他们也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张正书,毕竟张正书才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张正书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胸有成竹的,不疾不徐地说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我,张正书对天发誓,若你们听从我的吩咐,保管你们能月入两贯钱!” 这句话,无疑是往大海里丢了颗深水炸弹,把这些佃都炸得晕乎乎的。 月入两贯钱,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现在汴梁城的米价是斗米一百二三十文,十斗一石,也就是说一石米的价格是一千二百文钱到一千三百文钱之间。而小麦价格高一点,大概在一石麦子一千八百文钱。这时候的一贯钱,大概是七百七十文左右,也就是说一石米是两贯钱不到这样子。但是,汴梁城附近种田,小麦亩产一石至两石左右,水稻亩产两石到三石。这时候,一户人佃田三四十亩地,已经忙不过来了。所以,以四十亩田地计算,种小麦收入大概是八十石小麦,种水稻大概能收入一百二十石稻米。但是,因为这些佃是佃租田地的,要交佃租。再加上这些佃没有耕牛,所以大概是三七分成。 地主家把税赋交了,又提供了田地,占七成。佃只能收三成。也就是说,八十石小麦,佃只能得到二十四石左右;一百二十石稻米,佃也只能拿三十六石左右。折合成制钱,也就是种小麦能得二十八贯钱;种稻米能得到二十九贯钱,相差无几。但这个是最理想的状态,佃家里还要吃这些粮食啊,能拿出一半出去卖,都很不错了。所以呢,又对折一半,大概年入十四贯钱。但个人卖米,能卖多少?只能卖给米行,价格又低了一些。这么算的话,能有十二贯钱都不错了。 看似不少,但注意,这是辛苦一整年才能得到的钱。 张正书大约换算了一下,这时候的一文钱,大概是相当于后世两块钱的购买力。十二贯钱,也就是相当于后世的一万八千多块钱那样子。看似不少,但辛苦一年才一万八千多块钱,实在是不多。但这也是一户佃农最高的收入了,遇到灾年,荒年,这个收入还要大打折扣。 如今,张正书开出一个月两贯钱的收入,一年岂不是二十四贯钱了? 说不得,已经很多人开始动心了。 “小官人,此话当真?” 不得不说,农民还是好忽悠的,张正书随便抛出点诱惑来,他们就已经开始上钩了。 倒是管家张通在一旁,更加忧心忡忡地看着张正书,心疼啊,这个败家子,居然开出这么高的价钱!在他看来,不就是泥腿子吗,随便张榜招募,都能招来不少。要知道,现在北宋的实际情况是田地少,而佃多,只要张榜招人,不怕没人来的。 “这钱是我付给你们的,但你们种的东西,归我所有。而且,并不会耽搁你们种的这茬麦和稻,等你们收割完毕后,我才开始征用你们和这些田地。”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张正书知道,只有下重金奖赏,才能让这些佃提高积极性。所以区区两贯钱算什么,这些佃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十几个人,对于财大气粗的“大桶张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只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佃,已经差点乐疯了:“小官人,种何物,你与我说,我别的不会,种田可是一把好手!” “小官人,不是我自夸,这汴梁城外谁人不知,我范大郎八岁种田,种麦种稻种粟种黍种豆,哪样不精?” “小官人,选我,我任劳任怨,绝无二话!” …… 佃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至于张小官人种什么,这重要吗?有钱就行,管他种什么! 然而,张正书的算盘打得可精了:“都别争,听我说完……” 这些佃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这千亩田地,是三十多户佃所佃租的,此间劳作的,也不到四十人。张正书环视了一番众人,才缓缓地说道:“若是要拿我这钱,这田地就归我说了算。我说种什么,就种什么,你们可应承?” “啊,不能种稻、种麦了?” 有的佃觉得好像不太值得了,为了多几贯钱,却没了粮食,这好像有些划不来。 “小麦水稻还是会种的,但不是现在。”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而且,我不仅要青壮,便是各位家中娘子,尚能耕种之老者,能帮工之孩童,都可以来我这上工。工钱方面,我会酌情给的。” “哇!!!!!” 这些佃再一次震惊了,这岂不是全家上阵都行了? “小官人,甚么时候开始?我家贱内,也是可以帮工的!” “小官人,我家犬子今年十岁,可以来上工么?” …… www 第二十七章:如此秀才 好像惹了马蜂窝一样,一阵闹哄哄过后,张正书都有点招架不住了:“诸位,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你们不怕我诓了你们么?这空口无凭啊!” 这才是张正书的目的,之前所做的铺垫,都是为了诱导这些佃更改契约。当然,张正书也不是坑他们,虽然是想压榨他们的劳动力,但他还是很讲究吃相的。吃相差的大地主,在这十里八乡是混不下去的。古人对于声名,比什么都看得重。就算是“大桶张家”放钱,也是要假惺惺作态,把人家逼得没有退路后,卖身为奴也是要照单全收的。 “口说无凭,可以立字为证啊!” 这不,已经有人替张正书说出他最想说出的话了。 张正书铺垫了这么久,其实就是想用这千亩田地,再留住这些劳动力罢了。其实,中国人是最讲究实用的,没有好处的事,没有人会做。哪怕看似朴实的农民,也不会轻易上当的。甚至农户比一般人还难忽悠,因为他们是最保守,最谨慎的一批人。因为他们的保障实在是太少了,但凡有点天灾人祸,很多自耕农就要破产。 张正书记得在前一世看过一部经典的电视剧叫《大地恩情》,里面的地主再有人情味都好,可佃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也是走投无路的。可以说,自耕农还可以破产当个佃,可佃破产呢?恐怕就要卖身为奴为婢了。 恐怕,自负盈亏的,总归是不够旱涝保收来得好。 如果真的全家都能做工赚钱,一家人月入四五贯钱,一年就是三十贯,刨去用度,都比种田来得有保障。只要白纸黑字写明白了,这些佃就不怕张正书不给钱了。这可是在天子脚下,开封府内,有谁敢不守契约?大宋《刑统》教他做人! 不过话说回来,张正书并不打算赖账,相反他觉得自己还赚了。 接下来的几年内,不管是种棉花也好,种菜也罢,甚至能夏种水稻冬种麦,都是有赚头的。就怕这些佃,出工不出力。所以这条,应当在契约上写明白才是。 张正书在思虑间,那些佃已经迫不及待了:“小官人,可以立字为证的啊!” “是啊,若是有了字据,你让我等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只要钱给足了,做什么都不是问题。 张正书对着管家张通招了招手,说道:“通书,你来起草罢!” “小官人,我等再寻来一个秀才做保人罢!” 一些个聪明的佃,已经飞奔回村中,去找秀才了。张正书是知道的,北宋初年,秀才这个词,一般是指参加多解试,但没有中举的读书人。毕竟这些读书人也是地方上出类拔萃的学子,考不上也得给个美名的,这叫优待读书人。解试考中了的,就叫举子了,也叫举人。不像明清之时,举人一旦中举,就终身是举人。在宋朝,举人不过是考省试的资格而已,只要省试没有取中,下次解试还得参加。当然了,宋朝对多次中不了进士的举人,会有免解试的优待。 而想要参加解试,一般是乡中选拔考核或者举荐,基本就是在本乡本县本村的读书人中选一些尖子生,跟后世的摸底考试差不多,而这些被选上的尖子生,就是秀才了。推举参加解试的方式有太多种了,比如国子监取解试,诸州府取解试,开封府取解试,各种别头试什么。诸州府算是最普遍的一种了,就是各个州为下属乡县举行取解试。 在宋朝前期,这个秀才就是对学习好的学子的称呼。但是宋朝也没什么强制规定,平头百姓也分辨不出读书人到底哪个学业好,哪个学业差,于是乎发展到后来,这个秀才嘛,就是宋朝读书人的泛称了。 只要一个参加了县学、州学的学子,身穿儒袍的,都会被人称作是秀才。 嗯,你没看错,张小官人你也可以叫他张秀才,因为张正书也是挂名在县学里的学子,虽然……咳咳,他的课业嘛,能气死教谕。但不管怎么说,他对州学的贡献还是很大的——他那便宜老爹,不知道每年要给县学输捐多少钱粮。奈何张正书不学好啊,至今都没从县学升入州学。就好比后世有人读了差不多八年小学都没毕业一样,说出去徒增笑话。 不多时,一个身着儒袍的中年人,已经在佃的紧赶紧催之下,来到了田垄之间。 “这不是李秀才吗?” 管家张通还认得的,这个李秀才虽然是李家村里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是他的天分实在欠缺,考了好几次解试,都不曾考上。无奈何,只能到县学里做个讲书,负责给孩童启蒙,得几斗米之钱粮,好维持生计。 中国的读书人都是这般的,只要走上了科举这条路,就会一条道走到黑。考上的还好说,考不上的,大部分好像李秀才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屑于去找其他营生,穷困潦倒得只能维持个读书人的体面。他们甚至连小吏都不屑于去做,认为只有做官,才是他们要做的。过得再穷困潦倒都没问题,他们还有梦想啊,想着做官以后,钱银有了,地位有了,权力有了,老婆宅子什么都有了…… 张正书觉得这种人做了官,那才是宋朝的悲哀。眼高手低,不通人情世故,不懂民生活计,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甚至比他还不如。 然而,李秀才还自我感觉良好,只是拱拱手说道:“有礼了……”傲慢得好像瞧不起张通似的,这股优越感也是没谁了。 张正书皱起了眉头,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宋朝读书人的优越感,大抵上是来自于宋真宗那首《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皇帝都这么说了,读书人还不把脑袋扬到天上去?真个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 www 第二十八章:真面孔 管家张通也没什么气的,不过就是一个秀才么,这十里八乡的,哪一个秀才张通没看过? “神气甚么,不就是一个解试都过不了的秀才?”管家张通也是瞧不起这李秀才的,便是他,若论真才实学,张通觉得自己都比李秀才厉害得多了。而且,大户人家的管家也有通过皇帝圣眷做官的,甚至有通过自身学识考中进士的。所以,管家张通根本就不把这个李秀才放在眼内。 倒是那些佃,对李秀才是气气的,没办法啊,他们不识字啊! “李秀才,能否帮我们做个保人,我等欲再立租契……” 虽然宋朝大力兴学,但是随着朝廷财政衰微,到了元符年间,能坚持办下去的县学都不多了。甚至,官员的政绩,官位的升迁也和办学没有太大的关系,地方官员政务繁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管理县学,县学的没落是注定了的。虽然大宋朝廷很努力办学了,但是真正能识字读书的人,还是少数。 大概是被这些佃捧高了的李秀才,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可是租契到期了?” 李秀才装模作样地拿捏着神态,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但张正书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虽然,他还有份生计。但如果他这份生计没了的话,说不定还是舍不得丢下这读书人的体面。 “并不是,这小官人体贴我等种田辛苦,便打算以每月两贯钱,雇佣我等做工。这田地呢,则还给张家,任由张家决定种什么。”一个口齿还算清楚的佃,把事情经过,三两句就说清楚了。 这时候,一份刚刚才新鲜出炉的,经过张正书口述,管家张通拟写的租契,经过来财的手,递给了李秀才。不是张正书不愿意写,是他知道自己的字,甚至比那个倒霉蛋都不如。没办法,张正书在穿越之前就没练过毛笔字。 李秀才半皱着眉头,但张正书觉得,他的眼睛瞥了一下自己,眼神里尽是不屑。 “哟呵,你一个穷酸秀才,也敢用这等眼神瞧我?”张正书倒是气乐了,这就好比在后世,一个骑小电驴的,看不起一个开跑车的,十足十的笑话。“这就不能忍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有骨气?” 眼珠子一转的张正书,计上心来。 李秀才看了一遍这租契,皱眉道:“你们可知,这租契对你们大大不利?” 这些个佃一愣,说道:“如何不利?” “这田地可是你们的命根子,没有田地,你们吃甚么?每月两贯钱,能够用?”李秀才实在理解不了佃们的心理,甚至说白了,他就是嫉妒了。一些种田的泥腿子,都能月入两贯钱。他堂堂一个读书人,在县学里讲书,一个月也只是三斗米,百来文钱。哪怕是把米折换成钱,也不过是四百六十文钱而已。居然不及这些泥腿子的四分之一,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李秀才有所不知,小官人说了,两贯钱只是我等的,若是家中娘子、孩童能帮工的,一律给钱。一月下来,可不止两贯钱了。”这些佃不知道李秀才的心理变化,随口就答道。 “可……这既不像佃契,也不像卖身契,这……我恐无法作保啊!” 李秀才已经起了坏心思,准备破坏他们的雇佣契约了。但他好像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一个佃说道:“无妨无妨,听闻县学学正今日得空,我去请他过来罢。李秀才,让你辛苦走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李秀才见他们不上当,只能换了个说法:“不成的,便是换了谁,也不敢作保。这种契约,谁曾见过?” 这倒是个理由,然而却骗不过见多识广的管家张通。只听张通冷冷地说道:“李秀才,这并非田地、祖宅、牲畜和奴仆契约,无需官府作证,如何立不得契约?若是你不肯,趁早换人罢!” 李秀才有些左右为难了,想了想,还是不得已说道:“如此,那某便做了这保罢。只是这作保费……” “短不了你的!”管家张通掏出百来文钱,那李秀才赶紧伸手过来捧接。这模样,看得张正书都笑了,果然,不是什么清高之人。 一份契约里,写上了三四十户人家的姓名,也不算得拥挤。李秀才签上自己作保人的姓名后,心中不知道是怎么个滋味,只能暗道:“如今这世道变了罢,士农工商,倒被商贾爬到秀才头上了……” 然而,他自己却还没搞清楚,读书人还算不上“士”,人家的“士”,可是士大夫,当官的,他算什么?说好听点是秀才,说得难听点,就是一个读书不成的,又不愿意放下身段谋生的穷酸罢了。 张正书拿到了这份契约后,又示意管家张通拿出那佃契,交与那三十四户人家过目,在李秀才的见证下,让那些佃自己把这佃契给撕掉了。 李秀才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很不滋味。“神气甚么,待我日后金榜题名,传胪唱名,跨马游街之日,叫你们认识我李某人!” 这时候,张正书突然说道:“通俗,我还缺个懂算学,会记账,读过书的帐房先生啊,去哪里找好呢?若是记账快,愿月酬十贯以聘之!” 李秀才听了“十贯”这两字,心中不争气地跳了跳。这帐房先生不同小吏,也不是奴仆,算是考不中解试的读书人最好的出路了。 “小官人,我……李某人不才,也是会算学的,也曾通读《九章算术》……”李秀才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开始毛遂自荐起来。 结果,他不应还好,一应这话,就掉入了张正书的圈套里。 “李讲书甚么话,我如何能聘你呢?你是县学讲书,担着教书育人的重担!昔者韩文公有云,‘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李讲书传道授业解惑,我向来甚是钦佩。”张正书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心中也笑开了花。叫你假清高,不要钱,看到了吧,这才是你李秀才真正的面孔! www 第二十九章:宋朝梦 不管是哪个朝代,没人不喜欢钱的。喜欢钱可以,但假装清高,装出一副读书人怎么可以贪财的样子,那就让张正书无比恶心了。可能是那个倒霉蛋的记忆在作祟吧,被县学里的教谕打过好几次戒尺,但凡是秀才都恨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读书人里,或许有范仲淹这种真正为国为民的政治家,但也有很些个秀才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读书,不是为了修身养性,而是功利地做官,发财。在宋朝做官,真的太舒服了,不仅拿着高薪,贪污还没多大事。这都怪宋太祖赵匡胤定下的一个荒唐规矩,还刻在了誓碑上,供在了太庙寝殿夹层里。这块誓碑有三句话,一句是:“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内赐自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第二句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第三句是:“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勒石三戒”,也是北宋亡国的祸端之一。 换成大白话,这三句话的意思是:一是要善待周世宗柴荣子孙;二是不杀士大夫和上书提建议的人;三是后世子孙不得有违。 不杀士大夫? 张正书就呵呵了,真以为读书人的节操满满?不会贪赃枉法,不会损公肥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的事,哪怕这誓碑到现在为止,北宋人还只是听说而已。但学过历史课的张正书却知道,这是真的。二十九年之后,金兵破开汴梁城,在太庙里找到这块誓碑,才揭开这个真相。 但是中国的官僚啊,是有多得寸进尺啊! 看看,经过一百多年,无数前辈积累的经验告诉他们——不管党争失败也好,还是贪赃枉法也罢,只要你不造反,不欺君,就根本死不了。贪污嘛,最多就是流放。“刑不上大夫”,看起来很美好,但其实对国家是最大的损害。只要是个人,他就有私心,指望着用个人道德来治理国家,那根本不现实。 虽然,宋朝历代皇帝都没那么天真,他们也是很腹黑的。如果还想启用一个官员,流放也不会流放得太偏僻的地方。但如果要弄死一个官员,嘿嘿,那就一贬再贬,贬到无法贬,贬到穷山恶水,瘴气丛生之地,就任你自生自灭了。当然了,到现在官家赵煦之前,宋朝的皇帝起码还是在及格线上的,对于吏治也管得比较严,基本上可以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算掌控局势。 可如果宋徽宗赵佶一登基,那情况就变了,官员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为什么?看看宋朝的科举就知道了,为历朝历代录取人数之最,一年起码招录三百个进士来当官!不仅如此,宋朝还有一个“特招”政策,用来照顾那些久试不中的人。而且,朝廷对这些拔出来的进士的待遇与普通进士一样。 有人说,这有什么啊,不就是几万个官吗,有什么大惊小怪,这么大个国家,招几万个官不是很正常的事? 要知道,这还只是官,不包括读书人看不起的“吏”和“役”,官和吏、役,是有严格区分的。“官”是朝廷登记在册的高级公务员,必须经过科举等“正途”才能当得上;“吏”是没有品级的公务员,“役”低于吏,通常在官署中干一些杂活,也就是扫地斟茶一类的脏活累活。要知道,宋朝的一个县里,少说有三个官,多了有五六个,而吏、役则有数十人乃至数百人不等。按这个比例,稍微算下就知道宋朝的公务员阵容有多么庞大了,跟后世也是差不多啊!不然你以为,“冗官”是怎么来的?而且宋朝可没有退休这一说法的,只要你没死,你可以一直赖在官位上到死为止,请求致仕神马的,那都是被皇帝暗示要退下了,不然谁肯乞骸骨,致仕? 而因人设岗,增加机构,臃肿的行政体系,已经是宋朝的死穴了。官员的考核也很轻松,再加上超高的待遇,谁人不想当官? 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李秀才的心理了,又想拿钱,又想轻松,还想有面子怎么办?做官啊!做了官后,不仅钱有了,地位有了,权力有了,老婆都有着落了。看看,多美好。这个“宋朝梦”,从稳定国家形势来说,这一招还真的不错,起码化解了很多矛盾——毕竟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十年也还是不成的。然而,过犹不及,太过重文轻武的结果就是,宋朝一直拿敌国没办法,这确实有点不可思议。反正宋朝就是这么一个充满矛盾的时代,让人又爱又恨。 可以说,李秀才就是做着“宋朝梦”的其中一人了。 只可惜,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改革就死的地步,这个“宋朝梦”就有点格格不入了。 看着好似丢了魂一样的李秀才,一步步走回李家村,张正书心中没有怜悯,只有悲哀。 “小官人,慢走啊!” 这些佃,真心诚意送别着张正书。 然而,张正书只是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因为他发现,不管宋朝经济再繁荣也好,始终转化不成国力。国力是什么?答案是人才,不是治理国家的人才,而是发明创造的人才。没有科技上的进步,农耕文明其实是原地踏步的。看看这辆马车就知道了,张正书和来财登上马车后,张正书就有点想吐——太颠簸了啊,速度还慢!别小看一辆马车,其实这也是国力的体现。如果马车能加快速度,减少颠簸,那输送粮食,岂不是要快多了?打仗,打的是综合国力,当然包括了粮食的运输速度。 只是这辆马车,让张正书很无语。北宋灭亡,看似偶然,必然的因素还是太多了啊。宋朝太过于轻视科技了,甚至可以说,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历朝历代就一直是这个尿性——统治者为了求稳啊,新兴科技,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难以管理。这怎么办?当然是不提倡,不重视了。 “看来,不仅仅是‘种田术’啊,我还需要很多技能,帮助宋朝快速攀爬科技树才行……” www 第三十章:败家子 农耕文明之所以能吊打游牧文明,从来都是科技上碾压才办得到。汉朝就不用说了,用铁器对上青铜器,匈奴被打跑了。唐朝的陌刀,弓弩等武器,精良程度不是突厥、高句丽能比的,所以都打赢了。但是到了宋朝呢?武器方面,有大量汉民的契丹就不说了,连西夏,甚至后来的金国,都在武器上也能和宋朝平起平坐。再加上宋朝没有多少战马,在骑兵为王的时代上,宋朝注定是无法赢得战略上的胜利的。要不是宋朝还有个黑科技——“神臂弩”,估计真的就被吊打了。 “不过,即便没有技能,这个黑、火药的配比,还是能弄出来的……” 任谁都想不到,上一秒张正书还在打着种田种地的主意,下一秒张正书已经联想到科技树上面去了,还要放出一个能屠戮无数生命的恶魔。要是被身旁的管家张通知道的话,肯定会认为——小官人真的是被人打傻了,而且成了疯子。 不过,就算是现在,管家张通也不觉得张正书有多正常,甚至觉得他很败家。 “小官人,你这就亏了啊!” 面对这样一个败家子,管家张通能怎么办呢?只能抱怨两句了,反正“大桶张家”以后都是张小官人的了,挥霍不是常事吗?看看,张根富年轻时,在青楼为买行首一笑,豪掷千金也是常事。相比较来说,张正书这点挥霍,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但问题是,对那些泥腿子这般好,管家张通心中还是有膈应的,觉得十分不爽。 “亏?什么亏了?” 张正书还没从攀科技树的设想中回过神来,随口反问了一句。 “小官人,你算算这笔帐啊,种甚么,这千亩田地,一月能入几钱?那些佃户,你给如此高的工钱,这还不亏?”管家张通算过了这笔帐,心疼地说道,“千亩田地,一年收入不过五千余贯,除去夏秋两税,加耗,只余三千余贯。折合一月,不过二百五十贯钱。若是一户佃户有三、四人上工,岂不是要给六、七贯?这岂能不亏?” 不得不说,管家张通的计算还是很好的,按照他的这个计算,张正书这做法不但没有赚头,反而要亏很多钱。 怪不得那些佃户火急火燎要重新签租契了,摆明了是要占便宜啊! 但是,现在说谁占谁的便宜,还太早了点。 租契上写明了,如果有出工不出力的行为,则酌情扣减工酬,甚至只是“忙时”,才另外雇人的。真正做工的,也不过是那四、五十个青壮罢了。当然,若日后张正书鼓搞出了水力纺织机,这个租契就很有用了。 起码,不用张榜,都能找到不少妇女来纺织厂做工。 别人不知道,张正书却是知道的,现在的棉,可是能和丝绸平起平坐的布料,甚至在冬天的时候,汴梁城中的豪奢之户,以穿棉衣为荣。如果张正书纺织出的棉料,再弄个成衣厂,做成一件件成衣,那利润……啧啧啧,是种田的十倍,甚至百倍! 这样看的话,给这样的工钱不带不亏,反而大赚特赚。 想想看,青壮去伺候棉花,妇女到纺织厂、成衣厂做工,一张租契就买断了他们未来十年,工钱还只是区区两贯一个月,岂能不赚?当然了,张正书也不是什么黑心商人,效益好了之后,肯定会给他们提工钱的。 只是这样的计划,张正书觉得管家张通理解不了,所以只字未提,只是说道:“通叔,你且宽心,我自有主张。对了,通叔可有渠道,往岭南、闽南一带,与我寻来一种叫‘白叠子’的种子?” “‘白叠子’?”管家张通有点发愣,“这是何物?” 张正书也有点惊奇,难道这个时候的宋人不知道棉花?翻查了一下系统里面的“种田术”,他才说道:“这‘白叠子’,原是高昌、天竺传来之物,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发,名曰‘白叠子’,取织以为布,布甚软白。是了,唐人又称其为‘白叠布’、‘木棉裘’……” 这么一说,管家张通恍然大悟:“小官人所说的,可是‘南货’?” “‘南货’?”张正书想了想,“我不甚清楚,但其如稻谷般高,结果为白茧,白茧可织布。” 管家张通点了点头:“那便是了,只是此物只在岭南,移植至汴梁,恐不能生啊!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南货’虽贵,可万一歉收,岂不有亏?” 对于这个顾虑,张正书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事实早就证明了,后世北方产的棉花,远比南方要多,更别说汴梁城外的农田了,基本都是黄河的滩涂,土地肥力充足,种棉花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况且,在后世中国的河南,也就是开封府所在的地方,正是棉花产量最高的地方。因为河南一带地势平坦,秋雨少,日照充足,非常适合棉花的生长。 “通叔,你不必担心,‘白叠子’肯定能长成。”张正书笑道。 管家张通很想拒绝,但见到张正书如此自信,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就跟张根富一样,即便反对也没用,该做的事情,他一样会做的。管家张通做了张根富好几年的书童,早就明白了张大官人的尿性。这张小官人是他儿子,自然是一个饼印印出来的了。 管家张通无奈地坐在车夫旁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心道:“小官人莫要把张家败空了才好……” 在他看来,今天的张正书不是在种田,而是在散财。以至于那些佃户后来,都把张小官人当做善财童子那样看待了,差点没供起长生牌位来。 事实上,也没有哪个地主豪奢对佃户这么好过,不仅不收租了,还给丰厚的工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没办法,这时候的宋人,不知道什么叫做资本家的压榨,如果知道了,他们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没办法,整个宋朝都还处于自给自足的社会模式里,还没出现过大量雇工的状况,所以这些佃户也很难理解这个事情。在他们看来,张正书给的工钱,比他们辛苦种地要多得多,何乐而不为呢? 张正书看似败家的背后,其实恰恰是迈出了资本家的第一步——剥削,而且是充满了人情味的剥削,被剥削的人,还对他充满了感激。 www 第三十一章:难做事 张正书知道,要把棉花推广开来,必须先大赚一笔,然后就有跟风的人了。事实证明,只要一个模式能赚钱的话,中国人是立马就能“山寨”的。 千万不要质疑中国人的跟风能力,只要是能赚钱的事物,中国人的学习能力是飞快的。 而且,当赚钱的本事捂得越紧,就越多人会眼红,不顾一切来窃取“机密”,想尽一切办法来跟风。 这就达到张正书的目的了啊,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快速推广棉花种植? 况且,种田的收益并不高,发动北宋农户种田,这才是张正书想做的事。然后呢,张正书就开工厂,收购农户种的棉花来雇人织棉布。啧啧啧,多好的节奏。 至于纺织机卖不卖呢? 卖,当然卖,但张正书卖的是脚踏三锭纺车,不是水力纺织机。 要知道,一个人力,一个水力,差别还是很大的。 然而,就是这样遮遮掩掩,才能激发中国人的求知欲,真正把机械大于人力的思想给传播出去。 中国人太重实利了,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好处的事情绝对不干。从中国人的信仰就可以看得出来,神也拜,佛也拜,满天神佛没有一个不拜的。但是要说真的信哪个,还真的就不一定。如果一个官能带给百姓好处,甚至把这个官塑造成神,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当然,宣扬机械比人力好的思想,估计会被儒家盯上的。这种东西,很容易被视为是“奇技淫巧”,要被打压的。儒家认为:“奇技谓奇异技能,淫巧谓过度工巧。二者大同,但技据人身,巧指器物为异耳。” “奇技淫巧,典礼所禁”,对技术的拒绝这种观念源于道家,后来被儒家所吸收了。道家认为,这种“奇技淫巧”会破坏人心的淳朴和纯洁,人若追求机巧的机械,必会做机巧之事,做机巧之事,就会有机巧之心。有了机巧之心,人的心灵就不那么纯清了,人就容易进入急功近利的境地。而人心不纯洁,则天下也就不可能纯洁。所以道家认为,即使有能够提高效率的技术也不应当去应用,因为对于技术的运用会破坏人心的淳朴和纯洁。 是不是很荒谬? 在张正书看起来就是荒谬至极,如果没有技术更革,人类不还是穴居于洞,茹毛饮血,如同野人?但是,这种思想,却在中国很有市场。从汉武帝开始,一直到宋代,这种思想都是主流——因为儒家成了主流。 在中国,孝道=道德=学问=能力这个公式,已经根深蒂固,没有觉得不对。要是有人奇技淫巧,机变械饰,那这人肯定就是怀诈机心,是不道之人。不道之人该怎么样?当伐之……诶,明白了吧,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所以,想要在宋朝发明一些机械,还是得小心翼翼的,要做好舆论宣传才行。 就好似后世米国总统上台一样,总是喜欢打仗。为什么?因为打仗好啊,不会有那么多阻力。但是,如果想颁布一条法令,想改变一种状况,那估计没个几年的扯皮是不行的。在宋朝也一样,想要发展工业?对不起,儒家这座大山能压死你。 不过,张正书先从衣物、农物入手,阻力会小很多。起码棉花这个东西,大宋朝廷是不会拒绝的。因为宋人能御寒了之后,冬日就不怕北边契丹、西北的西夏入侵了。 更何况,有种东西叫棉甲。棉甲价格低廉,内衬铁片足以护住要害不被箭矢所穿,还能防止刀砍枪戳,实在是战场利器。多层棉花压实了,劲矢不能透,还不影响马上的灵活,这样的铠甲,最是适合宋朝军队了。如果有这样的棉甲,即便是不能负重的驽马都能上战场,那宋朝的战斗力会提升一个很高的档次。而契丹、女真,甚至蒙古人的骑射,基本就没什么用处了。 想是这么想,但具体操作到做军用铠甲那一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毕竟私造铠甲在这时候可是死罪来的——张正书可不想造反被杀头的!而且即便进献给朝廷,也要看时机。现在朝廷里制作武器的东、西作坊、弓弩院、军器局等等,都被贪官蛀朽了。不除贪官,别说棉甲了,就是铁甲也如纸糊一样,拿刀一砍就破。 “难啊……” 张正书突然感慨了一声,想在宋朝做点实事,还是太难了。“我费这么大劲干嘛呢,做一个逍遥的二世祖不就行了吗,金兵打来,我跑到江南去,继续逍遥快活的……”想是这么想,但张正书心中却总是有些不甘心。“我有系统在手啊,说不定真的能改变宋朝命运呢?” 来财不明就里,傻呵呵地问道:“小官人,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吗?” 张正书知道,跟他说出实情,来财也无法理解。北宋承平太久了,他们不知道战乱有多恐怖。 “我是说,想了解一个人的心很难,比如说‘和乐楼’的李行首……” 不知为何,这句话张正书竟然脱口而出了。 来财一愣,他也到了懵懵懂懂的年纪,虽然出生农家,但这事也开始觉醒了:“小官人还想着李行首吗,不是她害得你被那小衙内给……” 张正书老脸一红,跟才十岁不到的小屁孩说这个,实在有点不合适。 “咳咳,男人嘛,得不到的才是最想要的,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张正书打个哈哈,想要混过关去。 然而来财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小官人,小的觉得你说得没错,小时候我想要个纸鸢,我爹爹不肯买。到现在了,看到别个在放纸鸢,我还是想要个纸鸢。” 这话一出,在马车外的管家张通笑出了声来,连带那马车夫也笑了。 来财有点莫名其妙:“这有甚么好笑的?” 张正书摇了摇头,说道:“你还小,不懂……” “小官人,你也不算大啊,也就比小的大五岁而已,难道你很懂了?” 来财这话,把张正书臊红了脸。他们在谈风花雪月之事,谈美妓花魁,来财却以为是在说得不到的东西。“闭嘴,回去罚你抄一遍《论语》!” “啊???” 来财不明所以,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www 第三十二章:太奢侈了 颠簸的马车,一路小跑回到了张家宅邸之中。 然而,张正书却差点没被颠得吐了。从来没有晕过车的他,第一次觉得,坐车也是种受罪。 “什么时候能抽中一个冶金术啊,弄几根弹簧出来,不然真的能被这马车给弄得欲生欲死的……” 张正书在心中狠狠地吐槽了一番,“这还是什么大户人家呢,一辆好一点的马车都没有……” 其实这就很冤枉了,但凡一个男子有一匹马,在宋朝已经是高富帅的象征,相当于后世拥有一台宝马车了。哪怕是最劣的驽马,那也相当于宝马最便宜的那辆车啊!再差,不也是宝马? 这时候的马价,非常昂贵。 昂贵到什么地步呢? 一匹最劣的驽马,也要十贯钱。别以为十贯钱没多少,一般的宋朝家庭还真的就一下子拿不出来。这种驽马,只能骑一小段路,而且还不能跑太快,不然马撑不住。拉车什么的,根本想都不用想。这种驽马,买回来就是拿来炫耀的——就好像后世买二手跑车一样,平日里开着心疼,但为了炫耀,充门面,没办法。 稍好一点的马,要价都在二十贯钱以上。最好的马,千金难寻。而张家这一匹马还算不错了,口齿好,脚力健,而且不过四岁而已。买回来,足足用了百贯钱。这还只是买马的价格,不包括养马的价格。喂这种马,不仅需要草料,还需要喂养大豆,让马养膘才行。算一算,一年下来养马的价格,都在十几二十贯左右了。这个钱,足足能养活六个大汉。 宋朝真的是缺马吗? 并非是宋朝缺马,而是宋朝自己根本不想养马。养马的费用太高昂了,养一个骑兵的钱,能养十几个步兵。再加上宋朝皇帝大多没有什么战略眼光,又怕花钱,所以宋朝的马不增反减,而且质量堪忧。要是中原地区真的想养马,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汉代为了反击匈奴,足足花了几十年的时候养出几十万匹马来。要知道,汉初的时候财政有多凋零,国库能跑老鼠,汉高祖都配不齐一样颜色的四匹马。但后来呢?汉朝不一样拉起了一支庞大的骑兵来?更何况,如果是汉初的时候,汉朝的版图,比北宋都要小,起码南越、闽越都还不是汉初的疆域。这种情况下,汉朝都能养出一支庞大的骑兵,宋朝为何不行? 一样是没有了河套,一样要龟缩在长城内,汉朝能反击匈奴,宋朝却要被吊打?说到底,还是朝廷不想养马罢了,以至于马价一直居高不下。 说完了马价,再说说马车。 这马车不得了,已经是顶配了——除了比不上皇帝的龙辇凤舆之外。这雕工,可是木匠的精心之作,瞧瞧车窗上面的镂雕就知道了。还有做工,完全是用最上乘的木料做的。但是,没用啊,哪怕是车内铺上了厚厚的毯子,也没办法减轻颠簸。 所以后世很多电视剧里有这么一个场面:某人在马车里喝酒,还滴水不漏——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没有减震系统的马车,坐上半天,骨头都能颠坏掉。所以,汉朝那么多官员喜欢坐牛车,因为牛车走得慢,舒服啊! 活动了一番差点被颠坏的骨头,拍了拍有点晕乎乎的脑袋,张正书才歪歪曲曲地走进了家门。 “还愣着作甚,不快去扶着小官人!” 管家张通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对来财吼道,来财这才反应过来,扶着张正书慢慢走进了家门。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倦鸟回巢了。 “小官人,官人请你过去食饭……”一个养娘急匆匆走来,低声对张正书说道。 虽然宋朝已经有一日三餐的说法,但第三餐并非是晚餐,而是夜宵。总的来说,这一顿饭,还只是第二顿饭而已。 “知道了……” 张正书示意来财不用扶了,自己慢慢地走到了偏厅里。在这镂雕精美的偏厅内,早已摆好了一桌子的饭菜。 这一桌子的饭菜,不管是在宋朝,还是在后世,也是奢侈了。这还只是张家的一顿晚饭而已。 “太腐朽了……”张正书感慨道,“两个人吃这么一桌子菜,要有多少剩菜?都足够几户人家饱肚的了……” 但是,这饭菜并不合张正书的口味。 作为一个穿越者,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这时候的饭菜,就只有一个好处——是“天然无公害”的菜肴而已,要说好吃,那还真不敢恭维。哪怕张家一顿饭,已经是穷苦百姓所奢望不了的了。这饭菜几乎就几个花样,不是羹,就是脍。所谓的羹,其实就是把肉煮烂了,溶在汤中,称之为羹。这样的羹,古人认为最是补人。所以从西周起,一直到后世,羹都是一种很常见的烹饪方式。脍呢,就更容易理解了,也就是细切的鱼和肉,而且是生吃的那种。后世的什么刺身,都是中国人玩剩下的了。 不过呢,张正书对于这种刺身,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哪怕再好吃,他也不敢碰。这时候,宋人生吃的鱼和肉,不知道多少寄生虫。张正书可是穿越者,别人不懂也就罢了,他岂能不懂?张正书还想活久一点呢,这种东西就别碰了吧! 当然,除了羹和脍,还有其他菜肴,比如花炊鹌子、嬭房签、羊舌签、萌芽肚眩、肫掌签、鸳鸯炸肚、炒沙鱼衬汤、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枨、南炒鳝、洗手蟹、鯚鱼假蛤蜊、猪肚假江鳐、虾鱼汤齑等等,不过味道嘛,说不上很好吃。 特别是那饭,汴梁人吃的是汤饼,馒头,这让吃米长大的张正书哪里吃得惯嘛! 要是说话,那还能不露馅。嗯,汴梁话和后世的河南话不差什么,也是当时的官话。再加上张正书占据了人家的躯壳,说话什么的几乎没有破绽。但是在吃的这方面,他就露馅了。幸亏张根富没有怀疑,不然张正书非得露出马脚不可。 “轩奴,怎么了,没胃口吗?” 张根富见张正书举箸不定的样子,觉得很奇怪,“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啊,爹爹特意遣人到汴梁城中买来的……” “只是没有胃口而已……” 张正书随口应了一句,这饭桌就他和张根富两个人用餐,按照这时候的规矩,女性是不准和男性一桌吃饭的。所以张正书生母,和张根富再娶的妻子、十几个妾侍,都是在另一间房中用饭。 “那个,以后我想吃米饭,让家里煮饭罢!”张正书是真的吃怕馒头了,前一世是南方人的他,啃了一个多月的馒头,也是难为他了。 张根富也不在意:“小事耳,日后让厨娘煮米饭便是。” www 第三十三章:婚约 见张正书没什么表示,张根富就试探性地问道:“轩奴,我与你娘亲商量了一下,决意要帮你定一门亲事……” 张根富还没说完,张正书就猛地放下了筷箸,这声响把张根富都吓到了。 “我不要!” 张正书做个便宜儿子就算了,却还要被安排着娶妻?这是他死都不肯的事。虽然,张正书也知道,张根富的眼光不错,起码张正书见到他这个身体的生母,和张根富的其他小妾、妻子,长得都还算可以。但娶妻这么大件事,岂能任由别人来做主的?有着两世记忆的张正书,当然是不愿意了。 在后世,很多人都说,爸妈之所以安排你相亲,是因为凭你自己,真的很难找到对象。很多人表示纷纷躺枪,张正书的前一世也是通过相亲,才找到女朋友准备结婚的。两人说不上有多少感情,只是觉得还算有话聊,三观也契合,所以就决定结婚了。 但是……这一世张正书觉得自己脸蛋不错,家有万金,找老婆这事,岂不是手到擒来的? 殊不知,他还忘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这是在北宋。 北宋虽然不排斥商贾,“大桶张家”除了放钱之外,在汴梁城也是有好几间店铺的。对于张家来说,能赚钱的,什么都行。但是,社会对于商贾的评价,还是很低的。最起码,像“大桶张家”这样的“为富不仁”的商贾,别说是达官贵人看不起,就连坊间百姓都要暗地里唾骂几句。 再加上这时候讲究“门当户对”,张正书若想娶妻,说不得也只能娶个商贾之女了。所以,穷书生娶大家闺秀,基本不可能的——除非是金榜题名之时,榜下捉婿。但那已经不是穷书生了,而是一飞冲天,成了官老爷。 然而,是个人都知道大家闺秀好啊,不仅熟读诗文经典,还懂琴棋书画,女红做得,茶道懂得。这还只是小事,关键是大家闺秀的气质沉稳,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待人接物礼貌周全,不论在什么场合都大方有度,知书达礼的样子,能得到所有人的交口称赞。 这样的女子,岂能嫁入凡尘?早就被门当户对的官绅之家给预定了,甚至还是娃娃亲。 张正书以为自己的选择余地很多,其实他对北宋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一些,才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就好比在后世,很多年轻人拒绝父母安排的相亲,非得想凭自己的本事找对象一样。不排除有成功的,但也有不少剩男剩女。当然,北宋和后世没办法比,后世的物质条件那么丰富,晚些结婚也没事。但在北宋,传宗接代,继承香火,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管哪一朝哪一代,都是以孝悌治天下,你没子翤就是不孝,死了之后都要以发覆面,不敢去见祖宗的。 “吾儿可是担心那姑娘不美?” 张根富以前,也是风流人物,自然明白男人的心思。 张正书皱眉说道:“倒也不是……” “那可是担心那姑娘性情不好?” “也不是……” “那又是为何?” 张根富有点不能理解了,“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爹爹今年已经六十有三,说句不吉利的,说不准甚么时候就去了。我死之前,没抱到孙子,我哪有颜面去见张家列祖列宗?” “我若是有心仪的姑娘,自会让你上门提亲的。但现在,这事不急。” 张正书确实不着急,他今年虚岁才十五,刚刚束发不久,在后世也不过是一个初中生而已。一个初中生就结婚生子,在后世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的事,在北宋这时候却是习以为常的。但不代表,张正书就能接受得了。 但是,张根富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你不急,但你爹急啊! 突然,张根富想到了一个可能:“吾儿,遮莫你还想着那个李行首?” “李行首?” 张正书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李行首那淡雅的气质,哪怕是蒙着脸,也能感受得到的高冷。只是这高冷的背后,却有着一颗善良的心。“我与她不熟……”张正书觉得自己没有说谎啊,他们只见的对话,都没超过十句,怎么能算是熟呢? 然而,张根富是一百个不相信的:“吾儿,你可知道,她只是一个美妓?如此之人,如何能入我张家之门?我张家,虽不是什么官绅之家,但也是在汴梁有些声名的……” 张正书无奈地点了点头,心中却道:“是臭名昭著吧?” “……你若是想娶她为妾,为父可以帮她赎身,只是做正妻,那绝对不行!”张根富能说出这句话来,也算是开明了。起码在官绅之家,别说美妓了,就连商贾之女,他们也是不待见的。在北宋,门当户对的观念,远超后世的想象。 商贾想要找一个当官的女婿,唯有榜下捉婿,或者提前下注赌一把。 “我说了,这事暂时不急……”张正书无奈地说道,这要怎么跟张根富解释啊?难道说,他觉得自己还小,担不起结婚这个人生大事?要知道,人家十五六岁就做父母了,为什么你要例外?你又不是什么读书人,要考解试的秀才。若是张正书学业有成,张根富也不会为他的婚事挠破脑袋了。 张根富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吾儿可是想纵游花丛,却片叶不沾?为父当年也是如此,但……你也见到了,为父四十八那年才生了你,莫非你也想如此?不瞒吾儿,你自小,我便与一老友定下了亲事。虽不是什么指腹为婚,但也算是有了婚约。做人岂能无信?此事成不成且两说,几日后,我与老友约好了要上门拜访。到时候你见过人家小娘子,若是长得不成,你再拒绝不迟。” 张根富说完这话之后,放下了碗筷,径自走出了偏厅。 张正书却觉得老大没趣,喃喃地说道:“难道我不想娶妻,你还能逼得了我?我不信这个邪……” 这时候,张秦氏走了进来。张正书对于张根富和张秦氏的伎俩,一下子就明白了。张根富唱白脸,张秦氏肯定是来唱红脸的。只是这事,没得商量啊! www 第三十四章:家财万贯 “吾儿可吃饱了?” 张秦氏关切地问道,言语里的慈母意味十足。但她越是这样,张正书就越是愧疚。说真的,他占去了这个躯体,却不想认这个躯体的父母,已经很对不住他们了。张秦氏这般,让张正书的愧疚更甚。 “嗯,吃饱了……”张正书随口应道,这幅病秧子一样的身体,也吃不下太多的东西。也许等他的人物等级提上去之后,会吃多点吧? “娘亲听说,你还忘不掉那个李行首?”张秦氏笑道,“我也不曾见到她长甚么模样,但吾儿看上的,应当是个大美人。” 张正书有些无语,李行首怎么样,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他又不能露出马脚来。“李行首确实挺美的……”这也不算什么恭维的话,能做上花魁之人,岂能不美?但张正书敏锐地察觉到张秦氏眼神中闪过的失落,又添了一句:“差不多能赶上娘了……” 不知为何,张正书这个“娘”字说出口,好似天生一样顺溜。也许是出于愧疚,这一声“娘”,倒也不算叫得很为难。 果然,女人都需要夸赞的,张秦氏听了这句话,笑逐颜开地说道:“傻儿,娘亲都老了,便是年轻时,容貌也是及不上青楼行首的。不过啊,吾儿若是能掳获那李行首的芳心,给她赎身,纳作妾侍也是极好的。娘亲知道,能做上行首的,都是极为聪慧的女子。琴棋书画,经书典籍,焚香品茗,插花挂画,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如此女子,除却出身,也是良配了。与那些大家闺秀相比,也不遑多让的。” 张正书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其实,很多美妓是编入乐籍的,也就是所谓的官妓。官妓大体上是由各级官府直接,或者间接管理,素质一般来说较高。而那些没有被官府承认的,没有编入乐籍而以卖笑为生的私妓,素质也普遍较低。而李行首,则属于私妓,主要向文人、商贾、百姓等各阶层人士提供歌舞服务的。不同的是,李行首被“和乐楼”当做花魁来培养,自然是与一般的私妓是不同的。 在这些美妓的人中,很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官吏、士大夫,文情也不错的,文学素养也比较高。这些人首先看重这些美妓的文化修养。如果是善于诗词、言谈诙谐、思维敏捷的市妓,那就会很受欢迎了,要是相貌出众,那妥妥的就是行首了。 而狎妓,在宋代士大夫和文人的眼中就是社交的一部分,所以美妓要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必须要做到能够吟诗作答,记诵诗文,达到“色艺双绝”的高度。而在宋代市美妓中,往往不乏才妓。显然,李行首的其中晓楚。 但注意,李行首是“歌伎”,只卖艺不卖身的,就相当于后世的歌唱演员。可是,歌伎也是美妓啊,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名气再高,又有何用?所以,很多私妓,都要用最青春的年华攒钱,为自己赎身的。 如果想为官妓赎身很难,要碰到一个有权力的士大夫把她当做知音,才有可能脱离苦海。如果李行首是官妓,说不定真的被那章衙内得手了。年少多金,还是当朝宰相之孙,为她赎身是没问题的。但是很可惜,李行首并非官妓,她是私妓,卖身契在“和乐楼”,并不需要章衙内的衙内身份来帮忙赎身。所以,李行首对衙内也好,富家子也好,甚至平头百姓也好,几乎都是一视同仁的。这也是张秦氏的底气所在,要是论权力,“大桶张家”毫无优势可言。可是论财力,汴梁城内外,能比得上“大桶张家”的,还真的没多少个。 “吾儿可是意动了?” 张秦氏有些欣喜地问道,不管娶妻还是纳妾,还不是要传宗接代的么?不管是正妻所出,还是妾侍所出,一样都是继承香火的啊! 张正书含糊地说道:“再说罢,人家李行首,都不知道愿不愿意呢……” 这是真话,你有钱给人家赎身,人家也可能不领情的,便是那“和乐楼”的老鸨,也不会放人。要知道,这老鸨为了培养一个花魁,可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了,花费的时间都够呛。不狠狠捞一笔,怎么对得起耗费的时间?再一个,宋朝的《天圣令》也规定了,不管是奴隶还是乐籍女子,只要给主人服务满十年,就自动获得自由身。而只要乐籍女子只要拿出赎身的钱来,随时都可以赎身,老鸨还不得不放人。因为一旦闹到官府,这个不放人的老鸨不仅要赔上一笔巨款,还要坐牢。当然了,别人为乐籍女子赎身,乐籍女子不领情拒绝,也是可以的。 “吾儿定能掳获那李行首芳心的,为娘打听过了,那李行首的赎身金额,不过千万钱。这钱,我们张家还是出得起的。”张秦氏笑道,好像千万钱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 但张正书却有点舌挢不下,这可是千万钱啊,差不多是一万三千多贯钱了啊! 人家常说,家财万贯的,那是形容一个人有钱。比万贯还多三千贯,这是什么概念? 要是拿后世的钱来计算,一文钱等于两块钱的购买力,一千万钱就是两千万块了。听张秦氏的口气,拿这个钱出来,张家也不会伤筋动骨的。额滴个乖乖,不得不说,这“大桶张家”还真的是非常有钱! “有钱就好了,就怕你没钱!” 张正书开始yy了起来,这要促进资本的发展,没有资本怎么行? 张秦氏估计也不会想到,她还在和张正书谈论娶妻纳妾的事呢,张正书的思绪早就离题千万里了。 “轩奴,在想什么呢?莫非是在想李行首了?” 张秦氏说不伤心那是假的,做娘亲的,居然还不及一个青楼女子能让人记挂。 张正书回过神来,然后站直了身子,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沐浴休憩了,你也早点休憩罢!” 看着张正书头也不回地走掉,张秦氏也是有点发愣,良久才苦笑道:“这个傻儿……” www 第三十五章:快速升级的办法 躺在浴桶里,张正书正在拿着“肥皂团”来擦拭身子。这“肥皂团”很有意思,是将天然皂荚捣碎细研,加上香料、药材等物制成的桔子大小的球状,专供洗面浴身之用,俗称“肥皂团”。 中国人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黄河流域一带有种皂荚树,可以用来清洗衣服的。后来,在长江流域一带,又发现了另一种树,跟皂荚的功效是一样,可以清洗衣服上的污迹。但是,这种树的果实比皂荚更为肥厚丰腴,所以,给她取名叫肥皂子。“肥皂团”,大抵就是这么来的。甚至后世的“肥皂”,也是沿用了这个名字。 这种肥皂团,去污能力嘛就不谈了,香味嘛,也是马马虎虎的。 但有和没有,完全是两码事啊!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之后,张正书泡在温热的水中,有些不想起来了。 “今天好像完成了个隐藏任务,得了100经验值?” 张正书想了想,然后打开了系统的人物界面。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1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2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真的就是100经验值而已?” 张正书无语了,“要不要这么耿直啊,这连个经验条都没有,怎么知道人物要多久才能升级?” 这时候,那个电脑合成的声音不意外地传了过来:“经验条确实没有,但如果你想调出到下一级需要多少经验,倒是可以。” “那赶紧调出来啊,连个目标都没有,谁知道要多少经验才能升级?”张正书也是无语,难道这人工智能,确实是人工智障不成? “我再强调一遍,我是ai系统,不是人工智障!” 也是戳到这系统的痛处了,张正书也不跟他一般计较。谁让这系统链接了他的脑神经?只要张正书不主动关掉它,它就一直能窥探自己的想法。 “好了,调出来了……”这系统又不咸不淡地说道,听着这个电脑合成的声音,张正书倒是觉得挺好的。不像刚刚,张正书还真的以为它有了人类的情绪——这不是不可能,毕竟是地球2220年的高科技产品啊! “我看看?” 张正书再次观察了一下人物界面,果然看到了经验值那一栏上变了:经验值:100/10000。 “果然是一万经验才能升级吗?” 张正书一阵无奈,他完成隐藏任务的100经验值,还不够塞牙缝的。 “喂,你有没有快速升级的方法,透露几个来听听?” 张正书调整了一下方式,虽然这水还有点温,但是泡得久了也会觉得凉的。适时动一动,就不会觉得有凉意了。 “正在搜寻分析,请稍候……”系统的电脑合成声音,毫无感情地说道。 张正书也悠哉游哉地活动了一下身体,抬起手掌一看,因为泡得久了,手指上的皱褶都多了不少。 “搜寻到了,你所居住的环境里,大约有两亩地可以耕种。如果想快速升级,请开垦这两亩地。”系统的合成声音,不咸不淡地说道。这就好像风轻云淡一样,根本与它无关的感觉。幸好,张正书早已习惯了。 “有两亩地?怎么可能?” 张正书喃喃地说道,“整个张家好像也没什么地可以种吧,全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等等,两亩地,是不是说那些种花的土地?!”张正书想起来了,不管是他的小院,还是别的院子,好像都是有地的种着花木的。 “难道要我做辣手摧花的事情?想一想,倒也挺刺激的……” 张正书想到兴奋的地方,赤条条地猛地从水中站了起来,飞快地抹干了身上的水渍,然后穿上了衣裳。“来财,来财!”张正书打开了门,第一时间就喊道。 “小官人,你唤小的有何事?”来财连忙小跑了过来,“小的已经开始抄《论语》了……” “抄什么《论语》,明天再抄也不迟。”张正书有点着急地说道,“你赶紧去找找,哪里有菜子(菜种)?不管是什么菜子都行,给我拿来……对了,还要把锄头拿来,再备多几个花盆!然后再让懂种花的僮仆都过来,把花坛里的花,全都移植出来!” 虽然张正书的要求很奇怪,但来财还是按照吩咐去办了。 “不知道小官人又要鼓搞些什么了……” 见过张正书使用“道法”的来财,记忆犹新,还以为张正书又要弄什么“道法”来着。 只是张家上下,几乎都找不到什么菜种,折腾了半天,才在一个看门的老家仆那里找到一点点的菜种。这个老家仆是张家的老人了,专门负责喂鸡养猪的。也许是出于中国人种菜的天赋,他在猪圈旁开垦了一小块菜地,收成倒也不错。 张正书心情一好,大手一挥,赏给了那老家仆百来文钱。这百来文钱,都不知道可以买多少菜种了。这让一干家仆都看得眼热,甚至有的恨自己没有先知先觉的本事,不然那赏钱就是他的了。 “你说小官人要做甚?”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要在这里种菜?” “花坛拿来种菜?这小官人脑子真的被打坏了吗?这都快到秋了,菜还能种?这霜打来,甚么菜都种不了!” “嘘……你想死啊,说那么大声?” …… 这些话,其实张正书也都听到了,但没事,他本来就打算搞大棚蔬菜的,现在这小块地,算是做个实验吧!如果能成,那就再改良改良,说不定这个冬天汴梁城的蔬菜,就全由张正书供应了。上一年冬天,汴梁城的韭黄一斤能卖出百钱的价格,那么,张正书的蔬菜,卖八十文一斤,应当不成问题吧?千亩田地种大棚蔬菜,少说也能种出个两千斤蔬菜来,这还是考虑到季节不对,方法不适合的结果。一茬蔬菜,就能赚个两百来贯钱,工钱也够给了,倒也不亏。 www 第三十六章:全家上阵 鸡飞狗跳的张家,诸多家仆全上阵,提着灯笼的提着灯笼,移植花草的移植花草,播种蔬菜的播种蔬菜,忙得好像一团乱麻。 就连张根富都被惊动了,更别说生性八卦的女人——张根富的妻妾十六人,全都被好奇心驱使,聚集到了张正书的小院外,探着头往里面看。 “你们这是做甚么?” 张根富被气到了,这些花草,可是价值不菲的。如茉莉花,栀子花、石榴花、含笑、萱草、绿萼梅、腊梅、瑞香等等,都是这个时候的名贵花草。要知道,宋人爱花,已经爱到骨子里。不论男女,都喜欢“簪花”。这“簪花”就是把花插在头发上,这种事情可是不分贵贱的,上至君主、士大夫,下至市井小民,都以簪花为时尚。就拿茉莉花来说吧,每年六月左右,是茉莉花开的季节。茉莉花一旦上市,那价钱可是一支就数十文钱的。但是整个汴梁城的妇人,争相购买。要知道,茉莉花一旦摘下来,也就能保鲜一天而已。可是,汴梁城的妇人根本不在意,哪怕是供一饷之娱,也乐在其中。 大概,历史上没有一个朝代比宋朝更爱鲜花了。宋代在每年的仲春十五日都会举办盛大的“花朝节”,花朝节出门赏花的百姓多得吓人,往往万人空巷。这场景,堪比后世岭南人春游赏花的现象。 更别说,在宋朝,君子四雅是“焚香、品茗、插花、挂画”,这一潮流居然还是从赵宋皇室传出来的。士大夫以插花为雅事,甚至有些自认风雅的文人出游,也要携带桌几,列炉焚香、置瓶插花,以供清赏。寻常人家也不遑多让,每年端午时,那是家家户户都插花,就算没有花瓶也好,也要寻个小坛子来插花。平常的时候,家里没花倒也不会被人笑话。但是,如果重午时节家中无花,会被人取笑的。 宋朝风俗如此,张根富自然也是爱花之人——谁让他一生都自命风流呢,风流富家子,哪里能不插花?不插花,怎么显得张根富骚包啊,怎么去狎妓出游啊,怎么体现品味啊?于是,经过张根富几十年的辛苦栽培,最令他自豪的就是张家宅邸里的满园花草,不管春夏秋冬皆有花开。再加上张家有专门插花的“养娘”,更是让张根富觉得,他家也是“君子”之家嘛,起码“焚香、品茗、插花、挂画”这君子四雅都有。哪怕不被别人承认也好,张根富还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如今被人这么“粗暴”的对待花草,张根富觉得心在滴血。 “回官人,这是小官人要求的,说是要种菜……” 一个家仆,有点畏畏缩缩地答道。不得不畏畏缩缩啊,张根富的身形几乎是他的两倍大,又兼之在发怒,更像是一员大将。在宋朝,但凡是将军,都是有将军肚的,肥硕,在宋人眼中才是孔武有力的象征。 听到是张正书的主意,张根富一下就偃旗息鼓了。 见到张正书在一旁插手旁观,张根富腆着肚子走了过去,苦笑着问道:“吾儿又在弄些什么?这些花草,可是为父几十年的心血啊……” 张正书也是知道这事的,所以他才让家仆移植,不然的话,他挖起来就是了,还用得着那么麻烦吗? “我发现,用盆栽花草,似乎更有雅趣……”张正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张根富差点没晕过去,盆栽花草的事,还用得着张正书来说?只是那腊梅、那绿萼梅、栀子花,石榴……又岂能种在盆中? “吾儿可是要种菜?” 张根富也是有点气在头上,语气不免重了些。 好在,张正书不是那个倒霉蛋,不然早就使性子了。那个倒霉蛋,何曾挨过张根富的打骂?便是稍重的语气,也不曾听过。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张根富,但张正书决定的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种菜好啊,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种菜法子,便是在冬日,也能吃上新鲜蔬菜。”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到了冬日,新鲜时蔬钱百文一斤,若是能种千亩时蔬,岂不是赚翻了?” 张根富的算数明显挺好的,作为一个商贾,岂能不懂算数? “吾儿果真有此法?” 张根富有点不相信,怎么被那章衙内揍了一顿之后,他儿子好像就换了个人似的?错非他记忆还在,错非他的相貌一模一样,张根富还真的以为是换了个人。不得不说,张根富的直觉是对的,一下就猜中了真相。可惜,他的潜意识里第一个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他儿子不是他儿子,这有可能吗? “确有把握,但能不能成,还得试试。”张正书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一日在家无所事事,便伺弄一下时蔬,倒也不错。” 张根富哭笑不得:“这等活计,让僮仆去弄便是了,吾儿何必亲自动手?为父不是与你十顷良田么,何必拿这些个花草做文章?”其实刚刚张根富也听了管家张通的汇报,知道了张正书日间的所作所为,可他不打算点破——反正他百年之后,家产都是张正书的,纠结这个没用啊。但这个不是田地啊,而是张根富最喜爱的花草,根本不能同时日而语的。 张正书摊了摊手,说道:“那千亩田地,尚有佃户耕种,我何忍当下便断了他们生计?这里不一样,尚有几分地,我就拿来试试了。” 张根富知道,张正书想做什么他是阻止不了的,只能说道:“吾儿,你摆弄此处便是了,其余花木可不能乱动……” “知晓了……” 张正书不在意地说道,反正他也只是做个试验,顺便涨点经验而已。把整个张家种花的地方都拿来种菜,也不过是两亩地而已,对于张正书来说,杯水车薪。况且,现在也没有那么多菜种。“十五妹,你儿这是做甚么?” 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徐徐地问张秦氏。但语气背后的幸灾乐祸,可是显而易见的。 www 第三十七章:特殊效果 张秦氏也知道,这妇人是张根富续弦的正妻,她不过一个妾侍,真要论起来,地位还是不及的,哪怕她帮张家继承了香火,生了个儿子。 “想必是轩奴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罢?”张秦氏也不咸不淡地说道。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有十六个女人,更是一出大戏。豪门大院里,明争暗斗总是难免的。好在张根富就一个儿子,不然日后就有得争了。 不过,张根富的其余妾侍都知道,一个母凭子贵,一个是正妻,她们是无法抗衡的,只能默默地瞧一瞧,不做声就是最好的了。 “我看啊,是癔症又发了吧?”这个正妻想必也是怨妇一个,不仅见不得张秦氏好,连张正书都见不得好。甚至得知了张正书得了癔症,她是最欣喜若狂的一个。女人的机心啊,太可怕。 “轩奴哪里有甚么癔症?”张秦氏也有点生气了,“都是那神棍胡说罢了!” “如此,是姊姊失言了……” 两人看似一团和气的表面下,却已经暗潮汹涌。 这大妇心中酸溜溜地想道:“不就是生了个儿子罢,有甚么好神气的?” “连儿子都生不出,在这里抖甚么威风!”张秦氏心中也是很不屑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看得张根富的其他妾侍心惊胆跳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更何况是两只母老虎?不要殃及池鱼,已经是万幸了。于是,这些个妾侍,悄悄地离开了,免得被误伤。 那个大妇,也觉得呆在此地,看不到张正书的笑话了,也心有不甘地离开了。离开时还颇具讥讽地说了一句:“富家子不做,却要做那田舍郎,真个好志向!” 这句话,算是击中了张秦氏的软肋,虽然不曾回头,但她的泪珠却缓缓地落下了:“吾儿为何变得这般了?”如此看来,往日那个放荡不羁的小官人,倒也不是那么扎眼了,毕竟那才是纨绔子弟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你……不要再植入花盆了,赶紧的,将此株腊梅移到偏院!” “这含笑嘛,交与养娘去插花罢!余下的,也移到偏院!” “这石榴如何能种入花盆?你这憨人,快,移入偏院……” …… 张正书是怎么都想不到,为了几株花草,张根富能亲自上阵,指挥转移这些花草。费了不少功夫,才总算完成了。 盛夏如此,肥胖的张根富也是大汗淋漓了。抹了一把汗之后,张根富才稍觉满意。只是看着一地的坑坑洼洼,张根富的心还是在滴血。“这种得多好啊……” 而那被陇整起来的菜田,张正书却看得赏心悦目。菜种播下去之后,又浇了水,张正书才心满意足地说道:“诸位辛苦了,都去账房领赏罢,每人五十钱。” 众家仆都欢喜起来,辛苦一夜的功夫,总算有点欣慰。 “多谢小官人厚赏!” 众家仆欢天喜地离去后,张正书才打开了系统界面一看。 “嗯?加经验了!” 张正书觉得很神奇,这还不是他动手的,居然也能加经验吗? “难道只要是我主导的种植,就能产生经验吗?”张正书想了想,好像这样也对,因为是他坚持要这么做的,自然是与他有关了。“只是这经验值,加得有点多了吧?”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211/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2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居然加了这么多经验啊,那若是种千亩地,那岂不是一下就升级了?”张正书喜出望外地想着,“幸亏穿越到一个大地主家庭,不然的话,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把种田术升到十级。” 张正书欣喜地看着刚刚弄起来的菜垄,这就是希望啊! “是否使用‘种田术’附带的特殊效果?” 这时候,系统合成的声音再次传来。 “嗯?还有特殊效果?” 张正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特殊效果?” “种田术1级特殊效果:所种农作物茁壮+1,产量+1。”系统那合成的声音传来,给了张正书一个大大的惊喜。 “那种田术升到10级呢?” 张正书迫不及待地问道,“特殊效果是什么?” “正在查询,请稍后……”系统过了十秒钟之后,才传来一个消息:“种田术每升一级,所种农作物茁壮+1,产量+1。种田术10级,所种农作物茁壮+10,产量+10。” “卧槽,这么给力?”张正书有点蒙圈了,不过他很快想起一件事来:“等等,+10是什么效果?” 系统合成的声音说道:“换算产量的话,也就是增产10%。” “额,才10%啊,我还以为能增产100%……不过,10%也行,好过没有。”张正书嘀咕了一句。 “是否使用‘种田术’附带的特殊效果?”系统合成的声音再一次催促道。 张正书毫不犹豫地说道:“用!” “确认使用‘种田术’附带的特殊效果:所种农作物茁壮+1,产量+1,耗费精神21点。警告,精神全部耗完,系统自动进入睡眠状态。”系统合成的声音再次传来,然后张正书脑海中的系统界面一下就没了。 “不会吧,这么坑?还要耗费精神的?喂喂喂,你还真的会进入睡眠状态啊?不带这么坑人的吧?” 这时候,张正书才明白,原来使用技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现在就觉得昏昏欲睡了,精神极度萎靡。甚至不气地说,如果不是意志力还算坚强,张正书就真的倒下便睡了。强撑着爬到床上,张正书只觉得一阵无可抵御的睡意袭来,不到两秒钟,他就陷入了酣睡之中。 www 第三十八章:茅草棚 翌日,张正书从酣睡中醒了过来,却还是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 拍了拍脑袋,张正书才掀开身上盖着的衾被。 “小官人,面汤来了……” 来财除了脑袋不算很灵光,但伺候人还真的挺不错的。 张正书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打了个哈欠说道:“放那吧,我自己来。” 来财跟了张正书一段时间,知道这张小官人喜欢自己动手。不管是洗漱还是沐浴,都喜欢自己来。从这个角度来说,一点都不像大户人家的子弟。大户人家的子弟,哪一个不是在家仆的伺候下长大的?像张正书这样的怪胎,来财也是第一次见。 洗漱完了之后,张正书才稍稍恢复了一下精神,然后心中默念了一下:“2220。” “系统正在启动中,请稍候……” 电脑合成的声音传了过来,过了几秒钟之后,张正书才进入了界面之中。 “怎么回事,为什么使用技能附带的特殊效果要耗费精神?” 张正书一想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耗费精神就算了,系统还不提前打个招呼。这就相当于后世的理发店,理发师一直跟你说,你的发型要这么弄才好看,不遗余力地推荐你又烫又染,等你结账的时候就傻眼了——千把块钱都是下手轻了。这种引人入瓮的手法,是一样一样的。 系统合成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地传来:“付出才能获得,这不是正常吗?” “那你也要说一声啊……”张正书确实有点恼怒了,“差点就直接睡了过去,就不能设置一个底线,比如剩个一两点精神,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已经成功设置,以后启动技能附带的特殊效果,将保留维持活动的精神值……” 系统的这个手笔,让张正书才觉得有点人工智能的样子。张正书点了点头,然后调出了系统界面,查看一下自己的属性情况。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211/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10/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2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嗯,这精神恢复得有点慢啊……” 张正书皱了皱眉头,觉得有点不太满意。 这时候,系统解释道:“精神和洞察可以消耗的属性值,与你本身的精神和洞察数值有关。你现在的精神属性是21点,也就是说两个小时恢复2.1点属性值。使用‘洞察’技能,耗费洞察的属性值。洞察的属性值恢复,与精神属性值一样。” 张正书有点诧异:“那之前我观察那个章衙内,怎么观察成功的?” “因为他的最高属性值比你的低,你的精神属性值已经算不错了。大概是灵魂融合的时候,产生了变异吧?这个我也分析不出来,人脑太复杂了。”系统的解释,让张正书有了点信心,起码他还是有优势的嘛! “不过,你的精神属性值也不过比常人高了那么点而已,如果对方是大儒,你的精神属性值还不够人家的一个零头。”系统毫不留情地破坏了张正书的洋洋自得。 张正书无奈地说道:“好罢,现在比不上,总有一天能比得上的……” “小官人,小官人,要不要去用早饭?” 来财见张正书又“犯病”了,一个人坐在那喃喃自语,不禁有点害怕。 张正书抬起头看了看他,来财被吓到了,脚步踉跄地往后退,没留意绊到了一张椅子,“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 “你怕什么,我还会吃了你不成?”张正书摇了摇头,然后才问道:“你知道谁会搭棚子吗?比如茅草棚?” 要想种植反季节蔬菜,大棚是少不了的,还要在土里筑炕烧火,增加菜棚温度。其实还有另一种办法的,就是建一间温室,用纸封住密室,然后凿地挖坑。挖了坑之后,在坑里面倒沸水。等蒸汽上升,熏蒸整个温室后,就用扇子扇些微风,透透气。这样反复几晚,蔬菜就快速长高了。这个办法,在南宋时是用来培养反季节鲜花的,在周密的《齐东野语》里有记载,所以张正书也知道这个办法。 但是,这个办法的成本太高了些,起码建一个大棚要比建一个温室便宜多了。而且大棚的好处是,可以在郊外使用。还可以重复拆卸,重复搭建,成本也低廉。而且,张正书早就想好了,冬天种反季节蔬菜,春天的时候,已经从岭南、闽南一带运来了棉花种子,可以种植棉花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得先找到懂得搭茅草棚的工匠才行啊! 然而,来财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怯生生地说道:“小的不知……” “那还不赶紧去问问?” 张正书无奈地说道,“通叔应该知道的,快去问问!” “是,小官人……” 来财屁颠屁颠地跑出去后,张正书才摇了摇头,心道:“太不机灵了……” 吃过早餐后,张正书继续回到他的小院中,亲自提了几桶水,给种下的菜籽浇了浇水。就是这么浇了一下水,张正书惊喜的发现,又增加了少许经验值,虽然只是区区的19点,还不到20点经验值,却也让张正书有点安慰了:“看来,亲力亲为,还是有用的……” 这时候,管家张通匆匆走了进来,见张正书正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昨晚弄起来的菜地,无奈地问道:“小官人,你确定要找工匠来搭茅草棚么?” 张正书也不起身,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奇道:“这难道有假么?要想冬日种蔬菜,这大棚如何能少?” 管家张通震惊莫名,好似看怪物一样看着张正书,把嘴巴张得大大的,良久才说的:“小官人,你真的要冬日种蔬菜?” “我什么时候不是言出必行的?”张正书随口应了一句。 管家张通震惊过后,便默默地离开了小院去张罗了。作为一个管家,但凡主人有要求,他都要想办法来满足的。别说搭个棚子,就算是要建个高楼,他都要想办法满足——当然,前提是先跟张根富汇报一下。 www 第三十九章:营造匠 “什么?轩奴想在冬日种菜?” 张根富听了管家张通的汇报之后,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冬日能种菜吗?” 自古以来,依时而种都是农耕民族的传统。反季节蔬菜?那是有违天时的。不过,这个只是腐儒的论调,如今大宋,“以非时之物为珍”,哪个城市冬日没有时蔬卖的?反季节蔬菜都被当成山珍美味!哪怕是再小的城市,也有黄豆芽出售。像汴梁城中,韭黄、撒佛花、兰芽、勃荷、胡桃、泽州饧、生菜、葱、蒜、芹菜……都是应有尽有的。 只不过,这种蔬菜的种植成本很高,而且不能大批量种植,所以能吃到新鲜蔬菜的,除了宫廷以外,就是达官贵人了。寻常百姓也买不起,像张根富这样的豪奢之家,冬天吃得最多的也是黄豆芽和“窖藏菜”。因为张家都来不及去买,这新鲜的蔬菜,已经被汴梁城中的大户给抢完了。 所以,张根富觉得很奇怪,这冬天也能种蔬菜的? 管家张通也不知道其中的技术,因为这种技术成本很高,而且技术没有泄漏出来,所以想规模化种植都不行。 但是,张正书说他可以种,这让管家张通怎么能不吃惊? “冬日亦能种蔬菜,只不过此法秘传,小官人说他能成,我拿不定主意,特来禀告官人知悉。”管家张通也怕背锅啊,请工匠来搭茅草大棚,花费虽然不多,但茅草、木料的钱,工匠的工钱,都是要给的。如果张通要背锅的话,那起码是十数贯之巨,也不是一笔小钱了。 张根富想了想,然后大手一挥说道:“既然轩奴要做这事,你就依他的意思照做罢!” 有了张根富这话,管家张通就安心多了。事实证明,管家张通的办事能力不是盖的,不过一个多时辰,就遣人到汴梁城中,请来了好几个民匠。宋代的工匠,地位不算高。但是在历朝历代来说,已经算顶尖那种了。在手工作坊里,若有人雇请工匠,就必须按时给付钱米。至于钱米的多少,因不同时期、不同工种而异。古代工匠技艺大多父子相传,所以工匠在宋代能有这样的地位,实属不易。 宋代的工匠,有官匠和民匠之分,事实上,官匠虽然衣食无忧,但论自由程度,肯定是不及民匠了。有时候,虽然民匠也会被官方“差雇”或者“和雇”,但总体来说,在社会上活得也还算滋润的。 就拿管家张通请来的营造匠来说,他们专门替人建房子,不仅有工钱,建好之后还有赏钱拿。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营造匠,一年也能赚个四五十贯。可别小看了这个数,相当于年入六、七万了。 管家张通,也是许诺了给市场价来建造茅草大棚,他们才应邀过来的。不然,区区一个茅草大棚,便是几个农户,也能做了,何必用到他们?有钱能使鬼推磨,管家张通虽然把钱用了出去,但心疼啊:“小官人太败家了啊,这钱又是平白生出来的,怎能如此挥霍呢?” “张管家,这是要在哪里搭茅棚?” 一个营造匠有点不明白了,这张家宅邸如同深宫大院一样,占地极广,到处亭台楼榭,小桥流水的模样,便是这些个营造匠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大户人家,居然要搭茅草大棚,这有点不合逻辑啊,甚至非常诡异,诡异得来又有点搞笑。 管家张通老脸一红,说道:“是我家小官人,欲要搭个茅棚……” “茅棚可是用来养牛马的?” 另一个营造匠想当然地问道,也是,在宋代的这时候,很多富家子要耍帅,都是要养一匹高头大马,显得身姿挺拔,英伟不凡的。甚至在科举殿试之后,新科状元都要跨马游街,以夸功名,教世人得知。所以,骑马=装13,这是在宋朝不成文的潜、规则了。 “不是……”管家张通有点难以启齿,这事要怎么说啊,张正书可是搭茅草大棚来种菜的,若是扬了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张家小官人被打傻的消息了吗?现如今,外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如果再有实锤传出去,那张正书还有什么声名可言!怕是脸面扫地了…… 好在,其余个营造匠也懂人情世故,见管家张通吱唔的模样,也不敢再问了。 他们一路走到小院,已经花去了一刻钟有多的时间。管家张通往里面瞧了瞧,发现张正书正在一棵桂花树下,专心致志地“奋笔直书”。看到这场景,管家张通不知为何,很是欣慰:“小官人也知晓要勤勉读书了,官人见了,定会展颜大笑!” 这时候,在张正书身旁磨墨的来财突然说道:“通叔……” 张正书闻言,扭头一看:“通叔回转了?可曾请到匠人?” “这几个便是汴梁城中,最富盛名的营造匠了。” 管家张通有点肉疼地介绍道,这可是他承诺一天两百钱,包吃包住才请来的营造匠。如果不是比市价高了二十文钱,说不定都没人接这活。茅草棚而已,随便找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壮就能搭起来了,何须用到营造匠?而且,这几个营造匠过来,做完这活不就是两三天的事情吗?两三天之后呢,没活可接了。要是因此错过了一单大活,岂不是要损失很多小钱钱?好在,“大桶张家”在信誉方面还不错,这些营造匠也就过来了。 张正书搁下笔,然后拿着那张纸,站起身来。 管家张通注意到,这笔居然不是毛笔,而是一根鹅毛! 没错,就是鹅毛! “这鹅毛是昨日宰的那只鹅吗?”管家张通有点发愣,“这鹅毛亦能做笔?” 待他看到那宣纸上细细的线条,他就没有什么话说了。“想不到鹅毛亦能做笔,待会我亦要试一下。” 张正书拿着的,是他画的茅草大棚的施工图。在前世,他所做的工作内容里面就有勾画图纸,虽然软件画图纸和手画图纸有所不同,但还是能说得清晰的。 然而,这图纸却把那几个营造匠给看呆了:“小官人,这……这是甚么?” www 第四十章:震惊的图纸 “图纸啊?难道你们建屋造房的,不需要图纸吗?” 张正书也愣住了,那个倒霉蛋没有这方面的记忆,这图纸是他自己根据前一世的经验脑补出来的。在后世,只要是建筑,不管是什么建筑都好,建造之前一定是有图纸的。没有图纸的建筑,能建得好?反正张正书是不相信的,可能古代的工匠,有特殊的技巧吧? “小官人,这法式图我等也知晓,可这法式图,我们看不明白啊!”一个营造匠皱着眉说道。所谓的“法式”,就是标准格式的意思。“法式图”也很好理解,就是标准的图纸。 张正书一愣,喵喵喵,看不懂?不会吧,他自认这已经是最规范的图纸了,正面图,平面图,侧面图和透视图都有,连规格都表明了,只要是有点经验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你们哪里不明白?”张正书也郁闷啊,精心画出来的图纸,居然被人说不认识。 “小官人,这法式图一般就一个,你这画了四个,难不成要建四个茅棚不成?” 面对这些个营造匠的发问,张正书明白了,原来不是他画得不好,而是这些营造匠根本不明白这图纸的妙用。 “你们且看,这叫平面图,意思就是从正面看去,这茅棚是如此模样的……” 张正书逐个开始讲解了起来,“这个是侧面图,也就是说,从侧面看过去,茅棚是这样的;这个是平面图,也就是从上空俯瞰下来,茅棚里面的这样的;最后这个透视图呢,就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包括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是规格,你们都应该知道的了……” 张正书讲解完了之后,见这些个营造匠还是呆滞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怎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不不不,小官人,你这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这简直就是为我们营造匠量身裁剪的啊!” 这些个营造匠很是激动,一窝蜂围了上来,张正书差点以为他们想要来一个“皂滑弄人”了。 “莫急莫急,此法……是我,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既然你们觉得有用,便授予你们罢!”张正书知道,有宋一代,工匠的地位还算可以。但是到了明清时,工匠的地位就一降再降了。为什么?都怪朱重八朱元璋,他弄出个户籍制度,将天下人分成官籍、民籍、军籍、监籍、灶籍、匠籍,因此,明代工匠社会地位十分低下。而且更要命的是,明代常常把罪犯的家属充为匠籍,造作工役,以囚人罚充。户籍制度,就是打在老百姓身上的烙印,每个人在出生之时,已分成三六九等。这样的一个社会,科技能有进步,那才是怪事。 所以,中国在唐宋时期,科技还算处于世界领先地位的,但是到了明清时,已被西方赶超了。这里面,除了儒家天生排斥工商之外,就要怪这个户籍制度了。 现在,张正书把后世的一些成熟的方法传开,或许能帮助科技再进一步。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也比古人盲人摸象,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要好。 于是乎,这些营造匠都忘了此行的目的,先是跟张正书学起了怎么画图纸。 不得不说,这些营造匠的基本功十分扎实,经张正书一点拨,他们就能举一反三了,甚至很快超过了张正书这个“师父”。 没办法,这东西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基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这些营造匠的实践经验又非常丰富,结合经验这么一看,就能明白这图纸的画法了。 管家张通见他们一个教,几个学,兴致盎然,也识趣的没打扰。 末了,一个营造匠才想起来要做正事的:“哎呀,小官人,我们光顾着学这法式图了,差点忘了正事。你放心,这茅棚我们一定尽全力做到最好!” 张正书却笑道:“不急不急,我设计的这茅棚,可是能拆卸的。你们看,这里的茅草用麻绳捆扎,留出个圈来。如此反复捆扎好茅草后,再用麻绳穿过留出来的圈,再拉紧,便能不透风了。如此做的好处是,拆卸简便,可反复利用。不瞒你们说,过得一个月,我将在李家村那千亩田地上,造几十个大茅棚。今日这个,不过是牛刀小试罢了。” 这些个营造匠一听,都面面相觑:“小官人,这茅棚可有大用?” “用以冬日种菜!”张正书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今年隆冬,且看我张家,为汴梁城供应时蔬,起码在数千斤!” “嘶……”这些营造匠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皆道,不愧是“大桶张家”,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接下来,就是这些营造匠的展现真本事的时候了。 他们只是用了刨子、钻子、凿子、锯子、墨斗、鲁班尺、木工凳等等工具,一下子就在刚刚弄起来的菜地上,立起了顶梁柱。榫卯结构之下的柱子,连一颗钉子都不用就能承重,实在让张正书大开眼界。 这些营造匠的动作,浑然天成的,让张正书看得都入了迷。 突然,张正书想起了一件事:“既然这些营造匠都懂得造房子了,木工活也干得这么顺溜,何不趁机设计出一套灌溉系统?甚至把水力磨坊、风车磨坊、水力纺织机,风力纺织机给弄出来?” 说做就做的张正书,里面又开始了漫长的画图作业。 灌溉系统,在这个年头,可供选择的太少了。 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起码在条件简陋的古代,利用木头就弄出一套灌溉系统来,这已经是农业生产的巨大成就了。 张正书在这个基础上,打算利用水车、筒车和翻车的组合,把汴河的水,通过灌渠,引到农田里。这样一来,灌溉就能节省很多功夫。只是,要做出这灌溉系统不容易,单凭这几个工人,难度还是太大了些。 更别说,张正书还打算弄纺织机,弄磨坊的。磨坊好弄,不过是建在河边,以青石做基,利用水力带动齿轮,以碾压谷物。水力不济的时候,还可以利用风力,类似后世荷兰的风车一样。风力也不济的时候,还能用牲畜之力来带动,可谓是三位一体。 纺织机也是差不多的设计理念,只是纺织机的工作原理,要比磨坊复杂得多了。 www 第四十一章:密不透风 不得不说,有钱人家就是不差钱。上好的木料,用来做茅草大棚也只是寻常。当然,这木料也只是结实而已,不算得太名贵。 “你说,这根直木是用来做甚么的?”拖拽木料的家仆,悄悄地问旁的家仆。 “听说是要搭茅棚?” “不会吧,有上好大屋不住,难道小官人要住茅棚吗?” “谁知晓啊,或许是小官人真的被那小衙内打傻了罢?如若不然,为何无端端要在院中搭个茅棚?” 这时候,管家张通黑着脸走了过来:“莫说闲话,赶快做活!” 那几个家仆不敢再吭声,连忙拖拽着木料,往院子搬动。 院子内,那几个营造匠正挥汗如雨,卖命地工作。这不是因为张家给的工钱多,而是因为张正书把图纸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们。在这个年代,但凡是学东西,不拜师是不行的。可张小官人根本没让他们拜师,就把这图纸传给了他们,这些营造匠也是有良心之人,哪里肯不卖力干活? 不得不说,虽然宋代商业气氛很浓重,但是在风气上,还尚未完全变成唯利是图,奸商满地的样子。而且,这些营造匠都是拜了师父的,师父传授的第一课,就是灌输行德:给东家做活的时候,要做到“三严”。所谓的“三严”,也就是手严、嘴严、眼严。大致的意思是,喜欢的东西不能拿家自用;说话必须注意分寸,饭不能语,话不能高,最主要的就是营造匠吃的是百家饭,家与家之间的饭食自然有好友差,哪家的好哪家的不好,绝对不能有半点流露,这可是匠人的大忌啊;东家有女眷的,眼睛不能直勾勾地看。好事不出名,坏事随风行,行业戒规是绝对不能犯的。 这营造,也是个细心的活。下木料之前是绝对不能大意的,要反复计算,反复丈量,长出一点没事,短了就出事了。像“大桶张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把木料用坏了倒是没多大问题,最多就是少拿些工钱。可若是一般人家,哪里还能有多余的木料备用的啊,这拿不到工钱不说,还要赔偿的!营造匠看似风光,吃百家饭,喝十里八村的汤,凭着一门手艺,衣食不缺。但其中辛酸,只有他们自个知道。 只见这些营造匠,刨木的刨木,凿榫卯的凿榫卯,锯木的锯木,斧砍的斧砍……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好不热闹。只用了半日,这茅棚的框架就弄好了。 没办法,这些营造匠本来打算做两日的活,但张小官人毫无保留地传授了图纸给他们,他们哪里还有拿多一日工钱的心思?于是,默契地加快了干活的速度。 其实,这茅草棚的技术含量真不高,除了要凿榫卯以外,基本就是个体力活和细致活。对于轻车熟路的营造匠来说,这根本不是事。 最难的,反而是按照张正书的要求扎的茅草,不仅要能拆卸,而是要三层重叠才收货。 对于这些营造匠来说,还算容易上手。反而做了几个之后,才发现这才是茅草棚最佳的组合。 三层的茅草棚,错落有致地叠在一起,不仅能有效的遮挡风雨,甚至还能垂挂下来,密不透风。这些营造匠,哪里见过这种茅草棚,不禁有点大开眼界的感觉:“这也是小官人想出来的么?若是这般,小官人还真是天资聪颖啊!” “我听闻,小官人原先也是极为聪慧的,只是不怎么学好。” “如今小官人也浪子回头了,千金不换啊!” …… 这些营造匠说着闲话,不用半天,已经扎好了茅草,可以开始铺茅草顶了。 这时候,已经画了一半图纸的张正书,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来财有点意外:“小官人,不继续画了吗?” 也不知道说来财傻还是说他精明,他居然看出了张正书笔下的图纸画的是什么。“这是水车,这是筒车、这是翻车……小官人打算要在李家村那里建这些吗?”来财虽然见识不太多,但他也是知道这些灌溉设施,要花费不少钱才能建得起来的。而且,很容易吃力不讨好。在宋代这时候,因为争水源而闹出的打斗也不少。好在李家村大部分田地都被张家兼并了,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要张正书不那么吝啬,允许李家村的自耕农也用这些灌溉系统,肯定会很和谐的。 有便宜占,谁不喜欢?谁还有怨言? 张正书倒没想得那么多,他弄这个灌溉系统,主要是想省事而已。刚刚他提了几桶水过来淋菜,都弄得满头大汗。要是能轻松灌溉,岂不是省事得多?最关键的是,这灌溉系统做的值——刚刚灌溉一下子,张正书就得了19点经验值。要是弄出个灌溉系统来,岂不是每天不断的增长经验?这个诱惑,张正书拒绝不了啊! 不然的话,种田术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升到十级。 “等下再继续画,现在我要跟那些匠人说说,这茅草棚要如何搭。” 张正书抖出之前画好的茅草棚图纸,指导了一下那些营造匠,要如何搭建这新式的茅草棚。三层茅草扎,错落有致地被串联了起来,不仅四面围得严严实实的,就连窗户都没有,只留下一个供人进出的小门而已。按照张正书的话来说,这样能最大限度减少温度的流失。 一个茅草棚,经过这几个营造匠的卖力干活,总算是在日落之前搭建了起来。 然而,张正书并不满意。 茅草虽然能保温,但冬日的汴梁可是会下雪的,这点防护措施还不足够。 “来财,把宣纸都拿来,贴在茅棚的里面,四周包括顶面都要贴!” 张正书吩咐道,这就是做富家子的好处了,想要做一件什么事,有无数人为他跑腿。 “小官人,这糊纸,可是有什么奥妙?” 一个营造匠壮着胆子问道,但其实这已经违反了行业戒规了。 “这没什么,只是保持温度而已……这么说吧,暖和的地方,蔬菜才能生长,我这只是等于给蔬菜穿上一件衣裳罢了。”张正书形象地比喻道,他也不怕这个方法泄露出去,其实这方法成本也不低,而且没有形成产业规模,是赚不到什么钱的。就算泄露出去,张正书也能赚经验值啊!这个系统已经默认的了,只要是和张正书有关的种田技术,都能获得经验值。越多人在冬天用这个办法种菜,张正书就升级得越快,何乐而不为? www 第四十二章:小报新闻 “原来如此!” 这些营造匠也明白了,还默默地把这个办法记在了心中。可以预见的,日后这大棚蔬菜,肯定是风靡全国。冬日也能种菜,这对中国人的诱惑,绝对是ax的。要知道,中国人种地的执念,不管是过了多少年也依然深深根植在基因里。 看看中国历朝历代就知道了,只要是适合耕种的土地,中国就一定会想办法拿下来的。 张正书相信,别看现在李朝自称大越,也就是后世的越南跳得那么欢,时不时出兵骚扰一下宋朝。但如果给宋朝知道了,越南的土地能种一年三熟的稻田,而且还能跨海过去攻击,你看看宋朝会不会出兵去攻占李朝? “对啊,为什么北宋不去打越南,非得找西夏、吐番来打?”在张正书眼中,东南亚的那片土地,比西夏的土地肥沃多了。“可能是宋朝人不知道交趾能种稻一年三熟吧?甚至,交趾那地方遍地的沙金,金矿起码有几十个,啧啧,要是我放出这个消息,那朝廷会不会出兵?” 不用说,这是百分百的。 在古代,没有人能抵挡得住黄金的诱惑。 更何况,宋朝出兵打交趾,那是师出有名的。据记载,自宋朝建立,交趾的李朝已经入侵了宋朝十二次之多。但由于李朝自立国时起,便对宋朝实行两手策略,一方面向宋朝通好,请求册封,提高李氏王室的政治威望,一方面又连续侵犯宋朝南方边境,掠夺土地、人口及财物,这让宋朝有点为难。 但如果知道交趾土地这么肥沃,黄金那么多,你说宋朝会不会动心?特别是交趾还是中国自古的“固有土地”,宋朝出兵更是毫无压力了。 宋徽宗那货难说,但当今官家赵煦,一个劲的要证明自己,怎么会不动心? 交趾怎么说,也不会比西夏更难打吧? “大有可为啊!”张正书越想越觉得可行,“只是怕朝廷内部的党争,不过现在是章惇独相,好像能操作一下?不行,我要去散布谣言了……” 估计这些营造匠怎么都想不到,看似人畜无害,还打算发展冬天蔬菜种植业的张正书,下一秒居然想着怎么攻城掠地了。如果他们知道张正书所想,恐怕会吓得双腿发软的。但是,张正书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交趾的土地,自古都是中国的,秦始皇一统天下时,就是中国的一部分。后来,交趾自五代南汉政权而分裂,是时候再回到中国怀抱之中了。而且,在文化上也没有什么隔阂,交趾境内,现在都通行中国文字中国话。 这时候,张正书已经打算建立一个报社了,商贾发展到这个阶段,肯定是有政治诉求的。有政治诉求,就必须有个发表言论的渠道。最关键的是,张正书有个读书人的身份。在宋朝,平头百姓妄议朝政,可能被治罪,但读书人呢却能加以批驳。没事聚在一起,批评官府,谈论政治是读书人的最大爱好,也从来没有人被治罪。最最关键的是,宋朝的出版书籍和新闻传播有着极大的自由。因为宋朝的印刷术快速发展,宋人出书,根本不需要什么书号。 而且这时候,已经有小报了,叫做什么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还真的就开始叫“新闻”了。时人有记载:“小报者,出于进奏院,盖邸吏辈为之也。比年事有疑似,中外未知,邸吏必竞以小纸书之飞报,远近谓之小报。如曰‘今日某人被召,某人被召罢去,某人迁除’,往往以虚为实,以无为有,朝士闻之,则曰已有小报矣;州都间得之,则曰小报已到矣。他日验之,其说或然或不然。近年有所谓小报者,……访闻有一使臣及合门院子,专以探报此等事为生。或得于省院之漏泄,或得于街市之剽闻,又或意见之撰造,日书一纸,以出局之后,省部、寺监、知杂司及进奏官悉皆传授,坐获不赀之利,以先得者为功。一以传十,十以传百,以至遍达于州郡监司。人情喜新而好奇,皆以小报为先,而以朝报为常,真伪亦不复辨也。” 意思就是说,小报刊登的是谁谁被召入宫中,谁谁又被罢了官。朝中公文还没下发,小报就已经先登出来了。当然,有一些消息不准确,但也没见到有人过来“删帖”。新闻审查制度神马的,宋朝根本就没有! 小报因为市民阶层的需要量大,发展极快,甚至有了自己的传播系统和专业“报料人”、“记者”。由于小报的消息新奇快捷,发行面极广,势头甚至压倒了政府发行的朝报、邸报。而且,这小报是很赚钱的,更别说张正书大致知道后世的报纸如何赚钱,这是一条生财之道啊! 这样的环境,不引导舆论,让北宋回到正轨上,还真的浪费了穿越者的身份啊! “看来,是时候弄个报纸了,五日一刊,恐怕都有人买账……” 张正书陷入了yy之中,这简直就是给舆论绑架政治最大的土壤。 只是,一旦官僚阶级也学会了这一招,说不定北宋还会变得更加黑暗。但是,这有关系吗?如果没有改变,北宋二十九年之后,就玩完了。既然结果是最坏的,那么怎么弄,估计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现在,北宋内部的矛盾重重,需要来一场对外战争,来缓解内部矛盾了。交趾,就是北宋最好的沙包! “小官人,小官人,这茅草棚搭好了,我等也准备告退了……” 这些营造匠见张正书直愣愣地看着茅草棚,看似在视察,但又不太像的样子,驻足了足有一刻钟之久,他们也拿捏不准,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于是,便有营造匠出言试探了。 张正书回过神来,心道:“报纸的事,先放一边吧,主编难找啊,这年头的读书人,哪个肯放下身段做这个主编?” 见营造匠有些畏缩的样子,张正书笑道:“很好,这茅草棚我很满意。是了,你们去领工钱吃饭罢,明日再来我这,还有东西要你们做的。” 营造匠见还有活干,当即大喜过望:“小官人有所嘱咐,焉敢不从?” 打发了这些营造匠之后,张正书拿着画了一半的图纸,走进了房中,打算继续挑灯夜战。 这人啊,有了目标之后就是不一样。 虽然张正书很想做个二世祖,做个纨绔子弟,但好像做个忙碌的富家翁,也不错。而且张正书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吃喝不愁,用度不愁,累了,想偷懒随时可以偷懒。 “生活是多么美好!” 张正书感慨了一句之后,来财又在外面叫道:“小官人,该用饭了!” www 第四十三章:三用磨坊 “你听说了吗,张家小官人又闹出事来了!” “怎么回事,遮莫是又和哪家衙内争风吃醋了吗?” “非也非也,你若是在张家的墙边石窗望去,便能看到一个茅棚,听说就是张家小官人鼓弄出来的。” “张家小官人弄个茅棚作甚,养马驹么?” “应当是养马驹罢,不然弄个茅棚作甚?” “你们都猜错了,张家小官人弄茅棚,是要冬日种菜的!” “甚么,冬日种菜?小官人他也能行么,我听人别个说很是艰难啊?” “你莫不是随口乱说的罢,你又不曾亲眼见到,如何得知?” “我如何乱说了,这是张家僮仆亲自说的,那日夜晚,整个张家都在忙活,把花木都移走了,专门腾出地方来给小官人种菜……” “张家小官人莫不是真的傻了罢,放着高宅大院,家财万贯的日子不过,学我等种地,如何能有出息啊!” …… 这些佃在树荫下闲聊着,夏末的烈日过于灼热,到了午时晒得人受不住。很多人都为张家小官人惋惜,好端端一个小官人,居然成了傻子。原先还有人不信,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不信了。若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放着富家子不做,非得学人种地,遭这个罪? 最淡定的就是李家村的张家佃了,他们已经签了租契,不管怎么说,到时候就按月拿钱就是了。租契是十年的,也就是说他们起码能拿十年的钱。有这份租契在,他们根本不心慌。 此刻,张家宅邸中,张正书拿出了他昨夜赶制出来的图纸。 这些图纸中,包括了水车、翻车、筒车的联合灌溉系统,还有风力水力畜力三用磨坊,以及花费张正书最多时间弄出来的纺织机。 磨坊还好,技术含量没那么高。但是,纺织机在北宋来说,绝对是划时代的神器。纺织机有和没有,绝对是两码事,等于北宋的生产效率,成百倍,甚至十倍的提升。所以,张正书对纺织机的态度是,一定要保密。 新生事物是脆弱的,没有保护,很容易就夭折。 但如果这纺织机证明了它存在的价值,那么,就会有无数人前来窥视机密,想要弄到这纺织机的图纸。越是藏得紧密,就越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到时候,张正书赚够了钱,适时再建立一个报社,通过报纸吹嘘,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纺织机的厉害。然后,再故意推出脚踏三锭纺车,让北宋的纺织业,提前进入到工业革命前夕的水平。只要完成了这个,那么张正书穿越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现在,张正书拿出的,不过是纺织机的部件图纸,还有一部分,张正书打算让别个木匠来打造。 “小官人,这是甚么?” 这些营造匠,不仅是木匠,还懂得造建筑,可是这水车、翻车、筒车他们看得懂,磨坊和那一堆部件,他们就看不懂了。 “这是水车、翻车、筒车,你们应该都知道的。这个呢,是三用磨坊。”张正书解释道,“这个是石磨,现在碾磨谷物,尚需畜力。但这个磨坊,是临水而建的,看到这里没有,这是水力转化动力的装置,水流到这,带动板跷,板跷左右来回传动,带动齿轮,齿轮转动,就能带动石磨了。外面那个,是风车。水流平缓不足以带动石磨的时候,也能把这个齿轮转动到风力碾磨的位置,风力带动风车,风车带动齿轮,碾磨谷物就简单了。无风无水的时候,还能把齿轮放下,利用畜力,比如牛、驴皆可,带动石磨……” 这些营造匠听得一愣一愣的,张正书还以为他们没听懂:“怎么,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不不不,小官人,这个……磨坊,也是你想出来的?” 营造匠虽然专注营造,建筑房屋,但他们也不是不懂农事的。起码,对于碾磨谷物还是知道的。毕竟这白面是有钱人家才吃的,平头百姓吃的麦饭里多少还是有麦麸的。为什么会有麦麸呢?就是因为平头百姓买的,只是下等的麦面。上等的麦面,都给达官贵人买走了。这是因为,很多麦子,都只是经过很粗糙的碾磨后,就拿出来卖了。但如果有这个三用磨坊的话,岂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白面? “额,算是吧……” 张正书有点尴尬,风力磨坊和水力磨坊,都不是他首创的,但是把两者结合起来,却是张正书的点子。水力磨坊,早在汉朝时已经有人发明了,就算是宋朝时,汴梁城中也有水力磨坊,但是效率不算高。三用磨坊建起来后,估计会风靡一时。 这些个营造匠听说是张正书首创的,当即好像膜拜神人一样:“小官人真大能也,受我等一拜!” 张正书连忙拉起他们:“当不得,当不得,尚有一月余,便是麦子收割时。不知诸位,能否将这三用磨坊赶制完工?” “小官人但有所命,焉敢不从?” 这些营造匠再仔细询问了用料后,就开始忙活了。 至于水力纺织机的部件,张正书觉得不急。毕竟,棉花都还没影子! 看着这些营造匠动工之后,张正书便走进茅草大棚之中,看看他种的菜长得怎么样了。 然而,最让他惊喜的一幕出现了,因为“种田术”的特殊效果:茁壮+1和产量+1,地里的蔬菜,居然齐齐发了芽,长得有一寸高了! “哇,这么神奇?” 张正书都被吓到了,他虽然没种过菜,但也知道寻常的蔬菜,哪里有种得那么快的? “长得那么高了,是时候起出来再种下去了……” 原来,这播种的时候,密密麻麻的菜种挤在一堆,这样肯定是长不好的。张正书见这菜长得这么快,连忙拿来小锄头,小心翼翼地起出这菜苗,然后规整了间隔再种下。这菜种,是宋人叫的“菘菜”,也有人开始叫白菜了。白菜,是中国原生的蔬菜,由南方传到北方的。因为气候适合,白菜很快变成了类似后世一样的品种。 花了半个时辰,张正书才总算把菜苗全都种了下去。看似不多的菜种,却长出了一地的菜苗。平整出来的菜地,居然种得密密麻麻的。 “按照这样下去,估计不用一个月,就能收获了,真是快啊……” 张正书再次浇了水之后,才发现他的经验值又蹭蹭蹭地往上涨了好多。原先是经验值是0点,现在已经涨到了312点了。 “看来,升级也不算很难嘛!” 张正书心情大好,提着水桶出了茅棚,再紧紧地关上了门。连续提了好几桶水的张正书,却一点都不觉得累,这大概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www 第四十四章:成就感 “小官人,甚么事笑得这般开心啊?” 来财见张正书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张正书随口说道,“对了,你去找找通叔,就说我还要找几个木匠过来。大概要二十多人才行,不然千亩田地,建造茅草大棚也是够呛的。还有,木料和茅草不够,要继续购买才是。嗯,不要再运回这里了,直接运到李家村那边,先建一间屋子堆放起来。” 虽然张正书一高兴,话语里就带上了前一世的语气,但来财也听明白了。听是听明白了,但他还是有点不明白,一边走一边嘀咕道:“小官人耗费这般大,就为了冬日种菜,这划得来吗?” 好在张正书没听到,听到了之后,张正书肯定会对他说,绝对划得来。 如果能升级,增加自身的基本属性,那就是值得的。别说花这么点钱了,就算再多钱,张正书也觉得值。再说了,“大桶张家”那么多钱,大部分还是不义之财,张正书帮忙消化一点,帮助该帮助的人,那也是算帮张家积阴德了。 管家张通听了张正书的打算,幽幽长叹一声:“知道了……” 既然张根富都决意让张正书去胡闹了,他作为一个管家,能说什么?只能尽力去配合了,好在木匠比营造匠容易找,汴梁城中的木匠不下千人,随便找找都能找出几十个来,这倒是不怕。只是这木料,一时间难以找齐。毕竟这不是几根木料的事情,而是几百根木料了,花费还是很大的。再加上要建一间屋子,这花费也小不到哪里去。幸好,管家张通得知,这茅草大棚是可以反复利用的,如果顺利的话,两三年时间就能勉强回本了。 “小官人做事,还是太不考虑前因后果了……” 管家张通也是无奈啊,拍一下脑袋就是一个主意,这钱花得像流水一样,让他胆战心惊的。自张通做了这管家以来,还从未见过张家在农事方面投入这么大,最多就是买一些牲畜,交由佃去圈养而已。水利设施,还是官府修建的,不用百姓出一分钱。 “这样做,真的能赚钱吗?” 管家张通,很无奈地坐上了马车,往汴梁城去了。 张家的小院内,已经成了一个临时的木具制作场所。刨出来的木花,那些家仆过来拾了好几箩筐。几个营造匠紧赶慢赶,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张正书设计的图纸。没办法,水车也好,翻车、筒车也罢,甚至三用磨坊,都是精细的木匠活。营造匠虽然也懂木匠活,但始终在这方面不够精细,做起来也很吃力。 不过,张正书也看不出其中的差别。他看着水车、翻车和筒车,被一点点造了出来,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这水车、翻车和筒车,在张正书设想中,就是用来灌溉棉花的。 至于灌溉蔬菜,甚至灌溉小麦和水稻,那也只是顺带的事。 只要这个灌溉系统完成了,顺着官府修筑的灌渠,滋养千亩田地根本不是问题。甚至还有余力把李家村的其余田地都灌溉一遍,也算是帮张家积点阴德吧!当然了,也免得李家村的人眼红,毕竟张正书是知道的,这大棚蔬菜一旦种植成功,那绝对能引起汴梁城的轰动。 百文钱一斤的蔬菜,汴梁城的百姓都能接受,还被抢购一空,那八十文一斤的蔬菜,甚至五十文一斤的蔬菜,又会怎么样呢? 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张正书是不会降价的,因为他可以接受亏损,但其他菜农接受不了亏损啊!这汴梁城的菜农,冬日种菜本就成本极高,如果降价至五十文,说不定他们就要亏很多了。本着利人利己的想法,张正书决定黑心一点,如果销售得好,那就坚决不降价! 烈日当空,夏末的汴梁城,还是热浪逼人。 汴梁城中,一辆马车缓缓进城了。管家张通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子,看了看繁华的汴梁城周遭景致,然后又放下了帘子。 “去桥市街巷口,寻些木竹匠人、杂货匠人……” 管家张通对车夫如是说道,那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喝了一声,车马便轱辘轱辘往前走去了。这时候的汴梁城,工匠确实很多。不仅有木竹匠人,还有砖瓦泥匠等营造匠,铁匠、车马船匠……应有尽有,各凭本事吃饭。 只是那城防松懈,国门洞开,但宋人也视若无睹。 这时候又没有什么城管,偌大的街巷,已经被商贩占领了一半去,马车通行都有点困难。酒楼瓦舍遍地,甚至专门观测火警的望火楼下的兵营,都改成了“脚店”,也就是饭馆。望火楼上,也是没有一个“潜火兵”驻守。这“潜火兵”是宋朝的灭火队,都开始玩忽职守了。更别说那守城的士兵,外扩的土墙上,连个防御工事都见不到,更别说什么射箭的城垛了,甚至连虚设的城防都没有。懒散的兵卒把长枪倚放在墙上,全都坐在了地上,聊着闲话。 管家张通摇了摇头,好在只是汴梁,若是雁门关都是这样,北宋就真的危急了。 马车经过闹市后,缓缓地往桥市街巷而去。 这时候,一栋酒楼之上,一个鬼机灵般的脑袋探了出来。这酒楼的门口,悬挂着用竹叶编成的灯罩罩着的红栀子灯,一看就知道是“红灯区”,也就是俗称的“青楼”了。 “姊姊,我看到张家的马车了!” 一个还算稚嫩的声音,自香闺处传来。 “甚么张家?” 一个略带高冷的声音,慵懒地反问道。 “‘大桶张家’啊,你之前还念念不忘的张小官人的张家!” “呸,小丫头口无遮拦,甚么叫我念念不忘,真是讨打!” “啊,姊姊,莫要打,莫要挠,若桃知错了,不是你念念不忘,而是你根本不想忘……” “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叫你再胡说!” 一时间,春闺处春光乍泄,春色无边…… www 第四十五章:肥料 一阵打闹过后,香闺里的两个女子,都罗衫半解,鬓角微乱。整理了一番仪容后,这年纪稍长的女子恢复了高冷的模样,说道:“若桃,你还是出去罢,我都静不下心来弹琴了。” 每天弹琴,已经是李行首的习惯了。她能在这红尘俗世里保持脱俗的姿态,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弹琴时能给她带来安宁。 她这个行首,除了一半是美貌以外,另一半也是由于她才技出众,不仅琴弹得好,歌也唱得妙。特别是一首柳词,更是唱出了其中三味。 只见琴音响起处,柳词也渐起:“梦觉小庭院,冷风淅淅,疏雨潇潇。绮窗外,秋声败叶狂飘。心摇。奈寒漏永,孤帏悄,泪烛空烧。无端处,是绣衾鸳枕,闲过清宵。 萧条。牵情系恨,争向年少偏饶。觉新来、憔悴旧日风标。魂消。念欢娱事,烟波阻、后约方遥。还经岁,问怎生禁得,如许无聊。” 幽幽琴声,渺渺歌声传扬开来,虽是在闹世中,一下就被掩盖了过去。但是,李行首认真抚琴的模样,那带着幽怨的歌声,却把若桃给感染了。“姊姊她,真的是无聊吗?不像吧,倒是觉得她真的有在想那张小官人……呸,那个登徒子!” 若桃想起那日张正书的“无礼”,掀起衣摆露出的不雅之态,不知为何俏脸一阵通红。 其实李行首,哪里是在想张正书啊,什么样的男子她没见过?张正书这个富家子,只不过轻轻在她沉寂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印记罢了。甚至今日若桃不提起,她还真的忘了张正书了。 “难道世间真的没有伟男子了么?” 李行首抚琴的琴音,突然变得炽烈了起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唉,像周郎一般羽扇纶巾的人物,今宋真无一人?”一曲终了,却唯有伊人叹息,时无英雄。 汴梁城外张家宅邸内,小院中。 张正书正瞧着那些营造匠雕凿木头看得入迷,殊不觉鼻子一痒,竟猝不及防之下,打了个喷嚏。声响之大,惊动了来财,连忙冲进屋内,拿了件厚厚的衣裳出来,欲要给张正书披上。 张正书皱眉道:“这是作甚?” “小官人,你大病初愈,还是莫要着凉了好!”来财认真地说道。 张正书一阵无语,说道:“今个烈阳当空,热浪袭人,如何能着凉?我……”可话音未落,张正书又打了一个喷嚏,来财“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小官人,莫要多说了,还是披上罢!” 张正书就不信了,揉了揉酸痒的鼻子,振振有词地说道:“这不知哪家小娘子在想我哩,你懂甚么?” “小官人,你如何得知有小娘子想你?遮莫是你又偷跑出去,勾搭人家了?”来财认识的张正书,以前不就是爱干这事?只可惜,张家小官人声名不好,那些小娘子被他一调戏,性烈的差点要报官,就算是性子好的,也调头就走。于是,汴梁城坊间有言,“防火防盗防张家郎”。 “呸,我是这种人?”张正书不屑地说道,“人家小娘子爱慕我年少多金,难不成你羡慕嫉妒恨了?” “小的……”来财到底是农家子出身,被张正书这么一调侃,就不知道答甚么话了。倒是一旁做工的营造匠听了,个个忍着笑,差点没把脸皮都涨得紫了。“张家小官人,倒是个妙人!如此自吹自擂,堪比汴梁城里那卖货郎!卖货郎尚有真货卖哩,这张家小官人就是信口开河……” 不过,营造匠也是羡慕张正书的,起码人家是真正的有钱人,只要能用钱办到的事,都不算事。这不,吃力不讨好的事,张小官人都准备做了——试问一下,天底下的地主老财,哪一个舍得自己掏腰包去建一个灌溉系统的?唯有张家小官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小衙内打傻了,居然舍得出这个冤枉钱。 “人帅啊,就是没办法……”张正书有点自恋地说道。 “人衰?”来财一脸古怪地看向张正书,张了张嘴,但话到了嘴边,也没说出来。 张正书此刻的心神,又放在了系统那里。 此刻的张正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属性。就好像玩一个网游一样,追求升级,追求强大是永恒的动力。“经验又停止增长了啊,什么时候才能飞快加经验呢?好想进行下一次抽奖啊,看能不能抽到一个靠谱的东西出来……”张正书打开了界面,有点着迷地盯着看了良久。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312/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2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嗯,对了,差点忘了啊,这棉花是很吃肥力的。如果现在不沤肥,恐怕到明年开春种植的时候,地力会跟不上啊!”张正书一拍脑袋,他差点忘了这事了。不过,只要想起来,现在弄个沼气池,还是有充裕时间的。再一个,宋代已经有榨取植物油的作坊了,收购一些榨过油的豆饼、芝麻饼,还是很方便的。只是成本嘛,肯定会上升很多。 要知道,北宋初为细民,后来贩油来卖,以致家道小康的大有人在。宋代榨油业的发达,造就了植物油贸易的繁荣,宋代官营和民间油坊大量存在,油坊遍及城乡。有些大型油坊还进行了雇工,这是张正书也想不到的。只是这种雇工等同帮工,也就是打零活,做一天给一天钱的那种,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雇佣形式。而压榨出来的残渣,一般是拿去喂马的——这可是最好的精饲料啊! 张正书拥有了“种田术”才知道,想要种好田,这肥得下足了。正所谓“稻禾全靠粪浇根,豆饼河泥下得匀”,如此精耕细作,才有更多收获! “看来,制约棉花种植的,居然是肥料啊!我是不是要开一个肥料厂,变废为宝呢?”张正书有点邪恶地想道,要知道农家肥可是好东西啊,而且棉花丰收之后,棉花籽能榨油,残渣还能继续做肥料,啧啧,真的是循环往复,生财有道! www 第四十六章:诸事繁忙 要知道,这种田有八字决,分别是“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土,就是要改良土壤,规划土地;肥,就是要合理施肥;水,指的是水利工程,要修建水利灌溉系统;种,指的是合理种植技术,还有筛选良种;密,是要合理密植;保,指的是要保护庄稼,防止病虫害,特别要注意蝗灾;管,就是田间管理了,包括除草,防止庄稼被糟蹋;工,是农具的改革。 施肥排在第二位,足见重要性了。 宋代是农耕技术的飞速发展期,很多农户都意识到精耕细作的重要性——没办法不精耕细作啊,要知道,在唐代一户人家能分差不多百亩田地,可宋代呢,一户人家最多也不过四五十亩。田地少了,如果耕种技术不提高,如何能养得活不断膨胀的人口?于是,肥料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张正书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中国人太能生了,要知道在这时候,人口超过一亿,这简直是手持核弹一样的庞然存在了。可惜,宋朝的官家并不会正确使用人力,只懂得因循守旧。然而,人口越来越多,内部矛盾越来越大,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的呢? “精耕细作,只不过是杯水车薪,要想养活继续膨胀的人口,只能对外拓张了。”张正书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今官家拼了命也要打西夏,为的可能就是河套。后世很多砖家说宋朝是想要抢一个养马地,但张正书回到宋朝之后,才算是明白,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河套平原,是黄河沿岸的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土质较好,有黄河灌溉之利,自古以来都是重要农业区。宋朝缺一个养马地吗?并不缺,只要想养马,中原大把地方可以养马的。但是,已知的耕地已经被宋朝占了,或者是被契丹占了。契丹,也就是现在的辽国。辽国,北宋是打不过的,但是西夏,宋朝却是能打得有来有回的,而且还是胜多败少的那种。 但是呢,哪怕是打了再多胜仗,却没有得到什么实际的利益,反而因为无法确保占领,跟西夏来回拉锯战,耗费了不少国力,钱粮。 无法捞到好处的战争,永远是破产的。所以,朝廷里的保守派才那么多。没办法,中国人最看重实利,没有利益的事,中国人吃了几次亏之后,说什么都不想再上当了。河套虽好,但不灭掉西夏就想拿到手,也是不可能的。就算灭掉西夏,难保辽国不会坐山观虎斗,临到头了就横插一脚,把好处都捞去。 “还是交趾好啊,越南的那些猴子,占据了那么好的地方,还要作死来打宋朝?很快,我就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张正书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了,当今官家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能熬多久。要是宋徽宗做了皇帝,那根本就不要想着对外战争了,单单是摆平内部矛盾,就已经耗完了北宋的元气。 “报社一事,要提上议程了。还要出本书,专门讲述交趾富庶的,还要顺带讲述一下天竺。啧啧,印度的阿三,确实好统治啊!”张正书越想越觉得靠谱,想想英吉利,不过是靠着阿三这个殖民地,就能撑那么久的日不落帝国,不得不说阿三的忍耐力超厉害。要是换做中国,早就起义不断了。印度的种姓制度,就是为统治者量身打造的,甚至比清代的八旗制度更加洗脑。 “小官人,你真的不要紧吗?” 来财在一旁,看着张正书一会皱眉,一会邪笑的样子,不禁有些害怕。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提着胆子问道。 张正书回过神来,说道:“家中可有沤肥之所?” “小官人,你是说溷肥、厩肥吗?”来财说的溷肥,指的是厕所里人的粪尿;厩肥呢,就是牲畜粪肥。还有一个蚕矢,也就是蚕粪,可惜汴梁城附近没有太多人家养蚕的。 张正书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止这个,还有草粪、土粪、皮毛粪等等……”这时候,人们把肥料叫做粪,草粪其实就是野草沤的肥料;土粪是河泥之类的肥土;皮毛粪则是动物的皮毛碎骨等等沤的肥料。 “小官人,家中的畜棚旁,应当是有的。”来财想了想,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这个。 张正书点了点头,这年头,能有这个发展就不错了。不过,张正书想要弄的肥料,可远远不止这个。 “在李家村所建的屋子旁,再弄个沤肥池罢!要是扩大了规模,再建个肥料厂。”张正书喃喃自语道,别人不清楚,他却是很清楚的。肥料对于农作物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可惜,北宋的人口大多被束缚在土地上,雇佣虽然出现了苗头,却难以发展起来。然而,建工厂必须有固定的工人,所以张正书的步子不敢扯得太大。 “沤肥池?” 来财有点好奇地问道,“难道小官人种菜,也要施那般多的肥吗?” 张正书没有回答,而是怔怔地看着那些营造匠在忙活。 “还是太慢了啊……” 习惯了后世的高效率,对于这时候的工作效率,张正书其实是不敢恭维的。 所谓的生产力,很大程度上就是生产效率。生产效率上不去,生产力也不会提高的。生产力提不高,那么社会的继续发展就无从谈起。所以,即便宋明时有这么多小作坊,甚至大作坊,也只是出现资本主义萌芽而已,无法真正跨过那道鸿沟,关键就在于生产力问题。 然而,秦代已经有流水线的概念,可秦代以后,中国人似乎已经遗忘了这个技能。 “就让我,来开启这个时代吧!” 张正书把头看向南边,“棉花种子,找到了吗?纺织机,要造多少才好呢?” 他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想要建工厂的话,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考虑的。 而且,在李家村那里建的屋子,不仅要有仓库,还要在汴河那里再建一个工厂。 “事情太多了,还是一步步走吧,免得步子扯得太大了。但是,报社的事,拖不得!” 想到这,张正书突然开声问道:“来财,你看过汴梁城中的小报吗?” “小报?”来财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虽然识字了,但也只限于几个字而已,是管家张通想把他当做下一代管家来培养的。小报这东西,大多是市民阶层看的,来财都是宅在张家宅邸里,没接触过很正常。 www 第四十七章:继续败家 “那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汴梁城。”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他知道,要弄一个报社,就必须盘下一间印刷作坊。但估计,这个希望不大。在宋代,印刷作坊虽然辛苦,但却是很赚钱的行业。民间的印刷作坊,因为士大夫阶层的刻书热,也是活得非常滋润。再加上这时候,已经出现了不少小报,印刷作坊更是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 还有一些富绅或者是官员家里,也经常雇有一批雕版印刷匠,进行刻版印刷。这种书籍叫做家刻,或者叫做私刻,一般都是印刻自己的著作或者是先祖的著作。主要目的呢,就是为了扬名。其次,才是纪念祖先。这种书籍,往往是用来赠送的,当然,也有通过书店销售来收回成本。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赠送给他人。所以,这种私刻,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除了私刻以外,还有的人会印刻一些家塾或者私塾的书籍,比如儒家经典的书籍等等。 不管是什么书籍,这时候的雕版、印刷的技术都已经很成熟了,而且版面上还有装饰,内容里面还有精美的插图,十分接近后世的书籍了。除了装订、排版什么的,和后世的书籍有点差别以外,几乎就和后世的书没差什么了。 至于小报,更是奇特。不仅有手抄的,也有印刷的。这种小报,没有报名,也没有固定报头,但由于时效性强,而且消息“震撼”,还是很多人读的。 可惜,张正书对于小报的了解,那个倒霉蛋的记忆里也仅此而已。要想再进一步了解,就要去一趟汴梁城了。 但是,来财却被吓得魂不附体:“小官人,切莫再去汴梁城了!” “为何不能去?” 张正书有点奇怪,难道是张根富要禁他的足不成? “小官人,你每次到汴梁,必会惹出些事端来。还喜欢一人独逛,万一……万一再出了什么差池,小的……小的怎么跟官人交代啊!”来财急切地说道。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小官人,你可还不知晓,外面都传开了,说你被章衙内打得傻了,你这再去汴梁城,不是……不是被人讥笑么!”来财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小的帮你代办就是了,何必亲自前往呢?” 张正书倒是觉得没关系,谣言止于智者,再说了,扮猪吃老虎不也挺好的吗?飞扬跋扈的富家子,会招惹仇恨,但一个“傻”了的二世祖,却是“人畜无害”的。 “无妨……” 面对张正书无所谓的态度,来财更加急了:“明日是初一了,是大相国寺的庙会,人多混杂,游手出没,小官人还是待在家中为好!” “既然这般热闹,那更要去看看了。” 张正书倒是来了兴致,这庙会啊,在那倒霉蛋的记忆里,可是无比热闹的。“你也别说了,准备一下,再去一趟李家村吧!” “去李家村作甚?”来财不明所以地问道。 “去了就知道了……” 来财也不知道张正书的心里打什么主意,只能去准备了。 好在,张家不止一辆马车——虽然是一样的颠簸。 “小官人又来了!” 平日里,安静得波澜不兴的李家村,今个却好似过年过节一样欢腾,究其原因,居然是因为张正书的到来。 在李家村,张小官人已经被视作了散财童子,一个移动的活财神,怎么会不受欢迎? 张正书自己也呆住了,他根本想不到,他刚刚到田垄之上,就被一簇人给围住了,这个场景,就好像后世某些大明星在机场被堵住一样,场面有点吓人。 “小官人,我身强体壮,最是会种地,能给你做工么?” “小官人,我不要一月两贯钱,一月一贯钱都行了!” “小官人,我……” …… 张正书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些人都是来求工作的。想想也是,汴梁城冬日无法种地,他们冬日就没有收入。如今,张家小官人能给他们一个活计不说,还给一个月两贯钱,这好事哪里找啊?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自古以来,中国人都是这样的。别看那些签了租契的佃得了好处,但是在李家村里,却都是被人嫉妒的对象,差点没被村里人专门针对了。 但是,张正书一到李家村,那些原先不是张家佃的村民,全都围了上来,只为讨一个活计。 “不急不急,一个个慢慢来……” 张正书感慨道,人心可用啊! “有会营造的,会木匠活的,站在这里,如果都不会的,站在那里。别急,一个个都有活干的。”张正书好说歹说,才总算筛选出几个人才来。不得不说,会营造会木匠活的人,还是太少。整一个李家村,连两个人都找不到。张正书摇了摇头,然后宣布了他的计划。 首先,要弄一个沤肥池,这个活计需要体力,工钱是百文一天。这个沤肥池,上面简易地搭了个棚子,也不需要什么功夫。而且,沤肥的池子,原先就有了,是李家村共用的。结果,被张正书以二十贯钱,连地都买了下来,扩大了数倍。 接下来,张正书又大方地盘下了一块汴河旁的土地。被盘下这块地的李家村村民,拿着来财给的一大捧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了。这块地基本没有甚么肥力,种不了什么庄稼,但张正书愿意以市场价拿下来,已经是很有诚意了。 张正书也意外,这么大一块地,不仅可以拿来做仓库,便是开一个纺织厂,也绰绰有余了。他这么个价钱就拿下来了,比他预期要少了很多。而且,这地还毗邻汴河,不管是运输,还是利用水力纺织,都是极为便利的。更妙的是,距离张家在李家村的田地,不过两百余步而已。张正书能料到,如果来年他的纺织厂大赚特赚的时候,说不定卖地的那人会捶足顿胸,后悔不已——明明是一块能卖出天价的地,却被他以白菜价卖出去了。 来财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张正书如此大的手笔,但领略到了张正书的“败家”,他也有点吓到了。 “通叔会不会责骂我?”这是来财最担心的事。 www 第四十八章 :东京汴梁 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每日百文钱的刺激下,李家村的村民爆发出的热情,差点没把张正书个吓一跳。 不过半个时辰,已经挖好了好几个沤肥池,还把棚子搭了起来。虽然看样子像是被风一吹就倒,但实际上还是很结实的。能遮风挡雨,张正书也很满意了。毕竟是就地取材的,要求不那么高也正常。 接下来,那个木匠,就被张正书带回了张家宅邸。 说是木匠,其实他也只是给一个营造匠打过下手而已,虽然也会点木匠活,但是和真正的木匠相比,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张正书也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来,只要他能学会搭茅草大棚就行了。 “李二郎,你说你只会造个椅子而已?” 来财和这李家村的木匠是旧识,在马车上攀谈了起来。 李二郎憨厚地笑了笑,有点尴尬地说道:“也不算是罢,只是我刨出了木料,让汴梁城中的木匠接榫的。” 张正书也听明白了,得,又是一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庄稼汉而已。不过好在他原先也不抱什么希望,有点木工基础就行了。毕竟,木料不用他刨,不用他凿,他只需要学会扎茅草就行了。千亩田地的茅草,这可是一个大工程来的。 张正书他们回到张家宅邸后,管家张通也带着一群木匠回来了。 于是乎,偌大的张家,立马成了木工厂。 乒乒乓乓,叮叮当当的声音络绎不绝,吵得张根富都受不住了,不得不逃也似的离开了张家,至于去了哪里,张正书都不知道。 好在,夜晚没有灯火,也做不了什么木工活,这折磨了一天的张家家仆,才得以耳根清净了些。 洗完澡,躺在丝绸软垫上的张正书,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属性。哪怕没有什么增长,查看属性已经成了张正书的习惯了。 “要想升级,还是有些困难啊!” 张正书有点无奈,今日开挖了好几个沤肥池,虽然和种田有点关系,但却没有增加什么经验值。一共挖了五个大池子,经验值却只增加了区区十点。 “看来,还是种田才能大量增加经验值……”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322/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21/2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21/2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看了看这属性,张正书就有点无语,忙活了一天,几乎没有什么收获。不过,这都是在为将来打基础的。张正书这么一想,心理就平衡多了。事实证明,只要张正书有“种田术”,有“种田术”附带的特殊效果,那么大棚蔬菜在北宋是绝对行得通的。张正书似乎已经看到了无数经验值,在飞快地向他涌来。 恋恋不舍地关了系统,张正书慢慢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月色如水,倾洒在张家宅邸之中,宛若洒了一地白霜。 一夜时光,在甜梦中须臾即过。几声虫鸣传来,偶有几声犬吠,除此之外,显得一片寂静。 天刚刚破晓,鸡司晨的啼音打破了沉寂,提醒着还在衾窝中的人们,一天之计已然开始,须臾,袅袅炊烟拌着慵懒的空气弥散。 阵阵悠扬的钟声,自汴梁城方向传来。所谓的“晨钟暮鼓”,便是从这里由来的。更夫在汴梁城的城楼上休息,一到破晓之时,他便敲响晨钟。日落后,更夫也会敲响暮鼓。虽然汴梁城没有城禁,但晨起鸣钟,日落鼓响,也是商户百姓活动的根据。 楼榭房舍在阳光下,那黛瓦也好似闪烁着金光。清晨的乡道上,已经有农户来往,窸窸窣窣的动静此起彼伏。 张正书在来财的伺候下,洗漱完,吃完早餐后,便立即启程前往了汴梁城。 东京繁华,张正书只在那倒霉蛋的记忆中见识过。 但是,亲眼见到汴梁城的城墙时,张正书还是有点震惊,一点陌生。 站在城外护城河的平桥上,张正书怔怔地瞧着那城楼,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小官人,怎么了?” 来财觉得很奇怪,张正书不是经常来汴梁城吗,这景色有什么好看的? 张正书原先以为,张择端画的《清明上河图》,有修饰的成分。但现在看来,几乎是完全还原了北宋的风貌。这时候,汴河上传来了一阵吆喝声。汴河两畔,栏门早已打开,停泊了一夜的大小船只吆喝着声音,慢慢地驶入城中。船只一过栏门,还要小心撑驶,免得与对面的船只碰撞了。在船头操纵船篙的篙手,不断的向掌橹的橹手发出口令,岸上的纤工也在喊着号子,橹工的汴河号子与纤工的汴河号子回响在空中,市井中俚语鄙话之声响彻河面,汴河内外显得一片繁忙。 待得船只艰难进入城中,金色的阳光好像洒落在水面上一样,把汴河装饰得好像铺了层金子一样。码头之上,早有人群等候多时,见到货物,或者前来接风亲朋好友,连忙挥舞招手呼喊,又掀起了一阵喧嚣。 “来财,这城门上没有守城士卒的?”张正书觉得不可思议,这防御,怪不得金兵打来的时候,北宋基本没有抵抗力了。看看这防御就知道了,北宋的都城啊,防御这么松懈,岂不是给外国间谍有可乘之机? “小官人,你不知道?”来财有点惊奇,“这原先是有的,只不过那些守城士卒偷懒罢了。” 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忘战必危的北宋,看来灭亡也是正常的。站在人流中,张正书静静地观察着边河两岸。汴河两岸很是繁华,是因为在汴河码头与城门的中间地带特别有利于商贸活动,由于多年没有战乱,酒店茶楼逐渐发展起来,各种店铺字号鳞次栉比,各种车轿骡马忙碌不停,三流九教人士,穿插其中。 www 第四十九章:大相国寺庙会 张正书看着每一个宋人的脸上,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繁华的盛世,不过是假象而已。 再昌盛的文明,没有强大的武力护佑,那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而已。甚至于,张正书看着大街上的异族人,就发现他们形迹可疑,一看就是间谍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宋是真的有底气,可以无视敌国间谍赤裸裸地在己方都城活动;而张正书这种明白人才知道,大宋的强大,不过是假象而已。 确实,论起文化来,当今世上还真的没有一个国家能和宋朝媲美的。但是,如果人家不跟你玩文化,而选择跟你玩刀枪呢?那么,大宋就一下子暴露弱点了。因为怕花钱养骑兵,所以宋朝军队几乎没有把控战略的能力,人家来如风,去如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只能被动挨打。而且,看看宋朝的对手,又不像汉唐的对手那样,科技落后。不管是辽国还是西夏,都有大量汉人工匠,能制造攻城器械。没有了科技碾压,北宋真的是很憋屈。 打得过也好,追不上人家;打不过更惨,丢城失地的。偏生,在大宋统治者的眼中,能耕种的土地都在西夏的河套,和辽国的燕云十六州那里。问题是,那也是人家的命根子啊,你打那里,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 怎么办,你说宋朝能怎么办? 内部矛盾重重,外部战争又打不过。所以,宋朝统治者也只能自暴自弃了,期望着世界一如既往,宋朝能一代代传下去。因为宋朝统治者没办法啊,他们不知道怎么改变这个局面。再加上朝中倾轧太多,改革都是失败,但不改革又是死路一条。只是这世界是很残酷的,是弱肉强食的,你原地踏步,人家进步了,肯定来打你。事实证明,一旦游牧民族和农耕文明在武器差距不大的情况下,农耕文明玩不过游牧民族。 为什么?很简单,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打坏一点点东西都心疼半天,这怎么打? 张正书摇了摇头,抬脚进了汴梁城。来财连忙跟了上去,小声地说道:“小官人,这正值庙会,你莫要走得太快……” “怕我丢了吗?笑话,多大个人了……” 张正书觉得这有点好笑,人确实很多。说实话,刚刚从郊市过来的时候,张正书就知道了汴梁城的繁华。看那郊市两旁,全都是“违章建筑”,都是一些雨棚、遮阳棚,或开设买卖,或摆摊设担,偌大的一条街道,居然连通行马车都困难。这样的城市管理,可见北宋在这方面根本就不关注。为何?还不是因为国家的国库空虚啊! 说起来也是嘲讽,宋朝的税收,几乎冠绝历朝历代。却因为“三冗”问题,而陷入了财政枯竭的境地。再加上当今官家“好大喜功”,连续发动了三次战役,耗完了自王安石变法以来的国家积蓄。很自然的,宋朝统治者开始加税了。然而,宋朝的税收,七成来自商税,三成才是农税。只有商业繁荣了,才能收到更多的税。这样的情况下,宋朝还会管这些“占道经营”的“违章建筑”吗?肯定不会的了。 喏,这情况刚进汴梁城就知道了。 进了城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税务所。但凡是货郎也好,马车夫也罢,只要是货物入城,就要交税。 张正书只是冷眼看了一番,就往前面走去了。 今日进城的人,确实很多。因为是大相国寺的庙会,所以很多人都是过来看庙会的。庙会原先只是举行酬神、娱神、求神活动,但慢慢的,因为人流多了,宋人中有生意头脑的,就开始在庙会做生意了。发展到现在,可以说庙会就相当于是后世的广交会,赶庙会足以媲美赶集,甚至还犹有过之。 汴梁城的大相国寺,每逢初一、十五,逢三,也就是初三、十三、二十三,逢八,也就是初八、十八、二十八都会举办庙会。庙会期间,允许百姓在寺内做生意。在大相国寺的大殿前,还会临时搭建乐棚,上演各种歌舞、百戏、杂耍、傀儡戏、说书……在庙会里,吃、游、玩、乐、购等等,全都能找到,几乎和后世的商业街没什么区别了。便是佛门中人,也趁着这个机会做生意,有许多尼姑把手工织就的绣品、领抹、花朵、珠翠、帽子等等,都会拿到庙会上卖,帮补一下寺庙的用度。 至于大相国寺嘛,不用说,自然是收铺租了。这大相国寺濒临汴河,寺门前是东京城内的重要码头,而且位置适中,因而大相国寺的庙会,便成了民间交易和游乐场所。 然而,张正书的兴趣,却并非在这庙会上。 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汴梁城中的印刷作坊上。 可惜,正如他所料,这些印刷作坊都十分繁忙,不见有一家是频临倒闭,要出售资产的。 “难道我的报社计划,要就此搁浅了不成?” 张正书还真的有点不信邪了,专门往那些小作坊钻,这可苦了来财。 “小官人,你等等我啊,小的不识路的,跟丢你了小的咋办啊……” 来财这话差点没逗乐张正书,放慢了脚步,等来财那小短腿追了上来,张正书才乐道:“原来你不是怕我走丢,是怕你自己走丢啊?” “小官人,你莫是不知道,这汴梁城中,可是有人贩子的。”来财气喘吁吁地说道。 张正书一愣,说道:“还有这事,你听谁说的?” “我爹爹说的,说是前些年里,还有个大官的儿子,都差点被掳走了。” 来财有点害怕地说道,说实话,这故事对他的影响不小,起码张正书看着他的样子,是真的在怕的。 “你说的,应该是襄敏公王韶的儿子,南陔的故事。”张正书记得,他是看过这故事的。 “哇,小官人你真厉害,这都知道!”来财有点崇拜地说道。 张正书无奈地叹息了声,心道:“有什么厉害的,我看这个故事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自己来到了北宋?” www 第五十章:书铺 “我要是厉害,就不会找不到一个印刷作坊了。” 张正书无奈地说道,他在汴梁城中逛了这么久,居然连一间印刷作坊都没找到。甚至,连买书的地方都没看到一个。不是说宋朝文教兴盛吗,怎么会连买卖书籍,买卖文房四宝的地方都没有呢?他也是郁闷,这倒霉蛋的记忆里,就没有关于书店的任何片段,甚至连买文房四宝都不知道在哪可以买得到。这也难怪,那倒霉蛋就是草包一个,除了对艳诗艳词感兴趣之外,至于经典史籍?抱歉,一个字都记不住。 “小官人,你要找印刷作坊,是想买书吗?” 来财也觉得奇怪,“刚刚我们走过的那大相国寺,那边的东门大街一带,就很多印刷作坊啊?而且,庙会上很多书商都在卖书啊,小官人你为何不到庙会上看看?” 喵喵喵? 张正书差点没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这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之外。 一个大相国寺的庙会,居然还有书籍卖?这让他怎么想象得到啊,就算是挠破头估计都猜不到吧?“庙会上有书卖?”张正书不敢置信地问道。 “怎么会没有呢?”来财也觉得奇怪,他虽然来过汴梁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对于庙会的印象,却是记忆深刻的。“大相国寺要印佛经,赠与香啊,那些印刷作坊自然要在旁边了。只是后来,那些达官贵人都想自己印书,所以印刷作坊越来越多罢了。但万变不离其宗,印刷作坊还是聚集在大相国寺的东门大街一带。” 张正书一阵无语,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逛庙会去啊! 果然,等张正书来到大相国寺东门大街一带,果然看到了很多书坊。这些书坊,有的门前高挂“兑(悦)书坊”的红边白布市招,有的还写上“发兑古今书籍”字样。此时正值大相国寺的庙会,来往人潮众多,各种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车马行人来往不绝,热闹非凡。 根据来财说的,汴梁城中除了国子监和其他院、部大量刻书外,还有很多书铺,都兼着印刻书籍的。前面是书铺,后面就是印刷作坊。 来到东门大街的张正书,不由分说地闯进一家书铺内。 这家书铺,名字倒也气派,叫做“勤卷堂”。“勤卷堂”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勤快地翻看书卷,暗示人们读书有益。 读书确实有益,但也得看是什么书才行。 见身穿绫罗绸缎的张正书一进店,这书铺的掌柜就放大了眼睛。这可是贵啊,要知道,虽然北宋的印刷业很发达,书籍的价格也下降了很多,但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起码,一户自耕农,起码要三代人耕种,才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所以,书籍的价格不会便宜。这个时候,购置完一套四书五经,大概就需要两三贯钱了,贵得令人咋舌。 但张正书仔细想想,似乎这个价格也算公道。首先,这个时候的印刷业,普遍使用雕版印刷。其次,这所印刻的书质量高,字体优美,纸墨精良,装订考究,校勘严谨不苟,版式疏朗悦目,起码对得起这个价格了。毕竟,印书的作坊要给工人薪酬的,这里的工人,包括有刻工、写工、刊工、印工、表褙工等等,还有雕版的雕刻、纸张、油墨、装订等等成本,哪怕是印刷量极大的四书五经,卖这个价钱也算是很公道了。 怪不得这书铺的掌柜,见到张正书就两眼发光,原来是以为有大主顾上门了啊! 不过,张正书却让他失望了,因为张正书并不是来买书的。 “这位小官人,我这四书五经,志怪闲谈,应有尽有!” 这书铺的掌柜,用最热情的招呼,招待了张正书。 张正书也不含糊,随手拿起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古代由右至左的书写、阅读习惯,让张正书很难去适应。勉强看了一会,还是放下了。不得不说,这印刷的质量还是可以的,虽然比不得后世的书籍,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来说,已经是世界一流了。 “小官人,这书不适合吗?” 掌柜的有点惊讶,看张正书的模样,不是在上县学就是在上州学,最不济,应当也是在书社里罢,怎么会看不上这书呢?难道……掌柜的脑子转得也快,立马神秘兮兮地说道:“小官人莫非要找的,是那些个图书?” “嗯?还有图书?”张正书来兴致了,报纸最厉害的是什么啊,不就是图文并茂吗!现在北宋,不识字的人多了去。但是,如果图画简洁易懂,恐怕连不识字的农夫也能看得了,那么还愁报纸没销量?再说了,能印刻图画,就能登广告。这广告收入,才是报纸最大的经营收入啊!张正书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而且他这报纸和别的小报不同,别的小报,都是发表一些朝廷尚未公开的“朝廷机事”,以及其他小道新闻,在这时候,是被禁止的。 元佑五年时,由礼部拟定对刻书的管理原则,制定具体管理条例:“凡议时政得失,边事军机文字,不得写录传布,本朝会要、实录,不得雕印,违者徒二年,告者赏缗钱十万,内国史、实录仍不得传写,即其它书籍,欲雕印者,选官详定,有益于学者,方许镂版,后印讫,送秘书省,如详定不当,取勘施行,诸戏亵之文,不得雕印,违者仗一百。委州县监司,国子监觉察”。 也就是说,凡涉及边防、军事、国家机密、时政的图书、文字,北宋朝廷都开始严加禁印、流传。不难看出,北宋开始严加管制印刻书籍的原因,与当时的政治、军事、外交、内政有密切的关系。然而,禁网虽密,收效甚微。宋代时局多变,对图书的管制也时紧时松,在印刷术发达的条件下,发行广泛的书籍是很难禁绝的。所以,这也是小报屡禁不止的缘故。 但是,张正书的报纸却不一样,他可以绝对不涉及时事,却能列举数字点中北宋的弊端,还能提供有效建议,引导舆论。所以,张正书决定要创办报名,还要征集文章来刊登,给文人稿费。就是不知道,在北宋这个时局,这份报纸能存在多久。 想到这,张正书有点迫不及待地说道:“且拿来看看!” www 第五十一章:曾小官人 “小官人请稍待……” 这掌柜神秘兮兮地转入屋内,不多时就走了出来,像做贼一样,让张正书背着大门,悄悄的把一本纸张稍厚的书,递给了张正书。 张正书打开一看,登时哭笑不得。原来,这掌柜的误会了,还以为他要买春宫图,愣是把一本春、宫图拿给了他。怪不得他神秘兮兮的,原来是怕被人知道啊!这就跟后世某些兜售不可描述碟片的猥琐男一样,说是什么“七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结果拿回家一看不是《白雪公主》就是《葫芦娃》,还有概率是《八仙过海》。还有更离谱的,这个猥琐男说“这个英俊小生做了这件觉得羞耻的事后,某个部位就会变得又粗又大又长又硬,让男人伤心,让女人流泪”——没错,你买下来拿回家一看是《木偶奇遇记》的匹诺曹。“人兽跨越物种藩篱的禁忌之恋”——对,你没猜错,就是《美人鱼》。 当然,这个书铺的掌柜还算实诚,居然真的就拿出了春、宫图来了,真个是“业界良心”。或许这掌柜的,把“图书”等同春、宫图了,也许是他看到张正书震惊的表情,才误解了张正书的需求吧? 不过,张正书并不需要这个。但这也并不妨碍张正书通过这本书,评估北宋印刷业的实力,然后在脑子里规划,到底怎么插图,才是最理想的。 当张正书还在理着思路的时候,身后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掌柜的,我托你找的书,可曾找到了?” 掌柜一听这个声音,就有点惊慌,连忙拉了拉张正书。 张正书正沉浸在对北宋印刷业的评估,和对报纸未来的勾画之中,完全没会意到这掌柜的意思。 “曾小官人,你要的《幽怪录》,实在有些难寻啊……” 这掌柜的打着哈哈说道,有点不好意思。这《幽怪录》原本是叫《玄怪录》,唐朝人牛僧孺编撰的,一看名字就是志怪传奇小说。到了北宋,因为要避讳,避赵匡胤始祖玄朗之讳,改名《幽怪录》。这本书,原本有十卷之多。但因为唐末战乱等缘故,很多卷都不见了。到了北宋这时,也只余下四五卷而已,能找到五六卷,那已经是运气好到爆棚。要想找到善本,甚至手抄本什么的,都几乎不可能。 这本《幽怪录》,故事就算放到后世都算新颖,文字委婉,篇幅漫长,最适合闲时拿来消遣时间。《幽怪录》大都涉及神仙道术、定命再生、鬼怪妖物等内容,也难怪对它着迷的人,会孜孜不倦地找寻了。 这个身穿儒袍的曾小官人,显然有些失落。 他是这个书铺的常了,掌柜的对他也熟络。可以说,在大相国寺东门大街旁的书铺,就没有不认识他的掌柜。 “咦,这位小哥也是爱书之人吗?” 这个曾小官人,倒也是个好奇之人,他见张正书拿着一本书,看模样好像装订精美的样子,眼睛动都不动地看着,完全不为外事所动,还以为找到了一个知音。 然而,掌柜的却非常紧张,张开手拦住了他,尴尬地说道:“这个小官人,也是与你一般,托我找书的,这书不太适合你看……” 曾小官人被掌柜的这么一阻拦,好似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弹开了一步。 “掌柜的,你这是作甚?” 这个曾小官人有点愠怒地说道,“不过是一卷书么,值得这般阻拦我?” 爱书之人,一般的书是看不上的,但是对于一些“有趣”的闲书,就十分感兴趣了。甚至可以说,如果看不到,心中就好像被猫抓一样难受。曾小官人还以为,这大家都是爱书之人,看一看总该可以吧?何必做得那么决绝,连看一眼都不行。 然而,这掌柜的却显得很不安,他瞧得出来,这曾小官人尚未束发,还算是孩童,这春、宫图如何能够给他看的?他虽然做春、宫图的生意,但也是有良心的。不像后世某些不良商人,只要有钱赚,什么亏心事都能做。 “也罢,不看就不看了……”曾小官人好生无趣地说道。 掌柜的这才安心下来,松了口气说道:“曾小官人,小的也不想这样的,只是本店书籍甚多,何必单单着眼这一本呢?” 这时候,张正书被他们的对话吵得打断了思路,原来,张正书想着创办报刊的话,那还缺人手。别说什么了,就是主编都难以寻找。这个主编,不能是书呆子,也不能是缙绅,更不能是被大宋读书氛围洗脑了的人。这样的人,你叫张正书去哪里找? 整个北宋,识字率虽然比前朝高很多,但真正读过书,认识字的人,也不会超过10%。 这样的环境里,还想找到一个思维活跃,不受拘束的人,实在太难了些。 “唉,难啊……” 张正书叹了一声,心中想着,“难不成这主编,还要我自己来兼任?” 说真的,张正书内心是拒绝的。且不说他“业务”不熟练,再一个好不容易重生一回,还做了富二代,当然要享受生活了,被这么一份报纸束缚住,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偶尔一两期还可以,但如果每一期都要他想话题,那绝对是个痛苦的事。 除却主编,还有“采风人”不知道从哪来雇佣好。“采风人”就相当于后世的记者,到处搜罗新闻的。但张正书是坚决不碰朝政,也不涉及边事的,这样一来,他的报社就不会触碰到统治者的痛脚了,也不会被封禁了。别看北宋的风气、言论什么的还算可以,甚至比后世还要宽松。但张正书知道,只要国家认真起来,个人是绝对不能和国家硬撼的,根本就是被碾压的份。 这时候的宋人喜欢在酒楼茶肆谈论一些奇闻怪事,甚至是低声议论朝廷施政。只要官不究,民不举,那就没事了。有民谣唱道:“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其实就是说,这时候朝廷看似广开言路,其实不过是做戏罢了。但百姓是喜欢八卦的,偷偷议论也很是常见。这就给了小报很大的生存空间,就像游击队一样,经常是打一枪就走,根本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但张正书想要做一份有影响力的报纸,就不能这么做,必须做到正规。但是正规,不代表不能打擦边球啊?可主编难寻,编辑也难寻,岂不是说,这报纸一事要搁浅了? “掌柜的,你这里可能代为刻印书籍么?” 这才是张正书最关心的事,说话间,他随手把这本春、宫图放在了书架上。然而,他和掌柜都没料到的是,那曾小官人一直在找寻着机会,见张正书把这本书一放下,他就一阵风一样跨步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到了这本春、宫图。 www 第五十二章:小报样式 “曾小官人,不可!” 书铺掌柜都来不及阻止,这曾小官人已经翻开了这书。 “啊!” 不知是脸皮薄,还是从未见过如此赤果果的场面,这曾小官人的脸立马红得跟关二爷有得一拼了。张正书倒是觉得没什么,这个也太小儿科了点,他以一个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画还是不行的,起码比明朝的春、宫图都尚有不如。可对于一个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曾小官人来说,这就有点难堪了。 “登徒子!” 不知为何,曾小官人突然冒出了这句话来,让张正书和掌柜的都摸不着头脑。还没来得及品味出什么来,那曾小官人已经扔下这春、宫图,头也不回的一溜烟跑出去了。书铺门外,显然还有他的一个跟班,张正书刚刚才注意到,他的跟班和来财好像不太对付啊! “小官人啊,你可害苦我了,这叫我怎么跟曾员外交代啊!” 这掌柜的苦笑着对张正书说道,“这事……唉!” 张正书倒是觉得无所谓了,孔夫子都有说,“食色,性也”,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然,但是在宋朝这个时候,男女大防还是主流的情况下,这确实有点惊世骇俗了些。书铺出卖春、宫图啊,这是有多斯文扫地?虽然,大相国寺旁边的书铺,为了销量啊、利润啊什么的,都暗中售卖这春、宫图。哪家新娘子结婚的时候,没有一点这个教育的?平民大多是弄一套瓷杯瓷碟,上面也有春、宫图的,放在洞房里。达官贵人之家呢,就多是这类春、宫图。 不过,男人嘛,肯定对这春、宫图更感兴趣的了,达官贵人家中都会藏有那么一两本。这春、宫图的利润大,销量多,这些书铺根本拒绝不了啊!哪里有放着有钱不赚的道理? “这有什么难以交代的?”张正书觉得古人的思维有点难以理解,“早知道和晚知道,有什么区别啊?算了,不说这事了,掌柜的,我刚刚问你呢,这里能代为印刻书籍吗?” 掌柜的见张正书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来刻书的,登时把刚刚的不快都忘记了,一个劲地恭维说道:“有有有,小官人你是想印彩图的,还是想印一般的书籍?” 这年头,印刻一本书,价格是很高昂的,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 且不说雕版的成本,就是给工人的工钱,都不少了。印造、纸、墨、工、食的钱,都要计算上去,还有裱褙的青纸物料,面蜡钱、装订钱……林林总总计算起来,那绝对是一个很高的价格了。书籍越厚,那成本自然也就越高。 就拿一本大约一百页的书籍来说吧,印刻的成本大概是九百钱,也就是一贯钱了。这还只是印一本书的钱,印得越多,自然越贵。当然,单本书籍的成本也会下降。如果印一百本,大概一本书只需要五百钱了,但总价却高达六十五贯。 一本书才卖多少钱?可印一本书,比卖一本书的钱高太多了。 所以,就不难理解这书铺掌柜为什么更加热情了,这简直就是大主顾啊! 然而,张正书却让他有点失望了:“那么,印一张纸,大纸,需要多少钱?” “一张大纸?” 这书铺的掌柜有点懵了,还从来没有人这么玩过啊? 张正书举目四望,然后问道:“掌柜的,你这没有像这般大的纸张吗?”张正书虚空比划了一下,“大概这般大,应当是有罢,我都见过这般大的宣纸……” “有是有,可小官人你印这样的纸张,有何用?” 这书铺掌柜有点想不通,难道这小官人想张榜不成? 确实,张榜需要用到这么大张的纸,可何必要印刷呢?请个秀才什么的,给几百钱润笔费,写几百张都不是问题。然而,要印刻的话,起码要几贯钱了。这一进一出,是个人都能算得出来,到底哪一个划算啊! 张正书有点意外,这不是报纸的标准样式吗?他还考虑到这时候是毛笔字体,特意把尺寸报得更大了些。 “当然是做‘新闻’啊!” 张正书奇怪地看着这书铺掌柜,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小报”吗? “‘小报’么?可是‘小报’哪有这般大的?” 这书铺掌柜有点无奈了,他拿出了今日才刚刚付印的“小报”出来,递给了张正书看,说道:“小官人,这才是‘小报’啊……” 看到这传说中的“小报”,张正书的眼珠子差点没惊掉一地。 原来,这个算什么“小报”啊,明明不就是一本奏则吗!原来,这“小报”的样式,确实出乎了张正书的意料。像奏折一般大小的小本,是折叠在一起的,摊开后,正是一本奏折的形式。怪不得北宋的“小报”这么“猖獗”,屡禁不止,原来人家打着奏章的虎皮,扯起了旗帜啊!这让朝廷怎么禁绝嘛,你禁了这个东西之后,官员要上奏折,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销量决定市场的宋朝,一旦“小报”被禁止了,那奏章用纸说不定真的就没有得卖了。 再加上“小报”需求量大,利润颇高,朝廷想要禁绝,还是太难了些。 一时间,张正书也有些动摇了,做报纸前途未卜,要不要从“小报”入手呢? 但仔细一想,张正书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小报”虽然有点利润,但是对于“大桶张家”来说,不值一提。而且,千篇一律的“小报”,连个报名都没,如何谈得上什么影响力?做报纸的,只要不涉及政治,不涉及边事,不那么愤青,朝廷有什么理由禁止呢?再加上,张正书还打算在汴梁城设立一个报社,按时上税的,朝廷估计也会乐见其成。 实在不成了,张正书还会拉章家下水。 哼,章家还欠他一个说法呢,拿着章家的把柄在手,不怕章家不答应。再说了,这也不算什么为难的事,只要章家稍稍暗示一下,报社的路子就好走很多。背后有了宰相撑腰,再给官方做一下喉舌,讨一下朝廷的喜欢,那报社的生存就不是问题了。 www 第五十三章:报纸 张正书不觉得为朝廷做一下喉舌是憋屈的事,毕竟报社要想扩大影响力,就必须取得合法地位。不合法的报纸,再努力也是没用的。因为张正书想做的事情,比一时愤青喷几句要困难得多。愤青只是一时爽了,可惜对事情没有什么帮助,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提出来。 张正书创办报社的初心,就是希望通过舆论影响民间,影响朝政。特别是张正书不想北宋朝廷,继续在河套上继续死磕了,等科技能碾压对手的时候,再打西夏不迟。有交趾这么一个相对容易打的对手都不打,那一定是北宋的消息闭塞。 消息,就是张正书最大的倚仗。 毕竟,北宋朝廷上下,估计都不会知道交趾的水稻能一年三熟,不会知道交趾的李朝,曾经十数次入侵宋朝,不会知道交趾遍地都是金矿,甚至河中都有金沙。不需要去挖矿,只需要在河中淘金沙就行了。 若是这个消息被传扬了开去,张正书相信北宋上下一定会疯狂的。 中国人对土地的执念太深了,要是知道交趾能一年三熟,还有两百万顷田地,能养活两千万人,那么北宋朝廷绝对会出兵交趾的,这个不需要质疑。就怕时间来不及,因为当今官家赵煦身子骨弱,尚有不到三年的时间好活了。这样的身子骨,再加上好大喜功的本性,张正书就要尽快把这个功劳送上门给他。