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美人(快穿)》 第1节 《草包美人(快穿)》作者:鱼非子 文案 世界一的番外在32、33章~ 下一本开《府上有位表小姐(快穿)》~推一下我的预收《女主她好奇怪(快穿)》《痴情女配开始放手了(快穿)》《早死的白月光皇后回来了》,预收文案在最下方~ 本文文案 经历了许多小世界后,元滢滢自认为聪明绝顶,才华横溢,美貌动人,所以才能顺利的完成这么多困难任务。 对此,跟在她身边的半成品系统表示:除了美貌,它的宿主简直一无所有。 元滢滢:你胡说,我才不是只有美貌的草包! 为元滢滢折腰的男主们表示:是是是,滢滢不是草包,哪有这样美貌的草包。 半成品系统:…… 狗男人只会看脸…… 快穿小世界: 1.被遗忘的花楼女 原主流落花楼,结识了意外被拐的一群权贵子弟。原主为他们奉献许多,甚至爱上了其中一个,为此坚守贞洁,却落到被所爱之人一剑刺死的下场。 面对所爱之人走错房间,原主怕对方觉得自己轻浮,选择苦守他一夜。 元滢滢试图将他赶走,对方却怎么都不肯离开,将元滢滢气得脸蛋透红…… 2.背弃承诺的妖妃 原主有一相识已久的恋人,却因家中逼迫,无奈入宫,当了皇帝的妃子。恋人恨原主无情,转身娶了新妇,琴瑟和鸣,还时常在原主面前晃悠,让原主心中郁闷,早早离世…… 看着把自己堵在山洞里的昔日恋人。 元滢滢表示:你别这么……看着我,放我离开! 3.宅斗小白庶女 原主是宅斗小白,越菜越爱斗那种,偏偏遇上了宅斗王者女主。于是出尽洋相,不体面死去…… 面对指责自己心怀不轨的男主 元滢滢试图挣脱男主的怀抱:哼,你最好表里如一! 4.娱乐圈小明星 原主沉醉于总裁的温柔陷阱里,不能自拔,突然被分手后,苦苦纠缠,更是使手段害人,最终被全网黑,退出娱乐圈…… 元滢滢表示:某人,要分快点分,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5.村花秀女 原主是自负美貌的村花秀女,做着当宫妃的美梦,却因为卷入秀女们的争执斗争中,而连皇城都未进去…… 元滢滢捧着珠圆玉润的脸蛋,心想:她才不要只做小小的村花…… 6.被盛传风流的寡妇 原主是声名狼藉,被传遍桃色绯闻的寡妇,被人勾陷污蔑,只得以死自证清白。 元滢滢看着空落落的身旁,暗道:既担了邻里污名,何必再苦守呢…… 7.修仙文男主身旁的侍女 原主是修仙文男主的贴身侍女,从记事起便伺候男主身侧,最终的结局是以身饲剑,为主人尽最后一份力。 元滢滢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心想:她才不要殉剑…… 8.矫揉造作的民国女学生 原主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民国女学生,却一朝被戳破草包的事实,被富家公子肆意嘲笑…… 元滢滢和人翩翩起舞时,对旁边双眼喷火的富家公子视而不见,心道:她可是极小气的人,很记仇的…… 9.悍妇 原主是大院子弟下乡后无奈娶过来的妻子,对方认为她粗俗、脾气差劲,一回城就办理了离婚手续,让心高气傲的她备受打击…… 耳旁响起“你们不相配”的劝告,元滢滢心想:没有她配不上的人…… 10.试婚宫女 身为试婚宫女,原主因为性情温顺而被主子推荐给其他帝姬,她安分守己,从不敢妄想其他,最终却因嫉妒而死…… 元滢滢抚着我见犹怜的脸蛋,看着不同人送来的珍宝,心想:她本来就是坏胚子,保住自己就够了,而帝姬们的幸福,与她何干。 11.见风使舵的势利女 原主是顶级家族继承人的追求者,误以为对方破产就翻脸无情,却被打脸讽刺势利眼,只能退学过着平庸的生活。 得知男友破产的消息,元滢滢唯一担心的是,她还能穿到最新的高定吗…… 12.被千夫所指的末世圣母 原主是末世中仅存的纯白茉莉花,但她身边出现了奇怪的人,嘴里说着“末世先杀圣母”,让她背负上虚伪的骂名…… 看着昔日唾弃她的人,如今百般哀求,元滢滢纯白的衣裙微扬,转身离去…… 13.重生也选错夫君的废物对照组 和原主一起重生的女子都改变命运,嫁得如意郎君。唯独原主在面临嫁给谁的选择时,每次都准确地避开正确答案,选到一个不堪的夫君,被同为重生女的女子嘲笑。 面对又一次重生,元滢滢暂时放下改变命运的打算,她要把前世的夫君带到面前,质问他们为什么如此没用……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配 快穿 轻松 万人迷 炮灰 主角视角元滢滢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人人都爱美貌的她 立意:保持一颗纯粹的心灵,才是真的美丽 作品荣誉 元滢滢在半成品系统的陪伴下,穿越到小世界中,成为模样虽好,但结局可怜的各色美人。原主的命运,或是苦守一生但不能善终,或是兰因絮果,得不到心中所爱……身为草包美人的元滢滢,便是要改变这些既定的结局。本文故事新颖,引人入胜,文笔流畅自然。讲述了“美则美矣,但实在愚蠢”的美人元滢滢,如何改变看似死棋的原有命运。故事的结局,元滢滢终得一心人,也证明了被疼爱怜惜、获得幸福的前提,并不是十全十美,白玉无瑕。 第1章 被遗忘的花楼女 “滢滢,我们快逃跑吧!” 元滢滢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一张清瘦稚嫩的脸蛋。在她对面的小姑娘,眼睛睁大,闪烁着元滢滢看不懂的兴奋光芒。 元滢滢轻轻揉了揉,因为马车颠簸而发晕的脑袋,下意识地问道:“跑到哪里去?” 贾苒闻言气极,本想质问元滢滢是不是在故意惹怒她们。几人筹划许久的逃跑计划,如今元滢滢却仿佛刚知晓一般,只是贾苒看着元滢滢那张懵懵懂懂的脸蛋,澄明的眸子里满是无知,柔软的唇因为好奇发问,而微微张起的模样,嘴里质问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贾苒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难不成元滢滢是真的忘记了。 是,她本就知道元滢滢性子呆呆的,容易被哄骗。也正是因为如此,众人才会推选出元滢滢来做这只逃跑的“出头鸟”。可如今事到临头,元滢滢再做出这幅单纯无知的样子,着实让人心头火起。 贾苒强忍怒意,一把抓住元滢滢的手腕,柔腻的触感,让她不禁心中微荡。贾苒面上做出一副祈求模样,压低声音道:“滢滢,万事俱备,你可不能临时反悔啊。” 马车里,其余沉默的人,也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我们能不能逃跑,可都托付在你的身上了。” “滢滢,人可要言而有信。” …… 元滢滢被他们吵闹的头疼,下意识地应下了。 得了她的承诺,众人才放下心来。 元滢滢手腕上,传来一股热意。她抬起手,见纤细的腕骨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中间系着一枚黯淡无光的圆珠。 那些被元滢滢遗忘的记忆,在此刻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元滢滢所坐的这辆马车,是前往花楼的。马车上所坐的小姑娘,大都和元滢滢一样,因为家中养不起许多孩子,就把其中最木讷不讨喜的一个卖掉。这样的世道,卖亲子亲女并不罕见,但稍有些良心的,会选一个好点的人家,把孩子送去当丫鬟小厮。若是孩子勤劳能干些,以后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差。但元家父母,为了花楼多给的几十个铜板,就把元滢滢推进了花楼。 第2节 这花楼是何等地方,好人家的女儿连听到这等名字,都觉得羞耻难堪。而谁家的女儿,若是进了花楼,以后便要迎来送往,过上以色事人,逢迎讨好的日子。 马车里共十几个孩子,虽然年岁不大,但都清楚花楼是什么腌臜地方。她们想要逃跑,但来接她们回去的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仅仅几天,元滢滢她们已经领教了,不听话就要挨打受饿,至于想要逃跑,更要做好丢掉半条命的准备。 但这些,并不能阻止小姑娘们想要跑掉的心思。贾苒心思活跃,她一眼就看出,窝在角落里,安静乖顺的元滢滢,心肠比豆腐还要软。贾苒对元滢滢半哄半骗,总算让元滢滢允诺,情愿以身犯险,尝试逃跑。 贾苒心道,若是此法子成了,她就不必再留在花楼。若是不成……那其余人也会及时止损,到时承受花楼人怒火的,只有元滢滢一人。 元滢滢不懂贾苒心中的百转千回,和她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暗色。元滢滢皱着细眉,小心揉捏着,刚刚被贾苒握过的手腕。 即使当着贾苒的面,她也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好疼,好脏啊…… 元滢滢环顾四周,见马车里没有清水,只能暂且歇了擦拭手腕被贾苒留下的黑痕。 贾苒见状,喉咙一滞,可现在逃跑的谋划没成,她只能哄着元滢滢。 马车停下,贾苒掀开帘子,见花楼的孙方,解开身上的水囊,去附近的茶水摊装水了。贾苒暗道好机会,忙推搡着元滢滢。 “滢滢快跑,记得我们的约定。” 在贾苒的催促下,元滢滢慢悠悠地走下车。纵然身后,有整整一马车的人,在注视着元滢滢,期待她能够成功跑掉,元滢滢也丝毫不在意那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按照记忆里,和贾苒约定好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马车里,贾苒和一众小姑娘,屏住呼吸,只等元滢滢摆脱孙方的视线,她们好紧跟其后。 元滢滢脚下一绊,整个身子就扑在地上。身下凹凸不平的石块带来的疼痛,让她不禁拢紧眉,瘪着唇瓣。 见状,贾苒恨不得以身代之,替元滢滢站起身跑掉。 孙方饮着茶水,视线却一直在关注马车这边。这样逃跑的场景,孙方没有见过一千,也看到过八百遍。他心里嗤笑这些小姑娘们愚蠢,她们是被父母亲戚卖来的,卖身契上明晃晃地按着指印,哪里能跑的掉。但孙方心想,总要给这些小姑娘吃些苦头,才能让她们安分些。 不然,到了花楼还有的熬呢。 孙方正待起身,收拾这场闹剧。只见元滢滢抬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孙方的方向,软绵绵地哭出了声。 “疼,好疼啊……孙方,快过来看看我……” 孙方神色一怔,元滢滢又喊了一遍,孙方才确信她是在唤自己。 孙方快步走了过去,他垂眸俯视着元滢滢,嘲弄的话语还未说出,便听到元滢滢娇滴滴道:“站不起来了,我要死掉了……” 闻言,孙方轻笑一声。他在茶水摊打量的一清二楚,不过是被石头绊了一脚,谈什么死掉不死掉。只是元滢滢一直哭个不停,孙方无奈,只能放弃袖手旁观的姿态,把元滢滢从地上拉了起来。 元滢滢抽泣着,哭的眼圈发红,看着孙方给她上药。 孙方当然记得,自己不是来关怀元滢滢的。他是来杀鸡儆猴的,而元滢滢,就是被众人推出来的那只愚蠢的“出头鸟”。 孙方脸皮生的冷硬,平时不笑的样子,就显得骇人,如今脸上浮现出怒意,更快要吓哭了一群小姑娘。 “你要逃跑?” 元滢滢只顾着心疼身上拇指大小的伤口,她全然沉浸在肌肤落了疤的伤痛里,不理会孙方的话。 孙方凛冽的目光,落在一众小姑娘身上。被他视线点到的人,纷纷垂下脑袋。贾苒也不例外,她深知出了逃跑的事情,孙方不会善罢甘休,便握紧了手掌,正要开口,把全部的罪责都推到元滢滢身上,埋怨元滢滢为了一己之私,险些连累她们。 贾苒并不担心,这群小姑娘之中,会有人站出来戳穿她。毕竟,比起自己挨打,自然是由元滢滢承担更好些。 贾苒还没开口,元滢滢就举起手指,她泪眼朦胧地指责着贾苒:“都怪你,若不是你要逃跑,我也不会摔伤。” 贾苒的脖子,仿佛被人掐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慌乱地看着孙方,忙解释道:“她胡说,是她要逃跑,和我无关……” 孙方的视线,从贾苒身上移开,落在元滢滢脸上。 “哦,是如此吗。” 元滢滢丝毫没有察觉到,若是她答错了,便要忍受花楼里特有的惩罚,用细长的鞭子打在身上,不留痕迹,却痛彻骨髓。 元滢滢理所应当道:“自然是如此。这里有饭吃有水喝,若不是她撺掇我,我难道要跑回家,继续吃观音土度日吗?” 元滢滢也想不懂,为什么之前自己满口答应贾苒,甚至对离开这件事情,充满了期盼。她要离开花楼,又该往哪里去呢。回家去?那元家父母可能要把她卖掉第二次。自己讨生计?她细胳膊细腿的,恐怕还没有离开许久,就会被坏心人再次捉走。 贾苒有心想要解释,但在孙方的注视下,她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元滢滢被罚了两顿饭,而贾苒…… 听着长鞭挥动的声音,元滢滢面不改色,她从食盒里摸出半张饼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和贾苒交好的小姑娘,站在元滢滢面前,满脸指责道:“你害了小苒,还吃的下去?孙方不是罚你不许吃饭吗,你还偷偷吃……” 元滢滢朝着她翻了一个秀气的白眼,两腮被饼子撑的鼓鼓的,含糊道:“你去找孙方,告状去罢。” “告状”两字一出,正吃饭的小姑娘们纷纷停下动作,朝着这边看来。 在她们看来,今日若是元滢滢被告状,明日就可能是她们被告状。 想要为贾苒出气的小姑娘,无功而返。 到了夜晚休息时,其余小姑娘都躲得离元滢滢远远的。她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比其他人睡的更沉。 夜色人静时,元滢滢手腕处的圆珠,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仅能由元滢滢听见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 “系统……系统能量不足……羡之……改命……” 睡梦中的元滢滢,小声抱怨着。 “讨厌,别吵了。” 圆珠的光芒很快变得黯淡。 黑暗的街道上,三个衣着华贵、模样精致的小郎君,众星拱月般围绕在李凌萱身旁。 三个小郎君,年岁虽轻,但眉眼之中,隐约可以窥探到日后的芝兰玉树。 而被他们保护着的李凌萱,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仿佛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满是兴致勃勃。 第2章 为首的小郎君,束金冠,配玉带,眉眼之中尽显沉稳。他见几人越走越远,逐渐快辨别不清客栈的所在,心底莫名地浮现出一抹不安来。 “天色太晚,凌萱,我们还是先行回去罢。待明日天大亮了,再……” 李凌萱最是不喜旁人的管束,闻言拢着眉,躲到了殷羡之对面的小郎君背后,语气中满是抱怨。 “羡之哥哥比我大上几岁,怎么胆子还这般小。” 察觉到李凌萱的亲近,霍文镜遮掩住心底的欢喜,随声应和道:“你若是怕了,自己回去就是。凌萱这里,有我……和阿羿在,定然安然无恙。” 高羿听见自己的名字,忙连声保证。 他与霍文镜,言语之中充斥着“胆小”“怯懦”之语,好似殷羡之当真离开了,就是胆怯的懦夫。 殷羡之虽然才智颇高,但仍旧是小孩子。况且他们几人,都在富贵之地长大,凡是出行,皆有一众仆妇侍卫保护着,没见过丁点腌臜事情。殷羡之虽隐约觉得,远离客栈有些不妙,但被两位同伴一激,又暗自想到:即使走远些,或许也没有大碍罢。 殷羡之看着街道上人烟稀少,但零零散散有几个百姓在,便觉得纵然有恶徒,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行凶犯事。 “那便走罢。” 殷羡之松开紧握的掌心,终于妥协。 李凌萱的脸上,也重新带上了笑颜。 在几人身后的小巷角落里,有黑影在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目光笃定,撑直了手中拿着的麻袋,朝着殷羡之他们的身影,缓缓走近。 自从贾苒挨了几鞭子,那副躺在马车里命不久矣的模样,直吓坏了一众小姑娘,彻底绝了她们想要逃跑的心思。 纵然如此,每当孙方来送饭菜时,小姑娘们都视之为洪水猛兽,不敢近其分毫。孙方心知肚明,这些小姑娘明面上是怕他,实际上是瞧不起他,不想和他这花楼里的人沾染。仿佛这般,就能留住她们的清白磊落。 但元滢滢不同,她仿佛天生就是软骨头。孙方曾亲自递给过她几次饭菜,元滢滢便天真地将孙方当做个好的。孙方说什么,元滢滢便做什么,格外听话乖巧。饶是孙方是个心肠冷的,见到这样温顺的小姑娘,也不禁多善待了几分。 ——旁人只有饼子凉水用,元滢滢却可以和孙方吃用一样,偶尔能见个荤腥,吃块点心。 其余小姑娘,不止一次阻拦住元滢滢,质问她为什么如此没有骨气,竟然向花楼的人,阿谀奉承。 元滢滢便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慢悠悠道:“他待我好,我自然便听他的话。你若是待我好,我也可以听你的话。” 侧身躺在马车里,正避免触碰到伤口的贾苒,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神情恍惚。 当初她选中元滢滢,不就是因为她听话好利用。而如今,元滢滢的性子一点都没变,只不过她不再听从贾苒她们的话,而是选择了孙方。 到了花楼,孙方跃下马车,一群带着浓烈脂粉味道的女郎,立即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嚷着:“孙大哥,里面可有模样好的?” 孙方侧身躲开要扑到他身上的女郎,转身进了花楼。 马车里,一群小姑娘相互拥抱着,似乎要从彼此的身上汲取温暖。 元滢滢仍旧缩在角落里,外面的光线透过帘子,打在她的脸颊,细小柔软的绒毛,被晕染成了金黄颜色。 帘子突然被掀开,刺目的光线,让元滢滢闭上眼睛,她听到一声娇呼声。 “看到你了。” 紧接着,元滢滢被人从马车里抱了出来,她扬起脸,看着发出那声娇呼声音的主人。 月娘年近三旬,做这间花楼的主人,也不过五六年。第一眼见到月娘,注意到的便是她的唇瓣,被鲜艳的唇脂抹成娇嫩的颜色,让人移不开眼睛。 月娘用帕子遮鼻,一副嫌弃小姑娘身上气味的姿态。她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挑起元滢滢的下颌,左右翻看着。又道:“张开嘴,让我瞧瞧。” 元滢滢下意识地启唇,发出“啊”的声音。 月娘看看她的牙,忽然丢掉了帕子,抿唇笑了。 她看着孙方道:“你倒是没做假,果真是个听话的。” 月娘冲着元滢滢招手,元滢滢便走近了些。 月娘一手掐着元滢滢瘦小的肩,一手捏她的腰肢,说道:“骨头软些,总比骨头硬点好。日后腰肢柔软,也更能讨人喜欢。” 她意有所指,抬眸看着其他小姑娘时,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小姑娘们顿时想起,她们诘问元滢滢时,那句“骨头软”的话来,立即吓的脸色发白。 既立了威,月娘便让底下人,带新来的小姑娘们去安置。 这花楼即是欢场,纨绔子弟玩乐之所在。但若是哪个女郎,有些本事,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一技之长,能凭借本事吃饭,月娘也不会逼着她,去讨人欢心。 听罢这些话,小姑娘们脸上的颓色逐渐褪去。有会读书写字,弹几首琴曲的,便觉得日后有了盼头,不必一片朱唇万人尝。 第3节 不知是哪个开口,询问元滢滢。 “滢滢,你可会弹琴?” “不会。” “你身子这样软,定然会跳舞罢。” 元滢滢摇头。 …… 众人追问了许久,元滢滢竟是一窍不通。小姑娘们对元滢滢的排斥,逐渐变成了同情怜悯。 生的模样好如何,温顺可人又如何,还不是要…… 没来花楼前,元滢滢听孙方的话,来到花楼之后,元滢滢便听花楼主人,月娘的话。 月娘对元滢滢期待甚高,毕竟她年纪虽小,但骨相极美,一瞧便知日后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这样的美人,又对自己千依百顺,落在月娘眼中,可不就是她的摇钱树、聚宝盆。 月娘让花楼里最好的师父,来教导元滢滢,她要把元滢滢变成舞能倾城,曲能惑人的佳人。但或许是元滢滢以前的日子过得苦,损了她的天资,她虽然能唱几首小曲,跳几支舞,但和能做掌上舞的倾城佳人,还相差甚远。 元滢滢不知月娘心中的打算,她一曲舞罢,便走向月娘,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可如月妈妈的心意了?” 她问的真心实意,倒让一心想利用她挣金子的月娘,罕见地觉出几分愧疚。 月娘再看元滢滢时,她身上被汗浸湿,薄裙贴在身上,露出纤细的身躯。纤长的脖颈,白皙晃眼的肌肤,哪里看得出元滢滢曾经是个吃不饱饭的贫苦人家的女儿。 月娘突然恍然大悟,这样的容貌,纵然元滢滢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世间男子也会因为她的这张脸蛋而趋之如骛。 如此,何须唱曲儿、作舞来做陪衬呢。 月娘拉起元滢滢的手,触手绵软滑腻,但月娘却仍不满意,她问道:“每日的花瓣水,你可用了?” 元滢滢点头:“月妈妈说的,我都记在心里呢。一日三次,不曾遗漏。” 月娘觉得还不够,她又吩咐道:“花瓣水中,多加些牛乳蜂蜜。还有这指甲,也该精细地养着,水水嫩嫩的,才是好的。你如今这般,只能算是不丑罢了。” 无论月娘说些什么,柔声细语或是言辞严厉,元滢滢都颔首称是。这番月娘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温顺样子,着实让月娘越发满意。 元滢滢换罢衣裙,随手把衣裙丢到来人怀里。等那人拨开衣裙,元滢滢才发现他不是整日伺候的小厮,而是孙方。 元滢滢白嫩的脸上,显出纯然的笑意,她柔声道:“孙方,是你啊。” 孙方沉声应了,抬脚就要走,元滢滢却突然开口询问,问花楼里最近在忙些什么。 元滢滢轻揉着额头,轻声抱怨道:“整日吵吵嚷嚷的,觉都要睡不好了。” 孙方便道,近日花楼里新来了几人,模样生的都极好,只是脾气差些,整日吵闹着要离开。 元滢滢心中微动,下意识便想要去瞧瞧。 不听话的人,是要被关在柴房的。元滢滢搬来踩脚凳,踮起脚向屋内看去。 柴房中的人似有所觉,转身同元滢滢正对着视线。 元滢滢心中一跳,身形踉跄。 孙方扶着她,下了踩脚凳。 …… “羡之你刚才在看什么?” 殷羡之摇头:“没什么……一只老鼠罢了。” 高羿脾气暴躁,他又是将军的老来子,自幼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从未受过被人关在柴房,动不动挨打的苦头。这会儿听到殷羡之如是说,不禁迁怒道:“我们都沦落到这种地方了,你还有心注意什么老鼠……” 说罢,高羿又问道:“刚才那些人,说这里是花楼,逃不出去的。羡之,花楼是什么地方?” 殷羡之偏过头,不理会他。 饶是李凌萱,也听闻过花楼的名讳,不像高羿那般单纯无知。 正是因为知道,李凌萱心底才越发后悔,不该走的那样远,被人伢子迷晕了,又被带到了这里。 第3章 几人在被人伢子送来花楼的路上,几次想要逃跑,但因身子被束缚在麻袋里,如何都挣脱不得。等到重见天日,殷羡之一行人,当即表明身份,欲震慑月娘,让花楼把他们送回去。 但人伢子早就将四人身上的衣裳、贵重金银齐齐褪下,又对月娘道:“他们过去在少爷小姐跟前陪伴,养的细皮嫩肉,便忘记了规矩体统,一时惹怒了主子,便把他们处置到这等地界。你莫要听他们扯谎,什么太傅将军家的儿子,那些富贵子弟,哪个出行不是被人团团围住,我们这种人,哪里能近的身呢。他这是不想入花楼,随意想来的谎话骗你罢了。” 月娘淡淡一笑,想来是信了人伢子的话。 李凌萱身上,不似其他姑娘般,有一股子小家子气,她被小郎君们护着,倒像是落难的天鹅,气质斐然。而殷羡之、霍文镜和高羿,更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小郎君。花楼中虽然女子众多,但迎来送往的客人中,也不乏有爱慕男色的。 月娘便把他们都留下了,她看着瞪圆眼镜,像只小牛犊般的高羿,突然笑了。 “纵然你骨头硬,也要揉软了碾碎了才成。” 月娘走后,高羿仍旧忿忿不平,他一口一个“老妖婆”地咒骂着月娘,但无人回应他。 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挨饿受冻。 几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高羿颓然地坐在地面,再不似最开始的义愤填膺。他轻推着身旁的殷羡之,要他想办法。 高羿知道自己不聪慧,他们之中最足智多谋的,就是殷羡之了。 李凌萱经历了这几日的粗茶淡饭,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红着眼睛,声音因为长久未进粥饭,而显得沙哑。 “羡之哥哥,我们能逃出去吗?” 殷羡之掀开青黑的眼皮,微微点头。 见他表态,李凌萱眼眸中立即闪烁着亮光,而霍文镜却质问道:“当真有法子?外面有一层又一层的看守,你如何能让我们出去。” 殷羡之抬眸,直视着霍文镜乌黑发沉的眼睛,淡淡道:“要有内应在。” 霍文镜立即追问:“你要谁来帮我们,谁会肯帮我们。” 月娘是花楼的主人。 这花楼里的人,都听月娘的差遣,谁敢冒着会惹怒月娘的风险,来拯救殷羡之他们这群萍水相逢的人呢。 他声音虽然咄咄逼人,但字字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李凌萱虽觉得霍文镜语气好似在质疑殷羡之一般,但她唇瓣微张,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殷羡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趴在窗外偷瞧他们的那张白嫩脸蛋。殷羡之看得出,她看过来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怜悯。 这样柔软善良的人,最好拿来利用了。 殷羡之垂下脑袋,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中。 “她今晚会来的。” 花楼里的人,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并不想要饿死他们。既然如此,今晚就会有人给他们送饭菜来。而一直关心挂念他们安危的元滢滢,定然也会来。 而被殷羡之提及的元滢滢,正因为头痛之症,卧在榻上休息。腕骨上垂着的圆珠,轻碰着她的肌肤,散发出的热度,几乎要把她灼伤。元滢滢却陷在梦境中,如何都醒不过来。 元滢滢梦到了自己。在梦里,她见识了自己凄凉悲惨的一生。 被父母卖进花楼,从未感受过关怀的元滢滢,被能言善道的贾苒,三两句话就骗了去。不同于贾苒对花楼之外的向往,元滢滢其实心里满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可是她情愿为自己的好友以身犯险。但有孙方的看守,元滢滢拙劣的逃跑把戏,还未施展,就胎死腹中。 她咬紧唇瓣,不肯告诉孙方还有哪些人想要逃跑。那些沾染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元滢滢瘦小的身子上。没到花楼,元滢滢就害了高热。而逃跑计划失败,贾苒自然对元滢滢敬而远之,生怕自己和她亲近,会被孙方怀疑,当初想要逃跑的人中,还有自己。 元滢滢病殃殃的模样,惹了月娘的嫌弃,她被丢到最下等的房间里,整日要撑着病弱的身子,起来熬药。 元滢滢住的屋子隔壁,便是柴房。她在柴房碰到了殷羡之一行人。元滢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殷羡之,而是李凌萱。 李凌萱穿的虽然是普通人家的衣裙,但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元滢滢捏紧衣角,想要悄悄溜走。李凌萱却转身,对着身旁的小郎君说道:“她好丑啊,又脏又丑。” 元滢滢身子一颤,她抬起眼睛,看到霍文镜捂住李凌萱的眼睛,神态宠溺。 “别瞧了,这里的人,都肮脏不堪。” 元滢滢只觉得脸皮涨红,她拔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一道温柔的声音,却阻止了霍文镜的恶言恶语。 “不要如此说。” 元滢滢抬眸,定定地注视着说话的殷羡之。那一刻,她还不知道殷羡之的名字,却把他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之后,元滢滢清楚了殷羡之几人的来历,知道他们是富贵子弟,是被人伢子拐到花楼的。殷羡之抓住元滢滢的手,眼神像一泓清水,他说他想要离开。 这些时日,元滢滢经常给几人送饭菜,帮他们缝制护膝,好躲开月娘的惩戒。在元滢滢的心底,已经默默地把几人当做好友。但这样的想法,她不会说出口。 权贵子弟,怎么会想要和花楼女子做朋友呢。 元滢滢忍住眼眶中的酸涩,她纤细的手腕,搭在殷羡之的手掌上。 “殷大哥,我会帮你的。” 李凌萱欢喜道:“太好了。待我们离开,定然会好生报答你的。” 元滢滢不要报答,她只有一个期盼,要殷羡之带上她一起走。 元滢滢并非想要攀附上殷羡之,只是待他们走后,若是东窗事发,月娘盛怒之下,打死元滢滢出气,也是可能的。 她想要活命,就不能继续留在花楼里。 元滢滢没有注意,几人脸色微变,她被殷羡之的一声“好”,安抚了慌乱的心。 没有人知道,元滢滢是如何耗费功夫,才能支开看守,带着殷羡之在深夜离开的。他们抢走了马厩里的两匹小马,元滢滢同殷羡之、李凌萱共乘一骑。 花楼里的人,很快发现了殷羡之他们不见了。身后有骏马追来的声音,李凌萱紧张的大哭。身娇体贵的她,只觉得花楼的日子是噩梦,若是被捉回去,不知还要吃什么苦头。元滢滢坐在李凌萱的身后,便伸出手想要安抚她。 但伸出的手被打开,大力推来,元滢滢的身子后倾,她重重地跌在地面,骨头都要碎了。意识昏迷前,元滢滢看到的,就是殷羡之带着李凌萱,快马加鞭离开的背影。 是如此的急切,连头都没有回一次。——没有人……会为了她而停留。 殷羡之顺利离开了花楼,元滢滢却要永远留在花楼。 冰天雪地里,一盆盆冷水浇在元滢滢身上,不出片刻,就凝结成霜冰。元滢滢心里还有期待,她在想着殷羡之。她想,殷羡之那样的家室,若是带着家丁来赎她,该有多好啊。 元滢滢想起李凌萱所说的“报答”,她不要报答,她要离开这里,再不必忍受屈辱折磨。 但直到元滢滢等到十六岁,她都没有等到殷羡之来找她。 是不是他们遗忘了花楼里的小姑娘? 想的久了,元滢滢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一切是不是她在痴想。世上并没有什么殷羡之,那些不过是在花楼的日子,过得难熬,她才臆想出了一个殷羡之。 但妆娘给元滢滢上妆时,摸着脸上那条细小的疤,轻声叹息。 第4节 “你瞧瞧你,当初若不是为了那什么殷小郎的,也不至于惹恼了月娘。鞭子打的这样狠,疤也落得深,长到如今还是不褪颜色,连脂粉都盖不住了。” 元滢滢眼睫一颤,泪珠簌簌地滚落下来。 ——原来不是梦啊。 一切都是真的。 她被像包袱一般抛弃、遗忘,所有的都是真的。 只有带她一起离开的诺言,才是假的。 妆娘慌乱地给她上脂粉:“别哭了,妆都花的不成样子了。今日可是你在人前露脸的时候,日后是值一金,还是值一文,都看在今日了。” 是夜,元滢滢值了二两六钱银子。 她朝着房中走去,听闻在房里的,是城中一富商,年近五旬。 元滢滢推开门,见到的不是富商,而是一少年郎君。 时隔数年,元滢滢仍然能够一眼辨认出,面前人是殷羡之。 他喝的酩酊大醉,醉倒在元滢滢的床榻上。 元滢滢以为,自己再见到殷羡之时,会恨他怨他,但此时充斥在她心底的,是长久不见的思念。 她守在殷羡之床边,守了一夜,最后自己也趴着沉沉睡去。 待元滢滢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脸嫌恶的殷羡之。 元滢滢再相遇时的欢喜,顿时僵在唇边。 殷羡之扯开衣裳,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他把衣服丢在火堆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楼。 这之后,元滢滢的日子越发难过。听月娘所说,殷羡之以为是元滢滢在算计他,便有心惩戒元滢滢一番。 月娘为了平息如今已经是权臣的殷羡之的怒火,便把元滢滢随意送了人。 第4章 元滢滢像一只货物,在他人手中辗转。 宴会上。 她成了供人取乐的舞姬,手中挥舞的短剑,被人放了机关。毒针朝着李凌萱的方向而去,少年郎君争先恐后地把李凌萱护在怀里。元滢滢不知谁算计了自己,她慌乱地丢掉了短剑,想要朝着殷羡之的席位走去。 即使殷羡之手拿佩刀,一副冷若冰霜的肃杀模样,但元滢滢只能向他求救,因为她不想死。在宴会上刺杀李凌萱这种身份贵重的宾客,定然是死罪。元滢滢虽活的苦,但她不想背负着罪名死去。她要走到殷羡之面前,告诉他以往种种。 她要让殷羡之,兑现过去的诺言。 ——我不要金银珠宝。 殷羡之,我是被陷害的。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人群中传来动乱,有人推了元滢滢一把。 她腹部汩汩地流着血,连睁大眼睛都变得分外困难。 但元滢滢强撑起眼睑,想要看清楚插进腹部的利器,到底是谁的佩刀。 她看到了殷羡之的脸。 疼痛让元滢滢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即使在濒死之际,她都止不住泪水落下。 泪水和血痕混杂在一起,染脏了她媚俗的桃红衣裙,元滢滢软绵绵地跌倒在地,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这就是她卑微可怜的命啊。 即使是死,也是如此难堪。 …… 元滢滢猛然睁开眼睛,她朝着窗棂扬起纤细的手腕。趁着皎白的月色,元滢滢看到了手腕处圆润的痕迹——那是红绳上的圆珠,过于灼热而留下的印记。 她清楚那是一场梦,但因为梦境的真实而心有余悸。 元滢滢走进院内时,脑袋尚且昏昏沉沉。迎面遇到了孙方,元滢滢便顺口问上一句,他要往何处去。 孙方举起手里的漆木食盒,淡声道:“给柴房的人,送晚上的吃食。” 那一瞬,元滢滢仿佛听到了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跳声音,于突然间归于寂静。 她乌黑的眼睫发颤,细声道:“你忙了一整日,早早回去休息罢,我来替你送。” 孙方望着那双莹润乌黑的眸子,点了点头。 元滢滢便带着食盒,往柴房去了。她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食盒的一角,瞥见了里面的吃食。不过是几张烙的发黑的饼子,和一眼就能数出用了多少大米的清粥。月娘既然使了银子,就不会让殷羡之他们轻易地死掉,不过若是让月娘锦衣玉食地供养着他们,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些吃食,不过能填饱肚子罢了。 柴房门外守着两个看守,元滢滢朝两人笑笑,轻声解释了为何孙方没来。 两守卫对视一眼,声音里满是羡慕:“孙方倒是运气好,有人替他做差事,可苦了我们两个,整宿守在这里。” 元滢滢乖巧笑着,没有应声。 守卫给元滢滢开了门,便退到不远处歇着去了。即使在休息,守卫也是睁着一只眼睛,注视着柴房里面的动静,若是发现有人想要逃跑,便立即站起身追赶。 听到动静,高羿以为又是月娘来了。他被好友们语气含糊地讲了一通花楼的来历,彻底明白了自己如今沦落到了什么地方。高羿越发对花楼,对月娘深恶痛绝。他忍着饥饿,朝着来人骂了一通。身旁没有趁手的茶杯瓷瓶可以摔打,高羿就抓起地面的稻草,朝着元滢滢扔去。 稻草扑面飞来,带起一阵灰尘,元滢滢轻咳了两声。高羿察觉声音不对,待漫天飞舞的稻草散去,才看清楚一张嫩白的脸,身形又瘦又小。 殷羡之神色微动,他认出了元滢滢就是那日,趴在窗外偷看的小姑娘。霍文镜的视线,在殷羡之和元滢滢之间流转,暗自猜想到,这就是殷羡之口中所说的“内应”罢。 因为高羿的捣乱,元滢滢瘦小的肩膀上,落了几根稻草,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瞧着快要落泪了。 元滢滢把食盒放下,取出里面的饭菜。 “这是月妈妈吩咐的。” 高羿当即抓了一只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霍文镜看着饼子上的焦黑,轻皱着眉,好半晌,他才挑了一只略微干净些的,剥掉焦黑的饼皮,递给李凌萱。挨饿了许久,李凌萱腹部早已经空空,她张开嘴巴,咬了两口饼子。 接着,李凌萱便止不住地咳嗽。她脸色涨红,转身做呕吐模样。 霍文镜当即站起身来,他冷冷地望着元滢滢,质问道:“你在饭菜下了毒?” 元滢滢眸子里浮现出水雾,她无措地摇头否认。 李凌萱带着哭声的声音传来:“文镜哥哥,好难吃,我吃不下这些东西。” 平日里,李凌萱赏赐下人,都不会用这样的吃食。如今粗糙的食物进入腹中,李凌萱觉得既委屈又难过。 元滢滢扶着墙,淡淡地看着三个小郎君哄李凌萱的模样。 她心里没有嫉妒,也不觉羡慕,只觉得好奇。 连这样的吃食,都觉得难以下咽,倘若要李凌萱去吃土地庙里供奉的香灰呢,她会是什么反应。 高羿也丢掉饼子,一副要和李凌萱共进退的模样。 殷羡之缓缓站起身,他年纪虽轻,身量颇高,元滢滢要仰头看他。他生的肌肤白皙,纵然脸上有脏污,也不折其身上的矜贵风度。殷羡之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自带一股子冷意。他这样的人,或许从未说过软话,因此,即使他刻意放轻了语气,也难以掩饰其中的僵硬。 他道:“凌萱脾胃弱,吃不得这些东西。若是……有更好的吃食,能不能有劳你取来。” 微风吹来,殷羡之的眼睫轻轻发颤。 元滢滢摸着红绳上的圆珠,恍惚想起那场过于漫长的梦境。在梦中,她是如何说的呢? 那时的元滢滢,久病初愈。在花楼里,孤立无援、无亲无友的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模样周正的小郎君拜托。元滢滢匆忙地答应了,可她在花楼的日子并不好过,哪里能寻来精贵的吃食。况且元滢滢没见过大世面,只能舍下脸面求人,又许下诸多承诺,才换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李凌萱用了那碗面,刚吃罢却开始哭泣,直言若是父亲母亲知道了,她用这样简陋的吃食,定然会伤心不已的。 元滢滢离开柴房时,没得到一句道谢。那碗阳春面,她自己都没沾染分毫,却被人话里话外嫌弃了彻底。 在李凌萱和小郎君的话语中,元滢滢开始觉得愧疚,为何她不能换来更好的物件,起码不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 元滢滢抬起脸,看向殷羡之。 “月妈妈说过,你们只能吃这些。” 殷羡之挑眉:“……什么?”元滢滢柔声道:“不听话的人,本应该饿肚子的。但月妈妈心肠软,便给了你们吃食。你们若是想要吃好的,便要听月妈妈的话。” 她站在柴房门侧,扑面而来的风,吹起她贴在脸颊的发丝。那张稚嫩白皙的脸,尽是认真,仿佛元滢滢从心底便是这样认为的。 ——听话的,才会有饭吃。 高羿是个一踩就着的火爆脾气,他闻言立即怒气冲冲道:“你这是助纣为虐,听什么话,听那老虔婆的话,在这里给人卖笑吗!” 元滢滢偏头看他,眸子里满是懵懂无知,她像是不明白,什么是助纣为虐,什么又叫卖笑。 高羿的怒火,便被这无辜的一眼,压在心里出不来。他气愤之下,抬脚踹倒了食盒,里面的清粥饼子倒了一地,分外狼狈。 水珠萦满了元滢滢的眼眶,她鼻尖泛红,颤声道:“月妈妈不让浪费吃食的,你不吃,我拿回去便是。为何,为何要……” 殷羡之捏着眉心,斥责道:“阿羿,不许胡闹。” 守卫听见柴房的动静,匆匆赶来。他们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待高羿的神色越发不耐。 元滢滢来的日子不久,但素来是温顺听话的。反观柴房的这群人,不过是仗着伺候过哪家小姐少爷,又生的不错,就如此拿乔,着实让人心生厌烦。 守卫温声哄了元滢滢几句,元滢滢将他们想要讨要吃食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守卫眼睛一暗,轻声道:“有周正的吃食,他们不要,那日后也不必吃了。” 元滢滢蹙眉:“不行的,若是饿伤了……” 守卫道:“饿不死人的。他们若是真的饿了,柴房里不还有吃的吗……” 元滢滢拢眉,似是没有想通守卫所说的话。守卫也不欲和元滢滢细讲这些腌臜事情,他催促着元滢滢快回房去,若是误了养护肌肤的大事,月娘定然要生气了。 提及月娘,元滢滢自然温顺称好。 柴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地面一片狼藉,无人前来打扫干净。几人本以为今晚能用上饭菜,日后慢慢筹谋逃跑之事。只是,一切都出乎殷羡之的意料之外。 ——高羿太过冲动。而元滢滢……她确实心软,但却过于温顺听话。 若是让元滢滢违背月娘的吩咐,放他们离开,恐怕要耗费许多功夫。 但很快,几人就无心思虑这些,因为花楼中人,不再给他们送饭,连清水都不再送来。 第5节 第5章 依照月娘的吩咐,元滢滢日日拿花瓣泡的水来沐浴。她的身上便时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虽不芬芳馥郁,但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月娘来见元滢滢时,她刚换好衣裙,乌黑的发柔软地垂落下来,将干未干。一张白皙的脸,被热气晕染出两抹红晕。月娘抬手,拿起架子上的巾布,替元滢滢擦拭发丝。元滢滢温顺地垂下头,露出一截嫩白柔软的肌肤。 月娘缓声道:“听闻你去了柴房。” 元滢滢应是。 “本是替孙方送饭,可惜饭菜都泼洒了。” 见她那张脆生生的,如同桃花刚败,刚结出的粉嫩果子一般的脸颊,露出了几分惋惜,月娘便想起了元滢滢的出身来历,那是连涩口的野草,都能眼都不眨地吞入腹中的。月娘搓揉发丝的动作,越发轻柔,她向来中意不惹事、听她的话的女子。 而像元滢滢这般千依百顺的,纵然月娘对她不经允许走进柴房,而有些生气,此刻那些责备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口。 有小厮跑了进来,在月娘耳边低语几声。月娘的柳叶眉不禁拢起,她看着沉静不语的元滢滢,突然道:“滢滢,给你寻个仆人来伺候,可好?” 元滢滢不知她的打算,只如实说道:“我房中有两位姐姐,并不缺人。” 月娘只道:“让他来你房中,不止是为了伺候。更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管听我吩咐就是。” 元滢滢称好。 即使没水没粮,柴房的几人,仍旧强行撑着。这可让月娘大为烦恼,她思来想去,便琢磨出一个好法子。几人之所以能坚持到如今,不过是因为有好友陪伴在身侧,彼此勉励。倘若把他们分开,月娘倒是不信,这些身娇体弱的人儿,当真如此有骨气。 至于挑选哪个,做第一个率先倒戈的,月娘心中早就有打算。她最为属意李凌萱,在她眼中,李凌萱心性不坚,若不是有几个小郎君拼命护住,哪里能撑到现在。但当真的挑选人时,月娘的手指,却从李凌萱身上滑过,落到了高羿身上。 高羿恶狠狠地瞪着月娘,像月娘曾经在山林中遇到的一只幼狼,仿佛只要等他抓住时机,就要扑上前去,咬破月娘的脖颈。但月娘想,若是把幼狼,驯养成元滢滢的一只犬,那样的滋味定然不错。 高羿被人强行架了出去,殷羡之和霍文镜,把李凌萱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看着月娘,生怕下一瞬月娘就会对李凌萱下手。 月娘便道:“去厨房拿几个馊了的馒头,别把他们饿死了。” 说罢,月娘便款款离去。 高羿被人送进了元滢滢的闺房,他浑身上下被五花大绑,却还在拼命地挣扎。待房门合拢,元滢滢才站起身,她端起桌上的一盏清水,走到高羿面前。 “你渴了罢,喝点水。” 说着,元滢滢便把茶盏,送到了高羿面前。 高羿头次觉得,清水是有香气的,那是一种清甜的滋味,诱惑着人不断靠近。高羿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因为区区一盏茶,而在元滢滢面前露出祈求的模样。但他的身子,却下意识地贴近元滢滢。高羿轻晃着双腿,试图摆脱脖颈上缠绕的麻绳,以将嘴唇贴到茶盏上。 尽管高羿拼命克制着脸上的神态,可是此刻,如果他的面前有一面铜镜,他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么的卑微低下。而元滢滢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这样的高羿。 她把茶盏往高羿的方向递过去,但因为动作笨手笨脚,不慎把茶盏掀翻。尽管元滢滢立即弯腰拾起茶盏,但里面的清水,已经泼洒了一半。高羿看着地面成片的清水痕迹,眼尾发烫,本就干涩发疼的喉咙,此刻更是如同火烧火燎一般。从高羿的心底涌现出一股冲动,他想要垂下身子,匍匐在地面,把那些未曾干涸的清水,尽数卷到口中。 但高羿还有理智在,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做如此疯狂的举动。 元滢滢面上露出愧疚,她望着五花大绑的高羿,又看了看茶盏里仅剩的残水。这茶碗上边宽而底部窄,依照高羿如今被束缚的姿态,即使把茶盏送到他的唇边,大多数清水还是会泄出,很难全部到了高羿的腹中。元滢滢因此苦恼,她眉心微蹙。突然,在她并不聪慧的脑袋里,冒出一个算得上聪明的法子。 元滢滢柔声道:“我方才洗过手,用过干净的帕子,不脏的。” 高羿喉咙发紧,脑袋昏沉,不明白元滢滢这番话的意思。下一瞬,高羿便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把剩下的残水,倒在她绵软的柔荑里。酥手盛清水,那双玲珑的手,就捧着半盏清水,放在了高羿面前。 清水在元滢滢的手中,掀起层层涟漪。 “快喝罢。” 高羿垂眸,对上元滢滢乌黑纯粹的眸子。他堂堂将军之子,怎么会喝一个花楼女子,手中的清水。 他不会沦落至此! 高羿想要偏过头去,留给元滢滢冷漠的背影。 只是元滢滢微一抬手,那尚且带着余温的清水,就触碰到了高羿的鼻尖。 温热的,柔滑的。 高羿下意识伸出舌头,舔掉鼻尖残留的水痕。 如同久旱逢甘霖,干涸已久的喉咙,终于迎来了水意。 高羿所有的自制力,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消弭于无物。 他顾不得什么身份,什么将军之子的体面,在他眼中,只能看得到元滢滢手中的那捧清水。 高羿飞快地垂下头,像一只路边行走许久的小犬,奔波劳碌地行走许久,终于遇到了一处溪流。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小溪流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埋进溪流里。 如此急切的模样,正如同此刻的高羿。 他埋首于元滢滢的双手中,像流浪犬一般饮着清水。 元滢滢的手小,支撑不住高羿的身子。而高羿很快便将清水喝的一干二净,但他仍旧不满足。他如何能满足呢,高羿已经五六日,没有进过一点清水。他之所以看起来比其他几人有精神,还是多吃了半个饼子的功劳。 眼看着清水没了,元滢滢被高羿这般急切的模样,吓的脸色微变。她怯声道:“好了,水没了。” 但高羿却还不停下,他舍不得元滢滢手中的洞天福地,想要一直埋在其中,寻求甘霖清泉。 元滢滢声音发抖:“别,水已经没有了,你别咬我……” 元滢滢柔软的掌心,其上的水珠,已经被高羿舔的一干二净。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开元滢滢,他带着亮光的眸子,在元滢滢的双手之中,肆意翻找,终于发现了残留的清水水珠。 ——手指芊芊,尚且带着水痕。 高羿张开唇,咬住元滢滢的指尖。 直到元滢滢痛呼出声时,月娘带着侍卫赶来,将咬着元滢滢手指的高羿,一脚踹开。 月娘握着元滢滢的手指,见只是一点细小的伤痕,心中难免觉得,元滢滢太过娇气。 但她转念一想,她精心养着元滢滢,不就是想把元滢滢养成冰肌玉骨的美人模样,越是娇气,越是能让人一掷千金。 高羿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无数指责谩骂的话语,往他脑袋里灌去。无非是些“在滢滢面前,不允你胡作非为”,“若再有下次,就把你重新丢回柴房去”云云。 回到柴房去,高羿本应该欢喜。他被选中离开柴房时,心中就百般不舍,他不想和好友分开,他还要保护李凌萱。 可此刻,高羿却喉咙滚动,回味着那半盏清水的滋味。 对于回到柴房,他心中竟生出了抵触。 高羿并不以为意,他只当是自己没有解了渴意。只带他喝了足够多的清水,到时肯定会想着回到柴房,和一众好友团聚。 高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元滢滢那张青涩的脸,她捧着清水向自己走过来。高羿握紧她的手腕,从她的两手之间,汲取清水。 这一次,元滢滢手中的清水,没有轻易地就被喝光。她的双手,仿佛变幻成了一只泉眼,汩汩流淌着清甜的泉水。高羿埋在柔荑里,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明明已经喝的足够,他却还是不想起身…… 柴房里,面对着几个馊馒头,李凌萱又要落泪。只是这次,连素来维护她的霍文镜,都没有开口劝慰。霍文镜挑出一个勉强能入口的,送到李凌萱手里。 李凌萱不想接,她哭道:“文镜哥哥……” 霍文镜不语。 殷羡之起身,来做霍文镜不想做的那个“恶人”,他淡淡道:“吃罢,不吃撑不下去的。” 李凌萱眼圈发红,最后缓缓接过了馒头,宛如吃鹤顶红一般,艰难地吃了下去。腹部翻江倒海,李凌萱却不敢吐出来,因为她清楚,除了她吃过的那个馒头,其他的馒头更是不堪入目。 不仅颜色发青,甚至有臭味。 李凌萱抱紧自己,暗自后悔,不该在高羿踹翻饼子时,不出声劝阻。 她看着窗外明月,喃喃道:“高羿哥哥,他在做什么呢?” 第6章 殷羡之几人的坚持,在李凌萱脸色发白地倒下那一刻土崩瓦解。 得了殷羡之的服软,月娘姗姗来迟。她垂眸觑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凌萱,淡淡道:“若是你们早些低头,便不是这般的待遇。只是如今,你们强撑至此,原本要给你们的屋子、衣裳统统都无了。这样罢,你们便住下等房,什么时候当真学会了听话二字,再来寻我。” 月娘抬脚便走,殷羡之声音嘶哑:“她病了……” 月娘抚摸着手上的蔻甲,吩咐随从道:“去请大夫来,这小娘子若是死了,两位小郎君,莫说听话,怕不是要把我剥皮拆骨才能解气。” 她语气中带着讥讽,殷羡之却面容不变,丝毫没有被折辱的羞惭。这番能屈能伸的模样,让月娘不禁高看了几眼。 几人搬进了下等房内,大夫给李凌萱号过脉,只道她是饥饿所致,多用些滋补之物,慢慢就能补回来了。 殷羡之送大夫回来,霍文镜站在窗边,月色朦胧,打在他脸颊的一边,显得晦暗不明。 霍文镜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却好似在山林中蜿蜒爬行的毒蛇,让人听罢遍体生凉。 他道:“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要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殷羡之垂眸不语,霍文镜向来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不过他在李凌萱面前掩饰的极好。好到众人都以为霍文镜端方有礼,但此时,霍文镜不再遮掩,他眸底浮现阴鸷之色。 霍文镜行事,向来不择手段。之后几日,他刻意做出温和模样,在月娘面前讨好,总算得知了高羿的去处。 “高羿啊,我将他送给了滢滢。” 提及元滢滢,霍文镜掌心攥紧,手背上青筋鼓起。他犹记得,自从元滢滢去柴房送过饭菜后,花楼里的人待他们,就更为冷淡。 霍文镜很快想出了一个法子,他要去寻高羿,给元滢滢教训。 至于是什么教训,是往元滢滢被褥里面丢毒蛇,还是往她的脂粉盒里下药粉,让她浑身出疹子…… 霍文镜还没思虑好,不过他人年纪不大,虽然目前无法报复月娘,但教训一个小小的元滢滢,还是绰绰有余。 霍文镜按照心中默记的路线,七拐八拐地来到元滢滢的闺房。房门微敞,霍文镜脚步一顿,他正犹豫是不是要转身离开,毕竟若是被元滢滢发现了,自己在悄悄打探,定然会心生警惕。但霍文镜又不想就此离开,他想要见高羿一面,嘱咐高羿一些事情。 在霍文镜犹豫之时,透过雕花木门,传出来小娘子婉转哀泣的声音。 “月妈妈说过,不许你再如此……欺负我……” 紧接着,霍文镜听到了高羿恶狠狠的声音。 “我才没有欺负你。我只是喝水罢了,你莫要胡思乱想。” 霍文镜心念微动,便走上前去,轻轻拨开雕花木门,向屋内看去。只见高羿一只胳膊揽住元滢滢娇小的身子,另外一只手,捉住元滢滢的手腕,将脑袋埋进柔白的手掌里,模样急切。 像一只迫不及待的狗。 霍文镜神色微冷,他不再细看,转身离开。 高羿身上的束缚已经解开,他本可以用茶碗饮水。但每一次,高羿看到那清澈见底的水时,便下意识地寻找着元滢滢的手掌。他仿佛将喝水一事,和元滢滢联系了起来。只有元滢滢伸出手,捧着水放到他的面前,他才能毫无顾忌地饮下。 高羿饮罢了水,见元滢滢鼻头泛红,心中微梗,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阔步离开了闺房。 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搭在高羿的肩头。高羿身子紧绷,一副蓄势待发,想要反击的模样。身后那人却淡淡道:“阿羿,是我。” 第6节 高羿转身,见是霍文镜,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 “你们离开柴房了!” 霍文镜轻应一声,显然兴致不高。 高羿还要追问,霍文镜却打断他的话。霍文镜的视线,在高羿身上来回逡巡,突然道:“阿羿,你刚才在做什么?” 高羿身子一僵,故做掩饰道:“我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回了屋子,喝了几口水罢了。” 霍文镜不给高羿留情面,他抬手,指向高羿唇角的水痕。待高羿抬手抹去后,霍文镜冷声道:“阿羿,你知道你如今像是什么吗?” 高羿不解:“什么?” “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在那个小姑娘面前摇尾巴,卖弄……你看看你现在,哪一点像是高将军的儿子……” 霍文镜早已经摸清了高羿的性子,自然清楚如何能够最快地激怒高羿。 果真,高羿涨红着脸,连脖颈都带着愤怒的赤红,他嚷道:“谁是狗了!是元滢滢,是她先……先喂我喝水的,都是她的错!” 高羿被霍文镜三两句话,就弄得晕头转向,来不及思考为何霍文镜会看到刚才那一幕。他急切地否认刚才的欢喜,试图通过对元滢滢的怨怼,来掩饰他刚才饮水时的失控。 霍文镜又道:“既是她的错,你定然要好生惩戒她才是。” 高羿面露犹豫,霍文镜见状,唇角扯出轻蔑的笑意:“怎么,刚才那一幕,难不成是你甘之如饴,不是她逼迫于你?” 隐秘的心思被戳中,高羿着急否认着:“怎么可能?是,她做了那样的错事,是该好生惩戒。” 高羿握紧拳头,心道丢脸的一幕被霍文镜看到了,都是元滢滢的错。若不是她,自己不会在霍文镜眼中,变成摇尾乞怜的狗。他高羿是谁,是将来经天纬地的大将军,怎么能被一个花楼女子牵制。他定然要狠狠地报复元滢滢,以抹除今日被霍文镜看到的耻辱。 过了几日,霍文镜把一盒药粉,递给高羿。 高羿疑惑道:“这是什么?” 霍文镜道:“你不是想要报复她吗?这正是我为你求来的药粉。你只需要将它,掺在元滢滢的脂粉盒里,待她上妆之后,肌肤就会溃烂,变成一个丑八怪。在花楼这样的地方,成为一个丑女,想必比死还要难受。” 高羿眸子微颤,他握着手中的药粉,犹豫道:“这会不会太过分了,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坏……” 高羿不想承认,元滢滢不仅待他不坏,还称得上极好。高羿从未见过这般愚蠢的女子,待每个心怀叵测的人都一般好。每次,高羿看到元滢滢对人温柔笑着时,他都不禁冷嗤一声,嘲弄元滢滢的肆意讨好。 直到元滢滢把半盒点心,放在高羿面前。高羿臭着脸,问她在干什么,难不成是像讨好其他人一样,在讨好自己。元滢滢道,瞧着这点心滋味好,她吃不完,就分给高羿罢了。高羿皱着脸打开,才发现里面是自己最喜吃的鹅油酥。 高羿向来不喜对别人透露,他喜吃这样简单的点心。他自然不觉得元滢滢这样蠢笨,能猜透他的心思,只以为是她歪打正着。高羿便冷着一张脸,把鹅油酥吃的一干二净。吃罢,高羿才想起来问上一句。 “怎么只有半盒?” 他记得,一盒鹅油酥油六个,可这里面只有四个。 元滢滢便道:“我吃了两个呢。” 高羿顿时面红耳赤,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与元滢滢吃了同一盒点心。刚才那盒点心,说不定还被元滢滢的手指触碰过。 就连李凌萱,也从来没有将吃剩的点心,分给高羿过。而元滢滢,她怎么敢…… 高羿心中除了恼怒,还有一种酸涩羞耻的滋味。 …… 霍文镜挑眉看他:“阿羿,你心软了?” 高羿抬眸:“没有。” 说罢,他就将药粉揣进胸口。 高羿回房时,元滢滢正摆弄着指甲,桌上被弄得乱七八糟。见高羿来了,元滢滢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来帮帮我。” 漆黑的眸子,仿佛纯粹的宝石,熠熠生辉。 高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没弄过包指甲的活计。高将军老来得子,将高羿看的比眼珠子还要重要,怎么舍得让他做活。 但高羿没有开口,推拒他不精此道。他动作慢吞吞的,却极具条理。 很快,元滢滢的十指,就被草叶包的整齐。 元滢滢的眸子里,浮现出亮光,满是对高羿的敬仰。 面对这样的仰视,高羿心底涌现出欢喜。 元滢滢转身,去柜子旁翻看新裁的衣裙。 梳妆台旁,只余高羿一人。 他掏出药粉,半晌没有动作。 高羿抬眼,看着铜镜里面映照着他如今的模样——难堪至极。 高羿回想起霍文镜的话,像元滢滢这样的女子,怎么配让他低头做出那副情态。倘若有一日,高羿的身份得见天日,元滢滢把此事宣扬出去,到时,高羿便会颜面扫地。 高羿握的发紧,骨头都嘎吱发响。 “高羿,你快来!” 不远处传来元滢滢焦急的声音。 高羿心中逐渐做出了决断。 他走到元滢滢身旁,却在元滢滢身子发颤,说是瞥见了长蛇。 高羿朝着元滢滢说的方向走去,果真见到一只细长无毒的蛇。 第7章 眼瞧着那条细长的小蛇,开始左右摆动身子,元滢滢吓得花容失色,一张柔嫩的脸蛋雪白不堪。 高羿随手磕破茶盖,捡起一只碎瓷片,朝着地面掷去。地面的小蛇,缓缓晃动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月娘赶过来时,高羿手中正握着小蛇。纵然有元滢滢舍了身上的帕子,给了高羿遮挡。但即使隔着一层薄帕,高羿徒手抓蛇的举动,看着仍旧令人心惊胆颤。 月娘看着死蛇,脸色难堪,她当即命人,在屋内左右翻找一遍,确保屋子里没有其他小蛇,又让人在元滢滢的闺房四周,洒上驱赶蛇虫的药粉,才就此作罢。 只是花楼里向来干净,莫说小蛇,姑娘们的房中,连一只臭虫都未见过。月娘心生疑惑,便命人私底下暗自打探。但这蛇出现的无影无踪,似是凭空来到元滢滢的房中,并不能寻找到其他踪迹。 经此一事,元滢滢对高羿越发依赖。她望着高羿的眼眸中,满是崇敬仰视。在元滢滢看来,高羿是能捉毒蛇的英雄人物。在高羿再缠着元滢滢,要她以手捧水时,元滢滢便随他去了,不再如同往常般抗拒。 只是,每次结束,元滢滢看着沾染了水痕的柔荑,脖子脸颊都带着羞人的红意。 高羿见她如此,心中也觉出几分不自在。 这日,元滢滢要往月娘那里去,天突然下起了雨,她一时躲闪不及,脸上的脂粉被雨水洗去了七七八八。元滢滢想起,月娘平日里最关注她的这张脸,若是见自己花着妆容,月娘定然觉得不快。 元滢滢便央求孙方,把闺房中的脂粉盒取来。她打开脂粉盒,正要上妆,忽听一阵冷声道:“不可。” 元滢滢手一颤,脂粉盒落地,白花花的脂粉洒的到处都是。 霍文镜径直走了过来,他弯下腰,将地面的脂粉包在帕子里,对着元滢滢道:“你方才指甲刚触碰到脂粉,就变了颜色,可见是有人在脂粉里掺了毒。” 元滢滢神色不安,下意识地躲在孙方背后,嘴里喃喃道:“下毒?” 霍文镜让她看向刚才碰了脂粉的手指,元滢滢抬手,果然见粉嫩水润的指甲,顶端有焦黑痕迹。 只是碰了一点点,就变成了如此模样。若是将脂粉涂在脸上,元滢滢不敢想象,自己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先是房中有蛇出现,又是有人在脂粉盒里下毒。元滢滢本就生的不聪慧,又因年纪尚小,而吓得面皮发白,身子摇摇欲坠。 孙方以眼神安抚,很快就请来了月娘。 听罢,月娘犹疑地看向霍文镜,询问他为何能发现脂粉盒中有毒。 霍文镜语气不疾不徐:“我正要往西院去,正值下雨,便站在廊下躲雨。不曾想见到元滢滢在梳妆,随意一瞥间,竟发现其指甲变成了黑色,想来是脂粉盒有异,这才出声提醒。” 月娘又仔细盘问其他人,得知霍文镜今日,的确要往西院去,想来廊下躲雨、发现脂粉异样,也是巧合中的巧合。 月娘按下此事,决心要仔细搜查花楼众人。她是花楼的主子,绝不允许花楼中有人想要包藏祸心。 元滢滢神色恹恹的,朝着霍文镜道谢。 霍文镜刻意放轻了声音,语气关切:“真可怜。” 元滢滢眼睫一颤,目露茫然。 “我说你啊,真可怜。怎么会有坏人,把心思打在你的身上呢?” 元滢滢整个人,本就如同强弩之末,一听霍文镜的安慰话语,顿时鼻子发酸,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霍文镜走近元滢滢,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搭在元滢滢的肩上,手掌轻轻地拍动,安抚着元滢滢受惊的心绪。 霍文镜刚回到下等房,便迎来了怒气满面的高羿。 高羿仿佛一只发怒的狮子,他瞪圆了眼睛,把药粉丢进霍文镜怀里,质问道:“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放进去,为什么还会有毒……” 高羿固然爱惜脸面,但他闭上眼睛,就想起来元滢滢那张蠢笨不堪的脸,柔软发颤的手。高羿猛然想起,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陷害一个小女子。 高羿便彻底断了放药粉的心思。可今日,当高羿听到,元滢滢的脂粉盒,被人放了毒时,他浑身发冷,当即就跑来质问霍文镜。 霍文镜冷笑道:“阿羿,你果真是个懦夫啊,连药都不敢下。” 高羿骂道:“你放屁!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给她一个小娘子下药,这样下三滥的事情,我做不出。只是下药这事,只有你知我知,是不是你干的?” 霍文镜点头承认了:“你不敢,我便帮你一把了。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高羿气的额头青筋鼓起:“你怎么敢,那是会毁人容貌的,倘若她手快一步,当真涂到脸上去,你……” “那与我何干。” 霍文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高羿:“阿羿,你莫非忘记了,我们是什么身份。还有凌萱,我们怎么会长久地待在花楼里。你我定然要走的,为今之计,只有利用这花楼里的人,往外面传递消息。可这里的人,个个自私自利,怎么会帮我们。阿羿,不要用厌恶的目光看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我怎么会同一个青涩的小丫头置气,不过是利用此事,让她对我依赖信任。到时,把她当做你我离开此处的一座桥梁罢了。” 霍文镜继续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为了区区一个花楼女子,你要放弃身份,情愿留在这里当牛做马。你要丢弃凌萱不顾……” 高羿立即反驳:“我当然没有!只是、只是你这计划太过凶险,若是真伤着人……” “放心,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阿羿,天太晚了,你快些回去罢。” 高羿得了霍文镜的保证,要他允诺不伤人性命,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待高羿走后,霍文镜目露轻蔑。 他本不想要亲自出手,只是高羿太过妇人之仁,而且他像是真有些舍不得那元氏女子。霍文镜只得亲自实施计划,他先设下危险,再让自己成为解除危险的人。哪个少女不怀春,尤其是面对英雄救美这一幕,他深信,只要稍做筹谋,那元滢滢自然心甘情愿地被他驱使。 殷羡之走进房中,他解开外袍,声音清冷:“你不该如此。” 利用元滢滢的善良,离开花楼,尚且可以算得上为自己谋划。 第7节 而如霍文镜这般,已经变成玩弄人心。到时,他们可以一走了知,可元滢滢恐怕会芳心破碎。 霍文镜反唇相讥,他不像哄着高羿一样哄骗殷羡之。一则殷羡之不会相信,二则殷羡之清楚他的本性。所以,霍文镜在殷羡之面前,不需伪装。 他道:“是,你们都风光霁月,唯独我一个无耻小人。” 霍文镜走到殷羡之身旁,低声道:“你如果是真君子,就不要和我争凌萱。毕竟你什么都不想为她做。” 夜深人静,高羿尚且没有入睡,他握紧药粉,好似在抓着一个烫手山芋。身娇肉贵的高羿,生平第一次觉出后悔的滋味来。 ——当初,他就不应该接受霍文镜的提议。 可是,高羿想起霍文镜的承诺,他说过不会伤人,那就真的不会伤害元滢滢。 高羿把药粉塞到枕头下,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他要回家。 ……大不了待回家之后,他把元滢滢也赎出去。 元滢滢和高羿的床,只有一墙之隔。元滢滢醒来时,喊了几声高羿的名字,无人应她。她揉着眼睛,到外间寻高羿。只见被褥尚且有余温,但不见高羿的身影。 元滢滢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躺在了高羿的床榻。待高羿练武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被褥里小小的一团。 高羿臭着脸,喊醒元滢滢,要她从自己的被子里出来。 元滢滢一边穿鞋,一边抱怨道:“你被子好硬,枕头也好硬,是放了什么东西吗?” 高羿拧眉:“怎么会有东西?” 元滢滢不信,便伸出去翻。此时的高羿,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枕下放的药粉。等到元滢滢翻出来时,他才脸色发黑。 “拿来!” 元滢滢已经拆开,熟悉的模样、气味,让元滢滢想起了掉落的脂粉盒。 即使高羿把药粉夺了回去,元滢滢已经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人僵持着,谁都不肯先开口讲话。 高羿想要解释,他没有利用药粉做害人的事情。可看到元滢滢可怜兮兮的脸蛋时,他又嘴硬地不想解释。 ——他为什么要和元滢滢解释,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好半晌,元滢滢率先开口道:“这样害人的东西,你扔了吧,万一旁人碰着了,不好。” “嗯。” 高羿心想,他本就准备扔掉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 “……我不会告诉月妈妈的。” 说罢,元滢滢便起身离开。 高羿思来想去,才明白元滢滢还是误会了药粉的事情,只不过元滢滢选择替他隐瞒。 第8章 高羿还未想清楚,该如何同元滢滢解释药粉不是他放的。他虽然不屑于做自证清白的事情,但也容不得旁人往他的身上泼脏水。 但还没等高羿想出妥帖的解释法子,他就被孙方拦在了元滢滢的房门外。 孙方脸色冷硬,只道:“依照月娘吩咐,你日后不必在滢滢身旁伺候了。” 高羿刚想要质问,余光就瞥见门后一闪而过的石青长裙。他冷声道:“那倒是如了我的心愿,她娇气的很,我早就不想要伺候了。” 说罢,高羿便憋着一股气,气势汹汹地离开了。他走到湖边,大力扯着水边的草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笨女人,蠢女人,怎么可能会是我干的啊!自以为是地原谅了我,但掩盖不了骨子里的胆小,不还是把我赶走了!” 高羿越想越怒,将打理精致的花草折腾的不成样子。他突然想起,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霍文镜。高羿便大步朝着下等房走去,心道:不伺候就不伺候了,但他不能替霍文镜背上这样一口大黑锅。 只是,高羿没有寻到霍文镜的踪影,听闻他早早地就出去了。高羿转身要走,殷羡之却伸手拦住了他。 高羿尚且沉浸在对霍文镜的埋怨中,脸上的神色难堪,语气有些冲人:“何事?” 殷羡之突然道:“阿羿,你变了很多。” 若是在往常,高羿每日都要缠在他们和李凌萱身旁,时不时地想要把李凌萱的目光,引到他的身上去。可不过分开区区数日,高羿来了下等房几次,竟然一次都没有关心过李凌萱的安危。 高羿没有听懂殷羡之言语中的深意,他急着找霍文镜算账,只留下一句“若是无事,我便走了”,说罢就匆匆离开。 高羿回到房内,他既然不再伺候元滢滢,便和其他普通的奴仆待在一处。闻到屋子里飘散的各种各样的气味,高羿不禁皱眉。他对着小小的一间屋子,开始挑三拣四。 ——床榻硬邦邦的,又小又窄,还不够他翻身的。 而且这味道,也没有元滢滢房中的香气扑鼻,真是难闻死了。 同屋的奴仆,指着桌上的纸包,对着高羿说道:“给你的。” 高羿漫不经心地掀开纸包,见里面放的是金黄酥脆的鹅油酥,原本紧绷的脸,顿时带上了笑意。 他语气带着微不可见的抱怨:“她怎么不多待一会?” 奴仆道:“好像是有了新的差事,听闻他要去滢滢房中伺候,来不及等你回来。” 高羿要吃点心的手一顿,阴森森地看着奴仆:“……谁送来的?” “他说,你们是至交好友,好似叫什么霍……霍文镜。” 高羿当即把手中的点心捏碎,连同纸包里的那些,丢掉屋外去。 同屋的奴仆还在连声心疼:“你不吃就不吃,扔掉做甚!” 高羿不理会他,只拉起被褥,将自己埋进黑暗里。是夜,连晚饭都未用。 事关自己的性命,元滢滢自然不会继续留着高羿在身旁。她寻了月娘,只说不想要高羿伺候。月娘问她缘故,元滢滢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月娘并不为难她,在她看来,高羿的性子已被磨平了些。虽然她不能亲眼看到,性情冲动易怒的幼狼,被磨成摇尾乞怜的小犬的模样,颇有些可惜。但在高羿和元滢滢之间,自然是元滢滢的喜怒哀乐更为紧要,月娘当即便让人给高羿挪了房间。 霍文镜曾救过元滢滢一次,元滢滢待他的态度很是温和。霍文镜行事进退有度,待人如同春风拂面,若是他想要费心讨好一个人,几乎没有人会不心软。 但元滢滢,刚好是其中的例外。 霍文镜时不时会有些分外亲昵的小动作,待元滢滢不解地望向他时,霍文镜又会轻轻一笑,说声抱歉。 只是,虽然霍文镜遮掩的极好,元滢滢还是能窥探到,霍文镜眼底浅浅的不屑与冷漠。或许霍文镜瞧不上元滢滢的愚笨,在她面前时,没有刻意遮掩内心的真实情绪。他温和有礼的模样,像是在脸上披了一层假面,做戏做的极其敷衍,却迫切地想要在元滢滢这里,收到他想要的沦陷。 元滢滢想起高羿,他虽然有些聒噪,但从未在自己面前做戏。不像如今的霍文镜,连一根头发丝,都带着精心计算的角度。 但元滢滢素来性子温顺,即使她不喜欢一人,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当着那人的面,指着鼻子告诉他——我不喜你。 只是,在霍文镜又一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时,元滢滢便痴痴地发呆。 霍文镜说罢,便倾倒身子问道:“滢滢,你觉得如何?” 元滢滢堪堪回神,霍文镜所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柔柔颔首:“你说的有理。” 霍文镜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他压低声音,堪堪足够两人听到。 “若得痴心人,白首不相离。” 元滢滢回之以浅笑。 但是霍文镜的所有伪装,在面对李凌萱时,终于破裂开来。 元滢滢站在桥上,伸手折下鲜花,要霍文镜给她编花冠戴。初时,霍文镜还不习惯元滢滢的指使,只是她的语气随意自然,没有半分颐指气使在。再瞧着元滢滢稚嫩青涩的脸蛋,柔软期盼的眸子,好似是一个小妹妹,在求着身旁的哥哥做事,叫人无法拒绝。时至今日,听到元滢滢的央求,霍文镜已经能够神态自若地接过满满一捧鲜花。他手指修长白皙,在色彩艳丽的花朵里穿梭着,不一会儿就编成了一只美丽的花冠。 元滢滢轻拍着手,替霍文镜喝彩。 正当霍文镜要把花冠,递给元滢滢时,她却垂下脑袋,将乌黑柔顺的发髻,展现在霍文镜面前。 霍文镜手指微顿,明白元滢滢的意思,是要他替她戴花冠。 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没有及时停下这一说,只有越退越深。 但霍文镜显然不知,他只想着,不过是戴花冠罢了,他连编制花冠这样琐碎的事,都替元滢滢做了,不多一件小事。 霍文镜举起花冠,不偏不倚地戴在元滢滢的发髻上。有几缕发丝缠绕在鲜花中,他伸出手,拨弄花瓣,将发丝拢回原先的地方。 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袍,带着清甜露水的鲜花香气,掺杂着桂花油的味道,朝着霍文镜涌来。他正低眉,眼神专注地帮元滢滢拨弄花瓣,那花瓣突然一动,打上霍文镜的鼻尖。原来收拢好的发丝,细细绵绵地贴近霍文镜的唇。 轻柔,很痒。 气氛静谧,让自从出生以来,就满是算计的霍文镜,难得觉出几分松弛。 毛躁的发丝被抚平,霍文镜的手,仍旧停留在花瓣上,他的指甲掐上艳色的花瓣,露珠顺着流淌下来,啪嗒一声,打在他的手腕。 元滢滢轻柔的声音响起:“好了吗?” 霍文镜淡淡收手,解释道:“发丝缠在花冠上了。” 像是在解释,为何他耗费了许多时间。 元滢滢轻应一声,转身对着桥下的湖泊,照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她唇角弯弯,带着未经世俗污染的纯粹。 可这样的女子,她终究要在花楼里,变得腐坏不堪。 霍文镜面无表情地想着。 元滢滢突然转身,对着霍文镜笑道:“真好看。” 霍文镜这才发现,她眼睛偏圆,瞧着懵懂而单纯,眸子中闪烁的光芒,比湖水还要清澈。此刻的元滢滢,满心欢喜都浮现在脸颊,她朝着霍文镜笑着,绵软的柔荑轻抚着鬓间的颤悠悠的鲜花。 霍文镜想着,元滢滢口中所说的“好看”二字,究竟是在说花冠,还是在说她自己? 花冠,繁花似锦,缀满了枝条,自然是好看的。 而美人,笑颜如花,应当……也是好看的。 “……文镜哥哥?”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霍文镜转身看去,便看到了满脸难以置信的李凌萱。她身上穿着普通的衣裙,脸色发白,愣怔地望着桥梁之上的两人。 李凌萱醒来之后,顿觉天翻地覆,他们虽然离开了柴房,但仍然困在花楼中。更让李凌萱心里惴惴不安的是,高羿得知她有疾,只来过一次。霍文镜早出晚归,她根本见不到几次面,殷羡之更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丝毫不能顾及到李凌萱此时惶恐不安的心思。 李凌萱从下等房中跑了出来,她要去找霍文镜,找高羿。可她却看到了,心中惦念的霍文镜,正在与花楼女子,温情缱绻。 一种莫名的惶恐,蔓延至李凌萱的胸口。 不该这样的,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她若是生病了,高羿会弄些好玩的把戏哄她,霍文镜会温柔地宽慰她,而殷羡之虽然性子冷淡,也会守在一边。而不是像如今,她被冷落以待。 李凌萱跑到桥上,依稀认出了元滢滢的身影。她心里又急又气,暗道若不是当初元滢滢不肯帮忙,他们早就各归其位,她定然还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何至于沦落至此。 第8节 第9章 霍文镜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元滢滢身前,唯恐李凌萱情急之下,做出伤人的事情,破坏了他的图谋。 但李凌萱不知其中的内情,她眼中只看到,平日里待她如同珍宝一般的霍文镜,此刻却将元滢滢护在身后。 李凌萱趁霍文镜不注意,跑到了元滢滢身旁。 元滢滢头戴绿枝红花,眼睛乌润,头微微偏向一侧,端的是懵懂纯粹的模样。她又身穿素色衣裙,仿佛不染尘土的、观音娘娘座下持花的小仙童。而李凌萱在元滢滢的眼眸中,看到了她此时的模样——身着粗布麻衣,因为脚步急切,发髻纷乱,哪里有大小姐的样子。 李凌萱顿时红了眼眶,心中浮现酸涩,如今的她,竟然连一个花楼女子都比不过。 愤怒充斥着李凌萱的脑袋,她把这些时日,在花楼中的手足无措、患得患失,都尽数倾泄在了元滢滢身上。 衣衫扯动,肆意推搡。 变故突生,在霍文镜还未来得及伸手分开两人时,只听水声响动,湖水泛起圈圈涟漪。 看着湖水中漂浮着的两色衣裙,一素一艳,霍文镜当机立断,跳下桥梁。他没有半分犹豫,朝着扬起手臂拼命挣扎的李凌萱游去。 李凌萱仿佛抓到了救命的浮木,牢牢攥紧霍文镜胸前的衣襟,她眼中的赤红还未退去,声音里带着哭音。 “文镜哥哥,我知道,你还是护着我的……” 霍文镜还没答话,只见一花环随着水流,飘到他的手臂旁。霍文镜看着那散开的花冠,花瓣七零八落,随波逐流,他神色一怔,忽地转身望去,试图寻找元滢滢的身影。 没有,都没有…… 霍文镜突然慌神,他把李凌萱带到岸上,就要下水去找元滢滢。李凌萱扯着他的衣角,眼底满是执拗。 霍文镜深吸一口气,俯身为李凌萱挽起浸湿的发丝,语气轻轻:“她很有用。” 只一句话,李凌萱就松开了紧抓不放的手。 她眉眼轻松,再没有不满怨怼,只因为李凌萱此刻知道,霍文镜待元滢滢再温柔体贴,不过是利用二字罢了,没有半分真情在。 但不等霍文镜下水,他就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元滢滢从水中缓缓走出。 霍文镜犹疑道:“……羡之?” 殷羡之听到,正要回头。只是月娘为了让他听话,这些时日殷羡之都在做些苦活计,身子早已经支撑不住。方才,殷羡之经过湖旁,见两人落水,霍文镜直奔李凌萱而去,殷羡之下意识地去救元滢滢。 他并非良善人,也没有冷血无情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姑娘,坠落水中而不救。 何况,元滢滢还曾经对他散发过善心。 但殷羡之身子本就不爽利,经湖水一泡,脑袋昏涨,他刚把元滢滢放下,还未转身回应霍文镜的呼唤,就向下栽去。 他本以为,会摔倒在冷冰冰的地面,弄得头破血流。可殷羡之昏迷之前,察觉到的却是一股别样的柔软。 元滢滢看在倒在自己小腹的殷羡之,伸出嫩白的手掌,试着推了推。可殷羡之看着身子清瘦,皮肉却紧绷有力,一点儿都推不动他。 最后还是霍文镜匆匆赶来,才把殷羡之搀扶起来。 霍文镜本想把殷羡之送回下等房去,可他还未动身,便听得元滢滢软声道:“送到我房中去罢。” 霍文镜一怔,微微颔首,调转方向,把殷羡之送去了元滢滢的闺房。 一路上,霍文镜欲言又止,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他说些什么呢。 自己和李凌萱情意更深,才先去救她?那只会令元滢滢待他疏离。 李凌萱年纪小,受不得湖水冰凉?可元滢滢的岁数,似乎比李凌萱更小一些。 霍文镜只能沉默。但他不后悔先去救李凌萱,毕竟元滢滢和李凌萱,在他心中,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殷羡之躺在外间的床榻上,眼皮一动不动,浓密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他身上湿透的衣裳,小厮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元滢滢伸出手,轻轻触碰着殷羡之的手背。 烫的好似火炉一般。 想起刚才那一幕,元滢滢难免怀疑,霍文镜真的和殷羡之是至交好友吗。殷羡之都烫成这个模样了,霍文镜竟还要把他搀到下等房去。 元滢滢想不通,她便不去想。殷羡之服了药汤,身子还是热热的。元滢滢想起她还在家时,那时年幼害了热,娘亲会把她搂在怀里,额头相抵,看她可否退了热。 元滢滢便褪下鞋子,只穿素色长袜,翻身上了床榻。她轻轻俯身,把雪白、带着温热的额头,抵在了殷羡之的额心。 昏迷中的殷羡之,只觉得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淡雅中夹杂着热气,几乎要把他烫化了。嫩生生的肌肤,靠近他发热的额头,让殷羡之不禁喟叹一声。 或许疾病之中,才是最为脆弱不堪的时候。清冷淡漠如同殷羡之,此刻也不禁心头发软。 他想起了蹒跚学步时,母亲温柔的怀抱,身上的气息也是这般好闻。那时的殷羡之,虽然性子比其他幼童沉稳,但终归是爱笑爱闹的。但母亲身子弱,自殷羡之记事起,她就常年缠绵病榻,不久就故去了。而一心一意,向来不是男子所推崇的品行,父亲很快便迎娶了继室。一年又一年,家中有了新的弟妹。殷羡之不再是父亲唯一的血脉,继母待他,更是防备多于关怀。父亲待殷羡之要求甚严,他要殷羡之功课出类拔萃,做人品行高洁,更要有令人如沐春风的本事。 他又常常劝慰殷羡之,既是为人兄长,便要有容人之量,长兄如父。因而无论殷羡之和弟妹们有何冲突,父亲都会不问对错,先行责罚殷羡之一顿了事。已经知羞耻的殷羡之,却要在父亲发怒时,被强行逼迫褪掉上衣,被长鞭笞打。他看到角落里,看戏一般嗤笑的弟妹,听到继母似是而非的劝慰声音。 而背上的疼痛,对于殷羡之来说,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殷羡之习惯了隐忍照顾,正如同他陪伴李凌萱一样。他会因为李凌萱贪玩走的太远,而出声劝慰,但若是李凌萱不喜,他便闭口不言。 而那时的殷羡之,并非当真认同了霍文镜的话,只不过是学会了妥协隐忍。 他知道,哪些话会招来不满,便不会再说。 正好像父亲要求,要他成为的那种人一般。 谨言慎行。 这样克制的久了,殷羡之逐渐忘记了,自己最初时,也曾经想过肆意地活着。可是,自从给予温暖的怀抱离去时,他就不曾放松过自己。被教条训导,已融进了他的骨髓里,再不可更改。 但当柔软的肌肤,抵到他额心时,殷羡之仍旧会心尖发软,他以理智克制自己,才没有落下泪来。朦胧中,殷羡之听到清灵的声音响起。 “好似……退了些热。” 那一抹温暖要抽身离开,殷羡之心中慌乱,他心中急切,伸出手抓住了柔软。 元滢滢看着被禁锢的手腕,又垂首望着眼睑紧闭的殷羡之,轻声道:“殷羡之,你醒了吗?” 殷羡之像个木头一般,分毫未动。但他的手却牢牢地抓紧元滢滢的腕骨,让她无法抽身。 忽地,殷羡之张开唇,低声喃喃了几句。元滢滢听不真切,便探着身子细听。 “……我是不是很坏……让你很失望……” 元滢滢不明所以,只轻声应了一句。 下一瞬,她便看到殷羡之素来淡漠的脸上,如同易碎的琉璃般,变得破碎不堪。 “是了,我这样的人,这样的……” 殷羡之越说,越语无伦次,他颠三倒四地说些模糊的言语,元滢滢听不清,脑子里只记得大夫要他多修养。这样梦癔不止,恐怕算不得好生修养罢。 元滢滢便用另外一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拍了拍殷羡之的唇瓣,触感发软。她轻声细语道:“刚才骗你的,我一点都不失望。” 纤长的眼睫颤抖,殷羡之唇瓣张了又合,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真、真的吗?” “为什么会是假的。” 殷羡之这才放下心来,但他仍旧握紧元滢滢的手腕,一丝一毫都不肯放开。夜渐渐深了,元滢滢有了困意,便顺势躺在殷羡之的胸膛上。她拉起大半张被褥,盖到自己身上。 殷羡之身上的热意,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元滢滢睡着睡着,就不禁朝着他靠拢。 翌日。 殷羡之醒来时,就看见身前的被褥乱七八糟。而他胸膛前沉甸甸的,殷羡之只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他微微探起身,见是元滢滢,心中不免一惊。 殷羡之只能记忆起,昨日他跳下水,把元滢滢从湖水中救出来后,就昏迷过去。至于之后种种,就一概想不清了。 他们年纪虽轻,但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是同睡一张床榻。 殷羡之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当他穿好鞋子时,身后传来元滢滢的嘟囔声。 “你的胸膛,好硬啊。” 第10章 殷羡之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元滢滢的闺房,并非是他不情愿,而是有心无力。殷羡之身上的热,发了整整一天一夜,周身的骨头仿佛被浸泡酥软,连走上两步路,都要用手臂强撑着墙壁。 在元滢滢澄明的眼眸注视下,殷羡之脸庞发热,头一次觉出了“窘迫”两字的滋味,他顺势在外间住下。内外间只有一扇门相隔,元滢滢不喜合门,只把朱红柿子色的纱幔缓缓垂下。淡金的日光,倾泻在繁复的纱幔,好似覆盖了半边天的晚霞一般,光彩熠熠,令人头晕目眩。 殷羡之虽然在外间住下,但无人来照顾他。屋内两个丫头,都是月娘拨来侍候元滢滢,只听元滢滢的差遣,自然不会因为殷羡之此刻的模样可怜,便伸手帮忙。而元滢滢,她自己都需要旁人照顾,更别提来照料殷羡之了。 好在殷羡之虽是富贵出身,但自幼便学会如何自给自足。他用了药汤,便歪着身子躺在床榻,任凭困倦朝着他袭来。悠悠的唱曲儿声,从里间传来,声音清灵。 殷羡之听过许多人唱的小曲儿,其中大雅大俗,不在少数。而出自名角者,更是让人难以忘记,如今仍记忆犹新。他自然听得出元滢滢的唱曲,并不算精妙。好几处婉转曲折,都未吟唱出该有的味道。但此时的殷羡之,却觉得这略显笨拙的唱曲,带着未经雕琢,自有一股子山野自由气。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勿复相思……” 接下来的唱词,元滢滢却记不清了。殷羡之看不见她此刻的样子,但能从元滢滢细声的抱怨中,猜想到她如今当是轻皱鼻子,眉眼低垂,圆润的眼睛里满是纠结。 “哎呀,想不出了。” 元滢滢索性把唱词丢到一边去,她清楚,自己唱曲儿舞蹈,在花楼中都算不上优等,正如同月娘所说,她唯一能仰仗的,就是期盼着自己能长成一张不错的脸蛋。如此这般,元滢滢才不会被赶做下人,做花楼里人人可以欺凌的存在。 屋门被拍的咚咚作响,打破了元滢滢的思绪。 素手撩开纱幔,元滢滢没有瞧外间的殷羡之,只把房门打开。 屋外,是一张别扭僵硬的脸。 高羿扬起食盒,淡声说道:“我来送饭。” 元滢滢依稀记得,高羿的活计不是送饭菜,不过她并未过多纠结,只当是月娘给高羿换了活计。 元滢滢伸手,要接过他手中的食盒。高羿却不肯放手,只生硬地说了一句:“这食盒沉得很,你定然拿不动,到时打翻了还要哭哭啼啼,我来罢。” 元滢滢不计较他言语中,对自己的贬低,只柔声笑道:“多谢。” 高羿神色松动,拿着食盒往屋里去。只见殷羡之向门外投来视线,两人正好面面相觑。高羿脚下的动作,顿时变得又沉又响,他把食盒放下,便走到殷羡之的身旁,询问他如何来到此处。 殷羡之不愿多言,只道是自己身子有疾,元滢滢好心收留他在此处住上几天。 高羿顿时拢眉:“什么病,可好些了?” 殷羡之点头,轻声道:“不出三日,便可以离开了。” 殷羡之语气一顿,笑道:“劳烦你关怀我。” 他们几个之中,高羿的性情最为不羁。因此,每次高羿惹到了李凌萱,他自己却一无所知,也不去宽慰李凌萱。因而,李凌萱待高羿,是最不亲近的。 第9节 可这样脑袋一根筋的人,却突然关怀起他了,倒叫殷羡之有些受宠若惊。 高羿俊脸微热,他本有些话要质问元滢滢,为何不来寻他。难不成就因为在枕底看到了药粉,就草草定下他就是罪魁祸首吗,如此太过轻率了罢。何况……根本不是他做的。 只是,有殷羡之在,高羿莫名地不想让他知道,元滢滢误会了他。更不想要殷羡之发现,他竟然如此在意元滢滢误会这件事,还眼巴巴地跑来解释。 …… 霍文镜旁敲侧击地提及过落水之事,言语中分辩自己为何先救李凌萱,而置元滢滢于不顾。元滢滢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轻声细语地说着无事。 看着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眸,霍文镜暗道,自己的图谋已然有了进展。 若非全心全意的信赖,在此等性命攸关的大事上,哪一个女子不会委屈发怒。 既然得了元滢滢的信赖,距离离开花楼更近了一步。霍文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身形比往日更加飘逸。 元滢滢趴在美人椅,目光悠悠地望着湖面,青涩的面容单纯而懵懂。她的确不在意霍文镜先救哪一个,因为霍文镜在元滢滢心中无关紧要,仿佛陌路人一般。 若是她不慎落水,一个陌路人经过,不跳下水相救,元滢滢会因此觉得委屈冷落吗,定然不会。 正如同陌路人不会舍身相救一般,元滢滢也不会在危难之际,以命相救陌路人。 …… 随着相识已久,霍文镜以为可以向元滢滢开口了。他便温声道:“久在花楼里,实在烦闷。” 元滢滢颔首:“是有些。” 霍文镜顺势道:“若是我能离开此处,替你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能一解平日里的烦闷无趣。” 霍文镜性子谨慎,即使他取得了元滢滢的信任,也不会贸然告诉元滢滢,他想要出逃的计划。在霍文镜眼中,唯一可信的,只有自己。 元滢滢便应了,转身央求了月娘,让霍文镜出花楼采购物件。 霍文镜真的走出花楼时,心头砰砰直跳,他想要立马寻到官府衙门,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让他们送自己回到京城。 但霍文镜看着身旁几个花楼的人,心中的雀跃逐渐冷静下来。他面色如常,连多余的打量都无,只是买了花楼所需的物件,又带了允诺给元滢滢的小玩意儿,便回到了花楼。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霍文镜沉得住气,李凌萱却无法理解他的谨慎心思。分明,只要霍文镜找到衙门的人,他们就能顺利脱身。李凌萱是一刻都不想留在这个下贱肮脏的花楼里,她要换回自己曾经的衣裳首饰,把身上这些粗布麻衣丢的远远的。 李凌萱扯住霍文镜的衣袖,哀求道:“文镜哥哥,我想爹娘了,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罢。” 霍文镜闭上眼睑,再睁开眼睛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以他一人之智,尚且不够。 霍文镜将殷羡之,高羿唤来,说清楚了逃跑的计划。高羿脱口而出道:“离开,什么时候,我……” 霍文镜轻笑道:“怎么,难不成你还对这花楼有所留恋,要留出些时间,仔细托付一番。” 高羿捏紧拳头:“当然没有。” 霍文镜不戳破他的心思,他暗自想到,高羿惦念的元滢滢,却对自己分外依赖。这让霍文镜心中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愉快。 殷羡之面色如常,他从未动摇过离开的心思。他对于花楼,也没有半分留恋。至于病中恍惚的温暖,殷羡之克制又清醒地明白,那只是假象,若是他当真沉沦,便要万劫不复。只有离开花楼,他面对的,才是冰凉却真实的一切。 真正属于他殷羡之的一切。 花楼守卫森严,高墙又难以凭借赤手空拳攀爬上去。霍文镜最后还是去寻了元滢滢,他言语中尽是恳切。语罢,便眸色沉沉地望着元滢滢。 元滢滢便道:“西边的墙破了,月妈妈还未来得及寻人修整。” 霍文镜顿时眼前一亮。 随即,他想到自己快要离开花楼,心底除了雀跃轻松,还浮现出对元滢滢的淡漠轻蔑。 这世间,就是有许多像元滢滢一般的女子,三两句花言巧语便能骗去信任,为人所用。可这样的女子,得不到半点怜惜,只会让人觉得轻贱。 霍文镜心道,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和李凌萱一般,璀璨如同明珠,更多的是元滢滢这样轻易为人所迷的女子。 霍文镜利用了元滢滢,他会因为能够逃离花楼而兴奋不止,但却不会为元滢滢的付出,而感到心软。 一切都很顺利。 一行人攀爬过破损的墙壁,走到树下。当他们的手,摸到骏马脖颈的缰绳时,顿时心头一颤。 只等乘上这马,便能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在花楼的种种,都会变成过眼云烟,随风散去,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几人银钱有限,只够买到两匹骏马。 李凌萱坐在马上,朝着霍文镜伸出手。她本要和殷羡之同乘一骑,但是李凌萱想到,他们能离开花楼,都是仰仗霍文镜才能成功。虽然逃出花楼,但李凌萱心中惴惴不安,唯独和霍文镜在一起,才能令李凌萱心安。 霍文镜正要翻身上马,只听得李凌萱惊叫出声。正要离开的殷羡之,出声提醒道。 “当心!” 霍文镜转身看去,只见一只凛冽长箭,划破漆黑深夜,朝着他的头颅射来, 避无可避,霍文镜只能伸出手掌,以肉身相挡。 第11章 长箭没入掌心的一瞬,霍文镜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那箭似乎穿透了他的骨头,血肉撕扯着周围的肌肤。 霍文镜脸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 殷羡之驱马回到李凌萱身侧,他挥起鞭子,朝着骏马身上笞去。骏马吃痛,径直地朝前奔去。殷羡之催促身后的高羿:“阿羿,快些。” 高羿当即俯身弯腰,把掌心汩汩流血的,僵在原地的霍文镜拉至马上。待霍文镜一落在马背,殷羡之双腿一夹马腹,便要离开。 霍文镜抬起头,心有不甘地朝着箭矢来的方向望去,他要瞧上一瞧,究竟是何人伤他。 在触及到那抹身影时,霍文镜的眼眶颤抖,他甚至无暇去顾及,掌心剧烈的疼痛。 只因为他看到了袅袅婷婷的元滢滢,她模样温婉,静静地站在月娘身侧。元滢滢自然不是射出弓箭的人,但霍文镜的目光,只在弓箭手身上停留一刹那,便被元滢滢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元滢滢眼睁睁地看到,霍文镜受伤流血,那双安静漂亮的眸子里,却尽是平淡,没有丝毫关切。 ——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白光在霍文镜脑海中闪过,如同电光火石般,他瞬间想通了一切。为何他们如此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却还是会被花楼中人察觉。 若不是元滢滢将此事告诉月娘,这些人因何会知晓。 霍文镜丝毫不顾虑掌心的伤痕,他紧握着拳,面上素日伪装出的温和,于此时消失不见。他朝着元滢滢,露出了一个满是讽刺的笑,唇角微扯的弧度,额头鼓起的青筋,都在彰显着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看着几人的身影,逐渐在视线中消失,元滢滢淡淡地收回视线。她固然可怜殷羡之他们,但却不会因为怜悯而违背月娘的话。毕竟,人有亲疏远近之分,月娘在元滢滢心中,显然比花言巧语的霍文镜之流,更为可信。 见月娘催促仆人去寻几人后,便拢紧眉心,元滢滢柔声开口:“月妈妈……” 月娘转身,眉心稍微舒展,像是在宽慰元滢滢,也是在安抚自己:“无事,跑了就跑了。若是丢了银子已成了定局,便不该再为此事伤了心情。” 元滢滢轻声应是。瞧着她这幅乖顺模样,月娘心中满意,暗道若不是有元滢滢的禀告,恐怕待殷羡之一行人离开后,她才会发现。 若是连人逃之夭夭,花楼中人都毫无察觉,难免让人背地里说月娘管教无方,折损了月娘的面子。 如今,人虽然逃了,但月娘带来的弓箭手,起码伤了其中一人,也算给了他们些教训,弥补了月娘的脸面。 元滢滢回到闺房,丫头们正在收拾殷羡之他们留下的被褥衣裳。听闻月娘吩咐,要把这些东西都烧掉,眼不见心为净。元滢滢没说什么,只柔声叮嘱两个丫头,待烧火时,莫要离的太近,熏上火气可要几日才能消去。 丫鬟们齐声称好。 元滢滢褪去衣裙,躺在床榻上想起了霍文镜临走前,看她的神色,好似要将她剥皮抽骨,才能解恨一般。 点燃的熏香,逐渐在屋内升腾起缭绕的雾气,这香有安神的作用,元滢滢很快便忘记了霍文镜的凶狠眸色,沉沉睡去。 李凌萱单人骑着一骏马,坐在马上哭哭啼啼。 但殷羡之他们,此刻分不出心神,去宽慰李凌萱。 高羿扶着受伤的霍文镜,殷羡之不仅要马不停蹄地向前赶路,还要时不时地关心李凌萱所骑的那匹骏马的脚步。 一行人哪里敢停下,他们唯恐稍慢下脚步,就会被重新抓回花楼去。只看今日,花楼兴师动众地派出许多人来捉他们,更有弓箭手出手伤了霍文镜,便知道一旦被抓,势必要尝尽苦头。 直到骏马没了力气,前腿一弯,倒在地面,殷羡之几人才下了马。霍文镜已经昏厥过去,他手上缠绕的是,高羿扯下衣角,用来包扎的布帛。 殷羡之拆开被浸透了的布帛,里面凄凄惨惨,李凌萱更是不敢直视。 殷羡之和高羿,各自又扯下许多长条,将霍文镜受伤的掌心系紧。 李凌萱将发带解开,递了过来。 高羿随口道:“你收着罢,太窄了他用不上。” 李凌萱立即红了眼眶。 不知行走了多少日,一群富贵子弟,不识路也不擅问路,兜兜转转地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丞相府前。 门房见到浑身狼藉的几人,走上前来想要驱赶。但当他看到了殷羡之的面容时,失声喊道:“大公子?” 殷羡之疲惫地点头,要门房带人来,把霍文镜他们领进去。 丞相府忙成一团,丫鬟们烧热水沐浴、准备干净的衣裳,小厮去请大夫,禀告殷丞相。 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殷羡之知道众人都被妥当安置,他终于松了身子,任凭自己跌坐在圈椅中。 日光洒在他脸颊,殷羡之紧闭眼睑,竟是坐着睡着了。 过了片刻,阴影投在他脸庞。殷羡之没有醒来的迹象,只听得几声清咳。 “羡之。” 仿佛身子有了本能反应般,殷羡之下意识地睁开眼睛,他看到来人,站起身来。殷羡之轻抚着身上的衣裳,以使周身整洁。 “父亲。” 纵然殷羡之在风尘仆仆中,也尽力做到了最好,但殷丞相看他的眼眸中,还是透露着几分不满。 “你这些时日,去了哪里?” 殷羡之稍做犹豫,便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其中,他隐去了李凌萱贪玩,而使得他们偏离仆人的视线的事情。 殷丞相沉声道:“无用。” 殷羡之默不做声。 殷丞相走到他身前,问他:“你可知,我为何说你无用?” 殷羡之尽力忽视额头的抽痛,声音平稳道:“父亲,孩儿不知。” “一是你失踪数日,被困在小小花楼中,却直到今日才能脱逃出来,还将同伴弄得满身是伤,这是你无智。二……” 他打量着殷羡之明显消瘦许多的身子,嗤笑一声:“二是你有意隐瞒实情,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你们是为何被人伢子拐了去。简直愚蠢!三则,你与高家,霍家,皆是名门出身,却偏偏被一个小丫头颐指气使,简直丢尽了殷家的脸面!我叫你进学明智,是要你明白,男女之情乃是身外事,你若是想要,动些脑筋便可以得到,不是让你像个农夫的毛驴,被人拿着一根胡萝卜垂在面前,就被耍的团团转。” 第10节 殷羡之不做解释,只道:“父亲说的是。” 殷丞相说罢,便甩袖离去,只留下殷羡之修长的身影,被日光拉长,投映在地面。 …… 元滢滢把新学的小曲儿,吟唱给月娘听。一曲罢,月娘满意地点头:“大有长进,只错了七个字。” 元滢滢垂首,脸色羞赧。 有仆人进来,低声禀告了几句。 月娘的脸色当时变了,她诧异问道:“果真?他们既是权贵人家,为何会被人伢子领了来?” 月娘固然贪慕富贵,却也不会故意使些手段,去拐旁人清白人家的孩子。来这花楼里的,哪个不是父母亲戚,或者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犯了事,签了卖身契,才进了花楼的。月娘思虑起那些人伢子的模样,几乎快要咬碎了银牙。 “竟叫鹰啄了眼睛,吩咐下去,若再看到那日的人伢子,不论耗费多少力气,也要把他们绑了送过来。” “是。” 月娘心中筹谋,这惹怒了丞相将军之流,可不是轻易就能了事。她随即吩咐:“把我的首饰匣取来。” 月娘抱着首饰匣,要去寻人,她对着站在一旁的元滢滢道:“滢滢,若是我三日不归,你便去报官。” “月妈妈……” 月娘轻拍着元滢滢的肩头,她便不再说话。 三日后,月娘醉醺醺地回来了,离开时拿走的首饰匣,也不见了踪影。 待月娘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花楼卖掉。她只挑了十几个资质好的,便携着她们,往南边去了。 不同于其他人的试图打探,元滢滢和月娘同乘一辆马车,模样安分。 贾苒也在被带走的人群之列。和刚到花楼里的心境不同,她无比庆幸能被月娘带走。留在原地的,不知日后要面对些什么豺狼虎豹,跟着月娘离开,她好歹有一技傍身,若是她不愿,便不用去陪笑。 贾苒想要通过元滢滢打听,她们要往何处去。元滢滢看了她许久,忽然道:“你怎么会来问我?” 她眸子纯净,倒映出贾苒赤红的脸蛋。 贾苒气极:“不说便不说。” 元滢滢笑道:“我仍记得——当初你说过,你我之间的情意断绝,此生不会再同我讲一句话。” 她声音软绵绵的,浑身透着淡雅的香气,让人分辨不清,她言语中究竟是讽刺,还是当真疑惑,才这般询问出声。 贾苒几乎是落荒而逃。 元滢滢扬起头,有一群南归的大雁,整齐地向远处飞去。 她听到孙方的呼唤,便应道:“来了。” 第12章 霍文镜醒来后,他不顾一众仆妇的劝阻,掌心飘扬着素色的布帛,便要去寻殷羡之。 有素来机灵的小厮,看霍文镜如此急切,便问道:“少爷如此慌忙,可是因为滢滢姑娘?” 霍文镜扯过他胸前衣襟,出声质问道:“她在哪里?” 一想到殷羡之或许已将元滢滢捉了来,霍文镜便欢喜地周身发颤。他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里,脑袋里反反复复地浮现着同样的画面,便是黑夜中,在一把把篝火中,元滢滢抬眸看着他受伤的掌心,冷漠无情的模样。 霍文镜仿佛被人狠狠掌掴了一顿,掌心被戳穿的血窟窿,在时刻提醒着他:他曾经以为能将元滢滢这等小女子,轻易地掌控,为已所用的想法,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小厮机灵,见霍文镜这般模样,怎么都算不上欢喜,便支支吾吾道:“小的不知。只是见少爷睡梦中,都喃喃着滢滢二字,便妄自揣测,或许是个女子……” 霍文镜松开他,随意捡了一件衣裳,就往丞相府赶去。不料,丞相府的人却道,殷羡之得知东城有名士,便前去请教了,这一去,非十天半个月不能返家。 见殷羡之不知踪影,霍文镜便安排人去查看。他将花楼所在、元滢滢模样性情,都说的一清二楚,要下人务必把元滢滢带回。 下人回来时,身后却空空如也。他不等霍文镜质问,便禀告道。 “按照少爷所说,小的寻找了花楼所在,只是那里前不久便燃了一场大火,死伤不少人。留住一条命的人之中,并没有少爷所说,元氏女子。” 霍文镜眉峰轻挑,他显然不相信,元滢滢如此轻而易举地便死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来的当真是巧。只是不知,这大火,是天意还是人为。 依照霍文镜的性子,他利用元滢滢不成,却被对方反将一军,伤筋动骨,这口闷气,他是如何都压制不下去。霍文镜还要派人再寻,但被其父亲厉声阻止。 “你流落花楼之事,日后不许再提,全当没有过此事。” 堂堂太傅之子,却被花楼众人肆意呼来喝去,传出去如何不令人嗤笑。 霍文镜沉声,坚持想要寻人:“可……”可伤手之事,如何能轻易善罢甘休。 霍太傅已然不满:“你要记住,你从未离开过京城,也未曾和什么腌臜地方的人,有过牵扯。” 面对霍太傅眼中的沉色,霍文镜只得缓缓颔首。 “是。” 待霍太傅走后,霍文镜拆开掌心缠绕的布帛,他盯着那被箭矢穿透的血肉,目光发沉。听大夫道,无论用上多么精贵的药,霍文镜的掌心都会留下丑陋的疤痕,无法消除。这就意味着,余生霍文镜只要一看到这疤痕,就会想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霍文镜握紧掌心,任凭刚上好药粉的肌肤,汩汩流血。他垂下眼睑,极力掩饰心中的郁色。 殷羡之寻到了名士,他年纪虽轻,但见识颇广,日日陪同名士玩弄风雅之事。这日,殷羡之随名士来到一处竹林小馆,听了一首曲子。 无旁的伴奏,不过箜篌清音,配上歌姬空灵的声音。 歌姬唱的尤其好,名士目光中满是欣赏,他转身问殷羡之:“如何,这可是你听过的,最美妙的曲子?” 不知为何,殷羡之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那道想不出唱词的婉转声音。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殷羡之回过神来,看着青竹掩映处的歌姬,和一脸笃定的名士,淡淡道:“确实是,最美妙的曲子。” …… 春日。 听闻今年花朝节,皇帝欲与民同乐,皇后连同后宫的嫔妃们,便进献出一个法子,便是从各个都城,挑选出模样品行最佳的女子,作为花神备选,一齐送进京城去。到时再由皇后亲点,赐民间花神之名。 既是图个热闹,便不分士农工商出身,无论地位卑贱高贵,都可入京参选花神。 一时间,各都城的太守人心浮动,这花神之名,在他们看来只是个幌子。名为选花神,实则未尝不是替京中的各个适龄好郎君挑选婚事。到时,若是谁送上去的花神女子,得了皇后青睐,入了皇帝的眼睛,到时龙颜大悦,太守之位,定然能升上一升。 可见,花神女子虽小,但可通天。 于是,都城太守在挑选进京的花神女子上,都格外耗费心思。 鄢城太守正在为挑选哪家女子进京而发愁,他面前摆着一众品貌端庄的女子。可美则美矣,却不能令人眼前一亮。 王富商家的,端庄有礼,但过于寡淡。郑县令家的,妖娆妩媚,可惜难登大雅之堂…… 挑来选去,太守觉得哪一个都缺了一点点。 他身旁的门客,只看桌上摆放的名字,就知道太守在烦恼什么,当即便献策道:“太守是想守成,还是要搏上一搏?” 太守问:“何为守成,何又是搏上一搏?” 门客缓缓道来:“太守若是信奉中庸之道,依照我看,在这些女子中,随意选出一位便可,也不必烦恼选谁。毕竟,结果都是一样的。天下美人何其多,这些女子被选出来,也不过是成了大海中的一颗水滴,和旁人混迹在一起,瞧不出有什么分别。” 他话音一转,又道:“但若是太守想在众多官员之中脱颖而出,便要能够摒弃门户之见,选最绝色的美人。只需匆匆一眼,待那美人袅袅婷婷地走到陛下面前,开口道,她是鄢城太守选出的人。我相信,陛下定然会记住大人的名字。” 太守面色微动,显然是被说动了。他出声询问:“美人可寻,绝色却罕见,你可不要王婆卖瓜,待我见了之后,若不觉得是绝色,可要罚你……” 门客忙道:“太守莫急,待你见了那美人以后,便知道我口中绝色二字,没有一丝一毫做伪。我刚见美人时,只觉得魂魄都快要散开了,要随着美人而去。” 见他说的玄乎至极,太守反而有些不相信。 纵然美人再美,不过是眉毛眼睛生的比旁人周整些,哪里能把人魂魄都勾了去。 “莫要胡说,速速带美人来见我。” 门客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太守见怪,我与这美人并不十分相熟。太守若是想见,需得自己亲自前往。” 太守既动了心思,自然不会对这些细枝末节斤斤计较。他便随着门客缓缓离开,直到停留在一处脂粉香浓的花楼前面。太守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门客骂道:“枉费我轻信了你,这里面的女子,也是能随意往陛下面前带的吗,到时脏了陛下的眼睛,你我该当何罪?” 门客还未开口,只听花楼里传来声响。依偎着门框,轻扬帕子的女子们,顿时面面相觑。“又来了。” 她随手拉过一个脚步匆匆的仆人,问道:“里面怎么了?” “王公子和穷书生打起来了!” 女子轻笑:“这又是为了什么?” 仆人急着脱身,忙陪笑道:“好姐姐,你别为难我了,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牡丹姐姐吗?这些人都争着要见牡丹姐姐,一两句不如心意,就闹腾起来,可苦了我们了。” 女子也不为难他,松手让他离去了。 门客一听“牡丹”两字,眸子微亮,忙拦住女子问道:“牡丹姑娘,今日可有空?” 女子本不想理会他,但见太守身上还穿着官服,嘴里脱口而出的讽刺话语,顿时一收,没好气道:“你见到她,亲自问上一问,才知道有没有空。只是两位大人,我瞧你们生的文质彬彬,恐怕挡不住王公子两拳,还是小心为妙啊。” 说罢,她便款款离开。 太守拧眉:“这便是你所说的,绝色美人?牡丹本是国色天香之物,却被这等女子拿来做花名,当真是污了牡丹的名声。” 门客道:“大人莫嫌这名字俗气,只是花楼中人喜取花名。而且太守是为了美人而来,管她叫什么名字。你若是不喜牡丹名讳,我曾经私底下打听过她的名字,她旧名唤做滢滢。” 门客再三劝解,太守才拧着眉峰,走进花楼里。 只见厅堂中,仆人把刚把王公子和郭书生分开,地面散落的满是丝绸飘带,羹饭冷炙。站在人群中的王公子,太守识得,他父亲正是有名的王富商,听闻膝下之子,懂事知礼,怎么如今却在花楼里大打出手。 王公子余怒未消,朝着郭公子伸出手:“拿来。” 郭公子脸上一片乌青,但面上倔强,仍旧不肯把作好的画像,交给王公子。 他这幅“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模样,令王公子越发生气,又要出手。 只听得楼上传来温声软语,只听声音,便让人觉得身子酥麻。 “月妈妈,我的那件石榴红裙,丢到哪里去了?” 刚才还满脸怒意的王公子,顿时变幻了脸色,朝着缓缓走下的美人,露出温和的笑容。 太守也随之望去。 第11节 第13章 只见来人缓缓走下楼,她身姿柔韧似柳,肌肤赛雪,透着月色似的莹润,乌瞳圆润,朱唇微点,虽身为花楼女子,但并无多少世俗气,更多的反而是不谙世事的纯粹。 她花名为牡丹,但却更像一株昙花,唯独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徐徐盛开,连花瓣上落着的露水,都带着静谧宁和的美丽。 元滢滢莲步轻移,好似完全不知刚才在这花楼中,有两个男子为她大打出手。她走到月娘面前,声音中带着委屈:“月妈妈,石榴裙寻不到了。” 月娘道:“想必是丫头替你洗了,莫要着急。若是当真寻不到了,便再请来绣娘裁上一件。” 闻言,元滢滢这才微微展眉。 王公子走上前去,刚开口唤道:“牡丹,我……” 郭书生已将刚才还牢牢地攥在掌心的画卷,展平开来,如同献宝一般,轻声道:“这是我作的画。” 元滢滢美眸轻睁,纤细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画卷,又指着自己道:“这……画的是我?” 郭书生涨红了脸颊:“是。只是画中女子,不如牡丹姑娘你,万分之一的美貌。” 见元滢滢默不作声,郭书生心中打鼓,额头冒出冷汗,他向来笨嘴拙舌,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见元滢滢如此,唯恐是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惹的元滢滢不快。 不曾想,元滢滢唇角轻抿,笑道:“我很欢喜。” 郭书生连忙把画卷递给元滢滢身旁伺候的丫头。 瞧着他嘴角的血痕,元滢滢拿起帕子,虚点了两下,声音极尽轻柔:“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那帕子上,还沾染着元滢滢的体香,馥郁芬芳,让郭书生不禁脸颊越发通红。无论是哪一个男子,绝不肯在女子面前承认,自己被旁人打了,还落了伤的这件无能事情。 郭书生也不例外,他忙道:“我不小心碰到了。” 元滢滢眸子微软,柔声关切道:“一定很痛罢。” 郭书生想强撑着说不疼,但他又怕自己若是当真否认了,便得不到元滢滢的半分关怀了。郭书生便支支吾吾了许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但元滢滢始终眸色温柔,静静地注视他,面对他说出的破绽百出的借口,也没有丝毫怀疑。 郭书生离开花楼时,手中还捧着元滢滢的帕子,整个人恍恍惚惚。直到他回到客栈,倒在床榻上,才将帕子揣进怀里,痴痴地笑了起来。 王公子见郭书生得了元滢滢青睐,心中越发不满。这鄢城中画师不少,但纵然王公子看不惯郭书生的穷酸模样,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画技高超,在城中无人能出其右。也正是因此,王公子才会想要出银钱,从郭书生手中买到画卷。可不曾想,郭书生执意不肯,还说王公子出身富商,莫要多亲近元滢滢,会让铜臭味道污了元滢滢的清净。两人言语相争,才大打出手。 月娘稍一使眼色,便有几人上前,连哄带劝地把王公子带离了花楼。而从始至终,王公子都未和元滢滢说上一句话。 郭书生的画技出神入化,而这张画卷,更是耗费了他整整三月才成,因而元滢滢瞧了,更是爱不释手。 那画卷上,便是元滢滢坐轿,从街道经过,风吹起轿前的薄纱,露出她的面容。 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皆用泼墨草草一画,而轿中人,则是极尽笔墨,足以可见郭书生的用心良苦。画卷右上方,有一行小字,上书: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素手伸出,轻抚着画卷,元滢滢吩咐道:“把它挂起来罢。” “是。” 元滢滢起身便走。 她方才的一颦一笑,已经被太守看在眼中。这会儿太守察觉元滢滢要走,抬脚欲追,却被花楼人拦住。 “放肆,我乃鄢城太……” 花楼人见惯了以权势压人的,便道:“不管你是鄢城何等人物,若是想要见牡丹姑娘,明晚再来罢。” 被人冷言拒绝,太守脸色难堪,他已经尽数忘记了,自己在踏进花楼前,所说的门第之见。他若是能将如斯美人,送进京城天子面前,到时何愁皇帝不能记起他鄢城太守的名字。 依照元滢滢的美貌,连他这种见惯了美人的,都不禁心神恍惚,到时元滢滢参京待选花神,定然能一举夺得魁首。 太守越想,心中越发澎湃。如今,他决心要选元滢滢去进京,此时自然不能因为一两日,而和花楼中人争执,到时讨了人嫌,也不容易说动元滢滢赴京。 元滢滢坐在梳妆台前,白皙的柔荑正取着耳上的东珠耳坠,忽听门旁传来轻笑声音。 她并不转身,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道:“贾苒,你又来寻我?” 贾苒依着门框,脸蛋上尽是讽刺:“你又在装傻。” 听到这话,元滢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取下一枚耳坠,又去取另外一枚,乌润的眸子,只看着铜镜。 贾苒索性挑破:“我不相信,那么大的动静,你却不知郭书生和王公子打了起来。亏你还做出那副单纯的模样,假意询问郭书生。可怜郭书生,为了你辛勤作画,又挨了一顿打,只得了你一张帕子。” 元滢滢把耳坠收在首饰匣中,缓缓站起身,朝着贾苒走过去。她那张芙蓉面,在贾苒面前慢慢放大,最终占据了贾苒的所有视线。 “我自然知道,他们在花楼打斗,可这又如何?” 见她面容平静,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是真真切切的疑惑,贾苒顿时心头火起,拔高了声音道:“如何?他们是因为你而生事、受伤……你不该因此心生愧疚吗?” 元滢滢眼眸微动,像是不理解贾苒的话。 她朱唇轻启,声音轻飘飘的:“你进过山林吗?” 见贾苒摇头,元滢滢又道:“村里的伯伯,常常去山林打猎,他会捕些野兔野鸡回来,偶尔也会碰到体型庞大的野兽。他曾经见过两只雄狮子,彼此缠斗在一起,仿佛要将对方杀死一般,最后两只狮子都奄奄一息,倒在地面。伯伯想去捡死掉的狮子,可还没有等他动作,其中一只狮子就瘸着腿,缓缓地站起身。它拨开草丛,伯伯才发现那里还有一只漂亮的雌狮子。” 元滢滢细声道:“那只雄狮子,便把另外一只的尸体,送给了雌狮子,作为它深情厚谊的象征。贾苒,你说狮子尚且可以为讨人欢心,斗到如此地步,那……男子如此,不也是平平无奇。” 若是元滢滢说这些话时,眼眸中流露出的是恶意和残忍,贾苒便可以说上一句“蛇蝎心肠”。可元滢滢没有,她语气自然,眸子莹润,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蛋,看久了还是令人心中发颤。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纤细的美人,却能说出如此的惊人之语,对男子因为她而争执不休而觉得习以为常。而贾苒,却连一点点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贾苒气极了,只能留下一句“狡辩”,便匆匆离去。 …… “大公子忙碌许久,不日便要离开,今晚便由我做东,为大公子饯别。如何?” 其余官员齐声应和,被他们围绕在中间的郎君,身姿清冷如霜,骨相优越,本想推拒的话,经众人一劝,也只得颔首同意。 待殷羡之一离开,几个官员忙商议道,今晚的宴会该在何处置办。忽有一人眼睛微亮,低头说了几声,忙引得众人大笑。 “好,好,就去此地。大公子年少有为,只是性情太冷。到时有美人做陪,定然会越发温和些。” 是夜。 殷羡之被引到雅间时,微蹙的眉心还未舒展。做东的刘大人,见殷羡之面色不虞,忙道:“请大公子宽心,此处虽是脂粉地,但不是寻常那些,且这里的糟鹅,做的滋味一流。” 殷羡之淡淡道:“无妨。” 推杯换盏之间,楼下逐渐传来动静。刘大人醉醺醺道:“听闻今晚有牡丹姑娘,不如我们去凑个热闹……” 话未说完,只见殷羡之搁置竹筷,冷声道:“各位兴致颇浓,我便不打扰了。” 刘大人酒意顿时惊醒了一半,忙道:“还是别瞧了,闹哄哄的,没什么意思。” 说着,他便吩咐人,把窗户合拢,见听不到外面的半点声音,殷羡之才勉为其难地继续留下。 见殷羡之如此嫌恶脂粉之事,刘大夫心中发苦,那他准备的美人,该如何处置。 其余人献策道:“自古男子多风流。我们只将大公子灌醉,到时,美人在怀……大公子若情愿,顺水推舟便可。若是不情愿,只说是那美人胆大包天,竟闯进了大公子的房中,此事我们并不知情。到时,大公子若是要怪罪,也牵连不到你我的身上。” 刘大人大喜,忙称赞好计谋。 接下来的宴会,几位大人你来我往。殷羡之虽智多近妖,但于这等事上,并不娴熟,被接二连三地敬酒,没一会儿便醉倒了。 第14章 四周是夺目的艳丽,面前是一张张说不出名讳的脸庞,元滢滢端坐一旁。她轻垂眼睫,任凭众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宛如待价而沽的珍珠,而今晚,价高者能得到观赏这枚珍珠的机会。 王公子身为富商之子,自然家境殷实,他站起身,轻蔑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尤其是视线和郭书生交汇时,王公子有意停顿,目光滑过郭书生泛白的青色衣袍,眼露嗤笑。 他早已经令人备好金银,和元滢滢此夜相会的良机定然是他的。 王公子颇为自信。果真,当他站起身,脱口而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数字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望着他的神色中带着嫉妒和酸涩。 月娘见此,知道结果毫无悬念。她下意识地望向元滢滢,想看一看对于要和王公子见面,她是何等反应。但元滢滢如同往常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脸颊带着素来有的红润,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月娘便开口道:“王公子……” “慢着。”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月娘的宣布,她淡淡拢眉,只见那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瞧着三十年纪,穿戴并无十分富贵。 月娘心中犹疑,脸上却带着笑意:“这位……可出得更高的金银?” 太守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放在月娘手中。 月娘翻看令牌,才发觉这竟是朝廷命官的贴身令牌,是由皇帝吩咐统一用金子制成的,分量沉重。 太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他也是真心实意要用令牌做抵,换得见元滢滢一面。 太守压低声音道:“我不但要见牡丹姑娘,还要将她带出花楼去。” 月娘一惊,她握紧令牌,手心沁出汗珠。一瞬间,她心中百转千回,转身对其他人道:“牡丹已有归处。” 王公子自然不满,他刚要发作,便被太守带来的侍从,姿态强硬地按住肩膀,将他压回座位。 元滢滢被丫头领了回去,途经太守身旁时,她眼波流转,似是没有猜想到,最后竟选中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只此一眼,匆匆瞥过,太守心中越发确信,他摒弃众女而择元滢滢是极其正确的。 月娘带太守来到一处厢房,太守将自己的来意说出。元滢滢既然被选作花神待选,定然就不可再为花楼中人。太守见月娘面色微变,深知花楼中人,所图不过金银二字,便道:“来此地之前,我便打听过,花楼女子赎身的金银几何。而牡丹姑娘这般美人,想要为她赎身,更是价值不菲。只我虽为朝廷命官,家中并无多少金银,即使拿出来,恐怕也抵不上几位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公子哥们。但我能给你的,远远比金银价值更重。你好好想清楚,这枚官员令牌,就押在你这里。自然,在你做好决定之前,没有人可以亲近牡丹姑娘。” 月娘自然知道,若是太守性子蛮横无理些,直接将元滢滢抢走,一点金银不出,她也无法反抗。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只是,月娘还想要为花楼,谋取更多些,她心中已同意了太守的要求,但嘴上仍旧说着“再想想”。 太守没有去见元滢滢,他可不想,到时鄢城流传出自己同元滢滢的风流佚事。 房中。 元滢滢静静地等候着人来,丫头重新给她上了脂粉,涂抹了颜色艳丽的口脂。房中挂着两抹红色绸缎,听孙方道,男子正是喜欢如此。红烛点点,美人锦被,这会让男子觉出一种洞房花烛的喜悦。 元滢滢不懂这些,她等的久了,便抬起眼睑,数着红烛落下的烛泪。 游廊寂静无人,几人搀扶着醉倒的殷羡之,走到房门外。 刘大人脚步微顿,忽然想起不能是由他们亲自推开门,不然待殷羡之想起发生的一切,定然会怀疑。分明房中一开始便有美人,若不是事先有安排,那为何没有人将美人驱赶出去。 刘大人清咳一声,让人松开了对殷羡之的搀扶。他指着廊中的一处房门道:“大公子,我有些体力不支,便不送大公子过去了。你只管往门前簪了花的屋子进去,一切都已打点好了。” 殷羡之意识昏沉,闻言恍惚地颔首。 刘大人当即带着几人离开。 殷羡之脚步虚浮,扶着门框往前走去。他脑袋里记忆着刘大人所说的话,寻找着簪花之门。微风吹起,一簇小花应声落下,随风飘散,而后待风落才停下。 殷羡之轻摇着发昏的脑袋,俯身捡起地面掉落的花,喃喃道:“……簪花之门。” 他转身,看着那扇漆木雕花门,伸手推开。 第12节 淡雅的香气,在房中弥漫。今日闻多了脂粉气,殷羡之此刻觉得这香气倒是格外清新脱俗。 他身姿摇摇晃晃,眼前的一切也模糊不堪。待殷羡之寻到了床榻所在,便任凭自己软了身子,倒在榻上。 元滢滢正数着烛泪,酒意扑鼻而来,她正要转身看去,便被一个发沉的男子,压在身下。 他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元滢滢的下颚。发丝散乱,有几缕顺着元滢滢微敞的领口,钻进她的衣裳内,紧贴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他脸颊发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炙热,就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熨帖地靠在元滢滢的胸前。心口砰砰直跳,元滢滢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心跳声音,都被这个男子尽数偷听了去。 细腰被收紧在宽阔的掌心,殷羡之仿佛在把玩宝石珍珠一般,在细细摩挲着掌心的玩意儿。 他微扬起头,两片薄唇,便贴在了元滢滢的脖颈。殷羡之并不动作,只是保持着肌肤相触的姿态。无人知晓,他唇瓣贴近柔腻肌肤的一瞬,身子发出轻微的战栗。殷羡之下意识地怀念这个触感,和淡雅幽静的气味。酒意使得他时刻紧绷的弦,都于此刻松懈。他不再由理智指使,而是被本能驱动,去将濡湿的唇瓣,在微凉泛温的脖颈,轻轻移动。 那副姿态,像是雏鸟刚刚学会觅食,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却有着不知疲倦的坚持。 元滢滢面色发红,她自然察觉到,面前的男子姿态青涩,是个少年郎君,不是那个和月娘窃窃私语达成共识的人。 又闻到殷羡之身上的浓郁酒味,“走错房门”几个字便浮现在元滢滢的脑海里。她伸出手臂,试图推开面前这个走错了房门,还想要冒犯她的轻浮之徒。 “你放开我……去寻你自己的房去,这里不是……” 绵软的柔荑,推搡着殷羡之的脑袋。头部传来的轻微疼痛,让殷羡之抬起下颌,他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面前之人。他看到了一张娇美柔丽的面孔,绯红的口脂,使元滢滢的唇瓣看起来又软又香。她柔唇一张一合,眉心蹙起,仿佛是因为什么事情在困扰着。 殷羡之的视线,逐渐移动到元滢滢的唇瓣上,那艳丽的红色,在他的眼睛中,变得模糊虚化,最终成为一个红点。殷羡之终于听清楚了,元滢滢在说些什么。 “讨厌鬼”、“我要告诉月妈妈”、“离开我,离我远些”…… 没有一句话,不是嫌弃和排斥。 天之骄子如殷羡之,哪里被人这般百般嫌弃过,纵然是他醉酒,也有小厮殷切地帮忙换衣沐浴。而且,今日他刻意在房外站了许久,直到风把身上的酒意吹散许多,才进了房中,哪里能被元滢滢称上一句“臭酒鬼”。 种种思绪在殷羡之心中萦绕,他听着那张唇,轻声软语地诉说着对他的不满。殷羡之终于忍受不住,他轻扯唇角:“聒噪。” 说罢,殷羡之便微抬起身子,将薄唇印在艳丽的红色上。 元滢滢僵在原地,眼眸中泛起惊诧,她抬起手,想要拍向殷羡之的背,以此惩戒这个胆大妄为的人。 但殷羡之却无师自通般,开始吮吸着柔软的唇瓣。两份柔软相碰,先是短暂的停顿,而后便是彼此纠缠。艳丽的薄红,染上了晶莹的水意,芬芳的柔软,被轻吻的发酸,连带着身子都开始变得软弱无力。 一条条水痕,漫无目的地,向着脖颈四周流淌而下,打湿了元滢滢白皙的肌肤,和殷羡之整齐的衣裳。 单单是轻吻,就耗费了殷羡之身上的大半力气。他垂下脑袋,又变化成了觅食的雏鸟,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微凉的脖颈。他在光滑无暇的美玉上面,留下姝丽的红色痕迹。 元滢滢张开唇,此刻她却连责怪殷羡之的力气都没有。那双明亮纯粹的眼睛里,氤氲出细碎的水痕,眼尾带着斑驳的红痕。 只是水痕还未曾从元滢滢的眼眶中滑落,便被殷羡之伸出舌,轻易地卷了去。他吞进了水珠,又把唇放在元滢滢的眼尾,那副姿态好似在告诉元滢滢,无论她有多少眼泪,都不会落下,因为那些水珠最终的归处,都只会是殷羡之的口中。 两人衣裳虽有些凌乱,但皆无人去顾及,只是姿态相拥着至天明时分。 第15章 晨曦透过纱幔倾泻在殷羡之身上,他睁开眼睑,只觉得额心隐隐作痛。 触手可及的柔软,让殷羡之下意识地收拢掌心,很快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脸色一变。 殷羡之目光微冷,打量着安静睡颜的元滢滢,他心中浮现的念头便是,有人趁着他酒醉算计于他。但不等殷羡之唤醒元滢滢,好生质问一番,他带着冷意的视线便落在那殷红微破的唇瓣,上面隐约还有未曾褪去的牙齿痕迹。零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进殷羡之的脑海。 女子的软声责怪,男子的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全都在殷羡之的脑海中重复着。 殷羡之脸色越发难堪,想起了昨夜的种种,他自然明白是由于自己掌控并导致了一切,而床榻躺着的美人,非但没有有意配合,还曾几次三番抗拒于他。 是他……逾越了。 殷羡之无法接受,那个神色痴迷、紧缠着元滢滢不放手的人,竟然会是自己。他翻身下了床榻,捡起地面散落的外袍,起身走出了屋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花楼中醒来的人,还寥寥无几,殷羡之离开时却脚步匆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刘大人酒意刚醒,便换来仆人询问,昨夜殷羡之房中如何。仆人匆匆赶回,禀告道,他们寻来的美人,等了整整一夜,都未等候到殷羡之的身影。刘大人心中疑惑,殷羡之脚步虚浮、意识不清,除了回到房中休息还能去哪里。 很快,刘大夫便冷汗涔涔,心中浮现猜测道:他未亲手将殷羡之推进房中,而殷羡之神智不清,厢房又彼此连接,莫不是走错了屋子。倘若殷羡之走进的屋子,无主还好,若是有旁的女子在,这可就不妙了…… 待殷羡之回来,刘大人便赶去嘘寒问暖,直言不该劝着大公子喝如此多的酒,殷羡之回来的早,昨晚可休息好了。 殷羡之瞥他一眼,神色冷峻,直叫刘大人看的心中发虚。 殷羡之固然对于人情世故知之甚少,但也不会愚蠢到,经此一遭,还看不出是刘大人刻意给他灌酒,而若是他没有走错房,房中等待他的,不知会是什么人。 不等殷羡之追问,刘大人赶忙道:“我也是看大公子年纪轻轻,又未曾近过女色,心中替大公子着急,才想出这下下等之策。” 殷羡之冷声道:“你既如此会揣摩心思,想来待在这个位置上,算是大材小用了。” 刘大人知道殷羡之动了怒,忙道:“我为大公子寻来的女子,模样标致,不会污了大公子的眼睛。可是她久等不到大公子,可是你去了他处?” 殷羡之想起两道缠绵的身影,脸色越发难堪,刘大人也不敢再问,便寻了个请罪的由头,匆匆离开了。 殷羡之自然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物,何况他被几人如此算计。他取出写好的奏折,在其尾添了几句。 “言语圆滑,品行不端,非堪大任不值重用。” 元滢滢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缠着她不肯放松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元滢滢褪下衣裙,唤丫头烧水沐浴,而那件缠枝曳地长裙,既然被旁的男子碰过,又被揉搓成那副模样,元滢滢已不想要再穿,便让丫头处置了去。 她坐在梳妆台前,素面朝天,不施半分脂粉。对于昨夜的男子,元滢滢只隐隐约约记得,他生的格外好,长手长腿,但性子却蛮横至极,一点儿拒绝的言语都听不得。元滢滢犹记得,当她说“不要”时,男子非但不会松手,轻吻的力度反而越发加重。 元滢滢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破掉的唇瓣。她整个人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娇艳花朵,眸中潋滟。或许是因为殷羡之生的容貌出众,元滢滢待他的愤怒淡淡,但也没有经此一遭,就对殷羡之一见倾心。 她只将殷羡之当做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月娘经过深思熟虑,花楼无权无势,若是太守能给予庇护,日后腰板也能强硬些。月娘想出几个要求,太守听罢后,允了其中大半,这已经足够令月娘满意了。 月娘的心中,因为元滢滢即将离开她身边的不快,也随之散去些。 不怪她冷血无情,月娘瞧着元滢滢从青涩的小姑娘,生长成如今的美人绝色,其中投入了不少功夫和心血。她待元滢滢的感情复杂,既有些抚育之情,又盼望着凭借元滢滢,能让她享有富贵荣华。如今元滢滢脱离花楼,于她自己而言,终归是一件好事。 毕竟,哪家女儿都不愿在花楼卖笑。月娘前去探望元滢滢,她看着元滢滢那张精致的脸蛋,袅袅婷婷的身子,忽然伸出手,从元滢滢的眉眼摸起,缓缓向下,直将她的芙蓉面摸了个遍。 元滢滢讶然:“月妈妈?” 月娘语气悠悠:“这张脸,生的可真好。” 她淡淡收回手,问道:“滢滢,你可想离开这里?” 元滢滢眼眸一颤,抿唇道:“我不知道。” 她被领进花楼前,过得是食不果腹的日子。花楼自然算不上是个好地方,可却是元滢滢见过的最好的地方,她不清楚自己离开后,还能去哪里。以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月娘便将太守的谋划,娓娓道来。她直言,太守相中了她,要把她送进京城选花神。到时元滢滢被选中,太守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选花神?” 皇帝的旨意,早就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元滢滢听过挑选花神的事情。只不过,在众人眼中,这些是和花楼女子无关的。毕竟,花楼女子不清白,谁会选中一个不清白的女子,做花神呢。 月娘看出了元滢滢的犹豫,她伸出手指,挑起元滢滢的下颌,轻声道。 “若是你出身富贵人家,自然不会在意该不该去选。如今,你心中犹豫,不过是因为一个身份地位罢了。太守已为你赎身,从今日起,在你走出花楼的那一步,你便不是花楼女子。而且——” 月娘拿起铜镜,放在元滢滢面前,示意她看着里面的人。 “依你的容貌,莫说你是花楼女子,就算是乞儿,也足够让其他男子,成为你的裙下之臣。滢滢,我既然同意送你离开,可是放弃了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你可要争点气,莫要辜负了我啊。” 元滢滢侧身,注视着月娘的眼睛,缓缓点头。 得知元滢滢要离开花楼,其余人羡慕有之,酸涩亦有之。贾苒更是忿忿不平,她想不通,为何元滢滢这般心思冷漠的女子,却有人视她如珠似宝。 元滢滢离开花楼时,身上穿着淡蓝色衣裙,外面罩一披风,鬓间斜簪一只鲜花,腰肢细软,身姿如同弱柳扶风。她装扮清新淡雅,衬上那双澄明的眸子,越发惹人瞩目。 元滢滢只身离开,太守已经安排好一切,不必她再带丫头。元滢滢伸出素手,正要起身上轿,贾苒突然现身,一双眼睛红彤彤的。 月娘斥责一句:“你不去练琴,来这做什么?” 元滢滢轻拍了拍月娘的肩膀,温声道:“无妨,或许是贾苒有话,要嘱咐于我。” 月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元滢滢,只道她单纯无知。花楼中哪个人不知道,贾苒与元滢滢不和,在知道元滢滢离开后,贾苒怎么可能会好心相送。 但对上元滢滢柔软的眸子,月娘还是点了头。 元滢滢把贾苒带到一旁,问道:“你有何事要说?” “是谁?” 元滢滢似是听不懂,疑惑道:“什么是谁。” 贾苒红着眼睛,质问道:“是王公子,还是郭书生?” 王公子家财万贯,很有可能是替元滢滢赎身的人。郭书生虽然家境贫苦,但他一副痴心肠,又倾心于元滢滢,不顾一切地帮元滢滢赎身,也在情理之中。 元滢滢柔声笑了,她眼眸乌黑莹润,仿佛能看穿贾苒心中所想。 “你喜欢郭书生啊?” 贾苒脸上的愤怒,顿时变成了羞恼,连忙否认着。 元滢滢并不在意,贾苒的少女心事,她只是随口一问,贾苒不愿回答也就罢了。 “都不是呢。两个都不是,至于是谁,你也不必去猜。” 贾苒还在思索元滢滢言语中的意思,她已经飘然离开。随着脚步漾起的裙角,像蝴蝶蹁跹一般灵动,贾苒闻着空气中,逐渐散去的淡雅香气,再抬起眼睑时,元滢滢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贾苒突然想起,她初次见到元滢滢时,对方虽然长得漂亮,却一副傻傻蠢蠢的模样,被自己三两句话,就骗得撕下半块饼子分给她。 她当时想,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 可如今,她亲眼看着元滢滢离开,心底却浮现出莫名的恐慌。花楼里,再没有那个蠢笨的元滢滢,只剩下了各种各样的聪明人。 …… “大公子想找的女子,已经寻到。她名唤牡丹,年方……” 殷羡之打断:“人呢?” “我去晚了,她已被人赎了去。” 第16章 因参选花神一事,众多花儿般娇艳的女子,从五湖四海而来,齐齐聚集在京城。 京城本就多生俊俏郎君、娇媚女子,此时城中更是充盈着女儿芬芳。 李凌萱轻伏阑干,看着一辆辆装潢富贵的马车,悠悠驶过。与她同处的沈女郎,目光随之望去,言语轻蔑:“不过是底下人搜罗出来的庸脂俗粉,脸颊抹上厚厚的脂粉,闻了直叫人觉得呛鼻。” 说罢,沈女郎看着李凌萱手腕处绿意盈盈、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不由得流露出羡慕:“不过是萤火之辉,上不得台面的。凌萱,你这镯子水沁沁的,衬得肌肤极白。” 第13节 李凌萱轻摇手腕,眉眼弯弯:“是文镜哥哥送的。” 沈女郎眸中闪烁,满是歆羡道:“霍郎君待你真好。” 京城中谁人不知,李凌萱出身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又同几个天之骄子的郎君是青梅竹马。旁人眼中高不可攀,如同天边冷月一般的郎君,在李凌萱眼中,不过是一同长大的玩伴罢了。 果真,李凌萱轻抚翡翠玉镯,轻松道:“文镜哥哥自然是好的。” 沈女郎循循善诱,欲让李凌萱把自己引荐给霍文镜,她之所以奉承李凌萱许久,也是为了借此机会,靠近霍文镜。 但李凌萱迟迟不开口同意,沈女郎急了,便直接挑明说道:“凌萱,你知道我的心意的,我待霍郎君……” 话未说罢,霍文镜便从远处走来,他肩拥轻玄色轻裘,眉眼凌厉仿佛含冰带雪。沈女郎的视线,从霍文镜一出现,便落在他的身上。任凭旁人称赞霍文镜眉眼生的好,腰细肩宽云云,但此刻沈女郎的全部心思,都落在霍文镜的手掌。 霍文镜的手掌生的宽阔有力,骨节分明,手指收拢时有青筋泛起,倘若被这样一双手触碰,不知会惹出何等的战栗。他掌心有一圆形疤痕,颜色寡淡几乎要和肌肤融为一体,可谁都不会将疤痕和霍文镜的肌肤认错。这样的疤痕,让人见了不禁浮想联翩,免不得猜测道,这疤痕的由来和背后的故事。 看到李凌萱,霍文镜神色微软。在面对沈女郎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疏离。这明显区别的对待,让沈女郎坐立难安,她屡次向李凌萱投去求助的视线,期待这个好友能为自己解围,但李凌萱显然没注意到沈女郎的窘迫,她走到霍文镜身旁,言语轻快地交谈起来,很快便将沈女郎抛到一边。 沈女郎临走时,有几辆马车从她身旁匆匆行过,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凌萱仍旧在和霍文镜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她的离去。沈女郎不禁想到,刚才自己贬低其他女子,抬高李凌萱的言辞。 她苦笑道,自己何尝不是萤火,只能用来作为陪衬。 …… 等沈女郎再次受邀和李凌萱同游时,她心中暗自后悔,当初不该待李凌萱曲意逢迎,如今她想躲开,却是不能够了。 沈女郎不仅需要顾虑侯府,还要顾念李凌萱几个青梅竹马的颜面,只能面上欢快地赴约。 城门外,士兵正在盘查进出京城的人群。因为各地送花神待选入京,为免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浑水摸鱼,城门处便严查往来之人。 为首之人身穿碧色锦服,一根朱红缎带绑起高高的马尾。这样艳丽娇嫩的颜色,连女子在穿着时,都要慎之又慎,唯恐压制不住。而高羿完全不会顾忌这些,他神采奕奕,眉眼中的朝气,足够衬的上这鲜嫩的碧色。 高羿身为皇帝跟前的侍卫,此次特意领命前来盘查来往之人。但他心中,却不耐做这等小事。高羿多次请命,要去兵营里苦练,却始终得不到皇帝允诺。 高羿不愿做皇帝跟前的侍卫,哪怕他现在是众多侍卫之长,这也让他开心不起来。越是盘查,高羿脸上的神色越冷,直叫接受盘查的人,瞧的两股战战,唯恐惹怒了这位小爷,被随意拉出去处置。 李凌萱欢天喜地地来到高羿面前,高羿脸上的郁闷之色,没有丝毫消退,只是拢眉道:“你要出城,去那边排队去。” 高羿丝毫没有因为和李凌萱相识,就让她贸然插其他百姓的队的觉悟。 李凌萱脸上的笑意一僵,她想起高羿的臭脾气,自小时便是如此,便瞬间释怀了。李凌萱摇头:“我不出城,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沈女郎也跟着点头:“高侍卫长。” 高羿伸长手臂,指着远处道:“若是无事,先待在别处罢,这里人来人往,你们站在此处,恐会……” 因为两人的情分,高羿没有脱口而出“碍事”两字,但足够让李凌萱冷了脸色,一脸委屈地走到旁边。 沈女郎见李凌萱吃瘪,不知怎么地,心中竟觉得异常舒畅,但她面上还是做出安慰之态。 “高侍卫长也是有要务在身,他性情直率,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李凌萱低声道:“我明白。” 可是,即使她明白,还是会经常被高羿气的生闷气。偏偏高羿蠢笨,连她生气都不知道来哄。 城门有守卫盘查,来往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有两辆缓缓行驶而来的马车,便在此时发生了争执。 两位女郎生的秀丽,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偏偏在这谁先进城,谁后进城上争执连连,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两位女郎都自负美貌,只需匆匆一瞥,都知对方也是待选花神。可等待本就烦闷,再加之今日异常潮热,谁都不愿迟一步进城。 士兵面对女郎们的连声哭泣,你争我抢,只觉得手足无措,不能决断,便央求高羿前来评判。 高羿来时,女郎们一个诉说委屈,一个拿帕子擦眼角,一个个好不可怜。但她们不知道,高羿的心肠比石头还要硬,连共同长大的李凌萱,都时常被他的臭脾气惹得备感委屈,何况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女郎。 高羿看两人哭声不止,不觉她们可怜,只是觉得异常吵闹。 “既然分不清对错,你们待人群走完,再进城去罢。” 两位女郎愣在原地,不知眉眼俊朗的侍卫长,是如何说出这般冰冷刺骨,不近人情的言语的。 高羿不耐于为她们充当青天大老爷,理论出一个谁对谁错。他想法简单,既然两人都要抢着先进城,不如都留到最后,一起进去。到时,反正都是最后一个,也不必争抢了。 不待她们继续纠缠,高羿便命人将女郎们赶到一旁。 目睹了这副场景,李凌萱忽然觉得,高羿待她虽算不上十分温柔,却已经比旁人强上千倍百倍,顿时心中的委屈烟消云散。 争执的女郎们,刚被驱赶走,又一辆马车缓缓而来。不同于刚才两辆马车的富丽堂皇,这辆马车并无旁的多余装饰,只有檐下簪着一朵芳香扑鼻的牡丹花,随着马车行驶,一摇一晃。 驾车的马夫,本要缓缓地停在队伍之后,谁料想一人横冲直撞地跑了出来,不仅惊扰了马车,还占据了马夫原本要停留的位置。 马夫自然同占位的男子分辨一番,两人争执不休,很快引来了高羿。 一见又是进城参选花神的女子,高羿脸上浮现出不耐。 马夫被占位的蛮横男子,气的胸膛起伏,他直言道:“是我们先来的,他突然闯出,险些惊了马,伤了我们姑娘。” 男子反唇相讥道:“哪一家的姑娘,你倒是说出姓甚名谁,我要瞧瞧谁家姑娘如此身娇肉贵,如此轻易就被惊到了。” 高羿冷声道:“无需再争,既然分辨不出,都留到最后再走罢。” 李凌萱此刻也悠悠走来,她轻声道:“也是你们多事,不过是早一个晚一个罢了,做什么争成这幅模样。” 马夫被几人三言两语,说的脸色涨红,他手指发颤:“你……” 帘子内突然传来声响,如同黄莺出谷,绵软轻柔。 “王叔,不必争了,我们在旁边等候便是。” 马夫忙跳下马来,去搀扶元滢滢。 帘子撩开,元滢滢的脸柔美的像天边的皎皎明月,她轻抬美眸,露出一双沁了水的眸子,其中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闪烁着。元滢滢轻抬起手,柔若无骨的手掌,便搭在了马夫朴素的衣袖上。 元滢滢脚步轻移,慢慢走下了马车。鄢城太守为免太过引人注意,只吩咐了会驾车、能武功的王叔护卫她。元滢滢见王叔一副愤懑模样,不由得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做安抚。 “你无错的,不必耿耿于怀。” 王叔顿时收回心中的不平,领着元滢滢要往旁边去。 她那句“你无错的”,落在旁人耳中仿佛意有所指。既然王叔无错,那错的又该是谁?自然占队的男子,不辨是非的高羿。 围观众人,在看到元滢滢的第一眼时,只觉心神恍惚,暗自感慨道:竟然有如此钟灵毓秀的美人,连额上散落的碎发,都透着精致秀美。 高羿突然侧身,挡在了元滢滢面前。 第17章 “你刚才所说,是谁的错?” 高羿虽然未和其他士兵一般,身穿玄黑官服。但他体型高大,站在元滢滢面前,仿佛要把元滢滢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里。而高羿出声询问此话时,眉峰扬起,紧绷的神色让人看了发怵。 马夫忙挡在元滢滢面前,他初来乍到,但对高羿刚才丝毫不怜香惜玉,惩戒了两位女郎的事情,颇有耳闻。马夫见如此架势,唯恐是高羿心生恼怒,要抓住元滢滢来出气。 “大人莫怪,我家姑娘没说别的。不就是站在一旁吗,我们这就过去。” 元滢滢转身欲走,浅色裙角微扬。 高羿见自己的话被忽视了彻底,便起身追去,他抬起脚,便踩上了元滢滢飞扬的裙摆处。身后被轻轻拉扯,元滢滢陡然失力,整个身子都向后倒去。 依照高羿的臭脾气,他本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倒地,摔的狼狈不堪,他则冷眼旁观,谁让元滢滢方才不服他的管教。只是,听到元滢滢娇呼一声,那张白玉般的脸颊,浮现出惊慌之色,眸子发颤,高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托起了元滢滢的软腰。 元滢滢便没有倒在地面,而是跌入高羿的臂弯中。 她澄明的眼眸里,倒映着高羿的面容。高马尾处系着的朱红缎带,被风一吹,尾部缠绕在高羿的脖颈,抚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阿羿!” 两人男才女貌,瞧着是一副极其美丽的画卷。可李凌萱却莫名觉得心慌,她见过比自己容貌更甚的美人,却从未有一瞬,像现在这般慌乱。只因为,那些美人即使是容貌高她一等,却不会被她身旁之人厚待。而元滢滢不同,她刚露出面容,高羿甚至不知道她的名讳,就待她如此不同。 李凌萱心乱如麻,又一次地失声唤出:“阿羿!” 元滢滢纤长的眼睫轻颤,她垂下眼眸,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抽身退出了高羿的怀抱。 “王叔,我们走罢。” 元滢滢未曾多分给高羿一眼,刚才的险些跌倒,她也不和高羿计较,只是想要离开城门这个是非之地。 高羿轻捻指腹,眸中闪过怔愣。身旁是李凌萱的声音,他却无心去细听,只是随口敷衍两句。队伍重新恢复了正常。 有了高羿的冷酷无情,无人再敢生事,只是默默地接收盘查,一一进入城中。 元滢滢侧身坐在马车上,时不时有人上前同她搭话,其中有男有女。元滢滢皆抿唇柔笑,安静不语,而马夫则会冷着脸出现,以元滢滢要休息,将他们尽数请走。 时辰一点点过去,高羿拿起备好的茶碗,仰头饮下。喝罢了水,高羿转身看着元滢滢的方向,他注意到元滢滢生得一双极其美丽的手,绵软白皙,如同温香软玉。 刚喝罢清水的高羿,却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元滢滢捧水递到他唇边的娇柔姿态…… 恰好此时,元滢滢转身望来,她眉眼温柔,察觉到视线和高羿相触,便柔柔一笑。 高羿颇为狼狈地收回视线,他端起桌面的茶壶,丢弃茶碗而不用,直将整整一壶清茶,喝了个干干净净。清茶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浸湿了碧色锦衣,染湿了他殷红的唇瓣。 有一士兵捧着茶壶茶碗,往元滢滢身旁来。 马夫忙拦道:“这是做何?” 士兵道:“高侍卫长命我给女郎送些茶水来,女郎且耐心等等,待人少些了,由高侍卫长亲自护送女郎进城。” 闻言,马夫满是戒备的神色,微微舒展。想到高羿如此行径,大概是觉得刚才所作所为,折损了元滢滢的面子,这才前来弥补。 他刚要应下,便听元滢滢柔声道:“王叔素来可靠,怎敢劳烦大人,便不必了。” 听元滢滢出声拒绝,马夫也连忙附和,直言高羿日理万机,他们进城这等小事情,怎么敢劳烦高羿。 士兵讶然:“这……” 士兵只得转身回去,如实禀告给高羿。听罢,高羿面色黑沉。 待元滢滢坐上马车,缓缓进城时,高羿将盘查的事托付给旁人,翻身上马,径直走到元滢滢的马车前。 “跟着我。” 元滢滢素手掀开帘子,她看不清高羿此时的神色,只见那朱红系带,被风吹的高高的。 …… 三人小聚,李凌萱见了霍文镜,顿时将自己遭受的委屈,尽数都说了出来。 “文镜哥哥,我特意去寻阿羿,他却只惦记着给旁人引路,而把我丢到一旁。” 一想到沈女郎看自己时,那惊诧的眼神,李凌萱便觉得丢尽了脸面。 霍文镜温声安抚了几句,待李凌萱消了气,起身去取茶点。他看向心不在焉的高羿, 第14节 开口问道:“阿羿,听闻这几日,你整日都在追着一个女子身后?” 出乎霍文镜预料之外,高羿并没有冷声否认,不过是挑眉道:“与你无关。” 霍文镜轻笑,深觉此事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霍文镜已然明白,高羿不是他与李凌萱之间的障碍。高羿满脑子都是去从军,哪里会想起儿女情长。 那和他相争的,便只有殷羡之了。 因高羿的“毫无威胁”,霍文镜待他,倒是有了几分真心实意。听闻高羿当真有了心悦的女子,霍文镜面上促狭,开口问道:“哪家女郎,竟能引得你折腰?” “折腰”二字,令高羿不喜。他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为一个姑娘弯腰。不过难得有人关切他,高羿便尽量忽略心中的不满,回道:“她叫牡丹。” 霍文镜唇角带笑,轻声重复着:“牡丹……姓氏为何?” 高羿顿觉窘迫,其实元滢滢不肯告诉她名讳,连牡丹二字,都是高羿向马夫打听来的。他得知牡丹已经不易,哪里知道元滢滢姓什么。 高羿站起身,脸色微冷:“霍文镜,你当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见高羿不肯说,霍文镜便不再问,只是他心中难免对名唤牡丹的女子,有着几分好奇。 这日,霍文镜与人相约,他来的早些,便临窗向下眺望,只见人群中有高羿的身影。他平日里倨傲的神态,于此刻尽数消失不见,凶狠的狼,变化成了温顺的家犬,正陪在一女子身侧弯腰低声。 霍文镜听不到两人的声音,只看到高羿一开始低头弯腰,后来脸逐渐红了,甩袖便走。只是他走到一半,又转过身看去,见美人并不在原地等候他,顿时慌了,变走为跑,脚步急切地追赶过去。 霍文镜唇角带着讽刺的笑意,他虽然没有见过那女子一面,却天然地不喜欢她。只不过相识区区数日,就把高羿玩弄的团团转。 这样的女子,当真如同高羿当日所说的“生性腼腆”、“安静少言”吗? 霍文镜以为不然,这世间多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子,表面温柔体贴,背后心狠手辣,颇有心机。 即使霍文镜和高羿,并非众人口中所说的,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情意,但终归是十几年的相伴,多少有几分感情在。让霍文镜眼睁睁地看着高羿被戏耍,难免让他觉得不快。 客人到了,霍文镜便合拢窗扉,不再继续看下去,但他心中已决定要见那女子一面,打破她的表里不一。 高羿在街道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他越找越心急,甚至开始怨恨起,为何今晚街道如此热闹。人群熙熙攘攘,高羿每看到一个,与元滢滢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便欣喜地走上前去,只是一看面容,他脸色便重新变得沮丧。 直到高羿走到河畔,他看到了绣着大团牡丹花的裙角,突然想起自己刚见元滢滢时,还在心中感慨,这样繁复的牡丹,定然要绣上许多时辰罢。 而这样的裙角……只会是元滢滢的。 高羿加快了脚步,他身高腿长,很快便走到了河畔。 果真,在看到女子的面容时,这一次,高羿没有再失望。 元滢滢手指缠绕着枝条,柔声道:“你做什么?” 高羿见她面色如常,顿时胸膛起伏不定。 “我自然是来寻你,街道如此多的人,若是你走丢了,被人伢子拐了去,可有的罪受。” ——漂亮的美人,本就容易招惹祸端,何况是元滢滢这般,不可多见的美人。 葱白修长的手指一顿,元滢滢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浮现:“……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吗。” 不怪元滢滢多想,方才高羿缠着元滢滢,她才把自己的名讳告诉对方。不料高羿听罢,脸色顿时变化,他追问着元滢滢的身世。 元滢滢并不瞒他,直接让他知道了,自己便是花楼里的滢滢。 高羿心中复杂,对于天之骄子的他而言,花楼的日子是不可说的过去,元滢滢亦是如此。 高羿立即冷了脸,他直接言明自己的身份,本想从元滢滢柔嫩的脸颊,看到惊慌害怕之色。 可是没有。 元滢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高羿道:“若不是你,霍文镜如何能受伤,那段日子……” 第18章 高羿想起那只划破夜空的长箭、霍文镜苍白无力的脸颊。 逃离花楼的那个夜晚,高羿搀扶着受伤的霍文镜,坐在殷羡之身后。深夜漆黑不见五指,他一只手扶着霍文镜的腰,免得他从骏马坠落,另外一只手则压在霍文镜的掌心,试图通过蛮力,使得鲜血不再汩汩流出。但高羿还是摸到了满手湿漉漉的水痕,夜里的风发冷,刮过他脸颊时,如同刀刃一般。 即使这许多年以来,霍文镜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提及过那夜,但高羿清楚,霍文镜从未忘记过,甚至谨记于心。 他看到过,霍文镜展开掌心,垂眸瞧着掌心疤痕时,眼底的冷色。 不必霍文镜开口,高羿都能感受到他疯狂的恨意。高羿想着,若是元滢滢此刻被带到霍文镜面前,定然会被霍文镜百般折磨到奄奄一息,才勉强能消除他心头的怨恨。 在看到元滢滢单纯懵懂的模样,一如当年初遇时的样子,高羿难免心中愤懑。 ——她难道不知,当初若不是她告状,他们何必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披星戴月地逃离花楼。 义气当头,高羿为受伤的霍文镜耿耿于怀。而于他自己,心底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待元滢滢,怨恨有之,而更多的是心有不甘。 高羿同样地打听过元滢滢的去处,不同于霍文镜想要寻到元滢滢,好生计较一番。高羿寻到元滢滢,则是要把她领到将军府,要元滢滢看看他真正的身份。 高羿要告诉元滢滢,当初他所说的一切,都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真真切切。而更为重要的是……他这样的身份,根本不会去做往姑娘家的脂粉盒中,下药粉的事情。 那件事,是元滢滢冤枉了他。 自然,高羿并不期待元滢滢得知此事后,脸上会露出何等愧疚的表情。只是,堂堂将军府的独子,怎么能被人冤枉。 但火灾一事,传入高羿耳中时,他神色怔愣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如何就起了火呢。 高羿和霍文镜不同。听到火灾,霍文镜会质疑,不会相信元滢滢就如此“巧合”地死去。而高羿,在听罢活着的人的名字中,并无元滢滢时,心中一片荒凉。 他想着,死了多好,死了最好了。 元滢滢死了,这世间就无人会知道,性子倨傲的高羿,曾经如同一只幼犬般,躺在外间守护元滢滢的安危,甚至痴迷元滢滢掌心中的清水滋味。 死了……真是最好了。 高羿握紧拳头,猛然砸向桌面,他的骨节轻响,泛出血痕。他却丝毫没有去包扎的念头,只是任凭血痕滴落,整个人恍惚地跌坐在床榻。 他仰面躺在床榻,看着偌大的软榻,忽然想起花楼中,元滢滢闺房外间的床。那张床格外小,勉强能够躺下一人。 而高羿,生平就喜大手大脚地躺在软榻,当时却被迫蜷缩在那里。他偶尔会侧着身子,发出的动静被元滢滢听了去,两人便隔着帐子说上几句小话。 往事如烟,随风而散。 …… 在遇到元滢滢的第一眼起,高羿便觉出一种熟悉感。他固然觉得元滢滢异常美貌,可这并不足以让高羿对她温和以待。高羿见过了太多的美人,即使是绝色佳人在他面前,他不过是多看两眼,心中想着果真与其他美人不同,便抛之脑后,并不会为之倾倒。 但元滢滢不同。 城门外,元滢滢连多余的一眼,都未曾分给过高羿。她不过是垂眸轻语,柔声安抚马夫,没做出半分诱惑之态。而高羿的眼睛,却从她出现起,就从未离开过。元滢滢的一颦一笑,连眼睫轻颤,都被高羿看在眼里。 正是因为此,这些日子高羿才会紧追在元滢滢身后,想要弄清楚他心中的异样,是因何而起。但他亲耳听到,元滢滢承认了,她便是花楼里的滢滢时,种种情绪于一瞬间,涌入高羿的胸膛。 久别重逢的喜悦、对于旧事的怨恨、得知元滢滢还在人世的百感交集…… 高羿被这种种情绪,弄得心神不宁。愤怒最先占据了他的头脑,他脸颊连带脖颈,都通红一片,冷声质问元滢滢当初的行径。 元滢滢并不反驳。 高羿倒是宁愿她要反驳,只要元滢滢如同其他柔软可怜的女子一般,流下几滴眼泪,再泣声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 高羿……便能为她想出足够的说辞。 可元滢滢没有,她的眼中水沁沁的,但没有半滴泪珠。元滢滢抬起修长的脖颈,是像天鹅般柔软白皙的肌肤,她柔声开口:“你们若是跑了,月妈妈便要难过的。” 如此,似乎在解释当初,为什么元滢滢既帮了霍文镜,又带月娘前去捉逃跑的几人。 闻言,高羿后退几步,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元滢滢。 月娘…… 他们与月娘之间,元滢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月娘。 高羿别过头去,他面容冷漠,决心不再和元滢滢同行。 元滢滢软了眸子,纤长的眼睫颤抖,她红唇微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好。” 高羿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丢下元滢滢,回到将军府。但他转过身去,高大的身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人流在他身旁来来往往,而高羿停下脚步,忽然想起元滢滢此时的处境。 ——柔弱无依的女子,被他狠心丢下。若是有宵小之徒,贪图美色意图不轨,元滢滢哪里能够反抗。而高羿弃元滢滢于不顾,岂不是他亲手将元滢滢推到危险之地。 高羿沉声咒骂了一声,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元滢滢的身影追去。 元滢滢不知道,高羿为了寻到她,认错了多少人,高羿自然也不会将这等小事,讨功似地讲给元滢滢听。 只是,高羿听着元滢滢口中的“指桑骂槐”之言,还是不禁胸口发堵。 他素来高高扬起的眉峰,此时皱成一团,双手抱胸,依靠在元滢滢拨弄枝条的树木上。 “我可没有,你别又冤枉我。” 提及“冤枉”两字,高羿颇有些咬牙切齿。但因元滢滢自从见到高羿时,他便是言语不饶人,因而元滢滢并没有听出高羿言语中的忿忿不平。 元滢滢松开枝条,看着面前朝气蓬勃的少年,他同过去相比,改变了许多。眉眼中的青涩褪去,但仍旧残留着过去的直率性情,如今的高羿,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不……或许离真正的男人,还差一点。 元滢滢伸出手,朝着高羿的脸颊碰去。 高羿眼睁睁地看着绵软的手掌,朝着他靠近,他本可以游刃有余地躲开,正如同他多少次躲过李凌萱的触碰一般。 年幼时,高羿尚且会因为霍文镜、殷羡之的缘故,将李凌萱当做是可以争抢的宝物。仿佛谁抢到了,谁就能更神气些。可逐渐知事的高羿,变得讨厌女子的触摸。尤其是这种轻抚摸脸颊的动作,让他尤为不喜。 高羿的年纪,在几人中最小。甚至连李凌萱,都比他长了几月。李凌萱常常试图居高临下地触碰高羿,口中喊着“阿羿”,但那些落下的手掌,都被高羿躲了去。他不喜旁人将他当做小孩子,弟弟也不成。 他高羿,要做顶天立地的英雄,才不要被当做乳臭未干的小儿。 但分明是同样的举动,或许是元滢滢的眸子过于清澈,那伸出的柔荑瞧着绵软不堪,高羿竟没有开口冷斥,也未闪身躲开。他只是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几乎是木讷地等待着掌心落下。 但那只手,却没有如同高羿料想的一般,落在他的脸颊,而是停留在他的胸膛处。元滢滢伸手,拂开飘扬的缎带。 她扬起手时,带着凉意的蔻甲,轻轻滑过高羿下颌的肌肤。 肌肤相近,仅仅有一瞬间。灼热的温度,却好似有一团火,从高羿的下颌燃烧,蔓延至他的整张脸庞。 高羿匆匆转身,行走至河畔,任凭冷风拂面,散去他脸颊的烫意。 河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高羿抱胸,目光悠悠看向远处。而元滢滢腰肢细软,姿态娴静地站在离高羿不远的地方。 高羿突然开口:“那你当时,是觉得月娘比我们更重要?” 元滢滢并不否认,她软声道:“月妈妈待我极好,我说过要听她的话的。” 高羿又问:“那如今呢?” 第15节 他像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女子,在质问着情郎,自己同另外一个人,到底哪个更重要。 或者,高羿更想要问的是两个人同时掉进水里,元滢滢会先救谁? 不过高羿不会愚蠢到,质问元滢滢会先救月娘,还是救他。据他所知,元滢滢不通水性,恐怕还需要他来救,哪里能够救旁人。 不待元滢滢回答,高羿便挥着手,满脸烦躁,询问元滢滢如今在何处,可还在花楼里。 他想,月娘这般市侩的人,怎么可能放手元滢滢离开,定然是牢牢地守着她。 “我已不在花楼了,有人赎了我。” 第19章 闻言,高羿的眉眼有所波动,他声音拔高,连声追问道:“是谁赎了你?不管是谁,我总能出得起更多的银钱。” 可即使如此,那人既然赎了元滢滢,元滢滢便暂时归他所有,这种脑海中突然浮现的联想,让高羿心生不快。 他既不高兴,不去遮遮掩掩,径直地表露在脸上。 元滢滢便道,她也不知鄢城太守花费了多少金银。不过太守嘱咐她,定然要安稳地来到京城,参选花神。 听罢,高羿心中清楚,鄢城太守打的是以献美人博仕途的路子。想来当初太守赎元滢滢时,一心挂念来日的飞黄腾达,也不会有旖旎的男女之情。高羿紧拧的眉眼逐渐舒展,但仍旧是微扬起下颌,允诺道:“这有何难。有我在,定然能保你安稳。” 元滢滢轻声一笑,眉眼弯弯。她仰头望着高羿,眸子里浮现出依赖信任,声音柔似春水。 “真好。我身边还有一个你——阿羿,不然我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嗓音轻柔,脚步微移朝着高羿的方向靠近。元滢滢轻轻偏头,就在高羿以为她会依偎在自己身侧时,元滢滢却只是垂眸低语道:“阿羿,你不知这一路上,有多少波折。” 阿羿,阿羿…… 连声的呢喃,被送入高羿的耳中。他从未听过,有人能够把他的名字唤的如此缠绵悱恻,婉转动听。 高羿的脸色仍旧是冷的,但态度软化。 “之前是没有我在。” 元滢滢柔声附和。 …… 这段时日,李凌萱总是寻不到高羿的身影,她见到霍文镜时,忍不住出言抱怨。 向来温和有礼的霍文镜,却没有开口宽慰她,只是问道:“阿羿总是惹你生气,为何还要去寻他?” 李凌萱捧着霍文镜刚才倒好的茶水,躲开他凌厉的视线。 高羿固然不会哄人,但李凌萱的气性过后,总是下意识地去寻他。在李凌萱眼中,高羿有许多小毛病,但他身上满是朝气,眸子永远是亮晶晶的,像长势蓬勃的草木,让人想要靠近,被他的生机所感染。 但这些话,李凌萱觉得不能同霍文镜诉说。虽然霍文镜性情极好,但李凌萱觉得,若是她如实说出,两人之间定然要冷了下来。 霍文镜缓缓道:“阿羿有了心上人,自然不会再时常和我们这些好友相聚。” 李凌萱猛然站起身,失态道:“心上人……怎么会?” 她眉眼蹙起,像是不明白高羿如何会有心上人。 可这一切分明都是在情理之中。自古少年多情思,高羿有了中意的姑娘,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李凌萱却莫名的不喜,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到底在生什么闷气。 ——是高羿没有第一个把此事告诉她,还是高羿竟然偷偷有了意中人? 见她失魂落魄,霍文镜及时停下。根据霍文镜探听到的消息,还有高羿如何讨好元滢滢的种种。倘若李凌萱知道了,恐怕脸上的神态,会比此时更为失态。 殷羡之从鄢城归来,自然地推开厢房,见里面坐着霍文镜和李凌萱。这处厢房,是他们惯常待的地方,掌柜知他们几人交好,见殷羡之前去,便没有出声提醒,霍文镜已来了厢房。 殷羡之心中对掌柜隐瞒之事,心生不满,但他神态淡淡,轻微颔首示意。 李凌萱正六神无主,见到殷羡之,忙道:“羡之哥哥,你可知阿羿有了意中人。不知是哪家的女子,竟让阿羿躲着我们,只顾着她……” 殷羡之的反映平平,在他看来,高羿到了这般年纪,春心萌动、男婚女嫁已属正常,不必大惊小怪。 霍文镜抬眸,他轻抚着掌心的疤痕,问道:“羡之此行如何?” “尚可。” 少年人的性子,一会儿一变。分明不久前,高羿还讨厌熙熙攘攘的人群,可此刻,他却觉得人头攒动,也没有那么糟糕。 乌泱泱的人群,推搡着高羿和元滢滢。为了庇护元滢滢的安危,高羿只得把手掌,搭在元滢滢的肩头,把她柔软的身子,拢在自己身侧。 他的掌心宽阔,带着干燥的温暖。 元滢滢没有排斥他的触碰,而涌动的人群,把元滢滢几乎推进了高羿的怀里。她的青丝袅袅,如同瀑布般散开在高羿的胸膛,缠绕在高羿前襟的盘扣上。元滢滢似有所觉,她仰头看去,正和高羿黑漆漆的眼睛相对。 那一瞬间,仿佛周围的人群静止,只有两人之间在默默流动着。 高羿的耳根发红,他仓惶地避过元滢滢的视线。 “这么多人,真是讨厌。” 既是进宫参选花神,便要进宫觐见皇帝。其中要经过宫中一一的验查,包括参选女郎体态容貌如何,可有不得面圣的体记胎痕。过程种种,属实熬人。在众多美人之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元滢滢。她身上没有佩戴珠宝玉环,也没有浓妆艳抹,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便吸引人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大殿内,声音尖细的太监,口中念着老生常谈的宫中禁忌,暗含几分警告。高羿同一众御前侍卫经过此处,他拢着眉,停下脚步,朝着殿内看去。 看到元滢滢姿态娴静地站在角落里,高羿不禁拧眉。他想起了花楼里的日子,元滢滢总是这般安静温顺,这样的性子最是容易被人欺凌。若非如此,依照元滢滢的容貌之盛,怎么会站到犄角旮旯的地方。 见高羿驻足,其余几个侍卫也随之望去。 “是待选花神啊,听闻陛下有意将品貌出众的女子,赏赐给各家郎君。” 京城儿郎,多是眼高于顶。而进宫参选花神的女子,美则美矣,身份地位却高低不平,等闲入不得京城郎君们的眼里。 不过,这样的美人,若是相中了,向皇帝讨个恩典,迎回去做美妾,也是好的。 “……美人如云,但我眼中只有一人,便是元氏女,听闻她从鄢城而来。” “身份如何?” “只是六品官员的养女罢了。” “这……” “但若是能得她青睐,妻也罢妾也罢,余生我只情愿守着她。” 众人不信,便哄闹着让他指出,哪个是他口中的元氏女。待众人看清楚元滢滢的位置后,皆是瞠目结舌,暗道这样的好颜色,若是皇帝见了,哪里会舍得赐婚。即使赐婚,想必也会有不少人争抢,哪里能轮到他们。 高羿冷声停止了他们的痴心妄想:“不许你们讨论她,连绮念都不准有。” 侍卫们面面相觑,在这一刻才知道了,引得高羿驻足的原因,原来是因为美人。 高羿巡视时,时常会经过大殿,他会刻意地放缓脚步,朝着殿内望去。 元滢滢从未发现过,在她静立在大殿时,有一人在注视着她,良久才离去。 皇帝不喜香料,连一丝一毫的香气都不准有。太监们便命各女郎不准熏香,女郎们一一照做。但熏香和涂脂抹粉,是女子们的天性,总是会有女郎们,偷偷在衣裙里侧,烘上暖香。小太监便会指出来,不顾及女郎的脸面,直将她说的面红耳赤。 元滢滢甚少熏染香料,她自幼便用各种花瓣沐浴,平时涂抹鲜花碾磨成的香膏。年复一年,淡雅芬芳的香气,已经没入她的肌肤,渗进她的骨头里面。既然有了体香,何必再用外来的香料呢。 不准熏染香料,对元滢滢而言,并非是一件要紧事情。 但小太监还是驻足在元滢滢面前,他紧皱着眉毛,斥责着元滢滢为何偷偷熏染香料。元滢滢轻声解释,她从未偷藏过香料,也没有私下里用香料。 “那你身上的香气,是从何处而来?” 元滢滢欲言又止,一双美眸轻颤,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要她说,这是身上带的体香,不是什么熏染的香料。 小太监又道:“你若是不肯认下,便要好生检验一番。” 其余女郎,在被发现香气时,便会垂首承认偷涂香料的事情。毕竟,被宫中的阉人亲眼看着,宽衣解带,着实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元滢滢轻咬唇瓣,她没有做过,如何要承认。待她承认之后,小太监再逼迫她交出香料,她要去哪里寻出香料给他。 小太监见她执迷不悟,伸手便要拉扯元滢滢。 “放开!” 高羿阔步而来,抬脚踹开了意图靠近元滢滢的小太监。元滢滢已是眼中含泪,鬓发微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高羿心头轻颤,直言道:“她从未熏过香,我可以做保。” 大太监看到骚乱,忙走来询问情况。他温声道:“高侍卫长不知,这查验是职责所在。自然——若是强行查验,元氏女必定觉得委屈。不如这样如何,查验之事,不必由这些毛手毛脚的人来,由侍卫长亲自查看。我们只隔着帐子,确保元氏女身上没有香料,便可以还她一个清白。” 由他亲自查验…… 高羿想要拒绝,但大太监道,查验总是要有人来做,不是高羿,便是小太监。 “好。” 第20章 层层垂落的帷幔外,小太监在静立等候。他低眉顺目,侧身站着,只需要稍一偏首,便能看到纱幔后的两条身影。 元滢滢低垂着眸,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瓷白的脸颊打下淡淡的阴影。她今日梳的是乌云发髻,形似一团乌云,尽显蓬松,越发衬得她脸颊小巧,如同质地温润的暖玉般,熠熠生辉。 高羿和她面对面而站,从他的视线向下望去,能看到元滢滢蓬松的发丝,显露在衣襟边缘的暖白肌肤。 高羿喉咙微滚,心中突然生出了渴意。他伸出手,看似平稳,指尖却在轻微地发颤。 “要做给他们看的。” 高羿开口解释道,也像是在安抚自己不安的心绪。 若不是亲自查验,那些太监不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没有私藏香料,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乌黑的长睫一颤,轻柔的声音响起:“我明白的。” 高羿这才抬起手,将发颤的指腹按在元滢滢的盘扣上。 一颗,两颗…… 内里的小衣,露出了颜色。是色泽清浅的天青色,小衣的边缘绣着花枝。枝头上的花,是沿着花枝逐步绽放的,最初是含苞花蕾,而后是鲜花初放。 高羿的思绪不禁发散开来,他想到了,花朵完全绽放处,该是起伏跌宕的山壑。赤红从高羿的耳根蔓延,宛如天边的火烧云一般,将他的整只耳朵,都熏染成火一般的颜色。 高羿手心一颤,掌心不慎抵上了柔软。他仿佛碰到了洪水猛兽,陡然丢开手,匆匆别过头去,不让元滢滢看到他面上的狼狈。 “你、你自己来。” 他只是解开了两只盘扣,掌心便颤抖至此。高羿不知,若是他将盘扣,解开到最后一颗,该是如何慌乱。 第16节 元滢滢便抬起手,相比于高羿的生疏慌乱,她姿态轻柔,很快便解开了外衣。随着最后一枚扣子被松开,衣裙轻飘飘地坠地。那声音轻巧,高羿却听得清清楚楚,耳根越发滚烫。 即使元滢滢还穿着里衣、长裙,但她藕白的手臂、精妙的锁骨,还是显露在外面。这让她不觉面容微赧。元滢滢轻掀起眼睑,发现高羿的身子虽然在面向她,但脑袋早就转到一边去。高羿紧闭眼睑,面上一副不耐之色。 他这幅模样,若是让旁人瞧了,心中定然觉得高羿对元滢滢举止磨蹭而心生厌烦。但若是当真厌烦,为何耳根会从里到外,都红的彻底? 殿内有些冷,元滢滢抱紧手臂,声音带着颤意:“阿羿,快些罢。我好冷,快些查验罢。” 尽快查验,也能尽早还给她一个清白。 “嗯。” 高羿闷声应了,他缓慢地将脑袋转过来,平日里横冲直撞、直视着人的眼眸,此时却垂落下来,不往元滢滢的脸边瞧。 他草草一观,便说道:“身上无旁的熏香。” 说罢,他便要拾起地面的衣裙,替元滢滢披上。 但外面等候的小太监们,可就不愿意了。即使隔着重重叠叠的纱幔,他们看不清楚两人的身影,但也能分辨出,元滢滢才刚刚宽衣解带,高羿只匆匆一瞥,就做出决断。 “高侍卫长,莫要为难小的了。要看,细看,尤其是腰肢、小腿,姑娘们最喜在这几处藏香料了。你若是觉得为难,便由小的……” 原本高羿还在犹豫,听罢小太监的话,声音凛冽道:“不许进来。” 他终于抬起眼眸,直视着元滢滢姣好的脸蛋。 高羿一字一句道:“我会的,会好好查验她身上有没有私带香料,所以——你不要进来。” 小太监忙称是。 方才,高羿还不敢看。但此刻,他的视线牢牢地落在元滢滢的身上,有如一团火般,让元滢滢脸颊染上薄红颜色。 高羿瞳孔乌润,径直地盯着元滢滢瞧。他看到如同一条平直溪流的锁骨,悬在元滢滢白皙的肌肤上。小衣被撑得鼓鼓囊囊,高羿眼神恍惚,只觉得过分失礼,忙匆匆避开。但他的目光落在其他肌肤,脑袋里却不时地浮现着,刚才看到的种种。 “阿羿,我好冷。” 元滢滢说着,柔软的身子微晃,险些站不稳了。高羿忙伸手接住她,这才发觉元滢滢的柔荑泛冷。绵软的身子入怀,高羿的胸膛轰隆作响,他闻到了淡淡的香气,虽然清浅,但足够令人目眩神迷。 高羿好似明白了,为何小太监会以为元滢滢熏染了香料。这样淡雅却惑人的香料,定然是特意寻来的香料,再通过熏染烘到身上,谁会相信是自身带着的体香呢。可高羿又觉得那小太监蠢笨,倘若小太监离的近些,就能发现这股子香气,是从元滢滢的骨头里渗出来的,而不是那种通过熏香,附着在肌肤表面的香气。 高羿将元滢滢打横抱起,将衣裙盖在她的身上,走出了大殿。 经过小太监身旁时,高羿冷声道:“她没有藏香,我已亲自查验过。若是陛下因此体香发怒,你只管将我供出去,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为难了你。” 小太监讷讷称是,不敢再提藏香之事。 元滢滢再回大殿时,其余女郎齐齐围绕在她的身旁,询问体香一事。 哪个女子不爱美。 而美人,不仅容貌上成,体态尤佳,连身上的香气,都要芬芳扑鼻。这些参选花神的女郎们,多数是爱熏香的,只是苦于皇帝的喜好,不得不舍弃了熏香。在元滢滢被发现偷偷熏香时,女郎们还因为她的大胆而暗暗咋舌,毕竟有私下藏香熏香的女郎,被惩戒过一番,众人再不敢肆意妄为。但元滢滢被带去查验,却完好无损地回来,甚至有太监亲口为她解释,元滢滢没有藏香。至于她身上的香气,则是身子自带的体香。 皇帝不喜熏香,可也不能不近人情到,连姑娘家的体香,都要限制的地步。 女郎们又开始羡慕起元滢滢来,她们把元滢滢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 “你身上的体香,是如何来的?” 有女郎轻伏在元滢滢脖颈处,轻轻一嗅,脸上露出了惊讶:“果真有,清新怡人,非俗香可以比拟。” 面对众女郎的询问,元滢滢模样安静,一一回应。女郎们从元滢滢这里得到了护养肌肤的法子,待她的态度也越发亲善。 …… 李凌萱几次邀约沈女郎同行,都被沈女郎婉言拒绝了。李凌萱看着霍文镜俊逸的侧脸,心中泛虚。她的确明白,沈女郎接近自己,多半是因为想靠近霍文镜。可她不愿替两人保媒拉纤,谁会愿意亲近的青梅竹马,在自己面前和另外一个女子交好的。 但李凌萱没有想到,沈女郎竟然如此小肚鸡肠。她不过是没有应允沈女郎的要求,沈女郎便对她态度冷淡,甚至闭门不见了。 “……凌萱?”李凌萱回过神来,她看着霍文镜姿态儒雅,双眸温和,心中顿觉委屈,便将沈女郎同她生分之事,尽数说出。 霍文镜已经记不清沈女郎的模样,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不曾放在心中。只是听李凌萱说到,她的闺中好友,这位沈家女郎,对他时,霍文镜的眼底闪过嫌恶,仿佛自己被什么肮脏的阿猫阿狗黏上了。 “文镜哥哥,我只有这一个知心好友,你能帮我劝劝她吗。” 李凌萱眼带期待,依照她侯府千金的身份,讨好她的女郎不在少数,可她们都入不得李凌萱的眼睛。唯独沈女郎,事事迁就自己,说话也温声细语,让李凌萱心情畅快。李凌萱固然喜欢和霍文镜几人待在一处,但有些话和事情,只能由女儿家一起去做。对于沈女郎的疏远,李凌萱想要挽回,她想若是霍文镜愿意出面说和,沈女郎定然会和她重归于好。 毕竟,谁会能够拒绝心上人的请求呢。 果真,霍文镜颔首同意。 霍文镜既应允了李凌萱,便把这件事告诉给身旁的随从,要他时刻记得,待遇到沈女郎时,出声提醒他说和之事。 …… 途径香料铺子时,随从瞥见了沈女郎的身影,记忆起此事,忙对霍文镜道:“那位便是沈家女郎——” 随从知道,霍文镜不记得沈女郎的面容,便伸手指去。霍文镜顺着随从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女相伴而行,从香料铺子中走出。 霍文镜的目光,落在左侧的女郎身上。 她身姿娉婷,莲步轻移,面容白净,肌肤如霜似玉。 两女越走越近,渐渐走到了霍文镜面前。 沈女郎正兴致勃勃地和元滢滢讲话,她最爱弄香。自从得知元滢滢身带体香后,沈女郎便托人和元滢滢相见,询问养肌之法。这些法子对沈女郎大有启发,她已经准备制出新的香丸。 见到霍文镜,沈女郎面上欣喜,可她转念一想,霍文镜定然是因为自己几番推辞李凌萱的邀约,才会见她一面。 沈女郎面容的喜色褪去。 霍文镜摩挲着掌心的疤痕,唇角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找到你了。” 第21章 霍文镜的眼神晦暗,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像是山林中的野兽,在苦等许久,终于等候到了猎物时,眸子浮现出兴奋的光芒。 见状,沈女郎面露不解,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着。霍文镜一副“好久不见”的模样,但元滢滢却眸色纯净,听到霍文镜的话,甚至流露出丝丝疑惑。 沈女郎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同霍公子相识?” 元滢滢摇首,直言道:“我初来京城,在这里并未有过相熟的人。” 霍文镜径直走到她面前,他目光如刀似箭,细细地掠过元滢滢的每一寸肌肤。纵然多年未见,在看到元滢滢的第一眼,霍文镜掌心的疤痕便在隐隐作痛。这种痛苦刺激着霍文镜,让他的心跳声音莫名加快。 他看到元滢滢纤细的脖颈,脑海里想象着,若是他伸出手掌,一手便能完全掌控。他收拢掌心后,那张白皙的脸蛋,就会因为吐息不畅染上动人的红色。倘若霍文镜再稍微用力,这脆弱的美人,就要轻易地折断在他的手中。 汩汩流淌的血液,在肆意翻滚着。霍文镜停在元滢滢面前,沉声道:“好久不见。” 那一箭之仇,于霍文镜而言,是耻辱。但流落花楼的经历,对家中的声名有碍,即使霍文镜不相信元滢滢会轻易地死在那场大火中,他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寻找。年纪渐渐长些,霍文镜以为当初的仇恨会随之淡忘,可是见到元滢滢的一瞬间,他才明白,他从未忘记过,长箭穿透他的掌心,带来刺骨的疼痛。被人愚弄的耻辱,让他气血上涌,久久不能忘怀。 元滢滢柔声笑道:“我们既未见过,又何来好久不见?” 霍文镜神色怔愣,他眼眸轻扫,见元滢滢的神色,不似是为了躲避自己的怒火,而故意扯谎说不认识。 她是真真正正地,没有辨认出霍文镜。 霍文镜心中郁郁,他只需一眼就认出了元滢滢的身份,而元滢滢却丝毫不记得他了。 霍文镜捏紧元滢滢的肩头,迫使她仰头直视着自己,薄唇轻启:“呵,不记得?滢滢,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愚蠢。我还以为,当初你替人引路,冷眼旁观长箭射来,是变得聪慧了,如今看来,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元滢滢微微沉思,语气犹豫道:“……霍文镜?” 听到元滢滢唤他的名字,霍文镜胸膛轰隆作响,他垂首凝视着元滢滢的脸蛋。 ——她长的越发美了。即使是在美人如云的京城,元滢滢的容貌也可称得上独一无二。可想而知,花楼中的月娘,为了把元滢滢养成这般的绝色美人,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在这其中,他霍文镜掌心的伤,是不是也起了效果,用来讨好月娘换了脂粉钗环,装饰这个空有美色的女子。 霍文镜扬起手,将掌心的疤痕贴在元滢滢的脸颊。 他声音低沉,如同鬼魅一般阴冷:“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发烫呢。当初那只箭,没入了我的整只手,穿过了骨头,血肉,箭上的木刺,甚至扎进了肌肤里。大夫耗费了十几个时辰,才把箭从掌心取出来。他们给我喝了麻沸散,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很痛的,即使喝十碗麻沸散都能感受到的痛。你瞧,在这里——” 霍文镜扬起掌心,轻轻摇晃那圆形的疤痕。 他重新把掌心,放在元滢滢脸颊摩挲。 “滢滢,有没有感觉到它的形状呢?” 沈女郎见情势不对,忙出声劝阻着:“霍公子莫不是认错了人,滢滢她初来乍到,如何能见过霍公子……” 霍文镜嫌她多嘴多舌,只以眼神示意,随从便将沈女郎带到一旁。 元滢滢抬眸,莹润的眸子里倒映着霍文镜似笑非笑的面容。 “霍文镜,你要杀掉我吗?” 见到元滢滢之前,霍文镜当真有这个打算。他要把元滢滢抓起来,用世间最阴狠的法子折磨她。但此时,霍文镜却突然改变了心意。 他不明白,当初除了落水时,他因为心中的倾斜,先行救了李凌萱。可除此之外,他待元滢滢百般温柔,极其迎合。那段时日,霍文镜甚至能够清楚地记忆起,元滢滢喜欢的脂粉盒,放在第几层柜子里,她最喜爱的绣娘,叫什么名字。而这些,霍文镜甚至都不曾为李凌萱做过。 他待元滢滢好,自然是存着利用的心思。倘若元滢滢当真如同他所愿,供他驱使,霍文镜逃出花楼后便会把她抛之脑后。可元滢滢没有,她甚至背叛了霍文镜。 这让霍文镜觉得,当初所付出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他的嘘寒问暖,温柔以待,都被元滢滢视为无物,可以因为月娘的喜怒哀乐而轻易抛弃的东西。 殷红的唇瓣沁着水意,霍文镜瞧着那唇,闻到元滢滢身上的香气。她刚从香料铺子走出来,自然沾染了种种香料的气息,那气息馥郁,霍文镜站的近了,几乎要沾染到他的衣袍上。 霍文镜伸出手指,缓缓摩挲着疤痕的形状,他突然道:“滢滢,你来碰碰它罢。” 说罢,霍文镜也不管元滢滢是何等神情,便自顾自地抓起她的柔荑。触手所及是一片柔软馨香,霍文镜握在纤细的手腕,手指一动,便挑开展平了元滢滢的手指。两根手指,一上一下。霍文镜引导着元滢滢的指,去触碰他掌心的疤痕。 淡粉色的蔻甲,沿着疤痕的边缘滑过。蔻甲在掌心流连时,带出一条条雪白的痕迹。霍文镜轻按腕骨,元滢滢的柔荑一软,指腹便按在了疤痕的中心。 霍文镜心底涌现出莫名的雀跃,他不讨厌被元滢滢触碰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滋味很美妙。霍文镜不止一次地觉得这疤痕丑陋,因为这道疤痕的存在,就是在彰显着霍文镜的自以为是,愚蠢到被人背叛。他想方设法地要去掉疤痕,却始终没能成功。在李凌萱面前,霍文镜更是有意遮掩,从未让她仔细看过这疤痕。但霍文镜察觉到,元滢滢身子的温度,通过柔软的指腹,传到他的肌肤。他突然觉得,这疤痕没那么丑陋不堪。 霍文镜隐隐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继续追查下去。即使霍太傅百般阻挠又如何,他命人将元滢滢抓到自己身边。那时的他,掌心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狼狈不堪。他要元滢滢待在他的身旁,为奴为仆,伺候他换药。若是伤口流血了,那便让元滢滢半跪在他面前,轻轻卷去流出的血痕。 如此,他那段受伤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熬。 元滢滢不擅长虚以委蛇,她面上尽是惶恐,像是被霍文镜出格的举动吓到了,嘴唇一张一合:“放开我。” 霍文镜非但不肯松开,还攥的越发紧了。他注视着被自己握的发红的手腕,突然目光一滞。 霍文镜放松了手中的力气,元滢滢几乎站不稳了,她眸中带泪,声音怯怯:“当初是我带月妈妈过去的,我不知会有弓箭手,也不知他们会伤了你。” 霍文镜冷声:“骗人!” 如果元滢滢不知道,那为何她见他中箭,眸中如此冷漠。 除非……是元滢滢根本就未在乎过他。既不在乎,自然不会因为霍文镜的生死而担忧。 这种猜想,让霍文镜心口一跳。他直接否认了这个猜测,他宁愿元滢滢背叛了他,为了讨好月娘而让他受伤,也不愿意揣测元滢滢从未在意过他的生死。 霍文镜一步步逼近,直将元滢滢逼到角落里。 第17节 元滢滢不知他要做些什么,便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口中喊着:“阿羿,救我!” 薄唇即将靠近元滢滢的发丝,闻言突然一顿,霍文镜的脸上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第22章 掌心托着细软的腰肢,霍文镜俯瞰着元滢滢乌黑的瞳孔,沉声问道:“阿羿……你见过阿羿?” 元滢滢不肯答话,只是试图挣脱霍文镜的控制。 但于电光火石间,霍文镜很快想通了一切,他想起街道上,高羿和女子纠缠的身影,顿时目光阴沉,试探性地问出了口“你是……牡丹?” 元滢滢眸色微怔,她虽然未曾启唇,但面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文镜气极恼极,他竟然不知,和自己一同长大的高羿,早就寻到了元滢滢的踪迹。可高羿却将此事隐瞒在心底,和元滢滢独处许久却不肯吐露分毫。 高羿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刻意向霍文镜隐瞒此事,生怕霍文镜会撞见元滢滢? 霍文镜已无暇去想,他眼中只有元滢滢的身影。他的脑袋里,已经想出了千百种法子,好生折辱元滢滢,他要将元滢滢留在身边,好一一实施这些法子。 掌心的雀儿,在不安地颤动,霍文镜的周身都在叫嚣着兴奋。 正待他抬起手,试图抚摸元滢滢的脸颊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厉声呵斥。 “松开。” 高羿快步行至元滢滢的身前,他动手毫不收敛,并没有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就对霍文镜多有宽待。拳风凛冽,直冲霍文镜的胸膛而去,霍文镜伸手阻拦,自然失去了对于元滢滢的掌控。 美人似落叶般飘落,却不是坠落在地面,而是从一个人的怀中,落入另外一个人的怀里。 高羿拧着眉,仔细端详了元滢滢许久,直到他确认元滢滢身上没有伤痕,不过是脸颊发红,才心口微松。饶是如此,高羿看霍文镜的眼神不善,满是防备。 不同于对霍文镜的抗拒,元滢滢缩在高羿怀中时,眸子柔软,姿态信赖,尽显小鸟依人之态。 如此一看,两人倒是郎情妾意,倒显得霍文镜是个强取豪夺,拆人姻缘的无耻之徒。 霍文镜脸色发冷,他虽然面容带笑,但却只是浮在面皮的笑容,不达心底。 “阿羿,不要这么看着我。该露出这种责备神情的,不应该是你,而是我。你知道我掌心的伤痕是因何而起,也明白我有仇必报。可尽管如此,你还是隐瞒了滢滢的消息。你我多年的兄弟之情,你这般做,难免让我觉得心寒。” 察觉到怀里的美人身子发颤,高羿眉峰中沟壑越深,他护着元滢滢侧过身去,不让霍文镜窥探到她的一根发丝。 高羿抬起下颌,出言解释道:“当初之事,并非是滢滢的错。她孤苦无依,只能听月娘的话罢了,若是任凭你我跑出花楼,她隐瞒不说,被月娘发现,定然没有好果子吃。而你掌心的伤痕……应该怪罪的是当初射箭的弓箭手,而非滢滢。你我皆是男子,怎么能和一个区区弱女子计较,难免有失君子风范。” 听着高羿如此袒护元滢滢,甚至到了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地步,霍文镜连假笑都伪装不下去了。 他早就该明白,当初年少时,高羿就像一只蠢狗般,被元滢滢耍弄的团团转。如今年纪长些了,却没有丝毫长进。正如同此时此刻,元滢滢一句话都未曾开口,高羿已经为她想出了理由说辞。 霍文镜冷声道:“是,我不该怪她。那我又该怪罪于谁呢?阿羿,你的心肠如今都偏的不成样子了。若是凌萱知道你如此,定然会失望至极……” 高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怀里的元滢滢,见她听到此话,身子发颤,眸中的信赖逐渐变成茫然,顿时心中慌乱,连忙道:“你不要提及凌萱。喜欢凌萱的人中,又没有我。我与她,不过是年少时的情分罢了,她失望与否同我无关。你在乎她失望不失望,我却不在意。” 说罢,高羿便护着元滢滢离开。 霍文镜被高羿的话,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他从未想过,高羿会如此直接地分清和李凌萱的关系。 毕竟,当初少年时,他们总是一切都围绕着李凌萱的喜怒哀乐。而最早抽身离开的,却是高羿。 高羿看着元滢滢脸颊的红印,伸出手想碰却又不敢碰。他在屋内来回踱步,高高的马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飘扬。 直到仆人送来药膏,高羿才停下脚步。他挑起一点近乎透明的药膏,姿态笨拙地往元滢滢脸颊涂抹。 元滢滢抬眸,干净的眸子里好似只放得下高羿认真的神情。 高羿被她看的久了,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恶狠狠地瞪着元滢滢,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被他这般凶狠地瞪着,元滢滢却笑的温柔:“我想起来了,过去你替我包蔻甲,也是像这样,小心翼翼的。” 高羿扭过头去,遮掩住红透的耳根,语气却漫不经心道:“我都不记得了。” 元滢滢声音低落:“可我还记得。” 高羿见她垂头丧气,又闷声补充道:“刚才不记得,可我记性好,这会儿又想起来了。你之前脑子笨,还误会了药粉是我放的。其实根本不是,都是霍文镜做的。” 这番话,高羿在心中想了许多年,一时间突然说出口,他竟有些紧张,担心元滢滢不相信,又怕她根本不记得此事。 屋内是长久的沉默,高羿心中泛酸,暗自道自己发蠢。他耿耿于怀许久的被冤枉之事,于旁人而言,早就遗忘了。 马尾突然落下一只绵软的手,顺着发尾缓缓抚摸。高羿猛然抬起头,见到元滢滢眼眸乌黑,她柔声道:“不是你,真是太好了,霍文镜可真是坏。” 高羿满脑子都是“不是你,太好了”,一时间也忘记了躲开元滢滢的抚摸。 他想着,这些年元滢滢是不是也曾经想过,药粉若不是他下的,该有多好。 原来,不止是他自己,挂念这件被冤枉的事情。 高羿仓惶地垂着头,遮掩脸上的神情,他声音发闷,跟着骂道:“是啊,霍文镜就是太坏了。” …… 殷羡之走进屋子时,地面一片狼藉。霍文镜眼尾猩红,跌坐在靠椅中。 听到动静,霍文镜转身看去,见到是殷羡之,他又回过头去。 殷羡之不开口询问,这满地狼藉是因何而来,他只将霍文镜要的东西送来,放在房中仅剩的一块干净地方,便抬脚欲离去。 他风光霁月,举手投足月朗风清,如此坦然的姿态,让霍文镜不禁心生恶意。 无需殷羡之出声询问,霍文镜径直开口道:“阿羿要和我们分清楚河汉界,你可知道?” 殷羡之脚步微顿,声音清冷:“为何?” 霍文镜冷声道:“还能为何,他如今和一个小娘子交好。为了讨小娘子欢心,他自然不能再和从前一样。” 殷羡之眉心蹙起:“阿羿不会如此。” 闻言,霍文镜猛然站起身:“他为何不会如此。” “阿羿性情率真,行事虽然莽撞,却不会无情至此。此话,若不是有人逼迫于他,便是你存心捏造。” 听罢,霍文镜深知殷羡之已经看破了他所有外在的伪装,知道他的心肠从里到外都污秽不堪。 “阿羿寻到那个花楼女了。” 殷羡之垂眸,耳旁似乎断断续续地传来笨拙的唱曲儿声,但他已经记忆不清,那唱词为何,唱曲儿人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这些年,殷羡之已经学会了遗忘,他明白若是得不到的温暖,不如彻底忘记。 见殷羡之反应平平,霍文镜暴戾的心绪,逐渐变得平稳。 “你忘了她吧,是那个生的瘦瘦小小,却在我们逃离花楼时,大着胆子领人追赶的花楼女子。阿羿现在,便是被她迷惑了,全然忘记了那花楼女带给我们的屈辱。” 殷羡之淡淡开口,打断霍文镜的忿忿不平。 “你我不也是存着利用罢了。她行径虽然有所不妥,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细细分辨,也在情理之中。你何必紧抓着一个小姑娘不放?” 霍文镜冷冷一笑,高羿是因为被元滢滢蛊惑,才开口为她说话。那殷羡之,他又是为何,难不成殷羡之果真是坦荡的君子,面对如此屈辱,都能渐渐淡忘。唯独他霍文镜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霍文镜凝视着掌心疤痕,目光微凛。 ——倘若这疤痕,生在他们身上,除非化作灰烬,才能消失不见,他们还会如此吗?定然是不会的。 殷羡之见霍文镜坚持己见,也不再劝慰。 …… 皇帝重视选花神一事,私以为花神不仅要容貌上等,还要有德有才。皇帝便选了几个信任的臣子,去查验待选花神的德行才智。 殷羡之便在其列。 他不喜被围绕在莺莺燕燕之中,只是殷羡之早就习惯了,如何行径才能令人满意。 他并不推辞,只是拱手应下。 太监替殷羡之引路,口中奉承道:“早就听闻大公子年少时,曾拜访风流名士,听过不少大家的唱曲儿。如今前来提点诸位女郎,定然能让她们受益匪浅。” 殷羡之微微摇首,神色淡然。 第23章 殷羡之一袭浮光色素面圆领长袍,眉眼之中仿佛凝结着一层单薄的水雾,虽然气势温润,但略显疏离。 他站在殿前,浮光掠影般扫过众多女郎。 太监叫出一人名,便有女郎从人群中走出,微微福身,轻声唱曲。不过唱罢三两句词,便被殷羡之温声停止。 于殷羡之而言,不过三两句,便足以可见女郎的唱功如何,何必又要听全。 “……元氏女。” “是。” 人群中传来绵软轻柔的声音,这声音令殷羡之觉得莫名熟悉。但他照旧是头也不抬,不看女郎容貌如何,只是凝神细听。 元滢滢稍一移步,便从女郎中间走出。她身姿袅袅,体态婷婷,行走之间自带的体香,随之飘散,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元滢滢站定,柔唇轻启:“鄢城元氏女,吟唱杨柳枝词。” “杨柳依依……” 清灵的唱曲儿声音,在殿内回荡。任凭是哪一个女郎,都不会觉得元滢滢的唱曲儿声,比她们的技艺更佳。但出乎意料的是,殷羡之没有阻止元滢滢继续清唱下去,众人也未曾出言提醒。 唱词简单,却有一种别样的清幽静谧。 称不上最好,却有令人回味的韵调。 唱罢,元滢滢静静地等候着殷羡之的评判,但殿中一片寂静。元滢滢轻掀眼睑,抬眸向着上位看去,视线交汇,深夜相互依偎的男女身影,在这一瞬间,同时在两人的脑海浮现。 殷羡之拿来太监手中的花名册,喃喃道:“……滢滢。” 他在鄢城的春宵一梦,柔美动人的女子,和幼时那个忘记唱词的小姑娘,竟然是同一人。 殷羡之完美无缺的面容,突然有些失态。太监连声唤了几句,他才回过神来,轻声指点了几句。 元滢滢似懂非懂,重新退回了人群中。 女郎们正值妙龄,殷羡之又生得鹤骨松姿,有仙人之态,自然惹得女郎们议论纷纷。 “大公子待人素来温和,从未与人红过眼睛。这样的郎君,才堪当夫婿。” 元滢滢捻着腰肢的系带,恍惚想起,殷羡之解开她长裙时,眼尾发红,两只眼睛流露出的神色,更是骇人的很。 隐藏的记忆,又似波涛般翻涌而来。肌肤相近的热度,轻俯耳旁的沉声呢喃…… 第18节 元滢滢只觉得指尖发烫,她猛然丢开系带,轻拍着发烫的脸颊。 宫门外,元滢滢刚走到狭长的甬道,便被一股大力拉到偏僻的角落。 元滢滢抬眸,看到殷羡之那张冷如寒霜的脸。 从见到元滢滢,到元滢滢走出宫门,殷羡之已经查出了许多事情。在这之中,包括元滢滢奉鄢城太守之命,进宫参选花神,以及元滢滢在霍文镜和高羿中间周旋之事。 殷羡之声音凉薄:“你没有死。” 元滢滢却蹙眉道:“为何你们一个两个,都盼望着我死掉。” 殷羡之自然明白,元滢滢所说的另外一人,不会是头脑简单的高羿,只会是霍文镜。 他还未继续开口询问,便听元滢滢柔声道:“你对我有所亏欠,需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殷羡之挑眉,他何曾亏欠过元滢滢什么。他是这般想的,也是这样询问的。 元滢滢道:“待选花神的女郎中,皆是清白之身,唯独我不是。只因为那晚,我失身于你。你醉酒之后,还是一把蛮横力气,我拒绝不得。谁料想第二日,竟不见你的人影。如此敢做不敢担,自然是你亏欠了我。” 她所言为真,想起自己那时匆匆离开,殷羡之眸中浮现出愧疚。 元滢滢继续道:“我来京城,本就是为了花神之名。倘若陛下得知我已非完璧,或许便不会选我作为花神。殷羡之,你既亏欠于我,便要帮我保住这个秘密。” 殷羡之颔首同意。 从一个弱女子的口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那晚之事,殷羡之只觉得胸口发热,手背的经络跳动不停。 他开口应允,定然会保护元滢滢周全。 殷羡之看着元滢滢瓷白无暇的脸颊,终于将思虑已久的话,脱口而出。 “倘若你心中情愿,我愿迎你过门……” 在殷羡之眼中,元滢滢虽然沦落花楼,但那日,毕竟是他先做了轻浮之事。占了女子身子,哪里能逃之夭夭。 清澈澄明的眸子,在殷羡之身上打量,她声音绵软,带着好奇:“大公子,你要迎我过门做什么?” ——做妻还是做妾。 殷羡之眼底黯淡:“许以贵妾之位。” 他的妻子,会是殷丞相精心挑选的女郎,而元滢滢,殷羡之虽然有愧于她,但他本就是性情冷淡之人,那细微的愧疚,并不能够殷羡之抛去一切,给元滢滢妻子的身份。贵妾,是殷羡之所能弥补的最高的位分。 元滢滢轻声拒绝了。 她看着殷羡之的眼睛,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待她,只有一点点的愧疚,旁的情意都看不到。倘若她进了殷羡之的后宅,不是受磋磨而死,便是孤苦一生。 被元滢滢拒绝,殷羡之神情微愣,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既然元滢滢不肯,他也做不出逼迫之事来。只是,殷羡之的胸膛,却传来发闷的滋味。他强行忍耐着,直到元滢滢的身影彻底离开在他的视线时,他才扶着甬道的墙壁,不停地喘气。 胸口的窒闷感,让殷羡之回忆起了许多不好的记忆。阴冷的鞭子声,父亲的责备谩骂……他扶着墙壁,身子陡然跌坐下来。 素来温润尔雅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神色。恶劣的念头,在殷羡之脑袋里,一个接着一个浮现。 他想起家中残废的弟妹、被毁了面容的继母……心中的恶意没有就此平息,反而越发肆意蔓延。 殷羡之后知后觉地疑惑,为什么元滢滢不肯同意。 是他没有许诺出妻子之位,还是元滢滢另外有意中人。 若是后者,那些殷羡之曾经有过的绮梦,是不是终有一日,会变成现实。不过美人依旧是元滢滢,而和她依偎相伴的男子,却不会是殷羡之,而变成了其他男子。 第24章 “大公子,你无事罢。” 清润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殷羡之扬起脸看去,见到元滢滢黛眉蹙起,一副担忧之色。 心中的躁意被抚平,殷羡之口中说着无事,他撑着墙面,踉跄着想要站起身。元滢滢稍做犹豫,还是伸出绵软的手掌,搭在殷羡之的手臂,搀扶着他站起来。 鼻尖嗅到淡雅清浅的馨香,殷羡之温声道谢,端的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全然不见刚才脸上的冷漠之色。他询问着,为何元滢滢去而复返,元滢滢展开掌心,一枚白玉耳坠便躺在那里。 “喏,我掉了耳坠,便沿着道路返回寻找,不曾想……” 殷羡之顺着说道:“不曾想,却看到了我这幅窘态。” 他盯着元滢滢白嫩的掌心看,白玉耳坠搁置在她柔荑,竟然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暖玉。 看着两人相互搀扶着离去,丫头直冒冷汗。李凌萱脚步匆匆而来,却没有见到殷羡之的身影。这些日子,她本就流年不利,心情不爽快,这会儿被丫鬟愚弄了,更是心中郁郁,直言要好生惩戒她,免得她下次再扯谎话,说什么看到了殷羡之的身影,骗自己前来。 丫鬟急切道:“我未曾说谎,大公子的确在这里。不过此时……他已经和旁人结伴离开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话,丫鬟拉着李凌萱的衣袖,指着远处的身影让她瞧。 李凌萱顿时红了眼睛,她想要追上去,询问殷羡之陪伴在他身旁的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李凌萱又清楚殷羡之的性子,若非他点头同意,其他女子怎么可能靠近他,自己眼巴巴地要个说法,到时候恐怕会落个颜面扫地。 李凌萱抬脚便走,身后的丫鬟忙道:“我们不去追大公子了吗?” 李凌萱没好气道:“他与旁人你侬我侬,作甚要追!” 自从上次一别,霍文镜几次三番要去寻元滢滢。但高羿命人把元滢滢保护的太紧,霍文镜无法近身。 直到今日,听闻侍卫所说,元滢滢今夜只身前往灯会,并无旁的人跟随。霍文镜便守在茶楼,他向下看去,果真见到了元滢滢的身影。 霍文镜脚步匆匆,走下楼去,他想象着元滢滢见到他后,脸上该露出何等的神情。 是惊讶,还是惶恐? 思虑至此,霍文镜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只是等他来到元滢滢面前,却发现早就有人陪伴在元滢滢身侧。高羿一身劲装,显露出猿臂蜂腰来。他与元滢滢并肩而行,边走边看。 霍文镜觉得,此时的自己,活像一个偷瞧旁人行踪的不轨之徒。他把身影隐藏在阴暗处,跟随着元滢滢和高羿的脚步。霍文镜看着他们猜了灯谜,元滢滢蠢笨,高羿也算不得聪明,连头等灯谜都猜不出来,只得了一盏白兔彩灯。 霍文镜心中嘲讽:真是愚蠢。 待两人走后,他取下灯谜,当之无愧赢得了这场灯会的灯王。这是一盏琉璃莲花彩灯,流光溢彩,异常夺目。 可霍文镜却在众人的歆羡目光中,毫不留情的吹灭了烛火。他带着熄灭的琉璃莲花彩灯,继续走在黑暗处。 元滢滢被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了视线,见她眸子闪烁着光彩,高羿面上倨傲,口中抱怨着:“小孩子的玩意儿,只有你才爱玩。” 但接下来,高羿便丢下一枚银锭。捏面人的师傅乐呵呵地捧起,温和问道,需要捏什么样子的面人。 元滢滢眼睫微颤,俯身低语了几句。 捏面人的师傅,莫名地看了高羿一眼,直将他看的想要发火。 “给,两个面人。” 元滢滢两只手各拿着一只面人,左边那只,身穿素色衣裙,正是她今日的装扮。右边那只,黑色劲装,表情臭臭的,明眼人一看就是仿着高羿捏的。 偏偏高羿半天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想要去抢。元滢滢躲避不及,情急之下,竟把高羿的小面人,塞进了嘴里。 但下一瞬,元滢滢就皱着柳眉,吐着舌头把面人拿了出来。 “好苦。” 高羿见她这幅蠢模样,不由得闷声笑了起来。 “当然苦了,面人又不是糖人,不能吃的。”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灯会上的人逐渐变得稀少。 高羿双手都提着满满当当,他看着元滢滢柔美的脸蛋,忽然道:“我今日做了苦力,你可要给我报酬。” 元滢滢蹙眉:“这是当然。不过——”皇宫侍卫长的报酬,不知要多少金银。 元滢滢垂眸细思,柔声让高羿弯腰。 高羿不明所以,俯身靠近。 轻柔的呼吸声,喷洒在他的耳根。绵软的唇瓣,贴近高羿的耳朵。他的耳朵,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迅速蔓延出绯丽的红色。高羿捂着耳朵,湿漉漉的眼睛瞪得发圆。 元滢滢抿唇浅笑:“阿羿,这是我的报酬。” 有一种叫做谷欠念的东西,在高羿的胸膛翻滚着,他看向元滢滢的目光中,不再是刚才的纯粹,而是一片黑沉。 …… “公子,你的灯不要了?” 霍文镜声音发冷:“不要了。” 那人弯腰,捡起破碎的琉璃莲花彩灯,连声心疼不止。 “这样好的灯,怎么就碎了呢。这碎片上还沾了血……” 霍文镜回到家中,他看着掌心的划痕。方才,他捏碎琉璃莲花彩灯时,琉璃片划过了他的掌心。他刚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划痕的位置正好落在他曾经的疤痕上。 霍文镜面无表情地给掌心缠绕上绢布。 李凌萱一进门,便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她说着殷羡之的疏离,自己备受冷落。而霍文镜却头一次,没有开口宽慰她。 他在想,自己缠绕绢布的手掌,只需要一偏首就能看见,可李凌萱一句都没有提。 她字字句句提起的都是她自己,还有殷羡之。 霍文镜头一次觉得不耐,他出声打断李凌萱的抱怨,语气是无情的冰冷。 “他有了别的女子,这又如何?” 李凌萱怔然。 “殷丞相已经在为他相看女子,他迟早要娶妻生子的。难不成,你要他终身不娶,还是要他来娶你?” “我、我……” 第25章 面对着霍文镜的连声追问,李凌萱目露茫然,身子不停地向后退去。 她眨动眼睫,口中解释道:“……你我一同长大,我不过是惦念彼此的情分。” 霍文镜将包裹了绢布的手掌,狠狠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了巨大的响动。李凌萱先是惊诧,待看清楚了霍文镜受伤的手掌后,一时间变得支支吾吾。 第19节 从她进入房门,直到如今,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在这其中,从李凌萱口中提及到许多人,却唯独没有霍文镜。 “文镜哥哥……” 李凌萱嗫嚅着,想要出声解释。霍文镜却莫名地觉得烦躁,他垂首看了李凌萱一眼,目光冰冷刺骨。李凌萱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隐约明白了,为何在她心中百般温柔的霍文镜,在旁人口中,却成了人间修罗。 如今,这修罗面容也开始在她面前显现。 此刻的霍文镜,漆黑的眼眸里尽是冷漠,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气息。李凌萱腹中所有的解释,在看到这样一双凛冽的眸子时,都无法说出口。 李凌萱摇摇头,转身离开了此处。 屋子重新归于寂静。 宁静的夜空,突然轰隆作响,残白的闪电闪过,映照出霍文镜冷峻的面容。雨水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将庭院中的草木,淋的东倒西歪。 侍卫在暗处现身,面上犹豫,拱手询问道:“外面下了暴雨,李小姐离开不久,或许会被雨水淋湿,可要……” 霍文镜轻掀眼睑,冷声道:“不必。” 侍卫应声,转身隐在黑暗中。 地面很快冒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小水窝,曜如白光的闪电,倒映在水窝里面。霍文镜站起身,凝神细看了水中的圈圈涟漪。雨水顺着屋檐而下,霍文镜突然伸出手,任凭雨滴将他掌心的绢布打湿,露出内里肌肤的颜色来。 霍文镜起身离开了庭院,身后传来仆人焦急的呼唤声音。 “油纸伞……” 但霍文镜脚步匆匆,一瞬间就不见了人影。仆人追赶不上,只能捧着怀里的蓑衣和油纸伞唉声叹气,盼望着霍文镜要去的地方莫要远了,别打湿了衣衫才好。 元滢滢正要安寝,外面的雨声哗啦作响,扰人清梦。元滢滢索性披上外衫,换好绣花鞋,推开窗扉细看雨势。 雨水连珠成串,似银线般飘落而下。元滢滢拢紧肩头的外衣,凝神细看了一会儿,便准备将窗扉合拢。只是,她美眸扫过廊下,忽然看到有一个衣裳湿透的呆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偌大的一场雨,街道看不见半个人影,家家户户皆闭门躲雨。偏偏这人,既不打伞,又不披蓑衣,只硬生生地站在雨下淋,这不是呆子又是什么? 元滢滢到底于心不忍,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淋雨害病。她拿了只水墨丹青的油纸伞,便下了楼去。 谁料刚推开门,刚才还动也不动的痴人,此时却突然有了灵气,水润乌黑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元滢滢。 元滢滢握紧掌心的油纸伞,这才发现呆子原来是霍文镜,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稍做犹豫,还是要走上前去。元滢滢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她将油纸伞塞到霍文镜手中,便转身离开,一句话都不同霍文镜讲。 只是不等元滢滢挪动步子,霍文镜已经看出她眼底的犹豫之色。他冒着倾盆大雨,阔步走来。 看着面前一个水淋淋的人,让元滢滢不禁向后退去。 霍文镜开口,声音比这突然落下的大雨还要发冷,带着渗透骨髓的寒意。 雨珠悬在霍文镜纤长的眼睫,将落未落,像是冬日凝结在松柏的雾凇。他直视着元滢滢的脸庞,眼睛一眨不眨。 “你在关心我?” 元滢滢偏过头去,握着油纸伞的指尖发白,她轻声道:“我不知是你,只是以为是旁人淋雨,这才下来。” 换而言之,倘若元滢滢在楼上时,便已经知道淋雨的是霍文镜,她便不会好心前来送伞。 霍文镜却不在意元滢滢口中的无情,他伸出手,沿着伞骨轮廓轻轻抚过,动作缓慢却带着浓烈的占有谷欠念。他的手指在摩挲伞身,双眸却落在元滢滢身上,没有一刻离开。这幅情景,倒是好像他抚摸的,不是冰冷的梨花木料,而是暖玉肌肤。 霍文镜声音凉薄:“我讨厌你。” 元滢滢从未被人如此恶言相向过,当即眼尾泛红,想以一句“我又何尝不是”反唇相讥。 但随着“我讨厌你”,接下来的举动却不是疏远分离,而是霍文镜湿漉漉的两只手,掐紧元滢滢的细柳软腰,带着浓郁掠夺气息的轻吻,如同今夜这场大雨一般,来的气势汹汹,令人招架不及。 披在瘦弱肩膀的玉色外裳,从柔软的身子滑落,坠入泥泞之中。元滢滢原本一尘不染的衣裙,因为被霍文镜揽在怀中,沾染上潮湿的水痕。 掌心的绢布,不知何时掉落,露出一抹苍白的红色。霍文镜便将掌心,托在元滢滢最柔软的后颈处。 他搂的发紧,元滢滢无法挣脱。如此蛮横的力气,元滢滢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呜呜咽咽地哭泣。唇角的晶莹,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更显得靡艳。 琉璃莲花彩灯碎片,没入肌肤的疼痛,相比当日的长箭穿透之痛,则是九牛一毛。但霍文镜却迫切地想要寻找到一个人,来感受他身体的疼痛。 他未尝不知,李凌萱待他没有关切。但幼时的仗义执言,足够令霍文镜抱着这段回忆怀念余生。他像一株快要干涸的树木,唯有全心全意的爱念,才能让他存活。 霍文镜渴求着李凌萱指缝间泄露出的关怀惦念,他痛恨自己看的太清楚明白,如此轻而易举地揭开了,那层关心之后,是单薄至极的情意。 霍文镜自己不快活,又如何能看着旁人快活。他想起高羿得到元滢滢的轻吻后,发亮的眼眸,心中酸涩交加。 一种名叫嫉妒的念头,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 他目睹了元滢滢的含羞带怯、高羿别扭的欢喜。霍文镜恶劣地想着:这世间凭什么会有高羿这种人?高羿身为将军的老来子,自幼受宠是不消说的。 高羿会因为玩伴争抢李凌萱的注意力,而加入其中。但他从不缺少爱意,自然不会对李凌萱任予任求。在发觉自己似乎对元滢滢有了别样心思后,面临霍文镜威胁的好友情分,高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数年情分。 凭什么,他能如此果断? 霍文镜抱着怀中的娇人,薄唇忍不住使了力气,在元滢滢柔软的唇瓣之上,保留属于自己的痕迹。 “好痛……” 元滢滢痛呼出声,声音绵软轻柔。 霍文镜的心,却仿佛被塞的满满的。 ——痛吗,和我一样痛苦,就好了。 他丝毫不嫌弃朱唇的血珠,舌头一卷,便吞进了腹中。 他狠狠地碾磨着,元滢滢耳垂的柔软。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长进。善有善报,都是骗人的。你这般良善,只能遇到我这般的毒蛇罢了。” “混账!” 大力传来,霍文镜的耳侧轰隆作响,他倒在雨水中,本就被浸湿的长袍,此时更是湿了彻底。 霍文镜半跪在地面,用手背抹掉唇角的血。他抬眼看去,视线被雨水打的模糊不清,依稀辨认出两道身影。 殷羡之解开外衣,披在元滢滢肩头。他拾起地面的油纸伞,打在两人中间,伞面微微倾向元滢滢。 此时的元滢滢,姿态着实狼狈,她衣裳被扯的凌乱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唇角、耳垂……到处都是霍文镜留下的痕迹。 元滢滢轻咬着唇,面上尽是羞耻地望着殷羡之。 “抱歉。” 殷羡之伸开宽袖,遮挡住元滢滢纤细的身姿,他眸色温润清浅,并没有因为元滢滢的狼狈境况,而露出不屑神情,是难得的君子风范。 元滢滢心有感激,忙趁着殷羡之的宽袖,整理凌乱的衣裳。 可谁都不知晓,殷羡之的心,几乎要穿破胸膛而出,他手背的青筋鼓起,看似清明的眼底,却在一边又一边地回忆着元滢滢刚才的姿态。 殷羡之不禁在想,刚才,霍文镜是如何轻吻元滢滢的,两只手放在了何处。 是如同那个旖旎的夜晚,和他一样,将她的柔软都尽数轻吻了一个遍吗。那元滢滢呢,她又是如何想,觉得霍文镜的轻吻,比起他又如何。 ……他有没有比霍文镜差劲。 “大公子。” 柔软的轻唤声音,停止了殷羡之的种种猜想。他面容温润,任凭是谁,都不会想到在这样一张公子如玉的脸庞下,会隐藏着那般诡谲的念头。 殷羡之看她衣着整齐,微微颔首,转身看向霍文镜。 霍文镜已从地面站起身来,他的衣裳被扯开,露出大片的胸膛。他的肌肤发白,却并不温润,而是带寒意的冷白。雨珠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没入他的衣襟里面。 他唇角破了,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意。在霍文镜看到元滢滢被他咬破的唇角时,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满意之色。发冠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发丝散开,毫无章法地披在他的肩膀,雨水把发丝粘结成一缕一缕的。 殷羡之察觉到元滢滢身子发颤,便伸出手,在她柔软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霍文镜原本散漫的神情,顿时一凛,他扯着发疼的唇角,言语中的讥讽如同风霜刀剑,朝着殷羡之刺去。 “羡之,你惯会用这些英雄救美的招式。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足够迷惑那些无知女郎了。但稍微有些脑子的女郎,便不会被你这些小恩小惠打动。” 霍文镜意有所指,但他言语之中所说之人,却连瞧他一眼都不肯,只躲在殷羡之的身后,柔荑甚至攀附在了殷羡之的手臂,仿佛将殷羡之当做了什么能够救世的英雄一般。 霍文镜脸上的嘲讽之意更重,心中自嘲道:他竟然忘记了,元滢滢本就是一个只有美貌,内里空空如也的蠢笨女郎,任凭他如何暗示,恐怕此时元滢滢只会信赖殷羡之罢。 殷羡之冷言相向,他虽然平日里性子温和,但面容发冷时着实骇人。霍文镜倒是不怕,他突然觉得,该让元滢滢看看,殷羡之是何等的表里不一。 可惜,元滢滢被殷羡之护在身后,看不到此时冷若冰霜的殷羡之。 霍文镜离开时,雨势仍大,他手中无伞无衣,却丝毫不在意。经过元滢滢身旁时,霍文镜有意停顿脚步,果真看到了元滢滢雾气蒙蒙的眼睛,他扯唇一笑,用手指虚点了点唇角,阔步离去。 …… 殷羡之刚回到家中,便有仆人前来禀告,说是殷丞相在厅堂等候许久。殷羡之还未换过衣裳,便跟随仆人见了殷丞相。 他昨夜未曾回府,外袍虽然没有被雨水打湿过的痕迹,但因为经过炭火烘烤,有了明显的褶皱。 殷丞相手持拜帖,看到殷羡之不觉拢起眉。 还未等殷羡之站定,他便开口诘问道:“听府中人说——你昨晚未曾回府。” 殷羡之脚步微顿,答道:“被公事绊住了脚,便索性留在府外休息了。” 闻言,殷丞相面色稍缓,但仍旧微拢着眉,直言殷羡之即使忙于公事,也该注重体表仪态,不能以这种风尘仆仆的姿态见人。 殷羡之没有不虞,皆是满口应下。 殷丞相这才提及正事,他正为殷羡之挑选妻子,相中了一个,便径直下了拜帖,要殷羡之得空去见。 不知为何,提及妻子之事,殷羡之下意识地看向还残留着几分水气的宽袖。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元滢滢柔美可人的身姿,她细腰款款,如同笋尖般娇嫩的手指,捏着他的宽袖边缘,身上淡雅的芬芳,尽数染到了宽袖上。殷羡之换上外袍时,还能闻到那似有若无的香气。 这些年,殷羡之早就明白,面对殷丞相,他的父亲这般性情蛮横**之人,应该如何令他满意。不过是满口应下,听其差遣。 但殷羡之明知该为却不想为,他头一次,在殷丞相发话后,没有立即颔首应下,而是询问道:“父亲只中意这个女郎吗?” 虽然父子间情意不深切,但只听到殷羡之区区一句话,殷丞相便明白,对于日后妻子的人选,殷羡之并不中意此女,而是另有人选。 他凛声道:“谁?你想选那个没落侯府的千金小姐?” 殷丞相的眼睛中满是失望之色,他并不喜李凌萱。当初,殷丞相不过是随口一说,让殷羡之陪伴照顾这个侯府千金,以彰显殷羡之年纪轻轻,便有君子之风。可殷丞相没有料想到,这一照顾,便有了十几年的牵扯。殷丞相大权在握数年,什么样子的美人没有见过,环肥燕瘦过眼云烟,他并不觉得李凌萱有多么出类拔萃,更不喜李凌萱的性子。 李凌萱想要众星捧月,可以,但作为他府上的大公子,殷羡之不能是那颗作为陪衬的星星。殷丞相自诩看的透彻,不过是一个逐渐衰败的侯府内的千金小姐,竟然试图同时攀扯几家青年才俊,围着她身旁团团转。殷丞相绝不可能松口,让这样的女子,做他的大儿媳。 “她不可以。” 殷羡之眉心蹙起,轻声解释道:“不是父亲所想。” 殷羡之不知,为何他长成之后,每每提及婚事,他本人开口并不热衷,但身旁的人都会挤眉弄眼,一副你知我知的模样,说他要守候着李凌萱。 殷羡之讶然,不知道他们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他清楚自己待李凌萱的情意,是少年伙伴情分,纵然……没有元滢滢,殷羡之也绝不会想着迎娶李凌萱做自己的妻子。 不过……如果真的没有元滢滢,殷羡之便会接过殷丞相的拜帖,而不会试探着询问出口。 殷羡之说了“不是她”,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提起元滢滢。身为没落侯府千金的李凌萱,尚且不被殷丞相看得上,何况如今的身份,仅仅是挂在六品小官名下,作为养女的元滢滢。 第20节 殷羡之贸然开口,只会给元滢滢招惹祸端。 殷羡之便恢复了往日里的恭敬,拱手道:“全听父亲安排。” …… 见过皇帝后,殷羡之跟着太监,走过狭长的甬道,上方传来悠扬的笛子声音,带着初学者的稚嫩生涩,却莫名吸引殷羡之的注意力。 他开口问道:“这是……宫中女眷?” 或许是小宫女们玩闹,偶尔生起的吹笛兴致。 太监含笑道:“并非是宫中女眷。是那些进宫参选花神的女郎们,不知是谁,弄来一只碧绿玉笛,众人便争抢着要吹。旁人吹的笛子声音,小的可能分辨不出。可是这声笛声,小的却能分辨出,是哪个女郎吹奏的。” 殷羡之心头微动,那个名字几乎要从唇齿中吐出,他却不能说,只是浅笑道:“是哪个?” “正是元氏女。她吹奏玉笛技艺生疏,宛如三四岁孩童。底下人都说,元氏女的笛声,在众多女郎中最不精妙,可小的却喜欢的紧。旁的女郎的笛声,我听不懂。唯独元氏女的笛声,我听罢便心中畅快,因而只需一耳,就能轻易认出。” 太监本就是圆脸,说此话时脸颊带笑,看着更是讨喜,殷羡之也不禁舒展了眉眼。 走出甬道,殷羡之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笛声,他想象着元滢滢吹笛时的模样神态,幻想着若是自己在她的身侧,定然能握住她轻软的柔荑,与她合奏一曲。 只是,笛声渐渐停下,甬道外一片寂静。殷羡之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里端庄持礼的神态。他朝着约定好的地方走去,今日,他要见余生相伴的妻子。 对方是一位模样端庄的女郎,身份高贵,进退有礼。殷羡之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稍一抬眸,便能看到女郎看向自己时,眸中闪过的细碎光芒。 即使殷丞相对殷羡之,没有太多的父子情意,但选中这样的女郎,也足够可见殷丞相用了心思。 他可能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却是一个慧眼如炬的掌权者。 殷羡之应该满意,早在母亲离开人世,殷丞相待他日益冷漠之时,他就谋划好了一切。没有人可以坐享其成,至少殷羡之不可以。他若是什么都不去做,成为真正表里如一的君子,那等待他的,只能是成为一堆骸骨的命运。 他从不觉得自己心狠,他不过是技高一筹,将所有的筹码拉到自己身边。殷丞相年纪大了,其余孩子个个不中用,他只能仰仗殷羡之。无论殷丞相是不是想过,将殷羡之当成弃子,他如今只能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替这个儿子筹谋打算。不然,殷丞相生前可以做风光无限的丞相,死后却只能看着家族凋零,逐渐破败。把自己当成棋子时,殷羡之就已经想清楚了,他日后会迎娶一个完美无缺的妻子,平淡而安稳地度过余生。 但此刻,殷羡之握着茶盏的手指收拢,他难以克制地想着,他当真要这样的一生吗。 ——权势在握,无趣至极。 殷羡之突然想到元滢滢那双晶莹潋滟的眼眸,带着香气的细软腰肢。 他打断对面女郎的话:“抱歉,我已有心悦之人。” 女郎心情大起大落,但见殷羡之如实以告,并没有想着待她进门后,再养着心上人做妾室,心中稍感安慰,更觉殷羡之表里如一,君子坦荡。 殷羡之走下楼去,他清楚自己今日所言会招致多大的麻烦,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悔意。 归家时,殷羡之手中拿着一只青白玉长笛,触觉温润,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殷丞相面色阴沉,他已经得知,殷羡之以“已有心上人”,婉拒了这门婚事。他心口发堵,继室生的几个孩子,均是不中用的,不是从骏马跌落跌断了腿,便是被人算计伤了身子,纵然他们身子健全,也是头脑简单,不堪重任。唯一有他的风范的殷羡之,恭敬顺从了十几年,却突然间起了违抗的心思。 “跪下。” 殷丞相冷声道。 他上一次这般责罚殷羡之,还是在他流落花楼逃回来时,觉得殷羡之无用。 其余仆人皆垂下脑袋,不敢去看。当着众人的面,殷羡之想起幼时他曾经无数次听到这冷冽的声音。 膝盖抵上冰冷的地面,殷羡之刚才重金买来的青白玉长笛,被殷丞相拿在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的后背。 殷丞相在用殷羡之的物件,来折辱他。 火辣辣的痛感,让殷羡之想起了幼时的自己。他也是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辱地跪下被笞打。他被打的快要昏厥过去,却还是不肯松口求饶。 殷羡之的眼前模糊一片,他挺直着脊背倒下。耳旁不再是继母的嘲讽声,而是仆人担忧的惊呼声。 “大公子……” 殷羡之看着气喘吁吁,面色发红的殷丞相,心道:父亲还是老了,当初打完他后,还能意气风发地阔步离开,如今却一副老态。 …… 侍从给殷羡之上完药,满脸欲言又止。殷羡之素来生得有仙人之貌,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却布满斑驳的红痕,彼此交错着,一道红痕压着另外一道,极其骇人。 殷羡之脸颊微微发白,他面不改色地穿上外袍,叫来侍从附耳叮嘱了几声。 “是。” 侍从的声音在发颤,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慌乱无措。 “那只玉笛呢,可摔碎了?” 有仆人走上前来,献上青白玉长笛。殷丞相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青白玉长笛隐约有裂痕,但并没有完全破碎开来。沿着那些细小狭长的缝隙,有几缕红色丝线漂浮其中。 殷羡之抚摸着笛身,仿佛感受到自己和青白玉长笛融为一体,属于他的一部分,融进了玉笛里面。 “给宫中送去。” “是。” 元滢滢看到这只长匣,黛眉微蹙,问道:“这是何物?” 太监只是说,是见元滢滢近来辛苦,有心人特意送来的。 元滢滢启开匣子,掀开包裹的红色锦缎,只见里面躺着一只青白玉长笛。 握在手中,温润滑腻。 众女郎都围了过来,有见多识广之人,看出这只玉笛并非凡品,便道“这……是青白玉?” 太监颔首:“正是。” 女郎又见其中,有几滴殷红,更衬得这玉笛和寻常笛子不同,便喃喃道:“听闻有一只小虫,名唤蜉蝣,朝生暮死。有些蜉蝣,死后融进玉石中,便会以朝生暮死得到永生。” 太监只是摇头不知。 那女郎爱不释手,正要把青白玉长笛放置唇边,轻奏笛声,太监慌忙阻止道:“不可。” 他从女郎手中取回青白玉长笛,还给元滢滢,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一笛一人,不可二主。滢滢你可要仔细收好,此笛只能由你吹奏,而旁人,是万万碰不得的。” 见他如此,元滢滢一时分辨不清,是青白玉长笛本就有如此的规矩,还是赠与长笛之人,有心嘱咐。不过,不管是因为何等缘故,元滢滢都柔声应下。 其余女郎,虽然不能亲自吹奏,但皆围在元滢滢身旁,把这只青白玉长笛,里里外外都看了一个遍。 …… 杨柳树畔,一个俊俏郎君墨发红带,斜依树旁,尽是不耐之色。他脸上的郁色,加之所穿的玄黑劲装,让众人以为他在等候什么仇敌,皆绕道而走,离他远远的。 身穿缃色百褶如意长裙的小娘子,如同蝴蝶蹁跹,往杨柳树旁而去。来往之人来不及阻止小娘子,当心那个面沉如水的郎君,便见小娘子轻唤一声“阿羿”。 而高羿脸上,仍旧是一副不耐之色,只是没有之前那般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全然不知,自己被路人当做了,等待仇敌一决胜负的意气用事的小郎君。高羿见元滢滢身穿长裙,脚步缓缓,因为急切走来,险些跌倒。他不由得直呼麻烦,口中却道:“你站在原地就是,莫要动了。” 说罢,高羿便抬脚而去。他肩宽腿长,不过数十步,便走到了元滢滢的跟前。 高羿本要质问,明明约定的时辰已过两刻钟,为何元滢滢才姗姗来迟。只是,他看着元滢滢眸光灿烂,忽然变成了锯嘴葫芦,想了许久只说了一句。 “我们走罢。” 元滢滢柔声应着:“好。” 两人相伴而行,元滢滢不去询问,高羿要带她去往哪里,只模样乖顺地跟随着高羿的脚步。高羿几次欲言又止,暗道元滢滢为何不问,姑娘家不都是心思婉转,凡事都想问个究竟吗。不过,即使元滢滢问了,他也不会直接告诉她,只会说道。 “待我们到了,你就知道了。” 行走至一宅院前,此处张灯结彩,光是在门口落轿的轿辇,就不胜枚举。 见如此热闹景象,元滢滢有些望而却步,不敢上前。高羿见状,宽阔的手掌,轻推着元滢滢的细软腰肢,带着她来到正门前。 正招呼来往客人的仆人,见到高羿顿时眼睛微亮,口中热络着:“高侍卫长,主子可等候你多时了。” 说着,他让旁人招呼客人,自己亲自为高羿引路,进了院子,迈进内门。 只听一人声如洪钟,正厉声呵斥着下人。元滢滢越走越近,才发觉此人皮肤黝黑,声如洪钟,怀中正抱着一个赤红襁褓。 那人见到高羿,不虞之色褪去,露出灿然的笑意:“阿羿,你可来了,快来瞧瞧。” 襁褓被交给照顾婴孩的乳母,小小人儿安静地躺在赤红锦被中,睁着乌泱泱的眼睛。