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寡欢》 第1章 《樊笼寡欢》作者:若寄【完结】 文案: 权谋|复仇|悬疑|双男主|全员恶人 开启朝堂狼人杀 三十天拨乱反正 登基大典在即,京中谜案连环。 本是边关武将的沈家奉诏回京,陷入党争的权谋之中。 沈家庶子沈确,本是将门骨,偏困文臣身。 表面滑不留手、放浪不羁的“兵痞”,实则心有磐石。 在朝中孤立无缘,误打误撞引潦倒落魄的落魄前科进士魏静檀入局。 其看似文弱书生、人畜无害,实则引狼入室! 初时二人互相猜忌嫌恶。 京中连发的案件牵扯三年前纪氏通藩私贩案,更与当朝权贵有关。 后来,他们二人不得不在权力的漩涡中周旋。 在谎言与试探中艰难建立一丝脆弱的“合作”。 人物设定: 男主魏静檀立志要成为乱臣贼子的权臣之后 男主沈确 一心想要拨乱反正的文臣将军骨 内容标签:悬疑小说古风悬疑复仇权谋连环凶杀狼人杀全员恶人 第1章 一笔生祸 “你说,杀完人,尸体应该藏在哪儿?这地方……还不能轻易被人发现,但又得让人发现。” 魏静檀杵着下巴喃喃自语,旁边的总角小童趴在磨盘上练字,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老师,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改明儿我娘就不让你住在这了。” 坐在瘸腿木凳上的魏静檀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抬头问,“为什么?” “择菜的时候她听村东头的吴婶子说,你独处时总是自言自语。”小童写完最后一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们说,你这里可能得了拙病。” “拙病是什么病?”魏静檀从未听说过。 小童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你。”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病,魏静檀刚一动弹,便是一趔趄。 他试图寻找方才的平衡,掩饰尴尬的理着半旧衣裳,正色道,“君子议道不议人,论事不论私。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你千万不要学。” “哎呦,您老可省省吧!背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抵不过婶娘们的一张嘴。” 魏静檀听完有些颓丧,没了装为人师表的心气,心疼的揣手问,“你既然瞧不上这些先贤大义,为何还天天往我这跑?不仅费我墨,还费我纸!” 小童摆手,让他稍安。 “自打你到我家来之后,我爹便觉得学那些没用。不如识得几个字,将来给人做账房,有个能糊口的营生,也就不用辛苦种地了。” 这倒也是,如今龙章凤姿之士无用武之地,獐头鼠目之辈稳坐高堂。 魏静檀想不通,这世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令人失望的? 第二日天刚破晓,城门外等待入城的百姓已经自发的排起了长龙。太阳从山岗的那头渐渐升起,巍峨的城墙上空,鼓音犹在回荡。 魏静檀一身圆领粗布长袍,百无聊赖的站在队伍末端,半个身子倚靠在小黑驴背上。 自打谷雨之后,村里的左邻右舍都在农忙,唯独他无舍无田,所以平日里甚少像今日这样早起。 眼下他困意正浓,眯着眼、神情恹恹的仰视着城墙上的阴影一点一点消失,脚下麻木的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再过一月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各藩国使臣陆续到京,以至于京城内热闹非凡,就连茶楼酒肆的幌子都换了新绸。 四面高大的城墙虽能防灾御敌,却拦不住春季的狂风,好在官府早有准备,命人将主街上铺了一层砂砾,才不至于尘土飞扬。 魏静檀脚下有些刺痛,但更心疼他的小黑驴蹄子,他顾不得自己,牵着驴快步拐进东边坊市间的巷子。 永宁坊内,淡泊书斋的掌柜正拆下门板准备开门纳客,看见魏静檀牵着毛驴风尘仆仆如期而至,连忙热情招呼,“用过朝食了吗?” 魏静檀为了避免麻烦,打定主意,面不改色的扯谎道,“用过了。” 掌柜的点点头,抱着门板进屋去了。 自打年前他铨选落第,就一直靠给人代笔为生,收入微薄;后来又改去写话本,亏得遇上淡泊书斋的掌柜,如今总算是收入稳定,往后不必再拮据过活。 掌柜的名叫李够,年逾四十,听店里的伙计说,他此前也是个写折子戏和话本起家的。 因为对覆版商贩深恶痛绝,后来索性自己开起了书斋边写边卖。 好在大安律中对覆版之事明令禁止,李掌柜作为苦主从不姑息,见一个便到官衙举报一个,在他的努力下,如今京中的覆版风气已然清明了许多。 魏静檀边解开缰绳上的绳结,边顺手将小黑驴背上的褡裢挂在自己肩上。 书斋门口有提供给客人的拴马桩子,食槽里盛放着清水和新鲜的草料,如此小黑驴每月与他这趟也不算白跑。 李掌柜在书架深处的阁间里煮了茶,盛了一盏推置他面前。 魏静檀从褡裢里拽出的那沓厚厚纸卷上仍裹着晨霜,隔着面前的案几递给掌柜。 “这是最新一回的。” 他搓了搓手,捧起茶水也不急着喝,偷瞄的眼睛却暴露了他此刻惴惴的心情。 在写话本这件事上,他是个初出茅庐的生手,这一月来他每天思绪乱飞的想故事、想情节,行走坐卧无一刻是闲着的,就连做梦都沉浸在故事里。 李掌柜看到最后点头赞道,“这一回停在此处甚妙。” 魏静檀略带尴尬的笑了笑,若不停在此处,下面的他着实也写不出来,姑且先凑出一回的内容,也好应付眼前。 李掌柜打开手边的黑木钱匣,拎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串钱,魏静檀一愣,“掌柜的,您是不是给多了?” “你这话本近日来卖的极好,所以薪酬上自然要多一些。拿着吧!” 魏静檀心中全无自信,只当掌柜的哄人。 虽然惭愧,但也不忍驳了他的好意。 临走时他郑重的道了谢,牵着毛驴拐出坊门,心情如头顶的骄阳一样明媚,转身顺着人流的方向直奔东市。 书斋所在的永宁坊与东市只隔了一个坊,那里面三教九流混迹、终日人声鼎沸。街边的笼屉、炖锅,伴随着转瞬即逝的白雾水汽,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坊市东面有家羊汤胡饼店,他家做的古楼子,香酥的饼皮层层抹着牛油,出炉之际再撒上一把白芝麻,鲜嫩的羊肉剁馅夹在其间,入口又香又酥,堪称京中一绝。 魏静檀每每进城总要去祭一祭五脏庙才算圆满。 店家伙计知道他每月这日会来,特意在角落给他留了位置。 等两张饼、一碗水盆羊肉汤下肚,坐在矮凳上的魏静檀不禁松了松腰带,进城一趟还得买些笔墨和粗麻纸再回去。 他牵着毛驴、护着身上装钱的褡裢,为了抄近路转头钻进人少的巷子里。 好巧不巧,迎面走过来一人,襕袍、皂靴,一副品阶不高的官员打扮。 魏静檀顺着这人的衣领向上看,此人竟也在看他。 他忽的想起此人是谁,心中瞬间‘咯噔’一下。 人在落魄时,最怕见到熟人,尤其这个熟人当初还不如自己。 他心中轻叹,强装镇定,面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走近时叉手见礼道,“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徐三郎,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徐安饶是外乡人,尚未及弱冠,前年上京赶考他们半路遇上随后同行;入京后,他考的又是明经科,遭到不少生员们的轻视和嘲讽,与之为友的人本就不多,此刻见到魏静檀很是欢喜。 他草草的见完礼,生怕魏静檀跑了一样,上前一把拉住他,兴奋道,“自打放完榜后,就不曾再见你,我还以为你回乡了呢!听说坊西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走,我请你喝酒。” 魏静檀本想推脱,可又听对方说前不久他谋了个外放的官职,过几日就要离京,下一次见还不知是何时。 话已至此,他不好再推辞,牵着毛驴跟着去了。 这个时辰酒肆里没什么客人,他们要了个二楼的阁间。 徐安饶这人心实,几盏葡萄酒下肚,便将自己这段时日的遭遇一股脑的讲给魏静檀听。 “放榜之后,礼部司郭主事有意为女儿招婿。