要是换了赵佶做了皇帝,这可就说不准了。 所以,报纸是很重要的一个渠道,也是张正书在北宋发声的渠道。而报纸的样式改革,自这份报纸而始,也是为了与别人不同。只要发行量足够大,消息够劲爆,那绝对能一炮而红。 想到这,张正书把这份小报还给了书铺掌柜,淡淡地说道:“掌柜的,我要做的是报纸,可不是甚么‘小报’,自然是要与别个不同。这种报纸,分四面,四面都要印刷,所用的纸张也要和寻常的宣纸不同。不需要装订,印刻好了之后,就能开卖了。只是,还要印刻图画,这有些麻烦……” “可这样式尚未有人做过啊……” 书铺掌柜有点踌躇,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其实这不是不能做,只是成本要高很多罢了。而且时间也会很赶,这书铺掌柜估计,若是做这报纸以后,估计刻印其他书籍都会受到影响。这么一来,就需要雇佣更多工人了。当然,也可以招学徒,只是出师会很慢,影响效率。 “钱银方面不是问题。”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大桶张家”最多的就是钱,能用钱做到的事,都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事,小官人,你如此说,我没什么底啊,如何能做得出来,这才是难事。”书铺掌柜有点为难的说道。 张正书还以为是什么,只是笑道:“你这可有文房四宝,我画出来给你便是了。” 书铺掌柜把文房四宝拿出来之后,张正书在那一张规格还算合格的大张宣纸上,当即挥毫了起来。 “报名在这里,这里是黄历凶吉。这里是版头,我称之为头条新闻。这里会插画一副,说明新闻。这里是第二版,主要是市井趣事,包括正店美妓遴选行首之类。第三版,主要是诗词歌赋,有名家点评;还有君子雅事的探讨。第四版,主要是小说评话,也配有插图。还有一些广告,看篇幅调整。” 张正书随意的挥毫,让这书铺掌柜看得眼睛都瞪大了:“如此便是所谓之‘报纸’?” “新闻,娱乐皆有,便是‘报纸’了。” 张正书胸有成竹地说道,虽然北宋诞生了中国最早的报纸业,但是面对这成熟的报纸,相信是没有一个人能抵挡得住它的魅力的。再弄个有偿征稿,估计整个汴梁城都会疯狂吧?这时候的汴梁城,可是整个北宋的文化中心,文人多得数不清。要是调动了文人的积极性,估计投稿就成一股风潮了。 当然,开始还是很难的。毕竟要填充一个版面,需要很多资讯。张正书现在手下一个编辑都没,这份报纸什么时候能问世,也要打个问号。 “小官人,这是你想出来的么?”书铺掌柜十分震惊了,他以业内人的触觉,立即都发现了,如果这报纸真的能问世,那绝对是能引起一股潮流的。 张正书咳嗽了一声,说道:“见笑了,只是一个构想,其实我连撰写之人都没找到。” “小官人,要我引见几个撰写‘小报’的秀才么?” 书铺掌柜热心地为张正书送来了一份大礼,张正书大喜过望道:“果真?” “只要小官人能出得起价钱,他们肯定会为小官人效劳的。”书铺掌柜笑道,“这些秀才,也是混口吃食罢了。” 这书铺掌柜对读书人也是有点不屑的,可见读书人的地位也不算得太高。只要没有取得官身,想要得到世人的尊重,也是很难的。所以,很多考取不了功名的秀才,也只能给“小报”老板打工了。然而,这些“小报”收益虽然不错,但是对这些秀才也是苛刻了,给的钱太少。但这些秀才也不是固定在一家“小报”打工的,所以收入也还算不错,算是汴梁城的体面人了。能下酒馆,能吃得起茶肆,攒够了钱,还能狎妓。 张正书坚信,“小报”是斗不过他这报纸的。因为“小报”是私人经营,没有朝廷的补贴,也没有什么友情赞助,又不打广告,赚钱的唯一手段就是扩大发行。“小报”雇的狗子队倒是挺神通广大,每天定时蹲点采集各色新闻不说,还能专门找太监宫女打听皇帝的后、宫秘闻;能到朝中各部打听官员任免情况、受贿与否、有没有养小老婆的;还有到各衙门特别是到监狱大牢打探凶杀案进展情况的……这些狗子队,胆子真的是大到没边了。 没办法,市场需求量旺盛啊,北宋到了这时候,已经是社会动荡不安了,朝廷的政治、军事都软弱无力,百姓们急需确切的消息,好想办法应对。 所以,“小报”的兴旺,是有原因的。 www 第五十四章:斗茶 “那赶紧为我引见一番!”张正书有些急了,“至于这报纸刻印一事,需要多少钱银都没干系。” 书铺掌柜笑道:“小官人莫急,你留个姓名,今晚小的去为你探探他们口风。” 张正书说道:“我姓张,城外‘大桶张家’张小官人便是。” “原来是张小官人,失敬失敬!小的姓陈,你唤小的陈掌柜就是了。”这书铺掌柜的实在是被吓一跳,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风传被章家衙内打傻了的张小官人,居然是眼前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看样子绝对不似傻了嘛!“‘小报’误人不浅!”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就拜托陈掌柜了,这是定金。你为我寻来一个‘小报’秀才,愿意签下雇佣契约的,一个秀才我给你一贯钱。若是能为我寻来一个店面,我另有重赏。若有消息传来,直接到汴梁城外八里,寻张家大宅便是。通报时,叫我的名就行了。”说罢,张正书掏出一两碎银,递给了陈掌柜的。这时候,一两白银的购买力极其惊人,因为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缺银的。张正书给的一两白银,基本就相当于三贯钱了。 陈掌柜喜出望外:“多谢小官人!”陈掌柜能不高兴吗,这书都还没开始印刻就赚钱了,而且只是耍耍嘴皮子的事。“怪不得牙人这般赚钱!”陈掌柜心中想着。 这“牙人”,其实就是宋朝这时候的中介。而且这时候的“牙人”十分容易辨认,看他的衣服就行了。如果看到汴梁城大街小巷上有袖子特别长的人,就是“牙人”了。“牙人”之所以穿长袖的衣服,是为了在袖子里触摸手指头,讨价还价,并计算交易数。袖里吞金正是此意,一般“牙人”的佣金,还没张正书给得多。要知道,“牙人”的佣金可是吃双方的。也就是买方要给成交价的百分之二,卖方要给成交价的百分之三,当然,“牙人”也不是没有责任的,万一他做中介,买方买到的东西是假货、赝品,他们可就是担保人,要是找不到卖家的话,“牙人”就要自己掏腰包了。 这时候的北宋,牲畜、田宅、米、盐、茶、鱼、劳动力、织物、书画等交易里,到处可以见到“牙人”的身影。虽然很多人羡慕“牙人”,靠一张嘴就能吃饭了。但“牙人”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起码,作为一个“牙人”,要对价格极其敏感,不能亏了买方,也不能让卖方没有钱赚,这就是本事了。 走出了这个书铺,张正书心情大好。 “北宋果然不愧是最接近后世的朝代,只要有钱,就没什么办不了的事……” 张正书感慨道,这以金钱为上的社会固然不值得提倡,但利益驱使,才是人类进步的源动力。如果可以,张正书宁愿保住一个风气变坏的宋朝,而不是看到被异族入侵的中原大地。那时候的中国,还是中国吗? “小官人,你没事吧?” 来财看着张正书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有点担忧地问道。 张正书掏出了别在腰间的折扇,这夏末的天气还是挺热的。一边摇晃着折扇,一边说道:“没事没事,就是天气有点热罢了……” “小官人,这天是挺热的,要不去寻碗香饮子,解一解暑气?要不临街诸多茶坊,也是能买几碗茶喝的……” 来财始终还是那个农家子出身,只知道喝茶解渴。至于香饮子,也不过是这时候有药用价值的保健饮料罢了,多用药材、果品熬制,口味甜美,可防病健身,也可清热防暑。 然而,那个倒霉蛋的记忆告诉张正书,这平常百姓喝茶,和文人、达官贵人喝茶,都有不同的玩法的。最为时尚的玩法,要数“点茶法”了。什么叫“点茶”呢?这就要从宋代的茶叶说起了。 宋代的茶叶,和后世还有点不同。大抵是继承了唐朝和五代时期的喝茶法,这北宋的茶叶也只是半发酵的茶膏、茶饼。要想喝茶,就得先将这茶膏茶饼,碾成细末置于茶盏之中,然后注入一些沸水,调和成糊状。这种糊状,若是晾干了,就很像后世的抹茶了。调成了糊状后,然后再次注入沸水,同时手执茶筅适时搅拌,最后调和成茶汤。茶筅,是一种用竹丝做成的调茶工具。别看这冲茶的繁琐,这可是文人士大夫最喜欢的“点茶”了。 “点茶”发展到了现在,已经出现了“斗茶”和“分茶”。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市井百姓,都极喜欢斗茶。斗茶主要是斗汤色和汤花,汤色就即茶水的颜色,汤花即泛起的茶沫。斗茶即以汤色的尚白、汤花尚久为评赏理念,汤色越接近白色就赢,汤花先消失者输。 本来,这斗茶也只是雅事,但宋人爱博戏,也就是赌博。所以但凡是“斗茶”,都往往会变成赌博。然而,北宋名人蔡襄还专门对斗茶进行精心研究,撰写了《茶录》一书,专讲斗茶时对茶的加工要求、斗茶的工具和方法等。不消说,此书一出,“斗茶”立马更加风靡,差点成了全民赌博的工具。 宋朝不仅百姓爱赌博,士大夫也爱赌博,甚至皇帝也不例外。宋太祖赵匡胤就酷爱蹴鞠,宋朝的皇帝历来爱下象戏,也就是象棋。皇帝不仅赌钱、赌物,甚至可赌国家法令政策。可见,宋朝的赌博风气有多兴盛了。 后来,北宋朝廷一再下达禁令,宋刑统》中就规定“诸博戏财物者各杖一百,赃重者各依已分,准盗论。其停止主人及出九和合者,各如之。”对赌博按盗窃罪论处,不可谓处置不严了。然而赌风太盛,屡禁不止。宋太宗赵匡义不得不再下诏:“京城蒲博者,开封府捕之,犯者斩。” 这道诏令下达后,到宋真宗年间,北宋朝廷对禁赌诏令的执行还是相当严格的。只是随着商贾之风日盛,百姓有钱了之后,赌博之风就刹不住了。别说北宋了,后世不也是这个鸟样?私彩屡禁不绝不说,甚至还偷偷聚赌,在家打麻将什么的,都算小儿科了。 www 第五十五章:刺激经济 有鉴民风如此,北宋朝廷也不得不妥协了,下令在每年的元旦、冬至、寒食这三大节日,纵民关朴。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各种物品皆可关扑。此时就连一般百姓也接踵而来,试一把运气。为满足民间的关扑欲望,每年三月皇帝的金明池琼林苑也对民开放,由民关朴。 看似北宋朝廷是在“顺应民意”,但张正书却看出了其中危机。所谓纵民关扑,不过是为了刺激消费,刺激经济增长,好增加税收的手段罢了。就跟后世的福利彩票相差无几,都是为了弥补财政的手段罢了。为什么?北宋朝廷缺钱了啊,真以为“三冗”是在开玩笑的? 好像现在这庙会,不过也是刺激经济,刺激消费的手段罢了。 没有北宋朝廷的支持,没有皇帝默许,大相国寺能成为“皇家寺庙”?甚至宋太宗都亲自下场给大相国寺扩建,然后历代皇帝也多次扩建,占地达五百多亩,辖六十四个禅、律院,养僧千余人,一跃成了汴梁城中最大的寺院。这还不算,北宋历代皇帝、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等多次莅临大相国寺巡幸祈报、恭谢行香,更是坐实了“皇家寺庙”的名头。 于是,想想看,在大相国寺办的庙会,会是怎么样的景象?那绝对是最好的广告啊!想想后世,名人到一个店里吃一个套餐,都立马能成爆款,更别说北宋的皇帝了。人的名,树的影,大相国寺的庙会,就这么被炒热了。 看着来财兴致勃勃的样子,张正书也不想把这个真相告诉他。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好像张正书这样知道历史走向的人,还是很憋屈的。因为,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啊,说出来的话别人也不可能相信,而他很可能就被杀头的了,还是被诛九族的那种——谁让你妖言惑众的?哪怕律法上奈何你不了,但统治者想让一个人从世间消失,还是挺简单的一件事,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哪家香饮子最好?” 张正书不想去茶坊,茶坊里说不定会遇到“熟人”。那个倒霉蛋的熟人,张正书一点都不想碰上。 “杨家的香饮子,最是好喝!” 来财一说,那嘴馋的模样,让张正书看了都觉得好笑。 其实,对于来自后世的张正书来说,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虽然北宋的饮食,已经算是这时候的世界一流了。但是对于张正书来说,还是差了很多很多的。起码,在调味料上,北宋就颇有不如。但好在,北宋的食材新鲜,倒也挺不错的。 “那便去杨家那里罢!” 张正书无所谓地说道,对于这个他看得挺淡的,不就是相当于后世出来逛街喝杯饮料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这来财,虽是他的书童,却只有十岁而已,论真实年纪,恐怕只有九岁。这样的年纪,在后世还只是一个小学生,饮料对他们的诱惑力绝对是非凡的。 杨家的香饮子摊子,也是属于“占道经营”那种。 偌大的遮阳伞下,支起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大盒子,摊前,已经有不少顾拿着碗,在悠然自得地啜饮着了。 “杨大郎,来两碗‘二陈汤’!” 来财有张正书的许可,倒也变得十分大方起来,一张口就是两碗“二陈汤”。 这“二陈汤”可是杨家香饮子的招牌饮料,是最受欢迎的,价钱也不菲。一碗“二陈汤”,卖价在十五文钱。若是再添加些其他东西,卖价更高。这“二陈汤”,大抵是用陈皮、陈年的半夏等熬制而成,放凉了才售卖的。这样一碗“二陈汤”,具有提神醒脑,消热解暑的功效。除了“二陈汤”以外,杨家香饮子还卖“紫苏饮子”,要知道,宋仁宗还评价这道“紫苏饮子”是“味道甘美,冠绝众饮”哩! “好咧,两位稍候!” 这杨大郎倒是长得一表人才,七尺的身高,极为魁梧。想必,也没人敢短了他的饮子钱罢?张正书如是想着。 “两位,要不要加些甘草、糖霜?我这还有些许河冰,若是加了,更能解暑!”杨大郎热情地招待道。 张正书一愣,他这才发现,遮阳伞下的那个大盒子,基本是没有动过的。 “河冰?”张正书仔细想了想,才从那个倒霉蛋的记忆里找到关于“冰”的事情。原来,这时候的人并不会人工制冰,而是天然冰。每年寒冬腊月,汴河里结了厚厚的冰块,有人把冰块凿下来,运到专门存放冰块的地下冰窖里,密封严实,等到来年夏天再一块一块运出来,或者自己做冷饮或者卖给那些做冷饮的人。 现在是夏末了,这杨大郎居然还有冰饮,已经比一般人强太多了,怪不得他的摊子前,那么多顾。而这糖霜,则是砂糖,只不过不是白色的,而是类似“二陈汤”那样,昏黄昏黄的颜色。 “加些糖霜便好……”虽然张正书很想试试这冰饮,但一想到是汴河的水结成的冰,张正书就打退堂鼓了。“嗯,另一碗加些河冰罢,给他的。” 张正书对杨大郎这般说道,让来财惊喜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家小官人,差点要感动落泪了。 “小官人,为何你不加些河冰?”来财傻乎乎地问道。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我不喜欢,你喝就行了。” 杨大郎麻利地舀好了两碗“二陈汤”,分别递给了张正书和来财,笑道:“小官人,你人真不错!” 张正书淡淡一笑,没有答话,开始品尝起这“二陈汤”来。果然不出他所料,即便是加了砂糖,这“二陈汤”还是略带酸味,就好像喝酸梅汤一样。解暑是解暑了,只是味道有些怪,算不上十分好喝。 “杨家郎,与我两碗‘紫苏饮子’,加糖霜,加河冰!” 张正书后边传来了一个清越的声音,好生耳熟。扭头一看,呵,这不是刚刚在书铺见到的那个曾小官人么?这时候的曾小官人,与张正书不过一尺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了。 “咦,这香味……?”张正书再仔细一看曾小官人的喉结,得,明白了,这是个妹子啊! www 第五十六章:撩逗 张正书还怕自己看错,再仔细看了曾小官人的那个跟班,也是一般的没有喉结,他这就明白了,这两个都是妹子无疑了。 只是为什么要打扮成一个儒生,估计是怕惹人非议吧?不过,也不排除是为了躲避麻烦。不得不说,这个姓曾的妹子,长得还是很水灵的。女人美不美,看她扮一次男人就知道了。这个“曾小官人”,如果张正书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还真的以为她是一个翩翩佳公子。且不说那气质儒雅,便是行为举止,也出得落落大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面如冠玉,是用来形容俊俏男子的,但是用在她身上,似乎也说得过去。 更暴露的是,这个“曾小官人”的儒帽上,居然还插了花。如果真的是男子,张正书肯定会觉得他骚包。但如果是女性,这就说得过去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曾小官人”是真的喜欢看书,从她在书铺里的动静就知晓了,应当是个爱书之人。爱书之人,喜欢穿读书人的衣裳,倒也很正常。 张正书以前,还真的以为理学兴起的宋朝,是一个女性地位很低的朝代,什么“男尊女卑”、“三从四德”、“夫为妻纲”,“男女授受不亲”、“笑不漏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贞洁牌坊”等等,但真正了解过北宋后,张正书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了。 看大街上,趁着庙会出来“抛头露面”赚钱的女性并不在少数,甚至很多都还是未出闺的小娘子。来汴梁城之前,汴河两岸皆有小娘子前去赶庙会。三三两两,低头交谈,只是会躲避过多行人的地方。 最让张正书震惊的是,他居然看到了在汴河一岸的柳树林中,看到了一对情侣,在浓情蜜意的谈情说爱。看着他们牵着手,张正书觉得自己都要被颠覆了——北宋不愧是民风开放的朝代,在追逐爱情这条路上,比他这个从后世过来的人都要强悍! 即便是这样,也没人说什么闲话。在这时候,男女自由恋爱,不过是很平常的事。真的到了结婚那时,也是按照传统来,男方上门提亲,在经过问名、纳吉、纳币、请期后,便结成秦晋之好。 张正书心道:“怪不得宋代会出现‘胭脂虎’、‘河东狮吼’的典故,原来是风气作怪啊!” 有时候,历史很多蜘丝马迹都会留下来的,但很多时候因为老旧的观念,反而会忽略了这些。就好像张正书一样,以为宋朝是理学兴起的朝代,女性地位肯定是低下,殊不知事实全然不是这般。 “你这人,好生无礼!” 也许是这个“曾小官人”也认出了张正书,也许是被张正书赤果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这个“曾小官人”低声啐了一句。 张正书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是在下唐突了些,不过兄台长得十分像我的一个旧识。” 这个套路,已经在后世被用到烂了,但是在宋朝这会,这样的搭讪却是无往不利的。 果然,这“曾小官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张正书,不敢确信地说道:“果有此事?” “果真如此……” 张正书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撩一下这妹子的兴致,也许是那倒霉蛋的风流基因做怪吧!“只不过,我很是疑问,我那旧识……” “你的旧识怎么了?” 这个“曾小官人”完全没有想到,张正书居然是在撩逗她的。反而见到张正书这般吞吞吐吐,也有点急了,连忙追问道。 张正书心中在偷笑,然而脸上却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我那旧识是个极为美貌的大家闺秀,我也只是惊鸿一瞥,便倾心如故。苦于不知芳名,寻之不得。想那苏子一词《满庭芳》,最是契合我心意:‘香叆雕盘,寒生冰箸,画堂别是风光。主人情重,开宴出红妆。腻玉圆搓素颈,藕丝嫩、新织仙裳。双歌罢,虚檐转月,余韵尚悠扬。 人间,何处有,司空见惯,应谓寻常。坐中有狂,恼乱愁肠。报道金钗坠也,十指露、春笋纤长。亲曾见,全胜宋玉,想像赋高唐。’ 今日得见兄台,勾起了我之相思,惆然若失啊……” 这个“曾小官人”哪曾见过这般阵仗啊,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上浮上了两朵红晕,好似那夏日荷花般。局促的话语,已经把她的内心出卖了:“或是兄台看错了不定呢,这样的女子,岂是会轻易展露真容的?” 张正书的演技爆棚了,叹了一声说道:“我亦是这般想的,只是相思起,如何能消?” 被一个刚刚见过两面的陌生男子表白了,这个“曾小官人”虽然有些惊慌,但心中更多的是开心。 “兄台莫急,若是你真心爱慕,一定能再次相遇佳人的。”不得不说,这个“曾小官人”真的是单纯啊,这都没看出来张正书是在撩逗她的。张正书就见了她两次而已,哪里曾经“惊鸿一瞥”了?倒是这“曾小官人”误会了,以为自己不自觉被人暗恋了一下。但凡是女性,听得有人爱慕她,都是极为开心的。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张正书也觉得有些内疚了。 这个“曾小官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家教极好的大家闺秀,何曾见过这么强大的套路?用套路去撩逗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如同白纸一张的宋朝妹子,张正书觉得有种罪恶感。想到这,张正书叹了一声说道:“‘娟娟侵鬓妆痕浅。双颦相媚弯如翦。一瞬百般宜。无论笑与啼。 酒阑思翠被。特故腾腾地。生怕促归轮。微波先注人。’伊人芳踪何处寻?” 这首词,也是苏轼的,叫《菩萨蛮》,写的是赞美一个女子长得漂亮,听得这“曾小官人”脸上更是荡起了红晕。 张正书不敢再多说什么,叹了声说道:“归去归去,且寻芳踪……” 说罢,丢下香饮子的钱,看似不慌不忙,但其实是快步逃离了。 看着张正书离去的背影,这个“曾小官人”也好像怅然若失一样,心道:“难道他真的见过我吗,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 这时候,她的小跟班说道:“小官人,他是你的旧识么?” “曾小官人”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得他,或许是有一面之缘罢!” 说完,她也没有了继续喝香饮子的心思,也结了账,悄然离去。 www 第五十七章:人山人海的庙会 “小官人,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你见过那小娘子吗?”来财也有点懵圈了,只能说张正书的演技实在太好。 张正书拿起折扇,轻轻敲在他的头上:“小小年纪也不学好,你也瞧出那曾小官人是小娘子了?” “啊?!” 来财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小官人,你是说刚刚那个小官人,是女子来的?” 张正书奇道:“你不是看出来了吗?” “不不不,小的是问小官人,你甚么时候见过你说的那个小娘子……”来财喃喃地说道,眼睛都不敢瞥向张正书了。 张正书笑骂道:“你怎生这般笨,我明显是诓那曾小娘子罢了。” “啊?”来财震惊了,张正书的所作所为,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小官人,原来你在说谎啊?” 张正书嘿嘿一笑,说道:“怎么能说是说谎呢,刚刚在书铺,我不是见过她一面么?只是这个小娘子是个良善之人,我不忍再撩逗她罢了。算了算了,你还逛不逛庙会?若是不逛,我们找间酒楼,吃些吃食去。” “小官人,你不想逛了么?” 来财有点意外,“这庙会可是顶热闹的啊,还有博君人说三分,我最是喜欢听了。” 所谓的“博君人”,其实就是这时候的说书人,“博君人”是“博君一笑”的意思,最喜欢就是讲古代故事,百说不厌。说三分,其实就是在说三国故事。这时候的宋人,已经有对三国的英雄崇拜的情节了。其实也正常,汉朝是中国最为强盛的时代之一,不管经济上还是武力上都是。如今的宋朝积弱,军事上经常是打胜仗,但都是没用的胜仗。看看东汉末年,便是一个三分的魏国,都能把北方游牧民族打得叫爸爸,这叫宋人怎能不向往? 人都是缺什么,就越渴望什么的。 宋人缺乏武力上的自信,自然就会崇拜英雄了。 张正书想到这样,更是对办报纸上心了许多。宋朝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内部矛盾要转移,就一定要通过对外战争。打西夏、辽国,且不说打不打得过,打起来了就是大亏特亏,就没有一次是赚的。唯有东南亚的交趾最适合欺负,而且师出有名。 “看来,宋人也不算完全厌战的嘛!” 宋朝武人地位低下,张正书还以为宋朝人都十分“热爱和平”,不喜欢动刀动枪的。然而,宋朝自建立之后,就一直在对外战争在,这是以前张正书都不知道的事。 “那就去看看罢!” 张正书也想看看,这北宋的皇家寺庙里的庙会,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 从东门大街上,穿过街道,再挤过人群,张正书和来财总算挤进了大相国寺的山门。张正书分明看到,靠近大门口一带,是集中交易珍禽异兽,猫狗之类宠物的地方。这些宠物或来自丝绸之路,或自远洋漂泊而来。珍禽异兽放在门口处,有利于粪便的清理,防止疫情发生。汴河自护城河入城,提供生活和环境用水。恰好从大相国寺前面流过,方便清理。 走过大门,进入寺庙之内,天王殿,佛殿,资圣殿前,是三个大庭院,临时搭起了彩色帐篷,篷与篷之间,卖的物品有着分工,是百货日用品的交易区。有的卖姜糖,时果,腊脯,有的卖蒲合、簟席、屏帏、洗漱用具、鞍辔、弓箭等。佛殿旁的蜜饯颇有名气,经常围满食。其外,赵文秀的笔,潘谷的墨,是学子们垂青的抢手货。殿后资圣门前,则是贩卖书籍、玩好、图画及诸路罢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的玩意。反正就是应有尽有,堪比后世的广交会。 摆在两旁的长廊中,是一些摆摊的,尼姑也会在这里摆摊卖刺绣来说。不得不说,这些尼姑很是心灵手巧,什么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都能绣得出来,且样式多种多样,色彩艳丽,深受百姓的喜爱。 张正书看得有点眼花缭乱,这庙会就像个超市一样,也像个杂货铺,但凡是想得到的,没想到的,全都应有尽有。 最厉害的便是吃食方面了,很多小贩的“占道经营”,都差点把大相国寺的门口给全部占去了。要不是那摊贩的摊子很简陋,张正书还以为是回到了后世的夜市一样。 “果然是厉害……” 张正书感慨了一下,他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走的,跟后世上下班高峰期坐地铁差不多,几乎身不由己。 想拿出折扇来耍帅?根本不可能。想要抽出手来,都是一件费劲的事。 好在大相国寺的庙会,也就前面的人多一些,待得走到里面一些,人潮被分流了之后,才算是能抽得出身来。 “哇,整个汴梁城的人都到这里来了吗?” 张正书看着那夸张的人山人海,不禁有点后怕,这跟后世节假日到旅游景点的情形差不多了。 “小官人,小官人!” 不消说,来财刚刚走丢了一下。 没办法,人潮实在太恐怖,来财又瘦弱,能不被挤坏,都算不错了。 “嚷甚么,我在这!” 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书童也是没点眼力,带出来都有点丢人。不过,也不能怪来财,他本就是农家子,身上的淳朴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沾染了那么多市侩气息后,反倒是更不讨喜了。 “小官人,小的还以为我走丢了……” 来财憨笑一生,紧紧地跟着张正书,“这里人真多啊!”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你要买甚么?” 来财摇了摇头,说道:“小官人,你今日已经花了不少钱银了!”言下之意便是要省着点用,没办法,农家子出身的来财,省吃俭用那是本性。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这钱也不是他的啊!这是张家的钱,专门给张正书用的。 张正书现在对钱已经没什么概念了,好不容易做一次二世祖,不花钱还算怎么回事?而且,他花的钱,好像都没有浪费的。 www 第五十八章:无法探测 “这算甚么……” 张正书毫不在意地说道,那个倒霉蛋为了博“和乐楼”李行首一笑,豪掷千金,还和章衙内干了一架,都已经成汴梁城的笑谈了。比起那个败家子,张正书觉得自己温柔多了。嗯,就是这几日来用了几百贯钱嘛,但都是用在雇请营造匠、木匠和青壮上了。 “可是……” 来财一辈子也没见过谁这么花钱如流水的,要知道,几百贯钱,已经够一户五口之家生活二十多年了,甚至省一点的,过一辈子都没有大问题。然而,张正书却在短短几日时间里,就把这钱给花出去了。这就是层次不同了,张正书觉得这钱花得值,来财却看得胆战心惊。 “钱就是赚来用的,有钱不用,留着也不能生崽啊?” 张正书摆出了一副纨绔的作态,手执着一把折扇,有一阵没一阵地扇着。这把折扇,是张正书特意让人打造的,上面的纸用的是名贵纸张,上面的书法、绘画,都出自名家之手。扇骨,张正书也瞧不出是什么木料造的,但熏了香之后,确实能体现出一股儒雅的气质。 只是张正书这么一说话,什么儒雅气质都不见了,反倒让人觉得满身铜臭味。张正书没觉得有什么,钱就应该用啊,像那些把钱藏在钱窖里,埋入地里的,都是傻瓜。很有意思的是,北宋这时候已经出现了铜荒,也就是没有铜铸钱了。然而,事实上北宋并非是真的缺钱,而是很多商贾,都把钱埋起来,不用罢了。再加上北宋的铜钱分量足,购买力强,所以大量外流,成为别国的硬通货币。地位呢,比后世的“美元”更要厉害。 一来二去的,因为铜钱、白银大量外流,再加上有钱人私铸铜器,所以北宋就开始“钱荒”了。现在这个时候,北宋的“钱荒”还不算明显,但估计再过几十年,这个“钱荒”就真的严重了。铜钱,已经完全渗透进了宋人的生活里。买东西需要铜钱,纳税纳赋需要铜钱,朝廷发放的官俸和兵饷也是铜钱。一旦“钱荒”,那对北宋的经济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张正书也是到了北宋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交子”这种纸币,还不是因为钱荒? “有没有可能,北宋的灭亡是因为官僚集团、商贾、地主和敌国的共同作用呢?”也难怪张正书会这么想,因为北宋“三冗”问题愈加严重,钱荒就愈加剧烈。发行铁钱、交子,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没有钱的朝廷,就跟明末一样,全国的军队都不听使唤,结果大明亡了。 只不过这个是张正书的推测,当不得真。 正当张正书思考的时候,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说得好!” 张正书一愣,回头一看,呆住了——不会这么巧吧,又碰到那“曾小官人”了。 “啊,是你?” “曾小官人”显然也没料到,刚刚才分别,怎么一转眼又遇上了呢? 张正书也感慨,这汴梁城里百万多人,怎么还能撞见呢?不过好在张正书的临场应变快,当即笑道:“这位兄台也是来逛庙会的么?” “嗯!”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曾小官人”对张正书的感观大变了。从一开始的“登徒子”到刚刚的称赞,连“曾小官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心道:“他也不是什么登徒子吧,适才他看的那本书……”想到这,“曾小官人”的脸又倏地红了一下,“……都没买,想来也是个实诚之人。只是看他的衣裳鞋履,好似出自商贾之家?” 然而,这“曾小官人”对商贾出身之人,也不会另眼相待,觉得他们满身铜臭。 “刚刚兄台说我的话是对的,不知道对在哪呢?” 张正书摊开了折扇,轻轻扇风,顺便把风送给了那“曾小官人”。因为人挤人,这“曾小官人”身上已经渗出了香汗,张正书闻着那淡淡的幽香,心中感慨:“这小娘子,颇为与众不同……” “曾小官人”感受到了张正书的好意,抱以善意的一笑。她不知道真实身份已经被张正书看穿了,但也习惯性地退后了一步,恰好避开了张正书扇出来的风。“刚刚兄台说的,钱赚来就是要用的,我学识浅薄,以为只说对了一半。” 张正书一愣,然后说道:“愿闻其详?” “钱赚来固然是要用的,但怎生用,也是有学问的。”这个“曾小官人”侃侃而谈道,“像贫苦之家,赚了钱要攒着,小心花使,因其赚钱不多,要防着日后有个急事,可以用济一二。普通之家,便可花销大些。富贾官绅之家,自是花钱不愁了。钱若不花,就如同一潭死水,不会流转。唯有花出去的钱,才能使得物事交换,各取所需。” 张正书有点发愣,这个观点,已经很接近后世对于货币的理解了。 “难道她也是个穿越者?”张正书有点后怕了,他可不认为这世间的穿越者就他一个。既然他能来,别人也能来啊? “能不能看看她的属性?” 张正书在脑海里,对系统说道。 “对不起,你的最高属性比她的最高属性要低,洞察技能无法使用。” 系统合成的声音传了过来,让张正书都大为吃惊。 “能知道是哪一项属性吗?” 张正书其实已经知道了,肯定是精神属性。系统曾经说过,但凡是天资聪颖之辈,精神属性值都是超高的。如果这个“曾小官人”不是穿越者的话,那她应该就是属于后者。然而,张正书怎么都想到,洞察技能无法探测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个女子。 “对不起,因为无法探测,所以我也不知道。”系统的声音再次传来,毫无感情地拒绝了张正书的要求。 张正书明白了,这个“曾小官人”确实是天生的高智商者,不然她怎么会领悟到这个道理? “怎么,我说得不对么?”这个“曾小官人”皱着眉说道。 张正书苦笑一声,说得:“金钱本身是有价值的,没有价值的东西,不能充当价值尺度……”当张正书把后世对于货币的理解搬出来后,这个“曾小官人”呆住了,这是她还没想到的领域,但仔细听听,似乎正是这个道理。 良久,这个“曾小官人”才说道:“兄台大才,吾不及也!” www 第五十九章:酒阁子 然而,来财和“曾小官人”的跟班在一旁听了,满头雾水的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确实,一般人怎么能理解得了这个?要知道,虽然北宋的经济很繁荣,但对于经济的研究,其实还是停留在原地的,甚至还比不上一千多年前的管仲。 “兄台,此地人多耳杂,不如寻个幽静所在,我等畅谈一番!” 张正书来了兴致,决定和这个曾家小娘子聊一聊,看看她的天赋到底有多高。 这个“曾小官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于是,几人再挤过人群,寻到了一间正店。 正巧不巧,这间正店,就是汴梁城七十二正店里最富盛名的一间——樊楼。樊楼在汴梁城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因为老板姓范,所以这樊楼名字的由来,大概也是出于“范”和“樊”同音的考虑。这樊楼非常气派,三层楼高,一连五座楼错落排开。这酒楼,都能比得上后世的六星级酒店了。更巧妙的是,这五座楼还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连成了一体。这种设计,和后世的某些大厦是一模一样的。 张正书在记忆中,也不是第一次到这樊楼来了。平时,和汴梁城的其它大酒楼一样,樊楼在门口牌门处张灯结彩。进了大门,顺着走廊往前走,就能看到南、北两边的天井小院中,两廊旁边都是一些酒阁子,到了晚上这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更妙的是,这樊楼还是“红灯区”一员,和“和乐楼”是一模一样的,都养着美妓。所以,这酒阁子就是给美妓和人幽会的所在。 但现在,张正书和曾小娘子进入了樊楼,自然不是为了狎妓的,而是为了找个谈话所在。 找了一间酒阁子坐下后,唤来了一些酒食,谢绝了酒保招呼美妓过来相陪的暗示,几人就在这酒阁子坐下。好在,这酒保也见多识广,虽然不认为他们是什么达官贵人,需要找个清净所在谈事,但也只是疑惑而已,走了出来。 “难不成是富家子,要弄些什么勾当?” 酒保嘀咕着走了出来,但他的端菜的菜托上,已经多了十几文钱,这是张正书打赏的小费了,酒保喜逐颜开地离去了。要知道,打赏十几文钱的人不多,就算是有也是富豪巨绅之类的。被一个小官人打赏了这么多,酒保喜出望外。这可相当于他一天的工钱了。 “兄台,我敬你一杯茶!” 张正书知道对方是妹子,自然不好劝她喝酒了,只是用还算熟练的手法,冲了一壶茶,斟了两杯,递给了她。 然而,这曾家小娘子却不领情,说道:“遮莫兄台不能饮酒乎?” “好个要强的小娘子!” 张正书也来了好胜欲,这男人,如何能说不行? 而且刚刚的酒保,也端上了一壶酒。这一壶酒,不是白酒,而是黄酒。这时候的白酒还没见影子呢,黄酒还是早稻新熟才酿的,也还算可口。烫酒是个技术活,如果不是张正书不想让别个听到,一定会叫个“焌糟嫂嫂”进来帮忙烫酒的。这“焌糟嫂嫂”可是专门为人温酒的,也是一门职业,在三百六十行之中。 没办法,现在没有这“焌糟嫂嫂”,只能亲自动手了。 好在张正书的动手本事也不算差,不就是模仿嘛,能有多难?一边温着酒,张正书一边说道:“聊了这般久,也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我姓张,拙名正书,家住汴梁城外八里张家庄内。” 好了,终于到自我介绍了。张正书这一招倒也用得不错,只是他觉得,这曾家小娘子既然是女扮男装出来的,就不会透露真姓名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姓曾,拙名锦函,家住汴梁城广福坊……” 曾家小娘子豪爽地答道,如果张正书不曾知道她的本来面目,还真的以为她是一个豪爽的佳公子呢。不过,就算这个曾家小娘子自报姓名,张正书也是不太相信的,因为这很大可能就是她杜撰的而已。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原来是曾兄当面,我且敬曾兄一杯!” 说罢,张正书斟了酒,递给了这曾家小娘子。 这新酿的黄酒,其实度数不算高,最多也就十几度而已,甚至可能只是几度。这样的酒,并不容易醉人的。怪不得唐代诗仙李白号称“千杯不醉”,能“斗酒诗百篇”。看着宋朝的杯子,张正书都能自豪地吹嘘,自己的酒量了得了——太小了,比后世一般的酒杯相比,还要小上一圈。再加上低度数的黄酒,张正书还真的就能喝上几百杯,上千杯也不是问题。 曾家小娘子略微一犹豫,还是一饮而尽了:“张兄,请!” 张正书笑了笑,也举杯痛饮后,品咂了一番,觉得这温过的黄酒,确实有点滋味。甜甜的,倒是跟后世的饮料差不多。当然,再低度数的酒也是酒,喝多了也是能醉人的。张正书估摸,这酒大概在十度左右,不会再高了。有了这个底,张正书便是喝完这一壶酒,都没问题的。 “张兄,敢问,你为何对这钱财一道,颇为精通?” 曾家小娘子有点好奇地问道,一双美眸,紧紧地盯着张正书。张正书瞧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好像会说话一样,弯弯睫毛往上翘着,再加上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珠子,很是吸引人。张正书暗道:“若是换成女装,便是那李行首,也不过如此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张正书就笑道:“无他,因家父经商,自幼耳濡目染,便也思虑出了自己的见解。班门弄斧之处,还请曾兄多多海涵!” “哪里哪里,想不到张兄也是商贾出身!”曾家小娘子好像遇着了知音一样,“我看张兄也是秀才,莫不打算考取功名,来日好跨马游街,一举天下知么?” 张正书苦笑道:“我家虽有良田万顷,也经商做生意,但这读书嘛,绝非我强项。人贵有自知之明,虽当今官家求贤若渴,只可惜啊,我并非贤人。能办一报纸,抒我胸臆,展我才学,已然万幸了。” www 第六十章:邀请 “何谓‘报纸’?” 曾家小娘子好像也很有兴趣的样子,甚至连张正书再次斟酒给她,也没有阻拦。 张正书又是一杯酒下肚,然后才说道:“这‘报纸’嘛,与那小报相差无几。所不同的是,我这‘报纸’,不涉政事,不评边事,只论市井,只讲天下奇闻。此‘报纸’不同小报,有名号,定期发行。且‘报纸’为一张大纸,分为四面四版。头版,我称之为头条新闻。这里会插画一副,说明新闻。头版头条,针砭时事,是最重要的部分。第二版,讲市井趣事。第三版,名家点评诗词歌赋;还对君子雅事进行探讨。第四版,讲小说评话,也配有插图。” 便是寥寥几句话,让同样出身商贾之家的曾家小娘子眼睛都瞪大了。她不是不知道,这汴梁城中,对于天下消息,是多么的渴求。要不然,这小报也不会屡禁不止了。出于直觉,这个曾家小娘子就知道,这个“报纸”肯定会立时风靡汴梁城的。更别说,爱看志怪书籍的她,对这“报纸”也是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 “这‘报纸’,便是张兄你想出来的?” 曾家小娘子惊异地说道,一双好看的眼眸,滴溜溜地打量着张正书。她也疑惑,怎么张正书年纪轻轻,就有这个主意。且不说能不能办成,但这绝对是个创举。 “不敢当不敢当,只是胡乱弄罢了。”张正书难得“谦虚”地说道。 曾家小娘子也奇怪,问道:“张兄为何突然要办这么一个‘报纸’?” “曾兄可是想听实话?” 张正书也不怕实话实说的,因为此间无人。 “愿洗耳恭听。”曾家小娘子连忙说道。 “其一,这是个人兴趣爱好。”张正书笑道,“这报纸绝对是能赚钱的,想必曾兄也知道。” 见曾家小娘子点了点秀项,张正书好像得了鼓励似的,继续说道:“其二,便是我的责任了。” “责任?此话怎讲?”曾家小娘子有点奇怪地问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正书也不做作,而是发自内心地说道,“今我大宋,是外有群狼环伺,内有病入肌理。熙宁变法,可谓能强国富民,奈何临川公操之过急,想当然尔,自是失败。当今官家,虽有心思励精图治,但奈何总是找不准方向。我虽布衣,但天下兴亡,亦关乎吾身。创办‘报纸’,不过是为了上达天听罢了。就拿边境走私一事来说,内里是隐患重重……” 说实话,张正书也纳闷,以北宋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碾压四方的,却始终不使用经济这张王牌,也不知道是北宋不会用,还是不屑于用。张正书觉得应该是第一个可能,北宋根本就不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 要知道,中国自古就开始玩经济战了。春秋时,齐国通过管仲的经济战,先是抬高鲁国内的“鲁缟”的价格,禁止齐人织缟。结果,鲁缟的价格节节攀升,让鲁国上下都放弃了种植粮食,加入到织缟之中来。结果,等鲁国陷入了“家家纺机响,户户织缟忙”的时候,管仲突然就停止进口鲁缟。这立马导致了鲁国上下的鲁缟堆积如山,而鲁国的粮食价格飞涨,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后,鲁国不得不屈服在了齐国的霸权之下。 管仲对付楚国,也是差不多一样的手段,只不过从“鲁缟”换成了养鹿。同样的结果,楚国也只能屈服在了齐国的霸权之中。可以说,通过这种剪羊毛的办法,齐国确立了霸主的地位。这跟后世米国对付东瀛的办法差不多,只是容易被看出来罢了。 然而,米国可以这么玩,齐国也可以这么玩,是因为他们都有强大的武力。而宋朝,自保都差点成问题了,这武力过于孱弱,不提也罢。想玩经济战,还是得建立在武力不错的情况下的。不然,等对方掀桌子不玩了的时候,那就玩完了。 事实上,北宋一直在跟辽国、西夏玩经济战。这个时候的经济战,只是为了争夺重要物资,秉着我多你少的原则,从而破坏别国经济,加强自身的经济实力。辽国、西夏缺茶,北宋缺马,再加上三国互相敌视,都严防重要战略物资的外泄,所以这经济战拉锯了一百多年,也没见有什么结果。 据张正书所知,辽国、西夏主要禁止马匹、粮食等输出,而宋朝则严禁硫磺、焰硝、卢甘石、竹牛角、箭杆、水银、丹漆……一大批可用于制造军器的物资出口,书籍也只能出口四书五经,其他书籍也是不准出境的。 看似北宋占尽了上风,其实不然。永远不要低估商人追逐利益的胆量,哪怕是严禁出口的战略物资,偷偷走私的也大有人在。要不然,北宋那么多战马哪里来的?自己培养的?想都别想了,以北宋吝啬的性子,养马?那是不可能的事。 而辽国为什么获得那么多技术?还不是被商人走私过去的?甚至最夸张的是,辽国上下都喜欢苏轼的文章诗词,苏轼写了新的诗词歌赋,那绝对不超过两个月,就会出现在辽国上层贵族的桌面上。可见,这禁令也不过是禁止百姓交易而已,真正该被禁止的商人,却还是通过走私赚得盆满钵满,不管是辽国的商人,还是宋朝的商人,抑或者是西夏的商人。 听完张正书的一席话,让曾家小娘子眼睛都瞪大了:“张兄好志向!堪称大宋好儿郎!” 张正书苦笑道:“谬赞,谬赞。只是主编一人,我尚未寻到……是了,曾兄才高八斗,能否执笔出任主编一职,与我共创‘报纸’?” 曾家小娘子没料到,张正书突然邀请她做这“报纸”的主编,一下子懵住了,良久才愣愣地指着自己说道:“我?” “没错,曾兄可愿意?钱财虽俗,我可拿‘报纸’两成干股,邀曾兄做这主编!”张正书认真地说道,他已经确认了,这曾小娘子绝对是拥有超高智商的。不然,刚刚张正书那一席话,她怎么都听得懂了?不仅听懂了,她的眼神里还闪过疑问,证明她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思考过了。便是张正书,也做不到这样!张正书还一度怀疑,难道她是大宋的最强大脑吗? www 第六十一章:天纵奇才 “容我斟酌一番……” 确实,这事情太大了些,若是这“曾小官人”真的是男儿身,估计他就立马应承了下来。虽然北宋的民风已经不那么淳朴了,毕竟经济繁荣的社会里,再淳朴的民风,也会被慢慢侵蚀的。可宋人还是很重视承诺的,大部分人都很遵守口头约定,甚至一诺千金也是经常发生的。 张正书能理解,曾家小娘子的顾虑,笑了笑说道:“且不忙应承我,毕竟我都不知晓,这报社能不能办起来。虽然撰写之人容易找,但汴梁城中寸土寸金,想要寻个地方做报社,也是挺难的……” “临街店铺难寻,何不寻一间民房?”曾小娘子的这一句话,提醒了张正书。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既然临街店铺难以找寻,民房也行的,毕竟报社并非需要流的行业啊!”张正书也觉得自己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怎么会没想到这个呢?其实,这也是受到了后世的思维影响,但凡是大报社,招牌一定是很响亮的。哪怕是在互联网的时代,报社也积极转型,总算还能存活。 曾家小娘子笑道:“张兄莫不是没见过‘小报’如何编撰的?” 张正书有点尴尬,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似乎也是没见过……” “这就是了,但凡‘小报’,都是遮遮掩掩的,躲在民房之间,也是常事。好一些的,都是在印刻作坊里。”曾家小娘子解释道,让张正书再一次了解了北宋的“小报”行业,原来都是偷偷弄,偷偷发行的。没办法,谁让这“小报”确实厉害呢,有时候皇帝的诏令都没下,“小报”上就知道谁谁谁又被贬谪了,谁谁谁又升官了。这让皇帝颜面大失,全面禁止“小报”,也在情理之中了。 然而,“小报”就是石缝里的野草,还是顽强的生长着。没办法,谁让市场需求量那么大呢?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有钱赚,肯定有人铤而走险的。 “如此一来,报社一事,就不是问题了。”张正书想了想,“还能招些印刻工匠来,把民房改成印刻作坊。” 张正书还想着,以后拿“活字印刷术”来印刷报纸的,现在弄雕版,还是太麻烦了些。 然而,这个也只能靠时间去堆积了,因为“活字印刷术”不一定就方便,特别是在北宋这个时候。 为什么这么说呢?看看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的对比就知道了。雕版印刷术,只要雕好了一个版,好好存放起来,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拿出来再次印刷,这是活字印刷术比拟不了的地方。而活字印刷术呢,先要刻制大量活字,还要拼起来成一版,才能印刷。印完了要拆版,再印还要重新排版,其实并不省时省力,也不省钱。更何况,雕版印刷术也不需要工匠识字,只要照猫画虎,把字的反向阳文刻出来就好。再会会刷墨、展纸,就是一个合格的工匠了。但是,活字印刷术就必须会识字,不然怎么排版呢?再加上,雕版印刷术版面平整,印出来的书籍质量高;而活字印刷术,要是码得不整齐,那肯定是极为难看的,甚至还会出现个别字颠倒的现象。而且,大批量生产的活字,往往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字体的风格各异,看起来很是别扭。 当然,活字印刷术也不是没有优点,起码在印刷报纸方面,它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试想一下,报纸是每一期更新的,难道每出一期都要雕版一次? 且不说浪费,就是那雕刻的功夫,都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了。活字印刷术,只要调整好一点,张正书再改良一下,应该就能用了。至于插图什么的,还是用雕版,这是没办法的事。 “曾兄,你知道汴梁城中,有谁人懂得画插画?”张正书突然问道,插图,是报纸有别其他“小报”的地方,张正书是极为看重的。就好像后世的市场营销学一样,要想产品出众,就要有产品差异化,换句话说,就是你的产品要和别人有不同之处,有独到的优势。不管是定位,还是技术、功能差异,甚至是文化差异,都算是市场差异化了。 产品与众不同,才能更能博得顾的眼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就好像后世的某果手机一样,一面世就风靡全球,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它的独一无二?一样的道理,张正书的报纸理念,是经历了千年发展的人类结晶,根本不是现在的“小报”能比的。 曾家小娘子突然想起张正书之前在书铺看那春、宫图,冰雪聪明的她也立即明白了,心道:“原来他是找画插图的人啊……”虽然猜得不怎么对,但起码她也知道了张正书并不是故意去买春、宫图的,这让曾家小娘子对张正书的感观,再一次提升了不少。 “不瞒张兄,小弟虽不才,但琴棋书画还是略懂一二的。” 曾家小娘子觉得没有立即答应张正书的热情邀请,有点过意不去,决定帮一帮他。 “哦?曾兄大才啊!” 张正书也明白了,虽然这曾家小娘子自己说是商贾之家,但张正书怎么看都不像。商贾之家的女子,应当不会学大家闺秀一样,琴棋书画皆精的。“这样的女子,放在后世,绝对是白富美一枚!”张正书心中想,“只是不知道,谁有这般好的福气,取了如此好女子……” “不敢当不敢当,略懂,只是略懂而已……” 曾家小娘子谦虚道,“比不得大家……”然而,曾家小娘子在一旁的小跟班,却掩嘴偷笑了起来。别个不知道,这个小跟班,也就是曾家小娘子的侍女,她还不知道吗?自家小娘子乃是天纵奇才,莫说琴棋书画了,便是调香、赏花、观画、弈棋、烹茶、听风、饮酒、观瀑、采菊、诗歌,文章,哪一样比寻常进士差了?甚至犹有过之!只是苦于女儿身,不得科考罢了。曾家员外经常叹息,说自家儿子草包,然而女儿却天纵奇才,经常对曾家小娘子说:“吾儿若是男儿身便好了……”是以,曾家小娘子习惯了出门换儒袍,也许也是因为不甘心吧? 张正书不知内情,而是笑道:“我亦无需大家的画风,而是我独创的一种画法……” www 第六十二章:插画 张正书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误打误撞,结识了一个才女。他还以为,人家只是智商超高而已。殊不知,智商高的人有多恐怖。这么说吧,普通人可能要学习象戏(也就是象棋)一两年,才能走得似模似样;可这曾家小娘子呢,只需要几盘时间,就能从输家变成赢家。在智商高的人眼中,所谓的象戏都太过于简单了,不就是计算的事情么?高智商的人眼中的象棋,不过是线条间的算计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普通人下棋,永远下不过这些高智商的人的缘故了。你想一两步,最多四五步下一道棋,人家却把你的后手都看破了,然后做出应对,这如何能比得过? 当然了,高智商的人也有局限性,张正书也有自己的优势。毕竟是穿越者啊,有先知先觉的本事! 只见张正书让来财出去,唤来小厮端上文房四宝,然后张正书就不气地挥毫了。在樊楼里,文人雅和美妓相谈甚欢后,提笔赋诗赋词,也是常事。于是,这樊楼里早就备有了文房四宝,以备不时之需。不得不说,这做酒楼生意的宋人,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了。除了没有菜谱,需要唱菜报菜名之外,北宋的酒楼,几乎和后世的无甚区别!这也是张正书所震惊的,北宋确实达到了一个高度,但很可惜,它没有能力在这个群狼环伺的环境里继续存活,因为北宋太软了。武力不够,也硬不起来啊! 然而,他的握笔方式,让这曾家小娘子皱眉不已——张正书居然是用后世握笔方法,没办法啊,张正书虽然懂得用毛笔,可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堪入目了。所以,张正书还是舍弃了风度,用了最有把握的方式。 张正书要画什么风格呢? 很明显,就是线条漫画了,张正书之前也算是个漫画迷,也临摹过不少动漫,对漫画还是熟悉的。夸张的表情,是漫画的精髓,一下子就把曾家小娘子给吸引住了。没办法,女性天生对这种漫画是没有抵抗力的,更别说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而且,张正书这漫画还带有一点写实的风格,在曾家小娘子的眼中,这简直是等于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于是,曾家小娘子看向张正书的目光已经变了:“这是张兄你想出来的吗?” 张正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有时候无聊,涂鸦罢了。” “不不不,这简直是开创了流派啊!” 曾家小娘子敢肯定,如果张正书要想出名的话,凭着这画就能出名了。她还真的没见过,还能这么画画的。既生动搞笑,又具有讽刺意味。原来,张正书画的这幅漫画,是暗讽文人带兵打仗的,只懂瞎指挥。市井百姓哪里知道实情,还以为出将入相风光得很,可要知道现在的读书人哪里比得上汉唐之时?汉唐那会的读书人,就真的是武能安邦定国,文能治理国家,可现在的北宋呢?重文轻武,别说文武双全了,便是满朝廷找一个有战略眼光的人都找不到。 当朝宰相章惇,算是一个人物。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因为他的战略眼光,一点都不及格。先不说他的限于党争才致如此的,但战略眼光丢失,就是北宋最大的祸根,永远搞不清楚轻重缓急。朝廷上下,都有种轻实干,重辩论的风气,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在朝堂上扯皮很久。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行政效率缓慢……这样的朝廷,还能存在,也是奇迹了。 “哪里哪里……”张正书有点违心地说道,毕竟不是他首创的啊,虽然这种风格在这个时候还未曾出现过。 “张兄,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此画技授于我?”曾家小娘子有些急切地说道。 张正书当然地说道:“曾兄有所求,我自当倾尽所学。只是这报纸的插画……” “交付我罢,定然能行的!” 曾家小娘子一口应承了下来,不就是一幅图画吗,能有多大件事? 张正书见曾家小娘子入毂中了,当即和她讲解起来,这漫画技法的要领。然而,张正书就再一次感觉到了智商的碾压。不管张正书有多少料,很快就被曾家小娘子吸收了过去,而且还能举一反三。张正书大受打击,心道:“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穿越者,我才是宋朝人……” 看着认真练习的曾家小娘子,张正书发现了她极为动人的一面。秀美的睫毛,间或轻轻的跳动一下,张正书都看入迷了。肤白胜雪,眼眸里好像蕴藏着一泓清水。穿着儒袍的她,活脱脱像个漫画里的美男子一样。然而,张正书却知道,她的女子来的。 “我怎么会对一个尚未满十五岁的少女感兴趣的?难道我变成了一个萝莉控吗?” 张正书觉得有点内疚,“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然而,越是这般想,张正书越是觉得她很特别。不仅懂得货币理论,还能会琴棋书画,便是一般的大家闺秀也做不来的。最让张正书吃惊的是,她居然只有区区十几岁的年纪,起码还是没有及笄的。 “张兄,我画得怎么样?” 张正书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曾家小娘子已经画好了。 哪怕是第一次画,也比张正书画得好得多,张正书不禁有些汗颜。“曾兄果然天纵奇才,便是随意一学,就比我钻研多年厉害了,佩服佩服!”张正书言语由衷地说道,没办法不服气啊,人家就是这么厉害。张正书估摸着,若非她的女儿身,便是这个年纪,已然通过了解试,在束发之时,就能高中进士了吧?说不定,还能把晏殊给比下去,成为北宋的第一神童。要知道,晏殊可是牛人一个,虚岁十四就以神童之名考入殿试,被宋真宗赐同进士出身,当了官,天下颂赞。当然,那时候宋真宗是大力推行读书教育的皇帝,那篇《劝学诗》,甚至比他当皇帝的名声还要响亮。所以,取中一个“神童”,那也不过是政治需要罢了。 可想而知,以曾家小娘子的实力,专心仕途的话,恐怕要比晏殊厉害得多了。别说是被赐同进士出身,就是名正言顺地考上进士,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张兄才是大才,居然能想到创办‘报纸’,还自己钻研出画技。我虽学会,亦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曾家小娘子没有任何自得的神色,反而是劝慰张正书。她似乎也知道自己太过聪明了,怕打击到了张正书。 www 第六十三章:各知底细 两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从绘画谈起,一直谈到抚琴、调香、赏花、观画、弈棋、烹茶、听风、饮酒、观瀑、采菊、诗歌,文章……不管是曾家小娘子说什么,张正书都能接得上一些话,这让曾家小娘子很是惊奇。 要知道,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上她的话,特别是涉略了这么多方面。然而,张正书或是在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看到的信息,或是那倒霉蛋的记忆,总算是绞尽脑汁,跟上了曾家小娘子的节奏。可是聊得最后,张正书已经掏空脑子里的“存货”,再聊下去,难保就不会露馅了。哪怕在聊天的时候,都是曾家小娘子说得多,张正书会时不时在关键处,捧上一两句,击中她的想法。正是这样,才会让曾家小娘子产生张正书是知己的错觉。 好在,曾家小娘子此刻也不胜酒力了,便是低度数的黄酒,后劲也还是有的。 “曾兄,你醉了,不如我送你回家罢!” 张正书也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了,虽然他尝出了这黄酒的度数,却忘了自己已经换了一个身体。“失策啊……” 然而,张正书没料到的是,曾家小娘子站起身来之后,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软倒在张正书的怀中。 “啊!!!” 好似触电一样,曾家小娘子在下一刻,猛地推开了张正书。张正书还没来得及感受那香滑软玉的触感,就被推得倒在了地上,把屁股摔得生疼。也许是曾家小娘子也察觉了自己的莽撞,但脸红如潮的她,已经管不得这事了,只说了句:“张兄,对不住!”说罢,便抢门而出了。 “小官人,你没事吧?” 来财赶紧过来扶着张正书,“没摔着吧,那小娘子真是的……” 张正书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没事,没事……”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间,早已月上柳梢头了。 “来财,你把这些菜吃完吧,莫要浪费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他刚刚一边喝酒,一边吃菜,已经吃得很饱了。 从申时吃到戊时,也就是从下午的三四点钟吃到晚上七八点钟,在这期间,已经足以让张正书和曾家小娘子“深入”了解了。“这个小娘子,想必也是寂寞之人吧?”张正书突然说了一句。 “即墨?那小娘子是即墨人吗?”来财得了张正书的许可,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残羹剩饭,塞了一嘴肉食,含糊不清地说道。 张正书没好气地说道:“吃你的饭吧,莫要多嘴!” “哦!” 来财心中说道,“即墨似乎在京东东路莱州处啊,难道那小娘子是外乡人?” 张正书却想着:“智商高的人,很难被人所容的。好像自古以来的科学家,大部分都是怪人吧?应该是他们所想的东西,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啊。好好的一个小娘子,还好只是十几岁的年纪,没有感受到这世界的深深恶意……” 想到这,张正书心中不禁起了一阵爱怜的意味。 “可惜,她是官绅之家出身,不然还是有点机会的……” 张正书第一次觉得,原来商贾出身,是这么多限制的。哪怕北宋商人的地位历史性的提高了,可是满朝贵胄,谁会真的拿正眼看商贾一下?在北宋统治者来说,商贾就是肥羊,就是养着来征税的。没有商贾纳税,那么北宋的税收,要立马衰减七成。 “真的要考取一个功名吗?” 张正书第一次有种强烈的危机感,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还是算了罢!要是想找个喉舌,应该是能收买几个贪官的,还能拿住他们的把柄。当然,这就需要建立一个特务组织了。唉,真不想到这一步,可是北宋现在,缺了特务还行吗?” 一时间,张正书想了很多,想到脑壳都疼了——酒劲开始上来了…… …… 汴梁城中,广福坊外,一辆马车在慢慢地行驶着。 广福坊临近皇宫,又离皇宫有一定的距离,闹中带静,是达官贵人,巨豪富绅的集居地。可以说,在广福坊中任何一个人走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 “小娘子,你觉得怎么样了?” 曾家的那个女使(婢女),已经脱下了儒帽,露出了一头秀发,关切地抚摸着曾家小娘子的额头。 “彩袖,你觉得那小官人如何?” 曾家小娘子红着脸,有些娇憨地说道。这彩袖,是她从小到大的贴身婢女,已经把她当做是姊妹一样看待了。所以,她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彩袖就大吃了一惊:“小娘子,你看上那小官人了?” “你不觉得他是我良配么?”曾家小娘子叹息了一声,“虽然他瘦弱了些,但样貌家世都还算不错……” “可他是‘大桶张家’的小官人啊,前几日不是说,他在‘和乐楼’狎妓,和一个衙内起了冲突么?这样的人,如何是小娘子良配?”原来,她们两人,早就知道了张正书的底细,只是不曾说出口罢了。就和张正书早就知道了曾小娘子的底细一样,原来两人都是半斤八两的。所以,别小看了女人,特别是聪明的女人。 “便是如此,也好过盲婚哑嫁啊!”曾小娘子脱下了儒帽,如瀑的秀发垂下,带出一阵发香。“爹爹说了,已经为我许下了一门亲事,不日就有人上门提亲。虽然爹爹说了,不喜欢的话,可以退亲的。但自家知道自家的事,又有哪个男子,能容得下我这样的女子?” “不不不,在彩袖心中,小娘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世间男子,都配不上你!”彩袖急了,要是小娘子嫁人了,她岂不是要做陪嫁丫头?她对张小官人的第一印象可不好,所以也急了。 曾小娘子似乎看破了一切,淡淡一笑道:“世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像我等商贾之家,能做正妻已经不错了。再说了,那张小官人便是想娶我,也轮不到他罢。我爹爹说了,欲提亲那人,可是伟男子一个,说得天上有,世间无的。我自是不信,但想必,也是个有身份之家,样貌才情都差不到哪里去……” 彩袖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小娘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里都是迷茫且怯弱的神彩。 www 第六十四章:曾家 “只是,我这样一个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嫁入这些达官贵人家中,必是不受待见的。”曾家小娘子无奈地说道,似乎对前途有点灰心了。 彩袖急忙说道:“若是来提亲那人相貌不怎样,人品也不好,小娘子你可以退亲的啊?” 曾家小娘子笑了笑,没说话。其实聪慧如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爹爹的心思?便是能退亲,那又如何?接下来的几年内,估摸上门求亲的人,会络绎不绝的。别家小娘子是不愁嫁,但若是她,便说不定了。这世间,又有多少男人容忍得了自己的妻子比自己厉害,比自己聪明的呢?怕是长久以往,自信心也会大受打击吧?要知道,这可是在北宋,而不是后世!就算是后世,也有很多男人没本事,自尊心却强到固执的地步。 聪慧如曾家小娘子,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了。所以,为什么她会对张正书刮目相看?还不是因为张正书有“才华”? 如果张正书知道这事,肯定会哭笑不得。论“才华”,他真的半分都欠奉。懂得种田术,是系统的功劳。知道货币理论,是没把知识还给老师。报纸什么的,更是直接照搬后世的模式。绘画也只是前一世学会的技能,至于抚琴、调香、赏花、观画、弈棋、烹茶、听风、饮酒、观瀑、采菊、诗歌,文章……这些事物,张正书还真的不如那个倒霉蛋。 不过,曾家小娘子的判断是正确的,张正书确实能包容一个比自己厉害的女子。因为从前一世张正书就知道了,只要有机会做事,很多女子都是要比男人强的。要不然,怎么会出现女强人这个词? 现在摆在曾家小娘子面前就一个难题:“要不要答应张小官人,出任那个报纸主编呢?” 她内心是很渴望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的,办报纸确实给了她一个选择,可以在上面挥洒才华。只是,一想到嫁人生子,曾家小娘子就泄了气。“若我是男儿身,我自当文治国,武安邦,可……” 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这时候彩袖说道:“小娘子,到家了!” 曾小娘子缓缓站起身来,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彩袖连忙扶住她,两人慢慢地往朱门前挪动着。 广福坊的这座宅邸,上面写着“曾家”两个大字。 在宋朝,“府”、“宅”、“家”的称呼,是有严格规定的。有实职的官员和亲王的房子才能称为“府”,像什么寄禄官啊,小吏啊什么的,只能称之为“宅”,而平头百姓就只能称之为“家”。哪怕再有钱都好,也不能逾制。而且宅子的规模,也是有规定的。可惜,有钱者胆肥,屡屡逾制的也大有人在。 当然了,也就汴梁城管得严一点,可是在其他州府,逾制的大有人在。就算是汴梁城外,“大桶张家”不也是逾制了吗?只不过,没有人会多管闲事,毕竟只要门上的匾额写对了,那就没什么大问题。其实,很多规矩流传到北宋这时候,已经不会有人当回事了。表面上看似遵守,但私底下的动作却是不断的。 别说富贾会逾制了,就是当官的,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也会逾制。深刻的诠释了什么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比如宋仁宗时的宰相富弼,就建有私家园林。瞧瞧,什么叫做有权好办事! 曾家只能叫做“家”,想来也不是什么官绅之家。张正书很明显就猜错了,不过也不能怪他,谁让曾家小娘子这么厉害,一般的大家闺秀都比不上,这让张正书产生了错觉——这是大家闺秀来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没办法,就算是在宋朝,商贾和达官贵人之间,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就跟晋代时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氏族”一样,这道鸿沟太难跨越了。但是,北宋还好,起码商贾没有什么户籍限制。虽然宋初一样禁止商人子弟参加科举,但是随着商业的发展,宋朝统治者也不得不改变了政策。可以说,现在的商贾,是历朝历代中地位最高的了。在宋朝,商人入仕的途径多种多样,比如科举考试、贿赂买官、联姻等等。但如果没有入仕,那对不起,你就是一商人,登不了大雅之堂。想和书香门第,官绅之家联姻?几乎等于痴人说梦。除非是嫁女儿,还是为妾的那种。至于商贾之子想去大家闺秀?醒醒吧,还在做梦? 曾家小娘子刚刚进门,一个身穿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男子便匆匆而来:“吾儿,怎生吃酒了?” “嗯,遇到一个聊得来的人,喝了几杯。爹爹,我先去歇息了……” 当曾家小娘子进入香闺后,彩袖服侍她宽衣入睡后,才退出来,顺带关上了房门。 这时候,早就候在一旁的曾员外,急切地问道:“彩袖,你赶紧说说,姝儿她遇见谁了,怎么会喝成这个样子?” 可是彩袖不敢说,毕竟张小官人的声名有些猛了。不是在青楼争风吃醋,就是打架,甚至还被传闻出被章衙内揍成了傻子。这样的风评,你叫彩袖如何说得出口?难道说,小娘子很欣赏张正书吗?那估计曾员外要发飙了,彩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官人,你问小娘子罢,婢子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彩袖低声说道。 曾员外气得直跺脚:“哎呀,怎么会这样的?你怎么会不知道?我那老友不日就要登门,若是姝儿她与那人传出点什么来,曾家的声名就全毁了!” 彩袖低声说道:“不会的,官人你也见到了,小娘子与我,都是穿着儒衫的。” “但愿吧,姝儿也是懂事理的,唉……”曾员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踱着步子离开了。 曾小娘子在香闺中,其实听得一字不差。然而,她却没有什么动作,因为她知道,这个命运的枷锁,她很难打得破。除非,她遇到一个互相倾心,愿共同私奔之人,不然的话,她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当然了,她还能使用拖字诀,把来提亲的人都赶跑…… “我的未来,就只能是这样了吗?” 曾小娘子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喃喃地念叨着。 www 第六十五章:分工合作 “都什么时候了?” 睁开眼睛的张正书,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是自己的房间。再一看外面,已经艳阳高照了。张正书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只记得那马车的颠簸,把他的睡意全都涌了上来。于是,在马车上他就睡了过去。 “来财,来财!” 听闻张正书的呼唤,来财连忙打开门走了进来。“小官人,你醒了?” 说话间,他把面汤和刷牙子都准备好了,“小官人,你都不知道,昨晚你睡得太沉了,是小的和几个人力(奴仆的别称)架着你回来的。”来财张了张嘴,想说张正书又在说梦话了。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心道:“小官人昨日说的梦话,我大多听不明白,什么‘假扮’,无良的‘老板’又是谁?还有甚么‘表哥’(表格),小官人的表哥都好久没上门探访了,怎么会突然说起了呢?” 来财自然是不明白,张正书的前一世被无良老板“压榨”得多惨,拿着一份不高不低的工资,却干着畜生的活计。那一间无良的公司,简直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的,反正加班是常事。要不然,张正书也不会如此“念念不忘”了。 张正书明白了,他还是以为自己喝断片了。不过,他好像又记得,自己是上了马车之后,才失去记忆的。摇了摇头,发现脑袋并没有前一世喝醉酒那种头痛感,证明这时候的黄酒虽然不烈,但也不上头,还算好。 “小官人,小的伺候你洗漱更衣……”来财献殷勤地说道。 张正书阻止了他,说道:“我自己来就行了。对了,什么时辰了,外面好像听吵闹的?” “小官人,你忘了?你招来的那些营造匠和木匠,已经开始做工了。”来财笑嘻嘻地说道,“小官人,你莫不是喝了酒,便什么都记不起了罢!” 张正书瞪了他一眼,来财立马就噤若寒蝉了——他还真的忘记了张小官人以前是个小魔王来的,以为张正书转了性子,才敢开这样的玩笑。但一想起张正书是怎么整他们这些家仆的,来财立马就怂了,甚至还瑟瑟发抖。 “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还记得,要请那曾家小娘子做我的报纸主编呢!”张正书没好气地说道,“也不知道她考虑得怎么样了,多好的一个主编啊!” 张正书感慨完,然后开始洗漱更衣吃早餐。吃完早餐后,张正书出现在了小院中。 现在,整个张家的大院几乎都成了一个木工厂,木屑纷飞不说,满院刨下来的木花都快堆积成山了。但这么多人一起做工,速度明显快了许多。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造好很长一段茅草大棚的框架了。 不过,张正书最关心的不是茅草大棚,这个的技术含量并不高。只要学过木匠活的人,随便弄两下,都能造得出来。但是,翻车、水车和筒车的灌溉系统,就复杂得多了,更别说还有个三用磨坊。 不过,人多力量大,张正书画的图纸,都是分解成各个构造的。一个木匠负责一个板块。只需要二十几个木匠,不过两天的时间,就能弄出来了。这也是有钱人家的玩法而已,普通人哪里雇得起这么多的木匠?如果只有一个木匠,造这么几件东西,怕是没有三头两个月的紧赶慢赶,估计都弄不好。 现在,部件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组装了。 组装也是个技术活,要懂得看图纸才能装得契合,不然的话,肯定会多出几块来的。而且,组装好了之后再运过去有点麻烦,毕竟这水车什么的,还是个庞然大物来的。在李家村现场安装,那就省事多了。 让管家张通组织了好几辆牛车,慢慢地把造好的部件运到了李家村后,组装便开始了。当然,首先要选好址,然后要截住流水,还要在下面固定底座。这个,就必须营造匠出手了,木匠的弄不好这活的。好在,这些个汴梁城的营造匠和木匠大多互相认识,配合起来也还算默契。不多时,底座就固定好了。地址嘛,当然是张正书选的了。在场估计没有一个人比张正书更专业的,毕竟他可是有着“种田术”的男人啊! 看着庞大的水车被一点点组装了起来,管家张通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个值得么?” 好巧不巧,正好被张正书听见了这句话,张正书立马脱口而出道:“怎么会不值得?省却了多少力气挑水浇灌啊,更别说我打算种那‘白叠子’了,这‘白叠子’我称之为棉花,是很吃地力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棉花在弄。通叔,你看那里,是沤肥池。不管是沤肥,还是堆肥,都要有。如此一来,便是在这汴梁城郊,我们亦能种棉花了。” 管家张通更是忧心忡忡地说道:“小官人,那棉花籽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可是‘南货’(产于岭南、闽南的棉布)虽贵,不懂纺织,也是徒然啊!” 张正书一本正经地说道:“通叔,此事我也想到了。那些木匠所做的器具中,便有一个三用纺织机。能利用水力、风力和畜力带动的纺织机器。生产效率虽然不敢保证,但数千匹还是有的,绝对能占领汴梁城的棉布市场。想想看,如今‘南货’与丝绸同价,甚至比丝绸还贵,一匹能卖到三贯钱。我大量生产之后,棉布就算降到两贯钱一匹,那也是极有赚头的。” 管家张通很快算出了这个数字,如果能收获一千匹棉布,那么扣除所有费用之后,正如张正书所言的那样,一年赚一千贯妥妥的。虽然比不上经商,但是对于土地产出来说,已经很有赚头了。如果能有五千匹,那乖乖,比种田都要厉害得多了。要知道,种田的话,哪怕再丰收都好,一亩地也最多能赚个三千贯。可棉花产出来,一下就能赚那么多,管家张通还是有点激动的。 但是,管家张通也知道,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一千亩地里,能产出一千匹棉布也经很不错了。如果不是小官人雇佣那些工人,可能就比种田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现在,又是雇工,又是交税的,立马少赚了两成。 “小官人还是心太软了啊!”管家张通心中有点哀嚎,地主不剥削,那怎么还能叫地主呢? www 第六十六章:三位一体的灌溉系统 其实,管家张通还是小觑了棉花的实力。而他更是小觑了张正书的剥削能力,雇工制度,才是最大的剥削啊! 按照管家张通的估计,一亩地能出五匹布,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是,按照张正书的估算,一亩地起码能收获两三百斤的棉花,也就是说能产出布匹十匹。也就是说,一千亩地能收获布匹一万匹以上的棉布。按照一千匹能赚一千贯来算,起码能赚一万贯。家财万贯,在北宋时候已经是一方富豪了。现在种棉花能年入万贯,能不让人眼红? 张正书可以预料得到,一旦他的纺织工厂大赚特赚的时候,汴梁城两岸就开始疯狂种植棉花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下江南,购买苏湖一带的田地,开始大种特种水稻,甚至改良水稻,一年两到三熟。那时候,经验值岂不是飞快上涨?甚至,张正书还推广梯田技术,让水稻也能种在山上……那时候,宋朝还会缺粮食吗? 种田种得好,才有底气打仗啊! 张正书的计划虽好,可惜这时候基本没有人相信。管家张通的意思是,能亏少一点是一点,能回点本都好过颗粒无收。 看着水车、翻车和筒车都被组装了起来,再打开汴河之水。瞬间,汴河的水便哗啦啦的流入,冲击着水车,灌溉系统就开始运作了。只见高达十米的水车,在刮板和水斗的作用下,借助汴河河水冲击而来的惯性,慢慢地运转起来,一个个水斗装满了河水,然后被提升上去。到了顶端,水斗又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倾斜,将水倒入渡槽之中,然流到灌溉的农田里。 翻车,则需要人力或者畜力驱使了,这是张正书设计的,在水位不足以带动水车的情况下,用翻车来运作,使得河水能顺利注入需要灌溉的农田之中。翻车的原理,跟后世的自行车差不多,是通过链轮来传动的。只要用人力或者畜力驱动链轮,翻车的叶板就会沿着槽刮的河水上升,到达长槽上端后,水就会注出来。如此循环往复,就能把水输送到需要的地方了。翻车的好处是可以转移,并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还可以连续取水,功效大大提高。可以用来灌溉,也可以用来排涝,是古代农具一物多用的典范。可以说,中国人强大的种田天赋,就体现在这精妙的农具上。 至于筒车,和水车是差不多性质的。只不过张正书把它安置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张家这千亩田地虽然还算平坦,但地势还是有高有低的。利用筒车的特性,从高处向地处提水。可以说,这筒车与北宋的筒车,有很大的不同。北宋的筒车,一般都像水车那样,利用水力驱动的,这就和水车的功能重叠了。但张正书有“种田术”的加持,把筒车提前改进到了两百年后的水平,可以自动提水。 至于工作原理嘛,也是很精妙的,在运水部件上有个木架,各装着一个木轮,下面轮子半浸水中。当竹筒下行到水中时,就能装满水,然后到达木轮高处时,竹筒因为角度而把水倒入水槽里面,如此循环就能带动连成串的竹筒盛水,沿水槽而上,实现从高岸处向低处取水的事情,还不用人力或者畜力。 三位一体的灌溉系统,让管家张通大开了眼界,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田垄上树立起来的庞然大物,怔怔地说道:“小官人,这……这真的是你想出来的?” “嗯!” 对于这事,张正书还是蛮有成就感的,自然装出一副高人的模样,淡淡地点了点头。 “不可思议!” 管家张通也没想到,原来灌溉可以这么轻松的,根本不用人力,利用这水车、翻车和筒车,加上官府修筑的水渠,就能灌溉上千亩田地,在过去,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如此一来,能省却多少人力? “小官人,这个……太神乎其技了啊!” 那些营造匠也是服了,因地制宜设计出来的灌溉系统就是不一样。整个李家村两千多亩田地,都能很好地照顾到。别说是北宋了,就算是在后世,某些穷困地区,甚至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奇迹! 于是,在场所有人,包括是李家村的村民,营造匠和木匠,甚至是管家张通,都觉得张正书好似成了神一样。张正书的威望,在这一刻提升到了巅峰。特别是管家张通,看着张正书那胸有成竹的自信表情,心中也燃起了希望:“那所谓的棉花,是不是真的如同小官人所言,真的能赚大钱?” 这时候,张正书心中则更加暗爽,因为系统提示他,又完成了一个隐藏任务,奖励经验值100不说,还有一个奖励——提升精神属性值和洞察属性值!这正是张正书目前最需要的啊,要不然,使用种田术的附带特殊效果,他便是用完精神值,都未必能使得千亩田地增产。按照系统的换算,精神越高,那么效果越好;面积越大,则效果越差。千亩田地,张正书那21点精神值,能增产两三斤都算不错了。 张正书连忙打开系统界面,看了看自己的属性值。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562/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31/3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31/3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这下发达了,精神值加了十点啊,经验值加了240点啊!”张正书习惯了经验值龟速的增长,突然加了这么多,让他喜出望外,感觉幸福生活就在前方不远了。“再努力一把,说不定就能升级了,其他属性值也会增加吧?” www 第六十七章:折服 为什么会增加这么多呢?张正书想了想,估计是因为他做的这个灌溉系统能灌溉这两千多亩田地吧?更加神奇的是,张正书的经验值,还在缓慢地增加着,这让他有点喜出望外了。 “难道做农具,也能增加经验值吗?那何必种田呢,大肆修建灌溉系统就行了嘛!” 当然,这个只是张正书想想而已,基本付诸不了行动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木料和工钱,就已经很让人咂舌了。足足几百贯钱的投资,要把整个开封府都装上这灌溉系统,就算是“大桶张家”也负担不起啊!当然了,如果把张家的十万顷土地都装上这个灌溉系统,还勉强能行,只是这样一来,张家的家产可能会缩水一半。 “回去跟那便宜老爹商量一下,起码要弄十个这样的灌溉系统才行……” 张正书发现了,如果只是这样一个灌溉系统,大概是一个小时增加一点经验值。如果有十个这样的灌溉系统,那日夜不停的增加经验,积少成多之下也是很可观的。只是,一个灌溉系统就要几百贯钱了,十个岂不是要几千贯钱?也不知道那便宜老爹会不会答应…… 结果,还没等到张正书开口,管家张通就说道:“小官人,既然如此好用,何不造多几架水车呢?” 张正书大喜过望:“通叔你也是这般想的?” “当然不必全都造,可是用料不多的翻车,是可以造几架的嘛!” 管家张通虽然是“大桶张家”的老人了,可他抠抠缩缩的性子,却还是依旧未改。但他也不傻啊,自然看得明白这灌溉系统的意义所在。别的不说,就拿那个翻车来说,经过张正书的再设计,可比之前的好用多了,而且还能抽水、排涝,性价比极高。 只是,这不太符合张正书的期望。要知道,翻车只能靠人力驱动,不符合张正书的期望啊! “通叔,要造就造筒车,不管怎么样都能灌溉,翻车呢,随便弄两个就好了。” 张正书看似轻描淡写的,其实已经有点紧张了,这可是关系到经验值的增长啊! “小官人说得极是,只是这么多筒车,所需钱银太多,我需要向官人禀告一番……”管家张通还是很小心谨慎的,以往没有那什么筒车,不一样能种粮食吗?花那么多钱给那些泥腿子,值不值得还两说呢。 张正书也无奈,这才是中国人的本性,即便看到了实利,也要算计一番,看是不是真的划算。毕竟地主老财,也是祖上抠抠缩缩,才积攒下来的家业,最是忌讳大手大脚花钱了。他们坚信,把金钱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最多,就是拿钱换置成田地。因为田地能生产粮食啊,只要能种出点什么,就绝不会亏了。 这也是为什么北宋会有“钱荒”,真的是没钱用了吗? 并不然,其实不过是很多铜钱被放入钱窖里,都生出铜绿了。没办法,中国人经历了太多的战乱,知道在乱世、在荒年的时候,钱和粮是最能保命的。所以,一代代人传下的习惯就是,囤钱,囤粮! 然而,这种习惯,却是发展资本的最大天敌。钱不流通,怎么能产生更多价值呢? 所以,张正书在想,是不是要把“大桶张家”的业务整顿一下,成立个钱庄什么的,降低一下利息,鼓励消费? 不过,这事需要从长计议,毕竟他还完全摸透北宋的经济状况。 “唉,行行行,问一下也是好的……” 张正书那便宜老爹虽然对他很大方,但张正书却知道,其实地主老财都是抠门抠得要命的。小钱可能还会用,但是一谈到几千贯这样的“投资”,他们就本能的抗拒了——因为他们害怕风险啊!地主都是害怕风险的,要不张根富为什么做钱民?就因为风险很低,那些借钱的人,都要有抵押的。限期内还不了债,那不好意思,抵押就没了。这样一来,保管旱涝保收。这样的生意,谁不想做啊? 而且,“大桶张家”很聪明,选择的是利滚利的计算方法。庆元年间,宋朝专门规定了:民间私贷月息不能超过四分。而官贷的利息,则是五分。但注意的是,官贷虽然也有抵押,但人家是年息啊,而且不是利滚利啊!可惜的是,宋朝这个规定,到了后期就基本形同作废了。因为熙宁变法之后,青苗钱已经臭名昭著了,没有农民再敢借官贷。所以,这也是宋朝高利贷兴旺的缘故——市场需求旺盛啊! “大桶张家”的私贷,利息之高,跟后世的网贷是一模一样的。月息虽然是四分,但是利滚利。也就是说,你借一百钱,一个月之后变成要还一百四十钱了,再拖一个月不还,那就差不多要还双倍的钱了。利滚利的可怕,没借过钱的人是不知道的。 没钱还怎么办?抵押的东西就没了,什么田契、屋契,甚至妻女……反正,很没良心的。怪不得张根富差点断了香火,原来真的缺德事做多了。 “还是跟那便宜老爹说说吧,收四分息就行了,没必要利滚利,太过有伤天和……” 张正书也是有点后怕,他本来也是不信有鬼神,不信有什么报应的。但是经过穿越这事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很多东西,不是科学能解释得了的。 “小官人,那这个三用磨坊,要怎生做才是?” 那些营造匠和木匠啧啧称奇之后,又把目光放在了磨坊上。 能利用水力、风力和畜力的三用磨坊,是这些木匠、营造匠最期待的事。民以食为天嘛,所有人关心这个是很自然的事。这磨坊若能像那灌溉系统一样神奇,那张正书就彻底折服他们了。 张正书却苦笑道:“磨坊的事,急不来啊!” 要知道,张正书设计的磨坊结合了风车,组装是很麻烦的。所以,这一次张正书并没有把磨坊带来,而是把建筑磨坊的材料运了过来。 www 第六十八章:忘了一事 “须先在河边,建造一间木屋,下面用砖石筑基,不易被腐朽……”张正书比划了一番,那些营造匠立马就会意了。 原来,宋朝时建筑,大多都是砖木结构的。就算是全部用石头砌成的建筑,也不算少见。只不过中国的情况很特殊,世界其他国家的建筑,起初都经过木结构阶段,随后就逐渐转向砖木混合结构或砖石结构方向发展。但中国的古代建筑却一直沿着木结构为主的方向发展,砖木什么的虽然也有,甚至砖石结构也有,但并不常用。 好在,这些营造匠都是身负绝技之人,用砖石做底基而已,对他们而言也不算是什么高难度的挑战。张正书把要领和他们一说,这些营造匠就明白了。 看着这些营造匠干活的劲头十足,张正书也颇为欣慰。 “看来,先进的技术还很诱人的嘛!” 对这种情况,张正书早有预料,所以那水力、风力和人力三用纺车,他就只是让人做出了部件而已。 现在,还在张家制造部件的木工,已经完成三架三用纺车的部件了。接下来的事,就是把它们运到纺织工厂这里,组装起来。 “这里,还要建三间大屋……” 张正书拿出图纸来,仔细地跟那些营造匠说了自己的要求,然后就跟着管家张通离开了李家村,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此刻,已经是下午十分,太阳估计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下山了。晒了一天的张正书,觉得自己都有些受不住——虽然他很多时候,都是躲在树荫底下的,真的辛苦的还是那些木匠、营造匠。 “小官人,吃水!” 来财拿出了一个葫芦,递给了张正书。 这时候,盛水的事物并不多,葫芦算是一个了。这时候的葫芦,并不叫葫芦,而是叫做“甘瓠”,意思就是盛水的瓜。此时的宋人很有意思,他们冬天喝热水,因为冬天太冷了;夏天则喝凉水——这凉水好一点的,是井里的水,也就是地下水,还算干净;差一点的呢,是河水,还是下游的河水。想想上游有无数牲畜粪便、洗衣的脏水汇入河水,张正书想了都觉得反胃。所以,他早就下了个规定,但凡是他喝的水,一定一定要煮沸后才喝。甚至很多时候,他出门在外带的葫芦里,装的都是茶水。因为茶水,必须是用沸水冲煮啊! 本来身体就弱,万一再有什么寄生虫的,那他岂不是倒了大霉?病从口入,这是张正书一直很注重的事,免得不明不白又挂了。 有意思的是,不止是汴梁城,便是其他城市,也有个行当,叫做卖水郎。这卖水郎,也是三百六十行里的一行。因为宋朝可没有什么自来水,只有井水、河水之类的。有些人家家中没有水井,也没人挑水,所以就有专门挑水卖的人,把水送到这些人家,收取微簿的钱银,以维持生计。 要知道,北宋可是商业极其发达的时代,特别是在北宋末年这时候。张正书之前还以为,北宋只是商业发达而已,也不会诞生什么“送外卖”的行业。没想到的是,北宋早就有这样的行业出现了,叫做“逐时施行索唤”,意思就是随叫随到,代为跑腿送快餐。足不出户,想吃什么只要找到这个“逐时施行索唤”,他就能给你办妥——当然,前提是要给钱,不仅餐费要给,还要给十文左右的跑腿费,视距离而定。 而且,别以为这“逐时施行索唤”不多,其实在汴梁城、杭州城等等大城市里,比比皆是。这个发现,让张正书大跌眼镜——没想到美团外卖、饿了么这类型快餐的祖师爷,居然是在北宋市井出现的。然而,张正书不知道的是,早在唐代已经有一种“立办”的酒席了,但很可惜,这种“立办”只限于酒席,其他生意不做。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时候的“逐时施行索唤”就是快餐界的祖师爷。 “真是会享受啊宋人……” 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仰头喝了一大口温水,才把葫芦递还给来财,心道:“太会享受了,承平太久了的宋人,估计早就忘了战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君子以除戎器,戒不。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昔吴王夫差好战而亡,徐偃王无武亦灭。故明王之制国也,上不玩兵,下不废武。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这个道理挺好懂的嘛,为什么北宋突然说完就完了呢?” 张正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北宋有什么摇摇欲坠的迹象。难道真如后世所言的那样,北宋的灭亡,只是一个偶然性的事件吗?张正书不相信这个,偶然里面肯定有必然的存在。“也许真的是那宋徽宗脑残的‘联金灭辽’战略导致的吧,让金人窥破了北宋的虚实。也是蠢得可以,就算是联金灭辽,那也坐山观虎斗便是了,干嘛还横插一脚,暴露自身实力?”张正书对北宋的食肉者们,实在是鄙视,可能真的是读书读傻了,国与国之间哪里有什么永恒的朋友,盟约签下来,就是为了撕毁的。 “希望有我这只小蝴蝶的影响,北宋会躲过那一劫吧!现在看起来,还是有救的……” 张正书怔怔地望着车窗外面的,即将可以收割的小麦,心中不知为何,很是郁闷。 突然,他打了个喷嚏,吓到了一旁的来财。 “小官人,你尚好罢,莫不是适才被晒坏了?” 张正书揉了揉鼻子,奇怪地说道:“没事,只是鼻子有些酸……”心中却道:“难道有人在想我不成?” “小官人,你是不是出汗了?”管家张通也把头探进来,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来财啊,把丝巾递给我……” 张正书也觉得后背出汗了——没办法,大热天的,虽然穿着薄薄的丝绸,却还是长长的衣裳,只要稍微动一动,还是会出汗的。擦干了汗水后,张正书才想起一件事来:“是了,那‘勤卷堂’的掌柜,好似今日要上门拜访的,我怎么忘了这事啊!” www 第六十九章:不得志的秀才们 “陈掌柜,你且稍待,小官人去李家村了,不时便会回转。” 张家的家仆,对“勤卷堂”的陈掌柜还算气。而且,这一次来的,可不止是陈掌柜一人,还有几个秀才。这是他好说歹说才总算笼络过来的,平日里专门为“小报”撰写文章的人。水平呢,也还算不错,但这仅仅是对北宋的“小报”来说。 “陈掌柜,我等真的能一月拿到两贯钱?” 一个秀才,有些忐忑地问道。虽然他们是体面的读书人,被人称之为秀才。但是个中酸楚,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即便是宋朝扩大了科举的规模,也造成了“冗官”的老大难问题,但还是有很大部分的读书人是没办法挤进官场的。有些认命了的,就只能在“自甘堕落”,成为一名“胥吏”。 “胥吏”,在宋代来说,是一个尴尬的群体,他们既不是官员,也不同于平民百姓,而是介于官、民之间,是“庶人之在官者”。而且,一旦选择了“胥吏”这条路,那么不好意思,当官一事就只能是个梦想了,基本不可能实现。 要是宋初的时候,胥吏为官还是可以的,但是到了宋太宗的时候就不行了。随着文官地位日渐提升,而胥吏的地位日渐下降,不仅士大夫瞧不起胥吏,甚至世人对胥吏也是鄙夷的。没有了晋升的通道,北宋的胥吏更是“猖獗”了。要知道,北宋官员大多三年一任,甚至可能几个月就调走了,而胥吏却是长期都在一个地方的。所以,蒙骗起长官,攫取官员的权力来,那手段简直不要太多。“吏强官弱”,已经成了普遍现象。 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北宋皇帝出于对科举制的维护,所以才要打压胥吏。如果胥吏可以当官,那么也就没有人愿意点灯熬夜寒窗苦读了。更重要的是,胥吏因为有地方治理的经验,一旦当官就很可能会吊打“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进士们,为了不增加社会矛盾,所以北宋皇帝才这么一刀切。 这就是中国式思维的死角了,什么事都喜欢一刀切,也不考虑会产生什么后果。可以说,现在北宋的官除了个别很有能力的之外,都是给胥吏吊打的。不管是在治理地方上,还是在对《刑统》律法的解读上,胥吏都比大部分官员强太多太多了。 若是北宋皇帝能让胥吏治国,说不定还有续命的机会。因为胥吏最讲实际,不会有文人那样天真的幻想——比如提出什么“联金灭辽”,还要甘当出头鸟,先跟辽国干一架,让金国在后面白白捡了便宜。 张正书见到这些秀才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其实就是个科举制度下的悲剧产物。 放不下读书人的体面,只能靠抄书,靠撰写小报来度日。 然而,便是撰写小报,也轮不到他们,因为北宋汴梁城里的读书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厉害的人也太多。所以,这些秀才,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很是困苦。甚至北宋百姓随便去做些工,都要比他们赚得多,日入百钱不是问题。可这些秀才呢,只能混个温饱,除了读书人的体面以外,根本没有什么生活的技能。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 “小官人,这些秀才都是我寻来的……” 陈掌柜一见张正书回来了,连忙拉着张正书的手,悄声说道。 “这些秀才,怕是郁郁不得志那种人罢?” 张正书也瞧出来了,这些秀才的衣裳虽然整洁,但还是略微打了补丁的。一件儒袍,洗得浆白,穷酸的味道很远都能闻得到。 “小官人果然慧眼如炬!”陈掌柜也是惊讶,“不瞒小官人,这些秀才虽然不堪大用,但也是撰写过‘小报’的。那些文章犀利的秀才,都是寻不来的……” 听了他的解释,张正书才明白,原来汴梁城的“小报”的撰写,是固定有秀才提供文章的。这些秀才,和“小报”的老板有类似口头契约的约定。而且,他们的收入也不低,比这些穷酸秀才要好得多。月入两三贯钱,是轻轻松松的。 “……小官人,我跟这些秀才说,一月给他们两贯钱,你不会怪罪我罢?” 陈掌柜有些慽慽地问道,他不知道自己擅作主张,会不会引起张小官人的不快。 “一月两贯钱?” 张正书也有点意外,这实在也少了点吧?不过,他是一点意见都没的。做得不好的,两贯钱给他们都有多了。做得好的,张正书也会给他们加钱的。有金钱的激励,和没有金钱的激励,员工的表现绝对是截然不同的。 “善!” 张正书没想到,这陈掌柜的这么黑心,压榨得比他还要狠。 “那小官人,你应承给我的钱……” 陈掌柜算了算,他拉来了八个秀才,按照张正书的说法,他能拿到八贯钱。之前张正书已经给了他一两银子,也就是说给他五贯钱,就算是付清了。八贯钱啊,已经相当于卖出好几十部书籍了。这年头,书籍生意不好做,陈掌柜的书坊只能说利润微薄。除了印书能赚点钱之外,卖书是赚不了多少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为了这八贯钱,跑前跑后了。 张正书笑道:“不会短了你的佣金,是了,店面有没有找到?” 陈掌柜的立马现出一个为难的神色,苦笑道:“小官人,你亦是知道的,这汴梁城寸土寸金,哪能这般容易便寻得到一个店面?” “那就算了,你帮我寻个临街的民居便是。租凭也好,买下也行。”张正书想都不想地说道,这是他早就决定了的事。 “啊,小官人,这个好寻!”陈掌柜的欢天喜地地说道。 张正书点了点头,走进了前堂里,还没说话,那些秀才就起身施礼了,拱手一拜道:“小官人!” 张正书也不得不还礼,按照这时候的说法,他也是个“体面”的秀才哩! “有礼了!” 这种礼节,是宋人之间能行的礼,算是很尊重对方的一种礼仪了。 www 第七十章:读书人的节操 张正书的这个行礼动作还是很标准的,只见张正书稍稍把脚岔开,站成八字形。作揖的时候把身体几近四十五度的弯曲,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头,伸出双手,左手在外、右手在内,然后抱掌前推。这种作揖礼,是汉人相见时,常用隆重性的礼节。 一般来说,张正书也懒得做这个礼节,但既然人家也表示了尊重的意思,张正书也只能还礼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中国人礼尚往来的习惯。 而且,宋朝不兴跪拜,只有犯人和奴隶才会跪,普通人只跪“天地君亲师”,因为这是中国人最庄重的谢礼。便是见到了皇帝,不是大朝的时候,也只是作揖就行了。然而,到了蒙元之后,中国人就被训到跪软了膝盖,导致数百年后,都还有人站不直身子。 “小官人,我等都是寒窗苦读十数载之秀才,虽科举不第,但也是熟读经史之人。也曾撰写文赋于‘小报’之上,市井争相传阅……”这些秀才,开始滔滔不绝地自吹自擂起来,让张正书有点好笑。他们什么料子,张正书还不知道?用腐儒来形容他们,都有点罩不住了。高不成,低不就,跟后世一毕业就失业的大学生有得一拼。后世的大学生,大部分经历了现实的打击后,或许还会正视现实,先找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再说。 这些秀才呢,一旦认定一些事有失体面,他们是绝不会做的,哪怕给的钱再高。说好听点是有风骨,说得难听点就是好脸面。不止是这些秀才,便是千年后的中国人,最理想的也是“拿着体面的工资,做着体面的活”,就算是拿着体面的工资,做着不体面的工作,那也是不被待见的。大部分中国人,宁愿拿着不体面的工资,也要做着听起来比较起来体面的工作。 这些秀才的心态,大抵也是这般。所以,你叫他们去做货郎,沿街叫卖,想都不用想。 抄书这活计,是他们接到的最多的体面活。只可惜,抄书这事也得看机缘。没有贵人给你这个机会,这些秀才想抄书都没办法抄——纸笔墨都是要钱的啊!而且,北宋的雕版印刻业那么发达,抄书的机会都不多了。 所以,“小报”的编撰,是除了教书以外,秀才们可以选择的,为数不多的“体面活”了。 即便张正书的名声不太好听,但这些秀才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啊?有份稳定的活计,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了,那些“小报”的幕后老板,不也是一些商贾么? “也罢,反正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按照我的意思写就行了……” 张正书的计划就是这样,不需要他们的文章,只是需要他们把张正书的意思写成文章而已。 所以,他们不算是编辑,只能算是枪手。 “咳咳,陈掌柜应该和诸位讲过了,我欲成立一个报社,创办报纸。所谓报纸,与寻常‘小报’颇为不同。如果你们入报社撰写文章,那么工钱是每月两贯钱。如果能有盈利,那么工钱会继续上涨的。到时候,每月十贯也是寻常。”张正书先是画了一张大饼,这是他在后世跟某上市大公司的贾老总学来的伎俩。先不说成不成功,把大饼画好了,自然就有人相信了。 当然了,张正书不像那个贾老总一样,只会画饼不会干实事。对于报纸,张正书是投入心血的,这可是他发声的喉舌啊!想要体现民意,什么比报纸的形式更好? 果然,听到“十贯钱”的时候,这些秀才们就激动得涨红了脸。 十贯钱啊,意味着他们可以像那些有一天,将会像其他文人一样,狎妓出游,出入酒楼、茶坊,勾栏瓦肆,都不需要考虑什么了。如此享受的生活,如此的一条康庄大道,似乎正在向他们招手。这些秀才能不激动,那才是假的! “小官人,我等愿为你效劳!” “小官人,我一定全力以赴!” “士为知己者死!” …… 看着这些“有奶便是娘”的秀才们,张正书感慨地想着:“所谓的文人风骨,想来都是假的。怪不得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于是,对于读书人的节操,张正书是不抱希望的了。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这些秀才,真的是让张正书“大开眼界”了一番。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费一番口舌。 “嗯,你们很走运,我都要了。我们签下契约,从报社成立那日起,便计算薪酬了。这些天,你们便静候消息就是。”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多谢小官人!” 这些秀才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张正书心道:“好在我没什么歹心,不然把你们卖了都要帮我数钱!” 这契约,是张正书亲自拟定的,包括保密条款,员工责任和福利,甚至一签就是十年,但张正书有“霸王条款”——就是当他觉得一个秀才才能不足的时候,会辞退他。但辞退一个秀才,需要散发半年的工资。 本来,这些秀才对于张正书这一条约定很是反感,但想着小官人的坊间名声,只能暗暗忍了下来。 再说了,辞退也有半年的工钱,也就是说起码有十二贯钱,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笔不少的钱了。 “勤卷堂”的陈掌柜也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些秀才们,就好像卖猪仔一样。在他的眼中,这些秀才都是可爱的小铜钱,一个可就是一贯钱啊! “小官人托我寻一间临街宅子,这倒是有些棘手……” “勤卷堂”的陈掌柜心中想着,“这宅子租凭,抑或出售,都由牙人所掌控。我若是横插一手,怕小官人不乐意给钱啊……”陈掌柜的担心并非多余,没有人愿意给两份中介费的。 这些秀才签了契约后,还在契约后写明了自己的地址,拿着一式两份的契约中的一份,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张家。 张正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想着:“一群羊终究还是一群羊,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是现在人手奇缺,将就用着吧。不知道曾家那小娘子,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她愿意相助,那报纸一事就成了……” www 第七十一章:老流氓 偏厅里,餐桌上,张根富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听说吾儿在李家村那,建了一个甚么自行灌溉的水车?” 张正书点了点头,忙着吃饭,没有出声回答。 其实,这两天张根富都不知道跑到哪里躲清静去了,张家也并非只有一处房产,汴梁城中还有一套两进院落的宅子呢,只是张正书不知道罢了。现在张家偌大的宅邸,都成了木工厂。特别是张根富续弦的妻子,整日在养娘面前叨叨着,说这张正书的坏话,尽是唱衰张正书所做的一切,说他是个败家子,把家财都败光了。张正书也能理解,不跟她一般见识。不过,张正书也觉得这女人挺蠢的,她自身无所出,还不懂收声,要是张正书和她闹翻的话,吃亏的肯定是她。不过,张正书也没时间搭理她,跟这种人怄气,简直是浪费生命。 其实,张正书也听说了,是因为在十五年前,张正书曾经动过念头,要收她哥哥的儿子为干儿子,起码还算是继承香火了。没想到,没过几日就传来张秦氏有了身孕的消息。这可把张根富乐坏了,那事自然就不了了之。所以,这张根富的正妻,能看得顺眼张正书那就怪了。 亲兄弟尚且能为家财反目成仇,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 “管家适才和我说了,是不是在其他田地上,也装几个水车、筒车。我想,吾儿必定是有主意的了……” 估计,世界上就两个人是坚信张正书能成大事的了,一个是张根富,一个是张秦氏。无他,只是在他们的眼中,儿子都是自己的最好。这和其他父母很是不同,别的父母都是认为别人家的孩子好。不过也难怪,“大桶张家”几乎是汴梁城中数一数二的富贾了,为何要羡慕其他人呢? 张正书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全部都造一个,那不可能……” 即便张正书没看过田契,都知道张家的田地不可能全都在汴河旁边的。没有水,便是有水车也没用啊!而且,北宋官府修筑的灌渠,引汴河之水灌溉农田。其实灌渠也是覆盖了汴梁城外的农田的,只是灌溉稍稍有些吃力罢了。 听了张正书的话,张根富也点了点头。 其实,张根富也是个纨绔子弟,对于种田一事,基本上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那种。 “那吾儿的意思是……” 张根富装作不在意的问道,其实话语里的紧张张正书都听出来了。 “沿河的弄几个便是了,其他的还是要靠人力挑水。”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造价几何?”这才是张根富最为关心的,在他看来,儿子感兴趣的事,多少钱都要弄——当然,倾家荡产的还是算了。 张正书想了想,说道:“也就数千贯罢,不贵……” “呃……” 张根富差点没噎住,什么叫几千贯还不贵?!他年轻时最疯狂的一次,也不过是为了一个美妓豪掷千金而已——也就是一千贯钱,哪里像张正书这样,一扔就是几千贯的?好在,“大桶张家”家大业大,数千贯对张根富来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咳咳咳……吾儿志向高远,为父如何能不支持?放手去做吧!”张根富大手一挥,其实心都在滴血了。不过,他也觉得张正书花钱在种地上,可比花钱在青楼争风吃醋上要好得多。 “嗯……”张正书已经在盘算,建它十个水车、筒车了。十个灌溉系统一建好,那经验值岂不是蹭蹭蹭地往上增长?那样的话,张正书就能躺着升级了。不过张正书也知道,这事还是高兴得太早,因为从0级升到1级,都需要一万点经验值了。往后呢?肯定是越升级需要的经验值就越多。 “坑爹呢!” 张正书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然后又狠狠地扒了几口饭。 “吾儿,有件事需要与你知会一声……” 张根富欲言又止地说道,“前几日,我那老友遣人来说,他家闺女已经快要及笄。想必你也知道了,这女子一旦到了及笄,便要待字闺中了。我那老友与我,是过命的交情,想着亲上加亲,邀我过府一聚,顺便带上你。吾儿啊,听闻我那老友的闺女,可是绝顶聪明的,不输大家闺秀。甚么琴棋书画,诗花茶香,样样精通。如此好的一个女子,便是为父多年阅女的……咳咳,也没见过如此佳女子……” 听了张根富这话,张正书第一感觉是——这个老流氓! 说张根富是老流氓一点都没错,想想看,张根富有多少个老婆了?整整十六个!还不包括死去的正妻,真真是享尽了齐人之福。便是金庸老爷子笔下的韦小宝,也没他这么好福气。当然了,这时候北宋的风气,就是纳妾蓄妓。很多富豪官绅的家中,还养着美妓。张家的养娘,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性质,只是张根富和张正书都不想吃窝边草罢了。要知道这“纳妾”在宋朝就是一种买卖,买妾就如同买菜一样,顾主还能挑肥拣瘦的。很多穷人家,养大了女儿后,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等她长大了卖掉。在宋朝,还出现了一个词叫“以妓为妾”。这帮姑娘未来有两个发展方向,一个是当妾,一个是当妓。后世甚至流传说苏轼“以妾换马”这种事,虽然是杜撰的,但这时候宋朝的风气就是这样。很多达官贵人把美妓,甚至小妾送人也是经常的事。 “这个老流氓,居然连老友的女儿都想觊觎,这是北宋版的怪蜀黍?!”张正书不无鄙夷地看着张根富,看得张根富都有点脸红了。 “咳咳,吾儿可是担心为父的眼光?” 张根富还以为张正书不相信他的眼光呢,连忙辩解道:“你瞧瞧你那些个姨娘,哪一个年轻时,不是貌美如花的?为父的眼光,绝对不差的……只是那小娘子,为父也没见过。” 张正书差点没喷饭,什么鬼,没见过你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谁给你的勇气啊,梁静茹吗? www 第七十二章:得来全不费工夫 “做媒人没你这么做的啊,差评!” 张正书忍不住吐槽道,这都什么事啊,你都没见过,就让我起相亲。在后世还好,有微信什么的,先看看照片再决定约不约。但现在,别说相片了,就连画都没一幅。当然了,就算拿画给张正书看,张正书也看不出是美是丑。毕竟在没有素描画技的古代,单凭古代的仕女画,能把人的外貌画得有六七分像,已经很了不得了。 “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想去而已……” 张正书毫无兴趣地说道,穿越过来的他,也不过虚岁十五,哪里有人这么急找老婆的?“这事,过几年再说吧……” 听了这话的张根富,差点没激动得跳将起来:“甚么,再等几年?且不说那小娘子早已成他人之妇,便是为父,也等不了那般久啊!” 张正书差点忘了,眼前这便宜老爹已经六十多岁了,看着他激动得身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好似装了个马达一样,张正书还真的担心他会血压过高而爆血管。“行行行,别激动,别激动,不就是去相亲么,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张正书无奈地说道,万一张根富真的爆了血管,他就成不孝子了。气死老爹,这还不是不孝子?!那时候,恐怕张正书还要吃牢饭,因为不孝可是十恶不赦之罪来的,处死或者徒刑,选一个吧。 “这才是嘛!” 张根富见张正书应承了,也慢慢地坐了下来。张正书明显感受地面都轻微震动了一下,桌子上的菜肴都跳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我就与你一同前去,拜访那老友。”张根富笑眯眯地说道,看起来好似弥勒佛一样。但张正书知道,这个“弥勒佛”不知道弄得多少家庭破产了。看似人畜无害,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说不定刚刚那动作就是装的,张正书叹息了一声,心道:“我还是太年轻啊……” “吾儿,为父全然是为你好啊,曾家那小娘子,琴棋书画,诗花茶香,那是样样精通,便是大家闺秀,也多有不如。”张根富吹嘘起来不要命,“听我那友人说,他家的小娘子虽不敢说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但也是极为貌美的……” 还没说完,张正书就有点愣住了:“等等,你是说曾家小娘子?” “没错,我那老友叫做曾文俨,乃是全天下最大的丝绸商人。”张根富笑道,“为父当年在外出游,恰遇匪人剪径,幸得他在一旁路过,救了为父一命。再后来,那一年他行商亏钱不知凡几,为父见他有救命之恩,不要利息借钱与他翻身。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是全天下最大的丝绸商人了。在两浙路,拥有桑田无算。远洋运丝船队,曾到万里之外……” 其实,张正书只想知道,这个曾家小娘子,是不是就是之前遇到的那个。 “他家可是住在甚么……广福坊?”张正书有点急切地问道。 张根富笑道:“不错,我亦买了一间二进院落的宅子在其旁。如今汴梁城中寸土寸金,这广福坊的房子,可不好买啊!” 张正书一愣,说道:“那广福坊的房子,可是临街?” “临街,如不是临街,我还不要呢!”张根富叹息道,“虽不如这里这般宽广,但胜在天子脚下,能日日瞻仰皇城、官家的风采。每日听得晨钟暮鼓,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张正书明白了,怪不得张根富这几日不见人影,原来是到汴梁城中去了。 “这院落我要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我有大用,说不定能赚好几万贯钱。” 张根富一愣:“吾儿莫不是在说梦话?这几万贯钱,哪是这般好赚的?” “你莫管,给我便是了。”张正书霸气地说道,不过这才符合那倒霉蛋的风格嘛,蛮不讲理才是二世祖的标配。 张根富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道:“轩奴总算是长大了么,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原来,张根富误以为张正书想要用就近原则,先一步得到曾家小娘子的芳心。其实,张根富也知道,说是拜访,其实是相亲性质的,这事也不算完全定下。虽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但自宋朝开始,就有“相亲”这么一说了。也就是说,子女择偶也可以遵从子女的心意了,如果子女不同意,父母也很难逼迫成亲的。 这时候的“相亲”是怎么样的呢?大抵上是,男方择日备酒备礼,上门去拜访女家,或者选择在花园里见面,或者相约到湖上的舟舫之内。斟酒的时候,男方倒酒四杯,女方呢添酒两杯。如果两个人之间感觉合适,也就是男方中意女方了,男方把把金簪插到女方的冠髻中,唯有及笄的女子才会梳冠髻的,这就表示双方同意了。当然了,如果女方不同意,男方也插不了什么金簪。如果觉得不合适,不论是男方还是女方觉得不合适都好,男方都要送女方两匹彩缎,表示这门婚事不成,叫做“压惊”礼。 结果很含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只是,估计有一方中意的,会比较伤心。 所以,张根富以为张正书为了提高相亲的概率,提前和曾家小娘子见一下面,好制造一个“缘分天注定”的错觉。这种手段,其实宋人也有用到的,起码张根富年轻的时候,也曾拿来讨过小娘子的欢心。 “也罢,也罢,钥匙我让管家给你几根……”儿子想泡妞了,这又不是后世,张根富有什么不支持的?就算是后世,一些开明的家长,也会积极引导早恋的。要知道,在后世男多女少的环境里,能找到对象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然而,张正书却是在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一下,报社的办公地址,就有着落了。嗯,旁边还就是曾家,想来那曾家小娘子,精通抚琴、调香、赏花、观画、弈棋、烹茶、听风、观瀑、采菊、诗歌,绘画、文章……这么厉害的小娘子,除了她,没有谁了罢?” www 第七十三章:患得患失 没办法,这个推理其实也很简单。天才又不是大白菜,哪里都能找得到的。能在十几年时间里,把琴棋书画,诗花茶香都学得精通的,张正书就知道一个人而已。便是“和乐楼”的李行首,她对琴棋书画,也只能说是精通了琴棋而已,至于书和画,她只能鉴赏,笔力画功什么的,都上不了什么台面。至于诗词歌赋,也只能拾人牙慧,要自己创作,也难登大雅之堂。经史典籍,那更是不如了。要不这大家闺秀这么稀缺,就是因为很难培养啊! “要是报社就在她家旁边,想必她会应邀,做这主编了吧?实在不行,我娶了她,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张正书不知为何,突然间有这么一个想法,“不对啊,她还只是一个小萝莉,我就这么想,真是禽兽啊!不过,她不嫁给我,也会嫁给其他人的啊?算了,算了,如果她有意思,我便娶了她罢……” 一时间,张正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点患得患失的。虽然知道很大概率是她,却总是觉得有点不安心。“这万一要不是呢?”张正书心中有点忐忑,虽然前世也相过亲,但在北宋他还是第一次。这心情,就跟水井打水一样,七上八下的。 “万一要真的是她,那会不会很尴尬?” 张正书又继续想了想,“算了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 其实,张正书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是对曾家小娘子有意思吗?那自然是说不上的,毕竟才匆匆见过一面而已。张正书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只是见一次面就喜欢上了对方?那实在太肤浅了,或者说根本不可能。且不说曾家小娘子这样的聪明人,肯定会理性地看待自己的感情,就算是张正书,也不会相信这种事。一见钟情的事,大多是发生在“看脸”的情况下的,就好像后世说的那句话“好看的外表决定要不要交往,而内涵决定交往的时长”。所以说,一见钟情的事,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可靠的,因为喜欢不喜欢,合不合适,在不在一起,真的是三件事来的。 见张正书怔怔的模样,张根富还以为儿子明白了他的苦心孤诣,老怀宽慰。 “吾儿,明日我便让管家带你去广福坊罢,运气好,或许能偶遇曾家小娘子呢!” 张根富好似已经认定张正书会认可这门亲事一样,语气里已经有了看儿媳妇的意味了。 张正书没有表态,而是把碗中的米饭扒完,然后放下了筷箸,说道:“我吃饱了……” 见张正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厅,张根富摇了摇头,说道:“轩奴怎生变得这般了,陌生得连我也不亲了……” 想起小时候,张正书骑在他头上玩耍的场景,张根富有点苦涩,又叹了声:“也许是轩奴长大了罢!” 说罢,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在偌大的院中散着步的张正书,正思虑着报纸一事要如何展开。至于水车茅草大棚什么的,已经上了正轨,不需要怎么操心了。水车、筒车建好之后,拉到田间地头一装完事了,张正书就等着拿经验就好。但这报纸不一样,初创之际,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 “是了,明日撰写一篇文章,就说说李家村的灌溉系统?” 为自己打广告的事,张正书做起来是毫无心理负担的。要是有人仿照他的灌溉系统,那岂不是免费给他增加经验值了?这种事,做得越多越好,宣传得越多越好! 越想越对劲的张正书,不禁有些激动起来了。 “别人用了我改造的水车、筒车或者翻车,甚至磨坊、纺织机什么的,我会得到经验值吗?” 张正书想确切知道这个经验增长的规律,要是这样,他就赚到,做报纸绝对是明智的! 这时候,系统那电脑合成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一定的经验值,但比不上你直接参与的,比例大概是十分之一那样子。” “也就是说,我直接参与的经验值是间接参与的十倍?” “对!” 张正书明白了,果然是这样,虽然与他有关联的农用器具改进,他都能获得经验值。虽然间接影响的,经验值会少很多。但是,架不住数量多啊!天底下那么多农田,要是有其中千分之一,不,甚至是万分之一的农田装上了新的水车之类的,用上改造过后的磨坊,他的经验值都会蹭蹭蹭地往上涨的。 张正书打开了他的属性界面,又看了一番自己的属性。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56八/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31/3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31/3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还是太慢了点,看来把报纸办好,也能刺激一番经验值的增长啊!”张正书叹息了一声,还是对这速度颇为不满。但其实他知道,自己算是升得快了,这是因为他穿越过来就是一个二世祖,家中良田万倾不说,还那么有钱,能撑得起他的“挥霍”。不然,换成一个普通农户家庭,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增长三百点经验值都算好了。 “不对啊,怎么经验值多了两三点?” 张正书觉得有点奇怪,明明刚刚才过去三个小时,按理说那个灌溉系统,应该只增长三点经验值才是的。现在多了三点经验值,难道是系统出错了? 这么一想,那系统就忍不住跳出来了:“我怎么会出错?只是你种下的大棚蔬菜,又生长到了一个阶段罢了!” “嗯?还有这种事?”张正书这才记起来,他种下大棚蔬菜后,就不怎么打理了。浇水施肥什么的,都是交给家仆完成的。所以,浇水的经验值与他无关,但是没想到蔬菜的生长也能增长经验值,这倒是让他很惊奇。 www 第七十四章:神技 在小院里,突兀的茅草大棚,与周围的粉墙黛瓦格格不入,显得很是怪异。 便是在外间路过的农户,都会在雕花石窗外探头观望,低声议论一番。没办法,谁能想得到,在一个高墙大院里,亭台楼榭之间,居然还搭建起一个茅草棚呢?就好像后世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突然出现一间平房泥砖瓦屋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张正书却把这里视为禁脔,一般人根本不给靠近。甚至还指定了一个种菜经验极其丰富的老仆,专门照料这些大棚蔬菜。其实,张正书也有两天没看这些大棚蔬菜长得怎么样了。这不,掀开大棚,张正书都能感受到里面传出来的热浪。 “要是一般的蔬菜,在这种环境下,早就焦苗了吧?”张正书苦笑道,“还好有种田术的特殊附加效果,不然的话……” 待得大棚里的热浪稍退,张正书才抬脚进了这茅草大棚。 “长势不错嘛!” 看着略显微黄的生菜,张正书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时候,显然不是冬天,但这些蔬菜还是能长得如此好,真真出乎了张正书的意料之外。他原本还以为,即便这些蔬菜能生长,那也是蔫蔫的,没想到“种田术”的特殊附加效果那么神奇,到现在为止,种下的蔬菜全都长得好好的,除了晒不到阳光有点发黄以外,基本连病虫害都没有。 “啧啧啧,也算是奇迹了……” 张正书进入这密不透风的茅草棚中不过一刻钟,都觉得浑身是汗了。这茅草大棚的保温效果,甚至比蒸桑拿还要好。白天里太阳暴晒的高温,几乎全都保留在了茅草大棚内,这保温效果杠杠的。只是,张正书觉得这温度还是太高了些,毕竟是夏末,蔬菜在这种气温下生长其实是不利的。 “小官人,这时蔬怕不是成精了?” 这时候,提着水桶走来的老仆,见到张正书打开了茅草大棚的门,忍不住问了一声。 张正书一愣,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如何是成精了?” “棚里都能煮熟鸡蛋了,那时蔬还能长,岂不是成精了?” 这老仆也是种了一辈子菜的,哪里见过如此情形?直被自己吓得魂不附体,每次进茅草大棚之前,都要战战兢兢地三叩九拜,才敢轻手轻脚地进入茅草大棚。浇完水、除完草之后,就逃也似的出了茅草大棚,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里面的“妖精”留住了。 宋人对志怪的了解,比之前的历朝历代都要多——这都是汴梁城博君人的功劳,这些博君人,就是后世说书评书的祖师爷了,他们把各种志怪,改成市井俚语,然后在酒楼茶肆,勾栏瓦舍,甚至在庙会一带说书,博君一笑。这些说书人很是厉害,不仅熟读历代史书,还要广读杂书故事,甚至还要精通名家诗词文章。可以说,即便是后世的说书人,甚至是甚么相声名家,论文化造诣与艺术修养,都未必比得上这些说书行业的老祖宗。这些博君人,曰得词,念得诗,说得话,使得砌。“使砌”就是随时穿插运用幽默语言,还会附带一些滑稽的演艺动作。 在博君人“孜孜不倦”地说书下,灵怪、烟粉、传奇、公案,兼朴刀、杆棒、妖术、神仙等等,都深入百姓人心。于是,很多愚夫愚妇就真的信了世间有精怪这个设定——虽然前朝也有,但从未如此形象过,这影响力一直传到后世,可见这些说书老祖宗的厉害了。 甚至于,这些博君人说的篇目,像什么《花和尚》、《武行者》、《青面兽》、《石头孙立》等等,就是后来名著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的前身。宋朝繁荣的说书业,还诞生了皮影戏。只凭三寸舌,褒贬是非;略咽万余言,讲论今古;讲历代年载废兴,记岁月英雄文武;说收拾寻常有百万套,谈话头动辄是数千回。这就说强大的说书人,简直影响了此后千余年的中国文化。只不过宋朝以后的说书业,比起宋代来说是明显衰落的。毕竟,不是哪朝哪代都有宋朝这般安逸的生活。娱乐设施,也不会有这么多。 张正书也是无奈,世间哪有这么多“精怪”呢,这都是“科学”啊! “这有甚么,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张正书也奇怪,不过三十多度的高温而已,又不是四五十度,蔬菜怎么会生长不了? “小官人,这真不是成精的?” 这老仆还是有点慽慽地问道,眼睛都不敢斜视。 “不是……”张正书无奈地说道,“你若是不敢替我伺候这些蔬菜,我便另外寻人……” “不不不,小官人,我愿做的,愿做的……” 这老仆是张家的老人了,结束了卖身契约后,就一直留在张家。只是年纪渐大,怕张家嫌他成负担,只能硬着头皮做这事。不过,替小官人管理这一小块菜地后,其他活计他也做得少了。最多就是去给花草松松土,除除草,施施肥而已。比起以往打柴、劈柴、喂马、喂鸡……之类的活计,不知道要轻松多少。 “如此便好……” 张正书其实也是可怜这个老仆,都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张家做牛做马。其实,他也并非没有儿子,他在张家这么多年,也攒了一些钱,讨了邻村一个寡妇,还生了三个儿子。他的儿子都成了张家的佃,不必细说。这老仆还想着多在张家干几年,再攒些钱银,看能不能留给几个儿子。 蹲下来,张正书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些生菜,发现还是很娇嫩的。 “可以使用‘洞察’技能,观察农作物的信息。”这时候,系统突然出声说道。 张正书一愣,心中大喜过望:“‘洞察’技能还能这么用?” 想都没想,张正书立马打开了“洞察”技能,查看了这些蔬菜的状态。 品种:生菜 状态:健康(生长中) 等级:1级 预计成熟时间:15天之后 预计产量:40斤 …… www 第七十五章:红袖添香 “哇,发达了,那以后种什么,出现什么病虫害,不是一清二楚了?!”张正书震惊莫名,这简直是神技啊!还没来得及高兴,张正书就发现了自己的“洞察值”在飞速下降,只过了两分钟而已,已经下降了24点之多,这让张正书有点心疼。“看来,这‘洞察’技能看农作物,也和看人一样,损耗‘洞察值’很多啊……”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的,如果能无限制的使用,岂不是逆天了? 心满意足的张正书,拍了拍沾了泥土的手,站起身来。 “好好伺候着,若是有所得,必少不了你的赏钱!” 张正书历来相信,只要激励得当,那么干活的人肯定会充满百分之百的激情。用一点点钱,就能调动人的最大积极性,这事挺划得来的。 这个老仆看着张正书离去的背影,嘴里喃喃地说道:“小官人与之前大有不同了,只是喜欢弄这些神神化化的东西,唉……也罢也罢,最多舍了这老命罢!” …… 这时候,汴梁城中,和乐楼外。 “听闻了吗,今日李行首将在和乐楼弹奏三曲,若有知音,便奉为入幕之宾!” “哇,莫不是富家子与衙内相争的那个李行首?” “不错,就是那人称‘琴曲’双绝的李行首!” “如此一来,便要进和乐楼瞧瞧了!” “只是这和乐楼,乃是正店之一,出入之人非富即贵,我等秀才,一无家世,二无钱银,如何能得李行首青睐?” “兄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李行首岂是寻常人?那富家子,衙内她都俱看不上,说不准就是为了寻一饱学之士,好谈琴论诗,品酒吃茶!” “如是,便说不得要去瞧瞧了!” …… 这些秀才一个个都涌向了和乐楼,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凡是读书人,哪个不认为自己是怀才不遇的?这时候,就需要找个美女来慰解一下受伤的心灵了。那有什么比得上一个行首,一个花魁来得更让别的读书人羡慕的呢? 于是,和乐楼就瞬间满座了,甚至一些来晚了没座位的秀才,都只能站着。 其实,很多秀才都知道,今天的事,不过是消停了一个多月后,李行首的再次重出江湖罢了。一个多月前的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汴梁城的百姓已经渐渐淡忘了。甚至,人们只记得了李行首的美貌与才情,至于打架的那两个人,早就忘到爪哇国去了。甚至于,和乐楼的李行首,经过这次的“斗殴”事件,更是奠定了艳名。 这些秀才,为了目睹李行首的芳容,居然都聚集在了和乐楼,于是和乐楼李行首的大名,瞬息间享誉了汴梁城。人怕出名猪怕壮,李行首的艳名传出去后,不知道被多少人奉为了“女神”,甚至有富豪愿掷千金,做一回入幕之宾,和李行首畅谈一番。 总总传闻,更是把李行首的声名推到了巅峰,让其他美妓都羡慕嫉妒恨了。 “神气甚么,不就是恰好遇到衙内与富家子斗殴么?” 很多美妓都是不服气的,就好像“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样,美妓间比的是相貌,比的是才情,比的是手段。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在一起,才能做得上行首。行首也有很多个,想要艳压群芳,还得有小小运气才行。说不得,李行首显然是那个幸运之人。 灯烛高照的和乐楼里,高朋满座,都紧张兮兮地看着中间那一方台子。 所有人都知道,李行首将在这里弹奏三曲。当然,这只是序曲,真正的好戏,就是听了这三曲后,在场的秀才们也好,举子们也罢,但凡是个读书人,都能赋诗一首。然后交由侍女,拿给李行首看。只有才情足够,才会被看得上眼,然后被请去“打茶围”。 “打茶围”就不用说了,其实就是斗茶。这斗茶没有胜败,只看你的谈吐。如果李行首不喜欢的话,可能一个都无法当面和李行首说话,更别说畅谈了。 但是,这些秀才们却乐此不疲,拼了命想要表现自己。 当然,这也跟和乐楼的经营方式有关。一般的酒楼,有美妓的,想要见行首的,哪个不需要先交钱?但是,和乐楼为了给李行首打名声,这一步都省了。果然,那些秀才什么的,都好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人越多,这李行首的声名自然也就越是响亮了。想想也是,这相当于拿钱打广告,效果岂能不好? “来了,李行首出来了!” “怎生戴了面纱?” “哎呀,你笨啊,不戴面纱,岂不是白给你这登徒子看了?” “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啊!” …… 只见这李行首一出场,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只见她轻移莲步,走到了那方台上。旁边的侍女若桃,跟着把古琴放置在她面前。李行首先是焚了一炉香,那轻柔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这些秀才们,都集体着迷了。 红袖添香,一直都读书人的最大梦想啊!正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便是读书人的写照了。很多寒士,为了功名,忍饥挨饿的读书。而出身富贵的读书人,就比较厉害了,读书时往往焚香、沐浴,要书僮甚至是美女陪伴,这就是“红袖添香”的由来。其实说白了,也是无聊的读书人想象出来的,当成是艳福来看待。千古文人佳梦,红袖添香夜读书,这画面是挺美好。只是大部分读书人,也只能是yy而已,就好像yy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样。 古今多少文人佳士,心之向往的也不过是有红颜知己相伴,能够在夜里焚香伴读。至于伴读伴着,就做什么呢……嘿嘿嘿,这就是文人的闷骚之处了。要不怎么说人生的四大喜事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和金榜题名时”呢?这洞房花烛夜,也是文人的梦想之一啊! www 第七十六章:格格不入 也不知是李行首习惯性的动作,还是有意为之,反正一个焚香的动作,就引得这些自诩为“文人”的秀才集体“高潮”了一波,甚至很多人立马变成了脑残粉,都拜倒在了李行首的石榴裙下了。 躲在一旁看着的老鸨,乐呵呵地看着这个场面,她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于是,她仿佛看到很多可爱的小钱钱,开始漫天飞舞了。一个美妓,巅峰的年华只有短短几年。如果短短几年内都无法赚到什么钱,那肯定是亏本的。所以,李行首怎么样都逃不过被安排接的命运。 好在,歌伎是卖艺不卖身的,老鸨也不怕一下子推好几个富家子给李行首。 不就是倾吐心事,慰解人生么,这些事,还有谁比美妓更在行的?毕竟,她们受到的都是这方面的训练啊! 焚香过后,李行首开始举起柔荑,轻轻地在琴面上一拂。便是一阵音传出,那些秀才们都听得如痴如醉。殊不知,这只是李行首在试音而已,都还没正式开始弹奏。 试音过后,李行首才正式开始抚琴。 清越的琴音,空灵地传了出去。 这首曲子,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也是此时的“流行曲”。比起“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柳永,苏轼在乐坊的知名度稍有不如。毕竟苏轼是豪放派的,而柳永是婉约派的。要知道柳永最巅峰的时候可是“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苏轼的新词虽然也流行,但大多是在读书人之间。 然而,这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却是例外,无他,词写得太好了,而且这种婉约的风格,十分适合在这种青楼、勾栏瓦舍之间弹唱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随着李行首的低吟浅唱,和乐楼里几近鸦雀无声。 没办法,这时候可没有什么麦克风音箱啥的,有一点嘈杂声,都会听不见下面在唱些什么的。 只见这些秀才,一个个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轻敲,似乎一个个都沉醉在了李行首的歌声里。 一曲终了,那些秀才还是闭着眼睛,不想张开。 有些人还感慨道:“真如闻韶乐,余音袅袅啊……”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再感慨,另一首曲子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就比较厉害了,还是苏轼的词,《念奴娇·赤壁怀古》。这曲一出,让在场的秀才都愣住了。一些闭眼摇头晃脑的,都惊愕得睁开了眼睛。要知道,在青楼里弹这曲子,就好像后世在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音乐演奏会上,突然奏响了一曲《最炫民族风》一样,根本就是格格不入好么! 这里可是青楼啊,青楼里不应该放的是效白锦缠头,做靡靡之音,然后轻歌曼舞的么?李行首突然这么豪放的歌唱,把这些秀才都吓到了好吗! 老鸨也是一脸震惊,失声叫道:“快停下,快停下,谁让她这么唱的,不是说唱柳词么?怎么……”老鸨也是一时间气得口舌无状,上一次是被章衙内和张小官人祸害了,李行首打响名声的一战;今日,却是李行首自己要这么做的,这就让老鸨抓狂了。她可是花了不知道多少钱银,多少精力才培养起来的行首,难道就这么没了?钱银打水漂了? 没想到,李行首这么一弹一唱,就停不下来了。 一首《念奴娇·赤壁怀古》之后,又是一首《双生子·晚天萧索》。这首《双生子》,却是柳永的词,可惜是一首怀古词,却被李行首唱得,慷慨激昂,让那些秀才都震惊莫名:“晚天萧索,断蓬踪迹,乘兴兰棹东游。三吴风景,姑苏台榭,牢落暮霭初收。夫差旧国,香径没、徒有荒丘。繁华处,悄无睹,惟闻麋鹿呦呦。 想当年、空运筹决战,图王取霸无休。江山如画,云涛烟浪,翻输范蠡扁舟。验前经旧史,嗟漫载、当日风流。斜阳暮草茫茫,尽成万古遗愁。” “哎哟,我的闺女啊,你这是在作甚啊!” 老鸨心中那个急啊,可惜现在想拉住李行首不让她唱都不行了。其实,李行首也没跟她说假话,确实是两首苏轼一首柳词,可惜此柳词非彼柳词啊!老鸨此刻,已经双腿发软,要不是撑着柱子,怕她都跌坐在地上了。 “唉,没想到一介女流,居然也有如此情怀……” 不知为何,这些秀才们,突然心生愧意。前些时日,前方传来大胜西夏、吐番的捷报,他们都只是当做寻常,还是在高谈阔论经史。可没想到,一个青楼行首,居然关注边事比他们还多。这让这些秀才们的脸面,往哪里搁放? 虽然宋人重文轻武,但是也是好脸面的。如今,看到一个青楼女子都比他们还要刚强,他们就挂不住脸了,一个个默默地起身,离开了和乐楼。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写不出这样的诗词来,留在这里,不过是徒增笑柄而已。 而一些尚且留在原地的,不过是一些富家子,他们哪里懂得什么诗词歌赋?只是觉得李行首唱得非常好,甚至还打赏了不少。见到那些最大的竞争对手走了,他们反而暗自窃喜,这下岂不是有很大机会和李行首私下畅谈人生了?万一掳获了李行首的芳心,那……简直就是人生赢家啊! 可惜,李行首的条件,他们却没有几个能达到的——因为听完曲子,需要自己赋写诗词,这些富家子哪里会写啊?就算找了枪手来,质量也只是下下而已,根本入不了李行首的法眼。 待得若桃把这些诗词都收集进来,让李行首一看,就皱眉说道:“全都是绣花枕头,不看也罢!等等,你选几个富家子,让他们斗茶去罢,免得让鸨母生气了。” 说罢,李行首把那些诗词随手扔进了火盆之中,淡淡一叹道:“这些人,尚不及那张小官人有血性!”不知为何,李行首突然想起那个为她“冲冠一怒”的张小官人来,若是他在这,说不定还能聊上两句。虽然,李行首只是和张正书见过两面,但不知为何,李行首总是觉得张小官人并不只是一个富家子,一个二世祖那么简单。 www 第七十七章:轰动汴梁城 “小官人,你听说了罢,昨夜和乐楼的李行首又弹琴唱曲了!” 一大早,来财就像个爱嚼八卦的长舌妇一样,在张正书跟前说起这事来。 张正书也是有点无奈,不就是个歌伎么,她弹琴唱曲,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就因为那个倒霉蛋为了李行首和章衙内干了一架,所以什么事都要扯到他身上吗?这也就算了,毕竟占据了这个躯体,就要承受是与非。 “知道了……” 张正书倒是没什么感觉,虽然与李行首有过两面之缘,可是之间交流不多,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就算是有欣赏,那也只是出于对优秀女性的欣赏罢了。 “小官人,你……难道是恼了那李行首?” 来财觉得张正书的表情很奇怪,如果不是恼了人家,怎么会这样一幅不咸不淡的口吻呢?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我恼她作甚?她也不过是一可怜女子罢了……”虽然北宋这时候是“笑贫不笑娼”的社会风气,但张正书还是觉得李行首眉宇间有些郁结,就好像一个心死之人,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样。这样的女子,就算是再美貌,也不过是金丝笼中的雀鸟罢了。 “但小官人你不知道啊,李行首居然连续唱了好几曲苏子的词啊,还有柳三变的词……”来财似乎已经化身成一个八卦传播机器,孜孜不倦地说着李行首的事,“听闻把好些读书人都惊到了,不是李行首唱得好,而是那词实在是,实在是……哎呀,我不晓得如何讲,反正就是非常大气……” “苏子的词,什么时候不大气了?” 张正书也觉得奇怪,说道:“不要纠结此事了,准备一下,去汴梁城罢。” 来财有些兴奋了:“小官人,你是要去和乐楼么?唉哟!”他还没说完,张正书就赏了他一个暴栗。 “去广福坊!” 张正书没好气地说道,他可是去办正经事的,怎么被来财这么一说,好像专门去狎妓一样?虽然,这时候狎妓是潮流,上至士大夫,下至乡绅,只要有点闲钱的,哪个不想附庸风雅?只是张正书不想这么做罢了,没意义啊!那些士大夫可能是郁郁不得志,要找美妓来倾吐;可能乡绅是出于炫耀显摆的心思,可能那些秀才们,只不过是找个空虚时,没动力奋斗时的幻想对象罢了。然而,这些张正书都不需要。 “小官人是要去寻那曾家小娘子吗?” 来财兴奋地说道,“难道小官人是倾心于曾家小娘子了吗?” “……”张正书一阵无语,来财现在才十岁的虚岁,就懂得这么多了吗?怪不得古人都这么早娶亲成家了,想来都不单纯啊!“你懂什么,我是去广福坊,弄报社之事。是了,去到汴梁城之后,你要顺着这几个地址,把那些个秀才都寻来。报纸的第一期,要开始撰写了。” “啊?” 来财可以算是北宋的路痴一个,就算是跟着张正书,都差点迷路的那种,这种事怎么完成得了?“小官人,我……我不成的……” “怕甚么,你跟着车夫一同去。” 说罢,张正书已经整理好衣裳了,在腰上悬挂了一枚玉佩,别了一把折扇后,就出门了。 汴梁城中,果然是到处传扬着昨晚和乐楼李行首的事。 因为张正书受不了颠簸的马车,所以车夫并没有让那马跑起来,而是慢慢地在踱步。正因为是这样,张正书才听到车外有两个秀才模样的读书人,在议论着昨晚和乐楼的事。“……那李行首,真个是女中豪杰,弹琴唱曲,也只是唱了一首《水调歌头》而已,接下来的《念奴娇》和《双生子》,都是极为豪放之词。那李行首虽是女子,却豪气不然须眉……” “可不是,那一句‘想当年、空运筹决战,图王取霸无休。江山如画,云涛烟浪,翻输范蠡扁舟’,虽是说吴国之事,可怎生觉得,唱的是我大宋?” “本就是托古言今之词,你真当柳三变只会写婉约词?” …… 听到这里,张正书也听明白了,原来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怪不得引起这么轰动的效果。“看来那个李行首,居然是一个爱国歌伎?”张正书不禁对李行首的感观又提升了一点,这年头北宋大部分人都是活在酒醉金迷之中,哪里有什么忧患意识?张正书没想到,一个歌伎居然有这样的忧思,真是出乎意料。 “小官人,看到了罢,都在说李行首的事……”来财扁着嘴,有点委屈地说道。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李行首,奇女子也……” 其实,他也摸不准,这李行首到底是真爱国,还是在炒作。如果是后者,那么李行首这个广告头脑可不得了。汴梁城的行首何止几十,想从中脱颖而出,就要耍点手段才行。有的凭美貌,有的凭才情。李行首是颇有艳名,可并非是顶尖那种。但现在这三首曲子一唱,立马把其他行首给拉开了一个身位了。张正书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自身品位提升,已经和寻常行首不一样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宋人的广告头脑还当真了得!”张正书暗自盘算着,“那么,一旦报纸形成规模,有了一定影响力,怕是很多商家都会在报纸上投广告的了。那时候,专门雇请两三个牙人过来,做一下广告业务员,也是势在必行了……” “小官人,汴梁城到了!” 这时候,来财兴奋地说道。 其实,不止是来财,就算是张正书,看了这么多次汴梁城,还是有点感慨。作为都城来说,其实汴梁城并不算合格,因为防御力太差了。但是,对于张正书这种穿越者来说,汴梁城却是最合适的——因为自由啊!历朝历代,没有一个朝代像宋朝一样自由的,不仅人身自由,还能“言论”自由,“出版”自由。 汴梁城外的郊市,也如同汴梁城中一样繁荣。看着满满都是“占道经营”的小贩,张正书感慨:“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www 第七十八章:北宋的脑残粉 这时候,前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张正书皱了皱眉,说道:“何事这般吵闹?” 来财是个天生爱瞧热闹的,立马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探出头去瞧热闹。只见前面,好像争执了起来。再一看,居然是两个读书人在吵架,好像两个竖起羽毛的公鸡一样,争得面红耳赤的。 “……汴京之中,唯封行首唱曲最佳!” “公不听曲?昨日李行首一曲《双生子》,羞煞多少汴京行首!你且瞧瞧今日,多少人开始诵苏子,唱《念奴娇》?” “不过哗众取宠罢了!” “哼,你是不愿承认罢,甚么封行首,也不过是只会唱些靡靡之音,难登大雅之堂!” “荒谬,封行首又岂止会唱柳词,她……” …… 他们的声音如此之大,张正书在马车内也都听见了。这不是后世的某些脑残粉吗?张正书听得想笑,没想到啊,居然在北宋也能看见这么疯狂的粉丝。不过这样也好,张正书就不怕报纸的娱乐版面没人看了。当然,张正书的娱乐版面只是用来迷惑官府的,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暗中推动张正书的计划,比如鼓动宋朝主动进攻交趾,获得耕地、百姓和黄金。 没人想得到,张正书这么“清靓白净”的脸下面,其实藏着这么一幅心思。 就好像张正书注意到几个契丹人、女真人模样的商人,看似和和气气,但张正书知道的,他们都是间谍。所谓的经商,只是顺带的事。他们其实是把宋朝的情报,通过经商的名义,然后送回辽国和金国。 然而,这也是宋朝没办法避免的事。终宋一朝,是间谍的发展最快的时期,宋朝的间谍可比辽国、金国的间谍厉害多了。因为宋朝的中央间谍情报机构是枢密院,掌管着全国军机情报。不仅如此,宋朝从汴梁到各路各州,都有间谍机构“安抚司”,掌管地方军机情报。论间谍组织的完整程度,宋朝是辽国、西夏和金国都比不了的。然而,两国正常商业往来,却是没办法避免的。 好在,宋朝的反间谍工作也做得很好,对凡是可能涉及泄露机密的途径都做好了防范工作,还是事无巨细那种,辽国、西夏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都无法真正窃取到宋朝的机密情报,比如神臂弩的制作方法。 虽然宋朝的军队战斗力不咋地,但是宋朝的间谍却是真的强。这些间谍不仅体格强健、不惧生死、善于打探敌情、意志坚定,还精通蕃语,有一定的地理知识和绘画能力,有一定的数学知识等等。甚至首创了“字验”的谍报密码技术,这更是大大增强了情报的机密性。 甚至传说中,皇帝自己也有一支特务机构,叫“皇城司”,专门监视内外大臣活动,刺探百姓动向,随时向皇帝汇报不利于其统治的情报。所以,别看宋朝看似言路开,其实并不是表面这么光彩的。这时有民谣唱道:“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其实就是说,这时候朝廷看似广开言路,其实不过是做戏罢了。但百姓是喜欢八卦的,偷偷议论也很是常见。“皇城司”也没有什么权力,拿不了人。所以只要官不究,民不举,也就相安无事了。 要想创办报纸,少不得还要和这“皇城司”打好关系才行。 只是,这“皇城司”只是传说的机构而已,就好像和氏璧一样,人人都知道,却没有人见过。 “走罢!” 张正书放下的车窗的帘子,然后淡淡地说道。 马车缓缓进入了汴梁城,往广福坊而去。 广福坊,在北宋皇宫晨晖门之外,不仅在北宋最繁华的景明坊、马行街的隔壁,在家中都能看到隔着街的樊楼。广福坊虽在闹市,却非常安静。因为是达官贵人,富贾乡绅的聚居地,所以连货郎叫卖,都要放低声量,怕惊扰到了里面的家眷。 这个车夫,显然是知道张家在广福坊的宅子,把马车停在了一处连家仆都没有的宅子前。 “我那个便宜老爹,想必是刚刚盘下这宅子吧?” 然而,张正书却猜错了。这宅子,张根富年轻的时候就盘下了——只是为了在汴梁城狎妓的时候,夜晚都有个幽会的地方。如果张正书知道是这样,可能他就不会看他便宜老爹了——不仅仅是老流氓,还是色中饿鬼那类人! “小官人,能不去吗?” 来财可怜巴巴地看着张正书,对于一个路痴来说,汴梁城实在太大,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陌生的,这种心生恐惧的感觉,不是一般人能了解的。可能是来财也听多了拐卖小孩的事情,生怕自己也遇上吧? 然而,张正书却不理他,说道:“坐着马车,还怕甚么?快去,莫误了我的事!” 来财不情不愿地走了,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张正书摇了摇头,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这扇朱门。 “咿呀……” 朱门好像有点难以推开,张正书也理解,毕竟不经常过来。 而且,这门上也没有什么匾额,正好拿来做报社啊! 张正书点了点头,非常满意这个宅子。幽静不说,还临街。关键是够大,里面完全可以容得下一个印刷作坊。 “看来,要招一些雕版工匠了,再找几个学徒过来。一边雕版印刷,一边探索活字印刷术……”张正书一边想着,一边往宅子深处走去。“还能顺便种一下菜嘛!”来到后院,张正书见到不算小的后院,心中立马腾起了种菜的渴望。 “我什么时候跟后世的大爷大妈一样了?” 张正书无奈地想着,突然看到后院的树上有一只纸鸢,只是纸张都烂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了。 “难道是隔壁家的?” 张正书心念一动,窜上了这棵石榴树,躲在树荫处,看着隔壁院子里的景象。 隔壁的院子里,也是个后花园,除了凉亭石桌石凳以外,就是一些花草树木,并没有什么人在。 “嗯?好像有人来了……” 张正书隐隐听到人声,果不其然,不多时,两个穿着窄袖衫襦的女子,出现在了后院里。然而,这两个女子,看模样都不像是曾小娘子,而是家里的女仆。“难道曾家是在那一边吗?”张正书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处宅子,但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到什么。看了一会后,张正书也了然无趣地跳下树来。 www 第七十九章:京华报 “这宅子是用来做报社的么?” 待得来财把秀才们都找齐,已经用去好长一段时间了。这些秀才们来一个,就对这宅子感慨一声,却面上倍感光彩。这就跟后世进入世界五百强企业的职场菜鸟一样,被办公大楼的规模给震撼了,那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有兴奋,有骄傲,还有一些忐忑。 这些秀才们忐忑地进入了前堂,张正书已经在候着他们了。 “莫要拘束,坐吧!”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多谢小官人!” 这些秀才慢慢坐下后,张正书才缓缓地说道:“今日叫你们来,是让你们认认路,这里以后就是报社的所在了。我们的报社,名字叫《京华报社》,报纸的名字,就叫《京华报》。” 这些秀才虽然猜到了一点,但是听得张正书亲口说出后,他们才欣喜若狂:“小官人,这报纸甚么时候能做得出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向亲朋好友炫耀一番了。别再说什么秀才一事无成了,今个他们也能月入两贯钱,还是一个极为“体面”的工作! 项羽都说了,“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可见这些蹉跎半生的秀才们,可是憋了一股劲的,要在亲朋好友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张正书真的没把他们当回事,因为张正书知道,这些腐儒就是死脑筋,别说想一个什么好创意了,就是把中心思想规划好,让他们来写,他们都能塞私货的。 好在,张正书并不打算以文言文的形式出版报纸,而是用市井俚语,这样才能贴近生活。如此一来,这些秀才想塞私货,张正书也会看得出来了。“唉,要是有个主编给我分担一下压力,又怎么会怕被这些秀才坑?” “《京华报》不打算用书面文撰写,而是用白话文撰写。我已经写好了一篇,你们拿去传阅,以后便用这个格式罢!” 张正书昨晚挑灯奋战,总算是把一篇吹嘘他那灌溉系统的文章写出来了。这文章把那灌溉系统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张正书自个看了都觉得脸红,实在有些夸大。但是,对于看报的人来说,这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东西啊! 但凡是新奇事物,有谁不保有好奇心的? 一旦他们到李家村一看,似乎真的是这么神奇的,那就不得了了,张正书改良的灌溉系统,肯定会火起来。这就是报纸的广告效应了,在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的宋朝,这样的报纸,就等于是爆炸性的新闻了。 然后,张正书打算趁热打铁,把昨日李行首一事写出来。而这,就需要这些秀才拥有强大无比的“打听”能力了。去找到几个当事人,然后绘声绘色的把当时情形写下来,然后再适当夸大一点,褒扬一番李行首。虽然娱乐至死,不是张正书的初衷。可为了报纸能一炮而红,张正书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个版面,自然就是李行首唱的那首曲子了,张正书让这些秀才,寻些名家点评——这也容易,随便找几个德高望重的士大夫,点评两句就行。甚至很多人之前,曾亲自撰文写下对这几首词的点评,这样摘录就行了。当然,在文后还要附上一句(文章来自xxx,请xxx到广福坊“京华报社”领取稿酬)。名人加上名妓,这本身也是一个噱头。只要报纸印多两天,不怕《京华报》打不响知名度了。 第四个版面,自然就是张正书掺杂的私货了,他打算亲自撰写关于交趾的文章,先是把交趾夸得“良田数十万倾”,稻谷一年三熟,黄金遍地……然后再如实写交趾的李朝,是怎么多次侵略宋朝边境,掳掠百姓,抢夺钱财的。然后再打出个口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张正书就不相信了,朝堂上那帮自诩为中国正统的士大夫,能容忍得了这个上窜下跳的交趾。 就算是那些士大夫容忍得了,估计当今官家赵煦也忍不了啊! 等这事被炒起来了,张正书再让人办一期小报,专门写大宋与交趾的兵力对比,和宋朝应该如何攻打交趾——很明显就是陆海两进,把交趾打得叫爸爸。然后,再出谋划策,如何治理交趾,包括允许交趾人到宋朝考科举,然后用贬官到交趾做开垦先锋。同时,怂恿百姓前往交趾淘金…… 看似很难办到的事,张正书却用一个极为巧妙的办法,上达了天听。 张正书就不信了,掌控了“皇城司”的赵煦,会对这事熟视无睹。 要知道,中国人对可以耕种的土地,那种执念是世界上都罕见的。要不然,怎么喊出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呢?诚然,宋朝的军力是弱,喊这句话的时候底气不壮。但是,面对交趾,宋朝还是很有底气喊出这句话来的。要知道,中国就是这样,从中原开始,一直把地盘扩大到了宋朝这个模样。要不是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卖给了辽国,说不定宋朝就不是历史上那个局面了。 如今的宋朝军队,已经有点底气了。之前宋朝君臣,已经被敌国吓破了胆。