元滢滢听高羿和主人言谈之间,才知道今日便是小儿的百日宴,门外那些拜访的人,皆是为贺喜而来。 元滢滢察觉到,高羿的兴致明显比平日里开怀许多,趁着人来人往的间隙,他垂着脑袋,在元滢滢耳旁低语。 “阿齐的爹,是我爹的副将。阿齐素来爱缠着齐伯父,幼时他便跟着齐伯父来过我家。我们一同摔跤、骑马,快活极了。后来阿齐从了军,又娶了妻子,如今还有了孩子,我自然该来祝贺。” 说罢,高羿才心中忐忑地看着元滢滢的神色,担心元滢滢不喜这样的热闹场面。可高羿也不知为何,阿齐邀他前来时,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和高将军共同拜访,而是和元滢滢一道。 高羿将头侧过一边去,闷声闷气道:“你是不是很失望。我既没有带你来脂粉铺子,也没有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只是来了这里……” 高羿面容平静,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他垂落在腿侧的手掌,却攥的发紧,骨头都显露出青白色。 得不到元滢滢的回应,高羿感到了迟来的后悔,他向来不会讨好人,从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大好的时节,日光暖融,即使是去踏青,也比来这人声鼎沸的宅院好多了。 他……又搞砸了。 发冷的掌心,突然被一股温暖触碰。高羿茫然地抬起眼眸,看着满脸柔情的元滢滢。他后知后觉地垂首,看到元滢滢悄悄伸出葱白的小指,勾着他的指尖。元滢滢侧身靠近,带来清浅的芬芳。 “别做出这幅样子,好似被谁欺负一般,旁人都在看呢。” 高羿展平掌心,用宽阔的手掌,把小巧白皙的手指包裹其中。 “我才不在乎他们。” 元滢滢羞红了脸颊,试图尝试挣脱高羿的掌心,可都是白费力气。她目光怯怯地看向四周,唯恐自己抗拒之下,高羿做出更令人瞠目结舌的行径来,便只得随他去了。 高羿偏偏想要从元滢滢口中要个答案,他道:“你若是不欢喜此处,我们立即离开。” 元滢滢睁圆眼睛,惊诧于他的肆意大胆。 既来阿齐家中道贺,哪里有随时就走的道理。高羿却随性道,阿齐和他性情相投,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倘若元滢滢当真不愿待在这里,他们立即便能离开。 说罢,高羿便勾着元滢滢的手指,想要抬脚离开。 元滢滢连忙柔声阻止他,说自己并非不愿。 自从进了花楼后,元滢滢自然不再去参加什么孩童的百日宴。在她记忆中,她曾去过叔伯家的一场宴会,还得了只红皮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没舍得吃。 高羿问她:“那红皮鸡蛋什么滋味?” 元滢滢摇头,柔声开口:“我并未吃上。连睡觉时,我都抱着那只鸡蛋,谁料一觉醒来,红皮鸡蛋没了,只剩一堆蛋壳。” 至于是谁吃的,时至今日,元滢滢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她也不能如何,依照她在家中的身份地位,难道还能让吃掉的人,赔出一只红皮鸡蛋给自己吗。 元滢滢说这些话时,眸色平静的像一湾湖水,她声音不急不缓,是素来的绵软轻柔,仿佛这件事情,不能在她的心中,掀起半分的涟漪。 高羿却莫名地觉得心口抽疼,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捂着胸膛久久不能回神。 阿齐和高羿关系匪浅,他又喜得麟儿,眉眼中尽是意气风发,便招呼着要高羿抱一抱孩子。 高羿拧着眉,犹豫道:“他小小一团,有什么可抱的。” 第21节 阿齐早就习惯他的脾性,闻言并没有生气。阿齐的视线在高羿和元滢滢之间逡巡,他伸出手,将高羿扯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高羿的耳根顿时绯红一片。 刚才还不情不愿的他,此时抬眸看着元滢滢,伸出双臂,把裹着赤红襁褓的婴孩抱在怀里。 这感觉甚为奇妙,婴孩轻柔绵软,还没有高羿平日里练武时拿的佩剑沉重。可高羿看着小小的脸蛋,突然想起阿齐的低声言语。 ——你如今不抱,日后倘若有了孩子,难道也一次都不想抱。 高羿看着这孩子长得白净,但算不得漂亮。他突然想起,倘若是他和元滢滢的孩子,定然精致可人,惹人喜欢。到时的百日宴,肯定比今日阿齐家的百日宴,还要热闹非凡。 高羿抱了一会婴孩,将孩子还给乳母。临走时,阿齐悄声嘱咐高羿:“你若是中意那姑娘,便尽早言明心思。” 高羿神色一慌,冷声道:“你胡说什么。” 阿齐瞥他一眼,直言道:“那样美貌可人的姑娘,你稍有不注意,她便会被旁人夺了去。阿羿,倘若你没有,就此罢了。若是你真有这份心思,便尽快说出,莫要等她被人抢了去,你才后悔不已。” 高羿想要冷声反驳阿齐,可“我不喜滢滢”几个字,却怎么都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高羿抿紧唇,胡乱地点头应了。 临走时,他向阿齐要了几样东西。 时隔多年,元滢滢参加这样热闹的宴会,不觉烦闷,反而感到新奇。高羿带着她离开,来到一处酒肆。高羿打开从阿齐那里要来的匣子,元滢滢以为是什么珍贵宝物,便探头看去。 匣子中摆放的是几样时令糕点,并几枚色泽通红的鸡蛋。 元滢滢目露诧异,高羿便挑选了其中最为圆润的一枚,剥掉外壳,递至她的唇边。 “喏,这些都是你的,没有人会偷偷地拿走红鸡蛋了,包括我。” 元滢滢忽然笑了,眼眸微软。她朱唇轻启,咬了一口红鸡蛋。 很平淡的滋味。 除了色泽艳丽,它和寻常的鸡蛋,并没有什么不同。 元滢滢吃了两口,连一枚红鸡蛋都没有吃完,便觉得倦了。她便轻轻摇首,又道:“阿羿,我吃不下了,你吃罢。” 说罢,元滢滢便捧着茶碗抿了起来。高羿看着那红鸡蛋上,还残留着艳色的口脂。他只觉得手心发烫。鬼使神差地,高羿对准口脂的位置,轻轻地咬了下去。 他从未吃的这般斯文,细嚼慢咽,轻抿细品。 元滢滢放下茶碗,她唇边带着细小的水痕。高羿本应该出声提醒,可他却没有说出声。取而代之的是,高羿俯身弯腰,将唇印在元滢滢的唇边。 他抽身离开时,眼神飘忽,声音急切地解释着:“脏了。” 元滢滢面露羞怯,沉默不语。 看着美人含羞带怯,高羿的胸口砰砰直跳,阿齐的话回响在他的耳边,他心中逐渐变得坚定。 分别后,高羿当即便请媒人上门,询问如何三媒六聘,迎人进门。 高羿以为,他的亲事,自然要是京城里最为风光的。 高将军见媒人上门,才知儿子要娶妻,便匆匆来问,是哪家姑娘。 “元氏女。她虽然只是六品官员的养女,但样样都好,京中女郎无一人能比。” 高将军心中惊讶,竟然不是李凌萱。在高将军眼中,高羿从小同李凌萱最为要好,得了什么好的,也着急拿去给李凌萱看。除此以外,高羿再没有旁的亲近女子,高将军本以为,高羿此次兴致勃勃,一副即将迎娶到心上人的欢喜之态,恐怕提亲的女眷,便是李凌萱,不曾想却不是。 高羿向来被宠爱惯了,想要做的事情,定然要做到。在亲事上,高羿也决心,他要迎娶的女子,定然会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高将军将高羿看成眼珠子命根子,自幼便习惯了,什么都随着高羿的性子来。他对元滢滢的身世有几分好奇,便出声询问。但每次询问女子家室时,高羿都面色郁郁,他便识趣不再多问,只替高羿清点库房,查看儿子娶妻迎亲的聘礼,有多少抬,是不是还要再添些锦罗绸缎、金银细软。 高家请媒人上门,还一连请了京城最有名气的三家媒人,很快便传到了霍文镜耳中。 他眸带沉色,只需稍作思索,便能想出高羿此番提亲,是冲着何人而去。 霍文镜面露嘲讽,依照元滢滢的身份,若是她得知能攀附高家这门亲事,自然会喜不自禁。而高羿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倘若当真和元滢滢成了亲,岂不是要被元滢滢玩弄于鼓掌之中。 第26章 高羿踏着月色而回,他双脚刚迈过门槛,便听到仆人所说,有客来访,是位女眷。 高羿脚步微转,即使他有意忍耐,眉梢眼底是隐藏不住的雀跃。他脚步匆匆,赶到厅堂,口中的一声“滢滢”还未唤出口,在看到女子的身影时,顿时冷静下来。 “凌萱。” 高羿微微颔首,方才还藏在眸底的喜色,顿时消失不见。 李凌萱丝毫未曾注意到,高羿的情绪陡然冷静。一见到高羿,她便从靠椅上站起身来,双手紧握,诉说着自己这些日子的为难。 “阿羿,爹要为我挑选一门亲事,将我草草地嫁出去。可那些平庸之辈,我一个都瞧不上。” 毕竟有幼时长大的情分在,高羿拢眉道:“你若是不想嫁,哪个能费力逼迫于你。何况李伯父素来疼爱你,倘若你向他陈明心意,他不会……” 李凌萱急切道:“不,不会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再疼爱我,也不会让我胡闹。阿羿,你我相识多年,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眸中水光闪烁,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哀求。 高羿拢起眉心:“若是你需要人手保护,我可以帮你。” “不是!” 高羿刚说出口,便被李凌萱连声阻止,她说道:“我不要那般的保护。阿羿,你为何不懂,我想要避开我爹寻来的亲事,不能靠躲避。除非我告诉我爹,我有了如意郎君的人选,才能绝了他的心思。” 高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心越发紧蹙。 “阿羿,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说你要娶妻。倘若你果真到了说亲的年纪,与其去迎娶一个不相识的女子入门,倒不如选我便好了。你我自幼相识,彼此了解性情,若是成了婚事,我也可以借此良机避开不想要的姻缘。” 李凌萱目光炯炯,正要温声说服高羿。 高羿却斩钉截铁道:“我要娶滢滢,不会娶旁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娶你。” 他声音冷冽,拒绝的不留一丝余地。李凌萱闻言愣在原地,在她的印象中,高羿虽然性情直率,但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 被拒绝的屈辱感,从李凌萱心底涌起。逃避婚事是一回事,李凌萱更想要借此机会,和日渐疏远的高羿挽回关系。来高家之前,她从未想过,高羿当真如同传闻所说,有了心悦之人,甚至要大费周章地亲自操办亲事。 李凌萱喃喃道:“……滢滢,你们竟已经如此亲昵。可阿羿,我们相识数年,你我才是最……” 高羿眉峰扬起,那张满是少年意气的脸上,尽是笃定。 “就因为相识数年,我才会开口同意帮你。只不过,你所提的要求简直天方夜谭,我绝不可能应允。无论我们相识一年两年,甚至是几十年,我的妻子,都只能是滢滢。” 话已至此,李凌萱神情怔怔,为了给自己保留几分颜面,她没有再纠缠下去。 李凌萱离开高家,听到院子里的人,在低声交谈着,大婚那日,要选哪家绸缎庄的朱红绫罗挂起,她的心中一片荒凉。 高羿并非是她唯一的选择,在来高家之前,李凌萱第一想到的便是殷羡之。在她眼中,殷羡之温柔体贴,身居高位,若是她要择一夫婿,殷羡之是最好的人选。可李凌萱没有见到殷羡之的面,下人带着她进入府中,她站在殷丞相面前被好生打量一番。 殷丞相语带轻蔑:“你以为凭借三两句话,就可以换来一桩难得的亲事。身为侯府千金,你起码要懂得门当户对的道理,不是吗?” 李凌萱不堪被羞辱,匆匆离去。 她听到街道传闻,高羿要娶亲。得知青梅竹马,要迎娶旁的女子,心中的胜负欲驱使着李凌萱走到高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她满心以为,纵然高羿对那个女子当真有几分情意,在面对自己和那女子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可她不曾想过,自己会被满口拒绝。 李凌萱漫无目的地走着,待她停下脚步,才发现不知何时走到了霍府门前。她看着熟悉的牌匾,顿时眼眶发涩。一时间,霍文镜曾经为她做过的种种,都在此刻涌现,李凌萱终于明白,谁才是待自己真心实意的。 她揉着发酸的眼眶,走进霍府,说明来意。 在李凌萱等候的时辰,霍文镜便已经从侍卫口中,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命人奉上热茶,率先开口道:“你可知道,阿羿要迎娶的女子是谁?” 李凌萱原本想要说的话,尽数咽进腹中,她摇头只道不知。 高羿便将元滢滢的来历细细说出,他看着李凌萱的脸颊,被愤怒熏染的通红。 李凌萱气得浑身发抖,被高羿拒绝,本就令她无法接受。而如今,她竟然得知,高羿宁愿迎娶一个花楼女子,也不肯要她。那花楼女子,甚至害了他们吃过那么多苦头,高羿他……怎么能。 李凌萱仿佛被人掌掴一般,脸颊火辣辣的发疼。 霍文镜直视着李凌萱,眼眸漆黑发沉,声音放软,仿佛诱惑人走进陷阱的毒蛇。 他语重心长:“阿羿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可他性情冲动,如此这般尚且有情可原,但连羡之,都被元氏女迷惑。” 李凌萱气恨:“这样的女子,该挫骨扬灰才是。” 霍文镜摩挲着指腹,眸色深沉,一字一句道:“是啊,这样的女子,就该抓在掌心,好生磋磨才是。” 直到离开,李凌萱都未曾将自己的打算说出。霍文镜没有开口提及亲事,便轻易地打消了李凌萱试图嫁给他的念头。 待她离开后,霍文镜看着仆人前来收拾茶盏,声音清洌:“莫要收拾,扔了罢。” 仆人福声称是。 霍文镜目露嘲讽,当他收回对李凌萱的宽待时,李凌萱在他的眼中,便什么都不是。 被他冷言以待后,竟然还想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要嫁给他,当真是可笑至极。 …… 几杯酒下腹,高羿觉得脑袋发沉,胸膛好似揣着一只燃烧的正旺的火炉。他扯开衣襟,让冷风钻进衣裳里。墨色红缎,乌黑眸子变得模糊不清,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薄红。 高羿只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唤着朋友的名字,可无人应他。高羿站起身,踉跄着要走出厢房,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合拢。 “阿羿。” “滢滢……” 高羿呢喃出声,但他很快便抓住仅剩的一丝理智,辨认出面前的人不是元滢滢,而是面带犹豫的李凌萱。 眼看着高羿站不稳,李凌萱走过去想要搀扶他,却被高羿挥手推开。 “别碰我!” 高羿性情简单,却并不愚蠢。此情此景,他怎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暗自埋怨自己轻信于人,只因朋友盛情邀请,便跟着他来到此处,却被有心人下了药。 李凌萱知道今日所为,是自轻自贱之举。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让她觉得恐慌。她时常会梦到小时候,那时大家都围绕在她身旁,将她当做掌心明珠。可梦醒之后,她却要接受自己要被父亲,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公子,只因为家族没落,侯府攀不上什么好的亲事。而曾经和她极好的青梅竹马,都逐渐疏远了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突然冒出的元滢滢。 李凌萱不明白,为何元滢滢那般坏却让几人念念不忘。当初,正是因为元滢滢自私自利,他们才被困在花楼。又因为元滢滢告状,霍文镜掌心才会中了一箭,伤痕终生不可泯灭。 李凌萱在城门,见过元滢滢一次,她知道长大后的元滢滢,美貌异常,只需一眼便能让人神思不属。可这样一个性情恶劣的女子,凭什么能让高羿满心满眼尽是她。 愤怒、嫉妒已经将李凌萱冲昏了头脑,她明知所做所为不对,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阿羿,元氏女她出身花楼。你我皆知,花楼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女子一片朱唇万人尝。而元氏女又是那样的容貌,裙下之臣不知凡几了,她如何能配当世家之妇。” 高羿眼眸发红,怒道:“你闭嘴。滢滢玉洁冰清,容不得你诋毁她。” 看着高羿执迷不悟,李凌萱终于狠下心来。她抬起手,褪去外衫,正当她要解开里裳时,一个瓷瓶砸在她的脚下,惊得李凌萱僵在原地。 第22节 高羿头也不抬,恶狠狠道:“滚,滚出去!” 李凌萱面上满是羞愤,她捡起衣裳,捂着脸跑出了屋子。 “你一定会后悔的。” 高羿当真后悔了,他后悔为何幼时会结识李凌萱,又和她相识数十年。倘若早知道,李凌萱会变成这般面目不堪的模样,他情愿从小到大,孑然一身,也不要曾经有过这样的朋友。 高羿从未见过这种阴私手段的药,他也不知,这药效几时能够停下来。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高羿的脸色从潮红变得发白。 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在高羿的身上作乱,钻进他的胸膛,在他的血液中肆意横行。 厢房的门被推开,高羿以为是李凌萱去而复返。他握紧茶盖,已准备用破碎的瓷片,扎透肌肤,换来一时的清醒。 还未等高羿动作,便传来霍文镜意味深长的叹息声。 “何必如此。即使你不中意凌萱,凭你的身份,随意抛出名号,便会有众多女郎,心甘情愿地替你解除药力。阿羿,为何要苦苦忍耐?” 霍文镜温声相劝,要击破高羿岌岌可危的脑袋中的最后一根弦。 高羿的眸中布满血丝,瞧着骇人至极。 “霍文镜,你若是还拿我当做兄弟,便出门去替我寻医。便是再不济,你不愿请大夫来,闭嘴就是,莫说胡说八道。” 霍文镜稳稳坐下。 “你知道吗,女子的身子是软的,棉花一般。你现在的情态,随意找个女子发泄,便如同火遇到了水,瞬间便会冷静下来。你如此坚持,不会是……为了元氏女守身如玉罢。阿羿,你当真天真可爱。即使你亲近了旁的女子,又如何。那元氏女身份比你低微,哪里敢出声置喙你。莫说你与旁人有一夜鱼水之欢,就是养了十个八个女子,也容不得她质问。” 高羿冷冷抬眸,勉强扯唇轻笑:“听你所言,看来已经是万花丛中过,见识过不少女子。” 霍文镜的笑容,顿时变得发冷。 “没有,我嫌脏。” 霍文镜讨厌女郎们看他的眼神,黏腻腻的,令人恶心。 高羿轻嘲:“我不愿亲近其他女子,与滢滢有何干系。我既要迎娶滢滢,便只要她一人罢了,其他女子如何与我无干,我也不会去亲近。霍文镜,时至今日,我才看出你的心肠是黑的。你从未在意过什么兄弟情义。至于李凌萱,你待她极好过,可从始至终,你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罢了。我不去求你,你也不必在我耳旁说这些话。女子的身子是软的,我自然知道。这世间,没有人会比滢滢的身子更柔软。” 说罢,高羿便踉跄着站起身。药效作祟,他已经无力去推厢房的门,便用身子撞去。 门被撞开,看到脸色发白的高羿,掌柜慌乱地上前搀扶。 高羿压低声音道:“去请大夫,给我准备一些冰,用浴桶装满。” 霍文镜停在原地,眸色晦暗不明。 他回忆着高羿所说的话,想着高羿所言,确实为真。 这世间,再不会找出和元滢滢一般柔软的身子。 轻柔绵软,似怯生生盛开的花儿,稍微一用力气,花瓣就会颤悠悠的抖落下来。 第27章 殷丞相已经连续数日,托病未曾上朝。皇帝惦念老臣的身子骨,便临时兴起,在退朝之后,前去殷府拜访。 殷羡之替皇帝引路。 皇帝问起殷丞相的病情时,殷羡之敛眉道:“父亲这病是沉疴旧疾,来势汹汹。大夫也只说,需要多用些滋补的物件将养着。厨房中日日都炖着参汤,按时给父亲送去。” 皇帝踏进殷丞相的屋子,果真嗅到了草药和参汤混合的味道。殷丞相躺在床榻,尽显颓丧之态,再没有在朝堂上指点风云的凌厉姿态。皇帝并未久待,只是关怀了殷丞相几l句,便走出了屋子。 殷羡之陪伴在皇帝身侧,缓缓地走过游廊。皇帝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依照刚才所见,殷丞相已经站不起身了,行走坐卧都需要旁人伺候,更别替耗费精神处置朝事了。可是近来,经过殷丞相朱批过的奏折,都办的极好。 殷羡之面露犹豫,许久才答道,那些奏折,是他代殷丞相所批。 “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看着殷羡之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皇帝心中微动。他深觉殷羡之是在自谦,那几l桩事办的都干脆利落,比起殷丞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殷羡之进退有度,行事沉稳。皇帝越凝神细思,越觉得殷羡之可堪大用。 …… 在皇宫中,元滢滢几l次都未看见高羿的身影。依照高羿的性情,应该不会如此沉闷安静,元滢滢心中纳闷,便去寻了惯常跟在高羿身旁的侍卫。 侍卫见到元滢滢,脸色顿时涨红,支支吾吾道:“你说高侍卫长,他病了。” 话刚说出口,侍卫才想起,高羿命人传话时,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莫要让元滢滢知晓此事。侍卫顿时脸色发白,神态慌张:“不不,高侍卫长身子康健,并没有病。” 元滢滢见他说话颠三倒四,心中的疑惑更深,她离了宫后,便直接登门拜访。 站在两头姿态威武的雄狮子前面,元滢滢犹豫不前,这还是她头一次来到高羿的家中。 门房看到元滢滢,便询问她来找何人。 元滢滢柔唇轻启:“我来找阿羿。” 门房了然:“女郎是要找我家小公子罢。”见元滢滢怯怯颔首,门房便让她稍做等候,他进去禀告。 元滢滢看着两只瞪着眼睛的雄狮子,突然觉出几l分羞涩来。高羿既没有邀请她来,她却来了,是不是有些失礼。元滢滢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便起身要走。 门房去而复返,见元滢滢转身离开,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元姑娘,小公子在里面等着你呢。” 被他这般一唤,元滢滢只得跟在门房的身后,进了高府。 高羿依偎在软枕上,浓眉拢成一团,心中百般纠结。他既不想要元滢滢看到他如今的境况,可让他开口,驱赶元滢滢离开,高羿又觉得别扭。 门房一声轻咳,提醒高羿回过神来。 高羿连忙正襟危坐,伸手抚平了被褥的褶皱。 元滢滢柔声道:“阿羿,你可还好。这害的是何等病?” 高羿避而不答,言语中闪烁其词道,不过是小病罢了,是大夫故弄玄虚。 他刻意躲避元滢滢的眼神,只因生病的真实原因,怎么都说不出口。高羿要如何说呢,他是因为中了迷情药,为了解除药效泡了整整一夜的冰块。内热外寒,才弄得身子不好的。 若是让高羿如实以告,他宁愿病的更重些,病的说不出话来,也不要说出这般丢脸的事情。 元滢滢并不追问,只是拿起帕子轻轻擦着高羿的额头。 她身子带着的淡雅香气,铺天盖地般涌进高羿的怀里。 “都出汗了,你盖了太多的被褥。” 说着,元滢滢便让仆人给高羿去掉两床被褥。 高羿心中本已被扑灭的火苗,此刻却被这香气勾起火星,不过片刻,便熊熊燃烧起来。高羿看着元滢滢修长白皙的脖颈,柔软滑腻的肌肤,眼眸发烫。他失态地垂下脑袋,试图对元滢滢冷声冷语。 “离我远一点。” 元滢滢流露出受伤的神色,任凭是谁,被人这般嫌弃都免不得难过失落。 元滢滢起身便走,高羿微舒一口气,喉咙发干,像是被火燃过后的荒芜之地。他伸出手,去够摆放在桌面的茶碗。 一只绵软的柔荑,端起那只高羿迟迟触碰不到的茶碗,放到他的掌心。娇嫩如笋尖的指,蜻蜓点水般滑过高羿的肌肤,惹来青筋鼓起,身子战栗。 高羿艰难地克制着自己,他抬眸望向元滢滢,眸色复杂。 元滢滢声音轻柔:“我这就走,不会让你心烦……” 可元滢滢刚转过身去,便有一股大力,挽起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惹动裙裾荡漾,将柳絮一般轻盈的美人,带进怀里。 高羿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元滢滢的脖颈旁,让白玉般的肌肤,泛起胭脂红晕。 “……没有心烦,不过意乱倒是真的。” 元滢滢被他拢在怀里,温顺的不成样子。高羿言语含糊地解释着:“我是当真害了病,大夫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了身子,需要一试才知。” 元滢滢不解:“如何试?” 高羿埋首于元滢滢温热细腻的脖颈中,把从头到尾红的彻底的耳朵,显露在外。 他闷声闷气道:“要你来试,只有你才可以帮我,看我有没有伤了身子。” 两人彼此依偎,好似牡丹花依靠在坚硬的刀刃旁边一般。 灼热的温度,几l乎要把元滢滢的长裙烫化,将她柔软的肌肤烫伤。 纵然元滢滢并不聪明,也能听出高羿口中所说的是何等意思。她糯声骂了一句:“男子,都不是好东西,脑袋里只会想这些。你也是。” “嗯。” 高羿沉声应了。 这实在不像平日里的高羿。若是无病的高羿,听罢这话定然要拍桌而起,因为元滢滢把他和寻常男子做比较,而气愤不已。可如今的高羿,竟然沉声承认了元滢滢的话。 高羿承认,在此时此刻,即使傲慢如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男子罢了。 薄唇沿着娇嫩的脖颈,留下一片轻柔至极的吻痕。元滢滢向着一侧偏首,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肤。她束好的发髻,尽数挽到一边,但脖颈仍然残留着细碎的发丝,贴在泛青的经络上。高羿顺着经络的方向,缓缓而去。他吻到了发丝的清香、肌肤的淡雅香气。发丝不知被汗水,还是被口中的芳露浸湿,越发紧密地贴在脖颈。元滢滢那张平日里懵懂纯粹的脸蛋,此时尽显娇媚之态。 高羿轻吻的急切,像一只横冲直撞,不知收敛的小犬。他带着锋利的糯色牙齿,在柔软的肌肤,留下一个个微微凹陷的痕迹。高羿紧实有力的手掌,覆上元滢滢的肩膀。隔着一层单薄的罗纱,高羿也能隐约摸到元滢滢骨骼的轮廓。是拔地而出的嫩笋,一层又一层地被剥掉外皮,露出牛乳色的雪肌来。元滢滢香肩半露,罗衣半披在她柔弱纤细的肩头,此副美态,足够令见到此情此景的男子,忘却一切顾虑,只想着能够拥美人入怀。 高羿在元滢滢的额头落下轻吻,他收拢掌心,让面前这个恍若仙子的美人,完完全全地归自己所有。高羿眉心紧蹙,但眼眸中却不是被烦事缠身的苦恼,而是被柔软牵绊住身心时,一闪而过的窘态。 两人鼻尖相抵,如此靠近的距离,高羿能够清楚地看到,在元滢滢漆黑乌润的眼眸中,有自己那张潮红羞窘的脸。高羿轻轻地摇动着身子,两人相互触碰的鼻尖也微微晃动。十指相扣,交织的指缝仿佛彻底融为了一体。高羿的心底涌现出莫名的欢喜,他迷恋这种彼此靠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昵。 屋内的仆人,早在两人相拥时,就已经退了出去。 青纱幔,人影幢幢。 春宵一刻值千金,此刻却嫌春宵短。 …… 近日,朝中的大事便是殷丞相身子有恙,向皇帝上疏告老还乡。而皇帝则亲自指定了殷羡之做今朝丞相。丞相之职,一退一进,而且两人竟是父子,难免引得人议论纷纷。但无论是谁,都只能在背后腹诽几l句,父子两个都做了当朝丞相,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但平心而论,殷羡之满腹经纶,手段行事,比起其父殷丞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并且,纵观整个朝堂,能比得过殷羡之的青年才俊,竟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古往今来,能担任丞相一位者,皆是德高望重、成熟稳重之人。而殷羡之年纪轻轻,就得到如此高位,难免令人歆羡。 但殷羡之,并没有因为旁人的议论和青睐,而有所心绪起伏。他依照旧例行事,办事比起从前,越发尽善尽美。 外面的那些非议逐渐平息下去,殷羡之身上有的稚嫩青涩气,已尽数消失不见。 地牢被打开,殷羡之接过侍从手中的烛台,他温声谢绝了侍从要陪同的好意,独自一人在漆黑阴暗的地牢中行走。 在听到地牢门被缓缓关闭的一瞬间,殷羡之的眸色发沉,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颊,烛火一跳一跳的,显现出阴森之感。 殷羡之面色冷硬,心中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恐惧。 他慢慢地停下步子,言语恭敬道:“父亲。” 第23节 黯淡的烛火,隐约照耀出模糊的人影。而被锁在牢门后的人,听到殷羡之的一声“父亲”,缓缓地抬起头。 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依稀能从面容中辨认出,是“告老还乡”的殷丞相。 殷丞相的牙齿咬的嘎吱作响,他或许是病了,连谩骂声音都显得含糊不清。 “逆……子。” 殷羡之目光平静地看着浑身狼狈的殷丞相,他心中一丝一毫的愧疚同情都无。曾几l何时,是殷丞相教导过他的,只有身居高位,才能拥有所想要的一切。而被掌控者,只有服从听命的份儿。 殷羡之不想要被迫接受,他要主动地去拥有,他便只能听从父亲殷丞相的话,做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才能想得到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父亲。” 殷羡之淡淡开口。 “一个人总是很无趣的。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很快,我便会将父亲的妻子、儿女,都带到这里。到时一家人团聚,父亲便不会这般寂寞了。” 殷丞相瞪圆眼睛,他想要质问殷羡之,可心中却浮现出一片茫然。 ——他的儿子,当初那个粉雕玉琢,性情温和承欢膝下的殷羡之,为何会长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殷丞相曾经给殷羡之叮嘱过许多要求,他要殷羡之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儿子,恭敬友爱的兄长,温润如玉的君子……可如今,殷羡之像是做到了,又像是没有做到。 殷丞相心中倍感荒凉,他想要询问殷羡之,是不是他做错了。可殷羡之早已经离开了地牢,他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 霍文镜以为高羿再见到他时,会恼羞成怒,大声驱赶他离开。可是高羿并未这样做,他只是淡淡地颔首示意。 霍文镜凝神细看,待看到高羿眉眼中强忍的喜色时,心中顿时一凛。 “你碰了她,是不是?” 高羿伸手拂掉霍文镜攥紧他衣襟的手,若不是他答应过元滢滢,不能冲动行事,他早就将霍文镜赶了出去。 见高羿没有否认,霍文镜已经明白了许多。他极尽嘲讽道:“看来,高高在上的高侍卫长,已经做好了当人狼犬的准备。” 他意有所指,试图激怒高羿。 但高羿沉默片刻,小声喃喃道:“当狼可以……犬,我还要再想想。” 第28章 元滢滢今日,心中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她垂首站在殿内,和其他女郎交谈时,总是能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目光,在深深地凝视着她。可等元滢滢怯怯地回过头时,却什么人影都没有看到。 她颇有些心不在焉,连身旁的女郎同她玩笑,也只是草草应下。 待众人散开,元滢滢将青白玉长笛收在一方绣囊中,缓缓地走出皇宫。 微风吹来,元滢滢身子发冷,她收拢着肩上的斗篷,抬头望了望阴沉昏暗的天空。 她离开皇宫后不久,便被一方帕子捂住了唇。元滢滢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声音,就全然失去了意识,宛如飘零柳絮般,缓缓落在身后那人的臂弯中。 身穿玄色锦袍之人,眸色发沉,他垂首凝视元滢滢许久,一只手扶着元滢滢纤细如同柳枝的腰肢,另外一只手缓缓放置在元滢滢的脖颈处。他稍微用力,便见昏迷不醒的元滢滢,脸色涨红,那张娇嫩如花的脸蛋,浮现处令人怜惜的红晕。 男子轻笑一声:“连昏迷不醒的你,都惯会靠这张脸蛋装可怜。” 他语气中尽是嘲弄,但收拢脖颈的手缓缓松开。男子把元滢滢拦腰抱起,临走之前,他眉心微蹙,动手解开身上的锦袍,将元滢滢浑身上下包裹的严实,确保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外露出去,这才面色微缓,抱着元滢滢阔步离去。 高羿请来京城名头最响的三个媒人,替他上门求亲。媒人皆满口打包票道,高羿年轻俊俏,又在皇宫当差,哪家女郎会不情愿嫁给他。 得了媒人的保证,高羿心中稍安。等媒人离开后,他在家中来回踱步,心中一片焦虑。高羿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元滢滢允诺了亲事,他明日……不,今日,今日就去皇宫请旨,请求皇帝给他和元滢滢赐婚。倘若,元滢滢不情愿这桩婚事……想到这个可能,高羿停下了脚步,眉峰拢成山丘状,他心中酸涩难当,他们都成了事,元滢滢怎么会不肯嫁给他做妻子。 ——男女之间,唯有两情相悦,才能做那般亲密之事的。 高羿越想,越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元滢滢若是不中意他,便不会特意打听他的住所,又来关怀有疾的他,还同他肌肤相近,你侬我侬许久。 但高羿没有等待媒人的喜报。 他见媒人喜气洋洋出门去,回来时却是满脸犹豫纠结之色。 “元姑娘她并不在住处。我问了隔壁厢房的女郎,只说元姑娘早就离开了皇宫,若是还没有回住所,那她也不知元姑娘究竟去了哪里。” 不安感萦绕在高羿心口,他猛然站起身,朝着元滢滢平日里住的客栈走去。 高羿撞开屋门,里面的摆设安安静静,梳妆台上,还放着元滢滢今早离开时,打开以后忘记合拢的脂粉盒。 高羿心中微凉,他吩咐底下人去寻找元滢滢的踪迹。高羿站在梳妆台前,他伸出手拿起镌刻牡丹花纹路的脂粉盒,两指微动,便把脂粉盒合拢。 他把脂粉盒收在袖中,转身去了宫门口。 皇宫附近,客栈周围……通通寻了一个遍,都未寻到元滢滢的身影。高羿整夜未睡,直等到第二日,待选花神需进皇宫时,元滢滢仍然未出现。 高羿当即站起身,拿起挂在墙壁的佩剑。他唤了几个得力的手下,随自己同行。风吹的高羿脸颊发痛,他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意。高羿面色如常,声音平稳地指挥着属下,去寻找元滢滢的踪影,无人会知道,他握着佩剑的掌心,一片冰冷发寒。 …… 元滢滢醒来时,她的双眸被布帛覆盖,双手被束缚在背后。元滢滢周身绵软无力,连呼救的声音,都显得软绵绵的。 她轻轻挪动着身子,向后退去。在身子抵着冰凉的墙壁时,元滢滢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颤抖着身子哭泣出声。她哭声轻柔,尽显可怜,听着便令人心生怜惜。 霍文镜走进房中时,看到的就是美人轻泣的画面。他不用摘下元滢滢眼前的遮挡,便能想象出,元滢滢此刻该是怎样梨花带雨的楚楚动人之态。 这哭泣声,没有引起霍文镜的半分羞愧难当之情,反而唤醒了他沉闷的心,让他的周身血液,都发出炙热的温度,翻滚着、叫嚣着。 元滢滢双腿微曲,身上的束缚让她很不自在。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救她,那张柔软的唇瓣,下意识地吐露出高羿的名字来。 “阿羿,救救我罢……” 霍文镜朝着元滢滢靠近的脚步,停顿下来。他轻扯唇角,脸上露出讽刺的笑意。“阿羿……他可救不了你。” 哭声停止,元滢滢颤声道:“霍文镜?” 霍文镜丝毫没有身份被辨认出的苦恼,与之正相反,在知道元滢滢只听他的声音,就能辨认出他的身份后,他胸膛中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欢喜。 霍文镜俯身,沉声道:“是我啊,滢滢。” 面对噤声不语,明显受到惊吓的美人,霍文镜笑出了声。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隔着一层布帛,描摹着元滢滢眼睛的轮廓。霍文镜心中喟叹,不愧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连区区一副眼睛,都生的如此美丽动人。 元滢滢偏首,想要躲开霍文镜的触碰。 这幅抗拒的姿态,让霍文镜不受控制地想起,高羿眉眼中的喜意。能让一个冲动莽撞的少年,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不是得了意中人的身子,还能是什么。 霍文镜脸上的笑意,很快便变成了冷峻。他不过是碰了碰元滢滢的眼睛,便让她如此慌乱。可高羿呢,他不是将元滢滢的每一寸肌肤,里里外外都碰了彻底。 霍文镜心中吃味,不管不顾地咬上元滢滢的唇,与她唇齿交融。 视线被遮掩,元滢滢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霍文镜在用柔软,占据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空间。她已经被轻吻的吐息困难,但霍文镜好似像个恶鬼,要把她吞吃殆尽,一点不剩。 唇瓣分离,牵扯出晶莹丝线。霍文镜抬起手,用指腹抹去。 他冷声道:“你合该是属于我的。你要做我的奴仆,终其一生为我驱使。我想要什么时候碰你,你只要顺从就好了,就像你平日里做的那样。滢滢,你会的,对不对。” 元滢滢还在呼吸着缺失的空气,无暇回应霍文镜的话。 霍文镜看着地面铺的稻草,眉毛微蹙,神色之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暗自想到,合该铺上兽皮才是。尽管心中不满,霍文镜还是轻掀袍子,和元滢滢并肩而坐。他依偎在元滢滢的肩头,解开了元滢滢手上的束缚。可不等元滢滢展开发僵的手指,她的手掌就被霍文镜掌控,供霍文镜驱使利用。 指尖滑过白皙的肌肤,沾染着霍文镜身上的温度。 既生为美人,便没有一处不美丽动人。连纤纤玉指,都如同葱白一般柔嫩,和玄色衣裳下摆相衬,越发显得娇柔。 沉闷,带着克制和欢愉的吐息,喷洒在元滢滢的耳旁。霍文镜时不时地轻啄着元滢滢的脖颈,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元滢滢脸颊绯红,心中又羞又恼。她想要侧身躲避,可她刚躲开霍文镜的轻吻,就被霍文镜得闲的一只手,禁锢着脸颊转了过来。接下来,元滢滢迎接的便是更加汹涌澎湃的轻吻。 从始至终,霍文镜始终不肯摘下元滢滢眼前的布帛。他不想要元滢滢看到自己此时的姿态,如今的他,和那些被酒色掏空身子,却不肯悔改的男子,没有什么两样。 霍文镜依偎在元滢滢肩膀,待吐息平缓,他面容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阴沉。霍文镜猛然摘掉元滢滢眼前的束缚,看到了一双满是水意的眸子,里面波光粼粼。 元滢滢轻眨眼睫,试图震慑霍文镜,以防止他做出更加逾越规矩的事情来。 “阿羿会来救我的,你这般放肆,阿羿不会放过你的。” 虽然霍文镜并没有将高羿放在心中,这个地方他寻的安静隐秘,而房契又不在他的名下。任凭高羿如何探查,都是寻不到的。但霍文镜听到元滢滢口中说出高羿的名字,还是被惹怒了。任凭是谁,刚同一个女子小意温存一番,她转眼就唤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心中都不会好受。 霍文镜抬起元滢滢的下颚,他不过稍用力气,元滢滢白嫩的肌肤,就留下泛红的痕迹。 “高羿他,哪一点比得上我,嗯?” 霍文镜一字一句诉说着高羿的缺点。 “冲动任性,蠢笨不堪,被人当成狗还乐在其中。论才智,我强他十倍百倍,在其他方面……” 霍文镜的视线,打量着元滢滢的脸颊,意有所指道:“……我亦比他强。这一点,滢滢应该最是清楚,不是吗。” 元滢滢抿唇不语,只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羞恼地瞪着霍文镜。 她已经清楚,无论自己开口说些什么,都可能会惹怒霍文镜,让他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 可元滢滢全然不知,她如今这幅泪眼朦胧的娇态,即使不发一言,也胜过搔首弄姿百般诱惑。 霍文镜心中一动,他突然抬起手,看着掌心未曾消退的疤痕,冷声道:“你来,碰碰它。” 元滢滢心中不愿,但霍文镜身上的气息越发冷冽。她身子轻颤,还是抬手搭在了霍文镜的掌心。 柔若无骨的手掌,令霍文镜心中一颤。他勉强克制住,收拢掌心,把元滢滢的柔荑包裹在他的手心的冲动。 “不是用手。” 霍文镜淡声道。 “滢滢,用你的唇,碰碰它。” 元滢滢眼眸瞪圆,她自然不情愿去用嘴唇,触碰霍文镜掌心的疤痕。那疤痕是花楼出逃那日,长箭穿破霍文镜的肌肤而留下的。而此时,霍文镜要元滢滢去轻吻这疤痕,心中难免是存了羞辱之心。 纤长的眼睫轻颤,元滢滢眼眶中的水珠,几乎要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糯声拒绝道:“我不要。” 霍文镜面色微冷,质问道:“你嫌它丑?” 元滢滢默不作声。 霍文镜俯身弯腰,直视着元滢滢的视线,他唇角挂着冷笑。 “这是因为你,才会留下的。你如今反而嫌弃它丑陋,滢滢,哪里有你这般的道理。” 说罢,霍文镜再一次含住了元滢滢的唇瓣。趁着把元滢滢轻吻的意乱神迷,意识不清时,霍文镜抬起手掌,轻声道。 “还有这里。” 元滢滢鬼使神差地垂下脑袋,柔软的唇瓣,印在霍文镜的掌心。 霍文镜从未觉得,掌心的疤痕会发出如此滚烫炙热的温度,几乎都要把他融化了。很快,这股子炙热便变成了温暖,和元滢滢唇瓣的温度,如出一辙。 第24节 看着脸蛋白净,侧脸柔美动人的元滢滢,掌心的温暖,让霍文镜的心暂时柔软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很快,霍文镜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冷漠至极的人。 霍文镜收拢掌心,用薄唇替代掌心的疤痕,继续感受着元滢滢唇瓣的温度。他不要元滢滢将自己的温度传给他,那样的温度,令他觉得反感至极。霍文镜想着,他要把自己的冰冷传递给元滢滢,他要元滢滢和他变成一样的人,要元滢滢的身上有着和他同样的气息。 这样,若是他们走出这间屋子。旁人看到了元滢滢,就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元滢滢是他霍文镜的,而不会将她和高羿牵扯在一起。 ……高羿眼眸中遍布血丝,他寻找了元滢滢数日,都未寻找到元滢滢的半分踪迹。高羿深觉自己无用,没有什么聪明才智,能够窥探到元滢滢究竟被谁掳了去。无力感袭满高羿的全身,他怨恨自己无能,又时常觉得后悔。那些时日不该整日为亲事忙碌,而忘记关怀元滢滢的安危。 倘若,他那日亲自去宫门把元滢滢接了回来,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高羿握着牡丹花纹的脂粉盒,手掌青筋鼓起。 他下定决心,便去拜访了丞相府。 殷羡之像是准备安寝,得知高羿前来,匆匆换好衣裳。 听罢高羿所说,殷羡之温声道:“你不必如此自责。倘若有人意图对元姑娘无礼,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是能寻到机会的,你怎么能防的住。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心怀不轨之人。” 高羿稍微有了些精神,他急切道:“我只是不知,滢滢素来温柔体贴,待人亲和。谁会如此憎恨她?” 殷羡之手指微顿,微做沉吟,仔细听了一番事情来龙去脉,心中便有了推断。 …… “你说是霍文镜所为!” 高羿猛然站起身,厉声喊道。近日来的奔波劳碌,使得他意气风发的面容,带着几分憔悴,但丝毫不折损其俊朗。 殷羡之淡淡道:“只是推测罢了。不过就你所言,文镜的确是最有可能之人。当年花楼一事,文镜如此心高气傲之人,却被元姑娘……对于此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而元姑娘失踪之事,也的确像是他的手笔。” 高羿拢眉深思,突然道:“早就在我向滢滢求娶之前,霍文镜便百般阻拦,说些莫名奇妙的话。此事定然是他所为!” 高羿气的胸膛起伏,忿忿不平道:“我早就同他解释过,滢滢并非有意伤他,不曾想他竟然如此小肚鸡肠,出手掳走了滢滢。” 闻言,殷羡之眸中闪过暗芒,沉声不语。 高羿行事雷厉风行,心中又惦念元滢滢的安危。他不做犹豫,起身便去寻霍文镜,要他说出元滢滢的下落。倘若,元滢滢出了半点事情,他定然要霍文镜好看。 第29章 一声轻叹落在元滢滢耳旁。下一瞬,覆盖在她眼眸前的布帛被摘掉,殷羡之俊逸清朗的脸,在元滢滢面前逐渐放大。 殷羡之朝着元滢滢伸出手,语气温润:“滢滢,我来接你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惊讶的缘故,元滢滢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殷羡之眼底流露出怜惜之情,他弓腰俯身,将元滢滢打横抱起。殷羡之的拥抱干燥温暖,身上熏染了一股能够令人平心静气的檀木香气。元滢滢依偎在他的怀抱中,紧绷的情绪逐渐舒展开来,眼睑变得沉重。 看着怀中美人沉沉睡去,殷羡之眸色温润,他没有将元滢滢送回客栈,而是把她带回了丞相府。 “倘若又有心怀不轨之人,要对滢滢无礼,该如何是好。” 不如将元滢滢留在丞相府,好歹府中有足够的侍卫,能保证她的安危。 元滢滢醒来时,才从仆人口中听闻,霍太傅得知其子竟然做出强取豪夺之事,当即把霍文镜派到千里远的地方,要他好生磨炼性子。得知霍文镜远在千里之外,元滢滢胸口微舒。毕竟霍文镜不在,她不必再日日担心,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掳了去。 这几日待在丞相府中,元滢滢未曾见过高羿的身影。她心中不安,便托人去打听。 负责照顾元滢滢的侍卫听罢,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立即行事,而是恭顺说道:“元姑娘有所不知。经元姑娘一事后,高侍卫长深觉行事莽撞,便向皇帝请命,自行前去边关,不做出一番成绩绝不回来。” 元滢滢朱唇微张,蹙眉问道:“那……阿羿几时能回来?” 侍卫略做思索,答道:“或许是十年,八年,这种事总是说不准的。” 元滢滢跌坐在床榻,声音怯怯:“可阿羿从未向我讲过此事。我知做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是他心中夙愿。可他、他……” 高羿他合该同她说上一声,再行出发的。毕竟,两人之间有过肌肤之亲,曾经彻夜相伴,她以为这样要紧的事情,高羿会问上自己一句。 失落感涌满元滢滢的胸口,她泪眼盈盈,不由得掩面哭泣。 从被霍文镜掳去,到被人救了出来,元滢滢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高羿一面。面临险境时,元滢滢第一个想要呼救之人,便是高羿。可是高羿,他想要去边关,便匆匆而去,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弃元滢滢于不顾。 殷羡之踱步而来,见元滢滢用帕子遮掩面容,轻声哭泣,便匆匆走去。他坐在元滢滢身旁,用宽阔的手掌,抚开元滢滢遮掩脸颊的双手。看着泪眼模糊的元滢滢,殷羡之眉心轻蹙,眼底翻滚着暗色,他拿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掉元滢滢脸颊的泪珠。 殷羡之什么都没有问,他没有问元滢滢因何而落泪,只是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元滢滢的后背,说道:“过几日便是花神考校的日子,我请了几个绣娘,替你缝制衣裙。” 元滢滢柔嫩的脸蛋,贴在殷羡之的胸膛处。独属于殷羡之的沉稳风度,配着清冷的声音,很快便安抚了元滢滢不安的心绪。 她轻眨眼睫,泪珠便滚落到殷羡之的前襟,留下褐色水痕。元滢滢下意识地伸出双臂,虚虚地放在殷羡之紧实有力的劲腰上。 轻柔的触感,抚上殷羡之感官最为敏锐的肌肤,他安抚元滢滢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不过,方才还为了避嫌,放置在元滢滢柔背的宽大手掌,此时逐渐向下滑去,落在嶙峋的脊骨,手指缓缓描摹着骨节的形状。 …… 花神考校这日。 元滢滢出现的时辰偏晚,在她之后,已经没有几个女郎了。席位上的皇帝皇后,并一众后妃臣子,已经看的昏昏欲睡,姿态百无聊赖。 纵然如此,元滢滢身着一袭月白织锦长裙,手持青白玉长笛现身时,还是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 殷羡之深信,至简至纯,方能最好地彰显元滢滢的美貌。因此,他摒弃了绣娘缝制的各色繁复晃眼的衣裳,而挑了这样一件长裙。 元滢滢将长笛放在自己的唇边,她唇瓣轻张,笛声便在殿中飘荡。 殷羡之看着元滢滢吹奏青白玉长笛的模样,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他已经逐渐遗忘的唱词。 ——那时,他躺在元滢滢闺房的外间,轻声重复着元滢滢忘却的唱词。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勿复相思,才敢与君绝……” 殷羡之收拢掌心,目光灼灼地看向元滢滢,心中道:他绝不会做唱词中,被断然抛弃,从此不再与之相思的男子。 元滢滢衣袂飘飘,鬓发间簪着一朵小巧的牡丹花,越发衬的她双靥如花。 笛声毕,皇帝久久未曾开口。皇后柔声笑道:“你是哪里送来的?” 元滢滢微一福礼,轻声道:“是鄢城太守……” 她话未曾说完,便听皇帝称赞道:“好,鄢城太守着实有心了。” 听罢,元滢滢似懂非懂,只是隐约觉得,鄢城太守所求一切,或许能得偿所愿。 皇帝看着元滢滢娇美动人的脸蛋,弱柳扶风的身姿,正要说些什么,便见殷羡之从席位站起身来。 “陛下圣安。我仰慕滢滢已久,望陛下垂怜,能成全我的心愿。” 殷羡之走到元滢滢身旁,见元滢滢听到这番话后,面上有惊诧之色,但在殷羡之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她犹豫的眸色,渐渐柔软下去。元滢滢面色绯红,含羞带怯地站在殷羡之身旁。 两人郎才女貌,看起来着实相配。 只是,元滢滢毕竟只是六品官员的养女,而殷羡之身居高位,皇帝不禁多问了几句,殷羡之究竟是求取,还是要纳妾。 闻言,元滢滢顿时脸色发白,眼圈泛红。 殷羡之忙道:“自然是娶妻。我性子无趣,不甚讨女子欢喜。滢滢既不嫌弃我,我心中已觉足矣,请陛下成全。” 皇帝这才开口,为两人赐婚。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睹皇帝钦点的花神容貌,就得知花神不日就要嫁给殷羡之。 待嫁的日子里,元滢滢问及殷丞相之事。京城里近来传的沸沸扬扬,只道殷羡之虽情愿迎娶元滢滢,但殷丞相那般心高气傲的人物,哪里肯接受一个六品官员的养女,做他的儿媳。有好事之徒,私下里打赌,称大婚那日殷丞相不会来。 元滢滢眼眸轻颤,柔软的声音中尽是担忧。殷羡之伸出手,抚平元滢滢眉心的沟壑,允诺道:“父亲他,听闻我要娶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如同旁人所说,不中意你这个儿媳呢。” 元滢滢原本黯淡的眼眸中,闪过光亮之色:“父亲他真的欢喜我?” 说罢,元滢滢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同殷羡之成亲,就如此冒失地唤殷丞相为父亲,实在是太不知羞了。她忙捂住唇,双眸睁的圆圆的。 殷羡之拨开元滢滢的手,将唇贴在元滢滢的唇瓣上,仔细碾磨了一番。他动作柔和,但元滢滢却觉得无法抵抗,本应该绵软轻柔的吻,却沾满了占有的谷欠念。殷羡之握住元滢滢手腕的力气,分明温柔,但元滢滢却怎么都挣脱不得,只能放纵他任予任求。 一吻毕,殷羡之爱怜地轻吻着元滢滢挺翘的鼻尖,温声道:“父亲听你如此唤他,定然会异常欢喜。你不必忧心,成亲之日,父亲必定会现身。” 闻言,元滢滢心中安定。她仰起白皙的脸蛋,眸子中满是依赖信服。 殷羡之答应她的话,从未失言过,她如何能不信。 元滢滢便微踮起身子,在殷羡之的下颌落下柔软的吻。 殷羡之握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向后倒去。 他抚摸着元滢滢的袅袅发丝,眸中妄念翻滚着:“滢滢,这些还不够呢……” …… 大婚在即,殷羡之将事事都安排妥当,不必要元滢滢费心。元滢滢待在府中无趣,便邀了沈女郎一道同行。 沈女郎看到元滢滢,先是被她如今的娇态晃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而后,沈女郎轻俯身子,在元滢滢脖颈轻嗅,察觉到元滢滢体香越发浓郁惑人,不禁出声感慨道:“滢滢,你如今当真像极了一只盛开的浓烈的牡丹花,芬芳扑鼻,让人看见,就想要折下来。” 元滢滢只是柔柔地笑。 丞相府家大业大,沈女郎陪伴元滢滢购置物件,只看中意与否,其余一概不管,着实逛了个畅快。 沈女郎家中,已经为她定了亲事。自从霍文镜为了李凌萱,在她面前欺负了元滢滢后,沈女郎便淡去了对霍文镜的心思。只是,少女情思,总是最难彻底忘记的。沈女郎疑惑道:“霍太傅只道将霍公子送到别处,可他口风太紧,竟然是一点都不透露。不知霍公子如今在何处……” 当初元滢滢被掳走一事,被尽数封锁,没有传入外面,因此沈女郎并不知晓,元滢滢虽不喜霍文镜,但也没有因为沈女郎的话,而苛责于她。 元滢滢只是道:“听闻是千里之远的地方。” 这样遥远的地方,即使霍文镜有什么消息,也难以传回京城来。沈女郎轻声叹息,也不再提及此事。 元滢滢同沈女郎分别后,便准备起身回府。她正欲转身,便被一个从角落窜出来的女子,阻拦了去路。 侍卫当即拔刀相向,他丝毫没有探究女子是因为何缘故阻拦的意思,眼眸中尽是无情冷漠,毕竟他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护元滢滢的安危。 女子抬起脸,一双愤恨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元滢滢,竟是李凌萱。 “我有要事要同你讲。” 元滢滢丝毫没有动容。 李凌萱看了一眼随时准备出手的侍卫,不情愿地收回愤怒的神情,目露哀求道:“是真的,求……求你。” 元滢滢转过身去,吩咐侍卫道:“李姑娘有要事说,或许是女儿家的私事,你不便多听,只在这里等候就是。” “是。” 两人走到了角落里,李凌萱声音急促:“你可知道阿羿和文镜哥哥的下落?” 元滢滢奇怪道:“霍文镜去了远处,而阿羿……他不是离开了京城,去了兵营吗。” 李凌萱气的脸颊泛红:“假的!那都是殷羡之骗你的。” 李凌萱言语匆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当初殷羡之寻到元滢滢后,高羿和霍文镜便不知所踪,后来便传出了两人的下落。可不管他们去了哪里,这么多时日,总该传回来一两封书信,可时至今日,一点消息都无。 第25节 有能力掩盖这一切的,只有殷羡之。 但李凌萱此番前来,却并不是为了揭穿殷羡之的真面目。她要以此为要挟,要元滢滢答应她一件事情。 元滢滢不解:“何事?” 李凌萱目光定定:“我要和你同一日,嫁给羡之哥哥,做他的平妻。” 这些时日,李凌萱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她见识过天之骄子,怎么会忍受平庸之辈做她的丈夫。殷丞相告老还乡,李凌萱以为,横亘在她和殷羡之中间的障碍已经不在。可殷羡之却求取了元滢滢,这让李凌萱慌乱不已。 可是如今,她的手中有殷羡之的把柄。 李凌萱已尽数筹谋好,待她嫁进丞相府做平妻后,凭借她和殷羡之的情分,自然能够占据殷羡之的全部心神。而元滢滢呢,不过是空有美貌罢了,很快便会被殷羡之厌弃。到时,正妻被休,她被扶正便是理所应当之事。 虽然平妻之名不好听,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谁会在意过程呢。 而李凌萱之所以不去直接寻找殷羡之做交易,是因为这个猜测,令李凌萱对殷羡之有所畏惧。如今的殷羡之,不再是幼时那个护着她的温柔小郎君。而元滢滢,耳根子软又好骗,利用她来成事,最为合适不过了。 但元滢滢却拒绝了。 她声音怯怯:“我怎能左右羡之?你若是想嫁给他,只管去寻他就是,若是羡之情愿,我便情愿。” 李凌萱婉转劝说,都无法改变元滢滢的心意。她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以为羡之哥哥会对你一辈子情深义重吗,并不会如此。曾几何时,我也曾被羡之哥哥他们护为掌上明珠,可如今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羡之哥哥厌烦了你的美貌,你还不是会沦落成为今日的我?” 元滢滢突然靠近李凌萱,她打量着李凌萱的脸蛋,压低声音道:“还是不一样的。毕竟,我从未生过这般丑过。” “你——” 李凌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她正要思虑如何和殷羡之挑明此事。是夜,殷羡之便来到了李凌萱面前。 “羡之哥哥……” 殷羡之面容冷峻:“真是恶心啊……” 李凌萱身子一震,面露震惊。 殷羡之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仍旧温润轻柔,但字字句句却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若是你不提及此事,我都快忘记了阿羿和文镜。当初文镜被挑破手筋,打断双腿,扔到满是豺狼虎豹的山林中,不知他是否能活下来,你觉得呢?” 霍文镜既然敢觊觎触碰元滢滢,殷羡之自然不会留情。他可不像高羿,还顾念着曾经的兄弟之情,握着佩剑的手都在发颤了,都迟迟不肯下手。 李凌萱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转身想要跑走。 但护卫已经压制住李凌萱,殷羡之温和的眸子中,透出不解:“你不是爱我吗,想要嫁给我做平妻,怎么当真见到了我还要跑?” 李凌萱想要开口,但她已经惊吓到说不出话来。她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殷羡之,从不了解殷羡之的本性。 殷羡之略一示意,便有侍卫钳制住李凌萱的下颌。 “好丑陋的一张脸,为什么要多嘴呢。凌萱,我记得过去你也不招人喜欢,可起码嘴上会哄人。可怎么现在,又变得多嘴多舌了,让人生厌。” 李凌萱再不想嫁给殷羡之了,她只是结结巴巴地哀求道。 “放……放过我……” 殷羡之没有回他,他能掌控权势,所仰仗的无非就是绝不留情。 …… 成亲这日。 果真如同殷羡之允诺的一般,殷丞相端坐上首,面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一时间,那些有关殷丞相不喜元滢滢的流言蜚语,顿时被击破。 殷羡之抱着元滢滢下了喜轿,两人拜了天地,给长辈敬过茶。 殷丞相把一副翡翠玉镯,替元滢滢戴上。 殷羡之温声解释:“这是母亲曾经的宝贝,要留给我的妻子的。” 元滢滢怯怯地收下了。 洞房花烛夜,殷羡之拿起青白玉长笛,滑过元滢滢柔软的唇,白皙的脖颈,修长挺直的双腿……微凉的触感,让元滢滢的肌肤泛起一阵阵战栗,她弓起身子,眼眸中泛起泪花。 “羡之……不……” 她这幅楚楚可怜的姿态,殷羡之哪里舍得,当即吻住了她的唇。 绵软的肌肤,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粒细小的石子,泛起阵阵令人目眩神迷的波澜,层层荡漾,诱人轻抚。 殷羡之托着元滢滢纤细的腰肢,怜爱地亲着她泛红的鼻尖,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连发尾卷曲的细小弧度,都彼此勾连,难舍难分。元滢滢绵软的柔荑,不小心触碰到了殷羡之的劲腰。 理智,再一次沉落在湖水底部。 殷羡之沉声道:“滢滢,滢滢……我的滢滢……” 如何能不爱你呢。 …… 侍卫跪在地面,禀告着高羿逃脱的消息。侍卫未曾想到,在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的地牢,高羿这个身受重伤的人,如何能逃得出去。 殷羡之面色如常,他冷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 殷羡之缓缓离去,即使高羿逃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毕竟如今元滢滢是他的丞相夫人。高羿又想要做什么呢,找到他的滢滢,让她抛弃一切跟一个废物走吗。 殷羡之的唇角,露出讽刺的笑容。他加快脚步,往元滢滢的院子而去。 丫鬟一看到殷羡之,就面露笑容:“恭喜大人,夫人已有身孕了。” 殷羡之眉眼舒展,走过去搂住了元滢滢的肩膀。 此后数日,殷羡之更是对元滢滢寸步不离,时刻守着她。 元滢滢都不禁抱怨,自己也没那么娇气,竟让堂堂丞相大人连办理朝政之事,都将她带在身侧。 殷羡之温声道:“滢滢可怜我罢,是我离不开你。” 元滢滢嗔怪他一声,也不再提及让他离开的事。 殷羡之拿起青白玉长笛,替元滢滢吹奏了一曲。 元滢滢眸色亮晶晶地看着他,殷羡之忽然道:“滢滢知道吗?雄狮子会为了争抢雌狮子的喜欢,而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只有一只狮子,能成功抱得美人归。你觉得残忍吗。” 元滢滢拉着他的手,依偎在他的怀里。 “本性使然罢了,本就是自然道理,何必非要责怪呢。” 殷羡之收拢了放在元滢滢腰肢的手臂,允诺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厌了你。” 元滢滢柔声道:“我自然信你。” 殷羡之没问出口的是:可你呢,滢滢,你可会厌烦了我…… …… 元滢滢有孕五月之时,撞破了大夫和药童的对话,得知她有孕之期被殷羡之更改了,竟然不是两人成亲之后有的孕。 元滢滢气的差点晕倒,殷羡之得知此事,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 他并非有意更改此事,只是若是按照大夫所说之期,这孩子的生身父亲,竟然不知是他,还是…… 殷羡之自然对自己深信不疑,只是若是此事传了出去,难免落人口舌,还招惹有心人的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毕竟,高羿的踪迹还没找到。而霍文镜,将他丢进的山林中,没有死人的骸骨,只有死伤的野兽。 元滢滢不去看他,只道:“究竟是谁的……” 而且,殷羡之这般做,莫不是心中有疑。思虑至此,元滢滢不禁倍感委屈,眸中带泪。 当初,也不是她非要嫁给殷羡之的,却要被他这般揣测怀疑。 殷羡之把她抱在怀里,声音沉稳有力:“滢滢,他只会是你的孩子。而你的孩子,只会在我殷羡之的名下。” 如此,便已经足够。 元滢滢想生他的气,却被三言两语熄灭了怒火,只能轻打他两下。 殷羡之端着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手却开始不规矩起来,唇也开始乱亲乱碰。 温热的轻吻,如同往常一般,密密麻麻地落在元滢滢的脸颊、嘴唇、肌肤…… 可是和寻常不一样的是,这次的轻吻,比之前的力度加重许多,殷羡之像是急切着要借轻吻一事,来证明着什么。 “羡之,你总是这样……” …… 第30章 背弃承诺的妖妃 意识清明时,元滢滢只觉得双膝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她跪在坚硬发冷的青石板上,面前是一个燃烧的正旺盛的鎏金铜制火盆。 从火盆中传来阵阵浓烈的白烟,直冲元滢滢的脸蛋而去。她鼻子一酸,变跪为坐,倒在纤细的小腿上。 可落到在场众人眼中,便是另外一副场景。 ——元氏大姑娘偷藏男子私物,被发现后毫无悔意,甚至想要从丫鬟手中夺回这些腌臜玩意儿。元老爷元夫人不满女儿如此行径,便让她在此罚跪,亲眼看着那些香囊、男子用的汗巾子,在烈火中焚烧殆尽。但元氏大姑娘非但不知错就改,见此一幕,反而面露沮丧。 人群中响起一声娇俏声音,元滢滢仰脸看去,只见一女子身穿桃粉曳地长裙,发丝间簪了几枚步摇玉钗,她双眸大而明亮,看着便能轻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可元滢滢却感受不到半分亲近,即使面前的女子,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元明珠轻眨眼睛,出声劝慰道:“阿姐,你就听爹娘的话罢。外面的男子,哪能比爹娘还重要?” 元滢滢扬起手,却无人来搀扶她。 元滢滢正要强撑着自己站起身,人群中便跑出来一个小丫鬟,粗布衣衫,伸出手臂让元滢滢搭上。元滢滢观她模样装扮,和发抖的手臂,便知道她并非是近身伺候的丫鬟。 脖颈处挂着的璎珞,发出轻微的热度,让元滢滢觉得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她静静地看着元明珠说话,并不言语。 元明珠抿唇:“阿姐,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见你绣活中有男子用的汗巾子,便以为是给爹爹做的,谁知竟然招惹了这么大的祸端。” 站在元明珠身旁的丫鬟彩云,见主子委屈,当即侧身挡在元明珠身前。她生的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说话也快人快语:“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娘子若是行事坦荡,也不会……” 她话未说完,元滢滢便柔声道:“你叫……彩云是吗?” 彩云不明所以,只是轻轻颔首。 元滢滢轻蹙黛眉,糯声道:“你日后莫要再穿低领子的衣裙了,脖颈上的红痕都遮挡不住了。”彩云慌乱地伸出手,试图去遮掩住自己的脖颈。纵然如此,在场众人,还是有不少窥探到了彩云脖颈上的红痕。 第26节 元滢滢又道:“近来蚊虫多,只是咬你的那一只着实大了些。明珠——” 元明珠被唤道,下意识地应了声。 “你若是得空,便可以将此事禀告给母亲,要她请大夫拿些驱散蚊虫的药。” 元滢滢声音轻柔,眸子干净纯粹,神态极其真挚。众人却觉得她蠢笨,彩云脖颈上的,哪里是什么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分明是姘头私会之后,忘记涂粉遮掩了。 元明珠只得胡乱着应下,她刚要说些什么,便见元滢滢脸色发白,几乎要摔倒。 她大半个身子,都倾倒在身旁小丫鬟肩头。好在元滢滢身姿纤细,并没有多少重量,小丫鬟一人都能够支撑。 见她如此,元明珠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只变成了一句“阿姐好生回去修养罢”。 …… 元滢滢依偎在床榻,她问过小丫鬟的名字,知晓丫鬟名叫春桃,便出声吩咐要她去拿菱花镜来。 镜面映照出元滢滢的模样,眉眼如画,眼眸乌润,雪肤红唇。她的衣裙都是高领,一副绝不肯多露出半分肌肤的模样,面上的妆容也是偏端庄有礼。元滢滢轻扬起唇角,便露出了一个端庄内敛的笑容。 春桃站在一旁,仍旧心有余悸。 若是说都城哪家女子最克己守礼,没有人会比得上元家大娘子。可偏偏就是最端庄持重的元滢滢,却在众人不知不觉中,有了情郎。春桃听闻,元家老爷夫人想要送元滢滢进宫,既是进宫,定然便不能与宫外之人有情意上的牵扯。元滢滢倒是果决,当即休书一封,和外面的情郎断了联系。 众人都以为,元滢滢会安静地等候进宫那一天的到来。不曾想,元家二娘子元明珠,却在嬉戏之际,翻到了男子的汗巾和香囊。这才引来了元滢滢罚跪,亲眼看着自己做的物件,被燃烧成为灰烬。 “春桃。” 春桃忙应声,匆匆走了过去。只见元滢滢脸颊泛白,恐怕是受了惊害了病。只是,春桃看着元滢滢娇嫩的脸蛋,不禁想到:同样是有病,她便是病殃殃的,被其他丫鬟嫌弃。但元滢滢这番病态,看了就令人心疼不止,恨不得以己身相替。 “帮我换身衣裙,今日兄长归来,我要去见他。” 春桃打开衣柜,本想要询问换哪件衣裙,元滢滢已合拢眼睑,要春桃随意选一件。春桃选好了衣裳,要替元滢滢更衣。 元滢滢只做提线木偶,任凭春桃随意摆弄。 “春桃,里衣也要换。” 她周身的衣裙,都沾染了烟熏火燎的味道,难闻至极。若不是时辰紧,元滢滢还要再沐浴一番。 春桃回道:“是。” 春桃答应过后,才发现替元滢滢更衣,是一件极其为难的事情。并非是元滢滢不配合,或是她脾气差劲,稍微有不顺心意的,便要厉声呵斥。 与之相反,元滢滢性情柔和的像暖融的春水,这也是为何彩云区区一个丫鬟,竟然胆敢在元滢滢面前指桑骂槐。元府上下,谁人不知,元滢滢行事一板一眼,心底却最是柔软。 可这世间,并非是心善便被人推崇。元滢滢这般,反而被当人当做软弱可欺。 春桃替元滢滢褪下衣裙,颤悠悠的,晃眼的肌肤,险些碰到了她的鼻尖。春桃顿时脸色涨红,她看着元滢滢身前的白皙柔软,只觉得眼眶发烫。 春桃极力躲避,但手指还是会时不时地碰到元滢滢白皙肌肤。春桃满脑子都是“为何能这般软”“好白好嫩”…… 元滢滢不解道:“春桃,你手抖什么?” 对于春桃心中的百转千回,元滢滢并不知晓。 春桃连忙收敛心神,忙道无事,她迅速地替元滢滢穿戴整齐。 元滢滢身子仍旧有些无力,她便让春桃搀扶着自己,缓缓地向正厅走去。 正厅。 元老爷元夫人端坐高堂,元明珠围绕在元时白身侧,叽叽喳喳地询问,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元滢滢走进正厅时,元夫人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问道:“可知悔改了?” 元滢滢轻轻颔首,一副温顺模样。 元夫人这才面色稍缓。在她看来,元滢滢并无多少聪明才智,唯独在端庄有礼上,勉强能够看的过眼。可偏偏就是最知礼,最守礼的大女儿,却鬼迷心窍地寻了情郎,还私相授受。 元夫人备觉羞辱,她要元滢滢眼睁睁地看着为情郎缝制的香囊、汗巾子被烧成灰烬,便是要彻底绝了元滢滢的希望。 “知错就好。你不日便要进宫,若是得了圣人青睐,封个嫔妃之位,也能为家里好生谋划……” 元时白拢眉,淡淡道:“若是为了我,便不必要大娘子进宫。她那样的性子,哪里斗的过宫中的其他女人。” 面对元时白时,元夫人的语气没有那么生硬,轻声解释道:“大娘子进后宫,也能帮扶你一二。” 元时白面容冷了下去:“我不需要。若是要靠女人,才能得到什么,那只会令我不耻。” 元夫人同元明珠对视一眼,元明珠目露哀求,元夫人只得轻声叹息道:“不是为了你,还有……反正,大娘子是一定要进宫的。” 元时白拢着眉,没再说话。 元滢滢打量着自己的兄长,他生的斜眉如鬓,眉眼淡淡,长身玉立。纵然在刚才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中时,元时白也只是轻轻俯身,解答元明珠的疑惑,脸上没有丁点温和的笑意。 元时白转身,看到元滢滢正盯着自己看,一副懵懂的模样,浓眉越发紧蹙。 元家有一子两女,元老爷元夫人钟爱,甚至可以说是宠溺幼女元明珠。而长子元时白,因为他自幼不喜人管教、指挥他,在元时白进学后,他的一概事情,都由自己做主,不让元夫人插手。但元时白既为长子,其身上定然寄托了元家父母的百般期望。即使元时白并不亲近家人,元家父母待他也没有疏远。 而元滢滢,天生愚笨不堪。尤其是在她的身边,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元明珠做对比。幼时读女学时,元滢滢便十分刻苦,但得来的成绩不尽如人意。而元明珠整整一日,放在读书上的心思,不过两个时辰,可每次都得到夫子盛赞。 久而久之,元滢滢便成了都城里有名的木头美人。尽管她看了多少书,但脑袋里仍旧是空空如也,不甚聪慧。尤其是在元明珠成为都城第一才女后,元滢滢的蠢笨,越发频繁地被人提起。 这些年元时白读书经商均颇有建树,元明珠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只有元滢滢,无美名在外,还因为木头美人的称号,让元老爷元夫人觉得羞辱。 元家父母便逐渐疏远了元滢滢。他们更欢喜才名远扬,活泼机灵的元明珠。更何况,元明珠贴心至极,每当他们愁眉不展时,元明珠总会想出些新奇好玩的东西,来让二老重展笑颜。 元老爷元夫人的心,便一次次地偏向元明珠。 …… 元时白常年不在家中,他待在书院和外面的时间,比家中要更多。因此,元时白待两个妹妹都无甚浓厚的感情。 第31章 但元明珠天性活泼,纵然元时白的性子如同一块寒冰,在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火时,也不禁融化了几分。而元滢滢则是端庄有余,性情木讷,待元时白也并不亲近,反而多有畏惧。 但即使如此,元时白心中猜测,元滢滢也是不愿意进宫的。当今圣人喜怒不定,那皇宫又遍布心机,元滢滢这般蠢笨的性子,送进宫后便立即会被人当做踏脚石,利用的连渣都不剩。 元时白再不熟悉自己的妹妹,在看到元滢滢柔美的脸蛋时,也不得不承认,在容貌上,大娘子远胜二娘子。倘若元家二老,替元滢滢多思虑些,到时找个身份不高,品行良善的郎君低嫁过去,凭借一张脸蛋,元滢滢未来的夫婿定然将她宠的如珠似宝。元滢滢虽过不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也能够余生无忧。 可元家父母,偏偏铁了心要送元滢滢进宫。而元滢滢在这种紧要时刻,连一句话都不会为自己争取分辩。 面对元滢滢仰起白皙的脸,望着自己的目光,元时白轻笑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轻甩宽袖,侧过身去,避开元滢滢的视线。 元夫人又叮嘱了元滢滢几句,要她本分些,莫要污糟了府上女眷的名声。元滢滢柔声应了。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清澈的眸子看着元明珠和元时白亲近的模样。元时白不习惯旁人靠近自己,眉眼之中已逐渐有不耐之色,但元明珠显然不知,她神态娇俏地询问,元时白此行,可带来了什么礼物。 元滢滢突然糯声开口:“阿兄,你上次带回的安神软枕,我很欢喜。能不能……” 她垂下脑袋,声音细小的让人听不清楚。 元时白见元滢滢头次主动和自己搭话,想来定然是有要紧的事情要说。他便不着痕迹地躲开元明珠的亲近,走到元滢滢面前。 和元明珠拉开距离的一瞬间,元时白微拢的眉,逐渐舒展开来。他见元滢滢百般纠结的模样,声音不禁软了些。 “能不能如何?” 元滢滢声音微顿,轻抬乌黑的眸子,看着元时白。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 元明珠见亲近的兄长,被元滢滢夺去了注意力,心中不免郁郁。听罢元滢滢说的话,元明珠顿时想起,上次元时白归家,带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通通放在一个大木箱中,任凭人挑选。元明珠自然是最先挑的,她拿起一个便中意一个,最后竟然挑花了眼睛。元夫人笑她像个贪猫,元明珠便撒娇道:“哥哥送的样样都好,我都想要,这才挑不出来嘛。” 她既然如此说了,元夫人便索性将所有的物件都给了元明珠。 只是,彩云归拢物件时,拿出了一个颜色老气的软枕,元明珠看了就不喜,便吩咐彩云丢回木箱子里去。 不曾想,这软枕的去处竟然在元滢滢那里。 元明珠心中含酸,说出的话中也尽是醋意。 “阿姐,你既然有一个了,又何必贪多,和哥哥再要一个。” 闻言,元滢滢眉眼慌乱,眸子中闪过盈盈泪光。她嘴巴笨,为自己辩解的话如何都说不出来,只干巴巴地重复着:“不是,不是的……” 元滢滢本就跪了许久,身子虚弱。这会儿情绪微微激动,便眼前恍惚,踉跄着要摔倒在地。 春桃慌忙去扶,元滢滢却已经如同落叶般轻悠悠地倒下。元时白扶着他脸色苍白的妹妹,脸色难堪,他竟然不知,自己的妹妹,除了木头美人的称呼,如今还要加上一句“病如西子”。 元时白的怀抱并不温暖,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元滢滢却眼眶发酸,原本积蓄在水眸中的泪珠,一粒粒地滚落下来。 元滢滢害怕元时白把自己丢出怀抱,但她却连攥紧元时白胸前衣襟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用葱白纤细的指,轻轻拢着触感光滑的绸缎料子。 “阿兄,不是的……” 元时白轻轻垂首,便能看到元滢滢泪萦眼睫的楚楚可怜之态。但元老爷和元夫人,并没有因为这轻柔绵软的哭泣声音,而生出怜悯,反而低声呵斥道。 “你这像什么样子,都快出阁的年纪,还窝在兄长怀里,不像话!” 元滢滢的抽泣声音,逐渐平息了下去。她颤着身子,离开了元时白的怀抱。一旁的春桃忙上前搀扶。元滢滢的鼻尖,还带着樱桃似的绯红,却姿态恭敬地给元家父母行了礼。 她脚步缓缓离开了正厅,虽然身旁有春桃搀扶,纤细的身影却显得无比落寞。 直到元滢滢离去,元明珠才重新走到元时白身旁。她伸出手,要拉扯元时白的衣袖,口中娇气道:“哥哥,我……” 元时白却冷冷地躲开了她。 他面色平静:“我还有约在身,便先行离去。” 元家父母只能应允。待元时白离开后,元明珠脸上尽显委屈:“哥哥是不是讨厌我,阿姐也好奇怪……” 元夫人宽慰她道:“你哥哥就是这般性子,从未改变过。你阿姐,她……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元时白本想离府,但他双脚还未踏出府门,眼前便浮现出元滢滢梨花带雨的模样。 ——大娘子素来懂事,她虽不聪慧,但从未如此失态过。 元时白还是停住了脚步,转身去了元滢滢的院子。 春桃正用绢布裹了冰,在元滢滢眼睑上慢慢地滚,以免她明日眼睛会发肿。 元时白站在门外,驻足凝视了许久。 元滢滢姿态乖巧地仰起脸蛋,紧闭着眼睑,任凭水绿绢布在她的眼睑轻轻滑过。细而长的黛眉,偶尔会轻轻拢起,唇瓣一张一合。 “春桃,好凉啊。” 待元滢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的便是元时白修长俊逸的身影。她眸中有碎光闪烁,颤声道:“阿兄。” 元滢滢朝着元时白走来,在距离他两步路距离时停下。 元时白微感诧异,这个距离,再近一步,便会是他无法忍受的亲近距离。元滢滢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正好在此处停下。 第27节 可不管怎么样,知礼节懂进退的元滢滢,在此时比总要缠在元时白身旁的元明珠,更得他的欢喜。 “阿兄是……是来寻明珠的罢。” 元滢滢柔柔一笑,眸中闪过落寞:“阿兄可是许久没去过明珠那里,这才记错了路。明珠在东院,院前栽种了许多藤萝,阿兄只要一靠近,便能轻易地辨认出。” 元时白淡声道:“不是,我不会走错路。” 虽然元时白从未主动去过元明珠的院子,但他绝不会将两个妹妹的院子记混。 元时白掀起眼睑,眸中微凉如水。 “今日为何如此?” 他眸子中带着审慎人心的凉意,元滢滢只是看着那双眼眸,便将心里话宣之于口。 “我没有贪心。前几日明珠带着彩云来我这里玩闹,烛台掉在了软枕上,烧了一个好大的窟窿,再不能用了。我才求着兄长给我一个,没有那软枕,我整宿都睡不安稳。” 她并未直言,元时白却能听出,元滢滢口中所说的“玩闹”,便是元明珠翻出了男子汗巾,让元滢滢受了责罚那次。 元滢滢担心元时白认为她在扯谎,便从床榻拿出一个软枕给他瞧。 烧掉的部分,元滢滢已经补上了,可哪个大户人家,会用烧破的软枕。若是元夫人知道了,定然要发怒的。 元时白拢眉:“好生解释便是,因为何等缘故要哭?” “我怕、怕阿兄以为,我是个贪心的人。” 元时白轻笑一声,他有自己的判断,怎么会因为元明珠的三两句话,就疑心元滢滢呢。 他看着低眉垂眼的元滢滢,忽然想通了,为何元滢滢如此守礼,却被外面情郎的几句话,就轻易哄骗了去。 ——她这般唯唯诺诺,稍有手段的男子,便能将她拿捏在掌心。 依照元时白看来,那男子也不是个好的。定然是惯会花言巧语,才将元滢滢骗的神思不属,还给他做香囊,缝汗巾子。 元时白道:“明日,我命人将软枕送来。烧破的那一个,便丢了罢。” 元滢滢点头应是。 元时白转身欲走,又脚步微顿,他看着春桃说道:“她伺候你还算细心,便提成你的大丫鬟罢。往日里待在你身旁的丫鬟们,个个都懒散怠慢,我走进院中,竟无一人当值。我便越俎代庖一次,替你发落了她们。” 元滢滢柔声应好,仿佛元时白说什么,她都无甚反驳。但春桃却身子一颤,元时白口中的发落,便是将这些伺候的仆人,卖到他处去。 被发卖的仆人,哪里会有什么好去处,再寻到的主子,大都是性情暴虐,性子反复无常的。不知他们会不会后悔,仗着元滢滢心软便肆意欺凌,毕竟他们日后可不会再遇到这般心软的主子了。 元时白语气微顿,还是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你是元府的大娘子,何必挂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子,仔细想想,他可配得上你的汗巾子。” 元滢滢眼圈泛红,安静不语。…… 翌日。 元时白果真如约,命人送来了一对安神枕,和一匣子养身的安神香。 元滢滢正用蔻甲挑起香料,俯身轻嗅,便听闻院子里传来喧哗声音。 春桃站起身子,探首看清究竟之后,便把门一拢,说道:“是那些要发落的仆人在闹呢。” 在元滢滢身旁伺候,无需费多少心思,偶尔有了错处,只要求上一求,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这些仆人再去伺候其他主子,他们自然不情愿。可是命令是元时白下的,元家父母自然不会驳了元时白的面子。 元滢滢突然道:“真是吵闹。” 春桃无奈道:“这些人的嘴,总是关不上的。” 元滢滢柔柔道:“堵住嘴,或是拔掉舌头牙齿,总是有法子的。” 说罢,元滢滢便轻柔一笑,周身散发着温柔似水的气息:“我从书卷看到的。” 春桃当即拍拍胸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暗自想着,为何会有如此骇人的书卷,差点吓到她了。 元家接了请帖,邀元氏二女前去打马球。 元明珠最喜热闹,选了一身火红骑装,衬得其英姿飒爽。而元滢滢,则是一袭碧色长裙,姿态娴静地坐上马车。 元明珠提醒道:“阿姐,要打马球,你穿成这幅模样,既不方便,也会招人笑话的。” 元滢滢轻拢耳便青丝:“我不会打马球,此行便有赖明珠一展风采了。” 闻言,元明珠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昔日的马球战绩。 “今日马球赛,邀了许多人前往。那些侯爷,王爷,公主们都会来的……” ……如此盛景,那人也会来罢。 元滢滢心头一颤,放在双膝的柔荑紧紧收拢。 第32章 被遗忘的花楼女(番外) 佩刀、利器七零八落地倒在地面,脏污的血使得身穿桃红衣裙舞姬的脸颊,变得肮脏不堪。 殷羡之看着插在舞姬腹部的那只佩刀,长眉不禁拢起。他并未想要出手,依照他看来,这毒针虽然是从舞姬身上射出的,但只瞧着舞姬茫然无措的眸子,便知此事与她无关。 不过是一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可现在,刺进元滢滢腹中的佩刀,的的确确便是他的。 殷羡之轻抬眼睑,径直望向刚才在慌乱之中,拔出他身上佩刀之人。 侍卫拱手抱拳,语气中带着讨赏的雀跃:“方才无礼,夺去了主子身上佩刀。只是此女朝着主子走来,属下怕若不及时阻拦,她便会伤了主子和李小姐。” 殷羡之又看了一眼倒在地面,安静脆弱的元滢滢,忽然想到:若是他能被这样一个区区弱女子伤害,他该是有多无用。 殷羡之听得懂,侍卫表面请求宽恕,实则邀功的言语。毕竟,侍卫冒犯拔掉佩刀是真,但与除掉意图伤害殷羡之的刺客相比,这点冒犯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可殷羡之听得懂,但他只觉得心底沉沉的,并没有如侍卫的心愿,开口赏赐他,而是淡淡道:“你既知冒犯,便去领罚罢。” 殷羡之再转身看去时,元滢滢的尸身已被抬走,地面只剩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这几夜,殷羡之总是睡得不甚安稳。分明他只见过那舞姬一面,但自元滢滢死后,殷羡之却总会想起她,想起她苍白惶恐的脸,欲言又止的唇。 殷羡之想着,那时,她究竟要开口说些什么话。 月上柳梢头,侍女端来洗脚水后,没有径直离开,反而俯身弯腰,微微显露身前的肌肤。 她朝着殷羡之伸出手,见殷羡之没有勃然大怒,顿时心中一喜,自以为从今日后,便能得道升天。 殷羡之随手抓起身旁的青白玉长笛,挑起侍女的下颌。 是一张他完全叫不出名讳的脸蛋,但生的有几分秀美动人。殷羡之声音清冷,问道:“你想要什么?” 侍女忙表露真心:“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期望陪伴在大人身侧,便已经足够。” 殷羡之沉声道:“是吗。”见状,侍女欲伸出手,搭在殷羡之的双膝。可殷羡之却突然起身,任凭侍女的身子摔倒在地面,盆中水滴飞溅。 “你所求的,不过金银富贵,地位权势,却舌灿莲花,偏偏说是为了我。” 殷羡之的脸色,蓦然变得异常冰冷。 侍女身子一颤,她心中所图,自然是殷羡之口中所说。可是,殷羡之生的清俊飘逸,纵然他非身居高位,也值得让人与之春风一度。但看着殷羡之冷如寒冰的目光,侍女突然生出了畏惧之心,她身子后退,踩着水痕匆匆跑出屋去。直到跑的远了,横亘于侍女脖颈的窒息感,才逐渐褪去。 殷羡之坐回床榻,看着满地凌乱,他没有开口唤仆人前来收拾。在他模糊的记忆中,突然想起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那是殷羡之最不愿意提及的,倍感屈辱的过去。他流落花楼,被花楼中人当做货物观赏评价。殷羡之嫌恶花楼中的每一个人,但唯独对于怯懦可怜的元滢滢,有几分愧疚之心。 元滢滢会私下里给他们送吃食。那些吃食并不精致,惹得李凌萱轻声抱怨。殷羡之清楚地看到,元滢滢那时脸上浮现的窘迫之色。他看到过元滢滢抬着铜盆,里面装满了清水。元滢滢身形纤细,抬着铜盆走的一摇一晃的,可见她在花楼里的日子,不算好过。 但殷羡之不喜惹麻烦,也没有过多的同情怜悯之心。可殷羡之带着元滢滢骑马逃跑时,那一瞬间,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带元滢滢离开。 无论是出于报答恩情,还是因为元滢滢的可怜身世。 但元滢滢不慎从马上跌落,与他们失去了联系。殷羡之曾经要寻找元滢滢的踪迹,他想,待他寻到元滢滢后,便给她一笔银钱,让她好生度日。只是,殷丞相为了名声,不许殷羡之再查探此事。李凌萱心怀愧疚,直言若不是当初她受了惊吓,殷羡之顾头不顾尾,元滢滢也不会不见踪影。李凌萱便主动要寻找元滢滢的踪迹,可却得知元滢滢已不在那处花楼,踪影全无。 既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殷羡之寻找不到,也不再放在心上。 可此时,他突然想起元滢滢瘦小的身影。她捧着一碗阳春面,像是把它当成了什么宝贝,献给殷羡之。 殷羡之同她说过自己的身份,元滢滢只是抿唇柔笑,她并不懂,丞相是多大的官职。或许,在元滢滢眼中,丞相还没有花楼主人,足够令她畏惧。 但即使如此,元滢滢还是不遗余力的帮了他们。或者说,是帮了殷羡之。 如今回忆起,殷羡之仍旧能够记得,元滢滢看向他时,眼底闪烁的光芒。 之前,殷羡之觉得这样轻易得来的好意,飘忽而无用。如今他独坐静室,却恍惚觉出那一份纯粹的好意,何其珍贵。 思虑至此,殷羡之轻抚胸膛,长眉微蹙,因自己突然生出的伤春悲秋而觉得好笑。 ——纵然身旁之人,皆是有所图谋又如何,总归身居高位的那人,是他就足够了。 弯月被薄纱似的云雾轻轻覆盖,漆黑夜空中,只看得见一抹柔白颜色。 …… 殷羡之是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推醒的。 他紧皱眉头,刚要发怒,却听得一声绵软的抱怨声音响起。 “羡之,醒醒啊,羡之。昨夜我便提醒过你,莫要折腾太久,你却偏偏……如今澜儿还等着你我呢,这可怎么办才好。” 殷羡之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柔美动人的女子,她只穿轻衣薄纱,影影绰绰可见身子布满了胭脂红痕,只需瞧上一眼,便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殷羡之凝神细看,发觉女子的脸有几分熟悉,和那个在他面前缓缓倒下的舞姬很是相似。可不同的是,眼前人面颊红润,周身都带着整日被疼惜的娇态,宛如花丛中,盛开的最婀娜多姿的牡丹花。而那个舞姬呢,眸子盛满了可怜兮兮,仿佛任何一个稍有权势之人,便能将她轻易摧毁。 见殷羡之醒来,元滢滢扑到了他的怀中,环着他的脖颈,要殷羡之帮忙拿衣裙来。 “你当初的要求那般严苛,要澜儿在书院中门门夺魁,才肯带他出行游玩。澜儿已做到了,你可要信守承诺,才算得上一个好爹爹。” 殷羡之握紧元滢滢的腰肢,从她澄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还是他的脸,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殷羡之还未弄清楚周遭古怪的一切,他不过是睡了一觉,为何好似一夜之间,便有了娇妻和爱子。 为免露馅,殷羡之轻轻颔首,起身为元滢滢拿来了衣裙。 在见到澜儿时,殷羡之已从身旁人口中,得知了这具身体所经历的一切。他惊诧于,当初那个舞姬,竟然就是花楼中瘦弱可怜的小姑娘。而在这里,元滢滢以六品小官养女的身份,嫁给了他,两人育有一子,名唤澜儿。夫妻两个好不恩爱,几乎整日都黏在一处,从未分离。 可这不过是表象。 殷羡之逐渐能看到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隐藏在恩爱之下、那些不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澜儿究竟是他的孩子,还是其他人的?这一点,即使过去的殷羡之试图说服自己,但当澜儿出生后,殷羡之看到他和高羿幼时相近的容貌,顿时明白了一切。 第28节 这里的殷羡之坐拥权势,却对膝下之子不是自己所出,而耿耿于怀。尤其是,殷羡之明白,高羿拼尽全力也要逃出,心中自然打的是要蛰伏,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将元滢滢夺回的图谋。殷羡之有权势在手,自然胜高羿一筹,但怎么能比得过元滢滢十月怀胎,孩子却是高羿的骨血。 因此,殷羡之待澜儿不甚亲近,甚至是厌恶。澜儿的存在,在无时无刻提醒着殷羡之,这是他最爱的女人,和兄弟的骨血。 殷羡之整日缠绵在元滢滢的床榻,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他会生的同元滢滢一般美丽,眉眼之间,也会有殷羡之的几分神态。 可元滢滢有了澜儿后,便身子倦怠。大夫号过脉之后,便婉转规劝殷羡之,若是再要一个孩子,纳个妾室便是,莫要折腾元滢滢的身子了。 可殷羡之不想要孩子,只想要一个他和元滢滢连接的证明,而两人的骨血,便是他们融为一体的最好印证。 但因着元滢滢的身子,殷羡之只能作罢。可也是因为这等缘故,他待澜儿越发不喜,这次出行,便是他随口敷衍。不曾想澜儿却当了真,日思夜想地想要陪爹娘一同游玩,为此发奋读书。 如今的殷羡之,已然明白,他大概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这里同样有一个殷羡之。但殷羡之嘲讽这里的自己,竟为一个女子隐忍至此,实在可笑。 即使元滢滢是当初的花楼女,给上一笔钱了结前尘旧梦便是,何必将她迎娶进门,还替元滢滢养别人的孩子。 若是他,定然…… 元滢滢轻挽着殷羡之的手臂,打断他的沉思。 “羡之,澜儿唤我们呢,快走罢。” 手臂传来的绵软触觉,让殷羡之神色微怔。 素来沉稳的澜儿,脸上尽是雀跃,他唤道:“爹。” 殷羡之生硬地应了一声。 澜儿唤罢“娘亲”,就扑进了元滢滢的怀里。 几人同坐马车,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不快活。随着马车行驶,殷羡之古井无波的脸上,不禁舒展开来。他看着扑蝴蝶的元滢滢和澜儿,心中有些明白了,为何这里的殷羡之,会紧抓着元滢滢不放手。 春宵帐暖,殷羡之修长嶙峋的指,挑起层层绵软的轻纱,看着白皙柔白的肌肤,逐渐染上红晕,他冷静自持的眸子,终于一寸寸破裂开来,像过去的殷羡之的一般,俯身而下,轻嗅慢吻。 …… “大人,大人?” 昨夜三更未睡,殷羡之却周身爽利,不见疲倦姿态。他轻揉眉心,问道:“滢滢呢,几时回去的?” 侍卫目光诧异,垂首道:“属下不知,哪位姑娘名唤滢滢。” 殷羡之拢眉:“我夫人的闺名,便是滢滢。夫人呢?” 侍卫浑身发颤,跪在地面颤声道:“大人未曾娶妻,哪里来的夫人?” 殷羡之目光一凛,他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确回到了本属于他的地方,但却无法开怀,莫名的恐慌在他的心底弥漫。 “去查,宴会上舞姬的身份来历,从生到死,都查清楚。” 侍卫领命而去,匆匆而归。 殷羡之看着面前元滢滢的来历,抬起手抚去,掌心却在发颤。 本应该是他的夫人的滢滢,早已经死去了,甚至刺进她腹部的,还是他贴身携带的佩刀。 殷羡之攥紧那张写满了元滢滢短暂生平的宣纸,来到李凌萱面前,冷声质问道。 “当初坠马,究竟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为之。” 李凌萱当即白了脸,她想要扯出一抹笑,却在殷羡之冷如寒星的眸子中,吐露实话。 “当时情况危急,若不如此做,你我皆逃不出去的。羡之哥哥,不过是一个花楼女子罢了……” “那之后呢,你主动请缨,说去寻人。”李凌萱噤声不语,她并未去寻。身为侯府千金,她所有的卑劣不堪,都在一小小的花楼女子身上显现。她不想要见到元滢滢,万一元滢滢说出推她坠马的那件事,她便不再是单纯无辜的千金小姐,而成了卑鄙小人。 霍文镜和高羿,不明真相,被李凌萱身旁的丫鬟喊来时,听到的便是这番话。 一时间,众人神色不一。 殷羡之稍使了些手段,便令李凌萱被家族厌弃,隐姓埋名地离开了京城。至于霍文镜和高羿,每次他们登门拜访,殷羡之总是闭门不见。 在这个世界里,殷羡之还是登上了丞相之位。众人为他置办宴会庆祝,殷羡之坐在首位,他看着满座宾客,忽然想到:若是元滢滢和澜儿在,他不必邀这些人前来,不过一家三口,吃顿饭菜便好。 周围奉承迎合之词,殷羡之却倍感心中荒凉。 待宾客散去,他看着打扫狼藉的仆人,突然身子一软。仆人忙上前搀扶,殷羡之却挥手令人退下。他一步步地走回寝居,那里被他装扮成和元滢滢在时一般模样。 可殷羡之心中清楚,他再不能见到元滢滢了。 此生,绝无可能。 …… 殷羡之只觉做了一场梦,梦中他成了旁观者,亲眼看着其他人,顶着他的脸和身子,同元滢滢、澜儿出游,甚至和元滢滢欢好。 殷羡之拼命挣脱束缚,才将那不知哪里来的人,从他的身子里面挤出去。 醒来以后,殷羡之立即请来得道之人,为他驱散污秽,再不能让旁人占据他的身子。 元滢滢全然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只依偎在殷羡之怀里,轻声说着:“澜儿说,近来每每有古怪之人,往他位子上放东西。” 殷羡之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他,拿了些蛇虫来。” 元滢滢摇首:“不是。都是澜儿喜欢的物件,几块糕点,时新的玩意儿,偶尔还有女子用的首饰。澜儿拿给我瞧,款式都是最新的。” 殷羡之轻抬起元滢滢小巧白皙的下颌,见她眼眸纯净,仅仅有单纯的好奇,却是半点怀疑都无,不由得放下心来。 “不明不白的物件,丢了就是。你若是想要什么时新的首饰,我陪你去买。”元滢滢问道:“那澜儿呢?” 殷羡之轻拢长眉:“我在他如今大的年纪,想要什么便去买什么,哪里用得着父母担心。” 但他见元滢滢蹙起黛眉,还是无奈改口道:“带他一同去。” 元滢滢这才开怀,她从未怀疑过殷羡之待她的情意,只因为这份情意太过外露,如同烈火一般,几乎要将元滢滢灼伤,容不得她质疑。但对待澜儿,殷羡之却总是平平,好似把他当做了旁人的孩子。元滢滢思虑着,父子之间,总要相处久了,才能生出情分来,这才有意让他们两人多同行。 殷羡之看着元滢滢离开后,脸色微沉,他不知道书院中的手笔,是来自霍文镜的,还是高羿。 这两人,都是他昔日一同长大的兄弟。可此刻,殷羡之却期待着两人早日化为灰烬,再不能来打扰他和元滢滢。 殷羡之命人守株待兔数次,终于等到了高羿的身影。 他凝神望去,高羿的脸上褪去了少年郎君的青涩,身形仍旧高大,相貌俊朗。高羿见了殷羡之,面容没有半分慌张,他已经看得清楚明白,身旁的殷羡之、霍文镜,无一人是表里如一的。倘若他能早日摒弃心中那些兄弟情意,那今日,和元滢滢相知相守的,便是他高羿。 人总是要为自己曾经做出的错事,付出代价。 只是对于高羿而言,这代价太大,心爱之人不得见,家中之人见了以后,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当初朝堂之上,殷羡之一手遮天,隐瞒高羿和霍文镜的下落。他做的一丝痕迹都无,给所有人都按上了一个不见踪迹的理由。霍家本就对霍文镜不甚重视,得知他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做出这般出格举动,在殷羡之许诺重利下,便毫不留情地舍弃了他。但同样的法子,却不能用在高羿身上。殷羡之便巧舌如簧,以昔日情分,诓骗的高将军相信,那个一心想要去兵营的儿子,终于舍弃京城的一切,去往边关去。 高将军甚至亲口承认高羿的去处,在他眼中,从军之事,生死不定,若是高羿十年八年不归,大概也是符合常理的。 殷羡之没有对高羿拔刀相向,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如今的殷羡之,有妻有子,纵然高羿想要重温旧梦,元滢滢也不会应允,因此殷羡之并无顾忌。依照殷羡之对于霍文镜的了解,他若是活着,定然会寻到高羿。 听罢殷羡之的推测,高羿轻笑一声:“果真,唯一看透霍文镜的人,便是你了。没错,他的确来寻了我,出了良计,要我们两人联手。” 高羿微一停顿,缓缓道:“但我拒绝了他。我绝不会和一个伤害过滢滢的人联手,即使目的是为了对付我更厌恶的你。” 殷羡之眼神微顿,在他心中,他自己只是披着一只君子皮囊,而几人之中,唯一至纯至性的人,唯有高羿而已。 高羿突然道:“你知道霍文镜同我说什么吗。他的腿被打断,只能坐在轮椅上,但和站着走路时没什么分别,脸上还是一贯的运筹帷幄。他竟然同我讲,等杀掉了你,便由我们两人共同拥有滢滢。” 殷羡之一怔。 “我自然觉得他卑劣不堪,怎么能想出这般法子。可羡之,这些时日,我看到了——每日一早,滢滢依依不舍地把你送到府门,你搂着她的腰肢,旁若无人的轻吻。你们的儿子,那个叫澜儿的,他可真是聪明,像极了你。他在书院,不止一次地说过他的父亲有多么厉害,娘亲有多温柔体贴。羡之,现在我突然动摇了。我竟然可耻地觉得,霍文镜的法子也没有那么卑劣。” 高羿嘲讽一笑:“可我想着,若是我当真这般做了,滢滢会不会恨我杀掉了她的夫君,澜儿的父亲。” 高羿拔出贴身长剑,剑光在月色下闪烁着凛冽白光。 “羡之,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日,我当真会改变主意,和霍文镜联手。但至少现在,我还能忍耐住这个念头。别误会,这绝对不是为了你,为了那狗屁的兄弟情义。” 高羿扔掉长剑,缓缓离去。 “我只是想,滢滢笑起来的样子,比流泪时要美多了。” 殷羡之走了过去,捡起那把长剑。他依稀记得,这是年幼时,他听闻高羿想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为他寻来的名剑。 当时的高羿,力气不大,很难拔出这把剑,他涨红着脸颊,轻扬马尾,神态倨傲。 “羡之,总有一日,我会拔出这把剑,所向披靡的,你且看着!” “爹!” 澜儿从书院中跑出,看到殷羡之,他心中很是欢喜。毕竟,殷羡之从没来接他回去。 澜儿顺着殷羡之的视线,看向他手中的长剑。 “好漂亮的剑,是爹新得来的吗。” 殷羡之问他:“你想要吗?” 澜儿点点头。 殷羡之将长剑握在掌心,转过身去。 “若是你娘亲应允,我便把它给了你。” “娘亲一定会应允的,她最疼我了。” “我看不然。” 第33章 被遗忘的花楼女(番外二) “阿羿,你今日不是同羡之他们约定好了吗,怎么还未出发?” 年少的高羿端坐在床榻,两只脚轻轻摇晃,双眸中闪过茫然。 分明昨日,他还满怀期待地同殷羡之,霍文镜几人一同出行,但经过一场噩梦后,高羿已对这次出行,再提不起半点兴致。 醒来后,高羿完全不记得梦中的景象如何,他只觉得心口满是绵密的疼痛。 高羿绷紧小脸,马尾随着他的摇首,荡漾起轻微的幅度。 “我不想去了,没意思。” 高将军笑他:“你平日不是最喜和羡之他们在一起吗?” 高羿没好气道:“每次出行我们几人一道便罢了。偏偏李凌萱也要跟着来,她又娇气又爱生气,我不喜欢。” 若是在平日里,念着几人一同长大的情分,高羿或许对李凌萱有几分容忍。可是做过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后,他心底的情分被彻底磨灭,再想起李凌萱时,只觉得她娇气的很,每次出行都玩的不痛快。 高羿跃下床榻,随手拿起挂在墙壁的长剑,朝着高将军道:“我一个人去。” 第29节 他走到半路,又转身对高将军道:“爹,听闻最近拐骗的人伢子很多,你多派几个人跟着我,不必亦步亦趋地随行,远远地跟着就是。羡之那边,你也托人和殷丞相说上一声。” 高将军道:“羡之素来沉稳,出行又有仆人随行,定然不会……” 他心头一梗,忽然疑惑起为何高羿会变得如此心思细腻,难不成是知道内情。 面对高将军的质问,高羿目光闪躲,想起李凌萱前几日所说,整日被仆人拘着,好没意思的话,这才突然想起此事,此次出行,他们或许会想法子躲开仆人。 只是,高羿虽然不喜李凌萱,但让他告密,他也是做不出的。 高羿转身便走,身形敏捷,他清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爹,你可莫要忘记了!” 高将军低声骂道“混小子,连你爹都瞒着。” 但高将军还是去拜访了殷丞相,出言提醒了一番。殷羡之便被留在了家中,而只有李凌萱和霍文镜两人在城中游玩,不过片刻,李凌萱便觉得百无聊赖,两人双双归家去了。…… 元滢滢被绊倒在地面,水花在她的眼眸中闪烁。 众人看着孙方带着压迫感的身姿越走越近,不由得提起一口气来。其中,贾苒尤甚,唯恐元滢滢等会儿要攀扯到她,眉心便绷的发紧。 孙方驻足在元滢滢面前,他冷声质问:“你要逃跑?” 元滢滢没有答话,只是可怜兮兮地朝着孙方伸出手。她白嫩的掌心,此时染上了泥土,显得脏兮兮的。 孙方微一怔神,犹豫着要伸出手,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少年郎君的声音。 “住手!” 即使高羿一袭锦衣,只有暗纹浮动,并无其他多余的装饰,但众人只观他眉眼,周身风度,便知道他身份尊贵。 高羿随身携带长剑,独自出行,在路上竟当真遇到了意图拐骗的人伢子。高羿立即拔出长剑,又有身后赶来的侍卫震慑,将几个人伢子齐齐抓住。 高羿已做了英雄,心中正澎湃着,这会儿看到弱小可怜的元滢滢,被欺负成如此模样,而那身形高大的男子,还要施以毒手,不禁心头火起,站出身来。 长剑出鞘,高羿侧身挡在元滢滢面前,剑尖直指孙方。 而随行的侍卫,一见到此等严峻情势,连忙围了上来。 孙方面容不改,语气平淡道:“这是哪家的小郎君,要仗势欺人?” 高羿拢眉:“分明是你在欺辱旁人。” 他不过是路见不平。 孙方轻声笑了,他看了看周围的侍卫,又瞧着气势凛冽的高羿,沉声道:“这些人,都是被她们的父母亲戚所卖,我们出了银钱,得了她们一张卖身契。纵然去了官府,也绝不会说我们仗势欺人。” 高羿不解,他自幼生在金银窝中,吃过的苦头不过是每日练武的艰辛,从未想过竟有父母,会将亲生女儿卖掉换钱。高羿看向离他最近的侍卫,只见那人微微颔首。 但高羿握着长剑的手,并未动摇一寸。 “不过是金银罢了。你买了她们,便能这般欺负吗。依你所言,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金银,换来她们的卖身契,从此你便不可再羞辱她们了。” 孙方本要拒绝,但被众多侍卫围住,只得沉声应了。 好在,高羿不是恃强凌弱之人,他给了孙方三倍金银,足够他回去同月娘交代。 孙方走时,不禁转身望去,只见元滢滢已被高羿扶起。少年郎君清俊的脸上,满是不耐,但手掌始终未曾松开元滢滢纤细的手臂。 孙方抬眸,看着元滢滢染着泥土,显得脆弱可怜的脸,掂着怀里的银子,暗自想到。 ——跟着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可比去花楼好多了。楚楚可怜的花儿,更适合养护在干净的瓷瓶中,而不是和他这样的人一般,坠入泥潭。 侍卫们打发着面容呆怔的小姑娘们,直言道:“小公子心善,把卖身契都还给你们。你们要想回家,便回家去。若是无家可归,便随我们一行,但却不是将你们带回府上,而是让你们去绣坊中做绣娘。你们仔细想清楚,究竟要何去何从。”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去哪里。她们方才还在谋划,该如何逃出花楼,如今心愿得偿,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大多数小姑娘,还是选了回到家中。只有零星的几人,情愿跟着侍卫们,去当绣娘。 贾苒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开口。 侍卫接连询问了几声,贾苒便伸出手,指着脚步踉跄,靠着高羿搀扶才能缓缓行走的元滢滢道:“她要去哪儿?” 侍卫答不出来,便看向高羿。 高羿从未见过如此蠢笨脆弱的女子,人生的愚笨,还不能说,他声音稍微大些,元滢滢便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被元滢滢委屈地注视着,高羿不知怎地,胸膛突然发堵。 他还没想好元滢滢的去处,听罢贾苒的询问,顿时脸色越发臭了。 元滢滢期期艾艾地说道:“我若是回去,爹娘便再把我卖了。下次,不知还能否遇到你这样的好人……” 高羿觑她一眼,冷声道:“他们都卖了你了,回去做什么!” 元滢滢乖顺道:“那我便不回去了。可我绣工不佳,进了绣坊不知能不能吃上饱饭。” 说着,元滢滢便伸出一双柔白的手,放在高羿面前。 高羿下意识地垂首看去,只见十指白皙柔嫩,一看便不是做苦活的手。 高羿眉心一跳,不由得说道:“你怎么连女红都不会……” 话未说完,元滢滢便眼眸轻颤,满是自责道:“我确实很没用。” 见状,高羿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对着侍卫说道:“她不归家,也不去绣坊,只跟着我就是。” 贾苒听罢,便道:“既然如此,我就去绣坊好了。” 不知为何,贾苒总想同元滢滢比较个高低。但若是她想要和元滢滢比较,总要离她近些。高羿那般性子,带上一个元滢滢,已属难得,再不会多带上贾苒。而贾苒若是想要靠元滢滢近些,便只能跟着侍卫走,去他们口中所说的绣坊。 …… 高将军得知高羿不仅平安归来,还在途中做了几件仗义事情,心中自然欢喜。他阔步而去,手中提着一壶酒,准备同高羿促膝长谈。 高将军行至院门外,便停下了脚步。 高羿正练着一套新剑法,他舞的虎虎生威,流畅自如,让高将军不禁满意地颔首。 高羿练罢,将长剑收起,朝着廊下走去,高将军正要开口唤他,便见一身姿纤细的小娘子,缓缓站起身。 而他素来不喜丫鬟近身的儿子,此时却微微垂首,以方便那女子拿帕子擦拭额头汗水。 高羿皱眉:“你熏香料了……” 这香味确实好闻,高羿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同元滢滢要些,好在晚上休息时用。 元滢滢动作轻柔,带着香风的帕子在高羿眉心轻点,她轻轻摇首:“没有呢。” 说着,元滢滢便伸出手臂,微微晃动让高羿闻。 “我没有用香料,哪来的香气。” 高羿却瞧见了她滑落的衣袖,顿时耳根泛红,慌忙地转过身去。 元滢滢轻嗅,喃喃道:“我也没涂粉,会是体香吗?” 高羿脑袋里不受控制地想着,若当真是元滢滢身上的体香,那他想要安神,难不成要拥着元滢滢入眠…… 荒谬,太荒谬了…… 高羿仓惶离开,身后传来元滢滢不解的呼唤声音。 “阿羿,你不练剑了吗。” 高将军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将手里的酒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 高羿已成了模样俊朗的郎君,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可他却不甚在意,只觉得娶妻生子乏味至极,不如练剑痛快。 高夫人心急如焚,高将军却老神在在,并不担忧。见高夫人急着为高羿操办婚事,高将军俯身低语几句,高夫人面上的急切之色,顿时散去。 她没好气道:“既然有内情,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得我平白担心许久。” “谁知道阿羿如此不开窍……” 高羿得了一把好剑,正要让元滢滢观赏一番,忽然看到府中的侍卫正与元滢滢言笑晏晏。那侍卫甚至抬起手,将一只簪子,插在元滢滢的鬓发中。 元滢滢含羞一笑,姿态美不胜收。 但高羿却觉得此情此景碍眼至极。 元滢滢送走侍卫,看到高羿的身影时,眼睫轻颤,柔声唤道:“阿羿。” 高羿面色冰冷,径直抚上元滢滢鬓发间的那只簪子,样式老旧,色泽黯淡,连他娘亲这般年纪的人,都不会佩戴这般款式的簪子,那侍卫却买来讨元滢滢欢心。 “他送的?” 元滢滢轻应一声,眉眼尽带羞意:“侍卫大哥平日里便待我极好,今日他便以这只簪子作为聘礼,不日便要提亲……” “扔掉它。” 高羿声如寒冰。 元滢滢微感诧异,偏首疑惑道:“什么?” 高羿一字一句,言语清晰道:“我说,扔掉它。” 他微一垂首,而后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元滢滢。 “告诉他,他是痴心妄想,你绝不会嫁给他。” 元滢滢嗫喏着:“可……” 可侍卫大哥待她当真极好。 高羿耳根红的发烫,只是这一回,他没有躲避自己的心思,将自己所有的嫉妒说了出来。 “——因为,你要嫁给我做妻子,绝不会选择他。滢滢,我讨厌他,日后不要理他,只理我,好不好。” 元滢滢双眸睁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我以为,你一直是不喜我的。” 毕竟,谁会对喜欢的人,紧绷着一张脸蛋。 可元滢滢没有见到过,高羿同其他人相处的模样。若是她当真看到了,便知晓高羿待她,已经到了令高羿的身边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纵然高羿的脸色冰冷,可他的一举一动,在面对元滢滢时,都显露着妥协。 高羿皱眉:“我何曾讨厌过你,我喜……我欢喜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 说到最后,高羿已经是声如蚊哼。可两人相距不远,连手臂都轻轻碰到了一起。从高羿口中说出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元滢滢的耳朵里。 她清楚地听到了高羿的心意。 两人皆是面红耳赤。 高羿仍旧担心,元滢滢会应了侍卫的求亲,便追问道:“不嫁给他,只嫁给我?” 直到听见元滢滢的一声软绵轻柔的“好”,高羿紧绷的胸口才渐渐舒展。 第30节 得知高羿要迎娶元滢滢,高将军高夫人相视一笑,并无甚意见。依照高羿的性子,他若是终生不娶,高将军也没有法子,如今儿子愿意娶妻,高将军也顾不得身份如何了。而且元滢滢在将军府养了数年,众人都知道她是个好的,美貌温柔,从未和人吵闹过。这样的女子,嫁给高羿,正好约束他的倔脾气。 成亲当日,张灯结彩。 礼成,送入洞房时,高羿的亲朋好友围在洞房内,起哄要看元滢滢的面容。 高羿轻骂他们几句,便挑开喜帕,对上了光彩耀人的元滢滢。 元滢滢贝齿轻启:“阿羿。” 高羿怔怔地站在原地。 周围人起哄道:“阿羿——你娘子唤你呢!” 高羿被猛然一推,便压在元滢滢身上,两人皆羞红了脸颊。 这之后,高羿便驱赶人离开屋子,莫要耽误他的春宵一刻。 霍文镜随众人退出屋子,轻拉着殷羡之:“羡之,阿羿的夫人生的可真美。” 殷羡之神色淡淡,轻声应了。 霍文镜低声喃喃:“只是可惜了,她是阿羿的夫人……” 高羿轻吻元滢滢的唇轻轻发颤,直到轻吻了许久后,他才逐渐熟悉,平稳了心绪。 他像一只热烈急切的犬,对元滢滢的一切都好奇,想要探究一番。 元滢滢轻抚着他的马尾,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高羿身子一颤,胡乱地吻了起来。 “滢滢,你心悦我吗?” 元滢滢垂首,吻着他的发:“我自然心悦你,不然为何要嫁给你。” 高羿郑重道:“我也心悦于你。” 绵软的身子,让高羿思绪起伏,他意识变得混沌。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他当真拥有了元滢滢,那一直萦绕在他胸口的疼痛,仿佛有了神智,轻叹一声,蓦然离去。 “滢滢。” “嗯。” “若是我们今日有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该取个什么样子的名字才好?” 元滢滢柔声道:“都好。” 高羿吻上了她的掌心,问道:“就叫澜儿,好吗?” 元滢滢抚着他英俊的脸颊,轻轻颔首。 “那便叫澜儿。” 第34章 到了马球场后,元明珠好似一只欢快的雀儿,她跃下马车,同好友们玩闹在一起。 春桃先从马车中掀起帘子钻出,她的一只手抚着帘子,另外一只手径直伸出,任凭绵若无骨的柔荑搭在她的手臂。 元滢滢模样恬静,缓缓地从帘子后露出真容。 在场嬉戏打闹的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吐息。碧色裙摆微微摆动,荡漾出水波似的涟漪,元滢滢轻轻抬起眼睑,露出乌黑圆润的一双眸子,她不去看周围人的神色,只是望向元明珠道:“明珠,我们在何处就座?” 众人堪堪回过神来,这才辨认出元滢滢的身份,便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木头美人。 一时之间,那些方才被元滢滢的美貌恍惚的众人,纷纷回过神来,面上露出轻蔑之色。 元滢滢恍若未知,她只是静静地跟着元明珠,在席位落座。元明珠耐不住席上寂寞,在座位停留不过片刻,便跃跃欲试地站起身,前去挑选一会儿打马球所骑的骏马。 元滢滢平日里不常出门,也并无亲近的手帕交。离开了元明珠,她在席位上便无可以低声言语之人。元滢滢端坐在原位,轻垂脖颈,露出柔嫩细腻的一截肌肤来。 她身形纤细,轻蹙黛眉的模样,颇有一种萧瑟落寞之感。在场众人之中,不乏有动了恻隐之心的,意图走上前去同她搭话。 元滢滢却突然向身旁的娘子询问道:“今日马球赛,不知大理寺中人何时能到?” 被问到的娘子,原本待元滢滢不甚欢喜,她深觉元滢滢这般的闺阁女子,只知恪守规矩,无趣的紧。但元滢滢问话时,轻声软语,平缓的声音中夹杂着小心翼翼,她仿佛一只易碎的瓷瓶,倘若被人拒绝了,便要蓦然变得破碎不堪。 徐娘子便声音生硬道:“大理寺中人早就来了,不过男客都在别处休整,恐怕一会儿才能现身。” 闻言,元滢滢攥紧的手心,微微舒展。 她本就是不甚大胆的性子,此时也是因为心中惦念着那人,才大着胆子,同身旁的徐娘子搭话。这会儿元滢滢见徐娘子肯理会她,面上顿时露出轻柔的笑,目光之中下意识地流露出依赖之色。 “那……姐姐可知,大理寺卿随行小吏,可会同来这场马球赛?” 徐娘子对上她清透的肌肤,嫩如花骨朵的脸颊,不由得神色一怔,匆匆别过头去,强做没好气道:“区区一小吏,来与不来有谁会在意。” 闻言,元滢滢深觉有几分道理。但她心中惦念的昔日情郎,便是如此微不足道之人。得知他或许不会来这场马球赛,元滢滢不禁面容郁郁。 徐娘子见自己一句话,便将元滢滢说的垂头丧气,不由得拢眉深思,可否是刚才太过疾言厉色了些。 她又淡声补充道:“既是随行小吏,大理寺卿既要前来,想必他也要跟来的。” 元滢滢眉心微展,轻轻颔首道:“姐姐言之有理。” 待大理寺卿同一行郎君现身后,徐娘子隐在桌案下的手掌,轻轻扯动元滢滢的衣裙。 “大理寺中人来了。” 元滢滢下意识朝着人群的末尾望去,依她所见,那人既是小吏,地位卑微,自然不能走在前面,只能跟在队伍最末罢了。只是,元滢滢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的脸蛋滑过,她光亮的眸子,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徐娘子好奇问道:“如何,那小吏可来了?” 元滢滢轻轻摇头,眼眶泛起了绯红。她面容难以掩饰失落,心中不免想到:纵然那人会现身马球赛,可当初,自己一封绝情信,说的那般不留情面,依照那人的性子,怕也不会再理会自己的。 徐娘子不明白,为何元滢滢对大理寺中的一个小吏耿耿于怀,但她见到元滢滢白皙的脸蛋露出落寞的神态,心中便觉得微梗。 徐娘子没好气道:“区区一小吏,来与不来又有何等关系。如今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可是盛名在外的如玉郎君,你为何不看上一看。” 元滢滢颇有些失魂落魄,但面对徐娘子别扭的好意,还是柔柔一笑,轻掀起眼睑望去。 只是匆匆一眼,她便和人群正中间的那人对上视线。男子鬓如刀裁,风姿清隽,黑眸中蕴藏着无边冷意。他曾经无数次用这双透彻的眼眸,注视着元滢滢。 元滢滢的视线向下滑去,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掌,那双手曾经轻托过她的腰肢。 元滢滢绝不会认错,此人便是她昔日的情郎。 可她的耳旁,响起徐娘子的声音。 ——你看到他了?那便是新任大理寺卿,越曜。 元滢滢心头轻颤,她不会认错情郎的面容,只是她的情郎,姓陆名唤阿曜,只是大理寺中,区区一小吏罢了。而并非是眼前这个,周身气度骇人的大理寺卿。 越曜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了视线。他面色平静如常,但隐在宽袖下的手掌,却青筋鼓起,一种莫名的郁气在越曜胸膛萦绕。 ——他竟会遇到这个薄情寡义的女子。 更令越曜胸膛起伏的是,分明是元滢滢先丢给他一封绝情书,内里极尽尖锐伤人之语,可此刻,元滢滢娇美的脸蛋上,尽显无辜之态。她那双漂亮的水眸中,盛满了哀伤惊诧,仿佛被抛弃的,不是越曜,而是元滢滢。 越曜不去注意元滢滢,他换好骑装,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便在一旁等候。 可越曜不去主动注意元滢滢,身旁人却开始对元滢滢议论纷纷。 “那便是元家大娘子罢,生的当真美貌,只可惜,内里空空。”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不比元家二娘子,德才兼备,鲜活明艳。” …… 几人正议论着,他们身后的骏马却突然受惊,一扬马蹄,险些将他们掀翻在地。几人心有余悸,待平静之后疑惑道,骏马因何受惊,为何他们毫无所觉。 越曜牵着枣红骏马,从他们身旁经过,语气冷冽。 “在你们做长舌妇人时。” 上场的男客,皆是年轻郎君,个个模样俊朗,体态飘逸。可在众多郎君之中,越曜仍旧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他一袭玄色劲装,手持鞠杖,修长的双腿轻夹马腹,那匹枣红色骏马便缓缓行走。 等到开球时,越曜更是一马当先。他身姿轻盈,掌心有力。通体圆润的马球,在他的鞠杖下,被游刃有余地驱使、摆动。 越曜紧实有力的双腿,夹住枣红骏马的腹部,身子猛然向后倒去,几乎要贴到地面。可就是这般快要从骏马跌落的姿态,他却能在下一瞬间,轻巧起身,重回马上。轻轻摇晃的发丝,在日光映照下,发出淡金色的光辉。 成败已成定局。 元滢滢不知,越曜为何隐藏身份姓名,同自己有了私情。但思虑起那等绝情信,她心头一紧,顿觉两人之间,也分不清孰对孰错。 这场马球赛,无论是作为昔日心意相通之人,还是旁观之人,元滢滢都希望越曜能胜。 对面之人,见越曜气定神闲,再反观自己,额头汗水涔涔,得到的分数,却连越曜的一半都不到,难免心头躁乱。他心烦意乱,鞠杖再落下时,便有些破釜沉舟之势。 凭借着这股子莽撞劲头,他竟当真抢到了几次马球,得了分数。此人顿受鼓舞,挥舞鞠杖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 只见鞠杖一扬,马球便凌空扬起,直朝着座上宾客而去。 越曜的视线,循着马球而去,他目光顿时一僵。只因为那马球若是往男客方向而去,总会有人出手阻挡,并不打紧。可是这马球,偏偏朝着女客的席位冲去,且它姿态凛冽,所飞向的方向,正是元滢滢所坐的位子。 元滢滢吓得脸皮发白,一张柔美的脸蛋尽是惶恐不安。身旁的徐娘子,想要伸出手拉她一把,但随行的丫鬟忧心主子受伤,偌大的马球,从远处飞来,若是砸到人的脸上,就是不流血,也要落下伤痕。因此丫鬟早就死死地扯住徐娘子,令她动弹不得。 众人摇首叹息,只道元滢滢着实可怜,原本她便只有一张脸出众,如今被马球一砸破,连唯一的倚仗都没了,日后还如何在贵女之中立足。 越曜重重挥舞马鞭,枣红骏马长鸣一声,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元滢滢便眼睁睁地看着,马球朝着自己飞来,她无法动作,也躲避不得。 忽地,一只鞠杖扬起,迎着马球重重舞去,直将马球打回了赛场中。 马球没有伤到任何人,见状,众人齐声欢呼,越曜的掌心,却沁出了汗珠。 他仰头望去,却看到元滢滢柔柔倒下。徐娘子惊呼道:“元大娘子,大娘子……” 越曜深深地拢紧眉峰,但很快,便有许多人围绕在他的周围,遮挡了他望向元滢滢的视线。 众人皆出声赞叹越曜的当机立断,打马球的功夫令人叹服。方才急功近利的那人,更是心有余悸,若非是他急于求成,那马球也不会朝着女客飞去,倘若马球当真伤到了元滢滢,他真是难辞其咎。 思虑至此,他对越曜的马球功夫心悦诚服,拱手称歉道:“是我行了错招。” 越曜神色平淡,拒绝了他的道歉:“你无需向我解释。” 那人恍然大悟道:“元氏大娘子那边,我定然会登门道歉,只是不知,元大娘子可能轻易原谅我。” 越曜心中想到,元滢滢那般心软的人,倘若旁人说了一两句软话,她便再不怪罪了。 第31节 想到此处,越曜轻扯唇角,顿觉嘲讽。 第35章 意识昏沉之间,元滢滢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些她或熟悉或陌生的画面。待元滢滢看罢,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便是她此生的命运。 每当元氏大娘子现身,便有人唤她木头美人,明里暗里地嘲讽她空有美貌,却宛如一尊木头般,既无与之匹配的才华,又无引人瞩目的性情。这样的元滢滢,在光彩熠熠的元明珠的衬托下,更显不堪。 元滢滢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她乘马车去寺庙祈福,半路马车深陷泥潭。驾车的马夫还未想到把马车从泥潭中挣脱出来的法子,便被一众穷凶极恶的匪徒围住。马夫和随行丫鬟见状,也不顾元滢滢安危,当即丢下元滢滢跑掉了。独留元滢滢一人,坐在马车中忐忑不安,听着匪徒缓步靠近。 她听到那些匪徒的调笑之语,他们讨论着如何享用元滢滢这个千金小姐。元滢滢无计可施,只是一只手攥紧帐幔,另外一只手拔掉鬓发间的金簪。 她虽无十分勇气,但知道被这些人**过后,即使得救,也会被家中人厌弃。 如此,倒不如就这般了结了自己。 但金簪刚抵上脖颈,还未划破元滢滢柔嫩的肌肤,那些口中宣泄着污秽言语的匪徒们,便响起了惊呼声。 元滢滢身子发软,连抬起手臂去掀开纱幔,一看究竟的力气都没有。 蓦然,一只有着嶙峋指骨的手掌,撩开了纱幔。元滢滢水润的眼眸对上那满是打量的眼神,她听到男子的声音响起。 “谁家的仆人,竟然把主子丢下,一个人逃了。” 那便是元滢滢见到越曜的第一面。 元滢滢无力走下马车,越曜孤身一人而来,又环视着四周,浓眉皱紧,忧心他们再耽搁下去,会有其他匪徒赶来。越曜只得抱起马车中吓得脸色发白的娇小姐。他手中的佩剑无处可放,便放在了元滢滢怀里。 “抱着。” 元滢滢抱着沉重的佩剑,鼻尖甚至能闻到未曾散去的血腥味,但她不敢丢开佩剑。因为若是她丢开佩剑,越曜怕是会同样地丢开她。 元滢滢抱着佩剑,越曜抱着她,一步步地离开了满是泥泞污秽的山腰。 英雄救美,最是能让人心动。 元滢滢看似克己守礼,可她的心肠最是柔软,若是哪个男子,能在旁人讥讽她是木头美人时,为她出言说话,元滢滢便会生出感激。 更何况,越曜于她,更有救命之恩。 元滢滢知道,她除了这张脸,并无其他可以倚仗的。她便头一次鼓起勇气,要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她幼时进学时,也曾希望得到夫子的夸赞,元家父母的怜惜,可她一次都没有得到。在此之后,她再不主动去争抢些什么,因为元滢滢深知,无论她做出什么努力,到头来都是徒劳无功。 在越曜巡视时,元滢滢大着胆子,握紧他干燥温暖的手掌,把他拉进了黑暗偏僻的小巷里。 越曜本要出手,只是月光映照下,他看到了娇小姐白皙柔嫩的脸,便暂时垂落手,想要瞧瞧娇小姐的名堂。 “陆……陆曜。” 连叫越曜的名讳,元滢滢都显得艰涩,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唤一个外男的名字。 她支支吾吾地许久,却吐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越曜眉眼烦闷,目光瞧着街道是否有人经过,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漠:“元大娘子,寻我可有要事?” 他得不到元滢滢的回应,便转身欲走。元滢滢心尖一跳,慌乱地想着,若是越曜走了,她恐怕再没有此时的勇气和他见面。 为了阻止越曜离开,元滢滢解开披在肩头的斗篷,任凭猩红斗篷缓缓落下。她颤声道:“陆曜。” 越曜下意识地转身看去,那双漆黑漠然的眼眸,却突然有了起伏。 月光冷白,元滢滢的肌肤却透着柔和。她身着轻薄衣裙,薄纱掩映雪肌,透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柔美。她羞怯的脸颊,堪称完美无暇的身子,于这个阴暗的小巷,似一副令人永难忘记的美景,尽数显现在越曜面前。 此刻的时节,已不适合穿这般单薄的衣裙,元滢滢颤着身子,扑进越曜的怀中,她埋首在越曜的胸膛中,以此掩饰自己羞赧的面容。 “好冷。” 越曜心想,既是好冷,为何又穿着如此单薄。只是温香软玉在怀,他这句足够令怀中人羞愤不已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之后,两人便私下里来往亲昵。 元滢滢深知,如今所为算得上离经叛道,若是被发现,她的名声都要毁掉了。可她沉浸于此,难以自拔,她知道越曜不过是大理寺中的一个小吏罢了。即使元氏父母不喜她,也绝不会将她嫁给这样卑微的人。 可元滢滢不去细想,她痴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当真到了那一日,便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让她嫁与越曜。 但她与情郎私会的美梦,终究被人戳破了。 元母自然勃然大怒,让元滢滢说出情郎的名字。元滢滢不肯说,她心中明白,若是吐露出“陆曜”二字,元家人为了保护颜面,越曜的官职自然保不住了,恐怕性命也会不保。 见元滢滢闭口不言,元母关了她几日禁闭。却在一日忽然打开房门,允诺不再追问元滢滢有关情郎一事,只要她心甘情愿地进皇宫。 元滢滢怔然,不知元母因何要如此做。 元母为劝她答应,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是元明珠因为好奇,偷跑进了圣人的船只中。待知道游船中的主人是圣人时,元明珠匆匆而逃,没让圣人看见她的面容。只是匆忙之中,不慎遗落了手帕。 那手帕是元家女眷统一绣制的,圣人自然辨认出来,便特意要元氏女进宫。元母自然不能随意寻个侍女送进宫敷衍圣人,而她膝下之女,只有元滢滢和元明珠。 进宫之事元明珠自然不愿,即使她愿意,元母也不放心送她进宫,据闻圣人性子阴晴不定,昨日还得宠的妃嫔,明日便被丢到冷宫,诸如此类的事情,也是常态。 元明珠固然聪慧,可诡谲多变的深宫,她怎么能受得住。 但不送元氏女进宫,便是公然违抗圣人旨意,显然是不行的。 元母思来想去,便想要送元滢滢进宫。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也有亲疏远近之分,她待元滢滢这个女儿,并没有多少情分。 元滢滢心中不愿,元母便冷下脸来。 “为了区区外男,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元家违抗圣旨吗。” 说罢,元母又软硬兼施,直劝慰得元滢滢眼含泪花松了口,同意进宫。 为了彻底断结和越曜的情意,元滢滢亲笔书信一封,言语中宣称,她早就厌倦了越曜,区区一小吏,竟敢垂涎于她。元滢滢要越曜严守两人曾有私情的秘密,如若不然,她便不会放过越曜的。 一封绝情信送去,越曜果真绝了心思。他本就对这个娇滴滴的元大娘子,并无多少痴情,不过是她美色出众,又表里不一,分外大胆吸引了他的目光。 可不久前,娇小姐还对他言笑晏晏,今日却如此冷心绝情。越曜心头冷硬,立刻焚烧了绝情信。火光的阴影,在他冷峻的侧脸跳跃着,他声音冰冷。 “那便,如你所愿。” 梦中,元滢滢被送进了皇宫。她格外安分守己,但却惦念着昔日情郎,便托人前去打听,才知大理寺中,并没有什么名唤陆曜的。 元滢滢神色怔然,心中难以置信。 她拿出全部的金银,找来宫中最好的画师,亲口描绘着情郎的眉眼脸庞,要画师替自己画出陆曜的模样。 画师落笔,觑了一眼画中郎君的模样,忽然道:“此人不是大理寺卿,越曜吗?” ——越曜,不是陆曜。 他是大理寺卿,而并非口中声称的区区小吏。 得知被情郎欺骗,元滢滢不由得掩面轻声哭泣。自她进宫后,不同于其他人有家中送来的金银相助,数月来她没有收到一封家中来信,更别提为她送来在宫中打点的银钱。 连元滢滢用来请画师画像的金银,都是她当初进宫之时,随身带进宫的。 元滢滢心感凄楚,却早已经习惯此事,毕竟花费在她身上再多的金银,恐怕在元家人眼中,也是无用。其他人或许能凭借金银打点,图谋圣恩,可元滢滢呢,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但元滢滢没有想到,她日思夜想的情郎,在她平平无奇的人生中,唯一给过她温暖的陆曜,竟然是一个假名。 她甚至……连知晓越曜真名,都是从旁人口中听得的。 元滢滢病了,一个不受宠的低位妃嫔,是无人注意的。但皇宫中身居高位的淑妃,却纡尊降贵地来看了元滢滢。 一番长谈之后,元滢滢病愈后的第二日,便被送到了圣人床榻。 是夜,听闻屋中的响动,直到太监出声提醒要上朝时,还未停下。 元滢滢极得圣宠,圣人荒唐地宠爱她,在阖宫夜宴时,甚至不顾其他妃嫔臣子的目光,将她抱在膝上。 她依偎在圣人怀里,在听到越曜的名字时,身子一僵。 圣人像抚摸猫儿般,轻蹭着她的脸颊。 他的手心冰冷,瞧着元滢滢低笑,而后抬起头道:“听闻越卿与夫人好生恩爱,真令人羡慕,为何今夜宫宴,不带夫人前来。” 越曜冷淡的声音响起:“她有疾在身,不便前来赴宴。” 元滢滢想要抬起眼眸,望向越曜一眼,可她不敢,也不能。 她的身子,被圣人完全地掌控着,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她忧心自己一抬眼,便会忍不住质问越曜。 “你何时娶了新妇?对那新妇,你可是坦诚相告,不曾掩饰名讳。” 可元滢滢没有问出口,心中便知道了答案。那新妇,自然是和她不同的。从她在小巷中,拉住越曜的手掌,解开肩头斗篷的那一瞬,她在越曜眼中,大概便是自轻自贱的女子了。既然她自我轻贱在先,那越曜自然不将她看做好人家的女子,不必以真实身份相告。 宫宴未过,元滢滢便起身离席,路上竟遇到了越曜。 醉意熏红了元滢滢的脸颊,她抬起手,径直抚上越曜的脸颊。越曜一时不察,脸颊竟被一绵软的手拢住。 他惊诧抬眸,却见元滢滢眸子水润。 “陆郎……” 越曜要侧身躲开,元滢滢却是不肯。她固执地询问着:“陆郎娶了新妇,比起我又是如何?” 越曜眼眸茫然:“什么如何?” 元滢滢柔唇轻启:“自然是……可比我美貌,比我的身子更软……” 比起从前,元滢滢如今像一株被尽情滋润的娇艳花朵。越曜不紧眼神一黯,他如何不知,使得元滢滢如此媚态的,是当今圣人。但纵然眉眼娇媚,元滢滢的双眸一如从前澄澈,全然不似民间传闻的“妖妃”之名。 眼看着那雪白的藕臂靠近,越曜拢眉,他轻巧侧身,便避开元滢滢的再次触碰。 他冷着脸,离开了此处。 元滢滢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抬起手,抹掉脸颊的水痕。 这之后,元滢滢便病了。 圣人抚着她的青丝,说她是中了毒,御医会尽全力诊治,要她不必忧心。元滢滢本就心中郁郁,在病中听到家中来信,要她替元明珠筹谋婚事时,生性软糯的她,头一次发了好大的火气。 她拉起被褥,躲在里面偷偷哭泣。元滢滢的身子骨,一日日地消瘦下去,御医来过几次,说她是郁结于心,对解毒不好,要元滢滢宽心些。可元滢滢如何能宽心,她知自己走到今日,包括身上中的毒,和淑妃脱不了干系。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过是淑妃的棋子,连反抗的力气都无。圣人对她的宠爱,更是如同云雾一般单薄,他爱她的身子,却也只爱她的身子。 偌大的世间,元滢滢无亲无友,昔日情郎躲避她,家中人只知为了妹妹筹谋,从未关怀过她…… 一晃数年,元滢滢仍旧是遇到越曜之前的模样。她温柔可欺,半点都强硬不起来。若不是做了淑妃的棋子,得了圣人的恩宠,她恐怕早就成了皇宫中的一抔黄土,深埋地底,无人知晓。 大限将至的那日,元滢滢没有想起皇宫中的人,元家的人。她眼前朦胧模糊,只记忆起,脏污的地面,越曜朝着她伸出手,抱着她缓缓走过泥泞的山路。 她听到越曜低声抱怨的声音。 “真是娇小姐。” 第32节 可元滢滢不恼不怒,只是脸庞红了些,她从未感到这般的心安。 第36章 元滢滢醒来时,香汗浸透了她的里衣。她半伏在床榻,小口小口地吐息着。元滢滢靠着软枕,余光看到屋外影影绰绰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元滢滢轻嘤出声,那身影便转过身来,轻推房门,进了屋内。待她进屋,元滢滢才瞧出是徐娘子。 徐娘子走近,看见几l缕软塌的发丝,紧贴在元滢滢额头,她脸颊处的惊慌之色还未褪去,残留着淡淡的白色,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意。 “你方才昏迷之时,元二娘子来过,她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徐娘子提及此事,颇为不忿。原本她因为两位娘子的名声,待元明珠颇有好感,怎知方才元明珠来了,看元滢滢昏迷不醒,不出声关怀便罢了,反而轻声抱怨着,说什么“阿姐太胆小了,马球不是被拦下了吗”、“阿姐这般,可叫人看了笑话去”云云。 说罢,元明珠便起身离开,只吩咐春桃照顾好元滢滢,待她醒来后返回府中。 元滢滢反应平平,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元明珠的处事。向来耐不住寂寞的元明珠,若是被强留在这里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她,对于元明珠而言,可算得上难事。 元滢滢便柔声道:“徐姐姐一直守在我身边,当真是有劳了。” 徐娘子脸色一僵,轻声道:“你在我身旁晕过去的,于情于理,我也得等着你醒过来。” 元滢滢又是轻声道谢,提到元明珠时,声音无奈:“明珠她——就是这般性情,并无恶意。只不过她生性爱玩闹,我这里冷清,她待不住也是自然的。” 徐娘子却心有所感,暗道元滢滢这幅熟稔的模样,向来元明珠诸如此类的事情,做的并不少。徐娘子虽然不知,元明珠才女之名,是否如同传闻所说名副其实,只是对待同胞姐姐,却稍显敷衍。 元滢滢又问及席上发生之事,当时马球朝着她飞来,她只顾着忧心害怕,也不知马球究竟落向何处。 徐娘子便道:“是新任的大理寺卿,越曜出手拦下的。” 元滢滢美眸轻垂,贝齿喃喃道:“越曜……若非是他出手相救,我这张脸恐怕就有损了。待我回府后,定然要告知父母,好生答谢于他。” 徐娘子轻轻颔首,深以为然。元滢滢带着春桃回府时,元明珠早已经回来,她正兴致勃勃地说着,马球赛夺魁之人,赢得了彩头,便是一枚美玉做的马球,晶莹剔透通体圆润。元明珠言语中满是歆羡,若是旁人赢得了这彩头,她便会央求着,从对方手中借来一观。只是马球赛的魁首是新任大理寺卿,他模样冷峻,眼珠乌黑深沉,周身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煞气,令人心生畏惧。因此,元明珠只能羡慕,却不敢开口从越曜手中借过来。 看到元滢滢,元母拢眉问道:“可伤着脸了?” 元滢滢摇首,她抚着自己半边脸颊,柔声道:“有……越大人在,马球被及时挥去,并未伤着我。” 元母轻轻颔首,忽然道:“你的胆子也太小了。那马球既没伤着你,你却陡然晕了过去。倘若在皇宫中你受了惊,难不成要当着圣人的面,昏厥过去吗?” 元明珠随声附和着。 元滢滢声音轻柔:“我自然是比不上明珠的。若是明珠进宫,定然能如鱼得水,在圣人面前也不会失了颜面。” 元明珠噤声不语,元母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元滢滢青黛柳眉蹙起,神色中带着疑惑不解:“宫中需步步谨慎,我一步踏错,伤着自己还罢了,倘若牵连家人……可惜我没有明珠这般聪慧过人,不然定能为家中谋好处,而不是招惹是非。” 一时间,元母反驳不是,承认也不是。 元明珠当即皱着眉,轻声抱怨着:“我才不要进宫去。” 游船匆匆一瞥,元明珠虽然未曾看清楚圣人的模样,但她清楚地听到,圣人要将一个歌姬扔下江水喂鱼去。元明珠怎么肯嫁给这样一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人。 元母安抚似地拍着元明珠的手背,面对元滢滢时,也软了语气。 “你还小呢,遇见这种事情受惊晕倒也是常态。只不过,你若是进了宫,可不能这般胆小了。我改日请几l个进过宫的嬷嬷,好生教导你,免得你在宫中行了错事。” 元滢滢的话,倒是提醒了元母。 元滢滢进了宫,犯了小错倒是罢了,倘若殿前失仪,惹了圣人的怒火,到时连累元家,牵连了元明珠的亲事可就不好了。元母本没有打算去替元滢滢准备教养嬷嬷。在她看来,元滢滢愚钝不堪,即使请来了教养嬷嬷,恐怕也起不到效果。可是如今,听罢元滢滢一番话,元母深觉,无论如何都要让元滢滢知道圣人喜怒,免得给家中招祸。 元滢滢轻声应下。 晚膳时,元滢滢朝着元父说着马球场上的事情。 “……越大人既救了我,理应登门拜谢才是。” 元父拢眉,他自诩资历颇深,不想亲自登门拜访越曜这般的年轻郎君。 “他既然救了你,准备三两样礼物送去便是,不必登门造访。” “是。” 元滢滢柔声应了,不再多言。 元明珠却满心惦念马球赛中的彩头,那只美玉所做的马球。元明珠心中一动,想着借此机会,瞧瞧那马球的模样。 她便央求道:“爹,越大人救了阿姐,我们只送几l样礼物,不请他上门用膳,未免太过草率了罢。” 元父拧眉看她,元明珠便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打算。 “不如,我们把越大人请来用膳。听闻越大人一举夺得马球赛的魁首,还赢得了彩头。不如借此良机,一饱眼福罢。” 元父轻哼,无奈道:“你啊你,就知道你有所图谋。” 话虽如此,元父还是点头应了,吩咐底下人去送请帖,准备宴席。 仆人要去送请帖时,被元滢滢拦下,她打开请帖草草一观,便轻巧合拢。 “去罢。” 仆人领命而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元滢滢顺手夹在请帖中的丝帕。 听到元父派人前来送请帖,越曜拢眉不语,眉眼烦闷道:“不去。” 一则,他和元家并无甚关系,他不想去赴这场满是陌生人的宴会。 二则,越曜想起那张绝情信。信虽然已经被越曜焚烧殆尽,但他可以一字不差地将其中内容,仔细地诵读出来。 ……你我身份,天差地别。不过一时兴起,垂怜于你,你莫要因此生了枉念,自以为可以高攀于我……如今,我兴致已减,再不愿同你相好,你我便就此断情…… 越曜扬眉,眸中尽是嘲讽之意。 他的娇小姐,竟愚笨至此,亲自写了一封绝情信。若是由他来断绝这份情意,定然会用更周全的手段,不留下一点把柄。即使不得不写信,越曜也不会亲自落笔,留人口舌。可元滢滢偏偏亲自写了,越曜只是轻轻一瞥,便能辨认出她的笔迹。倘若他越曜再心狠手辣些,便会留着这封绝情信,轻松地便可以毁了元氏大娘子的名声。 信中,元滢滢警告他,不要向旁人透露两人的私情,否则便要他好看。可偏偏就是这封绝情信,便是他们两个私相授受的证明。 但如今,那绝情信被越曜亲手烧掉了。他不想去报复娇小姐的侮辱,可也不愿再想起同元滢滢的情意。 而元家,他更是不愿意去招惹,去接触。 管家领命而去,不久便脚步匆匆地折返而回。 “大人,这,这……” 越曜拢眉,问他可曾拒绝了元家来人。 管家摇首,拿起请帖递到越曜面前,沉声道:“大人还是先看看这请帖罢。” 越曜展开请帖,一只带着香风的紫红帕子,便随风吹到他的面上。 鼻尖是娇小姐素日用的脂粉香气,越曜冷着脸,从脸庞取下帕子。 只见帕子上散发着阵阵墨香,书写着几l笔簪花小楷。 ——陆郎。 越曜神色微变,询问管家可有人看到了这方帕子。 管家将头垂的低低的,连忙摇头。他刚才已经打探过,送请帖的元家人,显然不知请帖中还夹着一方女子手帕。就连他……也只是不慎打开,才发现内里乾坤,这才急切地禀告此事。 越曜沉声不语。 管家心中却在想,能在请帖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夹杂女子手帕,定然是元家女眷所为。据他所知,元家只有两位千金小姐,不知给越曜送帕子的,是哪一位,大娘子或是二娘子。 越曜拧着眉,帕子上的“陆郎”二字,几l乎要灼伤了他的眼睛。越曜不相信,经过马球赛一事后,元滢滢还不知他真实名讳。 她若是当真不知,便不会在元家给大理寺卿越曜的请帖中,掺上一只写着“陆郎”的帕子。 闻着帕上的香气,越曜想起了元滢滢缠在他身旁时的模样。 她会娇滴滴地唤他“陆郎”,那双眼眸纯粹干净,仿佛当真是在唤自己情深义重的情郎。 就连越曜,也差点相信了元滢滢的谎话,以为她是真的心悦自己…… 越曜想要像处理那封绝情信一般,来处置这只帕子。把它丢到火堆里烧掉就成了,就可以眼不见心为净。 但越曜握紧帕子,紫红色的绢纱,笼罩在他宽阔的手背,显得格外不相称。 越曜不禁在想,元滢滢在写下陆郎二字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是如同平日里一般,在落笔写下后,一边轻声抱怨着,写的哪处不好,一边又轻启柔唇,轻轻地吹着未干的墨痕。 或者……她在想着愚弄越曜,一封绝情信还不够,她还要将越曜唤到家中,再好生羞辱一番。 越曜的骨节泛白,突然就不想轻易地毁掉帕子了。 他要留着这张,娇小姐胆大妄为写下的带着“陆郎”的帕子。 越曜把帕子收在怀里,这才凝神看着请帖的内容。 请帖是以元父的口吻写的,字字句句透露着,感谢越曜在马场上救了元滢滢,特意邀他来府上赴宴致谢。但越曜的目光,却落在最后一句,要他带着美玉做的马球而来。 这句虽然是简单一句,但越曜却隐约觉得,这才是元父邀他上门的真正目的。 马球吗?元滢滢马球场上被马球一吓,自然不会对美玉所做的马球好奇。元父元母年纪大了,定然不会对这些新奇玩意念念不忘。 思来想去,想看马球的,大概便是元滢滢口中,那个事事都比她强的妹妹了。 管家低声问道:“元家的邀约,大人去还是不去?” 越曜虽然收下了帕子,但神色淡淡,管家不知他会不会接受这封请帖,这才出声问道。 第37章 越曜凛声道:“去,自然要去。” 此行前去,越曜却不是为了请帖上的谢意,而是因着怀中那只紫红手帕。 得知越曜赴宴,元府准备宴席。元滢滢拿起书写今夜菜肴名讳的单子,抬笔添了几下。 越曜端坐客人首位,而元滢滢便被安置在他正对面,稍一抬眸便能看到的地方。 越曜随意敷衍着元父的客套言语,漆黑的眼眸微掀,便落到元滢滢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丁香色锦缎裁成的衣裙,胸前的盘扣似蝴蝶状,在她的胸前排开。不同于元明珠手腕带着几只金钏,稍一抬手便叮叮当当作响,元滢滢的手腕纤白,只松松垮垮地垂着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清透,衬得其肌肤滑嫩。 元滢滢甚少言语,用的膳食也少,她安静地如同一尊木雕,纤指握着镶象牙红箸,轻轻地拢着碗边,眉眼淡淡,几乎要被人遗忘。 第33节 越曜看向桌面,琳琅满目的饭菜,却没有一道是元滢滢喜爱吃的。尤其是摆放在元滢滢面前的烧鹅,越曜记得,这娇小姐最不喜油浸浸的吃食。 可元府众人,怎么会在意她的喜好。那只被熏染成漂亮颜色的烧鹅,甚至将最为油腻的脑袋,直冲冲地对着元滢滢。她紧蹙的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中的米粒。 在元明珠的示意下,元父清咳两声,才缓声向越曜道谢,感激他在马球场及时出手,护住了元大娘子。越曜神色淡淡,只道是偶然,他并非特意出手,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 元滢滢放下红箸,轻抬起眼眸,黑眸静静地瞧着越曜。 她终于向越曜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多谢越大人。” 越大人,陆郎。 孰亲孰远,一听便分明。 元父旁敲侧击,说出想要一观美玉马球,越曜便顺势拿出,递给元父。 元父摸着此玉通体圆润,触之生温,他看到身旁元明珠伸出的手掌,神色无奈地将马球放在了元明珠的掌心。 仔细摩挲一遍后,元明珠依依不舍地将马球物归原主。但她的目光中,满是不舍。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要问上一句,元明珠可否钟爱此物。更有识相的,更会顺水推舟,将马球赠给元明珠。 但越曜没有伸手去接,他不过微微示意,站在他身后安静不语的侍卫,便走上前来,接过了马球,收在怀里。 元明珠既然看了马球,心愿以偿,心中却不十分欢喜,反而越发惦念起来。 宴会上,她几次提及马球之事,越曜都不曾理会。 元母见小女儿的心思太过明显,越曜神色有几分不耐,便温声打圆场道。 “越大人年少有为,可曾有婚配了?” 越曜淡淡道:“未曾。” 元滢滢柔荑轻颤,险些打翻了酒盏。元母嗔怪地看向她,轻声抱怨她:“你瞧瞧我这女儿,人愚笨又毛手毛脚,哪里有郎君情愿娶她。还好,她不日便要入宫,有圣人做她的夫君,也算是难得的福气。” 越曜眸色微顿,声音泛冷:“是吗。” 原来那一封绝情信,是因为元滢滢要进宫去做娘娘,她不愿让卑微的大理寺小吏,阻碍她的步步高升之路。 越曜扯唇轻笑,突然道:“既是未来的娘娘,日后可不能多见了。” 他轻轻挥手,侍卫便顺势上前。 越曜将那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美玉马球,放在元滢滢的面前。 他冷峻的脸庞,倒映在光滑的美玉上面。美玉未曾使得越曜的侧脸变得温润,反而是越曜,令美玉染上了淡淡的冷色。 “便以此物,献给元氏大娘子罢了。” 众人皆以为,这是越曜听罢元滢滢要进宫为妃嫔,特意赠马球讨好于她。 元明珠本就不相信,依照元滢滢的性子,在皇宫中能有什么作为。她心中纳闷,越曜看着果敢聪慧,但却识人不清。不过,元明珠虽然如此想,却未曾出声提醒,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马球,希望着元滢滢快些收下。 到时,她便从元滢滢手中求来,想什么时候观赏美玉马球,便什么时候观赏。 可在场众人之中,唯有元滢滢能听得清楚,越曜言语中的讽意。 她美眸轻颤,盈盈水光浮动,似波光粼粼。 见元滢滢柔唇启,越曜竟生出了一种错觉,以为元滢滢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唤他作陆郎。 但元滢滢没有,她又重新抿紧唇瓣,伸出绵软白皙的手,从越曜掌心,取走了马球。 马球光滑圆润,元滢滢一时不慎,竟未抓牢,让马球跌回越曜的掌心。她匆匆展开手,绵软的掌收拢马球,微凉的指尖轻触着越曜的肌肤。 指尖轻轻刮过,带起酥酥麻麻的痒感,越曜面容如常,黑眸凝视着元滢滢抓起马球,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 她对越曜说了第二句话。 “多谢。” 此后便黛眉一偏,不再看他。 宴会散去时,越曜甚至记忆不清,今夜究竟有几道膳食,临行时元父向他嘱咐了什么话。 越曜告辞之后,却并没有立即离开元府。他身形敏捷,很快便追上了匆匆离去的元滢滢。 女子身形窈窕,眉眼中含忧带愁,缓步行走至廊下。月光泼洒在地面,仿佛给她的衣裙,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芒。 只瞧着地面纤细弱小的身影,便觉得元滢滢惹人怜惜。再望着身影的本人,形单影只,眉眼带愁,越发令人怜爱。 途径一山洞旁,元滢滢便被一步步逼着后退。她小步地向后挪动着,直到柔软的后背,抵上凹凸不平的嶙峋怪石,背上传来的痛感,让她眼眸浮现出水花。 “陆郎……越大人。” 元滢滢看着来人,怯怯地改了口。 越曜拢眉:“你在怕我?” 元滢滢噤声不语,但她轻颤的身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被绝情信羞辱时,越曜还未如同此刻,心中郁郁。 他仍旧记得,元大娘子恪守规矩,可却会大着胆子抓紧他的掌心,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与他私相授受。元大娘子或许在众人眼中,是极其木讷的,但在越曜眼中,她时而胆子大的惊人,但寻常时候更像是缩在笼子里的猫,不越雷池半步。 但此刻,越曜仿佛和其他人一般,面对的是木讷不安的元滢滢。 她再不会在他的面前,展现不为人知的一面。 越曜问道:“你几时要进宫?” 元滢滢垂眸:“不足三月。” 越曜拧眉:“你这般的性情,本就不适合进入宫中。宫外的委屈,你尚且承受不住,何况宫中满是豺狼虎豹……”元滢滢却只问他:“陆郎也觉得我无用是吗。我周身上下,没有一点可以比得上明珠。你今日也见了明珠,是不是觉得她如同传闻一般,惹人喜爱。自然是了,不然你怎么会把马球拿出来,让她观赏。我在你眼中,便成了木头一般的人物,进不得你的眼睛。” 她声声尽是抱怨,却因声音绵软却只让人觉得她委屈至极。 越曜拢眉,不明白元滢滢为何会提及元明珠。他何曾觉得元明珠好了,又什么时候如同元滢滢所说,“特意”拿出马球,让元明珠观赏。 他只不过让元父亲眼打量马球,谁知他会径直递给元明珠。因着元明珠碰过,越曜不愿去接,还是让侍卫拿过去,用帕子擦拭干净了才重新递回给他手中。 元滢滢轻眨眼睫,泪珠便簌簌地滚落下来。 越曜本想抬起手,替她擦拭泪水,但手臂刚一抬起,便突然一僵。 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为何此时倒好似情形颠倒。他成了负心汉,元滢滢才是被情郎辜负之人。 元滢滢也不理会越曜,只转过身去,用帕子抿着眼角泪珠。 越曜提及绝情信一事,要问清元滢滢心中所想。 元滢滢只道:“那信是我亲笔所写,你是否就此厌烦了我。” 她美眸轻颤,但越曜却在听到她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心中变得冷硬。 他冷声道:“你既绝情,我何需在意,本就是露水姻缘罢了。” 元滢滢轻瞪他一眼,语气柔软哀愁:“是了是了。若不是我主动拉你进小巷,你如今连理会我都不肯。你若是离了我,还有其他女郎愿意为你宽衣解带。而我呢,便在皇宫中孤苦一生罢了。” 越曜反唇相讥道:“是,正是如此。离了你,我便可以有其他女郎。” 他转身欲走,便听到身后哎呦一声。 越曜本不必理会,那娇小姐有何要紧事情,同他又有什么干系。只是他还是转身回去了,见元滢滢脸色微白,轻抚小腹,顿时明白了什么。 越曜不顾元滢滢的惊呼声,颤着声音要他离开的声音,便将元滢滢拦腰抱起,径直送到闺房去。 将元滢滢放下后,越曜直直地注视着元滢滢的双眸,声音冷硬:“从此,你我便是陌路人。你送来的绝情信既希望如此,便如你所愿。” 元滢滢眼尾绯红,安静不语。 直到春桃归来,元滢滢才软着声音,诉说自己来了月信。春桃又是取来汤婆子,又是送姜糖水,元滢滢才稍感松快。 …… 元明珠钻进元滢滢闺房,提及马球一事,说明来意。元滢滢却轻轻摇首,只道不可。 元明珠不愿,在她看来,元滢滢根本不喜那颗马球。而她却不同,她视马球如珠似宝,为何元滢滢不肯割舍马球给她。 尽管元明珠软磨硬泡许久,元滢滢都是不肯松口。 元明珠无奈,只得绷着脸匆匆离去,不久后,元母便亲自来了元滢滢的闺房。 第38章 元母面带愠色,声音强硬地要元滢滢将马球交出来。 “你不通打马球的技艺,美玉马球放在你那里,也只是个摆设罢了。” 从小到大,元母总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叫元滢滢不得不低头退让。可是这一次,任凭元母磨破了嘴皮子,元滢滢只做缩头鹌鹑状,却不肯把马球交出来。 面对百依百顺的大女儿l,变成了这幅不服管教的模样,元母脸色微沉地甩袖离开了,元明珠虽然不舍美玉马球,但也只得紧随其后,跟着元母离开。 之前马球远在越曜身旁,元明珠碰不得,心中虽然惦记但仍有克制。但如今,马球近在咫尺,元明珠却不能好好一观,她难免心绪低落。 听下人们说,元时白回到府中,元明珠便脚步匆匆而去,朝着元时白唉声叹气的。但元时白并不像府里的其他人一般宠着她,闻言也只是不解道。 “既是大娘子的东西,她愿给你就给你,不愿给你就罢了。你何必纠缠不休?” 元时白不清楚元明珠对那只光彩夺目的美玉马球的执念,便是他心中清楚,也不会挺身而出,从元滢滢手中夺过来马球,讨元明珠的欢心。 在他眼中,是谁的便是谁的,怎么能哭一哭,闹一闹就能易主呢。 可元明珠显然不能接受,她素来敬爱的如神祇一般的阿兄,待自己如此薄情漠然。元明珠当即红了眼睛,身旁的丫鬟彩云见状,忙做解语花状:“大爷不知,二娘子尤爱那只马球,可大娘子对那马球反应却是平平。如此,不如将马球给了二娘子,才能物尽其用。” 元时白冷笑一声,他甚少明显外露情绪,因此彩云见了,也不禁看怔了眼,身子轻颤。 “好刁蛮的奴才,竟然会唆使姐妹相争,府中管事的,平日便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彩云尚且愣在原地,管事的已带了侍卫,将彩云拉了下去。 彩云的分辩声音还未说出,便被堵了口,双手钳制背后拉了下去。 元时白嗓音冷如霜雪:“你底下的奴才,都是这般吗。” 他眼眸宛如凝结寒冰,面容冷峻,好似元明珠若是说上一句“是”,元时白便会把元明珠身旁伺候的奴才,全都处置一遍。元明珠讷讷摇头,连半句替彩云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元时白没有将两个妹妹的争执放在心中,他径直回了书房,温书至深夜。 直到元时白轻揉额角,伺候茶水的小厮,才轻声禀告道:“大娘子等候多时,大爷可要见上一见?” 第34节 元时白问道:“她几时来的?” “快一个时辰了。” 像是怕元时白怪罪他没有禀告,小厮连忙道:“大娘子听闻大爷在温书,怕惊扰了,不许我前来回禀。” 元时白眉心微紧,暗道元滢滢太过谨小慎微,他虽然不喜有人打扰,但也不至于狠心让亲妹妹傻傻地等上一个时辰。 “让她进来罢。” 元滢滢莲步轻移,行走之间,鬓发间的步摇荡漾起细微的幅度,尽显淑女风范。元时白支腮瞧着,觉得元滢滢并非全然无可取之处。 元滢滢手持托盘,轻巧放下。 “阿兄,这是厨房熬煮的银耳红枣羹。” 元时白轻应一声,她便素手轻掀瓷盖,柔嫩的指腹触碰着瓷面。随即便传来元滢滢轻柔的懊恼声音:“方才还是热的,如今却变成温的了……” 元滢滢面带沮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元时白。 元时白对什么银耳红枣羹并无兴趣,他只听名字,便知这道甜羹是女儿l家爱喝的。元时白端坐,神色淡淡地望向元滢滢:“你来寻我,可有要紧事?” 元滢滢便将自己的来意说出,她听闻明夜江水之上,有游船经过,其上悬挂着各式各样流光溢彩的花灯,定然十分热闹。自从情郎一事后,元家父母便不轻易允许元滢滢出门。元滢滢明白他们心中顾虑,他们恐怕是担心,元滢滢冲动之下,会和情郎私奔,留给元家一堆臭名声。 元滢滢有时会怨恨自己不够无情,为何不真的如同元家父母所愿,和情郎私奔离开此地。到时,元家名声如何,与她何关。 可同越曜私相授受,已经用尽了元滢滢此生的勇气,她再也做不出更加大胆的事情。 但是少女心思灵动,对于花船游湖的盛景,总是想看上一看的。 元滢滢柔声开口后,未曾得到元时白的回应,她猛然涨红了脸颊,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忙道:“阿兄若是忙碌,我便不去看花船游湖了。” “几时。”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元滢滢怔怔抬首,只见元时白眉眼冷峻,薄唇轻张:“我们几时去?” 元滢滢忙道:“用罢晚膳后便可。” 元时白轻轻颔首:“到时,我在府门等你。” 元滢滢柔声应了。 翌日。 元明珠穿戴崭新的衣裳首饰,正要乘轿离开时,见元时白锦袍黑靴,长身玉立地站在府门外。元明珠刚唤了一声“哥哥”,紧接着便有一声绵软娇声响起。 “阿兄。” 元明珠转身望去,只见元滢滢身穿水碧色曳地长裙,腰间垂着桃粉颜色丝线编织成的穗子,整整齐齐地围着她的腰肢一圈,越发衬得她体态纤弱。 元滢滢并无特别的装饰,她今日梳的发髻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不过鬓间簪了一只翠绿步摇,随着脚步行走轻轻摇曳。可即使如此,她从一现身,便夺去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人会不注意她那张似浸泡过牛乳的脸颊,欲语还休的双眸,柔软娇嫩的唇。 元明珠所有的精心打扮,在这一瞬间,都彻底沦为了陪衬。她轻轻蹙眉,又唤了声哥哥,便见元时白朝着自己走来。 元明珠正要开口,要元时白答应,不许元滢滢出门去。毕竟,前不久元滢滢还惦念着那不知名讳的情郎,她如今定然是要入宫的,倘若跟情郎跑了,皇家和元家的脸面该往哪里放。 但元明珠只张开唇,只吐露了一个字,便眼睁睁地看着元时白从她身旁掠过,径直走到了元滢滢身前。 他问道:“可收拾好了?” 元滢滢柔柔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去。 直至离开,元时白都未曾出声询问过元明珠一句话,他不过微微颔首示意。反而是元滢滢,面露关切地说道:“明珠,你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然便不要出府了,留在家中……” 元明珠气恼道:“要你多嘴!” 元滢滢肩头微颤,像是受到了惊吓。 元时白眸色发冷,声音仿佛淬了冰:“你若是一直这般粗鲁无礼,不止今日,以后都不必再出门了。” “哥哥!” 看元时白不为所动,元明珠实在想要出门看花船游湖,只得低声认错。 “滢滢是你阿姐,你应敬她。” 元明珠红着眼睛,生平头一次,在元滢滢面前弯腰低头:“阿姐,是我言辞无状,你便……原谅我这次罢。” 元滢滢眼眸微软,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元时白:“阿兄,我们姐妹之间,不必如此。” 元时白这才没有让仆人把元明珠留在府中。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元明珠倍感羞辱。她自从出生后,便处处压元滢滢一头。元滢滢虽比她大上一岁,又生的美貌,可那又如何。无才无智,又空有美貌,自然会惹来嫉妒诽谤。元明珠看惯了元滢滢在她面前退让忍耐,并且习以为常。 这世道本就如此,谁占据高位,便能够掌控一切。 而像元滢滢这般,处于低位的,便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l。 可元时白却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让她垂首道歉,这让心高气傲的元明珠怎么能接受。 “二娘子,我们可还要出府去?” “不去了。” “可游湖……”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了!” 元明珠只觉颜面尽失,一想到前去江边,若是再遇到了元时白和元滢滢,想起这令她耻辱万分的事情,她便浑身不自在,便不顾早已经打扮整齐,索性回屋去了。 偌大的游船,处处挂着各色彩灯,烛火透过各种颜色的灯笼纸,在江面映照出颜色不一的光。 绯红,苍蓝,绛紫……各种光芒重叠在一起,令人目眩神迷。 游船开的极慢,有胆子大些的,甚至轻扒着船板爬了上去,站在游船上神色兴奋。游船主人并不阻拦,反而希望越热闹越好。 跃跃欲试的人越来越多,但游船却逐渐开远了,距离岸边好一段距离。岸边的百姓去扒游船的边缘,却一时失手,便跌倒在水里,成了落汤鸡。 红灯笼的烛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脸颊,在她柔美的脸颊笼罩一层朦胧的纱。她眼眸亮晶晶的,闪烁着各色烛光。元时白唤她时,元滢滢漆黑乌润的眼睛里,尚且残留着细碎的光芒。 “想去吗?” 元时白指着游船道。 在这番热闹景象中,元滢滢表露出自己真正的心绪,她柔柔地颔首,目光流露起期待。 “可是太远了,会掉进湖里的。” 游船离岸边太远,倘若是男子,尚且可以一试,即使不成,也不过是跌落水中,湿透衣裳。但元滢滢身为女子,若是衣裙尽湿,便会引得人侧目而视,议论纷纷。 因此,元滢滢虽然想要攀上那只游船,却深知不可以冒险,只能放弃。 元时白却道:“不远。” 他半抚着元滢滢的腰肢,要元滢滢攥紧他的衣袖。元滢滢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听从中元时白的要求。 身子蓦然腾空,元滢滢顿觉轻飘飘的,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待她听到众人的惊呼声时,才缓缓睁开双眸。她这才发觉岸边渐渐离她远去,她耳旁传来轻柔的风。元滢滢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站在湖面。 “阿兄!” 元滢滢惊呼一声,越发紧紧地依偎在元时白的怀里,她攥紧元时白的衣袖,唯恐一时不慎,便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元时白足尖轻点,便到了游船上。 “到了。” 元滢滢睁开双眸,周围光彩陆离的颜色,打在她的脸颊。她转过身去,眸中波光流淌,素手轻伸,抚着游船挂着的各色彩灯。 她攀着阑干,柔荑轻抚靠近湖面的那盏彩灯,柔声赞叹道:“阿兄你瞧,它可真漂亮。” 元时白神色淡淡,轻声应了。 游船内,大太监冯英胆颤心惊地看着陆应淮,唯恐圣人发怒。 毕竟,开口要耍弄这些百姓,先让游船靠近岸边,放任百姓们登船。在他们兴致勃勃抢着要登船,再看着众人因争着上游船却落水的是他。但此刻觉得无趣,又命人把百姓们驱赶下去的,也是他。 只是冯英未曾想到,他都命人将游船开的这般远了,却还是有人能登上游船。 这只游船,是陆应淮命令能工巧匠打造整整一年而成的,外表富丽堂皇,内里更有乾坤。站在岸边观赏彩灯游船的百姓们,只知游船遍布彩灯,却不知船腹还有人,对外面种种景象,一览无余。 游船驶出时,陆应淮看了一会儿l,只觉无趣,便在船腹沉沉睡去。待他醒来时,本以为游船已经无人,但却听到外面男女的交谈声音,便眉心拢起。 冯英忙道:“我这就出去,驱赶他们下船去。” 陆应淮开口,声音是略带沙哑的深沉。 “莫要着急。” 说着,他便掀开帘子,朝着外面望去。 只见那水碧衣裙的女子,屈膝跪地,瞧不清楚她的容貌如何,只看得见一只雪白的手,拨弄水花,水滴飘落在彩灯上面。 第39章 冯英面上带着笑意,领着一众人等从船腹走出。 听见脚步声,元滢滢忙站起身来,她不擅应对外男,又观对方人数众多,下意识便以为是来寻麻烦的,便侧身躲在元时白身后。 元时白轻扬起宽袖,将她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姿,全然遮挡住。 不待冯英开口,元时白便道:“可是扰了游船主人清净,我们这就下船。” 说罢,他便半揽着元滢滢,意欲离去。 冯英忙道:“两位留步,我家船主人最喜热闹,命我前来,只是同两位打个招呼,而不是驱赶你们走。两位尽可以待在游船上,这里有鲜果香茶,供你们解渴用。你们且慢慢地留在船中,观赏花灯,不必离开。” 说着,冯英稍使眼色,便有仆从奉来几捧时鲜果子,并两盏香茶。 冯英接过香茶,一一送到两人手中。 趁此机会,他闪着精光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元滢滢,只见美人冰肌玉肤,香腮似雪,姿态端庄,便暗道难怪,如此美貌才能让喜怒不定的圣人,见到游船被外人占据,却丝毫怒意都无,反而让他好生招待。 冯英展颜笑道:“我这便离去,不扰两位雅兴。” 元滢滢轻掀瓷盖,只觉得香气扑鼻,她不做怀疑,只朝着元时白道:“阿兄,游船主人可真好,那仆人也眉眼和善。” 元时白走近她的身旁,压低声音道:“那人是太监。” 元滢滢美眸轻颤,难以置信道:“……太监?” 她不会疑心元时白欺骗于她,只是好奇元时白究竟如何看出,冯英是宫中太监的。 第35节 元时白淡淡道:“既是男子,却涂脂抹粉,且他行走之间……” 元时白似是想到什么,闭口不语。元滢滢便问道:“行走之间如何?” 元时白自然不能向未曾出阁的元滢滢,诉说他是看出冯英少了些东西,行走之间才和其他男子有明显分别,便轻咳一声,随意遮掩了过去。 看罢花灯游船,待船行至岸边,元时白先行下船,再伸出手臂,让元滢滢绵软的手掌搭着走下船。 夜已深了,围绕在江畔的百姓们,也逐渐散去。元时白起身欲走,却被元滢滢扯住了衣袖。他转身望去,目光尽是不解。元滢滢轻垂双眸,柔声道:“阿兄,我有物件要送你。” 说罢,元滢滢便将美玉马球取出,放在元时白面前。游船已行驶远去,花灯或昏黄或鲜艳的灯光,透过美玉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元时白挑眉:“这便是那只马球?” 元滢滢原本兴致勃勃的面色,顿时变得发白,越曜来元府赴宴时,元时白不在府中,并没有见过这只马球,而元滢滢也是第一次当着元时白的面,提及美玉马球的事情。但元时白却好似早已经听闻此事,不难猜想他是从谁口中得知的。 ——元母或着是元明珠?她们如何诉说马球之事,大概会说元滢滢不顾姐妹情谊,连只马球都舍不得。 但即使元滢滢清楚,元时白得了马球后,可能会转送给元明珠,她也未曾改变自己的决定,而是柔声道。 “正是马球赛中的彩头。我不通马球技艺,便想着借花献佛,赠给阿兄,愿阿兄事事均能博得魁首。” 元时白没有接过美玉马球,他心中稍感诧异。据元明珠所说,元滢滢虽不喜这只马球,却紧攥在掌心,不肯给人,霸道的很。但元滢滢却情愿将这只马球送给自己…… 他瞥见元滢滢发白的脸颊,声音清冷:“你就不怕,我转身便给了明珠。” “若是阿兄本意如此,我不会阻拦。” 话虽如此,元滢滢柔嫩的脸颊,霎时间又白了几分。 元时白终于伸出手,从元滢滢掌心接过马球的一瞬,他淡淡道:“我不会如此。” 用一个妹妹的好意,去博取另外一个妹妹的欢心,元时白不会去做,也不屑去做。 元滢滢扬眸看他,目光信赖柔软:“我自然相信阿兄。”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波光粼粼的江畔缓缓行走。 “阿兄日后想做什么呢?” “或许会如同父亲所愿,迈进仕途。” 元滢滢偏首看他,鬓发间的步摇轻轻摇曳:“阿兄定然会得偿所愿,我也会帮阿兄的……” 她后面的言语轻柔,元时白并未听清。 回到书房,元时白将美玉马球收起,本想要束之高阁。这样的物件,于他而言,只可远观而不可仔细把玩。但元时白看着紫檀匣子被放在木柜顶层时,突然道:“罢了,还是取下来罢。” 仆人便将刚放好的紫檀匣子,重新取了下来。 元时白略一沉思,最终将紫檀匣子放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彩云被押下去后,既挨了板子,又干了数十日的苦活。她跟在元明珠身旁时,哪里吃过这般大的苦头。像彩云这般的丫头,依照管事的意思,是要逐出府去。但彩云寻平日里交好的丫头,时不时地在元明珠面前提及她的好,元明珠果真思虑起彩云的忠心来,便出言保住了她。 重新回到元明珠身旁后,彩云越发谨慎。只是等她听闻,因为元滢滢的缘故,元明珠连花船游湖的盛景都未看到,又思虑起自己吃过的苦头,也与元滢滢相关。一时间,彩云被压制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她进言道,元明珠若是当真想要马球,明面向元滢滢讨要显然是不成的,不如换个其他法子。 元明珠觑她:“什么法子?” 彩云欲言又止道:“奴婢不敢说。倘若大爷知道了,又要怪罪我带坏了二娘子……” 得不到的,便越发心思浮动。元明珠此时急切地想要拥有美玉马球,以缓解这些日子心中被元滢滢压上一头的郁闷。她闻言,便允诺道,若是元时白问起,绝不会说出是她的谋划,只当是元明珠自己想出来的。 彩云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道:“大娘子总不会常在闺房,她要刺绣学礼,房中无人,能摆放马球的,只有那几个地方。” 元明珠闻弦歌而知雅意,趁元滢滢不在,进她闺房取走马球,确实非大家闺秀所为。因此,元明珠面露犹豫。只是,当她想起自己被迫在众人面前,向元滢滢弯腰低身时的屈辱,心中便想道:元滢滢已不似过去一般,对元母和她极尽顺从。而如今若非如此做,怎么能得到美玉马球。即使元滢滢发现马球不见了,依照她那般忍气吞声的性子,不会闹腾开来。纵然元滢滢要闹,元家双亲也会护着元明珠。 元明珠便道:“那便依你所言。” 这日,趁着元滢滢去教养嬷嬷那里学规矩,元明珠便领着彩云,和几个小丫鬟,走进元滢滢的闺房。 元滢滢院中的丫鬟要阻拦,却被元明珠冷声呵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院内翻找。 但屋子的里里外外,都被元明珠寻了一个遍,却不见美玉马球的一点踪影。 元明珠面色郁郁而去,她心中惦记马球,自然忘记了收拾屋中的狼藉。彩云因被责罚一事,不敢埋怨元时白,却对元滢滢有怨恨,自然不会出声提醒,想着借此机会出上一口气。 元滢滢待教养嬷嬷亲和,将人领来了院内,要她指点一番屋中的摆设。待看见满屋狼藉时,几人都面色惊讶,愣在原地。 院中丫鬟不想如同之前的下人一般,被赶了出去,忙道:“是二娘子领人来翻的,说是要寻什么美玉马球。奴婢拦着不让进,可二娘子说,若是奴婢敢阻拦,就,就毁了奴婢双手,丢出府去。” 此话自然半真半假。 元明珠的确冷声呵斥,要丫鬟退下。这丫鬟畏惧元明珠的地位,不敢阻拦。但她为了显示自己全然无辜,只将元明珠说成一个穷凶极恶之人。 教养嬷嬷是从宫中出来的老人,在都城有宅院住。听闻元明珠如此嚣张跋扈,全然不像传闻中宣扬的才女名声一般,不由得暗自咋舌。 元滢滢受了委屈,却还要替亲妹妹遮掩。 “明珠年纪还小,不知事的。还请嬷嬷见谅。” 眼看着面前美人眼尾泛红,教养嬷嬷心中自有计较,元明珠虽然是府中二娘子,但不过小元滢滢一岁罢了,却不敬爱长姐,肆意妄为至此。 教养嬷嬷本就不是守口如瓶的性子,当初出宫,除了年纪到了,也有多嘴招惹祸端,只能匆匆离宫避祸的缘故。这次听闻元府里的内情,她自然不会特意保守秘密。只是,面对元滢滢哀求的软眸时,她轻声道:“我明白,大娘子且宽心罢。” 送走了教养嬷嬷,元滢滢轻伏床榻,抽泣一番,声音呜咽哀婉,令人听了心生怜惜。春桃不忍大娘子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便要去寻元母。元滢滢轻轻摇首:“母亲她……不会向着我的。” 元滢滢言辞笃定,只因为面对两人的争执时,无论谁对谁错,元母总是率先走向元明珠,将二娘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她从未,开口询问过元滢滢可受了什么委屈。 春桃急道:“夫人不管,大爷总要管的。” 说罢,春桃便脚步匆匆,往元时白的院子而去。春桃本就不是莽撞的性子,在她看来,今日若是容忍元明珠如此行径,改日不知还要经受多少屈辱。 春桃到时,元明珠也在元时白院中。 春桃欲言又止,想要开口诉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元明珠垂眉轻扫,转身对元时白道:“哥哥上次还冤枉我呢,说我不顾及姐妹情谊。可阿姐呢,不也是如此。我不过去她院中一趟,就匆匆让丫鬟来向哥哥告状。” 元时白不理会她的抱怨,只问道:“春桃,你来说。” 春桃轻垂眼眸,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她心中已不奢望,元时白会替元滢滢出头。 毕竟,府中谁不疼惜元明珠,何况是元时白这个亲哥哥。 但出乎意料的是,元时白罕见地发了脾气,他声音冷厉,不过几句话,便把元明珠问得慌了神,透露出了是彩云的主意。 “丫鬟生事,上次便应该处置,怎么生生拖到今日。” 管事的来时,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诘问。 他冷汗直冒,却不敢为自己分辨,是因为元明珠开口,才放过了彩云。 管事的忙道,要把彩云拉出去,按照背主生事的处置。元明珠怎么肯,她嚷道:“彩云自幼跟在我身边许久,我离不开她的!” 元时白冷笑道:“既是自幼跟着你,想来坏事蠢事没有少做。” 元明珠瞪圆了眼睛:“哥哥,你怎么能如此说我!” 元时白不去理会她:“此事非彩云一人之事,若非你这个主子点头,也成不了事。你若是离不开她,便跟着她去,也不必让我分出心神,来思虑该如何惩戒你。” 丫鬟偷偷使着眼色,元明珠得知元母已经赶来此处,便面露委屈道:“还不是阿姐,一只马球都不舍得给我。依我瞧着,她藏的如此深,比给情郎送的汗巾都藏的深切,莫不是防着我……” “元明珠。” 元时白声音冷淡,却让元明珠身子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元母匆匆赶来,元滢滢脚步慢,随后进了屋子。 元母一把将元明珠抱在怀里,心肝肉地唤着。 “不就是一只破马球吗?你早早地给了明珠,不就没这么多事。” 元滢滢红着眼睛,不发一语。 元时白出声道:“她给不了,马球已给了我。” 元母诧异,颇有些语无伦次:“这,你们怎么不早说?” 元时白轻轻摇首:“母亲现在,是要我让出来马球吗?” 元母讷讷道:“明珠着实喜爱,你若是愿意割舍……” 元时白看了一眼元滢滢,拒绝道:“这马球既是我的物件,我不会给任何人,也包括二娘子。” 元时白见元母如此维护元明珠,便道:“不问而取,是为贼。母亲疼爱明珠,便情愿看她做贼。母亲不必同我解释明珠本性如何,今日只是一时想差了云云。你是元家主母,不愿责罚明珠,我自然不能越俎代庖。只是那院子,大娘子不能再住了。仆人不忠,姐妹不合,以后不知要起什么乱子。我此处有一处偏院,虽然偏僻了些,也算安静,去皇宫之前,便让大娘子来此处住。” 元母知道元时白此举,已是给了自己颜面,依照元时白的性子,当着众人责备元明珠,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她虽想着息事宁人,不让元滢滢搬来偏院,但也只得颔首同意。 元母带着元明珠离开时,元时白淡声道:“我喜安静,日后母亲和二娘子便不必来了。” 元母背影一顿,应了声好。 第40章 都城中渐起流言蜚语时,元家人并不知晓。当这些传言飘到元母耳朵里时,她面上失态,险些摔破了茶盏。 只因这次,引得都城众人议论纷纷的,不再是她那个性情如木头的大女儿,而是往日里给府中赢得诸多盛誉的二女儿。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说元明珠有才无德,府中府外性情表里不一,素来仰仗自己受到的宠爱而欺辱他人,甚至不敬长姐。和那些捕风捉影、空穴来风的流言不同,这些传闻诉说的绘声绘色,将当日元明珠贸然闯进元滢滢的院子,只为了一己私欲,肆意翻找一通的细节都尽数说出,叫人不得不信。 一瞬间,元明珠由完美无瑕的美玉,有了巨大的污点瑕疵。她不问自取,宛如强盗一般的蛮横行径,更是令人望而生畏。顺心如意的元明珠,在出府游玩,和闺女们交好时,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冷眼。 若是元滢滢遭遇冷眼,只会默默忍受。但元明珠不同,在贵女们朝着她的方向低声言语时,她猛然站起身,出声质问着,几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背后议论是非,就是你们的德行吗?” 几个贵女自然不肯背上议论旁人是非的污糟名声,当即冷了脸色:“我们不过说着姐妹间的悄悄话,你做甚要怀疑我们在议论你。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心思不净,连嫡亲的长姐都欺负,还以为旁人同你一样呢。” 元明珠脸颊涨红:“你——” “你长姐面团似的人物,任人揉搓捏圆也从未抱怨过委屈。你可倒好,自己做了错事,反而处处杯弓蛇影,疑心我们在说你。与其整日思虑着,旁人是否在议论你的是非,不如先端正你的言行罢。” 周围人的目光随之而来,元明珠脸皮发烫,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脚步匆匆地回了元府。 直到元母发觉她未用晚膳,唤来丫鬟才知究竟。 元明珠见了元母,便扑进她的怀中,眼眶发红道:“彩云被处置了,如今去了哪个污糟地方都不知道。我如今又被人传成这幅模样,阿姐她可算满意了?” 娇疼了许久的女儿l,受到这般委屈,元母心疼不止。她当即便如同往常般,要人唤来元滢滢,质问一番。 第36节 丫鬟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禀告着:“大娘子已搬到大爷的院子里,奴婢们进不得。” 元母恍然,是了,元滢滢已搬到元时白的偏院,她再不能像从前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可元明珠也不能平白地受了委屈,元母安抚了元明珠好一阵,亲自唤来元时白。 元时白听罢,淡淡拢眉。 “母亲以为,此事是大娘子做的?” 元母笃定道:“定然是她。那日她受了委屈,可我已经说过明珠了,她却还要毁掉明珠的名声……” 一个女子的名声何其紧要。 往日,元明珠有才女的名声在外,想同她说亲的人家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如今,出了这等子糟心事情,元母再试探地提起亲事,往日里皆热络的人家,此刻都轻笑着回避此事。 元时白看着心早已经完全倾斜的元母,冷淡的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他直言道,自从那日后,元滢滢从未离开过偏院。她身旁只有一个春桃寸步不离地照顾她。试问,元滢滢身处深宅高院,要如何污蔑元明珠,更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 对于元滢滢的处境,元母颇有些了解。元大娘子若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有如此心机手段,哪里会被人称作木头美人数十年。 元时白命人查清了此事,并非是他宠爱元明珠,不忍心妹妹受委屈。而是真相一日不水落石出,元母总要疑心旁人。 待事情明了,流言竟是从府中请来的教养嬷嬷口中传出去的。那教养嬷嬷是元母亲点请来,她的确知道此人多嘴多舌,只是当日未替元滢滢思虑太多。元母想着,若是元滢滢品行端正,教养嬷嬷即使有心议论,也无处指摘。 但不曾想到,最后陷进口舌议论的,不是元滢滢,而是元明珠。 元母顿时悔不当初,元明珠得知此事,也大闹了一场,叫元母冷了心。 她为挽回元明珠的名声,费心费力地周旋,却因为教养嬷嬷一事,只得了满腔埋怨。元母跌坐在圈椅中,顿觉心凉如水。 元父更是指责元母多事,认定若不是当初她请来教养嬷嬷那个祸端,怎么会让元明珠遭遇此等事情。如今教养嬷嬷看到事态不对,早早地便离开了都城,去向不明。元母沉默许久,忽然道:“这些话……是明珠同你讲的罢。” 元父向来不甚插手女眷之事,都是她来操持。若不是元明珠对元父抱怨,他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元父拢眉:“是又如何,明珠素来敬重你这个母亲,你却……” 元母陡然生出无力感。 夫妻两个不欢而散,不久元母便病了。元明珠心中发慌,拜访了几次都被拒之门外。她越发焦急,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元父自然疼惜元明珠,可他会插手女眷之事一次,却不会接二连三地替元明珠出头。从小到大,最维护元明珠的,只有元母。 但元母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只是闭门养病,其余人一概不见。 最后还是元时白出面,寻到了教养嬷嬷,软硬兼施,叫她出面亲口否认了流言,才为元明珠挽回了一丝名声。但水过留痕,元明珠再不能回到过去被人追捧的日子了。 院外的纷纷扰扰,元滢滢都不知晓。她待在偏院中,除了春桃是她自己的丫鬟,其余的侍卫丫鬟都是元时白院中的,待她分外恭敬。 元滢滢正坐在桂花树下,手中缝制着帕子,忽见春桃脚步匆匆而来,面带喜色。 春桃放下取饭的食盒,将自己方才听到的,这些日子有关元明珠的一切,娓娓道来。 在春桃眼中,元明珠可不是什么有才有貌的贵女,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元明珠嚣张跋扈,屡次欺辱大娘子。这次听闻元明珠受了委屈,春桃顿觉心头畅快。 元滢滢将帕子放在膝上,目露担忧:“……如此吗?明珠还小,怎么受得了这些。” 春桃便道:“大娘子还顾惜姐妹之情,殊不知出了此事,二娘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大娘子,还禀告了夫人。若不是大爷拦着,夫人怕是早就进来兴师问罪了。” 元滢滢怔怔抬眸,抿唇道:“母亲,她素来不喜我。幸好我还有阿兄在。” 春桃也深以为然。 往日里无人替元滢滢说话,她即使受了莫名的指责,费心解释也无人会听,只能默默忍受平白的委屈。可现如今有了元时白,他虽待元滢滢没有特别的亲近热络,但明显是偏向元滢滢的。有元时白在,日后元滢滢进了宫,也不会孑然一身,无人可以仰仗。 今日的饭菜也极其丰盛,元滢滢胃口甚佳,足用了一碗鸭汤,和半碗碧梗米。 因着此事,元滢滢亲手给元时白做了一双软靴。她女红还算精妙,黑靴朱纹,靴底既软又厚实。 元时白刚穿上软靴便开口问道,这次做靴的绣娘是哪个,软靴做的甚合他的心意。得知不是都城中的任何一个绣娘,而是元滢滢亲手所做,元时白不禁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他缓声道:“告诉大娘子,靴子很好。” 元滢滢得了亲哥哥的称赞,自然心中欢喜,一连数日都眉眼舒展。 …… 此次进宫,圣人并非只宣召元滢滢一人,还有其他几个官宦人家的女儿l。 其余女子,无论心中对圣人是喜是恶,此时都在费心打听圣人的喜好。元滢滢自然也不例外,她并不妄想,自己能得了圣人青睐,一飞冲天,只想着进了皇宫后,不要行错了事,惹了圣人不喜。 元滢滢的体己不多,她拿出一包银子,要春桃前去打听。得知圣人近来,偏爱英姿飒爽的女子,他最喜看妃嫔拉弓射箭的姿态,曾经出声称赞道,弓箭冰冷,美人的手掌却是温的软的。冷暖交织,最是美丽。 元滢滢素来只在仪态和女红上,做的还算看的过眼。可若是要她拉弓射箭,可就为难了她。 但元滢滢既使了银子,耗费了心力换取了圣人的喜好,若是就这般轻易放弃,难免会有些不甘。 元滢滢便禀了元时白,只说近来心中烦闷,想要出府散心。 元时白和元家父母不同,他听闻过元滢滢私会情郎之事,却并不会草木皆兵,因为担心元滢滢会做出私奔之事,就此拘着她在家中,不让她出府。 元时白眉眼清峻:“你是元府的大娘子,出行只凭心意,不必事事都来向我禀告。” 说罢,元时白便唤来管事的,叮嘱只要元滢滢想出府,不必追问原因,也无需回禀元父元母,放她出府去就是。 有元时白的亲言,管事的自然满口同意。 元滢滢寻到都城中最大的围猎场,此处可狩猎,骑马,射箭。多是好武的郎君来这里消遣,像元滢滢这般娇滴滴的贵女,往日里来的并不多。可这些时日,因得圣人欢喜女子骑马射箭,来围猎场的女郎渐渐多了。围猎场的主家便道,元滢滢若是想要学射箭,需等上一等。 元滢滢既来了,便不在意再需等上一些时辰。主家将她引到阴凉处,奉上热茶点心。 此处地势稍高,稍微垂眸便能望到女子射箭的风姿。 只见女子搭弓放箭,纤细有力的手臂将弓拉的满满的,半闭眼睑,瞄准箭靶。那长箭便凛空飞起,稳稳地扎到红心,箭尾轻轻发颤。 女子淡淡收箭,引得满堂喝彩。 元滢滢也不禁轻拍手掌,替她欢喜。 主家此时走来,轻声道:“元大娘子,有空处了,且随我来罢。” 元滢滢轻柔站起,不料走的方向,正是刚才那搭弓射箭的女子。 “何娘子。” 被主家唤做何娘子的,朝着元滢滢微一颔首,她眸子黑漆漆的,闪着细碎的光芒。 元滢滢回之浅笑,柔柔俯身。 何娘子放下弓箭,松开缠绕在掌心的布帛。 元滢滢余光瞥见,何娘子的掌心泛红。她的手掌,不似寻常女儿l家的绵软,反而和男子一般,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但元滢滢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这层茧子,和英姿飒爽的何娘子很是相衬。 主家命人收拢弓箭,出声询问元滢滢道:“元大娘子要挑哪种弓箭,大些的还是小些的?” 何娘子欲要离开的脚步,闻言微微一顿,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元滢滢,见她体态纤纤,眉眼温婉,不觉扬眉。 元滢滢伸手抚着弓弩,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周身一颤。她从未来过此处,自然不知该挑选什么样子的弓箭。 元滢滢蹙眉不语,一副颇为困扰的模样。 何娘子突然出声道:“她这样纤细的身子,哪里能拉得动你这里的弓箭,便是最小的弓箭,怕是也抬不起来。” 她快人快语,言语并不委婉。若是心思敏感的听了,恐怕要以为何娘子故意出言羞辱。但元滢滢观她双眸纯粹干净,像是在真心实意替她着想,而非阴阳怪气。 主家陪笑道:“哪里还有旁的弓箭。” 何娘子稍做沉吟,便道:“我十一二岁时用的弓箭,给她用还算合适,你去取来罢。” 闻言,主家顿时朝着元滢滢笑道:“元大娘子可遇着巧了,何娘子平日里哪有这般的善心,还如此善解人意。” 何娘子道:“多嘴多舌。” 主家取来弓箭,是一把漂亮的玄黑长弓,比场中所有的弓都要小些。元滢滢柔声道谢,何娘子轻轻摆手,好奇问道:“你这般的娇小姐,平日里不过绣绣花,怎么如今一窝蜂地都往围猎场跑。” 害得她时常看到一些不忍直视的射技。 元滢滢面容微赧,声音绵软道:“……其余女郎为何,我并不知内情。只是,我是为了讨圣人欢心,才来此处的。” 何娘子听罢,突然笑了。 她让元滢滢放心用弓箭,不必担心用坏了,待用完了后交给主家收起来便是。 元滢滢轻声应好。 她按照围猎场中人的指点,想要依葫芦画瓢地拉起弓,但手指都泛起了绯红,却只能拉起微小的幅度。 主家便道:“元大娘子这般,可需要旁人指点?” 元滢滢问道:“何人?” 主家道:“我们这里并无女郎可以指点,元大娘子若是需要指点射术,只能由这里的郎君来了。” 第41章 听闻要外男指点自己,元滢滢稍做犹豫。 但她思来想去,觉得依照自己的箭术,若是无旁人指点,恐怕难登大雅之堂,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此事。 她举起何娘子留下的弓弩,纤细的手腕忍不住地轻轻发颤。元滢滢试图瞄准靶心,但长箭刚脱离弓弩,便轻飘飘地坠落。 元滢滢柔声一叹,正要放下弓箭。从她的身后,两只紧实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瘦弱的肩膀,搭在她的双手之上。 掌心宽阔,带着微不可见的凉意,来人的手掌足够大,能完全地把元滢滢的柔荑拢在掌心。他清冷的吐息靠在元滢滢的耳边,手指微微调整,便把刚才还松松垮垮的弓弩,借着自己的力气,拉的满满的。 “手别抖。” 镇定平稳的指挥声音传来,元滢滢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刚想要转身看去。来人便以双臂,钳制住元滢滢纤细的身子,令她动弹不得。男子的发丝从束好的鬓发之间垂落,轻蹭着元滢滢的脸颊。 柔似美玉的脸颊,氤氲出淡淡的红晕。元滢滢乌黑纤长的眼睫轻颤,水润的眸子注视着手中的弓箭,却在看到两人彼此覆盖的掌心时,眼眶一烫。 男子轻易地掌控着元滢滢手臂扬起的幅度,长箭直指靶心。咻地一声,箭已离弦,带起凛冽的风声。 箭没入靶心,尾翎轻轻发颤。 围猎场伺候的随侍光是拔下长箭时,都耗费了好一番力气。 他朝着元滢滢的方向喊道:“正中靶心,好箭法!” 元滢滢端庄柔美的脸庞,顿时显露出欢喜的笑意。 她转过身去,正要和身后的男子诉说这个好消息:“是正中靶心,我第一次能够……” 话未说尽,元滢滢在看到男子清峻的脸时,顿时笑意褪去。 她忙唤着主家,出声询问为何说好的是让围猎场的郎君教导她射箭的技艺,此刻却变成了越曜。 第37节 越曜一袭玄色劲装,气度沉稳,见元滢滢满脸怒容,并不急着解释。 主家匆匆赶来,听着元滢滢轻柔的质问声,又看着面容平稳的越曜,不由得抬手擦着额头冷汗,轻声解释道:“元大娘子莫要生气,别说围猎场中,纵然是整个都城,有谁的箭法能比得上大理寺卿的呢?” 听主家言之凿凿,元滢滢又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一时间怪罪的言语也说不出口了。 越曜见了,越发觉得元滢滢的性子还是如同往日一般软弱可欺。若是换了他,哪里会听主家的辩解,直接冷言诘问,便能让主家变了脸色,再不敢胡乱攀扯理由,只低声认错。 越曜搞不清楚自己的古怪,分明他已经心如止水,但听到元滢滢来到围猎场,还要学射箭之术后,便现身指点。 他想起往日,他还和元滢滢是一对见不得光的私会男女时。元滢滢不喜这些粗鲁的六艺,骑马,射箭,她通通不精。外人只道,元家大娘子内里空空如也,但元滢滢依偎在越曜的怀中,声音柔和。 ——“骑马射箭好生危险,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伤了腿,断了手。” 从此,越曜便知道这娇小姐是个胆子小的。她不愿骑马射箭,恐怕是因为畏惧因此伤了身子。 可是如今,元滢滢却主动来到围猎场,甚至拿起弓箭,着实令人奇怪。越曜便为自己突兀的举动辩解道,他只是想搞清楚,为何娇小姐会有了如此变化,才会现身指点。 越曜冷眼一瞧,主家连忙垂首,又是一番软声软语,直哄得元滢滢不再追究此事。 只是……让昔日情郎指点自己箭术,实在不好。 元滢滢本要拒绝,主家不明两人之间的往日纠缠,只道:“元大娘子若想要提高箭术,需得一个好师父来教,才能事半功倍。而且,大理寺卿刚正不阿,即使贴身教导,也不会起什么旖旎的心思。但若是换了其他郎君,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知道哪个郎君是好的,哪个又是坏的。倘若让不轨之人亲近了元大娘子你,可是我的罪过了。” 主家巧舌如簧,在他的逻辑下,越曜竟是最好的选择,元滢滢恍惚应下。 主家朝着越曜示意,便悄悄退下。 昔日两情相悦,如今会面,却显得分外尴尬。 元滢滢一心只在射箭上,她素手抚摸着弓弩,正要抬箭再射。越曜却突然扬起手拦住了她。 面对元滢滢茫然的神色,越曜眸色冷淡,声音古井无波,他指着元滢滢泛红的掌心道:“你这般不做保护,不出半个时辰,手就要被磨破了。待到了晚上,整只手都要毁掉了。” 元滢滢顿失血色,低声喃喃道:“那该如何是好……” 她捧着掌心,面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越曜瞧着她,突然轻声叹息。他解开掌心缠绕的丝帛,朝着元滢滢摊开手:“给我。” 元滢滢早已经被越曜那一番话吓得神思不属,闻言便乖顺地伸出柔荑,放在越曜的掌心。 柔嫩熟悉的触碰,让越曜眼神微闪。他克制着想要摩挲的谷欠念,已经记忆不清,上次把这只柔软拉在手中,是何时何地。 越曜便将解开的丝帛,绕着元滢滢的手,一圈一圈地缠绕其上。 他握着元滢滢纤细葱白的手指,看着那白皙柔荑微不可见的红痕,动作轻缓。 缠绕完毕最后一圈,越曜打上一个结。元滢滢的手比之他的,要小上许多。而这丝帛缠绕的多了,于射箭有碍。越曜给元滢滢缠完,还多出一截丝帛,顺着她的手心轻飘飘地垂落下来。 越曜垂首,他薄唇微启,轻轻俯身,朝着打好的结的尾部轻咬。湿润的触感,紧贴在元滢滢的掌心。越曜薄唇的轮廓,在元滢滢白皙柔嫩的肌肤上,留下濡湿的痕迹。 元滢滢颇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越曜也察觉到异样。毕竟,他的唇瓣同白皙的肌肤相抵时,微微凹陷,绵软的触觉让他的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茫然。 但只是匆匆一瞬,越曜恢复如常。他牙齿轻咬,丝帛发出轻裂声,这声音并不聒噪难听,反而有几分悦耳清脆。 越曜抓住撕扯下来的丝帛,顺势揣在了怀中,声音平缓:“好了。” 元滢滢轻轻颔首,隐约记忆起,方才何娘子的掌心也戴着类似的布帛。想来是她来围猎场少了,不知道其中的规矩。此次若非有越曜提醒,若是当真伤了肌肤,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才能弥补回来。 思虑至此,元滢滢柔声道谢。 她这般娇弱温顺,感到不自在的反而成了越曜。 越曜淡声一应,声音并无多少起伏。 再教导射箭时,元滢滢心绪不复之前。越曜身姿似柏,姿态端庄地站在她的身后,元滢滢能清晰地感受到,独属于越曜的气息包裹着她的全身,令她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沾染了越曜的温度。 越曜的手指修长,这一点元滢滢与他私会时,便已经知晓。只是,他们之间,从未如此靠近过。越曜的手指,几乎要穿过指间的缝隙,同元滢滢十指相扣。但元滢滢即使心中不自在,也无法出声斥责他。因为越曜并未真正地十指相扣,只是把他的手指,搭在指缝中。 丝帛上也同样地沾染着越曜的气息。越曜不知戴了这丝帛多久。不过元滢滢猜测,依照越曜的性子,大概是一早便来了围猎场,掌心始终佩戴着这条丝帛。以至于丝帛也沾染了越曜身子的气息,那是一种令人觉得沉稳的松木的气味。 又一次中靶,越曜发觉了元滢滢的出神,他出言提醒道:“要专心。” 说着,他虚扶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他并未直接拢住,而是虚虚一扶。 “身子要挺直。” 元滢滢依照他的指点调整着身姿。 越曜身形高大,但为了配合元滢滢练习箭术,他半低着身子,下颌几乎要抵着元滢滢的肩头,以便视线同元滢滢相齐。 一场指点下来,元滢滢已经香汗涔涔。 越曜鼻尖轻嗅,便起身和元滢滢拉开了距离。 元滢滢接过春桃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着额头的香汗,转过身去正要和越曜说些什么,只见身后空空如也,只看得见逐渐远去的越曜的身影。 春桃倒好茶水,问道:“大娘子看什么呢?” 元滢滢摇首,只说今日练的足够了,便就此回府去。 元滢滢轻轻擦拭好何娘子的弓弩,才重新还给主家,柔声叮嘱主家,若是再见了何娘子,定然要帮她转告谢意。 元滢滢回府时,除了明月的光亮,天空尽是一片漆黑。 元家人皆是战战兢兢,唯恐元滢滢一去不回。 待看到元滢滢带着春桃回来,众人皆舒了一口气。 下人便将此事禀告了元时白。 “大娘子刚刚回府。” 元时白拢眉,似是不解。 “大娘子既然出府,便会回府,何必特意前来禀告。” 下人顿时哑口无言,自然不敢说,他是揣测元时白也挂心元滢滢一去不返,所以特意拿这件事,讨元时白的好。 见他讷讷不语,元时白稍做思索,便想通了一切。 他淡淡道:“以后不必特意前来禀告。” 倘若元滢滢当真想要离开,便是如何阻拦都拦不住的。但元时白觉得,元滢滢纵然真的要走,也不会用这等法子。 元时白已清楚进宫一事的弯弯绕绕,得知事情起源还是因元明珠而起。而元滢滢,不过是被孝道胁迫,无奈允诺进宫。 但元滢滢并没有因为放弃情郎,妥协进宫而被元家父母疼爱怜惜,或者收到元明珠的感激涕零。 她得到的,不过是理应如此的目光。 对这个妹妹的软弱性子,元时白想起便觉得额心泛痛。 元时白向来独来独往,同父母双亲都不甚亲密。而他待元滢滢亲近些,则是因为元滢滢太过可怜,且视为他这个哥哥为救命绳索。恐怕元滢滢自己都不清楚,她看着元时白的眸色中,带着满是依赖的仰视。 但元时白为元滢滢出头应对,却不愿妹妹总是依赖他。依照元时白的性子,他自然认为,依靠旁人不如依靠自己,元滢滢只有自己立起来,才能不被旁人欺辱。 他自然可以护她一时,因为她是值得人怜爱的妹妹。可元滢滢进了宫后,又当如何呢。到时鞭长莫及,元时白怕是也无法助她。 元时白正要将这些话讲给元滢滢听,他想着,元滢滢听到这些话,或许会难过自怜。 可是,这些话总是要说出口的。 不然,柔弱无依的菟丝花如何在深宫中活下去呢。 第42章 看到元时白隽然的身姿,元滢滢的眸子中闪过细碎的光芒。她轻盈平缓的脚步微微加快,朝着元时白靠近:“阿兄。” 元时白轻轻颔首,随口问道:“今日游玩可还尽兴?” 闻言,元滢滢白嫩的面皮泛红,以为是因为自己返家迟了,惹得元时白不悦,纤细的手指攥紧,神情讷讷道:“阿兄,我日后不会归来的这般迟了。” 她不敢诉说自己是因为去了围猎场,才耗费了许多时辰。 看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元时白淡淡拢眉,余光却瞥见元滢滢手掌细长的红痕。眉骨顿时扬起,清冷却带着严厉的声音传来。 “去了何处,怎么伤了手?” 元滢滢下意识地收拢掌心,想要躲避元时白的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元滢滢嗫喏着回答:“我去了围猎场,想学些射箭的技艺。” “射箭?” 元时白眉眼中的疑惑更深,他虽然对元滢滢所知不多,但元大娘子不喜骑马射箭这事,都城人人知晓。因为何等缘故,元滢滢突然转了性子,往日里还避之不及的射箭,却宁愿耗费整整一日的时光,亲去围猎场请教。 他心中是这般想的,也就顺势问出了口。 元滢滢脸颊的两抹红晕越发深切,她声音细弱,颇有些难为情道:“听闻圣人喜爱女子骑马射箭,我才,才想要投其所好,以为能讨得圣人欢心。” 元时白一双黑眸觑着她,却沉声不语。 元滢滢见状,唯恐元时白不相信她,以为她是胡乱编造出的理由,便慌忙解释道:“我知自己无用,进了宫也是要坐冷板凳的。可旁人送女眷进宫,若是得宠了,还能为家中谋取恩典,于家中男子仕途有益。我便存了妄想,想着若是圣人当真垂怜于我。到时我便能在圣人面前,替阿兄美言几句。阿兄待我这般好,我却什么都带不给阿兄。倘若能够通过讨好圣人,帮上阿兄,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声音发颤,眸中浮现晶莹水光,字字句句尽是真挚。 元时白听到元滢滢去围猎场,是为了讨好圣人时,心中蓦然一松,暗道元滢滢这般柔弱性情,总算会为自己打算。但天下男子皆有劣根,既喜女子能独当一面,又嫌太过势利的女子沾染了过多谷欠念,心思不纯。 元时白欣慰于元滢滢学会为自身筹谋,但与此同时,他待元滢滢的怜惜,也渐渐生出涟漪。但元时白听到,元滢滢是为了他,才鼓足勇气去围猎场,试图仿效其他女子奉迎圣人。 那时在江畔,元时白不过是随口一言,说他或许想要官运亨通,可元滢滢却入了心,情愿为这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费尽心力去筹谋。 “阿兄,你不喜我这般做吗?” 元滢滢抬眸,潋滟的水光几乎要从她的眼眶中溢出,眸中满是害怕被元时白丢弃的惶恐不安。 元时白抬起手,轻抚着元滢滢柔软的发丝,他乌黑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和一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蛋。那些过去或真或假的情意,于此刻,终于有了几分真切。 “不是不喜,而是无需如此。” 元滢滢眸色坚定:“阿兄,我情愿如此。” 她本就无人怜爱,若非有元时白在,不知还要受多少磋磨。而元时白情愿护着她,元滢滢接受了元时白的好,自然要回报这份情意。 她的语气第一次这般固执,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元时白。 元时白心中百感交集,不好再劝,只是待元滢滢的态度,越发柔和了许多。 “你先回房休息,我命人拿些药膏给你。” 元滢滢摸着掌心的红痕,轻声道:“其实,这些红痕并不痛的。” 第38节 元时白突然停下脚步,直视着元滢滢的眼眸:“滢滢,你听话些。” 元滢滢轻柔一笑,软声应是。 再去围猎场时,元滢滢总能碰巧遇见越曜。 偏偏越曜指点元滢滢时,一板一眼,从未僭越过,且他射艺的确高超,元滢滢便只能不去想,两人之间过去的情意,只满心扑在射箭上。 元滢滢拉满一半的弓,她轻轻松手,弓弦震的她掌心发疼。元滢滢伸出手刚要轻揉,便听得不远处传来呼声。 “中靶了!” 元滢滢面容一喜,忙放下弓箭,去看箭靶。 经过越曜的授意,元滢滢的长箭轻重、箭靶摆放的位置,都与旁人不同。元滢滢学射技,既不是要骑马作战,自然不必将靶心摆放的如此远。对这些细微的调整,元滢滢心中知晓。但当她看到长箭没入靶中时,不禁眉眼弯弯。这是未经越曜的亲手指点,头次她自己射中了靶子。 元滢滢柔声央求围猎场中的随侍,让他把长箭拔下来,留着她带回去。不等随侍动手,刚刚站定的越曜,便徒手拔下了长箭,递给元滢滢。 元滢滢捧着长箭,说着要拿回去给元时白看。 想起学射技的目的,元滢滢不禁蹙眉道:“可我没有射中靶心,不知圣人可否……” 春桃知道元滢滢的心意,也对这些日子元滢滢的辛苦看在眼中,她不愿见元滢滢心情低落,忙哄劝道:“圣人见了大娘子的射技,自然会欢喜的。” 闻言,元滢滢才舒展柳眉。 主仆两个相视而笑,沉浸在射技小成的欢喜之中。 而越曜的神色却渐渐冷了下来,眉眼中仿佛凝结了冰霜。 他黑眸沉沉,一字一句道:“你费心学射技,原是为了讨好圣人?” 元滢滢不去看他,只是轻轻颔首。 越曜轻笑一声,冷冷道:“好,极好。” 他虽然不自诩聪慧,但也从未蠢笨到给旁人做嫁衣裳的地步,不曾想,却在元滢滢的身上栽了跟头。 越曜转身便走。 房中,小厮斟茶后,也被越曜拂开。 众人皆不敢言语,但何娘子一袭劲装而来,却仿佛没有看到旁人脸上的畏惧神色,她撩开帘子,径直坐下。 越曜不言语,何娘子便也不出声。 许久,越曜才冷声质问道:“你早就知道。” 他语气笃定,何娘子却反问道:“早知道什么?” 越曜眉峰紧绷:“早就知道她学射技,是为了……” ——为了进宫讨好圣人。 何娘子轻应一声:“哦,你说此事,我的确早就知道。” “那你还……” 还特意告诉他此事,却半遮半掩,让他像个蠢货般,围着那娇小姐转了半月有余。好不容易教会了元滢滢射技,却得知她是要用从自己身上学来的技艺,拿去讨好另外一个男子。 何娘子面上丝毫愧疚之意都无:“你骗了我,我自然要回报你一二。” 见越曜拢眉,何娘子继续道:“据你所说,元大娘子娇滴滴的,是个手不能提的娇弱小姐。可我见了她一面,只觉得哪里娇气,分明是个软乎乎的面团子,见了便笑,声音绵软。” 越曜如此颠倒黑白,岂不就是欺骗了她。 越曜沉声不语。 良久,他才语带讽刺道:“圣人哪里是中意英姿飒爽的女子,他不过是喜欢看女郎们,为了他一时兴起的喜好,弄得灰头土脸的模样罢了。” 何娘子深以为然,若是当今圣人果真青睐骑马射箭的女子,那早就把她召进宫了。毕竟,论射技,她在都城中可是其中翘楚。可圣人一次都没有传召过她,可见圣人是叶公好龙,并非当真喜欢精通骑马射箭的女子,而是中意女子们为了争抢他的垂青,而绞尽脑汁的笨拙模样。 何娘子轻叹一声:“就元大娘子那面团似的性子,对上圣人,还不是要被耍的团团转,真是可怜。” 越曜手掌拢紧,嘴上却毫不留情道:“那是她心甘情愿。既是主动陷入争斗中,便要能接受失败。” 话虽如此,何娘子再同越曜说些什么,他都未曾听进去。片刻后,越曜突然起身,只留下一句“我还有急事未曾处置”,便匆匆离去。 何娘子心中嗤笑他嘴硬,又想起元滢滢楚楚可怜的模样时,不禁感慨道:那般娇弱的美人,需得心口如一,才能赢得美人芳心。而越曜这般,不被美人嫌弃,便已是好的了。 越曜赶回围猎场时,元滢滢还未离开。主家替元滢滢寻了另外一位郎君,为她指点。 那小郎君的手掌,欲要不规矩地放在元滢滢的腰肢处,越曜冷声一斥,小郎君匆匆收回手,抬眸一看,当即拱手道:“越……” 越曜丝毫不留情面道:“滚开。” 小郎君面色发白,恋恋不舍地看着元滢滢窈窕的身姿,心中虽然不想要离开,但他感受到越曜越发低沉冰冷的气势,脚步匆匆而去。 元滢滢美眸清澈,轻声嗔怪道:“你吓着他了。” 不止是那个小郎君,就连元滢滢,看到越曜阴沉的要滴出水来的脸时,都不禁身子一颤。 越曜牙齿轻磨,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反问道:“是吗,我——吓着他了。”元滢滢难道没有看见,那小郎君色眯眯的眼神,仿佛苍蝇害虫一般几乎要黏在元滢滢的身上。他那不安分的手掌,若非自己厉声呵斥,恐怕就要放在元滢滢纤细的腰肢。这一次是腰肢,那下一次呢,是鼓鼓囊囊的胸脯,还是隐在长裙下的小腿? 越曜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深思。 只是看着元滢滢恍若未知,甚至在越曜发问时,还若有其事地颔首表示确实如此时,不由得冷哼一声。 “那当真是我的过错了。毕竟,我从未见过有郎君的胆子,真的如同老鼠一般,被区区一句话都能吓得浑身颤抖。” 元滢滢只觉得他言语古怪,但越曜分明是在承认过错,言语之中究竟哪里奇怪她也分辨不出,便轻轻揭过此事。 越曜重新接过了教诲元滢滢射技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他周身的气势越发沉默,除了简单的几个字“这里”“那里”“不行”以外,竟是一个字都不多说。 元滢滢几次觉得,越曜会扔掉弓箭,甩手离去,再不会管她的射技如何了。可纵然越曜周身温度冰冷,却一次怒气冲冲离去都无。 元滢滢的射技渐佳,靶子逐渐被拉远,她发出的长箭,许多次都能擦着箭靶而过。 箭弦紧绷,长箭凌空飞起,元滢滢美眸专注,紧盯着那只离弦长箭,心中高高提起,期待着长箭能射中靶心。 可下一瞬,原本空空荡荡的围猎场,却突然出现一行身影。 而元滢滢的长箭,却朝着那一行人而去。 元滢滢惊呼出声,扑在越曜怀里瑟瑟发抖,她不敢去想,长箭若是伤着人了,该如何是好。 她之前不愿骑马射箭,也正是有这个原因在。 稍有不慎,恐怕都会有人受伤。 越曜拢眉,长箭离弦太远,他已经无法阻止。但他脑中百转千回,此事于元滢滢是无妄之灾。围猎场被划分成一个个的小场地,而除了捡箭的随侍,是不允许有其他人等出现的。 而元滢滢的长箭,虽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但那里本应空空如也,长箭的最终位置,也不过是离靶落地罢了。但此时,本该无人的场地,却突然出现了一行人,足以可见,若非这群人不守规矩,便是围猎场的主家不尽规矩,而元滢滢并无错处。 长箭还未飞来,便被侍卫抬刀击掉。 “护驾!” 尖锐的声音响起,冯英等人连忙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将陆应淮护在中心。 主家姗姗来迟,见到此等情状,心中顿时七上八下,暗骂领路的随侍不懂规矩,怎么能把圣人领到有人在的场地呢。他心中暗自庆幸,圣人没有出什么差错,否则他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偿还的。 冯英冷声道:“你便是如此安排的,让圣人受惊?” 主家忙掌嘴道:“是小的之错。” 他明白,此时什么解释都不必说,一旦说出口,便是他既不尽心,又意图推卸。因此,无论什么错处,主家只一概揽下。 陆应淮其实并不生气,他观那飞来的长箭,绵软无力,根本就飞不到他的面前,就会坠落在地。即使真是划破空中的凛冽长箭,陆应淮也能够抵挡,不然,他恐怕早就死在旁人的刺杀之中了。 但冯英他们,总是将陆应淮看做精贵无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物,稍有差错便折腾的天翻地覆。 陆应淮习以为然,也不欲出声替主家说话。 他有能力自保是一回事,主家办事不力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主家被押住,冯英又命侍卫们去捉射箭之人过来。 侍卫们虽然身穿便服,但越曜一眼就辨认出他们是皇宫侍卫。 第43章 侍卫也认得越曜,原本准备好的绳索,便没有派上用场。 越曜跟在侍卫身后,缓缓走去。 他捉住元滢滢绵软的柔荑,发现素来温热的手心,此时却带着凉意。越曜凝着眉,声音发沉:“等会儿见了圣人,你什么都不要说,可记清楚了?” 对上越曜警告的眸色,元滢滢只得颔首答应。 待两人站定,端坐在围椅中的陆应淮,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新任的大理寺卿,他的臣子越曜,而是半边身子隐在越曜身后的女郎。 陆应淮的手心微动,目光转向越曜道:“越卿可知,方才飞出的长箭是何人的?” 越曜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遮挡住陆应淮的视线,他望着冯英手中的长箭,淡声道:“这只长箭,出自于我手。” 陆应淮挑眉:“是吗。” 越曜颔首:“我近日手臂旧伤复发,发出的长箭无力,才惊扰至了圣人,望圣人责罚。” 倘若是平常的越曜,射出的长箭定然是凛冽至极,但若是越曜手臂有伤,长箭气势绵软,也在情理之中。 陆应淮轻轻挥手,侍卫便放开了围猎场的主家:“既然是无心之失,那便无妨。” 主家忙连声道谢。 陆应淮的目光微动,落在元滢滢身上。冯英便问道:“那是哪家的娘子,还不前来见过圣人?” 元滢滢便缓缓上前,盈盈一拜:“元氏大娘子——见过圣人。” 陆应淮的手指轻敲椅壁,发出的沉闷声音让她心头发颤。 陆应淮稍做沉思,了然道:“元大娘子,可是元家要送进宫中的那位。” 冯英称是。 陆应淮便随口道,那便随他一道同行罢。 元滢滢不能不应。 陆应淮站在高处,看着围猎场中拉弓射箭的女眷,眼底一片淡漠。都城女子并不推崇骑术射技,如今围猎场中却有一半是女子,其中原因,陆应淮自然知道一二。 但他对这些女子,生不出半分兴致。 第39节 陆应淮走在前面,他偶尔垂首,便能看到在日光照耀下,相互靠近的两抹身影。纤细的那个,便是元滢滢的。而高大的那个,则是他的臣子的。他们一个是自己未来的妃嫔,一个是自己亲点的大理寺卿。陆应淮不知两人如今的姿势情态如何,但终归不会像地面上的,如同交颈鸳鸯的身影一般亲近。 陆应淮停下脚步,转身询问元滢滢:“元大娘子可擅骑马?” 元滢滢怯怯摇首:“我不擅此道。” 陆应淮轻叹一声,面露可惜:“美人骏马,相得益彰。元大娘子若是能骑马,当真是难得的一景。” 见他颇有兴致,元滢滢有心讨好,便道:“我虽不擅骑术,但也可以一试。” 陆应淮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开怀地笑出了声,直叫元滢滢两颊变得艳丽绯红。 讨好陆应淮的人,不计其数,其中直白者委婉者统统有之。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白明显的拙劣讨好。 但出乎意料的,陆应淮不反感,而且觉得分外期待。可能是因为,面前的元滢滢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当美人字斟句酌地讨好人时,手段高超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见陆应淮展颜,元滢滢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这种种举动落在越曜眼中,更让他深信,元滢滢学习射技,本就是为了奉迎圣人,如今更是得偿所愿。越曜若是识相些,就应该在此时开口,寻个理由离去,不耽搁元滢滢的谋划。 美人在前,何况元滢滢有心,而且陆应淮看似并非无意,倘若越曜不在两人中间,此行会发生些什么,便是不难想的。 毕竟,帝王在围猎场中,幕天席地地宠幸妃嫔,虽在少数,但也不是从未有过之事。 但越曜绝不肯开口,替两人扫清自己这个障碍。越曜的胸口,仿佛横亘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发闷。他想着,元滢滢这个娇小姐,弃他如敝履,他为何要宽宏大量到,成全娇小姐的新姻缘呢。 一匹红鬃烈马被牵到陆应淮面前,他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即扬起鞭子就走,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滢滢。 主家挑选了脾性较为温顺的白马,但元滢滢看着体型高大的骏马,却不知该如何上马。 元滢滢不愿让陆应淮看出她的窘迫来,便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白马的鬃毛。陆应淮看着,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扬马鞭,朝着冯英说道:“走了,赶上来” 红鬃烈马朝着丛林中而去,冯英急忙乘马追去。 原地只剩元滢滢和越曜两人,元滢滢走到越曜身旁,软声央求道:“我上不去……” 越曜却冷凝着脸,不肯理会她,他径直转身,欲乘马离开。 越曜走了,元滢滢便更是无计可施了。她心中发急,脱口而出道:“陆郎,你帮帮我……” 越曜停住脚步,就在元滢滢以为他仍旧不会理会自己时,越曜转身走了过来。 他双眸漆黑,幽深地似一泓潭水,薄唇微张:“你究竟是在唤我,还是在唤圣人?” 陆郎,陆郎…… 圣人的名讳,也带着一个陆字。 元滢滢脸颊蓦然变得通红,她虽然有心奉迎圣人,借此机会替元时白说上几句好话。可,她也没有到直呼圣人名讳的地步。 那声陆郎,她分明……只唤过越曜。可越曜却如此发问,莫不是在折辱她。 元滢滢涨红着脸,不再求助越曜。她的双手攀附着脚蹬,意图要爬上去。可她的一只脚,刚踩到脚蹬,另外一只脚还没站稳,便踩了空,身子后仰着栽去。 视线中,越曜平静如水的脸,占据了元滢滢全部的目光。 越曜揽着元滢滢柔若无骨的身子,心底刚浮现出一点留恋,便想起若是没有自己在,元滢滢不知道要用这幅身子做些什么。那些旖旎的念头,还未冒出,便被掐灭了。 越曜便抱着元滢滢,翻身坐在马上。 他握着元滢滢的手,将马绳缠绕在她的手腕处。 将这一切做好,越曜毫不留恋地下了马。 白马不必元滢滢驱使,便慢悠悠地行走了起来。 越曜骑着马,和元滢滢拉开好一段距离。但元滢滢不能逞一时之气,和越曜就此分开。陆应淮不见人影,在这丛林中,她唯有跟着越曜,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白马着实温顺,但元滢滢甚少骑马,双腿颇有些不自在。 元滢滢垂首理着白马的鬃毛,待抬起头时,周围一片人影都无。水光迅速在元滢滢的眼眶中弥漫,她娇声呼着:“越曜……” 无人回应。 “陆郎,你在哪儿,我好害怕……”衣袍的一角突然显现,元滢滢看清之后,还来不及舒气,便见越曜眸色冷淡地举起马上搭着的弓箭,朝着元滢滢的方向射去。 元滢滢顿时心如死灰,眼角滑过一滴清泪。 她绵软的身子,似秋风落叶般,从白马飘零落下。越曜眼眸一震,双腿紧夹马腹,朝着元滢滢的方向奔去。 在快要靠近元滢滢时,越曜从马身跃下,双手接住坠落的元滢滢。 元滢滢颤悠悠地睁开眼睑,看清楚越曜的模样时,恍惚道:“我还活着吗?” 越曜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心中满是嘲讽。 ——她在想什么,难怪刚才一副吓破了胆子的模样,难不成是以为自己要杀掉她。 越曜冷声道:“既然醒了,就快站起身。” 元滢滢忙从他的怀抱退出来,后知后觉地朝着越曜刚才长箭飞去的方向望去,只见距离白马的不远处,一条花蛇正缠绕在树干上。长箭正中蛇身,它的身子才软绵绵地滑落而下。 元滢滢吓得脸色发白,再不想借着骑术令圣人开怀之事,她拉着越曜的袖子,要走出丛林。 越曜冷着脸,将她领了出去。 丛林中。陆应淮收获颇丰,他依偎在树干旁,等着两人的身影,却不见元滢滢和越曜赶来。 陆应淮突然道:“冯英,他们……会忍得住吗,周围空无一人,又是郎才女貌。” 即使冯英早就习惯了圣人的语出惊人,此时也不禁心头一震。 陆应淮喃喃道:“你也这般想的罢,他们会忍不住做的罢……” 冯英清咳一声,忙道:“越少卿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而元大娘子又是都城中最循规蹈矩的女郎,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会行不轨之事呢。” 陆应淮轻应一声,不知道是被冯英说服了,还是坚持己见。 从草从中奔跑出一只雪白皮毛的兔子,陆应淮本来将长箭对准了白兔的脑袋,可他突然想起了元滢滢那张讨好的脸,长箭轻移,最终射穿了白兔的一只腿。 冯英捧着白兔上前,揣测着陆应淮的心思。陆应淮围猎,向来是不留活口的,这次却留了白兔一命,想来是要养着这白兔。 冯英道:“圣人,我这就为白兔收拾伤口,免得它流血太多……” “不必。” 陆应淮抬手,阻止了冯英要为白兔疗伤的念头。 他目光灼灼,语气沉沉道:“冯英,我们打一个赌罢。若是他们两个做了,就是我赢,今晚便吃红烧兔肉。倘若没做,就是你赢,到时再留着这只白兔。” 陆应淮伸手,想要触碰白兔的脑袋。 白兔显然记得,是何人伤了它,对待陆应淮的抚摸,格外抵触。 没摸到白兔,陆应淮不以为意地收起手。 冯英诚惶诚恐道:“这白兔是圣人所猎,是生是死,都在圣人的一念之间,我哪能跟圣人打赌。” 更何况这赌,可不仅仅是一只白兔的性命,还与元滢滢越曜有关。 但陆应淮开口,哪里容得人同意不同意,他扯着马绳,吩咐道:“再过半个时辰,便回去。” 越曜和元滢滢原本相顾无言,两人之间拉开很远的距离。但元滢滢伏在白马身上,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她哭声软绵,惹得白马也哀啼几声。 越曜本要冷下心肠,任凭元滢滢如何哭泣,都不肯理会于她。只是那轻柔的哭泣声,扰的他心绪烦躁,越曜只得开口询问,元滢滢为何要哭。 元滢滢眨着眼睫,纤长睫毛的泪珠,一副欲落不落的模样。她担忧圣人归来时,见她连一只猎物都没有捉到,觉得她无用至极,因此悲上心头,所以才哭。 越曜起身走进丛林,再出来时,将几只雉鸡丢到元滢滢的脚旁。 元滢滢停止了哭泣,眸光轻闪,口中说着不知该如何报答越曜。 那红唇真是一刻都不停休,一时哭,一时说。越曜索性俯身堵住了柔唇,才得到短暂的清净。 第44章 所有的呜咽哭泣声音,此时尽数被堵住。 元滢滢美眸睁的发圆,纤细的眼睫和越曜的长睫相碰,一动不动。 越曜的双臂,穿过元滢滢韧如柳条的腰肢,双手稍一用力,元滢滢绵软的背便变得挺直,向后弯曲成曼妙的弧度。 柔软的发尾,被越曜挑起一缕,卷在手指轻轻把玩。似潮水般汹涌澎湃的轻吻,几乎要将元滢滢吞噬殆尽,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快要昏厥过去。 越曜松开了她的唇瓣,薄唇在柔嫩的脖颈处摩挲着。短暂的唇齿分离,让元滢滢混沌的意识,有了片刻清明,她藕白的手臂,攀附着越曜的肩头,声音中带着哀求。 “会……会被发现的。” 游离在她脖颈处的唇瓣,闻言顿时一僵。 越曜抽身离开,他看着元滢滢满面潮红的模样,伸手替她整好衣裙。元滢滢的肌肤,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斑驳的湿痕,提醒着两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皆是相顾无言。 …… 陆应淮从林中走出时,元滢滢正依偎在白马旁,而她的脚下,用细长的草绳束缚着几只雉鸡。越曜远远地站在一旁,用帕子擦拭着弓箭。 看着两人之间的疏离,陆应淮微微舒气。他视线微动,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着,试图发现两人私会的痕迹。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陆应淮赌输了,他却难得地没有生气,眉眼之中反而有几分畅快。 陆应淮刚伸出手,冯英便把受伤的白兔放在他的怀里。 此时的白兔,再想要抗拒陆应淮的触碰,却也只能被陆应淮按在怀中,重重地揉着脑袋。 陆应淮轻笑说道:“今日成果不佳,看来手臂上的伤,对越卿影响颇大。越卿——连一小小女子都比不上。” 元滢滢本就心虚,雉鸡是她央求越曜捉来的。故听到陆应淮的夸赞,她的面容不见喜色,反而稍显羞惭,轻轻偏首,只露出半边烟霞似的侧脸。 陆应淮忽然道:“我方才在丛林之中,捉到一只白兔,瞧它模样甚是可怜。若是无人照顾,这只白兔恐怕便要死掉了。在场众人,除了元大娘子外,皆是男子,粗手粗脚的难免照顾不周。不知,元大娘子可愿照顾它?” 元滢滢抬眸,视线正与陆应淮怀中可怜兮兮的白兔正对,她心头一软,颔首答应了下来。 白兔被送到了元滢滢的怀里,她抚摸着白兔受伤的腿,语气轻柔,朝着冯英要治腿的药粉,和包扎的布帛。 元滢滢姿态轻柔地替白兔处理伤口,原本浑身发颤的白兔,身子逐渐变得平稳。元滢滢见状,紧绷的眉眼,顿时舒展,展颜一笑。 “它无事了。” 陆应淮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中微动,意有所指道:“元大娘子果然心灵手巧,想来,你我下次见面,这只白兔便能痊愈了。” 元滢滢揉着白兔雪色的皮毛,没有听出陆应淮言语之中的深意。 越曜却眼眸沉沉,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到他听见陆应淮那句状似承诺,想要和元滢滢再见面的话,才蓦然抬起头。 第40节 元滢滢是抱着白兔回府的,她让春桃备好了白兔的膳食,又给它喂了清水,才转身见了元时白。 元滢滢眉眼弯弯,一双黛色柳眉尽显喜色,她向至亲的兄长倾诉着,今日她如何偶遇圣人,又得了一只受伤的白兔。 元时白听她言语之中,虽有欢喜,但并非是因为遇到了圣人而生出的女儿家的喜悦,而是因为日后有更多的可能,帮元时白说上话,而觉出的欣喜。 元时白抬起手,在元滢滢纯粹的眸光中,扶正了她鬓发间倾斜的发簪。元时白出声询问道:“我素来以为,一个男子若是只能依靠女子,才能事事顺心,那便是无能之辈。滢滢,若你不愿,便亲口说出来,你不想入宫。” 元滢滢美眸轻颤,像是在问元时白,也似乎是在询问自己。 “我若是不进宫,又如何向圣人交代呢?” 元时白神色淡淡:“圣人本就是要寻找手帕的主人,你既然不是,便该由帕子真正的主人前去。” 此话便是要元明珠去进宫。 元明珠近来虽然失了元母的疼惜,但元父待这个二女儿颇有情意,且元家出尔反尔,先是欺瞒圣人,又是要各归其位,恐怕会惹怒圣人。 元时白自然清楚,不让元滢滢进宫,会招惹出多少麻烦,可他仍旧这样提了,可见在他心中,这些麻烦都是可以解决的,只不过要耗费些功夫罢了。 元滢滢忽然身子一倾,双手环住元时白的劲腰,将鬓发抵在元时白的胸膛。 元时白的胸膛温暖干燥,让元滢滢觉得莫名安稳,她柔声道:“阿兄,我知阿兄此举,是要我自己选择,不必因为父母的施压而进宫。可是阿兄,覆水难收,已经向圣人禀告过的话,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 元滢滢仰头,轻抬起柔白的脸颊:“世人常说,枕边风是最简单容易的法子。阿兄自然不是无能之辈,但若是能为阿兄吹一吹圣人的枕边风,我心甘情愿。” 她的双眸水波晃动,分明身姿柔弱的宛如一株蒲草,但却愿意为了元时白,甘愿进入深宫。元时白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的声音,在他回过神时,他的手掌已经抚上元滢滢瘦弱的肩头,声音郑重道:“好。” 这些时日,元滢滢不常往围猎场去,只因宫中传来消息,陆应淮似乎厌倦了骑马射箭的女子,又喜女子吟风弄月的模样。元滢滢隐约觉得,即使她照样学样,也不过能博得陆应淮的一时注意,终归不会长远的。 她耗费许多心力,才在骑马射箭上渐有小成。此时又因圣人的喜好转变,而转去抚琴弈棋,恐怕还未学成,圣人又变了喜好。如此忙忙碌碌,却见效甚微。元滢滢便抛弃传闻,只一心喂养白兔。 白兔腿上的伤渐渐好了,受伤的地方生出了柔软的绒毛,同周围的雪色皮毛混合在一起,看不出差别。 或许是白兔受了惊吓,因此它待元滢滢很是亲近。这只白兔不似其他的白兔,喜欢四处乱跑,它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春桃给它准备的竹笼子里。待元滢滢一出现,白兔便会扑腾着腿,跑到元滢滢的脚边,轻蹭着她的裙角,顺势卧下。 见状,元滢滢便会把白兔捞在怀里,放置在膝上,轻揉着它雪白的皮毛,将下颌抵在它的柔软中。 春桃进屋时,元滢滢正为白兔梳理着绒毛。春桃面色郑重道:“大娘子,宫中来了旨意,要大娘子进宫去。” 白兔原本垂落的耳朵,随着元滢滢抚摸的动作停下,慢慢地竖了起来。 春桃刚说罢话,便有人来领元滢滢往正厅去。 元家父母,元时白同元明珠都在厅堂。元滢滢常待在元时白的偏院中,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元明珠了。今日一见,元明珠眼底略带郁色,再无往日的肆意。 元母见到元滢滢,拉着她的手臂,跪下接旨。 来传旨的是冯英,此次陆应淮召见进宫的,有一行女眷。但其余女子,都是由其他小太监前去传旨,只有元滢滢这边,是冯英亲自前来。 此事并非陆应淮出声授意,不过冯英想到陆应淮命人传旨时,随口说的一句话,便决定亲自前来。 宫中旧例,除了选秀出身的女眷,一进宫便有名分。像元滢滢这般,被传召进宫,只得了个女侍的名号。若是有一日当真得宠,才能由女侍,变为圣人的妃嫔,在后宫有一席之地。 冯英念罢旨意,面上笑盈盈道:“元大娘子养的白兔,伤应该好了罢。” 元滢滢柔柔颔首。 冯英笑意更深,渐渐点头:“那便好。圣人还惦记着那只白兔呢,只嘱咐我说,要让元大娘子带着白兔一同进宫。” 元滢滢便命春桃将白兔抱来,冯英看白兔比起在围猎场时,身子丰盈了许多,可见元滢滢是用了心思的,心中越发满意。 两人言语自然地说了几句话,但元父已经面色微变。冯英跟在陆应淮身边,性子也随了圣人,面上笑盈盈,其实极其难以讨好。如今见到两人相谈甚欢,可见元滢滢和冯英有几分交情。 元父便道:“可要留下喝杯清茶?” 冯英欲要拒绝,但看着元滢滢轻抚白兔的柔美脸蛋,顿时变了心思。 “那便叨扰了。” 元父领着冯英去饮茶。 元母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但隐约可以瞥见她眼底的青黑,可见这些时日,她心中并不畅快。元母自然也觉察出,元滢滢和冯英不是第一次见面,便出声询问缘由。 元滢滢不做隐瞒,只道自己去围猎场学射技,碰巧遇到了陆应淮。 陆应淮顺势将白兔托付给她照料。 她语气平缓,显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同。但元母却觉得不对,宫中妃嫔不在少数,倘若陆应淮想要养兔子,随意交给哪一位妃嫔都可以,何必舍近求远,交给元滢滢养护,轻易也看不着。 元明珠便道:“阿姐一女子,做甚要往围猎场去。那围猎场多是男子的天地,难不成阿姐还对往日的情郎念念不忘,想着趁机见他一面,以延续旧情。” 话虽如此,元明珠心中不觉得元滢滢有如此胆子。在她看来,元滢滢若是当真有和情郎私会的胆子,过去怎会被逼着和情郎分离。但她看着待自己疏远的元母,却对元滢滢颇为关切,心中难免不平,便特意说出这种话。 但元滢滢还未开口,元母已经扬起手,打断了元明珠的话。 第45章 元明珠双眸睁得浑圆,比起元母的厉声呵斥,她更难以接受的是,元母竟然是为了元滢滢,而出声驳斥她。 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维护,元滢滢的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她轻抚胸口,感受着元母罕见的关心,心头却只是冒出一句:原来母亲的关切,得到了也不过如此。 元母忽视着元明珠眸色中的委屈,她清楚冯英在宫中的地位。刚才那番大不敬的话,倘若让冯英听了去,阖府上下都要遭难。经过教养嬷嬷一事,元母才逐渐觉出,自己宠爱的二女儿,并不是她心中想象的那般,丝毫劣处都无。 ——她自私任性,口舌全无遮拦…… 往日被元母刻意忽视的种种,于此刻显现出来。 元滢滢不再理会元母和元明珠之间的纷争,她心如止水,只是在看到元时白时,眉眼舒展,缓步走上前去。 进宫的日子在即,元时白见元滢滢身旁,只有春桃一个忠心的,便让元滢滢带了春桃进宫去,又备下了金银细软,皆是轻省容易携带的。若是差使皇宫中人,定要使些银钱。