不知何故?在众多及第的学子中,偏偏看中了我。前些日子托关系、使了银钱,帮我谋了个定川县县令的小官。” 在官场上买官这种事如今已是常态,说起来倒也不避讳。 魏静檀低头用金器给他斟酒,笑道,“你为人耿直、相貌堂堂,郭主事慧眼,你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说罢他又叉手行礼,“往后我还要称你一声‘徐明府’。” 徐安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心中很是受用,嘴上却嫌弃,“魏兄就别在这折煞我了,我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你还不知吗?” 第2章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拙荆本不想离京,但岳丈说,去年的政变刚平息,眼下京中朝局不稳,能避则避一段时日。等这朝局稳定了,在地方上做出点政绩,到时再回京也不迟。” 魏静檀端酒盏的手一顿,故作好奇地问,“如今登基大典在即,开年时又颁了不少新律,朝局不稳这话从何而来?” 徐安饶轻咳了一声,瞥向门口的方向,看房门紧闭,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魏兄有所不知,近些年龙椅上如走马灯一般换了三轮,如今的皇位还是安王替圣上争来的。若论长,永王是长;可论功,安王却是首功。以至于朝堂上的大臣们各执一词,几个月下来仍没个定论。” 魏静檀看热闹似的摇头哂笑,“朝臣们争论不休,说到底,还是两位正主谁都不肯让步。不过话说回来,登基大典还没办,他们就急着立储,要置新皇于何地?” “许是早点定下来,各方都能早些安生吧!” 皇位之争尚且如走马灯,储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又能安生到哪去? 魏静檀神情一收,倚着凭几淡然道,“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为了巩固地位,提拔了不少近臣,空缺出来的位置也被几方势力填满,魏静檀自认没赶上好时候,铨选落第也在情理之中。 徐安饶醉意上头,听他这话只觉得惋惜,方才又听他说,近日以写话本为生,城中赁房屋太贵,暂住在城外的桑榆村,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习字减免房钱,转而又想到自己是个赘婿,心中更加郁结。 “明经科在文人眼中不过是末流,就连在考场内想喝口水都没有。即便是考上了,若不是撞上大运,想要入朝为官等上十年八载也大有人在。”他看向魏静檀,“我岳丈不过是个从九品上的主事,他说文人素有傲骨,进士及第的人瞧不上他,所以退而求其次才选了我。” 西域的葡萄酒酸甜可口,初尝没什么酒味,却是后劲极大。 许久不曾饮酒的魏静檀晕得以手支头,斜倚在凭几上、眯着眼睛劝他,“人生境遇各有不同,你岳丈不过是贵人领进门,往后的仕途还要靠你自己走。” 徐安饶摇了摇头,扣着桌案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想跟你说的是,人这辈子福祸相依、得失参半!你好歹是二甲进士出身,只要你肯放下身段,以你的才学、样貌、气度,岂是旁人能比。遍访名流投诗问路,若能得人青眼,未尝不是一种出路,何必任由自己困顿于此。” 魏静檀想到自己如今不上不下的处境,确实难以施为。 可以如今朝内的形势,就算有少数士族权贵不以卖官鬻爵为业,但他们大多眼高于顶,想得他们的青眼谈何容易;即便凑了上去,也免不了要折节求全、站队依附。 魏静檀不欲争辩,索性举起酒盏应承道,“好,有机会我就去试试。” 推杯换盏间,窗外的天色渐暗,房内烛光如豆,杯盘狼藉。 楼下传来筚篥、胡琴合奏出的轻快乐曲,以及看客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纷杂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静檀昏昏沉沉的躺在厚实毛绒的地毯上,闭上眼,他甚至能看到胡姬曼妙的舞姿,听见衣襟下摆随之旋转的铜铃声。 祖父说,大安的盛世繁华不在这靡靡之音中,一国之腐朽在于各路监司不通察检之道,吏部无考勤之法,裙带关系位列闲职,科举不取经世济时之才。 但在魏静檀看来,下位者想要救国,上位者却在误国,这不仅是文人志士们的悲哀,更是他家一门的悲哀。 不知过了多久,清新明快的乐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兵甲相接的声音。 有人破门而入直接将他架起向外拖行,冰冷的铠甲仿佛浸透了黑夜的寒气,隔着衣衫冷得他一激灵,模糊间却被桌上反光的金器晃了眼。 他不知这光,到底是朝阳,还是夕照? 第2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1) 屋脊上的神兽被黑夜吞噬,月光蜿蜒而下,在琉璃瓦片上凝成薄霜。 晚风从假山石缝间呼啸而过,如无间地狱里千万幽魂恶鬼的哀嚎,似有无形的手,要将人拖进无边地狱。 quot;此药你且收好,待他服过丹药后再服下。纵然东窗事发,自有钦天监的方士顶罪。” 一只素手瑟缩的接过黄纸药包,颤声问:quot;那贵人……可曾提及如何帮我家夫人脱身?quot; 对面人摊手而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quot;我只管送药,至于尔等事后的安排,我这个外人可管不着。quot; 万籁俱静,假山外光秃的灌木枯枝勾住衣摆,裂帛之声在这片死寂中骤然炸响。 他们二人呼吸一滞。 “谁!” ——————— 没等魏静檀认清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人就像个褡裢一样,被人扔上马。 飞驰的马背如怒海行舟,天与地在他的视线里翻搅。 马蹄带起的沙粒混着胆汁呛在口鼻,每一次颠簸都似有重锤自脊骨而下。 突然,纵马的人勒住缰绳,马匹惊嘶人立,他如断线的傀儡滑向一侧,悬空的刹那他看见皇城大门颠倒在眼前。 那人跃下马,上前提着他的后领,残破帛偶般将他拖进一处院落,五指一松,他整个人直接砸在地上。 魏静檀本就羸瘦,砖石上的花纹硌在骨头上,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蜷缩在地上,压抑着腹中的翻涌。 周遭无人顾及他的死活,头顶上空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少卿大人,您要的人已带到。” “有劳了!烦请侯卫代我家少卿向大将军转达谢意。” 那人叉手躬身退了出去。 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被阖上,屋内的光线骤暗。 魏静檀喘着粗气勉强平复下来,抬手抹了把嘴角,整个人仍虚脱的提不起力气,揉着被硌痛的手肘,艰难的抬起头。 一面黄色纱底绣着磐石兰花的屏风映入眼帘,悠缓又稳重的脚步声从那后面由远及近,随着绸缎摩擦的窸窣,和环佩相击的脆响。 屏风下方隐约可见一双缎面皂靴,以及绯袍的衣角。 只见绣屏上模糊的人影凭几而坐,动作优雅又不失威严,旁若无人的翻动着宣纸传出似有若无的沙沙声,魏静檀提着的心顿感浮躁。 屏风之外立着一个环手抱胸、面上带煞的护卫,垂视他的目光里既有探究、又带有些许鄙夷之色。 见他们主仆二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魏静檀识趣的将头埋在臂弯里,缩在地上疑惑的打量着四周,却又不敢多看。 奇怪?难道入京之后无意中招惹过什么人? 可盘了一圈下来,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又常换住处,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常换常新。 与街坊四邻交情尚且不深,眼前派人寻他的这位显然还是个官…… “还挺会吊人胃口!”那人声音清亮,忽的开口便对他的过往如数家珍,“魏静檀,江南人氏,景隆末年二甲进士出身,同年铨选落第却未返乡,此后混迹京都以写话本为生,笔名‘病鹤忧’。是你吧?” 