一听到“用兵”二字,满朝文武都显得极不自信,主和派也占据了上风。但是,随着当今官家赵煦力主出兵,河湟之役、平夏城之战的胜利,宋朝军队总算是打出了一点血性来。而今,又有一个软柿子在赵煦面前,还是个极为诱人的熟柿子,你说赵煦会不去摘吗? 如今,宋朝军队还太弱了,根本比不得已经衰落的辽国,更比不得已经磨刀霍霍的女真人。再加上宋朝被“三冗”问题拖累,在持续不断的亏血,急需一个止血的良方。交趾,正是这样的一剂良药。若是能把交趾攻占下来,发动官兵淘金,你看宋朝军队会不会变成老虎? 须知,没有经过实战的军队,永远都是二流军队。想必当今官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只是张正书无法左右他的选择罢了,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要知道,这“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要是大宋攻占下交趾,那么大宋还是有救的。 www 第八十章:准备刊印 定下了方向,这些秀才就把一张张桌子搬到前堂这里,当即挥毫起来。 虽然,这些秀才觉得写这些白话文,市井俚语之类的文章,简直是有辱斯文。但是没办法啊,他们已经签下了契约,此时想要脱身都难。不过也幸好,自唐代以来就有叫“传奇”的小说,文笔甚是精美。到了宋朝这时候,文笔已经大有不如,要不然曾家小娘子也不会去找那本《幽怪录》了,实在是因为唐人写得真的是好。 宋人其实写小说的文笔不怎样,但是胜在直白,让百姓都听得懂,于是催生出了博君人这个说书的行业,甚至很多秀才为了温饱,也开始写志怪之类的小说。但真正赚钱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张正书手下的这般秀才,虽然都读过小说,也曾经动过念头要自己写一本,但高昂的出版费用,还是让他们望而却步了。这就是自己当老板和给别人打工的区别了,当老板赚得多,但风险大;给别人打工风险小,但收益稳定。 这些秀才写起白话文来,倒也轻车熟路,甚至比张正书写得更好——没办法,人家就是靠这个混饭吃的。 分工合作之下,一张报纸,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张正书的那一版关于交趾的文章。 这个文章,张正书是不会让别人代笔的,甚至要发行的“小报”,都是张正书亲手炮制。 一张四版的报纸,要是后世的话内容还是很丰富的。但是,在宋朝,四个版面,也就只能放得下几篇短短的文章而已——没办法,就算是雕版也好,这字体也还是嫌太大了些。 “小官人,天色都晚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吗?” 来财忙活了一日,不是拿纸笔,就是墨砚。甚至刚刚张正书在写文章的时候,他出去煮了水,准备给张正书洗澡的。还唤来了“逐时施行索唤”,也就是宋代的外卖小哥,买来了饭菜。已经饥肠辘辘的来财,忍不住这样问道。 “住下便住下,有甚么好奇怪的?”张正书抬头一看,天色已经盖了下来。随着秋天将至,白天也变短了。“这样吧,你去让车夫吃了晚饭就回张家去报个信,就说我这几天都在这里住下了。” “啊?!” 来财大吃一惊,“小官人,这……这怎么能行啊?” 张正书一愣,反问道:“这怎么不行?” “小官人,小的……”来财欲言又止,今天他实在是累坏了。毕竟,他只是虚岁才十岁的孩子,今日跑了这么多路,又要服伺着张正书,刚刚还打水提水,烧柴煮水来。如此强度的工作量,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张正书看到了他的为难,觉得这里确实也挺冷清的,然后说道:“明日再遣几个僮仆过来吧,是了,最好让张家庄上的孩童也过来,我吃住全包!”今日见到那些秀才的文章,张正书觉得不是十分满意,于是兴起了自己培养一批编辑的念头。虽然见效很慢,但胜在是“自己人”。 “是,小官人!” 来财兴高采烈地出去了,张正书却又埋首案桌,继续他未竟的事业。出版报纸,是一门细致的活。不仅要写稿,还要校对。写完稿件之后的张正书,还要弄一个似是而非的攻击交趾计划,付印在“小报”之上。张正书相信,如果当今官家动了心思的话,那以宋朝的间谍力量,很快就能拿到交趾的情报的。 “要是真的准备打仗,估计半年时间就能行了……” 张正书深知,当一个谎话说了上百遍的时候,谎话也会变成真的了。更何况,张正书只是夸大了交趾的好处,没有写交趾有“瘴疟横行”,没有写交趾其实很多地方还是原始森林,更不会写要淘金,需要投入多少人力进去。不过张正书相信,在利益面前,没有人是不心动的,哪怕是皇帝,他一样也会心动。 “呼,总算是弄好了……” 仔细校对无误之后的张正书,才把手中的鹅毛笔放下。“明天雕版完成之后,估计下午就能拿出去卖了。先印个三千张吧,卖得好再加印……”张正书盘算道,“这要雇佣不少报童才行啊,甚至雇佣一些游手……” 伸了伸懒腰,张正书站起身来,唤道:“来财,吃饭了!” “小官人,饭菜已经凉了,要不我去热一热?” 即便等到饭菜凉了,烧热的水也凉了,来财都不敢有什么怨言,谁让张正书是他的主人呢? “没事,将就吃着吧……是了,你知道曾家在哪里吗?” 张正书掀开用大碗盖住的饭菜,饥肠辘辘的他狼吞虎咽了起来,但突然想起曾家小娘子来,于是有此一问。 “小官人,曾家就在不远处啊!”来财指着后院说道,“往那个方向去,隔着两进院子,便是曾家了。” 张正书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曾家小娘子还不知道报社已经成立的事,要不这样,来财,明日你拿着我的亲笔书过去,交给曾家人,看看那曾家小娘子会不会过来。” 来财有点不忸怩地说道:“小官人,这……不大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你随便敲开后门,就说是给一个叫‘曾锦函’的人就行了。至于曾家小娘子有没有收到,也不关你的事了。”张正书倒是觉得很简单,不就是传一封信吗,有什么难的?而且,就算曾家小娘子没有收到信,随着报纸的发行,她也会知道报社的位置的——因为张正书在上面写明了地址,还加了一句话:欢迎投稿,一经刊登,酬金一贯。当然,还少不了刊载广告的信息,但估计没有什么人愿意刊载的,只能是张正书化身成业务员,到处去拉广告。 “要不要去和乐楼找找那李行首?我免费帮她宣传了一波,她怎么样也得给我一点广告费吧?”张正书心中的想法如果说出来,估计能把来财吓死。张根富在出门前就千叮万嘱,张正书哪里都能去,就是不能去和乐楼。毕竟张正书差点在和乐楼嗝屁了,张根富也是后怕啊! www 第八十一章:风靡汴梁城 “卖报了,卖报了,和乐楼李行首全揭秘!” “李家村外惊现自行灌溉水车、筒车!” “邻国交趾黄金遍地,良田数百万顷,稻谷一年三熟!” …… 随着一些稚嫩孩童的叫卖声,很多汴梁城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些还算宽裕的秀才,问了价钱只需十文一份,便纷纷解囊,买了一份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一些李行首的“脑残粉”们,自然是不会错过李行首的任何消息的,自然二话不说买了下来。 “《京华报》?这是此报的名字么?啧啧啧,还有地址?在广福坊之中?想来是一富绅弄的‘小报’……嗯,有酬投稿?酬金一贯?这……岂不是比出书还赚么?” 随着样式独特的《京华报》在汴梁城快速传播,声名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已经鹊起了。用白话文写就的文章,虽然难入读书人的眼球,但上面的故事写得太过抓心,他们不得不买账了。更何况上面记载的事,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常言道,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不过是虚夸而已。事实却是——秀才其实是很无知的一群人,甚至大部分的秀才,连营生的活计都找不到。 于是,很多秀才得知了可以投稿的消息,就算囊中再羞涩也好,也要买下一份报纸来看看。 不曾想到,这报纸太过稀少了,不过数千份而已,须臾就已经卖光了。 即便张正书提前得知到了这个消息后,马不停蹄的加印,但半日的时间里,也不过加印了几千张而已。 汴梁城中,和乐楼中。 “姊姊,姊姊,你看这!” 若桃慌慌张张地拿着一份报纸,跌跌撞撞地进了李行首的香闺,差点一头撞入李行首的怀中。 “甚么事这般惊慌?”李行首淡淡地说道。 “姊姊,你看这份‘小报’!”若桃急了,“上面都是写你的!” 李行首啼笑皆非,翘起了嘴角笑道:“这不是很正常么?”她早已经习惯那些搬弄是非的“小报”了,只要有什么风流韵事,保管第二天会让整个汴梁城都知闻的。上一次张家小官人和章衙内在和乐楼打了起来,那“小报”的小道消息不是漫天乱传么?一会说李行首原先心仪章衙内,是张小官人横刀夺爱;一会又说是李行首故意挑起的斗殴,还附上了“知情人”的描写;甚至更过分的,是写张小官人和章衙内争当她的裙下之臣……各种不堪入目,李行首早就习惯了。 身在红尘里,这些事不习惯又能怎么样呢?不管不问不理会便是了,李行首一点都不在意这些。正所谓清者自清,任由别人说吧! “可是姊姊,这次真的不同啊,你看,都是在夸你的!” 若桃是李行首的贴身侍女,自然也是懂文墨的。一开始,她看了这种“世俗”的文字,也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后世的人,突然看到文言文一样。这时候的宋人,看文章也是言简意赅的古文,哪里见过如此直白的文章? 不过,当若桃仔细一看的时候,就发现这样写的文章,似乎更加通俗易懂,更加贴近生活。因为用的是市井俚语,用的是白话文写就的,这种行文太过新奇,若桃一下就看入迷了。待得看到李行首的事迹,更是能引起共鸣,她这才慌慌忙忙地来找李行首,想让她也知道这事。 “这样么?我看看……” 李行首不看还好,一看之后,便觉得这人几乎算是她的知己了。不过,李行首也知道,《京华报》上写的,都是有些夸大的,甚至她自己都没觉得有这样的品德。然而,冰雪聪明的她,却从中嗅到了一些意味:“难道这份《京华报》,是在鼓吹英雄的?” 鼓吹英雄的文章,在北宋这时候几乎找不到。无他,因为统治者不喜欢啊!看看武官的地位就知道了,遇到文官的轿子,还要下轿相让。哪怕是对方低了几个等级,武人都要下轿。这地位谁高谁低,一看便知。 “忘战必危?” 待得李行首把后面一章关于交趾的文章看完之后,感受最深的就是这句话。 其实,李行首不过是想表达对一个英雄的敬佩而已,完全没料到撰写文章那人,居然可以把她的事迹和北宋时局联系起来,虽然没有明写,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摆明了是在为武人鸣不平的,甚至还鼓吹战争的。 “看来,我要去一趟广福坊,见识一番这报社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了……”李行首盯着报纸,然而思绪已经离得很远。 若桃突然笑了起来:“哎呀,这报纸原来是他写的啊?” “谁写的文章?” 李行首也有点惊奇,她都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发现,难道若桃与众不同吗? “姊姊你看,这中间的细缝之中明明写着:主编——汴京笑笑生,还说这里可打广告。这打广告,是甚么物事?”若桃有点奇怪地说道,“汴京笑笑生,又是谁?” 李行首也在报纸的夹缝中发现了这个细节,略微一沉吟说道:“若桃,准备一下,我们到这报社看看去……” “难道姊姊你想见那主编?”若桃也是七巧玲珑心,再加上和李行首相处日久,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我突然想认识这人……”李行首倒也落落大方,“他都写了我,我岂能不上门要个说法?” “姊姊,话虽这般说,可万一此人乃是游手之辈,行不轨之事,奈之若何?”若桃也知道,这汴梁城并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平静,住在汴梁城里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且不说人贩子,就算是街上的游手,便足以让人害怕了。 “无妨,此人应当是有些地位的,如何会做此事?”李行首淡淡地说道,“《刑统》上有言,‘诸强女干者,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伍伯里’。我虽是歌伎,亦是得受《刑统》庇护之人。” 若桃不再说话了,只能帮李行首打扮一番,准备出门。 www 第八十二章:穷秀才 来财很不明白,张小官人不就是办了一期“小报”么,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看着已经挂上“京华报社”匾额的大门,看着来往的人群不断打量着这宅子的行人,甚至还有人拿着最新的《京华报》,让来财很是不解。 殊不知,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首先,张正书要出报纸的时候,恰好李行首就做了一番“大事”,让整个汴梁城的舆论都火了起来。这就相当于后世某个明星,突然间弄出点什么大动静来,让网络都瘫痪那种。如果这都不懂得蹭热度,那张正书就不是一个穿越了。 在蹭热度的同时,掺杂自己的私货,才是张正书想要的。 首先呢,自然是为自己设计的灌溉系统打广告了,可以自行灌溉浇水,在北宋这时候,是多么稀奇的一件事。可以想象得到,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到李家村去探寻真相了。汴梁城内外,地主还是挺多的。估计再过得几日,等报纸传到其他州、府、路的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 其次,自然是要大肆宣扬交趾的“富庶”了。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事情,在中国大地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不然真以为中国那么大的疆域是怎么来的?不都是把周围的,可以耕种的土地全都抢过来的?只不过呢,在抢之前,还特别强调“师出有名”。如今交趾“无道”,屡次犯边,宋朝可谓“忍无可忍”。“忍无可忍”怎么办,当然是打他丫的啊! 可惜,来财并不知道张正书打算,只是守着一个偌大的投稿箱,却见那些穿着儒袍的秀才,好似要过来,又心有疑虑的样子。 “这位秀才,你遮莫是来投稿的?”来财壮着胆子问道。 被他叫住的秀才,迟疑了一下,然后走了上来:“这位小哥,投稿真的有一贯钱?” “甚么叫投稿就有?”来财认真地说道,“被刊登了文章之后,才有这一贯钱的!” “原是如此……” 这个秀才看模样就是很穷酸的模样,一身儒袍都打着补丁。好在来财也是农家子出身,知道要供一个秀才读书有多么不容易,也没有对他有什么歧视。“你若是投稿,就快些。若是别人的文章抢先一步,那你的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这个秀才犹豫了好一会,才一咬牙,从袖子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这几张纸,虽然是宣纸,但来财注意到,是次等的宣纸。估摸是造出来后就是残次品的,也是人家都不要的。穷困的秀才,只能拿这样的纸张来写字。甚至还有很多人,怕废纸张,只敢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造纸业在北宋这时候,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布头笺、冷金笺、麻纸、竹纸、凝霜、澄心纸、粟纸,甚至还有碧云、春树、龙凤、团花、金花、罗纹纸、藤白纸、研光小本张、蜡黄藏经笺、鹤白纸、白玉版匹纸、香茧纸、歙纸、观音帘纸、竹纸、大笺纸和各种彩色粉笺纸等,品种不可胜数。 虽然普通人消费不起昂贵的上品纸张,如澄心纸之类的。但是,一些普通纸张,寻常百姓也消费得起的。 在唐朝的时候,人们去厕所都还要用厕筹;但是到了宋朝,已经普遍使用纸张了。 然而,这个秀才却没钱买纸,看得出他已经拮据到什么程度了。 “等等……” 张正书也注意到他了,从里面出来。 说实话,“勤卷堂”陈掌柜找的那几个秀才,水平远远达不到张正书的要求。就这么两天,已经写了无数废稿了。张正书让他们写海上丝绸之路的内容,他们扯经书典籍,扯微言大义……大哥啊,这是报纸,要赚钱的,你写这个,鬼看啊?就好像后世一些不知道变通的报纸一样,永远是无比正确的内容,但是销量却一落千丈,最后还不是关门大吉? 所以说,内容永远是报纸的灵魂。如果不是内容好,张正书宁愿不出第二期了。 不过张正书也知道,有点为难这些秀才了。这些秀才几乎是“五谷不分”的那群人,别说见过海船了,连大海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都没见过。 “算了,算了,还是提出地圆说吧,标题再起得标题党一些,第二期的报纸还是有人看的。” 张正书知道,如果不能趁热打铁的话,可能报纸的热度就下降了。他原本以为,刊印报纸是很轻松的事,结果还是要过了一天才好。这还是“勤卷堂”的工匠,通宵改制出来的雕版,还不包括有什么插画。要是有插画,估计弄三天都未必能出版一张报纸。 “还是高估了这雕版的速度啊……” 张正书也是无奈,不过插画只是锦上添花的事,他的《京华报》最大的卖点,还是新闻,特别是宋朝人都不知道的新闻。这是张正书的优势,因为他是穿越者,只要把后世一些耳熟能详的事情说出来,就又是一篇文章了。再辅以一些市井趣事,估计很快就会笼络起一批忠实的粉丝。 这个秀才见一个小官人模样的束发少年走了出来,低声问道:“莫不是不许我投稿?” “我是这‘京华报社’的主编,我先看看你的文章。” 张正书伸手出来,轻轻地夺过那秀才手上皱巴巴的宣纸。然而,摊开一看的时候,他惊讶抬头一看,问道:“你今年几岁?” “回小官人,我尚有一年便束发了……” 言下之意,这个看起来已经有十七、八岁的秀才,居然只是一个十三岁,虚岁十四的少年。 “你这文章,是自己写的?” 张正书觉得很不可思议,原来他这篇文章,全是针砭时事——好吧,这个就有点虚了,真实的情况是,全都是在攻击当今宰相章惇的。怎么说呢,只能说他是一个愤青,只顾着自己嘴巴说话爽快。 不过,张正书觉得,他是一个可造之才。从他的字里行间中,都能看出来,拳拳的爱国之心。这很是符合张正书的胃口,任何时代里,都要有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才是民族的脊梁。不过,这也只能是暂时的参考而已。试想一下南宋大奸臣秦桧,一开始不也是看不出什么奸相的?反倒是宋徽宗十分信任他,一路平步青云,直到做了宰相后,才原形毕露。 www 第八十三章:欣赏 “你叫甚么名字?” 张正书饶有兴趣地问道,他真的觉得这少年可爱,起码比“京华报社”里写稿的那些秀才好多了。这个小子写的东西,居然还包括了乡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这就让张正书有点震惊了。虽然,他的见闻碍于阅历学识,都不算得正确,但起码一股忧愤的意味,透过字里行间,传达给了张正书。可以说,张正书从来没见过,有谁的文章是这么犀利的。 “我叫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东北人。” 这个小秀才报自家名号的时候,居然没有了以往的怯懦,反而有些慷慨激昂。张正书若是熟读历史,肯定会知道这赵鼎可是南宋四大名臣之一,是一个极为强硬的主战派,最大的功绩,就是向朝廷推荐了岳飞岳武穆。然而,张正来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都是在课堂学到的。甚至穿越到北宋之后,他才发现很多地方和教科书上写得都不一样。 比如,北宋的军队确实孱弱,因为养了很多流民。但北宋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兵,起码西军就是精锐中的精锐,能把西夏打得叫爸爸的那种。和辽国比嘛,还是差了点,毕竟机动性相差太多了。 不过,即便不知道历史,张正书也能做出一个判断——这小子日后肯定不简单! 事实上,赵鼎何止是不简单,简直是“神童”好吗!历史上,他还有七年就中进士了,而且是在对策时也是把矛头直指哲宗时宰相章惇,说他误国。事实上,章惇这人还是很有才干的,只是他被王安石启用后,就被打上了“改革派”的烙印,一直左右着他的仕途生涯。可以说,党争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但是宋朝的党争,和明朝的党争一样,都为灭亡埋下了伏笔。这也是中国古代政治的怪圈,参与党争的人,把道德看成了最关键的东西,貌似摆出公允的架势,然而却是以道德为棍棒,丑化他人美化自己,进行人身攻击。 然而,上下都拧不成一股绳,如何让改革有效进行?于是,宰相连续更换,政策也时常变换,北宋已经被折腾到不轻了。要不是章惇能力强,说不定现在北宋就已经先从内部崩溃了。 所以说,这赵鼎还真的只是一个愤青。不过想想也是,读书人的东西,“文无第一”,想要当宰相就要踩着别人上位,无所不用其极才是真理。可惜了北宋那么多名臣,只要用好了一个,都能长治久安的,只是他们都出生在了一个时代,这就是悲哀了。 张正书上下打量着这个赵鼎,皱眉问道:“解州如此之远,你是如何到汴梁城的?” “我娘亲是汴京人,我父早亡,她便带我来汴梁城,想要得到一些救济……” 其实,赵鼎不用怎么说,张正书已经脑补出一个才女执意要嫁穷秀才的爱情故事了。事实上,也差不多。只不过赵鼎的母亲樊氏确实是大户人家出身,只不过家道中落,到了这时候,娘家已经风光不再了。当年樊氏远嫁解州,也不过是媒妁之言罢了,因为赵鼎的爷爷,和他的外公有过指腹为婚的约定。然而不幸的是,赵家家道中落不久,樊家也破产了。 赵鼎父亲早亡,好在樊氏是位才女,能教导他读书。“神童”之名,已经在解州传开了。只不过,才女的本事也有限,为了让赵鼎得到更好的教育,也因为赵家实在是家徒四壁,经常吃了上顿儿没下顿,樊氏才决意要来汴梁城投亲的。可惜,有句话叫做“贫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樊家人早就不认她了,她只好白天给大户人家做活,晚上再做给人缝补衣裳,艰难地维持生计。 “这样罢,我看你文笔甚是不错,可有意愿到我报社来,专门撰写文章?一月,我给你一贯六百钱。同时,你要想读书,我可以举荐你到县学……” 张正书的便宜老爹可是县学的最大资助人,这个权力还是有的。 “小官人,这……我得回去问过我娘亲……” 赵鼎是个孝子,自然不敢胡乱做主。“这文章,小官人用不上吗?” 看着他面黄肌瘦的模样,张正书的恻隐之心起来了,淡淡地说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与我进屋,我同你细细说道说道。” “嗯……” 赵鼎这时候有些怯场了,他是第一次进这么“豪华”的宅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可以见得出礼教甚好。张正书对他的好感,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不他领到书房后,张正书才在书案前坐下,然后跟他说道:“别气,吃些茶、糕点罢!” “小官人,我……” 赵鼎不明显地吞了吞口水,但张正书却看在眼中,笑了笑说道:“我可能谈得很多,你不吃东西,可能要饿肚子的。” 赵鼎还是不为所动,张正书更是觉得他是可造之才了。 “说实话吧,你这文章,我是不敢登的。”张正书直言不讳地说道,“我这《京华报》可是打出名号的,岂能诋毁朝廷,甚至诋毁当朝宰相?你还小,不懂政治。确实,历史上有很多直谏之臣名流千古,但是你要想一想,是不是他们非得用这种直谏的方式呢?我看不见得,并非每个皇帝,都是唐太宗,容得下魏征。所以,我们要采取一个迂回的方式,也就是曲谏。说实话罢,我这《京华报》,也是为了曲谏而生的。” “曲谏?”赵鼎有点不明白,歪着脑袋问道。他的面相有些老,虽然瘦弱,却看起来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就拿这交趾一事来说吧,我为什么要大肆宣扬交趾?因为它是大宋存续的关键……”当下,张正书列数据,摆事实,给赵鼎普及了宋朝和西夏、辽国、交趾,甚至是女真人的对比,赵鼎平生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大战略的思想,胸口竟然激动得有些起伏。 “……明白了罢,如今宋朝,就算是打下西夏,利益也没多少的,反而会损兵折将,得不偿失。然而,我们可以利用经济战,把西夏拖垮。可是交趾,却是朝廷必须打下来的。按照我的估算,如果能把交趾打下来,起码能养活一千万人!而且,到时候征交趾士卒,前去和西夏打。反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交趾人,死了也就死了……” (ps:赵鼎什么时候到汴梁城的没查到,他母亲樊氏是不是开封府人查不到,故事也是我杜撰的,只是为了剧情铺展开而已。如有失实,可以指出来。) www 第八十四章:洗脑 然而,张正书以为自己一番话好像给赵鼎洗脑了,殊不知只是给赵鼎产生了强烈的冲击罢了。 在赵鼎的世界里,以为只要处理好本国的事情,那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是,随着张正书的解说,他才明白,原来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可想而知,这对一个才刚刚十三岁,虚岁才十四岁的人,冲击有多大。而且,张正书摆出的例子,数据,赵鼎都无法反驳。 “小官人,你是说那章惇为相,其实还不错?” 这已经颠覆了赵鼎的思想,他的脑子里现在一片混乱。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这便是自古以来文人相轻的弊端了,总以为自己在其位会做得更好,殊不知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那王安石变法,也是正确的咯?” 赵鼎有些不服气,他是亲眼见过青苗法对农户的剥削的。 “不管是章惇,还是王安石,抑或者是司马光,文彦博,他们的本意都是好的,都是为大宋着想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所作所为,却严重影响了大宋的运转。党争,没有对错,只有内耗。甚至可以说,大宋的内耗,已经远远超过了外战的损失。政策,唯有一贯性,持续性才有效果的。朝令夕改的话,不管多好的政策,都会变成扰民的政策。 再说说这熙宁变法,本意是好的,这一点你也无法否认,对吧?” 赵鼎先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熙宁变法的失败,在于王安石连续得罪了三个阶级。按照我的阶级分法,一个是农户,一个是地主,一个是官僚。王安石的青苗法得罪了农民、地主,是因为人心都是贪的,王安石没有监督到位,好事就变成了坏事。青苗法就相当于给农户一个低息贷款,但是执行的官僚呢,管你要不要贷款,全都一刀切,强逼你贷款,自然就怨声载道了。还有一个免除徭役,可以出钱请人代为服役。可是到最后,还是一刀切,管你想不想亲自去服役,都要交钱,你说有谁会再支持青苗法? 农户、地主都不乐意了,官僚就更不乐意了。王安石在短短数年时间,就展开了十几项改革,你说如此激进,那些保守的官僚接受得了?官僚阶级,永远是最不想变通的一个,因为他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利益圈子,利益集团。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还不疯狂地反扑? 说白了,王安石的变法就是把百姓、地主、商人,甚至官僚的利益都剥夺了,然后充实国库。要知道,绝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真正一心为公,一心为国的人,我只听闻圣人是这样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没有了利益,办不成任何事。便是王安石有神宗的支持,也不过是支撑了数年之久罢了。要不想人亡政息,就必须拉拢一大撮人,打击一小撮人,然后形成新的利益集团,这才能变法成功。如商君变法,便是人亡了,秦国还是一统了天下。为何?因为商君的变法,早就渗透进秦国每个角落了,把秦国打造成一个战争的机器,它不一统天下,还真的没天理。然而,王莽改制,就如同王安石变法一样,完全不顾天下大势,历史潮流,所以注定是失败的。 历史有其规律性,没有沿着规律而变法,或者反对变法,都会陷入深渊……” 张正书的侃侃而谈,直接把赵鼎给说懵了。他很想反驳,但觉得张正书说得句句在理,他根本无从反驳。 “……所以,你抨击章惇,不能说错,但绝对不是一个胸怀国家的人的做法。我跟你说一个国家吧,它在大洋彼岸……” 张正书把后世米国的两党制度一说,赵鼎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不可能吧,怎么另一个政党执政,也能延续一贯的政策?” “所以,这才是真正强国富民的之法,不管谁上台执政,都要贯彻国策,国策一制定下来,就不会随意更改,要贯彻执行。”张正书感慨地说道,“内耗,才是最损国力的。要知道,我大宋有民众万万人,决策朝令夕改,那就是灾难!” 赵鼎沉默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认为政策有错,改正就行了。他少年的心思,什么事情都是想得简单了,完全没有往深一层想。此刻回想起自己的那篇文章,赵鼎有些无地自容了。 张正书见他这样,知道自己洗脑成功了。 这个年纪的愤青,其实是最容易洗脑的,因为张正书是穿越者啊,站在历史的高度看问题,比宋人自己看的问题要深切多了。 “小官人,我……” “你也不用太着急做决定,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可造之才,应当是日后大宋的栋梁,才如此点醒你而已。”张正书诚恳地说道,“文人的毛病,就是损公肥私,打压异己,而不会从大局出发。这个是人的天性,也是历朝历代政治的局限性。不怕跟你说,我还想办一个‘小报’,专门针砭政事的,你的文笔我很看好。如果你愿意来报社,我将把毕生所学都授予你。对了,你怕是不知道吧,李家村的那个自行灌溉系统,也是我设计的。范相有句话说得好啊,‘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论做官也好,做商人也罢,甚至只是地主,总该是要为天下,为国家做点实事的。如今的大宋,空谈的人太多了,真正干事的人太少……” “小官人,我还需禀告娘亲才能做决定……” 赵鼎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张正书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只要是人,都有自己的思想的。他不奢望,自己刚刚苦口婆心说的一番话,真的能扭转赵鼎的思想。但起码,会在赵鼎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然而,张正书还有个核心没有说,就是“技术决定生产力,生产力决定国力”。他觉得,这个才是真正的屠龙术,非自己人不能传——万一他像一些汉奸一样,从宋朝投奔西夏,投奔辽国,那怎么办? www 第八十五章:佳人来访 就在张正书和赵鼎都陷入沉默的时候,赵鼎已经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了,忍不住喝了一口茶,还吃了两块糕点。就在这时候,来财突然在门外叫道:“小官人,小官人,快些出来罢!” 张正书看着已经吃东西的赵鼎,心中有点欣慰。古人是很讲骨气的,饿死不吃蹉来之食。特别是儒家,大风骨可能见不着,但是小风骨处,却很多人能坚守得了。这“不食嗟来之食”是出自《礼记.檀弓》,而《礼记》又是儒家经典之一,所以可见宋朝读书人的迂腐了,怪不得那么多腐儒。所以说,很多读书人、士大夫,是绝不低三下四地接受别人的施舍的,哪怕是让自己饿死。但是,面对敌人的刀剑时,他们又有人会软了膝盖。 而些软了膝盖的人,都是平时一些自诩道德卫士,喜欢用道德碾压别人,打压政敌的士大夫。所以,张正书觉得用道德论一个人的才能,那是有失偏颇的。表面君子的人,内心龌龊的也不少见。还是那句话说得好啊,这世间有两种东西不能直视,一个是太阳,一个是人心。 不过,既然赵鼎愿意吃张正书的食物,证明他已经有点接受张正书的说法了。明白这一点的张正书,温和地说道:“你且坐一下,我出去办些事……” 打开门之后,张正书皱眉说道:“甚么事这般大惊小怪的?” 来财显然有些兴奋:“小官人,和乐楼的李行首亲自登门了……” “她来做什么?难道是良心发现,准备付一些广告费吗?”张正书脱口而出道。 来财的兴奋表情慢慢地僵住了,他实在没想到张正书的脑回路这么清奇。一般人见到行首登门拜访,那绝对是兴奋得要疯掉了。试想一下,如果后世某个大明星突然出现在你家之中,你会什么表情?就算是不粉她的,也会惊喜满满吧?可张正书倒好,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广告费”。 别人不知道广告费也就罢了,但来财是知道的啊,差点没惊掉下巴:“小官人,你……” “算了,我是蹭她热度的,这广告费就免了吧。” 其实张正书心中还是有点后怕的,怕李行首要他赔偿——毕竟没有经得她同意,就把她写成这么“高大上”,把其他美妓都抛离了一个品位,上升到全民偶像的阶段了。不过张正书又觉得,李行首她没理由要自己赔偿的啊,自己给她宣传,岂不是帮她提升了知名度?好事来的啊,她有什么理由要自己赔偿呢? 有点忐忑地走进前堂——那些秀才,已经把“办公室”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毕竟前堂是用来接待人的,在前堂撰写文章,感觉始终不太好。张正书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还是蒙着面纱的李行首,还有她的贴身侍女若桃。 若桃这小丫头,皱着眉看了看前堂的挂画,然后嘟哝了一句:“庸俗……” 好巧不巧,正好给张正书听到了,张正书也没什么感觉,毕竟这画不是他挂的——其实张正书也觉得这《牡丹图》过于妖艳了,宋朝文人都喜欢淡雅的色彩,怪不得若桃会这么说,其实评价挺中肯的。可张根富喜欢啊,张正书也不明白一个大男人,都六十多岁了,还喜欢插花,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若桃……” 李行首皱着眉,提醒了她一句,若桃才回过身来,惊叫出声:“居然真的是你啊!” 张正书拿出折扇来,附庸风雅地轻轻扇着风,然后说道:“李行首,我们又见面了。” “没想到,真的是张小官人你。我之前见了你的书童,还以为是认错人了。”李行首淡淡一笑道,她早就知道张正书并非寻常人物,如今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 看着穿着鹅黄色衣服,头上梳着发髻,插着一根簪子,其余却浑然不修饰的李行首,张正书也忍不住在心中赞了句:“果然是天然美女……”其实,宋朝这时候的女子化妆,张正书是欣赏不来的。就好像后世东瀛艺伎一样的妆容,把整个脸都敷上了白色的粉,看起来怪渗人的。张正书察觉到了,这李行首应该是没有化妆的,或者是只化了淡妆的。 娇嫩的肌肤,在没有敷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雪白。那纤纤素手,那若隐若现的面容,都能最大限度勾起男人的窥视欲。不得不说,这李行首在汴梁城的行首里,都算是“特异独行”的那种人,很是勾人。 “我也没想到,李行首你居然会登门拜访。” 张正书在主人的位置上坐下后,才吩咐道:“来财,去煮些茶来吃,对了,糕点蜜饯也拿些过来……” 李行首笑道:“不必这么麻烦的,小官人,奴家此次过来是想当面感谢一下你的。” “谢我甚么?”其实张正书也猜到了,不过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模样。 李行首叹了一声,说道:“奴家那日的恣意妄为,让鸨母很是不快。若非你的报纸让奴家的声名鹊起,恐怕奴家就要被迫接一些不想接的人了。” 张正书默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是没想到,这‘京华报’居然是小官人你的。算起来,奴家已经欠了你两次了。”李行首有点意动地说道,张正书第一次见她出现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其实,我也要感谢你才是。”张正书毫不忌讳地说道,“我这报纸初创,若非是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的报纸也不会一炮而红的。说起来,还是我沾了你的光。如果你需要报酬,我愿意支付十贯钱,当做是买下你的这条新闻……” 李行首惊讶地说道:“小官人,你这报纸这般做,岂不是要亏钱?” 张正书苦笑道:“一开始,有甚么是不亏钱的?别的不说,就说那些文章的秀才,工钱要给吧?雕版刊印,这钱要付吧?纸张油墨什么的,都是钱啊。我还弄了个有酬投稿,这钱肯定是哗哗地用去的。要不是这宅子本身就是我家的,说不定还要租凭房子,这又是一笔钱……” 李行首十分好奇地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一份报卖十文钱,如何能回本?” www 第八十六章:借一步说话 张正书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收了折扇道:“我这报纸,可不打算以发行数量赚钱的。” “不以数量取胜?” 李行首有点不解,这满汴梁城的小报,都是靠发行量多取胜的。一份“小报”的价钱虽然和张正书的差不多,可他们发行不需要那么多成本啊,一来二去的,自然就能盈利了。李行首还真的不知道,这不以发行数量赚钱,还能怎么赚钱法? 张正书神秘一笑,然后说道:“我这报纸,是要靠广告赚钱的。” “广告?” 李行首就有点不解了,“何谓之广告?” 张正书站起身来,又打开了折扇,然后说道:“所谓广告,顾名思义就是广而告之。我这报纸的广告,自然是刊登在报纸上的。如和乐楼要来我这投广告,自然会流出一定的版面,然后在报纸上插一幅画,继而加上一句广告词。” “广告词?甚么广告词?”若桃好奇地眨着眼睛问道。 张正书想了想,然后说道:“良辰美景,当上和乐楼,沐春风,弄云雨……” 听得张正书随口说的广告词,不管是若桃还是李行首,都觉得脸上有些燥热。虽然宋朝士大夫、有钱人都喜欢狎妓,但是把狎妓说得这么露骨的,还是张正书了。 “这是甚么乱七八糟的广告词啊,你这不是招,是赶吧?”若桃年纪虽小,但是在青楼里耳濡目染,该懂的早就懂了。而且跟得李行首多了,文学造诣虽然谈不上多好,但是比起张正书来,也是差不多的。 张正书自然知道他这个广告词有点“污”了,把李行首都撩逗得脖子羞红。其实张正书也知道,虽然汴梁城有七十二正店,红灯区也有好多家,但其实上面的歌伎,一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真正卖身的地方,不叫青楼,叫妓馆,叫瓦舍勾栏,叫做寮子,甚至还有画舫……好吧,甚至茶坊、酒坊都提供娼妓服务。但青楼上,除非这些美妓自愿献身之外,一般都只是陪人饮酒,歌舞助兴罢了。 “小官人,这广告词确实欠妥……”只见那李行首低着头,鬓亸乌云,钗簪金凤;眼横秋水之波,眉拂春山之黛,看得来财都眼珠子转不动了。 张正书瞧着有些羞涩的李行首,心道:“总算是见到她有一丝人间烟火气息了,之前冷冰冰的,浑不像个活人似的……” 于是当即一笑道:“是极是极,我只是做个示范罢了。不拿和乐楼做示范,还能拿杨家香饮子做示范嘛。嗯,这杨家香饮子的广告词,我想想……啊,有了!‘杨家香饮子,透心凉,心飞扬’!看,是不是简单上口,通俗易懂?” “‘透心凉,心飞扬’?”李行首仔细琢磨这广告词,发现还真的非常容易上口,还挺好记的。可以想象得到,一旦传遍了汴梁城,那杨家香饮子就彻底出名了。甚至说不定,就连士大夫都要特意遣人去买几晚来过过嘴瘾。 “小官人,好个广告,奴家算是服了。”李行首笑道,“不过这个,怕是很容易被模仿吧?” 张正书哑然失笑,然后说道:“不是我自吹,要想模仿,汴梁城的那些‘小报’还差了点火候。除非,等他们摸透这报纸的运作规律之后吧。”张正书是很有自信的,报纸和“小报”,几乎是完全不同的。首先,那些“小报”愿意放弃窥视宫廷、边事吗?估计是不会的,因为这就是阅读量的保证啊。有时候人的经验也是个阻碍的,总是认为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 既然“小报”无法放弃窥视宫廷秘事,无法放弃窥视边境之事,那么“小报”永远都是违法的。只有像张正书这样,连擦边球都不打的报纸,才能光明正大地生存着。这还只是报纸的进入条件,首先新闻要合法。其次,就是新闻的吸引度问题了。张正书是个穿越者,前一世活在资讯大爆炸的时代,哪怕他之前对报纸的运作只是懂得一星半点,也比宋人要强得多了。而宋人在模仿他的时候,张正书也会根据行情调整方向。也就是说,他永远是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永远是最赚钱的那个人。 因为一份报纸,在偌大的汴梁城中,上百万人口里,能卖出一万份,已经算是顶天了。如果《京华报》有这个销量,试问有谁会放过在《京华报》上打广告呢?要知道,这时候的博君人评书,也有讲时事的。一旦张正书的报纸成了博君人每日必讲的刊物,那《京华报》的影响力,还会继续上升。 更何况,卖出一万份报纸,就算张正书再怎么花钱,也赚回来了。一万份报纸,就是十万文钱啊,几乎等于一百三十贯钱了。扣除掉成本,张正书起码能收入三十贯。想想看,就算是五日收入三十贯钱,这也是一笔大买卖来的! 再加上,张正书的广告费,起码一个广告放五期,一期百贯钱,五期下来又能赚五百贯……啧啧啧,这赚钱的速度,肯定能让人眼红!而且,广告费还很可能水涨船高,因为僧多粥少啊,张正书可不打算满报纸都是广告,所以广告最多放四个,一个是版头广告,一个是版尾广告,还有一个夹缝广告……不管怎么说,都是赚钱的。 只是这乃商业机密,不能随便跟外人透露了。 看着张正书这自信的模样,李行首不知道为什么,心弦突然被拨弄了一下。突然,她仰起头来,看着张正书说道:“张小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张正书有点惊疑不定,难道这李行首想泡他了?这个旖旎的想法,很快就被张正书抛诸脑后。张正书知道,这一世的这个身躯,算是个美男子来的,虽不敢说是“貌比潘安”,更不敢说是“才比子建”,可走在大街上,还是能赢得不少小娘子暗送秋波的。可是张正书也知道,李行首乃是青楼女子,甚么男子没见过?把持不住本心的情况,是极少发生的。所以,她想借一步说话,难道是要张正书在报纸上再写她的事迹不成? “如果是这样,那说不得要收点钱了,毕竟不能白写啊……”张正书开始盘算了起来。 www 第八十七章:执念太深 “若桃,你先出去……”李行首吩咐道。 张正书也对来财挥了挥手,等前堂已经无人之后,他才清了清嗓子:“李行首,我虽然仰慕你的容貌,但你也别太自持过高了。”其实,张正书对于这时候的宋人,还是有很强戒备心的。他这瘦弱的身材,甚至还扭打不过妇人。更别说,宋朝法律对于打死人的,只要是扭打,很可能就是发配从军,徒三千里罢了。要不然,怎么武松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后,要弄成斗殴的场面?就是为了减轻罪名。可见,任何朝代的法律,还是有漏洞的。所以,张正书提前打了招呼,也是起了防备心。 “扑哧……”李行首突然笑道,真个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不愧是行首,就连张正书这般的定力,都隐隐觉得顶不住了。“小官人,想不到你还是个自傲之人。不过奴家最是欣赏这样的男子,你虽瘦弱,但我看到了你的野心,很大……” 这话一出,张正书更加警惕了,皱眉说道:“此话怎讲?” “小官人在报纸上写了交趾一事,莫不是想让朝廷去讨伐交趾?” 李行首这话,倒是让张正书的放松了下来。 “李行首果然是慧眼如炬啊!”张正书恭维了一句,“不过我的意思,想必所有人都知晓了罢?”张正书觉得,如果这份《京华报》不能做到上达天听的效果,那做报纸就没有意义了。 这时候的北宋,在政治、军事和外交上都陷入了困境之中,甚至经济上也陷入了死胡同。如何破解呢?张正书认为最优解在交趾,在东南亚。虽然东南亚密林众多,瘴气丛生,但气候适宜,土地肥沃,只要管理得好,绝对能成为大宋的粮仓。甚至金银矿也多,能在经济上给予很大的帮助。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当今朝廷到底是想继续与西夏、吐番纠缠不清,浪费大量钱财粮草,还是想获得一个稳定的后方? 其实张正书也没底,毕竟宋人的战略思想几乎等于零,总是异想天开,搞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比如联金灭辽,但凡是有战略眼光的人都不会做的事,偏生宋朝就做了。为什么?因为宋朝对燕云十六州的执念太深了,下过象棋的人都知道,一旦执意要吃掉对方某个棋子,那多半会陷入对方的陷阱之中,损失惨重,最后就输掉了这局棋。宋朝也是一样的,本身实力不济,又想要燕云十六州,怎么可能? “所以小官人的意图,和那些‘小报’不一样?”李行首不知道为何,眼睛里有着不一样的光芒。 张正书淡淡一笑道:“我最欣赏范相公的那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按照我的理解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曹奎论战》里也说了,‘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如今朝廷上下,眼光都局限在了西北,在河套一带,殊不知这些地方投入再多人力物力财力,也是难以守住的。”他说的这话是有根据的,河套地区一马平川,确实是一个易攻难守之地。 “除非采用步步蚕食的办法,花费百余年时间,才有可能彻底收复河套。”张正书推测道,“然而朝廷上下,都是要速战速决,殊不知想要彻底控制一个区域,如何能速战速决?再一个,西夏对辽国基本没有威胁。可一旦我大宋取了河套,大宋立马就成了辽国心腹之患,欲除之而后快。如此看来,大宋取了河套,不灭西夏的话,可能要面临西夏、吐番和辽国的三面夹击,得不偿失。” 张正书这么一分析,李行首也点了点头,说道:“但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我大宋缺马,如何能不取河套?” “缺马只是借口而已……”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我这里有份数据,你可以看看……” 说罢,张正书从前堂的架子上,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纸张,递给了李行首。这些,是张正书寻来“小报”的狗子队,从“天驷监”、“马监”这些养马的机构里“拿”出来的数据。所谓“拿”,其实就是“内探”从官方机构窃取出来的机密。这些数据上,清清楚楚写明白了,大宋的养马业到底是这么衰落的,不是敌人的问题,完全是因为内部的问题。是宋人自己太作太蠢,原先在河东一路上水草肥沃,还是能养马的——这和张正书认知差不多,说中原地区不能养马的都不是是士大夫一类罢了,他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道乱来,自以为能指点江山,其实连大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别说士大夫了,就连官家也差不多。河东一路的马监没落之后,就连朝廷都认命了,以后就只能从西夏、从辽国进口马匹。耗费巨大不说,买回来的还是骟马,也就是被阉掉的公马,这有个鬼用啊? 李行首仔细看了看数据,看了看宋朝的养马概况,这才明白不是宋朝不能养马,而是宋朝养马的官员,甚至朝廷都不上心。 事实在眼前,李行首也不得不相信了,叹息了一声说道:“小官人果然大才……” 这份数据,有原始数据,也有张正书的个人分析,因为他要弄清楚大宋的军队到底有多少战斗力。李行首看了这份数据的分析后,才明白原来真的是大宋自己作死,怨不得其他人。 那为什么大宋对西夏,对河套念念不忘呢? 李行首提出了这个问题,张正书也没想到一个青楼的行首,居然会对边事这么感兴趣。 以至于张正书开始上下打量了一番李行首,突然说道:“你是西夏人吧?” 李行首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正书笑道:“用美人来做间谍,我也见得多了,你不必惊慌。” “小官人,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可是正宗的汉人,有籍可查的!”李行首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 张正书也愣了愣,然后笑道:“不可能,你姓李,李乃西夏国姓,再加上有哪个行首这般关心国家大事,喜欢豪放激昂的诗词?若说你不是西夏派来的间谍,我都有点不相信了。” www 第八十八章:忠良之后 李行首黯然地垂下头来,良久才说了一句:“奴家本姓王,娘亲生我时难产死了。奴家爹爹王寅乃是染布匠,因为朝廷染布延期入狱。于奴家四岁时,爹爹也重伤不治而逝。因而落入娼籍李家,改姓李。我祖上,原是武康公族人,也曾位列将官。只是后来因事,家道中落,到我父时,已经泯然平民了。奴家自幼亡父,不得不落入娼籍中。虽为歌伎,亦有报国之心……” 张正书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说道:“武康公是谁?” “大宋开国大将王超!”李行首说起王超,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都有了勃勃的生机。 张正书突然笑道:“其实你是忠良之后也好,是间谍也罢,与我没有半点相干。”这句话确实是张正书的心里话,这敌国间谍不知道在汴梁城里藏了多少,他哪里有精力去管他们呐?这事啊,就交给“安抚司”去烦恼吧! “小官人,你且想想看,若奴家真是别过间谍,又岂会唱《念奴娇》,唱《双生子》?” 这时候,李行首已经开始证明自己的清白了,“若是别国间谍,还巴不得我大宋百姓全都醉生梦死,全都纸醉金迷哩!常言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若奴家真是间谍,当唱凄婉清凉、哀怨缠绵的曲子,好叫整个汴梁城的百姓,都为奴家着迷。靡靡之音一起,则化作英雄冢,岂不快哉?” “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啊!” 张正书听了点了点头,他一直也想不明白,李行首为什么要唱这么豪放激昂的曲子,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也有“报国之心”? “奴家自幼崇慕武康公,敬仰先祖英武之魂,又如何能唱这‘靡靡之音’,使得万千秀才,都消磨了血性?”李行首说到激动的地方,竟然声音都些颤抖了。 “莫激动,莫激动……”张正书还真的怕她太激动了,做出点什么事情来。“你不是间谍就不是间谍吧……是了,我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呢,怎么你连名字都不曾透露么?” 李行首看着张正书,突然笑道:“小官人怕是知道的吧?” 张正书一愣:“我如何能知?” “市井传闻,说奴家自幼入佛院,多半叫‘师’。奴家改作了李姓,便是李师师了。”李行首说起自身的经历来,竟然一点都没有怨天尤人的感觉。原来,这时候北宋的习俗,想要孩子平安长大,就让他到佛寺里,自幼舍身入寺庙,这样的孩子在风俗习惯上都被称呼为“师”的小名。想来是李师师的父亲王寅没什么文化,觉得叫“师师”也不错,于是就这么叫了。 然而,张正书听到“李师师”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没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张正书苦笑道,“原来你就是李师师,原来你就是李师师啊……” “小官人莫非早有耳闻?”李师师突然想起来,“是了,鸨母说过,好些年前,樊楼也有个行首叫‘李师师’的,与我同名同姓。鸨母便说了,奴家不曾名扬汴梁城之前,还是不要透露名字,免得别个误会。” 张正书却古怪地看着她,实在没想到她就是千古第一名妓李师师。 确实,宋徽宗和李师师的故事,便是张正书这种只看教科书历史的小白,也略有耳闻。李师师的大名,穿越了千年时间,也还是颇具影响力。这也是张正书第一次和历史有名的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让他都精神一阵恍惚了。 “你就是李师师,你就是李师师?”张正书起先觉得不可思议,但后来一想就明白了。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特异独行”的女子,才能名流千古吧? “小官人,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奇怪?”李师师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名气,居然在后世是这么响亮的。张正书突然想起了,这样的一个佳人,在靖康之耻后便没了踪迹。一说是她不愿伺候金人,吞簪而死;一说是她从良后郁郁而终;一说是她逃出东京,到慈云观中做了女道士……不管怎么样,下场似乎都不怎么好。 张正书的脸色为什么奇怪,就是因为他知道了历史,才会这样的。 “咳咳,没事没事……”张正书突然笑道,“没想到李行首居然是忠良之后,也怪不得了。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否揭下面纱,给我看看你的真容?” 这不是张正书好色,而是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么一个女子,才能被称作是天下第一名妓?估计只要是个男人,在这时候都应该这么想的吧? “奴家还以为,小官人和寻常男子有些不同,没想到也是一般无二啊……” 李师师却有点失落地说道,然而,她却没有推脱,而是轻轻揭下了面纱。下一刻,张正书眼睛也亮了。确实,李师师长得非常动人。鬓鸦凝翠,鬟凤涵青,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一时间,张正书脱口而出一首诗道:“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好。” 李师师“扑哧”一下笑道:“小官人,你念的这首诗,是晏几道写给另一个李师师的,可不是写给奴家的。” 张正书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笑道:“原是如此,我也不知道如何就念将出来了。”然而心中却道:“那个倒霉蛋,经史典籍没有一句记得牢的,倒是这些艳诗艳词记得一字不差!不过这李师师长得确实很美啊,就好像后世的大明星一样,她应该还是没化妆的那种……是了,像古装的张敏、刘亦菲和刘诗诗的结合体,冷艳!” “圣人有云,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好掩饰的。”张正书笑道,“更何况,你确实很美,怪不得那么多人会为你疯狂……”张正书这话是一语双关,其实说的不仅仅是那些秀才,那些士大夫,还包括了宋徽宗。 “再好看的皮囊,也有老去的一日。倒是奴家觉得小官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才情,和寻常人大不一样……”李师师盯着张正书,似乎想要把张正书看透一样。 www 第八十九章:胸襟 为什么大部分男人都不太喜欢第六感很强的女人? 因为这些女人的第六感都太特么准了! 张正书也是一阵无语,他虽然是“特异独行”了些,但也做得不算出格吧?这年头,多的是王孙贵族斗鸡走狗,也有专门研究斗茶的,甚至还有专门对器械感兴趣的。当然,也只有有闲情逸致,还有家财万贯的人才能如此任性,寻常人是任性不来的。只是张正书哪里有什么才情了,什么时候青楼行首的眼光这么低了,她不应该对那些满口诗词歌赋的秀才感兴趣的么? 张正书虽然在后世上过大学,但他也知道,若是论文学素养,便是眼前这李行首都完爆他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他能有什么才情。“难道这李师师看上我了?”张正书虽然平日里有些自信,但绝对不会自恋到这种地步的,摆明了是不可能的事嘛! “李行首莫不是看错了罢?”张正书有点尴尬地笑道,“我虽然有点自信,但说到诗词歌赋,经史典籍,琴棋书画什么的,几乎是十窍通了九窍……” “‘十窍通了九窍’,这是何解?”李行首还以为张正书这么自恋的呢,居然敢说自己这么厉害。 殊不知,张正书接下来这句话把她彻底逗笑了:“也就是一窍不通……” “奴家说的才情,与学识无关,而是与胸襟有关,与抱负有关……” 李行首嘴角洋溢着愉悦的笑容,那好似冰山上的冰雪融化一样,又好像一缕阳光透下云层,让张正书都看呆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张正书是个很正常的男人,自然也是禁不住她这么“诱惑”的。张正书怔怔地看着她如画的面容,眉目动人,肤色雪白,精美耳坠挂在娇嫩的耳垂处,一时间出了神。 “胸襟……???” 她不说这词还好,说了这词,张正书看向她的“胸襟”,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倒是有些大失所望。不过也是,在宋朝这种罗衫,虽然和唐朝时差不多,对襟、腰身清秀苗条,甚至抹胸都还在,只是更加保守了——毕竟不是唐朝的宫廷服饰。便是这样,略显厚重的衣物,还是遮住了女性该有的曲线,让张正书大失所望。 “是啊,小官人的胸襟,最是让奴家敬佩。适才听得小官人一席话,奴家才发现,满朝文武,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小官人你的。”李行首赞叹道,“若是小官人肯为官的话,那真的是大宋之福,百姓之福了!” 张正书哪怕再自负,也不敢这么说。他红着脸皮,讪讪地坐下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已。其实,主要是朝廷上下的眼光都太狭窄了,不知道天下有多大。” “天下?不外乎就是辽国、西夏、吐番、天竺、大食罢了?是了,东边还有个倭国,天下便是这么大了吧?”李行首觉得奇怪,这天下能有多大啊? 然而,张正书却淡然一笑道:“错矣,天下之大,中原不过一隅。我中国虽号称乃是天下之中,认为‘天圆地平,中国居中’,殊不知天下之大,远超寻常人想象。其一,世界之大,远不止这几个国家。据我所知,起码还有西域诸国、高丽,南洋那里还有数十个小国,甚至再往西海上万里,有拜占庭帝国,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等等,甚至还有一块比大宋还要大得多的陆地,上面全都是昆仑奴。其二,我们脚下这块大地,并非是平的,而是一个圆球。” “这不可能吧?”李行首差点没跳了起来,这脚底下是个球?这叫她怎么可能相信! “如何不可能?”张正书正准备下一期报纸搞个大新闻,推出“地圆说”,于是翻找了不少资料,才总算找到古代也有“地圆说”的证据。“东汉时,张衡所著《浑天仪图注》有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 三国时,王蕃所著《浑天象说》有云:‘天地之体状如鸟卵,天包于地外,犹卵之裹黄,周旋无端,其形浑浑然,故曰浑天。其术以为天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南北极持其两端,其天与日月星宿斜而回转。’ 虽然,这些都是古人所云,并非是我杜撰的。然而,知其然,要知其所以然。我问过曾出海之人,他们都说,出海之时,若远方有船而来,必先见到桅杆。何解?皆因大地非平面,而是球面,所以肯定先见到桅杆,而不是先看到船身。当然,这只是证据之一,若想证明脚下大地真的是球形,找个人出海,一直往西走,也会回到原地。那么,就彻底证明了,大地是个圆球……” 张正书的侃侃而谈,让李师师都有点懵圈了。 “……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大宋只着眼于一隅,却看不到天下之大。为何朝廷一直想拿河套?真的是为养马地吗?不然,为的只是河套平原,可以种植庄稼罢了……”张正书淡淡地说出了大宋朝廷上下的意图,不就是迫于土地压力,想要找个继续容纳人口的地方吗? 历朝历代,就没有宋朝这么多的人口,当然,宋朝的粮食产量也大大增高了。但随着人口越来越多,大宋还是不堪重负。且不说经济负担重,就是稍稍有个天灾,都能弄出几十万流民来。你当宋朝真的想把流民招进禁军、厢军啊?是没办法啊,把青壮都安抚好了,那么剩下的老弱妇孺,自然也就没有造反的能耐了。 然而,看似繁华的北宋,却是起义不断,甚至是历朝历代最多的,平均下来一年就有一次。很多人都以为宋朝繁华安定,殊不知这也是北宋最黑暗的地方。只有在大城市,繁华安定才是存在的。而在很多地方,却只能在生死线挣扎。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卖身为奴之人?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啊!人口急剧的繁衍,而土地兼并却越来越严重,粮食分配也严重不均匀。要是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要是有什么天灾,那肯定出岔子的。所以,这就不难理解宋朝对可以耕种土地那种强烈的渴望了,简直是如饥似渴啊!偏生宋朝军队掣肘太多,甚至荒谬到要按照朝廷颁下的阵图排兵布阵,能打赢才怪。于是,不难理解为什么宋朝老是对外战争不利了。 李行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怔住了,良久才说道:“真的是这样么?” 张正书冷笑道:“如何有错?所以,跳出局限一隅的眼光看,我大宋要打的不是西夏,而是交趾!交趾,有良田数十万顷,黄金遍地……” www 第九十章:知我者 “嘻嘻……” 李师师见张正书这么一本正经地吹嘘交趾有多好,实在是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原本还没什么的,张正书觉得自己这个战略意图是为大宋量身定做的。可是被李师师这么一笑,一下就破功了。说实话,美女的“嘲笑”,对男人的打击还是很大的。张正书就一下子变得自我怀疑了起来:“我说得不对么?” 李师师慢慢地收敛了笑意,然后才说道:“小官人果然是与常人不同,寻常人哪里知道交趾是甚么地方?更别说它是否富庶了……” 这是实话,如今汴梁城的百姓就好似后世魔都人一样,除了本地人以外,看谁都是乡巴佬。这种优越感,甚至整个宋朝都一样。除了宋朝之外,哪里都是夷蛮之地。这也是独尊儒术的不良后果之一了,任何一个学术没有了竞争对手,那它必定是失去活力的,趋向稳定的。从短期来看,独尊儒术似乎有好处,但是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发展来说,任何学术被奉上神坛,那它就必定开始走下坡路。儒术自己都明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却偏偏喜欢排挤对手,让自己一家独大。后果之一,就最能体现就是在宋朝了。 可以说,宋朝皇帝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为了维护地主豪强的利益,崇文抑武,极力打压武人和尚武精神,甚至出现了在前线为国厮杀的英雄,不及在家读书的纨绔子万分之一的谬论。这种情况下,儒家是根本没有对手,理所当然的就开始不思进取了,程朱理学不就是在这土壤里诞生的么? 这种文化上的心理优势,在宋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历朝历代的中国人都是这样的,看任何外族都是夷蛮,因为文化优势太大啊!可宋朝偏生忘了一点,文化也是要用刀剑来说话的,看看汉朝,看看唐朝,甚至东汉末年,都能吊打外族。而宋朝呢,基本是被吊打的——没办法,军制决定了宋朝军队的孱弱,再好的士卒,再优秀的将领,被文官瞎胡乱一指挥,被监军一通指手画脚,得了,完败。 可以说,现在宋朝是个矛盾所在。 出海航行过的宋人,当然知道海外天下有多大,但没出过海的宋人却无法理解。眼光局限于一隅,只放在土地上,为了兼并土地,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要不然,宋朝不会这么积贫积弱。 是不是很矛盾,为什么看似繁荣的宋朝,积贫积弱这么厉害?其实一点都不矛盾,从宋朝多如牛毛的起义就能看出来了。宋朝的历史,简直就是一部起义史。中国农民,唯有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揭竿而起的。这都是因为宋朝看似税赋极低,但是苛捐杂税特别多,没办法啊,朝廷都没钱用了,国库都能跑老鼠了,支出还那么大,怎么办?只能剥削农民了啊,农民活不下去了,自然就只能造反了。不过,宋朝的手段还是很高超的,首先知道但凡起义,没有读书人是成不了气候的,所以宋朝优待读书人,甚至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刑不上士大夫。其二,把厢军当成是劳动力,代替百姓徭役。其三呢就是小作坊特别多,工商业的发展大大减少了土地依赖。其四,就是在灾荒时,不断把青壮招入禁军,免得他们闹事。 宋朝的黑暗,张正书来到宋朝之后,感受颇深。 如果是按照历史来说,这其实是无解的。但是,张正书出现了,他有信心凭着系统,把宋朝带出这个泥沼。首先呢,宋朝需要调整方向,不要再纠缠于燕云十六州和河套了,因为本身的积弱,打这两个地方,等于赔钱啊!赔钱的战争,是绝对能拖垮国力的。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让朝廷知道,世界之大罢了。”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何必执着于河套?我敢保证,河套所能产出的粮食,交趾都能做到,甚至比河套还要多。若是我大宋再不要脸一些,把真腊、占城、大理都灭国了,那国力就更加强大了。” 听了这话,李师师突然觉得,这样的张正书像三国时的周瑜一样,似乎不把战争当一回事。这样的人,实在有些可怖。 “小官人,你……”李师师差点以为张正书真的得了癔症,被那章衙内打得傻了,刀兵之事,岂能这么草率? “若是朝廷知道,大理国、真腊和占城,都有大量铜矿、金矿和银矿的时候,你觉得朝廷会出兵吗?” 张正书可不相信什么温情脉脉的“以理服人”,只不过限于消息不流通,所以这时候的宋人,真的以为那些外国,就是穷山恶水,什么都没的。什么都没的地方,值得去打吗?肯定不会去打啊,那岂不是亏本了? 别人不知道,可张正书知道啊!前一世到昆明旅游的时候,他就听说了东川铜矿的大名,而且关键是有一半以上的铜矿,是可以露天开采的。在技术不发达的宋朝,能露天开采的铜矿,就是最大的杀器!张正书可想而知,如果朝廷知道了这事,估计就会放弃河套,转而进攻西南了。 李师师则好似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正书:“小官人,你是如何知道这事的?”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大理国铜矿,在东汉时就开采了。” 李师师算是服了,像张正书这种“不务正业”,不读诗书的人,居然对这种事这么熟稔,简直就好像一个阴谋家一样,到处怂恿着朝廷进攻别国。这种人,她觉得很可怕。 “小官人,奴家算是服了……” 李师师还以为张正书是英雄一样的人物,却不料他的心大到这种地步,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奴家就不打扰小官人撰写文章了。” 见她委婉地表达了告辞,张正书也不会强留她在这。笑了笑,说道:“李行首,今日之事不过是我一家之言,切勿再传外耳。”他也怕啊,那传说中的“皇城司”,会不会突然请他到诏狱里喝茶。 李师师点了点头,再次带起了面纱,然后再施了个万福,便走出了前堂。 张正书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心中想着:“看似仰慕英雄的李师师,也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想到这里,张正书突然大声地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www 第九十一章:明日登门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李师师也听到了这句话,也跟着喃喃跟着说了一句。 “姊姊,你可算出来了!” 若桃看了看天色,忧心忡忡地说道:“再不回去,怕是要被骂了……” 李师师笑着看了看若桃,然后说道:“我们回去罢。” 来财有点怔怔地看着她们,一时间像丢了魂一样。“哎哟!”突然,脑袋上一阵生疼,扭头一看,原来是张正书用折扇敲了他脑袋一下。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张正书揶揄地笑道。 “没看甚么,小官人……”来财明显不会说谎,眼神闪躲的戏码,肢体上的动作都把他出卖了。 张正书看着还没走远的李师师和若桃,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是思春了,问题是你小子才十岁啊,要不要这么早熟,我替你寻个小娘子?” “不不不不……”来财认真地说道,“小的现在还养不起!” “你倒是想!” 张正书笑骂道,“去把我书房里的那姓赵的小子叫过来吧,然后把一些糕点包了,给他拿回家去。怪可怜的这小子,难得他有股拼劲。不是不说哈,人家也才十四岁而已,出身说不定比你还差,人家都在努力向上读书学习。你呢,跟了我做书童这么久,论语都没读熟,你羞不羞啊?” 来财脸都涨红了,其实他也没进学多久,做张正书的书童,也是近一个多月的事。之前,管家张通见他憨厚,赏识他,教了他写几个字,算几个数罢了。然而,人家赵鼎是自幼打下的基础,这怎么比得了? “小官人,小的不是不用功,而是……” 张正书也知道,这不能怪他,挥了挥手说道:“算了,你去做事吧……” 来财满脸羞愧地离开后,张正书摇了摇头,心道:“张家庄的那些小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我好让那些秀才,轮番给他们启蒙,然后有天赋的培养成编辑,没天赋的去做活字印刷……” 就这张正书盘算的时候,宅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又怎么了?” 张正书心生疑惑,然后把折扇一别,走向宅门处。还没走到,就听到了张根富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宅子,怎么就变成什么‘京华报社’了?!” 听到张根富的声音,张正书就想起来了,确实,他要办报社的事,没有跟张根富说过。张正书记得他只是说要用这宅子赚几万贯而已,至于怎么赚,还真的没跟张根富说过。一时间,张正书也有点愧疚。 “咳咳,这是……我要办的报社。”张正书主动拦下了责任。 张根富抬起头一看,见到是张正书说话,这气好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吾儿,你这是弄些甚么?这宅子是家宅,让人进进出出的,成何体统啊!”语气放缓的张根富,不像是责怪,倒像是在抱怨。 张正书说道:“我们进书房去说……” 他瞥了一眼后面,却发现管家张通后面,跟着不少八九岁左右的小孩子。张正书就知道了,他的要求已经传回了张家。“这些孩童是……?”张正书问道。 “小官人放心,都是张家庄的孩童,已经签了契约的……”管家张通连忙解释道,怕张正书有不满。 其实,张正书也猜到了,只要他有要求,哪一次张根富不是尽力满足的?不要说买几个孩童做僮仆了,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估计张根富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张正书的。只可惜,惯子如杀子,宠溺太多,后代肯定不成材的。也正是因为这样,张正书才有机会穿越啊。 “小官人,我先告辞了……” 这时候,赵鼎在来财的带领下,正向宅门处走来。见了张正书,认真地作了个揖,行了个礼。 张正书也还了一礼,说道:“回去后,认真考虑考虑吧。” “嗯……” 赵鼎离去后,张正书才和张根富进了书房。 “我做的报纸,在这……” 张正书把报纸拿了一份,递给了张根富,然后把他的计划一说。听了张正书的赚钱大计之后,张根富才叹了口气,说道:“吾儿想做就做罢,要钱为父这有……”这做报纸,赚不赚钱的,张根富也并不奢望,只要张正书不要再去惹事就行了。 张正书也知道,跟张根富说报纸能赚钱,怕是他不相信的。因为他的思维已经老了,根本不相信除了种田,放钱以外,还能赚大钱。然而,张正书所知道的赚钱办法,就有几百个。可惜,跟他便宜老爹张根富说的话,估计他是不会彻底相信的。 不过没关系,张正书把报纸弄起来之后,张根富就明白了。 只是,张根富这次来汴梁城,不是跟张正书说这件事的。 “吾儿,我已与那老友曾文俨约定了,明日便上门拜访。你且好好拾掇一番,明日与我一同上门罢!” 张根富红光满面地说道,张正书知道,在他看来这事差不多就已经定下来了。也是,天底下没有比张根富和张秦氏对他更有信心的人了,可是张正书自己没信心啊。 “也不知道那曾小娘子是否收到了书信,至今都未曾回信……” 张正书无奈地说道:“知道了……” “是了,我已经吩咐管家备了礼物……”张根富乐得咧嘴一笑道,“我那老友虽不缺这些个物事,但总不能失礼于人……” 张正书却早已神游天外,他在想,若是曾家小娘子发现相亲的对象是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怕是会很尴尬吧?要不要当成不认识呢……应该不成的,她的智商那么高,我的演技估计瞒不过她的眼睛。再说了,我之前的事,说不定已经被她知晓了……”张正书也知道,一个多月以来,自己已经成了汴梁城的名人。现在虽然热度退却了,可是在青楼争风吃醋的名声却落下了。“唉,那倒霉蛋做的孽,却要我来承受……”然而他也知道,不承受不行啊,谁让他占据了人家的躯体呢? 张根富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然而张正书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现在的张正书,已经满脑子是那个聪慧如妖一般的曾家小娘子的身影。 www 第九十二章:香闺中 然而,在不远处的曾家,一身洁白如霜的窄袖衫的曾家小娘子,却望着一封信在发呆。 “他居然真的寻上门了……” 这是曾家小娘子自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就一直喃喃念叨的话。连带把这信拿回来的彩袖,都听得腻了。“小娘子,不过是那张小官人的一封信,值得这般费神么?”彩袖不能理解是对的,她的愿望一直是当曾小娘子出嫁的时候,她就跟过去做一个陪嫁丫头。若是好运的话,还能被纳为妾。在彩袖看来,女子最费神的事,不就是嫁人么?难道曾小娘子,还真的就看上那张小官人了? 想到张小官人在汴梁城的“恶名”,彩袖不寒而战,连忙说道:“如许登徒子,小娘子理他作甚?还不如弹首曲子,散散心罢!” “彩袖啊,你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曾小娘子看着那“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烛花,突然这么问道。 “啊?” 彩袖先是一愣,然后说道:“奴只想一直陪着小娘子,不管小娘子去哪……”到底,彩袖还是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 然而,曾小娘子的心却不放在这上面,所以冰雪聪明的她,居然听不出彩袖话里的话。“憨人!”曾小娘子展颜一笑,奈何笑里太多无奈,“你如何能陪我一世么?你终归还是要嫁人的……”曾小娘子说的是实在话,彩袖在曾家已经过了十余年了,早非契约奴仆,而是转为了雇佣关系。只要她想脱籍,曾家没办法阻拦的,甚至还有人情味的奉上一些遣散费。 然而,彩袖的心思却细,她知道曾小娘子的眼光高,若是嫁人,肯定嫁的是如意郎君。若是彩袖自己去选一人家,怕一生都没机会嫁入豪门了。在曾家呆过的女子,也很难适应清贫的生活。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所以,彩袖可是一门心思想要跟着曾小娘子嫁过去,做陪嫁丫头的。见曾小娘子这么说,彩袖慌了神,连忙说道:“小娘子去哪,奴也跟着去哪……” 曾小娘子摇了摇头,笑了笑,良久不说话。 是啊,这年代的女子,又怎么能理解她心思? 明明聪慧不输男子,甚至比世间绝大多数男子要强的她,却因为女儿身而无法施展抱负。若是有可能,她何尝不想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就是这般不公。女人虽然能为官,却只是宫廷里的女官,做这女官,又如何能让曾小娘子满意呢? 退而求其次罢,曾小娘子也曾意动要自己出一本书。自费出书,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个麻烦事。但是对于家财万贯曾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曾小娘子偏爱志怪一类型的小说,便到处搜寻这些小说来看。希望能融合百家,写出一本承前启后的精彩小说来。奈何这个梦想都还没实现,她就收到消息,明日那人就要登门拜访了。 聪慧如她,怎能不知道登门拜访是什么意思?不外乎就是在花圃中,两人坐下喝酒。若是男方中意了,就赠与金簪;若是男方不中意了,就赠与彩锻。看似只有男方选择的份,其实大户人家的千金,也有选择的余地的。若是不中意,自然不会接受男方的金簪,而后对父母说“女儿还想陪爹妈两年,不欲这么快就嫁人”云云。 可哪怕曾家小娘子打定了主意要推脱这门亲事,也禁不住一阵阵袭人的烦恼。 特别是彩袖把这封信拿到她面前时,她更是止不住的惆怅。听闻这封信,一开始是找不到人的。曾家里,哪里有什么叫“曾锦函”的人?于是,这封信被搁置了两日,错非彩袖看到,说不定曾小娘子真的就看不到这封信了。 “罢了罢了,明日再回信罢……” 曾小娘子也不知道明日是个什么光景,若是那人还算中意,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抗拒的。于是,即便智商过人,她也像寻常女子一样,既忐忑,又期盼,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人生难题了。 “这事须得爹爹同意,你且出去罢,我想独自静坐一番……” 彩袖也知道,这事只有曾家主人曾文俨才能做得了主的,也不敢太过暴露自己的心思,便乖巧地退出了曾小娘子的香闺。 其实,彩袖也不担心,只要不出状况,她还是能如愿做个陪嫁丫头的。毕竟,曾家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大户人家嫁女,岂能没有陪嫁丫头呢?而又有谁比她彩袖,更有资格做这个陪嫁丫头呢?心下大宽的彩袖,轻轻哼唱着小曲,往厨房去了。 “彩袖,你且过来!” 这时候,曾员外早就在一旁候着了,唤来彩袖问道:“姝儿不曾抗拒罢?” “小娘子并未有什么抗拒之意,想来也是盼着的哩!”彩袖心情显然很好,欢快地答道。 曾员外这才放下心来,他最是担心这个女儿了,自幼便聪慧过人,而且洞察人心。偏生看似柔弱,可性子却十分固执,十分倔犟,认准的事怎么都说不听。曾员外早就跟她聊过了,不要穿着儒衫外出,不要扮成男子的模样,也不要随意在外与人喝酒……可这女儿怎么都不听。眼瞅着到了出嫁的年纪,他也愁啊,这样的女子,哪个夫家镇得住? 这也是为什么曾员外一直发愁的缘故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却是想着的:“谁说大家闺秀好嫁人,我这‘大家闺秀’便难嫁!” 如今听得曾小娘子并不抗拒相亲,曾员外差点没落泪,老怀宽慰地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彩袖见曾员外如此高兴,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员外,若是小娘子出嫁,我是不是要做陪嫁侍女?”要知道这时候的侍女,地位可不低的,几乎等同妾。要不,妾侍妾侍是怎么来的呢?就是这么来的,甚至妾和婢,这时候是通用的。所以陪嫁丫头,就等同是跟着嫁过去当妾了。 曾员外看了看彩袖,皱眉说道:“彩袖,你在曾家这般久,可见我曾家有过无礼之举?我曾家虽非书香门第,也是讲礼的。若是你欲寻良人嫁之,我曾家大可放行,甚至还帮你置备嫁妆……” “不不不,员外,彩袖的意思是,彩袖不想与小娘子分离……”彩袖连忙解释道。 曾员外这倒是有点意外了:“啊,原是如此……你且宽心,若姝儿出嫁,陪嫁丫头,起码不下十人。若你想,也并非不行。只是,你且思虑好咯!” “奴愿陪小娘子出嫁……”彩袖咬了咬牙,很坚定地说道。 “善!”曾员外点了点头,彩袖照顾他女儿多年了,突然换人,他还怕女儿不适应呢! www 第九十三章:打探消息 “来财,你确定这广福坊就一家姓曾的?” 张正书自然不是那种干等着不行动,等着别人安排命运的人。既然知道了对方地址,自己离得又这般近,张正书就想知道,这曾家小娘子到底是哪个。若真的是张正书先前遇到的那个,张正书倒也不是那么抗拒。他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是达不到的。如果有个贤内助的话,说不定会顺利许多。 “小官人,不会有错的。小的在这一带打听了好久,也就发现只有一个曾家……” 来财说的是真话,广福坊确实只有一个曾家,因为其他的姓曾的人家,不是“宅”,就是“府”。宋朝的“府”和“宅”是有明确规定的,谁逾制了就等着下狱罚款吧,甚至想要搞你的人,拼了命让你变成“发配从军”,那你就要被抄家了,甚至举家女眷都要入娼籍,成为官妓。严罚之下,没人敢逾制的,特别是在天子脚下的汴梁城中。 张正书点了点头,然后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了看。却不料,被曾家一个僮仆看得正着:“兀那汉子,你瞧甚么,想要吃我一拳么?” 看模样,这应该是护院之类的人物,张正书听张根富说过,他的老友曾被人剪径打劫过,想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于是雇了护院,专门做保镖之事吧?这护院长得三五大粗,七尺身高如铁塔一般,面相一看就是非常凶悍的人物,估摸张正书挨他一拳,当即会嗝屁了。 于是,被骂做是“汉子”,张正书也只能用暗地里骂人的话奉还一句:“没事,我也是住这广福坊的,近来心思动,想寻访一下邻居,好打点关系。不曾想逛到此处,已然天色晚了。这位壮士,我也自知是叨扰了。壮士如此魁梧,想来是行伍出身,腰粗带紧的,双臂可是能射天笞地吧?” 这个护院,哪里听过这些文绉绉的话,皱眉说道:“你莫要在这聒噪,速速离去,不然教你认得我的拳头!” 张正书笑着拱了拱手,然而却是右手包着左手,才慢慢转身离去。 “小官人,你怎么……” 来财觉得很不可思议,要是以往张正书早就仗着读书人的身份骂回去了,他可是不能吃亏的主。怎么今天好似变了个人一样,不但没有半点火气,还相当的彬彬有礼。当然,这也只是来财的错觉而已,因为他的文化不太高,所以听不出张正书骂人的内容。 这时候,武人的身份是低的,张正书说那护院是行伍出身,其实就是在骂他是“赤佬”了。赤佬很像后世魔都方言骂人的话,因为宋朝士卒都是穿着红色衣服,后来武人身份降低,“赤佬”也就成了骂人的话了。只是张正书说得拐弯抹角,那护院听不出来罢了。 至于“腰粗带紧”,可是有典故的。话说在南朝齐时期,有个叫卢询祖的胖人,主郎(也就相当于后世的外宾接待办主任)李庶骂他“腰粗带紧”,而卢询祖也嘴上不饶人,说李庶是“短袍易长”,也就是骂他矮。这个典故呢,很明显就是骂人又胖又矮。 而“射天笞地”就更厉害了,语出《论衡》:“纣父帝乙射天殴地,游泾渭之间,雷电击而杀之。”也就是说的纣王的老爹帝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曾经弄个血袋往天上扔,然后用箭射之,并声称这是在射天。还用鞭子抽木偶,说木偶是大地。所以这“射天笞地”用作骂人作恶,狂得没边的。 护院哪里有什么文化,自然是被骂得还不了口,还以为张正书是尊敬他的。 骂人不吐脏字,这是骂人的最高境界了。只可惜,很多时候是对牛弹琴。 当然,这种精神有点像鲁迅笔下的阿q,只能求个心理安慰。没办法啊,打不过人家,你敢直接指着人家鼻子骂吗?万一人家恼起来,把你揍死了,你向阎王爷伸冤去? 这种蠢事张正书是不肯干的,还不如暗地骂两句,然后再寻机会了。只是来财不知道啊,还以为张小官人转了性子,想那天在和乐楼上,张小官人的骂人本事,可比泼妇骂街厉害多了。要不然那章衙内怎么会恼羞成怒,殴打成一团呢? “来财,知道后门在哪么?快带我去!” 张正书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正门到不了,就去后门吧。 来财也不含糊,把张正书领到了后门。 这时候,恰好有个年纪稍大的老仆,出门倾倒泔水。这泔水,其实也是肥料的一种。可曾家是丝绸商人,也不曾在汴梁城有甚么田地,所以这泔水也只能倾倒在后门了。待得破晓时分,自有菜农来收,算是互惠互利,不要钱的。其实,在广福坊住的人家,大部分都是这般。不止是泔水,夜香也是这样的,有专人在半夜每家挨户收马桶中的粪便,拿去沤肥。 “正是时候!” 张正书心中欣喜,连忙上前拉住了这老仆,亲切地问道:“敢问老者,可是曾家僮仆?” “不敢当,不敢当,小老儿确实是曾家僮仆……” 这老仆连忙说道,“小官人这是为何?” “我是来打听打听的,这曾家可是有一位擅长琴棋书画,诗词茶香的小娘子?” 张正书总算是逮住一个人问话了,连忙单刀直入的说道。 “小官人,这……小老儿不敢答。只是员外确有一女,天资聪颖。” 这老仆作势要走,可张正书把一贯钱递到他手上,诚恳地说道:“说不得明日我就登门拜访了,你预先与我说道说道,也不算有违道德之事。” “如此……”这老仆拿着沉甸甸的一贯钱,心中也意动了。财帛动人心啊,没人能抵挡得住钱财的诱惑。 内心只是挣扎了一下,这老仆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好似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真的是她啊!” 对比着他所认识的曾家小娘子,张正书才确信是她。叹息了一声,张正书心中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在街上随意碰到一个人,就是相亲对象呢?就像后世的港剧一样,这桥段已经用过无数次了。 “多谢了!”张正书拱了拱手,才和来财沿路返回。 www 第九十四章:清俊 “小官人,小的还真的以为你想潜入曾家,行窃玉偷香之事呢!” 来财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忍不住对张正书这么说道。 殊不知,他们对面刚刚走来两个小娘子,见来财如此话语,啐了一句:“登徒子!”然后加快脚步离去了,生怕他们追上去一样。 张正书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书童,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他拿出折扇,敲了一下来财的脑袋,也不管来财喊疼。“你这憨货,就算我要偷香窃玉,也得学个飞檐走壁之术吧?而且,再怎么样也不会带上你这个累赘!” 来财闭着一只眼睛,双手捂着脑袋,说道:“小官人,小的怎么累赘了,小的还能在外面望风呢!” “……” 张正书一阵无语,有着活宝,他能气得乐开怀。你以为他在调侃你,偏生来财说得理所当然的模样,好似从心底就认定是这样的。 “你从哪里听说的?” “博君人都这般说的啊?”来财兴致勃勃地说道,“书上也说了,书生与小娘子幽会,他的书童便在外面望风,一旦有人来了,就故意拦住,大声说话,好让他们有时间躲起来……” 张正书明白了,又是说书人惹的祸。那都是些yy大家闺秀,yy到脑袋秀逗了的秀才编排出来的故事。穿越了宋朝之后的张正书才知道,所谓的“大家闺秀”,是绝不会嫁入寻常人家的。甚至早在及笄之前,就约好婚事了。大抵上,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所以,即便是张正书想娶大家闺秀,那也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能“鱼跃龙门”,不管是什么途径,成了一个实权官员之后,才有可能娶到一个大家闺秀。没错,就是有可能,因为大家闺秀还可能瞧不上你,如果你长得不俊俏的话。 更好玩的是,宋朝之所以想生男孩,而不想生女孩,就是因为女孩太难嫁了。因为,给女儿置办嫁妆的钱,远高于彩礼钱。为了给女儿凑嫁妆钱,许多平头百姓甚至要从女儿出生,就要开始积攒嫁妆。如果到可以结婚的时候都凑不够,那就要卖地筹钱了。甚至很多普通家庭的女儿,干脆一辈子不嫁人了。 大文豪苏辙嫁女的时候,给女儿置办了九千四百贯的嫁妆,还典卖掉了家中的一块良田。这事还被苏辙记了下来,感慨说嫁一次女儿差点把自己弄得倾家荡产。不过,这么厚的嫁妆是有道理的,因为女儿嫁过去就不会受委屈了。而且离婚的时候,这嫁妆因为有底,所以这嫁妆男方一个钱都别想拿。 当然了,曾家是不愁嫁妆的,那些大家闺秀也不愁嫁妆的。 所以那些穷酸秀才就白天做梦,想娶一个美娇娘,然后就发家致富了。 这样的好事,别说穷酸秀才们想,哪个男人不想? 可是,张正书想跟他们说,基本不可能。 “好在曾家不是官绅之家啊!” 张正书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看出来了,那曾家小娘子是很有想法的女子,可惜生错的时代。若是她生在后世,绝对是一个女强人,要不就是一个女文青,才貌双全的那种女子。张正书敢说,在北宋,能理解曾家小娘子的人不多,他应该算一个。 “难道这缘分真的是天注定的?” 张正书也有点懵了,一时间好像庄周梦蝶一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在梦里。 “小官人,小官人?” 来财见张正书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然后愣愣地伫立在路旁,有点奇怪,还以为他真的想去“偷香窃玉”呢!好在来财接受了教训,这话不敢随便乱说了。 张正书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道:“没事了,回去罢!” 这时候,天上的乌云被风荡开,漏出一轮弯月来。 清辉洒在地面上,路上倒也不显得黑暗。 …… 翌日,张正书的闹钟准时叫醒了他。 这个闹钟,自然就是他脑子里的系统了。张正书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这系统里居然还有时间显示,还能设置闹钟,甚至还有备忘提醒。这让张正书感慨,不愧是未来世界的高科技产品。 “吾儿,可起身了?” 然而,张根富比张正书起得还早,估摸他也是激动得一夜没睡吧? 张正书还就着面汤洗脸呢,含糊地答道:“起了……” 来财连忙出了房门,对张根富说道:“官人,小官人他已经在洗漱了……” 张根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吾儿洗漱好了,记得用些早饭,为父去看看管家那边,是否将礼物筹备好了……” 张正书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剑眉朗目,一身青色(其实是泛蓝色的)的襕衫,配上一条白色的裤子,束起来的长发,颇有一种英俊的味道。挂好玉佩,别好那柄折扇,张正书才满意地转过身来。其实,他心里还是颇为紧张忐忑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张正书一想到穿着女装的曾家小娘子,张正书就有点期待。 “或许,是因为有共同话题吧?”张正书觉得,能理解他的想法,估计北宋就曾家小娘子一个人了。毕竟曾家小娘子智商太高,而且理解能力,接受能力非同寻常人。更奇妙的是,张正书也正好能明白曾家小娘子想要的是什么。 若是别人,张正书不会这么紧张忐忑的,可面对曾家小娘子,张正书也淡定不了了。 “万一……不是她怎么办?”张正书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是冒出这个念头。虽然他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太小了。能精通琴棋书画,诗词茶香的,还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天底下有几个女子是如此的? “只是,她会同意么?她尚未及笄吧,这么早就成亲,太……不科学了些。”张正书心中也没底。这时候,来财在门外叫唤道:“小官人,官人在催了,你快些吧!” “好了,就来!” 张正书最后再整理了一下衣裳,才慢慢地打开了房门。 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飞鸟不时掠过的天空,头上束着的发髻,簪子上还有个装饰,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子。 “小官人,你今日好生清俊!”来财忍不住赞道,确实,认真打扮的张正书,确实是一个清俊“风雅”的美男子,只可惜太过瘦弱了。不过宋朝的文人多半也是这样,瘦瘦弱弱的模样。 www 第九十五章:论茶 礼物不算多,也就装了一车而已。但张正书却知道,这礼物绝对够分量。 按照价钱算,这礼物的价值已经超过了一万贯。 别小看这一万贯了,这已经是一个殷实的五口之家,十年的生活用度了。换成后世的钱,起码能值个十几万的。要不然,怎么说“家财万贯”,就是富豪之家了呢? 张正书瞅了瞅礼物清单,上面有金银酒具,有铜钱,有饼一担五十斤,有三牲,有水果茶叶,有蜜饯糖饴,还有帖盒,里面有寓意吉祥之物……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万贯是跑不掉的。 “看来我那便宜老爹是下血本了,也不怕血亏么?” 张正书有点揶揄地笑道,其实他也知道,这亏不了的。如果不嫁女,还敢收下这定金的话,估计曾家会被左右邻里诽议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更何况曾家是住在广福坊内?这里到处都是达官贵人,你名声不好,说不定诽议能让你自觉搬出广福坊了。再说了,曾家也同样是富贾一方的,会缺这一万贯钱的东西吗? 只是张正书觉得,这些东西真的靠谱吗?! 连见面都没,就拿了定金上门,这……好像有点太着急了吧? 殊不知,这是惯例了。如果连定金都不备,那女方家里会怎么想?肯定觉得你连这点诚意都没,自然不太乐意把女儿嫁出去了。 这么豪华的定金,被披上了大红布,在广福坊内也是引起了一阵轰动。 好在,这距离曾家也不远,引起的轰动也有限。 “瞧见了么,有人到曾家提亲了!” “甚么人?” “不晓得哩,想必也是富贾吧?” “曾家可是丝绸巨贾啊,要是嫁女,那岂不是十里都是嫁妆?” “可不是……” …… 中国人吃瓜围观的天赋大概是点满了的,不一会,闻讯赶来的汴梁城百姓,差点把广福坊围住了。好在张正书他们已经走进了曾家,要不然还真的会被堵在路上。只是当张正书走进曾家时,昨晚那护院见到了张正书,脸色有些奇怪。 “陈二郎,你认识张小官人?”另一个护院见他脸色奇怪,便随口问道。他之所以知道张正书姓张,是刚刚张根富和曾员外寒暄的时候听来的。 “范六郎,你且说说,这‘腰粗带紧’和‘射天笞地’,是个甚么意思?” 这陈二郎昨晚乍听之下,还以为张正书是夸他的,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只是曾家也是商贾之家,没人给他解惑。只是今日见到张正书对他神秘一笑,他才觉得很不对劲了。 然而,这范六郎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也是武人一个,斗大的字不认一箩筐,哪里知道这两个词的典故出处啊?好在,这时候曾家的管家在一旁听了,皱眉说道:“都是骂人的话,‘腰粗带紧’是骂人又矮又胖,‘射天笞地’是骂人狂妄无边……” “嗯?!” 这陈二郎气得紧握双拳,拳面上青筋暴露了。然而,这时候的张正书已经不理他了,跟着曾员外来到了前堂。分宾主坐下后,曾员外立即开门见山地说道:“令郎今年刚刚束发?” “没错,我儿年方十五。”张根富笑道,一肚子的赘肉好似要把那椅子压垮一样。 “不错,长得一表人材……”其实,曾文俨早就听说了张正书的名声。不过他年轻时也没少上青楼,只是他懂得逢场作戏的道理,不会太出风头。至于张正书的治学,他也是知道了的,简直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上了这么多年的县学,连州学都不能升上去,差点没在额头上贴着“差生”两个字。这相对于他女儿来说,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冰雪聪明,一个不学无术。要不是之前随口应下了婚约,曾文俨还真的不太想让张正书来相亲的。 张正书也感觉到了曾文俨话语里的敷衍之意,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他对于这种事已经习惯了。没办法,谁让他摊上了这么一具身体呢? “曾兄,不知道你家小娘子,今日可在家中?”张根富也开门见山地说道,“不若让他们见个面吧!” 曾文俨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然后对身旁的管家说道:“去把姝儿唤来吧!” 然后,曾文俨笑道:“来来来,张兄,吃茶,吃茶!” 这时候,就是张正书展现功力的时候了。论起斗茶,他是行家啊!一碗茶,他能玩出诸多花样来。只是现在不能煮茶,只能品茶。然而,这也难不倒张正书,他也能品出这茶的好坏来。先是一嗅茶香,然后再看茶汤,笑道:“这茶汤色泽纯白,想必茶质鲜嫩,是上品好茶!” 说罢,张正书轻轻啜了一口茶汤,然后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曾员外,这是‘顾渚紫笋’吧?”这“顾渚紫笋”是宋朝的名茶之一,产于湖州,因鲜茶芽叶微紫,嫩叶背卷似笋壳而得名。顾渚紫笋早在唐代便被茶圣陆羽论为“茶中第一”,还是唐朝时的贡茶。到了宋朝,也是很金贵的茶叶,非富贵人家喝不起。 “令郎好生厉害!” 曾文俨对张正书有点改观了,心道这二世祖好像也并非是无可救药的嘛,起码在斗茶一道上有点天赋。 其实他不知道,这并非是张正书的本事,而是那个倒霉蛋的本事,张正书不过是拿来就用罢了。而且这“顾渚紫笋”太好认了,也是那倒霉蛋最熟悉的茶叶之一,所以张正书才能成功装了一把,让曾文俨不敢太小看他。确实,哪怕是二世祖都好,总有几项旁人都比不得的本事的。哪怕是最纨绔的二世祖,也总归是有拿得出手的本事。或是斗鸡走狗,或是论酒品琴……反正,寻常人接触不到的东西,二世祖们却早已习以为常了。日积月累之下,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这时候,前堂的光线一暗,显然是有人进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女儿拜见爹爹,拜见张员外,见过张世兄……” 张正书一愣,这声音果然很耳熟啊! www 第九十六章:着妆 抬头一看,不仅张正书愣住了,就连曾员外都哑口无言。 张正书心中偷笑,原来这曾家小娘子好似使了性子,竟然叫她的贴身侍女出来假扮自己。然而,张正书的心却放下了泰半,这贴身侍女张正书见过的,正是曾家小娘子的贴身侍女。这岂不是明摆着,这曾家小娘子就是张正书先前遇到的那个? 张正书也不揭穿,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个侍女,看她如何扮下去。 这侍女见到张正书的时候,也是微微一愣,差点没失声叫了起来。然而,曾员外却是看不下去了,黑着脸,说道:“胡闹些甚么!同我出来,莫要丢人现眼了!” 曾员外也是明白女儿的心思,无非是不想相亲罢了。然而,这种招数,要是被人揭穿了,却是颜面扫地的。曾员外极为恼怒,当即告罪一声,然后出了前堂,往屋里走去。这侍女便是彩袖了,可惜穿上名贵的绫罗绸缎,也无法装得像。特别是那气质,和曾家小娘子相去甚远。被曾员外这么一斥责,她也红了脸,低着头,跟着出去了。 张根富不明所以,只是愣愣地说了声:“这……是怎么回事?” 张正书却笑了,却不接话。 “吾儿觉得这小娘子怎么样?” 张根富见到张正书笑了,还以为张正书对那彩袖有意思了,连忙这般问道。 张正书自然不便明说,而是微微一笑,说道:“嗯……” 张根富还以为张正书中意了彩袖,他却皱起了眉头。“吾儿若是中意,为父自会与曾兄商议。只是我瞧这小娘子有些慌乱,不似甚么大家闺秀。想来也是言过其实,乃是曾兄自夸了。”张根富是什么人?他的一生,可谓风流,上青楼,见行首,那是家常便饭。什么女子没见过啊,彩袖这种女子,他一眼就看穿了虚实。大家闺秀和寻常女子,差别真的是太大了。就好像后世一些看似女文青的女子,和真正饱读诗书的女子相比那样,少了内在的淡雅清越,从外表一看就能对比出来。 张正书笑道:“我中意就是了。” 张根富幽幽一叹,也不再说话了。这婚约是他定下的,既然儿子都喜欢,他还能说什么?只是期待太高,现在发现“货不对板”,有种强烈的失落感罢了。宋人对娶妻很重视,社会风气认为,娶到一个好女子,那会给整个家族带来兴旺,福延三代。要是娶到不称心不如意的,那别说福延三代了,甚至家里鸡犬不宁。这一方面,也是大家闺秀受欢迎的缘故。因为大家闺秀出得厅堂,仪态气度都经过严格的教育,懂得分寸,琴棋书画,女工都样样精通。单单是这几点,就是寻常人家无法做到的。 然而,曾文俨夸得上天入地,举世无双的千金闺女,却是这么一个模样,也难怪张根富这么失落了。 张正书却好整以暇地吃着茶,很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形象。无他,就因为张正书心中有底了啊! …… 这时候,曾小娘子的闺房里,曾文俨则在外面埋怨道:“姝儿,你这是作甚?这还没定亲呢,你就这般做?那可是为父的挚交老友,今后说不得会经常来探访的。你这么做,让为父脸面往哪里搁啊!便是你不中意,为父与你婉拒便是了,何必出此下策呢?” 然而,装饰豪华的香闺里,曾小娘子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无比震惊的消息:“你真切看到了,是他没错?!” 彩袖好似情绪很低落,点了点头,说道:“便是那个登徒子了,奴是不会认错的……” “果真是他!” 其实女人都是感性的,前些时日,张小官人已经给她一个很深刻的印象了。一日之内接连见了好几次面,还在樊楼里相谈甚欢,这让曾小娘子有种错觉,似乎张小官人是良人一样。而今日,上门求亲的,居然还是张小官人。“莫非这便是缘分了么?” 有了这么一个心理暗示,其实曾小娘子已经心动了。 “彩袖,与我更衣着妆……” 曾小娘子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得彩袖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曾小娘子时常在想些什么,但伺候了她这么久,彩袖还是明白曾小娘子的心思。要知道,一年之内曾小娘子着妆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唯有一些重大的场合才会这么打扮的。可今日一听到是张正书来了,她就这么做,岂不是芳心暗许了?再加上前几日的那些话,彩袖觉得曾小娘子已经是决议要出嫁的了。可是她不想啊,张小官人的名声已经“臭名远扬”了,她可不愿入了张家。 于是,彩袖还是要努力一番:“小娘子,那张小官人是个浪荡子啊,你若是嫁给他,岂不是误了终身?” 曾小娘子微微一笑,说道:“便是浪荡子也认了……” 彩袖哑口无言,她确实很难理解曾小娘子的心思。这个年头,找个一个兴趣相近的灵魂有多不容易?曾小娘子太明白了,要是这个机会没抓住的话,她这一辈子都会郁郁不乐的。要知道,宋朝的女子要嫁人太难了,这都是因为社会风气问题。除了嫁妆太重以外,其次就是人人都想把女儿嫁给有“官身”的,管他多大了,榜下捉婿没商量。可有身份的人家,又不想让女儿做妾。因为妾和婢,几乎是没区别的。于是,宋朝还有很多剩女,嫁不出去。 曾文俨之所以这么急,还不是怕这个? 门当户对实在太难了,如今门户对上了,人也还成,曾小娘子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嫁。这就是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缘故,其实她内心是知道的,若是成了亲,她也能帮张正书打理报社了。那么,她的梦想岂不是很快就可以实现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说,张正书都是她最佳的选择了。 彩袖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给曾小娘子更衣,着妆。梳妆桌上,摆满了胭脂水粉,铜镜梳篦。彩袖开始忙碌起来,从发型开始到妆容,给曾小娘子精心打扮起来。 www 第九十七章:瑾菡其姝 曾小娘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薄施朱色,面透微红。这种妆容,叫做“素妆”,跟后世的淡妆差不多。其实,就是在脸颊处稍稍抹上胭脂,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红润有气色。眉妆也很特别,叫做“娥眉”,用是“画眉篦”轻轻修饰,把眉毛整得像柳叶一样细。再用口脂给嘴唇抹上红色,一个类似后世的“裸妆”就成了。 不得不说,曾家小娘子的底子太好,便是不化妆时,也能迷倒众生。如今“素妆”,更是平添了一丝娇俏。 再穿上罗裳,插上簪子,戴上翠冠,捻金雪柳,便是妥妥的富家千金了。 站起身来,曾小娘子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才说道:“好了,出去罢!” 这时候,曾员外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不料曾小娘子打开了香闺的门,一下把曾员外惊到了。“姝儿,你……这是?” “爹爹,你去与那张小官人说,我在后院花圃候着他。” 曾小娘子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甚至把彩袖都看呆了,心中却叫苦连天:“哎呀,如今小娘子是铁了心了,这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好,好,好!”曾员外乐得大笑道,“姝儿果然是识大体的,为父甚为宽慰,这便去给你传话……” 乐得一脚重一脚轻的曾员外,回到了前堂。 “让张兄久候了,小女顽皮,适才竟让女婢假扮她,想来试试张贤侄的心。我适才已经说服了她,她如今在后院花圃候着张贤侄,请张贤侄移步后院……”曾员外的喜意,甚至感染了张根富。 张根富也略微宽心些,刚刚那个女子,他是真的觉得不咋样。听得是曾小娘子的恶作剧,他也不恼,笑道:“小娘子尚未及笄,顽皮一些亦是寻常。” 曾员外点了点头,说道:“张贤侄,请!” 张正书站起身来,深深作揖说道:“有劳曾伯父了……” 而后,张正书在侍女彩袖的引导下,来到了后院之中。 这后院,和张家的小院也差不多,种植了不少花草。不过,这些花草都是很淡雅的。都是些茉莉、蜀葵花、栀子花、野蔷薇、荠菜花、夜合、金雀儿、菜花等等,比张家的品味更胜一筹。张正书也不知道为何,一颗心跳动得厉害。 “不过是相亲么,有什么好怕的……” 想是这么想,可张正书远远看到凉亭里坐着一个如玉佳人,他还是禁不住一阵紧张。 “小娘子,他来了……” 彩袖真心觉得张正书是登徒子,若非登徒子,怎么会表现出这么一幅“急不可耐”的神色?殊不知,张正书不过是紧张而已,哪里是什么“急不可耐”了?只是彩袖先入为主,陷入了“疑邻盗斧”的误解之中。 曾小娘子施施然起身,遥望着张正书,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知为何,张正书好像被突然击中灵魂一样。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不知为何,张正书脱口而出一句《诗经·硕人》,声音传到了曾小娘子的耳朵里,突然掩嘴一笑。 “弄珠游女,微笑自含春。轻步暗移蝉鬓动,罗裙风惹轻尘。”张正书又是脱口而出一句,这是五代词人牛希济的词作,咏的是汉皋神女。如今被用来形容曾小娘子,张正书觉得再合适不过了。只是张正书觉得内心有点愧疚,她还只是个十五岁不到的小女孩啊,难道他真的要变成一个萝莉控吗? 曾小娘子有点不好意思了,要知道这可说的是神女,她不过一介凡人,哪里敢担得起啊? 倒是彩袖噘嘴说道:“小娘子你瞧,这人若非是常常拈花惹草,怎会这般?” 然而曾小娘子却笑道:“张世兄,来饮一杯无?”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正书到了这时候,反倒是不紧张了。 手持折扇,张正书显出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姿态,仪态从容地来到这黛瓦的四角凉亭里。凉亭里的石桌石凳,一尘不染,想来是经常有人来坐,或者是有人擦拭。 张正书落落大方地在曾小娘子对面坐下后,淡淡笑道:“曾兄,别来无恙?”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是我了?” 曾小娘子略带惊诧地说道。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你们都是女的。” “那你为何……”曾小娘子还没说话,彩袖就急着脱口而出了。 张正书诚恳地说道:“一开始,原本我确实是想逗一下你们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曾小娘子你真的很优秀,甚至比大多数男子都要优秀。所以,我邀请你做报纸主编,是很认真的。对不住了,戏弄了你们……” 说罢,张正书诚恳地站起身来,深深地作了一揖。 曾小娘子等他作揖了之后,才笑道:“你也不用致歉的,我们也知道了你的底细。你不就是那个为了李行首,而和章衙内大打出手的富家子么?” 张正书脸上有点尴尬,但还是承认了:“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曾小娘子掩嘴偷笑了一阵之后,才对彩袖说道:“你先下去吧,我和张世兄有些话说。” “是,小娘子……” 彩袖不情愿地离开了,离去前还瞪了张正书一眼。张正书也不在意,知道她是怕自己娶了曾小娘子。然而,这事轮不到她阻挠的。 “既然是大家都知道底细了,那就算扯平了吧!” 张正书也不知道为什么,和这曾小娘子说话的时候,可以放下一切的防备。也许是曾小娘子的毫无机心,让张正书感觉到非常舒适吧? “嗯……” 曾小娘子突然问道:“所以你之前说的见过我,也是假的咯?” “额……”张正书先是一愣,然后苦笑道:“是假的,那日确实我是第一次见到你。” “我就说,我怎么会没见过你的……”曾小娘子嘟起了嘴,露出了小女孩的憨态,说道:“你这人太会骗人了,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哼!” 张正书笑道:“我跟你说的名字是真的,但你跟我说的名字,就不见得是真的吧?” “怎么不是真的了,我的名字就是曾瑾菡啊,只不过读音一样,字不一样而已。瑾是美玉的意思,菡是菡萏的菡……”曾小娘子说道,“我小名叫姝儿,静女其姝的姝。” www 第九十八章:我需要你 “啊?” 张正书还真的没往同音字上想,因为他也想不到曾小娘子会说真名。不过还好,张正书反应很快,顺势在石凳上坐下,然后笑道:“这名字很好,正好我的名字里也是个‘书’,音也相同……” 曾瑾菡温柔地笑了笑,从宽袖里伸出如藕般嫩白的柔荑,给张正书和自己各自斟了四杯酒。 张正书正想问,然而曾瑾菡却说道:“世人都说男强女弱,男人要吃四杯酒,女人才吃两杯。但那日我看你,好似酒量和我相差无几,也强不到哪里去。莫非你能吃四杯酒,我便吃不得?” 言语间,曾瑾菡那不愿输给男人的意味,已经表露无疑了。 还好,他们之间没有媒人说媒的,不然的话,媒人在一旁听了,恐怕要惊骇个半死。 然而,张正书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若是论真才实学,不知道多少秀才、举子,甚至进士都未必能比得上曾瑾菡。而且,张正书是穿越者,在前一世他就见识到了太多女强人,并不比男人差。而且男女平等的理念,也算是深入人心了。基于此,张正书并不觉得曾瑾菡这动作有什么不妥。 喝酒而已嘛,才四杯,小事一桩。 “请!” 曾瑾菡虽然是穿着女装,但是豪气程度,和那日在樊楼一般无二。 张正书也一手扶着杯子,一手端着杯底,与她一同,仰头一饮而尽。 一连喝了四杯酒的曾瑾菡,脸色泛红。不是胭脂的红,而是自然泛起的红晕。“你是不是要娶我?” 张正书被她突然问出的话给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良久,张正书才打算坦白:“其实,我昨晚来过你家后门,想确认是不是你。” 曾瑾菡有点惊呆了,她没想到张正书还会这么做。 “我……爹跟我说,你家是这边的,你也说过你家是在这边,且精通琴棋书画,能通经史典籍的,我想世间都不会作第二人想了。于是,便问了一个倒泔水的老仆,他与我说了你的样子,我才敢确定下来。如若不然,我今日是不会这么配合的。” 曾瑾菡突然笑道:“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 张正书微微一笑,说道:“我什么时候傻过?” “有啊,坊间都说,你被章衙内打傻了。”曾瑾菡嘻嘻笑道,眼睛狡黠地看向他。 张正书无奈地说道:“三人成虎罢了……是了,你不要去责怪那老仆,是我给了他一贯钱,他才说的实话。是了,你家那个护院,挺跋扈的……”接着,张正书就把昨晚的事情一说,曾瑾菡笑得如同雨中海棠一样,花枝乱颤的。 “哎呦,你怎么这般坏?还‘腰粗带紧’,‘射天笞地’,不过是怕你这‘小贼’图谋不轨罢了!” 张正书也是无辜地说道:“我能怎么图谋不轨了?你瞧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挨不了壮汉一拳吧?要是我真的那么厉害,之前就不会吃那么大的亏了,被那个章衙内打倒在地,一顿胖揍……” 曾瑾菡也很想知道这事很久了,问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往事不堪回首啊……”张正书无奈地说道,“我就想见见那李行首长什么样,所以砸了最多钱进去。你不知道,那李行首不管何时都戴着个面纱,神神秘秘的,我非要看看她长什么样才甘心。结果呢,那章衙内应当是‘囊中羞涩’,以至于恼羞成怒,我就随口讽了他几句,他就发疯了……” 曾瑾菡也是好笑,别说是衙内了,便是她曾家,估计也比不得“大桶张家”有钱。“囊中羞涩”,亏他说得出来。 “……更气人的是,昨日李行首亲自登门拜谢我了,就因为《京华报》使她名声大噪,还应了我的要求,摘了面纱。你说说,要是早知道这么简单,我何必受那种罪?”张正书卖惨的模样,真的是表演得入戏三分。差点都忘了自己,若不是那倒霉蛋这么冲动,他估计这会都不知道是下了阎王殿,还是去了天堂。 不过,女孩子都吃这一套,张正书的卖惨,总算是把这事给圆过去了。 “原是如此!” 曾瑾菡淡淡地说道,其实她的芥蒂不算尽去。 “说实话吧,我不太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张正书突然说道,“不过我确实想娶你,因为我需要你。” 不知为何,听到“我需要你”这四个简简单单的字,曾瑾菡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甚么?” “我说,我需要你!”张正书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野心,可不止是在报纸上。” 说完,张正书突然站起身来,从腰带处掣出折扇,“洒”的一声打开了,遥望这远处的北宋皇宫说道:“有谁看得到,这大宋看似繁华的表面下,危机重重,暗流汹涌?前朝从未遇到的事,我大宋全都占其了。试问汉唐之时,百姓才几何?如今大宋,人口已然破一万万人!人多,地少,军队弱,文官多,武将少。国库空虚,百姓困顿。四地造反不断,苛捐杂税众多…… 如果这样毫无改变下去,不出五十年,大宋不是亡在异族人之手,便是亡在自家人手中。我虽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但也有一颗匡扶天下的心。现在的官,都散漫成风,一个个哪里有干实事的劲头?官吏不作为,我来作为。你也看到了《京华报》,那自行灌溉系统,就是出自我的手。若是再过得一年,我将彻底改革大宋的纺织业,让人人都有厚衣服穿。到时候,我就需要你的帮助了,需要你曾家的帮助了。你曾家是丝绸大亨,你也聪明过人,肯定能将纺织业再提上一个高峰的。然后,我再改良水稻,改良小麦,让全天下的百姓,人人都能有一口饭吃……” 曾瑾菡看着好似在指点江山的张正书,不知不觉间被他的豪情吸引了。 然而,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可我怎么觉得,你这《京华报》里,都是在鼓吹交趾有多好呢?莫非你想让朝廷去打交趾?” 张正书笑了,这事其实已经算是人尽皆知了。等大宋的“安抚司”传回情报,估计朝廷就会有所举动。实在不出兵的话,张正书还有后手——弄一期小报,刺激刺激官家赵煦。以赵煦激进的性子,肯定会上钩的。 “因为交趾是大宋最后的希望了……” 张正书又把昨日的论调拿出来,再次分析了一番大宋的局势。看着挥斥方遒的张正书,曾瑾菡好像觉得张正书在闪着光芒。 www 第九十九章:金钗为凭 张正书分析完大宋此时的困境之后,突然转身对曾瑾菡说道:“我知道的,你也不想庸庸碌碌一生吧?” 曾瑾菡突然笑道:“你如何知晓的?” “直觉!”张正书也笑了,显得很自信地说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都想着要做点什么事证明自己,只不过你还没行动,而我已经有目标了。我相信,听了我的目标之后,你应该也心动了吧?” 面对张正书直接得好似要看穿自己内心的眼神,曾瑾菡有点慌乱了。不错,她确实心动了,不是对张正书的目标心动,而是对张正书这个人心动了。她从未见过有如此自信的一个男人,能这么理性地分析国家所面临的危机,甚至还提出了解决办法。这种气度,甚至比一些只懂吟诵风花雪月诗词的士大夫,都要高明得多。更别说,张正书今日的打扮还十分俊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正处于花季年华的曾瑾菡也不例外。今日的张正书,分明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出了一股高贵的气质。如此一来,惹得曾瑾菡春心荡漾,暗送秋波也是正常了。 不过,出于逆反的心理,曾瑾菡还是说出了反话:“你说你需要我,但你就知晓,我可是需要你的?” 张正书一愣,他的自信来源于脑子里的系统,所以他觉得他有希望扭转北宋的命运。正因为有这股自信,所以张正书觉得有自己想法的曾瑾菡,和他是一路人。可曾瑾菡这么一问,他倒是思索了起来。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不是每个人都要为张正书的“理想”而奋斗付出的。 想到这,张正书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若是在后世,那绝对是不可原谅的。 “是我唐突了……” 张正书站起身来,笑道:“不过你今天真的很美,我很喜欢这样的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其实,我也觉得现在成亲有些为时过早了,你还只是一个小女孩……” “我不小了!” 曾瑾菡这时候露出极强的好胜心,也站起身来,似乎想要竭力证明自己不小了。不过,张正书也知道,这时候可没有后世那么多激素可以摄入,所以曾瑾菡的身高也不高,大概在一米五几的样子,以张正书这后世的眼光看,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高,百分百还是只是个小萝莉啊! 张正书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说道:“都还没及笄呢……” “就在下个月!下月我就十五岁了……” 曾瑾菡半步也不退让,好似要和张正书争论些什么似的。 “那也只是虚岁十五而已……”张正书心道,然而嘴上却说道:“原是这般……” 女子十五就能及笄,就代表能出嫁了。张正书再傻,也能听出了曾瑾菡话语里的意思。 “我有金钗一支,要不要帮你插到冠髻中?” 张正书从袖子里掏出金钗一支,试探性地问道。这金钗和簪子有些不一样,簪为单梃而钗为双梃,甚至还有三梃的。哪怕两者都是盘髻固发用的饰物,但钗子比簪子更能盘固发髻。更重要的是,簪子男女通用,而钗只能给女子用,金钗也能代指女性,金钗之年说的就是女子十二岁的年纪。 张正书拿出的这个金钗,显然是精心打制的。鎏金的表面,上面镂雕成绣花球的形状。没有长时间的精心雕刻,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这金钗,算是很金贵的首饰了。且不说金子值钱,便是这做工,也很是精美,哪怕是后世,也不过相差仿佛而已。甚至在匠心独运上,还略输一筹。 以曾瑾菡的冰雪聪明,哪里不知道张正书的意思?接受了金钗,就等于接受了张正书的婚约。 “这金钗很美,我很是喜欢……” 说完这话,曾瑾菡脸上的红晕,都一路向下蔓延,以张正书的角度看,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羞红了脖子”。但真的是很好看,也唯有这样的千金闺秀,秀项如同一段美玉一样,甚至连里面的血管,都能瞧得见。 张正书也明白了她的心意,温柔的过来,俯下身子去,轻轻巧巧地把金钗插入她的发髻之中。一时间,在花圃里百花争艳中,曾瑾菡那秀美的面容被衬托得更加动人。张正书留意到,曾瑾菡虽然不算太高,但身形曲线很美,柔和而修长。也许是身子还没长开,但也自有一股别样的气质飘逸而出。特别是微微颤动的脸蛋上,还能瞧得见细细的绒毛。肌肤好似有流光转动一样,嫩白得犹如牛奶一样。 看着螓首微垂的曾瑾菡,张正书不知不觉间升腾起一股爱怜的意味。 “你……好了吗?” 曾瑾菡的细长弯睫毛一颤一颤的,有些紧张地问道。 “好了……” 张正书心中填满了柔情,轻轻退开两步,欣赏着曾瑾菡那初藏风情,有些妩媚而动人的秀丽容颜。 “你瞧甚么?” 曾瑾菡有点不自信地说道,“遮莫我脸上有甚么物事(东西)么?” 张正书轻叹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这是《逍遥游》里形容姑射山神女的句子,曾瑾菡听了之后立即双颊绯红,娇嗔一句:“你可真会乱编排,我哪有这般姿态?” 说着,她的眼眸里已经有些朦胧了,清越的眼神,都变得有些风情媚意。 张正书又感叹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乱说,不听你这人乱嚼舌头了……” 曾瑾菡到底是女子,脸皮很薄,丢下一句话之后,就慌忙逃离了这后院花圃。只见她莲步蹁跹,哪怕是一路疾走,也步态优雅,似海棠一样摇曳生姿,轻盈纤秀。张正书不得不感慨,这果然是豪门千金,与寻常的女子,果是大为不同。 “这就算是定下了亲事?” 张正书自己都有种梦幻的感觉,刚刚曾瑾菡还说着,她不需要张正书。可后来,又暗示她接受了张正书。张正书觉得,自己是一直被牵着鼻子走的。“这剧本不对啊,不是说以男方为主吗?”张正书摸着后脑,有点想不明白地离开了后院。 www 第一百章:如坠梦里 如坠梦里一样,张正书摸寻着回到了前堂。 前堂里,正厅中,曾员外和张根富正相谈甚欢。 见张正书“丢魂落魄”一样回来,曾员外的心“咯噔”了一下,心道:“坏了,果真是不成!” 张根富也叹了口气,他虽然没见到曾瑾菡,但也明白了曾文俨并没有虚言,他的闺女是真的堪比大家闺秀。 “张兄,对不住了,小女任性,唉……” 曾员外连连致歉,“令郎一表人才,乃人中龙凤,想是小女无那福分,福缘浅薄……” 张根富也叹口气,说道:“不干事,想来是犬子唐突了佳人。小子,说吧,你到底是怎生惹怒了曾小娘子的?” “惹怒她?我没惹怒她啊?” 张正书回过神来,一脸愕然地说道,“金钗我都送出去了,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忽然就转变了心意……” “甚么?!” 曾文俨和张根富的反应相同,然而心情却大不相同。 对于张根富来说,原本不抱希望的东西突然有了希望,这是最为惊喜的事。而曾文俨就不一样了,他好似在瞬间失去了什么似的,心里空落落的感觉。等他回过味来,却满嘴都是苦涩,还不得不嘴上说着违心话:“张兄,如此一来,我们便是亲家了,亲上加亲啊!” “曾兄,你养了一个好闺女啊!” 张根富的喜悦,是发自心底的。他如何能不高兴?张正书娶了妻,就意味着能传宗接代了,他是一刻钟也不想等了。“待得明日,我便遣柯人(媒人)通好,议定礼,往你家报定。” “善!” 曾员外虽然脸上笑意颇盛,好似老怀宽慰的样子,其实心中在滴血。“姝儿莫不是看走了眼,这样的浪荡子,如何是良配?”曾文俨还以为曾瑾菡会百分百不同意这桩婚事的,要是同意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让彩袖假扮自己了。可问题是,故事的结局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你叫他如何接受得了?要知道,曾文俨一刻钟之前还笃信曾瑾菡不会这么快嫁出去的,可现在,他确有种失去女儿的感受了,这叫一个父亲如何能接受得了啊! 张正书的魂不守舍,有种想再去找曾瑾菡的冲动,但却又不敢有所动作。 直到张根富和曾文俨寒暄完,约定了媒人几时上门议定礼,才告辞出来。张根富显然心情很好,居然连马车都不坐了,腆着大肚腩,用手扶着腰带,慢慢的走在广福坊外的道路上。“吾儿真是给为父长脸了啊,且说说,你是如何得了曾小娘子的欢心?” 张正书也正一脸茫然,听得这话,也还是想不通:“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清楚,为什么曾瑾菡的心思会这么起伏的?前一秒还说不需要他,但后一秒却暗示自己给她插上金钗。“女人心,海底针啊……”张正书摇了摇头,别说两世为人了,就算再多几世,估计他也猜不透女子的心思。不过,张正书也是“幸运”的,要是一般的女子,又怎么会如此难懂?只不过他穿越之后,一共就接触了两个女子,偏生都是极为优秀的。要是别个女子,别说是这个年纪了,便是年过双十,不一样是毫无机心? 优秀的人通常想得太多,因为他们把世界看得更加通透。 世界看得通透了,旁人自然就难懂了。 不然,就好像曾瑾菡的贴身侍女彩袖那样,其实张正书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就是为了阻挠自己和曾瑾菡成亲么?也好像来财这样,基本是没有什么目标的,随心所欲的活着,所以他也特别好懂。有时候,给来财吃一顿王楼梅花包子,或者是曹婆婆肉饼,他就满足了。 容易满足的人,其实活得一点都不累。 别看来财每天要做那么多活计,可若是你问他累不累,他肯定说不累。因为来财在张家能吃饱饭,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 “明日,要回庄里寻个柯人(媒人)才是……” 张根富嘴里喃喃地说道,“还要备定礼,一定要弄得风风光光……” 张正书摇了摇头,这便宜老爹,是多想他立即娶媳妇啊? “小官人,是那个曾小娘子么?” 回到“京华报社”,来财立马迎了出来,极为兴奋地询问道。 张正书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很快多了一个夫人了……” 来财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然而旁边的车夫等一干家仆,都开始恭贺张正书。张正书其实也是很高兴的,一开心就散财了——每人奖励一百钱!结果,这些家仆一个个都称颂张小官人,说他“仁义”,积善积德之类的云云。 这时候,来财说道:“小官人,昨日那姓赵的秀才,又来了……” “哦?” 张正书有点意外,他没想到赵鼎会这么快给回复的。 “还带着一个半老的徐娘过来……”来财嘟哝了一句,“他们在前堂等候多时了,茶也吃了不少……” 看来,来财是觉得他们寒酸,还要吃那么昂贵的茶。 但张正书却不觉得有什么,莫欺少年穷,有时候人的际遇是很难说的。 “我知道了,你准备些糕点,送去前堂吧……” 张正书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别说赵鼎母子俩了,就算是他也有点饥肠辘辘了。 “是,小官人……” 看着来财离去的背影,张正书心道:“这宰相门前二品官,我的书童都能赶得上七品官了,真的是现实啊……” 叹了口气,张正书打开了折扇,走进了前堂。刚一进门,张正书就看到了一对母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右侧的位置上,除了桌上的茶水以外,糕点什么的都没动过。看着他们这么守礼的态度,张正书都觉得有点汗颜。“不愧是受过教育之人,骨气还是有的……” “两位久候了!”张正书爽朗一笑道,“赵小秀才,今日来可是有主意了?我将契约都拟好了,就等你签字了……” www 第一百零一章:提早投资 其实,张正书是有点内疚的,毕竟赵鼎是一个非常正直的大宋好青年,如今张正书却要给他灌输一些暗黑的东西,这等于是在带坏人家啊。硬生生把一个大宋好青年给毁掉,其实张正书是于心不忍的。 但是,张正书知道,这样做反而更好。大宋不是缺人才,反而是人才过盛。文人相轻,历来是你一套,我一套,他一套的。到底该听谁的?不知道,那就只有争了,争到最后,损失的是国家。朝令夕改,偏生文人做决策的时候,什么时候真正考虑过后果,考虑过百姓能不能承担得起?还不是脑袋一拍就决策了,什么字“治大国如烹小鲜”,嘴上叫得响亮而已,哪个又真正去民间做过调研什么的了?一个都没! 历代以来,真正被皇帝祸害亡国的,其实不多。真正祸害亡国的,恰恰是这些臣子。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一个昏君就是亡国的标准,但可惜的是,在中国算得上朝代的国家里,很少有皇帝直接导致灭国的。商朝的纣王,在人们的印象里就是一个暴君,酒池肉林,还建摘星台。然而,真正的纣王却是一个很有作为的王,在位期间征服了东夷,酒池肉林之类的事,大多是周朝史官编的。商朝就相当于一个各部落的联合体,纣王灭东夷的举动,使天下诸候都害怕了,于是就联合起来灭了纣王,然后周朝建立了。 秦朝就不用说了,很多人都说是秦暴政,比如修长城啊,焚书坑儒啊等等。其实,这只是一方面,真正的灭亡根源在李斯和赵高,这两人把秦国的希望都葬送掉了,秦国二世而亡,也不出意外了。 汉朝就更不用说了,西汉的外戚王莽,东汉的强臣董卓、曹操,哪一个不是掘墓人?待得两晋,灭于八王之乱;隋朝虽然隋炀帝好大喜功了些,但真正的推手却是宇文家、李家这些名门望族;唐朝亡于藩镇割据,五代是军阀割据,宋朝更是不堪,北宋的六贼,南宋的贾似道等等,哪一个是善茬?明朝就不用说了,那些文官的嘴脸,看了就厌烦。前面还喊着大明万岁,后脚就迎了闯王进城,后来闯王跑了,又迎了清兵。然而,他们还自诩道德卫士,站在道德高度抨击政敌,最是让人呕吐。清朝的袁世凯等一干臣子就不用说了吧,其实历史大多相似的。 只是人们习惯了把亡国的责任归结在末代皇帝的头上,殊不知到了这时候,一个朝代几乎是无可救药的了。而无可救药之前,往往都是官员做的孽。为什么?因为对于官员来说,换个朝代等于换个老板,对他们基本没什么损失。不管是谁做皇帝,一样要他们治理天下的嘛。既然是这样,他们干嘛还要这么劳心劳力? 甚至想不到的是,越是抨击当朝宰相的文官,对朝廷的伤害就越大。 一个国家连劲都不能往一处使了,文官都互相扯后腿了,还想发展?那是不可能的事,瞧瞧文彦博和欧阳修就知道了,为了一己之私迫害狄青,为的是维护“文官集团”的利益。他们两个,还是北宋的文坛巨擘,可想而知这文官的品性到底如何了。 所以,张正书对赵鼎是有内疚,但他的内疚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赵鼎和他娘亲,自然不会知道张正书内心在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事情,还以为张小官人都是为他们好呢! “小官人,这是我娘亲……” 赵鼎和他的娘亲樊氏连忙起身,对张小官人施了一礼。 张正书也回了一礼,然后说道:“不要拘束,坐吧。”说罢,张正书开始打量起樊氏来,只见她虽然徐娘半老,但身上那股大家的气质仍未散去。即便是那双手经常做些活计变得极为粗糙也好,也无法磨灭她身上读过诗书的印记。 “赵夫人,我先前与令郎说了,只要他帮我的报社写文章,签了契约后,我帮他联系县学。只要在县学里展露头角,那推荐上州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州学再升辟雍,辟雍登太学,殿试后则为命官,想必赵夫人也听说了罢?”张正书笑道,这是大宋从地方到中央的学校制度,就好像包分配一样,学得好的学生,就有官做了。但是,每升一级都不容易。所以,很多县学、州学的学子,都选择自己去考科举了。 樊氏看重的,并非是这个能一路走下去能做官的升学制度,而是想让赵鼎得到更多的教育资源。她虽然读过诗书,一开始也能指点赵鼎。但是到了现在,也越来越吃力了,找一个好老师,成了当务之急。听闻有这个机会,樊氏才心动,带着赵鼎上门来询问。 “张小官人果真能举荐入州学?” 这才是樊氏最关心的事,能给赵鼎一个好前途,她什么都愿意做。 “……不能保证,要看令郎自身的努力,毕竟这州学是要考上去的。不过,在县学中得到一个举荐,推他去考解试是没问题的。”张正书想了想才说道,以赵鼎的学识,给个推举的名额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樊氏也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这州学的规矩。若是张正书书说能保证赵鼎去州学,她还很有顾虑。但是张正书说了实话,她反而放心了。 这时候,了解赵鼎家庭状况的张正书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若是赵夫人不放心,还可以就近照顾令郎。我给你一月一贯钱,在我府中洗衣叠被,你看如何?” “果真?” 面对这么好的条件,樊氏没理由不动心啊! “签下契约便是,我总不能反悔吧?”张正书笑道,“当然了,若是令郎能高中进士,我不仅立即放人,还奉送资金,替他打点上下,助他平步青云。” “等等!” 张正书还以为樊氏要答应了,没想到这时候樊氏突然喊停了。“张小官人,我等无亲无故,为何你要这般做?”樊氏早就看透了世间炎凉,人情冷暖,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张正书是无条件地帮助他们的。 张正书笑道:“说实话,我看中了令郎的文采,认为令郎是可造之才,是大宋未来的栋梁,提早投资,肯定是不会亏的。” 他这么坦白,樊氏倒放心了许多:“小官人磊落,是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敢当,不敢当。若是你们觉得能接受,我这便拿契约出来,再请人作保,当即画押生效。”张正书笑道,其实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www 第一百零二章:大善人 面对这样的条件,樊氏自然是无法拒绝的,当即让赵鼎签下了契约,正式成了张正书的“京华报社”雇佣人员之一。让那些秀才愤愤不平的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小秀才,居然能住进报社里。原因居然是,张正书觉得赵鼎信得过,所以把报社钥匙交给了他。 这句话的潜意识是,张正书并不相信他们,特别是穷酸秀才。 这些穷酸秀才,要是张正书让来财端一些糕点茶水给他们,他们能放下一切工作,然后狼吞虎咽起来——对不起,这个词有点夸张了,因为这些秀才的吃相还是不错的,就是速度快了些。还有一些秀才,一开始还不敢吃张正书那份,后来悄悄吃一点,最后已经是明目张胆了。 对于这种人,张正书如何能放心让他们掌控报社的钥匙? 一个上位者,事必亲躬肯定是像诸葛亮那样,活生生把自己累垮,而且事业还没什么起色。懂得放权,才是管理的艺术。可放权给谁,是关键中的关键。张正书请一些宋朝的“狗子队”调查了赵鼎的身世、生平事迹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而樊氏就更是安分守己之人,常常教育儿子“仁义礼智信”的,堪比古代孟母。 这种人,张正书如何信不过? 唯独那些秀才,横竖看赵鼎看不惯,若不是张正书压着,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都说不定。在他们看来拿东家一些不要紧的东西,比如纸张,比如笔墨,这是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 然而,赵鼎母子全权管理报社之后,樊氏对这方面看得很紧,他们一点办法都没。这都是因为樊氏出身大户人家,也见识过所谓读书人的“嘴脸”,自然要防范了。这事不久就传到了张正书的耳中,张正书淡淡一笑,说道:“不碍事,他们作就让他们作……” 旁人不懂“作”是什么意思,但张正书却心中冷笑:“他们要作死,难道还不给他们作死么?” 定了下期的报纸文章主题,吩咐那些秀才轮流教导张家庄孩童识字之后,张正书就回了张家庄,报社的事暂时放在了一旁。因为,他小院里种的大棚蔬菜,已经长到了一个阶段,再过几日就能收割了! 这可是大事啊! 更别说,那些营造匠、木匠已经把一干水、筒车和翻车弄出来了,也是要在张正书的指挥下安装的。最关键的是,张正书最为在意的三用纺织机,那些营造匠、木匠也把部件造了出来。更厉害的是,李家村那边的纺织工厂和磨坊,已经打好了地基。工程这么大,不看着怎么行? 这时候,张正书打开了系统一瞧,他惊喜的发现,经验值居然增长了不少。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八45/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31/3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31/3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这是怎么回事?”张正书在脑海里惊喜地询问道。 系统不咸不淡,毫无感情的合成声音传了出来:“经验值的增长,是跟技能有关的。” “……” 张正书一阵无语,这说了等于没说啊! 马车的轱辘,在还算平整的官道上行进着。张正书却被颠簸得直欲作呕,怪不得宋人喜欢坐轿子,原来轿子真的比马车舒服多了,哪怕是坐牛车,也比坐马车舒服多了。只是坐牛车不符合张家人的身份,坐马车才拉风啊! “要是抽到冶铁术,怎么都要先弄个弹簧,把减震装置给弄出来,太难受了……” 张正书是知道是,交通决定了商品的流动速度。只有流动,才能带来财富。这时候宋朝的运输能力太弱了,且不说已经被淤泥淤塞的大运河,就算是最为平整的官道,运输速度也不敢恭维。怪不得宋朝打不赢什么对外战争,看看这孱弱的运输能力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回到张家庄,张正书说什么也不肯再坐马车了,跳将下来,他宁愿走着回去。 只是张正书没想到的是,他刚刚走了一段路,就被人认了出来。 “是小官人来了!” 张家庄几乎泰半都是张家的佃,自耕农的数量不多。仰仗着张家吃饭的佃,认识张正书也不奇怪。但是,来财却惊愕地看着他们,连忙对张正书说道:“小官人,你快些跑罢,遮莫是你先前做了甚么恶事,人家要翻旧账了……” 张正书也有点害怕,连忙说道:“要不回马车吧……” 面对生命危险,张正书也觉得这颠簸的马车没什么了。 只是他们还没走回到马车旁,就被蜂拥而来的佃们围住了。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农具,张正书吞了吞口水,颤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有事好好说,切莫动气……” “小官人,你可算回转庄里了。我家孩儿,可还算听话?” “是啊,小官人,你愿意教我那孩儿识字,还给一月三百钱,我实在无以为报,只能给你立个长生牌位了……” “小官人,咱张家庄,是不是也能像李家村一样,建那些个水车、翻车?” “小官人……” …… 虽然佃们闹哄哄的,但张正书总算是听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甚至还是来感谢他的。这样的话,张正书立马端起了姿态,站在马车上,朗声说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说。” 好不容易让这些佃安静了下来,张正书抹了一把汗,这是刚刚吓出来的冷汗。 “大家都是父老乡亲的,就不用言谢了。”张正书有点愧疚地说道,他还想让这些佃的儿子们做免费劳力,甚至还算是童工,哪里硬气得来? “小官人甚么话,你可是大善人!”佃把张小官人和张员外分得很清楚,张员外放钱,不是善人。而张正书却是大好人,因为他给了佃的儿子们一个出路。还没弄明白的张正书,也觉得奇怪,他怎么成了大善人了? www 第一百零三章:生活有奔头 不过,听了这些佃的你一言我一语之后,张正书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这些佃的要求真的很低,只要地主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感恩戴德了。而且,事实上很多地主都是很有良心的,他们也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在穿越前,张正书也曾认为地主阶级是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之辈。然而穿越了之后,张正书才发现,即便是张根富这种放钱的地主,他也有良心,懂得人家家破人亡之后,还请人家过来做工,甚至把他之前的田地佃给他继续耕种。 很多地主,在朝廷财政无法支出的时候,其实肩负起了修桥补路的责任。只能说,任何一个群体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或者说,好人也有坏的一面,坏人也偶然有做好事的时候。评价一个阶级,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其实,真正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地主还是少数,“穷**计,富长良心”这句话就说明了很多事。不管是这时候的社会风气,还是“头上三尺有神明”的敬畏,很多地主都是很自觉的,甚至还主动行善积德。贫者安贫,富者乐善好施,这才是古代社会大部分时候的面目。 这也要说中国农民的淳朴了,但凡能活得下去,他们就不会有什么怨天尤人的地方。所以,只要地主对他们还不错,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在佃地主家的田地,还一代接着一代。 张正书的作为,恰恰是这些佃农最需要的,给了他们儿子寻了一条出路,不用每日在田间地头里撒着野。不仅有事做,有钱拿,有新衣服穿,还有饭吃,这是最关键的。 要知道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家里面多了个长身体的男孩,吃得不比大人少,却干不了什么活,帮不上什么忙。要是富贵人家也就罢了,可偏生这些佃家里不太宽裕。一年到头辛苦得来的谷物,要交六成多给地主和朝廷,剩下的三成也仅能勉强维持生活。平日里还好,寻摸些野菜,就着些粗糙的麦麸饭,也将就能吃饱——虽然挺容易饿的。可一旦多了个半大小子,家里的余粮一下就拮据了起来。 还是咱张小官人好人啊,一下子就给他们解决了个大麻烦。 甚至还有不少佃围着张正书,问五六岁的孩童收不收,保证又乖巧又听话。 张正书无奈的一边苦笑,一边拒绝了。 这五六岁的鼻涕虫,能做得来什么?要说十岁以上的孩童,还能做点事,比如磨墨,比如搬一些较轻的东西,可是五六岁的……还是算了吧,张正书已经觉得自己够黑心的了。 好不容易安抚了佃们激动的情绪,又许诺了一定会给张家庄装上“自行灌溉系统”之后,张正书才得以脱身。 偏离了官道,走上了乡道的张正书,看着两旁已经金黄的麦子,心情倒是挺愉悦的。 “做一个好地主的感觉,还挺不错?” 张正书感慨这些佃农的淳朴,一年辛劳被朝廷收取了三成多,给他张家交了三成,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他们居然还能忍得了。也是,只要生活还有奔头,就没人会轻易放弃的。 “小官人,你真的变了许多哩!” 这时候,来财也一蹦一跳地说道。 “我变了?” 张正书当然知道这事,都已经换了一个人,能不变吗? “之前你在张家庄,可算得上……”来财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人人都怕了你,如今却转了个样……” 张正书叹了口气,他是知道的。 那个倒霉蛋,最喜欢就是搞乱,用树枝打坏人家稻苗、麦苗是家常便饭,砸水缸、丢石块上别家房顶,那也是经常的事……反正就是个神憎鬼厌的存在,张家庄里没有一个人见了张正书不是躲着走的。后来张正书觉得在张家庄作乱还不过瘾,终于作到了汴梁城,成功把自己作死了。 “嗯,人总是会变的……” 张正书看着隐没在粉墙黛瓦中的张家宅邸,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无奈。 他其实不想回来的,也许是因为张根富那续弦的妻子,实在不是个东西——整日搬弄他的是非。然而,最让张正书愧疚的,却是张秦氏那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管她做得再多,张正书也无法真心地叫出那一声“娘亲”,张秦氏做得越多,张正书就越是内疚。 他害怕见到那充满宠溺的眼神,他明明知道这不是给他的,是他窃取了那倒霉蛋的,可他无法躲避,因为他占据了那倒霉蛋的身体。 “唉,都什么事啊!” 张正书无奈地摊开了折扇,然而这时候正好路过门前的清溪,几个在浣洗衣裳的小娘子见了他,居然羞红了脸颊,娇娇滴滴地扭过头去。见张正书走过后,却又茫然若失地抬起头来,看着张正书离去的方向。 “这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张正书安慰自己,不管是刚刚那几个小娘子的带着爱慕的眼神,还是如今的地位,都是前一世他未曾体会过的。特别是他还有目标——先把自己的等级提升一级。 走进张家,一路上遇到不少僮仆,都向张正书问好,张正书也一一点头示意。 还没走到小院,都能听到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小官人!” 有些个木匠注意到了张正书,便立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起身对张正书施礼。 张正书也回了一礼,笑道:“诸位辛苦了……” “不辛苦!” 这些个木匠说的是真心话,毕竟这就是他们营生的家伙事,在哪做不是做?只是张家包吃包住,吃得还不错,顿顿有肉——虽然是低等的猪肉,他们也很知足了。最关键的是每日两百钱的工钱,这是在汴梁城都无法寻到的活计啊!辛苦一点,又怎样? “已经做好几个水车了?” 张正书随口一问,其实他更关心的是那纺织机。 “回小官人,还差最后两架……是了,那个纺织机,已经弄好了,都在这……”领头的木匠,是个老木匠了,年岁和张根富差不多,但经年累月的劳作,他的脸上都着不同张根富的风霜,还有衰老。不过,他的身体还算壮实,这一次管家张通请他来就是统领全局的。张正书见他老实可靠,就让他专程负责纺织机的打造了。 www 第一百零四章:全景预演 事实证明,即便是在北宋,也一样能玩标准化生产。 只要给这些木匠一张尺度严谨的图纸,他们就能按照图纸,把你想要的东西给造出来。这种方式,其实中国人并不陌生,早在秦朝的时候,甚至战国时的秦国,就这么做了。为什么不延续下来呢?那是因为秦失其鹿,天下逐之。待得汉朝建立后,骂一句暴秦那是“政治正确”的事情。至于秦制,自然没人会提起要用了。事实上,汉承秦制,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只不过遮遮掩掩了一下,汉朝皇帝更加懂得体恤百姓罢了。 中国的政治历来如此,只要把对方整倒了,那对方的制度是打死都不会用的。 这也是中国政治的悲哀,哪怕明知道对方的主张是正确的,却因为政治立场问题,就是不用对方的理念,好彰显出自己在政治上的正确性。 不过没关系,中国人是很实在的,没有利益的事,中国人是不会做的。等标准化生产展现出它应有的威力时,中国人自然就会“偷师”了。 “好,很好!” 张正书高兴地说道,“快带我去看看!” 这个老木匠把张正书带到小院另一处,在树荫底下堆放着好似小山一样的构件。 然而,这可难不倒张正书。在他的脑子里,已经通过系统开始拼凑构件了。有系统就是好,能预先把构件在脑海里演示一遍。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的,毕竟这图纸是系统给的,只不过张正书稍微改了一下而已。只要尺寸没错,那绝对能组建成一架三用纺织机。 这三用纺织机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将棉絮变成棉线的纺线机,另一部分才是纺织机。最大的奥秘,在于传动的轮盘,经过水力或者风力,甚至人力,都能带动这机器转起来。只不过,在宋人的眼中,就完全不懂怎么拼装罢了。因为张正书虽然告诉这老木匠,这是纺织机,但他给的图纸,却是一个个部件而已。这老木匠哪里见过这样的纺织机?能把部件造出来已经很好了,拼装?不好意思,张正书不打算外传。 “小官人,这真的是纺织机?” 老木匠还是有点不相信,他做木匠活几十年了,哪里见过这样的纺织机啊,和宋朝这时候的纺织机一点都不像——除了纺织的那部分以外。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日后你就知晓了……对了,把一架水车,一架翻车准备好,运到庄里的田地上。我要寻个地方去安装它,看能不能将效率最大化……”他之所以有这个底气,完全是因为脑子里的系统。 这个系统可不仅仅是抽奖啊,升级那么简单的,它还能来个全景预演。张正书且认为,这是系统里最强大的功能,他觉得还没开发最强的效果。 就是说,一旦张正书有需要,系统就会把已经的条件结合起来,计算出最佳方案。然后,张正书就会在脑子里“看”到这个方案,还是全景的,完完全全符合他所处的环境。这种情况下,绝对是不可能出错的。 所以,别看张正书好像闲庭信步一样,随手在这里,在那里圈个地方,其实他早就有最佳方案了,绝不是随意而为的。然而别人不知道啊,以为张正书随手一指,就是最正确的地方,难怪会像神仙一样看待张正书。特别是李家村的佃户们,他们都把张正书当成神来看待了。 如今的李家村,哪里还需要什么人力灌溉,倒是怕水太多,引起涝害了。好在张正书早有准备,如果水太多了,把隔板放下,就能阻隔灌溉系统自行提上来的水了。 满足不了好奇心的老木匠,只能悻悻地走到一旁,指挥他的徒子徒孙,搬动水车、翻车的零部件。 之所以不用筒车,是因为张家庄的地势很低,只需要水车就好了。至于翻车,不过是怕水太多,用来排涝的。 “小官人,小官人,夫人让你去一趟!” 这时候,一个养娘匆匆而来,对张正书施了一礼,连忙说道。张正书知道,所谓的“夫人”其实指的是他这身体的娘亲,大夫人指的是张根富续弦的妻子。而张根富的其他妾侍,张正书都是叫姨娘的。 “有什么事吗?” 张正书现在很没空,他还要抓紧时间看看他的大棚蔬菜长得怎么样了。 “不知晓,只是夫人念叨着,许久没见小官人了……”养娘低声说道。 “这样,你且回去跟夫人说,稍待我便过去。”张正书想了想,做了决断道。 “是,小官人……” 这养娘离去后,张正书立马事不宜迟的,钻进了热气腾腾的茅草大棚里。因为温度实在太高,张正书刚刚一进来,背脊已经开始冒汗了。好在,茅草大棚里的生菜,长势喜人。“看来,下一茬要试验一下其他蔬菜了……” 张正书惊喜地看着这生菜,其实按照后世的标准,这完全可以生吃的了……不过,有点脏,因为这段时间淋了肥。这时候的肥,可是天然有机的肥料——各种粪便了,没有十余日的生长,浇水,都未必能洗去那种味道。 本来,张正书想要给它浇浇水的,但想着这时候太阳还没下山,茅草大棚里温度这么高,一旦浇水就很容易烧苗的。虽然张正书没有种过菜,但他种过花啊。种过花草的人都知道,浇水要选择在早晚,中午浇水或者下午浇水,花草都很容易挂的。 “算了……”张正书也是一阵无奈,想要增加一下经验值,不能浇水也就算了,甚至连草都没长一根。那个老仆,对这大棚蔬菜也太上心了点吧? “对了,忘记说了,种果树,也是能增加经验值的……” 这时候,系统突然冒出来一句很欠揍的话。 张正书恶狠狠地在脑子里说道:“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的等级没到,说了也没用,种植果树涨经验,只能在种田术2级以后。”系统不咸不淡的语气,真的很惹人抓狂。 张正书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说个屁啊?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确实,以现在的升级速度,张正书都不知道何年何月能把经验攒够。太早说出来,也确实没用。 www 第一百零五章:实力派 “吾儿瘦了……” 张秦氏不知道是眼瞎还是心理作用,明明张正书已经胖了不少——这都要归功于他每天锻炼。确实,诚然和系统说的,虽然锻炼见效慢,但还是有效果的。锻炼加上合理的饮食,张正书在这个长身体的年纪,总算是长出了一点点腱子肉。 可不管怎么吃,在做娘亲的眼里,都还是瘦的。可张正书去汴梁城,不过几日而已啊! “嗯……” 含糊其辞的张正书,被张秦氏直接选择性的忽略了。 “听闻吾儿相中了曾家小娘子?”果然不出张正书所料,这做娘亲的,总是最关心儿子的终身大事。 不过,被张秦氏这么一说,张正书的脑海里立马浮现了曾瑾菡那充满胶原蛋白的秀丽脸蛋,还有那冰雪聪明的劲头,都让张正书从心底里发出一阵笑意。“嗯!” “与娘亲说说看,那小娘子长得怎么样?”张秦氏果然和后世的老妈子一个样,总是对这些东西非常上心。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嘛! 张正书想了想,说道:“我挺中意。” “中意就好……”张秦氏还以为张正书是在害羞,殊不知张正书是词穷了,不知道怎么形容。 若是说漂亮,那曾瑾菡确实不够李师师惊艳,毕竟是千年名妓,非同一般。在张正书看来,李师师可惜生错了时代,如果是在后世,仅仅凭她的美貌,都可以稳坐女明星的头号交椅了,更别说李师师的歌喉琴技了,简直就是实力派加美貌于一身啊! 至于曾瑾菡,她的容貌只能算清秀。怎么说呢,就跟张正书在中学暗恋的女同学一样,邻家妹妹的模样。而且眼中透露出来的灵气,最是吸引人。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眸,第一眼的时候,就能深深吸引人了。特别是在谈话的时候,她的美目流盼,好似能瞧见世间最纯净的黑宝石一样。这样好似一泓清水的眼睛,张正书禁不住升起了一阵保护欲。更别说,曾瑾菡在举手投足间,眉宇顾盼之际,有一股特别的清贵淡雅的气质,这是别人学都学不来的。 也许只有读书多的女子,才会有这种气质。 更别说曾瑾菡还精通琴棋书画,诗词茶香,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还不能培养出一个大家闺秀,那才是奇了怪了。然而,曾瑾菡也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千金。相反,她对外面的世界具备强烈的好奇心,不然也不会每次出去都必定着儒袍,扮成秀才模样了。 可以说,张正书觉得能遇见这样的女子,是他的幸运。 因为张正书知道,可能在这个年代,能理解他想法的,估计就只有曾瑾菡了。 絮絮叨叨的,张秦氏又讲了好多,几乎是帮着张正书回忆了一遍那倒霉蛋从小到大的事情。当然,在做娘亲的记忆里,记着的全都是张正书做的好事,这就是所谓的选择性失忆吧?然而,张正书却听得不耐烦了,因为这不是他的童年记忆,是那倒霉蛋的。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已经日过晌午。 “小官人,你可算出来了……” 来财连忙说道:“那些木匠一个劲的问,到底该在何处将水车装起来……”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你且去寻些绿豆,掺杂些薏仁,煮些汤羹来村头。” 这么毒辣的太阳,张正书还真的怕那些木匠中暑了。绿豆汤有清热解毒、止渴消暑的功效,最是适合不过。要知道,这绿豆是北宋初年才传入中原的,因为能发绿豆芽,所以立即风靡起来。很多百姓家中,冬日的蔬菜都是各种豆芽,也包括了绿豆芽。只不过,因为时日尚短,宋人还不知道绿豆的功效。 “是,小官人……” 来财离去后,张正书才一个人慢悠悠地来到了张家庄的村头。 张家庄,其实离着汴河有些远。但不碍事,有一条溪流自村里流过,汇入汴河之中。这条溪流,因为水土流失不算严重,保有的水量还是很大的。这时候,张正书就要利用反向思维了,从溪流这里提水到官府修筑的灌渠,然后形成一个自动的灌溉系统。 “小官人,你可算来了!” 那老木匠已经等得心焦了,不过他也知道,张正书是被张秦氏叫去了,一时半会脱不得身。 张正书其实一路走来的时候,已经用系统在脑海中来个了“全景预演”了,自然是胸有成竹。