而宫里的人,不一定能分辨出哪只玉簪是难得一见的美玉,哪一只又是平平无奇的玉石,但宫侍们能轻易分辨出,什么是真金白银。元时白便让下人多备着些金钏银簪子之类的,并未动元滢滢的私房,尽数是从元府中馈里调出来的。 如此,也算元府为元滢滢进宫,尽了一份心力。 离府这日,一行人为元滢滢送别。但元滢滢心中清楚,他们这幅依依不舍的姿态,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站在不远处的冯英。元父观冯英待元滢滢的态度不同,而冯英的态度则印证了陆应淮的态度。此时此刻,元父才觉出几分后悔,觉得自己曾经亏欠了元滢滢太多,致使元滢滢与他并不亲近。元父依照规矩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要元滢滢在宫中谨言慎行,莫要行了错处的老话。 说罢,父女两个便相顾无言。元父想要说几句体己话,才发觉他并不了解大女儿的一切,竟是想要关怀,都无处说起。 元母亦是如此。 唯有元时白,伸出手拂去元滢滢肩头的落叶,声音清冷:“近来天凉了,还穿的这般单薄。” 随即身旁便有人递过莲青镶边翻毛斗篷,披在元滢滢的肩头。元时白见袅袅青丝被埋在斗篷中,便伸出手将发丝拢出。 青丝绵软柔顺,熨帖地垂落在元时白的手中,该要安排的,元时白已经安置妥当,他并无多少言语可以嘱托。只是元时白在看到元滢滢柔嫩的侧脸时,恍惚想起他这个妹妹的年纪还尚小。 如此小的年纪,便要被送进宫去,做帝王的妾室了。 元时白淡淡地收回手,一时间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他轻启薄唇,却只说出一句。 ——“万事且要珍重。” 冯英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前来催促。 马车悠悠地驶离了元府,元滢滢柔声道:“此行进宫一共六名女侍,我既已坐上马车,不久便会到皇宫。冯公公先去接其他人罢。” 闻言,冯英顿时笑了。他意有所指道:“女侍们进宫的时辰相同,可我却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便只能先顾着元大娘子了。” 迈进朱红宫门,元滢滢才知道,除了她是由冯英亲自接到皇宫的,其余女侍只有一个小太监做指引。 但经此一事,元滢滢还未和其他女侍碰面,便引起了她们心中的好奇。 殿内分为东西两侧殿,两个女侍同住一殿。元滢滢来的早些,便先行选了安静的东侧殿。春桃放好带来的箱笼,元滢滢正给白兔喂食,便听得殿门传来响动。 春桃探首望去,正与刚进殿中的女侍相对。春桃听小太监称呼她为“沈三娘子”,沈三娘子本要吩咐丫鬟观察东西两殿,分出哪个更好些,只是小太监闻言,便出声提醒道:“元大娘子来的更早些,已选了东侧殿了。” 沈三娘子笑道:“有冯公公引路,自然走的快些。” 这番话,小太监不敢去接,只默默地引着沈三娘子往西侧殿走去。 春桃朝元滢滢禀告着:“那位沈三娘子,瞧着是个有脾气的。” 元滢滢抚着昏昏欲睡的白兔,不甚在意。她把白兔塞到春桃怀里:“与我们无关,别去打探了。糯团困了,你将它放到笼子里罢。” 看着元滢滢柔顺的侧脸,春桃初到深宫的一丝丝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她轻声应好。 元滢滢正用晚膳时,便听得沈三娘子拜访。 元滢滢轻拭唇角,请人进来。 沈三娘子打量着东侧殿的布置,见此处偏僻萧瑟,不比西侧殿好,才逐渐放下心来,展颜道:“我做了些点心,拿来给元大娘子尝尝。” 见元滢滢道谢,春桃便伸手接下。 沈三娘子闲话家常一番,元滢滢声音柔和却显平淡。沈三娘子问罢,便轻声告辞而去。 春桃掀开食盒,见是两碟点心,一碟豆沙羊羹,一碟绿豆糕。 元滢滢食欲不佳,只让春桃自行处置了去,或自己用了,或赏赐给下人。 沈三娘子回到西侧殿,见桌椅上镌刻的花纹,问着身边的丫鬟道:“依你瞧着,那元大娘子是当真纯善,还是心机叵测?” 能被冯英亲自接到宫中,但却选了安静至极的东侧殿,沈三娘子着实看不明白。 丫鬟道:“都城中有关元家两位娘子的传闻,素来是称赞元二娘子才名远扬,而元大娘子木讷迂腐。只是近些日子才好些,倘若元大娘子当真有心机,何至于被亲妹妹反衬数十年呢。” 提及元明珠,沈三娘子轻轻拢眉,只论才学,她和元明珠不分上下。只是元明珠素来会宣扬,又有一个木头美人的姐姐做陪衬,才让都城众人只知元明珠的才名,而忽视了她。 听丫鬟所言,沈三娘子觉得有几分道理。倘若她是元滢滢,莫说数十年,便是一月两月,她都不愿被元明珠当做衬托。 看来冯英亲自接人,可能是元滢滢误打误撞,得了圣人的青睐。 待六名女侍到齐,便先去拜见后宫各位妃嫔。 当今圣人无后,深宫中位分最高的有两位妃子,一位是家室清正的淑妃,一位是权臣之后良妃。 元滢滢等人,还未承宠,便不能以妃嫔之礼福身,只能以女侍的身份拜见。 几人跪在殿下,听两位娘娘训导。 淑妃甚少言语,多是良妃在出声提点,要众人谨言慎行。往日多有入宫女眷,为了博取陆应淮的注意,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良妃无心阻拦,只是要众人多注意身份,毕竟再想得到恩宠,也需记得,她们是名门贵女,而非什么腌臜人物。 良妃意有所指,若是在往日,淑妃面对这般指桑骂槐的言语,定然要反唇相讥。可今日,淑妃神色厌厌,垂眉不语。 良妃颇觉得无趣,又叮嘱了几句便坐下,听着太监唤众女侍的名字,要她们一一站起行礼。 “……元氏大娘子,元滢滢。” 淑妃轻垂的眉眼,蓦然一颤,她抬起眼眸,便见到元滢滢盈盈站起身,声音绵软地行着礼。 良妃见元滢滢美貌,在众多女侍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不由得心头紧绷。但她想起元滢滢的性情软弱,在家中还能被亲妹妹欺负了去,可见是个没什么用的。良妃虽心有不平,但毕竟身居高位,不会因女侍美貌,便胡乱吃味,便冷淡应了声。 元滢滢重回原位,待众人一一说完名讳家室,淑妃却从位子上站起身来。她逶迤的裙摆,拂过众人的身旁。淑妃似在打量众女侍的模样,良妃见状习以为常。 第41节 淑妃在经过元滢滢面前时,脚步微顿。元滢滢看着那只绣着繁复花纹的鞋履,在她的面前停留许久,就在她以为淑妃要开口问她时,淑妃却转过身去,缓步离开。 良妃淡淡开口:“都退下罢。” “是。” 淑妃回了寝殿,脑袋里却还在想着元滢滢的模样,她以手蘸水,在桌上轻轻地书写着一个“元”字。 深夜虫鸣,月色朦胧,元滢滢行至温泉池旁,她缓缓解开衣裙,走进暖融的池水中,任凭池水淹过了她的肩头。 此处是女侍们可用的温泉池,只是其他女侍早早地便沐浴完毕。元滢滢来的迟了,偌大的温泉池中,只有她一人。 绵软的纱幔,随风飘扬晃动。层层叠叠的纱幔,彼此交错着,令人辨认不清楚,其后的景色。 乌黑的发丝,在水中飘散开来,根根绵软柔韧。蒸腾的热气把元滢滢的脸颊,熏染成绯红的颜色。她依偎在温泉池的池壁旁,合拢双眸时,能够听到水流汩汩流动的声音。 纱幔被掀开,又轻轻垂落。 一只雪白的柔荑,轻轻搭在元滢滢的肩头。 “滢滢。” 元滢滢猛然睁开眼睛,转身望去,看着柔荑的主人,正是今日才拜见过的淑妃。惊诧、不解在元滢滢眼眸中交织着,她慌乱地转过身去,肩头脱离了淑妃的触碰。 淑妃的目光沉沉,落在温泉水面之下。元滢滢似有所感,连忙双臂抱胸,遮掩住旖旎的风光。 被一个女子这般盯着瞧,元滢滢不由得面红耳赤,声音中都夹杂着无措。 “淑妃……娘娘。” 纵然有遮掩,元滢滢白皙柔腻的肌肤,还是显露在外。温泉殿中点着许多盏明黄的灯火,似给元滢滢的肌肤涂抹了绵密的蜂蜜,让人不禁想要伸出手,摸上一把。或是轻轻品尝一番,看是否当真和蜂蜜一样,甜蜜可口。 第46章 元滢滢想要穿戴整齐,再起身向淑妃回话。只是淑妃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元滢滢面色犹豫,却嗫喏着不敢开口提及换衣裙之事。 但淑妃居高临下的注视,很快便让元滢滢的肌肤,像煮熟了的螃蟹壳一般,颜色绯红。 元滢滢扬起瓷白的脸,湿润的发丝被她挽在耳后,随着水流的波动四处飘散开来。她柔软饱满的唇瓣,也沾染了潋滟的水痕,此时微微张开。 “娘娘,我这般……着实失礼。可否让我能换上衣裙,再同娘娘回话。” 见淑妃轻轻颔首,元滢滢方心口微松,便见淑妃丝毫没有转身避让的意思。淑妃拿起一旁干净的衣裙,放在元滢滢的面前,见元滢滢面露难色,反问道:“你我同为女子,怎么滢滢身上,还有我见不得的?” 淑妃位分高,元滢滢怎能出声驳斥她的话。 元滢滢只得摇首,她强忍心中的羞涩难堪,半遮半掩地站起身来。乌黑及腰的发丝,在白皙晃眼的肌肤上,大片地散落开来,越发显现出元滢滢的乌眸红唇,模样清丽。 心中的羞涩作祟,元滢滢在淑妃面前微微侧过身去,她展开衣裙,缓缓穿戴整齐。 淑妃目光沉沉,望着被袅袅青丝遮掩住,若隐若现的腰身。她的目光向上移去,即使有发丝遮挡,还是能够隐约看到起伏的轮廓。似雪一般晃眼,又生得绵软细腻。 时至今日,看到那一抹嫩白色,淑妃才隐隐有几分真实感,觉得前世种种,终究是已过去了。如今的元滢滢刚进宫,不过是一个没有品阶位分的女侍,而不是被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名声不堪的妖妃。 窈窕身姿在眼前,淑妃尚且记得,在前世,陆应淮最喜把玩元滢滢的这幅曼妙身子,尤其是她一身冰肌玉肤,和那绵软丰盈,更让陆应淮感慨“与其死在美人裙下,倒不如死在这一片柔软中。” 淑妃看着元滢滢那张懵懂的脸蛋,此刻还未沾染媚态,不由得生出“今夕是何夕”的茫然。 她与良妃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谁能夺取陆应淮的宠爱和关注,便在后宫中赢得了更多的筹码。淑妃自觉陆应淮待自己无多少情意,便把目光投向后宫新来的女子中。她挑中了元滢滢,一个自艾自怜,被宫人欺负却无力反抗的可怜女子。淑妃将元滢滢视为棋子,亲眼看着柔弱无能的元大娘子,博得圣恩,独宠后宫,被滋润成一副娇媚模样。 淑妃一直以为,她不过无情地把元滢滢当做一枚棋子。毕竟元滢滢乖顺听话,即使身居高位,做了陆应淮的宠妃,即将要凌驾于两位妃子之上时,元滢滢都未曾生出过坏心思。淑妃说什么,元滢滢便去做什么。偶尔。淑妃也会疑心,元滢滢会不会有朝一日反击于她。但淑妃每每试探,元滢滢只是眼神微黯,声音带着忧愁。 “后宫之中,若无淑妃姐姐,我怕是连一日都待不下去,早就被豺狼虎豹盯上了。” 淑妃自诩冷漠无情,自从进了宫,她越发只在乎自己,连为家族筹谋时,想的都不是哪个计划对家族更有助力,而是哪一个能让她及时抽身,不会招惹祸端。 因此,元滢滢死于后宫争斗时,淑妃的心只重重地停了一拍,旋即便恢复如常。但往后数年,无论她再挑选棋子,或是一人在深宫独处时,总能想出初次见到元滢滢时,看到的那双满是哀愁的眸子。 淑妃家中不缺姐妹,她却无多少姐妹情,唯独对元滢滢,淑妃同她有多年相互扶持的情意,又知元滢滢之死,恐怕同自己也有干系。 ——旁人谋害元滢滢,无非是因为她是淑妃阵营中人。 如今淑妃重新见到元滢滢的鲜活眉眼,心中顿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元滢滢已换好衣裙,头发用帕子半绞干了,轻轻地垂落在两肩。 外面风大,温泉池中自有桌椅,淑妃便自行在玉凳坐下。她随口询问了几句,元滢滢都一一作答。 淑妃轻抚着鲜红颜色的蔻甲,突然道:“你久在深闺,可有年少慕艾的少年郎君?” 闻言,元滢滢顿时脸颊一红,但她怎么能将实情告诉淑妃。需知宫中随口一言,便能被有心人大肆利用,何况是进宫前的闺中情思。 元滢滢红着脸颊摇首,但在久处深宫的淑妃面前,她那点小心思,便被一览无余。 淑妃不知元滢滢此时心悦之人是谁,是陆应淮,还是那个前世她在临死之前,都念念不忘的郎君。 淑妃瞧着元滢滢分外拘谨的模样,深知凡事都有度。若是自己过分亲近元滢滢,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更会让元滢滢心生警惕,觉得她图谋不轨。淑妃便暂时按下心中的百般心思,又随意问了几句,便打道回府了。 元滢滢不知淑妃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她身着素色寝衣,坐在软榻看着殿内昏黄的烛火是,想起宫中的两位妃子模样。相比于气势汹汹的良妃,元滢滢倒是觉得淑妃的脾性更好些。 只是…… 想起温泉池中的一幕,元滢滢只觉脸上浮现蒸腾的热意。不知道是她过于拘谨,还是宫中的女子大都如此……肆意大胆,能够坦诚相见。元滢滢拉起锦被,半遮着脸颊,想着她果真还是不能接受,旁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入宫刚满一月,六位女侍中还未有人承宠。听闻陆应淮近日极其宠爱的,是一位王嫔,身姿婀娜,模样百媚千娇。 女侍们逐渐心绪浮动起来。沈三娘子也不禁几次,旁敲侧击地打听元滢滢的心绪。 不仅是她,其余众女侍也在观望着元滢滢的一举一动。在她们看来,元滢滢进宫之日,是被陆应淮身旁的大太监冯英,亲自接进来的。 由此可见,陆应淮待元滢滢,是和旁人不同的。 但若是在宫外,元滢滢还可以打听陆应淮的喜好,为此去围猎场学骑术马技。可到了后宫,想要打听便要耗费不少银钱,且消息真真假假,令人辨别不清。 元滢滢自然听闻,陆应淮开始宠爱娇媚的女子,不过这……她却无法投其所好。单是想想,让自己主动勾着陆应淮的衣裳,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元滢滢便觉得脸色涨红,不敢再细想下去。 因着有元时白的打点,元滢滢在皇宫中,有小太监的特意关照。即使她目前还未承欢,并没有因此短了吃食,亏了用度。 只是,元滢滢这般心绪平和,其余女侍并非都坐得住。 这日,元滢滢刚起,只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打草叶。春桃来禀,说是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了,昨夜有位刘娘子,趁着大雨,得了陆应淮的疼惜。 春桃声带感慨:“刘娘子胆子颇大,圣人昨夜,本是要往王嫔的寝殿去的。不曾想,半路刘娘子现身。她一身纱制衣裙,凄风寒雨的,身子颤抖惹人怜爱,圣人便顺势为之了。王嫔娘娘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呢。” 元滢滢品着温热的白粥,声音含糊道:“定然会很生气。” 连春桃都得知了昨夜的内情,王嫔自然早就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早,王嫔身旁的侍女,便去了刘娘子的寝殿,明面上是来送赏赐,实则好一番冷言羞辱,还直言“即使得了圣恩,也不一定能走出此地。” 众人不解其意,但女侍承宠,便要得位分,搬过去嫔妃的寝殿。只是刘娘子迟迟等不到陆应淮的旨意,众人才知,王嫔的警告是何等意思。 即使刘娘子费尽心力,爬上了龙床,但王嫔稍做筹谋,刘娘子还是只能做女侍,当不得名正言顺的嫔妃,哪怕是最低等的嫔妃位分都得不到。 进宫的女侍,在家中时皆是府上的千金小姐,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刘娘子当即便气病了,听闻宣了几个太医去瞧。 元滢滢见状,越发谨小慎微,不敢轻易奉迎陆应淮,若是落得同等境地,她大概是和刘娘子一样的心绪,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毕竟,刘娘子大胆地出现在陆应淮去王嫔寝殿的道路时,在她的心中不知做了多少准备,不料恩宠没得到,反而成了笑话。 宫中来了位画师,良妃开口,要众人一起去凑个热闹。连久病未愈的刘娘子,都强撑着身子去赴会,元滢滢自然是要去的。 她挑选了一件淡碧色曳地长裙,披着藕粉滚毛边斗篷,整个人显得温婉清丽。 元滢滢刚走到其他女侍身旁,便觉出有一缕视线正落到她的身上。 元滢滢似有所感,转身望去,正与长亭下的越曜视线相对。 他的眸子越发浓稠漆黑,似一块刚刚研磨开的墨,沉色的乌黑颜色,有逐渐向四周弥漫的趋势。 越曜的身旁,还有几个年长之人,想来他是受召进宫,被陆应淮传来商议事情。 寒风吹起,元滢滢将脖子缩在镶嵌了滚边兔毛的斗篷中,只露出一张小巧莹白的脸。 见状,越曜眸色越发深了。 元滢滢假意没看到越曜的身影,匆匆收回视线。而越曜,仍旧望着那抹淡碧色身影,未曾回神。直到身旁之人唤他,越曜才轻抬眉眼,转身看去。 元滢滢身旁便站的是刘娘子。她和刘娘子不甚熟悉,不过是进宫时,和拜见淑妃和良妃时,匆匆见过几面。但在元滢滢的印象中,刘娘子身形虽不丰腴,但也纤细婀娜,面颊红润,而如今,刘娘子即使涂了脂粉,也掩饰不住两颊的苍白。 刘娘子的身子更是一颤一抖的,冷风一吹,险些站不稳了。元滢滢顺势搀扶了一把,觉得手掌触碰到的肌肤,隐约可以感受到骨骼的轮廓。 “你身上好冷,要个手炉来取暖?” 听到元滢滢的柔声关切,刘娘子面色微松,她轻声道谢,只说不用。刘娘子拢紧了身上厚厚的斗篷,看着前方。 元滢滢下意识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刘娘子正注视着王嫔。 但刘娘子的目光中,无悲无喜,并无多少埋怨仇恨在。 元滢滢正凝神看着,忽听得淑妃唤她。 “滢滢,到我身边来。” 元滢滢忙应着:“是。” 她缓缓朝着淑妃走去,被淑妃拉着坐下。 淑妃不禁轻轻摇首,暗道元滢滢过于单纯。宫中谁人不知,王嫔和刘娘子之间的龃龉。如今的刘娘子,便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惹出祸端的瓷器,在场众人,谁敢站在她的身边,偏偏元滢滢无知无觉,还扶了刘娘子一把。 元滢滢这般毫无心机,当真是令人操心。 第47章 这位宫廷画师作画,偏爱诗情写意。他为良妃作罢一副画卷,墨痕还未吹干,淑妃便淡声开口,要画师替她作画。 侍女们站作一排,手中各捧着颜色各异的斗篷。 淑妃抬眸,视线轻轻扫过几件斗篷,突然开口询问道:“滢滢,我穿哪件斗篷入画才好?” 元滢滢缓缓站起身,美眸轻闪,她嫩若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油光水滑的料子,最终选了一件杏色斗篷。淑妃模样秀丽,这样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极好。 淑妃见状,果真命侍女为她披上杏色斗篷,又随手一指:“你便待在画师身后,仔细瞧瞧,可不要让这画师将我画丑了才好。” 画师忙道不敢。 元滢滢温顺颔首,轻轻挪步走至画师身侧。经此一番,她自然同一众嫔妃、女侍拉开了距离。 王嫔与刘娘子相见,免不得一顿冷言冷语讥讽。良妃老神在在地端坐一旁,只佯装不知。她虽然身居高位,但毕竟不是皇后之尊,没有管理六宫的权力。对嫔妃的小打小闹,良妃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嫔不必开口,自有侍女替她出言教训刘娘子。 第42节 “有些人自甘下贱,却也只能得一时之恩,连个名分都无。” 刘娘子面露屈辱之色,隐在斗篷下的手掌微微攥紧。 她听罢王嫔的数落,不欲争执,便转身离去,裙摆摇曳之间,显露出一块精雕细琢的蟠龙玉佩。 “慢着。” 王嫔呵斥住刘娘子,命侍女取来刘娘子腰间佩戴的玉佩,仔细一观。 刘娘子拦着不允,可她身子虚弱,被两二个侍女钳制着,纵然奋力阻拦,蟠龙玉佩还是落到了王嫔手中。 玉佩是用一整块的翡翠料子雕琢的,工艺卓绝,触手温润滑腻,王嫔还未开口询问,便知道这蟠龙玉佩是何人的。 她扬起挂在玉佩上的穗子,轻轻晃动那块蟠龙玉佩。 刘娘子面色涨红,声音急切:“那是圣人亲赐,娘娘快些还给我罢。” 王嫔顿时面露嘲讽。 亲赐?刘娘子自从入宫后,唯一得到圣恩,便是那次截了她的恩宠。 王嫔摩挲着蟠龙玉佩,逐渐想起陆应淮曾经挂着这块玉佩,去过她的宫殿。她心中暗恨,想着倘若不是刘娘子生事,陆应淮怎么会将这块玉佩赏给了她。 即使明知道这块玉佩,是陆应淮的贴身之物。但王嫔看着它,难免想起那夜,宫殿烛火通明了整夜,她砸碎了多少瓷器。 现在后宫之中,陆应淮最宠爱的便是她了。即使她娇纵生事,有不服气的嫔妃告到淑妃、良妃那里,王嫔也从未被重责过,不过是小小惩戒一下。王嫔被截了宠,自然不会放过刘娘子。之前她在陆应淮面前软磨硬泡,才让陆应淮彻底绝了给刘娘子位分的打算。但如此这般回敬了刘娘子,王嫔却仍然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拽着纤细的穗子,摇晃着蟠龙玉佩,日光穿过玉佩,发出碧绿色的光辉,映照在刘娘子苍白的脸颊。 王嫔轻声笑道:“看来你很在意这块玉佩,莫不是圣人不来看你,你便拿着这玉佩睹物思人,甚至在深宫寂寞时,做些腌臜事情……” 刘娘子否认道:“我没有!” 王嫔不在意她的回答,她腰肢轻晃,便缓步走到了一汪湖水旁。纤细的穗子,承受不住接一连二的摇晃,突然断了,蟠龙玉佩便“咕隆”一声,坠入了湖水之中,只留下清浅的涟漪。 王嫔唇瓣微张,做惊讶状:“怎么断掉了,真是不巧了。” 她口中说着抱歉的话,面上却丝毫愧疚之意都无,反而笑意盈盈地望着刘娘子,像是想要欣赏刘娘子失去了唯一的仰仗后,失望崩溃的模样。 侍女们刚松开刘娘子,她便怔愣地走到湖边,试图伸出手去捞湖水中的玉佩。清凌的湖水,从她的指缝间流淌消失。 刘娘子双眸发怔,嘴里喃喃着“玉佩”两字,身子倾倒,朝着湖水中一歪。 水花飞溅至王嫔的裙摆,让她暗道晦气:“发什么疯,等会儿还要让画师作画,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衣裙,弄脏了该如何是好。” 无人在意投湖的刘娘子,众人只当她是魔怔了,不惜要跳湖捡起玉佩。直到刘娘子身旁伺候的侍女,脸色苍白如纸地惶恐道:“刘娘子不会水。” 王嫔这才脸色一变,嫔妃们乱作一团。良妃听闻后,连忙吩咐擅水的太监侍卫,下水救人。 画师停笔时,元滢滢正听到嫔妃中间的躁动声音,她欲抬脚朝着那边走去,却被淑妃不着痕迹地拦下。 “瞧瞧这画,如何?” 元滢滢被淑妃的言语,分去了心神,便凝神观赏起画作来。 只见画中女子,体态窈窕,模样秀美,只是眉眼微冷,恰似淑妃的神态。 元滢滢便道:“有娘娘的几分神韵。” 淑妃眉眼微动,刚想要说些什么,便有良妃身旁的侍女来请。淑妃闻言,眉心一蹙,领着元滢滢往嫔妃中间走去。 刘娘子被救了上来,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元滢滢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王嫔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随即的强装镇静。 淑妃道:“可请了圣人和太医来?” 良妃颔首,但又觉得自己此番作态,好似淑妃为长,她为卑似的,便挺直脊背,沉声不语。 陆应淮赶来时,太医已看罢躺在地面的刘娘子。他朝着陆应淮轻轻摇首,禀告道:“这位娘子本就身子虚弱,又沉水太久,已经无力回天了。” 刘娘子颤悠悠地睁开眼睑,眼尾有泪珠滑过,她盯着陆应淮说道:“圣人,玉佩……玉佩没了……” 陆应淮拢眉,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来。良妃便一一说清,只道是王嫔和刘娘子起了嫌隙,刘娘子不知怎的,就跳了湖。 刘娘子气若游丝,却满眼愤恨地望着王嫔:“是王嫔娘娘,夺了圣人赐给我的玉佩,扔进湖中。” 陆应淮向王嫔投去视线,王嫔立即跪地道:“圣人明鉴,是刘娘子出言不敬,又拿出玉佩挑衅生事,我并不知那玉佩是圣人的。圣人若是不信,全然可以问问众姐妹们。” 王嫔相信,在一个将死之人和她之中,嫔妃们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陆应淮却一个都没问,只是看着黛眉拢紧的元滢滢道:“元大娘子,你可知道其中的内情。” 元滢滢启唇:“我……” 淑妃淡淡开口:“方才滢滢同我在一处,只顾着让画师作画,怎料想出了这等乱子。可怜刘娘子花骨朵一般的年纪,却是……” 刘娘子更是心如死灰,涣散的眼眸,逐渐变得坚定,她既已活不成了,定然要将欺辱过她的人,一起拉下去才是。刘娘子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双眸发颤:“我怎敢冒犯王嫔娘娘,可我人证物证都无……唯有用血以证清白。” 说罢,刘娘子便拼尽最后一口气,朝着附近的梁柱撞去。 元滢滢眼睫轻颤,只觉得身子被轻轻转动。她抬起眼眸,才发现自己正站在越曜身前,眼前是越曜绣着金丝银线的官服,胸膛处绣着一只红喙白鹤。 耳边传来惊呼声,元滢滢还未转身,腰肢便被越曜禁锢住。 他沉声道:“别看。” 说罢,越曜便松开了手掌。 元滢滢胆颤心惊,即使她没有回头,也能想到身后是何等惨景。刘娘子为自证清白,触柱身亡。但元滢滢的心颤,却不止如此。她抬眸打量着众人,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刘娘子吸引了去,无人注意到她身为陆应淮的后宫之人,却和大理寺卿如此靠近,才微微放下心来。 大庭广众之下,越曜竟当着那么多双眼睛,冒犯圣人的嫔妃。 元滢滢轻抚着胸口,感慨着越曜当真是变化良多。过去的越曜,处事沉稳至极。他们两人私会时,那些逾矩的事情,大都是元滢滢来做的。诸如元滢滢轻拉起他宽阔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元滢滢面颊绯红地做出这等事情,而越曜的眸色却平静的似一泓幽深潭水,他任凭元滢滢肆意妄为,看似放纵,实则并未将眼前的美人放在心上。 元滢滢不知越曜,过去对自己有多少真心实意。她暗自猜测,或许任何一个模样美丽的女子,主动如斯,越曜都不会拒绝罢。 思虑至此,元滢滢眸光晦暗了许多。 越曜注意到她低垂的脖颈,微微抿紧的唇瓣,想要开口询问,但众人的视线已经恢复如常。方才是避开众人视线,越曜才能转过元滢滢的身子,要她不去看那样惨烈的画面。 ——她性子胆小,又素来娇滴滴的,若是看到刘娘子惨死,不知道要做多久的噩梦。 可是如今,两人的距离被拉开。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滢滢身处人群的一端,隔着重重人影,才是越曜的位置。他所有的张口欲言,都只能吞进腹中。 陆应淮面色发沉。身为臣子,目睹了圣人后宫妃嫔的争执,此时便应该识趣地告辞离开。越曜随着其他几位臣子,向陆应淮俯身行礼,离开此处。 嫔妃的身影,渐渐离得远了。越曜放缓步子,看着元滢滢轻颤着眼睫,避开地面的狼藉。 “越大人,快些走了。” 有朝臣在呼唤越曜,他只得随口应了。为了不招惹旁人的疑心,越曜便不能再刻意地放缓脚步,匆匆离去。 了无生机的刘娘子被抬了下去,她只有女侍的身份,还不是圣人的嫔妃,死后只能被刘家人接回去,好生安葬。 据太医所说,刘娘子纵然不碰柱,也命不久矣。可溺水身亡,和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证明清白,不惜触柱,所造成的触目惊心,是难以相提并论的。 陆应淮看着平静无波的湖水,他微微抬起王嫔的下颌,问道:“你亲手将玉佩扔下去的?” 王嫔正欲说话,陆应淮声音发沉:“我不喜欢身边人满口谎言。” 王嫔眼睫颤抖,噤声不语。 陆应淮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王嫔白嫩的肌肤,声音轻缓:“我是不舍得责备你的……” 闻言,王嫔心中暗喜,以为自己和旁人果真是不同的,陆应淮待她百般宠爱,怎么会因为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侍,责备于她。 但陆应淮随即道:“只是凡事自有因果。既是你亲手抛掉了玉佩,便由你去捡回来。” 陆应淮说罢,便转身离去。王嫔正要吩咐侍女们打捞那块不知道沉在哪里的蟠龙玉佩,便听得冯英开口:“娘娘是误会了圣人的意思。这玉佩,要你亲手去捞。” 亲手,便是和刘娘子一般,跳下水去,徒手捞起玉佩。 但和刘娘子不同的是,陆应淮既已开口,王嫔若是不捞起玉佩,是不能从湖水中起身的,也无人会跳下水救她。 冯英声音和缓,但脸上的沉色,要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嫔只得穿着精心装扮的衣裙,慢慢走进湖水中间。 淑妃带着元滢滢缓缓离去,她轻抚着鬓发,问道:“今日之事,滢滢以为圣人处置的如何?” 刚才淑妃的维护,已经让元滢滢待她颇有好感,此时便吐露了心声道:“圣人秉公处置,自然无不妥当之处。” 淑妃停下脚步,替元滢滢扶正微有些歪的斗篷,随口道:“怎么斗篷上沾了草叶?”元滢滢柔声敷衍过去,只是脑袋里却下意识地想起越曜。 越曜穿过花丛中而来,身上自然是有草叶的。而自己身上的草叶……只能是从他的身上沾染来的。 淑妃轻笑一声,乌黑的眼眸直视着元滢滢,她意有所指道“秉公处置……滢滢当真以为,圣人此举,是为了刘娘子?” 元滢滢轻轻颔首,水眸中闪过疑惑。刘娘子因被王嫔欺辱,才致使如此结局。因王嫔夺去了刘娘子的蟠龙玉佩,才使得刘娘子跳落湖中。陆应淮便顺势命王嫔亲手从湖水中拿回蟠龙玉佩,不正是在为刘娘子出气吗。 淑妃眼中的笑意散去,低声道:“圣人才不会在意什么刘娘子呢。他生气,不过是因为王嫔扔掉的,是他的贴身之物。王嫔恃宠而骄,连圣人的玉佩都不放在眼中,圣人怎么可能会轻易饶恕她。滢滢,你需得知道,圣人是最无情的,他哪个女子或许都会宠爱,但却只爱他自己。昨日,王嫔或许是他掌中宝物,明日,便变成面目可憎的无知妇人。” 见元滢滢身子轻颤,一张小脸煞白,淑妃又道:“不过,你是不同的。” 淑妃的蔻甲滑过元滢滢柔嫩的耳垂,留下细长的红痕。 第48章 元滢滢不知,王嫔会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待到几时。只是,王嫔显然比不通水性的刘娘子要幸运许多,她在闺阁中就擅凫水。 饶是如此,王嫔将蟠龙玉佩从湖底捞出来时,那玉佩已跌成四分五裂。王嫔姿态狼狈,她发丝凌乱,崭新亮丽的衣裙沾染了淤泥,浑身水淋淋地从湖水中走出来的样子,丝毫美感都无。 侍女一看到王嫔,立即奉上斗篷手炉供她取暖。但在湖水中浸泡了数个时辰,王嫔还是因病而昏迷过去。她从病中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请来能工巧匠,将破碎的蟠龙玉佩以金箔镶嵌其外,制成金镶玉。 但金镶玉的玉佩制成,陆应淮却不愿意领王嫔的这一份情意。纵然王嫔身子未愈,强撑着病体试图“偶遇”圣人,也没有一次得偿所愿。 春桃唏嘘道:“看来,王嫔已经失宠了。” 元滢滢淡淡颔首,不甚在意,她只记得今日是女侍的家中人,可以往宫中送东西的日子。元滢滢轻抚着怀中的白兔,眸色清亮:“不知阿兄可否会来?” 春桃欲言又止,想着往宫中送物件之事,皆是由府中的小厮侍卫来做,元时白怎么会来。但她看元滢滢满脸期待,不忍出口驳了她的兴致,便道:“大娘子随我一同去宫门瞧瞧,便知道了。” 绵绵细雨刚停,宫里人还没来得及将地面的水洼打扫干净。元滢滢抱着白兔,专捡干净的地方走,她脚步轻盈,不一会儿便到了宫门。 送物件的人面生,元滢滢并不识得,但春桃却能叫出名讳。春桃接过包袱,只摸着轮廓分量,便知道里面塞了不少金银细软。 春桃抬眸,见元滢滢的发丝被风扬起,面容失落,刚想开口劝慰两句。 毕竟,来宫门口给女侍送物件的,都是家中的仆人。连备受宠爱的女侍,家里人都不会纡尊降贵地来到此处。 春桃唇瓣轻张,便听得一声清冷的声音响起。 第43节 “滢滢。” 元滢滢美眸轻抬,只见元时白身着雾灰色软缎长袍,玉冠束拢发丝,眉眼中带着轻薄的水气。 元滢滢顿时转忧为喜,一张芙蓉面上显露出笑意。 元时白开口问她:“可受欺负了?”元滢滢摇首。 “那方才为何——” 元滢滢轻垂眼睫,颇有些难为情:“我以为,阿兄不会来了,不免觉得难过。阿兄,是我小孩子气了。” 过去,元滢滢被元家众人忽视,却从未有过这般难过委屈的心绪。因她已经习以为常,受到什么轻视都觉得理所应当。可元时白看重她,将她视为同胞妹妹珍视后,元滢滢便变得患得患失,一点点失落,便让她觉得难以接受。 元滢滢的眸中,快要氤氲出水光,她忧心元时白会烦她黏人,耍小孩子脾性。 但元时白只是道:“无妨。” 他其实是同小厮一起来的,只是女侍留在宫门的时辰有限。元时白并无多少话要嘱咐,便先让小厮交过包袱,安排好其他事宜,他再现身。不曾想,却被元滢滢误会他没有来此地。 元时白声音放软:“你瞧着,比进宫之前清瘦了些。” ——可是宫中有人存心克扣吃食。 元滢滢道:“膳房送来的吃食都极好,只是这几日雨水不停,我食欲不佳,才瞧着瘦了些。不过,糯团可胖了许多,你瞧瞧。” 说着,元滢滢便轻轻抱起白兔,让元时白看。 元时白清冷的视线,在白兔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瞧见了元滢滢纤细的手腕处,挂着两个玉镯子。 女子若是不开怀,是不会同时戴两个玉镯子,叮铃叮铃的惹人心烦。只有心情尚好,才会喜欢听玉镯摇晃,发出的清脆响声。 元时白如此想着,便伸出手摸着白兔的绒毛,指腹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微冷的玉镯,和元滢滢柔腻的肌肤。 “天冷了,早些回去罢。” 既如愿见了元时白,元滢滢心中欢喜,闻言便温顺称好,带着春桃缓缓离开。 元时白负手而立,瞧着宫门被合拢,视线中最后一抹宝蓝色身影,消失不见。 “大爷,该回去了。” 元时白说了声好,慢慢收回视线。 行至半路,元滢滢暗道后悔,忘记询问元时白近日功课如何,可有什么烦心事。 春桃宽慰她道:“大爷向来出类拔萃,便是有什么烦心事,在他面前也会迎刃而解的。” 元滢滢深以为然。怀中的白兔突然跳下,朝着远处跑去。 元滢滢随之追去,待重新看到白兔时,却发现陆应淮正拽着白兔的两只长耳朵,口中说着“红烧”“水煮”云云,而方才还活泼好动的白兔,此时被陆应淮攥在掌心,一瞬都不敢动弹。 直到那两只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看到了元滢滢,白兔才敢晃动着身子,雪白的绒毛竖了起来。 元滢滢唤了一声“圣人”,陆应淮才抬首看她。 “这只白兔被你养的太好了,一点都不乖巧,连一块点心的香气,都能把它吸引来。” 元滢滢这才发现,摆桌上放着几块精致的点心。 陆应淮捏起一块点心,放在白兔面前,它的鼻子轻嗅,果真停下了挣扎。 “瞧,这世间的畜生就是畜生。一块点心就能迷惑它的心神,叫它忘记了主子是谁。” 面对陆应淮的嘲讽,元滢滢不敢接话,只是柔声替白兔辩解:“糯团向来很乖的。” 陆应淮挑眉:“糯团?它浑身雪白,果真是一块糯米团。不过我倒是觉得,叫它小叛徒,更为合适。” 元滢滢美眸轻颤,关切地望着耳朵被攥紧的白兔。 陆应淮觉得无趣,一松手便放开了白兔。 白兔的八瓣嘴立即咬起了半块点心,往元滢滢的方向跑去。 元滢滢半蹲着看它,虽然出声责怪但声音却轻柔至极:“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她伸出柔荑,想要抚摸白兔。白兔却将咬过的点心,放在她的手中。元滢滢一怔,那白兔便用绵软的绒毛,轻抵着她的掌心,似在催促她快些享用这散发着香气的点心。 元滢滢的心顿时软了,口中柔声唤着“糯团”,掌心温柔地抚摸着它。 陆应淮站在一旁,他看着元滢滢俯身,精致的裙摆,因为那只肮脏白兔的触碰,而沾染上了污秽。可陆应淮却生不出嫌弃之心,只因元滢滢眉眼柔和,对一只白兔说话都是如此轻言细语。这幅美人配蠢物的画面,倒是让陆应淮寂静的心底,生出几分涟漪。 他淡声开口:“若是喜欢这些,晚上我的寝宫有极多的点心。” 此话对于圣人而言,便是邀约了。元滢滢没有拒绝,她并无拒绝的权利。 …… 冯英面容温和地站在殿外,询问元滢滢可爱吃什么点心,好让御厨多备着些。 元滢滢摇首,好半晌才道:“我不喜太甜的点心,软糯些便好。” 冯英道:“知道了,元大娘子且放心罢。” 看着冯英要回去复命,元滢滢柔声唤住了他:“公公,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英笑道:“只要元大娘子开口,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即使知道,冯英如今温和的态度,或许是他在宫中的处事之道,不是对自己有多少特殊,元滢滢心中绷紧的弦,还是微微放松了一瞬。 “去圣人寝宫,我该……穿哪件衣裙?” 话刚说完,元滢滢的脸颊便被烟霞布满。冯英瞧着,隐约猜透了陆应淮的心思。如此可怜可爱的美人,陆应淮怎么会不动心思呢。 ——瞧瞧她,都快被吃干抹净了,还恍然不知,竟然还眼巴巴地关心,今夜去陆应淮的寝宫,该穿什么衣裳。 冯英私心想着,若是按照陆应淮的心思,元滢滢不着寸缕,便是最得圣心。 可冯英却不能如此孟浪地说出口,便道:“夜里凉,元大娘子披件狐裘。只是若披了狐裘,里面就不益穿的厚重,不然显得整个人臃肿不堪,也不好看。” 元滢滢若有所思。 等冯英离开后,西侧殿的沈三娘子撩开帘子,目露沉思。 她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女,不出一刻钟,侍女便带回了消息。 “圣人有旨,邀元大娘子晚上去寝宫吃点心。” 沈三娘子攥紧帕子,心道元滢滢有手段。漫漫长夜,陆应淮邀元滢滢前去,怎么可能是只吃一两块点心的事。 到时,被吃的是点心,还是美人,可就不得而知了。 沈三娘子又问:“圣人怎么有如此兴致,突然邀元大娘子吃点心?” “听闻是元大娘子养的白兔嘴馋,竟然想要偷吃圣人的点心。圣人看了觉得有趣,便命元大娘子带着白兔一起用点心。” 沈三娘子喃喃道:“白兔……” 明月初上,元滢滢外披绯色狐裘,内里只穿了一件单薄衣裙。好在狐裘厚重温暖,她整个身子被笼罩在狐裘中,不觉一丝寒冷。 元滢滢出门时,沈三娘子正依在殿门外,她见元滢滢娥眉淡扫,未施脂粉但已眉目如画,又观春桃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元滢滢身后,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沈三娘子思忖道:这便是那只贪吃的白兔罢,看着蠢笨,却有几分用处。 沈三娘子明知故问道:“如此晚了,元大娘子还要出门去?” 元滢滢面露绯色,春桃便答道:“圣人有旨,大娘子领命而去。” 沈三娘子闻言颔首,不再言语,只是遥遥看着,元滢滢被冯英毕恭毕敬地领着远去。 到了陆应淮的寝宫,只见此处富丽堂皇,灯火轻闪。唯一显得突兀的是,殿前直直地跪着一女子。 元滢滢走得近了,才认出这人是王嫔。只是过去的王嫔,虽同样是浓妆艳抹,却只让人觉得艳丽非凡。而如今,王嫔脸颊涂着浓重脂粉,但因气色不佳,容颜不复从前。 她怀中抱着一枚玉佩,金箔包裹着破碎的玉料,想必便是王嫔沉入湖底,苦苦寻找才得到的那枚。 王嫔气势卑微,见到冯英目露哀求:“公公,我已将圣人的蟠龙玉佩修补如初,请公公禀告圣人,可否让我当面呈上。” 冯英摇首:“圣人无空,王嫔娘娘还是回去罢。” 说着,冯英便不再理会王嫔,他领着元滢滢,要往殿中去。 王嫔跌坐在地面,她不知冯英口中的“无空”,究竟是推辞,还是真有其事。 但若是陆应淮当真忙碌,分不出心神见她,却又怎么有心思夜会美人。 王嫔见惯了美人,自然清楚方才元滢滢的脸颊并未涂抹多少脂粉。但即使如此,她的肌肤在漆黑的夜幕中,还是散发着柔和的清辉。王嫔摸着消瘦的脸颊,仍旧不肯死心。 太监们劝不动她,没有陆应淮的开口,也无人胆敢轰走王嫔。 冯英推开殿门,朝着元滢滢使着眼色:“进去罢。” 看着元滢滢缓缓走了进去,冯英又命春桃把白兔放下,合拢殿门。 小太监不知该如何处置王嫔一事,便匆匆禀告冯英。 冯英轻轻拢眉。 在听闻王嫔坚持要长跪不起,直到陆应淮情愿开口见她时,冯英声音凉薄:“娘娘既然要跪,奴才们不敢拦她。只是她这般挡着殿门,总是不好。你便给娘娘挪个位置,其余便随她的心意。” 小太监忙转身回去安排,明晃晃地告诉王嫔,她若是想要跪下去,便跪在他处,不要直面殿门,免得陆应淮出门时,惊扰圣驾。 王嫔闻言,顿觉面红耳赤,她几时遭受过这般羞辱。往常都是她高高在上,奴才们曲意逢迎,如今…… 她长叹一声,却不愿放弃,便依照小太监的意思,换了偏僻的位置,继续跪了下去。 王嫔看着宫殿中红烛闪烁,心中百般纠结,思虑着如今陆应淮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在和刚才进去的美人,红被翻浪,好生恩爱。 白兔和元滢滢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陆应淮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过来。” 一人一兔,便朝着灯火通明处走去。 宫殿中未燃炭火,但点了地龙取暖,陆应淮只着单裳,他见元滢滢身披狐裘,便道:“穿的这般厚重做什么?” 元滢滢轻声应了是,便解开狐裘,放在一旁。 她低垂着眼睑,不去看陆应淮此时的神色。 借着昏黄的烛光,陆应淮将元滢滢窈窕的身姿,白皙柔嫩的脸颊,不安轻颤的眼睫……通通收入眼中。 脱离了狐裘的遮掩,单薄春衫之下,尽显美人身姿。 陆应淮以为,依照元滢滢谨小慎微的性子,她该是有一具乏味的身子。也正是因此,陆应淮不明白,他仰仗信赖的大理寺卿,为何会对这样的女子,念念不忘。 不曾想,事实正好与之相反。 第44节 第49章 迎上陆应淮讳莫如深的目光,似蒲扇般细密的眼睫轻颤,元滢滢缓步走上前去,在陆应淮的对面落座。 桌面摆着十几样造型精致的糕点,个头皆是小巧模样。元滢滢伸出手拿起一枚点心,放在口中轻抿细品。 烛火晃动,高大的身影朝着元滢滢倾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黑暗之中。元滢滢低垂着眉眼,未曾抬起眸子。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香腮,拭去她唇角的点心渣子。 但做完这一切,陆应淮却没有就此收回手。宽阔的掌心,在元滢滢的脸颊轻蹭,似有流连忘返之意。指腹顺着元滢滢肌肤的轮廓,缓缓而下,轻托起她的下颌,在她修长流畅的脖颈,徘徊不前。 陆应淮的后宫虽没有三千佳丽,但也养着一众美人。在如何应对美人方面,陆应淮是个中高手,他素来知道,该如何挑弄起一个女子的羞怯。就正如同现在,元滢滢能清楚地感受到,独属于男子的体温,在摩挲着她的肌肤,宛如在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块玉石。 元滢滢的脸颊,已涨红如血。她朱唇微张,露出贝壳般晶莹的齿来。芳香的吐息,断断续续地在寂静的殿内回响着。听着这般动听的声音,陆应淮的眸色逐渐变得幽深。 身为帝王之尊,他与生俱来便有一股子占有谷欠念。而此刻,掌控面前美人的念头,更是攀登至巅峰。 见元滢滢眼含春水,面如桃花,陆应淮终于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放过了元滢滢脆弱柔软的脖颈。 他指尖微动,两指便落在了元滢滢胸前的蝴蝶扣上。只是轻轻一拨,蝴蝶扣便被轻声打开,显露出如玉的肌肤。 陆应淮突然笑了,声音促狭:“原来是鸳鸯戏水……” 元滢滢已经是羞怯难当,她下意识地垂首,想要遮掩面上的羞涩。但陆应淮怎么会让她轻易躲开。美人还未垂首,下颌便被陆应淮拢住,轻轻转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元滢滢怀中的白兔,如同她的主人一般,满是惊慌失措,莹润的眼睛瞪的发圆,却因为畏惧陆应淮,而无法逃脱。 炙热的手掌,抚着元滢滢的肩头。她恍惚觉得,自己好似一颗笋,被层层剥开,直至露出内里的雪白。 春衫被褪下,似蝉翼般轻飘飘地坠落,将受惊的白兔,从头到脚遮盖了严实。 陆应淮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半卧在榻上,意有所指道:“点心还没吃完,快些用罢。” 肩头的无遮无掩,让元滢滢想要拿起榻上散落的春衫。只是陆应淮没有开口,便是要她如此模样,来用点心。元滢滢只得红着脸颊,小口品着点心。 点心软糯,滋味并不甜腻,很合元滢滢的胃口。但身旁有陆应淮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元滢滢半分细细品味的心思都无。 陆应淮突然道:“待你用罢,就该我用了。” 元滢滢手心一颤,刚咬了一口的点心,登时掉了下来。她这幅笨拙模样,倒是引得陆应淮开怀。 殿内的烛火众多,足够陆应淮仔细欣赏元滢滢的娇态。 他见过不少的美人,但是还未开始享用,便让他觉得愉快的,只有元滢滢一个。 元滢滢俯身去捡掉落的糕点,她却忘记了,自己如今未披春衫。似牛乳般雪白的肌肤,渐渐占据了陆应淮的全部视线。他轻拢手掌,心底生出几分急切来。 “圣人!” 娇呼声响起,元滢滢刚拿起掉落的糕点,柔荑就被陆应淮的攥紧,手指紧扣。 陆应淮轻吻着她冰雪似的肌肤,唇瓣触碰到柔软绵腻时,不由得身子轻颤。 陆应淮随口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 对于新得的美人,陆应淮向来是宠爱,甚至是放纵的。他不在意元滢滢会说出什么,金银珠宝,或是位分,他都能满足。 即使吐息不畅,元滢滢还是颤着声音回道:“我并无所求。但若是圣人垂怜……” 脖颈被咬了一口,元滢滢声音破碎,待心绪平复,才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我有一同胞兄长,颇有才识。圣人若是怜惜,可否多看看阿兄几眼,他定然不会让圣人失望。” 陆应淮停下了轻吻,他看着怀里美人水淋淋的眼睛,伸手拨开了她凌乱的发丝,问道:“只是如此?你又想要些什么,封你做嫔如何?” 元滢滢眸子清澈:“圣人能注意阿兄便好,其余……我并不要紧的。” 陆应淮注视了元滢滢良久,突然松开了衣衫不整的元滢滢。依照他今夜的心思,他本是要好生疼惜元滢滢一番。元滢滢的模样的确合他的心意,让陆应淮颇为惦记。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若是想要哪个美人,便会肆意占有一番,等厌倦了以后,心中的执念便会消散。可方才,陆应淮听罢元滢滢的请求,原本的谷欠念,却突然变得清醒。 他只觉心口空空的。 美人情愿献身给他,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子。即使那人,是元滢滢一母同胞的兄长,但陆应淮也觉得不悦。 陆应淮觉得,元滢滢果真是如同传言一般,极其蠢笨的,一点都不会看人眼色。她若是市侩些,说要封嫔妃,要赏赐,陆应淮便会大手一挥应了她。元滢滢若是会揣摩人的心思,撒娇讨好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陆应淮想着她念着她,陆应淮即使觉得她说的不是真话,也会笑着赏赐她许多。 可元滢滢没有,她不为自己,也不期待陆应淮的更多宠爱,她只想着为自己的阿兄,谋取圣人的青睐。 陆应淮自然可以不管不顾地拥有了元滢滢,正如同他曾经做过的那样。可是此刻,陆应淮却不想这般做了。在听到元滢滢那般的请求后,倘若他仍旧肆意而为,以后每一次看到元滢滢,他都会想起,元滢滢是为了其他男子,才婉转承欢在他的身下的。 元滢滢双眸茫然,美眸轻闪:“……圣人?” 陆应淮的面色恢复如常,他神情散漫道:“会如你所愿。只是,若是你为兄长而求,这位分便要……” 他本想要开口说,若是元滢滢为了元时白而求他,他便只能给元滢滢低的位分。这后宫之中,哪个女子不想身居高位。陆应淮想着,待他说出口,元滢滢便会露出后悔的神情,当即缠着他求宠。 但元滢滢显然误会了陆应淮的意思,有刘娘子承宠以后仍旧为女侍的一事在前,元滢滢便以为,陆应淮也要如此待她。 毕竟,刘娘子尚且承蒙帝恩。而她……只不过被陆应淮拥在怀里,轻吻了数下。 元滢滢当即俯身,姿态恭敬道:“谢圣人恩典。纵然无位分,只要阿兄能入圣人的眼中,便已足够。” 她俯身之后,整张雪白瘦弱的背,直白地显露在陆应淮面前。肌肤无一寸不美,散发着清辉的柔光,引得人去伸手触碰,但陆应淮却没有欣赏的雅兴。只因元滢滢声音轻柔笃定,没有半分后悔之意。 很显然,同他这个圣人的疼惜相比,元滢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元时白的前途。 陆应淮声音微沉:“既然元大娘子不惧怕流言蜚语,便如你所愿罢。” 元滢滢披上春衫,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白兔走出宫殿。 春桃忙把手炉子递给她,主仆两人起身要走。 王嫔还跪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她听到声响,见是元滢滢,眸中闪着怨恨的光。 冯英侧身挡住,吩咐小太监提灯送元滢滢回去,免得夜路难行。 从元滢滢进殿,到出殿门,足够一个多时辰。春桃腹中有千百句话想要问出口,可是因为有小太监跟着,无法询问,只能在心底暗暗想着:圣人可否疼惜了大娘子?若是疼惜了,为何不让大娘子在殿内休憩,反而让大娘子在深夜赶路。 冯英以为,陆应淮得了美人,心中应该是极其畅快的。不曾想,他走进殿内时,书案的摆件全被扫落在地。陆应淮坐在榻上,神色沉沉,虽瞧不出心绪如何,但终归是不欢喜的。 冯英俯身收拾着地面狼藉,待一切恢复如初,才开口问道:“元大娘子那里……明日可需颁旨?” 陆应淮眸色微冷:“无需。” 冯英心头一颤,越发搞不清楚刚才殿内发生了何事。 陆应淮轻垂黑眸,看到床榻上细微的糕点渣子,他用手碾着,忽然道:“她有一个阿兄,你可知道?” 冯英早已经将元滢滢的家室打听的一清二楚,闻言忙道:“是有一兄一妹,兄长名唤元时白,还未入仕,但听闻君子端方,文采卓然。一妹名唤……” 陆应淮不耐烦地打断道:“只问你阿兄之事,说旁的做什么?” 冯英连忙将自己知晓的,有关元时白一事娓娓道来。 陆应淮神色淡淡:“光明磊落,呵,不知是不是徒有虚名。” 若当真是光明磊落,自己便能挣取前程,何需要家中妹妹,替他说情,甚至连恩宠都不要了。 元滢滢回了东侧殿,西侧殿的侍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并未多问。 春桃问及殿中发生之事,元滢滢面颊熏红,想起陆应淮的承诺,便抓紧春桃的手,眉眼弯弯道:“圣人他答应了,会多关注阿兄的。” 元时白是元府中,唯一一个待元滢滢真心实意之人,他能入了陆应淮的眼睛,春桃自然为他欢喜。只是,春桃旁敲侧击,提起宠幸之事时,元滢滢便羞羞答答地不肯回答,转而说自己困倦了,要好生休息。 翌日,春桃等了整整一日,都未等到陆应淮升元滢滢位分的消息。不止是春桃,其余几位女侍,都得知了元滢滢被陆应淮邀约,深夜共处。元滢滢受宠,似乎成了板上钉钉之事。只是,陆应淮竟迟迟不给位分,便让众多女侍觉得,元滢滢没有受到宠幸。 刘娘子截宠一事,阖宫皆知,因此她没有位分,便引起众人议论纷纷,让她陷入难堪境地。 但元滢滢进了圣人寝宫,是否承欢,除了两人以外,众人皆不知。女侍们便只能揣测,是元滢滢没有抓住时机,一举得到圣人怜惜。女侍们虽未嘲讽元滢滢,但心里却遗憾,为何自己不能和元滢滢调换位置,到时自己定然能把握良机,承宠后风光无量。 王嫔长跪一夜,连陆应淮的一面都未见到。她此后便再不去陆应淮的寝宫,打着各种名义要见陆应淮。众人都以为她歇了心思,不曾想,王嫔这日又宣太医前去,言语颠三倒四,只说见到刘娘子的身影,频频在夜里出现。 太医只道王嫔是惊惧交加,害了癔症,给她开了几帖汤药。但王嫔的癔症,并没有就此痊愈,她越发疑神疑鬼,说出刘娘子现身的场面,也越发真切。 一时间,后宫人心惶惶。 良妃把此事禀告了陆应淮。王嫔日夜求见,得不到陆应淮一个眼神。这次遭遇“鬼魂缠身”,却引得陆应淮去宫殿看她。 小太监绘声绘色地讲着,王嫔双眸黯淡无光,一看到陆应淮进了殿内,立即眼中光芒闪烁,未曾开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小太监便是冯英当日,命人来送元滢滢回来之人。他见元滢滢美貌温柔,私心以为元滢滢日后是有大前途的,便整日往元滢滢这里跑,替她说些趣事。 元滢滢顺手递给他一盏茶,小太监喝了,继续道:“王嫔娘娘过去也是强硬的性子,可未语泪先流的模样,瞧着让周围的人都心疼呢。” 但陆应淮却反应淡淡,甚至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皆是良妃在问,王嫔在答。 听罢,元滢滢轻抚胸口,蹙眉道:“真是可怕。春桃,这几日夜里,还是不要出门了。” 春桃满口应下。 但元滢滢不出门,紧闭的窗扉却时不时闪过女子的身影,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风送来,直叫元滢滢从睡梦中惊醒,几夜未曾睡好。 沈三娘子同样如此,出声埋怨道:“你我未曾欺辱过刘娘子,她为何要来寻你我?” 元滢滢同样不知,只是摇首不语。 这夜,门扉被轻轻推动,元滢滢唤醒春桃,两人整夜未睡。 听罢此事,良妃轻轻摇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且告诉元大娘子,放宽心便可,不必……” 侍女还未应好,淑妃便挑眉道:“你倒当真大方。若是刘娘子缠的是你,便好了。良妃便可以以身作则,向众位妹妹说说,如何不怕鬼敲门的。” 良妃:“你——” 她不知哪句话,又惹到了淑妃,叫她如此疾言厉色,毫不留情。 淑妃起身便走,来到元滢滢的寝殿。 她抚着元滢滢的眼底青黑,叹道:“可是没睡好?” 元滢滢露出几分委屈来:“夜里总有动静,睡不安稳。” 淑妃便道:“既是此处不干净,你随我前去,住在我的寝殿便是。” 淑妃不信鬼魂,便是当真有,依照刘娘子那般懦弱的性子,也不敢缠着她。 元滢滢还未开口,紧跟其后赶来的良妃,闻言说道:“此话可不合规矩。淑妃你是什么身份,元大娘子又是什么身份。区区一女侍,怎么能住妃子的寝殿。” 元滢滢垂眉,不想让淑妃为难:“多谢淑妃娘娘好意,我……还是住在此处便好了。” 淑妃看着那张柔美的脸蛋,眉眼中尽是委屈求全,想来这些时日因为鬼魂之事,元滢滢受了不少惊吓,她不由得心中发软。淑妃拉着元滢滢的手,朝着良妃道:“良妃说的有理,女侍不能住妃子的寝殿,这是规矩不能破。那妃子住女侍的寝殿,可就不算破了规矩罢。” 第50章 第45节 宫中确实无此规矩。 良妃意有所指道:“淑妃你当真要和一小小女侍,同住这里。此处可比不上你的寝殿……” 淑妃抬眸,眼中一片漠然:“良妃的意思,是圣人委屈了各位妹妹。” 良妃当即变了脸色,她怎么敢置喙陆应淮。良妃轻哼一声,转身离去。她吩咐侍女盯着东侧殿,若有什么事立即前去禀告她。良妃深信淑妃所为,定然有所图谋。不然依照淑妃的性子,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女侍的安危。 淑妃命人将平日里用的被褥、软枕搬来,又往东侧殿添置了许多物件。 夜渐渐深了,淑妃青丝散开,斜依在床榻。她手中握着一书卷,听到脚步声便抬首望去。 只见元滢滢身着柳绿色里裳,身形单薄,面露犹豫地站在不远处。淑妃放下书卷,朝着她招手。 “站在那里做什么,快些过来。” “是。” 元滢滢糯声应了,她坐在软榻,身子背对着淑妃。乌发如瀑般散落在元滢滢的肩头,淑妃伸手,挑起一缕发丝,目露怀念。 她想起前世,元滢滢极得圣人宠爱,身子上的痕迹,旧痕还未褪去,便添了新痕。陆应淮常常不顾场合,在朝臣、妃嫔面前,同元滢滢嬉闹。直至一日,陆应淮失了分寸,惹得元滢滢在一众规矩古板的年轻臣子面前,娇声连连。她当即觉得羞愤,便跑来寻淑妃。 若不是淑妃知晓她的性子,还以为她此举是来炫耀陆应淮的宠爱。淑妃劝了她几句,元滢滢哭湿了衣裳,便在淑妃的寝宫里沐浴更衣。 当时,元滢滢便是一头半湿的发丝,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眼尾带着绯红的媚态,柔声唤着:“淑妃姐姐,你帮我擦头发罢。” “淑妃娘娘,娘娘……” 元滢滢绵软的呼唤声,将淑妃从回忆中唤醒。 元滢滢躺在金丝软枕上,拉好被褥,她一双明亮清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丝毫睡意都无。 淑妃微微倾身,侧着身子躺在元滢滢的身旁,她扬起手中的书卷,要说给元滢滢听。 元滢滢模样乖巧,唇瓣轻启,好奇地问道:“娘娘在读什么书?” “崔莺莺私会张生。”说罢,淑妃便开始念了起来。她的声音偏冷,带着些咬文嚼字的韵味。元滢滢听到张生孟浪的言辞时,当即脸都红了,小声念叨着:“轻浮。”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 元滢滢耳边发烫,轻声哀求道:“娘娘,别、太羞人了,不然换成另外一本书卷罢。” 她下半张脸,被锦被遮住,但露出的两颊似烟霞般娇艳。 元滢滢心口砰砰直跳,没有想到秀丽端庄的淑妃,竟然会看这种话本。而元家父母,是万万不可能让这种话本出现在家中女眷面前的。 淑妃便顺势将书卷丢下,但也没有再选一本书卷读下去。她翻身躺好,和元滢滢说些女儿家的小话。没一会儿,两人便有了困意,皆合拢眼睑,沉沉睡去。 在睡梦中,元滢滢听得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猛然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闪而过的黑影,惊呼出声。 淑妃随之醒来,她安抚着受惊的元滢滢,声音镇静地唤来侍女。 元滢滢颤声道:“娘娘,会不会是刘娘子的鬼魂在作祟?” 屋内漆黑一片,淑妃站在地面,声音发冷:“若真是刘娘子,那她生前无用,死后更是无能!既已成了厉鬼,还不有怨报怨,去将王嫔拖下阿鼻地狱,反而来吓唬和她无冤无仇的女侍。她该好生祈祷,自己总不会被捉到,不然不管她是人是鬼,我定然将她剥皮抽骨,看她化作灰烬后,还能否来寻仇。” 说罢,元滢滢只觉得屋外寂静了许多。侍女匆匆赶来,点上烛火,满屋明亮。推开窗户,院子里更是连一个人影都无。 就在元滢滢以为,是自己忧虑之下,生出了幻想时,西侧殿的侍女匆匆跑来,求见淑妃。 “沈三娘子……撞了鬼魂了。” 元滢滢匆匆披着外裳,跟着淑妃去了西侧殿。沈三娘子坐在圈椅中,面色苍白,额头浸着血,侍女围着她的身旁,给她上药包扎。 沈三娘子只道,自己在睡梦之中,忽觉阴风阵阵,便走下床榻,欲点燃烛火一观。谁知那人影突然飘到她的面前,将瓷瓶朝着她砸过来。沈三娘子躲闪之下,才只是伤着额头。 沈三娘子心有余悸:“瞧那身形,倒真的像极了刘娘子。” 淑妃淡淡道:“既是漆黑一片,你连道路都看不清楚,怎么能看清黑影的身形。” 沈三娘子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陆应淮同一众妃嫔得知此事,都匆匆赶来。元滢滢抬眸,正与王嫔撞着视线。相比长跪殿前的失魂落魄,王嫔如今气色尚佳。因着鬼魂之事,陆应淮时常往王嫔宫殿中去。虽然陆应淮未曾重新宠幸王嫔,但王嫔能时常得见圣颜,自然不觉无望。 王嫔望着元滢滢的眸色发沉,随即又移开视线。 听罢沈三娘子所说,陆应淮轻轻拢眉。 良妃问道:“淑妃你便待在东侧殿,可曾听到动静?” 淑妃道:“沈三娘子呼声太大,的确是听到了。” 良妃思虑片刻,朝着陆应淮道:“鬼魂一事,究竟是真是假,尚且不知。若是人为,倒也可以解释这一切。我私心以为,倘若是有人故意为之,沈三娘子刚刚受袭,那人定然还未走远,不如仔细翻查一番。” 陆应淮微微颔首。 良妃便安排宫人,在女侍们所住的寝殿,仔细翻找,不放过任意一个角落。 元滢滢只觉得心头砰砰直跳,她蹙紧眉心,站在淑妃身后。淑妃以为,她是受到惊吓,便轻声安慰她。 “莫怕。” 宫人们没寻到可疑的人影,倒是抱出来一只白兔。元滢滢看着被宫人抱着的白兔,口中喃喃着:“糯团……” 淑妃轻轻拢眉,安抚性地拍着元滢滢的手。 良妃皱眉,询问宫人为何抱出一只白兔。宫人回道,他们见这白兔隐在院子的草丛中,身上又有几滴新鲜的血痕,便觉得此事有异,才将白兔抱来。 陆应淮抬手,抹去了白兔绒毛上的血痕。只看那只白兔的蠢笨模样,陆应淮便知这是元滢滢养的兔子。 “元大娘子的白兔,怎么深更半夜还在院内?” 见良妃出口诘问,元滢滢轻轻摇首:“我就寝之前,糯团便已经安睡,竹笼也已合拢,不知它为何会……” 良妃轻笑道:“难不成,元大娘子此言是说,这兔子自己打开笼子,沾了沈三娘子身上的血痕,又躲在草丛中吗?” 元滢滢怯声:“不是,不是如此。” 淑妃冷声道:“事情还未分明,良妃便咄咄逼人,未免太过霸道了。就算滢滢疏忽,一时忘记了关上竹笼,让兔子跑了出来,那又如何?滢滢今夜一直同我在一处,良妃难道要说,是我和滢滢密谋鬼魂之事,伤了沈三娘子不成。” 良妃不同淑妃分辩,只是看着陆应淮道:“我并非怀疑元大娘子,但沾了血痕的兔子,确实是元大娘子的。这事,难免让人心生疑惑。” 陆应淮将元滢滢召至身前,他目光沉沉:“此事,的确解释不通。” 元滢滢眸中水光轻颤:“圣人,我没有。” 那哀怨委屈的声音,几乎要动摇陆应淮的心神,让他险些当场便转换说辞。但陆应淮沉着眉眼,吩咐将女侍的寝宫看管起来,命大理寺卿前来查案。 淑妃本要随元滢滢留下,但见陆应淮面色不佳,忧心弄巧成拙,终究没有开口。 淑妃回到寝宫,面沉如水,当即吩咐宫人去查探,究竟是谁在存心陷害元滢滢。 前世今生两世,淑妃再了解元滢滢不过了。她若是有害人的心机手段,早就利用陆应淮的宠爱呼风唤雨了,哪里还会被人欺负成小可怜模样。 她唤来贴身侍女,嘱咐道:“宫人惯会捧高踩低。女侍寝宫被封,是因滢滢养的一只白兔,滢滢难免会受欺负。你去叮嘱着些,若是有谁敢欺辱滢滢,意图讨好某些人,仔细他们有命领赏赐,却没命花用。” 烛火闪烁,冯英轻声问道:“圣人今夜要去何处,是去王嫔那里……” 陆应淮拢眉:“多事的女人,不去。” 冯英试探地问道:“淑妃娘娘,还是良妃娘娘?” 陆应淮眉心越发紧蹙:“心思百转千回,不去。” 冯英便没了主意。 陆应淮拨弄着棋盘的白玉棋子,突然道:“元大娘子如何?” 冯英道:“抱着兔子,哭了好一阵呢。” “然后呢?” “被春桃哄着睡了。” 陆应淮坐直身子:“她就没说要来见我,诉说委屈?” 冯英忽然明白了陆应淮的心思。 真相如何,陆应淮并不在意。鬼魂之事,是元滢滢所为与否,并不重要。即使当真是元滢滢心狠手辣,利用刘娘子的鬼魂来吓唬后宫众人,在陆应淮的眼中,恐怕也不会认为元滢滢可怕。 陆应淮为人,向来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不在乎什么是非对错。 而今日,他故意放任元滢滢被千夫所指,便是想着元滢滢经过这一事,能够明白在后宫之中,可以仰仗的是何人。 只是,元滢滢显然没有明白陆应淮的心思,她只知道自己被冤枉了。面对冤枉她,让她受委屈的陆应淮,元滢滢躲避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靠近。 越曜是被深夜传召到宫中的,他出声询问何事,宫人只告诉他是后宫纷争。 只听到“鬼魂”二字,越曜便知道是有人在故弄玄虚。倘若当真有鬼魂,那被害死的妃嫔,为何不去找仇敌报仇雪恨,偏偏缠着无辜之人。 越曜眼眸清隽:“可有眉目?” “有一女侍,尤为可疑。” 越曜脚步微顿,浓眉轻拢:“女侍?姓甚名谁?” “越大人应该有所耳闻,这位女侍入宫之前,还在都城颇有名气呢,便是有木头美人之名的元大娘子。听闻是同殿之中,另一位女侍被鬼魂所伤,额头沁血。那血滴却在元大娘子娇养的白兔身上发现了,元大娘子又解释不出,为何她养的白兔,身上会沾染血迹,自然被人怀疑了。” 话刚说完,两人便停在东侧殿。 春桃见到越曜,轻声道:“大娘子刚歇下,她这些日子总睡不好觉,好不容易才睡着。若是有什么话,能否明日再问?” 宫人斥道:“圣人金口玉言,要越大人前来查案。你这小小婢女,以为是什么孩童玩笑不成,还明日再问。” 春桃不敢言语。 越曜凝眉道:“我查案,一人便足够,你们在外面等候便是。” 宫人便拉着欲言又止的春桃,在外面恭敬地等候。 第51章 越曜迈步走进东侧殿时,元滢滢正安静地躺在软榻,手掌半拢着白兔的身子。 她细腻如瓷的脸颊,显露出几分不安,绯红的眼尾,带着未曾干涸的水痕。越曜在床榻一边坐下,他伸出手,揩去挂在元滢滢眼睫的泪珠。 越曜的浓眉始终高高拢起,未曾放下。泪痕被擦去,越曜却没有顺势起身,他安静地注视了元滢滢良久,突然叹了一口气:“娇小姐,你真是……一点没变。” ——即使进了宫,也是被人欺负,一点长进都无。 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元滢滢似被噩梦所扰,她红唇微启,贝齿中泄露出几分不安来。 “糯团是无辜的……不要杀它……你别……别碰我……” 第46节 元滢滢蓦然坐起身子,刚擦拭干净的眼眸,又扑簌簌地滚落着泪珠。 在她张开双臂的一瞬,越曜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迎了上去。他把半睡半醒的元滢滢揽在怀里,轻声安抚着。 “都是梦罢了。” 元滢滢心中委屈和惧怕交织着,颇有些瓮声瓮气道:“陆郎,他们冤枉我……我会不会被捉到牢房里,受尽折磨,而后一命呜呼了……陆郎。” 绵软哀怨的声音,如泣如诉,动人心弦。 只听这声音,越曜便知她仍旧分辨不清梦境和现实,不然清醒着的元滢滢,是不会唤他陆郎的。 元滢滢的整个人,宛如一只绵软无骨的白兔,软绵绵地搭在越曜的怀里。越曜轻轻抬起手臂,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声音沉沉,带着令人觉得安心的笃定:“不会,绝对不会。”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元滢滢的心绪逐渐变得平稳。她趴在越曜的肩头,缓缓合拢双眸,吐息也变得平缓。 柔软乌黑的发丝,飘散至越曜的脖颈,紧贴在他的肌肤。怀中好似拥着一块触体生温的玉石,越曜掌心的力气放柔。黑暗之中,两人仿佛低声呢喃细语的情人,彼此相拥,亲密无间。 但越曜没有沉溺于此,他清楚地知道,如今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帝王妃嫔,一个是御前朝臣。 但或许是窗边倾洒进屋内的月光,太过温柔缱绻,又或许是浑身洒满清辉的元滢滢,过于美貌惊人,越曜头一次失去了自制力。作为臣子,他理应恪守规矩,松开圣人的女人。可越曜没有,他放任自己舒展身子,轻耸鼻尖,嗅着袅袅青丝之中,传来的清浅花香。 就这样彼此相拥着,越曜感受着元滢滢周身的绵软和温度。他微微收拢手臂,纤细羸弱的腰肢,便被他一手掌控。 此时此刻,元滢滢仿佛成了他一人所有。 越曜明知不该沉溺,却无法理智地抽身离开。 越曜不知道,自己拥着元滢滢度过了多久的时辰。只是,待他察觉到元滢滢嘤咛一声,快要醒来时,越曜便轻托着元滢滢的鬓发,将她放回床榻。 越曜站起身,仍旧是长身玉立的模样,眉眼冷淡。任凭是谁,都看不出方才他还在揽美人在怀,还险些随美人一同入梦。 元滢滢睡眼惺忪,缓缓睁开眼睛时,面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只是依稀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她乌睫一颤,捏着锦被向后躲去,这才知道眼前的并非梦境,而是越曜正站在她的榻前。 元滢滢柔声道:“你怎么来了,这是我的寝殿。圣人知道你来,定然会罚你的。” 越曜轻扯唇角:“圣人不会罚我,因为正是圣人唤我前来。” 见元滢滢一副懵懂模样,越曜又道:“后宫闹鬼一事,圣人开口命我查看。” 提及此事,元滢滢轻垂眉眼,寻找着白兔的身影。直到她的视线中,看到一抹雪白,元滢滢才轻舒一口气。她将白兔抱在膝上,轻声道:“鬼魂之事,和我并无干系。我不明白,为何好生生地,糯团却跑出了竹笼,它平日里,可最是乖巧的。” 越曜点燃一盏烛火,他手持烛台,朝着元滢滢的面前迎去。 如同蜂蜜般昏黄的烛光,顿时映照出了元滢滢白皙的脸蛋,和她怀中一只瑟瑟发抖的白兔。 元滢滢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吓了一跳,她身子向后倾去。越曜伸手托着她的腰肢,才免得她柔弱的身子,撞到坚硬的雕花木床。 一声轻笑响起,元滢滢知道越曜是在嘲笑自己,顿时脸颊涨红的像在滴血。她只能垂首,轻轻抚摸白兔,以掩饰通红的脸颊。 烛台被递近,映照在元滢滢纤长白皙的手指上。越曜伸出手,拨开葱白的指,抚着白兔身上干涸的血痕道:“把它给我罢。” 元滢滢没有松手,只是低声问道:“你要糯团做什么?” “查案。” 既然是为了正事,元滢滢不能拦他。 元滢滢小心翼翼地将白兔放在越曜的手中,一双亮晶晶的美眸,满是欲语还休。眼见着越曜要把白兔带走,元滢滢心中急切,细声嘱咐道:“糯团胆子小,离不开我的。你会把它安全地带回来,是吧?” 她目露哀求,那等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越曜说出任何一句伤人的话,那双美眸便会盈满水光,而越曜便成了辜负美人,让美人伤心的最大恶人。 越曜抱着白兔的手微紧,声音平淡:“一只兔子而已,我怎么会护不住。” 莫说一只兔子,便是再加上元滢滢,他也能…… 越曜眸色晦暗,未曾将心底的话宣之于口。元滢滢不懂其他,只知道越曜既然答应了她的请求,定然会将白兔平安无事地带回来,悬着的心,也微微落下。 越曜漠然的眉眼,和通体雪白的兔子,着实不衬。因此,越曜一走出殿门,便引得了许多人的侧目而视。但因越曜的身份是大理寺卿,众人心中觉得古怪,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询问出声。 见越曜走了,春桃忙进殿照顾元滢滢。 她旁敲侧击,询问越曜可曾厉声言语,逼问元滢滢有关鬼魂之事。 元滢滢摇首否认,只道越曜问了几句话,便抱走了白兔。 春桃心中疑惑,若是依照元滢滢所说,越曜不到半个时辰,就能从殿内走出。可明明,越曜待了足足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春桃一直提心吊胆。只因她从太监口中听闻,大理寺卿年纪轻轻,手段却极其狠心。越曜不会因为审问的对象是女眷,便会态度温和。那些令人战战兢兢的手段,不分男女,都会施展。春桃便疑心,这三个时辰里,越曜会将千百种折磨人的手段,用在元滢滢身上。谁不知道,元大娘子身体娇贵,莫说用刑,稍微吓上一吓,便能让她几日身子不爽利。 越曜坐在圈椅中,看着窝在他身旁的白兔,突然问道:“兔子该吃些什么呢。” 属下们面面相觑,直到确认越曜不是意有所指,借着白兔敲打众人,而是当真想要知道,兔子的吃食是何物,才不确定地开口道。 “应是萝卜白菜。” 越曜便命人切了一碟子萝卜片、萝卜条,放在白兔面前。见兔子努起三瓣嘴,慢悠悠地吃着萝卜,越曜心想:这兔子看着蠢,进食的时候,倒有几分乖巧。 他刚要摸兔子的绒毛,作为对它乖巧进食的奖励。兔子突然抬起眼睛,越曜顿时一愣,想起了元滢滢那双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眸子。 越曜准备伸出的手掌,缓缓垂落,他想着:真是宠随其主,像极了元滢滢。 元滢滢被拘在东侧殿,刚开始,还有几位女侍想要寻她的麻烦。毕竟其余女侍是被牵连进此事,自从进宫起,她们未曾见过陆应淮几面,更遑论得到圣恩了,可此时,她们却被拘在寝宫中,不能随处走动,自然怨恨起了闹出鬼魂一事的人。 女侍们本想给元滢滢使些绊子,手段无外乎给元滢滢坏了的吃食,抢夺她取暖用的碳火云云。可那些坏掉的吃食,元滢滢还未看到,便被完璧归赵,原样返回到女侍们殿中。 不仅如此,女侍们还被好生警告一番,若是再不规矩,可不只是吃馊饭,少几枚碳火之类的事了。 元滢滢不知其中的波折,她只听闻女侍之中有闹肚子的,有缺碳火得了风寒的,不禁开口嘱咐春桃,要她好生检查吃食,莫要误吃了不好的膳食,伤了身子。 “夜里门窗也需当心呢。这样冷的天,倘若忘记关窗,不知要受多少冻。” 春桃满口应下。 元滢滢所在的东侧殿,不能随意进出,进一人出一人都需陆应淮的允许。其余女侍也是如此,倘若真有了风寒,连想要请个太医都不好召进来。 这日正午,元滢滢正要用膳,一掀开食盒,只见里面摆着几个小巧精致的糖画。 伺候用膳的侍女,看着脸生。 她笑盈盈道:“这是淑妃娘娘最喜欢吃的糖画,用竹签挑起煮热的蜂蜜,一捏一挥,等到晾凉后,便成了糖画,既好吃又好玩。” 元滢滢姣好的容颜,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闻言微微显露出笑意。 她指着其中的一副糖画道:“这个画的是什么?” 只见糖画中,高墙之下,两个人影逐渐靠近。侍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淑妃娘娘说了,这糖画的名字,叫做崔莺莺私会张生。” 元滢滢便想起两人同塌而眠时,淑妃讲的那个故事。当时只觉得羞,现在略一回忆,逐渐觉出几分趣味来。 元滢滢拿起竹签,张开唇去咬那糖画。 糖画是用煮热的蜂蜜绘制的,侍女送膳时,也小心护着,没有让半点热气散开了去,因而此时还是炙热发烫的。 糖画刚一碰唇,元滢滢便轻嘤一声。 春桃连忙去瞧,却发现元滢滢的柔唇微微肿起,瞧着格外水润丰盈。 这送来的糖画是吃不成了,春桃取来帕子,浸了水,替元滢滢敷唇。 越曜来时,便是看到元滢滢捏着一方粉缎帕子,往唇角按。 经过上次一事,越曜深觉自己荒唐。他仔细回忆了过去种种,发现自那日,他从何娘子口中听闻元滢滢突然要学射术,而去围猎场靠近元滢滢时,越曜就开始越来越不像自己。他无比清楚地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是大错特错。无论他自身的性情如何,但既然是身为臣子,不说对圣人毕恭毕敬,也需遵循君臣本分。 而觊觎帝嫔,本就是大不敬。 越曜已经想的清楚明白,他再不会亲近元滢滢的身侧。待了结了这桩后宫之事,越曜绝不会关注元滢滢的一举一动。 可越曜站在这里,看到元滢滢纤细的身姿时,他原本稳固的心绪,开始慢慢动摇。 元滢滢挪开帕子,露出被蜂蜜烫伤的唇角。 越曜见状,心中摇摇欲坠的那根弦,顿时分崩离析。 他行至元滢滢面前,声音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古井无波,但却好似即将涨潮前的水面,看似平静,却暗自蕴藏着一片汹涌。 不过短短一瞬,他全然忘记了,刚才在心中暗自嘱咐自己的那些话。 越曜的眼眸晦暗如深,他抬起手,按在元滢滢的唇边,问道:“谁弄的?” 元滢滢被他突然的举动惊住,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越曜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惹得元滢滢轻嘶一声。 “是圣人……还是这宫中哪个年轻英俊的侍卫?” 闻言,元滢滢便知道,是越曜误会了她红肿的唇角,以为是被人轻吻一番,肆意为之才留下的。 “没有谁……” 元滢滢欲向一侧偏首,此番举动让越曜心中的误会越发深了。 他不知红唇的痕迹,是陆应淮留下的,还是哪个擅长甜言蜜语的小侍卫,哄骗了深宫寂寞的元滢滢,而不慎留下。 不过,这些总是无所谓的。 越曜欺身而下,咬破了元滢滢的唇瓣。他垂眸时,心中在想:压下去,他会把这些痕迹都掩过去。 第52章 唇齿间尝到甜腻的滋味,越曜的眸色愈发沉了。他微微使了力气,元滢滢便因为吃痛张开了唇。 紧接着,便是长驱直入,溃不成军。 散发着芳香的唇瓣,逐渐在越曜的口中融化。他素来仿佛凝结着冰霜的眼眸,一寸一寸地破裂开来。仿佛是因着元滢滢的缘故,越曜的眼睛,同样地浮现出恍惚迷乱。 朱唇传来或轻或重地吸吮,啧啧作响的声音,已经让元滢滢脸颊绯红如血,几乎快要羞愤的昏厥过去。 方才,纵然元滢滢用帕子浸了冷水,以消退唇角的炙热,但见效甚微。如今,被越曜如此这般轻吻,唇上的温度反而散发的越发快了。 元滢滢伸出手臂,意图抗拒越曜的胸膛。但一拉一扯之间,元滢滢非但没有推开越曜,她的手臂反而被越曜轻轻一扯,搭在越曜的肩头。 若是不知情的人,远远地见了此等画面,便会以为是一对有情人,在情难自己,好生恩爱。 不知从何时起,元滢滢被放在软榻。她柔软的青丝如瀑般散开,几乎铺满了整张赤红锦被。她本就生的肌肤雪白,在艳丽耀眼的红色映衬下,那莹白的肌肤,似翻滚的浪花,轻轻摇晃荡漾,惑人心神。 越曜的眼底满是晦暗不明,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尽是媚态的元滢滢的身影。 但元滢滢的身子虽媚,眼眸却是一片纯粹干净,丝毫想要诱惑的心思都无。只是望着那澄净的眼眸,便让人觉得,若是对着这样一个美人生出谷欠念,该是何等的罪恶。 但面对如此美景,想做到心无杂念,又要有何等坚定的心绪。 第47节 因着查案的缘故,越曜在后宫可以出行自如。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秘探香闺,对元滢滢肆意妄为。 带着凉意的唇轻轻滑落,以唇为支撑,轻抬起元滢滢的下颌。他偏爱朱唇和脖颈之间的一截肌肤,因而在此处流连忘返的时间最久。元滢滢有些怕痒,尤其是当湿润的唇从上至下,又从下而上,反复许久时,她便忍耐不住,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的弧度缓缓落下,仿佛皎洁的莲花花瓣,沁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越曜轻移唇瓣,对着元滢滢最脆弱最柔软之处,轻轻一咬。那娇媚可怜的美人,当即吃痛地唤出了声音,眼尾有了湿意。 “越曜,你大胆……” 听到娇柔的斥责声音,越曜面露恍惚。印象之中,元滢滢从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地唤他。这娇小姐自从得知了他的名讳,便开始唤他“陆郎”。 像戏台子中的唱段,女角声音婉转,娇声唤着情郎的名字,一字一句尽显委婉的相思。 陆郎,陆郎…… 元滢滢故作强硬的斥责声,将越曜从沉思中唤醒。他不必继续听下去,便知道元滢滢要说些什么。 无非是她身为帝妃,而越曜竟敢觊觎圣人的女人,当真是胆大妄为…… 越曜自然是胆大的。 他如此年纪,便能走至大理寺卿的位置,足以可见不是胆小之辈。越曜见识过许多穷凶极恶之人,他们是比元滢滢可怕多了,会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但越曜都不会有丝毫动容。他会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冷淡地看着方才还在肆意叫嚣的人,软了骨头,开始大声求饶。 相比之下,元滢滢的威胁则显得太过软绵,一丝威慑力都无。 元滢滢的衣裙松垮,显露出内里穿的小衣颜色。只要越曜抬起手,便能轻松地剥掉衣裙,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越曜也的确是伸出手,却没有去解开盘扣,而是掩好了元滢滢的衣襟。 临要抽身离开时,越曜侧身,再次轻吻元滢滢的唇瓣。 他舌头轻卷的模样,让元滢滢看了个正着,脸色绯红地小声骂着他是登徒子。 越曜只是淡淡道:“蜂蜜太甜,你过去不爱吃的。” 是的,经过一番轻尝细品,越曜的口中,尽是蜂蜜的甜香滋味。他早已经猜测出,元滢滢唇上的异样,不是哪个男子弄出来的,而是吃了过热的蜂蜜,留下的痕迹。 元滢滢美眸轻瞪,嗔怪似地看了他一眼。因着心中存了气,元滢滢并未理会他。 越曜稍作平复,便沉声道:“闹鬼一事,已经有了眉目。” 闻听此言,元滢滢面色急切,想要出声询问,但又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想主动开口,一时间唇瓣张了又合。 越曜看着她这幅犹豫纠结模样,便径直开口道:“你与那只蠢兔子,不日便会团聚。” 说罢,越曜不再多言,起身离开殿中。元滢滢知晓,越曜言语中的意思,便是能够尽快还她清白。元滢滢难以掩饰心中欢喜,忙唤来春桃诉说此事。 春桃手中拿着瓷瓶,听罢也满脸笑意。任凭是谁被冤枉关在宫殿中,都会觉得心中郁郁。 春桃抬眼,看着元滢滢水润的红唇,摇晃着手中的瓷瓶,惊讶道:“大娘子,你唇上的肿痕如此快就好了,方才还……我特意取来药膏,不曾想还未用上,便好了。” 元滢滢偏首,不去看春桃的眼睛,只推脱说,自己抹了其他的药膏,便好的快些。 春桃疑惑道:“是什么样子的药膏,竟然如此有用?” 怕春桃继续追问下去,元滢滢忙颤声道:“已用完了,再没别的可以让你看了。” 宫殿中。 王嫔正对着镜子描眉,侍女在身旁禀告着,陆应淮要大理寺卿来查后宫闹鬼之事。 王嫔神色平稳:“此事显然与元大娘子脱不了干系。她口口声声所说,将兔子锁在了竹笼里,但若是当真如此,兔子身上怎么会沾染了沈三娘子的血。依照我看来,怕不是元大娘子意图通过闹鬼一事,扰乱后宫众人的心神,让众人整日惶恐不安,便没有人和她争夺圣人的宠爱了。” 侍女随声应和着。 王嫔描完了最后一笔,继续道:“圣人也当真是偏心。此事清晰明了,他却仍旧唤来大理寺卿来查案,可见对于元大娘子的偏爱。那元大娘子,不过有几分美貌罢了,值得圣人大费周章,还惊动大理寺卿吗?” 侍女还未开口,便有一行人走了进来,个个身穿黑色劲装,眉目冷峻。 “大胆,你们竟敢私闯娘娘寝宫……” 侍女的厉声呵斥,还未说罢,便被为首那人举起的令牌打断了话。 圣人御赐令牌,可任意出入宫中。 那人只看着王嫔道:“大理寺奉命行事,凡请王嫔娘娘前去问几件事。” 王嫔冷着脸站起身来,随着几人去了。 陆应淮端坐首位,两侧站着各位嫔妃。 越曜将询问得来之事,一一说出。 正如同元滢滢所言,她养护的白兔温顺乖巧,被锁在竹笼后,便安静地趴在那里。即使心怀不轨的宫人,将白兔从竹笼抱出来后,它也没有动作。 宫人无法,为了事先准备好的谋划,他便扯掉白兔身上的绒毛,让受到惊吓的白兔,惊慌之中突然窜出,沾染了沈三娘子身上的血痕。宫人再将白兔抱至草丛中,稍做掩饰,以让旁人发现。 到时,元滢滢的白兔,莫名其妙地沾染了血痕,自然惹人怀疑。 越曜命人暗地里搜索各宫,便发现了近日里行踪古怪的宫人,他听闻越曜带走了兔子后,便几次打探。 大理寺向来精通,如何从一个人的口中,询问到想要的答案。不出半日,这宫人果真吐露真言,供出王嫔来。 王嫔始终一言不发,但经过仔细翻找,还是寻到了掩埋在王嫔宫殿中,未曾烧干净的衣裳,正是王嫔用来扮鬼吓唬人所用。尽管王嫔没有说过一个字,但桩桩件件,都足够证明,后宫闹鬼,所谓的刘娘子魂魄一事,皆是因王嫔所起。她此番作为,无非是为了讨陆应淮怜惜,重新得到圣恩。 嫔妃们满是唏嘘,并不是因为可怜王嫔,而是为刘娘子感慨。刘娘子生前被王嫔欺辱,悲愤之下,触柱身亡。死后,她的鬼魂还要被王嫔拉出来如此利用。倘若世间当真有鬼魂,刘娘子岂能甘心,死后也被王嫔捏在手心操纵。 良妃观陆应淮神色淡淡,没有动怒的迹象,便斟酌着开口,声音中满是意味深长:“可怜王嫔,虽然做错了事情,但终归是因为爱慕圣人,其心可见一斑……” 淑妃冷声道:“良妃心疼王嫔,莫不是觉得你们两个同病相怜,可以心心相惜?” 良妃便道:“若是说对于圣人的爱慕,我与王嫔,和众多姐妹,又有何区别。” 说罢,良妃用帕子擦拭着眼角,面露悲伤。 跪在殿中的王嫔,便哭的梨花带雨,声音哀切,诉说了对于陆应淮的衷肠。 “自刘娘子一事后,我深觉有错,有心悔改,却无机会再见到圣人。情急之下,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又做出错事。我本无心害元大娘子的,只是想借着鬼魂一事,让圣人多来看看我。只要能见圣人一面,我便觉得足够。但见到圣人,我又觉得不够,想要的越发多了。又听闻圣人对元大娘子另眼相待,我一时间生了醋意,才想着给她一个教训,谁知会酿成如此结局。圣人,我自知有错,不能狡辩。可我待圣人的一片真心,却无半分虚假啊……” 说至最后,王嫔已是泣不成声。 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动容。 淑妃冷眼旁观,又见元滢滢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心中不禁着急。 她恨不得以身相替,代替元滢滢应对如今的场面。 数年的后宫生活,早已经让淑妃的心肠冷硬如磐石。这世间可怜人、痴情人如此之多,一个一个地去同情,怎么忙得过来。淑妃见过顶可怜的事情,见到王嫔流泪,只觉得分外可笑,看着眼前种种,便觉得是一只毒蛇,在险些咬死人之后,面对众人要拔掉她的牙齿,让她不能害人时,假意哭泣博得同情。 依照淑妃看来,元滢滢便应该顺势跪下,替王嫔求恩典。只说虽然自己差点被王嫔害死,被陆应淮厌弃,但听了王嫔这一番肺腑之言,觉得自己没有王嫔可怜。如此以退为进,定然能博得陆应淮的怜惜,更能让王嫔白流了眼泪,再无翻身之地。 论美貌,论我见犹怜,王嫔自然是比不上元滢滢的。 只是淑妃虽然厌烦王嫔的作态,面上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她唤来侍女,附耳说了几句。侍女便将元滢滢带到淑妃面前。 淑妃拉着元滢滢的柔荑,扬声劝慰道:“元大娘子,你别哭了。我知道你心地良善,不忍王嫔痴心一片,却被责罚,但是圣人虽然宅心仁厚,但后宫毕竟有后宫的规矩,怎么能因为女子的心一软,便轻易饶恕了谁呢。” 陆应淮自然听出淑妃的意有所指,说他“宅心仁厚”,世间人没有哪一个,会颂他良善的。 陆应淮本就对王嫔无甚怜悯,见她哭哭啼啼,不觉怜惜反而越发厌烦。他不过稍做犹豫,想看看众人的反应。旁人也倒罢了,元滢滢这个蠢笨的,竟然也会因为王嫔的一番话,红了眼睛。 陆应淮不耐烦再处置后宫纷争,直言道:“依照宫规处置便是。” 王嫔哀求道:“圣人……” 陆应淮便问她:“你若当真想要赎罪,不如去陪刘娘子。” 王嫔噤声不语。 陆应淮又道:“既是不愿,便依宫规罢。” 王嫔再不敢出声哀求。 依照宫规,王嫔褫夺嫔位,贬斥至冷宫,做日夜劳作的宫女。 对于心高气傲的王嫔来说,她不知能在宫女的位置上熬过多久。一年,两年,或者一个月都熬不过去。 第53章 红烛燃尽,灯芯噼里啪啦作响。 侍女抬手换了红烛,见淑妃轻撑香腮,凝眸不语,又看窗外漆黑寂静,便走上前去劝慰道:“更深露重,何况近日困扰在娘娘心头的鬼魂一事,已经水落石出,娘娘为何还愁眉不展?” 淑妃轻抬眉眼,出声询问道:“你以为在这后宫之中,到何等地步才能算有立足之地。” 侍女以为,淑妃是在为陆应淮不来寝殿之事伤怀,便道:“自然是有帝王恩宠,若是能得个皇子伴身,便更好了。娘娘正值芳华,又身居高位,圣人见惯了那些莺莺燕燕,过尽千帆,才会觉出娘娘的好。如今……不过是一时的。” 淑妃未曾颔首,只是轻轻挥退了侍女。 她自然不是因为陆应淮,而做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即使过去,淑妃曾对陆应淮有过一些少女情思,但如今两世的时光,足够将那些单薄的情意,磨灭殆尽。淑妃心中忧虑的是,元滢滢的去路。 让元滢滢依照前世之路,承宠而后独占圣恩,“妖妃”之名传的沸沸扬扬,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让元滢滢有意躲避陆应淮,不去承宠,她日后又该如何过活。淑妃自然可以护住元滢滢,可偌大的后宫,还有和她平起平坐的良妃,其余一众妃嫔。明枪暗箭,实在难防。且深宫寂寞,花骨朵似的元滢滢,得不到雨露滋润,难免会心中郁郁。 淑妃曲起手指,敲动着紫漆描金香几,脑袋中想起侍女所说的“若得了个皇子,便好过些”。她垂落眉眼,看着自己柔软的小腹,一个胆大的念头,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若是前世的淑妃,尚且会有几分理智。但如今的淑妃,见惯了帝王薄情,几经生死,她似乎是什么都不惧怕了。尽管心头浮现的是堪称胆大妄为的行径,但她只抗拒了一瞬,便开始坦然接受,甚至仔细揣摩着此举的可行性来。 淑妃整夜都在想她突然冒出的念头,仅睡了两三个时辰。但她精神奕奕,神色比往常都要好。侍女替淑妃上妆时,都不禁感慨道:“娘娘的气色极佳,真是羡煞人了。都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娘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淑妃摸着微扬的唇角,语气悠悠道:“的确有一桩喜事。” 南方边陲之地,送来两箱子黄澄澄的鲜果。据说此种果子,要剥掉外皮,去掉内核,才能品味到鲜甜多汁的果实。陆应淮用了一枚,觉得滋味不错,便命冯英给诸位妃嫔分了些。 淑妃到时,元滢滢正捧着一只黄果,细细瞧着。她眸色澄澈纯粹,素手轻抚着黄果的外皮,似是不知道该如何享用这只鲜果。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出,从元滢滢手中取走了黄果。元滢滢抬眸,见是淑妃,眉眼中丝毫没有黄果被抢走的郁郁,反而展颜一笑:“娘娘,这是从南方来的。我从未吃过,听闻滋味可口,娘娘快尝尝。” 淑妃的指甲修长晶莹,在黄果的外皮划开一个细小的口子,姿态轻巧地剥开黄果的外皮。她将散发着清香,沁着蜜水的黄果,递至元滢滢的唇边,示意让她尝上一口。 元滢滢犹豫地张开唇瓣,晶莹贝齿咬破果肉。她本就如同星子一般的眼眸中,闪过亮光,眉眼弯弯道:“很甜呢。” 淑妃便边剥开外皮,边将黄果喂给元滢滢吃。元滢滢颇觉得不好意思,但她还未伸出手,便迎上淑妃冷淡的眉眼。元滢滢再不敢胡乱动作,只能小口地吃着,直到把整只黄果都吃完。 侍女端来清水,淑妃扬起清水,浣洗着双手,随口说道:“我那里还有一匣子,都送来给你。” 元滢滢张唇,想要拒绝。 ——倘若将黄果都给了她,那淑妃又该吃些什么呢。 淑妃像是知道元滢滢心中所想,淡淡道:“既是给你的,你收着便是。但倘若你觉得,与我不甚亲近,不愿收下,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元滢滢脸颊微白,忙道:“我知淑妃娘娘待我好,我……愿意的。” 淑妃微微使了眼色,侍女并春桃,便退了出去,只留元滢滢和淑妃在殿内。 第48节 帕子被丢到盛满清水的铜盆中,淑妃站起身,摆弄着细颈瓷瓶中的花枝,随口问道:“滢滢想做宠妃吗?” 若是其他妃嫔,听到淑妃这般询问,心中自然百转千回,面上恭敬道,有淑妃在前,她们哪里敢僭越宠妃之位。 但元滢滢只是轻轻摇首,并未多话。 淑妃又问:“既是进宫,自然有所求。你是因恋慕圣人,还是想要坐拥权势。” 元滢滢想起元时白,美眸微软:“我只希望阿兄能够得偿所愿,仕途顺利。” 元滢滢进宫已经有了一段时日,她心中清楚,淑妃对她多有照顾。不管这份善心,是否是因为另有所图的缘故,但元滢滢在被拘在宫殿时,受到了许多照顾,其后的手笔都是源于淑妃。元滢滢进了后宫,便几乎和宫外断了联系,而淑妃是唯一一个,多次保护她,替她着想之人。元滢滢下意识地依赖起淑妃,不知不觉地吐露了许多心中话。 提及元时白,元滢滢言语中满是仰慕。她说到元时白是多么才智过人,倘若自己能在陆应淮面前,替元时白说上几句话,尽一份绵薄之力,便觉得心满意足。至于陆应淮的疼爱怜惜,元滢滢并不奢求。 听到元时白的名字,淑妃隐约有了几分印象。在前世,元时白亦在都城负有盛名,其妹妹是妖妃,他又平步青云,难免惹得有心人揣测。 但前世元滢滢的一举一动,都在淑妃的眼睛底下。她清楚元滢滢心肠软,即使她是因为家中逼迫,才无奈进了皇宫,但仍旧思念着元家人。元滢滢曾经想过替元时白筹谋,但宴会之上,元滢滢同元时白见过一面后,便神色厌厌,再不提此事。 淑妃心中清楚,这类青年才俊,都自视甚高,不愿让自己的仕途同女人有着牵扯。她心中觉得可笑,郎君们享受着姊妹进宫带来的好处,却不愿和女子牵扯上关系。淑妃便有意地探查过,却发现元时白和其他男子不同,他不让元滢滢帮自己在御前讲话,就果真光明磊落,从未在外提及过,自己有个独占圣恩的妹妹。 “滢滢,你过来。” 元滢滢朝着淑妃走了过去,在淑妃的身侧坐下。淑妃抚上她细腻绵软的脸颊,语气中带着蛊惑:“可滢滢,你人微言轻,怎么能说动圣人看重你阿兄呢。” 淑妃才不在乎,为何今世元时白做了元滢滢的好阿兄,惹得元滢滢进宫之后,还惦记着他的前途。她心中想着,既然元滢滢在意元时白,那便以此作为突破罢。 淑妃的手掌微冷,元滢滢恍然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玉石,被人肆意把玩抚摸着。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道:“可……圣人已答应我了。他说过,会看重阿兄的。” 淑妃的眸色渐渐软了,她看着元滢滢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单纯好骗的孩童。 “男人的话,怎么能轻信的。滢滢,圣人是何时与你承诺的此事,可是在寝殿中,软榻上?” 元滢滢怯怯颔首。 淑妃叹息道:“圣人也是男人,为了让你主动投怀送抱,他自然是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的。而且,滢滢你不知道,男人在床榻上说出的话,最是不可信的吗?” 元滢滢顿时脸颊苍白,她仔细思虑一番,陆应淮允诺过她之后,的确神色不佳。这之后,她也从未收到过元时白有关仕途的消息。 元滢滢全然不知,元时白既然没打算让她靠着争夺宠爱,替自己谋取好处,便不会同她多讲仕途之事。但元滢滢思来想去,便觉得果真和淑妃所言一般,陆应淮欺骗了她,并未真的想要看重元时白。 圣人不过随口一言,元滢滢却当了真,她此刻只觉得脸颊涨红如血,羞愧难当。 淑妃又道:“求人不如求己,倘若滢滢你有了权势,何需在圣人面前苦苦哀求,只需大手一挥,想要你阿兄做什么,便做什么。” 元滢滢水眸轻颤:“可是……我不行的。” “你一个人自然是不行的。可若是我们两个在一处,如何不行。” 元滢滢目露不解。 淑妃便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 “我如今已在妃位,若是再得了子嗣。纵然到时做不了皇后,也能掌控后宫。那时,滢滢你想要什么,只需开口便是。小的如今日的黄果,大的如你阿兄的前途,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元滢滢本就无心陆应淮的宠爱,闻言不过犹豫片刻,便轻启唇瓣,情愿为淑妃做事,助她有孕。 淑妃闻言,眉眼中的笑意深切。印象之中,元滢滢满是哀愁的模样,和如今这幅楚楚动人的身影,重叠在一处,让她生出几分怀念。 她轻轻挑眉道:“不,不是我有孕。” “滢滢,我不需你做别的,只要你能产下一子便可。” 元滢滢微张着唇,嗫喏许久道:“可圣人他……我……” 淑妃抬起元滢滢的下颌,仔细欣赏着她柔美的脸蛋,缓声道:“谁说是你与圣人之子。滢滢,你的孩子,可以是任何人的,但绝不可能是圣人的。他一出生后,便会是我的孩子。”有前世妖妃的名声,淑妃自然不会让元滢滢再亲近陆应淮,进而生下孩子。陆应淮固然会痴迷元滢滢的身子,对她百般宠爱。可若是元滢滢有孕,陆应淮可不会如初如人父的小郎君一般,对妻子分外体贴,唯恐伤着了她。依照淑妃对陆应淮的了解,即使元滢滢有了身孕,陆应淮也不会顾及她的身子,而是继续宠爱她。到时,元滢滢大着肚子,又被肆意把玩,孩子能否顺利生出是一回事,元滢滢恐怕会伤了身子。 淑妃心中自有打算,她会安排元滢滢失去圣恩,被抛到偏僻一隅。元滢滢本就是陆应淮的女侍,又失了得宠的机会,此后如何自然无人在意。淑妃再安排身子康健的男子,和元滢滢相好,到时一但有孕,便去父留子,这世间除了她和元滢滢,再无人知道私通一事。 而淑妃便及时承宠,装作有孕。只等元滢滢的孩子降生,便抱了过来,充当她的。 到时后宫权力在手,淑妃再利用家族势力好生谋划,扶持孩子登上皇位。这偌大的后宫,便真的成了她和元滢滢两人的了。 淑妃不愿亲自有孕,一是前世她始终未曾有身孕,今世若是全然依赖自己,不知要几时才能有子嗣。二是女子有孕,精力定然会被分了去,到时若被其他嫔妃陷害,便没了招架之力。而且,淑妃是当真想要一个孩子。依照她的权势,自有大把的嫔妃,愿意被她驱使利用。但淑妃一个都不信,她只相信元滢滢。 而且,这个孩子一出生,身上便有多重羁绊。他的身子,流淌着元滢滢的血,但名义上,却要唤淑妃母亲。有了这个孩子,淑妃和元滢滢便会彼此牵扯,共同陪伴,以度过深宫寂寞。 元滢滢脸色苍白,她显然无法接受淑妃的提议。 这种提议,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大胆,而是大不敬了。 混淆皇室血脉,与旁人私通,假孕争宠……任何一桩出了差错,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淑妃并没有想让元滢滢立即做出决断。她红唇轻启:“滢滢若是心中有了主意,便来告诉我。” 淑妃并不担心,元滢滢会将此事透露给其他人。因为她心中以为,元滢滢不会拒绝,只能同意。 第54章 淑妃的身影已经离去,但她带着蛊惑性的声音,犹回响在元滢滢的耳旁。 自幼养成的怯懦性子,让元滢滢无法同意淑妃的提议。她心中仍存着微弱的期待,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可以利用,不必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 元滢滢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换上一件浅粉色软缎长裙,在春桃“今日阳光正好”的感慨声中,行至人烟稀少的庭院里。 不远处有人影重重,元滢滢心绪不宁,无心和旁人碰面,转身便要离开。身后却传来冯英的声音:“元大娘子,且留步。” 元滢滢抬眸看去,冯英脚步匆匆走来,请她移步一旁。元滢滢便知,刚才看见的人影之中,有陆应淮。 元滢滢柔柔颔首,随之前去。 她还未靠近,便听见嬉戏打闹声音传来,是沈三娘子的声音。后宫鬼魂一事后,除了被无辜冤枉的元滢滢,便是沈三娘子最为可怜。沈三娘子因王嫔的嫉妒,额头落了伤,因此心中郁郁了许久。却不料想沈三娘子因祸得福,得了陆应淮的关注,虽未承宠,但日日常伴圣人身侧。 元滢滢走近了,才发觉陆应淮正与沈三娘子玩闹着。陆应淮的双眸,被一只玄色布帛遮挡住视线,仅仅凭借声音判断着沈三娘子的位置。元滢滢见状,心中没有一分妒忌,她并不恋慕陆应淮,也从未对陆应淮有过情意,见到他和其他女子欢闹,便只觉得心中一片平静。 见沈三娘子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元滢滢连忙移动步子,欲躲在冯英身后。只是不待元滢滢动作,陆应淮便循着声音而来,他一把揽住元滢滢的肩头,将她拥在怀里,口中唤着:“抓到你了!” 回应他的,是元滢滢轻微的抗拒,和软糯的声音:“圣人,你抓错人了。我……不是沈三娘子。” 陆应淮单手扯下布帛,乌黑眼眸中倒映着元滢滢柔美的脸蛋。他们靠的如此近,近到陆应淮可以看清楚,垂落在元滢滢两颊的纤长睫毛。 陆应淮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沉声道:“是吗。” 元滢滢抿唇不语,她垂下头去,避开陆应淮晦暗不明的视线。冯英见状,忙出声道:“日光正好,圣人又是好兴致,不如邀元大娘子一同嬉戏。”陆应淮还未开口,元滢滢便怯声道:“我不知会遇见圣人,只以为是出来走走,便在炉子上炖煮了汤,想来这个时辰汤也该好了,若是不回去,恐怕汤会失了味道。” 陆应淮看着元滢滢,许久未曾言语,他心中觉得好笑,面前的美人,究竟知不知道,她眼神中的躲躲闪闪,令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哪里有什么炖煮的汤,不过是她想要早些回去的借口罢了。 陆应淮凝神看着,因说了谎话而眼神飘忽的元滢滢,心中不无恶劣地想着,倘若他当即戳破谎话,要随着元滢滢去宫殿中,看那所谓的鲜汤,不知元滢滢的脸上,会露出何等的神情。或许是面红耳赤,既羞又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罢。 但陆应淮并没有戳穿元滢滢的谎言,他只是随口道:“那便回去罢。” 元滢滢顿时如释重负,回了寝宫。 元滢滢离开后,陆应淮的神色,顿时从刚才的兴致勃勃,变成无甚表情。他抬脚便走,丝毫没有顾及站在一旁的沈三娘子。 冯英忙吩咐宫人,送沈三娘子回去。一路上,沈三娘子分外沉默,伺候的宫女却为她鸣不平。 “若不是元大娘子突然出现,圣人怎么会败了兴致。” 沈三娘子面容微冷,却并不觉得,是元滢滢夺去了陆应淮的宠爱。她心中清楚,陆应淮待她的态度,宛如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眸中并无多少情意在。在陆应淮余光看到了元滢滢之后,他才顺势提出两人玩闹。沈三娘子何等聪明的人,哪里会在玩捉人时,将陆应淮往元滢滢身侧引去。沈三娘子不过是看破了陆应淮的心思,顺势而为罢了。 果真,沈三娘子刚到寝殿,便有宫人们送来锦缎珠宝,只道是陆应淮赏赐。 沈三娘子想着,这便是她知情识趣的奖励罢。 宫人们不明内里乾坤,只知道沈三娘子经常陪伴在陆应淮的身侧,又得了许多赏赐,难免将沈三娘子看做圣人的新宠。而沈三娘子,自然不会出言否认这一切。成为圣人名义上的新宠,她可得到了不少好处,又怎么会出言澄清。 一殿之中,西侧殿门庭若市,东侧殿却门可罗雀,自然惹得人议论纷纷。宫人们暗地里议论,初进宫时,最得大家看好的,不是沈三娘子,而是被冯英亲自送进宫中的元大娘子。可如今呢,圣人或许都想不起来元滢滢的身影了。 那些话,有不少进了元滢滢的耳中,她微微蹙眉,心中不甚在意。直到元滢滢听闻,陆应淮宠爱沈三娘子,甚至因此升了沈父的官职。宫人们感慨,朝臣汲汲营营一辈子,不如有个得宠的女儿,在后宫做宠妃。 元滢滢身形一颤,她握着春桃的手心在发颤。 见到元滢滢登门拜访时,沈三娘子面露诧异,同时心中有几分莫名的可惜。单纯如元滢滢,果真中了陆应淮“守株待兔”的计策。在沈三娘子看来,元滢滢登门,便是被自己的“得宠”刺激,想要从她口中知道,如何能得到圣恩。沈三娘子暗自想到,若是元滢滢想要圣宠,最为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剥开衣裳,站在陆应淮的面前,让陆应淮好生享用。如此,陆应淮定然日夜垂怜元滢滢。 但元滢滢一开口,却出乎沈三娘子的意料。 只因为她问道:“沈三娘子的父亲,可在朝中为官?” 沈三娘子心中犹疑,但仍微微颔首。 元滢滢继续问道:“那可否劳烦沈三娘子一事,沈伯父在朝为官,可知道我阿兄元时白的名讳。” 此事只是举手之劳,沈三娘子愿意卖元滢滢一个人情,便颔首同意了。 元滢滢美眸轻颤,柔柔道谢。沈三娘子心中疑惑,她目光微动,打量着元滢滢那张姣好柔美的脸蛋,轻声询问:“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其他事,想要询问于我。” 元滢滢眼眸纯粹,又是一番轻声道谢:“只此一件,已经是万分感激。” 沈三娘子看着面前美人窈窕身姿,楚楚动人的脸蛋,忽然有些看不懂元滢滢的心思。她们同住一殿,比邻而居,自己得宠,而元滢滢被陆应淮冷落,她怎么能一点嫉妒的心思都无。 沈三娘子写家书时,便顺势将此事告诉沈父。不过几日,沈三娘子便拿着家书,叩开了东侧殿的门。 “我父亲所说,你阿兄元时白,是不可多得的后起之秀,不日定然有所成。” 听罢,元滢滢的脸上没有半分欢喜,肌肤一寸寸变得苍白。 不日有所成,那便是现在还未成。 陆应淮明明允诺了她,却没有信守承诺,看重元时白。但因为陆应淮欢喜沈三娘子,就可以提拔沈父。 可见,陆应淮不是厌恶后妃前朝相联系,他只是不愿意为了元滢滢,而轻启金口。 元滢滢强撑着心中郁郁,送了沈三娘子漂亮的簪子、玉镯,以做答谢。 沈三娘子收下,见元滢滢面色不好,但因两人的关系,并非到了可以随意关切的地步,便未曾开口,径直回了西侧殿。 但沈父未曾告诉沈三娘子的是——陆应淮曾赏赐给元时白几个美人,又对他委以重任。但元时白,既没有收下美人,也没有接下那个足够令他在朝中扬名的命令。 沈父既送了沈三娘子进宫,自然希望她能平安度日,因此尽量不同她说外头的男子如何,也不会提及陆应淮赏赐美人时,语气中的强硬。而元时白却顶着圣人凛冽的目光,始终未曾松口。 …… 春桃去膳房取来食盒,面上却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元滢滢开口询问缘故,春桃吞吞吐吐许久,才道:“我回来途中,听到两个小太监在讲闲话。说的是,越大人要娶亲了。” 元滢滢面色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轻应了声。 春桃担心是自己没有说清楚,忙道:“是大理寺卿越曜越大人,之前查后宫鬼魂一案,便是他来的……” 元滢滢轻声道:“我知道。” 春桃不清楚,越曜多次夜探香闺,做出许多胆大妄为之事。她若是知道,便不会露出如今分外惋惜的模样。春桃只知道,在元滢滢受冤枉时,圣人都不肯相信元滢滢,还禁了她的足,唯独越曜,无论旁人怎么诉说,元滢滢便是闹出鬼魂一事之人,他都未曾随声附和,而是耗费心力查出了真相,还了元滢滢的清白。 第49节 春桃不知男女之间的情意是如何的,她只看到,越曜在望向元滢滢时,眼底翻滚的晦暗幽深。越曜和元滢滢站在一处时,身子下意识做出庇护姿态。 因此,春桃在听到越曜即将娶亲时,才会觉得可惜。但要她说出来,何处觉得可惜,她又说不清了。春桃只觉得,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元滢滢的人,怎么会突然娶妻呢。 身为年轻有为的朝臣,越曜的消息,若是有心探听,也能知道许多。 圣人只有一个,近日只宠爱沈三娘子一人。其余女侍百无聊赖,便只能聚在一处,谈天说地。 “……越大人竟然要迎娶母夜叉,真是令人不解。” 女侍们连连应声,她们本以为,越曜会迎娶一个或温柔知心,或端庄大方的女子,不曾想他和素来喜欢舞刀弄剑的何娘子,有了牵扯。 第55章 女侍们言语之间,出声询问一直安静不语的元滢滢,问她以为如何。元滢滢唇瓣微动,还未开口,忽有一清脆声音响起。 “我竟然不知,自己何时能与夜叉相提并论了?” 元滢滢抬眸看去,只见何娘子站在不远处。她不曾像在围猎场中一般穿戴,而是穿了一袭暗蓝色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手中拿着弓箭。何娘子说话时,微微抬起下颌,如此作态却不令人觉得倨傲,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女侍们未曾想到,她们本是说一两句闲话,却被何娘子听了个正着,顿时脸色涨红,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娘子抬起弓弩,绷紧的长箭瞄准其中一个女侍,直将那女侍吓得脸色发白。何娘子轻笑一声,轻移长箭,瞄准了另外一个女侍,同样将对方吓得浑身发颤。 直到长箭指向元滢滢时,她身姿柔美,水眸轻颤,却并无多少畏惧之色。何娘子轻闭左眸,陡然松开了手,长箭便朝着元滢滢的方向飞去。 众女侍皆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声连连。 元滢滢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但长箭却掠过元滢滢的发丝,射穿了她身后的树枝。 何娘子伸手接过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的鲜花,簪在元滢滢的鬓发间,轻声道:“元大娘子,好久不见。” 元滢滢微微颔首。 何娘子觉得奇怪,便问刚才射箭之时,元滢滢为何不怕。 元滢滢柔声道:“我心中觉得,何娘子不是会随意对无辜的人出箭之人。” 何娘子笑她:“可你眼中不怕,手却在发抖呢。” 元滢滢轻垂眉眼:“我虽然相信何娘子,只是因我性情胆小,被长箭指着,难免会心惊胆颤。” 何娘子笑意越发深了,她转过身去,看着瑟瑟发抖的几个女侍,声音发冷:“我素来不和贵女们混在一处,也甚少知礼。但我却明白,圣人即使爱美人,也不会宠爱多嘴多舌的美人。” 一番话,直将女侍们说的面红耳赤,纷纷轻声道歉。她们还未曾承宠,若是传出去了长舌妇的名声,日后再想得到圣恩,便是分外艰难了。 何娘子既得了应有的体面,也不愿和众人计较。她抬脚便走,只是在经过元滢滢身旁时,莫名留下一句:“我从不相信从旁人口中传出来的话,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元大娘子需知,三人成虎,这世间有许多话,是不能轻信的。” 元滢滢轻抬美眸时,何娘子已经翩然离去。 关于越曜和何娘子的亲事,在前朝后宫传的沸沸扬扬,听闻两人相识已久,素来性情冷淡的大理寺卿,却对何娘子多有宽待。众人从一开始不看好这两人,变作了羡慕两人之间的情意深厚。 而越曜,从始至终都未出面解释过一切。 元滢滢剥开黄果的皮,送进口中。不同于以往的滋味鲜甜,这个黄果酸涩至极,极难入口。元滢滢试着吃了几口,眼尾不禁沾染了红晕。春桃看着她的模样,又见桌上摆着吃了几口的黄果,便轻尝了一口,顿时吐了吐舌头。 “大娘子,这黄果太过酸涩,已经不能吃了,不如丢了罢。” 元滢滢双眸微怔,口中喃喃着“丢了”两字。许久后,她轻闭眼睑,再睁开时,眼眸中已经是一片澄净。 “那便丢了罢。” 春桃捧着黄果而去,元滢滢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同意淑妃大胆的提议,她还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帮助元时白。 可时至今日,元滢滢不再沉浸于幻想之中。她认清了一切,陆应淮是不可信的,纵然他曾经承诺于她,可他是堂堂圣人,自然可以朝令夕改,无人能怪罪他。昔日情郎不日便要迎娶新妇,元滢滢清楚越曜的性情,他一但有了新人,再不会想念从前的那些情意。而守着情意过活的,只有元滢滢一人罢了。 她将守着过去的回忆,汲取曾经的一点点甜,在后宫中艰难度日。元滢滢帮不上对自己好的阿兄,甚至她自己都只能被元时白庇护,却无法给元时白的仕途,有丁点助力。 元滢滢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不为圣宠,不为权势,只要能帮到元时白,便已经心满意足。 看到元滢滢踏足宫殿时,淑妃的脸上并无诧异。淑妃早就料想到这一切,深宫之中,多的是不得不去争抢。元滢滢前世无欲无求,最后还被逼迫到要寻求帮助,才能活下去。如今,元滢滢已有所求,更加需要其他人的助力。 淑妃朝着元滢滢伸开手,露出柔软的双膝,轻声道:“滢滢,过来。” 元滢滢缓步走了过去,她轻俯在淑妃的双膝,似一只绵软的狸猫,轻趴在主人的膝盖。 元滢滢清楚地感受到,淑妃的手指,轻轻地在她的发丝之间穿梭。 “滢滢,可想清楚了?” 元滢滢柔声回道:“想清楚了。淑妃娘娘——”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语气轻柔:“娘娘不会和圣人一般,欺骗我的罢。” 淑妃抚着她柔软的脸颊,郑重道:“我会欺骗其他人,但绝不会哄骗于你。滢滢,你要信我。” 元滢滢眼眸中仍有犹豫,她眼波微转,透露出几分惶恐不安。 “可是若我依照娘娘所言,和侍卫……在一起后,有了身孕。若是娘娘告发了我,或者去母留子,那……” 淑妃抚住她的肩头,声音笃定:“我怎么会舍得你呢。滢滢,万事我都会安排妥当,你只需要有孕便可。待你有了孩子,筹谋之事尽数交给我。日后掌管后宫,你无需屈居人下,只需和我一起,享受众人叩首便是。” 元滢滢柔声道:“我不奢望其他,只希望阿兄可以如愿以偿。” 闻言,淑妃甚至开始嫉妒起元时白来,不知道今世他做了什么,竟然能引得元滢滢满心都是他。淑妃压住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哄道:“到时,由你替你阿兄选个官职,可好。” 元滢滢思虑片刻,心中却没有主意,只道若当真到了可以任意挑选官职的地步,便由元时白亲自挑选。 她心中想着,如此这般,元时白定然会开怀罢。 元滢滢并不担心,元时白会和其选中的官职不相衬。在元滢滢的眼中,元时白千好百好,朝廷中任何一个官职,他都能顺利胜任,并且可以做的令人称赞。 面对着淑妃伸出的手,元滢滢扬起柔荑,轻轻放了上去。 淑妃心中顿觉畅快。 她拉起元滢滢,半揽着元滢滢纤细的肩头,问她中意什么模样的男子。 依照淑妃所想,既然能进宫中当侍卫,那模样不说俊俏,定然是五官端正,身子强壮。淑妃虽然不在意,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只关心孩子的母亲,是她和元滢滢便足够了。但此男子,既然要和元滢滢颠鸾倒凤,将血脉给了那孩子,定然需要是人中翘楚。 淑妃问道:“滢滢喜欢什么样子的?身子高大威猛,或是性情沉默的。” 元滢滢面色微红,抿唇道:“我不知道,淑妃娘娘决断便是。” 淑妃便道:“那我命人,给侍卫画出画像,让你挑选可好。” 元滢滢垂眸,在淑妃的注视下,见淑妃定然要在自己的口中得到个答案,只得轻轻颔首同意了。 大理寺中,身穿暗蓝色衣裙的何娘子,站定在越曜的面前。 她看着越曜翻看案卷,许久都没有注意到她,便清咳一声,以做提醒。 越曜拢眉:“你若无事,先行离去。” 何娘子并未离开,反而顺势坐下,她清楚越曜在忙碌什么事,是一桩积压已久的悬案,数十年未曾有过眉目,牵连人数众多。如今,越曜已有了思绪,他只是缺一个时机,将众人聚集起来,让他们露出马脚的机会。 何娘子心中不解,眼前分明有一个好时机,但越曜却不去用。 “你我成亲便好了,既有利于你查案,也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而我作为后宅女眷,更能有合适的时机,邀请她们的女眷上府一聚,发现些蛛丝马迹。而且——” 何娘子意有所指道:“现如今都在传,说你我情意深厚,结为夫妻实乃一段佳话。” 两人之间要成亲之事,起于谣言,但何娘子却觉得,可以好生利用这个谣言。 但越曜连眼眸都未抬起,只是冷冷道:“我不会同你成亲。” 何娘子问他为何。 越曜捏住案卷的手,微微收紧,脑海里浮现出元滢滢的影子。 他想起和元滢滢在一起的时候,元滢滢总会痴缠着他,要越曜迎娶她。 元滢滢说,元母曾说过,哪家儿郎想要迎娶元滢滢,便要一百二十抬聘礼才能如愿。但当时的越曜,还是化名陆郎的大理寺中的区区一小吏,他哪里凑得出一百二十抬聘礼。元滢滢便道:“陆郎,若没有一百二十抬,你我便离开罢。” 话刚说出口,娇小姐便红了脸颊。她捂住唇,面容急切地解释道:“我胡说的。” 越曜已记不清,他当时是什么反应。但他猜想,依照自己冷漠的性子,大概是轻应一声,略过了这件事情。 如今,元滢滢没有得到一百二十抬聘礼,她已成了圣人的嫔妃。而越曜,他自然出得起一百二十抬聘礼,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元滢滢。 越曜何尝不知道,何娘子所说的娶亲,是一个好办法。但他不愿如此,越曜心中想着,为了查清此事,他可以废寝忘食,但绝不可以将妻子的位置,随手给了其他人。 何娘子知道越曜心中惦记着元滢滢,她又何尝真想嫁给越曜。诚如坊间传闻,两人的确相识已久,但却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情意。越曜性子冷淡,而何娘子无心情爱。 何娘子提议假成亲,不过是想破了这件案子,到时借着大功一件,能够让陆应淮允诺自己一件事。 何娘子便道:“元大娘子温柔良善,你若是事先说明此事,她不一定会拒绝。” 只是,何娘子也觉得,此事委屈了元滢滢。即使两人不是真正做了夫妻,但谁会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曾经大张旗鼓地迎娶了另外一个女人。 特别是,元滢滢那般娇滴滴的贵女。 何娘子猜测,即使元滢滢知道内情,也会在大婚之日哭红了眼睛罢。 越曜只是冷冷二字,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可。” 何娘子也不再坚持,她不看重成亲之事,但若是其他人看重,她也不会蛮横霸道至,让旁人为自己连连让步。 越曜的新娘子,还是留给娇滴滴的元滢滢来做罢。无论真假,只有元滢滢能够站在越曜的身侧。 第56章 元滢滢行至宫殿时,淑妃正俯案看着画卷。 元滢滢唤了声“淑妃娘娘”,淑妃便微微起身,拉着元滢滢坐下,同看桌案上的画卷。 “这侍卫精通武技,身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瞧着不稳重,像是只会使蛮力之人,恐怕会弄伤了你。” “你瞧这个,模样风度翩翩,听闻进宫之前还考过秀才。不过此类人最是迂腐,恐怕会不安分。你性子又软,床笫之间,他若是趁着你意识溃散,说三两句好话,便能轻易哄骗了你。此人也不甚妥当。” 淑妃挑来挑去,只觉得哪个侍卫,都不尽善尽美。偏偏元滢滢是个害羞内敛之人,帮不了淑妃做出决断。淑妃稍一犹豫,便思虑道,只是为孩子寻个父亲,便选模样俊美,身子康健之人罢了。 素手握紧一副画卷,淑妃拿着让元滢滢看。 元滢滢哪敢细看,只是匆匆一瞥,便颔首同意了。 第50节 淑妃既选中了人,又命宫人前去查侍卫的家世品行。她可不想寻个,另有姻缘在身的侍卫。 直到一切查探清楚,侍卫家世清白,并无其他姻缘。淑妃才唤人进来,她不搞什么软硬兼施的法子,直接给人下了药,让侍卫不得不听命于她。 侍卫俯身跪地,面上一片隐忍,手背的青筋隐隐鼓起。任何一个男子,被人威胁着去做事,心中都难免不甘愿。只是淑妃不仅拿侍卫的身家性命相威胁,还以其宫外家人做诱哄,侍卫虽不情不愿,但也只能颔首同意。 他并不清楚,淑妃要他做些什么。但侍卫心想,后宫之中,妃嫔争斗不过是谋害这个的性命,残害那个的子嗣罢了。只是听到淑妃娓娓道来,侍卫原本淡漠平静的眼睛,一寸寸地破碎开来。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脑袋里回响着淑妃刚才说过的话。 与女侍私通,直至留下孩子…… 侍卫本就被威胁,逼迫之事还是要他同一个未曾见过面的女侍,恩爱缠绵。侍卫还未见到元滢滢的面,便对她产生了不喜。 淑妃见一切安排妥当,便将隐在山水刺绣屏风后的元滢滢唤出。她并不担心,侍卫见了元滢滢的面容后,是否会生出事端。两世的后宫生活,已经让淑妃的心肠坚硬如铁,除了元滢滢,她可以欺骗任何人,包括眼前的侍卫。一但元滢滢确认有孕,淑妃便会立即处理掉这个侍卫。她怎么可能留下孩子生父这么大的把柄,给她和元滢滢造成阻碍呢。 因此,一定会死掉的人,让他看见元滢滢的面容,也并无不可。 侍卫未见元滢滢时,便对她心有恶意。但元滢滢柔美的身姿,显现在他面前时,那双闪着水光的美眸轻颤,似是欲语还休,让人想要怜惜。 侍卫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他狼狈地垂首,避开元滢滢的视线。紧握的双拳,也不禁放松开来。侍卫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圣人的妃嫔,以此告诫自己,莫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可他又难以克制地想着,自己日后要同元滢滢颠鸾倒凤,而元滢滢甚至会有自己的孩子。侍卫对元滢滢的不喜逐渐散去,变为对陆应淮的揣测。 他想着,定然是陆应淮身子不可,才让元滢滢这般柔怯动人的美人,只能借其他人的身子,要一个孩子。 思虑至此,侍卫对元滢滢怜意更甚。 既定下了人选,淑妃便择了一良辰吉时,让两人会面。淑妃命亲信的太医,给元滢滢号过脉,太医只道这日承欢,元滢滢最易有孕。淑妃清楚,元滢滢性情胆怯,不愿同侍卫过多牵扯。她心底也不愿元滢滢和侍卫有太多联系,最好一次就能有孕,此后便再不见那侍卫。 有关何娘子和越曜的传闻,越发离奇起来,甚至连两人何时成亲,都传的绘声绘色。越曜此次进宫,一是为了澄清流言蜚语,二是表明,自己已有良计,能够勘破旧案。 冯英奉旨意,领着越曜在亭间等候。 不多时,小太监匆匆赶来,直说陆应淮发了好大的火气,其余人都规劝不得,唯有来请冯英。闻言,冯英面带犹豫,正要开口。 越曜淡声道:“冯公公既有要紧事,便赶快去罢。” 冯英顺势道:“我这便唤其他小太监,前来伺候。” 越曜声音清冷,拒绝道:“不必,我一个人在此地,也算清净。” 他既然如此说了,又因陆应淮那边事情急切,冯英也不再劝,只脚步匆匆地跟着小太监离去了,徒留越曜一人在亭中。 微风吹起越曜鬓边的发丝,拂过他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花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曜循声望去,只见一侍卫一女婢相伴而行,脚步匆匆离去。 这皇宫之中,婢女侍卫之间互有私情并不算稀奇,越曜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狠心人,他淡淡收回视线,只佯装不知。 侍卫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元滢滢,两人甚至要坦诚相见,一颗沉寂许久的心,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 侍卫出声询问道:“元大娘子可有什么话,要你嘱咐我。” 女婢正是淑妃宫中的心腹,素来行事谨慎,听到侍卫所言,再看侍卫一副毛头小子的慌张模样,心中大概猜测出侍卫的心思,便压低声音警告道:“安静些,你只需听命便是,其余不要多问。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只需做好娘娘先前叮嘱之事便好,至于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女婢目光凛冽,直将侍卫脑袋里那些旖旎的念头尽数驱散。 两人走后,独在亭子中的越曜却微拧浓眉,心中起了疑虑。这后宫之中,被称作元大娘子的,只有元滢滢一人。越曜想起元滢滢柔弱可欺的性子,便觉得是有人要陷害元滢滢。 越曜口中说着麻烦,脚步却随着女婢、侍卫的方向而去。 身为大理寺卿,越曜精通如何在跟踪旁人时,好生隐藏自己的踪迹。因此,对于身后有人之事,女婢和侍卫尽数不知。 女婢低声吩咐侍卫几句,便转身离去。侍卫站在殿门前,想到这一扇门后,可能有的窈窕身姿,不由得喉咙微滚。 他伸出手,正要推开殿门,脆弱的脖颈却被一股子大力钳制。 越曜制住他的脖颈,将侍卫拉到一旁,目光幽深道:“是谁命你来的,为何要陷害元大娘子?” 在越曜看来,定然是元滢滢惹了旁人妒忌,使得她们用这等腌臜法子,毁掉元滢滢的清白。越曜想起,两人在一起时,娇小姐有时虽然会大胆行事,拉着他的手,或是靠进他的怀里,但却从未有过肌肤相亲。克己守礼,已经埋进了元滢滢的骨子里,她若是被人毁了清白,不知要如何要死要活的。 想到元滢滢会以泪洗面的模样,越曜下手越发重了。任凭是最穷凶极恶之人,在越曜的威逼之下,也会吐露真言,何况面前之人,不过是小小一侍卫。 侍卫本不愿供出淑妃,但越曜的手段狠辣,软硬兼施之下,侍卫吐露出只言片语。 “……并非是想要诬陷元大娘子……不过是要给元大娘子留一个孩子……此事她是知情的……” 听罢,越曜松开了手掌。侍卫瘫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受损,连发出一点声响,都显得格外艰难。 越曜不是没有怀疑过,侍卫为了逃避罪责,在胡乱攀扯元滢滢。只是,他审问过无数人,自然能分辨出,侍卫所说的是真是假。正是因为他清楚,侍卫没有说谎话,他才觉得一时间茫然无措。 越曜从未面对过这般棘手的事情,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侍卫以为,自己说了实情,便能逃过一劫,转身便要离开。越曜眸色微沉,朝着侍卫走去,不过片刻,侍卫便没了生机。 越曜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元滢滢。但他却清楚,眼前的侍卫是不能留的了。倘若侍卫能守住诺言还好,但他能因为越曜的威逼,吐露真言,明日便能对其他人说出实情。到时此事被有心人利用,元滢滢的处境堪危。 而只有死人,才能彻底地守住秘密。 越曜看着紧闭的殿门,轻垂眼眸,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准备转身离去。 从殿门中,却传来绵软轻柔的女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像诱惑人走进陷阱的女妖。 “我……我熄了蜡烛,你进来以后莫要点灯。” 越曜的心尖,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此时无比确信,元滢滢果真如同侍卫所言,愿意冒险要一个孩子,一个不属于圣人、但足够让她在后宫站稳脚的孩子。 随着殿门里的娇呼声,越曜的心逐渐沉入了谷底。他抬眸看去,眼底翻滚着晦暗幽深的光芒。越曜推开门,殿中一片漆黑,唯独床榻上因为有月光的照耀,显出几分明亮。 而皎洁的月色,似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铺满了元滢滢柔美动人的身子,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 心中的羞怯,让元滢滢不敢睁眼看向来人。她紧闭着眼睑,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柔软的唇瓣轻启:“你……你来了。” 越曜低声应了。 元滢滢等了许久,不见他有所动作,心中满是羞涩。但她想起自己对淑妃的允诺,还是怯声开口道:“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淑妃娘娘……和我,要留下一个康健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越曜顿时气血上涌。 待他反应过来时,他的唇瓣,已经紧紧贴在了元滢滢的朱唇上,拼命掠夺着元滢滢身子里的气息。 第57章 那是和自己身子气息截然不同的炙热,朝着元滢滢铺天盖地般涌来。元滢滢宛如池水中的青荷,被绵密的雨滴轻打,身形摇摇欲坠,柔美的脸蛋上尽显凄楚可怜。 当初只是轻轻一瞥,元滢滢记忆不清那侍卫的眉眼,但她依稀记得,那是个连抬首看她,也只敢停留一瞬的男子。 可如今,细碎湿热的轻吻,落在元滢滢的脖颈。她比池中的青荷还要脆弱不堪,但却要承受狂风骤雨般的轻吻。淑妃忧心元滢滢的性子懦弱,会被小侍卫轻易拿捏,便再三嘱咐道,要她硬起心肠,若是小侍卫得寸进尺,便要厉声呵斥。 元滢滢依葫芦画瓢,想要装出一副强硬模样。但她刚启唇,还未说话,便从唇齿之间泄露出破碎的轻吟。那样的婉转柔怯,元滢滢眼眸睁圆,难以置信是从自己的口中发出如此惑人的声音。 越曜一手掌控元滢滢的纤细腰肢,因着他在上,元滢滢安静地躺在床榻,元滢滢无法看清越曜半明半暗的神情,她从始至终,都以为和自己亲近之人,是挑中的小侍卫。而越曜,借着月色朦胧,他的目光微动,描摹着元滢滢的眉眼。 越曜的心中满是坏心思,他不去戳破一切,坦白元滢滢自己的身份,只是顺势为之,让元滢滢以为,他是一个肆意胆大的侍卫。 带着热意的舌,掠过元滢滢的耳垂,徘徊流连片刻,直叫元滢滢一张娇颜,仿佛变成了红纸。她早已经褪下了鞋履,露出白嫩柔软的足。 足尖绷成一条直线,光滑莹润的趾也沾染了桃粉颜色。 越曜突然伸出手,握紧了元滢滢的脚踝。他仔细摩挲,仿佛将元滢滢的脚当做了美玉,翻来覆去地把玩。 元滢滢涨红着脸颊,再不去顾及唇齿中的轻吟,怒声斥责道:“你大胆,我要罚你,狠狠地惩罚你!” 越曜俯下身去,唇瓣紧贴着元滢滢的耳侧,他压低声音,状似疑惑地反问道:“哦?那娘娘要如何罚我。” 元滢滢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她身为女侍,未曾承宠,还算不上陆应淮的光明正大的妃嫔。旁人只会称元滢滢一句元大娘子,却没有人会唤她娘娘。但面前之人,却口口声声喊她娘娘,莫不是在有意羞辱她。 元滢滢的脑袋里,搜罗着自己所知道的最残忍的法子,再说出口来,试图吓唬越曜。 “我要罚你的月银,打你板子,让人在众人面前丢脸。” 这些是久在深闺的元滢滢,所能想出来的最狠辣的法子。 但越曜听罢,却觉得她过于天真。越曜轻吻着芳香的唇瓣,他每次轻啄一下,便教给元滢滢一种折磨人的法子。 “太过普通的法子,根本吓不到人的。你可以剥掉我的衣裳,押在烈日下面暴晒。” “将我浸入湖水中,直至昏迷过去,才可以命人捞出来。” …… 他每说一句,元滢滢的身子便轻颤一下。仿佛被折磨的,不是越曜,而是元滢滢。 越曜还未教导完毕,元滢滢已经颤着声音,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越曜便不再说了,他只沉默着动作。湿润的唇瓣,流连在元滢滢细密绵软的肌肤。冰肌玉骨不外如是,唇瓣滑至最柔软处时,越曜身子一顿。但随即,他便下定了决心,不再如同往常一般,浅尝辄止,而是埋首继续轻吻。 藕白的手臂,轻按住越曜的脑袋。越曜的发冠,被元滢滢伸手拨开,发丝尽数散开。十指在发丝之间穿梭,随着越曜的身子轻俯,元滢滢的柔荑,也从发丝落在他紧实有力的脊背。 越曜擅武,他身为大理寺卿,总是能遇到心思狠辣的犯人,他们往往孤注一掷,若是不通武艺,越曜恐怕早就死在哪一个犯人手下了。 他每日都不曾断过练习,因此身子分外紧实。元滢滢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脊背,便被上面的炙热温度,隐隐跳动的肌肉,弄得心头小鹿乱撞。 元滢滢亲近过的男子有一,一是她至亲的兄长元时白。元滢滢只知道阿兄的胸膛格外可靠,其余什么念头都未曾有过。一是她曾经的情郎越曜,她曾依偎在越曜怀里,诉说衷肠,但这已经是元滢滢能做出的最为大胆之事。元滢滢只记得,越曜的胸膛宽阔有力,心脏的跳动声音,平缓安稳,没有因为自己躲进他的怀里,而心头乱跳。但越曜衣袍之下如何,元滢滢却是从未见过。 或轻或重的轻吻,让元滢滢双眸茫然,她心中有些怅然,第一次见到的男子肌肤,竟然是这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侍卫。元滢滢有些莫名的失望,但却说不清到底哪里失望。 元滢滢抽开手,让自己不再感受面前人的肌肤温度。她谨记着淑妃的教诲,孩子的父亲,只会是陆应淮,而面前的侍卫,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但元滢滢的手掌,刚一离开,越曜便感受到了。 往日里,他夜晚私会元滢滢,多是他主动迎合,元滢滢被迫承受。元滢滢的温顺柔软,令越曜爱不释手,但当元滢滢的手掌,抚着他脊背的一瞬,越曜才知道,他虽然喜欢元滢滢的温顺,但更欢喜元滢滢的主动。 仿佛只有如此,两人之间有来有往,才能证明并非是他一厢情愿,元滢滢待他尚且有几分情意。 越曜拉着元滢滢的手,搭在自己的腰间。他生的猿臂蜂腰,劲腰和宽阔脊背的触感,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劲腰绷紧,因着身子的晃动、轻吻的动作,而浮现出一层薄汗。元滢滢能感受到她的指尖触及汗珠,那浑圆的汗珠,在她的指腹停留一瞬,便颤悠悠地落下,正巧落在她柔软的小腹。 内外交织的热度,已经快将元滢滢的脑袋烧晕。她忍受不了,越曜不停的轻吻,他好像不知疲倦,能够如此这般天荒地老地吻下去。 但他身子康健,元滢滢却不然。 元滢滢轻扬起身子,惹得越曜眉眼紧绷,声音发沉。 元滢滢本想推开越曜,告诉他够了,她不想要他了。 元滢滢心中浮现出委屈,她想要去找淑妃告状,说这个侍卫不是个好的,一直轻吻她,都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元滢滢要换掉这个侍卫,寻找一个听话温顺之人,做她孩子的父亲。 但元滢滢一起身,月色便将越曜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庞,映照的清清楚楚。元滢滢身子猛然一颤,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惊涛骇浪,在两人之间翻滚着。 越曜眉眼紧绷良久,才缓缓松开紧皱的浓眉,他安抚似地吻着元滢滢苍白的脸颊,试图通过唇瓣,给元滢滢的脸蛋涂抹艳丽的颜色。 “从头到尾,都是我。” 第51节 元滢滢伸出手想要推开他,依照她的绵软力气,本是不能推开越曜的。但越曜看她鬓发微湿,眼尾一抹姝丽的绯红,瞧着楚楚可怜。他思绪微动,想着此情此景,若是不让娇小姐如愿,恐怕她会气得昏厥过去。 越曜便顺势离开。 但两人衣衫不整,越曜的外袍褪去,脊背和劲腰布满了元滢滢指甲的痕迹。他不觉得痛,这些痕迹反而会提醒他,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让他可以频频回味。 越曜站起身来,他拾起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在穿戴衣裳时,越曜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他直直地面对着元滢滢,面容平静。先觉得羞怯的,是元滢滢,她轻轻垂首,不愿细看。 越曜清冷的声音响起。 “滢滢,你要知道,不只今日是我,以后日日夜夜都会是我。而且——只能是我。” 元滢滢抬起一双美眸,直直地瞪着他:“你敢!我可是圣人的嫔妃。” 越曜目光灼灼,几乎只凭借眼神,就能把元滢滢吞吃殆尽。 他意有所指:“只是名义上的。而且,很快就不是了。” 越曜已穿戴好,他正要离开,元滢滢怯声唤住他。 “此事……你不要告诉旁人。” 越曜拢眉:“我自然不会。但你性子软糯,淑妃又常年待在后宫,你如何斗得过她。就如同今日之事,若是淑妃有意算计于你。待你和……” 提及侍卫时,越曜语气微顿。尽管只是一种假设,他也不愿意猜想,倘若自己没有发现此事,元滢滢就真的和侍卫百般亲昵了。越曜刻意略过此事,声音微冷:“后宫之中,为了争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她哄骗你在先,再随意寻个不安分、红杏出墙的由头,将你彻底打发了去,该如何是好。” 元滢滢抿紧唇瓣,不欲和越曜解释。良久,她才冒出来一句话。 “淑妃娘娘,她和你们不同,她不会骗我的。” 越曜眼眸微黯。 他突然倾身,在元滢滢还未拢起的肩头,留下一吻。 “我绝不骗你。” 元滢滢并不信他,轻声讨起往事:“可你骗过我,你说自己名叫陆曜,只是区区一小吏。” 可事实却是,他姓越名曜,是堂堂大理寺卿。 越曜当初,的确说了谎话。对于突然投怀送抱的女子,他无法全然信任,只能随意扯出假名,以做试探。倘若越曜知晓,会有今日的难以自拔,他定然会阻止当初的自己,因为谨慎而隐瞒身份。他会直视着元滢滢的名字,诉说他的名字是越曜,是大理寺卿。 他会带着一百一十抬聘礼,风光迎娶元滢滢进门。 事到如今,越曜已不在乎,元滢滢当初是否是因为贪慕荣华富贵,才舍弃自己,进宫做嫔妃。他心中只想着,自己若是袒露身份,元滢滢是否不会轻易舍弃了他,他们两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做一对野鸳鸯。 越曜吻着元滢滢的发丝,放轻声音:“不会了,再不会了。” 转身离开时,越曜恍惚记忆起两人初见时,满脸受惊的元滢滢,躲在轿子里面。越曜掀开纱幔,对上元滢滢盈满水珠的眼眶。她是那样的柔软可怜,看着越曜的眼神,仿佛见到了神祇一般。 先出声的,并不是元滢滢。 ——越曜终于记起了,他们之中,先伸出手的,是他。 是越曜,先向轿子里的娇小姐伸出双臂。 而在之前,他从未这般做过。 或许,从一开始,越曜待元滢滢就是不同的。那些看似无所谓的纵容,未尝没有他心中的情意作祟。倘若讨好献媚的不是元滢滢,而是其他女子,恐怕连越曜的一根头发丝都近不得。 越曜只觉得怅然,他明白的太晚。 但他转身,看向月光笼罩下的动人身影,又觉得一切都不晚。 第58章 当晨间的第一缕光线,映照在元滢滢的身上,她轻轻掀开眼睑,看到的便是淑妃满怀关切的眼神。 淑妃静坐床侧,双眸落在元滢滢遍受怜爱的身子,目光微软。往日的元滢滢,本就是娇艳欲滴的一株鲜花,如今得了雨露滋润,媚态尤甚。独属于女郎的青涩懵懂,和初做人妇的别样风情交织在一起,在元滢滢的身上呈现出惊人的美感。 元滢滢怯怯起身,因着越曜极其不克制,她身子慵懒,连起身这般细微的动作,都险些做不好。 元滢滢面上一片红晕,不敢去看淑妃的神色,唯恐淑妃会看轻了她。但淑妃见她如此,心中没有丝毫蔑视,反而怜爱更甚。在淑妃眼中,她和元滢滢的命运,早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元滢滢今日忍受旁的男子,未尝不是为了两人的将来做打算。依照元滢滢古板守旧的性子,能做到如此田地,已经是用了莫大的勇气。淑妃心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看到元滢滢身子的红痕,而生出轻蔑。 只是,淑妃素手微伸,轻抚着元滢滢脖颈的红痕,口中带着不满:“那侍卫瞧着是个老实的,怎么会大胆如斯,竟然在你的脖颈处留下如此重的红痕?” 元滢滢心尖一跳,顿时想起,她昨夜静卧床榻,本是为了等候侍卫前来,向他要一个孩子。却不曾想到,侍卫没有等到,反而等来了目光凛冽如霜的越曜。元滢滢回忆起越曜晦暗不明的眸色、似是而非的话语,不由得心头发颤。 她红着鼻尖,扑进了淑妃的怀里,轻声啜泣。 淑妃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听着元滢滢将心中的惶恐不安娓娓道来。 听到昨夜之人,不是她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卫,而是越曜,淑妃不禁蹙起柳眉。淑妃当机立断,命女婢去寻侍卫的身影。 女婢领命而去,匆匆而返,只道在一处枯井,发现了侍卫的尸身。众人只当侍卫是不小心失足,跌进了井中,无人会怀疑和她们有牵连。 淑妃紧皱的眉头渐松,越曜既然能妥善处理侍卫之事,看来并不是想借着此事,威胁元滢滢和她。但是,淑妃想起前世越曜的郎心似铁,便不解为何今世,越曜在发现元滢滢意图私通侍卫后,为何会做出以身相替之事。 淑妃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她分出心神,轻声安抚着惶恐不安的元滢滢,要她莫要害怕。 “侍卫也好,大理寺卿也罢,不过是为了你腹中孩子寻一个父亲罢了,他们都不甚要紧。不过此事,是我太过放松警惕,竟让越曜趁机如愿。滢滢,可曾吓着你了?” 元滢滢轻轻摇首:“不怪淑妃娘娘的。” 淑妃继续问道:“越曜他——可曾待你莽撞无礼,令你生厌?” 元滢滢不禁想起了那些温柔轻抚,貌似粗鲁的举动是有的,但却远远没有达到让元滢滢生厌的程度,只是让她回想的时候,便不由得脸红心跳。 元滢滢缩在淑妃的怀里,小声地说着没有。 淑妃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她看元滢滢这副羞怯模样,心中便已经知道,越曜此举,大概是舍弃不了余情。既然念念不忘的是越曜,那淑妃便不担心,越曜会戳破此事。毕竟,即使元滢滢与人私通在先,但越曜觊觎帝王嫔妃,更是死罪。 淑妃到宫殿时,越曜刚澄清流言,并向陆应淮呈上查清旧案的良策。 陆应淮昨日荒唐了一整夜,全然忘记了召越曜进宫之事。因而,陆应淮见了越曜,也未开口询问他,昨夜他是在宫中闲置的宫殿休息,还是早早便回了家中。 陆应淮有成人之美的打算,只是他有心为陆应淮指婚,但陆应淮却神色淡淡,显然并没有那个心思。越曜轻抬眉眼,直言他与何娘子,只是君子之交,并非是传言中的情意深切,更不会牵扯到亲事。 陆应淮难得见到,越曜如此直接地和一个女子撇清干系。他想起从前,那时未尝没有传出过,有关越曜和其他女眷郎才女貌的流言,但听到流言的越曜,从未放在心中,更不会出言驳斥。 但既然越曜如此坚定,陆应淮便绝了给他指婚的心思。因着沉年旧案逐渐有了眉目,陆应淮心头畅快,便出声调侃道:“若是越卿有了知心人,可要尽早向我诉说,我好为你指婚。” 陆应淮本是一番调侃,他以为,依照越曜的性子,只会冷淡地回应,毕竟大理寺卿不近女色之名,世人皆知。但越曜听罢,眉心微动,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道:“多谢圣人恩典。” 他眉目微松,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知心人的影子。陆应淮心中好奇,正要询问,淑妃便走了进来,盈盈行礼,只道有几l件宫务,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便前来请教圣人。 陆应淮听罢,随口给了处置方式。 因着有淑妃在场,关于越曜中意之人是谁一事,陆应淮不好再问。 越曜走出宫殿,还未行至百步,身后便传来女婢的呼唤声音。 “越大人留步。” 越曜停下脚步,只见淑妃一袭宝蓝色宫装,脚步缓缓而来。淑妃在越曜面前站定,她眸子轻扫,静静打量着越曜高大的身姿。 淑妃轻移脚步,靠近越曜身侧。 越曜见状,轻拢眉峰,他不习惯旁的女子,靠他如此之近,即使对面站着的是后宫高位妃嫔,他仍旧抬脚便要移开。 淑妃轻声道:“越大人看着芝兰玉树,有着君子之风,不曾想却会是乘人之危的人。” 她言语之中,仿佛带着利箭,锋利至极:“滢滢性子软,被人占了便宜,也不敢埋怨,更不会出手报复。可是越大人,我就不同了——我这个人,想来是睚眦必报,即使是一只猫猫狗狗,无意间抓破了我的衣裙,我都要还回去。越大人你将滢滢欺负的那般狠,我都没有想好,该如何对付你呢。” 越曜的眉眼平缓,一字一句道:“滢滢是我的。在入宫之前,她便已经是我的。至于昨夜之事,滢滢或埋怨或责骂,我都悉听尊便,只是此事,和淑妃娘娘并无干系罢。” 淑妃轻笑一声:“你的女人?越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垂涎沾染帝王妃嫔,已经是胆大妄为,何敢口出狂言,说滢滢是你的女人。滢滢既然入了后宫,便是圣人的女人。如今又在我的羽翼之下,和你才是毫无关系。”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不肯让步。 越曜眼眸黝黑,周身带着威压的气势,淑妃却丝毫不惧,要越曜此后,离元滢滢远些,如若不然,她便要叫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卿,看看女人报复的手段。 越曜回了大理寺中,脑袋里回响着淑妃说过的话,他眉峰紧锁,许久都未曾放下。 越曜本以为,淑妃对于元滢滢,是全然的利用。后宫的女子,哪个有真心实意,皆是人人可以利用。但今日一面,淑妃的言语、行径尽显对于元滢滢的维护。越曜本应该舒心,为有人对元滢滢真心以待而感到安心,可他想起淑妃看他的眼神中,浓浓的戒备,心头微梗,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在越曜看来,将元滢滢交给任何人保护,他都无法完全放松,唯独那个保护的人,是自己,他才能够真正地放下心来。 陆应淮的本性,总是喜新厌旧。前段时日,他还在宠爱沈三娘子。这几l日,陆应淮又被朝臣新献的番邦舞姬,迷惑了心神。众人待沈三娘子的目光,由最初的羡慕,变成如今的可怜。 但沈三娘子已经习惯,她看清楚了陆应淮的凉薄无情。陆应淮宠爱哪个妃嫔,便会将她想要的一切奉上,正如同昔日的王嫔。但这种喜爱,浮于表面,更像是得了一件罕见的宝物,初时还有几l分新鲜劲儿,待这股子劲头过去,宝物看厌了,自然要换成更崭新的物件。 经过前遭的“受宠”,沈三娘子已为自己谋取了不少好处。金银珠宝,锦罗绸缎,以及家中人的前途,她入宫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些。如今沈三娘子皆已经得到,至于陆应淮是否会继续宠爱她,沈三娘子心中并不在意。 不被陆应淮召见,沈三娘子便静下心来。之前,她将元滢滢视为洪水猛兽,如今倒是能够平心静气地与元滢滢相处。沈三娘子身姿款款,往东侧殿而去,她见元滢滢正在对镜梳妆,只见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沈三娘子远远瞧着,只觉素日纯粹的眉眼,沾染了一丝惑人的气息。 她依门看着元滢滢那张柔美的脸蛋,不知不觉竟看了许久。直到元滢滢发现她,柔声开口,沈三娘子才恢复意识清明。 沈三娘子收回心中的疑惑,只道家中来信,提及到元滢滢的兄长元时白。 “你阿兄近来颇有建树,在朝廷民间均有盛誉,想来不日便能声名远扬。” 沈三娘子大概能猜测出元滢滢的心思,入宫的女眷,大都是因着家中的前途。而元滢滢这般柔怯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掺和后宫争斗,但她仍旧来了,这其中定然有为了元时白的前途考虑的缘故。 听闻元时白仕途甚佳,元滢滢心中欢喜,眉眼之中也带上了喜意。 她黛眉轻弯,一点点朱唇似花瓣般柔软可人。沈三娘子恍惚觉得,即使陆应淮喜新厌旧,但若是换了元滢滢,她定然能盛宠常在。 沈三娘子便问出了声,只道元滢滢可否想要承宠。 元滢滢本就因为和越曜的春宵一梦,而神思不属。一听沈三娘子这话,她手心一抖,木梳险些跌落在地面。 元滢滢拢起黛眉,抿唇轻声道:“圣人……不会喜欢我的。” 沈三娘子面容诧异,不知道元滢滢是如何得出的这个判断。在她看来,陆应淮对元滢滢何止是喜欢。众人都觉,番邦舞姬受宠,但沈三娘子却觉得,倘若元滢滢软着腰肢,缓缓行至宫道上,拦住陆应淮的脚步。在番邦舞姬和元滢滢之间,陆应淮自然会选择元滢滢。 但任凭沈三娘子如何明里暗里地暗示,元滢滢只要一想起,陆应淮曾经言而无信,欺骗了她。当时陆应淮明明对她做了那样亲昵的事情,还口口声声允诺给元时白一个前途,却没有放在心上。在元滢滢的心中,已经不再信任陆应淮了。 她想着,陆应淮可能会中意她的身子,给她珍宝首饰。但元滢滢想要的,不过是元时白的仕途坦荡,陆应淮给不了她,而淑妃能给她这一切。 与其去讨好陆应淮,元滢滢还是决定坚定地站在淑妃身侧。 第59章 陈年旧案被查清,顷刻之间,宛如一根古树被连根拔起,牵连出许多旧臣。一时间,朝廷诸多臣子人人自危,但陆应淮却龙颜大悦。他虽然不是心性专一的圣人,但却算得上雷厉风行的皇帝。 陆应淮借着此等良机,摒弃了迂腐守旧的老臣,提拔了一些朝气蓬勃的新臣子。而对于立下大功的大理寺卿越曜等一干人等,陆应淮更是准备了宴席,要论功行赏。 宴会设在御花园中,处处张灯结彩,挂起各色彩灯,将一案方桌,浩浩汤汤地从头铺至尾。 第52节 前朝后宫都在邀请之列。 元滢滢身为不入流的女侍,连正经的名分都无,本应该被安置到偏僻的角落。但因操持宴会的人中有淑妃,她朱红笔尖一圈,便将元滢滢的位置画了出来,重新安排。 越曜作为此次宴会的功臣,其位置自然是在陆应淮面前的首位。元滢滢轻抬美眸,便能看到越曜凛冽的侧脸。 越曜扬起酒樽,正要饮下。他忽有所感,察觉到元滢滢的视线,便转身望去。两人视线相触,如同电光火石一碰,激起阵阵光芒。那夜的情难自己、肌肤相近,绵软身子彼此靠近的触感,顿时在两人的脑袋里浮现。 元滢滢匆匆避开眼去,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她随意举起面前的酒樽,轻饮了一杯。辛辣的滋味入喉,直叫她呛的连声清咳。 而原本想要饮酒的越曜,反而只是略沾了唇瓣。他整整一月,未曾睡个完整的好觉,不仅仅是为了这桩旧案,更是因为佳人入梦,扰乱他的心绪。 越曜已经辨清了自己的心绪,但如今他和元滢滢之间,有朝臣和妃嫔之别,在名分上已再无可能。但越曜绝不可能放手,在他眼中,所有的不可能,都只是一时的借口。正如他手中的悬案,牵连数百人,无一个朝臣敢查清真相,他们心中有各自的畏惧和担忧,但是越曜没有。他所拥有的,只有查清一切的信念,除此之外,再无旁的杂念。 而对待元滢滢,越曜更是不会放手。无论元滢滢是没有名分的女侍也好,圣人真正的妃嫔也罢,越曜会让她的名字,只冠上“越曜之妻”几字。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细细打量着元滢滢的周身。其余人察觉不到,但元滢滢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目光如刀似箭,带着极强的掠夺欲望。明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元滢滢身穿着保守的宫装,但她却觉得,越曜的眼神,仿佛在一点点剥开她的衣裙,欣赏着她的身姿。 元滢滢不敢直视越曜的视线,但她却无法忽视那样炙热的目光,握着象牙著的手心一颤,象牙著落在桌面的清脆响声,惹得周围人的注视。元滢滢越发觉得羞怯,淑妃轻蹙柳眉,三两句话便为元滢滢解了围。 因着大庭广众之下,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中,淑妃不好径直起身询问元滢滢发生了何事,便派了一女婢前来询问。 元滢滢怎敢说出实情,说她是被越曜看得久了,才慌神丢了象牙著?她只得随意寻找了个借口。 “……是喝多了酒,才一时拿不稳。” 女婢便轻声安抚道:“醉酒罢了,人之常态,元大娘子不必觉得羞愧。有娘娘在,其他人哪里敢轻视了你。” 元滢滢怯怯颔首。 宴会开场,时隔多日光景,元滢滢再一次见到了何娘子。她今日所穿的衣裙,偏亮色的绯红,却没有梳女儿家的发髻,而是将青丝尽数拢起,用发带绑成马尾。 元滢滢听着众人言语,才知晓查清旧案之事,何娘子功不可没。她虽然身为女眷,却能变做男装,装作男子游走于众人之间,将剪不断理还乱的线索,一一梳理清晰。 身旁人在窃窃私语。 ——“难怪前些日子,传出何娘子有疾的消息。自此之后,她从未在宴会上露面,原来是查案去了。” 众人之中,既有钦佩何娘子的,也不乏嫌弃何娘子行径粗鲁,只会舞刀弄剑,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那人言语间满是轻视,甚至问到了元滢滢这里:“元大娘子也觉得如此罢,像你这种,才是真正柔怯动人的美人,而何娘子……” 元滢滢拢起黛眉,这是第一次她明显地表露出不喜的情绪。 元滢滢声音轻柔:“何娘子她很好,既聪慧又有胆量。比起只知道暗地里说人坏话之徒,她不知道要胜出多少倍。” 那人顿时面红耳赤,正要出声反驳,却见了何娘子站在元滢滢的身后,不禁偃旗息鼓,悻悻然地坐下。 何娘子未发一言,不过轻蔑一笑,引得众人跟着笑了起来,只让那人感到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何娘子轻轻俯身,双手捏着元滢滢的肩头。她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元滢滢水光轻颤的美眸,忽然叹息道:“可惜了,你这样的美人,竟然要便宜……” 话未说完,何娘子便堪堪止住。元滢滢没有听懂她未尽之意,纯粹干净的眼眸中,满是疑惑。 何娘子轻嗅着元滢滢身子的香气,突然道:“元大娘子,今日的你,简直美的不成样子。” 不仅模样动人,身子窈窕,一颦一笑更是动人心魄。尤其是方才,元滢滢即使胆怯,却仍旧出言为自己说话的画面,更是令人心跳不止。 被何娘子这般夸赞,元滢滢的脸颊绯红,柔声道:“何娘子今日也极美。” 闻言,何娘子朗声大笑,她拍着元滢滢的肩头道:“你还是第一个,夸赞我美的人,我很欢喜。” 陆应淮端坐首位,按照功劳为众人一一论功行赏。这其中,不论男子女子,只凭功劳而论。 到了何娘子时,她便从席位中走出,朝着陆应淮行礼,说着要一个恩典。 陆应淮微微移动视线,落在了眉眼清隽的越曜身上。他心中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在陆应淮看来,传言并非尽数为假,虽然越曜对何娘子并无男女情意。但是何娘子却不然,她望向越曜的眸色中,并不是那么纯粹。 依照陆应淮看来,何娘子既然要求恩典,或许会求赐婚。毕竟圣人金口玉言,一但陆应淮开口,无论越曜想不想娶妻,都要迎娶何娘子。 陆应淮好整以暇地看着何娘子,示意她开口。 何娘子却没有求一门婚事,她坦言道,自己无需金银珠宝之类的赏赐,只要陆应淮允诺,日后她或婚嫁或孑然一身,都由自己做主,不容旁人置喙,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何家。 何娘子的话一出口,便惹得满座震惊。 陆应淮轻挑眉道:“你此话是何意?” 何娘子缓缓道:“此话便是,纵然我此生不嫁,选择云游四方,也无人可以指摘我,愿圣人成全。” 说罢,何娘子便俯身跪下。 陆应淮微微沉吟,便允了何娘子的要求。 听到那一声“可”,何娘子顿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担,于此时尽数散去。 她眉眼舒缓,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欢喜。何娘子第一眼看去的,不是她相识已久的越曜,而是身姿柔美的元滢滢。 果真如同何娘子所料想的一般,元滢滢白皙的脸蛋上,虽有丝丝诧异,但更多的是为何娘子欢喜的笑颜。 两人视线相接,皆是弯唇柔笑。 自此一遭,以后再无人会提及,何娘子和越曜的关系。毕竟何娘子向圣人求了恩典,这便是终生不愿嫁人,可见她和越曜之间,一点旁的情意都无。若非如此,何娘子怎么会求这样的恩典。 其余众人,都一一求了赏赐,或是前途坦荡,或是金银珠宝、偌大宅院。 唯独越曜,始终没有起身,向陆应淮诉说请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管弦丝竹之声传入耳中,身姿曼妙的舞姬们,轻舞长袖,翩翩起舞。元滢滢面露醺醺然,脸颊似沾染了桃花粉嫩。 淑妃正要开口,命女婢将元滢滢带至附近的寝宫休息,却见冯英已经朝着元滢滢走去。 冯英俯身在元滢滢耳边低语几句,便有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引着元滢滢离去。 淑妃柳眉拢紧,命女婢前去查看。 女婢归来后,只道冯英将元滢滢带去了圣人寝宫。此时此刻,元滢滢因着意识不清,也未曾分辨出,面前的床榻是龙床,便俯身睡去。 淑妃的手心收紧,她和陆应淮相识许久,能够揣摩出陆应淮的几分心思。淑妃早就看出,陆应淮待元滢滢有着莫名的情愫,不过陆应淮不喜主动,他更欢喜美人投怀送抱,对他任予任求。陆应淮假意宠爱和元滢滢同住一寝宫的沈三娘子,便是打着“逼迫”元滢滢去争宠的念头。 只是元滢滢没有陆应淮想要的反应,陆应淮按耐许久,终于在今夜下定了决心,他要完全地享用元滢滢这等美人。 朝堂顺利,又能拥温香软玉在怀,这是何等的人生幸事。 但淑妃绝不允许这一切发生,她明白只要陆应淮沾染了元滢滢的身子,那元滢滢便会重蹈覆辙,走上前世妖妃的道路。 淑妃已经为她和元滢滢的未来,仔细谋划好了一切,她怎么能允许旁人打断这个计划。即使这个人,是她应该敬之如神明,探首仰望的圣人。 身为高位妃嫔,淑妃笼络的妃子不在少数。她不过随口一言,便有许多妃嫔,轻轻扭动着腰肢,围绕在陆应淮身侧,一口一个“圣人”,直将陆应淮缠在原地,再无法去享用此时在龙床酣睡的美人。 事先挑好的侍卫,被越曜除去,淑妃只能再挑选人选。她不在宫中选人,而选了一个自己的本家小辈,生的模样俊美,虽有些少年意气,但只要她用些手段,想必也能乖乖听话。 淑妃已经想好,这几日,她命人把本家的小辈乔装打扮,装作小太监送进宫中,和元滢滢私底下成了好事。只要元滢滢有了身孕,她便再不必忧心。 淑妃抬起酒樽,饮了一盏又一盏。即使酒意微醺,她还是不忘记叮嘱女婢,要她看好圣人,莫要让陆应淮挣脱妃嫔的纠缠,去了寝宫。 但淑妃只想到了提防陆应淮,却忘记了,她最应该关注之人,是本应该端坐在对面,却不知道何时离席的越曜。 何娘子了结了一桩心事,心头觉得畅快无比。她看着越曜空荡的席位,不由得轻轻摇首叹息:“元大娘子这般的美人,可惜被越曜看中了,想来是逃不掉的。” 至于越曜觊觎帝王妃嫔之事,何娘子不以为意。在她看来,陆应淮可以有后宫三千佳丽,那元滢滢为何要为他独守空闺。 只不过,何娘子想到元滢滢今夜的盛装美艳,暗自叹息,为何从小到大,越曜都是这般的好运气。 连这般绝色美人,都即将成了他的了…… 第60章 云鬓散乱,美人的娇靥浮现出两抹烟霞色。圣人的床榻,首尾各自镶嵌着腾云驾雾的赤金色蟠龙,元滢滢轻俯在床榻,因着脸颊的滚烫醉意而吐息急促,她身旁是两床叠的整整齐齐的金福禄寿字锦被。 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地搭在锦被之上。纤细嫩白的指收拢,在光滑柔软的被面牵扯出细小的褶皱。 元滢滢的朱红唇瓣微张,口中说着“水”,她的身子颤悠悠地站起,试图去拿桌案上面的茶水。 柔软的身子,刚缓缓地站起身,便被紧实有力的双臂,拥在怀里。 元滢滢伸出手,轻轻地推搡着身后人。她的言语变得颠三倒四,想要解释自己要去饮水,要身后这个炙热的怀抱离她远些,莫要阻碍了她。但越曜没有放开双臂,反而将手臂收拢的越发紧了。他轻捏着元滢滢精致小巧的下颌,迫使她侧过身来,直面自己。 越曜咬开了元滢滢的唇瓣,他半推着元滢滢朝着不远处的桌案走去,一手揽住元滢滢的腰肢,另外一只手倒出茶水。越曜骨节分明的大手,拢着茶碗的边缘。他短暂地松开了元滢滢,让绵软的身子向后仰去,半依着他的手臂。 越曜饮了一口茶水,便朝着元滢滢的唇瓣印去。喉咙之中辛辣的酒意,让元滢滢舌尖发干,她迫切地需要甘冽的泉水,熨平她心头的烦躁。 抗拒感逐渐退去,元滢滢抵在越曜胸膛的柔荑,变为揽着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宛如她这个人一般,柔顺地贴上越曜的薄唇。越曜自然察觉到了元滢滢的变化,他身子微顿,随即双手便牢牢地握紧元滢滢纤细的腰肢,加深了这个轻吻。 晶莹的丝线,在两人的口齿之间纠缠、分离,又重新纠缠着。 越曜虚托着元滢滢柔软的后背,在绵软晃眼的肌肤,落下他的痕迹。宛如皑皑白雪之中,盛开出点点红梅,不必细看,只需匆匆一瞥,便令人面红耳赤,心跳久久难平。 牙齿轻咬着元滢滢的耳垂,齿尖颇有耐性地细细碾磨着。元滢滢身子如同一泓春水,瘫倒在越曜的怀中。她脸颊赤红的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言语,都无法说出。本就楚楚动人的脸蛋,此刻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越曜的掌心,带着轻微的粗糙之感,他摩挲着元滢滢的脸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意。 “滢滢,你看得清楚,面前之人是谁吗?” 若是叫那些越曜曾经用狠辣手段审问过的人瞧了他这幅模样,定然不会相信,面前这个眼尾泛红的男子,会是气势凛冽的大理寺卿。 一双潋滟美眸,轻含粼粼水光,从刚刚开始,元滢滢的眼前就仿佛笼罩了一层薄纱,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因而,意识混沌不清的她,自然也辨别不清,和自己肌肤亲近的男子,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而越曜的一番话,将这层薄纱缓缓揭开。元滢滢微微侧首,端详着越曜的眉眼。她从额头看至鼻尖,又把视线落在越曜的唇瓣,轻声道:“陆郎,你是陆郎……我认得的。” 越曜心头微颤,他拦腰抱起元滢滢,朝着明黄色的软榻走去。 窗外风声阵阵,吹的庭院中的草木簌簌作响,掩盖了屋子中的一片春色。 雪白与古铜色交错,纯色的牛乳白,如同无瑕美璧,无一丝一毫的疤痕,而古铜色的肌肤,却参差不齐地落着几道旧伤。交相辉映之下,不觉突兀,反而有一种相得益彰的融洽美感。柔软的肌肤和坚硬的胸膛相互触碰,令人眼花缭乱,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汗水,汇聚交融在一起,让本就炙热的温度,一步步攀升不停,袅袅青丝被汗水打湿,彼此纠缠在一处。元滢滢环着越曜的后背,她垂落的发丝,落在越曜的肩头,时不时地又轻轻滑落。独属于元滢滢身子的香气,在一方屋子中,缓缓地弥漫开来,直叫人熏得脊背沁出汗珠,眉峰紧皱,面色隐忍。 原本折叠的整齐、无一丝褶皱的金福禄寿字锦被,不知道何时被弄的凌乱,轻轻搭在越曜的腰间。 陆应淮推开门时,面色发沉。他从众多娇滴滴的妃嫔之中,抽身离开,脚步匆匆地来见寝宫中的元滢滢,便是因着对元滢滢惦记已久。陆应淮已经耐不住性子,静静等候元滢滢想通一切而去争宠,在他面前肆意讨好。 他是帝王,想要什么便去得到什么,本就是自然道理。而陆应淮清楚,他如今想要的,便是元滢滢的身子。这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扎根,让他日思夜想,始终不能平复躁乱的心绪。陆应淮便想着,既然迫切地想要,那便去取罢,待真正得到了元滢滢的身子,他或许会生出厌倦。 只是,陆应淮推开殿门,看到的不是静卧床榻、等候他垂怜疼爱的美人,而是他信任的朝臣,和他的嫔妃颠鸾倒凤的场面。 陆应淮犹记得紧跟在他身后的冯英,他目光凛冽扫去,冯英当即停住了脚步,厉声呵斥其余侍卫太监散去。 而屋中的越曜,他素来警惕,今日在陆应淮的龙床上意乱情迷,也是情难自己,一时间无法控制。他心中浮现出淡淡的慌乱,但却没有后悔。 在发现陆应淮的一瞬间,越曜便轻巧地翻过身子,用锦被将脸颊绯红的元滢滢,如同蝉蛹般包裹了个严实。 面对陆应淮脸上的沉色,越曜丝毫畏惧都无,他走下龙榻,紧实精壮的胸膛,已布满了各种痕迹,有胭脂红色、指甲的抓痕…… 而越曜的腰间,还欲掉不掉地悬着一条苏绣大红牡丹的小衣。越曜原本毫无所觉,直至他顺着陆应淮幽深的视线,才注意到那件小衣。 第53节 越曜的脸上,没有丁点难堪,他极其自然地扯下悬在腰间的小衣,攥在手心。 “圣人。” 越曜淡淡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陆应淮看着这个他素来重视的臣子,突然扯唇笑了。只是那笑容之中,尽是冷意:“越卿离席,你身旁伺候的小厮说你不胜酒力,想寻个地方休息。怎么,越卿竟跑到了我的寝宫,在我的嫔妃身上好生休息了一番?” 闻言,越曜轻拢眉峰,他不去理会陆应淮言语中的讽刺,只是径直说道:“圣人今夜曾说,会允诺臣一事,作为查清陈年旧案的奖励。方才臣未曾开口,如今却要求圣人一事。” 陆应淮已经猜测到,越曜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但他仍旧颔首,示意让越曜继续说下去,因为陆应淮不愿意相信,越曜会胆大妄为到,说出那样的要求。 越曜轻轻一瞥,在看到锦被之中元滢滢的身姿时,目光微软。他冷峻的声音,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愿圣人为我和滢滢赐婚。” 听着越曜当真说出了这句话,陆应淮当即变了脸色,他指骨捏的咯吱作响,几乎是从牙齿中挤出来的怒声。 “越曜,你大胆!” 陆应淮冷声道:“元大娘子是后宫的女侍,是未来的嫔妃。你与她私通本就是死罪,念你立下功劳,若你开口,我可饶过你这一次。但你却不知悔改,反而要求取元大娘子。越曜,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要觊觎帝王嫔妃。” 越曜顺势行礼,但他眉眼冷峻,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我别无所求,纵然圣人想要如何惩戒我,都是无妨。但我心意已决,要用这次查案的功劳,换一个滢滢。” 宴席之上,陆应淮金口玉言,要给有功之人一个承诺。何娘子求了一个恩典,其余人也得偿所愿,唯独越曜,始终未曾开口。如今他贸然开口,所求的竟然是如此大不敬的事情。 自成为帝王后,陆应淮从未发过如此大的怒火。他本可以命令守候在殿外的冯英,带着侍卫前来,把越曜押下去,惩治一番。但陆应淮看着满脸郑重的越曜,和龙床上的窈窕身姿,嘴唇微颤,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元滢滢悠悠转醒,面对的便是满脸阴沉之色的陆应淮,和衣衫不整的越曜。元滢滢垂眸细看,才发现自己肌肤上的痕迹,顿时娇呼一声。她抱紧锦被,怯着声音唤了一句“圣人”。 陆应淮便问道:“越卿用全部的功劳,求了一个你。元大娘子,你可愿意?” 元滢滢轻颤着眼睫,望向越曜。她撞入越曜晦暗幽深的眸子里,心头发颤,拢着身前的锦被不知该如何回答。 越曜已经错过一次,他不会再错第二次。因此,越曜走上前去,当着陆应淮的面,轻咬着元滢滢的耳垂。果真如同他所料想的一般,元滢滢最为脆弱羞怯之处,便是白嫩柔软的耳垂。 元滢滢涨红着脸,却因为顾忌陆应淮在此,不能轻呼出声。 越曜低声道:“滢滢,你欢喜我的,不是吗。从一开始,你就中意我这幅身子。而上次、这次,你都知道了,我这幅身子贴合你的心意,不是吗。” 他的声音分明格外清冷,落在元滢滢的耳中,却带着莫名的蛊惑。鬼使神差地,元滢滢在越曜的目光注视下,轻轻颔首。 陆应淮面带冷笑,他向来以捉弄旁人为乐,对于不甘寂寞的妃嫔,意图私通之事,也全然当做一桩笑话来看。不曾想,今日倒是阴沟里翻船,真真正正地被刺痛了心口。 陆应淮当然不会杀掉越曜,他的确不算一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愚蠢的帝王。陆应淮明白,无论越曜犯了什么错,都需要保住这个人,才能使朝堂还有清正之风在。 “你既然愿意舍弃荣华富贵,只求一个元滢滢,那便随了你罢。” 陆应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意有所指,想要看看越曜的反应。若是越曜不求取帝王的妃嫔,他本可以有数不尽的财富,更高的权势地位。可是,因为越曜求了元滢滢,这一切都没有了。男子与生俱来的劣根性,便是会后悔自己曾经主动做出的选择。越曜被元滢滢所迷,自然会愿意她舍弃一切,但倘若越曜知道,自己因此失去了什么,他还会待元滢滢如初吗。 陆应淮并不相信。 但越曜显然没有受到陆应淮言语的影响,于他而言,功名利禄不过身外之物,他如今唯一的执念,不过是元滢滢一人罢了。执念能解,对于越曜而言,已经是幸事,他心满意足还不够,又怎么会后悔呢。 赐婚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来。 淑妃知道时,已经是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她只觉得额心泛痛,千防万防,却没有阻挡住最为危险之人,竟让越曜得了手。 第61章 元家人把元滢滢送进皇宫时,心中并不是打着要她光耀门楣的念头。在他们看来,元滢滢性子软弱,即使进了宫,最好的结局也不过籍籍无名,终此一生罢了。 得知元滢滢被赐婚给大理寺卿做妻子,元府上下皆是惊讶不止。女侍虽然不是圣人名正言顺的妃嫔,但从古至今,即使一生都得不到恩宠,也不会被放出宫去。而元滢滢不仅被陆应淮亲自指了婚配,还是大理寺卿正妻这样的好身份,难免令人琢磨不透。 这让对元滢滢忽视已久的元父,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大女儿。他心头转过百般心思,皆是想着如何利用这桩婚事,为元家铺路。元母的脸上也满是喜色。元府中,唯独两人神色淡淡。 一是元明珠,她同元母疏远之后,初时还未放在心上。因为元母自幼便疼惜她,她心中想着,元母不过和她闹几天别扭,便能恢复如初。但时间久了,元母待她却始终没有回到从前,元明珠这才觉得慌乱。她想了许多法子去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往日那些讨喜的法子,却通通没了用处。元明珠逐渐觉得无望,但她觉得,即使元母和她疏远,她也是元家最宠爱的女儿,而被抛弃到皇宫的元滢滢,根本不能和她相提并论。 因此,元明珠在听闻圣人旨意时,失手打破了最欢喜的玉镯子。她愣神了许久,又拉着身旁丫鬟确认,才终于相信,元滢滢竟然能够从皇宫中走出,且不日就要成为大理寺卿的妻子了。 元明珠口中喃喃着:“怎么会……她是圣人的女人,即使被丢到冷宫去,圣人也不会让她出宫的。何况……她另有情郎。是了,那大理寺卿定然是不知道。” 元明珠慌乱的心绪逐渐平稳,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不觉得欢喜的另外一人,便是元时白。莹润光滑的马球,被他握在掌心细细摩挲着。良久,元时白才开口道:“去清点我私库中的物件。” 他要亲自为元滢滢挑选出嫁的嫁妆。在元滢滢进宫时,元时白本以为,自己已没有这个机会。不曾想,他还是能够为这个亲妹妹,选定嫁妆单子。 元父自诩是大理寺卿的未来岳父,他端坐在府上,等候越曜前来拜见。只是,他从满脸平静,等候到心绪不稳,却始终没有见到越曜的身影,也没有等到元滢滢归家。 元父只能托人去打听消息,才知陆应淮金口玉言,他只道元滢滢已经进宫,便是宫中之人,和元家再无干系。至于婚嫁一事,元滢滢也应当从宫中出嫁,而非元家。 得知消息的元父,顿时跌坐在酸枝木圈椅中,他脸上是火烧一般的羞恼,心中惴惴不安地揣测着,圣人此举可是恼怒了他。元父的余光,扫到静立一旁的元母和元滢滢时,立即火冒三丈道:“定然是你们薄待了大娘子,若是你们待她好些,她怎么会宁愿在皇宫出嫁,也不愿在元家!” 元明珠心有不愤,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在元父眼中,再也不是那个让人疼惜的小女儿。元明珠唇瓣微张,最终什么都没有,只是和元母站在一起,承受元父的怒骂。 元父更是悔不当初,只是时光不能回溯,他再想要弥补,此时也寻不到法子。 待元父发完怒火,元时白才淡淡开口,他要另辟府邸。他本就亲情单薄,之前是了无牵挂,如今唯一有所挂念的,不过是一个元滢滢罢了。 元父本想阻止,他还尚在,元时白便搬出元府算是何等事。只是元父看着元时白淡漠的神情,又想起圣人对元府模糊不清的态度,便颤声同意了。 “也好。你自立门户……也好。” …… 十里红妆,浩浩汤汤地从街头铺满街尾。 元滢滢带着大红喜帕,视线被尽数遮掩,因此她也看不到,陆应淮讳莫如深的目光,和淑妃仇恨似地望向越曜的神情。 “妹妹。”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元滢滢喜帕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她微一垂首,便看到了元时白的暗红色衣角。元时白甚少穿着这般艳丽的颜色,元滢滢看不见他今日完整的装扮,但觉得依照元时白的长身玉立,这样一身喜庆打扮,定然是君子如玉,令人移不开眼睛的。 元滢滢柔声唤了句“阿兄”,她绵软白皙的手掌,便搭在了元时白的掌心。 元时白的双臂,穿过元滢滢纤细的腿弯。他的怀抱带着温暖干燥的香气,步伐令人觉得沉稳又安心。元时白将元滢滢抱到了喜轿里面,却迟迟没有从喜轿中抽身离开。 元时白全然不管外面的议论纷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喜帕上的流苏道:“妹妹,我不觉得越曜是个好归宿。” 元滢滢身子微动,元时白又道:“不过——和圣人相比,他总算更好些。” 说罢,元时白便缓步退出,他凝眉看着喜轿被缓缓抬起来,一摇一晃地离去。 相比于普通女郎的出嫁,元滢滢的嫁妆,大都是由兄长元时白准备的。淑妃有心添上一些,但被元时白拦下了,他只道:“滢滢是我的妹妹,她又是娘娘什么人呢。娘娘若是想送,以贺礼的名义便好。” 淑妃便只能作罢。 吹吹打打的声音,逐渐远去了。这桩声势浩大的婚事,足够都城的人议论许久。 元时白仍旧是一副淡淡的神色。他抚摸着圆润的玉石马球,眉眼微软。 元时白指腹微动,轻声叹息道:“还是……没还回去啊。” 大理寺中人本以为,越曜即使成亲,也会迎娶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但今日,越曜对待元滢滢的小心翼翼,他们都尽数看在眼中,心道元滢滢本是圣人的女人,这件婚事如果不是越曜主动求取,哪里能成,足以可见越曜待元滢滢的真心实意。 元滢滢躺在越曜的臂弯里,他身上的气息和元时白身上的截然不同,让元滢滢恍惚记忆起,两人初见时的场面。 那时的越曜,也是把元滢滢从马车里抱了出来,一路上他面色冷淡,仿佛抱着的不是活色生香的美人,而是一块石头。 而此时,越曜的手掌却格外不规矩,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腿弯细细摩挲徘徊,直叫元滢滢的一张娇美脸蛋,羞的比喜帕还要绯红。 过去,越曜只听人说过,生平最大喜事之一,便是洞房花烛夜。他当时反应平平,但越曜察觉到,从今以后,元滢滢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便是元滢滢的夫君,他的心头便忍不住地颤抖。 越曜推拒了送到他面前的酒盏。他面容冷峻,身上气息骇人,众人怎敢再劝,只好悻悻然地放他离开。 越曜朝着燃着红烛的屋子走去,却被一女子拦住了去路。 元明珠看着越曜冷峻的面容,心中不由得发颤。可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素来不如她的元滢滢,能嫁给大理寺卿,总是心有不甘。元明珠鼓足勇气,对越曜说道:“你可知,我阿姐在进宫之前,就早有情郎。她和那情郎私许终身,又为了荣华富贵进了宫,如今却嫁给了你……” 话一开头,元明珠心中的畏惧便散去了。她将元滢滢的一切隐秘之事,都说了出来,甚至连元滢滢给情郎做了汗巾子的事,都一一说出。 元明珠心想,即使越曜被美色迷惑,不在意元滢滢曾经是圣人的女人。但哪一个男子,能够忍受自己的妻子,曾经与人情意绵绵呢。经此一事,元滢滢定然会被越曜不喜。 但越曜的神色发冷,他本就对阻拦他道路的元明珠,心有不耐。在听到这样一番话后,更是眼眸幽深。 越曜薄唇轻启:“滢滢过去只说,你样样都比她好,我却不信。如今一看,你搬弄是非的本事,确实比她强上不少。” “便是你,毁掉了本该给我的汗巾子,嗯?” 元明珠脸色涨红,双眸睁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你便是阿姐的情郎……这怎么可能……” 若是元滢滢的情郎,是大理寺卿,她怎么会遮遮掩掩,甚至情愿替她进宫。 越曜不愿多看元明珠一眼,他声音中带着凉薄的冷意:“你该庆幸,今日是大喜之日,忌杀生的。” 元明珠再回到席位时,双腿发软,脸色苍白。元母出声询问她,她也不敢说出实情,唯恐元家父母因为她搬弄是非,想要毁掉元滢滢而彻底厌弃了她。满桌琳琅满目的膳食,元明珠却食不下咽,她心中惧怕,因着越曜所言,今日忌杀生,那明日呢,会不会过了今日,她便会不明不白地死去。 喜帕被挑开,越曜揽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倒在了铺满桂圆花生的床榻。 元滢滢娇呼一声:“疼。” 越曜便将绵软的身子,翻了一个身,让自己的后背,直直地对着床榻。 他含着元滢滢柔软的唇瓣,从唇瓣吻起,轻轻向上移去,蹭过她挺翘的鼻尖,颤动的眼睫。 元滢滢脸颊的滚烫热意,传递到了越曜的唇瓣,他声音含糊,带着黏腻的模糊。 “……为何不告诉我,你给我做了汗巾子。” 元滢滢当即想起,越曜曾经欺骗过她的往事,顿时睁大一双美眸,做恶狠狠的模样瞪着他。 “才不是给你做的。” 越曜咬开她身前的盘扣,唇瓣轻点,让元滢滢嫩白的脖颈,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你都听说了罢,是给我的情郎做的。不过还未送出去,便被火烧了个干净。” 越曜“唔”了一声,吮住了脆弱可怜的脖颈。 “我就是你的情郎。” “以前是,日后也是。此生——我都是你的情郎。你瞧,我们两个,现在不正是在偷、欢吗……” 满室旖旎风光。 …… 自从成亲以后,元滢滢每每被召至宫中。当她从皇宫中回来时,便能对上越曜晦暗幽深的目光。 第54节 元滢滢黛眉微蹙,未免得越曜过多思虑,便出声解释道:“是贵妃娘娘所召,不是圣人,你莫想差了……” 越曜自然没有想差。他当然清楚是过去的淑妃,如今的贵妃娘娘召元滢滢入宫相谈。他总是放不下心来,是因为他每次遇到贵妃时,她都会冷脸相待,再轻轻偏过头去。 过去宫中,有淑妃和良妃两相对立。只是,自从元滢滢从皇宫出嫁后,王嫔的旧事被重新提及,众人才知道,王嫔之事多有良妃的手笔。陆应淮自然厌烦了良妃,将她手中的权势尽数夺去,转而立淑妃为贵妃,统领后宫一众妃嫔。 淑妃成了贵妃,却不一心放在后宫争斗上面,反而屡次寻找借口,让元滢滢进宫。她每次需得寻个“头痛”、“心疾”的理由,要元滢滢陪伴身侧。 越曜对此怨念颇深。 只是今日,越曜却不是因为此事置气。他朝着元滢滢摊开手掌,索要着汗巾子。 元滢滢不理会他,美眸轻颤道:“做那些作甚么,你平日里的手帕都是够用的。” 闻言,越曜轻拢浓眉,他朝着元滢滢大步走去,好生温存一番,不再提及要元滢滢帮他做汗巾子之事。 元滢滢以为他歇了心思,但当她一只藕白的手臂,从锦被中探出时,却怎么都摸索不到,自己的彩蝶肚兜。最后,元滢滢只得唤来春桃,要她重新拿来一件,口中喃喃道:“到了哪里去呢……” 春桃安抚她道:“许是落在哪个角落里了,你莫要忧心。” 元滢滢轻轻颔首。 但她再次见到彩蝶肚兜时,却是越曜从怀中扯出来的。元滢滢美眸睁圆,眼睁睁地看着越曜,旁若无人似地拿着她绣着彩蝶的肚兜擦拭额头。 元滢滢又急又羞,嗔怪道:“你怎么能用那个……” 越曜声音平静:“我没有汗巾子,便只能用这个。” 说罢,越曜便说出了这彩蝶肚兜的妙用。它不仅可以擦汗,还可以用来绑住人的手臂…… 床榻之上,元滢滢被他磨的没有办法,只得娇喘连连地同意了,给他做个汗巾子。 越曜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他一遍遍地让元滢滢唤着他的名字。 记忆仿佛被拉回了从前,元滢滢羞怯着询问,越曜的名讳是何。 这次,越曜没有说谎。 汗珠从他的眉峰滑落,滴落在元滢滢雪白绵软的胸口。 越曜贴在元滢滢的耳旁,声音低沉。 “越曜。” 元滢滢神思恍惚:“什么……” “我说——” “元大娘子,我名叫越曜。” 第62章 背弃承诺的妖妃(番外) 陆温玉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和旁人是不同的。他是圣人陆应淮第一个孩子,出生后不久便被立为太子,而且……他有两个娘亲。 女婢太监对着陆温玉,只能恭敬地垂下头去,唤上一声“太子殿下”,而在这世间,能唤他小温玉的,只有他的父皇陆应淮,和端居贵妃之位的淑娘娘。另外一人,便是被幽禁在冷宫的元滢滢。 听太监们说,元滢滢极负美貌,当初进宫时在众多女侍中,最被看好。只是元滢滢性子软弱,遭人算计也不知反击,被卷入宫斗之后,就被牵连落进了冷宫。 陆温玉却知道,实情并不是这样。但他自幼便被教导,要谨言慎行,能守住秘密,便没有出声反驳这些太监,只是随意寻了个错处,打发了他们。 暖融的日光,似波浪般倾洒在陆温玉的身上。他年纪尚小,短手短脚的模样瞧着分外可爱,却能够极其熟稔地躲开太监们的注视,跑到冷宫看望元滢滢。 虽然明为冷宫,但只有外层宫殿是一片荒芜景象。而内里的宫殿,富丽堂皇,有高床软枕,比起淑贵妃的寝殿,也差不了多少。陆温玉熟门熟路地拨开比他身子还要高的杂草,推开宫殿的门,钻进正在对镜梳妆的元滢滢的怀里。 怀中突然跑进来一个小人,元滢滢先是诧异,而后便放下画眉的黛笔,那张姣好的芙蓉面上,浮现出盈盈笑意:“小温玉。” 陆温玉闷声应了,从元滢滢的怀里探出脑袋,露出一张圆润讨喜的脸。 元滢滢轻拍着他的后背,向殿外看去,没有见到淑贵妃的身影,便轻拢柳眉道:“淑贵妃娘娘呢,怎么你没同她一起来?” 陆温玉抱紧元滢滢的腰肢,他喜欢元滢滢怀抱的味道,带着令人安心的暖香,仿佛只要一闻到,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陆温玉知道,元滢滢素来谨慎,若是知道他没有告诉淑贵妃,便贸然地来了此地,定然会生气的。陆温玉便轻抽着鼻子,脸上做委屈模样,他撩开衣袖,露出胳膊上的青痕。 见状,元滢滢哪里顾得上询问陆温玉其他事情,忙追问这些伤痕是怎么弄得,可是有人欺负了陆温玉。 陆温玉摇首:“父皇要我练武,才留下这许多痕迹。”元滢滢美眸轻颤,水眸浮现出心疼,面前的陆温玉是她亲生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被逼着去练武吃苦,她哪里舍得。只是,元滢滢想起淑贵妃的谋划,深知陆温玉日后是要坐那个位置的,若是他性子平庸,日后定然会被人欺负的。元滢滢便不再多问,只是拿出精致瓷瓶装的药油,替陆温玉抹上,再轻声细语地询问他疼不疼。 陆温玉先是摇首,而后又面带犹豫地颔首,小声道:“是有一点点痛……” 顿时,元滢滢对他越发怜惜。给陆温玉涂抹好药油之后,元滢滢便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哼着曲子,试图抚平陆温玉的伤痕。 陆温玉感受着元滢滢的温柔,轻轻垂下眸子。他其实知道一切,虽然人人皆知,当初宫中淑妃和良妃对峙,分庭抗礼,但淑妃一朝承宠,便有了身孕。宫中的权势、圣人的宠爱,便逐渐开始倾向于淑妃。良妃或许是慌不择路,竟然想要谋害皇嗣,险些弄得淑妃小产。这也使得,良妃彻底被圣人厌弃。而淑妃虽然保住了孩子,却早早产子。但似乎是上天格外垂怜淑妃,她生下的陆温玉,身子康健,无疾无病,没有因为良妃的算计,而体弱不堪。这之后,淑妃更是被圣人升了位分,变作了淑贵妃,而尚未足月的陆温玉,更是为圣人所喜,封为太子。 纵然如今的后宫,后位尚且空置。但有陆温玉的太子身份在,淑贵妃即使一辈子都是淑贵妃的位置,又有何妨,她是太子生母,成为日后的太后,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陆温玉年纪虽小,性子却极其敏感。从他被淑贵妃牵着手掌,带到冷宫,见到元滢滢的第一面,陆温玉便知道,面前这个美貌温柔的娘娘,才是他真正的母亲。他们有着同样的血液,彼此的眼眸中,有母子相连的温情。 因此,陆温玉无需询问,便知道了元滢滢的身份。但淑贵妃从未提及,他便不去追问。 一曲毕,陆温玉躺在元滢滢的怀里睡着了。元滢滢手指微动,轻碰着陆温玉微鼓的脸颊,神态温柔。陆温玉的嘴唇微动,元滢滢柔柔一笑,想着小温玉许是做了美梦,这才嘟哝着说些含糊的梦话。 但若是元滢滢能够听清,便能知道陆温玉口中所说,是—— 阿娘,我有两个娘亲,真是太好了。 听见殿外的动静,元滢滢轻扬起白皙的脸蛋,正与淑贵妃对上视线。元滢滢无奈柔笑,轻声道:“小温玉是受了委屈,才来寻我的,你莫要责怪他……” 淑贵妃摇首:“我自然不会怪他。滢滢,我知你这些年的辛苦,你是小温玉的亲生母亲,却要被藏在冷宫里。” 元滢滢柔声道:“我在宫殿的吃穿用度,比起做女侍时,不知道要好上多少。而且,当初娘娘的谋划,并无藏私,一一都尽数告诉了我,我怎么会怪罪娘娘。” 淑贵妃目光微软,轻声道:“快了,这样的日子,也快结束了。” …… 圣人病了,太医如同流水般进了圣人的宫殿,皆是满脸无奈地走出。 陆温玉也察觉到了不同,众人都形色匆匆,不敢如同平日般,言语欢笑,甚至不敢露出一点点的笑意。 圣人召陆温玉至他的病榻前,临进去之前,淑贵妃替陆温玉理好衣袍,在他耳边轻声叮嘱道:“你父皇病了,病重之人最喜欢听些孝顺得体的软话。” 陆温玉点头道:“我知道的。” 淑贵妃知道小温玉素来懂事,便放心地让他进去。 陆温玉站在陆应淮的床榻前,陆应淮轻咳几声,面容之上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意气风发。陆温玉看着一贯疼爱自己的父皇,流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陆应淮摸着他的头,轻声笑道:“这幅样子做什么,你可是未来的圣人,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陆温玉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出来,只是眼圈红红的。 陆应淮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要陆温玉不能松懈,文武兼修,才不会被朝臣愚弄。 “臣子之中,有两人你可多瞧瞧。一是越曜,他性子虽冷,但行事令人信服。二是元时白,他做事温和,却并不温吞,也值得你仰仗。” 陆应淮言语之中的两人,陆温玉都曾经见。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都蕴藏着陆温玉看不懂的深意。沉稳的越曜,会在看到陆温玉的眉眼时,轻皱浓眉,怔愣许久。而元时白,他姿态恭敬,唯一一次失礼时,便是见到陆温玉在冬日穿了单衣。元时白当即解开披风,披在陆温玉的肩头,又厉声呵斥了伺候的太监,亲自送了陆温玉回去。 可这些事情,陆温玉只会埋藏在心底,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即使眼前的人,是疼爱他的父皇。 陆应淮说罢一切,才命人将淑贵妃唤来。 陆温玉掩门离开时,隐约听到“冷宫”“见元大娘子”云云的话语。 陆温玉不知道,淑贵妃有没有领元滢滢过来,见陆应淮最后一面。他只看到,床榻之上,陆应淮的面容安静地像是睡着了,并不像带着遗憾离去的模样。 陆应淮离世后,淑贵妃变得格外忙碌,不能时刻照顾陆温玉。但令陆温玉欢喜的是,元滢滢被淑贵妃从冷宫接了出来,亲自照料陆温玉。 偶尔,淑贵妃有了闲暇时光,便会和元滢滢一左一右牵着陆温玉的手,在花园中赏花。在陆应淮曾经的书房,淑贵妃看着奏折,陆温玉在做功课,而元滢滢绣着小衣裳。一切显得和谐而美妙。陆温玉觉得乏累了,便抬起眼眸,偷偷地看上一眼元滢滢。他知道,元滢滢手中的衣裳,是给自己做的。 陆温玉正猜想着,那会是一件外袍,还是里衣,淑贵妃便已经轻敲了桌面,语带严厉道:“小温玉,你走神了。” 元滢滢也轻轻一笑,示意陆温玉看向他的桌案。陆温玉这才发现,宣纸上的墨痕熏染成团,他刚写好的一张大字,已不能用了。 …… 陆温玉的身子,抽条般地长大。他已经不是过去矮手矮脚的小温玉,而是即将亲政的圣人。 淑贵妃和元滢滢为陆温玉的亲事忧心,陆温玉却不以为意,他并未有什么中意的女子,也对各色美人生不出怜爱之意。比起宠幸美人,他更想要扩大自己的疆域,做真正的万民之君。 夜色浓稠似墨,陆温玉朝着元滢滢的宫殿而去。今年黄果丰收,元滢滢又喜吃此物,陆温玉便将黄果都送给了她。他此番前去,便是和两位娘亲,一起享用新鲜的黄果。 只是半路上,陆温玉却被一个女子阻拦了去路。她生得尚且有几分颜色,眸光亮晶晶地看着陆温玉。 她不懂尊卑,竟然大胆直呼陆温玉的名字。陆温玉轻拢眉峰,便有人要将女子拉下去。 女子当即挣扎着,诉说她是从后世而来,知道陆温玉日后会做明君,将四海一统,在史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温玉生出了几分兴趣,便阻止了侍卫的举动。 女子当即面露喜色,她毫不掩饰对于陆温玉的崇拜。 这之后,陆温玉通过女子的口中,得知了许多从未知晓过的事情。宫中都以为,是这女子得了陆温玉青睐,他日承宠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这日,太监送来几盘糕点,说是元滢滢亲自准备的。 陆温玉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柔软之色。但她身旁的女子,却出手拂掉了糕点。 太监顿时心惊胆战,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子——她怎么敢打翻元滢滢送来的糕点? 但女子自诩已经进入了陆温玉的心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温玉脸上的风雨欲来。 女子望着陆温玉,又看着满宫的太监,欲言又止。 陆温玉冷声说道:“你们出去。” 他倒是要看看,这女子能说出什么理由。 众人领命离开。 女子面带难色,犹豫道:“你可是史书上的明君,怎么能有这样一个污点。你可知道,这元……她的风评多么糟糕,流连在男人之中,以美色讨好朝臣。你与这样一个女子亲近,难怪会让后人心生揣测,让人觉得你的血脉不纯,不是淑太后所生,而是她和其他男子的血脉。” 陆温玉收拢掌心,青筋泛起,但他的面容,仍旧是平常的俊朗平静。 “哦,那我该如何?” 女子忙道:“自然是杀了她。没了她,你就彻底没了污点。” 女子自诩为陆温玉着想,但却没注意到,陆温玉看着她的眼神,一寸寸变得越发冷了。 陆温玉缓缓走近女子,淡声道:“或许,我还有其他法子。” “除非她死掉,不然对于你血脉的揣测便永远存在……” 第55节 女子话还未说完,脆弱的脖颈,便被陆温玉握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温玉,随着手掌的收拢,逐渐没了气息。 直至最后,女子尚且低声喃喃道。 “怎么会……不该是这样的。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我都是在为了你着想……” 她为陆温玉付出许多,本以为陆温玉待她,也是一片柔情,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不该的…… ——元滢滢的存在,对于陆温玉来说就是一个污点。只有陆温玉亲手杀了元滢滢,才能就此昭告天下,他和元滢滢并无关系。否则有谁会心狠如斯,杀掉自己的生身母亲呢。 元滢滢手指微动,将剥掉外皮的黄果,递给陆温玉。她想起前些日子,宫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女子,便出声问起了此事。 在元滢滢看来,无论那女子身份如何,若是陆温玉欢喜,便不必顾及许多。 毕竟这世间最难求的是真心实意。 陆温玉轻咬黄果,淡淡道:“她啊,死了。” 元滢滢美眸睁圆:“为何……” 陆温玉面带遗憾:“我与阿娘一样,也以为她是真心实意,不想那女子……她竟然是刺客。还好及时发现,不然我就要死在她的手下了。” 听到是此等原因,元滢滢心中惊讶不止。她曾经见过那女子一眼,不像是寻常刺客的模样。 元滢滢还想再问,便被淑太后递过来的黄果堵住了嘴巴,思绪被分去,再也想不起该问些什么。 第63章 宅斗小白庶女 柔软细腻的指腹,滑过元滢滢雪白的下颌,轻缓的叮嘱声音响在耳侧。 元滢滢微掀起眼睑,便见到身前站着一个美妇人,生得面容白皙,身姿姣好。 穿着银灰色短褂,淡青长裙的丫鬟,从屋子外探出脑袋,小声催促着:“梦姨娘,到时辰了,去晚了夫人该……” 梦姨娘口中应着知道了,边给元滢滢如云雾般的鬓发间,斜插了一只翠羽烧蓝发簪,这是她压箱底的首饰,平日里不舍得戴,如今为了元滢滢的前途,也拿了出来。 梦姨娘送着元滢滢离去,再三叮嘱道:“滢滢,去赴了宴会,需得耳聪目明些。你如今也渐渐大了,老爷他不管内宅事情,若是全然听夫人的,她哪里能想着我们娘两有个好归宿呢。临到头了,还得靠你自己筹谋。” 元滢滢柔声应了,随着丫鬟轻云离去。 主厅之中,元家的主母姜氏,正事无巨细地吩咐着自己的嫡亲女儿,元家的大小姐元凝霜。 此次宴会,是各家适龄的郎君女儿相看,若是有相中了的,待散了宴会之后,便命媒人上门求取,也能成就一桩亲事。但元凝霜却不用思虑这些,因为她早就有婚约在身,对方是正一品的员外郎家的二儿子,生的丰神俊朗,身姿卓越,只待得了功名,便能迎娶元凝霜入门。 姜氏看着年纪虽轻,但周身风度尽显沉稳的元凝霜,满是肃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这是她精心教养的女儿,从体貌到气度,无一不让人赞不绝口。 老嬷嬷俯身,在姜氏耳边低语几句,她便拢眉道:“不过是因为她姨娘百般祈求,老爷才开口允诺,要霜儿带她一起去赴宴。她不乖巧行事,反而在装扮上浪费这许多时辰。” 说罢,姜氏毫不掩饰对于梦姨娘两母女的不喜,对着元凝霜说道:“你这个庶妹妹,是个不安分的。霜儿,你可要看好了她,莫要让她在宴会上招蜂引蝶,丢了我们元家的脸面。” 元凝霜柔柔福身,尽显大度得体:“女儿明白的。” 轻云领着元滢滢姗姗来迟。 元滢滢瞧见姜氏的脸色,脚步微顿,轻声唤了句:“母亲。” 即使元滢滢刻意遮掩,但她骨子里的媚意,还是在声音中泄露一二。姜氏看着穿红戴绿的元滢滢,眉眼中透着嫌弃,觉得果真是梦姨娘那个狐媚子养出来的女儿。梦姨娘把元老爷哄得团团转,元滢滢这个尚且稚嫩的女儿,其妖娆身姿,更甚梦姨娘。只是,尽管梦姨娘缠着元老爷,求得了让元滢滢去赴宴的机会。但梦姨娘总归是眼皮子浅,只知道给女儿装扮美艳,却不知世人皆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她把元滢滢装扮的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再由元凝霜带进宴会,不正是会让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吗。到时,或许会有男子看中元滢滢,但只会将她当做玩物对待,而不会有一丝一毫真心的怜惜。 但后宅之中,姜氏最嫌恶梦姨娘,又怎么会出声提醒元滢滢,要她换件合适得体的衣裙呢。 姜氏面露不耐,沉声叮嘱道:“不管你在府中的做派如何,去了宴会,若是丢了脸面,连累了霜儿,我可不轻饶了你。” 元滢滢身子轻颤,饱满鲜艳的红唇鼓起:“母亲,我不会的。” 但她一张艳丽的脸蛋,怎么看都不像是不招惹是非的模样。 元凝霜带着元滢滢,正要坐马车离开。 元府家大业大,赴宴的马车准备了两辆。前面那辆,上等的紫檀木打造而成,绣着如意花纹,垂落的纱幔是一匹便价值千金的如意纱。而后面的那辆,虽然外表端庄肃穆,但却没那么精致绝伦。 元滢滢站在两辆马车前面,漆黑水润的眼珠轻转,便要往前面那辆马车去。马夫伸出手臂,阻挡元滢滢的举动,他淡淡笑道:“这是大小姐的马车,庶小姐的在后面。” 元滢滢今日擦了胭脂,闻言生起气来,越发衬得脸颊娇媚,令人不敢直视。 桃红衣裙,勾勒出她的窈窕身姿。元滢滢鼓鼓囊囊的胸脯起的连连起伏,她口中说着“刁奴”。 “我自然知道哪一辆是我的马车,不用你这刁奴提醒。只是我身子弱,后面那辆瞧着硬邦邦的,我若是坐上去,恐怕还没到地方,便颠簸的脸色发白了。” 元滢滢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她最是欢喜亮闪闪的珍珠玛瑙,更深知人靠衣装马靠鞍。她若是坐着后面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前去赴宴,定然会被人轻视了去。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坐上前面那辆马车。她的算计浮现表面,小伎俩更是浅显的让人不愿直接拆穿。元凝霜养在家中,自幼便被姜氏请了最好的嬷嬷教导规矩,学习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元滢滢的这些小心思,在她的面前一览无余。 元凝霜微微抬眸,轻声道:“你若是身子虚弱至此,便待在家中好了,不必前去。” 元滢滢当即红了脸,只觉得元凝霜故意在众人面前,给她脸子瞧。 她搅着手中的帕子,美眸中浮现水光,心中又气又妒:元凝霜自然可以不计较这些,她是家中嫡亲的女儿,亲事不用发愁,宴会想去就去,连马车都是最精妙无双的。可自己呢,不过是想谋取一桩好亲事,需得梦姨娘缠着元老爷,连连劝了几天几夜,才终于松口让她一起去。如今,她不过是不想坐那辆丑陋的马车,元凝霜便要让她留下来,这怎么可以? 元滢滢本就生的美丽,她泪眼朦胧的模样,惹得不少人侧目。元凝霜心中清楚,这个庶妹空有皮囊,脑袋空空却一肚子坏主意,本想借机敲打她一番,不曾想她却露出这幅被人欺负的模样。 元凝霜唇瓣轻启,刚要开口。 便见元滢滢朝着元凝霜的身后,娇声唤了一句“父亲。” 元凝霜转过身去,见了元老爷俯身行礼。元老爷微微颔首,又见元滢滢穿着桃粉衣裙,似一株开的正盛的灼灼桃花,娇俏可人,美艳不可方物。 元老爷目光灼灼,盯着元滢滢鬓发间的翠羽烧蓝发簪,缓缓道:“这只发簪……是我送给梦姨娘的。” 元滢滢抚着发簪,她不清楚这发簪的来历,此时却眼含水光地颔首:“因为是父亲所赠,姨娘平日里都不舍得戴,只有这样重要的日子,不想我被旁人看轻,才割爱拿了出来。” 梦姨娘年轻时,的确是小意温柔,令元老爷爱不释手。元滢滢的一番话,让元老爷想起了明艳动人的梦姨娘,也想起了年轻的自己。 他道:“你如今年纪不小了,也该多准备些首饰,总戴你姨娘的算怎么一回事。待会儿,我吩咐人给你送几件。” 元滢滢当即含着笑意,甜声道谢。元老爷又问,明明是赴宴的高兴事情,前些日子还见元滢滢欢天喜地的,怎么这会儿又泪眼盈盈了。 元滢滢轻瘪嘴唇,刚要言语,便见元凝霜打断她未说出口的话。 “庶妹年纪小,见了新奇的马车便想着去坐。马夫不过多拦了几下,便惹哭了她。我们本就是姐妹,这马车,庶妹若是想要坐,我们便一起坐罢。” 她三两句话,便将自己从此事中择清,只说是元滢滢不懂事,见了好的便想要去抢,又在三言两语之中,显示出自己的大度来。 闻言,元老爷眉眼中的疑惑散去,对元凝霜满意地颔首。 他暗自想道,梦姨娘固然可怜可爱,但姜氏更是劳苦功高。这些年,姜氏把家中管理的极好,教养出元凝霜这个出类拔萃的女儿。 如此看来,元滢滢一个庶女,相比之下还是太为小家子气了。 元滢滢得偿所愿,坐上了富丽堂皇的马车。她心中本存着气,云雾般的鬓发,垂落在她的耳后,颤悠悠地晃动。方才,元老爷本对元滢滢分外怜爱,甚至想要去梦姨娘的院子探望一二。可元凝霜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让元老爷改变了心思。元滢滢想要反驳,不是她无理取闹,只是元凝霜的语气太过自然,元滢滢再继续纠缠下去,则显得越发胡闹了。 元滢滢想着,元凝霜果真心机叵测。平日里,有姜氏在,她和元凝霜之间还维持着姐妹亲爱的模样。但此刻,姜氏不在,元滢滢便不愿理会元凝霜。她目光轻移,打量着马车的装潢,这才发现,她过去所坐的马车,都没有这辆富贵。马车并非是用各种各样的珍宝作为装饰,与之相反,内里质朴简单,但只需抬手一碰,便知道皆不是凡品。 元滢滢正伸出手,抚摸着马车内壁的珠帘。抚之生温的触感,让元滢滢格外欢喜,她想着,若是这一切都是她的便好了。 可惜,即使她能坐上这辆马车,也是因为元凝霜颔首同意。 马车突然一颤,元滢滢身子倾倒,险些撞进元凝霜的怀里。 元凝霜伸出手推开了她,神色淡淡:“宴会之上,你可不要像现在这样毛手毛脚。” 元滢滢闷声应了。 元凝霜不再理她,只合拢眼睑,闭目休息。 见元凝霜果真闭上了眼睛,元滢滢才缓缓展平掌心,看着一颗圆润的珠子,心口砰砰直跳。 方才,她无意间扯破了珠帘。此事若是让元凝霜知道,又要责怪她一番,说不定还会告诉姜氏和父亲,连累梦姨娘一并被惩戒。 元滢滢思来想去,将珠子放进了贴身佩戴的香囊里,只当做无事发生。 第64章 到了宴会所在之地,元凝霜便与素日里相熟的手帕交,轻声交谈。 元滢滢站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仔细瞧着四周的庭宇楼阁,林木湖泊。她眼眸之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对荣华富贵的向往神色。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觉得她心思肤浅,上不得台面。 在座女郎,皆推崇清雅浅淡的颜色,今日赴宴身上所穿,也大都是湖水蓝、水碧青的曳地长裙。而元滢滢身上的桃红柳绿,仿佛在水墨丹青上,点缀了一只富丽堂皇的牡丹。 美则美矣,却是极其不相衬。 手帕交轻拢眉眼,询问元凝霜:“那是何人,你怎么带她一同前来?” 元凝霜抬眸望去时,正与刚收回目光的元滢滢撞着了视线。 她淡声道:“家中庶妹罢了。”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惊呼声音,众人皆是嫡亲的女儿,家中大都有一两个庶生姐妹,对元滢滢的出身自然是瞧不上。而观元凝霜的神色,也不像是因为和元滢滢关系甚好,才将她带来赴宴。 如此,便只能是家中长辈逼迫,使得元凝霜不得不带着元滢滢前来。 元凝霜的手帕交郑小姐,眉头越发紧蹙,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元滢滢的不喜。 “这样的宴会,她一个庶女来做什么,不会是想着,能够被哪家郎君相中,迎娶回去做妾室罢。” 众女深以为然,望向元滢滢的眼神,越发不善。 她们还未出阁,对于将来的夫君,虽然不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看到元滢滢这般娇媚的模样,便会想到,若是自己中意的郎君看中了元滢滢,心中便不由得发堵。 元凝霜知道手帕交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她目光微软,轻抚着郑小姐的手背,轻巧地转了话题:“前几日你挑中的首饰,今日怎么没带出来?” 郑小姐轻挥手帕:“有个毛手毛脚的小丫鬟失手打破了一只耳坠,我怎么能带半只耳坠出来呢……” 无人愿意和元滢滢亲近。 元滢滢自然能感受到她们言语之中的蔑意,和看向自己时,眼底的轻视怠慢。借着宽袖的掩饰,莹润的指甲,陷进元滢滢白皙的肌肤中,她强忍着眼眶的热意,抬脚离去。 道路两旁,有栽种整齐、开的正盛的花株。元滢滢将满腔委屈,发泄在了这些花朵上面。她扯掉花瓣,任凭花瓣扑簌簌地落下,只剩下花苞残留在原地。 元滢滢仿佛把面前的花朵,当做了刚才疏远冷落她的众人,以此来解气。 “嫉妒!她们就是嫉妒没我生的美丽,才会这般折辱我的出身。都是讨厌鬼,特别是元凝霜,平日里说什么要姐妹和顺,方才却一句话都不为我讲,还放任大家疏远我。她就是伪君子,只会装模作样……” 说罢,元滢滢涂着丹蔻的指甲微动,便扯下一朵完整的花朵。她随手将花朵向前砸过去,却紧接着听到一声怒气冲冲的声音。 “哎呦,这是哪个不长眼的。” 元滢滢美眸轻颤,她知道来这赴宴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自己一个小庶女能得罪起的。若是让元老爷知道了自己惹出来祸事,日后定然不肯让自己来这样的宴会。 第56节 元滢滢心中一颤,暗自想道:这怎么能行?她还要靠着这宴会,寻个比元凝霜的未婚夫婿还要好上百倍的人,如此这般,才能压元凝霜一头。 思虑至此,元滢滢当机立断,转身离去。 只是她为了在宴会上出风头,穿的衣裙繁复精美,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四周的灌木,勾着元滢滢单薄的衣裙。慌乱之中,她脚上的一只绣鞋,被仓惶地落下。 元滢滢闪身躲进了花丛中,轻悬着一颗心,期望着被花朵砸到的人,尽快离去。 一身穿靛青色长袍的男子,缓缓现身,他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怒色,发丝微乱,手中抓着刚才砸到他的罪魁祸首。 沈辰星刚才明明看到了,花丛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想着定然是那人怕被迁怒,寻了个地方藏起来了。沈辰星面色黑沉,声音发冷:“快些出来,莫要我好找。” 元滢滢哪里肯走出。 见无人现身,沈辰星越发不喜,想着这人不仅用花砸了他,还是个毫无担当的人。他重重凝眉,忽然看到灌木丛的枝叶上,挂着桃红色的布料。 沈辰星朝着枝叶指向的位置走去。 元滢滢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只盼望着那人已经离开。她心中犹豫,想要探首看去,又怕因此暴露了行踪。 只听得一声发冷的声音响起。 “寻到你了,小贼。” 元滢滢的心头狂跳,猛然抬首看去,正看到沈辰星满是怒火的眼眸。她身子发颤,不由得向后倒去。 沈辰星看着花容失色的元滢滢,口中喃喃着:“怎么是个女子。” 但他收拢掌心,视线落在手掌的花朵上,当即便想到,即使是女子又如何,砸到了旁人,却想要逃之夭夭。 ——当真是毫无担当。 沈辰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拢眉问道:“刚才是你扔的花……” 他的话未曾说完,元滢滢便轻颤着眼睫,慌乱地否认着:“不是我。” 沈辰星问她:“不是你,又该是谁?” 元滢滢顿时支支吾吾,一双水眸四处瞟去,她想起讨人厌的郑小姐,便随口道:“是一个穿水碧长裙的女子……” 沈辰星见她没有认错之心,还随意攀扯其他人,眉眼中的不耐越发浓烈。 “胡说。那花落下之地,灌木枝条上缠着的便是你的衣裙。” 因着沈辰星的话,元滢滢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衣裙,果真见自己的衣裙被扯破了一条细小的痕迹。她暗自心疼,这件衣裙花了她八两银子才制成,如今只穿了半日不到,就…… 但元滢滢无暇心疼衣裙,只因沈辰星满脸怒容的模样,着实骇人。元滢滢心中浮现出许多念头,包括沈辰星会拉着她,走到众人面前,说她是一个行径粗鲁,随意扯花砸人,又想要栽赃陷害别人的女子,到时她的名声就毁掉了。更有甚者,沈辰星会不依不饶,带着她去元老爷面前,好一番告状。元老爷会彻底地恼怒了她,不再为她寻找好亲事,而是会将她随便地嫁给老鳏夫,或者是一无所有的穷书生,让她余生过得穷困潦倒。 元滢滢身为庶女,本就极少见过世面。因此,她并不知道,这般小事情,沈辰星怎么可能会拉着她去告状。沈辰星之所以怒容满面,是因为方才他在与人交谈时,发冠被一朵鲜花砸到,掉落的花瓣落在了发丝上,顿时形容不整,这才要寻出元滢滢。 但元滢滢显然想不到这些,她讨厌宴会上轻视冷落她的小姐们,更不想在她们面前丢面子。 元滢滢苍白着脸颊,脑袋里飞快地想着,如何能让面前的沈辰星消除怒火。 梦姨娘出身低微,自从进了元家以后,便是仰仗着元老爷过活。梦姨娘所能教导元滢滢的,不过是勾引男子的法子。 元滢滢眼睛微亮,她想起幼时见到的场面。当时元老爷怒气冲冲地进了梦姨娘的院子,却被梦姨娘三两下安抚了。 沈辰星虽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但对待一个胆子如此小的女子,他还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元滢滢便吓得脸色发白,沈辰星也不愿多过计较。他不过想再出言讥讽几句,让元滢滢道歉便要离去。 “你……” 只是,沈辰星刚发出一个字,他的唇瓣便被柔软吻住,两只纤细发颤的手臂,似藤蔓一般搭在他的脖颈。 沈辰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顿时黑眸睁圆,他伸出手,要推开元滢滢。 元滢滢却将柔软,送进了沈辰星的口中,姿态笨拙地探索着沈辰星唇齿中的一片天地。 元滢滢自然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她应该把所有的一切亲近事情,都留给未来的夫君。 可是,她已经想不出其他法子,能平息一个男子的怒火。 她想着梦姨娘说过的话,倘若你柔情似水,便是磐石般的男子,也该融化了。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有没有融化成水,只是她绵软的身子,已经变得轻飘飘的。倘若这时吹过来一阵风,元滢滢想着,那她便要被吹起来了。 脑袋……变得好混乱。 元滢滢想着,她如今这幅脸颊绯红的模样,若是被元凝霜和那讨厌的郑小姐看到了,定然会被耻笑的。 可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沈辰星的原谅,才可以寻到如意郎君。 绵软的身子,被恶狠狠地推开。唇瓣分离开时,扯出晶莹纤长的丝线。沈辰星只看上一眼,便觉得本就发热的脸颊,越发变得滚烫。他面带恼怒,声音中尽是诘问:“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他重重地擦拭着嘴唇,将殷红的唇蹭得通红,试图想要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沈辰星一抬眼,便看到垂在元滢滢精致下颌的晶莹丝线。 不同于他,元滢滢没有抬手擦去,只是任凭它们停留在那里,轻抬美眸看着沈辰星。 沈辰星脑袋轰隆作响,他来不及责问,只匆匆扔给元滢滢一方帕子,要她擦拭干净。 心脏砰砰直跳,沈辰星不愿去细想,刚才发生的种种。他还未有过心上人,却在刚刚,被人含住唇瓣,还这样那样…… 只是,思绪却不受沈辰星的控制,他心中浮现出疑惑,那晶莹丝线中,是元滢滢的,还是他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第65章 待沈辰星记忆起这一切窘迫,都是因为元滢滢而起,他一双剑眉挑起,正要出声询问元滢滢,为何要做出那般的轻浮事情。 重重花丛掩映外,传来男子的声音,似冬日的第一片雪落在地面般清冷。 “辰星。” 沈辰星当即皱紧浓眉,以眼神示意,要元滢滢莫发出声响。元滢滢乌黑圆润的眸子轻转,心中暗自有着计较,但面上却抿紧红唇,在沈辰星威逼似的目光注视下,轻轻颔首。 沈辰星缓缓从花丛中站起身来,朝着身姿清隽的男子唤道:“隐青,我在此处。” 危隐青转过身来,正欲朝着沈辰星走去,便被沈辰星慌忙停下。 “此处……枝叶繁多,你莫要进来,省得刮破了衣袍。” 沈辰星忙解释着,边垂首看着满脸无辜的元滢滢。 见到明明是元滢滢做了错事,反而露出无知无觉的神情,沈辰星心中越发郁郁,不由得轻瞪了元滢滢几眼。 闻言,危隐青停住脚步,神色莫名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旁处等你。” 说罢,危隐青便抬脚离去。 因着花丛遮挡的缘故,元滢滢看不到危隐青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微带冷意的声音,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他匆匆而过的月白色衣角。 直到沈辰星注视着危隐青当真远去,他才转过身,面容紧绷,想要厉声呵斥元滢滢一番。但整洁的地面,除了散落的花瓣草叶,哪里还有元滢滢的身影。 满腔怒火,只能郁结在心中,沈辰星脸色发臭,阔步走出花丛,却看见不远处的一抹亮色。 他匆匆走去,刚将粉缎绸面的绣花鞋拿在手心,心中想着今日宴会,一个少了只绣花鞋的闺秀,应该如何坦然处之呢。为了不失礼,元滢滢定然要回来寻找这只绣花鞋。 头顶传来无奈的叹息声音。 “辰星,你还是不擅长说谎。” 沈辰星抬首,正对着危隐青的视线。 手中的绣花鞋,被沈辰星手忙脚乱地收起来,唯恐危隐青会识破什么。 但就在刚刚,危隐青已看到了被遗落的绣花鞋,和沈辰星满脸紧张的神情,他又怎么可能猜测不出,发生了何事。 “你发冠的鲜花,和这绣花鞋的主人,是同一人罢。” 沈辰星语气含糊地应下,说着元滢滢有多无礼,竟然一言不发地就偷偷跑掉。只是在危隐青疑惑她逃跑的原因时,沈辰星语气变得支支吾吾,只生硬地说自己不知道。 危隐青见沈辰星紧握绣花鞋,没有将它交给仆人的打算,便问道:“我要往前厅去了,你是随我一同去,还是……” 沈辰星笃定道:“我要留在这里,等那无礼的闺秀回来。” 倘若元滢滢是元老爷嫡亲的女儿,此刻她定然会找宴会的主家,要上一双新鞋子新衣裙,避开这次的危机。只是她是庶女,又是和家中嫡女关系不好的庶女,这使得她不能向仆人说出,自己要更换衣裙,否则便会惹来频频询问。 元滢滢只能等过了半个时辰,想着沈辰星早就已经离开,她才重返原地,去捡起自己的绣花鞋。 不曾想,沈辰星守株待兔等了她半个时辰。 面对沈辰星脸上的质问和怒意,元滢滢当即示弱。她眼眸中泛起潋滟水意,只说要打要罚都全凭沈辰星的心意,她是因为被嫡姐欺负,才心绪不快,一时失手,砸中了沈辰星。后来又急切地想要脱身,才随意说了旁人,并非是心思恶毒,想要嫁祸他人。 至于轻吻的本意,元滢滢自然不会承认,她是想要借美色平息沈辰星的怒火。 梦姨娘曾告诫她,有些话只能存在心中,如梦似幻,引人遐想,让人弄不清楚才是美丽,若是戳破了,便不好了。 元滢滢不提及自己做此事的心思,只一个劲儿地轻声啜泣,发红的眼眶,减弱了她容貌的媚态,显得有几分可怜。 “……可是这种事情,也是你得了便宜,本就是你不依不饶在先,后又做出这幅吃人的模样,好生吓人……” 沈辰星想到面前的女子会好生狡辩,却未曾想到她会如此言语。他心中莫名觉得有几处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古怪。 这种郁结于心的滋味,让沈辰星待元滢滢冷脸相对。 元滢滢做掩面哭泣模样,实则偷偷通过手指中的缝隙,观察沈辰星的神态。见他果真被自己唬住,元滢滢不由得轻舒一口气。她眼眶中萦绕的泪意止住,垂眉看向被沈辰星攥在掌心的绣花鞋。 良久,元滢滢才含糊道:“那个……是我的。” 沈辰星当即没好气地松开质地柔软的绣花鞋,几乎是扔到了元滢滢的面前。 元滢滢自然是不愿意,亲自俯身穿绣花鞋的。她私以为,在男子面前穿鞋的姿态不雅,便磨蹭着伸出脚,去勾地面的鞋子。只是,她频频探出脚,却怎么都不能穿上绣花鞋。 沈辰星本不欲理会她,可元滢滢把穿不上绣花鞋的由头,归在了沈辰星身上。 “倘若,你扣紧我腰肢的手掌没有那么用力,我应该是有足够的力气的。” 声音虽弱,但足够清楚地传进沈辰星的耳朵里。 俯下身子的一瞬间,沈辰星觉得自己当真是疯了,竟然会被元滢滢的一番歪理邪说所动摇,他如今当真觉得,轻吻之事,他也是有几分错处在的。 沈辰星握紧元滢滢纤细的脚腕,他无心去感受元滢滢肌肤的柔软细腻,只是动作粗鲁地,将绣花鞋套在元滢滢的脚上,便草草了事。 元滢滢见好便收,不再要求沈辰星许多。她从沈辰星绷紧的剑眉中察觉到,倘若她再多说一个字,沈辰星说不定就会恼羞成怒,对她厉声呵斥一番。 元滢滢未曾更换衣裙,她朝仆人要了一件杏色薄纱,做左右交叠状围在自己的腰间,再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回到人群中。 众人见了她此等打扮,未做怀疑,只当元滢滢好装扮。 元滢滢正要寻觅合适的郎君,便听得众人议论着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听闻两人情意融洽,当真令人羡慕。 第57节 元滢滢美眸轻转,席上男子众多,她眼波微转,便有好几个男子对她起了心思。只是,元滢滢和他们细细一谈,便觉得家室平平。倘若嫁给这样的人,那她岂不是永远比不上元凝霜了。 抱着这般的心思,元滢滢对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心生好奇。她朝着众人议论的方向走去,心中满是恶意地想着:世间男子,多有浪得虚名之辈,恐怕元凝霜的未婚夫婿也是如此。什么惊才绝艳,风度翩翩,皆是虚名罢了,其中真真假假谁能辨别的。 元滢滢猜测着,元凝霜的未婚夫婿,说不准,是一个样貌普通,甚至丑陋之辈。 想到此处,元滢滢不禁眉眼轻弯,只觉心中爽快,她朝着人群之中探首望去。 只听声音,这位正一品员外郎的二儿子,大概生的不丑陋。 但元滢滢却恍惚觉得,自己从哪里听到过这般的声音。 她睁圆眼眸,细细看去,只见那男子站在元凝霜对面,身姿清峻如松似柏,腰间垂落的羊脂白玉叮咚作响。 危隐青似有所感,目光轻移。他的视线,落在元滢滢娇媚动人的脸上时,微微一怔,而后收回视线。 “伯母的旧疾近日可好些了?” 元凝霜关切地问道。 危隐青微微颔首:“已有所减轻。母亲常常惦念于你,常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情。” 两人言笑晏晏,讨论着彼此间的往事。 他们中间的氛围,极其融洽,仿佛无人能够轻易地横亘其中。 元滢滢本该嫉妒。即使她不愿意承认,但她清楚,自己的内心深处,是极其嫉妒甚至是嫉恨元凝霜的。她的未婚夫婿,不仅生得不丑陋,还和传言所说的一般英俊。 为何世间所有的幸事,都落在了元凝霜一人身上。 但元滢滢已来不及嫉妒,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在何处听到了危隐青的声音。 ——便是在那花丛掩映处,那寻着沈辰星脚步而来的男子,和危隐青的身形声音极其相似。 元滢滢忧心忡忡,担心沈辰星会将自己所做的事情,尽数告诉危隐青。她也害怕危隐青会发现,自己便是躲藏在花丛之后的人。 元凝霜发现了元滢滢的身影,平心而论,纵然元滢滢多次叫嚣于她,但元凝霜从未将她放在眼中过。只因为论心机手段,元滢滢根本不值得元凝霜放在心里。 但元滢滢消失许久,即使她没有搞出来什么折损元家脸面的事情,元凝霜只要一想起,旁人提到的,宴会中几个男子,询问起元滢滢的闺名,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个不安分的庶妹,定然是从梦姨娘那里学会的手段,整日只想着用美色留住男子的心。 元凝霜朝着元滢滢走去,离宴会散去还有一段时辰,她需要元滢滢留在她身旁,以免她犯了难以弥补的错误。 因着规矩,元凝霜淡声解释元滢滢的身份。 危隐青矜持颔首,对于未来妻子的庶妹,他显然并不热络。 元滢滢本心中忐忑不安,但危隐青一脸淡然的模样,很快便让她恢复了心绪,显然危隐青没有辨认出她。 元滢滢仔细想来,沈辰星对轻吻之事耿耿于怀,怎么可能会告诉旁人此事。刚才是她一时慌乱,才想差了。 心中没了慌乱,元滢滢便开始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危隐青。 他生得确实好,隐约有仙人之姿。 但只要危隐青的身份,和元凝霜有了牵扯,元滢滢便对他喜欢不起来。 第66章 元滢滢的黛眉轻蹙,鼻子微皱,那张娇媚动人的脸上,便浮现出几分委屈之色。她做无辜模样,柔声问道:“危公子,可是不喜我?” 因着危隐青和元凝霜之间的关系虽然早就定下,今日却是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见面,难免惹得人侧目而视。 听到元滢滢的话,众人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在危隐青的脸上,打量之下,果真发觉危隐青的神色微冷,心中难免猜测万分。虽然元滢滢身为庶女,又不被众人所喜,但危隐青身为元凝霜的未来夫婿,初次见面,便对她不喜,莫不是有些不合适罢。 元凝霜顿时柳眉微皱,她深知元滢滢的本性不安分,不曾想这时却算计到了危隐青的身上。元凝霜正要启唇,替危隐青解释,免得他名声有损,落了个以貌取人,待人不敬的污糟名声。 危隐青没有多言,他声音清洌,带着歉意。 “抱歉,我甚少同女子相处,不知其中分寸,并非是不喜。” 此话刚一出口,便惹得无数闺秀小姐软了心肠,只道危隐青平日里不近女色,因此才面容发冷了些。 郑小姐眼神促狭,轻推着元凝霜的身子道:“只要危公子,待凝霜不甚冷落,便已经足够。至于其他女子,谁又能尽善尽美,让她们如意。” 元凝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羞意。 见众人对元凝霜满是羡慕,元滢滢的目的未曾实现,手中的帕子被她搅了又搅,几乎要绞破了。 待身上的注意力散去,元凝霜才语带愧疚地向危隐青解释着:“庶妹的性子如此,你莫要怪罪。” 危隐青的家中,也有几个心思浮动的庶女,为了达成目标,当真是花样百出。但危隐青,素来是被讨好的那个。庶女们为了博得危隐青的一丝偏爱,经常往他房中送些亲手做的吃食、精心缝制的绣品……今日,他却成了被针对的那一个,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古怪。但面对元凝霜的愧疚,他还是出言安抚。 …… “隐青,你叫我好找!” 危隐青抬首望去,只见沈辰星脚步匆匆而来。他顺势站在危隐青的身侧,两人一静一动,皆是身姿清俊的如玉公子,不由得让人暗自比较。 沈辰星似熊熊燃烧的烈火,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所伤。危隐青更似潺潺流动的湖水,温润清冷,表面看着一片幽静,但不知道湖水底部的光景如何。 危隐青开口,询问沈辰星可处置妥当。 沈辰星想起,他非但没有成功惩戒元滢滢一番,反而被对方绕了进去,甚至替元滢滢俯身穿靴,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便不禁面色微沉。 “小贼狡猾至极,一时半会儿l说不清楚。” 元凝霜讶然道:“宴会之上竟有贼人,可是丢失了珍宝,需得告诉主家帮忙寻找吗?” 沈辰星哪里丢掉了什么东西,他向来是有仇报仇,像今日这般,一股气郁结于心的滋味,着实让他觉得不好受。 沈辰星摆手,揭过这个话题。他早就听闻,危隐青有了婚约,却不知对方姓甚名谁。今日见了元凝霜,沈辰星便好好地瞧看一番,见元凝霜温和可亲,进退有度,与危隐青的性子相契,两人倒是十分相配。 沈辰星面容舒展,言带轻笑:“隐青这样的性子,还需你这般,才能受得了他……” 话未说完,沈辰星的笑意微凝。他一双乌黑炯眸,望向站在偏僻角落,试图隐藏身形的元滢滢。 沈辰星轻哼一声,不做掩饰,直接开口问道:“那是何人?” 元凝霜答道:“家中庶妹,闺名滢滢。” 沈辰星便径直唤着元滢滢的闺名。 元滢滢只得僵硬地转过身子,朝着三人走了过去。 她美眸轻闪,在只有沈辰星能看得见的角度,唇瓣轻动。 沈辰星只见贝齿张合,似在哀求他“不要讲”。 沈辰星身上冷意更甚,但终是没有戳破此事。 因着有沈辰星在,余下的宴会,元滢滢再也不敢离开他的视线,去试探其他男子的心意。她心中想着,若是让沈辰星瞧见了,定然会认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到时,沈辰星思虑起轻吻之事,便会心生怒意。倘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挑破此事,于沈辰星而言,无非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的逸事,但对元滢滢而言,可是要名声尽毁。 元凝霜原本担心,元滢滢会再生事端。毕竟今日,元滢滢像只蹁跹的花蝴蝶般,游走在众人中间,又莫名开口,说危隐青不喜她,险些污了危隐青的名声。 元凝霜本以为,接下来的宴会,元滢滢并不会就此歇下心思。但元滢滢却出奇地乖顺,让元凝霜心生疑惑。 归家的路上,两人双双上轿。 危隐青站在一侧,目送轿子离去。 微风拂过,吹起元滢滢腰肢间垂落的薄纱,露出被枝条划破的衣裙。 危隐青神色微顿,目光在元滢滢和沈辰星之间来回逡巡着。 元滢滢坐在柔软的轿中,全然不知就在刚刚,她费心想要遮掩的一切,已经被危隐青发现。 直到轿子远去,元凝霜才目带凛冽之色,冷声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元滢滢轻抿着唇,闷声道:“什么都未做。” 元凝霜拢起柳眉:“我只问一件,你对那些公子,可做了逾越规矩的错事?” 倘若元滢滢答了是,元凝霜自然不会饶她。元滢滢虽然身为庶女,但她一人的言语轻浮,会给元氏女眷的名声带来污点。 除了和沈辰星的讨好似的轻吻,元滢滢自然没有让那些公子们,得了她的便宜。元滢滢清楚男人的劣根性,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她若是轻易地便让对方沾染了身子,即使是摸摸手,碰碰身子,但落在那些男子心中,她便是可以轻贱的,不必迎娶进府,只需要春风一度的人物。 元滢滢自然不想和梦姨娘一般,做旁人的姨娘。她要做堂堂正正的妻子,但却不会因此,宁愿选了一个贫穷书生。元滢滢要做钟鸣鼎食之家的正妻,进出府门都有仆妇环绕。 “你莫要冤枉我。我不过在宴会中走过,是那些公子,非要把眼睛落在我的身上,我又能如何。” 元凝霜想着,若不是元滢滢眼含春水,体态妩媚,那些公子即使心绪浮动,也不会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但看到元滢滢那副委屈的模样,元凝霜歇了说教的心思。她心道:罢了,只要对元氏女子名声无损,便全凭元滢滢肆意折腾去罢。 “你心中有计较便好。另有一件事,我要嘱咐你——” “依你的身份,绝无可能嫁给沈公子,莫要痴心妄想。” 说罢,元凝霜便合拢眼眸,不再与元滢滢言语。 元滢滢脸颊涨红,只觉得自己被元凝霜好生羞辱一番。她尚且没有对沈辰星起了心思,但元凝霜的言语,却好似她是什么卑贱的玩意儿l,指定不能攀附沈辰星这般的大树。 元滢滢很想大闹一场,斥责元凝霜羞辱于她,但是她不能。 纤长的指甲没入肌肤,元滢滢忍耐着疼痛,才没有落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贱,若是和元凝霜闹开了,不仅不会得到想要的一切,还会被各方怪罪。元滢滢会被罚去跪祠堂,连累梦姨娘被元老爷不喜。 下轿时,元滢滢的眼眶发红,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众奴婢瞧见了,却不敢出声询问。 毕竟,元滢滢和元凝霜同坐一轿,出发去宴会之前,两人还相安无事。这回来时,元滢滢却满脸委屈,而元凝霜面色微冷,足以可见,元滢滢的委屈是因为元凝霜而起。 元滢滢回府以后,没有理会丫鬟轻云“宴会如何,可有相中的郎君”的询问。她将房门紧闭,不让任何人进来,自己埋进被褥中,任凭泪花模糊了双眼。 直至哭得累了,元滢滢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睑轻合,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看到了自己在元家的过去,和她可能会迎来的结局。 梦境之中,元滢滢一直嫉妒元凝霜的一切,她各种使心机耍手段,试图压过元凝霜。可在心机谋划上,元滢滢向来是有两分就显露两分,而元凝霜则是有十分却仅仅显露一分。 如此这般,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元滢滢心思不安分,纵然元凝霜对她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多次包容,但元滢滢仍旧不知足。 出生和教养上的差别,让元凝霜精通宅斗中女子的各种手段,只听罢区区一句话,看到一点神情姿态,她便能思虑良多,将种种事情串通起来。但相比于元凝霜对于宅斗手段的得心应手,元滢滢显然逊色良多。 她的手段心机太过浮于表面,陷害人的法子,甚少得到效果。 在元滢滢孤注一掷,试图寻个如意郎君,彻底比过元凝霜时,元滢滢却被有心人误导,将鱼目当做珍珠,甚至被人发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私相授受,成就好事的不堪事情。 自此一遭,元滢滢的名声彻底坏了。 提及她的名讳,众人只能想到,那婀娜娇媚的身子,白花花的肌肤欺霜赛雪。只是,提起这些时,却不是称赞,而是猜测连连。 第58节 出了那样的事情,元滢滢不得不嫁。和她预想的不一样,没有十里红妆,没有众人歆羡,有的只有一顶简陋的小轿,和那个性子沉闷的男子。 元滢滢不愿意嫁过去,她不要跟着男子过苦日子。 她生来,就应该是享荣华富贵,而非落魄生活的。 第67章 在坐上花轿的一瞬间,元滢滢内心的不安攀至顶峰。 稍显落寞的吹打声音,让元滢滢猛然掀开轿帘,朝着外面奔去。 迎亲的新郎官愣愣地站在原地,在众人的打量中,没有开口去追。 元滢滢漫无目的地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何处,只知道自己不能被困在那样贫困卑微的生活里,再生出一堆孩子,继续这般的卑微生活。 她绝对不要! 一路上,元滢滢跑掉了一只鞋子,她身上暗红色的喜服变得皱巴巴的,周身显得分外狼狈。元滢滢停下脚步,恍惚地抬首,才发觉自己正现在危府门前。 她这才恍惚记忆起,今日也是元凝霜出嫁的日子。但和元滢滢这个颜面尽失,连出嫁都办的格外简陋的庶女不同,元凝霜所嫁的夫家门前,人群熙熙攘攘。 元滢滢周身的力气被尽数抽走,身形摇摇欲坠,她声音中尽是苦涩道:“……最终,我还是比不上你的。” 抬着贺礼的小厮们,与失魂落魄的元滢滢擦肩而过。临近转角,小厮转过身去,手中的横木也随之转了过去,正碰到元滢滢的脑袋。 元滢滢软绵绵地倒在地面,她听到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 ——说她当真晦气,连死都寻了个这么不体面的死法。 说她居心叵测,明知元凝霜今日成亲,却偏偏要来此地,弄出血腥之事,给元凝霜招惹晦气。 字字句句,无一句是怜悯之意。 元滢滢听到了那些话,她很想如同往常般,眉眼弯弯地说着“我就是故意的,故意给元凝霜找晦气”,可她连扯动唇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凝霜的大婚之日,总不能放任元滢滢躺在此处。小厮们用包裹嫁妆的大红布料,轻轻一裹,便将元滢滢整幅身子包了起来。 元滢滢的死讯,是在元凝霜回门之后才传出来的。因为死法不体面,元老爷没有给元滢滢制备丧事。梦姨娘险些哭瞎了眼睛,又拿出这些年的积蓄,才给元滢滢好生办了一场。 梦姨娘面色憔悴,不似平日里的花枝招展。她膝下只有一个元滢滢,如今女儿去了,便再没了指望。 梦姨娘红着眼眶,仔细叮嘱着元滢滢的亡魂:“我的儿啊,你生的卑贱,姨娘只能让你去的风光些。若你有来世,切记,莫要托胎到姨娘的肚子里,要做大户人家嫡亲的女儿,要过得风风光光,可才好啊。” …… 元滢滢是被人唤醒的,轻云面色焦急,说着主母姜氏来唤。 元滢滢轻揉着眼角,问着:“母亲唤我何事?” 轻云拿起梳子,给元滢滢打理着袅袅青丝,口中只道不知。 元滢滢轻瘪起嘴唇,伸手推开了轻云:“你既不知,为何不去打听一番?” 轻云面露委屈,在看到款款走来的梦姨娘时,随即转身站在了一侧。 梦姨娘接过轻云手中的梳子,看着元滢滢气鼓鼓的脸颊,柔声道:“滢滢这是这么了?” 轻云陪笑道:“庶小姐心绪不宁,才如此的。” 元滢滢柳眉轻拢,分明是抱怨的神色,但她生的美貌娇媚,由她做来这等神情,不觉丑陋,只感到可爱动人。 “姨娘,轻云越发无用了,一问三不知,要她有何用。” 梦姨娘看向梳子,上面还挂着几根被扯掉的发丝。梦姨娘将发丝扯掉,望向轻云:“滢滢素来爱惜头发,你做事怎么能如此毛手毛脚,太不应该了。” 轻云当即俯身告罪,被梦姨娘一番敲打,才心中忐忑地走出屋子。 梦姨娘动作轻柔,很快给元滢滢梳好一个精美的发髻。细颈青花瓷瓶中放着今晨刚摘下来的花株,柔软的花瓣沁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梦姨娘随手摘下一朵最娇艳的,簪在元滢滢的鬓发间。她轻抚着元滢滢的下颌,左右端详着:“俗人才需金银装饰,我女儿天生丽质,人比花娇。” 元滢滢这才面色稍缓,软声唤着“姨娘”。 梦姨娘又拿起脂粉,遮掩去她眼睛周围的红肿,轻声细语道:“轻云不是个忠心的。身为奴婢,你我交谈,她不主动回避,反而侧身倾听。你还未开口,她便出声诉说你的不是,试图说你喜怒不定,只因为一点小事情便责罚下人。她如此诉说主子的坏处,的确不是忠仆。只是,你我势单力薄,在这元家并无其他亲信可用。先暂且用着她罢,若是不老实,便寻个错处,派出去罢。” 元滢滢闷声应了。梦姨娘开口询问宴会之事,元滢滢满脸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氏寻我,待我归来,再与姨娘细说。” 梦姨娘便不再多问。 一路上,轻云倒是安分了不少,眉眼低垂,做恭敬状。 元滢滢见过姜氏,行了规矩,才知今日唤她前来,是要商议婚事。 