直接道出对面人的生平来历,在谈话中确实占上风,可对面的人不接话,终究也只落了个势均力敌。 他好像并不在意,把手上的书随意的扔在案上,喃喃自语,“‘病鹤’?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他端起茶碗问,“你忧什么?百姓?还是庙堂?” 里面的人显然是有的放矢,魏静檀警惕的盯着那人影看,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生计。” 听到他的回答那人迟疑了一下,低头抿了口茶,语气不疾不徐的戏谑道,“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及第、叩天子门。像你们这样的迂腐儒生,上官问话不是应该满口的仁义礼智,阔谈治世抱负。你怎么反倒务实了?” 之前铨选落第这事,魏静檀心中本就窝火,听他这话一时气笑了,“原来大人爱听这个?我倒是也会,不过现下没精神说。” 那道身影不语,只放下茶盏打帘绕出屏风。 入目,他腰上的十银銙带在绯袍上荡出涟漪,恍如雪落飞鸿;每一次撞击的琤琤声里,好似夹杂着北境寒霜。 这气质明显与这身耀目的文臣官服并不相衬。 而他身上违和的还不止这一处——为了彰显身份,大安的权贵们素有带扳指的喜好,材质也多以玉石、金银为主,可他从四品上的官阶,右手拇指上却带了枚不值钱的铁鎏铜。 难道现在的官员喜欢在这上面装清廉?给谁看啊? 魏静檀正不屑,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落在身前。 “这话本是你写的?” 魏静檀低头一看疑惑得直蹙眉,封页上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拿起来快速地从头翻到尾,版刻的印刷字体上面墨香犹在。 他心中暗自惊讶,书斋李掌柜动作居然这么快。 第3章 可他写文的时候相当谨慎,有的内容为了避讳还特意改了名字。 魏静檀不解,应道,“是我写的。可里面的内容都是杜撰的,一不涉朝堂,二不犯忌讳。难道这也不行?” 上首的男人负手而立,目光里是不辨喜怒的漠然。 “你承认就好。只是你这话本可将淡泊书斋的掌柜给害惨了!” “李掌柜?”魏静檀一愣,惶恐的问,“他怎么了?” 方才听他言辞犀利,还以为是个多狂傲的人。 “这事你不知?” 这话他明知故问!魏静檀被人从酒肆直接带到这,中途都不曾言语。 一旁的护卫不吝解惑道,“昨夜有人行凶杀人,现场与你话本这回结尾处所写一般无二,所以李掌柜今晨已经被抓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 这三个字陡然入耳,魏静檀浮躁的心绪瞬间一凛。 大理寺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再清楚不过,进去的人就算不死也得落个残疾。 眼前这人的身份魏静檀心中略有猜想,可如果是他,不应该是管刑狱? 他思忖片刻,试探的开口问,“所以大人是大理寺的少卿?” “我是鸿胪寺少卿,沈确。” 果然! 见他不意外,沈确倒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魏静檀听这话,忙摇头否认,“我是在想一个鸿胪寺少卿为何特意将我绑来,越俎代庖的插手大理寺的案子?还有,为何我写的话本,大理寺的人不先来抓我,反倒抓李掌柜?” 听他这么问,沈确转身坐在椅子上,正色道,“倒也不算越俎代庖,毕竟案发在我鸿胪寺,我本就有责任过问;而你的话本今晨才开始售卖但案子却发生在昨夜,你说大理寺的人能不抓李掌柜吗?至于你……你昨夜没回家,大理寺的人还没找到你。” 魏静檀感觉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等一下!方才你说案发在鸿胪寺?那你们为什么不自查?偏来针对我和李掌柜,岂不是查错了方向。” “错对与否总要查过才知。”沈确收回目光,“况且如今的鸿胪寺与往日不同,寺里住着的这些人都有使臣特权,没有实证他们不会认。” 魏静檀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步伐有些踉跄,“这天下果然是肉食者的天下,你们这些当官的贯是欺软怕硬。” 这话沈确并不否认,可眼下这个院子里任何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足以被放大到左右朝堂的程度。 加之如今皇城中派系并立、各自为营,案子毫无线索,大理寺行事也难保没有私心。 沈确不甘心将自己的前途命运就这么交到这群人手上。 他略微敛了眼锋,分明的指节敲击桌案,发出似有若无的闷响。 “少卿大人直说吧!你抢在大理寺之前抓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魏静檀知道自己于他有用,不然也没有必要在这多费唇舌。 沈确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伸手给他倒了盏茶。 魏静檀拍了拍粗布衣襟上的尘土坐了过去,捧起茶碗一饮而尽,急忙间不免漏了几滴,他抬袖随意抹去。 皇城之内,生死人情这种东西最是稀罕,哪怕心软半分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沈确作这一手,尚不知吉凶,不过魏静檀的生死就摆在眼前。 “我若不出手,恐怕此刻你与李掌柜一样,都是大理寺的阶下囚。这样,我保你们的命,作为交换,你替我查出真凶。” “若你救不下呢?或者我查不出凶手?又当如何?” 魏静檀的质疑无可厚非,大理寺和鸿胪寺本就是同级,而且连他这个鸿胪寺少卿都不便直接出手,可见水有多深。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琢磨,“那我就直接将你交给大理寺,左右这事我都不吃亏。” 说白了,魏静檀就是没得选,不由心里暗骂,‘果然,他们姓沈的一家子没好人’。 “好!既然少卿大人有意相帮,那接下来怎么做?是要到大理寺堂前分说吗?” 沈确摇头,“大理寺可不是个听人说话的地方。” 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办,魏静檀想不出他要如何干预此案。 “你方才不是说我越俎代庖吗?” 魏静檀一噎,以为他心眼小算后账,刚要开口却听他反问道,“可手中无刀,如何代庖?” 第3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2) 没等外面的宫人通传,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一众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魏静檀见状,忙起身退至沈确身侧。 赖奎跨步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一站一坐随意得很,怒极反笑、敷衍的叉手见礼,“沈少卿下手可真快啊!下官一心扑在鸿胪寺的案子上,满城的找人几乎跑断了腿,大人居然与疑犯在这悠闲地喝着茶。” 魏静檀微微侧身,看向沈确。 他靠在椅子里,懒洋洋的翘着二郎腿,歪头斜眼看着来人,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和几分刻意为之的放浪。 他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越俎代庖吗? 沈确看了眼房门,语气是不辨喜怒的平淡,“可就算再忧心鸿胪寺的案子,赖评事也不能来本官这里拆门啊!” 不知是不是绯红官服给他增添了些许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压,这一问反衬得赖奎有些尴尬,所幸他最是识时务,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再次叉手恭敬道,“下官听说疑犯在此,有些心急,还望少卿大人莫怪。下官这就将他带走,不扰大人清静。” “疑犯?”沈确环顾一圈,看向魏静檀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指着他问,“赖评事说的不会是他吧?” 