来到了溪边,张正书说道:“这水车,就放到这里吧。自溪里提水,也足够灌溉了。至于翻车,则放置在这……” 张正书指导着十几个木匠劳作,便是他拿着折扇挡着太阳,也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这时候来财和几个家仆抬着一瓦锅绿豆汤过来,张正书让他们放置在树荫下晾凉,然后招呼这些木匠依序过来吃。这种体恤工匠的举动,自然是被这些木匠交口称赞的,纷纷都说张正书是“大善人”。 有了激励士气的绿豆汤,这水车很快就竖起来了。 庞大的水车,让来财仰着脖子看,都觉得一阵酸疼。 “小官人,这水车……也太大了吧?” 来财喃喃地说道,有点觉得自己渺小的感觉。 张正书却不以为意,说道:“不大,我还嫌小了。”水车越大,提起的水量才会越多;提起的水量越多,灌溉的农田才会越多。张家庄的田地,几乎有一半是张家的,这种事对于张家来说是好事,起码会节省很多人力去灌溉了。张正书可是打算雇佣工人开展纺织工业的,人口全被限制在了耕田上,哪里来人做工? “小官人,吃绿豆汤……” 这时候,一个家仆献殷勤地把一碗绿豆汤递给了张正书。 张正书点了点头,接了过来,然后加了一勺饧糖。饧糖就是宋朝的麦芽糖,也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普通人家,想要吃甜的,也只能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百十文钱来,才能买到一斤饧糖。若是把麦芽糖做成“花饧”,也就是花式糖果,那就更贵了。 像张正书这样,直接在绿豆汤里加了一勺麦芽糖,绝对是奢侈的行为。因为这一勺麦芽糖,已经值个几十文钱了。来财看得口干舌燥,他也想尝尝这麦芽糖的味道——记忆中,他能吃到的甜,都是张正书赏给他的蜜饯,至于饧糖,花饧什么的,他都是没有这个口福的。 www 第一百零六章:不速之客 “你想吃?” 张正书自然是注意到了来财吞口水的表情,有点好笑。 这就跟后世的小孩,对着可口可乐、雪碧一类的饮料一样,父母都不肯给他喝的。然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那些小朋友看向可口可乐的眼神,和来财看向那麦芽糖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不不不,小官人……” 来财连忙摇头,但他的眼珠子,就没有离开过装着麦芽糖的陶罐。 张正书突然来了恶搞的兴致:“你是不是想要啊?你想要的话你就说话嘛。你不说你想要,我怎么知道你是想要了?虽然你很有诚意的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的。不可能你说你想要,我不给你的,对吧?当然了,也不可能你说你不想要,我却偏要给你的,是吧?大家讲道理嘛!你真的想要吗?你不是真的想要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吗?……” 来财被他这么一说,顿时糊涂了,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官人,我……你……我……” “看来你还是想要的……” 张正书叹了口气,从陶罐里舀了一小木勺的麦芽糖,放到了来财的碗中,这直让来财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嗯嗯……” 看着来财吃得香甜,张正书突然想到,似乎这时候还没有蔗糖?不对,张正书想了想,好像是有蔗糖的,只不过颜色不敢恭维,甚至比后世的黑糖都要黑。当然也有上好的蔗糖,称之为糖霜,也叫糖冰,但由于产量有限,糖霜的普及程度不能与油盐酱醋相提并论。 “小官人,我见庙会那里,有卖‘韵果’的,还有卖‘麻糖、锤子糖、鼓儿饧’的,怎个你不喜欢吃?”来财有点傻乎乎的问道。 所谓的“韵果”,其实就相当于吹糖人或者画糖人,也就是用麦芽糖做成戏剧里的人物造型,技艺也算一流了。至于“麻糖、锤子糖、鼓儿饧”,都是甜类的小吃,最是受小孩子欢迎。可惜也很贵,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以后再说吧……”张正书嘴上敷衍了一句,其实心中已经在盘算,是不是要开启甘蔗种植业了。要知道,这白糖的利润,在这个时代可是很暴利的。怎么个暴利法呢?一斤好像雪一样的白糖,张正书估计能卖出一贯钱,甚至十贯钱的天价来。 要知道,现在大宋南边的土地很是便宜,买下来种甘蔗是再好不过的了。张正书也是庆幸,在这时候宋人还不会制作白砂糖。因为制作白砂糖的技艺,还没从阿拉伯地区传入。可张正书不一样啊,系统可是把《天工开物》这本神书也灌入了他的脑子里,要知道《天工开物》可是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好像农业、手工业、机械、砖瓦、陶瓷、硫磺、烛、纸、兵器、火药、纺织、染色、制盐、采煤、榨油等等生产技术,都有记载。至于制糖,也有详细介绍。比如牛拉石辘多次压榨甘蔗取汁法,已经和后世制糖业采用的原理是一样的了。在甘蔗汁澄清方面,利用石灰石法,即便是后世也还在采用。再加上活性炭,必定能得到洁如雪的白砂糖。 更何况,张正书还学过活性炭的制作办法,把木炭高温干馏,祛除残留的油脂和水分以及其它挥发性成分,就是活性炭了。不过,这个工艺需要配合制瓷的高温窑才能实现,还是比较麻烦的。 一时间想了太多的张正书,连带绿豆汤都忘记喝了。 “小官人,小官人……” 张正书回过神来,发现那老木匠在他面前,好似挺心急的。 “小官人,这水车装好了,可放这里能行吗?” 老木匠虽然不懂什么“科学”,但他也知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明显这溪流是流入汴河的,这明显是不对啊! 张正书笑道:“不干事,你们且做着,肯定能成的。” “这……唉,小官人,莫要意气用事啊!” 这老木匠又劝了劝,张正书却只管笑,没有接话。 其实,张正书早有方案。不就是水流的方向逆转了而已嘛,多大点事。在系统的全景预演中,早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方法。胸有成竹的张正书,在放置水车的时候,突然阻止了他们。 “且慢,这方向倒转一下。” 张正书让这些木匠,把水车横着放在溪边。这些木匠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张正书却再把早就准备好的木渠,搭放在水车的出水处。然后,再让那些佃户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 “这有何用?” 这些木匠、佃户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张正书却再把翻车用上,让众人大为惊奇的是,这翻车居然是用来提水的。等把拦水的隔板打开后,溪水冲上水车,再来到木头做成的渠道,流入深坑。翻车就成了桥梁,利用地势问题,水从深坑溢出,通过翻车再流入官府修的渠道里。 “啊,这……” 这些木匠都目瞪口呆,居然这样都行?! “不仅如此,只要踩动翻车,还能加大水流。” 张正书笑道,这个方案是系统给出的最佳方案。当然,还有第二个方案,不过就要用到筒车了。 “大开眼界啊,大开眼界!” 张正书一愣,这声音居然是从人群外传来的。他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捋着长须,笑着走了过来。张正书也不傻,这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紫色官袍,再加上会来视察民情的,唯有开封府府尹了。“原来是吕相公驾临,小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张正书连忙施礼问好道。 来人正是开封府府尹吕嘉问,张正书称他是相公一点都没错。后世很多关于宋朝的电视剧,妻子叫丈夫是“相公”,这是大错特错的。在宋朝,“相公”一词,除了称呼宰相以外,还是对高官的尊称。开封府府尹是二品官,自然是高官了,张正书称之为“相公”自然也是不会错了。如果是一般官员,称他的姓加上官职,那就不会错了。 “哦,你认得我?” 吕嘉问有点惊奇,他却想不起来张正书是谁了。 这时候,张正书身旁的人,都对着吕嘉问施了一礼,吕嘉问也回了一礼后,疑惑地看着张正书。 www 第一百零七章:为政绩 张正书也是一阵无语,但还是耐心地说道:“吕相公,你穿着官袍的……” 吕嘉问低头一看,哟,还真的是……他这个动作,旁边的带刀随从都笑了。唯独张正书和一群木匠、佃户不敢笑。“咳咳,那个也不能证明老夫便是开封府府尹啊?” 张正书觉得好笑,这官僚其实都一样的,既想做戏,但演技又不咋滴。要是他能做得自然一些,说不定张正书还真的被骗过去了。好在,这时候的宋人也好骗,看那些诚惶诚恐的木匠、佃户就知道了,这民和官隔着的鸿沟,实在太大。 然而,张正书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就是个开封府府尹嘛,相当于后世的首都市长。权力确实挺大的,然而张正书一没犯法,二还给他涨政绩了,他到这里来慰问两句,这不是很正常吗? 常言道,“千里来做官,只为吃和穿”。当然,宋朝的官,特别是高官,过得都挺滋润的。且不说当官了立即有田地了,俸禄还很高!像吕嘉问,其余的不说,单单是他做这开封府的第一把手,他每月有三十石月粮,其中包括十五石米、十五石麦。此外每月还有二十捆、每捆十三斤的柴禾、四十捆干草、一千五百贯的“公使钱”。另外,作为外任藩府的高级地方官,朝廷划拨给开封府府尹有二十顷职田,也就是两千亩耕地,允许开封府府尹每年收租,并且无需纳粮。这两千亩耕地按每亩租米一石估算,每年也有两千石米的进项。还有,权知开封府事每月还有一百贯的添支,每年冬天又发给十五秤、每秤十五斤的木炭…… 林林总总算下来,做一年的开封府府尹,居然年薪在一万八千贯左右。再加上吕嘉问有直学士的头衔,每年有一千六百五十六贯的钱财收入,还有十匹绫、三十四匹绢、两匹罗和一百两绵的实物收入。也就是说,吕嘉问年薪是两万贯,还不另计实物。两万贯是什么概念?要知道,这时候的一文钱大概是后世的两块钱那样子,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三千多万年薪吧。 升官发财,在别的朝代可能是指贪污,但是在宋朝,却是实打实的。那怕是最低最低的从九品官,也有月禄米五石,俸钱八千文,外加每年绵十二两。除了俸禄以外,各种福利补贴名目繁多,什么茶酒钱、厨料钱、薪炭钱、马料钱等等。甚至,官员家中役使的仆人衣食及工钱,统统都是由朝廷“埋单”的。 宋朝官员福利这么好,也难怪财政支出那么困难了,“冗官”这件事可不是说笑的。可是,大小官员喜欢啊,也难怪读书人被洗脑了,实在是因为做官的福利太好!所以,大小官员都拼了命往上爬,因为爬到宰相这官职,年薪收入还要再升一层。 想要升官,自然要抓政绩了。 作为开封府府尹,除了断案要神准之外,其实更多的是抓民生工程。要知道,这开封府府尹的职责是“掌尹正畿甸之事,以教法导民而劝课之,中都之狱讼皆受而听焉,小事则专决,大事则禀奏”,也就是说统揽京城汴梁一应行政、司法、民生要务。 吕嘉问自忖,司法方面有诸多珠玉在前,他想要超越,估计是不可能的了。但正愁没政绩的时候,《京华报》就送到了他面前。他本来诸事繁忙,这种“小报”他怎么会看?只是他的幕僚说了,在汴梁城外李家村有人出资修了一个水利工程,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新奇的。 后来某一日,他偶尔看到了这“自行灌溉系统”,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好像来了…… 张正书也把情况猜得了七七八八,其实他并不在意给吕嘉问添政绩的,甚至若是可以,他主动把政绩送上门。如果能借此和开封府府尹搞好关系,那就是张正书赚到了。 诚然,张正书并不会因此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 但是,在官府面前刷了脸之后,以后张正书想要做什么,都有点底气了。 因为,中国人是很讲究“礼尚往来”的,张正书给了吕嘉问这么大的好处,吕嘉问在一些旁枝末节里,抬一抬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估计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太出格,比如《京华报》什么的,吕嘉问还是乐意充当保护伞的。自然,如果出格了,那就不怪吕嘉问明哲保身了。 “这位小哥,似乎这水车、翻车,是你的杰作?” 吕嘉问见张正书如此不卑不亢的,倒也来了兴致,端起了官威问道。 只不过,张正书并不吃他那一套,但表面上显出来的,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 “不错,这水车可是有名堂的,叫做‘自行灌溉系统’,无需人力,就能提水灌溉。”张正书好似在炫耀自己的玩具一样,“我还设计了一个能用水力、风力驱动的石磨,若是必要时,还能使用畜力……” 其实,吕嘉问在李家村也看到了已经初具规模的三用磨坊,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问道:“你姓甚名谁,可是汴梁城人士?” “我姓张,名叫正书,乃是这张家庄人,那便是我家了……” 张正书指了指不远处,还能看得见的建筑群。 吕嘉问在京城做官那么久,又做了开封府府尹,怎么会不知道“大桶张家”。 “原来是张小哥,老夫走了这么久,有些乏了,能否到你家讨杯茶水吃?” 吕嘉问开始主动示好了,难得有一个愿意给他仕途添砖加瓦的人,他自然是要抓住机会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姓张的小子,有着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想法。看这水车就知道了,寻常人只会顺着思维,把水车安置在汴河旁,然后从汴河提水。而张正书的思维却和寻常人不同,他只用了两步,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张家庄离汴河远,等把水提到灌渠,再流到张家庄的时候,不知道还能剩多少。别说能灌溉张家庄的全部土地了,就算是灌溉十分一,已经很不错了。可张正书这一神来之笔,直接解决了这个麻烦——虽然有时候要借用人力踩踏翻车,可这有什么关系? 吕嘉问有鉴于此,觉得张正书或许真的是个农具天才,所以才兴起了爱才之心。 www 第一百零八章:把柄(上架五更,第一更) “吕相公能莅临寒舍,实乃蓬荜生辉!” 张正书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连声说道:“吕相公,请!” 张正书有些佩服这吕嘉问的嗅觉,甚至还看出来了,这吕嘉问就是一个政治投机。不过,在宋朝当官的,有哪几个不是政治投机?就算不是,但凡你站队了,你都会慢慢变成一样的政治投机了。 官场就是一个大染缸,进去的人,出来几乎没有一个是不染色的。区别只在于,良心还剩多少。 什么?你说你不站队?那不好意思,你就是炮灰,甚至还是最不受待见的炮灰,一脚就把你踹到穷乡僻野。想回到政治中心?没个十几年,你想不都不用想!甚至因为站队问题,这一党不要你,那一派不要你,你就等着一生蹉跎吧——除非你真的很想在地方上做官,想做点实事,不然的话,你还是要一开始就站队的。 张正书不太了解吕嘉问的事迹,所以他决意使用“洞察”技能,看一看吕嘉问的生平。 “确认使用‘洞察’技能?”系统的声音传来,丝毫没有感情起伏。 “确认!” 张正书看着走在前面的吕嘉问,毫不犹豫地说道。 “目标人物锁定,属性最高值低于31,可以被‘洞察’。将消耗30点‘洞察’值,洞察对方生平。” 人物:吕嘉问,字望之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50/50 体能:20/20 基本属性:力量(5),敏捷(3),体质(2),精神(30) …… “嗯,好像除了我之外,任何人的等级都是0啊?” 张正书使用“洞察”技能,一共就看过两个人,一个是章衙内,一个就是这个吕嘉问了。很幸运的是,张正书之前完成了隐藏任务,直接提升了10点精神值和洞察值,要不然还真的就看不到吕嘉问的生平了。 “嗯,他居然出身仕宦世家?”张正书看了看吕嘉问的祖父辈,差点没亮瞎眼。确实,吕氏宗族在北宋政坛具有显赫的位置。吕龟图在宋仁宗朝为翰林学士,后来提升为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吕蒙正历仕真宗、仁宗两朝,三次出任宰相。吕蒙亨官至大理寺丞。吕夷简是宋仁宗朝宰相。吕嘉问的祖父辈吕公绰、吕公弼、吕公著、吕公孺等人,都是朝中要臣。 张正书有点惊讶,这吕嘉问居然是以蒙荫入官的,而不是从科举里杀出来的!宋朝当官,这点是最好的。只要祖上牛逼,那子孙大多都能当官。甚至,为了弥补财政漏洞,宋朝还特许“纳粟”,也就是进纳买官。凡富人向官府捐献粮食、物料、钱财以至人工,都可以按照规定入仕。当然,这种官,只是寄禄官,甚至还不算做官户。以至于升迁什么的,都和科举、蒙荫的官员相差太多。甚至这只是个荣誉头衔,跟后世的政(heng)协委员是一个样的,没有实权,就是名声上好听一点。要想做到官户,还得有功,比如军功啊,捕获盗贼啊,进言文采有理啊,或者皇上特旨啊等等。不然的话,那也只是名声好听而已。 像张根富,他也买了官,要不怎么叫“官人”呢? 可惜,他的官太小,只是文阶散官从九品的将仕郎,根本没什么特权,什么徭役啊,赋税啊都不能免,甚至连家门口的牌匾,也没有任何特权。说白了,就是名声好听一点罢了。 “跟家族内的吕公弼不和,因支持王安石变法,所以窃取吕公弼的奏疏给王安石……卧槽,这种事都做得出?”张正书觉得,吕嘉问的政治投机,已经到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地步了。不过,也不排除他本来就是倾向变法的。只是做法嘛,实在为人不齿。更何况是在道德=学问=才干的这时候,很自然的,吕家人知道是吕嘉问告密后,把他称为“家贼”,并在宗族里除名了。 更有趣的是,吕嘉问居然还有把柄。 要知道,这做开封府府尹,断案如神是应该的,但凡有冤假错案,别说升官了,甚至还可能丢官!然而,吕嘉问却审错了一件案子,虽然不算是什么大案子。事情是这样的,汴梁城中,发生了一起盗窃案,然而失窃的东西不算昂贵,只是比较有价值而已。据说,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的一根金簪。 金子在什么朝代,都是贵重的金属,甚至都能直接当货币的。这不得了,结果断案之后,吕嘉问认定,是一个侍女拿了,偏生哪里都找不到那根金簪。于是,吕嘉问按照《刑统》,因为没证据,只能关了那侍女几天。后来,那侍女不得不放出来了,因为证据不确凿。后来,金簪找到了,是在院子里的花从中,原来是那大家闺秀去赏花,不小心将金簪遗漏了。好在吕嘉问瞒得很严,没人翻案,不然的话,就算不死他也脱层皮。 然而,张正书却知道,他捉到了吕嘉问的把柄。 要知道,宋朝可是没有什么追诉期的说法,从京城到地方,层层司法追责机构,连皇宫里都有审刑院,不管多久的案子,发现错了,宋朝的官员就能立刻启动追责!谁要是翻案翻对了,就能直接升官,还有重奖。所以经常有官员隔三差五查旧案,旧案卷都给翻烂了。 “难不成是天助我也?” 张正书知道,自从王安石变法之后,判错案的惩罚,就更严苛了。三年徒刑,只是起步,还要在脸上“黥面”,发配到牢城营去服苦役。至于多少年?那得看你判的案件,错到什么地步了。当然,也可能因为情节太轻,或者是皇帝回护,只是罢官了事。可官声呢,全都丢了。 吕嘉问虽然在这事上捂得很紧,也给了好处——那个侍女甚至直接获得了巨额赔偿,算是封口费了。 可惜,张正书还是“一览无遗”。 “吕相公啊吕相公,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干净啊……”张正书第一次觉得,刑罚极严的《刑统》,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www 第一百零九章:首次发声(上架五更,第二更 “张小哥学业如何?” 吕嘉问像是个慈祥可亲的长辈一样,在张家正厅坐下后,毫不气地吃着茶,然后询问道。 张正书知道他想问什么,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说道:“小子尚在读县学……” “哦?” 吕嘉问有点惊奇了,他看着张正书也不像蠢笨的样子,反倒是很机灵的,要不也不会弄成什么“自行灌溉系统”了。可他实在没想到,张正书居然还在读“县学”,在他看来,张正书就算是准备考解试,也是正常的了。 张正书有点自嘲地说道:“小子无心读诗书,反倒对器械、农事、手工技艺情有独钟……” 吕嘉问明白了,顿时对张正书的好感下降了不少。 这也是时代的风气,只要是儒士出身,对于“奇技淫巧”的事,哪怕是认可了工商的作用,但其地位还是在“末”的。也就是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宋朝根本就是无可动摇的。 要不是张正书能给吕嘉问带来实质上的政绩,他才不会屈尊,来询问张正书的学业。在他看来,弄这些“奇技淫巧”的,都是不学无术之人,甚至是好逸奢侈之人。在反对奢侈浪费一途上,宋朝的士大夫阶级,出奇的一致。认为“奇技淫巧”就是奢侈的一部分,大力加以批判。可偏生他们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生活中,该干嘛还是干嘛。 这些士大夫的论调很奇怪,他们虽然看到了汴梁城的繁荣、消费活动的增加给技术的进步创造了更多的契机,市场的需求也刺激了技术的革新,但是他们更在意的是,这种繁华给技术本身和社会道德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与日俱增。但凡是士大夫,都追求“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不管哪一派都是一样的。所以,即便技术再好,只要是他们认为能祸乱社会风气的,士大夫们都不接受。 这个逻辑荒谬之处在于,居然把社会风气和技术进步联系在了一起,甚至很多士大夫认为全民追求享乐,肯定会危及着国家安定。于是反对“奇技淫巧”的设计和制造,就似乎成为了政治正确。这些士大夫认为在日常器物上的奢侈,是导致国力虚弱的重要原因,穷奢极欲的享乐必将造成国破家亡。 乍看之下,似乎很有道理。但他们偏生忘了,这种走极端,很容易出事的。这不,程朱理学提出的“存天理,灭人欲”,就是基于此。到了明朝,还被奉为圭臬。这种利义之辩,自古就很有市场,但是在张正书看来,根本就是荒谬。 人心本来就是自私的,中国的伦理学家还想抑制人性,纯属不智。 当然,一味奢侈放纵也是不正确的,但一个社会把这种思想奉为圭臬,那肯定是不会快速进步的。凡事不能走极端,偏生中国人就喜欢这么干。可很多人自己做不到,还要以这个标准要求别人。真是宽于律己,严于律人,不知所谓。 “原是如此!” 吕嘉问的语气淡了下来,张正书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宋朝士大夫的思想,早已经被固定了下来,而且还是宋朝前几位皇帝定下来的,还带着天真的幻想。张正书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幻想的,因为他知道,北宋就是因为想得太过天真,所以灭国了。 然而,张正书还是想辩解一番,希望能在这个时代发出自己的声音。 “小子不才,愚钝不解格物致知之意,但小子却想,若要格物致知,须知行合一。知行合一,我称之为实践。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若是一事不亲自去做,只是看看,便永远也学不到精髓的。实践,便是身体力行,去实地践行,与所学合而为一……” 当张正书把后世关于“实践”的思想一提出来,登时把吕嘉问给吓到了。不过,宋朝是思想迸发的年代,张正书提出来的这个“实践”,虽然和传统儒学有点脱节,但吕嘉问认为始终还是脱胎于《大学》,脱胎于“格物致知”,也不算得无可救药。更何况,虽然他是政治投机,但是对于当年熙宁变法还是颇为认同的,实践的思想,他理解起来还是很快。 但理解归理解,吕嘉问是万万不接受的。 只是,吕嘉问还想靠着张正书的“实践”捞政绩呢,如果张正书真的把汴梁城附近农田的水利工程都弄好的话,说不得他就立马能成副相了。“张小哥能有如此志向,老夫甚是欣慰,有志不在年高啊!” 这时候,张根富听闻开封府府尹上门拜访了,也匆忙赶来,一进门就施礼道:“拜见吕相公!” “这是张将仕郎吧?”吕嘉问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张根富堆笑道:“吕相公能亲临寒舍,是求之不得之事。我今日还听见喜鹊在叫,想必是有甚么喜事临门。殊不知,居然是父母官亲临,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两人打着官腔,寒暄了几句后,吕嘉问才说道:“你家小哥,年纪轻轻,便精通农事,实乃天纵奇才。想必是将仕郎教导有方,日后张小哥想必也是我大宋柱梁……”场面话又说了几句,可张根富爱听啊,满脸的笑意,把他给出卖了。 这时候,张正书却道:“吕相公,你可曾听闻《京华报》?” “老夫便是看了《京华报》,才走一趟李家村的,实在大开眼界!”吕嘉问点了点头说道,言语间好似对《京华报》颇为满意。 张正书笑道:“这《京华报》是小子一手创办,日后还需要吕相公照拂一二……” “哦?” 吕嘉问皱起了眉头,他可不敢做这个担保。 张正书却好似不在意地说道:“我近来听闻了一桩金簪奇案,还想将之刊载于《京华报》上……” 吕嘉问突然眼睛瞪大,一道精光直射而出,仿佛要把张正书从头到脚看透一样。然而,张正书却浑然不惧,好似根本没看到吕嘉问的眼神一样。甚至还端起了茶杯,慢慢地品味起好茶来。 吕嘉问突然笑道:“当今‘小报’肆虐,多有不实之事刊载。《京华报》虽新创,却新闻属实,殊为难得。张小哥日后莫要写些无中生有之事,老夫相信,《京华报》异日,将名震京师!” www 第一百一十章:各怀机心(上架五更,第三更 张正书笑了,因为他听懂了吕嘉问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其实,吕嘉问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饱含了深意。也许,只有心机深沉的人,才会说出这种一语双关的话来吧?当然,在官场这个大熔炉里浸染过的人,肯定都不会纯洁到哪里去的了。 吕嘉问这句话,前面只是铺垫,没有别的意思。但重点在后面,既是警告,又是服软。 “无中生有之事?真的是无中生有吗?” 比起毫无节操的政,张正书自然是相信系统的。因为,系统不会撒谎,而政的撒谎,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当然,相比较来说,宋朝的官员,还做不到像明朝那样无耻。不过,官僚的嘴脸,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变得更加狡猾,更加难缠罢了。 当然,他们也只是纸老虎。他们一样有死穴,一样会被摧毁,但好似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毕竟只要有国家,就一定会出现这个集团,问题在于时间长短罢了。 看穿了吕嘉问的虚实,只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张正书反倒有些气定神闲了。 “吕相公教导得是,小子毕竟铭记在心!” 虚伪! 连张正书都开始这么评价自己了,不知道是因为对手太强大,所以他也跟着强大了起来,连这种一语双关的话都能脱口而出了? 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明白自己的内心,吕嘉问显然也没心思再呆下去了,丢下了几句场面话,就要离去的时候,张正书又说道:“吕相公,接下来小子会再接再厉,不仅把水车装个十余架,还会把《京华报》做得更好的!” 吕嘉问抬出的脚步,显然凌乱了一下。不过好在他多年为官,只一瞬间就调整好了仪态——其实只要他掩饰得好一点,脸上的长须足够他遮掩大部分表情了。估计是这时候的官员,是怕自己演技不过关,所以才蓄着长胡子,来遮掩脸上的表情吧? 当然,张正书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宋人认为“物成乃秀,人成而须生”,这胡子与头发一样,都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剃须的。没胡须的,只有太监、和尚这类人而已。不过宋朝的官,对比起后世来说,确实差得太多,起码在演技方面,真不咋地。要是吕嘉问演技过关,刚刚张正书这句话,其实他应该表现得波澜不惊才是。可惜,他没有做到。 把吕嘉问一直送出了张家庄,张根富才疑惑地对张正书说道:“吾儿,适才吕相公为何这般古怪?” 张正书自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有些事不说出去,比说出去更有威力:“啊,我没注意到啊?” “嗯?!……” 张根富有点怀疑,是不是张正书搞得鬼。要知道,张正书以前搞鬼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只不过,那时候的张正书从来不会撒谎,做了就是做了。殊不知,此张正书,已经非彼张正书了。 “吕相公能有什么事啊?”张正书摊开了折扇,慢悠悠地往张家宅邸走去,也不顾张根富那胖硕的身形能不能跟得上。“人家可是开封府府尹,宝文阁待制、户部侍郎,还有直学士的头衔,风光得很,他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怎么输捐了那么多钱银,连个正八品上的给事郎都做不到?” 张正书觉得宋朝真的挺黑的,公然鬻官卖爵不说,条件还挺苛刻的,升官都难!不过想想也是,如果连官都能轻易买卖,那么宋朝的官也就不值钱了。朝廷也不会这么傻的,开放输捐纳粟,只是给一些大地主、一些大商贾一个上升通道而已。如果上升通道都堵死了,这些有钱人闹事,肯定又是一场动荡。 其实,张正书挺佩服宋朝统治者的,连这种事都预防到了。首先,朝廷知道没有读书人,一帮泥腿子是成不了事的,所以花大心思笼络了读书人;其次,朝廷知道,地主和商贾是可以控制的,所以开放了输捐纳粟的通道;最后的杀手锏,就是打压武人地位了。宋朝这三板斧,不得不说极为有效——当然,这要是没有强敌环伺的情况下,绝对是可行的。奈何,看看现在宋朝的境况,西夏、吐番、辽国,甚至一个小小的交趾,都是在虎视眈眈。可宋朝上下,还在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幻觉当中,醒不过来。 “吾儿,这寄禄官,也不是想做就做的……” 张根富何尝不想挪一挪位置?可惜他文采不通,又无寸功,如何能升官? 张正书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 张家庄外的官道上,吕嘉问黑着一张脸,满满地积累了杀气。 “你去查查,是哪个多嘴多舌的,给老夫揪出来!” 吕嘉问下意识的以为,是有人泄漏了他判错案的消息。虽然旧案卷被他用春秋笔法删改了,但只要是有心人,知道一点点实情的,都能看出端倪来。不到吕嘉问不怕啊,这在大宋做官,最怕的就是判错案了。判错案了,那就等于仕途全毁了。比如太宗年间,开封有个“王元吉案”,一个叫王元吉商贾被人诬告成杀人犯,差点掉了脑袋。被翻案后,开封府大小官员,被宋太宗赵光义尽数流放边关了。还有仁宗年间,陇州发生了一起马文千被冤杀案,陇州五名主审官员全都被流放到了岭南。就连没有直接责任的陇州知州,也被贬到了雷州去。 可以说,这冤假错案,就是宋朝官员头顶上悬着的利剑,只要稍稍逾越了,那就完蛋了,最轻都是贬官、罢官!这种情况下,吕嘉问不急,那才是怪事。他也悔恨啊,当初要是细心一点,就不会出这个差错了。 他的随从听了,应了一声:“喏!” 说罢,便提着刀,默默地往汴梁城方向小跑而去。吕嘉问心中冷笑:“好一个张小官人,倒也手段多端。也罢,只要你守口如瓶,老夫就做了你的护身符,又能如何?不过,你也别想这般轻易就得逞了,老夫有的是手段,与你慢慢耍!” www 第一百一十一章:已臻化境(上架五更,第四 不过,吕嘉问注定是没办法找到缘由的。谁能想得到,张正书根本不需要什么蛛丝马迹,不需要什么线报,就能知晓一个人的生平呢? 好在,这系统只是把对方生平在意的事,害怕的事列出来而已,不然这吕嘉问生平做过什么事,都会被显现出来。要不然的话,吕嘉问喜欢哪个小妾,经常去哪一间春楼,甚至小到什么时候上茅房,吃饭后会不会剔牙……系统统统都能显现出来。 不过屏蔽了这些事都好,免得张正书自己看了倒胃口。 现在的张正书,可没空理会什么开封府府尹,不就是一个官么,远不说他能对人类进步有什么贡献,近了说,就算是汴梁城,吕嘉问都未必能管理得好。汴梁城之所以能相对无事,不过是因为汴梁城的繁华,掩盖了很多问题。再加上宋朝的《刑统》律法比较完善,没人敢随意去触碰法律,自然就相对好管理了。所以,汴梁城的繁荣安定,和吕嘉问几乎没有什么关系。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宋朝的制度不改,汴梁城就一直会这样下去的。偶有波澜,那也很快消弭了。 这确实是实话,纵观历史上,真正对人类有进步的官员,还真的就没几个。真正让人类进步的,永远是那些不被重视的工匠。 张正书现在,就是在做工匠的活。 如果那些工匠在场,肯定会惊掉一地的眼珠子。 即便是在微弱的烛光下,张正书的手都灵巧得好像纷飞的蝴蝶,把那些木匠做好的构件,组装了起来。张正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天生就会这种事一样。不过,这种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先前种菜的是时候,张正书就发现了这个状况。大抵上是“种田术”带来的变化吧,只要不是坏的变化,张正书都能接受。 只见张正书哼着小曲,好似组装玩具一样,看似快捷无比,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其实,张正书很享受这个意境,就好像是大师一样,在掌控着这个节奏。这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美感,好似和冥冥中的天地至理暗暗契合一样,有着吸引人眼球,直达人心的魔力。这种最为纯粹,也最为直接的吸引,是致命的。 来财就被吸引住了,他都忘了自己要来做什么。 这种技法,已经脱离了技法的范畴,升华成了艺术。即便是看不懂的来财,也看得如痴如醉,如梦如幻。不过来财也很纳闷,虽然张正书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好似看在了眼中,也好似明白了要怎么做。可是一眨眼,他就发现记忆里只剩下一片迷糊了,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张正书却全然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外物根本不能为之所动。 在他的眼中,仿佛只剩下了他和手中的木质构件。 把木质构件组装起来,好似就有了生命一样。 即便是因为尺寸稍有不合,张正书拿着小刀,轻轻一削,一掏,尺寸也就合适了。不需要鲁班尺,不需要什么辅佐工具,只是凭着感觉,张正书已经掌握了所有构件的尺寸。这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感觉,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这么做的。 如果来财有很高的文化素养,他肯定会说出一句“止于至善”。完美,实在是太完美了。就好像天地至理一样,任何人都会被这样的张正书吸引的。连张正书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他已经遁入了一种神乎其神的境界之中,旁若无人,实为出神入化。 时间在流逝,张正书的动作却好似机器一样,不管是怎么拼装,每一架纺织机,都用了相近的时间组装好了。然后,张正书在轴承处抹上了润滑油。这润滑油是张正书刚刚从厨房里拿到的猪油、菜籽油的混合液,也就将就能用了。 “咕噜噜……” 张正书轻轻转动了纺织机,发现运行顺畅,好似没有一丝阻碍。然后张正书再试了试连结的制动踏板,这踏板是调整纺织机速度的。虽然不用人力驱动,但如果速度过快,或者纺线出了什么问题,这制动踏板一踩,就能使得传带脱离了纺织机,还顺带把转轮卡住,自然就能制动了。 发现了性能还不错,各方面都符合预想,张正书这才点了点头,觉得比较满意。毕竟风力、水力有时候不大,如果这纺织机不够顺滑,张正书还真怕它会罢工。 “小官人,这……这就是纺织机吗?” 来财有点惊讶,他确实没看过这样的纺织机。他见到的纺织机,不会有这么庞大,也不会这么复杂。虽然来财不太懂纺织,但他直觉,这个纺织机会很厉害。 “对,三用纺织机。看到没有,这部分是浸入水中的,如果水力不够,把传带一换,就能利用风力了。或者直接搭在转轮这里,手动做工。”张正书眉飞色舞的,在一旁解释道。来财忽然发现,这样的张小官人,好似浑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来财极为崇拜地看着张正书,就好像以往他崇拜那些说书人一样。不过,来财始终认为,他眼中的小官人,比那些说书人厉害多了。 说书人有很多,说得好的也不少。可是又有哪个匠人,像张正书一样,把活计做成了艺术?怕是没有一个吧! “是了,小官人,官人让你去吃饭了……” 来财突然才想起,刚刚他要过来做什么。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有点惶恐,深怕张根富会责骂他,甚至责罚他。 “哦,知道了,你去说一声,我等会再去……” 张正书还要把这几架纺织机再试用一下,然后微调一下,尽量保持最佳的状态。 虽然张正书知道,只要是机器,就没有不坏的。 好在张正书的设计,本来就是一个个构件组成的,坏了也不打紧,他再找个木匠,按照尺寸打造一个就是了。 来财却还是一动不动,眼睛好像钉在了张正书身上一样。他看着张正书浑然天成的动作,好似有着无与伦比的美感一样。来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一向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但现在的他,却非常想了解这纺织机。 www 第一百一十二章:没想到(上架五更,第五更 张正书没想到的是,来财居然开始抚摸这纺织机,眼睛里还流露出挺有兴趣的目光。 “来财,你想学这个?” 张正书揶揄说道,这倒是个好苗头,要知道兴趣可是最好的老师。说不定他还能培养出一个宋朝的鲁班呢,这样就厉害了。不过,张正书更希望培养出一个全能工匠,甚至把车床给弄出来。要知道,那可是工业母机啊!要想实现工业化,工业母机是必备的。 只是,在宋朝这个毫无基础的时代,张正书觉得实在是太难了。工业化需要的不仅仅是设备,还有熟练的工人、各种人才,甚至还要有顶尖的科学家。如今的宋朝呢,别说什么了,工匠也只是营造匠、木匠、铁匠、雕匠、石匠……之类的工匠罢了,专业化的人才那是一个都没。至于顶尖的科学家,或许会有,但张正书估计也不会多。而且研究的方向,估计也不是工业方面的。 要想在这么一个白纸一样的时代建立工业化,那基本是妄想。说不定,工业化雏形都未必能诞生。 “不过,事情还是要做的……” 张正书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要弄一个技术学校了。区别于其他私塾、学院,张正书弄的这个技校,就不打算把肥水流向外人田。反正他就要弄纺织工厂了,纺织业是一个劳动密集型产业,需要不少熟练的工人。要是成立一个技校,专门教导怎么操作纺织机,好像也挺可行的。等以后再开其他工厂的时候,也可以开多几门课程。就算其他东西不教,也能让那些佃的儿子女儿过来学习,怎么种田。 张正书敢保证,在宋朝,甚至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没有一个人的种田技术比他更高超。毕竟是拥有“种田术”的男人啊,在这方面怎么可能输给其他人呢?更何况,系统对于经验值的判定是只要和他相关的种植就行了,那开学校授课,似乎也是一个捷径?!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一拍大腿,张正书有点懊悔了,不过现在的他有些分身乏术,大棚蔬菜要弄,纺织工厂要搞,《京华报》也要他审稿,甚至水车这类的灌溉农具也离不开他。 “小官人,怎么了?” 来财轻轻地摸了一会那“神奇”的纺织机之后,还撩拨了一下转轮,小心肝也吓得扑通扑通地乱跳。此刻听得张正书拍大腿的声音,他还以为自己这么做惹恼了张小官人了。要知道,这可是张小官人的心血啊!说完这句话之后,来财像个鹌鹑一样,低着头不敢做声了。 “不关你事……” 张正书想了想,突然又问道:“是了,张家庄里还有多少孩童?” “啊,小官人……我……我不知晓啊?” 来财有点傻愣愣地答道,他没想到张正书突然问出这句话来。 “那这样,明日你去庄里,看看哪家还有七八岁的孩童,甚至还未出阁的小娘子都成,说我张家愿提供一日三餐,让他们过来学种田。学得好的,我还有钱奖赏。”张正书觉得这种田术的升级实在太慢了,慢到他有点忍受不了的地步。为了加快升级速度,花点钱算什么?再说了,后世打网游还不是这样,如果想强,想要升级快,那就充钱啊! “啊?” 来财又一次被张正书的天马行空给惊吓到了,“小官人,谁来教他们种田?”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张家庄里,除了张家以外,哪一家哪一户不懂种田,还需要张正书来教? “这你就莫要管了,去做就成。”张正书说道,“是了,这个种田班不会太快开始,你这次去只是打一声招呼而已,懂吗?” 来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张正书也不知道他傻愣愣的,听没听明白。 “我还欠些教材,等我弄完后,种田班就开课了。” 张正书盘算道,要把《天工开物》、《氾胜之书》、《齐民要术》、《陈敷农书》、《王祯农书》、《农政全书》这几本书里最精华的东西找出来,配图印刷,确实需要一定时日。张正书也后悔,为什么之前自己没想到这个法子,以至于升级慢了这么多。不过也还好,此刻醒悟了过来也为时不晚。 “小官人,那你该去吃饭了罢,官人怕是等到不耐烦了……”来财有点畏畏缩缩地说道,看得张正书有些好笑。 “那去吃饭吧……对了,你去跟通叔说,李家村那边的工厂一建好,就要第一时间把这写纺织机运过去。” 张正书嘱咐完这些琐事后,才哼着小曲前往偏厅。 不得不说,这张家实在占地太广。也幸亏是在汴梁城郊外,若是在汴梁城里,怕是皇帝都容不下有这样的豪奢所在。走了约摸半刻钟,张正书才总算来到偏厅。这时候,张根富好似满腹心事,背着手在烛光摇曳下踱着步子。 “我来了……”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然后很自觉地坐下了。这时候,一旁伺候的养娘,连忙端上一碗饭来。旁边还有一碗羹汤。张正书注意到,桌子上的吃食,也全部是符合他口味的。不会再有什么鱼脍、肉脍了,甚至还有一小块羊肉。只是这羊肉,膻得张正书直皱眉头,暗道浪费食材。要知道,宋人以羊肉为贵,以猪肉为鄙,羊肉很贵,一般人根本吃不起。 为什么呢?因为这时候的羊,可算是战略物资来的。羊皮可制营帐、军服,可以抵御北地严冬。如果宋人能御寒,那么辽国和西夏、吐番,就失去天时的优势了。这时候的羊肉,贵到什么地步呢?起码要九百钱一斤!这就好比后世,差不多两千多块钱一斤羊肉了,普通人能吃得起么? 然而,这张家的厨娘不会弄羊肉——都是穷苦人出身,哪里会弄这些高档食材啊,于是难免有膻味了。张正书也很想尝一尝这羊肉,只可惜这羊肉实在太膻了,他无法忍受。 “你去寻个小火炉过来,再寻些胡椒、花椒、八角、茴香、桂皮、丁香、小葱、姜块过来。” 张正书吩咐那个养娘道,张根富不明白张正书要弄些什么,疑惑地问道:“吾儿这是要做甚么?” www 第一百一十三章:烤羊肉 “烤羊肉……” 这时候的张正书,正拿着小刀把偌大块的羊肉给切成不厚不薄的肉片。不得不说,虽然张家厨娘不会弄这羊肉,但因为这羊肉是上好的羊肉,便是蒸煮到这个地步,也还只是微微软化而已,油脂溢出,却还没完全散掉。准确来说,这就相当于九成熟的羊排而已。 只是那股膻味,张正书在切的时候,已经闻得几欲做呕了。张正书都想不明白,这么膻的东西,张根富是怎么吞咽下去的? “吾儿是不喜欢这膻味?” 张根富似乎有点明白了,但他是无所谓的,甚至还有点喜欢这膻味。在这时候的宋人看来,吃羊肉不惹得一身膻,那都不算吃过羊肉。要不然怎么炫富呢,就靠的是这一股膻味啊!所以,张正书其实是错怪了那厨娘了,不是她不想祛膻,而是张根富喜欢这样吃!宋人早就发现了,若是用胡桃和羊肉合煮,就能除羊膻;要是用杏酪和羊肉同烹,能让羊肉的口感更佳。若是厨艺更佳的,还会调酱料腌制羊肉,这样做出来的羊肉,肉质丰盈,不腻不膻。因为配以调制的独特秘方蘸汁,入口即化,香气四溢。因为这种羊肉的肉质鲜嫩,在汴梁城中七十二家正店,三千脚店里都是上等菜,寻常人根本吃不起——因为一斤就要几贯钱了! 要知道,这时候的一个县尉,每个月的俸禄不过是七千七百文钱,县官是九千文钱。要是小县,俸钱更少,不过四五千钱罢了。而边境的县官,甚至只有三四千钱而已。连当官的都买不起几斤羊肉,更别说平头百姓了。也就是张家这等大富豪,还有高官,皇帝能这样奢侈而已,吃羊肉都是几斤几斤来的。 “恶心之至!”张正书毫不留情地说道。 这时候,几个养娘把生着炭火的小火炉捧了过来,然后又把张正书要的佐料带了过来。 张正书也不气,他在前一世可不是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皇帝,烧烤这种事情,他可算是很有天赋的。先是把胡椒、花椒、八角、茴香、桂皮、丁香、小葱、姜块等等碾碎、剁碎了,加入了酱油中,然后把切好的羊肉浸入佐料里,再用小刀穿起,放到炭火上炙烤。 张根富只道张正书是觉得好玩才这般做的,想要尝尝新鲜的做法。富家子弟里不乏吃货,而张根富也是其中一个。要不然,他也不会吃得如此肥头大耳了。年轻时的张根富,也吃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好吃的,莫过于樊楼厨匠做的河豚了。真个是一尝难忘,可惜后来听闻吃死了人,张根富才不敢再尝了。 “这味……怎个如此香?” 张根富也傻眼了,闻到了烧烤的香味后,他连夹菜都忘了。筷箸停在半空,鼻子却掀动,贪婪地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差点没流下口水。 张正书却摇了摇头,这时候的宋朝没有辣椒,是最为遗憾的事。要是有辣椒的话,估计会更好吃。甚至连孜然,张正书都无法找到。没有孜然的烤羊肉,始终欠缺了一些东西似的。 好在,即便是这样,也足以征服这时候的宋人了。看张根富的样子就知道了,盯着这烤羊肉,眼珠子都定住了一样。在一旁伺候的养娘,张正书分明看到她们吞咽口水的声音了。 “为父也吃过这炙肉,为何从不觉有如此香味?”张根富终于回过神来,问张正书说道。 张正书也知道,在汴梁城中有很多烧烤,比如“烧臆子”、“炙鸭”、“炙子骨头”、“炙金肠”等等。烧臆子,也就是烤出来的胸叉肉;炙鸭就不用说了,就是后世的烤鸭;“炙子骨头”是从宫廷传出来的烧烤菜肴,极负盛名,也是烤羊肉,只是用的是羊肋肉而已;炙金肠是把羊肠烤至金黄……如此烧烤,种类繁多,多是路边摊,正店酒楼里也有,脚店也会提供。可以说,汴梁城里的烧烤几乎是随处可见的。 只是张正书不明白,为什么孜然居然没有出现在宋朝?或许是出现了的,只是张正书不知道它这时候叫什么名字而已。 “酱料问题……”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很快,一块烤羊肉已经烤至金黄——毕竟本来就已经九成熟的了。 为了展现“孝道”,张正书把这块羊肉让给了张根富。 张根富看得两眼放光,也顾不得烫嘴,三口两口就把这块羊肉消灭掉了。完事后还感慨:“今日方始知羊肉香味!” 张正书倒是觉得很正常,虽然汴梁里的饮食已经很接近后世了,但始终比起后世来说,还是差了那么点的。食物一道,越是历经了时间,就会沉淀出越多的美味。张正书利索地翻烤着手上的这块羊肉,嗅着升腾而起的香气,他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好不容易烤好之后,张正书毫不气地把这块羊肉放到自己的碗中,吃将起来,根本不理张根富那“幽怨”的眼神。 “咳咳,轩奴,为父有些话要和你细谈……” 张根富把养娘挥退后,才轻声说道:“你是真个喜欢那曾家小娘子吗?” 张正书一愣,把口中的羊肉咽下去后,才皱眉问道:“自然是真的,为何这般问?” “为父听闻,那曾家小娘子行为乖张,怕是非吾儿良配……” 原来张根富这几日遣人去打听曾瑾菡的名声,发现她似乎很喜欢假扮儒生,假扮秀才,到处游荡。甚至还出入青楼,勾栏瓦肆,庙会等等地方。张根富虽然是商贾,但听得这种女子,他也想打退堂鼓了。 张正书皱眉道:“那些人乱嚼舌头,这些话也能信?姝儿她虽然生性跳脱,但绝对不是那种人的。我今生便认定了她,你快寻媒人提亲罢!”想到曾瑾菡那单纯的眼眸,张正书从不觉得她会是什么乖张之人,只不过普通人理解不了罢了。若是没遇到张正书,曾瑾菡说不得会成为一个悲剧人物。毕竟在宋朝,几乎没人能理解,为什么曾瑾菡如此特异独行。但对于张正书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因为相对后世的一些狂野的女子来说,曾瑾菡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了。 www 第一百一十四章:错觉 不过,要说张正书多喜欢曾瑾菡,那也说不上。 一见钟情这种事,成熟的人都不会太相信的。偏生宋朝的婚姻,都只是经过了一次相亲而已,能了解多少?张正书和曾瑾菡还算好,起码见过两次面,还深入交谈了一次。坦白讲,张正书只是对曾瑾菡很有好感,毕竟一个寂寞的灵魂,遇到另一个寂寞的灵魂之时,总是会互相吸引的。要是这两个灵魂还很相近,那肯定会产生好感。这也是为什么彩袖对张正书无感,甚至还很反感,但曾瑾菡却对张正书刮目相看的缘故了。只因为,他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是一致的。或者简单来说,张正书能理解曾瑾菡,曾瑾菡也能明白张正书。这,就足够了。。 所以,张正书分得清,他对曾瑾菡只是好感,并无关爱情。 不过没关系,反正很多宋朝人都是先结婚再恋爱的。只要成亲了,张正书有时间和曾瑾菡谈情说爱。 而张正书现在最想要的,是曾瑾菡的才华,是她的家世。曾瑾菡担任《京华报》的主编,那是绰绰有余的。更重要的是,曾家是宋朝最大的丝绸商贾,有着庞大的销售网络。张正书相信,一旦日后纺织工厂成了规模之后,曾家将是他的最大助力。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看,曾瑾菡都是张正书良配。 这样的女子,张正书岂能轻易错过? 只是,张根富是从家族角度出发,希望儿媳是符合他的期望的。曾瑾菡的“风评”不好,让他有点犹豫迟疑了。毕竟这时候的观念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曾瑾菡的作风,怎么都不是贤妻良母的类型。张根富的迟疑,正是因为这样。奈何,张根富向来宠溺张正书,既然张正书喜欢,他也没话好说了。 “那明日为父便遣柯人到曾家说媒……” 张根富语气里有点无可奈何,可他也没办法。第一,应承了老友,他想反悔,等于失去这个老友了,然而他并不知道曾文俨也不想把闺女嫁给张正书的;第二,就是张正书喜欢了,对于张根富来说,别说是张正书喜欢一个女子了,就算他要纳十几、二十个妾侍,张根富也是乐见其成的。 对于一生都风流的人物来说,张根富是博爱的,他不会认为自己的儿子只娶一个妻子便算了。要是只娶一个,张家怎么开枝散叶?! 张正书绝不会想到,张根富还在跟他说娶妻的事,却已经想到纳妾上面去了。 这时候的张正书,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曾瑾菡扮成儒生的样子。想着自己撩逗她的情形,嘴角不经意地翘了起来。 张根富也是过来人,哪里不知道张正书是动了真心?“也罢,轩奴中意,我又有甚么不满呢?” 了却心事后的张根富,显然胃口大开——也不知道是因为心情,还是因为张正书的烤羊肉实在超出时代太多,让他差点没把舌头一起吞掉了。说实话,他这个年纪,味蕾上的味觉已经衰退了。可张正书制作的酱料实在过于浓郁,过于辛香,刺激了张根富的味蕾,自然就吃多了些。 “吾儿,剩下的炙羊肉,可是要送去给你娘亲?” 张根富吃撑了之后,烤羊肉还有大约几两的样子。在张根富心中,他的儿子绝对是孝子,有好吃的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娘亲。 张正书却是一愣,他还真的没考虑过张秦氏。不过,做做样子还是要的。 “嗯,送去罢!” 张正书让养娘进来,把剩下的烤羊肉端去给张秦氏,然后他才默默地吃起饭来。 这一顿饭,几乎吃了一个时辰,但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因为很多宴席,都是从早上一直吃到晚上的。不得不说,宋朝的饮食习惯,已经和后世很像了。特别是宴席方面,还能向酒楼预定酒菜,不仅奉送银制的酒器碗筷,连伙计都能外借——当然了,价格也不菲,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所以,一天到晚都在吃的人家,并不算少。张根富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要不怎么长得那么胖?所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只可惜他年岁不轻了,食欲下降了不少,没办法再吃了。 张正书用过饭之后,在院中散步,不知为何,又想起曾瑾菡来。 她那淡雅的气质,似乎什么事都无法让她真正动容。可偏生张正书却能让她出现惊讶,欢喜的表情。张正书觉得,她应当也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不过,张正书也是过来人,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他自己的错觉罢了。这个错觉,在后世已经被总结了起来,不外乎就是:她跟我聊了好久,她是不是喜欢我?她知道我生病了,问我有没有事,叫我好好休息,是不是喜欢我?她叫我不要熬夜,是不是非常关心我?非常关心我,是不是就是喜欢我?她主动找我帮忙,是不是喜欢我? 然而,这真的只是错觉而已。女孩子喜欢的是“帅哥多金有良心,风趣幽默老实人”,关键是前面三条,后面三条真的只是加分题而已。没有前面三条,就不要自作多情了。人家跟你聊天,不过是因为无聊;生病了叫你好好休息,是人家出于礼貌而已;叫你不要熬夜,是人家怕你猝死;主动找你帮忙,人家是真的只是把你当成朋友,朋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唉,难道我也还有心动的时候?” 张正书觉得自己的心事难明,他这么一个成熟的心智,居然会对一个连十五岁都不到的小女生动了心。张正书很困惑,他可不是什么萝莉控啊! 只是,曾瑾菡不知道为何,突然就闯入了他的心扉。毫无预兆,毫无道理的。 张正书也弄不清楚,到底自己对曾瑾菡是怎么一种感情。 “或许是我下意识的认为,只有她才能理解自己吧……” 张正书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借口挺烂的。 其实,喜欢一个人,藏都藏不住。不管是从眼神,还是从动作上,都能看得出来。也骗不过自己,张正书明显就是想欺骗自己,然而他却忘了,自己的骗术不是那么高明。 www 第一百一十五章:七夕将至 汴梁城,广福坊,曾家宅邸中。 “小娘子,你怎么做起女红来了?” 彩袖提着灯笼,走进了曾瑾菡的香闺中,见到曾瑾菡居然在绣着一个香囊,不禁有些奇怪。要知道,曾瑾菡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什么女红,她向来是不屑于做女红的,只想学琴棋书画,学经书史籍,甚至还想去考科举——然而事实证明,此路行不通。但这么多年来,曾小娘子可是从不曾做过女红,这让彩袖十分惊讶。 “没甚么,下月就要十五岁了,学些女红也是应当的……” 曾瑾菡淡淡地说道,其实以她冰雪聪明,心灵手巧的天赋,区区女红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今早请教了一番家中最年长的侍女,曾瑾菡就已经摸到了门路,再练习了一日,已经似模似样了——虽然绣得还是不太好。 “果真是这样么?” 彩袖有些不相信,把灯笼吹熄之后,然后笑道:“我还以为小娘子是瞧着‘乞巧’快到了,想要对月乞巧一番呢!” “啊,是啊,今个都七月了,今日初几了?” 曾瑾菡差点忘了“乞巧节”的事了,在宋朝,“乞巧节”可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其风俗,一直流传到后世,至今在岭南、江浙等地区也还保留着“乞巧节”的风俗。不外乎围绕着向织女祈求心灵手巧,可能暗地里还会祈求一段美好的姻缘。 彩袖说道:“今日已经是七月初五了。是了,潘楼前早已车马盈市,人多得水泄不通。” 曾瑾菡是经常出门的,自然知道,在潘楼街东宋门外、州西梁门外、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到处都是买卖七夕节应节之物。人多到什么地步呢?反正就是车马嗔咽,通行不得,相互阻塞,进不来,出不去,到了夜里才散去。 “那明日,爹爹是不是会起‘乞巧楼’?” 曾瑾菡突然间想到,以往每年都是这样的。 在汴梁城,到了乞巧节前夕,每家每户都要打扫庭院,全城的孩童、女子,不论家境是贫是富,都会穿上新衣服。不同于普通人家,富贵人家会大摆宴席,在庭院中搭起彩楼,叫作“乞巧楼”。这“乞巧楼”的楼阁上摆放着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等等精巧的小玩意,或者是精美的食品。这个“磨喝乐”,正是“乞巧节”的应节物品,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泥土雕塑玩偶罢了。都是用雕木彩装栏座,或是用红纱碧笼,或着饰以金珠牙翠,反正富贵人家的就更加精巧,普通人家的就精妙一些,饰物肯定不会太多。这个“磨喝乐”,其实就是这时候最流行的泥娃娃。“磨喝乐”原来是梵文“摩喉罗”的谐音,因为泥娃娃像佛像一样,大抵是宋人因为想取个彩头,所以这么叫的吧?叫习惯了,这泥偶也就叫“磨喝乐”了。 这些“磨喝乐”都是制作精良的泥偶,身材、手足、面目、毛发栩栩如生,而且也配有漂亮的迷你服装。甚至有的“磨喝乐”内部还有机关,一按之下,手脚头部都会动起来,十分受到女子、孩童的喜爱。甚至还有很多孩童喜欢模仿“磨喝乐”的造型,手执新荷叶,模仿摩喉罗的外形,一度很流行。而大人们夸赞一个小孩子长得可爱,也会说“生得磨喝乐模样”。 除了“磨喝乐”以外,汴梁城中还有很多“乞巧节”的玩具,比如用黄蜡做成的凫雁、鸳鸯、鸂鶒、龟鱼之类,彩画金缕,放在水里,叫做“水上浮”;又有用小木板上装土,种些粟苗,上面则做些小茅屋花木,田舍家小人物等等村落之态的模型,叫做“谷板”;有用瓜雕刻成花朵的模样,叫做“花瓜”;有用绿豆、小豆、小麦,在瓷器内用水浸到发芽,然后用红篮彩缕束起来,叫做“种生”,就像后世的盆栽一样;还用油面蜜糖制作笑脸,叫做“果食”……花样百出,奇巧万端。这些新奇玩意儿,都是在汴梁城的大街中心的彩幕帐设处,当成是节货来卖的。 在“乞巧节”里,女孩们要望月穿针或蜘蛛乞,焚香列拜,这叫作“乞巧”;这时候还有个习俗,捉一只小蜘蛛,关在小盒子里,七夕次日再打开盒子,看蜘蛛结出的网,如果蛛网圆正,则表示“得巧”,昭示着姑娘们获得了纺织的巧智。 曾瑾菡先前也做过这些事,却只是依照着习俗,听从父辈的话罢了。 但是,今年她的心态似乎不一样了。曾瑾菡现在不仅想“乞巧”,甚至还想向牛郎织女许愿,成就自己的美好姻缘。 “不知晓……” 彩袖其实也挺向往“乞巧节”的,毕竟她打小就在曾家长大,曾家搭起“乞巧楼”,她也是与有荣焉的。 “不过,应当会搭罢?” 彩袖怕曾瑾菡失望,连忙又补上了一句。 曾瑾菡点了点头,突然喃喃说了一句:“你说他会不会到汴梁城中来?” 原来,曾瑾菡早就遣人打听了一番,张正书好像有什么事,返回张家庄了。这让她有点失落,张正书连走都不跟她打一声招呼,是不是他并没有这么喜欢自己? 有时候,女孩子的心思是很难猜的。哪怕曾瑾菡冰雪聪明,智商比很多男子都要高。可是一涉及到情情爱爱,她也和普通女子没啥两样了。 “他?谁啊?” 彩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可她愣了愣之后也想明白了。 “小娘子,我就说了,那张小官人就是一个浪荡子,怎么会记着你呢?若我说啊,还是早些退婚为妙……” 彩袖嘟哝了一句,极为不满地埋怨道。 曾瑾菡却笑了笑,说道:“或许是那日……我还没表白自己心迹罢!” 彩袖也有些无语,怎么这曾小娘子好像中了邪一样,一个劲为张正书说话呢?难道,曾小娘子真的看上了那浪荡子啊?一想到张正书曾经无数次出入青楼,和那些歌伎、娼妓勾肩搭背,燕瘦环肥地围绕在旁边,她就直欲作呕。 “彩袖,你与我寻那件新衣裳来,我且试试,合不合身……”曾瑾菡不喜欢听彩袖说张正书的坏话,所以故意找了个由头,支开了她。也是,有哪个女子会喜欢别人一直贬低自己意中人的?没有发怒,只是不满,是因为曾瑾菡知道彩袖也是为了自己好。只是曾瑾菡不知道,彩袖想到的更多是她自己。 www 第一百一十六章:只有富帅,没有高 张正书从浴室里出来,感觉神清气爽的。 夜跑之后再到浴桶里泡个澡,简直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可以彻底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 张正书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适应北宋这个时代的。他原本以为,他不会这么轻易接受穿越这个事实的。原本以为,他会一直处在悲伤之中的……然而,等他发现未来还有所期待的时候,似乎生活还没那么糟。甚至从地位上讲,他是从后世一个穷屌丝,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高富帅——等等,只是富和帅,高度嘛,张正书也很郁闷,他估摸自己只有一米六七左右,比前一世足足矮了半个头。 “没事,按照年龄来说,我现在才十五岁不到,完全还有机会再长高的……”张正书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因为他见过,在初中还被他嘲笑的矮个子,突然在高中的时候,蹿到比他还高了,足足有一米八几。 可张正书也知道的,那个同学在小学、初中都基本没怎么发育,才能蹿到那么高的。张正书是已经发育过的了,所以估计他想长高的希望,也挺渺茫的。即便是他现在,天天都有喝牛奶——说实话味道不好,有股很浓厚的奶膻味,毕竟没有经过后世那样的加工。即便是加了蜂蜜,加了蔗糖进去,张正书也是皱着眉喝的。 宋人其实很喜欢吃奶酪,街上也有奶酪卖,甚至做得比辽国的奶酪还要好。毕竟,中国人在吃的方面,那钻研程度绝非是什么游牧民族能比的。甚至在皇宫里都设有牛羊司和乳酪院。牛羊司养着一批奶牛,奶牛产的奶专供乳酪院加工成奶酪,加工好的奶酪再送到御厨和光禄寺继续深加工,最后端到御宴上去给皇帝吃。 当然,如果御厨是给王公大臣做宴席,他们就远没有给皇帝那么用功了。在御厨里,光厨师就有两百个,此外还有三十个择菜、配菜、挑水和打扫卫生的杂役,三十个往皇帝餐桌上端茶送饭的服务员,还有四个专门给皇帝搭配食谱的营养师,加起来总共是二百六十四位。这两百多位工作人员的主要职责就是侍候好皇帝的饮食,连皇后都没有资格让他们侍候,除非奉有特旨。 可就算皇帝特旨,御厨也是偷工减料的。当皇帝大宴群臣时,若是御厨做菜,那大臣就等着饿肚子吧。不是择菜择不净,就是每份菜肴的分量太少,本来按照采购的数量,与宴大臣吃几顿都吃不完,可是饭菜一上桌,几筷子就没了。这是因为御厨偷工减料啊,偏生皇帝的菜又多又好吃,大臣们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出了皇宫,自己去夜市买吃的,不然就饿着肚子吧。 但是不得不说,御厨用心做出来的奶酪,连辽国大使都赞不绝口,甚至还派间谍过来偷学。因为对于半游牧半农耕的辽国来说,奶酪就等于是战斗力。可惜,宋朝君臣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也无法转化成有效的战斗力——因为宋朝的牛羊马都太少了,想这么做也没办法做到啊!好在宋朝的反间谍还是给力的,辽国一直没能偷学了去。 现在的张正书,为了长高,变壮,还是花了心思的。不仅让系统制定了菜谱,给了厨娘严格执行,还每天坚持锻炼。 别以为宋人孱弱,其实宋人的身高,和后世并不差什么,男人基本都在一米六以上。而辽国契丹人,女真人,甚至西夏人,吐番人,身高都要比宋人矮上那么半个头。特别是宋朝的将领,一个个都在一米七以上,甚至有一米八,一米九的大汉,在一旁对比,更是像成年人和小孩子一样。 按道理讲,张正书在宋人里不算矮小的了,但他太瘦,看起来就像个竹竿一样。好在如今长肉了些,总算没那么“弱不禁风”了。可张正书习惯了后世的视野,如今长得这么矮,就连气势都输人一筹了。 “小官人,你每日都在跑,在跳的,到底是为了甚么?”来财有点疑惑地问张正书。 “为了长高一些……”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小官人已经很高了啊?” 来财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升高,甚至还不到张正书的肩膀,对他来说,张正书已经长得非常高了。 “不够啊……” 张正书觉得很遗憾,这辈子都成了富帅了,怎么还缺个“高”字?若是成了高富帅,那卖相绝对杠杠的。要是长高了,张正书绝对担得起李商隐那首诗“千二百轻鸾,春衫瘦著宽。倚风行稍急,含雪语应寒。带火遗金斗,兼珠碎玉盘。河阳看花过,曾不问潘安。”或者是杜甫笔下的《饮中八仙》:“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然后出门,小娘子一看:“啊,翩翩佳公子!” 不知道要招来多少狂蜂浪蝶! 就这么想一想,张正书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动力。 “小官人还想长得多高?” 来财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张根富也只是一米六左右而已——虽然是人老了变矮了,可来财觉得已经很高了。 “起码六尺高吧……” 张正书算了算,六尺大约是一米八这样,其实在宋人里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 “六尺!!!”来财吓了一跳,这个高度他想都不敢想。“小官人,五尺六寸已经很高了,便是募兵,也只是五尺二寸……” 张正书笑了笑,没说话。五尺六寸就相当于后世的一米七三左右,跟前一世的升高差不多。按道理来说,张正书应当是满意的了。可他总是想,如果能长高一点,为什么拒绝呢?而宋朝的募兵标准,也只是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六二左右而已。 “对了小官人,后日便是‘乞巧’了,汴梁城中很是热闹,小官人不想去瞧瞧么?”来财兴冲冲地问道。 张正书一愣,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乞巧节”不就是“七夕”吗,要不要把曾瑾菡约出来呢? www 第一百一十七章:情书 不过,张正书也知道,这时候的“乞巧节”和情人节,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也就是后世的人牵强附会,以为有牛郎织女这个千古流传的爱情传说,就成中国情人节了。然鹅,这时候的“乞巧节”只不过是女子乞求上天能让自己能象织女那样心灵手巧,祈祷自己能有如意称心的美满婚姻而已。确切来说,和情人节真的没啥关系。 宋朝的情人节,那是“元夕节”,又叫“上元节”、“元宵节”。最别致的风俗,自然就是“放灯”了,猜灯谜的人络绎不绝。还有各种魔术、杂技、说唱、歌舞、杂剧、蹴鞠、猴戏……表演的节目,便是后世的春晚也比不上。 这时候呢,单身的男女,就会趁着元夕佳日,寻找心中如意之人。元宵节期间,很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都会趁机出来游玩。借着赏花灯之便,顺便可以为自己物色对象。遇到合适之人,就自然私定终身了。 当然,还有另一个情人节,就是“上巳节”了,也就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是农历三月的第一个巳日,也是祓禊的日子,即春浴日。在“上巳节”,未婚男女青年在水边饮宴、郊外游春、观赏桃花、互赠香草……反正是结伴而行,增进感情的日子。 “既然七夕不是情人节,能不能因我而起呢?” 张正书这么一想,思念就止不住了。曾瑾菡那充满知性的眼神,时而又显得俏皮的表情,不知道何时深深印刻在了张正书的脑子里。甚至于,张正书已经淡忘了前一世的女友,只是隐隐记得她的轮廓而已。没办法,人总是不愿意去回忆痛苦的事,甚至会下意识淡忘它。先前的感情越深,那么就会越是下意识去想要遗忘。人的本能,就是想自己过得舒心一些。 “难道我不是喜欢曾家小娘子,而是把她当做了一个替代品?” 张正书想了想,觉得并不是这样的。人不是替代品,更何况曾瑾菡要比他前一世的女友漂亮多了。 “来财!” 突然的一声叫唤,让来财有点条件反射地应道:“小的在!” “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汴梁城。”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啊?” 来财还没反应过来,张正书已经走远了。 “小官人,去汴梁城看‘乞巧’吗?”来财好似很惊喜一样,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心中喜滋滋地想着:“说不定,小官人会买几个‘磨喝乐’,便是‘水上浮’、‘花瓜’、‘谷板’、‘种生’、‘果食’也好啊……”来财到底还是个小屁孩,对这种小玩意极是喜爱。 然而,张正书却在想,明日怎么去约曾小娘子出来呢?要知道,这时候可没有什么电话网络的,约人还得懂路子,不然是约不到人的。哪怕是递书信,也得找着人才行。要知道,上次张正书写信给曾瑾菡,也是用鹅毛笔写的——他的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啊! 当夜,便挑灯夜战,张正书用后世的情话,写满了一大张宣纸,然后塞入信封中,郑重地写上了“曾小娘子亲启”,然后才心下安定,沉沉在床上睡去。 翌日,张正书起了个大早。 没办法,心中挂念着人,自然就睡不沉了。 “小官人,怎生这般早,我都还没睁开眼哩……” 来财也是无语,刚刚鸡鸣,张正书就起身了,平日他不是要睡到辰时三刻的吗?连带来财都习惯了迟些起身,此刻哈欠连连,睡眼朦胧,端着面汤和漱口水,差点没一个踉跄倒地。好在他稳住了身形,才总算没把水倾倒在地。饶是如此,也还是洒了一点水在地上。 “等等,你去一趟曾家。” 张正书一边洗漱,一边吩咐来财说道。 “小官人,又是去送书信么?” 来财一时间也没了睡意,笑嘻嘻地对着张正书说道。 “就你多事!”张正书被揭穿了,也难免老脸一红。好在,他这种事也做得多了。自初中起,他就开始写情书了,深谙此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虽然此刻宋人还算风气开放,可女子的矜持是与生俱来的。而且,这么露骨的情书,想必也是宋朝第一遭。张正书不知道曾瑾菡会不会受得了,不过肯定能讨她的欢心。 洗漱完了之后,张正书匆匆喝了一杯热牛奶,吃了两个鸡蛋,便出发前往汴梁城。 用了三刻钟,总算来到了汴梁城郊外。 不得不说,这汴梁城再看多几次,甚至几十次,张正书也觉得很是震撼。不同于后世的钢筋混凝土高楼大厦,这完全是中世纪的城墙,历史的厚重感一下子扑面而来,时刻提醒着张正书,他已经穿越了,回不去后世了。 “走吧!” 张正书摇了摇头,然后走进了汴梁城。 此刻的汴梁城大街上,全都是卖“乞巧节”应节之物的,要是在后世,这就是“占道经营”了,会被城管驱逐、没收的。但是在北宋这时候,城市管理已经完全没落了。这也是因为税收压力,不得不放开了大街,让小摊小贩经营。 “小官人,不买些物事么?” 来财眼珠子都挪不动了,放在那一个个制作精美的“磨喝乐”上面,眼神里全是渴望。只可惜,张正书对此并不是很上心。突然,他瞧见了一个玉器铺子,便抬脚进去了。 “小官人,小店中全是上好玉饰,且慢慢瞧,慢慢挑……” 玉器店的掌柜,笑意盈盈地对张正书说道。不得不说,这些掌柜的眼睛太毒辣了。见到张正书穿着打扮,就知道他绝对是个富家子弟了。但凡是富家子弟进店,就很少有空手而归的时候。也就是说,这些富家子弟,就是他的衣食父母。对待父母,这掌柜的怎能不上心呢? “有甚么好玉器,且拿来看看!” 张正书也知道,不用给他便宜老爹省钱,甚至他弄报纸赚的钱,也足够买一件玉佩了。 “小官人,你且看这个,镂空雕花,最是精美不过……”玉器店掌柜的,拿出一件玉器,笑吟吟地说道:“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世所罕见!” 张正书一看就喜欢上了,觉得这玉佩很配曾瑾菡的气质。 “这个玉佩,多少钱?”张正书点了点头,当即询问价格。 www 第一百一十八章:玉佩 “小官人,某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的,价钱实打实,绝无所欺……” 张正书不知道是不是这时代的掌柜,遇见人都是这么一句,反正他都听到腻了。不过也是,这时候做生意,哪里有后世那么多伎俩?大抵上,见到豪,这些商贾都是这么宰的吧? 不过,张正书觉得这玉佩确实很漂亮,上面的雕工十分精致,在白天柔和的光线下,这浅白色的玉佩折射出迷离梦幻般的夺目光彩,清澈通透地像一汪秋水,波光潋滟,空灵澄明。盈盈流动的光泽恰如伊人的翦水秋瞳,闪烁着明亮温和的点点星光。不得不说,宋朝的雕刻,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便是来自后世的张正书,都不得不赞叹,实在是巧夺天工。如此玉佩,就是给这掌柜的宰一刀,张正书也觉得值得了。 “嗯嗯……” 张正书虽然心动,却没有直接表态,模棱两可的态度,让这掌柜的也捉摸不定。 “小官人,你看这个数如何?” 掌柜的伸出了一个手掌,张正书有点好笑,故意惊讶地说道:“五贯钱?这也太贵了吧?” 这玉器店的掌柜差点没吐血,郁闷地说道:“小官人莫要弄狭,这玉佩如何只卖五贯钱?是五十贯!” 张正书故意惊讶地说道:“五十贯?” “小官人,某绝无漫天叫价,这是实价了。”玉器店的掌柜急了,“不信且去瞧瞧别家,哪个肯低于六十贯的?” 张正书不太懂行情,其实他觉得不算很贵了。这玉佩,不管是从雕工,还是玉质上,都是上上之选。就算是放在后世,也是卖得很贵的。看这掌柜的模样,这玉佩应当是镇店之宝一类的了。当然,镇店之宝卖出去才是好的,不然只能看,不能吃,也是很无奈。 “那就五十贯吧!” 张正书倒是没有讲什么价钱,这个钱他可以接受。五十贯,大约是后世七八万了。从价格上讲,这价钱确实不贵。虽然张正书知道,这掌柜的很可能没说实话,这玉不是什么和田玉。但这雕工,已经完全值这个价了。 他从怀中掏出钱包,里面有碎银子。 张正书钱,铜钱是放在来财身上的,毕竟铜钱会很重。五十贯铜钱,足足有两百二十多斤了,够压垮一个人的了。谁会把这么多铜钱带上街?自然是要用到金银了。张正书的钱包里,有几十两碎银子,还有几片金叶子。这其实就等于带了百余贯钱上街了,名副其实的富家子弟。这还只是张根富随便给张正书的零花钱而已,可见“大桶张家”到底有多富有了。 张正书数出十七两碎银子,递给了玉器店的掌柜。 这个掌柜取来一把剪银子的剪刀,逐一将这银子剪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混杂了铅或铜。发现这碎银还挺纯正的,这掌柜的笑嘻嘻地说道:“待某称量一下……”说罢,他再取过一杆小秤,数量地拿捏着秤绳,再把碎银子放在秤盘里,前后挪动了一下秤砣,便得出了银两的重量。 “正好的十七两……”玉器店掌柜的笑眯眯地说道,这十七两上好碎银子,一两相当于三贯铜钱,这里足足是五十一贯钱了。要是这掌柜的收下这十七两碎银子,还需要再找张正书一贯铜钱。 钱货两讫之后,张正书拿着玉佩,来财拎着重达四斤半的一贯钱,出了这玉器店。 “小官人,这玉佩你是买给曾小娘子的吗?”来财有点羡慕地说道。 确实,能豪掷几十贯钱买东西来讨心上人开心,这种事也只有富家子弟能做。 “就你多事,我不能自个用么?” 张正书随口笑骂道,但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 事实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象着,曾瑾菡看到这块玉佩时会是什么表情了。想象着曾瑾菡系上这玉佩,衣带飘飞间腰际间悬垂的一方绶玉闪烁其中,环佩叮当,清脆悦耳,未见其人而先闻其声,真是令张正书心生无限遐想。飘飞的衣袍,加上玉饰的装扮,更是将曾瑾菡那玉婉约娴静优雅的神韵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官人,小官人,当心啊,瞧着路!” 来财连忙拉住张正书,深怕他一头撞上了人群之中。 张正书从幻想中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前方居然有如此多的人。 这正是在潘楼街东宋门外,车马盈市,罗绮满街不是开玩笑的,满街都是小摊小贩,热闹非常,大街小巷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这是怎么回事?” 张正书也愣住了,他第一次瞧见比庙会还要繁荣的场面,不禁有点惊讶。 “小官人,这都是买卖应节物事的人……你瞧,那便是‘磨喝乐’了!”来财兴奋地说道,却仅仅地拽着张正书,不知道是怕张小官人走失,还是怕他自己跟丢了。而车夫见此情形,也不敢把马车往这边赶了,只能绕路,从别处前往广福坊。 张正书点了点头,这“磨喝乐”就是个泥塑娃娃,但胜在彩绘精致,衣饰精美,确实很吸引眼球。心念一动,他也买了一个,花去了几贯钱。 当来财把玩着这“磨喝乐”的时候,张正书还真怕他弄坏了:“莫要玩了,是要送人的!” “啊?” 来财有点悻悻地住了手,咕哝一句:“还说不是送人的,口是心非……” 张正书有些好笑,没想到来财也是记仇的。 挤过了人群,张正书和来财总算是来到了广福坊。 “来财,这封信,一定要送到曾家小娘子手上,知道吗?” 张正书在曾家的门前,挣扎了很久,还是没敢进去。那护院实在有些凶恶,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更何况张正书先前还恼了他,说不定会吃上一拳。所以,有风险的事,还说让来财去比较好。 “小官人,都到这了,还要我去?” 来财有点不满地说道,其实他也怕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 “没事的,快去,我在后面给你掠阵!”张正书偷笑道,“万一你被打了,我能立即去报官……” 来财幽怨地看了一眼张正书,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慢慢地向曾家朱红大门挪去。 www 第一百一十九章:轻柔 “小娘子,小娘子,那人给你写信了!” 彩袖不情不愿地拿着一封信,走进了曾瑾菡的香闺中。其实,她很不愿把这封信拿过来的。但彩袖也知道,别看她好似在曾家的地位不低,但她也只是一个侍婢而已。若是她连主人都敢隐瞒,怕扫地出门就是她唯一的选择了。被逐出曾家,她还能去哪呢?怎么养活自己呢?这都是个问题。所以,彩袖从不敢做什么逾越了规矩等级的事,因为她知道后果。 其实,彩袖也只是恰好路过,看到那护院在为难张小官人的书童罢了。 原本她也只是想看一出好戏的,毕竟身材魁梧的护院,和一个尚未到舞勺之年(十三岁)的孩童一比,简直就是大人在欺负小孩。彩袖从心里看不起张正书,认为他是浪荡子,自然不想管这闲事了。只是后来那护院越来越过分,她怕闹出什么大事来,才出面制止。 听得那小书童嘴甜,叫了几声姊姊,她的气也消了很多。彩袖也想起,她也有像这个小书童一样的小弟,自她被卖入曾家以后,就不曾见到过了。稀里糊涂地拿着这封信回来,彩袖还暗怪自己心肠软哩。 “那人?谁啊?” 曾瑾菡还在聚精会神地做着女红,随口反问了一句。彩袖看得见,她的进步神速,已经可以绣出纹饰来了。要知道,她才开始练手,还不到两日啊! “小娘子真是聪慧!”彩袖有些羡慕地看着曾瑾菡,聚精会神的曾瑾菡不仅会吸引男人,她也被吸引了。愣了好一会,彩袖才想起来,她是来做什么的。“那个浪荡子给你写信了,也不知晓他用这招式讨了多少家小娘子的欢心!” 曾瑾菡听闻是张正书来信了,施施然抬起头来。彩袖分明看到她好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喜,不禁有些心酸,心道:“不过是一个浪荡子,小娘子为何就相中了他呢?”彩袖怎么都想不明白,张正书不就是俊俏了些,多金了些么,可是曾小娘子还不曾见过其他公子哥?俊俏多金的也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是对张正书另眼相待呢? 这封信,用浆糊封了口,想必是很早就写好的了。曾瑾菡却像对待女红一样,用锥子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甚至舍不得那信封破皮。对于曾瑾菡来说,信封上那几个字,虽然不算龙飞凤舞,风骨凛然,力道遒劲,肯定也不是曾瑾菡看过的写过最好的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神就这么被吸引了过去。 彩袖看着曾小娘子这轻柔的动作,突然觉得这样的曾小娘子很陌生。 要知道,自小起,曾瑾菡就是要向男子看齐的,不管学什么,都不肯落在男子后面。性子也是较为随和的,虽然比一般男子细心,但这么轻柔的时刻,彩袖还真的就没见过。除了每年“乞巧节”时,曾小娘子在把玩“磨喝乐”或者“谷板”时,才会浮现这种小女儿的姿态。其余时刻,几乎给彩袖一个错觉——若是曾小娘子是男儿身的话,她一定是人中之龙,远超一般人。可老天偏生会捉弄人,彩袖有时候也觉得甚是不公平。 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豪奢之家,有的人拼尽全力,却只能求两餐温饱? 彩袖幽幽一叹,她也知道,这个事情是羡慕不来的。所以她一向很安分守己,只想过好自己一生罢了。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面临一个巨大的危机,曾小娘子好像中邪了一样,迷恋上了那张小官人,怎么劝都不听。瞧她看了书信之后的小女儿姿态,彩袖又是幽幽一叹,心道:“那个浪荡子当真是好手段,一封信便叫小娘子神魂颠倒了。小娘子却不自醒,错非那浪荡子常使这般手段,又岂会这般娴熟?” 曾瑾菡却不曾留意彩袖的表情,因为张正书这封书信,写得实在是,实在是太肉麻了。不过,每一句都显得情真意切,深深打动了曾瑾菡,击中了曾瑾菡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若是张正书知道了曾瑾菡的想法,肯定会偷笑的。 这是张正书“借鉴”了后世大文豪们的情书,才综合出来的情书,岂能一般? 哪怕是白话文,那也是极为精美的白话文。 不知不觉间,曾瑾菡都不自觉地读了出来:“……我这一辈子走过许多的地方,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形状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世界有许多美好,却只有唯一的你是我最爱。姝儿,我今天早晨起来,看着池里的荷花也还在绽放着,大概也是知道我在想念着你。我给花拔了草,施了肥,无非是想让你看看我的小院,想着将和你以后生活在这里,我就开心得不行。这一切都是为你,在我看来,世间万物都是为了你,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你。 不知为什么,一见你的眼睛,我便清醒起来,我更喜欢看你那晕红的双腮,黄昏时的霞彩似的。在众人眼里你很美,但是只有我知道你最美的样子。于是每日醒来,就觉得甚是爱你。这两天我很快活,而且骄傲。你这人,有点太不可怕。尤其是,一点也不莫名其妙。我很想作诗,写雨,写夜的相思,但写你,写不出。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有机会。我携带它们穿越季节,掠过高架,铺在山与海之间。花盛开就是是一句,夜漫过就是一篇。黄昏开始书写,黎明是无数的扉页。全世界拼成诗,我爱你当作最后一行。 我的灵魂里有很多地方玩世不恭,对人傲慢无礼,但是它有一个核心,这个核心害怕黑暗,柔弱得像绵羊一样。你对我是属于这个核心的。我是爱你的,看见就爱上了。我爱你爱到不自私的地步,因为爱你就像爱生命。你真好,我真爱你。可惜我不是诗人,说不出再动人一点的话了。静下来想你,觉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以前我不知道爱情这么美好,爱到深处这么美好。真不想让任何人来管我们。谁也管不着,和谁都无关。告诉你,一想到你,我的脸上就泛起微笑。 在没遇到你之前,我没想过要成亲;遇到你之后,成亲这事,我没想过和别人。 明日七夕,你来,我们同游郊外,去游山玩水不好么?早晚一块往群芳竞放的原野,在黄莺回啭的密林下散步不好么?无论如何请来吧,我在等你,等你一起环游这个世界,所有的美景都想和你分享……” 曾瑾菡看到最后,已经羞不可抑了,她还在想,怎么有人会写得出这么大胆露骨的话来,偏生她还觉得这情书里的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能不发自肺腑吗,都是大文豪们写的情书,张正书在初中就开始看了,已经深深记在了脑子里。 “所以,他是想约我去郊游么?”曾瑾菡想到这,已经无心再绣香囊了,只是呆呆地望着这情书,陷入了自己的少女情怀中。 www 第一百二十章:民贵 “小官人,适才那护院,差点要动粗了……” 来财委屈地向张正书告状,可惜张正书却胸有成竹:“不怕,我跑得快,能来得及报官的。” 听得这句话,来财“幽怨”地看了一眼张正书,说道:“若是小的真个被打了呢?” “那不会的……” 张正书相信,在宋朝《刑统》这么严苛的法律下,随意打人的总该掂量一下值得不值得。要是他出面,或许还真的挺招惹仇恨,毕竟之前恶了那护院。可来财这么一个小屁孩,那护院最多是恐吓一下,不会真正动手的。再说了,那护院知道张正书就快做他们的姑爷了,哪里敢真正得罪了衣食父母?要知道,这时候的武人地位太低了。空有武力,又不想沦为苦力,只能做保家护院的勾当了。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有钱人家的狗腿子。 宋朝崇文抑武,要是文人犯了事,说不定会从轻发落。可若是武人犯了事,没说的,严格按照《刑统》来判案。 内残外忍,似乎是每个朝代都存在的事。 最明显的,就是历史上自唐朝起,一直到清朝,为了打肿脸充胖子,外藩小国到了中国,随便拿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就能从中国皇帝那里得到数倍,甚至数十倍、数百倍的回赠。说得好听点,这叫展现大国风度;说得难听点,这叫冤大头,内残外忍。国内不知道还有多少百姓衣不蔽体,刑法那么严,可朝廷却对外国这么好,你叫本国国民怎么看?然而,在秦汉之时,朝贡完全不是这样的。到了唐代,也就唐初国力鼎盛的时候好一点,等中唐以后,那些小国就完全不当大唐是回事了。 不管怎么说,宋朝武人地位低下是不容辩驳的事实。甚至武官在路上碰到文官,还需要避让,不然的话很可能就得罪小人了。 说实话,张正书其实挺同情这些武人的,完全一根筋,空有一身武力却活得很是憋屈。 只是,来财却没看得那么通透,兀自后怕不已。 回到了“京华报社”,张正书刚一进门,就迎面撞见了赵鼎。 “赵鼎,新一期的报纸怎么样了?” 张正书念念不忘这报纸,肯定要趁势出击,再下一城的。 “小官人,已经有点眉目了……” 赵鼎恭敬地施了一礼,弄得张正书也要还了一礼。 “嗯,汴梁城的新闻,就写街市上的热闹,但最后要点出,城中哪些道路堵塞,是因为管理不当。”张正书想了想,然后又说道:“还要提个建议,在城中寻个地方,专供节气物事买卖。谨记,报纸就是针砭时事的,一定要紧扣时事,从百姓的角度看问题。” 赵鼎点了点头,表示受教了。 张正书突然叹了一声,有些感慨地说道:“屁股决定脑袋,为什么有的官能流芳千古,有的官却只是昙花一现,在历史中掀不起一丁点浪花?不外乎他是为自己想多一点,还是为百姓想多一点罢了。” 赵鼎抬头看了看张正书,有点不解地问道:“小官人,这……不对吧?” “有何不对?”张正书反问道,“《孟子》你应该读了,民贵君轻想必你也知道,但你可能不认同。但我认为,孟子在这一点说得没错。孔子也说了,君,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忠君报国,是没错。但我更认为,如果统治者与百姓离心离德,那你忠君还是忠于国家,忠于百姓?这是个问题。历史已经证明了,没有永存的王朝。自秦汉起,对百姓残暴的,让百姓活不下去的,都会被推翻的……” 赵鼎听得差点惊跳起来,在他看来张正书这种言论,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小官人,你这话切莫对别个说!” 面对神经兮兮的赵鼎,张正书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肯定以为我是一个反贼了吧?但我爱的是这个国家,和朝廷无关,而是因为这里的百姓。” 赵鼎不太明白:“忠君爱国,本就是一体的啊?” “不一样……”张正书突然感慨了一声,“君不见,秦汉晋唐,皇帝换了几多?朝代更迭了多少?然而,中国却还是中国,华夏还是华夏。皆因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又云:冕服华章曰华,大国曰夏。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夷狄盗贼逆之所可私,而抑非一家一姓之私也。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是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听了张正书这引经据典的话,赵鼎沉默了。要知道,这种思想,可是明末时期才兴起的,认为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等同国家,所以赵鼎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攻讦的地方。 不得不说,张正书这段话,对他的打击太大了,等同天崩地裂级别的。 “小官人,那敢问为何还要做官?”赵鼎先前认为,只要忠君爱国便是一个好官,但被张正书这么一说,他就不那么确定了。 张正书笑道:“为国为民,自然就是好官了。只要做官的时候,私心少一点,公心多一点,那绝对是好官。好官,不是皇帝认可的,而是天下人认可的。为国为民的同时,也要注意,不要被小人所害。官场,是最黑暗的所在,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做贪官要奸,可是做清官要比贪官更奸,不然怎么对付得了那些贪官呢?总之,就是一句话,保存自身,为百姓,为天下做事。” 赵鼎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很想反驳的,可是他又觉得张正书说得没错。当官若是只为升官发财,那根本就不是赵鼎的目的。这时候没做官的文人,大抵上都有一个“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朴素愿望,只是做了官之后,很多人就忘却了这个目标罢了。 www 第一百二十一章:两手准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张正书还有一句话没说——皇帝也是人,他也会出错,所以做官的最大目的,就是纠正皇帝的错误,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但是,张正书觉得这句话杀伤力太大,才忍住没有说出口。 “这事呢,还太遥远。”张正书笑道,“你还年轻,做官没那么早。先去写稿子吧。对了,小报一事,怎么样了?” 赵鼎连忙说道:“按照小官人的意思,已经拟好了,在这里,请小官人过目。”说罢,赵鼎把一张宣纸递给了张正书。 这小报是张正书的另一手准备,凡是《京华报》不敢写,不敢说的话,就全由小报来实现。反正汴梁城中小报这么多,谁又能抓得住张正书的把柄?两手准备,总是好的。 摊开小报一看,张正书觉得写得挺不错的。根据交趾的实况,给了朝廷很多建议。比如,从哪个方向攻打交趾胜算最大,在哪里能找到金矿,一年能挖出多少金子,一年能怎么耕种可以让水稻一年三熟。甚至,连怎么把交趾百姓迁徙到兰州都写到了。更别说细致到如何管理当地百姓,如何一手文化,一手刀剑教育交趾百姓,几乎是事无巨细,简直可以直接拿去施行了。 “甚好!” 张正书大加赞赏道,他庆幸自己真的没看错赵鼎。“如此,我拿去刻印了……” 走了两步,张正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是了,待得七夕过后,你与我一同到县学进学罢!”这件事,张根富已经跟张正书透露过底细了,只要多纳些钱粮,入县学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其实,在宋朝这时候,很多富绅子弟进入县学,无非就两个目的。其一,自然是为了做官了,三舍法的确立,使得县学、州学、辟雍,再从辟雍入太学,太学到了上舍后,便能进入殿试。殿试合格后,就能做官了。其实这条路,比科举更不易。三舍法就是不断在考试,几乎是每月一考,想要做官,就要努力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厉害。然而,元祐更化后,三舍法已经名存实亡了。所以,想通过这条路升官的学子,全都转到了科举的战场上。无他,就因为是县学、州学出身,几乎可以视作自己人了,殿试取得好名次的几率大大增加啊! 富绅子弟进入县学的第二个目的,仅仅是为了得到免除身役的特权而已。很显然,张根富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凭着张正书的学识,几乎是没可能升到州学。既然没可能升学,也得不到推荐考科举,那么就只能花钱买进学名额,免除徭役了。 那赵鼎进入县学,则完全是金钱起的作用了。 张根富也希望有多个人陪张正书读书,说不定还真的有转机。毕竟张正书现在才刚刚束发,还有奋发而起的机会的。多少进士,不也是三十多岁才考中的?所以,张根富很乐意掏钱,再加上赵鼎的文章确实很好,十三岁能写出这种文理皆有可观的文章来,县学教谕看了他的文章,自然是欢迎这种学生的。 “谢过小官人!” 赵鼎也没想到,张正书会这么快弄好学籍的事,当即大喜过望,给张正书又施了一礼。 张正书坦然受了,笑道:“莫要学仲永!” 虽然《伤仲永》是王安石写的文章,赵鼎不太待见这个介甫先生。可《伤仲永》他也是看过的,自然明白张正书的期待,认真地说道:“吾家贫,如何能不用功?家母年迈,不忍卒看其辛劳,自是要发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欧阳文忠公(欧阳修)亦曾有云,‘勉之期不止,多获由力耘’。如此,如何敢不用功?” 张正书点了点头,抚掌说道:“善!” 让赵鼎去教导那些张家庄孩童认字之后,张正书便带着来财出门了。 自然,张正书是去大相国寺东门大街旁的“勤卷堂”,打算雕版刻印这小报了。 “张小官人,甚久不见,近来无恙否?” “勤卷堂”的陈掌柜见到张正书来了,连忙出迎道。要知道,张正书可是他的最大、最稳定的主顾了,单单是刻印一期报纸,都足够让“勤卷堂”收入十余贯了。要知道,这是他卖出好百本书才能赚到的钱啊! “无恙,无恙……” 张正书笑道,“陈掌柜,先前我跟你说的事,你可思虑清楚了?” 原来,张正书想要安排那些张家庄的孩童过来当学徒,工钱什么的都由张正书出,“勤卷堂”只需要教技术就行了。只是陈掌柜说是要考虑考虑,不知道现在他考虑成什么样了。 但张正书知道,他是不想出售技术的。毕竟,如果张正书在“勤卷堂”刻印报纸的话,那么陈掌柜等于守着一个会下金蛋的鸡,几乎不愁吃喝——当然,张正书也得在他这里印刻才行。要知道,在大相国寺东门大街这里,书铺可是有很多家的,“勤卷堂”并非是独家生意。要是陈掌柜不答应,那么张正书高薪挖一个雕刻匠过去,也是可以的。而且,这种事无法避免。这些工匠都是看薪酬的,除非他很重情义,不会跳槽。可东边不亮西边亮,一个工匠不跳槽,总有一个会跳槽的啊! “小官人,你这是何苦来哉呢?” 陈掌柜还想说服张正书,“要不这样,小的再算便宜一些给你,这总该可以了吧?” 张正书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陈掌柜莫要觉得我是想省钱,并非如此。” 陈掌柜一愣:“不是省钱,却是为何……” “我是为了省时间……”张正书叹了声,说道:“这报纸更新的速度太慢了,跟不上需求啊!所以,我想改良活字印刷术。你且放心,油墨纸张,我都会让你提供的,甚至日后忙不过来之时,还要分一部分给你这店里印刻。” 陈掌柜虽然有点不满,但张正书话说到这份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那小官人今日来,可是要刻印报纸?”陈掌柜怕张正书一怒之下找了别家,当然要好声好气伺候着。 “报纸,估摸还得两日才行。今日,是要发一份小报。文章在这,你与我用小报的形式,先印刻五千张吧!”张正书低声说道。 www 第一百二十二章:风险 “小报?” 陈掌柜的有点意外,张正书都办了报纸,为什么还要弄什么小报?难道他想赚两份钱吗?不过,陈掌柜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可能了。张正书可是出身“大桶张家”的富家子弟,会缺这么点钱用?说得不好听一些,他随身带着的钱,恐怕要比整个汴梁城里七成百姓的全部家当都多。 “没错,小报……” 张正书把手上的宣纸递给了陈掌柜,低声说道:“陈掌柜,虽然眼下不怎么查小报,但这份小报非同小可,你切记一定要做到保密啊!” 陈掌柜的一听,差点没把手上的宣纸给吓得丢开了:“张小官人,你莫不是在说笑罢?” “我可不是说笑的……”张正书神秘兮兮地说道,“小报已经被朝廷明令禁止,怕是陈掌柜不是不知晓罢?”自宋朝有小报诞生,朝廷就一直将其视为非法出版物。尽管朝廷三令五申,措施严厉,却始终未能将小报禁绝,反而越是禁止,小报就越是不断冒出来。现在的朝廷,都基本无视小报了,反正来一个不承认,不否认,任你猜测的态度,反倒一下子打击了小报的准确度。 好在,宋朝的百姓极其渴望消息,小报也不愁销路。 但很多时候,这小报就等于是散布谣言的,几乎没人当真。所以,朝廷也就不理不问了。只是这一次,张正书这新闻爆料,实在有些大。其实,张正书已经算好时间了。如果当今官家赵煦对交趾感兴趣的话,那么“安抚司”应该已经前往交趾去收集情报了。等这份小报在汴梁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交趾的情报刚好传回来,那时候,朝廷上下就好看咯,肯定是鸡飞狗跳的。张正书呢,肯定没事人一样,翘着二郎腿在旁边看戏。打不打交趾,决定权不在张正书手中。但张正书把能做的都做了,若是宋朝统治者连这点魄力都没,那活该它灭国了。 “这事汴梁城哪个不是早就知晓了……”陈掌柜的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什么反动言论,估计都没事。 只是他一摊开这小报看,差点没吓软了腿,颤声说道:“小官人,你这是……你这是……” “吓到了吧?” 张正书苦笑道,“不过我觉得,这事得做,而且一定要做。” 陈掌柜的突然看着张正书,疑惑地说道:“小官人,小的不是太明白,为何你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呢?” 张正书突然笑道:“我说我是闲得没事做,吃饱了撑得慌,掌柜的你信么?” 陈掌柜的摇了摇头,说道:“不太相信……” “我也不相信。”张正书突然口风一转,差点没把陈掌柜的噎得死死的。 “咳咳咳……”陈掌柜的突然一阵猛烈咳嗽起来,他被张正书这急转弯给呛到了。 “说实在话吧,我是眼红交趾的黄金。”张正书表现得非常诚恳,实际上他也是这么考虑的,如果交趾真的打下来的话,有机会淘金他肯定会派人过去的。实在不行,都要尽力买下多的土地,开展甘蔗种植业。至于水稻?那什么地方种植不了啊,岭南都可以一年三熟的…… 即便是张正书睁着眼睛说瞎话,陈掌柜的却信了个十足十。确实,没有利益的事,估计没人愿意去做。既然张正书肯冒这么大的风险,那肯定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张正书一说到黄金,陈掌柜的就相信了。 “那小官人,这活计小的接了。但要多收些钱银,你也知晓的,风险太大了……”陈掌柜的衡量一二后,还是咬了咬牙准备接下来。反正朝廷对小报的管理很松,要是做得保密些,没人知道这是他弄的。就是那雕版,印完之后要彻底销毁。好在那些工匠也不识字,基本能瞒得下来。 张正书点了点,这倒是没问题。这份小报,他都打算是免费派送的,毕竟要达到目的,不花钱怎么行?好在他那便宜老爹的钱挺多,还多是不义之财,他帮着花掉一些,也算是给张根富行善积德了。更何况,他这次是公心大于私心,这钱花得理直气壮。 最后,花了十贯钱,才算是把事情定了下来。一天晚上就弄出雕版,明日中午就能拿去卖了。这次,张正书打算一份只卖五文钱,卖完不再刊印。等风波渐起的时候,一些想看的人找不到,可能还会抄录,甚至还有人继续刊印。到那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也找不到张正书了。 “妙啊,妙啊!” 张正书走出“勤卷堂”,打开了折扇,连声赞叹道。 来财有点奇怪,问道:“小官人,什么这般妙?” “你不懂……”张正书随口回了句,他知道来财肯定不明白的,这种能操纵朝局的手段,一旦成功,成就感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比拟的。只是张正书不能向任何人倾吐,因为只有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才能明白历史拨离了轨迹,到底要使出多大的力气。 “小官人,你瞧,前面就是‘和乐楼’了!” 来财突然指着前面那栋高达三层的酒楼,兴奋地说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兴奋些什么。只是看见“和乐楼”的酒旗,他就来劲了。也许,来财也是被李师师的美色所倾倒吧?张正书无奈地看着他,说道:“不就是‘和乐楼’么,有什么好惊讶的?” “小官人,你不喜欢那李行首了吗?”来财有点惊讶地问道,“先前你还为她……” “憨货,住嘴!”张正书恼羞成怒,伸出手,用折扇敲了他的脑袋一下。 殊不知,在“和乐楼”上,若桃似乎也瞧见了他们俩,连忙扭头对正在梳妆打扮的李师师说道:“姊姊,是张小官人!” “张小官人?” 李师师闻言,立即放下了手中的“画眉篦”,起身近到窗前。若桃也被吓了一跳,而后才吃吃笑道:“姊姊,你莫不是真的瞧上那张小官人了罢?” 李师师难得的脸上一红,现出不自然的红晕,便是若桃也看呆了。李师师何曾表露过这种小女儿姿态啊,她向来是冷艳端庄,对任何男子都不假辞色的。怎么对张小官人,却截然不同?若桃心想,难道李师师真的喜欢那登徒子了么? www 第一百二十三章:对望 “莫要乱讲,不是你叫我看的么?” 李师师到底是有急智的,一下就把问题全赖给若桃了。若桃那是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姊姊,你看那张小官人,是不是在看你?”突然,若桃发现张正书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这边,吓得她连忙把身形缩到了窗子旁,隐匿了起来。 倒是李师师落落大方地站在窗户前,眼眸如同一泓清水,紧紧地看着张正书。 “小官人,你看些甚么?” 来财觉得奇怪,这张小官人对满街的玩物视而不见,却抬头仰望着什么。在诸多行人里,算是特异独行了。来财顺着张正书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原来李师师自知容貌出众,不敢久呆。既然已经和张正书有过眼神交流,能大概知晓对方的意思,就已经足够了。 “姊姊,他瞧见你了?” 若桃带着揶揄的口吻,笑嘻嘻地问道。 李师师却已经平复了心境,说道:“他并未瞧见我……”其实她也不明白,张正书那好似平常的眼神,到底在表达着什么。倒是她,有着非同一般的欣喜。李师师也知道,这并非是心动,只是觉得张正书已经成了朋友,能说些知心话的朋友。可张正书平静的目光,让她一下子就浮想联翩了。 “那他真是有眼无珠了!”若桃愤愤不平地说道,“姊姊貌美若天仙,他却视而不见!” 李师师轻轻一笑,若是寻常男子见了,肯定会痴迷不已,大呼“倾国倾城”。“且不说他没瞧见我,便是瞧见了,也不似那其他男子一般为美色倾倒……” “姊姊,你怎生如此了解那张小官人?”若桃真个有些惊讶,“难不成你真对他芳心暗许了?” “乱讲些甚么,这怎生可能!”李师师啐了一口,娇嗔的姿态,便是若桃都有些经受不住。 若桃嘟着嘴咕哝说道:“我是为姊姊好,听闻那张小官人已经定亲了,便是前几日之事。” 李师师不知为何,心弦猛地一颤,然后强作镇定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如此,这不是很寻常之事么?”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估计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听闻也是商贾之家,乃是丝绸商贾曾家。”若桃吃吃偷笑道,“那曾小娘子可是不定份的人家,张小官人这下便有苦头吃了。莫要再出一遭‘河东狮吼’就是了,家有悍妻,怕是张小官人也活得不如意,要常常来寻姊姊倾吐心事了罢?” “就你聒噪!”李师师笑骂道,“快些拿文房四宝来,我且作画一幅。” 若桃笑嘻嘻地跳开了,躲过了李师师那掐人的指甲,自顾自去了。李师师却叹息一声,她何尝不知道“河东狮吼”的典故?要知道,她可是苏轼的粉丝啊!想苏轼赋的那首《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诗》,里面就写了这事:“龙邱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陈季常就是陈慥,他非常惧内。苏轼被贬黄州时,遇上陈慥,两人当即成为好友。陈慥经常与苏轼谈诗论词,论兵及古今成败,同时还让自家养的声妓来款待苏轼。 偏生这陈季常很惧内,往往他老婆柳氏一出声,他就缩成了鹌鹑,不敢吱声。有一次,苏轼和陈季常夜谈佛法忘记睡觉了,结果柳氏一开口,得,吓得陈季常连手杖都掉了。于是,苏轼就写了这么一首诗,自此,“河东狮吼”便世人知之了。若桃是李师师的贴身侍女,也是知晓苏轼的诗词的,自然懂得“河东狮吼”的典故了。 可李师师不相信,以张正书眼光,居然会看上一个彪悍的女子。 “若是这般,想必他是极为中意那女子吧?” 李师师也不知道今日自己是怎么了,或许她是被张正书的野心所震慑,被张正书的豪情说折服,所以才生出这等心思吧? 而此刻的张正书倒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李师师会知道他在附近? “难不成,她真的对我有什么意思?” 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都会这么浮想联翩的。只是张正书知道,这应该也是他的错觉。 当然了,被一个漂亮女子注意到,张正书的心情不免格外好了起来。甚至还主动给来财买了个“水上浮”,让来财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来财也总算摸清了这张小官人的脾气,看似严厉的外表下,其实也挺好说话的。要知道,小孩子的观察力是敏锐的,能分得清别人对他好,还是坏。 来财把玩着这黄蜡做成的凫雁,好似后世小孩子拿着飞机玩具一样,模拟着飞行的姿态。张正书看得好笑,不过想到来财童年过得凄惨,也是来了张家做僮仆后才能吃饱穿好,他就没说什么了。突然,来财问道:“小官人,你是不是要到县学进修学业了?” 被他这么一提及,张正书也有点不自然。 按照心理年龄来说,张正书早就忘记了学校的生涯是怎么样的了。突然间,要他重新拾起课本,还是四书五经、史书典籍什么的,想起来就是一阵头大。还好,有赵鼎陪着读,起码张正书还能兼顾一下报纸。不然,张正书还真不知道在县学的日子怎么过。 “能不去就好了……” 张正书说出了心里话,但来财却认真地说道:“小官人,不是你说的么,要多读书,多识字才行。” 张正书被来财这么一说,也噎住了。确实,这就好比后世的某些父母,明明自己讨厌读书,不求上进,却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期望下一代能出人头地。然而,往往事与愿违。只是张正书是真的不想读什么四书五经,他又不想考科举,等输捐纳粟的时候,随意捐个官身不就好了嘛,为什么要去挤那条独木桥呢?而且,一入官场深似海,张正书怕自己一个扑棱都打不了,就被淹死了。 www 第一百二十四章:一句诗 更别说,做了官之后,很多事都不方便做了。还是无官一身轻啊——但是张正书也知道,没有官府撑腰,很多事也是做不得的,甚至做了也白做。“我还是好好培养赵鼎,让他去当官好了……”张正书的计划本就是这样,培养给他代言的官僚就行了。等到日后,说不定还会形成一个以商贾利益为核心的官僚集团。至于他自己,在幕后操纵就行了。当然,这个计划太庞大,需要的时间也要很久。张正书想着,是不是把一些官员都拉下水算了,比如吕嘉问之流? 不过,张正书也知道,这些官场老油条哪里是这么好控制的。能让他们奋不顾身的,只有利益。 “难道还是要走上官商勾结的道路么?” 张正书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他不会天真到认为没有官府撑腰,也能做成大事。没有朝廷为他背书,估计只要当权者一句话,他半辈子的努力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想要做大事,还是得先培养利益集团啊……” 来财见张正书一会摇头,一会沉思,一会点头的,疑惑地问道:“小官人,你有心事么?” “小孩子别问太多!” 张正书没好气地说道,“反正要去县学的话,你也跑不掉。”富家子弟带着书童到县学,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虽然书童不能进课室,却能在外旁听。所以很多书童的学识,甚至比主人还要好。而且,书童做官的,也不少见。比如曾经给苏轼做过书童,也就是幕僚的高俅,因为一手毛笔字写得很好,有一定的诗词歌赋的功底;且会使枪弄棒,有一定的武功基础,而高超的蹴鞠技术只不过是他多项旁骛的杂学之一。后来因缘际会得到了赵佶赏识,从武官之路,平步青云,在为官弄权上很有些手段,以至于官越做越大。但高俅也不是什么知恩不图报的人,他记得苏轼把他推荐给王冼,让他当上了官,但蔡京等残酷迫害苏轼及其家属时,高俅对苏轼一家很好,每当苏氏子弟入京,多次给以养恤。 当然,这是还没发生的事。因为赵佶都没当上皇帝,高俅现在还只是赵佶的亲信。不过,即便如此,高俅和《水浒传》里的高太尉形象也相去甚远。 书童做官不算稀奇,比主人学识还好也不算稀奇。所以来财对于进学一事,并没有什么抗拒,反而隐隐有些开心。 张正书见他这样,也猜到了一两分,只能摇了摇头,心道:“看来宋人对于读书是很上心的,只是太过崇文抑武了,一条腿都瘸了,怎么跑得快?”然而他也知道,这是历史的惯性,内残外忍,统治者只要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反正只要天下在,统治者还是统治者。可往往就是这样不思进取,横征暴敛,才导致了灭国。毕竟一个国家是在发展的,不管是人口还是需求,都在暴涨。如果土地跟不上,粮食跟不上,会发生什么事就可想而知了。 北宋处在从未有过的,中国人口暴涨的时代。好在精耕细作已经深入人心,不然北宋早就倒在一波又一波的揭竿而起中了。 看看来财就知道了,如果不是人口爆炸,有哪个父母甘愿在来财几岁的时候就卖了他?实在是因为人太多,养不活了啊! “就看大宋朝堂上下有没有这个决心了……” 张正书相信,身居高位的官员,绝对是看出了大宋的危机所在,这也是为什么大宋一直执着于河套的缘故。 来财见张正书神情凝重,还以为他惹怒了张小官人,也不敢问话了,只是默默地把玩着黄蜡做成的“水上浮”,跟在他的后面走着。 回到了广福坊,赵鼎把一封信递给了张正书。 “小官人,这是曾家的信,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 张正书听了这句话,沉重的心情陡然为之一轻,接过了信,然后说道:“有劳了……” 说罢,他撇开众人,回到了书房。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后,才慢慢地拆开了信。 “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 什么意思? 张正书也是摸不着头脑,曾小娘子这封信,字迹娟秀,确实很好看。可就仅仅是一句诗,他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不知为何,张正书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这首诗他是知道的,乃是宋初一个布衣诗人杨朴写的一首《七夕》诗,是一首反讽诗。后面还有两句,是“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意思是,年复一年地向仙女乞求智巧,殊不知人间的智谋奸巧已经够多了。可曾家小娘子就用了前面一句,难道是暗指他约了曾瑾菡,曾瑾菡就会赴约? “应当是这样的!” 张正书觉得除了这种解释,应该不会再有其他解释了。看来,这也是曾小娘子的一个考验。如果张正书连这句诗都解不了,那恐怕她会大失所望的。张正书无奈地笑了笑,心道:“这才女就是麻烦啊,有大白话不讲,非得让人猜……”他也是庆幸,幸好那倒霉蛋不学无术,却偏生对诗词有点研究。这么一首偏门的诗,也记得清清楚楚。 心下大定的张正书,开始优哉游哉起来,甚至还哼唱起后世的流行曲来。 “是了,好久没看自己的属性了……” 张正书心念一动,便打开了系统人物属性。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921/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31/3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31/3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不会吧,这么快接近一千经验值了?” 张正书有点惊喜,难道系统出错了不成? “我不会出错的!”系统突然发声,但还是没有什么感情起伏。 “那你除了‘全景预演’之外,还有什么本领吗?”突然,张正书觉得他对这个系统太不了解了,想要了解得更多一些。 “计算,只要数据足够,能算出最接近事实的可能性。”系统不咸不淡地继续说道。 张正书一愣,然后觉得脑袋有点晕乎乎:“这是神技啊!” “但要消耗精神值。”系统补充了一句,一下就让张正书从天堂到了地狱。 “那普通的计算呢?” “不消耗精神值。” …… www 第一百二十五章:宜春园 张正书和曾瑾菡约好了,在汴梁城中的宜春园相候。 这时候的汴梁城内,有皇家园林四座,分别是琼林苑、金明池、宜春园、玉津园四大名园,当时合称为“四园”。四园都是皇家苑囿,规模都很大,而且每一个都美轮美奂,甚至还对外开放。要知道,宋朝皇帝的思维很不一样,他们很懂得与民同乐,这也是收买人心的一个办法。 其中“玉津园”是对文武百官开放的,士大夫可以在园中游赏宴乐。这“玉津园”是一个动物园,当时番邦诸国进贡的珍禽异兽都是豢养在玉津园里,有交趾驯象、占城金毛狮、神羊(廌鹿)、灵犀、天竺狻猊(狮子)、孔雀、白鹇、大象、犎牛、独峰橐、白驼等等。更重要的是,每年的三四月,玉津园也对市民开放。“金明池”与“琼林苑”则是东京城最大、最繁华的皇家林苑。每年从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这两处林苑也都会对外开放,供百姓探春,只要不妨碍官府办公就行。 至于宜春园,又叫东御园,在汴梁城丽景门外东北处。虽然是宋初就建立的皇家园林,但它还有个外号,叫做庶人园。也就是说,只要你是大宋国民,都能进宜春园游玩。宜春园内有创台、流杯亭榭数处,栽种有桃花、梅花等等花卉,游人络绎不绝。可以说,这就是宋朝的公园了。不仅在汴梁城,在宋朝的其他大城市,也是有公园的,只不过是叫做郡圃、州园、公园、县圃。这些园圃都是官府修建的,或长年开放,或定期开放,任何大宋国民,都能到里面游玩。 只是时近初秋,宜春园的游人渐少,所以张正书才把曾瑾菡约到这里来。 “怎么还不来呢?” 张正书见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心中有些着急。这种坐立不安的心态,跃然在脸上。好在,他并没有让来财跟着,不然那小子又会口没遮拦了。 虽然园中有亭台楼榭,有小桥流水,也有一些花卉绽放着,可是张正书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 “诶,你等很久了吗?” 这时候,张正书突然听闻后面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熟悉中又带有一丝可以察觉到的温柔。 张正书一回首,便看到曾瑾菡俏皮地从灌木丛中跳将出来,完完全全是一个青春可人的模样,看得张正书什么忧愁都忘却了。“是啊,等得心焦,每一刻都好似等得极为漫长,仿佛过了一年似的……” “乱讲!” 曾瑾菡看着张正书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倒也心里甜滋滋的。“你这人油嘴滑舌的,不知道哄骗了多少女子!” 张正书笑着看着她,说道:“我敢发誓,这话只对你说过。” “真个如此?我还是不太相信……”曾瑾菡俏皮地说道,鬼马精灵的模样,再加上她今日的穿着,张正书突然觉得,好像萝莉控也不错啊!只见曾瑾菡今日穿了一件葱白的罗衫,下面的裙摆绣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淡黄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了身段窈窕,反而还给人一种清雅不失华贵的感觉,非常贴合她的气质。外间还披着一件薄纱,一举一动都显出了薄纱如水的质感。头发则用发簪挽了起来,还插了张正书送的金钗。稍稍上了胭脂的俏脸,眉含春山,眼颦秋水,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张正书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突然坍塌了一块,变得柔软了起来。 “你今日很漂亮!” 张正书由衷地说道,言语里尽是诚恳的意味。 “遮莫我平日里不算漂亮?”曾瑾菡好似懂得后世的套路一样,居然问出了这句话,让张正书都觉得有点词穷了。 “平日也美,只是今日不太一样……” 幸亏张正书是有经验的,不至于犯了错。果然,这句话一出口,曾瑾菡显然眼睛里泛起了笑意。 “你这人啊,油嘴滑舌的,最信不过了。”曾瑾菡假意埋汰道,其实心中是受用无穷的。 张正书觉得有点冤了,这句话也算“油嘴滑舌”吗?“天可怜见,我全是一片真心!” “那封信,也是真心么?也不知道你这人的脸皮是什么物事做的,竟这般厚,那些……那些轻薄的句子,也能写得出来!”曾瑾菡却忘了,自己可是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最后才提笔回了信。只是被张正书那“赤果果”的情话给羞煞了,什么都写不下笔,最后只能迷迷糊糊写了一句诗。好在,张正书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不然这次约会就失败了。 张正书笑道:“我文采不好,只能写些大白话,全是我心中的想对你说的。” “嗯……其实我觉得写得顶好……”曾瑾菡低声细语道,“我很是中意……” 张正书听得这话,一直笑个不停,差点没把曾瑾菡都羞红了脸,不敢见人了。好在此时没有什么游人在,再加上这个角落比较偏僻,曾瑾菡才敢大胆吐露心迹。“是了,我买个玉佩送你,你戴起来肯定很好看。” 说罢,张正书拿出了那块玉佩,悬在空中,放在曾瑾菡的眼前。 “我……我也绣了个香囊给你……”曾瑾菡有点犹豫,慢慢地拿出一个香囊。“绣得不好,我才刚学不久……” 张正书突然捉起她的柔荑,把玉佩郑重地交到她手上,然后才拿过她手中的香囊。曾瑾菡不料张正书会这么大胆,轻声惊呼了一下,雪腮微红,然而她却迟迟没有动作,私底下竟然是在想:“他的手好暖……” 而张正书仔细一瞧这香囊,果然是绣得不怎么样,但这也是相对其他刺绣高手来说的,一个新手能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起码香囊的样式中规中矩,只是上面的绣花,有些比例不太对而已。然而,张正书还是瞧得出,这是绣着一朵兰花。 “绣得很好,我很喜欢。”张正书笑着说道,然后把香囊别在了腰间,“你瞧,这样好不好看?” 曾瑾菡微蹙着眉头,嘟着嘴说道:“绣得哪里好了,这兰花都绣成野草了。” 张正书却情真意切地说道:“只要是你绣的,都是最好的,我也都喜欢!” www 第一百二十六章:携美同游 虽然知道张正书可能只是“油嘴滑舌”而已,但曾瑾菡却极为受用。 “你这人却不知,我绣这香囊,被针扎了几次!”曾瑾菡好似撒娇一样的语气,那娇憨的模样,让张正书第一次觉得原来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子罢了,完全不似平日那样睿智。张正书觉得这样的曾瑾菡,更为亲近些。 “是么,我瞧瞧……” 说罢,张正书也不由得曾瑾菡同不同意,抓住她那嫩白的纤手,仔细瞧了起来。曾瑾菡好像吃了一惊,想要把手抽回来,可张正书却说道:“别动,我瞧瞧……” 曾瑾菡双颊绯红,羞不可抑,颤声说道:“你要做甚么,这是轻薄,你可知?” 张正书却不在意,嘴上说道:“这哪是什么轻薄啊,这是我在关心我的未过门的妻子……” “谁……谁是你的未过门的妻子了?”曾瑾菡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却是很开心的,脸上潮红的模样,煞是可爱。 张正书却没看她的表情,而是仔细地将她的双手都瞧了一遍,确实发现了不少针孔,看得他很是心疼。“疼不疼?” “嘻嘻嘻……”曾瑾菡笑了起来,“你真傻,都过了一日,如何还疼?” 张正书却肉麻兮兮地抬起头说道:“我心疼……” “嗯……” 曾瑾菡那如玉的娇媚脸庞,立即腾起阵阵红晕,小女儿姿态无限娇羞的风情,让张正书的心弦都被撩动了。 两人悄声说了一阵情话后,感情迅速升温,差点让张正书浑身都如坠云里,飘飘欲仙。张正书一阵感慨,这时候的女子确实纯情。像曾瑾菡这样,只要认定了张正书,便一腔柔情都系在了张正书身上了。要是在后世,哪里会这么容易? 当然,张正书也知道,他穿越后的模样变得俊俏了,这也是个主因。不然的话,曾瑾菡会不会喜欢也是两说。 “说到底,还是得看脸啊!” 张正书携美同游宜春园,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游人。要知道,张正书可是牵着曾瑾菡柔荑的,时不时还附耳窃窃私语,热恋中的姿态,给周围撒了不少狗粮。要知道,曾瑾菡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张正书却坚持这样,还说怕她走丢了,她才“勉为其难”。殊不知,她精致的小脸上,都是绯红之色,清亮的眼眸都不敢抬起头来看着周围,张正书低头看着她秀美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心中却是乐不可支。 “诶,你平日里在家,都做些甚么?” 曾瑾菡发现,张正书一直不说话,她也有些慌张羞急了,忙不迭想了个话题,想要化解她的羞意。 张正书却是一愣,然后苦笑道:“没做甚么,就是在种菜而已。” “种菜?” 曾瑾菡实在有些想不到,张正书的“爱好”这么特别,一时间都忘了害羞,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张正书。 张正书看着曾瑾菡惊讶的神情,倒是心中爱怜无限,嗅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气,以极其温柔的声线说道:“我要做的事,便是在冬日都能种菜,以供一城食用。” “冬日亦能种菜吗?”曾瑾菡也不算不识五谷的,自然懂得四时之变,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才能使得五谷不绝,百姓才能有余粮可以食用。可是张正书如今却说能在冬日种菜,这不是有违天时么? “先前是不能的,但如果给蔬菜披上衣裳,也就可以了。”张正书笑道,“我的做法便是……” 张正书把大棚蔬菜的事情一说,曾瑾菡不禁为张正书的奇思妙想折服了。“这个法子好!” “还算不错罢!”张正书有些自得地说道,“尚有几日,试种的第一批蔬菜就能收割了,到时候就能验收成果了。” 曾瑾菡有点憧憬地说道:“我想去瞧瞧……” 张正书笑道:“可以啊,明日我便带着你回家……” 曾瑾菡白了张正书一眼,张正书居然觉得她风情万种。“我都尚未过门,如何能去你家?” “那我尽早把你娶回家,你说好不好?”张正书声线温柔敦厚,让曾瑾菡觉得一阵舒心。 “……那得看我爹爹的意思。”曾瑾菡支吾了一阵,然后才双眸含羞地说道,脚下纤细莲足快步向前小跑了两步,带起了阵阵香风。却不料张正书正握着她的手,她也跑不了。 张正书一阵好笑,这曾瑾菡女扮男装时落落大方,倒是今日这么娇羞无限,很是出他的意料。“我可不仅仅是懂得种菜,还懂得种水稻,种麦子。如果规划得好,肥料施得到位,一年之中种一茬水稻,再种一茬冬小麦也是可以的。这样一来,一年就能两熟了,粮食产量能大大提高。甚至在湖广那边,还能一年两三熟……” 看着张正书侃侃而谈的样子,曾瑾菡也觉得张正书做的事情很伟大:“你为何想要种田,不去考取个功名?” 面对眼波流盼的曾瑾菡,张正书一阵豪情壮志突然生出,朗声说道:“当今世上,清谈者多,实干者少。有多少官员,真个是关切民生的?莫说懂得农事了,便是把账本理清,都是了不得的。瞧瞧朝廷上下,又有几个真正做事的官?哪一个不是口中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一点本事都没。倒是介甫先生,虽然变法失败,但却实实在在做了一些事。当然,他的方法不太对,太过理想化了,步子迈得太大了……”张正书说的是实话,宋朝的读书人都蜂拥去考进士,再不济也是明经科,明法科,哪里会青睐什么明算科、明字科?在宋朝的读书人来看,这什么明算、明字什么的,都是旁门左道。到了熙宁变法时,王安石罢诸科,只保留进士科与制科,另设新明法科遴选司法官。当然了,朝廷缺什么官,还有个制科,不管是白身还是官员,都能来考。只不过通过率很低,一般人都无法考上。毕竟这是皇帝遴选的官员,要做事的。只不过简在帝心的人,又有几个?自然通过率就极低了。 www 第一百二十七章:郊外老丐 没有特招人才,因为宋朝都是自己培养的。比如医官,太医局就是宋朝的医科学校,于翰林院选拔医官讲授医经。太医局学生学业期满了,还要举行毕业考试。考试结束后,根据考试成绩等级,学而优则仕:中格高等者任尚药局医师以下职务,其余各以其等第补官,或为医学博士、学正、学录,或委派到外州任医学教授。 而苏轼是异类,参加了两次制科考试,制策都入了三等。至于其他人,都不入皇帝法眼。 可以说,宋朝的满朝官员,有绝大部分都是带着天真幻想色彩的,甚至还有不少人抱着“三代之治”的目标,天下大同是他们的终极理想。但理想始终是理想,眼高手低的官员,又怎么会脚踏实地去做事呢?看不到希望,自然是得过且过,没人会用心做事了。不然的话,岂不是给别人做嫁衣了?相信这些官僚,绝对没有这么高的觉悟,也不会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反正刷刷政绩,升升官,顺便再贪贪财,中饱私囊岂不快哉?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所以这就很悲哀了,放眼朝廷上下,居然找不到几个真正能干实事的官来。甚至官做得越高,越是想攫取权力。或许只有刚刚踏入官场的小官员,才会用心去做事吧?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无意仕途,却不想大宋就此沉沦。我要用我的方式,改变天下!”张正书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宏愿,曾瑾菡则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种田种得好,则天下无忧。我还要种棉花,使得人人有厚衣穿。办报纸,改风气,针砭时事,匡扶天下……” 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之后,张正书突然笑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要找个贤内助。姝儿,你愿意和我一起做这些事么?” 曾瑾菡想都不想,就立即微不可闻地说道:“嗯!” 张正书却如闻天籁,禁不住把曾瑾菡揽入了怀中。 曾瑾菡全然没想到,张正书会做得这么过分,极力想推开张正书,却舍不得这安心的感觉。张正书却是享受不已,感受着触手的滑腻,她腰身的纤细,肌肤更是弹性惊人。搂着美人,张正书与曾瑾菡耳鬓厮磨着,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谢谢……” 曾瑾菡此刻全身已经失去了力气,软瘫在张正书身上,好似连体婴儿一样。 直到曾瑾菡瞥见远处游人的指指点点,才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推开了张正书,弹跳开几步,娇嗔道:“你这人,只想欺负人家!” 张正书笑了笑,跟着走了上去。 两人默契地走出了宜春园,继续往郊外走去。 离开了宜春园,行人明显少了起来。看着郊外的菜地,是呈现出“井”字的,倒有些像井田制。但其实这是王安石变法后遗留下来的痕迹——主张土地平整成这个模样。老百姓还在享受农田改造的便利。田中有个抗旱的辘轳井,可以提水倒入蓄水池备用,需要时打开木板小闸门,导入沟渠、流进菜畦,实施春灌。这些菜田是专门供给汴梁城的。这时候的菜田里,蔬菜长得郁郁青青,不远处的菜农们正在挑水,看样子是准备浇菜。 但张正书知道,只要再过得一个多月,到了霜降的时候,这些蔬菜就会大范围减产了。甚至再到了十月,几乎没有蔬菜可以长得出来。到那时候,就是大棚蔬菜的天下了。 “你的菜,是这么种的么?”曾瑾菡有些俏皮的问道,但其实她是知道内情的了。 张正书笑道:“自然不是,要在上面盖个茅草棚子才行。” “就这样?” 曾瑾菡有点意外,她没想到这么简单。 “天气太冷的时候,还需要在棚内生火才行。”张正书笑道。 曾瑾菡点了点头,说道:“原是如此!” 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张正书抬头一看,居然是一个富家子和一个老乞丐起了冲突。宋朝的商品经济急剧发展,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再加上各地一旦有天灾人祸,都会出现大量流民。流民里的青壮,都被招募到了军队里,不是禁军就是厢军。可是一些老弱病残,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所以,汴梁城中有大量的乞丐,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这个老乞丐,想必也是这样沦为乞丐的。 而且“居养法”,也是无法照顾到这些乞丐的。什么是“居养法”呢?也是在元符元年才颁布的诏令,各州设立居养院,鳏寡孤独贫乏不能自存者,以官屋居之,月给米豆,疾病者仍给医药。居养院只是收养“鳏寡孤独贫乏”者,并没有惠及这些乞丐。 平日里,张正书见到这些乞丐,都会主动过去给几文钱的。今日他见这老乞丐和一个富家子弟起了冲突,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再旁观了一会,才发现是这老乞丐行走不稳,一不小心撞到了这富家子弟。这倒是没什么,关键是老乞丐软倒的时候,还把这富家子弟的衣裳给扯烂了一些。于是,这富家子弟就骂了起来,要这老乞丐赔偿。 “你瞧那老丐很是可怜啊!” 曾瑾菡忍不住要走过去了,张正书拦住了她,笑道:“我处理就行。” 说罢,张正书摊开了折扇走了过去,说道:“不知几位因何事争吵?” “这老汉,扯坏了我的衣裳!”这富家子弟不依不挠地说道。 张正书注意到,这老乞丐面黄肌瘦,不知道都几日没吃东西了,恻隐之心大起。“想来他亦是无心之失,我帮他赔了,多少钱罢?” “这可不成,我要拿他见官的。你是何人,要管着闲事?”这富家子弟显然是瞧不起张正书,虽然对方好似也有些来头,但他是官绅家庭出身的,最是趾高气扬不过。 这老乞丐喘着气说道:“这位员外,他是污蔑小老儿,无非想要抢小老儿的小女为婢!” “你含血喷人!”这衙内有些慌张了,“如何证得我有此心?” 张正书一听,心道:“哟嚯,有大新闻!” 老乞丐虽然被这衙内扯着衣襟,却不屈不挠地说道:“老汉活了这般年纪,甚么风浪不曾见过?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前几日,尚在城外城隍庙东张西望,莫不是窥视我那小女姿色?小老儿虽无权无势,但凭老命一条,也不会让你得逞!” www 第一百二十八章:与衙内交锋 “你胡说!” 这个衙内有点气急败坏了,“你……你含血喷人!我乃是当朝礼部尚书之子叶弘泽,如何能做这事?” 张正书这就有点惊奇了,想不到这看似富家子的衙内,居然还是个衙内。 这老乞丐冷笑一声,他虽然面黄肌瘦,可话语里的铿锵,不似普通人:“莫要狡辩,你莫当小老儿是年老昏花了,瞧不出你有狼子野心。我那小女,虽是家道中落,却也绝不会做你侍妾,任你摆布的!” 叶弘泽显然也是被气坏了:“你这老汉,好生无礼,扯坏我衣裳,还敢口出狂言?” “我确实扯坏了你的衣裳,但不是你故意撞我,我岂会跌倒?”这老乞丐恨恨地说道,“好一个恶人先告状,便是去到开封府衙门,我亦敢如是说!” 这时候,张正书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感上,他更倾向于老乞丐,因为他没必要说谎。于是,张正书直接开启了“洞察”技能,翻查了这叶弘泽的生平。估计这草包,也不是什么人才,属性值也高不到哪里去的。 果不其然,系统直接打开了叶弘泽的属性,还有生平,全都一一列出来了。 人物:叶弘泽 状态:亚健康/肾亏 等级:0 生命:65/65 体能:20/20 基本属性:力量(5),敏捷(3),体质(3),精神(3) …… “这家伙,明显是纵欲过度了啊,丫的肾亏都出来了!” 张正书觉得自己都能去做医生了,有系统在,这看病的速度谁能比得上?只可惜耗费的洞察值有点多,估计连两个人都未必能洞察得了,更别说治病救人了。毕竟系统只能看出什么病,而无法开药救人的。 “这家伙的爹,居然是个状元?” 张正书有点惊讶了,当朝吏部尚书叶祖洽是宋神宗熙宁三年时的庚午科状元,性情刚愎自用,喜欢听风就是雨,还喜欢告密,整倒了宰相王珪,官家赵煦都看不起他。不过因为叶祖洽是新法的忠实支持者,所以赵煦也还算重用他。“这小子是叶祖洽的最小儿子,也是最不成器皿的一个。他的兄长,起码还算有点学识。这个叶弘泽,就完全是个草包啊!调戏良家妇女,欺行霸市,什么都做了。因为是衙内,居然平安无事?” 张正书也有点大跌眼镜,到底是衙内,还是吏部尚书的衙内,就是不一样。如果是他敢这么做,说不定开封府府尹吕嘉问就是在公堂上见他了。“有权有势就是好啊,只要做得掩人耳目一些,就能免罪么?啧啧啧,这小子还真是风流,家中已经纳了六房小妾还不知足,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怪不得把自己弄得肾亏了,原来是天天纵欲过度啊!嗯,这老丐的女儿,真的有这般漂亮吗,让这个叶衙内这么念念不忘,甚至这种损招都能想得出?” 大致了解了情况的张正书,摊开了折扇笑道:“叶衙内此言差矣,若是汝父叶相公知晓此事,说不得也会因此名声大损啊!这养不教,父之过,想必叶衙内也不想将此事闹大吧?” 这个叶弘泽是草包,被张正书这么一唬,却大咧咧地说道:“你这小子,说些甚么浑话!我父得官家恩宠,如何能因此事便失了圣眷?倒是你,为何要多管闲事?你莫要再聒噪,否则我去报官时,一并将你带上!” “这倒是好说,好说……”张正书脸上笑意不改,但心中却极为愠怒,心道:“好啊,不叫你尝尝厉害,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当即朗声说道:“叶衙内,不知道你知晓《京华报》否?” “《京华报》?就是说和乐楼李行首那《京华报》?”作为一个风流人物,叶弘泽怎么会不知道《京华报》呢?甚至还花了不少钱银,想见那李师师一面,但终究因为才学,根本入不得李师师的眼,别说见她了,就连打茶围的资格都没。 张正书摇曳着折扇,好整以暇地笑道:“好说,好说,不才正是《京华报》的编撰,若是将今日之事,写在《京华报》上,然后分成九段,每日让博君人在酒楼茶肆,勾栏瓦肆,甚至庙会集会上说书,想来也会有不少听众的……” 叶弘泽哪里见过这等手段,登时被吓得退了一步:“你小子,少在这装腔作势,我乃堂堂吏部尚书之子,岂会怕你?” “怕不怕不是我说的,而是汝父叶相公说的。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正是要做一番事业之时。偏生臣子连儿子都管教不好,怕是圣上不喜。若是台谏官再风闻奏事,参上一本,怕叶相公也是周身麻烦啊……” 张正书知道,在上一年,也就是绍圣四年,朝廷展开廷议,追贬元祐党人。这是个非常敏感的政治话题,尤其是对王珪、蔡确的定性。叶祖洽这人刚愎自用,他极力贬低王珪,却抬高蔡确。要知道,王珪是力主立赵煦为皇帝的,赵煦怎么会不优待他?可惜叶祖洽根本就是愣头青,一直上奏疏,说王珪的坏话,认为王珪是个“取圣旨、领圣旨、得圣旨”而无己见的“三旨”相公,而蔡确则是新法的核心人物,要加以厚待他的家眷。 赵煦不得已,贬了王珪,抬了蔡确,但自此却恨上了叶祖洽。偏生这叶祖洽什么都不当回事,还以为自己很厉害。殊不知满朝文武,都开始疏远他了,哪怕是新党里的官员也是这样。 张正书相信,一旦有台谏官风闻奏事,弹劾叶祖洽,那么叶祖洽不死也会脱层皮的! 好在,叶弘泽也没草包到那种地步,知道他的行为一旦到了朝廷,那么绝对会是地震级别的。衙内横行乡里,这是宋朝最忌讳的事,甚至《刑统》也专门列法,要严惩这等“恶徒”。“罢了罢了,这钱我也不要你赔了!” 叶弘泽丢下一句场面话:“你小子且瞧好了,日后莫要撞到我手上,须教你好看!” 说罢,还色眯眯地瞧了曾瑾菡一眼,说道:“这小娘子倒是生得俊俏!” 张正书脸色一凛,心下冷笑道:“不作死就不会死,你自己作,就不要怪我了!” 如今的曾瑾菡,已经是张正书的禁脔了,叶弘泽逞一时口舌之快,却不料张正书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已经决意要整倒叶祖洽了。要是叶祖洽知道叶弘泽这么坑爹,他会不会活生生把叶弘泽给抽死?张正书倒是很希望看到这样的好戏! www 第一百二十九章:黄河决堤之患 曾瑾菡倒是冷眼看着叶弘泽,把他瞧得心里发毛了,暗道:“这小娘子的眼神为何这般犀利?” 叶弘泽虽然喜欢沾花惹草,但这种带刺的蔷薇,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无他,在宋朝,有些小娘子的性子十分爆烈,彪悍得不在男人之下。他一个“孱弱”的小衙内,还是悠着点好。陈季常家有悍妻,被称为“河东狮”已经成了笑柄。叶弘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会自讨无趣? 丢下场面话走人后,他身旁的狗腿子才说道:“小衙内,需寻些游手,找他们麻烦么?” 游手是什么?基本等于地痞流氓,专门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群体。虽然很多游手都在开封府衙门的“黑名单”上,但只要他们不是太过分,其实开封府衙门也不想管他们的。比如,这些游手会像后世的黑、社会一样,时不时过来骚扰一番,可能是言语上的,还可能在你家门前倒垃圾,甚至泼粪什么的。可你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因为人家并没有犯法啊,狡辩说不小心挑夜香的时候漏了,能有什么办法?而且人家还不是倒在大门上,而是在街上…… 反正,就是无比恶心,这种人绝对是所有商家的噩梦。被他们缠上了,基本就永无宁日了,只能花钱消灾。 这是因为,这些游手并非是单打独斗的,而是有组织的。 好像“京华报社”一样,这时候的宋朝也有很多“社团”,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营利性的商业团体,一般称为“行”、“团行”;一是非营利性的组织,宋人一般称为“社”、“社会”。嗯,所以黑、社会在宋朝就有了,而且还挺有一套规矩的,基本原则是收钱办事。 宋朝最大的黑、社会,自然要数“无忧洞”了。所谓的“无忧洞”,其实就是汴梁城的下水道。汴梁城里的下水道非常发达,极深广,甚至被一些罪犯称之为“鬼樊楼”,是藏污纳垢的所在。当年的包拯,都没办法把这个“无忧洞”给荡平了,即便是把这个“无忧洞”给扫荡一番,也有漏网之鱼,无法彻底整治这个“地下王国”。 有了组织的游手,就是汴梁城的最大噩梦。 不过有光的地方就有黑暗,张正书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好在“大桶张家”每年给“无忧洞”的孝敬也不算少,就当交保护费嘛!所以,“大桶张家”在汴梁城的店铺,没有任何游手来骚扰的。 那个倒霉蛋也是纨绔子弟出身,自然懂得纨绔子弟的招数。在外面失了脸面,绝对不会回家找大人的,只会自己想办法。游手就是其中一个选择,而且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官府难以搜寻“无忧洞”啊,来去自如,还没证据。反正开封府衙门只希望这些游手不要堂而皇之打着招牌,不要和官员勾肩搭背,那就行了,相安无事。 “你要小心,这人奸猾,说不得会弄些什么歪门邪道……” 曾瑾菡见张正书如此正直,芳心更是牢牢系在了张正书身上,最后瞧见那叶弘泽的眼神,不由得担忧地说道。 “嗯,看来是要雇几个护院才行了……” 张正书笑了笑说道,“你家那几个护院便挺好的,一瞧就是高手……” “高手?”曾瑾菡眨着眼睛,有点疑惑地问道。 “额,怎么说呢,就是一看就是练武之人,能一个打十个那种,高手!”张正书笑着揶揄道。 曾瑾菡也笑了,说道:“你是说陈二郎、范六郎他们几个啊?他们啊,是浑人!” “浑人?” 张正书觉得有意思,“怎么是浑人了?” “他们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的……”曾瑾菡倒是挺了解他们的,“不过我爹爹很是信任他们,所以护院就都交给他们了。至于他们武艺如何,倒是不曾有机会看过……”其实曾瑾菡也瞧不出他们的武艺高低,只是觉得他们有些傻得可爱。 “小老儿在此多谢了,多谢小官人仗义出手……” 见到这老乞丐颤巍巍的要作势下跪,张正书连忙搀扶起他,说道:“当不得当不得啊,老丈,折煞我啊这是……” 张正书也有点内疚,刚刚和曾瑾菡打情骂俏了,却忘了有这老乞丐的存在。 曾瑾菡也不顾老乞丐身上的污脏,细声问道:“老丈,你为何会沦落到这样呢,我瞧你也是个乡绅之人啊……” 这年头,是普通人还是乡绅,听他开口说话就行了。普通人说话,全都是俚语,还会三句话脱不了骂人。要是乡绅,自然就斯文多了。曾瑾菡听这老乞丐的谈吐,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了。 “唉,一言难尽啊……” 这老乞丐苦笑着说道,“人有旦夕祸福,这事已经过了四年了,就莫要再提了罢!” “四年?” 曾瑾菡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四年前是绍圣元年,难不成老丈你是被黄河冲垮的人家?” 张正书一愣,他也想起来了,黄河在宋朝频繁决堤改道,不知道给宋朝带来了多少灾祸。宋朝的冗兵,很大程度是给黄河拖累的。如果不是黄河频繁决堤改道,冲垮良田,冲垮了村庄。朝廷上下也很重视黄河,想要治理黄河,可惜这时候的黄河,基本就是脱缰的野马,根本束缚不住。可惜,宋廷虽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黄河的治理却并未取得实际意义上的成功,甚至还让京东东路梁山形成了方园八百里的水泊,还聚集了大量的无家可归的农户,成了水匪。 虽然朝廷一直在招安,可水匪生活得滋润。时而为渔民,时而为盗匪,如鱼得水,根本不稀罕朝廷的招安。甚至有些招安的,都被暗中给做挂了——宋朝的黑暗,从来都是存在的。对于武人的忌惮,是贯彻始终的。于是,这就是《水浒传》的原型。 只听这老乞丐深深一叹,说道:“绍圣元年春,虽在内黄下埽闭断北流,然到了涨水之时,犹有三分水势,而上流诸埽已多危急,下至将陵埽决坏民田。小老儿家正好在将陵埽,妻儿无存,唯剩一小女,年方十岁……” www 第一百三十章:人性 老乞丐这么一说,张正书也听明白了。 原来,黄河决堤之后,这老乞丐的家都被冲散了。宋朝的救援,向来只是点到为止,每天放粥什么的,只求不要继续饿死人就好,过了半年后就不管了。因为这时候,青壮都被招入了禁军、厢军和乡兵之中,留下来的老弱病残,都是没有能力造反的人。 招入军队的青壮,是有军饷的。这禁军分等级,上禁兵,每月一贯钱;中禁兵,每月六百文左右;下禁兵,每月四百文左右。厢军每月在两百文左右,至于乡兵是按户籍丁壮比例抽选或募集土人组成的地方民众武装。平时不脱离生产,农闲集结训练。担负修城、运粮、捕盗或协同禁军守边等任务。各地乡兵名目很多,编制亦不统一,或按指挥、都,或按甲、队,或按都保、大保、保的序列编成,最多的时候,宋朝养了四十多万的乡兵——其实就是徭役了,也是辅兵。当然也给军饷,只是少得可怜,甚至不够养家糊口。只是进入了乡兵后,能有口饱饭吃。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几乎就是这样的了。还能每月有个百来文的军饷,一家人省吃俭用,倒也足够了。 可是这老乞丐实在太惨,一家人全都死了,就剩下他这个老人,乡兵都不收。还有个小女拖累,每日只能进汴梁城讨些残羹剩饭,或许碰到好心人,还能施舍两文钱。这些年,老乞丐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随着他的小女长得亭亭玉立,麻烦就越来越多。 游手就不用说了,每日过来骚扰,甚至还想把他小女带入娼籍的。 后来,叶弘泽出现了,游手不见了,但情况就更糟了。 带入娼籍,还能卖艺不卖身。可被叶弘泽带回家中当侍妾,那就是连人都没了。这年头的侍妾,更侍女是一样一样的,哪怕是生了儿子,若不是独子,那就是庶子。要是运气好,遇到有良心的,庶子也能继承一点家产。要是遇到良心不好的,家产确实分了,但只给那么一点点,基本保证死不了就行了。最惨的是那些没有生育的侍妾,基本就等同是货物。等到年老色衰了,或者主人高兴了,就随手送人了。 看似不可思议,但这就是宋朝的社会风气。 老乞丐也是见识过世面的,自然不愿了。不然的话,能重新过好生活,谁不想啊? “这姓叶的,倒也不算太坏……” 张正书心中如是想,但他知道,男人有时候说话,确实是真的。比如,一个男人说他要养你的时候,应该是真的;但他说不养你了,也是真的。真不真,就看男人的心情。他喜欢你,自然是真的;他不喜欢你了,自然也是真的。 但是,张正书不能这么说,因为他身旁还站在曾瑾菡,还有这个老乞丐。 “真可恶!” 曾瑾菡听得叶弘泽用了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气得柔荑都颤抖了。 虽然她未曾见过这老乞丐的小女,但同样的年岁,最容易引起曾瑾菡的同情。其实,曾瑾菡也并非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她经常偷溜出门,穿着儒衫到处晃荡。见过上层社会怎么集宴的,也见过中下层百姓,是怎么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甚至,也见过汴梁城中的乞丐,她也会施舍几个钱。 只是曾瑾菡不知道,她前脚刚给钱,后脚一些强壮的乞丐,就把钱给全部抢了。 世途险恶,人心叵测。在生死面前,人性实在太脆弱了。 这老乞丐,也是因为有点威望,才能保得住讨来的钱。但这钱,哪里够用啊,也就刚刚能不饿死。 “老丈,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张正书不得不问出这句话来,因为他相信这老乞丐也知道,得罪了叶弘泽,绝对是件麻烦的事。阴魂不散,那是叶衙内的外号。男人嘛,向来都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张正书相信,叶弘泽肯定憋着坏。 “看来,下一期的报纸要更换内容了……” 张正书在一瞬间就决定了,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开战吧,没什么好说的。只要把叶祖洽给整出汴梁城,那叶弘泽自然就树倒猢狲散了。 “小老儿也不知道……” 老乞丐长叹一声,说道:“今日之事,多谢小官人了。小老儿说不得,要一路乞讨,一路去杭州投奔亲戚罢……” 张正书拉住正想离开的他,说道:“老丈,且慢。” 询问似的看了一眼曾瑾菡,张正书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寻常人都有的善良,和同情。只是限于年岁,她的做法还很幼稚。经常不思虑人性,就凭着一腔善良行事。要知道,有时候善良也是能杀人的。 张正书突然想起清朝的和珅来,虽然和珅是个大贪官,但是他对人性的把握,精准到无可比拟的地步,要不然也不会得到乾隆的赏识。乾隆不知道他贪吗?肯定是知道的,但乾隆离不开和珅,所以就留着他了。曾经有一次,和珅被派去赈灾,煮粥时他洒了一把沙石进粥里,同行的官问为什么,和珅说,真正的灾民饥肠辘辘是不会在乎粥里有沙子的,来蹭吃蹭喝的就不来了,这样才能让最困难的人活下来。 说到底,都是人性。 可惜,曾瑾菡虽聪明,却不太懂人性会恶劣到什么地步。 张正书却是知道的,若是叶弘泽心狠手辣些,找些彪悍武人来,强夺老乞丐的小女也是可能的。所以现在,必须要把这老乞丐保护起来。如果没遇到,那就罢了。遇到了,张正书是不会管一半就不管的了。 “老丈,我倒是有个主意。” 张正书突然笑着说道,模样特别诚恳。冰雪聪明的曾瑾菡,已经大概猜到张正书要做什么了,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崇拜的意味。 然而,老乞丐也知道张正书想做什么,苦笑道:“小官人,若小老儿没看错,你并非衙内,如何能和他斗?小老儿贱命一条,拖累了小官人,如何能过意得去?小官人好意,小老儿心领了……”说罢,拱了拱手,便准备拄杖离去。 www 第一百三十一章:声名远扬 张正书更是惊奇了,他还没开口,这老乞丐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啊!最起码,他身陷囫囵,自身难保,还不想着连累他人,这哪里是一般人做得到的?这让张正书更确定了,这老乞丐在家乡的时候,肯定是一方乡绅,不然不会这么做的。 “等等,老丈……” 张正书冲上去,拉住了他,笑道,“你且听我说完。” 这老乞丐挣扎了一下,也挣扎不出张正书的手掌心。别看张正书只有十五虚岁,但他更老弱啊,而且还没吃饱饭,自然是挣扎不了的。“唉,小官人,你这是何苦呢?” “老丈,你且听我说。”张正书笑道,“我其实见你人不错,想雇你做个管事。” “管事?”老乞丐哪里听过这个,当即愣住了。 曾瑾菡也眨着一双会说话是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张正书。 “这管事啊,顾名思义,就是啥都要管。只是嘛,薪酬不多,也就一月几百文钱。关键是,这在屋子里,你也不需要走出门去,自然也不会再碰上那个叶衙内了。对了,若是你还懂记账,那我可能要多给你一些钱,因为我正好缺个会记账的。”张正书说的是实话,他让管家张通去找账房先生,结果找来的,一个个都不合张正书的心意。因为他们脑子太不灵光了,张正书教他们的复式记账法,他们一个都没学会,甚至还说张正书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张正书哪里不知道,按照这些账房先生的算法,他们起码能从指缝间漏出很些钱财来,“帮补家用”。这也是看个人素质了,如果有职业道德的账房先生,是不会这么做的。但大部分账房先生,都会这么干。然而,张正书这个法子太过严密,太过精妙,他们根本没办法钻漏洞,自然是怨言颇多了。 以至于后来,张正书再也不相信什么账房先生了,因为他们人品不太可靠。 “小官人是想让小老儿来记账?” 这老乞丐有点意外,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张正书就不怕他把数目算错吗? “嗯,你不要怕出错,这账本呢,一个月会对一次账的。”张正书说了实话,“如果按照我的办法,是绝不会出错的。”复式记账法的妙处,这时候的宋人还没体会到——可能也是不想体会,毕竟是断人财路的办法。首先呢,这时候的账房先生就不会用力推广的。 但是,历史总是螺旋上升的,复式记账法只要被张正书提出来,并传播出去之后,它的先进性会很快就冲破阻碍,被所有商贾采纳。无他,因为复式记账法一旦借贷不平衡,就能看出来,做假账就没那么容易了。宋朝的大商贾,哪一个手下不是有十几间,甚至数十间,上百间店铺的?每个店铺的掌柜,要是都做假账,侵吞货款,那这个大商贾还要不要赚钱了?所以,可以预料的是,在以后没学会复式记账法的账房先生,就一定会失业了。 “小官人,这……” 老乞丐心动了,说不心动是假的。一个素昧蒙面的陌生人,只因为路过就伸手相助,还救人救到底,这让老乞丐怎么不心动。不过,这老乞丐还是有点没底:“那小官人,小老儿的小女,又该如何是好?” “若是你的小女也学会我这种记账法,自然也是能做帐房的。”张正书笑道,觉得这很正常。 老乞丐却有点皱眉:“这女子,如何做得帐房先生?” “谁也没规定,这帐房必须要男的吧?”张正书知道,这在后世很多会计、财务都是女的。因为女性天生就比男性心细,这种数字上的细微变化,她们最是拿手了。“老丈,我做事一向以契约为先。我们先立个契约,一式两份,绝非卖身契约,而是雇佣契约。找保人公证,绝对没有任何欺瞒。若是老丈,信得过我,我便保你们无事。”这时候,张正书还在心里想着,等这老乞丐醒悟过来的时候,叶祖洽已经倒台了。反正这宋朝的官,大多没几个好东西的。做实事不会,倒是会扯后腿。 偏生这宋朝皇帝,自以为帝王心术用得炉火纯青,把两派弄得互相攻讦,却谁也奈何不了谁。张正书觉得这真是扯淡,一个国家陷入了无休止的内耗中,还有精力去向周围开拓,进取吗?看看宋朝的版图,差点比西汉时都要小了,就不觉得羞耻么? “那小官人在此等候一番,小老儿去将小女带来……” 老乞丐最后总算是松口了,曾瑾菡都松了口气。 “老丈,若是你还信不过,我曾家也是愿意接纳你家小娘子的。” 曾瑾菡诚挚地说道,“我曾家也是汴梁城中的大户人家,虽不曾是官宦出身,但也极为信守承诺。他……他家与我家一般,都是在广福坊。” “啊,原来是曾家小娘子!”老乞丐连忙施礼道,曾瑾菡也连忙回礼了。 张正书笑道:“老丈,我们也不急在一时,不如现在与你一同去接你家小娘子吧。我怕迟了,那叶衙内会生出强抢的心思。” “小官人,这边请!” 老乞丐连忙颤巍巍地带路,张正书也不嫌他脏,搀扶着他,快步走了起来。 “小官人,小老儿姓郑,唤作郑时弼。小女月娥,年方十四……” 这时候,老乞丐总算是自报了家门,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我是‘京华报社’的负责人,也是‘大桶张家’的小员外,我叫张正书……” “啊,是你?”想来这郑时弼也是听过张正书的“大名”的,这时候也吓得不轻,还以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张正书苦笑一声,说道:“看来我这名声啊,真是大名鼎鼎啊,跳进黄河都洗不掉的了……” 曾瑾菡听了这话,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张正书见她笑得开心,也乐得自黑起来。“世人都说我是个浪荡子,我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对吧?这会啊,就更说不清了,你瞧瞧,又带着个漂亮小娘子招摇过市的,多惹人恨!” “你啊,就是‘声名远扬’!”说罢,曾瑾菡嘻嘻笑了起来,宛若刚刚盛开的桃花一样,直把张正书都看得愣了。 www 第一百三十二章:城隍庙 老丐郑时弼则显得有些惶恐不安,确实“大桶张家”的名声不太好,而张小官人的名声,更是臭名昭著,甚至到了人见人怕的地步。张正书有点感慨,这都是那个倒霉蛋做得孽啊,平日里没事就横行乡里,这就算了。反正哪有巨贾富绅不欺压良善的,但是那倒霉蛋也太倒霉了些,平日里言语调戏下小娘子也就算了,可在和乐楼这么一闹,得,满汴京城都知道他是色中饿狼了,就差没在脑门上贴着几个字——“我是色狼”。 “这都什么事啊!” 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老丈,你若是信不过我,你也可以到曾家去的……”他知道,曾家再多两个僮仆也没干系,大户人家的,养着百十个僮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不过汴梁城中的房屋没有那么大,所以僮仆也会少一些罢了。 