姜氏道:“你嫡姐已有了亲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亲事也该逐渐提上日程。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你看看人选中,你可有中意的?” 姜氏说罢,便有丫鬟将花名册递上。 元滢滢看着那些,被姜氏用朱笔勾出来的名字,殷红的唇瓣,几乎要被她咬破。 穷书生、落魄秀才、不知名的武官…… 谁要嫁给这些人啊…… 元滢滢只需看到这些名字,便能想象出,待成亲之后,自己要过什么样子的苦日子,上要孝顺公婆,下要伺候孩子,一日也没有清闲。 她一不高兴,黛青的柳眉便皱成一团,瞧着和她的心绪似的,乱糟糟的理不清楚。 姜氏淡声道:“怎么,瞧不上这些?” 元滢滢合拢花名册,只道其中没有属意之人。 姜氏便道:“这些男子,身份虽然不高,但品行甚好。昨日,你随霜儿前去赴宴,见了不少士族子弟,看到了锦衣华服,被迷了眼睛。但你要知道,荣华富贵,哪里能比品行端正可贵呢。” 元滢滢垂着美眸,并不答话,只是心中在思虑着:若是这些花名册上的男子,甚合你的心意,为何不让元凝霜去嫁。她元滢滢,就喜欢嫁给荣华富贵之徒,这些品行端正,却一贫如洗的,便由元凝霜来嫁好了。 只是,元滢滢心中自有计较。姜氏虽然嘴上如此说,但要她给元凝霜选一个出身贫寒的夫婿,她是万万不肯让女儿去那样的人家受罪的。也正是因此,姜氏才提前选定了危隐青这般,品貌皆佳,万里无一的郎君。 姜氏见元滢滢不接话,便知她心意已定,是不愿意选花名册上的人了。 依照姜氏对梦姨娘的厌恶,她是不会给元滢滢翻身压过元凝霜的机会。因此,元滢滢的婚事,只能是低嫁,不会是高攀。 姜氏觉得,若是元滢滢知情识趣,接下这桩低嫁的亲事,她还能好生准备元滢滢出嫁的嫁妆。只是,元滢滢如此这般软硬不吃,便让姜氏想到了梦姨娘。 她心中轻唾:当真是母女两人一般的不讨喜,都是不识趣的。 姜氏便道:“适龄的男子,都在此处。你若是看不上这些,便只能给人家做妾了。” 元滢滢轻轻俯身,只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要听从父亲母亲的安排。 听到元滢滢搬出元老爷,姜氏面上的冷意更重,心中笑话梦姨娘教了半辈子,就教导出这么个心思浅白之人。若是姜氏这个主母坚持要把元滢滢嫁给某人,她自然有千百种理由,要元老爷颔首同意。 看元滢滢那副执拗模样,难不成还以为,元老爷会为她出头不成。 姜氏想着,在尝试所有可能之前,人总是不死心的。若是叫元滢滢尝过绝望,她才能安静地待嫁。 姜氏便淡声道:“那便等着老爷开口罢。” 回屋的路上,元滢滢越发急切地想要寻觅个如意郎君。虽然姜氏今日开口要等元老爷发话,但是不知哪一日,姜氏便有可能给自己随意指了一桩婚事,把她嫁过去。 只是,元滢滢久在深闺,根本接触不到外来男子。她唯一看得过眼的,便是昨日宴会上的公子们。 元滢滢的脑袋里,搜寻着那些男子的面容。 元凝霜带着警告的言语,回响在元滢滢的耳侧,她心中微动。 元滢滢径直去了梦姨娘的住所,只把姜氏的打算,和昨日宴会的经历一一说出。 梦姨娘听到元滢滢,竟轻吻了外男,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她站起身来,确认无人在门外偷听,才转身看向元滢滢。 梦姨娘自然不会责怪元滢滢,她只恨自己的出身差,不能让元滢滢享有嫡女的身份。倘若……她的滢滢,能和元凝霜一般,好好的女子,哪里会自轻自贱呢。 归根到底,此事还是她的错。 元滢滢不知道梦姨娘心中的愧疚,只道:“姨娘可听说过,沈辰星这个名字?” 梦姨娘摇首不知。 城中有几户姓沈的人家,但家室地位各不相同。她不知,元滢滢口中所说的沈家,是哪一家。 元滢滢握紧梦姨娘的手腕,将元凝霜的话说出,又道:“姨娘,元凝霜既然如此说了,那沈辰星定然非富即贵。姨娘,你要帮我,我要知道沈辰星的身份如何。” 梦姨娘一想到,元凝霜竟然对元滢滢说出这般严厉的话。她又想起,元滢滢通红的眼眶,便知是经受不住折辱,才哭了一场,便心中微痛。 听罢元滢滢的话,梦姨娘当即颔首同意。她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她千好百好。梦姨娘虽知自己身份卑微,此生只能做元老爷的妾室了。但她的滢滢,绝对不能穷困潦倒一生。 第68章 梦姨娘好生探寻一番,终于寻到了沈辰星的家室地位。她垂眸看着掌心的薄纸,心中暗自心惊,只因沈辰星的身份,同姜氏为元凝霜精挑细选的未来夫婿危隐青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沈家世代清流,有位列三公之辈,而沈辰星,亦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梦姨娘心绪不稳,既庆幸着女儿能看中这样一个顶好的郎君,又忧心着沈辰星这般的郎君,平日里定然见识过不少貌美如花的女子,等闲心机手段,不能入沈辰星的眼中。 梦姨娘正思虑着,窗外传来连声的“老爷”问安声。 梦姨娘连忙将手中的薄纸,折入宽袖中。她柔荑微动,将梳理整齐的鬓发弄得松松垮垮。 元老爷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幅美人慵懒的姿态。比起一丝不苟的梳妆打扮,梦姨娘的身上透露出的随意美感,更能令元老爷怦然心动。他走到梦姨娘的身后,双手攀住梦姨娘只着素白里衣的肩头。 梦姨娘身子一颤,仿佛才察觉到有人进屋。她转身望去,见是元老爷,眸中立即闪烁着盈盈水光,显然十分欢喜。 她娇声唤着一声“老爷”,便顺势依偎在了元老爷的怀里。 声音中满怀对元老爷的思念,和恰到好处、不使人厌烦的委屈。 元老爷心里显然十分受用,但一张脸还是淡淡的神色,轻声责怪道:“不过是几日没有看你,怎么就这般委屈。” 梦姨娘伺候了元老爷许多年岁,显然清楚元老爷的这番话,不是在责怪她,而是身为上位者本能的回应。 梦姨娘的声音放轻,轻轻摇首道:“老爷日夜忙碌,都忘记了上次来看我,是哪一天了。可是妾不同,妾每日都在思念着老爷,自然记得清楚,老爷与妾,不是几日未见,而是整整一十三日。老爷曾教过妾,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多少个春秋,妾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她字字句句,都是对于元老爷的思念惦记。尽管梦姨娘已经不再年轻,但她的脸蛋仍旧是美丽的,身子还是窈窕有致,她柔软的双臂,轻抚在元老爷的胸膛时,还是激起了他心中的一丝涟漪。 元老爷当即放缓了语气:“是我记错了日子。” 他揽着梦姨娘,回忆着两人初见的过去。那时的梦姨娘,如同出水芙蓉花一般,清新可人,而元老爷也正值壮年。与其说元老爷在怀念那时温婉美丽的梦姨娘,不如说他在追忆那时的自己。 第59节 梦姨娘自然顺着元老爷的心意,夸赞他年轻时,多么英俊不凡,自己得知要给元老爷做妾,只觉得满脸羞红,整夜都未曾睡着。 梦姨娘又道:“可妾觉得,无论是过去的老爷,还是如今的,都是妾的依靠,这一点是未曾变过的。那时妾刚进府中,什么规矩都不懂,因此惹怒了主母。当时妾跪在廊下,脸皮涨红,只觉得再无脸面可以待在元府中。是老爷,将我从廊下抱起来,又向主母求情,妾才有颜面,继续在府中待下去。” 对于梦姨娘所说的一切,元老爷早已经记不清楚了。可是梦姨娘的语气太过怀念温柔,元老爷隐隐约约从偏僻的角落,翻寻到那些记忆。 ——梦姨娘是孤女,父母双亡后便被养在亲戚家。亲戚说,若非他们出银子,替梦姨娘安置父母,梦姨娘便要卖身葬父母了。他们要梦姨娘选一个,是给人做妻,还是做妾。 梦姨娘没有犹豫,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说她要做富人妾。 至于元老爷,是梦姨娘自己选的。她那时隐在帘子后面,看着郎君们影影绰绰的身形。梦姨娘是高架上的珠宝首饰,被郎君们肆意挑选点评,若是中意了,便会领回去。 元老爷本是陪好友前来,挑选妾室,却入了梦姨娘的眼睛。梦姨娘没有选那日任何一个郎君,而误打误撞地跌进了元老爷的怀里,当夜便成就了好事,后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元府。 那时,元老爷年轻英俊,最重要的是家室显贵。年轻时,梦姨娘未尝没有动过心思。她年轻貌美,还未有过心仪的郎君,便被元老爷占了身子。整日对着元老爷,梦姨娘听着他的花言巧语,竟真的恍惚以为,元老爷是她的夫君,她毕生的依靠。 梦姨娘像一个年少慕艾的小娘子,既爱慕着元老爷的权势地位,又有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依恋。但现实,总会让梦姨娘明白,她的满腹真心,终究是单薄又可笑。梦姨娘进了元家,见到高高在上的姜氏,才知所谓的风花雪月,都是男子随口扯出的谎言,当不得真的。 梦姨娘并非天生便会算计,她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却没有到心机叵测的地步。但在后宅中,梦姨娘吃了几次苦头,便开始百般算计。 得知自己身怀有孕时,梦姨娘坐立不安了许久。身旁的人都在劝她,寻个灵验的道观,好生拜拜,若是能生下一子,日后便有了仰仗。 梦姨娘自然知道,他们所说是对的。若是自己能生下一个儿子,那日后儿子长大成人,建功立业,便能从元家离去,也能让梦姨娘彻底摆脱久居人下的卑微。 但梦姨娘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却想着,她还是更想要一个女儿。 元滢滢出生的那日,三更未睡的姜氏,终于放下心来。在姜氏看来,梦姨娘本就得宠,若是让她再生下儿子,更是祸事一件。如今倒好了,梦姨娘生的是女儿,日后她们母女两人,在这元府中,不是任凭她拿捏。围绕在梦姨娘身旁的众人,也轻轻摇首。元老爷嘴上说着“女儿也好”,但梦姨娘看得出,他眼中的光芒褪去,脸上有几分疲惫之色。 和周围低落的氛围不同,梦姨娘让人扶着她坐直身子,她要瞧瞧自己的女儿。 襁褓中的元滢滢,脸颊白嫩,粉白的拳头轻轻挥舞。梦姨娘看着,当即落了泪,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劝着“纵然是女儿,姨娘也不必难过”,“是啊,老爷这么怜惜姨娘,日后姨娘再产下一子,便地位稳固了”。 梦姨娘轻轻摇首,旁人会觉得,她因为得了一个女儿,而心中不快。但只有梦姨娘清楚,她多么欢喜能有元滢滢这样一个女儿。 这之后,梦姨娘便因遭了算计,再未有过孩子。她在后宅的地位,也逐渐被新来的年轻貌美的姨娘取代。在寂静的屋内,梦姨娘收回看向外面的视线,哄着襁褓中的女儿入睡。 …… 听罢梦姨娘所说,元老爷想起梦姨娘刚入府的日子,的确受过姜氏不少磋磨。而梦姨娘把元老爷,描述成救她于水火的盖世英雄。其实不然,元老爷甚少插手后宅事情,只是那一日,他与姜氏有了争执,又见梦姨娘被姜氏罚跪,这才故意用梦姨娘,驳了姜氏的脸面。 元老爷面色讪讪,颇有几分心虚,他揽着梦姨娘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这些年……委屈你了。” 梦姨娘摇首:“只要老爷还记得妾,妾便不觉得委屈。”至于元老爷的愧疚之情,梦姨娘利用的毫不手软。 “滢滢的性子,老爷也知道。她素来是乖巧听话的,整日闷在府里,无交好的姐妹,属实孤独。妾有时见到滢滢对着府里的鲤鱼池,一坐便是一整天,瞧着便心疼地想要落泪。” 元老爷稍做思索,便道:“既是孤单,便多出去走动走动。花一般的年纪,可不要困在府中。” 梦姨娘先是欣喜,而后眼睫轻颤,露出犹豫之色:“可主母那里……” 元老爷自诩一家之主,哪里有他说出口的事情,还要姜氏颔首同意的道理。 元老爷当即道,姜氏那里,自有他派人去告诉一声。 闻言,梦姨娘这才放下心来,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趴在元老爷的胸膛上,语气中满是对心上人的仰慕。 “妾就知道,老爷是世间最厉害的人物。” 姜氏听闻,元老爷开口让元滢滢出入自由,再不用事事都要禀告自己时,沉默了许久。 良久,姜氏才淡淡启唇道:“既然是老爷开口了,我自然无甚意见,命人去告诉庶小姐一声。” 仆人领命而去。 姜氏坐在圈椅中,面色微僵,声音嫌恶道:“狐媚子东西,年轻时招惹了多少祸事,如今容颜不再了,还勾得老爷替她的女儿开口。我倒是要瞧瞧,那不安分的庶小姐,能鼓捣出什么名堂!难不成,她以为出入府中自由,便能攀上高枝了。殊不知,那些士族子弟,个个都要门当户对的女子做妻子。到时,小狐媚子被人玩了身子,恐怕连最低贱的奴隶,都不肯再要她了。且瞧着罢!” 这番话,着实说的异常严厉,连姜氏最为亲近的嬷嬷,都不敢出声,只能倒好茶水宽慰于她。 元滢滢得知此事,自然面上欢喜。她娇媚的脸蛋上,满是喜色,像一朵开的正盛的夺目牡丹花,让人移不开眼睛。 梦姨娘笑她,前几日还哭的眼睛像个桃子,如今又开怀至此。 “滢滢果真,还是个小孩子。” 元滢滢挽起梦姨娘的手臂,语气绵软道:“姨娘不知,往日我出门去,定要和姜氏禀告。她并不见我,只吩咐在她身旁伺候的嬷嬷,前来询问于我。问我几时去几时归,待我说罢,她又说去的太久,把时辰缩减了大半。我便只能快去快回,连旁的事情都不能做了。” 梦姨娘挽起元滢滢的耳边鬓发,意有所指道:“如意街的胭脂极好,滢滢需得看上一看。” 第69章 危隐青一袭鸦青色杭绸素面锦袍,长身玉立,站在窗侧。昏黄跳动的烛火,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庞,越发衬得他轮廓幽深。 他的指节分明,修长的骨轻折,拨弄着宽口瓷瓶中的花株。浓似团墨的长眉轻敛,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神情,实则将沈辰星的话尽数听到了耳中。 沈辰星自以为做的隐蔽,但在危隐青面前,他的那些小心思,全都一览无余。 “隐青,你对那未婚妻有几分知晓?” 危隐青手指微动,柔软的花瓣便顺着他的力道倾斜,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掌心,任凭他揉捏轻搓。 危隐青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地说道:“我母亲中意她,与元家多有往来。我与元氏凝霜,不过见了几面罢了,只知道她家中长辈,兄弟姐妹有几人。” 闻言,沈辰星原本稍显慵懒的身子,立即坐直,他眸光轻闪,试图让危隐青继续就“兄弟姐妹”的话题说下去。但危隐青仿佛不解其意,轻飘飘地止住了话头。 为了不让旁人疑心,自己同元滢滢有所牵扯,沈辰星不便开口径直询问。但见危隐青显然没有“善解人意”地徐徐展开,沈辰星当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良久,沈辰星才下定决心,旁敲侧击地问道:“上次在宴会上,所见的元凝霜的庶妹,你可记得?” 正拢着花株的掌心微顿,危隐青看着被不慎摘落的花瓣,目光微深,语气平淡道:“有几分印象。” 沈辰星当即追问道:“那隐青可知,元凝霜同家中兄弟姐妹的关系如何,可有嫌隙。” 危隐青轻轻摇首:“我与她并不十分熟悉。只是,听母亲所说,元氏凝霜进退有度,想来她纵然不会和兄弟姐妹亲如一人,也不会闹出嫌隙罢。” 沈辰星原本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他轻垂脑袋,口中念叨着:“是了,以嫡女之尊,哪里用得着和庶姐妹们计较。” 似是想通了一切,沈辰星眉宇中有沟壑起伏,颇有些咬牙切齿道:“又被骗了。” 沈辰星再无心思继续待下去,他匆匆离去,屋内便只剩下危隐青一人。 虽然危隐青已经识破元滢滢的身份,也认定经过砸花一事,元滢滢和沈辰星之间,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牵扯。但危隐青并没有挑明的打算,在他看来,既然沈辰星不愿意说出此事,定然是有难以启齿的理由在,他又何必贸然戳破,惹得沈辰星不自在。 至于沈辰星今日的举动,危隐青想着,定然还是和元凝霜的庶妹有关系。一想起元滢滢,危隐青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娇媚动人,但眉眼中却蕴藏着心机算计的脸蛋。 本是一张分外难得的美人脸蛋,却沾染了太多谷欠念和妄想。 ——当真是可惜了。 直到随从的言语,才打断危隐青的回想。 “夫人本要邀元氏凝霜同游,可突然身子不适。夫人便觉得,若是因为她,让元氏凝霜就此回府去,不免太过扫兴。不然便让公子,代替了夫人的位置,陪伴元氏凝霜出游。公子觉得可好?” 听罢,危隐青面露无奈。他心中清楚母亲的意思,哪里是什么突然身子不适,无非是想要他陪伴元凝霜出游,两人共处。 危隐青待元凝霜,虽不嫌恶,但也只是平平。只是,危隐青想到,元凝霜会是他日后的妻子,两人若是能够培养出一些情意,对家中和睦,只有有益无害,便颔首同意了此事。 “我这便随你前去。” 人烟稀少的街道,沈辰星手持马鞭,朝着两旁的树枝轻挥。枝条被挥舞地唰唰作响,树叶扑簌簌地飘落下来。 随行的仆人,见沈辰星眉眼紧绷,知道他心有烦闷,便不敢紧追在他身后,只能远远地跟着他。 沈辰星一想起元滢滢,不是想到她那张媚意横生的脸蛋,而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欺骗愚弄。 沈辰星陷入反思,开始回忆起两人会面的种种,可是他待元滢滢太过和善,让元滢滢小瞧了他,才敢随意扯出谎言欺骗于他。 他想不清楚,被愚弄之事因为顾及颜面,更不会向他人诉说。于是,一路上,沈辰星挥舞下来的枝条越来越多,但他烦躁的心绪,没有丝毫清净,反而变成了理不清的乱麻。 沈辰星正要举起马鞭,朝着深褐色的树干抽去,便见仆人诚惶诚恐地躲在他身后。沈辰星脸色发沉,将仆人揪了过来,冷声质问道:“你怕我?” 仆人哪里敢承认,只猛地摇首。沈辰星的脸色越发冷了:“你在骗我?” 仆人忙颤着声音道:“公子雷霆之怒,小的胆小如鼠,自然会怕。” 沈辰星随手丢开他,心中越发想不通了。 在他看来,仆人的反应才是在情理之中。即使有人在他的面前说假话,但面对他的脸色黑沉,也不敢继续骗下去。 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便是元滢滢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沈辰星面色不耐地抬首望去,正看到他方才还在耿耿于怀的元滢滢的身影。 沈辰星轻眨眼睫,才发现不远处之人,果真是元滢滢。 元滢滢今日一身烟雾灰对襟曳地长裙,纤细的臂弯垂落着青荷色丝帛,面颊红润,如春日桃花,艳丽夺目。 沈辰星稍一拧眉,便有仆人上前解疑道:“如意街的胭脂,是世家小姐们的最爱。公子在这里遇到……属实不稀奇。” 沈辰星眉眼轻挑:“要你多嘴。” 沈辰星好整以暇地站着,他没有走进胭脂铺子的打算,只等着待元滢滢欢喜地买完胭脂,再看到他时,脸上会露出何等惊慌失措的神情。 沈辰星便站在一棵几人方能合抱的槐树旁,静静等候着元滢滢走出胭脂铺子。 沈辰星双眸炯炯,目能远视。他看着元滢滢孤身一人,走进胭脂铺子。那张娇媚的脸上,罕见地没有露出算计的神色,满是懵懂好奇,好似她从未来过这胭脂铺子。 仆人尚且不知沈辰星的心绪如何,还在一旁说着,这胭脂铺子最是红火,连危隐青的未婚妻子元凝霜,都频频出入此处。 闻言,沈辰星眉心蹙起,心中对元滢滢越发不喜。 有人时,元滢滢伪装成可怜兮兮的模样。无人时,她还做出这幅懵懂模样,不知是有什么图谋。 连元凝霜都频频出入此处,而身为姐妹的元滢滢,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来过。 胭脂铺中,元滢滢好奇地拿起放在柜子上的胭脂盒。它是用金子镂空雕刻而成,内里又罩了一层羊脂白玉,瞧着格外精致。 元滢滢几乎是爱不释手,她想着,此等精致的胭脂,定然是铺子中的上品。元滢滢猜测,她身上的银钱,或许只能买到这一件。不过,若是能得到这一件,要她再不买其他胭脂水粉,她也心中甘愿。 思虑至此,元滢滢拿着胭脂盒,询问价格多少。 待她听到,区区一盒胭脂,便要十两银子时,元滢滢顿时明白“囊中羞涩”是何等意思。在元府中,元滢滢和梦姨娘两人一整个月的月钱加起来,还不够买这一盒子胭脂。纵然无人指责元滢滢,但她却觉得脸颊似火烧一般,仿佛做了多么难堪的事情。元滢滢悻悻地收回手掌,要将胭脂盒放回原处。 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放在胭脂盒上。 元滢滢抬起眼眸,看到了一张模样清秀的脸。 男子一身华服,随手丢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不过十两银子。” 男子将胭脂盒放进元滢滢的手中,勾唇笑道:“红粉赠佳人,唯有美人才能配得上这胭脂。” 第60节 元滢滢的确喜欢这胭脂,见状便顺势收下。她素来习惯用美貌换取旁人对她的讨好,并习以为常。 既然这男子为了取悦于她,将胭脂送上门来,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元滢滢只当是一次寻常的讨好,她因得了胭脂而心生喜悦,便顺势打开精致的盒子,用指甲取了一点胭脂,擦在脸颊。 原本艳若桃李的脸颊,越发娇俏动人,直叫身旁的男子看直了眼睛。 他本就是贪花好色之徒,见元滢滢美貌,才出手买下这胭脂。在他看来,自己并未在城中的世家小姐中见过元滢滢,她又生的美貌且囊中羞涩,不是哪家的丫鬟,便是不入流的庶女。男子的目光,在元滢滢窈窕的身姿肆意打量着,心中想着:这样的女子最是好了,可以肆意玩弄,又不会惹出祸患来。 男子语气亲昵,询问着元滢滢的芳名。 元滢滢中意胭脂,却没将这男子看在眼中。她展颜笑道:“多谢你的胭脂。” 说罢,元滢滢便抬脚离去,丝毫没有回应男子问话的意思。 男子顿时被元滢滢的笑颜如花晃了眼睛,待他反应过来时,元滢滢已经快要走出胭脂铺子了。男子脚步匆匆,连忙追了过去。 这一幕幕,落在沈辰星眼中,便是元滢滢和一个男子言笑晏晏,哄得旁人买了胭脂赠她。 见到男子和元滢滢相伴而行,未往他这边的宽阔道路走来,反而朝着一旁的昏暗小巷而去,沈辰星面色阴沉如水,转身便要离去。 仆人欲言又止,他眼睁睁地看着沈辰星等了许久,这分明便是在等胭脂铺子中的女子。如今,人走出来了,沈辰星却要离开。 “公子,那女子往别处去了,我们……” 沈辰星将马鞭甩到他怀里:“与我何干。” 行至一半,沈辰星看着昏暗的天空,轻声咒骂一句,又抓起仆人怀里的马鞭,朝着小巷奔去。 第70章 沈辰星脚步匆匆,朝着小巷而去。他面上带着几分嘲讽之意,薄唇轻启,本要在看见元滢滢时,好生讥讽一番,询问她为了区区一盒子胭脂,便与男子同行,可否不合规矩体统。 只是,沈辰星在见到眼前景象时,嘲讽的神情僵在脸上。元滢滢衣衫不整,臂弯挂着的丝帛,早就不知道丢到何处。她面色潮湿,黑眸中沁着晶莹泪珠,一副束手就擒的可怜模样。而站在元滢滢的面前,如同豺狼虎豹的男子,一双眼睛透露着谷欠色,两只手正要在元滢滢的身上,不安分地肆意游走。 此情此景,沈辰星哪里看不清楚,是男子起了歹念,要对元滢滢行不轨之事。 沈辰星当即扬起马鞭,朝着男子身上挥去。 空气中传来凛冽的响声,马鞭落在男子身上,不过瞬间便打破了他的外袍。肌肤传来火辣辣的触感,男子顾不上面前活色生香的美人,只是龇牙咧嘴地叫喊起来。沈辰星的马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一下下越发重了。男子吃痛地喊着,来不及躲避,慌乱之中,他扯过满脸泪痕的元滢滢,朝着马鞭之下送去。 而原本要落在男子身上的马鞭,转而朝着元滢滢雪白柔软的肌肤而去。 沈辰星见状,立即收了力气,但马鞭还是落在了元滢滢的身上。 元滢滢美眸轻闪,沁出盈盈水意。她绵软的身子,似蒲柳一般,倒在沈辰星的怀里。沈辰星吩咐仆人,追赶匆匆逃跑的男子。 仆人应了声是,便快步离去。 浓眉拧成一团,沈辰星眉心紧皱,俯首看着怀里的元滢滢。 她发丝凌乱,外裳被剥了去,露出笋尖似白皙晃眼的肩头。原本如同无暇美玉一般,莹润细腻的肌肤,却因为沈辰星落错的一鞭子,留下暗红的痕迹,有殷红的血珠,从肌肤中一颗颗滚落出来。 元滢滢的肩头发颤,柔软的唇瓣微张,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辰星凝神细听,才能听清楚,那几l个含糊的字是“好痛”。 沈辰星原本垂落的手掌微动,他犹豫许久,终究是抬起手,拨开散落在元滢滢瘦弱肩头的青丝。修长的手指轻弯,指腹沿着鞭子的痕迹轻轻移动。他分明没有碰到鞭痕,但元滢滢的身子却在发颤,娇声说着:“好痛,不要碰。” 依照沈辰星的性子,和他平日里与元滢滢之间的嫌隙,在听到元滢滢的这番话后,沈辰星本该满怀恶意地说着:“为了区区一盒胭脂,险些被那样的男子轻薄。如此,可是你想要的?” 但讥讽的话语,在沈辰星的口中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脱口落下。 沈辰星手指微动,轻转着元滢滢的肩头,正要细看她肩膀上的伤痕。匆匆的脚步声,传入沈辰星的耳中,他当即收回手,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刚才做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怕被旁人发现。 但明明,自己只是替元滢滢察看伤势如何,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仆人禀告道,已抓住那意图对元滢滢不轨的男子,只是男子的身份,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定安侯爷的亲外甥,姓孙。 孙公子生的模样清俊,又贪恋美色,平日里见到中意的姑娘,便肆意撩拨一番,待成其好事后,又把姑娘抛弃。因着此事自觉无颜见人,就此轻生的姑娘,不在少数。但因为这些姑娘的身份,大都平平无奇,纵然其家人不甘心女儿被折辱,拼尽一切寻到定安侯府。但孙公子是定安侯嫡亲的姐姐所生,嫡姐又早早地去了,定安侯便把孙公子养在膝下。孙公子名为外甥,实际比定安侯的亲子都要受宠。面对孙公子惹出的祸端,定安侯不过出些银钱了事,再关孙公子几l天,要他不出去惹事生非。但这些惩戒,于孙公子而言,算不得严厉,他只需消停个两二日,再求求舅舅定安侯,便能重获自由,重新开始拈花惹草。 孙公子被抓到时,口中仍旧叫嚣的厉害,直言自己的身份尊贵。而沈辰星却如此蛮横,拿马鞭伤了他,孙公子直言不肯善罢甘休。 沈家世代清流,并不畏惧定安侯,自然也瞧不上孙公子的威胁。 但仆人心中却拿不住主意,他心中不知道,沈辰星可否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元滢滢,惹上定安侯这个麻烦。 常言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像孙公子这类的小人,若是处置不当,定然会招惹许多祸事。 元滢滢看不到仆人脸上的神色,也不知道沈辰星要如何处置孙公子。但元滢滢想起那只肮脏的手,险些落在她的身子时,便对孙公子异常厌恶。 元滢滢声音轻柔道:“他要轻薄于我,便是死上一万次都不足够。” 倘若梦姨娘在此,听到元滢滢这句话,定然要轻轻摇首,出言告诫她。世间男子最喜女子温柔可人,良善纯真,纵然你当真恨透了那人,想要对他拆骨抽皮,也只能在心底暗自想着,仔细筹谋,而不能挂在嘴上,让人觉得你是一个蛇蝎妇人。 若是要讨男子的欢心,就必须嘴上是甜的软的,心中是硬的狠的,如此表里不一,方能掌控住男子的心肠。 果真,听罢元滢滢的话,仆人面上微惊,只道这位元府庶小姐,看着像个精致的瓷器,那娇媚的身子令人看上一眼,便脸红耳赤。但如此尤物,心肠却狠辣至此,竟要孙公子死上一万次。 元滢滢全然不知,自己的话语会给旁人留下什么印象。她背上的鞭痕又传出火辣辣的疼痛,惹得元滢滢再顾不得该如何惩戒孙公子,只哎呦哎呦地轻哼着。 “痛,痛啊。” 仆人闻言,下意识地抬首,想要看看是何等严重的伤痕,引得元滢滢如此轻嘤。但仆人抬起眼睛,却对上沈辰星凛冽的双眸,他当即垂下眼睛,再不敢窥探分毫。 沈辰星吩咐着:“将姓孙的,先押回去。” 仆人问道:“那……该如何对待孙公子?” ——是以礼相待,还是不闻不问? 沈辰星觑他一眼,没好气道:“一个登徒子,你还要如何待他!” 仆人当即明白了沈辰星的意思,这便是不准备给定安侯府留颜面了。 沈辰星声音生硬地问着元滢滢:“可还能走?” 元滢滢自然摇首,怯生生地说着背后有多痛,边用乌黑莹润的眼眸,看向沈辰星。那晶莹的眸光中,闪着几l分委屈,和对沈辰星的埋怨。 沈辰星心中轻笑,暗自想着,若非自己赶来,元滢滢怕不是……他紧皱眉峰,不再细想下去。 是,他的马鞭落在了元滢滢的背上,留下了暗红的痕迹。可那马鞭,本就是冲着孙公子而去的。沈辰星也没有料想到,孙公子竟然无耻至极,将一个弱女子推了出来,承受凛冽的马鞭。 沈辰星想要开口,讥讽元滢滢几l句,但他的余光落在了一旁的仆人身上,便暂时歇了心思。 沈辰星想着:罢了,若是要计较,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 见元滢滢这幅痛的不能走路的柔弱模样,沈辰星放弃了让元滢滢自己走回去的心思,他拦腰抱起元滢滢绵软的身子,又把自己的外袍,裹在元滢滢的身上,将她外露的肌肤,尽数遮掩,不留一丝一毫的雪白肌肤。 沈辰星抬脚便要走,元滢滢的整个人都被外袍罩住了,她伸出绵软的柔荑,掀开外袍的一角,露出乌黑的眼眸,轻声说着:“我的披帛,还没有拿。” 沈辰星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瞪了元滢滢一眼。 分明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凛冽带着冷意,但元滢滢却敢直视着他,又小声重复了一句:“披帛,要带走。” 沈辰星踢着仆人,语气恶劣地催促道:“去拿披帛,听见了没有。” 仆人忙从地面捡起了绵软单薄的披帛。 沈辰星要离开,元滢滢却轻扯着他胸前的衣襟。 沈辰星眼中尽是不耐,语气冲人:“又怎么了?” 元滢滢像是被他这幅模样吓住,声音又软又细,听不清楚。 沈辰星凝神细听,却听不分明,他索性俯身,将耳朵递到元滢滢的唇边。红唇似花瓣一般,轻轻张开,温热带着香气的温度,喷洒在沈辰星的耳垂。他心中觉得不自在,便轻轻倾斜了身子,但耳垂的一抹红色,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元滢滢细声说着:“我的……胭脂,还没拿走,掉在那边了。” 沈辰星瞪圆了眼睛,凶恶的模样直叫元滢滢吓得不敢再说,只好向上拉起外袍,遮掩住自己的眼睛。 沈辰星伸出手,一把扯落外袍,从唇齿中蹦出来几l个字:“事到如今,你还要那胭脂?” 元滢滢心中也清楚,若不是孙公子买了一盒胭脂,自己哪里会对他笑颜如花,更不会轻信了孙公子的话,随他走入这小巷,险些丢了清白。 但在沈辰星眼中,这胭脂是祸端起源,掉了正好,便就此舍弃。但在元滢滢看来,不管胭脂是谁人相赠,此时便已经是她的了。至于孙公子,倘若他表明,送胭脂便要元滢滢献身,元滢滢定然不会收下。可胭脂是胭脂,后来的试图轻薄,便是孙公子心思不善。胭脂和孙公子,便是两码事情,不相干的。 元滢滢眸色纯粹,红唇轻咬,显然没有因为沈辰星的怒目而视,便丢了胭脂。沈辰星只得瞪着仆人道:“没听见吗,快去找那狗屁胭脂!” 仆人忙寻了胭脂,揣在怀里。 第71章 沈辰星的本意,是将元滢滢送回元家,他再行处置心怀不轨的孙公子。只是元滢滢一听到,要送她回去,便娇声呼着疼痛,且言语之中透露着,若非是沈辰星的马鞭挥舞的太过用力,她怎么会被打破了肌肤。 元滢滢乌黑的眼珠轻转,藏在沈辰星的怀中嘤嘤假哭。她才不想就这幅模样回去,姜氏本就对她出入府中自由一事,颇有不满,得知她险些被羞辱后,怕是不会温声安慰,而是冷嘲热讽一番,再借此机会,用着她的安危着想的借口,让她安分地待在府中,再不能出来。 而且,元滢滢本就对沈辰星有所图谋,又怎么会轻易放开了他呢。 沈辰星被元滢滢的啜泣声音,扰的心烦意乱,只好冷着声音说,不回元府。 可他们两人,又该往哪里去呢。 沈辰星眸光微转,恰好此时,秦淮河上有船只飘过。沈辰星便命仆人,买一条船来。 待晃悠悠的船只,在沈辰星的面前停定。他脚步一跃,便走上船舷。怀中的元滢滢,身子也随着他的动作一颤。即使元滢滢的整副身子,都被外袍罩的严实,沈辰星看不到丁点外露的肌肤,但经过这一跳跃,那绵软细腻的肌肤,在沈辰星的掌心轻轻晃动,仿佛在叫嚣着:再多碰一点罢。 沈辰星稳住心神,抱着元滢滢走进船只内部。他这才发现,船上垂落着许多颜色靡丽的软纱,随风扬起时,尽显朦胧迷离。船内满是女儿家的脂粉香气,还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说不出名号的甜腻味道。 元滢滢本想扯落外袍的一角,但微风吹起,整只外袍却顺着她身子的轮廓坠落在地。雪白晃眼的肩头,于这一瞬间充斥了沈辰星的视线。 他顿时觉得,眼睛有些发烫。 元滢滢脸颊酡红,乌润的眼眸中倒映着沈辰星的身影。她小巧的鼻尖轻嗅,在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甜香时,眼神迷蒙了一瞬,口中喃喃着:“好香啊。” 沈辰星觉得这船只有几分古怪,便隔着船板询问仆人,这船只是从何人手中买来的。 仆人细弱的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来,带着一丝惶恐不安。 “……公子要的急切,我便只能从船妓手中,买来这只船。不过公子且放心,这船里里外外都是新的,还未做过什么腌臜事情。” 沈辰星拢眉,口中呵斥着:“没用的东西。” 他买、买这样一只船做什么?难怪,他刚踏进这只船时,便觉得双腿微软,脚步略虚浮了些,原是船女们做那等事情用的…… 可事已至此,沈辰星已经走进了船只里面,定然不可能再退出去,寻其他船只来。 他走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屋子,在看到软榻上的艳丽软纱时,不由得眉心一跳。他将软榻上乱七八糟的物件推到一边去,这才将元滢滢放在床榻上。 第61节 沈辰星见元滢滢面色潮红,本想要出声讥讽几句。但元滢滢的身子却仿佛站不稳的蒲草似的,轻颤着倒在沈辰星的肩膀。 沈辰星才发现,那张瘦弱白皙的背,沁出了许多血珠。 挂在沈辰星腰后的马鞭,此刻在隐约发烫,沈辰星摸了摸鼻子,暂时停下了对元滢滢的奚落。 沈辰星用帕子,浸了铜盆中用来梳洗的清水。他拿着帕子,沿着元滢滢背上的伤痕,轻轻擦拭着。 只是,沈辰星每动一下,元滢滢便要轻吟一声,只叫沈辰星听得耳尖发烫。 他面色发凶,冷声道:“不许喊。” 元滢滢轻瘪着嘴唇:“若不是你欺负了我,怎么会搞成这幅模样。如今,你弄痛了我,却又不让我喊,当真是蛮横霸道……” 两人的言语之中,分明讨论的是元滢滢背上的马鞭伤痕,但沈辰星却从元滢滢的娇声软语中,听出几分旁的意思来。 他索性不再理会元滢滢,只是拿出伤药涂抹。 粉末洒落到肌肤的一瞬,元滢滢本就白嫩的面皮,越发苍白。她这幅柔弱可怜的模样,倒是想让人出声安慰。 但沈辰星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上药。待沈辰星把瓷瓶收起时,方才记忆起,他寻找元滢滢的本意,便是来兴师问罪,质问元滢滢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 上完药的沈辰星,又变成了平日里的冷硬模样。他眸色凛冽,薄唇中吐露的话语毫不留情。 “我同隐青,是挚交好友。他与元氏凝霜之间,有婚约在身。危伯母甚喜元氏凝霜,我自然相信她识人的眼光。可见,元氏凝霜并不是一个会欺辱庶妹的跋扈女子。” 元滢滢正悄悄打量着,沈辰星身上的穿着挂饰。她见沈辰星虽然配饰简单,但只看他悬在腰间的马鞭,便是用金丝银线揉搓而成,柄部更是做功精良,虽然只镶嵌了一枚椭圆状的玉石。但玉石通体圆润,无工匠雕刻之感,看起来便是天然如此。而寻常的玉石,纵然质量再优,也需工匠精雕细琢,才能成为珍品。像这种,天然圆润通透的玉石,实在难见,可谓是有市无价。 元滢滢心中暗自斟酌着,想来沈辰星不仅家世好,在家中的地位也颇为得宠。如若不然,时常要看人眼色行事的人,怎么可能会生就沈辰星这般肆意的性子呢。 只是,元滢滢听到元凝霜和危隐青的名字时,不由得黛眉轻蹙。她本就对元凝霜心有不满,旁人皆道,元凝霜处事大方,待人亲和。但身为元凝霜的庶妹,元滢滢才知道元凝霜有多么表里不一,偏偏身旁人都是瞧不上她,却都在推崇元凝霜的。 元滢滢的心尖,比芝麻粒子都要小上几分。她不喜元凝霜,更不喜旁人在她面上夸赞元凝霜有多好,即使这个人,是她应该小意讨好的沈辰星。 此刻的元滢滢,仿佛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恪守梦姨娘的教诲,明白此时,不应该逆着沈辰星的话来,而是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沈辰星越发怜惜自己。而另外一个,却是在耍小性子,想要给沈辰星脸色瞧。 两相权衡之下,还是耍小性子的小人占据了上风。 元滢滢脸色涨红,侧过身子,做出一副不愿理会沈辰星的模样。 如同美玉一般的肌肤,因为元滢滢的动作,牵扯出阵阵疼痛。 元滢滢轻嘶一声,沈辰星脸色紧绷道:“刚上好的药粉,你又乱动做什么,等会流的血更多了,又要怪上我不成。” 元滢滢绵软的身子,被沈辰星轻轻地转了过来。樱唇被贝齿轻咬,元滢滢抬起水淋淋的眸子,满含委屈地看着沈辰星。 “当然会怪你,毕竟——我又不是元凝霜。倘若,今日你伤的是她,她定然轻巧地原谅了你。不,今日若是她,她自然可以轻易地买下胭脂,哪里像我,为了一盒子你看都看不上的胭脂,险些被人毁了清白。” 话刚说出口,两人皆怔在原地,久久未曾出声。 元滢滢清醒的意识回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样的话,她不是不能说,而是不能在此时此地说。倘若沈辰星已经被她迷惑,成为她裙下之臣,那这些话便变成无伤大雅的娇嗔。可如今,两人之间无甚关系,她如此出声埋怨,沈辰星若是起了厌烦之心,日后就更难接近了。 元滢滢沉浸在,要如何弥补刚才言语的思绪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沈辰星也在凝眉沉思。 沈辰星见识过元滢滢说谎话的模样,知道面前美人的谎言,直白浅显,而刚才元滢滢所说,却字字句句透露着委屈。 他想着,若不是自己真的冤枉了元滢滢,她在元家的处境当真艰难,那便是元滢滢说谎话的功夫,又有所精进,让人分不出真假了。 巨大的响声传来,船只猛烈地摇晃着。 元滢滢身形不稳,跌进沈辰星的胸膛。 沈辰星俯身,正要出声询问,谁知此时,元滢滢恰好抬头。 两张唇瓣相碰,沈辰星薄唇轻启,想要说出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尽数被堵住。 “唔……” 他唇瓣微张,元滢滢便顺势而入。 像轻吻这件事情,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元滢滢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似蝴蝶的双翼般美丽动人。 她仍旧是心慌意乱的,可是比起第一次轻吻时,元滢滢已经熟稔许多。 沈辰星抚着元滢滢的肩头,想要把她推开,可那双手,却被元滢滢抓着,轻轻滑落在柳枝般不盈一握的腰肢。 元滢滢顺势向后倒去,待沈辰星反应过来时,面前是青丝散开,如同鬼魅一般妖艳惑人的美人。 如此模样,让人分辨不出,一开始吻上唇瓣的,究竟是元滢滢,还是沈辰星。 肌肤相近,互相让对方占据着口中的方寸之地,任凭丝线缠绕。 隔着船板,传来仆人惊慌的声音。 “公子,两船相撞……公子快出来查看罢。” 屋子内的甜香,越发浓烈了。 沈辰星混沌模糊的意识,却突然恢复了清醒。 他抽身离开,屋子里很静,能够清楚地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元滢滢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软榻,这次丝毫没有解释的打算。 毕竟这次,先唇舌纠缠的,可不是她了…… 元滢滢看着沈辰星脚步匆匆,落荒而逃地去处理麻烦的模样,不由得轻声笑了。 屋子里只剩下元滢滢一人,她雪白圆润的肩头,都露在外面,隐约可以窥探到,起伏不定的胸脯。 元滢滢仰起头,看到重叠交错的各色软纱,倒映在她的眼中。 她抬起手,解开了外裳。 第72章 沈辰星走出船舱,才发现两船相撞。他所在的船只,并无多少损坏。但对面那只游船,因为遭受了碰撞,整只船都在摇摇晃晃,一副将要倾翻的模样。 凉风灌进沈辰星的胸膛,他伸出手拢紧敞开的衣襟。 沈辰星轻启薄唇,正要出声询问,对面游船的主人情形如何,便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危隐青眸色冷淡,目光轻移,落在了沈辰星那张满是水意的薄唇上。 元凝霜缓步走了过来,口中说道:“船板有了缝隙,这只船许是不能用了。” 待她说罢,才发现游船上面站着的是沈辰星,便轻轻颔首示意。 因着两人相识,危隐青的船,又是因为船只撞击才不能用了,沈辰星便顺势邀危隐青,乘自己的船只同游。 危隐青颔首:“也好。” 说着,他便走到沈辰星的身旁。 元凝霜见状,也顺势带着丫鬟,走到不远处举目远眺,观看秦淮河的风光景象。 元凝霜刚一坐下,便发现这船只的古怪——随风舞动的软纱,处处散发着的甜腻香气。如此景象,又是停泊在秦淮河上,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元凝霜不由得红了脸颊,她饮了一盏凉茶,才把心中的燥热不安压了下去。 她轻掀眼睑,看着正和危隐青言语的沈辰星,心中暗自想到:往日里,只觉得沈辰星是个善怒之人,不曾想竟放浪至此,会做出包下船只招妓的事情来。 危隐青抚着阑干,缓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急色,要在秦淮河上行这荒唐事。今日,你撞得是我的船只,倘若是旁人的……” 沈辰星眼眸睁圆,在得知危隐青误解了自己之后,连忙否认道:“怎么可能!狎妓之事,我向来不会做的。” 危隐青拢眉:“那这船为何……” 沈辰星冷声道:“还不是那蠢货干的好事,要他包只船来,他却弄来这样一只。” 危隐青面色稍缓,但看见沈辰星水润泛红的嘴唇时,仍旧有几分怀疑。 沈辰星还要再解释,仆人匆匆走来,在他耳旁俯身低语几句。 “那边闹着要见公子你。” 沈辰星瞪他一眼,言语中带出了怒气:“你不会拦着些!” 仆人顿时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想要阻拦,只是元滢滢的身姿过于窈窕曼妙,只望上一眼,他便脑袋发晕,又想到这是沈辰星的女人,心中满是惧怕,再不敢多看。偏偏元滢滢不知收敛,语气娇嗔妩媚,直让人酥麻了半边身子。仆人嘴里说着“闹”,实际元滢滢哪里是在闹,不过是撒娇卖痴,要沈辰星早些归来。但仆人私心想着,若是自己如实禀告,依照沈辰星的性子,定然会满口拒绝,拖延着不肯过来。与其如此,不如他将事情说的严重些,只说元滢滢在闹。待沈辰星见了活色生香的美人,便只忙着哄美人了,哪里能记得同他计较。 沈辰星骂着“没用”,心中暗自叹气。 他本欲寻个借口,但一抬眸,便望进了危隐青满是打量的眸光中。沈辰星想好的借口,一时半刻说不出口来,便直接道:“我有要紧事情,先行去了。” 说罢,沈辰星不去看危隐青的神色如何,便带着仆人匆匆离开。 沈辰星回到屋子,不见元滢滢的身影。他眉心紧蹙,走到床榻旁边。软枕四周散落着各色衣衫,瞧着分外眼熟。沈辰星拿起一件,狠狠皱眉。 他脑海之中,闪过电光火石,忽然记忆起了,自己是在何处看到过这件衣衫。 ——正是在元滢滢的身上。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攀附在沈辰星的脖颈。下一瞬间,他便被轻柔绵软的力气带着倒了下去。锦被顺势合拢,遮挡住沈辰星眼前的光线。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沈辰星神经紧绷。柔荑抚上他脸颊时,被沈辰星伸手攥住。 他手掌攥的用力,本来安静无声的元滢滢,顿时痛的娇呼出声。 “是我。” 沈辰星拢着眉,手掌的力气微微放松,但仍旧没有松开元滢滢的掌心。毕竟,他一松开,元滢滢势必又要作乱。 沈辰星闷哼一声,带着嘲讽之意的声音,从唇齿间漏出。 “故弄玄虚。” 他的目光,只在被拉进锦被时,遭遇突然的黑暗。如今沈辰星的眼眸,已经逐渐熟悉了周围的黯淡无光。他能清楚地看到,元滢滢脸上的神态。 她轻抿着嘴唇,脸颊微鼓,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沈辰星像丢东西一般,将绵软的柔荑丢回元滢滢的怀里,他语带警告道:“别再胡闹了。” 那生硬的语气,仿佛元滢滢再胡闹生事,他便不会手下留情。 元滢滢紧抿着唇瓣,不肯出声答应。 锦被中,两人正僵持着。窗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接近着传来推门的声音。 沈辰星目光微凛,他的心口从来没有跳的如此快过。 沈辰星当即翻身,将锦被向上拉去,遮掩住元滢滢的身姿,装成床榻之上,只有他一人的假象。 危隐青和元凝霜抬脚走来,口中说着:“这船只的膳房,实在难寻……” 元凝霜正垂眉笑说着,目光在看到沈辰星时,微微一动,目露惊讶道:“这游船的屋子,垂落了太多软纱,间间看着都相似,分不清楚。我们方才便走错了一间,不曾想现在又走错了。” 第62节 危隐青视线微动,落在了高高隆起的锦被上,皱眉道:“你不是有要紧事情,怎么这就是你的要紧事?” 沈辰星面色微红,刚要说话。只听锦被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沈辰星的一颗心悬的高高的,唯恐元滢滢会发出声响,让危隐青和元凝霜察觉出异样。 到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元滢滢又衣衫不整,若是说两人毫无干系,想必无一人会相信。 心中的慌乱不安,让沈辰星伸出手掌,想要捂住元滢滢的嘴巴,要她不能再乱说。但元滢滢外衫尽褪,沈辰星伸出手,却不是摸到了元滢滢的柔软的唇瓣,而是另外的别样的柔软。 是与男子坚硬的胸膛截然不同、沈辰星从未感受过的柔软。 沈辰星的脸颊越发红了,他掌心僵硬了一瞬,便急匆匆地向上移去,盖住元滢滢的朱唇。 那宽阔的掌心,覆盖着元滢滢的唇瓣,和柔软细腻的肌肤。沈辰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元滢滢的肌肤上,传递过来的滚烫热意。 “……辰星?” 沈辰星慌乱地抬起眼眸,忙解释道:“我突然身子不适,便寻了床榻休息。” 元凝霜闻言,不禁出声问道:“是哪里不适,可需让船靠岸,找个大夫来看。” 沈辰星正要开口拒绝,藏在锦被中的元滢滢,却握着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掌心传来的酥麻痒意,让沈辰星身子紧绷,他语气带着冷硬,一字一句地拒绝了元凝霜的提议。 沈辰星的脾气,本就算不得好。他待元凝霜略温和些,不过是看在元凝霜是危隐青的未婚妻子的份上。如今,因为元滢滢的一些不安分的小动作,沈辰星的语气颇为不善,元凝霜听罢,面色微僵,只随口找了个借口,要去看秦淮河的风景,便留危隐青和沈辰星独处。 危隐青并不进屋,只是依偎在门旁,遥遥地望着沈辰星。 他将沈辰星脸上的隐忍姿态尽收眼底,良久才缓缓地开口道。 “辰星,我本不应该出言置喙。但……在女色上,你需得节制,不可放浪形骸,仅凭借自己心意行事。” 沈辰星的两只手臂,正在牢牢攥紧元滢滢的手腕,闻言惊讶地扬起声音道:“什么?我哪里……” 危隐青直言道:“你腰底下压的,是一件竹叶青的里衣。辰星,你难道要说,这件绣着青色竹叶的里衣,不是旁的女子的,而是你的不成?” 沈辰星伸手一拉,果真在劲腰底下,抽出了一件里衣。一时间,沈辰星顿时面红耳赤,半句解释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待危隐青离去后,沈辰星才将锦被掀开。元滢滢的脸蛋被闷的通红,乌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沈辰星,却不言语。 沈辰星伸出手指,正要教训元滢滢毁了他的名声,元滢滢当即蹙着黛眉,说着痛。 教训的话没有说出口,沈辰星从软榻上抽身离开。他拿起马鞭,扔到元滢滢的面前。 元滢滢不解其意,只是睁着一双乌润纯粹的眼眸,看着沈辰星。 “我打了你一鞭,你打回来就是。” 这是沈辰星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他是无心将鞭子,落在了元滢滢的身上。可若是让他一直因此,被元滢滢肆意拿捏,沈辰星心中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沈辰星便想着,不如让元滢滢抽自己一鞭子,以此还回来就是,他也不必再被元滢滢的痛呼声音肆意拿捏。 但元滢滢,却是看都不看那马鞭一眼。 沈辰星以为她觉得不公平,毕竟自己是男子,即使当时收了力气,却也打破了元滢滢的肌肤。而元滢滢身为女子,即使用尽全力挥舞,恐怕连他的背都打不破。 沈辰星便再次让步道:“你若觉得不公平,便让你抽上两下,三下……十下可好?” 元滢滢轻咬唇瓣,微微摇首:“我拿不动马鞭,也不会甩鞭子。” 那样粗鲁的行径,她怎么会去做。 沈辰星没了主意,但也不愿意直面元滢滢。他将金疮药丢进元滢滢的怀里,留下一句“疼就敷药,你自己来”,便匆匆离开了。 元滢滢知道,沈辰星这一去,便不会再次回来。 只是,没过多久,一阵男子的脚步声音停在窗外。 第73章 元滢滢斜依偎在软枕旁,姿态慵懒地掀起眼睑。 大片乌黑的青丝,顺着她瘦削的肩膀,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隐在青丝后的圆润柔软,如同软玉一般白皙的光芒若隐若现。 她美眸轻闪,眸子里映照出来的,果真不是沈辰星的身影,而是身穿鸦青色杭绸素面锦袍的危隐青。 他的剑眉之上,仿佛凝结着经久不散的寒意,望向元滢滢的那双黑眸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危隐青的声音,也如同他冷峻的神情一般,冷若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他道:“果然是你。” 那副轻飘飘的语气,好似危隐青早已经看透了,藏在锦被之下的,不只是沈辰星一人,而是元滢滢和沈辰星同卧。 此时的元滢滢,心中已经没有了对危隐青的畏惧。在她看来,危隐青若是想要给她难堪,那刚才便是一个最好的时机。有元凝霜在,危隐青当场挑破沈辰星锦被暗藏美人之事,再让元凝霜把元滢滢带回去好生教训一番,岂不是水到渠成。 但危隐青没有。 元滢滢无暇去揣测,危隐青为何保守了这个秘密。不过,自从她知道,危隐青和元凝霜的关系时,便将危隐青也视为了讨厌的人。在元滢滢的眼中,元凝霜虚伪至极,而危隐青也不遑多让。 就比如现在,元滢滢一副娇媚动人的模样,全然显现在危隐青的面前,他却连眉峰都未曾紧皱,两只眼眸里面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从元凝霜的口中,危隐青能够得知元滢滢的品性如何。 ——她浅薄无知,自以为满腹心机,实际一眼便能看穿。 总之,元滢滢除了美貌,几乎没有什么美好的品行。 危隐青向来不愿招惹是非,若非元滢滢招惹的是沈辰星,她又是元凝霜的庶妹。即使今日,元滢滢同一男子,在船只上颠鸾倒凤,不知今夕是何夕,危隐青也不会留给她半分眼神。 但因着元滢滢的身份,危隐青薄唇轻启,说着女子应品行端庄,不能肆意妄为。 但元滢滢显然听不进去他的话,只垂首搅弄着发尾。 “一人放浪形骸,无人会理会,但若是牵连了其他女眷的名声……”元滢滢听得黛眉蹙紧,从小到大,元老爷用这番话来教导她,姜氏屡次用这几句话来警告她。元滢滢丁点都听不进去这句话,在她看来,元氏的荣华富贵,她不曾尽情享受过,为何元氏的名声,却要她区区一庶女来承担。 元滢滢径直打断危隐青的话:“男欢女爱,本就要两人才可以。若是我单纯引诱,无人理会于我,这媚眼不就抛给了瞎子瞧嘛。危公子,或者,我该尊称你为一句,我未来的——姐夫。你既然认为,我耍了些不入流的手段,可见在你的心中,沈公子已迈进了我的陷阱。由此看来,你该去劝他,不该来劝我。狐媚子怎么会改掉本性,该改的,应该是你们才是。” 看见危隐青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一寸寸地破裂开来,元滢滢难得觉得心中欢喜。 她将慵懒妖娆的身姿,缓缓坐直。 元滢滢觉得,姜氏曾经谩骂她的那些话,说的并不对。 姜氏说她被养歪了,一肚子歪门邪道。 但元滢滢想着,她是从骨子里便是恶的,满脑子都是坏主意。就比如现在,她的心脏就在砰砰直跳,脑袋里琢磨出了新的坏点子。 她身子微微向前倾去,原本垂落在胸前的青丝,被轻轻拨弄至一旁。大片牛乳白的肌肤,明晃晃地呈现在危隐青的眼前。 元滢滢清楚地看到,危隐青挺拔如松的身姿,微微弯曲,他满是光明磊落的视线,此刻却轻轻错开视线。 元滢滢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或许在心机手段上,当真比不过元凝霜。但元滢滢清楚,自己何等模样,最是惑人心神。 正如此时此刻,发丝轻撩,肌肤外露,向来甜腻的声音被故意放低放重,带着无尽的风情。 她柔唇轻启,意有所指地问道:“像危公子——不,像姐夫这等的翩翩公子,自然相信只要心中无美人,眼前美色尽是空空。可是,姐夫,为何你要垂首低眸,不敢抬头呢?” 面对元滢滢浅显的撩拨,危隐青当即抬起头来,他眸色平淡地看着面前的美景,心绪好似没有丝毫波动。 “以色侍人,终是没有好结局的。” 他声音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漠然冷淡,而是夹杂着对元滢滢的轻视和厌恶。 元滢滢抿唇偏首:“是吗?” 说着,她素白的柔荑,便做掀开状,意图掀开锦被,露出内里的无限风光。危隐青只看着,元滢滢脖颈上垂落着的两条细长的丝绸带子,便知她隐藏在被褥下面的,是何等不堪的景象。 在元滢滢掀开锦被的一瞬间,危隐青当即紧闭双眸。 他的视线,被一片黑暗所覆盖,看不到眼前的景象。 元滢滢只着单薄的里衣亵裤,她纤长白皙的两只腿,骨肉匀称,宛如极佳的珍品,只需看上一眼,便想要珍之藏之,再不让旁人窥探。但危隐青却闭上眼睑,丝毫没有偷看的打算。 元滢滢拿起散落的衣裙,缓缓穿戴整齐。 屋子异常寂静,从秦淮河面涌进来的风,拍打在元滢滢的衣裙上,使得裙摆似波浪般荡漾。 元滢滢没穿绣鞋,她一只手提着绣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危隐青的身旁。 元滢滢轻抚着危隐青的胸膛,正要俯身。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危隐青身上的温度,究竟是冷的,还是热的,便被攥紧了手腕。 隔着一层布料,元滢滢能感受到危隐青用了多大的力气。 和沈辰星不同,即使元滢滢呼着痛,他也不肯松开。 无论元滢滢是娇呼,还是蛮横地让他松手,软磨硬泡,无一有用。 元滢滢故意嗔道:“你偷看我了,是不是?” 危隐青甩开她的手腕,冷冷道:“没有。” 元滢滢却不肯相信。 倘若危隐青此时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元滢滢脸上得意的神情。她微抬起下颌,美眸中满是笃定。 “你一定是偷看了。不然,你怎么能轻易地抓住我的手腕。” 危隐青沉声不语,他不需要睁开眼睛,便能辨别出,是何人在靠近他,哪个地方最是薄弱。但危隐青却觉得,这些话没有必要同元滢滢说。 元滢滢最是清楚,什么是得寸进尺。 她嘴里嚷着姐夫,心里却没有一丝尊敬,满是对于危隐青的讽刺。她要危隐青送她回去元府。 危隐青摇首:“辰星会安排妥当。” 元滢滢自然知道,沈辰星会安排好一切。可她想到,自己藏在锦被时,听到的元凝霜的声音时,她心中便存着一股子气,存心想要给元凝霜找不痛快。 她想着,元凝霜那样自视甚高的人,若是危隐青不送元凝霜回去,而送自己回去,元凝霜得知一切后,脸上的神情该是何等难堪。 元滢滢低声说了几句,危隐青听不清楚。 他拢着眉,凭借自己的听力寻着元滢滢的方向,而后缓缓俯身,试图想要听清楚,元滢滢口中的话。 但元滢滢一见到他垂首,乌黑的眼眸立即变得亮晶晶的,她俯身过去,在危隐青的耳垂轻啄一下。 危隐青几乎是立即反应了过来,他连连后退几步,面露警惕之色。 元滢滢看着那耳垂,却没有如同她料想的一般,变得绯红滚烫。 元滢滢不由得心生遗憾,口中却柔声道:“你若是不送我回去,我便告诉众人,你欺辱未婚妻子的妹妹,不堪为君子。” 第63节 闻言,危隐青轻轻摇首,不明白元滢滢语气中的笃定,和自以为拿捏住他的自信,是从何处来的。 他和元凝霜,只是订了婚约而已。世间男女,在成亲之前,废弃婚约另娶再嫁者,不可胜数。只凭借一桩婚约,元滢滢便以妻妹自居,未免太过可笑。再者,方才是元滢滢逾矩在先,对他行不轨之事,元滢滢却想要颠倒黑白,说成是自己主动。难道世人判断是非对错,只看谁生的柔弱可怜吗?元滢滢实在太过愚蠢。 危隐青有千百种法子,反驳元滢滢。若是他心狠些,当即便可以把元凝霜唤来,让他带元滢滢回府好生管教。 在男女之事上,终归是女子遭受更多。 可显然,元滢滢并不懂这些。 危隐青虽然面冷心狠,但也不会用毁掉一个女子名声的法子,替自己挽回尊严。 他沉吟许久,缓缓点头,同意了元滢滢的要求。 “可以。” 元滢滢这才觉得开怀,直言自己已经换好了衣裙,让危隐青不必再闭上眼睛。 危隐青缓缓睁开,看着穿戴整齐的元滢滢,神色淡淡。他视线微动,却落在了赤着的足上。 雪白绵软,柔若无骨的足,似纯色的莲,隐在青荷色的衣裙之下。 危隐青偏过身子,目光微垂。 “鞋子,穿上。” 元滢滢轻应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提着绣花鞋。她忙穿戴好鞋子,可危隐青却再不肯直视她。 危隐青此行,本就是因为危母的心思,才来赴约。他与元凝霜分别后,只说要仆人来送,却没有亲自相送之意。 即使元凝霜心思沉稳,闻言面容还是泄露了一丝失落。 待元凝霜离开后,危隐青才带着元滢滢,悄悄离开了游船。 因为元滢滢的要求,此事并未让沈辰星知晓。 沈辰星想起软榻上的元滢滢,便命仆人送她下船回府,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第74章 每年女儿l节之日,元家阖府上下,都会异常热闹。年幼的女童,梳双丫髻,系红绸带,穿着艳丽的衣裳,十根手指染成绯红颜色。而已过及笄之年的女郎,则是会借着这个时机,用一双巧手,编织模样精致的璎珞,赠给心仪的郎君。 府上连最普通的丫鬟,都会在鬓发间簪一只花。她们平日里,最看不惯元滢滢的妖娆作态,但心中都极其认可,元滢滢的模样身段。元滢滢本就生的美艳,又喜装饰,引得丫鬟们一方面瞧不上她,暗地里却又偷偷模仿她的穿着打扮。 只是女儿l节这日,元滢滢却穿着简单,衣裙是清浅的湖水蓝,袅袅青丝中只簪着几朵珠花。 但纵然她打扮的如此简单,也让人忽视不了她婀娜窈窕的身姿,如鲜花一般艳丽夺目的脸蛋。 元滢滢丝毫没有注意到,丫鬟们躲在柱子后面,对她穿着打扮的悄悄打量。她脚步匆匆,裙摆随之荡漾,朝着梦姨娘的院子走去。 元滢滢拉着梦姨娘的手,走到圆桌前。 梦姨娘眉眼含笑,温柔的目光,从元滢滢的身子移到桌上的膳食。 只见桌面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吃食,只是最中间的一碗素面,显得太过寂寥突兀。清汤寡水的面上,散落着几粒葱花。 元滢滢睁着明亮的黑眸,要梦姨娘猜测,桌上的哪一道菜,是她亲手做的。 梦姨娘凝眉作思索状,但手指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碗素面。 元滢滢娇呼一声,直言梦姨娘猜对了。 “姨娘怎么又猜对了。” 元滢滢颇有些不服气,每年梦姨娘的生辰,她总是要亲手做一道菜。可每一次,梦姨娘都能轻易地指出来。 梦姨娘柔柔坐下,抓着元滢滢细腻绵软的柔荑,声音轻缓:“你这一双手,养的这般好,哪里下厨做过菜。只需瞧瞧,桌上哪一道菜,最是卖相不佳,那定然是你做的。” 闻言,元滢滢脸颊微鼓。 梦姨娘向来知晓女儿l的性子,她举起筷子,先吃了元滢滢做的那碗素面,而后评价道:“——不过,滋味却甚好。” 元滢滢当即展颜。元府的人,知道今日是女儿l节,为此张罗布置,好不热闹。却没有一人在意过,今日是梦姨娘的生辰。 梦姨娘轻垂眼眸,想起了曾经,元老爷也是记得这个日子的,只不过他只记住了短暂的三年,而后便再也想不起了。 再想到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时,梦姨娘的眼中没有分毫波动,她将一碗清浅的素面,吃了干净。 因着长寿的寓意,元滢滢做的面并不多,且是用一整根面来做的,不过三四口便能吃掉。 梦姨娘深知,男人的承诺最不可信,在这偌大的世间,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不过是自己,还有女儿l元滢滢罢了。 元滢滢眉眼微弯,轻声说道:“姨娘喜欢吃螃蟹,这几日送到府上来的螃蟹都极其肥美。我特意让人留着,只等着今日吃个痛快呢。” 梦姨娘其实并不在意生辰,只是看着元滢滢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不由得心口微软。她伸出手,摸着元滢滢耳上垂落的耳饰,柔声道:“这颗珍珠太小了,姨娘再给你换个大些的,可好?” 元滢滢点头应好,又命丫鬟轻云往厨房去,去取她事先定好的螃蟹。 梦姨娘柔声叮嘱道:“记得将烫好的黄酒,一并取来。” 螃蟹性凉,吃多了对女子的身体无益。 轻云领命而去。 府上来了螃蟹,自然是每人都可分得些。在这其中,必定是元老爷和姜氏,分得的分量最多。但元滢滢虽然身为庶女,也可分得几只,只是她不喜吃螃蟹,便没有即刻吃掉,而是让厨房帮她好生养着,只等到了梦姨娘的生辰,再进行烹制。 母女两人独处,梦姨娘便询问起沈辰星之事来。 一提到沈辰星,元滢滢便想起了那个迟迟未曾停下的轻吻。她捂着唇瓣,脸颊发红。 梦姨娘忧心元滢滢会轻易动了心思,毕竟元滢滢年纪还小,沈辰星又生得俊俏非凡,轻易便能牵动少女情思。 梦姨娘已经尝过轻信男人的承诺,会落得什么样子的苦果。她不想女儿l也被人所骗,便眸光微动,想要戳破元滢滢可能会有的旖旎情思。 梦姨娘展开双臂,唤了一声:“滢滢。” 元滢滢便依偎在梦姨娘的怀里,像幼时那样,享受着梦姨娘怀抱的温暖。 她提及了沈辰星:“姨娘,沈辰星他当真是有权有势,轻易地便能买下一条游船。若是我初见他时,便能窥探到他身上的富贵,如今也不至于这般难了。” 梦姨娘抚着元滢滢的鬓发,疑惑问道:“滢滢……你不喜欢沈公子?” 元滢滢轻轻摇首,眸中一片纯粹:“喜欢啊。姨娘,我喜欢他身上穿的锦袍,腰间悬挂的玉佩……我想做沈夫人,到时这一切便都是我的了。真到了那时,我要把姨娘接出府去,再不用看姜氏的眼色行事。” 她字字句句,都说着对沈辰星的喜欢。但这种喜欢,却无关男女情爱,更多的是把沈辰星当做一个物件,一个只需要得到,就能享有荣华富贵,不必久居人下的宝物。 梦姨娘心中庆幸着,元滢滢能够如此清醒,不被沈辰星的外貌迷惑,只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要什么。但同时,梦姨娘又隐隐觉得悲哀。她的女儿l,在花似的年纪,本应该被人当做掌心宝珠,好生疼爱,却只能为了荣华富贵,而汲汲营营。 言语间,元滢滢想起了危隐青,她想要告诉梦姨娘,她狠狠地给了元凝霜好看。但话刚要说出口,元滢滢便捂住了嘴巴。 梦姨娘见状,问她道:“怎么了?” 元滢滢只说无事。 她轻抚着胸口,决定把危隐青的事情藏在心底,不告诉梦姨娘。在元滢滢眼中,梦姨娘胆子小,若是知道了自己有心给元凝霜没脸,定然要整日提心吊胆。 只是,元滢滢虽未说出口,嘴中却下意识地喃喃了“姐夫”。 梦姨娘诧异道:“姐夫?” 元滢滢忙道:“姨娘或许是听错了,我是说,轻云怎么如此慢,是不是又在偷懒?” 梦姨娘轻轻摇首,自从上次敲打过轻云之后,她做事再不敢懈怠。梦姨娘虽然知道,轻云还是不忠心于她们的,只是表面上做事,比起过去勤快了许多。 轻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打开食盒,却只从里面取出来了一瓶烫好的黄酒。 元滢滢蹙着黛眉,询问螃蟹在哪里。 轻云面露难色,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螃蟹……被旁人取了去。” 梦姨娘挑眉,声音微冷:“既是滢滢的螃蟹,怎么会被旁人取走。轻云,你说话可要真真切切,莫要东遮西掩,惹人猜测才是。” 轻云忙道是。 “是夫人一时兴起,想尝尝螃蟹的滋味。前些日子,分给夫人的螃蟹,她因着不爱吃,已经尽数分给了其他府的女眷。如今想吃上一口,却已经没了。夫人贴身的嬷嬷,便去了厨房,正好看见蒸好的螃蟹,便要拿了去。厨房众人是个捧高踩低的,定然不肯为庶小姐和姨娘说话。” 梦姨娘淡淡道:“那你呢?” 轻云搅着衣角,低声道:“我见嬷嬷拿着便走,便出言提醒道,这螃蟹是庶小姐的,命奴婢取了拿回去。” 轻云本不愿意轻易得罪嬷嬷,只是她见嬷嬷要走,又想起前些日子的敲打,若是自己什么都不做,便眼睁睁地看着嬷嬷拿走了螃蟹,那梦姨娘和元滢滢得知前因后果后,定然饶不了她。 思虑至此,轻云才大着胆子提醒嬷嬷。只是嬷嬷怎么肯让,轻云见状,也并不再争执。 轻云将嬷嬷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梦姨娘和元滢滢。 “嬷嬷只说,分什么嫡小姐庶小姐的,若是……” 元滢滢的柳眉已经拢起沟壑,她明知不会是什么好话,却非要听个彻底。 “若是什么,你且说下去。” 轻云便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 “嬷嬷讲,若是梦姨娘不是老爷的小妾,庶小姐不是老爷的女儿l,恐怕连螃蟹的影子都看不到,哪里有如今的福气,既能见到,还能尝到滋味。如今,只不过是拿两只螃蟹,庶小姐便分什么你的我的,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 轻云说罢,便不敢抬首看元滢滢的神色。 梦姨娘见元滢滢脸颊涨红,心中担忧,便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说道:“罢了,比起螃蟹,我更喜吃滢滢做的素面。” 元滢滢良久才回过神来,她美眸中水光闪烁,直直地看着梦姨娘,柔软的唇瓣轻张,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唤了一声:“姨娘。” 圆桌上,螃蟹被拆解成七零八落。 姜氏抿了两口蟹肉,便觉得足够。 螃蟹寒凉,元凝霜也不多吃。 姜氏笑道:“这螃蟹是一口鲜,两口便腻了。” 嬷嬷闻言,当即倒了两杯黄酒,送至姜氏和元凝霜面前。 姜氏用不完这些螃蟹,剩下的螃蟹便赏赐给了下人们。 嬷嬷留下两只最为肥美的,便把其他的给了在姜氏身旁伺候的丫鬟们。 元滢滢经过时,正好碰到丫鬟们分螃蟹。被蒸的通红的螃蟹,被一双双手接过,拆开。 丫鬟们神态兴奋,手下也没有轻重。那螃蟹被传递着,便咣当一声落在了地面。螃蟹壳被砸的稀巴烂,蟹肉飞溅开来。 有一点污垢,染在元滢滢的绣鞋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 第64节 嬷嬷自然记得,这螃蟹是从哪里取来的。她虽然不怕元滢滢,但此刻却颇为心虚。 第75章 但那点心虚,只是短暂停留了一瞬间,随后便烟消云散。 嬷嬷心中理的清楚分明,元滢滢不过是区区一个庶小姐罢了。纵然她出手抢的,是元滢滢份额中的螃蟹,可那又如何呢。只要嬷嬷仰仗的是姜氏的名义来行事,那元滢滢便说不出半个不字,不然她便是不孝。 思虑至此,嬷嬷顿时挺直了腰板,恭敬的姿态中,夹杂着警告。 “庶小姐来了,可是要拜见夫人?这倒是不巧,夫人刚才歇下,恐怕见不了庶小姐。” 元滢滢唇瓣微张,她乌黑莹润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嬷嬷那张橘子皮一般发皱的脸蛋,状似疑惑地问道:“螃蟹可好吃?” 闻言,嬷嬷顿时轻咳了几l声,随口扯出姜氏道:“夫人不过一时兴起,尝了螃蟹的滋味后,便不想吃了,索性把螃蟹分给了我们。至于这螃蟹滋味如何,我尚且未曾尝过,自然不知。不过,这些螃蟹既然是夫人所赠,又生的个大肥美,味道定然不差。” 嬷嬷意有所指,言语之中,便是提醒着元滢滢,不管这些螃蟹原先是谁的,但是如今却是姜氏的。姜氏如何处置这些螃蟹,便与元滢滢无干系了。元滢滢既不能怪罪身为主母的姜氏,也不能把怒火牵连到她们这些奴婢身上。 乌黑的眼眸转动,元滢滢抬起纤细的手臂。她的手臂生的纤长柔弱,却只需轻轻一挥,便能打翻精致的彩绘花纹红漆木食盒,将那些未曾分出去的螃蟹,全都挥到地面。 丫鬟们轻呼一声,连忙散开。 嬷嬷面色紧绷,声音发冷道:“庶小姐这是做什么?” 元滢滢并不去理会她,她微微偏首,分明是一张娇媚惑人的脸蛋,一双脉脉含情的美眸。但被她的视线扫过的众人,纷纷将领到的螃蟹,放回桌面。 丫鬟们的确不将元滢滢看在眼中,只是元滢滢的身份再是低微,也是元滢滢为主,她们是仆人。姜氏的赏赐,人人都想要上一份,只是看元滢滢的神色,这赏赐便成了烫手的山芋,不如就此丢下,省得惹祸上身。 元滢滢看着摆放在圆桌的螃蟹,她轻挥手臂,素色的衣袖微微扬起,紧接着,传来螃蟹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悦耳,一下接着一下,直敲得人心头发慌。 嬷嬷挺直了身子,质问道:“庶小姐这是何意。难不成夫人赏赐些什么,还要经过庶小姐的同意不成。庶小姐如此蔑视夫人的赏赐之物,实乃大不敬,待夫人醒来,我定然要……” 嬷嬷的口中,威胁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元滢滢接下来的举动惊在原地。 只见元滢滢抬起小巧的藕粉色缎面绣鞋,踩上被蒸煮的发红的螃蟹壳。便听得咔嚓一声,螃蟹碎裂开来,徒留地面的一片狼藉。 嬷嬷仿佛被人攥紧了喉咙,她挺直着脖子,伸出的手指在发颤,口中一直说着:“你、你……” 元滢滢微微侧首,那张妩媚动人的脸蛋,流露出几l分纯粹的恶劣。她轻扬起唇角,声音仿佛沁了蜜水:“对你而言,应该没有什么区别罢。毕竟——” “作为一只狗,自然是如何都吃得下的。我这番,恐怕还省了你的功夫。” 在姜氏的身旁多年,嬷嬷所承受的,不过是旁人的追捧和讨好。如今,元滢滢的冷嘲热讽,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把嬷嬷的脸往地上踩。 嬷嬷当即气得脸色涨红,几l乎要昏厥过去。 元滢滢此次前来,自然不是来取回螃蟹的。这螃蟹既然被姜氏夺走,元滢滢定然不会再要。只是,这螃蟹本就是她的物件,即使元滢滢不想吃,丢了砸了,也不可能留给嬷嬷这等子恶奴享用。 看着满地狼藉,元滢滢的心中,突然觉出几l分畅快。她满怀恶意地想着,这样的螃蟹,倘若姜氏和嬷嬷还想要再吃,那尽管去吃好了。 至于快要被气得昏厥过去的嬷嬷,元滢滢并不分给她半个眼神,转身便要离开。 只见原本还脸色青紫交加的嬷嬷,在看到不远处的来人后,她身上气势汹汹的气焰,顿时一收。橘子皮似的脸上,露出几l分委屈来。 “小姐。” 元滢滢知道元凝霜来了,便是嬷嬷的靠山来了,她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思,抬脚仍旧要离去。 面前的闹剧,让元凝霜额心泛痛,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危隐青的神情,见到那张冷峻漠然的脸上,没有因为看见一片狼藉,而露出嫌弃之色,她不稳的心绪,微微放松。 元凝霜檀口轻启,声音中带着冷意。“元氏滢滢。” 元滢滢这才停下脚步,她转过身去,视线掠过元凝霜的脸,在危隐青身上停留一瞬,而后收回。 元滢滢注视着元凝霜的双眸,面露不解地问道:“嫡姐唤我有何事?” 元凝霜轻轻摇首,像是觉得元滢滢颇为不争气,每次都要耍些小手段——争夺珍宝首饰,行为不规矩,如今连嬷嬷这等府中的老人,都要欺负…… 不等元凝霜开口,嬷嬷便颤着声音,将事情娓娓道来。 她只道,姜氏赏赐了螃蟹,命她分给众人一同享用。元滢滢来了之后,话都没有说上几l句,便将螃蟹打翻在地面,还踩成这幅样子。 嬷嬷轻拭着眼角,做足了一副被刁蛮庶小姐欺负的忠仆模样。 “……我年纪大了,这些螃蟹吃与不吃,也不要紧。只是可怜了夫人的心意,就被这样轻易地糟蹋了。” 说罢,嬷嬷便重重地叹息了几l声。 元凝霜看向其他丫鬟。 众丫鬟们一是不知其中内情,一则因为嬷嬷的身份。面对着一个将元凝霜从小看到大的老仆,一个不得宠的庶小姐,她们自然清楚应该如何站队。 霎时间,众丫鬟齐齐颔首,越发证实了元滢滢的行径卑劣,性情反复无常,肆意欺凌仆人。 但就在元凝霜倾听丫鬟们的声音时,元滢滢的视线,却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抬眸凝视着危隐青。 危隐青的眸色清浅,似一块琥珀玉石,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起淡金色的光辉。 元滢滢柔韧的身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姿态慵懒地依偎在梁柱旁。纤长秾丽的眼睫轻颤,美眸丝毫不加掩饰地望向危隐青。 被一个美人,如此光明正大,且是长久地注视着,没有人会不注意到。 危隐青姿态淡漠地扬眉,眸色淡淡。 对于危隐青而言,这场纷争的真相如何,结果是什么,他并不在意。所有喧嚣吵闹,在他的眼中,似乎都是小事,不配让他放在心上。 在危隐青的视线看过来的一瞬间,元滢滢柔软的红唇轻轻张开。 她朱唇微动,唇齿轻合,虽然未曾发出声音,但足够危隐青看出来,她想要说出的几l个字。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元凝霜和一众仆人的面前,元滢滢堂而皇之地唤着那个称呼。 她说着。 ——姐夫。 冷静自持如危隐青,此刻的掌心,也微微生出了热意。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训斥元滢滢太过大胆,竟然在众人面前,唤他姐夫。危隐青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看向元凝霜和众人。他在察觉到,众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时,心口竟微微了松了一口气。 危隐青很快觉出古怪,他竟然被元滢滢这般拙劣的法子,牵引住了心神,甚至忧心有人知道。 他轻垂眼睑,仔细一想,便是众人知道又如何。 他又没有做出什么逾越规矩的事情来,便是当真被人戳破,受人指摘的也只会是元滢滢。 危隐青没有多余的同情心,替元滢滢出手遮掩。在他看来,自己对元滢滢已经容忍多次。倘若元滢滢能够识趣些,便应该知道,她此时这幅情态,若是被人瞧见了,会惹出多大的风波来。 危隐青可以妥协一次,但却不会次次都妥协。 既然想通了这一切,危隐青的心绪重新恢复成古井无波。再看到元滢滢娇媚动人的脸蛋时,他的眸色中无一丝波动,显得异常平静。 元凝霜转过身来,她紧蹙眉头,全然不知就在刚才,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她的未婚夫婿,正和她向来不喜的庶妹眉目生情。 “往常那些,只当做你不懂事。可嬷嬷来府上多年,劳苦功高,你却这般折辱她,实在是过分了。” 元滢滢听着这些指责声音,心中一丝波动都无。她站直身子,腰肢款款地朝着元凝霜走去。 要走到元凝霜的面前,就先要经过危隐青的身旁。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经过危隐青身旁时,元滢滢脚步微顿,她将绵软的柔荑,递进危隐青微凉的掌心。 属于本能的反应,让危隐青下意识地握紧。 待他察觉到,手中的细腻肌肤时,才知道自己的掌心,握着的是元滢滢的柔荑。 危隐青目光微冷,正要丢开元滢滢的手。 便听元滢滢娇声说道:“嫡姐只听信那老奴的一面之词,可否太过不公平?” 元凝霜蹙眉,淡淡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在元凝霜的眼中,元滢滢唯利是图,贪慕富贵,几l乎没有可取之处。而且今日,她欺负的是姜氏的身边人,若是把此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未免有损姜氏的脸面。因此,元凝霜已经决心,要狠狠惩戒元滢滢一番。 在危隐青丢开自己的手之前,元滢滢伸出手,在危隐青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待她察觉到,危隐青快要发火时,便及时收回了手。 她看向危隐青道:“那姐……危公子是如何以为呢?” 就在那一刻,危隐青的心脏,被悬至最高处。 第76章 被元滢滢含于唇齿之中,却并未完全吐露的“姐夫”二字,足够令危隐青眉心一跳。 元滢滢并没有解释的打算,而且在她看来,此事毫无意义所在。纵然她耗费唇舌,百般解释,恐怕在元凝霜看来,也是她不知悔改,只知道百般狡辩。 既然解释无益,那元滢滢又何必多言。她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好法子,既然她出声解释,元凝霜不会相信。但若是解释之人,是元凝霜未来的夫婿,元滢滢的姐夫,想来危隐青的言语,应当有些分量。 于是,在元凝霜的眼中,就是元滢滢无话可说,只是用一双闪烁着潋滟水光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的未婚夫婿看。 虽然那双纯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引诱之色,但元凝霜却莫名不喜。 元凝霜深知,依照危隐青的身份地位,即使他有婚约在身,仍旧会有许多女子对他暗送秋波。但面对那些女子,元凝霜能够保持高高在上的冷静矜持,是因为她相信危隐青的为人。 但元凝霜看着元滢滢望向危隐青,她心中的不喜和厌恶,便逐渐蔓延开来。元凝霜心中暗道,她并非是怀疑危隐青的为人,只不过元滢滢素来会使些小把戏。元凝霜看不上元滢滢勾引男子时的不入流手段,但她却知,有时候心机手段只是辅助,生的那样一副妖娆的身子,纵然勾引姿态再过拙劣不堪,怕是也会有男子甘心入局。 元凝霜侧身挡在了元滢滢和危隐青的中间,语气中带着严厉:“府中之事,危公子怎么能清楚?你只需要说上一句,如今你是认错,还是不肯认错。” 元凝霜突然迈步走过来的动作,实在突兀。元滢滢眼眸轻闪,心中突然了然。 她这位自视为高岭之花的嫡姐,看来很是中意危隐青。 不过,元凝霜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元滢滢自然不会提醒她。 想到元凝霜日后,会被情所困,变成整日疑神疑鬼的怨妇模样,元滢滢便不觉得元凝霜此时的言语严厉,反而扯唇笑了。 她自然是极美的,在场女眷众多,但无一人可以比得上元滢滢的颜色美丽。 即使在此时,无一人站在元滢滢身前,将她庇护,她仍旧是美丽的。飘逸宽松的衣裙,却能在被风吹起时,勾勒出她身子的轮廓。孤立无援的元滢滢,娇媚的脸上,显现出脆弱可怜的美感,令人不由得心软,想要抚平她面容的紧张之色,把她拥进怀里,好生疼爱。 元滢滢柔声道:“嫡姐,危公子可算不得外人。他可是我将来的姐夫呢,既是终要成一家人的,为何要分清什么内人外人。嫡姐如此说,可是会伤透了危公子的心呢。” 她声音刻意放轻发软,任凭是哪个男子听见了,都会觉得元滢滢是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而与之相比,元凝霜便显得咄咄逼人了。 若是元凝霜尚且有几分理智,自然能够看出元滢滢这些浅薄的手段,轻松化解。 元凝霜本可以说,女眷之事,男子不便插手,再厉声呵斥元滢滢,询问她为何身为一庶女,竟然如此关切嫡姐的事情,如此不仅可以轻易化解难题,还能给元滢滢难堪。 可元凝霜显然缺失了部分理智,她此时此刻,更关心危隐青会不会如同元滢滢所说的一般,误会了她。 元凝霜连忙道:“我并无此意,只是不想因为内宅事情,为难了危公子。” 第65节 危隐青自然不会置身事外,说自己感到为难。 与自己有婚约的女郎,身处如此境况,危隐青自然应该主动排忧解难。危隐青心中明白,元滢滢刚才的一番话,是要拖他下水,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危隐青身为外客,不方便直接开口拒绝。他本以为,元凝霜可以四两拨千斤,拒绝了元滢滢的心思。毕竟在危隐青看来,他的未婚妻子精通内宅之事,对于此等小事情,自然可以妥当处置。因此,危隐青听到元凝霜带着羞意的声音时,面上虽然神色平平,但心中难掩失望。 偏偏,元滢滢还在看向危隐青的眼睛,意有所指道:“是啊,危公子可要好好地辨别,今日之事,是谁对谁错。” 危隐青淡淡颔首。 其实,在他看来,此事谁对谁错,并不是最为要紧的。前朝后宅,何其相似,没有多少人会在乎真相如何,最终的决断只需要掌权者的一句话,他想要谁错,便是谁错。元凝霜若是认定了元滢滢是错的,何需其他理由。 但此事,自元凝霜开口提及危隐青时,便不再由她掌控了。危隐青性子淡漠,莫要说嬷嬷只是元凝霜母亲的仆人,即使今日犯错的是元凝霜,危隐青也会毫不留情地将事情真相说出。 危隐青看着遍地狼藉,视线扫过轻撑香腮,眸色温柔的元滢滢、满脸委屈,姿态卑微的嬷嬷,却只是问了一句话:“这螃蟹,与庶小姐并无半点关系?” 嬷嬷满腹的委屈,一句话都未说出口,便被危隐青堵了回去。嬷嬷面色微变,他本以为,危隐青会仔细询问元滢滢何时来的,因何事发火,却不曾想到,危隐青只问了这样一句话。 嬷嬷顿了顿,说道:“这螃蟹,自然是夫人赏的。” 危隐青拢眉,他向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好脾性,更不喜欢自己问什么,旁人却顾左右而言他。 “与庶小姐并无干系?” 嬷嬷吞吞吐吐,不愿意开口。元凝霜见到此等情状,心中也生出了几分疑惑。 她看着地面散落的螃蟹壳,隐约记忆起了,这不是不久前,她刚与姜氏用过的螃蟹吗。 元凝霜不知螃蟹的由来,便径直说道,这螃蟹是厨房准备的,她与姜氏用不完,便赏赐给了下人用。 在元凝霜心中,这螃蟹能与元滢滢有什么干系。 只是,嬷嬷终究知道孰轻孰重,她万万不能让元凝霜说出,螃蟹和元滢滢没有干系的话来。若是如此,危隐青定然会觉得,元凝霜袒护下人,因此失了夫妻和睦。嬷嬷心中想着,争夺螃蟹事小,她最多被惩戒几句罢了。若是因为此事,元凝霜和危隐青生出嫌隙,定然会恼了她。她这般年纪,倘若失去了姜氏宠信,日后该如何过活。 因此,嬷嬷在元凝霜开口诉说之前,便扑腾一声跪在地面,连声认错道。 “螃蟹……的确是从厨房拿来的。只是,前些日子的螃蟹,都分给了其他府邸的女眷,府上并没有多余的了。我一心想着,夫人难得有些想吃的,便……便拿走了庶小姐的螃蟹。此事,是我有错在先,不怪庶小姐生气。” 嬷嬷跪在地面,用手拍打着脸颊,那力气并不轻,很快她的脸便泛起了红色。 元凝霜不愿再看,嬷嬷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心中待嬷嬷很是亲近。只是,元凝霜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要嬷嬷站起身来。元凝霜只要一想起,是因为自己和姜氏的口腹之欲,而争夺了元滢滢的螃蟹,便觉得格外难堪。 元滢滢看着自打巴掌的嬷嬷,心中没有半分同情之心,她不在意再给嬷嬷加上一桩罪过。 “我分得的螃蟹,一个都不舍得吃,只等着姨娘生辰那日,一同享用。不曾想,这些螃蟹却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这话说的尽是讽刺。元滢滢分到的螃蟹,连条螃蟹腿都未曾尝过,却被嬷嬷拿了去,给姜氏和元凝霜献好。更为讽刺的是,姜氏和元凝霜用不完了,竟然要把螃蟹赏赐给下人,如此慷他人之慨,着实令人咋舌。因此,虽然元滢滢的言语中带着讽意,但却无人会出声怪罪她,只会觉得被抢夺了螃蟹的元滢滢可怜,而仗势欺人的嬷嬷可恶。 闻言,嬷嬷的手掌微顿,偷偷抬起眼睛觑着元凝霜越发难堪的神色。嬷嬷顿时心中发冷,她狠了狠心,重新扬起巴掌,重重地往脸颊挥去。 丫鬟们寂静无语,只是偶尔抬头面面相觑。她们未曾想到,最终丢了脸面,被重重责罚的,不是元滢滢,而是姜氏身旁伺候的嬷嬷。 元凝霜看着元滢滢乌黑的发丝,撞进元滢滢漆黑乌润的眼眸中,她头次在元滢滢的面前,觉出难堪的心绪。 元凝霜搅紧了手帕,放轻了声音说道:“我……我的确不知,那些螃蟹竟然是这么来的。我会重新送一篓新鲜的螃蟹,给你姨娘祝贺生辰。” 元滢滢偏首看她:“可是嫡姐,我姨娘的生辰,已经过去了。” 元凝霜顿时说不出话来。 危隐青望来,投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元滢滢才肯作罢。 危隐青淡声道:“既是清楚了,我便先行离开了。” 让危隐青看了糗事,元凝霜本就觉得无地自容,闻言便轻轻颔首。 危隐青一走,元滢滢便也离开了。 待丫鬟们散去,元凝霜才道:“好了。” 嬷嬷停下手,脸颊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唇角带着血痕,模样看着分外凄凉。 元凝霜说道:“你年纪大了,以后便去庄子里好生修养罢。” 嬷嬷睁大眼睛,她哪里肯去庄子里。那里怎么比得上元家,锦衣玉食,又有奴仆奉迎于她,若是嬷嬷去了庄子,便是被元家废弃了。她在庄子里,哪里会有好日子过,怕是要被人欺负,还要亲手做活,才会有饭菜吃。 嬷嬷不肯,她哭求着元凝霜,只说自己这些年的辛苦。 但元凝霜无动于衷,只是闭着眼睑,很快就有人把嬷嬷带了下去。 元凝霜告诉丫鬟道:“去同母亲说——” 但语罢,元凝霜又道:“罢了,我亲自去说罢。” 第77章 姜氏听罢,眉峰微微拧起。嬷嬷在姜氏身旁伺候有数十年之久,因为几只螃蟹,便将嬷嬷送到庄子去,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但姜氏却没有开口,把嬷嬷留下来。在她看来,此事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一切的前提是,无外人在场。而此事,既有危隐青出面,便不能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在姜氏的心中,一个老仆,自然不能和元凝霜的名誉相比。若是元凝霜一时心软,便会给旁人留下话柄,更会让危隐青觉得,元凝霜是个任人唯亲,不辨黑白之人。 姜氏对危隐青极其中意,心中盼望着元凝霜和危隐青能够相濡以沫。因此,无论从哪一点考虑,姜氏都没有饶恕嬷嬷的理由。 姜氏稍做思索,缓声道:“准备一篓鲜蟹,再备上些珍宝首饰,给梦姨娘送去,只当是恭贺她生辰了。” 元凝霜轻轻颔首。 在看到姜氏和元凝霜送来的生辰贺礼后,元滢滢丝毫没有推拒的心思。她向来没有什么硬骨气,而且这本就是姜氏和元凝霜应有的弥补,为何要推拒。 元滢滢当即让厨房,把满满一篓子鲜螃蟹,都做成膳食。轻云再去取时,便无人阻拦。膳房的厨子、伙夫显然也听闻了此事,待轻云的姿态恭敬,又往食盒中多添了一盅汤、两味点心。轻云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追捧过,她心绪微微动摇,只觉得若是日日都能够有如此的待遇,对元滢滢忠心不二,她便觉得心甘情愿。 轻云把螃蟹和膳食放在桌上时,语气比平时里都放轻了许多。厨房中人把螃蟹蒸煮烹炸,制成各种美味。 元滢滢和梦姨娘,显然吃不完这许多螃蟹,便每一种都尝了尝,最后再饮了一盏厨房送来的枸杞乌鸡汤,便觉得足够。 梦姨娘打开姜氏命人送来的首饰盒子,其中堆满了头钗簪子,足以可见姜氏的诚意。但梦姨娘在姜氏手下多年,哪里不知道她的手段。梦姨娘捡起一枚金簪,语气嫌弃道:“这样老气的款式,怎么能带的出去。” 姜氏送来的,都是模样笨重,戴上去能硬生生地老上几岁的首饰。 元滢滢顺手接过梦姨娘手中的簪子,戴在发髻之间。她生的模样巧丽,给笨重的金簪增添了几分生气。 梦姨娘轻柔一笑,将金簪取下,放回首饰盒中。 “这些首饰虽笨重,但若是换成金银,也能给你买件新首饰。” 纵然元滢滢戴上这些首饰,也不会折损容貌。但梦姨娘私心想着,她的滢滢,合该戴最时新精致的首饰。 没过两日,梦姨娘便托门道把一盒子首饰都卖掉了,给元滢滢买了时新的首饰。 元滢滢头戴镶玉珠花钗,青丝被高高挽起,末端系一条纤细的青碧色系带,姿态飘逸地垂落在脖颈两侧。 元凝霜正和闺中好友郑小姐相谈甚欢,见到了元滢滢后,不过略点一点头,而后说道:“明日府上有宴,你若是得空,可来此小聚。” 元滢滢语气轻柔:“既是嫡姐准备的宴会,那我自然是有空的。” 说罢,元滢滢便腰肢款款地离开。 郑小姐脸上的欢喜之色褪去,满脸不解地看着元凝霜:“凝霜,你为何要邀她前来。” 元凝霜神色淡淡:“宴会本就是在元府举行,怎么能够连府上的庶出姐妹,都不告诉一声呢。” 郑小姐自然清楚,若是元府有宴,却连只字片语都不告诉元滢滢,未免太过失礼。但郑小姐格外不喜元滢滢,更不想要好友元凝霜精心准备的宴会,可能被元滢滢毁掉。 听罢郑小姐的担心,元凝霜觉得好友有些杞人忧天了。在元凝霜看来,元滢滢心思浅显,让她来赴宴,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元滢滢在宴会上招蜂引蝶,对席上男子示媚讨好。 终归,依照元滢滢的心机手段,是折腾不出来什么风浪的。 宴会这天,元凝霜仪态端庄,待人接物皆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讨好,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元凝霜此番,引得来赴宴的夫人们交口称赞。 其中有意动者,便出声询问元凝霜的生辰八字,意图给元凝霜保媒拉纤。姜氏的眉梢眼底,尽是笑意,她轻声笑道:“劳烦你的好意,但是霜儿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闻言,众人皆询问是哪一家的儿郎。 “危家的二公子,危隐青。” “原是危二公子,如此看来,两个人倒是格外相配,男才女貌。” 姜氏心中得意,她女儿处事大方有礼,选的未来女婿,也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对象。 既迎完了客人,元凝霜便陪伴着一众年轻女眷,往后院去了。元家府宅中,有一株百年古木,生的枝干粗壮,要几人合抱才能拢住,且枝繁叶茂,树叶彼此遮掩,站在树下抬首望去,不见一丝缝隙。 女儿节刚刚过去不久,元府中还备着不少红绸缎带。城中素来有习俗,未成亲的年轻女郎,在红绸缎带上书写心愿,再抛至树梢,将红绸缎带挂在树枝,便可使得愿望成真。而这其中,女郎的红绸缎带抛的越高,便越容易将心意传递至上天,从而越容易成真。 元凝霜便将这棵古树的来历说出,果真见女郎们起了心思。元凝霜又适机送上红绸缎带,和文房四宝,女郎们皆跃跃欲试,两三人聚成一团,仔细思索着该写些什么。 丫鬟捧起细长的红绸缎带,放在元凝霜面前。 元凝霜本不欲写,但丫鬟出声劝道:“如此好的机会,小姐难道真的一点心愿都无吗?” 闻言,元凝霜的眼眸微顿,她稍做思索,便抬起毛笔。落笔时却下意识地写了一个“危”字,元凝霜索性写道——危元两家,修秦晋之好,愿夫妻和顺。 写罢,元凝霜连忙匆匆折好,唯恐令人发现了,自己写了什么心愿。 丫鬟见状,不免出声促狭道:“瞧着小姐这幅模样,倒不像是写的心愿,而是相思之苦了。” 元凝霜嘴里说着“别胡说”,但脸颊却微微发烫。 元滢滢站在桌案前,她穿着雪青色曳地长裙,衣袖处被绑带束起,挽成模样飘逸的长结。 雪白的柔荑握紧毛笔,元滢滢许久未曾落笔。她的心愿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写哪一个。 元滢滢美眸轻颤,最终只写了“富贵荣华于我身”寥寥数字。 她将红绸缎带挽紧,坠上一枚轻巧的翠绿玉石,便准备往古树的枝头抛去。 女郎们的力气轻巧,抛红绸缎带这事,往往一次不能成功,要抛上两次,三次才可以。元滢滢垂首,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红绸缎带的玉石,忽听得一阵欢呼声音传来。 元滢滢抬首看去,才看到元凝霜不知何时被众人围绕在中间。 原是元凝霜轻轻一抛,红绸缎带便飞上树梢,且飞的高高的。众人皆道,想来元凝霜此次的心愿,定然能够成功。 元滢滢攥紧手中的红绸缎带,久久未曾走上前去,把它抛上树梢。 她想着,自己要把红绸缎带抛的比元凝霜还要高,要真真切切地压上元凝霜一头。 郑小姐正为好友欢喜,余光瞥见了元滢滢,不紧蹙眉。虽然元滢滢今日,既没有惹是生非,也没有勾搭其他男子,但郑小姐总觉得元滢滢会做恶劣的事情。 她便扬声唤道:“元庶小姐,你的红绸缎带,可抛了吗?” 掌心的玉石,梗的元滢滢肌肤发痛,她轻轻摇首,露出清浅的笑意:“不着急的。” 郑小姐见不得元滢滢这幅安分的模样,便拉着元滢滢走到人群中间。她掌心碰到元滢滢柔软的腰肢,瞥见元滢滢娇媚至极的脸蛋,不禁眉心紧皱,心中暗骂了一声狐媚子,非要在今日宴会打扮的妖娆动人,定然存了不少坏心思。 郑小姐出声催促着,要元滢滢赶紧抛。 第66节 元滢滢连元凝霜都不曾看到眼中,又怎么会听郑小姐的话。在元滢滢的眼睛里,郑小姐仿佛一只聒噪的乌鸦,叽叽喳喳地吵闹个没完。 郑小姐突然道:“元庶小姐,你如今不肯抛红绸缎带,莫不是担心没有凝霜抛的高,觉得丢了脸面罢。你这可就是多思多虑了,这抛红绸缎带,要看运气等等。而且,你本就不如凝霜,就算红绸缎带抛的低了,或者根本抛不上去,也在情理之中,无人会笑话你的。” 元滢滢笑道:“好啊。” 她捏紧红绸缎带,正要抛出。 带着玉石的红绸缎带,被一只雪白的柔荑高高扬起。但它还未被抛出,便被一只宽阔的手掌接了过去,紧接着,不待元滢滢看清楚,那手掌的主人是何人,红绸缎带就朝着古树抛了过去。 只见那坠着翠绿玉石的红绸缎带,稳稳当当地挂在最高处。 元滢滢不知沈辰星是怎么抛的,不仅把她的红绸缎带抛到最高处,还打落了许多其他女郎的红绸缎带。 女郎们惊呼着,去寻自己的红绸缎带。 郑小姐握着破碎的玉石,脸色难看。 元凝霜的红绸缎带,也被打了下来。她拿着红绸缎带,走向沈辰星。 沈辰星丝毫不知,自己惹出了什么祸事,将一众女郎的希望,都摔到了地面。他径直地看着元滢滢乌黑的双眸,好奇问道:“你许的什么愿望?” 元滢滢还未开口,便听得元凝霜的声音响起。 “沈公子,你打落了许多红绸缎带,可否需要解释一二。” 在沈辰星站在元滢滢身旁的一瞬,元凝霜便不再顾及他是危隐青好友的身份了。 更何况,元凝霜身为宴会的主人,自然要维护众多女眷,询问沈辰星为何如此举动。 第78章 乌黑的剑眉轻挑,沈辰星的语气淡淡,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既然是抛红缎,自然是各凭本事。若是你们能将我抛出的红缎打下来,我定然不会多言。” 闻言,元滢滢的美眸轻转,下意识地看向那垂落在古树树梢的红绸缎带,只见它平稳地停留在那里,像是有人摇动树干,也不会轻易地坠落下来。 此话自然言之有理,毕竟谁往树梢抛红绸缎带,都只想着自己的心愿能够飞的高高的,哪里会顾虑旁人的红绸缎带。但鲜少有人,能够在一瞬间,将这许多的红绸缎带打落。 沈辰星的言语,向来算不得委婉,他仿佛从来就不知道言辞婉转是为何物。 元凝霜只觉得心头微梗,她好生筹谋的女眷活动,就被这样破坏了。 在场众人中,心生满意的,恐怕只有元滢滢一人,毕竟写满了她心愿的红绸缎带,正挂在古树的最高处,随风轻轻扬起,丝毫没有坠落在地的迹象。 元凝霜有心弥补,便命人送来新的红绸缎带、做玉坠的小块玉石。只是众女眷的兴致淡淡,再恢复不到之前的欢快景象。 元滢滢自然不会思虑旁人的喜怒哀乐,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愿得偿,狠狠地压过了元凝霜一头。思虑至此,元滢滢不禁眉眼轻弯,乌润的眼眸中带着笑意。 沈辰星转身看着她,扯着元滢滢束袖上的系带,出声询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元滢滢轻抿唇瓣,只摇首不语。 沈辰星便径直开始胡乱猜测起来。 “一定是寻个如意郎君之类的。” 元滢滢轻觑他一眼,糯声道:“才不是如此。” “那是什么?” 元滢滢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自己不能告诉沈辰星,便轻捂着嘴唇,任凭沈辰星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说出口。 两人靠的如此相近,免不得引人议论。 不远处,定安侯看着沈辰星和元滢滢的身影,眼底不禁闪过暗色。 他声音发沉,隐隐带着怒意:“原来如此。难怪,沈辰星何时变得如此爱管闲事,原是被美人迷住了眼睛,竟算计到了我的头上。” 想起自己的外甥,定安侯的脸上浮现出惋惜之色。 定安侯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在外胡作非为。只是,孙公子是他嫡亲的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又在定安侯的膝下长大,其中感情非同一般,定安侯哪里舍得惩戒孙公子。在看到沈辰星登门拜访时,定安侯的心中已做出了打算,要好生让步,以消除沈辰星的心中怒火。定安侯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面上恭敬,但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道元滢滢多事。在定安侯看来,孙公子虽然爱惹是生非,但其身份地位,是元滢滢一介庶女无论如何都想要攀附的。定安侯以为,不一定是孙公子见色起意,或许是元滢滢顺水推舟,也未尝没有可能。 定安侯好一番赔礼道歉,只说要好生管教孙公子,叫他再不敢做出这些混账事情。 但沈辰星面色冷淡,一丝动容之色都无。 良久,沈辰星才微微颔首。见状,定安侯心中大喜,自以为可以了结了这桩事情。不曾想,沈辰星沉声道:“先不急。” 定安侯不解其意,直到官府拿着捉人的令牌,将孙公子押走时,定安侯才知道,沈辰星口中的“不急”是何等意思。 在孙公子被押走后,定安侯便四处奔走,想要官府把孙公子放出来。毕竟监牢中阴湿潮冷,用的饭菜更是甚少有热的,而孙公子哪里吃过这些苦头。定安侯以为,凭借自己的权势,不过几日便能将孙公子领出来。不料那些孙公子曾经欺辱过的姑娘,她们家中人也得知了此事,皆朝着官府递了讼状。 尽管定安侯用尽法子,孙公子还是被贬为庶人,流放二千里。 孙公子既成了庶人,便是比平民百姓还要低上一等,且在官府登记造册,再不能用假死脱身的法子。定安侯想要为他打算,也有心无力。 孙公子被流放的那日,定安侯前去相送,他本想给些银钱,却被徭役拦下,只道孙公子如今的身份,即使给了金银,备了锦衣华服,孙公子也是穿不上的。 定安侯看着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如今面黄肌瘦,身形摇摇欲坠,不由得悲从心起。孙公子看见了定安侯,两只眼睛中顿时盈满了泪水,他张开唇,一声“舅舅”还未唤出口,身上便被砸了鸡蛋。 原是那些家中女眷,曾经被孙公子欺辱过的百姓们,特意前来相送。各种菜叶、石头落在孙公子身上,将他砸的头晕眼花,形容狼狈。 定安侯想要阻拦,却被属下小声提醒道,孙公子如今的名声,若是定安侯出声阻拦,难免会惹出众怒,更会引火烧身。 定安侯只能作罢,忍痛离去。 时至今日,定安侯每次想起孙公子被欺辱的场面,便加深了对沈辰星和元滢滢的怒意。在他的眼中,孙公子不过是言语行径唐突了一些,便落到如此境地。若非当初孙公子沾染了元滢滢,倘若他没有遇到沈辰星,便不会如此凄惨。 定安侯收拢掌心,手背泛起青色的筋脉。他神情温和,朝着众人走去。 定安侯是长者,元凝霜自然要好生招待。 定安侯稍做寒暄,得知了元凝霜订了婚约之后,便温声调侃了几句。 元凝霜只垂首不语。 定安侯似是随意一瞥,看到了相互靠近的沈辰星和元滢滢,便做惊讶状,出声询问道:“我不曾记得,你还有个同胞姐妹?” 元滢滢和元凝霜,皆是元老爷的血脉,仔细看来,眉眼中确实有几分相似。 闻言,元凝霜淡淡道:“是庶出妹妹。” 定安侯意味深长地颔首道:“元氏出美人。先是你,如今连一个庶出的女儿,都生得如此美艳。你未婚夫婿,可是危氏的二子?” 元凝霜点头:“正是。” 定安侯便笑道:“当真是正好。你嫁与危氏二子,你的庶出妹妹,想来不日也能嫁进去高门。” 元凝霜只是含笑不语,许久才道:“侯爷莫要玩笑了,庶妹还未订婚,不好污了名声。” 定安侯忙道:“确是如此。不过依照你庶妹的模样,想来嫁进高门,也指日可待。” 元凝霜便不再言语了。 说罢,定安侯便转身离开。他已经看出,元凝霜虽然端庄大方,但对元滢滢这个身姿妖娆的庶妹,看来并不十分中意。不过,此事在情理之中,元滢滢的容貌身姿,一瞧便是不安分的。男子或许会喜欢,但女子,只有油然而生的厌恶了。 定安侯停下脚步,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好法子,可以为他的外甥好生出气。 倘若,在元凝霜大婚之前,她的庶妹便不知廉耻地勾搭她的未婚夫婿,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尽魅惑姿态,肆意地颠鸾倒凤。如此,元滢滢的名声受损,定然会被人当做狐媚子、浪**子。而元凝霜只得捏着鼻子,为未来夫婿收元滢滢进房中。只是,元凝霜纵然收了元滢滢,但庶妹勾引夫君的耻辱,足够她记忆一辈子,一时半会儿尚且可以隐忍不发,但时间久了,怎么可能不出手对付元滢滢。而危隐青呢,此类人最是端方有礼,被人看到与妻妹春风一度的模样,心中便犹如梗着一根刺。 待元滢滢进了危家,嫡亲的姐姐不喜她,夫君厌恶她,如此这般的日子,怎么算不得一种折磨呢。 定安侯以为,孙公子如今的凄惨结局,根源便在元滢滢的身上。若是元滢滢过得不好,他心中便觉出几分畅快。 他既然已经想通,便俯身在属下耳边低语几声,吩咐好一切。 ——今日宴会,有诸多郎君和女眷在场,正是一个极好的时机。 沈辰星从元滢滢的口中,不能知道她的心愿。但沈辰星的性情,从来就不是轻易放弃之人。他索性攀上高梯,身形一跃,便从红绸缎带的缝隙间,看到了几个字样。 他面色沉稳地走了下来,却不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已经惊讶了一众人等。 元滢滢看着他攀的那样高,甚至在高梯上探身一跃,心不免提的高高的。直到沈辰星安稳地下了高梯,眉宇高挑地朝着她走来,薄唇轻启之间,却不是在说刚才有多么凶险,而是说着:“我知道了,你瞒不得我的。” 元滢滢黛眉轻蹙,小声嘟囔了一声“疯子”。 但她心中仍旧记忆着,沈辰星的身份地位,以及自己想要荣华富贵的筹谋,便软了声音,娇滴滴地说道:“不许说出来。” 她束袖的绑带,随着风扬起,顺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轻轻拂过。 雪青色的曳地长裙,本就衬得她肌肤赛雪,模样清丽。此时,元滢滢刻意的温柔作态,不显得扭捏做作,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那娇嗔的双眸,轻颤的眼睫,悠悠地望过来时,沈辰星的心脏蓦然停了一拍。 往日里,他最是不喜女子的扭捏作态,见了如此情状,便要出声冷嘲热讽一番。沈辰星从来也不理会,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可否太过直接,会惹得一颗芳心破碎。他只将自己的心绪,尽数吐露出来。 而如今,元滢滢的情态并不高明,甚至和其他女子比起来,有些拙劣不堪。但沈辰星却没有冷言讥讽,他没有觉得愚蠢,甚至觉出了……几分可爱。 “沈公子,沈公子?” 沈辰星顿时回过神来,他轻轻摇首,只觉得掌心发烫。 第79章 危隐青来时,正看到平日里率性而为,甚至惹哭过不少姑娘的沈辰星,此时他正微弓着身子,两只乌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元滢滢。 直至危隐青走到了沈辰星的身旁,他才有所察觉,唤了一声“隐青”。 危隐青轻轻颔首,目光轻移,落在了元滢滢的身上。元滢滢正对着沈辰星撒娇卖痴,作出一副娇媚姿态。危隐青看过来时,元滢滢脸上的魅意,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她脸颊绯红,乌黑的眼睛水淋淋的,好似被清凌凌的泉水洗过一般干净。柔软的唇瓣轻张,露出莹白的齿,和香软的舌尖。 嶙峋的指骨轻折,紧握成拳,危隐青拢紧眉峰,眼神凛冽,目光中带着警告。 元滢滢不明白,危隐青为何用这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只是,她想着自己曾经对危隐青做过的事情,便觉得危隐青是对自己不喜,才故意给她脸色瞧。 在元凝霜不在的场合,面前又有沈辰星在,元滢滢便不再提及什么姐夫云云的言语。 她轻抚鬓边,做柔弱状。不盈一握的腰肢,似是娇弱不堪,软绵绵地朝着沈辰星倒去。 沈辰星拢着眉,掌心抚着元滢滢纤细的腰肢。 掌心的炙热温度,让元滢滢身子一软,险些轻吟出声。她半伏在沈辰星的手臂,姿态如同弱柳扶风,不胜娇弱。 沈辰星本想询问,元滢滢可是身子不适。但他轻轻垂首,便看见了元滢滢因为紧张,而似蝴蝶双翼般颤动的眼睫,便知晓了元滢滢并非身子不适,而是故做柔弱。 沈辰星自然不知道,元滢滢如此行径的缘故。但若是在之前,他连抚住元滢滢腰肢的举动,都不会做。沈辰星只会在元滢滢倒下时,移动脚步,而后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摔倒在地面。而他的脸上,不会露出半分怜悯同情。但是如今,沈辰星不仅伸出手扶住了元滢滢,甚至在心中起了关切元滢滢的心思。 见到元滢滢的扭捏姿态,都是伪装出来的,沈辰星本该松开手,冷声嘲讽一番。但嘲讽的话语,在他的唇齿之间徘徊许久,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第67节 元滢滢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拙劣的伪装,已经被面前的两个男子识破。她柔软的鬓发,轻伏在沈辰星的手臂。绵若无骨的柔荑,也不安分地攀上,她好似将自己当做了一株藤蔓,要紧紧地缠绕在沈辰星的这棵大树上面。 元滢滢软着声音道:“好晕。” 沈辰星沉默良久,最终半句嘲讽的言语,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语气生硬地说道:“嗯。” 危隐青轻抬眼睑,修长的眉宇之下,是两只乌黑深邃的眼眸。他眸色冷淡地望着面前的两人,素来受人追捧的危隐青,危氏二公子,竟然在此刻,觉出了被冷落的滋味。 在危隐青眼中,元滢滢虚伪轻浮,理应该被远离。他之所以能够和沈辰星成为好友,在某些方面本就是相似的。只是过去,沈辰星同样地不喜元滢滢的作态。但此时此刻,沈辰星虽然面上冷淡,但却没有抗拒元滢滢的触碰。 一时间,危隐青仿佛觉得,他被好友所抛弃。好似原本,他们两人该一起疏远元滢滢的。只是现在,沈辰星背弃了原来的选择,只徒留危隐青在原地。 郑小姐陪着元凝霜站在古树下,手中攥紧着两条红绸缎带。 两人本准备拿起红绸缎带,往古树上抛去。只是,每想起沈辰星方才的举动,郑小姐和元凝霜便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动作。 万一抛出的红绸缎带,没有元滢滢高,该如何是好。若是红绸缎带根本就没有抛到古树的树梢,又该如何。 若是没有沈辰星的一番话,两人根本不会思虑良多,只需写好了心愿,便会扬起手,将红绸缎带抛起。但沈辰星的言语,令她们如今心生犹豫,纠结许久,掌心却始终没有松开红绸缎带。 郑小姐正拢着眉,心中抱怨着,好生生的女眷活动,却凭空多出来一个沈辰星,败了她们的兴致还不算,还让她们百般犹豫纠结。 郑小姐的余光,瞥见了危隐青的身影,她当即眼眸一亮,便拉着元凝霜的衣裙,便扬声唤道:“危公子。” 危隐青转身望去,一面是仪态端方,朝着他颔首微笑的未婚妻子,另外一面,则是他应该远离的轻浮女子。该选择谁,舍弃谁,本应该是最简单不过的选择。危隐青也的确知道,应该如何选择。但是他抬起脚步,朝着元凝霜走去的一瞬间,心却蓦然跳错了一拍。 危隐青朝着元凝霜越走越近,他犹能听到,元滢滢轻柔的声音响起。“嫡姐怎么如此缠人呢,都不给危公子半分喘息的机会。” 随之传来沈辰星不解的语气:“……缠人?” 身后的景象,危隐青虽然看不到。但他想着,元滢滢绵软的手掌,定然还没有离开沈辰星的手臂。她必定像没有骨头一般,软绵绵地依偎在沈辰星的身侧,语气娇嗔地说出这些话。 危隐青觉得元滢滢的言语奇怪,若是说缠人,谁能比得上元滢滢。 她不止一次,口口声声地喊着“姐夫”,但却丝毫没有尊敬之意。对着危隐青这个“姐夫”,作为妻妹的元滢滢,本应该保持疏远有礼的距离,而不应该……行诱惑之事。 而最是缠人的元滢滢,却转过身来,诉说元凝霜缠人,甚至隐约带着替危隐青委屈的意思,仿佛就是因为元凝霜无理取闹,才让危隐青没有休息的时机。 种种思绪,在危隐青的心头萦绕着。他停下脚步,在元凝霜面前站定。 郑小姐眼眸轻闪,私心想着,既然元滢滢的红绸缎带,是沈辰星代为抛上去的。那若是危隐青出手,红绸缎带定然不会落空,甚至可能被抛的更高。 思虑至此,郑小姐轻推着元凝霜的手臂,要她把请求说出。依照元凝霜和危隐青之间的婚约,只要元凝霜开口,想来危隐青定然不会拒绝。 元凝霜面露纠结,只觉此事太过失礼,不肯说出口。 两人虽然有婚约在身,但毕竟不是成了亲的夫妻。倘若元凝霜和危隐青已经成了亲,那她自然不会犹豫,会脱口而出让危隐青帮忙抛红绸缎带。只是,目前两人尚且不算夫妻,又不是人人皆是沈辰星那样混不吝的性子,无人开口,就径直替元滢滢抛了红绸缎带。 因为有顾虑在心,元凝霜终究没有说出。郑小姐心中惦记着红绸缎带,便径直询问道:“危公子既是凝霜的未婚夫婿,可否帮我们,将此物抛上去?” 闻言,危隐青目光微凝,他轻垂眼眸,视线在郑小姐掌心的红绸缎带扫过。 自从郑小姐说出口,元凝霜便觉得脸颊发烫。她心中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 虽然知道让危隐青帮忙抛红绸缎带,太过失规矩,但元凝霜还是期待着,危隐青能够点头同意。 但危隐青薄唇轻启,微微摇首道:“抱歉。” 他声音微凉,宛如淙淙流动的泉水,清澈干净,又带着沉淀的稳重。 只是,危隐青说出的拒绝,却是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郑小姐听罢后,神情微怔,她像是没有想到危隐青会拒绝。她一向以为,危隐青是进退有度的君子,可只有在此刻,郑小姐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危隐青骨子里的疏离。 这份疏离,不是针对于任何一个人,而是对所有人而言,包括元凝霜,这个会成为危隐青妻子的人。 郑小姐怔怔地颔首,再不提及此事。 即使元凝霜知道,危隐青此举是为了规矩体统,但她的心中还是难免失落。 但元凝霜很快便恢复如常,心道:毕竟……他们只有婚约。若是成了亲,危隐青便不会如此疏远了。 那条红绸缎带,元凝霜终究是没有抛出去。她把红绸缎带收拢,放在匣子里,只等着成亲后,再和危隐青一起抛到古树上。 到了开宴时,桌上的一众膳食点心,看着赏心悦目,品着更是滋味甚佳。这使得元凝霜又被好一番连声称赞。 其中,一味菌菇枸杞老鸭汤,是请了名厨来做,炖煮入味,颇受赞誉。 危隐青饮多了酒,耳尖泛起微微的红意。他肌肤本就白皙,如此一般,如同白玉之上,掉了一粒胭脂,红白相衬,更显得公子如玉。危隐青轻撑下颌,合眼休息。他甚少露出这般放松的姿态,青丝温顺地散在肩头,眉眼中带着轻微的温柔,惹得席上的女眷,皆抬眸偷看。 元滢滢偏首望去,见危隐青的青丝被风吹起。若是在平时,危隐青早就正衣冠,伸出手整理自己的发丝了。元滢滢猜测着,他定然是醉了,只有醉了,才忘记了维持君子风度。 她正凝神看着,危隐青却微微掀开眼睑。那双素来平淡的眼眸中,没有晦暗不明,却显露出了几分迷茫。 元滢滢觉得奇怪,正要凝神再看时,危隐青却又闭上了眼睛。 危隐青桌案上摆放的膳食,几乎没有动过。元凝霜看着那盏菌菇枸杞老鸭汤,好似凉了。她便出声吩咐仆人,再送来一碗。 瓷碗被轻轻放下,危隐青睁开眼睛。他本不欲喝汤,只是仆人轻声道,只说老鸭汤是元凝霜送来的,喝了能够解酒。 危隐青手指微动,因为抛红绸缎带一事,虽然是事出有因,为着名声考虑,但他今日确实是折了元凝霜的面子。若是再拒绝了老鸭汤,未免显得太过生分了。 第80章 危隐青手指轻动,便将面前的菌菇枸杞老鸭汤尽数喝了下去。 仆人见状,眼眸轻闪,他将盛汤的瓷碗收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风停了,危隐青的心中因为酒意而引起的躁意,丝毫没有驱散的痕迹,反而越发重了。 时值有人走到危隐青的身旁,危隐青缓缓站起身,端起翠玉酒盏。莹白的酒液,在翠玉杯中轻轻摇曳。危隐青随之寒暄了数句,便饮下了酒。他的身形有几分不稳,握着翠玉杯的手掌轻轻晃动,有几滴酒液飞溅至他的手腕。 危隐青见状,却没有立即伸出手拭去,只是两只眼眸怔怔地看着手腕处的酒滴。这零星的酒滴,带着微微的凉意,让危隐青逐渐发热的肌肤,有了几分爽利。 端着瓷碗的仆人,脚步匆匆而去,连旁的仆人出声唤他,也只是当做没有听见,径直朝着膳房走去。他趁着膳房无人,手脚利索地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碗,高高悬起的心脏,这才放下。 仆人走至隐蔽处,朝着定安侯低声说道:“事情已办妥当,只等着引着两人相见。” 定安侯指腹轻动,沉声问道:“这药,果真有效?” 危隐青向来不近女色,若是这药效果不好,恐怕依照危隐青的性子,堪堪能够忍耐。那定安侯所期待的一切,皆不会发生。 仆人言语恭敬道:“侯爷放心。莫说危公子,即使是去了势的太监,用了这药,也会情难自己。更何况,元氏的那位庶小姐,身子生得勾人。纵然危公子没有被下药,只看着元庶小姐的身段,未尝没有起过心思。今日,有此药相助,恐怕……就算危公子被人发现,觉得众目睽睽的注视使他丢尽脸面。但即使他想要停下,怕是也停不下来了。” 定安侯这才放心,他轻垂眼睑,想起了席位上眼眸清亮的沈辰星,心中顿时生出了不满。定安侯想着,他的外甥孙公子,此时此刻不知道在哪里吃苦受罪,而沈辰星却安坐高堂,未免太过不公平了。 定安侯思绪轻转,便把心中的打算说出了口。 “若是,双龙戏凤,你以为如何?” 仆人面色一惊,神色慌乱地查看着四周。他喉咙发涩,声音中带着颤意:“侯爷,这——倘若被发现了?”仆人只看定安侯的神情,便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双龙戏凤”是何等意思。他们原本的打算,便是要危隐青和元滢滢,在这场宴会中情难自己,而后被人当场看到,姐夫同妻妹厮混的不堪场面,进而折损了两人的名声,彻底让元滢滢沦落为一个浪荡不堪的女子。而如今,定安侯却想着同时报复元滢滢和沈辰星两人,他要把沈辰星也拖进这场闹剧中。姐夫和妻妹相依相偎,本就会落人口舌。倘若再加上一个沈辰星,仆人都不敢仔细思虑。 到时,危隐青和沈辰星两人,同时疼爱着元滢滢。在众人发现时,几人仍旧无知无觉,沉浸在男欢女爱中。元滢滢藕白纤细的手臂,可能正搂在危隐青的腰间。而她柔软白皙的足,则是会被沈辰星把玩在掌心。几人面色潮红,自处一片桃源之中,不知道外面是何等境况。 此事一出,有关几人的暧昧之事,定然会在城中传遍。到时,定安侯筹谋的报复,自然能够实现。只是……此事风险太大。 元滢滢一介女子,的确不足为惧。可危隐青和沈辰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两人皆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不至于见到一个妩媚妖娆的女郎,就不知今日是何夕,肆意发泄着心中的谷欠念。待两人清醒过来,便知道自己遭人算计,到时定会要查出个天翻地覆。 仆人忧心,即使他做的再过谨慎,也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到时候,定安侯或许能够抽身,可他却…… 定安侯看出了仆人心中的犹豫,他面容微冷,扯唇冷笑道:“怎么,你不肯做?” 仆人当即垂下脑袋,摇首表示不是如此。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有拒绝的机会。自从他将加了药的菌菇老鸭汤,端给危隐青的一瞬,他便再没有了反悔的机会,和定安侯成为了同一条船上的人,只能听从定安侯的差遣行事。 “遵命。” 仆人便故技重施,给沈辰星端了汤。 沈辰星只喝了两口,便放在一边。 他向来不喜欢喝这些汤汤水水,即使滋味确实如同众人交口称赞的一般,浓厚香醇。因着沈辰星的性子,即使仆人出言相劝,也不能够借着元凝霜的颜面,要沈辰星多饮几口。仆人见那碗菌菇枸杞老鸭汤,被放置在一旁,沈辰星丝毫没有再饮的意思。为免得被人发现异常,仆人见状,便伸出手要收回瓷碗。沈辰星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微沉道:“你做什么?” 仆人将头低的深深的,语气恭敬:“这碗汤凉了,喝了伤胃。我再给沈公子换一碗热的来。” 沈辰星松开了手,轻轻挥手道:“不必了,我不喜喝这些东西,再不必送了。” 仆人连忙称是,带着瓷碗离去。 危隐青只觉得,今夜饮了太多的酒,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危隐青不喜这样的自己,他应该是清醒的,理智的。思虑至此,危隐青缓缓地站起身,要去净面换衣。 雪青色曳地长裙,被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丫鬟,泼洒了酒水。元滢滢当即蹙着眉,她看着满脸惶恐的小丫鬟,心中并没有怜悯之意。这元府后宅,从来便是听从姜氏的命令行事。倘若今日,小丫鬟弄脏的衣裙,不是元滢滢的,而是姜氏的,那她连担惊受怕的神情都不会露出来,就会被人拉下去惩戒,以后再不会在府上出现。小丫鬟如此作态,不过是看元滢滢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即使她不慎顶撞了元滢滢,元滢滢也不能和她计较,不然便是得理不饶人。 元滢滢甚至恶意地揣测着,分明那小丫鬟脚步走的稳稳的,偏偏到了自己的身旁,身子一歪,洒翻了酒液。这其中,怕不是有元凝霜的授意,毕竟因为红绸缎带一事,元凝霜今日折损了不少颜面。若是元凝霜想要借着此等机会,弥补颜面,也是可能的。 轻云虽然不是全然忠心的,但她已经看出,沈辰星待元滢滢的特殊。让轻云来选,跟着元滢滢离开元府,做以后的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和留在元家,卑躬屈膝地讨好姜氏,最终可能还是一个排不上名号的丫鬟,她自然明白应该怎么选择。 身为元滢滢的丫鬟,轻云清楚元滢滢的脾气。元滢滢若是做了错事,自然是百般娇气,不肯让人怪罪了她。但旁人若是对元滢滢做了错事,即使对方如何诚心悔过,元滢滢也不会原谅。 可这是宴会之上,又有沈辰星在旁边,元滢滢贸然发火,定然会让沈辰星觉得不可理喻。 轻云忙扯着元滢滢的衣袖,小声提醒道:“还是早些换衣裙罢,莫要旁人看了笑话。” 元滢滢这才没有理会小丫鬟,她带着轻云往后院去,声音软糯,却是丝毫没有放过那小丫鬟的意思。 “我瞧着,那丫鬟脸生的很。你待会儿去问问,她姓甚名谁,脏了我的衣裙,又做出一副扭捏姿态,便觉得足够了?哼,我自然不会饶恕她。” 同为丫鬟,轻云心中知道,这等宴会,是元凝霜向外显现能力的场合,怎么会让一个毛手毛脚的丫鬟出来伺候。因此,那小丫鬟定然有古怪,并不值得可怜。 轻云颔首应好。 主仆两人,正要去梳洗换衣裙。轻云突然被人唤住,只说是元凝霜寻她。 即使轻云是元滢滢的丫鬟,但只需要元凝霜一句话,元滢滢无论想不想放人,都得放轻云离开。 元滢滢独自一人,走至石子铺成的小路上。 她姣好的黛眉,微微蹙起,绵软的声音,却不是在说什么美妙的话语,而是在抱怨元凝霜,说元凝霜的坏话。 石子路湿滑,元滢滢姚黄缎面绣鞋一歪,身子便朝着怪石山洞扑去。 危隐青行走至半路,便察觉出古怪来。若是刚开始,他还觉得是酒意作祟,现如今,他便怀疑起宴会上的吃食。只因为那所有的热意,不是在他的胸膛萦绕,便是朝着胸膛下面涌去。 危隐青已经走不到客房,便身形狼狈。他不愿这幅不堪的场面,被旁人看到,便侧身躲进了山洞中。好在,众人都在宴会上,无人会途径此地。 只是,危隐青的这种庆幸的念头,只停留了短短片刻。下一瞬,便有窈窕的身子,跌进危隐青的怀里。 柔若无骨的绵软身子,让危隐青仿佛拥着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团棉花。 危隐青当即拢紧眉头,面上浮现出厌恶之色。他只是一时不备,才拥着女子入怀。危隐青的掌心微动,当即便要把怀中的女子推出去。 但还不等危隐青动作,怀中的美人便娇呼一声,语气是极其熟悉的娇弱,又夹杂着一丝理所应当。 第68节 “无耻小徒,你可知我是谁,竟然敢轻薄于我!” 刚才的一摔,伤着了元滢滢的脚踝。她轻咬唇瓣,才免得痛呼出声。但元滢滢来不及顾虑脚踝的伤痛,只一心威胁着看不清面容的小徒。 元滢滢心高气傲,向来不把等闲之辈放在眼中。她能对沈辰星百般示弱,也是在发现沈辰星身份不一般之时。而面前这个,又算是什么人,竟然胆大包天至此,肆无忌惮地拥着她的腰肢,还……揽的这般紧密。 第81章 危隐青原本要推开怀中女子绵软身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轻启薄唇,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到的低沉沙哑,带着极度的隐忍。 “是我。” 元滢滢美眸轻颤,语带不解道:“姐夫……你为何不在宴会上,反而躲在如此幽深昏暗的山洞里?” 回应元滢滢的,是长久的沉默。 危隐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中了难以启齿的秘药,此时身上各处都不对劲。危隐青心中猜测着,倘若他把实情说出,元滢滢定然不会相信,还会以为他用秘药做托辞,实际想要行不轨之事。 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被两只带着炙热温度的手臂紧紧收拢住。这种被禁锢、被掌控的姿态,让元滢滢觉出几分不自在。她轻轻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危隐青对她的束缚。 但元滢滢绵软的身子,轻轻掠过危隐青腰间的白玉腰带。她作乱的手指,不时地滑过危隐青带着热意的手背。 危隐青闷哼一声,面色隐忍。他的脑袋里面,有关理智的那根弦,绷的发紧。被理智掌控着的危隐青,想要伸出手,把怀中的绵软身子推出去。只有让元滢滢远离自己,危隐青才能真正地冷静下来,思虑其他法子来解决身上的难题。 嶙峋修长的指骨轻折,危隐青逐渐松开了对元滢滢腰肢的钳制。雪青色曳地长裙的束袖上,姿态飘逸的系带轻轻扬起,有几缕落在了危隐青的指间,和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难以分散开来。 脚踝处隐隐作痛,元滢滢的贝齿将莹润的唇瓣,研磨成绯红颜色。在面对危隐青时,元滢滢已经习惯做出肆意撩拨的姿态。毕竟,无论元滢滢的身姿如何妩媚,危隐青都只会不解风情地移开视线,神色始终淡淡的。 因此,元滢滢不厌其烦地做出撩人的姿态,试图挑动她这位“未来姐夫”的心绪。即使元滢滢知道,危隐青极难会被拨动心绪,但她仍旧习惯性地撒娇示弱。 就正如同此时,元滢滢松开了唇瓣,殷红的唇瓣,已经留下了参差不齐的牙痕。元滢滢下意识地抿起朱唇,本就绵软的声音中,仿佛被掺了甜腻的蜂蜜,既轻又软。 她故意拉长声音,显得格外娇滴滴的:“姐夫……我的脚好痛,你帮我揉揉罢。”元滢滢听不见危隐青的回答,便继续娇声哀求道:“姐夫放心好了,你帮我揉脚踝,此事我定然不会同嫡姐说的。” 元滢滢说着,她绵若无骨的柔荑,便轻抚在危隐青的胸膛。好似一只被剪掉了锋利指甲的狸猫,正用着毛茸茸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危隐青的衣襟。 山洞中一片漆黑幽暗,四周是堆砌而成的嶙峋怪石,隐约有水流流过的声音。元滢滢只顾着撒娇,全然没有注意到,危隐青的古怪。 他没有立刻推开元滢滢,也没有在元滢滢胡言乱语时,匆匆开口打断元滢滢不合时宜的言语。 危隐青的胸膛,坚硬的仿佛一块顽石。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眸中满是深邃幽深的光芒。 在元滢滢的娇声软语说完后,危隐青终于轻启薄唇,声音艰涩地不成样子。 “好。” 元滢滢美眸中闪过茫然,她没有听懂危隐青的意思。只是,元滢滢心中的不解还未说出口,整个人便被危隐青腾空抱起。 危隐青将她放在一块略微平整些的石头上面。不远处,便是湍湍流动的溪流,大约只有一指宽的大小,溪流流动的速度缓慢而平静。 臀部底下传来的凉意,让元滢滢身子轻颤。如今身处在山洞中,元滢滢的双目不能视物,她柔软的耳尖轻动,听不到危隐青的动作,只能听见细长的溪流,轻轻滑过鹅卵石发出的声音。 元滢滢瑟缩着身子,颤悠悠地唤了一声:“……姐夫?” 这是第一次,危隐青没有选择无视元滢滢不合规矩的称呼,反而低声应了。 下一瞬间,元滢滢脚踝微凉,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姚黄缎面绣花鞋从她的足,被缓缓褪下。 在男子面前,尤其是危隐青面前露出赤足,元滢滢心中觉得奇怪,便下意识地想要把脚收回。 但脚刚被收到半路,便被危隐青紧紧攥住。 黑暗中,元滢滢看不清楚危隐青脸上的神色,只能感觉到,那修长的指,在她的肌肤上缓缓流连。 危隐青轻轻摩挲着,滑到元滢滢的脚踝。他微微使着力气,为元滢滢按捏着脚踝。元滢滢的肌肤雪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白皙细腻。借着元滢滢脚上的凉意,危隐青心中的躁动,慢慢地有所平复。 若是在平时,危隐青能纡尊降贵地给元滢滢揉捏脚踝,她定然要好生感受,以便哪一日说出,好将元凝霜气个仰倒。 但此时的元滢滢,心中便只剩下害怕了。 她脆弱的足,被危隐青宽阔的手掌,一把拢住,似是当成了一件宝物,被好生把玩。 很快,和元滢滢肌肤的触碰,已经缓解不了危隐青心中的燥热。他指腹的力气加重,元滢滢不禁轻吟出声。那声音断断续续,软绵轻柔,落在危隐青的耳中,直叫他最后一丝薄弱的理智,都消失殆尽。 危隐青已经不再是理智冷静的危隐青,他更多是是凭借本能行事。 他握隐柔软的足,面前是雪白细腻的肌肤。 危隐青仿佛成了被人操纵的傀儡,身子仍旧是他的身子,但灵魂却已经空空,全然听从他心中的燥热行事。 危隐青眸色晦暗,他轻轻俯身,朝着雪白肌肤吻去。 元滢滢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的湿润。在这黑暗的山洞中,只有她和危隐青两人,那么,这带着颤意的轻吻是来自何人,便可想而知了。 那薄唇沿着形状姣好的小腿,缓缓而去。 危隐青身上的气息,尽数染到了元滢滢的身上。 溪流哗哗流动,掠过了山洞中的杂草,越过细小不平的石子。 同时,溪流的声音,也遮掩了许多绵软的轻吟声。 …… 待危隐青恢复了片刻理智,他的手中正捧着元滢滢嫩白的足。足上的罗袜,不知道被危隐青丢在了何处。他一只手掐着元滢滢的足底,将元滢滢的脚捧在怀里。而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上,此时却布满了斑驳的红痕。 药效还在危隐青的体内作祟,甚至愈演愈烈。但危隐青深知,不能再放任下去,他不可能变成被谷欠念控制的蛮横野兽。 山洞中,元滢滢的柔声啜泣响起。 这声音仿佛一只柔软的羽毛,轻轻拨弄着危隐青的心头。他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撕破元滢滢所穿的雪青色曳地长裙,再任凭自己行事。 危隐青松开了元滢滢的脚,不去看那只雪白柔嫩的脚,踩在冰凉黝黑的石头上面,该是何等的艳丽。 他错开视线,试图用最冰冷无情的话语,来赶走元滢滢。只有如此。危隐青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与妻妹相合…… 危隐青不愿意再想,他知道,自己是被人下了药。元滢滢又适机出现,这其中若是没有人有心故意谋划,危隐青是不会相信的。 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是为了名声着想,还是不让旁人的算计得逞,危隐青都不能动元滢滢。 ——他不可以动。 危隐青故意冷着神色,沉声质问道:“众人都在宴会,为何你会来此地?” 元滢滢眼睫轻颤:“我、我的衣裙脏了,要来后院来换。反倒是你,不愿意松开我,还做出那种难堪事情……” 闻言,危隐青心头一跳。他不能再听下去,他的脑袋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在谋划着,该怎么解开元滢滢束袖上面的缎带,再将她的手腕束缚在一起了…… 危隐青便道:“我是被人下了药,才会做出这些唐突事情来。你既然脏了衣裙,不该带着丫鬟来换,为何一人独行,又为何偏偏摔进了山洞里面?” 危隐青的语气本来就冷硬,如今又特意做出咄咄逼人的样子来,试图把元滢滢逼走。在元滢滢听来,心中顿觉委屈。她并不蠢笨,能够听出危隐青言语之中,是在怀疑元滢滢自导自演。先是暗地里下了秘药,再装作碰巧经过,被神志不清的危隐青占有了身子。如此一来,元滢滢便成了无辜之人,而危隐青便是强行占人身子的坏人。 元滢滢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她不屑于用下药,来让一个男子亲近于她。 她自然有其他法子,让旁的男子心悦她,垂涎她。 而危隐青呢,既欺负了她,又强词夺理来冤枉她。元滢滢气的胸脯起伏,山洞里只有溪流声音,和她的柔喘声音。 危隐青捏紧手掌,手背青筋泛起,他不抬首去看元滢滢此时的媚态,只恐怕一时看了,便要做出错事,当真成了轻薄女子的小人。 “我未曾说是你。只是——你的确有可能做出此事。” 元滢滢黛眉拢紧,低声骂道:“危隐青,你就是一个混蛋,伪君子!” 说罢,元滢滢便朝着山洞外面跑去。 直至元滢滢走远了,危隐青才松开掌心,他跌坐在地面,抚着冰凉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元滢滢走至凉亭旁边,脚踝上的疼痛,让她放慢了脚步。 元滢滢走得缓慢,便听到附近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去,那模糊的声音随着元滢滢的走近,逐渐变得清晰。 “滢滢、滢滢……” 元滢滢心生奇怪,为何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这声音还如此的低沉忍耐…… 第82章 元滢滢轻提着裙摆,放轻脚步,踩过细长的草叶,循着声音而去。 她莹润清澈的美眸睁圆,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沈辰星跌坐在地面,长袍微乱。原本用来束发的玉冠掉落,发丝纷乱地披在他的肩膀。 向来高高拢起的眉峰,此时却紧皱着。沈辰星的脸上,尽是带着忍耐的绯红。他紧抿着唇,那副模样好似不知轻重,直将薄唇咬破,弄得鲜血淋漓。 沈辰星的眉心狠狠跳动,他似是有所察觉,转身看去,在看到元滢滢窈窕的身姿时,那双迷蒙的眼神,逐渐恢复清醒。 沈辰星忙坐直身子,轻扯着外袍,想要遮掩什么。但在他体内四处乱窜的热意,让沈辰星的身子软绵绵的,刚刚坐直,便又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元滢滢纤长秾丽的眼睫轻颤,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沈辰星的衣角。 她的视线算不得隐秘,沈辰星当即便发现了。他忙转过身子,声音隐秘夹杂着恼意,但因为药效作祟,带着威胁的声音,却没有丝毫震慑力。 “乱看什么。” 刚看到沈辰星的那副模样,元滢滢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但她听得出来,沈辰星声音中的窘迫。一时间,元滢滢的心跳声音,逐渐趋于平缓镇定。 她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对于那些隐秘事情,还需要在出嫁前,被悄悄地塞上一本册子,面红耳赤地看完,才知道何为男女之事。 元滢滢养在梦姨娘的膝下。梦姨娘要在元府中活下去,过得好,便只能依附讨好元老爷。元滢滢耳濡目染,自然比寻常的女子,要多知道许多。 正如同现在,元滢滢看着沈辰星耳尖通红的模样,第一反应不是赶快离开,而是觉得如今正是好时机。 她轻轻俯身,袅袅青丝便从肩颈处滑过,姿态飘逸地垂落下来。脖颈处露出的一抹白皙,将元滢滢身上的馨香,送到了沈辰星的鼻尖。 沈辰星的脑袋,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间。 雪青色曳地长裙,似池塘中的荷叶,荡漾起层层涟漪。 元滢滢朝着沈辰星伸出手,她先是将柔荑,放在沈辰星的额头,语气中带着疑惑道:“沈公子,你额头很烫,可需要唤大夫来?” 沈辰星紧闭双眸,从唇齿间泄露出一个“不”字。 可是额头上的微凉温度,让沈辰星不禁喟叹出声。 元滢滢的手掌,离开了沈辰星的额头,柔声说道:“沈公子,你可有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沈辰星冷着脸,只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69节 元滢滢指尖微动,她葱白的指,动作轻柔地沿着沈辰星脸颊的轮廓,缓缓而下。 那蜻蜓点水的触碰,仿佛隔靴搔痒般,掠过沈辰星紧闭的眼睑、抿的殷红的唇瓣。 沈辰星猛然睁开眼睛,眼眸中的幽深晦暗,让元滢滢的心脏跳错了一拍。 “我被人下了药,你不要靠近我。” 沈辰星出声提醒道。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元滢滢。 沈辰星心中百感交集,既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疏忽至此,竟然遭了旁人的算计。他又在暗自猜想着,元滢滢听到他中药,可否会觉得,他愚蠢不堪,会瞧不起他。 沈辰星仔细回忆着,宴会上的种种,试图寻出,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竟然敢算计他。 只是,元滢滢却没有如同沈辰星料想的一般,出声嘲讽他愚蠢。元滢滢柔声一叹,声音绵软道:“沈公子真是可怜,不知我能为沈公子做些什么,替你唤人来,还是……” 让元滢滢一人见到了自己的狼狈模样,沈辰星已经觉得难堪。他自然不会让旁人也看见,自己的这幅样子。沈辰星斩钉截铁道:“不要去唤人。” 元滢滢软绵绵的念叨声音,还在沈辰星的耳旁响起。沈辰星却不觉得麻烦,只是这轻柔的声音,把他的心绪扰成一团乱麻。 沈辰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元滢滢:“你,你当真要帮我,不会后悔?” 元滢滢本就是要借此机会,拉近她和沈辰星的距离。元滢滢要沈辰星非她不可,她想要做沈夫人,倘若如今,沈辰星要事先享受些甜头,也未尝不可。 于是,元滢滢便柔柔地颔首,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若是能为沈公子解忧,我自然是什么都愿意……” 话还未说完,元滢滢的手臂便被沈辰星拉住。她绵软的身子,跌落在沈辰星的怀中。 元滢滢仰面,能够看到沈辰星轮廓流畅的下颌。 沈辰星将元滢滢搂的紧紧的,他朝着元滢滢俯过身去。 元滢滢以为,即将要接受男女之间的亲昵事情了。她虽然颇有耳闻,但心中对这些男女之事,还是有些畏惧。元滢滢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准备感受或疼痛或欢喜的触碰。 但落在元滢滢唇瓣上的,不是沈辰星隐忍的轻吻,而是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触。 沈辰星的指腹,只在元滢滢的唇瓣,停留了片刻。他半抱起元滢滢,将自己的脑袋,埋首在元滢滢柔嫩的脖颈处。 带着清浅香气的脖颈,让沈辰星本就混沌的意识,变得越发模糊不堪。他深深地嗅着这些馨香的味道,试图来平稳自己纷乱的心绪。 可沈辰星想要的平静,丝毫没有得到。他深嗅元滢滢脖颈的动作,宛如饮鸩止渴,反而使遍布身体的炙热,变得越发滚烫。 沈辰星睁开眼眸,面前的一切却变得模糊,只看得见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似霜如雪,散发着莹润的光辉。 他索性不再克制自己心中的想法,张开唇,吻上了那片柔软的雪肌。唇瓣触碰到元滢滢脖颈的一瞬,元滢滢的身子顿时发软,她险些坐不稳了。但她摇摇欲坠的腰肢,很快便被沈辰星拢住,使得她重新恢复平稳。 铺天盖地的轻吻,落在元滢滢脖颈的那一寸脆弱的肌肤。她微微扬起脖颈,曲线流畅柔美,显露出更多的雪白莹润。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轻吻了多久,只知道她雪青色曳地长裙,都沾染了草叶的味道。她脖颈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沈辰星轻轻抚过,仔细研磨。 沈辰星的吐息声音,变得越来越压抑。终于,在漫长的时间过后,那沉闷的吐息声音,逐渐变得平静。 良久后,在沈辰星的轻抚下,元滢滢才缓缓站起身。她的脖颈带着微微的痛意,元滢滢不必去看,便知道沈辰星对她的肌肤,做的不仅仅是轻吻,或许还有轻咬,甚至还留下了一片片绯红的痕迹。 元滢滢用酸软的柔荑,轻理着雪青色曳地长裙。 沈辰星的发丝凌乱,但不却折损他眼眸中的凛冽纯粹。 他微张开唇,才刚说出一个“你”字。 元滢滢便听到了轻云的声音,她忙道:“我的丫鬟来寻我了。” 沈辰星不好再阻拦,毕竟若是被旁人看见了,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定然会生出许多不好的揣测。若是在以前,沈辰星听到了这些谣言,必定会出言教训那些人。但若是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他当真做了逾越的事情来……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打理好衣裙,遮掩脖颈上的红痕,又把发髻重新梳整好,才走了出去。 临走之前,元滢滢突然转身望去。她什么都未曾说,只是睁着一双潋滟生姿的美眸,朝着沈辰星柔柔一笑。 随后,元滢滢便缓缓离去。 而沈辰星的心跳,却是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他待元滢滢离开后,又等了片刻,才走了出去。沈辰星没有再回宴会,在他看来,若是元家行事谨慎,也不会出现此等的纰漏。沈辰星自然觉得,是因为他自己警惕心不强,才使得被下了药,但元府也不是全然无错。思虑至此,沈辰星便离开了元家,他吩咐属下,要好生查清今日之事。还好他能够忍耐,若是没有,不就是中了旁人的阴谋吗。 沈辰星自然不会以为,别人给他下药,是要看他情难自己,不受控制地做出男女亲近之事。倘若他当真中计,这之后还会有更多的糟糕事情,在等候着他。 轻云看到元滢滢并没有换掉衣裙,心中的疑惑还没有问出声,元滢滢便蹙紧黛眉,语气不耐道:“你怎么才来寻我?难不成是在嫡姐那里伺候的欢喜,便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轻云忙道没有,又接连哄了元滢滢数句。她只顾着平息元滢滢的怒意,哪里顾得上询问衣裙的事情。 待轻云解释完,元滢滢才抿紧唇瓣,娇声说着:“我刚才歪了脚,你快带我去换衣裙,免得回去的迟了,宴会都散了。” 轻云这才知道,元滢滢不去换衣裙,原来是因为扭伤了脚。她心中暗道难怪,元滢滢这般喜欢出风头的人物,怎么会容忍自己穿着脏掉的衣裙呢。 轻云走上前去,搀扶着元滢滢回屋,另外换了一件衣裙。 元滢滢犹记得教训小丫鬟的事情,便问轻云可知道小丫鬟的名讳。 轻云吞吞吐吐道:“那小丫鬟,似乎是在嫡小姐身旁伺候的,恐怕是不能轻易惩戒她。” 元滢滢蹙着黛眉,语气不耐道:“真的是她,当真是小气,竟用这样的法子,让我不能在宴会上出现。” 但元滢滢转念一想,便想到危隐青半跪在地面,握紧她脚踝的模样,那姿态是何等的卑微。元滢滢便顿时不生气了,她想到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卑微姿态,心中便觉得解气。 第83章 元滢滢重新回到宴会时,原本端坐在席位的客人们,此时纷纷站起身来。他们四五人聚在一处,面色凝重地看着不远处。 元滢滢走到人群中,便见到侍卫押着一男子离去。元滢滢瞧着那男子的面容有几分熟悉,仔细想来便是在宴会上伺候的仆人。 众人虽然交头接耳,但并不知道仆人犯了什么事情,只是暗自揣测着。 仆人被押着行走至元滢滢身旁时,突然脚步一顿。元滢滢美眸微动,看着仆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有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仆人嘴唇微动,下意识地喃喃道:“怎么会……安然无恙?” 侍卫并不让他拖延,只用力扳紧仆人的手臂,便将他从宴会上带走了。 宴会又恢复了平静,众人重新落座,但关于仆人犯了什么错处的猜测,却一直没有停止。 元滢滢的脖颈,传来细微的不适感,她心中暗自骂道沈辰星不知力道轻重,那副乱啃乱摸的模样,好似是生平第一次碰到女子似的。思虑至此,元滢滢眸色微顿,她突然想到,依照沈辰星的恶劣脾性,恐怕除了自己以外,当真没有其他的女子可以近得了他的身旁。 即使扑了粉,做过了遮掩,元滢滢还是抬起手掌,轻轻地扯动衣襟。她虽然有心勾引沈辰星,想要做沈夫人,但并非全然不在乎名声。若是自己的这幅模样,落在了旁人的眼中,即使元滢滢真的如愿以偿地做了沈夫人,但落在别人口中,也只会觉得是元滢滢和沈辰星无媒苟合在先,不知元滢滢使了什么威逼利诱的法子,才让沈辰星不得不妥协。 雪白的柔荑,将衣襟合拢,遮掩住了细腻的肌肤。 元滢滢轻转身子,便看到了元凝霜难堪的脸色。 此次宴会是元凝霜操持,无论仆人所犯之事,和她是否有干系,总是驳了元凝霜的脸面的。 元滢滢见元凝霜不欢喜,心中便觉得畅快。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瓷碗的边缘,唤来轻云道:“这汤的确不错,难怪是嫡姐费尽心思,请来名厨特意做的,你再去盛一碗来。” 轻云心中感到诧异,这还是第一次,元滢滢出言称赞元凝霜。不过,此时的元凝霜,即使听到了元滢滢这番夸赞,想必也不会觉得开怀罢。宴会一散,元凝霜面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她命人去打听,被带走的仆人犯了什么错处。但经过几番打听,才知道此事和危隐青、沈辰星都有关系。 元凝霜心中暗惊,在屋内来回踱步。她的手中搅弄着帕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元凝霜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让人去危府拜访危隐青,试图想要问出事情的真相。 元凝霜静静地等候着,直至烛火燃尽了,都未曾休息。 丫鬟换了新烛火,想要劝元凝霜早些休息。元凝霜只是轻轻摇首,宴会上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能睡得下。而且,此事还和危隐青有关,她便更是难以安寝了。 但元凝霜苦守许久,却只等来了一句“暂未查清之前,恐怕难以如实相告”。元凝霜头一次怀疑,她和危隐青之间,这般克己守礼可否是正确的。虽然危隐青所做的一切行径,都是无法指摘的,但元凝霜却无法释怀。毕竟,他们之间有婚约在,为何……不能更亲近一些呢。 只是,危隐青不能相告,沈辰星就更不可能告诉元凝霜了。 元凝霜无法,只觉得这场宴会糟糕透了。 烛火闪烁,元滢滢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浴桶中。她绵若无骨的柔荑,轻轻抚过修长的脖颈。浴桶中注满了冒着蒸腾热意的清水,水面洒着各色柔软的花瓣。从花瓣的空隙之间,元滢滢看到了脖颈上的痕迹。她美眸轻颤,指腹按着脖颈处的柔软,耳旁好似响起了沈辰星的声音。那是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声音,少了一些肆意妄为,多了难以言喻的忍耐。 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哑意,不厌其烦地唤着“滢滢”,“滢滢”。 热意将元滢滢的脸颊,蒸腾的绯红艳丽。她手掌轻扬,微微地拍打着水面,柔软的唇瓣在轻声抱怨着:“贪花好色之徒。” 轻云在门外唤着:“时辰不早了,合该早些休息。” 元滢滢轻声应了。她让轻云进来,轻云拿起帕子,裹在元滢滢的身子上。离得近了,轻云可以嗅到元滢滢身子的花香,她思绪有些模糊,想着自己或许应该更忠心点。这样一副身子,即使轻云隔着帕子,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窈窕曼妙。虽然世间男子选妻都要看家世地位,势必要挑选一个,身份贵重些,能管理内宅的。但男人嘛,若是被美色所迷惑,一时做了不合常理的抉择,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元滢滢走到软榻,她轻扬起腿,白皙匀称的小腿,便从帕子中露了出来。轻云扯着被褥,要往元滢滢的身上盖去。她目光轻移,落在了元滢滢的足上,突然惊呼一声:“这如何伤到了?” 那本应该如同无暇美玉一般,光洁绵软的足,此时却有细微的红痕落在上面。 闻言,元滢滢的脚趾轻轻蜷缩,她随口道:“今日不是扭到脚踝了吗,正是那时伤到的。” 轻云一想到,当时正是因为自己被元凝霜唤去,元滢滢才苦等许久,顿时心虚不已。轻云忧心再提及此事,元滢滢又会朝着自己乱发脾气,便忙扯开话题。 不过数日,便听闻朝堂之上,定安侯被诸多朝臣陈谏错处。其中,不乏定安侯纵容其外甥孙公子,任凭其去欺男霸女,坏了许多女子清白之事。定安侯非但不管教孙公子,甚至为他百般遮掩。纵然孙公子已经被流放,但定安侯仍旧想要使手段,把孙公子从流放中救出来。此外,还有定安侯的其他错处。只听说,定安侯听了这许多错处,一时间怒火攻心,便晕厥过去。但他人被拉回了侯府,却还是被皇帝厉声呵斥,甚至厉声告诉他,虽是身为侯爷,也不可仗势欺人。 定安侯听过后,只觉生平所有的脸面,都在这一瞬间丢尽了,顿时病情加重。其后,虽然侯府请来了御医诊治,但定安侯已是站不起来,且余生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但定安侯府的人,却来不及关心定安侯。只因为皇帝声称,既然定安侯想要仗势欺人,只顾着外甥,那定安侯的爵位,便不再承袭,由其子嗣各自谋出路。 眼看侯府被厌弃,侯府众人对罪魁祸首定安侯心生埋怨,私心以为,定安侯为了区区一个外甥,竟将侯府害到这种田地。子嗣怨怼,又无法行走自如,定安侯的余生凄惨,可见一斑。 此事令人唏嘘不已,但却没有多少人心疼定安侯。毕竟孙公子的恶行,未尝没有定安侯的放任在其中。只是,坊间逐渐传出消息,说是定安侯为了替外甥孙公子报仇,竟然在宴会上给人下药。众人不知其中的原委,也不知道谁是定安侯的仇人,便猜测纷纷。 其中,危隐青和沈辰星离开席位许久,自然在被猜测之列。 元凝霜听到时,便是听闻众人传闻,押送仆人的侍卫,便是危家的,由此可见被定安侯下药报复之人,便是危隐青。 “那药可是虎狼之药,危公子被下了药,势必需要亲近女子解药。定安侯此举,想来便是想要让危公子在宴会上出丑。只是,危公子虽然没有当众被看到男女情事,但却并非没有碰过女子罢。” “只是——和危公子有婚约在身的元氏凝霜,可是一直在席位上,没有离开过。” “危公子年少有为,即使疼惜了哪个女子,想来也算不得什么的。” …… 元凝霜的心中泛起凉意,她愿意相信危隐青的为人,也知道做一个好主母,便要大方得体,不能计较夫君身旁的莺莺燕燕。正如同元凝霜的母亲姜氏所做的一样,任凭元老爷身旁有过诸多姨娘,但到最后,能够和元老爷名正言顺地站在一起的,只有姜氏。可是,元凝霜听到危隐青可能亲近了其他女子后,便仿佛有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口,刺的她胸口发堵。 适值外邦朝贡,听闻使臣这次前来,还带来了一位公主。公主最喜本朝的礼仪习俗,便想要仿效绣楼招亲的故事,在城中最高的高楼,抛绣球招亲,为自己选一位夫婿回去。皇帝自然同意,既是要命人布置高楼,便索性拨下银钱,让民间办起热闹景象。 一时间,长长的街道,宛如每年岁末时一般热闹。人群熙熙攘攘,皆想要看看外邦公主的风姿。 元凝霜和一众贵女,正站在高楼招亲的对面。她们不必拥挤在楼下,便能看到高楼招亲的景象。 不同于其他贵女的好奇张望,元凝霜柳眉微皱。郑小姐想要拉她一同去看,也被元凝霜轻声拒绝。 郑小姐顺势坐下,询问元凝霜出了何事。 元凝霜这才缓缓道来。 郑小姐听罢,轻声笑道:“这你可就是杞人忧天了。若是其他人中了药,说不准会随便扯了个丫鬟来解药。可那人如果当真是危公子,他定然不会的。” 其余贵女也应和道。 “危公子与旁人是不同的。” 第70节 元凝霜轻轻抿唇,把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可是那日,离开席位的还有——我府上的庶小姐。” 郑小姐知道元凝霜心中的担忧,便宽解道:“即使元滢滢脱光了,躺在危公子的床榻上,想来危公子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你便放心罢。” 第84章 搭在雕花木门的雪白柔荑,正要作势推开。从狭长的缝隙中泄露出的轻蔑声音,让元滢滢不由得一怔。 她腰肢柔软地站在原处,凝神听着众多贵女,对她“这类人等”的轻视和不屑。 屋内,郑小姐的一句话,仿佛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霎时间便引起阵阵涟漪。 众多小姐纷纷连声附和着,在她们的家中,未尝没有得宠的姨娘。这些姨娘模样生得或妖娆,或柔弱,整日靠着一些不入流的勾引法子,留住夫郎的心,给她们的嫡母惹出了不少麻烦。此时,贵女们便将对于府中姨娘的怨气,尽数倾泻到同样不安分的元滢滢身上。 “纵然那元滢滢舍尽了脸面,折腾出破釜沉舟的架势。她身上**,试图用那副勾人的身子留住危公子。但想来凭借危公子的性情品行,也会断然地推开她,再要她自重些,莫要折辱了女儿家的脸面,连累了她的嫡姐。” “是啊。若是元滢滢舍身勾引的,是其他心性普通的男子。依照她那番软磨硬泡的姿态,说不准当真会得逞。但那可是凝霜的未婚夫婿,城中赫赫有名的危公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陷进元滢滢的圈套中。” 或许是这些时日,元凝霜的精神过于紧绷。她听到了众人所说的话,却没有如同往常般,思虑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及时出声劝阻众人,莫要继续折损元滢滢的名声。经过众人一劝,元凝霜不安的心绪逐渐平稳,她甚至下意识地颔首应和。 依照心绪而论,元凝霜自然觉得元滢滢不安于室,是能做出来在宴会上,勾引未来姐夫的逾越举动的。但她想到危隐青——他向来克己守礼,对自己这个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妻子,都能恪守规矩,不僭越雷池半步。如此的危隐青,在面对妩媚不安分的元滢滢时,定然能守住自己。 元滢滢静静地站在门外,直到众人开始讨论起,今日高楼招亲的公主,模样性情如何时,元滢滢才转身离去。 轻云正要往楼上去,忽然看到元滢滢腰肢款款,缓缓而下。她起身迎了过去,出声询问道:“如何回来了,可是嫡小姐不同意?” 轻云压低声音道:“可此事是老爷亲口允诺的,只说若是来看高楼招亲,何必苦候在底下。元府的女眷,合该聚在一处,便让小姐随嫡小姐同在楼上等候。” 轻云心生疑惑,只道若是元凝霜听罢,是元老爷的吩咐后,即使她心中不满,应当也不会径直拒绝。 元滢滢只是摇首,她抬起乌黑莹润的眼眸,直直地望进轻云的眼中,突然问道:“你以为,危隐青为人如何?” 轻云眉心一跳,虽然不明白元滢滢为何这般询问,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危公子模样俊郎,家世地位性情,样样都好。不然夫人也不会费了许多心思,才给嫡小姐定下了这样一桩亲事。” 元滢滢的柔唇轻启:“所以……你也觉得,即使我脱了干净,站在危隐青的面前,他也只会无动于衷。” 闻言,轻云顿时眼眸睁圆,她左右张望着四周,见无人注意她们之间的对话,这才放下心来。轻云以眼神示意,要元滢滢声音更低些,莫要被旁人听见了,落人口舌。 看着元滢滢的乌润眼眸,轻云犹豫许久,才斟酌着开口道:“小姐是难得的美人,只在那里一站,便能引得无数郎君侧目。即使是沈公子,恐怕也会忍不住看上几l眼。但,但危公子……他或许不喜欢小姐这般的美人,我私心想着,他应是不会动心的。” 元滢滢如同蝴蝶双翼般的眼睫,轻轻颤动,她唇角扯出一抹轻笑。元滢滢本就生得妩媚动人,此时香腮边挂着的轻笑,则带着微微的冷意,减少了她的媚态,增添了一份冰冷的美丽。 她看着在自己身旁伺候的轻云,又想起不远处的楼上,议论纷纷的贵女们,突然觉得很可笑。倘若众人知道,在他们口中奉若神祗的危隐青,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危隐青,曾经在阴暗的山洞里,俯身而下,做尽了卑微姿态,不知道该是何等反应。 元滢滢很想挑破一切,告诉众人,那向来神态倨傲的危隐青,会扯掉她的罗袜,将她的足捧在掌心,素来冷峻淡漠的脸上,会流露出恍惚痴迷姿态。 但元滢滢却清醒地知道,此生她都不能将这个秘密说出。不是为了危隐青,而是为了她自己。 元滢滢的神态恢复如常,她仍旧是以前那个,人群之中身段最为显眼,美貌最是动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满是纯粹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元滢滢。 元滢滢没有再回楼上去,她随着众人,在高楼底下站定。 她扬起头,只能看到从高楼垂落的红绸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元滢滢看到,衣着华丽的女子,从高楼现身。她手中捧着红绣球,望下面看了一眼。元滢滢并未和众人一样,关注着这位外邦公主的长相,她只注意到,公主身上的衣裙,富贵奢华,手腕佩戴的玉镯,也是莹润清透。 元滢滢凝眉想着,日后,她定然要比这位公主,穿的更加华贵美丽。 公主抱着绣球,只在人群中露了一面,便又回到了里间。 她的中原话说的还不甚熟练,眉毛轻轻拢起,出声抱怨着:“那位危公子,和沈公子还未改变心意吗?” 侍女忙道:“公主容禀。危公子有婚约在身,实在无法迎娶公主。而沈公子——他的脾性奇怪,纵然是圣上亲自开口,若是他不愿意,恐怕也是不成的。” 公主只得轻声叹息。此次来中原,她便是想在城中寻一个如意郎君。 公主刚下轿辇,便看到了长身玉立的危隐青,和一脸倨傲之气的沈辰星。 她本就是为了亲事而来,见状也不委婉迂回,径直朝着皇帝要亲事。危隐青以身有婚约为由,拒绝了公主。 沈辰星什么理由都未说,只是挑眉道:“我不娶你。” 皇帝闻言狠狠皱眉,连忙安抚外邦来的公主。他忧心沈辰星的坏脾气,会惹哭了这位娇滴滴的公主。皇帝便出言劝慰道,城中还有许多合适的郎君,若是公主看中了哪个,他再为公主赐婚。 其余的郎君,样貌体态俱是甚佳。但公主第一眼见到的是危隐青和沈辰星,再看其他人时,便有些看不进眼中。 但危隐青和沈辰星,皆表示自己不能迎娶公主。公主是为结亲而来,自然不能做出强迫他人迎娶自己的蠢笨事情来。公主便想起中原绣楼招亲的故事,提出自己也来招一回亲,只看天意为她选了哪个夫君。 …… 公主正凝眉忧虑着,忽听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危公子,沈公子。” 沈辰星不耐的声音响起,显然没有刻意压制,不让公主听到的打算。 “她一个公主招亲,让我们操持做什么!” 危隐青声音如水,淡淡道:“圣上金口玉言,你我只需听命行事。” 说话间,两人便行走至门外。 危隐青微微颔首,沈辰星只是依偎在门旁,并不进去。 公主见状,便知道沈辰星对自己不喜至极。可沈辰星态度这般恶劣,公主不觉得厌烦,反而生出了几l分兴致。公主见和危隐青、沈辰星结亲皆是无望,便央求了皇帝,要两人来办高楼招亲的事情。 此事可谓是微不足道,皇帝便顺势同意了。 这几l日,公主已经看出,危隐青面上温和有礼,实际待人疏远至极,是一块几l乎不能融化的坚冰。而公主几l番对沈辰星示好,都被冷言对待,如此这般,公主纵然对沈辰星再有兴致,也不禁作罢。 沈辰星虽然是火,但却不可能让她捧着取暖,只可能灼伤了之后,再行走掉。 公主突然心生好奇,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女子,能够使得沈辰星不再这么咄咄逼人。 思虑至此,公主便询问出了声。 “沈公子,你离得这么远,好似本公主是吃人的洪水猛兽一般,若是你靠的近些,便要把你吃掉了。难道日后你迎娶了夫人,也要和你的夫人离得这么远吗?” 沈辰星并未被公主的言语,绕了进去,他冷声道:“夫人是夫人,公主是公主。我不进你的屋子,又不会不进夫人的屋子。公主便不必再为夫人忧心了。” 公主被他一噎,不怒反笑道:“我只说了一句夫人,沈公子却字字句句都不落夫人两字,而且说的这般自然流畅。由此可见,沈公子可否是已经有了夫人的人选。” 公主的本意,原本是打趣沈辰星。即使她现在已不会选沈辰星了,但被一个男子这般冷冰冰的对待,她身为公主之尊,还是要寻找回来几l分面子的。 公主心中猜测着,沈辰星听罢这话,会厉声反驳。但出乎公主意料的,沈辰星脸上没有怒容,他眼眸中闪过迷茫,薄唇微抿,像是被人戳中了心思,只在唇齿中蹦出来一句:“与你何干。” 危隐青转身看向沈辰星,见他耳根带着红意,不知怎么,危隐青的心中稍有些不舒服。 这之后,无论公主再如何询问,沈辰星都不肯回答出他刚才犹豫之时,脑袋里是在想谁。 沈辰星走到扶栏旁,看着底下拥挤的人群。他散漫的神情,在掠过那窈窕动人的身姿时,突然一顿。 只因人群中的柔弱身姿,便是沈辰星刚才回话时,下意识想到的那人。 第85章 元滢滢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楼上的沈辰星的目光。她被拥挤的人群,挤得身形踉跄,仿佛下一瞬间便要跌倒。 沈辰星看得浓眉紧皱,他脚步匆匆地下了楼。在元滢滢身形轻晃,快要被人推到在地面时,沈辰星的手掌,轻抚在了元滢滢的腰间。 元滢滢的脚尖微扬,她抬起清澈澄净的眼眸,直直地望进沈辰星的眼睛里。在看清楚来人是沈辰星时,元滢滢紧蹙的黛眉舒展开来,语气绵软而又轻松道:“是沈公子啊。” 沈辰星的耳根又在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元滢滢的视线,却又本能地想要看着元滢滢的双眸。两相权衡之下,沈辰星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他沉声应了。 放在元滢滢腰肢间的手掌,并没有顺势松开。沈辰星甚至下意识地摩挲着,心中恍惚地觉得,元滢滢的腰肢比起上次,又纤细了许多。 他不禁拢眉,似是不解元滢滢的身姿已经如此纤细,却为何又清减了许多。 腰上横亘的手掌,仿佛让元滢滢的整个身子,都被沈辰星禁锢在手心。她轻轻扭动身子,出声提醒道:“沈公子,你……该放开我了。” 沈辰星这才慌乱地松开手,他看着容颜艳丽的元滢滢,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女子以瘦为美,但你不必。” 元滢滢讶声道:“什么?” 沈辰星却不再说了,他伸出手,虚放在元滢滢的肩膀处,替她遮挡住其他人的推搡。 沈辰星问了清楚,元滢滢此次前来,便是来看高楼招亲,便径直开口,要元滢滢随他一同去高楼,也不必留在这里,被人群推动。 既能够当面见到外邦公主,又不用待在这里,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推倒,元滢滢自然情愿。但她还是做出一副犹豫姿态,且没有忘记给她的嫡姐,元氏凝霜抹黑名声。 元滢滢故意放软声音,好似在同沈辰星撒娇一般:“其实,我嫡姐正在高楼对面,原本我是要去和她待在一处的。只是嫡姐和其他小姐们,好像不是很喜欢我。我才……沈公子,想来是我之前误会了你,你如此体贴入微,之前种种,就莫要同我计较了。” 沈辰星即使见不得元滢滢在此处受苦,但也没有到完全丧失理智的程度,他有着自己的判断。沈辰星自然知道,元滢滢的本性如何,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话,只能信上三分。若是和元凝霜有了牵扯,便只有一两分可信了。但沈辰星却好似已经习惯了元滢滢的故作扭捏,连他明知道,元滢滢或许在扯谎话诬陷其他人,他也不甚在意。沈辰星甚至在元滢滢流露出委屈神态时,想要伸出手,轻抚着她的香腮,以做安慰。 沈辰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能对元滢滢容忍至此。他想着,也许是他在宴会上,对元滢滢所做的一切,太过轻浮孟浪,才心有愧疚,对元滢滢多加容忍。其实,沈辰星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元滢滢做出那种事情。明明,那碗菌菇枸杞老鸭汤,他只喝了两口。药自然是虎狼之药,但若是强行忍耐,也未尝不能硬撑过去。但当时的沈辰星,却在脑袋里下意识地想起了元滢滢的身影。 他不再强行忍耐,而是开始放纵自己…… 沈辰星把元滢滢领到高楼时,危隐青闻声偏首看去。他看到了元滢滢时,目光不由得轻闪。危隐青稍做沉吟,便只是微微颔首。 岂料,元滢滢故意转过身去,并不理会危隐青的颔首示意。 元滢滢甚至故意躲开危隐青所在的位置,要沈辰星带着她,往另外一处方向去。 她看到危隐青,便想起了元凝霜和众贵女对自己的轻视,便不由得对危隐青心生埋怨。元滢滢坐下后,心中还不禁抱怨着,危隐青表里不一,偏偏人人都信他这幅君子模样。 危隐青见到元滢滢的忽视,便神色一怔。他凝眉沉思,暗自猜测是何等原因。危隐青想到山洞里的胡闹,轻轻摇首,难怪元滢滢会对他心生埋怨。毕竟,哪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人褪了鞋袜,又肆意把玩一番,心中都不会开怀罢。 当日,在元滢滢离开后,危隐青便去寻了大夫前来。虽然此等药,用男女之事来解,最是方便且快速,但危隐青还是要大夫施针下药,以此解开了药。这之后,他得知被下药的不止自己一个,还有沈辰星。但沈辰星喝下的汤少,危隐青便以为,沈辰星同自己一样,也是寻了大夫前来。下药之事被查清后,危隐青私以为,当日山洞中,他对待元滢滢的态度冷漠到了过分的程度。只是这种事情,危隐青也不好准备礼物,登门道歉,便只能暂时搁置了下来。公主抱着绣球,从屏风后面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沈辰星正半弓着腰,和一女子低声细语。 公主平日里见到的沈辰星,哪里是这样和气的模样。她快步朝着两人走了过去,待看清了元滢滢的模样身段后,心中暗道,沈辰星原是喜欢这般妩媚惑人的女子,难怪对她无动于衷。 元滢滢站起身,柔柔地唤了一声公主。 公主见她盯着自己手中的绣球瞧,便索性递给了元滢滢。 元滢滢眼睫一颤,她抱紧绣球,抚摸着光滑的绸缎,眼前是艳丽的绯红颜色。 公主朝着身旁人说道:“你们待会儿,可要看好了。莫要让这绣球被凡夫俗子抢夺了去,我可不嫁给平平无奇之人。危公子,沈公子,你们可要帮我。” 沈辰星淡淡道:“高楼招亲是你提出的主意,既是抛绣球,又何需在乎谁人接到,只凭天意就是了。你若是怕接到之人你不喜欢,便不应该提出这等子主意。” 沈辰星本就觉得,高楼招亲之事哗众取宠,哪一个女子,会将自己的未来,托付到一个不确定落到哪里的绣球身上。 公主被气得脸色涨红,她的目光落在了元滢滢身上,便随口道:“这位姑娘还未出嫁罢。若是接到绣球的人,我不喜欢,便让给她好了。” 沈辰星当即要反驳,便听得危隐青冷声道:“不可。” 第71节 公主看向危隐青,他继续道:“高楼招亲,是圣上亲自许诺,不可胡闹。” 沈辰星也道:“你扔到的人,你不喜欢。难道旁人就会喜欢吗?你这个公主,怎么如此……” 听着两人的吵闹声音,元滢滢分外安静。她握紧了手中的绣球,细腻的触感,让她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正如同面前的沈辰星,她要费尽心思,才能和沈辰星有了牵扯。而公主呢,只不过和他认识几日,便能如此熟稔地吵闹。 元滢滢将绣球交给了侍女,她转身走远。 沈辰星不喜公主的那番说辞,元滢滢的亲事,怎么会应该由公主决断。她应该,她应该……嫁给他才是! 沈辰星突然想通了一切,他为何会对元滢滢百般容忍。那些扭捏姿态,肆意讨好,若是放在其他女子的身上,沈辰星早就嗤之以鼻,尽快远离了。只是,这些小毛病若是元滢滢有的,便成了无伤大雅之事。 宴会上他的逾越,若是他对元滢滢没有情意,又怎么会情难自己。 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即使沈辰星喝光了整碗菌菇枸杞老鸭汤,他也不会去碰,去亲近。 只是那个人是元滢滢,他才会无法忍耐。 沈辰星忙转过身,去追寻元滢滢的身影。但他发现,元滢滢不知何时走远了,且身旁还站着危隐青。 两人姿态亲昵,落在沈辰星的眼中,格外碍眼睛。 沈辰星阔步朝着元滢滢走去。 危隐青轻声抱歉,元滢滢却笑道:“姐夫在为什么抱歉呢?” 危隐青眸色微顿,终究缓缓开口道:“那日山洞之中,是我误会了你。” 元滢滢故意软声,做恍然大悟状:“姐夫是在说,那日你轻薄妻妹的事情吗?你如今前来,莫不是害怕嫡姐知道了,毁掉了和你的婚约。” 危隐青拢眉,若是元凝霜得知此事,和他断掉婚约,他也不甚在意。对于危隐青而言,妻子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至于对方是谁,他并不放在心上。 危隐青刚要开口:“不是,你……” 沈辰星已经侧身站在了两人中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元滢滢,似是有什么话要讲。 危隐青拢眉道:“辰星,我的话还未说完。” 沈辰星轻轻挥手道:“公主那边,需要你多加照顾,便不要留在此处了。” 侍女适声地唤着“危公子”,危隐青只得转身离去。 沈辰星问道:“你几时离开的,怎么不待在我的身旁?” 元滢滢正因为公主之事,心中颇有不快,闻言便带出了小脾气:“你与公主相谈甚欢,我何需在那里。若是惹了公主,或者你的不快,将我赶下去高楼,那便要让旁人看笑话了。” 沈辰星眉峰拢紧,扬声道:“谁与她相谈甚欢了?” 若不是皇帝要求,他早就离开了此处,哪里会听那外邦公主言语。至于刚才,也是因为外邦公主说,要把看不上的郎君,给了元滢滢,他才开口争执。 除了元滢滢,沈辰星对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愿意过多言谈。 可这种直白的话语,当着众人的面,他又不可能直接地说出来。 沈辰星便道:“不会有人赶你下去的。若是公主赶你,我们便一同下去好了。” 元滢滢抬眼看他:“你下去做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丢脸了。旁人只会说,公主脾气大,连我都赶出来了。” 第86章 危隐青处置好一切事宜后,便见到刚才还对沈辰星冷脸相待的元滢滢,此时却朝着沈辰星展露笑颜。 危隐青淡漠的目光微凝,指骨下意识地轻折。他想到元滢滢在面对他时,也是常笑的。不过那笑容中掺杂了媚意,美则美矣,却是没有多少真心实意在的。而不像现在,元滢滢只是纯粹地朝着沈辰星笑着,心中并没有其他的算计。 到了抛绣球的时辰,公主便开始忧心起来。若是她当真抛到一个容貌平平,或者身份卑微之人,那该如何是好。 公主心生退意,便俯身吩咐侍女几句,要侍女先拿出一两样东西,往底下抛去,先看接到之人都是何等模样。倘若这些人皆是风度翩翩,公主便按照约定,将绣球抛下。但若是这些人之中,有生的獐头鼠目的,公主便去求了皇帝,不再高楼招亲了。 危隐青和沈辰星并不阻拦,只因为他们两人虽然是奉命操持高楼招亲之事,但却不必事事都替公主做决定。 公主吩咐好侍女后,转身便看到身姿纤细的元滢滢。公主走上前去,轻抚着元滢滢的柔荑,触手可及的是一片绵软细腻。公主提议道:“你既然上了高楼,何不也往底下抛个什么物件一试?我命人把纱帐垂下,到时只能看到抛出来的物件,不能看到是何人抛出的。” 公主清楚,中原女子重视名声。虽然她觉得高楼招亲,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若是接到绣球的人,让她心中不甚满意,公主便不会理会什么悠悠众口,只径直地去求了皇帝,不要许下亲事。但若是让元滢滢来抛,便会顾虑良多,担心会被旁人看见了容貌。 听到公主开口,元滢滢心中有几分意动。她微扬起手臂,声音绵软道:“可是——我并没我什么物件可以抛下高楼的?” 公主拉着她的手掌,打量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公主的眼眸轻闪,伸出手指指着元滢滢的腰间道:“就拿这个好了。” 元滢滢顺着公主的视线看去,取下腰肢间佩戴的蝶戏玉兰绣样的香囊。纤细嫩白的手指微动,元滢滢轻轻抚摸着垂落在香囊上的穗子,语气轻柔:“好啊。” 沈辰星睁圆了眼睛,他几次三番想要打断公主的言语,但因为顾及元滢滢,而硬生生忍耐住了。沈辰星可不想,因为他再同公主多言语了几句,便被元滢滢误会了,他和公主关系匪浅。 公主不知城中众人对元滢滢的评价,她只觉得,元滢滢生的既美,性子又好,自己一提什么要求,便轻快地答应了。一时间,公主这些时日,因为被危隐青和沈辰星屡次拒绝的烦闷,都散去了许多。 趁着公主走远,沈辰星轻扯着元滢滢的衣袖,询问她刚才可否是心甘情愿。 沈辰星想着,依照元滢滢的性子,若是因为公主的身份地位,而被迫同意,也是可能的。倘若当真是如此,他便替元滢滢开口,要公主不要强人所难。 但元滢滢乌黑莹润的眼眸轻颤,语气轻柔道:“我自然是情愿的。” 沈辰星不解,元滢滢怎么会愿意掺和在高楼招亲的事情中。 闻言,元滢滢朱唇轻启:“自然是羡慕公主,能有高楼招亲的机会。我不能效仿公主,为自己选择夫婿。若是能够借着这次机会,好生感受一番……” 沈辰星越听,眉峰越发紧皱。 他才刚刚想通了一切,便听到元滢滢的这番肺腑之言,似是元滢滢想要和公主一样,能够高楼招亲。 冲动之下,沈辰星脱口而出道:“你不必如此,我情愿……” 话未说完,危隐青便轻拍着沈辰星的肩膀,眸色沉沉道:“辰星,你我合该候在下面才是。” 只有两人候在下面,才能防止公主的绣球,当真被一个什么路边乞丐之类的抢到。到时,即使公主情愿,皇帝也会觉得颜面无光。 沈辰星只好随着危隐青,缓缓走下高楼。但行走至一半,沈辰星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朝着高楼跑去,任凭危隐青如何唤他,他都只是说道:“你不必等我,先行离去罢。” 危隐青站在原地,乌黑的眼眸中,满是晦暗不明。 沈辰星回到屋子时,众人皆是面露惊讶。沈辰星掠过其他人,走到元滢滢的面前,他目光灼灼,眼睛里的细碎光芒,让人不禁心头轻颤。 沈辰星注视着元滢滢的乌眸良久,从唇齿中吐露出一句话:“我会拿到的。”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往高楼底下而去。 危隐青已经站在人群中,他看着沈辰星的耳根泛红,手指不禁收拢,那张素来淡漠平静的脸上,泛起轻微的波澜。危隐青心中猜测着,不知道刚才,沈辰星去而复返,是和元滢滢说了什么要紧的话语。 从轻纱薄帐中,伸出来一双素手。在高楼下观望的人们,立即响起欢呼声音。随着素手轻扬,众人皆伸出手,朝着抛来的物件夺去。 只见一人抢到了物件,脸上带着极大的欣喜。但那抹欢喜,在他看清楚手中的物件时,却僵硬在了脸上。 “是一枚竹球,不是绣球。” 众人正诧异着,另外一物随之抛出。有人伸手接过,发现是女子佩戴的璎珞。 在场众人,当真想要迎娶公主、做外邦驸马的人有之。但更多的是,趁此机会热闹一番。抛出来的物件不是绣球,他们也不觉得被捉弄,反而觉得这位外邦公主格外有趣。 甚至有人开始议论起,下一次抛出的物件是什么。 只见绵软的柔荑,轻轻拨开薄纱,将一只蝶戏玉兰绣样的香囊,从高楼抛下。 那香囊不偏不倚,正朝着危隐青所在的位置砸去。 危隐青神色淡漠,又生得一副矜贵模样,让旁人不敢靠近。因此这香囊,想来便会是危隐青的囊中之物,再无其他人可以争抢了。 但危隐青轻掀眼睑,手掌微动,他还未抓住坠在香囊底下的穗子。蝶戏玉兰的香囊,便被一双大手抓去。 沈辰星把香囊拢在掌心,朝着危隐青笑着:“是我的了。” 危隐青心中明白,沈辰星言语中所说的,是香囊。他只是纯粹地在说,自己抢到了香囊而已。但危隐青又觉得,沈辰星即将要得到的,不会只是一个香囊。 沈辰星高举起手臂,轻晃着掌心的香囊。 “我拿到了!” 他声音清亮,眸色专注,似乎是要证明,他信守了承诺,果真拿到了元滢滢的香囊。 高楼的对面,郑小姐正拉着元凝霜,询问她为何危隐青也在此处。 元凝霜面色微僵,她虽然和危隐青有婚约在身,但两人之间,并非是什么无话不谈的亲昵未婚夫妻。危隐青来操持高楼招亲一事,属于朝堂正事,她自然不会知道。 郑小姐轻捂嘴巴,还是难以掩饰惊呼声音。 “你的庶妹,为何会在高楼里?” 元凝霜循声望去,只见元滢滢挑开半边薄纱,露出了姣好艳丽的容颜。 她这幅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刚才那可是外邦来的公主?”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容貌之盛,可见一斑!” …… 元滢滢已经合拢住薄纱,不让旁人窥探了她的容貌。 趁着众人观望之时,公主趁机抛下绣球。待众人注意到时,绣球已经到了一女子手中。 绣球定姻缘,万万没有再抛的道理。 可是接到绣球之人,是一女子,这该如何是好。 公主也不能决断,只得回宫禀告皇帝。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公主便赏下银钱。众人既看了热闹,又得了赏赐,心中自然无甚不满。 乔装打扮的侍女,将刚才抢到的绣球奉上。公主轻舒一口气,暗道还好她早就有所准备。否则,依照她刚才看到的,抢到高楼抛下物件的,有优有劣。唯一看得过眼睛的,还只顾着争抢元滢滢的香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绣球。若是如此这般挑选出来的驸马,公主也不会满意。 公主抱着绣球,起身回宫回禀皇帝,她不要再招亲了,让皇帝亲自选个容貌品行上等之人,赐给她做驸马便足够了。 元凝霜站在高楼旁,脚步犹豫着想要走进去,却被看守的侍卫拦下。 元凝霜稍做犹豫,便道:“我是元凝霜,烦请禀告危公子一声。” 侍卫毫不动容,只道危隐青有要紧事情在身,无论元凝霜是什么身份,都不能见。 元凝霜顿觉心中苦涩,她尚且有一丝理智在,才没有对着侍卫脱口而出道,她是危隐青的未婚妻子。而且,元滢滢一个和危隐青无甚关系的庶女,都能够进入高楼,为什么她不可以。 但元凝霜明白,有些话不能询问出口。一但问出来了,她便彻底地落在了下风。 元凝霜只是轻轻颔首,当做今日没有见到过元滢滢的身影。 第72节 她拒绝了郑小姐的邀约,转身要回元府。只是元凝霜离开的脚步,却显得沉闷而落寞。 沈辰星握紧香囊,朝着元滢滢径直开口道:“我抢到了香囊。” 元滢滢黛眉微蹙,轻应了声。 那香囊正被沈辰星攥在掌心呢,她看的清楚分明,并不知道沈辰星为何要再说一遍。 沈辰星只觉得耳根发烫,声音放弱了些:“我同你道歉。” 元滢滢眼眸轻闪:“因为何事?” “所有——从认识到现在,所有无礼之事,都要道歉。” 元滢滢故意娇滴滴地拿捏了一番,才柔声道:“沈公子如此诚心实意,我怎么能拒绝你呢。” 沈辰星的心口砰砰直跳。 第87章 沈辰星的声音艰涩,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他喉结滚动,语气并不婉转,将自己心中所想尽数说了出来。 “你不要效仿公主高楼招亲。” 闻言,元滢滢乌黑水润的眼眸睁圆,柔唇不满地向下抿去:“你可是觉得我不配?” 元滢滢脸颊气得微鼓,那副模样好似,倘若沈辰星当真是认为她身份卑微,不能做公主做过的事情,元滢滢便暂时不再考虑攀附沈辰星的事情,她定然要冷落沈辰星数日。 但沈辰星轻轻摇首,浓眉紧皱:“高楼招亲,尽是一些乌合之众,怎么能把终生大事,尽数托付在一个轻飘飘的绣球上。而且——” 沈辰星直直地盯着元滢滢的眼眸,他目光灼灼的模样,直看得元滢滢脸颊发烫,心跳不止。 “我尚未娶妻,这世间的女子,皆不能入我的眼睛,只除了你以外。沈夫人的位置,你可愿意接下?” 沈辰星一股脑地说完,仿佛怕有所耽搁,他便不能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尽了。 元滢滢的脸颊绯红,似染了艳丽的云霞,她轻抬起眼睑,观察着沈辰星的神色。 即使口中在说着求取的言语,沈辰星仍旧是平日里那副倨傲的模样。只是,元滢滢离得近了,便能看到他轻颤的眼睫。元滢滢不禁心中轻笑,暗自想着:沈辰星也没有表面上看着的冷静自若,面对自己时,不还是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元滢滢为了寻找夫婿,对沈辰星肆意勾引,本就是打得攀龙附凤的念头。如今,元滢滢的心愿得偿,她便不禁黛眉轻弯。 只是,元滢滢并未被一时的欢喜冲晕了脑袋。她心中并不知道,沈辰星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这些话,还是一时兴起。虽然元滢滢觉得,依照沈辰星的性子,他若是不喜谁,是万万做不出一副喜欢的模样的。但元滢滢同样知道,男人的心思最难琢磨。正如同元老爷,他和梦姨娘你侬我侬时,曾经许诺过不少,什么定然不让梦姨娘被欺负,抬她做平妻云云。可到了最后,元老爷连一句诺言都没有兑现。 纵然沈辰星是真心求取,元滢滢为了矜持,也不能当即答应了他。轻易可以得到的物件,便不会被好生珍惜,不仅物件如此,人也是一样。 元滢滢便搅着手指,语气是刻意做出的酥软轻柔:“你莫要打趣了。” 沈辰星拢眉说自己没有,他何曾是会拿这种事情打趣的人。 元滢滢侧过身去,不去看沈辰星的眼睛。她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声音轻飘飘地说道:“做你的沈夫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谁会轻易答应呢。” 见沈辰星敛眉沉思,元滢滢便继续道:“做不做沈夫人,又不是你一开口,就能成的。” 元滢滢这番话说的直接,几乎是堂而皇之地告诉沈辰星。虽然是沈辰星迎娶夫人,但做不做得了沈夫人,还要沈家人颔首同意。元滢滢的言语直接,任何一个尚且有几分聪明才智的男子听了,便会明白其中意思,更会感慨佳人虽美,但却满肚子算计,免不得会望而却步。 但沈辰星不然,他听懂了元滢滢的意有所指。沈辰星早就知道,元滢滢容貌生的美丽,心底却不如同寻常女儿l家一般,纯粹良善,甚至有时候心存恶意。但沈辰星明白这一切,他能坦然待之,而不会生出嫌恶。 可沈辰星聪明有余,但却没有接触过女子。因此,他并不明白,元滢滢的那番话的似是而非。 即使沈辰星真的安排妥当一切,到时候嫁与不嫁,也是全凭借元滢滢的一张柔唇。 沈辰星将蝶戏玉兰的香囊,放在腰间。他只说道,他会让沈夫人一事,不,不止沈夫人,他会让全部的事情,都只需要他一人颔首同意便可。 元滢滢站在原地,望着沈辰星匆匆离开的身影。他身姿挺拔,脚步坚定,那宽阔的背影,似乎没有什么烦心事,能扰乱这个意气风发的郎君的心绪。 元滢滢沉静的心,突然轻跳了几下。 危隐青缓步靠近,他薄唇轻启,淡声打断了元滢滢的心绪:“你不要去招惹辰星。他性子虽坏,但甚少见识过这些手段。若是他被骗了,定然不会轻易饶恕了你——” 元滢滢不喜看到危隐青这幅冷静自持的模样,他仿佛一泓清水,将旁人的阴暗都映照的清清楚楚。 郑小姐带着贬低的语气,在元滢滢的耳旁回响。她心绪变得不稳,恶意在肆意地蔓延。 元滢滢脚尖一转,纤细的身子便朝着危隐青倒去。 危隐青凝着眉,轻抚起元滢滢。 待他的掌心,触碰到元滢滢手臂的一瞬间,危隐青便从元滢滢的细微反应中,察觉出她刚才的举动,不是意外,而是故意为之。 危隐青淡淡评价着元滢滢的手段:“拙劣至极。” 元滢滢似是已经习惯了他的这幅冷硬模样,闻言并不生恼,也没有从危隐青的怀里退出来,反而娇声道:“确实拙劣,会被姐夫一眼就看穿呢。” 雪白柔软的手指轻抬,元滢滢的指腹隔着外袍,在危隐青的胸膛处流连徘徊。 这次,危隐青没有放任元滢滢的举动。他伸出手,攥紧了那只不停作乱的柔荑。但危隐青的这幅举动,却刚好贴合了元滢滢的心意。 她轻眨眼睛,乌黑的瞳孔便染上了水气,看着分外无辜。 “姐夫,你握的好紧。” 危隐青手掌轻动,刚想要松开,元滢滢便柔声笑了:“法子拙劣,但——姐夫你很是受用呢。” 她的计谋拙劣又如何,危隐青不还是眼巴巴地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吗,如今还攥着她的手腕,嘴里却说着什么教训的话。 元滢滢觉得,如圭如璋的危隐青,有时候还不如那些模样轻浮的公子哥们诚实。那些公子哥们,好歹会毫不掩饰地表示,对元滢滢美貌和身子的垂涎。尽管元滢滢明白,他们肆意讨好自己,为得不过是鱼水之欢。但公子哥起码会说些动听的甜言蜜语,而危隐青呢,他只会板着脸,一字一句地教训自己。 元滢滢轻抿着唇,口中说着“真无趣”,说罢便要退出危隐青的怀抱。 危隐青原本松开的手指,此时却猛然攥紧。他轻扯力气,便把想要逃跑的元滢滢,重新拉回自己的怀里。 元滢滢轻颤着眼睫,目光怔怔地看着危隐青。 危隐青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元滢滢的香腮。他的语气,不再是古井无波一般的平静,而是带着令人心颤的凉意。 “好玩吗?” 元滢滢朱唇轻启,讶然道:“什么……” 危隐青微微俯身,两人的吐息在方寸之间交缠在一起。 “我说,我的妻妹,勾引我——是不是很好玩?” 元滢滢的心口砰砰直跳,她雪白的肌肤上,沾染了绯色的红。只因为元滢滢平日里见到的危隐青,都是矜贵冷静的。包括在山洞那次,元滢滢能感受到危隐青的异常,他是中了药,但即使危隐青在握着元滢滢的足时,他也是尽力维持着平静,从未说出过什么不堪的话。 而现在呢? 危隐青竟然亲口唤出了“妻妹”的称呼,而且他的声音压低,这般唤出口,便让人觉得耳尖发麻。 危隐青的薄唇,朝着元滢滢靠近。 元滢滢仿佛一只狐假虎威的小狐狸,当她身上的老虎皮,被危隐青掀开之后,便再没有了作威作福的气势。 但危隐青没有就此顺势轻吻下来,他突然松开了元滢滢,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危隐青的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元滢滢的幻梦。 “回去罢。” 元滢滢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危隐青正要开口,已经有侍卫走了进来。侍卫只道,是沈辰星吩咐,要他送元滢滢回去。 元滢滢便跟着侍卫走了。 她经过危隐青身旁时,听到危隐青的沉声言语。 “不要再靠近辰星了。” 元滢滢并未理会。她本就想要攀附沈辰星,而如今沈辰星又愿意迎娶她。倘若沈辰星能够安置好一切,把沈夫人的位置献到她面前,元滢滢定然会好好考虑。 她才不会因为危隐青的几句威胁,就放开即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回了元府,元滢滢脚步匆匆,便要将消息告诉梦姨娘。 虽然元滢滢不能确定,沈辰星是否会真的让她做沈夫人。但这并不妨碍元滢滢心中欢喜,她要告诉梦姨娘,当初连元凝霜都瞧不起她,认为沈辰星这般的人物,不会和她扯上关系。可是呢,沈辰星不还是想要她做沈夫人吗。 元滢滢眉眼中的喜色,让她本就艳丽的容颜越盛。 元滢滢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元凝霜却驻足在原地,望着元滢滢的方向,久久未曾言语。 元凝霜轻抚着脸颊,询问身旁的丫鬟:“你说,我模样如何?” 丫鬟自然说道,元凝霜模样端庄秀丽,姿态落落大方,这是城中百姓公认的。 元凝霜却不开怀,又问道:“若你是男子,会选我,还是庶小姐?” 丫鬟蓦然一怔,待回过神来,忙道:“自然是选小姐。这世间男子,只要生得眼睛的,都会选小姐罢。” 元凝霜却不相信,问丫鬟为何方才犹豫。 丫鬟吞吞吐吐道:“我只是在想。若自己身为男子,定然会选小姐的。只是,庶小姐实在美貌,身段又这般……但美色两字,最是肤浅不堪,小姐和庶小姐之间的差别便是——旁人见了小姐,会尊会敬。但看到了庶小姐,却只会想着床榻之上的那档子事了。” 第88章 梦姨娘看到元滢滢的身影时,忙用帕子拭着眼角。 她唇角扬起笑意,缓缓站起身轻抚着元滢滢新裁剪的粉紫软缎曳地长裙,柔声说着:“这件衣裳,很合你的身段。” 元滢滢正要娇声抱怨,这件长裙虽然很合她的心意,但却让她等候了太长时日。元滢滢的柔唇轻启,正要开口,目光在落到梦姨娘泛红的眼尾时,突然一怔。 元滢滢蹙紧柳眉,出声询问道:“姨娘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辱了姨娘?” 梦姨娘轻轻摇首,只道是元滢滢看错了。 可她的这幅说辞,显然不能让元滢滢相信。元滢滢水眸乌黑,唇瓣微张地猜测着,可是姜氏又寻了错处,给梦姨娘难堪。 眼见着无法遮掩,梦姨娘只能和盘托出。原本元滢滢的亲事,梦姨娘是打算往后拖延的。毕竟,姜氏不可能会为元滢滢的亲事耗费心思。依照姜氏对她们母女两人的厌恶,姜氏非但不会为元滢滢寻桩好亲事,还会随意地将元滢滢许配了人家。原本,经过梦姨娘的筹谋,元滢滢的亲事便不能只由姜氏这个主母一人说了算,而要经过元老爷的允诺。 更何况,自从上次元滢滢告诉梦姨娘,沈辰星径直开口要她做沈夫人以后,梦姨娘便更不愿意,把元滢滢的亲事早早定下。梦姨娘虽然不知道沈辰星的品性,但那些世家公子,用来哄骗女子的法子,无非是迎进府中,享用金银珠宝,极少有人会许下正妻之位。梦姨娘虽然不清楚,沈辰星的那番话,究竟是为了讨元滢滢的欢心,还是肺腑之言。但是无论真假,梦姨娘总要等候此事有个结果。在梦姨娘看来,倘若元滢滢当真能成了沈夫人,便是再好不过了。 ——当主母虽难,但哪里难得过久居人下、看人眼色行事呢。 只是今日,元老爷突然将梦姨娘唤过去,说是为元滢滢定下了一桩亲事。 男子是个六品小官,家境殷实,人口简单。但梦姨娘只看了年纪,便不禁掌心发颤。 ——她的滢滢,还是含苞待放的花儿,那男子已经四十有余,家中另有一相伴许久的妾室。 第73节 梦姨娘的心中起伏不定,她强行忍耐着,想要出声质问元老爷的冲动。梦姨娘柔美的脸蛋上,仍旧是和平常一般的恭敬柔顺。 她眉眼带愁,声音哀切,试图让元老爷怜悯于她。 “老爷挑中的人物,自然是好的。只是滢滢年纪还小,妾想要再留她几年。到那时,若是这段好姻缘还在,再凭老爷……” 元老爷轻轻挥手,径直打断梦姨娘的话:“滢滢虽生得美貌,但只是庶女罢了。一介庶女能够谋求到的亲事,会是多好的姻缘。如今这般,已经是最好的了。他年纪虽然大了些,但为人稳重,除了一个年老色衰的妾室,身边干净的很。而且,霜儿见了此人,也不禁颔首称赞。” 梦姨娘轻眨眼睫,神色怔怔地反问道:“……嫡小姐?” 元老爷轻轻颔首:“难为霜儿诸事繁忙,还不忘记忧心滢滢的亲事。往日,我是允诺过你,要多留滢滢一段时日。只是,那时并没有合适的郎君,自然可以留滢滢在府中。如今既然有了,便不必再留了。” 闻言,梦姨娘心乱如麻。她不明白,为何元凝霜要插手元滢滢的亲事。梦姨娘顿时觉得无力至极,她和元滢滢耗费心机,才挣来的时间,但元凝霜只需要轻飘飘地提上一句,便能让元老爷改变心意。 梦姨娘无暇去思考,为何元凝霜要如此做。她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姿态,再度试图让元老爷改变心意。 但元老爷却拧着眉,重重地拍着桌子,沉声呵斥道:“枉你平日里温顺的很,如今到了女儿的亲事上,便这般执拗的令人生厌!” 说罢,元老爷便不再看跌坐在地面的梦姨娘,转身拂袖离去。 梦姨娘回到房中,越发觉得自己无用。她见识浅薄,被姜氏拿捏在手中便已经够了。可是如今,梦姨娘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元滢滢,也被姜氏掌控了一生,过得不快活。 思虑至此,梦姨娘便不禁落泪。 …… 梦姨娘仔细说完,为免得元滢滢多想,轻声宽慰元滢滢道:“滢滢莫慌,总会有法子的,姨娘是不会让你嫁给那样的男子的。” 能被呈到元老爷面前的男子名字,定然被姜氏仔细考虑过。这男子年纪既大,又或许还有其他的问题。 梦姨娘不愿意去赌。即使这男子当真没有其他问题,是个老实沉稳之人。可凭什么,她的女儿,要嫁给这样的人,就此平庸一生,只能仰视他人过活呢。 听罢,元滢滢并没有梦姨娘担忧的一般,心生怒意。与之相反,她的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若是在往常,元滢滢便会被元凝霜的举动,气的脸颊泛红,怒气萦绕于胸。但元滢滢听罢这些,只觉得过去元凝霜看不过去她不入流的小手段,小心机。但是如今,元凝霜却开始利用这些心机手段了。 过去,是元滢滢嫉妒元凝霜的高高在上,才会对她使些不入流的法子。那如今,元凝霜邯郸学步一般如此行径,是不是也在对元滢滢心生妒忌。 只是,即使元滢滢再心绪平静,对于元凝霜贸然插手她的亲事,意图把她许配给老男人的事情,还是心有不满。 元滢滢从始至终都知道,她的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姐,从未看得起过她。除了元老爷和姜氏以外,在元府中,元凝霜俯瞰着众人。她在面对元滢滢的心机手段、左右逢迎时,心中是轻视的、不屑的。 郑小姐的一句“即使脱光了衣裳,危公子也不会看她一眼”,未尝不是说出了元凝霜的心里话。 元滢滢轻轻摇首,顺势依偎在梦姨娘的怀里:“姨娘,我不害怕。你也不必怕,我们很快便能摆脱这种日子了。” 怀中绵软的身子,让梦姨娘紧绷的思绪有所舒展。 梦姨娘看着元滢滢,自然是哪里都好。旁人都言说,元滢滢满腹算计,举止轻浮,梦姨娘却没有这般想过。 在梦姨娘的眼中,元滢滢始终是儿时那个,得了一块精致的点心,却不舍得吃,双手捧着跑到她的面前,说要给姨娘吃的温顺孩子。 但梦姨娘却不知道,她心中的温顺孩子,却正在脑袋里思索着,该如何狠狠地报复元凝霜。 家宴上,元老爷见到梦姨娘,不过略一颔首,模样冷淡。显然,梦姨娘的屡次反驳,让习惯了梦姨娘温顺体贴的元老爷,心生怒气。 众人依照次序,一一地在圆桌旁坐好。元老爷正居首位,身旁是主母姜氏,和嫡女元凝霜。再依次排下,姨娘们和庶女们坐在一处。 元滢滢和梦姨娘并肩坐着。 桌下,元滢滢轻推着梦姨娘的手臂。梦姨娘柔柔起身,给元老爷敬了一杯酒。 她声音柔软,缓缓开口道:“妾身这些年,多亏了有老爷照拂。前些时日,是妾想错了。老爷是一家之主,想如何便是如何,妾没有什么远见,只知道老爷做的事情,便没有错的。” 梦姨娘的这番话,便是朝着元老爷示弱。至于元老爷想要把元滢滢许配给何人,梦姨娘便不再反驳,全凭元老爷行事。 任凭有千百般怒火,被绕指柔一拂过,也就烟消云散了。 元老爷给了梦姨娘面子,饮尽了酒。他看着梦姨娘柔软的身子,心有意动。 众姨娘眼观鼻鼻观心,只佯装不知,心中却不知道骂了梦姨娘多少句“狐媚子”。 梦姨娘的年纪,并不是府中姨娘里年纪最小的,偏偏她身上的柔情似水,任凭是谁刻意模仿,也不能学个十成十。而元老爷,偏偏就吃梦姨娘的这一套手段。 元老爷伸出手,抓住梦姨娘的手腕。梦姨娘面上带羞,却是附耳过去,低声言语了几句。 元老爷面上的醉意,顿时散去了几分,声音中带着遗憾:“当真是不巧了。” 元凝霜举起象牙箸,却是迟迟没有落筷。她打量着元滢滢的神色,见她无甚反应,好似对梦姨娘的话,并不反对。 既然如此,梦姨娘已经开了口,元老爷把元滢滢嫁给那男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元滢滢若是嫁人之后,再想要轻浮生事,即使她有心如此,恐怕她的夫家也不会同意。 那……元凝霜便再也不必担心,危隐青会和元滢滢有什么牵扯了。 元凝霜本应该放下心来,但她的心却微微发沉。元凝霜饮了一盏冷酒,才勉强安抚了不安的心绪。 安置好元滢滢的事情,元老爷便提及元凝霜的亲事。 对于危隐青这个女婿,元老爷心中自然是十分满意。 “霜儿和危二公子的婚约,也合该定下来了。” 姜氏点头应是。 元老爷便提议,寻个合适的日子,办一场定亲宴会。 寻常的婚约,更改并非难事。但倘若是办了定亲宴,便是过了众人的眼睛,以后轻易不能改变了。 事关自己的亲事,元凝霜不便开口。 此后数日,元凝霜心中一直紧绷着,等候着危府的消息。 直到姜氏告诉元凝霜,定亲宴的日子已经定好,元凝霜久悬的心,才缓缓落地。 丫鬟笑道,元凝霜是当真重视这门亲事,才会如此忧心忡忡。只不过,危隐青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定亲呢,毕竟两人门当户对,分外相合。元凝霜的担忧,便显得过于杞人忧天了。 轻云把定亲的日子,告诉元滢滢时,她正依偎在门旁,手中拈着花瓣。 第89章 花枝上的最后一片花瓣被拈落后,元滢滢柔柔地站起身,出声询问道:“嫡姐必定很欢喜罢。” 轻云面色微怔,斟酌着言辞道:“应是很欢喜的。我经过嫡小姐的院子时,还听闻嫡小姐给丫鬟们多添了几道好菜。若非是心中爽快,嫡小姐哪来的这般兴致。” 元滢滢素手轻伸,缓缓地抚摸着花株的枝叶,悠悠感慨道:“危公子家世显赫,嫡姐嫁过去,只会比在元府过的更好。” 听到元滢滢语气中带着羡慕,轻云便安慰道:“小姐何必羡慕嫡小姐……” 元滢滢蹙眉轻笑道:“我自然是该羡慕嫡姐的。毕竟,嫡姐要嫁的人,是危氏的二公子。而我呢,只能和一个六品小官结亲罢了。” 她言语中,尽是讽刺之意。 轻云不敢接话,只是沉默不语。 元滢滢随手把花枝抛到草丛中,语气绵软道:“只是危公子虽好,但是否能成为真正的姐夫,还尚未可知呢。” 定亲宴这日,危隐青一袭天青色长袍,束玉冠系朱红腰带,越发衬得他身姿俊逸挺拔。因为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危隐青的面上,素来带着的冷漠冷静,有了细微的变动。他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让来往的宾客,只需看过一眼,就不禁打趣道,危隐青实在满意这桩亲事。 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元凝霜,今日也难得地频频展颜微笑。她看到危隐青面容的笑意,数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完全地舒展开来。 本朝的定亲宴,是要在婚约一方的男子家中置办。其规格无需太大,不过邀请两家平日里相好的世家一聚,喝杯薄酒,再请来宗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于众人面前,将婚约契书一念,便是礼成。 元凝霜缓缓走近危隐青,她站在危隐青的身侧,本是含笑说着话。但言语之中,元凝霜感觉不到危隐青的半分亲近之意。甚至,连刚才让元凝霜觉得心中安稳的笑意,此时因为两人距离靠的近了,元凝霜才逐渐察觉到,那笑容并不达深处,只是浮于表面。 危隐青得知元家要求举办定亲宴时,顿时思绪微怔。他明白定亲宴的意义,若是经宗族长辈,念了婚书,等闲便不能更改婚约了。分明,危隐青早就接受了,并且愿意接受元凝霜做他未来的妻子。在大婚之前,多一个定亲宴,对于危隐青而言,显得无关紧要。 但在家中长辈询问危隐青的心意时,他却没有当即回答。危隐青轻轻合拢眼睑,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艳丽却恶劣的脸蛋。他轻轻摇首,将元滢滢的身影挥去。 无论从什么方面思虑,元凝霜都会是一个好主母。 危隐青凝眉想着,他万万不可能和元滢滢有所牵扯。毕竟,元滢滢举止轻浮,贪恋富贵,她什么都不懂。若是元滢滢嫁给了他,定然要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而纵然是,危隐青有心教导元滢滢,她也不会耐心学习持家之道,而是会轻扭着腰肢,扑进危隐青的怀里,要危隐青替她解决一切麻烦。 对危隐青而言,所谓成亲,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佳结果。很显然,元滢滢没有一处,符合危隐青的要求。 ——危隐青不会选择她。 山洞的那次,危隐青已经做错了一次。对于自己的轻浮行径,危隐青会想出法子弥补,但他以后的余生,应该是稳妥平静的。 危隐青听到自己淡漠的声音响起,他说道:“好。” …… 危隐青知道,在定亲宴会上,他应该做出什么样子的神态,才最合规矩。所以,他可以轻扯唇角。但危隐青却不知,浮于表面的笑容和真心实意的笑,是截然不同的。 见元凝霜神色不对劲,危隐青询问她可是身子不适。 元凝霜匆忙掩饰着脸上的惊诧,只道自己无事。 她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元凝霜隐约明白了什么,比如为什么在定亲宴上,危隐青还是如此疏远淡漠。但元凝霜不愿意去深想,即使她已经知晓,危隐青……或许是不爱她的。 但纵然如此,元凝霜还是想要这桩亲事。在她看来,危隐青和元老爷是不同的,她也不会重蹈母亲姜氏的覆辙。元凝霜深信,只要她和危隐青成了婚,两人定然是城中最让人羡慕的夫妻,她会是最受旁人称赞的主母。 思虑至此,元凝霜重新收拾好心绪。她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任凭是谁,都不会挑出来一点错处。 危隐青目光轻扫,看到了穿着豆绿色衣裙的元滢滢。 她今日打扮的娇俏可人,宛如春雨过后,沁着雨露芬芳的花株。危隐青看到,元滢滢的鬓发间,没有过多的首饰,只不过簪了两朵素色的绢花。但她人生的艳丽,即使打扮的过于朴素,也不会让人觉得寡淡无味。 危隐青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和元滢滢保持距离,便不再理会元滢滢。 元滢滢察觉到危隐青的身影,她美眸轻闪,正要招手。可是元滢滢挥出的手,还未展开,便看到危隐青一脸淡漠地转过身去。 元滢滢轻抿着嘴唇,决心要让危隐青好看。 郑小姐真心实意地为元凝霜开怀,她同元凝霜交好,便本能地不喜欢元滢滢这个庶女。 郑小姐得知,这场定亲宴会结束后,元滢滢的亲事恐怕也要定下了,而眼高于顶的元滢滢,竟然要嫁给一个小官,她怎么能服气。 郑小姐缓步朝着元滢滢走去,语气悠悠道:“往日你轻浮,我觉得失了规矩。可今日,你可要多看看。毕竟,你嫁给一个六品小官,还是那般年纪的,恐怕以后便见不到这样年纪的郎君了。” 元滢滢皱着柳眉,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被郑小姐惹怒。元滢滢轻声低语了几句,郑小姐拧眉听着,只听元滢滢柔声道。 “你最近是不是在和萧家相看?” 郑小姐顿时冷了脸,一脸防备地看着元滢滢:“你怎么知道?” 元滢滢柔嫩的脸蛋,媚态横生,她语气酥软道:“我知道的,远比郑小姐想得多呢。萧郎同我说过,最不喜郑小姐你这般——” 元滢滢美眸轻转,上下打量着郑小姐平平无奇的身子,继续说道:“乏味,无趣的女子呢。可怜萧郎虽不喜你,却要和你相看……” 郑小姐本意为了嘲讽元滢滢,不料却被元滢滢羞辱一番。她气的脸色涨红,一听到元滢滢“萧郎”地唤着,便忍不住猜测着,萧公子可是和元滢滢有什么牵扯。但郑小姐又想,萧公子品行端正,定然是元滢滢故意说出来这番话,想要离间他们两人的关系。 即使郑小姐想要理智清醒地思考,但元滢滢一句句“萧郎”唤出声,郑小姐不禁浮想联翩。她只要一想到,未来夫婿会和元滢滢有过首尾,便觉得被羞辱了。气急之下,郑小姐举起手掌,厉声呵斥着:“下贱!” 只是她的手掌,并没有落在元滢滢妩媚动人的脸蛋上,反而被人重重地推开了。 第74节 危隐青眸色微冷:“郑小姐,莫要生事。” 元凝霜轻扶着郑小姐,劝她先行离开。郑小姐满腹委屈,但看到众人的视线,都朝着她望来,也知道自己已经丢尽了脸面。若是继续闹下去,只会折损更多颜面。 两人走后,危隐青淡声道:“你在骗她。” 萧公子根本不认识元滢滢。 危隐青和他共处过,萧公子对城中女眷,根本一个都不熟悉,如何会认识元滢滢呢,更别提会让元滢滢用“萧郎”这般亲昵的称呼唤他。元滢滢刚才那番举动,不过是想要激怒郑小姐,让她丢脸罢了。 眼见自己的谎话被戳破,元滢滢也不急着辩解。她心中丝毫愧疚都无,甚至因为羞辱了郑小姐,而有一些欢喜。是,她说的是谎话,她从未见过什么萧公子,更没有和萧公子有过来往,只是那又如何,郑小姐不是信了吗?元凝霜只说她的手段拙劣,但用来对付郑小姐之流,却是足够了。 元滢滢深知,她如果把自己的计谋和盘托出,只会遭到危隐青的冷声呵斥。元滢滢便绝口不提及此事,她一双水眸,睁得圆润,隐隐透露出几分可怜。 “姐夫,父亲要把我嫁给一个六品小官,他已经很老了,有四十岁呢,家里还有妾室……” 危隐青眸色微动。 元滢滢不遗余力地抹黑着元凝霜,朝着元凝霜未来的夫婿诉说,元凝霜有多坏心:“此事还是嫡姐提的。我知道嫡姐不喜欢我,可她怎么这么坏,竟然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我若是嫁过去,定然要被磋磨死的……” 危隐青冷眸轻扫:“不会。” 话刚出口,危隐青便觉得不妥,他补充道:“你要如何?” 元滢滢轻轻偏首,乌黑鬓发间露出的白皙脖颈,让危隐青眸色发沉。 “姐夫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一个老男人,磋磨至死吗?” 危隐青薄唇轻启,许下承诺道:“我会处置的。” 他曾经对元滢滢唐突,如此便算弥补罢。 元滢滢却做忧愁状,声音哀婉:“可是,父亲也经常给姨娘许诺,却很少能够实现的。” 危隐青轻掀眼睑,露出幽深的黑瞳,淡淡道:“我不会。” 元滢滢自然知道他不会。危隐青会为她解决婚约之事,若是元凝霜知道,自己给元滢滢使的绊子,却让危隐青解决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疯掉。 但倘若元凝霜当真因此,气得失去了往日的规矩体统,元滢滢倒是很乐见其成。 宴会虽小,来往的宾客却需要危隐青去见。危隐青只当解决了元滢滢的这件事情,便不再和她言语,径直离开了此处。 不久后,元凝霜也重回宴会。 元滢滢看着两人相伴而行的身影,倒是有几分般配。元滢滢想着,元凝霜应该是安抚好了郑小姐,但无论她怎么安抚,郑小姐每次见到萧公子,恐怕都会有一块石头梗在心头罢。 元滢滢站在远处,抬首凝视了危隐青许久,她好似不能挑出危隐青的一点错处。他处事周全,待人进退有度。 这样的人若是给了嫡姐,当真是让人觉得不甘心。 还未到长者念读婚约契书的时辰,这便意味着,今日的定亲宴还未成。 元滢滢收回打量的美眸,朝着后院走去。 她要给嫡姐,送上一份此生难忘的大礼。 危隐青不着痕迹地侧眸,看到那处地方已经没有了元滢滢的身影。他的眉眼轻舒,心中却说不清楚,是轻松多些,还是不快多些。 危隐青未曾沾酒,但身上却尽是酒意。他向来不喜这些味道,便起身往后院去,换一件新的外袍。 第90章 因为忙碌定亲宴会之事,仆人们皆去了前院伺候。危隐青推开房门,内里空无一人。 他伸出手解着衣襟的系扣,朝着紫檀雕鹤纹顶箱走去。褪下的外袍,被危隐青随手搭在了衣架上。今日的人来人往、世故人情让危隐青有些疲惫,他轻揉着紧皱的眉宇,要随意挑出来一件新外袍,但却不急着往前院去。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危隐青手指微动。他凝着眉,缓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危隐青驻足在他的床榻前,看着稍显凌乱的床榻,眉峰皱紧。 他记性尤佳,尚且记得住,自己离开时,床榻上各处摆设的模样。而如今,显然是有人动了他的床榻。 危隐青黑眸微沉,看着那弓起微小幅度的被褥。危隐青的房中,向来不许丫鬟出入。因此,他私心想着,或许是哪个胆大的小厮,趁着宴会忙碌跑进他的房中,想要偷一两件值钱的物件。不巧的是,危隐青中途回了屋子,小厮躲闪不及,才仓惶跑进了被褥里,试图掩人耳目。 想到此处,危隐青的眉眼中浮现出不喜,他向来爱净,今日被这小厮沾染了被褥,不仅要丢掉被褥,恐怕连整张床榻,也要一并换掉了。 危隐青伸出手掌,重重掀开了被褥,他声音中带着冷意,正欲呵斥那小厮的胆大妄为。 “没有规矩,且下去领……” 话未说完,在看到被褥中的景象时,危隐青原本的冷意,便僵在了脸上。 视线所及,是绵软的雪,暖融的霜。乌黑的青丝如同瀑布一般,泼洒在美人瘦弱的肩头。那发丝既长且密,遮掩住了雪白肌肤,略上翘的发尾,在不盈一握的腰肢处,轻轻晃动,瞧着分外可怜可爱。 元滢滢便是在这时转过身的,她睁着雾气朦胧的眼眸,殷红水润的唇瓣,一张一合的,声音中没有了平日里肆意勾引的大胆妩媚,而是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姐夫,你莫要凶我……” 危隐青第一眼看到的,是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宛如洁白无瑕的宣纸泼墨而成的丹青,径直地涌进他的眼睛里。而后,便是元滢滢转过身来,危隐青便注意到了元滢滢的眼睛。 她实在是生了一副好眼睛,处处都透露着脆弱的美丽。危隐青有时会恍然,为何满腹算计的元滢滢,会生得这样一双纯粹干净的眼睛。只望着元滢滢的水眸,就会下意识地相信元滢滢所说的话,为她所动容,即使危隐青清楚,元滢滢的哭诉哀求,只能信上十分之一二。 听不到危隐青的声音,元滢滢轻颤着眼睫,作势要站起身。乌黑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尽数朝着一侧倾泻而去。 危隐青不禁错开视线。 他生得比元滢滢高上许多,若是不垂首俯视,是看不到元滢滢雪白脆弱的脖颈的。 元滢滢站在了地面,径直地站在危隐青面前,嘴中嗫喏着“姐夫”二字。 她口中说着,自己不想嫁给四十岁的六品小官。听闻那妾室颇有手段,往常那小官并非没有娶妻的打算,只是还未成亲,女方便接二连三地出了事情。 说着,元滢滢便开始柔声啜泣:“姐夫,我好害怕。若是我被那小妾算计了,不知是会被毁了容,还是折了腿。” 危隐青不明白,自己已经答应了元滢滢,要为她解决这件事情,为何元滢滢还要如此忧虑,甚至……她还这幅模样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但危隐青还未询问出声,劲腰已经被绵软的手臂搂紧。隔着单薄的衣裳,危隐青比平常,更能感受到元滢滢肌肤的绵软轻柔。 元滢滢越哭越凶,连说话都开始变得颠三倒四:“不嫁给那样的人,若是要嫁,也得嫁给姐夫……姐夫,若是我嫁给了你,定然会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情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元滢滢轻咬唇瓣,犹豫着开口:“即使是在男欢女爱之事上,也是姐夫想如何,便如何……” 危隐青的眸色渐深,他凝神听着元滢滢的百般妥协。在他的面前,元滢滢似乎变成了一个温顺乖巧的美人,可以任凭他随意摆弄。 危隐青垂落的手臂,缓缓抬起,他抚着元滢滢腰肢处的青丝,沉声道:“元氏滢滢,你要知道,我从不让人骗我的。” 他语气平和,没有刻意地放沉,却让元滢滢心口发紧。 元滢滢原本准备好的、用来哄骗危隐青的说辞,顿时梗在了喉咙里,许久说不出话来。 “嗯?” 听到危隐青的沉声质问,元滢滢慌乱道:“不会。” 她一番软磨硬泡,又悄悄地将柔荑放在了危隐青的衣襟处。危隐青没有打开她的手,元滢滢便趁着说话的机会,扯开危隐青的衣裳。 她思虑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要寻个借口想要溜之大吉。毕竟,元滢滢想要的是,在元凝霜的定亲宴会,让众人瞧见危隐青和其他女子有私情。如此,元凝霜为了颜面,或许便不得不舍弃这桩亲事。但元滢滢可不会为了破坏两人的定亲,而把她自己折损进去。她只需要将危隐青弄得衣衫不整,再将从小摊买来的里衣,丢到显眼的地方,到时再引人前来,危隐青便是百口莫辩,只能认下他行事不规矩,竟然在和元凝霜定亲的宴会上,和另外一个女子暗通款曲之事。 但元滢滢想要走,危隐青却揽紧她的腰肢,不肯松开。 元滢滢温声软语,只道自己想通了,不该痴心妄想,以她庶女的身份,怎么能奢望嫁给危隐青呢。 但危隐青却郎心似铁,始终未曾动容。 眼看着时辰渐渐到了,元滢滢心中急切,再也维持不住可怜姿态,作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危隐青,你快些放开我!” 听到这句话,危隐青才微微颔首,看着元滢滢姣好的容颜,白嫩的耳垂,脆弱的脖颈。他抬起手,仔细摩挲着元滢滢的香腮,声音如同鬼魅:“你在怕什么呢,是不是怕——旁人捉奸在床时,把你一起捉到了?” 元滢滢脸色涨红,她分外心虚,但只能强做镇静道:“你胡说什么?” 危隐青轻笑一声,黑眸越发深沉晦暗:“你需知道,试图爬床的丫鬟、用尽法子想要以身相许的世家小姐,我见过的并不少。元氏滢滢,你的法子,并不算新奇。” 见危隐青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计划,元滢滢索性破罐子破摔,她睁圆水眸道:“既然如此,你更要把我放开了,不然等会儿人证物证俱在,任凭你想要狡辩,也是无人信的。你君子的名声,可要毁于一旦了。” 危隐青神色淡淡,丝毫紧张之感都无。他甚至有闲情逸致,挑起元滢滢散落的发丝,为她挽在耳后。 “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元滢滢抿着唇,直言她并不想知道。她接近危隐青的大部分原因,都是为了落元凝霜的面子。而且,元滢滢只看危隐青的神色冰冷,便知道那些人的下场不会太好。 元滢滢只想着挣脱危隐青的怀抱,她才不要这幅样子,被旁人看到。 危隐青像是明白元滢滢在想些什么,他随手扯过自己挑选的外袍,将元滢滢包裹严实。他轻轻俯身,在元滢滢耳边低声道:“不会有人看到你的。而且,你刚才想错了,我根本没有想要狡辩。” 在掀开被褥的一瞬间,危隐青便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明显加速的声音。危隐青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他听着元滢滢的哭诉,听着面前柔弱的美人,诉说着想要嫁给他。即使危隐青清楚,元滢滢的花言巧语,无非是想要引他入局。元滢滢想要的,绝不是嫁给危隐青,她要元凝霜颜面尽损,为此没有考虑过危隐青的名誉会如何。 但即使清楚元滢滢的本性,危隐青的心肠,还是难以克制地变软了。他想到,面对元滢滢时的情绪起伏,是之前他从未有过的,以后也不会对旁人有。 ——想来人生既苦短,何必要事事完美呢? 名声于危隐青而言,并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重要。他已决定,余生里他不需要一个尽善尽美的主母夫人,他要元滢滢。 他只要元滢滢。 看着元滢滢娇俏的脸蛋,露出慌乱之色,危隐青俯身,轻吻了元滢滢的鼻尖。 他说:“怕什么?” 明明衣衫不整,即将背弃婚约,被千夫所指的,是他危隐青才是。而元滢滢不会被知晓名讳模样,甚至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她的一丝一毫的肌肤,她为什么要怕。 但元滢滢显然不能接受,有可能被众人瞧见了她如今的模样。她是坏,喜欢算计身边的人,可她不想丢脸。 衣襟被打湿,在屋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危隐青轻声叹息地将元滢滢推进了漆黑的衣柜里,而后合拢了柜门。 一众人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正是满脸震惊之色的元凝霜。 她微张着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郑小姐因为和元滢滢争执之事,先行离开了危府,便无人率先厉声指责危隐青。 最终,还是一位年长的老夫人,轻轻摇首,语带叹息道:“隐青,你怎么会做出如此事情?” 众人在宴会时,各自言笑晏晏,忽然听闻,后院之中有人行不轨之事,男女相合。事关危家内宅事情,众人本不想理会,只佯装不知情。不曾想,那私下相见、情难自己的男女之中,一人竟然是危隐青。 无论是元凝霜,还是众人,几乎没有人会相信危隐青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他们眼中,即使是世间最绝色的女子,对危隐青温情脉脉,他也不会多加理会。但提及危隐青,此事便不能轻易揭过,只能亲自前来一查究竟,才能还危隐青以清白。 几人才带着元凝霜,往“男女私会”的后院而来。只是,众人刚一靠近,便听到女子哀怨可怜的哭泣声音,顿时心口一颤。 元凝霜推开房门时,只希望屋子里的人,万万不要是危隐青。 否则……她的未婚夫婿,在定亲宴会上,和一个女子亲密无间,元凝霜该如何自处。 但纵然元凝霜百般祈祷,推开门时,她看到的,仍旧是衣衫不整的危隐青。 第75节 危隐青只着素色里衣,衣襟敞开,胸膛上落着斑驳的红痕。而他身前的床榻,则是被褥微掀,一条女子的小衣正搭在软枕上面。 此景此景,即使元凝霜想要寻找借口,替危隐青开脱,她也无法寻到。 危隐青合拢衣襟,望向元凝霜道:“今日,是我的错,定亲宴便不必办了。” 他这便是认了,这男女情难自禁之事。 元凝霜只觉天旋地转,顿时身形一颤。 老夫人是看着危隐青长大的,自然不相信危隐青会如此孟浪。她出言询问道:“隐青,你向来不喜解释,只是今日事关重大,不能不解释。你说说,可是有人设局陷害了你,或是哪家女郎趁你不备,故意……” 危隐青不着痕迹地望着衣柜。 那里,元滢滢正捂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她只觉得,即使现在隔着一条细小的缝隙,危隐青都能看到她如今的慌张模样。 元滢滢不知道,危隐青会如何解释,毕竟他若是当着众人,把柜门打开,再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头上,危隐青便可以干干净净的,继续迎娶元凝霜了。 元滢滢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 “没有,是我心甘情愿的。” 第91章 元滢滢不知道,危隐青是如何行事周全地劝走了各位宾客,又是怎样草草结束了这场善始却不善终的定亲宴会的。 她只清楚,自己待在漆黑的衣柜中,屏住吐息,双腿绵软。当危隐青打开柜门时,元滢滢的身形一晃,就要向前栽去。 宽阔的手掌,半掐紧元滢滢的腰肢。而后,元滢滢只觉眼前的种种天翻地覆,她被危隐青揽腰抱起,重新放回了床榻上。 元滢滢的身上,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子外袍,手臂稍微大幅度地扬起,便能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微抿着唇瓣,口中说着:“我要回去。” 那副柳眉紧蹙,水眸轻颤的小可怜模样,仿佛是害怕危隐青后知后觉地要寻她算账,元滢滢这才想着赶紧跑掉。 危隐青并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轻揉着她的腰肢,淡声道:“放心,待你腰肢不酸了,便让你离开。” 元滢滢听着他的语气平和,心中微微舒气。 危隐青给元滢滢揉了一会腰,便停下了。女子的身子娇弱,而他的手劲重,不便揉捏的太久。他两根手指挑起软枕上垂落的大红色里衣,意有所指道:“即使要放,也合该放你的才是。” 元滢滢反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 危隐青稍一扬眉,语气变得郑重:“元氏滢滢,这样艳俗的款式,你会喜欢吗?” 元滢滢下意识地蹙眉:“当然不会。” 但当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中了危隐青的陷阱,便将红唇抿紧成一条直线,决心无论危隐青再问什么,都不再开口。 危隐青的属下,向来和他一样,处事周全利落。他隔着屋门,朝危隐青诉说,要有要事禀告,事关元凝霜的。 闻言,元滢滢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和元凝霜相关,那便是退亲之事了。 危隐青没有避讳元滢滢的意思,只要属下径直开口。 属下为难道:“元氏嫡小姐临走前,只说……她不会退亲的。” 危隐青的反应淡淡,而元滢滢却睁圆了双眸,纤长的眼睫因为惊讶,而轻轻颤动。在元滢滢看来,危隐青当众承认和女子私通,对元凝霜而言,可谓是奇耻大辱。无论元凝霜待危隐青有多少情意,为了元家或是她自己的名声,都会选择退亲才是。 但纵然如此,元凝霜仍旧不肯退亲,可见她对危隐青的情意,并不是元滢滢猜测的那般清浅。 危隐青让来人退下,他挑起元滢滢脖颈处垂落的一缕绵软的发丝,语气随意自然:“你想几时成亲,本月便有个良辰吉日。” 元滢滢睁圆美眸,像是不敢相信危隐青说出了什么话。他和元凝霜的婚约,不是还没有解决吗,怎么又提到成亲之事了。 元滢滢便用最坏的念头,私心揣测着危隐青。他可否是想坐享齐人之福,先用一顶小轿,把她接进去危府,再和元凝霜成亲。依照元凝霜如今这幅用情至深的模样,恐怕危隐青提出要纳元滢滢,她也不会拒绝的。 元滢滢朱唇一撇,心中分外不自在,暗道危隐青看着正直可靠,实际花言巧语,明明想纳妾,却偏偏用什么“成亲”的言语,让她生出误会。 元滢滢娇声道:“姐夫,我不做妾的。你若是心生后悔,尽管去取嫡姐就好了……” 话未说完,元滢滢在看到危隐青逐渐发沉的脸色时,便止住了声音。 危隐青淡声道:“元氏滢滢,我的外袍,现如今还披在你不着寸缕的身子上,你却让我去取你的嫡姐?” 他欺身而下,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元滢滢的鼻尖。两人之间的吐息,渐渐交融在一起。 “而且,你我成亲,自然是明媒正娶,又从何处来的纳妾?” 元滢滢的心跳,顿时慌乱了一瞬,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危隐青,便只能轻垂眼睑,闭口不语。 危隐青取来崭新的女子衣裙,让元滢滢换上。他亲自送着元滢滢回府,但行至元府附近,元滢滢却是怎么都不肯,让危隐青继续送了。 ——倘若让元凝霜看到了,定然会给她和梦姨娘难堪的。 危隐青伸出手,轻握着她的青丝,淡声叮嘱道:“十日。不会多过十日,我便会兑现承诺。元氏滢滢,你知道的,我从不让人骗我,当初是你自己选的,要情愿嫁给我这个姐夫,你莫要食言。” 因为担心被人瞧见,元滢滢敷衍地颔首。她转身便要离开,而危隐青眼睁睁地看着微微上翘的发尾,从他的掌心溜走。本应是喜庆的日子,但元凝霜的定亲宴不成,反而要被退了亲,元府众人皆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元滢滢则不然,她欢喜看到元凝霜吃瘪,又从梦姨娘口中,得知元老爷拒绝了之前提议的亲事,心中更是爽利。 梦姨娘煮着浓茶,又将几碟小点心推到元滢滢的面前,疑惑地说着:“那危氏二公子,我虽然未曾见过,但却有所耳闻。他那样朗月清风一般的男子,竟也会被女子所迷,可见表里不一,实乃男子的天性。” 元滢滢并不搭话。 梦姨娘掰了一小块酥饼,送进元滢滢的唇边,元滢滢启唇吃下了。 “那和危氏二公子相合的女子,无人知道她名讳相貌,只知道事发之后,危家家主震怒,便将那女子送至远处,行踪全无,以此断绝危二公子的情意。” 元滢滢抿了一口茶,她轻颤着眼睫,似是想不通危隐青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不成,危隐青是忧心他求取元滢滢之后,会被众人猜测,元滢滢便是那勾引之人,为了元滢滢的名声考虑,他才大费周章地捏造出来,这么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这个念头,只是在元滢滢的脑海中轻轻一过,便被她忽视了。她向来不甚懂得危隐青心思的百转千回,这才不去细想。 提及危隐青,梦姨娘轻支香腮,语气悠悠道:“嫡小姐素来懂得权衡利弊,只是在这婚约上,分外不清醒。这种情况,她只需要做出一副被情所伤的模样,便能得到诸多好处。可她却偏偏不,元府的名声不要了,非要嫁给危二公子。殊不知,她这幅模样,只会把众人的怜悯消耗干净,最后变成众人口中的怨妇罢了。” 依照梦姨娘看来,元凝霜如此行径的唯一解释,便是她没有把这桩婚约,简单地看做一桩婚约,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嫁给危隐青。 但此时,那女子已经被处置,若是危隐青情愿,依照婚约迎娶了元凝霜,两人之间也勉强算上一段佳话。 可偏偏,危隐青是郎心似铁,必须要退这门亲事的。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轻云便道,府上有人拜访梦姨娘。 梦姨娘怔然,她进元府之前便是孤苦无依,怎么会有人前来寻她。 梦姨娘放下茶炉,带着元滢滢一同去前厅,看来人是谁。 元滢滢还未靠近,便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元滢滢抬首看去,正对上一双亮灿灿的眼眸。 沈辰星薄唇微动,唤着“滢滢”两字。 姜氏神色不佳,本来元凝霜是她的骄傲,未来女婿又是那样一个可靠的人,只是世事难料,如今元凝霜的亲事一团乱麻。姜氏知道最好的破局法子,便是元凝霜及时抽身离开,但平日里最识大体的女儿,这一次是怎么都不肯改变心意了。 姜氏深觉,元凝霜是身在其中,所以看不透彻。危隐青既然想要退亲,哪里是元凝霜僵持一会儿,便能不退的。 思绪渐渐收回,姜氏不知道梦姨娘是何时认识的沈辰星,只是她一心只在元凝霜身上,至于梦姨娘的事情,只能交给下人去打听了。 沈辰星此次拜访,是听闻梦姨娘故乡在江州,他想寻一只江州旧曲,为母亲祝寿。 梦姨娘略做犹豫,只道此事需要元老爷颔首。 用一个姬妾,和沈家拉拢关系,元老爷自然应下。 梦姨娘便带着沈辰星回了院子,关于旧曲之事,沈辰星草草问过,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元滢滢看。 梦姨娘哪里不知道,寻找旧曲是假,为了看元滢滢才是真的。 她自然希望,元滢滢能如愿以偿地成为沈夫人,便寻了借口离开。 元滢滢将一块点心,塞到沈辰星的手中。沈辰星看也未看,便送进嘴里。过了一会儿,他捂着嘴,口中含糊着:“好甜。” 元滢滢嗔他:“是蜂蜜糖饼,自然是甜的。” 沈辰星捂着嘴笑了,他喝了半碗茶,才将口中的蜂蜜糖饼,尽数咽了下去。 沈辰星并不婉转,他三两句话,便把自己的来意说出。他已经办妥了一切,不日便能迎娶元滢滢进府。只不过,元府刚出了元凝霜被退亲的事情,沈辰星虽然不在意规矩体统,更不会顾及元凝霜,只是府中人劝慰他,不能操之过急,沈辰星如此急切,落人口舌便不好了。 沈辰星暂时被说服,但他不想耽搁片刻,只想着事情一定下,就来告诉元滢滢。他忧心元滢滢等候不到他的回答,便会心灰意冷,另嫁他人。 沈辰星一口气说完了话,便径直地望着元滢滢。 元滢滢美眸轻颤:“沈公子当真要娶我,我可是庶女出身……” 沈辰星拢眉道:“这又如何,你是庶女也好,嫡女也罢,反正日后……我只会有你一人,府中的、府中的孩子也只会有你一个母亲。” 元滢滢睁圆了水眸,轻瞪着他:“你轻浮。” 沈辰星忙饮了一大碗茶水,可他心中的确是这样想的,而且这些时日,想的越发多了……沈辰星不愿将那些绮梦告诉元滢滢,他担心会吓到了元滢滢,越发会说他轻浮。 两人正面红耳赤,彼此皆不开口时,轻云捧着一个匣子,面色犹豫地走了进来。 “小姐,危家来退亲了。阖府上下,都收到了危家的礼,这是小姐的……” 素白莹润的手指轻动,掀开了大红酸枝团花纹方匣,本以为是寻常的礼物,但视线所及,却是一条苏绣鸳鸯里衣,另有一条宣纸。 元滢滢展开宣纸,只见上面写着“此物,方才配你。” 元滢滢手心一颤,大红酸枝团花纹方匣便应声坠地。 轻云顿时睁大了眼睛,脚步匆匆地想要离开。 沈辰星拧着眉,冷声道:“慢着。” 他缓步走至轻云的面前,身上带着的冷意,几乎让轻云站不稳了。 “忠心的仆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知道吗?” 轻云明白,这是要她保守秘密。她心中跳个不停,今日的事情让她弄不清楚,先是危府送给元滢滢的礼物,内里竟然是这样一件令人浮想联翩之物,后是沈辰星的反应。轻云心中疑惑,依照寻常男子的反应,心上人被旁人送了这样的物件,第一反应不是应该厉声呵斥女子,询问两人之间有何干系吗。而沈辰星,他却是注意到了自己,让自己莫要说出去。 轻云理不清思绪,只是匆匆地颔首。 沈辰星却没有说话。 见状,轻云忙跪了下来,表露忠心道:“奴婢发誓,今日之事,若是奴婢让旁人知道了,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沈辰星这才略一颔首,让轻云离开。 待轻云走后,沈辰星才望向元滢滢。 他原本明亮的眼睛,此时却失去了光彩,宛如深不见底的幽壑,令人望之,便心惊担颤。 第76节 来时的欢喜,被沈辰星暂时抛去,他轻垂眼睑,仔细地梳理着一切,突然道:“滢滢,定亲宴上的女子,是不是你?” 事已至此,元滢滢再多隐瞒,并无多少意义。她便轻轻颔首,承认了此事。 但元滢滢可不会做诸事坦诚,将真相尽数吐露,全凭旁人决定她的结局的蠢货。元滢滢放轻声音,语气极尽绵软:“我只是想证明,嫡姐是错的。她当着众人的面,说纵然我褪尽了衣裙,危二公子都不会看我一眼。嫡姐向来就是看不起我,我心里不服,就想证明她是错的。只是,中途嫡姐带着人闯进来,事情便不受控制了。我也不知,城中为何会传成这幅样子,说什么男女情难自己,根本不是这样……” 沈辰星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他朝着元滢滢走去,只听元滢滢的描述,他便能知道当时是何等的景象。 美人投怀送抱,危隐青怎么可能忍耐的住。 但他可是危隐青,元滢滢未来的姐夫,他必须要忍耐,怎么能做出如今的失礼举动,甚至给元滢滢送上这样一份礼物。 沈辰星轻拢着元滢滢的肩头,语气微沉:“是危隐青的错。” 第92章 沈辰星径直闯进危府时,仆人阻拦他不得,便只能脚步匆匆,朝着危隐青的院子奔去。 危隐青听罢,神情冷淡。 仆人忧心忡忡,只道沈辰星与往日不同,不像是寻常的拜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危隐青轻挥手掌,正要开口,视线已经看到了沈辰星的身影。他朝着仆人说道:“下去罢。” 沈辰星缓步朝着危隐青走近,他的眼底尽是波涛翻滚,声音冷若寒冰:“你不该给滢滢送那样一份礼。” “辰星——” 危隐青抬眸看他,漆黑幽深的眼眸中尽是淡漠:“该与不该,都不能是由你说出口的。” 沈辰星扯唇冷笑,两人之间丝毫没有之前的恭敬和顺:“我要向元府求取,日后滢滢便是沈夫人。你既与元凝霜有了婚约,便应该清楚,人言可畏,既有了姐姐,合该与妹妹保持距离。你若是想享受齐人之福,我不会理会你。只是,那人绝不能是滢滢。” 数年的朋友情意,沈辰星未尝没有给危隐青留有颜面。沈辰星的直率性子使然,唯有危隐青这般如水的性子,才能让两人数十年和睦相处。因此,即使怒火萦绕在胸膛,沈辰星还是保持心绪冷静,要寻出最好的解决法子。倘若危隐青及时知错,不再打扰元滢滢,若是元滢滢不计较此事,沈辰星也不会再耿耿于怀。 听到“求取”两字,危隐青垂落的手指微动,他眸色渐深,心中念着“果真是个骗子”。再抬眼时,危隐青仍旧是平日里的淡漠模样,他轻声纠正着沈辰星的说法:“我与元氏凝霜,已退了婚约。而且,我并无享齐人之福的打算。” 危隐青看到,沈辰星的掌心合拢,手背的青筋隐隐鼓起。他想着,沈辰星这般率直的性子,竟然能够为了元滢滢,隐忍至这般程度,他不知该感慨,是沈辰星太过容易哄骗,还是元滢滢的法子拙劣却有效。毕竟,他们两人,不都为其所迷吗。 危隐青踱步至沈辰星的身旁,他的语气冷静:“辰星,你的性子像火,言语行事甚少顾及规矩体统,稍有不慎便能将人灼得遍体鳞伤。” 闻言,沈辰星不耐地扬眉,他来到危府,可不是为了听危隐青如何评判他的。 危隐青继续道:“元氏滢滢的性情,与你不甚相合。两个同样的火焰,彼此冲撞在一起,只会造成祸端。辰星,你应该选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才能令后宅和睦。” 若是心性不坚的男子,听了危隐青的这番话,便会产生动摇,进而质疑自己对元滢滢的心意。但沈辰星不然,他既已经决定好的事情,绝不会因为旁人的三两句话,便随意更改。 沈辰星从宽袖中扯出苏绣鸳鸯里衣,轻飘飘地扔到地面。他不是冲动易怒的莽夫,来寻危隐青便是要厮打一场。沈辰星来此,便是要把所有的事情挑破,他要危隐青知难而退,但显然,危隐青并没有这个打算。 