赖奎没有立即回答,眼神越过他去看魏静檀,“此人与书斋一干人描述得一模一样。大人若是不信,带回大理寺一问便知。” “还要带回大理寺?”沈确面上有些为难,“本官今日一大早翻遍吏部存档,好不容易找了个补阙的录事,赖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鸿胪寺里好多事呢。” 赖奎一噎,“录事?” “对啊!寺里藩国礼单还没誊抄,想来他一个二甲进士,这种从九品小官的差事应该能胜任吧!” 魏静檀心中冷笑,默默将他祖宗问候个遍,不过……等一下,录事?!从九品? 赖奎扶着腰刀,转头打量魏静檀这一身寒酸的粗布麻衣,想不通沈确为何要偏帮这么个人。 自打沈确上任以来,他们两寺素无瓜葛,赖奎虽不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但往日里听同僚们嘴里议论,此人就是个兵痞无赖。 听闻去年政变之后,皇上召他爹沈夙回京,他独自一人不知到哪逍遥去了,临近除夕才舍得回京,谁知开年不久,皇上偏宠沈家,给了他这么一份非权臣倒也举足轻重的差事。 论官场赖奎比他混得久,自认有些资历,面不改色的从容道,“少卿大人可能不知,那杀人的话本便是出自他手。还望大人莫要为难下官!” “评事这是在为难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能飞天遁地进皇城杀人不成?” 赖奎被问得一时语塞。 沈确看热闹似的笑问,“赖评事不会真打算用话本这番说辞来搪塞圣上吧?” 他话里话外明显是在指责他不作为,赖奎立即改口,“哪能啊!这案子多少跟他的话本有些关系,带回去问话也是按规矩办事。” “圣上要求三日破案,以评事这个进度好像不太行啊!” 这人突然正经起来,眼皮一挑略带肃杀之气。 气氛凝固,沈确没有说话之前,谁也不敢多嘴。 魏静檀以为他就要以官身压人的时候,他挥散门外的宫人、差役,抬手请赖奎就坐。 “评事心里也明白,皇城内的案子棘手得很,能抓住凶手谁都不得罪那是最好,可要是抓不住咱们都得遭殃。与其评事无头苍蝇似的抓宫门外那些无用的百姓,倒不如想想如何息事宁人,也好给上面个交代。” 魏静檀不知他这话是何意,看他们狼狈为奸的架势,只觉得如鲠在喉。 好在赖奎也没懂。 “下官不解,还望大人赐教。” 沈确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直接把话挑明,“一个小小录事,在皇城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话又说回来,皇城内杀人的理由总不能跟坊间的案子一样吧?评事觉得呢?” 赖奎此刻不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连忙附和,“皇城内,情杀、仇杀的可能性确实很小。” “评事也是聪明人,就没想过,大理寺卿张大人为何将这案子推给评事?而且以我这个年纪平步青云到这个位置上,也难免不招人妒忌。有件事说出来也不怕评事笑话,我爹断了我的银钱,我还指着朝廷给我发饷呢,所以这案子得有个说法。”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话,被他三言两语说开。看似随意却又交浅言深,凭赖奎的直觉不像是好事。 第4章 大理寺卿张怀仲在皇上面前举荐他来查,本就没揣着好心思,赖奎想从这档子破事中把自己摘干净并不容易。 他不动声色的端起茶呷了一口,“这么说,下官与大人是一条船上的?” “那是自然,况且放眼大安谁人不知你‘赖阎罗’的名号,要是没个结果,砸招牌事小,惹人生疑可就事大了。” 沈确这话说得语重心长,深谙朝堂派系之道的赖奎听得却是背脊发寒。 原本他想着自己只要别坏谁的事就好,可却忘了,此案涉及外邦又惊动了圣上,一旦处置不当,以沈家的恩宠沈确未必会被免官,最后倒霉的只有他一人。 难怪沈确察觉有疑直接封锁了消息,将此事密奏圣上。 原来是想在旁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顺手拉个垫背的。 可见眼前这个草包贵公子,根本不是糊涂短视之徒,传言着实害人。 “不知少卿大人有何高见?” “依我看,此案刁钻,大半日已经过去,以评事的本事都没查出个头绪。不如……你我联手、风险共担,一起把这事应付过去。”沈确轻扯嘴角,那笑容意味深长,“回头圣上若是问责,赖评事奉公正己,我呢……不遑宁处。咱们互相做个证,即便圣上不悦,登基大典就在眼前,只要这几日不出什么大事,说不定就搪塞过去了。” 赖奎本也不想平白替人挡灾,但能拉上沈确一起,心里总算踏实些。 “那少卿大人要如何?” 沈确指了指魏静檀,“反正这案子跟他也有关系,交给别人有失公允。让他跟着走走过场,等事情过了,我还指望他帮我抄礼单呢!” 赖奎将信将疑的试探问,“那牢里的那个掌柜呢?” “先关着吧!等事情过了,圣上不怪罪再说。” 魏静檀闻言如遭雷击,方才不是说好帮他救人的嘛? 这人怎么还两幅嘴脸呢! 大义凛然、诡计多端,竟让他一个人给做全了! ‘呸,狗官。’ 赖奎起身瞥了眼魏静檀,叉手告辞,“那下官全凭大人安排。” 沈确将他送出门,一言不发的坐回椅子上,疲惫的长舒了口气,嘴角却噙着一抹让人瞧不分明的笑意,抬眼看见魏静檀一脸怨怼。 “有什么不满你直说。” “没什么。”魏静檀白了他一眼,“就是李掌柜年纪大了,我担心牢狱那种地方他受不住。” 沈确又恢复到之前冷淡、不辨情绪的神色,“怪我没救他?” 这还用问,不是显而易见么,魏静檀别开目光没答话。 “案子还没破,你有什么脸面跟我提要求?”他见魏静檀不接话,又道,“想救人就把案子查清楚,以赖奎的性子等他回过味来,说不定直接罗织出个罪证来,拿你和那个掌柜一并去邀功,这种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这话是不是危言耸听,魏静檀心知肚明,肚子更适时的叫了一声。 沈确一愣,见他尴尬的用手捂着,摆手让护卫祁泽去传膳。 方才魏静檀通过他们的对话,已经听懂了大半,但仍有不解之处,“尸体没找到吗?” 沈确点了点头,“现场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清晨洒扫的宫人并没有在门外发现血迹。” 魏静檀听完,很费解,“凭空消失?这倒真与写话本的手法有些相似。” 沈确没接话,但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少卿大人用我,是因为觉得我没背景?” 听他质问的语气,沈确眼里的神色亮了几分,抬头问,“你有吗?” 魏静檀一顿,老实巴交的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沈确白了他一眼,别过脸懒得搭理他。 魏静檀清了清嗓又问,“寺内眼下住着哪几位使臣?” “南诏使臣,阿思;济阗使臣,班布尔;南诏王子罗纪赋这几日也在。”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回过味来,“等一下,这三个人里赖奎会担心得罪谁?” “打狗还要看主人,未必看的是他们三个。” 祁泽端来饭食放在里侧的桌案上,沈确起身边走边道,“其他的,你且先看过凶案现场再说吧!” 几顿未进米水的魏静檀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沈确拎起茶壶帮他添水,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问,“我记得魏郎君的户籍是在江南,为何不归家?” 魏静檀瞥了他一眼,将此前应付他人时说过无数遍的理由,对着他又说了一遍,“家里就剩我一个,上京前我将祖宅卖了以作川资,那里已经没有我非要跋山涉水回去的念想了。天地虽宽广,但我已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沈确喃喃重复,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心弦,失神的眸光中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怅然。 魏静檀不知他在想什么,有些心虚。 那眼神里既有安慰又有些失望,嘴上喃喃道,“魏郎君的气质倒是与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只可惜他不是江南人。” 