老丐郑时弼有点尴尬地笑道:“张小官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和坊间传闻,大不一样。” “你听说的,是我没错。”张正书叹了口气,这是他洗不去的污点了,“但现在想帮你们脱离叶衙内的魔爪,也是真心实意的。” 老丐郑时弼想了想,突然说道:“小老儿没甚么本事,但自信眼力还是不错的。小官人你宅心仁厚,绝非传闻里一样。” 张正书这就有点惊讶了,皱眉问道:“老丈,你之前到底是做甚么的?” “能有什么?”老丐叹息一声,“不就是个乡绅么,读了一些书,懂得一些圣人之言罢了。” 曾瑾菡突然笑道:“老丈,你可能要看错了,他这人啊,油嘴滑舌的,信不得!” 张正书完全没想到,曾瑾菡会这么说,连忙辩解道:“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还说没呢,刚刚就想骗我来着。说什么‘你若不离,我便不弃’,信你才怪哩!”曾瑾菡俏皮地说道,却让张正书郁闷非常。 “姝儿,这是我真心话啊?”张正书极力表白自己的心迹,“此心天地可鉴,绝无大话!” 老丐郑时弼看着他们在打情骂俏的,也从中看出来了,张正书绝非是什么浪荡子。若是浪荡子能做到这种地步,那张正书就堪比情圣了,他自己看错人也就认了。一个男人,愿意发下誓言,在老丐郑时弼看来,那绝对是心中爱煞了一个人的表现。毕竟这时候的宋人,还是信守“一诺千金”的。一旦赌誓了,那绝对是要履行的。 看看宋太祖赵匡胤吧,“勒石三戒”不仅坑了他,还把宋朝也都坑了。人无信不立,重信义才能立国安邦。作为万民之表率的君王对社会风尚有着莫大的引导作用,若稍有不慎,上行下效,所造成的恶果更是不可估量。所以即使一国之君也不敢违背誓言,惟恐影响了自身的威望、民众的教化,被后人耻笑以及遭神灵惩罚。所以,赵匡胤也好,宋朝的皇帝也好,谁都不敢违背“勒石三戒”。 所以,老丐郑时弼相信了,这也是宋人的淳朴,能因为一件事就为人卖命。 城外的城隍庙,是前朝的城隍庙,现在已经成了乞丐的聚集地了。 破落的城隍庙,年久失修,甚至连匾额都找不到了。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在不大不小的城隍庙中,但凡是有片瓦遮头的地方,都蜷缩着几个乞丐。 曾瑾菡哪里来过这种地方,触目之下,皆是心惊胆跳的情景。举目望去,都是些老弱病残,甚至还有几个咳嗽着的。“他们……他们好生可怜啊……”曾瑾菡拉着张正书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个个乞丐,低声说道。 张正书也是感慨,他穿越了这么久,确实没看过宋朝还有这么惨的人。这些老弱病残,几乎全靠乞讨为生。如果实在熬不过的,也就默默的死去,然后被拉到乱葬岗,就地掩埋了。若是好运的,熬到宋徽宗登基,居养院在十月份后会收容街上的乞丐,倒也能过个平安的冬天。 不过,现在的冬天,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所以,时常会在汴梁城下起大雪的时候,在清早就发现有不少乞丐冻毙在了街头。曾瑾菡是看不到这种场面的,因为在冬天的时候,都在家围着火炉烤火呢,哪里会出门挨冻?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这些都是作孽啊……” 别看宋朝表面繁华安定,其实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汹涌的暗流。比如,时常发生的饥馑,让流民大大增加,乞丐也多得数不过来。一开始,张正书还以为“丐帮”只是金庸老爷子胡说乱诌的一个帮派,但事实上这时候的宋朝,已经出现“丐帮”了。在汴梁城的闹市上,丐帮已经颇具规模,而且有了自己的行事规矩。 这时的丐帮帮主被称为团头,下面有着众多的乞丐。所有乞丐讨要来的东西,都得交给帮主,由他来进行统一分配。如果遇到雨雪天气,无法出外乞讨,丐帮帮主就要想办法熬一些稀粥给下面的乞丐吃了解决温饱,来养活他们。所有的衣物也是由丐帮帮主统一调拨,可以说丐帮帮主就是这些乞丐的大管家,吃喝拉撒全由他负责,当然所有的钱财也有他一手掌管。 丐帮的帮规很严,如果触犯了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因此一般弟子都不敢轻易违反。其实在这时候,丐帮弟子如果跟着丐帮,跟着团头好好地混,安安心心的讨饭做事,倒也可以混个温饱,所以并不觉得做丐帮弟子有什么不好。 但是,在这城隍庙里的,却是连丐帮都不收的人,因为他们太孱弱了。 真正的丐帮,躲在“无忧洞”里,而这些老弱病残,只能蜷缩在这破烂的城隍庙里,艰难度日。 突然间,张正书觉得这很讽刺。 北宋的人口暴涨,却没有足够的粮食来养活百姓。所以朝廷拼命想打西夏,想拿到河套,可偏生西夏又打不下来。如此循环往复,宋朝被自己的愚蠢给拖死了。或者说,因为文官一直在扯着后腿,怕武人得势,才导致现在这局面。 www 第一百三十三章:月娥 若真正论宋朝士卒的战斗力,其实不比任何一个朝代差,因为宋朝的士卒,完完全全是用钱堆起来的——因为宋朝有钱啊,养的兵多不说,装备还是最好的。 当然,这个最好的装备,只是相对来说。当游牧民族进入了铁器时代,其实和农耕民族也差不了太远了。所以,宋朝丧失了最大的优势。而且,再加上文官领兵,哪怕是士卒装备好,武将指挥艺术高,也难免会失败。这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啊!文人领兵,除了少数真的文武双全的全才之外,宋朝但凡是文官领兵,鲜少有不吃亏的。 宋朝缺马,是事实。 因为宋朝的税赋,十之七八,都成了军饷,实在无法再养马养骑兵了。一个骑兵的装备,起码能养活二十个步兵。所以宋朝以步兵为主,偏生又招了太多流民进入禁军,导致战斗力大幅下降。而宋朝真正能打仗的军队,偏生装备极重,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非得壮汉不行。宋朝步卒的铁甲由铁质甲叶用皮条或甲钉连缀而成,也就是典型的札甲,重达这时候的宋斤八十多斤,相当于后世的六十斤了。再加上武器,干粮,一个宋朝士卒,起码要配上一名辅兵,才能具备战斗力。不然,这么重的装备,根本保持不了体力,机动性大大下降。 所以,宋朝养兵多,真的是无奈之举。 从对待流民的方式就看出来了,除了老弱病残以外,青壮都被招入了军队当中。 “讽刺啊,讽刺!” 张正书摇了摇头,觉得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当今是文官的天下,文官不是最讲究“三代之治,天下大同”的吗? 《礼记·礼运》大同章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瞧瞧,这满地的乞丐,讽刺不? 讽刺,太讽刺了。 张正书心中冷笑,对那些官员的冷笑。那些官员,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却从不会看到百姓最为困苦的一面。他们锦衣玉食,出则乘轿,在家奢侈成风。只懂清谈,不做实事。只会党争,不懂顾全大局。这就是宋朝的文官,哪怕是欧阳修,哪怕是文彦博,都是这样的货色。真正像范仲淹一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官员,真的是少之又少。 这是大宋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哀。 如果大宋不是涌现出这么多人才的话,那么按照一个方向走,只有一个声音,那么宋朝会无比强大。但是,宋朝就是因为人才迭出,谁都不服谁,悲剧就酿下了。“不过后世太祖说得好啊,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党争,自古使然。但是,就没见过宋朝这样扯皮条,不干事的。”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他们不管,我管!” 就在张正书感慨万千的时候,迎面而来一个瘦小的女子,低着头对郑时弼说道:“爹爹,三哥儿怕是不成了……” “怎生回事?” 老丐郑时弼急切地说道,“今日爹爹被那叶衙内拦住,也没讨到钱银,更请不来郎中,唉,作孽啊!” 张正书和曾瑾菡对视一眼,然后张正书开声说道:“有人病了?” “嗯,应当是伤风……”这瘦小的女子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张正书,又连忙垂下头去,“小官人,这等污秽之地,你乃千金之躯,莫要在此逗留。” 张正书瞧得清楚,这小娘子其实长得只是清秀,比之曾瑾菡都尚有不如。可能也是缺乏营养的缘故,一身破烂的衣服,遮住了瘦小的身躯。头发倒是梳理得整齐,可惜看起来,还是挺没有精神的。皮肤倒是很白皙,估计是不见天日的缘故。双唇没什么血气,倒是一双丹凤眼非常好看。估计那叶衙内,也是看中了这小娘子的双眼吧? “我去看看……”张正书不由分说,硬是挤到城隍庙里,看到了一个小男孩,躺在茅草堆里,浑身打颤,面无血色的。 曾瑾菡曾经读过“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什么的,也懂得一些医术,急切地说道:“烧得厉害么?” “嗯!”这小娘子低声说道,“用水降温,都不管事。” 这时候,老丐郑时弼苦笑道:“月娥,这人啊生死有命,尽人事,听天命。接下来就看三哥儿自个的造化了……” 张正书说道:“这有什么看造化的,我去请大夫……不成,请到大夫来,说不得这三哥儿已经撑不住了。” 说罢,张正书也不嫌三哥儿脏,矮身下去,把三哥儿背在背上,然后对曾瑾菡说道:“姝儿,你帮我扶着点,我送他到医铺看大夫……”在施药就医这方面,大宋朝廷做得很不错,起码挺会收买人心的。时不时的,皇帝就会派出医官义诊,并免费发放方药。甚至在宋仁宗朝的嘉佑年间时,朝廷还专门每年给各州拨出专款,用于购买药品,然后免费发给贫民。 到了熙宁变法时,王安石还专门设立了官药局。官药局的设立,也就是说药品贸易由朝廷控制,经营药品是朝廷盈利的机构,旨在防止药商投机控制医药市场;其次是惠民防疫,通俗地讲就是让穷人买得起药、治得起病,所以药价较民间药铺低三分之一。最后,当然是为了增加税收了。 因为不以获利为目的才使得药品质量可靠,官药局反而经营红火,短时间就收回了成本。 只是,哪怕有义诊,一些不在义诊阶段的穷苦百姓,得了急症还是难以获得方药。就好像这三哥儿一样,突然就得了急症,如果再不施以针药,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www 第一百三十四章:就诊 “小官人,你……” 这个叫月娥的小娘子,很是惊讶。她从未见过,有哪个小官人不顾他们这些乞丐肮脏,肯背他们的。 老丐郑时弼也怔住了,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小官人,使不得,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张正书皱眉道,“人命关天!”说罢,背起这三哥儿,就往汴梁城方向疾步快走过去。 其实,张正书觉得这三哥儿体重太轻了,背起来几乎轻如无物。想来,这是极度缺乏营养的缘故,张正书实在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也能亲眼看到这种情况,就好像后世在电视上见到非洲那些营养不良的儿童一样,瘦骨嶙峋,几乎真的是皮包骨了。 老丐郑时弼腿脚不方便,跟不上张正书的节奏,连忙对他的小女月娥说道:“月娥,你且跟上去,好生照顾三哥儿!” “嗯!” 那叫月娥的小娘子,轻轻应了声,也跟着跑了出去。 于是,在汴梁城的郊外,出现了一幅很违和的画面。一个小官人,背着一个小乞丐,后面一个富家千金,旁边也跟着一个贫苦女子。行人纷纷侧身注目,议论纷纷。曾瑾菡倒是觉得没什么,她眼力此刻只有张正书。第一次,她觉得张正书的形象是那么的高大。别看一些衙内,一些富家子弟说得天花乱坠,吹嘘自己多么有爱心,富有同情心,却比不上张正书这么一背。“他,应当是发自内心的罢!”曾瑾菡的一双妙目,紧紧地跟随着张正书,见到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好似越来越吃力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 然而,张正书并非是一意孤行的笨蛋,他有钱啊,可以雇人的! 在经过汴河边时,张正书举目四望,很快找到了一个挑夫。这个挑夫,很明显也是流民。只不过他尚有气力,寻条扁担,还能做个挑夫,与人挑担,挣些钱银过日。张正书连忙叫唤道:“挑夫,且过来!” 那挑夫听了,连忙拿起扁担,兴冲冲地来到张正书面前:“小官人,有何吩咐?” 张正书小心翼翼把三哥儿放下,然后说道:“你背着他,送去杨大夫应诊,我给你百文钱!须快,不得有误!” “得哩!”这挑夫爽快地答应后,又有些犹豫了,他的行当不知道怎么放置才好。 张正书见他为难,连忙说道:“这扁担我与你拿着,快,救人之事,不可耽搁片刻!” 这挑夫也急了,想要把三哥儿粗鲁地背到背上,却被张正书喝道:“轻些,他受不得这般大力!”这挑夫悻悻地减轻了力道,把三哥儿背到背上后,才撒开脚丫子,一路往汴梁城里狂奔而去。这速度,张正书都差点追不上了。 “看来,这钱得花!” 张正书落得一身轻松,毕竟这段路程可不算近。也好在他这些时日来一直锻炼,不然的话,他早就累瘫了。 “三哥儿呢?” 这时候,曾瑾菡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急切地问道。那月娥想来是少锻炼,这时候已经面青嘴唇白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张正书见她们跟得幸苦,拦住了她们,让她们喘口气,然后才举着手中的扁担等东西说道:“我们慢些走罢,我雇了个挑夫,让他把三哥儿送到杨大夫那应诊了。” “杨大夫以及杨家应诊”是在丽景门进入汴梁城后,第一家应诊的诊所,不消说,那大夫就是杨大夫了。听得三哥儿没事,那叫月娥的小娘子,才总算放下心来。 “这位郑小娘子,这三哥儿可是你家幼弟?”张正书很疑惑地问道,如果不是,怎么这郑时弼和她,都这么上心。 这个叫月娥的小娘子这才恢复了一丁点血色,但脸色还是异常苍白:“非也,奴的一家,止剩爹爹一人,兄长女兄娘亲,皆亡于黄河决堤。三哥儿,乃是孤儿。先前其父母,乃是我家长工,是以爹爹要照拂着他……” 张正书还以为这个三哥儿是她弟弟,现在才明白不是的。不过,宋朝的孤儿也很多,这是因为税赋繁重,很多贫民生活贫困,生子不举,甚至溺婴的事件常有发生。好在,宋朝也懂得收买人心,宋仁宗就曾经下过诏令:“访闻饥民流移,有男女或遗弃道路,令开封府、京东、京西、京畿转运司,应有流民雇卖男女,许诸色人及臣僚之家收买,或遗弃道路者,亦听收养。” 后来,汴梁城外又设置了福田院,起初只有乞丐和残疾者沾其恩泽,随着经费的丰裕,也收养一些身处困境的流浪乞儿,是这时候最大的慈善救助机构。张正书觉得奇怪:“为何你们不入福田院?” 月娥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的人,细声细语地说道:“爹爹曾据理力争,想要入福田院,然而却恼了胥吏,至今福田院不曾与我等方便……” 张正书听出了隐情,这福田院是和居养院一样的机构,东西福田院设立在城东和城西,责收养鳏寡孤独的老年人与孤儿,以及城中衣食无着的饥民。在今年,官家赵煦也下令了,各州县须设置官屋,收养鳏寡孤独之人,弃婴和流浪儿童也在此列。 只是,财政拨款,说是专项专用,然而经过贪官污吏上下其手,也就所剩无几了。流民日渐增多,乞丐也日渐增多。朝廷花再多的钱,也不过是打水漂罢了,只能溅起几个水花。这是官场的黑暗,张正书早就看透了的。只不过他想不到,秉着“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福田院,居然也是这样子。 不过,福田院也不是一整年都收容鳏寡、孤独、废疾者的,只有在隆冬时到来年春回大地,就会停止免费钱米供给了。 了解了内情的张正书,与她们两人慢慢慢慢地过护城河,进入了丽景门,来到了“杨大夫以及杨家应诊”外。 这时候,挑夫已经把三哥儿送到了杨大夫面前,正心焦地等着张正书出现呢。见到了张正书,他连忙说道:“小官人,小的已经奉命送人到这,是否……” 张正书笑道:“钱银不会短你的,等应诊完了之后,还须劳烦你再背送一次……” 见得张正书如此好说,这挑夫也乐得眯起了双眼,连声应是。他帮人挑担一次,不过收入十来文钱,工作量不知道比这多了多少。今日能轻松赚了百来文钱,算是一笔小横财了。 www 第一百三十五章:小柴胡汤方 张正书注意到,这杨大夫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清瘦矍铄的样子。 这个大夫很有意思,张正书知道,但凡是能叫大夫的,应该就是朝廷的医官,致仕后再发挥余热为百姓看病的。要知道,大夫本是官职名称,唐末五代以后官衔泛滥,用官名称呼逐渐形成一股社会风气。而大夫,在这时候已经特指医生了。 想来也是,如果不是医官,怎么可能在汴梁城这繁华的马行街北面开一间医铺呢? 不过,张正书也知道,杨大夫估摸是精通疮瘰外科的,而隔壁的赵太丞家医铺,或许医术更精。只是张正书觉得,这种伤风感冒不过是小病,随便一位大夫都能治得了的。 其实在宋朝,医疗水平已经大大提高了。伤风感冒什么的,已经有了很多验方。比如东汉医圣张仲景传下的麻黄汤、桂枝汤等等,都是治疗伤风的验方。只听这杨大夫诊了脉之后,淡定地说道:“此乃少明伤风,少阳伤风,证见身热、恶风、自汗、颈项强、胁满、口苦而渴、脉浮弦。少阳主春,其气半出地外,半在地中,人身之气亦如之,故主半表半里也。半表者,谓在外之太阳也;半里者,谓在内之太阴也。邪入其间,阴阳相移,寒热交作,邪正相持,进退互拒,此际汗、吐、下三法俱在所禁。不曰少阳伤寒,而曰伤寒,略言之也。谓此少阳病是从伤寒之邪传来也。脉弦细,少阳之脉也。上条不言脉,此言脉者,补言之也。头痛发热无汗,伤寒之证也,又兼见口苦、咽干、目眩少阳之证,故曰属少阳也。盖少阳之病已属半里,故不可发汗,若发汗,则益伤其津,而助其热,必发□语,既发□语,则是转属胃矣。若其人津液素充,胃能自和,则或可愈。否则津干热结,胃不能和,不但□语,且更烦而悸矣。 此乃药方,前去抓药,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急症即去。” 这杨大夫一边捏着山羊胡,一边拿着毛笔写着药方。 也不知道这大夫的笔迹是不是自古传下来的,反正在前一世,张正书就没看明白过那些中医写的字。 不曾想到,穿越回到了北宋,再看这杨大夫的药方,也还是看不懂——太过潦草,太过龙飞凤舞了。张正书又不怎么认识药名,自然是看得一头雾水了,和那郑家小娘子一样,根本是两眼抓瞎。 不过,曾瑾菡却拿起了药方,说道:“柴胡半筋,芍药三两,加桂枝三两,半夏洗半升,甘草炙三两,生姜切三两,大枣擘十二枚,右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此乃小柴胡汤方?” 张正书不禁有些佩服,曾瑾菡果然是博学,连这种狂草都能看得明白。 这杨大夫也有点意外:“小娘子亦曾读过《伤寒论》?” 曾瑾菡笑道:“曾读过,只是不求甚解,班门弄斧了。” “可惜,可惜……” 这杨大夫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抓药,请快,这这小哥儿耽搁太久,恐再生变。” 张正书在一旁听了,心道:“原来这小柴胡在宋朝已经有了啊,不对,《伤寒论》是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起码在东汉就有的了,真没想到……”在前一世,张正书自己但凡感冒了,一包小柴胡冲剂就基本可以减轻症状,一天三包,基本就痊愈了。可不曾想,小柴胡药方居然是东汉时的验方了。 “请大夫抓药!” 张正书自然是不会心疼这些钱的,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杨大夫点了点头,把药方递给了后面的青年,看模样应该是他徒弟之类的。 过得两刻钟,不仅药抓好了,甚至还煎好了一剂。这时候,郑家小娘子自告奋勇,拿着勺子亲自喂服三哥儿。在喂服的时候,张正书再遣那挑夫跑腿一趟,去‘京华报社’把来财等僮仆请来。 “小官人,你怎么一早就不见人了?”来财一进门就心有戚戚地说道,“小的生怕你出了事……啊,你是……” 这时候,来财才发现身着女装的曾瑾菡,有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叫你自然有不叫你的理由,叫你肯定有叫你的理由。”张正书淡淡地说道,“等下,你和这郑家小娘子,去一趟城外的城隍庙,把庙中的人,全都请到报社里,我自有大用。” 来财有点弄不清状况,但他习惯了张正书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只是来财见那郑家小娘子也颇有姿色,虽然瘦弱了些,但也难掩住清秀的面容。 “小官人果然好手段,带着曾家小娘子,也能寻得别家小娘子……” 要是张正书知道他小子在想些什么,估计张正书会狠狠揍他一顿,叫来财知道花儿到底为什么这么红。 付了诊金药钱之后,这杨大夫才疑惑地问道:“小哥,老夫瞧你也是富家子,为何对这小丐如此好?” “岂能见死不救?”张正书认真地说道,“帮扶贫者,本身就是应当做的事。” “小哥侠道热肠,倒是老夫着相了。”杨大夫抚着山羊胡,似乎另有所指。 张正书也听出了他话里有话,疑惑地问道:“杨大夫,你认得我?” “不认得……”杨大夫说道,“只是瞧小哥的面善,似乎在哪见过……” 张正书苦笑一声,也没答话。他的名声,早就传遍汴梁城了。这杨大夫,可能也见过他的。只不过为了避免尴尬,才说不认识的。 “小哥,这汴梁城中有乞丐数千上万,你如何能帮得了他们?”这时候医铺里没有病人来诊治,杨大夫有了空闲,便饶有兴致地问道。 张正书一愣,然后才笑着说道:“若是有手有脚,都不能寻个活计,只想乞讨为生,谁能帮得了他们?只是没有劳动能力的,我才帮上一帮。嗯,我想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还是得让他们自力更生,才算救人救到底。” www 第一百三十六章:很好哄 “大善!” 杨大夫赞赏了一声,然而张正书却觉得没什么。反正他想着的是,既然要办一个技校,那么学员是孤儿,是乞丐又有什么关系?反倒是这些孤儿、乞丐更好管理一些,即便契约的期限到了,他们也不会轻易跳槽的。 “谬赞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这也没什么好自豪的,说实话要是真论起来,他就是在“剥削”! 倒是曾瑾菡一脸崇拜地看着张正书,说实话,她只想着如何不输给别个男子,却从不会想着要做什么实事,只想着写一本书,让世人知道她的才华罢了。这些时日接触到张正书后,她才发现原来世间还有很多事,是比写一本志怪小说更有意义的。 比如,救治穷困之人、改进农耕技术、办一个有影响力的报纸……这些,都是曾瑾菡从未想过的事,张正书却不仅想到了,还付诸了行动。这样的男子,世间有几人?曾瑾菡不可救药的,已经迷恋上了张正书,迷恋上了张正书要做的事,甚至内心已经蠢蠢欲动了。 不多时,郑家小娘子已经给三哥儿喂了药,三哥儿期间还醒了一次,只是精神匮乏,又沉沉睡了过去。 “来财,你和郑家小娘子走一趟,把她爹爹接到报社来。城隍庙里的其他人,也一并接来。”张正书吩咐道。 “是,小官人!” 来财和郑家小娘子离去后,张正书才让挑夫再次背起三哥儿,前往报社。 到了目的地后,张正书付了他百二十文钱,喜得这挑夫连连拜谢。 让樊氏把三哥儿安置好之后,张正书才和曾瑾菡在后院里坐下。 良久,他们只是呆坐着,只有眼神交流。曾瑾菡见张正书都不说话,一直望着她,她被瞧得羞红了脸,连忙站起身来,背对着张正书假装在赏花,慌乱中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是真心想帮他们的?” 张正书却有点不想打破这美好的氛围,只是瞧着曾瑾菡,他就觉得很有意义了。 只不过,曾瑾菡说话了,不说话也不行了。 “嗯,我想办个技校。”张正书点了点头,承认说道。 “妓校?”曾瑾菡明显是误解了,转过身来,嘟着嘴瞪了他一眼,张正书还觉得很无辜。 “对啊,技校,专门教授技术的学校。” 张正书的解释,才让曾瑾菡松了口气,不然她还以为张正书要开个青楼呢。 “这技校啊,我打算先教他们种田……”张正书一说到自己的计划,立即来了兴致。“‘民以食为天’,如今的种田技术,还能再上一层楼。且说那种水稻技术,通过育种,施肥,土壤改造,改进农具等等,都能提高产量……” “可这个和你帮助那些乞丐,也没什么干系啊?”曾瑾菡还是觉得有点想不通。 张正书笑了笑,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会他们种地,总比只给他们吃饱一顿饭好吧?” “可那些人,大多是妇孺和老弱病残……”曾瑾菡觉得这有点行不通,“如何能种田?” 张正书却笑了笑,说道:“他们不能种田,总会能找到养活自己的活计的。说实话,我的技校,可不仅仅是为了培养种田的人才,还要培养工人的!” “工人?” 看着一脸疑惑的曾瑾菡,张正书笑着牵起了她的柔荑,曾瑾菡微微一挣扎,没有挣脱就好似认命了似的,给张正书一直握着。张正书低声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棉花吗?一旦棉花成了规模,那需要大量的人手。我打算以雇佣的形式,做起一个纺织业。这时候,熟练的雇工,就是工人了。” 曾瑾菡眨着好看的睫毛问道:“这棉花,就是你跟我的‘南货’吗?”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没错!” “可是‘南货’,如何在汴州种植呢?” 曾瑾菡有点想不通,毕竟这时候棉花还没从岭南、闽南传到中原,中原人只知道这是能御寒的作物,需求量确实不少,可种植技术中原的汉人,却是不知道的。 “可以的!”张正书想了想,然后说道:“便是在西域,此物也能种植的。再说了,在大同府左近,也有人种此物。若是在汴州种植,那肯定会成风靡大宋的纺织品。”确实,亚洲棉传入中国大约有两个传播途径,一个是从印度传到云南,再传到岭南。当然,这时候云南不在宋朝的版图里,而是属于大理国,自然不算传入中国了。第二个途径,则是从西域,经河西走廊传到宋朝疆域。 曾瑾菡被张正书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今后的布匹是以棉花为主?” 她家是经营丝绸的,对这方面还是挺敏感的。 “确实如此……”张正书知道,这是历史的大势,没有谁能逆转得了。“若是曾家被人先一步抢占先机,你想想会是怎么个场面?所以,此事需要你爹爹大力相助才行。” “原来,你娶我,只是为了我家在丝绸上的地位……”曾瑾菡很伤心,她虽然早就料到了,可听得张正书这么一说,却再也藏不住了眼泪,起身要走。 好在张正书先握住了她的纤手,连忙用力拉住,诚恳地说道:“姝儿,姝儿,是我错了。一开始,确实我想到的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了。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喜欢上了你,不算因为你的家世,也不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你这个人。” “真的么?”曾瑾菡梨花带雨地看着张正书,让张正书心中一阵心疼。 轻轻为她拭去泪珠,张正书才深情地说道:“我写给你的情书,就是我内心想说的话……” “骗人……” 曾瑾菡也很好哄,听了这句话,心情已经完全被甜蜜说占据了,小女儿姿态尽显。 张正书也感慨,到底是宋朝的妹子,很好哄。若是后世,那些妹子早就洞悉男生撩妹的所有套路了。两人你侬我侬,在后院的花丛里,凉亭中,腻歪了一整日,直到落日前,曾瑾菡才红着脸,离开了京华报社。 www 第一百三十七章:授人以渔 “哎呦,小娘子你可总算回转了,再不会回转,员外都准备报官了!” 彩袖紧紧拉着刚刚进门的曾瑾菡,一脸着急的模样。 “我爹爹呢?”曾瑾菡有点心虚地说道,这次确实是她做得不地道。其实,昨晚她就没怎么睡,临到天亮前,就偷偷起身梳妆打扮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趁着晨曦出了后门,她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这是她为数不多穿着女装出门,心情确是有大不同。 “员外在前堂会,小娘子,你可莫要再去了,员外正气在头上哩!”彩袖悄声说道。 曾瑾菡点了点头,今日是七夕,她也瞧见了院中搭起了“乞巧楼”,上面已经摆好了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等等一应事物,准备望月,瞻斗列拜,然后向牛郎织女星乞巧。 这时候,曾文俨好似听到了曾瑾菡的声音似的,从前堂出来了。 “姝儿,你今日怎生如此不懂规矩,整日不见人影?”曾文俨虽然有气,但话一说出口,就软了下来。曾瑾菡知道,曾文俨历来最是疼她,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如今这语气,已经算是最严厉的了。 她想起张正书,低着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而双手则搓着衣角,低声说道:“爹爹,他约我郊游去了……” “他?” 曾文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想起来是谁:“张家那小官人?” “嗯!” 虽然曾瑾菡只是轻轻巧巧地应了声,可听在曾文俨耳中不吝于晴天霹雳,震得双耳嗡嗡直响。“你怎能和他……怎么能和他相约呢?” 见到曾文俨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模样,曾瑾菡很是诧异:“怎生不能了,昨日不是有柯人登门说媒了么?”原来,曾瑾菡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张家的媳妇,心已经不在曾家了。 知道了实情的曾文俨,心中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如果张正书知道他现在这个模样,肯定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大概就跟一个农民辛辛苦苦种的白菜,突然被一头猪给拱了一样。 “罢了罢了……”曾文俨心里空落落的,良久才说道,“莫要宣扬此事,今日家中有许多人……”每年的“乞巧节”,曾文俨都会宴请宾,其实就是为了炫一下自己的女儿,根本不比什么大家闺秀差。其实,这也是商贾的心理在作怪。毕竟商贾地位虽然提升了,可终究还是被士大夫所看不起。为了找些心理平衡,曾文俨只能拿自己的女儿出来炫一炫了。当然,顺便也能促成几桩生意。 “是,爹爹……” 曾瑾菡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到走了。回到香闺之中,曾瑾菡才拿起张正书送的那块玉佩,面泛桃花,眼带笑意地抚弄着这块玉佩,想起张正书的神情举止,曾瑾菡心中就乐不可支。“哎呀,我是怎么了,才分别不久,如何又想起了他?”想到羞人之处,曾瑾菡不禁觉得两颊发烫。 “小娘子,你可准备好了?月亮要出来了!”彩袖在香闺外高声唤道。 曾瑾菡知道,月亮东升,就代表着“乞巧节”的好戏要开场了。她也知道耽搁不得,连忙把玉佩收好,再整理一下自己的装扮,然后才说道:“来了……” 此刻,月亮渐渐挣脱出乌云的笼罩,清辉开始照耀大地。 而广福坊的京华报社里,也是热闹非常。 因为突然间多了二十几个老弱病残的乞丐,京华报社里一下子就“人满为患”了。好在,这些乞丐已经习惯了流荡不定的生活,只要有瓦遮头就行了。于是,张正书腾出一间房子来,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倒是那老丐郑时弼和郑家小娘子、三哥儿他们,不能那么挤。张正书还让僮仆们腾出了一间房子,才总算安顿好他们。 不过,进了京华报社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这个澡有点不一样,是少量生石灰掺入水中,专门给他们消毒的。甚至张正书自己,因为背负了三哥儿,也搀扶了老丐郑时弼,也用生石灰水消了一下毒。 洗过澡后,又换了衣裳,这些老弱病残的乞丐,总算恢复点生气来。再吃着和僮仆一样的饭菜,他们很多人都差点没吃撑了。张正书也感慨,不知道他们有多久没吃过饱饭了。但张正书知道,突然暴饮暴食,很容易出问题的。所以,张正书让厨娘做的饭菜很是讲究,分量并不多,不至于吃撑了。 解决了卫生问题,肚子问题之后,就该谈谈契约问题了。 张正书也不气,直接说了他的意图,让这些老弱病残自己选择,签不签契约。 自然了,能签契约的,只是些妇女和一些还有劳动能力,毕竟这里不是什么善堂,也不是什么福田院,居养院,张正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好在,没能签契约的乞丐,都有亲属,能用赚来的工钱养活他们。张正书坚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找个活干,胜过给他们钱银。可惜,这些乞丐里就郑时弼是识字的,张正书没让他做管事,而是让他做了账房先生。 请来保人,签了契约,便正式生效了。 “郑老,这是‘京华报社’上一期报纸的销售状况,你尽快整理出账本来。”张正书知道,既然打响了招牌,就一定要上税的。在这时候,偷税漏税可是重罚的。要知道,宋朝就是靠商税吃饭的,对商税看得极严,税务机构遍布各州府各个县镇乡集市。《刑统》中规定了,谁要是偷税漏税的,二话不说先打六十杖,然后再没收三分之一货物,其中一半归举报者所有。 而账本,就是征税的依据。如果没有账本,不好意思,你可能坐牢。如果你的账房先生有偷税漏税的行为,更是对不起,你这个主人也难逃六十杖刑罚。张正书不敢怠慢,只能让郑时弼幸苦一些了。 “小官人放心,明日小老儿必定会做出账本来!”小老头郑时弼连忙应声道。 张正书点了点头,明日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应该来得及教会郑时弼使用阿拉伯数字,使用复式记账法了。他要建立两套记账方式——倒不是张正书信不过郑时弼,只是有备无患,有些事情,总该是有监督比没监督好。能用复式记账法做假账,张正书也只能认栽。 www 第一百三十八章:舆论战 悄然无声的,赵鼎撰写的那份小报,突然间就火了。汴梁城中,没有人再怀疑交趾的“富庶”,甚至在宋朝内的交趾密探,都差点相信了。 于是,一场舆论战开始了。 汴梁城中,突然又多了几份小报,全都是批驳赵鼎写的那份小报的声音。 首先就是“不服王化,沐猴而冠”,他们阐述了交趾的由来,说交趾也是用中国文字,怎能是“不服王化,沐猴而冠”?当然,篡改历史是免不了的了,可汴梁城的百姓不知道啊? 其次,是“屡犯宋境”,则轻轻一笔带过,说成是“误会”。 然后再竭力掩饰交趾的矿藏,认为这是无中生有,完全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想要达到某种不可描述的目的。这几份小报,措词大多大同小异,以宋人的角度,大肆鼓吹和平稳定的美好,舞刀弄枪绝非上策。甚至还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都是在竭力撇清交趾的罪孽,然后摆出一副无赖的模样,交趾也尊宋朝为宗主国嘛,你怎么能打交趾呢?这师出无名,是无道的! 看似很有道理,但有心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所针对的,或者说是极为心虚的。 张正书的桌案上,就摆着这么几份小报,他先是冷笑一声,然后心道:“果不其然,能炸出几个间谍来,就看‘皇城司’和‘安抚司’给不给力了。要是这么没察觉,宋朝的反间谍就简直如同虚设!” 要知道,在这份小报之前,但凡是小报,全都是些宫廷秘史、名人八卦、边事朝政、官员任免情况、受贿与否、有没有养小老婆、凶杀案进展情况等等这些博人眼球的新闻。为何一份关于交趾的小报,却能引领风潮了?用脚趾头都想得到,是交趾的间谍做的。 然而,这些交趾间谍忘了一个词,叫做“欲盖弥彰”。这时候的宋人,可不是后世明清的士大夫,只懂坐在家中清谈,妄论天下,却连天下多大都不知道。因为海贸繁盛,宋人早就知道了交趾的方位,更有不少出过海的宋人,也知道赵鼎写的小报确实是实情。甚至,还有海图,直接开船到交趾贸易的。 交趾间谍“欲盖弥彰”之下,原本还不怎么受重视的交趾,突然就出现在了宋朝上下的视野中。 特别是朝廷,他们没想到,根据“安抚司”的线报,再加上赵鼎写的小报,和那些交趾间谍的小报,聪明的宋朝士大夫得出了一个结论——交趾不穷,甚至还很富裕!土地肥沃,黄金遍地! 这就不得了了,特别是官家赵煦,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亢奋的状态之中。 “章卿,你且说说看,这交趾能打么?” 在大宋皇宫中,垂拱殿内,赵煦屏退了左右,单独问计章惇。 章惇是独相,赵煦不问他问谁?而且,章惇对赵煦,可以算得上的忠心耿耿——要知道,决议励精图治的皇帝,肯定是要重用改革派的。士为知己者死,皇帝以国士待你,你敢不以国士报之?天下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 “陛下,据‘安抚司’所奏,此小报情况属实。且交趾狼子野心,多次犯我边境,掳我臣民,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当以王师讨之。只是广南两路,兵微将寡,士卒不行,如何能征讨之?臣愚钝,不知如何调兵遣将,如何调运粮草,还望陛下三思!” 章惇果然是官场老油条了,他先是交趾说得罪恶滔天,非得出兵不可。但话锋一转,把实际困难讲了,要是皇帝还执意要讨伐,他也只能尽力筹划了。如果皇帝觉得不划算,不打,那么他也不会落得一个“尸位素餐”的骂名。 赵煦皱眉道:“我大宋有百万禁军,岂会无兵可调?” “陛下,禁军百万,却多列队于西军,急切间如何能调?若是西夏反扑,吐番进犯,如何是好?”章惇始终觉得,西夏和吐番,才是宋朝的心腹大患。事实上,只要是宋朝的大臣,都这么认为的。 赵煦突然发怒了,厉声道:“我大宋乃天(tian)朝上国,连小小交趾都无法光复?你且瞧瞧,民间义士都讲了,这交趾是大宋‘固有国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何能让小小交趾,沐猴而冠,上蹿下跳?” “陛下,交趾虽小,却民风彪悍。且山多林密,不好征讨。加之瘴气丛生,我大宋士卒,恐无法在此鏖战。”章惇也带兵打过仗,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的道理。可偏生赵煦是个好大喜功之人,他被张正书和赵鼎联手炮制的这份小报给洗脑了,一心想要恢复秦汉晋唐时的中国故土。 要知道,赵煦是宋朝皇帝中少有的愤青,虽然他好大喜功,但是却是主战派,一心想要比肩太祖,做出一番成绩来。 既然西夏不好弄,吐番征服不了,那交趾这个有中国诗书文化基础的藩国,还能征服不了吗? “章卿,朕尝闻交趾于秦汉之时,为中国故土,今西南交趾,或陷于愚昧,或如野人生于山林之中,不知王化,也不明于礼乐。今交趾沦于愚昧,陷于蛮荒,我大宋岂能不宣扬王化以教之?”官家赵煦兴致勃勃地说道,但章惇却听得满头大汗。 这皇帝想一出是一出,可打仗岂是这么儿戏的?且不说调动士卒,便是军械粮草,都不可能这么快集齐啊!再说了,如果抓捕了交趾的间谍,岂不是让交趾有了防备?这交趾山多林密,攻难守易,如果不是突然发起袭击,恐怕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甚至,还会因为瘴气的原因,非战斗减员也是承受不起的。 章惇连忙说道:“陛下可曾记得富良江之战?” www 第一百三十九章:国库空虚 富良江之战,其实就是宋朝和交趾的战争。熙宁八年十一月,交趾辅国太尉李常杰集中八万人马三路出兵,一路兵在这年的岁末攻下钦州,一路兵又在三天之后攻下廉州,一路则直前去攻打邕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最不能忍的是,交趾对邕州展开了大屠杀,屠尽邕州五万八千多人,邕州原本为宋朝南方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此战下来,一片荒芜,成为死城。再加上在钦廉二州的屠杀,交趾军总计造成广南西路军民近七万人死亡,其中军人仅占四、五千人,其余大部分为老百姓,占当时广南西路人口的近二十分之一。 而后,在熙宁九年,宋军反击交趾,宋将郭逵率十万宋军主力南下,击败交趾军,击杀数千,毙其大将太子李洪真,俘左郎将阮根。收复邕州、钦州、廉州,并推进占领交趾的广源、思琅、苏茂、门、谅、桄榔县等地。而后,交趾王李乾德被迫奉表求和。宋军由于冒暑涉瘴,粮草不济,士卒辅兵二十余万,却死亡过半。存者多病,遂议和班师。 赵煦如何不知道此事?便是知道了此事,他才觉得屈辱。 堂堂大宋,居然连交趾都没办法教训。 或者说,应该是宋朝一开始并不知道交趾是这么“富庶”的,不然花再多金钱,花再多人力物力,都要把交趾纳入版图之中。 “章卿,你可看过这份小报?” 赵煦把御案上的一份小报递给了章惇,这是“皇城司”今日早上呈递给他的。赵煦一看,就激动得无法自控了。开疆拓土,比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是赵煦的追求。估计是因为亲政之前,赵煦被高太后“垂帘听政”给压抑得太狠了,所以憋了一股劲要做出点成绩,证明他做皇帝是没错的! 所以,元祐一党,被赵煦尽数驱逐出朝堂,贬谪在地方做官了。启用章惇为独相,是因为章惇是变法的中坚。其实赵煦也知道,大宋现在已经岌岌可危,如果不能把矛盾释放出去的话,频繁的农民起义,总有一天会把宋朝推翻的。 所以,赵煦大手一挥,重启河湟之役,收取青唐地区,并发动平夏城之战,使西夏臣服。虽然这三次战役,没有多少战略意义,因为既不能长期占领,也不能使得西夏伤筋动骨——毕竟西夏还手握河套。甚至,在青唐地区,在平夏城地区要不断投入兵力维持统治,因为吐番和西夏的骚扰不断。 “臣已经看过了。”章惇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西北战事将起,这份小报确实来得很及时。 只是,如今西夏蠢蠢欲动,想要收复平夏城。 就在不久前,枢密院收到环庆路关于党项人大举动员的报吿。在彻夜的讨论中,曾布衷吿章惇下令前线戒备。章惇也知道,西夏表面上拜托回鶄使节团转达和平意愿,考虑到并不清楚党项人的真正打算,章惇对外交斡旋所起的作用没有寄予厚望。 甚至,西夏的降臣的口供,说西夏不会围攻平夏城,皆不可信! 难保,西夏会施展声东击西之计,攻击平夏城。 “陛下,这份小报确实事无巨细,若是以此攻打交趾,一战或可灭国。只是当下西夏蠢蠢欲动,西军无法调动。北线禁军也不能调动,唯独京畿禁军,尚有一战之力。若是调离京畿禁军,怕是有所不测之事!”章惇做了宰相后,知道什么事都要求稳,不能急于一时。 赵煦皱眉,说道:“章卿,怕是你没看明白吧,这小报上说,以水师攻之,定能一战而下,直达升龙城。我大宋水师,岂会弱于交趾小国?” 章惇苦笑着,这官家赵煦,虽然有鸿鹄之志,只是太过好高骛远,这打仗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大宋,现在尽全力供养西军,都差点打不过西夏,怎么可能两头开战,再去惹交趾呢?要知道,交趾可不是好惹的,富良江之战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陛下,我大宋水师,只能在江河湖泊内称王,若是到了海上,风波过大,怕是无法横渡至交趾。此小报,虽然言之有理,却不知晓我大宋军情,胡乱出的主意,当不得真的。不过此人,倒是可堪造就。若是他日能入朝为官,倒也是个善战之才。”章惇低下头,一拱手说道,“攻打交趾之事,陛下还望三思!” “果真没办法?” 赵煦也知道了,这些年朝廷的财政压力很大,单单是打了这么多年的战争,差点没把宋朝的底子给掏空了。也算是大宋经济不错,能把西夏拖到国力衰微的境地。这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反正宋朝就没占了什么经济上的便宜,反倒是不断赔钱进去。 “若是非要远渡大洋,进攻交趾,少不得需花五年来打造战船,遣运士卒。”章惇心算了一下,然后说道:“消耗钱财数百万贯,水陆并进,才能一战而下交趾……”要知道,宋朝的君臣都不傻,他们算得出打一场战争划不划算。为什么不打交趾?因为无利可图。 “数百万贯?” 听到这个数字,赵煦脸上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他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么一激动,又开始咳嗽了。 “陛下,可要传御医?” 章惇有点急了,他是知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赵煦殁了,可能他就要回家种地了。 “不妨事……” 赵煦咳嗽着,摆了摆手,良久才停歇了下来。 “朕倒是想见见这幕后之人,若是给他知晓我大宋军情,他是否会有高见?”赵煦喃喃地说了一句。 章惇没作声,皇帝想要提拨一个人,也轮不到他来多嘴的。 赵煦突然起身,对章惇说道:“今大宋困顿,国库空虚,辛苦章卿撑起国家了。” 章惇感动得差点落泪:“为陛下尽忠,是为臣子之福分。” “你且退下吧,朕想一人静静。”赵煦有些落寞地说道,无法征讨交趾,让他积累起的兴奋迅速消散了去,现在他只剩下满身的疲累。“难道,交趾真的打不了?”想着想着,赵煦有些不甘心,高声唤了一句:“来人,传勾当皇城司公事!” www 第一百四十章:闲汉 张正书自然不知道,他的一份小报,影响力居然这么大,让当今官家赵煦都出动了“皇城司”。 现在的张正书,还在改着报纸呢。增多了一则叶衙内的风流韵事,张正书可以预见,这一期的销量也是不错的。因为,张正书借鉴了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的写法,只不过把西门大官人换成了叶衙内罢了。 “刻印了吗?” 张正书见到刚刚从“勤卷堂”回来的赵鼎,顺口问了一句。 “已经在雕版了,小官人。”赵鼎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他自从加入报社后,世界观已经改变了很多。就拿这一期报纸来说,最后一个版面的“地圆说”,已经把他的世界观给颠覆了。而这,也是张正书的目的,他要给宋朝注入科学的基因。这时候,大宋的科技还是在世界顶端的,只不过已经领先不了多少了。 其实,这也是尊儒的弊端之一。 没有一个学说比儒家更渴望稳定了,他们居然还想效法三代之治,回到那种淳朴的年代。儒士们对稳定的渴望,已经超越了一切。富国强兵,看起来很重要,但如果国家稳定,那还要什么富国强兵啊? 事实上,儒家一直没变过,或者说大部分儒者还是喜欢高谈阔论,却根本不讲究什么实事求是。便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晏婴对孔子的评价,还是可以用来评价当今的士大夫,几乎如出一辙:“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 而大宋的变革者,都是披着儒皮的法家,外儒内法才是他们的真面目。看看王安石追求的富国强兵就知道了,虽然失败了,但起码在西军的建设上,却是成功的。可以说,宋朝西北军镇是王安石变法的“特区”,西军拥有了独立的指挥权与统兵权,士卒的作战素质和将领素质也随着变法的深入而日益提高,终于渐渐扭转了大宋在宋夏战争里的被动局面,并为宋朝打造出一支难得的精锐之师。可其他儒者呢,像司马光,甚至荒唐到把已收复的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割让给西夏,以偷安一时。从道德层面讲,司马光无法挑剔,但是他的执政思想,却给了宋朝最沉重的打击,从这里足以可见宋朝儒者的固步自封和外忍内残了! 想想看,有这么一个已经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的上层,还竭力打压除农园医卜水利物候之外的“奇技淫巧”,这样科学技术还能前进到哪里?天天在嘴上说着三代之治,鼓吹着三王五帝,崇古崇到不行,认为今人怎么都比不上古代圣贤。不得不说,有些士大夫真的很天真,甚至到了这时候,“复井田”之类的论调还很有市场,讽不讽刺? 没办法了,张正书只能“曲线救国”,通过对天地大道的思考,从而达到“格物致知”的境界,然后再倡导“君子驭器”,或许能为科学技术取得一定话语权,给中国的科技留下一颗种子。 “希望,有点用吧!” 张正书已经决定了,下一期,他要宣扬阿拉伯数字,用数学促进科学的发展。数学,是科学之王, 只是张正书觉得有点蛋疼的是,居然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报纸上打广告,这就有点郁闷了。 “赵鼎,你和我出去一趟。” 张正书决定,自己去拉一单广告回来,要是这样下去,入不敷出的报社,那简直是个笑话啊! “是,小官人!” 赵鼎虽然不知道张正书要去哪里,但他还是乖乖地应了声是。事实上,赵鼎已经受张正书的影响颇深了,甚至改变了他很多偏激的理念。比如,治理国家靠的不是道德,而是才干这个观点,已经被赵鼎所接受。因为,张正书拿出了司马光的例子,力证了司马光是个国贼,让赵鼎输得一败涂地。原先坚定支持“元祐党人”的赵鼎,已经对顽固派产生了一丝怀疑。 而这,也是必然的。 儒家太多东西无法自圆其说了,一旦接触到法家、道家,甚至黄老的思想,就必定会给带偏。看看王安石等人就知道,虽然他们披着儒家的皮,但骨子里却是商君一样的改革家,想着富国强兵。赵鼎这个低级愤青,很快就给张正书的“远大”理想给折服了,朝着一个高级愤青进步着。 张正书来到景明坊的樊楼,赵鼎哪里来过这种烟花之地,连忙红着脸拉着张正书说道:“小官人,这……你想进去找歌伎么?” “不是,去谈生意,怎么了?” 张正书有点揶揄地笑道,“你不会这么饥渴吧?再说了,你都尚未束发,此事还是不要做好……” 赵鼎闹了个大红脸,却执着地说道:“此地乌烟瘴气,小官人如何能来此?” 张正书摊开了折扇说道:“心中若是没有狎妓的念头,便是出入樊楼又如何?” 赵鼎一时语结,见张正书头也不回地撞入樊楼里,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其实,赵鼎见到的只是一些勾栏瓦肆,看到那些娼妓在外揽。可樊楼是什么地方啊,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岂会做这些事?但凡是歌伎,都是在阁楼里的,人需得有才学,才能请得她们出来清唱两曲。换句话说,高了不知道多少个等级。 张正书还没走进樊楼两步,就有一个人凑了上来,嘴上问道:“小官人,须找小阁否?”小阁就是包厢,这人是“闲汉”,可不是樊楼里的人,但是却熟悉樊楼里的各色人等,只要你给钱,他就会帮你打点好一切。他这么问,其实就是隐晦地询问:小官人,你要不要找歌伎相伴啊?若是有相熟的歌伎,我可以给你安排的! www 第一百四十一章:榷酒 若是没有那倒霉蛋的记忆,怕张正书也是晓不得里面的弯弯绕绕的。更别说跟着来的赵鼎了,他一辈子都没来过这种“高档”酒楼,跟在张正书后面,像个书童的模样。 “且不忙……”张正书笑道,“你帮我寻个人!” 这“闲汉”一听,登时眼前一亮。他做得最多的,便是这种生意。要知道,在樊楼里,三流九教,各色人等都有,若是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想要找的人。毕竟樊楼里那么多酒阁子,想要找的人,一般都在酒阁子里。若是没有相熟的酒保,根本找不到人——樊楼太大了,要在这里找人,还是挺难的。 “不知道小官人要寻谁?” 这“闲汉”殷勤地问道,恭维的态度让张正书很是受用。 “你可知这樊楼,店主是何人?” 张正书摊开了折扇,风度翩翩地扇着风,引来不少歌伎的侧目。如此翩翩美少年,看模样也是多金之人,最是受美妓青睐了。可惜,今日张正书也不是来吃酒的。 “樊楼店主?”这“闲汉”有点懵圈,虽然他从未见过如此之人,开口就要找酒店老板的。但是,他毕竟是“专业”的,也知道樊楼店主是谁,愣了一下才说道:“小官人,你寻樊楼店主,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张正书轻描淡写地说道,“也就是谈一桩生意罢了……” 这“闲汉”被张正书这风轻云淡的表情给唬住了,再加上张正书也是个富家子,他虽疑惑张正书年纪轻轻的,能和樊楼店主谈些什么生意,但他还是说道:“小官人,怕是樊楼店主难寻啊!” 张正书知道,这“闲汉”故意把困难夸大,不过是想要更多的赏钱小费罢了。当即,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若是你能找来樊楼店主,赏钱短不了你的。‘大桶张家’,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是,原来是张小官人!”这“闲汉”几乎可以算是包打听了,张正书的大名,他如何没听过?张小官人和章衙内争风吃醋,在和乐楼大打出手的事迹,已经名满汴梁城。这“闲汉”要是不知晓,恐怕他也没脸面再做“闲汉”了。“张小官人,便是寻得到樊楼店主,如何能让他过来与小官人会晤?” 张正书想了想,然后说道:“你且说,‘大桶张家’小官人,有一笔有关卖酒大生意,要和他谈谈……” 这“闲汉”有些震惊,要知道宋朝实行的是“榷酒”政策,这酒算是官营的,由朝廷控制酒的生产和流通领域,禁止一切非官府允许之外的酿酒行为。因为酒税,是宋朝税收的最大来源之一。在当今官家赵煦登基后,酒税更是突飞猛进,每年已经突破了两千万贯的酒税。而且,宋朝也是第一个商业税超过农业税的国家。元符年间,商业税和其他杂税已经占到财政收入的七成,而农业税只有三成。 宋朝对于酒的管控很严,既禁百姓造曲,又禁百姓酿酒出售,若有违犯者皆“等第科罪”。由官设“酒务”造曲酿酒,酒户只能从酒务批发酒零售。只有规模大的、拥有卖酒权的才能被称为正店,反之则为脚店。汴梁城内大小脚店数以千计,正店却只有七十二家。可见,朝廷对酿酒有多看重了。 樊楼每日给朝廷酒税就超过三千钱,每年从官府购入酒曲多达七万斤。后来,因为酒税实在太重,樊楼经营不善换了东家,朝廷还专门给樊楼降了征税标准,给樊楼划拨了三千家脚店酒肆,作为樊楼的酒水连锁专卖店,确保樊楼能有稳定税收。这已经是宋仁宗年间的事了,而后,樊楼一直繁荣到现在。 但即便降低了征税标准,樊楼承担的酒税还是很重。 再加上宋人喜欢猎奇,樊楼的酒虽然经典,但喝多了也就那样,所以樊楼现在已经算是进退两难了。 张正书相信,只要说到卖酒,樊楼店主肯定会赶来的。 这“闲汉”寻思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小官人,你且在这里候着,小的去去就回。”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快去快回!” 看着那“闲汉”离去后,张正书便在樊楼的大厅里坐下了。 这樊楼有多大呢?看看布置就知道了。 二楼三楼处都是些酒阁子,每一层都足足有七八十间之多,中间还有通廊到另一栋楼里,五座楼连在一起,这么多房间也在情理之中了。下面的大厅,也是连在一起的,散铺着百来张桌子,这些桌子其实更多的功效,是来看歌伎表演的。中间有一个舞台,这倒很像后世的酒楼了——或者说,后世酒楼玩的东西,在宋朝已经开始玩了。 只见期间,一桌两三人,觥筹交错,十分热闹。为何没有大桌?这是因为宋朝怕百姓聚众饮酒后造反,便明令禁止聚众饮酒了。要想聚众饮酒,还得办宴席的时候。 赵鼎何时来过这地方?于是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 这时候,已经有小厮把酒器端上来了。这时候,宋朝的风气逐渐开始奢侈了起来,这小厮便是看到只有两个人,也端来了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只,水菜碗三五只。更稀奇的是,这些碗筷都是银制的,足足用银近百两了。 樊楼也外包宴席,甚至碗筷也是送到家的。别怀疑,不是瓷碗,而是银碗!樊楼也不怕你贪墨了,一来是宋人还没无耻到这种地步,二来这能向樊楼购置酒席的,肯定是非富即贵之家,哪里会缺几个银碗?三来,樊楼的店主还是颇有势力的,也不怕你贪墨了,因为每次酒席前都签了契约,注明有碗筷多少副。少一副的话,不好意思,你要赔偿了。买的永远没有卖的精,樊楼之所以能做这么大,还是有点门道的。 “两位官,要吃些甚么?” 这时候,一个“行菜”前来询问。 张正书也不是第一次来酒楼了,笑道:“今个有什么好吃的菜?” 要知道,宋朝这时候还没有菜谱,每天店里有什么菜,没什么菜,主推什么特色菜,这“行菜”要在脑子里记住才行。当然这“行菜”还要有点眼力,要看人报菜,像张正书这样的富家子,就要尽量报些昂贵的菜肴,不然人家觉得品位低,下次就不来了。像穷酸秀才,就尽量报些便宜的菜,不然人家被宰到怕了,也不会再来了。 www 第一百四十二章:焌糟 “小官人,今日有红丝水晶脍、软羊、旋炙猪皮肉、鲊脯、黎冻鱼头、姜豉类子、抹脏、红丝、冬月盘兔、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细料馉饳儿、蛤蜊、螃蟹……”这“行菜”唱菜的功底颇为了得,一连串的菜名,好似唱歌一样,报了出来。 张正书听得真切,毕竟这“行菜”唱得挺慢的。 “来两碗细料馉饳儿,上个旋煎羊、鲊脯、莴苣笋,再然后来一壶‘眉寿’,一壶‘和旨’。”这“行菜”听得真切,便面向厨房的方向,把张正书刚刚点的菜名高声唱出来,既让张正书听清楚有没有报错,同时又给着案下了单,让着案赶紧把那些菜做出来。这“着案”其实就是这时候厨师的流行叫法,除此之外厨师还有诸多叫法,足足有十几种,就不一一细说了。 这还是早上呢,张正书打算吃到中午的,点的菜自然多了些。 只是赵鼎哪里见过如此奢侈的宴席,忍不住说道:“小官人,是不是多了些……” “多吗?不多啊,放心,不会让你掏钱的……”张正书半开着玩笑说道,他要宴请樊楼店主,菜式寒酸的话,那就有点失礼了。 赵鼎苦笑一声,说道:“小官人,你便是把我当了,也还不起这酒钱啊……”他说的是实话,单单是这旋煎羊,已经差不多有两斤羊肉了。这一道菜,足足要钱两贯,如今赵鼎身上只有铜钱十余文,真是卖了他都还不起这酒钱。 张正书微笑一声,说道:“还不起就在樊楼里刷盘子吧……” “刷盘子?” “就是洗碗还债。” “啊?” 赵鼎张大了嘴巴,还以为张正书是说真的:“小官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等会拉不到广告,就是真的了……”张正书虽然一脸淡定,但是心中在窃笑。“因为……我忘记带钱出门了。” “……” 赵鼎不说话了,开始祈祷张正书能拉到广告。 其实这也只是能骗到老实人而已,像张正书这种凡事喜欢有备无患的人来说,不带荷包出门是不可能的。 待得酒菜上来,又走来一个腰系青花布手巾,头上绾着危髻的妇人——不要以为人家是娼妓,她可是正经人家来的,而且是为你服务的。这妇人的职业,叫做“焌糟”,冬天时给人温酒的,而夏日则是给人换汤斟酒的。然而,她也不是酒楼的雇工,而是依托酒楼生存的人罢了。若是服务得好,人高兴了,便打赏些钱银,便是以此为生计。 “小官人,请慢用!” 焌糟嫂嫂颇有些姿色,想来年轻时也是颇为美艳的。如今徐娘半老,而风韵犹存,倒是挺招人喜欢。 张正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倒是辛苦你了……” “甚么话,奴家便是指望这个讨些生活的。”焌糟嫂嫂倒是落落大方,想来是服务了三流九教之人,自然见多识广了。 张正书点了点头,然后才问道:“不想找些其他活计做做?” “其他活计哪有做焌糟来钱多啊……”这焌糟嫂嫂风情万种地笑了笑,张正书觉得她的人很不错,起码口直心快。 张正书笑道:“原是如此!”顿了顿,然后才问道:“你知道这樊楼的店主,是哪位员外么?” “小官人不知晓么?”这焌糟嫂嫂有些惊讶,这樊楼名声在外,樊楼店主自然也是名满汴梁城的,怎么会有人不知道樊楼店主的名字呢?“樊楼店主,自然是范家大郎,范员外了。这樊楼,也是由于‘范’与‘樊’同音才有的名字哩!” 张正书恍然大悟,他还真的是不知道。“这范员外为人如何?” “范员外为人敦厚,待人接物乃是诚诚君子……” 张正书知道,这焌糟嫂嫂怎么可能会说范员外的坏话呢?这可是她的衣食父母啊,得罪了范员外,她也别想在这樊楼混了。张正书可不这么想,一个商贾要是这么老实,那他早该破产了才是。绝不会把一间酒楼经营得那么好的,而且还有三千家脚店酒肆连锁。生意做得这么大,范大郎要是良善之辈,张正书绝不会相信。但“穷**计,富长良心”,范大郎也可能施舍些钱银,照顾周遭乞丐也是可能的。 张正书也没揭穿,而是笑道:“待会你莫惊,我请了范员外来此会晤,你照常斟酒便是。” 焌糟嫂嫂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樊楼那两层楼高的挂满璎珞、彩球的迎宾欢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范员外来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嘈杂的樊楼里突然鸦雀无声,酒、酒保、焌糟嫂嫂、小厮等,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樊楼正门处。 张正书也侧着头,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范大郎范员外到底是个何方神圣。 只是前面人影幢幢,张正书的目光无法穿透人群,看到那范员外。只是听闻到一个浑厚的男中音说道:“诸位,小店招待不周,还请海涵,海涵!” “范员外言重了!” “范员外果真是‘酒中君子’!” “可不是,前些年,若非范员外在外施粥,不知道要饿死多少流民!” “范员外真善人也!” …… 张正书倒是有些吃惊,想不到这范员外居然还是个慈善家,这倒是稀奇了。不过,在古代地主阶级修桥铺路,施粥赠药,修建乡学是很寻常的事,说白了这叫、“孔孟之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等这些儒家思想。所以说,儒家不适合进入朝堂,但对于社会稳定还是有用的。 可以说,地方上的怜贫恤老、救济鳏寡孤独、助教兴学、救灾赈灾、修桥补路、兴修水利、调解纠纷……举凡村里中一切需要钱、物的公益事业、慈善事业,都是由这些地主带头发起,热情赞助并充当捐资、献物、出力。 所以,范员外施粥,不过是很寻常的事罢了。 但即便是这样,张正书也对范员外高看了一眼,认为此事应该有大概率可以拿下来。因为,他已经做了好几个方案,不怕范员外不动心。 www 第一百四十三章:范员外 待得范员外穿出了人群,张正书看瞧得真切。只见一个笑脸如同弥勒佛一般的胖子,腆着肚子,居然有些步履轻盈地走着路。这让张正书有些惊奇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家便宜老爹来了,毕竟这身形实在太像了。但瞧得仔细些,这个范员外只在三四十的年纪,发鬓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怪不得走路这么轻盈,原来是年岁尚轻啊! 身旁呢,跟着那个“闲汉”正是刚刚那个。 “范员外,这边请!” 那“闲汉”把范员外请到张正书身前,张正书也起身施了一礼,说道:“见过范员外!” 范员外也施了一礼,笑道:“这是谁家小官人啊,生得这般俊俏。若我有个小娘子,倒想嫁与你了。” 张正书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范员外说笑了,请坐!” 范员外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突然笑道:“若是有事,不如到‘酒阁子’说,如何?” 张正书也没有意见,笑道:“范员外所言甚是,我要说的,可是商业机密,隔墙有耳可不成。” 范员外点了点头,让几个小厮过来,把酒菜撤到了“酒阁子”里。在转化场地的期间,张正书给了那“闲汉”百来文钱,算是跑腿费了。那“闲汉”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赵鼎在一旁看了,也把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原来张正书刚刚是和他开玩笑的,他分明是带了荷包的嘛! 张正书似乎也瞧了出来,低声笑道:“怎么,真的怕我留你在这?别傻了,过得几日,你就要和我一起去县学进学了,怎么可能留在这刷盘子……当然,你想找份兼职,我也不拦着。” “兼职?” “就是一边进学一边刷盘子。” 张正书揶揄道,没想到这次赵鼎不上当了,愣是不接话。张正书好生无趣,心下叹了一声说道:“这聪明人啊就是不好玩,上了一次当就不肯再上当了。” 来到“酒阁子”里,范员外和张正书一同坐下,赵鼎则自觉地负责斟酒。 “小官人,你是想从范某这进货卖酒么?” 范员外不意外,即便朝廷酒税收得高,可是卖酒的利润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呢?只要你卖得足够多,像樊楼一样有着极强的销售网络,那么一年赚的钱,是种地的好几百倍!这利润,让人疯狂吧?确实让人疯狂,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卖酒的。要想卖酒挣大钱,你就得像樊楼一样,有着数千家连锁店才行。 因为普通人喝的酒,并不算贵。在这时候,春天酿造,秋天出售的酒叫“小酒”,小酒分成二十六个等级,最低档五文一斤,最高档三十文一斤;冬天酿造,夏天出售的酒叫“大酒”,大酒分成二十三个等级,最低档八文一斤,最高档四十八文一斤。麯院街酒坊的银瓶酒卖到七十二文一斤,羊羔酒卖到八十一文一斤。而像樊楼的“眉寿”和“和旨”酒,就是“高档”酒了,但卖价也不算高,分等级卖,最高的才一斤百二十文钱,最低的也就八十文一斤,还能散卖,由量酒博士给你沽酒。 为什么范员外听得“大桶张家”就来了呢? 因为范员外知道,只有大商贾,才能铺得开连锁店。范员外还以为“大桶张家”准备买下几百家酒户的经营权,然后和其他脚店一样,从各大酒楼、官酒务处进货,做成连锁店卖酒哩! 更重要的是,“大桶张家”有钱啊,可以参与到“买扑”当中来。 “买扑”就相当于后世的招标,朝廷给出个一年交多少酒税的指标,你要是买得下来,那么专营权就是你的了。当然,汴梁城不能这么玩,毕竟汴梁城中有七十二家正店,个个都是大资本的大酒户,雇工酿造,设店出卖,拥有的各个乡村脚店至少不下千户。这些正店虽然资本大,但由于酒曲被朝廷控制着,所以他们要拿到酒曲,就需要大资本。 这个模式呢,就好像后世的拿地建房子一样,可以赊请酒曲,但必须以家业为抵当,而且还要三五户连坐,给以期限。要是这个模式玩不下去了,所欠曲钱,即使卖产也必须偿还。所以,樊楼也曾易手,最初樊楼是矾楼,原意是建造在生产白矾的地方的酒楼。后来,矾楼店主破产了,也就是拿了太多酒曲,却没办法还清债务,后来才被这范大郎接手,改称樊楼的。 范员外想着,如果能得到“大桶张家”的投资,那么范员外自己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没办法啊,朝廷有酒税的要求,达不到这个酒税,恐怕官府会亲自过来问罪的。官府可不理会你有什么经营困难,他们就认定了,你承包了樊楼,那么酒税只能多,不能少。可以说,范大郎接手樊楼后,人都瘦了——虽然不是很明显。这也难怪,他听到“大桶张家”后,就以为捞到了救命稻草,屁颠屁颠就来了。 要是张正书知道内情,肯定会笑骂:“丫的把我当成融资渠道了啊?” 然而,张正书并没有卖酒,甚至没有参与到卖酒行业的打算。他现在,只想拉个广告,好为报社创收而已。 “非也非也……”张正书笑道,“不知道范员外可曾留意过‘京华报’?” “‘京华报’?啊,就是写和乐楼李行首的那个小报?”范员外自然要关心竞争对手了,和乐楼就是他的最大竞争对手,因为出了个李行首李师师,差点没把樊楼的风头给抢了去。要知道,美妓也是樊楼的利润增长点之一,现在倒好,开始倒退了,人都流向和乐楼了。 张正书轻笑一声,说道:“正是,不过‘京华报’不是小报,而是报纸,不才正是报社的社长。” “‘京华报’是你的?!”哪怕范员外见惯了大风大浪,却还是惊骇莫名。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单单是一篇赞颂李师师的文章,就把和乐楼的势头给抬了起来,隐隐有超过樊楼的迹象了。范员外早就觉得不对劲,今日一见张正书,听得他自报家门,就立即生出了极大的防备心。 “不错,我的‘京华报社’在广福坊,范员外有空,可以到我那做,我们促膝长谈?”张正书笑道,“‘京华报’初创,还需要范员外多多支持啊!” www 第一百四十四章:合作共赢 范员外忍不住冷笑一声,说道:“不敢,不敢,范某如何能给小官人甚么支持?‘京华报’在汴梁,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张正书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愤恨,确实,因为他的缘故,李师师的声名鹊起,一举为和乐楼创造了数个利润增长点,甚至把樊楼的人都抢去了不少。要不是樊楼底子厚,现在已经被和乐楼打趴下了。甚至,张正书还收到消息,樊楼在拼命挖李师师,想把李师师请到樊楼里,给的待遇简直是和乐楼翻倍。 然而,樊楼还是失败了,因为不论范员外花多少钱,和乐楼也立马跟进。和乐楼虽然规模不及樊楼,但是在钱财方面,也不在意这么一点了。要知道,现在李师师就是和乐楼的摇钱树,怎么供起来也是应当的。 于是,范员外就迁怒“京华报”了,如果不是“京华报”横插一手,用舆论把和乐楼的势头给做起来,和乐楼焉有今日? 张正书自然明白范员外的心路历程,甚至他就是冲着范员外这个心理来的。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不去和乐楼拉广告?要知道,这雪中送炭的,总比锦上添花要好。而且张正书也不好意思去和乐楼了,虽然“京华报”与和乐楼上一次的合作很好,但终归是张正书蹭了热点,他心中有愧,自然不会轻易再去和乐楼的。 “那范员外可想与和乐楼一般,重夺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 张正书这句话,就有点厉害了,直接击中了范员外的软肋。 要知道,樊楼顶着汴梁城七十二正店之首的名号,不知道赚了多少钱。当初范员外敢接盘,就是冲着樊楼这个名头来的。起码,在占地面积上,在酒楼的楼层规模上,在地理位置上,樊楼都是汴梁城首屈一指的。登上樊楼的西楼顶层,可以俯瞰京都市容,参差百万人家尽入眼底。甚至在西楼顶楼,还能俯瞰宋朝的皇宫,以至于朝廷明令,不得登临西楼眺望,以免暴露皇室的隐私。 瞧瞧,虽然樊楼不是什么皇家酒楼,但是这个架势,其实也相差无几了。 所以,范员外从来不认为樊楼会输给谁:“小官人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为何范某不知道和乐楼成了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呢?” “因为酒数量……”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我统计了一下,这几日樊楼与和乐楼的酒,发现和乐楼的酒一直在增长,樊楼的酒一直在下降,而且就在昨日,樊楼的酒首次不敌和乐楼。数据在这,范员外要看一下吗?” 想要在生意上占据主动,就一定要做好功课。这种谈判桌上的伎俩,张正书就算以前不懂,可也接触过。范员外何曾见识过这等手段?接过张正书递来的宣纸一看,眉头立马紧皱了起来。确实,这份数据是真实的,因为他也感觉出来了,和乐楼最近的势头太猛,樊楼也撑不住了。 “小官人,明日人不说暗话,你的来意是甚么,请明说!”范员外沉不住气了,因为张正书已经摸透了他的底细,而他却对张正书了解甚少。这种事,让范员外很不爽。在生意场上,这么谈判基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我已经明说了啊,范员外你想不想夺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的位置?” 到了这一步,张正书的心里已经有了底,不怕范员外不就范了。 “哈哈哈哈……” 范员外突然笑道:“所以今日小官人到樊楼来,只是想要挟范某人的?” 张正书淡淡的说了句:“我没这么有闲情逸致,把无聊当有趣。” 范员外就不明白了,如果张正书不是来要挟他的,那张正书如何把酒从和乐楼请回来? “那小官人今日的来意是?”范员外总算是相信张正书不是来消遣他的了,只能试探性再问了一句。 张正书笑道:“我是来寻求合作共赢的。” “合作共赢?” 哪怕范员外不曾听过这个词,但是也能从字面意思理解。 “不错,就是合作共赢。”张正书站起身来,好似掌控了局面似的,摊开了折扇,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我的来意,一开始就说明了,就是为了你这间樊楼的‘眉寿’与‘和旨’来的。” 范员外还是不太明白:“范某不懂小官人是何意?” “范员外,你也知道我是开报社的,旗下的《京华报》你也见识过它的威力了,那么若是我给你的‘眉寿’与‘和旨’做广告,广而告之,广为宣传,你认为如何?”张正书笑道,“我保证,这效果不会输给和乐楼!” 张正书的底气来自他想到了一个广告词,绝对是朗朗上口,而且一看到这句话,就会想起樊楼的酒,所以他才这么自信。 也是,把后世成熟的广告业搬到宋朝,这本来就是个碾压。再加上《京华报》的发行量,那产生的影响力,绝对是核弹级别的。 范员外虽然不太懂张正书说的那些新词汇,但是也听了个大概。 “所以,小官人是想范某人出钱?”范员外也明白了,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张正书今天登门,果然是无利不起早啊! “我赚钱,范员外你得了实利,岂不是双赢?”张正书“啪”的一声把折扇收了起来,淡淡一笑道。 范员外皱眉道:“那小官人要如何做?” 也不能怪范员外,这个时候,谁见识过广告的威力?在酒楼外插个酒旗,就算是给自家酒楼打广告了。可是这能有多少效果?怕是范员外自己也知道的,传播范围太狭窄了,根本没有什么效果。只不过是别家酒楼都这么做,樊楼不做,那岂不是要吃亏? “这就说商业机密了,若是范员外肯签下契约,我自然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正书可没这么傻,把事情全都说出来。“若是范员外信得过我,那我们就合作。如若不然,那我就去和乐楼了。” www 第一百四十五章:别无选择 “小官人,且慢!” 张正书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太重了,范员外不得不就范了。他虽然不爽《京华报》,但《京华报》的威力他也是见识过的了。第一期就一炮而红,汴梁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单单是这个传播范围,其实就足够他买账了。哪怕是据范员外所知,《京华报》的第一期已经发行了过万份。这在识字率只在两三成左右的汴梁城,这个发行量确实不得了。哪怕是最厉害的小报,也达不到这个发行量。 一万份的发行量,哪怕只有三成的人,那也会有三千人到樊楼来消费,这也是个不得了的事情。 更别说,在汴梁城识字的人都有一定的消费能力,到时候说不定不止三千人! 这个流量,范员外自然也心动了。 然而范员外没想到的是,《京华报》的发行量远远不止一万份,而是突破了两万份!这样的发行量,产生的传播力度,是核弹级别的。哪怕《京华报》接下来的平均销量在一万份,那也是一个极为惊人的传播力度。只要范员外不傻,肯定能看得出来。 其实事情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哪怕是范员外为了遏制其他竞争对手,他也会捏着鼻子认了张正书的“要挟”的。 张正书知道,这样做是不地道的,但有时候在生意的谈判桌上,就要用点手段才行。而且张正书也没说谎啊,如果范员外看不起《京华报》,不肯与张正书合作,那么张正书肯定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转身去找和乐楼,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合作不了,那另找他人,范员外还能说什么闲话不成?有本事,就另外建一个报社,和《京华报》打广告战咯! “我始终相信,范员外的眼光是很高的。” 张正书淡淡地笑着,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一定会看得出来《京华报》的优势,也能瞧得见和《京华报》合作,是共赢的事情。” 范员外此刻心中很不爽,但被张正书这么一抬高,他心中的气就消了不少。 “小官人,不知道在《京华报》上打……广告的价钱几何?”范员外也是个财大气粗的人,虽然不齿张正书身为“大桶张家”的小官人,也来赚他的钱。但此刻他是被拿住了七寸,不得不低头了。 “好说好说……”张正书笑道,“我这有两个方案,不知道范员外想要哪一个?第一个,是分段收费的方式,一期一结算。若《京华报》一期发行量在一万份以下也包含一万份,那么广告费就是一期一百贯。若是发行量在一万份以上,每上升一千发行量,那就要加三十贯钱,上不封顶。第二个,是一次性结算方式,五期为一算,两还真的个方式就不管发行量多少,都是两百贯,而且不会再追加钱银。不知道范员外的意下如何?” “范某选第一个!” 张正书听得范员外这么说,也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看起来很不错的方案。但其实,这里面有陷阱。因为张正书知道,一百贯对范员外来说是不值一提的事。花一百贯买一个广告,看起来是很划算的。而且,如果发行量上去了,范员外也不会亏多少。再加上,如果效果不好,那么范员外还能终止广告投放。但是,这里面其实包含着心理博弈,也算是个对赌协议了。张正书自信,这《京华报》的销量,起码会在一万五千份,那就是说第一个方案起码比第二个方案多赚五十贯,而且上不封顶。 宋人都喜欢赌博,再加上赌本就是天性,特别是商贾。 做生意,哪里能没有风险? 打广告风险这么低的事,范员外乐意去做。他本来还以为,张正书会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要他几千贯呢。现在一看,张正书简直是可爱啊!于是,范员外对张正书的印象大改,笑道:“小官人做生意,果然实诚,范某佩服,佩服!‘大桶张家’,后继有人!” 张正书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不是要签契约了?”范员外有点迫不及待了,他生怕张正书会改口。毕竟现在主导权在张正书这里,张正书要改口,他也是没办法的,只能挨宰。 当然,张正书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一期一百贯的广告费,已经是天价了。哪怕现在是独家生意,张正书也觉得有些过了。起码这个价格,普通的商贾都承担不起。一百贯,相当于后世十五万之多了,这才是一期广告啊! 而范员外这么上道,张正书自然也很欣慰。 “若是范员外方便的话,随时可以签契约。”张正书笑着说道。 范员外还有疑问:“若是签了契约,小官人打算怎么打这个广告呢?” 张正书也不含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京华报》,摊开来,指着第四版说道:“在这里,我会留出一个板块,配有广告词,插画……” “什么广告词、插画?” 范员外顺着张正书的话语问道。 “这个是……秘密。” 张正书笑道,“签了契约,我才能告诉你。” 范员外有点讪讪地笑了笑,他才想起来,这种事确实挺容易剽窃创意的。他这么问,有点刺探商业秘密的嫌疑。就好像樊楼的“眉寿”、“和旨”酒,配方都是保密的,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如果有人来刺探这两种酒的商业机密,范员外绝对不会轻饶的。 “那范某去找个保人来……” 说罢,范员外起身,遣来小厮端来笔墨纸砚,张正书则让赵鼎挥毫,将他的口述写成契约模式。张正书自己不献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那一手毛笔字拿不出来见人。就连文采,也不如赵鼎多多。 赵鼎看着张正书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的模样,不禁有点着迷,问道:“小官人,你为何这么笃定,这范员外会签下契约。” 张正书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然后才说道:“因为他别无选择。” www 第一百四十六章:弱国无外交 “别无选择?”赵鼎不太明白,范员外怎么会别无选择?在赵鼎看来,范员外完全可以拒绝的啊? 张正书胜券在握地说道:“作为樊楼的店主,他哪里受得了被和乐楼超过?”有些话,是不用说得太明白的,赵鼎先前还不太明白,现在一下就醒悟了过来。“商场就如同战场一样,洞悉对方的弱点,才能一击必中。樊楼的弱点已经被我洞悉,范员外就不得不接受我的条件了。” 赵鼎点了点头,他完全没想到做生意,也是大有学问的。 在这之前,他的瞧不起张正书的,应该说他瞧不起任何商贾。这都是因为儒家的影响,士农工商的排序深入了赵鼎的心中,孟子甚至还轻蔑地把商人称为“贱丈夫”。然而,管仲提出的“士农工商”,是认为“士农”与“工商”一样重要的,乃并举之义,并没有先后之分。可儒家论及于此,先是用官吏替代了军士,然后,儒家又认为这是尊卑排序,以士为首,农次之,以工商为末,这就形成了所谓的“末商主义”。 对于古之圣贤的言论篡改,儒家是第一人。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儒家当然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言论了。像“士农工商”,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像孔子整理《诗经》《尚书》删减了很多不利于儒家的言论,子夏当年笔削春秋也是如出一辙。在儒家的眼中,只有他们记载的东西,才是真理,他们才认。 张正书从来不认为人有完人,比如孔子诛少正卯,比如孔子论直躬救父、鲁人三北,周游列国时陷于陈蔡之间穷困潦倒,子路偷来小猪,孔子吃了;子路抢来衣服,孔子穿了;子路拿来的酒,孔子也不问,喝了;但到鲁哀公迎接他时,孔子却显出正人君子的风度,席子摆不正不坐,肉类割不正不吃……这些都是孔子都是抹不去的污点。偏生这时候儒家把孔子尊成了圣贤,美化成了一个完人,那就是等于说,孔子的狡辩全都是正确的。是以,儒家才会“严于律人,而宽于律己”,屡屡站在道德的高度谴责别人。怪不得当年墨翟讽刺孔子说:“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赢饱,则伪行以自饰。污邪诈伪,孰大于此?”说的就是儒家的虚伪。 反正,你跟儒家辩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说道德;你跟他说道德,他跟你讲传统;你跟他说传统,他跟你讲古圣先贤;你跟他说古圣先贤,他又扯回现实,开始讲实际了。反正,你就是没道理,他就是对的。 张正书对儒家的厌恶,不是没道理的,看看司马光,看看文彦博,看看欧阳修就知道了,道德上确实没有什么瑕疵,但是在国事上,这种官对国家伤害却是巨大的。瞧瞧司马光上台后做了什么吧,不管熙宁变法好的坏的方面,统统推翻,固执得认为,旧法才是好的。于是,折腾来折腾去的宋朝,终于被拖垮了。说实话,要不是今天在位的宰相是章惇,恐怕宋朝已经在一片繁荣安逸的假象中,慢慢地消亡了。章惇在位,起码西军的地位能保障,给孱弱的宋朝撑起了一片天。 当然,张正书不会傻到逢人就说,那会惹出大事的。甚至,赵鼎也察觉不到张正书对儒家的厌恶。 “原来如此!”赵鼎还以为张正书想借这个事,跟他说用兵的道理,他觉得很有道理。 但是,张正书却口风一转,苦笑道:“然而,范员外之所以肯签下契约,是因为‘弱国无外交’啊!” “弱国无外交?” 赵鼎有些不明所以,眨着眼睛问道。 张正书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生意场上,赢家占大头,输家可能倾家荡产,这是屡见不鲜的事。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武力鼎盛,才能有话语权。我大宋与辽国的澶渊之盟,看似脸面不失,但这就是‘弱国无外交’!若是能用刀剑逼迫辽国割让燕云十六州,何必在谈判桌上浪费口舌。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永远得不到。而且,人家能拿刀剑,逼你给他们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一如我逼迫范员外这样,这就是——‘弱国无外交’。” 张正书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了清末到民国,被列强欺辱得多惨。《南京条约》、《天津条约》、《瑷珲条约》、《北京条约》、《辛丑条约》、《马关条约》……一连串的割地赔款条约,就是“弱国无外交”的最深痛体现。巴黎和会上,中国明明是战胜国,却还要丧权辱国。二战战胜了日本,却被迫要签下《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张正书以为自己忘了,但他才发现,这种如此丧权辱国的事,如何能忘?怎么能忘? 于是他说得越来越大声:“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这就是丛林法则。国与国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君子以除戎器,戒不。夫兵不可废,废则召寇。昔徐偃王无武则灭。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赵鼎不明白,为什么张正书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居然泛泪了。 其实,张正书是想起了清末到民国时的屈辱,有感而发。如今的宋人,还有哪个人记得澶渊之盟?有的,只是外忍内残。武备松弛,士卒懈怠,如此的场景,和清末何其相像? “小官人……”赵鼎轻轻说了声,却把张正书从思索中唤了回来。 “我没事,快拟契约吧!”张正书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才苦笑自嘲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想太多了。” 别看赵鼎还是波澜不惊的写着契约,其实他的内心早就风起云涌。 是啊,宋朝这个模样,赵鼎这种愤青是最在意的,甚至还觉得张正书说得很有道理。这种道理,不是他听乡间秀才喷的什么奸臣当道,民不聊***臣是谁?不是推翻熙宁变法的司马光,自然就是当今宰相章惇了。 但张正书却是实实在在的从国家层面看问题,而且不止一次说过,任凭谁在宰相的位置上,做得也不可能比章惇更好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要是再换上“元祐党人”执政,再次把西军打入尘土里?那宋朝不用西夏、辽国来攻,自己先倒在不断的农民起义当中了。 www 第一百四十七章:名声 赵鼎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张正书看起来“不学无术”的样子,很多经书典籍,甚至都瞠目结舌说不上来,但他用大白话说出来的道理,赵鼎甚至觉得可以比古之圣贤更为透彻?以往,赵鼎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疯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怎么可能比古圣先贤领悟的道理更深? 但是,赵鼎越是思索,越觉得张正书说的话,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 但凡是文人,一生都在追求着一个“道”字,这是他们认定的,要孜孜不倦追寻的真理。 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屈原也说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但不同的是,每个人追求的道不一样。从司马光的角度看,他追求的三代之治,人人尽尧舜,有错吗?没错,因在他看来,萧规曹随就是最好的,一切不变就能达到最好了。王安石有错吗?他的道,是富国强兵,是让大宋再次崛起,一改积贫积弱的局面。看样子,也没错。 那谁有错呢? 就是他们没有达到一个共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坐下来谈的兴趣。 这就是儒家定下来的基调了,始终贯穿儒家的前后——道不同,不相为谋。甚至因为道不同,孔子诛杀了少正卯。口头上我辩不过你,就肉体上彻底消灭你。儒家靠着自欺欺人的伎俩,在汉武帝时终于窃取了权力,开始展露它极为排外的一面,影响一直到宋朝,甚至在宋朝到达了巅峰。党派之争,没有斡旋的余地,没有商量的余地,上来就是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终宋一朝,都是不断的在党争。这里面,要说没有皇帝的默许,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平衡嘛! 赵鼎先前,很明显的就是被这种言论给影响了。但是他接触了张正书之后,跳出党争的桎梏,从全局看问题的时候,他居然发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什么是国家。在这时候的宋人看来,国家是皇帝的,家才是自己的。国家倒了,换一个皇帝而已。家没了,人就没了。可张正书不这么看,要是没有外敌环伺,这种想法是没错。但是现在,看看宋朝的境况,辽国、西夏、吐番、交趾,甚至高丽都敢阳奉阴违,对宋朝有好感的,居然是孤悬海外的东瀛。讽刺吗?很讽刺,但这就是事实。 当张正书说出“弱国无外交”时,给赵鼎的冲击,简直就是直透心灵的。赵鼎第一次深深的察觉到了宋朝的积贫积弱,深深的意识到了宋朝的危机。 于是,赵鼎开始转而相信了张正书,因为张正书给出来的数据,资料,都可以说明了一件事——宋朝积贫积弱太久了。 “唉!” 赵鼎微微叹息了一声,等到契约拟好之后,他才抬起头问道:“那小官人,我们为何要办报纸?” “当然是要引导舆论了,要是做得好,我们甚至能影响朝政,力挽狂澜。”张正书可是知道报纸的影响力的,当然,如果统治者要赖皮,便是再多的报纸也没用。不过,《京华报》只要提出了正确的建议,想必宋朝统治者只要不是眼瞎的,蠢到不会照搬的,估计都会有点改进吧? “嗯!”得知了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赵鼎心中就舒畅了很多。 然而,张正书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以舆论影响朝政,看似很美好,但其实一点用都没。因为朝中尽是士大夫,没有一个商贾的代言人。没有利益代言人,商贾想要登上政治舞台,发出自身的利益诉求,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张正书也知道,宋朝对这个防范很严,而且手段很高明。 你商贾不是有钱吗?行,输捐够了,给你一个官,但只是寄禄官,俸禄低得可怜,还没什么特权,只是名字上叫得好听一点。想要升官?对不起,几乎没可能。除非你文采过人,或者立了军功。但是商贾哪里可能去读书啊,赚钱都来不及了。 “看来,是要培养一个新兴的利益集团了,不然宋朝根本就没机会扭转乾坤……” 张正书还没来得及多想,酒阁子的门被打开了。 范员外领着一个秀才进来了,笑道:“小官人,这保人范某找来了。” 张正书有些好笑,范员外现在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想想也是,作为樊楼的店主,哪里可能让和乐楼骑在他的头上? 先前是没办法,范员外只能认了,等李师师的风头过去,樊楼还能凭借着整体的量反超。可是这样一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日。那时候,又不知道和乐楼趁势扩大了多少规模了。要是和乐楼店主的魄力再大一点,重新装潢什么的,说不定樊楼这汴梁城七十二正店之首就永久易主了。 范员外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他真的是别无选择了。 哪怕张正书开价到千贯一期,他恐怕也要捏着鼻子认了。 因为酒楼的名气,就等于是酒的销量! 要知道,范员外可是跟官府签了保底酒税协议的,酒税没达到保底的量,他自己要拿钱去填。为什么樊楼之前的店主破产了呢?就是酒税连续几年达不到这个量,花钱去填,填到最后,资不抵债了,只能把樊楼卖了填债。 别看在宋朝开酒楼好像很好赚钱的样子,其实有苦自家知啊! “范员外,不急不急,你可真的想好了?”张正书笑道,“虽然我有信心把樊楼这‘眉寿’、‘和旨’酒的名声打出去,可终归还是有些风险的……” 范员外苦笑一声,说道:“小官人,做甚么没有风险?” 张正书点了点头,也是,开酒楼看似风光,其实朝廷的酒税越征越多,风险也越来越大。怪不得范员外急病乱投医,原来他这几日也不好受啊! “那行,契约在这,范员外要是看了没意见的话,就签字画押吧!”张正书其实不在意这几百贯的广告费,他在意的是《京华报》的名声能不能随着广告也打出来。把《京华报》做大做强,做到能影响朝局,才是张正书的目标。 www 第一百四十八章:飘然欲仙 范员外看了一遍契约,觉得没问题后,便签字画押了。张正书随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他用后世握笔,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连赵鼎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张正书则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咳……写得不好,但起码是自己写的,将就看吧!” 范员外是个生意场上的高手,肯定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连忙岔开话题:“这契约是一式两份?” “一式两份!”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若是要续签,再重签,上一份就作废了。” 范员外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是打算先花个一百贯,看看效果的,所以就签了一期。 但是张正书并不觉得有什么,万事开头难,他不相信后世成熟的广告技术,在宋朝会玩不转。在张正书看来,《京华报》的广告,说不定会在汴梁城里掀起一阵广告热!要知道,广告的威力,只有张正书一个人知道! 那保人确认过契约没问题后,契约正式生效了。 酒阁子里,张正书和范员外重新坐下,喝着“眉寿”、“和旨”酒,吃着旋煎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范员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官人,如今可以说说看,这广告到底是甚么样子了吧?” 张正书笑道:“好说,好说……”他呷了一口酒,这“眉寿”酒,是黄酒来的,只不过是“小酒”。所谓“小酒”,即是春酒,也是米酒的一种,随酿随卖,发酵和老熟的周期都很短,不需要“老熟储存”,度数也不高,张正书试了一下,觉得还比不上后世的啤酒,也就几度左右。诗经有曰:“为此春酒,以介眉寿”,“眉寿”的名字,就是出自这里,意思是说喝酒有助于长寿。这种“眉寿”酒,只要用炭火烤一下,用高温把酒液里的微生物杀死,把酒烧出酒香味,还能再延长其保质期。这种做法,就是“烧酒”了。只不过,“烧酒”没经过蒸馏,只是高温杀菌而已。 至于“和旨”酒,名字也是出自诗经:“酒既和旨,饮酒孔偕。”只不过,这‘和旨’酒是“大酒”。所谓“大酒”,其实就是蒸馏酒,制作时在腊月下料,采取蒸馏工艺,经过“酿”、“蒸”等等工序。制造出来的新酒,还要存储半年,待其自然醇化老熟,“候夏而出”——到了夏天才能出售。这种施曲蒸酿、储存醇化的“大酒”,酒精浓度比较高,酒的品质比“小酒”好得多,因为耗时更多,价格当然也昂贵得多。 即便是“和旨”酒,张正书也只是觉得和后世的啤酒度数差不多,也就十几度而已。 没有点文化的人,看了这两种酒的名字会很奇怪。 但是,有文化的人一看这两种酒,就能明白它们大概是什么酒了。 小酒养生,大酒和美,这就是“眉寿”与“和旨”! “广告的奥秘,在于传播力度。”张正书吃了一口旋煎羊,这羊肉的烹制就很好了,虽然还是寡味的些,但比上次在家中吃的羊肉要好很多。“传播力度范员外也知道的了,《京华报》暂时的没有竞争对手的。” 范员外点了点头,确实,在汴梁城中报纸仅此一家,还是定期出的。 “广告的第二个奥秘,在于广告词。”张正书笑道,“广告词贴不贴切,能不能朗朗上口,是广告的成败关键。” 范员外也点了点头,觉得张正书说得很有道理:“那小官人可曾想好了广告词?” “怎么能没有准备?” 张正书笑道,“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起码有五成胜率,我才会出手的。” 范员外一愣,然后苦笑道:“小官人,好魄力!”他也是做生意的,知道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生意是稳赚不赔的。能有五成胜率,已经很高了。而且,范员外也知道,其实张正书这次来,胜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因为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张正书也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而是淡淡地说道:“这广告词,我是早就想好了的。不知道范员外,可曾读过苏子的《前赤壁赋》?” “《前赤壁赋》?”范员外有点意外,好在他也不算“不学无术”,张口即来:“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张正书点了点头,这时候苏轼的文章诗词,宋朝的读书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可以说,在欧阳修之后,苏轼就是“一代文宗”,一般士人对他仰之如北斗,名副其实的文坛领袖。别说什么《赤壁赋》了,就算是苏轼的新词一出来,便能在一月之间,传到辽国、西夏、高丽,甚至还会去到倭国。 “我打算用其中两句,作为樊楼酒的广告词。”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范员外仔细一琢磨,登时拍案叫绝:“善!” 张正书突然邪邪一笑,说道:“再画一仙子于樊楼其上,作飞天状……” 范员外服了,他真的服了。他能预见得到,如果这个广告一出来,那么樊楼的酒,肯定会卖疯了。 喝了能飘然欲仙的酒,谁不想试一试? 这就跟仙丹似的,向往仙家生活的宋人,哪一个会不接受? “绝了,真的太绝了!”范员外差点感动落泪了,“不知道下一期《京华报》,甚么时候出?” “估摸要再过得几日了……”张正书有点尴尬地说道,“新一期《京华报》已经雕版了,估摸午时左右,就会开卖了。” 恰在此时,临窗处突然传来报童的声音:“卖报,《京华报》,某衙内欲强夺民女!” 张正书摊了摊手,说道:“瞧,已经开卖了。” 范员外也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若是早知晓小官人是如此大才,范某一定上门去投广告的。”想来,他也早就注意到《京华报》的广告了,只是没有行动而已。中国人都是这样的,没有实利的东西,没人会第一个去做。但如果有实利,那么就会一窝蜂涌进来了。 张正书也相信,有了樊楼这个广告打底,那么其余商家,会一窝蜂的涌来。那时候,就是他挑广告刊登了。 www 第一百四十九章:被挟持了 心情大好的范员外,慷慨地请了张正书这一顿饭,甚至还主动叫来几个好菜,又上了几壶好酒,与张正书谈天论地,好不畅快。 范员外也是暗自心惊,心道:“世人皆说‘大桶张家’小官人,是个不学无术之人,怎生能知晓这么多东西?”原来,不论他说什么话题,张正书都能接得上,这就让范员外吃惊不已了。他横看竖看,都不觉得张正书有如此阅历啊? 张正书却没觉得有什么,作为信息大爆炸时代穿越过来的人,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当然了,张正书只是知道一些皮毛而已,全都精通那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这样,已经唬住了范员外,让范员外心中嘀咕:“难不成先前这张小官人,是故意藏拙的?” 宾主尽欢,酒饱饭足之后,范员外走路都飘了,还不时说道:“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羽化而登仙……” 看着好几个小厮把范员外抬进轿子里,张正书也打算离开了。没来由一阵头晕,张正书差点没摔倒在地。看着华灯初上的汴梁城,看着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高楼邃阁、绣幕如云的樊楼,张正书心中甚是畅快——他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赵鼎没喝酒,见张正书要倒了下来,连忙上前去扶住了他。“小官人,你没事吧?” “没事,喝多了点……” 张正书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没想到这宋朝的酒看似度数不高,但后劲还挺大。 摇了摇脑袋,张正书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两个带着朴刀的武官,他脑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结果那两个武官欺上前就说道:“可是‘京华报社’张正书当面?” 张正书一愣:“你们是?” “走罢!”这两个武官就好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夹着张正书,重新钻入了樊楼里。 张正书心中咯噔一声,心道:“我被挟持了?!难不成是叶祖洽派来的人?”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这叶祖洽是文官,怎么可能使得动武官呢?要知道,宋朝文物泾渭分明,文官虽然清高,但没有兵符,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难道是开封府衙门的巡捕?” 张正书又觉得不可能,哪怕是开封府的巡捕,也是戴交脚幞头,圆领衫,小腿裹行缠穿麻鞋。拿着的武器也不是朴刀,而是水火棍、双铁尺或者钢叉、殳、墩子箭这类型的武器,而不会是带刀的。 水火棍是上黑下红、上圆下扁的,扁的那头用来打人,圆的那头用来手持,长度大约正好齐眉,后世电视剧里喊“威武”的那帮衙役,手里拿的就是这玩意。在日常巡逻的时候,衙役们通常拿着水火棍或者是短杖。至于铁尺,是一种护手成叉状的短锏,可以去格挡敌人的刀剑,易于携带,可暗于腰间,通常双手各持一支,所以也称为“双铁尺”。钢叉就不说了,跟后世没啥两样,至于殳又叫“留住”,是一种短矛,矛头后面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钩,钩拽嫌疑人的衣物甚至是皮肉,倒钩不止一圈,基本上挨着了就跑不了。墩子箭,如果被这种箭打中,相当于被一个大力士重重打了一拳,一般人肯定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因为巡捕是捕获犯人,而不是击杀犯人,所以一般不会带上刀枪。 如果要用到刀枪,那恐怕就不用巡捕出面了,而是让厢军出面捉捕了。 所以,张正书也很迷糊,到底是谁来抓他的? 赵鼎在后面想要拉扯张正书,还一边喊着:“小官人,小官人!” 结果,那武官扭头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这汉子,莫要再聒噪,上面可是贵人。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赵鼎不相信,但也不敢离得太近了。 张正书就这么被架到樊楼的三楼,然后被丢入一间酒阁子里。 赵鼎在外面,想要进去,却被门口两个武官伸手拦住了,目光凛冽地说道:“莫要再上前了,上前你会平白丢了性命的!” 赵鼎不敢造次了,只能离得远远的,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多时,进去的两个武官也出来了,四个人守在门口处,还来回巡逻着,甚至不给任何人靠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鼎也迷糊了,“难道是小报的事,发了?” 在赵鼎看来,张正书被抓捕,有且仅有的就是那份小报,那份关于交趾的小报,写得实在是太事无巨细了。而且张正书可不是儒家的渣渣,只会嘴炮无敌,做起来就偷工减料的。甚至,他连怎么安抚驯化当地百姓,怎么迁徙广南西路百姓到交趾都写得一清二楚了。别人不清楚,可当官的还不清楚吗?如果这份小报传播开去,那简直就是一本当官的典范。 试问一下,这份小报除去攻占交趾的内容,剩余的东西,哪一条不是当官应该做的事? 耕种、水利,通商、手工、教化、刑法、建设……真真个事无巨细,如果皇帝用这个来考核官员的政绩,那天底下的官员,有几个是及格的?甚至很多地方官,根本玩不过当地的胥吏,被耍得团团转的数不胜数! 于是,赵鼎就慌了,他以为张正书被开封府府尹抓了。“我该如何是好?”哪怕赵鼎再早熟,可他也不过是一个尚未束发的小子罢了,遇到这种事,他就手足无措,只能怔怔地,远远地看着那几个守在酒阁子外面的武官,脑袋一片空白。 此时,酒阁子里,张正书的酒意也被吓退了,打量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穿着紫袍的家伙,心中开始思虑起来:“如果这人是个衙内,那他必定是武官的衙内……难道是叶弘泽的同伙?那可就糟了……”张正书想起被章衙内胖揍的场景,暗自悔恨,惹什么不好,要去惹衙内。这官二代,是这么好惹的吗?真的是不长记性啊! 就在张正书自哀自怨的时候,那人开声了:“你……就是那个‘京华报社’的所谓社长?一个多月前,曾经在和乐楼上,和章相公的孙儿,起了冲突?” www 第一百五十章:不卑不亢 这人既然把他挟持到这里,也可能是把张正书的底细摸透了的,所以张正书一点意外都没。 “不错,是我。” 张正书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道。 其实,张正书早就开启了“洞察”技能,想要看一看这人到底是谁。但是,系统却提示,这人的属性值在张正书之上,张正书没办法洞察得了这人的生平。张正书就纳闷了,到底是什么属性,这人能超过自己?然而,系统的回答让他很崩溃——悟性值! 这一下,张正书也没办法了。确实,只要是聪明人,悟性值都挺高的。比张正书高的,大有人在。 没办法靠系统,张正书只能靠自己判断了。 “这人能穿紫袍,能支使禁军,还是个年轻人,难道是皇族?”张正书知道,北宋的王爷没有什么权力,就是闲贵而已。从宋太宗开始,赵氏宗族就被圈养在了汴梁城,虽然清贵,不愁吃喝,但被禁止与外臣接触。可以说,宋朝的宗族,都是些闲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每日只能斗鸡走狗,狎妓出游而已。所以,王爷出现在樊楼,那是见怪不怪了。而且,王爷都有亲卫相随。明里是护卫,实则是皇帝不放心,派人监视着! 这样一来,张正书就有点想得通了。但一个王爷,挟持他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交趾?” 张正书自认为,他自穿越以来,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唯独就是交趾的事——但这也是为宋朝着想啊! 想到这,张正书就问心无愧了。 那人轻轻巧巧回过身来,张正书看到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皮肤白皙得几乎像一个女子。“难道又是女扮男装的?”张正书仔细看了看,发现他是有喉结的,这才释然了。这人年约二十,已经及冠,戴着一顶儒帽,一身衣袍看着就知道是个贵人了。不是贵人,哪里能穿紫袍?张正书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袭蓝衣,不禁有点黯然,这就是地位的差距啊! “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这是你写的?” 这人轻笑一声,把手中类似奏折的东西往桌子上一丢,张正书不用看就知道,这是他写的小报。 张正书也知道,此刻抵赖是没用的,装傻也只会让对方看轻了自己,他能说出这话来,肯定是有所倚仗的,甚至可能“勤卷堂”的陈掌柜已经把实情说了出来——在强权和刀子面前,商贾哪里会紧守秘密? “不错,也是我。”张正书虽然表面很淡定,但实际上内心早已捏了一把汗。对方把他的底细全都摸透了,他却不知道对方的来历,这是最恐怖的事情。 这人冷冷一笑道:“你知不知道,妄议朝政,是个什么后果?” 张正书却笑了,坦然地说道:“若是为国出谋划策,便是妄议朝政,那天下秀才,岂不是个个都顶着这帽子了?其余小报,无不是在妄议朝政,甚至官员升迁贬谪,朝廷诏书未发,他们倒是传得满巷皆闻,这非妄议朝政?” “不错,你的胆子确实不小。”这人叹息了一声,“说说看,你为何这般执着于交趾,莫非你到过交趾?” 张正书听他这么说,却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性命无忧了。其实,刚刚他也是在赌博。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最最特别的一个人,是这么问话的——那就是当今官家!再看看这人,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威严自现,且当今官家自幼聪明伶俐,那他的悟性肯定是很高的。什么条件都对应上了,那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如果这人是赵煦的话,那么外面四个带刀武官,应该就是“带御器械”了,也就是常说的御前带刀侍卫! 弄清楚了来人的身份,那事情就简单了。宋朝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但官员百姓骂皇帝,那皇帝也不会怪罪的,更何况张正书是个“秀才”?当然,张正书也知道,这全看皇帝的心情的。如果皇帝厌恶一个人,那“妄议朝政”的帽子扣下来,你一样难逃牢狱之灾。如果皇帝心情好,自然就不会跟你追究,这个方面,宋朝的皇帝还是挺大度的。 况且,赵煦刚刚这么一说,就等于给了张正书一个命令:你说得好,朕不仅不怪罪你,还会奖赏你!要是说得不好嘛,朕就嘿嘿嘿…… 张正书当然不稀罕赵煦的赏赐,他现在只想快点逃开赵煦的视线。不过他也知道,被皇帝留意到了,除非皇帝自己忘记了,不然张正书一辈子都会受到赵煦的“关照”。 “我在怕什么呢,我一直以来,不就是想跟宋朝皇帝说说,打西夏不如打交趾么?” 张正书想到这,也来了一腔孤勇,带着决绝的意味说道:“因为交趾有良田数百万顷,能养活百姓千万人!我虽然未曾到过交趾,但听闻出海的船工说起,这交趾气候炎热,一年似无四季,唯有旱季与雨季,以我汉家耕种技术,旱季能算甚么?且夫,这交趾良田处,水稻一年三熟,有无数金矿,河流里尽是金沙。若收复交趾,我大宋不仅能开疆拓土,还能得良田数百万顷!” 赵煦苦笑一声:“今西北边事吃紧,如何能分兵攻占交趾?再者,江南一带,尚且有广袤土地,何必攻占交趾?”这个,就是章惇等大臣的论调了,赵煦单独召见了数个大臣,他们都是这么回答的。其实不外乎就是,皇帝你那么多事干嘛,弄好眼下的烂摊子都不错了! 官僚都是想偷懒的,看看大宋的官就知道了,得过且过,乐得做甩手掌柜。 就算是想做事的官,也只是嘴炮无敌,动手能力不敢恭维,甚至还会被胥吏耍得团团转。还以为自己给百姓做了不少事,实际上,百姓根本没感觉好伐? 张正书也能脑补出这些官僚的嘴脸了,冷笑一声说道:“汉不过四千万人口,唐不过八千万人口,今我大宋有万万人,岂能输汉唐?且不说我大宋拥兵百万,装备精良,不作第二国想。为何连西夏都打不下,你可曾想过?为何西军战力,比其余禁军高出不止一筹,你可曾想过?为何唐要打高丽,要攻突厥,你可曾想过?若是我大宋人口再多五千万,便是江南土地也无法养活如此多的人,到时候会是怎么一幅场景,你可曾想过?” www 第一百五十一章:谋万世者 赵煦被问得哑口无言,张正书可不理会他的表情,冷笑一声说道:“自古以来,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朝堂诸公,只会盯着眼前的利益,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修修补补,却没有一人,像王安石一样,有推倒重来的决心。如果今上有魄力,定会从改革军制入手,削减兵员,只留精兵,加强控制……” 说到这,赵煦皱眉道:“如何能削减兵员?天下兵力有百万之多,若是他们揭竿而起,我大宋岂不是瞬间倾覆?” 确实,赵煦说得是实话,把流民招进禁军,本就是饮鸩止渴的事。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丘b1旦蛮横起来,可比农民起义厉害多了。如果遣退这些兵卒,却没有田地分给他们,你看他们会不会造反?绝对反了,想都不用想的。 张正书淡定地说道:“那也要看今上有没有魄力了。” “有魄力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赵煦突然间有些烦躁,因为张正书这一幅指点江山的模样,让他看了很不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是给张正书做了这皇帝,就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容易了。 “如果没有魄力,我大宋就是这样被慢慢耗光精力,到时候若是辽国入侵,那几无抵抗之力。我大宋北地,无天险可守,且运粮吃力,必定会被围困。”张正书并非危言耸听,这就是历史上金兵灭北宋的进军路线。 赵煦也被吓到了,他甚至怀疑起,张正书是不是将门出身,要不怎么会对行军路线这么熟稔?而且,这确实是大宋的软肋,没有燕云十六州的大宋,就等于把腹地暴露在敌人的刀剑下,这也是为什么大宋对燕云十六州念念不忘的原因。 “……弱国无外交,你武力孱弱,被打那是正常的。儒家扯什么微言大义,在刀剑面前,一点屁用都没有!” 赵煦被张正书突然这么爆粗,给怔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热血之人。他也想说有什么不对,但张嘴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汉家并非没有血勇,而是被这群五蠹给害了。自以为读了两本兵书,就敢带兵打仗。”张正书冷笑不已,“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文官领兵,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 赵煦想起大宋对外战争,每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却被监军,被文官领兵的愚蠢给搅和了,也是脸上一阵发烫。但他也知道,这和皇帝限制武人的政策分不开的。想想看,如果武官立了泼天的大功,皇帝要怎么奖赏?所以,那些监军、文官不过是贯彻上意罢了。 “如果今上够魄力,就要限制文官,他们实在太过分了。哪怕监军,也不能干涉将领的决策,那是取死之道!”张正书冷然说道,“其次,要尽收天下将领忠诚,就要像文人一样,建立武校,今上亲自任山长,把忠君爱国思想刻在军队脑子里。紧握住兵权,那么皇帝还怕什么武人造反?再者,今上只要许诺,若能攻下西夏、交趾,则将田地分有功将士,士气必定如虹!配以宣传,宣扬王师正义,必定能一战而下西夏交趾! 若想彻底控制住西夏与交趾,移民必不可少。那我大宋那些不能战之士卒,完全可以分给十亩二十亩田地,鼓励卸甲归田,同时又能安抚人心,控制当地。至于西夏、交趾当地之民,则举家迁到中原,不出五年,两地就归属大宋了。最后,若是今上再励精图治一些,把北地士卒练成精兵。那么,等六、七年后,再与辽国开战,必定能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张正书的计划,是他结合大宋的实际,才想出来的计划。整个计划,跨度是十年。如果能十年改变大宋的军制,那已经算快了。 赵煦沉思了起来,突然说道:“如果不成呢?” 张正书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说道:“不成,那我有什么办法?” 赵煦差点没被噎死,微怒道:“你不也是纸上谈兵?”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非也,我不懂军事,但我懂人性。我大宋将士,只是当兵吃饷的,哪里会有什么战斗力?但如果改变奖赏制度,打赢了分田地,我敢保证他们会悍不畏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然了,前提是没有文官在一旁指手画脚,不然再厉害的士卒,都打不赢的。对了,还有那枢密院定的什么战阵,简直就是拿打仗当儿戏,当废之。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束手束脚,如何能打赢?” 赵煦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有疑问:“若是田地不够分,如何能裁撤兵员?” “那就要看我了……” 张正书这才露出自己的獠牙,因为这是他预谋已久的事。 要想掀起工业革命,纺织业就是先驱。而纺织业,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需要的工人可以用成千上万来形容。如果有其他商贾介入,那么解决二十万人就业是没问题的。而且,张正书还想在交趾开展制糖业,那也是需要大量人手的。 “看你?”赵煦有点不解地说道,“难道你有这本事?” 张正书好像已经掌控了一切,淡淡地说道:“我打算弄一个产业,如果成功了,不仅能解决二十万人的就业,还会让我大宋的国力再升一层……” 当张正书把棉花纺织业一说,赵煦愣住了:“这能成?” 到了这时候,张正书不得不把英国崛起的事例改头换面说了出来,赵煦才半信半疑:“这确定能成?” “能!” 工业能解决就业问题,这是毋庸置疑的。张正书说道:“你见过造船的船坞没?船坞中,工匠过千那是常事。若是不信,且让人去打听一番,单单是我大宋沿海,造船业养活了多少民间工匠?沿海数百船坞,少则数百工匠,多则数千工匠。单单是造船业,从业者高达数十万人。手工业,能创造财富,也能解决土地不足的问题。” 赵煦还是不相信:“一个棉花,就能解决吃饭问题?” www 第一百五十二章:缺一不可 “自然是不行的。”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就如同你所言,还要开发江南,使得沼泽变成粮仓。我这里还有最先进的种田技术,便是在山上也能开梯田种水稻,还能让盐碱地也长出粮食。 整个天下,以农为本是没错的。粮食的问题,关系到一国兴灭。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这社会运行规律,本该如此。绝非儒家说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几句‘奇技淫巧’的风凉话就能解决的。社会运行的规律,谁违反了,那这个国家必定是不能健康运行的。这就是道,如何皇帝遵循社会这个道,那皇朝延续自然没问题。如果皇帝解决不了百姓吃饭问题,那皇朝崩塌也是寻常,这就是无道了。皇朝更替,无非就是百姓不满,起来造反。为何不满?一是没饱饭吃,二是没钱赚。如果能解决两者问题,百姓有上进通道,社会就能继续运行。不然,就会推倒重来……” 赵煦还没等张正书说完,就忍不住怒斥道:“荒谬!我大宋法三代,效五帝,施仁政,加惠天下,当今圣上爱民如子,如何会……如何会被推倒重来?” 张正书微笑着,看着赵煦,说道:“真的爱民如子么?我怎么看到,苛捐杂税众多,百姓只能勉强活下去?” “这……是因为国库空虚……”赵煦也心虚了,他知道这几年来,各地造反不断,他自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算无道,只是偏离了社会规律罢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人口过多,仅有的土地无法满足所有人,自然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办呢?无非是继续开垦土地,但如果江南开垦完了呢?还不是要继续对外扩张?不然的话,我大宋内在矛盾,足以让皇朝崩塌了。我算过了,大宋的土地能养活这么多人的,只不过土地不够分而已。或者说,农业人口太多了,如果能把一部分农业人口转移到工商业上,那矛盾自然就解决了。怕是你不知道,或者天下人都没意识到,社会的进步,并非是由于官员,或者由于当今是谁做皇帝。而是因为工匠,因为技术的进步。” “荒谬,你在妖言惑众!”赵煦是个火爆性子,被张正书这么一说,他自然忍不住了。 张正书也不着恼,淡淡一笑道:“果真是荒谬吗?试想一下,古有燧人钻火,结束了茹毛饮血;有巢造屋,百姓得以不钻山洞;神农尝百草,而始有草药医人,粮食果腹;嫘祖始蚕,方有丝麻……古之圣贤,为何能受人敬仰;而当下儒家,却只会抨击‘奇技淫巧’? 且看看,汉朝时,匈奴不懂冶铁,被我汉人赶到西方;唐朝时陌刀威武,突厥、高句丽全都被剁碎;今我大宋,有几项技术,能凌驾于辽国、西夏?怕是没有罢!技术,才是力量。如果钻研技术,发明出能投掷数百斤巨石的巨砲,那燕云十六州,岂不是应声而下?没有技术,我汉家就不能重现汉唐荣光!” 赵煦不吭声了,他仔细一琢磨,发现张正书说的好像确实是事实。 “技术,是一个大国的根基。当然,要想成为一个大国,那么文治武功,士农工商,百姓安居乐业,是缺一不可的。”张正书说着说着,好像忘了眼前这人是当今官家,陷入了自己的设想当中来。“我大宋的命脉,不在土地,而在海洋。海洋之利,百倍于田地产出。虽冒险于波涛之中,但获利颇丰。若加税,给出海船队加税便是,何必在农户身上?” 宋朝的皇帝,自然不是明朝、清朝的皇帝,不知道海贸之利。赵煦是知晓海贸之利的,而且宋朝在海贸的税收,一年比一年多,早就引起朝野注意了。 若是一般的秀才,哪里知道这么多?赵煦开始怀疑张正书的身份了,突然问道:“你今年几岁?为何不考科举?” “我刚刚束发,考科举非我愿。”张正书走到窗边,这个角度可以看得见大宋的皇宫。“当今的官,清谈的多,做实事的少。我在江湖中,能做的事,远比在庙堂要多。” 赵煦皱眉道:“何以见得?”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因为当今地方,是胥吏天下,并非官员天下。政令能出官府,却未必能到乡里。乡里上下,全都由胥吏把持着。” “但如果你不做官,你的抱负何以实现?” 赵煦也闹不明白了,张正书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难道他不知道,拥有权力的人,可以一言就把他的努力给弄没吗? “实现抱负,靠的不是政令。” 张正书回过头来,淡淡地说道:“如果靠政令就能让社会变好,那么王安石的变法,早该成功了。可惜,他只是学到了商君、李悝的皮毛,变法也只是顾虑到了国家的利益,却忘了百姓的利益。百姓是很讲究实利的,没有实利的东西,谁给你做?” 赵煦一愣,他还真的没想过这个。毕竟他从小就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哪里会想到百姓? “百姓,是一个国家的基石。官员,甚至是皇帝,如果不能让百姓好过了,百姓也会让他们不好过。一样的道理,想要天下安定,百姓与官府间相安无事,就要给百姓实利。像青苗法,保马法等等,都是损耗百姓来肥国家,百姓如何认同?”张正书很平静地说道,他也不怕赵煦恼了,“而技术,是国力的体现,或许你没见过,当出现了能打出数百步的弓弩,巨砲,装备了重甲陌刀的军队,是怎么一个所向披靡。工商,则是社会稳定的润滑剂。把这三者理顺了,那么天下的顽疾就解开了。 今我大宋的国库空虚,积贫积弱的弊病,在于税收不正确,应减少农税,增加海贸税率;在于不重视匠人,技术没有大进步,不能碾压辽国、西夏;在于对官员太好,要知道,官僚这东西,向来是得寸进尺的。没有强硬的法律,止不住官僚贪财、懈政。试看当今官僚,有哪一个是真正为了大宋?绝对私心多过公心! 我为何不愿做官?便是这样了,做官太多束缚,要面对太多明枪暗箭,党伐异同。对了,欧阳修那篇《朋党论》,简直就是狗屎,君子结党就不营私了?狗屁,人都是自私的,结党不营私,就好像相信狗不会吃屎一样!官僚,是最不能相信的,透过他们的言行,就知道他们背后站着什么利益集团,能知道他们是为谁在发声! 我虽不做官,但一样会用我的智慧,兴起手工业,解决民众就业问题。同时,向天下传播种植技术,加速开发江南。新办报纸,鼓励发明新技术。” www 第一百五十三章:纵欲过度 赵煦这时候好似琢磨出了点什么,一改震惊的模样,重新拾回了威严:“你是法家传人吧,要不就是墨家传人?不然,为何对儒家这么痛恨?不然,为何怕进入朝堂,因为你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张正书哈哈一笑,说道:“儒家没有对手,在退步是事实。我并非什么法家传人,墨家传人,甚至可以说,我连诸子百家的典籍,都没完整看完。” 赵煦皱眉,不太相信地说道:“妄言!” “绝非妄言!”张正书平静地说道,“因为我是站在历史的角度,于全局看的问题。说实话,不管儒家也好,法家也罢,墨家、黄老都有弊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是必要的。独尊儒术,是自取灭亡之道。” “我知道了,你是杂家!”赵煦突然想起来了,唯独杂家,才会提倡工商的! 张正书一愣:“咱家是什么鬼?”这不能怪张正书没听过,因为这是吕不韦创下的学派,号称“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综”,可惜随着秦亡之后,杂家再无踪迹了。 “你不是杂家的?”赵煦也好像见了鬼一样,不敢置信,“难道你不是吕不韦的传人?” 张正书明白了,他还一直以为是“咱家”,没想到是“杂家”。“这关吕不韦什么事?” 赵煦也是奇怪,说道:“你非儒非墨,非法非农,更非黄老,又重工商,居然不是杂家?” “不是……” 张正书啼笑皆非,说道:“你不用猜了,我不是哪派的传人。说实话,我受儒家影响最大,但我也深知儒家弊端。”这话是实话,儒家早已经融入中国人的思维之中了,只要是在中国长大的人,思维上早已深深打上了儒家的烙印。不管承认不承认,儒家和中国,几乎成了不可分割的部分。所以,中国人没办法做得像西方国家那样,为了金钱残害自己的同胞,别说法律上过不去,就算是道德、舆论上,都会被口水淹死的。 “儒家,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了对手,走入了一个死胡同里。” 张正书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这是独尊儒术的后果,哪怕是我大宋历来是外儒内法,但终归还是走上了外忍内残,说一套做一套的路子上了。我敢说,如果现在国破家亡,那么朝廷诸公,起码有一半以上,会向敌人屈膝投降。” 赵煦皱眉道:“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孔子能狡辩直躬案,三北案,就给儒生定了性,他们肯定是孝在忠前面的。”张正书太清楚了,靖康耻也好,闯王攻破北京城也好,带头投降的,永远是一开始叫嚣得最欢的大臣。“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对于做官的来说,改朝换代,不过是换了个官家。但不管谁做皇帝,都是要倚靠他们当官的治理天下的,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赵煦默然了,因为张正书说的,都是实话。哪怕他不爱听,但这就是事实。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有清廉如水的人,但这种人所图更大,图的是后世的名声。但做官的,真的有几个不贪的?”张正书好似在评论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平静地说道,“人性如此,以权换钱,自古使然。再加上我大宋律法对待贪官不严,百姓怨声载道也是自然的事。” 赵煦突然笑道:“你又不是官,这干你何事?” 张正书也笑道:“确实,从理论上说,并不关我的事。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可不想被外族奴役,再来一次五胡乱华。”说罢,颇有深意地看着赵煦,看他是怎么反应。 果然,赵煦根本不当一回事,只是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 张正书暗自摇了摇头,果然,承平年代出生的帝王,对危机一无所知。 “不堪大用啊!” 张正书也是感慨,想来刚刚那一番话,是白说了。 不过这也正常,张正书一不是什么文坛领袖,二不是什么学术大家,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赵煦怎么会看重他的意见呢?只不过赵煦是见有人提出了不一样的说法,心血来潮,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可以说,赵煦看待百姓,就好像牧主看待自家羊圈里的羊一样。哪怕张正书是“大桶张家”,在赵煦看来也不过是只强壮一点的羊罢了。一个人,怎么会在意羊的声音? 张正书了然无趣,兴致缺缺地说道:“算是吧,我可能真的是杞人忧天了。我说了这么多,你不说说看,你把握胁迫到这,到底想干什么?” “主要是看了你写的这份小报,觉得你这人有意思。没想到见了面后,你本人更有意思。”赵煦毫不掩饰对张正书的欣赏,“你不去做官,浪费了。”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不错,人各有志。”赵煦也没了兴致再聊下去了,被张正书这么喷了一脸,虽然没表露身份,但也是够尴尬的了。偏生他还不能拿张正书怎么样,如果仅仅是因为言论而入他的罪,恐怕他想做个仁君都不成了。 “你就当今日没见过我罢!”赵煦起身,正欲离开。 张正书却突然说道:“临别之前,我有句忠言,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嗯?” 赵煦觉得意外,难道张正书还想说什么不成?只是愣了愣,他就站在原地,等候张正书的下文。 “我略懂医术,看你的模样,不外乎纵欲过度,肾水亏虚。肾者,作强之官,技巧出焉。房事过度,劳神伤身。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如果你再操劳过度,纵欲不自敛,那过得几年,肾气大亏,到时就真的无可救药了。勿谓言之不预也,色乃刮骨钢刀……” 赵煦还没等张正书说完,猛地就欺到他身前,一把抓住了张正书的衣襟,低声斥道:“你莫要再胡说!” www 第一百五十四章:大智慧 张正书轻描淡写地把赵煦的手拽开了,在张正书看来,哪怕赵煦已经及冠了,可力量真的很弱。 “胡说不胡说,你心里清楚。”张正书淡淡一笑道,“看看你,我才刚刚束发,你手上的力量都比我弱,不是肾亏是什么?如果你怕死,你就悠着点,别再旦旦而伐了。” 赵煦脸上一阵羞恼,几欲扬拳打人了。 “不过你不听也没事,反正你死了之后,你的妻子都归了别人,家业也是别人的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张正书都觉得自己是在找死了,对方可是皇帝啊,哪怕他没表明身份,但他也一样有掀翻桌子的能力。单单是外面几个“带御器械”,都足够当场格杀张正书了。 赵煦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胆子一向很大,你应该知道的。” 张正书这时候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反正这皇帝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他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他显然是看到,赵煦的双手已经握成拳头,拳面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然而,清瘦的他,却只能显出他的孱弱。 张正书突然觉得很可悲,大宋的皇帝都是这个样子,国民的身体素质可想而知了。 当然,张正书也知道,这个赵煦太要强了,甚至想在几年的时间内,做到他父祖都没做到的事情。比如,他致力于击败西夏,夺取河套地区。甚至还打算击败西夏后,再夺回燕云十六州。 但可惜,他太急于求成了,以至于步子迈得太大,扯到蛋了。好像平夏城战役一样,是打赢了没错,但根本没啥战略价值,反而要不断增兵,运粮。大宋的国力,和西夏的国力在对耗,乐得辽国在一旁看好戏。 “好你个张正书,你就不怕死吗?” 赵煦气极反笑,他实在是瞧不惯张正书那怜悯的眼神,这种眼神,就好像上层贵族看底层乞丐一样,让赵煦十分不自在。 “怕,没有一个人是不怕死的。”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就好像满朝文官,没有几个是硬骨头的。倘若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我一介商贾,自然是怕死的。但为了一句话,就死在你手里,确实不太值得。” “那你还敢说?!” 赵煦就不明白了,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张正书淡然一笑道:“世间是有聪明人的,他们的聪明不过是小聪明,就像儒家,只会抖机灵,狡辩道理,站在道德制高点批驳别人。然而宽于律己,而严于律人。此乃伪君子,我最是不屑。我向来不认为,道德高的人就是能力强的人,甚至道德高的人,对国家的伤害,远大于道德不怎样的人。你是衙内,比我清楚司马光做宰相时对国家的伤害。道德上,他确实是完人,但在治理国家上,他的抖机灵全然无用。 而我,就是不聪明的人,只会知道很多事不能一蹴而就,要循序渐进。种田如是,治理国家也如是。所以,我经常做一些傻事,比如说我见你这人还不错,所以会提醒你一句。但实际上呢,那些有小聪明的人,往往是比不过我这个笨人的,因为这才是大智慧。” 赵煦本以为张正书是怕死了,胡言乱语,没想到张正书突然说出的这番道理,居然让他很受用。 确实,赵煦对司马光的恨,简直恨入了骨子里,就如同他怨恨高太后一样。要不然,他就不会下诏削除司马光的赠谥,毁坏所赐碑了。去年,他还把死了的司马光,再贬为清海军节度副使,又追贬朱崖军司户参军。可以说,赵煦对司马光的恨,是恨不得挫骨扬灰的。 张正书看来,司马光值得这么对待,他本身就是搞学术的,却被任命为宰相,这就是噩梦了。老老实实写《资治通鉴》不就好了嘛,搞什么政治?论对经济的管理,司马光甚至不如乡间一老妪;论外交,他简直是外忍内残的升级版;论战略眼光,他放弃大宋将士用鲜血收复的大片失地,比汪精卫还汪精卫!论用人,北宋最大的奸臣,蔡京就是他提拔的;论心胸,他把新党尽贬于蛮荒之地,忘了当时新党执政的时候虽然让他们出京,可也都是去好地方!这种人,哪怕是孔夫子再生,人格魅力再强,但是对国家的伤害,绝非能用国贼来形容。 偏生,在宋徽宗上台后,给他平反了,这是张正书最最最恶心的事。 一个人的过错,岂能用他的功绩来掩盖对国家的伤害? 可以说,司马光在高太后眼里,是一世之功臣,但在赵煦眼中,他就是千秋之罪首,虽万死不足以恕其罪!幸好他死的早,不然赵煦亲政后,肯定会将他一贬再贬,变着法侮辱他! 司马光最大的功绩是什么?一是道德文章,二就是废了青苗法,让百姓感动。然而,百姓却不会知道,这种国贼,最是会欺世盗名。可以说,司马光不适合担任宰相,甚至不适合从政,这和他缺乏地方工作经验有关。司马光的政治生涯印证了“宰相必起于州郡”的正确性。就史学而言,司马光完全可以傲世古今,凭此名留青史,一部《资治通鉴》光辉照耀千古。然而,他的心胸狭窄,他的迂腐,他的浅见,也足够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翻不过身来。 赵煦深深地看着张正书,怒气消了不少:“我不过是想得一子翤而已……” 张正书嘿嘿一笑,说道:“大家都是男人,你说这话有意思么?” “……”赵煦一阵无言,但怒气又涌了上来。 “历史上能功成名就之人,皆是自律之人。哪怕你看司马光,他一样极为自律。连自律都做不到,谈何成功?”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司马光虽然不能为相,但他写史的劲头,却足够让所有人都敬仰。” 赵煦一愣,他没想到张正书会对司马光有这样的评价:“他对我大宋伤害至此,还能受人敬仰?!” “事情一码归一码,司马光在朝堂上的作为,不能掩盖他在史学上的成就。”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你若是想长命,戒酒戒色是第一条;坚持锻炼是第二条;切莫操劳过度,按时作息是第三条。想要子翤,你看准了妻子天葵何时而至,天葵是固定的,只要算准前十四日,前后三日进行房事,必得子翤。” www 第一百五十五章:有权,任性 赵煦神色古怪地看着张正书,问道:“你还懂这个?看你的模样,难道也有了子翤?” 张正书啼笑皆非,说道:“你瞧我像吗?” “不像!” 赵煦是知道张正书底细的,“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都说了,我略懂医术,这个本就是人体的道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不论男女,生育最佳年龄都是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六岁……”说着,张正书脸上带着男人都懂的笑意,看着赵煦。因为张正书知道,赵煦可以算得上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皇帝了,最是窝囊。要知道,赵煦的前后宫侍女很多,都是天下奇色。如果赵煦能把持得住,那就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了。别说是赵煦,就算是张正书在这样的环境里,说不得都会把持不住的——并非人人都是柳下惠的。 张正书叹了口气,北宋的后面几位皇帝,就赵煦还算靠谱了。虽然赵煦是个叛逆期超长的熊孩子,但起码比起一塌糊涂的赵佶,还是靠谱一点的。矮子里拔高个,张正书确实不太希望赵煦就这么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赵煦也算是皇帝里读书多的了,他不太相信张正书的话。 张正书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说道:“你爱信不信,反正你嫌命长,还有人拦着你?就好像唐朝炼丹吞服的那些皇帝一样,明知道是用汞、用铅炼就的丹药,这些都是重金属,吃了中毒,他们还要吃,自己作死能怪谁?” 赵煦疑惑地看着张正书,说道:“丹药有毒?” “我是说,用铅、汞炼就的丹药,不是用药材炼就的丹药。药材本身就是药,除了药性冲突以外,中毒的几率不大。但吃铅和汞,我只能说那些皇帝太有勇气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这世上谁人能不死?只是把自己作死的,就是咎由自取了。你要是想活得久一点,那就请个最好的大夫,给你开几剂药,调理一下身子。一年半载之内,不用再动欲。不然的话,再过两年,神仙也打救不了你了。还有,看你的样子是个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宅子里都喜欢埋入铅汞防蛇虫,但世人不知这铅汞最是有伤身体,而且会让人绝子翤。你若想得一儿半女,还是让人起出那铅汞之物罢!” 虽然张正书不是在说赵煦,可赵煦听了,还是脸上发烫。 其实,赵煦也在嗑药,但他嗑的是壮阳药。自十几岁起,赵煦就每晚旦旦而伐,身体早就被掏空了。甚至,不用壮阳药,他都无法“征战”了。求子心切的赵煦,只能广施雨露。然而,所生的子女,唯有一些公主能活了下来,皇子是一个都养不活。 “那为何你不开方?”赵煦觉得奇怪了,虽然他知道,哪怕张正书真的开了药方,他也不会去抓药的——因为他的皇帝,不可能接受外边郎中的医治。但是,赵煦还是觉得很奇怪。 “我只是略懂医术,不会开方救人。”张正书说道,“但如果你想求子,听我的,修养一年半载之后,每月计算好你妻子天葵的时间,一月行房三日,必定能得子。” “若是我能得子,日后必有重谢!” 听着张正书说得信誓旦旦,赵煦也有点意动,当即诚恳地对这张正书施了一礼,这下张正书慌了。他可没想到,赵煦会对自己施礼的。也连忙起身,还了一礼。张正书觉得,这儒家倡导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实在有点操蛋,刑不上大夫,岂不是要给官僚阶级松绑吗?瞧瞧现在朝堂里党争繁忙的诸公,一个个都跳得不亦乐乎。但张正书却知道,西夏人为了夺回平夏城,已经磨刀霍霍了。 “告辞!” 赵煦颇有深意地看了张正书一眼,然后飘然离去。 但张正书却瞧得分明,他的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是身子骨已经废掉了。然而,张正书没想到的是,在屏风后,居然又钻出一个穿着打扮像家仆一样的人,跟着赵煦走了。张正书心中有些后怕,他分明看到,那家仆模样的家伙,瞪了张正书一眼。 “居然有人躲在后面,我怎么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张正书跌坐在凳子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这时候,赵鼎看到那四名“带御器械”离开后,才冲进酒阁子里,见张正书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还以为张正书遭遇了不测,带着哭腔推搡着他道:“小官人,小官人!” 张正书回过神来后,还是觉得背后冷汗淋漓。“你推我做什么?”张正书皱眉说道。 “啊,小官人,你没事?”赵鼎破涕而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张正书苦笑道:“差点就有事了……”估计没有几个人能知道皇帝的身份后,还能侃侃而谈的。张正书也是在赌,毕竟宋朝的皇帝还算不错,不会像明清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砍人的。不过,躲在屏风后面的那人,却给了张正书很大压力。张正书也知道,哪怕是皇帝出巡,也不会就那么几个人保护的。如果有人对赵煦意图不轨,那么几个“带御器械”能做什么? 张正书也暗骂自己笨,既然知道了对方是皇帝,肯定不会就那么几个护卫的。 不过也还好,张正书总算躲过了一劫。 “算了算了,不想这个了……”张正书也想不明白,刚刚自己是哪来的勇气,敢在赵煦面前论天下的。 赵鼎倒是很好奇,问道:“小官人,刚刚那人究竟是谁?看样子,似乎是个大官……” 张正书平复了心情之后,走到窗旁,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已经下楼到大街上的赵煦,良久才说道:“确实是个大官,而且很大!” “那他为何……”赵鼎吞了后面半截话,不敢再说了。 “有权,任性呗!”张正书自嘲地笑了笑,在他看来,赵煦确实是挺任性的,十足一个还没长大的熊孩子——或者说憋得太久的熊孩子。 赵鼎却有点不明白了:“有权就能任性?”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有权,确实能任性的。所以,没人限制监督的权力,肯定会被滥用……” 赵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www 第一百五十六章:皇城司 走在御街上,赵煦显得心事重重。 御廊两旁,有着货郎挑着货物在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御街北起宣德门,经州桥和朱雀门,直达外城南熏门。长达十余里,宽二百步,是供皇帝御驾出入的街道。 御街两侧设御廊,是允许市民在廊中买卖的。街中以杈子和水渠将路面隔成三股道,中间是皇帝辇车出行的路,御道两边安插了朱漆叉子两行,杈子是用朱色或者黑色木条互穿而成,用以拦挡人马。这条道是不允许行人自由穿行的,寻常人只能在朱漆叉子外的道上行走。朱红杈子里面用砖石砌成的水渠,渠中种植了莲花,荷花,渠旁种植果树,桃,李,梨,杏,中间插种着花,煞是好看。 然而,赵煦却对之熟视无睹,两眼无神地往前走着。 还好,有“带御器械”在前面开路,倒也不虞会撞到行人或者被行人撞到。 走了好一会,就要到宣德楼前了,赵煦看着皇宫的正门宣德楼,突然叹息了一声。这宣德楼下部砖石甃砌,开有五门,金钉朱漆,雕刻龙凤飞云,上列门楼,左右有朵楼和阙,都覆以琉璃瓦。这是宋人低调的奢华,虽然琉璃瓦为黛色,却是造价不菲。 “彭元量,你说说看,刚刚那姓张的小子,说得有道理没?” 天知道,现在赵煦心中想的不是国家大事,而是在想着后宫怎么处理!原本,他的皇后是孟氏,但她是高太后给赵煦娶的,赵煦痛恨高太后,自然横看竖看这孟氏不顺眼。在两年前,赵煦就在贤妃刘清菁的抹黑下,以“旁惑邪言,阴挟媚道”为由废了孟氏,贬到瑶华宫,号“华阳教主,玉清妙静仙师,法名冲真”。 但这刘氏不守本分,时干预政事,逐渐引起了赵煦的反感。 要不是她容貌俏丽,懂得魅惑之道,赵煦还真的挺反感她的。这时候,听了张正书的一席话,赵煦的心态发生了转变,居然觉得刘氏实在太作,有些怀念起孟氏来。“娘娘(宋朝皇帝称太后为娘娘)虽然把持朝政,但选后的眼光,确实不错……” 赵煦也有了悔意,娶妻娶贤,刘氏虽美,但心肠毒辣,他也是知晓的。为了争宠,使出的手段他也有所耳闻。孟氏就不会了,端庄贤惠、聪明多才、礼仪周到,虽然样貌不及刘氏,但确实是良妻。“我把她发配到瑶华宫,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身旁的人,是他的贴身太监,哪里敢多嘴多舌:“小的不敢妄言……”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的。”赵煦突然有点意兴阑珊,他刚刚之所以让张正书说个痛快,是他发现居然从没有人跟他这么掏过心窝子。皇帝看似至尊无上,其实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很多话,哪怕是枕边人,他都不能说。 入了宣德门,赵煦恢复了以往的不怒自威,但心中却在想着,是不是把孟氏召回后、宫里,起码给刘氏一点压力才行。这两年,刘氏的手段越来越毒辣了,赵煦颇为不喜。甚至他还怀疑,自己没有子翤,和刘氏也有莫大的干系。想想也是,刘氏想做皇后,就要生了皇子。生了皇子,那就母凭子贵,而且皇子就是嫡子了。嫡子,是百分百能继承皇位的。刘氏心机如此重,岂能不在这上面做手脚? 想到这,赵煦禁不住有些恼怒了。 “彭元量,你去找几个内侍(宋朝叫太监为内官或者内侍),看住贤妃的人!” 赵煦果然是做了那么久的皇帝,哪怕只是亲政了几年,但这威严也不是一个小宦官能承受得住的,连忙应是。 彭元量心中想:“看来,皇后是惹了官家了,连娘子都不称了。” 一般来说,宋哲宗会叫刘氏娘子的,这是宋朝皇帝对嫔妃的爱称,若是皇帝不叫娘子,而称其为贤妃,多半是恼了。 “难不成,是贤妃做的那事,被官家发现了?” 彭元量是赵煦的贴身太监,自然是知晓很多宫中秘闻的,当即也不敢多嘴,只能唯唯诺诺地跟在赵煦后面。 …… 汴梁城中,顺天门内,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 一个看似是文人的秀才,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疑惑地看着一份档案。 “这个张正书,何德何能,竟得到官家如此赏识?”这人,很明显就是皇城司的头头了。他的官阶是亲卫大夫,从五品,但官职却是勾当皇城司公事,说白了就是干密探的活计。这勾当皇城司公事有十个,排序呢,自然是按照官阶大小排序了。不仅有武官,还有宫中宦官充任期间,比如正六品的宦官内侍都知和押班。 要是张正书见识到了,肯定会说——这不是“神侯府”和“六扇门”的结合体吗! 确实,这皇城司就是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刺探情报、监察百官和宫内杂务的衙门,不受三衙辖制,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 这一点,和杜撰的“神侯府”、“六扇门”就不同了,起码皇城司是没有逮捕权的。 很明显,这个看似秀才的武官,正在看张正书的档案。 “呵,一个商贾之子,居然敢和东阁小衙内殴架,也是胆大。”这武官冷笑一声,“不过,这一个月以来,他好似转了性子一样,难不成真的浪子回头了?” 面对一个皇帝见过的人,这武官不敢怠慢,思索了一会,才说道:“传令下去,皇城内调拨出十名诸位刺探,候在‘大桶张家’与‘京华报社’之间,监视这‘大桶张家’的张正书!” 顿了顿,这武官又说了一句:“对了,连带张家进出的人,都要及时禀报,记录在案!” “是!” 皇城司,可以说是宋朝最有效率的衙门了。没办法,谁叫皇城司直接隶属皇帝呢! 不过,这皇城司不像明朝锦衣卫、东西厂那样横行无忌,还有台谏官盯着他们,一旦稍稍逾矩,就会有无数谏官、言官上奏弹劾了。再加上宋朝是重文抑武,偏生皇城司的头头多是衙门,要不就是宦官,所以文官们弹劾起来是有恃无恐的。谁叫皇城司是监察百官的呢?这些文官可是自视甚高的,自比为君子。皇帝居然要设置特务来监察我们这些君子?居然怀疑君子也有私心?我们文官是多么奉公职守,道德品行无缺,是不可能渎职犯法的!所以,皇帝你不能监视我们! 于是,皇城司和御史台不知道干了多少次架,谁也奈何不了谁。 www 第一百五十七章:有些意外 和赵煦一样,张正书是魂不守舍地回到了“京华报社”。 这时候,樊氏是第一个出来迎接的。张正书知道,他不是在紧张自己,而是在紧张赵鼎。毕竟赵鼎才十四岁,汴梁城的治安表面看是挺好的,但是拐卖儿童的事时有发生,甚至还有拐卖女子的——在樊氏看来,赵鼎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天底下当妈的,不都是这样? 看到赵鼎没事后,樊氏才放心。 让张正书意外的是,那个郑月娥,居然也跟着出来了。 最最意外的是,曾瑾菡居然也在。 “你这人,怎么一天了都没消息?” 看着曾瑾菡梨花带雨的模样,张正书心中有点内疚。其实他早就该回来的了,不至于等到月上柳梢头之时。只可惜,世间有很多意外,就比如张正书怎么都想不到,曾瑾菡会出现在这里。但看到来财躲在一旁,张正书也释然了。肯定是这个小书童慌了神,张根富不在这里,只能去找曾瑾菡了。甚至于在“京华报社”的僮仆,都被派散了出去找张正书了。 张正书也知道他早上出门时只是说出去拉广告,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来财可是张正书的书童,要是张正书有个差池,他还不得被骂死?于是接下来的事就可以理解了,但来财并不知道,他这样做不仅没啥用,还会让曾瑾菡担忧不已。看着眼中含泪的曾瑾菡,张正书就想骂来财一顿。好在,他的脾气不同于那个倒霉蛋,知道这事自己有更大的责任,所以只能装出一个笑脸:“哭甚么,我不过是去拉广告罢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樊楼要在我们报纸上投广告了,一期起码一百贯!” 然而,张正书却发现,周围的人都没有兴奋的表情,而是一脸错愕。 “怎么,你们都不高兴吗?” 张正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了?他自然是不知道,在场的都是一些没见过“市面”的人,哪怕是樊氏,和刚刚赶来的郑时弼也是错愕不已。他们先前都家境殷实,可要一下子拿出一百贯来,还是心疼不已的。而来财那些家仆,对于一百贯,则是直接惊呆了。一百贯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概念?就好比后世的普通人,突然听到一百万一样,看似能挣到这个数,但还是个天文数字,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挣得到。 可张正书呢,出去拉了一个广告,立马有一百贯收入了,这太超乎大家的想象了。 但张正书觉得一点都不多,现在“京华报社”从他这拿钱的人,已经是十多个了,一个月下来,人工都超过三十贯钱。再加上纸张,雕版,油墨等等费用,一个月支出一百贯,那是很正常的。如果广告费不收贵一点,怎么养活一个报社,怎么让报社健康发展? 张正书可不是这时候的宋人,讲究有利可图就做。在他看来,如果报社只是小打小闹,他就没必要再办下去了。 曾瑾菡也有点震惊,虽然她家的丝绸销售一向很好,但一个城市一个店,想要一个月赚一百贯,也是勉勉强强的事。 这时候,郑时弼连忙递上账本:“小官人,这是今日报纸发行的量,已经超过了五千份……” 张正书点了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雕版太慢了,能五日出一期报纸,已经很不错了。日报办成了周刊,张正书也是无奈。不过这样也好,日报的时效性太差,一天之内卖不完,那就烂在手里了。周刊的话,起码还能卖几日。 “汴梁城里的反响怎么样?” 张正书关心的是汴梁城文人的反应,因为他第一次用白话文叙事,把叶弘泽不指名不道姓地点了出来,只是写着“叶衙内”而已。但汴梁城里姓叶的衙内有几个,更何况又好色的,其实目标就很明确了。要怪就怪这个叶衙内,比先前的张正书还要纨绔。先前张正书也不过是狎妓出游而已,他直接去调戏良家妇女了,“声名远扬”之下,汴梁城百姓很快就对号入座了。可以说,这一期的《京华报》对叶弘泽的打击,是全方位的。 汴梁城百姓,也痛恨这类型衙内很久了。 人性嘛,都是喜欢看八卦,特别是官二代的八卦的。 于是,仅仅一个下午,第二期的《京华报》已经卖出了五千份。当然,这个成绩不能和第一期相比,毕竟第一期是沾了李师师的光。毕竟是千古第一名妓,李师师的光环太厉害了,厉害到直接把《京华报》的销量都拉高了不少。甚至在《京华报》刊印了两万份之后,还不时有人到“勤卷堂”询问,有没有那一期报纸卖。见有利可图的陈掌柜,还加印了不少,直接摆在“勤卷堂”卖哩! 张正书也不管,因为“勤卷堂”本来就是他指定的报纸销售书铺,也可以说是首发书铺。 “嗯,不错不错……”张正书夸奖了一番大家,“只是半日就销售了五千份,这个成绩很好啊!明日再努力一把,争取销量过万!” 除了不在场的秀才编辑之外,“京华报社”里的人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毕竟,跟着一个有前途的报社做,跟着一个有上进心的老板,就不怕丢饭碗了。在汴梁城,可是有不少“京漂”族的,每日为了生计,不知道要做多少活。当然,“京漂”里也有专门到汴梁城读书的秀才。在大宋是有公租房的,因为大宋商业发达,人口流动频繁,来京常住与暂住的异乡人都得寻个栖身处。宋朝专门管理公租房的衙门叫做“店宅务”,负责房屋的租赁、修缮、管理诸务。大宋的公租房租费不算高,月租在五百文上下。低廉的房租,吸引了大批量平民入住。朝廷也用这笔钱,很好地帮补了一下国库。 樊氏母子算是“京漂”一族了,他们最是怕丢了饭碗。特别是赵鼎,他之所以尽力帮张正书,除了张正书讲了很多他以前没想过的道理之外,更多的是张正书给的钱很多。给的钱多了,樊氏就不用给大户人家做帮佣,夜晚还有缝补衣裳来挣钱了。 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张正书又叮嘱郑时弼要尽快把阿拉伯数字的账本也做出来,然后不理郑时弼一脸苦瓜相,便拉着曾瑾菡走向书房了。 然而,张正书却没注意到,郑月娥痴痴地看着张正书和曾瑾菡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娥啊,三哥儿怎样了?”郑时弼问道,“可能吃食了?” “啊,爹爹……”郑月娥倏地红了脸,但好在月色不太好,夜色也黑,瞧不太清楚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三哥儿能吃些粥了,刘嫂她们也还好……” www 第一百五十八章:不隐瞒 “好了,都是我的错,莫哭了好么?” 张正书也是一阵手足无措,自打进了书房关了门之后,曾瑾菡就一直默默垂泪,让张正书看了心疼,却不知道怎么哄她才好。在前一世,张正书就不是一个会哄女孩的人,此刻确实没啥太好的办法了。 最后,张正书实在没办法了,把手放在曾瑾菡的脸上,为她拭去了眼泪。“你不知道,今天真的是好险啊!” 这转移注意力大法挺好的,曾瑾菡果然止住了啜泣,带着哭腔问道:“怎么了?” “那樊楼的范员外,确实挺难缠的。”张正书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这么一说,顺带把自己“运筹帷幄”的本事再夸大了些,说得跌宕起伏的,让曾瑾菡听得都紧张得不行。 “后来呢?” 曾瑾菡接着问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犯傻了。张正书之前不是说了吗,拿下了樊楼广告,一期一百贯。想到自己有些傻,曾瑾菡可爱地吐了吐舌头。张正书也笑了起来,这再聪明的女孩子,谈恋爱之后智商都会下降不少。要是平日里,曾瑾菡岂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后来啊……遇到了一个突发事件,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滞留在樊楼那么久。” 