两人不欢而散,经此一遭,数十年的朋友情意,便在沈辰星离开的一瞬间,就化为乌有。 危隐青捡起地面的苏绣鸳鸯里衣,他手掌轻动,摩挲着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 “本想要慢慢来的,不过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元老爷端坐高堂,看着分列在两旁的下聘之礼,浓眉拧紧。听闻有人来元府下聘,这些日子为元凝霜忧心的姜氏,便脚步匆匆而来。 她温声问道:“是哪家儿郎?” 元老爷却不言语,姜氏问的多了,他便拧眉怒斥道:“你只需管好后宅便可,理会这些事情做什么?” 姜氏怔然道:“可此事,向来是我来管的……” 元老爷冷声道:“你若是管的好了,霜儿还会被人退亲,我还会沦为城中的笑话吗?这下聘之事,你不要管,也不要想着打听,只安分地待在你的后宅,想想怎么弥补霜儿的名声罢了。” 即使是为了梦姨娘,姜氏也从未被元老爷这般厉声呵斥过,她脚步虚浮地回了院子。姜氏虽有心想要打听聘礼之事,但因为元老爷的话,还是暂且歇了心思。元老爷正在气头上,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事,惹他不开怀。姜氏暗自想着,元凝霜被危隐青退了亲,这城中能够和危隐青相提并论的,唯一个沈辰星罢了。沈辰星和元凝霜并不相合,又和危隐青是挚交好友,和元凝霜的亲事扯不上关系。而除了他们两人,城中其他有名有姓的郎君,姜氏并看不上眼。她便道,想来下聘的人,不是什么入流的人物,才惹得元老爷发了怒火。 元老爷走进了梦姨娘的院子,他面沉如水,脚刚踏过门槛,便冷声质问道:“你倒是教导了一个好女儿!” 梦姨娘当即跪下,模样柔顺道:“可是滢滢惹了祸,让老爷不开怀了。” 她这幅温顺模样,倒是让元老爷心中的怒火,顿时散去了大半。元老爷大刀阔马地坐在圆凳上,说着今日有两人来下聘。 梦姨娘不敢妄自猜测,只是将柔荑搭在了元老爷的肩膀,轻轻按着。 “都是给滢滢的。” 梦姨娘柔声道:“滢滢的亲事,老爷决断便好。” 元老爷忽然笑了:“此事,竟是我也无法决断。你可知道,来下聘的人是谁?” 梦姨娘摇首,但她心中有模糊的猜测,其中一人或许是沈辰星。 “一个,是沈家公子沈辰星。另外一个,呵,你应当很是熟悉,便是和霜儿退亲的危二公子。他和霜儿退亲,还不足半月,便来府上求取我另外一个女儿。” 梦姨娘面露惶恐:“老爷……妾实在不知。滢滢身为庶女,妾每日都教导她,要孝顺老爷和夫人,尊敬嫡小姐。滢滢虽然有时会胡闹,但万万做不出逾矩的事情……” 说着,梦姨娘的声音便带上了颤音。她这幅模样,丝毫没有因为元滢滢被两位公子求取,而欣喜若狂,反而一脸担惊受怕,让元老爷确信了,梦姨娘并不知情。 仔细想来,梦姨娘安分守己,这些年小意温柔,元滢滢身为她的女儿,也没有如此大的胆子。 元老爷的脸色温和了许多,他将梦姨娘拉到身前,轻声宽慰了几句。 嫡女被退亲,庶女却被两人同时求取,这让元老爷的面上颇没有光彩。毕竟,他对元凝霜倾注了不少心血,至于元滢滢,他之前还准备把她许配给一个六品小官,今日便有城中最好的男子来迎娶,这无疑是狠狠打了元老爷的脸,说他识人不清,将珍珠认成了鱼目。 但一时的气愤是有的,元老爷却没有拒绝这两门好亲事的打算。失去危隐青的婚约,已经让元老爷颜面扫地,如今,这正是弥补的好机会。只是,挑选哪一个,将元滢滢嫁过去,元老爷心中为难。 沈家和危家,在城中的势力难分伯仲,选择一个,推掉另外一个,难免会得罪一家。元老爷心中忧愁,暗自道,为何梦姨娘不多生几个,这样他就有别的庶女,同时嫁入沈危两家了。 元老爷询问梦姨娘,觉得这两桩亲事,哪一桩更合心意。 梦姨娘柳眉轻拢,她心中自然是觉得沈辰星更好。至于危隐青,他在定亲宴会上能与女子相合,又曾经是元凝霜的夫婿,以后是否能善待元滢滢,还未尝可知。 梦姨娘柔声道:“妾身份卑微,这哪一桩都是好亲事,只听老爷决断。只是危二公子,不是曾和嫡小姐有过婚约,若是滢滢嫁过去了,恐怕夫人会不喜的。” 元老爷轻轻摇首,暗道梦姨娘果真是妇人见识。这世家大族,定亲退亲的比比皆是,将两女同迎进府的,也不在少数。梦姨娘只因为这一个原因,便将危隐青排斥在外,未免见识太过短浅。元老爷的心中,更属意危隐青,当初为元凝霜挑选夫婿的时候,他便觉得危隐青是个好的,沉稳妥帖,行事冷静。既然危隐青当不成他嫡女的夫君,若是能做他庶女的夫君,也是好的。 元老爷心中有倾斜,但却没有对梦姨娘说,只让她保守此事,莫要向他人提及。 倘若姜氏和元凝霜知道了,不知要惹出怎样的轩然大波呢。 梦姨娘满口答应。 她坐不安稳,过了半个时辰,便让丫鬟唤元滢滢过来。 “我预备做几件新衣裙,可滢滢之前的身段尺寸不见了,让她前来重新量一次。” 元滢滢听后便来了,梦姨娘连忙把她来到里间,将此事娓娓道来。 元滢滢美眸轻颤,潋滟水光中尽是惊讶,她当真是没有想到,沈辰星和危隐青都会履行承诺。只因为定亲可以更改,一下了聘,只要元滢滢颔首同意,他们不日便能成亲。 梦姨娘轻推着元滢滢的手臂,柔声问道:“这两个男子,你要选哪一个?” 元滢滢黛眉轻拢,沈家固然富贵,而危家也不遑多让。至于做危夫人,还是沈夫人,都能够成全元滢滢的荣华富贵之梦。 梦姨娘见她犹豫不决,便道:“此事不可久拖,你需知道,若是举棋不定,或许会两者皆失。” 元滢滢思虑良久,在梦姨娘耳旁低声言语许久。 梦姨娘拢紧帕子,问道:“你果真要如此做?” 元滢滢颔首:“自然。”往日里,元滢滢是被放在博古架上,美则美矣,但却只能做摆设的珍珠翡翠,只等着哪个郎君相中了她,便把她收进匣中。可是现在,被挑选的,是危隐青和沈辰星,而做选择的,是她元滢滢才是。她要怎么选,便只能怎么选。 黄花树下,沈辰星把元滢滢拥进怀里。他的手臂紧实有力,元滢滢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肌肉紧紧跳动的声音。 沈辰星拢着眉道:“你何需如此做?” 他并不赞同元滢滢的打算。 元滢滢告诉沈辰星,两人同时下聘之事,而她选择了沈辰星。但依照危隐青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元滢滢便私心想出来一个主意,她要哄骗危隐青,要他去梦姨娘的故乡江州,取来一件女子的嫁衣。在危隐青离开的这段时日,元滢滢便与沈辰星拜堂成亲。 城中离江州甚远,危隐青即使快马加鞭,在他赶回来的时候,木已成舟,纵然危隐青千百般不愿,也不能更改结局。 依照危隐青的性情,即使他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和女子私通之事,但若是元滢滢已经嫁做他**,危隐青应当是万万做不出,让旁人妻子红杏出墙的事情来的。 听罢,沈辰星只觉得心乱如麻,半点安稳的心绪都无。在他看来,何须如此麻烦,为何非要引危隐青离开,他是娶妻,又不是做什么隐秘不堪的事情,无需躲避危隐青。沈辰星可以当着危隐青的面,迎娶元滢滢,即使危隐青不甘不愿,但只要元滢滢的选择是他,便已经足够了。沈辰星不会让自己的亲事,有半分闪失。 但元滢滢柔声细语,沈辰星心中不解,也只能同意。 面对危隐青时,元滢滢怯怯地说着,梦姨娘故乡在江州,她生平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女儿成亲时,能够穿一件江州的嫁衣。 元滢滢抿唇道:“姐夫若是不情愿,那便……” 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危隐青轻掀眼睑:“同意,如何会不同意。” 他伸出手,轻抚着元滢滢的脸颊。 危隐青的掌心,带着微凉的冷意,让元滢滢不禁身子一颤。 危隐青突然道:“既然是你的心愿,自然要成全。不过——你会乖乖等着我罢。” 元滢滢瞪圆了美眸:“自然。” 危隐青俯身而下,轻吮了元滢滢的唇瓣,从他的唇齿中,发出轻声的喟叹。 “那便好。” 危隐青骑着骏马,离城而去。 下聘之人的身份,是危、沈两家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姜氏和元凝霜的耳中。 姜氏当即要唤梦姨娘前来,质问一番,在她看来,定然是梦姨娘把所有的狐媚手段,都教给了元滢滢,让元滢滢来抢元凝霜的未婚夫婿。只是,丫鬟欲言又止,迟迟没有动身。 见姜氏发怒,丫鬟忙道,此事是元老爷吩咐的,只道梦姨娘的身份虽然卑微,但终归是元滢滢的生身母亲。元滢滢出嫁后,还要做世家主母的,倘若她的姨娘,在元府中被姜氏居高临下地训斥,未免让人看了笑话。 姜氏跌坐在围椅中,迟迟未曾言语。 许久,她才怔然道:“今时不同往日,我竟然要顾及一个妾室的颜面了,当真是可笑。” 第93章 抄手游廊下,元滢滢和元凝霜相对而行。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元凝霜突然停下脚步,唤着元滢滢的名讳。 她素来端庄沉静的脸蛋,尽显憔悴之色。元凝霜语气莫名:“两人求亲的局面,可是合你的心意了?” 成亲之日在即,元滢滢再不用像之前那般,顾忌着姜氏和元凝霜的心思行事。即使今日,她和元凝霜有了争执,元老爷因着元滢滢以后的身份,也要好生斟酌。 元滢滢展颜柔笑,声音尽是妩媚酥软:“我自然是开怀不已。过去,嫡姐只道我高攀不起沈公子。可是如今,我不只是攀上了,还会做沈公子的正妻呢。” 元凝霜皱紧柳眉:“你与沈公子之前,是两情相悦也好,有所图谋也罢。但——危公子,不该是你拿来炫耀的工具。” 第77节 闻言,元滢滢笑意更深,她当真没有料想到,危隐青对元凝霜,可谓是淡漠无情了。可即使如此,元凝霜还是处处维护他。 元滢滢美眸轻动,语带恶意地说着:“可我偏偏喜欢如此,而且危隐青他心甘情愿。嫡姐的宽宏大量,早在定亲宴一事上,我就颇有耳闻。可惜,你如此委曲求全,并没有换来危隐青的怜惜。嫡姐,你知道你哪里最讨人厌吗?便是你自以为是的样子,你瞧不上我的身份,认为我卑贱不堪,此生用尽手段也比不上你。可是嫡姐,不论其他,只危隐青这一件事上,并不会因为你是嫡女,便高人一等。” 若不是为了名声考虑,元滢滢不介意将“私通”的女子,就是自己一事,尽数说出来。 但元滢滢虽然心机浅显,却也知道权衡利弊,她只轻笑道:“危隐青……他能在定亲宴上,和其他女子做出那样的事情,足以可见他对嫡姐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若我是你,便早早地退了婚约,也不会落到如今的难堪境地。” 元凝霜的脸颊,青青红红地变换着。 成亲有诸多事情要决断,元滢滢无暇理会元凝霜。过去,她嫉妒元凝霜事事都比她好,才会将元凝霜看的那样重。可是,此时的元凝霜,已经不值得她放在眼中了。 不过几日,元滢滢便听说元凝霜因为郁结于心,久卧床榻。众人皆知道元凝霜的心结是什么,一是因为危隐青的退亲,二是因为她和元滢滢之间的身份颠倒。 姜氏终究是疼惜元凝霜的,她在元老爷面前求了许久,才得了允许,将元凝霜远远地送了出去。 姜氏看着车帘落下,叮嘱道:“若无要紧事,此生莫要回来了。” 元凝霜微启着唇瓣,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颔首。 她若想要身子康健些,便要远离此城,不去听危隐青和元滢滢的消息。 所谓郁结于心,便是想不通,弄不分明。那便不要弄得清楚透彻,掩耳盗铃地过下去,有元家的帮助,元凝霜尚且可以过得好。 但元凝霜轻捂着胸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完全不去打听危隐青和元滢滢的消息。即使打听对她的身子无益,但定亲宴上的种种、危隐青退亲时的决然冷漠,已经成了元凝霜的执念。 出嫁这日,梦姨娘的眼中泪珠轻落,她仔细叮嘱着元滢滢,要她收拢沈辰星的心,倘若沈辰星当真要纳妾,元滢滢也不要去闹。男子若是变了心,女子扯出他当时许下的诺言,不会让他心生愧疚,只会让男子恼羞成怒,彻底厌弃了女子。 元滢滢不知道,沈辰星可否会背弃承诺。一想到沈辰星可能会纳几房美妾,变成元老爷那般面目可憎的人物,元滢滢的心口微动。但她想着,只要她还有荣华富贵在身,其他种种,又何必紧要。 元滢滢没有同胞兄弟,无人背她上轿。 梦姨娘牵着元滢滢的手,要把她交给沈辰星。梦姨娘轻抬眼眸,正要叮嘱几句,在看到来人时,她所有的话语,都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元滢滢只觉得自己身子腾空,鬓发之上盖着的喜帕轻轻摇曳,隐约可以看到来人身上穿的大红喜衣。 ——沈辰星竟把她抱了起来。 虽然元滢滢平日里行事大胆,但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元滢滢的心中充满了女儿家的羞怯,她柔声嗔怪道:“辰星,你吓着我了。” 沈辰星并没有说话,只是闷声笑了。 元滢滢轻拍着他的胸膛,暗自想着,难道男子成亲之后,都会变得如此沉稳吗。 元滢滢被放在高头大马上,轿夫们抬着空荡荡的喜轿,跟在骏马身后。 直到吹打声音散去,梦姨娘才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为何会是……” 元老爷老神在在,只让梦姨娘安心回府休息。 梦姨娘哪里休息得好,她的一颗心都牵挂在元滢滢身上,唯恐今日会生出什么事端。 繁琐的仪式走过,元滢滢坐在房中,私心想着沈辰星会让她等候多久。毕竟新婚之夜,新夫婿都要被灌上许多酒。元滢滢在想,若是沈辰星一身酒气地要碰她,她定然是不肯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有声音走近。属于男子的气息,在元滢滢的身旁萦绕着。 元滢滢感觉到,身旁被褥的微微下陷,她柔声问着:“你回来的如此快?” 沈辰星没有回答。 元滢滢便嗔他:“你这幅闷声闷气的模样,越发像危隐青了。世人皆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危隐青是挚交好友,所以,你的身上也沾染了他的几分习性呢。” 提及危隐青,元滢滢便黛眉轻弯,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元滢滢心中得意,正是因为她想出了一个好法子,才让危隐青远离城中,她和沈辰星的成亲,才能如此顺利。 “若是危隐青回来了,定然要气得脸颊涨红。可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他总做不出抢人妻子的恶行罢。” 元滢滢话音刚落,身前的盘扣便被人解开了一颗。 元滢滢顿时红了耳朵,颤声道:“辰星,你怎么如此匆忙?” 耳旁传来轻声的笑意,男子的声音微沉,似穿林打叶之声,但元滢滢却身子一颤。 危隐青冷笑道:“要为你换上这件江州嫁衣,如何不匆忙呢。” 喜帕被掀落,盈盈水眸中倒映着的是,危隐青俊郎冷硬的脸。他的手中,正拿着一件分外精致的嫁衣。 危隐青揽紧元滢滢的腰肢,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他沉声说道:“喜欢吗?为了这件嫁衣,跑死了六匹良驹。” 纤长的眼睫发颤,元滢滢只觉得吐息不畅,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危隐青俯身,吻上元滢滢的柔唇。和离开时不同,危隐青用了极大的力气,唇齿间夹着着铁锈的滋味。 直到元滢滢呜咽着出声,危隐青才堪堪停下。 元滢滢方才被轻吻的天旋地转,只沉浸在危隐青的肆意掠夺中。因此,在危隐青抽身离开时,她才发现,自己原先穿的嫁衣,被尽数解开,身上已经披上了江州嫁衣。只是,危隐青没有把盘扣系好,雪白的肌肤与空气相接触,泛起轻微的冷意。 危隐青眸色深沉,语气平淡:“元氏滢滢,你骗我。” 元滢滢当即反驳:“我没有。” 她睁圆了眼睛,却只是一句干巴巴的“我没有”,其他什么理由都说不出来。想来也是,元滢滢要如何解释,她哄着危隐青去取嫁衣,却转身嫁给了沈辰星。 想起沈辰星,元滢滢忙问道:“辰星呢?” 危隐青半依在床榻,他甚少做出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如今这般,倒让元滢滢神色一怔。 “哪里来的沈辰星?今日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娶你啊。元氏滢滢,你爱对我说谎,我一早便知道了。只是那件江州嫁衣,我如约取了回来。但你会说谎,我可绝不会说谎的。我说过要娶你,便一定会娶。” 见元滢滢仍旧一脸惶恐,危隐青抬起手,擦拭了元滢滢脸颊的泪痕。 “你以为我杀了他?我不会这样做的,他活生生的,一点事情都不会有。” 只是沈辰星实在不好骗,若非危隐青和他相熟数年,又利用沈辰星的身边人设局,才将他引到他处。不然,今日危隐青便要径直抢亲了,依照沈辰星的性子,到时要耗费许多周折。且沈辰星行事不计后果,稍有不慎,危隐青便不能顺利地把元滢滢接走。 危隐青的身上,也穿着同样的江州喜袍,他眉眼微缓,淡声唤道:“难不成,我不再是你的姐夫,你便对我无甚兴致了?” 元滢滢正要否认,危隐青突然俯身,他唇齿微动,轻磨着元滢滢的耳垂,声音带着诱人深入的低沉。 “你若喜欢,我日日都可这样唤你。妻妹,我的妻妹。” 他以唇代替手掌,解开了脖颈处的盘扣。男子的鬓发,在元滢滢的脖颈处轻蹭,惹出酥麻的痒意。元滢滢轻捧着他的下颌,迫使危隐青仰起头来。 “姐夫,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吗?” “众目睽睽,我抱着你坐着骏马,进了危家,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元滢滢美眸轻颤,又问道:“那,你以后可会纳妾,或是有什么通房外室……” 危隐青轻轻偏首,吻着元滢滢葱白的手指:“有妻妹一个,便难以消受了。” “那危家的家产,金银珠宝……” 元滢滢刚问出口,才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直接,暴露了贪慕富贵的本性。 “你一日做我的妻子,便尽数都是你的。可若是,你红杏出墙——” 危隐青语气悠悠:“那可就不一定了。” 元滢滢轻哼一声,危隐青便俯身靠近。他清浅的吻,落在元滢滢的下颌,在脆弱的脖颈处,落下斑驳的痕迹。 元滢滢紧攥着危隐青的身后,直将那江州喜袍的金丝银钱,都勾缠了出来。 两件喜服,一件丝线尽毁,一件破烂不堪,只穿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尽数不能用了。 意识朦胧间,元滢滢娇声唤了声“姐夫”,危隐青微微一顿,而后淡声回应道:“你果真喜欢如此,我的妻妹。” 袅袅青丝,如同瀑布一般倾散开来,两人的发尾彼此纠缠,相互交融在一处,分辨不清,哪一缕发丝是危隐青的,哪一缕又是元滢滢的。 朦胧的脑袋,仿佛被白雾覆盖,元滢滢恍然想起了,梦姨娘询问她,要嫁给哪一个时。 元滢滢哪个名字都没有说,她只是告诉梦姨娘:“既有了荣华富贵,便想求权势庇护。姨娘,我要嫁给最有权势的。” 元滢滢承认,因为元凝霜的缘故,她对危隐青有淡淡的不喜。倘若危隐青没有从江州赶回来,她定然是要嫁给沈辰星的。 但危隐青赶回来了。 出乎元滢滢意料之外,危隐青没有因为自己的谎话,而丢开江州嫁衣,气势汹汹回来质问。 他带着江州嫁衣,扭转了局面。 由此看来,危隐青既有荣华富贵,又有权势名利,即使换了一个夫婿,元滢滢并非全然不甘愿。 春梦漫漫,直叫人生了困意。 元滢滢咬着危隐青的肩,听到危隐青用淡漠的声音,发出那样压抑的动静,不禁心中畅快。 “姐夫,我要接姨娘过来。” 她既做了危夫人,便不会让梦姨娘继续留在元府,在姜氏手下讨生活。 元滢滢不担心危隐青不同意,倘若他顾及颜面,不去接梦姨娘过来。那元滢滢便去寻沈辰星,想来依照沈辰星的权势,随意给元滢滢安排一个身份,另嫁他人,也不算难。 危隐青不知道元滢滢的心思浮动,只是淡声道:“等二朝回门,一并接来。” 从危隐青对元滢滢动了心思的一瞬间,他便将规矩体统,暂时放在一边。 人生在世,需得活的肆意。 虽然,危隐青不习惯这样的肆意行事。他已经克己守礼了数年,那些规矩礼仪已经镌刻在他的骨子里面,轻易不能改变。 危隐青会继续过去的生活,做他的如玉君子。 但元滢滢不必。 她是不一样的。 危隐青见她的第一面,便知道她是不一样的。 危隐青极尽温柔地,在元滢滢的唇边落下一吻。元滢滢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很快,危隐青沉静的神态,便逐渐染上谷欠念。 雪肌冰肤,美人娇媚,危隐青的手掌,是绵软细腻的肌肤,他抵着元滢滢的鼻尖,语气淡淡:“旁人皆道,我在定亲宴会上与女子相合,行事轻浮。” 元滢滢瞥他:“你自己承认的,莫要怪我。” 危隐青哪里是怪她。 他只是说道:“只是相合两字太过艰深晦涩,需得仔细揣摩才好。” “浪荡子!” 第94章 宅斗小白庶女(番外) 杜怀梦一袭素衣,鬓发间只有颜色寡淡的鲜花做装饰,脸颊上连脂粉都未曾点。可饶是如此,前来说亲的媒人,看到杜怀梦泪萦于睫的可怜模样,不仅心头轻颤。 第78节 美人她见得多了,这般浑然天成的弱柳扶风姿态,只有杜如梦一人有。男子见了爱不释手,女子见了心生怜惜。 杜婶母早就厌倦了打秋风的杜怀梦,此次请媒人上门,便是要为杜怀梦说一桩亲事,将她嫁出去。 杜婶母问道:“梦儿,你可想好了,是给人做妻,还是做妾?” 杜怀梦轻咬唇瓣,在父母双亲离开人世后,她便知道,旁人皆不可信,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唯有自己罢了。 给人做妻子,她这般身份,又没有爹娘庇护,恐怕只能嫁给贩夫走卒,粗茶淡饭地过一生罢了。杜怀梦不愿如此,她尝到了人情冷暖,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银钱傍身,才会被亲戚们嫌弃。她不愿做寻常人的妻子,从此过着贫苦的日子。既然她要为自己挑选夫君,那何不挑选一个,身家富贵之人呢。 杜怀梦的心意已定,刚要开口,诉说她要做妾,不过做谁的妾室,她要自己来挑选。 “我……” 只是,杜怀梦的话还未说出口,额心便传来阵阵痛楚。她轻抚额头,脑海中闪过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象。 杜怀梦看到了自己,更年长一些的自己,被拘在一方小院中,听着众人唤她“梦姨娘”。杜怀梦看到自己有了一个女儿,生得美丽动人,但只因为是庶出,便要被随意地许了人家。 杜怀梦见到,她分外疼惜的女儿,被人暗自议论,极尽羞辱轻蔑之意。 脑海中的种种,并不是杜怀梦度过的人生。但她看到,自己因为那名唤“元滢滢”的女儿,亲事受阻而心中郁郁时,不禁随之落了泪。 杜婶母神情不耐,她颇为厌烦杜怀梦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便出声催促道:“梦儿,媒人还等着呢,你到底是想要做妻,还是为妾?” “我想……” 杜怀梦原本笃定的心绪,在看到脑海中的一幕幕时,忽然变得犹豫。她轻轻偏首,只道还要再想想。 说罢,杜怀梦便起身离去。 媒人朝着杜婶母挤眉弄眼道:“这样的美人,你也舍得往外面嫁?” 杜婶母便想起了家中、被杜怀梦迷的神思不属的儿子,顿时心头火起。她的儿子,可是要入仕途的,需得迎娶一个家中有助力的儿媳,怎么能娶杜怀梦这个孤女呢。 见杜婶母面色不虞,媒人便不再多言,只道:“这样的模样身段,若是嫁给了凡夫俗子,岂不是可惜了。不如给富贵人家做妾,他日再有个一儿半女,地位稳固了,也能帮衬你们。” 闻言,杜婶母心有意动,仔细想来,倘若杜怀梦嫁的夫婿平平无奇,恐怕连杜怀梦都养不起,还要来他们这里打秋风呢。倒不如把杜怀梦嫁给一个身家富贵的,也能借此和富贵人家攀上关系。 “你尽管去寻,年纪模样都不要紧,只是得家境殷实的男子。” “那杜姑娘那里……会肯吗?” 杜婶母轻挥手掌:“她整日哭哭啼啼的,若是遂着她的心意,不知几时才能出嫁,你无需管她。事成之后,我定然好生给你包上谢礼。” 媒人笑意盈盈而去。 翌日,媒人带着挑选好的富商而来,要见杜怀梦一面。杜婶母忙招呼着贵客,心中埋怨着杜怀梦是个懒蹄子。她脚步匆匆走至杜怀梦的房外,正要厉声呵斥一番。 但杜婶母推开门,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屋子。她心中一惊,忙打开柜子,发现内里的衣裙全都被收拾了去。杜婶母哪里不知道,杜怀梦这是偷偷跑了。 她心中是怕的,那富商有点权势,今日若是无功而返,便会把怒气撒到她的身上了。杜婶母顿时腿一软,跌坐在地面,哭天喊地起来,埋怨杜怀梦没有良心。 杜怀梦携着一个小包袱,脚步匆匆而去。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见到女儿被为难的难堪、心痛,在她的胸口萦绕着,久久不曾散去。杜怀梦可以为五斗米而折腰,因为她没有太多选择。但让和她血浓于水的女儿,被人嫌弃至此,杜怀梦怎么能接受。 她若是做了妾,女儿便终生为庶出。元滢滢若是为嫡女,生得美丽会有人出声夸赞。元滢滢有些小心思,会被说是性情可爱。但元滢滢是庶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认定为心机深沉。 杜怀梦不愿如此,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选。若是要杜怀梦为了一个嫡出的身份,选择嫁给寻常人,她也是不甘心的。 思来想去,杜怀梦只能先跑掉,再仔细思量。 一个身姿柔弱的女子孤身在外,定然会遇到许多祸事。 当杜怀梦险些被人轻薄时,她当即看准了客栈中最能保护她的人,随即站在了那人的身后。 那是一个身穿褐衣的剑客,发丝微乱,身上佩戴的物件,没有一点值钱的,除了他的那把剑。 杜怀梦揽紧剑客的手臂,要他救救她。 剑客没有说话,那意图轻薄杜怀梦的男子,见状越发肆意妄为了,他拔起剑,指着剑客道:“识相的就滚开。” 看到剑客没有动作,男子举起长剑,便要狠狠落下。下一瞬,他手中的长剑被挑开,持剑的手臂,渗出了血痕。 杜怀梦终于听到剑客说了第一句话:“你不配,拿剑。” 男子落荒而逃,剑客也要离开。杜怀梦连忙跟上,她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剑客身后,即使被冷如寒星的眸子扫过,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杜怀梦是一个美人,一个很容易让男子心动的美人。 即使对方是冷若寒冰的剑客,也不例外。 大雨滂沱的夜晚,剑客将杜怀梦扣在怀里,单手解开了她腰肢间的系带。 剑客最常做的事情,是练剑和杀人。只是,他却能看得出,杜怀梦的心思。 剑客告诉杜怀梦:“你喜欢富贵之人,可我,没有。” 杜怀梦没有回答,只是捧着剑客的脸,重重地吻了下去。 美人如此,哪个还能忍住。 这夜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将草木都拍打的东倒西歪,左右摇晃。 经此一晚,杜怀梦仍旧跟在剑客身旁。只是这一次,剑客不会再冷冰冰地看着她,因为杜怀梦已经是他的妻子。 日子久了,杜怀梦才知道,剑客的生活简单到了极点。平日里,他喜欢挥剑。偶尔接了令,才会出去几日。再回来时,剑客便会带回来一包沉甸甸的金子,放在杜怀梦手里。 杜怀梦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多少金子。但放金子的屋子,却是已经满了,需得再空出一间。 得知杜怀梦有孕时,剑客沉默了许久。剑客缓缓开口,说他明日有要事办。 杜怀梦心中疑惑,却在第二日才知道,所谓的要紧事情,是剑客在最灵验的寺庙,供了两盏祈福灯。 一盏为了杜怀梦,一盏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杜怀梦柔声笑了:“你说的要紧事,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会说从今以后,都不做剑客了呢。” 剑客微微沉吟,郑重道:“可以。” 杜怀梦心口一颤,便依偎在剑客的怀里,她出声提议道:“我觉得,腹中的孩子,会是一个女儿。我已经为她取好了名字,便叫滢滢,可好?” 杜怀梦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如今腹中的,便是她曾经见到的,那个美貌温顺的元滢滢。 剑客轻轻颔首,他其实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妻子,还会有一个女儿。 从他做剑客的那一日起,他便为自己的人生想好了最终结局。 ——那便是死在他人的剑下。 可是如今,剑客却万万不能死了。他知道杜怀梦喜欢金子,但并不清楚,自己要拿到多少金子,杜怀梦才最是欢喜。因此,剑客只能不断地去拿金子回来。 元滢滢出生后,杜怀梦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整颗心便要化掉了。她柔声唤着“滢滢”,告诉元滢滢,此生她再不会被人小瞧。 因为,她们有数不尽的金银,还有一个可以取人性命的剑客保护着。 …… 重回故地,杜怀梦心中生出恍惚来。她把尚在襁褓中的元滢滢,放在剑客的臂弯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剑客生硬的神态。杜怀梦掀起帘子,朝着外面望去,听到了百姓的议论声。 “那元公子,又在城中寻什么梦姨娘了。说来奇怪,旁人问他,你要寻什么人,元公子便说,要寻他的梦姨娘。旁人再问,那梦姨娘姓甚名谁,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了。” “依照我看,元公子或许是害了幻症,才以为有一个什么梦姨娘。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元公子对她如此情深义重,又怎么会,连名字都记不住呢。” …… 杜怀梦面色冷淡地放下帘子,她从剑客手中,把元滢滢接了过来。 剑客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 杜怀梦笑他:“你连杀人都不怕,还怕这小小的人儿?” 剑客一本正经地说着:“杀人,手起刀落就是了。可她——” 他指着面色白嫩的元滢滢,说道:“太软了。” 杜怀梦在元滢滢的脸颊,轻点了一下,又在剑客唇上落下一吻。 剑客握紧手掌,默不作声。 杜怀梦早就习惯了,她依偎在剑客的肩膀上,柔声问道:“你可知当初,我为何会愿意跟着你?” 剑客摇头。 杜怀梦小声道:“因为你剑柄的白玉,价值不菲。如何,你可觉得我市侩讨人厌了?” 剑客抚着她的柔荑,语气放轻了些。 “不。我只是庆幸。” “庆幸什么?” “白玉华而不实,我原本要去掉的。还好,我没有。” 第95章 宅斗小白庶女(番外二) 沈府的小公子沈辰星,因为惹出了祸事,被沈家送到乡下思过,只等沈辰星什么时候知错悔改了,再将他接回城中。 照顾沈辰星的嬷嬷,苦口婆心地劝慰着小主子:“少爷,你便认了错罢,认了错便能早早地回去。” 面容稚嫩、尚且是少年年纪的沈辰星,紧绷着一张脸,说什么都不肯认错。 嬷嬷说得多了,他便反问道:“我既没有错,何必要认,难道嬷嬷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是我的错?” 嬷嬷顿时说不出话来。 沈辰星的性子本就肆意,他又不喜和小女郎一同玩闹。众人皆知道此事,便不往沈辰星跟前凑。偏偏老爷的妹妹,携着女儿在沈府小住几日。那小姑娘尤其喜欢沈辰星,每次都要扑上去,可是没有一次,不是被沈辰星侧身躲过的。 直到那次,小姑娘素来也是被家中长辈娇宠惯的,便脆声指责了沈辰星几句,要沈辰星以后不许躲着她。沈辰星哪里是平易待人的性子,当即三言两语,便把小姑娘说得大哭,跑到沈老爷面前告了一状,只道沈辰星欺负她。 沈老爷便让沈辰星温声安抚小姑娘几句,只是无论他如何说,沈辰星都不觉有错。他甚至嫌弃小姑娘的哭声,便径直说道:“你本就生的丑,再哭便更丑了。” 小姑娘便又哭了一场,再不肯缠着沈辰星了。但沈老爷却觉得沈辰星冥顽不灵,需要磨一磨他的性子,这才把沈辰星送到乡下来。 嬷嬷心疼沈辰星,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在这偏僻的乡下,怎么熬的过去,便想着让沈辰星说几句软话。但沈辰星决意不肯,他宁可在乡下待上几年,都不愿意承认有错。 嬷嬷无奈,乡下的生活简陋,嬷嬷只能想着法子,在吃食寝居方面尽量弥补沈辰星。 比邻的屋舍,传来响动声音,沈辰星出声询问。嬷嬷便答道:“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是一个豆腐娘,和她的女儿。” 说到此处,嬷嬷便想着晚膳不如便做豆腐罢。灶房里有一条肥美的鲫鱼,加之雪白滑腻的豆腐炖煮,正好给沈辰星补身子。 嬷嬷出去不久,便带了一块豆腐回来。 第79节 沈辰星坐在院子里雕木剑,顺耳听着嬷嬷和丫头闲话家常。隔壁的女子,名唤杜怀梦,听闻是大户人家的姨娘,因为得罪了主母,才和女儿被送到这偏僻地方。嬷嬷道,梦姨娘瞧着身子柔弱,伺候的主家也是狠心,连银钱都不愿多给,梦姨娘只能卖些豆腐,来维持生活。 嬷嬷嘱咐丫头道,若是平常买豆腐,便多往邻家去些,既省了脚程,又能帮了梦姨娘。 丫头点头称是。 沈辰星如今的年纪,最是活泼好动,爱攀高爬低,任凭是谁,都阻拦不得他。这日,他攀上高墙,正在墙头走着,只需一点,便能跃到门外去了。 只听一声绵软的轻呼声音,沈辰星脚步一滑,险些摔倒。他长臂攀着墙头摇晃,轻轻一荡,才稳稳落下。 不过,原本要去门外的沈辰星,却落在了比邻而居的这户人家。 他拢着眉,看着让他险些栽倒的罪魁祸首。 ——一个扑闪着纤长眼睫,两颊微红的小女郎。 元滢滢身穿豆绿色长裙,鬓发间是梦姨娘为她辫的小辫子,发尾系着同色的飘带。 她生得粉雕玉琢,看着可怜可爱,直叫人对着她,便说不出半句狠话。 但沈辰星显然不在寻常人之列,他言语嫌弃:“多嘴。” 元滢滢睁着乌黑莹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辰星看,她软声道:“好看。” 沈辰星当即拧眉,他不喜旁人评价他的容貌,夸赞也不可以。 “谁让你看的?” 元滢滢站起身,朝着沈辰星走近,她摸着沈辰星腰肢间的玉佩,眉眼弯弯道:“真好看。” 沈辰星的脸,顿时又红又烫。原来,元滢滢夸赞的不是他,而是他佩戴的玉佩。沈辰星脸颊的热意散去后,对元滢滢越发嫌弃。他稍一侧身,玉佩便从元滢滢的掌心溜走了。 沈辰星阔步离开时,梦姨娘尚且心中疑惑,这是哪家的儿郎,怎么落在她们家中。 元滢滢已经扑了过来,抱紧了梦姨娘。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尽是向往:“姨娘,那玉佩好看。” 梦姨娘用手轻蹭着她的鼻子,笑道:“滢滢喜欢玉佩,那我把首饰匣的玉佩拿给你。” 元滢滢乖巧地等候着,心中却在想,梦姨娘的玉佩是元老爷赏赐的,没有沈辰星佩戴的那一块色泽好,摸起来还有微凉的触感。 元滢滢给邻家送豆腐时,嬷嬷一看到她,眼睛都明亮了许多。 “你是梦姨娘的女儿?你姨娘是美人,你也是小美人。” 嬷嬷说着,便要给元滢滢拿蜜枣吃。沈辰星不爱吃这些甜腻的,正好拿给元滢滢解馋。 元滢滢捧着豆腐,站在原地。她看到了沈辰星的身影,便追了上去。 沈辰星绷着脸,说着“你怎么来了”。他丝毫不掩饰对元滢滢的不喜,抬脚便要离开。 元滢滢伸手拉他,沈辰星下意识地躲开。元滢滢脚踝一歪,手中用荷叶包的豆腐,便摔在地面。 看着碎成渣渣的豆腐,元滢滢抿着唇,乌黑的眼眸里,顿时萦满了水意。 沈辰星不愿给那小姑娘认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但沈辰星面对着泫然欲泣的元滢滢,回忆着刚才的种种,暗自想着:他刚才……好像是有一些错的。 沈辰星语气生硬道:“别哭。” 元滢滢的声音,已经带了颤意:“是姨娘亲手做的,都碎了。” 沈辰星不去看她可怜兮兮的神情,只道:“我会补偿你。说罢,你想要什么。” 元滢滢便轻抽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指着沈辰星腰间的玉佩。 沈辰星皱眉,像是没有想到,过了许多时日,元滢滢还在惦记着这玉佩。 他言而有信,伸手解下玉佩,放在元滢滢的掌心。 豆腐碎了的难过,顿时被得到玉佩的喜悦冲散。元滢滢捧着玉佩,当即要跑回家去,给梦姨娘瞧上一瞧。 嬷嬷捧着蜜枣出来时,却不见元滢滢的身影,只有一脸莫名的沈辰星,和地面破碎不堪的豆腐。 沈辰星的视线,从蜜枣上缓缓掠过,淡声说道:“她回去了。” 嬷嬷反应许久,才知道沈辰星口中的“她”,指的是元滢滢。 这之后,元滢滢便时常来沈辰星这里。嬷嬷和丫头们,都很喜欢这个美貌可爱的小女郎。沈辰星始终绷紧着一张脸,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只是,元滢滢坐在他身旁,把玩玉佩时,沈辰星抬眸看上一眼,那滋味并不讨厌。 时间久了,嬷嬷便打趣沈辰星,问他是不是中意元滢滢那般的小女郎。 “你对哪个女郎,有这般耐心过,定然是极其喜欢滢滢的罢。” 沈辰星微垂眼睑,出声反驳道:“没有。是她整日都来,我讨厌还来不及……” 闻言,嬷嬷面色微白,朝着门外喃喃着:“滢滢……” 沈辰星的脸闪过慌乱,他见到元滢滢抬脚离开时飞扬的裙摆。 此后,元滢滢便没有再来过了。 嬷嬷唉声叹气,只道当日不该多嘴,让元滢滢听见了那样的话,怎么能不伤心呢。 沈辰星的心中微沉。 夜色微黯,沈辰星拿着新雕好的木雕,往隔壁去了。他本想着,把木雕送给元滢滢,至于他说过的那些话。 ——讨厌……应该是不讨厌的。 只是喜欢,也没有喜欢。 沈辰星心中正思量着,抬眸看到元滢滢正和一个少年郎相伴而行,那少年郎往元滢滢的头上戴着花冠。 沈辰星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元滢滢面上敷衍地笑着,她才不喜欢鲜花做的简陋花冠。她最爱金银玉冠,那些才能配她。 元滢滢张口,正要拒绝少年郎的明日邀约,便看到沈辰星面沉如水地走了过来。 他拉着元滢滢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少年郎。 沈辰星只说了一句“真是寒酸”,便把少年郎气得脸色涨红。 最终,还是元滢滢轻声软语,从中斡旋,不然两人定然是要打起来的。 少年郎离开后,元滢滢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一直被沈辰星紧紧握着。 沈辰星将木雕塞进元滢滢怀里,紧绷着脸,并不言语。 元滢滢端详许久,才开口问道:“这……这是什么?” 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话,沈辰星说道:“你。” 闻言,元滢滢轻呼一声,抿紧唇瓣,模样看着并不开心:“我……有那么丑吗?” 沈辰星见她这幅蠢笨的模样,不知怎么,既没有计较刚才的事情,也没有因为元滢滢嫌弃他亲手做的木雕,而心生不喜。沈辰星淡淡开口:“没有讨厌你。” “什么?” “那日,我说讨厌你,是假的。没有讨厌。” 元滢滢轻声应了,她的确听见了沈辰星说的那些话,只是元滢滢并不在意。元滢滢并非全然是因为喜欢,才靠近沈辰星的。 若说喜欢,元滢滢确实很喜欢,沈辰星解下玉佩给她时的潇洒样子。而其他的多余情愫,却是没有了。 至于这些日子,没有去看沈辰星,也是因为梦姨娘太过忙碌,元滢滢要在家中帮忙。不过这些,元滢滢显然不会和沈辰星讲,她倒很是喜欢看沈辰星这幅患得患失的模样的。 自从说了那句话,沈辰星待元滢滢,虽然还是别扭,但却明显亲近了许多。 沈老爷久等不来沈辰星的认错,又在沈家祖母的要求下,派人来接沈辰星回去。 沈辰星将宅子留给了梦姨娘,日后她卖豆腐也能方便些。至于其他的,尽数都给了元滢滢。 告别时,沈辰星语气生硬道:“你可以给我写信。” 见元滢滢看着他,沈辰星将脸转到一边去:“虽然我不会看,但你送来,我便知道是有话想对我说,我就会给你回信。” 元滢滢心中疑惑,沈辰星既然不看信,为何又要给她回信。不过,元滢滢闻言还是轻轻颔首,说道:“我会写信给你的。” 沈辰星紧绷的心口微松,随着仆人离去。 马车行驶至半路,沈辰星忽然道:“转头!” 车夫不明所以,出声询问沈辰星可是掉了物件,要转身去寻。 沈辰星摇首,又缓缓颔首。 车夫心中疑惑,便扯着缰绳,往回赶去。 元滢滢刚在欣赏沈辰星住过的宅院,比她和梦姨娘的住所,要广阔许多,装饰也好。 “滢滢。”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元滢滢转身望去,只见发丝扬起的沈辰星,朝着自己走来。 元滢滢讶然,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是。” “可,为什么……” 沈辰星目光灼灼:“我不放心。” 元滢滢轻蹙眉心。 见状,沈辰星伸出手,抚平了她紧蹙的黛眉,缓缓道:“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走了,你一定不会给我写信的。” 不知为何,沈辰星的心中有着莫名的慌乱不安。仿佛他这次离开了,若是再见时,便会是物是人非,再难以挽回了。 他承认,刚才对着元滢滢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想要元滢滢给他写信,写上一百封,一千封,他都会仔细看完,再一一回信。 可是,沈辰星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靠着看信,来想象元滢滢写信时的样子呢。他可以直接看着元滢滢,坐在他的身旁言笑晏晏。 所以,沈辰星回来了,他要带着元滢滢一起离开。 元滢滢软声问着:“但是,你是要回家去。我和姨娘又要去哪里,我们是被赶出来的,再回去也只能无家可归。” “我们一起走。你,我,还有你的姨娘,我们一起离开,就住在沈府,你们不会无家可归的。” 只要有他沈辰星在,元滢滢永远不会无家可归的。 元滢滢的眉眼有所松动,她柔柔地颔首同意了。 沉静的黑眸泛起亮光,沈辰星把元滢滢搂在怀里。他的心绪平稳下来,才觉得刚才失态,忙松开了元滢滢。 第80节 元滢滢口中喃喃着:“即使现在,你要庇护于我。可是以后,你总要娶妻生子的。到了那时,我便要离开沈府的。” 年少时的情意,虽然纯粹美好。但若是一方有了家室,便会生出许多烦恼。 沈辰星却笃定道:“不会。” 担心脱口而出的话,会吓到元滢滢,沈辰星便斟酌道:“若是我成亲,也只会迎娶你。” 见元滢滢垂眸不语,沈辰星皱眉想到,他们还是太小了。若是元滢滢再大些,便能明白他的心意了。 元滢滢抬起潋滟水眸,柔柔一笑。 “好啊。” 能每日看到沈辰星别扭的模样,又有如此多的金银珠宝相伴,这样的日子,怎么能不快活呢。 第96章 娱乐圈小明星 泛着粉意的指甲,轻点着手机屏幕,嫩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着。忽然,一则标注为“爆”的讯息弹出。 元滢滢的手指一偏,就点进了推送里面。 刚才的讯息,转瞬间便占据了手机屏幕。元滢滢还没有来得及看一个字,就听见别墅大门响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唤着“沈先生”。 元滢滢当即丢下手机,朝着刚进门的沈聿年奔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手机正闪烁着亮光,屏幕上是赫然加粗的标题——y女星白莲事迹加一,娱乐圈顶流白莲花无人能比。 沈聿年刚松开两颗衬衫扣子,就看到元滢滢朝着他跑来。几乎是本能反应,在元滢滢扑在自己身上时,沈聿年下意识地托住了她的臀部。 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本能反应,沈聿年的脸色变冷了些。但元滢滢根本没有察觉到,她把全部的重量,都放在沈聿年身上。 元滢滢张开红唇,咬着沈聿年的耳垂,软绵绵地抱怨着:“我都好几天没有看到你了。” 说着,元滢滢就伸出手,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数。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没有站在地上,而是跟没有骨头的软蛇一样,缠在沈聿年的腰部。 沈聿年托紧她的后背,声音平淡:“先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元滢滢就听话地坐在了沙发里。 她骨架生的小,整个人仿佛陷进了沙发中。元滢滢扬起脸,眼睛清凌凌的,好像被水浸泡过一样清润。她一头及腰微卷黑发,五官小巧精致,气质宛如清新动人的水仙花。 她完全不懂沈聿年的兴致不佳,只是眼神懵懂地问着:“阿聿,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啊?” 元滢滢的声音并不娇,反而有些脆生生的,但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听着就好像是在撒娇一样。 她的长相、声音,和爱撒娇的性格,已经足够让众多网友,给她贴上“娱乐圈顶流白莲花”的标签。 这个外号并不是对于元滢滢长相的夸赞,更多的是一种讽刺,嘲讽元滢滢爱贴着其他男明星,同时又做出来一种无辜的样子,自我伪装成一朵纯洁干净的白莲花,其实心思多着呢。 沈聿年没有说话,他的唇形生得流畅自然,比最适合接吻的男明星的唇长得都好看。 元滢滢捧着他的脸,对着唇吻了下去。 她的甜言蜜语,被淹没在唇齿纠缠里。 “这不公平,我很想你,你都不说想我……” 因为在别墅里,元滢滢只穿着薰衣紫丝绸吊带睡裙。两根薄薄的带子,搭在她瘦弱的肩头。沈聿年只需要稍微低头,就能看到晃人眼睛的白皙。 元滢滢踮起脚尖,睡裙已经从小腿处向上卷起,露出她骨肉匀称的双腿。 她的皮肤很白,放在沈聿年纯黑色的衬衫上,黑与白交相辉映,坚硬和柔软相互对比,透出一种强烈的美感。 元滢滢不厌其烦地喊着沈聿年的名字,每喊一声,就是要换种语调。 等到沈聿年反应过来的时候,丝绸睡衣的带子,已经松松垮垮地搭在旁边。 “先生,汤煮好了。” 王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眼前紧密相拥的男女,连忙捂住眼睛,转身又躲进厨房里。 沈聿年挑起眉峰,将完全陷进沙发里的元滢滢拦腰抱了起来。他脚步平稳,走上了楼梯。在把二楼主卧的门打开以后,沈聿年就用长腿推着门,把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完全掩饰了。 清晨的明亮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倾泻而出的时候,沈聿年已经起床了。 他坐在床头,正在系手腕的袖扣。 沈聿年转过身,看着元滢滢睡得很沉。 他不得不承认,元滢滢很漂亮,即使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她也是独一无二的漂亮。更精致完美的五官,沈聿年见过,但没有一个有元滢滢这样的,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就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沈聿年的眼睑垂下,他的心中轻笑,当初如果不是元滢滢长得漂亮,他们两个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不过,再熟悉的关系,也会有终结的那一天。何况,是他和元滢滢之间这种不稳固的关系呢。 沈聿年站了起来,没有吃王阿姨准备的早饭,也没有安排王阿姨要给元滢滢留几句叮嘱的话。 时钟指向十点一刻的时候,元滢滢睁开了眼睛。她伸了个懒腰,微卷的黑发顺着她的动作,从肩膀轻轻滑落。 即使没有看到沈聿年,元滢滢也已经习以为常。她没有梳头发,但起床换了一件新睡衣,毕竟昨天的那件,带子已经被扯断了。 元滢滢趿拉着蜂蜜色毛绒拖鞋,走到一楼客厅。 王阿姨适时端上早饭,元滢滢扭头看她,格外红润的唇嘟哝着:“我的粥……” 王阿姨赶紧说道:“早就煮好了,豆子煮得烂软,桂圆也是挑选的圆润饱满的。” 元滢滢笑盈盈的:“阿姨真好。” 她喝了一碗王阿姨特别准备的桂圆莲子粥,唇角的笑容更深了。 元滢滢从来就是不吝啬夸奖的,比如昨晚上对沈聿年,比如现在对王阿姨。 “还是阿姨做的粥最好喝了。” 王阿姨被她夸的满脸笑容,心里面想着,要不要多研究几个菜色,让元滢滢开开胃口。 ——毕竟,元滢滢除了喜欢喝桂圆莲子粥,其他的什么都不爱吃。 喝完粥,细长绵密的睫毛轻轻眨动,元滢滢托着下巴,才问起了沈聿年的行踪。 “阿聿去哪里了?” “先生没说,可能是去公司了。” 元滢滢鼓起脸颊,轻“哦”了一声,她觉得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家的沈聿年,像极了电视剧里面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虽然元滢滢在网上的名声很臭,但因为她的脸,还是有一部分导演来找她拍电视剧。她想起自己演过的一部电视剧,曾经围观过渣男被暴打的场面。 元滢滢的脑子,自动地把渣男的脸替换成了沈聿年的脸。她扑哧笑出了声音,实在是难以想象,一身手工定制西装的沈聿年,被大家吐口水的画面。 元滢滢突然想起了,昨天被丢掉的手机,便拉着王阿姨和她一起找。 手机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元滢滢刚充上电,打开界面,看到的就是昨天的那条推送。 上面不完全地统计了,y女星胡乱勾搭的的男明星数量。对y女星身为三十六线小明星,为了爆红不择手段,但试图勾引的男明星无一人上钩的悲惨遭遇,表示深深的唾弃。 元滢滢满脸好奇地看完了,甚至颇有兴致地拉着王阿姨一起看。 “阿姨,这说的是谁啊?” 王阿姨看完一脸菜色。她看着元滢滢清纯可人的脸蛋,闭了闭眼睛,摇头说着:“不知道,反正不会是元小姐。” 元滢滢也深以为然,便不去仔细思考这件事,把手机丢进包里,出门去玩。 河畔庄园。 元滢滢一出现,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其中有好有坏,有的是单纯地欣赏元滢滢的美貌,毕竟这个时代,美女不罕见,元滢滢这样气质独特,最适合做初恋情人的美人,却几乎碰不到。 另外一些,则是翻看着关于y女星的事迹盘点的推送,这个文章的浏览量已经超过百万,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个推送点出了许多小细节,就差直接点名道姓,说y女星就是元滢滢了。 来河畔庄园的人,不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都是体面人,想要议论元滢滢,也是私底下交头接耳,指着推送里面的细节,问着:“这个她也勾搭了?还有这个?” “人看着挺清纯,胆子真大,连秦川都敢勾搭?秦川就没有搞她,不应该啊……” 元滢滢在靠东的白色桌子旁边坐下,她把包放在桌上,轻声抱怨着好累啊。 cathy抬眼看她:“你怎么来的?” 元滢滢理所应当道:“小石开车送我的,我还是更喜欢刘伯开的车,坐起来一点都不累。” cathy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元滢滢是坐车来的,坐谁的车都不会累的。怎么落在元滢滢的嘴巴里,就是小石开的车,让她很累,但是刘伯开的就不累了。 cathy忍不住讽刺元滢滢几句:“沈聿年就没有心疼心疼你,把刘伯让出来?” 元滢滢摇头:“没有,可能阿聿也觉得,刘伯开车好。” cathy始终盯着元滢滢的脸,看见她一点因为自己讽刺她而生气的迹象都没有,暗自想着,元滢滢真是个蠢东西,要换其他的塑料姐妹花,早就面上笑嘻嘻,私底下你来我往地讽刺了。 ——你说我娇气,我就讽刺你是嫉妒,连个司机都没有,还要打车过来…… cathy不明白,沈聿年究竟看上元滢滢什么了。除了脸蛋和身材,元滢滢哪一点能让沈聿年满足的。偏偏她们挤破头,也不能让沈聿年多看几眼,元滢滢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就被沈聿年选中了,还当公主一样养着。 不过,就算再是当公主,元滢滢还是做不了沈聿年的老婆。 这样想想,cathy的心里诡异地平衡了许多。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花衬衫男捧着手机,举到元滢滢的面前。他脸上带着笑,语气轻蔑:“沈聿年恐怕也看到那y女星的盘点,认清了你的真面目。你看看,这么快就找好新欢了。又是送资源,又是陪着出席典礼,可比对你好多了。” 元滢滢睁大清润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 有配图有文字,照片上正是沈聿年的身影。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 第97章 花衬衫男曾经对元滢滢一见钟情,他最喜欢长相清纯的初恋脸,而元滢滢的外表,显然远远超过了他的期待。不过,元滢滢进入众人的视线里,就是以沈聿年女伴的身份。 此时,花衬衫男心中有些幸灾乐祸,谁让元滢滢每次和沈聿年一起出现,视线从来没有分给过其他男人。同时,他又隐约期待着,沈聿年能够尽快甩掉元滢滢,这样他就能顺利接手。 元滢滢看完,明亮的眼睛有些黯淡无光,她呆呆地坐着,半天没有说话。 花衬衫男以为元滢滢是嘴硬,轻声笑了,一边走开一边在心底谋划着,该怎么在元滢滢走投无路的时候,适时出现,让元滢滢把他当做救命稻草呢。 元滢滢回过神的时候,睫毛轻轻闪动,她的声音带着沮丧:“y女星怎么会是我,我有这么坏吗,lucy?” cathy嘴角一抽,想着她们两个虽然是塑料姐妹,但起码她清楚地记得元滢滢的名字,但元滢滢连她的名字都能叫错。 “不用怀疑,这么明显的暗示,y女星说的就是你。还有,我叫cathy,不叫lucy。” 第81节 元滢滢轻轻点头,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她想到,因为工作的缘故,沈聿年确实会和女明星有接触,但每次合照他都是一脸严肃。只有这次,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也不是强行挤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地放松。 做美容的时间到了,cathy顺嘴问了一句,元滢滢还有没有心情做护肤。 元滢滢跟着她站了起来。 美容师又一次夸奖了元滢滢的皮肤好,cathy看得眼红,那么多赞美的话,说得流畅自然,一点都不像对着自己说的那么僵硬奉承。 cathy恨恨地瞪着元滢滢,看着她雪白的肌肤,前凸后翘的身体,眼睛又红又烫。 元滢滢突然开口问:“阿聿怎么会抛弃我呢?如果他真的抛弃我,我该怎么办?” cathy不知道元滢滢想怎么办,不过很多人应该会开香槟庆祝了。 cathy清咳一声,随口劝道:“没有沈聿年,还有其他人。你长得……还算不错,再找一个贴心的,应该不难。” 元滢滢没有说话,她觉得其他人都没有沈聿年好。 离开河畔庄园之后,元滢滢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吴志才接到电话的时候极其惊讶,因为他是了解元滢滢的——极其没有上进心,无聊了就接戏,没戏接就整天逛街,和小姐妹聚会闲聊。因为元滢滢有沈聿年养着,即使一辈子没有戏拍,也过得很舒服,为了不讨人厌,吴志才并不多管她。 可是这次,元滢滢一开口,就是要找戏拍。 吴志才推开别人递过来的酒,走出包厢找了个安静地方,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沈总要抛弃你了?” 元滢滢觉得很烦躁,像是有根细小的鱼骨头,卡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不上来。 她嗯了一声,又说不是。 “到底有没有戏拍啊?” 即使吴志才已经人至中年,也清楚元滢滢的身份,是沈聿年的金丝雀。但是听到元滢滢撒娇的声音,吴志才还是差点丧失理智,好在他仔细想了想,才郑重说:“应该有。” 他问好元滢滢的位置,就开车过去了。 元滢滢把沈聿年的绯闻消息,拿给吴志才看。吴志才拿起烟,刚要抽,就看见元滢滢皱着鼻子看着他。 吴志才心里骂着,快被抛弃的金丝雀,还是那么事多。不过,吴志才还是只闻了两口烟的味道,又放下了。 “只是绯闻而已,这些媒体就会捕风捉影,即使沈总真的要抛弃你,也得狠狠捞一笔再走。” 不然,按照元滢滢的地位和招黑体质,离开了沈聿年,恐怕以后一部戏都接不到。 元滢滢捧着咖啡,细长的眉向下垂着:“那就做其他工作罢。” 反正,她也不怎么喜欢拍戏,当初之所以选这个职业,是因为她初来乍到,被吴志才的一番话骗得迷迷糊糊的,才同意进圈的。 吴志才想起初次见到元滢滢的场景,那时候,元滢滢才十八岁,整个人嫩生生的。她是从一个很偏僻的乡下来的,吴志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那个乡镇的名字。元滢滢穿着早就过时、很土气的碎花衬衫,黑色绸裤,梳着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看到她这幅打扮的第一眼,吴志才还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九十年代。可她就是长得美,美到穿着一身土气的衣服,都让人看了心动。吴志才相信自己的眼光,立刻又哄又骗,让元滢滢去演戏。签合约的时候,吴志才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了对元滢滢最有利的合同,他觉得要放长线,钓大鱼,先给元滢滢甜头,这样元滢滢真成了一线女星,也不会丢掉他这个相识于微末的经纪人。 只是这个圈子很不好混,吴志才争取来的几l次试镜机会,最终角色都定给了其他人。元滢滢当时眨着乌黑的眼睛,问他们还能成功吗,当初吴志才承诺的高楼别墅,包包首饰,她真的能看到吗。 两人坐在酒店的大厅,心里都很累。吴志才就随手一指,指着经过的沈聿年,给元滢滢画大饼。 “能啊,怎么不能。你看见那个人了吗,你要是能够搭上这样的人物,别说一两个月,这个月你就能住上别墅。” 吴志才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沈聿年是谁,别人使尽手段都攀不上的人物,怎么可能被元滢滢一个乡下妞得手。 但元滢滢却听进了心里,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的。元滢滢见识过很多人,对她最好的就是眼前的吴志才。虽然吴志才也不富裕,但他买一个玉米,都要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个分给元滢滢,之后再说自己对元滢滢有多好。 元滢滢相信吴志才的话,觉得他不会欺骗自己。 这之后过了三天,吴志才就收到元滢滢的电话,让他去酒店接她。 吴志才心里扑腾扑腾的跳,想着元滢滢既蠢又没有见识,不会被哪个男人骗了吧。对方吃干抹净,还要让自己跑过去付房费。 吴志才怀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敲开了门。 “滢滢,你不能胡来啊……” 在看到围着浴巾的沈聿年的时候,吴志才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接触沈聿年这样的大人物,说话都变得结巴,神态也开始拘谨。 沈聿年瞥他一眼:“经纪人?” 离近了看,沈聿年比杂志报刊上刊登的照片,还要宽肩窄腰,身材好到极致,尤其是他上身没有穿衣服,紧实的肌肉,看得吴志才都有点口干舌燥,连忙说:“是,我是滢滢的经纪人……” 沈聿年半打开门,让他进来。 “她在那边。” 说完,沈聿年就走进了浴室。 借着浴室水声的掩饰,吴志才挤到元滢滢面前,看着元滢滢眼神迷茫,脸颊还有红晕。她缩在被子里,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吴志才只看一眼,就知道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 “你怎么搭上的?” 下药,醉酒…… 吴志才的脑袋里面闪过很多种猜测,只是这些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因为其他人用过这些手段,都没有成功,没有道理一换成元滢滢,就这么顺利地成功了。 元滢滢皱着眉,听不懂他的话,坦白说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就可以不用吃苦了吗?我昨天跑进了他的公司,趁着别人不注意,进了他的电梯,跑到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吴志才瞪大眼睛:“然后呢?” 元滢滢想了想:“然后,他考虑了一会儿,就同意了。” 本来总裁助理都要带着保安来抓人了,但是被沈聿年赶走了。 这以后,就是吴志才看到的样子。 吴志才一副被震惊到的模样,他才不会相信,生人勿近的沈总裁,能够那么轻易被哄到手。他觉得,元滢滢肯定有些没说完的细节。 元滢滢要是知道他的内心想法,肯定会告诉他,事实就是这样。 当时,沈聿年正在看文件,听到有人没敲门就进来了,脸色变得很冷。听完元滢滢直白的话,他把钢笔合上,说道:“你想要什么?” 元滢滢脱口而出:“想要你。” 沈聿年忽然笑了,之后总裁助理领着元滢滢去检查身体。两份身体检查报告被放在元滢滢的面前,一张是沈聿年的,另外一张是元滢滢的,都标注的健康。 元滢滢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但和沈聿年在一起,她不讨厌,还有一点喜欢。 沈聿年洗好澡了,他穿好衣服,告诉元滢滢一会儿会有总裁助理,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 总裁助理客气地看着元滢滢,询问她过往的情史,元滢滢刚要说话,吴志才拉着她,替她回答:“我们滢滢怎么会谈过恋爱呢,她那么单纯,和沈总这一次,还是她鼓起勇气做的。” 总裁助理点头,想着元滢滢的勇气,还真不是谁都有。之前来的,都被沈聿年毫不客气地“请”出去了。或许,沈聿年不喜欢弯弯绕绕,就中意元滢滢这种简单直接的。 总裁助理开始问其他问题,元滢滢突然问:“那他呢,有没有过?” 总裁助理笔尖一停,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回答。 “没有,总裁他要求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得了他的眼睛的。” …… 这五年过去了,因为元滢滢和沈聿年的关系,吴志才打通了不少人脉,手下成器的艺人也多了起来。 他可以不管元滢滢的,一个被沈聿年抛弃、没有前途的女星,不值得他浪费心思。 第98章 吴志才狠了狠心,做他们这一行的,哪有什么情分,只有利益而已。他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准备冷冰冰地拒绝元滢滢,当然,话不能说的太死,毕竟沈聿年还没有和元滢滢摊牌。 “滢滢,你知道的,这行不好做……” 元滢滢乖巧地点头,微卷的发尾在她的胸前轻轻摇晃。吴志才这才发现,元滢滢今天戴了皇冠造型的钻石发夹,整个人看起来像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吴志才骂了句:“狗东西,想睡就睡,想丢就丢,他等着吧,不扒掉他一层皮,我……” 他想放点狠话,才想到即使是沈聿年让元滢滢净身出户,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 吴志才快速地在手机里面翻找着,他打开图片,递到元滢滢的面前。 “这个,今天晚上试镜。你待会儿l跟着我,买件新衣服,你试镜的角色是一个女大学生,可不能穿得像个小公主。” 元滢滢从来都很听吴志才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便拿着包站了起来。 去商场的路上,元滢滢偏着头问吴志才:“你刚才说,这行很难混,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吴志才摇头,他经常狐假虎威,每次被人刁难,都会拿沈聿年的身份出来说事,为这和沈聿年的特助私底下联系过不少。不过这些,元滢滢并不知道。 “难是难,不过我是什么人啊,都不算事。” 元滢滢眨着眼睫,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满脸崇拜地看着吴志才。 吴志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开车的速度都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领着元滢滢,买了身青春靓丽的打扮,白衬衫,牛仔裤。 吴志才的怀里挎着元滢滢的嫩粉色a家小包,拧着眉看着一身女大打扮的元滢滢。 “你化妆了?” 都穿的这么素了,怎么还光彩照人的。 元滢滢摇头。 吴志才叹了口气,让元滢滢把头发扎上去。等元滢滢扎了一个高马尾以后,总算有点朴素青春的样子了。 两个身穿高定的女人,一脸嫌弃地盯着元滢滢。 吴志才忙着刷卡付账,才转过身就看见元滢滢被两个女人堵在角落里。他跑了过去,扯着嗓门冲旁边的导购喊道:“看什么呢,顾客都快被霸凌了,还在看戏?这就是你们商场的素质?” 导购连忙要去喊保安。 秦彤听见这话,停止了靠近元滢滢的动作,拔高声音质问着:“谁霸凌她了?” 吴志才趁机把元滢滢拉了出来,道歉的话说得流畅自然:“误会了,真对不住。” 秦彤的怒火想发也发不出来了。 她只能不满地看着元滢滢:“怎么,男明星勾搭不上了,改勾搭老男人了。元滢滢,你真是死性不改。” 元滢滢的眉心,隆起一条沟壑。她看着秦彤,娇嫩的唇瓣轻轻张开:“我们……认识吗?” “你——” 秦彤气得脸色难看,身旁的姐妹说出了秦彤的身份:“秦川是彤彤的堂哥。” 就是传闻中,元滢滢试图勾引,但被无情拒绝的那位。 元滢滢哦了一声,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第82节 她拽着吴志才的袖子,催促着快走。以前她不急,因为拍不拍戏,她都不在乎。只是现在,她要靠着这个养活自己,就不得不上点心了。 吴志才也不想和秦彤她们纠缠,带着元滢滢就走了。 秦彤被晾在原地,咒骂了元滢滢很久。 她堂哥是什么人,其他人想贴都要掂量自己的分量,就会知难而退了。偏偏元滢滢胆子大,几个人一起上综艺,她当着其他人的面,就敢对秦川撒娇卖乖,说自己没有力气,让秦川帮帮她。等秦川出于绅士风度帮了她以后,元滢滢就做出来一种钦佩的表情,目光含情地看着秦川。这一幕被挖出来,有人猜测秦川是不是在和元滢滢谈恋爱,不然这看男朋友的表情是怎么来的。不过,类似的评论,很快就被秦川粉丝否认了,并且狠狠踩了元滢滢一脚。 秦彤越想越气,小姐妹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发给了她。 秦彤刚想夸她做的好,但翻开照片,脸色一黑。 一张,是元滢滢被她们逼到墙角的照片。因为身高的缘故,镜头是自上而下拍的,元滢滢的眼睛水润,慌张的样子看起来美丽又可怜。另外一张,是元滢滢和吴志才站在一起的时候拍的,她腿长腰细,相比之下,吴志才就像个试图接近元滢滢,但只能领包讨好的舔狗。 秦彤看了过来,小姐妹明白秦彤想说什么,只是她也想拍元滢滢的丑照啊,但就是没有拍到。 秦彤挑了半天,选了元滢滢和吴志才的合照,发在了家族群里。 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秦家小爷:哪来的美人,联系方式发来。 秦彤气得咬牙切齿,直接在群里一顿输出。 t:秦灼,睁大你的眼睛,这是那个要勾引堂哥的不入流小明星。抛开你用下半身思考的脑子吧,哪美了?? 秦家小爷:哪里都美。(已撤回) 秦家小爷撤回一条消息。 试镜室,秦川的手机响个不停,他看到99+的家族群消息,直接屏蔽了。 身旁的导演和副导演,正考虑着女主的人选,出声征求秦川的意见。 秦川揉了揉额心,随口说:“都可以。” 他无意识地点开家族群,才发现一切的话题都开始于秦彤发的照片。 吴志才领着元滢滢进来了,朝着在场众人点头微笑。他把元滢滢往前面一推,说道:“这是我们滢滢。” 导演翻着元滢滢的履历,神情有些不满。一个连三线都排不上的女明星,还想来演他的女一号。 副导演附耳过去:“她试镜的是女六号,男主的初恋。” 导演的表情才好了些。 元滢滢念了几句台词,她的演技没那么差劲,但绝对到不了出彩的地步。 可是顶着那样一张脸,对曾经抛弃的男主说着“我后悔了,你会原谅我吗”的时候,在座众人都有点恍惚了。 好像,她也没有那么不可原谅吧。 副导演给吴志才使了个眼色,说着回去等通知。 吴志才心里觉得稳了,拉着元滢滢要她好好琢磨演技,他们要靠着这个扭转局面,彻底摆脱元滢滢的坏名声。 秦川从他们身旁走过,他一头银灰色短发,左耳带着黑色耳钉,侧脸轮廓幽深冷静。 元滢滢喊他:“秦川。” 秦川脚步未停,头也没回的走了。 吴志才赶紧带着元滢滢离开了这里,到了车上,他才问元滢滢:“你喊他做什么?”元滢滢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他之前帮过我,他人很好的。” 在那个综艺上,元滢滢是作为陪衬顺道被邀请的。原本她的镜头并不多,到了游戏环节也被特意安排抽到了徒手剥柚子,想看她出丑。元滢滢看着全场,只有秦川没有躲开她递过去的视线,她就喊出了秦川的名字,让他来帮自己。 秦川确实很有力气,但不擅长剥柚子,最后剥成的柚子,根本没有达到节目组要求的可以完美摆盘。不过因为是秦川剥的,节目组没让他再剥一次。 吴志才提醒元滢滢:“别傻了,秦川人好?他脾气最差了,连一起拍戏的演员,想卖和他很熟的人设,都被无情拆穿了。你刚才喊他,我不信他没有听见,他就是不想理你。” 元滢滢听完,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认识多年的男友沈聿年,可能即将和她分手。帮过她的秦川,又故意不理她。 吴志才还想再教导几句,看着元滢滢垂着头,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不好再说。 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问着:“我等会儿l要去酒吧,先把你送回家里。” 元滢滢不愿意。 最后,吴志才只能把元滢滢带到了酒吧。他站在灯火酒绿的酒吧前面,心里想着真是疯了,如果沈聿年知道了他把元滢滢带到这种地方,不知道会不会找他麻烦。 两人在酒吧落座,很快就有人举着酒杯来搭讪。 吴志才想拒绝,元滢滢却伸出手接过了。她喝了一大口,大多半都呛出来了。元滢滢的眼睛发红,还带着湿润的水意,看得男人热血沸腾。 他伸出手,想去搂元滢滢的腰。从看到元滢滢的第一眼,他就想这么做了,手感一定是极品。 吴志才推开男人,声音发冷:“别动手动脚的,喝你酒就给你面子了。” 男人悻悻然离开了。 吴志才心想,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一杯酒就想骗走元滢滢。想把元滢滢哄走,起码不能比沈聿年差劲啊。 元滢滢躺在沙发里,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是一杯倒,嘴里嘟囔着沈聿年坏心,又说秦川没礼貌。 吴志才递给她纸巾,她也不接,就眨着睫毛哭。 吴志才叹气,正要抬手给她擦眼泪,忽然有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撞到他的小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团毛绒绒。 那毛绒绒一蹬前腿,就跳进了元滢滢的怀里,吴志才这才看清楚了,是只橘猫。 保安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连声道歉,说是一只流浪猫跑了进来,扰了大家的兴致。 元滢滢的手刚碰到橘猫,就听到微冷的声音响起。 “宿主,好久不见。” 元滢滢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又说:“快救救我,他们把我带走,就要送到流浪猫之家了,我不去那。” 元滢滢抱起橘猫,把下巴垫在橘猫身上,她虽然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能听见猫说话,但还是想救这只橘猫一次。 她看着吴志才:“我想养它。” 一只橘猫而已,还只是流浪猫,吴志才稍加交涉,就留下了这只猫。 第99章 元滢滢回到别墅时,是王阿姨开的门。她闻到元滢滢一身酒气,脸上满是惊讶。 在王阿姨眼里,元滢滢性格好,满心满眼都是沈聿年,怎么现在还开始喝酒了。 “阿聿呢?” 元滢滢边脱鞋边问,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她说话有点模糊不清。 王阿姨扶着她,说着:“沈先生还没回来。” 元滢滢没答话,只是抱着怀里的橘猫往楼上走。 王阿姨这才注意到,元滢滢带回来了一只橘猫,瞧着脏兮兮的。在王阿姨的强烈要求下,给橘猫洗了澡,烘得热乎乎的,才放到元滢滢的床上。 看着元滢滢倒在床上,脸色潮红的模样,王阿姨问,要不要煮一碗粥喝。 元滢滢只说喝不下。 王阿姨就只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床头,让元滢滢觉得不舒服了,就喝两口。 等到王阿姨走了,化形为橘猫的系统才敢说话。他是个半成品系统,许多功能都不具备,能量也不足,不能每个世界都陪伴元滢滢。换句话说,他就是会被销毁的残次品。可系统有了意识,就在被销毁之前跑掉了,阴差阳错地绑定了元滢滢。他只能化形成为各种物件,给元滢滢传递原本的命运。这个世界,系统的运气好些,成了一只流浪猫。 他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他随时和元滢滢交流,就只能捡最重要的说。 系统把爪子搭在元滢滢的手心,把原本的命运告诉了她。 元滢滢的眉心跳动,她看到了自己和沈聿年分手。这么多年的相处,元滢滢从刚进入大城市起,就陪在沈聿年身旁,她早就离不开沈聿年了。 她像一株娇嫩的水仙花,被沈聿年用清晨新鲜的露水灌溉,精心呵护着。突然有一天,沈聿年说不要她了,要让她寻找土壤继续生存。但元滢滢怎么可能靠着自己活下去。她不愿意离开沈聿年,开始怀疑沈聿年和她分手的理由。 元滢滢找到了蛛丝马迹,就是最开始和沈聿年闹绯闻的杨舒馨。她年轻漂亮,演技好,初进娱乐圈就被沈聿年保驾护航,担当女主,紧接着一路开挂,拍电影、拿奖。和元滢滢陪伴了沈聿年这么多年,还是一个小明星不同,杨舒馨很快在圈子里立足,可以和沈聿年平等对话。 元滢滢天真而愚蠢,她认为是因为杨舒馨,沈聿年才会和她分手的。那假如杨舒馨变得没那么好了,沈聿年就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了。元滢滢就开始使手段,抹黑杨舒馨。可她的小动作,在圈里人的眼中,根本就是小打小闹。而且,元滢滢的小把戏,很快就被网友查到了。很快,元滢滢的名字被推上热搜,遭到众人谩骂。 从前被沈聿年护着,元滢滢没有直面过这些事情,她一时间接受不了,心理崩溃,就给沈聿年打电话。 直到打到第十几个,沈聿年才接。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问元滢滢有什么事。 元滢滢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哭,网友骂她的话,她都记在心里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沈聿年:“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很坏,后悔和我在一起了?” 沈聿年没有说话。 元滢滢的哭声更大了:“你后悔了是不是?我哪里都没有杨舒馨好,所以你抛弃我没有后悔,对不对?” 沈聿年声音微冷:“不是抛弃,我们是和平分手。” 元滢滢哪里听得进去,明明分手的时候,她怎么都不肯同意。她抱着沈聿年,说自己有很多小毛病,都会改掉的,沈聿年别离开她好不好。 元滢滢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她不想再回去。前十八年,她是如何过的,沈聿年根本就不清楚。沈聿年和她不一样,他从出生起,就有众人的关注和爱护。可是元滢滢没有,她孤孤单单地住在小破房子里。没有人知道,元滢滢有多讨厌,刮风时哗啦哗啦的声音,这会让她觉得很害怕,一整夜都睡不着。元滢滢喜欢这里,她喜欢沈聿年。即使沈聿年不在家里,也会有很多人陪着她,关心着她。她在这里能够信任依靠的,只有沈聿年。 可是,沈聿年不要她了。无论元滢滢怎么挽回,就像网友给她留的评论一样,说沈聿年这样的人物,有了珍珠还如何会要鱼目呢。 “阿聿,你离开我了,我还能去哪里呢。” 对于元滢滢这个前女伴,沈聿年不愿意多说关怀的话,这会让元滢滢觉得他余情未了。于是,沈聿年冷静地给她分析。 “你去哪里都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或者去南城,回家都可以。”元滢滢尖叫着打断沈聿年的话:“我不回去,我绝对不会回去的!” 她挂断了电话。 第二日,娱乐八卦记者围在元滢滢的房子附近,想要第一时间采访她,问问元滢滢,陷害不成还被发现,究竟是什么感受。不过,他们没有等到元滢滢出门,纷纷离开。只有几个比较坚持的记者,守了三天,发现元滢滢没有出门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发现了安静地躺在床上的元滢滢。 她的面颊红润,长发如瀑,双眸紧合,两手交叠地放在腰前,显得安静又美好。抛去她做过的那些恶毒又愚蠢的事情,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是再美,也已经没有了呼吸。 元滢滢吃安眠药自尽的消息,传遍了网络。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数都是在说,她虽然坏,但是罪不至死,有些网友就是太恶毒了,什么污言秽语都往评论下面发。只有小部分人,还在坚持着原有的看法,认为元滢滢自尽是一回事,并不能掩盖她曾经做过的错事。 第83节 特助站在门外,犹豫很久还是走了进去。 沈聿年没有抬头,见他没说话,才开口问是什么事。 特助把消息放在沈聿年的桌上。 沈聿年眼睛一颤,没有太多反应。 特助退出去之后,沈聿年照旧办公,但他想起了元滢滢的那张照片——鲜活而美丽,好像她只是睡着了,没有死掉。 沈聿年手掌一动,钢笔的笔尖划破了文件。 他扔掉钢笔,看着被划破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 原本的酒意,在元滢滢看到自己的命运时,猛然醒了。 她怕的瑟瑟发抖,搂紧橘猫问着该怎么办。 系统没有智能该有的高智慧,他只能告诉元滢滢,要想办法改变命运。而且,他提醒元滢滢,他的能量并不能够支撑他和元滢滢交流。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是系统,只是一只普通的橘猫。 元滢滢抱紧橘猫,在对自己命运的担忧中睡着了。 看到沈聿年时,元滢滢没有像之前一样扑过去,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只要看见沈聿年的脸,元滢滢就能想到,沈聿年无情抛弃自己的画面。他甚至,对其他的女人,比对她都好。 元滢滢想不通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是喜欢沈聿年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为了沈聿年可以不要命,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沈聿年再抛弃她一次。 人嘛,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沈聿年有时候会觉得元滢滢吵闹,那么大的人了,还像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样,什么话都要和他说。可是现在,元滢滢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突然觉得不自在了。 沈聿年问她,是不是养了一只猫。 元滢滢点头。 沈聿年停下动作,目光清冷地看着元滢滢:“你要是想养猫,就买一只好了。听说那只是流浪猫,如果有什么细菌带回来……” 元滢滢红着眼睛看他:“流浪猫怎么了,我也是流浪猫,你是不是也要把我赶出去呢。” 沈聿年眼神一怔,他似乎没有想到,元滢滢会把自己比喻成流浪猫,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最后,沈聿年还是允许橘猫留下来了。 元滢滢立刻把橘猫抱了过来,把切好的牛排喂到橘猫的嘴巴里面。 王阿姨在旁边看着,觉得气氛僵持,就问道:“要给小猫取个名字吗?” 元滢滢:“取好了,就叫元宝。” 王阿姨说这名字很吉利,桌上拧眉的只有沈聿年。 吃完饭,橘猫被王阿姨带走遛弯去了。沈聿年坐在沙发上,还没开口,元滢滢就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有新欢了?” 沈聿年诧异:“什么?” 元滢滢几乎要把手机贴到沈聿年的脸上,她心里酸涩,想着沈聿年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真讨厌,那个什么杨舒馨,也讨厌。 沈聿年皱着眉看完,随手打了个电话,吩咐人处理这件事。 西装裤勾勒出他修长紧实的腿,沈聿年淡声道:“假的,没有新欢。” ——一个元滢滢,已经够折腾他的了,哪里会有其他人。 元滢滢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在她看来,沈聿年迟早要和自己分手的。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如果现在她被赶出去,就是无家可归,比当初流浪的元宝还要凄惨。 “我要别墅。” 元滢滢理直气壮道:“我不要再和你住在一起,我要自己的别墅。” “可以。” “车呢?” “车也要。还有……小石也分给我。” 她不会开车,一定要有司机。 “王阿姨呢?” 元滢滢摇头,王阿姨跟着沈聿年几十年了,她怎么要。 沈聿年都同意了,这些都是小事情,几天就能办好。 沈聿年看了眼手表,起身走了出去。 他坐在车里,想起了要和元滢滢提分手的事情。今天是个好机会,可不知怎么的,沈聿年觉得,两人应该是和平分手的,而不是趁着元滢滢在气头上,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绯闻,和他分手。 第100章 别墅的事情,很快就定好了。 元滢滢去看过了,比现在住的别墅小一点,但环境很好,院子里栽满了鲜花。 元滢滢立刻就要搬走,她想到沈聿年会抛弃自己,她会当着沈聿年的面,哭的可怜兮兮的,就隐约觉得丢人。元滢滢经常会在沈聿年的面前,露出可怜的样子,但是她不希望是那种卑微到极致、会被沈聿年暗地里嘲笑的可怜。 司机小石指挥着大家搬行李,王阿姨忧心忡忡地说着:“元小姐真的要走,沈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往常,提起沈聿年的名字,元滢滢想到的都是两人之间的甜蜜。她知道沈聿年做事一本正经,其他人做出来可能会让元滢滢讨厌。但那个人是沈聿年,元滢滢连他穿西装的动作,都觉得很有魅力。 只是现在,元滢滢想起沈聿年不久就要保护另外一个女人了,一个比她好比她优秀的女人,就忍不住心里泛酸。 元滢滢心里存着气,语气变得生硬。 “他巴不得我走呢。” 王阿姨没听清楚,元滢滢不再解释,只说她要搬进去的别墅,就是沈聿年买的。既然买了别墅,她肯定要住进去,沈聿年一定清楚这个道理,让王阿姨不用担心。 元滢滢的东西很多,连平常穿的衣服,都装了整整一辆车子。小石安排好人,就带着元滢滢往新别墅去了。 玫瑰、月季从元滢滢的银色挂脖吊带长裙的裙摆拂过,牵扯出细微的褶皱。小石走在前面,替元滢滢拨开繁密的花枝,问着要不要请人来,把这些花铲掉。 元滢滢说不用,光秃秃的院子不好看,有花在才增添点颜色呢。 小石点点头,又说:“那就请个园艺师修剪一下,也省得乱糟糟,会刮破小姐的裙子的。” 元滢滢停下脚步,她抬头看着小石,发现他确实很年轻,眉眼中带着几分青涩。但他的身材却不瘦弱,反而是生得高大,单薄的衬衫贴在他的身上,把肌肉的轮廓都显现出来了。 “小石,你今年多大?” “二十岁。” 元滢滢忽然想起,她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二十五岁之后的男人,才开始变得成熟,而二十五岁之前的男人,脑袋都是幼稚的。不过,元滢滢想不出沈聿年幼稚的样子,她觉得即使沈聿年是十八岁,他都是从容不迫的。而小石呢,至少现在,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出直白的讨好。 元滢滢目光专注地看着小石:“你虽然跟了我,但你的薪酬,还是阿聿付的。你会不会只听阿聿的话,不听我的了?” 小石连忙摇头:“我是元小姐的司机,就只听元小姐的。” 元滢滢被他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只是司机而已,说的好像卖身了一样。 元滢滢微微靠近小石:“你不要骗我,不然——” 她故意拉长声音:“不然我就开掉你。” 小石赶紧保证不会。 “那就听你的吧,请一个园丁过来。” 小石本以为,自己的建议会被拒绝,没想到元滢滢却同意了。因为兴奋,他的脸颊有些泛红。 元滢滢已经走远了,她知道自己并不聪明,不能像沈聿年那样,只凭借人格魅力和气势,就能让别人听他的话,任劳任怨。只是,沈聿年教过元滢滢,想要别人听话,就要软硬兼施。 元滢滢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成功地把小石变成她的人了。她伸出手,揪着系统的胡须。系统说不出半句话,只能和普通的橘猫一样,喵呜喵呜地叫着。元滢滢便丢下这件事,她向来不去为难自己,如果小石真的如他所说,只听自己的话,那就最好了。如果不是,元滢滢也不太在意。 沈聿年是深夜回来的,别墅的灯已经关掉。他没有回主卧,因此是第二天才知道,元滢滢搬走的消息。 王阿姨解释着,元滢滢或许是一时兴起,才搬走的。毕竟,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有些突然的冲动。 沈聿年不置可否。在他认识的人中,比元滢滢年纪小的有,她们大都举止成熟,哪里像她,爱撒娇又喜欢缠人。 不过,他们很快就要分手了,沈聿年不会去管她。 对于元滢滢搬走的事情,沈聿年反应淡淡。 他回房挑选着西装,发现要带的袖扣不见了,下意识地问道:“滢滢,你又胡闹,把它收到哪里去了?” 元滢滢有时候会学着做家务。但就像有些人天生不擅长打篮球一样,元滢滢生来就不是做家务的料子。她经常会把沈聿年的西装、袖扣、领结,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 王阿姨赶紧递过来盒子,替元滢滢解释着:“不是元小姐做的。昨天元小姐离开后,衣帽间就空了出来,佣人重新整理了。” 沈聿年接过袖扣,漫不经心地系上,他照旧坐车外出。 沈聿年放下文件,抬头看着开车的刘伯,突然问道:“她走了,你知道吗?” 刘伯点头:“元小姐啊,知道。昨天还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好久的话。要我有空了去看她,现在很难见到元小姐这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了。” 电话里,元滢滢好一番吹捧了刘伯的车技。刘伯便保证,在沈聿年没事的时候,如果元滢滢有需要,他会帮忙开车的。 沈聿年将文件扔到一边,唇角扯出冷笑:“讨人喜欢?” 她带走了小石,还记得和刘伯告别,却偏偏没有和他这个男友解释。 是,他们快要分手了,但是至少现在还没有。 整整一天,沈聿年的气压都很低,公司里的人都战战兢兢的。 元滢滢试镜的角色通过了,她把吴志才叫过来别墅,好好庆祝了一场。 她手里拿着一瓶红酒,献宝似地递给吴志才。 吴志才睁大眼睛,问这红酒哪里来的。 “你这部戏的片酬,都买不到这一瓶酒。” 元滢滢声音绵软:“阿聿之前送我的,我不喜欢喝。不过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都给你了。” 吴志才摩挲着红酒的瓶身,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动。虽然就在刚刚,他站在别墅门外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为什么要亲自来通知元滢滢这个消息。如果换成其他艺人,这么一个小角色,根本不值得他抬起眼睛听。 不过现在,吴志才一点后悔的情绪都没有了。 他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红酒倒进酒杯里,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态。 第84节 元滢滢不懂吴志才的满足,她脱掉鞋子,双腿并拢坐在了沙发里。 橘猫跟着她跳进了沙发,卧在元滢滢的脚边,用尾巴轻轻蹭着她的脚。 元滢滢觉得痒,就把橘猫整个抱了起来。 “元宝,不能这样。”吴志才喝了一杯,就把瓶塞装了回去。剩下的红酒,他要留着慢慢喝。 吴志才顺路把剧本也带了过来,他不放心元滢滢的演技,拿着剧本一字一句地给元滢滢讲。 这是一部典型的王子灰姑娘的都市剧,从大学到职场,女主暗恋成真,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也得到了坚持多年的爱情。尽管这中间,男主有过势均力敌的事业搭档,让女主生出过退缩,但她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向男主说出了应该在十九岁的时候,说出的告白。 当然,以元滢滢的咖位,她演的不是灰姑娘女主,也不是男主的事业搭档女二号。元滢滢的戏份不多,而且不讨喜,是男主大学时期的初恋女友,一个外表清纯,实际势利拜金的角色,大部分戏份在校园中。多年重逢后,初恋看到功成名就的男主,又纠缠了一段时间,但被无情拒绝,才黯然退场。 吴志才之所以给元滢滢选这个角色,一是因为初恋女友的戏份简单,元滢滢不会演砸。二是这部剧梗概老套,但具体的故事情节写的不落俗套,导演是以注重情感过渡出名的,又有秦川演男主,很难不大火。 吴志才不在乎演的角色是好是坏,他觉得,只要能让观众记住你,这部剧才算没白演。 他提醒着元滢滢:“你用点心,这部剧真演砸了,你就得回到刚开始的日子。沈聿年不要你了,你又没有挣钱的渠道,看你怎么办?” 元滢滢顿时精神了,抱紧橘猫听吴志才给她讲戏。 片场。 元滢滢抿着唇,听着电话里吴志才的解释。 “是真的走不开,我手下有个艺人腿摔断了,正送他去医院呢。” 元滢滢拢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那你一个人可以吗。” 吴志才心里骂着男艺人多事,他要是因为正常原因摔断的,吴志才还能可怜他一会儿。不过他是因为抢戏不成功,被人反将一军摔断的,吴志才只想往那只腿再踹上两脚。 “你就别担心我了。记得,好好表现,还有,除了演戏别和秦川接触。” 上一次秦川没搭理元滢滢的场面,吴志才还记忆犹新。 这次可是在片场,可不能让人觉得,秦川不喜欢元滢滢。不被男主喜欢的小演员,不得被大家排挤欺负死啊。 元滢滢答应了,因此在秦川的助理给她送奶茶的时候,她没有接。 “我不喝。” 助理贴心地换了一杯无糖果茶,元滢滢还是不收。 秦川远远地看着,把助理喊了过来。 “没看出别人不想要吗,还往前面凑。” 秦川双腿交叠,目光冷冷地看着元滢滢。 之前隔着挺远,都要和他打招呼,现在却连一杯奶茶都不愿意接了。 秦川冷哼一声,他没有兴趣关心元滢滢为什么这么做,只希望元滢滢能够一直保持这样,不要亲近他。 再不要像录综艺的时候了。 第101章 临开拍的时候,元滢滢才发现这部剧的女主演有些眼熟。直到剧组人员开始八卦起杨舒馨的来历,元滢滢才恍然想起,这就是沈聿年的绯闻对象。 杨舒馨还没有从学校毕业,就被相中演戏,第一部 剧是平平无奇的角色,她却演的很出彩。到了第二部剧,直接就一跃飞升成为女主。 “咱们这部剧的投资,还有沈聿年的一份儿呢。” 元滢滢听着这些话,眼眶泛红,她不知道杨舒馨有什么好,沈聿年究竟认识她多久了,就这样贴心陪伴,还让她当女主。元滢滢进圈子都五六年了,演的最好的角色,还是一个女三号。 “卡!” 一幕戏拍完,导演走过去夸奖了秦川和杨舒馨的对手戏。杨舒馨姿态恭敬,没有半点因为有后台而趾高气扬的模样,顿时增添了大家的好感。 元滢滢的心,仿佛被浸泡在一杯塞满了柠檬的水中,酸中泛着苦涩。无论其他人怎么夸赞杨舒馨,她都紧紧抿着唇,不说出一点赞美的话。 元滢滢在心中吐槽着,大家真是大惊小怪,杨舒馨就是演的再好,当场就能拿一个影后吗,不知道大家在夸什么。 “滢滢,副导演喊你。” 元滢滢轻“啊”了一声,站起身朝着副导演走去。 副导演叮嘱元滢滢,一会儿可要演好了,演不好被导演骂几句,也千万别还嘴,不然就可能被踢出去剧组。 他和吴志才有几分交情,才愿意多关照元滢滢。 副导演看着元滢滢水嫩的脸颊,心里生出了感慨,长得这么美,还出来演戏做什么,不如钓个金龟,后半生就有保障了。 到元滢滢的戏份,她和男主是校园初恋,一开始是美好纯真的,只是后来被金钱欲望沾染,就变得不纯粹了。 林荫小道,元滢滢穿着素色长裙,她本来和秦川并肩走着,却突然转了身,和秦川变成了面对面。被绑起的高马尾,顺着元滢滢后退的脚步,高高扬起,荡漾出圆润的弧度。 她年轻靓丽的脸上,带着纯美的笑容,两只眼睛像星子,装满了秦川的身影。 这样自然的情节,用不上演技。秦川看着元滢滢脸上的甜笑,忽然明白了顶流白莲花的称号,是从哪里来的。 元滢滢身形一歪,她惊呼一声,向后倒去。秦川拧着眉,脚步匆匆地扶住了她。 他半揽着元滢滢的腰肢,顺着力道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飞扬的裙摆,像素色蝴蝶轻扇着翅膀。 场景很美,导演却不满意,因为这不是他设计的情节,而是意料之外。 元滢滢软着声音解释,她刚才被绊倒了,才会摔倒的。 事出有因,导演正准备让再来一次。 副导演跑了过来,说投资人来探班,导演就让大家先休息。 秦川冷漠地收回手,声音是生人勿近的疏远:“自己站起来。” 元滢滢下意识地就想撒娇,她刚才差点摔倒,又被导演恶狠狠地盯着很久,心里正委屈着。只是,元滢滢想起了吴志才的嘱咐,让她远离秦川。元滢滢就什么都没说,紧抿着唇站了起来。 她抬头看着秦川,发现他耳朵上空空如也,没有戴耳钉。 秦川被盯得久了,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只剩下元滢滢待在原地。 元滢滢回到休息的地方,隔着人群看见了沈聿年的身影。他身穿一身宝石蓝西装,袖扣微微敞开,神态自然随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来探班杨舒馨的。 元滢滢瞪了一眼沈聿年的后背,气鼓鼓地走了。 她刚转过身,沈聿年就有所察觉。 副导演注意到沈聿年的视线,连忙解释道:“滢滢拍戏累了,先去休息。” 副导演担心元滢滢会因为没打招呼,进而得罪了沈聿年,才出声为她解释。 沈聿年点头,没有说话。 副导演又拉着杨舒馨夸了好多话,沈聿年的神情淡淡。 等到人群散开,杨舒馨的语气里满是兴奋:“沈总,原来演女主是这种感觉,和我之前的经历完全不一样。” 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时神采飞扬,很能吸引人的目光。 沈聿年却只抬手看了手表说:“好好拍戏,我不想投资的钱都打了水漂。” 杨舒馨信心满满:“放心吧。” 沈聿年抬脚离开,只是经过休息室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沈聿年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元滢滢正坐在椅子里,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元滢滢不去看他,声音冷冷:“你别进来,等会儿还要有其他人用呢。你进来了,他们怎么用。” 沈聿年稍感惊讶,便问出了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休息室?” 他原本想着,休息室虽然小,但可能是剧组条件有限,不能过多要求。但沈聿年却没有想到,这样一间小房间,元滢滢还要和其他人分。 元滢滢冲他撇唇,她扬起手指,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距离:“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哪里可能会有自己的休息室?” 沈聿年从身后抱住了她,将下颌抵在她的肩膀。 “别墅,喜欢吗?” 元滢滢哼了一声。 “不想回来了?” 元滢滢不理他。 沈聿年敞开袖扣的手腕,轻轻收拢着元滢滢的腰肢,他的唇在元滢滢脆弱白皙的脖颈上轻点。 比起元滢滢,沈聿年才是最熟悉她身体的人。 她微张着唇,像含着花苞的花株,眼眶里盈着水光,看着就让人想要吻下去。 沈聿年的目光变得幽深,元滢滢离开别墅已经太久,即使知道这是在片场,他也无法继续忍耐…… “滢滢,怎么样……” 吴志才猛然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忙捂着脸走了出去。 沈聿年脸色黑沉,眼神中满是不解,元滢滢眼含春水地和他解释:“休息室的门是坏的。向来聪明的沈先生,这次可犯了蠢。” 沈聿年掐紧元滢滢的腰,不管不顾地深吻下去。 元滢滢轻拍着他的背:“万一……还有其他人进来了……” 沈聿年却不害怕。 “不会有。” 许久后,沈聿年走出休息室。吴志才还在休息室门外守着,见到沈聿年才赶紧站了起来。 沈聿年的衬衫外套皱巴巴的,被他脱掉搭在了手臂上。他的袖扣被扯掉了两颗,就索性不系,半挽在手腕。 吴志才隔着门喊着元滢滢的名字。 听到元滢滢应声,吴志才推开门进去,见到元滢滢慵懒地躺在黑色沙发里,越发衬得她的肌肤雪白。 “裙子弄脏没有?”吴志才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长裙没有被撕破才放下心,不然拍戏的时候可要出糗了。 吴志才取出一只香烟,摸了半天才说道:“沈总和你分手了吗?” 元滢滢声音带着微微的哑:“没有。” 吴志才点点头,沈聿年看起来不像要分手了,还以打个分手炮的名义,再睡一次的渣男。 第85节 元滢滢翻过身,整个人趴在了沙发上。她的高马尾已经散开,柔软的发丝披在她瘦小的肩头。 吴志才看出她不开心,便问道:“不分手难道不好,你不是很喜欢沈总吗?” 元滢滢侧着脸看他:“是很喜欢。不过,阿聿迟早是要和我分手的。之前,我总想着这一天要晚一点,再晚一点。可是,今天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还是快点好。” 说着,元滢滢便把沈聿年是这部戏的投资人,和他有绯闻的杨舒馨是女主的事情告诉了吴志才。 元滢滢才不相信,这两者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可不是刚进大城市的乡下妹,以为别人抢到角色,就是能力出众,是靠公平竞争得来的。 吴志才把香烟放进口袋,骂了沈聿年几句。 “分就分。趁着沈总和你分手之前,得把后路留好了。” 元滢滢皱着鼻子:“刚才你还吓跑了呢。” 吴志才心虚道:“谁知道你和沈总在休息室就……” 而且,当时沈聿年的脸色也太可怕了,吴志才觉得,他当时如果不赶紧退出去,可能会被打出去的。 秦川看着剧本上的“蜻蜓点水的吻”,眉心拢起,但这幕需要拍到他的脸,因此是不能找替身的。 看到元滢滢从休息室走出来,秦川本以为,元滢滢会对这个吻戏有异议。元滢滢之所以被称作顶流白莲花,除了她的长相,还有一点,就是她从来不拍吻戏。别人只觉得她扭捏做作,一边各种勾搭男明星,一边又立清纯人设。 但元滢滢看了剧本,没什么反应。 既然她这样,秦川就更不应该有什么意见了。 作为陷入爱河的小情侣,总是很容易就起了反应。秦川拥着身娇体软的女朋友,眼神变得飘忽。那饱满丰盈的唇,对他有了莫名的吸引力,秦川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我想。” 元滢滢脸颊红了一片,根本不敢直视秦川的目光。 秦川满脑子都在想着,她没有拒绝,就是愿意我吻下去了。 唇瓣相贴,柔软彼此触碰。 镜头里的秦川,脸上是亲吻到女朋友的欣喜激动。 镜头外的秦川,心中却跳错了一拍。 不只是因为元滢滢的唇瓣柔软,更是因为,这带着香气的柔软唇瓣,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是微冷的淡香,很有品味的味道。 但秦川无心去欣赏,因为刚才拍戏的时候,元滢滢的身上,还只是有她自己的香气。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已经被男人的气息裹满了全身。 镜头上移,拍着两人的眼睛。 秦川的唇微微动了,轻声说着。 “真是饥渴,一分钟都忍不了。” 沈聿年去而复返,看到的就是刚才被他疼爱的元滢滢,此时正被另外一个男人亲吻着。 即使这只是拍戏,算不上真正的亲吻。 第102章 副导演一眼就看到了沈聿年,他刚要叫着“沈总”,就听见沈聿年朝着元滢滢喊着:“滢滢,过来。” 他身材修长,剪裁合体的西装裤包裹着长腿,宝石蓝西装外套被他取下,随意地搭在臂弯,上身仅仅穿着白色衬衫,周身带着沉着温和的风度。沈聿年站在那里,晦暗不明的黑眸望向元滢滢,仿佛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众人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杨舒馨,暗自猜测着沈聿年和她们两个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元滢滢的唇瓣,还残留着秦川的味道,她听见沈聿年的话,没有听话地朝着沈聿年走过去。元滢滢微微偏首,嘴角噙着盈盈的笑意。 “沈先生,我走不动了。” 她一身青春靓丽的打扮,嘴里不是像平常似的喊着阿聿,反而叫着沈先生,倒是让沈聿年有些恍惚。一瞬间,沈聿年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年纪差距,虽然只有区区几岁,但沈聿年看到同样穿着青春的秦川,又看了看自己。 相比之下,他的确不太年轻了。 这种突如其来涌现的失落感,让沈聿年觉得陌生而不适。他没有计较元滢滢当着众人的面,不朝着他走过来。沈聿年走到元滢滢身旁,轻抚着元滢滢的肩,不着痕迹地把她拉离了秦川的身旁。 “哪里累?” 元滢滢眼睛弯弯地看他:“演戏累嘛。” 不等沈聿年开口,元滢滢又接着说:“不过,我是不是演的很好?” 沈聿年没有说话,因为工作原因,他曾经去过几次片场,也见识过不少人的演技。元滢滢的演技,算不得好,连杨舒馨这种初出茅庐的,都比她强上几分。 副导演是个人精,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元滢滢演技好又听话,很讨人喜欢。 沈聿年不喜欢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因此很少有人会在他的耳边说。但他看着元滢滢满脸笑容的样子,显然很喜欢听副导演的吹捧,连带着他对副导演也和缓了脸色。 沈聿年没有立即就走,他等着元滢滢的戏份拍完了,才带着她一起去新餐厅吃饭。 两个人一走,众人便开始八卦起来。有些胆大的,还跑到杨舒馨面前,旁敲侧击地问着:“滢滢和沈总……是什么关系?” 杨舒馨的脸上,是得体的笑容:“这些私人的事情,沈总怎么会告诉我呢。” 离开了片场,秦川坐在保姆车里闭目养神。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元滢滢。 秦川眼睛都没有抬:“不喜欢又怎么样。” “元小姐要真的是沈总的人,还是要打好关系的。” 秦川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他闭紧眼睛,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沈聿年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带着甜香,是元滢滢的气味。也就是说,在休息时间里,和元滢滢鬼混的,就是一本正经的沈聿年了。 这些日子,吴志才十分忙碌,总是不见人影。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时间,吴志才待在元滢滢的小别墅里,品着红酒,神情陶醉。 元滢滢好奇问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吴志才便说,自己在搂好处。 他趁着元滢滢和沈聿年的关系还在,就大开方便之门,把能得到的资源,全都攥紧在自己手里,一点都不分给其他人。吴志才想得清楚明白,这些资源他们不用,以后就全是杨舒馨了。 这些资源,能用到元滢滢身上的寥寥无几,好在吴志才手底下还有其他艺人,能够把资源分给他们,再用其他艺人来反哺元滢滢。 吴志才轻摇着酒杯,发表着真知灼见:“真心嘛,你是从沈总那里得不到了。他们这种有钱人,哪里会真心实意地待人。不过,能从沈总身上榨到一点价值,也算本事了。” 元滢滢轻支着腮边,神情慵懒,她并不在意吴志才用她去换好处。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她最信任的人就是吴志才,几年过去了,她现在最相信的,还是自己和吴志才。 她的手臂纤细匀称,掌心绵软雪白,正要去勾桌子上的酒杯,吴志才一把将红酒全部拿了起来,叮嘱着:“你以后千万不能喝酒。” 醉酒的美人,最容易招惹心怀不轨的男人了。 吴志才把红酒收好,正巧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没说了几句,脸色变得很差劲。 “惹祸精”、“废物”云云的词语,从他的嘴巴里蹦出来。 元滢滢从没有听过吴志才用这么凶狠的语气骂人,一时间看得怔怔的。 吴志才回过神,看到元滢滢呆怔的表情,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轻声解释着:“又是那个麻烦的艺人,每天都能给我惹出新麻烦,不省心。” 这还没几天,又把自己折腾到医院去了。 吴志才都快忘记了,当初他怎么会签下这个麻烦精。偏偏,他刚才喝过酒,不能开车。 元滢滢便让小石送吴志才去医院。 小石年纪虽然轻,开车却很稳。他手抚着方向盘,眼睛专注地望着前面,嘴里却在打听着元滢滢的事情。 诸如,元滢滢的喜好讨厌。 吴志才只是微醺,没有完全醉倒。小石的心思浅显,三两句话就把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 吴志才心中叹气,在他看来,元滢滢是需要用宝石镶嵌的鸟笼保护,鲜花露水为食,才能养好的金丝雀,哪里是普通人可以肖想的。 不过,小石如果对元滢滢生了心思,说不定会更忠心。出于这样的考虑,吴志才模棱两可地说了元滢滢的喜好,让小石对他感激不已。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沈聿年却迟迟未和元滢滢分手。 那次探班之后,网上没有传出关于沈聿年和元滢滢的绯闻,是导演有心提醒,才没有让类似消息流出去。 沈聿年站在足够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前,光洁的窗,隐约照出了他的影子。 点点璀璨明亮的灯光,正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 沈聿年向来是当机立断的人。和元滢滢分手的这件事情,不是他突发奇想,而是思考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沈聿年每次想起自己和元滢滢的初遇,都觉得恍惚。在元滢滢推开门,自荐枕席的时候,沈聿年本应该毫不留情地拒绝。但或许是元滢滢生得太美,她的那双眼睛过于干净,她软绵绵地说着“我想要你”的时候,一点都不让沈聿年反感。与之相反,沈聿年听到了心口微动的声音。 和元滢滢的这些年,沈聿年没有后悔过。元滢滢年轻美丽,她的身子让沈聿年很满意。沈聿年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不愿意掩饰自己的欲望,和对于元滢滢这方面的依恋。 只是有一点,元滢滢的性格太过黏人。她似乎太过愚蠢,总是不懂看人眼色。无论沈聿年的神情有多么冷漠,元滢滢都能立刻抱上去,说上一堆的甜言蜜语。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沈聿年已经到了即将要步入一段婚姻关系的年纪,但很显然,心性稚嫩单纯,在事业上没有丝毫建树的元滢滢,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一些人不必去做选择,可以同时拥有妻子和情人,但沈聿年并不在其中。 沈聿年沉下眸色,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越发不对劲了。一切都发生在元滢滢搬出别墅后,他竟然会做出在休息室情难自己的事情。 沈聿年愿意放纵欲念,但却不想被欲念掌控,彻底沉溺于名叫元滢滢的深潭中,因此,他必须做出决断。 在大事发生之前,人总是出奇的平静。在沈聿年声音冷静地邀请元滢滢的时候,她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元滢滢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好。” 她精心打扮,换上一件牛油果色的露背长裙,瀑布般的卷发垂在雪白的背上,黑与白交织,轻轻摇晃着,引人无尽遐想。 元滢滢今天美得惊人,她没有涂抹颜色艳丽的化妆品,整个人却显得光彩照人。 元滢滢坐在了沈聿年的对面,笔直修长的腿交叠着。 沈聿年的眉头越发拧紧,他看着那双被他无数次把玩轻抚的双腿,如今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被其他人窥探着、幻想着。嫉妒的种子便在沈聿年的心中扎根,但他本人却没有意识到。 “阿聿。” 她的语气仍旧和平常一样,带着娇嗔,面容干净纯粹,仿佛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沈聿年解开身上的外套,盖在了元滢滢的双腿。 第86节 元滢滢轻轻偏首,轻吻着沈聿年的侧脸。 她的眼神干净,唇瓣一张一合:“阿聿,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沈聿年张开薄唇,说出了分手。 他声音冷静,说话时条理清晰,不像是在讨论分手,而是在商量一桩生意。 元滢滢不知道,沈聿年谈生意的时候,是不是这幅模样,冰冷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沈聿年给的足够多,他向来是大方的,尤其是对元滢滢。不过,这种大方可能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之前元滢滢是沈聿年的女人,以后就形同陌路了。 等沈聿年说完,元滢滢停顿了片刻。她仰起白嫩的脸蛋,脆生生地说了句。 “好啊。” 沈聿年拧着眉,听到元滢滢的话没有一点欣喜。 元滢滢当即站起身,她把外套还给沈聿年。 沈聿年目光微冷,没有去接。 见状,元滢滢便把外套放在了椅子上。她柔声地对沈聿年说着:“沈先生的条件,我听不太懂,就和之前一样,和吴志才说就好了。至于外套,我们既然分手了,就——不必了。” 第103章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熏得吴志才直皱鼻子,他脚步匆匆,推开病房的门。 护士刚给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扎完针,听见吴志才一到地方,嘴里没有关心的话,反而是劈头盖脸的责怪,不禁皱着眉说道:“医院不许大声喧哗。” 对着周嘉逸,护士看着他的那张脸,就下意识软了语气,仔细叮嘱了用药事宜。 吴志才心里存着气,等到护士一走,对着周嘉逸骂的更狠。 看着周嘉逸那张精致的脸上,流露出可怜的神情时,吴志才丝毫愧疚都没有。除了元滢滢,他对其他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该骂就骂,不会手下留情。 周嘉逸脾气好,也不还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挨训。 吴志才发了一通火,在单人病房里点燃了香烟。吞云吐雾的滋味,让吴志才烦躁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他逐渐变得冷静,也想起了为什么自己要选周嘉逸了,无非是他长的实在好看,身上的气质独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仿佛对着这张脸,就让人发不出火。 但是现在,吴志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一只烟抽完,吴志才开口问他:“第几l次了?” 周嘉逸惹出祸,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周嘉逸全程都没有皱眉,他保持着愧疚的表情,语气真诚地道歉:“吴哥,是我的错,让你费心了。” 吴志才不耐烦听这些场面话,他曲起手指,轻扣着桌子:“这次因为什么?” 周嘉逸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他原本在拍一部网剧,和剧组人员关系不错。只是那天聚餐,男二号喝多了酒,想起周嘉逸的经纪人是吴志才,就出声调侃y女星的事情。 “一个不入流的小明星,能被你的经纪人这样护着,也没逼着去接戏什么的。果然,女人只要长得美,做什么事情都容易。” 男二号挤到周嘉逸的面前,言语调笑道:“你们一起玩过她没,身子软不软?” 周嘉逸扬起酒杯,泼了对方一脸。 紧接着,两人就打了一场,周嘉逸就再次进了医院。距离他上次出院,还不到一个月。 吴志才问他:“你打输了?”周嘉逸都被打进了医院,看来是打输了。 周嘉逸摇头,声音清亮:“他整过容的鼻子,歪了。” 听闻是花了几l十万搞的,周嘉逸下手重,没有一两年修复不过来。 吴志才呸了一声,骂着活该。在他看来,一个拍网剧的男二号,现在就敢说这种话,如果真让他起来了,以后不得付诸实践了。 吴志才闪过厉色,他推门走出病房。 手指微动,拨弄着桌上摆放的百合花,清新的味道顿时涌入鼻子,冲淡了房间中的烟味。周嘉逸穿着宽大无型的病号服,脸颊微微泛白,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丑陋,反而有种脆弱的美感。 吴志才回来后,告诉了周嘉逸,原本的男二号应该是演不成戏了。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导演决定让周嘉逸来演。 周嘉逸眼睛里露出诧异,指着自己说道:“可是……” 他释然一笑:“我还以为,吴哥这次会不想管我了。毕竟,我给吴哥惹了很多麻烦。” 吴志才意有所指道:“那你以后,就不要给我惹麻烦。对了,男二号那边,想找你的麻烦,不过当时有人正好在录视频,把全程都拍下来了。他不想彻底混不下去,就不会再拿这件事找你麻烦。” 周嘉逸又是一番感谢。 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吴志才看了一眼消息,忙给元滢滢打了电话。 “分了?” “嗯。” “沈总提的?” 元滢滢的声音带着几l分懒意:“当然是他。阿聿……沈先生要送我东西呢,我让他和你谈。” “行。不过剧组那边,你先不要透露和沈总分手的消息。反正沈总没有公开过你们两个的关系,你不用特意去澄清。” 自从上次,元滢滢和沈聿年姿态亲昵地一起离开后,剧组的人对待元滢滢的态度,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吴志才不愿意说的太直接,但他心里想着,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如果知道沈聿年和元滢滢分了手,指不定要闹出岔子。还不如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照沈聿年的脾气,他是不会主动说分手的事情。等到元滢滢把戏拍完,即使到那时候,沈聿年又有了新欢,对元滢滢的影响也小了。 元滢滢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吴志才叮嘱她什么,她就点头同意。 挂了电话,吴志才面露沉思,心中思考着该怎么从沈聿年的手中,要出最后一笔东西。既不能太直接,惹得沈聿年感觉他们贪心不足,也不能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要,平白丢了好处。 周嘉逸已经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吴志才的手边,他随口问着:“是滢滢吗?” 吴志才目露警惕地看着他:“少操心别人的事,把你自己的戏演好了。” 周嘉逸就垂着脑袋,听吴志才的教导。 cathy是第二个知道元滢滢和沈聿年分手的人,她捂住嘴巴,才没有尖叫出来。 “沈总和那个女人,是真的?” 元滢滢摸着明显胖了很多的橘猫,想到自己看到的命运中,沈聿年的确和杨舒馨关系匪浅,便出声承认了。 cathy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看着杨舒馨的照片,语气酸酸的:“什么嘛,就这个样子?” 杨舒馨确实长得青春靓丽,只可惜那样的长相,和元滢滢相比,就好似白开水和白莲花的差距。 cathy没什么文化,她从来都觉得,男人喜欢内在美的女人,这句话是在胡说八道。反正,cathy见到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垂青美人的。 男人有钱有权势,就想要找个鲜艳娇嫩的能够掐出水的美人,陪伴自己。 在cathy看来,沈聿年当初选中元滢滢在他身边几l年,不还是被美色迷惑了吗。 事到如今,cathy却看不懂了。 不过,身为塑料姐妹,她只为元滢滢可惜了一分钟。下一瞬,cathy面对元滢滢的心态,就不是之前的嫉妒酸涩,而是变得高高在上起来,带着点怜悯。 “没了沈聿年,你以后可怎么办?” 元滢滢不假思索地说着:“我还有经纪人呢,他会帮我的。” 手机镜头里,cathy的表情嫌弃的不行,对于吴志才这种男人,她心里是极其看不上的。 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优质男人,一种统一被分为其他。 cathy眼睛发亮,当即要元滢滢收拾好,带她去放松放松。 “别,你别收拾了,我带衣服过去。” 小别墅里,cathy听到了这别墅是沈聿年送的之后,心里酸气直冒。她当初可是把沈聿年列为顶级优质男人的,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大方又多金,身材长相都是极品。 可是,沈聿年只看得上元滢滢这种。 cathy的心里小小感慨着,然后就催促着元滢滢换衣服。 元滢滢接过她递过来的纸袋。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穿着深蓝色v领衬衫,将优越的线条完美地勾勒出来,配着俏皮性感风的短款牛仔裤。 元滢滢乌黑柔顺的发丝,没有扎起来,而是任其自然地垂落,飘在腰肢,轻轻摇晃着。 她抬起水润的眼睛看着cathy,眼神又纯又欲。cathy忽然涌现出一种冲动,喉咙微微发干。 许久之后,cathy才说话:“沈聿年这都能忍得住?” 过去,cathy只是羡慕元滢滢能找到沈聿年这样的优质股。不过现在,cathy开始动摇了,能够独自拥有元滢滢这样的大美人,还是沈聿年比较令人嫉妒。cathy暗自想着,如果她是一个男人,别说今天,就是明天,元滢滢穿着这样一身衣服,都不能离开卧室的大床。 cathy不去管元滢滢,连忙给自己补妆,免得到时候自己在元滢滢映衬下,变得黯淡无光。 光怪陆离的灯光打在脸上,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cathy对这样的夜场很是熟悉,她出声提醒着元滢滢。 “来酒吧的,能是什么好男人。要找男朋友,还是得找沈聿年那样的,优质又多金。” 在cathy看来,酒吧夜场,或许会有优质男人,但几l率很低,无异于大海捞针。这里的男人,大多数都是急色而直接的。 元滢滢跟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闻言问道:“那我们为什么来?” cathy举起手:“因为,我们又不找男朋友。” 她们只是来开心的。 元滢滢刚落座,便有人过来搭讪。那人走近元滢滢,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看哪里了,每一处都是他喜欢的。 原本游刃有余的搭讪,突然便卡在了嘴里。 元滢滢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我不喝酒的。” “好,好的。” 男人端着酒杯原路返回,直到回到座位,想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还在狂跳不止。 “这次是——秦灼!该你了!” 众人推搡着满脸不耐烦的秦灼,走到正中间。 他一头红发,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因为无聊脸色显得很臭。 “让我干什么?” 玩了一夜,总算让秦灼输了,众人商量着,该怎么刁难他一场。 “就那边,你去请那桌的女生,喝一杯酒。” 第87节 话一出口,众人便哀嚎不止。 “就这个啊,太简单了。” 秦灼站在那里,就会有人主动上前。更何况,还是他主动搭话请酒,结果自然会是成功的。 提议的黑帽男摇头:“哪里简单了?那边可是极品,多少人都无功而返了,我觉得秦灼也不会例外。” 众人朝着黑帽男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刚拒绝了一个男人的元滢滢。 微卷的长发遮掩了她的脸颊,看不清她的模样。 第104章 透明的酒液,在方形酒杯中轻轻摇曳着。幽暗的灯光,打在秦灼夺目的红发,和满是不耐的脸上。 对请人喝酒这件事情,秦灼并不熟练。他着急解决这场幼稚的游戏,因此手臂挥舞的幅度过大,险些将酒液泼到元滢滢的身上。 元滢滢轻呼了一声,慌张地站起身,拉着cathy娇声地询问,自己的衣裳有没有弄脏。 cathy的眼神迷蒙,再三确定了酒液没有泼洒到元滢滢的身上。她的目光落在秦灼身上时,酒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cathy悄悄拉住元滢滢的手,和她咬着耳朵:“这个……好像很不错。” 元滢滢轻轻转身,肩头披散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荡漾出波浪似的弧度。她没有喝半滴酒,目光清澈而澄明,嘴唇是饱满丰盈的红色,整张脸蛋清纯到了极点。 秦灼听到了女孩子的惊呼声音,浓眉微微皱起。他心中有些不耐,更加急切地想要结束这场游戏。指骨分明的手掌,轻握住透明酒杯,秦灼散漫的神情,变得郑重了些。 他张开唇,刚发出声音,在看到元滢滢干净纯粹的脸蛋时,指骨下意识地握紧了些。 元滢滢见秦灼年纪不大,本来就不想和他计较,只是绵声抱怨着:“你做什么呀,差点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秦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元滢滢张开又合拢的唇瓣。他向来讨厌女孩子和他拿乔,无论女孩子的本意是真生气或是假生气,秦灼不耐烦去猜测,只觉得厌烦。 但是秦灼听到元滢滢的抱怨时,抱歉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了。 “是我的错。” 他认错态度迅速又良好,元滢滢轻抿的唇,微微放下。 汹涌的酒意,朝着元滢滢涌来。 元滢滢看见,脚步摇晃的男人,直直地要朝着她扑过来。男人身形高大,胳膊比元滢滢的腰肢还要粗,元滢滢正皱着眉,想着怎么躲避。纤细的腰肢忽然被手掌握紧,元滢滢的整个人被带到沙发的一边去。而想要扑过来的醉汉,则是脑袋一栽,倒了下去。从发出的巨大响声,可以隐约猜测出有多疼。但没有人会可怜这种醉鬼,刚才他趁着酒意朝着元滢滢扑过来的样子,显然是心怀不轨。cathy站在那里,冷声安排着酒吧的人,把醉酒的男人拖出去。 而元滢滢,则是躲在了秦灼的保护之下。她白嫩的手掌,轻攀着秦灼的肩膀。极具张力的男性气息,朝着元滢滢涌来。 秦灼的浑身上下都紧绷绷的。即使他穿着宽大的卫衣,还是隐约透露出了身体轮廓。元滢滢出神地想着,如果她现在把卫衣撩开,说不定能够看到紧实的腹部肌肉。 秦灼维持着保护的动作,迟迟没有挪开。直到元滢滢被他身上灼热的气息,熏得脸颊泛红。她轻推着秦灼的肩膀,声音软绵绵的。 “好热,你快点让开了。” 秦灼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 他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隐忍:“好。” 话虽如此,秦灼的动作却显得很缓慢。 他将撑着元滢滢身旁的手臂收回,缓缓地站起身。 元滢滢这才发现,他长得很高,眉眼深邃。黑色卫衣被他向下拉着,遮掩住了修长挺拔的腿。 即使灯光昏暗,元滢滢能看到,卫衣的颜色深了些,像是被泼了东西。再看秦灼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空空如也。 元滢滢想着,可能是刚才,为了躲避醉汉,秦灼在慌乱之下,就把酒都洒到身上了。元滢滢抽出纸,递到秦灼的手里。他握紧纸巾,却没有动作。 元滢滢便拿着纸巾,在秦灼脏掉的卫衣上轻轻蹭着。 她软声提醒着秦灼:“是在这里,你的酒洒了。” 秦灼轻应了声,目光定定地看着元滢滢的手指,轻扯着他卫衣的边缘,帮他擦干脏掉的地方。 秦灼的朋友在不远处等待着,但迟迟没有等到秦灼回来,便开始着急起来。朋友们的本意,是想要为难秦灼一番,但他们清楚秦灼的脾气,担心这次玩的太大了,让秦灼丢了脸面,以后都不会和他们一起出来。 出主意的黑帽子男,主动来寻秦灼。他不认为秦灼能够成功请元滢滢喝掉那杯酒,不过,在黑帽子男的想象中,秦灼应该是臭着一张脸,悠悠地站在一旁,而不是像现在,像个听话的好学生,站在元滢滢的面前。 “灼哥!” 黑帽子男开口叫他,秦灼淡淡回了。近距离看见了元滢滢,黑帽子男的眼神越发亮了。他嘴巴甜,会哄人开心,cathy明知道这两个人的心思,是在元滢滢身上,却也毫不在意,顺势让他们坐下。 秦灼紧挨着元滢滢坐好。 黑帽子男和cathy聊的很好,很快就知道了几人的身份。 cathy抚着元滢滢的肩头,语气悠悠道:“哦,还是男大学生啊。” 黑帽子男顺势喊着姐姐,询问元滢滢和cathy是哪家学校的。 “以后可以去学校里,看看姐姐。” cathy笑意更深了,她慢悠悠道:“那可让你们失望了,我和滢滢,没有那么聪明的脑子呢。” cathy说着,便用手轻蹭着元滢滢的脸蛋,声音含糊着:“你真的一滴酒都不喝,这么听吴志才的话?下次我见了他,就要好好揪着他的耳朵,问他为什么要管你。明明一个大男人,好像你的妈妈一样,把你管的这么严。” 元滢滢的声音脆生生的:“就是不能喝啊。” cathy轻翻着白眼:“对,不能喝。你是乖乖女,我就是引诱乖乖女犯错误的坏学生。” cathy说着,便倒在了黑帽子男的怀里。 元滢滢看出了cathy的假醉,和她刚才使得眼色,便轻拉着秦灼的衣角,想要给两人留出来空间。 柔软的肌肤,轻碰着秦灼的手背。 秦灼的掌心微动,他心中涌出莫名的冲动,便抬起手紧握住元滢滢的手。 元滢滢白皙的脸蛋,流露出惊讶。不过,她没有多想,拉衣角和拉手,在她眼里没有太大的区别。元滢滢顺势摇晃着秦灼的手,催促着要他去吧台那里。 只是这里,也只有琳琅满目的酒,元滢滢只要了一杯清水。 秦灼看了眼水杯,让元滢滢等他一会儿l。 在这里只喝清水的人,向来会吸引许多人的视线,何况元滢滢生的美丽。她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不露出半点脸蛋,单看背影,便知道是不可多见的美人。 秦灼重新走进来,看到元滢滢的背影时,脚步一顿,随即他便加快了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元滢滢身旁。 他的手中,拿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满了牛奶、果汁和各类饮品。 元滢滢抬起眼睛看他,秦灼修长的手指动作,打开了一杯牛奶。这是便利店的新品,不是传统的草莓、巧克力之类的味道,是带着玫瑰气息的牛奶。秦灼给元滢滢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元滢滢接过,但没有喝。 她黝黑的眼睛,像一泓清澈的潭水,倒映着秦灼的身影。 或许是酒吧的灯光迷离昏暗,让元滢滢恍惚觉得,面前的男人,和片场的秦川有些相似。 ——相似的脸部轮廓,眉毛眼睛。 元滢滢抬起手,想要去碰碰秦灼的脸。只是秦灼的个子太高,她触碰不到。 秦灼像是察觉到了元滢滢的意思,他走到元滢滢的面前,微垂着脑袋。 不远处,是热辣劲舞的男男女女。吧台这里,元滢滢坐在纯白色的高脚椅上,一头红发、眉眼带着倨傲气息的秦灼,在她的面前微微俯身。 元滢滢抬起手,没有去碰那些相似的地方,她径直地摸着秦灼的耳朵。 轻柔的绵软,在秦灼的耳垂轻轻打转儿l。淡雅的香气,距离他如此之近,近的只要秦灼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元滢滢白的发亮的肌肤。她脆弱的脖颈上,垂着一条亮闪闪的项链。秦灼的耳朵,很快变得和他的头发一样红。他盯着元滢滢脖颈挂着的项链,分神想着:他记得家里有一条镶嵌了蓝宝石的项链,肯定很衬元滢滢。 元滢滢顺着耳朵的轮廓,缓缓摩挲着,她的指腹,滑过带着软意的耳骨,在最柔软的耳垂处轻轻按着。 “你没有戴耳钉啊。” 秦灼摇头,眉眼绷紧。 元滢滢想起三番两次忽略她的秦川,一时间起了捉弄的心思。她突然靠近,身子几乎要贴在了秦灼的身上。 “刚才,我都看到了。” 秦灼挑眉:“什么?” 元滢滢微抬起下巴,语气糯生生的。 “你拉卫衣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你们男大学生,都这么容易……” 秦灼的身子变得僵硬,连带他耀眼的红发,都变得黯淡了些。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秦灼的控制范围之内。刚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更没有令他想到的是,即使他及时遮掩了,却还是被元滢滢发现了端倪。 秦灼想要解释,他不是见到什么人都会那个样子的。只是刚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耳边传来轻笑声音,让秦灼觉得耳根泛痒。 在秦灼想着怎么解释,才能让元滢滢不对自己产生恶劣印象的时候,元滢滢突然转了话题。 “你在哪座学校?” “a大。” 元滢滢的脸颊,轻轻转向秦灼。这个距离,只要她想,轻易地就能在秦灼的脸颊,落下轻吻。但元滢滢只是说:“我没有去过那里。 秦灼喉头微滚:“我带你去。” 他身上透露着青春的气息,和秦川相似的眉眼,让元滢滢不禁想起了自己演的那部剧。 元滢滢作为剧中秦川的初恋女友,两人大学时期交往的时候,情难自己做出过荒唐事情,这也是后期让女主破防的事件之一。 元滢滢想着,为了深入角色,她要不要切身体会剧中情节呢。 第105章 校园天台。 本来是蜻蜓点水的轻吻,但是年轻的小情侣之间,往往精力旺盛,稍微一撩拨便一发不可收拾。 秦川揽着元滢滢的腰肢,将她抵在墙壁上。为了防止元滢滢身上穿着的亮橙色长裙,被墙壁弄脏,秦川的手掌虚扶着元滢滢的后腰。 他的目光中带着难耐的克制,一寸寸地打量着元滢滢的肌肤。 唇瓣和光滑细腻的肌肤接触,变得轻轻凹陷。单薄的唇,从鼻尖滑过,在唇瓣处留下一个又一个痕迹。 第88节 因为拍摄,片场格外安静,静的可以听的见水声啧啧作响的声音。 有几个脸皮薄的工作人员,当即涨红了脸。 剧本里原本没有这么多场吻戏,更何况,秦川饰演的男主,最好不要和初恋有太多的接触,这样观众看到男女主相爱的时候,才不会心中膈应。但是编剧看了秦川和元滢滢初吻的那场戏,临时修改了剧本。在他看来,剧中的男主,如果有元滢滢这样的初恋女友,再保持守身如玉的人设,实在太过荒谬。 杨舒馨提出了小小的质疑声音,这样的男主角,后期和女主发展感情戏,会不会让观众磕不起来。 只是,导演和编剧商量之后,显然不认为亲吻戏会使男主角的魅力降低。尤其是导演,他不是拍偶像剧出身,整部剧的布景、人设都力图朝着现实靠拢。 导演不喜欢元滢滢,因为在他的眼中,元滢滢远远没有达到,他心目中“好演员”的标准。可是,导演承认,脱离演戏之外,面对元滢滢这样的美人,很难有男人会克制得住。 杨舒馨见状,也坦然接受了剧本的变动。 秦川心中稍有不满,但他只是在私底下朝着导演提意见,在演戏的过程中,没有因此影响情绪。正如同现在,他吻的格外虔诚而认真,两人之间的张力被拉到最满,片场的空气温度,都显然上升了很多。 元滢滢的身子微晃,绵软的肌肤就贴在了秦川的手臂。他迷离的眼神轻颤,手掌拢紧,索性把元滢滢的整副身子,都揽到自己的怀里。 直到导演喊停,秦川松开元滢滢的时候,银色的丝线还牵连在两人的唇间。 元滢滢被轻吻的眼神迷蒙,水淋淋的眼睛发颤,脸颊羞红地看着秦川。 秦川拿着手帕的掌心一动,觑了元滢滢一眼,转身走了。 元滢滢坐在了休息椅上,耳边能够听到工作人员兴奋的讨论声音。 “秦川好谷欠!” “对啊对啊,感觉下一刻,两人就要大do特do了。” “doi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围观……啊,秦秦川……” 元滢滢抬眼,看到秦川脸色僵硬地站在旁边。原本叽叽喳喳讨论的工作人员,面色惶恐。秦川的助理最会做人,连忙说了几句调侃的话缓解气氛,才让工作人员把心放下,笑容满面地结伴走开。 修长的双腿,走到元滢滢的面前站定。秦川的眼睛幽深明亮,他身形挺拔,唇瓣张合:“你不怕被沈聿年听到?” 秦川知道沈聿年的性格,这个人极其不喜欢别人沾染他的东西。而元滢滢作为沈聿年的女朋友,却和秦川牵连在一起。即使是工作人员的闲话,但如果让沈聿年听到了,也会心中不快的。 元滢滢放下手中捧着的水杯,为了贴合女大学生的身份,她穿着平底鞋,个子矮上秦川一头。 她脸颊始终挂着柔柔的笑,即使听到工作人员那番大胆肆意的议论声音,也丝毫不受影响。 元滢滢轻声道:“秦川。” 她喊秦川的名字时,音调微微上扬,仿佛情侣之间撒娇的呢喃声音。秦川听过无数次其他人喊他的名字,但是没有一个像元滢滢这样喊的娇滴滴、怯生生的。正如同她在综艺上面,娇俏着回头,把漆黑的眼睛落在秦川的身上,而后求助似地嚷道:“秦川,你来帮帮我嘛。” 秦川的眉峰,下意识地拢起,他垂眸俯视着元滢滢。 元滢滢轻声笑了:“你那么害怕阿聿啊?” 秦川唇角轻扯,觉得元滢滢说的话荒唐:“我为什么要害怕沈聿年?” 元滢滢偏着脑袋看他,高马尾衬着她干净清纯的长相,处处透露着让人心动的韵味。 “因为你碰了阿聿的女人,你害怕他找你麻烦。秦川,你真是个胆小鬼。” 秦川猛然抬眼,他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光芒,脚步靠近元滢滢。 元滢滢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又重复着刚才的话:“秦川,胆小鬼。” 她语气中带着低声的嗔怪,倒好像是埋怨秦川胆子小,因为她的身份是沈聿年的女朋友,就处处忌惮,不敢招惹。 秦川自然清楚元滢滢的把戏。 ——她故意对秦川的询问避而不答,反而用胆小来挑衅他。 这显然不符合逻辑,元滢滢既然是沈聿年的女朋友,那秦川和她保持距离,就是理所应当的,没什么怕不怕。而元滢滢显然不在乎什么女友的身份,她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仿佛看不起秦川这种胆小的男人。 那纯粹的眼睛,仿佛在说:即使我是沈聿年的女友,又如何?你这个胆小鬼,因为害怕沈聿年,连拍戏中的亲吻都做的战战兢兢的,生怕被沈聿年找到麻烦,是不是? 这样直白简单的挑衅,即使秦川清楚元滢滢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他也不得不承认,元滢滢做的很成功。 助理眼看着局势不对劲,他担心在片场里,秦川会对元滢滢动手,这要是传了出去,秦川的名誉肯定受损。 助理忙拉着秦川,不让他继续靠近元滢滢。 手机铃声响起,元滢滢当着秦川的面接了电话。 “今天,要来a大吗?” 是秦灼的声音。 元滢滢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元滢滢这几天给小石放了假,没有司机接送,她又不想坐出租车。 元滢滢软了语气,苦恼地说着:“不喜欢出租车的味道。” 那边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是秦灼站起身拉动椅子的声音。 秦灼的语气急切:“我去接你。” 元滢滢细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机上垂挂的玉珠,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同意。 接下来已经没有元滢滢的戏份了,她如果想要在导演面前,立一个谦虚好学的人设,就应该继续留在这里,看秦川和杨舒馨的对手戏。但元滢滢小跑到副导演面前,说自己要走了。 副导演看着导演正忙着,顾不上元滢滢,便挥了挥手:“回去吧。” 元滢滢站在门外,她一身简单装扮,看着清新可人。 车窗缓缓落下,刘伯望着站在细条柳树下的元滢滢,出声感慨道:“元小姐真不容易,这么大的太阳还要等车,她一向闻不惯出租车的气味。” 沈聿年沉下眼眸,不知道元滢滢哪里养成的娇嫩脾气。刚来这里的时候,元滢滢还是从偏僻小镇来的乡下妞,连坐公交投币,都不知道该往那里塞。这几年,沈聿年将她养的娇贵的不成样子。这样娇贵的花儿,突然被放在烈日阳光下,会被灼伤的吧。 沈聿年神色不改。 刘伯见状,只能心中叹气,将沈聿年送到了地方。 斑驳的日光,打在沈聿年的脸颊,他突然让刘伯调头。 刘伯当即转了头。 沈聿年双腿交叠,冷声解释着:“顺便看一下剧组的进度。” 车还没有停下的时候,秦灼的车已经到了。 秦灼的越野型机车,是经过改装的,通身透露着野性张扬。秦灼取下头盔,露出肆意的红发。 他朝着元滢滢咧嘴笑着,模样看着不像是正经学生,透露着一种要带坏别人的坏学生味道。 元滢滢从来没有坐过机车,但很多时候,她不必懂,也不必担心会露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会有人主动上前解释,哪怕解释过后,元滢滢仍旧听不懂,也没有会责怪她脑袋愚蠢。 秦灼看到元滢滢澄明的眼睛,心头轻轻跳着。 “我坐在哪里?” 秦灼有些结巴:“你想坐在哪里?” 元滢滢轻眨着眼睫,她想试试前面,不过想起秦灼年轻容易冲动的样子,如果她真的坐在前面了,到时候受苦的可是她了。 “一般都坐在哪里?” 元滢滢反问着。 秦灼便带着元滢滢坐在了机车的后面,他把头盔套在元滢滢的头上,替她绑好。在看到元滢滢满脸乖巧的样子时,秦灼恍惚觉得,自己开的不是机车,而是全身透着粉色的自行车。 两人坐好,秦灼没敢开太快,他感受脸颊两侧拂过的微风,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开机车最慢的一次。 看着元滢滢和红发男飞驰离开的身影,刘伯盯着地面的尾气悠悠叹气。 沈聿年的脸色极冷,他转过身,朝着拍摄地点走去。 片场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有人知道沈聿年和元滢滢分手的消息。因此,副导演看到沈聿年的第一眼,想到的就是沈聿年来探元滢滢的班了。 他嘴里说着不巧,元滢滢刚刚离开,不然还能和沈聿年见到一面。 副导演越解释,沈聿年周身的气压越低。他想起元滢滢乖顺地坐在机车上,让红发男给她戴头盔的场景。 沈聿年冷声打断副导演的话:“谁说我是来找她的?” “身为投资人,难道我不能来片场。” 副导演被他一噎,连忙说着可以。 杨舒馨的校园打扮,虽然没有元滢滢的光彩四射,但简朴的衣服之下,透露着韧性。她怀揣着对男主的爱意,默默地注视着对方。在看到男主和女友亲密的画面时,剧中的杨舒馨陷入痛苦中。 拍摄结束,杨舒馨对着秦川,笑道:“我刚才差点忘词了,多亏秦老师提醒。” 杨舒馨提起,秦川有没有喜欢吃的饭菜。她平日里喜欢自己做饭带来剧组,可以帮忙做一份,作为秦川今天提醒的答谢。 秦川面色淡淡:“不必,我只是不想多拍一条。” 他们两个的对手戏,如果杨舒馨忘词了,肯定要再来一条。 杨舒馨的笑容僵在脸上,助理连忙打哈哈:“我们配的有专业食谱,不能随便吃东西的。” 杨舒馨了然。 看到沈聿年来了,秦川停住脚步,他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元滢滢的身影。 秦川问身边的助理:“她呢?” 助理稍做反应,就知道秦川询问的是元滢滢,连忙说道:“元小姐今天的戏拍完,就走了。” 秦川眼神散漫,在和沈聿年对上视线的时候,两人皆微微颔首。 秦川突然想到,元滢滢的那一番挑衅的话来。 他心中轻笑着:他会害怕沈聿年?当真是天大的玩笑。 第106章 机车在a大门口停下。 秦灼领着元滢滢进了学校。正是晚饭时间,熙熙攘攘的学生,朝着食堂涌去。秦灼虽然不清楚约会的流程,但也知道,第一次带女孩子吃饭,不应该是在食堂这种地方。 元滢滢却颇有兴趣,软声催促着要去食堂看看。 作为高校之一的a大,食堂的整体设计偏向于清新雅致。从未翻开过校园论谈的秦灼,头次在论坛上发帖寻找着食堂推荐菜色。 一顿鼓捣之后,秦灼领着元滢滢,排队买了牛杂面、山药玉米排骨汤、南瓜饼。 元滢滢刚吃了一口南瓜饼,就有面容青涩的男孩子走上前,支支吾吾地和元滢滢要联系方式。 元滢滢轻支着腮,还没有说话。旁边的秦灼已经站起身,他凶巴巴的气势实在能唬人,男孩子只和他对视了几秒钟,就忙不迭地跑掉了。 第89节 元滢滢把甜腻的南瓜饼,吃到嘴里。她来到这里之后,就跟在了沈聿年的身边,一直见识到的都是成熟稳重的人物。在这其中,即使有行事嚣张的公子哥,因为顾虑沈聿年,也不会为难元滢滢。今天,还是元滢滢第一次看到这么简单直接而大胆的搭讪。 她莫名地觉得心情轻松,再看着秦灼的时候,越发觉得秦灼的脸很嫩。 元滢滢举起手,喊着秦灼的名字。 秦灼还因为刚才的事情,独自生着闷气。他看到元滢滢伸出手,就下意识地探出脑袋过去。 元滢滢的手指微动,轻揉着秦灼的脸颊。 喏,和他的身子一样,紧绷绷的。 元滢滢刚想要收回手,秦灼突然按住了元滢滢的手。他将脸颊贴在元滢滢的掌心,微微低着脑袋,任凭元滢滢的手指,从脸侧滑到头发。 “他们,都没有我好看。” 元滢滢面露惊讶:“什么?” 秦灼紧绷的眉眼,泄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他敲打着手机屏幕,和好友要着a大校草投票结果。 好友满头雾水,暗自想着秦灼不是讨厌这种莫名奇妙的投票吗。 但好友还是将截图发了过来,在投票中,秦灼是毫无意外的断层第一名。 秦灼轻声咳了两声,遮掩住脸上的窘迫。他将截图放大给元滢滢看,试图证明,自己真的是a大长得最好看的男生。 他这番举动,简直幼稚的可爱,让元滢滢不禁柔声笑了。 秦灼买的饭菜很多,元滢滢只吃了一点。秦灼向食堂要了包装盒,全部打包了起来。 面对元滢滢疑惑的眼神,秦灼耳根通红:“我,拿去喂狗。” 夜色缓缓降临,秦灼今天晚上有一节体育课,但他并不打算去上。依照他的能力,根本不用去上那种简单基础的课程。元滢滢却很好奇,拉着秦灼要陪同他一起去。 拳击基础课程,来上课都是男生,穿着贴身的黑色背心,带着拳击手套,两两一组。 元滢滢的出现,给原本黯淡的教室增添了一抹亮色。但众人看着元滢滢的身旁,紧跟着秦灼,刚挑起的眉峰,又缓缓落下。 秦灼换好训练专用的服装,紧身背心将他的肌肉轮廓,流畅地勾勒出来。 秦灼的搭档,朝着他挤眉弄眼:“秦灼你不是吧,说好一起单身的,你转身就找了女朋友,还是这种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女朋友”几个字,明显取悦了秦灼,他压着上翘的唇角,否认道:“我可没有和你说好。” 搭档用眼睛瞟向元滢滢,看到她站在门外不远处,长裙被风吹起,黯淡的灯光不能遮掩她的容貌,整个人宛如清新脱俗的水仙花,亭亭玉立,散发着淡雅香气。 “秦灼,你我是好兄弟吧。” “嗯。” “待会儿你和女朋友去哪儿,能带着我吗?” 秦灼猛地挥出拳头,将搭档击倒在地。 他的声音随之落下:“想都别想。”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齐齐离开体育室。秦灼的搭档经过元滢滢的身旁时,停下脚步,展颜轻笑。 不等他自我介绍,秦灼就站在了元滢滢的身旁。搭档还对那一拳记忆犹新,不敢再和元滢滢搭话,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充满男孩子的教室,总是会有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元滢滢走进体育室,秦灼没有像之前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元滢滢微微靠近了些,秦灼后退几步,出声解释着:“很难闻的。” 元滢滢抓着他的手臂,拉近自己。她俯身轻嗅着,没有闻到难闻的气味,很清很淡,和阳光晒过的草丛是同一种味道。 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眨动,元滢滢柔软的唇微动:“不难闻的。” 不安分的荷尔蒙,开始变得躁动。 秦灼突然关上了门,他朝着元滢滢走了过来。绵软的身子,被放在秦灼紧实有力的小臂,他轻托着元滢滢,向着裹了软垫的跳马走去。 元滢滢被放在软垫上面,此时此刻,她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灼。 她纤细的手指,在秦灼滚动的喉结轻轻滑动着。 秦灼的声音越发越难耐,他的额头抽抽地跳动着。 “滢滢。” “嗯。” 元滢滢的手,撑在了秦灼的肩膀。她的眼神纯粹而无辜,任凭是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是元滢滢故意诱惑,而是秦灼耐性不佳。元滢滢跟了沈聿年许多年,她觉得自己不了解男人,但却知道男人会喜欢什么模样。 就比如现在这样,她的眼睛里满是单纯,手指毫无章法地抚摸着秦灼的喉结,却足够让秦灼气血翻涌。 秦灼的目光直白,径直地和元滢滢对视着。他的眼神和沈聿年的毫不相同,是明晃晃地掠夺,毫不收敛。 元滢滢出神地想着,秦灼和秦川,还是有几分不同的。起码,依照秦川的身份,他不会用如此直白的眼神看着自己。 手指传来轻痛,元滢滢收回思绪,就看到秦灼正咬着自己的手指。 他轻轻地合拢牙齿,在手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元滢滢抚摸着他的耳朵,询问着:“秦灼,你喜欢我吗?” 如此直接的询问,让秦灼眼眶发烫。但他毫不犹豫地点着头,承认了自己对于元滢滢的心意。 在遇到元滢滢之前,秦灼从未认为一见钟情是存在的事情。不过,看到元滢滢转过身之后,秦灼变得动摇了。 他不明白,自己是被美**惑,还是荷尔蒙作乱。但秦灼唯一清楚的是,他想要元滢滢。 柔软的唇瓣被咬破,元滢滢被秦灼拥在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却在触碰到元滢滢的时候,刻意收拢了力气。 元滢滢的掌心,贴在了秦灼的胸膛。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肌肉隔着单薄的衣服,在元滢滢掌心跳动着。 周围的气温在不断地升高,元滢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暧昧升温的氛围。 秦灼拢着眉,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但对方好像根本不识趣,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元滢滢保留着和沈聿年交往的习惯,因为沈聿年的总裁身份,她便下意识地觉得不断打来的电话都很是重要。 她抚摸着秦灼夺目的红发,催促着他接电话。 “唔,可能有急事呢。” 秦灼终于松开了元滢滢,他体力好,不比元滢滢呼吸不畅,只是嘴巴周围红了一圈。 他难得能够亲近元滢滢,却被打扰,心情格外不爽快。秦灼翻看着电话,十七个未接电话,都是秦彤打来的。 秦灼和秦彤素来不合,也根本不准备回她电话。他按着手机,正要关机,新的来电显示突然弹出,是秦川打过来的。 秦灼稍做犹豫,还是接通了。不同于秦彤这个多事的堂姐,他对秦川这个堂哥,很是尊敬。 “堂哥。” 电话里传来秦川冷淡的声音。 “明晚家宴,你现在要回来。” 秦灼抓着红发,满脸不耐:“今天不行。” 秦川不愿多说,如果不是秦彤打扰他,秦川根本不愿意打这个电话。 “随你。” 电话被突然挂掉。 没等秦灼舒口气,接着便是他母亲打来的。 秦灼拧着眉接听。 元滢滢见状,知道今天是到这里了。元滢滢只跟过沈聿年一个人,对于和秦灼,她并不排斥,但也不是非要勉强。 秦灼喜欢她,而且他年轻干净,只是元滢滢并不是非他不可。 等到秦灼安排好一切,元滢滢已经站起身。她被扯开的扣子,重新被系好。 脸颊残留着红晕,嘴唇又红又破,元滢滢起身便要往外面走。 秦灼连忙叫住她。 “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机车,秦灼同样开的很慢。微风拂不平他躁动的心绪,秦灼猛然停车。 他不想去考虑什么家宴,什么堂哥。秦灼的心中,隐约有种感受,如果他今天就这样把元滢滢送了回去,恐怕他再也不会拥有和元滢滢见面的机会。 秦灼清楚,他对元滢滢是一见钟情。但元滢滢看着他的眼神里,明显没有相似的喜欢。秦灼所能仰仗的,无非是年轻的身体。如果他连这一点,都不能给予,那最后便是被丢掉的结局。 秦灼含着元滢滢的唇瓣,将她吻的思绪混乱。但元滢滢并不想要在此时,在现在的这个地方,被人拍下来。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小明星,即使并不出名,但如果被拍到了,她本就不好的名声恐怕会变得更加糟糕。 元滢滢轻推着乱动的秦灼,喊着他的名字。 “秦灼,不要了。” 秦灼停了下来,风把他的眼睛吹的泛红。他什么都没有说,伸出手将元滢滢发皱的裙子抚平。 第107章 元滢滢走进别墅,她脱掉脚上的鞋子,踮起脚尖寻找着拖鞋。 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轻抚着元滢滢的脚腕,将它塞进了毛绒拖鞋里面。 元滢滢抬起眼睛,望进了一双明亮黝黑的眼眸中。 周嘉逸扬起唇,露出温柔的笑容:“姐姐,你回来了。” 元滢滢踩着拖鞋往里面走,她揉着额心,却还是想不起周嘉逸的名字。 周嘉逸主动开口自我介绍着。 “姐姐,是吴哥送我过来的。我们之前见过一面,你叫我嘉逸就好。” 既然是吴志才带回来的人,想来没什么问题。元滢滢放下心,询问着吴志才去哪里了。 周嘉逸眸光轻闪,脸上透露着担忧:“吴哥手底下的资源,被人抢走了,他好像挺生气的。” 因此,吴志才没来得及安排周嘉逸的去处,就匆匆离开。 第90节 元滢滢微眯着眼睛,秦灼实在是精力旺盛,只不过亲亲碰碰,她的身子就变得酸软。 元滢滢躺倒在沙发里,骨肉匀称的双腿,被隐在飘逸的长裙之下,若隐若现。 “想喝粥。” 元滢滢小声地嘟囔出声,但是没有力气去唤阿姨过来。 周嘉逸稍做犹豫,就离开了元滢滢的身旁。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桂圆莲子粥,看着香糯软烂,让人格外有食欲。 元滢滢半撑起身子,就着周嘉逸的手,喝了几口。她的嘴唇水润,柔声夸赞着阿姨做饭的手艺,又提高了不少。 汤匙轻轻搅动着,周嘉逸的嘴角露出清浅的笑容。 他从来都不是做了好事,却默默无闻的人。 周嘉逸语气轻快道:“姐姐喜欢喝吗?这是我第一次煮粥,还担心做不好呢。” 元滢滢才知道,粥是周嘉逸亲手煮的。她原本对周嘉逸全无印象,即使周嘉逸说过,他们见过一面,但元滢滢翻找了所有的记忆片段,都没有找到周嘉逸的身影。听到周嘉逸会煮粥,元滢滢才睁圆眼睛,仔细端详着周嘉逸的脸。 在娱乐圈中,长相是走进这个圈子的入场券。吴志才挑人,第一眼看的就是外表。但元滢滢见过了不少长相英俊的男人,还是要承认周嘉逸的相貌很出众。 他长得很干净,是换上白衬衫就能成为校园剧男主的长相。而且,他稍微皱眉眨眼,从眉眼中流露出脆弱姿态,就能让人心生同情。 曝光y女星的帖子,元滢滢仔仔细细看了一整遍。她听到网友评价她“白莲花”、“绿茶”,元滢滢还特意搜索了这些词语的解释。 不过,看着周嘉逸的那张脸,元滢滢觉得,用绿茶来形容周嘉逸会更加合适。 周嘉逸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很容易让人想到阳光、草地之类的场景。他似乎注意到了元滢滢在闻他身上的味道,就刻意地往元滢滢的身边靠着。 “姐姐……在闻什么呢?” 元滢滢轻轻眨着眼睫:“你喷了香水,是什么味道的?” 周嘉逸摇头,声音平缓:“没有哦,我不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元滢滢想着,香水怎么会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正要开口问周嘉逸。门外传来吴志才的抱怨声,元滢滢再抬起头的时候,周嘉逸已经站起身,退到疏远礼貌的距离。 吴志才坐在元滢滢的脚旁边,嚷嚷着:“尽是些见风使舵的,你和沈总分手的消息还没传出来,他们就闻着味了,开始抢我的东西。也不看他们的胃口有多大,不怕被撑死了。” 嫩白的脚轻踢着吴志才的背,吴志才转身看向元滢滢,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因为愤怒而引起的红色。 “沈先生迟早会说出去的。” 吴志才:“沈总如果想和你撇清关系,按照他公司的公关手段,不出三个小时,你们两个全无关系的声明,就会被挂到头条新闻。可是,你们分手都多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漏出来。沈总是不是旧情难忘,这很难说。但他对你,绝对还有一点残留的感情的。” 听到这话,元滢滢的心口抽抽地痛着。 她不知道该开心,沈聿年对她不只是当做一个合格的女伴,还是有情意在的,还是要难过,那单薄的感情,终究是只有一点点,不足够让沈聿年继续和她在一起。 元滢滢的心里不舒服,就开始怪起吴志才来。她脚尖微动,踹着吴志才的后背。 “你不许再说了。” 吴志才清楚,元滢滢的公主脾气犯了。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同意,连连保证以后不会再提沈聿年的事情。 周嘉逸在旁边站着,眼眸放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脾气的吴志才。 吴志才手底下的艺人众多,但他大多数情况都是冷着脸的,动不动就骂人。吴志才从不把他们当做什么合作伙伴,在他的眼睛里,周嘉逸之类的人不过是他挣钱的工具。对待不安分的,吴志才甚至会深吸一口烟,把浓雾喷到对方脸上,挑衅似地说着:“瞧不上这个角色,那就滚啊。” 而周嘉逸惹过很多次麻烦,那段时间更是经常被吴志才骂。周嘉逸不在乎别人骂他,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更好的角色,和更高的地位。为了得到这些,他可以容忍一切。吴志才的脾气很差,但他确实很有能力,即使周嘉逸在圈子里都排不上号,但吴志才也能硬给他撕下来些资源。所以,周嘉逸愿意跟着吴志才。但他不愿意一直演小角色,所以他利用网剧男一号的冲动,成功顶掉了他。 而此时,周嘉逸看着吴志才面对元滢滢时的好商好量,心里面冒出来一个念头:他要留在别墅里。只有靠近元滢滢,他才可能获得更多机会在大众面前露脸。 周嘉逸掩饰的很好,他有着天赋异禀的脸蛋。长着这样一张脸,他做了坏事错事,只要皱着眉说不是他,就会轻易地赢得其他人的信任。因此,没有人知道,隐藏在干净的脸蛋下面的,是满是欲望的心思。 周嘉逸温声叫着姐姐。 “姐姐还想吃什么?” 元滢滢摇头。 吴志才瞥了一眼,似乎是刚刚注意到周嘉逸的身影,冷声说道:“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我记得你明天还有几场戏要拍。” 周嘉逸温顺地点头,如果他今天就直白地提出,只会让吴志才怀疑他的心思。而且,才刚见面不久,元滢滢也不会贸然地留他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在家里。只是,周嘉逸离开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元滢滢说:“我看到冰箱里有牛肉,如果能做些牛腩就好了,以后阿姨不在的时候,随便下点面,再加些牛腩就可以吃。” 说完,周嘉逸不好意思地抿着唇。 “牛腩很容易做的,可以让阿姨多做些储藏着。” 周嘉逸的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像是随口一说,却让人倍感关心。 元滢滢当真开始想着,做好的牛腩是什么滋味。 吴志才伸长脖子,凝神看着元滢滢很久。他突然说道:“你交新男友了?” 元滢滢眉心拢紧:“当然没有。” 至于秦灼,他算不上元滢滢的新男友。不过是有点好感,如果要想成为元滢滢的男友,那还远着呢。 吴志才径直去厨房,把剩下的粥盛了出来。他边喝粥,边对着元滢滢说道:“你脖子上的草莓印,可清清楚楚的。” 元滢滢下意识地抚着脖颈,想起秦灼张扬的红发,在她脖颈处四处乱碰,毫无章法,却让人心口悬的高高的。 元滢滢垂下眼睑,想起既然吴志才刚进来一会儿,都能发现她脖子上面的吻痕。那周嘉逸在别墅里待了那么久,肯定早就发现了。元滢滢便问出了声,她脸上带着羞涩,想着刚刚她带着吻痕,和周嘉逸说了那么久的话,不知道周嘉逸会怎么想她。 吴志才并不担心。 “放心,他看不出来的。” 元滢滢坐直身子,埋怨似地看着吴志才:“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能看出来吻痕?你太高看他了。” 元滢滢这才放下心来。她在和沈聿年交往之前,从来也不懂这些东西,想来周嘉逸是一样的。 对于在元滢滢的脖子,留下一片红色痕迹的男人是谁,吴志才并不在意。他只是提醒元滢滢,不要被男人三两句话就骗走。吴志才也是男人,他清楚有些男人最会花言巧语,只用三两句话,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就能把小女孩们哄骗的非他不可。吴志才可不希望,元滢滢被几句无用的甜言蜜语哄走。 吴志才把毛绒拖鞋,往沙发旁移了移。 “可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养得起你的。” 元滢滢闷哼了一声。 秦家家宴。 得体的西服,将秦灼流畅的身体轮廓尽数勾勒出来,衬得他身形高大。唯一显得突兀的是,秦灼的满头红发,在整场宴会中格外引人注目。 秦彤提着礼服的裙边,朝着秦灼缓缓走近。 她拧着眉毛,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秦灼,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两人年纪相仿,但是自小就玩不到一起去。秦彤看不惯秦灼的桀骜模样,经常找机会惹他生气。 看到秦彤,秦灼就想起了匆匆停下的轻吻。那绵软的肌肤,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掌心。软乎乎的,像是棉花糖,稍微一舔就能够融化。晃人眼睛的雪白,宛如站在岸边看到的浪花,一层层地翻滚着朝秦灼涌来。 双眼迷蒙,盛满了潋滟的水光,秦灼轻轻一吻,便能吮到水珠。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 秦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面对秦彤时,他的眼神发冷。 “别来烦我。” 第108章 因为秦灼的冷脸,秦彤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直到众人提起秦川年纪不小了,也该想想终身大事的时候,秦彤才打起精神,随声附和着:“堂哥是该交往女朋友,不然总会被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盯上。” 她话中带刺,明显是意有所指,便有人出声问秦彤,是谁想要勾搭秦川。 元滢滢的照片,还被秦彤存在手机里,没有删掉。她当即把照片调出来,放在大家面前,声音不满地说道:“就是她——一个排不上名号的小演员,三番五次地想和堂哥扯上关系,看着她这长相,就很不安分。” 秦家人看着元滢滢的照片,倒是觉得她看起来格外单纯,不像是外头那种心思多的。 秦彤见到大家被元滢滢的外表迷惑,气得脸颊通红:“人不可貌相,她就是凭借一副清纯脸蛋,才容易勾搭别人的。堂哥,是不是?” 秦川虽然不喜欢元滢滢,但却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评价元滢滢如何。他不是心性不成熟的秦彤,只凭借只言片语就要抹黑别人。 “秦彤,别闹了。” 秦彤看秦川不支持自己,心中的怒火更盛。她余光瞥见了待在角落里,满脸沉思状的秦灼。秦彤顾不上两人刚才闹过别扭的事情,她嚷嚷着要秦灼来看。 在秦彤看来,这些长辈们年纪大了,没有鉴别白莲花的能力,可是秦灼不一样,依照他的直脾气,肯定能把元滢滢数落的一无是处。 秦灼散漫地抬起眼睛,却在看清楚照片上面的人之后,眼眸一颤。 他夺过秦彤的手机,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 秦彤被他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说道:“你干什么!秦灼,你快说,她是不是看起来就是装单纯的女人……” “你闭嘴。” 秦灼冷声呵斥着,模样比平时还要凶。 他将照片发给自己,又把秦彤手机里元滢滢的两张照片删除干净,才把手机还给她。 秦彤大叫着:“你删我照片干吗?” 秦灼冷声道:“这是偷拍吧,本来就不应该留着。还有,别看到一个长相清纯的,就说别人是白莲花,你根本不了解她。” 秦彤:“我当然了解。这个小明星,在综艺上故意勾引堂哥,之后还和堂哥拍了同一部剧,你敢说她没有一点点心思吗。再说,y女星、圈里顶流白莲花的名号,可不是我起的。大家都这么说,难道都是在冤枉她?” 秦灼毫不动摇,反唇相讥道:“大家还都说,秦家的大小姐是个蠢货,看来也是真的。” 秦彤被这句话气的火冒三丈,偏偏秦灼满脸随意的神情,看起来是随口一说,秦彤打不了他,只能骂着出出气。 秦家人原本是要催促秦川,早日找个女友,现在忙着调和两个小辈之间的关系,也顾不上秦川了。 秦川走到阳台,看着被篱笆围起来的红玫瑰。在夜色的笼罩下,红玫瑰的艳丽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柔和稳重。 月光映照在秦川乌黑深沉的眼睛里,宛如在寂静的潭水中,泛起点点亮光。 微风带来的凉意,让秦川发涨的脑袋,有所缓解。他的身子隐在黑暗里,微微垂眸数着篱笆中的玫瑰花。 “哥。” 秦川没有回头,知道是秦灼在叫他。 第91节 “结束了?” 秦灼摸着耀眼的红发,应了一声。在他看来,秦彤就是无理取闹,她认为能够随意编排元滢滢,可是自己随口编出来的话,她听了却不能接受。既然如此,元滢滢又怎么会接受,别人对她的污蔑呢。 秦灼抬起手,轻抚着栏杆。 “你真的在和她拍戏?” 秦川点头:“是,你们认识?” 秦灼很想承认他和元滢滢确实认识,但他想到,元滢滢和他见面开始,就从来没有透露过明星的身份,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秦灼稍做犹豫,便出声否认道:“不认识。只是,秦彤就喜欢乱说话,我看着她不像是那种有心机的女孩子。” 秦川突然笑了:“你认识多少女孩子,还能分辨出这个?” 秦灼朝着秦川走近:“反正,她肯定不是秦彤说的那种人。哥,既然你们一起拍戏,你就应该多照顾她。” 垂落的手指微动,秦川挑着眉峰,声音扬起:“我为什么要照顾她?” ——因为……因为我喜欢她。作为堂哥,当然要照顾堂弟喜欢的人。 秦灼很想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但他知道不可以。秦灼喉咙滚动:“秦彤抹黑她的名声,这是我们秦家人的不对。不只是你,如果是我遇见了她,也会多照顾她的。” 秦川低声笑了。 他这个堂弟,从初中开始就没有这么幼稚过了。秦川觉得,秦灼能想出来这么匪夷所思的理由,当真是为难他了。 秦川扬起手,忽然发现秦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轻拍着秦灼的肩膀:“行,我答应你,会照顾她的。” 秦灼这才放心。 阳台只剩下秦灼一个人,他顺着刚才秦川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了暗红色的玫瑰花。秦灼觉得无趣,转身回到了宴会。 吴志才看着剧本,脑袋轻轻摇着:“不愧是反面人物,连勾引的手段都这么拙劣。” 他正看着的,是元滢滢即将要演的片段。 男主和初恋女友重逢,发现原先长发飘飘,清纯可爱的女朋友,现在变成了势利虚伪的女人。女友会因为男主如今的地位,重新起了复合的心思。尽管男主一直拒绝,女友不愿意放弃,甚至用性命要挟,欺骗男主来酒店看她。 只是,男主来了之后,看到的不是情绪崩溃的女友,而是身段妖娆、眼睛中满是欲望的女人。男主站在那里,看着昔日相爱的女朋友,像没有骨头的藤蔓一样,趴在他的身上,做着撩拨人的举动。男主忽然伸出手,握紧女友的下颌,他打量着女友的脸蛋,却发现时间没有改变女友的外貌。女友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几年时光没有在她的脸蛋留下痕迹。 男主突然释然了,或许从始至终,他的初恋女友都没有改变过。只不过,是记忆把两人的相处渲染的太美好。而现在,在他的胸膛作乱的手掌,瓦解了男主曾经幻想出的一切。 他在此时此刻想起了女主。于是,女友被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她穿着吊带丝绸睡衣,衣服连大腿根都盖不住,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扔到床上,看着曾经爱她的人转身离开,去找另外一个女人。 作为观众,看到表里不一的初恋女友被这样对待,肯定会觉得大快人心。但吴志才只担心,元滢滢能不能演出来导演想要的感觉。 化妆师给元滢滢化完妆,就离开了。 吴志才微微思索,出声叮嘱元滢滢:“你……你待会儿不知道怎么演,就把秦川当成沈聿年,记得吗?” 元滢滢轻轻颔首。 她换上剧组准备的丝绸吊带睡衣。 在剧情中,初恋女友为了和男主角重温旧梦,特意选了一身纯白色睡衣,既纯且欲,试图让男主角离不开她。 元滢滢刚一出现,剧组短暂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有小小的抽气声音。 元滢滢披着头发,睡裙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摇一晃,似层层水波荡漾。 她浑身雪白,整个人好像在发光。绵软的肌肤轻轻晃动,让人忍不住想动手戳一戳,是不是软绵绵的。 导演皱着眉,让众人准备好。 秦川看到元滢滢的时候,目光微顿。听到导演的声音响起,秦川就进入了角色。他紧绷的脸上,带着焦急。即使秦川对于元滢滢没有了爱,但一个曾经的女友,如今命悬一线,秦川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但这份焦急,在见到元滢滢的打扮的时候,变成了冷笑,浮现在了秦川的脸上。 面前的元滢滢,神情自然,丝毫没有想要放弃生命的迹象。 秦川转身便要走,元滢滢突然从身后环抱住了秦川的腰。 她把脸颊抵在秦川的后背,声音酥软:“不要走,我不许你走。” 元滢滢的语气娇嗔,仿佛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分手过。她不是在诱惑秦川,而是要和自己的男朋友示好。 导演见状,眉头微皱,但没有喊停。 元滢滢说着自己对秦川的思念,提起两人的过去,秦川果然陷进了沉思。在他发怔的时候,元滢滢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肢。 秦川冷冷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说着,秦川便要把手收回来。 元滢滢费尽心思喊他过来,可不能让他轻易地走掉。 元滢滢当即向前倾去,她两只胳膊,自然地环绕在秦川的脖颈。 趁着秦川不注意,元滢滢踮起脚,吻在了秦川的唇角。 “不生气了,好不好。” 副导演小声说道:“剧本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吴志才面色如常,给他使着眼色:“能演出效果不就行了,再说如果不行还有导演呢。” 导演看到元滢滢改动剧情,不也没有喊停吗。 这当然不是原本的剧情,元滢滢想要像对待沈聿年一样,对待剧情中的男主角。每次沈聿年神色冷冰冰的时候,元滢滢都会这样哄他。她做的自然流畅,没有刻意的讨好,让人看了,不觉得元滢滢的角色令人生厌,反而有几分可爱。 虽然剧情有所变化,但秦川见惯了类似场面,仍旧能够顺其自然地演下去。 但元滢滢的痴缠,不能改变既定的结局,她被扔到洒满花瓣的床上。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亮光倾泻在她光滑细腻的后背。 元滢滢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109章 夺目的灯光变得黯淡,元滢滢柔软的身子轻伏在床上。 吴志才拿着男士外套,披在了元滢滢的肩膀,领着她往休息室走。 不远处的身影一闪而过,吴志才微微凝神,刚才像是看到了沈聿年的身影。但等到他再抬起眼睛看时,那里却空无一人。 吴志才便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如果真的是沈聿年,为什么拍摄结束了,沈聿年不顺势走进来,反而安静地离开。 元滢滢换上自己的衣服,她的眼圈泛红,是刚才大哭惹出来的。她从休息室走出来,看到众人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她的身上。 导演把元滢滢喊了过去,告诉她这是最后一场戏。元滢滢拢着眉,记得剧本上还有她死心不改,纠缠男主角,被女主角狠狠打脸的片段。但导演临时改变了主意,删除了剩下的几场戏。 元滢滢心里在意的是,她的报酬会不会因此减少。在得知她拿到的酬劳数目不变的时候,元滢滢的脸上挂着柔柔的笑容。 “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的照顾。” 导演看着元滢滢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他本来以为,元滢滢会把这个角色演的一团糟,但没想到,元滢滢把男主角初恋女友的角色,情感和角色的过渡,演的很是细腻。 导演拿出一个烫金的红包,交到元滢滢的手里。 元滢滢见状,笑意越发真切了。 她低声对吴志才说,要拿着这笔钱请吴志才吃饭。 吴志才笑着答应,转身给剧组所有人点了饮料。虽然元滢滢快要离开了,但也要给大家留下好印象,以后才能慢慢增加元滢滢的好口碑。 两人离开了剧组,而从始至终,元滢滢都没有主动开口,和秦川说过一句话。 助理把带着热意的咖啡,送到秦川的手中,嘴里说着:“吴哥心思挺细的,点的饮料都是大家爱喝的。” 每个人分到的,都不是千篇一律的奶茶果汁之类的,而是每个人钟爱的饮品。 秦川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着唇角。 秦川还记得,元滢滢是怎么泪眼朦胧地扑进他的怀里,将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角。秦川听说了元滢滢被删减戏份的事情,和众人不同,秦川并不认为这是导演对元滢滢不满,因此不愿意让她继续演下去。与之相反,剩下的剧情如果继续演下去,才会使元滢滢的角色,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丑角。 秦川的脑海里,想起元滢滢的娇嗔、泪眼。那副模样仿佛一株挂着露珠的莲花,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她的楚楚可怜。 或许是因为元滢滢临走时,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和秦川讲。因此,秦川的心中泛起波澜,他时不时地想起两人演的最后一场戏。 和杨舒馨的戏份拍完之后,杨舒馨眼睛微亮地看着秦川,口中说着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但秦川却有些分神,他总是难以克制地想到,那场他抛掉元滢滢的戏码。 ——秦川毫不留情地抬脚就走,让元滢滢像一片飘零的落叶般,姿态凄凉地留在安静的房间里。 “……可以吗?” 听到杨舒馨的话,秦川回过神。他虽然没有听到杨舒馨的请求是什么,但下意识地开口:“不可以。” 说完,秦川便离开了。 助理不明白,为什么秦川对每一个搭档的女演员,都不太热情。戏中,秦川可以对她们或温柔,或痴情,但离开了镜头,秦川就变得冷冰冰的。 秦川正闭目养神,闻言反问道:“我对女演员,态度很恶劣?” “恶劣倒是算不上。不过,其他剧组都是男女主炒cp。你演的戏,从来没有传出过类似的绯闻。” 即使网友想磕糖,也只能从戏内找,绝不会磕真人。就是因为秦川在现实生活中,看到女演员的时候,眼神冷淡,让人怎么揣摩,都绝不会认为秦川真的和戏中一样,对搭档生情。 “我对杨舒馨,和……元滢滢的态度,哪个更差劲些?” 助理腹诽着,秦川对两个人的态度,都不算好。不过,让他非要选择一个,还是元滢滢吧。毕竟,秦川曾经给杨舒馨解过围,虽然他屡次拒绝杨舒馨,但态度疏远礼貌。可是,秦川面对元滢滢的时候,就变得过于冷漠了。 听到这话,秦川从椅子上坐直身子,他问道:“是因为我太冷漠了,所以……” “所以什么?” 秦川摇头:“没什么。” 助理将自己心中的看法说了出来,在他看来,杨舒馨勤奋好学,演技又好,秦川实在不应该对她太过冷漠。 秦川知道,凭借杨舒馨的演技,再加上有人给她保驾护航,以后肯定会走得很远。但是秦川不想沾她的光,只觉得她很烦。平常人被拒绝一两次,就应该明白了秦川的意思。但杨舒馨就像吹不倒的杂草,即使被拒绝数次,还是会试探地向秦川提请求。 秦川想着,这样的人落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执着。但他却觉得烦躁,甚至,秦川隐约觉得,百折不挠的杨舒馨,还没有元滢滢可爱呢。 起码,元滢滢在知道秦川的疏远后,就主动保持了距离。 秦川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咖啡。浓烈的苦涩味道,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秦川想起咖啡是元滢滢的经纪人买的,不由得握紧了杯子。 元滢滢是知情识趣,明白需要远离秦川。可是也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径直走开。起码,他们还一起演了几个月的对手戏。 第92节 抹茶巧克力碎冰淇淋,被元滢滢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元滢滢皱着眉说:“好甜。” 她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吴志才想起冰淇淋的价钱,顺势接了过来,吃了几口,点头赞同道:“的确很甜。” 他看着元滢滢睁着猫儿似的瞳孔,每道菜都取了一点点,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吴志才突然想到,如果元滢滢真的不能再演戏,变得一无所有,即使她这么娇气,恐怕也会有很多人,愿意把她当成金丝雀养着吧。 吴志才安排元滢滢道:“你这几天先搬到我找的公寓去住。我给你接了个综艺,要看明星最真实的一面,总不能摄像头一拍,发现你住的是别墅。” 元滢滢睁圆了眼睛:“为什么不能告诉大家,我住在别墅里面。” 吴志才给她解释:“现在流行的是亲民人设。你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住的是带花园的别墅,肯定会让别人怀疑,这别墅是怎么来的。现在的网友,都是火眼金睛,到时候挖出来你和沈总的关系。我们这边倒是不怕,只不过如果惹烦了沈总,就成了麻烦事了。” 元滢滢点头应好。 快到家的时候,元滢滢买了一大袋子的鱼罐头。吴志才想起了元滢滢养的橘猫,扯着嘴角说道:“你的猫都胖成那个样子了,你还喂这么多……” 元滢滢反驳他道:“那不是胖。元宝只是毛毛多,看起来很蓬松。” 吴志才不和她争执,他看着元滢滢打开鱼罐头,那只橘猫就慢悠悠地晃着步子,走到鱼罐头旁边。 等橘猫吃完,元滢滢抱起橘猫,将它放在脸颊轻轻蹭着。她眼眸明亮,盛满了温柔。橘猫的尾巴弯起,勾着元滢滢的发丝,画面看着温馨而柔和。 吴志才顺手拍了一张,登陆到元滢滢的社交账号。 他想了想,敲出几个字。 是元不是圆圆:又胖了(苦恼脸) 吴志才附上刚拍的照片。 元滢滢的粉丝不算多,大都是被她的颜值吸引过来的,只有一小部分看过她演的戏。 照片发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收到零星的评论。 不过私信倒是有很多未读消息。 吴志才冷眼看着通过私信搭讪的男人,心中嘲笑着他们,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难道元滢滢是不入流的小明星,就能看得上他们吗,真是异想天开。 其中有几条,吸引了吴志才的注意力。 头像是炫酷机车发来的一条消息。 :猫不胖,你也不胖。 一条是空白头像。 :是该少吃点了。 吴志才冷着脸,通通点了删除。 元滢滢抱着橘猫,坐在了沙发上。她问着吴志才在做什么。吴志才并不隐瞒,直接说道是帮元滢滢经营社交平台。 元滢滢哦了一声,开口询问起综艺的事情。 她去综艺节目的次数不多,但好像每一次都能掀起腥风血雨。比如上次,元滢滢请秦川帮忙,片段被网友多次剪辑,配上各种表情神态分析,来解释娱乐圈顶流白莲花,是怎么勾引人的。 吴志才:“生活类综艺,你不用太担心。这次综艺,我塞了两个人。另外一个是周嘉逸,他会在节目上照顾你的。” 元滢滢想到了周嘉逸煮的粥,闻言轻声应了。 既然是生活综艺,那周嘉逸会在节目中做饭吗,会不会做他上次提的牛腩? 元滢滢不禁对这个综艺充满了期待。 沈聿年的对面,坐着他的合作伙伴。 因为讨论的不是公事,对方将平时拢起来的头发,都放了下来。她穿着淡色系衬衫长裤,脸上挂着轻柔的笑。 对方很出色,沈聿年和她的公司合作,也很省心思。 原本应该是宾主尽欢的饭局,但沈聿年有些心不在焉,对方心思敏锐,径直戳破了一切。 “沈总这幅模样,不像是在为生意烦恼,倒像是担心女朋友。” 沈聿年摇头。 对方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试图聊些轻松的话题,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沈聿年模样英俊,事业有成,举手投足都极有风度,和这样的人合作,很难让人不动心。 第110章 身为成年人,沈聿年自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好感。 他轻抬起眼睑,坐在正对面的女人优雅大方,事业成功,无疑会是一个好伴侣。 依照沈聿年的身份,不会沦落到需要豪门联姻,才可以维持公司稳定的地步。只是,未来的结婚对象聪明理智,会给他以后的生活省掉很多麻烦。 但沈聿年没有顺势接下对面的好意,他抬起手看着腕表,口中说着抱歉。 女人的眼神中闪过失落。体面人的拒绝,往往都是无声的,彼此心知肚明就已经足够。而且,她做不出过度纠缠的姿态,便释然一笑,出声打趣道:“沈总是为了女人吧。” 沈聿年没有否认。 “现在的年轻姑娘,都喜欢知情识趣、会甜言蜜语的男人。像沈总这样……很难讨小姑娘的欢心。” 沈聿年脚步一顿,浓眉拢起轻微的弧度:“不是所有的年轻女孩子,都喜欢轻浮的男人。” 说罢,沈聿年便起身离开。 刘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直到汽车毫无方向地行驶了半个小时,刘伯见沈聿年没有开口的打算,才出声问道:“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去——” 沈聿年的嘴唇微动,脑海里想起了元滢滢和秦川撒娇卖痴的场面。他的手指不禁收拢,想着在从前,这些动作只会出现在他们两人私下里相处的时候。但是如今,元滢滢完全没有负担地,朝着秦川做那样的举动。沈聿年清楚,元滢滢没有顶级的演技,她不可能是为了演戏而做出这些举动。那就只能是,元滢滢下意识地流露出对秦川的依赖,就像过去对待他一样…… 刘伯喊了几声“先生”,沈聿年才回过神,他开口说道:“去小别墅。” 汽车缓缓调头,朝着元滢滢的住处驶去。 到了小别墅旁边,沈聿年待在车里,并没有出去。刘伯寻了个借口,把沈聿年单独留在车里面。 沈聿年抬起头,看着别墅一楼。窗户被米色蕾丝花边的窗帘遮掩着,什么都看不清楚。沈聿年却凝神看了许久,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沉思。 窗帘被轻轻掀起,元滢滢的身影随之出现。 她穿着海水蓝吊带睡裙,单薄的布料将她的身子起伏完美地勾勒出来。靠近元滢滢的房间,栽种着一颗樟树,满树盛开着米白色的小花,随风一摇晃,带来阵阵清香。 沈聿年闻到了这股香气。而樟树的枝丫,顺势蔓延到靠近围栏的地方。元滢滢稍微一抬手,就能抚摸到成团状的樟树花。 空气中的花香,几乎微不可闻。但沈聿年看着元滢滢伸手嗅花香的模样,仿佛觉得花香越来越浓郁。 在月光的映照下,元滢滢露出的肌肤,仿佛被洒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沈聿年忽然觉得喉咙发痒,好像只有叫出元滢滢的名字,才能缓解这种感觉。 他正要开口,只看到元滢滢突然转身,喊了一句“元宝”,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沈聿年没有喊出来的话,被他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很不是滋味。 米色蕾丝窗帘随风扬起,像是成片的樟树花在漂浮着。沈聿年看着无人的阳台,凝神思考了许久。 他清楚,自己和元滢滢之间,无非是沉溺于欲望。男欢女爱,会使人的意识变得混沌不清醒。但婚姻是严肃庄重的事情,不能只凭借感情用事,需要权衡利弊。 时至今日,沈聿年不会因为和元滢滢分手,而感到后悔。他只是……因为没有了元滢滢,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第一日,沈聿年又来到小别墅,他双眼乌黑深沉,抬起手敲门。 回应沈聿年的,并不是元滢滢,而是司机小石。 “沈先生,元小姐如今不住在这里了。” 沈聿年拧眉:“搬走了?搬去了哪里?” 小石摇头,他并不知道元滢滢现在的住址,只知道元滢滢走得匆忙,留他在小别墅看家。 沈聿年原本的打算,是要把元滢滢带出去。只有重新和元滢滢亲近,他才能搞清楚,自己究竟哪里不对劲。 可是,沈聿年好像是来的晚了。 车窗外面的景象,慢慢地被抛在后面。 沈聿年知道元滢滢的情况,她在这座城市,没有亲戚好友,关系亲近的只有一个经纪人而已。沈聿年的手指微动,点开了吴志才的号码。 吴志才随手接过,听到冷淡的声音,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喉咙微滚,喊着“沈总”。 沈聿年支起手指,轻轻地敲动着扶手。 “滢滢去了哪里?” 吴志才笑道:“滢滢这么大的人了,去哪里我可管不了。沈总,你别为难我。” 沈聿年神色不变,薄唇轻动:“张导的剧,还缺一个角色。” 吴志才心领神会,知道沈聿年这是拿资源来交换元滢滢的消息。他立即转了口风:“滢滢最近要拍综艺,住在那里不合适,就暂时换了地方。” 听到这话,沈聿年躁动烦闷的心脏,终于逐渐变得平稳。 就在刚才,他还在想着:是不是元滢滢有了新交往的男友。元滢滢被他养成了娇贵的金丝雀,一旦进了别人的笼子里,就会有其他男人疼爱着她。而那个男人,绝不会允许沈聿年再靠近。 不过,听到吴志才的解释,沈聿年才明白,自己所想的一切,都是胡思乱想。 吴志才找到的公寓是两室一厅,布置温馨干净,一看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吴志才本来想叮嘱元滢滢,要她好好表现。但他转念一想,以前元滢滢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却被网友编排成顶级白莲花。这样看来,还不如让元滢滢随意自然些。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网友胡乱剪辑。 “你的娇脾气……” 元滢滢睁圆了眼睛看着吴志才,模样看着很乖。 吴志才叹了口气:“有什么娇脾气,就冲着周嘉逸发,省得得罪其他人。” 周嘉逸是他手下的,即使被元滢滢使小脾气,也不会有怨言。 到了开拍这天,元滢滢听到有人敲门下意识就要去开。手机传来消息,元滢滢打开一看,发现是吴志才发过来的。 :今天节目组上门,记得换衣服。 第93节 吴志才思来想去,还是要提醒元滢滢。毕竟,元滢滢的睡衣大都是性感风的。她要是穿着吊带睡裙去开门,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网友不会认为元滢滢是平时就这样打扮,反而会觉得她故意矫揉造作,想要显露好身材。 就差一步,元滢滢便要穿着吊带睡裙去开门了。 她按照吴志才的嘱托,换上一套简约偏温柔风的睡衣,才把门打开。 摄像头随之推进,为了拍摄考虑,工作人员不会出声。 元滢滢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她把周围的摄像头当作自己正在剧组拍摄,就觉得自然多了。 因为刚起床,元滢滢的头发有些蓬松凌乱,她转身找着梳子,却怎么都找不到。 门外传来响动,周嘉逸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极其自然地走进了元滢滢的公寓。周嘉逸从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梳子。他正要递给元滢滢,手指却微微停顿。 “你后面的头发有些乱,要不要我帮你。” 元滢滢点头同意,她虽然知道了,被众人指责的y女星就是自己,但她不会因此,就谨小慎微,和其他男人保持距离,以此证明自己没有勾搭男明星。 对于周嘉逸的梳发,元滢滢接受的心安理得。 周嘉逸的唇角带着温和的笑,他力气柔和,将缠绕在一起的发丝分散开,仔细地梳理着。 在元滢滢换衣服的这段时间,周嘉逸安静地等候着,没有丝毫不耐烦。 这档生活综艺效仿如今热门综艺,有两个版本,一是剪辑版的正式节目,另外是直播版本。不过综艺的直播版本存在延迟,不是实时播放。 观众进入直播间,就被元滢滢和周嘉逸的脸蛋冲击到了。只是,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名气,直播间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句留言。 在周嘉逸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直播间突然涌进众多网友,开始科普元滢滢之前的“事迹”。这些人大都是男明星的粉丝,因为偶像被元滢滢缠上,而对元滢滢极其厌恶。 他们看到元滢滢让周嘉逸梳头发,就开始讽刺元滢滢做作,借机和周嘉逸亲近。 元滢滢和周嘉逸同坐一辆车,期间,周嘉逸替元滢滢拿水、拆零食,做的流畅自然,丝毫没有不情愿的表情。 这让看直播的网友沉默了片刻,恍惚觉得,这两人是不是真情侣,借着这个综艺来公开的。 这档节目请来了五位嘉宾,除了元滢滢和周嘉逸,还有一线男歌手、曾经辉煌过如今过气的影帝,以及热门网剧的女主演。 到了分组的时候,周嘉逸主动表示,要和元滢滢一组。 其他人私下里被科普过元滢滢之前的事迹盘点。如果元滢滢是一线明星,他们是情愿和元滢滢搭档,还能借此吸引流量。只是,元滢滢除了不好的绯闻外,粉丝少,咖位低,实在不值得他们去认识。既然周嘉逸主动接下这块烫手山芋,众人乐见其成,纷纷点头同意。 元滢滢和周嘉逸要准备午饭,不过没有食材和资金,需要他们自己去找。 周嘉逸事先做好了攻略,明白这档综艺有着“小型农家乐”的外号,便顺利地带着元滢滢,找到了节目组的菜园。 元滢滢有样学样地戴上围裙,穿上长靴,免得拔菜的时候,把身上弄脏了。 跟拍导演觉得可惜,他本以为,依照元滢滢白莲花的性格,会故意找借口不下菜园,到时候就能引起网友讨论,但没有想到元滢滢会愿意进入脏污的菜地。 之前在乡下,元滢滢也做过这些活。 即使做了很多年,但元滢滢仍旧很不喜欢,也不习惯。 她捧着沾染了泥土的白萝卜,想起了她在乡下的日子。 ——逼仄的房间,颜色寡淡的衣服,和不怀好意的眼神…… 元滢滢讨厌那些。 她想着,自己永远不会喜欢贫困,她绝不要吃苦。 白萝卜被元滢滢扔在竹筐里,周嘉逸扯着她的衣袖,低声和她说着:“我看到有红薯和芋头,待会儿多挖点,中午煮着吃。” 周嘉逸记得,元滢滢喜欢吃芋头。 元滢滢看着穿着干净的周嘉逸,身上是深深浅浅的污痕。但即使脸颊带着汗水,周嘉逸的眉眼仍然干净纯粹。 听到周嘉逸的话,元滢滢柔柔笑了,她声音软绵绵的,说着好累好辛苦。 可明明,她只拔了一个萝卜。 周嘉逸没有安抚元滢滢,要看着摄像头的面子,让她继续坚持下去。 周嘉逸温柔笑着:“这些脏活,本来就不应该是姐姐干的。姐姐去那里等着我,就足够了。” 第111章 日头高悬在天空,时间到了中午。金黄的阳光倾泻在周嘉逸的后背,他干活不急不缓,不时地抬起手,用手帕擦着脸颊。 元滢滢坐在阴凉处,看着周嘉逸弯腰时,汗珠滴落在土壤的画面,才恍然注意到,周嘉逸的皮肤白皙,即使顶着太阳晒了很久,也没有发红发黑的迹象。 不仅如此,周嘉逸的情绪稳定到了可怕的地步。他的手中拔着土里的蔬菜,还记得抬头朝着元滢滢笑笑。 “姐姐想吃牛腩吗?” 元滢滢的瞳孔发亮,却抿着唇,没有回答。 周嘉逸特意软了语气:“不想吃吗?可是我很想吃,看在我今天做的不错的份上,姐姐奖励我吃,好吗?” 元滢滢这才矜持地点头,心想这不是她要求周嘉逸给她做饭吃,而是周嘉逸自己主动想要吃的。 这一上午的时间,已经让跟拍工作人员对“任劳任怨”的周嘉逸,好感猛增。不过大家心里清楚,这期节目请的都是过气的、或者不入流的明星,目的是为了捧嘉宾中的二线男歌手。对方不瘟不火了很多年,这段时间攀上了高枝,才上了综艺节目。一线明星不愿意给他做配,就只能请元滢滢这么一群人,来陪衬他了。 跟拍摄像对准了周嘉逸青春洋溢的脸蛋,心里想着:这种长得好看,品性好的人火起来,才让人心里舒服。只不过,他只是小摄像,左右不了节目组,但可以尽量把周嘉逸拍的更好看些,选取一些有利于周嘉逸的镜头,在正式节目中播放出来。 周嘉逸提着满满一竹筐的蔬菜,放到农家电动二轮车上。有村里的伯父载他们回去,不必他们现学开车。周嘉逸转过身,朝着元滢滢伸出手。 光线给他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元滢滢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周嘉逸礼貌地收拢,却在感受到元滢滢手掌绵软的一瞬间,眼睫轻轻颤动。 要做好午饭,肯定不能只吃从田地里采摘的蔬菜,还需要卖掉一部分新鲜蔬菜,换来资金购置食材。 略显土气的竹筐,在众多穿着时尚的都市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当众大喊着卖萝卜芋头,实在有些丢脸。 即使周嘉逸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此刻不禁站在原地,仔细思索着,等会儿该怎么招揽客户。 有男人在两人的摊子面前停下脚步,他凝神看着坐在小马扎上面的元滢滢。 元滢滢仰起脸,脸颊两旁的发丝飘落在耳侧。 她软声问着:“你要吗?” 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全都买了,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周嘉逸温柔的神情,微微发沉,他正要开口拒绝,便听见元滢滢绵软的拒绝声音:“不可以呢。” 他如果干脆利落地买下所有东西,元滢滢或许会高看他几眼。不过,面前的男人一个芋头都没买,就直接拿着这个当做交换条件,自然入不得元滢滢的眼睛。 周嘉逸走到元滢滢的面前,挡住男人明显失望的神情。他不再犹豫,学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小摊贩,扬起声音喊着贩卖萝卜芋头。 他的声音清脆干净,即使突然响起,也不显得聒噪突兀。 元滢滢和周嘉逸穿着一身农家打扮,但相貌精致,而且贩卖的蔬菜新鲜便宜,很快便引来很多人。刚开始来的男人,被人群挤到最后面去了。 很快地,地面只剩下几块带泥的芋头没有卖掉。 周嘉逸正打算收拾东西,陪着元滢滢去购置食材,两条挺直修长的腿,在他的面前站定。 “抱歉,已经没有了。” 周嘉逸礼貌地拒绝着,却看到男人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地面的芋头,而是望向了元滢滢那里。 他穿着纯黑色的背心,带着黑色口罩,只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元滢滢。 灿烂的红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夺目显眼。 秦灼的身影一出现在直播里,便引起了舔屏议论。 :这是可以说的吗……好大,想xxx。(该词汇因为过于瑟情,已被屏蔽) :胸肌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 :裤裤,飞飞。 秦灼稍做思考,便知道元滢滢大概是在出什么节目。他没有直接喊出元滢滢的名字,而是将被别人挑剩下的芋头,全都包圆了。 周嘉逸看着秦灼递过来的钱币,眸色微冷。 “小芋头可以蒸熟,做成芋泥吃。” 秦灼随口答应着。周嘉逸走到元滢滢的身旁,脸上毫不掩饰喜悦,说着待会儿要采购什么东西。 即将尝到周嘉逸亲手做的牛腩,元滢滢自然很开心。她正回应着周嘉逸的话,只是属于秦灼的视线,实在太过炙热,让元滢滢不得不抬眸回望去。 因为秦灼带着口罩,看不清他的神情如何,元滢滢只能看到,秦灼的双眼乌黑深沉。 “姐姐,我们走罢,不然新鲜的牛肉都要被买走了。” 听到周嘉逸的催促声,元滢滢下意识地说着好。然后,她的视线,就被周嘉逸完全遮挡住了。周嘉逸轻推着元滢滢,朝着商场走去。 秦灼站在原地,直到元滢滢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他才低下头捏着刚买到的小芋头。 秦灼的力气大,稍微一用劲,芋头便向下凹陷。 商场里,周嘉逸有条不紊地挑选着做饭用的食材。他说话温柔,却带着主见,不会显得阿谀奉承,很能增加人的好感。 周嘉逸记得,小别墅的冰箱里,有白萝卜,却没有胡萝卜,因此他猜测着元滢滢的喜好,应该是不喜欢吃胡萝卜的。 周嘉逸手心一动,将两颗黄澄澄的胡萝卜,放进了购物车里。他当即看到,元滢滢的柳眉轻轻皱着,嘴唇不满意地抿起。 见状,周嘉逸的眉眼中带着笑意,他故意说道:“我最不喜欢吃胡萝卜了,味道很奇怪。” 元滢滢皱着鼻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我很讨厌。” 周嘉逸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爱吃,才拿了两根。原来你讨厌吃胡萝卜,那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元滢滢重重点头。 周嘉逸这才把胡萝卜放了回去。 因为共同讨厌胡萝卜这件事,元滢滢对待周嘉逸的聊天回应,明显增加了很多。 两人刚走出商场,便听到节目组的临时任务,是要他们寻找一个路人,陪他们回去度过一日二餐。 周嘉逸心中疑惑,之前节目组从未有过什么临时任务。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秦灼身上时,突然明白了这个临时任务是因为什么设置的。 依照理性来思考,周嘉逸应该顺着节目组的心意,选择秦灼作为他们的素人搭档,一起做任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嘉逸看见秦灼那占有欲满满的眼神的时候,手掌收拢。 他故意转身,对着元滢滢说:“我们最好找一个年纪大点,会做饭的。” 镜头外,秦灼的神色冷了下来。 第94节 是,这个临时任务根本不是节目组的意思,而是他的私心。自从那次分别之后,秦灼就没有见过元滢滢,这次突然见到,即使秦灼清楚,元滢滢是在拍摄,但秦灼还是忍不住想要站在元滢滢的身边。 秦灼不明白,面前这个长相白净的男人是没有看到节目组的提示吗,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节目组还在想办法,试图让周嘉逸改变想法。 秦灼不在意节目组想要达到的、让他插入节目的顺其自然。秦灼径直走到元滢滢的面前,他微微俯身,直视着元滢滢清亮的眼睛,问道:“我可以吗?” 周嘉逸的眉心轻皱。 元滢滢却展颜一笑:“当然可以。” 秦灼的眉眼,立即变得舒展。他主动接过了周嘉逸手中一半的东西,和元滢滢并肩走着。 在镜头里,就是二人同行。元滢滢站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别是秦灼和周嘉逸。 周嘉逸极擅言谈,即使一开始元滢滢的注意力被秦灼吸引了,他也能很快发现元滢滢感兴趣的话题,让元滢滢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秦灼闷声不吭,他将袋子换到左手,右手紧绷的肌肉,轻蹭着元滢滢的手臂。 他肌肤上的热意,让元滢滢身子一颤。在镜头的视野盲区,元滢滢嗔怪着他:“好热,你别闹了。” 秦灼沉声说着好,手指却不安分地勾着元滢滢的小指,只是匆匆几秒就松开了。 周嘉逸的神情仍旧温柔,却显得有几分僵硬冷漠。 他看得清楚明白,这个突然闯入镜头的红发男人,不仅有能力让节目组增加所谓的临时任务,还和元滢滢关系匪浅。 房子里,男歌手等人看到元滢滢几人回来,他们见到突然出现的秦灼,象征性地问了几句,但目光中没有惊讶,显然是提前知道了秦灼的身份。 到了做菜的环节,周嘉逸是几人之中,唯一会厨艺的人。但他不会大包大揽地收下所有工作,而是将洗菜摆盘等工作分给众人。一来,大家都有镜头,二来他是来赢得观众眼缘的,可不是为其他人做厨师的,自然不会一个人默默地把所有饭菜做好。像是简单的凉菜,周嘉逸也做好了安排。 布置好一切,周嘉逸朝着元滢滢说道:“姐姐能帮帮我吗,我第一次做牛腩,担心味道不对,要请姐姐帮我尝尝。” 元滢滢软声答应着。 闻言,秦灼站起身:“我也来帮忙。” 周嘉逸的眼底,闪过不耐烦的神色,但他面上还是温和说道:“你会做菜,那太好了,多一个人帮忙了。” 秦灼闷声道:“我不会,但我要帮忙。” 周嘉逸脸上的笑容僵硬。 节目组疯狂的打着手势,周嘉逸才点头同意。 狭小的厨房空间,周嘉逸给元滢滢系着围裙。 摄像头暂时休息着,周嘉逸不再掩饰自己和元滢滢的关系,他当着秦灼的面说道:“姐姐出来拍节目,元宝怎么办呢?” 元滢滢把头发理到肩膀后面,随口答着:“元宝很乖的,而且有人照顾他。” 周嘉逸笑道:“是吴哥吧。他常说,元宝被喂的太胖了,不知道会不会借着这次机会,给元宝减肥。” 元滢滢拢着眉,当真开始担心起元宝会不会挨饿。 周嘉逸安抚她道:“我随口说的,吴哥他不敢……不会舍得的。” 秦灼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心里发紧。秦灼和元滢滢相识不久,根本不知道两人聊的元宝是什么人,也无法加入他们的话题。但秦灼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他径直朝着元滢滢走过去,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着元滢滢。 “你没有联系我。” 这些日子,元滢滢确实是忘记了秦灼,她回答的理所应当:“你可以主动联系我呀。” 秦灼神情僵硬,他不能告诉元滢滢,他给元滢滢的某博发了私信,可是显示已读不回。秦灼就在担心,那次体育室他的突然停下,让元滢滢不喜欢他了。而且,秦灼每天都在搜索元滢滢的消息,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他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只能在寂静的深夜,想着元滢滢的身影,平复自己躁动的心绪。 许多句话,萦绕在秦灼的心口,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是我的错。” 元滢滢突然靠近他,距离近的秦灼能够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 “我没有生你的气。” 秦灼眼睛一颤:“真的?” 元滢滢点头。 兴奋的情绪,在秦灼的胸口胡乱地冲撞着,他丝毫没有顾忌旁边的周嘉逸,一把将元滢滢抱进了怀里。 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开始攀升着。 第112章 “咣当”一声,打破了元滢滢和秦灼之间的暧昧气氛。 元滢滢转身看去,见到周嘉逸正弯下腰,捡起地面破碎的瓷片。她伸出手,推开身体热乎乎的秦灼,走到周嘉逸的身旁,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探出脑袋问需不需要帮忙。 周嘉逸的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 “是我不小心手滑,摔掉了一只碗,不要紧的。” 说着,周嘉逸把碎片收进了纸袋里面,在外面缠绕着胶带,免得伤到了垃圾处理员的手,又用粗字笔注明了“碎片,容易伤手”,他才把纸袋放进了垃圾桶里。 周嘉逸的体贴自然,像是天生的,一点伪装出来的痕迹都没有。即使元滢滢并不偏爱温柔性格的男人,也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三人再进厨房的时候,周嘉逸便无意地站在了中间。厨房的空间狭小,秦灼想绕过周嘉逸,去靠近最里侧的元滢滢,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使秦灼一开始不明白,周嘉逸为什么忽视节目组的提示,让他差点错过进入节目组的机会。但是现在,秦灼清楚地感受到,周嘉逸对他的排斥,故意不让他亲近元滢滢。 秦灼不是什么好脾气,他和周嘉逸第一次见面,对方就如此防备他,难免不是因为对元滢滢有着其他心思。 秦灼恶狠狠地洗着手中的青红辣椒,表情臭的不像是来参加综艺的素人,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偏偏,周嘉逸看了并不生气,而是语气温柔道:“秦灼,你果然没做过饭,这样洗辣椒的话,等会儿我们只能吃辣椒糊糊了。” 分明周嘉逸的神情是笑着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在其他人听来只是善意的调侃。但秦灼却能从其中,听出几分讽刺的意味。 他放轻了动作,乌黑的眼睛中充斥着警告。 周嘉逸见好就收,他知道像秦灼这样的公子哥,从来都不知道看场合,要是再惹秦灼,说不定他就要把整场综艺毁掉了。 但周嘉逸的目的已经达到,在直播间的观众眼睛里,就是周嘉逸好心和秦灼说话,秦灼却莫名奇妙的发火。 一时间,有关秦灼“没礼貌”之类的评论,在直播间蔓延开来。饭菜被端上桌,颜色鲜亮软烂的牛腩,被摆放在正中间,而周嘉逸特意熬煮的红薯芋头粥,则被他放在元滢滢的面前。 牛腩被一块一块地夹起,众人无需讨好周嘉逸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但饭菜的味道实在好,每道菜都有滋有味,便不禁多夸赞了几句。 只有秦灼,他因为帮忙端碗筷,等到出来的时候,元滢滢身边的位置,就被周嘉逸占据了。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嘉逸给元滢滢挑菜、盛粥。 秦灼刚才被导演拉到角落里,偷偷提示着,要他不能再和其他人发生冲突。秦灼自然不害怕得罪什么人,但导演很担心这位小秦少爷,因为上了一档他的综艺,被骂的体无完肤,那秦家还能饶过栏目组吗。 秦灼听到,这档综艺是元滢滢的经纪人特意为她挑选的,便同意忍耐。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惹了元滢滢不开心。 只是,饭桌上的菜,秦灼一口都没有吃。连其他嘉宾做的凉菜,他看了也觉得讨厌,索性什么都没有夹。 周嘉逸轻轻看了秦灼几眼,只觉得秦灼果然是小少爷脾气。如果是他,即使有人故意为难他,周嘉逸也会面容不改地吃完饭,然后仔细想想,该如何报复回去。 ——因为生气而让自己饿着肚子,不过是损人不利已罢了。 但向来体贴的周嘉逸,却没有提醒秦灼的想法。 他给元滢滢下了一小碗面,巴掌大小的碗,又浇上几块鲜嫩多汁的牛腩,递到元滢滢的面前。 周嘉逸的手艺的确不错,至少比小别墅请的阿姨要做的更好。元滢滢将一碗面都吃光,看着周嘉逸的眼神越发温和了。 周嘉逸俯身靠近,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他在和元滢滢咬耳根。 “姐姐知道自己要住在哪里吗?” 元滢滢摇头,节目组分配的房间她还没有去看过。 周嘉逸轻笑一声:“靠近一间天台呢,晚上可能会有风声。姐姐胆子小,恐怕会被风声吓到。不过,姐姐不用怕,我就在姐姐隔壁住。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肯定可以第一时间听到……” 椅子被猛地拉响,众人皱着眉毛,看向发出响声的秦灼。 秦灼的两只乌黑的眼睛,径直地望着周嘉逸。好半晌,他嘴唇里才吐露出一句话。 “把那道菜给我,我够不到。” 周嘉逸面色温和地把身前的菜,挪到秦灼面前。 秦灼一口饭菜没有吃,却要被气饱了。 他没有动面前的饭菜,只是用筷子用力地戳着。仿佛这盘菜是茶里茶气的周嘉逸,秦灼非要将他戳烂,再把元滢滢接到自己身边。 导演看着直播间里一水偏向周嘉逸的评论,暗自摇头。 这周嘉逸看着年纪轻轻,却是会琢磨人的心思。秦灼虽然是豪门少爷,哪里知道有时候人心,不是偏向有权有势的一方的,而是偏向弱者。导演顿时决定,要给周嘉逸多些镜头,在他看来,周嘉逸迟早会火起来的,而且不仅会火,以后还是会拿粉丝当养蛊的那种火。 虽然这期节目,是为了捧红男歌手,但导演不介意多给周嘉逸适当的镜头,作为结个善缘。 天空逐渐被夜色所笼罩。 元滢滢发现,自己的房间如同周嘉逸所说,是和一间空旷的天台连接着的。天台的门已经有了些年头,风一吹嘎吱嘎吱地响。 元滢滢走进自己的房间,布置整洁干净,就是灯光有些昏暗。元滢滢躺在床榻,看着天花板上光芒黯淡的灯,眼睫轻轻眨动,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睡梦中,元滢滢听到窗户传来细微的响声。接近着,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握紧了元滢滢的手。 她听见有人俯身,在她耳边询问着:“滢滢,我想吻你。” 元滢滢不想睁开眼睛,因此她看不到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但她鼻尖能嗅到男人的味道,她并不反感。 于是,元滢滢闷声应了。 身旁的床,微微向下凹陷。 元滢滢的脖颈有些发痒,她察觉到是有人的嘴唇,落在她外露的肌肤上。薄唇轻轻地掠过,留下淡色的水痕。元滢滢轻吟了一声,侧过脖颈。她明显感受到了,男人的吐息声音加重了许多。元滢滢的两只手腕,都被强有力的手掌钳制住,她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无法动弹。 许久,脖子传来的湿漉漉的触感,让元滢滢轻颤着睫毛,睁开眼睛。 眼前秦灼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格外清晰。 元滢滢已经记不清,秦灼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来了多久。她只知道,秦灼不厌其烦地亲吻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下。 元滢滢轻掀起眼睑,只能看到嚣张的红发,在她的眼睛前面晃动,占据了她整个的视线。 秦灼抬起头,扯唇笑着。 “你醒了。” 第95节 他的嘴唇,泛着莹润的水意,比起平时的肆意,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瑟谷欠。 元滢滢抬起手,揉着秦灼的红发。秦灼并不在意,继续着他的轻吻。他将细碎的吻,落在元滢滢的脖颈,轻轻地啄着。 直到元滢滢纤细的手指,从秦灼的红发中理过。虽然她的动作绵软轻柔,但每一处触碰,都能摸到足以令秦灼浑身颤栗的点。 秦灼强行忍耐着,但轻微的身子颤抖、从唇齿间泄露出的轻声呢喃,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元滢滢的手,抚摸到秦灼的耳尖,她稍微一用力,柔柔地按着。 秦灼就侧身倒在了元滢滢的身旁。 他脸色微红,单薄的唇轻轻张合,诉说着对于周嘉逸的不满。 “他叫你姐姐?” 元滢滢捏耳朵的动作没有停止,闻言随口回答着:“他比我小,自然可以叫我姐姐。” 秦灼的身子微微挺起,扬起的声音中,夹着着愤怒,但更多的是委屈。 “我也比你小,但我从来没有叫过姐姐。” 元滢滢轻轻靠近,抵着他的鼻尖,两人的呼吸顿时缠绕在一起。 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的都是秦灼的身影。 “你可以叫啊。” 秦灼可以像周嘉逸一样,喊她姐姐。 对于这些称呼,元滢滢不明白,为什么秦灼这么在意。 秦灼闭上眼睑,又睁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嘴唇里说出:“姐……” 只是,秦灼憋的脸都红了,却怎么都喊不出来“姐姐”两个字。 在秦灼的心底,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羞耻滋味。仿佛他叫出了“姐姐”,再对元滢滢做那些亲近的事情,就有一种不尊敬的意味。因此,秦灼心里建设了很久,还是没有喊出来。他越发不明白,为什么周嘉逸可以如此熟稔自然地,一口一个“姐姐”地喊着元滢滢。秦灼将头,埋在元滢滢的脖颈。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喊不出来,只是语气生硬地说着:“喜欢喊姐姐的人,都是绿茶。” 元滢滢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秦灼眼神飘忽:“网友们都这么说,不会错的。” 为了不让元滢滢继续询问更多细节,秦灼将唇印在元滢滢的唇上,相互厮磨亲近着。 单薄的墙壁,突然传来敲动的响声。周嘉逸温和带着担忧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 “姐姐,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你那边,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元滢滢声音软绵:“没有。” 或许是出于故意,秦灼故意加重着力气,将床板晃的嘎吱嘎吱作响。 元滢滢无奈地看着他,两人只是接个吻而已,为什么要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秦灼脱掉卫衣,露出精壮的身体。他拥有完美的腹肌、胸肌,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轮廓精致完美。 秦灼看到了元滢滢眼睛中闪烁的亮光,知道自己的这幅身体,果然练的还不算差劲,起码可以让元滢滢露出这样的神态。 秦灼捉紧元滢滢的手腕,按在他的腹肌上。 元滢滢娇声嗔着他:“你做什么?” 秦灼低声道:“我想让你帮我看看,练的怎么样,我觉得,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唔……” 漫长的夜过去,清晨有人敲门,秦灼赤着上身打开门。 门外,是一脸惊讶的男歌手,和神色僵硬的周嘉逸。 秦灼睡眼朦胧:“滢滢还在睡,有什么话告诉我就可以。” 周嘉逸扯唇冷笑。 “节目组的任务,还是我亲自告诉姐姐吧。” 秦灼摸着红发,神情不善地看着周嘉逸。 他突然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警告着周嘉逸:“你故意的,已经三次了。” 第113章 一次,周嘉逸不让秦灼加入节目。 第二次,是厨房的故意针对。 而最后一次,就是在昨天晚上。 秦灼斜依在门旁,目光冷冷地看着周嘉逸。 但周嘉逸的表情完美无缺,唯有握紧的手背,隆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心里的情绪。 房子的三楼,他和元滢滢的两个房间彼此挨着,单薄的墙壁根本阻挡不了细微的响动,传进周嘉逸的耳朵里。 刚开始,周嘉逸还能听出,是秦灼耍小少爷脾气,故意弄出来的动静。但之后,声音逐渐变得隐忍而真实。周嘉逸清楚地明白,在一墙之隔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不能站起身去阻止,因为他没有理由,也无法强行改变元滢滢的心意。 周嘉逸看着神情肆意的秦灼,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天不怕地不怕,想要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秦灼不必费尽心思,赢得网友的喜欢,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元滢滢的青睐。在周嘉逸的心中,恶意在肆意地蔓延生长,他开始嫉妒起秦灼。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拿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再到他的面前耀武扬威呢。 元滢滢轻抚着秦灼的肩膀,精致的眉眼中,显然没有秦灼的欢喜。 周嘉逸和男歌手识趣地离开。 秦灼注意到了元滢滢的兴致不高,不禁开始反省着,是不是他昨天……不过,秦灼想起,元滢滢还没有开门前,脸上的神情是满意的。 他这样想着,便问出了声。 元滢滢蹙眉看他:“你昨晚怎么来的?” 秦灼:“天台有个小隔板,我翻墙跑过来的。” 元滢滢眉眼中的不满散去了一些,只是,她记得自己叮嘱过秦灼,清晨要避开别人,回到房间去。而秦灼呢,非但没有避开众人,还堂而皇之地和周嘉逸、男歌手对上面。元滢滢可不想,在y女星的事迹上,再加上一笔。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但仔细听着,却觉得有些生气。 “你为什么要和周嘉逸他们,说那么多话?” 还不穿上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秦灼和元滢滢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灼顿时变得心虚。他被周嘉逸的几次挑衅冲昏了脑袋,一看到门外是周嘉逸,本来准备转身,却下意识地拧开了门把手。 秦灼想起,自己这样做会对元滢滢的名声有碍。但秦灼喜欢元滢滢,他知道所谓的y女星,但不相信里面所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现在,秦灼越发想和元滢滢确认关系。如果他们是光明正大的男女朋友,那即使有些什么,其他人也不能随便议论。 但元滢滢显然兴致不高,秦灼明白,此时不是提这个事情的好时机。 周嘉逸自然是向着元滢滢,不会将绯闻传出去。至于男歌手,他被狠狠地警告了一番,自然不会得罪秦家小少爷秦灼。 但元滢滢真正在乎的,不是她和秦灼的事情,会不会就此传出去。而是秦灼意气用事,根本不考虑她的想法。 之前,元滢滢跟在沈聿年身边的时候,沈聿年便习惯性地掌控一切。元滢滢是他手中的金丝雀,任凭他随意摆弄着。元滢滢对沈聿年有感情,所以心甘情愿。可是,元滢滢离开沈聿年之后,这种再次被人摆弄的感受,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用餐时,元滢滢没有理会耷拉着脑袋的秦灼,而是坐在了周嘉逸的身旁。 周嘉逸对此接受良好,他将牛奶煎蛋,放在元滢滢的面前,举动温柔而体贴。 到了下午,几人要去果园摘樱桃。 鲜艳的樱桃,被元滢滢捧在掌心。听着果农讲着,这些樱桃绿色自然,不用洗就可以放进嘴里吃,元滢滢拈了一枚,放进嘴里轻轻含着。 很快,她的嘴唇便被樱桃汁水染得绯红艳丽。 元滢滢的手上,也沾染了斑驳的樱桃汁水。她抬起手,想要寻找手帕。秦灼扬起手臂,将手帕递到元滢滢面前。 他像极了做错事情的小狗,不敢靠近元滢滢,又不舍得距离元滢滢太远。 他明亮的眼睛中,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平日里张扬的红发,此刻轻轻垂落。 元滢滢接过了手帕,擦拭着手指缝隙。 见状,秦灼的眼睛,顿时明亮了很多。 周嘉逸冷眼旁观,没有继续亲近元滢滢。有时候,离间的把戏做的多了,就会让人生出厌烦。 这期综艺,很快便落下帷幕。男歌手奋力表现,赢得了很多镜头。只是,导演从节目收视率考虑,根据直播观众的反馈,在剪辑节目的时候,还是着重剪辑了元滢滢和周嘉逸的片段。至于其余两位嘉宾,因为表现平平,直播收看率很低,自然没有多少镜头。 节目拍摄结束,秦灼刚拿回手机,便接到了家里人的电话。他眉眼中尽是烦躁,但导演告诉他,秦家的车已经到了外面,准备接秦灼回去。 秦灼不耐烦地说着“知道了”,转身走到元滢滢的身旁。 他拿出一条手链,要替元滢滢戴上。 这条手链细长,色泽温润,钻石中间点缀着几颗蓝宝石。 这是秦灼特意为元滢滢准备的,只是他遇到元滢滢的时候太过突然,手链没有随身带着,才让人取来,直到今天送到他的手上。 秦灼握着元滢滢纤细的手腕,将手链轻柔搭上。闪烁着亮光的手链,将元滢滢的手衬得既白又软。 秦灼难以克制地轻吻着元滢滢的手背,说着:“我回去了。” 元滢滢看到他眼中的不舍,又看在这条手链这么漂亮的份上,她轻揉着秦灼的头发。 秦灼轻声笑了,转身跟着秦家的人离开。 汽车里,在秦灼的催问下,秦家人透露,是因为秦灼贸然进入了综艺节目,还招惹了不好的评论,秦家人害怕他惹出来乱子,才让人把他带回去。 秦灼声音烦躁:“堂哥也会上综艺,这没什么的。” “可秦少从来没有被骂过,而小秦少你,只是来了两天,网上恶评就不少了。” 秦灼接过秦家人递过来的平板,看着上面的评论。 只见密密麻麻的,都是说秦灼没礼貌、情商低的。 吴志才知道了元滢滢和秦灼的事情,他倒是不担心元滢滢被骗。毕竟秦家家大业大,小秦少只是年轻气盛了些,人品还是可以的。如果元滢滢和秦灼正常交往,也不算一件坏事。只是,落在周嘉逸的口中,就是秦灼做事冲动,没有分寸。 “小秦少这样的人,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今天,他可以喜欢姐姐,为她付出一切。明天,小秦少如果变了心,喜欢其他人了,对待姐姐肯定会极其冷漠的。” “不会的。” 吴志才并不认同周嘉逸的说法,在他看来,能够得到元滢滢的人,不会再把她拱手让人。当然,沈聿年是其中例外,但其他男人绝对不会在拥有元滢滢之后,再放弃了她。 第96节 只是,秦灼的确年纪太小了一些,年轻人性格多变,不好掌控。 吴志才询问元滢滢,认为秦灼如何。 元滢滢正看着镶嵌着蓝宝石的手链,她举起手链,让吴志才看。 “漂亮吗?” 吴志才仔细看了,手链精致,衬得皮肤白皙,自然好看。 元滢滢随口道:“是秦灼送的。” “你们……确定关系了?” “没有呢。” 元滢滢觉得,两人大概不会确认关系了。毕竟,秦家人对秦灼严防死守,恐怕不仅是担心秦灼招惹麻烦,还怕秦灼招惹她吧。 吴志才听完元滢滢的猜测,沉默了很久。他承认元滢滢想的很有道理,便说道:“不交往也好。” 综艺节目刚播出,就迎来了收视高潮。一开始,刚看剪辑版综艺的人,还有在说周嘉逸为人虚伪,但他做事确实体贴细致,看到最后,即使是不喜欢周嘉逸的人,也说不出他的半句不好来。 正值周嘉逸出演的网剧播出,他演的男二号,是个性格偏执的美强惨,和周嘉逸本人的性格偏差很大。一般综艺节目,会给明星定型,使观众看到明星的时候出戏,觉得他应该是综艺节目中的性格。但周嘉逸不会,节目上的他,温柔体贴,网剧中的他,偏执惹人心疼。 一部小小的网剧,让周嘉逸的粉丝数突增。吴志才这些日子,都在忙着替周嘉逸接角色。 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吴志才就来小别墅喝红酒。 酒杯中的鲜红液体轻轻摇曳着,吴志才突然道:“有人要挖周嘉逸走。” 元滢滢喂好了橘猫,将它放在吴志才的腿上。 吴志才皱着眉,但没有把橘猫推下去。 元滢滢洗了手,从厨房端出来水果拼盘,语气轻柔地说道:“那他同意了?” 周嘉逸如今,虽然算不上跻身一线,但绝对是飞升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周嘉逸如果此时想要踹掉吴志才,别人不会说他无情,只会理解他。 毕竟,吴志才虽然有能力,但个人的小公司,怎么比得上几个老牌娱乐公司的资源。 吴志才摇头:“没有。非但没有,周嘉逸还让我放心,他记着我的好,绝不会做无情无义的人。” 元滢滢口中咀嚼着芒果,声音含糊:“那不是很好,你有了一颗摇钱树。” 现在吴志才随便给周嘉逸接几个角色,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吴志才叹了口气,他自以为对手底下的艺人,只能算是尽心尽力,却没有好到让别人不攀高枝,留在他这里的。周嘉逸的这番话,吴志才并不相信。他听过太多好听话了,表面喊着吴哥,转身连违约金都准备好了。 不过,周嘉逸是走是留,对于吴志才来说,都没有损失。这样想想,他也就释怀了。 杀青宴上。 杨舒馨站起身,一一向导演、副导演和秦川表示谢意。 秦川随口喝下茶水,目光环视着周围,却没有发现元滢滢的身影。 秦川的浓眉拢起,许久没说话。他喊来助理,询问着:“杀青宴,是每个人都到了吗?” 助理点头:“导演主角配角,剧组工作人员都来了。” 秦川没说话,只是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助理一眼。 助理立马回想着今天杀青宴上的人,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他低着头,靠近秦川的耳边。 “或许是元小姐杀青的早,剧组就没有请她。” 杨舒馨正好走到秦川的身旁,闻言笑笑:“秦老师在说滢滢吗,她如今可正忙呢,请她来也不一定有空。” 秦川冷眼看她:“所以,请了吗?” 杨舒馨愣在原地,脸色涨红。 副导演知道,杨舒馨只是想缓解气氛,不曾想秦川丝毫不接,让她一个人徒然尴尬。 副导演忙道:“舒馨,沈总不是也要来,怎么没见到?” 杨舒馨摇头,她只是沈聿年旗下的艺人,不清楚沈聿年每日的行踪。 第114章 沈聿年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随着众人落座。作为本剧的投资人,自然有很多人来到沈聿年面前寒暄客套。 沈聿年神色淡淡,冷峻的眼眸扫过众人,但没有对上他期待的那双澄净的眼眸。 沈聿年将手中的香槟放下,径直问着:“滢滢去了哪里?” 导演已经是酒意微醺,但副导演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颤。副导演想着,元滢滢的戏份结束的早,男女主对她的态度又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为了省些麻烦,副导演索性没有邀请元滢滢过来。 但副导演看着沈聿年紧绷的眉眼,可不敢把心里话说出口。他赔笑道:“我去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沈聿年双腿交叠,更显得腿部修长,他闻言淡淡点头。 副导演连忙给元滢滢去了电话,一接通便急切地问着,元滢滢在哪里,能不能来杀青宴。 因为汽车抛锚,元滢滢的心情正不高兴,听到副导演的话,就抿着唇说道:“去不了,我现在被困在郊外呢。” 副导演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要托人去接元滢滢。 “滢滢,荒郊野外的,你站在原地不要乱跑,把定位发过来,我派人接你去。杀青宴这事,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你知道这件事情。” 对于副导演所说的话,元滢滢一头雾水,但看在副导演人还算和善的份上,元滢滢柔柔地点头同意了。 副导演心中想着了结一桩大事情,这下可以回去向沈聿年交差了。副导演刚一转身,便撞上了沈聿年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沈总!” 副导演语气变得结巴,心里猜测着,沈聿年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对话听到了多少。 沈聿年微扬起眉,询问着:“地点,在哪里?” 副导演神情一怔,待他反应过来,忙将元滢滢发过来的地址,递到沈聿年面前。 沈聿年转身便走,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远去。 众人以为沈聿年只是一时出去,不料想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沈聿年回来。副导演见状,冲着众人挥手:“沈总他走了,不必等他。” 杨舒馨看着杀青宴上两个空着的座位,小声喃喃着:“怎么都走了?”好好的杀青宴,男主角秦川先离开,投资人沈聿年也走了。只剩下杨舒馨一个主角,是无论如何都热闹不起来。 线条流畅的汽车,在夜色里行驶着。 刘伯开车既快且稳,不一会儿便按照元滢滢发来的地址,到达了目的地。 沈聿年走下车,朝着路旁一个纤细的身影走去。 银色的月光,将元滢滢的身影投射到地面。而沈聿年慢慢靠近着,他的身形高大,很快便将元滢滢的影子,全部笼罩其中。 “滢滢。” 沈聿年开口,声音像是今晚的月色,带着微微的冷。 元滢滢抬起头,露出精致白皙的一张脸。 她幽深清亮的眼睛,轻轻眨动着。 空气中的冷意,让沈聿年拢眉。这次,沈聿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等待着元滢滢朝着他走来。沈聿年走到元滢滢的身旁,他解开西装外套,披在元滢滢瘦弱的肩膀。 纤细的肩头,已经有了细微的凉意。沈聿年伸出手拂去寒意,他将西装外套披好,又特意拢了拢,以保证元滢滢的身体,都能被外套包裹着。 修车的人随之赶来,将抛锚的汽车修好。刘伯带着小石,先行坐车离开,将沈聿年的汽车留在原地。 两人并肩行走,在月色的映照下,投注在地面的身影,彼此依偎着。 距离汽车停放的方向,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慢慢地走着。 即使谁都没有开口,但是沈聿年的内心,却感受到了莫名的平静安稳。他甚至觉得,今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未尝不可。 手腕旁边的衬衫袖子,被沈聿年半挽着,露出紧实有力的肌肉。 他的眉眼清峻,即使沈聿年做不了总裁,凭借他的这张脸,去娱乐圈闯荡,也绝对会有一席之地。 元滢滢侧首看着沈聿年,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两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察觉到元滢滢的视线,沈聿年的心底,突然涌现出细微的欣喜。 当初的分手,不是沈聿年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做出来的。但是如今,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和元滢滢相伴而行,沈聿年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的心绪,突然开始变得动摇。 沈聿年微微转身,想要说些什么。 元滢滢抬起手,挽起耳边纷乱的发丝。垂落在她纤细手腕的蓝宝石手链,在散发着淡色光辉。 沈聿年突然目光一凝。 他在拍卖会见过这条手链,是用一整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切割镶嵌,制成手链和项链。但是,当时的沈聿年对这些珠宝首饰并不感兴趣,所以这套蓝宝石的首饰,是被其他人拍去了。 沈聿年凝神想着,记忆起了当时的买主,是秦家。 他想到了这些日子,秦家传出来的消息,秦家小少爷秦灼,被一个女人迷惑,泥足深陷,怎么都不肯放弃。但秦家似乎是看不上那个女人,最后狠心压着秦灼出了国。 沈聿年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只是神色淡淡,他对这种桃色新闻并不感兴趣。 可是现在,沈聿年突然停下脚步,他眸色沉沉地注视着元滢滢。 “这条蓝宝石手链,是秦灼送你的。” 他的声音笃定,似乎不需要元滢滢回答,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元滢滢没有否认或者隐瞒的想法,她柔柔笑着。 纤细的手腕举起,将亮晶晶的蓝宝石手链轻轻摇晃着。 元滢滢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显然是很喜欢这条手链的。 “是啊,是秦灼送我的,很漂亮。” 作为拍卖会的压轴品,无论谁看到这套蓝宝石的首饰,都说不出“不漂亮”三个字。 但沈聿年却紧闭着唇,没有出声夸赞。 许久,他才开口道。 “一条手链而已。年轻气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最后只能成为败犬罢了。” 第97节 元滢滢轻眨眼睫,像是不明白沈聿年的话。 沈聿年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是在说秦灼。沈聿年见过秦灼,知道依照秦灼的性格,能把蓝宝石手链送给元滢滢,足以可见他的用心,和对于元滢滢的隐密心思。只是,尽管秦灼再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但他在沈聿年眼中,终究还是愣头青,稍微用些手段,就能制造出困局,让秦灼无法化解。 沈聿年出言讽刺秦灼,是说他年纪虽然轻,但却没有深厚的实力。如果想要豢养无比娇贵的金丝雀,只有一腔热情可是不够的,还要有足够高的地位。但沈聿年不会将这些心思,告诉给元滢滢。因为一旦他说出口,就仿佛是在吃秦灼的醋。 沈聿年不屑于同这种毛头小子争风吃醋,而且,也没有必要。 毕竟,在沈聿年看来,除了自己,没有人有这个实力,可以供养元滢滢。 有刘伯在,沈聿年很少开车。但他坐在驾驶位上,稍微一侧目,便能看到元滢滢的身影,竟然觉得偶尔开车的感受,很是不错。 元滢滢看着窗外的树影晃动,听着沈聿年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当然很好。我以为,没有了沈先生,我会寸步难行的。” 元滢滢睁着一双圆润清纯的眼睛,声音绵软。 “只是,离开沈先生,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就像是——” 元滢滢轻轻敲着脑袋,想着该如何形容。 “就像是吃习惯了的甜点,老板突然说以后不卖了。一开始会觉得遗憾难过,但走进另外的甜品店,就会发现,其他的甜品味道也不差。至于之前念念不忘的甜点呢,恐怕会一点点忘记它的味道了。” 沈聿年的浓眉皱紧,他清楚地知道,元滢滢是把他比喻成快要被忘记味道的甜品。 沈聿年只记得元滢滢待在他的身边时,撒娇卖痴,温顺可爱的模样。这是第一次,他察觉到,原来脱离了交往中的男女朋友关系,元滢滢对他是如此的不假辞色。 元滢滢下车,她从车窗外探着脑袋,对着神色冰冷的沈聿年说道:“沈先生的车技,和刘伯相比,还是差的远呢。” 元滢滢故意做出一副嫌弃沈聿年的模样,她脸颊鼓起,嘴唇抿紧。可这幅样子,让人看了只觉得元滢滢模样可爱,完全忘记了她想要表达的嫌弃厌恶。 元滢滢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去。 沈聿年原本紧绷的眉眼,在凝神望着元滢滢的身影许久后,突然舒展开。 因为突然爆火一事,周嘉逸不仅粉丝增长的飞速,接受的采访也多了。但无论是哪一场采访,周嘉逸从来都没有做过耍大牌、冷脸等不讨喜的动作。他极其擅长表情管理,即使是在有“照妖镜”之称的a电视台的摄像头下,颜值依旧。 周嘉逸的粉丝们,每天都能找到周嘉逸的新优点。他像是一个完美偶像,在他的身上找不到寻常人会有的缺点,“塌房”这种事情,更不会出现在周嘉逸的身上。 吴志才整天围绕着周嘉逸身旁转,但他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冲周嘉逸发火。毕竟这次,周嘉逸可是真成了所谓的摇钱树。 都说红气养人,元滢滢在电视上看到周嘉逸的时候,觉得此话有理。 周嘉逸的模样,还是熟悉的斯文干净。只是,周嘉逸穿衣打扮,所有的一切都在升级,他整个人的level,也明显提高了许多。 他站在聚光灯底下,无数亮光照耀在他身上。周嘉逸的眼睛都不眨动一下,坦然自若地应对着。 第115章 元滢滢出演的都市剧,很快便上星播出。有导演和秦川一贯的口碑,再加上杨舒馨虽然没有多少名气,但演技成熟,收视率稳步攀升,很快便被各家视频网站,推送到首页播出。 观众们中间,磕男女主cp的占据主流。但也有一部分网友,尤其爱磕元滢滢和秦川的cp。他们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是颜狗的盛宴。直到元滢滢和秦川的亲密戏份播出,这部分粉丝的数量逐渐壮大,甚至开始挑衅起男女主的cp粉。 :秦川看滢滢的眼神,都要拉丝了。 :如果不是在天台,这两个人不会停下来吧,会do吧。 男女主的cp粉,自然不满意被元滢滢饰演的拜金前女友,横插一脚。他们便开始寻找元滢滢的绯闻黑料,果真找到了不少。 :剧内勾引男主,剧外顶流白莲花,真是“表里如一”。 :怪不得看着眼熟呢,原来是y女星。 :我就是剧组的工作人员,秦川对元滢滢的态度,冷得像块冰,就这样还能磕,我只能说尊重祝福。 网络上一片乱战,但剧是实实在在的被炒热了。几位主演,以及剧里的配角们,都获得了不少的热度。 吴志才运营着元滢滢的社交平台,他看到在评论区口出恶言的网友,强忍住拉黑的冲动,发了一张岁月静好的自拍,又手滑点赞了元滢滢和秦川的cp向剪辑视频。 这番举动,着实博了许多热度。 吴志才趁机给元滢滢接了几个代言,都是口碑好的老牌子,出不了差错。 他忙碌的团团转,却突然得知周嘉逸收到了来自后台私信的威胁,以及邮寄到家里的恐吓信件。 吴志才安抚着周嘉逸,要他先搬到酒店去走,他来处理这些事情。 电话那边,是周嘉逸略显疲惫,却温和的声音。 “周哥,又给你添麻烦了,我会尽快搬走的。” 做完身体护理,元滢滢和cathy面对面坐着。元滢滢带着一顶比她的脸大上许多的遮阳草帽,刚做完美容的她,肌肤水嫩柔软。 cathy看完一段视频,竟然诡异地磕到了秦川和元滢滢。但她轻咳一声,绝不会出声承认,自己的cp粉倾向。 cathy不着痕迹地把视频,递到元滢滢的面前。 之前,元滢滢看到的最多的,就是分析她白莲花行为的视频。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将她和秦川拉郎配到一起。视频里,甚至用到了综艺节目上,元滢滢求助秦川帮忙的片段。 在网友的鬼斧神工剪辑下,就连元滢滢本人看了,都觉得秦川待她温柔至极,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蕴藏着无限深意。 元滢滢放下视频,轻轻摇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清醒。 她心中想着,秦川讨厌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像网友剪辑的一样,连眼神中都隐藏着情意呢。 元滢滢喝了一口玉米汁,抿唇说道:“都是假的。” cathy强行忍耐,才没有对着元滢滢这个正主说着“你别胡说八道,这都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磕cp是磕cp,cathy的心中还是存有理智的。她出声调侃着,元滢滢待在沈聿年身边的时候,虽然用的都是顶尖的东西,但在娱乐圈中,可是一直被骂的。没想到,元滢滢和沈聿年分手后,反而名声好了起来。 cathy欣赏着新做的指甲,语气悠悠道:“不过,这部剧火起来,得到好处最多的,还是杨舒馨了。一夜之间,从默默无闻的小演员,成为粉丝众多的女明星。” cathy挑选中几条评论,慢慢地念出了声音。 “姐姐演小角色也很努力,是一步一步走到女主角的地位的。” cathy轻声嗤笑:“现在的粉丝,真是单纯。如果不是沈聿年,杨舒馨别说这个女主角,恐怕只能演个路人甲乙丙丁罢了。” 可以说,是沈聿年的一手扶持,杨舒馨才能突然爆火。 元滢滢咬紧了吸管,没有说话。 香甜的玉米汁进入口中,她眉眼轻轻舒展。如果在之前,元滢滢或许会因为沈聿年的举动,而黯然神伤。但是现在,她心中平静如水。无论沈聿年帮杨舒馨,是真的看中了她,还是单纯和吴志才一样,想寻找出潜力股,给自己营造商业价值,元滢滢都不是很在意。 她凝眉想着,明天的香水广告,应该穿哪件衣服。 cathy突然尖叫一声,惊呼着会所新来的男模,质量大幅度提升。 元滢滢接过手机,轻轻滑动着,在cathy的注视下,缓缓点头:“喏,是挺不错的。” 看见元滢滢敷衍的神情,cathy白她一眼:“我知道你在和谁比较,谁能比得过沈聿年啊?不过这些男模的品质,是真的不错。走,我们去看看。” 说着,cathy便拉着元滢滢去会所。 每次,cathy只要带着元滢滢一起去,那些男模的视线,就不会落在除了元滢滢之外的人身上。即使是从未失手的cathy,也得尝到被冷落的滋味。cathy本应该讨厌带着元滢滢一起的,但她却很喜欢拉着元滢滢同去。 看着被死对头袁小姐挑中的男模,转身走向了元滢滢。cathy不禁笑得畅快,她心中想着,带着元滢滢来这里,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会所的男模,只提供情绪服务。 但偶尔的细微触碰,只要不过分,对方是不会拒绝的。而面对元滢滢这样的美人,在平常是想要亲近,都会被狠狠拒绝。而现在,男模能够轻而易举地靠近元滢滢,自然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去亲近袁小姐了。 袁小姐气得在原地跺脚,她冲着元滢滢喊道:“你抢我的人!” 元滢滢拢着眉,脸上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 “我没有呀。” 男模立即朝着袁小姐道歉:“是我的错,袁小姐如果生气,就拿我出气吧。” 袁小姐能看上他,自然是因为他的脸蛋出众,脾气又合胃口。如今,男模露出一副愧疚样子,袁小姐怎么忍心怪他。 袁小姐有气没处发,只得伸出手指着元滢滢:“你、你之后不要和我一天来了!” cathy站在原地,笑得捂着肚子。 元滢滢挽着她的手臂,声音软绵绵的:“大家都在看呢,这个动作很丑哦。” cathy连忙收住笑容。 一水的大长腿,站在元滢滢的面前。她对这里不是很熟悉,面前的人是很英俊,但落在元滢滢的眼睛里,他们好像长得都挺相似,没有什么特点。 最后,还是cathy挑选了两个,坐在他们身旁。 香槟被打开,元滢滢伸手推开。“我不喝的。” 坐在她身旁的男模,有一双醉人的桃花眼,看着元滢滢的眼神脉脉含情,声音低沉好听:“那元小姐——想要喝什么?” 元滢滢微微思索:“我想喝热牛奶。” 男模闷声笑了,他口中说着好,随即站起身去取牛奶。 cathy已经喝了两杯香槟,她听到了元滢滢的话,便说道:“哪有来会所,喝热牛奶的?” 来会所点香槟和酒,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对于美人来说,所有的规矩都可以被改变的。 男模很快就拿回来一杯热牛奶,元滢滢捧着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cathy突然对身旁的男人说:“我也想喝热牛奶了,你去拿。” 男人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窘迫:“会所没有热牛奶。” 元滢滢转身,询问热牛奶是哪里来的。 男模淡淡说道:“会所里没有,我去便利店买回来,让他们帮忙加热的。” cathy看着手中的香槟,突然没了兴趣。 两位男模都很规矩,谈吐礼貌自然。陪在元滢滢的身旁的那一位,总是用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元滢滢回以轻柔的笑,却并不和他亲近。 这位男模,虽然是会所里最出众的,但是元滢滢还是分不清楚。 男模见元滢滢无聊,便顺势打开了电视。 是周嘉逸演的网剧,他饰演的反派,被人所伤,唇角带着血,模样凄楚可怜,但眼神却凶狠至极。 元滢滢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嘉逸能够突然爆红。起码,元滢滢能够分清楚,周嘉逸和这些男模的长相。 一束光投注到舞台,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音乐,声音动感十足。其中的贝斯手,银灰色头发,神态颓丧,手臂上面纹着纯黑色的火焰,显得格外神秘。 第98节 头发将贝斯手的面容遮掩了大半,元滢滢只能看得见,他精致的下颌。 元滢滢询问身旁的男模:“那个,也是会所里面的吗?” 只要他是,就说明可以被点。 男模看出来了元滢滢对贝斯手的兴趣,他很想否认,但最终还是如实地点头。 “他是的。” 元滢滢站起身,和cathy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快,正弹奏的贝斯手就被从舞台叫了下来。 他被带到了元滢滢的面前。 骷髅头形状的项链,垂挂在他的锁骨旁边。贝斯手抬起眼睛看了元滢滢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贝斯手被安排坐在元滢滢的身旁,他的脾气很冷,不像会所的其他男模,擅长甜言蜜语,只不过三两句话,就能哄得人开了一瓶香槟。 cathy坐直身子,看了一眼贝斯手。 即使头发遮盖了眼睛,她也能看出对方是个大帅哥。只不过,cathy更喜欢能弯下姿态哄她开心的男模,而不是性格冷冰冰的贝斯手。 元滢滢抬起手,贝斯手见状,微微侧身,似乎是想要躲避。 但元滢滢的手指,还是穿过发丝,落在了他的耳朵上。 果然如同元滢滢料想的一般,她摸到了带着凉意的钻石耳钉。 元滢滢轻轻侧身,靠近贝斯手的身旁,压低声音道。 “秦川,你的另外一重身份,是会所男模吗?” 第116章 贝斯手抬起眼睛直视着元滢滢,他没有否认,径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什么时候辨认出来的?” 元滢滢抬起手,轻轻按着秦川的耳垂。冰冷的钻石耳钉,和元滢滢柔软的手相互触碰,黑色与白色相互映衬。 元滢滢轻眨着眼睫:“这里——我记得你耳钉的位置。” 刚才,舞台的光束打到贝斯手身上的时候,元滢滢就注意到了他耳垂戴着的耳钉。那钻石耳钉,靠近耳朵软骨的位置,很少有人会将耳钉挂在那个地方,除了秦川。 房间里的灯光,变得昏暗而暧昧。 银灰色头发被拨到一旁,露出了锐利深沉的眼睛。秦川握住了元滢滢的手腕,纤细的腕骨,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圈进手中。 元滢滢的身子,随着秦川的力气,被带得靠近他的胸膛。元滢滢轻伏在秦川的胸前,精致的脸蛋,丝毫害怕都没有。她软绵绵地开口,问着:“你在这里,被点过几次?” 听到这句话,秦川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他最近接了一部电影,男主角是社会边缘人物,做过各种不入流的职业,其中就待过会所。但是秦川根本不会自降身价,让自己去会所当男模。于是,他就退而求其次在会所找到乐队贝斯手的工作,进来熟悉会所的环境,为即将出演的角色做准备。 而进会所的男男女女,被这里的灯火酒绿迷了眼睛,哪里会注意到,在舞台上弹贝斯的秦川。 因此,秦川怎么也没有料想到,他一个贝斯手,还会被点。而点秦川的人,竟然还是元滢滢。 见秦川不说话,元滢滢继续柔声猜测着:“点你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眼眸纯粹干净,询问这句话单纯是出于好奇,没有丝毫的恶意,更没有因为发现了秦川的秘密,而生出的窃喜。 秦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只有你一个。” 也只有元滢滢,会放着身旁温顺讨好的男模不顾,将注意力转移到舞台上面。 陪伴在元滢滢身旁的男模,见状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中,带着轻微的警告:“不可以这样对待元小姐,你会把她弄痛的。” 秦川的嘴唇轻扯,冷嗤了一声,随即松开了元滢滢的手腕。 cathy看到元滢滢的眼眸亮晶晶的,全然不像刚进会所的时候,她便知道元滢滢喜欢这个贝斯手。cathy知情识趣地带着男模们走出去,只留下元滢滢和秦川。 秦川本想要不着痕迹地离元滢滢远一些,他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声音。秦川打开看,才发现是堂弟秦灼发来的消息。 秦灼被送出国之后,就想尽方法要回来。只是在那里,有秦家人看着秦灼,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回不来的。秦灼惦记着元滢滢,他想起自己离开综艺的时候,元滢滢还在生气。秦家人不许秦灼和元滢滢联系,他担心离开的太久了,以后元滢滢会记不得他这个人了。秦灼便只能和秦川发消息,希望秦川多照顾元滢滢。 秦灼心里打算的好,他认为秦川是他堂哥。如果秦川能够答应照顾元滢滢,到时候肯定会在元滢滢的面前,多提及自己几句,这样,既能够让元滢滢得到关照,又让元滢滢可以时常想起他。 秦川是知道秦灼做的愚蠢事的。秦灼只是因为偶遇了元滢滢,就想办法进了综艺,还被周嘉逸算计,成为了对照组。偏偏秦灼这个蠢货,丝毫不知道自己被网络抹黑成了什么样子,只是一心围绕着元滢滢转。 秦灼被秦家人送出国,秦川并不觉得他可怜。秦家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完全是因为外界传闻的一样,秦家人看不上元滢滢,才不让秦灼和她接触。秦家人是觉得,秦灼的冲动性子需要磨一磨,变得更加沉稳,不要再意气用事。 秦川看完消息,冷声轻笑,他熄灭手机屏幕,不准备回复秦灼。 元滢滢低头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热牛奶。她水润的嘴唇旁边,沾染了一圈牛奶渍。元滢滢伸出舌头,轻轻卷掉,她乌黑明亮的眼睛,盛满了无辜,怯生生地看向秦川。 远在大洋彼岸的秦灼,消息发出后迟迟收不到回信。就在他以为,秦川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滴的一声。 秦灼拿起手机,只见秦川回复了一句“好”。 秦川姿态慵懒地坐在沙发里,他身子向后仰去,微垂目光,打量着元滢滢。 来会所的这些日子,秦川对这里男模的性格,有了一些了解。他们几乎拉满了情绪价值,对待客人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但如果仔细看他们的眼睛,会发现里面并没有多少感情在。但刚才那个男模临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望元滢滢的一眼,秦川却看出了不舍得。 他打量着元滢滢,平心而论,元滢滢确实生得美丽。 白色圆形波点发带,将元滢滢微卷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扎起,略带俏皮地垂落在她的肩头。元滢滢稍微一动作,她的发丝也随之轻轻摇晃荡漾着。元滢滢白皙柔软的耳朵,垂落着水滴形状的耳坠,时不时地微微扬起,轻吻着元滢滢的脸颊。 她的嘴唇饱满而水润,轻轻抿起时,唇瓣微微凹陷。但元滢滢一松开唇瓣,朱红色的嘴唇很快就恢复原样,只是留下淡色的咬痕。 秦川的眼神微怔,待他回过神的时候,元滢滢的手掌,已经抚摸至了秦川的手臂。 她的手掌绵软,手指纤细温和,轻轻沿着火焰形状的纹身,缓缓移动。如同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着树叶草丛,姿态轻柔绵软。 秦川目光微凝,冷着声音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元滢滢语气自然:“我在看,它和其他的皮肤有没有差别。” 那团纯黑色的火焰,被纹在秦川的手臂,有些像异族人的图腾纹样,充满着神秘的色彩。而且,这样一种桀骜的纹身,出现在秦川的身上,又增添了一种反差感。 元滢滢轻轻抚摸着,只觉得刺过纹身的肌肤,和其他皮肤没有什么区别。可秦川的皮肤白皙,这样的纹身,会让人莫名地觉得秦川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质。 秦川扬起手臂,不让元滢滢继续摸下去。但他的动作突然,元滢滢一时收不住力气,整个人就倒在了秦川的腿上。 秦川的双腿紧绷绷的,带着温热的气息。 元滢滢扶着他的双腿,缓缓坐直身子。她眼睛轻抬,看见了秦川紧绷的眉眼,和泛起青筋的手背。 秦川看不惯元滢滢慢悠悠的模样,索性伸出手,将元滢滢的双肩扶正。 他忍不住出言讽刺:“来了会所,找男模?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沈聿年还真是大气……” 刚坐直身子的元滢滢,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禁涌现出怒气。虽然元滢滢心中清楚,其他人不知道她和沈聿年早就已经分手的消息,现在传播的最多的,是元滢滢被沈聿年抛弃。但这些传闻,大家只敢在私下里传传,从没有拿到明面上直说。秦川心中以为,元滢滢和沈聿年还藕断丝连,是情有可原的。但元滢滢不想要,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和沈聿年扯上关系。 她拍戏,来会所,甚至点了秦川,都是元滢滢自己的事情,和沈聿年并无关系。 元滢滢抿紧唇,见秦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沈聿年,不禁站起身子。 她顺势坐进了秦川的怀里。 在秦川反应过来之前,元滢滢已经伸出手臂,环绕着秦川的脖子。 元滢滢轻眨着眼睫,语气恶狠狠的像极了故作凶狠的小狐狸:“你害怕沈聿年,那可就糟糕了。你很快就会因为碰了沈聿年的女人,被他报复了。” 说罢,元滢滢便将唇瓣,印在了秦川的嘴唇。 熟悉的触感,让元滢滢想起了两人演戏的时候。那时,天台、教室、操场……都有过元滢滢和秦川接吻的痕迹。 秦川的吻技,除了一开始的略微青涩,之后都显得熟稔至极,直叫人快要沉溺在他的轻吻中。 元滢滢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在挑衅秦川:“现在,你害怕也晚了。你说的很对,沈聿年在这种事情上,从来就不是大气的人。所以——你完蛋了……” 话未说完,秦川便揽紧了元滢滢的腰肢。 银灰色头发之下,秦川的眼睛幽深似海,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还没有。” “什么?” 元滢滢刚想要询问,热烈的轻吻便密切地落下。 秦川的吻技,比起拍戏的时候,还要精进不少。元滢滢攥紧他后背的衣服,出神地想着:秦川的吻技,究竟是在哪里练习的? 许久,元滢滢已经是眼含春水,嘴唇被吻的又红又肿,瞧着可怜的很,秦川才缓缓松开手。 他语气淡淡:“现在,才是真正完蛋了。” 至于刚才元滢滢的蜻蜓点水,在秦川的眼睛里,根本算不了什么。既然元滢滢说,沈聿年知道自己轻吻了她,会让他完蛋。那秦川就要向元滢滢证明,什么样子的轻吻,才会让沈聿年看了真正发狂。 秦川以为,元滢滢根本不懂男人。 只有刚才那样的轻吻,才会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沈聿年,心中生起妒忌。 不过秦川嘴上说着“完蛋”,心中却是平静如水。他根本就不怕沈聿年,只不过是看到元滢滢进会所,想要故意出声讽刺她几句,并非是因为顾及沈聿年。 即使秦川一时冲动,轻吻了元滢滢,但他的意识恢复清醒后,却仍旧不觉得后悔。 第117章 离开会所时,cathy眼神暧昧地盯着元滢滢红肿的嘴唇看。 元滢滢轻颤着眼睫,软声让她别看了。 cathy正想要出声询问,那模样颓丧的阴郁贝斯手,和会所里面的男模相比,哪个更贴心。 舞台上传来一首新的摇滚音乐,元滢滢顺势望去,就看到秦川站在舞台的正中间,银灰色头发将他的眉眼都尽数遮掩。秦川指骨分明的手掌,轻扶着贝斯。他的动作散漫而随意,却莫名地吸引人的注意力。 cathy并不认为,做乐团的贝斯手,会比会所男模挣得多。因此,她不理解秦川重返舞台的举动。 元滢滢看着cathy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秦川真实身份的模样,差点脱口而出告诉她真相。只是,元滢滢最终保守了秘密。她抬起眼睛,看着光束打在秦川的身上。 元滢滢不清楚,秦川到底学过多久的贝斯,只知道舞台上的他,成熟老练,即使模样颓废,却好似玩了很多年的乐器,完全像一个当了多年贝斯手的人。 到了去往小别墅的路口,元滢滢和cathy告别。她踩着白色软底小皮鞋,走在寂静的路上。 在会所里,元滢滢和cathy开了好几瓶香槟,用来给那些男模冲业绩。虽然元滢滢一口酒都没有喝,但她的脸颊泛着微微的热意。元滢滢扬起手,解开发尾系的松松垮垮的发带。她重新理顺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顿时觉得凉风拂过脖颈,整个人舒服清爽很多。 元滢滢进了小别墅,她换好舒适的睡衣,捧着热茶坐在沙发上。 第99节 突然闪烁的亮光,映照在窗户,随即空中传来轰隆隆的响声。紧接着,斜风细雨打在光滑的窗户,沿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水痕。 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打开门往外面看着。 “元小姐,外面下雨了,还是暴雨。” 阿姨给元滢滢拿来了一条毛毯。元滢滢没有盖在腿上,而是当做披肩,披在她的肩头。她端起热茶,走到窗户旁边,朝外望去。 只看见庭院里的花草植物,都被雨滴拍打的东倒西歪。 雨滴落在地面,飞溅出一个个漩涡。大雨模糊了人的视线,元滢滢抬眼望去,看到暴雨滂沱处,依稀有一个人影。 元滢滢喊着阿姨过来,两人再三确认,站在榕树旁边的,确实有一个人影。 因为安全考虑,元滢滢即使觉得那人待在大雨里,实在可怜,但她也不会直接把人迎接家里。元滢滢便让小石,拿着雨伞雨衣,给外面淋雨的人送过去。 小石离开又回来,神情一片犹豫。 “那边——不是什么无处躲雨的人,是周嘉逸。” 元滢滢轻眨着眼睛,她微抿着唇,要小石把周嘉逸接过来。 周嘉逸走进小别墅时,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这样大的雨,周嘉逸站在外面,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脸色有些发白,湿润的发丝粘在他的额头,还有水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缓缓地滑落下来。 周嘉逸生的实在好看,被雨水淋湿了之后,他的模样越发显得可怜,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狗。 在小别墅照顾元滢滢的阿姨,最看不得这幅可怜模样,连忙给周嘉逸倒水,让他喝水暖暖身子。 周嘉逸的嘴唇也是苍白的,说起话来轻轻发抖。 “姐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元滢滢轻拧着眉,看着被周嘉逸弄湿的地毯,要他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周嘉逸的眼睛里,泛着湿润的信赖。 这幢房子,大部分时间是元滢滢自己住,有时候吴志才来了,因为时间太晚,也会在客房休息一夜。因此,房子里面有吴志才留下的几件换洗衣服。 周嘉逸的衣服全湿透了,自然不能再穿。阿姨拿来吴志才的衣服,给周嘉逸换上。 周嘉逸再出来的时候,头发吹的半干,脸颊从刚才的苍白,变得微微红润。吴志才的衬衫裤子,套在周嘉逸的身上,显得有些大。他就将衬衫的下摆,收进长裤里,整个人显得干净清爽。同样的一件衣服,穿在吴志才身上,格外平平无奇,但换到周嘉逸穿,就让人怀疑是哪家的大牌衣服。 周嘉逸的脚穿着和元滢滢同款的毛绒拖鞋,他在沙发的另外一端坐下。 距离周嘉逸的不远处,就是元滢滢姿态慵懒地横放着的长腿。 元滢滢拈了一枚洗好的樱桃,放进嘴里吃掉。 她的唇角,还带着细长的樱桃梗,就语气含糊地和周嘉逸说着话。 “这么大的雨,你是笨蛋吗,怎么不来敲门?” 周嘉逸低垂着眼睛,再抬起眼睛时,底部泛着微红。 他刚洗好的头发,软塌塌地垂落着,整个人显得无辜可怜。 周嘉逸伸出手,接过元滢滢想要抛掉的樱桃梗。 刚开始,周嘉逸只是收到了莫名其妙的私信,之后就是送到家中的恐吓信。周嘉逸听了吴志才的话,搬到了酒店去住。可是,他还是会接到非酒店人员打来的电话。对方并不说话,只是粗重的呼吸着。 周嘉逸不堪其扰,便漫无目的地走着,下意识地走到了小别墅这里。周嘉逸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进来,因为他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吴志才。他相信凭借吴志才的本事,是会将幕后疯狂的人找出来的。只是,天突然下起了雨,周嘉逸无处可躲避。这里一时半会儿,又打不到车,周嘉逸被这些日子的烦心事,扰得思绪混沌,竟硬生生地站在榕树旁边很久。如果不是小石去送雨伞雨衣,周嘉逸不知道自己还会等多久。 他这番遭遇实在可怜,让人听了便不禁生出同情之心。 柔软的唇瓣,轻咬着樱桃,下一瞬间,便有人伸出手,接过元滢滢唇角的樱桃梗。 元滢滢不知道,周嘉逸的体贴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培养出来的。只是,周嘉逸陪伴在她的身旁时,格外善解人意。 这里的房间有很多,不要说多住一个周嘉逸,即使再接纳几个人,也是足够的。 元滢滢的嘴唇,被樱桃汁染的红扑扑的,她软声说着:“既然你无家可归,就暂时住在这里吧。” 酒店的电话,或许会存在漏洞,被人利用。但是在小别墅里,可没有人能够随意出入。 周嘉逸蓦然抬起眼睛,眼神中的欣喜之色,难以掩饰。 “谢谢,姐姐。” 他突然半蹲着身子,靠近元滢滢的身旁。有一股带着清新香气的味道,涌进元滢滢的鼻子中。 她眼睫轻眨,才发现周嘉逸是在收拾桌上的樱桃梗。 他乌黑的发丝,就在元滢滢的面前晃悠着。 瞧着软乎乎的,一看就很好摸的样子。 元滢滢这样想着,便伸出手,在周嘉逸的头上胡乱地摸了一把。 周嘉逸侧过身子,眼睛水汪汪的。 “姐姐……” 他这声“姐姐”,和以往很多次喊的都不一样,只让元滢滢心头轻颤。 元滢滢站起身,朝着二楼走去。走到一半,她站在楼梯处,向下望去。 周嘉逸仍然站在桌子旁边,白衬衫黑长裤,像极了学生时代最讨人喜欢的少年。 元滢滢朝着他喊:“周嘉逸。” 周嘉逸立即放下手头的动作,朝着元滢滢走去。他在楼梯旁边站定,以仰望的姿态看着元滢滢。 以这样居高临下的视线望下去,元滢滢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嘉逸的眉眼。他乌黑湿润、像狗狗一样的眼睛,水红色的嘴唇,轮廓流畅的下颌。 周嘉逸的五官,无论再怎么放大,都是挑不出缺点的。 元滢滢伸出手,指着一楼的房间说道:“你的房间在那里,记得——别走错了。” 周嘉逸温顺地回着:“我知道了,姐姐。” 捡樱桃梗这种活,周嘉逸一点不觉得麻烦。他收拾好之后,用水冲洗着变成紫红色的双手。 阿姨帮他收拾好了客房,又给周嘉逸调好了房间温度,让他好好休息,待在这里不会再遇到疯狂粉丝的。 面对阿姨的关心,周嘉逸礼貌地接下。 在阿姨走后,周嘉逸眼神愣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从水龙头中流淌出来的清水,将周嘉逸手上的樱桃汁水,慢慢地冲淡。 周嘉逸闭上眼睛,听到了水流声音,和窗外还没有停歇的雨声。他突然想到,元滢滢吃樱桃的模样。 ——是用纤细的手指,拈着细长的樱桃梗,放进嘴唇。饱满圆润的樱桃,会轻轻地挤着元滢滢的唇,被她牙齿咬破,汁水飞溅出来。 周嘉逸看着双手,莫名地想着,自己手掌染上的樱桃汁水,会不会有元滢滢唇齿的味道。 应该是有的吧。 元滢滢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的雨声仍旧没有停止。她拉开窗帘,看见连树叶上面,都垂落着圆润的雨滴。 外面的响动,让元滢滢无法入睡。她随手打开一个视频,是她出演的那部都市剧。 视频里,还是元滢滢饰演的校园时期。当时,化妆师为了增添真实感,特意给元滢滢化的显婴儿肥的妆。 因此,镜头里的元滢滢,脸颊满满的胶原蛋白,笑起来清纯又美丽。 而秦川,他轻轻揉着元滢滢的发尾,将她抵在墙壁,落下一个个轻吻。 元滢滢从不知道,原来接吻的时候,她的神情时这么的迷蒙无辜。而秦川也和平时不一样,耳垂染上淡淡的红色。 元滢滢的手指轻动,不小心点开了弹幕。铺天盖地的议论,从中弹出。 元滢滢看到诸如“瑟气”,“谷欠”之类的词语,她捂着嘴唇,脸颊突然有些发烫。 秦川已经收集足够在会所的经验感受,便毫不犹豫地提出离开。会所不缺乐队,但却对秦川多次挽留,因为他身上的气质确实独特。只是,秦川是不可能继续留下来的。 第118章 清晨,元滢滢推开窗户,雨水已经停下,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潮湿气味。 元滢滢走下楼梯,闻到了从厨房里传出来的粥香。她慢悠悠地走到沙发旁,朝着厨房的玻璃门说道:“阿姨,早上煮的什么粥?” 从厨房里探出身子的,不是平常的做饭阿姨,而是周嘉逸。 周嘉逸换了一件高领毛衣,脸部轮廓柔和。他系着暖橘色的围裙,上面印着白色雏菊小花。 周嘉逸的手中,还拿着煮粥用的饭勺,听到元滢滢的话之后,眉眼温柔地说着:“是养生粥,能滋补美容的。” 元滢滢从未见过,有男人能够像周嘉逸这样,这么适合穿围裙的。周嘉逸似乎可以前一刻是风度翩翩的校园男神,后一秒钟就可以转换成,勤劳能干的家庭主夫。 带着清甜的香气,随着周嘉逸打开锅盖,从厨房中飘散,传到元滢滢的鼻尖。 元滢滢随手拿起沙发里的抱枕,恍然想起了曾经,沈聿年也是下过厨房的。那时候,王阿姨临时请假,家中只剩下沈聿年和元滢滢。 沈聿年吃不惯外卖之类的东西,便挽起袖子,自己在厨房捣鼓东西吃。 沈聿年冷声提醒元滢滢,要她不许进厨房。因此,元滢滢就待在客厅,听到厨房噼里啪啦的动静。过了许久,如果王阿姨在的话,几乎可以做好满满一桌子菜了。只是,沈聿年只端出来了两碗素面。 在烫熟的青菜旁边,还放着一个煎的略微发黑的鸡蛋。元滢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还算不错,起码对于第一次下厨房的沈聿年来说,算得上极其优秀。但沈聿年却没有和元滢滢一起吃饭,他继续在厨房忙碌着,提着两袋子垃圾,走出别墅大门。 沈聿年故作镇静地解释着:“你先吃,我收拾一下厨房。” 元滢滢咬断面条,嘴里含糊地答应着,但在沈聿年出门之后,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什么丢垃圾,沈聿年恐怕是要丢掉他做饭的“失败品”吧。看着满满的袋子,不知道沈聿年失败了多少次,才做出来这两碗能够入口的素面。 “姐姐,粥好了。” 周嘉逸温和的声音,将元滢滢从沉思中拉回。桌上摆放的,除了养生粥,还有几道简单的饭菜。 元滢滢喝着粥,询问着阿姨去哪里了。 周嘉逸含笑回着:“阿姨去忙其他的。是我……昨天没睡好,今天才起来早了。我看到阿姨在准备早饭,便主动提出,今天这顿饭让我来做。”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元滢滢。 “因为姐姐愿意收留我,总要做些什么报答姐姐才对。” 元滢滢柔柔道:“粥很好喝。” 她没有开口,要周嘉逸不要再做这些事情。在元滢滢看来,如果这些家务事,是周嘉逸想要做的,那就随他的心意好了,何必要出声阻拦呢。 吃完饭,周嘉逸接到吴志才发来的讯息,他替周嘉逸接到了一位名导的试镜机会,要周嘉逸好好准备。 周嘉逸以为,想要攀登到这个行业的最顶峰,不仅要有手段,和一些运气,实力也不可或缺。因此,他对待每一次演戏的机会,都极其认真,为的是给自己打造完美无缺的形象。周嘉逸看完剧本,心中隐约觉得,他一定要把把握这次机会,拿到男主演的角色。 第100节 尽管周嘉逸现在因为一部网剧,和综艺节目的热度,已经跻身于演员的前列地位。但是,获得这次试镜机会的其他男演员,地位热度都在一线地位。 周嘉逸将剧本拿给元滢滢看,随口问道:“姐姐觉得,这个角色怎么样?” 元滢滢听完后,轻轻点头:“既然是吴志才为你挑选的,一定很好。” 元滢滢相信吴志才的眼光。 闻言,周嘉逸轻声笑了。他状似无意地说着:“可是有很多人竞争这个角色呢。” 周嘉逸接连说出了几个人名,都是圈子里粉丝数量众多的男明星。 元滢滢蹙眉思索了片刻,声音绵软:“可是他们都没有你好看,导演会选你的。” 对于拍戏、挑选剧本,元滢滢是一知半解。不过,她凭借自己的角度思考,如果她是导演,只看脸蛋的话,那几位提及的男明星确实比不上周嘉逸。 周嘉逸神情一怔。在听到元滢滢对他如此有信心的理由,竟然是因为颜值,周嘉逸闷声笑了起来,原本紧绷的内心,也顿时舒展许多。 “姐姐对我这么有信心,我肯定不能让姐姐失望。”周嘉逸眼神中闪烁着亮光,这副表忠心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小狗。 元滢滢伸出手,在周嘉逸的脑袋拍了拍:“那就好。” 元滢滢出演的都市剧,为了庆祝收视率破三,导演挑选了热度前三的评论,兑现愿望。其中一条,便是要主演角色上柠檬台的综艺。 像秦川、杨舒馨这种主演角色,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元滢滢,她在剧中的戏份很少,只能算个配角。本来元滢滢是上不了这场综艺,但热门评论里,着重点出了她的名字。因此,是导演亲自给吴志才打的电话。 吴志才八面玲珑,自然要给导演这个面子,便替元滢滢答应了邀约。 吴志才开车,带着元滢滢去往综艺节目拍摄现场。柠檬台的热门综艺,是室内综艺,最多需要拍摄一整天,就可以结束。元滢滢之前上过类似的综艺,不过因为她爱撒娇的性格,她在综艺上面的举动被多次解读,招惹了很多黑粉。 车上准备的有小冰箱。 元滢滢拉开冰箱,里面有各种饮品和小零食,她拿出一瓶鲜榨果汁,慢慢喝着。 吴志才随口问着周嘉逸的事情。 “他搬到你哪里住了?” “嗯。” 吴志才拧着眉:“给你添麻烦了没有,有没有不规矩的?” 即使周嘉逸是吴志才目前最大的摇钱树,但是如果他在小别墅有不规矩的举动,吴志才还是会想办法,把周嘉逸带出去小别墅,重新给他找地方住。 元滢滢回想着,这些日子,周嘉逸忙着试镜的事情,两人很少碰面。但是偶尔,周嘉逸会给元滢滢煮各种粥,每次都不一样,据说是他从网络学来的,觉得滋味不错便做出来了。 元滢滢摇头:“没有,他……挺安静的。” 吴志才放下心,只说已经找到给周嘉逸发恐吓信的粉丝了,但是对方精神有些问题,想要追究很难。即使吴志才现在报警,也不过把对方教育一顿,不过二十四小时就放出来了。但吴志才并不想这么做,在他看来,一定要拿这件事情做警告,给对方一个狠狠的教训,免得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提起录制综艺的事情,吴志才的眉心越发拧紧。 “节目组的流程,在你右手抽屉里,拿出来看。”: 元滢滢翻看着节目流程。 吴志才给她解释着:“听节目组的意思,是想借这次机会,炒秦川和杨舒馨的cp。流程里面,有一个选搭档配合游戏的环节,人员都是定好的。到时候,秦川和杨舒馨会互相选择,你会落单,最后和主持人分成一组。至于具体的游戏,你随便玩玩就可以,反正他们的主要镜头,都会分给秦川和杨舒馨,还有男二女二。” 吴志才越讲,心中的烦躁越盛。他可以接受节目组为了炒cp、博热度,将秦川和杨舒馨安排做搭档。可男二女二,还有其他人就没有必要设计在一起了,到最后非要把元滢滢一个人落单,让主持人和她搭档。 “你到时候,游戏玩的开心就行,不必看主持人脸色。” 不过,吴志才心想,有主持人做元滢滢的搭档,即使元滢滢想要玩游戏,主持人也会拖后腿的。 烦躁感在吴志才的心中蔓延着,他突然很想抽烟。 元滢滢软绵绵道:“节目结束之后,我们去这家餐厅打卡吧,听说餐品很丰盛的。” 吴志才轻舒了一口气,感慨着元滢滢的迟钝。她都被柠檬台的节目组这么轻视了,还有心情挑选餐厅。 不过,这样也好。 吴志才语气轻快:“好,这次我请你。” 元滢滢笑的眼睛弯弯:“那我要把你带的钱包吃空。” 吴志才:“那除非,你把所有的餐品都点上两份,才有可能把我的钱包掏空的。” 车里郁闷的气氛散去了很多,两人到了节目录制现场。 杨舒馨正和节目组交谈着,看到元滢滢进来,便出声打招呼。 “滢滢,上次杀青宴你没有来,沈总提起你了呢。”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投注在了元滢滢的身上,心中想着,元滢滢的咖位并不高。可是,连杨舒馨都要去的杀青宴,元滢滢却敢缺席,不知道是有后台,还是单纯的想耍大牌。 元滢滢还没有开口,吴志才便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哦?杀青宴,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有人通知我们家滢滢。杨老师你去了啊,你和滢滢关系这么好,没见到滢滢,打个电话问一声,我带着滢滢就过去了。不过也能理解,杨老师最近……风头正盛,记不住这些小事情也是正常的。哪像滢滢,今天才知道剧组还有杀青宴,回去又要一个人偷偷难过了。” 吴志才一番抢白,直把杨舒馨说的哑口无言。 眼看着周围人看向自己的视线莫名,杨舒馨连忙想要解释。 她不过是看到了元滢滢,便想起了沈聿年询问元滢滢没有出现在杀青宴的事情,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什么恶意。怎么,这些话落在吴志才的嘴里,就显得很奇怪。 第119章 吴志才不去理会,杨舒馨究竟是心思单纯,无意之间说出口这些话,还是有心败坏元滢滢的名声。在他嘴里,很少有人能能讽刺成功元滢滢的。 杨舒馨着急解释,吴志才却并不理她,朝着远处招手道:“秦老师!” 说着,吴志才便拉着元滢滢,说道:“秦川来了,我们去打招呼吧。” “哦,好。” 元滢滢软声答应着。 两人朝着秦川走去,徒留杨舒馨待在原地,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 她不解释,显得吴志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杀青宴看不见元滢滢,是因为元滢滢不知道举办了杀青宴,至于杨舒馨呢,只是打个电话就能问清楚的事情,她却在很久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出声询问,明显存着不好的心思。可杨舒馨想要解释,但元滢滢已经离开,她再解释,也没有人会听。 一口气闷在杨舒馨的胸口,让她脸色难堪。 乌黑的眼眸将视线落在秦川的身上,他今天一身简单装扮,完全看不出有会所里贝斯手的影子。 视线相碰,秦川的眼睫轻颤,微微颔首。 而吴志才,不过是拿和秦川打招呼,作为借口,好落杨舒馨的面子。这会儿,两人真到了秦川的面前,吴志才的神情淡淡,随口攀谈了几句,就去找节目组导演套近乎。 距离综艺节目正式开拍,不足一个小时的时间。 助理仔细讲解着节目流程。秦川这些日子,为了电影拍摄忙碌,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看节目组准备的流程。好在秦川记性好,助理在旁边说上一遍,他就能记忆在心里。 听到选择杨舒馨做搭档的时候,秦川的浓眉拢起,语气冷淡道:“不过是玩游戏而已,这也要捆绑在一起?” 助理轻声推测着:“是为了吸引cp粉吧。毕竟,在剧中,哥和杨舒馨是一对。从剧里到剧外,总要做好售后服务的。” 听到这话,秦川的眉头没有舒展,反而越发拧紧。 对秦川而言,拍戏是拍戏,而现实是另外一回事。在剧情里,他可以对别的女人痴情不已。但只要导演一喊咔,那所有的情绪起伏,都会被秦川及时收敛。他不搞炒cp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人能够迫使他做这种事。 因此,对于助理的解释,秦川只有冷淡的回答。 “不配合。” 助理当然不会劝解秦川接受。诚然,助理对杨舒馨颇有好感,认为她演技好,性格温和,当真前途无量。只是,助理跟在秦川身边很久,眼光早就被养刁了不少。杨舒馨是很不错,但那和秦川又有什么关系。圈子里性格好演技佳的女明星,不在少数,难道秦川要和她们每一个都炒cp吗。 助理拿出记号笔,涂抹掉节目组设计的,一些让秦川和杨舒馨关系暧昧,冒粉红泡泡的小细节。例如,在挑选搭档的时候,秦川主动站在杨舒馨的身后,随意地说着“我选我的女主角”之类的举动。 见秦川的脸色好了很多,助理心中舒了一口气。 助理翻页,正要往下面念下去,余光瞥向了一行小字,突然随口嘟哝了一声。 “元小姐落选了啊……” “哥,游戏的答案,是我念一遍,还是你自己随意发挥……” 秦川敛着眉峰:“什么落选了?” 助理将册子重新翻过来,出声解释道:“节目组向来是按照咖位来安排的。就比如这次游戏,元小姐的咖位低,就被安排落选,让主持人陪伴搭档。” 秦川凝着眉峰,许久没有开口。 助理正要再念,节目组就提醒拍摄准备开始了。 秦川将节目流程手册,塞进助理怀里,阔步朝着前面走去。 节目按照流程一一开始。首先是嘉宾亮相,向观众们做出自我介绍。元滢滢是第二个出场的,她一身香槟金长裙,细长的吊带是用贝壳串连而成的。元滢滢的装扮,是化妆师特意给她挑选的,白开水一样的妆容,唯有鼻头和嘴唇,是桃花似的淡粉色。元滢滢的嘴唇,饱满丰盈,稍一咬唇,唇瓣便轻轻打颤,看起来极其软绵。 元滢滢刚一出场,观众席位上便被突如其来的美貌冲击。但仍旧有一些观众,小声念叨着“绿茶”。 主持人询问了几个问题,元滢滢软声答了。她说话的声音娇滴滴的,配上水润的眼睛,下意识地便让人以为她在撒娇。只是,元滢滢的软绵声音,却和平常人故意做出来的“夹子音”不同,极其流畅自然。 元滢滢似乎具有一种天赋,从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流露出她的娇态。 负责提问元滢滢的主持人,被她那双水淋淋的眼睛吸引了注意力,不禁多询问了几个问题。出现了节目流程之外的突发情况,元滢滢并不意外,她蹙着眉,沉思片刻,一一回答了。 在搭档的提示下,主持人匆匆回神,连忙从美色中恢复清醒,让元滢滢先在旁边休息,他继续邀请下一位嘉宾出场。 元滢滢坐在嘉宾席位,看着同剧组的演员出场。她坐的位置偏僻,如果不是有意拉近镜头,根本不能看到。 元滢滢轻轻摇晃着双腿,神情有些漫不经心。她目光四处移动,落在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吴志才的身上。 这些观众,都是节目组的常客,对待节目流程极其熟悉。因此,元滢滢丝毫不担心,自己的举动会被拍到。她举起手臂,朝着吴志才轻轻挥舞着手掌。 吴志才自然注意到了她。吴志才和节目组借过来了提字板,他拿起加粗记号笔,唰唰唰落下几个字。 吴志才举起提字板,轻轻摇晃着,只见上面写着“别乱动,还在拍节目”。元滢滢轻抿着唇,停止了摇晃的双腿,温顺地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放在出场的嘉宾身上。 秦川和杨舒馨是一起出场的。他们一出现,就引起了观众的热情高潮。书写着秦川和杨舒馨名字的字牌,在粉丝们之间轻轻晃动着。 但元滢滢明显地察觉到了,秦川的兴致不高。秦川刚一站定,就和杨舒馨保持了距离。在主持人提问的过程中,秦川回答的斩钉截铁,丝毫暧昧都没有,根本不给粉丝们磕cp的机会。 “和舒馨拍戏,是不是和其他女演员拍戏感受不同?” 秦川眉眼冷冷:“没什么不同。都是演员而已,不会有区别待遇的。” 主持人明显被噎,赶紧补充道:“好演员自然很多,但是像舒馨这样,有天赋又温柔的女孩子,如果我能和她搭戏,也会忍不住对她温柔的。” 秦川随口道:“哦,那你可以约她拍戏。” 主持人仍旧不死心,继续追问道:“秦川和舒馨相处这么长时间,戏里又这么多感情戏,会不会生活中也会受到影响。” 秦川眼眸乌黑:“什么影响?”“剧中的女主角,温柔又坚强,恐怕没有哪个男孩子会不动心吧。” 第101节 “男女主角会有他们的人生轨迹,这个剧情会演绎出来。至于其他的,我相信我的粉丝们性格很成熟,不会因为一部剧,就胡乱猜测男女关系的。至于我,如果真的有因戏生情这件事,会主动和粉丝们说出来的,不会让他们胡思乱想。” 虽然秦川从来不和女演员炒cp,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和杨舒馨拉开关系。男女主的cp粉顿时感觉到,他们磕的这一对,明显是不可能了。但秦川的粉丝,却异常兴奋,他们固然对秦川有占有欲,但却清醒地知道,秦川不会永远只属于他们。如今,秦川当众表明,即使他陷进恋爱,也会主动和粉丝们说。而且,秦川还相信粉丝们会成熟思考,不要相信他和杨舒馨之间的谣言。 观众席位突然传出粉丝们的欢呼声音,还是主持人尽力控场,场面才暂时稳定。 杨舒馨的脸色发白,主持人暂停录制,要她补妆,免得节目播出之后,被观众发现了端倪。 秦川的大长腿,出现在元滢滢的视线里。他姿态随意地在元滢滢的身旁坐下,稍一抬眼,便和元滢滢视线相对。 元滢滢唇角扬起,露出轻柔的笑容。 秦川转头避开。他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发热,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 拍摄中止,助理跑到秦川的身旁,满脸的义愤填膺:“节目组太过分了,哥,还好你及时澄清。节目组想要拉着你,给杨舒馨抬名气,也要看自己接不接得住。” 秦川这边接到的节目流程,是秦川先出场,然后杨舒馨紧跟其后,以此营造出一种,两人关系亲密的感觉。这些小手段,节目组用了就用了,秦川不会和他们计较。只是,秦川刚才出场的时候,才发现节目组竟然更改了流程。由秦川和杨舒馨先后出场,变成了两人同台出场。这节目如果播出,岂不是就做实了,两人的关系真的是很亲密无间。 在这台综艺,只有夫妻和已经公开的情侣,会同时登台,其他都是一一上场的。因此,秦川回答问题的时候,脸色才这么冷。 如果说,助理原先对杨舒馨有些好感,此刻就一点都没有了。 秦川突然转过身,对着满眼好奇的元滢滢说着:“听够了吗?” 从刚才开始,坐在秦川身旁的元滢滢,就丝毫回避的想法都没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假如元滢滢识相些,就应该当即站起身离开。 但元滢滢轻轻摇首,声音软绵:“还没有。” 秦川紧紧盯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突然挑唇轻笑。 “没听够?你还想听什么。” 第120章 元滢滢的唇瓣微动,还没有开口说话,便听到台上传来录制继续的声音。 杨舒馨已经补过妆容,红润的脸颊丝毫看不出,她刚才神色发白的模样。 因为秦川的强硬态度,在接下来的节目录制中,节目组不再将秦川和杨舒馨有意地牵扯在一起。 到了做游戏环节,需要两两互相选择搭档。主持人宣布好规则之后,不知怎么的,莫名地感到心中慌乱。 果然,秦川并没有按照节目组安排的流程,自然地走到杨舒馨的身后。秦川移动脚步,站在了元滢滢的身旁。 元滢滢稍感诧异,眼眸轻颤地抬起头。 秦川轻挑着眉峰,他显然还没有忘记,这场游戏的规则是互相选择。于是,秦川薄唇轻启:“你要选我吗?” 分明是一场彼此互相选择的游戏,众人的视线,却都被秦川和元滢滢所吸引。两人站在一起,秦川微微偏首,而元滢滢仰脸看着他,这幅场景仿佛是电影中的浪漫画面。 杨舒馨下意识地握紧手掌,如果秦川没有选择她,她不知道这场游戏应该怎么进行下去。可是,假如元滢滢拒绝了秦川,那他们两个,就还有可能是一组…… 只是,元滢滢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好啊。” 元滢滢眉眼弯弯,台上的灯光打在她的脸颊,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衬得她整个人分外温柔。 元滢滢自然不会拒绝秦川。她想不通自己有什么拒绝秦川的理由,难不成,为了节目组固定的流程,她就要出声拒绝,然后成功落单,只能和主持人搭档嘛。台上最优秀的男人,无疑是秦川,而元滢滢自然想和最出众的人做搭档。 秦川和元滢滢互相选择,成为游戏搭档。剧中男二号饰演者,在主持人的眼神示意下,选择了杨舒馨。而其余人也纷纷效仿,最终落单的是另外一个女演员,只能由主持人出面做她的搭档。 元滢滢在旁边看着,心里丝毫愧疚感都没有。她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因此感到难受。即使节目组一开始定的是她落单,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不应该落单,而元滢滢就理应被落下。至于另外一个女演员的心情,元滢滢更无心去思考。 游戏一公布,元滢滢目光微闪。今天节目录制的意外事件,可真的不少。原本定下的,是类似智力加体力的竞技类游戏,而节目组不知道是临时变动,还是故意有意为之,将节目改成了姿态暧昧的传递玫瑰花。 元滢滢侧着脸,打量着秦川的神色,看到秦川的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惊讶。 秦川心中平静,他早就有所预料,今天节目组会折腾出来许多幺蛾子。如果说,刚才秦川故意表明自己对杨舒馨的态度,间接导致节目拍摄中止,还算情有可原。但秦川要是因为游戏变动,再次冷脸相向,落在不知情观众的眼里,恐怕就会觉得秦川故意生事。 杨舒馨的嘴唇轻颤,她恍惚记忆起了,经纪人在她参加节目前,对她一番意味不明的叮嘱。 “把握好这次机会,我可为你费了不少心。” 杨舒馨不能继续想下去,是不是经纪人让节目组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变动更改。 秦川将玫瑰花钓在嘴里。青色的花枝,被他咬在嘴里,绯红艳丽的玫瑰花,衬得他相貌瑰丽。相比其他男嘉宾,稍显得油腻的动作,秦川的姿态轻快,引起了观众席的一片轻呼声音。 秦川逐渐靠近元滢滢的身旁,两人距离的如此近,近得秦川可以看得见,贝壳串连成的吊带旁,白皙晃眼的肌肤。似有若无的清香,传进秦川的鼻尖。他难得觉出了几l分不自在,在传递玫瑰花的时候,微微侧目,不去看元滢滢的眼睛。 玫瑰的花梗,笔直细长。但如果是两张唇瓣,同时落在青色的花梗,便显得有些拥挤。 秦川轻轻俯身,靠近元滢滢的身侧,将摇曳轻颤的花梗,递到元滢滢的唇边。 元滢滢微微启唇,露出洁白的贝齿,咬住花梗。但两人相距的如此近,近得元滢滢的脸颊肉,便在有意无意间,轻蹭着秦川的肌肤。那种触觉软绵绵的,带着轻微的弹性。 秦川眼神微怔,下意识地回望了元滢滢一眼。 元滢滢正叼着玫瑰花,乌黑莹润的眼眸,纯粹干净。她轻轻偏着脑袋,唇齿含糊不清地问着秦川:“怎么……了?” 秦川摇头,催促着元滢滢把玫瑰花放到指定的地方。 游戏是以传递玫瑰花的数量,作为评判标准的。每一次传递玫瑰花的时候,秦川总是会不慎地碰到元滢滢的肌肤。元滢滢对此,毫不在意,但秦川的目光,却在一次次的接触中,变得幽深晦暗。 观众席中,大部分还是男女主的cp粉。他们看到了秦川对杨舒馨的疏远,甚至在挑选搭档的时候,宁愿选择元滢滢这个绿茶,都不愿意选择杨舒馨,足够可见秦川对杨舒馨的厌恶。观众们正为了男女主现实cp磕不起来,而暗自难过,在看到秦川和元滢滢的游戏互动时,突然觉得心口砰砰乱跳,脸色通红。 游戏结束,元滢滢和秦川传递的玫瑰花数量最多,得到了第一名。节目组原本准备好的奖品,是剧中男女主角的合照,想要让秦川和杨舒馨在拿到第一之后,再合拍一张。但现在,这个奖励显然并不合适被拿出来。节目组便将两人传递的十七只玫瑰花,分给了秦川和元滢滢。 得了奖励,元滢滢很是开心。她捧着玫瑰花,脸颊却比玫瑰花还要红润艳丽。 节目拍摄完成以后,导演想要和秦川解释一番。毕竟,他们的节目,之后还会邀请秦川参加,一定不能给秦川留下坏印象。但秦川却早早地走了,留下处理事情的助理,面对导演的说辞,也是笑容淡淡。 “工作人员出了纰漏,可能让秦川误会了。” 助理面上轻笑:“我们都能理解。只是,今天节目的纰漏,会不会太多了一些。还好,秦川脾气好,不会计较这些事情。要是换了其他人,不知道要怎么……” 导演听罢,顿时脸色难看。 吴志才去开车,元滢滢站在楼下,手中捧着一把颜色艳丽的玫瑰花。 而秦川穿着驼色大衣,拿着同样的一捧玫瑰花,在元滢滢的身边站定。 秦川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你身上,喷的是什么香水?” 元滢滢摇头:“我没有喷香水。” 她看到了秦川眼神中的疑惑,便坏心地踮起脚。秦川顺势弯腰,听到元滢滢在他的耳旁说道。 “听说——如果很喜欢一个人,就能够闻到她身上的体香呢。” 秦川下意识地退后了几l步,目光晦暗地看着元滢滢。 元滢滢捂着嘴巴笑了。齐肩卷发衬得她眉眼精致,长裙的裙摆轻轻荡漾着,似湖泊中的层层涟漪。 吴志才降下车窗,元滢滢顺势坐了进去。 吴志才朝着秦川挥手,旁边的元滢滢,也探着脑袋,朝着秦川露出绚丽的笑容。 “秦川,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哦。”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玫瑰花出神。 车上。吴志才询问起元滢滢刚才说了些什么话,元滢滢将玫瑰花插进玻璃花瓶中,语气随意道:“没什么。就是秦川问我喷的什么香水……” 吴志才轻嗅了一口,答道:“今天是柑橘加青茶。” 元滢滢点头,往着窗外轻声道:“不过,我没有告诉他。” 吴志才挑选的剧本,果真竞争压力很大。周嘉逸身为试镜演员,要事先进组,接受统一培训,然后共同比拼,表现最好的才能拿到男主角的角色。吴志才虽然抢到了这个机会,但却不认为周嘉逸可以被选上男主角,毕竟这次试镜,除了实力派演员以外,还有众多后台强硬的关系户。相比而言,周嘉逸就很不够看了。吴志才只希望,周嘉逸能够拿个配角演演就好了。即使再不济,能够在导演面前混个眼熟,也很不错。 但最终的试镜结果,周嘉逸的名字,赫然被列在男主角的位置。吴志才看了以后,笑容都快要咧到耳根。 他拍着周嘉逸的肩膀,说道:“你可太争气了。你知道这次试镜的还有谁?” 周嘉逸安静地摇头。 “沈聿年旗下公司的艺人,他们着重捧的那位,也参加了试镜。不过,被你挤到男二号的角色了。” 吴志才心中觉得畅快,仿佛周嘉逸抢了别人的角色,他就能在沈聿年面前扬眉吐气了。 吴志才当即要给周嘉逸准备庆功宴,周嘉逸温声拒绝:“今晚,我要和姐姐一起在家里吃。” 听罢晚上的安排,吴志才拧眉:“她哪里会弄什么火锅?” 说完,吴志才就给元滢滢打了电话,要她只用烧好水就可以,自己会把食材什么的都带过去。 周嘉逸看着吴志才和元滢滢分外熟悉的模样,不知怎么,有一种莫名的不喜,在他的心底蔓延开来。 吴志才说着:“我们先去超市,买点新鲜肉和蔬菜。” 周嘉逸轻轻点头。 超市里,周嘉逸挑选着肉,吴志才随手拿起一块,动作熟练。 “嘉逸,别挑了,就这块。你挑的那块不行,滢滢不爱吃,就我这块吧。” 周嘉逸的眼神微闪,应了声好。 结完账,周嘉逸随口问道:“吴哥对姐姐,好像很了解。” 吴志才笑道:“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些事情不用特别去了解,就能记住了。” 周嘉逸轻挑唇角:“吴哥的记性真好,我就不行了,比不上吴哥。” 吴志才摆摆手,显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第121章 新鲜的牛肉被浸泡在咕噜噜冒泡的铜制火锅中,被捞出来后放在元滢滢面前的盘子里。元滢滢蘸着吴志才帮她特制的酱料,不一会儿便吃得嘴唇通红。 周嘉逸将清水递给元滢滢,随口说着:“吴哥说他挑选的食材,姐姐一定会喜欢,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元滢滢轻弯着眼睛,语气轻柔地承认着,这些年吴志才的确对她的喜好格外熟悉。 说完,元滢滢一双乌黑莹润的眼眸,就怔怔地盯着桌上的红酒看。 她不必说话,吴志才便知道元滢滢心中打的是什么心思。平常时候,吴志才不会松口让元滢滢沾酒。只是,今天吴志才格外高兴,为的是周嘉逸压了沈聿年力捧的艺人。因此吴志才便给元滢滢倒了一小杯,醇香的红酒浅浅地覆盖着酒杯底部。 元滢滢喝完后,脸颊只是微红。她难得多吃了些东西,蔬菜牛肉,连周嘉逸准备的各种水果,都浅浅地尝了一口。 第102节 吴志才站起身,回客房去休息。周嘉逸吃不得辣,中途就离开了。客厅里只剩下元滢滢一个人,吴志才临离开的时候,担心元滢滢酒劲上来的晚,便出声提醒道:“不要在客厅睡,困了就回房间去。” 元滢滢软声应着好。 待吴志才走后,元滢滢的眼睛开始变得迷蒙模糊。她的身子轻轻摇晃着,又下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辣意的刺激,让元滢滢嘴唇的红意更重,她轻轻地吐着舌头,嘴里说着“好辣”。 在她的面前伸出一杯牛奶,元滢滢顺势望去,看见了周嘉逸。 “解辣味的。” 周嘉逸出声解释着。 元滢滢接过来,小口地抿着。她的眼神,变得懵懂而迷蒙,显然是醉了。元滢滢摇头,语气轻快地说道:“这个,没有用呢。” 周嘉逸突然说道:“那这个呢。” 元滢滢疑惑地蹙眉看他,只见周嘉逸轻轻俯身,将唇印在元滢滢的唇瓣上。他不急不缓地碾磨着,将那张殷红的唇瓣,轻吻的分外水润。 元滢滢本就绵软的身子,此刻更是像水一般柔顺。她身子向前倒去,栽进周嘉逸的怀抱里。周嘉逸揽着她的腰肢,手掌轻轻地抚弄着元滢滢的后背。 一吻终结,周嘉逸轻啄着元滢滢的额头,询问道:“姐姐,我没有骗你吧,接吻是可以解辣的,是不是?” “嗯……” 元滢滢轻应一声,紧闭着眼睛,依靠在周嘉逸的肩膀睡着了。 次日,元滢滢神色如常地和周嘉逸打着招呼。周嘉逸的眼底闪过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回应元滢滢的问好。 周嘉逸出发前,仍旧不死心地想要试探,元滢滢是否记得昨天的事情。 “姐姐,你的嘴唇破了。” 元滢滢轻按着嘴唇,眼神纯粹:“是昨天吃的太辣了,才弄破的吧。” 说着,元滢滢便叮嘱阿姨,给她准备些清淡的粥。 直到坐上去往剧组的车时,周嘉逸的心中,仍旧存在着不解。他转过身,盯着车窗看着自己的脸,心中想着:他难道长得太过平凡普通,才会让元滢滢对于昨夜的接吻,忘记的一干二净吗。 周嘉逸进剧组的时候,沈聿年也在。沈聿年看出这部电影的潜力,因此才想要把旗下艺人塞进去,此外他还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人。 虽然周嘉逸是男主角,但沈聿年的身份在那里,周嘉逸朝着他微笑颔首。 沈聿年的反应淡淡。 这是一部讲述侠士的古装电影,男主角身为游侠,居无定所,凭借两只脚,一匹骏马,从茫茫荒漠,走到南方偏僻之地。导演极其擅长拍不完美的角色,即使侠士是男主,但在和他人的较量中,他会赢过别人,自然也会输。侠士会经受各种落寞,最终背着他的剑,牵着他的骏马,消失在人群之中。这样的电影,艺术价值足够高,但往往不具有太多商业价值。沈聿年之所以投资,是他不相信市场中“叫好不叫座”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在沈聿年看来,这会是一部好电影,同样也应该是一部能得到回报的电影。在商业上,沈聿年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因此,他包揽了这部电影的大部分投资,只让导演用心去拍。 身为商人,沈聿年自然要将投资利益最大化。因此,沈聿年选中了公司最好的男演员,力推让他选中男主角侠士的角色。只是,男主角却被周嘉逸这个突然跻身一二线的演员抢走了,沈聿年的心中,难免有些不快。但沈聿年向来擅长把握情绪,他不会因为对周嘉逸不喜,就故意折腾他。周嘉逸换好衣服。侠士的装扮,比不上翩翩贵公子的衣着整洁。从头发的打理,到身上的长袍,都透露着一种萎靡的颓丧。 导演让周嘉逸抬起眼睛,周嘉逸顺势做了。 那双微挑的眼睛,似破碎的黑色琉璃,带着脆弱不堪。 导演面上带着笑意,他看重周嘉逸,就是因为很难有男演员,能够演出令人心疼的破碎,而同时身上又带着坚韧的气质。 周嘉逸接连拍了几十张定妆照,他按照导演的要求,变换着神情,换来了导演的连声夸赞。 沈聿年清楚导演想要的感觉,是坚韧和脆弱交织的矛盾感。只是,沈聿年在看到周嘉逸的眼底流露出的脆弱时,还是轻轻拢眉。 一个男人,怎么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剧中的男二,站在沈聿年的身旁观摩。男二心里清楚,依照沈聿年这样的性情,最是不喜欢示弱的男人,更何况是周嘉逸这样,好似天生自带绿茶属性的。男二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出演侠士的角色,只是结果公布,他不过是演了一个配角。从地位到演技,男二都看不上周嘉逸。男二毫不顾忌地,在沈聿年的面前抹黑着周嘉逸。 “导演想要的是无能为力的脆弱感,周嘉逸可以稍微的示弱,但现在这样,未免有些太过了。可能,周嘉逸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据说他的粉丝,都是他是完美无缺的典范。可哪有人是完美的,不过是伪装的好罢了。” 沈聿年眉眼凌厉,声音微冷地警告着男二:“演技好的,不止你一个。既然进了剧组,就安分点。要是毁了这部戏,别说男二,其他角色你也不用演了。” 男二脸色发白,连声保证着以后再不会了。 沈聿年并不常来,来过几次之后,看到一切都稳妥进行着,他就不再来剧组。沈聿年手指轻滑,浏览着元滢滢的社交平台。 元滢滢更新的很频繁,每隔两三天,都要发些动态。那些动态,多数都是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买了漂亮裙子,挑选了满意的首饰,还有养的那只大橘猫。 沈聿年手指轻抬,目光落在一身波西米亚风格长裙的元滢滢,抱着橘猫甜笑的照片。在这一瞬间,沈聿年才真切地明白,分手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代表着,元滢滢从今往后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和他有所牵连。例如,在往常,元滢滢如果去沙滩,一定会带着沈聿年同行。她会用湿漉漉的眼睛,请求地看着沈聿年,要他帮自己拍照。元滢滢会拉着沈聿年的手,让他也入镜。但沈聿年不会答应,于是,在两人的僵持下,最终会是各退一步,沈聿年会任凭元滢滢牵着他的手,拍上一张照片。可即使是只牵着手,元滢滢也会舒展眉眼,露出欢快的笑容。 沈聿年的心口,微微收缩着,让他感觉到一种窒息的滋味。他从不会后悔,包括这一次。 沈聿年狠着心,滑走了那张照片。可是不过两三秒的时间,沈聿年又将照片滑过来,默默地点了保存。 男二一开始还记着沈聿年的警告,在剧组里兢兢业业地演戏。能够被沈聿年选中,作为男主角的候选,男二的实力自然不差劲。导演会时常夸奖他,只是次数明显比不上周嘉逸。 眼看着周嘉逸在剧组如鱼得水,他温和的性格,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剧组中的所有人,都对周嘉逸评价极高。连待在男二身边的助理,也随口夸了周嘉逸几句。 “哥,以后可不能再熬夜了。你看,我陪着你熬了几次夜,眼圈都黑了,嘉逸刚才还叮嘱我,要我保养好,教给我一个养皮肤的办法。等回去后,我们一起试试……” 助理接下来的话,在看到男二黑沉的脸时,逐渐停了下来。 嫉妒在男二的心底,如同野草般肆意蔓延生长着。他不满周嘉逸抢走了本应该属于他的男主角色,更因为周嘉逸的受欢迎而心中不安。假如周嘉逸凭借这部电影,水涨船高,以后就会彻底压过他一头。那他,就永远不能报复抢主角的仇恨了。 正遇到男二和周嘉逸的对手戏。这是侠士的低谷期,在漫天大雨中,他被人所伤,落进湖水中,脑袋在水中浮沉,险些溺亡。 周嘉逸和男二的情绪饱满,这场戏本应该一遍就过。只是,在周嘉逸落水后,应该轻笑嘲讽的男二,却突然忘词。 这场戏是长镜头,台词一个字都不能差。于是,导演只能让两人重拍。但每次,都会有状况发生——不是走位错误,就是情绪不对劲。周嘉逸记不清,自己落了多少次水,他只觉得浑身湿乎乎的。 周嘉逸浸在水中,半张脸被水面覆盖,他看到了男二眼底的恶意,便在又一次卡了以后,在众人面前晕了过去。 周嘉逸醒来以后,摇头说着没事。此时,他的脸和颓丧的侠士重合,声音淡淡地说着:“这场戏要侠士和男二都能情绪充盈,才能演好。我以为,只有演好了这场戏,才能证明我真正入了戏,成为了侠士。却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多次,都没有演好。” 在周嘉逸昏倒以后,男二就屏住呼吸,唯恐周嘉逸撕破脸,说是他故意演砸,才导致ng了许多次。但男二没有想到,周嘉逸主动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他自然不会感激周嘉逸的行为,只觉得周嘉逸蠢。男二觉得,周嘉逸的粉丝不应该叫周嘉逸完美人设,应该喊他圣夫。 但导演听完这一番话,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让周嘉逸好好休息,心里却在想:既然要入戏才能演好这场。那周嘉逸显然令他十分满意,而男二的表现,却不尽如人意。 导演觉得,或许和周嘉逸说的一样。男二演技虽然不错,但不能完全融入男二号的角色。之前的几场戏份,情绪简单,男二能够胜任。可是大起大落的情绪,男二就应对困难了。 第122章 导演权衡许久的结果,就是在一幕重头戏结束后,把男二喊进他的休息间,聊了半个小时。 男二推门走出的时候,面色难堪。有剧组相熟的人和他打招呼,男二也一概不理,径直离开了拍摄地点。 在众人摸不着头绪的时候,导演正式宣布了,要更换男二号的角色。有胆子大些的,走到导演面前好奇询问着,是不是因为周嘉逸落水的事情,才把男二号踢出去剧组。 导演满脸莫名地看着他:“只是平常的ng而已,我为什么要赶走他?不过是因为,他的演技和实力,不足够撑起这个角色,才建议他离开的。” 对于周嘉逸多次落水,甚至因此昏迷过去的事情,导演心中自然感到可惜。只是,在导演眼睛里,没有看到旁人注意到的弯弯绕绕。演戏自然有状态好和不好的时候,导演不会因为男二号ng次数多,就把他踢出剧组。唯一能够让导演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周嘉逸的一番话。既然男二号入不了戏,就换成其他人,总会有人能够入戏的。 沈聿年听完特助的汇报,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轻轻地掀起眼睑。 “被赶出来了,为什么?” 特助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沈聿年听完,眉头紧皱,他没有想到男二号这么愚蠢,因为嫉妒心竟然把这个来之不易的角色丢掉了。 沈聿年不清楚,凭借男二号的脑子,是怎么走到如今的地位的。只是,在沈聿年看来,看似温和有礼的周嘉逸,也不是表面上那么无害。 沈聿年安排着,让公司挑选演技好、性格安分的男演员,尽快重新进组,顶上男二号的角色。 想起周嘉逸,沈聿年稍微沉吟,随后安排着:“查下他的地址,我亲自去探望。” “是。” 但当特助将周嘉逸的地址,递到沈聿年的面前时,他却猛然站起身,手指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攥的发紧。 只因为纸上写的不是其他地方,正是元滢滢在住的小别墅。而周嘉逸,又怎么会登堂入室,直接住进元滢滢的家里?即使沈聿年再想要寻找出合适的借口,来解释这件事情,但他的心头还是一团乱麻,不停地否认着自己想出的种种猜测。 沈聿年阔步朝着外面走去,开车朝着小别墅的方向而去。 连续数次的落水,让周嘉逸的脸颊变得虚弱。他穿着宽松款型的针织毛衣,脸蛋白的几乎透明。周嘉逸顺势坐在了元滢滢的身旁,他和元滢滢之间,只隔着一只橘猫。 周嘉逸状似无意地,将橘猫抱起放在膝盖。橘猫在他的手中,胡乱动弹了几下,便跃到地面,脚步轻快地跑走了。 周嘉逸的嘴唇,透着薄薄的淡粉色。他身子一歪,姿态极其自然地倒在了元滢滢的身上。毛绒绒的脑袋,轻轻地搁在元滢滢的肩头。周嘉逸只需要稍微一偏首,唇瓣就能吻到元滢滢纤细脆弱的脖颈。而他的心中,也确实翻滚着这样的冲动。 周嘉逸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一开始,他想要搬进小别墅的目的,是为了靠近元滢滢,借此从吴志才的手中获得更多向上爬的机会。可是,周嘉逸待在小别墅的这些日子,他或许凭借对待元滢滢的好,让吴志才待他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但至于更多的好处,周嘉逸却是没有得到的。对于周嘉逸这种,外表看着温柔亲和,内心算得上利欲熏心的人,在这样“得不偿失”的情况下,恐怕早就应该对元滢滢冷淡。但周嘉逸没有,他每夜躺在客房的床上,脑子里会回想起元滢滢说着,她信任他,相信他会拿下男主角的模样。 ——那双眼睛闪烁着亮光,波光粼粼的像是一片湖水。 周嘉逸捂住胸口,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压制住内心的躁动不安。 而此刻,周嘉逸歪倒在元滢滢的肩膀。他清楚地闻到了元滢滢身上的香气,他很想要张开唇,把这些香气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让香气和他融化在一起。 但周嘉逸明白,这样不行,他会吓跑元滢滢的。 于是,周嘉逸只是在元滢滢开口让他离开之前,软着声音说道:“脑袋好痛。” 纤细的肩头处,周嘉逸柔软的发丝带来痒意,元滢滢觉得有些不自在。她稍微偏首,看见了周嘉逸脆弱的神情。 如果这时候把周嘉逸推开,那也太狠心了吧。 索性周嘉逸收着力气,因此他身形虽然高大,但放置在元滢滢肩膀的力气,软绵绵的。元滢滢看在他生病和平常煮了很多好喝的粥的份上,放任周嘉逸去了。 “要请医生来吗?” 周嘉逸摇头:“有姐姐在,哪里需要医生?” 闻言,元滢滢轻笑一声,眉眼微弯道:“我难道比医生还要好?” 本是一句调侃的话,周嘉逸却郑重其事地点头。他稍微垫起身子,温热的吐息洒在元滢滢细长的脖颈。 周嘉逸目光灼灼,盯着元滢滢白皙晃眼的肌肤上面纤细的血管。他张开唇,喃喃道:“姐姐,你就是医我的药。” 说完,周嘉逸便对着他觊觎许久的脖颈,张口含住。微凉柔软的触觉,让周嘉逸因落水而难受的身体,有所平复。 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像粘连在一起,彼此牵扯成丝线的蜜糖。 “姐姐……真的好像一只药瓶。纤细的、透明的,能够医治我的药瓶。” 只是,周嘉逸为了想吃掉药,还需要用尽浑身力气,打开面前的这只药瓶。 元滢滢被他吻着,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周嘉逸表里如一,连他的轻吻都是软绵绵的,不带着一丝一毫的掠夺性质,温和有余。 周嘉逸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元滢滢的眼睑,他细长的手指,摸到了元滢滢浓密的睫毛,身子不禁轻轻颤动着。 他薄红色的唇,和殷红饱满的唇瓣纠缠在一起。唇齿相依之间,周嘉逸本就混沌的意识,越发变得模糊不清。他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棉花里,柔软的触感,让他好似喝了酒一样,醉醺醺的,连行为举止都不受控制,全然凭借本能行事。 门铃声音打断了周嘉逸的轻吻。他皱紧眉毛,温柔的脸蛋上,流露出和他外貌不相符合的烦躁。 周嘉逸试图用拥紧元滢滢腰肢,加重轻吻的法子,来阻止元滢滢去理会门外的人。 但元滢滢还是推开了周嘉逸,她的嘴唇亮晶晶的,沾染了水意。元滢滢眼含春水的模样,让周嘉逸眼底一沉。他很想站起身,将元滢滢拉进自己怀里,把她的身子变得绵软无力,意识模糊不清,再也想不起要理会外面的来客。 可是周嘉逸不能。他明白,自己讨人喜欢的原因,就在于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和温和待人的性格。如果他暴露了本性,不知道会不会立马就被元滢滢赶出去房间。 第103节 客人被小石带了进来。沈聿年长腿宽肩,站在小别墅里,身上带着凛冽的男主人气势,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周嘉逸,眼神中满是打量。 元滢滢姿态慵懒地坐在沙发里,询问沈聿年为什么来。 沈聿年口中说着,是因为公司的艺人惹祸,害得周嘉逸多次落水,他特意上门来探望。听完这番解释,元滢滢轻轻拢眉,她还和沈聿年交往的时候,仍旧记得这样的小事情,沈聿年从来不会去管的。沈聿年身为公司的总裁,怎么会为了旗下艺人,特意登门道歉呢。 而且,沈聿年嘴里说着道歉,但他的面色微沉,盯着周嘉逸的眼神发冷。这幅模样,不像是道歉的,倒像是来寻事的。 沈聿年的目光,在看到元滢滢的微肿的唇瓣时,明显一沉。他轻吻过元滢滢无数次,自然清楚元滢滢这幅模样,是被人轻吻过之后,才会露出的神态。那双纯粹澄净的眼眸里,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水意。 而轻吻元滢滢的人,显而易见的是面前这个脸色苍白,惯会装可怜的周嘉逸。 沈聿年从看到周嘉逸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如今,沈聿年更是对周嘉逸厌恶至极。 他走到元滢滢的面前,将手指按在元滢滢的唇角,轻轻蹭着。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元滢滢眼睫轻颤。但多年的交往,让元滢滢早就习惯了沈聿年的触碰,因此她并没有抗拒。 沈聿年淡声道:“今天喷的香水,很难闻,以后不要再用了。你之前最喜欢的玫瑰香,我会送来。” 元滢滢今天没有喷香水,闻言眸色诧异,她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沈聿年意有所指道:“因为你的身上,有野男人的味道。他的味道很难闻,不是吗?” 元滢滢微张着唇,还没有说话。周嘉逸已经走到元滢滢的身旁,他将沈聿年的手打到一旁去。沈聿年原本按在元滢滢唇角的手,顿时落空。 周嘉逸弯眉笑着:“野男人的气味,确实不好闻。只是,这味道好像是刚才染上的吧。在沈总来之前,房间里还没有野男人的味道。” 因为圆滑的性格,周嘉逸不介意对沈聿年笑脸相迎。只是,他心中看不惯沈聿年一副元滢滢正牌男友的姿态。沈聿年都和元滢滢分手多久了,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地站在小别墅里,嘴里讽刺着他是野男人。 在周嘉逸看来,自己入住小别墅是元滢滢同意的,他才是名正言顺。刚才的轻吻,也是男女之间情不自禁,顺其自然。而相比之下,沈聿年才是不速之客,他又何必用被背叛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如果要说野男人,也应该是沈聿年,而不会是他周嘉逸。 第123章 两人分别站在元滢滢的一左一右,气势凛冽,丝毫都不肯退让。 橘猫摇晃着尾巴,悠悠走过,惹来沈聿年和周嘉逸的侧目而视。原本脚步蹒跚的橘猫,顿时将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它起身一跃,跳进了元滢滢的怀里。 于是,两个男人目光灼灼的视线,顺其自然地落在了元滢滢的身上。 “滢滢。” “姐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语气中带着催促。元滢滢掀起眼睑,率先看向了模样可怜、眼睛里轻颤着水光的周嘉逸。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转身的那一瞬间,沈聿年垂落的手掌,缓缓收紧的模样。 周嘉逸顺势坐在了元滢滢的身旁,手掌贴在元滢滢手背的肌肤。 “姐姐,沈总是上门道歉的。我已经接受他的道歉了,不如就让他走吧。” 没有等到元滢滢开口,沈聿年便冷声说道:“滢滢,我有话和你说。” 元滢滢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涌动着诧异,她从未见过沈聿年如此失态,径直打断别人说话的模样。 元滢滢微微偏首,做沉思状。她全然不知道,如果此时不是有她在这里,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说不定就要大打出手了。不过,即使元滢滢知道,恐怕也只会睁圆了眼睛,并不会出手阻拦。 在元滢滢看来,男人们之间的争斗,与她无关。纵然这争斗是因她而起,但是根本还是男人的好胜心在作祟。他们如果想要争执,便争执好了,自己何必要去横插一手。 温热的手指,轻勾着元滢滢的手指,周嘉逸的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他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一口一个“姐姐”。 元滢滢轻声开口:“沈先生,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需要单独说的话了。你既然是来看周嘉逸的,看完也就该离开了。” 眼看着元滢滢选择了自己,周嘉逸不着痕迹地轻舒了一口气。沈聿年只觉得口腔里满是铁锈味,他眉眼发冷,素来有的风度体面,让他做不出再三纠缠的举动。 沈聿年阔步朝着外面走去。小别墅的铁门,在沈聿年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沈聿年回头望去,只觉得心口抽痛。 元滢滢伸出手,推开快要黏在她身上的周嘉逸。 “你发热了,要看医生的。” 周嘉逸轻轻俯身,将元滢滢笼罩在他的身影下。 那张薄唇轻轻张合,吐露出带着诱惑意味的话语。 “姐姐,我讨厌看医生。” 周嘉逸鲜少露出这样叛逆、不温顺的模样,在元滢滢心中感到诧异的时候,周嘉逸继续道:“不请医生,我也能好起来的。姐姐,我知道一个土方子,可以治好发热。” 元滢滢顺口问道:“什么土方子?” 周嘉逸轻笑一声,他几乎是咬着元滢滢的耳垂,说出的那句话。 说完之后,周嘉逸故意软着声音道:“那天晚上……姐姐还记得,是不是?” 刚才两人接吻的时候,元滢滢的身体反应,都在告诉周嘉逸,元滢滢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轻吻。 听到这句话,元滢滢没有否认,她轻轻颔首。 周嘉逸倒是不生气,元滢滢故意装作不知道那夜的轻吻。如果不是他发现,恐怕元滢滢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他的。周嘉逸抵着元滢滢的额头,将身上的温热,传递给元滢滢。 “很热的,哪里都很热。” 两只紧握的手掌,从沙发垂落,惊到了一旁的橘猫。它喵呜喵呜的叫着,似乎是在唤着元滢滢的名字。只是,元滢滢的意识已经朦胧模糊,汗水从她的额头沁出,缓缓滑落。她绵软的手掌,被周嘉逸十指紧扣,半点动弹不得。 元滢滢纤长的睫毛,也挂着细小的汗珠。隔着水雾,她静静看着周嘉逸的脸。那张干净温和的脸,褪去了平常惯有的模样,眼底翻滚着幽深。周嘉逸咬着元滢滢的锁骨,像是在提醒元滢滢,在这种时候,和他接吻的时候,一定要专心。 毕竟这次,不会再有沈聿年之类的来打扰他们了。 …… 元滢滢穿着睡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吴志才已经在客厅了。 她的脸颊泛着桃红颜色的红晕,不知道是刚才和周嘉逸亲昵导致,还是从周嘉逸身上传递过来的。反正,脸颊的红意,总是和周嘉逸脱不了关系。 事实证明,周嘉逸说的那个土方子,和人亲昵就可以治疗发热,并不管用。因此,在漫长的时间结束之后,周嘉逸还是吃了药,在客房睡下了。 吴志才又想要抽只烟,只是看着元滢滢紧皱的鼻子,才没有往嘴里放。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说道:“我早就应该猜到,他不怀好意。” 恐怖信、黑粉通通是真的,只是周嘉逸远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恐怕,连入住小别墅,都是周嘉逸有心为之。 吴志才骂了句脏话,他才不管周嘉逸是不是病着,只想要现在就把周嘉逸从床上拎起来,狠狠揍他一顿。 吴志才想过,周嘉逸红了之后,会飘会耍大牌,甚至会乱搞男女关系。但是吴志才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惦记到元滢滢的身上。 吴志才站起来又坐下,径直询问元滢滢:“喜欢他?” 元滢滢轻轻颔首。 吴志才的脸色,突然变得郑重:“如果我说,要你和周嘉逸保持距离……” 元滢滢随口道:“可以啊。” 吴志才拧着眉峰,出声解释他并不是想要约束元滢滢的生活,只是周嘉逸确实不合适。 “如果是其他人,我不会说出这句话。滢滢,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多说这些事。只是周嘉逸,他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我不是怕你玩不过他,我是担心我们两个都玩不过他。到时候,周嘉逸把我们利用干净,再一脚踢开。你和沈总分手,起码还能得到补偿,但周嘉逸……他的粉丝很疯狂的,万一事情泄露,他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的身上,被寄恐怖信的,就会是你了。” 元滢滢伸手递给吴志才一块水果,神情自然,丝毫没有勉强的意思。 “我同意啊。” 自从见到了自己本来的结局,元滢滢便知道,如果被一个男人彻底地牵动心神,为对方要死要活,那自己的命运就会被别人所掌握。 元滢滢不想沦落到心怀绝望,凄惨死去的下场。对于周嘉逸,她确实很满意。即使周嘉逸的温柔体贴是伪装出来的,元滢滢也只是惊讶而已。倘若周嘉逸在元滢滢的面前,能够一直保持体贴入微的模样,那即使是伪装,又怎么样呢。但吴志才认为不可以,元滢滢也可以立即和他断掉关系。 元滢滢相信吴志才不会害她,但周嘉逸可就不一定了。 元滢滢软声开口:“保持距离嘛,我做的到的。你待会儿就把他领回去,住酒店或者其他地方。” 见元滢滢没有抵触心理,看样子并没有像周嘉逸的粉丝一样,被周嘉逸迷惑的团团转,吴志才放下心。他吃了口水果,嘴里说着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周嘉逸这样的,不过短短数月,就把粉丝的战斗力培养到可怕的地步。剧组里的男二号,本来因为丢了角色,就想要在网络上发表些似是而非的评论,暗示是周嘉逸逼迫他离开的。但很快,评论区便被周嘉逸的粉丝攻陷了,男二号的粉丝战斗力根本不行,恶评删不过来,逼迫得男二号只能关闭评论。现在,有关男二号的黑料,已经在热搜挂着了。 吴志才欣赏周嘉逸这种人,有目的有手段,但他也会防着这种人,更不会让元滢滢接近周嘉逸。 元滢滢听完,只是抿唇小声抱怨着:“怎么没有粉丝维护我呢?你看,之前y女星的事情,好多人在骂我,只有几个人替我说话。” 吴志才看着几个熟悉的id,颇有些心虚。他犹豫了片刻,看着元滢滢感慨着还有几个真粉丝维护她的模样,最终没告诉元滢滢,那几个id都是他养的小号。 吴志才转移话题道:“你多演几部戏,混个脸熟粉丝就多了。我给你接了个古代公主的角色,主要展示美貌就行,很轻松。” 元滢滢对公主的角色很感兴趣,便暂时抛掉了粉丝的事情。 周嘉逸醒来,他伸出手摸索着床边,没有感受到绵软的肌肤。柔软的发丝,垂落在周嘉逸的额头,他揉着眼睛,喊着元滢滢的名字。 吴志才依靠在门旁:“滢滢不在家里。” 周嘉逸喃喃着:“吴哥。” 他眼眸微凝,抓起挂在椅子上的衬衫。扬起手臂时,紧实的手臂有细长的红痕,斑驳的唇印,落在他的胸膛,看起来格外引人遐思。 腹部的红痕,让周嘉逸神色一怔,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白皙绵软的肌肤。周嘉逸轻轻摇头,将旖旎的遐思挥散,很快就穿戴整齐。 吴志才告诉周嘉逸,恐吓信的事情已经解决,到时候他会买一个热搜,将这个事情宣扬出去。一方面,给周嘉逸打造可怜姿态,另外一方面,就是用恐怖粉丝的结局来警告其他类似的人。 周嘉逸随口问着:“吴哥是怎么处理的?” 吴志才声音淡淡:“既然是精神病,就要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嘉逸,既然事情解决了,你就搬回去住吧。” 周嘉逸眼眸微凝,但还是点头同意了这件事。 吴志才对周嘉逸的态度如常,给他的日程安排的很满,满到周嘉逸根本没有时间去联系元滢滢。周嘉逸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给元滢滢发的信息石沉大海。 周嘉逸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心照不宣地接受,吴志才知道了他和元滢滢的亲昵,并且不愿意他们继续在一起的这件事。但周嘉逸理智了很多年,这一次他想要凭借冲动行事。 他找到吴志才,不做隐瞒地说出了整件事情。 吴志才抬眸看他:“滢滢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周嘉逸手背青筋拢起,压抑着想要脱口而出的质问,轻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 吴志才拍着周嘉逸的肩膀,沉声道:“滢滢之前的男朋友,是沈聿年。即使滢滢再交往新男友,不说比沈聿年更强,也不会差,你明白吧。” 周嘉逸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明白的。” 有能力建造纯金笼子的人,才有资格拥有金丝雀嘛。这个道理,周嘉逸懂得,但他不认为,自己不能建造出完美的鸟笼。而且,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满足吴志才所说的条件了。到时候,吴志才应该没有理由,再不允许元滢滢和他联系。 第104节 第124章 露天广场,夕阳西下的余晖倾泻在弹唱歌手的身上。是小型的二人乐队,嗓音带着淡淡的忧愁,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元滢滢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去看站在正中间的主唱,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带着黑色鸭舌帽的贝斯手。 元滢滢不懂音乐,因此她听不出现在的伴奏,和会所里的伴奏有什么不同。只是,她认得秦川手臂上的纹身——细小精致的火焰。还没有完全落下的夕阳,散发着暖橘色的光辉,给黑色火焰镀上了一层金色。 听从吴志才的话,和周嘉逸断了关系之后,元滢滢才知道,看似温柔体贴的周嘉逸,实际有多么黏人。私人方式联系不上元滢滢,周嘉逸就通过社交平台发私信,语气仍旧是素来有的关心,只是频率稍显多了一些。 夜晚的微风,轻拂着元滢滢的脸颊,她索性站在一旁,听完了乐队的最后一首歌曲。 歌声停止,乐队的其他两个人,目光戏谑地望着秦川。毕竟元滢滢的视线,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在他们身上轻轻扫过,其余时间都紧盯着秦川。 秦川微微点头,态度稍显冷淡。他干脆利落地收拾好东西,走向元滢滢。 黑色鸭舌帽之下的,是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 秦川轻挑眉峰:“认出来了?” 元滢滢摇头,她指着秦川的手臂,柔声道:“没有认出来你,但认出来了这个。” 从秦川的喉咙间,发出低声的笑。他伸出手,握住元滢滢想要收回的手腕,将绵软的肌肤,紧贴在他的纹身。 “好摸吗?” 秦川引导着元滢滢的手指,沿着纹身的轮廓仔细摩挲着。 元滢滢诚实地点着头。 上次,秦川为了寻找到角色的感觉,在会所充当了两个月的贝斯手。即使现在,秦川的戏份已经拍摄完毕,但他好像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于是,秦川加入了这只小乐队,只是在他弹奏的时候,心中却总是觉得缺点什么。 秦川在露天广场,已经待了小半个月。直到今天元滢滢的出现,她把目光凝聚在自己的身上时,心中空落落的一部分,才被彻底弥补完整。 秦川向来不喜欢纠结犹豫,只不过几首歌的时间,他就想通了一切。秦川对元滢滢有好感,这种男女之间的感觉,他只在演戏的时候,试图入戏时曾经体会过。 他漆黑的眼睛,轻闪着亮光,径直朝着元滢滢表示着心意:“要和我交往吗?” 元滢滢抬起眼眸,看着肩膀半背着挎包,姿态随意的秦川。柔软的眸子,转移到秦川的脸蛋,他的神情是出乎意料的认真。 即使是在剧组,元滢滢也从来没有听过,秦川用这样好商好量的语气,和自己讲话。秦川从来都是倨傲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不耐烦,哪里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想起之前的种种,元滢滢故意道:“交往?可是,我和沈聿年才是在交往。秦川,这个你也是知道的。” 闻言,秦川不自觉地拢起眉峰。秦川的纠结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他就将眉毛舒展,淡淡道:“沈聿年他——比不过我。” 元滢滢偏首看他,眼神中带着疑惑。 秦川继续道:“我家里养了很多玫瑰,它们个个都很美丽,晨起时能够看到花瓣上挂着的露珠。所以……滢滢,我会把你养成花圃中最精贵的一只玫瑰。至于沈聿年,我承认在商业上,他是一个合格的总裁。只是作为交往对象来说,他连及格都达不到。” 秦川凝视着元滢滢的双眼,从他的视线望过去,能够看到元滢滢轻颤的眼睫。 “我向来不会埋怨玫瑰的娇贵,因为玫瑰本应该被精心养着。滢滢,你也是一样的。” 秦川没有去查,元滢滢和沈聿年之间的关系。对于秦川来说,两人是在继续交往也好,已经分手了也好,都无关紧要。从秦川见到元滢滢的几次来看,她提及沈聿年的时候,眼睛里面已经完全没有了爱意。这样的两个人,即使是在交往,也是名存实亡。因为没有交往过的经验,秦川在这方面,很难有所谓的道德感。他既然认清了,自己喜欢元滢滢,就不会因为她是什么别人的女朋友,而有心保持距离。 毕竟,绅士有礼的姿态,从来都不是秦川的风格。 况且,秦川认为沈聿年在交往这方面,做的相当糟糕。一方面,沈聿年是元滢滢的男友,而另外一方面,却极力捧着杨舒馨,甚至任凭两人的绯闻,在网络和剧组肆意传播。这样的男人,即使再优秀,最终也只会被抛弃。元滢滢轻弯着眼睛:“你是要把我当做玫瑰来养?” 如果真的成为了秦川的玫瑰,便有可能因为秦川不喜欢了,而被随手抛弃。 秦川褪下鸭舌帽,戴在了元滢滢的脑袋。 他微微俯身,将视线和元滢滢保持相平。 “是的,不过我的花圃里,只养得下一只精贵的玫瑰。” 元滢滢凝视着秦川的双眸,心中不由得感慨着,难怪秦川从来都不配合炒cp,但是还是有很多导演,来找他演感情戏。就像现在,望着秦川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感情,连元滢滢的心尖都有些发颤。 就像当初一样,元滢滢为了摆脱眼前的苦日子,寻找到了沈聿年。而现在,元滢滢也已经认清楚了,凭借她自身的实力,在这个不是有实力,就是有后台的圈子里,不知道几时能够出头。 而秦川,确实能给她足够的庇护。 只是,元滢滢仍旧对一件事情耿耿于怀。 她抿紧唇,将心中的抱怨说出声。 “当初我去试镜的时候,和你打招呼,你故意不理我。” 秦川神色稍怔,许久才想起这件事。此一时彼一时,他确实不喜欢别人黏在自己身边,所以故意和元滢滢保持距离。秦川不后悔最初的举动,他对待不熟悉的人,就是冷漠到了极点。 但秦川听出了元滢滢语气中的不满,便提议道:“那以后,都换我来和你打招呼。你可以理我,也可以不理我。” 元滢滢这才觉得,心中舒服了许多。 她柔柔颔首,轻应了一声。 漫天的云霞,倒映在秦川的眼睛里,晃动着绚丽夺目的光彩。 他顺势吻了上去。 这次,比起之前任何一次秦川和元滢滢接吻的时候,还要情动。 直到鸭舌帽从元滢滢的发丝轻轻滚落,秦川轻托着元滢滢的脑袋,加深了轻吻。裙角飞扬,飘到秦川的身上。 松开元滢滢的时候,秦川的眼底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谷欠色。他绵软的嘴唇,在元滢滢的唇瓣上轻轻触碰,一下两下,最终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秦川径直表明着,自己和秦灼的关系。 对于热情洋溢,一头嚣张红发的秦灼,元滢滢自然印象深刻。 就在元滢滢以为,秦川要出声询问自己,她和秦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他们这样的豪门,对于堂兄弟共同交往过同一个女友,应该很是忌讳。 但秦川只是不想隐瞒,和秦灼之间的堂兄弟关系。至于元滢滢之前,和沈聿年,甚至和他的堂弟秦灼之间,是如何相处的,秦川并不想多问。 他心中确实好奇,甚至在还没有开口询问的时候,就生出了一丝丝的嫉妒。但秦川相信,以后元滢滢只会是栽种在他花圃中的玫瑰,和其他男人不会有任何牵连。 秦川送元滢滢回去的时候,吴志才刚开始,还没有认出秦川。直到元滢滢出声唤秦川的名字,吴志才方辨认出,眼前这个一身地下歌手打扮的人,竟然是秦川。 吴志才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他抬起眼睛,和元滢滢眼神交流着。 看见元滢滢微微颔首,吴志才顿时明白了,秦川此时的身份,是元滢滢正式交往的男友。 秦川在元滢滢的脸颊,落下一吻。临走的时候,朝着吴志才淡声告别。 吴志才颇有些受宠若惊,在剧组录制的时候,他哪里得到过秦川这样的好言好语。 一等秦川离开,吴志才忙挤到元滢滢身旁,语气急切:“这是怎么回事?你和秦川,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不是……” ——不是很讨厌元滢滢嘛,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躲避着元滢滢。 但吴志才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口。元滢滢去厨房取来牛奶,边喝边回应着吴志才:“我也不知道。不过男人嘛,好像都是这个样子。” 比如当初分手分的干脆利落,却在分手之后再二登门的沈聿年。 元滢滢始终觉得,她搞不懂男人。当然,她也不用去绞尽脑汁搞清楚。 吴志才深以为然,便不再多问。只是,他替元滢滢接的几个节目,好像都有秦川的身影。 元滢滢身为小明星,关系曝光对她来说,只有利没有弊。 她慢悠悠地喝着牛奶:“应该担心被发现的,是秦川才对吧。” 吴志才拿走元滢滢手中的空杯子:“你倒是看得清楚。还喝吗?” 元滢滢柔柔点头,又补充道:“这次,我要喝热的。”“明白。” 吴志才选中的其中一档节目,每期都会挑选当前最热的主题,让邀请前来的嘉宾现身说法,以此来洗白嘉宾。例如,上期邀请了爱耍大牌的明星,一番操作之后,网络对该明星的评价毁誉参半,但这个明星显然得到了很大的热度,重新进入观众的视角,已经开始接戏。 而元滢滢作为嘉宾出现的这期主题,是有关绿茶的。 吴志才知道这个节目组的特点,就是毫无顾忌。但他没有想到,邀请了几位嘉宾,节目组选中的主题这么具有指向性。 看到被邀请的节目嘉宾,有秦川和杨舒馨的名字后,吴志才当即气笑了。 吴志才立马打电话给节目组,询问当初的主题,明明是一夜爆红和多年冷板凳之间的落差,为什么要更改。 节目组刚开始语气随意:“老吴,这主题嘛,一开始就是不固定的,会更改也是正常的。” 吴志才冷笑一声,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好说话模样:“能理解。节目主题可以变化,我们滢滢那天刚好没空,便不去了。” “合约签好了,你……怎么说不来就不来?” 吴志才悠悠道:“什么事情都会变化的。签合约的时候,滢滢有空。现在就没空了,你应该能够理解的。实在不行,你再出一期耍大牌的主题,我会考虑参加的。至于违约金的问题,既然你变了主题,滢滢不去不算单方违约,双方就都不用给了。” 第125章 节目组想到元滢滢的身份,不过是连二线都挤不进去的小明星,而他们这档节目,可是明星大咖都争着抢着想要上的。节目组便硬了语气,随口应下了吴志才的话。 “老吴,你可别后悔。这次不上,下次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回答他的,是吴志才的一声轻笑,随即就是挂断了电话。 导演正在布置现场,要给几位嘉宾安排对应的座位。他提及元滢滢的名字,却被随口应着:“导演,元滢滢不来了,要不要临时换人?” 导演停下指挥的动作,目光凛冽地看着回话的人,出声质问道:“不来了?为什么不来。” “可能是故意拿乔,认为自己身价高,想拿捏节目组。一个小明星而已,还没什么名气,有她没她又有什么区别……” “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 导演目光发冷,眉眼中满是烦躁。这次,他请到秦川和另外一位特约嘉宾,根本原因就是元滢滢要来。导演可做不出柠檬台故意隐瞒节目流程的事情来,等到节目开拍才告诉两位男嘉宾,元滢滢不来了。导演想着,他如果要故意隐瞒,那两位就敢当场抛下全体人员,给他难堪。 “我不管她是耍大牌,还是想提高身价,反正节目开拍的时候,她必须要出现在现场。如果要提高酬金,你就给她,双倍三倍都可以。只有一条,元滢滢要同意来。” “不至于吧,一个小明星,至于我们这么迁就她?” 但看着导演额头泛起的青筋,节目组不敢继续说话,转身去和吴志才联系。 吴志才的电话打不通。节目组急得团团转,连续换了几个工作人员的私人电话,才联系上吴志才。 “哪位?” 节目组听到吴志才的声音,语气大改,完全不像最开始的时候,有恃无恐的样子。他语气恭敬,先是表明,主题临时变动没有通知吴志才,确实是他们的失误。只是,这也是为了更好的节目效果考虑。 “滢滢上完这次节目,一定能够扭转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 但吴志才浸淫在这个圈子很多年,自然不会因为节目组的几句花言巧语,就被说动了心肠。他猜测到,肯定是导演给了节目组压力,才迫使他来找自己。 无论节目组如何说,吴志才都不松口。直到他将酬金翻了四倍,吴志才方散漫地开口:“都不容易,我能理解你。只是,我要一部分节目的剪辑话语权,你能给吗。” 第105节 “这……” 吴志才随口道:“不行就算了。” 想起导演下的死命令,节目组咬着牙,同意了吴志才的一系列附加要求。 “行,滢滢会准时到场的。” 挂断电话,节目组只觉得心口在滴血。为了邀请元滢滢前来,他提高了酬劳,还分出去一部分剪辑话语权,真可谓是牺牲巨大。 吴志才面容舒展,将这件事告诉了元滢滢。有关绿茶的谈话主题,稍微动动脑筋,便知道节目组是将矛头,指向元滢滢的。但吴志才得到了节目组的承诺,到时候有关元滢滢的最终剪辑版本,他全都要过目。这年头,明星在节目上的表现,即使差劲到了极点,也可以通过剪辑弥补。因此,吴志才并不担心,元滢滢会因为上了这档节目,身上的黑料更多。 元滢滢对于节目组的主题,倒是不感兴趣。她的性格就是软绵绵又爱撒娇,如果节目组将她定性为绿茶,元滢滢觉得无关紧要。让她睁圆双眼,面露惊讶的,是足足四倍酬金。 “我的身价,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吴志才轻瞥她一眼,语气悠悠道:“节目组一开始只想给两倍酬劳,那怎么可能。稍微压一压他,就提高到了四倍。” 吴志才把握着尺度,再往上提高酬金,恐怕节目组就要犹豫了。因此,目前这个局面,是吴志才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元滢滢摇晃着吴志才的手臂,声音软绵绵的:“吴志才,你太厉害了!” 吴志才扯出笑容:“撒娇这种事,用在那些男人身上吧。我年纪大了,可受不了这甜度。” 元滢滢眨动着眼睫:“什么甜度,是这样吗——吴志才,吴志才最贴心了。” 吴志才嘴上说着别闹,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他想着当初不是被元滢滢的这张脸蛋迷惑,以为元滢滢能够大火,他也不会和元滢滢在一条船上绑了许多年。吴志才以为,自己会成为只会吸血的冷酷经纪人。没想到,他会成了小公主的保姆。 吴志才轻轻摇头,耳旁听到元滢滢的声音:“我要选哪一件衣服上节目,你来帮我挑挑。” 吴志才迈动脚步,嘴里说着:“既然是绿茶主题,就选过膝长裙,配上一双软底皮鞋,纯色的最好。” 节目开拍这日,元滢滢和杨舒馨在后台碰面。这次,杨舒馨没有之前见到元滢滢的热络,她只是淡淡地点头。 节目邀请了三位女嘉宾,针对绿茶的主题进行访谈。 第一位女嘉宾姓舒,她觉得女孩子绿茶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好。可能在有些人的眼睛里,认为绿茶就是有心机,但如果不伤害到别人,绿茶一点又怎么样呢。 而杨舒馨,则是对于绿茶持有完全抵制的态度。 “矫揉造作,像块蜜糖一样黏糊糊的,我不喜欢。” 舒女星在镜头外,轻撇着嘴唇。只是在镜头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很快地恢复正常的神情。 轮到元滢滢的时候,她丰盈水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娇柔:“什么是绿茶的,我不是很懂。” 现场静默了一瞬间,舒女星偷偷看着元滢滢,心中想着:妹妹,你这身上的绿茶味道,都快遮掩不住了,还问什么是绿茶。 因为剪辑后的节目,还要让吴志才看,节目组没敢给元滢滢下套子,便语气温和地给元滢滢解释着。元滢滢清澈的眼眸眨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节目组为了测试,便分给三位女嘉宾一瓶水,要她们求助别人打开。 元滢滢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臂,放在主持人的面前,软声问道:“你可以帮我吗?” 看着元滢滢干净纯粹的眸子,主持人下意识地就想要接过来。还好,理智阻止了他蠢蠢欲动的手,他对着元滢滢说道:“要求助男嘉宾才可以。” 舒女星站在元滢滢的身旁,低声说道:“你这也太卷了吧,比赛还没开始,你就快成功了?” 元滢滢歪头看她:“什么比赛?” 近距离接触,舒女星看清楚元滢滢的那张清纯脸蛋时,不禁呼吸一窒。她目光下移,在元滢滢涂着裸色唇彩的嘴唇,停留许久,脑袋里一片模糊。 直到元滢滢轻摇着她的手臂,小声提醒着:“导演让你看镜头呢。” 舒女星满脑子都是“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软”、“天啊,我碰到活绿茶了,还是顶流绿茶”。 她轻应了一声,转身面向镜头。 男嘉宾同样有三位。秦川出场时,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元滢滢的身上。元滢滢眉眼弯弯,看着秦川柔笑。她向来没有什么隐瞒关系的自觉,之前和沈聿年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不是沈聿年有心隐瞒,依照元滢滢的黏人程度,恐怕两人的关系,早就会在大众面前暴露了。 见状,秦川的唇角,小幅度地上扬。 第二位男嘉宾,是元滢滢很久没有见到的周嘉逸。相比之前,周嘉逸身上的气质越发沉稳。即使看到了元滢滢,他也只是轻轻地掠过视线。 吴志才拧眉看着,身为周嘉逸的经纪人,他竟然不知道,周嘉逸什么时候接了这档节目。 听着周嘉逸的粉丝,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吴志才眉峰越发拧紧。他可不想,在这档节目上,周嘉逸会弄出什么差错。 最后一位男嘉宾出场时,台下的吴志才只觉得额头抽痛。 “怎么,沈总也来凑热闹了。” 台上站着的,正是沈聿年。他穿着打扮,和其他人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沈聿年突兀。只要有那副脸蛋和身材放在那里,就能让人移不开视线。 导演满意地看着在场观众的反应,越发觉得付出代价邀请元滢滢过来,是最正确的选择。毕竟,本来只有秦川和沈聿年同意当嘉宾。但节目临近开拍前一天,周嘉逸的助理突然联系节目组,要加入节目,导演自然满口同意。 主持人便要求,各位女嘉宾完成刚才交代的小测试。 舒女星看着对面的三个男人,个个相貌出众,肩宽腿长。只是,秦川她是不敢选的,听说秦川向来不给人留面子,如果她贸然求助,被秦川拒绝,可就丢脸了。至于沈聿年,一看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生人勿近的模样,她即使出声求助,也只会被拒绝吧。 思来想去,舒女星决定求助看起来最温柔的周嘉逸。她还记得节目组的主题,便走到周嘉逸的面前,将水递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舒女星说完话,周嘉逸就轻松拧开了瓶子。 周嘉逸将水还给舒女星,声音温和:“帮你拧好了。” 舒女星怔怔地接回,默默地往后走,心中想着,自己还没有发挥,周嘉逸就阻止了她的绿茶行径。 轮到杨舒馨的时候,她毫不犹豫,走向沈聿年。 “沈总,请帮我完成任务。” 主持人在旁边调侃着,杨舒馨果然不喜欢绿茶风格,连请沈聿年帮忙,都是如此直接。 一瓶水而已,沈聿年不会拒绝。他轻轻拧开,眼神却下意识地看向元滢滢。 只是,元滢滢并没有看向他。 第126章 沈聿年的心底,涌现出淡淡的失落。 等到元滢滢离开座位,朝着几l人走去的时候,三个男人的视线,同时凝视着元滢滢。 元滢滢没有丝毫犹豫,走到了她如今的男友秦川面前。她还没有开口,秦川的眉峰已经高高扬起。 “我的手好痛,一点都拧不开呢。” 听到元滢滢软绵绵的撒娇声音,秦川轻声应着,抬起手掌就要接过元滢滢手心的水。 沈聿年目光微冷,脚步朝着元滢滢迈去。周嘉逸已经径直开口:“姐姐,还是我来帮你吧。秦前辈他……好像不喜欢和女孩子接触,换我来吧。” 说着,周嘉逸便要去接水瓶。 秦川手指微动,将水瓶握在掌心。他咔嚓一声,拧开瓶盖,语气微冷地对着周嘉逸说道:“不用你操心。” 连能言善道的主持人,看见台上剑拔弩张的一幕,都不禁噤声,半句话都不敢说。 沈聿年淡声嘲讽着:“角色可以争抢,但是人,可不是想抢就能抢到的。” 面对两人的嘲讽,周嘉逸丝毫不生气:“我没有两位前辈年纪大,还小着呢,确实需要多学学。” “你——” 主持人见局势越发不对劲,连忙出声阻止,将节目推到下一个环节。 ——面对想要的礼物,要怎么得到? 舒女星和杨舒馨的想法倒是一致,想要的礼物,自然是自己去买。如果买不到,要么就此放弃,要么继续攒钱买。 主持人望向元滢滢,在他看来,像元滢滢这种等级的绿茶,一定能给出令人震惊的答案。但元滢滢只是摇头,语气轻柔地说着:“我没有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要的衣服首饰,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这一点,沈聿年深以为然。自从两人交往之后,沈聿年从不约束元滢滢这方面的需求。在他看来,自己拥有财富,却还让元滢滢有所克制,未免太过吝啬。 主持人看着元滢滢真心实意回答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元滢滢是在炫耀,还是真心这样想的。 节目中场休息。舒女星本想和元滢滢说上几l句话,却看到秦川走向元滢滢,以极其自然的姿态牵起元滢滢的手。两人之间丝毫不掩饰彼此的亲昵。舒女星转过身,却看到沈聿年和周嘉逸,两人的脸色都黑沉的可怕。 秦川将元滢滢抱在梳妆台上,轻轻碾磨着元滢滢娇嫩的唇瓣。唇齿相依时,秦川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那套小别墅,你很喜欢?” 元滢滢揽着他的脖子,语气软乎乎的:“还好。” 秦川轻抚着她的发丝,语气放缓:“给你换一套,不然我担心沈聿年会去纠缠你。” 元滢滢柔柔笑着:“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是什么黏人精一样。” 秦川轻咬着元滢滢的下唇,柔软的肌肤相碰,让他身子的温度逐渐升高。 “不是好像,沈聿年就是。” 至于房子的事情,秦川不再询问。既然元滢滢没有拒绝,秦川就会按照自己的打算,重新给元滢滢选择一套,距离现在的小别墅远些,安保设施好、生人勿近的别墅。 敲门声打断两人的亲近,门外站着吴志才和秦川的助理。 吴志才朝着秦川客气地笑着,侧身走进房间里。助理也随即走进来,顺手把门合拢。 趁着吴志才和元滢滢说话的功夫,助理压低声音询问着秦川。 “哥,你今天在节目上的表现太明显了,万一被人发现了……” 秦川拢着眉:“我是正牌男友,不是男小三,别说的好像是我做别人的情夫,被查出来了一样。” 助理看着秦川敞开的衬衫,低声问道:“发现了只有两种结果,趁机公开,或者分手……” 秦川坐直身子:“那就公开。” 助理觑着秦川的脸色,是难得见到的一本正经,完全不像随口一说。他喉咙微滚,本想要说,如果秦川公开了,影响他在圈子里的地位怎么办。只是助理想到,秦川根本不在乎这些,况且他随时都可以离开圈子,回到秦家。能不能继续演戏,有没有粉丝,对于秦川而言,根本不重要。 秦川回答的斩钉截铁,是因为在他的心底,的确是想要公开的。他和沈聿年不一样,和元滢滢交往还要遮遮掩掩。秦川更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元滢滢的男友,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挑衅他。 吴志才因为周嘉逸自作主张的事情生气,他唯恐周嘉逸出什么幺蛾子,结果周嘉逸果然在节目上说出不合适的话。 吴志才语气冷冷:“瞧他那语气,满满的醋味,再迟钝的观众也能发觉不对劲了。” 可生气归生气,周嘉逸太能挣钱了,吴志才根本狠不下心丢掉他,只能想办法给周嘉逸弥补烂摊子。只是,周嘉逸别的要求都没有,他只需要一切都恢复如常。 “我只要姐姐。吴哥,你不是喜欢钱吗。只要姐姐能和我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解除合约,会心甘情愿做你的摇钱树的。” 周嘉逸可以等,等到他有足够的实力,再去争取元滢滢。只是,他一想到自己看不到元滢滢的这些时间,说不定元滢滢就会被哪个男人的甜言蜜语欺骗,他就心中格外不安稳。 第106节 周嘉逸能够拿出做交换的,只有他自己。他能够为吴志才挣很多钱,即使吴志才真的把他当做吸金工具,将每日的行程安排的满满的,周嘉逸也不在乎。 但吴志才没有答应他。 他抛下一句话,径直离开了。 “周嘉逸,你真是个疯子。” 想到周嘉逸的那番话,吴志才的额头还在隐隐抽痛。周嘉逸能够轻易地寻找到一个人的弱点,用简单的三两句话,就击破对方的防线。如果作为交换对象的,不是元滢滢,吴志才说不定会动摇。 只是,周嘉逸想要的,只有元滢滢。 吴志才能想到挽回如今局面的最好办法,就是公开关系。他俯身在元滢滢的耳边说道:“秦川如果同意公开,就最好不过了。他如果不同意——” 无论节目组怎么剪辑,但三个男人在元滢滢面前暗朝汹涌的场面,是如何都剪不掉的。而且,为了彻底断了周嘉逸的心思,吴志才必须给元滢滢寻找到一个强大的庇护。 而秦川,无论从哪一点考量,都很是合适。 元滢滢本来不在意公开交往这件事,不过看吴志才这么重视,她顺口接过:“不同意就分手嘛。男人这么多,总会有人愿意的。” 吴志才面露诧异,他看着元滢滢那张清纯到极点的脸蛋,露出轻柔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格外无情。 吴志才抚着额头笑道:“天真的无情,才是最可怕的。”吴志才刚透露出一点公开两人交往的意思,秦川便点头同意了。秦川完全不知道,她如果拒绝,今天得到的就是被分手的通知。 重新回到节目拍摄,吴志才透露给导演,在节目播出当天,会传出元滢滢和秦川交往的消息。这无疑会将这档节目的收视率,推向高潮。导演待元滢滢的态度越发好了,并且按照吴志才的暗示,嘱咐主持人,将元滢滢和秦川牵连在一起。 但即使如此,沈聿年和周嘉逸还是因为和元滢滢搭档的机会,频繁发生争执。 台上男嘉宾之间,火、药味十足。舒女星和杨舒馨完全沦为了陪衬。舒女星对于被冷落这件事情接受良好,甚至有闲心拉着杨舒馨探讨,哪个男人更优秀点。 杨舒馨:“当然是沈总。” 舒女星问她:“你是觉得,滢滢会选择沈总了?” 杨舒馨并不说话。 舒女星更喜欢周嘉逸,无论是他的长相,还是温润的声音,都完美地戳中了舒女星的点。她内心隐约期待着,元滢滢能够更偏爱些周嘉逸,但明眼人都能够看出,元滢滢和秦川更为亲近。 节目播出前几l个小时,y女星的事迹被重新提及。众人翻看出综艺节目上,元滢滢求助秦川的一幕,解读着元滢滢的小心思。 栏目组底下的评论,都是等待着看秦川手撕绿茶的。 :绿茶主题,节目组直接把某元姓女星的名字挂上去吧。 :绿茶滢又要倒贴我哥了,等待看她被打脸。 :周周也上综艺。这么温柔的周周,不会被姐姐们欺负吧! :沈聿年?节目组是打错名字了吗,沈聿年怎么可能上你们的节目,肯定是同名。 …… 但等到节目播出后,本来兴致勃勃、想要看元滢滢被一众男嘉宾无视打脸的网友们,纷纷沉默了。 毕竟,节目上三个男人倒贴的过于明显。即使有粉丝滤镜,他们也绝对说不出,是元滢滢有意勾引的话来。 同时,在吴志才的有心引导下,网友们开始注意到元滢滢软绵绵的性格。 :这……也不算绿茶,只是性子软乎乎的,爱撒娇而已。 :秦川粉丝们,你们哥哥的眼睛都快要长到滢滢身上了,还好意思说别人勾引。 :滢滢可真厉害,主动勾引能够让秦川帮她提肩带,理裙子。 :这两位的关系,是不是太亲近了一些(胡言乱语)(粉丝别喷我)…… 同时,秦川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和元滢滢的合照,并自己表明身份是元滢滢的男友。 但元滢滢这边,却很久没有回应。 秦川的粉丝,从震惊到慢慢接受,最后只期望元滢滢能够尽快回应,免得秦川像个单相思的人一样。 眼看着舆论好转,吴志才拿着元滢滢的社交账号,在秦川表明关系之后的第三个小时,才做出回应。 秦川的经纪人看到回复,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下。他还真的担心,元滢滢会耍了秦川,那秦川可就丢人了。 但秦川显然觉得经纪人在杞人忧天,在他看来,既然元滢滢答应了,就肯定会做。即使元滢滢不回应,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交往。 在听完秦川的话之后,经纪人眼神莫名,许久才说道:“你真的有恋爱脑的潜质。” 吴志才趁着这一次的关注热度,彻底洗掉了元滢滢身上的黑料。而被传播广泛的y女星文章,也终于被删除。 但网友们对元滢滢和秦川这一对,明显不看好。秦川是什么身份,和元滢滢谈恋爱顶多算是找生活调剂,过段时间就分了。到时候,扒着秦川热度起来的元滢滢,还是要被打回原形。 只是一年后,两人不仅没有分手,还传出来订婚的消息。 沈聿年看着占据了头版的图片,元滢滢被秦川拥着,笑得温柔而清纯。他手掌收紧,青筋抽抽地跳动着。 特助看着沈聿年脸色苍白,询问是否需要叫医生。 沈聿年摇头,抬眸问他:“我做错了吗?” 特助看着那张照片,心中知道沈聿年询问的是元滢滢订婚的事情。对于总裁的私人生活,他向来不好多说,只是轻声道:“元小姐的婚期,定在七月份。总裁如果想要……我会提前准备好的。” 抢婚?沈聿年做不出这种事情。即使他做了,他也没有信心确定,元滢滢会丢下秦川和他离开。 这一次,沈聿年不需要询问任何人,他低声喃喃着,承认着自己后悔了。曾经,沈聿年以为自己讨厌黏在他身边的元滢滢,只是等到分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了。 但没有人会永远等待他。 沈聿年熄灭屏幕,安排特助推掉下午的安排。 “我要选一份礼物,作为订婚贺礼。” 提到“订婚”两个字的时候,沈聿年只觉得喉咙发酸,心口收紧。 一年时间,足够周嘉逸跃升为顶流。如今的他,已经彻底地实现了最初的目的。 吴志才在后台找到周嘉逸的时候,他手中拿着一只雪茄,被单薄的烟雾环绕着。周嘉逸的眼神迷离,散发着微微颓丧的气质。吴志才想着,那些将周嘉逸奉为神祗的粉丝们,一定想不到自己热爱的偶像,背地里竟然是这幅样子。 周嘉逸吐了一口烟雾,眉眼轻挑:“姐姐要订婚了?” 吴志才淡淡道:“你不是看过了新闻?” 周嘉逸突然靠近吴志才,他轻颤着眼睫,询问着:“吴哥,秦川很厉害吗,他会照顾姐姐,包括在床上……” 吴志才拧眉:“你等会儿还要上台,清醒点。” 说着,吴志才便夺走了周嘉逸嘴里的雪茄,狠狠掐灭。 周嘉逸重新登上舞台,无数镁光灯打在他的脸上。他朝着底下的所有人,露出了平日里温和的微笑。只是眉眼之中,却夹杂着一丝忧愁。 订婚当天,光是布置现场的玫瑰花所耗费的价钱,就让cathy嫉妒的眼睛都红了。她语气酸涩地看着光芒四射的元滢滢,伸出手摸着元滢滢纤细脖颈上挂着的蓝宝石项链,疑惑道:“这和你的手链,好像是同一对呢。” 元滢滢点头,镜子里映照出她柔美的脸蛋。 “秦川和秦灼是堂兄弟,这套首饰本就是一对。” 不过,手链是秦灼送的。而项链,则是秦川替她戴上的。 cathy气得翻白眼,没有想到元滢滢竟然这么直接的,将秦川和秦灼的名字都说出口。 “既然你订婚了,那场上所有的男人,除了秦川,都可以让我选吧。” 元滢滢转身看她:“可以啊。” cathy这才满意。 订婚仪式结束,秦川轻吻着元滢滢脖颈处的蓝宝石项链。微凉的触感,让秦川的身子一颤。 在说甜言蜜语这一件事上,男人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你今天,简直美得不像凡人。” 元滢滢抬起手,抚摸着秦川手臂上的火焰纹身,轻声道:“那像什么?” “像一朵盛开的艳丽的玫瑰,独属于我的玫瑰。” 繁复的发饰,被秦川抬手解开。微卷的头发,如同瀑布一般散落开。 秦川微微屈膝,轻抵着元滢滢的长腿。 他稍微用力,便将元滢滢抱起,偏身坐在了他的腿上。 “你喜欢我吗?” 元滢滢眼眸闪烁着亮光:“喜欢。” 不然,她怎么会和秦川订婚呢。 秦川拥紧了元滢滢,继续追问着:“喜欢哪里?” 元滢滢微微俯身,在秦川的手臂落下轻吻。 “最喜欢这里。” 带着水意的唇瓣,在纹身处轻轻摩挲着。秦川能清楚地感觉到,纹着黑色火焰的肌肤,传来发烫的滋味。 秦川握紧元滢滢的腰肢,看着殷红的唇瓣,重重地吻了下去。微卷的发丝,垂落在秦川的手臂,轻轻拨弄着肌肤,带来轻柔的痒意。 秦川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我也是。你的每一寸肌肤,我都爱不释手。” 第127章 娱乐圈小明星(番外) 秦川带回来一个女人,据说还要同她订婚。 秦灼回家时,听到的就是这个突然的消息。他刚练完拳击,身上穿着的背心湿了大半,露出紧实有力的肌肉轮廓。张扬的红发,还垂挂着汗珠,秦灼拧着眉问道:“是哪家的?” 他仔细回想着,和堂哥秦川年纪相仿的几位豪门小姐,随口猜测着:“钟家,还是曹家?” 秦灼的母亲轻轻摇头:“都不是,听说是一个小明星,叫静静还是灵灵的。” 秦母素来对圈子里的女明星有偏见,这会儿更是认为那个女人是用手段攀附上了秦川,才让秦川被她迷惑得说出要订婚这种胡话。因此,秦母还没有见到本人,就开始猜测着那女人一定是心机深沉。 这越发加深了秦灼对堂哥女友的坏印象。 他走进浴室,打开淋浴,任凭清水倾洒在他的头上。肆意的红发变得柔软,秦灼抬起眼睑,看着磨砂玻璃上影影绰绰的身影。他扬起手,轻轻摩挲着腹肌的轮廓。 浴室门突然被推开,秦灼抬眸,对上一双水淋淋的眼睛。元滢滢看着面前宽肩窄臀,不着一物的男人,乌黑的眼眸顿时睁圆。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并不尖锐,反而有些软绵绵的。 明明是自己被看了个遍,但对方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秦灼尽力忽视着耳尖的薄红滚烫,声音恶狠狠地:“还没看够,快点出去!” 第107节 元滢滢这才恍然大悟一般,转过身去。 秦灼匆匆地洗好澡,换上衣服走出房门。他这才发现,元滢滢一直在门外等他。 元滢滢穿着一身薄荷绿的长裙,颜色清新而自然,细长的腰带,把她的腰身尽数勾勒出来。 刚才情形尴尬,秦灼没有仔细看清楚元滢滢的脸蛋。他此时才发现,元滢滢的脸蛋清纯,黑眸中沁着水光。元滢滢微微偏首,丝毫没有因为看到了未婚夫堂弟洗澡的样子,而觉得难为情。她朝着秦灼伸出手,柔柔笑着,轻声自我介绍着。 听罢,秦灼心中想着,原来不是静静,也不是灵灵,是叫滢滢啊。 秦灼本就对一出现,就声称要和堂哥订婚的元滢滢不满,此时更是不愿意理会她。秦灼冷哼一声,并没有想要伸出手,对元滢滢表达善意。 但他不知道,元滢滢究竟是蠢笨,还是执着,竟然一直抬起手,甚至眼睫轻闪地看着自己。 “阿灼,我和秦川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刚才方退散的热意,重新染上了秦灼的耳尖。他看着纤细白皙的手臂,浓眉紧紧拢起。秦灼伸出手,蜻蜓点水一般,虚握着元滢滢的掌心。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即使秦灼收回了手掌,绵软细腻的触感,还是残留在他的掌心,令秦灼觉得不自在。 见状,元滢滢这才收回手臂,笑意盈盈地看着秦灼。 秦川走上前,将元滢滢揽在怀里。元滢滢仰着干净的脸蛋,和他说着:“阿灼真可爱呢。” 秦川笑着看向秦灼:“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可爱,其他人都说他脾气坏呢。” 秦灼被那戏谑的一眼,盯的极其不自在,声音里带着急躁:“堂哥!” 三人一起下楼,秦灼走在最后面,他稍微垂首,便能看见秦川横放在元滢滢纤细腰肢的手臂。秦灼想不通,向来行事随心的堂哥,怎么会对一个女人如此黏糊。 相比于其他人,将自己的父亲作为崇拜敬仰的对象,秦灼显然更推崇秦川这个样样都好的堂哥。从小时候开始,秦灼就跟在人高腿长的秦川后面跑。到了如今,秦灼人已经长大了,但心里还是保留着对秦川的崇敬。 因此,在秦灼的眼睛里,是没有人能够配得上秦川的,自然也包括眼前的元滢滢。 其他的秦家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对元滢滢的态度,不冷不热。如果遇到了心思敏感的女孩子,遭受这样的待遇,肯定会偷偷地躲在角落里哭泣。但元滢滢不会,她仿佛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只在乎秦川一个人。只要秦川出现,元滢滢的目光永远只会落在秦川身上。她会软绵绵地撒娇,也会别过头去生秦川的气,秦川会放轻语气,用秦灼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温声哄着元滢滢。 就连秦川最爱的玫瑰花圃,也接纳了元滢滢。秦灼亲眼看到,秦灼在花圃里挑选了一只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簪在元滢滢的耳旁。随即,秦川捧着元滢滢的脸蛋,深深地吻了下去。纤细的腰肢,被宽大手掌拢紧,微微发颤,颇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 秦灼神情慌乱地收回视线,他面红耳赤,不敢再看,只想要抬脚离开。但心中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让秦灼停下了脚步。他握紧手掌,重新望了过去,正对上元滢滢水光潋滟的眼眸,如同一汪潭水,蕴含着无数春情。那只娇嫩的唇瓣,被秦川用唇齿含着,碾磨成各种形状。 秦灼的心尖颤动,只觉得手足无措,再不敢继续留下细看。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都是花圃里面的一幕。身子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炙热,秦灼翻来覆去许久,试图想要平息这种热意。但整整一夜,柔软带着水意的唇瓣,都在影响着他的心绪。 “想扒着我堂哥的女人多了,你和她们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脸蛋长得好了一点点。堂哥现在愿意亲近你,等到他厌倦你了,就会一脚把你踢开。所以,你千万不要做什么能进秦家的白日梦!” 秦彤一身小香风打扮,语气中满是讽刺。 因为元滢滢的身子背对着扶梯,秦灼看不到元滢滢脸上的表情。但他想着,元滢滢被秦彤如此讽刺,脸色一定是难堪至极的。秦灼三两步走上前去,侧身挡在元滢滢的面前。他眉峰扬起,声音冷冷道:“秦彤,大呼小叫的就是你的教养?” 秦彤瞪大了眼睛,看着被秦灼保护在身后的元滢滢,脸上哪里有半分委屈。秦灼来到之前,秦彤试图赶走元滢滢,但元滢滢软硬不吃,只说秦家是秦川带她来的,只有秦川能够让她走。元滢滢有心表现她和秦川之间的亲昵关系,这越发让秦彤怒火中烧。偏偏,正如同元滢滢所说的一样,秦彤不能赶走元滢滢,只能用言语讥讽她几句罢了。 而如今,连秦灼都站在元滢滢一边。秦彤连脸上的风度都维持不住,她尖声道:“堂哥护着她就算了,秦灼,你又为什么!” 秦灼喉咙微滚,只说着:“我愿意。” 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快将秦彤气哭了。她抓起包包,愤恨地瞪了元滢滢一眼,转身走了。 元滢滢软声向秦灼道谢,她额头的发丝,柔软地覆在肌肤上,秦灼很想伸手触碰。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面前的元滢滢,是他堂哥的女友,他们即将要订婚。而身为堂弟的秦灼,做出触碰元滢滢的举动,是格外不妥当的。 秦灼恢复了平日里散漫的语气:“堂哥呢,这种情况下他不应该保护你吗?” 明知道秦家人对元滢滢心存排斥,秦川更应该时时刻刻待在元滢滢的身旁,否则一不留神,元滢滢就会被欺负了。 秦灼左顾右看,都没有发现秦川的身影。生平第一次,他对素来崇敬的堂哥,产生了不满。 元滢滢柔声解释着,秦川因为拍戏的缘故,要去几千里外的大山里待上三个月。导演思想传统,在电影上映之前,坚决不允许任何消息在网上流传。剧组人员无一例外地都被收走了手机,这中间自然也包括秦川。 得知是这个原因,秦灼的面色稍微好些。他随口说道:“戏有什么好拍的,在深山老林一待几个月,都联系不上。还不如退圈回来……” 话刚说出口,秦灼便想起,元滢滢也是演戏出身。 元滢滢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灼眉眼中透露着懊恼,他生硬地补充道:“你不是演戏吗,演过哪些剧,我怎么没看过?” 元滢滢轻颤着眼眸,脸颊浮现淡淡的薄红色,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一些小角色。” 秦灼轻哦了一声,神情完全不在意。 只是私下里,秦灼悄悄搜索着元滢滢的名字,一部一部地翻看着元滢滢演过的剧。他随口吐槽着,和元滢滢搭档的男演员,长得太随心所欲。要元滢滢对着这样的男演员,诉说着爱意,真是让人看了心中微梗。 毛绒绒的脑袋,从秦灼的身后探出。 元滢滢温热的吐息,轻拂着秦灼的脸颊。 “好看吗?” 秦灼险些摔了平板。他故作镇静,但脸颊已经殷红如血。 “还可以吧。” 元滢滢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地看着秦灼的眼睛,意味深长道:“原来……阿灼喜欢这样啊。” 秦灼拧着眉,将视线落在平板正在播放的地方。视频中,元滢滢饰演的落难公主,为了活命试图引诱男主。她一袭单薄纱裙,露出纤细的小腿,嫩白的足,红唇微张地看着男主,姿态分外撩人。 秦灼这才明白,元滢滢是以为他喜欢看这种东西。他将平板盖上,心里既羞又急,但面上还要装出一副镇静模样。 “对啊,我就喜欢看这种。” 元滢滢已经走到了秦灼的面前,听到这句话,她脚步一颤,朝着沙发倒去。秦灼下意识地伸出手。待秦灼反应过来时,他手掌之下,已经轻抚着元滢滢的肌肤。 平板还在继续播放着,男主清冷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你以为如此,我便会心动吗?” 秦灼盯着元滢滢乌黑莹润的眼眸,心里却在想:会的。 自从发觉了自己的心意之后,秦灼就有心远离元滢滢。 这夜,玫瑰花圃的长椅上,元滢滢轻声啜泣着。细碎绵软的声音,让人听了心中发紧。秦灼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他本想询问几句,便礼貌地离开。但秦灼看到微凉的夜晚,元滢滢只穿了一条单薄的长裙。他皱紧眉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了元滢滢的肩头。 “秦川……他要和我分手……” 扑通,扑通,心脏在不停地跳动着。 元滢滢的眼圈通红,她受了委屈,便不管身边人是谁,就任意发泄出来。 “我真的要被赶出去了,秦家人都很开心吧,你一定也很期待,彻底能摆脱我……” “没有。” 元滢滢扬起纤长的脖颈,望着秦灼,询问道:“什么?” 夜晚中的玫瑰花越发显得娇艳,殷红的颜色将元滢滢和秦灼环绕着。 秦灼眼中闪烁着细碎光芒:“我不想摆脱你。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弃秦川,来纠缠我?” 元滢滢微张着唇瓣,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看着比周围的玫瑰花还要娇柔的唇,秦灼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他的唇在轻轻发抖。秦灼清楚地知道,秦川对元滢滢的情意,他看在眼里,因此秦川一定不会和元滢滢分手的。而元滢滢所说的,大概是秦家人为了拆散两个人,故意弄出来的误会。只是,秦灼清楚这一切,但他却不想为尊敬的堂哥挽回爱人。他只想,取而代之,代替秦川养护这只玫瑰。 元滢滢绵软的身子依偎在秦灼的怀里。秦灼实在热情,他年轻有用不完的活力,一遍遍地追问着元滢滢,到底喜欢他吗。 “我不讨厌阿灼……” “那就足够了。” 秦灼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把不讨厌变成喜欢。秦灼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他的长相身材都还过关,精神充盈,他会比堂哥做的更好的。 无论是秦川真的分手,还是秦家人故意设计,但在秦灼的轻哄下,元滢滢迷迷糊糊就成了秦灼的女友。 秦灼很快就将两个红本,放在秦家人面前。 他等不到大学毕业,就想和元滢滢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秦家人欲言又止,他们以为解决了秦川的女友,结果元滢滢摇身一变,彻底成为了秦灼的新婚妻子。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 秦彤难以置信,她总算明白,为什么秦灼一直维护元滢滢。她就说嘛,秦灼和她一样,觉得哪个女人都配不上堂哥,怎么可能会喜欢元滢滢,原来秦灼是一开始就图谋不轨。 秦彤嘲讽道:“等到堂哥回来,看到你把他女朋友撬走了,你可没好果子吃。” 秦灼并不在意。相比于秦川的怒火,他更想要的是元滢滢。如今,他得到了,至于接下来的后果是什么,他都能坦然接受。 而且情爱这种事情,向来不是以先来后到作为标准。 他只不过是比堂哥,更迅速了一些。 第128章 村花秀女 三五间矮房毗邻,两侧用木栅栏围起。本是普通的农家小院,今日却格外热闹。 身为农户人家,只听见官府衙门几字,便双腿发颤,但如今元家人可是见到了县太爷的真容,不禁脸色涨红,连话都说不出来。 元家人中,元老爹早年走南闯北,还算有些见识。他清咳了两声,指挥着大儿子搬来干净的椅子,让大儿媳妇去准备茶水。 县太爷笑得和蔼可亲,口中说着不用,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递来的茶水。 元老娘知道县太爷此行的目的,不是来家中寒暄,而是为了她的娇娇女儿。元老娘脚步匆匆,跑到闺房去喊元滢滢时,却发现她眼神朦胧,似是刚睡醒的样子。 元老娘“哎呦”一声,口中“娇儿”地唤着。她走上前去,手脚麻利地给元滢滢换衣打扮。 “我的儿,县太爷都来家里找你了,可以想见你是多精贵。” 在元老娘淳朴的想法里,能够被县太爷登门拜访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元家经过被县太爷登门一次,也算得上水涨船高了。 前几天新扯的布料,颜色鲜亮,元老娘给元滢滢裁了一条新裙子,还没来得及上身,今日正好换上。 梳洗完毕之后,元老娘拉着元滢滢,就往正厅走去。 县太爷已经喝过几盏茶,终于没有耐住性子,询问元滢滢几时能来。元老爹绷着一张脸:“滢滢被养的太娇,做事磨磨蹭蹭的,待会儿我狠狠说她一顿。” 县太爷忙摆手道:“女儿家嘛,娇气一点好,才惹人心疼。” 元老爹跟着附和:“老爷说的有理。” 正说着,元滢滢走了进来。她身穿朱红绣花绢裙,如此夺目的颜色,很容易便将人的气色压制下去。但这件绢裙穿在元滢滢身上则不然,越发衬得她脸颊红润,娇艳如花。 端坐在靠椅的县太爷顿时眼睛发亮,他起身站了起来,心道元滢滢不愧是被全村公认的村花。即使在整个仙姝县,也没有女子能够有能出其右的容貌。 第108节 和农户人家惯有的面黄肌瘦、身体纤细不同,元滢滢生的丰满莹润。她脸似圆月,杏眼樱唇,鼻不是寻常美人的挺翘,同样是圆润模样。可元滢滢生的分外白皙,眉眼各处无一不精致,抬眸望向旁人时,只觉得她像一只饱满多汁的蜜桃,让人想要揭开蜜桃的外皮,看到鲜甜的果肉。只看着那张美人脸蛋,便让人生不起气来。 在元老娘的示意下,元滢滢朝着县太爷行了一个礼。她看着县太爷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大猫,下意识地往元老娘身旁靠着。 县太爷表明来意,时值皇帝选秀,各地都要进献秀女进京。只不过,即使各地都想要攀龙附凤,但往往大多数进献的秀女,刚到京城,还未进皇宫,便被赐了香囊,落选归乡了。 往年,仙姝县选出的女子,更是连第一次挑选,都未进入。因为此事,附近的州县甚至传出“仙姝县无好女,个个貌丑无盐”的传闻。县太爷听到此等讽刺言语之时,更觉受到奇耻大辱。他本想要绞尽脑汁,翻遍整个仙姝县,也要寻出一个美人来,以洗掉这个传闻。 县太爷巡游街道时,听到百姓们所说,元老爹元老娘两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却生出了一个村花女儿,真是难得。县太爷询问属下,得知确有此事,才特地上门拜访。 县太爷拉着元老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滢滢生的这般模样,待在穷乡僻壤,岂不可惜?这珍珠就应该放在宝石匣子里,才能散发出最明亮的光辉。” 元老爹手心发抖,跟着县太爷连连点头。 “我有心将滢滢作为秀女,送进京城去。到时,滢滢若是中选,当了宫妃,你可就是皇上的岳父。即使不中选,得了赏赐回乡,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再不用在这些乡下儿郎里挑,选几个会念书的青年才俊,日后接滢滢做官太太去,岂不是都比现在好?” 元老娘虽然没有见过世面,但觉得县太爷把选秀之事,说的太过轻松,便疑惑道:“哪是那么好选的。之前县里往京城送过人,都是模样端正的女子,结果连宫门都没有摸到,就被退回来了,还不是和之前一般过日子。” 县太爷眼珠微转,笑道:“那些人能和滢滢比吗?你且放心,滢滢选秀进京,一切花销费用,都由我来出。我瞧你大儿子大儿媳妇,手脚都算麻利,不如都来我府上当差,也好过在地里混日子。” 即使县太爷舌灿莲花,但元老爹只说要再想想。 县太爷仍旧是一副笑意,只是在经过元滢滢身旁时,停下脚步。 “这件裙子实在好看,只是你的身上还缺了几件东西。” 元滢滢杏眼轻颤,软声问他:“缺了什么?” “鬓发间缺了珍珠,手腕上缺了玉石镯子……这些东西,等你去了京城,自然就能常常看到。” 元滢滢敛眉沉思。 晚膳时,元老娘用新鲜榆树钱蒸了窝头,又凉拌了两味小菜,众人都吃的开怀。唯独元滢滢,轻托着香腮,一副无甚胃口的模样。 元老娘打开元大哥正要拿窝头的手,将最大一个窝头,放在了元滢滢的碗里。 “滢滢可是觉得素菜没滋味?等明天,让你哥哥上山打只野山鸡,给你炖汤喝。” 元滢滢摇头,重新提及县太爷所说的选秀之事。 “爹,娘,不然就听大老爷的,送我进京去吧。” 元大嫂目光轻闪,在听到县太爷说能够给她和元大哥安排差事时,她也是动心的。只是,事关元滢滢,不是元大嫂能够开口决定的。 元老爹放下筷子,询问着元滢滢可想好了。 元滢滢声音坚定:“想好了。” 她从出生起,就待在仙姝县,从未离开过。元滢滢见识过最好的首饰,不过是铺子里用好玉石的碎料子制成的耳坠。她想着,若是能够进京,她肯定能看到更多流光溢彩的宝物。 至于中选与否,元滢滢并不怀疑自己。她自负美貌,也从未见过模样甚于她之人。因此,即使不能被选为宫妃,元滢滢深信自己能在京城捞到一个极好的夫婿。 但这些小心思,元滢滢只能在心里想,万万不敢说出声,否则元老爹该责备她整日妄想。 元滢滢只道是县太爷说动了她,且她进京选秀,对家中能有帮助,自己在途中,吃穿用度由县太爷考量,自然不会差劲,如此一举两得,为何不接受呢。 元老爹颔首应允。 县太爷一得知元滢滢同意了选秀之事,当即兑现承诺,将元大哥派去看管铺子,给元大嫂找了一个轻省活计。 元滢滢离开仙姝县这日,元老娘为她备好了几件换洗衣裳,又装了几个陶罐。 元老娘将陶罐放在包袱最底下,唯恐让县太爷看见了,觉得他们小家子气。 元老娘轻声嘱咐着元滢滢:“这罐是辣椒,过油炸过的。你胃口不好时,往饭菜中放一些,便能开开胃。这罐是熏好的肉干,嘴馋了就吃一口。那罐……是晒好的果干,碰到同行的秀女,你分给她们,好拉近关系。出门在外,若是同谁发生口角了,别过分争执。至于选秀,尽力而为便好,你爹也不像能当皇帝老丈人的模样。” 元滢滢噗嗤一声笑了。 元老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元滢滢皆是乖巧应下。 直到县太爷走过来,元老娘才转身离开。 县太爷告诉元滢滢,马车行进一段时间,她便会和其他几个县的秀女们汇合。到了京城,因为进京的秀女人数不少,会有专门接应的人,来接走属于他们名单上的秀女,元滢滢只管跟着走就是。 而吃穿用度,县太爷已经打点好了。但他深知,一路上奔波,少不了要给些辛苦钱之类的,便塞给了元滢滢一包碎银子,要她见机行事。 元滢滢柔柔颔首。 马车缓缓驶离,县太爷看着元滢滢柔美的身影,深信这一次,有关仙姝县的谣言,会被彻底澄清。 ——能够有元滢滢这般的美人,他们仙姝县怎么可能是个个貌丑无盐。 元老娘做的肉干,不柴且香,元滢滢拈着一只,正往嘴里送。忽地,马车悠悠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到地方了,应当换坐旁的马车。” 元滢滢走下马车时,因为嘴里在咀嚼着肉干,脸颊两侧鼓鼓的。她为了不让旁人看见,便用帕子遮挡着脸。 但这幅模样,让旁的秀女看见了,便引起一阵轻笑。 “自以为是倾城美人嘛,连脸都不愿意露?” 有秀女小声地嘀咕着:“是仙姝县选来的秀女……” 刚才讥讽一通的方寒月闻言,越发冷笑连连:“原来不是什么美人绝色,而是貌丑无盐,担心吓着旁人。” 元滢滢索性摘下帕子,蹙着眉望向方寒月:“你才是貌丑。” 面对着杏眼朦胧,红唇水润的元滢滢,任凭谁都不会说出一个丑字。 方寒月绞紧帕子,黛眉越发皱紧。她想要肆意嘲讽元滢滢一番,但若是她将讥讽的话语说出口,恐怕落在别人耳朵里,还以为是方寒月嫉妒元滢滢美貌。 方寒月挺直脖子,没好气道:“故弄玄虚。” 元滢滢并不理会她,转身上了朝廷统一准备的马车。 马车内里宽敞舒适,属于宫廷特制。但几个秀女同处一室,彼此免不得要面面相觑,着实不便。 方寒月正坐在元滢滢对面,她将马车的毛病挑了一个遍,才慢悠悠地坐下。 第129章 同行的秀女年纪相仿,皆是从附近州县而来。因而不过半日的时辰,彼此之间便渐渐熟悉了。 元滢滢将随身带着的果干,分给众人,唯有方寒月不肯接下。方寒月轻嗤一声,姿态高傲地转过头去。她自诩和其他从未进过京城的土包子分外不同——方寒月曾随着家中长辈进过京城,亲眼目睹过京城盛行纤细之风。而万人之尊的皇帝,对纤细姿态的推崇更甚。方寒月为迎合皇帝的喜好,已然决心在去往京城的路途上,少进食以维持体态纤细。 她看了一眼元滢滢丰盈的脸蛋,正想要阴阳几句,目光落在了被一条飘逸系带绑紧的盈盈腰肢时,脸色顿时难堪了许多。 面对方寒月的冷落疏远,元滢滢并不在意。她轻轻咀嚼着果干,听着众女猜测着,皇帝定然是龙章凤姿,姿态卓绝。 “若是我能成了宫妃,定然要尝尝燕窝是何等精贵之物。往日里,只从说书先生的嘴里听到过呢。” “我若是能得到皇帝青睐,便要他免了家中一辈子的赋税,再不必将收来的谷米交给朝廷。” 有人出声询问元滢滢,她杏眼柔柔,声音轻软:“我要将从未见过的首饰,皆簪在鬓发之间,瞧瞧模样如何。” 方寒月冷笑着:“那等模样走出去,便要招人笑话。” 元滢滢微蹙着眉,轻瞥方寒月一眼,淡淡地转过身去。她这幅漠视的模样,顿时让方寒月心头火起。可方寒月仔细想来,自己刚才便是如此对待元滢滢的,元滢滢说的话她要讽刺,递过来的果干她漠然拒绝。而如今元滢滢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这让方寒月心中有闷气,却发泄不出。倘若方寒月大发雷霆,便显得她严于待人,宽以律己了。 夜深时,马车仍旧在继续赶路。秀女们互相依偎着,在马车中浅睡。元滢滢睡不着觉,便掀开帘子,朝外望去。银月明辉,洒在她丰盈的脸蛋。她正望着远去的景象悠悠出神,忽然马车一踉跄,紧接着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 “小姐们,快醒醒。” 元滢滢帮忙将睡着的其他秀女摇醒。在听到遇到山匪时,众人皆面露惶恐之色。只是,她们之中,除了一个马夫是男子,其余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面对逐渐逼近的山匪,跑不掉,更是抵抗不得。 既然山匪要夺财,秀女们便舍出身上的银钱,试图拿钱消灾。她们各自凑着,整整凑出了两包银子,由车夫将银子奉上。 隔着帐幔,元滢滢听到山匪掂动银子的声音,他声音粗犷,径直说道:“还算识相。” 闻言,众人心中一喜,便以为可以就此化解灾祸。 不曾想,山匪指着紧闭的马车,好奇发问:“车上载的是什么人,怎么不出来?” 车夫寻找着托辞,只说是家里人胆子小,生性不敢见人,才没有走下马车。 “哦,原来是胆子小……” 山匪说着,便拔出长刀,一把劈开了马车。秀女们惊吓出声,个个面色苍白如纸。看着马车里如花似玉的女眷,山匪面容郁色更重,口中说着“你敢骗我”,说着便抬手杀了车夫。 鲜血飞溅到秀女们的身上,几个胆小的女眷甚至昏厥了过去。 肆意打量的目光一个个地落在众秀女身上,山匪眼眸微凝,走上前去。他托起元滢滢的下颌,黑眸中满是欲色。 “你们要往哪里去?” 元滢滢轻咬着唇瓣,不肯回答。山匪加重了力气,原本白皙的肌肤晕染出淡淡的薄红颜色。见美人如此,山匪不再追问,转身询问其他人。 有性情胆怯的,瑟缩着身子诉说她们是被送往京城的秀女,日后可能会做宫妃的。秀女开始哀求起山匪,若是她们无故失踪,皇帝便会追查,到时候山匪会沾染许多麻烦。 但山匪轻笑一声,显然不信。各地送进京城的秀女之众,而后经过一系列择选,真正入了皇宫的,不过区区数十人。至于缺少了几个秀女,根本无人在意。 山匪浓眉轻横,语气调笑:“做宫妃?不如做我这个土皇帝的妃子!” 说罢,山匪便将元滢滢打横抱起,扛在肩头,阔步离开。其余人也将受到惊吓的秀女们,一并带走。 穆俊卿领着人马赶到时,只见到遍地狼藉,倾倒被劈砍成两半的马车、早已经没有了生息的车夫。 穆俊卿眉眼发冷,他目光锐利,仔细查看着地面凌乱的脚步,随即便指出一个方向,领着众人而去。 元滢滢被狠狠地扔在床榻,鲜亮的衣裙被扯的凌乱不堪。她身子挪动,不停地向后退去。 山匪一把钳制住她的脚腕,柔嫩的触感让他不禁轻轻摩挲着。元滢滢只觉得,自己被一条阴冷的蛇缠绕着,她面上露出嫌恶的神情。 这神情落在山匪眼中,便让他生出几分怒意。 “如何,你瞧不起我?” 元滢滢梗直着修长的脖颈,丝毫不做掩饰:“你放开我。” 她可是要进京城之人,就如同县太爷所说,以后是有大造化的,怎么能被一个山匪头子沾染。 山匪见状,顿时怒火萦绕胸口。他再没有了一时兴起的怜香惜玉之心,重重扯下了元滢滢身前的遮挡。 元滢滢捂着雪白的肌肤,对着山匪怒目而视。 只她生了一双圆润的杏眼,连瞪人的动作都显得绵软无力。 山匪正要好生享用,他此生也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那粗糙宽阔的手掌,还未落在元滢滢的肌肤,便被人砍下了头颅。 温热的鲜血,有三两滴落在了元滢滢的雪肌。红与白的剧烈冲击,让穆俊卿眼眸一暗。他大步走上前去,提起山匪的头颅,确认着面容。 “头领已除,其余匪众,尚有余息的,皆送往邻近的衙门。” 第109节 回话的属下弯着身子,半点目光都不敢分给床榻上的元滢滢。 解决了山匪,穆俊卿转身便要走。元滢滢伸出手,抓住他长袍的衣角,声音中带着哭腔:“带我一起走。” 穆俊卿并不回头,只是要她把衣服穿好。 但元滢滢的衣裙,刚才已经被穷凶极恶的山匪扯的破碎不堪,她随身携带的包袱,也被匪众们抢了去,哪里有衣服能换。 元滢滢嗫喏着:“衣裙……都碎了……” 她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平日里出行,不是元老爹元老娘陪同,便是与元大嫂相伴。这次,元滢滢头次独自出远门,便遇到如此祸事,真可谓是受惊不浅。说出这番话时,元滢滢娇嫩的脸蛋,传来滚烫的热意。 穆俊卿垂首,瞥了一眼尸首分离的山匪道:“将他的衣服扒下来。” 这山匪的身形高大,自然可以将元滢滢玲珑的身子尽数包裹住。 但闻言,元滢滢的脸颊苍白了几分。扒死人的衣服来穿?她是万万做不出的。 元滢滢既要跟着穆俊卿一起走,又不肯扒山匪的衣服来换。 她只用水光湿润的眼眸,颤悠悠地望着穆俊卿。 穆俊卿穿了一件圆领窄袖衬袍,他心中觉得,面前的女子实在麻烦。穆俊卿随手解开袍子,递给元滢滢。 衬袍还沾染着穆俊卿的气息,但元滢滢来不及计较许多。如今,她周身上下,只穿着小衣,大片肌肤外露。这幅模样让人看见了,即使元滢滢清白仍在,但仍旧会被唾沫星子淹没。 穆俊卿的衬袍宽大,元滢滢穿上后顿觉松松垮垮。她将鬓发间的发带松开,挽在腰肢稍微收拢。 独属于女子的轮廓起伏,在穆俊卿面前显露出来。这件衬袍,他已经穿过几年,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够将它穿成如此……模样。 穆俊卿阔步走开,元滢滢紧随其后。其他的秀女被解救出来,山匪一并被抓住,送去附近衙门拷问。 元滢滢安静地待在旁边,听着几人唤穆俊卿“大人”,又听到按照他们所说,穆俊卿就是负责接这批秀女的人。 提及接秀女之事,穆俊卿拧紧的眉峰,迟迟未曾舒展。若不是摄政王作祟,他如今应该在皇帝身旁,尽心保护,又怎么会来此处,接什么秀女。 众属下同样为穆俊卿忿忿不平,在他们看来,杀鸡焉用牛刀。摄政王让穆俊卿做此等事情,就是为了行羞辱之事。 元滢滢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清楚,去往京城的路途,都会是眼前这位身形高大的男子陪同。如此一想,元滢滢顿觉心中安稳许多。 护送几个秀女,自然不能带着一众属下。穆俊卿寻来了新马车和新车夫,带着秀女们离开。元滢滢抱紧从山匪手中重新拿回来的包袱,正要往马车坐。 那拉车的骏马,突然双膝屈地,趴在地面。 车夫解释着,荒郊野外的并没有合适的骏马。宫廷特意准备的骏马,自然可以轻松带起一众人等。只是,那匹马已经在被解开缰绳时跑掉了。而如今的这匹马力气小,拉不动许多人。 车夫看向秀女们,随口提议道:“有哪位小姐会骑马,便不必坐马车了。” 几人皆是小地方出身,哪里学过骑马。何况坐马车,只需等着车夫悠悠驾马便可,比起骑马的艰辛,可谓是极其轻巧。 秀女们面面相觑,哪个都不肯主动开口。 元滢滢眼珠子轻转,她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此行距离京城,还有数日的距离,万一再遇到什么灾祸,可该如何是好。留在马车里,倒不如跟在穆俊卿身旁来的安全。 元滢滢便腰肢款款地从马车中走出。 车夫松了一口气,领着其他人先行离开。 穆俊卿正欲翻身上马,他看着在骏马面前神情犹豫的元滢滢,拧眉道:“你当真会骑马?” 第130章 元滢滢轻提着缰绳,试图翻身上马。但她脚步虚浮,踩空了脚蹬,身形摇摇欲坠。 元滢滢的心底,这才浮现出心虚。她看着已经远去的马车,朝着穆俊卿摇头道:“我不会。可是——她们已经走掉了,大人该不会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穆俊卿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元滢滢,似乎要把她看穿出一个洞。依照穆俊卿的性情,此时相比于责备元滢滢,他更愿意去寻找解决的法子。在山匪的营寨,穆俊卿寻到了空置的马车,只是模样小巧,仅能容纳两三人而已。 穆俊卿给骏马套上缰绳,身后牵引着马车。为了元滢滢一人再去找车夫,未免太过耗费时辰,穆俊卿索性自己驾车,两人同行。 帘子被掀开,元滢滢打量着马车内里,只见里面空空如也,竟是十分简陋。元滢滢虽然觉得,她和穆俊卿同行会更为安全,但是看到如此的马车,难免心生委屈。 她的心绪自然也显现在了脸上,让穆俊卿一眼就能看出。他随手扯过兽皮,扔到马车里。穆俊卿长腿一伸,侧身坐在了马车前,他面带不耐,冷声催促着:“快些。” 元滢滢见他神情隐忍,便见好就收,抱着包袱进了马车。兽皮被元滢滢展开,平铺在木板上。这兽皮既大且软,元滢滢见里面只有自己一人,便褪了鞋袜,半依在兽皮上。 赶路途中,穆俊卿不喜多言,他从未驾过马车,但却将缰绳握的平稳。穆俊卿和车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稍微加快脚步,便能追赶,但不至于紧跟着前面马车的身后。 路旁的树叶左右晃动,有风涌起。穆俊卿抬首,见天色阴沉,便准备暂时停下休息,免得待会儿被淋湿衣服。 穆俊卿不畏惧风雨,但元滢滢若是淋雨受病,定然会招惹许多麻烦。 穆俊卿将自己的打算,隔着帘子告诉元滢滢,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拧着眉峰,扬起声音唤了几句,仍旧无人应答。 穆俊卿脸色一凛,唯恐发生了什么变故。他顾不上男女大防,重重地扯开了帘子。和穆俊卿猜想的场景不同,元滢滢面色酡红,姿态轻柔地躺在兽皮上面。她脱掉了鞋袜,白嫩的足正放在穆俊卿的眼底。 看着她这幅模样,穆俊卿哪里不知道,元滢滢不是遭遇了什么变故,而是因为沉睡才没有回应。 或许是穆俊卿的目光太冷,元滢滢不自在地睁开眼睑。她缓缓坐直身子,眼神朦胧,好似以为自己尚在家中,声音软糯:“娘,几时了?” 穆俊卿冷声道:“我不是你娘。” 说罢,他便背过身去,不再询问元滢滢,而是驾着马车径直往附近的庙宇而去。 元滢滢只看着穆俊卿的背影,便隐约觉得,他是动了怒气,瞧着连背影都变得沉闷至极。但元滢滢想不明白,穆俊卿因为何事生气。她向来不擅于揣测人心,既想不通,便抛之脑后。 此处有一老旧的庙宇,元滢滢走下后,穆俊卿解开缰绳,将骏马系在廊下。元滢滢将包袱抱得紧紧的,她看着堂前供奉的果子,都已经不新鲜了。元滢滢轻轻摇首,正要开口唤穆俊卿,倾盆大雨突然降下。 雷声让元滢滢觉得不安,她脚步匆匆,跑到穆俊卿的身旁。空气中的凉意,让元滢滢身子有些发颤。但穆俊卿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但周身散发着炙热的温度。 元滢滢不停地靠近穆俊卿的身子,几乎要肌肤相近。穆俊卿突然转身,元滢滢便撞进了他的怀中。温热的触感,让元滢滢心生感慨,果真穆俊卿的身子,比起她的要温暖许多。 穆俊卿猛然推开元滢滢,神色变得异常凛冽。 “离我远一点。” 被人嫌弃的滋味确实难受,元滢滢轻抿着唇,眼眸浮现水光。她在仙姝县时,何曾被这般嫌弃过。元滢滢对着穆俊卿远去的背影,轻轻挥舞着拳头,口中说道:“你既不是金玉,我才不要碰你。” 既打定了主意要生穆俊卿的气,元滢滢便真的不再理会穆俊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穆俊卿在角落里寻来干柴,点燃之后取暖。他随身带着几张饼子,但打开时已经变得又干又硬。 这饼子干硬,穆俊卿无法下咽。庙宇中没有清水,穆俊卿便接了雨水,将饼子泡软。 看到穆俊卿如此可怜,元滢滢一丝一毫的同情心都无。她慢悠悠地解开包袱,拿出葱油酥饼。保存食物的法子,是元老娘教给元滢滢的——不过是包裹严实,再加上几味香草,便可以使放了几日的干粮模样如常。元滢滢将陶罐一一拿出,她分别取了肉干、辣子,放在葱油酥饼上面。待卷好之后,元滢滢咬了一口,顿时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将一整张葱油酥饼吃的干净,顿觉腹部充盈。 穆俊卿向来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不知为何,他看到元滢滢进膳的模样,忽觉干硬的饼子越发难以下咽。穆俊卿便转过身去,但他耳力惊人,仍旧能够听见声音。 被雨水浸泡过的饼子,变得发软,却仍旧毫无滋味。穆俊卿草草吃了几口,填满肚子,便依着梁柱,阖眼睡去。 元滢滢休息的地方,距离穆俊卿甚远。她见穆俊卿休息了,也随之闭上眼睛。 只是,夜晚总是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传进元滢滢的耳朵里,让她连连惊醒。她轻抚着胸口,再次入睡,却梦到了极其骇人的模样——女子趴在长凳上,有人探着她的气息,说了一句“死了”,便将软绵绵的身子拉了出去,随手丢了。 待看清楚女子的面容时,元滢滢觉得浑身发冷,只因为那女子便是她。睡梦中的元滢滢,眼睫不安地颤动着,她梦到自己此行前去京城,是有去无回。梦中的元滢滢,自诩美貌动人,以为前去京城选秀便能一步登天。但距离京城越近,元滢滢方才知道,原来这世间,有内外兼修的贵女,体态翩翩的淑女,出口成章的才女……而她好似除了美貌之外,并无其他。同时,小门小户出身的元滢滢,自然被旁人不喜,备受排挤。凭借美貌出众,元滢滢入了几次择选,只待最后一次中选,元滢滢便能入皇城,亲眼看到皇帝的容颜。众多才貌出众的女子,已经让一开始自信满满的元滢滢,变得分外敏感,整日惶恐不安。但很快就能见到皇帝,让元滢滢难得安稳了一次。只是第二日,她便被人堵了嘴巴,拉了出去。拉扯元滢滢的婆子们,力气粗鲁蛮横,元滢滢只觉得手臂都要青紫。她被压着跪下,听着面前宫女打扮的人,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探听消息”、“行为不规矩”…… 元滢滢拼命摇头,想要分辩,她从未探听过什么消息,为何要冤枉她。但元滢滢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在她的头顶,传来冷漠轻蔑的声音。 “拖出去吧。” 紧着便是笞打,元滢滢身娇体嫩,只挨了数十下,便没了生机。 她被当做什么腌臜东西,扔到了乱葬岗。 而元老爹元老娘,始终在家中等候着元滢滢的消息。他们本以为,最糟糕的不过是,元滢滢落选归家。只是,其他秀女皆回了家中,元家人越发心中不安,他们卖了田产,凑了银子让元大哥进京去寻元滢滢。元大哥走了许多门路,姿态卑微地送上银子,才得了一个小太监的应允,替他打听。 但元大哥等来的,只是小太监的一句“你家妹妹,因为犯了错事,受不住罚已去了。尸身被丢在皇城外的乱葬岗,你如今去寻,恐怕也很难寻到……” 元大哥只觉得五雷轰顶,他抓住小太监急切地追问着。 “滢滢从小便懂事,怎么会犯错……” 他一个身形高大的农家汉子,如今脚步踉跄的模样实在可怜,小太监便悄悄低语了几句。 “是私下里打听皇上的消息,有同行的秀女作证的,抵赖不得。” 元大哥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在他的眼中,妹妹在家中有时娇气了些,但性情胆小。她怎么会做出,胆敢窥探皇帝行踪的事情。元大哥睁大了眼睛,想到了陷害。 是了,妹妹定然是被陷害的。 元大哥想要说出口,但他看看四周,只有一个目露可惜的小太监。即使妹妹是清白的,但谁会相信,谁又会替妹妹澄清? 按照小太监所指的路,元大哥走到了乱葬岗。这里格外空旷,元大哥一处一处地寻着。直到他看到了散落的绢花,顿时心中一颤。 ——那是元滢滢格外宝贝的一朵绢花,她说颜色清亮,薄纱堆的轻巧绵软,最是好看。 元大哥双腿发软,分明不远的距离,他摔倒了数次。旁边的杂物太多,元大哥耐不下性子用铲,便徒手扒开。 他扒开土壤,看到了一只雪白的手臂。 元大哥喉咙发紧,继续扒了下去。待元滢滢的尸身全部显露出来时,元大哥瘫坐在地面,嘴唇发抖:“妹妹,妹妹啊……” 他带着元滢滢回到仙姝县,直至走到半途,元大哥突然喃喃道:“妹妹,你还没去过皇城呢。” 去的时候,还是娇俏的灵动少女,回来时便成了冰冷的尸身。元家人痛哭了一场,给元滢滢妥善安置了。 元大哥将小太监说的话,告诉元家人。 “妹妹是被冤枉的。” 元老娘抿着眼泪,元大嫂轻轻摇头,唯独元老爹叹息着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第131章 漆黑的夜幕中,有白灼的亮光闪烁,打在元滢滢的眼睑,映照出她苍白的脸蛋。元滢滢猛然睁开眼睛,正看到凝眉注视着她的穆俊卿。 犹如飘零无依的落叶,终于寻到了安稳之处,元滢滢不再想着自己还在生穆俊卿的气。她展开纤细的手臂,躲进了穆俊卿的怀里。梦境太过真实,让元滢滢不能安慰自己那只是一场梦。元滢滢隐约觉得,或许她当真死的那般凄凉,曝尸荒野,身上沾满了泥土。 穆俊卿是被元滢滢轻柔的抽泣声引来的,他不知道元滢滢梦见了什么,竟然如此神伤。只是,无论如何元滢滢都不该与他这般亲近。穆俊卿伸出手,试图推开元滢滢。 但元滢滢怎么肯放开,她尚且沉浸在恐怖的梦境中,只觉得周遭的一切皆是危险。唯独留在穆俊卿的身旁,才能觉出几分安心。元滢滢软着声音道:“大人,别推开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粗硬的饼子,我将吃食分给你,你不要推开我。” 元滢滢的两只手臂,缠绕在穆俊卿的脖颈。穆俊卿推不开她,又听元滢滢这番孩子气的言语,顿觉无奈,便僵直着身子,任凭元滢滢拥着他。 第110节 想要躲开梦境中发生的事情,元滢滢自然可以不入皇城,不再参加选秀。只是,她私心以为,就算是回到仙姝县,她也不会安稳一生。待在仙姝县,元滢滢便要整日为家中的庄稼收成烦恼。她出嫁之后,无论从前是多么美貌,农户出身的夫婿怎么可能会继续娇惯着她,让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元滢滢要和其他农妇一般,下田劳作,白皙细腻的肌肤可能会变得粗糙不堪,最终沦落为平庸之人。旁人再提及元滢滢时,恐怕只看到眼前的农妇,再记忆不起元滢滢曾为村花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难道便好过些吗。 元滢滢黛眉微蹙,她决心继续选秀。梦中,她连临死时,都距离皇城有一步之遥。但如今,元滢滢定然是要进皇城的。 元滢滢算不得绝顶聪慧,因此她思虑不出什么精妙的法子来未雨绸缪,替她躲避掉灾祸。元滢滢只能顺势而为,待遇到梦境中发生之事,再做思虑。 元滢滢脸颊的泪痕已干,她忽地意识到,自己拥着穆俊卿有大半个时辰了。穆俊卿身形挺直,手臂垂落在两侧,丝毫没有变换过姿态。连元滢滢都觉得身子微僵,但穆俊卿似乎毫无察觉。 绵软的手臂,从穆俊卿的脖颈处松开。元滢滢杏眼轻颤,软声唤着:“大人,我不与你置气了。” 对于穆俊卿推开她的举动,元滢滢看在穆俊卿安抚了她噩梦的份上,不再计较。 但穆俊卿显然不明白元滢滢的这番话,元滢滢何时置气,因为何事? 元滢滢眼眸微亮,她侧过身去,拿来贴身放着的包袱,将葱油酥饼裹了满满的肉干,献宝似地放在穆俊卿的面前。 “大人请用。” 穆俊卿拧眉,他既用过膳食,自然不必再吃。穆俊卿伸出手,想要推回。但元滢滢却顺势展开了穆俊卿的手掌,将葱油酥饼放在了他的掌心。 元滢滢仰脸望着穆俊卿,柔声道:“大人定然是没吃饱。不过待吃了这一个,便能饱了,自然可以睡个安稳觉。” 酥饼到了穆俊卿的掌心,再推回给元滢滢的手中,未免有失妥当。穆俊卿犹疑地张开唇,咬了一口。 其中滋味,比起穆俊卿啃的干硬饼子要好上数倍。 穆俊卿慢条斯理地咬着,待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将葱油酥饼吃的干净。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穆俊卿的脸上浮现出窘迫之态,他方才还如此推拒,转身却吃的一干二净,难免…… 但元滢滢并不知道穆俊卿心中的想法,困倦袭来,元滢滢眼睑轻颤。这次,元滢滢再不肯离穆俊卿数尺之远,她紧挨着穆俊卿坐下,依偎着梁柱沉沉睡去。 穆俊卿从未见过情绪起伏不定如元滢滢者。明明刚才,元滢滢因为做了噩梦,眼角垂着泪珠。可是不一会儿,她就面颊红润地重新睡去。 只是不知为何,看着元滢滢恬静的睡态,穆俊卿也觉出了困意。他身子微微向后仰去,合拢眼睛。 翌日,雨水仍旧未停。庙宇附近的道路本就凹凸不平,此时因为雨水而堆积成一个个小水窝,倒映出穆俊卿和元滢滢的身影。 地面的积水太深,很难赶路,穆俊卿只得决定再休息一日。元滢滢慷慨地将吃食分给穆俊卿。 穆俊卿没有拒绝,只是在元滢滢放通红的辣子时,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不必。” 元滢滢手心一顿,抬眸看着穆俊卿。 穆俊卿侧过脸去,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元滢滢越发将身子靠近,穆俊卿只要稍微垂眸,便能看见元滢滢浓密分明的眼睫。 “大人,你怕辣子?” 穆俊卿冷脸道:“只是不食而已。” 他不喜吃辣,却谈不上畏惧二字。 闻言,元滢滢轻弯着眉眼,将那张放了辣子的酥饼递给穆俊卿。 穆俊卿咬开,只觉得一股辛辣的滋味在口中横冲直撞。他抿紧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但通红的脸颊,已经泄露了穆俊卿的秘密。 元滢滢将给自己准备的吃食中,放了多多的辣子。她吃完后,将脸蛋伸到穆俊卿的面前,软声问道:“大人,你帮我看看,我的脸有没有红?” 穆俊卿脸颊残留着热意,闻言狠狠地瞪了元滢滢一眼。他便是知道,自己有这等古怪的毛病,只要沾染细微的辣椒,便会让面颊通红。如此这般,穆俊卿怎么能在旁人面前,维持他的威严气度?因此,穆俊卿从不在吃食中放入辛辣之物。 穆俊卿冷眸轻扫,掠过元滢滢的脸蛋。 她的脸蛋白皙干净,两颊泛着桃红颜色,半点不见殷红。唯有水润的唇瓣,变得越发娇嫩艳丽。 但元滢滢显然不知,她是何等媚态,仍旧在出声调侃着穆俊卿。 那娇艳的红唇,便在穆俊卿的眼前摇晃着。 穆俊卿只觉得被辣子呛到了喉咙,不然他如何会觉得喉咙发干。穆俊卿扬起脖颈,饮了清水,才将脸颊的热意褪去。 到了夜里,雨水有逐渐停歇的苗头。穆俊卿察看着地面的积水,心道,若是晚上雨停了,他们明日一早便能继续赶路。 元滢滢柔柔颔首。 万籁俱寂之时,穆俊卿耳边听闻异样的响动,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四周。只见漆黑之中,有凛冽白光闪现,朝着穆俊卿逼近。 穆俊卿伸手拦下,那人身子一偏,竟然朝着不远处的元滢滢而去。穆俊卿出手阻拦,那人便趁机变换身形,用短剑划破了穆俊卿的手臂。 手臂的痛意,未能分散穆俊卿的心神。他只凭借双拳,便从那人手中夺回了短剑。不过片刻,剑刃就抵着来人的脖颈。 “是——摄政王派你来的。” 穆俊卿斩钉截铁,并没有疑惑是谁会派这人来杀他。 既然被识破,那人扬起眉峰道:“本以为赐穆大人一个护送秀女的差事,会令你倍感羞辱。不曾想,穆大人毫不在意自尊两字。只是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有美人相伴,乐在其中?” 穆俊卿将短剑递进了几分,没入血肉之中。他的手臂,传来剧烈的疼痛,这明显不是普通的短剑。 “你在剑上喂了毒,解药在哪?” “没有解药,这是无解之毒。” 那人径直看着穆俊卿,试图想要从他的脸上见到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没有,穆俊卿满脸平静。 既然没有解药,穆俊卿便没有继续留这人性命的必要。他将短剑完全送入,毒很快沁透了那人的全身。不一会儿,他就僵直着身子躺在了地面。 元滢滢脸色苍白如纸,她只听闻过杀鸡杀猪,却从未见过杀人。这番场景实在骇人,让元滢滢心口砰砰直跳。 穆俊卿身形未晃,他轻声唤道:“过来扶着我。” 元滢滢轻提起长裙,想要跳过地面男人的尸身。只是她的脚步小巧,心里又满是恐惧,反而踩在了那人胸口。 那人的身上还残留着余温,察觉到这一点后,元滢滢吓得不轻。她脚步匆匆地跑到穆俊卿的身旁,不敢回头看地面的景象。 穆俊卿伸出手,拔掉元滢滢鬓发间的银簪子。 元滢滢捂着鬓发,眼眸轻颤。 穆俊卿随口道:“到了京城,我还你一只。” 元滢滢轻颤着眼睫:“要金子打的。” “唔。” 穆俊卿闷声应着。他掌心用力,扯开衣袖,露出紧实有力的肌肤。 伤痕的四周已经变得乌黑,为了不让毒药渗透心口,穆俊卿必须要尽快将毒去掉。 刮骨疗毒的痛楚,元滢滢如何都不敢想。 只是,穆俊卿非但要用元滢滢的银簪子来刮毒,还要元滢滢的手帕来堵住嘴巴。 穆俊卿担心,自己去毒的时候,太过用力会将嘴唇咬伤。若是能用元滢滢的帕子垫着,便能避免这一件事。 元滢滢转身去翻找,她只有一只帕子,此时却如何寻找都找不到了。身后传来穆俊卿的闷哼声音,元滢滢抬眸看去,只见穆俊卿的唇瓣已经被咬破,鲜艳的血珠挂在他的唇角。 元滢滢掌心一顿,她将翻找出的物件折成四方状,没让穆俊卿过目,便塞进了他的口中。 “唔……” 汗珠挂在穆俊卿的额头,他眼眸睁的浑圆,即使是自己的肌肤血肉,他下手也丝毫不留情。 元滢滢有心分散穆俊卿的心神,他若是不眸色深沉看着伤口,或许便不会觉得异常痛楚。 第132章 元滢滢便声音绵软地同穆俊卿说些细碎小事,试图让穆俊卿和自己交谈,暂时忘记银簪去毒的痛楚。 于是,穆俊卿一边要凝聚心神,剔除被毒药腐蚀的血肉,一边听完了元滢滢六岁稚龄,便有村中的男娃争先恐后地向她献上瓜果蜜糖,想要和她订下亲事。 乌黑水润的眼珠轻转,元滢滢柔唇轻启:“穆大人可曾订过亲事?” 穆俊卿摇首。 元滢滢轻轻俯身,靠近穆俊卿的身侧,她娇艳的唇瓣轻轻张开:“若是穆大人年幼时,也在仙姝县待过,我便能目睹穆大人的孩童模样了。” 银簪狠狠没入血肉,豆大的汗珠从穆俊卿的额头滑落。他牙关紧咬,几乎要将口中塞入的棉布咬烂。巨大的痛意,让穆俊卿的脸色发白,他没有来得及回答元滢滢的话,便身子一栽,倒在了元滢滢的肩头。 元滢滢身形微晃,鼻尖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道,这让她不禁皱紧鼻子。穆俊卿几乎要贴在元滢滢的脸颊,他沉闷的吐息声音,便回响在元滢滢的耳侧。 ——隐忍中带着一丝丝如释重负。 饶是铁打的人儿,也抵不过如此境况——连半碗麻沸散都未曾饮过,便硬生生地刮骨剔肉。更何况,穆俊卿终究是肉体凡胎。他此时已经毫无力气,只能依偎在元滢滢的肩膀处,重重地吐息。 穆俊卿眼眸轻转,便看到了元滢滢单薄的背、腰肢垂落的藕粉色飘带。穆俊卿回想起元滢滢刚才的问话,心中忽然想到,他幼时紧跟在小皇帝身旁,平日里无趣的很,整日学着如何震慑旁人,便故意做出一副冷脸无情的模样来。倘若元滢滢当真见过那时的他,也不会主动靠近,恐怕会和其他的孩童一般,对他避之不及罢。 穆俊卿眼神涣散,脑袋里莫名地想着。 他此时距离元滢滢很近,近的只要穆俊卿稍一偏首,便能以唇去感受元滢滢肌肤的触觉。乌黑鬓发间,带着的桂花头油香气,在穆俊卿的鼻尖萦绕着。他没有偏头,去轻吻近在咫尺的柔嫩肌肤。穆俊卿只是安静地趴在元滢滢的肩膀,数着藕粉色的飘带上面,到底是绣了几朵纤细的小花。 “穆大人,大人……” 元滢滢柔柔地唤着。 “唔……” 穆俊卿闷声应着。手臂上的疼痛逐渐散去,穆俊卿缓缓坐直身子,他随手取出塞进嘴里的帕子。不料帕子被轻轻地抖落开来,穆俊卿本是无意间一瞥,却发现手中拿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手帕,而是女子的小衣。 缃色棉布,坠着两条单薄的系带。 在穆俊卿冷眼看过来时,元滢滢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 她轻柔地解释着:“帕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你却着急用。” 穆俊卿只觉得手中攥紧的,不是一件女子里衣,而是灼热的火团,滚烫至极。 他眉心紧皱,却还是将难以启齿的话语询问出口:“这小衣,你可曾穿过?” 元滢滢小声嘟哝着:“只穿过一次罢了。我向来是爱干净的,本是换下来,等这两日便洗,谁知突然天降大雨,才……” 说完,元滢滢便睁圆杏眸,抿唇道:“我可是一番好心。你莫不是在嫌弃,这小衣是我穿过的,你觉得脏不是?” 分明毒药已除净,但穆俊卿却越发觉得眉心抽痛。无论这小衣如何,都不该被塞进他的嘴里。穆俊卿一想到,元滢滢穿过这件小衣,衣服上残留着元滢滢身子的气味,却被他含在口中,狠狠咬着,他垂落的手指,便下意识地收拢攥紧。 他眸似寒星,径直地注视着元滢滢。 “你不该将小衣放入我的口中。” 元滢滢本有些心虚,但她一想到,穆俊卿是嫌弃她的贴身里衣,才如此斤斤计较,顿时将那一分心虚散去,瞪圆了眼睛。 她仰起白皙的脸蛋,猛然抬头的动作,让穆俊卿始料未及。穆俊卿匆匆退后,唇瓣却还是不慎触碰到了元滢滢的鬓发。柔软纤细的触感,在穆俊卿的唇上轻轻掠过。 第111节 但元滢滢恍然未觉,她如同一只发怒的白兔,看似气势汹汹,实际丝毫震慑力都无。 看到穆俊卿抽身退后,元滢滢反而越发逼近。只是,元滢滢的身子被穆俊卿依偎的久了,仍旧有些僵硬,她身子轻歪,便要栽倒。穆俊卿托住她的腰肢,才免得她身子落地。 月色朦胧,透过窗牖倾泻在两人的身上。在他们身后,是倒地的刺客。地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在如霜月色的映照下,透出诡异的妖艳感。穆俊卿想要收回手掌,只是他一动作,元滢滢便身子轻晃。 于是,穆俊卿只能拧着眉峰,将元滢滢的身子扶正。 他站直身子,将银簪收入怀中。至于那件小衣,穆俊卿不知该如何处理。但他觉得,将小衣还给元滢滢,定然是不妥当的。穆俊卿便攥紧小衣,阔步朝着院中走去。 元滢滢绵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你不能因为一件小衣,就把我丢在这里的。” 穆俊卿沉声回道:“明日一早便走,我去外面休息。” 他这番话,便是解释没有要抛弃元滢滢,独自离开。穆俊卿只是觉得,若他们两个再共处一室,他便坐立难安。 雨水已停,时而有微风吹过,将小水窝中吹出阵阵涟漪。雨后的庭院,凉意比平时更重。穆俊卿寻了一处废弃的亭子,他坐在石凳上,扯掉外袍的长布,将受伤的手臂包扎完好。 夜深了,穆俊卿却毫无睡意。他抬起头,看着空中点点星子,垂首时,却仍旧拿掌心的小衣无计可施。 良久,穆俊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扔掉这烫手的小衣。 天刚微亮,元滢滢便被穆俊卿唤醒。她看着被套好的马车,心中猜测着穆俊卿是几时醒来的。但元滢滢显然不知,穆俊卿整夜未曾睡去,眼看着天要亮了,便起身准备出发事宜。 铺在马车里的兽皮,仍旧是干燥温暖的,显然是有人将它提前拿出来晾晒过了。元滢滢坐在兽皮上,她扬起手掀开帘帐,看着安静赶车的穆俊卿。元滢滢蹙眉觉得奇怪,即使在仙姝县,也寻不到沉默寡言如穆俊卿的人。他这样的人,总是做过什么并不开口说,只待有人发觉了,仔细揣摩一番,才知道是穆俊卿做的。 元滢滢想起,元老爹嘱咐元大哥的话,他们农户人家,虽不能做些投机取巧之事,但应有的功劳,还是要争抢一番的,否则便是辛苦劳累许久,最终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若是穆俊卿到了元老爹面前,定然要被狠狠责备的。 穆俊卿很快便驾驶着马车,同带着一众秀女的车夫汇合。有人瞥见穆俊卿手臂的伤,穆俊卿淡声道,只是行走途中,碰撞所致,众人便不再多想。 这几日行走,先是受惊,后是阴雨连连,方寒月早就变得蓬头垢面。不过,其余众秀女也是和她一般寒酸模样,方寒月就从未多想过。只是等到看见了元滢滢——她脸蛋素净,衣裙飘逸,神情无忧无虑,显然没有经受过惊吓惧怕,方寒月顿时心中感到不平。 方寒月看着身形高大的穆俊卿,突然想通了一切。有穆俊卿单独保护,元滢滢自然不用担惊受怕,气色自然好。倘若方寒月一直这幅模样,怕是在第一轮择选的时候,便要被赏赐还乡了。 方寒月有意和穆俊卿同行,便趁着休憩的时辰,在穆俊卿面前行走。只是,穆俊卿并未分给她目光。在方寒月有心用摔倒,来吸引穆俊卿的注意力时,穆俊卿终于淡淡抬眸,站起身来。 见状,方寒月心中一喜。但穆俊卿没有走向方寒月,他敛眉对着车夫说了几句话。有心善的秀女,起身将方寒月搀扶起来。 方寒月见穆俊卿如此不知情识趣,便想要径直开口。在她看来,穆俊卿既然能够带元滢滢一个,自然也能带她同行。 “穆大人。” 穆俊卿抬眸看她。 方寒月便柔声道,她身子虚弱,不能和秀女们挤在同一辆马车里,不知穆俊卿可否行个方便。 方寒月以为,她说的如此浅显明白,穆俊卿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穆俊卿淡声道:“你身子如此虚弱,能走到皇城吗?” 方寒月眸色一怔。 穆俊卿扬声对着众人说道:“皇帝仁慈,若是有哪位秀女,身子不适,不愿意参加选秀,如今便能站出来,我会命车夫送你们回乡。” 众秀女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应答。 穆俊卿将目光落在方寒月身上。 方寒月生平从未丢脸至此,偏偏对方是朝廷派来的人,由不得她随意发火任性。因此,方寒月只能涨红着脸,否认着之前所说的话。 “我身子忽觉好些了,便不劳烦大人。” 元滢滢捂着唇,笑的眉眼轻弯。 方寒月见状,脚步走的越发急切。 穆俊卿不明白元滢滢为何笑得如此开怀,他走至元滢滢的身旁,开口问道:“你可要回乡?” 元滢滢回答的斩钉截铁,不做丝毫犹豫。 “我不要。” 她扬起巴掌大的脸蛋,纯粹的杏眼中,浮现出欲望。 “我要进皇城的,怎么会半途回乡去?” 穆俊卿看的怔神。那等神色,穆俊卿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小皇帝、摄政王……他们有所渴求,欲望便随之萦绕在眼睛里。只是,欲望这种东西,出现在元滢滢的眼眸中,却会让穆俊卿心感异样。 等到穆俊卿凝神再看时,元滢滢的眸色依旧,似清潭水一般澄澈,闪烁着盈盈水光。 第133章 “停。” 随着穆俊卿的声音响起,元滢滢展开帘帐,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北郡。 此处汇聚着从举国上下奔赴而来的秀女们,各色马车在街道缓缓行驶着。 一到了歇脚点,立即有男子走至穆俊卿身旁。他看着穆俊卿草草包扎的手臂,语带惊讶:“大人如何伤着了?” 穆俊卿与他低声言语几句,男子眉峰紧皱,便将穆俊卿径直拉走。 穆俊卿回首望去,语气淡淡:“我还有护送秀女的差事没做。” 男子气恼道:“大人明知,这算什么正经的差事。不过是摄政王不满大人,特意寻来的羞辱法子。如今,人已经送至北郡,摄政王便是有多少气愤,也该尽数解了。大人该关心的,是自己身上的伤势。至于那群秀女,我命旁人来送便可。” 手臂上缠绕的布料散开,灰色外袍已被血迹浸透,显然这伤势,未曾得到最好的处置。 男子见穆俊卿犹豫,继续道:“大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思虑皇上。自从大人走后,皇上在宫中更是孤立无援……” 闻言,穆俊卿这才颔首同意,但他要男子寻一个行为妥帖、办事沉稳之人,来护送这群秀女。 元滢滢下车小逛,重新返回马车时,却发现穆俊卿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性情沉闷的车夫。元滢滢开口询问穆俊卿的去向,车夫却一问摇头三不知。 元滢滢捏紧手中热腾腾的糖饼,想着她特意挑选了两个,便是要同穆俊卿分食。不曾想,她心中惦记着穆俊卿,但对方却一声不吭地便走掉了。元滢滢抿紧唇瓣,想要丢掉多出来的糖饼,又觉得可惜。思来想去,元滢滢便将糖饼塞进新车夫手中。 那车夫垂着脑袋,接到糖饼连句道谢的言语都不知道说。元滢滢并不在意,在她心中,将糖饼给了谁,已是无关紧要之事。 但元滢滢并没有坐上马车,北郡郡守派人来接秀女们,并告诉她们,后日便要进行第一轮择选。到时,落选者便止步于北郡,再不用往皇城去。 郡守特意准备的院落,用来安置各位秀女。庭院宽阔雅致,床榻上铺的被褥皆是上好的丝绸料子。如同元滢滢一般,从仙姝县之类的小地方而来的秀女,见了如此住所,自然十分满意。但秀女之中,有见多识广者,瞧不上郡守准备的小院,便发出了两三声抱怨。 元滢滢听见吵闹声音,便循声走出,她与方寒月面面相觑。方寒月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元滢滢并不理会她,只是脚步匆匆,朝着吵闹声音而去。 此处已经聚集了数十名秀女,个个模样端正,将视线投向正中间的桃红衣裙秀女。 那秀女眼眸含泪,神情分外委屈。 “我打小用的,便是顶好的苏绣。这房间里备着的,不知是从哪里翻找出的、无名无姓的丝绸布料。我不过是浅浅碰了下,身子便觉得难受,要你们换成苏绣。可你们却百般推拒,可是在心中觉得,我定然入不得皇城,奈何不了你们。” 郡守府上的小厮,顿时冷汗涔涔,只说不敢。 那秀女闻言,怒气丝毫未曾消散,反而柳眉深蹙:“不敢?那便将被褥换掉,不然我身上起了疹子,择选那日,如何能过得去?” “这……小姐恕罪。众秀女用的被褥,都是统一分配,其余秀女都用的此等料子,若是给小姐换了,旁人便该不满了。” 那秀女用帕子擦拭着眼角清泪,望着一身月白色长裙,身形高挑的女子说道:“卓君姐姐,你难道会因为我用了苏绣,便心中忿忿吗?” 在众人之中,桃红秀女只觉得许卓君的身份地位,比她高上许多。而且许卓君生得模样清冷,入选是板上钉钉之事。因此,桃红秀女这些时日,总是缠在许卓君身侧。许卓君不曾驱赶于她,桃红秀女便觉得自己同许卓君有了交情。 若是许卓君能开口,为自己讲话,今日这被褥是无论如何都会换得了。 但许卓君只是凤眸轻扫,神态冷冷,语气尽显疏离:“与我何干。” 闻言,桃红秀女顿时涨红了脸颊。她自以为这些时日的亲近,会让许卓君为她说上一两句话。却未曾想到,许卓君如此不留情面。 许卓君说罢,便转身离开,身姿高冷,望之便觉无法亲近。 桃红秀女只觉得脸颊都被扯破,被人扔到地面踩踏。若是方才,她做哭泣状,还是真真假假,想要借此威胁郡守府的人。如今,桃红秀女眼角的清泪,便显出几分真切了。 秀女中走出一个体态纤细女子,她从袖口中摸出一枚银锭,交到面色为难的小厮手中,轻声道:“不过是一件小事,何苦闹得如此。我知郡守府有规矩,你是按照规矩行事,不该叫你为难。只是这位妹妹身子特殊,你可能帮忙,在府外买一整套新的苏绣被褥来。” 整套被褥,自然用不到许多银钱。小厮心领神会,便知这剩下的银钱,是给他的打赏。若是给秀女们单独换被褥,定然会招惹不满。但是秀女私下里购置,便显得名正言顺,任凭是谁,也不能说些什么。 小厮顿时轻舒一口气,满口应下。 桃红秀女转悲为喜,询问着女子名讳。 “我姓陈,名唤梦书。此等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无需挂怀。” 陈梦书同样生得面容美丽,但和许卓君的生人勿近的清冷不同,她面容亲和,眉眼温柔,极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感。 桃红秀女刚经历过许卓君的薄情冷漠,被陈梦书如此关切,顿觉心尖发软。没一会儿l,便姐姐妹妹地唤了起来。 人群散开,元滢滢转身离去。方寒月扯住元滢滢的衣袖,她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说。 但当元滢滢看向她时,方寒月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元滢滢并没有多少耐性,等待方寒月思虑周全,再缓缓说出。她腰肢款款,抬脚便离去。 “元滢滢,你怎么敢突然走掉的!” 方寒月在元滢滢身后,脚步匆匆。元滢滢停下脚步,挑眉问她:“何事?” 这次,方寒月再没有纠结犹豫。她深知,若是自己再吞吞吐吐,元滢滢定然会抬脚便走。 方寒月姿态扭捏道:“你的房间如何?” 元滢滢略做思索,回道:“宽敞干净,很是不错。” 在看到桃红秀女和郡守府的人争执之前,方寒月同样以为如此。她与元滢滢不同,家中有两间铺子,不全都是凭借田地吃饭。也正是因为如此,方寒月在面对元滢滢的时候,颇为高高在上。在她心里,自己要比元滢滢好上许多。只是,来了北郡,方寒月见到其他州县的秀女,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今日见到的诸多秀女,皆是相貌不俗,许卓君模样清冷如月,陈梦书端庄秀丽,连生事的桃红秀女,都生的娇憨可人。 除去相貌,她们身份更是高贵。方寒月的家中,只有几床被褥,才用的是丝绸料子。她分不清哪种丝绸布料会更好些,只是桃红秀女所说的苏绣,她却从未听过。 离开时,方寒月信心满满,自以为定然能够入选。但经今日一遭,方寒月行事便有些畏畏缩缩,忧虑自己连第一轮择选都不能通过。 方寒月试图从元滢滢的身上,寻找出同样的感受。只是,元滢滢听罢,杏眸清澈道:“我不知你是否能入选,但我是定然要入选的。” 方寒月讽刺道:“你我有哪里,能比得上那些秀女?” 元滢滢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她脸颊丰盈圆润,眼含春水,唇瓣殷红似樱桃,端的一副美人相貌。只凭借这副脸蛋,元滢滢足够胜过在场众多秀女。 方寒月分明应该生气的——她本想寻找同病相怜之人,各自唉声叹气一番。不过,元滢滢显然没有在见到其他秀女之后,自觉不堪。 方寒月看着元滢滢白净的脸颊,原本萦绕在胸口的憋闷之感,竟突然间烟消云散。 她心中想着:即使旁人的身份再高,识得苏绣又如何。只凭借相貌体态,还是抵不过眼前讨人嫌的元滢滢。 方寒月弱了语气:“第一轮择选而已,我也能过的。” 第112节 “哦。” 元滢滢不在意方寒月心中的百转千回,只确定方寒月说完了话,便转身回了屋子。 穆俊卿褪掉外袍,紧实有力的肌肤外露。大夫正给他受伤的手臂上药,口中感慨道:“大人真是忍常人所不能忍。没有麻沸散,岂不是要活生生疼死了,大人竟然能忍耐下来。” 赫连珏走进屋内时,看到的便是穆俊卿的后背,肌肤相连之间,有幽深的沟壑隆起。穆俊卿的脊背挺直,面对大夫的满口夸赞,情绪并未有所起伏。 赫连珏刚刚站定,穆俊卿收回手臂,朝着他拱手行礼道:“皇上。” 赫连珏扶着他的手臂,转身和穆俊卿同坐在一起,姿态亲近。 “俊卿走后,宫中再无人护着我了。” 穆俊卿拢眉:“可是有人欺辱了皇上?你是天子,他们怎么敢……” 赫连珏眉眼艳丽,颇有些男生女相。他身为帝王,身上却无多少威严,举手投足之间,更像是一个没长大的稚童。 赫连珏拿出油纸包好的糖饼,随口道:“当然是皇叔,他将你派了出去,整日就欺负我。俊卿,你差事办完了,还不想着回来,是不是有人绊着你了?” 穆俊卿摇首:“并无。” 糖饼还残留着温热,赫连珏大口咬着,任凭熬煮浓稠的糖汁,滑进他的喉咙。 第134章 紧跟在赫连珏身后的太监见状,不免出声劝阻道:“皇上身子尊贵,怎能用此等粗鄙食物。若是皇上想吃甜物,让御膳房用蜂蜜水和面,做上几道点心便可……” 赫连珏抬眸看他:“依你所言,是我吃不得?” 太监闻言,双腿发颤,不敢继续多言。 赫连珏转过身子,将咬开的糖饼递到穆俊卿面前,语气莫名道:“俊卿可觉得,这糖饼除了甜味,还有其他味道?” 穆俊卿微微俯身,鼻尖轻嗅,他还未开口,赫连珏便慢条斯理道:“是桂花香气。” ——的确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气味。 穆俊卿了然,顺势提及此次选秀之事。众州县竭尽所能,将各色美人进献,总会有一个女子,能够如赫连珏心意的。穆俊卿跟在赫连珏身旁数年,知道宫中虽然封有妃嫔,却皆是低等位分,且从未得到赫连珏的宠幸。这其中,未尝没有摄政王的缘故在。只因为这些女子,都是经过摄政王亲自选上来的,因此赫连珏还没见到她们的真面目,便生出厌恶,更不可能亲近她们。 “此次,皇上应能选中一个知心人。” 赫连珏不喜提这些事情,他秾艳的眉眼浮现出不喜。只是因为面对着的人是穆俊卿,赫连珏才没有如同平常一般,肆意发怒。 他声音淡淡:“那些女子有什么趣儿。皇叔热衷此事,是想着让我早日让她们有孕。待哪个女子诞下孩子,便将我除掉,扶持孩子登上皇位。” 屋内众人听到此等秘闻,皆是将脑袋垂的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穆俊卿神色如常,似乎早就习惯了赫连珏的惊人之语。 “皇上不要乱想。” 赫连珏跃下床榻,在屋内踱步:“并非是我乱想。皇叔素来不喜我,若非先帝只有我一子,他也不会扶持我。想来皇叔心中定然是忿忿不平罢,他为人子时,年纪虽轻但格外出色。皇祖父却爱屋及乌,偏爱先帝。先帝死后,若是没有我,皇叔登基是名正言顺。偏偏我命贱,母亲身怀有孕时,被灌了几副药,都没落胎。只皇叔觉得我不争气,每每都要找些麻烦,前些时日,竟将你都调走了。我不会去碰那些女子,也绝不可能让她们有孕。” 赫连珏说这些话时,乌黑的眼眸中闪着幽深的光,声音森寒:“若是赫连一族,在我这里无子而终,皇祖父和先帝知道了,可会生气?” 穆俊卿不知道答案,因此他并未开口。 赫连珏情绪变换的快,他转过身,看着穆俊卿的眼睛,径直问道:“俊卿有心悦的女子吗?” 穆俊卿摇首。 掌心发凉的糖饼,被赫连珏随手一扔,抛到太监怀里。他唇角扯出微笑,轻声道:“听闻成家立业者,心中便有了诸多牵挂,惦念妻子儿女。倘若俊卿有了心仪的女子,定然会将我的位置往后挪动许多。到时,遇到了危险,俊卿不会在意我的生死,只会想着妻子罢。” 穆俊卿俯身跪地,声音沉闷有力:“臣不会如此。” 赫连珏凝神看了穆俊卿许久,心中在判断着面前之人是否在说谎。良久,他才确定,穆俊卿仍旧是过去那个沉稳可靠的穆俊卿,永远会忠诚于他。 待赫连珏走后,穆俊卿眉眼淡淡。察觉到胸口微硬,穆俊卿手掌微伸,便将银簪摸出。 大夫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悠声感慨道:“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心思真是难测。” 穆俊卿却早就习惯。 赫连珏的母亲,是在先帝尚且为皇子时被宠幸,被封了个侍妾的位分。但她并不受宠,只被恩泽过两次。在得知自己怀孕后,她谨小慎微,还是被人灌了汤药。只是,赫连珏的母亲身子见了红,腹中胎儿却没有落地。她战战兢兢地守着这个秘密,只等诞下孩子,再向先帝讨恩典。但因为有孕时,赫连珏的母亲喝下了有害的汤药,她没能等到先帝的恩典,便撒手人寰。而艰难出生的赫连珏,同样地身子虚弱。 伺候赫连珏母亲的侍女,与她一同长大,感情颇深。她本想抱着赫连珏,去求先帝庇护。侍女将尚且在襁褓中的赫连珏,放在竹篮中,想要求见先帝。只是在先帝寝殿,侍女见到了侧妃——那个坐在靠椅中,姿态慵懒地看着赫连珏母亲被灌下一碗一碗落胎药的女子。侍女自知,若是将赫连珏交出去,恐怕得不到先帝保护,还会被侧妃磋磨至死。她一介侍女,不知该如何谋划,只能秘密地养着赫连珏。 而穆俊卿,便是侍女收养的孩子。他的养母,时时刻刻都在灌输,要穆俊卿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豁出性命保护赫连珏。直至养母死时,性情内敛的穆俊卿,心中浮现出悲恸。尽管养母待他并不亲近,但却在他孤苦无依时,给了他汤饭。养母拉着穆俊卿的手,心心念念的都是赫连珏的名字。她口中诉说着,赫连珏的身份是何等尊贵。先帝初为皇子,而后当了皇帝,若是没有嚣张跋扈的侧妃作祟,赫连珏贵为皇子,应该被前呼后拥,哪里像现在…… 宅院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总会惹人注意。养母便将赫连珏养在暗无天日的地室,每日给他送餐饭。等先帝做了皇帝,养母便将赫连珏领到皇宫,但为了不被旁人发现,还是把他锁在一方小屋内。随着赫连珏年岁渐长,她敏锐地察觉到,赫连珏的性情阴鸷,既不像她的主子,也不像先帝。养母越发觉得愧疚,她认为,是自己将赫连珏关在这里,才让赫连珏的性子,变得病态可怕。养母语带哀求,要穆俊卿赌咒发誓,若是此生不事事以赫连珏为先,便死无葬身之地。 其实,无需养母特意嘱咐,穆俊卿也会如此。养母收留他,便是为了日后他能够保护赫连珏。因此,赫连珏为了学习武艺吃了不少苦头。无人会心疼怜惜他,养母只会惦记,穆俊卿如今能够抵挡多少人。而同龄孩童,不喜穆俊卿的沉闷安静,不会主动靠近他。但唯有赫连珏,会记得穆俊卿的生辰。而这个日子,连穆俊卿都记忆不清。 赫连珏会将屋门推开一条缝隙,他将作好的画,送给穆俊卿。 即使只有一条缝隙,穆俊卿也能看到赫连珏的眉眼艳丽。他暗自想着,赫连珏的母妃是个美人,先帝生的英俊,难怪赫连珏模样如此。穆俊卿手下画作,语气生硬地道谢。他展开画卷,发现画的是自己给赫连珏送饭的画面。 落笔流畅,栩栩如生。穆俊卿摸着手指上厚厚的茧子,想着他此生都不会画出这样的画作。 他如同养母期待的一般,性情可靠安静,对赫连珏极尽忠诚。 养母对穆俊卿平平,但对赫连珏可是有求必应。按照常理而言,穆俊卿本应该对此不平,生出嫉妒,甚至会故意欺负伤害赫连珏,以消除心中的不满。但穆俊卿仿佛天生便没有嫉妒这种心思,他心底一点都不讨厌赫连珏。与之相反,他情愿保护赫连珏,不是出于养母的耳提面命,而是源自于他的本心。 但这一切的想法,在养母活着的时候,穆俊卿没有说出口。在养母弥留之际,穆俊卿越发不会说。他只是在养母的殷切注视下,举起手掌,一字一句道。 “……若有违此誓,此生不得善终。” 养母干涸的嘴唇张着,喃喃道:“好,好啊。” 她的身子失去了温度,穆俊卿松开了养母的手掌,面无表情地给她合拢眼睛。他生疏而自然地处理着一切,又打开了那间关闭许久的屋子。 耀眼的光线洒在屋内,眉眼慵懒的赫连珏睁开眼睛,朝着穆俊卿轻笑着。 先帝薨逝,到了赫连珏应该出现的时机。 当初先帝故去,众人都推崇如今的摄政王,赫连翎骁为帝。一是因为赫连翎骁权势滔天,二则是因为先帝子嗣凋零,尚且在人世的孩子,面目有损,当不得帝王。但就在众人筹备登基事宜之事,穆俊卿带着十四岁的赫连珏,出现在众人面前。 赫连翎骁看着面前这个,只比自己小五岁的侄子,神情莫测。无人知道赫连翎骁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但若是赫连翎骁当场开口,杀了穆俊卿和赫连珏。唯一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便会化作灰烬,不留一点痕迹。 但赫连翎骁没有,他扶持了赫连珏登基,却仍旧执掌大权,做无君王之名,却有君王之权的摄政王。 赫连珏做了皇帝,却处处受摄政王赫连翎骁掣肘。年幼时的经历,令赫连珏极其没有安全感。他总是怀疑着身边人,会随时发怒,因为一件小事情便大发雷霆。 面对穆俊卿时,已经是赫连珏最好的态度。但即便如此,穆俊卿也经受过赫连珏数次的询问,质问他会不会背叛赫连珏。 每一次,穆俊卿都是同样的答案。 “不会。” 穆俊卿知道大夫受了惊吓,便拿出碎银,放到大夫怀里。 “压压惊。” 大夫喜笑颜开地接下。 只是,银子还未在大夫的怀里揣热,他便在倒在了回家的小巷子里。 赫连珏听到太监的禀告,面容淡淡。 他瞥见太监发颤的双股,扬起腿踹了他一脚。 “你害怕?” 太监跪在地面,牙齿在打颤:“我……他瞪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 赫连珏冷声道:“觉得愧疚?那你就去陪他好了。” 太监吓得脸色苍白,忙连声保证不会再怕了,才让赫连珏松了口。 “我的糖饼呢?” 太监忙翻找着身上,唯恐找不到糖饼,惹怒了赫连珏,刚刚才捡回来的小命,又要在顷刻之间丢掉。 好在,被油纸包裹着的糖饼被找到了。太监双手捧着糖饼,奉到赫连珏面前。 粗油粗面做的汤饼,还未过一日,便模样不堪,让人胃口尽失。 赫连珏闻着,上面沾染的桂花香气也无了。 他开口问道:“俊卿果真,给那女子做了几日的车夫?” “真真切切。那女子是选秀的秀女,名唤元滢滢。皇上若是想见她,传召来便是了。” 赫连珏想起,元滢滢将糖饼丢给他时,神情沮丧的模样。赫连珏幼时,虽然被藏在一方小屋里,但却未捡过别人的东西来用。 这次,他却拿了本应该给穆俊卿的糖饼。 赫连珏眸色沉沉,只道不用。 传召?他对这女子并无男女心思,何必传召而来。赫连珏只是奇怪,穆俊卿为何会甘心做旁人的马夫。 仅仅是为了差事,还是生出了怜悯之心? 第135章 选秀的第一轮择选,便是查验体态身形。身有异味,或肌肤细微处有瑕疵者,均不得入选。 排在元滢滢前面的,便是眉眼清冷的秀女许卓君。她神情极冷,一路上未曾展露笑颜。偏偏她生得模样美丽,身份高贵,因此无人敢出声置喙她的冷淡。许卓君进去片刻,便缓缓走出。在经过元滢滢身旁时,许卓君眸色微顿,但并未开口。 元滢滢进了屋子,屋内仅有宫女太监端坐高位。旁边伺候的小太监,朝着元滢滢走来,闷声提醒道:“该解开罗裳了。” 太监是无根之人,即使被这些人看去了身子,也生不出事端。元滢滢柔柔颔首,她扬起手臂,解开身前的盘扣。单薄的外衫坠落在元滢滢的脚踝,她丰盈圆润的肩头,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元滢滢眼珠微转,打量着屋子的摆设。那双湿润的杏眸中,满是纯粹的好奇。 小太监伸出手,以掌丈量着元滢滢身子的尺寸。他张开两指,在元滢滢温润的肌肤上,细细比量着。指尖轻触,让元滢滢不禁轻耸着肩膀,小声嘟囔着“好冰啊”。 元滢滢抬眸,见高位上的宫女太监并不抬眼看她,只是安静地饮着茶水。 小太监的手指,轻抚着元滢滢嶙峋美丽的锁骨。元滢滢微微垂首,这才发觉面前的小太监,手指生得修长挺直。元滢滢突然生出好奇,有着这样一双手的人,该生得是何等模样。只是,不等元滢滢仔细瞧过,小太监便匆匆垂首,做出一副瑟缩模样。元滢滢只看到细长的眼尾,在她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在旁人眼前,轻褪罗衣,并不会让元滢滢觉得羞惭。她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皮子,且从不畏惧让人瞧看。 因此,元滢滢的芙蓉面上,没有半分窘迫。她顺从地张开手臂,让小太监凝神察看着,雪白的肌肤上,可曾有一两颗小痣。 装成小太监的赫连珏,将目光落在元滢滢玲珑有致的身躯上。在查验其他秀女时,皆是由经验老道的宫女亲自动手,那些秀女的脸颊,或多或少会露出难堪的神色。即使是清冷如月的许卓君,因为宫女的动手动脚,也会生出一丝不耐。 但轮到元滢滢时,赫连珏生出了坏心思。他顶替了宫女的位置,亲自查验元滢滢的身子,本是想要故意给元滢滢难堪,让元滢滢的面容露出羞怯的神态。但从始至终,元滢滢的眼眸中,只有懵懂好奇,并无其他。 扬起藕白手臂,纤细薄弱的肩胛骨轻轻拢起的元滢滢,显然不知面前的小太监,便是她想要进皇城,看到的当今皇帝。 第113节 赫连珏毛笔轻勾,故意对元滢滢说道:“小姐的身子生的美,只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果真引起了元滢滢的好奇。 “只是如何?” “只是皇帝偏爱纤弱美人,但小姐却生得如此丰盈。若是小姐能变得身姿纤细,便会极得圣心。” 赫连珏的声音带着蛊惑。 扯谎话对于赫连珏而言,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他口中说着自己最喜美人纤细身姿,实际后宫中那些美人的面容身姿如何,他全然记忆不清。赫连珏说出这些话,无非是想要哄骗元滢滢费心讨好他。让一个美人,为赢得自己的喜爱而劳心劳力,赫连珏深觉有趣。 元滢滢柔声道:“皇上偏爱纤细姿态,不过是未曾见过我。待我入了皇城,传闻中皇上的喜好,便要改上一改了。” 赫连珏眸色微凝,扯唇笑道:“小姐想要扭转皇帝的喜好,着实困难。不如退而求其次,迎合皇帝所喜,宠爱会来的更快些。” 元滢滢走近两步,绵软的身子几乎要贴在赫连珏的胸膛。 “我不觉得很困难。你瞧,你一个太监,看了这幅身子,都有所意动,何况是皇帝这般血气方刚的男子呢?” 赫连珏察觉到身子的异样,连连后退几步。他不觉得是自己对元滢滢动了心思。正如元滢滢所说,赫连珏血气方刚,被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子,如此贴身靠近,怎么不会心猿意马?只是,赫连珏原本的打算,是要让元滢滢露出窘迫姿态,不曾想先露怯的反而是他。 赫连珏眸色发冷,望向元滢滢。 元滢滢并没有将区区一个小太监放在眼中,她软声问着高位的宫女太监,可都查验好了。 有赫连珏在,宫女太监连看元滢滢一眼都不敢,更遑论回话了。宫女太监将视线投向赫连珏,见赫连珏微微颔首,才道:“可出去了。” 元滢滢捡起地面的罗衣,穿戴整齐,走出了屋子。 赫连珏目光沉沉地望着元滢滢,以为她会回首望来。只是,元滢滢显然没有将赫连珏假扮的小太监放在心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赫连珏神色越发沉郁。 宫女太监连忙跪下,不敢继续传召秀女进屋。 陈梦书在屋外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传召,心中满是疑惑。 她托人去向元滢滢打听,毕竟自从元滢滢出来后,屋内再没有传召秀女进入。 元滢滢摇头只道不知。 “许是大人疲惫了,想要休息一会儿呢。” 陈梦书扯唇轻笑。 赫连珏沉默许久,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发怒。他想要责罚的人,早就腰肢款款地离开了,惩戒这些太监宫女,没有什么趣味。 赫连珏起身便走,留下太监宫女面面相觑。 太监宫女思虑片刻,决定继续择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唤到,陈梦书轻舒一口气。她微扬起脖颈,走进了屋子。 待身子查验结束,便一同公布何人中选,何人落选。方寒月本渐渐放下心来,她肌肤光洁,并无瑕疵。但被念到名讳的秀女,皮肤生的白皙细腻,却在落选之列。她泪眼朦胧地出声询问为何落选。 宫女面容紧绷,只道:“你脚底有一枚小痣,皇上最是厌恶。” 原本嘤嘤哭泣状的秀女,当即噤声不语。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枚小痣而已,就会让她落选。 方寒月的心,顿时高高提起,她身上也有痣,不会同样落选罢。 方寒月心中不安,便暂时抛掉了她和元滢滢的恩恩怨怨,低声言语道:“此次,我不知能不能中选。不过,你定然是可以了。” 她看着元滢滢绵软轻柔的肌肤,似一块无暇美玉,不由得心生羡慕。 元滢滢轻瞥她一眼,柔声道:“我也有痣的。” 方寒月愣神,她快速地打量着元滢滢的脸颊、脖颈,和所有外露的肌肤,皆没有看到小痣。 元滢滢轻声道:“我的小痣……” 宫女肃然的声音响起。 “仙姝县元氏滢滢——继续择选。” 元滢滢绵软的声音,被淹没在宫女的宣读声中。 “……是在胸前呢。” 不过第一轮择选,秀女人数便去了大半,方寒月心中庆幸,自己可以继续去往皇城,参选秀女。 她看到元滢滢袅袅婷婷的身影,心中纠结万分。方寒月十分好奇,元滢滢的小痣究竟生在哪里。 方寒月猜测着,自己的痣是在后颈,才未被宫女发现,那元滢滢的小痣是在何等隐秘之处,才没被察觉。但因为两人关系不佳,方寒月此时从慌乱之中冷静下来,不可能去拦着元滢滢的去路,将她身上的小痣问个清楚。 穆俊卿手臂的伤势渐好,他听闻赫连珏迟迟没有回皇城,在北郡逗留数日。 在郡守府中,穆俊卿寻到了赫连珏的身影。 赫连珏将掌心的珍稀古玩随手一抛,旁边的郡守见状,手忙脚乱地接着。这物件是郡守的藏品,平日里甚少拿出来,若非是皇帝要看,郡守绝不会动它。 不等穆俊卿开口,赫连珏便说道:“俊卿,我仔细想着,你这等年纪,也合该成亲了。我总不能拘着你,让你孤家寡人一辈子。你说,俊卿如今的年纪,是不是应当成家立业了?” 面对赫连珏的询问,郡守将藏品交给属下仔细收好,斟酌着回道:“像穆大人此等年纪,大多已有儿女相伴。只是,终其一生未娶妻者,也是有的。” 赫连珏展颜笑道:“北郡的秀女们,有几个模样生的还算入眼。俊卿随我去看看,若是有中意的,我赐给你做妻子。” 穆俊卿摇首:“臣无此意……” 但赫连珏显然兴致颇高,他阔步走在前面,穆俊卿只好紧随其后。 淡金色的日光,映照在赫连珏的脸颊。他生得模样艳丽,鼻挺唇朱,不免让人心生感慨——赫连珏有如此容貌,怪不得守着一后宫的妃嫔美人,却没有一个动心的。恐怕这世间,能入得赫连珏眼中,被他夸赞“美人”二字的女子,屈指可数。 郡守出声提议,要命人告知众秀女,皇帝亲临,让她们好生准备。想来秀女们知道能够得见圣颜,定然十分欢喜。 赫连珏停下脚步,冷眼睨他:“我不喜欢。” 皇帝如此明显地表示喜恶,郡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穆俊卿淡淡开口:“听皇上的便好,不必过多准备。” 郡守忙道是。 赫连珏见状,神情这才恢复如常,气氛没有方才一瞬间的僵硬。 郡守对穆俊卿心生感激,他瞧着穆俊卿性情沉闷,不想却心底良善,愿意主动开口替他解围。 穆俊卿清楚赫连珏的脾性,他若是想要做的事情,只需要听命便可。不要违背,更无需提出自以为更好的提议。 但穆俊卿没有料想到,赫连珏竟然带着他,去爬上青瓦铺成的屋顶。 赫连珏侧躺在乌黑的屋脊,伸手指着瓦片道:“俊卿,我要让你看的人,就在这里。” 第136章 穆俊卿眉心轻皱,还未开口,便见到赫连珏掀开一片青黑瓦片。暖橘色的烛光,透过方寸大小的缝隙倾泻而出。 穆俊卿无意间一瞥,便瞧见屋内白雾缭绕,衣架上挂着梨花白衣裙。他匆匆收回视线,掌心微紧,只因他看见了女子的面容,正是元滢滢。 而元滢滢此时,正在沐浴更衣。 虽是无心之举,但穆俊卿终归是瞥见了雪似的肌肤。他的脸颊微僵,试图劝告赫连珏打道回府。 但赫连珏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长眸轻挑地看着穆俊卿,似乎是在询问他,觉得屋内的女子如何。 “俊卿可是有几分意动?” 穆俊卿并不直接回答,沉声道:“回去罢。” 赫连珏却是不肯。他并不在意穆俊卿是否会娶妻生子,却是要穆俊卿此生,只能将他放在首位。赫连珏被关在阴暗的密室数年,尽管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但长久见不得旁人,让赫连珏变得喜怒无常。他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情意,一概不可信。唯有永远的忠诚,才能让赫连珏从中汲取几分安稳。 赫连珏脚步微动,脚底的瓦片哗哗作响。见状,穆俊卿拧眉,暗道不好。 瓦片之间传来窸窸窣窣的晃动,紧接着穆俊卿只觉得脚底一沉,身子随之坠落。 耳边传来女子的惊呼声音,穆俊卿在地面维持着身子的平稳。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元滢滢甚远。但赫连珏却是正好落在了浴桶中,他身上的衣袍尽湿,周围是一片飞溅的水花。 元滢滢随手扯过衣裙,遮挡着身前的风光。她圆润的脸颊沁着水珠,娇憨的杏眼中满是怒意。 元滢滢涨红着脸颊,指着和她面面相觑的赫连珏,出声斥责道:“大胆狂徒,你如何敢近得我的身子?” 浴桶中大半的水,都泼在了赫连珏身上。发丝粘连在一起,连赫连珏的眼睫都挂着晶莹的水珠。听到元滢滢的话,赫连珏扬唇轻笑。他轻轻抬眸,视线落在元滢滢笔直修长的双腿。 元滢滢注意到他的视线,当即轻瞪他一眼,边扯着衣裙遮掩双腿,边训斥道:“你还看!” 赫连珏语气悠悠道:“我自然看得。白日里,小姐轻解罗裳让我看,如今却遮遮掩掩的。”赫连珏故意放缓了声音,元滢滢蹙眉沉思,便辨认出了面前之人就是白日里的小太监。 但即使是太监,元滢滢不会容忍对方堂而皇之地打量着自己。 穆俊卿朝着浴桶走来,他拧着眉峰,思虑着要如何带走胡闹的赫连珏。元滢滢正拿面前之人无计可施,看到了穆俊卿,便眼睛发亮,娇声呼道:“穆大人,你快些将这无赖带走。他竟要偷瞧我沐浴……” 赫连珏疑惑道:“小姐难道不曾看见,是这位穆大人,同我一起从屋顶坠落。若是行偷窥之事,也是我和穆大人一并做下的。” 黛眉轻蹙,元滢滢随口说道:“不会如此。定然是你图谋不轨,伏在屋顶想要窥探,被穆大人瞧见了,要捉拿于你。不料生出了变故,你两人才双双坠地。” 在这一路途中,穆俊卿的为人品行,元滢滢感受颇深——穆俊卿自然不是贪图美色,会做出屋顶窥视之事的人。 元滢滢拢紧衣裙,看着赫连珏精致艳丽的眉眼,心中想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生得一副好容貌,却做出偷鸡摸狗的事情。 从赫连珏的唇中,泄出一丝轻笑。他扬腿从浴桶中走出,站在穆俊卿的身旁。 赫连珏正要转身,穆俊卿突然伸出手,按住赫连珏的肩膀。 趁此时机,元滢滢匆匆地往身上套着衣裙。她的身子还挂着水珠,未曾用巾布擦干,但此时元滢滢顾不得许多。 待元滢滢穿戴整齐,她便径直走到赫连珏面前。有穆俊卿在旁边,元滢滢心中分外安稳,甚至颇为有恃无恐。元滢滢想起方才赫连珏的言语轻慢,顿时心中郁郁。她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至于元老娘嘱咐的,要元滢滢少生事端,与人为善之事,也早就被元滢滢抛之脑后。 元滢滢扬起手臂,绵软的掌心便落在了赫连珏的脸颊。 听到清脆的响声,一时间赫连珏和穆俊卿皆是神情发怔。 幽深的郁色在赫连珏的眼底浮现,颇有些风雨欲来之势。赫连珏从未挨过打,更没有被女人打过。此时,赫连珏再想不起什么有趣,他只想把面前的女子,剥皮抽骨,以消他经受的耻辱。 元滢滢丝毫不知道危险将至,她眼眸轻动,微扬起修长的脖颈,像一只在凶残的猎人面前,肆意展示脆弱的天鹅。 “这就是你偷看的下场。” 在元滢滢看来,打赫连珏一巴掌,便足够抵消这偷窥之事。毕竟,赫连珏是宫中的小太监,她想要更加严厉地惩戒对方,想来是做不到的。 “你竟敢——” 赫连珏眸色沉沉,正要上前。 第114节 穆俊卿强行按住赫连珏的手腕,不让他有所动作。 赫连珏抬眸看他:“松手。俊卿,你如此,是让我饶过这个女子吗?” 他的眸色冷如冰霜,看向穆俊卿的时候,丝毫没有两人相伴长大的情意,有的只是质问和无情。 穆俊卿声音平和:“元氏是秀女,被旁人窥视自然有怒气。” 此事,是他和赫连珏有错在先。而且元滢滢不知道赫连珏的身份,贸然动手确实冒犯了龙颜,但……情有可原。 穆俊卿知道,若是放任赫连珏,他定然会将最残忍的刑罚,用在元滢滢这幅娇弱的身子上,将她狠狠折磨一番。 两相对峙之下,赫连珏甩开穆俊卿的手臂,阔步离开。 穆俊卿眉眼冷峻。一方帕子,递到穆俊卿的面前。 元滢滢见穆俊卿不接,便把帕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穆俊卿没有接下,他抬起手,抹掉额头的污痕。 元滢滢软声问他:“穆大人,我好看吗?” 穆俊卿惊诧抬头。 元滢滢缓步靠近着穆俊卿,声音绵软轻柔:“穆大人在屋顶上,看了多久,又看到了什么呢?” 穆俊卿本可以随口扯谎,说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要元滢滢不要再胡言乱语。只是,穆俊卿想起从方正的缺口中,无意瞥见的旖旎风光,他喉咙微滚,只留下一句。 “我分辨不出。” 他只见过元滢滢一个人的身子,自然不知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赫连珏回去后,询问着身旁伺候之人,可觉得穆俊卿对元滢滢情根深重。 众人皆是摇头,只道穆俊卿那样沉闷性子的人,此生怕不会对一女子倾情。 赫连珏眉峰紧拢,丝毫没有舒展的迹象,他冷嗤道:“好极了。他既对那女子无多少情意,便能维护至此。若是真情意绵绵,怕不是要为了他,将刀剑横于我的头颅!” 众人噤声不语。 蓦地,低沉平缓的声音响起。 “谁有这样的本事胆量,想要弑君?” 赫连珏坐在靠椅中,看向来人。 赫连翎骁一袭银朱色长袍,腰间挂着曜石黑玉佩。他身量高大,脚步虽缓,但一步步走来,却带着极强的压迫之感,令众人不敢抬头看去。 赫连珏姿态散漫地唤了一句“小皇叔”,便不再多言。 赫连翎骁在他身旁站定,他身形高大,身影几乎能够将赫连珏完全笼罩。两人之间,虽然只有区区几岁的差距,但无论是处事沉稳,还是玩弄权势,赫连翎骁都站在最顶端,像看乳臭未干的小儿一般,看待着赫连珏。 和赫连珏秾艳深邃的五官不同,赫连翎骁生的英武不凡。多年征战沙场,让赫连翎骁除了上位者的气势,还多了一份令人畏惧的威严。 “偷跑出来?” 赫连珏仰脸看他:“小皇叔不是说过,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我在自己的疆域,怎么算的上偷跑二字呢?” 赫连翎骁不同他耍弄这些弯弯绕绕,他早就处置了私下里帮助赫连珏出宫的宫人。想必经此一遭,赫连珏再想要出宫,便没有那么轻易。 穆俊卿站在门外,拱手行礼。 赫连翎骁看着穆俊卿因为行礼,而微微弯曲的身子,良久未曾开口唤他起身。 直到赫连珏站起身,赫连翎骁才淡淡开口。 “秀女们终究是要进宫的,到时才是你的女人。至于现在——你应该待在宫中,等她们前来。” 赫连翎骁三两句话,便要将赫连珏送回宫。 既然赫连珏要回皇城,身为皇帝的御前侍卫,穆俊卿自然要随行。 赫连翎骁没有提及让穆俊卿护送秀女之事,仿佛此事只是他一时兴起,随口所言。 穆俊卿站直身子,他的脊背挺直,无半分卑躬屈膝之态。 赫连珏还惦记着元滢滢打了他一巴掌的事情,面容颇为忿忿不平。穆俊卿姿态沉默地,跟在他的身侧。 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赫连翎骁对着随侍,突然开口问道:“皇上待穆俊卿如何?” 随侍仔细思索,回道:“皇上和穆侍卫,毕竟是多年的情分,轻易舍不得他的。不然,穆侍卫被派来护送秀女,皇上便想着法子来看望,打的便是将穆侍卫带回皇宫的心思。” 赫连翎骁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沉声道:“依你看来,是兄弟情义深厚?” “是。这其中,或许还有亲人之谊。自然,您才是皇上的亲叔叔,血缘亲情……” 赫连翎骁漫不经心地打断随侍的奉承话:“不过是一个疯子,怕身旁唯一忠心的狗跑掉了而已,哪里能称得上兄弟情义。” 在赫连翎骁看来,赫连珏从始至终,都未曾将穆俊卿看做兄弟。赫连珏只想要穆俊卿的忠诚,让他此生以性命相护,永不背叛罢了。 第137章 通过第一轮择选的秀女们,动身离开北郡。不同于来时的浩浩汤汤,辞别北郡时人数寥寥。 按照朝廷规矩,本是数个秀女同坐一辆马车。但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如元滢滢这般,从仙姝县小地方来的人,自然不在意和旁人同乘。但身份稍高些的,便觉得有其他秀女在身侧,颇为不自在。她们便另行雇佣了马车,缓缓地跟在队伍后面。护送之人得了打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当做未曾看到。 方寒月虽然对元滢滢不喜,但她对马车里的其他秀女,更是看不上眼睛。一个个眼高于顶,交谈的语气中半分客气都无,仿佛将方寒月当做了可以随意驱使的小丫鬟。 方寒月便挪动了位置,紧挨着元滢滢坐下。用膳之时,方寒月谨记皇帝的喜好,半口不敢多用。她深呼一口气,瞥向元滢滢。只见元滢滢红唇微张,将面前的羹饭吃了大半。 “诶,你当真要这般吃下去?纵然你进了皇城,见到皇上。可你生得丰腴圆润,皇上定然不喜的。如此,不就功亏一篑了。” 方寒月盯着元滢滢圆润的杏眸,语气生硬道。她并非是大发善心,想要在选秀之路上助元滢滢一臂之力。只是相比较其他讨人厌的秀女,方寒月此时觉得,还是元滢滢中选,能让她心中自在些。 元滢滢用帕子轻擦着唇角,她面如满月,眉眼中带着娇憨。 “纵然你当真瘦成弱柳扶风模样,但脸蛋仍旧是那副脸蛋。皇上若是喜欢一女子,怎么会在意她身姿如何。” 方寒月眉眼稍怔,许久才反应过来,元滢滢竟然是在讽刺她。说什么只要皇上喜欢,不论纤细丰盈,那便是在说,皇帝不喜方寒月的模样,即使方寒月纤细如柳,也不会惹来皇帝的侧目。 方寒月眉头紧锁,恨恨地打开刚才合拢的食盒。她看着未曾动过几筷子的膳食,夹了一块芹菜炒山药,送进口中。方寒月仿佛将山药当做了元滢滢,用力地大口咀嚼着。 而元滢滢,显然无视了方寒月目光灼灼的视线。 车壁传来清脆的敲动声音。元滢滢掀开帘子,对上一张含笑的眼睛。 陈梦书见到元滢滢精致的眉眼,眼底的笑意越发深切。她将纸包递到元滢滢面前,轻声道:“几块小点心,送来与各位姐妹们尝尝。” 元滢滢伸手接过,她径直当着陈梦书的面,将纸包拆开。内里摆放着八个玲珑精致的小点心,形似百合,色泽金黄酥脆。 陈梦书缓声解释着:“这是松子百合酥,里面放了甘甜的梅子和鲜肉,滋味咸香,不知可合妹妹的胃口?” 一旁,方寒月悄悄地给元滢滢使着眼色,要她千万别接下这点心。在方寒月看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们同为秀女,彼此之间自然不会其乐融融。陈梦书如此殷勤,万一这点心中放了什么害人的东西呢。 但元滢滢半分余光都未分给方寒月,她看到松子百合酥的第一眼,眸中便闪烁着亮光。元滢滢拿起点心,送进口中,酥脆的外皮颤悠悠地洒落了她的衣襟。 元滢滢甚少吃过这般,满口咸香的点心,顿时眉眼弯弯。 见元滢滢甚是喜欢这点心的模样,陈梦书唇角轻扬。 “妹妹慢用,我先去给其他姐妹们送去。” 元滢滢柔柔颔首。 待陈梦书走后,方寒月气的柳眉倒竖,嚷道:“元滢滢你当真是蠢极了,旁人随手送的点心都敢吃,不怕里面放了什么致命毒药吗……唔……” 方寒月的话未曾说完,元滢滢便将一枚松子百合酥塞进了她的口中。 元滢滢杏眼中满是真挚:“好吃罢?” 方寒月下意识地咀嚼了两口,滋味……确实不错,是她生平吃到的最好的点心。但即使好吃,也不能贸然用下。 方寒月想着,若是这点心能致命,她和元滢滢便要一命呜呜了。元滢滢无视方寒月青青紫紫的脸色,将点心分给了马车里的其他秀女。 得知是陈梦书送过来的,有的秀女犹豫着接下,有的只推脱不喜咸食,便不用了。 “我说了不用,便是不用。” 听到外面传来争执声音,元滢滢探首望去。只见陈梦书站着一辆马车前,手里端着松子百合酥。元滢滢眼眸微动,便看到了许卓君清冷的侧脸。 许卓君丝毫不接受陈梦书的好意,她甚至连一句借口都不愿意想,便径直垂落帘子。 帘子缓缓落下时,许卓君和元滢滢视线相接。元滢滢下意识地抿唇浅笑,许卓君脸色一怔。不待元滢滢看清楚她的神色,帘子便已经垂落。 陈梦书被断然拒绝,姿态仍旧端庄大方,丝毫不见窘迫。接下来的路途中,秀女们口中议论的,便是陈梦书的大方得体,和许卓君的冷漠无礼。 秀女们之中,自然也有分高低的。她们以地位容貌权衡每个人的层次,像方寒月这种,家室平平的清秀美人,显然入不得她们眼睛。而元滢滢虽然家室更差,但容貌异常美丽,秀女们便有意无意地想将元滢滢拉进小圈子里。 便有秀女开口询问,元滢滢觉得两位秀女之中,哪位更好。 元滢滢摇首,只道不知。 “这如何不知道呢?陈梦书生得美丽,性情温和体贴。滢滢你方才还用了她送来的点心,自然是觉得她好。而许卓君,一个冰山美人罢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半分人情世故都不懂,令人看了生厌。” 元滢滢口中吃着松子百合酥,却道:“点心好吃,我该喜欢的,是做点心的厨子才是,与陈梦书有何关系。许卓君性情虽然冷,也给过旁人难堪,但她又没给过我难堪,我为何要讨厌她。” “滢滢,你——你太过愚笨了。” 秀女们见元滢滢如此蠢笨,行事只凭借自己心意,全然不权衡利弊,想来也是走不长远的,便不再有意拉拢她。 夜深人静时,马车停下休息。元滢滢中途惊醒,她半靠在车壁,忽然想要下车走走。 身旁的方寒月扯住她的衣袖,睡眼惺忪道:“你做什么去?” 元滢滢突然俯身,那张晃人眼睛的美人面,便在方寒月眼前放大,惊醒了她所有的睡意。离得近了,方寒月甚至能够闻到元滢滢身子的淡淡香气。她不禁攥紧袖口,心中酸涩地想着:为何她不如元滢滢生的美貌动人,明明她辛苦数日,腰肢却纤细了一点点,脸蛋却全然无变化。 黑眸中盛着细碎的光,元滢滢朱唇轻启:“方寒月,我没有喜欢你呢。” 闻言,方寒月顿时恼羞成怒:“谁要你喜欢了?我还不喜欢你的。” 元滢滢轻哦了一声。这一路上,方寒月对元滢滢十分亲近,如今又做出这幅模样,元滢滢才出声提醒她,两人之间可不是什么亲如姐妹的至交好友,不过是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罢了。 提醒了方寒月两人的关系,元滢滢再离开时,方寒月便不再阻拦,她扯着衣袍,将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 茂盛的草丛中,响起几声虫鸣。元滢滢仰脸,看着皎洁的明月,心中想起元老爹元老娘。她想着,自己离开之后,县太爷定然会将元家人庇护的极好。元大哥元大嫂为人勤快,此时说不定已经积攒了银钱。家中她的闺房,不知道元老娘有没有每日清扫。元滢滢轻轻蹙眉,想着她不在家中,可否有人会乱翻她的衣裙首饰。 元滢滢正胡思乱想着,尖叫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紧接着车夫点燃火把,朝着其中一辆马车走去。元滢滢转身望去,依稀记得,那是许卓君的马车。 不出片刻,突然生出的变故便在秀女们之中传遍了。原是草丛多虫蛇,便有一只毒虫爬进了许卓君的马车里。它旁的地方不咬,偏偏去咬许卓君的脸颊。听闻,如今许卓君的半张脸,已经是不能看了。 秀女们心有余悸,再不敢沉沉睡去,唯恐毒虫会爬到她们身上。 有看不惯许卓君平日里作风姿态的女子,此时便冷言冷语道:“可见平日里要积些口德。你瞧瞧,她白日里才对陈梦书恶语相向,晚上就……” 第115节 日头缓缓升起时,元滢滢终于看见了许卓君的真容——她的半张脸都被厚厚的棉布包裹着。 毒虫早已经逃之夭夭,许卓君的脸颊能不能治好,还尚未可知。倘若许卓君当真毁容,没了那样一张脸蛋,如今的许卓君想要进宫,几乎是痴人说梦。 护送的车夫惯会捧高踩低,待许卓君的态度不似平常恭敬。他得了旁人的秀女打赏,便有意为难许卓君,只道她一个人乘一辆马车,实在不像话。 “并非是我为难许小姐,是规矩在这。这样罢,许小姐若是能找到一人,随你同行,便继续坐这辆马车。若是无人情愿,许小姐便和众秀女一同,夜里也安全些,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 许卓君目光冷冷,清楚这是有人故意给她难堪。毕竟,许卓君性情冷漠,和其他秀女并不交好。定然无秀女会情愿和她同行,到时许卓君再挤进其他秀女的马车,同样地会被人冷待。 许卓君明白,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便淡淡同意。 她目光轻扫,落在那些或戏谑、或冷眼旁观的人身上。 目光在落在元滢滢身上时,许卓君视线微怔。她眉眼轻蹙,心中思虑片刻,选择朝着元滢滢走过去。 “元氏滢滢,你可愿随我同行?” 方寒月目露诧异,显然没有想到,许卓君竟然能够念出元滢滢的名字。 第138章 许卓君表现的生人勿近,万物皆入不得眼睛的模样,让众人觉得,许卓君恐怕连一个秀女的名字长相,都记忆不住。但此时,许卓君却连名带姓地唤出了元滢滢的名字,让众人略感惊讶。 听到许卓君的邀请,元滢滢黛眉微弯,正要颔首同意。旁边的方寒月却陡然慌神,她焦急唤道:“元滢滢——” 元滢滢转身看她。 方寒月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但眼看着元滢滢要走,方寒月松开捏的皱皱巴巴的衣角,声音颤抖道:“……你别走开。” 若是元滢滢走了,方寒月在这群秀女中间,便越发孤立无援。方寒月心道,元滢滢有时虽然讨厌的紧,既不会说些吹捧的面子话,又时常仗着容貌美丽无所顾忌。但……有元滢滢在,方寒月的心中便会安稳许多。 但元滢滢只用乌黑的眼眸,轻轻扫过脸色微白的方寒月。正如元滢滢曾经说过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好,甚至相互看不上眼。若是方寒月是元滢滢的至交好友,她定然不会选择许卓君这个只有几l面之缘之人,但方寒月不是。元滢滢不会因为方寒月两句没头没脑的轻声软语,就径直留下。 元滢滢缓缓摇头,那张娇憨的脸蛋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犹豫。 “不好呢。” 方寒月见状,心中一沉,她只觉得浑身被卸掉了力气,便听到元滢滢清脆的声音响起。 “能与你同乘,自然是情愿的。” 许卓君冷若寒冰的脸上,有冰雪消融之势。许卓君领着元滢滢,往那乘典雅宽阔的马车而去。 护送之人刚才亲口所言,倘若许卓君寻到有人同乘一辆马车,便不必更换马车,和其他秀女挤在一处。见状,他不好再为难许卓君,只得隔着人群,和眼神愤恨的秀女悄悄地递着眼色,暗示着他收了银钱,也配合着做局羞辱许卓君,哪曾想竟然当真有人愿意和冷冰冰的许卓君在一处,如今他可无计可施了。 许卓君的马车外表低调,内里却自有一番洞天。茶几l、茶具,熏香帷帐,被褥箱笼等物件,一应俱全,直叫初次见到这样景象的元滢滢,看花了眼睛。 许卓君淡声吩咐着,休憩之处分为东西两侧,她和元滢滢各自在一侧,中间用帷帐隔开,彼此互不干扰。 话刚说罢,许卓君便轻轻拢眉。她本就生得高冷,做出这幅姿态,轻易地便让人觉得许卓君对元滢滢不满。但许卓君只是在想,元滢滢方才帮过她,她此时说出这番话,好似在两人之间画出楚河汉街,是否太过不妥当。 