这种套近乎的开场,话本里书生小姐常用,魏静檀也曾跟着风潮写过几篇,可惜反响并不好。 他松口气,厚着脸皮笑道,“那您的这位故人想必也如我一般是个妙人,不知日后可有幸得见?” 沈确并未理会他,深深吐纳,垂着眸独自怆然,“他自小体弱,应该是见不到了。以前我总盼着有生之年能与他再见,可如今倒也不希望了。倘若死了也好,免得知道这些污糟事烦心。” 若说不奢求,可以理解;不希望,是什么意思?还盼人家死? 但见他眸色悲戚,看来也是嘴硬心软。 魏静檀收回好奇,别开目光,点了点头敷衍的算是答复。 第4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3) 客舍的沐浴间内,厚重的水蒸气在空中如轻纱般缥缈,连续在外颠簸两日的魏静檀早已灰头土脸,他慵懒的仰头靠在木桶边,湿热的帕子蒙在眼睛上,搭着双臂,看似惬意,实则思绪不停。 不过他没有在想案子,只是感慨人生跌宕,毕竟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时辰内,不过是因旁人的一句话,他从白衣变成官身,难怪那么多人要挖空心思的取捷径。 魏静檀深吸了口气,疲惫的发出一声长叹,仿佛在那一瞬间轻松了许多,可也仅仅是一瞬间。 当初铨选时,吏部的一个官员曾随口问他三省六部、五监九寺想去哪里?魏静檀如实说想去大理寺,换来的却是隐在半张浓密的络腮胡下,轻蔑而狡黠的微笑。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早已预见到他人命运的表情,而吏部铨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魏静檀直起身,任由帕子掉落水中溅起水花,浴桶边一臂之外的架子上整齐的叠放着祁泽先前送来的衣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两指捏起淡蓝色的锦缎长袍,下面露出光滑如墨的绸缎,竟是件里衣。 大多数人的里衣都是白色,黑色做里衣倒不常见。 魏静檀惊奇的挑了挑眉,不知这衣裳是沈确的,还是那个叫祁泽的? 他扶着浴桶的边沿起身,擦干了水渍,从里到外换上新衣,整个人神清气爽。 只是这衣袍对于他来说宽大了些,要不是有腰带束着,松垮垮的都能跳胡旋舞了。 可方才比肩站立时,目测他们的身量相差无几,怎么衣服上身之后宽瘦能差这么多! 但话说回来,沈确原本是个武将,却被召回京师做起文官,看他方才滑不留手、游刃有余的样子,倒是适应得快。 魏静檀挽了挽两边的袖子,挂上沈确给的腰牌走出客舍。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鸿胪寺内的宫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上日常的活计,沈确封锁了消息,寺内除了少数几个人外,其余的尚不知情。 鸿胪寺位于皇城含光门边上,抬头便能看见成列的监门武卫雄立于城墙之上,按刀俯瞰着门下蚁行的人。 若是案发在白日,凶手定然无所遁形,可一片漆黑中,仅凭月光,凶手是如何完成杀人藏尸?而此人要对鸿胪寺内多熟悉才能做到? 魏静檀如是想着,脚下已朝大理寺走去,他打算在放衙之前看看卷宗。 赖奎算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再见时,他已是一身体面,原本那身粗布衣裳确实掩盖了他身上不少贵气,此刻举手投足间的清俊气质,带有几分清流文官的做派,瞧他眉眼倒有几分眼熟,不过自己这辈子阅人无数,眼熟也没什么可惊怪的。 他不等魏静檀开口,指了指桌上的一碟案簿,让他自己去拿。 魏静檀朝他一揖,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站着看完。 死者是当夜值守的录事,第二日点卯时同僚们发现他迟迟未到,派寺中另一个录事去寻,结果无意中发现值舍西边的案牍库大门不仅外面被锁锁住,就连里面也插着门闩。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又向小厨房借了把菜刀挪开门闩,发现屋内地上有大滩血迹。 第5章 “里外上锁?”魏静檀呢喃了一句。 再翻一页是门口守卫的供词,两个人都表示夜间无人进出,如果他们所言非虚的话,那尸体还真是凭空消失的。 等一下……一滩血迹? 而且杀人讲求一个雁过无痕,凶手连尸体都藏了,还差一滩血么! “你不会真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吧?” 赖奎坐在上首的位置审视着魏静檀,如果今日不是与沈确打过照面,他定然会认为一个见钱眼开的纨绔公子也干起了鬻官的营生。 他晌午看过魏静檀到京后的所有记录,跟沈家可以说是毫无相关,他们两个能搭上关系,赖奎实在匪夷。 魏静檀将案簿原样放了回去,哀叹道,“评事抬举了,下官只是好奇,这案子为何能让二位大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晌午那番对话,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赖奎也不否认,手上把玩着一枚上好的龟兹国美玉,问,“哦?那你可有结论?” 魏静檀坦率的摇了摇头,赖奎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若是能看出来,我这十几年岂不是白干了?” “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赖奎收起笑意,用细长的小指指甲挠了挠头,斟酌半晌才道,“别看沈家如今在圣上跟前得脸,却不是个好靠山。你若是想往高处走,还是改换门庭吧。” 见他言尽于此,魏静檀叉手道了声谢。 日晷移尽,应天门的方向传来第一声入夜的鼓声,紧接着诸街鼓咚咚震动,沉沉的暮鼓声随即连成一片。 魏静檀伴着鼓声回到鸿胪寺,去找沈确。 习武之人素来敏锐,沈确缓缓从藩国礼单里抬起头时,门口才出现他淡蓝色衣袂的一角。 人家都说,自古才俊皆少年,这话诚不欺人,若不是铨选落第那一遭,他合该是这京城里顶风流的人物。 “去看完卷宗了?”沈确见他神情默然,“可看出什么端倪?” 魏静檀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拿过他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倪没看出来,倒是看出一脑门子的疑问。” “说来听听?” “那个发现血迹的录事是怎么注意到门有异常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他说,案牍库是他常来的地方,他当时看见门关得太紧。门闩和铜锁虽然都有缝隙,但开合大小不同。” “这个录事很敏锐啊。” “但你不必怀疑他。” 魏静檀不解,“为什么?” “你不认识他,他就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平日里卯时到酉时归,说不上勤勉,倒也尽职,杀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魏静檀听完忍不住皱眉,“少卿大人看人很准吗?” “至少看他是。”沈确顿了顿,“我只是在帮你排除选项。” 魏静檀点了点头,“大人方便吗?与我一道去看看现场如何?” 西院一直都是鸿胪寺夜间值守和放置杂物的地方。 眼下天色渐暗,石龛中的昏黄烛光在风中摇曳,沈确站在一扇贴了封条的门前。 魏静檀环视别致的花草庭院,转头看向房门,“这门上的封条怎么办?” 沈确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堂而皇之的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小的狼戾刀,打眼一看便知那是北边铁勒人的东西。 他一点一点撕了下来,手法细腻、撕得完好无损,想必这种事他私下里常干,可见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主儿。 沈确回头时正好看见他揣手冷眸旁观,“怎么了?” “没什么。”魏静檀摇摇头,抬了抬下巴赞道,“刀不错。” 沈确把刀插回鞘里,反手推开门,没接话茬。 