张正书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把这事跟曾瑾菡说。虽然宋朝的皇帝不太喜欢杀士大夫,但不代表宋朝皇帝不会杀人,特别是大桶张家这样的大商贾。如果莫名其妙连累了曾瑾菡,连累了曾家,那就不太好了。 “发生了甚么事?”曾瑾菡听得出,张正书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了,她也知道这件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张正书叹了口气,说道:“我被一个人盯上了。” “是谁?”曾瑾菡莫名其妙也紧张了起来。 张正书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没想到,一份小报居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居然把皇帝给招了过来……” “甚么?!”曾瑾菡脑子有些短路了,“是当今官家……?” “没错,虽然他没透露姓名,但我猜出来了。”张正书无奈地说道,“一份小报就把皇帝给招来了,我也忒厉害了些。日后,我们《京华报》要小心一点了,但凡是有关朝政的,还是不要涉及的好……” 张正书有点后怕,这大宋的皇城司效率也太高了一些吧?怪不得在明朝,不论是百姓还是官员,一谈起锦衣卫都要脸上变色,原来这特务机构是这么厉害的。不过,这也印证了一点,这时候的中国,确实已经进入了外忍内残的境地了。不然的话,这特务机构怎么会这么有效率? “那官家找你,可是有甚么大事?”曾瑾菡也知道,通常这种情况,多半是喜忧参半的。皇帝找你,可能是看重你,也可能是警告你。但凡是皇帝亲自下场的,事情一定很大了。 “反正……我什么都说了。”张正书也懊悔不已,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不死也脱层皮了,所以才说个痛快的。没想到,赵煦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怎么样。这倒是给赵煦捡了不少便宜,起码张正书对国家的理解,对官员的理解,是赵煦最为欠缺的。高太后垂帘听政那会,虽然赵煦学到了一些东西,但没有皇帝手把手教他,他还不是给群臣摆弄了很多事?哪怕是叶祖洽,也能在某些事上怼他,堂堂一个皇帝,居然被个大臣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自和张正书碰面之后,赵煦的政治头脑肯定会再上一个台阶了。因为他总算明白了,原来文官都是纸老虎的。只要握紧兵权,这些文官都是渣渣。而且,文官的嘴脸,已经被张正书毫不留情地披露了出来,让赵煦感觉大有所获。 “那如何是好啊?” 曾瑾菡明显也慌了,“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当今圣上!” 张正书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安慰她说道:“反正官家也没透露他的姓名身份,应该是没事的。”张正书也想明白了,如果赵煦真的想拿他怎么样,又怎么会亲自来见他呢?之所以给他个下马威,估计也是要保持皇帝的脸面罢了。而且,人在慌乱的情况下,确实会说出很多平日里不会说的东西。哪怕张正书是穿越者,面对一个国家的主宰,他也慌了神,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东西。 “果真如此?” 曾瑾菡有些不相信,不过她也想通了,如果张正书有事的话,那么现在人应该在诏狱里了。 张正书说道:“现在没事,以后就难说了。是了,此事千万不要与外人说起。这事,连赵鼎都不知晓的。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所以我要说与你知。” 听到“未过门的妻子”几字,曾瑾菡登时红了脸,嫩白的脸颊上,透出两朵红晕来:“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了?” “怎么不是了?”张正书也笑道,“柯人都说媒了,聘礼也下了,就差没定日子了。”说实话,张正不想这么早就成亲的,但对象是曾瑾菡,他就改变了主意。见曾瑾菡不说话,张正书微笑着,把她揽入怀中,两人静静地呆在一起,虽然不说话了,却感觉两颗心从未如此靠近过。 “姝儿,你真美!” 张正书从上方看着曾瑾菡的秀发,看着她上半部的脸蛋,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煞是迷人,忍不住如是说道。 “嗯……” 曾瑾菡轻轻应了一声,不知不觉间,一抹醉人的红晕逐渐蔓延到那娇靥上,神情娇羞,连娇嫩晶莹的耳垂也是一片绯红。张正书不曾想到,曾瑾菡居然是这么容易脸红的,实在是心中爱煞,忍不住轻轻揽住她的柔肩,低下头想要亲吻她。 没想到,曾瑾菡用力地推搡着,扭着头说道:“不成,不成,我们还没成亲,不能这样……” 张正书也没勉强,只是牵起了她的柔荑,放到嘴边轻轻一吻。 “啊!”曾瑾菡没想到张正书会这样做,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此刻不知为何,浑身都没了力气,只是轻轻动了动,就没下文了。张正书当然不是想推倒她,这还只是一个十五岁都没到的萝莉啊,那简直是犯罪啊! www 第一百五十九章:小说连载 张正书真切地说道:“姝儿,你真的太美了,我一时忍不住。姝儿,我就想这样看着你,看一辈子……” “你这人,没个正形,人家还为你担忧哩!官家虽然放过你一次,但保不齐日后会治你罪。”曾瑾菡风情万种地白了张正书一眼,“你日后且循规蹈矩,莫要再写那些文章了,知否?” “全听娘子的!”张正书笑嘻嘻地说道。 曾瑾菡脸上又是一热,嗔道:“你这人,好不害臊!都没成亲哩,就乱来了。” “那是不是成亲后,就可以乱来了?”张正书嘿嘿笑道。 “不理你了,你这人没几句正经话的!” 曾瑾菡作势要走,却被张正书拉住了。 张正书拉住了她,低声说道:“我过几日就要去县学里进学了,‘京华报社’就托付给你了。不说话,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哦?” “我可没答应啊?”曾瑾菡骄傲地扬起头来,但张正书知道,她骄傲的神情下,是自己给的爱意。如果不是张正书信任她,怎么会把最为重视的“京华报社”交给曾瑾菡?相信以曾瑾菡的聪明,早就摸清楚了《京华报》的路子,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了。 “我打算在报纸的第三版,连载小说。”张正书说道,“小说的话,会吸引多些人购买。”虽然报纸的广告是大头收入,但销量才是报纸赖以生存的根基。如果没有销量,估计也没有哪个商贾傻到会在这样一份报纸上投广告吧? “写甚么小说呢?”曾瑾菡眨着好看的眼眸问道。 小说,早在汉代就有了,在历经魏晋南北朝及隋唐长期的发展,宋朝这时候的小说,已经大致成型,和明清时差不多了。这时候的小说,分为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文言小说就不说了,就是印刻在上的,比如《幽怪录》。还有就是白话小说,大多取材来自民间,由博君人(说书人)讲述的,后来被人记录成文字的小说。 “武侠!” 张正书充满信心地说道,他也是看了不少武侠小说的,像什么金庸啊、古龙啊、梁羽生啊都看过,大致情节还记得。更何况,武侠小说有利于宣扬武力的重要性,这是张正书最看重的一点。既然宋朝朝廷宣扬读书,那张正书就宣扬武侠,起码不让汉人的血性被那些文人给阉割了。其实张正书很不明白,汉唐之时的读书人,绝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而是武能定国,文能安邦,真正的文武全才。看看张良,看看萧何,看看李靖,看看李勣李勣……都是出将入相,坐与朝堂可运筹帷幄,跨上战马可威震边疆的文武全才。 然而到了宋朝,好了,因为“吸取”唐亡的教训,防止武将坐大,不仅将领兵权分离了,还用文官掣肘武将,严苛地划分文武界限。然而张正书却知道,打仗这种事,武将比文官更要有“知识”,才能打得赢。不光能领兵,还要识天文,懂地理。没有这些知识的武将,一般都是打败仗的。而且没有战略眼光,不懂识别战机。可以说,大宋的悲剧在建国一开始,就埋下了的。特别是经过宋太宗赵光义的“改革”,更是直接阉割了武人的最后一点精气神。 所以,宋朝在对外战争时,赢了小仗,输了大仗。 为什么?因为宋朝的武将都没有大局观啊,往往人家抛出点小诱饵,就忍不住吃了。结果,最后陷入人家的埋伏,最后只能丢盔弃甲,输得一败涂地。要不是出了个狄青,说不定宋朝前期连西夏都打不过。可狄青还是逃不过被欧阳修、文彦博陷害的下场,最后郁郁而终。 可以想象,如果社会风气再这么下去,别说挽救宋朝了,可能二十九年后,还是免不了靖康耻。所以,武侠小说是张正书的杀手锏。毕竟武侠小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早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就有刺列传,还有唐代的《吴越春秋》里的赵处女、《甘泽谣》的红线、《传奇》里的昆仑奴…… 历朝历代,哪怕是宋朝这时候,也有一些侠。韩非子说的,“侠以武犯禁”,其实就是说这些人。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张正书此刻,不过是想借武侠,宣扬“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道理。 但曾瑾菡没听过什么“武侠”啊,问道:“什么是武侠?” “就是写侠的故事。”张正书也不知道怎么说。 曾瑾菡有些惊奇:“是类似《甘泽谣》的小说?” “《甘泽谣》?”张正书果然是“不学无术”,根本没听过这书。 “就是唐人写的传奇小说,其中一篇是写红线的故事。”曾瑾菡当即把故事的梗概说了一下,张正书又问了篇幅,得知很短,张正书才摇了摇头,说道:“我的武侠小说起码要几十万字的,这种传奇小说,篇幅太短了,不适合做连载。连载,就是为了吸引读者购买报纸的。” 当即,张正书把金庸老爷子的《神雕英雄传》改头换面了一下,说出了个故事大概。特别是里面的黄药师,被张正书吹嘘成了无所不能的奇人,什么“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甚至农田水利、经济兵略等亦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听得曾瑾菡一愣一愣的。 “这……是你想的?” 曾瑾菡对张正书的崇拜,又上升了一分。她是真心喜欢小说的,要不然也不会想自己写一本志怪小说了。特别是听到了郭靖和黄蓉、穆念慈的纠缠后,曾瑾菡几乎要掉眼泪了。张正书只能说,她太过感性了。 “这小说,我来写吧!”曾瑾菡知道张正书的“不学无术”,也忍不住手痒,想要自己来写出《射雕英雄传》来。 张正书柔情地说道:“可以写,但千万不要长时间伏案,对身子不好……” “嗯……”曾瑾菡乖巧地说道,两人又是一阵你侬我侬,良久之后,曾瑾菡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回到曾家的曾瑾菡,想着刚刚张正书说的话,心中禁不住荡起了一阵阵涟漪。然而,一旁的彩袖看了,却是暗地里长吁短叹。 www 第一百六十章:弹劾 翌日,《京华报》的影响力,在汴梁城中开始发酵。 经过昨日,《京华报》上的叶衙内调戏乞丐西施的“光荣事迹”,已经传遍了汴梁城,甚至各大酒楼都有博君人(说书人)编撰得绘声绘色,给酒说故事了。其实,也不用怎么编撰,毕竟《京华报》上都是用白话文写就的,只需要改一改,加入表情演绎,就是很好的说书故事了。 于是,《京华报》开始脱销。 “勤卷堂”的陈掌柜一再加印,足足到了一万六千份的时候,才总算供应得过来。 于是乎,这一期《京华报》,除去了给“勤卷堂”,给报童等等的酬劳,‘京华报社’又赚了,而且大赚特赚,净收入达一百五十贯!不知道让多少小报眼红,开始纷纷琢磨起《京华报》的成功模式,准备山寨。 中国人嘛,都是这样的。看到别人赚钱,就想着怎么山寨过来,分一杯羹。再说了,文人的事,能算偷么? 不过,张正书也不怕,《京华报》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的办报理念超越了宋朝上千年,而且是根据宋人的说话语气,调整的文字。一般人,还真的就学不来,只能学个四不像。特别是在抓取热点这方面,张正书可以说,这时候的宋朝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张正书。穿越者对新闻的敏感度,这时候的宋人根本就不是对手!要想赶得上张正书的步伐,宋人起码要学习一年半载才行! 民间的舆论开始发酵,朝堂上也开始酝酿起了风暴。 要知道,本来就闲的蛋疼没事干的御史台,谏官们,就好像闻着鱼腥味的猫,纷纷开始行动了。要知道,这时候的台谏官还是颇有能量的,朝廷有大政事,台谏可以否决;君主有过失,台谏可加制止;百官犯错误,台谏可以给予批评弹劾……反正,用后世的话来讲,这个台谏官,十分适合杠精来做。如果是杠精做了这台谏官,朝廷运转都要成问题。杠精什么事不要反驳一下的?再加上这时候的台谏官,从谏君变成了谏相,于是宋朝很多时候,每实行一事,施行不久,便有许多人说得失,于是就废去了。然后再行新措,不过又是像以前一样。别说皇帝适应不来,老百姓更无法执行。主意办法太多,朝令夕改,宋朝的宰相没法真正做成一件好事。这也是张正书不想做官的原因,因为他知道,不论在哪个朝代,这种扯皮的事都是存在的。等朝廷定下一件事来,不知道要扯皮多久。而且没施行一个月,又改回原样了。 然鹅,宋朝的皇帝,把监督宰相看得很重。只是到后来,御史台和谏官们,还是免不了成为宰相的攻击政敌的武器。不过呢,御史台和谏官们,还是有点“良知”的,风闻奏事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既然《京华报》说得似模似样,他们自然就“风闻奏事”一番了。然而,吏部尚书叶祖洽就倒了血霉,被儿子真的坑爹了。 当日,御史中丞黄履、侍御史杨畏、监察御史刘拯、来之邵、周秩、董敦逸,左司谏翟思、左正言上官均、右正言张商英等人,都写了弹劾叶祖洽教子不严的奏折,递给了赵煦。叶祖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赵煦就已经乐开了花。 当年叶祖洽上疏给赵煦说:“当先帝违豫,臣适在朝廷,亲闻士论籍籍罪珪。伏乞特下有司,正珪之罪。”赵煦不得已,只好下诏:“珪遗表恩例并行追夺,所赐宅拘收入官,追贬珪万安军司户参军。” 要知道,当初赵煦做上皇帝,都是王珪力主要立赵煦的。所以,赵煦看叶祖洽就不顺眼了。再接下来,叶祖洽建议抚恤蔡确及其家属,这可惹恼了赵煦。谁不知道王珪和蔡确是死对头,提了蔡确,自然要贬王珪了。于是,赵煦就恨上了叶祖洽。后来,同知枢密院事林希力荐祖洽,认为他有才能可托付重任,然而赵煦则认为叶祖洽不可大用,就是不用。现在抓住了叶祖洽的小辫子,赵煦还不把叶祖洽往死里整? 这也不怪张正书,谁叫他不把自己的儿子管教好呢? 而且叶祖洽这人也高傲,朝野中也没几个“志同道合”的人,所以他不倒霉谁倒霉? 不过话说回来,叶祖洽这人的能力还是不错滴,起码在水平线上。然而,他的性子注定了他的一生都郁郁不得志——高傲的人,不合群的人,向来是做不成什么大事的。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都要三个帮,更何况是做官? 所以,叶祖洽悲剧了。 同僚排斥他,皇帝厌恶他,唯独枢密院的知枢密院事曾布挺他。可枢密院能有多少话语权啊,所以叶祖洽举目四望,居然全都是“政敌”,他不悲剧谁悲剧?然而,叶祖洽也是个硬骨头,不肯服软。 只是在家中,他已经让叶弘泽跪在地上半日了。 “你这逆子,竟敢做出这等事来,看老夫不打死你!” 叶祖洽真的想活生生劈了叶弘泽这“坑爹”货色,然而却被周围抱住了。 叶弘泽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爹爹,这都是《京华报》惹的祸啊,儿不知会有今日啊!”他也恨啊,当初为什么不狠心一点,花钱雇来游手,给“京华报社”一个“难忘”的“教训”,以至于今日毫无还手之力。 “你当即收拾行囊,回泰宁!” 叶祖洽为了留在京城,也是拼了性命了,换做一般人,恐怕会服个软,先就外任个知州啥的。等朝廷里风声过了,再回来不迟。反正宋朝的高官职位多多,党争频繁,隔一段时间就有空位了。躲过风声,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然而,叶祖洽却偏偏不这么干,非得争一争。 事实上他也看出来了,满朝都是“政敌”,如果此去,说不定是回不来了。因为叶祖洽也明白,赵煦恼了他。皇帝都厌恶的人,怎么还可能回到中枢?是以,叶祖洽也是没有了办法。 叶弘泽连夜出了汴梁城,走上了回福建泰宁的路。 路上,叶弘泽咬牙切齿地说道:““京华报”,我与你势不两立!” www 第一百六十一章:销量惊人 在景明坊的一间大宅邸中,范员外有点意外地看着“京华报社”送来的销售报告,颤声说道:“你们的报纸,卖了三万份?!” 张正书自己也想不到,这个销量真的有些惊人。 汴梁城中,大概有百万人。读书人的比例,大概是三成左右,识字的人估计在四成。平日里,一份小报能卖出五千份,已经很厉害了。毕竟小报这东西,玩的是游击战术,没有用户的粘度,全靠新闻来博眼球。可是皇宫秘闻看多了,官员升迁贬谪看多了也腻,宋人最喜欢看的,居然是边事。 然鹅,朝廷捉这方面很严,特别是皇城司,已经羁押了不少小报的幕后老板。以至于现在的小报,都不敢涉及边事了。 其实,这也是大宋对自身战力,对军队不自信,才这么做的。如果大宋经常打胜仗,还怕边事被小报乱传?估计还巴不得乱传,不然朝廷凭什么树立威信啊? 现在,《京华报》的报纸,卖出了三万份,这简直是奇迹了! 要知道,现在的宋人因为书籍贵,习惯了借书传阅,报纸能有这种销量,已经大出张正书的意料之外了。不过想一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汴梁城是大宋读书人汇聚的地方,如果培养起读书人的看报习惯,报纸的销量起码还能增长两万份。 不过,这是最好的设想,毕竟张正书知道,中国人的山寨能力太强了,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报纸如同雨后春笋一样,纷纷涌了出来。 “侥幸,侥幸……” 张正书有点谦虚地说道,但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他分明是在向范员外展示肌肉啊! 范员外是商贾,而且是个在商海中浮沉了多年的商贾,他自然知道一份报纸有三万的销量意味着什么。可以说,汴梁城中有消费能力的读书人,几乎都买了一份《京华报》。根据小报的传播规律,一份报纸起码有几十个听众——这时候宋朝的博君人,起了很大的推广作用。这样的话,那《京华报》的影响力,可谓是覆盖了整个汴梁城! 哪怕是河边浣洗衣裳的老妪,街巷里打闹的孩童,都知道了《京华报》的新闻内容,都极为痛恨“风流人物”叶衙内。 叶弘泽也是倒了血霉,遇到了张正书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当然,这也是他自作孽,以为欺负一下没权没势的乞丐,事情也不会闹大。可惜,他碰上了张正书。更何况,这时候衙内的“风流事迹”也不曾搬上过小报,那些小报的幕后老板见到《京华报》这么做,才一拍脑袋:“原来还能写这些衙内的风流韵事!” 可以说,叶弘泽是撞到枪口上了,很“无辜”的躺枪了。 可惜,张正书对叶衙内没有任何的怜悯之情,如果对这种“恶人”怜悯了,汴梁城中的小娘子,岂不是要个个遭难? 范员外有些忧心忡忡,他在朝中也是有人,不然也不可能把樊楼拿下来。所以,叶祖洽的事,他也收到风声了。“小官人,这是不是把叶尚书得罪太狠了?” 张正书无赖地说道:“怎生狠了,我又没指名道姓写谁,而且我写的是事实。” “滑不留手”!这是范员外对张正书的评价,事实上他也知道,张正书确实没有指名道姓写谁,可汴梁城中有哪个衙内姓叶的这般好色,老爹还是朝中高官的?答案不言而喻,而且指向性极强。再加上范员外也知道,这次叶祖洽确实有大麻烦了,所以他也不算很担心。 “那接下来的一期报纸,小官人会如何撰写?” 这是范员外现在最关心的事了,因为下一期就要上樊楼的广告了,能不能从和乐楼手中把酒夺回来,就看这期《京华报》了! 范员外也不是吃素的,他遣人专门在和乐楼前记录进出的酒,得出来的答案是——这段时间和乐楼的酒数量确实已经超过了樊楼,哪怕樊楼酒好,美妓多,却也挡不住李行首三个漆金大字招牌。范员外甚至还打听到了,李师师的娼籍的十年期快到期了,便起了挖人的心思。 张正书笑道:“我打算连载小说……” “连载?小说?” 范员外自然是不明白这意思的,张正书解释了一番之后,范员外眼前一亮。 在樊楼里,也是有博君人在说书的,如果《京华报》的小说真的有张正书说得这么神奇,那还愁人不来喝酒? 张正书也是信心满满,在后世,随着武侠小说风靡开来,不知道有多少青少年被“洗脑”了,甚至还有去少林寺、去武当山、青城山等等名山大川学武的。恐怕这时候的宋人,并不知道武侠小说的威力。哪怕中国曾经禁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武侠小说,武侠小说还是在私底下传播开来。可见,在娱乐匮乏的年代,一本好的武侠小说是多么的无解,是有多么恐怖的影响力! 再加上《射雕英雄传》是金庸老爷子的巅峰之作,而且也接近宋人品味,本来就是宋朝的故事,只不过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罢了。所以,武侠小说的大火是可以预见的。 “小官人果然是才高八斗,范某佩服,佩服!” 范员外这次是真的服了,想常人之不敢想,唯独张正书而已。 要知道,现在一本书少说也要几百钱。可是花十文钱就能看一段小说,这事情太值得了! 但是,如果《京华报》的小说连载超过一百期,其实这么看要花更多钱。只不过,一个月只看几回,普通人也还能接受得了,这便相当于分期付款购书了。 这种商业思维,其实在宋朝早就有了。在每年购买年货时,就很普遍是分期付款。 春节是宋人很重视的节日,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都需要购买年货,诸如腊药、锦装、新历、诸般大小门神、桃符、钟馗、春帖、天行贴儿、金彩、缕花、幡胜、馈岁盘盒、酒檐、羊腔、果子、五色纸钱、糁盆、百事吉、胶牙饧等等。热热闹闹过新年,是宋人每家每户都要做的事。 www 第一百六十二章:商人本性 买这么多东西,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钱,没钱够怎么办?没事,宋朝的商贾很聪明,只要你是本地人,找一个保人过来,留下欠条就能赊账了,以后每月记得去还账就成。什么时候还清剩下的八百元钱,什么时候就能拿回欠条。如果赖账人家也不怕,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有保人在呢,保人要是不还,被告上官府也是寻常的事。 更厉害的是,还有一种预付款的模式。过年前,宋人可以在年货铺中,每个月存一点钱。存到过年时,该铺子会将所预订的年货送到您家。这种付款方式有两大好处:一是每月预存一笔,从牙缝里省一点儿就是了,基本上不影响过日子,比过年时一下子拿不出一大笔钱,急得四处借债要强得多;二是提前向卖家付了款,卖家也得了便宜,自然会在价格上给予买家很大优惠。 虽然在买东西的时候宋人用了这种分期付款的办法,但范员外没想到张正书居然巧用在报纸上了。 张正书“谦虚”地说道:“哪里,哪里,这小说都没开始刊载,做不得准的……” 范员外又恭维了几句后,才试探性地问道:“小官人,你是见过和乐楼李行首的,且说说看,这李行首到底有何魔力,直让满城王公贵族都为之倾倒,甘愿拜伏于其裙摆之下?”范员外确实想不通,他樊楼里有美妓诸多,封宜奴、徐婆惜、崔念奴三大行首,个个都是大美女,而且琴曲双绝,又懂得讨男人欢心,为何斗不过一个连名字都传不出来的李行首?要知道,这几年来,除了忻乐楼的行首孙三四,几乎没有能抗衡。 可这些时日以来,和乐楼李行首的声名鹊起,再加上《京华报》的推波助澜,风头几乎一时无两。最让范员外难受的是,和乐楼把酒都抢走了。要是酒流失过多,樊楼收不够酒税,就要范员外自己掏荷包了。范员外可不会忘记,樊楼前身矾楼的店主是怎么破产的! 张正书被范员外这么一提起,他也不免想起那张令他惊艳的脸庞来。 可以说,李师师冷艳的气质,精致的面容,特别是声音,让人听了觉得“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再加上李师师经常蒙着面纱,更是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张正书知道,这但凡是男人嘛,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而且喜新厌旧,怪不得和乐楼最近这么火了。便是没摘下面纱,李师师就已经艳压全芳了。摘下面纱后,没有了这样的神秘感,但容貌冷艳的她,也不输那些美妓行首的。 “因为李行首包装得好。” 张正书叹了口气,这时候的宋人,估计不会明白戴着面纱的行首,到底有何魅力。可张正书却知道,便是这种神秘感,平白给那些“好色之徒”添了几分征服欲。更厉害的是,李师师至今还未曾亲自“招待”过谁。便是这个诱惑,让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费尽了心思,也求不得。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可惜,范员外不懂这个道理,只能傻愣愣地说道:“包装?甚么包装?” “从外表外貌,再到言行举止,最后就是话题炒作了。”张正书啧啧称奇,“反正在汴梁城中,李行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纵观汴梁城,哪一个行首能如此独特?如果范员外你想培养这样一个行首,自小就要可以培养了。而且,还不能和李行首重样,不然的话,就没有这种独特性了。” 范员外苦笑道:“如此还是算了罢,我还是想法子,将李行首请来樊楼……” 张正书点了点头,这才是大商贾的想法,你的员工厉害?挖过来再说。 至于自己培养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自己花时间去培养。花费的时间又多,培养出来了本钱都不知道收不收得回来,反正别家酒楼培养出来了,花钱去挖就行了。就是靠这样,范员外才能维持樊楼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的样子。 这才是商贾,没有长久的眼光,只能赚眼下的钱。 别说这时候的宋人,就算是后世的天(tian)朝,不也是一样? 能赚钱的时候,还要什么研发啊,反正米国佬会提供的。至于芯片什么的,用米国的不就好了嘛! 结果呢,等别人一卡脖子,断了高科技产品的供应,立马就抓瞎了。一开始不搞研发,只想赚钱。这下好了,除了用一些二流技术以外,基本没有选择了。 然而,这才是商人啊!利益至上,研发这么花钱的事,别人来做不就行了? 张正书一阵感慨,不管是宋朝,还是后世,商人的秉性就没变过。肯研发的企业,有危机感的企业,实在太少了。怪不得有人说,中国最多的是商人,而少有企业家,他们只想赚钱,根本不打算把企业做长久的。结果呢,随着时代在不断变迁,企业跟不上时代的节奏,自然就垮了。 “不过也不能怪范员外,商人都是这个尿性的……” 张正书心道,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不待见商人?因为商人了钱,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古代可没有什么器械开采矿藏,都是用人工。商人压榨这些工人太狠了,死人是经常的事。中国的士大夫,再怎么虚伪都要秉持着“仁政”的,商人自然就被他们鄙视了。再加上商人勾结权贵,加大权钱交易,极大地败坏了吏治。统治阶层,又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存在?而且商人的屁股也不干净,像什么走私粮食武器给敌国,那已经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了。 为什么宋朝花了这么大的力气,而西夏总是打不下来?其中商人出的力气可不算少,但凡是宋朝军队有什么动静,商人为了利益,都能把这消息卖给西夏。再加上输送粮食,暗中提供铁器等战略物资,西夏才能撑这么久。 打来打去,宋朝和西夏都精疲力尽,唯独这些发国难财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好在,这时候的商人走私的规模也不敢太大,毕竟地方“安抚司”可不是吃素的。即便是这样,这种商人也足以让他们砍头一百遍了。 叹息了一声,张正书说道:“那我先恭祝范员外马到功成了!” “多谢小官人吉言!” 两人又各自寒暄了几句,张正书才离开了范员外的家中。 在外间等候的来财,连忙服侍着张正书坐上了马车。 www 第一百六十三章:担忧 “小官人,为何你不喜坐轿子?” 来财觉得很奇怪,总算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要是去远地,自然是要坐马车的。可是在汴梁城中,有那么多轿子待租,可张正书没有一次去光顾过。而其他文人、富家公子,出入都是坐轿子的。原因嘛,很简单,坐轿子比坐马车舒服啊!马车会颠簸,但轿子的晃动不大,更难得的是,宋朝这时候的轿子比前朝有了改进,将肩舆和歩辇上的乘椅、躺椅改成全封闭的轿厢。轿厢不仅外表华丽,也提高了轿子的私密性和舒适性。坐在上面,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也能“逛街”了。 “要是我坐轿子,你坐哪里呢?” 张正书随口一答,却让来财哑口无言了。来财自然是不想走路的,便自觉地住了口。 事实上,张正书觉得坐轿子是对人的不尊重,来自后世的他,是不能接受这种事的。马车就不一样了,起码是畜力代步,张正书心中会好受一点。要是坐轿子,岂不是把人当做牲口使了?这叫张正书怎么接受得了! “小官人,昨日官人遣人传讯,让你明日到县学……” 来财怕张正书不记得了,提醒了一下。 张正书叹了一声,前一世他都大学毕业这么久了,现在又要重新回学校,还是相当于小学的县学,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张正书可以想象得到,他即将像《逃学威龙》里的周星星一样,一把年纪了都要回学校读书,面对老师同学的异样目光,这简直是种折磨啊!任凭张正书脸皮再厚,也受不了这样的“待遇”啊! “这种事,想想都头大……” 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车窗,看着汴梁城的繁荣,轻微叹息了一声。 …… 和乐楼,一处香闺里。 李师师拿着一份《京华报》,愣了好久。 其实,她也猜出来了,这份报纸看似在讨伐那叶衙内,但实际上却暗藏杀机。 “当朝吏部尚书,和他有甚么过节不成?” 不止是李师师这么想,汴梁城中聪明人都这么想。然而,这些“聪明人”都猜错了,张正书的想法很简单,打虎不死反受其害,既然要弄,就一次性整死他。更何况,叶祖洽这种官员,也是那种能力尚有,可毫无节操的类型。这种官,看似正直,可暗地里不知道贪污了多少民脂民膏。做这个吏部尚书,他都不知道搜刮了多少钱财。此时事情尚未败露,要是败露了,叶祖洽就洗不干净了。 很显然,如果赵煦想弄死一个官员,动用“皇城司”就行了。现在,赵煦的桌案上,早就摆满了叶祖洽的“黑材料”。可以预见,接下来的风声肯定是对叶祖洽不利的。甚至是一边倒的,要求整治贪官。 李师师也想到了,但她没想到的是,为什么一篇看似寻常的报道,居然能把当朝吏部尚书就整倒了呢?这让她再次刷新了对张正书的认识,甚至觉得有些可怖。就好像她突然间就名满汴梁城一样,张正书的手段太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已经让人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其实,这就是成名后不真实感,因为过程太快了,下面没有根基而产生的不安感。 然而,李师师却无法知晓叶祖洽的感受,除了愤怒以外就是窝囊了。叶祖洽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这段时间以来都只是附和别人的说法,自己不怎么发表看法,因为他的至交曾布已经提醒过他了。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一份报纸手里。 李师师也是感慨,张正书这一招实在有些狠辣了,已经和叶家结下了深仇大恨,不死不休的那种局面。李师师担忧的是,叶祖洽再怎么样,那也还是个官;张正书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民。自古民不与官斗,张正书的胳膊再粗,能扭得过大腿? “唉,鲁莽了啊!” 李师师轻轻一叹,却被若桃听得真切。 “姊姊,你叹甚么?莫非,姊姊是瞧着那夏花要枯萎了,所以叹息?” 原来,李师师瞧的方向上,在窗边恰好插着一盆花。 插花是宋人的时尚,李师师也精通此技。曾经李师师就叹息过,这花再美,不过几夕便谢。若桃还以为李师师是瞧着那花要枯萎了,所以才这么感叹的。殊不知,李师师已经把心放在了张正书身上了。 “我有些乏了,去小憩一阵。” 李师师觉得精神疲乏,琴也不想弹了,歌也不想唱了,只想好好睡一睡。 等李师师和衣而眠时,若桃才拿起桌子上的那份《京华报》,心道:“姊姊为何看着这报纸就叹息呢,莫非上面有什么蹊跷不成?”若桃虽然也很聪慧,但缺乏阅历,对朝堂的龌龊认识不够,自然不太明白这份《京华报》到底惹出了多大的乱子。在她看来,这些新闻都很寻常啊?平日里,和乐楼的酒不是一个个吹嘘,自己曾经多厉害多厉害,怎么调戏一个良家小娘子么?这些事上了报纸,那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若桃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明着讲是相安无事的,但一公诸于众,那就成祸患了。如果叶祖洽是皇帝的宠臣也就罢了,台谏官风闻奏事,不过蜻蜓点水,适可而止就算了。然而,叶祖洽先惹恼了赵煦,此事一经发酵,“皇城司”就开始介入,从而引导了舆论。街头巷尾,都知道叶祖洽是个贪官了。于是,民众呼声越来越大,要求严惩叶祖洽。 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于是,御史台、谏官们、言官们就跳得更欢了,甚至有激进的言官,声称要将叶祖洽明正典刑,从而震慑贪官。赵煦自然是不批的,奏折打了回去,说“并无证据”。然而,朝堂里哪个都知道,赵煦这么做,叶祖洽就真的倒大霉了。 要是皇帝决意保一个大臣,那弹劾奏折肯定是全部留中的。可现在,居然把奏折打回去,还说“证据不足”,这分明是说,你们只是风闻奏事,没有真凭实据,赶紧去找证据来!叶祖洽听闻之后,也是两眼一黑,怒喝一声:“孽子啊!!!” www 第一百六十四章:死对头 叶祖洽倒台了,速度之快,证据之全,在大宋都实属罕见。 就好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一样,叶祖洽在汴梁城都没有颜面再呆下去了。曾布也不敢上门,只是写了封托人递给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让他识趣些,懂事些,不要君臣撕破脸皮,被贬到琼州与苏轼作伴时,才后悔莫及。 叶祖洽绝望了,连曾布都不敢轻易拉他一把,这一次,他是输得什么都没了。 于是,他准备写一封请罪奏折,甘愿伏罪。这是一封自辩的奏折,当然是避重就轻了,叶祖洽承认了自己教子不严,但不承认有贪渎的事情。然而,等他一把奏折递上去,大理寺的捕役就上门了,当即叶祖洽被投入大理寺狱之中。 这也是赵煦的一个手段,如果投入诏狱,就等于摆明了赵煦过问了此事,那么叶祖洽的贬谪就和他有关了。但交给大理寺监狱就不一样了,这大理寺监狱专门关押疑案的案犯,还有各大官员。只要进了大理寺狱,就等于和皇帝一毛钱关系都没了。至于你犯没犯罪?全是大理寺说了算。反正赵煦也不打算这件事了,尽力撇清自己“打压”大臣的嫌疑。 大理寺的办案效率还是很快的,叶祖洽的各项问题都被查了出来,不仅有贪渎,还有各种擅用职权的罪名。 而后,大理寺卿判了叶祖洽杖二十,出知洪州。可以说,这个处罚是相当相当重了。 毕竟,在宋朝士大夫是几乎没有死刑的,只有贬谪。而洪州,就是后世的南昌。这时候的南昌,算是穷乡僻野之地了。毕竟江南还没开发到江南西路一带,到处都还是沼泽,瘴气丛生。很多官员,在迁徙的途中,就扛不住死掉了。这也是为什么,宋朝看似没有死刑,但被贬的士大夫都不长命的缘故。 宋朝的皇帝蔫坏蔫坏的,这种办法既保存了声名,又能“借刀杀人”,实在是狠毒。 叶祖洽倒了,张正书也不怎么高兴。因为他知道,只要叶祖洽不死,总有一天卷土重来的。 有时候,宋朝的政治就是这么坑爹,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说,甚至官员起起伏伏,都是常态了。甚至张正书还想着,要不要买凶杀人,半路把叶祖洽给干掉?不过这事张正书也就想一想,这样做的风险太大,划不来。 而且,张正书现在也没空理会一个前吏部尚书。因为,他已经踏入了县学的学堂里,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县学生了——虽然之前也是。 不得不说,开封府的县学,简直是奢华。这也和当地的经济有关,县学里,不仅有宿舍,还有讲堂、储藏室、藏书阁、孔庙,甚至浴室、刻书库都有。然鹅,张正书呆了两天就腻了。每天早晨,鸡鸣就要起床了,这就算了,毕竟张正书也是早睡早起的,甚至还要来个晨练。但是,全体师生要先去孔庙祭拜先师,之后再到教室讲诵,这就让张正书蛋疼了。说实话,他对儒家一丁点兴趣都没,也不想学那套之乎者也,迂腐的理论体系。可没办法啊,宋朝的教育就是以儒家经典为主,兼习诗赋与时文。所以,张正书坚持不到两天,就厌倦了。 最最痛苦的是,放学了还有作业。好在张正来就是不住宿的,这就给了他一个抄作业的机会。 只是教谕布置的作业都不一样,张正书也不能抄得那么爽快。于是,就劳烦赵鼎做一遍,张正书跟着抄一遍了。 剩下的时间,张正书全拿去照料大棚蔬菜和鼓搞他的纺织机了。即便是这样,张正书也觉得很麻烦。甚至想直接退学算了,毕竟也学不来什么。可是,一想到他本身就是去镀金的,这事就忍了下来。 然鹅,接下来的事,他怎么都忍不了了。 因为,和《逃学威龙》里面一样,县学里他也是有“死对头”的。 这个“死对头”,跟他的家世差不多,也是大地主出身。年岁也相差仿佛,只不过比张正书少了一岁,尚未束发罢了。姓朱,叫做朱逸文。以往,张正书都是叫他花名“猪一头”的,两人因为这事,已经结下了很深的梁子。 这不,朱逸文带着一群狗腿子,吊儿郎当地来到张正书面前。 他也是“走读”的,在县学门口见到张正书,还只带了两个人,一个赵鼎一个来财,他就趾高气扬了。“哟,这不是咱们张大官人嘛,怎么今日不去和乐楼找李行首啊?难不成,是被李行首赶出来了?还是给人打出来了啊?” “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狗腿子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让来财和赵鼎都怒目而视。 如果换做是之前的张正书,肯定会不顾一切跟朱逸文干一架的。但现在的张正书,已经换了一个人,自然不会做这种事了。 “哟,这不是朱小员外嘛,我记得你喜欢的可是樊楼的封行首啊,现在封行首肯见你了吗?” 张正书淡淡定定的针锋相对,让朱逸文愣住了。这厮不按照剧情来走啊,他不是应该冲上来跟自己扭打在一起,然后教谕出来,罚他抄书,打手心的么?怎么……怎么今日他不上当了啊? “少聒噪!” 朱逸文冷着脸,“你能好到哪里去?” “比你好那么一丢丢,对了,昨日教谕布置的课业,你完成了么?别到时候,又受罚哦?”张正书知道,这个“猪一头”真的像猪一样,起码张正书是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猪一头”真的是内外草包,看似聪明,其实根本比张正书还不学无术。 “哼,要你管!” 朱逸文见张正书不上当,老大没趣,径直走进了县学。 这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张正书心中想着,是怎么整蛊一下这个朱逸文,让他从此以后见到自己都要躲。以前那个倒霉蛋,实属没脑子的,跟朱逸文硬刚正面。如果使用巧劲的话,恐怕这朱逸文见到张正书都要绕路走了! www 第一百六十五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县学的生活是枯燥的,对于一点兴趣都没的张正书,就更是这样了。 张正书十分厌恶,这个朱逸文上着课,都要回过头来对着张正书“耍横”,好似要宰了张正书一样。虽然张正书知道,他没有这个胆子。但张正书是谁,睚眦必报的人,连当朝吏部尚书都能整倒的人,岂会怕这个草包? 于是,张正书一改前两天的无所事事心不在焉,今天都在动脑,看看有什么法子整一整这个“猪一头”。 这时候,教谕进来了。 在县学里,除了县令、县佐以外,就他最大了。县令没事是不会来县学的,只有需要政绩的时候,县令才会过来。所以,教谕就相当于后世的班主任了,只不过这个班主任权力有点大,在县学里他的意志不容反驳。如果敢反抗教谕,那就是不尊师重道,在宋朝那可是大罪来的,要是被逐出师门,那就要一辈子遭受非议了。 这个教谕,其实和张正书之前见过的李秀才一样样的,迂腐得很,而且非常迷恋权柄。张正书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些教谕都是不举的秀才,对于权力的渴望,对于金钱的渴望,连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然而,张正书却知道,这种秀才内心已经有点“变态”了。 当然,这教谕也会注重影响,收礼也是静悄悄的收,不敢光明正大。 连教谕都这样,更别说当朝官员了,简直没有下限好么?瞧瞧叶祖洽,闹得那么大,证据那么充足,这时候还不是贬到洪州了事了? 这个教谕,水平其实也就那样,除了会让学生死记硬背之外,就没有第二招了。 上课的时候,不是摇头晃脑在诵念经史典籍,就是旁若无人地在讲解。他用的自然就是王安石撰写的《三经义》:《周礼义》、《诗义》、《尚书义》(后世统称为《三经新义》,《周官新义》、《诗经新义》、《尚书新义》),把里面的《毛诗义》二十卷、《尚书义》十三卷、《周官新义》十六卷颠来倒去的讲,其实总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这样的老师,能教出什么来?只不过现在的教学制度都是这样的,毕竟现在王学已经取代了唐朝时孔颖达所编《五经正义》,是如今宋朝全国学生必读的教科书和科举考以的依据,不学都不行。 “有哪位学子,起来背一段《尚书》?” 这是教谕最喜欢用的手段,也是学生最痛苦的事情。 别说背了,就连读都结结巴巴好吧? 而且,这教谕可不是只要求背诵《尚书》就行的了,还要学生讲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要以《尚书新义》为准,毕竟是官方教科书嘛! 果然,不出所料,所有县学的学生都低下头去了。唯独朱逸文抬着头,好似胜券在握一样。而张正书则是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教谕眼睛一转,发现了两人的神情怪异,但有所不同,眉头一皱,说道:“朱逸文,你来背一段《尚书》罢!” 朱逸文好似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先是露出个微笑,然后才说道:“先生,我背不来……” 教谕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收拾了一番自己的表情后,他才狰狞地面目怒而说道:“背不来你为何不看书?”这时候的县学,虽然食宿全免,但终归还是要钱买的。虽然这时候的教科书比较便宜,但还是要百来文钱一本。所以,这县学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上,没有家世还得看资质的——毕竟县令要政绩嘛,文教不好,哪里有什么政绩可言? 这时候,朱逸文嘿嘿奸笑一声,说道:“教谕,上堂自然是要听讲的。不过,我看张正书同砚(同学的意思),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了……” 张正书乐了,他还没来得及下手呢,这“猪一头”居然敢光明正大的陷害他了。不过,这在张正书看来,都是小儿科而已,不过是背书么,背不出来最多就是抄书。朱逸文草包,教谕是知道的;他和张正书不对付,教谕也是知道的。在教谕看来,如果抄书能让朱逸文和张正书背熟一篇《尚书》,那么也是值得的。张正书已经知道,如果朱逸文提到自己,那么教谕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张正书的。 果不其然,教谕扭过头来叫道:“张正书,你来背一段《尚书》!” 张正书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于是,也没有拖泥带水,立即站了起来。 如果是往日,朱逸文的陷害就真的成功了。 但很可惜,朱逸文不知道张正书现在已经今非昔比——有了系统在手的张正书,岂会怕背书?在《尚书》就是在他眼前,比读书还要流畅! “《尚书·周书·康诰》: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民,惟时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远惟商者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宏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一大段《尚书》背下来,不仅是朱逸文,就连教谕都惊呆了。 这货怕是吃了开窍丹,突然就开窍了?!不然的话,怎么可能一下子背出这么一篇《尚书》来! 而朱逸文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本来想陷害张正书,拉着他一起抄书,找个垫背的。没曾想,自己陷进去了,张正书却眼看要毫发无损!这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朱逸文恨啊,却拿张正书毫无办法。 www 第一百六十六章:非君子也 张正书气定神闲的,一字不差的把《尚书·康诰》给背了出来,惊得教谕都刮目相看了。 要知道,这《尚书·康诰》可是《尚书》里的大篇目,字数多不说,其义也难明。这也是中国文化的高深之处了,入门殊是不易,因为中国的学说,甚至中国的文字,全都是为精英准备的。就拿这县学来说吧,为什么有的人学了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没有寸进?因为这种教育,一开始就相当于初中的内容了,不仅有语文,还有政治,历史等等的科目,夹杂在一起,融汇成经书典籍,不是聪明人,根本无从学起。 朱逸文这种草包就不说了,要不是张正书从后世穿越而来,他估计也是一头雾水——现在也依旧是一头雾水,弄不清楚里面的含义。 不过没关系,按照系统给出的提示来念,终归是没有错的。 见张正书就要逃脱教谕的惩罚,最急的还是朱逸文,他不学无术倒也罢了,拉人下水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的。张正书看着他的动作,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这种事,他在县学里已经做过不少次。 “真是蠢材啊!” 张正书心道,如果是聪明人的话,岂会让自己陷入囫囵之中?肯定是既陷害了别人,自己又安然无事,甚至对方还要感激自己,这才是完美的陷害啊!这蠢材,只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蠢不可耐! “先生,我听闻这学书不知义,即是无用也。便是把《尚书》倒背如流,无法理解其义,也是做不得文章的……”朱逸文如今的手段,倒也高明了一些。如果是以往,他怕是不会想到这一层的。 教谕也点了点头,手中拿着戒尺,摇头晃脑地说道:“读书岂能不知义?张正书,你且说说这《尚书·康诰》的真义罢!” 如果是一般人,说不定就会中套了。 《尚书》的真义,难道是问《尚书》怎么解吗?这么一想的话,呵呵,你就中大奖了。就好比女人表面说没事,如果你真的以为她没事,那你可能就踩中地雷了。一样的道理,问你《尚书》的真义,其实就是问你用王学怎么解答《尚书》,其实就是考你《尚书义》的内容。这跟后世的政治题是一样一样的,陷阱很多,你以为只是题面上的意思?错了,出题人不过是想考你怎么用哲学的方法来解答而已!如果你扯一大堆都没扯到哲学,行了,这道题你零分。 张正书是穿越者啊,经过了填鸭式的应试教育,对于这种“陷阱”题,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要是换了那个不学无术的倒霉蛋,肯定是扯半天挨不着边际的。心下大定的张正书,从容不迫地看着系统给出的《尚书义》,慢慢念了起来:“……人有小罪,非过眚也,惟终成其恶,非诖误也,乃惟自作不善,原其情乃惟不以尔为典式也,是人当杀之无赦。乃有大罪,非能终成其恶也,乃惟过眚,原其情乃惟适尔,非敢不以尔为典式也。是人当赦之,不可杀。信如此言,周公虐刑杀非死罪,且敎康叔以人之向背,以为喜怒而出入其生死也。法当死原情,以生之可也。法不当死,而原情以杀之可乎?情之轻重,寄于有司之手,则人人可杀矣。虽大无道嗜杀人之君,不立此法……” 又是一大段《尚书义》“背”下来,让教谕欣慰不已,而朱逸文则目光呆滞,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孺子可教也!” 教谕示意张正书坐下,然后恶狠狠地对朱逸文说道:“你回去把《尚书·康诰》抄十遍,明日带来给我看!” 朱逸文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悻悻应是,不敢反驳。 然而,张正书却笑道:“先生,我窃认为单单是抄书,可不能背熟一篇《尚书》的。不若这样,明日背不出,让朱同砚站着上堂;后日背不出,就到讲堂外听讲;直到背熟了,才能回讲堂……” 张正书的建议蔫坏蔫坏的,教谕却大为赞赏,说道:“善!” 朱逸文却恶狠狠地瞪着张正书,要不是在讲堂上,他都要大打出手了。 可他没想到,张正书的手段远不止这样。这个,不过是小儿科罢了。在休息的时候,张正书让来财去弄了点巴豆磨成了粉,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张正书把巴豆粉倒入朱逸文的喝水的茶杯里。 于是,可想而知的是,朱逸文这一天都拉到脱虚了。甚至还要被马车载着,去看大夫。 终于把这个碍事的家伙给清走了,张正书登时觉得这县学也变得可爱起来。 然而,赵鼎却把一切看在眼中,放学之后,赵鼎虽然跟着张正书回家,但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你有心事啊?”张正书觉得奇怪,赵鼎这个愤青,居然懂得隐藏心事了,虽然还是表现在脸上,但也有很大的进步了。 赵鼎思虑了一下,然后说道:“小官人,适才你对朱同砚使出的小人手段,非君子也。” 张正书哑然失笑,笑道:“何谓君子,何谓小人?” 赵鼎当即引经据典,说了一通君子和小子的差别,听得张正书直想笑。不错,儒家的学说,拿来修身养性是不错的。但是作为道德规范,却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何谓君子,何谓小人?根本没有一个定义,况且孔夫子其人,不仅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还将君子限制在士大夫以上的阶层。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正书从来都不是君子,只是个“贱贾”之子。当张正书说出这个的时候,赵鼎哑口无言了。孔夫子这么说,赵鼎还能反驳不成? 第一次,赵鼎第一次觉得儒家学说不能自圆其说了,他开始怀疑,儒家学说是不是正确的了。这也是张正书想要的,因为赵鼎这个年纪,最是叛逆,也是最能接受新思想的年纪。儒家学说确实不错,但并非完美,而且特别不适合执掌政权。哪怕是披着儒皮都好,也能对国家造成巨大的伤害。看看当今的文官集团,看看屡战屡败的对外战争就知道了。腐儒当道,民不聊生! www 第一百六十七章:儒家的黑材料 张正书认为,真正的儒者应该是像荀子那样不法古,不崇古的,认为今人肯定比古人强的——要是今人不比古人强,那还谈什么社会进步啊! 而腐儒呢?认为君子必须说古话穿古衣才能成仁。张正书就呵呵了,所谓古话古衣,在当时都是新的。而古人说它穿它,难道古人都不是君子吗?必须穿不是君子的衣服,说不是君子的话,而后才为仁吗? 古有公休仪,拔葵去织,休妻求名,认为所有的工匠都是机械诈伪、奇技淫巧、机变械饰、怀诈机心的,当今腐儒也是如此。用墨家的意思反驳:古时后羿制造了弓,季伃制造了甲,奚仲制造了车,巧垂制造了船。既然如此,那么今天的鞋工、甲工、车工、木工都是君子,难道后羿、季伃、奚仲、巧垂等却成了小人不成?从逻辑学上,儒家学说有太多漏洞,而墨家就是最仇视儒家的,所以从中找出一大堆黑材料不足为奇。更何况,墨翟还是中国逻辑学的创始人,能找出儒家一堆黑材料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儒者的态度就是,我没看见,所以我不认同。就算摆在面前,我不看,所以我也不知道,更加不认同。这种自欺欺人的态度,根本就不是治学的态度。当然,这也和儒家的特性有关,因为“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啊!门派根基都被你否定了,我拿什么去忽悠那些地主,忽悠那些皇帝? 只是,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被忽悠的。比如王安石,就是外儒内法之人。 系统里有墨家的书籍,所以张正书轻而易举地将赵鼎辩驳得哑口无言。 这是肯定的啊,墨家视儒家为死对头,整理出了一大堆黑材料,而且都是儒家不能自圆其说的,赵鼎如何能应对?现在就等于他和墨翟,和墨家门人在辩论一样,人家句句都戳中你的痛点,你却一点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因为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家人,而是你的敌人啊! 最后,自然就是赵鼎的思想开始崩溃了。 “小官人,儒家真个如此不堪?” 赵鼎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问出这个问题来。 张正书一愣,然后哑然失笑道:“任何学派,都有其优点,也有其缺点。好似法家,一门心思讨好帝王一样。儒家,则是为士大夫与乡绅说话的。已经消声绝迹的墨家,农家,则是为底层百姓说话的……每一个学派,都有自己的出发点,有自己的利益阶级。所以,有所缺陷是必然的。” 赵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也有点不明白:“那为何小官人你如此厌恶儒家呢?”他跟了张正书一段时间了,自然明白张正书的喜好。如果儒家是为乡绅说话的,为大地主说话的,张正书应该很亲近儒家才是啊? “我不是厌恶儒家,只是厌恶腐儒,厌恶伪君子,这些人是国之蛀虫,窃居高位,就是对国家的最大伤害。”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再说了,道德高和有才干,有必然的联系吗?” 赵鼎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如果道德不好之人,窃据了高位,那又如何?”这是儒家的论调,在儒家看来唯有君子,才最能做官的——因为君子道德满满,才能满满,他们不做官,谁做官? 只是张正书并不相信人性,只是淡淡地说道:“世间有两种事物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人皆有私心,圣人也如此。不好利者,好名。不好名者,为其抱负。唯完善之律法,可行监督之事,督促人不做损公肥私之事。” 赵鼎哑口无言了,因为他知道,张正书说的都是实话。 世间,谁没有私心?君子就没有私心了,你开玩笑吧! “年轻人,眼界不要太狭窄,你可以以儒家为主,但也要涉猎百家。”张正书笑道,“集百家之言,方能做一个有利于家国之官。若是只懂清谈,不懂实干,就如同司马光一样,宰相不起于州部,此乃于国大害!错非他,今日我大宋伐西夏,岂会如此吃力?” 赵鼎默然了,他原先是很崇拜司马光的,因为司马光的人格魅力确实没得说,他奉公职守,廉洁克己,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于君王、取信于人,又恭敬、节俭、正直,温良谦恭、刚正不阿……这些都是非常人能做到的。然鹅,被张正书这么一影响,从国家的角度看问题,他才发现原来号称着新法误国的司马光,不仅把熙宁新法的成果全都给否定了,甚至还使得国家倒退了好些年。只是司马光推翻了青苗法,保马法,才使得不明真相的百姓拍手叫好罢了。百姓就是这样,有奶便是娘,管你谁在位,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让你不好过! 但是,司马光为意气及权位之争、不再着重于国政运转而做出的种种事情,却严重伤害了宋朝的利益,谓之“国贼”一点都没错。这一点,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哪怕赵鼎对当今宰相章惇再不屑,也不得不承认章惇做宰相要比司马光厉害多了。 原因是什么呢? 就因为章惇曾经在地方任职过知州知府,有执政一地的经验,而且政绩显著。他经略南北江,平定荆湖北路等地,大规模开发荆湖南路,设立州县,开拓西南,统一内地割据势力,对江南的发展做出了不少的贡献。司马光原本也在地方上任职过,但他太过迂腐,做事不懂变通,结果被胥吏耍得团团转,还以为自己给百姓做了不少事。从治理一地,就能看出高下,别说治理一国了。当然,司马光以史学家的眼光,看待百姓疾苦,确实也为百姓做了点事。但都是小恩小惠,既不能授人以渔,又不能对一个地方做出影响经年的政策,可谓之“中规中矩”,一点出彩的地方都没有。倒是文教方面,司马光做得还不算不错。 “难不成‘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是对的?” 赵鼎的脑子里不由得升起这个念头来,然而他却很快摇了摇头,这可是法家的理念啊,而且还是《韩非子·显学》里的内容,赵鼎一时间接受不了。要知道,法家和儒家也是不对付的,《韩非子·显学》里的原文,也是“批驳”过孔子的——“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于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 这叫赵鼎怎么能接受啊! www 第一百六十八章:收割蔬菜 张正书才不管赵鼎能不能接受呢,反正他确实瞧不起儒家的。 皆因儒家的口号叫得“高大上”,然而真正做到的人,却没几个。从这一点来看,其实儒家本就没有成执政思想的基础。因为儒家太多空而泛的东西了,真正的方法论却没什么。大概就是喊个口号,君子是最好的,用君子治国,就能长治久安,天下太平了! 这种自欺欺人,是不是很好笑?但偏偏统治者喜欢这套论调,于是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恶劣的影响一直到了宋朝。因为宋朝崇文抑武,士大夫阶层前所未有的强大了起来,甚至连皇帝都压不住了。你真当宋朝皇帝不想宰了那几个贪官,不想宰几个和他作对的官?不是皇帝不敢,而是他做不到啊! 文官集团的势力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皇帝都心惊胆跳的地步。 看看宋初之时吧,宋太祖宋太宗,杀文官如同杀鸡一样。但是宋真宗以后,文官集团庞大起来了,能隐隐和皇权对抗了,所以皇帝也换了个玩法——平衡。也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了,宋朝之所以党争频繁,其中很大程度是皇帝纵容的。皇帝不杀士大夫了,你们就在朝廷里打闹吧,不下死手怎么都行。于是,就渐渐成了“潜、规则”了。 文官集团的空前庞大,让皇帝都敬畏三分。只是不断的内耗,却让宋朝的元气一点点的在磨灭,张正书自然对这些出身儒家的文官没任何好感了。 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张正书才懒得管朝堂上的龌龊事。 现在的张正书,要一心扑在他的大棚蔬菜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他小院里的大棚蔬菜,已经到了即将成熟的时候了。 回到张家宅邸,张正书用“洞察”技能看了看大棚蔬菜,惊喜的发现,已经成熟了! 品种:生菜 状态:健康(已成熟) 等级:1级 产量:40斤 收割可获得经验:八95 …… “那还等什么!” 张正书兴冲冲地找来一把小刀,开始收割蔬菜了。 看着系统界面的经验在蹭蹭蹭地往上涨,张正书居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好似翡翠一般的生菜,除了叶子稍显得偏黄之外,卖相绝对是不错的。若是放在后世,这绝对是“无公害”的高级蔬菜,一斤都能卖十几块钱的那种。只是产量有些小了,毕竟小院里的地不多,土壤也不算肥沃。再加上大棚蔬菜有着天然的劣势——无法照到阳光,产量小也是正常的。 再看看自己的经验值,张正书惊喜的发现,居然增长了不少。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36八5/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31/3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31/3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小官人,这法子真的能种出时蔬来?” 赵鼎也是惊奇,他也是第一次走进这茅草大棚里,哪怕是只待了一会,也觉得汗流浃背了。他不是不识五谷之人,自然懂得一些农事。“这般高温,亦能种出时蔬来,实乃神技也!” 张正书说道:“这法子是我拿来试验的,为的是冬日种菜。很快就是霜降了,到时候才是这大棚蔬菜的大展身手之时。” “冬日种菜?” 赵鼎吃了一惊,他很想用孟子的“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来辩驳张正书,但他还是忍住了。在张正书这里碰过不少钉子的他,早就领悟了一件事,如果实在没把握,千万不要跟张正书辩论,不然会让自己世界观崩塌的。既然张正书说冬日也能种菜,他就等冬日之时,看看张正书是不是真的能种出蔬菜来。要是种不成,他再据此跟张正书说道理不迟。但赵鼎有种预感,张正书是对的——因为茅草大棚里,温度之高,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 “冬日种菜有啥好稀奇的,难不成冬天你没吃过豆芽菜?”张正书随口应了一句,然后喜滋滋的让僮仆把这几十斤蔬菜搬到厨房里。没错,他准备亲自下厨。 赵鼎连忙拉住张正书,说道:“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小官人何以下厨做些非君子之为?” 张正书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君子……” 赵鼎被噎得一时无言,确实,按照儒家的分法,唯有士大夫和乡绅能称为君子,像张正书这种“商贾之子”,怎么可能算得上君子?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没有吃食,圣人也会沦为恶徒。”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且夫,治大国如烹小鲜,连烹小鲜都不会,还谈什么治国?道存于万物,当然也存于厨房之中。煎炒烹炸,存乎一心,运用之妙,可比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各司其职,不也是安邦定国,和谐共存之大计否?能把饭做好的人,也有些治国之才。苏东坡也下厨煮肉,你岂不是说他不是君子?赵鼎啊,好高骛远不可取,需脚踏实地,先学会做饭这生存技能,再来说这些高大上的话……” 张正书的一席话,让赵鼎面红耳赤,他不太明白什么是“高大上”,但想来不会是一个褒义词。 然而,张正书虽然嘴上说得很响,但进了厨房之后,他傻眼了。这厨房里,居然没有几件他熟悉的厨具。别说炒锅了,炒菜才刚刚兴起,只有酒楼里的大厨才有一口这样的锅,炒菜法更是不传之秘。至于调味料,那些坛坛罐罐什么的,张正书更是两眼一摸瞎。 www 第一百六十九章:白灼生菜 “没办法了,只能靠演技来遮掩尴尬了……” 张正书让那些僮仆放下蔬菜,再寻来厨娘,拿来柴禾,开始生火了。前一世,张正书也懂生火,不过是用晒干的稻禾点燃后,放进炉灶之中,再依序添加柴木罢了。但前一世用的是打火机,这时候用的是火镰和火石啊! 张正书怎么都打不着火星,一旁的赵鼎看了都觉得有些尴尬了。 好在厨娘笑道:“小官人想要亲自下厨烧菜,又何必亲自生火呢,且让奴家来罢!” 这厨娘接过张正书手中的火石和火镰,然后开始把火石和火镰擦将起来。轻轻柔柔的动作,却好似行云流水一样,张正书都觉得特别有韵味。这厨娘,其实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在张家做了十几年的厨娘。每日的工作,就是生火做饭。这么多年下来,自然是很熟练了,甚至生出了难言的美感。 “其实,小官人你可以用火折子的……” 赵鼎在后面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这时候的火折子,是用很粗糙的土制纸卷成紧密的纸卷,然后放进竹筒里的。使用的时候,先用火点燃后再把它吹灭,这时候虽然没有火苗但能看到红色的亮点在隐隐的燃烧,能保持很长时间不灭。需要点火时,使劲一吹,它就能再次燃起来了。 然而,这么方便的东西,张正书却没有随身携带——富家少爷,怎么会带这么个东西啊!这都是来财随身携带的,张正书根本不管这个。 张正书的尴尬,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因为,他要开始烹煮生菜了。 没办法,没有炒锅,无法炒菜,只能白灼了。 白灼也是讲究技巧的,张正书在前一世也是做过饭的,知道白灼生菜,关键是在火候。火力一定要猛,不是猛火将水煮至翻滚,都不要将菜放进去。等水烧开之后,火力也不要减,加少许生油和盐(张正书也不知道油盐在哪,都是让厨娘找来的),然后把洗好的生菜倒入烧开的水中,只一分钟左右,就能捞起来了——本身这生菜就可以生吃的,只是张正书不知道宋人能不能接受而已。 捞出来的生菜,还要淋上烧开的酱油来调味,一道白灼生菜才算做好。 只是没有炒锅,张正书让厨娘拿来酱油,在砂锅中滚热后,再放入葱、蒜、芫茜提味,最后淋在生菜上,总算是完成了这道白灼生菜,还是很不容易的。看着成品的白灼生菜,张正书也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从种菜到烧菜,都是他亲力亲为的——好吧,平日里的浇水施肥,是那老仆在做。但不管怎么说,张正书都参与了进来。这和平常吃菜完全不一样,因为这是浇注了张正书希望的一道菜啊! 张正书感慨地拿过一双筷子,递给了赵鼎。 “尝尝看?” 赵鼎不疑有他,因为他也闻到了香味——主要是因为张正书的技法,来自后世的厨艺。虽然只是简单的处理调味料,却也让厨娘,让赵鼎大吃一惊了。 “小官人甚么时候会烧菜了?” 厨娘也是震惊不已,她最是清楚的,张正书什么时候进过厨房啊!从小到大,一次都没!她可是看着张正书长大的,这事太清楚了。这不,张正书连点火烧柴都不会,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但这道菜的香气,却不会骗人的。厨娘也很想尝尝,但张正书却没有说话,她也不敢动。毕竟她只是个厨娘,不过是个僮仆,主人没开声,她是不敢有动作的。 “你也尝尝?” 张正书好像一个邀功的人,迫不及待想等到别人好评一样,让厨娘也试一试这菜。厨娘一听,笑呵呵的也不气了,取来一双筷子,轻轻夹起一根生菜放入口里。 “怎么样,怎么样?”张正书有点心急地问道。 赵鼎首先作评价:“小官人,你烧的菜与别人很是不同,但却别有一番风味……” 厨娘就直接多了:“小官人烧的这道菜,很好吃啊!” 张正书又问道:“你们吃了之后,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事吧?” “没事啊?” 厨娘疑惑地反问道,“难道这菜里有甚么毒药不成?” 张正书“嘿嘿”一笑,说道:“毒药倒是没有,只是我那大棚蔬菜种出来,不知道吃了之后对人有没有害。” 赵鼎一愣,苦笑着放下了筷子:“所以小官人你叫我吃了?” 张正书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是自然的,难不成我自己吃啊?我又不傻!” 赵鼎和厨娘绝倒,正凌乱的时候,来财跑了进来:“小官人,小官人,官人叫你过去……咦,甚么味道,好香啊?” 这时候,赵鼎也生出了捉弄的心思,说道:“小官人烧了一道菜,你尝尝看?” 来财欣喜莫名,把头扭向张正书的方向,问道:“小官人,我……” “想尝尝就拿筷子吧!”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其实心中已经笑到肚子疼了。 来财不虞有他,拿起筷子就开始风卷残云,一边吃一边说道:“好吃,好吃……” 张正书关切地问道:“你的肚子不疼么?” “不疼啊,小官人你为何这么问?”来财也有点反应过来了,因为他被张正书坑了不少次,已经锻炼出来了。 “哦,这是刚刚收割的大棚蔬菜,我想知道能不能吃。既然你吃得那么欢,证明是没有问题的。”张正书邪笑道。 “啊,那如果有问题,我怎么办?”来财差点想吐出来了,但吃到肚子里的菜,除非抠喉咙,不然都难以呕出来。 “没事,也就拉肚子而已——就是腹泻,最多两天,不会死人的……”张正书邪邪地笑道,“放心吧,没事的,我只是开个玩笑。豆芽菜吃了都没事,我这个纯天然,无公害的蔬菜,怎么会有事,放心吧。不信,我吃给你们看。”说罢,张正书还真的夹起了生菜,慢慢地品尝起来。 赵鼎和厨娘面面相觑,原来这个张小官人根本没变过,还是以前那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只是如今的张正书,手段更加多样,也更难防备罢了。 www 第一百七十章:继续种田事业 大棚蔬菜的成功,在张正书的意料之中。 以后世的农业经验来种菜,绝对是能成的。虽然没有化肥,但有系统的特殊效果加成,其实产量也差不多了。既然实验已经成功,接下来就该推广了。好在张正书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麦子收割后,就搭好茅草大棚,开始种菜。 每年的汴梁城收完麦子、水稻和粟米后,不到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就开始下霜了。一旦下霜,气温就会降至农作物无法抵抗的温度,从而大面积冻死。这样的情况下,别说种菜了,哪怕是没有经过育种的小麦,都扛不住! 张正书培育出了大棚蔬菜的消息,不胫而走。 只一天,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原先,这些农户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都等着看张正书的笑话。一个富家子弟,居然跑去种田,多新鲜啊!就好比后世的富二代,不去继承家业,反而跑到农村耕田一样,绝对是个大笑话。 然而,张正书让很多人都失望了,他顶住了压力,种出了第一茬大棚蔬菜。 最关切的人,还是李家村的佃户。要知道,他们都是跟张正书签了契约的。万一张正书的大棚蔬菜失败了,迁怒他们,那可怎么办? 然而,大棚蔬菜的成功,让李家村的佃们稍稍定了定心,这就不得不说中国农民其实是很聪明了,起码在关切到自身利益上,他们个个都精明过了头。靠天吃饭,哪里能比得上靠张家吃饭啊!靠天吃饭,好似前些年那样,一场洪水过来,什么都没剩下。 要知道,汴梁城宋朝这短短百余年间,都遭遇好几次洪水了,而每一次洪水过后,都是一次大地主的洗牌。也幸亏“大桶张家”占据了汴梁城郊外地势最高的地方,才屡屡幸免于难,从而得以保存大量家财。不然,你真以为张根富能积累那么多钱?都是祖上留下来的啊! 中国的农民都是很聪明的,他们懂得趋利避害。既然每月有固定工钱拿,还不比种地少,他们为何不干?非得在土里刨食才好吗! 再说了,如果是他们的土地,他们打死也不会这么干,毕竟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啊!但他们是佃户啊,早在祖上已经把家产田地给当卖光了,沦落成佃户,还能种地已经算万幸。不然的话,早就在汴梁城里随丐帮讨饭吃了。 张正书自然不知道他的一个大棚蔬菜,竟然会牵动那么多人的神经。这时候的他,只是翻了翻地,再深层施了沤好的肥料,再晾了两天,又开始他“伟大光荣”的种田生涯了。这一次,张正书买来的是白菜种子。 这时候的白菜,叫做“菘菜”,或者叫“白菘”,本来是扬州的一种大叶白菜。它的叶子有多大呢?嗯,这么说吧,像蒲扇一样大,一棵菜就够一家人吃了。这种“白菘”吃起来没有渣滓,非常爽脆可口,后来就有人从扬州带到北方来种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白菘”到了北方,好像有点不适应,长出来的菜跟“白菘”一比,就好像后世姚明和曾志伟比较身高一样,太过矮小了。别说叶子像蒲扇,就是整颗白菜加起来,还不够蒲扇的一半大。这种白菜,宋人也叫做“菘菜”,其实就是后世的小白菜了。 这种小白菜再和芜菁杂交,就成了后世的大白菜。只是这种大白菜太过稀少,张正书也找不到它的种子,只能作罢。 小白菜播种下去后,张正书又吩咐那专门负责浇水施肥的老仆,要按时浇水施肥,才放心地去县学了。 其实,能不去县学,张正书还真的不想去县学。 奈何,前两天张正书为了反坑一把“猪一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背书能力超强的“学霸”,这就惹人注目了——特别是教谕。不知实情的教谕,每天都会抽查张正书的背书状况,甚至还当众表扬了他。张正书也很郁闷啊,他只是不想受罚而已。 结果,昨天他就决定不装了,但教谕还是锲而不舍,一连叫了他三次,甚至过后也没有给处罚,只是说道:“张小官人呐,你可得争气些。来年便是解试了,考取个举子,好再参加省试,最终金榜题名,那时你张家,就是名门望族了……” 张正书无奈地白了教谕一眼,还“名门望族”,望个屁啊! 虽然宋朝不禁止商贾参加科举,甚至宋朝官员还能经商,但张正书真的不想踏入官场这个大染缸。而他自己也知道,他没这个本事。考科举可不是背书那么简单的,而是过五关斩六将,甚至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并不过分。要不是这样,为什么县学的这些个教谕、直学、讲书、司计、斋长、斋谕、学正、学录、掌谕等等,不都是解试不成,来县学混口饭吃的? 再说了,宋朝的科举,分为分进士科、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法、明经各个专科,而且就算通过了解试,到了省试这一关,还要考诗赋,经义,论,策。这些什么“诗赋,经义,论,策”,张正书懂个毛线啊,他甚至连古文都写不好!考科举?根本不现实。 再说了,每年都有几十万人参加解试,却只有一万多两万人能参加省试,最后考中的,只有寥寥几百人,这里面的“中奖”概率,大概就知道了吧?要知道,宋朝还是科举录取人数最多的朝代了,要不然也不会造成冗官的现象。可就算这样,还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所以科举一途,张正书从来就没想过。因为,这根本不现实。哪怕他有系统作弊,也是白搭。这可不是什么考背书就能当官的,而是要做诗赋,做论,做策的,这些别说张正书了,就连沉浸在科举一途几十年的老学究,估计都摸不清楚主考官喜欢什么文章。科举,看似很美好,但其实对大多数人无缘。看不破的人,还在朝思夜想;看破的人,已经转行做教谕了。 而且,张正书的心思,也不会放在读那些儒家经典上,他记得在明日,就是曾瑾菡的十五岁生日了。这么隆重的事,他得请个假。不然的话,曾瑾菡不知道要多伤心! www 第一百七十一章:请假 “甚么,你明日不来上堂了?” 教谕瞪大了眼睛,看着散课后追着他的张正书,有点皱眉地说道,“你前些时日,才在家休憩了近两月,为何如今又要求假?” 张正书说谎不打草稿的,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个开封府吕相公让我去开封府衙门一趟。” “你犯甚么案子了?” 教谕下了一跳,没办法,张正书是有“前科”的。自幼就调皮捣蛋的他,如今犯事被抓,好像也说得过去。都说三岁看老嘛,这时候的宋人就喜欢用老眼光看人,不然就不会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个成语了。 “先生,我是那种人么?” 张正书有点无奈,怎么每个人都觉得他是无恶不作之人?难道那个倒霉蛋,真的那么惹人厌不成?然而,张正书也没办法选,这是天意,轮不到他做主的。 虽然教谕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赤果果地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要是我犯事了,自会有巡捕来抓,怎么可能自己去开封府衙门呢?”张正书觉得很可笑,“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你是去投案自首的。”教谕理所当然地说道。 张正书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他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教谕也不是个迂腐之人,也会说笑的啊? “实不相瞒,我在我家田地上弄出了十几架水车、筒车和翻车,吕相公觉得我为乡里做了好事,想亲自见见我哩!”张正书半真半假地说道,“前些时日,他还亲自到我家来,叮嘱我要到开封府衙门一晤……” 吕嘉问登临张家宅邸的事,这教谕也听说了。张正书知道,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九分真,一分假,要不怎么说老实人说起谎来能骗死人?就是这个道理了,忽悠你没商量啊! “原是如此,那你代我问候吕相公一番……” 开封府府尹啊,这相当于后世京城市长了,还是司法、施政的一把手,简直是这连举子都考不上的教谕的偶像。 “行,包在我身上!”张正书大包大揽地说道,“那我走了……” 教谕不虞有他,心中感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他确实是这么觉得的,想前朝的商贾,哪里能谒见高官?不被褥羊毛都算好了,甚至当权者看你不爽,得,一个栽赃下去,你就要被抄家。想做官?做梦去吧!但是宋朝呢,因为过度依赖商业,商税甚至达到了税收的七成之多,哪怕是统治者,也要适当照顾一下商贾了。且不说官员可以经商,就连商贾也能做官,这就是一个大进步! 然而,张正书却知道,所谓的官商,其实根本不能促使社会的进步。这种商人,习惯了垄断,习惯了赚大钱,却没有冒险精神。这和在土地里刨食,有什么分别?只不过从种田,变成在有限的范围内经商罢了。 但是,不做官的商贾,那就厉害了。因为没有权力上的需求,所以他们敢拼敢搏。出海贸易?那是寻常啦,边境榷场做买卖?也是常有的事啦。甚至于走私粮食军械,就没有商贾不敢干的事。他们确实是有冒险精神了,但对国家也是有害的。所以,历朝历代为何打压商贾?是有其原因的。 张正书却知道,这便是人性了。 商人逐利,所以他们敢于走私。官商还有权力上的考量,这种事不敢轻易去做。但据张正书所知,到了北宋这时候,官商走私,已经不是新闻了。因为宋朝的商品经济空前活跃,商业和对外贸易的繁荣发展了起来,也使得各级官员贪欲大增。 这些官员,已经不满足于做官商牟利了,而且还染指对外贸易,大搞走私舞弊活动,以牟取更加丰厚的利润。官僚政治的腐败,是隐藏在宋朝冗官危机下的更重大的问题。张正书还想着,什么时候击穿这个脓包。 虽然,宋太宗时曾经下诏说:“诏中外臣僚:自今不得因乘传出入,赍轻货,邀厚利;并不得令人于诸处回图,与民争利。有不如诏者,州县长吏以名奏闻。”然而,到了元符年间这时候,这一纸诏书就等同是废纸了。官僚经商,已经是路人皆知的事情。而且你也不可能禁止得了啊,官员们随便找个直系亲属来,代替自己经商,不就规避所有风险了吗?再不济,找个非直系亲属来,你能拿他怎么样? 很多人觉得,宋朝是高薪养廉的,殊不知这个印象就错了。 不错,宋朝的高官,俸禄确实很高。但一些不入流的官员,俸禄就太低太低了。州县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钱八九千,少者四五千。如果是守选、待除、守阙等等的官员,那就更惨了,没有实职,要等六七年后才能得三年之禄。算起一月所得,连四五千钱都不到;少者连三四千都难到。哪怕是有禄米供给,也生活窘迫。要是有红白喜事,有什么病痛,更是要举债。至于边远州郡,那些官吏的薪俸更是少得可怜。要不怎么说,贬官就是等于借刀杀人?俸禄都不能养家糊口,你说是不是借刀杀人?看看苏轼这几年过得如此穷困潦倒,就知道宋朝官员的俸禄有多不平衡了。这也是为什么叶祖洽死都不肯被外放——俸禄实在太低了啊! 再加上这时候财政赤字,入不敷出,情况更是紧急。 而那些有权沾染钱财的官员,又是上下其手,更是加剧了财政负担。 所以说,北宋这时候已经摇摇欲坠,不是开玩笑的。 当然,张正书也无力改变这种事,他能做的,就是把复式记账法传出去,然后让朝廷都效仿,才能堵住贪渎,给财政一些喘息的机会。 现在的张正书,自然没想那么远,现在的他,已经满脑子都是曾瑾菡了。 “我要不要送些什么给她呢?” 张正书摸着随身携带的香囊,这是曾瑾菡亲手绣的,他一直都带在身边。闻了闻香囊里香料散发出来的香味,张正书突然想起,是不是要做一瓶香水给曾瑾菡呢?“不过蒸馏的装置难弄啊,要花时间……对了,香皂!”张正书一拍大腿,这可是大杀器啊,他怎么没想起来要弄香皂呢! www 第一百七十二章:又一个赚钱项目 张正书是知道怎么用猪油做肥皂的,在肥皂里加入香精,就是香皂了。 但是,张正书只高兴了一会,就偃旗息鼓了。因为猪油做肥皂,是古巴比伦人发明的,然而,中国人也不输古巴比伦人。中国人拿什么做肥皂呢?没错,就是天然的皂荚。穷人拿皂荚洗衣服,那富贵人家呢,肯定会讲究了些。在宋朝有个行业,专门制作这种肥皂的,叫做“肥皂团”。这“肥皂团”的主料当然是皂荚了,煮熟捣烂了再加上面粉、香料、药材等等揉搓成团,就相当于是香皂了。 汴梁城街上那么多浴堂、香汤、香水行,都有这种“肥皂团”卖。当然,价钱也不便宜,毕竟香料和药材都很贵。这么说吧,小孩拳头大小的“肥皂团”,就要卖两百来钱,不是富贵人家根本用不起! 香水、肥皂都被否决掉了之后,张正书也迷茫了。 “送什么好啊?” 张正书没有提前准备,这时候两眼一摸瞎也是正常的。他倒是想把香水弄出来,但没有了酒精,他就算是弄出香精来也没用啊,挥发不了啊!而且,就算是香精也好,也需要蒸馏器才能弄得出来。 现在张正书手里,哪里有什么蒸馏器?哪怕是现在弄一个出来,那也需要时间的。哪怕是用古埃及人的油吸法,把花卉的花头放进油里,等它自然析出油脂来。这个耗时太长了,而且工序繁多,张正书也没实验过。就是以前想自己制作香水送给女朋友的时候,上网查了度娘而已。真正有用的,还是蒸馏法,可惜现在怎么都来不及了。 “唉,都怪那县学……” 张正书自己给自己找借口,然而他知道,是他自己忙于弄纺织机,忙于弄大棚蔬菜,而忘了曾瑾菡的生日这事。 要不是昨天来财提醒,他真的记不起来了。 罪过,罪过啊…… 张正书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但不知为何突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几乎所有女孩子都无法抵挡的东西——布娃娃!看看后世那些火热的娃娃机就知道了,消费主体从来都是女生!那些可爱的玩偶形象,是女孩子根本无法抵挡的。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或者说这是她们的少女心。 张正书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是个急性子,而且现在也没多少时间了,一个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缝制出来一个布娃娃呢! 于是,在张小官人的嘱咐下,集合了张家的所有养娘。这些个养娘,再从中挑选出几个女红最好的,根据张正书的设计,开始缝制布娃娃。张正书怕她们没经验,不敢画得太大,只是普通的尺寸。 好在张家囤有一些布料,各种颜色都有一些,用来做几个布娃娃绰绰有余了。而那几个养娘的女红确实很好,虽然一开始失败了,制作出来的玩偶实在不敢恭维。但第二次制作之后,却慢慢已经找到了精髓。 张正书也不懂女红,但他记得前一世看过的动漫形象是怎么样的,图纸自然也是他提供的——说实话,不过是照着系统里的画,慢慢一笔一笔用鹅毛笔画出来的。至于颜色,就别想太多了,能做出来就不错了,宋朝的时候,布料的颜色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种,其中还有带花色的。 于是,在奋战了一晚上之后,终于把布娃娃做出来了。 首先是靛蓝色的唐老鸭——这算是神还原了,毕竟唐老鸭本尊也是蓝色的,下面还用了白布,实在是制作得良心。当然了,这是张正书一再要求的。 至于米老鼠,张正书就无言以对了,除了眼睛之外,就没找到有什么不一样的颜色,全都是黑的。好在做得不大,倒是显得很精致。 最让张正书满意的是阿狸的布偶,除了颜色不太对以外,从桃红色变成了淡黄色,但神韵什么的都出来了。 剩下的,还有哆啦a梦、hell kitty、维尼熊、史努比……都是经典的卡通形象,但张正书觉得都不够阿狸做得好。于是,在做好的那几个卡通形象里,张正书挑了阿狸,准备当做礼物送给曾瑾菡。 这个阿狸,里面填充的也是布料。 那些个养娘,全都惊讶于张正书这么奢侈,居然用这么多布料来弄一个“磨喝乐”。在她们看来,这所谓的布娃娃,不就是布质版的“磨喝乐”吗?样子还挺怪异的,不过真好看!她们也想要一个,但她们也知道,以布料的价格,张正书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这些布娃娃送给她们的。 张正书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个养娘,他每人奖励了一百钱——人家挑灯夜战,通宵达旦弄女红,给你制作布娃娃,难道你就没点表示?甚至,张正书觉得她们的手艺确实不错,如果来年棉花大丰收,那么还能有剩余拿来制作布娃娃。一个“磨喝乐”都能卖几贯钱,甚至几十贯钱,张正书就不信了,来自后世的精致卡通形象不能卖钱?不仅要卖钱,还要卖出天价来! 张正书也有些佩服自己,弄个礼物出来,都能弄成一个产业链。虽然没有机器缝制,但好在宋朝懂女红的小娘子多啊,而且很多小娘子本身就要刺绣什么的帮补家用,给自己攒嫁妆的——宋朝小娘子要嫁人可不容易啊,嫁妆钱要出一大笔。这和后世恰好相反,后世的丈母娘,那可是助推高房价的领航人,因为她们的存在,楼价成倍成倍的涨。不仅要房,还得有车,这让后世的男人压力山大,要不怎么光棍一大堆呢?当然,这也和社会观念变迁有关,就好像宋朝的小娘子,因为实在凑不出像样的嫁妆,最后都嫁不出去。 真是沧海桑田,世风日下啊! 张正书为后世的男人默哀,要是在宋朝,他们恐怕就不愁没老婆了。哪怕是懒汉,都能娶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要是大户人家,那更是三妻四妾——对不起,宋朝只有一妻,妾能娶很多。 www 第一百七十三章:及笄礼 张正书很没良心的庆幸自己穿越了,虽然他知道自己是在苦中作乐,然而确实能给自己带来一点“不枉此行”的错觉。如今他,想起后世,似乎很多人的面庞都模糊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刻意不去记起,还是真的开始淡忘了。 摇了摇头,张正书自己苦笑了一两声,心道想这么多也没用,终究是回不去了。 …… 汴梁城里,广福坊中,曾瑾菡也在憧憬着。 早在半月前,她就跟张正书说了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期待着。其实,在曾家过生日也没啥的,最多就是曾文俨会亲自准备一份礼物。但曾瑾菡却知道,随着她到了十五岁,这个生日的意义,明显不同了。 古人讲究十五而笄,所以生日这一天,也是行及笄礼的日期。女子行了及笄礼,就代表着能嫁人了。这也是身份的转变,由毫无家庭负担的“孺子”,变成了成人。曾瑾菡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张家已经定亲了,她是不会这么快行及笄礼的,因为这及笄礼一定是在许嫁以后,出嫁之前,而且要过了十五岁才行。 受过了及笄礼之后,曾瑾菡就要接受成人的教育,被教授“妇德、妇容、妇功、妇言”等,还有作为媳妇必须具备的待人接物,以及侍奉舅姑的品德礼貌与女红劳作等本领。及笄礼,就是对人生责任、社会角色的提醒。 突然,曾瑾菡没来由一阵轻叹,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一股淡淡的忧愁。 她的目光落在墨迹已经干了的宣纸上,那是她给《京华报》写的《射雕英雄传》,几经删改,才终于用白话文写成的第一章。又不知为何,她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小娘子,你怎生还未梳妆打扮啊,笄礼就开始了!” 彩袖拿来今日要穿的衣裳,有点着急地说道:“员外早就在家庙中,搭设好了‘东房’,你快些梳妆打扮罢!” 曾瑾菡抬起头来,未施粉黛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靥。 “小娘子,你……怎么了?” 彩袖觉得今日的曾瑾菡有些不大对劲,今天可是大日子,怎么曾瑾菡还是这么“悠哉游哉”的? “且不急,你说他会来么?” 曾瑾菡有点担忧地问道,她也不知道张正书是不是会来。 彩袖自然知道她在说谁,然而彩袖对张正书的印象很差,嘟着嘴说道:“我也不知晓……” 曾瑾菡幽幽一叹,说道:“伺候我洗漱更衣罢!” 行及笄礼,用到的衣裳服饰不同平常。首先是采衣,也就是未行礼之前穿的童子服,这是要一开始穿在身上的,其他的衣裳要在及笄礼的过程中更换。这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才有这样的讲究,要是寻常人家的,随意挽个发髻就是了,哪里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但寻常人家,也没有请宾来观礼啊! 而曾家,早就在三天前就广派英雄帖了——哦不,是请帖,也叫笺书。还在昨天,又发了一次。这是怕别人忘记没来,不仅宾没面子,主人家也很没面子。 在五日前,曾家已经将家庙正堂东边搭建好了“东房”。所谓“东房”,其实就是设盥洗、帨巾于厅中,再用以帘幕围成房在厅的东北边。这“东房”其实就是更换衣服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更衣室。要是不用换衣服的话,也不用设“东房”了。寻常人家的及笄礼,就不用换衣服的。 “东房”搭建好了,及笄礼就要进行了。这是既定的事,哪怕刮风下雨也要进行的。 洗漱沐浴之后,曾瑾菡换上了采衣采履,来到了家庙之中。 家庙里,曾文俨和曾母,都欣慰地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嘴角含笑。曾瑾菡连忙上前施礼:“女儿见过爹爹,妈妈……” “好,好,好,你且去东房候着罢,宾马上来了!” 曾文俨也是高兴啊,吾家有女初长成,这本就是喜事。况且,今日还是她的生日。重大的节日加上及笄礼,这双喜临门,可谓是有着重大的意义。突然间,曾文俨又想到了他的准女婿,心中有些不畅。在曾文俨看来,他女儿嫁到张家,实在是委屈了。 “也是我当初口不择言,错非如此,吾儿岂能嫁如此之辈?” 自哀自怨了一会之后,曾文俨才想起来,今日应当是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啊! 这时候,乐队突然奏乐了。 这是及笄礼的一部分,有道是“乐以教和”,在正规场合,这音乐是必须要的——这也是普通百姓弄不起的一部分,请个乐队过来,要花费多少啊!不过,曾文俨认为值得。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在华夏文明中,礼和乐就是一个整体,礼乐不可分。整个及笄的仪程中,当然少不了丝竹管弦的音乐。 这时候响起音乐,就代表着有宾到了。 曾文俨这才想起正事来,连忙来到家庙外面,站在东面的台阶,等候着宾的到来。要知道,这宾也是分等级的。正宾到来的时候,不仅曾文俨,连曾母都要上前迎接,相互行正规揖礼后入场,主宾落坐于主宾位。如果只是普通人,者就座于观礼位;等所有宾都到来后,都落坐后,曾文俨和曾母才能入座在主人位上。 一套礼仪,早就有了定式。虽然和两千多年前的周礼有不一样的地方,但华夏文明一脉相承,大致的脉络还是可寻的。 这时候,“东房”里的曾瑾菡紧张了起来,问道:“他来了没?” 彩袖嘟起了嘴,说道:“小娘子,我也在这‘东房’里,怎生知道外间是个甚么情状?” 曾瑾菡是关心则乱,一颗芳心都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若是忘了,怎生是好?”曾瑾菡患得患失地说道。 彩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娘子,他怎生会不记得?那笺书都送去了两回,若是他不记得,便是心中没有你的……” www 第一百七十四章: 妙人一个 张正书来到曾家,发现门前早已车水马龙,很是热闹。 “小官人,怎生这般多人?” 来财有点震惊,这简直颠覆了他的想象,不就是一个商贾吗,怎么会有这么人眼巴巴来恭贺啊? 张正书却习以为常,要是商贾都没这么点人脉,那曾文俨还算是天下第一丝绸商吗!这里面,估计都是一些有分量的商贾,如果可以的话,结交几个,对于拓展商路也是很有帮助的。特别是丝绸的销售渠道,这是张正书准备要经营的。一旦成功纺织出棉布来,就要发愁棉布的销路了。 要知道,上好的棉布不仅纺织要好,还有染色等工序,才能卖得出好价钱来。可以想得到,曾文俨请的宾中,肯定有染布的商贾,也有售卖丝绸的商贾……当然了,张正书打算找曾文俨谈一下,还有什么比得上两家有利益牵连更稳固的联姻呢? “唉,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张正来不想把一桩婚事弄得充满了铜臭味,但真的没办法,现实和理智都告诉张正书,两家合则两利。张家的棉布加上曾家的丝绸,几乎就能垄断整个大宋百分之五十的纺织业了。垄断有多赚钱?是个人都知道,看看朝廷的榷酒就知道了,占到了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里面的利润有多庞大,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想象得到的。 递上了笺书给门房后,张正书让来财提着礼物进入了院子里。 曾家的家庙,就在院子里。张正书分明看到立于东面台阶上,与宾互相施礼。 “小官人,我们就在这里候着吗?” 来财见到很多人都外面候着,顶着大太阳,不禁有点惊奇。 “都在排队呢,你急什么?”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其实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人群,看向了曾家家庙里,想要找到曾瑾菡的踪迹。可惜,因为帷幕的遮挡,他根本看不到。悻悻地收回目光,张正书才慢慢地往前移动着。这次来观礼的人很多,偌大的一个庭院,居然没有多少空隙的地方。 待得张正书见到曾文俨的时候,曾文俨明显有点不自然。 “贤侄,你也来了?” 曾文俨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自然不会有什么失态,只是被张正书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他也不好回礼,只能一拱手,微微躬了躬身子,算是回礼了。张正书也知道,他这个准泰山不好做,连忙说道:“那小子进去观礼了……” “请……” 再套了一番,张正书把礼物递给有司,才步入家庙之中。而来财只能在外间的树荫下候着,时不时往家庙里瞥一眼,百般聊赖的模样。 首先入眼的就是那突兀的帷幕,张正书分明看到里面隐隐有几个人,似乎在等候着什么。张正书也猜到了,曾瑾菡现在应该就在那里面。正厅之中,还有个盥盆,小几之上,还有香炉一个、醴酒一壶、笄者席子一张,坐垫若干。 张正书也是第一次见到坐垫这东西,要知道宋朝这时候椅子已经很流行了,坐跪这个礼节,似乎已经离去很久了。霎时间见到坐垫,张正书还有点不习惯。好在,观礼席上是有椅子的。张正书自觉地在观礼席上坐了下来,静候及笄礼的开始。 这时候,一个年岁约二十六七的胖子,落座在张正书旁边,自来熟地说道:“小哥也是来观礼的么?” 张正书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然而,这胖子是个话痨,也不管张正书说没说话,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听闻曾家有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无所不通,堪比大家闺秀。加之容貌脱俗,直若仙子般。只可惜啊,她已经许了婚事,不然……” “不然怎么样……” 张正书脸色有点不好了,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你的未婚妻,评头论足不说,还要yy一番,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吧? “不然的话,我看小哥你一表人才,乃是曾家小娘子的良配。” 这胖子笑道,“像我就算了,我这么胖,也不懂什么琴棋书画,是配不上曾家小娘子的。” 他这么说,张正书的火气小了些,但也没有搭话。只是他小看这胖子了,就算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都能说出一个单口相声来。似乎这胖子已经把张正书当成了听众,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和曾家的渊源,张正书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居然是汴梁城中布行的东家——当然,他也还没经手,只是少东家而已。 “富二代啊?” 张正书有点惊讶,虽然他也是“富二代”,而且比这胖子厉害多了,但他实在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么一个身份。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胖子,胖乎乎的两旁,一笑起来就眯起了眼睛,带着的一顶朝天幞冠,好像天线一样,非常有喜感。怎么说呢,张正书觉得这胖子有点像前一世看《龙珠》时的魔人胖布欧。 “小哥,我其实也就说说而已,哪里敢真个上青楼啊,我家那娘子不撕了我才怪哩!” 这胖子叹了一声说道,“那悍妇……就不说了,不准我纳妾,不准我去青楼,甚至走在街上,都要我目不斜视……你说,有这些个道理么?” 张正书同情地看着他,说道:“那你也挺惨的,整一个妻管严。” “妻管严?”这胖子一愣,然后苦笑道:“也不算罢,但我家内子是真个有本事。别瞧我爹爹把布行做了起来,但这些年来操持家业的,却是她。” “哦?” 张正书有点惊讶了,这是宋朝版本的女强人么?真是稀奇啊! “布行本来收支不咋样,但经过我娘子一番操持,最近几年来,生意蒸蒸日上,我也甚是敬服她。”这胖子明显是来炫耀的,“忘了和你说,我娘子也是个大美人,当初讨得她欢心,我不知道使了多少招数。小哥,你若是想讨曾家小娘子的欢心,可要下一番功夫了。” 张正书笑了,看来这胖子也是个妙人啊! www 第一百七十五章:不简单的胖子 对这胖子的印象大改之后,张正书才缓缓地说道:“你娘子千年难得一遇,你可要珍惜了。” “那是那是,虽然她有些……有些不讲道理,但我还是敬重她的。”胖子嘿嘿一笑道,“不过你可千万别和我娘子当面说这话,她人气量不大,容易着恼。” 张正书也会心的一笑,觉得这胖子很有意思。坦诚的人,总是很容易赢得别人好感的。哪怕做不成朋友,也不算敌人。张正书甚至怀疑,这胖子家的布行能做起来,不止是他妻子的功劳,他在里面也出了不少力气。和气生财嘛,这胖子乐得跟弥勒佛一样,人缘岂能不好? 人缘一好,生意自然也好了。 哪怕到了后世,中国都是人情社会,熟人是这时候做生意的第一大源。把人混熟了,就不愁没有生意做了。衣食住行,不论哪朝哪代、谁做皇帝都是要消费的,也是人类永远的需求,张正书现在不也盯上了棉布生意吗! “你是怎么认识曾员外的?” 张正书觉得稀奇,如果这胖子不是富二代,而是普通人打拼成这样的话,那他又是怎么认识曾文俨的? “前些年的时候,曾员外曾亲临我家布行,与我爹爹洽谈了生意。”这胖子倒也不隐瞒,张正书点了点头,心道原来这胖子家的布行,也就是曾家丝绸的一个分销店罢了。就算规模大一些,也不过是大一点的分销点。 “兄台有没有兴趣,把生意做大一些?” 张正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也想知道,这胖子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的类型。张正书始终认为,这胖子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起码还隐藏了什么。 “想啊,有钱赚谁不想?”胖子随口应了一句,又抬眼像那“东房”看去,不知道在张望什么。“小哥也是做生意的么,有甚么好赚钱的行当关照哥哥的?” 胖子当然不认为张正书是什么天才,更不会是什么“陶朱公”,所以自然就显得不上心了。 张正书笑了笑,说道:“你家是做布行的,但凡和布匹相关的产业,自是都能做的,如成衣、汗巾、丝巾、被褥……” 胖子还以为张正书有什么高见呢,这种事宋人早就开始尝试了,然而成功率却不高。 因为这时候的宋朝,大抵上还处于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里,哪怕商业氛围很重的汴梁城,有些观念还是不能一下子就扭转过来的。就说成衣吧,拿最好的丝绸做成衣,恐怕富家小姐、贵妇不会来这么一间小布行里买成衣,而寻常人家又买不起;若是用普通布料来做成衣,款式什么的都不符合,寻常人家还不如直接扯几尺布,自己回家做衣服去。要知道,这时候的小娘子,一个个都心灵手巧,做衣服什么的都不在话下。至于毛巾、丝巾,被褥什么的,也是一般无二,根本销售不出去。 这都是因为社会分工还不算明确,也和中国人一向提倡的勤俭持家有关,能省钱自己做的,全都自己来。怎么可能像张正书这样“挥霍”的?怪不得这胖子有点不屑,原来是早有人做过实验了。 张正书自然说的不是实话,而且他也不可能跟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交底,泄露了棉花的机密怎么办?所谓成衣什么的,都是幌子罢了。不过,这也试探出了这胖子确实不简单,对市场的行情挺熟悉的。 “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这句话说得没错啊!” 张正书也没有了搭讪的兴趣,静静地等待着及笄礼的开始。 待得宾坐下之后,曾文俨和曾母才落座,然后曾文俨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及笄礼开始。首先从“东房”里出来的是赞者,这是曾瑾菡的好友,也是张正书第一次见到曾瑾菡的私交好友,姿色也自是不弱!看看旁边那猥琐的胖子就知道了,已经目不转睛在盯着那赞者了。 “呵呵,男人……” 张正书也明白了,为什么这胖子的老婆这么凶悍了,完全是这胖子心思太活络啊!见到美女了,眼珠子都不转了。 只见这赞者先用盥盆洗了手,在西阶就位;然后,曾瑾菡出来了。张正书也是第一次见到穿着采衣采履的曾瑾菡,别说其他人了,就算是他也觉得很惊艳。怎么说呢,俏皮中带着一点可爱,哪怕不是萝莉控,也会被吸引住的。 只听那胖子叹道:“可惜,可惜……” 张正书自然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不就是可惜曾瑾菡已经许给了他么? “这胖子,逮住机会可要好好整饬你一番!” 张正书这人,你不惹他还好,要是惹到了他,说不得就要面临他的报复了。看看那叶祖洽,根本就是躺枪,现在到哪里了?被皇帝发配到洪州去看沼泽,喂蚊子去了! 心中还没想好怎么整一整这胖子,就看到曾瑾菡走到了正中,面向南方,向观礼宾行揖礼。然后面向西正坐(其实就是跪坐)在笄者席子上。赞者开始为曾瑾菡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到席子的南边。 这时候,到了正宾的戏份。这些正宾,大多是曾家的亲戚。曾文俨和曾母也要陪着他们,依序来到盥盆中洗了手之后拭干,然后相互揖让,才各自归位就坐。这个步骤,其实就是宾和父母给及笄者送去祝福。 及笄礼到了这一步,才算正式拉开帷幕。要知道,这及笄礼要分为三次加礼。所谓三次加礼,就是及笄者要穿三次衣裳服饰。每一次加礼过后,还需要向父母和宾行拜礼。 张正书有点担忧地看着曾瑾菡,这时候天气尚未转凉,一下子要穿这么多衣服,出汗是难免的。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张正书看着曾瑾菡的时候,曾瑾菡突然一回头,眼光恰好也撞上了张正书的眼光,两人相望了一瞬间,仿若过了好长时间一样。事实上,两人目光相触,不过几秒钟罢了。便是这样,两人也知道彼此的心意,心间都泛起了喜意。 www 第一百七十六章:礼毕 这时候,面泛桃色的曾瑾菡,于笄者席上转向东面而坐,有司端着托盘奉上罗帕和发笄,其中看起来好像是曾家老者模样的正宾,走到曾瑾菡的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这老者跪坐在笄者席上,为曾瑾菡梳头加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然后赞者为曾瑾菡象征性地正笄。而后,曾瑾菡起身,宾纷纷起身,向曾瑾菡作揖祝贺。曾瑾菡微微还了一礼后,便回到东房。这时候,赞者从有司手中取过衣服,去东房里为曾瑾菡更换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不多时,曾瑾菡出来后,穿着襦裙面向父母亲,行正规拜礼。 紧接着,又是第二次加礼。 与之前一样,宾盥洗了手之后,主人和宾都回到座位上,有司奉上发钗,其中一个中年模样的正宾接过,走到曾瑾菡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颂词完毕之后,赞者为笄者曾瑾菡去发笄。这正宾跪下,为曾瑾菡簪上发钗,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与上一次一样,赞者帮着曾瑾菡象征性地正了正发钗。同样的套路过后,曾瑾菡再次回到东房,这一次要更换与头上发钗相衬的曲裾深衣了。 再次从“东房”出来的曾瑾菡,穿着深衣,戴着做工精细的金钗,已经有了妇人的模样。张正书也不明白,怎么进去出来一趟后,曾瑾菡居然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这就是及笄礼的意义么? 疑惑的张正书,看着曾瑾菡向父母和宾再行了拜礼,然后再次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宾洗手了之后,再由一人给接过钗冠,并念颂词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颂词念完了之后,赞者再为曾瑾菡去掉发钗,这时候正宾给曾瑾菡戴上了钗冠。等曾瑾菡三入“东房”换了大袖长裙礼服出来后,第三次行了拜礼,这才算是完成了加笄的步骤。张正书远远地看着穿着大袖长裙礼服的曾瑾菡,第一次发现她的雍容华贵,艳丽无双,一时间也看呆了。 “小哥,你别看了,曾小娘子已经许人了……” 那胖子突然不合时宜地推了推张正书,叹息着说道,“所以男人不要太早成亲,不然那么多小娘子,你见了都会觉得遗憾的……” 张正书说了句“呵呵”,也没接话。 这时候,有司已经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正宾揖礼请曾瑾菡入席,曾瑾菡点了点头,站到了酒席的西侧,面向南方。接下来就不用说了,要喝酒了。好在张正书知道曾瑾菡的酒量尚可,不然他又要担心。 只见赞者给正宾正宾奉上醴酒,正宾端着醴酒走到曾瑾菡面前,振振有词地说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曾瑾菡行拜礼,接过醴酒。正宾回拜。这时候,曾瑾菡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有司奉上饭,曾瑾菡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曾瑾菡再拜,正宾答拜…… 再经过了一系列张正书不能理解的礼节后,总算到了聆训的一步,曾瑾菡跪坐在曾文俨和曾母面前,静静聆听他们的训导教诲。等曾文俨和曾母说完后,曾瑾菡依礼答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再次礼拜父母,正宾、人、乐者、有司、赞者等等…… 到了这里,及笄礼已经成了。 曾文俨显然很高兴,朗声说道:“小女笄礼已成,曾某在此感谢诸位莅临寒舍参与小女笄礼!”说罢,与曾瑾菡一起行揖礼,主再互相行礼过后,笄礼便算完成了。这时候,曾瑾菡先一步回了香闺,而宾则去院中酒席,准备吃喝。 张正书的心思自然不在那一桌酒席上,他已经找上了曾文俨。 “曾伯父,别来无恙?” 面对笑嘻嘻的张正书,曾文俨的好心情不知为何消了一大半。 “张贤侄有心了,曾某能吃能睡。” 曾文俨不咸不淡地说道,言语中的不耐都听得出来。 张正书也不为意,人嘛,总是要装一回孙子的。在准泰山面前,能不装孙子吗? “曾伯父,可否借一步说话?”张正书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我有一个关乎布匹的挣大钱计划,想与伯父商量一番。”张正书情商不低,自然看得出来曾文俨是不喜欢他的。要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张正书可不敢自比成黄金白银,人人都喜欢。可偏偏他要娶人家的闺女,这关系不搞好,日后两家肯定有摩擦的,这是张正书最不愿看到的情形。 没办法,张正书只能跟曾文俨交底了,用利益把曾文俨捆绑起来,不信他不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曾文俨疑惑地看着张正书,也压低了声音:“什么布匹能挣大钱?” 在他看来,世间最贵的布匹除了丝绸,还有什么?他的天底下第一大丝绸商人,难道赚的钱还不够多吗! 张正书神秘兮兮地说道:“曾伯父,小子骗谁也不能骗你啊!” “那倒是……” 曾文俨也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张正书要是骗了他,他一怒之下不嫁女儿了,那就让张正书哭去吧!一瞬间,曾文俨已经把张正书的来意看清楚了,也知道他处于绝对不败的地位,自然也拿捏了起来。不得不说,曾文俨虽然没有学过什么谈判学,但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他对于“势”的把控,已经炉火纯青。 “那借一步说话?”张正书再次询问道,样子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去我书房!”曾文俨淡淡地说道。 “曾伯父,你走慢些,看路啊……”张正书见曾文俨的脚步轻快,有点怕他摔着了。 www 第一百七十七章:芰荷 “甚么,他和爹爹进了书房?” 曾瑾菡有些吃惊地问道,这是彩袖传回的消息,曾瑾菡有些坐立不安了。适才那赞者有些惊讶,她与曾瑾菡是很要好的闺蜜,却从未见过曾瑾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难道这就是关心则乱? “姝儿,你莫急,说不成是你爹爹有话对他说哩!” 曾瑾菡幽幽地说道:“芰荷,你是不知,我爹爹似对他有所偏见……” 这个叫“芰荷”的小娘子轻笑一声,说道:“哪有泰山为难女婿的?不过是心头有些不舍罢了,姝儿你多虑了。” “果真如此?”曾瑾菡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果真如此!” 这个叫“芰荷”的小娘子宽慰曾瑾菡说道,“你爹爹又不是不讲理之人,何必提着心肝似的,放宽心些,不会有事的。” “芰荷,你说来了这么多宾,他有没有送礼来?”曾瑾菡突然问起这个,“我听有司说,他的礼物是直接交到有司手上的。” 这个叫“芰荷”的小娘子神秘兮兮地说道:“当然啊,我都拿到手了。” “甚么,快些让我瞧瞧,他到底送了甚么物事?若是不合我意,我便数落他一番!”曾瑾菡心情不佳,连说话都带着赌气的意味了。 “你舍得啊?”这个叫“芰荷”的小娘子打趣地说道,“这可是你未来的郎君哦!” 曾瑾菡脸上一红,说道:“都还没成亲,做不得数……” “那做不得数,我就不让你看了,我先瞧瞧,到底是个甚么物事……”这个叫“芰荷”的小娘子,也是个鬼灵精怪的小娘子,要不然也不会和曾瑾菡打得火热了。只是她家中虽然宽裕,却不够曾家这般富奢。“芰荷”姓杨,祖上原先是读过些诗书,也做了官的。但升迁不到知州,就退下来了,以至于后来子孙不肖,竟没有一个能做得了官的。后来无奈何之下从了商,居然还赚了不少。在汴梁城外也购置了些田地,不愁吃穿用度。 “芰荷”这个名字,也是有典故来源的,语出屈原的《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所谓“芰荷”,其实就是菱叶与荷叶,是个美好的词语。杨芰荷,便是这小娘子的芳名了。 “好芰荷,好芰荷,我知错了,给我罢?” 面对曾瑾菡的软语求饶,杨芰荷也笑了,说道:“还说不着紧,这有铜镜,瞧瞧你的样子,哪里是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姝儿?如今的你啊,就是一个恨嫁小娘子!” 曾瑾菡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不依不挠地挠起杨芰荷的痒痒来。杨芰荷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开始反击。两人在香闺处打闹成一团,场面有些不可描述,一时间春光乍泄。闹到最后,两人都躺倒在床榻上,面色泛红,气息急促,吐气如兰。 “都怨你,我的衣裳都不整了,别个还以为我在你这里,与你做些虚凰假凤之事哩!”不得不说,宋朝的女子风气还是太开放了些,特别是早熟的小娘子,连“虚凰假凤”的事都知晓。其实,杨芰荷也是自书上看来的。这时候因为大宋的经济发展迅速,精神建设也迈开了步伐,飞快地发展了起来。像前朝秘史,甚么妃子与妃子间的“虚凰假凤”之事,被好事之人编撰得似模似样,很多人都相信了。杨芰荷也是好奇看了一下,虽然羞得满脸通红,却记住了这个词。 “甚么‘虚凰假凤’,你真的是甚么话都说得出口!”曾瑾菡的脸也发烫了,“快些给我,我要看看他送给我甚么物事……” 杨芰荷已经没有力气护住那礼盒了,而且那礼盒已经被她们打闹的时候,弄得破了些。毕竟是纸做的,不经扛啊! 好不容易夺过那盒子,曾瑾菡满怀期待地打开一看。霎时间,不仅曾瑾菡呆住了,就连杨芰荷也呆住了。过了好久,她们才回过神来。 “这……这是?” “好漂亮啊……” “是‘磨喝乐’吗?” “看起来不太像……” “应当是布做的,但为何能做成这般?” “这东西是甚么,难道是佛像,还是神仙来的?” …… 一阵猜测过后,曾瑾菡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布偶,试了试手感。“很是柔软啊,这是他亲自做的吗?” “他一个小官人,如何会做女红?想来是找人做的!”杨芰荷要比曾瑾菡多一些理智,知道张正书并不会做女红。 曾瑾菡也点了点头,认可了杨芰荷的推断。“但我敢说,这应当是他的主意。”曾瑾菡已经习惯了张正书时不时弄出来的惊喜,比如《京华报》,比如他亲自定下的樊楼广告。虽然那仙子是她画的,但创意却是来自于张正书。还有那什么武侠小说,单单是个故事梗概,就把她牢牢吸引住了……张正书还有多少本事没有亮出来?曾瑾菡也不知道,但她敢肯定,这应该是张正书的创意没跑了。 杨芰荷有些眼热:“哎呀,看来你未来的郎君,确实懂你心思啊?这份礼,可合你心意了罢?” 曾瑾菡眼神有些迷离了,喃喃地说道:“他是怎生想得出来的?” “或许他早就想好了呢?”杨芰荷酸溜溜地说道,“若是我未来夫君能为我做这些,我能一生都伴着他……” “嗯!” 若是以往,曾瑾菡还会调笑杨芰荷一番,但今日她确实没这个心情了。此刻曾瑾菡的心里,早已经被感动和幸福说填满了,这么可爱的一个玩偶,有哪个女孩子不爱?别看曾瑾菡时不时穿着男式儒袍到处跑,但内心里,她还是一个女孩。是女孩,就有少女心。这个阿狸的布偶,就真真切切地击中了她的少女心,让曾瑾菡惊喜不已,感动不已。 这时候,彩袖突然在外间说道:“啊,小官人,你不能入内的……” “怎么,姝儿不在里面么?” 曾瑾菡一个激灵,对坐在床榻上的杨芰荷说道:“是他的声音,这……怎生是好?” www 第一百七十八章:惊艳 “还能如何?快些整理衣裳罢!” 杨芰荷的脸上也飞起两朵红晕,明明是曾瑾菡的香闺,杨芰荷是曾瑾菡的交心好友,进入里面也无所谓的。怎么这张正书一来,她们却要顾虑这么多呢?难道他还真的硬闯不成? 杨芰荷的心跳得很快,曾瑾菡的心也跳得很快。 两人默契的,默不作声的,快速地整理了一番衣裳。对着镜子,又重新梳妆了一下——毕竟刚刚那一阵打闹,已经把发髻弄乱了。 这时候,彩袖又在外间说道:“小官人,小娘子的房里,还有别个哩!” “还有别个?!” 曾瑾菡听到张正书惊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忍不住一拍脑袋,轻声骂道:“彩袖这小妮子,口无遮拦,该罚了!” 杨芰荷也是脸上一阵发烧,她可没想过要抢曾瑾菡,但是被彩袖这么一说,倒像是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这就尴尬了。 彩袖急了,连忙说道:“不是别个,是赞者……也就是小娘子的知心好友了,杨家小娘子……” “哦……” 张正书这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还没成亲,头上就绿了一片了。好在里面是个女的,不然张正书真的能破门而入。“宋朝这时候礼法还算严苛,她应当不会做这种事的……”张正书心中如是想着,刚刚还听到曾文俨教诲曾瑾菡,要守妇道,应该不会做出那等事的。 这时候,曾瑾菡在香闺里发声了:“彩袖,你让他在后院候着吧,我等下过去……” 这话明里是跟彩袖说的,其实是对着张正书说的。张正书会心的一笑,却没打算挪开步子。他刚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定了岳父大人,终于得了许可到曾瑾菡的香闺一探,哪里肯错失良机? 彩袖却被张正书这厚脸皮给气到了,略带情绪地说道:“小官人,小娘子让你去后院候着哩!” “我知道……”张正书好整以暇地说道,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模样。 彩袖气不打一处来,皱眉说道:“那请小官人移步?” “不急不急,我等姝儿出来一起去……” 张正书惫赖的嘴脸,彩袖哪里见过?当即对他的印象又降低了两分,觉得这人就是一个色中饿狼,根本就是无可救药的了。“你这人……这人怎生如此无赖?” 见到彩袖压低了声音,张正书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当中的原因。他拿出折扇,轻飘飘地扇了起来,好似那逛青楼的佳公子一样,轻浮无状,直把彩袖气个半死。“我可是得了曾员外的许可,才到这里来的。合乎礼法,怎么能说是无赖?我与姝儿婚期将近,两人联络下感情,这不很正常么?难道彩袖小娘子不曾见过,汴河两岸,柳树下那依依相偎的情侣?岂不闻《诗经·郑风·溱洧》有曰:‘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这首诗,是以女性口吻写的约会诗,彩袖虽然不够曾瑾菡博学多才,但这首诗却是知道的。正因为是知道,所以当即涨红了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哎呀,姝儿你看,你的郎君好生可恶,怎么能对彩袖说这等话?” 杨芰荷一边为曾瑾菡梳着发髻,一边有些揶揄地说道,其实她也知道,这是张正书在逗彩袖的。 曾瑾菡心中荡漾,她哪里听不出张正书这话里有话?其实就是在暗指,前几日和她出游的情形。若是再往深一层理解,就是张正书又准备约她出去玩了。想到甜蜜处,曾瑾菡能不春心荡漾吗! 彩袖却差点没被张正书气哭了,她何曾见过如此“可恶”的人?在曾家里,哪一个不是对她毕恭毕敬的,哪怕是曾员外,也是对她气气的。可张正书呢,却三句话不到就能成功惹恼了她,这份功力如此深厚,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这个浪荡子,登徒子,无赖之徒……真是可恶!” 彩袖红着眼在心中咒骂开来,然而张正书却还是厚着脸皮,半步不肯挪动。他凭什么要走啊,好不容易搞掂了岳父大人,要是这么久离开了,那张正书岂不是亏大发了?现在的张正书,是奉命泡妞,还怕一个小小的侍女? 奉谁的命?自然是曾文俨了。 至于为什么曾文俨会一改对张正书的态度? 这不是彩袖能理解的,因为她不是商贾,她想着的只是自己日后的“前途”——现在在她看来,她已经没有前途了。 恼怒,绝望的眼神看向张正书,彩袖竟然一扭头,落着泪,哽咽着便跑远了。 张正书莫名其妙的,不就是逗了逗她么,至于这样吗? 就在这时候,曾瑾菡的香闺“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首先出来的,是刚刚那赞者杨芰荷,张正书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能报以微笑。 杨芰荷倒是没有不好意思,仔仔细细打量起张正书来。 “若是没有先前那些风言风语,这张小官人还算是仪表堂堂,就是瘦了些……”这是杨芰荷对张正书的第一印象,她也算是见过不少青年才俊了,张正书的样貌,也算名列前茅的。当然,作为有家世的女子,自然不会只看相貌。但问题是张正书的家世也不错啊,除了不是官绅出身以外,几乎能满足女性的所有想象。是以,杨芰荷对张正书的印象还算不错——纯粹是基于曾瑾菡的描述和她自己第一眼的感觉而已。 下一刻,曾瑾菡出来了。虽然还是穿着大袖长裙礼服,然而还是给张正书一种惊艳的感觉。鹅黄色的大袖长裙礼服,非常契合曾瑾菡的气质。再加上雍容华贵的钗冠,就好似画中走下的仙子一样。精致而不奢华,端庄而不张扬的长裙,清秀而不妩媚的脸上,有着不可言说的美丽、难以名状的神韵。张正书不觉看呆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www 第一百七十九章:故意的 “怎么了,我的妆是不是很丑?”曾瑾菡不自信地说道,她知道自己的姿色,尚比不得什么行首。可张正书是见过行首的——曾瑾菡并不知道,李师师见人之时,都是戴着面纱的。张正书能见到李师师一面,也是“机缘巧合”。 张正书回过神来,却故意装作迷糊的样子说道:“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一旁的杨芰荷掩嘴偷笑了几声,然后捉狭地说道:“你个‘登徒子’!” 没错,刚刚张正书念的,正是宋玉所作的《登徒子好色赋》,“登徒子”被作为好色之徒的代名词,便是从这篇赋开始的,大概是因为这篇赋的名字太让人误解了。 曾瑾菡也笑了,张正书的脸皮很厚,好似没事人一样,义正言辞地说道:“非好色也,此乃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那我也喜欢这个,你送不送?” 杨芰荷好像就等着他这句话,等张正书的话音刚落,她就拿起张正书送给曾瑾菡的布偶,一脸期冀地问道。 张正书摇了摇头,说道:“这样的布偶,我就让人做了一个。” 杨芰荷当即有些失落了,垂头下来,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然而张正书却知道,如果此时答应了她,说不定就是个陷阱了——要知道他未婚妻在旁边的,在未婚妻面前送同样的布偶给她闺蜜,这代表着什么?是个女人都会认为,这男人花心! 张正书怎么可能上这个当?当即很果断的拒绝了,就算曾瑾菡没想到这一层,张正书也不会“以身犯险”的。 见到交心好友泫然欲泣的样子,曾瑾菡有些不忍了,走到张正书身旁,拉着他的臂膀小声问道:“真的没有了吗?” 张正书的臂膀感受着她肌肤的滑嫩,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也不是没有,但这样子的仅此一个。其余的,不怎么好看……” “那随意送她一个罢!” 曾瑾菡听到张正书如是说,心中不知道多高兴。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张正书心中她的分量是最重的,而且没有其他人的位置!别以为女子就没有占有欲了,其实若是可能,女子当然希望丈夫就一个妻子,没有其他人跟她分享丈夫。但可惜的是,宋朝的社会风气如此,有钱人的小妾,简直不要太多。就连曾瑾菡的老爹,她的两个哥哥,都有好几个小妾。 张正书皱眉说道:“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曾瑾菡用有些撒娇的语气说道。 张正书最是受不了这种,当即说道:“都依你,都依你……” 当曾瑾菡跟杨芰荷说了这事后,杨芰荷才算是恢复了心情。三人来到后院,就着满园的绿意红花,谈天说地起来。 “听姝儿说,那什么《射雕英雄传》是你想出来的?” 杨芰荷眨着眼睛问道,她其实长得也不错,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青春年华。如果说曾瑾菡是大家闺秀,那杨芰荷就是小家碧玉,带着点顽皮的那种。其实,曾瑾菡和杨芰荷都是同类型的女子,要不然也不会成为至交好友了。 张正书“腼腆”一笑,说道:“姝儿的文采好,我的文笔太烂,自然是让她写了。”张正书突然想起,这《射雕英雄传》一章都差不多有两万字,而《京华报》一个版面最多就一千多字,这样的话只能拆分开来,另起章节题目了。 “那金国鞑子真个如此可恶么?” 杨芰荷有些不敢相信,她生活在太平年间,哪里见过甚么残忍的事?便是在街上看到有人杀鸡屠羊,都不忍看的女子,叫她们认识到游牧民族的残忍有些不现实。 “有过之而无不及……”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想想契丹人就知晓了……” 杨芰荷默然了一下,然后才小心地问道:“那后来郭啸天和杨铁心一家怎么了,那颜烈真个是小人!” 一时间张正书不知道怎么说,其实《射雕英雄传》是一出悲剧,儿女情长在历史大势里的跌宕起伏,最后还是悲多喜少,结局也不怎么好。“看下去就知道了,提前透露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轻轻把话题带过后,杨芰荷又询问起那阿狸的布偶是怎么做的。张正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毕竟这时候的女红实在是太厉害了,就算他不说,杨芰荷估计也能自己摸索出来。既然是这样,那何必保留呢? “原来如此!” 粗通女红的曾瑾菡,自然是比不上自幼女红娴熟的杨芰荷。曾瑾菡看得出,她这个好友的眼睛里都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当然,张正书也不是毫无保留的,起码他脑海中的——不对,是系统里的漫画形象,他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姝儿,你说我用这方法,做一只兔子如何?” 杨芰荷的跃跃欲试,也感染了曾瑾菡。 张正书也不得不佩服她们的脑洞,从兔子说到猫狗,甚至连大虫(老虎)都出来了。虽然知道这多半是在开玩笑的,可张正书还是觉得古人不是没有创造力,而是不知为何被抹杀了而已。隐隐间好像捉住了什么的张正书,一道灵光一闪而过,却什么都没抓住。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有着杨芰荷这个电灯泡在,张正书也没觉得有多快乐,可时间还是过得飞快。一转眼,便是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之时了。 张正书也是郁闷,第一次没能和曾瑾菡诉说衷情,也不能“揩油”,有多不爽可想而知了。好在曾瑾菡也是体贴,频频抛来安慰的眼神,里面还有一丝丝戏弄的狡黠。张正书总算也看出来了,她们这是故意的。 恋恋不舍地惜别了之后,张正书才出了曾家。 这时候,来财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官人,你可算出来了,我都快要饿死了……” “走,吃酒去!” 张正书憋了一天的不爽,只能化悲愤为食欲了。 www 第一百八十章:逃! 然而,张正书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刚走出曾家,就被人盯梢了。 这不是张正书发现的,他还没有这样的反跟踪技能,是系统告诉他的。 “我的后方有两个带刀的人跟着?难道有人寻仇?” 张正书心中“咯噔”一下,要知道这可是大宋,不是在后世。哪怕是后世,也不见得是百分百安全的。系统用不咸不淡地声音说道:“劝你还是不要反抗的好,你们两个还不是人家的一招之敌。” 张正书哪里想反抗啊,他只想摆脱这两个人。“有什么路线可以摆脱这两个人?”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系统的全景预演了,要是系统给力的话,应该是可以逃得掉的。 “前面左边的巷子转入!” 系统倒也不含糊,立马规划好了路线。 张正书也没有犹豫,低声对来财说道:“跟上我!”说罢,脚下的步伐突然加快了,这近来锻炼的效果就体现出来了,速度一快,来财跟着就有点吃力了。 “小官人,为什么要这么快啊,我肚子饿啊,跟不上……”来财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啃了两个馒头。曾家的酒席,也没有宴请他——没有人在意一个书童,就连张正书自己,也是饥肠辘辘。 可现在没办法啊,不赶紧跑的话,可能连小命都没了。“闭嘴,别嚷嚷!”张正书一脸铁青地说道,“后面来了两个大汉,带着刀的!” 来财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说话都结巴了:“小……小官人,你不是……不是说真的吧?” “我骗你干嘛?要是你不走,可以留下来为我挡刀的,来年清明,我一定会在你坟头给你烧纸钱的,要多少有多少……”张正书的话音还没落下,来财就怪叫一声,猛地撒开脚丫子就乱跑,一下子把张正书的计划给打乱了。好在张正书反应也快,一下子就跟了上去,一把将来财拖进左边的巷子,然后跟着系统给出来的路线,开足马力狂奔。 “他们发现我们了,追!” 隐没在黑暗中的那两个刀,也是高手,见到张正书和来财突然就跑了起来,自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互视一眼后,立马快速地跟了上去。 张正书觉得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有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听着后面脚步声越跟越近,张正书的心都快跳了出来。“你怎么了?”张正书现在真想把来财丢下,紧要关头,他居然越跑越慢了。这不怪来财,他只有十岁,身体发育还不完全,耐力绝对是跟不上的,哪怕是农家子出身,平日里也没锻炼过长跑,怎么可能在这种追逐里保持稳定而快速的速度?于是,很自然的,张正书被拖累了。 系统都提醒了:“你现在的速度,将在五分钟后被追上。” “靠,老子还不知道?” 张正书气得差点破口大骂,“你知道那两个是什么人吗?求财的,还是要命的?” “资料不足,无法分析……” 面对这样的系统,张正书也是无语了。“别人穿越带系统,天下哪里去不得?我穿越带系统,却要被人追杀,怎么差距那么大?!” “这得问你自己……”系统不咸不淡的声音一如既往,“不过我分析,那两人好像没什么恶意。” “信你才怪!” 张正书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还是忍不住开声问道:“接下来往哪里走?” “右转,角落里有个箩筐,跳进去然后看运气!”系统慢悠悠地说道,似乎张正书越急,它就越悠闲。张正书却知道,这个ai系统简直是太记仇了,跟他的脾气一模一样,而且要现世报,绝不留第二天。 “姑且再信你一回!” 张正书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根据系统的指引,猛地往右边的小巷一拐,果然看到了几个箩筐。心中刚刚一喜,跑过去一看——“卧槽,这是垃圾筐啊!!!!!” 系统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你跳还是不跳呢?” “不跳,打死都不跳!” 张正书脾气也上来了,他觉得事情还没糟到那种地步。不过,黑灯瞎火之中,张正书灵光一闪,拉着来财就躲在了箩筐后面。忍受着酸臭的味道,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张正书的心跳都快爆表了。 来财惊恐的样子,发颤的身子,拉着张正书的衣裳,这让张正书的紧张再上了一个层次。 “喂,你说那两人没有恶意,是怎么回事?” 等这两个人快速跑过去之后,张正书才松了一口气,疑惑地问道。 系统回答道:“是根据他们的表情、动作等等分析出来的,但不确定是不是劫道之人。不过,这两人你应该认识,前几天才见过面的。” 张正书一愣,心中突然想起赵煦的几个“带御器械”。“你是说,他们都是赵煦的人?!”张正书心中憋了一股气,不知道该向谁撒好。 “赵煦是谁?” 系统沉默了好久,才突然问道。 “那日在樊楼看到的那人啊!不就是当今的皇帝赵煦吗,别说你不知道!”张正书恶狠狠地在心中说道。 系统很光棍地说道:“他又没有透露姓名,你也不用‘洞察’技能探测到他的资料,我怎么知道?” “不是探测不了吗?”张正书窝了一肚子气,不知道怎么撒出来。 “那也只是你的事,谁叫你的属性值那么低?如果高一点,不就探测出来了?”系统的一席话,直把张正书噎得翻白眼。 “你丫的你还好说,不是你把经验值设定得那么高,我会升级那么慢?!”说到这,张正书更气了,差点想站起身来。 “那是你自己蠢,方法都告诉你了,你自己却不懂得举一反三,能怪谁?”系统的语气还是没有起伏,但就是这样,嘲讽的意味更浓。 “卧槽,你丫的……” 张正书还没说完,系统突然说道:“那两人折返了,自己看着办吧!”说罢,这系统再也不吭声了。 “小样,功能不咋的,脾气还不小!”张正书嘲讽了一句后,也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只能打起精神来,准备应对。 www 第一百八十一章:骂了一路 “别躲了,我们看到你了!” 突然,张正书听到了那两个刀的其中一个开口说话了。当即不屑地想:“不过是低级的诈唬伎俩,谁会上当?” 只是张正书忘了,他身边还有个来财。他知道这是那两人在诈唬,可来财不知道啊,还以为真的发现他们了,禁不住身体一阵发抖 张正书还说怎么回事呢,后面传来一阵阵的抖动。后知后觉的张正书,听到脚步声渐近,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来财,可惜为时已晚。 “你们属老鼠的啊,挺会躲嘛!” “垃圾筐很好玩,这么臭你们也忍得了?” 听到这,张正书也知道躲不了了,只能悻悻地站起身来。 “如果就我一人,你们是捉不到我的。说吧,劫财还是要命?”张正书知道,即便反抗也是徒劳无功的,但他还是按照攥紧了他唯一的武器——那把折扇。可惜,他不是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仅凭一柄折扇也能克敌制胜。估计他一出手,就要被制服了。在这两人的手里,绝不会走过一招。 此时,黑灯瞎火的,张正书也瞧不清楚那两人的面容,只是知道他们的身形高大,足足比张正书高了一个头。若是按照后世的身高算,起码在一米八以上了。面对这样的大汉,对方还是带着刀的,张正书已经瞥见他们腰上的朴刀了,这怎么反抗? “走罢,有贵人要见你!” 这两个大汉不约而同地捂住了鼻子,似乎十分嫌弃那几个垃圾筐的酸臭味。好吧,其实也是嫌弃张正书。“好端端的人不做,要做个老鼠。还挺会钻,差点就让你跑掉了。” 来财怯怯地挨着张正书,小声问道:“小……小官人,他们是……是什么人?” 张正书倒也不怕这两个人听到,反正都这样了。“不就是两只苍蝇么?” “苍蝇?” “什么都盯得上!” 来财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反而有些担心自己的小命。 然而,张正书却一点都不担心,既然有人要见他,那么在这段路上他应该是性命无忧的。所以,张正书才敢这么大胆去讽刺这两个大汉。果不其然,那两个大汉虽然恼怒,却拿张正书毫无办法。“你一个商贾之子,也敢口出狂言?” 他们这句话一说出口,张正书就知道他们是谁了,应该是当官的。事实上,在这时候的大宋,除了当官的能不把商贾当一回事以外,其余人表面上对商贾都是毕恭毕敬的。这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看看明末清末那些大商贾就知道了,社会地位是很高的。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统治者都要打压商贾,还不是因为商贾的崛起给了社会秩序很大的冲击吗! “商贾之子又怎么了?”张正书立即回怼,他被这两人逼得躲进垃圾堆,可是憋了一肚子气的。“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用你家钱了?没有我们商贾,汴梁城要饿死一半人,包括你两个傻、逼!” 虽然这两个大汉不明白“傻、逼”是什么意思,但也听得出不是什么好话。其中一个大汉推了一把张正书,冷冷地说道:“莫要聒噪,快些走!” 张正书却一直没停过,简直把毕生所学的经典骂句全用上了:“怎么了,说不过我了?没事,你们可以用复杂的五官,来掩饰你们朴素的智商,反正看着你们,我有一股优越感,完全是智商上的碾压。毕竟人和禽兽嘛,是比不了的。禽兽哪里有什么智商啊,遇到陷阱就全歇菜了。大宋有你们这种智商朴素的人啊,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一路骂骂咧咧的,直把来财给吓懵圈了,他拼命地拉着张正书,张正书却不当一回事,反正没有性命之忧,骂痛快了再说。 “你这鸟厮,现在倒是嘴硬,日后别撞到我等手里!” 这两个大汉显然是口舌不及,被骂得几乎还不了口。最后只能抛下狠话,然而张正书却笑了。 “有本事现在就动手,别等来日了。”张正书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这两个大汉互视一眼,再也不说话了。他们知道,越是跟张正书扯皮,就越是吃亏,任由他骂吧,反正不会掉一块皮肉。这也是无奈之举,若不是他们的主子指名道姓要见张正书,他们何必跟张正书气?他们也担忧,若是张正书在主子面前说几句他们的坏话,他们吃不了要兜着走! 一路上妙语连珠,骂得这两个大汉狗血淋头。然而,却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樊楼。 这时候,张正书早就发现了,这两个大汉是先前他见过的,赵煦的“带御器械”。此时又来到樊楼,要见谁,张正书自然就明白了。“哼,等着吧,有你们受的!” 这两个大汉倒是面无表情了,冷冷地说道:“走罢,聒噪些甚么!” 被他们带到三楼最偏僻的一个酒阁子外,张正书分明看到门口还有六个“带御器械”在看守着。 “进去吧!” 张正书被这两个大汉一推搡,忍不住怒道:“别推,我自己会走!” 火气上来的张正书,猛地一推开酒阁子的门,把那些“带御器械”都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乌纱帽不保了。 酒阁子里的赵煦也被吓了一跳,见到张正书气呼呼地走进来后,他才哑然失笑道:“他们动粗了?” “倒是没有,被逼到要跳进垃圾堆而已……” 张正书坦诚地说道,毕竟他现在身上的酸臭味一时间也无法消除,瞒是瞒不住的。 赵煦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很有意思!” “这饭菜能吃吗?” 张正书倒是不气,他早已饥肠辘辘了。 赵煦点了点头,问道:“没吃饭?” “没,为了泡妞,就早上吃了点东西。”张正书随口应了一句,然后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开始“风卷残云”一样,猛地吃着菜。 赵煦皱眉道:“你怎么好似饿死鬼投胎一般?”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试过饿肚子没?”张正书含糊地说道,“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饿得两眼昏花,肚子绞痛,那时候别说是什么了,就连人肉你都想吃了。” 赵煦脸色有些不豫,默不作声起来。 “不然你以为百姓为什么造反,没口饱饭吃,换做是谁都要反!”张正书咽下口中的食物,理所当然地说道,“饿昏头的人,才不会管什么造反死罪,他们没饭吃也是死路一条,造反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 赵煦皱眉说道:“但据我所知,这几年各地的造反,并非因为吃不上饭……” www 第一百八十二章: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张正书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停下筷箸问道:“谁跟你说的?” 赵煦一摆手说道:“这你就不用理了,反正不会假。”他根本不会相信,皇城司会跟他说假话。 “如果有人不想让你看到真相,还是做得到的。”张正书继续吃着菜,然后以平静的语气说道,“何况他们确实没说谎,毕竟造反的原因有很多,只是他们捡些不重要的说,首要原因是被贪官所迫,百姓走投无路他们不会说,可次要原因是百姓不满朝廷久矣,他们却当成主要原因说给你听了。这就叫官场的欺上不瞒下,你居然还蒙在鼓里……” 赵煦猛地一拍桌子,然后怒道:“我就知道,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了!”赵煦也不蠢,这几日他也逐渐回过味来了。为什么张正书会这么大胆,在他面前说那些话,甚至还劝他不要近女色,还不是因为张正书已经洞悉了他的身份?先前他还有点不信,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现在听张正书这么一说,他就知道人家一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正书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多好啊,学人家‘鱼龙白服,见游闾里’,不是我说,你带着几个‘带御器械’在街上晃荡,起码有十分之一的人知道你是谁。要是有心暗算你的,早就把你弄死了。” “大胆!” 这时候,屏风后又跳出一个人来,指着张正书的鼻子怒道。 “彭元量,你出去!” 赵煦冷冷地说道,那叫“彭元量”的人,不得不顺从地退出了这酒阁子。 “你的胆子很大啊,知道我是谁之后,还敢这么说话,你就不怕人头落地吗?”赵煦冷哼一声,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张正书这种滚刀肉。 张正书却没事人一样,说道:“你要砍我,早就砍我了。还肯费口舌,证明你还没下定决心。再说了,满朝文武,能跟你讲实话的有几个?也就是我,敢跟你说实话罢了。” “如果我不喜欢听呢?” 赵煦这句话里,隐隐有些杀气。 确实,按照他以往的脾气,像张正书这样说话的人,他早就找个借口贬了,反正眼不见为净。但眼前这人,既不是官员,也不是他随意发配的宫人,赵煦反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如果不喜欢就视而不见,那做皇帝还真简单。可惜,天地间一切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律,哪怕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也是如此。不正视问题,不把问题的主因弄清楚,不去忍痛割除毒瘤,那么接下来不过是不断重复这个问题,直到问题恶化,变得无可收拾。”张正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没看向赵煦。 说实话,张正书是在赌,赌赵煦会听得进去。而实际上,张正书也紧张得心在猛跳,藏在桌子下的左手,已经攥紧了拳头。 “我何尝不知道是这样?” 赵煦叹了一口气,说道:“但你不知道,如今文官有多么庞大?若是他们执意要和我对抗,我……我只能退让了……”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张正书也知道。 “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胁之以威。”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触犯了文官们的利益,他们不联合起来对抗才怪。所以,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是斗争胜利的不二法门。叶祖洽的事情,你不就做得很好吗?” 赵煦听到这,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弄的那个报纸,我都没办法收拾他。这个叶祖洽,实在太碍眼了,什么事我认同的,他就反对。不弄出点动静来,好似不能证明他有能耐一样。”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这种人我叫他‘杠精’,什么都要抬一下杠。” “跟你对着干也就算了,更可恶的是,他也是刚愎自用,喜谀附之辈。别人说什么,他就是什么。我说什么,他却要反对。”赵煦说到这,还是有些怒不可遏。 “这种人,就不应该让他做官。”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据我所知,他好似还贪污了不少钱财吧?太祖太宗之时,尚敢杀贪官,怎么到你这里,就不敢了呢?这种人做官,就是在挖你大宋江山的根基。大宋就算是浑身铁,又能打多少钉?亡国的,从来都是贪官污吏多,又有几个是真正昏君亡国的?” 赵煦一愣,然后苦笑连连,说道:“你这是浑话,你是不知道,那些文官一旦联名反对某些事,我也拿不住他们。” “不过是一群纸老虎罢了。”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首先,你得下得了狠心,在野的一派,不能阻碍执政的一派,不然陷入内耗,则国家永无宁日。团结你的执政派,打压在野派,你自然会获得优势。其次,你要掌控兵权。这个之前就说过了,要弄一个军校,保证军官以上都对你忠心耿耿。第三,就是最关键的了,你得要有钱……” 说到钱,赵煦就蛋疼了。打江山需要枪杆子,可治理江山就需要钱袋子了。没有钱,谁跟你混?然而,看似风光无比的大宋,税收极高的大宋,却经常捉襟见肘,入不敷出。这都是因为“三冗”问题,但皇帝的钱袋子是不受限制的。 这时候宋朝的财政,被御前、户部、朝廷三方分割,朝廷主管的钱袋子被称为元丰库,杂储诸司羡余钱。户部主管左藏库,皇帝掌管的钱袋子叫做内藏库。有时候,元丰库和左藏库钱不够用了,还要向内藏库借。 要不是内藏库这么有钱,宋徽宗那个败家子哪里有那么多钱挥霍? 甚至左藏库每月还要给皇帝“好用”,也就是工资了,足足有一千二百贯钱之多。赵煦非常疑惑地望着张正书,问道:“你怎么懂得那么多?” 这时候,就是装、逼的时候了。 只见张正书好似风轻云淡地说道:“以史为鉴,可以知更替。当然,这更多的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www 第一百八十三章:不拿白不拿 赵煦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说是容易,做起来难啊……” 确实,大宋到了这个地步,说积重难返也不过分。赵煦就算再有魄力,也难以像他老爸宋神宗一样,不顾一切搞变法。可以说,现在大宋经不起折腾了,因为已经太过折腾了。新旧两党,你方唱罢我上台,把大宋弄得乌烟瘴气,要不然这两年也不会起义频繁。 “有些事,明知道徒劳无功,你还是要做的。因为这江山不是臣子的江山,他们不会心疼;可这是你的江山,你赵家的江山,你不着紧,谁替你着紧?当然,也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一步步来。像我说的,诱之以利,团结大多数,那你就有成功的可能。”张正书好像拿着棒棒糖的大叔,在蛊惑一个小女孩一样,“循循善诱”的样子,赵煦差点就当即答应了下来。 “此事再议罢,今日来,主要是要多谢你的,你的《京华报》帮了我大忙。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什么要求你提吧,能答应下来的,我尽量给你办到。”赵煦牛气哄哄地说道,但张正书知道,他有这个牛气的资本。 “到底是皇帝啊,这底气就是不一样。” 张正书先是给了他一顶高帽,然后就准备拿好处了。这种送上门的好事,不要那是傻蛋。别以为皇帝就是什么一诺千金,金口玉言的,言出成旨。皇帝拍拍屁股就不认账的事,多了去。所以,有事当面提,最好签字画押,那就不怕皇帝不认账了。 所以,张正书接下来这句话,差点没把赵煦吓得跌坐在地上——“我想要铸币权。” “你还真敢开口啊?”赵煦苦笑连连,“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诶,你千万别急着拒绝,这里面的好处,你可是有一份的。”张正书准备把后世的银行搬出来了,他要打造一个大宋的美联储。只不过,像美联储这样的怪物,必定是不会被大宋所接受的。怎么可能认可一个拥有铸币权,不受政府管辖的私有银行存在?各级官员都会想方设法,上下其手想捞点好处的。为了杜绝这种状况,张正书打算拉赵家下水。 确实,在整个大宋,就没有哪一个世家比得过赵家了。有皇家资本进入的银行,岂不是大宋版本的央行?要是能垄断,那利润就更大了。张正书知道,什么私人放贷,根本比不过银行,也干不过银行! 因为,银行童叟无欺,只要有抵押就能贷款,而且贷款利率低——是相对高利贷而言的。更何况,在银行里储蓄,还有利息拿。更重要的是,如果银行能开遍整个大宋,那么这个体量,嘿嘿,就算是任何暴力都无法推翻的了——银行一倒,整个国家的经济都要出乱子! 正因为是这样,张正书才盯上了银行,这可是暴利行业啊,你听说过任何行业亏钱的,但你听说过央行亏钱的吗?没钱?那就印啊!当然,张正书不会那么没有节操,他准备利用系统,把后世的经济运行规律写下来,告诉大家货币超发和货币不足的危险。当然,这是后话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赵家拉下水。 “我也有一份?” 赵煦不明所以地问道。 “我打算弄个银行,什么是银行呢?简单来说,银行就是做‘钱’的生意,既像我家那样放钱,也要吸收老百姓的储蓄。”张正书侃侃而谈道。 “不明白……”赵煦非常警惕地说道。 “这么说吧,我这个银行,会以活期、定期两种年利率回馈给储户。如果一个百姓,他将一千钱放入银行,如果是活期,年利率是百分之零点五,一年过后,他能得到本金乘以利率乘以存期一年再乘以百分百,加上本金,就是一千零五钱。如果是定期,年利率是百分之四,那么他一年后能拿到一千零四十钱。诱之以利,让百姓都把钱放到银行里。这样一来,钱荒就解决了。” 听了张正书这话,赵煦皱眉道:“都是亏钱的,如何赚钱?” “赚钱,自然就是放贷了。放贷分为半年,一到三年,三到五年和五年以上几个分级,以半年为利,贷款利率为百分之五,借一千钱,半年后就要一千零二十五钱。若是五年以上的贷款,贷款利率是百分之六,那么利滚利,自然会多些,要还本金加利息一千一百八十钱。”张正书两眼放光地说道,“明码标价,起码比黑心的高利贷好得多,也比官贷要好,岂能不赚?” 赵煦也不傻,自然明白如果银行一出现,那么给私贷也好,官贷也好,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可我如何能赚钱?”赵煦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张正书笑道:“这个银行是股份制的,也就是算股的。你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只拿分红不管事;我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管理并对银行利润负责。赚到的钱,则按照五五分成——当然是除去银行开支之后的纯利润。当然,你不用担心我胡来。我们签订契约,让银行的准备金率要达到百分之二十,不能全部拿去放贷。” 赵煦沉思了起来,但还是有疑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要铸币权?” “因为我打算用银行的信用,发行纸币。”张正书有这个打算很久了,“之所以大宋会钱荒,完全是商业行为导致的。由于铜料价格上涨,一枚铜钱的币值还不如铸造这枚铜钱的铜料的市场价格高,更不如用同样的铜料铸造的日用品比如铜壶、铜炉的价格高。脑子活络一些的人就开始在市场上收集铜钱,重新熔化后制造铜壶、铜炉出售,从中牟取差价利润。这里面的利润差,起码在五倍以上。官府出一批铜钱,民间就销毁一批铜钱,你哪里比得上民间的速度?所以,钱荒自然就出现了。更重要的是,我家你也知道是‘大桶张家’,但像我家一样,把钱堆放在钱窖里,任他生铜绿都不用的大有人在。有了银行,钱荒能解决一大半。如果我有铸币权,则市面上的铸钱,毫无重新熔铸的利润可言。” www 第一百八十四章:交换 “既然我知道怎么运转了,直接让朝廷来负责不就行了?” 赵煦倒也不傻,相反他还很聪明。 张正书却完全不虚,笑道:“你瞧瞧交子就知道了,被官府收回去之后,才多少年就信用破产了?这纸币,讲究的是信用。你也知道那群官僚的尿性,放在他们手里,会把信用当回事?肯定是能捞多少就捞多少了,放在我手里就不一样了。起码这银行是我的,我会尽心尽力去维护信用体系的。至于铜钱的铸币,放在朝廷铸币也是亏钱,何不把铸币权下放到银行?” 赵煦思考了良久,觉得此事还是不敢轻易做主。 张正书却不厌其烦,开始普及经济学原理了,什么“劣币驱逐良币”,什么“宏观调控”……不得不说,赵煦差点被洗脑了。“你说得如此天花乱坠,我若是轻易答应你,总归觉得是上了你的当。” 张正书有些无奈,原来他在赵煦的眼中,居然是这么个形象。 “不是我信不过你,实在是商贾无信,我信不过。”赵煦的一席话,差点没让张正书噎个半死。 “谁告诉你的?”张正书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觉得这个皇帝实在是个傻白甜,什么都不会。想想也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赵煦,只要大臣不想让他知道的事,肯定会瞒得死死的。要不然,皇帝就不用设置特务机构了。但是,特务机构,也是报喜不报忧的东西。负责教导赵煦的那些儒者,会对商贾说什么好话?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了。要不是大宋离不开商贾,这些儒者恐怕会更加过分。再加上朝z文官集团不停地渲染商贾的“背信弃义”,宣扬商贾的“见利忘义”,是“小人哉”,赵煦能对商贾有好印象才怪。 “虽然商贾有奸商,但大多数商贾都是信守承诺的,不然他的信用破产了,就没人和他做生意了。若说到两面三刀,朝堂上下的官员,哪一个不是两面三刀,说谎好像放屁一样的政?”张正书冷笑一声,“这种事,你比我更深有体会吧?” 赵煦一时间哑口无言,确实政的嘴脸是他见过最无耻的嘴脸,表面道貌岸然,其实肚子里的坏水比谁都多。要不然,赵煦也不会觉得张正书这么顺眼了,起码张正书比那些政坦诚多了。 “如果你觉得商贾不可信,那么可以重塑秦汉时的平贾制。当然,不是简单的重塑,而是设立一个平贾之所,让商贾自发遵守议好的商品价格。如有人不遵守,那全体商贾一并抵制。”张正书的这个建议,让赵煦眼前一亮。 “这……似乎可行?”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平贾只是顺带的,我和你做个交易吧。我用一件神器,来换取铸币权。” “神器?!” 赵煦还以为张正书的手里有什么“和氏璧”之类的神器,没想到张正书说道:“能大幅提升大宋军队战斗力的神器。” “莫非是蚩尤遗宝?”赵煦脑洞大开,连蚩尤都出来了。不过也是,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军队战斗力的,除了兵主蚩尤,赵煦想不到谁了。 