但元滢滢丝毫没有被怠慢轻视的不快,她眼眸微软,语气轻松地答应着。 “好啊。” 触感松软,散发着淡雅香气的被褥,让元滢滢不禁将身子埋了进去。元滢滢不知,这被褥所用的布料,是不是那秀女不惜争执,也要用上的苏绣,还是比苏绣高上一等的布料。元滢滢只觉得,若不是她来选秀,此生都不会用上此等好料子。 元滢滢褪去外衫,只着单薄的素色里衣。她将自己裹紧在绵软的被褥中,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待元滢滢厌倦了被褥,便撩开帷帐,正看到了许卓君换药的模样——许卓君脸颊缠绕的白布被解开,露出青黑的痕迹。 她原本白皙光滑的脸颊,彻底被毁掉,青黑痕迹从她的额心,蔓延之下颚,瞧着极其骇人。元滢滢轻抚着胸口,显然被这幅模样吓到了。 许卓君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她左右两边脸,一边是清冷姿态的美人,一边是毫无可取之处的丑陋。 “很丑?” 元滢滢颔首,缓步走到了许卓君身旁,在蒲团上坐下。 许卓君微微一怔:“我以为,你会出声宽慰我,说不丑的。” 元滢滢扬起手臂,绵软的掌心便贴在了许卓君的脸颊。她抚摸着被毒虫咬过的半边脸,只觉得触手光滑,可见毒是渗进了肌肤的。 元滢滢收回手,黑眸中满是真挚:“只是半边脸丑而已,你还有另外半张脸是美丽的,总比两张脸都变丑,要好上许多。” 元滢滢实在不会宽慰旁人,但许卓君听到这话,心情却难得松快了许多。 两人同乘了两日,逐渐相熟。许卓君发现元滢滢性情单纯,虽言语交谈之中,可以瞥见她的欲望,但许卓君并不反感。对于一个未曾见过面的皇帝,如此耗费心机地进京选秀,定然是有所图谋的。比如元滢滢,是为了京城的奢华,而她也是另有所图。 经过雕刻着祥云纹路的马车时,方寒月不紧放缓了脚步。她抬首,却只能看到紧闭的窗户。方寒月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知元滢滢拒绝自己,是理所应当之事。若是易地而处,元滢滢百般哀求,方寒月也不会因此松口。但方寒月虽然明白,心中却还是不是滋味。 自从元滢滢离开后,同行的秀女待方寒月越发不善。她们颐指气使,指挥着方寒月做这做那。方寒月为了不招惹事端,只好捏着鼻子一一照做。可秀女们并未见好就收,反而越发自然地差遣起方寒月,连取饭这般的小事,都不愿亲自前来,而让方寒月一并取回。 方寒月取饭回来,便见到秀女们聚在一处,说着许卓君运气如此之好,碰巧路上遇到了擅长解毒的游医,想必她那张脸,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方寒月攥紧食盒,对于许卓君的面容并不关心,只是在想,许卓君容貌恢复之后,元滢滢还会继续和她同乘吗。 寂静无人的夜晚,一只纤细的手臂靠近马车,掀开车帘的一角,试图故技重施将毒虫放进许卓君的马车。只是她还未松手,手腕便被人牢牢禁锢。石秀女面带惊诧地抬首,对上许卓君青黑的半张脸,呼吸顿时一窒。 许卓君冷冷一甩,石秀女便身形踉跄,摔倒在地面。 “说,是何人指使你的。” 元滢滢的乌眸朦胧,她本要正常安寝,却被许卓君唤醒,只说今晚要捉坏人。夜里偏冷,元滢滢的身上,裹着许卓君的一件兔毛薄裘,越发衬得她脸颊细白。 众人披着衣裳匆匆赶来,面对如此多双的眼睛,石秀女自然不肯承认,辩称自己只是途径马车而已,不知为何许卓君要突然发作。 许卓君唇角扯出冷笑,她用帕子包着没来得及丢进去马车的毒虫,一把钳制住石秀女的下颌,语气森冷:“你不必来这些弯弯绕绕,若是不说,便让这毒虫进入你的腹部,同你作伴。” 石秀女吓得浑身战栗。许卓君不过是被毒虫咬了一口,便脸颊青黑。若是毒虫进入体内,不知要把人折磨成何等模样。 石秀女下意识地朝着人群中的陈梦书望去。 陈梦书缓缓走出,想要调和僵硬的氛围。 “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卓君脸色发冷,火光映照下,她毁容的半张脸形如鬼魅,让陈梦书不禁皱眉。 元滢滢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小声喃喃着:“眼睁睁地看着她放的毒虫,还能看错了不成?这能有何误会。” 陈梦书脸色微僵,不好再开口。 眼见无人替自己解围,许卓君又一副当真要把毒虫塞进她肚子里的姿态,石秀女当即哭哭啼啼道,只说那日因为苏绣被褥之事,许卓君当场拒绝了她,她心有愤恨,一时想要报复才做下这等事情。 许卓君冷声道:“你有这等脑子,又从何处寻来的毒虫?” 石秀女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护送之人此时将石秀女拉了起来,说道要秉公处置。 许卓君脸色微冷,慢条斯理地将毒虫包好,显然没有交给这些人的打算。 “我相信,诸位会给我这半边脸一个交代,对吗?” 对面的人神情微怔,看着许卓君青黑的脸颊,咬牙说着是。 人群散去,许卓君将毒虫放在蛐蛐罐中,仔细收好。元滢滢探首看去,薄裘的绒毛轻蹭着许卓君的脸颊。 许卓君伸出手,抚着元滢滢的肩头,将她推远了些。 “莫要靠近它,若是你也变成我这幅模样……” 闻言,元滢滢再没了打量的兴趣,她可不想变成丑八怪。 翌日,石秀女便被遣回原乡,与此同时,石秀女嫉妒成性,妄图害人性命的事情,也随之传遍原乡。想来她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分外艰难。 途径一州,便要在此地考校诸女的天赋才能。此地两位秀女一间屋子,许卓君声音清冷地邀请元滢滢同住,元滢滢自然颔首同意。这些时日,元滢滢深觉许卓君只是性情冷淡,从未怠慢轻视过她,和许卓君待在一处,倒也随性自然。 推开屋门,本以为是两张床榻,不曾想只有一张。许卓君微微蹙眉,但她此时为了半张脸颊,不愿多生是非,便未开口表示不满。 元滢滢不喜起夜,便由她睡在床榻的最里侧,许卓君睡在外侧。 月明星稀,镌花缠枝香炉中,线香缓缓燃烧,吐出缕缕青烟。元滢滢面颊红润,睡意沉沉。 许卓君穿戴整齐,丝毫没有即将入睡的模样。 屋门打开又合拢,高大的身影逆着朦胧月光而来。面对着隐在黑暗中的人,许卓君屈膝行礼:“主子。” 男人缓缓走近,在许卓君三两步距离的位置停下。他的面容也逐渐显露清晰,便是摄政王赫连翎骁。 赫连翎骁的视线,在许卓君的半边侧脸一掠而过。 屋内的摆设分外简单,想来是州城为了安置秀女,匆匆准备,因此有诸多不周全之处。正如同现在,屋内只有两张女子能坐的绣墩。而赫连翎骁身形高大,难以坐下,他便朝着床榻走去,侧身一坐。 许卓君目光闪烁,想要提醒赫连翎骁这间屋子并非只有她一人,床榻上还有元滢滢的言语,在她的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赫连翎骁的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威压。 “弄成这幅模样。” 赫连翎骁语气中没有关怀问切,他以为,许卓君能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秀女,折腾成这幅模样,便是无能。而无能之人,在赫连翎骁这里,只能被当做弃子。 许卓君深深垂首:“属下只想以身做饵,诱出心怀不轨之人。至于脸上的伤,属下已经寻找解决之法,不会耽误主子的事情。” 以身涉险? 赫连翎骁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在他看来,这些秀女们各怀心思,短时间内难以分辨出是有所图谋,还是纯粹的恶意嫉妒。像许卓君这般行径,赫连翎骁觉得过于莽撞。 “你——” 赫连翎骁正要开口,一只绵软的手从被褥中滑出,温热的指尖轻勾着赫连翎骁垂落的掌心。 酥麻感,从赫连翎骁的掌心蔓延。 第139章 赫连翎骁目光如炬,侧目望去,想要瞧瞧何人如此大胆。 他乌黑幽深的眼眸,正对上一双紧紧合拢的眼睑,唯有纤长浓密的眼睫,在轻轻颤动。元滢滢的睡颜恬静,脸颊泛着淡粉色。因为屋内燃着安息香,元滢滢睡得分外安稳。 睡梦中的元滢滢,尚且模糊地记得,自己和许卓君同处一室。因此,元滢滢指腹微动,轻蹭着宽阔的掌心,也只将对方当做许卓君。 面对一张无知无觉的脸蛋,赫连翎骁眉头轻锁,正要开口质问许卓君,为何隐瞒屋中另外有一人之事。 元滢滢突然侧身,绵软修长的指便将赫连翎骁的手掌捧进了怀中。 触手所及,是生平难得一见的柔软。元滢滢只着单衣,她身子的温度和馨香,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到赫连翎骁的掌心。 元滢滢柔唇轻抿,像只娇憨胡闹的猫,把赫连翎骁的手,当做了可以肆意把玩的物件。她抓着赫连翎骁的手,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心口按去。 第116节 她慌乱焦躁的心口,因为有掌心的轻抚宽慰,逐渐趋于平稳。元滢滢思绪模糊地想着:许卓君人生的高挑清冷,怎么却长了一双宽阔的“巨手”,温度还如此炙热。 许卓君跪在地面,声音平静地禀告着这些时日,她在秀女们之间发现的蛛丝马迹。赫连翎骁本应该凝神听着,毕竟他深夜来此地的缘故,便是为了此事。但此时,赫连翎骁的思绪已经飞远。早在他的手心,轻覆在绵软时,赫连翎骁的眼睛中便浮现出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当机立断地收回手,冷眼看着元滢滢没了温热,朱唇垂落,一副分外委屈的模样。 赫连翎骁鼻尖轻嗅,闻到了屋内浓郁的安神香。香气萦绕于鼻,若非赫连翎骁贴身携带着清明神智的丸药,想必早就忍受不住困意,沉沉睡去。赫连翎骁凝眉打量着元滢滢,他确信在安息香的影响下,元滢滢不可能是在装睡。但正是因为如此,赫连翎骁才暂时拿元滢滢没有办法。即使面前的女子,如此这般冒犯自己,但谁会出手责备一个睡意昏沉之人呢? 赫连翎骁目光微移,看着许卓君低垂着脑袋,仍旧在缓声禀告着。赫连翎骁扬起手掌,朝着元滢滢纤细的脖颈而去。 清晰的青筋脉络,顺着赫连翎骁的指尾蜿蜒而上,攀附至手背。因为用力,青筋微微鼓动。只需要张开又合拢,元滢滢脆弱的性命,便掌握在赫连翎骁的一念之间。 但或许是夜晚太过闷热,元滢滢轻轻侧身,大片被褥便从她的肩膀处滑落。即使是一件单薄的里衣,元滢滢穿的格外不安分——袖口上挽,衣襟散开,嫩白的肌肤在漆黑夜色中格外夺目。 皑皑白雪似的肌肤上,落了一粒乌黑的小痣,芝麻粒般大小,却极其晃人眼睛。 赫连翎骁的掌心,原本要落在脖颈,却在瞥见小痣的一瞬间,瞳孔微缩。他猛然站起身,动作之大让许卓君面露诧异。 偏偏,无论赫连翎骁见到何等景象,都无法厉声指责面前沉睡之人,在矫揉造作,故意引诱自己。 赫连翎骁抬步而去,只留给许卓君一句:“不要再自作聪明”。 许卓君缓缓站起身,眼底丝毫睡意都无。对于被毁的半张脸,许卓君并不在意。只要能够完成任务,这半张脸是真毁假毁,都无关紧要。但若是付出代价,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秀女,被遣退回乡,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许卓君心感挫败,只望着窗外的月亮凝神思索。直至日头升起,许卓君才整理好思绪。 元滢滢丝毫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姿态慵懒,望向许卓君的时候,半边光滑的肩头还露在外面。 空气中残留着线香的气味,元滢滢绵声喃喃道:“这香甜甜的,闻久了却有发沉的滋味。” 许卓君靠近床榻,闻到了赫连翎骁身上惯用的沉香木味道,听到元滢滢的这番话,便随口道:“这香本就是甜味,至于发沉的味道,应是屋子原本的气味。换上崭新的被褥,便没这种味道了。” 元滢滢似懂非懂地颔首。 距离考校天赋才艺,尚且有几日时间。元滢滢每日,都能听到袅袅歌声、乐声相伴。她依窗听着,偶尔跟着学几句吴侬软语。元滢滢的嗓音本就清悦,刻意放缓之后,便越发娇柔,惹得许卓君侧目望去。 有名医出手,许卓君脸颊的青黑痕迹,已经褪去许多。她弹得一手古琴,对琴技聊熟于心,无需特地练习,便能通过择选。但许卓君和元滢滢朝夕相处,却从未见过元滢滢练笔墨,或者一舞。许卓君心有疑惑,但她向来不是有意打探之人,便从未同元滢滢问过此事。 附近绵绵高山,有一座道观。秀女们无论是信不信这个的,皆去过道观一次,祈祷有个好运气,可以顺利通过择选。 仙姝县也有道观,但只一个老道士,带着一个小道童,整日嘴里说着结仙缘云云的话,格外无趣。元滢滢听闻此处的道观宏大,光是道士,便有二十人之众,道观更是庄重宏伟,便有心一观。 许卓君不喜凑热闹,便拒绝了元滢滢的提议。 元滢滢并未因此没了兴致,她照旧早起,换上姿态飘逸的衣裙,便往山上走去。 通往道观的台阶,便有小道童正在清扫。待元滢滢走至道观门外,小道童已经打扫完毕,手中捧着一铜盆,手指微挑,正在泼水。 陈梦书和一众秀女,从道观中走出。陈梦书只一眼便看见了元滢滢,虽然元滢滢身穿的衣裙,并非是什么名贵料子。但她身姿窈窕,和一身暗蓝色道袍的小道童站在一处,沉静且显眼。 陈梦书展颜道:“滢滢怎么一人来的,没有旁人相陪吗?” 其余秀女闻言,自然而然便想起了许卓君。她们本以为,在许卓君落魄之时,元滢滢开口同意邀约,能令许卓君对元滢滢有几分不同。有名医诊治,许卓君容颜依旧不过是早晚之事,到时若是许卓君有意扶持,元滢滢也可一飞冲天。只是如今看来,许卓君待元滢滢不过尔尔,不然不会任凭元滢滢孤身一人,来拜访道观。 “人人皆知是捂不热的冰块,偏偏元秀女不信。如今可知道了,坚冰便是坚冰,任凭是如何暖,都化不掉的,反而会惹得满手冻伤。” 陈梦书闻言,无奈摇首,目露怜悯地看着元滢滢。 因有两三层台阶相隔,元滢滢只能仰头看着她们。衣裙掩映处,元滢滢瞥见了方寒月的身影。她的身子纤细许多,只是不知是刻意维持所致,还是这些时日劳心劳神,因而清减了不少。 和元滢滢清亮的水眸相对,方寒月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错开视线。她处境艰难,若不攀附其他人,恐怕没过择选,便要被磋磨的不成样子。而陈梦书温婉和气,长袖善舞,是方寒月最好的选择。 元滢滢未回应言语挑衅的秀女,只是对身旁的道童低语几句。 小道童捧着铜盆,站在秀女们面前,姿态恭敬。 “烦请各位让出一路。” “你——” 面对模样青涩的小道童,秀女们有气没处发,只能侧身给元滢滢让出道路。 小道童捧着铜盆,领着元滢滢进了道观。 细碎的抱怨声音,落在两人的身后。 “一个是经年不化的寒冰,一个是不通世故的榆木脑袋,真真是讨人厌……” 小道童年纪尚轻,还做不出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听见这话,便下意识地打量着元滢滢的神色,见元滢滢神色自然,半分动怒的迹象都无,不由得问出了声。 “你不生气?” 元滢滢杏眸微转,知道小道童是在说,旁人嘲讽她是榆木脑袋之事。 “当然生气。” 榆木脑袋不是什么夸赞的言语,元滢滢听完怎么可能开怀。 “我不仅生气,还很想骂回去。只是,转念一想,我今日穿了最漂亮的衣裙,因为要来道观,心情格外畅快。若是因为一句话,便坏了兴致,和她在道观门外肆意吵闹起来。尽管,即使是吵架我也不会输掉。只是为了她而败坏心情,实在不值得。” 更何况,元滢滢来道观是祈福,定然要心情愉悦。陈梦书她们已经结束,不在意多一两句争执,而元滢滢却还未踏进道观,便凭空添了郁气,未免太过不公。 不过,元滢滢眼眸灵动:“祈福之时,我可要把她们都算进去,要她们一一落选才是。” 小道童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他还以为元滢滢会语气大方地劝慰他,莫要同人置气。不曾想,元滢滢还会做出“斤斤计较”的姿态。 小道童难得遇到如此女子,便把铜盆放在一旁,亲自领着元滢滢占六爻,行祈福礼,又用了一份素斋。 道观的素面做的滋味尤好,青绿蔬菜、细长面条,伴上一份葱拌豆腐,入口清爽。 元滢滢咬破素面,想着她方才虔诚地跪下,用心祈祷,让她能够用上世间最好的布料,最精妙的首饰,此生无忧。 想来她如此心诚,定然能够如愿以偿。 离开道观时,元滢滢想起那盆清水,便俯身问小道童:“你的洒扫事,可还要继续做?” 小道童看着天色,轻轻摇头:“天色阴沉,不是刮风便是有雨,用不着洒扫了。” 元滢滢行至半路,狂风涌起,道路两旁的树木被吹得哗哗作响。元滢滢想起小道童的话,便加快脚步,往最近的亭子躲去。 第140章 元滢滢刚走进亭内,便发现此处早有一男子。 男子身穿暮云灰夹袍,背对着元滢滢,只瞧着身影,便觉有如巍峨高山,给人以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狂风将元滢滢的脸颊吹得发冷,她伸出手揉搓着面颊,却只带来了一点点温度。元滢滢眼眸微转,看着那男子侧身而立,但刚才她进亭子时,发出了响动,男子定然已经听见。但他并不回头,想来是个沉闷的性子,必定不会主动搭理自己。 亭子四面通风,唯有顶部有遮挡。元滢滢便缓缓挪动着脚步,朝着男子的方向而去。她在距离男子五步远的方向停下,借着男子高大的身姿,挡住了烈烈寒风。 元滢滢眉眼轻弯,心中正暗自窃喜着,自己可真是聪慧。 待她得意够了,柔柔抬眸时,却发现男子正用讳莫如深的目光打量着她。 赫连翎骁拧眉,他自然辨认出了元滢滢的面容。只是床榻上的元滢滢,还可以称得上一句无知无畏。如今的元滢滢,倒是添了几分蠢气——竟然妄图用他的身躯挡风。 赫连翎骁转过身时,元滢滢才发现他紧实修长的手臂上,轻挂着一条玄黑狐裘,款式单薄,披上足够抵抗接下来的风雨。元滢滢水润的眸光,直勾勾地落在了那条玄黑狐裘,心中直冒酸气——等会儿雨落了下来,赫连翎骁一介男子,多淋些雨水倒是没什么,可偏偏他有狐裘,即使冒雨跑出亭子,也不会被冻着。而元滢滢呢,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裙,待在亭内。若是这雨下的久了,元滢滢恐怕便要冻坏了身子。 思虑至此,元滢滢目光殷切,朝着赫连翎骁走近了些。 她想起戏文中的称呼,便唤赫连翎骁“公子”。 “公子也是来道观祈福罢,我也是如此。天色如此阴沉,想来会有一场风雨。不过,公子无需担忧,你身子强壮,又有衣物御寒。我便没那么好运气了……” 元滢滢的心思浅显而直白,让人一眼便能够明白她的打算。 听着元滢滢绵软轻柔的抱怨声音,赫连翎骁眸色微深,暗道元滢滢胆大,先是在床榻上触碰他,现在竟惦记上了这件价值千金的狐裘。 赫连翎骁在靠椅中坐下,他顺势将狐裘放在一旁。他开口,声音是微凉的冷意。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这狐裘可以给你——” 元滢滢目光闪烁着亮光,望着狐裘心想,这狐裘瞧着便柔软暖和,毛皮也格外水滑。 “但,你能给我什么呢?” 赫连翎骁的声音,如同寒冰般重重落下,让元滢滢本就发冷的身子,轻轻颤动。 她抬眸,对上赫连翎骁满是恶意的眼睛。元滢滢不过是弱女子而已,来道观是为了祈福,身上带的银钱用去了大半,剩下的不过半钱银子。再看赫连翎骁穿着华贵,不会将元滢滢身上的银钱放在眼中。 可他的眸中,也没有贪花好色的男子该有的欲色,有的只是冰冷。 赫连翎骁的本意,是为了折辱元滢滢。只是一件狐裘罢了,让一个女子拿物件来交换,便充斥着轻蔑怠慢之意。赫连翎骁就是想看到,元滢滢那张娇憨愚蠢的面容,露出纠结为难的模样——正如同赫连翎骁那夜,想要责罚元滢滢,却无计可施一般。 但赫连翎骁显然不了解元滢滢,她既然看中了玄黑色狐裘,赫连翎骁轻易的三两句话,根本不能让元滢滢放弃这个念头。 元滢滢心中权衡着,空中传来轰隆隆的响声,让她身子一抖。元滢滢看着赫连翎骁的眉眼,比起穆俊卿的沉稳,他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势。 那句“公子”,着实和赫连翎骁不相称。他生的高大,却没有武将身上浓郁的杀气。张扬和矜贵在他的身上交织着,通过他乌黑的眸,紧闭的唇显露出来。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元滢滢在赫连翎骁面前站定。 “我是皇帝的秀女,日后、日后是要进皇城的。” 闻言,赫连翎骁挑眉,他以为,元滢滢表明身份,是为了震慑自己,主动将玄黑狐裘让出。 赫连翎骁想着,宫中果真是好地方,软绵绵的蠢人,半只脚还未踏进去,便沾染了里面仗势欺人的习气。 但元滢滢继续道:“所以,这本是给皇帝的,如今给了你,你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赫连翎骁恍神,脑海中思索着,什么物件是本要留给赫连珏的。 绵软的唇瓣,在赫连翎骁的侧脸一触即分。 赫连翎骁扬起眼眸,只看得见元滢滢贝齿微张,透着粉意的舌露出细微的幅度,和圆润小巧的下颌。 元滢滢长臂轻伸,将玄黑狐裘捞进怀里,触感果真和她想的一样,比新弹的棉花还要松软。 这件狐裘,可就是她的了。 赫连翎骁猛然站起身,手掌紧握,骨节捏的嘎吱作响。他不曾想到,眼前之人竟然胆大包天,竟敢亲近于他,简直狂妄!赫连翎骁所见之人,哪个不是敬他惧他,恨不得离他千里远,哪有元滢滢这般,为了区区一件狐裘,便将唇瓣印在他的脸颊。 见状,元滢滢误以为赫连翎骁要反悔,忙抱紧狐裘后退几步。她脸蛋粉嫩,略带怒意地斥责着赫连翎骁不知满足:“我可是会成为皇帝的女人,此等待遇皇帝才能够有,如今便宜了你,你合该感激涕零才是。不然,像你这种男子,若想要亲近我,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 元滢滢挺直脖颈,做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却分外发虚。赫连翎骁长相英武,看穿着打扮,家室应当显赫。也正是因此,元滢滢才愿意用一吻,来交换狐裘。倘若对方是个面目可憎的男子,元滢滢即使是冻死,也不会愿意自降身价的。 “呵。” 从赫连翎骁的喉间,发出轻笑声音。 他一步步向着元滢滢走近,声音低沉。 “皇帝的女人?皇帝可认得你。你区区一吻,便值得千金,未免自视甚高……” 第117节 元滢滢杏眼微张,瞪着赫连翎骁:“莫说千金,便是你拿出万金,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方才是你自己说的,要拿狐裘,便用物件来换。你已得了好,心里偷偷欢喜便是,莫要得寸进尺,平白招人讨厌了。” 说罢,元滢滢便披上狐裘,朝着亭外走去。 狐裘是仿照赫连翎骁的身形裁剪的,穿在元滢滢的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元滢滢半揽着狐裘,脚步轻快地离去。 玄黑色狐裘掩映下,她的身姿越发纤细单薄。 侍卫赶来时,赫连翎骁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他突然开口问道:“我,招人厌?” 侍卫慌忙跪地:“王爷金尊玉贵,受人爱戴。” 这样心口不一的话,赫连翎骁听了只觉得无趣。他想起面容上一触即分的柔软,眸色发沉。 这场雨终究是没有降临,元滢滢从道观回到寝居时,阴沉的天色已经转为晴空万里。狐裘虽然看着单薄,但元滢滢一路走来,身上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随手将狐裘扔到床榻,心中对赫连翎骁那番话嗤之以鼻。 在仙姝县,哪个小郎君若是能够得到元滢滢的温声软语,便要欢喜上整整几日。赫连翎骁有幸,能够得到元滢滢的轻吻,应该受宠若惊才是,偏偏他做出那样一副不喜样子,真让人讨厌。 元滢滢越想越气,索性将狐裘扔到地面,狠狠地踩了两脚。 “什么价值千金,以为我是蠢货吗,三两句话就要诓骗我,我才不信你。” 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一排宫女整齐站着。 赫连珏姿态随意地坐在靠椅中,听着太监发号施令。 “脱。” 宫女们不做犹豫,缓缓解开腰带,露出或莹润,或淡黄的肌肤。 再褪下去,便只穿里衣了。 赫连珏站起身,烦闷地挥着手。 太监连忙叫停。宫女们屏住呼吸,看着赫连珏在她们的面前走过。 “不觉得我轻浮?” 宫女们心中思虑万千,却紧抿着唇,不敢言语。便有想要搏前程的,从中走出,声音清脆有力。 “皇上若是想看,便是奴婢的福分。” 若是能更近一步,被赫连珏宠幸,荣登宫妃之位,便更好了。 赫连珏走到说话的宫女面前,她生的不错,眉眼圆润,模样清秀,却让赫连珏下意识地想起了元滢滢的身影。 赫连珏牙齿紧咬,想着挥到他脸上的一巴掌,声音森冷。 “但有的人,却不像你这般想。” 不仅不以为荣,反而怒斥他是登徒子弟。 宫女便道:“那便是不识抬举。或者,她不识皇上的身份,若是知道了,定然会为自己当初的狂妄之言,而后悔不已。” 赫连珏眼眸轻闪,暗道这宫女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出现在元滢滢面前时,是以小太监的身份,如果他以皇帝的身份现身,元滢滢定然会吓得脸色苍白,哀求哭泣地诉说,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赫连珏心情畅快,说了一句赏,便大步离去。 得了摄政王的命令,宫中众人对赫连珏越发谨慎。赫连珏嗤笑他们是赫连翎骁的狗腿子,只是几双眼睛,怎么能阻拦他。 赫连珏骑着快马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众太监的哀呼声音。 赫连珏并不在意,他快马加鞭,到了元滢滢所在的州城,听闻正进行着第二轮择选。 赫连珏便要在一侧旁观,官员自然满口同意。 “今日本州真是蓬荜生辉,摄政王来此,皇上也亲临……” 赫连珏拧眉,声音扬起:“摄政王也来了?几时来的。” “比皇上略早了一些,已在考校所待了半个时辰了。” 第141章 重重鸢黄色纱幔,将秀女和高位之人相分隔。 许卓君一曲古琴,端的是曲高和寡。她脸上的青黑痕迹,已经全然散去,肌肤重新恢复成光滑模样。听到入选二字,许卓君神情淡淡,俯身朝着赫连翎骁行礼。 许卓君行走至殿外,和陈梦书擦肩而过。陈梦书身穿曳地长裙,今日献舞桃夭。陈梦书对着许卓君展颜柔笑,许卓君神色冷冷,对她视若无物。 陈梦书生的纤细,抬手落步均带着飘逸的美感。少女之舞,多带着青涩懵懂,但陈梦书舞姿不见生涩之感,反而颇有韵味。 赫连翎骁轻折手指,轻轻敲动,神色中是显而易见的不耐。 陈梦书脚步轻盈,裙摆荡漾之间,尚且分出心神去察看首位上的人。她暗自猜测着,能够让众多官员严阵以待,又不能让寻常秀女见到真容的,莫不是圈椅中坐着的是皇帝。 听到入选,陈梦书叩谢以后,没有立即离开。她朝着赫连翎骁的位置,行了一个大礼。 此等大礼,需得是见到王公贵族,皇室中人,才能行的礼仪。 旁观的官员,暗自称赞陈梦书聪慧。在场如此多的秀女,能够察觉到赫连翎骁的身份不一般,并且当机立断行礼的,只有陈梦书一人。他待陈梦书极其欣赏,只是将视线落在赫连翎骁身上时,才发现赫连翎骁眸色发冷。 赫连翎骁不喜蠢人,但更讨厌自以为是的人。自认为辨认出了他的身份,想要依靠行大礼引起注意。这样的小把戏,赫连翎骁看了只觉得生厌。 赫连翎骁眼眸微动,便有侍卫走上前去,将陈梦书带离了殿外。 “这位陈秀女,既然精通礼仪,不如便当着众人的面,将宫中大小礼仪一一行过之后,再行休息。” 闻言,陈梦书顿时脸色微白。皇宫中大大小小的礼仪,加起来有数百种之多。陈梦书当着众人的面展示,岂不是告诉众人,刚才她在殿内,试图引起首位之人的注意。不料想却是弄巧成拙,反而被责备一番。 陈梦书强撑着笑意,曲膝行礼。 经过陈梦书的教训,接下来的秀女再不敢多看多说,只待显示才艺后,便安静退出。即使被宣布落选,秀女们不敢出声询问是何缘故,只能默默接受。 方寒月身形踉跄地从殿内走出,她进入大殿时,抬首瞥见了一闪而过的身影。那双乌黑的眼睛,令方寒月胆战心惊。她试图平息心绪,但唱出的曲子却是声音发颤。方寒月未唱完,便知一切皆结束了。果真,方寒月被赐还乡,即日便可离开。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屋子,听着隔壁秀女的低声言语,眼角落下两行清泪,打湿了包袱。 赫连翎骁轻合着眼睑,作昏睡状。 直至堂下传来绵软的声音,赫连翎骁才突然睁开眼睛。 “仙姝县,元氏滢滢,见过各位大人。” 元滢滢腰肢软软,手中无琴无笛。州城的官员询问元滢滢可是擅歌,元滢滢却轻轻摇首。 “我只会一只舞,可是这舞……” “既是会舞,你随意舞来便是。” 元滢滢黛眉轻蹙,面露为难:“这舞只能让皇上看。” 官员面面相觑,而后了然。想来元滢滢所会之舞,定然是闺房情乐。不管元滢滢是否擅长舞蹈,只凭借她这一张娇憨动人的脸蛋,官员不会让她落选归家。朝廷选秀女,名义上是称皇帝要选十全十美,既有容貌、品行上等,才艺出众的女子。可明珠尚且有细微的瑕疵,何况是人。他们当真给皇帝选了一些贤能出众,但容貌平凡的女子,想必不会得到嘉奖。只有将元滢滢这样的美人,送到皇帝眼前,才可能博得龙颜大悦。到时,美人温声软语,皇帝哪里还想得出她是否会才艺。 “咳咳,既只能让皇上看,便继续择选……” “慢着。” 赫连翎骁淡淡出声。 元滢滢眸光轻闪,已经做好了拜谢的姿态,却听到赫连翎骁突然打断,不紧拢紧眉峰。 她看不到说话之人的容貌,心中却在恨恨地想着,此人不会想要为难她罢。 赫连翎骁垂眸,看向元滢滢。 “只凭你一人所言,不知是真是假。” 难道要看元滢滢一舞,还需将小皇帝带来不成。 官员自然不会反驳赫连翎骁的话,闻言颔首称是。 元滢滢心中委屈,那舞简单至极,她无需勤加练习,便能随意舞出。只是,元老娘曾经嘱咐过元滢滢,要她只许在夫君面前舞出。元滢滢进了皇城,成为宫妃,皇帝便是她的夫君,她自然可以一舞。如今,当着众人的眼睛,元滢滢如何能舞。 她轻抿着唇瓣,眼眸中泛着委屈的水光。 “大人为何要为难我……” 美人露出可怜模样,在座的男子,皆动了恻隐之心。只是,掌握局势的是赫连翎骁,他连皇帝的颜面都可以轻易驳斥,众官员怎敢出声置喙。 赫连翎骁没有因为元滢滢做出示弱的姿态,而有所让步,他沉声道:“依照你所言,只能为一人所舞,此人还需是皇帝。” 元滢滢重重颔首。 “不知我配不配得上,让你一舞。” 修长的手指并拢,展开帐幔,赫连翎骁的面容,随之显露。 元滢滢目露惊讶,她想起了被自己踩了几脚的玄黑狐裘,已经被丢在了角落里。而狐裘的主人,为何会出现在考校所中。 官员出声提醒着元滢滢:“无知民女,还不快见过摄政王?” 元滢滢曲膝俯身,声音轻颤:“见过摄政王。” 锦布缎面长靴,倒映在元滢滢的眼中。赫连翎骁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 “元……滢滢,本王可配得?” 元滢滢生平知道的最大的官,不过是仙姝县的县太爷。至于皇帝,元滢滢虽然整日提及,但心中并无多少敬畏,毕竟她没有见识过皇权。只是,如今摄政王站在元滢滢面前,她突然感受到了权势的威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元滢滢绵软的身子,向下弯曲,几乎要贴在地面。 “皇上可以,王爷……也可以。” 赫连翎骁轻笑一声:“哦。” 赫连翎骁并没有想要让其他官员,都亲眼目睹元滢滢舞姿的打算。他开口,要所有人都离开此处,只留他和元滢滢在此。赫连翎骁要亲眼看看,元滢滢所言,究竟是为了滥竽充数,想要讨巧入了择选,还是真的有所谓的一舞。 官员们去往偏院休息。 有人暗自猜测着:“摄政王应该知道,元秀女所说之舞,是闺房之乐罢。” 他言语犹豫,因为从未听闻赫连翎骁有过女人,只是,赫连翎骁应该不会连这些事情,都不懂罢。即使赫连翎骁当真不懂,官员们也不敢出声提醒他。毕竟,事关男女之事,他们怎么能贸然开口。平凡男子尚且好面子,何况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偌大的屋子,顿时变得空荡。纱幔被金钩牵起,赫连翎骁坐在圈椅中,等待着元滢滢一舞。 元滢滢涨红着脸颊,还未从面前人竟然是摄政王的惊吓中回过神。元滢滢想着,自己曾经“蛮横”地交换了赫连翎骁的玄黑狐裘,还出言讥讽一番。赫连翎骁借此治她一个死罪,也是顺理成章的。 赫连翎骁不知道,面前的女子,在思虑什么蠢事,他出声打破元滢滢的思考。 “快些。” 第118节 元滢滢小口吐息,应了一声“好”。 她身上所穿,和帐幔的颜色极其相似,淡粉鹅黄,透着少女的娇俏。 元滢滢的一只手,轻提着裙摆,朝着赫连翎骁走去。 她缓缓停下脚步,手臂微伸,莲步轻移。 这只舞,分外简单,尤其是有陈梦书的珠玉在前,更显得拙劣不堪。 但陈梦书的舞,赫连翎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而元滢滢的这只舞,赫连翎骁却是凝眸深深注视着。 元滢滢心中既急又慌,脚步被绊了好几下,险些跌倒。赫连翎骁从未见过,失误如此多的舞曲。在赫连翎骁眼睛里,元滢滢生的丰盈圆润,出错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胖鸟,胡乱地扇动着翅膀。 赫连翎骁眉峰轻挑,似是在嘲弄元滢滢的舞技。 元滢滢本就慌张,见状心中越发急切。她脚步一歪,这次当真跌倒了,径直朝着赫连翎骁的怀里摔去。 元滢滢轻轻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度。她跌坐在赫连翎骁的大腿上时,衣裙下摆似水波一般荡漾。 她身子娇小,缩在赫连翎骁的怀里,更显纤弱。元滢滢单薄的背,便依偎在赫连翎骁的臂弯中。元滢滢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赫连翎骁手臂肌肉的跳动,紧实而有力。 元滢滢出神地想着,赫连翎骁和自己不同,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手臂,大腿,和他的胸膛…… 离得近了,元滢滢发现赫连翎骁的眼睛,乌黑的宛如一团化不开的墨团,漆黑幽深的让人不敢长久地盯着,唯恐自己会被吸进去那团黑暗中。 黑眸往下,是赫连翎骁的唇,殷红并不单薄,上唇天然有翘起的幅度。只是这样的唇,若是长在别人的脸蛋,便会觉得温柔可亲近。而生在赫连翎骁这张肃然的脸,只会让人浑身战栗。仿佛觉得下一瞬间,赫连翎骁便会张开那张自带笑意的唇,将自己一口一口地吃掉。 赫连翎骁俯身靠近,他幽深的瞳孔,便充斥着元滢滢的眉眼。 “这就是你的一舞?失误如此多,还只能让皇帝看。” 他浅显直白的嘲讽,让元滢滢双颊滚烫。 元滢滢嗫喏着解释:“这、这些都是设计的。” 赫连翎骁毫不留情地戳破:“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你同手同脚了两次,险些绊倒七次——” 赫连翎骁突然抬起腿,元滢滢的身子本能地向下滑去。她惊呼一声,杏眼睁圆,手臂紧紧地揽住赫连翎骁。 “摔进我的怀里,也是故意为之?” 赫连翎骁提及前几次失误,元滢滢会感到心虚。但他说起最后一次,元滢滢眼眸微定,直直地望进赫连翎骁的眼睛里。 “正是如此。此舞的收尾,便是摔进夫……摔进观舞者的怀中,至于剩下的,便水到渠成了。” 至于是什么水到渠成,元滢滢并不知道。她也无需知道,元老娘告诉她,这是男子才需要会的事情。 思虑至此,元滢滢不禁皱着鼻子,对赫连翎骁颇为轻视——他一个男子,竟然还不知道舞蹈结束之后该如何水到渠成,真是蠢笨。 “小皇叔,你怎么来了州城,还看秀女选……你们在干什么!” 第142章 听到扬起的呵斥声音,元滢滢侧身望去,一双圆润的杏眼中,满是潋滟水光。 赫连珏大步走近,才发觉元滢滢和赫连翎骁彼此依偎的模样,比他在远处看到的,更加亲密无间。一时间,赫连珏只觉得怒意充斥着他的脑袋。他想着,定然是他最为讨厌的两个人厮混在一处,才让他如此勃然大怒。 赫连珏瞪着元滢滢,见她丝毫没有从赫连翎骁腿上站起来的自觉,便出声讽刺道:“小皇叔是何等身份,怎么容得你这般亵渎!” 元滢滢慌忙地站起身。 相比于发怒的赫连珏,元滢滢觉得赫连翎骁更为安全。因此,元滢滢下意识地躲在了赫连翎骁的身后。 见状,赫连珏的脸色越发沉郁。 怀中的温香软玉离去,只留下淡淡馨香。赫连翎骁轻轻捻动着指腹,淡声问道:“皇上不在宫中,跑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皇上”二字,元滢滢美眸圆睁,惊讶地看向赫连珏。 赫连珏自然注意到她灼灼的视线,心中不禁得意,猜测着元滢滢知道他的身份以后,定然吓破了胆子。不过,赫连珏可不会因为元滢滢可怜,就轻易地放过了她。那一巴掌,赫连珏仍旧记忆深刻,他定然要在元滢滢身上讨回来。 “小皇叔日理万机,不也被绊住了脚步。” 赫连珏意有所指,赫连翎骁大权在握,诸多朝廷政事都要经过他的手。如此繁忙的赫连翎骁,竟然能有空闲时辰,来和女子亲昵,他一个清闲皇帝,自然更有时间。 少年人的好胜心和意气用事,往往来的莫名其妙。赫连翎骁不同赫连珏争论,只是看向缩成鹌鹑模样的元滢滢道:“方才是什么舞?” 元滢滢想到,自己竟会和皇帝、摄政王这两个普天之下权势最大的人同处一室,身子便不禁发颤。听到赫连翎骁的问话,元滢滢嗫喏着唇瓣,软声回答着。 她声音细若蚊哼,赫连翎骁听不分明。 赫连翎骁手指轻敲,一下下地仿佛在元滢滢的心头敲动。 “大声些。” 元滢滢便挺直脖颈,微扬起声音。 她清悦的嗓音响起。 “古有赵飞燕,身姿轻盈能做掌上舞。此舞便效仿掌上舞,取名为……膝上舞。” 元滢滢说完,不禁脸颊滚烫。此舞是闺房之乐,难登大雅之堂,不过为了和旧朝美人牵扯上关系,便捏出了“膝上舞”的名字。元滢滢初次听闻时,只觉得这名字新奇有趣。只是,当元滢滢亲口说出,却觉得有几分羞意。 赫连珏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秀女们要进献才艺,想来元滢滢方才便是跳的这膝上舞。赫连珏心中好奇,却不能在脸上表示出半分。他可不想让元滢滢误会,自己对她颇有兴趣,想要看她跳舞。 元滢滢尚且记得,自己入选与否,还没定下,便出言询问起此事。 赫连翎骁淡声道:“舞技拙劣,不堪入目。不过——念在你没有扯谎,便留下罢。” 听罢,元滢滢当即忘记了惧怕,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谢过摄政王。” 赫连珏被冷落许久。膝上舞本应该是跳给他的,他没有看到。择选一事,更应该是赫连珏来做决断,但元滢滢却径直掠过他,去询问赫连翎骁。如此种种,让赫连珏面沉如水。 赫连珏冷笑两声,眼中透着寒意。 元滢滢快速地看了他一眼,怯生生道:“也谢过皇上。” 赫连珏捏紧手指,暗道:也?他难道只配得上做赫连翎骁的陪衬,顺道被叩谢吗。 元滢滢不知赫连珏的心思,拜谢之后便匆匆离开。 赫连翎骁站起身,他没有追问赫连珏是怎么从宫中跑出来的,只是姿态随意道:“皇上既然有兴致,便留在此处好好观赏,臣先告退。” 他口口声声以臣子相称,语气恭敬,但却没有行臣子之礼。赫连珏身形高大,但在赫连翎骁的对比下,则显示出几分单薄。 赫连翎骁身上的威严气势,并没有让赫连珏害怕,反而让他心中的厌恶越发浓烈。 赫连珏讨厌所有在他面前,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人。 而胆敢在皇帝面前,挺直腰的人,只有赫连翎骁一人。 牵起帐幔的金钩被取下,进来的秀女抬头,便能看到映照在纱帐的影子。只是,谁都不知道,这帐后的身影,已经换过了人。 赫连珏耐着性子看了两人,便觉得心中烦闷。他突然起身,惊吓到了正在抚琴的女子。琴弦崩断,赫连珏毫不留情道:“难登大雅之堂。” 有赫连珏开口,官员自然不会留这秀女入择选。 秀女捧着琴,哭哭啼啼地走出了大殿。 未进献才艺的秀女,心中越发惶恐不安。而造成如此局面的赫连珏,却早就离开了殿内,径直朝着秀女们的住所而去。 元滢滢中了择选,正和许卓君分享着心中喜悦。她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将九五之尊的赫连珏,当做了窥探女子沐浴的登徒子,甚至毫不留情地打了对方之事。 许卓君言语不多,但皆有回应。 屋门被突然推开。 许卓君目光冷冷,抬眸望去。 “这是秀女住所,男子不能入内。” 她黑眸发冷,清冷的面容尽是不满。 随行的官员,心中早就把许卓君当成秀女中的翘楚、日后能得帝王垂怜的宠妃。此时,官员唯恐许卓君得罪了皇帝,忙解释道:“许秀女,元秀女。皇上亲临,还不行礼迎接。” 许卓君的眼底浮现出惊讶,她很快便收拾好神态,屈膝行礼,声音清冷。 但赫连珏显然对这个冷美人无甚兴致。 他径直走到元滢滢的面前,捏紧元滢滢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 “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呢。” 元滢滢的肌肤柔嫩,赫连珏下手没个轻重,很快便将那莹白的肌肤,弄出骇人的红痕。 许卓君开口唤道:“不知皇上亲临,是有何等要紧事。” 许卓君甚少为旁人求过情,就连她自己被责备时,也只是默默忍受,从未开口求饶。如今,许卓君为元滢滢求情,便显得语气生硬。 “元秀女温顺懂礼,若是惹了皇上不满,其中定然有误会。” 赫连珏看着元滢滢,杏眸中泛起单薄的水雾,眼角微红,瞧着煞是可怜。而不远处,冷若冰霜的美人,在轻声请求。若是换了旁的男子,无论元滢滢犯了什么过错,见状也会轻轻揭过。 只是,赫连珏头也不回,对着立在门外的官员说道:“聒噪。” ——他是在和元滢滢说话,容不得旁人插嘴。至于这个旁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都只让赫连珏觉得心烦。 官员心领神会,便命人将许卓君请了出去,又将门扉合拢。 “疼……” 元滢滢软声痛呼。 赫连珏这才发现,他指腹按着的雪白肌肤,已经泛起红意。 赫连珏松开手,面露嫌弃:“真是弱小。” 他明明没用多大力气,这就受不住了。 赫连珏坐在了元滢滢对面的靠椅中,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他姿态随意地坐着,而元滢滢轻俯着身子,跪在地面。 从赫连珏的角度,能够数的清元滢滢乌黑的发丝,被挽成几个发团。 他提及了窥视沐浴之事,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的脸颊,从红润变得雪白一片。 元滢滢双腿发软,跌坐在地面。 赫连珏意识到元滢滢的畏惧,这并没有让他就此停下。元滢滢瑟瑟发抖的模样,反而使得赫连珏的血液越发肆意翻滚。他浓眉轻挑,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当时你说了什么?” 第119节 元滢滢偏首,乌黑的发丝顺着她的耳侧垂落,尽显无辜柔弱。 元滢滢试图用记忆不清那夜的事,来浑水摸鱼,让赫连珏揭过此事。 但赫连珏却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元滢滢当时的情态,说话的语气,她扬起手掌时眸中的愤怒。 “你说我是登徒子,还打了我一巴掌。” 即使心中害怕,但元滢滢仍旧觉得,想要窥探她沐浴的赫连珏,正是一个登徒子。而元滢滢打他,也是名正言顺,并无过错。只不过是因为,赫连珏是皇帝。皇帝做什么都不会错的,甚至可以颠倒黑白,因此元滢滢才觉得惶恐。 她轻声为自己辩解:“那时,我不知道你是皇上……” 不然,给元滢滢多大的胆子,她都不会去打赫连珏。 见到元滢滢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赫连珏扬起唇角。他站起身,蹲在地面,视线和元滢滢相平。 “你没说错。当时,我站在屋顶,便是要看你沐浴。” 赫连珏贴近元滢滢的耳旁,压低声音道:“掉进浴桶时,我没有闭上眼睛,看见了一枚小痣。” 乌黑的,隐在一团雪白之中。 元滢滢脸颊殷红如血。 赫连珏抓紧元滢滢的手腕,朝着自己的脸颊碰去。 “你一点都没做错。我那番举动,若是换了身份,便要被衙门抓起来的。你打我,自然没错。但是,只打了一巴掌,未免太轻了,你可以多打几下。” 元滢滢心中羞愤,不肯动作。赫连珏是小太监的身份时,元滢滢尚且敢打。如今面对的是皇帝,元滢滢哪里敢随意动作。 只是,元滢滢不愿,赫连珏却偏偏要勉强。 看自己如何劝说,元滢滢都一副软绵绵的畏惧模样,赫连珏索性道:“这是圣旨,你若是不听,可就是死罪。宫中折磨人的法子可多了,腰斩,车裂……” 赫连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元滢滢满脑子都是“违抗圣旨会死”的念头,她绵软的手掌,触碰到赫连珏的脸颊。 啪的一声脆响。 她……又打了赫连珏一次。 第143章 赫连珏的本意,是想如同捉弄小猫小狗一般,看着元滢滢瑟瑟发抖,但因为畏惧他的身份,不敢打他的样子。只是,赫连珏没有想到,元滢滢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还敢再打他一巴掌。 元滢滢的力气绵软,轻柔的手掌落在赫连珏的脸颊,不过惹出了淡淡的绯红。被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下犯上,赫连珏心中满是怒意。但除了愤怒以外,竟觉出莫名的松快。 赫连珏扬起手臂,将元滢滢按向冰冷的墙壁。素色长袖缓缓垂落,露出元滢滢藕白晃眼的玉臂。她的手腕,被赫连珏紧紧按住,压制在头顶。 幽深晦暗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元滢滢。 此时,元滢滢好似一只被盯上的猎物,丝毫动弹不得。她身子轻颤,杏眸中水意萦绕。 元滢滢心中觉得委屈,便径直说出了声。 “明明是……皇上要我打的,我听话了,皇上却又恼了……” 如此反复,当真是欺负人。 元滢滢没有说完,赫连珏便知道她的未尽之言,定然是指责自己反复无常。可赫连珏是皇帝,他就是喜欢让旁人揣摩他真实的心思。倘若对方猜测有误,赫连珏便要狠狠责备一番。 长腿轻伸,元滢滢柔软的双膝被赫连珏禁锢着。她仿佛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扬起白皙脆弱的脖颈,任凭赫连珏任意施为。 看着如同美玉一般无瑕的肌肤,赫连珏眸色微暗。他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手指,便沿着淡青色的纤细血管摩挲着,口中喃喃道:“不过一村女而已,生的这般娇贵。民间有言,小姐身子丫鬟命,难道便是在说你……” 元滢滢眼睛中颤着水光,柔唇抿紧,并不回应赫连珏的话。 赫连珏张开唇,正要朝着元滢滢脆弱的脖颈咬去。他心中想着,等到一口咬下去,会不会留出绯红艳丽的痕迹。或许赫连珏咬的重些,还会让白皙脖颈,渗出几点血痕。 他轻俯身,慢慢靠近着。 屋外传来官员低沉为难的声音。 “皇上,摄政王有要事相商,要皇上此刻便过去。” 赫连珏松开对元滢滢的钳制。他扬起手掌,元滢滢下意识地瑟缩着,偏首试图躲开赫连珏。 那只手掌落下,拉扯揉捏着元滢滢的脸颊,语气恶劣道:“躲什么,怕我打你?” 元滢滢心中腹诽:她已经打过赫连珏两次,依照赫连珏的性子,若是他想要报复,将两巴掌打回来,元滢滢一点都不奇怪。只是赫连珏力气大,元滢滢恐怕受不住,自然对他落下的手掌感到畏惧。 赫连珏冷笑两声,站直身子。他推开门时,面色黑沉。传话的官员低垂着脑袋,不敢打量赫连珏的神态。无论赫连珏刚才在做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赫连珏被突然打扰,心中自然不爽快。 可面对摄政王的命令,官员不能不转告,只好在传令、和耽搁摄政王的要紧事情之间,选择了前者。 许卓君走至屋内时,元滢滢还瘫坐在地面。 许卓君淡声问道:“可有事?” 元滢滢摇头,她只是被吓到了,双腿发软,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有许卓君的搀扶,元滢滢站直了身子,娇憨的面容上,仍旧是心有余悸。 饶是许卓君不是个爱打听的性子,但今日种种,尽是谜团,让她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元滢滢何时认识的赫连珏,为何小皇帝对她是那样一副态度。 将皇帝当做了登徒子,还打了他两巴掌的事情,元滢滢是说不出口的。她言语含糊道:“皇上对我有误会,才这般为难我。” 元滢滢蹙紧黛眉,长叹一声道:“皇上喜怒不定,不知哪一天心中存着气,便靠着折腾我解气。” 她语气可怜,听得许卓君轻轻拢眉。 许卓君轻抚着元滢滢的肩头,生硬地安慰道:“不会的。” 赫连翎骁要赫连珏前来,为的便是选秀一事。依照赫连翎骁看来,本朝选秀过于繁琐,劳民伤财。而且纵然选出了几位才貌俱佳的美人,不一定能得到赫连珏的欢心。如此想来,不如削掉繁琐的环节,行简化之道。 赫连珏的脸颊,还残留着细微的痛意。他抚着腮边,轻轻揉着。直到赫连翎骁开口询问,赫连珏才放下手,询问着如今的秀女,还需几日才进得皇城。 官员展开本朝的选秀书册,如实禀告道:“还需过六座城,经过六次考校,才能入皇城,得见皇上真容。” 赫连珏随口道:“何需如今麻烦,径直送她们入皇城便是。” 到时,合赫连珏心意的便留下,其余的便赐还乡。 但官员们皆道,这是历年来的传统,轻易更改不得。闻言,赫连翎骁轻笑着:“我更改过的旧俗,难道还少吗。” 官员们却笑不出来。哪里有人胆敢质疑摄政王的决定,自然旧俗能改,这选秀之礼也能改。 官员们围做一团,低声言语片刻,便商量出一个折中的主意。 “皇上和摄政王,是觉得选秀礼仪繁琐。不如在此州城,再考校一次,中选者便前往州城,参加最后的大选,再定后妃的人选。” 如此,便将剩下的择选,缩减成两次。 赫连珏颔首同意。 只是进皇城之前的最后一次考校,赫连珏不让官员出题,他要亲自来出。 选秀事宜,关系到赫连珏的后宫人选,赫连翎骁并无甚兴致,便起身离开。 赫连翎骁走过游廊,想起曾经为赫连珏选美人时,他显然没有如今的兴致勃勃。而且,赫连翎骁清楚,后宫的嫔妃们众多,赫连珏从未动过。赫连翎骁掌握权势,不仅是在前朝,后宫诸多事宜,也有人事无巨细地向他禀告。宫人隐晦地猜测着,是否是赫连珏身有隐疾,无法宠幸嫔妃。只是,太医借着每日诊脉,替赫连珏号过。小皇帝身子康健,方方面面都无甚问题,甚至优于常人。 至于赫连珏明明身子无恙,却从未宠幸嫔妃之事,赫连翎骁没有继续追究的打算。世人皆道,当初若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赫连珏,赫连翎骁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可以说,是赫连珏抢了赫连翎骁的皇位,赫连翎骁应该怨恨赫连珏的。 但赫连翎骁却没有众人想象之中那般,无比仇恨赫连珏。赫连翎骁若是对皇位势在必得,他绝不会忌惮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当即杀了便是。即使这般并不名正言顺,但只要皇位在手,史书如何书写,都凭借赫连翎骁一念之间。 赫连翎骁只想要权势,至于皇位上坐着的是谁,他并不在乎。但赫连翎骁虽然不仇恨赫连珏,却绝不会如同寻常人家的叔叔侄子一般,对赫连珏百般关切,连赫连珏的后宫事都要管。 许卓君朝着赫连翎骁迎面走来,她盈盈一拜,没有立刻走开。 许卓君神态恭敬,声音轻缓。旁人看来,只以为许卓君在同赫连翎骁行礼问安。但许卓君是在将近日的任务进展,一一禀告给赫连翎骁。可公事完毕之后,许卓君没有立即离开。她唇瓣微动,纤细的眼睫微垂。 “皇上来了我的住所。” 赫连翎骁未曾开口,听着许卓君继续说下去。 “他并非是来寻我,而是在寻和我同住的秀女。那秀女姓元,名唤滢滢,出身仙姝县,性子单纯。” 赫连翎骁径直问她:“你从不说多余的话。” 如今许卓君却说了许多,但她开口提及元滢滢的意图,还没有讲出来。 “皇上似乎对她多有为难……主子可否,让皇上莫要寻她的麻烦。” 赫连翎骁目光冷冷,声音中尽是淡漠。 “这和你的任务,有何关系?” 许卓君若是处事圆滑一些,便可以辩解称,赫连珏寻元滢滢的麻烦,定然会引起旁人的关注,进而连累她也被人多加注意,不便继续任务。 但许卓君性子冷静,从不会弯弯绕绕,听到赫连翎骁的问话,也只是摇头道:“并无关系。我只是想求主子,帮一帮她。” 赫连翎骁未开口,旁边的侍卫便厉声道:“你需记得自己的身份,哪有你提要求的份儿!” 许卓君心中一沉,淡声告罪。 待许卓君离开后,赫连翎骁便想起元滢滢的身影。一个愚蠢笨拙的女子,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令他冷心冷情的手下,都出言相求。赫连翎骁的手下中,许卓君的性子最为沉稳,从不提要求。不曾想,许卓君第一次请求,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元滢滢。 赫连翎骁敛着眉峰,回忆起元滢滢的模样身姿,暗道除了脸蛋,元滢滢简直一无是处。 但许卓君,绝不会是被美色所迷之人。 择选结束,秀女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前往下一州城。官员前来传令,只道皇帝体恤秀女们身子纤弱,便免去了诸多流程,只在本州城增加了一次择选。再中选之人,便可以出发前去皇城。 听罢,秀女们顿时展露笑颜。择选的次数越多,她们殚精竭虑、忧心忡忡的次数便越多。如今可就好了,只需要再通过一次择选,便能进入皇城。 可是,欢喜过后,众人又开始忧虑。毕竟进皇城之前的最后一次择选,定然是极难的。往常,无论是查验身子,还是进献才艺,都有人前来知会她们一声。如今,官员只是告诉她们,选秀礼仪被简化,便匆匆离去,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落选的秀女,听到此等消息更是神情沮丧,只差一步之遥,她们便能进入皇城了。 可时也命也,她们只能认命地收拾包袱,返回故乡。 第144章 方寒月驻足在元滢滢的寝居前面,面上一片纠结之色。 屋门被绵软的手掌推开,元滢滢见到方寒月时,美眸圆睁,尽显惊讶。这些时日,落选的秀女已经陆陆续续还乡,她还以为,方寒月早就已经离开了。 方寒月握紧粉拳,心中下定了决心。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朝着元滢滢说道:“我不愿就这般回乡。” 第120节 元滢滢微微侧首,鬓边的绢花顺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离开与否,是各位大人说了才算。你若是不想离开,求大人便是。” 又为何要挡在她的屋子前,久久未曾离去。 心中的百般纠结,让方寒月的面颊通红。她抿紧唇瓣,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方寒月心气高,见识过州城等众多繁华景象后,让她再回到偏僻的府县,她自然觉得不甘心。但方寒月心中明白,她既然已经落选,按照规矩只能收拾包袱离开。那些身份显赫的女子,落选尚且没有转圜的余地,何况是方寒月。 浓烈的不甘愿,在方寒月的心中徘徊。这些时日,她一直在费心打听,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方寒月果真从州城官员的口中,寻到一个法子。 方寒月抬眸,看着元滢滢一张俏生生的粉脸,心意已决。 她粉唇轻启:“我想留下,给你做侍女。” 方寒月口中所说侍女,不是为了进皇城,而情愿从平民变做低人一等的奴仆。她看出元滢滢娇气,这一路上定然需要人照顾,而方寒月便愿意做这个照顾元滢滢的人,但作为交换,元滢滢需得带她一起走。 水眸轻眨,元滢滢凝神思索了片刻,忽然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路上无人照顾我,我也走到此州城,何需带着你一起。” 虽然明知道开口之后,会被元滢滢出声拒绝,但方寒月仍旧心中一颤。她随即抛出准备好的条件:“若是你中选,我情愿舍出这些年积攒的体已赠你,以便你在宫中打点。若是你未成为宫妃,这些体已我仍旧会给你,让你回到仙姝县,置办一两家铺子,生计有所仰仗。” 元滢滢轻眨眼睫,浓密纤丽的眼睫,在瓷白的脸颊投上一片阴影。她沉吟片刻,缓缓颔首:“那好。” 既然能得到一笔银钱,不过是身边多带一个方寒月罢了,这笔交换很是值得。 见到元滢滢颔首,方寒月紧绷的心终究落下,她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既然是做侍女,方寒月便不能继续住秀女的房间,而要和其他秀女的侍女一般,去仆人的小房间。 方寒月转身要去,元滢滢清灵的声音响起,满是好奇。 “你为何不去求陈梦书?” 去道观祈福那日,元滢滢分明看见,方寒月已经同陈梦书一众人站在一处。按照方寒月曾经的说法,陈梦书模样好性情佳,又身份贵重,显然比元滢滢更有可能被选作宫妃。那方寒月为何弃陈梦书,而选择元滢滢。 方寒月轻垂眼睑,声音放轻:“陈梦书她,并不像众人眼中一样。” 陈梦书确实温婉大方,举手投足令人如沐春风,但方寒月和她相处久了,只觉得对方似披着一张假面,连微笑时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算计好的。相比之下,虽然方寒月觉得丝毫不通人情世故,每每将人弄得心中郁郁的元滢滢讨厌,但却真实许多。 许卓君听闻方寒月做了元滢滢的侍女,倒是未置可否。名义上是侍女,实则方寒月便是借着侍女的名号,和元滢滢同行,路上做些照顾人的差事。 元滢滢睁着圆润的眼眸,轻拉着许卓君的宽袖,要她一起去领赏赐的点心。 各式精致的点心,被放在青花瓷托盘中。众秀女跪在地面,听着官员所说,皇帝体恤众秀女奔波劳碌,实在辛苦,便嘱咐赏赐二十几味糕点,以宽慰众秀女。 秀女们俯身,叩谢皇恩。 待官员离去后,秀女们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围着屋内的托盘,眼眸中尽是好奇。 赏赐的糕点中,有寻常可见的绿豆糕,用指腹一捏,送进口中,只觉得绵软滑腻,唇齿留香,比起摊贩所买的绿豆糕,不知要好味多少。除了模样普通的茯苓糕、豌豆黄等等,还有秀女们未曾见过的一些糕点。 元滢滢对着一盘糕点蹙眉,托盘上摆着巴掌大小的胡饼,焦酥胡饼旁有鲜果碾磨成的酱汁。 元滢滢从未见识过这类糕点,便凝眉拿了一个胡饼,放进口中轻轻咀嚼着。胡饼滋味寡淡,味道并不出众。元滢滢便朝着许卓君柔声抱怨着,身旁的秀女轻声嗤笑,称道元滢滢没有见识。 “哪里是你这般干巴巴地吃胡饼,果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目光短浅。此糕是黎国贡饼,需得配着鲜果吃。你瞧瞧陈秀女,才是正确的吃法。” 元滢滢顺势望去,只见陈梦书将胡饼拿在掌心,轻轻一折,模样小巧松软的胡饼便被分成了两半。陈梦书拿起汤匙,挖出鲜果放在胡饼上涂平,轻咬一口。 秀女在踩元滢滢一脚的同时,还不忘记吹捧陈梦书:“陈秀女当真见多识广,这黎国贡饼我只在书上见过,从未尝过。陈秀女姿态娴熟,想来吃过不少次罢。” 陈梦书笑得温婉和气:“只是吃过一两次罢了。” 元滢滢学着陈梦书的模样,重新尝了一口,味道的确比之前好吃不少,但并非到了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步。元滢滢轻撇着唇,将胡饼随手放在一旁。 她转身对着许卓君道:“黎国贡饼,滋味不过如此,还是豌豆黄好吃。” 许卓君笑意淡淡,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一旁眼眸微顿的陈梦书。 因是外来的糕点,秀女们对黎国贡饼颇为好奇,只是仿效陈梦书尝了之后,觉得滋味一般,便没了兴致。最后,那一盘黎国贡饼,都归了陈梦书。 明月高悬,柔和朦胧的光辉倾洒在元滢滢的身上。她对着满湖清水,小口抿着带回来的豌豆黄。 赫连翎骁在不远处站定,他的轻笑声,在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元滢滢转身望去,唇角还带着点心碎渣。直到元滢滢注意到,赫连翎骁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唇边时,才后知后觉地拿起帕子,轻拭着柔唇。 刚才元滢滢回望的一眼,眸色纯粹迷蒙,柔顺的鬓发顺着她的耳侧垂落,瞧着既呆又娇,赫连翎骁脑袋里浮现出“贪吃”二字。 夜色静谧,旁的女子或赏月怡情,唯有元滢滢,不去欣赏夜色,反而埋头吃着点心。 赫连翎骁声音微凉,在寂静的夜晚中更显凉意。 “你不想做宫妃了。” 对于赫连珏折腾元滢滢的举动,赫连翎骁有所耳闻。若是元滢滢因此,对做宫妃生出了退意,也在情理之中。 元滢滢摇首,回应的斩钉截铁。 “自然是要做的。”元滢滢想要入皇城做宫妃,为的是珠宝首饰,荣华富贵,而不是皇位之上端坐的那个人。至于赫连珏的为难,元滢滢心中有所畏惧,但金银珠宝的诱惑显然更大,现如今还没有消磨元滢滢做宫妃的期盼。 听罢,赫连翎骁乌黑的眼珠轻转,在元滢滢垂着粉缎系带的腰间,轻轻打量着。 赫连翎骁虽然一句话未曾说,但他的目光足够说明一切。赫连珏偏爱女子细腰的事情,已然在秀女中间传遍了。为了迎合赫连珏的喜好,秀女们想尽各种法子,在腰肢系绸带,试图将腰肢收紧,朝大夫要细腰之法…… 而元滢滢,却毫不收敛地在月色中,拿着点心来吃。 意识到赫连翎骁的未尽之意,元滢滢微蹙着眉,小声嘟哝着:“我的腰肢又不……” 赫连翎骁眸色淡淡,并无多少情绪。但元滢滢或许是被赫连翎骁冷淡的模样所激怒,一时间忘记了对方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元滢滢走到赫连翎骁的面前,转了一个圈,试图在向赫连翎骁证明,她的腰肢才不像赫连翎骁想象的一般粗重。 随着元滢滢的转身,裙摆在空中扬起圆润饱满的弧度,腰肢的绸带飘起又垂落。只凭借双眸来衡量,果真是不盈一握。 赫连翎骁本就是途径此处,见到元滢滢便想起了许卓君的请求,便不禁驻足打量,一时兴起多言语了几句。这会儿,赫连翎骁见元滢滢对腰肢之事颇为在意,便不再多言,便要转身离去。 但他此等情状落在元滢滢的眼中,便是这位摄政王根本没有将自己所说的话,听进耳朵里。 元滢滢心中发急,便抓起赫连翎骁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腰肢。她要让赫连翎骁亲眼亲手感受到,她的腰肢如何。 手掌放在腰间的一瞬,元滢滢隔着衣裙清晰地感受到赫连翎骁掌心的炙热。像一团燃烧的正旺盛的火焰,只需稍微靠近,便让人觉得面容发烫,身子微软。 掌心贴近绵软,赫连翎骁眸色微动。他顺从元滢滢的心意,在腰肢间缓缓摩挲着。 修长的指尖,触碰到垂落在腰肢的粉缎系带。那飘带系的松松垮垮,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够轻易挑开。赫连翎骁的指,掠过飘带,在元滢滢的后腰处缓缓摩挲着。 隔着衣裙,指腹按压着元滢滢浅浅的腰窝。那是元滢滢从未触碰过的地方,被赫连翎骁轻轻一按,她只觉得双腿轻颤,战栗感从尾骨蔓延开来。 元滢滢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瞧着我见犹怜。她正要开口谴责赫连翎骁的无理,却听赫连翎骁淡声道。 “元秀女,你是在勾引我吗?” 第145章 轻微的颤动感,从指腹处清晰地传来,惹得赫连翎骁的眸色微沉。他凝眉打量着元滢滢,发觉在月色的映照下,面前的美人好似从瓦罐中泼洒出来的牛乳,干净纯白,不带丁点污垢。 但就是至纯至简的物件,最能勾出人心底的恶意。 赫连翎骁本是随口一言,他料想自己说出此番话之后,元滢滢定然吓得花容失色,颤抖着身子连声保证,说自己并无勾引摄政王的意思。 但此时此刻,元滢滢微张着唇瓣,贝齿之间隐藏着一截柔软的粉意。她脸颊形似满月,连眼眸都是圆润的弧度,对着这样一张满是娇憨的脸蛋,赫连翎骁竟看出了几分妩媚动人的意思。 轻抚着浅浅腰窝的掌心,突然加重力气,压制着元滢滢绵软的身子向前倾倒。元滢滢只能倒在赫连翎骁的怀中,她绵软的手臂,微扶着赫连翎骁的胸膛以做支撑。 “抬起头来。” 赫连翎骁带着威压的声音在元滢滢的头顶响起,他是天生的掌权者,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凛冽气势。即使赫连翎骁口中说出的,是更进一步的羞人、荒唐命令,元滢滢也会下意识听命于他。 元滢滢温顺地扬起下颌,她姣好的脸蛋便在赫连翎骁面前,清晰地呈现着。 赫连翎骁的手掌,仍旧没有从元滢滢的腰肢松开。他这般抚弄女子腰间的举动,既不规矩,又格外规矩地没有触碰其他地方。 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元滢滢仿佛觉得,那双眼睛化作了一双手,如同赫连翎骁手掌般宽大炙热,它挑开系带,好似剥笋一般褪去层层外衣,让元滢滢脸颊弥漫热意。 “虽然你是摄政王,但……不可随意冤枉人,我没有勾引你。” 坚硬紧绷的肌肤,让元滢滢觉得不自在。她柔若无骨的手掌,胡乱地动着,试图想要远离赫连翎骁身上坚硬的地方。 似飘逸的羽毛,在赫连翎骁的身子四处撩拨,偏偏元滢滢一副单纯懵懂的模样,直让赫连翎骁把心中的怒意压制在胸膛。但这股怒意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缓缓朝着旁处涌去。 高大挺直的脊背,向前弓去。月色清辉,似银霜一般洒在两人的身上,娇小可人的女子,被高大威猛的男子完全地笼罩着。尤其是腰肢处,掌心完全贴合腰身,不留一点空隙。 赫连翎骁的突然俯身,使元滢滢睁圆了眼睛,让她将赫连翎骁的面容看的越发清楚。 乌黑的眸,高挺的鼻,让人盯的长久了,便神态恍惚的殷红唇瓣。 瞧着微微上勾的唇,元滢滢竟然下意识地被吸引着,越发贴身靠近赫连翎骁。 只有毫厘之隔,她便能触碰到那弧度上扬的唇瓣。赫连翎骁淡声开口,唇瓣随之张合。 “真的不想做宫妃了。” 一句话,仿佛烈日炎炎下的冰水迎头浇落,令元滢滢猛然清醒。 她抿紧唇瓣,不再看向赫连翎骁的唇。 赫连翎骁不得不承认,元滢滢虽然蠢笨,但异常美丽。她不是本朝世人推崇的纤细之美,元滢滢体态丰腴,连腰肢都能摸到软软的肉。但赫连翎骁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亲近的心思。赫连翎骁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想要此生都疏远女色。他明白自己对于元滢滢所产生的男人的心思,便想要顺其自然地拥有元滢滢。 不过是一个宫妃罢了,即使元滢滢中选,日后进了皇宫,小皇帝恐怕不会宠幸她,只会让她独守空闺,品尝寂寞。 在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和任意胡闹的小皇帝之间,想必元滢滢知道应该怎么选。正如同那些公然站队赫连翎骁的大臣们,口口声声说着忠君,实则因为赫连翎骁的权势而选择臣服于他。 除去皇位之争,赫连翎骁平生可谓是顺风顺水。他曾率领五十人的铁骑,深入敌营,取敌方首领的上级。即使最终皇位归了先帝,后又成了赫连珏的囊中之物,赫连翎骁都未曾落魄过。他已经习惯掌控局势,这一次,面对男女之事,赫连翎骁觉得会和之前每次一样,没有例外。 元滢滢选择他,似乎已成定局。 但元滢滢软声道:“我是要做宫妃的,夜色深沉,我应该回去了,不然旁人会出来寻我。” 浓眉拢起,赫连翎骁确定了元滢滢此番话,是选择了赫连珏,而非他之后,眼底的沉色微晃。 赫连翎骁何曾被拒绝过,对方还是一个空有美丽皮囊的女子。 手掌从元滢滢的腰肢处冷淡收回,元滢滢恍惚觉得,赫连翎骁的神情比起刚才越发冷了。元滢滢重新恢复自由,便朝着赫连翎骁行礼,转身离开。 赫连翎骁抬眸注视着元滢滢,看她提起裙摆,脚步匆匆地走过石桥的模样,唇齿间碾磨出元滢滢的名字。 “元滢滢,好,极好。” 既然元滢滢选择了赫连珏,赫连翎骁自然不会勉强她,便任凭她苦守后宫,无人问津好了。 依照赫连翎骁的身份地位,未曾从旁人手中强行得到过什么。元滢滢既是不情愿,赫连翎骁不会强求。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随手便能忘记。 赫连翎骁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地月色。 元滢滢回到住所时,方寒月正在院外张望。她拉过元滢滢的衣袖,口中下意识埋怨了几句,说道夜色这般沉了,元滢滢不知道好好休息。若是因此耽搁了明日的择选,连累她进不了皇城可就糟糕了。 第121节 元滢滢不说话,只用那双澄澈的眸子望着方寒月。 方寒月自讨没趣,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可不是和元滢滢平起平坐的秀女,而是伺候的侍女。方寒月闭紧嘴唇,起身去捧洗漱用的清水。 元滢滢正用软帕擦着脸颊,听到方寒月喃喃道:“方才我去院落附近寻你,却看到了陈梦书。她一身暗蓝衣裙,几乎要隐在夜色里,唯有走在月光下我才看得清楚。陈梦书行走向来是不急不缓,今夜不知是怎么,脚步匆匆,脸颊无甚笑意。” 陈梦书的模样,丝毫白日里的温婉都无,显得阴沉沉的。方寒月多瞧了几眼,才确定那女子不是旁的秀女,而是陈梦书。 元滢滢轻颤着眼睫:“行踪可疑,自然要禀告。” 方寒月口中说着,哪个秀女嚣张跋扈,哪个秀女惹人讨厌,但若是让她径直去寻管事的禀告,她实在不敢。 元滢滢不在意方寒月色厉内荏的模样,站起身便要自己去寻管事的。她待陈梦书,谈不上讨厌不讨厌,不过听刚才方寒月所言,元滢滢的心中便浮现出一种淡淡的不安。 元滢滢不喜这种感觉,便下意识地遵照本能前去禀告。 方寒月正犹豫着,见元滢滢腰肢款款要亲自前去,忙拢着眉拦住了她。 “你不能去。” 元滢滢转身看她。方寒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如今最为紧要之事,是择选。若是你去禀告,管事的定然要盘问许久,追问良多细节。待你再回来,天都已经大亮。你难道要顶着一张容颜憔悴的脸蛋,去参加择选?” 元滢滢闻言,便伸出手抚着香腮。 她肌肤光洁,即使屋内灯光昏暗,也无法遮掩笼罩在元滢滢身上的朦胧美感。 方寒月心中酸涩,暗道她要是得了元滢滢一般的好皮子,定然十分爱惜,哪里像元滢滢这般暴殄天物。 但陈梦书之事没有结论,元滢滢心中不安。 见元滢滢如此坚持,方寒月不禁疑惑:“你何时这般恨陈梦书了,她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事情。” 明明方寒月自己,对元滢滢多次冷待嘲弄,不见元滢滢怨恨她至此。 元滢滢摇首,未曾解释她只是依照心中所想,顺势为之。 方寒月侧身,拦在元滢滢的面前,没好气道:“不就是告陈梦书的状吗,你笨嘴拙舌的,说不清楚,我去便好了。” 元滢滢问她:“你难道不怕?” 怕,自然是怕的。 但方寒月怎么可能会在元滢滢面前承认,她言语笃定,说不过一件小事,她怎么可能会怕。只是方寒月的手心,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元滢滢转身取来香包,放在方寒月的怀中,柔声道:“里面放了驱蚊虫的草药,路上飞虫繁多,免得你被咬到。明日的择选,我定然会入选的。” 方寒月喃喃着:“你最好是。” 不然白白耗费她一场功夫,先是学着伺候,如今又要到管事的面前禀告。 看着元滢滢笑意温柔,方寒月别过头去,匆匆离开。 翌日。元滢滢梳洗的时候,方寒月才赶了回来,诉说着昨日之事。 方寒月忧心管事的会将陈梦书夜晚离开院子一事,当做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放在心上,因此她便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只道陈梦书家室显赫,如此面容急切,莫不是被人威胁。陈梦书和许卓君一般,是众官员看好的秀女,倘若她发生了什么意外,管事的难辞其咎。管事的面色凝重,便吩咐人去唤陈梦书前来,果真在院落中未寻到陈梦书的踪影。 紧接着,便是四处寻找陈梦书的身影。后来在一处偏僻无人、早已经荒废的院子发现了陈梦书。她面上微感诧异,面对管事的质问,只是轻声解释自己心情烦闷,漫无目的地行走,便在不知不觉间到了此处。 这番话随行的方寒月不信,但管事的竟径直信了。 方寒月拿起篦子,帮元滢滢篦发,口中满是怨气。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换成其他秀女,比如你我,在夜色沉沉时离开,被发现了定然被好生责罚。可陈梦书呢,只不过塞给了管事的一个手镯,便让此事终结。” 元滢滢柔声感慨:“若是我能随意打赏旁人,便好了。” 只不过,除非元滢滢进了皇宫,得了宠爱,才可以毫不犹豫地随手打赏。而如今,元滢滢还只是一个从仙姝县来的小村女,身上不过几两碎银子,便是全给了旁人,他们也是看不上的。 发髻梳好,元滢滢携带的首饰并不多,且样式质朴,难以引人注意。只是元滢滢不在意此事,任凭百般装饰,只要她有一张美人脸蛋,便是不施粉黛,也能引人瞩目。 但择选的元滢滢不急,旁观的方寒月却是急得团团转。她看着匣子里散落的首饰,想要抱怨元滢滢的穷酸,但想起了自己如今地位,便闭上了嘴唇,转身翻找着自己带来的首饰。 一只靛蓝碎珠流苏,簪在元滢滢的鬓发,流苏顺着元滢滢脸颊的弧度,垂落在她的耳侧。 “用这只罢。” 许卓君淡声开口。 第146章 元滢滢站在秀女队伍的最末端,她轻抚着鬓边的碎珠流苏,听到面前的太监所说,本次考校不再一一唤秀女进殿,而是由所有秀女一同面圣。 直至此刻,众人才知道此次考校竟然能够见到当今皇帝,心中顿时浮现出悔意,暗道应该选择更好的衣裙,不知今日的装扮,可否能引得皇帝侧目。 太监微一抬手,对着众人说道:“诸位秀女,进殿罢。” 分明已经进过考校所,但不知为何,一想起殿内有皇帝在,众秀女的心中不禁砰砰跳动,脸颊染上了淡淡粉意。 站在末尾的元滢滢,心悬的高高的。若是官员考校,她定然能够中选。只是做决定的人是赫连珏……元滢滢想起赫连珏对自己的态度恶劣,便不紧蹙起眉尖,忧心不已。 但很快,元滢滢便为自己寻好了借口——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做过什么错事。至于打了赫连珏两巴掌,一是不识赫连珏的身份,一是赫连珏刻意威胁她,她才无奈为之。元滢滢想着,身为帝王之尊,赫连珏应该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寻她的麻烦罢。 只是,元滢滢安抚好了自己,但想起赫连珏的喜怒不定,便觉得心中发虚。 “拜——” 元滢滢随着众人一起行礼,听到太监用尖锐的声音,唤着“起”,才轻垂着脑袋站起身。 按照规矩,本不应该直视龙颜。但依照秀女们的身份,能够见赫连珏一面已经难得,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间。胆子大些的秀女,便轻轻抬首,瞧看着赫连珏的模样。 “皇上生的真好看,俊美威严,若是真能够陪伴他的身侧,便好了。” 轻柔的感慨声中,带着细微的遗憾。 元滢滢听到如此言语,便颤着纤长的眼睫,悄悄往上首望去。端坐在围椅中的赫连珏,身着一系玄色暗纹长袍,眉眼冷凝,尽显沉稳。只看赫连珏这幅模样,元滢滢恍惚觉得,赫连珏是个沉稳可靠的皇帝。 可就在元滢滢暗自打量之时,赫连珏似有所感。他突然转身,径直对上元滢滢的视线。 赫连珏眉眼深沉,唇角微勾,俊美的脸上尽是恶意,哪里还有刚才伪装出来的沉稳样子。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似是在捉到猎物以后,露出了“终于抓到你了”的兴奋感。 元滢滢慌乱地垂着脑袋,再不敢抬头偷看。 即使殿内不是只有自己和元滢滢两人在,赫连珏此时也想走下去,抬起元滢滢颤抖的下颌,询问她刚才在偷看什么。赫连珏想着,依照元滢滢的性子,眸子定然会闪烁着慌乱至极的光芒,挺直着脖颈,说她没有。 赫连珏的脸颊,早就没有了元滢滢掌心的痕迹。但一看到元滢滢,赫连珏便觉得脸颊传来轻微的痛感。这种轻微的疼痛,不至于使赫连珏难以忍受,反而让他的神经猛然跳跃。赫连珏奋力压制,才没有走到元滢滢的面前,握紧她的手腕,询问她是否敢不敢,再冒犯一次龙颜。 但身为帝王的尊严,让赫连珏慢慢恢复了清醒。他面容庄重舒展,在场众人见了,只觉得帝王之尊不可冒犯,丝毫不知高高在上的皇帝,刚才的脑子里,在勾画着何等场面。 赫连珏未曾开口,连考校的题目都是从太监的口中传出来的。 ——若成为皇帝身边人,若是察觉到皇帝不喜,该要如何。 众女被一一唤出,柔声回应,口中所说皆是如何讨赫连珏的欢心,让他重展笑颜。 “定然急皇上所急,忧皇上所忧。” “我身无长物,唯有一两种技艺傍身,愿以此博皇上一笑。” 许卓君的回答,无甚出挑,她只道自己擅长古琴,愿以琴声消解皇帝忧愁。但分明是同样的话,从模样清冷的许卓君口中说出,便觉得分外不同。她似冬日凝霜,若是赫连珏当真动怒,看见这样一位冰雪美人,也会怒火全消罢。 因为被责罚过,陈梦书的举手投足越发沉稳。她脸颊仍旧带着轻柔的笑意:“浓茶可消愁,我虽然不会烹茶,但若是皇上想饮茶,也愿一试。” 元滢滢凝神听着,方才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这许多哄人开心的法子。她想得出神,待轮到自己回答时,竟愣愣地站在原地。 太监敛眉,暗道这女子生得美丽,却是个呆性子。他清清嗓子,正要呵斥元滢滢。从始至终未曾发一言的赫连珏,却突然沉声道:“队尾的秀女,该你答了。” 太监未说出口的话,便被他吞进了腹中。太监惊疑不定地看着赫连珏,心中默默地记忆着元滢滢的名讳——能够让赫连珏开金口的女子,元滢滢可是头一个,定然是前途无量。 元滢滢慌张回神,满脑子都是“赫连珏生气,该如何讨好他”。只是,在其他秀女的口中,都把赫连珏当做一个体贴的皇帝,美人稍微劝慰,怒意便尽数散去。而元滢滢是当真见过赫连珏动怒的模样,她想着在那种时刻,莫说让她献舞弹琴,或者红袖添香,恐怕连一句话,元滢滢都不能说出口。 双手在腹部交叠,元滢滢依照本心回道:“皇上日理万机,若是生气,也是因为朝廷大事忧虑。我不懂这些,站在一旁也是徒然。不如先行离开,留给皇上清净……” “大胆!” 太监低声道,众秀女都是思虑怎么讨好动怒的赫连珏。偏偏元滢滢可倒好,想着帝王之怒她承受不住,便要溜之大吉。如此胆小怯懦的作态,自然该被狠狠斥责。 元滢滢身子轻颤,鬓边的碎珠流苏摇曳晃动。 赫连珏从围椅中站起身,他朝着秀女走了过去。众人皆齐齐行礼,赫连珏在元滢滢的面前站定,他语气悠悠道:“留给我清净?” 元滢滢抿唇不语,她的心中确实觉得,动怒的赫连珏情绪不佳,远离才是上策。不然讨好不成,反而丢了性命便得不偿失了。 赫连珏俯身,温热的吐息便轻抚着元滢滢的脸颊。 热意让元滢滢下意识想要偏首,但赫连珏却捏住元滢滢的下颌,不让她动作。 “怕我迁怒你,才是你的真实心意罢……” 被赫连珏戳中心思,元滢滢心口猛跳,但她断然不会承认此事。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讨好皇上,才出此下策的。” 赫连珏将那张娇憨的脸蛋转向他,语气放轻:“你知道宫妃会怎么做吗?” 元滢滢摇头,柔腻的触感在赫连珏的指腹滑动。 “她们会把自己献给我。例如,褪去衣裙,乖顺地依偎在床榻,以娇柔的身子抚平我的怒火。” 赫连珏的声音低沉,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音调,在元滢滢的耳边低声言语。 元滢滢美眸圆睁,四周尽是秀女、官员之流,倘若有谁听到了赫连珏的这番话,不知会如何惊诧。元滢滢面颊羞红,因着赫连珏的毫不顾忌。赫连珏的身子靠近,唇瓣几乎要贴上元滢滢的耳侧。 “不过,我不喜欢如此。你若是想要劝慰我,不如当着我的面,行沐浴之事。只是这一次,你莫要再说什么登徒子。” 说罢,赫连珏将柔软白皙的耳尖,含在口中,用牙齿轻轻碾磨着。 元滢滢蓦然吃痛,她咬紧牙关,才免得破碎的轻吟声,从她的唇齿中泄露。 赫连珏想要触碰的,不止是白皙的耳,还有修长脆弱的脖颈。只是再进一步的话,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便会引人注意。赫连珏倒是不在意被旁人看到,可是面前的元滢滢,恐怕会羞愤欲死了。 赫连珏微微用力,在元滢滢的耳朵留下绯红的痕迹,独属于他的印记。 他站起身,神态自若地回到上首。 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幕的太监,心中顿时涌起惊涛骇浪。 后宫妃嫔,莫说得到过赫连珏的宠幸,连赫连珏的亲近都未曾分到过,何况是如此亲昵的举动。而如今,却偏偏被一个小秀女得到了。依照赫连珏的性子,能让他另眼相待的女子,极其少见,元滢滢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依照如此轨迹,倘若赫连珏有子嗣,也只会是在元滢滢的腹中。 如此思虑过后,太监只觉得心惊肉跳,他方才竟然斥责了元滢滢,万一他被记恨,以后的日子怎么能好过。 秀女名册上,赫连珏只勾选了元滢滢一人。选秀之前,那些官员便同赫连珏说过,选秀女要遵循旧例,人数均有规制。赫连珏勾画之后,不再理会其他,径直离开。至于剩下的秀女,要选择谁,便由官员们择断。 名册中被肆意勾勒出的元滢滢的名讳,格外显眼。官员们商议许久,又定下五人。 第122节 太监便宣读了六名秀女的名讳。 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是选秀名册全凭皇帝心意,无人胆敢出声置喙。 中了择选的秀女,便要启程前去皇城。 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元滢滢身后,面上堆满笑容。 “刚才殿上,我可吓着了元秀女?” 元滢滢轻抚胸口:“有一点。” 太监眉心轻动,轻声道:“我是一时情急,担心元秀女被皇上责备,才如此的。是我想差了,元秀女和皇上是何等情分,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件小事,便被责备呢。瞧瞧我,弄巧成拙反而吓着了元秀女。” 太监的话,元滢滢听得似懂非懂。方寒月正守在外面,见到元滢滢便脚步匆匆地迎过来。 “如何,可中选了?” 元滢滢还未说话,太监便道:“这是何话。依照元秀女的模样身姿,定然是中选了。” 闻言,方寒月顿时握紧元滢滢的柔荑,脸上满是笑意,好似是自己中了择选一般。 第147章 方寒月的眉梢眼底都带着喜意,元滢滢择选得中,便意味着她也能随同一起前去皇城。 方寒月口中念叨着,要回房收拾诸多东西。她瞧不上元滢滢那些粗劣布料裁剪成的衣裙,便提出要舍弃了它们。元滢滢却是不愿,农家出身的她,平日里被元老娘耳提面命要简朴度日。因此,元滢滢虽喜欢绚丽富贵之物,但对于只穿了几次的衣裙,是不可能随意丢掉的。 “皇城是何等地方,那些衣裙留着也没法穿了。你若是不舍得,我给你新做几件衣裙,全当交换了你的衣裳。” 一旁的太监闻言,忽然开口道:“何需如此麻烦,我那里便有多余的衣裙,瞧着和元秀女的身姿体态相似,正好拿来。不然我一个太监,家中并无女眷,徒留这些衣裳在手中,岂不是浪费。” 元滢滢被能言善道的何太监哄着,便收下了几件衣裙。 待何太监将衣裙送来,元滢滢素手轻抚着布料,轻薄绵软,在日光的映照下似蝉翼一般闪烁着斑驳色彩。元滢滢和方寒月,都识别不出这是何等布料。直到许卓君走来,淡声说道:“这是重莲绫,有价无市,皆是送往皇宫。” 方寒月抚摸着布料的手,顿时收回。她向来是色厉内荏的性子,对皇宫多有敬畏,听闻布料和皇宫有牵扯,便不敢随意触碰。 “这是伺候皇上的何太监,送来给滢滢的。” 方寒月三两句话便把事情解释清楚,她看着散发着柔和色泽的布料、款式各异的衣裙,心中浮现出淡淡不安,便试探地说道,不如将这些衣裙退回。既然重莲绫是进献皇宫的,何太监怎么会得到,万一这其中牵扯到什么阴谋诡计,可就不好。 但元滢滢丝毫未觉出不妥当,她扯着布料,在身上轻轻比划着:“有什么好怕的。他当着众人的面送来,我便能收下。而且这布料真好看,我要裁成衣裳穿。” 许卓君颔首道:“既是光明正大送的,也算过了明路,不必忧虑太多,径直收下便是。” 见两人如此说,方寒月拧眉沉思,暗道自己是不是胆子太小,许卓君见多识广不怕事就算了,怎么连出身不如她的元滢滢,都行事随意,面对太监送来的衣裳,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意思。 州城主事的官员陪同赫连翎骁一起用膳。他对这位摄政王曾经的事迹颇有耳闻,因此心底十分畏惧,言行举止可见拘谨。 赫连翎骁随口问道:“择选可完了?” 官员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回话,但思虑着两人正在用膳,贸然起身恐会误了赫连翎骁的胃口,便端坐在位置上,答道:“是,定下了六名秀女,前往京城参选。这六名秀女各有所长,许卓君清冷如莲,陈梦书温婉可人……” 赫连翎骁凝眉听着,直到听见官员说道元滢滢的名字。 “……元滢滢美貌出众。” 赫连翎骁突然嗤笑一声,相比于其他秀女的称赞之词,元滢滢显然只有美貌可以夸赞了。 只是,赫连翎骁想起了元滢滢拒绝他,而选择赫连珏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用膳罢。” 赫连翎骁随口说道,旁边伺候的人便走过来,替他布菜。 青釉荷叶纹瓷碗盛着雪白的牛乳,被放在赫连翎骁面前。 他眸色微沉,开口问道:“这是——” “这是樱桃酥酪,用蒸好的牛乳,配上鲜甜的樱桃。” 只见雪白的牛乳上,一颗艳丽饱满的樱桃在轻轻摇晃。赫连翎骁看着这碗樱桃酥酪,脑袋里想起了肌肤如同牛乳一般的元滢滢。 她的肌肤也是这般,白皙柔嫩,轻轻一咬,便能破掉。 汤匙轻舀,赫连翎骁将滑嫩的酥酪送进口中,只觉滋味略甜了些。 赫连翎骁莫名觉得,这味道定然不如元滢滢身上的恰到好处。但分明元滢滢身上的滋味,赫连翎骁并不知晓。 赫连翎骁放下象牙箸,本就紧绷着精神的官员,立即站起身来,一副等候吩咐的姿态。 “这些秀女,她们……” 官员静静听着,只等着赫连翎骁的后话。但赫连翎骁轻折手指,在桌面淡淡敲动着,“她们”之后的话,却不再说了。 “秀女们皆是想做宫妃罢。” 官员回道:“自然。世间女子既然是要嫁给一男子,相伴余生。那与其嫁给平平无奇之人,不如陪伴皇上身侧,享有富贵,又有奴仆伺候。这些秀女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家族,都想要进入后宫,得皇上恩宠。”官员说完,只觉得周遭的气氛越发冷凝,显然赫连翎骁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官员拧眉思考着,轻声补充道:“这普天之下,唯有摄政王妃,和皇后之位惹人垂涎。只是摄政王你素来不近女色,秀女们便只能争一争皇后之位了。” 赫连翎骁敲动的手指,缓缓停下。他心中想到:依照元滢滢那愚蠢却自大的性子,恐怕不仅想要进皇城,还妄图想做皇后。可古往今来,哪个皇后不是出身名门。元滢滢此种念头,无疑是痴人说梦。 赫连翎骁心中轻笑,但看着那碗被吃了一口的樱桃酥酪时,元滢滢的身影却总是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赫连翎骁眉眼中尽是烦闷,他站起身,不再用膳。 去往皇城的路上,朝廷为每位秀女都安排了一辆马车,再不必几个人挤在同一辆马车里。有了更宽阔的马车,元滢滢自然欢喜。许卓君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但她面上仍旧一副淡淡模样,让人瞧不出她心中失落。 看在一路方寒月做侍女还算勤勉的份上,元滢滢便将方寒月要了过来,和她同乘,如此也能让方寒月尽侍女之责。何太监本就想要讨好元滢滢,见状自然是当即同意了。 马车行驶的不缓不急,元滢滢吃着何太监送来的樱桃,掀开帘子向外面望去。 和她并排驶进的,正是赫连翎骁。 赫连翎骁目光幽深地望着元滢滢,元滢滢并不怕他。 她口中咬着樱桃,细长的樱桃梗露在外面,朝着赫连翎骁柔柔轻笑,脸颊好似萦满了蜂蜜,极其甜腻。 赫连翎骁看不见被元滢滢含在口中的樱桃果,只看见樱桃梗在元滢滢殷红的唇旁边摇晃着。一时间,元滢滢的朱红唇瓣,仿佛便成了樱桃果,微微翘起,似是在等着人采摘品尝。 先垂落帘子的,是元滢滢。赫连翎骁听到一声“风大了”,才将帘子垂落。 路途漫长,赫连翎骁在马车中小憩了片刻。意识朦胧之时,赫连翎骁见到元滢滢走进他的马车。宽阔的马车里,足够容纳十几人,但元滢滢旁的位置都不坐,偏偏依偎在了赫连翎骁的怀里。赫连翎骁不说话,只眸色冷冷地看着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 元滢滢拈起樱桃梗,送进口中,轻轻咀嚼着。她眉眼弯弯,笑着道:“好甜呢。” 赫连翎骁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淡声道:“你都吃光了,我不知其中滋味如何。” 元滢滢蹙着眉,神态心虚,她一时嘴馋,竟然将所有的樱桃都吃掉了。为了安抚赫连翎骁,元滢滢用绵软的手掌,轻揉着赫连翎骁坚实的胸膛,软绵绵道:“虽然樱桃没了,还可以让你尝尝味道。” 赫连翎骁挑眉,似是要看元滢滢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尝到樱桃的滋味。 元滢滢伸长手臂,揽紧赫连翎骁的脖颈,她轻眨眼睑,满脸单纯道:“我这里,还有一点点樱桃的滋味。” 便是元滢滢的檀口香唇。 说罢,元滢滢便缠着赫连翎骁,将红唇递近。随着元滢滢的靠近,赫连翎骁看到元滢滢脖颈的肌肤,果真和牛乳一般。他有足够的力气推开元滢滢一个弱女子,但赫连翎骁只是将手臂垂落,神态沉静。 “已到了皇城。” 马夫的洪亮声音,将赫连翎骁从混沌的意识中唤醒。赫连翎骁睁开眼睛,眸色一片清明,他没有品尝到樱桃的滋味。 周围传来秀女们兴奋的声音,赫连翎骁只凝神听到了元滢滢的。 她娇声道,皇城如此繁华,城门比仙姝县的大上好多,街市更是热闹非凡。 “我们要在哪里休息?” 何太监回道:“奉皇上的旨意,众秀女在宫外一处皇家庄园居住,那里备好了伺候的宫女嬷嬷。待秀女被选为嫔妃后,便可以进皇宫了。” 自从进到皇城之后,元滢滢的心口便在快速地跳动。她既是恐慌又是兴奋,一想到梦中,自己终其一生都未曾进到皇城,元滢滢的身子便在轻轻发颤。 她向何太监道,自己坐了许久的马车,身子乏力,想要下来走走。 此事虽然有些为难,但因为是元滢滢提出来的,便是再为难的事情,何太监也会办好。 “那我让马车行慢些,元秀女跟着马车走,便不会迷路。若是元秀女累了,便重新坐回马车便可。” 元滢滢柔柔颔首,看着除了她所乘坐的马车以外,所有人都尽数离开。 元滢滢转过身,走到皇城城门。 只需要一步,她便走出了皇城。 元滢滢站在皇城门外,仰头看着朱红庄重的大门。她凝神望了许久,才抬起脚走了进去。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恢复平静。 或许是受到梦境影响,元滢滢想起了梦中,自己只需要撑过一日,便能够进入皇城。可惜等待她的,不是皇城大开的城门,是尸骨无存的归所。 元滢滢心中思虑着梦境,缓缓走着,身子突然一歪,强有力的手臂轻轻托起她的腰肢。 元滢滢转过身去,看见了赫连翎骁微沉的脸。 第148章 指腹轻按着柔韧腰肢,微微向上扶着。 元滢滢站定身子之后,便和赫连翎骁拉开了距离。 此时街市人群熙熙攘攘,城门前却并无多少人在。元滢滢的身后,是通体朱红肃穆的城门,她腰肢娇软,脸颊浮现出淡淡粉意,越发显现出柔弱之态。 赫连翎骁素来觉得,元滢滢生得一副蠢笨性子,只是因为容貌美丽,让人甚少对她笨手笨脚的姿态产生嫌恶。方才,元滢滢险些跌倒,令赫连翎骁加深了此种念头。 城门前多有疾驶的骏马经过,自然是该百倍小心,可元滢滢却满脸恍惚状。若是赫连翎骁的某个手下,是元滢滢此等性子,他绝不会留她至第二日,早早地便让她收拾行装离去了。 赫连翎骁黑眸幽深,瞧见了元滢滢娇憨的脸蛋上,竟露出了脆弱之色。她仿佛一盏冰裂纹瓷器,向来无忧无虑的眼眸中,萦绕着无尽的愁思,稍微多加苛责便要化作碎片。 赫连翎骁的心底,难得生出了怜悯的心思。他觉得自己今日的举动,实在突兀——分明马车已经离开,赫连翎骁不过是透过车帘,望见形单影只的元滢滢在路上缓缓走着,她背影单薄,朝着城门走去。马车还未远离,赫连翎骁便开口要马车停下。他走到地面,顺着元滢滢的身影而去。赫连翎骁心中想着,自己只是在看元滢滢这个女子,要做出什么样子的蠢事,才匆匆赶来。 但站在元滢滢的面前,赫连翎骁半句讥讽嘲笑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凝眉望着元滢滢的唇瓣,那朱红颜色竟是比樱桃果还要红艳。 在梦中,赫连翎骁未曾尝到樱桃的滋味。他此时喉间涌出渴意,竟想要顺势俯身,一亲芳泽,以尝尝柔软唇瓣是否如同樱桃一般,香甜多汁。 “樱桃滋味如何?” 赫连翎骁突然的发问,让元滢滢神情一怔。她回忆着樱桃的味道,柔声回着:“酸甜各半。” 极好的樱桃,应该是七分甜,三分酸,酸甜交织。 元滢滢软声继续说着,丝毫不知面前的男子,惦记的哪里是樱桃的滋味,而是她香馥的唇瓣。 第123节 赫连翎骁淡淡道:“你可都吃完了?” 元滢滢面颊微红,未曾回话。她忧心自己出声承认,便会被赫连翎骁嘲弄是个贪吃的性子。 见到她如此模样,赫连翎骁哪里不知果真和梦中一般,樱桃被元滢滢尽数吃光了。 赫连翎骁提出自己想尝一尝樱桃的滋味,元滢滢轻抿着唇,口中说着,这樱桃是何太监送来的,不如再朝他要些。 赫连翎骁凝视着元滢滢张合的红唇,突然道:“何需要如此麻烦,分明有更简单的法子。” 元滢滢杏眸浮现疑惑,好奇问道:“是什么法子,唔……” 唇上传来微凉的触感,似有清凉的露水洒在元滢滢的唇尖。赫连翎骁的面容,在元滢滢的眼前放大,元滢滢能够数得清楚赫连翎骁眼睫的数量。 杏眸睁大,圆润的眼睛里倒映着赫连翎骁微微失态的模样。他本是打算浅尝辄止,毕竟赫连翎骁以为,他和世间所有男子一般,因美色起了心意,若是听从本心靠近了元滢滢,从此便会对元滢滢失了兴致。 但事实却正好相反,两片单薄的肌肤相贴,彼此交换着温度,已经逐渐不能使赫连翎骁满意。他的心口仿佛破掉了一个大洞,需要无穷无尽的东西填补进来,而这些东西,便是和元滢滢的亲近。 在男欢女爱方面,男子向来是无师自通,身子的本能便是他们最好的夫子。 贝齿被强硬地叩开,口中的柔软相互触碰的一瞬间,两人皆是身子轻颤。不同的是,元滢滢身子娇柔而敏感,被如此摆弄着,双腿在轻轻打颤,而赫连翎骁则是兴奋更重。从沙场转向朝堂后,赫连翎骁已经习惯了沉稳行事,喜怒哀乐甚少有过大幅度的波动。但如今,赫连翎骁的手臂紧绷,额头抽抽地跳动着。他碰到了那抹柔软,隐在贝齿之下,和元滢滢性子一般呆怔。 唇齿间果真有赫连翎骁想要品尝到的甘甜滋味,微微的酸,轻柔的甜,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竟是比醇香的酒液还要醉人。 赫连翎骁的性子强硬,连拥着元滢滢的姿态,都是双臂紧揽,似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让两人合二为一。 轻吻结束,元滢滢柔弱无骨地依偎在赫连翎骁的怀中。她唇瓣殷红如血,微微肿起,眼尾带着淡淡的湿意。元滢滢轻抬美眸,眉眼上挑地看着赫连翎骁。 那双纯粹干净的眸中里,涌现出无尽风情。 赫连翎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饮鸩止渴”。他既然已经轻吻了元滢滢,却不能肆意为之,不仅没有彻底断绝对元滢滢的心思,反而谷欠念更重。 赫连翎骁的吐息恢复平稳,但元滢滢依偎在他紧实有力的胸膛,唇瓣微张,细碎绵软的轻吟声,轻轻从唇齿中传出。 横在元滢滢腰肢处的手掌,微微收紧,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元滢滢的腰窝,元滢滢顿时睁圆了眸子,扬声轻呼着。 赫连翎骁语气自然地提出,元滢滢还未进皇宫,若是她心中情愿,便可以不再选秀,跟在自己身侧。赫连翎骁深知,元滢滢参加选秀,无疑是为了荣华富贵,绫罗绸缎云云,便随口提及摄政王府的显赫。 ——颗颗圆润散发着柔和光辉的淡海珍珠,用蚕丝织成的柔软布料,堆满了库房却因为府上没有女主人,只能被藏在匣中的金银首饰…… 赫连翎骁的声音沉稳,元滢滢却莫名听出了蛊惑意味,且心有动摇。但元滢滢见识少,出仙姝县之前,心心念念的都是选秀进宫。她不知如今的朝堂局势,摄政王赫连翎骁才是掌握实权的人。在元滢滢浅薄的意识里,普天之下都是皇帝的,赫连翎骁口中描述的场景虽然好,但宫中定然有更精妙上等的物件。若非如此,那些秀女为何都想尽法子想要进宫呢。 元滢滢的唇瓣,仍旧残留着赫连翎骁的气息,是冷冽沉稳,带着一丝压迫之感的味道。 她柔唇微张:“我是要进宫的。” 在赫连翎骁的眼中,便是他主动放低了姿态,让元滢滢做他的人。只要元滢滢颔首答应,今日她便不必去皇家庄园,而是会被送到摄政王府。可元滢滢如同上次一般,回答的斩钉截铁,不做丝毫犹豫。 在他和赫连珏之间,元滢滢仍旧选择了赫连珏。 即使是在大殿上,穆俊卿领着赫连珏突然出现,让固若金汤的皇位变得岌岌可危,赫连翎骁仍然是心绪平稳,心里没有丝毫波动。但此时,他听到元滢滢选择了赫连珏,情绪波动比皇位之争时,越发强烈。 手掌微按,元滢滢柔软的身子向前倾倒,她和赫连翎骁之间,几乎不留丁点空隙。 “为什么选他?” 赫连翎骁径直问出了口,他如何都先不通,自己怎么会比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不是皇帝? 元滢滢眼睫轻颤,言语含糊地说道,她来皇城,便是为了参选,做宫妃才是她最好的出路。 而做赫连翎骁没名没分的女人,显然对元滢滢无甚吸引力。 赫连翎骁掌心的大力,要将元滢滢揉碎。他看着白皙柔美的脸蛋,心中只觉得可恶。元滢滢想要做宫妃,赫连翎骁不介意为她的这种念头泼泼冷水。 “你可知,赫连珏有多少女人?” 赫连翎骁心中存着郁气,竟是连尊称都不唤了,径直称赫连珏的名讳。 元滢滢未曾注意到赫连翎骁的冒犯,只是轻轻摇头。 “如今的后宫,已经有二十余人。赫连珏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你可知道,日后他会有越来越多的嫔妃,而你——虽有几分姿色,但帝王情爱浅薄,不知哪一日便会被抛弃遗忘。” 而他,身旁并无女眷。 元滢滢声音清脆:“不会的。” 赫连翎骁眉头深锁:“你不相信?” 元滢滢并非不相信赫连翎骁所说的话,她明白帝王情爱浅。不只是帝王,连仙姝县一个普通的男子,都是家有妻子,却惦记着旁的女子。 但元滢滢说道:“我不会被抛弃。” 她说这话时,微微扬起修长的脖颈,神态骄傲,像极了一只高傲的天鹅,自信凭借自己的美貌,不会落个帝王厌弃的结局。 赫连翎骁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慰,都不能改变元滢滢的心思。他面上微冷,松开了元滢滢的腰肢。 “想做宫妃,还是想做皇后?” 不待元滢滢回答,赫连翎骁便道:“人往高处走,参选的秀女之中,哪个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做宫妃的,都想争一争皇后之位罢。” 元滢滢的所有心思,都尽数写在脸上。赫连翎骁看罢,便知眼前的美人,也是奢求做皇后的。赫连翎骁轻笑一声,紧锁的眉峰舒展,轻微扬起。 他眼眸微垂,在元滢滢的身子逡巡打量着。 想要做皇后,只凭借一副美貌的脸蛋,可是不够的。没有家族势力,身后无权势仰仗,怎么能和皇帝比肩而立。 赫连翎骁正要开口,看见元滢滢的唇边飘落着一缕细软的发丝。他掌心微动,正要拨弄开。 急促的马蹄声停下,只听得一声“摄政王安好”,便硬生生打断了赫连翎骁伸出一半的手掌。 穆俊卿翻身下马,行至赫连翎骁面前。他目不斜视,半分视线都未曾分给过旁边的元滢滢,只是望着赫连翎骁。 “此处既有遗漏的秀女,便不劳烦摄政王了,我自会送去皇家庄园。” 第149章 穆俊卿一袭织金锦袍,胸口处绣着白泽图案。他发丝被尽数梳起,用一只黑玉发冠固定,在面对赫连翎骁时,脸上无甚表情。穆俊卿身为御前侍卫,护送元滢滢去庄园,在情理之中。 若是在寻常,赫连翎骁便不会为难穆俊卿,他稍微侧身,便能让穆俊卿把元滢滢带走。 只是赫连翎骁刚被拒绝,和元滢滢的相处又被穆俊卿打断,他心中正存着郁气,见到穆俊卿眉眼淡淡的脸,自然不喜。 “穆大人只在皇上面前伺候,何时有如此闲情逸致,竟还管起了秀女们的事情。若是穆大人连此等小事都要管,便不必做御前侍卫,去做皇城的巡逻守卫,更显名正言顺。” 在赫连翎骁的心中,穆俊卿宛如木头人偶一般,平生只念着赫连珏的安危。赫连翎骁隐约能够明白,为何赫连珏再三要穆俊卿对他保持忠诚,毕竟活着便是为了保护赫连珏的人,实在难寻。 穆俊卿身子挺直,脸上没有因为羞辱而浮现出愤懑神态。他不与赫连翎骁争执,只一双眼睛径直地望向元滢滢,声音淡漠:“请摄政王让步——” 对方并不是个有正常喜怒哀乐的人,赫连翎骁嗤笑一声,不再继续和穆俊卿争执。 穆俊卿带走了元滢滢,他来时骑着骏马,走时便让元滢滢坐在马上,他牵着缰绳慢悠悠地走着。 身下的骏马,身形高大威猛,元滢滢坐在上面,垂落在两侧的腿轻轻摇晃着。许久未曾见过穆俊卿,久的元滢滢几乎遗忘了穆俊卿的容貌身姿。 但穆俊卿刚一出现,元滢滢的脑海里有关穆俊卿的面孔,便逐渐清晰分明。 穆俊卿永远都是这样安静的性子,他从不因为氛围沉寂,而主动开口搭话。元滢滢看着穆俊卿沉稳的身影,轻轻俯身。她柔软的身子,贴在骏马上。 元滢滢柔声唤着:“穆大人。” 穆俊卿没有开口答应,而是转身看向元滢滢,似是在询问有何等事情。 元滢滢摇晃着纤细的腿,喃喃道:“我不想骑马。” 穆俊卿拢眉:“这里离皇家庄园甚远,徒步你受不住。” 他想起元滢滢的娇气,暗自猜测着,元滢滢是否要开口让他去买一辆马车,好舒舒服服地赶往怡园。 但元滢滢只是抿着唇,轻声抱怨着,她不喜欢骑马,双腿会感受到轻微的疼痛,她要和穆俊卿一起走路。 穆俊卿的目光,淡淡掠过元滢滢过于娇嫩艳丽的唇瓣,淡声道:“随你。” 元滢滢如愿以偿地和穆俊卿并肩走着,她嗔怪着,穆俊卿既然明知赫连珏的身份,却不告诉她,让她不慎打了皇帝一巴掌。元滢滢语气娇柔,似是在说自己之所以冒犯了赫连珏,全都是因为穆俊卿的缘故。 握紧缰绳的手掌收紧,穆俊卿回道:“皇上有命,不能违背。” 元滢滢轻应了一声,并未继续纠结此事。她眉眼弯弯,同穆俊卿说着选秀路途中发生的各种事情。穆俊卿安静听着,很少有回应,元滢滢不觉被冷落,眼眸中闪烁着细碎光芒。 “让一让。” 小贩抬着扁担,前后两端皆装满了蔬菜瓜果,将他的肩膀压的发弯,明显超出了该承担的重量。小贩脚步匆匆,随着他身子的移动,那些快要溢出来的蔬菜瓜果,也随着左右摇晃,稍有不慎,便会伤着过路行人。 穆俊卿伸长手臂,虚护着元滢滢的后背,淡声道:“当心”。 那小贩的扁担,便紧紧挨着穆俊卿的手臂而过。织金锦袍传出清脆的撕裂响声,小贩匆忙停下,看到穆俊卿衣着华贵,顿时额头沁汗,连声说着抱歉。 小贩心想,自己抬的一扁担蔬菜瓜果,恐怕都不够赔穆俊卿的一件衣裳。他心中微凉,却听穆俊卿说着“无事”,便放他离开了。 元滢滢翻看着穆俊卿的衣袖,果真发现了一条细长的划破痕迹。 穆俊卿缓缓收回衣袖:“拿去裁衣局修补便是。” 如今的紧要事,是要把元滢滢送到怡园。 元滢滢脚步微慢,便能看到穆俊卿行走之间,那条细长的痕迹将长袖划破,露出内里暗紫色的内袍。 元滢滢站在穆俊卿的身旁,水眸轻颤:“跟在穆大人的身旁,总是令我安心。好像无论遇到什么危险,穆大人都能够轻易阻挡,未曾让他们伤着我。” 穆俊卿避开元滢滢的视线,只是说道:“职责所在罢了。” 保护身旁人,已经成为了穆俊卿的本能。但这并不意味着,为了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穆俊卿都会付出代价,不顾自身而去相救。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秀女,穆俊卿会出声提醒,但不会以手阻挡,任凭衣袖被划破。自己对元滢滢的百般庇护,也让穆俊卿心生疑惑。毕竟除了赫连珏,让穆俊卿能够出自本能相护的,只有元滢滢一人。 穆俊卿凝神想着,应是选秀途中,自己多次保护元滢滢,才因此生出了本能,在她遇到危险时出手保护。 穆俊卿本以为,元滢滢这般娇气的性子,会请求让他继续保护。但元滢滢轻舒一口气,柔声感慨道:“若是我一出现,也能让穆大人觉得心安,便好了。” 穆俊卿的脚步微顿,便听元滢滢继续道:“只是穆大人都无法躲避的危险,我想要躲避,便更为困难了。倘若真有一日,我能保护穆大人,那大人以后见到我的脸,会不会便觉得心中安稳。” 穆俊卿看着元滢滢那张娇憨白皙的脸蛋,口中说着:“我不知道。” 被美人如此关切,穆俊卿却是一副不知情识趣的模样,轻易便能让人败坏了兴致。可元滢滢兴致不减,仍旧在想着,穆俊卿遇到何等危险,能够让她出手相救。 时至今日,穆俊卿出手救过的人数之众,连他自己都记忆不清楚。有的是赫连珏下的命令,有的是穆俊卿主动出手。但这些人,都如同过眼云烟一般,穆俊卿救过之后,就不曾见过他们,更没有人会说过,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反过来保护穆俊卿。 就连穆俊卿忠心耿耿的赫连珏,出声关怀他的方式,不过是赏赐物件,送他几个属下。 穆俊卿习惯于保护旁人之后,转身径直离开。不曾想,却有一人会在他出手以后,言之凿凿地说着,要让自己见了她,便觉得心中安稳。 穆俊卿说不清楚心底是何等滋味,他只知道,素来冷硬的心,微微向下凹陷着。这种感觉让穆俊卿变得手足无措,平日里面对元滢滢的闲话,穆俊卿可以沉默以对。可此时,元滢滢再说些什么时,穆俊卿想要回应,但他却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只能发出“嗯”“是”之类的声音。 这是二十余年来,穆俊卿第一次觉出无力感。 到了怡园,元滢滢显然不知,自己随口说出的话语,让穆俊卿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关切。她瞧着穆俊卿衣袖上的裂缝,比起刚开始更大了些。 第124节 元滢滢没有转身便走,她出声问穆俊卿身上有没有带帕子。 穆俊卿神色微顿,从怀中摸出来一只帕子,槐黄颜色,和他身上的织金锦袍很是相称。 元滢滢接过帕子,让穆俊卿抬起手臂。她将帕子展开,轻轻包裹在穆俊卿的手臂处,又牢牢地挽了一个结。 如此这般,便能遮挡住大部分划痕。 “穆大人,好了。” 因为要帮穆俊卿绑手臂,元滢滢站的地方,比穆俊卿要高出几层台阶。听到元滢滢的话,穆俊卿抬首望去,日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身上,给她的四周镀上一层单薄的光晕。她垂首看来,圆润的杏眼中仿佛盛了一泓清水,清可见底,让人挪不开视线。 元滢滢的眸中浮现出柔柔笑意,她的手臂轻抬,面容温柔,一时间恍若神女般。 “俊卿。” 赫连珏的声音,将微微恍神的穆俊卿意识恢复清明。他变成了平日里沉稳可靠的模样,不着痕迹地和元滢滢拉开距离。 看到赫连珏,元滢滢脸颊的柔笑褪去,怯生生地站在穆俊卿的身后,柔声问好。 穆俊卿想要和元滢滢拉开距离,却不曾想,元滢滢见到他移动脚步,也随之跟了过来。 穆俊卿侧身望去,见元滢滢面容怯怯。他浓眉微拢,却是没有再次移步。 两人目光交织,元滢滢弯唇轻笑,穆俊卿轻轻收回视线,俨然一对璧人相伴。赫连珏心中怒火生起,他暗道元滢滢果真令他心烦,先是冒犯了他,又来勾搭他最忠诚的侍卫。 “元秀女既是来迟了,还不快些进去。” 赫连珏目光如炬,似火焰一般,将元滢滢盯的心中发怵。 “是。” 元滢滢提起裙摆,脚步匆匆离开。但走到怡园门外,元滢滢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穆俊卿的身旁。 她低声朝着穆俊卿言语,为了听清楚元滢滢所说的话,穆俊卿便配合地俯身倾耳。 “你的手臂硬邦邦的,帕子恐怕会半途松开,记得察看系紧,不然穆大人便要丢人了。” “嗯。” 叮嘱完了穆俊卿,元滢滢这才翩然离开。 见两人堂而皇之地在自己面前你侬我侬、好不亲昵的模样,赫连珏脸上沉色越深。 他踱步行走至穆俊卿的面前,声音微沉道:“元氏,她是我的秀女。” 赫连珏的本性,便是有些病态的自私,占有欲极强。 但赫连珏看到穆俊卿微折的脊梁,想起穆俊卿曾经保护过他无数次,甚至冒着可能丧命的危险,在众人面前说出他的身份。赫连珏的语气变得柔软:“俊卿,无论遇到何等危险,你会如何?” “自然是保护皇上。” “若是我和元秀女一同遇险,你又该如何?” 第150章 穆俊卿神色平稳,声音中带着安抚人心的镇静:“无论何时,臣都会以皇上为先。” 他回话的语气姿态,和过去许多时候并无不同。但这一次,赫连珏却没有就此放下心来,他紧皱的浓眉仍旧拢着,脑海中浮现着穆俊卿和元滢滢分外亲昵的模样。 赫连珏行至穆俊卿的身旁,轻拍着他的肩膀,掌心微动,没有对穆俊卿的忠心耿耿做出回应。 元滢滢进了怡园,才知道众位秀女已经被分配了去处。因为元滢滢姗姗来迟,训导各位秀女的乌嬷嬷,显然面上不喜。 “这位便是元秀女了罢,瞧着有几分姿色。只是天子脚下,最不缺的便是颇有姿色的美人。若是仰仗着美色,全然不将规矩放在眼中,怕是走不长远的。” 前来接元滢滢的方寒月见状,忙朝着乌嬷嬷行礼道歉,又塞了一包银子,乌嬷嬷的神态才有几分和缓。 乌嬷嬷随意给元滢滢指了一处院子,便转身离开。 待她走后,方寒月堆满笑意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口中骂着:“小肚鸡肠,你虽然来迟了,但那是何太监亲口允诺的。何太监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哪是她一个怡园的嬷嬷,可以随意质疑的。” 看着元滢滢神色恍惚,方寒月以为元滢滢是被乌嬷嬷的责备所惊吓,便瘪着唇道:“一个老嬷嬷,狐假虎威说了几句话,便吓着你了。元滢滢,你可是要做宫妃的,怎么胆子这般小?” 方寒月轻抚着元滢滢的手臂,本要开口嗤笑她。不曾想,元滢滢的手臂一片冰凉,脸色微微发白。方寒月变了脸色:“你这是怎么了?” 元滢滢的这幅模样,瞧着不是简单地受到惊吓。 在见到乌嬷嬷的一瞬间,梦里的记忆随即涌入元滢滢的脑海——她被人强硬地拉出屋子,听着乌嬷嬷冷声说着“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元滢滢承受不了笞刑的疼痛,泪水弥漫了她的眼眸。她努力睁开朦胧的双眼,看见的便是面无表情的乌嬷嬷。 可是这一切事情,元滢滢都不能向外人诉说。因此,面对方寒月的询问,元滢滢只是微微摇首:“我……有些怕她。” 方寒月扬声道:“你若做了宫妃,普天之下便只需要畏惧皇帝,何需怕一个老嬷嬷。”方寒月看向元滢滢的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想着,何太监待元滢滢极其宽容,倘若她得到此等待遇,定然会借力打力,利用何太监来吓一吓乌嬷嬷。即使不成,方寒月也会面上待乌嬷嬷恭敬,背地里将乌嬷嬷谩骂的体无完肤。 只是,方寒月看着元滢滢苍白可怜的脸蛋,责备的话语在喉间转着,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扶你回房去。” 作为皇帝休憩之地的怡园,此地房屋众多,各位秀女虽然被尽量安排在一处,但相隔甚远,若非特意拜访,是见不上面的。 许卓君前来寻元滢滢弈棋。元滢滢偏爱黑玉,通透的黑玉棋子被她拈在指间,与暖玉一般的肌肤相互映衬。 元滢滢显得心不在焉,这些日子她不常出门,未尝不是因为梦境的缘故。元滢滢并非绝顶聪明之人,能够通过梦境中的蛛丝马迹,便寻找出想要陷害她的人。但元滢滢深知,即使她闭门不出,麻烦也会寻上门来。 方寒月挡在门前,同门外的人说了一阵子话,才转身回禀元滢滢。 “陈秀女用茶叶和果子,制成了果茶,说是味道清爽怡人,送一些来与你尝尝。” 元滢滢轻垂眼睑,开口让人进来。 陈梦书见到许卓君也在,便面露愧意:“我不知许秀女也在此处,便只给滢滢准备了果茶,没备上许秀女的份额。不过,许秀女向来不喜欢这些小玩意,想来不会用的。” 许卓君手指微动,白子落下。 她不看向陈梦书,只是对着元滢滢淡淡道:“你输了。” 元滢滢的注意力立即转移到了棋盘上,她轻呼一声,眸中有淡淡的不解。分明刚才,棋盘上还是白子黑子分庭抗礼,怎么短短片刻,她就输了呢。 许卓君开口提醒:“羿棋需专神,最忌被无关之人扰乱心神。你并非心无旁骛,才会输的。” 元滢滢听罢,顿时恍然大悟。 陈梦书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被冷落忽视。她轻声开口,提及果茶的制作方法,又道现在便可以沏上一盏,由几人品味。 方寒月面上满是不情不愿,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元滢滢的侍女,便准备抬脚前去沏茶。但元滢滢突然说道:“寒月从未做过沏茶的活,恐怕做不好。” 陈梦书了然,便命身边的侍女前去。 许卓君将棋盘收拢好,才淡声回应道:“只需沏两盏便可。陈秀女说的对,我确实不喜果茶。” 陈梦书唇角微笑,并未多言。 芳香扑鼻的果茶被送了上来,元滢滢看着茶碗中漂浮的茶叶,只觉索然无味,若是陈梦书所送,是香软可口的点心,她尚且能够用上几块。只是将茶叶和晒干的果子混合在一起,元滢滢见状并无多少兴致。 元滢滢随手将茶碗递给方寒月。 方寒月轻饮了一口,轻轻摇头,她丝毫不顾及赠送果茶的陈梦书还在,便径直说道:“滋味怪怪的,我不喜欢。” 元滢滢也道:“我也不喜。” 即使陈梦书脾性温柔,看到自己所送之物被人百般嫌弃,神情微微发僵。方寒月对此瞧得分明,她尚且记得,自己为了融入其他秀女,卑躬屈膝的那些时日。刚才陈梦书随意差使她,便让方寒月记忆起了那些时日。如今,见到陈梦书吃瘪,方寒月心中只觉得畅快,心中竟生出了,元滢滢不通人情世故,只凭借喜恶行事的性子,勉强有几分可取之处。 但陈梦书很快恢复如常神态,她语气自然地询问,元滢滢和何太监是什么关系,惹得何太监如此厚待她。 元滢滢软声道:“择选之日,是我同何太监初次相见。或许是何太监性情温和,与人为善,才让陈秀女误以为他待我对有宽待。” 陈梦书淡然一笑,暗道何太监此人,因他在皇帝身旁近身伺候,性子颇为傲慢,虽不至于刻意为难秀女。但若是让何太监行个方便,或者打听皇帝的喜好,何太监是断然没有好脸色的。唯有面对元滢滢时,何太监那张紧绷的脸,才会露出几分笑模样。 但陈梦书见元滢滢眼眸纯粹,不是故意扯谎诓骗她的模样,便知道在元滢滢这里,是询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陈梦书送过了果茶,便起身离开。 许卓君也随之离去,她面容微冷,淡声叮嘱元滢滢:“陈梦书的身上,有许多古怪之处,你需得离她远些。” 元滢滢面上懵懂,但听到许卓君的嘱咐,柔柔颔首。 只需再过一场择选,便能离开怡园,前往皇宫。秀女们不敢懈怠,整日揣测着最后一次择选,会考校些什么。有的秀女出了银钱,买通了怡园的小太监,问清楚往年的殿前择选,会考校何等内容。 “这选秀,便是选皇上的妃嫔,自然是以皇上的喜怒哀乐为准。秀女莫要再在琴棋书画之流下功夫,不如仔细思虑,应当如何博得皇上注意,才是上上之策。” 最严格的考校标准,便是没有标准,让人无旧例可寻。 秀女们一连在怡园住了半月有余,却未曾有人传召她们参加择选。皇帝的喜恶难以打听,秀女想要从何太监处询问,她舍出身上的银钱,添了几件首饰,将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何太监怀里。何太监皮笑肉不笑的将荷包推回,只道:“待秀女过了择选,成了宫妃,到那时成了主子,想要赏赐什么都成,何必急于一时。” 秀女们没了主意,便去询问乌嬷嬷。对送上门来的金银钱财,乌嬷嬷一概收下,将自己所知晓的皇帝喜恶,皆告诉众多秀女。因此,乌嬷嬷受到秀女的好一番追捧。 而怡园伺候的奴才见状,待乌嬷嬷越发恭敬,俨然将她当做了皇帝身前的近侍。 这日,清扫庭院的侍女捡到了从空中坠落的白鸽,她本想收留起来,仔细养着,却发现白鸽腿部绑着一卷薄纸,原是只信鸽。 侍女展开薄纸,轻轻一瞥,脸色微变。她携着白鸽和薄纸,脚步匆匆而去。 许卓君赶来时,地面已经没有信鸽的身影。虽然没有信物,许卓君也能将自己的推断,尽数禀告给赫连翎骁。但许卓君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不给人半分狡辩的机会。她凝神打量着四周,见到被丢弃在地面的水桶、笤帚,便知信鸽是被洒扫侍女捡了去。 侍女将薄纸同信鸽,尽数交给了乌嬷嬷。 乌嬷嬷一观薄纸上的内容,便见上面所记的,都是皇帝喜好,这些倒也寻常。只是帝王行踪,皇城、怡园布局一一陈述在纸上,便显出古怪。 乌嬷嬷未曾打算,将东西尽数呈上去。毕竟,纸上所记载的皇帝喜恶,还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去的,若是赫连珏追究,她也免不得被牵连。 乌嬷嬷便思虑着,她先行查探,将传递信鸽的人捉到,再压到赫连珏面前。如此,便算得上大功一件,不仅能够得到赏赐,至于她泄露帝王喜好之事,想来不会被追究。 思虑至此,乌嬷嬷便安排侍女,去打探几个秀女近日的行踪。 信鸽之事刚有眉目,秀女们便听到传召,只道赫连珏在怡园设宴,邀众秀女参加。宴会之上,便定出前去皇宫的人选。 第151章 赴宴的秀女皆是身穿繁复衣裙,头配金银钗环,高悬着一颗心缓缓落座。 侍女捧来膳食佳酿,放置在桌面,却甚少有人动筷。看着高脚瓷盘中盛着的各色点心,元滢滢本是小口品尝,却不料滋味香甜,她不知不觉间竟将点心吃了大半。 旁边的秀女掩唇轻笑,说道幸亏元滢滢今日所穿衣裙舒展飘逸,若是件修身的衣裙,腰肢的系带便要松上一松。 元滢滢将指间的最后一块点心吃下,才仰脸看向说话的秀女。她本就生的美丽,特意装扮一番更显光彩耀人。在座秀女大都是出身名门,身上自带一股贵气,但元滢滢眉眼中却有着乡野间的灵动。她刚吃完点心,唇瓣微微上翘,神态显出无辜懵懂。 “依照你所言,便是我不该吃这些点心,让皇上的心意白白被浪费。” 提及皇帝,秀女当即变幻了脸色,连声道自己可没有此意。元滢滢眼眸微转,轻笑一声,并不答话。秀女唯恐落了个不敬重皇帝心意的名声,忙抓起一块点心,放进口中。只是她心不在焉,没有品味出点心的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 赫连珏落座时,余光轻扫过众秀女。她瞥见元滢滢面前的点心快要空了,唇角轻扬,便低声嘱咐了何太监几句。 第125节 何太监便亲自将点心捧到元滢滢面前,温声道:“皇上见元秀女吃的开怀,心中畅快,特意赏赐了一盘。” 元滢滢朝着上首望去,正对上赫连珏幽深的眼睛。 她匆匆收回视线,只朝着何太监道谢。 方才还出言嘲讽元滢滢的秀女见状,心中暗道元滢滢心思深沉。宴会上众人争奇斗艳,元滢滢便另辟蹊径,以此博得皇帝的注意。若是早知赫连珏喜欢看人吃点心,她方才便应该多用上几口,也好引得皇帝侧目。 寻常的舞乐让赫连珏提不起兴致,他淡声开口:“听闻秀女之中,有一人擅琴。” 许卓君从人群中走出,盈盈一拜。 “不过是通几首曲子罢了,谈不上精通。” 赫连珏目光微亮,便想出了择选的法子,便是由许卓君弹琴,其余众秀女起舞。何人身姿最为曼妙,便迎进宫中。 闻言,擅长舞技的秀女心中一喜,而舞技平平者,则暗自悔恨未曾练好一只舞曲。 赫连珏自然知晓,元滢滢不精舞技,他侧首望去,本想从元滢滢的脸上,看到不知所措的神情。但元滢滢只是轻抿着唇瓣,神色如常。 赫连珏心中嗤笑:当真是垂死挣扎,若是待元滢滢和其他秀女一并起舞,才知自己技艺如何拙劣罢。 许卓君缓缓落座,素手抚弄琴弦,她清弹了一首古曲,音调清泠,声音如同轻敲钟磬。 既是随手弹出的琴曲,舞蹈便由各位秀女各自思虑。 陈梦书轻展宽袖,手臂扬起垂落之间,尽显眉目温柔。其余秀女也有样学样,紧跟在陈梦书身后。元滢滢只会膝上舞,便记忆着膝上舞的动作,随意摆弄着。她这般姿态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轻易就能看出是滥竽充数之辈。 但何太监却赞不绝口:“元秀女不仅人生的美丽,而且腰肢柔软,身姿曼妙多姿。” 赫连珏觑他一眼:“你觉得好?” “自然是好的。本朝虽然推崇纤细之美,但我私心觉得,像元秀女这般,身姿纤秾合度最是惑人。倘若元秀女成了皇上的嫔妃,皇上你把元秀女抱在膝上,手里摸着温香软玉,该是何等快活。” 赫连珏指腹微动,斥责道:“胡言乱语。” 何太监瞧得分明,赫连珏哪里是真发怒了。若是帝王震怒,他该被拉下去打板子,而不是被轻飘飘地斥责几句。 但何太监还是顺着赫连珏的话说道:“是,我随口一言,本就是胡说。” 赫连珏的视线转动,分明百花争艳,各有各的美丽,但他的眼睛却牢牢地落在元滢滢的身上,丝毫移动不得。那拙劣的舞技,让赫连珏生不出气,只觉得唇角轻扬。 渐渐地,赫连珏的目光变沉,他扬起的唇角垂落。 安静的席位上,不知从哪里突然涌出许多人来,直冲着赫连珏和众秀女而去。 何太监惊呼道:“快救驾!” 秀女们哪里见过这等危险局面,纷纷停下脚步,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动作。许卓君离开席位,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黎国人竟然来的如此匆忙。她沉静如水的眸子转动着,搜寻着元滢滢的身影。 元滢滢被人推搡着,竟来到了皇帝面前。 赫连珏看着鬓发散乱的元滢滢,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滋味。 前来护驾的侍卫匆匆赶来,为首之人身形高大威猛,只远远望过去,便让人觉得心中安稳。 赫连珏唤着穆俊卿的名字。 穆俊卿往着赫连珏身旁赶去,他半点目光都未分给过其他人。穆俊卿抓住赫连珏的手臂,直将他从重重刀光剑影中救出来,交给众多侍卫保护。 穆俊卿此番举动,正如同往常般忠诚可靠。赫连珏终于相信,穆俊卿未曾忘记过曾经的许诺。可不知为何,穆俊卿的忠诚并没有让赫连珏开怀,他的心缓缓坠落发沉。 确认赫连珏的安危之后,穆俊卿不做丝毫犹豫重新返回。他快步来到元滢滢面前,见元滢滢面颊发白,心中一沉。 “可站的起来吗?” 元滢滢轻轻摇首,声音中带着哭音。 “穆大人,我的腿动不了了。” 穆俊卿轻抚着她的背,出声安慰着:“会无事的。” 他将元滢滢绵软的身子放在后背,掌心把长剑攥的发紧。温热的血洒在穆俊卿的脸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顺势流淌,让他那张沉稳的面容,显现出几分诡谲艳丽。 后背突然一松,穆俊卿心中发紧,下意识地便向后挥剑。 长剑被挡住,面前的人不是穆俊卿猜测的,想要伤害元滢滢的黎国人,而是赫连翎骁。 赫连翎骁轻抚着元滢滢的肩头,看向穆俊卿的眸子中满是轻视。 “你果真是——赫连珏的一条好狗。” 说罢,赫连翎骁便将元滢滢拦腰抱起,远离了宴会这是非之地。 动乱被平息,因有许卓君的保护,秀女们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未受伤。 穆俊卿走到许卓君面前,他脸颊还带着大片血痕,刚一靠近便吓得秀女们连声惊叫。许卓君却面色如常,她丝毫没有寻常女子见到血腥之物的该有反应,神色淡然地和穆俊卿对视。 穆俊卿声音笃定:“你会武功。” 许卓君身为选秀的女子,却身怀武功,实在可疑。说不定这场黎国人引来的动乱,便和许卓君有关。 侍卫们将许卓君围住,她并不反抗,只是安静地随着众侍卫走了。 秀女们窃窃私语着,许卓君瞧着清冷,不想却是个会武功的,混迹在秀女之中,定然另有所图。 “可是许秀女刚刚才救了我们,她应该不会是坏人罢。” “这我也搞不懂了,她若是和宴会上的人是一伙的,何必管我们的死活。梦书,你素来聪慧,可能猜测到其中的缘由?” 陈梦书的神情恍惚,闻言轻轻摇首:“许秀女如何,自然有人会查探清楚。” 赫连珏没有离开宴会,他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看着遍地狼藉,心情极其阴郁。 穆俊卿询问该如何处置这些黎国人,赫连珏眉眼烦躁:“杀了就是。” “是。” 黎国人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进入怡园,定然有内应在此。 听到这话,在人群中的乌嬷嬷心中发颤,若是查出此事从她这里泄露出去的,谋害皇帝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乌嬷嬷思虑着应该如何将功补过,便叩拜在地,将信鸽之事说出。 至于黎国人的内应是谁,乌嬷嬷心中有了判断。 “我让侍女查探了各位秀女的行踪,其中有一位元秀女,行踪有疑,常常夜半而出。今日宴会之上,本该是名门闺秀的许秀女,却能以一己之力,保护众人,可见她的来历也需重新探查。这元秀女素来和许秀女交好,想来她们两个都是黎国的内应,借着选秀的名义,混迹在怡园中,探听皇上的行踪,好为黎国的狼子野心图谋方便。” 乌嬷嬷原本探查到的,便是元滢滢。只是宴会之上,许卓君的表现奇怪,让她将许卓君也加到了可疑人之列。依照乌嬷嬷想来,元滢滢如此可疑,她本想私下里处置,待之后将信鸽一事一起禀告给皇帝。只是不曾想,宴会上竟然出了此等动乱。不过,如今也没甚差别,桩桩件件都指向元滢滢,这私通黎国的罪名,她是无论如何都得背下了。 但赫连珏的反应,却不是乌嬷嬷想象的一般震怒。 他眉眼发冷,不置可否。 何太监出声斥责道:“仔细你的嘴,莫要胡乱攀扯其他人。元秀女心性单纯,素来乖顺,怎么会做过和黎国通信往来的事情。你既是做嬷嬷的年纪,想来知道御前禀告的规矩,便是有理有据,不能凭借你两张嘴唇一碰,便给人定了罪!” 乌嬷嬷听罢,便知道看皇帝的反应,是不相信她口中所言。但这信鸽的事情,若是元滢滢不背,她怎么能从中顺利脱身,不沾染半分污秽。 乌嬷嬷俯身深拜:“奴婢所言,字字句句真切,若是有假,便死无葬身之地。除去侍女探查得到的消息,还有一人,可为此作证。” 赫连珏这才开口,他眼眸漆黑,分辨不出眼底的神色。 “哦,是何人?” “正是秀女陈氏梦书,她亲眼所见,元秀女行踪诡秘,令人猜疑。” 第152章 陈梦书随即站出,诉说乌嬷嬷所言为真。 方寒月在旁边看着,一双眼睛气的通红。分明行踪可疑的是陈梦书才是,方寒月亲眼看见过陈梦书深夜外出,脚步匆匆,如今陈梦书却将脏水泼在了元滢滢身上。 听到皇上询问自己,方寒月连忙道:“陈梦书平白冤枉人,滢滢何曾在深夜外出过。明明是她,因为管事的寻不到人,还曾经派人四处搜寻过。” 但陈梦书面容丝毫不慌,淡声辩解那件事情,她早就同管事的解释清楚。皇上若有疑惑,可传唤州城管事的前来问话。相比陈梦书的沉稳,方寒月便显得颇为沉不住气。 再加之陈梦书素来的人缘甚好,使在场众人都更听信她的说辞。 赫连珏便道,既然真相不清,便将相干人等一并关押起来。陈梦书和乌嬷嬷被拉了下去,关押在地牢中。何太监动身,前去元滢滢处传旨。 只是,何太监没有见到元滢滢的面,他看到面容微沉的赫连翎骁,当即行礼,将自己的来意说出。 何太监的声音平缓,没有刻意压低,屋内的人能够清楚地听到。 赫连翎骁黑眸轻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扇雕花窗牗。 元滢滢静静依偎在罗汉榻上,素手抚着窗牗,听到何太监的话顿时心乱如麻。她是好人家的女儿,家中长辈亲戚无一人曾进过牢狱。在元滢滢心中,进了地牢便是被定下了罪,她不想去。 可从何太监口中传出来的,便是皇帝的旨意,哪里是元滢滢一个小秀女可以说不的。 罥烟眉笼罩着一层愁绪,元滢滢神色恍惚间,赫连翎骁已经从屋外走了进来。他没有顺势合拢门扉,因此银灰色月光随着赫连翎骁的靠近,倾泻进屋内。 元滢滢抬起眼眸,又缓缓垂落,面上流露出几分委屈。 “我这便收拾东西。” 赫连翎骁问她:“要做什么?” 元滢滢偏过头,心中埋怨赫连翎骁明知故问,她能往何处去呢,不就是跟着何太监去地牢里。 “自然是听从皇上旨意,去……地牢。” 从赫连翎骁唇边,泄露出一抹轻笑,他低声道:“你果真是个蠢的。” 许卓君说元滢滢至纯至性,但在赫连翎骁看来,面前之人就是无知的小女子。既是被押送到地牢,怎么可能会让元滢滢收拾东西,一同带了去。 元滢滢本就委屈,见到赫连翎骁出声嗤笑她,眼眸中瞬间浮现出水意。 赫连翎骁侧身坐在元滢滢身旁,随口说道:“已经打发了他,不必去了。” 单薄的水雾在元滢滢眸中凝结,她轻颤着眼睫,声音软乎乎的:“你没有诓骗我?” 赫连翎骁不答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元滢滢,似是在说,他有什么理由需要诓骗元滢滢。 能够不受地牢的苦楚,元滢滢心中开怀,连对待赫连翎骁的态度都温和许多。 赫连翎骁的眸色微动,掠过元滢滢纤细的指、白皙的腕。他心中的杂念还未散去,尤其是对着元滢滢时,那份心思越发重了。 “如今,你可还想进皇宫?” 依照元滢滢无权无势的背景,莫说是做皇后,即使是做小小的妃嫔,也会被人以出身取笑。何况经过今日一遭,元滢滢被人陷害,险些进了地牢,定然让她明白后宫的危险。赫连翎骁自然相信,任何人都有可能和黎国人勾结生事,唯独元滢滢不会。这个眼睛中只有点心和金银的小女子,怎么会卷入两国的风波中去。只是,后宫中许多事情,并非用区区“相信”两字,便可以轻易解决。 但元滢滢心意不改,仍旧想要进宫。 第126节 赫连翎骁本对元滢滢生出的一两分怜悯之心,顿时变成怒意涌上胸膛。他微微倾身,朝着元滢滢逼近。元滢滢下意识地腰肢发软,朝后缓缓退去。 一进一退,元滢滢有意躲避,但赫连翎骁却没有及时收手的打算。直到元滢滢的腰肢,几乎要贴合在罗汉榻时,赫连翎骁突然伸出手,托住那小块的柔软肌肤,沉声道:“再退下去,就碰着你的脑袋了。” 元滢滢轻应一声,想要坐直身子,赫连翎骁却是不肯。他微微用力压制,元滢滢便只能保持如今半屈腰肢的姿态,抬首仰望着赫连翎骁。 “想要什么位分?” 赫连翎骁淡声开口,元滢滢满头雾水,只是颤动着眼睫,眸色迷蒙地望着他。 “贵妃,皇贵妃?还是说,你只喜欢皇后的位分?” 元滢滢下意识脱口而出:“自然是皇后。” 即使尊贵如皇贵妃,还是要屈居人下。元滢滢虽然对后宫知之甚少,但也明白,后宫真正的主人,是皇帝和皇后。 赫连翎骁唇角轻扯:“真是贪心。” 但赫连翎骁并没有出声斥责元滢滢的贪得无厌,反而说道:“我可以帮你,你无才学品行,家世地位卑微,若没有人相助,想要做皇后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但如果赫连翎骁帮忙,将元滢滢扶持到皇后之位,并不为难。 腰后有赫连翎骁的托扶,元滢滢即使保持腰肢半软的姿态,但没有感觉到劳累。她便睁着一双水淋淋的眼睛,望着赫连翎骁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世间本就没有平白得来的餐饭,至于皇后这等尊位,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奉上门来。 赫连翎骁的眸色加深,他轻托着元滢滢腰肢的手掌收紧用力,摩挲着元滢滢腰窝的形状。 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愿意不遗余力地帮助一个女子,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元滢滢能够想通,她脸色涨红,低声呵斥着赫连翎骁:“你……大胆,我是皇帝的女人!” 听到这话,赫连翎骁的眉峰紧皱,他扬起手掌,元滢滢便顺着他掌心的力道,扑进了他的怀里。 柔软的发丝缠绕在赫连翎骁的前襟,他声音冷冷:“皇帝的女人,你如今……可还不是。” 赫连翎骁待人,从未用过诱哄的法子,他向来有各种各样的手段,能够令旁人臣服于他。但这些人之中,明显不包括元滢滢。赫连翎骁步步紧逼,询问若是无他,元滢滢今日便要被带走,去暗无天日的地牢,每日吃馊掉的饭菜,和阴森森的老鼠同住。 元滢滢被赫连翎骁描述出来的画面,吓得浑身发抖,她缩在赫连翎骁的怀里,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皇城凶险,元滢滢本就知道。她虽然通过梦境,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才会死于非命,但元滢滢没有什么好法子,能够使自己顺利脱身。 乌嬷嬷能够在赫连珏面前说出,元滢滢便是传递信鸽的人,想必已经做足了准备。元滢滢怎能破局。再听到赫连翎骁的话,元滢滢便有几分动摇。元老娘曾经说过元滢滢,平日里是个胆小的,可有时候又莫名的胆大。正如同现在,元滢滢扯着赫连翎骁的衣襟,要他允诺,能够让她在皇城不受伤害。 不只是这次的陷害,包括以后的许多次,她都要安稳度过,绝不会踏足阴暗的地牢半步。 “而且,我要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倘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赫连翎骁定然会冷声嗤笑,觉得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但说话的人是元滢滢,她像只高傲的天鹅扬起修长的脖颈,神态倨傲,仿佛她本就应该是最尊贵的女子。 赫连翎骁突然好奇,是什么样的水土,能养出元滢滢这般蠢笨却不令人厌烦的女子。 见赫连翎骁不回话,元滢滢抿着唇:“你该不会出尔反尔,做不到这些罢。” 赫连翎骁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元滢滢的身影:“做的到。可是——” 他目光在元滢滢的身上游移:“元氏,你能舍弃些什么?” 赫连翎骁可以保证元滢滢的安稳度日,让她做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女子。只是,他付出许多,元滢滢能给他些什么。 元滢滢轻解罗裳,露出水红色的里衣,她肌肤如同嫩豆腐一般,滑腻柔软,直叫人看直了眼睛。 元滢滢轻抬起下颌,仍旧是一副高傲的模样,仿佛在说,用区区两个承诺便能换取她的身子,赫连翎骁可真是好运。 对自己的身子和美貌,元滢滢颇为自负。但赫连翎骁却给她泼着冷水:“只是这些,世间美人何其多,你这副身子虽好,但不是没办法被替代。” 元滢滢顿时恼了,她伸出手臂推开赫连翎骁的胸膛,拿起身旁的系带便要穿好衣裙。 猛然被美人推开,赫连翎骁神情发怔。还从来没有人,胆敢在赫连翎骁面前耍弄这些小脾性。 赫连翎骁轻支手臂,依偎在榻上,出声询问:“不要承诺了吗?” 元滢滢柳眉拢紧:“不要了。” 就算没有赫连翎骁,她一个人也可以坐上最尊贵的位子。 美人面颊薄红,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气恼所致。赫连翎骁见到此等小肚鸡肠的女子,心中越发丢不开了。 他一把捞住元滢滢的腰肢,让本就没有系好的腰带重新松散开来。 元滢滢轻呼一声,要赫连翎骁放开她。既然世间如她这般的女子众多,赫连翎骁何必缠在她的身上。 赫连翎骁不做辩解,只是俯身轻啄着元滢滢的脖颈。香软细腻,令人爱不释手。 赫连翎骁不知道世间美人,是不是都如同元滢滢这般。但他只知道,引得他牵动心神的,只有元滢滢一人。 寻常见到赫连翎骁时,他都是穿戴整齐,衣袍华丽。元滢滢从未想过,离开那些绫罗绸缎,会是眼前这般壮阔的景象。 ——如同小丘状挺实有力的胸膛,紧紧地抵着元滢滢的脸颊,让她快要喘不过气。元滢滢随手一碰,只觉得赫连翎骁身上到处是铜墙铁壁铸造的一般,腹部紧收,手臂结实。 这明显有别于自己的构造体态,让元滢滢感到细微的不自在。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尽数被赫连翎骁的热气所笼罩。而她身子的香气,都被赫连翎骁吸了走,吞了去,剩下残留的都是赫连翎骁的味道。 赫连翎骁的身子紧绷,素来听闻过女子的身子是软绵绵的。但他没有想到,会像现在这般软。手指先是戳动,后是覆盖,在柔软白皙的肌肤缓缓留恋。他吻着元滢滢的唇瓣,掌心将软若无骨的柔荑拢紧,身子仿佛坠落进棉花团做成的湖泊中,一步步深陷其中,任凭自己沉溺,而不能及时抽身。 元滢滢被赫连翎骁胡乱的吻法,弄得晕头转向。 意识模糊之际,元滢滢恍惚听到赫连翎骁的声音。 “只有一个元滢滢,无人可以与你比较。” 第153章 饶是在地牢中受了刑,乌嬷嬷和陈梦书仍旧不肯改口,只道元滢滢有和黎国牵连的嫌疑。何太监捧着这份证词,面上满是纠结犹豫。他心道赫连珏遇到中意女子,本是一桩好事,不曾想那人却是黎国奸细。 只是何太监转念一想:奸细又如何,只要赫连珏想要元滢滢,将人身份洗得干净,照样可以送进皇宫。只不过位分给低些,省得掀出其他风浪。 但赫连珏看也不看那份证词,他面上明明灭灭,神情变幻着。 何太监以为赫连珏是为元滢滢身份的事情担忧,不料赫连珏轻轻摇首。这份证词在他的眼中,不过是薄纸一张,能够证明的便是乌嬷嬷和陈梦书,无论如何都想要拉元滢滢下水,但赫连珏怎么会信。 赫连珏低声自语道:“宴会上会发生动乱,我提前便知晓。” 甚至,若非是赫连珏的有意放纵,黎国人不会如此迅速地混进宴会中。这件事,何太监并不知晓,闻言神色发怔。何太监着实不明白赫连珏心中所想,既然知道黎国人心怀不轨,及时处置了便是,何必任凭动乱蔓延,险些威胁到帝王安危。 “我一早便备下了弓箭手,守在暗中行事。” 因此,宴会上死伤的只会是试图作乱的黎国人。 旁人自然不会明白赫连珏的心思,他的本意是想要试探穆俊卿是否一如既往的忠诚。在危险来临时,面临美人和主子的抉择,穆俊卿的选择毫不犹豫。穆俊卿兑现了承诺,时刻将赫连珏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但赫连珏却并不开怀。 他想起宴会上,元滢滢惊慌失措的神态,她那张瓷白脸蛋流露出茫然。那夜,元滢滢打扮的极其精致,在赫连珏的有心授意下,元滢滢挑选了一件重莲绫制成的衣裙,在月光映照时散发出柔和动人的光辉。她的发髻也是特意打理过的,鬓发如云似墨,松松垮垮地坠在耳侧。赫连珏应该好生欣赏元滢滢的装扮,而不是看着元滢滢因为惧怕,跌坐在地,眼眸无措地祈求着有人来救她。 穆俊卿将赫连珏从纷乱的人群中带走时,赫连珏转身望去,元滢滢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她在寻找着何人会救她于水火之中。元滢滢的视线,从赫连珏身上掠过,只短暂地凝视了穆俊卿几眼。或许元滢滢心中明白,自己的性命如何比得上帝王尊贵,便不再奢求穆俊卿的相救。 赫连珏测试出了穆俊卿的忠心,但心中隐约觉得,这并非是自己想要的。 月色朦胧,赫连珏伸出手,将单薄的月光收拢在掌心,眼眸中浮现出疑惑。 赫连翎骁一连在元滢滢的住所停留了三日,所谓乐不思蜀,正能契合他此时的心态。 男人餍足之后,总会生出分享的心思。 在赫连翎骁的眼中,赫连珏测试忠心的把戏,显得格外拙劣。他随口说出,似是在告诉元滢滢,她想要比肩而立的男子,是何等的幼稚。 元滢滢姿态慵懒地被赫连翎骁拥在怀里,她眼睑轻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赫连翎骁讨论朝政,听着权势在握的摄政王对皇帝的轻蔑。 但直到听见赫连翎骁所说,宴会上的事情,全都是赫连珏放任的结果,元滢滢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眼眸中波光流动,暗道果真不能用常人的心思去揣摩赫连珏的心思。放任宴会动乱,对赫连珏而言有什么好处,换来的不过是被搞砸的择选,和侍卫们的辛苦奔波。 若是由元滢滢择断,定然在宴会开始前,便将这些黎国人尽数捉起来。 她微微坐直身子,仰脸看着赫连翎骁的下颌道:“皇上为何要如此做?” 赫连翎骁轻笑一声,赫连珏自然是想要考验,穆俊卿是否对他忠诚如故。归根到底,是元滢滢的出现,让赫连珏开始怀疑起,有朝一日,连唯一对他忠诚的狗都会弃他而去。 但赫连翎骁当然不会将此话说出,他只是沉声道:“赫连珏向来胡闹,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做的不在少数。” 闻言,元滢滢蹙起黛眉,忧心起自己的皇后尊位。皇帝是如此性情诡谲的人,那元滢滢做了皇后,还能安稳度日吗。 但赫连翎骁要的,便是元滢滢的犹豫纠结。他轻轻翻身,欲伸手解开元滢滢的衣裙。 这几日整天没日没夜的厮混,元滢滢颇感疲乏,便伸出手推开了赫连翎骁。 “你既得了报酬,便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元滢滢想到赫连翎骁整天缠在她的身上,自己几时能够登上皇后尊位。 赫连翎骁脸色微沉,他对元滢滢食之髓味,但元滢滢显然只将这当做一场交易。 交易过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分牵扯。 赫连翎骁应该扯出冷笑,对元滢滢的知情识趣感到满意。毕竟元滢滢这番举动,没向他讨要身份,也没有为情所惑,对他整日纠缠不休,是让男子欢好之后,最为松快的反应。但赫连翎骁扯动唇角,没有露出笑意。他穿好衣服,拂袖而去。 行至门外,赫连翎骁脚步微顿。他朝着后方看去,不见元滢滢半点追寻出来的身影。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想着,元滢滢会从屋内追出的赫连翎骁,顿时变幻了脸色。他什么时候变成这般儿女情长的模样,定然是许久未尝欢好,一朝得了,便忍不住沉溺其中。这是男子本性,绝对和元滢滢并无干系。 许卓君身为赫连翎骁的属下,赫连翎骁自然不会让她忍受拷问。许卓君毫发无损地从地牢中走出,她经过穆俊卿身旁时,停下脚步。 “滢滢可无事?” 穆俊卿握紧了手中佩剑:“安然无恙。” 许卓君微微颔首,宴会上她本要将元滢滢护在身后,不曾想元滢滢被旁人推搡到皇帝身边。隔着重重人群,许卓君有心无力。 许卓君看着穆俊卿坚毅的侧脸,想起穆俊卿救元滢滢的一幕,突然开口道:“穆侍卫喜欢滢滢吗?” 她性子直接,素来不会弯弯绕绕,便径直问出。 穆俊卿猛然抬眸,未曾回答。 “若是喜欢,便合该将她放在第一位。穆侍卫将皇帝看的更为重要,显然是不喜的。” 许卓君淡淡开口,不顾穆俊卿心中的纠结,抬脚离开。 许卓君高昂着脖颈,进了地牢一趟,她虽然未曾受罚,但苦头吃了不少,身上的清冷风姿仍旧不减。或许同是听差办事,许卓君多少能够理解穆俊卿的心态,也看出了穆俊卿对元滢滢的不同。 只是,一个在生死关头,毅然决然选择了侍奉的主子,而将元滢滢放在后面的男子,合该让他明白掩藏的心意,才能悔不当初。 许卓君的一番言语,彻底扰乱了穆俊卿的心。面对许卓君的疑问,穆俊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当许卓君笃定地说出“不喜”二字时,穆俊卿脱口而出想要否认。 第127节 许久之前,穆俊卿便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寻常的喜怒哀乐。那么多孤儿,穆俊卿能够被选中活下去,便是因为赫连珏,因此忠诚成为了他活着的唯一原因。无人教导过穆俊卿,什么是男女之情,何为两情相悦。穆俊卿只在执行任务时,见过旁人娶亲,高头大马、锣鼓喧天,好不热闹。街道的百姓,被通红的绸缎映红了脸颊,面上带着喜意。但唯独穆俊卿是其中异类,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心中只想着,这样的亲事大概需要家中人操办,才会如此热闹。而他,从始至终都是孤家寡人,永远不会沾染这般的欢喜。 心头微窒,迟来的后怕涌入穆俊卿的胸膛。他见识过无数生死,自然知道有时候只是迟了一瞬,便会有人丢了性命。宴会上,穆俊卿先救赫连珏,再返回救元滢滢,倘若他迟了一些,元滢滢鲜活的脸蛋便会变得了无生机。 穆俊卿头一次品味到后悔的滋味。只是,他虽然后悔,却不知该如何决断,即使让穆俊卿重来,他不知是先选择忠诚,还是先冲到元滢滢身旁,护她周全。 这百般心思,无人替穆俊卿解疑答惑,他只能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思虑着。穆俊卿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元滢滢的院子。 天色已逐渐暗淡,穆俊卿看到窗牗映照出元滢滢飘逸的身姿。她似是在剪灯花,微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凑在亮光前面,用剪刀一碰,火苗立即变得旺盛。 穆俊卿抬起手,指尖微动,轻轻沿着窗牗上的影子,缓缓摩挲着。 窗牗被突然推开,露出元滢滢一张娇憨动人的脸蛋。 “穆大人,你几时来的?” 穆俊卿淡声道:“刚来。” 元滢滢便迎他进去,让他吃茶用点心。 穆俊卿动作生硬地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口中。元滢滢询问他喜不喜欢,穆俊卿便颔首,其实他只尝到滋味是甜的,根本不明白自己喜不喜欢甜味的点心。 但元滢滢却很是欢喜,眉眼弯弯道:“我也最喜这个玉露团,白胖可爱,馅料满满的。” 穆俊卿的心中,暗自记下了“玉露团”的名字。他想着,以后旁人再询问,他喜欢什么点心,便是这玉露团了。 这般想着,穆俊卿竟当真觉出点心的美味来,他吃罢后,朝着元滢滢说道:“我也喜欢。” 元滢滢将整盘点心,都推到穆俊卿面前。在明争暗斗层出不穷的皇城,元滢滢越发留恋起选秀路途的平静。而对途中一直保护她的穆俊卿,元滢滢见了他,便觉得心中安稳。 分明元滢滢不计较先救后救之事,但穆俊卿的心却越发沉了下去。 第154章 若是元滢滢出声埋怨,宴会相救穆俊卿来的太迟,让她受到了惊吓,穆俊卿尚且可以顺势说出心中愧疚。只是元滢滢此时的模样,分明没有因此怪罪穆俊卿。 穆俊卿凝神注视着元滢滢,她侧身而坐,手中捧着白糯的玉露团,脸颊发鼓。 似是察觉到穆俊卿的目光,元滢滢偏首看去:“怎么了?” 心中的话在穆俊卿的喉间转了又转,他想要开口询问,元滢滢可会怨怪他。但话到唇边,却转化为深深的沉默。 穆俊卿摇头,只道无事。他向来是沉闷的性子,和元滢滢不同,在穆俊卿的身旁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因此他寻不到话头和元滢滢闲话。 穆俊卿只是沉默着抓起几案的玉露团,他已经吃了五六个。这点心滋味虽好,却过于甜腻,就连元滢滢也不过吃了一个便匆匆停下。但穆俊卿想要继续留在这处宅院,就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而吃茶用点心便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好法子。 手掌抬起,元滢滢瞥见穆俊卿的手背有几道细微的擦痕。鲜红的血痕,带着未曾干涸的痕迹。元滢滢取出随身携带的帕子,轻按在穆俊卿的手背。 她抬起眼睛,眸中是一汪清浅的湖水,分外灵动。 “穆大人像是一只桃子。” 穆俊卿似懂非懂:“桃子?” 元滢滢用帕子将穆俊卿手背血痕附近的脏污,尽数擦去,柔柔颔首道:“是啊。在仙姝县,道路两旁种的最多的便是桃树——春日开出娇俏的花,夏日便能结出果子。我便跟着大哥身后去打桃子。可那桃子瞧着粉润结实,但其实脆弱至极。若是没有及时接住,任凭它掉在地面,便会砸出来一个凹坑。穆大人就像桃子一般,外表看起来无坚不摧,实则容易受伤,而且连包扎都不会。” 元滢滢见过穆俊卿受伤的模样,却甚少见识过他主动包扎的情形。穆俊卿总是如此,即使是受了伤,丝毫不上心,只放在一旁待伤口自行痊愈。 轻柔绵软的指尖,在穆俊卿的手背缓缓滑过。穆俊卿看到元滢滢轻垂的鬓发、柔和的侧脸,那双水意朦胧的眼睛,悠悠地注视着手背的伤痕。 穆俊卿下意识地握紧手掌,却惹来了元滢滢的轻呼:“莫要乱动,还未清理好呢。” 拢紧的掌心重新舒展,穆俊卿回忆起他初次练武的时候。他那时年纪还小,七岁左右,不比从幼时便练习武功的人一般有基础,很容易便受伤。当时的穆俊卿,不如现在沉稳。他眼中含泪,脚步匆匆地去寻母亲。 小穆俊卿展开裤腿,露出青紫交加的膝盖,试图从母亲那里获得安慰。 但母亲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你怎么如此没用。男儿有泪不轻弹,受了一点小伤便泪眼汪汪,以后还怎么保护小主子。” 小穆俊卿便呆怔地看着母亲,眼中凝聚的水雾不知何时干了。从那时起,穆俊卿便再没有哭诉过练武辛苦。受伤对他而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细微的伤口,穆俊卿从未放在过心上。依照他看来,上药与否,伤痕总会痊愈的,何必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元滢滢上好了药,她轻蹙的黛眉舒展,像是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看到她这幅姿态,穆俊卿脱口而出道:“我没有保护好你。” 既已经开口,剩下的话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元滢滢面露讶然,在危险来临之时,她自然希望有人能够第一时间选择她。只是,赫连珏是皇帝,世间有谁的性命,能够比皇帝还要尊贵。更何况,穆俊卿是御前侍卫,怎么能越过皇帝,先来救她呢。 元滢滢虽平日里时有任性,但并非完全不通情达理,她能够理解穆俊卿的职责所在,更不会因此怪罪一个救了她性命的人。 窒息沉闷感涌入穆俊卿的喉咙,他突然明白哪里不对劲了。穆俊卿要的是,元滢滢姿态亲昵地嗔怪他,甚至打他骂他,就像……情人之间一般。而不是像现在,元滢滢纯粹地将他当做御前侍卫,一个可靠的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时,穆俊卿突然呆怔在原地。 他竟然想要情人之间的亲昵,要元滢滢肆无忌惮地对待他。 穆俊卿猛然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形将元滢滢完全笼罩其中。元滢滢仰起脸,看着穆俊卿黑沉的眸子中,散发出点点光辉。元滢滢只觉得穆俊卿有所不同,似一尊沉闷的木偶,突然被画龙点睛,注进魂魄。 穆俊卿薄唇微启:“你不该如此。你要骂我,罚我……” 而不是像现在,通情达理地原谅我。 元滢滢美眸睁圆,正要说话,只听院外匆匆脚步声传来。 来人一身侍卫打扮,在穆俊卿耳侧低语。穆俊卿身侧微凛,便抬脚离去。 行至门槛处,穆俊卿突然回首,语气缓缓道:“有急事在身。” 元滢滢轻应一声,在穆俊卿走后,才觉得他今日古怪至极,竟然会主动出声解释,因为何事离去。 地牢阴暗潮湿,刚踏足进去,便听得啪嗒啪嗒的水滴声音。乌嬷嬷早就吓破了胆子,不久前她目睹一群人径直闯入地牢,个个凶神恶煞。乌嬷嬷看到穆俊卿,便下意识地上前,但她还没有碰到穆俊卿的衣角,便被人阻拦。 “大人,我主动查清信鸽之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将我关押在这阴暗的地牢中。而身为罪魁祸首的元秀女,却好生生地待在院子里,行走坐卧皆有人伺候。这实在不公啊,大人!” 乌嬷嬷面容愤恨,她最初只以为会在地牢中待上几日,作为被怀疑私通黎国的元滢滢,自然也会被送进来。那元滢滢出身乡野,肌肤娇嫩,哪里受得了地牢的苦楚。到时她再半骗半吓,直哄得元滢滢认了罪,便能安然无恙地走出。但从侍卫们的闲谈中,乌嬷嬷才知道,元滢滢根本不会被送到地牢,她安稳地待在一方小院里。今日受惊,让乌嬷嬷越发忿忿不平,便将心里的不满尽数说出。 穆俊卿看都不看她,只是在乌嬷嬷提及元滢滢的名讳时,手指微动。他径直走到沉默安静的陈梦书面前。 陈梦书脸颊苍白,所穿的衣裙弄出了许多褶皱,脸颊憔悴。她不像乌嬷嬷一般怨声载道,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穆俊卿淡声开口:“你以为,他们是来救你的?” 陈梦书并不回答。 “这些黎国人,见你被抓,不辨清其中缘由,唯恐你受不住刑,将他们的踪迹一并透露,才特意冒着危险闯进地牢。为的是——” 穆俊卿嗓音微沉:“杀了你。” 陈梦书猛然抬起眼眸,瞳孔微震,她并不相信穆俊卿的话。一是,自己并没有泄露身份,不过是嫁祸给元滢滢,事关黎国才被关押在地牢。二则是他们是相伴许久的伙伴,陈梦书宁愿相信他们是为了伙伴情谊,前来救她,也不会是来除掉她的。陈梦书看着穆俊卿冷毅的脸庞,心缓缓地沉了下去。她深信穆俊卿是在诈她,因此只是惨然一笑:“早在选秀途中,穆侍卫便和滢滢有所牵扯,如今护着滢滢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何其无辜,莫名和黎国有了牵扯。” 穆俊卿不耐和面前的女子迂回婉转,除了面对元滢滢时,他稍有耐心。其余人无论男女,穆俊卿都心中冷硬。 陈梦书虽为女子,骨子里却是坚韧,即使吃了许多苦头,不曾松口。可惜和她相依为命的伙伴,没有她身上的韧性,不过过了区区两道刑罚,便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吐了出来。 侍卫将其中一个黎国人带了进来,听着他说出实情,将黎国的计划行踪一一说出,陈梦书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终于相信,昔日伙伴果真是来取她性命。只是,陈梦书不会死在黎国人的手中,而是会气绝在穆俊卿面前。 听罢,乌嬷嬷脸上惊疑一片。她是宫中的老人,不过片刻便想通自己是被陈梦书算计了。陈梦书知道信鸽之事暴露,便祸水东引,将私通的事情引到元滢滢身上。乌嬷嬷忙开口解释着,她是被人误导,才做了错误的判断。 穆俊卿犹记得,乌嬷嬷当日指责元滢滢的时候,立下的重誓,若是冤枉了元滢滢,便死无葬身之地。穆俊卿想着,他会成全乌嬷嬷和陈梦书的。 陈梦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穆侍卫,我这几天做了一个梦。” 穆俊卿无心探听陈梦书的梦境,陈梦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梦见身份险些泄露,便嫁祸给元滢滢。她果真被拉出去狠狠责罚,身子流了许多血,临死的时候眼睛都睁的发圆,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冤枉……穆侍卫,她可真蠢啊,稍微待她好些,便全然信任了我,殊不知便是我说出了她行踪诡疑,才让她辩无可辩……” 只是梦中的元滢滢死后,陈梦书帮助黎国的计划没有成功。她被抓住,绑在囚车上送去行刑。陈梦书的身上被砸的脏兮兮的,她转身望去,看到了一双愤恨的眼睛。 陈梦书听到,那人在说:“就是她害死了妹妹,落到此等下场可见苍天有眼!” 陈梦书想着:妹妹,那人口中的妹妹是何人? 不知为何,陈梦书的脑海中浮现出元滢滢娇憨动人的脸蛋。元滢滢生的美丽,但出身卑微让她性子变得越发内敛。陈梦书为了探听消息,经常拉拢秀女们。她听到元滢滢柔声说着:“我若是能够中选,便将爹娘哥哥都带了来。我哥哥人老实,在穷乡僻壤里是干不出大名堂的,只有给他一个闲差,他才能做的好。” 陈梦书心道,纯粹良善的美人实在令人心疼,只是她是黎国探子,是没有心的。 陈梦书诉说着梦中所见,丝毫不在意穆俊卿黑沉的面容。利剑划破脖颈,陈梦书的身子朝后坠落,瞬息之间,便没了生机。 侍卫们正要动手,便听穆俊卿冷声道:“无需拉到乱葬岗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只听穆俊卿淬了冰的声音响起。 “垂在城墙之上,以儆效尤。” 城门附近,时常有鸟雀飞过,最喜啄食。 穆俊卿知道陈梦书是故意激怒他,想要讨得死的痛快。只是,穆俊卿听到元滢滢凄凉的结局时,还是没有忍住心中涌出的怒火,动了手。 乌嬷嬷看着身旁的陈梦书,刚要求饶,便被人堵了嘴巴拉了下去。 穆俊卿向赫连珏回禀信鸽之事的真相,赫连珏开口要他坐下,无需拘谨。 侍女前来斟茶,奉上点心。 穆俊卿看着盘子中的点心,忽然道:“有玉露团吗?” “我喜欢玉露团。” 第155章 赫连珏从未听说过穆俊卿主动表明喜好,闻言便抬眼望去,只见是模样极其寻常的点心,内里掺了蜂蜜红豆的馅料,瞧着便腻人。 但穆俊卿却吃的认真,和他领命而去的严肃模样不同,此时的穆俊卿脸上带着小心翼翼,似要将玉露团的滋味尽数记忆在心中。 赫连珏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宴会择选时出了这等动乱,陈梦书是黎国探子,许卓君和摄政王有牵扯,剩下的秀女之中只有四人。依照大臣们看来,这四个秀女尽数充入后宫,也是妥当的。但赫连珏不想如此,他心中自有一番打算。 “此次入宫的人选,我只定下一人。” 那一人的名讳,穆俊卿似有所感,他径直望着赫连珏,果真看到天子淡声道:“便是秀女元氏滢滢。” 穆俊卿的心逐渐沉到谷底,他听见自己声音艰涩地问道:“皇上……喜欢元秀女吗?” 赫连珏长眉扬起,当即反驳道:“那等出身乡野的女子,我怎么会喜欢。” 穆俊卿不解,既然不喜,为何舍弃其他秀女,偏偏要选了元滢滢进宫。 上首之人缓缓踱步至穆俊卿的身旁,赫连珏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彩,言语中满是兴奋道:“就是因为不喜,才要把她接进宫中。女子本性心软,即使她现在对我无甚心思,待朝夕相处久了,定然会沉溺其中。到时,我不会给她半分真情,只会让她短暂地享受身子上的欢愉。就让元秀女误以为我心悦她时,再冷冰冰地告诉她,我不过是看她美貌,身子尚且有几分可取之处,才眷顾她罢了。想来那样绵软的人儿l,定然会失落落魄。” 在赫连珏的心中,能够报复一个女子的最好法子,便是让她误以为自己对她情根深重,再毫不留情地揭开真相。当然,这种折磨人的法子,赫连珏从未想过用在其他女子身上。他私心想着,此等办法简直是为元滢滢量身定做的。 第128节 赫连珏已经能够想象,元滢滢眼眸含泪,腹中甚至已经有了他的骨肉,而他说出冷血无情的话时,元滢滢该是何等神伤。 不过,这些都是元滢滢该得的,谁让她屡次冒犯龙颜,还让赫连珏心中不痛快。 穆俊卿没有违背过赫连珏的旨意,但他听罢赫连珏的打算后,觉得皇帝行事极其不妥。 穆俊卿拱手劝慰赫连珏收回心意:“若是元秀女言语行径冒犯了皇上……臣愿代她受过,只要能够消除皇上的怒意。” 他不知道该如何迂回婉转,阻止赫连珏的心意。穆俊卿的想法简单直接,赫连珏既然恼怒了元滢滢,想要通过迎元滢滢进宫来折磨她,无非是想要出一口气。而穆俊卿可以代为承受,无论是笞打,还是棍责,只要能够消除赫连珏的怒火,穆俊卿都可以去领罚。 但听到这话,赫连珏身上的气息越发阴郁。他凝神注视着穆俊卿许久,突然开口道:“俊卿,你心悦她。” 赫连珏突然想通了一切,面临危险时,穆俊卿的第一念头是想着救他,这其中有多年的情分,夹杂着忠诚所致。但穆俊卿又为何要去救元滢滢呢,他何曾是如此良善之人。 赫连珏比穆俊卿还要先明白,穆俊卿对元滢滢的心意。 ——他多年仰仗信任的侍卫,爱上了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 隐藏在心底的心思被缓缓揭开,穆俊卿的目光从茫然变得坚定。他终于能够明白,那短暂的欢喜是因何而起,唯独情意二字,可以解释清楚。 膝盖微弯,穆俊卿跪在地面,神态是一如往常的恭敬。只是这一次,他的言语中却不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该有的。 “请皇上收回成命。” 赫连珏不明白,区区小女子,竟然能让赫连珏堂而皇之地违背了自己的心意,看来他当真是小瞧了元滢滢。 赫连珏声音微冷:“我若不愿呢,难道我将元秀女迎进宫后,你要和她暗通款曲,私下里往来吗?” 穆俊卿眼眸沉定,身子挺的笔直,要赫连珏收回成命。 怒火使赫连珏额头上青筋鼓起,他发狠砸了许多东西,像是被至交好友背叛之后的愤怒。屋外的随从们听得心惊胆颤,在他们眼中,皇帝对穆俊卿向来是宽容温和的,怎么会生了如此大的火气。 赫连珏卸了力气,跌坐在圈椅中。过去被锁在暗室的那些回忆,纷纷朝着赫连珏涌来。他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离不开穆俊卿的忠诚。其他所有人,大臣侍从,都是因为他是皇帝才对他毕恭毕敬。可若是有一天,赫连珏不再是皇帝,他所有的尊贵荣耀都会褪去,无人会继续捧着脾性古怪的他。但穆俊卿不同,他见识过赫连珏最狼狈不堪的过去,骨子里已经被镌刻了忠诚。 只有穆俊卿,他永不会背叛。 即使赫连珏百般试探,但他心底早就清楚答案。纵然穆俊卿有了心仪之人,和他对赫连珏忠诚并不冲突。 赫连珏眼眸轻闪,他阔步离开,没有让地面跪着的穆俊卿起身。 清白得以澄清,元滢滢被解开了禁足,可以出入自由。方寒月重新回到了元滢滢身旁,诉说着乌嬷嬷和陈梦书的下场,只道朝廷拿陈梦书的事情大做文章,从黎国那里收拢了许多好处。 元滢滢凝神听着,方寒月却突然停下,眸子定定地看着元滢滢。 她这般肆无忌惮的打量,只让元滢滢颇感不自在。 方寒月突然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比之前越发美丽了一些?” 过去的元滢滢,像是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头,如今似是得了雨露浇灌,整个人宛如春花绚烂多姿。 方寒月面露狐疑,悄悄打听着:“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精贵的香粉?” 元滢滢将柔荑递至方寒月的唇边,柔声道:“不曾换过,还是桂花香粉。” 鼻尖闻到了散发着甜香的桂花香气,方寒月面上忿忿不平:“真是不公。” 元滢滢本就生的美貌,几日不见,越发惑人了,这等突然变得美丽的好机遇,为何不落在她的身上。 赫连珏脚步匆匆走进元滢滢的屋子。 方寒月屈膝行礼至一半,便被赫连珏冷声赶了出去。 赫连珏捉住元滢滢的手腕,纤细柔软,他一掌可以拢紧。 因为刚才和方寒月在说话,元滢滢的面颊只上了半边妆。一面清雅可人,一面艳丽夺目。赫连珏抬起手,抚弄着元滢滢未曾上过妆的半边脸,语气悠悠道:“真是一副好皮囊,让俊卿都动了心思。” 元滢滢讶然:“穆侍卫?” 赫连珏冷笑着,身子逼近元滢滢:“还叫什么穆侍卫,不如唤作情郎,更显得情意绵绵。” 黛眉轻蹙,元滢滢不知赫连珏口中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是手腕处的不自在,让元滢滢轻轻转动,试图摆脱赫连珏的束缚。 但此举却让赫连珏情绪越发激烈,他当真想立即要了面前美人的性命。只要没了元滢滢,穆俊卿会重新变成了无牵挂、心绪淡漠之人。但赫连珏想到穆俊卿今日的不同,突然笑了,若是他折断了元滢滢的脖颈,穆俊卿会恢复如常,还是彻底和他决裂,甚至会为了元滢滢杀了他,还未尝可知。 阴沉的神色逐渐变得平缓,手掌松了力气,赫连珏动作轻柔地抚着元滢滢的眼角,元滢滢纤长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 赫连珏语气轻缓:“很美。” 他一时暴怒急躁,一时又温柔和煦,让元滢滢实在琢磨不透面前的帝王心思。 赫连珏的脑海中想着,只有一个元滢滢,若是将她强行收进宫中,以后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穆俊卿性子正直,但再品行端正的男子,一旦沾染了情爱便会成了女子的傀儡。倘若元滢滢不安于室,肆意诱惑穆俊卿,到时两人便会在他的后宫中欢好作乐。赫连珏既然知道了穆俊卿的心意,想要收拢穆俊卿的忠心,便可以把元滢滢赐婚给他。 只是,一想到元滢滢会属于别的男子,赫连珏便额心抽痛。 这世间本就没有两全之法,正如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必须要舍弃掉一方。但赫连珏以为不然,他是皇帝,当然可以鱼和熊掌并得。 赫连珏的手指轻滑,落在了元滢滢的唇角。那里未曾涂抹口脂,桃红中透着艳丽的红色。 “我会将你迎进皇宫。” 听到此等好消息,元滢滢下意识地想起了和赫连翎骁的交换。她心中思虑着,赫连翎骁果真行动迅速,不过几日便办成了大事。 面对喜怒不定的赫连珏的惧怕,顿时烟消云散,元滢滢语气自然地问道:“要迎我做皇后吗?” 赫连珏目光微顿,喉间发出轻笑声:“呵,皇后……你倒是真的敢想。可以许你妃子之位,若是你让我满意了,以后的位分再做思量。” 听到只是做妃子,元滢滢娇憨的脸蛋难掩失落,竟将心中的沮丧呢喃出声:“不是皇后啊……” 她目光微垂,显然对赫连珏的言语不感兴趣。赫连珏轻抬起元滢滢的下颌,让她的眼眸注视着自己。赫连珏不喜欢元滢滢垂眸不看着他的姿态,他目露不满:“后宫最高的位分,也不过嫔位罢了。”元滢滢一个乡野女子,刚进后宫便能为妃,该是何等风光。这贪婪的女子,竟然不知道满足。 有赫连翎骁的许诺在先,元滢滢的胃口早就被养大了,她深信自己能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做一个妃子。元滢滢想着,可否是赫连翎骁没有说动赫连珏,既是如此,她需再等等赫连翎骁。不然,她开口应了赫连珏,便平白丢了更高的位分。 有了赫连翎骁给的底气,元滢滢便黑眸望着赫连珏,柔声道:“我不想只做妃子。” 赫连珏气极反笑,他不知道是何人给元滢滢的信心,竟然连妃位都瞧不上了。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三番五次宽容于她,让元滢滢生出了倨傲的心思。 赫连珏淡声道:“可以让你做皇后,只是没有轻易得来的餐饭。” 听到能做皇后,元滢滢黯淡的眼睛顿时散发出光彩,眸色亮晶晶地看着赫连珏。 被这般纯粹神情仰望着,让赫连珏几乎难以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微微侧首,避开元滢滢清亮的水眸,将心中的打算说出口。 “俊卿喜欢你,而我想要你。这两者轻易不能决断——” 元滢滢这才明白,性子沉闷的穆俊卿竟然对她有意。元滢滢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欢喜,让她对自己的美貌越发自得起来。她心道,连淡漠至极的穆俊卿,也为她的美貌倾倒,可见她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赫连珏继续道:“普天之下,我只信任俊卿一人。即使他想要和我争抢女人,我不过是初时生气,但绝不会因此疏远了他。我始终在思虑一个两全之法,如今已想到了。” 元滢滢凝神听着,好奇什么是赫连珏口中的“两全之法”。 “你入宫做我的皇后,明面上是我的妻子,私下里也可做俊卿的妻子。这世间多的是男子同时迎娶姐妹两人,享齐人之福。与你而言,也是一般。只是,我没有为旁人养孩子的喜好,即使那人是俊卿,也没有例外。你我的孩子,自然养在皇宫。你和俊卿的孩子,便交给他抚养罢了。” 赫连珏丝毫不觉得他的话,有多么的石破天惊,直听得元滢滢美眸睁圆,神色发怔。 但赫连珏的心思,本就不能用寻常人来衡量。他自以为此举,能够留住穆俊卿的忠心,也能把元滢滢拘在身旁,好好“折磨”一番。 第156章 赫连珏丝毫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何等的惊人之语,他深信无人会拒绝他的提议。毕竟皇后的位置贵不可言,倘若穆俊卿不是性子沉闷,依照他那副好相貌,想要同穆俊卿结亲的女子数不胜数。 因此,元滢滢断然不会拒绝。 但元滢滢却柔柔摇首,唇瓣微张诉说着“恕难从命”。她虽不聪慧,但这一路选秀的途中,多少也能看出皇帝的性子——喜怒不定,惯会折磨旁人。如今赫连珏说出如此惊人的提议,莫不是设下一个陷阱,只等着元滢滢来跳。若是元滢滢因为皇后之位而满口同意,下一瞬间赫连珏说不定便会以“浪荡行事”的名义,大肆惩戒一番。因此,元滢滢怎能应允赫连珏的念头。 赫连珏深觉此举,已经是自己权衡再三想出的最精妙的法子。他不舍穆俊卿的忠心,更不愿意把元滢滢抛给旁人。但这样的两全之法,却被面前美人毫不留情地拒绝。 赫连珏浓眉深拢,语气中尽是不解:“这世间唯有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皆要从一而终。如今我并未拘束你,又许诺给你期待已久的皇后之位,你有何不情愿?” 元滢滢心道,她自然想要皇后的位置,毕竟她从仙姝县一路赶来便是为了选秀。对于穆俊卿,元滢滢并不排斥,毕竟穆俊卿生的高大威猛,相貌英俊。只是,若是她听信了赫连珏所言,万一哪天穆俊卿正与她颠鸾倒凤,不慎被赫连珏撞见,惹得赫连珏勃然大怒。穆俊卿身为御前侍卫深得信任,赫连珏不会责备他,却可以拿元滢滢来出气。元滢滢要做皇后,是想要享受金银珠宝环绕身侧的滋味,可不是想要忍受赤着身子,被皇帝愤怒的目光打量羞辱。 赫连珏踱步至元滢滢的身后,口中肆意地诉说着这个办法如何精妙:“待册封之礼结束后,你便搬进皇后寝宫。洞房花烛夜自然是你我二人同享。不,前三日你都需得陪伴在我身旁。只是到了第四日,才可让俊卿将你接走。你且放心,这些年俊卿勤于练武,身子力气是男子中的佼佼者。只是他从未碰过女子,第一次难免有些生疏。但这也无妨——” 掌心伸出,赫连珏轻抚着元滢滢细软的发丝,继续说道:“他不会,你我却已经感受了数回,你可以教教俊卿。作为皇帝,我自然不是每一日都得闲,你若是觉得无聊乏味,便可以去寻俊卿。” 一想到自己要埋首于朝政中,元滢滢却在和穆俊卿厮混,赫连珏的心中莫名有些吃味。他黑眸凝视着元滢滢柔美的脸蛋,心道待元滢滢对他情根深重之时,他定要将所受过的憋闷尽数还回去。 元滢滢虽经人事,但性子纯粹,听到赫连珏如此详尽的描述,不仅面红耳赤。她抿尽唇瓣,轻轻转过身去,飘逸的发丝便从赫连珏手中溜走。 “皇上莫要再打趣了。” 赫连珏眸色微冷,不明白元滢滢出声拒绝,是不想要两位夫君同在身旁,还是对他无意,竟然连皇后之位都不想求了。 满心的疑惑、怒意交织在一起,赫连珏握紧元滢滢的手臂,将绵软的身子朝着自己的胸膛拉去。 元滢滢本就因为赫连珏的言语而精神紧绷,身子突然被拉扯,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地抗拒着。 互相纠缠下,两人竟然双双倒在地面。 发簪掉落,袅袅青丝如同瀑布般倾泻开来,垂落在赫连珏的胸膛。 依照赫连珏的身份地位,向来是他俯视瞧着旁人的,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后背抵在地面,身后是一片冰凉,面前是亲密无间的美人。他仰头望着跌落在他膝上的元滢滢,眸色清可见底,尽数散开的发丝更为元滢滢增添了一分柔弱美感。 眼前的女子无知无畏,胆敢冒犯至此,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自己。 双膝传来绵软的触感,是元滢滢繁复的衣裙堆积在那里所致。赫连珏看着面前呆呆蠢蠢的女子,她不慎摔倒自然是意外,但不知立即从他身上离开,再诚惶诚恐地认错,便是木讷了。 元滢滢尚且未曾反应过来,刚才她还在拒绝着赫连珏的惊人言语,怎么转眼间两人便成了如此姿态。但平躺在地面的赫连珏,显然比刚才侃侃而谈的赫连珏要顺眼许多。元滢滢凝神看着,赫连珏肃然的面容浮现出薄红,应是怒意,但却显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帝,此时有了几分可以任人欺负摆弄的感觉。 元滢滢沉眸深思,身子却蓦然被翻转,顿时天旋地转,她柔韧的腰肢被紧实有力的手臂揽着,如同一件瓷器般被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地面。 如今情势颠倒,居高临下的成了赫连珏,而元滢滢成了砧板上的软肉,丝毫抵抗不得。 赫连珏俯着身,姿态像是刚出生的幼兽,垂首在元滢滢的脖颈处轻嗅。淡雅清浅的香气,让赫连珏烦躁的心绪逐渐变得平缓。 美人娇憨,眼眸中闪烁着不知所措的水光,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 赫连珏目光微沉,心中突然不想要和穆俊卿分享面前的女子。 像元滢滢这般的美人,合该被他一人占有才是。 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元滢滢的脖颈,让白皙的肌肤泛起桃粉颜色。元滢滢眼睛中水意更甚,可怜兮兮地看着赫连珏。 但这幅哀求模样,根本起不到祈求的目的,反而会让人血液翻滚,越发肆意妄为地对待元滢滢。 赫连珏低沉的声音响在元滢滢的上首:“我虽然情愿让你拥有两个夫君,但你断然不能因此恃宠而骄,以为自己可以胡作非为了。你可知帝王寝宫的梁柱上,镌刻的龙凤花纹皆是龙在上,凤在下。你莫要想着改变这等规矩,只温顺乖觉地待在下侧,便足够了。” 美人的如瀑青丝尽数垂落,如同传说中的水妖般妩媚惑人。脖颈嫩白脆弱,刚才赫连珏俯身时,不过稍微用力,便在元滢滢的脖颈留下红痕。赫连珏伸出手,指腹按压着元滢滢脖颈的痕迹,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痕迹,宛若点点梅花,美不胜收。 既然已经决定要把皇后位置给了元滢滢,那面前女子便会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赫连珏不再犹豫,他微微垂首,将唇印在元滢滢微张的唇瓣。 绵软,带着微微的湿意。 是赫连珏从未感受过的滋味,他过去不知,为何会有男子留恋美色,今日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缘由。 第129节 被圈在堤坝中的水流,一旦打开了小口,其汹涌之势便不可阻挡。 赫连珏没想过克制,他宠幸自己的皇后,只凭心意行事便可。 但赫连珏却没有能够更进一步,他的身子被蛮横的大力推开。那人用了极大的力气,似是夹杂着滔天怒意。 待赫连珏看清楚来人时,赫连翎骁已经将地面的元滢滢拉起身,顺势解开了身上的外袍,将元滢滢从头到脚包裹的严实。 赫连翎骁声如寒冰:“皇上,你实在胡闹。”赫连珏的目光,落在赫连翎骁紧握着元滢滢腕骨的手掌,突然问道:“小皇叔此言,我却不懂了。元秀女本就是待选秀女,我亲近她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赫连翎骁眼眸深沉,径直地望进赫连珏的眼中:“只是秀女罢了,还不是皇上的女人。皇上若是贪恋美色,想来后宫嫔妃会乐意为皇上解忧。” 赫连珏不通男女之事,但此刻他看着赫连翎骁的身形,对元滢滢保护的姿态,耳旁听着刺人的言语,思绪突然豁然开朗。赫连珏目光微动:“男子钟爱美人,本就是人之常情。选秀中的几位秀女,我只看中了这个。听闻小皇叔身旁不曾有过女眷陪伴,不如便将其他秀女给了你,也算给她们一个好归宿。” 赫连翎骁冷笑一声:“不巧,这次选秀我也只看中了一个。”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面上恭敬,内里冰冷一片。 赫连珏收起脸上的笑意,沉声问道:“是擅书法的那个,还是会插花的那个,小皇叔应该不会打着,让我割爱相让的主意罢。” 赫连翎骁轻拍着元滢滢的手背,低声要她不许乱动,而后才出声回应赫连珏道:“不必。我若是想要什么,从来不需要旁人相让。” 赫连翎骁以为,想要什么便要自己去争去抢,需要旁人让步才能得到想要之物的男子,便是世间最为无能之人。 他的这番话,几乎是彻底挑破了想要的人便是元滢滢。 赫连珏眼底森冷,对于元滢滢他势在必得,绝不允许有人争抢,即使那人是赫连翎骁,也不例外。 “元秀女。” 赫连珏突然开口,被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美目的元滢滢闻言,闷声回道:“民女在。” “我刚才的提议,你想的如何,可想通了?” 元滢滢心尖一跳,此等羞煞人的法子,赫连珏竟然当着赫连翎骁的面,径直询问出口。元滢滢面颊微烫,下意识抬首朝着赫连翎骁投去求助的视线。 赫连翎骁不知赫连珏所说的提议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古怪,便出声打断了赫连珏的话。 “朝政繁忙,皇上该回去了。” 面前男女相互依偎的模样实在碍眼,尤其是赫连翎骁身形高大,肩宽腿长,稍一侧身,便能把元滢滢的身子完全遮挡,瞧着两人倒是格外般配。 赫连珏看着紧紧依偎在赫连翎骁身旁的元滢滢,声音扬起:“元秀女,快些回话。” 元滢滢身子发颤,赫连翎骁掌心微动,安抚性地拍着她的手臂,转身对着赫连珏眉头紧锁。 “你声音如此大做什么。” 最终,朝臣顶着赫连翎骁的视线,擦着额头的汗水,请赫连珏回去处置朝政。 赫连珏一离开,元滢滢的心口蓦然舒展。 她解开身上的外袍,柔声喟叹。 赫连翎骁拧着眉峰,正要开口询问刚才发生何事,赫连珏怎么会……碰到元滢滢的唇。不过,赫连翎骁想着,看着元滢滢神色不愿,此事定然是赫连珏威逼利诱。 但即使如此,也足够令赫连翎骁心乱如麻。 元滢滢先发制人道:“可是你想出的主意?我若是想要做皇后,还要接受两个夫君。” 赫连翎骁片刻间便想通了一切,他不曾想到,赫连珏竟心思偏执至此,忠奴和美人都不愿意放弃,便情愿和人分享美人。 赫连翎骁淡声解释着:“不是我想出的主意,我怎么可能会让旁人分享你。” 他目光沉沉,言语中尽是深意。 第157章 元滢滢美眸微睁,娇声嗔怪道:“你既然已经得了我的身子,合该将当初的承诺放在心上,莫要出尔反尔,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她说出这番话时,脖颈挺直,神态中带着细微的娇蛮,瞧着并不可恶,更多的是可爱。 赫连翎骁指腹微动,便轻扯着元滢滢的香腮。指尖触碰的肉发软,赫连翎骁轻轻扯了几l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柔荑抚着腮边,元滢滢清浅的眼眸中泛起点点水光,轻瞪着赫连翎骁。 赫连翎骁安她的心:“我从不失信于人,尤其是对你,更不会了。” 元滢滢轻抿着唇,面容舒展许多,从喉间哼哼了几l声:“那便好。” 宴会动乱之事已经解决,但秀女择选的结果却迟迟没有定下。众秀女难免心情浮躁,四处打听着皇帝心中属意哪个秀女。元滢滢并不在乎中选的秀女是谁,她只要是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便足够了。 因着元滢滢曾经被牵连进黎国探子之事,其他秀女为了避免麻烦,并不和元滢滢有所来往。元滢滢不觉寂寞,反而觉得清净。她素手拨弄着许卓君送来的黑白棋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轻柔的绵软贴在元滢滢的额头,她伸手一碰,发现是朵淡紫色的小花,形似玉兰,香味清浅。这花是从窗外飘过来的,元滢滢便侧首望去,只见从庭院高墙外伸出一只横斜的树枝,一簇簇小花娇颤颤地在枝桠堆积着。 元滢滢便轻提着裙摆,走出庭院,仰头注视着开的正盛的繁花。 方寒月紧随其后,询问她可要摘下来一枝,若是元滢滢想要,她便去取摘花的工具来。 元滢滢指着树木最高处的枝桠,糯声说道:“我要那一枝。” 方寒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长吁短叹:“如此高的枝头,如何能摘得下来。不如换做那枝低些的,花朵同样开的繁密。” 元滢滢却是不愿,她并非是故意为难方寒月,要她去摘开得最高的枝桠。只是最高处的花,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瞧着都是最好的。元滢滢轻推着方寒月,要她去取梯子来,她要自己上去摘。 方寒月见劝不动元滢滢,便转身去拿梯子,她嘴中念叨着元滢滢真是多事,脚下的步子却走的匆匆。 但未等到方寒月回来,元滢滢便将自己想要的花收入囊中。 穆俊卿在附近巡视,只遥遥望见了元滢滢的背影,便知道是她。穆俊卿缓步走近,得知元滢滢的心意,他身形矫健,又身穿暗色衣裳,似一只燕子,飞身上树,姿态轻巧地便折断了最高处的树枝。 花瓣倾洒了穆俊卿满身,让他的衣裳都沾染了芬芳的香气。 元滢滢接过树枝,面上一片欢喜。她柔声朝着穆俊卿道谢,见穆俊卿身上沾染了许多花瓣,便扬起手为他摘下。 穆俊卿只觉得,被元滢滢触碰过的那一小块肌肤,传来滚烫的热意。他下意识地偏首,但突然觉得此等举动,莫不会让元滢滢误以为自己不喜她,因此穆俊卿的姿态有些僵硬,既像躲避着元滢滢,又像是想要亲近她,格外矛盾。 元滢滢见过的,多是沉稳可靠的穆俊卿,如今看到穆俊卿局促的模样,心中感到新奇,便凝神注视了许久。穆俊卿突然抬眸,乌黑的瞳孔正与元滢滢相对,他泛着水意的唇瓣微睁,出声询问道:“你为何看我,可是有哪一片花瓣没有取下来?” 元滢滢正瞧得入神,闻言便脱口而出道:“我只是心中好奇,你为何心悦于我?” 这番话刚说出口,两人皆是一怔。男女之情素来是被人掩埋在心中,似有若无,让人看不出其中的真实心意。若是知道有人心仪自己,只要对方不言语,便佯装不知道,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元滢滢却是不然,她已经知道了穆俊卿的心意,再不能装作完全不知晓的模样。 元滢滢的脸颊泛起薄红,她丝毫不曾犹豫地便将赫连珏卖了个干干净净:“不是我有意打探,是皇上告诉我的。” 穆俊卿沉声应了,似是在回应心悦一事确实为真。 元滢滢圆睁着眼眸,轻轻打量着穆俊卿坚毅英俊的面容,低声呢喃道:“我娘亲曾经告诉我,天下男子便如同这乌鸦一般,都是模样黢黑的,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就连穆大人你,也会因为美色而生出旁的心思。” 元滢滢的嗓音绵软,说出这句话时轻轻柔柔的,更像是打趣。 穆俊卿却回答的分外认真:“并非是因为美色。” 身在皇宫之中,又为赫连珏做事,穆俊卿见识过的佳人不在少数。可是他从未因为过对方容貌美丽,而生出面对元滢滢时的既欢喜、又酸涩的心思。 但穆俊卿性子沉闷,他只否认了元滢滢所说的话,便安静不语。良久后,穆俊卿目光沉沉地看着元滢滢,询问她如今想要的是什么。 元滢滢对心中的欲望不加掩饰,她直言要做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穆俊卿垂落的掌心缓缓收紧,沉声道:“我会帮你得偿所愿的。” 闻言,元滢滢黛眉轻扬,面带不解。穆俊卿既然心悦元滢滢,对于心仪的女子,男子便是想要迎娶至家中。穆俊卿听到元滢滢的希冀,不仅未曾露出失落的神情,反而要帮元滢滢,这实在奇怪。 元滢滢向来不想把疑惑藏在心中,便径直问出。 “你难道不想娶我?” 她眼眸澄澈的如同一湾湖水,清澈地倒映出穆俊卿的身影。 穆俊卿何曾不想,只是他知道即使自己愿意迎娶,元滢滢不会情愿嫁给他的。选秀的一路护送,穆俊卿便知道元滢滢心中所图。面前的美人,她要堆金砌玉的景象,却从未向往过真情。 穆俊卿的喉咙发涩,他感觉到掌心沁出细微的汗珠,装作自然地反问道:“你可情愿嫁我?” 不出所料,元滢滢轻轻摇首,仍旧是最初的说辞——穆俊卿很好,但给不了她想要的,元滢滢便不会去嫁。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穆俊卿的心底却弥漫出极大的失落。 他在不懂事的年纪,曾经捉到过一只蜻蜓,翅膀晶莹剔透,漂亮且精致。穆俊卿曾经精心养护着它,但蜻蜓却越发奄奄一息。穆俊卿最终无法,只得打开笼子,放蜻蜓离开。虽然时隔多年,但穆俊卿仍然记得,了无生气的蜻蜓在笼子打开后,轻轻扇动着翅膀,颤悠悠地飞走的模样。 从那时起,穆俊卿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诸如蜻蜓这般精贵的东西,他虽然想要拥有,却是留不住的。 元滢滢便如同穆俊卿费尽心思想要留住的蜻蜓一般。穆俊卿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奋力压制着对元滢滢的情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情意倾泻而出的那一天,他会是何等模样。但起码如今,穆俊卿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姿态。他并非是懦弱性子,连争取都不敢。倘若元滢滢说出“情愿”两字,汹涌的情意便会从穆俊卿的胸口泄出,他会将曾经向母亲许下的承诺,从骨头里剜去。穆俊卿为了母亲,为了赫连珏像木偶般活了许多年,只要元滢滢开口,他要为自己而活。 但在元滢滢的心中,显然不知道穆俊卿想要为她做出多大的割舍,她只是单纯地觉得,穆俊卿虽然好,但她更爱富贵窝的安逸滋味。 微风吹过,淡紫色的花朵扑簌簌地落了两人满身。穆俊卿扬起手,没有去摘自己身上的花瓣,而是拈走了挂在元滢滢鬓发间的花朵。 指尖传来微热,穆俊卿强忍着想抚着元滢滢脸颊的心思,将那一枚花瓣收入掌心。 他情愿忍受背信弃义的痛苦,但元滢滢不愿。 可穆俊卿觉得,他总要为元滢滢做些什么,空荡的内心才能觉得安稳。他欢喜元滢滢,比欢喜当初的那只蜻蜓更甚。即使元滢滢的心愿,是想要嫁给旁的男子,穆俊卿也愿意相助。或许,保护的念头已经深入穆俊卿的骨髓,他还没有学得会如何去争抢,只能够依照平日里的习惯,去为心仪之人保驾护航。 在赫连珏信心满满地说出提议时,穆俊卿没有露出欢喜,淡声出言劝阻。 赫连珏生出了恼意,厉声质问道:“你难道不想得到元秀女?” 他目光沉沉,似是能够看到穆俊卿的心底。 穆俊卿颔首,他如何不想。只是此事无论赫连珏想的如何周全,还需要元滢滢颔首同意。穆俊卿并非认为,女子不能和男子一般,有数人陪伴。只是要元滢滢心甘情愿,如今元滢滢不愿,赫连珏的提议便成了逼迫。 赫连珏神色阴郁:“姑姑怎么把你养成了这幅模样,木讷而不知变通,连一个女子都不愿意去争取。好好好,你宽容大方,甘愿退让,我却是不愿意。” 穆俊卿拢着眉峰,想要劝说赫连珏。毕竟元滢滢心中所想,成为皇后是最妥当快速的办法,赫连珏何必斤斤计较那个提议。只要赫连珏将皇后之位给了元滢滢,赫连珏得到了美人,元滢滢的心愿得偿。 但赫连珏此时听不进去这些话,他深信,没有哪个男子能够容忍得了心悦之人在自己面前,和其他男子你侬我侬。穆俊卿如今能够忍得住,是他拼命压制的结果,倘若有一日,心中的情意再无法压制,穆俊卿心中的欲望被压抑了许多年,一朝被放开,不知该会是何等的汹涌可怖。 赫连珏目光阴鸷,只说自己另有打算。 赫连珏自然清楚,想要锦绣富贵的元滢滢舍不得皇后之位。因此,皇后尊位便是赫连珏最大的筹码。赫连翎骁虽然权势在握,但他能给元滢滢的,最多不过是一个摄政王妃的位置,怎么能够被元滢滢看在眼中。赫连珏想着,只要他徐徐图之,定然能够让元滢滢松了口,应允了自己的提议。 “皇上,摄政王来见。” 赫连珏端坐在龙椅上,他遥遥望向殿门,看着赫连翎骁阔步走来。 赫连翎骁一开口,便是为了元滢滢。他未曾有过女人,如今开口索要一个秀女,赫连珏若是想要安赫连翎骁的心,便应该允诺了他。只是旁的秀女,赫连珏随手便能给了赫连翎骁,但是元滢滢不行。 此女,赫连翎骁想要,赫连珏亦想得到。 赫连翎骁平日里勉强守着君君臣臣的规矩,如今要元滢滢被断然拒绝,面容微沉。他身上尽显威压,朝着龙椅上的赫连珏缓步走去。 长剑带起凛冽白光,直指着赫连珏的脖颈。他没有惧色,反而轻声笑了。 第130节 “小皇叔是不是在后悔,没有在当初见到我时,便杀了我?” “是。” 第158章 剑尖锋利,随着赫连翎骁的话而微微扬起,直指赫连珏的眉心。 赫连珏抬起手臂,将长剑包裹在掌心。本就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一和肌肤相触,便轻巧地划破掌心,艳丽的血珠啪嗒啪嗒地掉落。 赫连珏眉眼中尽是讽刺:“小皇叔权势滔天,便是想要弑君,也无人胆敢阻拦。元秀女一心只图谋显赫地位,而小皇叔能给的、给的起的,不过区区一摄政王妃。要想把元秀女拢在身旁,小皇叔便只能——” 长剑渐渐没入掌心,赫连珏一字一句说道:“杀了我,取而代之。” 赫连珏的浓眉扬起,脸上不仅没有惧怕神色,反而带着蠢蠢欲动的兴奋。在众人眼中,赫连翎骁样样出类拔萃,仿佛这皇位给了赫连珏没给赫连翎骁,便成了暴殄天物之事。但若是今日,赫连翎骁对他动了手,便能说明至少有一样,他是胜过赫连翎骁的,便是身份的尊贵。 而赫连翎骁,只能靠蛮横的手段将皇位夺走,才能如愿以偿地抱得美人归。 “皇上,你当真是疯的彻底。” 没有如同赫连珏预料的一般,赫连翎骁淡淡收回长剑。他摸出帕子,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剑上的血痕,偶尔抬眸看向赫连珏的目光中,夹杂着轻蔑之意。 弑君一事,于赫连翎骁而言并不算为难。他对先皇和皇帝,均无甚感情,至于弑君之后的流言蜚语,赫连翎骁亦能坦然接受。不过,杀了赫连珏固然简单,之后引起的麻烦若是需要处置完善,还需要耗费许多时日。而赫连翎骁给元滢滢许诺的日期,还余一日。他明日,便要给元滢滢一个说法。 赫连翎骁显然有更好的法子,他行走至赫连珏面前,高大的身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滢滢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身旁的皇后之位,她不过是想要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罢了。” 赫连珏轻扯唇角,心道普天之下,何人比得过皇后尊贵。 但赫连翎骁很快便打破了赫连珏的猜想:“所谓皇后,不过是和你平起平坐而已。若是成了太后,便要享受天下奉养,即使是两人相见,该行礼的人是你,而不是滢滢。” 赫连珏瞳孔颤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赫连翎骁。 ——太后?赫连翎骁的打算难不成是要自己尊他为太上皇,作为赫连翎骁妻子的元滢滢,自然便是太后了,这如何使得?赫连珏虽然对先皇无甚感情,但他只有一个父亲,便是先皇。况且赫连翎骁名义上是他的小皇叔,实际年纪不过长他几l岁罢了。要赫连珏尊称赫连翎骁为太上皇,简直荒谬。 “绝无可能!我断不会下这等旨意!” 相比于赫连珏的怒目圆睁,赫连翎骁神情淡然,显得成竹在胸。 赫连翎骁行事,向来没有做不成的,这次也不会例外。 赫连翎骁言语犀利,一字一句地戳破赫连珏的自信。他笑着说道,赫连珏既自卑又自大,只能随意乱发脾气宣泄心中的不安,他若不是有个好出身,有幸做了皇帝,定然会被人人所厌恶。 “从来都不是穆俊卿仰仗你的权势,皇上,是你离不开他。因为你心中明白,只有穆俊卿对你忠心不改,而其他人呢,不知何时便会将手中的长剑,反手指向你。你坐上皇位也有许多年头了,却还是像长不大的孩童。你想要把滢滢留在身侧,不过是想拥有一件精美的瓷器,再亲手把它打碎,好让你心中畅快。” 不,不是,绝对不是如此。 喉咙艰涩,赫连珏想要出声驳斥摄政王。 ——他并非完全地将元滢滢当做宣泄情绪的工具,他还要拥有元滢滢,让元滢滢对他情根深种。 但他所有的骄傲、尊严,都在赫连翎骁的只言片语中被一寸寸击碎。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皇帝,无人会同你争抢。滢滢做了我的妻子,自然不会和你常见,和穆俊卿也是一样。如此一来,穆俊卿仍旧是从前的穆俊卿,忠诚不改,生命中只有保护皇帝这一件事情。皇上,这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赫连翎骁乌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他面容沉静,似是在同赫连珏商量。但言语中强烈的压迫感,哪里是商议的意思,分明要强压着赫连珏松口。 赫连珏很想要弄成鱼死网破的局面,要赫连翎骁不能得偿所愿,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只是,赫连珏凝神注视着赫连翎骁许久,面前的男人,他尊称为小皇叔的人,丝毫不肯退让。赫连珏心想,即使他想要鱼死网破,想必赫连翎骁也会将网缝补完好。即使赫连珏丢了性命,赫连翎骁会尽力遮掩,甚至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而赫连珏的死亡,不会对赫连翎骁造成波动。 赫连珏冷笑一声,嗤笑自己只是任人摆弄的傀儡。 明黄色的圣旨,被赫连翎骁抓在掌心。他俯身行礼,姿态恭敬:“谢皇上。” 这应是他最后一次行礼,毕竟宣布圣旨之后,赫连翎骁的身份便已经更改,再不用对着赫连珏行臣子的礼节。 看着赫连翎骁的身影走远,赫连珏跌坐在龙椅中,面容阴沉。 择选结果了无音讯,惹得秀女们心思浮躁。方寒月四处打听,只得到了零星言语。她心中发愁,如今只剩下四名秀女,而皇宫传出来的消息便是皇帝只打算留下一位,那这个秀女会是谁呢。 方寒月既希望是元滢滢,又不希望是她。若是元滢滢中选,两人之后的身份地位更是天差地别,方寒月心中的妒意更深。只是中选的是其他秀女,方寒月便觉得她们不配,那些秀女还比不上元滢滢美貌,如何能够入得了皇帝的眼睛。最终,还是希望元滢滢中选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庭院中扎了秋千,元滢滢轻点脚尖,秋千便慢悠悠地摇晃。方寒月站在旁边,心中的不满几l乎要溢出来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说罢,方寒月才知将自己比作了太监,她拢着眉,轻唾了几l声,继续说道:“这都临门一脚了,若是折在这里,我只觉得心中不甘,你却还有这等闲情逸致玩闹。” 元滢滢眉眼舒缓,想起摄政王许诺的给她一个结果的日子,便在今日,便不介意让方寒月提前知道。 “我自然不必担心,摄政王已经应允我,让我做最尊贵的女子。” 方寒月睁圆双眸,再三确认为真后,便面露喜色。最尊贵的女子,想来便是皇后之位,元滢滢一介村女,竟然能够做皇后?这等猜想让方寒月觉得恍惚,可因为此话是摄政王所说的,方寒月便觉得,定然会如愿以偿。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方寒月疑惑地望着元滢滢:“摄政王素来高高在上,怎么会插手这等事情,还出言许诺与你?” 乌黑纤长的眼睫颤动,元滢滢面颊微烫,侧首躲开方寒月打量的视线,只是含糊说道:“我让他得了难得的欢喜,他自然该拿东西谢我,这尊位不过是谢礼罢了。” 元滢滢说的语气自然,丝毫不因为摄政王的许诺而觉得诚惶诚恐。方寒月心中想着,是何等的欢喜,才能够让赫连翎骁许下如此重的承诺。 但其中细节,元滢滢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两人正言语间,赫连珏身旁的大太监捧着圣旨前来。之前,何太监看着元滢滢的神色中,是讨好居多,如今更多的是恭敬。 元滢滢俯身跪下,柔软的腰肢挺得笔直。她脸颊带着柔笑,满心以为是册封皇后的旨意。但其中的内容,却让元滢滢美眸轻颤。 “太后……” 娇憨的脸蛋浮现出疑惑,元滢滢几l乎是脱口而出道:“可先皇不是早已经故去,我为何成了太后?” 难道——是赫连珏想要报复她几l次冒犯龙颜,故意将她赐给先皇,或去守皇陵,或是陪葬先皇。 思虑至此,元滢滢面色发白。诚然,太后比皇后更为尊贵,但再尊贵的位置,也要有性命去享。 元滢滢的身子轻晃,方寒月伸手搀扶她。何太监见状,便知道是元滢滢误会了圣旨的意思,便出声解释道:“不是让你做先皇的妻子,是做太上皇的妻子。” 元滢滢面露疑惑,何太监便将赫连珏下了两道旨意。一是赫连翎骁身为皇叔,为了朝政功不可没,赫连珏为了感念小皇叔的辛劳,便想要赏赐于他,但赫连翎骁身为摄政王,什么都应有尽有。赫连珏思来想去,便将太上皇的位置,给了赫连翎骁,其身为长辈,从此地位在皇帝之上。第一道旨意,便是皇上声称,此次选秀众秀女皆是才貌出众,因思虑起赫连翎骁未曾娶妻,便将元滢滢赐给他做妻子。 皇上此举,何太监心中觉得古怪。在他看来,赫连珏定然是对元滢滢有意,只是最后没有将元滢滢纳进后宫,反而给了赫连翎骁,实在奇怪。 但经过这两道旨意,元滢滢的身份地位便不是何太监能够出声置喙的了。 方寒月心中惊奇不定,怎么寥寥数语之间,元滢滢便成了太后。在方寒月的猜想中,即使元滢滢进了皇宫,还要和其他妃嫔争抢,到时生下孩子,再扶持孩子做了皇帝,才可能登上太后之位。如今可倒好了,元滢滢径直略过其中种种,直接一跃成为太后了。 方寒月喃喃着:“真是好命。” 说罢,方寒月当即道,即使元滢滢要做太后,也不要舍弃了她。方寒月心想,跟在元滢滢身旁做侍女,以后的前途自然比回去要好上许多,她自然要紧紧抱住元滢滢的大腿,不让元滢滢把她甩掉。 元滢滢随口应下,方寒月见她答应的爽快,心中的酸涩便消散了许多。 此起彼伏的请安行礼声音传来,元滢滢抬眸望去,只见是赫连翎骁。 方寒月识趣地离开。 赫连翎骁穿了一袭暗紫色长袍,尽显成熟华贵。他眉眼舒展,走到元滢滢的面前,却见美人轻蹙眉尖,不是意料之中的欢喜,反而睁圆了眸子轻瞪着他。 元滢滢既然已经是赫连翎骁的人了,他便不再忍受心中的念头,轻扯着元滢滢的脸颊。 “清减许多,可是饭菜不合你的心意?” 元滢滢躲开他的触碰,娇声嗔怪着:“你骗我。” 赫连翎骁顺势坐在了尚且在摇晃的秋千上,掌心攀着两侧的牵绳,好整以暇地问道:“我哪里骗过你,可不要冤枉了人。” 元滢滢见赫连翎骁竟然不认错,还一副被冤枉的模样,唇瓣越发抿紧。 “你曾经许诺过的,要让我做上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却让我被赐给你做妻子。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图谋……” 赫连翎骁眼眸深沉,见元滢滢生气的模样都是一副娇态,不禁掌心微动。 “你虽已成了太后,也不能随意给人定罪。对你的承诺,我字字句句记忆的清楚,要做最尊贵的女子,需此后都护着你。如今,你成了太后,连皇帝见了你的面,都要尊称一句母亲,向你屈膝行礼。至于其他人,自然只有他们朝你行礼的份,你再不用俯身下跪,这如何算不得尊贵?而且,你做了我的妻子,我定然要护着你。连妻子都顾不住的话,旁人定然会嗤笑我无能。” 闻言,元滢滢的声音逐渐变弱,但仍旧抿唇道:“可……我以为会是皇后的。” 她才多大年岁,就硬生生地长了位分。 赫连翎骁一把拉过元滢滢,让绵软的身子依偎在他怀中。绵若无骨的柔荑被赫连翎骁拢在掌心,轻轻把玩着。 “你只知皇后尊贵,却不知皇后也是皇上的臣子,在皇上面前也要称臣妾的。” 赫连翎骁靠近元滢滢的耳侧,他低沉的声音弄得元滢滢耳尖发痒,脖颈微微颤动。 “我曾经听闻,你打过皇上几l次——” 旧事被重新提起,元滢滢顿时面红耳赤:“都是皇上的错。” 她可不是随意打人的刁蛮女子,都是赫连珏先做了错事,她才会无意间冒犯。 “呵。” 赫连翎骁的轻笑声音,透过单薄的肌肤传递到元滢滢的耳中,惹得她心头发颤。 “无妨。你若是不喜皇上,以后便以母亲的身份,好好教导他就是,左右因着太后的身份,皇上不能不听你的。” 元滢滢眼眸发亮,面露欣喜地问着,可是真的。 “我不会骗你,皇上若是不听你的训斥,便是不孝。” 孝顺一字,足够让赫连珏在很多事情上妥协。这也是为何,赫连翎骁没有选择弑君,而选择做了太上皇的缘故。 第159章 元滢滢本就对赫连珏无甚情意,刚才面露不满,也是因为见识短浅,误以为只有做了皇后,才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听到赫连翎骁一番解释,元滢滢才知道做太后的妙处,心中的不快便尽数散去。 怀里的美人好哄至极,不过三两句话便让她眉眼弯弯,脸带浅笑。赫连翎骁捉住元滢滢的腰肢,在她脸颊旁轻啄着。 肌肤传来的痒意,让元滢滢微缩着脖颈,但却没有推开赫连翎骁。元滢滢一想到,面前这个男子竟然成了自己的夫君,便神色微恍。但元滢滢并不讨厌赫连翎骁,尤其是当紧绷绷的肌肉将她包裹其中时,她能察觉到心中的欢喜。 藕白的手臂轻伸,缠绕在赫连翎骁的脖颈。 赫连翎骁本打算浅尝辄止,毕竟这是在庭院中,又是青天白日,若是做出亲昵事情,定然会让元滢滢羞煞了脸。但元滢滢主动靠近的姿态,令赫连翎骁眼眸发沉,这是元滢滢第一次愿意亲近他。 掌心紧握,元滢滢娇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赫连翎骁靠近。不过瞬间,她便紧贴在赫连翎骁微热的胸膛,抬眸便能瞧见他英俊瘦削的下颌。 “你做什么呀,吓着我了。” 第131节 元滢滢脆声嗔怪着,赫连翎骁拨开她纤长乌黑的鬓发,在如玉般的脖颈处落下细碎的轻吻。 高傲的天鹅被迫昂首,承受着赫连翎骁汹涌澎湃的轻抚。 元滢滢被轻吻的眼神迷蒙,眸中含情。深吻结束,元滢滢已经是身子发软,轻伏在赫连翎骁的胸口。而赫连翎骁满脸餍足,似是安抚一般轻揉着元滢滢的后背。 “今日怎么如此乖顺?” 即使是上次有求于他,元滢滢亦是不肯完全听从赫连翎骁的话,任凭他随性行事。赫连翎骁兴致正浓时,元滢滢却轻抵着他的胸膛,埋怨他力气蛮横,定然把腰肢都掐青了。一会儿l元滢滢又嗔怪着赫连翎骁丝毫不知道怜香惜玉,像个横冲直撞的野人,行径粗鲁。赫连翎骁何曾受过这般的委屈,听一个小小女子指责他如何不好,还要强忍着眉心的颤动,僵直着身子,听着女子柔声细数自己的不是。即使赫连翎骁隐忍至此,最终不过得了三两分尽兴,和元滢滢的两场绵软哭泣声音。 但如今,元滢滢非但没有远离赫连翎骁,而且主动亲近他,赫连翎骁心中隐约觉出几分欢喜。 元滢滢的舌尖被吮的发麻,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她眉眼中有水波流转,轻瞪着赫连翎骁:“唔唔,你兑现了承诺,虽然让我等候了太长时间,但结果是极好的,应该受到奖励——” 赫连翎骁握紧元滢滢的腰肢,猛然朝着上侧提起,元滢滢的身子便朝着赫连翎骁滑去,两人越发亲密无间。 赫连翎骁抚着元滢滢绵软的青丝,眸色深沉。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在听到元滢滢的话时心中涌现的欣喜。 赫连翎骁的喟叹声,淹没在两人再次交融的唇齿中。 “瞧着还是和之前一般蠢,我怎么会栽到一个蠢女人的身上……” 元滢滢正被赫连翎骁的轻吻牵动心神,柔荑下意识地攀附着他的手臂。意识朦胧间,元滢滢恍惚听到赫连翎骁说她蠢笨,便立刻生出了怒意,她轻锤着赫连翎骁的手臂,力气绵软轻柔,却足够让意乱神迷的赫连翎骁匆匆停下。 身子仿佛破了一个大口,需要和元滢滢更加亲昵才能得到满足。赫连翎骁不解地看向元滢滢,他见美人眼尾泛着薄红,显然刚才的亲昵对她颇有触动,那为何又抗拒他的触碰。 元滢滢抿紧唇瓣,质问道:“你刚才说谁蠢笨?” 赫连翎骁了然,原来是他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惹恼了元滢滢。 赫连翎骁便道:“我说我自己蠢笨。” 元滢滢狐疑地望着他,但赫连翎骁面色沉静,丝毫心虚的神态都无,她这才消了怒意。 “你为什么说自己蠢笨啊?” 元滢滢还是不解,赫连翎骁此人和蠢笨丝毫牵扯不上关系,他为何要说出这种话。 赫连翎骁的掌心移动,轻按着元滢滢的腰窝,轻哄道:“想要知道?” 元滢滢柔柔颔首。 “那你要好生奖励我,我就告诉你。” 秋千传来嘎吱嘎吱的摇晃声音,赫连翎骁的外袍下摆、元滢滢的裙裾随之摆动,彼此纠缠在一起。眼前的景象在匆匆颤动着,看得元滢滢脑袋发晕,她索性便紧闭双眸。但因此,落在元滢滢肌肤的轻吻便越发清晰,令她微颤不已。 风声、虫声在赫连翎骁的耳旁回荡着,他却连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看得到面前轻垂美眸的娇人。赫连翎骁心想:他可不就是蠢笨吗,为了一个女子耗费心神至此,还丝毫后悔都无。 元滢滢轻轻抬眸,朝着赫连翎骁投来不满催促的神色,赫连翎骁便顺了她的心意,唇瓣的轻吻越发深切。 罢了,能给自己甘之如饴滋味的人,唯有元滢滢一人而已,便是娇纵她一些,又有何妨。毕竟,身为赫连翎骁名正言顺的妻子,难道还要谨小慎微,看着旁人眼色过活吗。 日光映照下,两人纤长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县太爷领着许卓君来到元家时,只有元老娘在家中,她刚喂好了家中的鸡鸭,便看见了县太爷姿态恭敬地领着一个女子前来。 许卓君眉眼清冷,瞧着便知道身份不凡。元老娘忙擦着手,面上露出因为见到贵人的不安。 县太爷出声解释着元老娘的身份,许卓君开口便唤了一声“伯母”。元老娘怎敢担得这声伯母,便垂下头去。 许卓君搀扶着元老娘,诉说着她此行前来的目的。 “滢滢才貌出众,被皇上赐婚,不日便要在皇城成亲。既是成亲,定然要有家人在侧,我特意前来便是为了接几位前去。” 听到事关元滢滢,元老娘的胆子便大了些,忙询问道元滢滢被指给了什么人。 许卓君淡声道:“赐婚摄政王,不,是如今的太上皇。滢滢如今的身份,已经是本朝的太后了。” 被县太爷派人喊回家的元家三人,刚进门便听到了许卓君这番话,皆是怔在原地,许久未曾回过神。 许卓君口齿清晰地为他们解释清楚内里的关系,元老娘轻抚着胸口,面上难以置信。她知道自家的女儿l是个好的,即使去了皇城也是出类拔萃。但元老娘未曾想到,元滢滢竟然会如此争气,竟能够嫁给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成了皇后。 元老爹拢眉追问道:“太上皇家里可有宠妾?” 许卓君摇首:“不曾有过。” 她轻垂眼眸,想着赫连翎骁的性子,哪个女子能够近身,以前没有过,之后也只会有元滢滢一个罢了。 县太爷在一旁惊喜的脸色涨红,连得中举人、家里添丁,他都没有这般欢喜。县太爷本想要扭转仙姝县的流言,才送元滢滢进皇城。不曾想,元滢滢一跃成为太后,日后谁人会说仙姝县的不是,这可是太后的母家。而县太爷也能和宫中攀附上关系,于仕途有利,这让他如何不欢喜。 元家人被许卓君安排着,坐进了宝马香车中。他们何曾见识过这等富丽堂皇的马车,不禁神态局促,唯恐身上的粗布衣裳弄脏了软垫。许卓君看出几人的顾虑,便径直开口道:“这些都是摄政王所有,也是滢滢的物件,府中还有许多,不必束手束脚。” 听到是元滢滢的物件,几人才微微放心,不再拘谨。元大嫂出声感慨道:“我过去瞧着,滢滢便不是俗人,但未曾想过,她竟是凤凰,一去了皇城便一飞冲天了。” 元大哥吃着马车里准备的点心,接话说道:“妹妹本就是凤凰,去不去皇城都改不了这一点。” 元大嫂笑道:“是是是,滢滢是凤凰,连带着你我这根杂草,都跟着鸡犬升天了。” 众人闻言笑了,心中的紧张感倒是因此散去不少。 元滢滢站在皇城城门外,等候着元家人的到来。赫连翎骁见暑气微重,虽有人撑伞扇风,但还是出声提议,要元滢滢去阴凉处坐着等候。 元滢滢犹记得,今日清晨,赫连翎骁缠着她不肯松开,硬是好一番奖励才舒展放在她腰肢处的手掌。元滢滢依偎在赫连翎骁的怀里,才听到他慢悠悠地说着,派人前去迎接元家人前来,今日便能到。 既是这等紧要事情,赫连翎骁偏偏今日才说,元滢滢心中存着气,闻言并不理会他。 赫连翎骁俯身靠近,盯着元滢滢的脸颊看了许久,突然道:“脂粉遇热则化,待会儿l爹娘见了你,像个花猫似的,岂不会发笑……” 元滢滢当即抚着脸颊,询问着:“真快要花了?” 赫连翎骁看着那张柔美干净的脸蛋,毫不心虚地颔首。 元滢滢面露紧张,脚步匆忙地往阴凉处而去。若是等候到了元家人,元滢滢的妆容却花的不成样子,自己可就丢人了。 许卓君淡声唤着:“主子。” 在看到元滢滢时,许卓君的神色柔和许多:“滢滢。” 元滢滢忙站起身,朝着许卓君走去,这才看到了在许卓君身后走来的元家人。 “爹,娘!” 元滢滢朝着元老娘奔去,长久未见让元滢滢眸中发涩。元老娘几乎不敢相认,面前这个衣着华贵,容貌动人心魄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女儿l。 直到元滢滢娇声说着,自己想吃元老娘做的饭菜,元老娘才觉出几分熟悉的感觉,轻声应着好。 赫连翎骁缓步走来,一一问好。元大哥正与赫连翎骁的视线相对,被他身上的凛冽气势吓得身子轻颤。 “大哥。” “诶……妹夫。” 元大哥唤出口,才想到对方可是太上皇,自己用百姓间的称呼,可会让他不满。 但赫连翎骁唇间轻扬,品味着“妹夫”两字,觉得有趣。 赫连翎骁为元家人尽数安置好了去处。坐吃山空虽然安逸,却不符合元家人的性子。元家人各有去处,名下多了许多店铺田产,自有专门能干的管事替他们打点,他们平日里只需要察看管事的递交上来的册子,核验一番便可。 这日,元滢滢正在试穿大婚那日的婚服,她颇为欢喜绣着繁复枝蔓,姿态娇媚的蔷薇花的那件。元大哥推门进来,面色凝重。他身上的衣裳,虽不华贵,但尽显沉稳。 元大哥看着光彩夺目的元滢滢,咧嘴笑道:“真美,妹夫真是好运气。” 旁边的侍女,知道元大哥是个脾气好的,便顺势回道:“如此美人,也唯有太上皇这般才能般配。” 只剩一只钗环,元滢滢见元大哥目光怔怔,便要他来帮自己。 侍女正要指簪在哪里,却见元大哥一眼便瞧见正确的地方,顺势簪进。 元大哥笑道:“过去我总帮你。孩童时,你就爱美,央着让我削木头簪子。我削好后,你又嫌弃丑陋,绝不肯戴,最后让娘买了一只石头簪子。如今,你满头钗环,再不会过之前的苦日子了。” 元滢滢柔柔笑着,朝着元大哥眨眼睛。她见元大哥欲言又止,便遣散了侍女,才开口询问。 元大哥便道,他今日遇到一人,目光沉沉,穿戴华贵,询问了他许多东西。元大哥知对方身份不凡,只含糊答了,回来便觉得心中不安稳。 元滢滢听元大哥所说那人的穿戴打扮,便知是赫连珏。“无事,他是皇帝。” 元大哥面色发白,未曾想到见到的身姿修长,眉眼如画的男子竟然是皇帝。 元滢滢柔声宽慰道:“我可是太后,即使是皇帝见了,也得尊一声母亲,哥哥不用害怕的。” 元大哥从来不知,太后的身份竟然如此尊贵,连皇帝都不必畏惧。因着元滢滢一句话,元大哥紧绷的心也逐渐放松。 因着元滢滢成亲,愿普天同庆,减去百姓们整整一年的赋税,而仙姝县则被免除了三年。百姓们自然欢喜,对着大婚的赫连翎骁的元滢滢,皆是满心祝福。 元滢滢身穿蔷薇花样的婚服,长裙曳地,面容瓷白,脸颊微粉,嘴唇艳丽。她身姿丰盈,宛如一枚熠熠生辉的珍珠。 而赫连翎骁,便是能够完全拥有这枚珍珠的人。 赫连翎骁牵着元滢滢的柔荑,比肩而立地走上汉白玉台阶,朝着上首而去。 赫连珏自然是不甘心的,只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因为赫连翎骁的倨傲不满,还是因为没有得到元滢滢而心中郁郁。 只是这喜气洋洋的大婚,赫连珏是绝不会让它顺利进行的。 赫连珏眸色发沉,正要下令,穆俊卿行至他的面前,神色坚定:“不可。” 赫连珏轻笑说道,今日是他的小皇叔大喜之日,他自然会好生庆贺。 “我不过是要起身,恭祝皇叔和太后大喜罢了,为何不可。” 穆俊卿了解赫连珏,他怎么可能轻易便放弃。平心而论,穆俊卿亦心有不甘,谁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女子另嫁他人,还能露出欢喜的神情呢。只是,穆俊卿知道自己留不住元滢滢,纵然不舍,也不能强行将她夺走。他知道元滢滢心中所愿,便是要将这场大婚顺利进行下去,不招惹任何旁的麻烦。 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希望在这种时刻,起了波折。 因此,穆俊卿见赫连珏有意动,才出手阻拦他。 穆俊卿不知委婉,径直说道:“绣娘连夜赶制的皇后凤袍,身量尺寸均和滢滢一致。皇上,你是要当众抢夺,鱼死网破。” 赫连珏打的主意,便是要在赫连翎骁大喜的日子,当众和他相争,他要看看元滢滢在皇后和太后之间,会选择哪个。穆俊卿以为,一旦赫连珏出手,无论最终元滢滢心中属意的人是谁,都会留下红颜祸水的骂名。因此,此举不妥当,定然不能做。 乌黑的眼眸径直望着穆俊卿,赫连珏沉声道:“难道俊卿以为,我就合该做败者吗。” “在男女之情上,何必争论这个。” 穆俊卿高大的身躯,完全阻挡在赫连珏面前,看似无论赫连珏如何命令,他都不会退让。赫连珏的心底突然涌现出无力,他的侍卫仍旧忠诚于他,即使是现在,穆俊卿阻拦的原因中,也有保护赫连珏安危的打算。只是,赫连珏抬眸,望见言笑晏晏的元滢滢,她笑得温婉,今日格外美艳动人,娇憨中多了妩媚,令人移不开眼睛。 皇位,奴仆,荣华富贵,赫连珏全都拥有了,可他抚着胸口,却觉得空荡荡的。 赫连珏最终放弃了当众夺妻的主意,大婚流程平稳地进行着。赫连珏看着曳地的裙摆,赤目的红色倒映在他的眼中。赫连珏出神地想着,那件凤袍精美华贵,不过他此生是用不上了,不如送给元滢滢。 元滢滢喜爱奢华,定然会欢喜,也能借此机会给赫连翎骁添堵,何乐而不为。 元滢滢朝着寝宫走去,夜色半明半暗,黑暗中透着几点微光,倾泻在她簪着钗环的鬓发间。 临进屋时,有人伸出手搀扶了元滢滢一把,是微凉的指尖。元滢滢抬眸看去,见是许卓君。 许卓君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真美。你既成了亲,可会欢喜?” 第132节 元滢滢轻弯唇角,眸子水润。 “能穿如此美丽的衣裙,簪的每一只首饰,都是我喜欢的,我自然欢喜。” 许卓君听到她这番话,也不禁笑了。 “原是这些令你欢喜,主子若是知道了,又该生闷气了。” 元滢滢眼睫微动,正要询问许卓君,便听一声冷冽嗓音传来。 “卓君,你的差事可办妥当了?” 许卓君立即换成肃然的模样,拱手道:“已快了。” 赫连翎骁冷声道:“那便是还未办好,怎么有空在此处闲话。” 许卓君应是,便转身离去。 赫连翎骁朝着屋子走去,行走至一半,未见元滢滢跟在身侧,又原路返回,半揽着元滢滢的腰肢,将她带进屋子。 绵软的身子依偎在软榻上,元滢滢轻拢着黛眉:“你凶卓君做什么,大喜的日子,旁人都在热闹,你却让她去办差事,好不公平。” 赫连翎骁躺在元滢滢的身侧,淡声道:“不会,她同你学坏了,定然是去角落坐着,不会是去办差事的。” 宽阔的手掌轻揉着元滢滢的腰肢,她舒服的哼哼着,又要赫连翎骁替她卸掉钗环。 赫连翎骁凝着眉,想着他毕竟是摄政王之尊,怎么能做仆人的事情。想来这些时日,他对元滢滢过于娇纵,才让她这般肆意指使人…… 元滢滢见赫连翎骁沉眉思索,便在他脸颊落下一吻,侧首在他耳旁低声说道:“快些,待会儿l……会奖赏你的。” 为了奖赏,赫连翎骁便暂时再娇纵元滢滢一次。 他从未碰过女子首饰,手脚难免笨拙。元滢滢不要他继续碰,转身唤方寒月前来,帮忙卸掉钗环首饰。 方寒月低垂着头,只等去掉最后一只簪子,便忙不迭地离开了。临走之前方寒月瞥见赫连翎骁将元滢滢抱起,放在膝盖上的模样。 身子突然腾空,元滢滢极其自然地揽住赫连翎骁的脖颈,她早就习惯了赫连翎骁突然的举动。赫连翎骁惯爱把她抱起,如此拥抱的姿态,元滢滢的整个人都被他拥进怀里,好似连一根头发丝,都被赫连翎骁收拢着。 元滢滢微扬起脖颈,柔声说着:“我过去只以为你无所不能,如今看来果真是人无完人,连首饰都不会拆。” 赫连翎骁拢眉,他可不愿意自己的英武被质疑,便说道:“下次,你让我帮你,定然不会如此的。” 元滢滢轻撇嘴唇,只道:“你莫不是要偷偷练罢。还不如去请教我哥哥,他从小便替我簪钗环,最是熟练,做你的夫子也是绰绰有余——你做什么!” 白皙的脖颈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赫连翎骁顺利地堵住了元滢滢夸赞元大哥,贬低他的嘴巴。 赫连翎骁露出理所应当的神情:“当然是索要我的奖赏,是你刚才说过的,难不成忘了?” “我没忘。但奖励是你做的好了,我才给你的。你花了许久时间,只卸掉了一只步摇,两只耳环,如何要奖赏你?” 赫连翎骁却是不管,他既付出了,便要回报。 除了应付钗环首饰,他不甚精通外,在其他事情上,赫连翎骁可谓是人中龙凤,无一不精。连此时对赫连翎骁稍有不满的元滢滢,也不得不面色羞红地承认此事为真。 第160章 村花秀女(番外) “背不够直,腰需发力,腿莫要抖!” 竹板毫不留情地打在少年身上,他瞧着年岁极轻,身量瘦长,一双眼睛有着不符合年纪的乌黑幽深。 饶是侍卫长教导过不少死侍,还从未见过如穆俊卿这般,受了如此重的惩戒却不肯痛呼出声,开口求饶。 啪地一声,穆俊卿单薄的外袍被竹板打破,露出青紫交加的肌肤。侍卫长这才停下手,询问穆俊卿可记住了他的训导。 穆俊卿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记住了。” 周围皆是和穆俊卿一般年岁的少年,都是被派来跟在侍卫长身旁学习武艺,日后做为主子效忠的死侍。如今,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只待学成之后,被随意分给了谁,便此生忠诚于他。 因着受了罚,穆俊卿脚步踉跄,身影可怜。但周围的人都是远远的瞧着,无一人走上前去宽慰穆俊卿。只因为穆俊卿的性子沉闷古怪,他仿佛不知道疼痛,整日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练武。在众人之中,穆俊卿的表现最为出类拔萃。其余的人还未完全接受要成为死侍的命运,身上难免带着少年的稚气,挨打了会痛呼哭泣,会大声求饶,但穆俊卿不会。侍卫长曾说过,穆俊卿心性坚韧,连他都难以与之相比。 众人的心中待穆俊卿便隐约有了排斥,因着他的不合群,和鹤立鸡群的优秀。 穆俊卿绷紧着一张脸,回到住所。侍女魏氏,也便是穆俊卿的养母,手中正拿着一件快要绣制好的外袍。穆俊卿手指蜷缩,下意识地扯着身上泛白的衣裳,他明白那样针脚细腻的外袍,定然是给暗室的那位,不是给他的。 穆俊卿走到魏氏面前,唤了一声“母亲”。魏氏抬眸,匆匆看了穆俊卿一眼,将他拉到身前,用袍子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阿珏的身量要小些,这衣裳需得裁短点。” 说罢,魏氏便不再理会穆俊卿,她似乎是没有注意到穆俊卿破掉的衣裳,和微白的脸颊。 穆俊卿却是不难过,这是他和魏氏之间最寻常不过的相处。穆俊卿回了自己的房间,掀开裤腿,才发现大片青色痕迹已经在他的腿上蔓延开来。穆俊卿没有上药,他伸出手指,在一处青痕处按着,疼痛的滋味瞬间便涌入穆俊卿的脑袋,他只是闷哼一声,连声痛都未曾喊出来。 侍卫长以为,做死侍便是要摒除杂念,无论面对何等诱惑都不改忠心。但他所教养的,是心性好奇的少年,又处在皇宫这等富丽堂皇之地,难免会心思浮动。侍卫长便请了旨意,选择一处僻静地方,好生教导这些少年,待他们的心思稳定下来,不会轻易被锦绣繁华迷了眼睛,再重回皇宫。 此次要去的地方,穆俊卿从未听说过。 马车来到了仙姝县,这里偏僻宁静,视线所及皆是绿水青田,最是能够安抚浮躁不安的心绪。 少年们两两相互较量,往日都是穆俊卿轻而易举地便能获胜,但今日对方专挑选穆俊卿受伤的地方攻去,他猛然踢向穆俊卿满是伤痕的大腿,巨大的疼痛感让穆俊卿额头沁出冷汗,他半跪在地面,身形颤动。 “穆俊卿输了,这次我赢了。” 无人会搀扶穆俊卿,对手在洋洋自得自己的聪慧,用穆俊卿的伤势打败了他。 侍卫长宣布了结果,冷声让穆俊卿练武要勤勉些。 穆俊卿强忍着身子的疼痛,正要开口应是,忽听一道绵软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腿受伤了,那人还故意踢在腿上,这不公平!” 穆俊卿循声望去,只见穿着柿红衣裙的小姑娘,仰着圆润的脸蛋,眼眸乌黑地看着侍卫长。 侍卫长敛眉,淡声询问着:“你是哪里来的女娃,竟然来偷看。” 元滢滢鼓起脸颊,不满地纠正着侍卫长的话:“我才没有偷看……” 她只是听到打斗的声音,便顺着墙角的洞钻了进来而已。 元滢滢仍旧对刚才的结果不满,气呼呼地要侍卫长公平些。侍卫长不愿在仙姝县招惹是非,便抬手拎着元滢滢的胳膊,将她带出了院子。 穆俊卿远远地看见,元滢滢两侧的鬓发顺着她双腿的摆动而摇晃着。他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凭借自己的力气,从地面缓缓站起身。在经过对手身旁的时候,穆俊卿听到一句满是嘲弄的声音—— “真是怪人。” 穆俊卿的衣裳并不多,只有两件。因此,即使身上的这一件又破了,但穆俊卿看着还未干透的外袍,还是继续穿着身上这件。他缝补的手艺不好,在本就泛白的外袍添了一个补丁,惹得众人嘲讽他当真穷酸。 听着这些话,穆俊卿的心底没有一丝波动。关怀的言语不能令他感到温暖,同样地,这些讥讽也不能使他心生难过。 今日是穆俊卿出门去为众人采买物件,他捧着沉甸甸的物件往回走时,看见眼眸乌黑的元滢滢,正凝神看着他。 即使只匆匆见过一次,但穆俊卿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便是当时冲出来嚷着不公的小姑娘。穆俊卿心想,或许是他从未见过这般圆润的脸蛋,连眼睛都是圆圆的,因此才对元滢滢印象深刻。 元滢滢偏首看他:“你衣裳破了。” 穆俊卿低头看去,才知刚补好不久的膝盖,又破裂开来。他凝着眉峰,似是在为此事烦恼。 元滢滢身量小,便拉着穆俊卿的袖子,要他随自己走。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穆俊卿没有冷冷地推开元滢滢,他跟随着元滢滢的脚步来到了元家。 元老娘正在浆洗衣裳,见元滢滢领回来一个少年,顿时站起身子。 元滢滢娇声道:“娘,他衣裳破了,不能再穿。” 元老娘瞥见穆俊卿身子的青痕,口中原本要告诉元滢滢莫要随便带人回来的话,顿时变成了对穆俊卿的心疼。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元老娘领着穆俊卿进了屋子,拿来了元大哥的衣裳。她要穆俊卿脱下裤子,穆俊卿却紧绷着脸不肯。 元老娘觉得他脸皮薄,便放下药油,叮嘱穆俊卿自己涂好药,再穿衣裳。说罢,元老娘便起身走了出去。 穆俊卿拿着药油出神,许久听到元老娘在窗外唤道:“一定要涂好,若是不会涂,我便来帮你。” 掌心握紧瓷瓶,穆俊卿低声呢喃道:“不痛的,涂与不涂都没什么分别。” 只是犹豫片刻后,穆俊卿还是打开瓷瓶,将药油涂抹在伤痕处。他周身上下,有大大小小的痕迹,只能全褪了衣裳,赤着身子涂抹才方便。 涂完最后一处,穆俊卿目光轻移,才发现元滢滢站在门外,手掌攀着墙壁,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得知自己被人看了个干干净净,即使对方只是年纪稚嫩青涩的小姑娘,穆俊卿脸颊泛起薄红,头次生出不知所措的情绪。他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想要低声斥责元滢滢,为何要……偷看。只是话到嘴边,穆俊卿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已经习惯了沉默,如今连表达自己心中的意思都不会了。 穆俊卿离开后,元老娘责备了元滢滢乱领人进家里的举动后,不忍看着元滢滢委屈的模样,便把她抱在怀里,轻刮着她的鼻子:“你啊,人小鬼大的。这个哥哥脸皮薄,你还去看人家。” 元滢滢脆生生道:“他生的好看,不穿衣服更好看了。” 元老娘笑女儿童言无忌,并未放在心上。 穆俊卿得了新衣裳,倒是有人前来打听是从何处得来的,只是穆俊卿闭口不言,如此沉默的反应,众人也逐渐失去了兴致。 穆俊卿再次见到元滢滢的时候,便是她站在田间路旁,哭得身子都站不稳了。 穆俊卿本不应理会,毕竟据侍卫长所教导的,死侍眼中只应该有两种人,一是自己效忠的主子,二则是其他人。至于其他人的喜怒哀乐,不应该被穆俊卿放在眼中。只是元滢滢哭泣的声音软绵绵的,似是猫儿的爪子般轻挠着穆俊卿的心口,他身上穿的干净整洁、没有补丁的衣裳,便是元滢滢给的。于情于理,穆俊卿都不该忽视。 “你因何而哭?” 穆俊卿的声音冷冰冰的,他肃着一张脸,说出这般话便会让人误以为是在质问。若是换了寻常人,定然会对穆俊卿产生恐惧,颤动着身子说无事。 但元滢滢见了穆俊卿,哭泣的越发用力了,她边哭便告状道:“阿壮素爱欺负我,哥哥才给我做的木蜻蜓,他看了喜欢,便从我手中夺了去。” 穆俊卿暗道此事容易解决,既然是因为木蜻蜓而起,那便将它夺过来就是。 但元滢滢瞧着穆俊卿的身子,小声说道:“阿壮生的人高马大,你打不过他的。” 穆俊卿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臂,语气沉沉:“打的过的。” 元滢滢半信半疑,便领着穆俊卿去寻阿壮。不过瞬息之间,阿壮便跌倒在地面,朝着穆俊卿求饶。穆俊卿面容平静,摊平手掌道:“木蜻蜓,拿来。” 阿壮从怀里摸出来木蜻蜓,是一只用木头雕刻的蜻蜓形状,雕刻手法拙劣,但对于元滢滢而言,可是极其爱惜的物件。只是如今,木蜻蜓因为被阿壮压在身下,已经破裂成两半,再不能玩了。 元滢滢趁着阿壮倒在地面哎呦哎呦地喊着疼,便偷偷地踢了他两脚,而后拉着穆俊卿的手掌匆匆跑了。 穆俊卿不解:“你若想踢他,光明正大的踢就是,何必偷偷摸摸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元滢滢轻抿嘴唇,只道穆俊卿不懂。她直接踢阿壮,定然会被狠狠报复。只是像刚才偷偷踢,阿壮看不清是谁,便会以为是穆俊卿,依照阿壮欺软怕硬的性子,定然不敢追究。可是这等小心思,元滢滢是不会同穆俊卿讲的,毕竟她让穆俊卿替她背了那两脚的黑锅。 看着破碎的木蜻蜓,元滢滢面露惋惜,随即眼眸中便闪烁着亮光,看着穆俊卿说道:“你帮了我,我会答谢你的。要不然——三日以后,你在这里等我,我来送你谢礼。” “不必。” 穆俊卿的冷声拒绝,显然没让元滢滢的兴致消减,她捧着木蜻蜓,应着元老娘的呼唤,转身道:“娘说过,要有来有往,你三日后记得来,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说罢,元滢滢便匆匆离开,只留穆俊卿站在原地,拢紧眉峰。 三日后,穆俊卿练好武功,看着外面天色阴沉,想起和元滢滢约好的时辰快到了。他冷着脸,心中思虑自己并未答应元滢滢,本就不用去,想来小姑娘等久了不见人,便知道其中意思,就会回去了。 第133节 不知有谁低声说了一句:“瞧着这天,应是要下雨了。” 穆俊卿站起身又坐下,最终握紧手掌,朝着外面奔去,手中不忘记拿走墙角依立的一把油纸伞。 到了相约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影。穆俊四处寻找着元滢滢的身影,却不见那小巧的身影。 “俊卿,我在这呢。” 穆俊卿转身望去,只见元滢滢笑意盈盈。雨水扑簌簌掉落,元滢滢顺势躲进了穆俊卿的伞下。 “你来多久了,我今日去取谢礼,来的迟了。” 穆俊卿怎么会说,自己已经寻找了近半个时辰。 “不久。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元滢滢柔柔笑着:“我问的他们,说你叫穆俊卿,我叫滢滢呢。” 穆俊卿轻应一声,元滢滢便从手帕里拿出两个木蜻蜓,模样比起上次摔坏的那个要精致不少,还涂了颜料。 元滢滢将青白色的给了穆俊卿,自己留了一个红粉颜色的。 “喏,给你的谢礼,这是我哥哥帮我新做的。” 穆俊卿喜欢蜻蜓,因此他下意识地便接在了手中。 纤长的翅膀,圆润的双眸,被穆俊卿轻轻抚过,他出声赞叹道:“你哥哥手艺真好。” “那是自然,我哥哥最喜欢我了,为了这个木蜻蜓,他雕坏了好多木头,还被爹娘骂了呢。” 元滢滢拿出自己的红粉木蜻蜓,和穆俊卿的青白木蜻蜓眼眸相抵,语气清脆:“蜻蜓总会飞走的,只是这一只,却是不会的。” 她声音中满是稚气,却仿佛冬日暖阳般,让穆俊卿凝结成冰的心底逐渐融化。 如今,他也有了一只属于他的,不会飞走的木蜻蜓。 两年过去,穆俊卿虽然仍旧寡言少语,但在受伤之后,不再放任不管,而是老老实实的上药。因为他明白,要是元滢滢看见了这伤,定然要落泪了。 侍卫长告诉众人,他们即日便要回皇城去。穆俊卿手掌一颤,待侍卫长离开后跑到了元家。 他告诉元滢滢,自己要离开仙姝县,不过,他总是会回来的。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元滢滢坐在矮脚凳上,双腿轻轻摇晃,她想了想,说道:“我要好多金银,这样爹娘哥哥就不必劳作辛苦,可以待在家里陪我了。” “好,我答应你。” …… 这是魏氏头一次主动亲近穆俊卿,她的掌心并不柔嫩,带着细微的粗糙感。临近死亡,魏氏心心念念的还是只有暗室中的赫连珏。 魏氏要穆俊卿起誓,终生保护赫连珏。 穆俊卿淡淡地收回手,在魏氏震惊的神色中,他轻声开口:“母亲,我知道阿珏尊贵,他应该得的,母亲想要他能得到的位置,我会拼尽全力帮他争取。只是一生太长了,我要留给其他人,不能尽数给了阿珏。” “你、你——” 魏氏嗫喏着唇,不明白当初那个对她满心依赖的穆俊卿,怎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只是穆俊卿绝不肯松口,魏氏无法,只得轻轻摇首,闭上双眸离去。 穆俊卿用了五年,将赫连珏推到皇位上。无人知道他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关头,留过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痕。在赫连珏登基的第二日,他便要离开。赫连珏百般挽留,穆俊卿只是俯身行礼。 他没有叫皇上,仍旧是唤旧时称呼。 “阿珏,我的前二十年,都是为了你而活。如今,你身居高位,虽有摄政王在旁,但他绝不是蛮横无理之人,只要你用心图谋,终有一日能摆脱他的掣肘。剩下的人生,我可以为自己而活吗?” 赫连珏看着他,深觉他去意已决,不可挽留,便颔首同意。 穆俊卿匆匆收拾了行装,便朝着仙姝县而去。身在皇宫,穆俊卿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他无法和元滢滢联系,却时时刻刻念着她。他对仙姝县的路途格外熟悉,便要往元家而去。 路上他听闻有人强行娶亲,女郎哭泣的不成样子,但还是被逼迫着送上花轿。 “那阿壮也太霸道了些,元家的滢滢,模样身段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另外一个,瞧不上他也是自然。阿壮却使了手段,偏要强娶,元家人不愿意,他便牵连官府,将元家人都抓了起来,逼迫滢滢嫁给他,当真是造孽。” 穆俊卿面色一凛,抓住路人问清楚了缘由,就朝着娶亲的方向而去。 一如多年之前,阿壮还是色厉内荏,不过区区几下便让他面露惧怕,跪地求饶。 穆俊卿并不理会他,径直去掀大红花轿的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娇憨动人的美人脸。 元滢滢眼眸中尚且含着泪,看见穆俊卿的模样,反而笑了:“俊卿。” 即使穆俊卿不开口,元滢滢也能辨认出他。 穆俊卿低声应了,他将元滢滢抱出花轿,不急不缓地说着,自己已经派人把元家人接了出来。穆俊卿虽离开了皇宫,但却并不是空有一番武功。 比起当年稍显瘦弱的少年,如今的穆俊卿身形高大威猛,眉眼英俊深邃。窝在他怀抱里的元滢滢,越发显得小巧玲珑。 穆俊卿的手臂极稳,即使是抱着元滢滢,他的脚步平缓,让元滢滢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我这些年,积攒了许多金银。” 至于这些金银得来的艰难,穆俊卿却是不同元滢滢诉说。 元滢滢好奇问道:“有多少?” 她眼眸纯粹,脱口而出的疑问让人觉得她分外可爱。 穆俊卿粗略估计着:“约是有几十箱笼。” 闻言,元滢滢顿时睁圆了眼眸,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银。 穆俊卿继续道:“你喜欢它们,便都给了你。” 见元滢滢笑意浓浓,穆俊卿眉眼舒展,犹豫着将心里话说出口。 “这些年,我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思念你。” 元滢滢微扬起身子,轻吻着穆俊卿的唇角。 “俊卿,我也很想你。” 第161章 被盛传风流的寡妇 夫君随席玉得中举人的消息传来时,元滢滢正同邻居媳妇坐在一处,她手中绣着衣裳上的竹叶纹,听到报讯人的声音,针尖刺破指腹,豆大的血珠染脏了袍子。 元滢滢随意地将指头塞进口中,止着血痕。她尚且顾不得手指的疼痛,便开口问道:“夫君他……当真中了举人?” 报讯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但看见元滢滢的脸蛋时,不禁神色微恍。 