这房子看着有些老旧,是陈放案牍之用,平日里不像南院的客舍有人时常关注和修缮。 斑驳的铜锁斜挂在一侧的门环上,表面没有太过严重的磨损,门内侧的木闩歪在一边,门扉老旧,中间位置有一道崭新的指甲印,这人很用力,隐约能见原木的颜色。 魏静檀蹲在门边观察门闩下面的痕迹,低头注意到门槛外侧有一抹湿土曾粘在上面的深色印子。 沈确站在一旁解释道,“这间屋子常年落锁,两名录事手里分别有一把钥匙,我们进来之前这里是间密室,窗边上的灰尘没有被动过。” “外面的铜锁自然是凶手锁上的,可门闩是插入式,总不能是死者自己插上的吧?” 这一点沈确也不解,“插门、锁门,选一个就好,凶手何必费这个事?” 魏静檀无语的干笑了一声,“凶手费解的行为何止这一处。” 整个房间不大,南北两侧都放有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堆放了许多案牍,门前中央这块空地上大滩的血迹已经干涸,昏暗的天光之下泛着乌沉沉的黑色。 他蹲下来查看血迹,难怪大理寺判定人已死,一个百斤的成年人身体里的血液最多不过七斤,看这个量,肯定是活不成了。 房内除了这滩血,周遭真的是干干净净,别说挣扎打斗的痕迹,就连半个鞋印都没留下。 沈确见房内光线太暗,顺手点了几盏烛灯照明。 贴近北侧书架前的地板上,有几滴遗漏的血点子,边缘明显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书架上的案牍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按照血迹飞溅的方向来看,这案牍上应该也被溅到才对。 他绕至书架另一侧,果不其然,半个书架的案牍上血迹斑斑。 原以为凶手是为了隐藏信息,但从血痕的轨迹来看,他只是调转摆放的方向而已,为何要多此一举? 魏静檀见此震惊不已,难道凶手刻意为之,真的是冲他话本来的?可皇城之中怎么可能有人与他有过节? 魏静檀既吃惊又疑惑的看向沈确,“我原本以为,凶手是被什么事情打断,所以才留下这滩血迹,现在看来,他时间充裕的很。” “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找上你了吧,这里跟你画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沈确抱手立在柱子旁。 魏静檀婆娑着下巴,纳闷道,“对于杀人者来说,毁尸灭迹是要务。可这个凶手他藏了尸、挪了案牍、擦除了多余的痕迹,独留这一滩血。这行为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死过人一样。如果尸体没来得及运出鸿胪寺,眼下天气越来越热,被发现只不过是三两天的事,拖延时间于他有何益处?趁机逃跑?还是说,尸体可以被运走,他笃定我们查不到?” 第5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4) 魏静檀喃喃自语,目光越过沈确,落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烛光照在上面有一处暗影。 他拨开沈确,径直走了过去,用指肚拂过漆面上指甲大小的凹痕,“这个压痕很新啊!” 沈确也凑了过来,摸着痕迹,“就这么一小块,看着更像磕痕。” “磕痕是瞬间造成的,压痕是长时间挤压捆绑造成的,所以凹陷变形相对磕痕的较为平整。”魏静檀拍了拍柱子,“看来不久前这里绑过重物。” 随即他抬眼看向房梁,正下方便是那滩血迹,他敛了神情迟疑的问,“大人,你有没有见过屠户杀猪?” 沈确顺着他的视线看,心中明白了大概。 “放干血之后藏尸,确实容易些。感觉凶手杀人的思路很清晰,倒也不像临时起意。” 门外的植被刚刚冒出绿芽,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如将熄的炭火,在灰蓝色的天际线发着微弱的光。 魏静檀迈出门槛,外面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沿着台阶而下,是一路蜿蜒的石子路。 这几日没下雨,所以门上的湿土印多半来自于花圃。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忽的目光一瞟,灌木的枝杈上有几根丝线在风中飘荡,他解下来放在白帕上,那颜色非蓝非绿,好像泛着隐隐青色。 在皇城内青色官服是八品以下官员的服饰,看来那个录事是从这里被拖进房间。 魏静檀拿着帕子起身,朝沈确道,“我们推演一下案情吧!” “死者撞破了什么,与凶手在这个位置相遇,由此可见这案子的确是凶手临时起意。”说罢,他转身往大门处逃跑,沈确上前出手从后面勒住他的后颈。 魏静檀被钳制住,抱着他的手臂,边退边挣扎,“然后凶手拖着他进门,死者原本是在案牍库内,听到声音才走了出去,所以这门当时是开着的。凶器应该是一柄短小的匕首,从飞溅的血迹来看,凶手是左手持刀,慌乱之中一刀下去,应该是扎在了死者的右侧脖颈的位置。” 沈确跟随着魏静檀的描述,手中刀柄抵在他的脖子,“继续!” “这个时候凶手趁死者还活着,把他吊了起来。因为放血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心跳一旦停止,血液便会慢慢凝固。” “这么看来,凶手随身还要带个绳子。” “没错。” 沈确收起刀,并未置评的蹙眉问,“然后呢?” 第6章 魏静檀爬起身,按照凶手的行动轨迹边走边道,“然后擦净手,收拾现场,调转案牍,等尸体放干血。然后把尸体从梁上弄下来、扛出门放在一边,蹲在门前里外上锁,之后扛上尸体去藏尸的位置。” 没等沈确开口,魏静檀站在门外无奈冷笑道,“如果是单人作案,这个凶手从容得有些过分。” 翌日旭日东升,阳光从客舍的纸窗外射进来,细小的微尘在晨光中飞舞。 客舍的榻上没有帷幔,魏静檀在坚硬的床板上翻了个身,被窗外的亮光晃了眼,一时竟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仍身处在东市的胡姬酒肆。 不过很快,周遭垒放的案牍让他意识到昨日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他坐起身穿上皂靴,慵懒的打着哈欠,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墨色的里衣,认命的闭了闭眼。 这鸿胪寺留给下面小吏用的客舍,说好听了是客舍,实则不过是文书库里摆了张榻罢了,还没他在桑榆村赁的屋子整洁敞亮。 这一宿他睡得虚虚实实,眼下没什么精神。 但又担心错过饭时,穿好衣服、就着门口铜盆里的水,草草的抹了把脸,转身出门。 廊下的地面已被晨起的宫人擦得一尘不染,远处有几个宫女提着食盒从小径穿过。 魏静檀快步跟了上去,刚拐过一个转角,便看见沈确一身绯袍,负手立在廊下,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玉冠之下、举手投足间尽是自然潇洒。 魏静檀不自觉的抬手拢了拢自己睡乱的头发,抖开衣袖才走上前。 沈确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魏静檀一个‘嗯’字还没哼出来,远处有二人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赋王子,老臣好说歹说了半宿,您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 “这么多年我在大安过得挺好的,与其回去碍别人的眼,还不如留在这逍遥快活。”年轻人说罢,突然回头一脸嬉笑,“你回去跟王兄说,让他每月给我多送点银子来就成。” 前面的人大步流星,后面的人胡须斑白,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是磕磕绊绊。 矮胖的老臣一脸愁容,“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初来大安是为了南诏的百年基业,谁敢嫌您碍眼,反倒是如今滞留在此,岂不是给……”他说到这,目光瞥见廊下站着的沈确,话锋突然一转,“给大安的陛下添堵嘛!” 沈确看他们二人走近,压低声音道,“那位就是南诏王子罗纪赋,后面跟着的那个是南诏使臣阿思。” 