张正书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大哥,拜托你现实点,成熟点,那是传说,是神话!” 被张正书这一抢白,赵煦也冷下脸来:“那你有什么办法?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把厢军都给你拉进什么工厂,做工人?” “额,这绝非一蹴而就的,但现在这个神器更直接一些。”张正书说道,“战场上,最宝贵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赵煦试探性地问道。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对,也不对。在现在大宋的兵权军制里,将再厉害,也要被文官压得死死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说说就行了。真正宝贵的,是战场上受伤的士卒。” “受伤的士卒?”赵煦很不明白,“他们宝贵?” “当然了,见过血和没见过血的士卒,战斗力起码翻了一倍。但据我所知,大宋如今的军医实在太垃圾。普通的箭伤,到最后也能让受伤的士卒伤口发脓,感染而死。如果这些士卒能救回来,立即会成为军队骨干,起码不会一战而溃。” 面对张正书这番说辞,赵煦居然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那你的意思是……?” 张正书笑道:“我说的神器,就是能救回这些受伤士卒的利器,能有效避免感染。如果士卒受伤,活命的几率,起码比之前高出八成来。” “甚么!” 赵煦震惊了,如果按照张正书所言,这样一来,西夏岂不是已经能收入囊中了? “这种神器,我叫做酒精。”张正书拿起桌上的一壶酒,说道:“就拿这‘和旨’酒来说,这是大酒,也经过了蒸馏。但是蒸馏得不够,酒精浓度太低。要想得到酒精,就要分离水和酒精。毕竟酒里面,是由水和酒精组成的。经过蒸馏,酒精的沸点远比水低,所以酒精经过蒸馏,能提升浓度。控制一定的温度能够使酒精从水中挥发出去,然后遇冷液化。这样就能得到浓度较高的酒精了。 使用时,千万不能兑水,直接倒在伤口上,就能有效阻止伤口发脓,加快愈合。单单是酒精,就能救回近八成受伤士卒的性命。用这个来换铸币权,你认为怎么样?” 赵煦哈哈大笑道:“我准了,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吗?”张正书绝对很奇怪,不知道赵煦在笑什么。 “我大宋的铸币权,从来不归官府独有。”赵煦嘿嘿一笑道,“你要铸币,只要百姓认可,怎样都行。只有交子,归官府所有罢了。我如今就把交子交由你,任你发挥。但这酒精,你必须把完整的办法呈上来。不然,我治你欺君之罪!” 张正书明白了,他是吃了消息不灵通的亏。他怎么想得到,铸币权不是归大宋朝廷所有的呢?不过想想也是,大宋钱荒那么厉害,如果只靠朝廷铸币,那么绝对是不够用的。大宋一国的钱币,西夏、辽国、高丽、倭国、交趾、大理……都在用,这怎么可能供应得过来? www 第一百八十五章:忽悠成功 不过,张正书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这样我很吃亏,不成不成,这笔买卖不成。除非,你下旨,把铸币权收归官府。若有私铸钱币,则主犯杀头,从犯流放三千里。抄家所有,一成归抄家人,三成归当地官府,六成上缴朝廷。” 赵煦一愣:“若是钱荒加剧,奈之若何?” “不会的,等我铸币成功后,你再下旨。时日也不会远,只要你把钱监里的工匠调一些给我,由我出钱雇佣他们,很快就能铸成铜钱了。当然了,铜等金属,我会从朝廷处购买的。”张正书义正言辞地说道,“铸币权是一个国家有统治力的象征,如果不收回来,日后将累及江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铸币权能危及江山,你莫不是在信口开河罢!” 赵煦是一百个不相信的,如果真的会危及江山,那大宋传位到他,已经第八代了,一百多年,怎么不见垮掉?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当即,张正书把经济制裁的理论一讲,罗列出宋朝的经济优势,赵煦就沉默不语了。 “你真的能做成?” 赵煦有些不相信,毕竟张正书才刚刚束发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我又不是你那些臣子,只会清谈不做事。”张正书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 赵煦叹了一声,说道:“你真的不想做官?如果你输捐一个从九品文官,我能保你平步青云的。” “不做,做官哪里有我现在自由?再说了,我做了官,你还放心我做这个银行?你要想每年都入几百万贯钱,充当灭西夏的军费,你就要为我保驾护航。起码,皇城司要在暗中保护银行。”张正书提出了这个条件,“不然你也知道的,那些贪官污吏,肯定会向银行伸手的。” 这个条件很简单,赵煦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 “换句话说,你只是提供了保驾护航,就能拿到几百万贯,这笔生意你赚大发了。” 张正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有时候,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做官?”赵煦闹不明白,张正书一会说官场黑暗,一会说权力是好东西,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做官了,自然就有权了。” 张正书摇了摇头,说道:“有你保驾护航就行了,我做官就算做得再大,还能做宰相不成?” “额……” 赵煦有点无言以对,如果寻常人他可能会说:你好好努力,总有一日会坐到宰相的位置的。但是面对张正书,这种话他就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几乎不可能的。甘罗十二拜相的事,绝不会在宋朝上演。要做宰相,资历、手段、眼光……都要具备。从这一点上讲,张正书就不具备了。 “我有自知之明,做官是做不来了。只能做点生意,来维持生活那样子。”张正书调侃了一番,“有什么比得上做皇商?横行无忌不说,简直是没有对手啊!” 赵煦倒是好笑:“你可别得意,我还没应承下来。” “那就是你的损失了。” 张正书倒是没关系,“反正我不缺钱用,只不过看朝廷困难,想帮忙积攒些军费罢了……” “……”赵煦觉得自己的七寸被拿捏住了,他确实想做出一番业绩来,来让那些瞧不起他的臣子闭嘴。但不同于刚刚亲政那时候,他总算知道打仗就是打钱的。发动的两次战役,几乎耗光了国库里的余钱。前些年黄河决堤之时,国库都没有余钱赈灾,还要从内藏库中掏钱。这让赵煦心疼了很长时间,这几年官员俸禄短缺的时候,也要从内藏库拨款。 “你把酒精给我,我们就签下契约!” 赵煦感觉自己是被一步步牵引着的,这让他有些不爽。 “其实酒精的制作很简单……你等等,我就画给你。” 张正书早已经让系统设计好一个蒸馏器了,虽然这时候的工艺密封度不够,但起码能提纯到百分之七十浓度的酒精,要是再蒸馏多几次,接近百分之九十浓度也是可能的。让小厮送来文房四宝后,赵煦总算明白张正书为什么不去考科举了。那一手字像鸡爪似的就不说了,还歪歪扭扭,更奇葩的是他的握笔方式,连刚刚学写字的孩童都不如。 “算了,你说我写。” 赵煦实在忍受不了张正书的字了,忍不住开声说道。 要知道,赵煦的书法是很不错的,虽然比不上他的弟弟端王赵佶,但也堪称大家了。作为一个书法不错的人,看张正书的字绝对是种折磨。 “早说嘛,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张正书得了便宜还卖乖道,“这个是脱胎于东汉时道士炼丹的密闭抽汞法和唐代的蒸露法,经过我改良之后,将冷凝器与加热炉分开,在壁上开槽引流,最后流到贮器里。整个蒸馏器,用铜制作是最好不过,密封性要好一些;用铁来做也行,但密封性就差一些。反正你自己斟酌吧,原料嘛,直接用市面上的酒就行了。” 赵煦点了点头:“酒精果真有效?” “不信你找个人来试试?”张正书倒是很自信,“绝对有效,我的医术你还不知道吗!” “那你说我是肾亏,也是源自你的医术?”赵煦试探性地问道。 “反正嘛,肾虚这种东西补是很难补的,让御医给你开个方子,弄个食膳好好休养一番,半年内,甚至一年内不要近女色。”张正书说道,“反正我开的方子你也不会相信的,我就不做这等无用功了。对了,让御医传你五禽戏,没事多练练,好得更快一些。” 赵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见他手中毛笔飞舞,不一会一张契约就写好了。他也不署名,直接盖上了他的御玺。这御玺皇帝是要随身带着的,是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跟当官的官印一样,微服出巡的时候肯定要随身携带的。 “等等,一式两份比较好。”张正书也看不明白御玺上的字,但他还是觉得一式两份的契约比较正式。见到赵煦肯盖上御玺,证明他忽悠成功了,张正书心道:“抱紧皇室大腿,银行就不会垮了。希望就此,张家能延续几百年风光吧……”张正书的计划,当然是做中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不参政,只做个银行家。不论天下怎么变,银行都存在。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张正书也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 赵煦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当即再挥毫写了一份契约,同样盖上了御玺。 www 第一百八十六章:合作愉快 张正书签字画押后,把一份契约交给赵煦,说道:“契约成了,你什么时候调工匠来,我就什么时候开始铸币。对了,我该怎么通知你,可以下旨收拢天下的铸币权?” 赵煦想了想,然后丢给张正书一个令牌。 “拿着这令牌,到顺天门外,有个开着酒肆的民宅,便是皇城司所在了。你跟皇城司说,他们会把信带到的。凭着这个令牌,你也可以调动皇城司,暗中护佑银行。但如果你用它来做其他事,就不要怪朕收回了!”赵煦厉声说道。 “我哪敢啊……得了,合作愉快!” 说罢,张正书真诚地伸出手来,赵煦一时间闹不懂他想干嘛。张正书见他没反应,不气地拉起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赵煦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你的笑容好像很邪恶啊?”张正书有点不爽,一向都是他露出这样笑容的,怎么现在轮到赵煦了? “有吗?”赵煦收敛了笑意,摸了摸刚刚长出来的胡渣,平静地反问道。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是别人,我很想揍他一顿。要是你的话……” “你想揍我?” 赵煦啼笑皆非,这人难道真的胆大包天了,这种事都敢做? “我又不傻,揍不过啊!”张正书扭了扭头,示意门外的那几个“带御器械”,“随便一个都吃不消,傻子才会去揍你,这不是找死吗?对了,你也别经常这样外出,汴梁城中有不少辽国、女真的暗探,你被他们盯上了,说不定会遭到什么意外。” “不怕老实跟你说,只要我一兴起外出的念头,便有皇城司无数在旁护佑。”说着,赵煦来到窗边,轻轻掀开窗户,指着下面晃荡的人说道:“这些人中,起码有十余个是皇城司的人假扮的,都暗藏着兵器。若有形色可疑之人,早就被拿住了。” “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你识穿,就不算暗探了。”张正书无所谓地继续吃喝着,填饱肚子才是真的。“反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跟异族人过招,肯定要留着一手。要是被对方看穿了底牌,那么就会像你一样,被我牵着鼻子走了。” 赵煦皱眉,说道:“好啊,你终于肯承认了!”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这事我能吹一辈子!”张正书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一点成就感都没。实在是因为赵煦这人太容易懂了,根据系统的提示,赵煦的一生,是沿着他父亲宋神宗未竟事业继续奋斗的一生。纵观他亲政的这几年,都是在反攻倒算,坚决和自己奶奶高太后以及元祐大臣做斗争。亲政之后,当初反对变法的有一个怼一个,差点把司马光拉出来鞭尸。最最最能体现赵煦政治抱负的,就是坚定不移的怒怼西夏,怼的西夏叫爸爸——系统提醒,就在明年,平夏城的第二次战役就会由西夏打响,这是大宋和西夏的决战,西夏甚至出动了四十万人马来攻打平夏城,最后大宋艰难守住了西夏的攻势。 最后,底蕴强大的宋朝,还是耗赢了西夏,西夏就此一蹶不振。如果赵煦能多活几年,稳扎稳打,五年之内夺取河套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惜,等到宋徽宗一上台,这个文青当政之后,立马篡改他大哥和老爹的战略意图,政治上和战略上的眼光,可以说是半点都欠奉。一个大好的局面,硬生生就这么被毁了。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的,除了宋徽宗赵佶之外就没有谁了。 如果赵煦有赵佶这样的寿命,夺取西夏后把西军调到北方防御辽国,甚至尝试着攻打幽云十六州,说不定还真的能夺回北方的屏障。但没有了性命,一切都成了空。 知道历史进程的张正书,有时候真的很惋惜,大好的局面,就这么被葬送掉了。 但不管怎么样,赵煦还有两三年的时光,他还要和西夏干架的。打仗最需要什么?当然是钱啊,朝廷试试短了西军一月的粮饷看看,看他们会不会造反?所以,赵煦其实没有多少抗拒的余地,他只能乖乖地和张正书合作。 “莫以为朕不知道,其实你也有莫大的好处。”赵煦不服气地说道,“只要大宋还要倚仗银行,你张家就能一直富贵下去,对吧?” “哟,不错嘛,我的小算盘都被你看穿了。”这时候,张正书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拿起丝巾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说道,“要不怎么说合作愉快呢,合作,当然是要双赢的啊!要是你吃亏,我吃亏的事,谁肯干?” “你这人,好生惫赖。要知道这天底下,愿意吃亏为我做事的,大有人在……”赵煦说得确实没错,要是他出声,天底下肯为他做事的人多了去。 然而张正书却一点都不慌,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些肯吃亏的人,要不是为名,要不是为官,反正动机都不纯。我就不一样,我是赤果果的,只想要赚钱的,赚了钱还要和你一起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要是不赚钱还吃亏的事,你去找别人,爱谁谁……” “你这人,说你是小人吧,你还挺真诚的;但说你是君子吧,你又挨不着边。”赵煦也乐了,坐下来说道:“来来来,陪我喝一杯,等下我就要回宫了。” “啧啧啧,跟皇上喝酒,这种经历说出来,真的能吹一辈子了……” 张正书端起酒杯,敬了赵煦一杯才说道:“那酒精也是能兑水成好酒的,不过你是不能喝的。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气是无烟火炮。无酒不成宴席,无色人类灭绝,无财寸步难行,无气反被人欺。这句话,送给你了,好好琢磨琢磨,应该就能做一个好皇帝了吧!” 赵煦有点不高兴了:“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张正书有那句说那句道:“暂时来说,比不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不过,有我帮着你,离这个目标会近很多。当你把西夏、交趾打下来后,你就差不多了。要是把燕云十六州打下来,应该就能比肩本朝太宗了。” 赵煦默不作声,最后深深地看了张正书一眼,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www 第一百八十七章:再见道士 “小官人,小官人,你没事吧?” 带着哭腔进来的来财,看着还在自饮自酌地张正书,流着眼泪怔在那里,有些不敢置信。 “我能有什么事?给你留了点菜,反正是有人请的。快些吃完,回去洗澡换衣裳,臭死了……”张正书自己都受不了那酸臭味了,现在吃饱了都有些想吐。 然而,等张正书要离开的时候,樊楼小厮一脸赔笑地进来说道:“小官人,这……酒钱尚未了结,不知道是现付呢,还是赊账呢?”这小厮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看着张正书一脸震惊愕然的模样,就知道要坏事,所以才有赊账一说。这来樊楼打白条的,还真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像张正书这种的,不一定是来吃霸王餐的,但可能是真的“囊中羞涩”…… 张正书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暗骂道:“还是个皇帝呢,心胸那么狭窄,不就是损你几句么,连一顿饭钱都要坑我,真特么的不厚道。你祖宗的风采,都被你丢光了,真是丢人!” “小官人,这……”来财吃不准要不要掏钱,要知道张正书的钱,都丢到他身上了。 不爽归不爽,可皇帝铁了心要坑你,想让你吃一下亏,那你还真的没办法。不情不愿地结了帐,张正书心中骂骂咧咧地说道:“赵煦啊赵煦,我可记着你了……”但他想了想,好像这一桌子酒席,确实是他在吃而已。这么想来,他的气也就消了很多。 以为张正书还在气头上的来财,只能紧紧地跟着他,一句话都不敢说。虽然来财觉得张正书的脾气改了好多,但比之前更加难以捉摸了。可来财全然没想到,张正书已经在规划银行的事了。虽然银行一事是张正书刚刚兴起的念头,但却是张正书老早就想做的事了。放高利贷有什么钱途啊,要放贷,就要做一个最成功的正规“高利贷”——除了银行,张正书想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想着想着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挡住了张正书的去路:“这位小官人,老道看你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红光满面,天庭饱满,地格方圆,是不可多得的富贵之相,日后贵不可言呐!要不要老道为你算一卦,预卜前程啊?” 张正书抬头一看,只见是一个身穿道袍的道士,手里拿着一面卦旗,上面有“神课、看命、决疑”三字,卦旗的另一面上,还有一幅八卦图。再看着道士,口若悬河一样,滔滔不绝地推销着他的算卦。然而张正书却乐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道士不正是那日在张家想要行骗那个么? “真人,你且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张正书玩心一起,拉住了这道士的手,嘿嘿一笑道。 这道士一愣,他一开始确实没认出张正书来,因为他一双招子也算毒辣,专门挑一些穿着打扮都是富贵人士的来“下手”,不曾想到他今日撞了大运,居然碰到了这个小煞星。这道士怎么可能忘了张正书呢,要知道,正是张正书揭露了他的“手段”,才让他在汴梁城中“声名大跌”,以至于近一月来毫无“创收”,差点没穷困潦倒。 这不,刚刚撑起卦旗,想要沿街走巷给人算卦看命,赚几个小钱来度日,不曾想刚刚开张两日,又迎面撞上了张正书。这道士都要哭了:“难道这张小官人是我命中克星不成,怎么到哪都能碰见他啊……” 然而,这道士嘴上却笑嘻嘻的说道:“原来是张小官人……” “你还认得我啊?” 张正书脸上戏谑地说道,“我还以为真人忘了我呢!” “岂敢岂敢,小道怎敢忘了张小官人……”就是张正书害得他这样的,想前些时日,他还出入王公家,当为座上宾,现在沦落到街头算卦,这其中凄凉,真的是没谁了。 张正书故意说道:“怎么真人不去驱邪除魔,在街头算命起来了?” 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道士要哭了。“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让张小官人见笑了……”这道士强颜欢笑道,“不若小道免费送小官人一卦?” 张正书正愁没有一个人懂得化学知识呢,这道士虽然一向装神弄鬼,但起码是懂得一些化学知识的。虽然这道士很明显没有归纳整理过,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使用出来。毕竟道教的历史悠久,对生产过程和自然过程的直接观察,并且记录和整理变化经验,于是这就是原始的化学知识了。一个国度想要强大,甚至达到工业萌芽,那么化学知识是必不可少的。最起码,张正书现在要弄一个香水,就需要用到蒸馏的知识。 “算卦?不忙不忙……” 张正书嘿嘿笑着,上下打量着这道士,发现这道士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但留着一脸的髯胡子,看起来颇具仙风道骨。卖相这么好,怪不得之前有那么多王公贵族肯相信他了。毕竟在宋朝这时候,也是个看脸的社会。朝堂上点进士,你要是长得歪瓜裂枣,才学再高,也只能得个下等评价,去到偏僻的地方出任县官。升官?基本没有什么希望,估计等个好几年,到了不得不挪窝的时候,才会想起有这么一号人。但是,和你同一年考中的进士,哪一个不是身居要职了? 也许是张正书的眼神太过骇人,这道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道:“小官人,先前是小道有眼不识泰山,你就放过小道罢,小道都沦落到这等地步了……” “那是你自己作孽……” 张正书啧啧有声地说道,“你的卖相还真不错,怪不得要走上这条道路。” 这道士脸上一阵尴尬,这时候街上已经有几人围了过来,好在灯烛不算明亮,也不怎么瞧得真切他的面容。不然,这道士真的没办法在汴梁城里混了。 “小官人,小道……” 这道士都快要哭了,怎么这张小官人专门要跟他过不去啊,那么多算命的他不管,那么多行骗的道士和尚他也不理,专门就看中了他呢? “你之前一个月能收入多少?”张正书突然问道,让这道士有些发愣,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没多少……就混口饭吃罢了……” 这道士喃喃地说道,脸上现出了羞赧的神情,好在有髯胡挡着,看不太出来。 www 第一百八十八章: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真的是混口饭吃么?” 张正书是一百个不相信的,要不是张正书把他的伎俩给揭穿,这道士肯定还活得很滋润。 要知道宋朝虽然信仰自由,但很多人还是相信道教的,起码在养生什么的,道士要比和尚吃香多了。所以,这道士凭着卖相都能成为王公贵族的座上宾,自然是活得很不错的。但是自从张小官人横空出世,这道士就倒了血霉了。 声名狼藉不说,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宋富豪圈就那么大,他的声名一臭,还有谁请他?先前请过他的,更是翻脸无情,避免被人知道这种丢人的事。按理说,这道士应该离开汴梁城,去其他大城市再混出头的。偏生他生性挥霍,钱财从来不留身,以至于连路费都没了。流落到街头算命,只能勉强混口饭吃而已。和以前出则大酒楼,入则勾栏瓦舍的生活,相去甚远。 “小官人,你到底想怎样,给个痛快话罢!” 这道士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了,忍不住露出求饶的神情说道。 张正书一脸戏谑地说道:“哎呀,真人怎生说这话?我好似没得罪真人罢?” “你是没得罪我,可你却断了我的财路啊!”这道士要哭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把人整倒了还不算,还要在泥土里踩上两脚,这简直是不给人活路啊!“小官人,我再也不敢了,你且放我一马吧……” 张正书可没想到,这道士的骨头那么软,当街就求饶起来,弄得他像是个欺男霸女的恶霸一样。这不,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吃瓜群众围了过来,张正书拉起这道士就走,说道:“走!” “小官人,你慢些……” 这道士看似仙风道骨的模样,但没想到却是个草包,中看不中用的。 回到了广福坊,喧闹声已经远了,这道士有点害怕,还以为张正书要在这里殴打他。不过,看着张正书“瘦弱”的身形,他倒是不怕。 “你会炼丹吗?” 正当这道士胡思乱想的时候,张正书突然这么问道。 “难道这小官人,突然对炼丹术感兴趣了?” 这可是他的强项啊,连忙应声说道:“略懂,略懂,金丹之术乃吾道中人修炼之法门之一,道家以烹炼金石为外丹;龙虎胎息,吐故纳新为内丹。《抱扑子内篇》有言,‘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金丹诀有云,‘真意发真知,灵知也自应。三家合一家,倏尔身心定……’” “好好好,停,懂得炼丹就行了。” 张正书速度放慢了下来,也松开了抓住这道士的手,说道:“我打算弄个跟炼丹炉差不多的蒸馏器,你过来帮我看火。” 这道士一愣:“小官人是要炼丹?” “我又不嫌命长,吃那些朱砂和汞。”张正书白了他一眼,说道:“我要提炼酒精,再提炼花露。” “那随便寻个人就成了啊,为何小官人要盯着小道不放?”这道士有点慽慽地说道,无他,实在是他怕了张正书了。 张正书“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他一番,说道:“没什么,我就是瞧你顺眼……” 这道士郁闷得差点想吐血,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小道身有要事,恕不能奉陪……” 看着这道士转身欲走,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要是我一月给你三贯钱呢?” 这道士的脚步一顿,猛地一个转身,却差点晃晃悠悠摔倒在地上:“小官人,你是说真的?” “你去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算数的话?”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你做还是不做,不做我去找其他人……” “做,小官人,我做……” 这道士登时来了精神,这真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原本他以为人生就此堕落了,没想到突然间又来了转机。 “别那么激动,我还有条件的。”张正书也不是傻子,无端端就用一个人。 这道士拍着胸脯说道:“小官人,你说,贫道肯定能做到!” “首先,你要签下契约。”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要是泄露了秘密,你要赔一万贯钱。” 这道士一听,登时张大了嘴巴,半晌才说道:“小官人,这……” “我这是商业秘密来的,被你随便泄露了,我岂不是吃大亏?”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这秘方,必须掌握在我手中。” 这道士思前想后,才一咬牙说道:“贫道对着三清发誓,绝不会泄露一个字!” “发誓有屁用?签了契约再说。”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这才是第一个条件,第二个条件是,你要是有什么师兄师弟,徒子徒孙都可以带来,我也会每月给钱。第三个条件,是考核。我这就画一个炼丹炉,你去找人熔铸,多少钱都没关系,叫那人到这里找我要钱,明白了吗?” 原来,他们走着走着,已经回到了“京华报社”这里。 “啊,难道这‘京华报社’是小官人你……” 这道士有点惊讶了,他这些天走街过巷,自然知道《京华报》,一时间风头无两。 “嗯,进来罢!”张正书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找这个道士来,主要是为了生产香水。张正书是知道的,会有多少人为这香水着迷。虽然宋朝这时候已经有花露水了,做法和提纯酒精差不多。但是花露水和香水,差别是天跟地一样的。花露水是用甑锅蒸料,等花瓣中的香精被蒸发出来,混入蒸馏出的水汽中,带有香气的水蒸气重新凝结成液,最后流到贮器之中。虽然一样有香味,但是挥发程度,水和酒精怎么能比得了?可以预见,这香水是绝对能风靡汴梁城的。甚至炒作得好,一瓶卖出一贯钱,甚至几贯钱,几十贯钱都是有可能的。 张正书甚至还想到了,去定制一批小瓷瓶,专门用来盛放香水。 相对于这个卖价来说,给一点点人工,已经不算什么了——这才是资本家的真面目啊,压榨劳动力的剩余价值! www 第一百八十九章:又火了 香水,只是张正书心血来潮的一个产品罢了。 毕竟酒精都献给赵煦了,他也不是只知道奉献,不求回报的“好人”。香水就是张正书利用酒精收回的“专利钱”,要是拿到酿酒权,张正书还会考虑去酿酒,毕竟相对于酿酒来说,香水还是太小众了些。可惜,宋朝的酿酒权是很难拿到的,要不汴梁城中怎么就只有七十二家正店而已? 不是大宋没能力酿酒,而是怕百姓无节制酿酒。要知道酿酒是需要用粮食的,粮食都被用来酿酒了,在古代可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资本是羊吃人的,酒吃人的事,找就被聪明的古人看到了,所以才有榷酤政策。 “可惜,酒精被朝廷垄断后,白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问世了……”张正书摇了摇头,他知道一旦酒精被垄断之后,民间想要出现酒精,起码要再过几百年。不过没关系啊,反正接近后世的白酒,也是要等到元末明初才出现的。所以,张正书并不觉得内疚,于是专心画起这个蒸馏器的设计图来。 相比起炼丹炉,这个蒸馏器不知道要大了多少。 经过系统的全景预演,把蒸馏器的效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三十。这可了不得了,要知道宋朝这时候的蒸馏器,连百分之二十都达不到。甚至一些低效率的蒸馏器,只有百分之十,不知道要浪费多少。这个蒸馏器,与张正书画给赵煦的是一模一样的,所不同的是,张正书打算弄两个,一个专门蒸馏酒精,一个专门蒸馏花露,然后再按照比例勾兑。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首先和那道士签了契约,张正书才知道,这道士原来叫郭骞。然后,张正书也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反正把图纸上的蒸馏器弄出来就行了。至于郭骞的师兄师弟什么的,张正书其实是不抱希望的。以郭骞的样子,他的师兄师弟好得到哪里去? “小官人,浴汤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让张正书从新一期的《京华报》稿件中回过神来了。抬头一看,原来是郑时弼的小女,郑月娥。 “怎么是你为我烧浴汤,来财呢?” 张正书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来财又偷懒了? 郑月娥低着头,不敢看张正书的面容:“月娥觉得应当为小官人做些事,所以斗胆让小官人的书童先去歇息了……” “原来如此……”张正书也没想太多,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过去洗浴,多谢你了。” 然而,张正书却没有注意到,郑月娥脸上的窃喜。到底为什么窃喜,估计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翌日,《京华报》又火了。 因为一篇从来没有过的小说题材,让汴梁城陷入到了一场狂欢之中。由于是五日一期的,所以这份《京华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甚至还有杭州的商贾,专门囤积《京华报》,准备从水路拉回杭州,在杭州开卖。一时间,《射雕英雄传》火遍了整个大宋。 以至于一时间,汴梁城中卖木剑木刀的小贩都火了。就好像后世,多少青少年看了武侠小说后,无不把自己想象成大侠一样,整天幻想着能奇遇什么老前辈,或者跳崖都能找到一本武功秘笈。除了文人有些不屑,认为习武能有什么用,到底还是文人的世界。可是在市井中,一种向往“侠”之世界的力量,正在蓬勃生长着。这都是因为《射雕英雄传》实在是武侠小说的巅峰,也是张正书认为金庸老爷子写得最好的一部小说。再经过曾瑾菡简练的文笔刻画,改用白话文叙述,一下子就勾住了中下层百姓的心,让这些饱受欺压的百姓有着极强的代入感,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 中国政治的黑暗,很多人的冤屈得不到伸张,所以便极度渴望有这么一个大侠出来,为民除害。“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是李白描写的侠世界,已经被中下层百姓接受了。在封建社会里,很多人都认为为恶者,几乎全部来自社会上层,或为贪官污吏,或为豪强劣绅。因此,侠的剑锋所向,大抵都在统治阶层。物不平则鸣,社会不平是造成“以武犯禁”的根本原因,也是织就中国人侠情结的历史根源。 北宋的黑暗,张正书早有知晓,所以他笃定这武侠小说有市场,就是因为这样。这不,单单是因为曲三这个人物,张正书把他从皇宫里盗窃,变成从贪官污吏家中盗窃,就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也为“曲三”这个人物积攒了一大波粉丝,这也是张正书所料不及的。 樊楼也火了,因为一句广告词。 准确的来说,是因为曾瑾菡的那个仙子画得太好,以至于文人好似一下子找到了精神寄托一样。从古至今,文人就没停止过对仙女的遐想。要不然,就不会有七仙女下凡尘的故事了。这些,几乎都是不得志的文人在yy,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但是是由成功者书写的。不成功的读书人写不了历史,只能编编故事。而编故事的这些人都有一些特点:穷、孤苦、是个书生。 所以再看看仙女儿们都看上些什么人:董永,牛郎,刘彦昌之类的,都是些勤劳、善良、文弱的书生。这些故事最大的受众,依然是那些集丑陋与幻想于一身的穷刁丝。不然的话,那些仙女怎么会瞎了眼看上这些书生?世间有那么多文武双全的奇男子,也有出将入相的栋梁之才,凭什么仙女就看上一无是处的孱弱书生了?因为这些仙女下凡的故事,就是专门为书生量身订做的啊! 文人不喜欢《射雕英雄传》,却拒绝不了简简单单的一句广告词——“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再配上仙女在樊楼上踏着七彩浮云,这简直是文人的终极yy啊! 喝了酒,就能见到仙女,文人如何能抵挡得了这样的诱惑? 别说什么行首了,那都是可望不可及的。但想象中的仙女不一样啊,反正在yy里,可以让仙女做各种不可描述的事情,共赴巫山云雨那也只是寻常。 所以,樊楼的两种酒,“眉寿”、“和旨”的销量开始猛增,喜得范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 www 第一百九十章:皇商 张正书并不知道汴梁城中的事情,他现在还跟张根富在解释有关银行的事。 “……所谓银行,是绝对稳赚不赔的事,你想想看,如果一个外地行商到汴梁城来做生意,带的钱太多,又怕沿路剪径的贼人。但如果他把钱放在我们的银行里,只需要花费百分之一的手续费,就能取出相等的钱来,这账恐怕是个人都会算罢?”张正书诱惑满满地说道,“若是每个大城市里,都有我们的银行,那我们的放贷业务岂不是越做越大?何必只是局限于汴州之内,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可当地收到的钱,又如何运送呢?” 这是张根富最着紧的事,他到底是做了一辈子钱民的,放高利贷都放了一辈子,当然知道放高利贷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张正书说行商怕剪径的贼人,难道放高利贷的就不怕了?行商把风险转移到他们头上,他们转移到谁的头上去? 张正书却早有想法,因为这也是他和赵煦签订的契约中的一部分:“让禁军来护送便是了……”这里面的钱,赵煦是有一半的,他当然很慷慨了。甚至还特许张正书,在押送钱银的期间,有指挥禁军的权力。反正禁军都借调出去了,几十人,个个都手持神臂弩,这样的武装力量,估计在大宋内是可以横着走了。甚至乎,赵煦还想着借调一两个武官出去,名为押送,实为练兵。这也是他和赵煦心照不宣的事,甚至张正书还主动承担了那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禁军的一月军饷,从而减轻朝廷的负担。 张正书都做到这种地步,赵煦还有什么不满呢?自然是点着头应承了下来——就看章惇应不应承了,要是不应承,张正书也不介意到宰相府邸走一遭的。 “吾儿遮莫是在说梦话,这禁军如何能为我等护送?”张根富虽然肥胖,也老了,但他的脑筋却转得不慢,一下子就抓到了问题的核心。 “咳咳……”张正书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你就不用管了,肯定是合法的,你要信得过我才是。我又不傻,私自调兵,那是杀头的大罪,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岂会乱说话?实话说,这几日我遇到了贵人……” 张根富明白了,这是官商勾结啊! “罢了,罢了,吾儿想去做就去做吧,为父也是拦不住的……”他也知道,就算现在拦住了,等他百年之后,张正书也一样会去做的。到时候,又有谁能拉得住张正书? “若是此事做成,我等就是天下第一皇商了,能延续家族几百年!”张正书掰着手指头算,就算按照历史的轨迹,北宋加南宋也还有两百多年的时间,能在宋朝风光这么久,除了曲阜孔家之外,应该就数他们张家了。这样的事,如何能不去搏一把? “此话当真?” 张根富自然明白,“皇商”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白纸黑字!”张正书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契约,在张根富面前扬了扬。“这可是官家的御玺,如何做得了假?” 张根富被说服了:“吾儿果是不凡,为父早已看出来了,哈哈哈哈……” “那我就不去上县学了?”张正书试探性地问道,“那县学,也学不到什么……” “不去也不去罢,做了皇商,还考甚么功名!” 张根富倒也拎得清,其实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还幻想着张正书能读点诗书,去考个进士回来,也算是光宗耀祖了。没办法,自从宋真宗赵恒的那首《励学篇》一出,“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就风靡了整个大宋。崇文抑武,就此定下了基调。 可以说,张根富就跟后世的父母没啥两样,哪怕明知道儿女不是读书的料,却硬是要逼着他们去读。只不过,张根富用的是软办法罢了。可张正书真的对那些“之乎者也”一点兴趣都没。虽然,古代圣贤有很多道理,哪怕放在后世都是对的。然而,从社会进步的角度看,其实儒家到了宋朝这时候,已经是在退步了。没有了对手,儒家在内部制造了对手,理学、王学、安定学派、泰山学派、古灵学派等等层出不穷,然而很遗憾的是,儒学已经开始走入死胡同,只会在微言大义上,在礼法上做文章。 这种不能经世致用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张正书不明白,也不想浪费时间。他宁愿花时间去种菜都好,起码算是做了点实事。只会夸夸而谈的清流,除了做文章,写诗赋之外,于事无补。所以,北宋的灭亡不是偶然的,而是存在必然的根基。整个社会的风气都是轻实干而重清谈,又会有谁真正脚踏实地去做事? 张正书当然是异类,因为他知道北宋此时还不算得病入膏肓,换句话来说就是还能抢救一下的。所以,他知道时间不多,离元符二年越来越近了,离金兵叩边而下,破汴梁也只有不到二十九年了。张正书等不得,他也没时间等。 必须在这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自下而上,完成一个社会模式的转变。哪怕张正书是个穿越者,他也不敢打包票,这行得通。不过事在人为,努力总比混吃等死要好。就算让北宋有自保之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现汉唐荣光。 于是,当张正是亲自去县学,找到教谕,说他要退学的时候,教谕差点没摔倒在地。 且不说张家是县学的大金主,没有张家,县学绝不可能这么悠然自得的教学育人了。再说了,张正是突然的开窍,让这教谕有种“爱才心切”的意思,其实就是想着张正书能不能去考个举子回来,再不济考多几年,也能蒙一个恩赐同进士出身,外放为官了。到那时候,照顾照顾他这个老师,也是应有之意吧? 男人,有哪个不贪恋权盏的?很多人是没有机会,所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你看他会不会抓住?这个教谕就是这样,他实在是想当官想疯了,所以他想竭力留下张正书。 张正书无奈何,最后只能用后世的办法“保留学籍”,身份还是县学里的秀才,但他却不去进学了。 www 第一百九十一章:退学风波 要说到张正书不来县学,最落寞的不是赵鼎,因为他是有目标的人,学习是他既定的事,不会因为张正书的离去而没心思学习了。反倒是一直和张正书过不去的死对头朱逸文,却对张正书一直“念念不忘”——被反套路了一把,朱逸文还想着报仇呢! 可惜,他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所以,朱逸文把主意打到了赵鼎的头上来。 “你这汉子(宋朝时对男人的蔑称),可是那张傻子的远亲?” 朱逸文带着一帮狗腿子,来到赵鼎的桌前,一副大马金刀的模样问道。要是赵鼎看过后世天、朝的电视剧,那他应该就知道这朱逸文和电视上演的恶少横行乡里之时是一丝不差的。 “不是。” 赵鼎淡淡地说道,他一点都不想理这个朱逸文,这种富二代不学无术,专门惹事生非,跟他完全不是一路人。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赵鼎根本就无视他。然而,朱逸文却怒了,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获得一些关注度罢了。可惜,该配合演出的赵鼎却视而不见,根本不上路。 “啪!!!” 朱逸文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道:“你这汉子,怕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道我是谁,敢如此对我说话?你就不怕我的拳头?” “吾只闻古圣先贤,如韶乐耳。” 赵鼎这句话一出,朱逸文一愣,然后哈哈大笑道:“我尚以为这张傻子找了个谁,原来是个书呆子。也罢,也罢,今日且放过你。日后见着我,可需得尊称一句‘朱官人’,你可做得到?” “吾尝闻‘君子上达’,而你,嘿嘿……” 赵鼎到底是跟了张正书不短的时日,也学到了一点张正书损人的伎俩。当然,张正书骂人的时候,往往是敞开了骂,没有遮掩的,好像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赵鼎可不一样,他自幼饱读诗书,典故张嘴即来。这个“君子上达”的意思是,君子会奋发向上,而且通达仁义。看似在夸奖朱逸文,然而“君子上达”后面还有一句“小人下达”,是说小人只会追求名利。看似在夸奖朱逸文,实则在骂他。可惜朱逸文是个草包,根本听不出里面的意思,反而满满自得地离开了。 然而,周遭懂得《论语》的县学学子,哪一个不是掩嘴偷笑起来? 这个小插曲,张正书自然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他也会为赵鼎鼓掌。首先,赵鼎不是张正书,所以他不敢跟朱逸文有正面冲突。赵鼎太需要进入县学这个机会了,且不说县学食宿全包,甚至书籍笔墨纸张,也会提供的。背后的金主,自然是“大桶张家”,还有朱家这样的大地主。甚至乎,还有老师教导。诚然,这些老师的水平甚至连樊母都有所不如,但起码赵鼎天资聪颖,估摸只用一年时间,就能升入州学。那时候,应该就能遇到名师了。 州学和县学,差别太大了。州学的教授,可不似县学那样良莠不齐的,起码在汴州,州学还是很有名的。很多县学的学子被推荐去汴州州学,都未必会招收。所以,州学是赵鼎的目标。接着,自然就是科举了。 要是跟朱逸文这草包起了冲突,被赶出了县学,那才是最大的损失!而且,赵鼎也没有在言语上吃了亏。毕竟读过书的人,和没读过书的人吵架,没读过书的肯定会落于下风。因为读书人骂人,根本不吐脏字啊!虽然,这有点阿q似的精神胜利法,但也是形势所迫,没有办法。 “小官人常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但现在显然不是以直报怨之时。”赵鼎叹了口气,继续埋头诗书。 如今的张正书,也忽而忙碌了起来。 李家村那边的纺织工厂建好了,三用磨坊也建了起来,恰好赶在了麦子成熟之前。磨坊,张正书打算免费给村民使用。毕竟每次使用磨坊,张正书都会缓慢得到一些经验值。虽然不多,但积累起来也是很可观的。 纺织工厂里,张正书找来了不少妇人,这些妇人在家,也是一个好劳动力,但听到张正书这做工有工钱拿,便一个个都来了。 张正书要做什么呢?这还没有棉花呢! 没错,张正书打算生产一批布娃娃,赶在过年的时候卖出去,又是能小赚一笔。这个行当,纯粹是张正书觉得不能闲置这纺织工厂而已,顺便让那些妇人,熟悉工厂里的制度。 张正书最为着紧的,还是蒸馏器的事。 好在那郭骞道士也没耍花招,不仅把蒸馏器弄了出来,甚至还带来了不少道士。据说,都是他认识的,有一定“本事”的同行。有了这些人,张正书突然觉得,是时候成立一间学校了。因为自从决定要开办工厂,张正书就感觉到了工人的匮乏。 不是说这时代的工匠匮乏,而是没有合作的意识,更不懂什么叫流水线。 也是,自从秦代以后,就没听说过中国还有流水线、标准化作业这事,这也是张正书的一大心病。没有流水线,标准化作业,那工厂还算什么工厂?!可见,培养一批工人,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但是,培养一个工人,绝非易事。 像后世,中国也是经历了几代人的时间,才培养出顶级技工的。一个顶级技工,其实价值不比一个科学家低。不信瞧瞧那些顶级的焊工,车工,他们的学识可以说比大学里的教授都不差了,甚至在实践方面碾压那些教授。谁要是瞧不起工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可惜,张正书是绝对没办法培养出这样的工人的,因为根本没有条件啊。他本身也就是文科生,理科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好在有系统帮忙,不过也只能找到一些基础知识而已。 “也够了吧,成立一个技校先,其他的慢慢再来弄……”张正书叹了口气,在毫无工业基础的宋朝,也只能先这样了。把基础打好,科技总是会进步的不是? www 第一百九十二章:嘴炮误国 成立技校的原因,还有一个。 就是张正书知道,赵煦很快就会从钱监那里把铸钱的工匠交付给他了。这些工匠,虽然只是会铸钱,但是在张正书手里,他们却堪比大杀器。能铸铜的工匠,岂不会铸铁?钢铁的技术,永远是衡量一个国家国力的重要因素。后世中国科技赶不上米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材料不过关。材料不过关,也包括钢铁技术达不到米国那种程度,于是很多东西都造不出来。 工业技术能弯道超车,那是因为有路可循。可材料科技,却是半分来不得假的。一项材料的诞生,起码要经过好几百次的实验,甚至上千次,上万次的实验才能得出的数据。然后投入商用,还得几年,甚至会因为成本太高而不得不放弃。材料技术的攀爬如此艰难,也怪不得后世中国进展如此缓慢了——此乃非战之罪啊! 谁让中国被耽搁了数百年呢? 自从南宋被元灭掉之后,中国上升的势头被戛然而止。要知道,在宋以前,中国的科技是遥遥领先世界的。但是到了明朝,中国不仅被追上,反而还被赶超了。这种中世纪的辉煌,在北方的铁骑践踏下荡然无存,坚决不肯同化,试图用治理草原大漠的方式来统治中国的蒙古贵族立刻就使中国社会向市场经济资本主义迈进的步伐停滞,甚至倒退回到了奴隶社会。 近百年后,虽然汉族起义者又夺回了国家政权,但朱元璋却错误的大开历史的倒车,将中国社会重新送回到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之中去,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英国人的战舰开进珠江口。而正是因为铁骑的野蛮征服,践踏和破坏,几千年的积累所剩无几! 可能是因为中国太过无敌,所以才“自暴自弃”? 屁,张正书是知道的,这都是因为统治者的短视,也是因为儒家走入死胡同后自己做的孽! 事实证明了,嘴炮只能误国,而科技才能兴国! 建立一个技校,其实张正书早就在筹备了,地址还是选择在李家村,而且在纺织工厂的旁边,只不过隔着一个三用磨坊罢了。这块地,也是张正书花钱买下来的。按理说,河边的荒地,既不肥沃,也不是很平坦,连开垦的价值都没,是不会有人要的。偏生张正书买了下来,还加固了河提。 李家村的人,都道张小官人是被打傻了,才会做这种吃亏的事来。 然而,张正书却有自己的打算。 办一个技校,哪里能没有工业母机——车床?虽然张正书没有能力造出车床来,但科技都是由人创造的嘛,终有一日会造出来的。所以,车床的动力由水来驱动是最好不过的,技校设在汴河旁,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事了。 最麻烦的,不过是黄河决堤一事。这时候的黄河,远不似后世那般温顺。因为上游水土流失太严重,一下暴雨,就会河水猛涨,直有沛莫能御之势。汴河是黄河的支流,黄河一旦决堤,汴河是也是难以幸免的。 好在张正书也不虚,把原始水泥弄出来之后,加固到河提之上,也就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了。 当然,这原始水泥还是要摸索才行,系统也给不了什么帮助。好在张正书十几年的义务教育加上应试教育也不是白学的,自然知道水泥是石灰岩加粘土煅烧,然后再混入煤渣研磨,差不多就成了。至于到底硬度如何,还需要进一步研究才行。毕竟张正书学这种东西的时候,也不过是填鸭式的学了一下,根本没有动手实践过,也不知道这法子能不能用。 当然,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冶炼技术。 张正书知道,如果要铸币,就必须在铜钱里融入其他金属,以降低铜的含量。只要铜的含量低到一定程度,别人即便融了也要花大功夫才能分离出铜来,这样做没有经济价值,就没有人再用融铜钱来铸铜器了。当然了,还有重新设计铜钱的样式,尽量把铜钱造得精美一些,这样才能使得百姓接受这样的铜钱。而且,也是为了防止别人仿造假币。要知道,宋朝这时候的铸币权可不是归朝廷所有,要想防止伪造,只能在防伪上下功夫了。 混入了其他金属的铜钱,含铜量自然不会太高,能有七成就很不错了。 但是,却能当做一枚铜钱使用,靠的是银行的信用,也是货币本身的价值,两者合一,才能“劣币驱逐良币”。 这种理论,估计在宋朝,如果张正书不说破,即便有人领悟到了,也只是懵懵懂懂而已。这样一来,张正书就能通过倒腾铜钱,反而赚上一笔。当然了,这个不是张正书最主要的目的,张正书主要的目的还是解决钱荒,用过撬动货币杠杆,好摧毁辽国、西夏的经济。 至于女真,张正书还想不到有什么可以阻止女真崛起的经济制裁模式,毕竟人家只是渔猎民族啊!又不是一个国家,张正书有再厉害的经济制裁模式,也只能徒负呼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正书看着这个新建起来的技校——哦不,应该是学校和科研、工厂结合的所在,心中充满了自豪。 “那赵煦啥时候把工匠调拨给我呢,该不会是放我飞机吧?”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宋朝皇帝虽然信誉能保证,但那些大臣却是奸猾似鬼的。但凡是他们看不惯的东西,都会横插一脚,愣是和皇帝对着干。也是宋朝皇帝自作孽,如果他们培养起武将集团来对抗文官,那么文官就是一群渣渣,根本没有战斗力。可惜,宋朝皇帝极力打压武人,文官自然就独大了。不过,武将独大也是危险,毕竟皇帝可不能保证那些武将是不是忠心耿耿的,万一哪天造反了,他们岂不是丢了江山?相比较丢了江山而已,威胁小一点的文官就怎么看怎么可爱了。 可以说,不论怎么选,一个皇朝如果分不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没有手腕治理国家,没有能耐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话,那不管文官还是武将,都是能为祸天下的。所不同的是,武将是造反,而文官则是引得异族入侵。看看宋明相似的历史轨迹就知道了,文官也是倚仗不得的!文人官僚集团一旦独大,定然是会为自己利益着想的。至于国家,呵呵,那是什么? www 第一百九十三章:不信你试试? 不是张正书瞧不起那些文人,实在是伪君子太多了些。 张正书也是想不明白,为了党争,他们能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为了党争,他们甘愿引狼入室;为了金钱,他们能不择手段。好了,金兵南下,北方沦陷,那些出卖国家利益的大臣被一网打尽,就算是卑躬屈膝给金人做官的,也不似之前那般,做官做得威风八面。 何苦来哉? 只是有些事情,没经历过很多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的。就算经历过,看看明末那群士大夫文人,还不是一个吊样? 所以,最信不得就是人性,没有了律法,这些官员绝对能胆大包天!所以,摸透了赵家皇帝的伎俩,这些文人就更肆无忌惮拿皇帝来刷声望了。反正只要你不造反,没有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大不了就是贬官,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了这些官员在扯后腿,朝廷朝令夕改就可以想象得到了。只是,苦了平民百姓。 张正书叹息着,出了这让营造匠顺便建好的技校,便看着那已经收割完毕的麦田,一时间怔住了。 “小官人,我这有水,这天热,要不要喝一口?” 一个佃户模样的汉子,提着一个陶瓮过来,笑嘻嘻地问道。这时候,他家已经收割完麦子,准备去磨坊那里磨面了。这是他一家子一年的口粮,丝毫马虎不得。张正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且让张家的佃户,都到我这来。” “小官人,可是要开始种菜了?” 张正书大棚蔬菜种植成功的事,早就传遍了李家村。 原先那些还嘲笑张正书的佃,现在一个个都盼着冬日蔬菜能种植成功,好赚它一笔大的。那样子,说不定张小官人还会涨他们工钱呢。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若是做工勤快的,会涨薪资。虽然这些佃户都不识字,却也熟知契约内容的——但凡是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估摸没有人会大意的。 很快,佃户们都来了。 张正书见人齐了之后,朗声说道:“你们种的麦子也差不多收割完了,那我们的契约,就在白露后,正式生效。现在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保持土地肥力了。你们把土里的麦根起出来后,深挖土地,培入肥料。再覆盖好土地,把麦根烧在田地上。争取在白露前完成,那种菜就会又快又好。” 见这些佃都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张正书知道,这就是拿工资的坏处了: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这显然是大锅饭啊! 对付这种情况,张正书还是有办法的:“若是谁提前完成,我有赏。要是白露前有谁没完成,那对不起了,当月薪资扣一百文……” 话音都没落,那些佃户们就好像脚底抹油一样,猛地散开了。 笑话,要是一个月被扣掉一百文,那岂不是少了大半斗米?就算是换成士大夫不屑于吃的猪肉,那也有好几斤了啊!肉不吃没关系,可这没米,那就是大问题了。 看着这些佃户瞬间被点燃的积极性,张正书心中轻笑一声,不屑地说道:“跟我斗,小样……” 这时候,来财自远处跑来,大声喊道:“小官人,小官人……” 张正书皱了皱眉,心想:“难道又是我那个便宜老爹弄什么幺蛾子?” 然而,他却猜错了。 “小官人,小官人……” 来财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张正书面前,“那些真人……真人……找你……” “难道酒精的事,成了?”张正书脸上一喜,连忙说道:“走,立马回去!” “啊?” 来财傻了眼,他刚刚跑来,难道又要跑回去不成? 好在张正书没有泯灭人性,他知道马车再慢,也比走路快。再说了,这马不跑就废了,天天给那么多精饲料给这马吃,伙食好得那些养娘僮仆都嫉妒,要是不拿来显摆显摆,那岂不是显得畜生都比人高级? 坐上了马车的张正书,让车夫加快了速度。至于颠簸什么的,张正书也不管了。能早一点看到酒精问世,比什么都重要。要知道,这酒精已经足足花去了他一千多贯了——虽然,大部分钱都是制造蒸馏器的,但这也让管家张通长吁短叹,暗地里直骂败家子。 然而他却不想想,张正书做的事,哪一件不是能挣钱的? 额,好像大棚蔬菜还没有开始挣钱,但可以预见,挣的钱绝对少不了的。再说报纸,投入不怎么大,产出却很恐怖。现在《京华报》的广告,已经炒到三百贯一期了,还得排着队。毕竟樊楼是第一个主顾,张正书要照顾一下范员外的。所以,按照之前的契约,再续了十期。张正书自然不会嫌钱少,乐得收了下来。至于其他的广告,不外乎是酒楼,布行,花行,米行等等大主顾,张正书自然也不会放过。收了布行的钱,张正书打出的广告是:“裁下天上彩虹,做就霓裳羽衣——xx布行”。至于图画嘛,自然是没有了。谁让《京华报》的版面就那么大呢? 不过即便是这样,那布行东家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好。 “钱还是好赚的,但舍不得钱,也赚不来钱啊!” 张正书不止一次跟张通这么说了,可惜张通除了看到张正书败家,还是败家。 “就让你看看我的赚钱能力吧!” 被人瞧不起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张正书憋了一口气要弄出香水来,再狠狠炒作一番,让张通、张根富,还有那整天搬弄是非的张根富续弦的“夫人”看看,他张正书是有着赚大钱能力的! “小官人,那些真人到底在鼓搞些什么,都弄了好几天了……” 来财有点好奇地问道,虽然张正书告诫过他,不关他的事少问,少说,可他一个年轻人,哪里能不好奇的? “酒,你要尝尝么?”张正书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说道。 “好喝么?”来财也不是没喝过酒的,那日在樊楼,他就偷偷尝了尝“眉寿”酒,甜甜的挺好喝。 “不好喝,像火一样烈,还会烧坏喉咙,喝一口能醉死。”张正书淡淡地说道,好似这很平常。因为这些话,他也对那些道士说了。这是怕那些道士忍不住嘴馋,闻着酒香忍不住尝一口。可是酒精哪里是尝得了的,喝一口都要洗胃! “啊,小官人,你是在唬人吧?”来财是不相信的。 张正书戏谑地说道:“不信你试试?” www 第一百九十四章:勾兑 “我……还是算了罢!”来财看着张正书煞有其事的样子,怕是真会如此,也不敢以身犯险了。 张正书摊开折扇,看似悠闲,其实心中一点都不平静。“反正你要试试也没人拦着你,只不过你要是喝了酒精,我真的没法子救你了。”张正书说的是真的,酒精中毒可不是闹着玩的。让没喝过烈酒的宋人突然喝高达七十度的酒精,不是酒精中毒就是胃穿孔,反正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被张正书这么一吓唬,来财吞了吞口水,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小官人,我就问问……” 马车一路匀速前进,不多时就回到了张家宅邸。 张正书径直来到了他的后院,这个后院已经成木工厂+蒸馏厂+菜地了。好在这时候的纺织机全部搬到纺织工厂那里去了,不然地方根本不够。 蒸馏器是放置在小院里的浴室内的,偌大的一个浴室,张正书觉得实在浪费,便先用来放置蒸馏器了。好在现在技校已经基本完工,随时能把蒸馏器搬过去。要是香水销量好,张正书还打算继续追加投资的。 这样一来,估计会促进酿酒业的蓬勃发展。发展香水业,等于把不喝酒的女人都笼络进了消费酒水的行业中。 不过,这样一来香水的价格可能会居高不下。按照张正书的估计,就算用蒸馏过一次的“大酒”来制作酒精,也起码要一贯钱才能制成一坛子酒精来。相对于百二十文的“大酒”,这起码贵了五倍之多。 “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倒逼得农民要多种粮食了?” 张正书想了想,这个情况还是真的会有。好在他有种田术,这个倒是不怕。怕的只是种田术传播得太慢,粮食产量会跟不上而已。 一边思考,张正书一边迈入了后院。 刚刚踏进后院,就能闻到一股浓洌的酒香,就好像走进了酒厂一样。甚至于张根富都惊动了,张正书看着正在掀动鼻子的张根富,就跟一个看见咸鱼的老猫一样,在抓心了,非得要拿到手不可。 张正书觉得好笑,不就是烈酒吗,至于这样?而且这酒还不能喝,喝了非得出事不可! “吾儿,这酒香是怎个回事……” 张根富见到张正书来了,连忙问道。他年轻时号称酒色双全,什么好酒没尝过?如今老了,色嘛,就别想了。可这酒啊,就是他的命根子。在张家的饭桌上,哪一顿没有一壶黄酒?看着张根富呷一口酒,吃一口菜的模样,张正书觉得很搞笑。张正书从来不觉得酒有什么好喝的,哪怕是宋代这时候甜甜的果酒颠覆了张正书的想象,张正书还是觉得酒这个东西,坏处大过好处。但是古人却不这么认为,反倒是认为喝酒能养生。 诗经里就说了,“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整句话是说,十月收割了稻谷,用这稻谷酿成酒,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喝,就能求得长寿。这种观念,一直流传到宋朝,甚至后世天、朝还有人迷信药酒,喝死人的案例层出不穷。最著名的就算虹猫药酒了,以见不得光的手段拿到处方药的批准,然后大肆在各地电视台做广告,把药酒包装成保健品,不知道坑了多少钱。 药酒或许真的有用,但用药绝对不多。药讲究君臣佐使,君药分量最多,臣药次之,使药又次之。不可令臣过于君,君臣有序,相与宣摄,才能御邪除病。像宋朝这时候很火的养生酒,是陈直编著的《寿亲养老新书》中就有一个药方,但他只用了四味药:枸杞子,生地黄,火麻仁和酒,酿成后的药酒有明目驻颜、强筋健骨的功效。可以说,每天喝一点是没关系的。 但像张根富这样,每顿都要喝一壶黄酒的,还真不多见——有钱人才喝得起最顶级的黄酒! 好酒之人,闻见了酒香,真的比老猫见了鱼还要心急。张正书连连苦笑道:“我是在蒸馏酒,但这是酒精,也叫原浆酒,是喝不得的。” “怎生喝不得,如此酒香,绝对是好酒!” 张根富心痒难耐,说道:“吾儿,可否让为父一观?” 张正书义正言辞地说道:“这原浆酒,乃是烈酒提纯再提纯,是普通烈酒的十余倍。喝之不仅会烫伤喉咙,而且一杯醉倒,甚至会当场醉死!”宋朝对酒精中毒的说法是“醉死”,要是救治不及时,基本就是死了。就算送医及时,不懂抠喉催吐的话,一样是没救的。 听了这句话,张根富立马偃旗息鼓了。他虽然好酒,可要直面死亡,他还是退缩了。 活到张根富这个年纪,巴不得再活多几年,哪里会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啊! “那吾儿弄这个甚么……酒,有何用?” 张根富吞了吞口水,问道。 “做一款新的花露。”张正书说道,“若是顺利,一小瓶卖出十贯钱也是寻常。” “十贯钱?” 张根富有点懵了,虽然他对钱没啥概念,但是“一小瓶”能卖十贯钱,简直比最贵的酒都要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这岂不是证明这酒好到离谱了?“不对,这是花露?”张根富是从花花公子过来的,自然明白这“花露”是什么东西。虽然市面上的花露不便宜,但也只是在几百文左右。怎么张正书的花露,比寻常花露贵了十余倍? “进来一看便知!” 张正书率先进入了他的浴室,张根富半信半疑地走进了这烟雾缭绕的浴室,隐约间只看到了一个庞大的炼丹炉。 “这是炼丹炉?” 张根富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闹不清张正书到底在做什么。 “看着吧!” 张正书知道,这烟雾其实就是蒸汽,蒸馏哪里能没有蒸汽?只见他从那个叫郭骞的道士手中接过一小坛的酒精,然后再拿过一个漏斗,然后后盛好的花露,轻轻兑入酒精之中。霎时间,浓洌的花香掩盖住了酒味。 张根富是爱花之人,闻到了这花香,登时迷醉了:“这……这是花露?” www 第一百九十五章:香水出炉 “我把它叫做香水,怎么样,还可以吧?” 张正书也觉得有点惊讶,原本他以为能做出后世香水一半的功效就不错了。但看起来这酒精质量确实不错,甚至能最大程度催动花香,让张正书有种错觉,这就是后世的香水了。但面前这酒坛子实在有碍观瞻。 “我定制的那批小瓷瓶还没到吗?” 张正书觉得效率还是太慢了,一千个小瓷瓶,就那么难烧制吗? “小官人,开封至钧州有几日路程,再加上烧制,怕是要用些时日。”这事的郭骞亲自去跑腿的,自然不敢怠慢。 钧州,是宋朝五大名窑中钧窑的所在地。钧窑有官窑和民窑之分,官窑的钧窑,有天青、玫瑰紫、天蓝、月白等多种色彩,其中“钧红”已经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无论是呈色和各种纹理的表现,连窑变可控随心所欲,可见钧窑的官窑是多厉害了。民窑也差不多,但质量嘛,自然就比不上官窑了。 又因为张正书对青花瓷有着偏爱,虽然知道宋朝这时候的青花瓷不怎样,但他还是要求在瓶身上勾画出人物形象来,甚至连起来一套五个,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没错,就是杨贵妃与唐明皇的故事。 可能正是因为要求太高,所以这一批小瓷器才制作得那么困难。甚至张正书还花费了百来贯来定制,不过张正书相信,如果这批小瓶子烧制成功的话,那么钧窑的民窑会立马跃升一个台阶——青花瓷就此问世了! 可能这也是蝴蝶效应吧,张正书的一个要求,直接让大宋本来已经达到瓶颈,达到巅峰的制瓷业,再次突破,直接跃进了一个档次。虽然青花瓷在宋朝也有出现,但烧制技术还不完善。但有时候技术就是这样的,隔着一层砂纸,往往在不经意间一捅就能捅破了。 “嗯嗯……” 张正书点了点头,不再作声了。 不是因为这瓶子不重要,相反,香水能卖出高价,全靠这精致的小瓶子。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香水再高级,如果用酒坛子装着,它也卖不出高价来。如果要把香水卖出高价,那么包装是必不可少的。 “小官人,这酒精是否成了?” 道士郭骞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他也知道,这酒精大概是成了的。毕竟他也是炼过丹的人,哪里不知道这蒸馏多几次,水银混着朱砂都能成丹,更何况这是酒?只不过这道士郭骞觉得这小官人实在是败家子。整整两坛子美酒,才炼成这么一小坛子的酒精。算算成本,不计那些柴火,不计工钱,都已经超过五贯钱了。 “算是成了,浓度也还行……” 张正书估摸了一下,大概能达到后世香水的百分之六十左右了。但由于这酒精里的酒香祛除不了,对香味有着一定的抑制。不过这也是难免的事了,毕竟这时候没有条件制成高锰酸钾,无法完全消除酒精的香味。虽然已经用碾碎的木炭除掉了一部分酒精的香气,但还是感觉香味被破坏了不少。而且在这些道士看来,完全是在浪费。 这时候,一个道士低声说道:“这就是所谓的能值一千贯的秘方?” “就算是有一千贯,我也不做这事,简直是赔本买卖!” “说不成这小官人又点石成金的仙术哩!” …… 这些道士在说着风凉话,张正书也听在了耳朵里,心道:“等一瓶香水卖出一百贯来,你们不要惊掉下巴才是!” 张正书已经决定了,下一期报纸,就主打这个香水。 而且,他决定要请一个代言人。 谁最合适? 自然是和乐楼的行首,李师师了。张正书很自信,如果李师师用了这香水,那绝对能带起汴梁城里的一股香水风潮。整个汴梁城里,富贵人家不在少数。如果每个大家闺秀都买一瓶香水,那么这一小坛子香水,卖出几百贯来根本不是难事。相对于几十贯钱的成本,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而且,有哪个女人抵挡得住香水的威力? 张正书想象不出来,因为女性的天性就是喜欢香味的。特别是张正书用的是混合香味,里面有茉莉花,有蔷薇花,还有柚花……这么多花瓣蒸出了花汁,自然是香气浓郁。基本是被酒精破坏了一些,但也还是芳香扑鼻而来。 张根富迫不及待地问道:“吾儿,这香水如何使用?” “喷在衣物上即可,也能放入浴桶里沐浴。” 张正书淡淡笑道,“若是骚包一些,还能直接喷在身体上。” 张根富自动忽略了“骚包”这个词,从张正书手中拿过那坛子香水,用指甲蘸了一点,抹在了衣物上。果然,比什么肥皂团要香得多。而且,用皂荚制成的肥皂团,加入的是香料,洗澡之后浑身都好像从香料里捞出来一样。这香水就不一样了,天然的芳香,比花露更浓,比肥皂团更加自然。这种香气,别说是女人了,就连张根富也被吸引住了。 “吾儿是怎个想到这事的?” 张根富原先还有点怀疑,这什么“香水”怎么可能卖出十贯钱?但现在,张根富完全不会再怀疑了。别说十贯钱,如果这香水是别家的,张根富愿意出百贯来买。 张正书被一下子问住了,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来:“因为我天才啊……” 这明显是敷衍的回答,张根富却根本没怀疑,这是对他儿子有多大的信心啊! “只是这香水制作不易,三天才能得到这么一小坛。”张正书有点可惜地说道,“再加上鲜花难以采集,熬制更是不易。想要加大产量,估摸要动员不少人……” “人不是问题,不就是花么?你且放话出去,比市面上多十文的价钱来收,保管有人抢着送花过来!” 张根富笑呵呵地说道,一点都不担心。“吾儿,为父打算腾出汴梁城的一家店铺来,让你售卖这香水,你看如何?” 张正书没想到,张根富居然会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不过,既然不用他亲自去寻找店铺,那自然是好的。 “之前店铺是卖什么的?” 张正书觉得奇怪,怎么张根富一点都不心疼? “是卖些杂货的,诸如肥皂团、发烛、灯草、席草之类。”张根富笑道,他似乎见到了香水热卖的场景了。张正书也不得不佩服张根富的眼力,仅凭第一眼,就能断定香水能大卖。其实,这也和张根富是风流人物有关,他是最清楚不过,这香水对富家子有多大诱惑了。可以说,抹了香水之后,连见行首的成功率都会成倍提升!至于小娘子什么的,那还用说吗! www 第一百九十六章:似麝似兰 汴梁城外,宜春园中。 初秋的天气,凉凉的风在呼呼的吹。树木的叶子开始泛黄,飘落在地,好似铺了一层毯子似的。一个轻移莲步的小娘子,轻轻巧巧地走在落叶上,一张俏脸,在四处张望着,好似在寻人一样。 “在找我吗?” 这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自一大棵树后传来,一个翩翩佳公子出现在一旁的树木之中。 这个带着轻灵之气的小娘子,先是美目流盼露出了笑意,然后故意说道:“谁找你了,不害臊!”这声音中,带着三分娇憨,还有七分清柔,动听得似黄鹂啼鸣。 这少年轻轻一笑,眼眸里好似蕴藏着一泓清水,这小娘子瞧见了,不自觉低下了头来。只听这少年的话语中带着很明显的笑意:“那我的礼物,岂不是送不出去了?” “甚么礼物?” 这小娘子脱口而出道,瞬间就红了脸颊,暗中懊悔自己这么不矜持。 这少年轻笑一声,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柔荑,说道:“你肯定会喜欢的。”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了她的手上。 容色清丽的小娘子看着这小瓶子,一下子就被蓝白相间的图画吸引住了:“啊,这是青瓷,上面还有插画!” “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你看,这是华清池。”张正书笑道,“这是我托人去钧窑定制回来的,足足花去了半月时间,才做出这么一批瓷瓶子来。而且,这瓷胎很薄,基本不能大力去碰,不然很容易就碎了。” “你就为了送我这瓷瓶么?” 这小娘子略微有些失望,不是她贪心不足,而是这少年给了她太多惊喜了,今天这个惊喜程度有些不够。这个瓷瓶虽然还算精美,但这小娘子什么瓷器没见过?就好像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来一碟苦涩的野菜,这差距实在太大,让人有些无法接受。这也是为什么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消说,这少年便是张正书了。这半个月以来,他都在忙自己的事。京华报社,已经全程交由曾瑾菡打理了。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在报纸刊印前,审定最终稿件罢了。虽然没有了张正书主导,可《京华报》的销量一直稳定在一万两千份以上,不知道让多少小报羡慕嫉妒恨。好景不长的是,已经有人开始山寨《京华报》了,只不过名字更加优雅,叫做《诗词报》,学的是《京华报》出诗词歌赋的内容,但销量实在不怎样。只是被分了销量之后,《京华报》的销量也在下降。 看到《诗词报》行之有效,于是一时间汴梁城的报纸如同雨后春笋一样,猛地冒了出来。反倒是许多小报已经销声匿迹了,或许已经纷纷从游击队转变成了“正规军”。所以,《京华报》能维持在一万份以上的销量,确实不简单。 当然,这也是《射雕英雄传》还没有进入正轨的缘故,虽然开头很惊艳,但金庸老爷子的小说,都是前面慢热,后面却环环相扣的。比如笑傲江湖,张正书一开始还以为林平之是猪脚了,但看到后面才发现是令狐冲。比如天龙八部,张正书以为就段誉一个猪脚,没想到还有两个。前面太过慢热了,导致订报的人开始下降。但没关系,张正书相信,他很快就又能制作一个报纸的销量神话。 秘密武器,自然就是这个小瓷瓶了。 “看到那软木塞了么?” 张正书笑道:“你且轻轻拔开塞子,里面大有乾坤。” “内有乾坤?” 这个小娘子,便是曾瑾菡了。只见她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拔开了小瓷瓶上的软木塞。“啵……”的一声,小瓷瓶被打开了塞子。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四散弥漫开来,幽雅浓香,似麝似兰,曾瑾菡一下就迷醉了。 “甚么味道,好香啊……好似是茉莉花的香味;不对,是蔷薇的?不不不,是牡丹……哎呀,怎么还有柚花的香气……这是甚么,怎么……怎么这么香,是花露么?”曾瑾菡又惊又喜地问道,脸上的红晕更加动人,略施粉黛的脸上,明艳动人。 张正书笑道:“这是香水,比花露更香。使用时,轻轻倒一点在手上,涂抹在衣裳处。或者在沐浴之时,放入香汤之中,混着肥皂团用,也是不错的。你中意么?” “中意!” 曾瑾菡连忙把塞子塞住瓶口,似乎怕那香气全都逃逸光了一样。贪婪地闻了闻空气中残余的香气,曾瑾菡才问道:“这是你做的么?” “嗯,我找个几个道士,把樊楼的‘和旨’酒蒸馏了好几坛,才得到一酒坛子的香水。加入茉莉、蔷薇、柚花等花瓣蒸出来的花露,再勾兑清水,便成了这香水了。”张正书笑道,“这么一小瓶香水,造价在两三贯钱了。” “啊,你还有那么多香水,怎么就送我这么一瓶?”曾瑾菡嘟着嘴,不满地说道。 张正书想不到,曾瑾菡不在意这香水的造价,反倒是质疑起他来。看来,这香水对女性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就连曾瑾菡这样脱俗的女子,也不能免地被吸引住,甚至想独占。可想而知,这香水是多么受欢迎。 “乖姝儿,这香水是我打算拿来卖钱的。” 张正书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解释道:“我保证,你是第一个拿到这香水的人。”张正书在心中补上了一句:“除了我那便宜老爹和娘亲之外,不过他们是抢着拿去的,和我主动送的不一样……” “真的么?”曾瑾菡果然信了这说辞,“你真好!” 张正书不禁感慨,这年头的小娘子就是好哄,随便说说她就信了。若是在后世,什么套路都被摸清的女生,可能会认真地看着你的表演,然后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自古以来,还是套路得人心啊——前提是,你的套路一定要新颖,不然的话,很容易就演砸了。 www 第一百九十七章:吃醋 “可为何要拿来卖呢?” 曾瑾菡眼睛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哀求,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看得张正书有点于心不忍。 “这香水是很赚钱的,我打算一小瓶卖十贯钱哩!”张正书不敢直视曾瑾菡的眼眸,目光闪躲地说道。“再说了,一小瓶香水,便是天天用,也能用好些时日了。一个人,怎生也是用不完的。” 即便张正书这么说,曾瑾菡还是有点不乐意。哪个女子不希望情郎送给自己的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只是曾瑾菡也不是普通小女子,知道自己可能是有些无理取闹了,怕张正书生气,只能怯生生地拉着他说道:“那好,今后你要每月送我一瓶……” 张正书松了口气,大方地说道:“莫说每月送你一瓶,若是你喜欢,每天你拿一瓶都没关系。只是这香味,大多雷同,何必要囤积那么多呢?” “那我去看看怎么制成香水的,可否?”曾瑾菡眨着眼睛问道,随着张正书的步伐,也微微有些凌乱了。 “自然是可以,你什么时候得闲了,可以到张家庄,我领你去看。”张正书说道,这时候他已经把香水作坊搬到了技校里面去。那些道士一瞧,这么好的房子,就他们几个人住,开心得不得了。然而好景不长,张正书把一些孩童领了进去,让这些道士教他们认字,算术,还要学什么藩国的数字,这就让那些道士很是郁闷了。然而东家决定了的事,他们也反抗不了,只能默默接受。 技校的班子算是搭建起来了,张正书打算在汴梁城里网罗一些算术人才,充当技校的老师。至于物理人才,张正书早就盯上了赵煦给来的工匠。只是赵煦签了契约之后,好似根本不当一回事,至今过去半个月了,什么消息都没。张正书早就怀疑了,是不是赵煦忘了这件事? “你在想些甚么?” 曾瑾菡把玩了好久这香水,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入随身带着的香囊里,怕弄丢了。做完这事后,曾瑾菡扭头一看,张正书心不在焉的模样,让她有点落寞。 “我在想报纸的事……”张正书随口应道,这也不算说谎,他确实想到了报纸,因为要给香水炒作嘛! 一听到报纸,曾瑾菡就有点闷闷不乐了。 注意到曾瑾菡情绪的波动,张正书也有点慌了神,连忙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郎君,说我是不是很无用,连报纸都做不好……”曾瑾菡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张正书一时间慌了手脚。“你做主编之时,报纸销量都差点突破了三万份。而我做主编,销量才一万多份……” “怎么会呢,姝儿做得很不错啊!”张正书明白了事情的起因,自然好哄她了。“报纸的销量之所以能差点突破三万份,是因为报纸这种形式很新颖,之前没有人做过。但现在汴梁城中,起码有三家报纸了。这就形成了竞争,也会分流读者的。是以,这不过是很正常的事。便是我来,销量也是在下降。何况你写的《射雕英雄传》,准备进入大剧情了,买报纸的人肯定会逐渐增多的。” “嗯……”曾瑾菡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我也知晓的,很多人不看报纸,宁愿去酒肆茶舍内听博君人评书……” 张正书点了点头,轻轻抚弄她的秀发,说道:“这便是了,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我们《京华报》,始终是有优势的。对了,我打算在报纸上刊登香水的广告,你不介意罢?” “啊?”曾瑾菡有点震惊,“那樊楼的广告,岂不是要撤下来?” “这倒不需要,我打算在内文刊登。嗯,不过需要找个代言人才行,你认为和乐楼的李行首怎么样?”张正书拿出折扇,轻轻地扇着风,似乎在思考着可行性。然而,他却没注意到,一旁的曾瑾菡脸色倏地就变了。 “哼,好你个张小官人,原来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说罢,曾瑾菡甩开了张正书的手,自顾自地一路疾走,甚至还差点摔倒了。满地的落叶,还是很滑的。 “姝儿,姝儿,你听我说……”张正书知道坏事了,他怎么就忘了女生都是小心眼的,在她们面前谈论另一个漂亮女子,岂不是自讨苦吃?按理说,张正书不应该犯这种错误的,可是张正书一想到李师师的倾世容颜,却好似忘了这“注意事项”一样。 跑过去拉着曾瑾菡的藕臂,张正书才诚恳地说道:“姝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李行首再漂亮,也与我无关啊?我不过是想利用她的名气,打响香水这个品牌,顺便再拉升一下报纸的销量罢了。你知道的,第一期《京华报》,不就是靠着李行首那三首曲子打响的名声么?” “哼……” 虽然曾瑾菡还是气呼呼的,但张正书知道,她其实已经听进去了。“你果真不是想着去和她卿卿我我的?”曾瑾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明知道这年头男人一妻多妾很寻常,就算是她爹爹曾文俨,也有好几房小妾。可她就是不喜欢张正书去讨好别个女子,这让曾瑾菡的心中堵得慌。 “若是不信,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的。” 张正书虽然觉得可惜,但他本来就和李师师毫无瓜葛,而且知道历史走向的他,自然明白李师师可是未来皇帝赵佶的情人。跟皇帝抢情人,是什么下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了。皇帝想要整你,不要有太多的手段。像贾奕,官职虽然不高,但他是个帅小伙,人长得高,样貌非常俊俏,得到了李师师的倾心。结果因为赵佶吃醋,一怒之下把贾奕贬官到了琼州。没错,就是苏轼曾经呆的地方。还有周邦彦,这个风流才子,虽然年岁大了点,但禁不住人家有才啊。赵佶还是吃醋了,先是罢官免职押出京城,后来觉得不够解气,又召了回来,给了一个侮辱性的官职——大晟府乐正。 瞧瞧,谁还敢皇帝抢女人? 反正张正书是不敢的,先前那个倒霉蛋之所以敢为李师师争风吃醋,是因为无知者无畏啊! www 第一百九十八章:鸦雀无声 好不容易哄好了曾瑾菡,张正书才松了口气。吃起醋来的女人和男人,其实是一样一样的,都不讲理。但曾瑾菡还好,因为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子,最多闹个别扭。但宋徽宗吃醋,那问题就大发了。因为个人喜好就贬官升官,而不是因为才能,这对国家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所以,北宋的灭亡不是没有原因的,问题都是在一点点累积。 “那李行首真个是很美么?” 曾瑾菡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点小脾气的。 “她啊?不知道……” 张正书违心地说道,“她总是带着面纱,我怎生知道她相貌得如何?” “那为何汴梁城的秀才士大夫,都痴迷于她呢?”曾瑾菡有些不解地问道,随着张正书走在回城的路上。汴梁城的繁华,她却好似视而不见一样,眼眸全都围绕着张正书在转。 张正书想了想,说道:“这就是差异化的作用吧?” “差异化?这是甚么意思?”曾瑾菡不明所以地问道。 “就是说,李行首与别个行首不太一样。”张正书想了想说道,“别个行首,要不是美艳动人,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李行首的风格却不是凄楚婉约,而是豪放大气。就如同鹤立鸡群一样,一下就知道李行首的不同了。再加上她整日蒙着面纱,琴歌也是一绝,自然就能凌于其他行首之上……” 曾瑾菡点了点头,其实她也是这般想的,只不过她不够了解男人,所以不敢确定罢了。 张正书基于男人的角度去分析,才让曾瑾菡确定自己想的是对的。 “是了,听说李行首曾经到过‘京华报社’?” 面对曾瑾菡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张正书却不敢怠慢。“那不是第一期报纸帮她打响了名气么,她是来感谢我的。” “原来如此……” 曾瑾菡虽然嘴上这般说,但心中怎么想,张正书却不得而知了。 …… 中午时分,和乐楼来了两个不速之。 “你们想求见李行首?” 和乐楼的老鸨,觉得啼笑皆非。“你们可得到了李行首的邀约,或是有什么诗文要交给李行首么?” 这两人,就是张正书和曾瑾菡了。 从郊外宜春园回来,曾瑾菡先是换上了儒衫,打扮成了一个书童模样,跟在张正书身旁进了和乐楼。这和乐楼里,大多都是来求见李行首的。见张正书这么说,都投来了戏谑的目光。 “我与李行首熟识……” 张正书以为能刷脸见到李师师,毕竟他的“光荣事迹”,汴梁城里没有人是不知道的。可惜,偏偏便是和乐楼这里不买账。 “小官人,来和乐楼的,都是这样说的。你瞧瞧,这里的酒,都是想求见李行首的。”老鸨拿着团扇,掩嘴偷笑道,“若是你有什么诗词好的,便拿出来,我递给李行首,让她决定要不要见你……” 张正书一愣,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往后走了去。 “瞧那张家的傻子,还是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啊!” “不就是,也不去照照镜子,以他的学识,岂能得到李行首的赏识?” “便是周大才子,也不过见了李行首一面而已……” “哪个周大才子?” “便是周邦彦周美成了,他诗、词、文、赋无所不擅,也是这样的才子,才入得李行首的眼……” “原来是他!” …… 其实张正书已经把周围的议论声听在了耳中,说不恼那是假的。 “郎君,他们这般说,不若我写首词罢……”曾瑾菡见情状如此,也心疼起张正书来。她看中的男儿,哪里容得别人诋毁。 “无妨,我已经有一首词了。”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不就是诗词么,哥好歹也是念过九年义务教育,上过高中大学的人,随便拿首诗词来,不吓坏你们都好了。况且,哥还有系统助阵,岂是尔等渣渣能比的? “官人亲自填词?” 曾瑾菡也大吃了一惊,这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的。 张正书决意要写一首词,杀杀这些自诩才子的威风。当即对那小厮说道:“可有文房四宝?” 和乐楼与樊楼一样,肯定会准备文房四宝的。这是因为酒写了诗词,如果被美妓看中的话,自然会应邀成为入幕之宾。那小厮拿来文房四宝之后,张正书摊开了宣纸,亲自磨墨起来。 “郎君,我来罢!”曾瑾菡没忘了自己的角色,想尽心扮演好一个书童。 然而,张正书却哪里肯让她动手,笑道:“无妨,等会我来念,你写……” 曾瑾菡先是一愣:“我来写么?”然后想起张正书那一手字,只能忍住笑意,怕别人看轻了。 “我还道这张傻子有甚么能耐,原来自己都不敢亲自写词,要让书童代写!” “怕是他自知自己的词见不得人,所以才想着遮丑罢?” “哈哈哈哈……” …… 周围的戏谑声传来,曾瑾菡也觉得面红耳赤。她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原来这些个文人骚,也是有这般可恶嘴脸的。“怪不得官人说了,这些文人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自诩为道德君子,其实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名为君子,实为小人也!” 张正书却在专心磨墨,等墨汁浓稠之后,他把笔递给了曾瑾菡,柔声说道:“莫要让这些闲言碎语污了心,我说你写,慢慢来。” 曾瑾菡收敛了心神,微微地点了点头。 张正书酝酿了一下情绪,高声缓缓吟诵道:“水龙吟……” “哟,还真的写词啊,还是甚么《水龙吟》!” “哼,真个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且听听看,这张小官人能作出甚么好词来?” …… 张正书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陷入了自己的感情之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这首词是前一世张正书在高中时学的,哪怕是历经了几百年,当时的张正书也能感受到辛弃疾的愤懑。如今在他嘴中念出来,更是结合了北宋的状况,一时间情感到位,连曾瑾菡都被感染了。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郎君,我愿为你揾去英雄泪的……”曾瑾菡想着想着,笔迹也豪放了起来,龙蛇舞动之后,一首词写就,满堂鸦雀无声! www 第一百九十九章:干卿何事 所有人都看向了张正书,目光惊骇。 在场的不乏有精通诗词,熟知典故的人,听了这首词,一下子就懵了。 “这……这是他写的词?” “这是水龙吟么,怎生写得如此豪迈?” “似乎有些苏东坡的痕迹,但这首词不似苏东坡那般大气,反倒是有些英雄末路的意味……” …… 不得不说,宋朝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是吃干饭的,虽然他们可能考不了进士,甚至中不了举,但并不妨碍他们对诗词的赏析。毕竟,这就好比后世高考要考的内容一样,诗词也是科举必考的。但是这秀才不相信这是张正书写的,一个“不学无术”的“傻子”,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好的词来? “哼,不过是请人代笔的,还洋洋自得!” 很快就有人开始挑事了,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场的人都写不出这样的词,偏偏一个“傻子”写出来了,这不是在打他们读书人的脸么!虽然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但为了脸面,这些秀才、文人也是豁出去了。再说了,文人间的事,能说是龌龊么,这是切磋好么! 然而,张正书却冷笑一声:“在场的人,若能写出比这首词更好的,我立马离开。” 这其实就是在打脸了,摆明了说,你行你上啊,不行就别哔哔。你们不是自诩是文人骚么,怎么写不出一首比我更好的词?张正书的性子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干他丫的。人家都欺负到面前了,当然要反击了。 “若是你自己写的,何不再写一首?” 说话的这个秀才,倒似有些钱银的模样,穿着丝绸儒袍。但衣冠再好,也遮掩不住嫉妒的丑恶嘴脸。 张正书拿出折扇,摇晃着,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能不能写词,不过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我才学如何,用得着你们承认么?”这句话瞬间激起了在场的文人秀才同仇敌忾,文人向来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你吹捧我一句,我吹捧你一句。被张正书这么赤果果地撕破了他们的伪装,他们哪里肯罢休。 于是乎,和乐楼的厅堂中,骂声一片。 然而张正书却根本不为所动,对那老鸨说道:“怎么,我这首词不能递给李行首么?难道和乐楼的规矩,因为我就改变了?” 这老鸨深深地瞧了张正书一眼,原本以为出个难题,张正书就会知难而退的。只是这老鸨万万没想到,张正书居然真的写出了一首绝佳的词来,而且还切合了李师师的口味。这老鸨对张正书倒是挺看好的,毕竟“大桶张家”的名声在外,这小官人绝对是多金少年。可老鸨也是迟疑的,很明显张正书犯了众怒,要是李师师真的见了张正书,那岂不是断了其他财路了么?一时间,踌躇不定的老鸨,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罢了罢了,这是师师她定下的规矩,万一坏了规矩,其他达官贵人也如此用强,奈之若何?” 老鸨思量了好久,才唤来若桃,把这首词递给了她。 若桃自然是认得张正书的,当即吃了一惊,捂住了樱桃小嘴:“这是你写的?” 张正书笑道:“这字不是我写的,但词是我作的。” 若桃不可思议地瞧着张正书,仿若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汴梁城中哪个不知“大桶张家”的小官人是不学无术之辈,最近传闻连县学都不上了,这种“不思进取”的人,又如何能写出这等精妙的词来?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若桃自幼便在李师师身旁,看待诗词的眼光也是很高的,自然不难看出,就算是那号称此时词坛第一的周邦彦周美成过来,一时间也作不出比这更好的词了。不仅在意境上,格局上更是甩开寻常诗词好几个台阶。这倒像是唐时的边塞诗,可后面笔锋一转,写尽了英雄迟暮,壮志未酬的愤慨,让人不胜唏嘘。看着这词,若桃也呆住了。 “去罢,把这词给你姊姊看,若是能入得她眼,今日便不再接待娇了……” 老鸨也知道,这首词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短时间内是无人能敌的了。今日能入幕的,必定是这“大桶张家”的小官人无疑。 若桃眼神复杂地瞧了张正书一眼,眼睛里的疑惑尽显。拿着那首《水龙吟》,施施然地走回屏风之后,几经转折,才进入了李师师的香闺。 “小官人,这首词真是你作的?” 曾瑾菡咬着嘴唇,听着周围的污言秽语,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我作的,怎么,对我没信心么?”张正书心中却道:“辛弃疾老弟,不好意思了,让你的词提前问世了。要是日后你写不出词来,就怪李师师吧。都是她,红颜祸水……”然而张正书却不想想,如果不是他执意要用李师师做代言人,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场面。 “不是不相信,只是……这首词意境,不似郎君这等年纪能作得出的……”曾瑾菡自然明白,这首《水龙吟》的意思,特别是那一句“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简直就是一个心怀壮志,却流年无运,壮志成灰,最后只能流下英雄热泪的英雄迟暮形象。这如何是张正书这等轻轻年纪就有的感怀?但如果是别人作的,这首词应当很出名才是。可如今大宋,豪放派词人没有几个,婉约派倒是一大堆。所以,这才是曾瑾菡最不解的地方。 饶是张正书脸皮厚,也有点讪讪。 “艺术加工嘛……”打了个哈哈之后,张正书顾左右而言其他:“这艺术来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其实,我是揣摩着狄公的心境,才写下的这首词……”狄公即是狄青,说狄青壮志未酬,在朝堂上虚度流年,最后郁郁而终也是说得过去的,可以蒙混过关的。 “原来如此……”曾瑾菡小声地说道,然而张正书却知道,瞒得住谁也瞒不住聪慧如曾瑾菡。现在曾瑾菡虽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辛弃疾和狄青,到底在心境上还是有所差别的。时日一久,曾瑾菡应当是能看得出端倪来的。 www 第两百章:凡事怕对比 “姊姊,你一直念念不忘的张小官人来了!” 若桃拿着那首《水龙吟》,兴冲冲地推开了李师师的香闺。此时的李师师,正在看着当今词坛第一人周邦彦周美成写给她的《洛阳春》。说是当今词坛第一人,不过是众人吹捧周邦彦罢了,要知道苏轼还健在哩!所以,周邦彦不敢担起文坛第一人的称呼,只敢在词曲一道上标榜第一。 不过,这个周美成的婉约词,确实是北宋以来的集大成者。周美成的词兼收并蓄,博采诸家之所长,又摒弃它们的弊端,引导词的创作逐步走上富艳精工的道路。在他的词中,既有温庭筠的秾丽,韦庄的清艳,又有冯延巳的缠绵、李后主的深婉,也有晏殊的蕴藉和欧阳修的秀逸。至于柳永的铺叙绵密乃至是淫冶恻艳以及苏轼的清旷豪达,我们都能窥知一二。同时,对于婉约词和豪放词的某些缺点,他也尽量避免。自有词人以来,不得不推为巨擘。 从他赠给李师师的这首《洛阳春》就能窥见一二了。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清泪湿花枝,恐花也如人瘦。 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依栏愁,但问取亭前柳。” 精美是精美,但周美成的词不外乎男女恋情、别愁离恨、人生哀怨等传统题材,反映的社会生活面不够广阔。跟苏轼的词比起来,在格局上就输了一大筹。所以,很多人推崇周邦彦,不外乎是出于嫉妒心理,凭什么苏轼什么都行,文章行,诗词也行,辞赋也不在话下,那叫其他文人的脸面往哪里搁?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就是认为周邦彦厉害,你能怎么着? 不过事实上,周邦彦的词确实很精致工巧,可惜就是过于精美,少却了感情。在这方面,苏轼甩开了周邦彦几条街。 只不过,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虚荣,周邦彦被人誉为当今词坛第一人,还写了首诗给李师师,李师师怎能不窃喜?于是,很自然的,李师师想着怎么给这首《洛阳春》谱曲,一看就忘了时间,直接入迷了。 此刻刚刚有些头绪,却被若桃这么一搅,李师师微微蹙起眉头,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上有些不豫地说道:“若桃,有甚么要紧之事,这般慌张?” “姊姊,张小官人来了!”若桃脸上的震惊神色还是没有褪去,满脸的不敢置信:“他还写了一首词……” 李师师也是讶异:“‘大桶张家’的小官人么?” “不是他还有谁,前些日子你还念叨着哩!”若桃有口无心地说道。 李师师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便是若桃这女子,也要觉得她美艳得不可方物。“你这妮子,别乱嚼舌头。张小官人虽有大才,却不在诗词一道,如何能写诗词了?”李师师对张正书的了解,绝对是比大多数人多得多的。起码每期《京华报》她都要买一份,除了帮衬之外,更多的是想知道张正书的抱负,如何通过一份《京华报》体现出来。最近大火的《射雕英雄传》,她却隐隐觉得,这是在影射当今朝政。李师师很怕《京华报》连载的武侠小说因为影射朝政,而被朝廷查封了。 李师师是知道的,凭着张正书的文采,可能写得出《射雕英雄传》,却断断写不出什么诗词来。 诗词一道,寻常人哪里能那么容易摸得着门径?便是饱读诗书的人,很多时候也只是填字而已,对仗不成,韵律平仄更是不成。没有平仄韵律,又算得什么词了?不是李师师小看张正书,而是她知晓能把词写好,绝非易事。 “姊姊,这词写得真不错,你肯定会喜欢的……” 若桃怕李师师不看,连忙递到她面前。 李师师一瞧,登时笑了起来,宛若芙蓉盛开:“这字便不是张小官人的……” “听闻是他书童写的字,但词确实是张小官人作的!”若桃也听说县学的秀才说过了,张小官人的字,也只比初学蒙童好一些罢了,根本没有韵味,只是在写字,而不是书法。 李师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凝神去看这首《水龙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胸襟很是广阔啊,不过是他的话,也难免了……咦,这词,这词……”李师师惊骇地抬起头,再次问道:“果真是张小官人作的?” “果真!”若桃信誓旦旦地说道,“满厅堂的酒都看见了,张小官人是吟诵出来,让书童挥毫于纸上的。” 李师师喃喃地说道:“这不可能啊……” “姊姊,怎么了,这词不好么?我看了,觉得很是精妙啊?”若桃有些奇怪地问道。 “唉,你还不懂。”李师师怎么跟她说呢,这词根本不是张正书这年纪能作得出来的。“罢了,你请张小官人在酒阁子候着吧,我稍作梳妆便过去。” 若桃掩嘴偷笑道:“姊姊这是挂念张小官人么?” “就你这妮子多事,快去,快去,少贫嘴油舌!”李师师徉怒道,把若桃连赶带推,推出香闺后,她才寂然落座在梳妆台前。铜镜里,面容姣好的可人儿,再瞧瞧桌上的两首绝妙的词,李师师一时间心乱如麻。凡事就怕对比啊,周邦彦这词虽好,但哪里能及得上《水龙吟》的真情流露?李师师一时间,也不知道心中到底偏向哪一边了。 “难道,这真是他写的?” 李师师心念一动,再仔细一看这首《水龙吟》:“这字如此清秀,莫不是……”不得不说,李师师的心思极为细腻,也是精通诗词歌赋、笙管笛箫的人物,到底还是瞧出了一丝端倪来。“按理说,张小官人是写不出这等豪情的,难道他是有感前人而作?”李师师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解释能解释得通了。 “里面用典,有西晋张翰张季鹰,有刘备刘玄德,还化用了苏轼、北周庾信、唐时韩愈、李贺之诗词,绝非等闲。这等典故寻常人也不知,难道那张小官人真的如此大才么?” 想到不解处,李师师微微叹息了一声,放下了手中宣纸,拿起了胭脂、画眉篦,开始对镜施上粉黛…… www 第两百零一章:秋水为神 酒阁子里,张正书悠闲地摇动着折扇,一边看着曾瑾菡在吃着蜜饯。 可能女性天生就喜欢吃零食,可惜宋朝这时候的零食不算多,蜜饯算是其中挺好吃的了。要不就是瓜子,没错,宋朝也有瓜子,但不是葵瓜子,而是甜瓜子。也是炒熟了之后,颇有耐心才能嗑一颗。要想嗑葵瓜子,那还得去到美洲引回来才行。 在张正书面前,还有几样下酒菜,分别是蚕豆、豆腐干和凉拌菜。和乐楼的酒,也是有名堂的,叫做“琼浆”酒,真个似琼浆玉液一样,只是稍稍辣喉,非普通人能喝。张正书也不打算喝这种烧酒,免得误了正事。 但即便不喝酒,钱银还是照样要给滴。 算上打点什么的,张正书已经花去差不多十两银子了。换算成铜钱,已经足足用去了三十贯钱。所以说,想见李师师一面,荷包里没钱根本就不可能。那些穷秀才与佳人的“成人童话”,真的只存在于说书里面而已。现实中,穷秀才连酒楼的门都不敢踏入——因为一踏进来,就要给酒保、小厮赏钱了,这些个穷秀才哪里有钱啊! 这还只是求见阶段而已,如果李师师接了一位娇,便是词坛第一人周邦彦,也要按照市场价给钱。给多少呢?看李师师的心情,不过怎么说,都要十贯钱起步。这就好比后世的心理医生一样,李师师负责跟你排忧解闷,跟你谈天说地,但这都是建立在收费的基础上的。十贯钱是起步价,李师师瞧你人不错,聊天聊得很有兴致,就收你十贯钱好了,大家以后还能经常聊天。 要是话不投机的,李师师收费几十、上百贯,也不过是寻常。意思就是,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再来我也不会见你的。你这人太闷,说话根本不得我心。 为什么收费这么贵呢? 自然是因为李师师乃是行首,行首哪里能自降身价啊? 不过,遇到特别对眼的人,如果钱没带够,这行首还会倒贴的。只不过,李师师尚未遇到这样的人而已。或许,这就是所谓穷秀才入幕行首的评书由来了吧?不过,若是那穷秀才是柳三变或者是秦观之类的大词人,就又另当别论了。不知道多少清倌人,多少美妓行首愿意倒贴哩! “郎君,你怎么不吃,这蜜饯挺好吃的……” 曾瑾菡的话语,让张正书有点无奈。 虽然当着未婚妻的面,张正书不敢做什么逾矩之事,可这是来青楼啊,是来喝花酒的啊,不是来吃蜜饯的!这曾瑾菡看似冰雪聪明,但奈何她也没到过青楼,没有找过美妓,自然不知道流程了。可张正书——咳咳,张正书附身之前的那个倒霉蛋,却是个中老手了,什么流程都知晓。 “好吃么?待会走的时候,我去买些给你。” 张正书只能这么说了,难不成要直言相告么? 只是若桃见了,颇觉有些好笑,笑吟吟地离开酒阁子后,心中道:“这小书童也是个不知世情的!” “郎君,这李行首果真如你所说一样,与寻常女子不同?” 曾瑾菡见张正书对她毫无隐瞒,自然也不会再吃飞醋了。现在倒是对李师师感兴趣起来了,她早就听闻李师师喜欢豪放派诗词,性情豪爽而慷慨,寻常女子哪有这样的?便是曾瑾菡与之对比,也觉得有些自愧不如。并非是才学上的自愧不如,而是在气度格局上。 “你也与寻常女子不同啊?” 张正书笑道,“寻常女子,哪里敢担任报社的主编?” “嗯哼……”曾瑾菡骄傲地扬起了头颅,虽然未施粉黛,穿着儒衫,但别有一番风情。自信的女人是最漂亮的,张正书一时间也看呆了。 就在这时候,酒阁子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若桃陪着已经蒙上面纱的李师师,缓缓地步入了酒阁子。 只见今日的李师师穿着一袭白裙,鬓鸦凝翠,鬟凤涵青,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哪怕是蒙着面纱,曾瑾菡也能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风情。“这便是行首么?”曾瑾菡的感觉,就跟后世普通人看到明星一样。明星到底比普通人要漂亮的,所以曾瑾菡也被震住了,感觉李师师的气质实在是太出众了。就好像一片绿意中,傲然绽放的红花一样。便是走在人群中,也不能掩盖这种光芒。 “小官人,别来无恙?” 李师师轻轻地说道,声音如同山间清涧,叮咚动听。 张正书笑道:“李行首,要见你可真不易啊……” 确实不容易,张正书连辛弃疾的词都拿出来了,才能见到李师师一面,要是寻常人,哪里见得到? “小官人真会说笑,奴家不过是想清静些,好好唱些小曲罢了。” 李师师到底是经过长时间训练的,施施然在张正书面前坐下,然后打量起曾瑾菡来,心道:“这张小官人又换书童了?这个书童好似挺俊俏的,难不成……”李师师虽然心中有疑惑,但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早听闻李行首的小唱冠绝汴梁,今日可否有机会听得到?”张正书非常熟稔地说道,这几乎是美妓陪酒的必备项目了。 李师师笑道:“若是唱得不好,小官人包容则个。” 说罢,李师师便唱了一首《水调歌头》,她的歌喉琴艺,在东京,是少有匹敌的。听了她柔绵婉约的弹唱,曾瑾菡也深陷了进去:“想不到还有这种歌技,果真是名不虚传啊!”她也擅长唱曲,可却达不到李师师那种境界。李师师的小唱,果真如同传言一样,就算是听惯了流行音乐的张正书,也觉得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若是李师师在后世,肯定会是一代歌后,能火二十年以上的那种……”张正书叹了口气,“可惜生不逢时啊……” 一曲唱罢,张正书叹了声说道:“苏东坡的词,豪放大气,李行首演绎得出神入化,深得其中三味,佩服,佩服……” www 第两百零二章:代言 李师师嫣然一笑,虽然戴着面纱,也能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那股风情。张正书暗叹,不过十五岁的李师师便有这种风情了,要是再过得几年,汴梁城中还有谁能与她争锋? “小官人过誉了,奴家也不过是寻常罢了……” 李师师谦虚地说道,“好似樊楼的封行首、徐行首、崔行首,都是个中大家,奴家不值一提。” “李行首真会说笑,整个汴梁城哪个不知,当今和乐楼的李行首,方才是汴梁城第一行首?”张正书恭维着说道,他要请李师师做香水的代言人,自然是要捧着李师师了。而且张正书是知道历史进程的,以后汴梁城中,真的是“只闻师师好”,其他美妓,都要活在李师师的光芒下。在这种情况下,张正书还去找其他代言人,这不是脑子少根筋吗! 所以,李师师是一定要拿下来的,这是双赢的买卖啊! “这还得多亏了小官人的《京华报》。”李师师也笑道,“若是没有小官人的《京华报》,奴家哪能这么快名满汴梁?只是,这样一来,想要奴家陪着闲聊的人愈来愈多,奴家也是不胜其烦哩。小官人就不打算补偿奴家一番么?” 说罢,李师师风情万种地给了张正书一个白眼,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张正书登时有些心猿意马了。 “刚刚那一首词,还不算补偿么?” 张正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开始轻佻了,立时引来了曾瑾菡的不满。 “咳咳……” 曾瑾菡一声咳嗽,张正书这才回过神来。这未婚妻在身旁都敢乱来?张正书也有点后怕,这李师师的功力太厉害了。当然,如果是别个行首美妓在张正书面前,张正书还是能坐怀不乱的。但偏生对面是千古第一名妓,这人的名树的影,让张正书心态都有些变化了。 曾瑾菡也是惊讶,别说张正书了,就算是她,也难免会被李师师说吸引。别以为女人就不懂欣赏女人,其实女人才是最能发现自己和别人差距所在的。于是,曾瑾菡有些不自信了。 李师师也是有着七巧玲珑心的人物,她很快就发现了这小书童的不对劲。 有什么理由,主子在一旁狎妓,书童还能坐下来吃蜜饯的?甚至轻轻一咳嗽,张正书就立马没有了轻佻的语气和神色,这都是不正常的。再联想到那首词的笔迹娟秀,虽然字迹很不错,但笔力浅浮,似乎出自女子之手。李师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留心观察了一番曾瑾菡,发现她的嘴边还有点点绒毛。这不是男子十五岁时会长出来的胡子,而是女子尚未褪去的细毛。而且这小书童,也没有喉结。再一闻,似乎还有什么花露的香味。 李师师心中明了了之后,更加奇怪,张正书为何带着一个女子来见她? “难不成,这是张小官人的未过门的妻子?” 前些时日,“大桶张家”即将和大宋第一丝绸商贾曾家联姻的事早已甚嚣尘上,李师师自然是知晓的。“这便是曾家小娘子了罢,确实有过人之资。”李师师还是不明白,张正书来见她,所谓何事呢? 这些,都是在电光火石间就完成的判断,李师师笑着开口说道:“小官人这首《水龙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只是奴家有些不明白,为何小官人能写得出这等意境?莫非小官人是揣摩某位壮志未酬的将军,才有如此感慨的么?” 张正书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首词是抄辛弃疾的,现在辛弃疾都还没出世,这叫他去哪里找托词? “咳……这是我为狄公写的……” 李师师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小官人,奴家想将这《水龙吟》编成小唱,可否?” 张正书一听,就知道到该谈条件的时候了。 “也不是不行,但我也有个请求,望李行首应承。” 李师师也是一愣,然后才明白过来。原来,张正书今日专程来找她,并非想来狎妓,谈论诗词,畅谈天下大势的,而是有事相求? “小官人且说,若是奴家力所能及,当为小官人排忧解难……” 李师师感激张正书为她打响名声,自然是要投桃报李的。 张正书轻轻一笑,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小瓷瓶,自然不是送给曾瑾菡的那个。但里面的香水,是一样的。毕竟都是一个酒坛子勾兑出来的,所不同的是,这瓶香水明显量要少一点。 “这是香水……” 说着,张正书就打开了软木塞,霎时间一股幽幽的花香就传了出来。 “啊,好香啊!” 李师师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花露么?” “比花露厉害多了,这香水香气更加持久,而且能飘得更远。”张正书笑道,“我想请李行首做这个香水的代言人,代言的价钱嘛,在两百贯。钱虽然不多,但是我会每月提供给你这样的香水……” 还没等张正书说完,李师师就说道:“奴家接下了……” 张正书一愣,说道:“不再考虑考虑么?”说着,他把香水放在桌子上,李师师已经迫不及待拿起来,放在琼鼻前轻轻一嗅,露出一个迷醉的神情。 李师师看着张正书,突然轻笑一声说道:“奴家相信小官人。” “早知道你这么好说话,我就不写词了,直接让人把香水拿给你,你就会见我的吧?”张正书看着李师师如此模样,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失策了。 李师师风情万种地笑道,眉眼挤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若是小官人先把这香水递给奴家,奴家说不定便忘了见小官人了……”说着,李师师瞧了一眼曾瑾菡,似乎在顾及她的感受。这就是行首和其他美妓的差距了,只有性情好的行首,才能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也才能和宾“相聊甚欢”。若是一般的美妓,肯定做不到这种程度。 “那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张正书叹了一声,他确实低估了女人对香水的疯狂。 www 第两百零三章:意外之喜 “小官人,这个代言,是甚么?” 直到恋恋不舍地把香水塞好之后,李师师才想起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张正书先是把香水的用法介绍一遍后,才说道:“所谓代言,便是要李行首你每日都用这香水。而我呢,则会在《京华报》上宣传你用了这香水。同时,会公布哪里有这香水卖。大概下一期报纸,就会刊登了。” 李师师目光如炬地看着张正书,双眸露出看破人心的光芒:“小官人想必是预借奴家之名,来给这香水造势罢?” 张正书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李行首,你觉得这香水,比之花露如何?” “自然是更胜一筹。”李师师毫不犹豫地说道,确实,这香水散发出来的香味,已经把她征服了。可以说,没有一个女人,甚至连男人都难以抵挡香水的魅力,这是花露所不能及的。花露虽然能涂抹在脸上,充当护肤品。但是香味太淡,而且难以持久,除了大家闺秀之外,没有哪个小娘子会用。所以,花露的生意并不好做。然而,花露价钱也比较昂贵,一个胭脂盒大小的花露,也要百十文才能买得到。寻常小娘子,买了胭脂敷粉,又哪里会舍得再买个花露。 “这便是了。”张正书笑道,“既然香水比花露好用,而且还有李行首你的‘推举’,你说会不会风靡全城呢?” 李师师一愣,然后笑道:“小官人果然非常人,奴家甚是佩服!” “我还打算在报纸上插画,画中内容,自然是李行首你使用香水的情境,这应当没问题罢?”张正书笑道,“至于这画,便是由我的书童主笔了。”说罢,张正书把目光看向曾瑾菡。 在一旁默默吃着蜜饯、蚕豆的曾瑾菡一听,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李师师见她如此娇憨,心中好笑之余,也是暗叹她的福气。有哪个男子为了撇清“狎妓”,甚至是“夜宿”的嫌疑而带上未过门妻子的?想必也就是张正书做得出了,这就让李师师很是佩服了,甚至还生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情愫来。 “看来,这张小官人是个性情中人啊……” 李师师有些艳羡,少女情怀哪能不怀春?她也曾想着寻一称心如意的好儿郎,真心实意爱她护她一辈子。可惜,这只能想想罢了。想到自己的身世,如此坎坷,李师师也难免有些神色黯然。 曾瑾菡喃喃地说道:“李行首风姿绰约,我怕自个画不出神韵来。” 张正书柔声说道:“无妨,且画一幅,画得不好也没关系,我不急。下期报纸赶不及,那就再下一期;还是赶不及,就再下下期。总之画好了,我才出也不迟。” 如果李师师也是穿越者,她肯定会酸溜溜地吐槽一句:“喂,当着单身狗的面撒狗粮,这真的好吗?” 就算是不懂这种吐槽,李师师的心中也是不好受的。 说实话,李师师对张正书是有些许好感的,今日见他如此回护曾瑾菡,如此包容曾瑾菡,更是对张小官人的好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内心深处渴望得到爱情的李师师,看到如此体贴的张正书,一时间也痴呆了,内心五味杂陈。 “是了,不如当下就画?” 曾瑾菡怕自己记得不清楚,提出了这个建议。 张正书当然是没关系了,这其实就相当于是速写了,只不过用的不是素描,而是用中国传统绘画而已。可惜张正书也不懂画素描,只会画一些线条漫画。不然,把李师师的形象跃然在纸上,那报纸的销量绝对会大大增加。 想想看,汴梁城有多少人把李师师当成梦中女神的?又有多少人想一睹芳颜却不得的?如今花十文钱就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李行首,那“破坏力”绝对是核弹级别的。可以说,汴梁城实在是太繁华了,远超这个时代。偏生是因为繁华的经济,却得不到对应的精神生活,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轰动的效果。如果是几百年后,上海刚刚把女明星搬上广告时,也是引起了全城轰动。 张正书在想,宋朝即使会比上海差,但也不会差太多。轰动全城,那是必须的。 “可惜啊,要是早知道能穿越,我提前把素描学了多好……” 张正书自哀自怨着,懊悔前一世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多年。除了应付似的读了十几年书以外,记忆里居然都是满满当当的工作。“技多不压身,这话是真理啊……”张正书还嘲笑北宋那些清流,只会清谈不干实事。然而前一世的他不也是这样?要不是有个系统,估摸他连种田都不会。这就是文科生的劣势了,哪怕明知道科技进程,但一碰到实际操作,就两眼一摸瞎,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才好。 李师师还道张正书为她着迷了呢,眼神迷蒙地看着自己。 殊不知张正书早就把心思放在了怎么通过一系列改变,从而影响北宋,避免北宋再次走上歪路。至于李师师的美色,虽然惊艳,但由于李师师蒙着面纱,吸引力就下降了不少。曾瑾菡呢,则是在认认真真地勾勒着线条。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曾瑾菡才总算是画好了大概。 “咦,这个创意,是你想出来的吗?”张正书大为吃惊,原来曾瑾菡画的,居然只是李师师的侧脸,坐在梳妆台前。画中,李师师的前面是一面铜镜,而她正打开了香水,恰在此时,一只蝴蝶出现在了画中。 张正书突然想起历史上的一则轶事,历史上宋徽宗开创了画画录取人才的先例,而且这个文青皇帝经常用诗句诗句为题,让应考的画家按题作画择优录用。有一次,宋徽宗出题“踏花归去马蹄香”,有的画家绞尽了脑汁,在“踏花”二字上下功夫,画了许多的花瓣,一个人骑着马在花瓣上行走,表现出游春的意思;有的画家煞费苦心在“马”字上下功夫,画面上的主体是一位跃马扬鞭的少年,在黄昏的疾速归来;有的画家运思独苦,在“蹄”字上下功夫,在画面上画了一只大大的马蹄子,特别醒目。只有一位画家独具匠心,画了个游玩了一天的官人骑着马在夏日黄昏死回归乡里,马儿疾驰,马蹄高举,几只蝴蝶追逐着马蹄蹁跹飞舞。 怎么曾瑾菡这个创意,和那画家不谋而合了?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www 第两百零四章:游戏之作 “官人觉得不妥?” 曾瑾菡有些委屈,她已经很尽力了。因为李师师的风情实在太难把握,所以她才想着画个侧面的。至于那只蝴蝶,完全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 张正书不是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叹声说道:“绝了,真绝了。这个香字,已经完全展现出来了,这只蝴蝶,便是点睛之笔啊!” 李师师也大为赞赏:“画得真好,奴家也画不出来……”她可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却也说逊色于曾瑾菡,可想而知曾瑾菡的绘画功底到底多厉害了。李师师心道:“怪不得张小官人对她这般好,原来这曾家小娘子果真堪比大家闺秀啊!”李师师早就听闻曾家小娘子自幼聪慧,琴棋书画,诗花香茶无所不擅,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一时间,李师师感怀身世,不禁有些黯然。说实话,她也想有这个郎君,将她呵护备至。可惜,身为红粉中人,从良都是奢望。要知道,做了美妓之后,就算是卖艺不卖身,要从良也得受人白眼。毕竟,老鸨不可能在你青春年华时放人的,等你从良了,就是人老色衰之时。 美妓人老色衰,琴技歌喉再好,又顶个什么用? 唐时白居易的《琵琶行》早就暗中说明了这个道理:琵琶女“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看看那琵琶女,看看自身,几乎是相同的命运轨迹,李师师一时间也黯然了许多。 “李行首,那就按照这画来刊印了……李行首,李行首?” 张正书有点奇怪,怎么李师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难不成她的心早就飞到香水那里去了? 也是,张正书想当然地认为,没有女人可以抵挡得了香水的诱惑,李师师想要立时试试也正常。奈何在张正书这个男子面前,她自然不好意思把香水往自己身上涂抹——若是娼妓那可能不拘,可李师师是角妓啊。宋人谓之风流蕴藉为“角”,“角妓”就是风流美貌,才艺出众的名妓。一般来说,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所以,李师师是断断不会在男子面前做这等事,除非是在她认定的男子面前。 可惜,女人心哪里能这么容易猜得到? 李师师回过神来,也不见尴尬,只是幽幽一叹,说道:“小官人,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奴家便想不到居然可以用蝴蝶来展现香水的‘香’。” 张正书点了点头,这“香”能用鼻子闻得到,可是用眼睛却看不到,而绘画是用眼睛看的,所以难于表现。蝴蝶出现在画中,自然使人立即联想到是香水泛起的香味引来了蝴蝶,蝴蝶误把香水当成了花。这样的广告手法,如此的画境,自然是妙到巅毫了。 曾瑾菡被这么一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实心中是很受用的。 “行首不必妄自菲薄,常言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绘画,也是一般无二的。”张正书叹了声说道,“有些时候,就是那么灵光一闪,才会迸发出这种神来之笔。”他对这种灵光一闪的事情感慨是最多的,因为正是有这种灵光一闪,科技才会进步。 事实上,很多科技都是灵光一闪的体现。哪怕是唐朝时炼丹炼出了火药,不也是那道士灵光一闪的结果?虽然本意并非是制成火药,但却“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种灵光一闪,其实就是人类进步的根基。 “这是哪里的常言,奴家怎生未曾听过?”李师师也是一愣,不解地问道。 张正书也是一愣,这时候系统提示了,这是陆游的诗,这时候陆游还没出生呢!张正书尴尬地一笑,然后说道:“是我说的常言……” “奴家看,这本是一首诗罢?” 李师师倒是很会捉住张正书的漏洞,一双美眸盯着张正书的脸,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来。 张正书不得不佩服这李师师,怪不得是千古名妓,这洞察力实在太厉害了。“确实是一首诗,乃是我游戏之作……” “哦,奴家可否听听?” 李师师看似不经意的一个要求,却让张正书有点尴尬了。他虽然知道这一句诗,可全诗不知道啊! 好在,系统及时给出了这首诗的全文,张正书心道:“有系统,这都能做个文抄公了……” 不过,该抄的还是得抄啊! 只见张正书拿出折扇,一边摇着,一边微微晃着脑袋,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君看古彝器,巧拙两无施。汉最近先秦,固已殊淳漓。胡部何为者,豪竹杂哀丝。后夔不复作,千载谁与期?” 抄书这种事,做了一次之后,张正书再做,好像脸皮都厚了些。反正现在辛弃疾啊,陆游啊都没出生,拿几首来用用,也是无伤大雅的嘛。至于辛弃疾和陆游怎么办,张正书只能摊手示意了——怪我咯? 看张正书吟出了这首《文章》,不仅是李师师有点发愣,就连曾瑾菡都不曾想到。 “郎君他何时真个会写诗作词了?” 曾瑾菡看向张正书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在宋朝,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文采斐然?只是曾瑾菡先前只知道张正书并非“不学无术”,而是有着非同寻常的经世之才。可今日的张正书,却突然文采大爆发,先是一首《水龙吟》震惊全场,然后一首《文章》,也是不可多得的妙作。 “小官人果真是大才!”李师师品味良久之后,才突然叹道。 张正书脸上微微一热,然后说道:“哪里哪里,游戏之作,游戏之作……” 面对两个美女“崇拜”的眼光,张正书还是有点心虚的。最后在签了代言契约之后,张正书带着曾瑾菡赶紧撤出来了。 www 第两百零五章:这有何难? “姊姊,这真是那登徒子写的诗词?” 若桃看着李师师写就的这首《文章》,有点不敢置信。虽然在之前,她见识到了张正书是怎么“写词”的,可今日张正书的表现太神奇了,不仅能作词,还能写诗?是这个世界太疯狂,还是先前张正书在“韬光养晦”? “若桃,怎能如此说张小官人?” 李师师面纱下的面容,弯起了一个很微妙的弧度,“张小官人是有大才的,我早与你说过了,你偏不信……” “有大才也是登徒子啊……” 若桃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咦,姊姊,这是甚么物事?” 李师师的梳妆台上,放着张正书送过来的那瓶香水。这小瓷瓶非常精致,青花瓷的青蓝色,非常符合宋人的审美,有种不能言喻的雅趣。更何况,小瓷瓶上还勾画着杨贵妃和唐明皇的故事,这对渴望完美爱情的女性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抗拒。 “这是张小官人亲制的香水,乃是花露的一种……” 李师师汉真的当香水是花露,虽然她说得没错,这香水里确实含有花露,可花露和香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花露么?”若桃心念一动,拔开了小瓷瓶的软木塞,霎时间就呆住了。“这……好香啊!姊姊,这便是香水么?” “嗯!” 李师师也有点沉醉,这香味真的是沁人心脾,让人的心情也不觉大好起来。 “姊姊,这香水给我了罢,反正你与张小官人熟,让他再送你便是了……”若桃脸上现出狡黠的笑意,把香水护在胸前,不舍得放手了。 只是,李师师哪里舍得?听张正书的语气,这香水制作不易,就算下月能拿到多一瓶香水,可李师师怎么能等到下月?“若桃,你别闹了,快些给回我罢,我已经签了契约,给这香水代言的……”李师师和若桃抢夺香水,但怕若桃动作太大,弄洒了一地,所以李师师的动作也不敢太大。 若桃有些不信,说道:“甚么带盐?姊姊你又不掌勺,要盐作甚?” “不是吃的盐,而是为香水做推广,意为‘代言’。”当即,李师师拿过她签字画押的代言契约给若桃。若桃一看,还真的是如此,也只能悻悻地放下了香水。然而,不舍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那下月送来的香水,我先占住了。姊姊,你可不能拿给其他人啊!” 看着若桃对香水“念念不忘”,李师师也是一阵好笑。 “这香水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你可以每日来涂抹一些在衣裳上的。是了,沐浴时还能替代花露。听张小官人说,便是一两滴,亦能比寻常花露更香。”李师师有些宠溺地笑道,若桃做她的贴身侍女已经好几年了,她早已把若桃当成了妹妹一般。 “就知道姊姊待我最好了……” 若桃兴奋地再次拿起了香水,迫不及待地滴了几滴在衣裙上。然后,贪婪地嗅着那香气,继而又喃喃地吟诵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若桃吟诵这半阙词,其实不过想体现一个“香”字罢了。 然而,李师师知道,这是苏轼前些年写的词,叫做《洞仙歌·冰肌玉骨》,还有下阙:“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想到五代十国时期后蜀末代皇帝孟昶和花蕊夫人夏夜在摩河池上纳凉的情形,再想到张正书对曾瑾菡的呵护备至,一时间有些默然…… 汴梁城的街道上,人流拥挤。 原本偌大的街道,却被“占道经营”的小贩给占得只剩下了一半的路面。 穿着儒衫的曾瑾菡和张正书走在大街上,吃着小摊上买来的小吃,一时间都忘了要回去了。 其实,宋朝风气虽然开放,但未嫁的小娘子抛头露面还是很少见的,就算是有,那也只是在庙会、上元节等节日或集会时,才会出来闲逛。当然,也有一些家境不怎么样的小娘子,年纪小小就要帮着做生意,出摊了,这和后世是一模一样的。 张正书感慨,别以为宋朝是天堂,若是穿越时他不是附身在富贵人家,而是在一个贫农家中,那么他奋斗几十年,估计都达不到“大桶张家”的高度。可以说,出身富贾让张正书有了更多的资源可以调动,能快速地做一些自己打算做的事。 “郎君,你是甚么时候学会写诗作词的?” 吃得满嘴油腻的曾瑾菡,突然想起这件事来,嘟着嘴问道。 张正书眼神里满满都是宠溺,拿出自己的丝巾,递给她说道:“擦擦嘴,都是油……” 看着曾瑾菡拿过了丝巾,张正书才傲然地说道:“不就是写诗作词么,只要我想,没什么难得倒我的!” 每个男人,都会在心仪的女生面前吹牛,张正书自然也不例外。 男人嘛,怎么能说不行?更何况,张正书也是有底气的——他有系统啊,随便拿几首诗词出来,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郎君,果真么?”曾瑾菡有些狡黠地笑道,“不若你送一首诗词给我?” 张正书一愣,然后突然明白了,原来这小妮子还是吃醋了。 他为了求见李师师,拿出了一首词,甚至还附送多了一首诗。张正书对一个美妓都这样,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曾瑾菡哪里能不吃醋啊!要是曾瑾菡就此放过了张正书,那才是奇事。张正书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宋朝的文人都是以诗词表达心意的。张正书送了李师师两首诗词,却没有送过诗词给曾瑾菡,这实在说不过去。 不过,既然曾瑾菡吃醋了,那证明曾瑾菡确实是一颗芳心紧紧系在了自己身上。可能这也不算吃醋,大抵上曾瑾菡想是得到自己的肯定吧?想通了这一点的张正书,自然是心情畅快,当即豪情万丈地说道:“这有何难?” 于是,曾瑾菡开始用美眸看着张正书的侧脸,满怀期待地等着张正书的新诗词。 www 第两百零六章:歪打正着 虽然张正书把胸脯拍得很响,然而心中却有点忐忑。毕竟他的肚子里没啥墨水,就算是“写诗作词”,也是抄人家的——准确来说,是抄“后人”的。那些还没出生的诗人词人的妙作,就是张正书的猎物了。 然而尴尬的是,现在霎时间想要抄一首“后人”写的爱情诗词,张正书却怎么都想不到有什么好的。想到的,都是唐诗宋词,比如秦观的,晏殊的,晏几道的……反正就没有“后人”的。 “怎么办呢,海口都夸出去了……” 张正书也急了,只能拿出折扇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曾瑾菡倒是不急,她也知道写诗作词那是需要灵感的,也是需要仔细斟酌的。能七步成诗的,世间也没多少人。历史记载中,七步成诗的曹植,五步成诗的史青和三步成诗的柳公权、寇准罢了。至于张正书,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几步成试的人啊?所以,曾瑾菡也不急,一边吃着小吃,一边看着思索中的张正书,居然也觉得是很有趣的事。 “有什么南宋以及元明清时的爱情诗词吗,江湖救急啊!” 张正书心中急道,这时候就得靠ai系统了。不然的话,以张正书的诗词积累,一时间根本没办法抄到一首好的诗词。 好在系统虽然不怎么智能,但总算是没有掉链子。很快,系统就说道:“正在按条件搜索……” 不过几秒钟,系统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了:“已经搜到合适诗词……” 看着好似列表一样的诗词,张正书都看花眼了,这到底有多少首啊?“这是《摸鱼儿》?”张正书有点震惊,因为这首词实在是耳熟能详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说它有名,是因为金庸的武侠小说《神雕侠侣》的影响,女魔头李莫愁经常会念“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虽然改了一个字,但意思却更加清楚,所以这首《摸鱼儿》便广为人知了——确切来说,是张正书听过这首词,但并不知道整首词是怎么样的。 “这首词也太悲催了些……” 张正书以浅显的诗词知识,直觉这首《摸鱼儿》不太好,就好像后世的伤感情歌一样,失恋听还行,要是在蜜恋时听,心境再好也会被弄坏了。殊不知,这首词的诞生是因为词人元好问在赶考途中看到一个猎人,将一对大雁射下一只,另一只在空中盘旋哀鸣,确信伴侣已死,便也头朝地撞死。于是,便有这首感人至深的词。可惜张正书并不知道其中典故,只凭字面意思就否定了这首词。 “嗯,这首不错。” 选来选去,张正书总算是选定了一首比较容易懂的,而且意思也很直白。 “我作好了……” 张正书信心满满地说道,这能不信心满满吗,都开始找系统帮忙了! 曾瑾菡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是诗还是词?” 张正书笑道:“一首词……” 曾瑾菡眼眸里的光芒开始帜热,要知道作词比写诗要难多了,不仅有格式上的要求,还有韵律上、平仄上、对仗上的要求。当然了,这只是相对来说的,诗歌里的乐府诗也是不简单的。 “《长相思》: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 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张正书的低吟,配合着摇晃折扇,一步一句的模样,十足像个大文豪。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汴梁城又出了一个大才子。殊不知,张正书这是在脑子里有着底稿,不过是有“感情”的“朗读”罢了。 可惜,曾瑾菡并不知道内情,听得这首小令,登时痴了。从花枝写到相思,这等才情斐然,感情自然流露。整首词清新淡雅,流转自然,似乎在写曾瑾菡,但其实是在写张正书自己。一时间,曾瑾菡喃喃再念了一次,不觉眼眶都红了。 “郎君……” 一声清唤,张正书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呢? 其实,张正书也是闹笑话了,若是他把这首词给李师师,李师师只会说他是登徒子。为啥呢?因为这首词活脱脱是女子的口吻啊,只有张正书这个“不学无术”之辈,才会以为是男人的口吻来写的,还以为自己多深情。这也就暴露了自己对诗词的缺乏研究,要是换了个有文学素养的穿越者,肯定会知道这首词是有猫腻的。偏偏张正书虽然是文科生出身,但诗词一道,除了上学时学到那几十首还算了解以外,其他的都是两眼一抹黑。没办法,后世的中国就是这样,学习只是为了高考。高考不考的内容,大多数学生都是不会去学的。 不过歪打正着,也是他运气不错。要是换了对象,他非得再落个“登徒子”的骂名不可。 怕旁人看出意外,张正书连忙拉着曾瑾菡转入到小巷中,为她拭去泪水后,才得知她为何要哭。“不会吧,怪不得周邦彦那家伙四十多岁了也能得到李师师的青睐,原来在宋朝大才子还真受欢迎啊!”张正书做了几次文抄公之后,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丝负担,甚至还想着:“我是不是要多抄几首诗词,做个大才子呢?”一想到有无数“女粉丝”,张正书就有点心猿意马了。但是,张正书也知道自家的事。要不是曾瑾菡解释了一番,他还真不知道刚刚那首《长相思》里的蕴意。 “算了算了,我这种文学素养,还是别装太多了,适可而止就好,适可而止就好……” 张正书也是心有余悸,好在运气不错啊,不然就露馅了——“做文抄公有风险,装、逼需谨慎啊!” www 第两百零七章:有赏解题 回到“京华报社”之后,天都已经黑了。 怕未来老丈人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张正书只能先把曾瑾菡送回家。至于她画的那幅李师师用香水图,就留在了张正书这里,准备排版刊印。 不得不说,因为《京华报》给的稿费很多,所以不少秀才乐衷于投稿到《京华报》来。不仅有籍籍无名之辈,也有颇有才气之人。张正书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只能归结于《京华报》经常拿出一小个板块来刊登诗词,还附带赏析点评,这就催生了文人卖弄攀比的现象。 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 但张正书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投稿的都是诗词,却没有文章呢?张正书猜测,可能是因为诗词朗朗上口,远比文章流传得要广。就好比后世的流行歌,当然是远比戏曲流传得广了。这没办法,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流行的东西,诗词就是宋朝的流行歌。文人写诗词,无非就是想出名嘛。《京华报》提供了出名的平台,使得新诗词能更广泛的传播,何乐而不为? 再加上《京华报》的编辑,也就是那些落第秀才们都有着不错的赏析水准,能选上报纸刊登的,自然都是精品。这也是宋朝的一个特色,秀才们对诗词的赏析是很有水平的,不管是文学大家还是落第秀才,品味大体上一致。就好比后世的天朝学生,每个人都能说几句英语一样,为啥?高考要考啊!宋朝也一样的,科举要考诗词,所以秀才们哪里能不懂诗词?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要是赵佶做皇帝了,学画画的人就会骤然多起来了。 这个模式,大体是有效的,除了后世天、朝的足球,那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不提也罢。 “要不要把那首《水龙吟》也写出来呢?” 张正书思虑了一番,决定还是算了。他并不需要什么名声,也不需要用文人来标榜自己。 “还是把那篇软文写出来吧……” 写软文,其实没啥技术难度。 不外乎就是吹捧李师师,然后再带出香水而已。 配合曾瑾菡的插画,简直是神来之笔。写完之后,张正书就知道,这一期的报纸的销量绝对是很高的。而香水的销售,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推广香水,是张正书的目标,其实就是希望蒸馏这门技术能有所发展。蒸馏对科学的发展意义,不言而喻。张正书希望,通过香水播种下一颗科学的种子。如果只是一味在研究什么科学而没有产出的话,那么科学的发展根本无从谈起。 不论中国还是外国,其实都一样的。在利益驱动下发现的现象,发明的东西,肯定要比没利益的发明有动力多了。甚至张正书还打算在时机成熟之后,建立一个科研院,再结合工厂、学校,来一个大宋版本的研学产一体化,把科学转化成生产力。 但是现在距离这个目标还太遥远,张正书在宋朝这里,还真的没见过有什么对研究有兴趣的人。别说什么科学家了,就连数学家都不多。 “看来,是时候推广阿拉伯数字了……对了,弄一个有奖数学题,会不会激起全民的数学热?” 张正书一拍大腿,这个可以有啊! 要知道,这数学是科学之王,是最集中、最深刻、最典型地反映了人类理性和逻辑思维所能达到的高度。中国人很聪明,但中国人的聪明,往往都是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看看朝堂诸公就知道了,聪明人都去当官了。所以历朝历代,几乎都是奉行愚民政策。 宋朝还好,提倡读书,起码文化开明了不少。所以,在唐宋元明清这几个朝代中,宋朝的风气其实算是最好的了。哪怕有文字狱,也只是针对政而言,要不然宋朝也不会发展出那么多儒家学派了。 要改变这种状况,就要诱之以利。 张正书是洞悉人性的,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当学数学有利可图的时候,那么有谁还会抗拒数学呢? 然而,对于大多数读书人来说,算术不过是闲暇时的一项消遣罢了。跟下围棋,玩象戏是一个道理的。但不会有多少读书人,真的把毕生精力都放在数学上——因为玩数学没前途,也没钱途啊!人都是要生活,要吃饭的,没前途还没钱途的事,谁做? 张正书现在,就要改变这个看法,他要为玩数学的人,提供大量金钱,还会帮他扬名。工作什么的,自然是不用愁了。张正书想着,如果是有钱人,可能看不上张正书提供的工作岗位。但为了钱而解数学题的,想来不会是有钱人。所以,张正书打算用这一招招揽几个数学人才。别的不说,张正书想要发展科技,发展物理化学,那么数学人才是绝对少不了的。 想到就做,张正书当即挥毫,写下了一道颇有难度的数学应用题,相当于后世初中的应用题。 “今有商贾,欲进两种磨喝乐,其一成本两百文一个,售价两百五十文一个;其二成本两百四十文一个,售价三百文一个。商贾欲投入市面百个,成本不少于两万两千四百文钱,但不多于两万两千五百文钱。问商贾如何进货,方能获得最大收益?” 这道题目其实很坑人,因为不止一种方案,而是有三种方案。 宋人的数学思维,估计不会想到。张正书却在题目后面加了一句话,若能解出此题,赏金十贯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正书可以想象得到,这一期《京华报》会卖疯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 书房里,张正书觉得奇怪,叫了来财出去看看情况。 虽然宋人有夜市,也会通宵达旦娱乐,但其实多数人还是按时作息的。 这个时间,起码相当于后世九点钟了,张正书都打算睡觉了,怎么还有人来敲门的? “……你是何人,为何要硬闯私宅?” 张正书一愣,这是来财的声音,难道有人闯进来了?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张正书把一根木棍拿在了手中。虽然他知道,如果有人要害他,以他的身板是没办法的。但拿了一条木棍,好歹也会有一定的安全感。 www 第两百零八章:何方神圣 “你不能硬闯的,小官人,我拦不住他……” 这时候,张家的僮仆也叫了起来,突然又安静了下来。 张正书悄悄推开门一看,乖乖,那不速之居然是带着刀进来的。 “张正书呢,唤他出来!” 领头一人,看模样像是一个秀才,穿着打扮什么的都是儒衫。但是腰间却别着一把刀,就把彪悍的气质展露无遗了。 “难道是开封府的巡捕?”张正书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开封府的巡捕虽然有武器,但带刀的不多。更别说,来人几乎都是穿着儒衫常服了。要是巡捕,怎么可能不穿巡捕的衣裳?四大名捕什么的,都是温瑞安杜撰的罢了。“到底是什么人呢?”张正书心道,“我好像也没得罪谁啊,不至于犯法吧?报纸的言论,也没有出格啊?难道是无妄之灾?” 张正书太清楚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须有不是宋朝的特色,而是贯穿整个中国历史。在中国历史中,当权者想要碾碎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要不然,民间就不会有那么多“青天”传说了。甚至乎,很多青天本意并非为民伸冤,而是夹带着政治目的去攻讦政敌罢了。但百姓哪里管那么多,他们所祈盼的,无非是有个相对清平的环境而已。可以说,中国百姓的要求实在是太低了。 可惜,人总是记吃不记打的。 一个王朝覆灭前,肯定是民不聊生的多。 哪怕是北宋,其实也有很多隐藏在深处的黑暗。 真的以为北宋就是繁华盛世,百姓安居乐业,没有黑暗了?错了,恰恰是因为经济太过发达,黑暗也就更多了。张正书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朱元璋一定要倒行逆施,把中国重新定义在小农经济上。因为“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才符合中国统治者的期望啊!恢复到这种淳朴的小农经济模式,统治者不用劳心劳力,轻轻松松就能做皇帝了。因为这样的模式持续下去,肯定是不会有什么造反的。可朱元璋忘了一件事,社会是发展的,小国寡民的时候可以做到“老死不相往来”,可当人口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个模式就等于是自杀。 明朝是怎么亡的? 一是自己作死,税收太少;二是文官集团太无耻,党争频繁;三就是官商勾结,侵吞国家利益了。 其实宋朝也是差不多的,可惜没有一个人有张正书这种历史眼光,因为张正书是“过来人”,宋人却是懵懵懂懂的。所以对于黑暗,张正书看得比谁都多。 于是,张正书更不敢出去了。 “你家小官人呢?” 张正书在门缝里瞧见,那个领头的秀才,脸色有些阴狠。看着战战兢兢的来财,他掣出了腰间的铁尺,挑起了来财的下巴,虽然带着笑意,但却让人不寒而栗。张正书一愣,原来这不是刀啊?那看来,很有可能是巡捕了,哪怕他们穿的不是巡捕的衣服。张正书是知道的,宋朝的捕快,一般都是“编外公务人员”,捕快是“捕役”和“快手”的合称,“捕役,捕拿盗匪之官役也;快手,动手擒贼之官役也”,他们负责缉捕罪犯、传唤被告和证人、调查罪证。性质呢,跟后世的刑警差不多。 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其实官员在地方上,在具体政务上,基本是被胥吏架空了。像“捕役”“快手”之类的胥吏,搞额外创收,那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因为这些捕役、快手都是没有固定“工资”的,只能滥用职权搞创收了。 “难道是来收‘保护费’的?” 不仅是张正书这么想,就连见惯了风浪的郑时弼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位官人,小老儿有礼了,敢问诸位官人因何事而来?” 郑时弼这句话说得很有艺术,他不去问这个拿着铁尺的阴冷秀才为什么要胁迫来财,而是问他为何事而来,避免了正面冲突。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正来都想出去的了,听得郑时弼这么一说,他连连点头,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啊……”即便他两世为人,也是年轻人心性,沉不住气。可这郑时弼不一样,他经历了大风大浪,潮起潮落,自是懂得怎么应付这些胥吏。 “你是何人?” 这个阴冷秀才皱眉说道,一股寒意逼迫而来。 郑时弼也是一愣,然后不卑不亢地说道:“官人,小老儿忝作张家账房,已有些时日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阴冷秀才并没有进一步逼迫,而是淡淡地说道:“那你快些叫你家小官人出来罢,若是耽搁了事情,他也是担不起的。” 张正书听了这话,有点诧异:“难道是开封府府尹吕嘉问找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都这么晚了,他找我干嘛?”想不通的张正书,决定再观望看看。 “官人,官人,你这是……” 见到这个阴冷秀才想要硬闯,郑时弼想要去阻拦,却被另几个不速之按住了,甚至拿出了铁尺,明晃晃地在他面前耀了两下。“老汉,你还是莫要动,动的话,保不齐扎你两个窟窿!”其中一个人嘿嘿笑道,但话语里完全没有笑意,反倒是一股透骨的寒意。 “张正书,你再不出来,我就派人进去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模样,天底下还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阴冷秀才的这句话,让张正书有点发愣。 “卧槽,这个人真嚣张啊!”张正书也知道,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这个秀才这么大的口气,想必是有所倚仗的,而且倚仗还很大。“天底下,还有衙役敢这么夸海口的?”张正书也觉得奇怪,就算是开封府府尹吕嘉问,也不会这么说话啊?相反,吕嘉问还想靠着张小官人捞政绩,怎么会找张正书的麻烦?一时间,张正书也糊涂了。 “这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仅是张正书,“京华报社”里的众人,心中也泛起了这么个疑问。 www 第两百一十章:挑明 “哦?” 这个阴冷秀才有点意外,“何以见得?” “要是你们想行凶,入门之后就会行动了,何必浪费口舌?”张正书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这不是问废话吗? 阴冷秀才先是一愣,然后觉得好笑:“哈哈,你当我大宋的《刑统》是摆设么,无端杀人,是要偿命的!” “若是江湖寻仇,还会怕这个?汴梁城不设防,行凶之后,立即远遁,又有哪个青天大老爷能这般厉害,能抓得住如此凶徒?”张正书也觉得好笑,在他看来,宋朝的武备松弛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程度,别说是什么汪洋大盗了,就连普通人作案,规划得好,完全是有机会逃脱的。 “恐怕小官人对皇城司一无所知?” 这阴冷秀才冷哼一声,“没有人可以在皇城司手上走脱!”这虽然有点夸大,但张正书知道,皇城司是有这个底气的。 瞧瞧皇城司的设置就知道了,一部分称亲从官,管警卫;另一部分称亲事官,也称察子,这些人就管在京城各处,下至花街柳巷、上至政府大臣,探听大小消息。人数也从最初时的几十人发展到最多时的七千余人。 更有意思的是,这么多人,偏偏都是在汴梁城内,不能外出。这是因为宋太宗曾经下旨,严禁皇城司逻卒出汴京。从此以后,一般没有皇帝特旨,皇城司都只能在汴梁城内活动。所以,这阴冷秀才说没有人能在皇城司手底下走脱,这确实不是在吹牛。 “原来如此……” 张正书等着就是这句话,这阴冷秀才等于承认了自己是皇城司的官。 说实话,张正书对皇城司的好感是一点都欠奉的。前不久,御史中丞刘挚曾上奏弹劾皇城司:“领皇城司石得一,夫皇城司之有探逻也,本欲周知军事之机密与夫大奸恶之隐匿者。而得一恣残刻之资,为罗织之事,纵遣伺察者所在棋布,张阱而设网,家至而户到,以无为有,以虚为实,上之朝士大夫,下之富家小户,飞语朝上,而暮入于狴犴矣……凌辱棰讯,惨毒备至,无所求而不得,无所问而不承,被其阴害,不可胜数。于是上下之人其情惴惴,朝夕不敢自保而相顾以目者殆十年……” 意思是,皇城司内宦石得一诬告陷害别人,不管是士大夫还是富家小户,统统都成了他的“钱袋子”。因为诬陷了,就要花钱疏通。疏通的钱,还不是流入了皇城司的口袋? 要说皇城司有功劳吗?肯定是有功劳的,但现在的皇城司,已经被权钱的欲望蒙蔽了双眼。打击敌国间谍不见他们这么用力,反倒是在搞钱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之所以“大桶张家”没有被皇城司盯上,是因为“大桶张家”的主营业务是高利贷和租佃田地,至于汴梁城的商铺是名声不显,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那是“大桶张家”的产业,这才避免了皇城司的毒手。不然的话,“大桶张家”早就被勒索几回了。 商贾天生就反感这种恶意勒索的胥吏,大宋的重重矛盾里,这也是其中一个。基于此,张正书对皇城司有好感才怪。 阴冷秀才也知道,他的身份可能瞒不过张正书。本来,他也不想着瞒过张正书。 “以小官人的聪慧,怕是知道我等是何人了罢?” 面对阴冷秀才的试探,张正书装傻充愣道:“你们不是官差么?莫非不是开封府衙门的,而是大理寺的?” “得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阴冷秀才淡淡地说道,“张小官人连官家的身份都看得出,如何能看不出我等的身份来?” 张正书苦笑一声说道:“我若是聪明,那汴梁城满大街的,又如何会叫我傻子?” 这个典故,阴冷秀才自然是知道的。 “若是能造出自行灌溉系统、创办报纸、造出酒精的人都傻子的话,那天底下就没有甚么聪明人了。张小官人,你的聪慧别人不知晓,难道我皇城司不知晓么?”阴冷秀才淡淡地说道。 张正书连忙起身,装作才知道的模样,拱手作揖说道:“原来是皇城司的官人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恕罪……” 既然对方是皇城司,那私闯民宅什么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的了,想从这个方面弹劾他们,基本不可能。张正书也不打算和皇城司起冲突,要是惹恼了一个官员那还好说,起码人家整你也是摆明了车马。比如,突击检查你的报社,怀疑你的言论不当什么的。没有证据,官员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最多只是让你不得安生罢了。可得罪了这些特务,那就只能是寝食不安了。因为这些特务一旦诬陷你勾结敌国间谍,甚至诬陷你杀了人,那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阴冷秀才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张正书莫名其妙。 “张小官人,你叫咱家说甚么好?你莫非打算就这么装傻充愣么?” 张正书这就有点不明白了:“官人此话怎讲,草民真个是糊里糊涂啊?” “难道非得让咱家挑明么?” 阴冷秀才笑意不减,但眼中的寒光越来越盛,甚至张正书还以为他要暴起伤人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双手紧张地攥着双拳。他也知道,这个阴冷秀才想要动粗,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草民真个是不明白?”张正书额头上有汗渗出来了,声音都不自觉有点飘。 “莫非小官人忘了,官家曾经赐予你一块能号令皇城司上下的令牌?” 阴冷秀才淡淡地说道,“换而言之,如今你才是皇城司的上司,虽没有明文下令。但只要小官人你拿着令牌,汴梁城中皇城司七千余人,除了亲从官外,亲事官一律听你调遣!咱家跟了官家这般久,也没有小官人你如此圣眷,你是真个不知晓?” 这个阴冷秀才的语气虽然平平淡淡,但是一双鹰隼般的利眸盯着张正书,似乎想要把他彻底看清楚。 www 第两百一十一章:令牌的考验 “啊?” 张正书实在没想到,一块原本他以为只是能自由进出皇城司的令牌,居然用处是这么大的? “莫非小官人是真不知晓?”阴冷秀才也有点诧异了,他审讯过不少人,什么是作伪的表情,什么是真正的惊讶,他还是分得清的。这也是张正书的演技不过关,没办法,张正书虽然两世为人,但在经验上确实还不及对方。 见张正书说不出话的样子,阴冷秀才也不好继续试探了。“官家有口谕,已在琼林苑外置一作坊,器物已备好,令小官人隔三差五要去巡查一番,更进工艺。着令皇城司,负责警卫。” 这阴冷秀才也是奇怪,他说“官家有口谕”的时候,还特意停顿了良久,却还是没看到张正书怎么样。只能继续念下去,念完了张正书还是傻愣愣的样子,他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而,这阴冷秀才不知道的是,他这话一出,已经坐实了自己的身份,张正书也没有什么疑虑了。在这个年头,矫诏,也就是假传圣旨是杀头的大罪来的。若这个家伙真的是皇城司,那他肯定不敢这么做。既然不是矫诏,那么问题来了,赵煦让他去那个作坊,应该是酒精作坊来的。去酒精作坊,肯定是想着让他去指导怎么生产酒精。既然是准备好了,张正书再过去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不说别的,蒸馏这道工序,其实在汴梁城中随便找个酿酒的工匠就行了,何必张正书去“瞎指挥”呢? “赵煦是什么意思呢?” 张正书琢磨开了,但这道口谕下得莫名其妙,张正书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小官人,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阴冷秀才有点讶异,他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张正书的回话,反倒是看到了张正书若有所思的模样,登时想拍案而起了。在他看来,赵煦的旨意是要彻底执行的,皇帝的威严不容挑拨!你小子不按照程序走,你想干嘛,造反吗?目无君父,抗旨不遵,皇城司是可以当场缉拿的。 张正书当然不会抗旨不尊了,对于自己的小命,张正书还是看得很重的。 当即,张正书学着天朝电视剧里的模样,说道:“草民接旨!” 这话一出,把阴冷秀才都雷得不轻。 “草民接旨”?这是什么东西?阴冷秀才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正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中想着:“怪不得被称作是傻子,原来这张小官人在礼仪方面,真个如同傻子一般!” 要知道,在宋朝但凡遇到皇帝下诏,是有独自一套礼仪的。最起码的,要恭祝皇帝身体健康吧?也就是说要说:“恭请圣安。”其次,要说感谢的话吧?要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啊!于是,你要说:“恭谢天恩。”最后,你得表示服从皇帝的训话吧?于是,还得说:“永服词训。” 