魏静檀随沈确一道朝他们叉手见礼,对面二人立于廊下回了一个南诏国礼。 趁见礼的功夫,年轻人偷偷抬眼,上下打量一圈魏静檀。 只听沈确嗓音清冷道,“赋王子在鸿胪寺客馆住有两日,已是大不合规,今日还请王子回自己的府中去。” 年轻人像是得了大赦,喜不自胜的奉承,“沈少卿说的极是。” 说罢,他还挑衅似的看向身后的老臣,背着手一副狐假虎威的做派,“你看,沈少卿都看不下去了。至于回南诏的事,我意已决,你往后莫要再纠缠我。” 魏静檀听到这话低着头抿嘴微笑。 谁料这混世魔王突然抬头,故意刁难似的问,“你笑什么?” 魏静檀一愣,盯着他的腰间,叉手恭顺回道,“殿下的鞭子不错。”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盘挂在腰间的长鞭,得意的抬手点了点他,“算你识货。” 魏静檀望着罗纪赋的背影,“话说南诏国的新主上位也有一年多,倒是有闲暇想起自己这位异母所生的弟弟了。” 沈确啧了一声,“国书上说,手足分离多年,盼望团聚。当年连老王上的丧都没让他奔,兄弟情深……谁信啊!” “我以为少卿大人会说,他随身带着鞭子。” “你昨日不是说,凶手惯用左手吗?罗纪赋的惯用手是右手。”沈确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 “那你还让他离开鸿胪寺?” “孤证不立,他能带着长鞭在我面前招摇过市,势必有所倚仗,而且所倚仗之人必然在我之上。眼下于他而言又是生死攸关,鸿胪寺内的人不足为谋。放他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南诏与大安相安无事已经近十年,当年大战南诏惨败,之后的几年里罗纪赋作为质子一直生活在大安,眼看着约定归国的期限临近,恰逢这个节骨眼老王上突然驾崩,新帝即位。 这事无论换做是谁,免不了要往阴暗面里想一想。 回到沈确的官署,案上摆着朝食,杂菜粥配豆饼,官员们的吃食在魏静檀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拿起饼,一口下去咬出一个大半圆的豁口,饼有些干,捧起粥碗润了润。 从昨日初见到现在,无尸案毫无头绪,他的胃口却好的惊人,跟饿鬼投胎似的,也说不清他是遇事沉稳,还是没心没肺。 沈确忍不住提醒他道,“那案子还有两日期限。” 魏静檀从吃食里抬起头来,点头回应,“嗯,我知道。” 他费力的咀嚼完,寻了个话题,那语气仿佛聊的不是国事,而是每每夕阳西下时,围聚在桑榆村村口榕树下,那些择菜的婆婆们口中嚼的邻里长短。 “罗纪赋不想回南诏,可咱们圣上也没理由扣着人不放。如今南诏朝局安稳,这些年国力有所恢复,刀剑铸造更是日益纯熟,我若是他兄长,最想看到的是他客死在大安,到时征讨也算师出有名。” 虽然这话听起来寡情薄义,倒也是人性所在。 南诏新王枕戈待旦,罗纪赋这条命早已不关乎他个人。 沈确抬眼看他,停顿良久才道,“年初的时候,我曾向陛下上书谏言,可惜未被采纳。” 魏静檀眸子一亮,“说来听听。” “这些年我们与铁勒缠耗,国库早已吃紧,日后若是再加个南诏,腹背受敌不说,中间还夹着济阗那个墙头草。到时候,百姓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依我看,不如拉拢罗纪赋,让南诏内乱。” 上兵伐谋,可以皇上经不起事且善于粉饰太平的性子,不采纳也在意料之中。 “如果罗纪赋是藏尸人,且又不是帮凶的话,那现场很多相悖的行为就能解释了。”魏静檀抓起饼又咬了一口,喃喃自语,“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还没有迎来它真正的高潮。” 沈确闻言,眉头微蹙,“怎么解释?” “就像那个录事说的,上锁、插闩,门的开合程度不同,凶手逃跑时最多是将门上锁;而门内的插闩,是为了防止凶手如果返回现场发现尸体不见了,罗纪赋这么做必然有利可图。那么问题又说回到这个录事,他到底撞破了什么?” 沈确沉默不语神情微变,看他的眸中多了几分犀利的审视,“所以说,瞬息之间罗纪赋想到这样的计划,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应该看过你的话本?” 魏静檀整个人怔住,像一只手猛然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大意了,他忘了眼前这位也并非善类。 魏静檀一笑,带着笃定道,“那倒也未必!大人不是也说‘放干血的尸体好藏些’,如此一来既阻慢了调查进度,又能防止消息传出,两全其美。”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以琢磨,“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以至于这样害你。” 阔别多年的京城看起来依旧浮光照宫阙、锦绣琳琅,但于沈确而言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满目怆然。 何人可用,何人可信,着实令他不安。 第6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5) 清晨还是阳光明媚,晌午过后狂风骤起,太阳消失在阴郁的氛围中,厚重的乌云从万尺高空翻涌而来,像一只无情的手掌平等的按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鸿胪寺后院有片碧湖,此时柳芽渐绿,湖面上仍光秃一片,没什么景致可看,所以平日里无人到访。 魏静檀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了上去,狂风怒号之中他端端正正如老僧入定。 自打他们推测出罗纪赋牵涉其中,魏静檀便觉得无所适从,他既不想妨碍罗纪赋的谋划,又想赶紧救出李掌柜。 毕竟官场之中尔虞我诈,飞来横祸避无可避,有时候连喊声冤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样一味的等下去总归不是办法,被动不说,就连最后等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想到自己被罗纪赋摆了一道,魏静檀心中愤懑。 如果是罗纪赋藏尸,那尸体多半应该还在鸿胪寺内。可鸿胪寺就这么大,他方才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却毫无踪迹可寻。 他做事什么时候这么缜密了? 不会真听了他的话,跑去投靠了安王? “想偷懒也不寻个好地方,要变天了,还不回去?” 沈确站在几步之外,狂风将他官袍的衣袖鼓起,有种傲骨铿锵又遗世独立的感觉。 第7章 魏静檀没有动,仰头看天,道,“急什么,只是刮风而已,这雨磨磨蹭蹭得等到傍晚才能下呢!” “你还会观天象?”沈确上前几步,站在石头边。 魏静檀双手撑在身后,慵懒的解释道,“地里刨食过活的人,自然要学会看老天爷的脸色。” “你又没地!”沈确冷声提醒。 魏静檀一顿,转而道,“可我身边人有啊!” 想到他此前住在桑榆村,沈确不与争辩。 “有什么新发现吗?” 魏静檀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他们在风中静默了良久。 魏静檀随口问,“朝堂上因为立太子的事争论不休,都快有一个月了,沈家站哪边?” 朝堂权谋,沈确实在懒得讲,不过魏静檀这么直白的问,倒显磊落。 “那是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魏静檀一愣,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新帝上位后特意将沈家从边关调回,任沈确的父亲沈夙为兵部尚书,嫡长子沈砚为北衙禁军统领,无论哪方势力能得沈家的支持都是如虎添翼。 他虽是庶出,但如今也享受着沈家带来的荣宠,他日抄家灭族之时,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沈确负手而立,压低了声音道,“我心中所揣并非一人一城,至于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谁,我无意干涉。” 他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以沈家此前微末的地位,苦心经营几代都不见得能有今日,换做是旁人早就对龙椅上那位感恩戴德了,反观沈确却不领情。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魏静檀吟完,摇头轻笑,“世间好物大多不坚牢,大人揣着这样的心思,只怕日后容易被辜负。” 沈确不服的问,“那你呢?以你的才学任凭拜在谁的门下怕搏不到一个好前程,何至于如今在我这小小鸿胪寺里蹉跎。” 魏静檀被他问着了,望着远处湖面上漂泊在狂风中的小棚船,胸中憋着一口气,想要催眉折腰、随波逐流总是不太容易。 面上嬉笑回道,“这世上有几人知我的才学,少卿大人乃是我的伯乐,旁人可没有大人这般慧眼,大人于我而言可是恩同再造啊!” 沈确笑着哼了一声,忍下他这种夸大又谄媚的言辞。 魏静檀面上刚要露出得逞的微笑却陡然一沉,忽的坐直身,双手撑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目光定定的看着栓在对面岸边的小棚船。 沈确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并没有发现异样,问,“怎么了?” 魏静檀抬手指着那船道,“这么大的风,那船在湖面上似乎过于平稳了?” 沈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棚船在他任职之前就有,大多时候是入夏后宫人门到湖中采荷花、莲子用。 此刻湖面翻涌,风波迭起,小船摇晃的幅度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们二人一道沿着湖岸疾步而去,却见那船中空无一物,但腐败之气在狂风中依稀可闻。 魏静檀跳上船,挽起衣袖蹲下身轻叩船板,传来空洞又沉闷的响声,“隔板下面有东西。” 沈确拔出袖中藏着的匕首,沿着缝隙将船板拆了下来,在夹层之间狭小的空间内赫然挤着一具死尸。 这具尸体皮肤呈青灰色,锁骨上方有个血窟窿,血液早已干涸,身上的官服已经脏皱得不成样子。 沈确伸手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死者腰牌,前几日还在一起共事的人,眼下却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腐肉,见之难免扼腕叹息一番。 他回神时,魏静檀已经撸胳膊挽袖开始解尸体的衣带,瞧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倒像个从业多年的仵作。 沈确诧异的问,“你还会这个?” “之前写话本为了近乎真实我曾研究过,略懂些皮毛而已。”魏静檀手上没停。 “那你话本可真不白写!”沈确将信将疑,眼下没工夫顾及其他,起身跳进另一侧的船尾,蹲下身与他一起,“检查得仔细些,等尸体移交大理寺,相关的线索我们就再难掌握了。” 尸体从头到脚只有脖颈一处伤口,脚上皂靴底部的花泥,以及撕裂的衣襟,这与他们原本推测的一致。 “这下刀的位置虽然在脖颈,却不是脖颈处最佳的位置。从背后举刀是凶手的视线盲区,再加上死者挣扎,这一刀才落到了这儿。”魏静檀指着伤口道。 沈确收紧眼睑问,“你之前说凶器是一把匕首?” “近身防御匕首最佳,况且这又是在皇城内,总不能拿柄长剑招摇过市吧!” 沈确见惯了刀伤,“准确的说,这是一把单刃障刀。不过这刀身,要比我们大安工匠打造的更薄一些。” 他拔出狼戾刀,沿着伤口探了进去,补充道,“甚至更短小。” “不是咱们的刀?” 鸿胪寺内本就住着外邦、藩国的使臣,有点外来的稀罕物不足为奇。 魏静檀疑惑,“当世锻造工艺数南诏最佳,凶手难道是使臣阿思?” 挑起大安与南诏的矛盾,确实是罗纪赋最直接有效的脱身办法,可他如果是这个目的,拖延时间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他。” 魏静檀的思绪被打断。 “你没杀过人吧!”沈确不经意的问,“其实杀人也有很多讲究,假如你要杀我,你会如何下刀?” 魏静檀一愣,才想起眼前这位是从刀锋过处、血浪泼天的沙场上回来的人,论杀人,没人比他更懂。 思忖片刻,伴随着手上的动作道,“趁你不备,绕至身后,一刀捅下去,甚至再补几刀。” “杀人看似手起刀落,其实突破自己内心那道防线才是最难的。你这样下刀不见得能一刀致命,甚至还有可能被我反杀,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对杀我这件事并不自信。你再看看这伤口,虽然位置偏了一些,但伤口外缘齐整利落,不难看出凶手在四周漆黑又慌乱的情况下出手有多果断,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杀人者行凶时不自信这种说法,魏静檀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听起来倒也合理。 “所以凶手擅长使刀。” 沈确点了点头。 死者的皮肤已经有变软的迹象,魏静檀掰开他紧握的手,发现他掌心里握着一枚盘扣。那盘扣虽然沾有血污,但能看出原本娇嫩的颜色,魏静檀看完递给沈确。 “这是花蕾盘扣,我在宫女的服饰上见过。” 魏静檀匪夷,“凶手杀人这么自信,合着也不该是个女人吧!” “少卿大人!” 祁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看见从小棚船上拆下来的船板被扔在了岸上,小跑着过来,伸头看见韩录事的尸体,整个人一惊。 不等他说话,沈确从船篷里伸出头,“你来得正好,去通知南衙禁军和大理寺,就说尸体找到了。” “哦,好!” 祁泽得了命令转身要走,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有事才来找他家大人。 “少卿大人,外面出大事了!一刻钟之前,安王府的人火急火燎的来宫里请御医,说是安王殿下中毒了。” 安王?! 魏静檀怔忡了一下,难道罗纪赋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这个? 如果一切都是他与安王计划好的,那这个盘扣? 沈确收回视线时,正巧看着魏静檀将盘扣又放回到尸体的手心里,冷声问,“你明知道凶手不可能是个女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那大人明知面前是南墙,也非要往上撞吗?” 沈确一噎,“你这话何意?” “这是大人物们的一局棋,你我不过是被裹挟其中而已。” 沈确肃然,突然冷笑着朝尸体扬了扬下巴,“这话你不该对我说,合该对他说。” 魏静檀看向尸体,犹豫了片刻,固执的抬眼继续道,“这盘扣是布局人给出的态度,依我看少卿大人还是呈了这份情比较好,毕竟这个案子最终的目的不在你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三缄其口,帮他们促成这个局?” 魏静檀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审时度势并非畏权攀贵,眼下韩录事已死,皇上的性情大人又不是不知道,何必逞一时之快。” 沈确别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跨上岸,居高临下,背光而立,狂风吹掀他的衣摆。 “累及活人!?我最讨厌这句话。” 那尾音散在风里,像断线的纸鸢,越飘越远。 第7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6)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无眠的安王府终于在一片虫鸣鸟叫声中沉静了下来,府中下人们都闷声不响的忙着手上的活计,生怕发出一丝响声惹主人家不快。 府中的大丫鬟香岚穿过院子、跨过月亮门,疾步走进主屋。 她扫了一眼榻上因中毒而面白如雪、双眼紧闭的安王苏珵尧,朝端坐床边的安王妃王氏匆匆屈膝一礼,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道,“王妃娘娘,陈氏和她那个婢女悬梁自尽了,是被今晨庭院洒扫的婢女发现,这会儿人还没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