这阴冷秀才都准备好走个过场,连说三句:“圣恭安”、“天恩浩荡”和“宜城乃戒”了,可这张小官人不按套路出牌啊,这“草民接旨”都出来了。阴冷秀才先是愣了好久,然后才哈哈大笑起来:“小官人果然是妙人,妙人!” 张正书也是摸不着头脑,难道他说错了吗?要是他知道自己被后世的历史神剧坑了的话,那张正书估计会郁闷很久。其实张正书也是知道的,那些历史神剧的编剧很是神通广大,很多历史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都能给整得“融会贯通”了,不知道误导了多少人。但张正书并不知道,宋朝迎接圣旨是怎么个模样的。那个被张正书俯身的倒霉蛋,对这种事也是不上心。张正书只能从他零零散散的记忆中找到一些关于迎接“诏令”、“敕令”的片段,好像要下跪的? 不过,不管他了,张正书想着,敷衍过去就行了,反正他只是个“屁民”,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 张正书这个想法确实挺正确的,因为不是官员,并不熟悉那一套礼仪。做了官之后,会有一天专门到礼部去学习礼仪的,就是怕那些新任进士在君前失仪了。对于平头百姓,除了一些专门研究礼法的秀才之外,有谁又是真正懂礼仪的呢? 怪不得司马光要竭力恢复前朝礼法,甚至想着恢复周礼,可惜他这是逆了大势,在经济空前发达的宋朝,哪里有时间弄那么多虚头扒拉的礼仪?能继承唐朝的礼仪都不错了,司马光注定是做了无用功。 当然,司马光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起码算是给一些嚷着“推礼乐,复井田”的腐儒有“学术”支撑。可惜,除了腐儒以外,没有谁愿意买他的账。 “妙人?”张正书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好像闹笑话了,但不明白好笑在哪。 阴冷秀才收敛了笑意后,才淡淡地说道:“咱家是勾当皇城司公事,王庆。既然小官人接了官家口谕,那么这差事便推脱不掉了。明日,咱家会在此间外候着小官人,一同前往新郑门外琼林苑。” 张正书只能点头应承,皇帝要你办事你都不办,这有点说不过去了。哪怕是做做样子,张正书也要去一趟的。 看着张正书愁眉苦脸的模样,王庆有点奇怪。他不知道多羡慕张正书的圣眷,要知道王庆是跟了赵煦多年的老人了,还是没有得到赵煦如此器重。张正书小小年纪,也不知道赵煦图他什么好,仅仅是因为酒精么? 王庆百思不得其解,见了张正书真人之后,他就更迷糊了。 “官家为何要把那令牌给他?分明是不看重皇城司啊……”王庆也是有点郁闷的,虽然皇城司越来越多人马,但圣眷却有减无增。一来,皇城司近些年确实做得有些过了,也有不少害群之马;二来,皇城司的权柄太大,皇帝不得不以亲卫禁军来制衡。三来,皇城司里的山头也很多,王庆虽然名义上是头,但勾当皇城司公事却不止他一个,而是还有九个之多。山头多了,皇帝也不好统领了,疏远皇城司是正常的。 但匪夷所思的是,赵煦居然会把一个能号令亲事官的令牌给一个白身之人,这是王庆怎么都想不通的。 然而,张正书却好像有点明白赵煦的意思了,不得不感慨,帝皇家出身的,果然没有简单的货色——除了赵佶。当然,如果赵佶把精力全都放在治理国家上,以他的聪慧,应当是一个中兴之君。哪怕再不济,也不会闹出宋江、方腊起义,不会弄得天怒人怨,不会傻到“联金灭辽”。 赵煦给这块令牌,但又通过王庆传出这个消息,无非就是在考验张正书罢了。 www 第两百一十二章:揣摩 为什么考验张正书? 可能赵煦是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人真的不想当官的,所以才给了张正书一块能调动皇城司庞大力量的令牌,却不透露半个字。仅仅是说,拿着这块令牌,就能通过皇城司传信给他了。然后,再派皇城司的头头王庆出面,不经意地透露了令牌的消息。 这个设计,可谓暗藏玄机,也很符合赵煦的性子。这些年来,赵煦就是故意卖了破绽,不知道撸掉了多少坚持旧法的官员。可以说,元祐一党已经在朝堂上基本不见了踪迹。剩下的都是支持新法的。 如果张正书利用这块令牌发号施令的话,那么肯定是中了赵煦的计谋了。张正书也等于打了自己的脸,不是说好不做官的吗,怎么还贪图权力呢? 张正书想明白了这一点,不禁有点后怕。“皇帝都是这么可怕的吗?”张正书也不想想,如果赵煦没有一点点手腕,那他岂不是要被大臣们牵着鼻子走了?很多人都评价说,如果赵煦不是那么短命的话,或许真的能和他老爹宋神宗一样,做出点功绩来。可惜,赵煦还是太短命了一些。 “但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张正书不由得琢磨开了,也不能怪他揣摩赵煦的意思,要怪就怪中国的政治,上级领导总喜欢说一半做一半,然后藏起来一半。怎么样?就是让你猜啊,你猜对了,可能没奖;但如果你猜错了,那问题就大发了。“怪不得说伴君如伴虎,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掀桌子的皇帝,你还真的没啥好反抗的……” 然而,张正书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他既然知道性命暂时无忧,就开始思量着怎么退出赵煦的视线了。虽然他明知道,汴梁城中有皇城司监视着,他是难以逃出赵煦的视线的。唯有潜伏起来,希望赵煦能忘掉他吧…… 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很是尴尬。张正书和王庆“各怀鬼胎”,都在思量着接下来的问题,然而谁也没有出声。 “小官人,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王庆是皇城司的头头,失态了也很快能调整过来,见张正书没有回话,就当他默认了。“明日一早,咱家会在门外恭候,切勿晚起……”丢下这句话,王庆自顾自地起身了,也不管张正书是什么态度,径直打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如果张正书是他上级,或者是同级,对这种情况肯定是勃然大怒的,因为这王庆实在是太过无礼了。然而,张正书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皇城司没有来勒索他,已经很不错了。一开始,张正书猜测是皇城司的时候,还真的以为他们会来勒索自己。 王庆做出这等动作来,虽然是无心之举。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在向张正书示威?“别以为你一个草民,得了官家的圣眷就能凌驾在咱家头上,咱家的威望,是坐了十二年这个位置,才巩固下来的!” 要是张正书知道王庆心中所想,肯定会苦笑。后世太祖说得好啊,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不管是什么组织,哪怕是皇城司内部也好,也是有很多小山头的。这王庆是皇城司里官职最高的,但也并非能统领全局。在皇城司里,起码有九个人和他分享权柄。只不过王庆深得赵煦信任,毕竟是先前太子东宫的老人,圣眷自然比其他人多一些了。于是,王庆嫉妒张正书,也在情理之中的。 “小官人,小官人,那些官差没有为难你罢?” 等张正书走出书房之后,郑时弼和来财等人,纷纷围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大家莫要慌,没事的。”张正书开始稳定军心了,“那人确实是官差无疑,而且也是皇城司,来照例问话的。明日,我要与他们出去公干,恐怕一时半会回转不了。来财,你回去通知我爹娘,郑老,麻烦你统领报社全局了。赵鼎,若是明日曾主编来到报社,你如实相报就是了。” 嘱咐完众人之后,张正书才挥退了他们,独自一人留在院中,开始思虑着接下来怎么办。 他不是不知道,被皇帝盯上了,那肯定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他知道《京华报》确实能上达天听,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施政了。忧的是,张正书接下来要搞些手脚,也很不方便了。比如说要鼓吹战争,就不能通过《京华报》,只能是发行小报。可是皇城司把他盯得死死的,小报一出街,就知道幕后之人是他了。这让张正书怎么隐藏起来呢? “唉,早知道就先隐蔽起来,把别人推上主编的位置了。还是朱元璋那套有用啊,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我就是太操之过急了……”张正书知道,现在他的安全已经没办法保证了。皇城司里面,难保不会有朝廷大员的眼线。他的个人信息,也难保不会被泄漏。他进入了赵煦的视界,其实就等于进入了朝堂的视界了。 就算皇城司是铁板一块,只要那些朝廷大员想知道张正书是谁,也可以打听出来的。 “失策,失策,我就应该躲在幕后的……” 张正书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什么都想着要快,然而却忘了欲速则不达。” 转念一想,张正书又觉得这事其实也不算太糟糕。“虽然被赵煦盯上了,但我却能利用他是皇帝的身份,推广一些东西。比如蒸馏技术,就是很好的。要是在提点他一句,说宋朝的火药还能再改进,是不是就能增强一下宋朝军队的战斗力,稍稍扭转一下历史?” 不过,张正书还是有点犹豫的,因为他不确定赵煦会重视火药技术。 有时候先知的痛苦就是这样,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更何况,张正书是知道历史进程的,火药技术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会占据越来越重的比例。如果可以,张正书还想着给大宋造炮呢!可惜,宋朝的冶铁技术不过关——不是不过关,而是中国的冶炼技术,其实只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已。再加上中国铁矿的质量低下,冶炼出来的铁大多是生铁。哪怕是有钢,也只是百炼成钢,而且只是包钢而已。 www 第两百一十三章:退路 可以说,从唐朝开始,与汉族政权敌对的少数民族政权的冶铁业就不再居于劣势,反而居于优势。辽的宾铁刀、西夏的冷锻甲,都是宋朝难以企及的。这也不难看出,为何经济繁盛的宋朝对外战争屡屡失败了。因为在武器上,宋朝已经不能占据优势,反而处于劣势。农耕民族的武器科技比游牧民族的武器科技还要落后,这怎么打得过? 这也是为什么宋朝长枪兵那么流行的缘故——没办法啊,刀兵和敌人的大刀碰撞的时候,往往是宋朝士卒的刀先缺口,甚至大力的敌人能一刀砍断宋朝的刀。这样渣质量的武器,居然还大量装备宋朝军队。 没有机动优势,连武器优势都没了,要不是弓弩犀利,估摸宋朝连现在的疆域都守不住! 张正书回想了一下汴梁城郊外的那些铁匠铺,几乎都是在用煤炭来炼钢。连张正书这个文科生都知道,用煤炭来炼钢,能炼出钢来吗?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煤炭里含碳量太高了,炼出来的只是生铁。哪怕经过了淬炼,也只是硬度稍稍提高的生铁,和钢这个概念相去甚远。 这也难怪为什么张家的佃户在田里耕作的时候,用锄头挖到一块石头,都能蹦开一个口子,原因就是这铁的质量不过关啊! “炼钢需要用什么来着?” 张正书一时间忘了到底要用什么来炼钢才行,隐隐约约觉得是和蒸馏有关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也是文科生的弱项了,总是一知半解,却怎么都记不起关键点。“反正就是要减少碳元素,碳多了,铁就脆……” 想想看,自唐代以后,汉族的锻造和焊接工艺长期没有大的进步,而且还愚蠢到的用煤炼铁,造成原有的冶铁优势缩小乃至消失。没有武器优势,被游牧民族压着打也正常了。如果有点选择,没有一个帝皇是不想开疆拓土的。可惜,武器质量,或者说是冶铁的质量,制约了中国对外扩张的脚步。 “有时间真的要去问问,辽国、西夏到底是怎么炼钢的……” 张正书想了想,这个问题还是问皇城司比较好。 “要是我献出了炼钢术,找赵煦换什么好呢?”张正书可不是什么一心只有君主的腐儒,甚至连腐儒也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人,张正书更加不会了。在张正书的观念里,他献上技术,就要换来一点什么。然而,他却是知道的,北宋对于武人,甚至武备的重视程度,可以说是一点都欠奉。比如说,献上神臂弩的李定,只得到一个区区防团之官,要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罢了!这样的情况下,还有谁去改进武器,发明新的杀人利器? 反观被人说是“鞑、,子”的忽必烈,对于献上回回炮的工匠,却不吝赏赐,大手一挥就赏了一个万户侯,封为镇国上将军,管军总管,恩宠一时无两。 孰高孰低,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对科技不重视,特别是对武器科技不重视的宋朝,注定是要被游牧民族吊打的。 怎么改变这个风俗呢? 张正书认为是没救,起码在儒家学术贯穿的宋朝,是没救的。因为士大夫不可能给武将坐大,也不可能让厉害的武器一再发明。除非得到皇帝的支持,是不是很讽刺?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政治问题。但没办法,如果不明白这个,做再多也只是无用功。 除非让赵煦明白,他的皇位是靠军权才坐得稳的,军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反叛他的,武人才有机会崛起。不然的话,宋朝的士大夫集团一直到灭亡,还是异常强大。当然了,这种强大其实在张正书眼中不值一哂,就是宋朝的皇帝没有打破坛坛罐罐的勇气。如果有勇气重新来过,那么这些没有兵权的文官都是渣渣。看看汉唐时,哪个腐儒敢在朝堂上叽叽歪歪?立马被整倒了,叫你嚣张! 但是宋朝呢,反过来了,武将被打到尘土里,文官崛起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宋朝的皇帝都不傻,甚至还很聪明,知道文官再厉害,也只是嘴炮。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嘛!可武人造反,那就是说反就反的了。换句话说,就是文官比武将更好控制。然而讽刺的是,不管是宋朝还是明朝,都是毁在文人士大夫手中的。 而在张正书看来,不管文强武弱,还是武强文弱,都是不可取的。可惜宋朝的皇帝不会听他的,因为他根本信不过武将。为何?因为宋太祖就是靠陈桥兵变起家的,都害怕别的武将学他一样。不仅赵匡胤怕,赵光义也怕,甚至他的子孙都怕。而且,优待文人,那是宋朝一概的“政治正确”,反正祖宗之法不可改嘛! 殊不知此一时彼一时也,此城危急存亡之秋,还拘泥于祖宗之法而不懂变通,那么灭亡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了。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世上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每一个事物都处于不断运动、变化、发展中。 “难道真的要从哲学入手,把宋朝的学术界掀个底朝天么?”张正书内心有点蠢动,但他却是知道的,这件事绝对不能急,而且得缓缓来。儒家学术的势力太大,而且张正书也无意推翻儒家。哪怕儒家有这不好,那不好,但无可否认,儒家已经融入中国里了,早就和中国不可分割了。每一个中国人,不管是宋人,还是后世的人,血液里或多或少都流淌着儒家思想。不管怎么否认,这都是无法泯灭的。 “相对于这个,我还是想想怎么找一条退路吧……是了,出海!” 宋朝对海上贸易已经不陌生了,甚至可以说北宋的财政税收,有十分之一二强是市舶司收上来的。宋朝对海贸的看重,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强。海贸的繁盛,让宋朝财政得到强有力的补充,不仅造就了发达的海船制造业,还带动了海上航行技术的发展,指南针普遍应用在航海上就是证明。所以,出海在宋朝之前看似九死一生的事,到了宋朝就几乎是家常便饭了。 基于此,张正书心道:“何不去第一宝岛呢,那可是鱼米之乡啊!”对历史还算了解的张正书,知道这时候的流求,其实就是个无主荒岛,岛上还有很多原始部族。被皇帝逼得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出海逃亡是最好的选择。“除了流求,还有南洋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www 第两百一十四章:未料胜,先料败 未料胜,先料败,是为将者最需要的品质。因为一时间的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想到胜利,却未能想到失败后怎么保存自己。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好像后世人们买彩票一样,一般都是想着中大奖后要怎么花,却很少会想到不中奖怎么办。 历史上,刘邦屡战屡败,却总是能逃出生天,积蓄力量。项羽一辈子都在打胜仗,西楚霸王的名声远扬。可惜,这两人最后的一战,常败的刘邦赢了,赢了他想要的一切;常胜的项羽输了,输掉了他原本唾手可得的一切。 可以说,笑道最后的往往是懂得保存自身的人。 后世太祖都说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大抵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以说,古今往来的战略家,之所以能比其他人看得更远,是因为他们都想通了关键点。打仗打的战略,其实就是保存有生力量,消灭对方有生力量。只要弄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在战略上就不会吃亏了。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如果宋朝的军队能做到这个程度,何愁不把西夏、辽国拖到经济崩溃? 可惜,宋朝就没有战略家,眼光实在太差了。 张正书现在呢,倒是很懂得保存自身,皇城司一露面,结合赵煦的企图,张正书立马就打算退居海外避难了。没办法,他一介屁民,根本承受不住皇权的倾轧啊!如果赵煦想对付他,轻轻调动皇城司就能办到了。再结合遍布大宋的安抚司,张正书第一次有种危机感。原来大宋也不安全! 确实,大宋是挺不安全,在汴梁还好,要是在民风彪悍的地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有之;杀了人之后落草为寇的有之;甚至还有人开黑店做人肉馒头的——别以为是《水浒传》杜撰的,在大宋穷山恶水之地,还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 “那怎么才能组办一支远洋船队呢?” 张正书知道,组办一支远洋船队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首先,你得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还要有一个认识航线的人。通常船长也是认识航线的,但越多人知道航线越好。懂得使用指南针,懂得看天象的人才必不可少。操帆手,也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最后,就是船员了。按照大宋这时候的叫法,叫纲首、副刚、杂事、火儿、梢工、贴、招头、碇手、作头等等,而且出海也分为贸易业务和操船业务两类,船员的来源渠道多样,甚至还有“入股”的雇募方式,让船员成为了船上的利益团体,有利于船员队伍的稳定和发展。 宋朝的远洋船队,早就形成了独特的体系,要想创办一支船队,必不可少的是招募到人才。 可惜汴梁城这里,没有什么航海的人才。要想招募,就必须去到海贸繁荣的沿海城市,比如福建路,广南东路,京东东路、两浙路等等的沿海城市。 “要提上议程了,也要创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密探组织……” 张正书也不是傻子,面对危险不懂自保。谁能想得到,哪一天皇帝突然要抄他家,捉他下狱?抄家也就罢了,钱财乃是身外物。可被拿下狱,甚至被砍头,那就死得太冤了。作为一个穿越者,张正书对皇帝有种深深忌惮。应该说,张正书有种极其强烈的不安感。 毕竟这是在古代,是人治高于法治的时代。 不管后世史学家怎么渲染,都遮掩不了这么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帝一声令下,你就要被抓拿下狱;或者是法官斟酌“仁义孝道”什么的,从宽处理一个杀人犯。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不然的话,怎么会有直躬案,三北案?在古代,儒家是被孔子定了性,孝永远是在忠面前的。所以,很自然的,宋朝如此崇敬孔子,肯定会依照“仁义孝道”来判案,而不是根据事实真相。 别看后世把包拯渲染成一个包青天,其实包拯也只是一个酷吏罢了。但为何酷吏能名流千古呢?这都是因为宋朝的判案太过主观,“酌情减刑”的情况层出不穷,让苦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包拯这个酷吏出现了,恰好就迎合了民众秉公执法的渴望。于是,包青天的名声就传开了。可想而知,宋朝的百姓对官员的期望有多低,只要秉公执法,不残民害民就行了。 基于这种没有人身保障的情况,张正书是万万不敢相信当权者的,不管是官,还是官家,其实本质上都一个样。 不思退,那就等于把生命的主动权让给别人,这是最愚蠢的。 “还是要远离政治漩涡么?” 张正书其实有点不舍,不舍汴梁城的繁华。 可以说,汴梁城的一切,除了不像后世那么方便以外,其他一切都是和后世相差无几的。 可惜,张正书还是想离开,因为在宋朝这种环境里,有钱人太不安全了,怪不得一个个有钱人都想着做官,因为做了官之后,就加入了剥削的阶层,就等于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了。可惜,张正书觉得做了官之后更惨,凭借他的政治嗅觉,不被那些文官玩死都算好了。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很烦闷。 明明自己有着超越时代的想法,却不敢表露出来。张正书可以预见,就算是他献上炼钢术,得到的赏赐很可能也就是工部的一个小吏而已。哪怕是皇帝想再给他升官,最多最多也就是个八九品的寄禄官。 这种社会风气下,还有谁想搞发明创新? 从这个角度看,完全是儒家制约了中国的发展。自宋朝确立了儒家无上地位之后,中国的科技发明好像断崖式的下降。到了清朝,已经沦落到连世界之大都不知道了。要知道宋人,还知道世界的宽大,看看,这里面的差距有多大?可以说,这就是中国的倒退,固守在小农经济上,不思进取。 www 第两百一十五章:脸皮薄 “看来,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张正书叹了口气,心道:“但也不算是无可救药,像清朝那种完完全全杜绝‘奇技淫巧’,那才是无可救药。嗯,诱之以利这个计划,还是得进行。成立银行后,拿出一部分利润,鼓励科技发明。发明东西都能挣大钱,估计中国立马多出很多爱迪生来……” 张正书知道,中国人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可惜都喜欢放在做官上。即便是对发明,对科技有兴趣的官,也只是把科技当成消遣罢了。像记录活字印刷术,建议大批制造“神臂弩”的科学家沈括,还有制成了水运仪象台的苏颂,被中国古建筑界所供奉的祖师爷李诫,写下《洗冤集录》,被尊为世界法医学鼻祖的宋慈等等科学家,其实都是当官的。 可想而知,当人才都跑去当官了,那这个国家其实已经没有前途了。 事实上也验证了张正书的想法,国家真正的栋梁,其实不是那些当官的,而是工匠农民等人灵光一闪,在闪闪发光的文明河流中拾取到的一个贝壳。这个贝壳,名为创新,也叫发明。 发明,有被动的发明,也有主动发明。但很可惜,中国的发明,大多都是被动发明。像火药,原先是道士炼丹无意中发明的;硫酸也是炼丹时候发现的,只不过还是硫酸铜没有提纯而已。当然,也有主动发明,比如蔡伦造纸,毕昇改进印刷术等等。 但是,张正书觉得还不够,需要有些刺激才行。这个刺激,自然是金钱了。很多发明者,并没能利用发明赚钱,甚至还穷困潦倒。这种情况下,哪里还顾得上发明?金钱上的支助是必然的,但张正书也不是白支助,是要利用这个发明赚钱的。 一时间张正书想了很多,一阵清风拂过,张正书回过神来,苦笑一声,自嘲道:“想那么多干嘛,明天的那一关,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 皇城司,一听就知道是不好惹的。 偏生赵煦让这伙人盯住了自己,就好像给张正书上了一个枷锁一样。 现在张正书满脑子都在想,赵煦到底想干什么? “小官人,喝碗姜汤压压惊罢!” 这时候,一个温婉的声音传来。 张正书一听,有点诧异地扭头看了一下,居然是郑月娥。 “她怎么……”张正书也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郑月娥的心意。但他救人,并非是为了贪图美色的啊!这就尴尬了,那张正书要怎么面对郑月娥呢?无奈何,只能接过了这碗姜汤,张正书笑道:“不过是皇城司罢了,也不用太过担心。” 这句话其实就是在安慰郑月娥,没事的,不用这么为张正书着想。 郑月娥也明白了过来,低着头说道:“小官人是好人,好人自有好报……” 张正书接过了碗,问道:“听闻这段时间,都是你在帮你爹爹记录账本?” “嗯……” 郑月娥应了一声,却好似蚊吶一样,要是听力差点,还真的听不出来。 “怎么,学会了么?”张正书可是手把手教郑时弼的,不知道郑月娥的领悟能力如何。要知道,张正书还留下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写了阿拉伯数字的对照表,然后把复式记账法的原理都写了一遍。如果看得懂的话,自学都是没问题的。 “嗯,不是太难……”也许是天生脸皮薄,郑月娥说着说着脸颊上就显出了红晕。虽然是在月色下,还有微弱的烛光照耀着,但张正书还是看到郑月娥确实别有一股小家碧玉的风情,怪不得那叶弘泽对她这么上心。可惜,张正书并非是那种挟恩图报之人,自然不会生出那种心思。 “你多谢帮你爹爹,若是你做得好,那你以后就是报社的账房了……”张正书笑道,“好好努力吧!” “啊?”郑月娥有些意外,“这账房先生都是……都是汉子,奴家一介女流,如何……如何做得?” 张正书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有甚么,皇帝都有女的,账房先生如何不能是女的?最多以后,不叫账房先生,叫账房小娘子了……”说着说着,张正书不经意地开起了玩笑来。然而他想不到,郑月娥的脸皮实在是薄,一下子从脸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煞是惹人爱怜。张正书不敢再看,他怕控制不住自己,连忙掩饰尴尬,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等张正书接过碗喝了姜汤之后,郑月娥立即抢过碗,低着头就一路小跑开了。 张正书摇了摇头,心道:“这都啥事啊……” 摇了摇头,张正书慢慢地踱着步子,回到房中。 一夜无话。 第二日,那王庆果然是“信守承诺”,公鸡刚刚司晨,他便准时地出现在了“京华报社”门外。 来财伺候着刚刚跑完步的张正书,递上了毛巾。张正书一边擦着汗,一边无奈地说道:“要不要这么快,能否等我换身衣裳,再吃个早饭先?” 王庆脸上闪过一丝不豫,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你还有一刻钟,若是一刻钟后你还不成,我等便拖着你走了……”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一刻钟够了……对了,诸位官人吃早饭了么,这里有王楼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还有稀饭,若是没吃,可以来吃的。” 然鹅,尴尬的是那些皇城司亲事官一个都鸟他,张正书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自嘲地说道:“天子亲卫,果然是不凡……” 王庆皱着眉说得:“小官人,莫要磨蹭!” 张正书知道,他的缓兵之计也是无法进行了,这些皇城司大抵都是头脑一根筋的,怎么都无动于衷。 “不就是皇城司么,神气什么……”嘴上虽然是这么嘀咕,但是张正书知道的,别说是现在的皇城司了,就算是后世的公务猿,也是一样的嘴脸的。普通人在他们眼中,几乎和蝼蚁没啥区别。要想他们高看你一眼,除非你的官职高过他。但皇城司更厉害,什么官员都不鸟,因为他们是天子暗探,不怕任何官员。甚至于,这些皇城司亲事官还有许多扮作货郎摊贩,在汴梁城中的京官宅邸前后蹲点。这样的皇城司,哪里会怕什么官啊,哪怕是宰相,也无法拿他们怎么样!因为皇城司不受三衙管辖啊! www 第两百一十六章:杂买务 皇城司和官员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摩擦也不少。皇城司作为只听命于皇帝的特务监察机构,本身就受到官僚集团忌惮,恨不得一下子将皇城司打倒。再加上亲从官、亲事官狂行悖法、纪律废弛,皇城司的风评并不算好。 其实,不论哪一朝哪一代都是这样的,明朝也不见得官僚们和锦衣卫,东、西厂的关系有多好,甚至可能是皇帝故意造成的局面。 谁要是小看了皇帝平衡势力的手段,那他肯定是要吃亏的。哪怕是几岁就登基的赵煦,也有个高太后在给他做榜样。帝王心术这个东西,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耳提面命,只要皇帝不蠢,稍稍一琢磨,就能在极度的不安全感之下做出类似的决定。只不过帝王心术有高有低,高明的帝王心术不仅可以让文武对立,还能促使他们互相为国家利益而竞争;低劣的帝王心术,只会破坏朝堂气氛,形成党争,内耗国力。 最无奈的事情就是,明知道皇帝对你使了帝王心术,你却毫无办法。 毕竟张正书不是政治斗争的高手,他也没有资本,没有能力去反抗。这也是为什么张正书要思考退路的原因了,这种不安全感不只是皇帝会有啊,屁民的不安全感更甚! “怪不得历史上那么多忠臣良将最后没啥好下场,原来是多疑的帝王把他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张正书吃着肉饼,喝着稀饭,心中很是不忿地想着。要知道,他站在历史制高点上指出大宋要攻击的敌人不是西夏而是南边,却被赵煦惦记上了。这种事情搁在谁身上都觉得不太好受,更何况是张正书这样没有忠君思想的穿越者,那就更加为甚了。 缓兵之计最后只拖延了一刻钟,在王庆等皇城司亲事官的“押解”下,张正书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们走。 琼林苑在新郑门外,俗呼西青城,是举行宴饯之所。琼林苑的大门牙道两旁,种满了古松怪柏,因为年代久远,所以参天蔽日;琼林苑两旁有石榴园、樱桃园之类的小园子,各个小园子里都兼有亭榭。可惜的是,多是被酒家所占用了,谓之曰“脚店”。 琼林苑的东南隅,是政和间创筑华觜冈,高达数十丈,上有横观层楼,金碧相射,下有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种的花都是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麝香等闽、广、二浙所进南花。有月池,梅亭牡丹之类,亭子多得不可悉数。每逢有大官外出任职,往往会在琼林苑举行“燕饯”。 张正书似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酒精生产的作坊要选择在琼林苑旁边。 这都是因为在琼林苑旁,有诸多“脚店”,里面存着大量的酒。如果想大量生产酒精的话,那么这里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起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这些脚店里“杂买”不少大酒。所谓“杂买”,其实就是皇家的采购,也不是不给钱,相反还按照市场价进行。从这一点来说,宋朝做得还算不错的,起码尊重了市场经济的规律,没有用强权征收。 当然,负责杂买的太监宦官,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想要结账?行,给回扣吧。不给?那不好意思,拖你几年的赊账都是正常的。 要知道采购本身就是很多油水的,更别说是皇家采购了。要搞定皇家采购,必须要朝中有人,在朝廷采购清单下达之前获知信息,早作准备;还要与负责某项采购的州府关系铁,批文一到,能抢先把这项采购弄到手。这样一来,肯定能赚钱了。 张正书作为商贾之子,对于这种发家方式也不陌生。 甚至“大桶张家”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都是靠着搭上皇家采购这条线发家致富的。 反正大宋的官员贪钱,宦官贪钱,只要给足好处,那么这次采购的指标就是你的了。至于你怎么抬价,他们都乐意给你做账。可以说,宋朝皇家所用的物品,大多都是市价的两三倍,白白做了好多年的冤大头。 当然,这样的猫腻张正书是不会明说的,不然会断了无数人的财路。不仅杂买务的官员会恨死他,负责杂买的太监宦官也会恨死他。没有实力之前,这种事还是少做一些吧。但是,张正书也不会袖手旁观。要知道,旁边的皇城司,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啊,反正他们又不怕和朝廷大员正面硬刚。 “王公事(宋朝称呼官员大多是姓加上官职名称),草民想知道这用的酒,是自哪里采办的?” 这句话其实就是给皇城司下圈套了,然而王庆并没有察觉。 “自有杂买务给宫中办事,你不必操心……”王庆阴沉着脸,好像谁都欠着他几万贯一样。 张正书则装着好像没事人一样,漫不经心地说道:“是极是极,草民也曾听过‘杂买务’的威名,所买之物,皆质差价高。草民常常想,是不是皇家特别有钱,才会高价买进物事。便是草民家有万贯,亦不会如此挥霍啊……” “你说什么?” 王庆做了那么多年的勾当皇城司公事,要是听不出张正书话里的话,也是白当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大新闻。要知道,杂买务分两个,一个是开封府置办的杂买务,一个是宫中太监宦官管理的杂买务。 “难不成,两个杂买务都是一般货色?” 王庆留了个心眼,暗暗把目光投向了东门。东门,就是宫中太监宦官管理的那个杂买务所在,大多是管事太监任主官的。一想到将要和众多官员、宦官开战,王庆阴冷的脸上,更是展现出了毒蛇吐信的阴狠,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要露出獠牙了。“前些时日,御史台倒是弹劾皇城司弹劾得挺欢的,今个叫你瞧瞧,甚么叫皇城司的手段!哼,文官,要是不爱钱,那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www 第两百一十七章:中医有外科手术! 张正书见王庆如此模样,心中也暗笑。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皇城司为自己冲锋陷阵,这种成就感,早就把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了。 皇城司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这早就在张正书的预料之中。皇城司和朝中官僚集团本来就不对付,如今捉到把柄,岂能不把它放大,好闹出一些什么事情来?换做是张正书,也会这样做的。 以己度人,张正书就肯定皇城司会出手了。 “少几个蛀米大虫,终归是好事。”张正书心道,“省下的钱,用来奖励工匠,说不定能促进科技大跨步发展呢……”然而张正书却知道,这只是个奢望罢了。要是宋明会舍得投钱进武器研究上,就不会有外族入侵的事了。就是因为腐儒当道,老是在鼓吹什么“三代之治”,“复井田周礼”,“祖宗之法不可变”,结果你不变人家在变,你自然就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必然的事。 可以说,汉人王朝是自己玩死自己的,明明历史上科技领先世界,却偏偏不重视。就好像王安石笔下的方仲永,自小是个神童,会作诗,但后天不努力学习,结果被别人反超了,最后泯然众人矣。科技发展也是这样,你不去投入心思,不珍惜领先地位,那被人追上来了,你就要挨打了。不过宋朝也还算好,起码是个实用主义。神臂弩好用,于是宋朝精锐军队多多装备。从这个角度来说,宋朝还是有救的。 想着自己的心事,张正书不知不觉间随着王庆走到了一个似乎刚刚新建起来的作坊外面。 这个作坊,看上去很像是酿酒的作坊,烟囱不停地往外冒着蒸汽。但张正书知道,里面别有乾坤。因为在这个地方,居然有不少的禁军,执械把守。 虽然明知道这些禁军只是做做样子的,但张正书还是有点慽慽。 毕竟这不是在看电视剧,而是亲身体验这种距离冷兵器只有几米的距离,这种心悸感,没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那闪着寒光的枪头,血槽在上面,好像露出了獠牙。张正书可以肯定,一枪扎过来,在这个医疗技术不过关,连伤口缝合的技术都没有,那只能等死了——流血都能把人流死。 就算没扎中要害,失血不多,那跟着而来的,几乎是百分百的感染,都能要了人命。当然,及时用酒精消毒,做到止血,还是有救的。前提是,不要伤及要害、内脏,不然在这个时代,真的是大罗神仙都难救。 张正书知道,为什么赵煦会应承他的条件,都是因为酒精的发明应用,对于军队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果能救活一半战争伤员,那么宋朝的战斗力就不会下降得那么快。“要不要把伤口缝合跟他说说?” 想了想,张正书觉得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吧,献上这个技术,应该要换点什么东西回来。比如要求多一些冶炼金属的人才,铸币需要大量这种人才。如果新铸的钱币含铜量太高的话,一样躲不过被熔铸成铜器的命运。当然,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发行纸币,但是张正书知道,发行纸币只能一步步来,要先建立信用体系才行。 只是张正书真的把宋朝看得太扁了,在宋朝军医里,已经有伤口缝合的外科手术,而且是沿用隋、唐清创方法,剔除异物等,已经懂得用桑白皮尖茸为线,或用麻线缝合伤口,并用盐水洗净,或烧葱汁涂伤口然后涂贴药物。关于感染创口,宋朝的军医还懂得如采取“淋渫”洗疮法以祛秽解毒,用刀剪清除坏死组织,用活血药物以生肌收口等等。由于宋朝这时候麻醉技术的进步,外科手术水平与器械已有针、线、柳叶刀、钩刀、镊、剪、凿、钳,锥、锤等,均已取得进步,在复杂骨折的切开复位技术,也取得了发展。特别宋朝的随军医生,已运用了切开复位与凿除死骨治疗粉碎性骨折等。只是苦于伤口依然会感染,所以因为伤口感染而死的士卒还是太多了。 这也不能怪张正书,因为后世把西医吹得太过“神”,却把中医贬得一无是处,所以张正书对中医的发展一无所知。 要知道,华佗给病人麻醉做外科手术的时候,西方还处在愚昧时期!要说中医没有外科手术,那纯粹是后世对中医的误解。可笑的是,不去钻研老祖宗留下的宝贵遗产,反而崇洋媚外,一味相信西医。看看后世日本人抢注了多少中药方剂,赚了多少钱吧!你能怪别人偷么,明明就是自己不重视! 张正书一肚子心事,眼神奇怪地随着王庆进入了这个作坊。 要知道,寻常人根本进不来,因为需要检查令牌。 “嗯,还算是保卫得当……” 张正书点了点头,在宋朝这个时候,酒精的发明,确实是神兵利器,怎么重视都不为过。虽然隋唐之时,已经有随军医生懂得用烈酒来防止感染了。但是隋唐时候的“烈酒”,最高也就是二十度左右,这样的酒,还是度数太低,起不到杀菌的作用。士卒受伤感染还是会病重而死,导致这个技术推广不开。 刚刚踏入这个作坊的门口,张正书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但是张正书却知道,这是酒精没有继续提纯的味道,因为酒香太浓了,就好像后世的老窖酒一样,太过浓冽。 “小官人,你且说说看,为何这蒸馏出来的酒精浓洌至此?” 王庆来到了作坊,也终于说出了让张正书来这里的目的。“蒸馏的匠人,已有四五人尝了这酒精后,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醒来后还是神志不清!匠人都说,这不是酒,而是传闻中的‘百日醉’!” “什么,你们喝了这酒精?”张正书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怪不得他们会醉,要知道宋人喝惯了低度数的酒,霎时间喝下这么一杯蒸馏多次的“酒精”,度数起码在五十度以上,能不醉都是奇迹了。“这酒精是喝不得的,喝多了会中毒!” www 第两百一十八章:弄巧成拙 张正书是再清楚不过了,酒精中毒有多可怕,甚至会死人的。幸好那些匠人喝得不多,要不是现在都能出殡了。 “中毒?!”王庆一惊,“这是毒药?” 张正书苦笑道:“酒精不是毒药,但摄入过量,也就是喝多了,会死人的。这就是醉生梦死了,我忘了告诉你们,这酒精是喝不得的。好在你们蒸馏次数不多,这酒精还不算太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庆脸上表情丰富了起来,复杂地望着张正书:“果真如此?” “嗯……”张正书点了点头,他继续查看那蒸馏器,比之张正书让道士郭骞制作的蒸馏器要大上不少。但是效率嘛,却比张正书的那个蒸馏器低了不少。蒸馏器并非越大越好的,因为热量跟不上,效率自然就降低了。系统全景预演制作出来的设计图,效果那自然是不用说的。赵煦贪图大气,反倒是落了下乘。 “为什么这蒸馏器这么大?我记得我的设计图上,明明标注了尺寸的。这么大的蒸馏器,效率不知道要低多少倍!”张正书毫不犹豫地指出了缺陷说道,“若是按照我的设计图做出来的蒸馏器,这酒精的浓度还能再上一层楼。只有蒸馏到那种程度是酒精,才能真正的防止伤口感染!” 王庆有点脸皮挂不住了,因为这个作坊,是官家赵煦命皇城司去置办的。为了讨好赵煦,皇城司费尽心思才弄成了这个大三倍的蒸馏器。可没想到,这下弄巧成拙了。 “小官人,这如何是好?” 王庆有点着急了,万一给赵煦知道他坏了事,那他这个勾当皇城司公事还干不干了?别说其他的,就是他的竞争对手,其他几个勾当皇城司公事也不会放过他的。 “能怎么办,赶紧融了再重新铸过!”张正书也被气乐了,他总算明白什么叫官僚了,真的是为了升官,拍马屁拍得无所不用其极啊!当然,做了皇城司是很难升官的,除非是得到赵煦的认可,重新调回到禁军去。想必,这王庆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不然的话,就算是升官,那也只是升他的武官官阶,实权没有增加一丝一毫,还是管着那么多人,这叫王庆怎么能甘心? 要知道,王庆自赵煦登基起,就是勾当皇城司公事了,做了十几年,除了武阶官阶从武功大夫一路爬升到正五品的协忠大夫以外,位置就没挪动过。 若说待遇,还是皇城司好。毕竟在皇城司,就根本不惧怕满朝文官,可要是到了禁军,就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不然,枢密院会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文官打压武官,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王庆对这个早就心知肚明。可为什么他还是想跳出皇城司呢?那就是因为宋太宗的一道操蛋的诏令,有鉴于皇城司的权柄太大,所以不给皇城司出汴京。没有特殊诏令,谁要是敢出城,那就要视为间谍了。 间谍在皇城司里,是被整治得最惨的。所以,没有一个皇城司亲事官胆敢犯这条规定。 为什么呢? 这都是因为宋太祖自陈桥兵变后,所以要严防诸将串谋及禁军异动。因此,伺察、特务活动就非常频繁了。但如果皇城司勾结禁军呢?宋太宗是怎么上位的,民间众说纷纭,但终归不是太光彩。所以,宋太宗禁止皇城司出京,也就了然于胸了。张正书甚至还揣测过,宋太宗能搞出烛光斧影,就是通过皇城司勾搭禁军的。为了防止别人也这么干,宋太宗下这道命令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可以说,赵家这一家子,就是有被害幻想症。宋太祖有鉴于唐朝末年节度使割据的局面,他又是因陈桥兵变起家的,所以极力抬高文人地位而贬低武人;宋太宗怕别人也学他这么篡位,下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诏令。如果从阴谋论的角度看,那么都能解释得通了。 矫枉过正,就是酿下祸根的开始。 宋朝矫枉过正,抬高了文官地位;明朝矫枉过正,经济畸形,最后困于财政。要是张正书熟知历史,那应该会知道明朝方孝孺的《深虑论》,里面就有论述:“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削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盖出于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 可惜,方孝孺虽然眼光犀利,看出了问题根源所在。但是提出方法的时候,偏生又迂腐得厉害。 须知,世界上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世界在变,那么管理国家的方法自然是要改变的。一成不变的,只会原地踏步,被时代所淘汰。 可以说,宋太宗一道莫名其妙的诏令,让皇城司束手束脚,连汴京都出不去,更别说打击敌国间谍了。可以说,如今汴梁城郊敌国间谍不少,就是多亏这道诏令,让大宋都城几乎成了不设防的地方。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风景,敌国间谍进不来汴梁城,皇城司出不去汴梁城,大家大眼瞪小眼。 这样子做皇城司,有什么成就感?所以王庆想调离皇城司,就很正常了。 “可赶不及了……” 王庆有些慌了,“说不准官家就来巡探了……” 张正书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自作主张,把蒸馏器弄大了几倍?” 王庆低声说道:“还望小官人留情,莫在官家面前提及此事,若不然……”王庆剩下的话没说出口,然而张正书却知道他的意思,看着他眼神巴巴地看着他。 “你现在立即去按照原来尺寸弄几个,或许还能赶得及。”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欺君之罪有多重,你比我清楚。” 王庆点了点头,立马唤来几个人去办这件事了。 www 第两百一十九章:铸币工匠 “是了小官人,官家有圣谕在此,你接了吧……”王庆有点谄媚地说道,讨好的意味溢于言表。 但张正书却有点起鸡皮,你能想象得到一个特务头子对你献殷勤么?这种情形就差不多了。“什么东西?”张正书嘴上说了一句,然后拿过这封信,走到一旁看了起来。“我去,给工匠就给工匠了,为什么要我来这里领回去?” 原来,赵煦的这封信,哦不,是圣谕,其实就是告诉张正书,在这个作坊里有他承诺给张正书的铸币工匠。至于名单,都在信里了。为什么要用皇城司送信,哦不,是传递圣谕,这都是因为宋朝皇帝想要下一道圣旨,并没有那么简单。 宋太祖宋太宗还好,毕竟他们算是开国之君,一言九鼎那是真的。可随着宋朝皇帝的更替,文官集团越来越庞大,皇帝再想随心所欲就难了。圣旨是有专门机构草拟的,由中书舍人负责起草。中书舍人草拟时对圣旨要发布的命令审查,如果认为不合理,还能拒绝写圣旨。如果中书舍人认为这道圣旨没问题,草拟圣旨后交给皇帝签字下发。下发时先到中书舍人那里,中书舍人不止一个,而且是轮值的,如果这时候有个中书舍人认为这圣旨不行,不签字,写好了的圣旨照样怼回去。 如果中书舍人复核没有问题,这时候的圣旨还没有法律效应,因为圣旨上必须经过宰相的附属签名,否则无效。就算宰相签字了,这时候,门下省的给事中一样可以怼回去的。如果给事中觉得圣旨可行,签字之后,圣旨就算生效了。不过还有最后一关,如果圣旨在执行的过程中有问题,御史台谏官会出来弹劾,有些圣旨因为台谏官的弹劾不得不收回或修改。 可以说,宋朝的皇帝做得实在没啥意思,怪不得宋徽宗会不务正业了。 也怪不得赵煦要用皇城司来传递他的旨意,实在是那些官僚集团太过烦人了,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弄得赵煦一腔热忱,现在都快冷却了下来。要不是张正书的出现,说不定赵煦就开始懈政了。只不过这样绕过朝廷会有风险,被台谏官知道了,能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好在张正书并不是官,赵煦才敢这么做的。 正因为张正书不是官,所以他也不明白做皇帝的难处,还以为赵煦这是多此一举。殊不知赵煦为了满足他的条件,花费了多少心思,甚至要比他花在女人身上的心思都要多——毕竟皇帝想要女人,还是很简单的。 绕过三省,绕过宰相,这都是需要一定技术的。好在满朝上下都不在乎工匠,不就是几个铸币的匠人么,就算知道了,满朝的文官也是不当一回事的。 不管怎么说,张正书都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工匠,银行一事,可以提上议程了。 银行要是建立起来了,那么就能盘活很多事情了。起码,首先可以缓解“钱荒”的问题。其次,树立信用后,还能通过报纸宣扬搞发明有钱拿这件事。最后,就是为张家谋得了一个显赫的地位。虽然中国不比国外,有钱人不见得就像罗尔柴斯德家族那样活得很滋润,甚至还可能是有权者的提款机。但不管怎么样,一旦确立了以银行为主的金融体系,那么“大桶张家”就算是和宋朝休戚与共了。可以说,就算是赵煦翻脸不认人都好,脱离了张正书的管理,那么银行很快就会陷入危机。这,才是张正书的目的。 “不过,这样做的风险也大……” 张正书叹了口气,宋朝其实还算好的,起码尊重市场规律。要是换做唐朝、清朝,做贡品那是看得起你,说不好听的就是强行征用,你能怎么样?宋朝起码还真的给钱,只拖不欠;明朝也还算好,但给的钱是宝钞,真的是拿去擦屁股都嫌硬,和强买强卖其实也差不了什么了。还亏得朱元璋曾下诏,光禄寺采办货物时,要比市场价多十文钱。确实给多了十文钱,但是用宝钞支付的,这就呵呵了。 但是,“狡兔死,走狗烹”这是自古以来的教训,特别是给皇帝办事,还不是皇帝的人,皇帝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张正书深知皇帝那多疑的尿性,所以已经在谋划退路了。 没理由为了国家而丢了小命不是?要是这样,张正书还不如好好享受人生,何必费那么大劲来一点点改变宋朝?反正就算金兵洗掠汴京,那也只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大不了,张正书提前到杭州去布局,继续逍遥人生。 “在汴梁建立银行后,再去杭州弄一个,顺便组一支船队,让他们去流求探险,去南洋探险……” 王庆绝不会想到,张正书看了一封信之后,居然会想了那么多,甚至已经在谋划以后几年的事情了。他还以为官家赵煦给了张正书什么秘密任务,或者是让张正书来统领皇城司什么的……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毕竟张正书只是一介白身罢了,何德何能可以统领皇城司?就算是王庆,在皇城司里也不是他说了算,何况是毫无根基的张正书? “王公事……”张正书笑呵呵地说道,“官家说了,这作坊里有好些匠人是让我带走的……” 听了这话,王庆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找他茬的,什么匠人都行! “既然是官家的旨意,小官人自便就是了。” 王庆很上道,毕竟他的把柄还在张正书手里握着。“小官人,官家想知道,这酒精一月之内,能有蒸馏出几多?”说罢,王庆有点哀求地看着张正书,希望他口下留情。其实,他杜撰一个数字报上去也不是不行,但万一哪天赵煦问了张正书,和王庆说得不一样,那王庆的下场可想而知。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特别是给自己的特务暗探欺骗了,赵煦能手下留情才怪! 张正书知道,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当即说道:“但凡是生产,和匠人工艺熟练与否有很大关联。一项新技术,第一月产出的酒精和第二月,第三月产出的酒精绝不会相同的。一般来说,第一个月通常都不多,我估摸,能蒸馏三百坛酒,得到一百坛酒精已经很不错了。” 王庆大喜过望:“小官人大恩大德,咱家铭记在心!” 张正书笑道:“好说,好说……” www 第两百二十章:差雇匠 到了这时候,张正书完全就定下心了,开始“视察”这个酒精作坊。皇城司?也不过如此嘛! 当然了,张正书是不会说出来的,在心里嘲笑一番就行了。不过张正书这也算是狐假虎威了,如果没有赵煦在后面撑着腰,估计张正书见到了皇城司就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栽在皇城司手里了。 确实,汴梁城中的富户,或多或少都被皇城司敲诈过。要不是“大桶张家”比较低调,开店铺也不是主营业务,说不定皇城司早就上门勒索了。而且,你还拿这群人一点办法都没。 试想,就连台谏官都无法弹劾皇城司,没权没势的商贾又能如何?宋神宗时下诏给开封府:“今后皇城司亲从、亲事人员已下真犯罪,勘见情理系杖罪已下,合牒皇城司一面断遣。”就算是真犯罪了,那也只是杖责一番,然后遣送皇城司,内部处理,开除还是怎么着,给外界一个交代就行了。是不是很眼熟?没错,这就是中国从古至今一脉相承的做法,出了事都是临时工!没出事嘛,大家都没事,啧啧。 赵煦比他老爹宋神宗更甚,在元祐元佑元年十一月六日下诏:“勾当皇城司三年无过犯者,与转一资。皇城使及遥郡刺史以上与子,有官者转一资,无子者许回授有服亲,减二年磨勘。再任满者减二年磨勘,皇城及遥郡刺史以上,许回授与子。如无子,与有服亲,仍减一年。见任再任官准此。”啧啧,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不过,这也是有前提条件的。那时候宋哲宗刚刚登基,只能收买皇城司做心腹,王庆也是那时候做了勾当皇城司公事的。不然的话,满朝都是元祐党人,都是听命高太后,赵煦岂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得不说,赵煦也是有点神童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在登基之后,先求自保了。 张正书表面上狐假虎威般的指点了一番酒精作坊的生产,心中却是在想:“难不成赵煦又想打仗了?” 也难怪张正书会这么想,实在是因为赵煦的表现太过奇怪了。 按理来说,就算张正书拥有酒精的生产秘方,酒精也确实可以防止创口感染,可赵煦为什么要答应张正书的条件?要知道,你有技术,为国家献出来那是应该的——古人都这么想,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拥有一切,你就应该为天子做贡献。唯一的解释就是,赵煦不敢赌。 “这几天,小报也少了很多啊,特别是关于边事的小报,几乎见不到了……” 张正书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庆,心中似乎有点明白了。 “看来是西夏人有动静了,要不然就是赵煦想要进攻西夏了……” 对历史不太熟的张正书,隐隐知道西夏在后期是干不过北宋的。但具体是哪次战役,张正书就不知道了。不过,按照历史来算,这都算是北宋末年了,还不把西夏打趴下,那么就一点机会都没了。而如果北宋能一战平定西夏,并利用河西地区的资源优势继续打造一支强悍的骑兵,或许整个宋朝的历史,都会改变。 “看来,还是要指出宋朝在铸铁上的不足才行……” 张正书想了想,觉得既然上天安排他出现在宋朝,那么他利用穿越者优势给宋朝一点点帮助,让偏离轨道的武器科技回到正轨,那么宋朝也不是那么不堪一击的。 “是了,那些铸币的工匠,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啊!” 想到这,张正书已经打定了主意。 王庆心中有点忐忑,因为这张小官人的表现太过“奇怪”了。虽然看似在巡查作坊,但他的眼光几次扫过王庆的身上,神情古怪。王庆不知道审问了多少“嫌疑犯”了,对这种审视般的眼神最是熟悉不过。但往常都是王庆用这种眼神看别人,哪里轮到别人看他? “难不成他又抓住了什么把柄?” 也难怪王庆会这样想,毕竟做特务的都特别多疑,看谁都像是对他不利一样。 “匠人已经带到!” 就在张正书和王庆都“各怀鬼胎”的时候,那些皇城司的亲事官已经把工匠全都带来了。 张正书看着这些工匠,似乎小日子过得挺不错。要知道,在宋朝的官营手工业坊场中,雇佣工人也领薪水的,虽然不上比宋朝的官,但相对于前朝,或者是元明时期的匠人要好得多。再加上社会对工匠的认可上升,这些工匠得到重视,生活水平提高也就不奇怪了。 要知道,宋朝的官营手工业大多是“和雇匠”与“差雇匠”,“和雇”是从劳动力市场上招募工匠,作为雇主的朝廷与工匠是平等且自由结合的雇佣关系,按照市场上的价格给工钱;“差雇”则带有强调征调性质,但朝廷还是需要按市场价向工匠支付工资的。可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如今,张正书像赵煦要来这几个工匠,其实是“差雇匠”来的。若是按照后世的分法,也就是国企的员工。他们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前途,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似乎提不起精神来。也是,在国企混得好好的,旱涝保收,怎么突然间就被发配给一个私企了呢?要是做工偷懒,得过且过的家伙派遣过来,他们不会不高兴。可这些匠人,都是个顶个的大匠啊,谁手里没有一两门技术? 奈何皇命不可违,宋朝虽然规定要给工匠工钱,但是“差雇匠”的人身自由是被限制的了。 张正书不明所以,还以为赵煦把一些歪瓜裂枣塞给了他,当下直皱眉头。 不过,这时候也不能挑三拣四了,将就用吧。 “希望他们能铸成合金铜币吧……” 张正书知道,其实宋朝用的也是合金铜币,而且是铜锡铅合金,也就是青铜,所以后世大量的宋钱都呈现出青色来。用青铜做钱,也是无奈之举。如果宋朝够铜的话,何必用青铜呢!就算是这样,宋朝铸钱还是亏的,而且亏了不少。 那么,宋钱的比例是多少?大概是含铜量在62%左右,而锡铅的含量占了3八%。怪不得宋朝铸钱会亏钱,含铜量太少了,币值不够。但也是没办法,宋朝规定了铜钱每贯必须“四斤半以上方得行用”,要是含铅量少了,那么重量就达不到要求了。 www 第两百二十一章:停职留薪 张正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赵煦连想都不想就把这个铸币权给了他,原来是把一个烫手山芋丢给他啊! 不过,张正书也是有应对办法的,因为他知道铸铜钱的时候,还能加入铁元素的。只要改变一下合成比例,不仅铜钱颜色艳丽,重量也是能达到要求。宋朝确实缺铜,但并不缺铅和铁。只要把铜的比例降到百分之六十左右,铅的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三十,锡的比例下降到百分之十,那么就会形成一种新的合金。这种铜合金会很耐磨,比纯粹的青铜要好上不少。 而且,根据劣币驱逐良币的经济原理,只要在市面上投入超过二十万贯这样的铜钱,那么银行就能回收差不多百万贯的铜钱。再利用银行的信用杠杆,能少发行不少金属货币。回收上来的青铜钱,也能重新熔铸再加入铅元素。 最为关键的是,这种铜钱的重量还不轻,因为铅的比例提高了,铅比铜重,能达到一贯钱四斤半到五斤这样子。 在银行的初期,金属货币还是必不可少的。张正书不仅打算铸铜币,还打算铸银币,金币——当然也是金属货币了,而且金银的含量不能太高,不然会有人在上面刮金粉、银粉下来重新打成金器、银器的。 张正书在看到这些匠人之后,心里立马把之前思来想去,早就深思熟虑的计划再思考了一遍。 王庆只看到张正书一愣神,然后就说道:“嗯,既然找到了,那我就告辞了。王公事,你尽快把蒸馏器弄好,不然……” “多谢小官人提醒!” 王庆怕他吐露秘密,连忙制止了他说下去。 张正书嘿嘿一笑,带着那些匠人就离开了作坊。 “收获还算可以啊!” 回到“京华报社”,张正书请那十余个匠人在正厅坐下,又让僮仆沏来好茶,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这些“差雇匠”哪里被人如此礼遇过,有点受宠若惊,一时间也闹不清张正书和朝廷官府的关系了。 茶过三巡,张正书才总算开口了:“实不相瞒,尔等是官家亲自下旨,调动尔等听我所用的。这里面牵扯到了一个大机密,可以令我大宋国力腾飞的大机密。我知道,尔等原先是铸钱监里有数的工匠,领着俸钱也不少。但我敢保证,在我手下做工,钱银只会比你们的俸钱更多。”张正书也知道,这些工匠就好比后世八十年代那会的停职留薪制度,不同的是,后世的停职留薪是国企职工想要下海搏一把,看能不能发大财,又怕没有了后路,所以才“发明”了这个制度;而这些工匠则是被动的,两者的性质有些不同。但从结果来说,却是差不多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匠,有点不相信地说道:“小官人,你如何能保证?” “不知道诸位可曾听过‘大桶张家’?我就是‘大桶张家’的张正书。”张正书淡淡地说道,“我说出口的话,从来不会收回来的。” 这些工匠登时大喜过望,虽然“大桶张家”的名声不算好,但是在诚信一道上,却是可圈可点的。这样说来,他们的工钱就有着落了。没有了后顾之忧,这些工匠也都放下心来,问道:“不知道张小官人雇佣我等,可是要铸铜器?” 朝廷让私人铸铜器,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大宋也不是没有先例。这些工匠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不然的话,为什么要皇帝下旨呢? 张正书笑道:“非也非也,我雇佣你们,一样是铸钱。” “铸钱?” 这些工匠有点发愣了,不过想想也是,他们这里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铸钱小组了。在宋朝铸钱,“勇工之序有三:曰沙模作,次曰磨钱作,末曰排整作……模沙、冶金、分作有八,刀错水莹,离局为二。”可见,这铸币有严格的工序要求和操作规范之则。翻砂铸钱工艺,让这种标准化作业得以实现。 “不错,但铸钱的金属比例有所改变……嗯,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等下,我就带着你们到城郊的李家村去,那里已经建好作坊了……” 张正书为了银行一事,连县学都不上了,作坊这种事,也是小事情而已。而且铸造铜器也好,铸造铜钱也罢,作坊都是差不多的。有道士郭骞在,这种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作坊用不了多少工夫就完工了。 正说着,张正书瞥见曾瑾菡在外面晃悠了一下,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知道她有事,张正书让这些匠人休息一会,自己却失陪了。 “怎么了?” 追上了曾瑾菡,见她脸色不对劲,张正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怒她了,连忙温柔地说道,“是不是有事要对我说?” 见曾瑾菡都不理会,张正书也有点无奈。后世有个段子说:研究表明,百分之八十的男生都找不出女朋友生气的原因。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连女朋友是不是生气都看不出来。当然,曾瑾菡还只是个宋朝的小娘子,没有学到后世女生那种“高超”的生气技术,张正书还是轻而易举就看出来了。 见她这样子,张正书突然拉起她的手,走进了书房之中。 “放开我!” 说着,曾瑾菡的眼泪开始簌簌地落下,好似梨花带雨一般。张正书连忙带上了门,柔声说道:“都是我不好……” “自是你不好,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立即告诉我。皇城司是好惹的么,便是我爹爹,也要给他们钱银保平安。”曾瑾菡虽然在赌气,但对张正书的关心却溢于言表。 张正书柔声说道:“这不是怕你知道担心么?现在也没事了,不哭了,哭就不漂亮了……” “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曾瑾菡还是有点不依不挠地说道。 张正书叹了口气,说道:“这事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寻常人都不会相信的……” “我信!” 曾瑾菡的眼眸里闪着光芒,“你说!” www 第两百二十二章:银行的威力 张正书愕然,眨了眨眼睛,才醒悟过来,他好像被套路了。这种完全没有征兆的套路,估计也只有智商超群的曾瑾菡才能想得出。张正书落入毂中不自知,也是正常的事。无奈之下,张正书只能把遇见赵煦,一直说到准备创办银行的事说了,曾瑾菡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毕竟她早就知道张正书见过赵煦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合谋这么多东西。 “银行真的这般神奇?” 曾瑾菡半晌才说出了这句话,眼眸里有着异样的神采。如果一个银行就能左右大宋的经济,甚至还能左右敌国经济,那银行确实是一个利器。 “都说了你会不相信的……” 张正书却是知道的,当宋朝解决了钱荒之后,所展现出来的经济实力,绝非西夏、辽国能抵挡得住的。最普通的模式就是银行开始发行纸币,那大宋慢慢地开始使用信用纸币,铜钱大量使用只是在对外贸易上。这样的话,宋朝不输出铜钱了,反而从邻国赚回铜钱,白银、金子。铜钱开始只进不出,敌国无法使用宋朝的铜钱,只能自己铸钱。但不论是西夏,还是辽国,都无法铸成好的铜钱,肯定会极大的打击经济。那时候,就是扰乱西夏、辽国经济的时候了。 而且,还能极大地打击走私贸易。宋朝都不怎么使用铜钱了,你赚回来的铜钱还不是宋朝的制钱,怎么办?除了融了做铜器以外,基本没啥用。当然了,张正书可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也不会放过打击敌国经济的好机会,银行会以三换一,甚至五换一,十换一的比例,兑换别国铜钱和宋朝制钱,人为地制造币值差额。最后,肯定能使得辽国、西夏的经济陷入崩溃之中。只是要达到这个效果,没个几年是实现不了的。这算是在用软刀子,给西夏和辽国放血。等把他们榨干,引起社会动荡的时候,就是宋朝反攻的时候了。 “我信!” 曾瑾菡也是对经济有研究的,她仔细地想了想这个法子,觉得真的是严丝合缝,就算是西夏辽国明知道是对付他们的,也无法阻止。因为宋朝的经济量比他们高太多了,银行只不过是使了个巧,集中经济实力去碾压他们罢了。“只是,若邻国也用银行发行的信用……纸币,那将如何?” 张正书邪邪一笑,说道:“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加大纸币的印发量,几乎零成本掠夺他们的财物……” “这……” 曾瑾菡有点震惊了,之后有点不忍地说道:“官人,这是不是有些残忍了?别国也是有平头百姓的……” 张正书苦笑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国与国之间,为了得到生存的土地,无所不用其极是必然的。若是西夏、辽国有大宋这等经济实力,他们也会这么做的。这叫合理利用自身优势,并非是残忍。” 曾瑾菡沉默了好久,才说道:“官人要做就做吧……”她也想通了,既然是官家要做的事,她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了的。 “其实,西夏、辽国也不会那么傻到用纸币的,因为纸币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张废纸,他们只认金属货币。”张正书叹了口气说道,要是他们用纸币多好,他就能像后世米国一样,大肆印钞去掠夺别国资源了。货币战争,除了经济实力要强,军事实力也要强。可惜大宋瘸了一条腿,军事跟不上——事实上也是,如果军事够强的话,大宋早就把西夏拿下,夺回幽云十六州了。 不过,张正书还有句话留在心里没说。这就是经济实力取决于军事实力,一旦辽国、西夏真的穷疯了,他们会不管不顾来攻击宋朝的——因为宋朝富裕啊!这样的话,即便文官想压着武官都压不住了,战争会出现常态化。为了打胜仗,朝廷也会慢慢调整施政方向,不再倾向于文人,毕竟战争已经来临了。那时候,就是武人地位崛起和文人地位下降的时候,甚至会平起平坐! “嘿嘿,到了那时候,文人就算是上蹿下跳也没用了,武人注定要崛起了……” 张正书虽然知道武人崛起也不是什么好事,看看清末军阀割据就知道了,不过是隋末、唐末之类的翻版而已。但武人崛起,起码能平衡文武,不至于彻底崇文抑武。这样的话,说不定北宋还有救。 要是文官知道张正书心中还憋着这股坏水,那肯定是要不顾一切把他干掉的。可惜,没有谁看得出来。 殊不知,资本一旦成型,肯定会遭来觊觎的。到时候,大宋想不打仗都不可能了。一打仗,武人就不可能压得住——看看北宋中期的狄青,不就是因为军功卓绝,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做到枢密使吗? 一个狄青,就饱受文官集团倾轧;但如果有数个狄青呢,怎么打压?武人集团一旦形成,那对不起,文官也打压不了了。更何况张正书使了坏,跟赵煦透露了怎么收武将的心——办一个大宋版本的军校就行了。只要武人集团形成,军校肯定会提上议程的。 “就看赵煦有没有命等到那会了……” 一想到赵煦的短命和宋徽宗赵佶要上台,张正书就一阵头疼,文青不是病,但文青做皇帝绝对是种病。在短短一瞬间,张正书就想了很多。这个也是他深思熟虑的事情。在宋朝这会,估计没有人会相信办一个银行居然能引起战争。但张正书是知道的,世间的事情都是有规律的。不管是大宋壮大自身后会攻击敌国,敌国被长时间放血后,也是会忍不住要开始掠夺止血的。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内情,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 张正书把话题扯开,说回报纸上,笑着问曾瑾菡校对得怎么样了。 把佳人哄得笑逐颜开之后,张正书才总算松了口气。直到张正书要去李家村忙正事,曾瑾菡也没阻拦,而是担忧又牵挂地让张正书悠着点,别忙出病来。张正书自然是满嘴应承的。 带着十几个工匠,走在城郊的黄土官道上,张正书心情还算不错。相对于报纸,银行才是大杀器。有了银行,敢于借款做生意的人才会多起来。钱只有流通起来,才会创造更多财富。等资本兴盛到某个程度,你不去打别人,别人都会觊觎你的。到时候,能不能把大宋催化成真正的资本主义萌芽,那就要看造化了。 www 第两百二十三章:庠序之教 李家村的技校,早就开始招收学生了。不仅免费学习,还包两顿吃食。甚至还不管男女都收,不管多大年纪都能来听课。于是,一到农闲时刻,不知道有多少李家村的村民到技校听课。 授课的,自然是那些道士了。道士郭骞原本想着讲授修道知识的,奈何不仅村民没啥兴趣,而且张正书也不准。后来被迫无奈,道士郭骞只能讲授怎么种田了。粗浅的种田术,被张正书编成了一本书,自费刊印放在“勤卷堂”售卖。这些天道士郭骞讲的,就是这些粗浅的种田术,比如怎么选种育种,怎么精耕细作,怎么提高粮食产量……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技校来听课的不仅有李家村的村民,甚至十里八乡的农户,都跑来听课了。 有鉴于此,张正书专门分开大人班和孩童班。孩童由道士们教认字,学基础。而大人班因为人太多,课室装不下,只能到操场上讲课。看着道士郭骞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在讲课,张正书就觉得好笑。 不过好处是杠杠的,随着种田术的推广,张正书的经验值开始疯长了。特别是道士郭骞说到种一茬小麦或水稻可以接着种一茬大豆,因为种完大豆之后,再种植各种作物都能增产。因为大豆是豆科植物,根系入土较深,可以疏松土壤,而且在根上长有根瘤,能固定空气中游离的氮素,除满足大豆的需要外,还遗留在土壤中一部分氮素,供给后茬作物利用,相当于天然的肥料了。不止如此,种大豆还能减少病虫害,这是农户们最喜闻乐见的事。 更何况,大豆还能榨油,榨完油之后的豆饼还能喂牲畜家禽,甚至还能喂养战马。种大豆是不会亏的,这一点农户也心知肚明。因为大豆可谓是一身都是宝,就算是拿来食用,能直接煮了吃,也能生豆芽来吃,还能加工成豆腐、豆浆、腐竹、腐乳、臭豆腐、豆瓣酱、酱油、豆豉……反正大豆做豆腐是没风险的,做干了叫豆腐干,再干了叫豆粉,做稀了叫豆腐脑,再稀了叫豆浆,做厚了叫豆腐块,做薄了叫豆腐皮,放臭了叫臭豆腐,连豆腐渣都能喂牲畜家禽。 中国的农民不傻,被点醒了之后,立马回去种大豆了。至于能不能行,那得试过才知道。 恰好这会刚刚收割完麦子,田地丢荒也是丢荒,没东西可种。立马种上大豆,还能赶在冬天来临前收获。毕竟才是七月多,离满天飞雪的十一月还有四月时间。如果太阳给力的话,勉勉强强还能赶得及收获。 也许是传授的种田术太过“新颖”,而且实用,技校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李家村周围十里八乡的农户,都抢着把子女送来技校。以至于张正书回到技校的时候,差点没吓一跳,他才离开几天啊,怎么多了那么多人了?特别是那些小孩子,张正书怀疑自己办了个幼儿园了。 没奈何,张正书只能出台一个规定,只招收六岁以上的孩童,不论男女。 这一招,把很多孩童都筛选了下来,惹得很多农户不满。张正书却说道:“若是不遵守,永久取消入学资格!”这一下,那些农户就安静了,乖乖照办。其实,张正书也是为了孩子们好,没到六七岁,加上营养不算充足,智力会跟不上的。别说学写字了,就算是理解都难。而且中国的文字博大精深,现在又没有什么专门针对蒙学的课本,一上手就是小学六年级初中的内容,没有一定的理解能力还真不行。 当然,打一个巴掌要给一个甜枣,张正书保证,这些农户种出来的豆子,技校会第一时间收购。这样一来,所有农户都接受了,纷纷赞扬张小官人是个好人。“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这是乡绅都会做的事情。只是宋朝很多地主怕建立私塾麻烦,所以捐献钱物给县学,其实也是出于这个思想。 张正书办校,虽然花费不少,但张根富也没说什么,反倒觉得这是积阴德的事。倒是张根富续弦的妻子又开始乱嚼舌根,讽刺张正书是个败家子。张正书当然无视这个名义上的姨娘了,反正任她说自己都不会掉一层皮。 铸钱的作坊,就建在技校里面。 当初买地的时候,张正书为了未来规划,一下子买下了河边的一大块贫瘠的荒地,当时还被人嘲讽是傻子。现在,张正书却觉得很赚。起码想弄个试验室,弄个作坊啥的都方便得很,反正地多啊,随便盖个房子就是了。铸钱的作坊,就是这样建起来的。 买地都是为了未来规划,张正书可是要把这技校弄成培育科技的摇篮,少了地方怎么施展? 别看张正书现在投入很大,但他却知道,如果技校集教学、科研和产出为一体,那么还缺少赚钱的东西吗?随随便便拿出一个发明出来,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当然,技校最主要的还是培养合格的工人,毕竟纺织厂就要投产了,为了赶在明年冬天织成棉布,张正书不得不让管家张通请来岭南那些懂得纺织棉布的人,签了契约让他们传授纺织技术。当然,用的是张正书“发明”的水力纺织机。 “小官人,这就是技校么?” 那些匠人有点发愣地看着技校里的学生,不敢置信地问道。 要知道他们也不算是目不识丁的工匠,相反他们懂得看图纸,也算得了算术,虽然不通经史,但说到专业技能,他们绝对不输给谁。只是由于宋朝这时候的工匠,技术都是保密的。不气的说,就是吝惜自家的手艺,往往是摸索出一些高超的工艺手段之后,却敝帚自珍不肯外泄,还创造出什么传男不传女之类的“规矩”。当然,技术保密是对的,像这些工匠,最担心的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因为没有专利或者类似的东西保障,别人纷纷效仿,你也无可奈何。 所以这些工匠对技校一事,显得极为震撼,甚至感到害怕。因为这是官家的旨意,他们无法违背。进了技校,是不是也要贡献出自己的技术? www 第两百二十四章:保密契约 张正书也听出了他们的担忧,笑道:“你们可是担忧‘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其中年纪稍长的匠人,小心翼翼地说道:“难道不是?” 张正书笑道:“绝非如此,敝帚自珍只是闭门造车,技术得不到发展的。如果大家交流心得,技术发展了,那么新技术带来的收益,是旧技术的好几倍。若是尔等不信,且静待一段时间再看看,我说得是对是错。再说了,我并不是贪图你们的技术,而是贪图你们的经验。为何?因为你们都是熟练的工匠,要培养一个熟练的工匠,那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若说到技术,说不得你们还要学我的技术!” 这些匠人有点不乐意了,这是在质疑他们的技术啊!要知道,他们可是官匠,可不是寻常市井匠人来的! “你们要是不相信,跟我过来吧!” 张正书带着他们,走进了铸币作坊里。这里面,早就有张正书挖来的冶铜匠人了,而且给的薪资还不低。 “小官人,你来得正好,这铜冶出来了,只是颜色有些不对……”这时候,一个匠人浑身是汗地走过来,“似乎变得黑了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张正书想着在铜里提高铅含量呢? “黑一些没事。”张正书无奈地说道,“这些匠人乃是官匠,他们或许知晓为何。” “倒是冶出来的铁块,似乎质地上乘了不少……” 这匠人有点不太明白,他是冶金匠人,铜冶炼过,铁也冶炼过,但他不明白为何用木炭炼出来的铁,会比用煤炭炼出来的铁在质量上要好很多。甚至已经接近钢的标准了,这让熟稔“灌钢术”、“百炼钢”、“炒钢”等技术的这个匠人十分不解。 张正书却笑道:“木炭和石炭(宋朝对煤炭的称呼),差别太大了。石炭里含有大量的硫,会影响铁的质量的。”这是系统告诉张正书的,不然张正书一介文科生,哪里知道煤炭里有什么元素?甚至张正书都不知道铁里面硫含量增加了会有什么差异,要不是系统提示铁里硫元素增加会使得金属延展性、韧性降低,不适合做兵刃,张正书还不是一样用煤炭来炼钢? “石炭里有硫磺?” 不仅是在场的匠人,就连还在冶炼的匠人都惊愕地看向张正书,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张正书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说道:“肯定有,而且含量还不少。” 虽然宋朝这时候的产铁量已经超过了十万吨之多,但是却没有人能明白燃料对钢铁品质的影响。经过张正书这么一说,他们才恍然大悟。甚至有人想了,如果知道这个秘密,是不是就能把铁制品卖出天价来? 但一想到用木炭炼铁的花费,这些匠人就退缩了。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成本大大增加,也就是张正书这个败家子才做得出来。 “冶铜可以用煤炭,但冶铁必须用焦炭。我已经让人去定制焦炭了……” 其实宋人已经大量使用煤炭了,只不过还没发现焦炭而已。但张正书的出现,干馏技术就提前被“发明”了。干馏其实没啥技术含量的,建一个窑,上面只留一个小门。然后下面是可以烧火的坑,把煤炭放进窑里密封好之后,在下面烧火就行了。 可惜的是,用这种土办法制成的焦炭,收集不了煤炭干馏时产生的煤焦油和煤气。但没办法了,张正书只是想拿来试验而已,也没弄太多。 干馏的技术,自然也是系统提醒的。要不然以张正书的“渊博”的知识,怎么会知道炼钢需要焦炭,焦炭需要煤炭干馏才能得到? “如果你们不信,大可自己用焦炭来冶炼一番。是了,炼钢时,温度越高,炼出的铁品质越是上乘。”张正书补充了一句,“若是得到经验,要将这法子写成文字,我有大用……” 这些匠人没吭声,其实他们也知道,以张家的家世,这种可以一辈子营生秘密,却毫无保留。他们也是感慨,如果他们知道这个秘密,那肯定是秘不示人,流传子孙的。 “小官人,写成文字,是要公诸于众么?” 那个年纪稍长的匠人非常不解地问道,“若是小官人保守这个秘密,岂不是能赚更多钱银?” 张正书说道:“我可没那么大方,要公诸于众。我只是要献给官家罢了,这可是关乎家国安危之技术,堪称屠龙之技,岂能轻易示人?是了,你们也莫要外传,传给子孙徒弟尚可,但若流传到外国,那可别怪皇城司,安抚司无情了。是了,等下你们这些‘差雇匠’一样要签下保密契约。” “保密契约?” 那些“差雇匠”有点发愣,他们可从没遇到这种事。 “自然要签保密契约了,我这技校里,秘密众多,被你们泄密了怎么办?我们先小人,后君子,日后就免却很多麻烦了……” 面对强势的张正书,这些“差雇匠”也无话可说了。 这也是技校的规矩,不管是哪个进来做事,都签了保密协议。别说“差雇匠”了,之前招来的冶金匠人,道士,哪个不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张正书让道士郭骞拿来保密契约,让那些差雇匠签了。签了契约,张正书才能保证他们的薪资不会短缺。 完了之后,张正书吩咐他们开始铸钱。反正宋朝铸币权分散天下,只要含铜量足够就是标准的货币了,这个是没问题的。 拿着签好的保密契约,张正书走出了这个铸币作坊。道士郭骞跟在后面,感慨道:“若是贫道知晓有技校这般传道之法,何愁清风观香火断绝?” “哦?”张正书问道:“怎么你们清风观没人去进香祭神了吗?” “藏在深山老林中,如何有人会去?”道士郭骞叹了一声,“但如果我们当时知道免费传道的法子,也是能聚拢一批信众的……” 张正书笑笑不说话,宋朝的道教经过了晋代的发展,已经变得神神化化了,一心想着长生不死,却偏偏作死炼丹。更奇怪的是,居然还真的有人信,包括皇帝。要是用这个免费传道的法子,确实能聚拢一批信众,但问题是这些信众能供养你们么?说到底,你们还不是要找个金主,来支撑你们的伟大的“炼丹”事业? www 第两百二十五章:经验飞涨 道士郭骞也知道,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了,讪讪一笑,也没再说话。 张正书又询问了一番技校里的管理,授课等方面的事情,然后才勉励道:“真人继续努力吧,若是得空,可以到铸币作坊去,试验试验点水成金。” 所谓点水成金,其实就是“湿法冶金”,是把铁片放入天然的硫酸铜溶液中,置换出单质铜来。西汉《淮南万毕术》中记载,“白青得铁则化为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黄白》中也有“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的记载,沈括的《梦溪笔谈》也说:“信州铅山县有苦泉,流以为涧,挹其水熬之,则成胆矾,烹胆矾则成铜,熬胆矾铁釜,久之亦化为铜。” 这种类似“点石成金”的“术法”最是受道士的欢迎,这道士郭骞差点没高兴得跳起来:“多谢小官人成全!” “是了,没事也可以折腾一番绿矾,高温下的绿矾,说不定会产生出不可思议的效果。”张正书笑道,“便是胆矾,干馏也能产生同样的效果。” 张正书好像拿着棒棒糖引诱一个小朋友一样,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是可以得到硫酸的。张正书想要掀起工业革命,那么三酸二碱是必须要制备出来的。当然,没有时间的积累,化学工业会进展得很慢。但不管怎么说,先弄出个化学基础,那么宋朝的科技就会突飞猛进了。 把一切都办妥之后,张正书叫上了在一旁认真旁听的来财,一起出了技校。 “小官人,我……” 来财跟在张正书后面,良久才鼓起勇气说道,“我能在技校听课么?” 张正书一愣,然后笑道:“你想学那些东西?” “嗯!” 来财的眼中,有一团很浓烈的火焰。“我想学那什么科学种田……” 张正书似乎有点明白了,来财是农家子出身,估计未来也是想回去种田的。现在开始谋划,多学一点“科学”种田的法子,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跟着我就是了,何必去技校?”张正书笑了,“那本书都是我编撰的,也是我到‘勤卷堂’印的,你不跟我学,反倒是去技校,真是舍本逐末……” 来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张正书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小书童情绪上有了波动,而是静静地看着路两旁的,已经破土而出的大豆。“就算是没有什么技术,在宋朝这会推广两茬作物,一样是可以增加粮食产量的……”张正书心中想着,“随随便便传授了一招,就全都种上大豆了。看来明年汴京的大豆,豆芽的价格,豆腐的价格都要下降不少……” 这是明摆着的事,产量一多,自然就不值钱了,物以稀为贵嘛! “对了,我的经验值有多少了呢?” 张正书一边走着,一边默默地打开了系统属性界面,查看了一番自己的属性。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0 生命:30/30 体能:10/10 经验值:999八/1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1级 基本属性:力量(1),敏捷(3),体质(1),精神(31/31) 特殊属性:悟性(5),根骨(0),洞察(31/31)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尚未开启 …… “哇,不会吧,就剩下两点经验升级了?!” 张正书也被这经验增长的速度吓到了,虽然他很久没看界面了,但是这经验值的增长还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这传授种田术,居然有这么大的效果吗?”张正书不敢想象,如果这“种田术”传出汴梁,传到整个大宋,他的经验将会涨多少。 事实证明,能增产的种植技术是传播得很快的。中国农民虽然朴实,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眼。这些农民,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邻家,邻村,甚至隔了十里八乡,他们的田里到底打了多少粮食。如果粮食有增长,而且是大幅度增长,那么不用说,肯定是有新技术发明了。当初水稻只有亩产一石的时候,农民都不懂得精耕细作。结果,有农民精耕细作了之后,亩产达到了惊人的三石。于是乎,整个大宋很快就传遍了。 张正书似乎看到了无数经验在向他飞过来,一时间忘乎所以,差点就想手舞足蹈了。 这时候,经验值悄悄然又增长了一点。 “嗯,9999的经验值了,还差一点!” 张正书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还差一点就能升级了,升级之后属性增长怎么样呢,好像还有一次抽奖几乎?这一次,能抽出什么好东西来?” 来财在一旁看着张正书时而沉思,时而兴奋的表情,还以为张小官人魔怔了,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官人,你怎么了?” 张正书恢复了正常的神态,看到周围没啥人,才松了口气。“没事……”张正书随口应道,发现离张家庄很近了。算了算时间,大概是十分钟左右就增长一点经验值。等回到张家宅邸后,张正书正好可以升级。 “小官人,你为何懂得这么多?”来财突然很崇拜地问道,“不仅懂得办报纸,还懂得种田,懂得蒸酒,我却什么都不会……” 张正书听了觉得好笑,一派为人师表的模样说道:“你要多看书,书里自然有答案。当然了,我说的书,不是什么经史典籍,那没啥用。要看,就看沈括的《梦溪笔谈》《浑仪议》《浮漏议》《景表议》《熙宁奉元历》《圩田五说》《万春圩图记》《天下郡县图》《南郊式》《诸敕格式》《营阵法》……还有苏颂的《新仪象法要》《图经本草》……这些都是生财之道,可惜没有人精研……” 张正书说的是事实,很多东西在沈括和苏颂的记载中,都是很粗劣的,没有经过细究的。如果有人细究里面的道理,不难发现一些新东西。比如《梦溪笔谈》里的活字印刷术,如果有人继续研究,不难发现能用铅活字吧?至于油墨的问题,也可以从里面记载的石油提炼出来。如果用上了铅活字,岂不是比雕版印刷要快得多? www 第两百二十六章:无法克说 可惜,中国人就是这样,研究了一点点就放下来了。 为什么呢?因为活字印刷术不实际,起码初生的活字印刷术,是比不了成熟的雕版印刷术的。中国人有时候就是太实际了一点,觉得这发明没有实用价值,就“弃之迤逦”。好在张正书是穿越者,知道活字印刷术的价值,已经着令研究铅活字了。 来财不相信张正书的话,疑惑地说道:“若是赚钱的法子都在书上,那为何别人看不出来?” 张正书正色道:“那是因为他们不肯进去钻研,要是钱那么好赚,岂不是人人都腰缠万贯了?真宗说得没错啊,书中自有黄金屋,只是很多人看不出来而已。” 来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这有点匪夷所思,但看到张正书“点石成金”之术,他又觉得小官人说得是对的。“或许是那些比较傻,小官人比较聪明罢!别人都说小官人傻,依我看是他们傻了……” 张正书自然不知道来财在想什么,他心中却高兴地要跳起来了。因为刚刚收到系统的提示“经验值已经达到10000,人物升级,同时开启商场功能。下一次抽奖经验值:20000。” 打开界面一看,张正书乐了。人物属性都加了一点不说,生命值和体能值都增长了。虽然还没达到正常人的状态,但起码有了奔头不是?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1 生命:35/35 体能:15/15 经验值:0/20000 轮盘抽奖:1次 技能:种田术2级 基本属性:力量(2),敏捷(4),体质(2),精神(32/32) 特殊属性:悟性(6),根骨(1),洞察(32/32)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开启中 兑换点:20 …… “商场里面有什么呢,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张正书打开商场一看,登时惊呆了。这商场里面,居然空荡荡的,没啥东西好买。孤零零在货架上面的,只有两个商品。其中一件商品,就是张正书曾经用过的“低级疗伤药”。但是兑换条件非常苛刻,必须达到“医术2级”。 “我去年买了个表啊!这不是坑爹吗!”张正书登时大骂起来,亏他还这么期待这个商场,居然是这么坑爹的。再看剩下来的一件商品,张正书也是无法克说。第二件商品,居然是低级化肥!兑换的条件,是要种田术2级以上。至于用什么兑换呢?谁都想不到,居然只是一个兑换点!是的,一个兑换点!而那个“低级疗伤药”也是用兑换点来换,只不过兑换点要高了很多,要30兑换点才能换得了。虽然张正书不够条件兑换,但标价还是看得到。 再看看上面的简介:“低级化肥,配合种田术使用,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哦!” “哦你个大头鬼!” 张正书忍不住骂出声来,来财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但又不敢还嘴。“糟了,小官人又傻了……” 不明所以的来财,看着张正书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小官人这是怎么了?” 张正书怎么了?当然是气着了。本以为开启了商场是一个惊喜,没想到是一个鸡肋。化肥是好东西没错,但是坑爹的是,系统里面的东西只能自己用。也就是说,哪怕张正书想用化肥,他也没办法凭空“变”出化肥来。 要怎么用呢?说明里说了,要配合种田术使用啊!也就是说,张正书亲自种田的时候,才能使用。而且,兑换点都不知道怎么拿得到,这还不算坑爹吗? 就在抱怨的时候,系统的提示声来了:“兑换点通过完成任务得到。” 张正书一愣,他这才想起来,好像之前完成了两个隐藏任务,所以有20点兑换点?这么一说的话,好像也说得过去啊。 “兑换点太少了,可以兑换的东西也太少了……”张正书叹了口气,“果然是鸡肋啊,算了,还是看看抽奖能抽到什么吧……” 轮盘抽奖,这是张正书最期盼的了。“希望这次能抽个好东西!” 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之后,张正书开启了轮盘抽奖。 全都是未知的空格,张正书深呼吸了一下,虚拟地点下了抽奖的按钮。 轮盘开始飞速转动了起来,好像老虎机一样,外面的霓虹灯在闪着红黄蓝绿的光芒,看得张正书眼睛都点花。 按照抽奖的规则,不是技能就是物品,不管怎么抽,都是五十五十的几率。 “是什么呢?” 张正书屏住了呼吸,看着越转越慢的抽奖轮盘,心中不停地喊道:“我要好东西,我要好东西,我要好东西……” 等指针彻底停下来之后,被指针指定的空格,突然爆发出一阵闪光来。然后,一本书籍模样的东西,闪着金光,然后慢慢地腾空而起,越变越大。 “又是技能吗?” 张正书心中一喜,技能好啊,多一个技能,就能多一个经验值的增长渠道。 “恭喜你获得,技能——厨艺。” 那个不男不女的电脑合成音再次传来,可张正书却已经愣在了原地。良久他才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这是什么鬼?!坑爹啊,不带这么玩的!” 这一次,张正书是彻底无法克说了。第一次种田术,张正书忍了。第二次,你居然给厨艺?“这是让我开饭馆的节奏么?种田种出来的菜,然后拉到饭馆里卖?这个节奏,简直是不给人活啊!” 狠狠吐槽了一番的张正书,无奈地在系统中调出了物品栏,那本好像书籍一样的“厨艺”,静静地躺在格子里。这也是物品栏里唯一的物品。 “没办法了,还是学吧,反正教会了大家炒菜,每天炒菜产生的经验也很可观……”这么想,张正书还是觉得不错的。下达了学习“厨艺”的命令之后,又是一阵金光闪烁,系统再次提示:“已经学习了一级厨艺,上限十级。厨艺获得的经验,也将变成人物经验。同时,自动触发任务:升级到十级厨艺。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www 第两百二十七章:无力吐槽 张正书只觉得学习了“厨艺”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都变得有力了不少,也变快了不少。想想也是,做厨师手上没有力气,怎么抛锅颠勺啊!“这么说来,还是不错的……”拥有了顶级厨师的技能,张正书甚至有点自己做一顿饭的冲动。 张正书又打开了系统里的人物属性,仔细地看了一遍。 人物:张正书,别名(轩奴),曾用名(张振凡) 状态:健康 等级:1 生命:35/35 体能:15/15 经验值:45/20000 轮盘抽奖:无 技能:种田术2级、厨艺1级 基本属性:力量(2),敏捷(4),体质(2),精神(32/32) 特殊属性:悟性(6),根骨(1),洞察(32/32) 物品栏:无 任务:种田术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厨艺升级到十级。任务奖励:消耗品*1,额外抽奖机会*1。 商场:开启中 兑换点:20 …… “决定了,在技校里传授炒菜技艺,做大宋版本的新东方!”张正书“豪言壮志”地下定了决心,他知道以系统的尿性,虽然给的都是坑爹的技能,但每一个技能学习了之后,都能达到顶级。所以技能1级和10级,差别只是在经验而已。“虽然开饭馆,以我的厨艺,肯定能招揽很多熟。可是这样一来,升级就变慢了。还是把厨艺传授出去,那样经验增长会快很多。” 虽然民以食为天,可张正书觉得这个技能太过鸡肋了。要说有什么用,就是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罢了。额,还有就是让经验快速增长,增加人物属性。有时候张正书真的怀疑,这个系统就是为了传授技能而存在的。要不然,以他自己去种田,去颠勺,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攒得够经验升级。 “不过,盘下一个饭馆好像也不错……” 张正书突发奇想,“然后当众来个炒菜表演,岂不是能让炒菜技术传播得更快?” 这么一想,张正书一拍大腿,决定就这样了。反正他本来就是不务正业的,盘下一个饭馆算得了什么?至于正店,张正书可没本事拿得下来。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人家不肯转让的问题。朝廷严格控制正店的质量,是因为怕粮食都拿去酿酒了。 “这事得好好琢磨一下,但首先得有个炒锅才行……” 张正书也是无奈,因为炒菜刚刚兴起,酒店里懂得炒菜的大厨,都把这视为独门绝技,概不外传。别说炒锅,炒勺了,就连怎么炒菜的,寻常人都不知晓。但张正书是穿越者啊,随便指点一下,在村头的铁匠铺都能打出一口锅来。虽然可能质量不咋地,但是好歹也是一口炒锅啊! “等下,商场是不是会有更新商品?” 张正书心念一动,打开了商场一看,呵,还真的是有更新了,但可惜只是增加了一件商品而已。 “你妹啊,调味品?!还特么要一个兑换点?” 张正书忍不住爆粗了,这系统还真的是不把他往死里坑不罢休啊!调味品是什么鬼,虽然宋朝没有辣椒,可张正书也不是那么喜欢吃辣的人,有茱萸,有芥末,有花椒,有姜,有胡椒张正书也觉得够了。甚至还有张正书从来没见过的什么“扶留藤”,还有常用的“桂皮”。这些都是宋朝的辛辣调味料,来自后世的调味品虽然多,可张正书有了顶级厨艺,什么酱料不懂做了? 随随便便收上来几十斤大豆,张正书都能自己酿出酱油来。至于其他酱料,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张正书做不到的——除了没办法得到原料,比如辣椒以外。 所以综合来看,这个“调味品”就是多余的,根本没用的东西。 再看看“调味品”的介绍:“来自公元2220年的调味品,酸、甜、苦、辣、咸……百味皆有,助你厨艺更上一层楼!” 张正书已经无力吐槽了,这东西基本没用。 “算了,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张正书调整了一下心情,画了一张图纸,让来财去村头铁匠铺那里打一口铁锅,打一只炒勺。 “小官人,这是甚么物事?” 来财从未见过炒锅,脸色有些古怪。 “做菜的厨具……”张正书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已经准备去厨房大展身手了。作为一个吃货,虽然宋朝的口味已经很接近了后世,但对于张正书这个后世的人来说,还是略嫌单薄了些。这个时候的做菜法子,因为炒菜刚刚兴起,所以技法都没完善。再加上那些厨师敝帚自珍,会一道炒菜已经不错了,厉害一点的还会香煎。比如樊楼的旋煎羊,大概就是这样做的。 除了炒和煎以外,烹饪的技法,宋朝才解锁了煮、蒸、炖、卤、拌、烤、熏、脍、糟、炙,至于其他技法,要不就是还在摸索中,要不就是还没出现。张正书平时吃得最多的是蒸、煮、炖,想吃一顿炒菜,还得去到樊楼。去到樊楼也不是一定能吃到炒菜的,因为懂得炒菜的只有一两个厨师,碰到他们轮休的时候就吃不到了。而且还得看准备的菜是不是他们会炒的,如果樊楼的厨师不会炒,那行菜的唱菜就不会有炒菜的菜式。 张正书憋了这么久,早就想自己来一手了,于是,他出现在了家中的厨房前。 张家的那厨娘很惊讶地看着张正书,说道:“小官人,你是饿了么?奴家尚未做好饭菜啊……” “我是美团,不是饿了么!”张正书随口应了一句,“今天我来做菜,你歇歇……” “啊?” 厨娘脑筋有些转不过来,今天小官人又傻了吗?怎么突然又想做菜了,先前是收获了生菜,所以小官人亲自下厨,这倒也说得过去,今日怎么又心血来潮了?还说什么“梅团”,是梅花么?就在厨娘发愣的时候,张正书已经走进了厨房,看了看今日准备的食材。 www 第两百二十八章:亲自下厨 今日张家的菜肴比较简单,但怎么简单,作为大户人家,吃的也比寻常人家好得太多。就拿主菜来说,吃的是鱼。这鱼当然不是普通货色,而是正宗的黄河鲤鱼。黄河鲤鱼,素有“诸鱼之长,鱼中之王”之美称。口鳍鲜红,尾、鳞呈金色,脊灰褐色,腹部白,小嘴金眼,外形美观、肉味纯正、肥嫩鲜美。在宋朝这时,黄河鲤鱼很火,是因为宋太祖赵匡胤征伐北汉时,专门叫属下带来鲜活的黄河鲤鱼,现做现吃,可谓是享受了。有了宋太祖做榜样,宋人喜欢吃黄河鲤鱼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中国人对鲤鱼有着特殊的感情,《诗经》上就说了:“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古人把美女与鲤鱼相提并论,可见鲤鱼地位之重要。孔子得了儿子,国王鲁昭公送去一条大鲤鱼,表示祝贺,孔子引以为荣,给儿子取名鲤。 要说到鲤鱼,天下鲤鱼数黄河鲤鱼,黄河鲤鱼数开封。 开封的黄河鲤鱼很好辨认,只需看鲤鱼剖开后内膜是白的还是黑的:白色者是真黄河鲤,黑色者是假货。以张家人会吃的劲头,这黄河鲤鱼也不会是假货了。要说这时候做黄河鲤鱼最出名的,当属东华门外何家和吴家这两间脚店做的鱼鲊,时有诗人梅尧臣《和韩子华寄东华市玉版鲊》写诗赞道:“从都下来,远遗东华鲊。茶香开新苞,玉脔识旧把。色洁已可珍,味佳宁独舍。莫问鱼与龙,予非识物者。”可见在开封鱼鲊,声誉响彻全国。 什么是鱼鲊呢?其实就是蒸好的鱼块,先用盐将黄河鲤鱼腌入味,沥干水;用花椒、桂皮、酒糟、葱丝、姜丝、盐一起拌匀成粥状,放入鱼块拌匀,装入瓷坛内。放置若干天,使其发酵,产生新的滋味。要拿出来做菜时,从坛内取出来,然后用料酒、清水各半放在一起把带糟的鱼块洗净,再加桂皮、葱、姜丝、少许盐、胡椒粉拌匀,用鲜荷叶包成小包,蒸透取出装盘即可。这样的鱼鲊叫做“东华鲊”,糟味浓郁,荷香扑鼻,最是受喜欢清雅的文人欢迎。 后世杭州传统名肴宋嫂鱼,也和黄河鲤鱼有点关联。南宋高宗赵构在登御舟闲游西湖时,偶遇一卖鱼羹的妇人叫宋五嫂,自称是东京人,随驾到此,在西湖边以卖鱼羹为生。赵构吃了她做的汴京鱼羹,不禁勾起乡情和对故国的怀念,便赐了宋五嫂金银绢匹。从此,宋五嫂的鱼羹声名鹊起,富家巨室争相购食,宋嫂鱼羹也就成了临安的名肴。 张正书心中也有了计较,准备做一道不同鱼鲊的美味——毕竟现在做鱼鲊也来不及了,腌制就要花费几日功夫。 再看看其他菜肴,除了鱼之外,就是牛肉了。 宋朝禁止宰牛,但吃牛肉还是可以的,因为牛死亡后,是允许吃肉的。宋初时,耕牛金贵,所以不给宰杀牛肉。但是到了元符年间时,牛肉已经很普遍了。特别是大户人家,不屑于吃猪肉,那么牛羊肉就是首选了。 除了牛肉之外,就是面食了。这时候的面条,叫做汤饼。蔬菜则有莴笋、生菜、同蒿,还有豆腐。若是按照习惯,肯定会做一道羹汤的,张正书知道,这黄河鲤鱼可能就是用来做汤的。但现在,张正书并不想拿黄河鲤鱼来做羹汤,只能用蔬菜做汤了。 大概知道有什么食材之后,张正书就心神大定了。 虽然这顿饭在这时候看起来已经算是很奢华了,特别是黄河鲤鱼和牛肉,平常人是吃不到的。正宗的黄河鲤鱼,要近两百文一尾;而私宰的牛肉,选取了最嫩的里脊肉,价钱在百文一斤。这一顿饭,不算上其他的菜肴,已经是寻常人家好几顿饭的价钱了。 厨娘有些心疼,她是知道这些食材的难得,深怕张正书不懂处理,最后弄得鸡飞蛋打,什么都吃不了。 但下一刻,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这个厨娘是看着张正书长大的,知道张正书就没进过几次厨房。上一次,那道白灼生菜已经让厨娘大开眼界了,认为张小官人是“天资聪颖”,一下就能做出一道还算可口的菜肴。但这只是一道蔬菜而已,做肉菜和蔬菜,是完全不同的。 “咦,小官人这是?” 厨娘瞪大了眼睛,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原来,张正书刚刚拿起菜刀,就好像做过几十年大厨一样,一把菜刀居然被他耍出了花样来。开玩笑,真以为系统给的技能是假的啊,别的不敢说,拥有了“厨艺”技能后,张正书在厨艺上的造诣,已经可以说是当世大家了。 这不,一把菜刀寒光闪烁间,一条两斤多重的黄河鲤鱼已经摔在砧板上,活杀、破腹、去鳞、开刀花……这动作行云流水,天衣无缝,简直不浪费一丁点时间。哪怕是厨娘做了二十多年的厨房,也没有张正书这一手来得娴熟! 张正书的动作不仅信手拈来,还特别的有节奏感,虽然不是一板一眼,但每一个步骤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粗盐稍稍腌制之后,再用神乎其神的刀法,切好了葱、姜、蒜。 “这……这神了!”厨娘念叨了一句,看着张正书把整条活鱼提溜起来,放入一个碟子上面。然后,张正书把油、胡椒粉、豉油、黄酒倒在鲤鱼身上,然后连同碟子一起放在甑锅之中,准备蒸熟。 没办法,这时候没有炒锅,张正书又不想做一道鱼羹汤,就只能清蒸了。 接着,张正书把厨娘已经做好的面团放入甑锅下面,准备和着馒头一起蒸熟。 张正书喜欢吃米饭,但张根富每顿饭都要吃白面馒头,所以这馒头是必不可少的。还好这甑锅有两层,类似于蒸笼一样,但是陶制的。一起蒸熟的话,少了很多步骤。 生火,然后把甑锅放在柴火上面,用猛火蒸煮。 www 第两百二十九章:神乎其技 厨娘看呆了,她还记得前一阵子张正书连生火都不会,今天怎么做得那么娴熟,就算是她,也只能做到这个样子了。“难道,世间真有生而知之者?”厨娘想到这,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时候,一个养娘走了进来。“徐娘子,官人催我来问,今日的菜肴做得如何了,他今日宴请了一个贵,需早些做好饭菜……咦,小官人?” 这个养娘也吓到了,她万万没想到是张小官人在下厨。 “徐娘子呢?”这养娘嘀咕一声,才发现在一旁眼睛瞪大,无法相信眼前一切的厨娘。养娘再看了看张小官人,发现张小官人的动作,真个是如同在跳舞一样,双手灵动得如同在弹琴,在吹笛,这么快的手法,这养娘从来没见过! “你去说,今日我下厨,包不会让他失望!” 张正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他还在处理牛肉。这牛肉的吃法多种多样,如果张正书想的话,这些牛肉完全可以弄一道牛扒。以他现在的厨艺,煎牛扒简直是小菜一碟,不算什么。但张正书对西餐没啥好感,倒是念念不忘一道水煮牛肉。哪怕张正书前一世是南方人,也不怎么吃辣。但听到水煮牛肉这道菜,他却忍不住食指大动。而这,也正是川菜的魅力所在,即便是不怎么吃辣的人,也能吃得满头大汗,淋漓尽致。 张正书前一世去过一次川蜀,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到了正宗的水煮牛肉。但即便是不正宗的,也让张正书念念不忘那味道了。如今,有了厨艺技能加成,岂能不做一道水煮牛肉,来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 别看水煮牛肉好像没啥技术,就是牛肉片放在辣味汤中烫熟就行了。这是大错特错了,水煮牛肉要做得好吃,最讲究两个点。一个是刀功,一个是火候。为什么刀功要讲究呢?这就关键到牛肉的口感问题了,如果切得太厚,那么牛肉难以烫熟;如果切得太薄,又会卷到一起,影响卖相。所以,水煮牛肉的牛肉切片,最好是一寸五分长、八分宽、一分厚的薄片,厚薄得当,前后均匀。 火候要讲究,就是牛肉在下入热汤锅后,等到颜色转白断生时,要立即起锅,受热时间一长,牛肉口感就会变老了,不再滑嫩了。所以,火候掌握不好,这道普通家常菜的水煮牛肉都做不好。 张正书自然就没有这个问题了,真当那“厨艺”技能是白瞎的吗!只见他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刀法,一柄菜刀如同蝴蝶般翻飞起来,然而切出来的牛肉却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厚度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单单是这份功力,已经吓呆了在场的厨娘和养娘了。 “神乎其技!” 厨娘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词。如果她读的书再多一些,知道庖丁解牛的典故,肯定会用庖丁解牛来形容的,这份刀功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一柄厚重的菜刀,在张正书的手上舞着刀花翻飞着,美得动人的同时,却又轻灵飘逸,切出来的牛肉又厚薄一致。这样的刀法,不是庖丁解牛又是什么?更让她们惊掉眼珠子的是,张正书不仅在切着牛肉,另一只手还在搅拌着生粉!宋朝的生粉,是木薯粉。不是大户人家做菜,都不会备着的。这时候的木薯粉,精贵得很! 切好牛肉后,张正书拿过一只大碗,把牛肉放在碗中,加入盐、豉油、醪糟、生粉水,然后搅拌均匀。 接着,张正书在一个炉灶生了猛火,把一个瓦锅放置其上。瓦锅中,张正书放入了水、油、花椒、葱、姜,还有捣碎的茱萸,最后放入了一点豆芽菜。张正书想了想,又切下一点莴笋,倒入瓦锅之中。等到烧开之后,张正书再把牛肉片放下去。 紧接着,就是蔬菜了。 蔬菜的做法也简单,因为没有炒锅,蒸煮炖成了主角。 但是,张正书再次展现了一次白灼的技巧,把生菜做成了白灼生菜。 至于面条,不对,是汤饼,这就厉害了,张正书打算弄个凉面。顺便再把凉拌莴笋放在一起,绝对是美味。所谓的凉面,其实就是指凉吃的面条。凉面的做法很简单,把面煮熟之后捞起来放凉,在没有凉的时候淋上香油,豉油,洒上葱花,然后把凉拌好的莴笋倒进去。彻底放凉之后,就是一道凉面了。 至于茼蒿和豆腐,张正书是拿来做汤的。 宋人吃饭很讲究,在吃饭前必须喝汤。这个习惯,跟后世的广东人很像。喝了汤之后,或者吃了羹之后,吃饭或者是喝酒,都随便了。所以,这汤必须要做。如果非要说这茼蒿豆腐汤有什么奥妙之处,估计就是张正书那“非凡”的厨艺了。集中华上下五千年之大成,飞禽走兽,河海两鲜,只要能吃的,好吃的,张正书都能做成人间美味。 这都是因为张正书在做菜的时候,系统的“厨艺”有着美味加成。“厨艺”1级,加成是1点。如果厨艺10级了,那么加成就是10点了。自己亲自下厨时,这个特殊效果是自己触发的。如果是想给别人加成,就要耗费精神值了。反正张正书不会做这种事,他的精神值可是很宝贵的,用在这种事上简直是浪费。 “小官人是什么时候会做菜的?” 这个养娘非常疑惑,在她的印象中,张正书就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世祖。这样的二世祖,居然会做菜了,还似模似样? 厨娘也是一脸不敢置信,震惊莫名地说道:“是啊,而且你闻闻,这菜真香!” 话音刚落,那养娘的肚子就发出了“咕”的一声,原来是被这香味刺激得食欲大增,继而有种饿了的错觉。 张正书觉得好笑,心道:“这算啥啊,要是做好了炒锅,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厨艺!”心中虽然有点遗憾没有炒锅和炒勺在手,但实际操作了一番,却感觉自己对“厨艺”有种误解。 www 第两百三十章:妙到巅毫 凡是一门技术,到了高深的水平,那都是几近“道”的。对于种田术,张正书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天天照顾那些庄稼蔬菜。但是厨艺就不一样了,张正书亲手完成了几道菜之后,对火候和时间的感悟,已经到了一个极其高深的境界。 张正书的这种感悟体现在对柴火的掌控中,对甑锅、对瓦锅等厨具的掌控中。他都不用看,就能感知到这柴火燃烧到了什么程度,锅里的菜的火候到了什么程度。这是一种玄之又玄,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正书突然用麻布包裹着甑锅,把清蒸鲤鱼端了出来。然后再把已经熬制好的香油,淋在上面。伴随着“滋”的一声,一股浓郁的清香飘过,让张正书都觉得食指大动了。 “徐娘子,帮我一下,把馒头装碟。”张正书吩咐了一句,忍住了下筷子的欲望,又去端出那瓦锅里的水煮牛肉了,然后倾倒在一个装着羹汤的盆子里。 那厨娘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正书会突然叫到自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哦!”她之所以愣神,是因为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张正书的动作上面了。伴随着张正书起锅的动作,一股扑鼻而来的,纯粹是食材原本的清香飘来,让厨娘一时间头脑都短路了。“这清蒸鲤鱼我也会,怎生小官人做得如此鲜香?” 那养娘也一时间呆住了,怔怔地看着张正书在表演。 好像神奇的魔法一样,看似平平无奇的一道菜,在张正书的摆弄下,居然卖相也起来了。 “别愣着了,快把菜端出去吧!” 张正书皱了皱眉,他已经很饿了。今日从汴梁城走到李家村,又再走回张家庄,还下厨做菜了。体力消耗不小,张正书恨不得立即开饭了,甚至还觉得今晚能吃多一碗饭。 “是,小官人……” 那养娘回过神来,脸色有点不正常的潮红,连忙过去端起那盆水煮牛肉走出了厨房。 张正书把所有菜肴的时间都计算得刚刚好,清蒸鲤鱼和水煮牛肉同时起锅,是因为这两道菜都讲究起锅就吃。如果不是趁热吃的话,那么口感会下降一个档次的。黄河鲤鱼是现杀的,而且是清蒸的,蒸熟了之后淋上热油,热气腾腾地送上桌席。一筷子夹下去,那真的是嫩得不行,入口即化,味道绝对是人间至鲜美的食物了。水煮牛肉也是一样,如果在汤里再浸泡多一会,看似入味了,但其实肉质已经变老,再吃就感受不到那种嫩中带韧,香中带麻的感觉了。可以说,这两道菜最最考量厨师的火候。 想想看,清蒸鲤鱼和水煮牛肉,后世但凡学过一下厨艺的谁不会?可真个说做得顶好吃的,却寥寥无几。 因为这两道菜,不仅考究挑选食材,更注重火候,注重细节。细节决定成败,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顶级大厨,就是因为细节做到位了,然后一步步拉开差距的。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厨艺想要精进,那也是枉然。而张正书对细节的掌控,因为有“厨艺”技能傍身,已经妙到巅毫了。 至于那汤饼,早就被抄过水后晾起来了,张正书又把凉拌莴笋放进去,配上制好的调料,虽然香味已经被清蒸鲤鱼和水煮牛肉所掩盖住,但张正书却知道,这一道凉面也是极为不凡的。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菜肴,就越考究功力。在后世看起来很普通的凉面,在宋朝这时候也是极为新奇的。至于白灼生菜和茼蒿豆腐汤,都没有火候的要求,也不用在乎次序,所以装碟装盘就能上桌了。 忙完了这几道菜,张正书估摸了一下花去的时间,也就将近一个小时那样子。这还是厨娘把米饭蒸熟的前提下,才花去了一个小时,不然时间还要增加。 “我这已经算快了吧,怪不得古代生产力发展不起来,单单是做饭,就花去了几个小时了……” 张正书说这话还真的不是夸张的,像张家这样,一顿饭起码要花费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 当然,这也跟张家一直用柴火做饭有关,在汴梁城内外,大部分人家都用上石炭,也就是煤炭了。可张根富觉得煤炭做出来的饭菜不行,带着一股味道,所以还是用柴火做饭。煤炭的效率比柴火要高一点,起码燃烧得久一点,这也是汴梁城百姓喜欢用煤炭的缘故。 脱去身上的围裙,张正书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火灰,然后走出了厨房。 “不知道我那个便宜老爹请了谁过来?” 张正书洗了洗手,才慢慢地往偏厅走去。 还没走到偏厅,就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林老弟莫要拘谨,把这当做是家就行了。来来来,我们起筷,起筷……” “还是等等罢,令郎尚未坐席,我一个人,如何好意思先动筷子?” 张正书也是皱起了眉头,心道:“丫的,别吃完我的水煮牛肉和清蒸鲤鱼了……”辛辛苦苦做出一道菜想祭奠一下自己的五脏庙,要是被人抢先吃光了,张正书就要暴走了。这就跟《三国演义》里的周瑜一样,“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叔叔能忍,嫂嫂也忍不了! 带着火气走进偏厅,张正书发现陪坐上坐着一个年约三四十的中年人,正和张根富说笑着。之所以不敢确定年龄,是因为宋人长得都太着急了。像赵鼎,如果他不说自己只有十四岁,尚未束发,谁都会当他是十七八岁,甚至说是二十多岁都有人信。 “说着就到了,这是不成器的犬子,来见过你林世伯!” 张正书无视了张根富这句话,看到桌子上的菜肴没有被动过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还好,不然张正书真的要发飙了。 “林世伯好……” 张正书随便地作了作揖,这是宋人的礼节,礼不可废啊! 这个“林世伯”抬起了头,感慨地说道:“许久不见,一晃就长这么大了。来来来,张小员外坐这,我们好好喝一杯……” 张根富这时候适时地说道:“你林世伯是汴京城中拥有最多商铺的,你与他好好亲近亲近……” www 第两百三十一章:惊为天人 来不及思考张根富的意思,张正书告罪一声,说道:“我饿了,先动筷子了……” 这个“林世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他涵养还算到位,也没恼。毕竟“大桶张家”小官人的“名声在外”,那就是二世祖,混世魔王的代名词,别说在人面前无礼了,就算是殴打人随从的事,张小官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张根富有点尴尬地说道:“林老弟,犬子无礼,见笑了。动筷吧,不然这饭菜就凉了……” 这个姓林的中年人不动声色地藏起了自己的不满,然后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张老哥,请!” 这时候,张正书已经开始风卷残云了。不得不说,经过系统特殊效果加成做出来的菜肴,那绝对是精品。更别说,张正书已经拥有了超越时代的顶级厨艺。就算是在前一世,张正书也没吃过这样美味的菜肴。 清蒸黄河鲤鱼的鲜美,水煮牛肉的嫩滑麻辣,凉面的筋道,莴笋的爽脆,白灼生菜的清甜,再加上一碗消食开胃的茼蒿豆腐汤,张正书吃得不亦乐乎,根本不管那个“林世伯”怎么看。 “轩奴怎么今日吃得这般没教养,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啊?” 张根富微微叹了一声,知道他图谋的事已经有很大几率失败了。心烦意乱之下,一筷子先是夹到了一块水煮牛肉。“今日的菜,怎生大失水准?”张根富微微有些愠怒地说道,平日里那厨娘做菜,也没有这样子啊? 这道牛肉羹汤,红彤彤的一片,看着都不敢下筷子,这简直就是乱来嘛!张根富把水煮牛肉看成了牛肉羹汤了,这不怪他,他也没见过啊!要知道,这水煮牛肉之所以没辣椒也会红,是因为他加入了醪糟。宋朝这会,已经会制作红米酒了,这醪糟就是红米酒剩下的酒糟,也可以叫做红糟,跟后世闽南一带用的红糟是一模一样的。用这种天然的红糟提色,不仅不失风味,还添了一点点酒味。 但是,不舍得牛肉美味的张根富,还是把这块牛肉放到了嘴里。 “嘶……” 对宋朝人来说,一股又麻又辣的灼烧感猛地在舌尖跳动了起来,让张根富差点想把这块牛肉吐了出来。但是,麻辣的劲头过后,张根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味,就单纯是牛肉的味道,却比任何肉质都要鲜嫩。 “这……这……?” 张根富已经有点说不出话来了,这道牛肉羹汤,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在张根富味蕾退化的这年岁,他根本想不到居然还有一道菜能让他吃出了年轻时的感觉。一时间怔住了,一双筷子都没放下来。 “张老哥,这菜肴不错啊,怎么说大失水准?”这个姓林的中年人有点奇怪地说道,“若非是在你家,老弟我都怀疑是不是了樊楼的厨子了。”他一开始就夹了一筷子的清蒸黄河鲤鱼,入口即化的鲤鱼肉,让他差点没把筷子都吞了下去。这一道清蒸鲤鱼,就足够让他惊为天人了,何况还有好几道菜? 张正书出手,谁吃谁知道啊! “可能是今日厨娘她尝试了新菜式罢……” 张根富也是很满意,水煮牛肉一片接着一片,像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张正书都忍不住跟他抢吃了,再慢一些说不定一大盆水煮牛肉都没了。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筷子翻飞得好像在打仗一样,吃到最后,连残羹剩菜都被他们一人一碟,用馒头蘸着吃掉了。张正书则特殊一点,他不怎么吃馒头,反倒是把剩下的菜汁倾倒进饭碗里,和着米饭,又多吃了一碗饭。 “林老弟……嗝……” 张根富想说点什么,但因为实在是太饱了,所以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不好意思啊,请你来寒舍,原本是想与你喝几杯的。但现在……嗝……已经没有肚子了……”说着,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而眼睛却遗憾地看着桌子上那一瓶没有碰过的美酒。不消说,这是张正书特意用高度酒精兑了小酒的美酒。酒兑酒,兼着两种滋味,这已经有点鸡尾酒的味道了。 “不干事不干事,今日的菜肴实在太过可口……” 这个姓林的中年人也感慨地说道,因为远来是,他没有吃得那么没有吃相,不然就太没礼貌了。于是,也就刚刚吃饱那样子,不会像张家两父子,吃相那个夸张,连最后一点点剩余的菜汁都不放过,愣是要就着饭吃掉。 “不瞒老弟,老哥也觉得奇怪啊,怎么今个我家厨娘好似换了个人似的。平日里,都没这等菜的……” 张根富想不通就对了,要是他猜到了,那才有鬼! “老哥啊,打个商量如何,你家的厨娘让出来,到我家那脚店去做个庖厨怎么样?”姓林的中年人笑着说道。张正书听了好笑,所谓“庖厨”,是宋朝这会对厨师最高的褒奖了。其余的褒奖词还有鼎俎家、菜将军、厨师、当局、铛头、着案、师公、量酒博士等等。厨师也分好多种类,御厨、衙厨、肆厨、家厨、寺厨、船厨、军厨、妓厨。其中分类,看字面意思也能理解得来。 然而,张根富却犯难了,苦笑道:“不是老哥我不厚道,是老哥我也舍不得啊……嗝……现在老哥我都还在回味刚刚那菜肴……嗝……真是‘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可惜可惜……”姓林的中年人叹了声,“不若这样,老弟我让我那脚店中的着案过来,跟着老哥你家的厨娘学两手,如何?” “不必这么麻烦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正书突然开声说道,“林伯父,能打个商量么?” “打个商量?”姓林的中年人看着张正书,有点愕然地问道,“小员外你且说,若是能办到的,肯定会鼎力相助……” 张正书笑了笑,说道:“敢问这菜肴,你吃了之后,觉得怎么样?” www 第两百三十二章:林百间 “珍馐百味,不足其一也!” 可以说,这个姓林的中年人也是珍馐百味,山珍海味都吃了遍的人,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一顿让人终身难忘的饭菜。于是,溢美之词脱口而出,也不怕张正书骄傲了。当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做菜的人就坐在席上。不然的话,他也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张根富捋着小短须,说道:“是极是极,我也自认是尝遍了人间美味的人,却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菜肴。看来,那厨娘的工钱要加了,不然的话给林老弟你抢了去,我岂不是不能天天尝到这美味佳肴了?” 这话里,已经带着几分活跃气氛的意思。张根富是瞧着张正书已经说得太着急了,以为儿子猜到了他的用意,想要拿厨娘做交易。可这儿子也不想想,若是他老爹不贪吃,怎么会有这个身形?反正张根富现在家财万贯,多一些少一些没关事。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肴了,那张根富就要抓狂了。 姓林的中年人满满的希望又落下了,原本他还以为张正书跟他商量的是厨娘归属问题,可听得张根富这么抢着插话,他满心的期待就落空了。张根富再宠张小官人都好,可真正话事的,还是张根富啊! “这菜是我做的……” 张正书轻轻的一句话,好像风轻云淡一样,没什么杀伤力。 张根富好像没听清,说道:“哈哈,我就说嘛……甚么,这菜……吾儿,这菜是你做的?!”笑了一半,张根富才算是反应过来,惊骇之下,连饱嗝都不打了,说话也顺畅了。只是这个样子不太雅观,毕竟都失态了。 张正书点了点头,说道:“不信你们可以找厨娘问一下,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小员外怎生会说谎呢!”这个姓林的中年人高兴了,厨娘挖不走,可这张小官人说不定会就范啊!毕竟他的社会阅历不多,容易骗!就算失败了,蹭几顿饭吃,好像也说得过去吧?不过,这个姓林的中年人一想到“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他就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了。 “吾儿怎生能亲自下厨啊……” 张根富有点急了,张正书去种田,行,没问题。反正宋朝的社会风气也不会瞧不起农民;去办报纸,那也很好,这样一来就算是半个文人了吧?办工厂,在张根富看来就是办一个作坊,整个大宋的大小作坊数以百万计,这也很正常。办技校,那是积阴德的事,张根富没理由反对。可张正书不务正业到了去做菜,做厨子,那岂不是“自甘堕落”吗!要怪就怪孟子他老人家,好端端的没事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简直是教坏人。看,张根富都吓得魂不附体了。 也难怪宋朝的风气会这样,虽然宋人都好吃,但却看不起做吃的厨子,认为那是低贱的职业,和屠夫差不了什么。看看那些腐儒就知道了,天天把孔子孟子挂在嘴边的人,哪里会看得起厨师啊!虽然孟子的原意不是这样,但他们就这么理解,你还真的就不能说他们错了。 “怎么不能了,民以食为天,人难道还能不吃饭?”张正书反驳说道,然后对姓林的中年人说道,“林伯父,听闻你有一个脚店?” “对,在东华门外……” 姓林的中年人也有点看不明白了,张根富和张正书这两父子居然在顶牛啊! “那就好了……”张正书笑道,“我的厨艺,想必林伯父也见识过了。我想这样,这脚店的股份分我一半,我把技术传授给你们,怎么样?”技术入股,是张正书首先考虑,毕竟自己也不是哪吒,有三头六臂去管理那么多东西。报社、纺织厂、技校,还有一千亩田地,张正书都觉得自己分身乏术了。 “那敢情好啊!”姓林的中年人一拍大腿说道,“小员外果然是青出于蓝,做起生意来,也是不输任何人啊!”他已经被张正书的厨艺征服了,虽然平白损失了一半股份有些不快,但是一想到张正书的厨艺,他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凭借着张正书的厨艺,他随便去寻一处铺位,开个脚店也是可以做得红红火火的。这张小官人看中了自己的脚店,不正是给他面子吗! 姓林的中年人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张正书有点愕然。 “林伯父,你不觉得这个提议有点不妥吗?”张正书有点不解地问道,“若是我插手脚店的管理呢?” “小员外,不瞒你说,我平日也是不怎么管脚店的……” 姓林的中年人有点尴尬地笑道,“我都是委托掌柜的替我管理,若是我自己管,那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张根富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笑道:“你林伯父在汴京城里有着商铺不下百间,脚店不过其中一间罢了。你可知道你林伯父的诨号么?人称‘汴京林百间’便是了!” 张正书一愣,原来是林三郎啊!“汴京林百间”的名头,和“大桶张家”不相上下,怪不得他能和张根富称兄道弟了。不管在什么社会,想要进入一个圈子,都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不然就算强行进入,也只不过徒增自己的尴尬而已。“穷人走亲戚,富人混圈子”的社交价值观,在商业颇为繁盛的宋朝已经兴起了。所以,张根富认识一些汴梁城中的富豪,那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至于“林百间”的真名,很少人知道,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林三郎”。而不认识他的,只听过他名字的,都叫他“林百间”。汴梁城中,他拥有的百间商铺,给他带来的收益颇为可观,用日进斗金来形容并不为过。 “那就好了……”张正书笑道,“我也不插手你们的管理,只是想推广我的厨艺罢了。” “推广厨艺?” 这个林百间有点疑惑地问道,在他看来,拥有这样的厨艺不应该是藏着掖着,最好别人永远不知道才好吗?怎么……突然,他笑了。“我倒是忘了,小员外怎么会是倚仗厨艺营生之人。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推广厨艺,又要伯父为你做些甚么?” www 第两百三十三章:推广 不得不说,这个林百间真是纵横商场多年的人物,张正书只是说了个开头,他已经可以领悟到另一个层面了。张正书心道,永远都不用小看商贾,特别是大商贾,他们拥有的智慧也是不比聪明人差多少的。 想想也是,所谓智慧,也讲究为人处事。世界上,有三个最锻炼人的圈子,一个是官场,一个是风月场所,一个就是商场了。这三个圈子,尔虞我诈,逢场作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等等技能,那是使用得淋漓尽致。再纯洁的人进入这三个圈子里,也会被浸染得失去了颜色。除非,这人特别有风骨,特别有原则,一如明朝海瑞海刚峰,于谦于廷益一样,那都是民族脊梁。至于宋朝的包拯,那是因为宋朝对高官很不错,俸禄很高,包拯并不用去贪。可明朝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海瑞、于谦都是家无余财之人,自然更受人崇拜。 风月场所里也不是没有巾帼英雄,比如抗金名将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不就是出身青楼?至于商场里,爱国商人有,但为了私利贩卖国家利益的商贾,也大有人在。 张正书从来不敢小觑了天下英雄,只是他们困于历史的局限性,无法看得再远一步罢了。而张正书恰恰拥有这个优势,他也是凭借着这个优势,想要最后努力一把,力挽狂澜一下,看能不能救一下还没病入膏肓的北宋。 至于推广厨艺和拯救北宋有啥关联?张正书会说,没啥关联,但为了给自己增加经验,顺手做的一件事罢了。 “林伯父,推广厨艺有何难?我把厨艺传授给你家脚店的厨子,然后让这些厨子在脚店的店门前面展示就是了。连续展示几日,估计就能传开了罢?”张正书随口说道,他还真的不怎么看重这事。 “可这样……”林百间有点犹豫了,他要是得到顶级的厨艺,怎肯轻易示人?这不相当于把商业秘密拱手让出吗!虽然脚店赚的钱不算多,可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啊,更何况他为了得到张正书的厨艺还付出了一半的股份,这么一算,好似真的划不来…… “林伯父,有时候人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张正书站起身来,慢慢地在偏厅里踱着步子,一幅老气横秋的模样,看得张根富都想笑了。 “轩奴,莫要乱讲!” 张根富连忙挽回场面,这不是在说林百间没眼光吗,这让一个成功的商贾怎么能接受得了? “我没乱讲,这是事实。”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虽然如今樊楼的小炒乃是一绝,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不过是一口铁锅,一把铁勺罢了。若是知晓了奥秘,届时整个大宋,甚至西夏、辽国都会了,这样的技术就没有什么保密的价值了。换而言之,就是这种技术太容易学到了,可以预见,未来整个大宋就没有人不会小炒的。不瞒你们,据我所知,以西夏、辽国暗探的能力,估摸这小炒的奥秘,早就被他们知晓了……” 听了张正书的这话,林百间开始沉思了起来。然而他却不知道,除了前面的那些话,后面的张正书都是在胡诌的。西夏、辽国的暗探又怎么会刺探这种“无聊”之事?他们刺探的都是军国大事,至于炒菜的技术还不被他们放在眼中。这些暗探最想得到的是宋朝的神臂弓,那才是真正的大杀器,随随便便都能射出一百五十步,也就是相当于两百米以上的距离。在火、药技术没发展起来的中世纪,这确实是一个bug。 可以说,宋朝就是靠着神臂弓才让西夏、辽国心生畏惧的。除此之外,还有八牛弩,床弩等等,那都是守城利器,最远能射出四百步,也就是五六百米。要是射中人,是能穿透三四人的,像串起个糖葫芦一样。 西夏和辽国最是忌惮宋朝的弓弩,若不然他们早就开始进攻中原了。可惜林百间不知道其中内情,但他认为张正书说得没错,因为这个时代的“科技”是很原始的,只要不是有太高技术含量,只要看到实物,就能进行逆向工程——嗯,就是俗称的“山寨”。 所以,中国人的“山寨”是有历史的,反正在拳头大就是老大的时期,你自己保密不了,就不怪别人盗窃了你的技术了。 “小员外,此事当真?” 林百间还是不太好糊弄的,他现在也就半信半疑。 这也是因为宋朝反间谍太犀利了,起码在政事、军备等方面,就没有被敌国暗探入侵过。皇城司在这方面做得实在不错,如若不然,宋朝历代皇帝会这么维护皇城司。因为历代皇帝都知道,皇城司的不能被撤销的,撤销的话宋朝就危险了。不说别的,一旦宋朝没有了弓弩优势,那么宋朝接下来面临的就是最致命的入侵,唯一下场就是灭国亡朝,不会有第二条路。 正因为是这样,林百间才觉得不太可能。但张正书说得这么信誓旦旦,他就有点迟疑不定了。 看到林百间这个样子,张正书知道要下猛药了。 “林伯父应当比我更清楚,有多少商贾是在出卖国家利益的……”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人性最是不能直视,一旦面临巨额财物的诱惑,难保不会出售这种技术……”这就是心理战的方法了,张正书说得模棱两可,林百间却误以为是在说炒菜技术,一时间也陷入了张正书的陷阱中。 “就算林伯父不推广炒菜的技术也好,我也会让人当街演示的……” 这一剂药实在太猛了,张正书又没有金钱上的短缺,他要传播一项技术,根本不用考虑什么利益问题。林百间听到这,知道就算自己不配合也好,张正书也是会做的。至于为什么张正书要这么做,他却闹不明白。 “轩奴,怎能这般和你林伯父说话?” 张根富连忙打圆场说道,“林老弟啊,老哥我原先只想向你讨一间杂货铺的,没想到犬子居然会向你讨要一间脚店,实在过意不去啊……” www 第两百三十四章:划得来 林百间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小员外言辞犀利,直指人心,我亦是不如。也罢,既然小员外这么有信心,我也跟着搏一把了。” 张正书笑道:“这就对了。其实,樊楼之所以能兴盛至此,全是因为有小炒。但如果所有人都具备了这个技术,那就是要看谁做得更好吃了。这么一来,脚店也未尝没有机会做大的。” 林百间眼前一亮,细细想来,似乎真的是这样的。心中有了计较,林百间也定心了下来:“我对小员外的厨艺抱有信心!” 确实,拥有顶级厨艺的张正书,比那些刚刚掌握了炒菜技术的厨子,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如果大家都处在同一起跑线上,那么自家脚店绝对是有优势的。积累了口碑之后,说不定还真的能挑战正店的地位! “那我们签契约?”张正书轻笑地说道,“我敢保证,林伯父你的脚店未来将会宾盈门,前来吃饭吃酒的人定会络绎不绝!” 林百间也爽快,说道:“若是签了契约,小员外也是脚店东家了,脚店还需要你多多上心啊!” “那是自然!”张正书理所当然地说道,他可是穿越者,随便弄个点子过来,都能招揽来不少顾。这种事,对张正书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几乎费不了什么脑筋,拿后世成熟的经验来用就是了。虽然宋朝的酒楼行业已经成熟,但是要说到花样,还是比不过后世的。 “林老弟,老哥我原先只想向你讨要一间杂货铺的……” 张根富苦笑一声说道,“想着买下来,没想到……” 林百间一愣,然后哂笑说道:“张老哥,你是居心不良啊,居然觊觎着我的是铺子!” “说句痛快话罢,你卖不卖?”张根富有点霸气地说道。张正书总算明白了张根富是怎么发家致富的了,别看他也是二世祖出身,但“大桶张家”有现在的名声,和张根富有绝大的关系。可以说,没有张根富的经营,张家的财富不会累积得那么快。任谁小觑了张根富,那么肯定会吃亏的。 林百间苦笑道:“张老哥,说实话给你一间也没事,反正我也知晓,你肯定依足了价给钱的。我如今就想知道,老哥要买下一间杂货铺,所谓何事?” “轩奴,该你了……” 张根富知道,张正书应该能理解他的用意的。 张正书一怔,然后才说道:“应该是用来卖香水的吧?” “香水是何物?”林百间追着问道。 张正书当即让来财取来香水,递给了林百间说道:“其实就是花露,但比花露好用很多……” 这不是张正书自夸,一些花香比较清淡的花露,不到两个小时就没什么香味了。就算花香浓郁的花露,也不过能坚持三个小时左右罢了。时间一到,花香几乎就闻不到了。但香水不一样,虽然不是精制的香水,但挥发四五个小时是没问题的。如果懂得使用,滴入香囊之中,配合香料,那香味更是持久。 软木塞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花香开始弥漫开来,让人头脑一阵清醒。 “这就是香水么?” 林百间惊讶地问道,“似乎与花露有些不一样……”他的胭脂店中也在出售花露,自然懂得这里面的区别。 “用法和花露大致相同,但它还能滴洒在衣裳上,也能滴洒在肌肤之上。”张正书笑道,“不知道林伯父对这香水有何看法?” “花香浓郁,一般女子怕是会异常钟爱……”林百间果然是纵横商场多年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香水的价值所在。 张正书鼓掌说道:“林伯父果然慧眼如炬!” “小员外折煞我了……”林百间叹了口气说道,“这香水,想必也是小员外做出来的罢?”他是知道张家内情的,也是关注了张正书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看着张正书把一个报社弄得风生水起,他也是很佩服的。 别看林百间这个模样,但他最是喜爱《京华报》里的《射雕英雄传》,每期不漏地追更着。再联系到张正书弄的大棚蔬菜,自行灌溉的水车……林百间自然会想得到,这香水也是张正书的杰作了。 “确实是我弄出来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林伯父若想拿到香水的销售权,恐怕要等几个月了。” “为何?”林百间有点着急了,他很是看好这香水,连忙说道:“我们也能签订契约,我愿意付出胭脂店的五成股份!” 张正书原本也想着和脚店一样,用技术入股林百间的胭脂店,但现在看起来,他并不需要加盟商。因为香水的产量太少了,且不说蒸馏是个技术活,是个耗费时间的活,就是花露的蒸馏,也受节气限制。简而言之,深秋即将到来,百花凋谢,想要得到花露更是难上加难。 将这事说了一遍,林百间也只能悻悻而退了。 张根富也明白了,原来他先前考虑的事是有些多余的。不过也不算亏,起码得到了一个生意还算好的脚店一半股份。 最后签订了契约后,张正书又和林百间签了一份独家供货协议,来年春季开始,张正书向林百间提供香水,供货价格是市场价的八成。这个价格已经出乎林百间的意料之外了,他原本还以为张正书会要价到市场价的九成。 “没想到啊,这张小员外居然有这样的度量……” 拿着张正书赠送的那小瓶香水,看着上面青花勾勒出的唐明皇和杨贵妃,林百间感慨了一句:“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吾儿,你这香水不是打算独自售卖的么?怎生还要给那林三郎供货?” 张根富有点想不明白,这香水的生意不是做独家的最赚钱吗? 张正书当然也知道,垄断行业是最赚钱的。但他一个人分身乏术,而且张家也没能力铺货整个大宋,所以借用林百间的渠道是必然的。张正书都不用去调查,都知道林百间不可能只有汴梁城中那数百间店铺。甚至在整个大宋,他应当也有不少店铺的。通过供一点货给林百间,然后让香水之名传遍整个大宋,似乎是一件很划得来的事。甚至于,张正书还怀疑林百间有西夏、辽国、高丽等渠道,能让香水入侵这几个国家的统治阶层。 www 第两百三十五章:彼之英雄,我之敌寇 香水对于女人来说,几乎无法抵挡。 那么,通过香水来实现斩首计划,似乎也有施展的空间了。要知道,现在西夏国的真正统治者是梁太后,而西夏的外戚梁氏家族,已经专权西夏三十余年了。张正书心念一动,用系统调出正史,知道这梁太后将会死于明年,也就是元符二年。具体死因是这女人昏了头,在输掉平夏城第二次战役后,还敢对辽国使者出言不逊。辽国契丹人岂是易与之辈?当即使动潜伏在西夏皇宫的棋子,毒杀了梁太后。 “看来,香水只能迷惑梁太后心智,而不能掺杂毒药了……”张正书也是可惜,因为这个梁太后简直是宋朝派去的卧底,她执掌大权的这十几年来,任用外戚、穷兵黩武,西夏原本蒸蒸日上的国力开始凋敝,邦国将危。平夏城之战就是很好的证明,西夏人都吃不饱肚子了,还要打仗,可见这个梁太后是志大才疏之辈。 “如果梁太后活多几年,大宋岂不是能攻下西夏了?” 张正书做了这个假设,但又觉得不可能。西夏、辽国和大宋,就好像三国时的魏蜀吴一样,辽国用西夏牵扯着大宋,大宋想夺取河套之地等养马地、耕种地,然后再向辽国夺回燕云十六州。而西夏呢,也贪图大宋的富庶,甘做辽国的先锋营。三国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表面上却只体现在大宋和西夏的连年战争。云谲波诡的形势,也让身处在汴梁城的百姓十分好奇,不然也不会这么热衷于小报的“小道消息”了。这都是因为宋朝境内封锁了边事,不给国内百姓知道的缘故——因为害怕又打败仗啊! “那能不能阻止辽国使者行凶?” 张正书这个念头一兴起来,他就觉得有些不可能。梁太后的死,和西夏皇帝李乾顺绝对脱不了干系,连皇帝都和辽国勾结在了一起,那么梁太后想不死都难了。甚至,张正书还怀疑是西夏皇帝李乾顺故意鼓动平夏城第二次战役的,目的不是为了打赢,而是为了消耗忠于梁太后的军队,最后他能亲自掌权。 历史上,这种为了掌权而不顾国家利益的大有人在,比如隋炀帝杨广,为了消灭门阀势力,三征高句丽,最终隋亡了。杨广也是无奈啊,虽然他是皇帝,但是政令出了皇宫,出了两京以外,就基本没用了。整个中原,可以说都是门阀世家的天下。换做是谁,都要睡不着觉的。所以杨广三征高句丽而故意失败,为的就是消耗北方人口,然后把南方人口北迁,来抵消门阀世家对朝政的影响。可惜杨广忘记了一件事。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换句话说,就是不作不死。 再看看西夏,虽然在梁太后的把持朝政下,是穷兵黩武了一点,但这又何尝不是大宋给的压力太大了?赵煦自掌权以来,屡次进攻西夏,西夏这是不得不进行“穷兵黩武”。从这个层面上说,梁太后做得没错。然而,李乾顺更是出色,他看出了大宋联金灭辽的政策的失误,先联辽侵宋,夺大片土地;又在辽天祚帝向西夏求救时断然拒绝,联合金朝灭辽、宋,趁机取河西千余里之地。可以说是极其出色的皇帝了,张正书有时候想,为什么宋朝就是出不了这种皇帝呢? “不应该让李乾顺掌权!” 张正书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轩奴,你怎么了?” 张根富发现张正书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禁有点奇怪地问道。 “没……没什么……” 张正书有点慌乱地说道,然后理了理顺思路,才说道:“我先去沐浴了……” 心不在焉的张正书,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来财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就等着张正书了。 把身体泡进浴桶的张正书,觉得自己应当利用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让西夏陷入内乱才是。不然的话,等到女真崛起——现在已经开始崛起了,辽国覆灭后,西夏就会显露出狼子野心来。这是张正书不愿意看到的,因为“我之英雄,彼之敌寇,我之敌寇,彼之英雄”。只有死去的李乾顺才是最好的李乾顺啊! “怎么把这个消息传给梁太后呢?” 张正书已经脑补出了李乾顺为了亲掌大权,已经布局几载,处心积虑,就为了除去外戚梁氏。甚至于,不惜赔上几十万兵马,也要打掉梁氏的脊梁。这种阴沉的心计,若非张正书是穿越者,估计没有人敢这么想。 “好计谋啊,一战把忠于梁氏的外戚集团给打掉了。就算不能打掉,也能打击梁太后的威信,剪灭梁太后身边的忠臣之士。然后再和辽国暗通曲款,最后诱导梁太后激怒辽国使者,然后再炮制辽国使者使用毒酒计的假象,然后把矛盾顺利转向辽国……妙计,真的太妙了……” 想通这一个节点的张正书不禁要抚掌赞叹,换做是他,百分百是想不出这个这个计谋的。 更何况,现在的李乾顺才十五岁!若是在几年前布局的,那年岁只会更小。 想到这,张正书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人心吗,太可怕了……”张正书心中有点不舒服,为了掌控大权,居然设计害死自己的母亲,还顺带把母系的外戚全都斩尽杀绝。这样的帝王,腹黑冷血,却又是极度可怕!这样的对手,怪不得能看得出大宋决策失误,不仅联金灭辽灭宋,还攫取了大片土地。 “可怕!” 张正书觉得再不能迟疑了,一旦西夏发动了平夏城第二次战役,那一切都晚了。 “希望宋朝在西夏埋有暗探,能亲自接触到梁太后吧!”张正书叹了口气,心中感慨道,“彼之英雄,我之敌寇啊!还是让西夏陷入内乱,这才是对大宋最有力的!”既然想通了全局,张正书就要想着怎么写信给赵煦,让他决断了。 “希望赵煦他能听得进去吧,不过他并非是善于纳谏的君主,唉……” 张正书摇了摇头,甚至想,如果赵煦和李乾顺调换一下位置多好,那么大宋绝对能扩土千里,光复燕云十六州的。甚至还能打到辽国上京,把辽国再次逼入草原!“可惜没有如果啊……” www 第两百三十六章:都疯了 张正书在挑灯奋战,这封信他不得不亲自来写,因为这关系到大宋的前程,越少人知道越好。 “噼啪”一声轻响,这是烛花在燃烧的声音。 稍稍被打断了思路的张正书,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在宣纸上写着他的推断。 一个惊天大阴谋,慢慢地在他的笔下浮出了水面。 “若是此计能成功,那么可保得大宋四十载无虞!” 张正书在信上如是写,因为他知道历史进程,当初若不是西夏牵制了大宋好大一部分的西军,那么汴梁城保卫战,超过五十万人马的大宋,又怎么会输给区区七万人马的金兵?历史,自有他的因果。李乾顺上台了,扭转了西夏的国策,从穷兵黩武到韬光隐晦,暗地里却是等待时机,准备给大宋和辽国致命一击。 历史上,李乾顺做到了,成功扩土千里,成为西夏有名的中兴之君。然而,北宋和辽国却轰然倒塌,成就了李乾顺的威名。要想扭转历史,就必须抢在李乾顺前面,让梁太后看清楚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是多么冷血和腹黑,从而让西夏陷入一场持久的内乱之中。 如果知道了李乾顺的计划,就算梁太后“虎毒不食子”,不忍对李乾顺下手,那么外戚梁氏集团也会幽禁李乾顺的。如此一来,继续掌权的还是梁太后这个目光短浅的女人,那么大宋就有机会灭掉西夏了。 “计划是很完美的,就看西夏人会不会内讧了……” 张正书把写好的信晾干,再把废掉的草稿放在灯烛下烧掉,才贴身收好,准备明日到皇城司一趟。这封信,一定要呈给赵煦!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如果张正书不是穿越了,他恐怕也看不出大宋大胜西夏的平夏城之战有什么阴谋诡计。但现在再一看,乖乖,用外戚梁氏的实力去消磨大宋的国力,李乾顺好像算准了大宋无力再作深一步的入侵,这计谋大胆得让人看得心惊胆战。接下来,就是巴结辽国求得喘息之机。再伺机候得赵佶上台,李乾顺冷眼看着大宋国力被赵佶慢慢地消耗殆尽。最后,等到金国伐辽的时候,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或者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使得西夏中兴。 布局之深远,眼光之老辣,知道了真相的张正书,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惜,张正书不能把未发生的事写在信上,不然赵煦就当他是神棍了。可李乾顺的一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一旦亲自掌权,那就是大宋的敲响之日了。相反,如果西夏在内讧中被大宋灭国,大宋就能腾出兵力来对付辽国了。 历史,往往就是一两件关键的事,就绝定了它的走向。 “能不能改变历史,就看这一次了……” 张正书也是懊恼啊,如果他能早点看出李乾顺的阴谋,就不会白白浪费几个月时间了。“但愿赶得及……” 因为心中有事,张正书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等到深夜时分,他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窗外明月皎洁,月色如水,倾泻在地面。 一夜无话。 翌日,汴梁城的大街小巷,在一声声清脆的卖报声中醒来了。 和乐楼李行首、“兰蔻香水行”和“香水”的消息,霎时间传遍了整个汴梁城。 “兰蔻香水行”是张正书的恶趣味,也算是符合宋人的审美。毕竟兰花在这时候的宋人看来,那是高雅清纯的象征,再加上一个“寇”字,豆蔻年华很是形象地描绘出了一个少女的模样。单单是这个名字,就让宋人浮想联翩了。 然而,若是宋人知道这不过是咱们张小官人的恶趣味,会不会想要宰了他? 不过怎么说都好,李师师又火了,香水也跟着火了。“兰蔻”香水只一日便家喻户晓,以至于张家刚刚改头换面的“兰蔻香水行”里的香水,已经被抢购一空。这可不是大白菜,而是每一瓶都卖出了二十贯钱的天价! 当然了,这不是张正书定的价,他原本认为十贯一小瓶已经是天价了,没想到宋人的疯狂至此。更让张小官人想不到的是,来买香水的,居然几乎都是男子!怎么回事?张正书在去汴梁城的路上,已经知晓了这个情况。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这些个男子,无非是三种人。 第一种人,自然就是李师师的脑残粉了。像词坛第一人的周邦彦肯定要派人去买一瓶的,不然怎么能和李师师有共同话题?万一李师师说到“香”一道,你堂堂一个词坛第一人却不解风情,那多煞风景。 第二种人,就是吃醋的妇人们,硬是缠着自己男人去买香水。或者是心中嫉妒,也要买香水来装扮一番自己。可妇人不宜和男人争啊,自然就只能是遣家中僮仆过去抢购了。 第三种人,骚包的纨绔子弟。这种纨绔子弟,什么薰衣剃面、戴花纹身、穿胡服胡裤,那是走在时尚潮流前端的宋朝时尚达人,最是猎奇不过。 不管怎么说,香水脱销了,甚至最后卖到五十贯一瓶都脱销了,产量一时间也跟不上,导致在“黑市”里,一小瓶香水,居然高达百贯钱。很多“牙人”(宋朝的中介)看到其中有利可图,甚至都亲自下场,囤积了一两瓶香水,奇货可居。 “都疯了……” 张正书路过“兰蔻香水行”时,发现即便香水已经售罄,却还是有人在锲而不舍地排着队。甚至还有人为抢位置而打架的,这不,开封府发巡捕都过来了…… “是啊,都疯了……”来财也感慨了一声,“小官人,要不我们调头吧,我怕这些人会拆了那香水行……” 张正书点了点头,前面确实没有路可以通过了,“兰蔻香水行”前早已水泄不通。至于来财说会拆了香水行,张正书是不相信的。起码,不是还有开封府巡捕在么? “走罢,去顺天门……”放下了车帘,张正书淡淡地说道。 www 第两百三十七章:顺天门内 顺天门内,倚着城墙处的第一间房屋是税务所,第二间是军巡捕屋,也就是大宋版本的消防站。但现在,这军巡捕屋已经成了军酒转运站,屋内扑火用的三杆麻杆都成了摆设,估计稍稍一碰就会断裂了。军巡捕屋前八只木桶,原来是消防存水之用,此时已变成了存酒的酒桶。 在军酒转运站对面,是一个民宅,但由于繁华的汴梁影响,已经改成了一个酒肆。 这个酒肆,其实也算是脚店的一种,但实际上这个酒肆并不提供住宿,也不会提供什么吃食。换句话说,它就是卖官酒的,相当于官府的一个专卖店。当然,你想在里面吃东西也是可以的,唤来“逐时施行索唤”,叫个外卖人家也是不理的。 这时候,一辆马车缓缓向酒肆行来。 酒肆里,原本懒懒散散的小厮,眼睛里突然放出一抹精光,然后又黯淡了下去,继续懒懒散散的模样。 马车停下,里面走出一个富家子,摇着折扇的模样,已经把他出卖了。不错,正是张正书。 “小官人,吃些甚么酒?小店里有汴京中的所有官酒,瑶泉、蔷薇露、流香、玉练槌、有美堂、中和堂、雪醅、真珠泉、皇都春……”这酒保小厮络绎不绝地报着酒名,看模样好像很专业的样子,但张正书知道,他们并不是什么酒保,也不是什么量酒博士,更不是什么小厮,而是隐藏最深的皇城司亲事官。可以说,皇城司自从把这里定为秘密基地之后,就没有人知道这里是皇城司衙门所在。 就好像温润安笔下的《四大名捕》一样,这里就是宋朝的神侯府。从前面看是一个酒肆,但后面的民宅,却是皇城司的秘密所在,内有乾坤。只可惜温瑞安的神侯府是杜撰出来的,而皇城司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要想侵入到皇城司这个秘密衙门,基本不可能。周围的街巷,都有皇城司的“便衣”暗探,或者是伪装成货郎,或者伪装成算命先生,或者伪装成卖鞋的小贩……都是别人想不到的眼线,稍有风吹草动,你就被拿住了。守卫不可谓不深严,这里甚至比皇宫的守卫更加严密! “来一壶瑶泉……” 张正书淡淡地说道,说着走进了店中。 店里面,有着量酒博士一人,酒保两人。在酒架子旁边是一道门,门上有着厚厚的门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奇怪的是,店里面没什么人。这在酒文化异常浓厚的汴京城中,显得有些另类。不过,张正书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他知道这里是皇城司的基地,能有寻常人过来喝酒么?不仅没有吃食,服务态度也没上一个档次,更没有什么博君人在说书,也没有娼妓陪酒。这样的酒肆,除了位置在汴梁城中,已经和乡村里的酒肆不差什么了。 能有心情来这种小店喝酒的,大抵都是想幽静的人。 当然了,也不排除是皇城司自己的人。 张正书想明白了这一点,笑着上了楼上雅间,根本不用小厮酒保前来推荐。 “这个就是张小官人?” “嗯,官家跟前红人,你们的招子放亮一些吧!” “你去送酒的时候,注意他的动作……” “甚么?” “他今日来,绝非是来吃酒的,想必是有要事……” “难不成,官家已经许官给他了?” “嘘,噤声!” …… 张正书在楼上,自然不会听到门帘后的对话,但他却发现,这个酒肆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从楼上雅间看,只能看到顺天门内大街的景象,却看不到民宅里的境况。而周围的房屋,都是平房,唯独这间民宅有两层。居高临下的时候,对于任何情况都能看在眼中。顺天门,是汴京城最重要的城门之一。虽然流量不算大,但来往商贾众多,敌国间谍也会混在其中。经过顺天门,皇城司就能第一时间掌握情况,从而在根源上杜绝情报泄露的可能。 “不错!” 从地形上看,张正书觉得皇城司这个秘密基地是真的不错。大隐隐于市,他们隐藏在市井中,掌控着汴梁城的一举一动,也为大宋保驾护航。虽然慢慢的脱离了设立的初衷,皇城司亲事官亲从官多有不法之事,但瑕不掩瑜。一个皇朝要想长治久安,就必须有一支隐藏在黑暗的队伍。 不多时,就有酒保送酒上来了。 看着端着银壶的酒保,张正书慢慢起身,关上了窗户。 “小官人,请慢用……” 酒保虽然说了这句话,但却没有立即退出去。 “你们的头,是王庆吧?” 张正书摇晃着折扇,慢悠悠地说道。 “小官人,小的只是一个酒保……” 这个小厮说话果真是滴水不漏,但张正书却见怪不怪了。特务机关嘛,总会很有防备的。没办法,张正书亮出了赵煦给的令牌。“自己人,别玩了。” “小官人,请稍等……” 这个酒保不卑不亢地退出去之后,一瞬间从微微躬腰的状态挺直了脊梁,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来,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好似没事人一样,慢慢地回到了门帘后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后才出现一个脸色有些阴沉的男子,慢慢地踱着步子上了二楼。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打开了。 “王公事,别来无恙啊?” 张正书端着酒杯,示意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饮了一口。“不是我说,你们这酒啊不太好,有点酸。” “酒不都是这样的吗?” 王庆大大方方地在张正书对面坐了下来,“小官人总算登门了,说罢,你是想求见官家么?” “嗯,有点新发现。”张正书也不气,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摆在了桌子上。“此事关乎大宋安危,一定要呈给官家亲自过目。” 王庆突然感慨说道:“也唯独是你而已……”他这么感慨不是没有道理的,换做另一个人,赵煦怎么会对他另眼相待?完全是因为张正书有着非同一般的创意,让赵煦不得不注意到他了。结果一番密谈下来,赵煦就认定了张正书是个人才。这种事,搁在别人身上,肯定是奔着求官去了。可这张小官人倒好,一句话就回绝了赵煦的许官。这种潇洒,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