面前的女子虽然一袭妇人打扮,浑身上下只有耳珰、素簪两样首饰,可即使如此,她明艳的容貌在这乡野之地尤其显眼。唇瓣艳红,肤色极白,她又生了一双媚眼如丝的眼睛,看着人时,便只觉得魂魄都被勾去了。 报讯人心道,这随席玉刚中举时,便因为模样英俊,才华出众被一众官家小姐看中,意图榜下捉婿。只是,随席玉当即说道,自己早已经娶妻生子,请各位小姐另择佳婿。听闻随席玉年纪轻轻,便成亲有了孩子,众人心中对随夫人的猜想,便是一个模样普通,举止粗俗的乡野女子。再看文质彬彬的随席玉时,便越发觉得可惜。这样的人,若是成亲再晚些便好了,结一门高门姻缘,日后的仕途也能青云直上。 只是,报讯人看着元滢滢妩媚至极的脸蛋,想着若是众人见到了这位随夫人的真容,恐怕便不会为随席玉可惜了。如此美人,一旦见到哪里会等候,定然立即迎进家中,牢牢地看好才是。 “随夫人,当然是真的。随举人得中第四名,再回到这里时,便是领着官职了。到时随夫人你,便要做官太太了。” 旁边的马家媳妇闻言,顿时面露笑意:“我从小便听人说,席玉读书用功,果真如今中了举人。你嫁给席玉几年,也算苦尽甘来了。” 元滢滢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便随口应着。 马家媳妇提醒道,随席玉再回家时,身上已经有了官名,身旁定然有奴仆环绕。虽然随席玉不是忘本之人,但心中自然希望元滢滢能够穿着崭新地前来迎接他。 元滢滢想起随席玉看向她时,稍显冷淡的眼眸,心中格外不确定:“夫君他……当真会欢喜吗?” “这是自然。” 在马家媳妇的陪同下,元滢滢请人将前几日吹破的屋顶修补好,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她买了新衣裙,新胭脂,由着马家媳妇替她打扮。 胭脂轻扫,元滢滢的脸颊便染上酡红颜色。马家媳妇啧啧赞叹道:“你只比我晚成亲两年罢,肌肤如此娇嫩,一掐便能掐出水来。瞧瞧我,整日风吹日晒的,哪里还有做姑娘时候的影子。” 元滢滢轻垂眼睑,似是因为羞涩而沉默不语。 见状,马家媳妇越发觉得外头的传闻是假。旁人皆道,随席玉家境尚好,又是读书人,便是迎娶富家小姐也是足够,可他挑来挑去,只选了元滢滢这个模样媚俗的女子。只看元滢滢的容貌,便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招蜂引蝶,给随席玉招惹乱子。但马家媳妇看着,元滢滢模样生得娇媚,但性子却害羞内敛。两人相处时,元滢滢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娇态,直叫马家媳妇一个女子看了,都心口砰砰跳动,何况是随席玉这个男子。因此,马家媳妇能够理解为何随席玉会迎娶元滢滢。 身穿青白长袍的小小身影走了进来,朝着元滢滢唤了一声“娘亲”。他看见马家媳妇,声音清脆地喊着“伯母”。 马家媳妇掌心微动,极想将粉雕玉琢的随清逸揽在怀里,好生抱抱他。但马家媳妇清楚随清逸的性子,是完完全全像了随席玉。其他人家的孩子,在这般五岁的年纪,最是爱缠在娘亲身侧。但随清逸却对元滢滢分外冷淡,好像是书院的学生对待夫子一般,疏远有礼,却少了亲近。 元滢滢站起身,捧来一碟子米糕,让随清逸拿去吃。 “先填填肚子,待日头落了再给你做饭吃。米糕可不要吃多了,肚子会积食,晚上便会睡不着。” 随清逸绷着白嫩的小脸,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娘亲,我可以自己端米糕的,你以后不要帮我了。” 元滢滢柔声应了,黑眸定定地看着随清逸走远。 黛眉轻蹙,元滢滢面上露出忧愁之色。马家媳妇见状,笑着调侃道:“男孩子最是顽劣不堪,特别是五六岁的年纪。可你家小清逸格外听话,会读书,又会自己做事。哪里像我家的皮小子,连擦脸都找不到汗巾,整日让我发愁。” 元滢滢将心中的烦恼说出:“可我总觉得,清逸不喜欢我。” 就像他的父亲随席玉一样。 马家媳妇笑她想得太多,哪个孩子不爱娘亲,尤其是元滢滢这般美貌温柔的娘亲。她轻声宽慰了几句,元滢滢听了进去,心中松快许多。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月色将随清逸的身影拉的纤长,他挺直着脊背,口中数满了一百个数,才停下脚步。 这是随席玉教导的消食的法子,要他们用过膳食之后,在院子里走上整整一百步,再回房间休息。随清逸崇敬爹爹,每日都遵循教导。 随清逸洗完脸,手掌微动。元滢滢正要给他递汗巾,只听随清逸脆声道:“我自己来。” 元滢滢掌心一僵,把汗巾放回了原处。 随清逸擦干净脸,便脱掉衣裳翻身上了床榻。他人虽然小,但被角掖得极好,丝毫都不让元滢滢操心。 因着随清逸的不亲近,元滢滢不可控制地想起随席玉来。她胡思乱想着,明日随席玉归家,会不会因为中了举人,便看不上她了。举人是能做官的,定然会见到许多出众的女子,说不定哪一日,随席玉遇到此生所爱,便给元滢滢一封休书,彻底休弃了她。 反正……随席玉本就不欢喜她。 “娘亲,娘亲……” 随清逸的呼唤声音,将元滢滢从幻想中唤醒。她脚步匆匆,走到床榻旁边,柔声询问随清逸有何事。 随清逸有着一双和元滢滢相似的眼睛,不同的是,元滢滢的眼睛里满是媚意,但随清逸的眼眸大且清亮。 “爹明日会回来罢。” “会的。” 第134节 随清逸眨动眼睛,抿紧唇瓣,突然道:“爹要做官了,会不会瞧不上我们了。” 随清逸听过戏折子里唱过,功成名就的书生,十有八九都要抛弃糟糠之妻,更有心狠的会派人杀掉他们,以断绝穷苦的过去。虽然随清逸觉得,自己的爹爹不是这种薄情寡义之人,但他还是害怕。 元滢滢顺势躺在床榻,绵软的掌心轻抚着随清逸的后背,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柔和:“不会的,夫君最喜欢清逸了。清逸很想爹爹,爹爹何尝不在思念清逸呢。” 随清逸点点头,纷乱的思绪逐渐变得平稳。 他看着元滢滢的眼睛,轻声说着:“娘亲,我知道了,爹不会丢下我们的。” 见他被安抚好,元滢滢便要起身离开。 随清逸低声唤着,待元滢滢看过来时,声音细弱地说着:“娘亲今日搽的,是胭脂吗?” 元滢滢想起自己酡红的脸颊,顿时面上发烫,轻声道:“是。清逸也觉得很奇怪罢,那我明日便不搽了。” 随清逸摇头:“不要。娘亲搽胭脂,很好看。” 说罢,随清逸便抿紧唇,身子下意识地往被褥里躲去。 元滢滢心中微软,脸颊带着柔柔笑意:“我听清逸的,明日搽胭脂。” 翌日。 元滢滢不知道随席玉几时能到,她坐在矮脚凳,站起身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马家媳妇来隔壁瞧看,见元滢滢还未换好衣裙,便催促着要她快去换衣裳。 待元滢滢重新走出来时,她面若朝霞,明艳的不可方物。 马家媳妇脱口而出道:“难怪随席玉要娶你。” 闻言,元滢滢低垂着头,低声喃喃着:“夫君娶我,不过是可怜我罢了。” 当初家中贫苦,元滢滢便被送到绣坊做工。可她脑子笨,手艺不好,绣出来的帕子歪歪扭扭,根本卖不出去。因此便惹得绣坊老板大发雷霆,直言要元滢滢赔他的布料钱。元滢滢哪里有余钱来赔,绣坊老板便道,一月之内,要元滢滢将这些帕子全都卖出去,不然就把她卖进青楼抵债。 元滢滢进绣坊,名义是做工,实际是家里人拿她换了绣坊老板几袋子米粮,她已经是绣坊的人了。若是绣坊老板执意要把她卖到青楼去,元滢滢余生便只能依靠卖笑来维持生计。 她不想去青楼那种地方,便拼命地练习绣活,可绣出来的帕子只是勉强能够见人,并不能让人掏出银钱买下。 到了绣坊老板所说的最后一天期限,元滢滢看着夕阳落下,帕子一条都没有卖出去,便掩面低声哭泣起来。 而随席玉便背着书篓,从元滢滢的身旁经过。 他问清楚了缘由后,沉默地摸出身上的所有银钱,把帕子尽数买了。 元滢滢后来才知道,随席玉那日是准备买笔墨纸砚的,最后却买了她的帕子。 这之后,元滢滢在绣坊的日子过得不好,每每都向随席玉哭诉。她没有旁的朋友,只认识随席玉一人,便将遇到的烦恼尽数告诉了他。随席玉从不安慰元滢滢,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出来一张帕子,供元滢滢擦拭眼泪。 元滢滢接过帕子,一看到花纹拙劣,便知道是自己绣的,不禁红了脸颊。 在元滢滢又一次哭泣的时候,随席玉突然道:“绣坊这般苦,你莫要继续待了,便嫁与我罢。” 第162章 看着随席玉澄明的眼睛,元滢滢下意识地颔首同意。 为了将元滢滢从绣坊中赎出来,随席玉花费了一笔不少的银钱。随席玉家中并无奉养的长辈,但族老们得知随席玉要迎娶元滢滢,皆是不肯松口答应。 元滢滢不知,随席玉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才能让族老们松口。她只知道,自己的身后并无娘家可以为她准备嫁妆维持体面,是随席玉同时备好了聘礼和嫁妆,才没让元滢滢两手空空地嫁进随家,被旁人嗤笑。 想起从前的种种往事,元滢滢忽然极其想要见到随席玉的身影。 不远处,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元滢滢的心口提的高高的,正要开口唤“夫君”。但来人走得近了,却不是随席玉,而是之前的报讯人。 报讯人脚步急促,脸色没有丝毫喜色,而是拢紧眉峰。 马家媳妇踮起脚尖,朝着后面望去,不见随席玉的身影,便出声询问。 “随席玉呢?” “随举人……他为了救人,身受重伤,已经……没了气息。” 字字句句宛如晴天霹雳般砸在元滢滢的身上,她似乎是听不懂报讯人的意思,又开口问了一遍。 待报讯人说道,随席玉返程途中,偶遇一官家小姐,马车倾翻,身旁只有丫鬟陪伴。当时地处荒郊野外,徒留主仆两人在这里便容易遭遇不测,随席玉便好心让两人搭乘马车,自己则与车夫同坐在马车外面。谁知途中涌现出一群人,径直冲向马车,随席玉一介书生抵抗不得,便在争斗中受了重伤。虽然官家小姐的府卫匆匆赶来,又请来大夫尽力救治,但已是无力回天。 元滢滢嗫喏着唇瓣,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脚步轻颤,只觉得面前天旋地转,顿时昏厥过去。 “滢滢!” “娘亲!” 惊呼声响在元滢滢的耳侧,她听不真切,只任凭自己跌进黑暗中。 元滢滢醒来时,天色黑沉,随清逸小小的身影正伏在床榻。响动惊醒了随清逸,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看到元滢滢醒来,顿时唤道:“娘亲,你终于醒了。” 随清逸明亮的眼睛周围,泛起红晕,元滢滢面露心疼,轻轻地为他揉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踉跄着身子便要起身:“都这个时辰了,夫君应是早已回来。” 随席玉舟车劳顿,见她躺在软榻酣睡,定然会嗤笑她懒惰。 随清逸眼圈的红意更深,他想要告诉元滢滢,爹爹已经故去,尸身都被封进了棺木中,哪里还会见他们。 看着元滢滢失魂落魄的模样,随清逸连忙起身追了出去。元滢滢走到厅堂,见男子身形修长,身上穿的不是随席玉素爱的竹青颜色,而是一袭灯草色长袍。元滢滢不安的心绪逐渐变得安稳,她如同过去许多次一般,投进那人的怀中,娇声道:“夫君,你几时回来的。” 怀中突然多了温香软玉,桓瑄拢紧浓眉,轻推着元滢滢,语气疏离:“你认错了人,我不是你夫君。” 元滢滢本就心神恍惚,被桓瑄轻轻一推,顿时身子踉跄。冲过来的随清逸,连忙扶住了元滢滢。待元滢滢站定之后,随清逸冲上前去,他全然忘记了父亲随席玉教导过的,君子要以理服人。随清逸学着乡野中的坏孩子,抬起脚踢着桓瑄的小腿:“不许推我娘亲。” 这点小痛小痒,桓瑄根本未曾放在心上,他还不至于同一个孩童斤斤计较。 元滢滢柔声制止着随清逸:“不许踢你爹爹。” “娘亲,他不是我爹。” 元滢滢神情微定,目光定定地看着桓瑄,许久才辨认出眼前的这个男子,不是她的夫君随席玉。 马家媳妇随着侍卫走了进来,连忙走到元滢滢身旁,朝着桓瑄解释道:“你们不是在寻随席玉的妻儿吗,她是随席玉的妻子元氏滢滢,这是随席玉的儿子随清逸。” 桓瑄朝着元滢滢走近,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元滢滢面色憔悴,只是因为面容娇艳,看不太分明。桓瑄以为,像随席玉那般文质彬彬的才子,迎娶的妻子也会是温柔似水,未曾想到却生的这般媚态。 不过元滢滢模样如何,桓瑄并不在意。他将自己的来意说出,只道随席玉所帮的官家小姐,便是他的姐姐。若是没有随席玉,桓瑄的姐姐恐怕早就已经死于非命。因此,桓瑄此次上门,一是为了操办随席玉的丧事,二是为了给元滢滢母子两人送点体己银钱,以让他们能够平安度过余生。 桓瑄并不吝啬,所给的银钱足够元滢滢和随清逸一生的花用。只是,元滢滢面容苍白,并不去接那些银钱。 桓瑄便索性将银钱,放置在桌案上,便起身离开。他原本的打算,是要亲自操办随席玉的丧事,只是随氏族老并不同意,只道这是随家的事情,哪里能让外人插手。 桓瑄不懂民间的规矩,闻言不再相争,便将办理丧事的银钱给了随家族老,便要离开。 离开随家时,桓瑄转身望去,只见元滢滢呆愣地站在原地,她脸颊涂抹的胭脂还未擦去,身上所穿是崭新的石榴裙。分明是格外喜庆的打扮,却让人看不出来半分欢喜,只能感受到浓烈的忧伤。 桓瑄年纪尚轻,他能理解元滢滢没了夫婿,定然会愁眉不展。只是,桓瑄心想,元滢滢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应该是处置随席玉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黯然神伤。 对于随席玉,桓瑄未曾见过。只是他带着府卫去救姐姐桓冉时,看见桓冉半跪在地面,捧着一个男子的手,要他快些醒来。桓瑄才知,地面躺着的合紧眼眸之人,便是随席玉。 对于随席玉的死,桓家确实有错。桓瑄听说过传闻,与事实真相有些出入。随席玉领了官职之后,便一心往家中奔去。路上偶遇马车毁坏的桓冉,随席玉并未主动邀请,只是应允会通知桓家人前来相救。但桓冉知道,自己乘坐的马车,突然翻倒,原本应该在身旁保护安危的侍卫们,又尽数不在,定然是被素日不和的李家女算计。 李家女惦记桓冉的未婚夫婿,设下此等计策,定然还有后招。桓冉隐约能够猜测到,李家女会派一些身份低贱、丑陋不堪之人来毁掉她的清白。因此,桓冉绝不能留在原地坐以待毙。 桓冉拉着随席玉的衣角,低垂着平日里高高扬起的脖颈,哀求着要随席玉带着她一起走。 桓冉许下众多好处,不知是哪一个打动了随席玉,他终于肯松口,带着桓冉一并离开。不出桓冉所料,李家女果真还有后招,那些准备好的人没有找到桓冉的身影,便朝着马车追去。 而随席玉的身死,便是因为他推了桓冉一把。不然那一剑插进的,便是桓冉的胸口。 刀刃没入随席玉的身体,虽然没有落在心脏,但因着涂了毒,很快便蔓延开来。 随席玉临死之前,低声喃喃着“应应”两字,桓冉不解其意。桓瑄如今想来,向来那两字不是应应,而是滢滢,是随席玉结发妻子的名讳。 这等闺阁女子争执而造成的麻烦,若是传了出去,名声尽毁的除了罪魁祸首李家女,连桓冉都要被众人议论。因此,真相不能被说出,便成了随席玉怜香惜玉,主动邀人。又因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贼人,才枉死途中。 桓冉为此心怀愧疚,便叮嘱弟弟桓瑄,定然要办好两件事情。桓瑄以为,这两件事情他都已经办好了。有随家族老在,随席玉的丧事定然会办的稳妥。有了桓瑄给的一笔银钱,元滢滢母子两人吃穿不愁,不会再为生计担忧。 桓瑄本欲当日便要离开,但好友来信一封,要他去临城办件事情,桓瑄便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 成叠的纸钱被丢进火盆中,很快便被烧的焦黑。明黄发红的火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脸颊,她身穿素色长裙,丁点首饰都未曾佩戴。 前来拜访的人,看着随席玉的棺木皆是摇头叹息,再望见元滢滢纤细单薄的身影,和随清逸紧绷的小脸,心中越发觉得可惜。 “本以为是苦尽甘来,谁知到头来是一场空。” 有多少人读书数载,为的便是中举人。随席玉得中举人,家中有娇妻爱子,以后的日子本应该是衣食无忧,令人羡慕,不曾想顷刻间便遭了难。 “席玉也是太过好心,那官家小姐的生死,与他何干,若是席玉不救她,如今还好生生地站在这里。” “你可莫要胡说,听闻那官家小姐身份高贵,可不是你我能够妄加评论的。” 人群渐渐散去,元滢滢跪在火盆前面,神色怔怔。随清逸年纪小,早就熬不住困,依偎在旁边睡着了。马家媳妇在这里帮衬着,看见元滢滢要起身抱随清逸回房,便伸手接了过来。 “你以后,也该为自己打算。” 马家媳妇说罢,便带着随清逸离开了。 灵堂寂静,更显得元滢滢身单影只。 她跪在地面,身形轻轻摇晃。忽地,有一双手从身后揽住元滢滢的腰肢,一把将她搂紧怀里。 元滢滢想要惊呼,那人却顺势捂住了她的嘴巴。 “滢滢,素来听闻女要俏一身孝,我只当是乱说,素成那等模样,还有何好看的。如今见了你,我才觉得此言有道理。” 说罢,随乙便要将手抚上元滢滢的脸颊,被她偏首躲开。 “你莫要不规矩,快些松开我!” 第163章 随乙早就惦记着元滢滢妩媚妖娆的身子,平日里因着随席玉的缘故,才不敢表露。如今随席玉已死,随乙便再无顾忌,他一刻都等不得,只想要立即得了这副绵软的身子。 元滢滢身为女子,反抗的力气绵软无力,争执间衣裙散乱。随乙见了雪白绵软的肌肤,顿时眼睛发直,眼瞧着便要伸手抚去。 屋门被推开,是族老领着族人们前来。随乙当即丢下元滢滢,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我知道席玉故去,你心中难过,日后没了仰仗。但这是在席玉的灵堂,他尸骨未寒,你怎么能做出肆意勾引之事!” 族人们见随乙衣冠整齐,而元滢滢却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脑海中顿时对元滢滢添了轻浮浪荡的印象。 元滢滢拢紧散开的衣裙,眼中含泪,因着随乙的颠倒黑白和无耻行径,而感到分外屈辱。她嗫喏着出声解释:“我没有做过,是随乙贸然闯进来,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 族中长辈,有一位便是随乙的叔叔,闻言自然出声相护。 第135节 “随乙平日里行为磊落,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反而是你,向来是个不安分的。席玉离家之后,你便常装扮的花枝招展依门远望,不知是在等候席玉归来,还是在等你的姘头!” “我没有……” 元滢滢双眸睁圆,出声为自己辩解。 但她只有一张口,怎么抵得过在场悠悠数口。他们二言两语,便给元滢滢定下了水性杨花的名头。随席玉膝下只有一子,若是跟在元滢滢身旁,定然会变得品行不端。如此,倒不如由随氏族人一并抚养。至于随席玉救人得到的抚恤银钱,便让随氏族人代为收拢,用来抚养随清逸长大。 “你既是席玉的妻子,这得来的银钱理应分给你一份。只是你不守妇道,行径风流,若是将银钱给了你,难免不妥。这样罢,你快些收拾包袱,回家中去,莫要玷污了随氏的门楣。” 元滢滢虽然不聪慧异常,但也隐约听出了随氏族老的意思,是将随清逸和银钱尽数拿走。 酡红的脸颊变得苍白,元滢滢纤细的身形摇摇欲坠。她如何肯舍得了随清逸,但她人微言轻,提出的反对声音根本不被随氏族人看在眼中。随乙跟着随氏族人离开时,向元滢滢投来势在必得的目光。他眼睛中满是玩味,经此一遭,元滢滢便成了水性杨花的寡妇,夫君新丧便按耐不住寂寞,勾引旁的男子。即使有一日,当真发现元滢滢和其他男子厮混在床榻,众人也只会觉得,是元滢滢不甘寂寞,而不会认为是男子强迫了元滢滢。 随席玉新丧,成了寡妇的元滢滢便在灵堂勾引男子,那男子的名字被隐去,众人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元滢滢的妖娆身子,嘴中猜测着元滢滢是如何勾引人的。 桓瑄听了暗自拧眉,他不曾想到,女子的心思多变。分明不久之前,元滢滢还在为随席玉的死而黯然神伤,才短短几日,便按耐不住寂寞,行勾引之事。 “你瞧着她那身段,想来便是一日也缺不得男人,定然要男子整日爱怜轻抚,心里才不会觉得空落落的。” “我往日瞧着,便知她不规矩,定然会给随席玉招惹乱子。你看看她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男子,做出这等事情被发现,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桓瑄听得心乱如麻,抬脚便要离开。他拧着眉峰,想起自己曾经看到的随席玉的模样,那是模样清俊的一个男子,鼻侧缀着微红的小痣,端的是清风朗月,想来平日里也是谦谦君子,不曾想死后却被传进桃色绯闻中。 桓瑄冷声吩咐着,要侍卫管住那些人的嘴巴,他不想要再听到有关于元滢滢的传闻。 桓瑄行至随家时,随氏族人正要带随清逸离开。至于银子,随氏族人早就已尽数拿走,一枚铜钱都没有给元滢滢留下。 元滢滢泪眼汪汪,不愿让他们带走随清逸。人小身矮的随清逸,扑腾着双腿,嘴里唤着他要娘亲。 “清逸,你不能跟着她。她性子不安分,整日只会勾搭男人,你要是跟着她,就要学坏了。” 随氏族人用了力气抓紧了随清逸的胳膊,他抬眸看见了桓瑄,面上漠然的神情顿时变成了恭敬。 “桓公子,你可有吩咐?” 桓瑄眼眸微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元滢滢身上。 随氏族人二言两语便解释了事情经过,他们拿走银钱,代为抚养随清逸,也是为了死去的随席玉负责。不然,依照元滢滢这般不安于室的性子,随清逸便要毁到她的手中了。 桓瑄眉眼发沉,未曾开口。 元滢滢亲眼看着随清逸被带走,接连丧夫丢子的痛楚,铺天盖地地朝着元滢滢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像飘零的落叶一般,颤悠悠地坠落。 眼看着元滢滢的额头,便要碰到尖锐的桌角,桓瑄长臂伸出,将元滢滢护在怀里。 元滢滢合拢双眸,纤长的眼睫垂落在眼睑,不安地颤动着。 桓瑄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床榻上。 桓瑄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他来到此处便是受姐姐桓冉的托付。如今事情了结,桓瑄便应该立刻离去,至于元滢滢的桃色绯闻,桓瑄不愿出声评价,自然不想多加理会。 但桓瑄转身离开时,他的手掌却被绵软的柔荑收拢。桓瑄转身看去,那是一只雪白的晃人眼睛的手掌,嫩如豆腐,感觉不到丝毫粗糙,一瞧便是没有做过粗活的。这在民间的女子中,极其难得。女子要相夫教子,管好家中,便要做膳食,浆洗衣服,维持家中清洁。待这一切都做完了,手掌定然要磨出茧子来。但元滢滢的手,看着便知平日里没有多少劳累。 桓瑄出神地想着,随席玉定然很宠爱元滢滢,才会不舍得让她做那些粗活,便养出了这样一双柔嫩的手。 元滢滢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境中的画面颠二倒四,让她脑袋发昏。她先是梦见随席玉的身影,他轻抚着元滢滢的鬓发,说着她清减许多。元滢滢又梦见随席玉临死时的景象,随席玉躺在一片山林之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树木间倾泻的月光,他口中唤着“滢滢”。身子的疼痛,让随席玉再发不出其他的声音,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喊着妻子的名字。 元滢滢梦到随席玉死后,随氏族人抢走了随清逸,拿走了所有的银钱。他们给元滢滢冠上了“风流”的名号,又在养了随清逸几个月后,说随清逸已经被元滢滢养坏了性子,行径粗鲁,半点没有随席玉的影子。又或许,随清逸本就不是随席玉的孩子,是元滢滢和其他男子私下里来往而生下的。随清逸被重新丢回给元滢滢,但平日里温和的孩子,此刻却变得分外沉默。随清逸只有听到别人在议论元滢滢时,才会有所反应,他会红了眼睛,随手拿起身旁的长棍、木板,朝着多嘴多舌的人身上打去。随清逸和随席玉一般,是难得的读书好苗子。只是随席玉离开后,家中再无银钱,随清逸便上不起私塾。元滢滢心急如焚,便想着和邻里街坊借来一些银子。但闻风而来的总是心怀不轨的男子,他们对元滢滢动手动脚,承诺只要元滢滢给了他们一次,便愿意送随清逸去读书。 元滢滢怎么情愿,只是看着随清逸越发沉默的模样时,她不禁动摇过。 不过是将身子给了别的男子,睁眼闭眼不过匆匆一瞬罢了,便能让自己和随清逸过上好日子,有何不可。 但元滢滢听到了外面对自己的议论声,他们说元滢滢的家中,每日出入不少的男子,可见她那副身子,不知道被多少男子摆弄过。 元滢滢本就是绵软的性子,闻言暗自垂泪。旁人如此污蔑她,她若是当真做下了这等事情,岂不是让流言蜚语坐实了。 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元滢滢能够守得住。但在随席玉死后,元滢滢便没有过别的男子。随清逸小小年纪,便知道去采摘野菜,学着侍弄田地瓜果。随清逸的身子渐长,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元滢滢不再去听外头传的风言风语。 随清逸到了娶妻的年纪,他生得唇红齿白,格外能干,即使有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也有许多姑娘情愿嫁给他。随清逸定了亲事,元滢滢本以为会苦尽甘来,不料大喜之日,元滢滢却被人捉奸在床。 她细长笔直的双腿,如同藤蔓般缠绕在男子的腰间,即使年纪渐长,但岁月未曾让她的容颜变得不堪。元滢滢媚眼如丝,脸色潮红地依偎在男子的怀中。 她听到周围的惊呼声音,新娘子唤着“姑父”,又声音急切地去唤姑姑前来。 面色发冷的女子走上前来,意图狠狠地掌掴元滢滢。男子将元滢滢护在身下,他身子未着存缕,却丝毫不自在都无,他伸手捉住那女子的手腕,让她的巴掌不能挥下。 议论声纷纷传进元滢滢的耳朵里,他们讨论起元滢滢这些年的水性杨花。没想到,元滢滢竟然如此不甘寂寞,连随清逸的亲事上都按耐不住,勾搭的还是新娘子的姑父。 元滢滢不敢去看随清逸的神色,她想着,有这样的娘亲,随清逸定然是痛苦的罢。众人离开后,元滢滢麻木地穿戴整齐,她走到随清逸身旁,说着:“我从来都没有勾引过旁人。” 说罢,元滢滢便跑去了河边。 第164章 她缓缓走进河里。 时值早春三月,空气中带着轻微的凉意,河水更是冰凉刺骨。 元滢滢是怕水的,她在绣坊曾做过浆洗的活儿。那时她不慎落入过水中,险些溺亡,从此便再也不敢靠近水边。只是现在,元滢滢面色怔怔,一步步走进水底。 她想着,随清逸的一切都被毁了。他本应该去私塾读书,依照随清逸的聪慧,自然可以挣个功名,如今却只能在田间忙碌。经过今日,众人会嗤笑随清逸有个这般轻浮的娘亲,定然会看他不起,亲事自然也不成了。 可是……若是她不在了,这些污秽名声会不会随着她一同离开。 清澈的河水在元滢滢身旁浮动,意识涣散不清时,元滢滢仿佛听到了随清逸撕心裂肺的呼唤声。 “娘亲,不要……” 后面的话,元滢滢却是没有听到了。 随清逸跳进河水中,将元滢滢救出来,他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浑身滴答滴答地冒着水。随清逸却丝毫没有想要褪掉衣裳的打算,他坐在元滢滢的身旁,一遍遍地唤着“娘亲”。 元滢滢紧闭双眸,面色宛如睡着了一般安静。她此生为证自己的清白,已费劲力气辩解了太多次。如今,元滢滢试图用清澈的河水洗去身上的脏污,证明她不是人人口中所说的不安分的女子。 匆匆赶来的新娘子,在看见元滢滢可怜的模样时,本是满心愤恨的,毕竟她早就知道元滢滢的名声,可没有想到此次被元滢滢勾搭上的,竟然是她的姑父。依照姑姑对姑父的看重,这次定然恼怒了她。但元滢滢已经身死,姑姑便是再想要追究,也无处发泄。新娘子走上前去,想要轻扯随清逸的衣袖,却被他冷脸挥开。 随清逸眼如寒星,声音宛如淬成冰一般。 “滚开。” 新娘子面露委屈:“清逸,你我虽未行完礼,但已经是夫妻,你怎可让我……” 随清逸对她,丝毫没有对待妻子的怜惜:“若不是为了娘亲,我怎么会娶你。” 随清逸陷进深深的自责中,即使有所谓的“捉奸在床”,他仍旧不相信元滢滢是水性杨花之人。纵然他的娘亲,是心甘情愿地和男子私会,那与旁人何干,哪里容得了别人置喙。随清逸眼圈发红,恨恨地想着:这些多嘴多舌的人,他们全都该死,是他们害死了元滢滢。 新娘子本欲继续分辩,但随清逸的眼神阴沉,令她不禁噤声。 随清逸安静地回到家中,众人见到元滢滢成了如今模样,只安慰随清逸道,他本该是盘旋翱翔在天际的鹰,若不是元滢滢拖累了他,早就应该一飞冲天。元滢滢故去,随清逸也算解脱了。 面对此等声音,随清逸一言不发,他安静的让人觉得可怕。 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众人只觉得天气闷热,便跑到井旁饮水。不到片刻,身子便变得绵软无力。 随清逸没有留下药粉,虽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取人性命,但他还是将所有的药粉都丢进了井水中。他想着,这群人惯会用污言秽语折磨旁人,这次该让他们好生品尝穿肠烂肚的痛苦。 随清逸一身轻便衣装,目光落在手中的牌位时,蓦然变得柔软。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随清逸之母”几个字,低声喃喃道:“娘亲,我后悔了。后悔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曾怪过你,更没有恨过你。” 只是过去,随清逸总是以为,自己再发狠努力一些,便能早日摆脱穷苦的日子,让元滢滢不必在人前垂首卑微。可惜,他想要的日子,终究是得不到了。这偌大的世间,父亲早早便离开他们,如今……连娘亲都不在了,只剩下随清逸一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睡梦中的元滢滢,身子在不安地颤动着。她猛然睁开眼睛,呼了一声“清逸”。 但身旁没有随清逸的身影,元滢滢这才恍惚记忆起,族人们已经将随清逸接走教养去了。 她掌心是宽阔的柔软,虽无十分暖意,却足够让元滢滢感到安心。 元滢滢怯怯地抬起眼眸,看着神色凝重的桓瑄。梦境的余韵传来,元滢滢身子发颤,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角凝聚,顺着柔嫩的香腮滑落。 面前的女子,已经是妇人的年纪,比自己的姐姐还要年长。桓瑄看到此等乡野妇人,本应该心如止水。但元滢滢肌肤晶莹似雪,眼角的薄泪令人不禁心软。她美得惊心动魄,让人忘记了她的年纪,全然忘却了她是成亲有子的妇人,只认为面前之人,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水淋淋的眼睛周围,晕出一圈淡红色的痕迹,宛如天边颜色最为清浅的彩霞。她妩媚惑人的脸蛋上,盈满了悲伤。瘦弱的肩膀轻轻发颤,显示着主人心中的不安。 无人会狠下心来,任凭那滴泪珠流淌进元滢滢的身子,浸湿衣裙。 桓瑄抬起手,用手背轻拭着元滢滢的香腮。那圆润的泪珠便滚落在桓瑄的手掌,几乎要灼伤他的肌肤。 待察觉到自己竟然为一个女子擦泪时,桓瑄的身子微僵,他匆匆收回手掌。 元滢滢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的夫君是为了救桓瑄的姐姐而死。即使罪魁祸首是那些心思狠毒的贼人,但对于桓瑄姐弟两人,元滢滢不是不怨的。她跪在灵堂前面时,看着随席玉的棺木,脑袋里不受控制地想着:随手相救的女子,根本不会让随席玉以命相护。随席玉哪里是这般的滥好人,情愿为了一个陌生人丢了自己的性命。但随席玉却为了桓冉身死,两人之间可曾有其他关系? 元滢滢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想,她和随席玉同床共枕数年,应该相信随席玉的品行。但这些日子的委屈,已经让元滢滢的心绪恍惚,她开始变得胡思乱想。 元滢滢不知道桓瑄的身份,只清楚若不是随席玉故去,她此生都不会见到桓瑄这等地位的人。 经过梦境一场,元滢滢仿佛重新活了一遭。往日里,旁人污蔑元滢滢的清白时,她只觉得心中苦涩,怯生生地为自己辩解。但众人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事情,哪里会听元滢滢的解释。如今,元滢滢想到那些污蔑的言语,心中却是平静一片。 她出神地想着,人人都说她轻浮浪荡,她却只有随席玉一人,最终背上了不安分的名声死去。既然如此,她何必苦守。 元滢滢深切地明白,自己是缺不得男子陪伴身侧的。她性子绵软,偏偏生了一副勾人的身子,媚眼轻抬,便是再多清白磊落都说不清楚。而且随席玉离开后,随家只剩下元滢滢和随清逸孤儿寡母,无人帮扶。 梦境中让随清逸离开私塾,艰难维持生计的苦日子,元滢滢不想再经历一次。她和她的儿子,合该比所有人都过得安逸舒适。而元滢滢自然瞧不上,那些獐头鼠目,手中无多少银钱的粗鲁男子。 她元滢滢若是想要攀附,也要找最高的高枝。 元滢滢烟波流转,朝着桓瑄倒去。桓瑄伸出手扶住她,元滢滢身子轻动,便不着痕迹地窝在了桓瑄的怀里。 “我梦见夫君了……” 桓瑄原本想要推开元滢滢的掌心,顿时一僵。 “夫君说我清减不少,不过他此次回来,带了许多滋补的药材,能为我好生打理身子。” 桓瑄想起见到随席玉时,他身旁散落的灵芝人参,心中不禁发沉。随席玉是因桓瑄的姐姐而死,桓瑄心底的愧疚被元滢滢的言语一点点地勾出来。 馥郁的香气,喷洒在桓瑄的脖颈,那里似有一只草叶在轻轻拨弄着。桓瑄垂首看去,正看见元滢滢轻轻张合的唇瓣。 因为长久未进茶水,饱满的唇瓣微微发干,但仍旧丰盈。 “桓公子……” 元滢滢的声音拉的细长,她声线本就娇柔,此时微微带着颤音,直听得人耳尖发颤。 “夫君他临死之前,可曾有话嘱咐我?” 她口中唤着夫君,两只莹润的眼眸却直直地望着桓瑄。 桓瑄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只看着那娇嫩柔软的唇,隐在红粉颜色后的软舌,便察觉了身子的异样。 桓瑄面色僵硬,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在此时感到异样,明明对面是一个年长他的、已经生养过的妇人。而且他们之间,还有随席玉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 桓瑄轻轻调整着姿态,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 第136节 元滢滢身子微动,那微干的唇瓣便轻轻擦过桓瑄的脖颈,无意间触碰到他的喉结。 那唇瓣不完全是绵软轻柔的,还带着轻微的沙砾感。 拢起的喉结轻轻咽动,在元滢滢唇瓣滑过的一瞬间,大片的红色已经覆盖在了桓瑄的脸颊、耳尖。 他觉出不对劲,便要推开元滢滢。 元滢滢却因为亡夫丢子的经历,整个人变得格外不安。她紧紧地缩在桓瑄的怀里,绵软的身子颤抖着表示自己的不安。 “桓公子,我不能没有清逸,绝对不能的。夫君故去,我心如刀绞,若是清逸离开了我,我便再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她拉着桓瑄的衣袖,眸子中盛满了水光,语气婉转哀切:“你帮帮我罢,桓公子……” 凭借理智来看此事,元滢滢带着随清逸独自过活,实在艰难。而随氏族人们抚养随清逸,能够更为尽心尽力。桓瑄应该拒绝元滢滢的请求,并告诉她其中的缘由,要她为了随清逸考虑,也要尽力接受。 但面前脆弱的美人,只需再多一句重话,便能让她破碎不堪。 桓瑄垂眸,沉声应道。 “好,我会帮你。” 第165章 “还是不肯吃?” 来人掀开食盒,露出未曾动过的饭菜:“年纪虽然小,性子倒是倔强,只嚷着要回家,半口饭菜都不肯用。” 族老轻轻摇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中。在他看来,随清逸便是再有骨气,也只是一个孩童。若是挨饿的时辰久了,身子熬不住,就什么都会吃掉了。 随乙见食盒中的饭菜丰盛,便随便捡了两口用。族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整日就知道胡闹。那元氏新丧,随席玉尸骨未寒,你就按耐不住跑去缠她,不怕随席玉的鬼魂前来寻你?” 随乙面上轻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要能得到美人的身子,便是被随席玉鬼魂缠身又如何?我见到元氏的第一眼,便知道此女不凡,只可惜她身子生的妖娆,性子却不是个招蜂引蝶的,我每次使着眼色勾她,却被她躲开了。随席玉还曾经因为此事威胁了我几次,不过他如今死了。死人是管不住活人的,随席玉的娘子如花似玉,又是这般年纪,怎么可能会为他守住。既是如此,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先让我……” 族老闭上眼睛,不去看随乙被色所迷的模样。 桓瑄本以为,从随家族人们手中要回随清逸,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随氏族人最要脸面,他们得了随席玉的抚恤银钱,定然要有堂而皇之的名头,而照顾随清逸便是最好的由头。倘若随清逸被要了回去,那些到手的银钱,也要跟着随清逸回到元滢滢的身旁。因此,尽管桓瑄身份贵重,随氏族人却是不肯松口,甚至反过来劝告桓瑄,要他莫被元滢滢的花言巧语所蒙骗。 “元氏那样的女子,生的一副好容貌,惯会以美色惑人。桓公子年纪轻轻,心肠又软,轻易便会被骗去。只是古有孟母三迁,可见对于孩童而言,周遭的影响何等紧要。我们身为席玉的长辈,自然要替他抚养好后代,不让元氏养歪了清逸。” 桓瑄拢紧眉峰,他既然出口答应了元滢滢,便不会因为族人的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念头。桓瑄看着面前这些倚老卖老的族人,心中生出淡淡的烦闷。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变得面目可憎,远远不如娇弱可怜的元滢滢看着顺眼。 随氏族人不肯相让,桓瑄未必没有旁的法子。但桓瑄心中想好了办法,元滢滢却是不知道的。她自从离了随清逸之后,便六神无主,整日茶饭不思,本就纤细的腰肢又清减了几寸。 听闻随清逸不肯用饭,元滢滢眼睫轻颤,豆大的泪珠便扑簌簌滚落。她心中惦记随清逸,便做了饭菜前去探望。但随氏族人心狠,连让元滢滢见上一面都不肯。随乙意有所指地暗示元滢滢,倘若她愿意舍弃矜持,将身子给了他,随乙情愿帮元滢滢见到随清逸。 元滢滢断然拒绝,她虽然需要男子陪伴在身侧,但应当是值得依靠的颇有权势的男子,而不是随乙这般,用蝇头小利便能哄骗她到床榻去。 随乙势在必得地凝视着元滢滢:“我等着你——前来求我的那一天。” 马家媳妇给元滢滢出了主意,要她去告官,便说随氏族人欺负元滢滢新寡,抢走了随清逸和所有银钱,想要硬生生逼死她这个丧夫之人。 元滢滢轻咬唇瓣,眸色犹豫:“可知府会帮忙吗?” 官府断案,向来偏向于宗族。而且随氏族人平日里多和知府有往来,即使是告官,大概也会偏向于随氏族人,而不是元滢滢罢。 “之前的那个知府,听闻因为犯错,被贬谪到其他地方去了。如今上任的这位,年纪轻,处事公正。刚上任没几天,便了结了几桩陈年旧案,想来你去求他,或许能把清逸抢回来。” 元滢滢的眸中闪着细碎的亮光,她当即去了官府门外击鼓。衙役领着元滢滢进去,她站在堂下,看看红底黑字的匾额,心脏不安地跳动着。 今日本是江暮白休沐的日子,他接连经手了几桩旧案,身子乏累,本欲好好休息。江暮白刚沐浴结束,便听闻有女子在官府外鸣冤。 “大人,可需要属下把她赶走,要她明日再来?” 江暮白摇首:“凡是站在官府门外的人,哪个不是心急如焚,半天都等不得。无妨,你先将他请进来,我稍后便到。” “是。” 因为时间匆忙,江暮白未曾束发,纱帽之下遮掩的是凝着水珠的发丝,一袭蓝黑色官袍衬得江暮白儒雅的身姿,多了几分严肃。 江暮白开口,声音似清冽的溪水。 “你有何冤情?” 元滢滢看着江暮白的脸,却突然出神,一时间竟是连行礼都忘记了。 “大人问你话,你需跪下行礼!” 元滢滢身子一颤,望着江暮白的眼眸里萦绕着水光。 江暮白摆手道:“不必行礼。” 他今年中举刚刚下放做官,身上没有其他官员的陈腐气息,不会因为元滢滢忘记行礼,便叫嚣着让人笞打她,以立下权威。 只是,江暮白深觉,堂下站着的女子看他的眼神分外奇怪,那沁水的眼睛里萦绕的忧愁,仿佛快要溢出来。那副悲伤到快要破碎的模样,好似两人不是初次见面,而是旧相识。 江暮白这般想着,便询问出声。 元滢滢眸色轻闪,她胆子小,此时心中突然涌现出勇气,朝着江暮白说道:“大人可否移步到民妇身旁,让我看上一看?” 众人惊讶于元滢滢的胆大妄为,想着若不是江暮白脾性温和,换做其他人,定然要斥责元滢滢无礼。 而江暮白闻言,果真从圈椅中走下来,朝着元滢滢走去。 他行走不急不缓,身若青竹般俊逸挺拔。恍惚之中,元滢滢竟好似看见了随席玉的身影。 泪水模糊了元滢滢的双眸,顺着香腮滑落至衣襟。 江暮白声音中满是不解:“你为什么在哭?” 在此时此刻,江暮白的身影同随席玉重叠在一起。当初,随席玉也是这般缓步走到元滢滢的身旁,询问她因为何事在哭泣。 元滢滢抬起眼眸,模糊的水光让她看见的景象都变得影影绰绰,但仍旧能够清晰地看到江暮白鼻侧的朱红小痣,像是用朱砂轻点,与他儒雅的面容格外不相衬。 藕臂轻抬,元滢滢的柔荑抚上江暮白的鼻尖。在摸到那颗细小的红痣时,这段时日凝聚在元滢滢心头的不安,尽数散去。 江暮白未曾想到,元滢滢会突然触碰他。他轻易地便可以躲开,只是面前的女子,模样可怜,香泪凝挂于腮边,即使她做出如此突兀的举动,让江暮白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有何等苦衷。 但元滢滢轻抚的时辰太久,她指腹按着江暮白鼻侧的红痣,似是要将它的模样镌刻在心头,仔细地、不厌其烦地摩挲着。 江暮白逐渐觉得不妥,便侧身躲开。 他瞥见元滢滢轻颤的眼眸,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做了错事,竟然让元滢滢伤心至此。 江暮白轻轻摇首,将这种奇怪的念头驱散。他没有责怪元滢滢的行径失礼,而是询问她为何前来官府。 或许是江暮白的身形、他鼻侧的小痣,都让元滢滢想到了随席玉。原本怯懦不安的心变得平静,元滢滢将随清逸被抢夺之事尽数说出。 “族人所说,尽数是污蔑。我从未勾引过旁的男子,他们不能……不可以就这般将清逸从我身旁夺去。” 元滢滢目光痴痴地看着江暮白,声音哀切。在此时,元滢滢似乎面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而是她的夫君。元滢滢在向自己的夫君诉说着,自从他离开后,随氏族人是如何欺负她的。因此,元滢滢的语气中,便自然地带着娇气的委屈。 江暮白轻拢眉峰,命衙役将随氏族老请来。 元滢滢怯声道:“还有清逸,他待在随氏族中,已经几日没有吃东西了。” 元滢滢目光柔柔地看着江暮白:“我担心清逸。” 江暮白微微颔首:“将……清逸一并带来。” 随氏族老被带来时,心中惴惴不安,只道他想着找到合适的机会,前来拜访这位新上任的知府。毕竟和知府打好关系,随氏才能被人庇佑,行事也能方便许多。只是,族老看见元滢滢的身影,顿时便想通了一切,为何自己不是被请来的,而是被衙役半推半押地赶来的。 族老当即行了个大礼,言辞恳切:“不知知府大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江暮白道:“你随氏中,有一人名唤随席玉,因意外身故,留下家中一妻一子。可你们却将孩子抢去,徒留其母在家中垂泪,可有此事?” 族老颔首:“确有此事。但此事并非是我随氏欺负孤儿寡母,而是事出有因。” 族老看着元滢滢纤细的身影,无奈地摇首:“这元氏,并无娘家可以仰仗,当日出嫁是靠着席玉一人同时准备了聘礼和嫁妆,才没被人指摘。可席玉可怜,年纪轻轻便遭了横祸。这元氏素来不安分,待席玉走了定然会招惹许多风流事情,清逸跟着她,我们这些长辈怎么能放心。我们这才以宗族的名义,将清逸接来,好生照顾,也好让席玉九泉之下心中安稳。” 族老言辞凿凿,谈及元滢滢时痛心疾首的模样,轻易便能让人相信,他抢走随清逸是用心良苦。元滢滢眼中含泪,想要为自己辩驳,但她怎么比得上族老能言善道,连半句为自己分辩的话都说不出。 元滢滢朝着江暮白投去可怜兮兮的目光。 江暮白指腹轻捻,没有听信任何一人的言辞。他命人把随清逸接来,短短数日,随清逸消瘦许多,本就圆亮的眼睛越发大了。 “娘亲。” 随清逸一见到元滢滢,便眼睛发亮,他脚步匆匆跑到元滢滢的身旁。 江暮白把族老方才说过的话,淡声重复了一遍。末了,江暮白出声问道:“依照族老所说,你跟着你娘亲,百弊而无一利,如此你愿意被养在谁的身侧?” 随清逸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要娘亲。” 族老见状,便劝慰道:“清逸,你年轻不知事,可知名声何等紧要。元氏举止轻浮,会连累了你啊……” 随清逸瞪圆了眼睛,脆声道:“我娘亲是世间最好的女子,你却信口雌黄污蔑她的清白,便不怕遭天谴吗?” “你、你——” 族老被随清逸的一番话,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只连声叹息道:“是元氏,她教坏了你啊。” 看着族老痛彻心扉的模样,江暮白无心去探究族老此番作态,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径直开口道:“随清逸已经明智,他情愿被养在母亲身侧,合该顺了他的心意。” 第166章 “大人,万万不可啊!” 眼看着江暮白的意思,是要把随清逸送回到元滢滢的身旁,族老怎么可能情愿,忙出声阻止。 江暮白面色微沉,踱步至族老的面前。从刚才到现在,江暮白始终没有唤族老起身,因此他一直是跪在地面,此刻只能微微抬首才能看清楚江暮白的神情。 江暮白面色微冷,本是儒雅的身姿却透露出一副威压。 “你在教导我,应该如何断案吗?” 族老额头冷汗直冒,闻言连忙摇首。只听江暮白以雷厉风行的气势,将前任知府未曾处置好的旧案一一理清,族老便不敢小瞧了这位读书人。 如今见江暮白气势凛冽,族老再不敢出声置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带走随清逸。 “我记得——” 江暮白突然开口道:“随席玉身死,他所救之人送来了不少银钱。如今随清逸已经被还给了元氏。那些银钱,应该物归原主才是。” 族老咬着牙认下。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元滢滢攥紧随清逸的手腕。她唯恐自己稍有失神,随清逸就又被人抢夺了去。 第137节 族老悻悻然离去,元滢滢站在原地,眸中含情地望着江暮白。她眼睛中情意深切,令人无法忽视。江暮白稍感不自在,便微微偏首,躲避元滢滢的视线。 元滢滢凝视着江暮白鼻侧的红痣,“夫君”二字在她的喉间微微滚动。 衙役得了江暮白的眼色,侧身挡在元滢滢面前,要送她出官府去。 元滢滢临走之前脚步微顿,她转身望去,只看见江暮白清俊飘逸的身影。 随清逸回到家中,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用艾草叶煮成的热水沐浴,洗掉身上的污秽。待随清逸洗罢,小小的身子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气。不必元滢滢帮忙,随清逸已将发丝擦净,身上的衣袍穿的整齐。 元滢滢准备好了饭菜,听马家媳妇所说,若是忍饥挨饿了数顿,一时吃了油腻荤腥之物,反而会觉得不适。元滢滢便只备下了滋味清淡的素面小菜,并一碗熬煮成沙状的绿豆粥。 随清逸饭菜未用,绿豆粥已经喝了两碗。他干涸的嘴唇泛起了微微的水意,元滢滢拿起帕子,轻拭着随清逸唇角的痕迹。 “慢些用,这些都是你的。” 若是在平常,随清逸早就躲开元滢滢的触碰,绷紧小脸说着自己来。毕竟随席玉常常教导随清逸,他已经不是小孩子,日后要做君子,便不能整日痴缠在娘亲身旁,这样不成样子。随清逸想要和随席玉一般,做风度翩翩的君子,因此即使他平日里想和元滢滢亲近,也尽力克制。 只是随清逸心智再成熟,如今不过几岁大的年纪,离开元滢滢许久,一时半会儿叫他不许亲近元滢滢,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随清逸垂首,看着粥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他握紧拳头,暗自道:明日他再守礼罢,今日……他想同元滢滢亲近。 于是,随清逸便安静地坐在原地,任凭元滢滢用柔软的帕子擦拭过他的唇角。他难得的乖顺模样,让元滢滢心头发软,也更加心疼起随清逸。 元滢滢心想,随清逸在随家族老处定然受了许多欺负,才会变成这幅温顺的模样。 待随清逸用罢膳食,腹内充盈,身子有了力气,元滢滢才缓缓说道:“清逸,你可看清楚了江知府的模样?” 随清逸微微颔首,江暮白生的清风朗月,身姿神态又不失知府的威严。 提及江暮白,元滢滢妩媚动人的脸蛋露出几分温婉:“我瞧着江知府眉眼之中,很是像你爹爹。” 随清逸拢眉,他仔细回忆着江暮白的模样,三庭五眼并无相似,只是江暮白身上的气度,和随席玉很是相像。不同的是,随席玉是晨日的一层白霜,君子如玉中透着微微的寒。而江暮白则更像是冬日暖阳映照下的积雪,冷暖交融。 元滢滢低声喃喃着:“他鼻侧的红痣,和你爹爹生的一模一样。” 随清逸恍神,他竟是未曾注意。但看着元滢滢原本萎靡的精神逐渐恢复,这其中应该是有见到江暮白的缘故。随清逸不愿意戳破,随席玉和江暮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们只是神态中有细微相似,即使同样的生有红痣,也是巧合罢了。但此话一出,元滢滢定然要芳心破碎。 随清逸心想,随席玉的身死已经让元滢滢遭遇了太多打击,他如何能打碎元滢滢的最后一点希冀。 因此,随清逸便轻声附和着:“是,江知府很像爹。而且他帮了我们,让我能够回到娘亲身旁,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闻言,元滢滢唇角笑意深切。 看着随清逸入睡后,烛光摇晃下,元滢滢打理着那件未曾绣好的外袍。她艳丽的血珠曾浸入衣袍,怎么都洗不干净。元滢滢便在血珠掉落处绣了一朵红梅花。青竹中夹杂着一只红梅,倒显出几分野趣。 贝齿轻启,元滢滢咬断丝线,她素手缓缓抚过袍子,眉眼中尽是温柔。 桓瑄的计策还未实施,便听闻元滢滢前去击鼓鸣冤,新上任的知府便把随清逸还给了她。有知府开口,想来随氏族人不敢再随意争抢随清逸。 既然元滢滢已经要回了随清逸,桓瑄便没有继续留在此地的理由,可以即刻便走。但桓瑄却浓眉拢紧,心中颇为郁郁。 桓瑄心想,元滢滢本是向他哀求帮助,而最后帮了她的人,却是江暮白。如此这般,倒好像本属于他的东西,让江暮白抢了去。 思虑至此,桓瑄心感诧异——这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得到了便能好好把玩。不过是帮元滢滢一次,收到的无非是元滢滢的殷切注视,和柔声感谢,有什么好争抢的。 即使桓瑄理的清楚,但他心中的烦闷并没有因此散去,反而越发重了。桓瑄此生,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从未感受过求而不得的滋味。他活的顺风顺水,性子肆意中难免带了一些不通人情。他不明白亦不能理解,因为简单的小事,便能令一个人面露痛苦。同样地,桓瑄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纠结于帮助元滢滢解除麻烦的人,为何不是自己。 “公子,我们几时出发回去,老爷夫人还有小姐,应是在家中等候久了……” 桓瑄扬手,止住了随从的话。 “改日再说。” 在搞清楚心中的古怪前,桓瑄是不会回去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桓瑄便寻到了令自己烦闷的根源——随家。 他一袭玄黑劲装,长腿细腰地站在随家门前。门被推开,桓瑄凝着眉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来人不是元滢滢,而是背着书袋的随清逸。 随清逸面露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郎君,他还记得,随席玉就是为了救桓瑄的姐姐才身死的。随清逸虽然不至于迁怒桓瑄,但绝不会对他笑脸相迎。“你娘亲在哪?” 随清逸摇头:“我不知道。” 说罢,随清逸便从里面走出来,他熟练地合拢门扉,落锁,准备前去私塾念书。 桓瑄觉得不对劲,若是随清逸不知道元滢滢的去处,怎么会深信元滢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就关门落锁。 桓瑄看着面前年纪稚嫩,却一副小大人模样的随清逸。他长臂一伸,便扯住随清逸肩膀挎着的书袋,要他无法向前走去。 力气上的悬殊令随清逸动弹不得,他瞪圆了眼睛望着桓瑄:“你要怎么才肯放我离开?” 长眉轻挑,桓瑄神态随意道:“你娘亲去了哪里?” 随清逸眼珠微转,将元滢滢的去处告诉桓瑄也无妨。即使桓瑄紧跟了去,也折腾不出来乱子。 “在江知府那里。” 桓瑄掌心微松,随清逸得了自由便脚步匆匆地离开,再不给桓瑄继续追问他的机会。 桓瑄眉头紧锁,他向来不是有耐心的人,第一次寻元滢滢不到,本就应该将他的耐心尽数磨平。只是,桓瑄凝眉想着,随清逸的事情已经解决,为何元滢滢还要去寻江暮白。 心中的不解,驱使着桓瑄朝着官府走去。 邻里街坊暗自注视着这里,待随家门前的人都走光了,才开口议论道。 “刚才那人是席玉的亲戚?” “应当不是,丧礼时未曾见过他来。” “莫非……是元氏的相好?” “这如何可能,席玉才走了多久,那元氏便寻了一个相好?而且元氏是生的美貌,身段好,但毕竟是成过亲有了孩子的妇人,可以称得上一句半老徐娘了。你再瞧瞧刚才来的那人,模样身姿皆是不凡。他最多不过是十八岁的年纪,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寻不到,却来做元氏一个妇人的姘头。” 众人觉得,元滢滢便是再嫁,也不会嫁给一个比随席玉更好的人。她丧夫有子,比不上年轻美貌的女子,恐怕只能嫁给鳏夫或者年老无妻之人了。而桓瑄那般,年纪尚轻,模样英俊的郎君,元滢滢便是没有成过亲,也是配不上的,何况元滢滢已经嫁过人有了孩子。 众人说了一通,想着元滢滢妩媚惑人的身段,最后只能嫁给一个平庸之人,心中便隐隐得意。她们虽比不上元滢滢好颜色,但起码夫君健在,儿女陪伴身侧,比元滢滢要过得舒坦不少。 马家媳妇端着水盆,要往溪水旁洗衣裳去。她途径妇人们身旁,听到含着酸味的猜测声,不禁轻嗤一声。 妇人便问她在笑什么。 马家媳妇晃着手中的木盆,说道:“只是觉得好笑罢了。滢滢模样美丽,落在你们口中,却成了半老徐娘,何其可笑。这周围方圆百里内,莫说和滢滢一般年纪的,便是从八岁到五十八岁,有哪一个女子生的比滢滢美貌。你且说一个名字出来,叫我听听。” “你,你——” 妇人气得胸膛起伏,却说不出名字。 马家媳妇继续道:“听闻贵妃美貌,比皇帝大了近十岁,尚且会被纳进宫中,恩宠不断。滢滢这般模样,配刚才那位郎君也是绰绰有余的。此事只看滢滢想与不想,并不是你们说嘴几句,滢滢便会下嫁给一个平庸不堪的男人。” 好似元滢滢嫁给了比这些妇人的夫君更差的男人,她们才会觉得理应如此。在妇人们的心底,成亲有子的元滢滢,怎么可能会攀得上年轻俊朗的桓瑄。 马家媳妇说了一顿,心中只觉得畅快。 马家二儿子捧着米糕经过,吃完最后一口,朝着她闹道:“娘,我还要吃。” “米糕是你元姨做的,你要想吃,该去缠她才是。” 一听能够见到模样温柔、身上带着香气的元滢滢,马家二儿子脸上露出笑意:“那我去找元姨要,还可以和清逸一起玩。” 府邸中,江暮白看着捧着外袍的元滢滢,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只是,元滢滢小心翼翼地抬眸,眸色清浅地望着他,温婉一笑。 第167章 江暮白处事端正磊落,私下里从来不和百姓们有所往来。即使元滢滢所求所想,江暮白已经帮了她,但他仍旧保持着冷淡疏离的态度,和元滢滢不甚亲近。 他淡声道:“无功不受禄。这件袍子还请随夫人自己收着罢。” 听到江暮白的话,元滢滢眼睛中的亮光逐渐变得黯淡。她捏着外袍的手指微微用力,指骨泛起青白色。元滢滢并非刻意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只是她微微抬起纤长的眼睫,水眸轻颤,似不堪清风吹动的小白花——姿态袅袅婷婷,轻易地便可以搅动人的心弦。 带着淡淡忧愁的叹息声音响起,元滢滢软声道:“我嫁给夫君前,便和家中没了往来。夫君故去,清逸身量尚小,这袍子他如何能穿得下。” 元滢滢怯生生地抬起眼眸,盈盈水光中倒映着江暮白的身影。她什么抱怨都未曾开口诉说,但却让江暮白心中浮现出淡淡的怜惜。 ——她不过是一个丧夫的可怜妇人罢了,送外袍给自己,是因为一颗纯粹的感激之心,并无旁的意思。 江暮白如此这般地想着,拒绝元滢滢好意的心思逐渐动摇。他拢紧的眉峰舒展,松口妥协道:“既然无人相送,便留给本官罢。” 闻言,元滢滢眸中有细碎亮光闪烁。她唇角微弯,脸颊笑意盈盈,行走至江暮白的身旁,要让他试试这件袍子。若是身量尺寸不对,元滢滢还能拿回家中重新改动。 话虽如此,但元滢滢看着江暮白褪下外头的罩衫,如松似柏般挺拔的身姿时,她乌睫轻颤,暗道尺寸不会错的。江暮白和随席玉不仅模样相似,身姿也几乎一模一样。因此,这件元滢滢特意为随席玉做的外袍,穿在江暮白的身上正是合适。 青竹苍翠,这花纹却是常见。只是鲜少有人将青竹和红梅绣在一起,江暮白伸出手。轻轻摩挲着袍上的红梅花,只觉得指腹发烫。 对于这件衣裳,江暮白挑不出丝毫差错,只因它分毫不差地套在自己身上。 元滢滢一时恍神,姿态熟稔自然地替江暮白理着衣裳。她素白的柔荑抚过江暮白的肩背,似柔韧绵软的蒲柳,留下酥麻的痕迹。 素手抚过江暮白的胸膛时,忽地一顿。元滢滢倾身靠近,指头微捻,果真发现了一条细小的、未曾被剪掉的蓝黑色丝线。四处并无剪刀,元滢滢手掌微伸,轻撑在江暮白的胸膛。她贝齿轻启,将丝线含在口中,轻轻一咬,那丝线便轻飘飘地滑落在她的掌心。 原本丝线附着的地方,正在江暮白的心口处。在元滢滢俯身的一瞬,江暮白的心脏突然收紧,而后扑通通地跳动着。江暮白只顾着紧张,自己的心跳声音太大,会不会被面前的元滢滢听了去,她便会疑惑地开口询问,这是什么声音。江暮白全然忘记了,自己可以推开元滢滢,不让她做出如此亲昵的事情。 元滢滢收拢掌心,朝着江暮白笑道:“好了,这件袍子很是合身呢。” 她已经抽身离开,但江暮白仍旧在经历着心脏剧烈跳动的余韵。他胡乱地点头附和着,一双乌黑清明的眼睛,却怎么都不肯凝视着元滢滢。 “江知府。” 一声呼唤打断了江暮白心中的慌乱,他抬眸望去,只见桓瑄站在不远处,面色绷紧地看着两人。 此时的桓瑄,心中凝聚着怒意,似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焚烧成灰烬。桓瑄难以说清楚,在他看见元滢滢贴在江暮白的胸前,满脸温柔地凝视着江暮白时,心中究竟是何等滋味——脑袋变得空白一片,气血突然上涌,他竟然有阔步走上前去,硬生生拉开两人的冲动。 桓瑄想着,大概是因为随席玉救了他的姐姐,对桓家有恩。而随席玉的尸骨未寒,元滢滢却对着另外一个男子言笑晏晏,桓瑄怎么能放任如此景象的存在。所以,桓瑄才心有怒火,朝着江暮白说话的语气也格外生硬。 桓瑄表明自己的身份,他是英国公之子,还未曾领过功名。江暮白虽然刚刚走马上任,对京城各位勋贵知之甚少,但听闻英国公府世代从武,从本朝开国时便立下汗马功劳,攒下了不少家业。如今到了英国公这一代,更是家族鼎盛。桓瑄虽然未曾领过官职,但日后不是去从军,便是待在御前做官。即使桓瑄如今并无什么官名,只凭借英国公之子的名头,江暮白也需对他恭敬一些。 江暮白面容不见谄媚,淡声询问桓瑄来此地所为何事。 桓瑄从始至终都未曾看向元滢滢,双眸微沉道:“家中私事,不便告知江知府。” 江暮白便不再询问,他本就不是热络擅于交际的性子,偏偏桓瑄不主动说明来意,气氛一时间便冷了下来。 元滢滢轻颤着身子,伸手拉着江暮白的衣角。她的动作做的小心翼翼,但外人瞧见了,便能察觉到元滢滢对江暮白下意识的亲近。 面对元滢滢时,江暮白轻声道:“何事?” “我晚些时辰,要做米糕给清逸吃。米糕软糯,吃了可饱腹,滋味清甜,清逸喜欢吃这味点心。” 即使元滢滢所说的,不是公事,而是家长里短的小事情,江暮白未曾露出烦躁不堪的神情,只是轻声提醒道:“米糕毕竟只是点心,做不得正餐吃的。” 元滢滢乖顺地颔首,望着江暮白的眸子里满是依靠信任:“我听江大人的,不会让清逸多吃的。” 第138节 她伸出三根手指,而后犹豫地收回一只。 “便只吃两块就好了。” 江暮白见她这幅纠结模样,不禁莞尔轻笑。哪一个做了娘亲的女子,会如同元滢滢这般,神态娇柔,似还在闺阁中的模样。 “三块也无妨。” 元滢滢轻舒一口气,忙将收回的一根手指伸出,脆声道:“那便三块好了。” 两人旁若无人般的亲昵,似乎在他们中间凝聚了一道屏障,完全地将桓瑄隔离在外面。桓瑄半点插不进话,只恍惚觉得,元滢滢和江暮白像是一对恩爱夫妻,在温声商量着今日的晚膳。 桓瑄冷声道:“随夫人,我有事同你说。” 元滢滢蹙眉看着桓瑄,见他抿紧唇瓣,不曾开口,便柔声回应:“桓公子有事可径直开口。” “呵。” 桓瑄冷笑一声,目光冷冽地看着江暮白:“有外人在,不便开口。” 元滢滢唇瓣微动,心中想着江暮白如何算得上是外人呢,他明明是…… 元滢滢回过神来,才想清楚江暮白是刚上任的知府,并不是自己的夫君。但即使元滢滢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她也无法忍耐住本心,把江暮白继续当做随席玉对待。仿佛只有如此,就好似随席玉没有故去,元滢滢仍旧有依靠,其他人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江暮白不解桓瑄对自己隐约的排斥,他比桓瑄年长几岁,从文不从武,见识过许多世故人情,对于桓瑄突如其来的敌意,倒是不觉得慌乱。 江暮白见天色不早,便主动出声让元滢滢先回家去。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元滢滢都凝神听着,眼睛不曾眨动着,径直地望着江暮白。那副模样,好似没有主见的小妻子在听从夫君的训导。 桓瑄心底的不自在越发重了,他不等元滢滢同江暮白告别,便长臂一伸,将元滢滢姿态蛮横地拉走了。 待离开府邸,桓瑄才把心中的浊气吐去,掌心松开元滢滢绵软的手臂。元滢滢脚步轻移,和桓瑄拉开了距离。 明明只有几步远的距离,但在桓瑄看来,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天堑。他想着元滢滢对江暮白的亲近,又看着现在元滢滢的疏远,顿时心中郁郁。 桓瑄向来不喜欢将气愤存在心中,谁让他不自在,他便让那人不自在。倘若惹桓瑄生气的是一个男子,他定然要挥舞着拳头,狠狠打上一顿出气。只是他郁闷的根源是元滢滢,桓瑄莫说出气,连他脸色稍微骇人凶狠点,元滢滢都会颤抖着身子,面露畏惧。 桓瑄越想越气,一时半会儿的,他竟然拿元滢滢毫无办法了。 “站得离我这么远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 桓瑄没好气道。 元滢滢没有移动脚步,只是软绵绵地为自己分辩道:“桓公子尚未娶妻,和我一个寡妇走在一起,总是不好的。” 桓瑄并不接受这个理由,反而冷声道:“江知府还未有妻妾,怎么你就可以亲近于他?” 元滢滢轻轻摇首:“不一样的,江大人他……” 元滢滢本想要说,江暮白在她的心中便是和随席玉一般的人物。对于她的夫君,元滢滢自然是可以任意亲近,不用忧心流言蜚语。只是她和桓瑄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些话不便说出口。 于是,桓瑄便只是得到了一句“江暮白是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却是不知道了。 桓瑄的眉峰拢紧,其中沟壑浮现。他脑海中回想着江暮白的模样身姿。江暮白生得风度翩翩,但落在桓瑄眼中,便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半点比不上自己。 待察觉到自己在和江暮白比较时,桓瑄面容僵硬,而比较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元滢滢亲近江暮白而疏远他。桓瑄的心中越发气恼,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荒唐。 他如何会沦落到,为了博得一个小小妇人的关注,而和另外一个男子争个高低贵贱。 何况,元滢滢还是个有子的寡妇! 第168章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驿使身骑枣红色骏马,手中高高举起卷轴,扬声道:“急报,快些让开!” 道路两旁的人连忙侧身躲避,桓瑄见元滢滢怔在原地,便长臂一伸,虚扶着元滢滢的腰肢,带着她的身子和急驶而过的骏马擦肩而过。 元滢滢轻俯在桓瑄的手臂,因为刚才的惊吓微微喘息。她绵软的掌心,轻拢着面前的手臂,只觉出紧实有力。 桓瑄方才心底还在嫌弃元滢滢的身份,她年纪大,成亲有过孩子,无论如何都和自己这般的人牵扯不上关系。只是,如今被元滢滢全身心地依赖着,桓瑄竟察觉不到半分厌恶,反而隐隐自得起来。 他难以克制地想着,刚才若是江暮白站在这里,定然会手足无措,哪里像他这般反应敏捷,身姿迅速地将元滢滢护住。 相比较之下,还是他桓瑄更胜一筹。 桓瑄正凝神想着,元滢滢已经从他怀中退出。她柔声道谢,询问着桓瑄前来寻她,是为了何等要紧事情。 那本就是桓瑄信口想来的说辞,被元滢滢一问,桓瑄便眼神飘忽,随口道:“我没有能够将随清逸救出来,但仔细盘查一番,却发现了随氏族老中,有几人做过腌臜的勾当。这些事情已经尽数被揭开,他们如今自顾不暇,便不会来寻你的麻烦。” 桓瑄看着元滢滢的目光沉沉,眼睛微亮。他这幅姿态模样,倒和随清逸得了夫子夸赞,回家转述给元滢滢的神情——那是期待着元滢滢出声夸赞,又不肯直接说出口的别扭姿态。 元滢滢眼睫轻颤,暗道莫不是自己想差了,桓瑄如此贵重的身份,哪里会希望从自己这里求得赞扬。 唇瓣轻咬,元滢滢心中犹豫着,她知道桓瑄身份不凡,能够讨得了桓瑄的欢心,以后庇护她的人也能多上一个。元滢滢并不擅长揣摩人心,因此她心中不确定桓瑄是否当真想要她的夸赞。元滢滢神态犹豫,用哄随清逸的语气,软声说道:“桓公子……真是能干呢。” 分明是极其随意的一句话,桓瑄却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他眉眼舒展,鬓发微扬,整个人充斥着意气风发,轻咳了几声道:“举手之劳罢了。” “要紧的事情”已经说完,桓瑄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紧跟着元滢滢的身后,陪着她去米铺买米。 桓瑄周身的打扮和简朴的米铺实在不相衬,老板便以为是哪位官老爷前来暗访,对待元滢滢和桓瑄的态度格外恭敬。他为元滢滢挑选的每一粒米,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柔白色的光辉。 元滢滢过去买的米,不是带着谷皮,便是白米中掺杂着其他杂米,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的精米。 元滢滢提着米袋,米铺老板给的分量足够,元滢滢的手腕坠的发红。桓瑄见状,伸手接了过来。对元滢滢而言沉甸甸的白米,落在桓瑄手中,则是轻飘飘的。 因为桓瑄帮忙,元滢滢倒是省下不少力气,她待在灶房中淘米烧火。只是,元滢滢是最不喜烧火的,不仅烟熏火燎,稍有不慎便折腾的灰头土脸。随席玉尚在的话,烧火这类的活计,绝不会轮到元滢滢来做,随席玉也不会忍心让妻子绵软白皙的手,被火熏成发红的模样。 元滢滢抬眸觑着站在院子里的桓瑄,心中浮现出让桓瑄帮忙的念头。在元滢滢的心中,桓瑄的确无比尊贵,但桓瑄的精贵和元滢滢并无关系,只有桓瑄能为自己做些事情,那他才是有用的。 经过梦境种种,元滢滢再不想所有的辛苦劳累都由自己承担。她本身便不是自强的性子,出嫁前后都未曾改变过。 元滢滢朝着桓瑄招手,柔声让他帮忙烧火。 桓瑄剑眉挑起,声音莫名:“你让我——替你做烧火的活计?” “是啊。” 元滢滢答的语气自然,丝毫没有觉得让桓瑄帮忙,有什么不对劲。 从桓瑄的喉咙间,发出几声冷哼声音。桓瑄连英国公府的厨房在哪里,都不曾知晓过,更没有进过厨房,他哪里会纡尊降贵地为旁人烧火。 元滢滢想起他刚才满脸“想要夸赞”的神情,便拿出哄骗孩子的语气,放缓了声音道:“桓公子最是能干,即使从没有烧过火,想来也能很快做好。哪里像我,每次都要耗费许多功夫,做的还是一团糟。” 说着,元滢滢便轻垂着脑袋,一副没了桓瑄,她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模样。 元滢滢的言语作态,确实戳中了桓瑄的软肋。旁人软磨硬泡,桓瑄也不会同意让他烧火的请求。可元滢滢言语中的意思,若是没有桓瑄烧火,她便做不好米糕了。 这个柔弱的女子,她所能依靠仰仗的,唯有自己而已。 桓瑄轻扬着脖颈,姿态仍然高傲,但语气却没有刚才生硬。 “我与你自然不同。烧火有何难,轻易便能做好,你且瞧瞧。” 桓瑄说着,便抓起旁边的柴火,朝着灶台里面塞进去。他点燃了火引,轻轻一吹,火苗瞬间便熊熊燃烧起来。 桓瑄站直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元滢滢,那副模样好似在说“即使是烧火,对于桓瑄来说,也是不在话下”。 火光倒映在元滢滢的眼睛中,她本就明亮的眼眸,越发熠熠生辉,满是对桓瑄的崇敬。 那亮光夺目,让桓瑄心头微动。 火光是暖橘色的,映照在人的脸颊上,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元滢滢的脸蛋本就生的妩媚,火光之下,她挺翘的鼻尖,丰盈的唇瓣散发着惑人的光彩,仿佛在诱人采撷品尝。 她扬起手臂,桓瑄便能窥探到藕白的肌肤如上等的羊脂白玉,滑腻轻柔。 心脏突然跳错了一拍。 桓瑄的掌心沁出薄汗,他松开又合拢,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自己的手掌。 馥郁芬芳的香气,宛如潮水一般朝着桓瑄涌来。柔软的帕子贴在桓瑄笔挺的鼻梁,轻轻擦拭着。 元滢滢的声音不似抱怨,更多的是关切。 “都弄到这里了。” 芬芳的气味让桓瑄面色微热,他偏过身子,惹来元滢滢的惊呼声音。 “莫要动,还没有擦好呢。” 桓瑄只得冷着一张脸,重新转过身,直面着元滢滢。他稍微垂眸,便能看见元滢滢精致可人的眉眼。她肌肤赛雪,红唇水润,白与红的交相辉映,很容易便能让人看得心神恍惚。 待察觉到元滢滢抬起眼眸时,桓瑄忙收回视线,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 他面容平静,心中却纷乱如麻。 元滢滢仰着脸,水眸凝视着桓瑄绷紧的下颌。她掌心拿着一条粉紫色的帕子,出神地想着,桓瑄一点都不像随席玉的模样,他周身满是棱角,稍有不慎,便会被刺的鲜血淋漓。桓瑄的性子也和随席玉截然不同,随席玉是温和包容的,虽然待元滢滢时有冷淡,但总是他开解元滢滢更多。而桓瑄更像是孩童的脾性,或许是他的家中将他养的太好,桓瑄不知人间疾苦,也不通人情世故。 元滢滢掌心微晃,想着若是面前的人是江暮白,她定然要摸摸那颗红痣。 见元滢滢毫无动作,桓瑄匆匆瞥她一眼,沉声道:“擦好了?” 他全然不知,元滢滢在面对他时,脑袋里思虑的都是其他男子。 元滢滢捏紧帕子,应了一声是。 待随清逸回来时,元滢滢刚掀开蒸屉,将米糕挑拣出来。邻居的马家二儿子闻到味道,脚步哒哒地跑了过来,他凑到随清逸身旁,深吸一口气道:“米糕好香。” 随清逸看着马家二儿子的馋模样,便主动开口邀他一起吃。 马家二儿子立刻满口答应,两个人奔到灶房,正和桓瑄四目相对。 随清逸脸蛋绷紧,开口问道:“怎么是你?” 桓瑄伸出手,欲去拉随清逸的书袋,却被他侧身躲开。 “随……清逸是吧,读书识礼自然是好的,见到人要恭敬,不要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随清逸每次和桓瑄的相处都并不愉快,因此他不想用夫子教导的待人之法,去对待桓瑄。 桓瑄不和小孩子争一时意气,他转身去端米糕。 马家二儿子平日里听邻里的闲话多了。他听闻女子死了夫君,有一些会再嫁的。而元滢滢若是嫁人,定然会带着随清逸一起。 “清逸,他是你的新爹爹吗?” 随清逸拢眉:“不是,他才不是我爹。” 元滢滢看到随清逸,笑容温婉。她听闻马家二儿子要来吃米糕,笑意顿时深切了几分。 “待吃完后,你拿几个给你娘亲吃。” 寻常的米糕是用白米蒸出来的,颜色莹白软糯。元滢滢用菠菜、玉米、紫米分别调制成汁水,加在米糕中,蒸好的米糕便有白、绿、黄、紫四种颜色。 第139节 随清逸最喜吃绿米糕,因为他记得菠菜可以明目,又因为元滢滢的叮嘱,吃了三块绿米糕便停下了。 桓瑄本吃不惯这些粗鄙的吃食,英国公府呈上来的膳食,哪个不是精挑细琢。区区一道白菜豆腐汤,便要熬煮了几个时辰的鸡汤撇去油星,来做汤底。这样简单的吃食,桓瑄根本没有吃过,他勉为其难地送入口中,竟然发觉滋味不错。四种米糕中,桓瑄最喜黄米糕,即使没有加糖,却带着玉米本身的清甜滋味。他人生的高大,米糕做的小巧玲珑,他几乎能够一口一个。 元滢滢起身,包好米糕让马家二儿子拿回去。她又将紫米糕装起来,惹得随清逸开口询问。 “娘,这些要拿去给谁,我去帮你送。” 元滢滢温声道:“是拿给江大人的。” 桓瑄身子一顿。 第169章 “江大人觉得白米软糯,紫米微硬,将这两种掺在一起,江大人应当会中意的。” 而且几人之中没有喜欢吃紫米糕的,这味米糕便是元滢滢特意为江暮白做的。 桓瑄看着素白柔荑从自己面前取走紫米糕,顿时觉得心中不爽快。为了做好米糕,他陪着买米烧火,而江暮白什么都不用做,便平白得了一碟子紫米糕吃,这何等不公。 桓瑄伸出手,按在元滢滢的手腕。在迎上元滢滢诧异的眼神时,桓瑄沉声说道:“我也喜欢吃紫米糕。” 元滢滢蹙眉:“可是,你不是一直在吃黄米糕……” 桓瑄将碟子中的黄米糕咽下,面不改色道:“但我更中意紫米糕。” 见他言之凿凿,元滢滢便信了。她出声提议,便将紫米糕一分为二,拿去一半送去给江暮白。如此妥协的处置方式,桓瑄却是不满意。在他眼中,这些米糕他耗费了心血,江暮白一口都不该吃。 元滢滢面露无奈,随口说着,如此多的米糕,徒留给桓瑄自己,他定然吃不完。 桓瑄却道自己能吃完。 在元滢滢和随清逸的注视下,桓瑄将紫米糕端到面前,一口一口地吃着。看到紫米糕空空如也,元滢滢轻声叹息,只得另外装了其他颜色的米糕,让随清逸送去。 待人都离开了屋子,桓瑄才松开紧抿的唇角。他站起身,剑眉轻拢。用了一肚子的不喜欢的紫米糕,桓瑄心中不快。但想到桓瑄吃不到元滢滢特意准备的紫米糕,桓瑄的眉眼便重新舒展开。 随清逸把米糕送到,他人虽然小,但处事落落大方,极讨人喜欢。江暮白在随清逸的注视下,便欲拿起一枚米糕尝尝。 在江暮白手掌快要落下时,随清逸突然开口道:“娘亲说,江大人应该会喜欢那块紫色的。” 江暮白垂眸看去,只见白绿黄之间,夹杂着唯一一块紫色米糕。他拿在指间,送进口中,他不钟爱白米,却对这种微硬的口感。 用罢,江暮白诚心夸赞着:“很好吃。” 随清逸这才展露笑容,忙回到家将此事告诉元滢滢。 “娘亲特意准备的紫米糕,很合江大人的胃口。” 元滢滢抿唇柔笑,忽然神色微怔,只因为紫米糕都尽数被桓瑄吃掉了,她便只送了其他颜色的米糕过去。随清逸便道,元滢滢为马家二儿子装米糕时,装了一块紫米糕。随清逸就拿着其他米糕将那块紫米糕换了回来,一并送给了江暮白。 闻言,元滢滢轻揉着随清逸的脸蛋,将他搂在怀中。 “清逸真是聪慧。” 随清逸深知,自己不应该做贪恋娘亲怀抱的小孩子,只是元滢滢的怀抱太过温暖柔软,让随清逸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想着,就只是这一次,让娘亲多抱会儿。 随氏族老的丑事被解开,这些日子奔波忙碌,却还是被人看了笑话,深陷困境。随乙前来寻叔父,却见叔父对他并没有好脸色。 “你还有有脸前来,若不是你招惹了元氏,我为何会被盯上。都是一些陈年旧事,如今被翻出来。你可知道,氏族最重脸面,但随氏的脸面在这几日都丢尽了。” 随乙不以为意,无非是叔父替人平息官司,拿了银钱解了风流韵事惹出来的祸端云云,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元滢滢一个寡妇是万万没有这样的本事,能查出来几位族老的往事。 随乙听说是桓瑄所为,脑袋里便浮现出桓瑄的模样。 “京城来的人,也会贪新鲜,想要尝上一尝美貌寡妇的滋味吗。” 叔父没好气道,桓瑄不一定是看中了元滢滢。依照桓瑄的容貌家室,想要什么样子的美人没有,何必为了一个寡妇大费周章。桓瑄所为,大概是为了随席玉的缘故。叔父劝告随乙,在桓瑄离开之前,最好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再有不干净的心思。 随乙随口附和着,心底却在想,有元滢滢整日在街道行走,他见了如此勾人的美人情难自己,也是阻挡不住的。 他正出神想着,脚步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随家门外。 元滢滢一身蓝褂灰裤,发丝用青黑色丝线缠绕,虚虚地盘在脑后。她打扮的灰扑扑的,并不光鲜亮丽,但却无法掩饰美貌。元滢滢轻抬手腕,纤细柔软的腕骨便在日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辉。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元滢滢侧目望去,一双水淋淋的眸子便注视着随乙。 他被这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心潮澎湃。 元滢滢不朝他笑,只是冷冷地看随乙一眼睛,神情之中丝毫不掩饰对随乙的嫌弃厌恶。元滢滢双手合拢屋门,挡住随乙的视线。 被元滢滢讨厌,随乙不感失落,反而越发跃跃欲试。寻常的女子,随乙或花言巧语,或威逼利诱,总能弄到手中。只是,让他日思夜想的只有元滢滢一人。从元滢滢和随席玉成亲那日,微风吹起元滢滢的喜帕,她眸子颤动,慌乱地去盖喜帕时,随乙便动了心思。 修长的双腿,绵软的身子,随乙只凭借幻想已经不能够满足。他自以为长相清秀,并不獐头鼠目,不然也不能通过花言巧语哄骗其他女子。除了游手好闲一些,随乙想不出自己有哪里比不上随席玉的。 叔父的话被随乙抛之脑后,他根本没有将桓瑄放在心上。桓瑄那样的人,可以为了随席玉而整治族老们。但若是元滢滢和他两情相悦,桓瑄有何理由可以阻拦。 随乙既想通了,便一改往日的轻浮模样,好生打扮了一番,整日待在家中的铺子理账。众人纷纷说道,随乙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往日里的荒唐已经过去,如今的随乙,长相俊秀,家境殷实,倒是难得的郎君。 但面对主动上门说亲的媒人,随乙并不接受。媒人问的多了,随乙便脱口而出,只说有了心悦的人。媒人继续打听,随乙不厌其烦,只能说出自己心悦元滢滢。 “可——元氏是个寡妇啊!” 随乙便是再不堪,如今改过自新也是炙手可热的夫君女婿人选,而元滢滢丧夫有子,再嫁根本没有好良缘。 但随乙却痴心不改,只道除了元滢滢,他谁都不愿意娶。 这幅痴情模样,倒是引得不知事的小姑娘对随乙颇为改观。更有甚者,竟然有女子跑到元滢滢的面前,诉说随乙对元滢滢的痴情,要她莫要辜负。 元滢滢怎么会嫁给随乙。她想到随乙试图侮辱她的清白,败坏她的名声,便心生厌恶,更不可能对随乙有半分好感。 女子却满脸不赞成地看着元滢滢:“随乙过去是做了错事,可他已经改过,你又为何紧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呢?” 元滢滢妩媚的脸蛋露出讽刺的笑容:“你既觉得他千好百好,不如你去嫁给他好了。我瞧你们两个,正是相配。” 女子听不懂元滢滢言语中的讽刺,脸上羞涩和难堪交织着,她想要嫁给随乙,可随乙并不接受…… 诸如此类的事情让元滢滢烦恼,她不知随乙为何要这般做,也不想去探究。元滢滢对着桓瑄嘤嘤哭泣着,只说这些日子她觉睡不好,每日都忧心有人会登门指责她,说她不识好歹,故意拿乔不肯嫁给随乙。 听到“嫁人”的字样,桓瑄剑眉拢紧。他问清楚了事情缘由,便让人去探查。 桓瑄看着禀告来的有关随乙的消息,神色微僵。 这算是什么东西? ——随乙曾经哄骗女子,再将对方抛弃,如今不过改头换面,便有人称赞他是不可多得的痴情人。 桓瑄眸色微僵,他虽然不喜欢江暮白,但不得不承认,江暮白清风朗月,谦谦君子,勉强可以和他比较。而随乙,将自己的名讳和他牵扯到一起,桓瑄便觉得折损了名声。 “我不想听他再说什么痴情痴心的话。” “是。” 随从领命而去,桓瑄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 桓瑄目光沉沉:“什么法子,才能让他再不能和女人有牵扯。” 随从沉默片刻,开口道:“属下明白。” 翌日,街头巷尾便传出了一件大事。随乙过去做了太多错事,有女子被随乙骗走了身子,有了身孕。随乙不肯迎娶,那女子悲伤交加,竟一尸两命去了。家里人本不愿意生事,只是随乙突然改过自新,变得人人交口称赞。那家人心中不忿,随乙这样贪恋美色、薄情寡义的人竟然能被称得上“痴心人”,那他们的女儿妹妹不就死的冤屈。 随乙便被这家人抓住,狠狠打了一顿。身上的伤用些珍贵草药尚且能够治好,但那家人为了报仇,便毁掉了随乙的命根子,要他再无法扮演什么痴情男子,只因为他如今连男子都算不上了。 马家媳妇说这话时,神态夸张,只道随乙再不能人道了,躺在床上瞪圆眼睛,叫嚣着不可能如此。 元滢滢面颊羞红,轻声说道:“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不是,他清清白白地成了好人,被糟蹋的姑娘们去哪里说理。即使如此,听闻还有一位姑娘,情愿嫁给随乙。” 元滢滢听马家媳妇描述姑娘的长相,便隐约觉得,便是那日拦着她,要她不要辜负随乙痴情的女子。 元滢滢美眸轻弯:“他们两个果真很相配,都是痴心人。” 马家媳妇不知其中内情,还在继续说着那姑娘蠢笨,随乙不能人道,她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吗。有情饮水饱,但随乙对她,可没有多少情意。 元滢滢本以为此事已经平息,不曾想随乙却跑到了她家中,满脸郁色。 第170章 随乙神情阴鸷,身上的伤势使他脚步踉跄。随乙抬起手臂,阻挡住元滢滢想要合拢门扉的动作。 他冷声质问着,元滢滢可知道他身上的伤势是从何处来的。 元滢滢面露疑惑,分明是随乙之前造的孽缘,惹得旁人报复于他。闻言,随乙轻笑一声,眼神中流露出轻蔑。那家人性情如同鹌鹑,在女儿生前尚且不敢来寻随乙的麻烦,难道人一死了,胆子便猛然大了起来不成。 随乙目光灼灼地盯着元滢滢,声音中含着讽刺:“是桓瑄做的,他下手当真是狠毒,任凭我如何求饶,都不肯放过我。我以为你当真是安分守己的女子,如今看来也耐不住寂寞。你早就同桓瑄勾搭在一起了罢,才对我如此抗拒。桓瑄年轻气盛,身子康健不似文弱书生,定然能满足了你罢。只是不知道随席玉九泉之下,若是知道他救人一命,那人的弟弟却觊觎他的妻子,和你暗通款曲,该是何等的痛彻心扉!” 闻言,元滢滢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越发衬得随乙神情癫狂,言行无状。 随乙的话未曾激起丝毫波澜,他本以为,元滢滢听过后会露出惶恐不安、羞愧难当的神情,不曾想她却是如此平静。 元滢滢轻飘飘地看了随乙一眼,声音不似平日里的轻柔绵软,带着微微的冷意。 “我不同桓瑄那般的人物在一处,难道要同你如此卑劣之人厮混?” “你——” 随乙闻言,顿时眼睛通红,他举起手掌,试图朝着元滢滢娇柔的身子挥去。但手掌却未落下,随乙对上了一双乌黑眼睛,随即他的手臂被狠狠甩开,跌坐在地面。 江暮白摸出帕子,轻轻擦拭着刚才碰过随乙的掌心。他转身询问元滢滢:“此人可冒犯了你?” 元滢滢摇首:“未曾,只是……吓着我了。” 江暮白命人唤来随乙的妻子,将随乙领回家中。来人眼圈泛红,身上的衣裙微乱,全然不似做姑娘时的光鲜亮丽。随乙曾经欺辱过不少女子,其中多有被他逼迫的。状书已经递到江暮白的面前,他定然要仔细盘查一番,依照律法行事。 随乙闻言,面上才露出惶恐神色。往日里他有恃无恐,一是知道那些女子脸皮薄,即使被他欺负也不敢声张。二是前任知府对随氏族人多有宽待,根本不会重惩随乙。只是如今换了江暮白,他所作所为被全然揭发后,即使侥幸留住了性命,恐怕余生也不会好过。 随乙拉着妻子同江暮白求情,说他已经成了废人,因为舍弃不了对元滢滢的情意,才登门拜访,并无恶意。 江暮白面容温润,却自有一番主意,并不听信随乙的狡辩。随乙妻子见状,便转身去扯元滢滢的衣裙,要她主动开口,放过随乙。 元滢滢为了躲避她的触碰,脚步踉跄,险些跌倒。江暮白伸出手,在她腰肢后虚扶了一把:“当心。” 元滢滢不去看苦苦哀求的随乙妻子,只是轻抚着额头,说自己身子不适。江暮白便命人将随乙夫妻两人,尽数赶出元滢滢的家中。 元滢滢端坐在软榻上,眉心蹙紧。江暮白见状,便询问她身子哪里不适,可要请大夫前来。 素手轻抚胸口,元滢滢纤长的眼睫颤动着。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眸,说道:“无需大夫前来。江大人,我只是觉得胸口发痛,应是被吓着了,心跳声也乱糟糟的。江大人可否能帮我听上一听,心口是否有异样?” 第140节 说着,元滢滢便轻拉着江暮白的手腕,朝着月白色衣襟处抚去。掌心相碰,绵软轻柔的触感让江暮白眉心一跳,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染上了滚烫的热意。指尖更是如同着了火般,无比炙热。 他匆匆地收回手,温润的眼眸垂落:“夫人,如此太过失礼。” 元滢滢轻轻俯身,绵软的身子正在江暮白的下首。她仰起妩媚的脸蛋,眼眸中却尽是纯粹,叫人说不出半句指责她勾引的话来。江暮白轻轻摇首,暗道元滢滢应当只是一时心急,才做出失礼的事情,并非是有意为之。 “江大人,我的心跳声音,乱不乱?” 江暮白眼神慌乱了一瞬,他回忆起刚才轻抚到的绵软触感,和指尖感觉到的细微响动,强做镇静地摇头道:“只是吓着了,等会儿便能恢复如常。” 元滢滢眉眼弯弯,眸子中满是依赖地看向江暮白。 “还好有江大人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声音绵软,不知道是在说江暮白今日现身解围,还是为她探听心跳一事。 江暮白从未感受过这般的心乱如麻,他总是游刃有余地处置一切事情,这次却深觉手足无措。 “夫人好好休息,我还有要事在身。” 望着江暮白匆匆离开的身影,元滢滢噗嗤一笑,将脸埋进软枕中,心中想着:随席玉在她面前时,从未展露过如此慌张的神情。如今见到江暮白的无措模样,倒让元滢滢恍惚看到了,随席玉那张微冷的脸,内心慌乱时该是何种情态。 桓瑄久去不归,连家书都不曾传回来一封,难免令桓家人惦念。其姐桓冉更是忧心忡忡,她深知是自己连累了随席玉,他本应该衣锦还乡,带着妻子去过好日子,却被自己牵连卷进麻烦中,丢了性命。桓冉心想,唯有安顿好随席玉的身后事情,她才能稍感慰藉。 桓冉是清楚桓瑄的性子的,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办好此事要不了几日,更不会拖延到如今。桓冉心中忧虑,唯恐桓瑄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本要派家中仆人前去,探查桓瑄的境况,并把他带回来。 只是,桓冉还未开口吩咐,便听仆人禀告,宗公子前来拜访。 桓冉拢眉,当初便是因为李家女看中了宗以成,才会嫉妒生恨,动了毁坏桓冉清白的心思。此事多多少少和宗以成有牵连,因此桓冉忍不住迁怒于自己的未婚夫。 但见还是需要见的,桓冉收拾好脸上的神情,不叫自己露出半分不满。 宗以成阔步走来,他生的唇红齿白,眼神明亮,身形高大挺拔。他看着桓冉的眼眸中,脉脉含情,其中蕴藏的情意直叫人心口发颤。连周围的侍女见惯了宗以成看桓冉的眼神,此时心跳也跳错了一拍,何况是李家女。 宗以成前来,为的正是桓瑄的事情。贵女们之前的争执,为了女子名声、家族体面,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去追究,因此李家女不过是被禁足了六个月,又命她抄写佛经百遍以平静心绪。 相比于随席玉的死,对李家女的惩戒则显得轻飘飘的。桓冉自然不满,但李家为了弥补李家女所做的错事,在朝政上多有倾斜,又送了几家盈利颇丰的铺子。桓家接受了这一切,桓冉便也只能接受。 宗以成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般清润:“冉儿,我知道你忧心桓瑄,对李家女的事情耿耿于怀。此事,我确实有错,险些让你……若不是随席玉相救,我真的不敢想象。对于随席玉,我心中有愧,便想要前去拜访,顺路接桓瑄归家。你看,可好?” 宗以成眼眸清亮,如同泉水般幽深。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声声动听,叫人拒绝不了他的请求。 桓冉虽没有完全原谅了宗以成,但看着他那副斟酌再三的小心模样,心中不禁一软。 “那便劳烦你了。” 宗以成轻舒一口气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待他离开后,桓冉的心中却隐隐后悔起来,不该如此轻易地便接受宗以成的示好。只是,宗以成用微微破碎的目光望着她时,桓冉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想着,不仅是女子美色可以扰乱人的心神,男子也一样。 宗以成刚离开桓府,便被一个丫鬟阻拦住了去路。 “宗公子,我家小姐想见你一面。” 丫鬟口中所说的小姐,便是正被禁足家中,抄写佛经的李家女李文珠。丫鬟见宗以成拢眉,想起李文珠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务必带人前来,唯恐宗以成不答应,便轻折膝盖跪在地面道:“宗公子可怜可怜奴婢罢,小姐说了,若是我请不来你,便要赶我出府去。” 宗以成犹豫片刻,淡声道:“你领路罢。” 丫鬟忙站起身,领着宗以成往李文珠的住所而去。他们自然是不能从李家大门进的,李文珠意图陷害桓冉,为的是取而代之成为宗以成的未婚妻,令她已经被李家长辈狠狠训斥,要李文珠再不能动这些歪心思,以后需得远离宗以成。 丫鬟推开偏院的小门,带着宗以成来到李文珠面前。 对着满桌子宣纸,李文珠神情不耐。直到看见宗以成的身影,她才眼眸微亮,雀跃地站起身。 李文珠的眼睛里满是少女见到心上人的娇羞:“宗公子,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宗以成面色微冷,恭敬疏远地唤着李小姐。 李文珠是见识过宗以成待桓冉的亲近,他会柔声唤着“冉儿”,不像是面对自己时,一副冷冰冰疏远的模样。可即使如此,李文珠也放不下他。 “李小姐是应该平心静气,莫要做出害人之事了。” 宗以成看着抄写了一半的佛经,淡声开口。 李文珠忙道:“我再不会做了。我只是……羡慕桓冉,才会想错做错,以后再不会了。” 见到她如此说,宗以成的面色缓和几分,宽慰了李文珠几句,便起身离开。 李文珠满心欢喜,再抄写佛经时不再是满口抱怨。 宗以成离开时,回头看着金光灿灿的李府两字,口中轻嗤着:“蠢货。” 第171章 宗以成眸底冰冷一片,全然不似面对桓冉和李文珠时的随和好性。但这幅冰冷神态转瞬即逝,宗以成很快便恢复如常,命人安排骏马,前去寻找桓瑄。 桓瑄的踪迹不难打听,他身为英国公之子,所到之处自然备受关注。宗以成按照指引的方向而去,很快便见到了桓瑄。 桓瑄一袭蓝黑色劲装,系带将他腰部的轮廓尽数勾勒出来。他生的宽肩窄腰,手中的长剑挥舞的虎虎生威,带起凛冽劲风。宗以成并未急着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凝神注视着。 他看到桓瑄所站的地方,不是专门的练武之地,而是他人家门前的空地。 门扉半拢,有女子身姿袅袅婷婷地从中走出。元滢滢看着额头沁出薄汗的桓瑄,眉心轻蹙,软声说道:“桓公子,你无需如此……” 桓瑄却回答的言之凿凿:“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我若是不在你门前练剑充充场面。若是有宵小之辈心怀不轨,定然会趁着无人时,闯进家中,欺辱于你。” 听到桓瑄所言,元滢滢面颊微热。昨日她入睡不久,便听到屋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元滢滢颤动着睁开眼睑,凝神听了许久,忽然听到噼啪一声剧响,直震得她心口砰砰跳动。这声音古怪,听着像是有贼人闯进,从屋顶跃下。 慌乱之下,元滢滢发出求救声音,正好被途径此地的桓瑄听到。他剑眉微拢,抬脚踢开了大门,循着惊呼声音而去。 “发生了什么事——” 桓瑄面容绷紧,开口询问着,只是在看清楚元滢滢此时的装扮时,他目光轻震,语气微顿。 因为是在入睡休息的时辰,元滢滢身上穿着的衣裙单薄,衣襟口微微凌乱,露出月光似莹润雪白的肌肤。她睁圆了眼睛,眸中倒映着桓瑄的身影。受到惊吓使元滢滢的脸颊发白,她看见桓瑄,便宛如看到了主心骨,心中蓦然一松。 “桓公子,还好有你在。” 元滢滢扬起脖颈,神态依赖地说着。 桓瑄不由自主地朝着元滢滢走去,在她身旁站定。 屋外有风吹起,似人的呜咽声音,听着骇人。元滢滢身子轻颤,她求助似地望着桓瑄:“桓公子,我好害怕。” 又是一声剧烈响动,恐惧感让元滢滢抬起手臂,揽住了桓瑄的劲腰。 腰上绵软的触感,让桓瑄觉得陌生,但却并不讨厌。 今夜的月色极好,柔和的银辉色倾泻在元滢滢如瀑般的发丝。乌发如墨中,更衬得元滢滢眼眸微亮,脸颊妩媚。 她生得一副妩媚娇柔的脸蛋,举手投足却不见矫揉造作之态。倘若元滢滢肆意卖弄美色,桓瑄自然会不喜。只是元滢滢的身子和神态,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妩媚惑人至极,一个却清澈懵懂,彼此不同却能融洽在一处。 桓瑄从未安慰过人,即使是姐姐桓冉遇到危险,他不过是眉眼平淡地指出,桓冉出行中的纰漏,要桓冉带足侍卫,再不给其他心怀恶意之人以可乘之机。至于轻声安慰的话,桓瑄却是说不出口的。他深觉那些话无用,只能自我宽慰罢了,其余什么作用都无。 但是如今,元滢滢绵软的身子轻轻依偎在桓瑄的身前,口中诉说着害怕。桓瑄那些理智的言语突然变得艰涩,无法说出口了。良久后,他才吞吞吐吐地说着:“不必害怕。” 不过是胆大包天的贼人罢了,桓瑄将他抓起来,对方便再不能害人。 元滢滢轻声应好,她随意披了一件罩衫,便跟在了桓瑄身后,前去查看贼人的模样。 只是院子里寂静一片,唯有风声呼呼作响,哪里有人影。桓瑄四处寻找,这才找出来令元滢滢心中不安稳的罪魁祸首——一只被刮断的树枝。 想起这件乌龙事情,元滢滢的脸颊越发烫了。是她杯弓蛇影,才错将树枝的响声,当做了人走动的声音。如今听到桓瑄练剑的目的,是为了震慑旁人,元滢滢便抿着唇瓣说道:“昨夜是我想差了,还耽搁了你许多时辰。既没有贼人,桓公子何不回去……” 桓瑄淡声说道:“昨夜没有,并不意味着以后不会有。你孤苦无依,又身怀银钱,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着不善的心思。我在门前威慑一番,他们或见了,或听到此事,心中便存了畏惧,再不敢轻视你。贼人不敢登门,你的日子便能恢复平静。” 他此言有几分道理,元滢滢听罢知道桓瑄是为了自己考虑打算,便不再劝阻。她朝着桓瑄柔笑,随口说着,天色不早,桓瑄不如便在她家中用过午膳。 桓瑄面色矜持地颔首,他收拢长剑入剑鞘,随着元滢滢走进家中。 宗以成见桓瑄离开,没有开口唤他,而是让人去打听女子的身份。在得知元滢滢是随席玉的妻子时,宗以成面露讶然。 “寡妇……桓瑄竟然会对一个寡妇如此和颜悦色,言语温和。” 宗以成眸底闪过沉思。 元滢滢准备的尽是家常便饭——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豆干炒肉,腌制的整条白菜,并一碗玉米熬煮成的糊糊。 桓瑄坐在矮脚凳上时,长腿颇有些无处安放的感觉。元滢滢看到他调整双腿的动作,便开口询问,他可是不适应。 桓瑄长腿微顿,摇头否认道:“并无。” 他举筷夹了一块白菜,只觉得入口发咸,却不肯皱眉抿唇让元滢滢察觉到异样。 “桓公子,不是这样吃的。” 元滢滢将馒头递给桓瑄,她眉眼温柔,轻声解释着。腌制的白菜盐味发重,定然不能直接入口,需得用馒头相伴。 桓瑄咬了一大口馒头,口中的咸味果真散去了许多。 宗以成走进屋内时,看到的便是金尊玉贵的桓瑄,正屈身端坐着,双手捧着瓷碗,小心翼翼地品尝玉米糊糊的滋味。 宗以成轻挑长眉,开口唤着:“桓瑄,你叫我好找。” 元滢滢只觉得面前的视线被尽数遮挡,她抬眸看去,只见宗以成逆光而立,身姿高大挺拔。 桓瑄皱眉,脸上没有丝毫欢喜,声音中带着质问:“你来做什么?” 宗以成从背光处走近时,元滢滢才将他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肌肤白皙,唇瓣红润,一双乌黑瞳孔格外有神采,径直地看着桓瑄。 宗以成突然转身,朝着元滢滢挑唇笑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元滢滢站起身:“我姓元,夫君姓随,名唤作席玉。” 宗以成眼眸颤动,似是因为元滢滢已经成亲有了夫君而感到惊讶。 身旁有两个龙章凤姿的男子,桌面的饭菜被衬得粗鄙不堪。被两个男子凝眉注视着,元滢滢颇感不自在,便随意寻了个由头离开。 宗以成顺势坐在了元滢滢坐过的矮脚凳上,他姿态自然,全然不像桓瑄刚才的生硬。宗以成瞥着桓瑄手中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突然说道:“你几时吃得了这样简陋的食物?” 桓瑄素来精贵,非一品以上的布料不穿。缝制衣裳的布料稍粗劣点,桓瑄的身子便会长满红疹。桓家人请了大夫来查看,也说不出究竟。不过从此之后,用在桓瑄身上的布料,皆是上品中的上品,普通的丝绸根本入不得桓瑄的院子。至于吃食上面,桓瑄更是挑剔。他喜用芦花鸡,却不吃鸡肉,只喝用肉质肥美的芦花鸡熬煮几个时辰得来的鸡汤。厨房里见状,芦花鸡价格昂贵,他们便想着用普通的鸡来替换,如此节省下来的银钱,便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但呈上来的鸡汤,桓瑄只喝了一口便尽数吐了。他说着“滋味寡淡如同白水”,桓夫人仔细查看,才知道厨房中人做的错事。 经过种种事情,桓瑄身子金贵的名号便传了出去。英国府名下产业颇多,桓瑄虽然有富贵命,但英国公府足够供养他的富贵命。 但今日宗以成所见,连普通鸡汤都入不得口的桓瑄,却在这里吃着家常小菜,实在难得。 宗以成把自己的来意说出,意味深长地说道:“冉儿见你长久不归家,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不曾想你是乐不思蜀,才不愿意回家的。” 桓瑄收拢掌心,对宗以成的说辞觉得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反驳道:“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用。我吃这些东西,为的是果腹罢了,你莫要胡乱攀扯其他。” 元滢滢脚步微顿,她端着新蒸出来的玉米米糕,闻言没有递给桓瑄,而是放在了离桓瑄稍远的地方。 第141节 桓瑄看着那颜色黄澄澄的米糕,心中的烦躁竟然不知不觉地被抚平。上次,他为了不让江暮白尝到紫米米糕,便一口气吃光了所有的紫米糕。以至于最后,桓瑄已经没有胃口尝自己想吃的黄米糕。他本以为,元滢滢当时的心思全都在江暮白身上,根本不曾注意到他。元滢滢只知道江暮白会喜欢吃紫米糕,却从未抬眸看过他的喜好。 只是,桓瑄看着散发着玉米甜香的黄米糕,心中微松,暗道元滢滢也是知道他的喜好的。 元滢滢眼睫轻颤,刚才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桓瑄用不了粗鄙食物,便道:“粗茶淡饭,恐怕会伤了桓公子的身子,桓公子不如回去用些好的罢。” 她言语轻柔,丝毫没有讽刺之意,尽数是纯粹的关怀。但桓瑄听了,不觉得心中舒展,反而觉得胸口发闷。 桓瑄站起身,冷声应着好,便阔步离开,全然不顾身后的宗以成。 宗以成面露歉意:“桓瑄性子如此,元姑娘莫要见怪。家中的饭菜,我觉得这些都极好。” 第172章 说罢,宗以成便拈起一枚黄米糕放入口中。他指骨嶙峋分明,简单的米糕放在他的手中,不像是粗陋的吃食,反而似拿着珍品把玩。 元滢滢闻言心口舒展,这些米糕本就是为了答谢桓瑄而准备的,但桓瑄看不上,平白放在这里也是浪费。元滢滢便随口道,宗以成若是喜欢,他便将这些米糕尽数带去。 宗以成的唇角挂着浅笑,轻轻颔首。 回到住所,宗以成听闻桓瑄未进餐饭,看着小厮慌乱着急的神情,他淡声说道:“桓瑄向来有分寸,他既然不想用,向来是腹中充盈,吃不下东西。你不必忧心忡忡,更不用开口劝慰,只等他何时饿了,自然便会吃了。” 因着宗以成的一番话,桓瑄左思右想,直到天蒙蒙亮时,他才睡去。桓瑄睁开双眸时,日头凌空正悬,他连忙起身匆匆梳洗一番。 平日里,桓瑄赶到元滢滢家门前时,尚且能够闻到空气中夹杂着的露水气味,今日却是迟了许久。桓瑄脚步匆匆,腰间佩戴的长剑随着他的行走发出晃动声音。 桓瑄赶到时,元滢滢正领着随清逸念书。日光正好,暖融的光线倾泻在元滢滢的身上,衬得她越发温柔缱绻。她端坐在随清逸旁边,随清逸念书时却不坐下,而是站直身子。他小小的一个人儿,念书时声音清脆,字字清晰。 念罢最后一个字,元滢滢脸颊露出柔笑,轻声夸赞了随清逸。 随清逸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口中却说道:“在私塾里也是如此念书,娘亲不必特意夸赞我的。” 余光轻扫,元滢滢看到了桓瑄的身影。她惊讶地站起身,脱口而出道:“桓公子如何来了?” 昨日的话,元滢滢听得真切。她知道桓瑄身份尊贵,用不惯粗鄙吃食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元滢滢并不因为桓瑄的话而感到难过伤怀。在元滢滢的眼中,除了自己和随清逸,其余人等只分成两类,一类是有用的人,另外一类是无用之人。 而桓瑄能帮自己震慑宵小之辈,自然被分到有用之列。对于这类人,元滢滢自然很是宽容。她并不斤斤计较桓瑄曾经说过的嫌弃话语,只是单纯好奇,既然桓瑄紧锁眉峰地离开,便是不喜随家简朴,却为何匆匆赶来。 桓瑄见自己来迟了,元滢滢口中并无半分关切。好似桓瑄来与不来,元滢滢都不甚在意,她一切如常地陪伴随清逸,神态平静,没有流露出半分不适应的神情。 桓瑄顿时冷了脸,语气变得生硬:“我既然答应了你,定然不会言而无信。” 说着,桓瑄便拔出长剑,照旧练起剑法来。日光映照下,桓瑄衣袍的丝线轻晃,散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元滢滢见了桓瑄多次舞剑,却没有一次如同现在这般,气势凛冽至极,仿佛将心中的郁气尽数发泄在剑上。 舞罢,桓瑄随意地擦去额头细汗,意抬脚离开。元滢滢并不在意他来与不来,桓瑄心想,自己何必多费唇舌,和元滢滢言语。 “桓公子留步。” 元滢滢娇声道,随即便转身去取物件,只留桓瑄和随清逸面面相觑。 两人之间长久沉默着,桓瑄清咳一声,询问随清逸可看得懂书卷。 随清逸朗声回道:“我看的懂。若是有哪里不懂,可以去请教夫子。” 他言语平静,桓瑄却从其中听出了冷意。 桓瑄微微拧眉,似是想不通为何随清逸会对自己露出抗拒的姿态。 元滢滢腰肢款款地走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冷硬的氛围。她端来一壶茶水,是用大麦煮的茶水,滋味虽然不甘甜可口,但却能生津止渴。这大麦茶是煮好后提前晾凉的,如今倒出来便可以入口。 元滢滢将倒好的茶水递给桓瑄,又给随清逸倒了一杯。 随清逸捧着茶水慢慢喝着,轻轻抬眸注视着桓瑄的神态。桓瑄扬起脖颈,手中的大麦茶便空空如也。他望着空了的茶碗,没有继续倒茶水的打算,反而凝眉沉思着。 元滢滢觉得奇怪,这大麦茶她时常煮来让桓瑄喝。桓瑄练剑耗费体力,每次都要喝满整整两壶大麦茶才能解除身子的乏累。只是如今,桓瑄只用了一碗便停下,好似没有要继续喝的打算。 放凉的茶水入喉,抚慰了桓瑄烦躁的心绪。他沉下心来,忽然发现之前他嗤之以鼻的平淡日子,如今却从中觉出几分滋味。往日里,桓瑄最是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他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所想要的便是轰轰烈烈的经历。但这几日,桓瑄每日都来元滢滢家门前练剑,饮茶闲话,如此平淡的日子不让桓瑄觉得无趣,反而生出了“若是能就此安逸下去,余生平淡未尝不可”的感触。 桓瑄悚然一惊,他不可能放任自己沉溺在平淡的日子里。即使他想要再饮一杯大麦茶,但最终只是姿态强硬地将茶碗放下,不再续茶。 随清逸自己提着茶壶,重新倒了一杯,抿唇喝着。 元滢滢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随清逸身上,哪里能注意到桓瑄突然的冷淡。元滢滢随口问道,前来寻找桓瑄的男子是何人。 提起宗以成,桓瑄的神色越发冷了。 “他是我姐姐的未婚夫君。” 桓瑄加重了“未婚夫君”的字眼,他待宗以成,并不十分喜欢。虽然世人常说,红颜祸水,便是模样生的好的美人,会凭空招惹许多麻烦。但桓瑄觉得,宗以成更是一个大麻烦。宗氏的显赫景象,早就过去数年。如今的宗氏一族,逐渐呈现出破落之景。而宗以成作为宗氏旁支,家境更是远远比不上桓家。但桓瑄不明白,姐姐桓冉明明心智清醒,却对宗以成颇有好感。经过陷害一事,桓冉本是准备和宗以成退亲的,不知宗以成和桓冉说了些什么话,桓冉便不再提退亲之事。 这其中弯弯绕绕,和李家女多有牵扯,桓瑄不便挑明,便只含糊说道:“宗以成人不风流,但风流事却主动来寻他,此人不益靠近,恐怕会惹祸上身。” 元滢滢轻轻颔首,心中却对桓瑄的话半信半疑。 桓瑄离开后,对元滢滢的态度便冷了下来。他的人生应当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澎湃,而不是平静无波。桓瑄以为,他实在不该沉溺在平静如水的日子中。这就仿佛温水煮青蛙一般,时间久了,桓瑄便会生出留恋的感觉,再也离不开元滢滢所给予的平静生活。一想到元滢滢的身份,和自己之间的差别,桓瑄眉峰紧蹙,仰面躺在床榻。 在此之前,桓瑄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寡妇有所牵扯。 桓瑄想不明白,有许多人曾经向他百般讨好,桓瑄却不喜欢他们。而元滢滢不甚在意他的存在,桓瑄却情愿日日出现在她的面前,心中甚至觉出一份欢喜。桓瑄本能地察觉到,自己如今所有的情绪,大大不妙。 既然不妙,那便该及时停止。 接下来的几日,元滢滢都未曾见到桓瑄的身影。她心中不以为意,像桓瑄那般金尊玉贵的人物,待她好恐怕也是一时兴起。等桓瑄的兴致无了,自然便收回了对元滢滢的好。 元滢滢心中坦然,并不难过。在她心中,不会对一个男子全然依赖,离开了对方便魂不守舍。因为元滢滢深知,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有用的男子。没了桓瑄,还会有其他人,何必耿耿于怀。 反而是随清逸对此事颇为在意,他诵读完书卷后,便悄悄地打量着元滢滢的神色,被她抓了个正着。 元滢滢抿唇笑他:“清逸,你不专心了。” 随清逸面色微僵,没有出言辩解,询问出了心底的话:“娘亲,桓瑄日日都来,这几日却不曾来了,你可曾觉得不适应?” 元滢滢轻揉着随清逸的脑袋:“清逸喜欢桓公子吗?” 随清逸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回答的斩钉截铁:“当然不是。” 他默了默,在心底道,他只喜欢爹爹和娘亲,其余人再如何好,他都不会喜欢的。 随清逸仔细思考着自己的感受,缓缓说道:“我只是突然不习惯罢了。” 正如同一个人,日日对你亲近。突然有一日,他却神情疏远,难免会让人在意。 元滢滢垂眸,纤长的眼睫在她的眼底投下阴影,她只柔声说着:“清逸长大后就会明白了,有些好总是不长久的。” 好似她嫁给随席玉时,满心欢喜,即使心中不安却大着胆子打量着随席玉的模样。元滢滢一身喜庆婚服,心中暗自想着:她是要同随席玉白头偕**度余生的。 元滢滢虽然不知道,随席玉是否心悦她。但这些日子元滢滢细细回想着两人的过去,方才记忆起随席玉待她的种种好处。元滢滢想着,她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像随席玉一般,珍视她的人了。因此对桓瑄的好,元滢滢不去追究缘由,只坦然接受。因为她心中觉得,桓瑄的好不过是一时的,她何必为了一时之好思虑良多。 元滢滢虽然有银钱傍身,但却不想坐吃山空。马家媳妇要她盘个铺子,每日都有进账,生活花用亦多了一份保障。 开什么铺子,元滢滢思索了许久。她厨艺不精,只会做几味家常小菜,是开不得食肆的。而若想要卖些点心,则要天不亮便起,从早忙碌到晚,将脸蒸的热气腾腾。元滢滢平日里做几味点心倒是尚可,但她绝做不来这样辛劳的苦差事。思来想去,元滢滢便准备开一间书舍,卖些笔墨纸砚,画本子之类的物件。 读书人大都沉默寡言,即使擅长言辞,因为顾虑着元滢滢的寡妇身份,定然不会和她过多交谈,免得污了名声。 东市南巷口有一家铺子,门前来往人数众多。元滢滢便前去查看,转铺子的老板舌灿莲花,直将元滢滢说的晕头转向,哄得她快要掏出银子,定下契约。 “元姑娘且慢。” 宗以成含笑看着元滢滢,手掌轻轻一推,便将元滢滢的钱袋放了回去。他环视四周,顷刻间便寻出了铺子的几处不妥当——梁木传来潮湿的气味,应是该更换了。桌子长凳并不牢固,墙面也需重新粉刷…… 他说一句,铺子老板的脸色便难堪一分。元滢滢逐渐清醒过来,暗道自己差点盘下一间糟糕的铺子。 老板还欲再劝,宗以成却拉着元滢滢走了出去。 元滢滢心中感到奇怪,宗以成既然能成为桓瑄的准姐夫,可见家世地位不凡,怎么会懂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宗以成眸色淡淡:“我和桓瑄不一样,他生来便是含着金汤匙。元姑娘,我总觉得,你我才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第173章 元滢滢轻抬水眸,蝶翼般的眼睫颤动,她柔声说道:“宗公子说笑了。” 宗以成何等身份,怎么能够和元滢滢一个寡妇相提并论。 闻言,宗以成眸色沉沉,却也不再开口言语。元滢滢开书舍之事,宗以成常来帮衬,选定铺子、内里摆设,选购什么内容的书卷……宗以成都出了不少力气。 桓瑄帮元滢滢,尚且是有原因的——随席玉因为救桓家人而死,桓瑄心怀愧疚,待元滢滢好便在情理之中。但宗以成,他又是为何忙前忙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元滢滢开口询问时,因着她的坦率直接,宗以成神色稍怔。宗以成倒是从未遇见过元滢滢这般的人物,普通人得了旁人无缘无故的好,或不问缘由地沉默接受,或心中默默感激,哪里像元滢滢这般,她既然心中不解,便要问个分明。 宗以成有很好的理由——他是桓冉的未婚夫,替桓冉照顾好救命恩人的妻子合情合理。但宗以成半句没有提及桓冉,他只是轻声道:“桓家派桓瑄来此处,只为了一个你。但桓瑄……他向来只凭借意气用事,行事多有不妥当。桓瑄帮了你,却没有完全相助,如此半途而废,可能会让你的处境更加艰难,而我便是在这半途中出现的。元姑娘就把我当做桓瑄的代替者罢,对于我的好意,只需要坦然接受。” 元滢滢听罢,深觉有几分道理,待宗以成不再像之前一般疏远抗拒。 和桓瑄时常有的少年气相比,宗以成行事更加成熟。在置办书舍的事情上,几乎都是宗以成一手揽下,没让元滢滢耗费心思。 寻常铺子开张,势必要热闹一番。但因为元滢滢的身份特别,不便大张旗鼓,就只在匾额上遮着红绸。元滢滢和宗以成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分别拉扯着红绸的两端。 两人面对面而视,双手同时扯动红绸,绸布便晃悠悠地垂落下来。艳丽的红色遮挡住宗以成的视线,他隔着大红绸布,看到元滢滢妩媚的脸蛋,被朱红颜色衬得越发艳丽。元滢滢仰面,美眸定定地看着匾额上镌刻的“元氏书舍”四个大字,丝毫没有注意到,宗以成正用着深沉的眸子注视着她。 匾额上的字,是随清逸写的。他早几年便开始练字,如今轻易便可以泼墨写字。随清逸的字,虽然比不上大家书法的肆意风流,但略微瘦削的字体中,隐约可见风骨。 宗以成轻轻俯身,将地面的绸布卷起在手中。他走到元滢滢身旁,手拿红绸的模样,像是要迎娶心上人的少年郎君。 “进去罢。” 之后,宗以成便因为桓瑄帮人“半途而废”的理由,时常来元氏书舍。宗以成此人,素来会拿捏女子,如若不然,桓冉和李文珠也不会被他迷惑的心神不稳。但宗以成围在元滢滢身旁数日,对方待他的态度却无甚改变。 宗以成出生时,宗氏就已经落败。他身为宗氏旁支,家中处境更是不好。宗以成慢慢学会利用自己的相貌性情,换取想要的物件。桓冉心高气傲,她能够中意落魄的宗以成,可见宗以成下了不少心思。但宗以成深谙奇货可居的道理,而且他没有打算就此和桓冉一生一世一双人。宗以成有意无意地获取着其他女郎的好意,借此让桓冉心有危机感,待宗以成越发看重。宗以成没有在李文珠身上耗费心思,不过是让李文珠看到了自己对桓冉的好,她便心怀嫉妒。但宗以成没有想到,李文珠既蠢且毒,竟然想做出毁人清白抢夺未婚夫的举动。 李文珠如此莽撞的性子,对宗以成而言,已经是丝毫利用价值都无。但宗以成向来会留一条后路,他并不直言呵斥李文珠,只是面露惋惜地责怪李文珠几句。此等做法,让李文珠生不出对宗以成的怨恨。她便是有嫉妒恨意,也尽数朝着桓家和桓冉去了,沾染不到宗以成的身上。 随着宗以成和桓冉定下亲事,宗氏一族也逐渐开始有了起复之势。倘若旁人知道了宗以成讨好女子的手段,定然会嗤笑他只会凭借依靠女子,才得了如今的风光。但宗以成丝毫不以为耻,他从未看不起女子。男子位高权重,依附而来的美人如同过江之鲫。那男子自然也能依靠女子,而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至于凭借自身,还是依靠男子女子,无非是一种手段罢了,谈不上高低贵贱之分。 但宗以成对元滢滢百依百顺,便显得得不偿失了。元滢滢丧夫有子,能够给宗以成什么助力?宗以成无需在这样的小人物身上花费太多心思,只是他实在好奇,为何一个元滢滢,能勾得桓瑄流连忘返。 紫檀木雕竹纹书柜上,宗以成修长的手指轻折,将书卷一一放好。暗蓝色的书卷散发出浓浓的墨香,比不上香料清甜惑人,但足够平心静气。 隔着书柜的镂花纹路,宗以成瞥见一身素色长袍的男子走进书舍。他拿着书卷走到元滢滢面前,在看到元滢滢后,神情变得极其局促不自然,脸颊泛起红晕。 元滢滢看了一眼书卷,说出了价格。那书生通红着脸颊,摸出铜板放在桌面。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是来书舍寻书的,只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元滢滢。 元滢滢不觉得冒犯,对着书生柔柔笑道:“还要其他的书卷吗?” “不,不用了。” 书生握紧手中的书卷,说道他若是还需要寻书,定然不会去其他书舍,只来这元氏书舍。 日光透过窗牗,倾泻在元滢滢的身上,在她纤长的眼睫洒上金粉颜色。她柔柔抿唇,说着“好啊”,直叫那书生看了脸颊越发红了,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第142节 这之后又来了几人,皆是男子。有的选过了书,只凝神盯着元滢滢看,低声闲话家常。待他们知道了元滢滢已经嫁人,如今夫君亡故后,面上露出惋惜的神态。 宗以成看的分明,元滢滢对这些人面上温柔可亲,实际眸底平淡,丝毫波澜起伏都无。他凝眉思索着,这幅神态……好似他在面对李文珠一般,随意敷衍,并未用心。 宗以成从层层书柜中走出,元滢滢正在串铜板。她用一根三股绳子揉搓而成的红绳,将铜板串起。 刚才种种,宗以成不去询问。他神情自然地问起随清逸,元滢滢便软了眉眼,细声说了起来。 宗以成凝神看着,妩媚和温柔两种情态,在元滢滢的脸颊融洽地交融着。他指腹轻捻,暗道成过亲的女子,果真和那些闺阁女子是不一样的。元滢滢不像是枝头含苞欲放的花蕾,她是开的正浓正香的花朵,引人扬起手臂去采撷。 宗以成懂得如何赢取闺阁女子的欢心,他从不卑躬屈膝,那只会显得无能。宗以成会适当的示弱,恰到好处的可怜极其容易博得女子的怜悯。但在面对元滢滢时,这一法子却是不奏效了。 他提及家中落败,许多物件都被拿去换银钱,连他最心爱的一尊木雕,都被毫不留情地拿去。此后数年,宗以成仍旧清晰地记得木雕的形状触感,他四处寻找,却无法再找到和当年那一尊一模一样的木雕。 若是桓冉和李文珠听了这些话,定然会觉得面前的男子可怜。平日里强大的男子,突然展现出脆弱的一面,如此反差更能触动女子心中的柔软。 但元滢滢听罢,眸色淡淡。她心思浅,三言两语便被宗以成问出了真心话。 “我知宗公子为没了木雕难过,却不能感同身受地理解这份难过。” 毕竟在相同的年纪,元滢滢已经被送到绣坊。她绣活不好,日日都会被骂。旁的绣娘因此远离她,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吓唬元滢滢—— 你若是再不长进,恐怕就不能吃饭,不让喝水了。 元滢滢躲在被褥中哭泣,因为害怕被发现责骂,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那时的元滢滢,满心想着的都是能够有饭有水,不被赶出去绣坊。她从未得到过什么心爱的物件,也没有抚摸过木雕,便不能理解宗以成的难过。元滢滢甚至出神地想着:宗家虽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来他们再没落,也能吃饱饭菜,不必为明日做不好绣活而忧心的睡不着觉罢。 元滢滢声音轻柔,却像是重重地敲在宗以成心头。他眼眸轻震,想起桓冉和李文珠都是贵女,自然能够理解自己丢了木雕的难过。但元滢滢不同,她虽然美貌但过得艰难,每日为生计发愁,怎么能知道丢了木雕的感受。元滢滢可能连木雕是什么样子,都未曾见过。 宗以成没有从元滢滢身上得到想要的反应,他没有感受到挫败,心中因为元滢滢的话泛起涟漪。 这样美貌的人,应该是拿着珠玉宝石精心供养,不该忍受穷困潦倒。 岁月未曾在元滢滢姣好的脸蛋落下痕迹,她仍旧美貌惊人。但宗以成想起属下探听到的元滢滢的经历,便觉得心中轻轻抽动。 从前只有旁人心疼宗以成的份儿,但宗以成轻抚胸口,隐约觉得此时感受到的,便是怜惜的滋味。 元滢滢不知宗以成心中的波澜,她拿出两册书卷,朝着刚才空了几格的书柜走去。只是元滢滢个子低,即使扬起手臂,也很难够到书柜的顶层。 宗以成站在了元滢滢的身后,他修长的手臂轻覆在元滢滢的肌肤,将书卷拿起,轻巧地放在了空格中。 江暮白驻足时,看到的便是元滢滢微微侧身,回望宗以成的一幕。 第174章 随行之人顺着江暮白的视线望去,看到的便是宗以成扬起手臂,将元滢滢半圈在怀中。他不禁出声感慨道:“当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此话得来了江暮白的淡淡一瞥,那人便立即噤声,心中隐约觉得江暮白心情不悦,只是他仔细看去,只见江暮白神情淡淡,并无不满,便疑心自己想差了。 宗以成没有借着放书卷的动作亲近元滢滢,他姿态自然地收回手臂,眸色深沉:“元姑娘身子娇弱,这些粗笨的活计不该由你来做。” 无论是成过亲的妇人,还是尚在闺阁之中的女子,都希望被人当做易碎的琉璃一般对待。 元滢滢听罢,脸颊便泛起红晕。她清润的眸子轻颤,眼珠转动,便看到了站在书舍外面的江暮白。 一瞬间,晶莹的亮光在元滢滢的眼中闪烁着,这是宗以成未曾看过的光彩。宗以成眉心轻蹙,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被自己护在怀中的元滢滢,如同乳燕归巢一般奔至江暮白的面前。 元滢滢仰面脆声道:“江大人既来了,为何不进去?” 不等江暮白开口,元滢滢轻抿唇瓣,柔声说着:“我盘了间书舍,本想要请江大人来的。只是坊间传闻,大人在忙碌着城中的各种琐事,连餐饭都不能及时用,我便不好去打扰大人。” 她乌黑的眼眸,轻轻抬起,水润的瞳孔中倒映着江暮白的身影。元滢滢的眼神中满是委屈,她想要见到江暮白,但江暮白实在太过忙碌,根本无暇分出心神给她一个小小的妇人。 宗以成虽然认识元滢滢不久,但知道元滢滢对待其他男子,和她的亡夫是不同的。元滢滢只有在提起随席玉的时候,眸色会变得无比温柔,眼睛似一泓湖水几乎要将人溺在她的温柔乡中。宗以成发现了元滢滢的区别对待,但并不吃味。因为随席玉已经是一个死人,而和死人斤斤计较,是极其愚蠢的事情。 但同样温柔的神情,元滢滢却给了江暮白,这难免让宗以成心感异样。他并非是对元滢滢一往情深,因此见不得元滢滢待其他男子深情。只是,宗以成从未在女子的身上感受到挫败。宗以成无意之中,便会收获许多女子的芳心,更何况是他有意为之,更是没有女子会不对他倾心。但元滢滢非但对宗以成的示好反应平平,甚至待另外一个男子,比待他更为看重。 宗以成心中浮现淡淡的不满,神情却不显露分毫,只是疑惑问着江暮白的身份。 得知江暮白是本城知府,宗以成自报家门。 “江知府年纪虽轻,但已经做出了几番大事情,名声传到了京城那里。我既来了这里,本想要拜访江知府,只是……” 宗以成望着元滢滢,轻声叹息道:“只是有更要紧的事情,只好先行搁置拜访之事,不曾想今日却遇到了江知府。” 江暮白不骄不躁,朗声回道:“宗公子谬赞了。” 他轻垂眼眸,看着宗以成和元滢滢之间几乎要依偎在一起的距离,想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定然异常亲近。江暮白不愿意打扰他们的共处,便要转身离开。 元滢滢却柔声唤住江暮白,要他来书舍一观。 小事而已,江暮白若是推拒,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因此,他便颔首答应,抬脚走进了书舍。 书舍内里装饰简单,却不失书卷气息,各色书卷齐全。江暮白轻声夸赞了几句,元滢滢闻言浅笑,并不揽功,径直说道:“我并未插手太多,都是因为有宗公子在,书舍才能做的如此之好。” 江暮白神情微顿,抬眸看向宗以成:“宗公子确实——很好。” 气氛骤然变得沉寂,若是说刚才江暮白观看书舍的兴致有七分,如今便只有三分。元滢滢固然不聪慧,但江暮白的性情和随席玉相似。随席玉心情不佳时,也是如此面色微冷,让人感觉不出情绪的变化,可他偏偏就是生气了。元滢滢想着,江暮白也是如此。 只是有宗以成待在身旁,元滢滢不便开口询问。她眼珠轻转,对着宗以成说道:“宗公子,书舍的事情我改日谢你,今日时辰已不早了——” 她言语并不委婉,宗以成轻易便听出了驱赶的意思。生平第一次被人赶走,宗以成神情微僵,最终扯出笑容道:“那我便告辞了。” 待转过身去,宗以成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面容冰冷,脑袋里冷静地回忆着一切,在仔细思索着哪里做错了,才会让元滢滢不仅没有对他另眼相待,反而赶他离开。 江暮白见状,开口要离开,元滢滢却是不肯。她走到书舍门口,挂上关门的木牌,把门扉合拢。 屋内的光线顿时变得黯淡,江暮白微微启唇,面容带着惊讶:“夫人这是……” “江大人生气了?” 江暮白讶然,轻轻摇首。 这幅姿态,越发像极了随席玉,元滢滢早就已经习惯,便不理会江暮白的否认,柔声追问着:“为何要生气,是因为公事,还是因为我?江大人瞧着,不像是会把公事中的怒气带到日常中的,那便是生我的气了。大人可否是觉得我讨厌,整日缠着大人,还故作亲近……” 元滢滢眼中包着泪,仿佛下一瞬间泪珠便要滚落,掉在地面。 “并非是因为你——” “大人当真?” 见江暮白颔首,元滢滢便细声问道:“那江大人便是不讨厌我了。” 江暮白轻声叹道:“不讨厌。” 元滢滢扬起素白柔荑,轻擦着眼角的泪珠,瞧着并不难过了。只是,她仍旧惦记着为何江暮白一副心中郁郁的模样。 江暮白讶然,暗道自己何时情绪外露至此,连元滢滢都能窥探的到。对于元滢滢的询问,江暮白稍做犹豫,最终选择不再隐瞒,直接袒露道:“对于二嫁三嫁,我并不反对,律法也不禁止。斯人已逝,尚在人世的人更应该好好地生活。夫人若是有了心仪之人,再嫁是应该的。只是,夫人应当知道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喜心爱的女子和旁人过于亲近。夫人……既和宗公子如此,本官也需要注意分寸。像今日这般,掩门同处一室,倘若让旁人看到了,定然要传出闲话。流言蜚语于我并不重要,但对于夫人的名声有碍,还是不要如此了。” 他语气平和,声音似流水般沉稳有力。 元滢滢眸子颤动,江暮白误解了自己和宗以成的关系,但他不悦却不是因为元滢滢可能已经有了心悦之人,只是觉得两人之间过于亲近,会招惹祸端。 元滢滢摇首:“我和宗公子并无关系。最初帮我的是桓公子,只是他不愿帮了,宗公子便替了他,哪里来的两情相悦。” 江暮白便知道是误解了两人,想来他做知府至今,已经判了不少旧案新案,却仍旧犯了只凭眼前所见就做出结论的错误,实在不妥。江暮白耳廓泛起红意:“原是如此。” 元滢滢站在江暮白的身侧,长袖和江暮白的手臂触碰,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声说道:“正是如此。江大人以后,若是误解了我,定然要直接同我说,莫要自己凭空臆想。江大人需知道,这世间会胡思乱想的人,不止你一个。我见了江大人不开怀、待我冷漠,心里跟着难过呢。” 此事是江暮白有错在先,他便应允了元滢滢的要求,不再凭借眼前所见,耳朵所听,随意地认定某一件事情,而要先和元滢滢问个清楚明白。 红润的唇瓣轻扬,露出晶莹贝齿,元滢滢释然柔笑,眸中含情地望着江暮白。 被这样一位美人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江暮白下意识唇角微弯。 有浓浓暖意在两人之间流淌着。 桌面摆放着各色精致的菜肴,桓瑄看也不看,仰面躺在罗汉榻上。小厮进来收拾,看到筷子未曾动过,便出声劝道:“公子怎么连一口都未吃?” 桓瑄浓眉紧皱:“吃不下。” “可是这些饭菜不合公子的胃口?公子想用些什么菜,我去吩咐厨房做来。” 闻言,桓瑄神色不耐,翻身背对着小厮:“都不想吃。” 小厮长吁短叹地劝慰了许久,桓瑄才猛然坐起身,思虑着自己如今想吃些什么。 “做一份米糕来。” 小厮见桓瑄肯吃东西,忙连连点头:“好好好。公子要吃的,可是用上等的胭脂米,掺着蜂蜜,用沉香木烧制成的米糕……” 桓瑄冷声打断小厮的话:“我不吃这个。” 看到小厮一副不懂自己心思的蠢笨样子,桓瑄面色微沉:“普通精米做成的就好,加上玉米汁水蒸成的。” 小厮心中暗道,这不是普通百姓家吃的米糕吗,桓瑄何时吃上这些简陋吃食了。只是桓瑄亲口吩咐的,小厮虽然心中有疑惑,但领命而去,并不多言。 米糕被呈了上来,桓瑄用了一块,却觉得滋味不对。 “不够甜,不够香,难吃至极。” 小厮面露慌张,连忙要去再做,桓瑄却摇头道:“算了,厨房做不出来这种味道,不必浪费功夫。” 桓瑄拿起黄澄澄的米糕放进口中,咬牙切齿地咀嚼着。分明是相似的模样,但这些米糕不堪入口。隔着窗扉,桓瑄看到了宗以成从外面回来,仆人们朝着宗以成问好。桓瑄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他不喜欢宗以成,对于宗以成去了哪里也不关心,便抬手想要合拢窗户。 仆人们的低声议论传进桓瑄的耳朵里。 “宗公子这几日,日日回来的迟,今天怎么突然回来的早了?” “宗公子回来的迟,还不是为了元氏书舍忙碌。元氏书舍既已经建好,宗公子自然不用再操心,可不就早早回来了。” “元氏书舍”的字眼让桓瑄手掌微顿,他扬起窗扉冲着仆人喊道:“你们两个,过来!” 仆人战战兢兢地走到桓瑄面前,只听他问道:“元氏书舍是什么地方,宗以成去那里做什么?” 仆人便将元滢滢开书舍、宗以成好心帮忙的事情一一说来。桓瑄听罢,掌心紧握,他从床榻走下,眼眸睁圆,嘴里恶狠狠道:“不让我去,他自己却好一番忙碌!” 桓瑄等不得片刻,便径直走到宗以成面前。 看着满脸兴师问罪的桓瑄,宗以成丝毫不曾心虚,反而露出为难的神情。 “桓瑄,你为何如此看我?” “呵,宗以成,你难道忘记了之前所说的话?” 若不是因为那些话,桓瑄对元滢滢生了警惕,才不肯再理会她,他何至于……连一块黄米糕都吃不进口中。 宗以成拧眉,不解道:“我说了哪些话?我只是疑惑,你为何吃得了家常便饭而已,其余什么话都未曾说过。” 第175章 第143节 桓瑄的满腔怒火,被宗以成轻飘飘的一句话戳破,顿时偃旗息鼓。他凝眉沉思着,发觉从始至终宗以成未曾直接说过让他疏远元滢滢的话。只是桓瑄觉得心中不自在,若不是宗以成提到从前,他何必如鲠在喉,在意起自己和元滢滢的身份之别。 “你为何要去帮元氏?” 宗以成理所应当道:“元姑娘身子娇柔,旁人见她是寡妇身份,更是会有意欺负她。她亡夫对冉儿有恩,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字字句句,都叫人寻不出半分错处。 桓瑄冷眉挑起:“宗以成,我果然很讨厌你。” 即使宗以成说的天花乱坠,如何合情合理,但桓瑄不会被他愚弄。桓瑄虽然找不出宗以成言语中的漏洞,但他清楚地明白,一切都是因为宗以成的一句话而起。 宗以成面上露出可惜的神情,语气中带着叹息:“或许是我哪里得罪了你,只是桓瑄,我是你未来的姐夫,是断断不会讨厌你的。” 桓瑄轻声冷哼,心中仍旧不解为何桓冉会栽倒在宗以成身上。 看着桓瑄离开的身影,宗以成的神情变得冷淡,他淡声道:“平日里是个好糊弄的,怎么到了元姑娘这里,却变得不蠢了。” 再回到住处时,桓瑄坐立难安。桌面摆着的黄米糕,更让他心烦意乱。桓瑄猛然站起身,心中想着:他何尝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寡妇如何,反正他只是同元滢滢相处,照顾元滢滢罢了,又不是要迎娶她入门,为何要计较身份门第。 想通了一切,桓瑄眼前微亮。他不顾现在的时辰,径直朝着仆人口中所说的“元氏书舍”而去。 书舍门扉半掩,有如豆的灯火从中倾泻。元滢滢正陪着随清逸温书练字,她侧脸轮廓被暖黄灯火融化,似甜腻的蜂蜜般惑人。桓瑄走得近了,便听见元滢滢娇声的言语。 “这个是何字?” 随清逸俯身看了,轻声回着:“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是葳蕤二字。” 元滢滢柔声重复着,眸中含笑夸赞着随清逸:“清逸果真聪慧,和你爹爹很是相似。” 桓瑄看着这幅母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落寞。两人言语之中,提到的随席玉是和他们最为亲近的人。即使随席玉已经不在,但他曾经和元滢滢肌肤相亲,和随清逸骨血相融,这是永远无法更改的事实。 他没有靠近书舍,看着元滢滢将门扉合拢,挡住所有的光线。 桓瑄站在原地,这才发现双脚微僵,他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站了几个时辰。桓瑄望着紧闭的门扉,抬脚离开。 身形诡谲的两道人影走到书舍前面,在紧闭的木门轻轻敲动,在确信里面的人已经沉沉入睡时,才四处翻找起来。 桓瑄阔步上前,在两人试图撬动木门时,将他们踹翻在地,反手捉住。 桓瑄折腾出的动静不小,街坊四邻很快便被惊动,纷纷打开门瞧看究竟。在知道有贼人试图窃取银钱,均是面露庆幸,还好贼人被桓瑄抓住了,不然他们偷罢了元滢滢家中,难免还会去邻家行偷盗之事。 随清逸最先醒来,他跑到隔壁屋子唤醒元滢滢,母子两人打开木门,才发现屋外闹哄哄的,火把、灯笼将地面映照的通明。 元滢滢看到了桓瑄,便出声询问:“这么晚了,桓公子为何会来?” 桓瑄语气生硬:“我碰巧路过,看到有贼人试图撬开门扉,径直闯进去。” 元滢滢暗自心惊,她一个寡妇,身上虽然有银钱但未曾显露。如今不过开了一间简单的书舍,便惹来了贼人惦记。 桓瑄见元滢滢眸色轻颤,脚底稍微用力,贼人脸颊发痛,便痛呼出声。 官府很快便将贼人带走,要人群散去。元滢滢看着随清逸睡眼惺忪的模样,让他赶快回去休息。她站在台阶上,和桓瑄四目相对。 桓瑄的唇瓣微动,耳垂传来滚烫的热意,他不去看元滢滢的眼睛:“我不讨厌你做的家常便饭。” 困倦使元滢滢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她柔柔颔首,不知道为何桓瑄会在深更半夜提及此事。即使桓瑄嫌弃,元滢滢也不会放在心头。 桓瑄继续道:“虽然你做的饭菜很是简陋,但我……喜欢。” “喜欢”二字,被桓瑄说的含糊不清,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去的。元滢滢勉强才能听清楚,闻言顿时眼睛清明。 桓瑄越发觉得局促不安,他双臂环胸,姿态端的肆意,心口却砰砰直跳,像是揣了只兔子。“所以,我还能吃上你做的米糕吗?” 元滢滢眉心稍弯:“自然可以。到时我多做一些吧,顺便送去给江大人和宗公子……” 耳垂的热意逐渐冷却,桓瑄的眉眼紧绷:“不要给他们做。” 元滢滢不解,只不过是顺手的事情,一锅米糕可以蒸上许多,如此为何不多做点。 桓瑄给自己刚才的剧烈反应寻找借口:“我生来便有怪癖,只能吃得下给我一人做的吃食。” “可是——之前的米糕便是大家分食的。” 桓瑄面不改色地继续扯谎:“所以我吃了之后,便身子不适。” 元滢滢倒是不知。不过桓瑄说到如此程度,元滢滢自然不好顺势给江暮白他们一同做米糕了。 得了元滢滢的应允,做的米糕只给他一个人,桓瑄眉眼舒展,回到住所时全然不似刚才,满是意气风发。 小厮上前,本是看桓瑄心情好,就试探性地询问他可要用膳。桓瑄心中的郁气已解,才觉出饿了,当即让小厮传膳。 小厮看着端上来一模一样的膳食,心中暗道不好,骂着厨房的人糊涂。桓瑄刚才一点没动,这会儿做出来相同的饭菜,不是要让他挨骂吗。小厮已经做好被怒斥一番的准备,但桓瑄举起筷子,仔细用了起来。 他随口夸赞了几句,饭菜做的不错。 一桌饭菜,桓瑄用了不少。他只觉得身子有了力气,仰面躺在床榻,看着高悬的屋梁,突然扬唇笑了。 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吃的米糕,什么江暮白、宗以成,他们通通吃不到。包括那乳臭未干的随清逸,也只能旁观。 夜间偷盗,本是一桩小事,按照律法处置了两个小贼便是。只是,官府照例问询时,却从贼人口中得出了其他消息,似乎和一桩陈年旧案有牵扯。此事便被报到了江暮白面前——五六年前,此处有一家富商,听闻家底丰厚,府中摆设更是无一不是珍品奇品。只是天降大火,阖府上下尽数葬身火海,所有金银也被烧成灰烬。 江暮白拢眉,沉声问道,怎么会没有人逃出来。 “夜深人静,众人睡得沉了,或许是醒来时,大火已经无法控制,便没有人逃出来。” 前任知府便将此事定为天灾,只是捉到的两个小贼,恰好当年正在商户家中盗窃金银,发现不是天气干燥引起的大火,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贼人入府后,府中陈列只剩下空荡荡的几件,还都是粗笨的普通金银摆件。想来富商的家境引来了心怀不轨之人,他们先贼人一步下手,只不过他们看不上这些粗笨不值钱的玩意儿,便将它们留下了。但这些摆件虽然不是珍稀佳品,但也能够卖上几百两银子,贼人们自然不肯放过。小贼手忙脚乱地将摆件搬出去,期间没有看到府中有人走动。他们心中疑惑,随意将摆件埋在附近,只等过几日悄悄搬走卖掉。不曾想他们走出府门,便看到熊熊大火燃烧着,很快便将偌大的府宅吞噬殆尽。贼人匆匆逃走,第二日便听闻富商家中遭遇惨事。他们手脚不干净,听闻前任知府将此事定为天灾,更不敢现身作证。此事疑点重重,偌大的府宅怎么可能都睡得沉,连一两个守夜的人都没有。知府如此办事,说不准便和幕后之人有牵扯,贼人们贸然挑破,便可能会被当做替罪羊。 偷来的摆件太大,他们只敢每年运出来一件,换来几百两银子潇洒度日。待银子没了,便再来埋藏摆件的地方。 江暮白拢眉,想到贼人在元氏书舍前鬼鬼祟祟,莫不是…… “这摆件,便藏在元氏书舍的后院。之前铺子的主人,晚上并不在此处住。贼人趁着夜色昏沉溜进去,拿出摆件再平好地面,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铺子如今被给了随夫人,他们仍旧想要闯进去,便被抓了个正着。” 贼人本就畏惧官府,被押送前来的路上,他们被桓瑄好一阵威胁,心中战战兢兢。听到官府盘问,贼人便将之前富商家中失火的内情,尽数说了出来,只求官府能饶恕他性命。 江暮白带着贼人,前往元氏书舍。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让元滢滢看了心惊。江暮白走到元滢滢面前,温声说着原委。刚才满脸慌乱的元滢滢,逐渐平静下来,她颔首应好,侧身让捕快们进去查看。 江暮白下意识地问道:“你不怕吗?” 刚才眼睛睁的圆润,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可是江暮白一开口,元滢滢好似被安抚了,眸色逐渐变得平缓。 元滢滢扬起素白脸蛋,脸颊残留着因为慌乱而浮现的苍白颜色。“我怕。怎么会不怕呢,只是他们是江大人带来的,我便不担心了。江大人不会害我,只会保护我,是不是?” 被人如此全身心地依赖,即使江暮白清楚,元滢滢口中所说的保护,是父母官对于百姓的庇护,但他的心中不禁泛起轻微的波澜。 他眸色坚定深沉:“不会有事的。” 在书舍后院的桂花树下,捕快们翻找许久,果真发现了几件金银镀造的摆件。 摆件的底部,印制了一个小小的蔡字,正是那富商的名讳。 江暮白命人将后院恢复如常,他朝着元滢滢说道:“摆件是从你后院翻出来的,纵火之人可能会再来此地。我安排几个侍卫,前来保护你。” 这本是不合规矩的,只是江暮白拨出的侍卫,不是官府中人,而是他私人所有。 元滢滢柔声应好,发生了此事,她心中自然不安稳。虽然纵火一事和她并无关系。但万一那纵火之人恼火旧事重提,波及到元滢滢也是可能的。 元滢滢轻扯着江暮白的官袍,他蓝白色的长袍,被元滢滢素白的手掌握着。 “江大人能不能多来看我,我……很怕。” 看着元滢滢因为不安而颤动的眼睫,江暮白喉咙微动,应了一声好。 第176章 侍卫将两封信捧到宗以成面前,轻声说道:“桓小姐惦念公子,特送来一封信关切。” 见宗以成的视线落在粉面信笺上,侍卫忙道:“另外一封,是李家小姐送来的。” 两封信中,李文珠送来的那封明显更为厚重用心。但宗以成未曾拆开,便丢进了烛火中。 “以后这种信,不必再送到我的面前。” “是。” 宗以成拆开桓冉的信件,里面尽是在提到桓瑄如何,可遇到了为难事情。话到末尾,桓冉才语气不自然地提到,家中人要商议两人的婚期,桓夫人更是要将桓冉风光送出门,只等宗以成定好婚期,便让绣娘抓紧赶制婚服。 宗以成想着,桓冉的婚服定然是极其奢侈华贵的,毕竟她是英国公府最宠爱的小姐。只是,宗以成眉头紧锁,低声吩咐了几句,要侍卫前去吴地,取来一件衣裳。 他将信件拿在手中,起身前去询问桓瑄,说是桓冉来信,问他几时回去。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桓瑄,他坐直身子,眉眼中尽是不耐:“我这般年岁,家中只想着拘着我。” 宗以成笑道:“你姐姐是关心你,桓家子嗣众多,但只有你们两个,是一母同胞,有着旁人融不进去的亲近。” 提及桓冉,桓瑄的面容稍霁:“我不出去,待在这里挺快活的,回去做什么?” 快活?宗以成心中轻笑,此地虽然算不得穷乡僻壤,但绝对比不得京城富庶安逸。究竟是地方安逸,还是人使得桓瑄快活,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宗以成便让桓瑄亲自给桓冉回信。桓瑄并不啰嗦,在一页信笺上只写了几个大字——姐勿念我,我不想回去。 宗以成把信笺轻折,准备自己再修书一封,同去送给桓冉。 他在信中写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只是桓瑄家中已无长辈,此事便听桓家父母的。至于婚服,桓冉便凭借心意裁剪一件,只是宗以成在途中,遇到一件极其精美的婚服,不久便送去给桓冉。到时,桓冉中意哪件,便穿哪件就是。 宗以成言语之中,给足了桓冉选择的自由。只是他私心还是想,桓冉能够选定他准备的那件。 那件婚服,并非是宗以成路途所见,而是桓家未曾没落时,他的母亲为他未来的妻子预备的。宗以成想着,若是他的妻子能够穿着这件婚服,他定然会如同母亲所言,对妻子珍之爱之。在宗以成眼中,从未有什么儿女情意,只有权衡利弊。但一想到那件婚服,宗以成冷硬的心便不禁变得柔软。他甚至有一瞬间,在想着以后不再凭借女人而攀登权势,和桓冉做对恩爱夫妻。但这样的念头,仅仅停留了片刻。宗以成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尤其是他曾经体会过低谷的滋味,对巅峰更加向往。 桓冉看到桓瑄的回信,无奈一笑,她总是不知该拿桓瑄如何是好,便只能任凭他去了。只要桓瑄无事,他做什么都好。 看到宗以成的温柔言辞,桓冉心头颤动。家室上,宗以成是高攀了桓家的。只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让桓冉如此怦然心动。因此,即使在得知李文珠的嫉妒后,桓冉动过废除婚约的打算,只是看到宗以成破碎的神情,她难得地心软了。 桓冉轻扇手掌,消退脸颊的烫意,转身对着桓夫人说道:“以成都听母亲的,婚服也可以抓紧赶制了。” 除了在和宗以成的婚事上,桓冉有所任性,但她终究是识大体的。桓冉出嫁,不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彰显桓家的体面。对于宗以成所说的婚服,桓冉不以为意。在她看来,宗以成路途所见的婚服,哪里比得上桓夫人亲自挑选的绣娘,一针一线缝制得来的精妙。 不过是一件婚服罢了,桓冉还未曾看到过,便决心选定了绣娘所做的那件。 桓冉以为,宗以成对她百依百顺,何况心中所说让她自己选择,那她自然选定更精美华丽的这件婚服。 富商家中失火一事,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江暮白仔细探查数日,发现多有疑点,此事当年以区区天灾二字下定论,绝对不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蔡富商身为商人,却极其爱收集珍稀物品,为此甚至不惜一掷千金,只为得到心爱之物。其中,有一件琉璃山水屏风,水流镌刻的栩栩如生,日光映照下宛如真的溪水流动,更是被蔡富商视若珍宝。只是这件屏风,是蔡富商从旁人手中硬抢来的。 江暮白眸色微顿,朱笔一勾,在李大人的名讳上画了个圈。 夜色沉沉,江暮白伸出手捏着紧绷的眉心,忽有通判前来拜访。 第144节 通判看着铺满案卷的桌面,忽然开口道:“江大人当真要为了一件盗窃事,而重翻旧案,耗费心神吗?” 江暮白拢眉看他。 通判继续说道,江暮白初涉仕途,想做出一番事业在情理之中。但江暮白需得知道,什么事情做了能得好,什么事情做了只会惹祸上身。 “旧案被翻,前任知府定然会怨极了大人。他本就被贬谪,年岁渐大了,再熬过几年便能告老还乡。可江大人这般举动,他可是名节不保啊。” 江暮白无动于衷,他不会滥发善心,只可怜前任知府,不可怜蔡富商家中数百口人。 通判清清嗓子,指着被圈出来的李大人的名讳,缓缓说道:“这位李大人,远在京城,如今正风生水起。当年争夺山水屏风的事,他实在无辜。心爱的物件本是唾手可得,却被蔡富商横插一脚。如今江大人又要因为蔡富商怀疑他,李大人不知心中该如何烦闷。” 江暮白淡声道:“清白无辜,无需烦闷。” 通判见江暮白书生意气,完全听不懂自己的深意,便径直挑明,只道江暮白即使查的水落石出,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蔡富商既然已经入土,此事便应该就此停歇,江暮白穷追不舍,只会自寻麻烦。 之后几日,江暮白便遭遇到各种软磨硬泡,或强硬,或哀求,扰得他心绪烦闷。 身前撞到软绵的身子,江暮白垂眸看去,见是随清逸。 随清逸背着书袋,小手抚着额头,脆声道:“江大人,我人小不看路,你怎么也不看呢。” 江暮白俯身看他:“你人小,也需仔细看路。不然遇到我这种不看路的大人,便又会被伤着了。” 随清逸一脸若有所思。 “清逸。” 随清逸抬头看去,朗声喊着“娘亲”,朝着元滢滢跑去。 元滢滢将随清逸接到怀中,看着江暮白柔柔浅笑。 江暮白同元滢滢并肩走着,随清逸跟在两人的身后,口中默默背着书,眼睛却盯着江暮白看。 元滢滢怜惜随清逸背的书袋沉重,要替他拿上一会儿。随清逸怎么可能让娘亲帮他背书袋,正要开口拒绝,便听江暮白出声说他来罢。书袋便莫名其妙地挂在了江暮白的肩上,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使背着孩童的书袋,也不会怕被人看到堂堂知府竟然是这幅模样。 元滢滢见了江暮白便觉得欢喜,仿佛夫君尚且没有离开她,仍旧能够常常陪伴她身侧。只是这些隐秘的心思,元滢滢是绝不会和江暮白说的。她隐约觉得,江暮白若是知道了,自己拿他当做随席玉,定然会生气的。 只是……江暮白这样的脾性,即使是生气,恐怕也不会如何可怕罢。 元滢滢凝神想着,忽然听到江暮白沉声叹息,言语中带着茫然地说道:“过去,我只觉得行事随心,踏入仕途更是要凭心而为。如今看来,随心所欲并不是那么容易。” 元滢滢不知他是因为何事烦恼,但即使江暮白详细地说出烦恼的事情,元滢滢也帮不了他。 元滢滢柔声道:“再难的事情,江大人总能解决的。” 江暮白停下脚步,神色微动:“你当真如此相信我?”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乏累,对自己开始不信任起来。 元滢滢轻轻颔首,她眸子清亮,定定地看着江暮白的眉眼:“这世间我最为相信的,便是江大人了。清逸被随氏族人夺走,我心中慌乱,是江大人帮了我。此后,江大人更是屡次安定我的心神。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于我而言,恐怕即使是天要倾倒,江大人都会站出来轻巧地撑起。” 正如同随席玉曾经做过的一样。 想起随席玉,元滢滢轻轻垂首,眸底闪过黯淡。 江暮白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情绪,要喷薄而出。他似一株快要腐朽的草木,听到元滢滢的三言两语,便重新有了精神。 这几日,江暮白时常听到的话,便是劝慰他停止查蔡富商的旧案。江暮白深知自己不会停下,他只是……很累,不明白为何有如此多的人阻碍他。但现在,江暮白却在想着,并不是没有人支持他的。 元滢滢全然地信任他,这样一个柔弱可怜的妇人,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事情,就给予他无尽的信任。 江暮白的眸子发亮,语气温和道:“夫人,同你说话,我很是开怀。就像在山谷中,对着花草倾诉一般自在。我确实心有烦恼,但已经想通了。” 元滢滢抬起手,把江暮白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弄在耳后,柔声说道:“若是能做大人倾诉的花草,我很是情愿。” 柔软的指腹,轻轻蹭过江暮白的耳垂,他心中一动。 元滢滢的话,更像是春风细雨,让他心中发软。 江暮白把书袋送回元家,便转身离开。随清逸随口说道:“娘亲,这几日家中比起爹爹在时,还要热闹。” 他每日都能见到不同的男子,他们无一例外,都生的龙章凤姿,身姿俊逸,不比随席玉差。 元滢滢脚步微顿,屈身和随清逸视线相平,柔声问道:“清逸会觉得讨厌吗?” 随清逸想了想,没有回答,而是问元滢滢:“娘亲呢,会讨厌他们吗?” 元滢滢轻笑:“我不讨厌的。” “那我也不讨厌。” 随清逸绷着小脸,一脸认真道。 蔡富商之事,江暮白不但没有听从旁人的威胁劝告,就此停止,反而加快了进度。 京城,李大人勃然大怒,他身居高位,自然有许多门客奉承。 “大人不必忧心,江暮白是不见不棺材不落泪,大人需让他见识手段,他才会怕了。” 李大人挑眉。 “对于这类自诩清高的书生,一个品行不端、男女之间的丑闻,便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大人满意颔首,便把此事交给门客去办。 第177章 夜色浓稠如墨,有几粒明亮的星子点缀其中。楼阁之上,有纤细窈窕的身影依偎着栏杆举目远眺。 元滢滢看着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平静湖面——湖水宛如被打磨的平整光滑的宝石,在黑暗中幽幽散发着光彩。 伙计呈上最后一碟饭菜,在桓瑄的朗声呼唤下,元滢滢才转身落座。 三春楼是本地最大的食肆,多用来招待显赫人物。元滢滢只远远看到过三春楼灯火通明的景象,却是连靠近都未曾有过。 她轻轻垂眸,看着桌面摆放的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元滢滢抬眼向桓瑄望去,只见他姿态随意,想来对三春楼的奢靡舒适早已经习惯。 各种饭菜均是色香味俱全,且用精致的瓷碟盛了,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唯有桓瑄面前的一碟子黄米糕,显得格格不入。 元滢滢轻抿唇瓣,柔声开口:“米糕本是答谢桓公子的。桓公子何需邀我前来三春楼……” 桓瑄用了半口米糕,纯粹的米香充斥着他的全身。元滢滢的厨艺算不得好,米糕也比不得擅长厨艺的师傅们做的精致可口。但不知为何,桓瑄却觉得,无人能做的出这种味道——米香中掺杂着令人安心的滋味。 桓瑄听到元滢滢的话,手掌微顿。他听闻三春楼的夜色甚好,才突发奇想邀元滢滢一同观赏。只是依他的身份,是万万做不出邀一个寡妇同赏夜景的事情。桓瑄便借口吃米糕,需寻一个景致尚好的地方,才能胃口大开,让元滢滢前来三春楼,送米糕给他。 桓瑄轻咳两声,似是在掩饰心中的不自在。 “此处的景色虽好,但一人观赏,难免显得寂寥。我邀你前来,也算有个陪伴。你只需安心看景用膳便是,无需追问许多。还是说,你只想送罢米糕便离开,不想多同我讲上半句话,更不愿留在此处赏景?” 说到最后,桓瑄的长眉不禁深深拢起。 元滢滢轻声道:“并非如此,能看到如此好的景色,我很是欢喜。我知道能够大饱眼福,都是因为桓公子的缘故呢。” 她言语中并无奉承,却让桓瑄比听了一百句奉承言语还要开怀。 桓瑄拈起一块米糕,遮掩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三春楼的景色,是夜色越深越为壮观。四周一片静谧,凭栏望去能看到湖水幽深,周围的树木轻轻拨弄枝叶。微风拂过脸颊时,让人心中越发感到平静。元滢滢匆匆用过两口,便站起身来,望着不远处的夜景幽幽出神。 殊不知她轻闭眼睑,正感受着风抚摸脸颊的滋味,而桓瑄的心思,哪里还停留在米糕上面。他乌黑的眼眸,径直地看着元滢滢,目光深沉地扫过元滢滢的每一寸肌肤。 在桓瑄看来,自然中的景色再美,看多了也会觉得疲倦。但元滢滢不同,昨日她纤细的脖颈令人出神,今日和月光同色的肌肤便让人挪不开视线。好像每一日,元滢滢都能展现出不同的美丽,让人不禁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再注意不到什么远眺美景。 风卷起元滢滢的衣裙下摆,发出呼呼的声音。她身姿飘逸,如此模样更像是仙人般,有乘风归去之姿。 桓瑄眸色发沉,胸膛处有什么快要倾泻而出。他喉咙微梗,下意识地喃喃着“滢滢”二字。 话一出口,元滢滢只惦记着美景,未曾听到,但桓瑄却是一惊,他何曾如此亲昵地唤过女子的小字? 桓瑄正凝眉,忽有侍卫来报。侍卫在桓瑄耳旁低声言语几句,桓瑄方才的恍惚思绪顿时散去,眼睛中一片清明。他立即站起身,发出的声音引来元滢滢侧目。 “我有急事要处置,你好生待在这里,待赏够了景色,我命人送你回去。” 桓瑄自然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离去,便让元滢滢随着他走。既然他有麻烦要去处置,不如便让元滢滢一人赏景用膳。 元滢滢轻轻颔首。她轻抿唇瓣,走到桓瑄面前,看着他皱的深切的眉峰,柔声开口:“再麻烦的事情,桓公子也能游刃有余地处置好,只是需注意自身安危。” 桓瑄展眉,语气轻松道:“那是自然。” 本不是什么为难事情,那李文珠送信前来得不到宗以成的回复,竟然坐立难安,打听了宗以成的住处偷偷跟了来。李文珠身份特殊,又为女子,侍卫们处置起来自然束手束脚,只能前来禀告桓瑄。在桓瑄眼中,并没有男女之分。他虽然不喜宗以成,但桓冉欢喜。桓瑄以为,桓冉和宗以成解除婚约的方式有很多,但绝不能是宗以成被旁的女子勾了去,抛弃了桓冉。桓瑄匆匆而去,为的正是解决李文珠这个麻烦。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江暮白不似众人一般,脸颊绯红滚烫,酒意醺醺。蔡富商之事,江暮白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不会因为旁人的奉承威胁,而有所让步。江暮白并非固执木讷,只是他苦读圣贤书数十年,深知君子需有风骨,莫要做那随意攀附的墙头草。 但众人相邀,并不提及蔡富商之事,只说是江暮白任知府不久,理应为他设宴款待。且这些人中,多有官职比江暮白高的,而且打着的是接风洗尘的名号。因此,江暮白虽然知道他们另有所图,但推辞不得,只能前来。 江暮白不饮酒,只喝着浓茶,此举便引来旁人的调侃,说着江暮白可是瞧他们不起,才连盏薄酒都不肯喝。 江暮白神色平静:“并非如此。我不胜酒力,喝了恐会失礼,便以茶代酒。” 在座众人却是不肯,唤着伙计给江暮白斟酒。清甜的酒液滑进江暮白的茶碗中,他凝眉,语言微微发沉:“我不擅酒。” 说着,江暮白便要起身离开。仕途需要他和这些人虚以委蛇,但并不意味着江暮白需要委屈自己,对他们千依百顺。江暮白若是不想饮酒,今日这盏酒是喝不下去的。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见伙计身子一歪,满杯酒液便洒了江暮白一身。 他素白衣袍沾染了褐色痕迹。浓郁的酒香涌进江暮白的鼻中,让他不禁皱眉。 江暮白素来喜净,衣袍被弄脏了眸色顿时冷了下来。其余人见状,酒意顿时散去,不再劝江暮白饮酒,七嘴八舌地说道,江暮白脏污了衣袍,该如何回去。 伙计面露慌乱,忙道三春楼准备的有多余的衣袍,虽比不上江暮白身上这件,但可以拿来让江暮白更换,这样不会失了体面。 江暮白拢眉,暗道只能如此,不然他穿着一件沾染了酒痕的衣袍走出去,实在不妥。 待江暮白走后,其余人面面相觑,继续饮起酒来。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便是李大人的门客。众人开口询问,门客想要震慑江暮白,可是要捉奸在床,看到江暮白和女子厮混在一起,借此威胁于他。 门客摇首,即使江暮白和青楼女子厮混,不过是背上一个风流的名号。世间男子哪个不风流,自然起不到震慑江暮白的效果。 “男子风流常见,但若是和多个女子厮混,便是荒唐了。而行事荒唐的知府,是不得百姓信任的。” 众人暗自咋舌,不曾想到门客的打算,是让江暮白和几个女子厮混在一处,到时他们突然出现,以此为把柄要挟。江暮白便是再正直的文人风骨,为了保全名声也只能低头,任凭他们摆弄。如若不然,江知府放浪不堪、在三春楼和女子厮混的名声,一日之间便可以传遍全城。 江暮白褪下脏污衣袍,正要换上崭新的衣裳,忽听得身后传来响动。 “谁?” 江暮白目光凛冽,回眸望去,只见三个容貌娇媚的女子款款走来,或执灯,或捧着衣裳,朝着江暮白柔笑。 那绵软的手掌朝着江暮白伸来:“妾久仰江知府威名,今日一见,才知江知府不仅品行端正,人也生的俊俏。妾情愿伺候在江知府身侧,夜夜陪伴……” 江暮白冷声道:“滚开。” 他向来是温和好言语的脾气,平日里待人宽容,这时露出冰冷的神情,让三女皆是一怔。 第145节 但她们并未放在心上,想着门客的嘱咐,继续靠近江暮白。 “江知府整日,只忙着那些枯燥乏味的案卷,可曾亲近过女子?江知府知道吗,比起几案的墨香,女儿香更能让人沉迷呢。” 江暮白拢眉,他没有嗅到什么女儿香,鼻尖萦绕的只有浓郁刺鼻的香气,让他心思烦躁。 江暮白厉声呵斥,但他的身形摇摇欲坠,眼前出现了重重幻影。 见状,三女越发肆无忌惮。但她们的手掌未曾触碰到江暮白的衣裳,便被江暮白冷冷推开。 江暮白双眸猩红,满是怒意。 “滚开。” 他仍旧是如玉书生的模样,但眸底冰冷,神情凛冽,让三女不禁身子发颤,若是她们再不肯相让,恐怕江暮白不会动她们,而是会狠狠惩戒她们。三女侧身相让,江暮白便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 泥人尚且有三分气性,何况江暮白只是平日性子温和了一些,并非不会发火。他只要仔细思索,便能知道那些人在三春楼设宴,是为了算计他。江暮白扶着栏杆,险些摔倒,他不会被任何人威胁做事,更不会让他们的诡计得逞。 只要……离开三春楼,到了街道上,江暮白便能唤侍卫带他回去。 但江暮白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移动半步都格外困难。他没有饮酒,想来是换衣时,三女身上的浓香使他变成如今模样。 江暮白的吐息加重,身子里似乎有火苗在飞窜,扰得他周身上下都是滚烫的热意。 门扉被推开,江暮白头顶传来一声娇呼。 “江大人,你……你怎么了?” 元滢滢睁圆眼眸,忙去搀扶跌坐在地面的江暮白。他的鬓发微散,眼眸中尽是溶溶水意,和平日里的江暮白,很不一样。 元滢滢身上的清香,并不浓烈。江暮白轻嗅一口,只觉得脑袋变得清明。可这些香气远远不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江暮白手臂扬起,半揽着元滢滢的腰肢,将脸颊贴紧。腰肢间佩戴的叮当佩环的微凉触感,让江暮白发出喟叹。 他轻轻摇晃着脸颊,试图让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佩环的凉意。 江暮白的这幅模样,像极了撒娇卖痴的孩童模样,尤其是他眼神迷蒙,口中不受控制地发出的轻哼声音,似浪花拍动礁石般低沉悦耳,让元滢滢耳朵发软。 “江……江大人……” 元滢滢的声音轻颤着。 第178章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三女的指引声音,江暮白混沌的意识恢复了短暂的清明。他晃悠悠地站起身,攥紧元滢滢纤细的手腕,将她拉进了厢房中。门扉合拢,瞬间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三女领着李大人的门客赶来,不见江暮白的身影,侧身看着紧闭的门扉,正要推门而入。却听到身旁人劝阻道:“不可。” 门客拧眉不解,只听此人道,能够来三春楼的非富即贵,而这一间正是桓瑄定下的。桓瑄何等脾性,莫说他们要搜查,便是扰了桓瑄的清净,都要被好一顿责备。 门客闻言,正要推门的手缓缓收回。 “也罢,依照桓瑄的性子,不会收留江知府一个醉酒之人。” 一墙之隔,江暮白的后背抵在单薄的木板上,他的两只手牢牢地箍在元滢滢的腰肢。直到听到门客离开,江暮白才蓦然松了一口气。他的头向后歪去,掌心下意识地松开。 指腹触碰到的绵软触感,让江暮白蹙眉,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和元滢滢的身姿靠近,有多么引人遐想。 元滢滢身姿娇小,柔柔依偎在江暮白的胸膛处。她已经嫁过人,今日梳的也是妇人发髻——发丝被尽数拢起,盘在脑后,整张白嫩的脸蛋被完全地显露出来,是俏生生、娇滴滴的粉。 待江暮白回过神时,他的手掌已经抚上元滢滢的脸颊。似是在把玩珍贵的玉石,江暮白满脸认真,指腹轻轻摩挲着。 朱色的红唇在修长手指的拨弄下,越发水润,似是在诱惑着人前来亲近它。江暮白倾身靠近,和红唇只有咫尺之隔。他身上有股令人内心平静的气息,温暖干燥,元滢滢轻垂眼睑,却没有感受到唇角落下的温热。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江暮白神色凝重,声带愧疚地说道:“夫人,我实在冒犯。如你所见,我遭人算计……只是无论何等原因,都不该唐突了夫人。” 江暮白以为,他既然做出失礼举动,便应该坦然认下,而不应该推给所谓的香。如若不是他把持不住,何至于会对元滢滢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他端的清风朗月,谦谦君子模样让元滢滢恍惚想起了随席玉。自从随席玉赴京城科举,元滢滢便不曾见过他。 元滢滢是已经成过亲的妇人,她担忧夫君的平安,思念随席玉温热的怀抱。 只是,那样亲近的怀抱再不会有了。 元滢滢伸出手,环住江暮白的腰。他虽是读书人,生的并不羸弱,腰紧绷绷的。依偎在江暮白的胸膛,元滢滢心中默念着“夫君”,口上却说道:“只要是江大人,算不得冒犯,对我做何等事情,都是可以的。” 江暮白心口一震,声音难得带上了颤音:“夫人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江暮白并非没有意识到,他和元滢滢之间的走动过于亲近。对于百姓,江暮白有身为知府应当做的关切,只是照顾元滢滢到此等程度,已经远远不能用体恤民众来解释。但江暮白没有因为不妥当,便远离了元滢滢,他欢喜同元滢滢待在一处,不去思虑其中的原因,只享受和元滢滢在一起时的片刻安宁。 但元滢滢无异于剖白内心的话,让江暮白内心颤动。他内心犹豫着,最终缓缓抬起手,抚着元滢滢的香腮。 元滢滢仰脸看他,水眸中溢满了情意。 “我知道的。但因为是江大人,只能是江大人,才什么都可以。” 如斯美人袒露心声,没有哪个男子会不动容。 江暮白把元滢滢打横抱起,没有朝着床榻而去,而是缓缓走向栏杆处。三春楼所在地势,为本城最高,因此才可以将所有景致尽数收入眼中。栏杆旁有一小几,本是用来摆放茶点,供人欣赏美景的。但这些摆设被七零八落地扫下,自然风光哪里比得上面前美景。 即使已经到了克制的极点,江暮白仍旧平静有礼,在元滢滢耳旁低语:“我不会辜负了夫人。” 随着元滢滢的轻应声,江暮白再无需苦苦坚持。他手臂一伸,便把元滢滢贴身携带的帕子取出,遮掩在元滢滢的脸颊。 江暮白纯情至如此,实在出乎元滢滢的意料之外。纵然江暮白迈过心中礼仪规矩的门槛,却还是想要借着丝帕,不去直接触碰元滢滢。 茱萸嫩粉的丝帕,轻飘飘地落在元滢滢的脸颊。她的眼前仿佛弥漫着云雾,看不真切,只能影影绰绰看得到江暮白俊朗的脸部轮廓。 江暮白的眼神飘忽,不是因为香物所致,而是因为紧张。 有着丝帕阻挡,只能遮掩肌肤,不能完全挡住元滢滢的美貌。若隐若现间,隐约可以窥探到柔白细腻的肌肤。江暮白俯身,在额头上落着轻吻。唇边传来的,除了丝帕的馨香,还有绵软轻柔的触感。 这等事情,一旦开始,怎么能轻易停下。 江暮白的唇,从额心缓缓向下,越过鼻尖,滑到圆润的唇珠。他身子微顿,在娇嫩的唇瓣微微按了按。 檀口微向,露出晶莹的贝齿,江暮白眸色发沉,越发加重了轻吻。 意乱情迷间,元滢滢觉得不公,她看不到江暮白的神情姿态,江暮白却能看清楚她的,将她所有的娇态都收入眼中,凝神细观。 丝帕似是感觉到了元滢滢的不满,轻颤着飘落而下。它顺着风势,绕着阑干缓缓落地。丢掉阻隔,江暮白真切地感受到元滢滢肌肤的温度。 他身子微顿,很快便加重了轻吻了力气。那条单薄的丝帕,是江暮白最后的底线。仿佛有丝帕阻隔,他便能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不至于在元滢滢面前失礼太过。但如今丝帕没了,江暮白心中的坚持也轰然倒塌。 他掌心顺着元滢滢单薄的脊背缓缓向下,元滢滢生的纤细,江暮白能够摩挲到她身后骨骼的形状,同她的人一般是嶙峋脆弱的。直到了腰肢处,江暮白突然停下。他掌心托起,元滢滢便顺着力道弓起身子,朝着江暮白靠近。这越发方便了江暮白轻吻元滢滢的举动。 今夜月色极好,倾泻而下如同落了一层霜雪,洒在元滢滢的身子,更衬得她肌肤雪白。元滢滢瞧着瘦弱,但她生来一副妩媚动人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单薄的身躯。唯有玲珑有致,才勉强可以形容。 江暮白见识过不少山川美景,层峦起伏,江河湖泊景色,但没有一处,能够让他如同现在这般,眼睛微微发热。 “唔……” 江暮白对元滢滢的所有赞美之语,都尽数表现在行动。脸颊、脖颈……到处都是江暮白留下的痕迹,沾染了他温暖的气息。 元滢滢的鬓发散开,如瀑般倾泻在小小的几案上。她双眸包水,泪眼盈盈地看着江暮白。 江暮白安抚性地吻着元滢滢的眼角,尝到了她的泪珠味道。 传闻所说,人悲伤时流淌出的眼泪,咸中带苦,而欢愉时的泪水,则是带着微甜。口中微甜的味道让江暮白出神地想着,元滢滢应该是欢喜的罢。 他知道元滢滢不讨厌自己,甚至对他另眼相对。想起这种区别待遇,让江暮白心中隐隐变得欢快——元滢滢待他不同,他对元滢滢,又何尝不是特别中的特别呢。 面前的女子宛如神女一般纯洁美好,江暮白深切俯身,膜拜他的神女。 他唇角还沾染着水光,却来吻元滢滢的唇。元滢滢怯怯侧首,头一次躲开了江暮白的触碰。 她垂着眼睑,小声呢喃着:“你亲我的眼睛和……这不妥当的。” 江暮白没有用手去擦拭唇角的水痕,他舌头伸出,轻轻卷去。江暮白伸出手,轻抚着元滢滢的额头,力气轻柔:“你身上的味道,是甜的,哪里都是。” 元滢滢颤着眼睫抬眸看他时,江暮白顺势将她的唇齿含在口中,仔细品尝着。 平日里的江暮白,绝不会露出这等温柔似水、满是纵容的眼神,更不会发出这般毫不隐忍的声音。 低声轻吟,从江暮白的口齿中泄出。元滢滢伸直藕白手臂,环绕在他的脖颈。 “好喜欢。” 她喜欢因为是她,江暮白才展露出如此不同的模样。 江暮白俯身,两人额头相抵,江暮白的眸子中充斥着元滢滢的身影,他低声道:“能得夫人喜欢,是我之幸运。” 发丝被汗水浸湿,黏连在一起,江暮白瞧见了,却没有抬手分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青丝。在他的眼中,这缠绕的发丝,正如同他和元滢滢般,相依相偎,彼此亲近。 朦胧月色映照在江暮白的身上,他肌肤同样雪白,沁出了薄汗之后,更显白皙。 两人的身影倒映在阑干处,几乎要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江暮白像是抱襁褓中的孩童般,把元滢滢抱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双膝倾斜,元滢滢便顺势滑落在他的胸膛。 如此姿态,更方便了江暮白的轻吻。他不必轻抬起元滢滢的下颌,只需要稍微倾身,元滢滢娇柔的腰肢便向后倒去,却不至于完全倒在地面,而是被江暮白用掌心托着。 元滢滢的脸部轮廓清晰柔美,江暮白是极其清楚这件事情的,毕竟他以唇齿为尺,仔细衡量过许多次。江暮白随手扯了衣裳,拿在手心瞧看,才知道不是元滢滢的罩衫,而是自己的外袍。他索性用外袍将元滢滢包裹其中。因为身量的差距,江暮白的外袍宽大,而元滢滢身子娇小,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更显娇弱可怜。 江暮白安抚性地吻着她的额头,语气郑重:“夫人待我的心意,我已经知晓。我待夫人如何……日久可知。” 元滢滢意识迷蒙,胡乱地点头应了。 桓瑄命人前来送元滢滢回去的侍卫,久等元滢滢不出来,便询问三春楼的人。三春楼只道,元滢滢赏景乏累,便在此地休息了。侍卫了然,只等第二日,早早地接了出三春楼的元滢滢回去。 元滢滢醒来时,江暮白已经睁开了眼眸,他望着元滢滢的目光柔和,轻声道:“昨日怪不得香,只怪得了我一人。我既对夫人失礼,合该迎娶夫人进门,以全礼节。” 元滢滢垂眸:“江大人何须如此,我是情愿的,并非是……” 江暮白目光灼灼:“迎娶夫人,并非是无奈之举,是我心之所向,望夫人成全。” 元滢滢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讷讷说着要好生思虑。 事关婚姻大事,元滢滢确实需要慎之又慎,江暮白心中理解,但不免感到情绪低落。 她一出三春楼,便被桓瑄吩咐的侍卫接走了。 第179章 回到家中,元滢滢忙烧水沐浴。她取出被团成一团、带着撕扯揉捏痕迹的衣裙,脸蓦然变得通红。 元滢滢素手抚摸着衣裙,忽有一只桂子绿腰带从中飘落。 元滢滢伸手捞起,腰带的款式分明是男子所有。她不必细想,便知道是江暮白的腰带。 腰带勾缠着衣裙,让元滢滢恍然回忆起两人相拥相依的亲昵模样。随席玉离开的时间太久,元滢滢已经忘记了和男子亲近的滋味,不过经过昨夜,她便能记忆许久。 元滢滢想着,人与人之间果真是不同的,正好似随席玉和江暮白,他们有相似的性情,同样的鼻侧红痣,但有些地方,仍然是天差地别,令人可以轻易区分。 第146节 成衣铺的伙计送来元滢滢定制的衣裳,她连忙将皱巴巴的衣裙,连同掌心的腰带一起扔进木盆中。 伙计递给元滢滢一个蓝底福纹的包袱,元滢滢平日里的衣裙一直是在这家成衣铺子裁剪的,因此她很是放心,并不打开查看,转身称了银钱给伙计。 待沐浴结束,元滢滢散着青丝,等到发丝半干,便用了木簪虚虚挽起。她打开包袱,正要试上一试新衣裙,却见包袱里面放着的,是一件精致绝美的婚服。 元滢滢和随席玉成亲时,也穿过这样的婚服。但随席玉所挑选的婚服,样式庄重典雅,直叫元滢滢穿上后,将她妩媚动人的身子尽数包裹,让人生不出半分亵渎的心思。但元滢滢私心里,更偏爱眼前这件婚服——金丝银线,针脚绵密,绣功卓绝,元滢滢眼眸轻颤,她只需看着这件大红喜服,便能想象到穿上它后该是何等的美丽夺目。衣裳旁边,摆放着金珠串连成的佩环,该是带在腰肢间的,如此新娘子抬脚落步时,金珠便会彼此碰撞,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 元滢滢猜想着,定然是成衣铺子的人弄错了,才将这件婚服送到了她这里。元滢滢此时应该做的,便是把这件婚服还给成衣铺子,物归原主才是。可是,元滢滢水眸凝视着婚服,心中想着:这样美丽的婚服,她恐怕难以见到第二件了…… 李文珠知道,意图毁坏桓冉清白之事已经让李家人对她不满。她消除家人怒气的最好法子,便是安分守己,待时间久了,李家人难道还能因为一个桓冉,禁足她一辈子不成。但李文珠心中惦记着宗以成,整日派丫鬟出门打听他的消息。听闻宗以成要同桓冉定下婚期,李文珠如何能坐得住。 她从家中偷跑出来寻宗以成,正遇到成衣铺子给宗以成送衣裳。 婚服已经被取来,只不过精贵的衣裳总需要护理收拾一番,才能上身。宗以成便将此事交给成衣铺子,把衣裳和金珠一同保养好后送来。 李文珠眼圈泛红,她一想到宗以成为桓冉耗费许多心思,甚至连婚服都特意制备,心中便不由得泛起酸意。 李文珠抢过蓝底碎花的包袱,她性子霸道,自己得不到的物件,如何肯给了桓冉。 只不过包袱掀开后,只是一件茜色女子衣裙。李文珠顿时变得蔫蔫的,目光微软地望向宗以成。 宗以成此时顾不得追究婚服去了哪里,处理眼前的李文珠才是要紧事情。他对李文珠早就不耐,宗以成是凭借女子攀附权势,只是他情愿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对方心甘情愿地做宗以成的登云梯。至于李文珠,她任性而贪婪,对宗以成毫无利用价值。从她试图陷害桓冉开始,宗以成便知道这个女子的本性不善,李家的权势不足够让宗以成哄着李文珠。 宗以成刻意疏远,本以为李文珠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非但不理解,还兴师动众地追赶到这里。 宗以成拢紧眉峰,他俯身拿起掉落在地面的衣裙,淡声道:“李小姐,我和冉儿有婚约在身,你既不是冉儿的至交好友,又和桓家无亲戚关系,实在不该议论此事。” 李文珠一开始被宗以成吸引,是因为桓冉得到的好物件,她便想抢夺过来。只是时间久了,李文珠也分不清楚,她对宗以成的执念,是因为嫉妒,还是当真对宗以成有了情意。她只知道,即使宗以成对她冷眼相对,她对宗以成生不出半分火气,只怪桓冉可恶。李文珠想着,若是她的计划能成功,桓冉此时名声尽毁,宗以成是不会迎娶她的,那和宗以成结为夫妻的,只能是她了。 桓瑄姿态散漫地依在树干旁,轻声冷笑道:“宗以成,你可真能招惹是非。我姐姐若是知道,你身上有数不清的风流债,不知还愿不愿继续这门婚事。” 宗以成拢眉:“慎言,我从不招惹风流债。” 他若是接近一个女子,定然是有所图谋,为的是更高的权势。只是……有一个人是例外的。宗以成敛眉,他在元滢滢的身上,没有得到丁点好处,还付出了不少。这般得不偿失的举动,不像是宗以成会做出来的。 李文珠闻言,眼睛发亮,忙道:“桓冉若是不愿成亲,尽快退了就是,莫要耽搁了宗公子另寻姻缘。” 桓瑄并不欲理会李文珠,毕竟在他看来,事情是宗以成招惹出来的,他该寻的是宗以成的麻烦。只是李文珠眼巴巴地主动寻上来,桓瑄便连着她一起讽刺:“成亲不成亲,都凭借我姐姐的心意,哪里轮到你插嘴。李小姐,你孤身一人来此地,定然觉得自己奋不顾身的行径很令人感动罢。可我却看不出,我只知道,李小姐平日里得罪过的人不少,我桓家便是其中一个。像李小姐这般,该窝在家里求安稳,不应当到处乱跑。你可知道,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情……” 李文珠身子一颤,瞪着桓瑄道:“你敢!我是李家嫡出小姐,你敢做出什么事情,不怕李家寻你的麻烦!” 桓瑄眼眸中尽是冰冷,他扯唇轻笑:“李家丢了一个名声糟糕的小姐,是会大张旗鼓地寻找,闹腾的人尽皆知,还是息事宁人?” 李文珠眼中惊疑不定,口中倒是安分许多,不再叫嚷桓冉的名讳。 桓瑄看了李文珠这幅满怀坏心思的模样,便觉得无聊生厌。他想着,如果李文珠不匆匆赶来,他该和元滢滢待在一处,赏景品茶。思虑至此,桓瑄看宗以成的眼神越发不善,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宗以成甚少说出过绝情的话,但对着李文珠,他再没有耐心,便径直挑明,自己对李文珠没有心思,即使和桓冉的婚事不成,他也绝不会选择李文珠。 “因为李小姐,给我增加了许多麻烦,我讨厌这些麻烦。” 李文珠愣愣地看着宗以成走进去,似游魂一般离开了这里,在街道闲逛。 门客计策不成,正想着有什么主意可以拿捏江暮白,便看到了李文珠的身影。 门客拱手问好道:“小姐何时来了这里?” 李文珠随口敷衍过去,她认得门客,是她的父亲李大人最为信任的下属,态度便变得温和了。门客不仅替李大人办理朝政事情,连私宅之事也多有他的出谋划策。因此,李文珠做出的事情,他是知道内情的。 因着李文珠的名声考虑,门客出声提议道,随席玉身死和李文珠脱不了干系,李文珠既到了此地,不如前去探望随席玉的夫人和儿子,给些银钱,说上一两句是属下误解了李文珠的意思,害得随席玉身故,她心中不安,也能弥补名声。 李文珠断然拒绝,区区一个寡妇,怎么值得她上门拜访。 “寡妇而已,即使那随席玉没死,不过做一个小官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为何要去讨好她?你来此地,可是为了父亲办事?” 门客不便透露太多,只颔首称是。 没有一个女子,能够拒绝穿上精致绝美的衣裙。 元滢滢心口砰砰直跳,想着她只穿上瞧瞧,很快就会换下来,收拾整齐还给成衣铺子。 就只是一下下而已。 元滢滢成功说服了自己,她刚沐浴过,身上穿着素白里衣。元滢滢将木簪褪下,如瀑青丝尽数垂落在肩头。 柔软布料贴在元滢滢肌肤的瞬间,她心头的不安尽数散去,有的只是穿上这件华美婚服的欣喜。 繁复的喜服耗费了元滢滢不少时辰,圆润的金珠躺在她的掌心。元滢滢把金珠环绕在腰肢,轻轻扣拢。 她缓步来到后院,清澈的井水中倒映出了她的身影——袅袅婷婷,恍若姑射仙子。 展翅翱翔的凤凰,盘旋在两襟,攒成的五彩丝线,顺着身子的起伏垂落。金珠圆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行走之间,听到叮咚响声。 元滢滢是极衬这件婚服的,朱红颜色映照的她的脸颊红润。金与红颜色交织,透出奢侈华贵的美丽。美人需要富养,这是数年来人们达成的共识。更何况是元滢滢这般,难得一见的美人,更应该用金玉珠宝堆砌,绫罗绸缎环绕。 元滢滢既试过了衣裙,便心中满足。她转过身去,准备褪下婚服,还给成衣铺子。但元滢滢看到了目光灼灼的宗以成,他手中拿着一个蓝底碎花的包袱。 元滢滢凝眉沉思,恍然大悟这件婚服应该是宗以成的。 她柔声开口:“我这就换下来……” 因为私下里穿了别人的喜服,元滢滢的神情中流露出慌乱。她脚步匆匆,要往里屋去。 手臂突然被抓住,宗以成走到元滢滢面前。 他漆黑的眼眸幽深似海,定定地看着元滢滢。宗以成的视线缓缓落下,定神凝视着元滢滢身上的婚服。 美人美服,相得益彰。 宗以成想着,大概没有人会比元滢滢更适合这件衣服,包括桓冉。 元滢滢悄悄打量着宗以成的神情,凭她的脑袋,想不明白宗以成是否在生气。 “我去换回来,还是干净的……” 宗以成拢紧元滢滢的手臂,口中说着:“不要动。” 他声音虽轻,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让元滢滢果真不敢再动。 从头到脚,宗以成仔细看着,他忽然开口道:“还缺件东西。” 元滢滢面露不解,顺着宗以成的视线望去,便看到自己的脚。 ——穿着粉缎白面的鞋履,上头绣着青白兰花。 宗以成觉得,元滢滢还差一件精美的鞋子相配,合该是用锦布裁剪而成,同样地绣着凤凰,顶端缀上两颗珍珠,如此这一身才最是完美。 “宗公子?” 宗以成抬眸,径直看着元滢滢不着粉黛的脸蛋,他的胸口轰隆作响,竟恍惚觉得,若是嫁给他的人是元滢滢,那便好了。 他会将珍珠绣鞋,亲自穿在元滢滢的脚上,让她穿着这一袭婚服,嫁作他的夫人。 第180章 元滢滢换回平常衣裳,将喜服还到宗以成手中。原来是成衣铺子的伙计,误将蓝地碎花包袱皮和蓝底云纹的搞混,才使元滢滢和宗以成的衣裳被送错。 宗以成眸色沉沉,脑袋中想着的尚且还是元滢滢穿着朱红喜服的模样,腰肢被掐的那样纤细,仿佛轻轻一折,便要痛呼出声。 想起桓瑄那晚急匆匆离开,元滢滢出声问道:“宗公子可知,桓公子的麻烦事情解决了吗?” 宗以成自然知道,元滢滢口中所说的麻烦事是李文珠。他得知前因后果后,轻声叹息:“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桓瑄和冉儿的感情甚好,将她的事情看的重要,才舍下了你。即使桓瑄不去,也不打紧的。但一牵扯到他姐姐,他便失了理智。” 闻言,元滢滢脸上的神情略淡了一些。桓冉是随席玉舍身相救的人,元滢滢怎会对她有好感。 “往日里,我们常打趣说,倘若桓瑄娶妻,那女子定然要同冉儿关系好。不然,若是她和冉儿有了冲突,桓瑄定然会帮姐姐,而不会帮妻子。” 元滢滢轻轻颔首,桓瑄和桓冉关系亲密,即使桓瑄娶妻,妻子的地位是要被放在桓冉的后面的。此事虽然在情理之中,但元滢滢对桓瑄的关切,却因为宗以成的一番话而尽数散去。 宗以成揣着蓝底云纹的包袱回去,在侍卫询问,可要将婚服即刻送去给桓冉时,他却缓缓摇首。 “不必。” 宗以成了解桓冉,两件婚服同时放在桓冉的面前,她定然会选择绣娘所裁剪的那件。桓冉便是如此性情,在任何时候都很是得体,顾全大局。宗以成只爱权势,不爱美人,桓冉这般的贵女,对他的前途多有助力,因此宗以成情愿顺着桓冉的喜好,让她开怀。但此刻,宗以成手掌轻抚着婚服,心底浮现出淡淡的疲惫。 宗以成的脑袋中闪过迷茫——一辈子做戏,他可以做得到,只是他真的要选择这条路吗。 从三春楼回来后,江暮白便闭门谢客,潜心查探蔡富商家中失火一事。夜深人静时,江暮白书房的烛火未曾熄灭。此事查清之后,江暮白不曾犹豫,便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上奏皇帝。李大人的门客知道时,书信已经捧到了皇帝面前。 书信中所写,李大人因为山水屏风被抢,心中存着怨气,便用一场大火报复了蔡富商。蔡家的各种珍奇古玩,众人只当是毁到大火中,但据贼人所说,应当是在火势兴起之前,便被人搬空了。至于幕后之人,除了李大人再无其他人。 如此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皇帝看完自然震怒。他当即下令把李大人收监,由大理寺亲自查清。若是江暮白所说为真,自然不会轻饶了李大人。 李府众人得知李大人被捉,顿时急的团团转,四处寻找解救之法。门客心中更是焦急,他依附李大人而活,曾经多次出谋献策,倘若李大人躲不过这场劫难,他也要被牵扯其中。 门客心想,这所有的关键都在江暮白身上。江暮白只送去了书信,至于各种证据还未呈到皇帝面前,只要江暮白肯配合,李大人脱罪并不算难。 但江暮白是块硬骨头,无论如何都啃不下来。门客仔细思索,便想起了三春楼的那夜,他们没有寻找到江暮白的身影,而江暮白中了迷香,定然走不长远。如此,江暮白可能根本没有离开三春楼,而是待在了哪个厢房。顺着这个猜测查探下去,门客费了许多力气,得知桓瑄提前离开,元滢滢第二日才走。 门客心中了然:“江知府看不上我准备的女子,偏爱这等美人。” 李府正忧心李大人的事情,顾不上管李文珠。但李文珠开怀不起来,她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父亲便是她全部荣光的仰仗。李文珠想不出破局的法子,便每日去寻门客,要他快想办法救出李大人。 不同于往日眉头紧锁的模样,门客今日眉眼舒展。 “李小姐来的正好,有一事需要你来办。” “我?” 李文珠不明白,她能够帮上什么忙。 门客已经查清了元滢滢的身份,他心中不解,一个丈夫故去的寡妇,怎么能够入得了江暮白的眼。但门客想着,既然是寡妇,那性情定然柔弱,被吓一吓,哄一哄就能听他们安排。门客将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他要李文珠以赎罪为借口探望元滢滢,用元滢滢和江暮白的亲昵之事相要挟,逼迫江暮白反口。 江暮白前途坦荡,但若是传出,他逼迫寡妇同他相好,想必此生都会毁了罢。 听到能够救父亲,李文珠自然情愿尝试。她跟随门客来到元家,轻轻叩门。 元滢滢打开门看到李文珠的模样时,那张脸蛋和她梦境中看到的脸蛋重叠在一起。她清晰地记得,李文珠是如何愤怒地谩骂她不知廉耻,竟然连儿媳妇的姑父都要勾引。 李文珠刻意放柔了声音,试图让元滢滢按照她们的计策行事。事成之后,她自然会给元滢滢一大笔银钱作为报酬。 但元滢滢听不清李文珠的声音,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梦境中千夫所指的感觉让她喘不过气来。元滢滢的身形摇摇欲坠,双腿一软便要倒下。 她跌落在桓瑄的怀中,看到桓瑄紧绷的眉心。 桓瑄的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焦急。 “哪里不舒服?” 门客朝着李文珠使着眼色,有桓瑄在,他们的计策只能暂时停下。李文珠温声道:“随夫人可能身子不好,还未说上一两句话,便晕倒了……” 桓瑄冷声道:“闭嘴。” 第147节 “桓瑄,你怎能同我如此不客气!你虽身在英国公府,但我父亲官职不低……” 桓瑄厌极了面前的李文珠,分明是因为她嫉妒心重,才害得随席玉身亡。究竟是何人给的李文珠胆量,让她堂而皇之地来到元滢滢面前。元滢滢对随席玉的情意深切,桓瑄看在眼中,如今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还喋喋不休,叫元滢滢如何不怒火攻心。 桓瑄对着身旁的侍卫说道:“去让她闭嘴。” 看着冷面的侍卫朝着自己走来,李文珠顿觉羞辱,但还是紧紧闭上了嘴唇,不再言语。 桓瑄放轻了语气,轻声安抚着:“没事了,已经让她闭嘴了。” 元滢滢窝在桓瑄的怀里,声音发颤:“我好怕。桓公子,我不想看到她。” 细碎的抽泣声音响起,桓瑄只觉得心口被揪的发痛。他满口应和着:“好,我让她离开。” “你——” 李文珠刚开口,便被侍卫强行带走离开此处。门客见状,也只得紧跟着离去。 元滢滢说话颠三倒四,似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我是不是很坏,他们都说我行事风流,不能为夫君守住。” 她额头的鬓发柔软,怯生生的模样让人下意识地放轻语气。桓瑄几乎要脱口而出,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人死如灯灭。随席玉已成了一抔黄土,元滢滢再嫁不嫁都只凭心意,和其他人何干。而且,元滢滢哪里坏了,桓瑄觉得她单纯美好,心思纯粹。 在这一瞬间,桓瑄真切地承认了元滢滢的好。他心中喜欢的,从来都不是黄米糕,而是做米糕的人。 成亲罢,就同他成亲罢,这样元滢滢做了桓夫人,受英国公府庇护,便没有人敢说出闲言碎语。 桓瑄的内心叫嚣着这些话,可话到嘴边,却似含了一颗苦涩的橄榄,无法尽数说给元滢滢听。 桓瑄只是干巴巴地安慰着:“你不坏。” 乌黑的眼眸中包着一汪水,元滢滢颤着声音道:“桓公子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桓瑄摇头:“我从不信流言,只相信我所看到的。” 闻言,元滢滢身子一颤。梦境中,众人并不是完全相信她风流的传闻,只是男女身子缠绕,他们亲眼目睹,便不能不信。 “可桓公子亲眼见了,我和其他男子在一处,便相信我是坏的罢。” 看到元滢滢眼神落寞,桓瑄尽力忽视在听到元滢滢的话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元滢滢和其他男子你侬我侬的景象,沉声道:“我不会。” “即使亲眼目睹,我绝不会相信你是坏的。” 纵然亲眼所见又如何,眼睛是会欺骗人的,只有心不会骗人。桓瑄深信元滢滢纯洁如玉,即使他看到了与之相反的景象,也断然不会信。 元滢滢纷乱的心绪逐渐平稳下来,她将脑袋埋进桓瑄的怀里,闷声说着:“桓公子,你真好。” 这般依赖的姿态,让桓瑄心头发软。他趁着元滢滢不曾留神,抬起手在她的发尾轻抚着。柔软的触感让桓瑄掌心颤动,他想要再碰,却怕被元滢滢发觉,只能匆匆收回手。 直等到元滢滢身子无碍,桓瑄才起身离开。 元滢滢躺在床榻,目光悠悠地看着床顶雕刻的繁复花纹,突然想到刚才她忘记询问,为何桓瑄会途径此地。桓瑄的住所,和元家南辕北辙,若不是有事在身,桓瑄是不会经过此地的。 元滢滢轻合眼睑,回想着梦境。那些模糊的脸蛋逐渐变得清晰,元滢滢记忆起了,随清逸成亲当日,女子的姑姑便是李文珠。至于她的姑父,和元滢滢纠缠在一起的男子,便是宗以成。 素手拨弄着床榻垂落的穗子,元滢滢出神地想着,宗以成不是桓冉的未婚夫婿吗,为何会娶了李文珠。 元滢滢想不清楚,便径直去问宗以成。 “宗公子,你喜欢李文珠吗?” 在元滢滢看来,只要宗以成不会迎娶李文珠,梦境便和现实有了很大不同,那她的命运就会有所改变。 宗以成面露惊讶,他没有询问为何元滢滢会知道李文珠的名讳,只是轻声回答道:“不喜欢。” 元滢滢握紧手腕,声音焦急:“那你会娶她吗?” 她目光殷切,有盈盈水光闪烁,仿佛害怕宗以成会给出让她不能接受的答案。 宗以成摇头:“我厌恶她至极,不会娶她的。” 元滢滢却还是心中不安稳,她抓紧宗以成的手臂,要他保证,此生绝不会迎娶李文珠。 若是其他女子说出这番话,宗以成会觉得对方胡闹。他迎娶哪个女子,和对方有何关系,为何要保证呢。只是面前的人不是其他女子,是元滢滢。宗以成对她出奇的容忍,没有保证,而是立誓道:“我绝不会迎娶李文珠,有违此誓,不得善终。这般,你可放心了?” 元滢滢蓦然松了一口气,身子微软。 宗以成扶着她坐下,沉声问道:“元姑娘想要我迎娶谁呢?” 第181章 元滢滢偏首看他,眸中水光轻颤:“宗公子不是桓冉的未婚夫吗,那自然是要迎娶桓冉的。” 宗以成收拢掌心,他清楚元滢滢的回答合情合理,但心中却觉得不快。连宗以成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元滢滢说出些什么话,难道要元滢滢开口,要他迎娶她吗? 望着元滢滢澄净的眼睛,宗以成意味深长道:“是,元姑娘说的极是。我迎娶桓冉,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世间种种,往往不是尽合情理的。” 随清逸身穿蓝白书生服,头戴一儒巾,软带顺着他的肩膀垂落。他年纪虽然小,却有读书人的架势,肃着一张小脸环绕四周,不见元滢滢的身影,眼底滑过失落。但随清逸很快便打起精神,阔步朝着家中走去。 宗以成缓步走到随清逸面前,微微俯身道:“清逸,元姑娘让我来接你。” 随清逸识得宗以成,但仍旧仔细询问了一番,得知元滢滢是忙碌书舍的事,无暇分身才让宗以成帮忙接人。他又见宗以成领他走的方向是回家的路,这才信了宗以成的话。 路上,宗以成询问随清逸读书如何,随清逸一一答了。随清逸悄悄打量着宗以成的模样,在他眼中,比起少年心性的桓瑄,宗以成的手段不知要高上多少。起码宗以成言谈之中,让随清逸很是放松。 但随清逸本能地觉得,即使宗以成表现的再好,也掩盖不了他对元滢滢的隐秘心思。娘亲心思浅,从未注意过宗以成见到元滢滢后,都未唤过一句随夫人,只称呼她为元姑娘,好似元滢滢未曾出嫁生子,还是闺阁中的女儿家。 到了元氏书舍,随清逸取下儒巾,帮着元滢滢合拢门扉,又制备饭菜。 宗以成陪他们同桌用饭,每尝了一道菜,都要出声夸赞几句。偏偏他语气真诚,夸的字字句句都在点上,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讨元滢滢欢心,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饭菜好吃。 但宗以成语气一转:“元姑娘的这双手,不应是用来做饭菜。世间多有精通厨艺者,就无需多元姑娘一人了。依照我看来,理应有厨子来照顾元姑娘和清逸,让这双手得了空闲,可以被好生保养。” 随席玉哪里说过这般甜腻好听的话,至于桓瑄,他少年脾性,性子别扭的很,自然不会夸赞元滢滢。而江暮白行事规矩,这些夸赞的言辞对他而言太过孟浪。因此元滢滢听罢,不禁脸颊微红,但心中却是极其欢喜的。 她柔声笑道:“宗公子莫要打趣,我如何能兴师动众地请来厨子呢。” 想她平民身份,和随清逸一日三餐都需自己动手,平日里攒下来的银钱要留给随清逸念书用,哪里有余钱来请厨子。 宗以成目光沉沉,想起元滢滢素白的手抚在金珠上的柔嫩模样,心中微动,他淡淡开口:“总是有这一日的。” 午膳过后,日头将人熏的头脑发昏,书舍并无多少人来。元滢滢百无聊赖地坐在几案后,宗以成随手取下一本书,轻声念了出来。 他声音平缓,念的话本子情节引人入胜。宗以成接连念了几本,皆是女子嫁给了不知人间烟火的富贵公子,初时恩爱,成亲后却过得鸡飞狗跳,最终惨淡收场。元滢滢听得入神,隐约觉得话本子中所说的公子哥,像极了桓瑄。 宗以成念罢,便将他讲过的话本子尽数买下。元滢滢不解,他既然已经看过,为何还要买。 “这故事有趣,我要多看几遍。” 宗以成看着元滢滢扎书卷的动作笨拙,便轻轻一笑,顺手接过:“我来罢。” 比起元滢滢这个书舍的主人,宗以成的动作更为娴熟自然。 待宗以成走后,元滢滢找遍了书舍,却没寻到类似的话本子。她心中疑惑,想着难不成仅有的几本有趣话本子,都被宗以成买了去。 宗以成顺手将书卷丢在桌面,封面赫然写着诗经两字,哪里是什么话本子。宗以成凝神想着,看来他讲故事的能力不错,但愿元滢滢能听得进去,就此远离了桓瑄,也不枉费他编造富贵公子和平民女子之间的兰因絮果,耗费了他许多精神。 “李小姐要见公子。” 宗以成含笑的唇间顿时垂落,他拢眉拒绝见李文珠。侍卫却道,李文珠有要紧事情告诉宗以成,事关元滢滢的。 宗以成神色微顿,开口唤李文珠进来。 李文珠双眸中含着委屈,她按照门客的吩咐,要说服元滢滢帮他们,却无意间看到了宗以成对元滢滢展颜轻笑的模样。李文珠是见过宗以成对桓冉笑的,笑容中带着浓烈的宠溺,当时李文珠见了,只觉得桓冉好命,能有人待她如珠似宝。 只是,李文珠看到了宗以成对元滢滢笑,心中却满是恐慌。凭借女子的直觉,李文珠觉得,比起对待桓冉,宗以成对元滢滢情意更为真切。 “你为何要帮元滢滢,可是因为她是随席玉的妻子,你为了桓冉才如此吗?” 宗以成蹙眉,冷声道:“李小姐,这是我的私事,同你无关。” 李文珠面色涨红,将心中的猜测脱口而出:“不,你不是为了桓冉。你怜悯她,疼惜她。宗公子,你对她可有情意在?” 宗以成的神情越发不耐。 面对男女情意,女子的直觉便变得无比精准。李文珠身子轻晃,她勉强可以接受桓冉作为她的对手,毕竟桓冉身份尊贵。可一个寡妇,怎么配得上宗以成? 宗以成看她这幅神思不属的模样,想着李文珠所说的要紧事情,大概是要见到他而随口扯出的谎话罢。宗以成正欲开口,要侍卫带李文珠离开。 “你可知道,元滢滢水性杨花,背地里和男子暗通款曲!” 宗以成冷了脸色:“毁人清白名誉的事情,你难道要做第二次?” 先是要毁了桓冉,如今又故技重施,污蔑元滢滢的名誉。元滢滢本就可怜,若是名声被毁,不知处境会变得何等艰难。 见他不信,李文珠便将门客探查出来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宗以成。 “……整整一夜,孤男寡女相处,江知府中了迷香,你觉得他们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额心抽痛,宗以成拢紧眉峰,他如何猜测不到会发生什么。李文珠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定然是元滢滢耐不住寂寞,主动寻上了江暮白。这般红杏出墙的女子,合该被人不齿,宗以成为保名声,也应该远离元滢滢。 宗以成抬眸,他目光似凝结着冰霜,直叫李文珠看了心惊。 “这种话,你还同谁说过?” 李文珠摇头,她准备拿这件事拿捏江暮白,解救李大人,怎么会到处宣扬。 宗以成看她神色不似说谎,便压制住了心中生出的戾气,出言警告道:“之前不曾说过,以后也不要说了。” 他这番话,便是要包庇元滢滢和江暮白的事情。李文珠本以为宗以成得知两人的私情后,会厌恶元滢滢,可没有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宗以成眉眼发沉:“李小姐,我从来不是什么善人。” 李文珠怔在原地,她倾心的宗以成是翩翩佳公子,哪里是眼前这个狠厉之人。李文珠心中浮现出淡淡的悔恨,她不该来寻宗以成。但最终,宗以成没有让人强行把李文珠留下,而是让她离开了。 侍卫眼底闪过淡淡的不解,他的主子从来不是这样的好脾性。 宗以成和大理寺卿颇有交情,他送去一个箱笼。大理寺卿心中疑惑,不知宗以成无缘无故为何送东西给他。 他打开一看,目光微亮,只因为箱笼中摆放的都是李大人的罪证。除了蔡富商一事,李大人在其他事情上并不干净。 宗以成此举,无疑是加速了大理寺探查的速度。在门客还在思索应该如何救下李大人时,便传来皇帝震怒的消息,李大人罪行累累,辩无可辩,被处以极刑。三族之内,尽数被抄家。门客得了消息,为免被牵连,早早收拾包袱就走了。李文珠六神无主,寻到门客的住所却见人去楼空。她正焦急之时,朝廷派人来寻李文珠。 既然是抄家,便是要清清白白地离开,一点金银都不能带走。李文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要换成粗布麻衣。簪子钗环,连同手腕的玉镯子,都要被收走。不过转瞬之间,李文珠便从高高在上的李家小姐,变成了平民李氏。她平日里仰仗权势欺辱过不少官家小姐,如今她们亲自前来,看着李文珠如何沦落为平民。 李文珠羞愤难当,瞪着几位看她笑话的贵女们,却被贵女们身旁伺候的丫鬟教训。 “果真是没规矩,我家小姐可是县主,你身为平民,应当规矩行礼才是。” “李小姐,不,李氏应该是没有习惯自己如今的身份。往日里她最是瞧不上平头百姓、身份比她低的人。如今可倒好了,她自己不就成了从前看不上的人嘛。” 李文珠瘫坐在地面,耳旁的讥讽声音变得逐渐模糊。她头脑中突然想起了宗以成,似是想通了什么,眼睛酸涩。 ——难怪宗以成会轻而易举地放她离开,他最是懂得如何杀人诛心,明白如何才能让李文珠感受到痛苦。 第148节 昔日,李文珠视平头百姓为蝼蚁,不曾放在眼中,可她却成了蝼蚁,但身无长物,还比不上有一技之长的百姓。 得知李大人的下场,江暮白在蔡富商的名字旁,轻勾了一个圈。陈年旧案,江暮白尽数处理完毕,他如今有闲暇来整理自己的私事。 想起那夜失控的自己,江暮白瓷白的脸颊浮现红晕。他自然是要迎娶元滢滢的,那种事情,本该是成亲之后才做,如今他们先做了,该尽快成亲才是。 媒人被请来时,以为江暮白看中了哪家闺阁女子,拍着胸脯表示,定然办成此事。江暮白年少英俊,仕途坦荡,哪家女儿会不情愿嫁给他。媒人问道,是哪家女儿,得了江暮白的欢心。 “是元滢滢。” 媒人一惊,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随席玉的夫人,元氏滢滢。” “这……江知府,元氏她可是一个寡妇,年纪大了,如何能嫁给你?” 江暮白拢眉,他确实比元滢滢小了几岁,但律法上不曾有言,禁止夫比妻小。 见江暮白不悦,媒人连忙转了话风,说起元滢滢嫁给江暮白,便是二嫁。这二嫁有许多规矩,和头婚可是不同。婚服不能穿朱红颜色,需得穿粉色才是。娶亲的轿子不能从正门进,要从侧门抬进来。宴会也不能铺张,不然便会让人议论,二嫁还如此兴师动众…… 江暮白神色越发凝重,打断媒人的话:“都是民间旧俗,无需遵循。你只需按照最好的来准备。滢滢——她是再嫁,但却是第一次嫁与我,怎么能委屈了她。” 无论元滢滢嫁过几次,总归是头一次做他的妻子,合该装扮的美丽,怎么能灰扑扑地进门。 媒人看江暮白坚持,暗道元滢滢手段好,能笼络住江暮白这般的好郎君。 媒人上门说亲时,宗以成正帮着元滢滢整理屋子。他手心一颤,怀里抱着的画轴便松散开来。 宗以成俯身捡起,看着画卷上的男女相互依偎。他没有见过随席玉,却一眼认出了他。 宗以成轻抚着画中随席玉鼻侧的红痣,突然心中了然,冷声笑道。 “原来如此。不过是一个替代罢了,难怪滢滢待你格外不同。呆儒生还以为得到了滢滢的真心,真是可笑。” 第182章 媒人紧拉着元滢滢的手,诉说着嫁给江暮白的好处。掌心的柔荑柔嫩滑腻,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媳妇,倒像是金尊玉贵养大的闺阁小姐。 瞧着元滢滢的妩媚模样,媒人心中隐约明白了,为何江暮白会对一个寡妇如此的上心。 “……我说话粗糙,可你这样的身份,哪里能找到第二个和江知府一样好的儿郎?合该好好抓紧他,如此你们母子余生才能过得安逸。” 媒人话音刚落,便见宗以成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朝着元滢滢淡淡一笑,只说物件都收拾好了。 对于媒人上门的事情,宗以成没有多问,他极其懂分寸的模样,让元滢滢心口微松。待宗以成离开后,媒人轻抚着胸口,语气感慨:“这等极上品的郎君,我生平只见过江知府一个。随夫人你是何等好运气,竟然能够接连遇到两个?” 元滢滢只是抿唇柔笑,并不搭话。 宗以成把有人上门提亲,要迎娶元滢滢之事,在无意间透露给了桓瑄。 桓瑄的反应很是激烈,他猛然站起身,扬声道:“什么?” 桓瑄满脑子都在想的是,元滢滢要嫁作他人妇了,从此以后他再不能随意地同元滢滢往来。桓瑄要见元滢滢,需得她的新夫君颔首同意。若是新夫君面露不高兴,桓瑄便要懂得看眼色地早早离开。心底似打翻了一壶醋,桓瑄觉得异常酸涩,好半天才询问男子是谁。 “江暮白,哼,我早就看着他不安好心,竟然不知道他存着这样的心思。” 宗以成面色如常,看着对有人求取元滢滢不甚在意。只是他的手指却紧紧收拢,指骨泛起青白。一想到李文珠所说的话,宗以成眸底不禁染上戾气,想着江暮白平日里衣冠楚楚,却惯会哄骗人,直把元滢滢哄到了床榻。 宗以成轻而易举便能激起桓瑄的火气:“元姑娘待江知府,和旁人总是不同的。她虽然性子温柔,但对江知府格外亲近信赖。” 桓瑄拢眉,他也想不明白,为何在自己和江暮白之间,元滢滢明显更亲近江暮白。 宗以成轻轻摇首,随口猜测道:“或许是元姑娘的夫君,便是江知府这般风度翩翩的,才让她生出亲近罢。” 桓瑄心乱如麻,不知听没听进去。他再难坐下来,在屋内来回踱步,最终朝着门外走去。到了元家,看着眉眼弯弯的元滢滢,桓瑄心中的质问却说不出口。 他本想说,你可曾应了江暮白的求取。但桓瑄想着,他如何能询问,他又不是元滢滢的亲近之人,如何能质疑元滢滢的决定。最后,桓瑄只说自己想吃米糕了。 元滢滢眸光轻闪,未曾想到桓瑄如此钟爱这等吃食。还好厨房有几l块米糕,稍微热热便能端上来给桓瑄用。 桓瑄百无聊赖地在书房闲看,他不喜读之乎者也,本对这些书卷画册提不起兴致。但桌面的画轴摆放的极其显眼,露出一角,令人忍不住心生好奇。 长指拨开,画面被缓缓展开。 元滢滢将米糕放下,见桓瑄在看画,便探首望去。她眼眸中尽是柔情:“那是夫君亲手所画,画的正是我们两个。夫君的画技是极好的,栩栩如生,叫人一眼便能认出。” 桓瑄来不及酸涩元滢滢对随席玉的怀念,他目光凝重,突然想通了什么。桓瑄抓紧画轴,要借回去仔细观摩。他只说钦佩随席玉的画技卓绝,想要临摹一番。 元滢滢柔声道:“夫君还有其他画作呢。” 让桓瑄日夜对着她和随席玉的身影,元滢滢心中觉得不自在。 但桓瑄却格外坚持:“我只喜欢这副,旁的都不要。” 元滢滢无法,只得应了他。 得知了元滢滢心中隐秘的心思,桓瑄顿时感到松快。蒸热的米糕被他放进口中,轻轻咀嚼着,桓瑄心想:原来江暮白没有什么特殊的,他唯一好运气的,便是生了一张和随席玉相似的脸蛋。倘若没有那张脸、那颗红痣,元滢滢恐怕根本不会理会江暮白。 桓瑄微微倾身,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若有一人,生的模样尚可,有几l分权势,脾性还算温和,你可会亲近于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元滢滢,询问的问题显得没头没脑。但元滢滢还是顺从心意回答道:“不会,萍水相逢之人,我怎么会亲近。” 眉梢眼底尽显松快,桓瑄想着:是了,果真是因为脸蛋,才让江暮白在元滢滢心中有所不同。 桓瑄不做犹豫,径直来到知府门前。江暮白正因为元滢滢拒绝了媒人,而凝眉沉思,他仔细咀嚼着元滢滢所说的话。 ——太急切了。 这是何意? 江暮白思来想去,便觉得大概因为自己没有亲自上门,让元滢滢心中感受不到诚意。元滢滢本就是一嫁之身,对于再嫁定然是慎之再慎。而江暮白只是派媒人上门,如何能安抚她不安的心绪。江暮白暗自后悔,只怪自己太过着急,该定下良辰吉日,他亲自上门同元滢滢表明心意。 听闻桓瑄登门,江暮白面露不解,他同这位英国公府的少爷无甚往来,对方为何要来见他。 “请桓公子进来。” 桓瑄逆光走进厅堂,他生的高大,削背蜂腰,身上的凛冽气势让人一瞧便知道来者不善。江暮白淡声开口:“桓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桓瑄不同他迂回婉转,直接询问江暮白可是要娶元滢滢。江暮白神色微顿,轻轻颔首,此事他无需隐瞒。 “当真是痴心妄想。” 桓瑄的声音,冷中带刺,令人听了格外不舒服。江暮白拢起眉峰,温和的神色变得冰冷:“我心悦随夫人,自然可以上门求取,桓公子刚才所说,未免太过失礼。” 在江暮白心中,他和元滢滢两情相悦,甚至有了肌肤之亲。他私心想着,元滢滢对他定然是有真切情意的。元滢滢对他温柔有耐心,会下意识地依赖他。甚至在江暮白中了迷香行为失礼时,元滢滢的反应也是纵容居多。而桓瑄一个外人,并没有立场来评价江暮白和元滢滢的关系。 妄想与否,只能由元滢滢说出。 英俊的眉眼生出几l分嘲讽的冷意,在得知江暮白求取元滢滢后,桓瑄就看他格外不顺眼。 他嗤笑道:“滢滢性子柔顺,待谁都是温和体贴,莫不是就此让江知府生出了错觉,以为她对你有所不同罢。” 江暮白能感受到元滢滢的真心,不屑于同桓瑄细说。他冷声开口赶客,并不想继续听桓瑄的冷言冷语。 此次前来,桓瑄便是要戳破江暮白的幻想,告诉他,没了那张脸,江暮白在元滢滢的心中什么都不是。 画轴被展开,露出姿态亲昵的一对男女。 江暮白眉心蹙起,目光在画卷上掠过。他看的越多,眉峰的沟壑越发深切。画卷中袅袅婷婷的美人,自然是元滢滢。那一旁揽着元滢滢腰肢、模样俊朗的男子,定然是随席玉无疑。 鼻侧的红痣发烫,让江暮白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桓瑄可不会让他自欺欺人,朗声说道:“江知府素来聪慧,应该能够看得出其中的端倪罢。除非是——江知府想要掩耳盗铃,以为不挑破便能装作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 江暮白儒雅的眉眼染上薄怒,声音发冷:“桓公子不必打马虎眼,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 “呵。这世间千人千面,但也有眉眼相似者。江知府便恰巧,和滢滢的夫君随席玉生有相似的脸蛋。尤其是那颗红痣,所落下的位置简直一模一样。” 江暮白身形一晃,面色苍白。他扶住身旁的几l案,强做镇静道:“桓公子当真会自说自话,这些都是你凭空妄想出的罢。” 元滢滢待江暮白的温柔似水历历在目,为着这一份柔情,江暮白倾心不已。如今却突然告诉他,元滢滢看着他时,心中惦念的却是她的亡夫,这叫江暮白怎么能接受。 看着江暮白眼眸颤动,流露出脆弱的神情,桓瑄心中生不出半分怜悯,他眼神中带着轻蔑:“没有那颗小痣,你以为滢滢会如此亲近你。江知府是个聪明人,但你情愿做个瞎子,我也束手无策。” 说罢,桓瑄便扬长而去。他想彻底让江暮白看清楚身份——不过是随席玉不在时的慰藉罢了,竟然妄图求取元滢滢。经此一遭,江暮白定然不会求取元滢滢。但桓瑄只开怀了一瞬,便蹙紧眉峰,想着没了江暮白,还有其他男子。 依照元滢滢的美貌身段,想求取的男子不在少数,桓瑄总不能每一次都及时阻拦,万一有条落网之鱼呢。想到此处,桓瑄面露烦躁,他想着,元滢滢为何不再蠢一点,丑一点,性情变得讨人厌,这样围绕在元滢滢身旁的,就只有他了。但桓瑄转念想着,若是元滢滢当真变成了他想象的那般,定然要难过自己为何变蠢变丑了。 桓瑄冷冷地想着,根源还是在那些男子身上,他们垂涎美色,不安好心。 江暮白久久不能回神,元滢滢或许是因为随席玉的缘故,对他有所移情,但他是当真陷进了这股柔情之中。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忽然端坐直身子,暗道不能听信桓瑄的一面之词,他要去寻元滢滢问个清楚明白。 江暮白的心中存着希望,是桓瑄胡言乱语,捏造出来谎话欺骗他。 脚步匆匆,江暮白的鼻侧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元滢滢轻启门扉,美眸圆睁,她下意识地拿出帕子要为江暮白擦汗。 往日里元滢滢这般,江暮白虽觉不妥,但心中是放任的,只因他欢喜元滢滢靠近他。但是现在,江暮白凝神望着,觉得元滢滢举手投足间都是妻子对待夫君的模样,小意温柔。 心缓缓地坠落,江暮白木头一般站在原地,任凭元滢滢捏着帕子,在他的鼻侧轻拭。阵阵香风涌进江暮白鼻中,他瞧着元滢滢眉眼认真,正细细地盯着他的朱红小痣看。 江暮白蓦然伸出手,紧握住元滢滢纤细的手腕,他的声音冷若寒冰,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夫人……你究竟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你的夫君随席玉?” 江暮白心中不解,他仿佛落入迷障中,奋力寻找着出口。而唯一的出口,便是元滢滢的答案。 喉咙变得酸涩,江暮白惨然轻笑,神情专注地想要向元滢滢问个清楚—— 香汗淋漓,鱼水交融时,元滢滢心中所想的究竟是,能够和自己相依相偎,还是在庆幸是同随席玉相似的人春风一度,恍惚能把他当做随席玉,回忆过去的种种温存。 第183章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元滢滢抬起一张瓷白的脸,仰面看着江暮白。她柔软的唇瓣微动,望着江暮白的眼眸盈满了水意。 在元滢滢心中,的确把江暮白当做了随席玉,她无从辩驳。 元滢滢什么话都未说,江暮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心神颤动,勉强稳住身形,才没使自己在元滢滢面前踉跄,丢了脸面。 “好,好。” 原来从未有过什么两情相悦,江暮白曾经感受到的柔情蜜语,皆是属于随席玉的。江暮白隐隐觉得,他成了一个卑劣不堪的贼人,窃取享受着旁人该拥有的一切。文人的傲气自尊,让江暮白不会选择做元滢滢亡夫的慰藉品。 “既是如此,你定然不会肯嫁与我了。” 江暮白突然想通了一切,为何元滢滢会拒绝他的求娶。是了,只有思念随席玉而不可得的时候,才会想起他这个慰藉的用处。若是慰藉想要个光明正大的名分,便是痴心妄想了。 柳眉轻蹙,元滢滢想要解释,她面对突然的求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能匆匆拒绝了,并非是…… “江大人……” 第149节 江暮白不愿再听,元滢滢显然没有察觉到,她每说出一句话,都是更为深刻地证明了,江暮白仅仅是替代而已。 “随夫人,我不是随席玉,我姓江名暮白,二岁启智,五岁入私塾,一十二岁中了秀才……我有和随席玉截然不同的人生,我不是他。” 江暮白伸手抚过鼻侧的小痣,沉声道:“或许这颗痣生的不对,让你把我错认成了随席玉。无妨,不过一颗痣而已,除掉便是。” 他说的轻巧随意,元滢滢听着胆颤心惊,没了这颗痣,江暮白和随席玉的相似便去了五分。元滢滢几乎是下意识地阻止道:“不要——” 江暮白冷眼看她,眼底浮现出淡淡的嘲弄,不是对着元滢滢的,是对着他自己。 “夫人,你是随席玉的夫人,却不是我的夫人。这红痣生在我的身上,纵然我剜去了,也无需夫人颔首同意。” 说罢,江暮白便转身离开,他脚步匆匆,身影消瘦孤寂。 雷鸣声惊醒了神思不属的元滢滢,她趴在窗户旁,看着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地。江暮白孤身前来,未曾带伞,如此走回府去,定然要淋湿了。 元滢滢撑起油纸伞,手中又拿了一把,朝着江暮白的方向追去。 因着大雨磅礴,路上不见行人,元滢滢隔着雨幕望见了江暮白的身影。他仿佛无知无觉的木偶,如此大的雨竟不知寻个屋檐避避,徒然站在雨水底下。 元滢滢踩过水洼,站在江暮白面前扬起手臂,试图替江暮白遮挡雨水。 江暮白浑身上下都被浸湿,他的眼睫悬挂着圆润的水珠,脸色发白,瞧着一副快要破碎的可怜模样。但江暮白此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有如何脆弱,他将元滢滢举起的伞,推回到她的头顶。 连江暮白的声音,都沾染了雨水的潮湿阴冷。 “即使淋了雨,缠绵病榻的也是我江暮白,不是夫人心中惦念的随席玉。所以,夫人不必理会我。” 若叫元滢滢眼睁睁地看着江暮白淋雨,她心中不忍。元滢滢伸长手臂,把油纸伞朝着江暮白的方向递过去,不曾想江暮白侧身一躲,地面湿滑,元滢滢没站稳,便跌倒在水窝中。 江暮白神色微僵,他尽力不将目光落在元滢滢身上。面前的女子虽美,却把他当做了亡夫的慰藉,他全然不知,还一头栽了进去。江暮白并非全无自尊之人,被人如此对待还要对元滢滢千依百顺。此时,他应该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至于元滢滢如何,他无需理会。 但江暮白的迟疑,没有坚持许久。他终究是弯下身子,将元滢滢屈身抱起。江暮白的身上湿透,元滢滢的衣裙带着泥泞,可两人全然不在意。元滢滢倒地时,那把油纸伞破了一个大口,已经不能用了,还好元滢滢多带了一把。 “撑开。” 听到江暮白的话,元滢滢将油纸伞打开,撑在两人的头顶。 江暮白声音冷若寒冰,再不似平日里的温和:“顾着你自己,不要管我。” 元滢滢怯生生地收回手,徒留江暮白的半个肩膀露在雨水中。 这样冷情的江暮白,越发像极了平日里的随席玉。只是,随席玉从未用过这般冰冷的语气对元滢滢说话。 元滢滢听了心中难过,她说不清楚是因为江暮白生气难受,还是为了江暮白顶着和随席玉相似的脸对她冷漠,让自己恍惚想起随席玉和她置气而伤心。 怀中的美人嘤嘤啜泣,似猫儿的爪子拨弄着江暮白的心,沙沙痒痒的。江暮白侧眸,看到元滢滢眼中包着的泪珠,心中发沉。他竟然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擦去,但江暮白强迫自己冷下心来。这个女子,方才还把他当做随席玉的替代,如今他亲自擦泪,岂不是自甘下贱。 江暮白不会轻易原谅了元滢滢,抱她回家,已经是让步,至于更多的退让,江暮白绝不会再做。 江暮白本打算,把元滢滢放回家中便转身就走。只是元滢滢眼圈泛红,脏了的衣服鞋袜都不知道换掉。江暮白便拧着眉,替元滢滢一一换好。换衣裳时,江暮白手指僵硬,但他看元滢滢无甚反应,便惨然一笑,暗道,元滢滢果然还是把他当做随席玉,让夫君换衣裳自然不会羞涩。 干净的衣裳上身,元滢滢抓紧要离开的江暮白的手腕。 “江大人,可不可以不要走?” 温声软语最是能够惑人心神,若是在之前,江暮白虽然觉得为难,但会留下守候元滢滢一夜。只是现在,他冷冷地将手臂抽出,淡声道:“不妥。” 元滢滢便要他把油纸伞拿上,江暮白轻轻颔首。他拿起油纸伞,目光却蓦然看见了伞柄处落了一个小巧的“玉”字。 握着油纸伞的手掌鼓起青筋,江暮白低声喃喃着:“随席玉,又是随席玉。” 他已经成了随席玉的替代,绝不肯用随席玉的油纸伞。 江暮白放下伞,毫无遮挡地走进了雨水中。 宗以成撒了一把鱼食,引得各色锦鲤一哄而上争抢。 “江知府病了?” 侍卫答道:“是,江知府淋雨害了风寒,像是极严重的,请了好几个大夫上门瞧看。” 宗以成轻声嗤笑:“他当真是脆弱,不过是知道自己是替身罢了,这便受不住。” 不过这样也好,儒生大都有文人骨气,绝不肯做他人的替代。元滢滢此举,对江暮白而言无疑是极大的羞辱。江暮白断然不会再亲近元滢滢了,少了一个围在元滢滢身旁的聒噪之人,宗以成只觉得畅快。 “桓小姐来信。” 宗以成浓眉拢紧,打开细看才知道婚期已经定下,两月之后便有个好日子,甚是吉利,最宜婚嫁。 只要和桓冉成亲,宗以成所能仰仗利用的权势便多了起来,对他的仕途是一大助力。他本就把姻缘当做前途的垫脚石,娶哪个女子于他而言,都大同小异。只是,想到以后自己的名讳会和桓冉的连在一起,宗以成便生出淡淡的烦躁。 他不愿回信,只让人给桓冉传话,说婚期全听桓冉安排。 宗以成看着书信所说,婚期在即,宗以成需速速回京,操持众多事宜。如果宗以成能够带桓瑄一同回去,便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也凭桓瑄的心意。 宗以成若是走了,便极难见到元滢滢。一别数月,再见面时,元滢滢说不定已经再嫁。虽然宗以成可以把桓瑄留下,只是桓瑄并不敏锐,恐怕元滢滢被人勾了去,他也恍然不知。宗以成舍不得权势,也舍不得元滢滢。他深知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美事,总需要舍去一方,留下自己最想要的。 对权势的欲望,已经扎根在宗以成的血肉中,让他轻易放弃不得。看起来,他只能放弃元滢滢。宗以成安慰自己,不过一个女子罢了,男女情爱本就轻浮可笑,不应该耿耿于怀。 只是,宗以成准备见元滢滢最后一面,便彻底放下。 但他一唤“元姑娘”,元滢滢缓缓转身,鬓边碎发轻轻晃动,面容盈满笑意:“桓公子,上次的话本子你可看完了,我再没寻到那样有趣的话本子。” 她只是清浅一笑,便足够动摇了宗以成的决定。宗以成想着,今日来此应该是错的。他应当立刻回京,见不到便想不到。如今见了元滢滢一面,他心中越发丢不下了。 即使是轻浮的情爱,但若是对面之人是元滢滢,宗以成想着,情爱会被包裹上一层糖衣,让人贪恋其中的甜腻。 杜撰的话本子,宗以成信手拈来,听得元滢滢目光发亮。 宗以成面色如常,黑眸却紧盯着元滢滢柔腻的侧脸,眼神晦暗幽深。他很想伸出手摸上一摸,却知道不能急切,恐怕会惊着元滢滢。 权势和美人,如同分别坠在秤杆的两旁,左右摇摆着,令宗以成抉择不定。 只是,宗以成无比确信的一点是,他绝不能抛下元滢滢,独自回京,不然他定然要悔恨的。 但要元滢滢舍弃家业跟着他走,便需要合适的借口。 随清逸的学业优秀,夫子特意邀元滢滢见面,直言随清逸的天资,留在此等地方恐怕会被荒废,需得去更好的地方才能大放光彩。 元滢滢满心想着随清逸,忙询问该去哪里。 夫子缓缓道:“普天之下,文人骚客聚集之处便是在京城。清逸本就才华出众,若能够在京城进学,日后定然有一番好作为。” 京城…… 元滢滢拢眉,京城太远,且随清逸若是去了京城,她便要跟着去的。 夫子看出元滢滢心中的犹豫,出声劝道:“随夫人听过孟母二迁的故事吗,孟母为了孩子,尚且可以多次搬迁住所,随夫人也可效仿孟母之举。自然,随夫人若是不情愿,也是可以的。只是清逸这般璞玉,应当送到京城去打磨一番,在这等地界湮没,实在令人可惜。” 闻言,元滢滢不再犹豫,夫子平日里对随清逸多有照顾,自然是全心全意为随清逸着想。不过是去京城罢了,只要能够对随清逸有助力,元滢滢都愿意去做。元滢滢犹记得,梦境中随清逸失学在田里忙碌的模样,她的孩子出类拔萃,念书极其用功,不该沦落至此。 待元滢滢走后,夫子身子一软,跌坐在圈椅中。侍卫从暗处走出,摸出一包银子放在他面前。 “你说的不是胡话,随清逸去了京城,当然比留在此处要好。讲了实话还得了赏银,莫要一副被人胁迫做了错事的模样。” 第184章 前往京城要做好许多准备——路上的盘缠花用,要雇辆马车,还需请个身强力壮的车夫。元滢滢拨弄着桌面的银钱,她每说出一笔花用,随清逸便拨弄算盘,记上一笔。 随清逸不知道,元滢滢为何突然生出了要去京城的心思。但他想起夫子看他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着此事定然和自己有关联。随清逸心中清楚,在元滢滢心中是极关心他的,对于随清逸学业有好处的事情,元滢滢便尽力去做。 随清逸放下记账的毛笔,语气郑重道:“娘亲,我不用每月都做新衣裳,精米一月两次便可,不用日日都吃。如此,便能省下不少的银钱。” 元滢滢抚着他的脸颊,柔声说道:“娘亲有了清逸,可不是叫清逸来这世间受苦的,合该快活度日才是。” 随清逸见元滢滢坚持,便重重颔首,心中却在打算着等到了京城,该如何挣些银钱贴补家中。他书法极好,应当能够帮人写家书、抄书卷。 既已经下定决心去往京城,元滢滢便将元氏书舍盘了出去,又换来一笔银钱。宗以成见状凝眉,询问元滢滢可是被人打扰,才无奈关闭了书舍。 见他一副要为元滢滢出头的模样,元滢滢心中微软,摇头说着不是。 “我要去京城了,这铺子自然该盘出去。” 宗以成面露惊讶,得知因着随清逸的学业,元滢滢要带他往京城的公学去,便轻声说道:“如此便巧了,我也要往京城去,元姑娘不如和我同行。这路途不算短,你们孤儿寡母身上带着银钱,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不如随我一起。” 他几句话便让元滢滢意动,当即颔首答应。元滢滢并没有因为宗以成的身份,和男女大妨而拒绝了宗以成的提议。在元滢滢看来,名声只不过是身外之物,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亲身体会到的好处才是真的。正如同她拒绝了宗以成,能够得到什么,难不成说她不安分的那些人,会就此改观,并非会如此。而且即使能够改变流言蜚语,于元滢滢而言,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众人不会为元滢滢去往京城出份力气。而元滢滢接受了宗以成的提议,便可以省下一大笔银钱,安危也能得到保障。 家中的田地,元滢滢留下两亩地,其余尽数卖掉。田地和房屋,元滢滢都交给了交好的马家媳妇照顾。 马家媳妇只管伺候着这些田地,得来的庄稼收成自己收着,无需给元滢滢送去。这对马家媳妇可是大喜事,农户人家靠着田地吃饭,多了这两亩地,马家的生活便能好过不少。 马家媳妇将自己蒸的白面馒头,塞到元滢滢怀里,满口保证着会把田地照顾好,不让它荒废了。而随家的屋舍,马家媳妇会常去打扫,不让积满了灰尘。 “自从你把田地交给我,随氏族人气得眼睛都红了。我只听他们私下里埋怨,说你走了,田地屋子都该留给族人们。当真是好大的脸面,这些和他们有何关系,都是你夫君一人挣下来的,即使是卖了荒了,也轮不到他们来争抢。” 元滢滢淡淡笑着,对随氏族人并不放在心中:“他们不会抢的。” 马家媳妇附和着:“那是自然。有江知府在,他们哪里敢动坏心思?瞧瞧之前的随乙满心算计,如今下场凄惨,媳妇受不了他的坏脾气,和人私通被他发现。随乙要打那奸夫,却被推倒,如今躺在床榻再也起不来了。他那媳妇,过去对他一片痴情,现如今也跟着跑了。不过这算他罪有应得,不值得可怜。有江知府庇护,随氏族人不敢乱来的。” 提起江暮白,元滢滢轻垂眼睑,眸色黯淡。她还未同江暮白告别过,只是江暮白或许是不愿意见她的。 但相识一场,元滢滢总要在临行前见上一面。她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配上两味点心,送到了知府门口。 元滢滢并不进去,只把竹篮交给守门的侍卫。 “江知府还病着,不便请夫人进去。” 元滢滢柔柔摇首:“无妨,把这些东西给江大人就是。” 侍卫询问,元滢滢可有什么话,要他转告江暮白。 元滢滢唇瓣轻启,俯身说了几句话。 江暮白坐直身子,这些日子他清减不少,脸部越发消瘦,像极了嶙峋的竹节。虽是风寒入体,但江暮白明白,他不肯多用膳食更多是因为心绪不宁。 侍卫将竹篮放下,禀告着是元滢滢送来,还有一句话告诉江暮白。 “随夫人说,她不能骗大人,她分得清楚,却也分不清楚。” 江暮白心口一窒,剧烈地咳嗽起来。元滢滢此话,便是承认了替身之事,叫江暮白如何不心痛。竹篮里放的是什么,江暮白不愿意看,让侍卫尽数拿走。 “是。” 但侍卫走远了,江暮白眉心拢起沟壑,他让人把侍卫唤回来,亲自打开竹篮,看着水灵灵的瓜果蔬菜,目光却落在了两味糕点上。 “随席玉爱吃的点心,是哪几样?” 侍卫面露不解,但还是去查了清楚,匆匆禀告江暮白。 “是米糕和芸豆卷。” 江暮白紧闭双眸,想要把两碟子糕点赏赐给侍卫们分了。但他却开不了口,只是吩咐侍卫们尽数退下。 第150节 望着随席玉最爱吃的两道点心,江暮白面色发白,暗自警告自己,莫要再做自甘下贱的事情。 枣红色骏马停留在元滢滢面前,轿身围着深蓝纱幔。随清逸年纪尚小,看到骏马便眼睛发亮。宗以成俯身问他,想骑马吗。 随清逸是想的,他没有回答宗以成,而是看着元滢滢。见元滢滢颔首,随清逸脆声道:“我想骑马。” 宗以成便把他抱了起来,放在骏马身上。头次骑马的欢喜,让随清逸不禁展颜,如此模样的他才真正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宗以成朝着元滢滢伸出手:“元姑娘,我来扶你。” 元滢滢将手搭在宗以成的手背,两人齐齐坐进了马车里。 元滢滢询问起桓瑄,便见宗以成拢眉:“桓瑄不愿意回去,我们不可强留。或许是他看中可哪家姑娘,情愿为她留在这里,也未尝可知。” 元滢滢轻声应着,不再询问。 她掀开帘子,看着随家屋舍逐渐远去,想起自己嫁给随席玉的时候——别的新娘子都有娘家陪伴,唯独她孤身一人,周围人议论纷纷,只说随席玉娶了元滢滢这般的也好,没有娘家最好拿捏。元滢滢心中满是惶恐,暗自想着随席玉会如何拿捏她,是会欺负她吗。温热的手掌拢紧了元滢滢的手腕,随席玉听到了那些议论声,他出声安抚道:“不会的。” 随家的门槛,是随席玉抱着元滢滢走进去的。他的怀抱温暖,脚步平稳,让惶恐不安的元滢滢感受到了久违的依靠。 马车经过随家的田地时,马家媳妇和她男人正在劳作,看见了元滢滢轻轻摆手。元滢滢抬手回应着,想到随席玉下田时,她便坐在阴凉地等候,待到用饭的时候,随席玉将馒头掰成两半,分给元滢滢一份。看到焦黑的饭菜,随席玉面不改色地吃下,把好的留给元滢滢。 两人仰面躺在田地里,看着蓝天白云。随席玉声音淡淡:“滢滢,以后饭菜我来做罢。” 元滢滢轻声应了,心里却有点难过,想着是不是自己做饭难吃,让随席玉嫌弃了。 随席玉包裹着元滢滢的柔荑,语气郑重:“做了官便好了,到时领到功劳,便为你求个诰命,再不用沾染这些粗笨活计,会有仆妇小厮……” 元滢滢轻声问道:“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绣坊里,元滢滢只有做绣活才能有饭吃。她嫁给了随席玉,若是不做活,便会被随席玉抛弃了罢。 随席玉长臂伸出,将元滢滢按在自己的胸膛处。他的心跳声平静沉稳,清冷的声音响在元滢滢的头顶。 “滢滢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日都让我看到你,便足够了。” …… 元滢滢眼眸发酸,一只手挡在她的面前,将帘子缓缓垂落。元滢滢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宗以成。 宗以成轻声笑着:“风太大了,瞧你,都迷着眼睛了。” 元滢滢胡乱地应下,宗以成便要给她吹眼睛。 他靠的很近,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元滢滢的下颌,俯身靠近。元滢滢甚至能够看得清楚宗以成根根分明的眼睫,浓密而纤长。 宗以成撑起元滢滢的眼睑,轻轻吹气,他身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尽数朝着元滢滢涌来。 元滢滢的眼睛下意识地沁出水珠,声音绵软道:“好,好了。” 她本就不是被风迷了眼睛,而是因为想起了随席玉。但被宗以成吹了几下眼睛,刚才的思念便尽数散去,心中乱糟糟的。 宗以成收回手,轻声道:“外头风大,元姑娘再掀帘子,可要仔细眼睛。” 元滢滢轻声应着。 外面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音,宗以成浓眉拢紧,他不欲停下马车,反而低声吩咐车夫赶路。 元滢滢疑惑道:“我像是听到有人唤我的名讳。” 宗以成笑道:“如何会呢,元姑娘应是困了。这里有被褥,你躺好休息就是,待你睡醒了,我们便已经走过大半路程了。” 元滢滢不疑有他,刚躺下睡着,只听骏马嘶鸣声响起,车夫猛勒缰绳,才没有撞上拦路的骏马。 元滢滢睡眼惺忪,柔声问着发生了何事。 “小事,我一会儿便能处置好。” 元滢滢便重新躺进被褥中。 宗以成转过身来,面色带着冷意。他走下马车,看着满脸冷峻的桓瑄,沉声问道:“骏马受到惊吓,险些掀翻,你此举是想要我的性命吗?” 桓瑄扯唇冷笑:“宗以成,你莫要颠倒黑白,你要带滢滢走,为何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我前去书舍,寻不到滢滢踪影,才知道她跟着你要去京城了。我方才在后面追赶,唤了你和滢滢的名字,不见车夫停车,反而越发快了,可是有你的授意?” 宗以成满口否认,不解问道:“我今日要走,早就同你说过,何曾隐瞒过你?” “可你没说,滢滢也要一起走!” 宗以成越发凝眉:“桓瑄,这好没道理的事情,元姑娘走与不走,为何要告诉你。车夫为何加快速度,我确实不知,但或是为了赶路,也在情理之中。” “你——” 桓瑄自认说不过宗以成,不同他分辩,径直要进马车寻元滢滢。 宗以成拦住他,只道元滢滢已经睡了,有什么要紧事情他可以转达。 桓瑄冷脸道:“我自己会说,不必用你。” 说罢,他往马车旁一坐,便道要一同回去。 宗以成知道无法拒绝,便随他去了。 第185章 元滢滢睁开眼睛时,看到一双黑眸定定地望着自己。 桓瑄未曾料想到元滢滢突然醒来,眼神轻晃,神情有些不自在。元滢滢不解问道:“你如何要随我们走了,不是要留下来吗?” 按照宗以成所说,桓瑄是决心不肯走的。 桓瑄心中暗道,元滢滢既已经离开,他便没有缘故继续留下来了。这地界膳食简单,桓瑄吃不习惯,若不是因为元滢滢,他早就离开了,哪里会留在此时。 “你们都走了,我自然也是要走的。” 元滢滢听不明白其中的逻辑,但只是轻轻颔首。 路途中,因为有桓瑄在,宗以成行事束手束脚。并非是宗以成担心桓瑄看破自己的心思,因此有意收敛,而是桓瑄做事毫无逻辑,往往在阴差阳错间便破坏了宗以成的谋划,扰乱了他和元滢滢的亲近。若是桓瑄有意为之,宗以成尚且可以谋划着还回去,可桓瑄是误打误撞,便叫宗以成的胸口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正如同此时,宗以成特意给元滢滢准备的软糯小巧的点心,用来讨她欢心,却被桓瑄整盘端了过去,仔细挑剔一番。 “这厨子的手艺不成,枣泥不绵软细腻,挑的红枣偏甜。” 元滢滢咬了一口,只觉得满口香甜,含糊说道:“好吃。” 桓瑄便道,元滢滢没有吃过真正的好东西,不过无妨,等到了京城,他自然会将最精致的点心奉上,让元滢滢尝个遍。闻言,元滢滢便柔声谢他。宗以成看着被冷落在一旁的点心,眸底浮现出冷意。 到了京城,桓瑄指挥车夫朝着桓家而去,车夫面露犹豫,不着痕迹地看着宗以成眼色。见宗以成颔首,车夫才扯动缰绳,朝着桓府而去。 随清逸紧跟在元滢滢身后,下了马车望着金光闪闪的桓家匾额。他的目光中没有向往,只有淡淡的不喜。不只是随清逸,元滢滢也清楚地记得,夫君随席玉便是为了救桓冉而死的。要元滢滢进桓府,便是承桓家的恩情,和桓冉同处屋檐下,甚至会日日碰面。元滢滢还没养成处变不惊的心性,面上浮现出淡淡的抗拒。桓瑄不知她心中所想,胸膛中充满欢喜:若是元滢滢住进了桓家,他们便能经常见面了。 桓瑄生涩地唤着:“滢滢,你只管住在桓家,住上多久都可以。” 莫说是为了随清逸求学,哪怕住到随清逸娶妻生子也无碍的。 但元滢滢神情淡淡,只说不合适。 “桓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能住进桓家的,皆是有身份之人,我既不是桓家的亲戚,身份也不贵重,并不能住在这里。” 桓瑄心中焦急,元滢滢怎么不能住,她可比那些借住的亲戚、权贵重要多了。桓瑄无比想要元滢滢留下,但宗以成出声劝慰道:“桓瑄,不要胡闹,此事需要听从元姑娘的心意,怎么能强求。” 宗以成低声告诉桓瑄:“你可还记得随席玉和冉儿的牵扯,这让元姑娘如何能安心住下去?” 桓瑄顿时偃旗息鼓。 宗以成顺势提出,他早就寻好了适合随清逸进学的公学。 “这公学出过不少能人大儒,只有一点,清逸进了此地,需三月才能归家一次,你可舍得?” 元滢滢轻轻颔首,随清逸本就不是依赖父母的性子,自然接受长久地住在公学中。 “那便好了,公学附近并无合适的屋舍,我便在较近的地方寻了一住处,让元姑娘住进去。元姑娘随我去看看,可还满意。” 宗以成行事如此妥帖,让元滢滢顿时生出依赖,望着宗以成的美眸盈着水光。 桓瑄本要跟着同去,但被桓家小厮拉住,只说桓夫人思念他,要他前去见上一面。 看桓瑄被绊住了脚,宗以成觉得心中畅快。他所选定的地方,清新安静,很得元滢滢的喜欢。宗以成无意提起,此处不远处,有他的一处屋子,若是元滢滢有要紧事,可前去寻他。 看着元滢滢好奇打量屋子的模样,宗以成唇角露出笑意。 桓瑄离家许久,桓夫人见了他,嘴里心肝肉地喊着,直说桓瑄瘦了不少。 “那地方是有什么奇珍异宝,让你连家都不想回了。家中催了数遍,这次不是以成亲自前去,恐怕还不能将你带回来呢。” 桓瑄拈了块点心,送进嘴里,语气散漫:“和宗以成有何关系,是我想回来了。” 桓夫人轻嗔着他:“日后冉儿和以成结为夫妻,你该唤他一声姐夫,可不能这般直呼其名了。” 桓瑄懒声应了,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中。 他随口夸赞道:“这点心不错。” 桓夫人见他喜欢,便让丫鬟把点心送他房里。 “不必,拿食盒装了,我要送人。” 至于送什么人,桓瑄却不肯说了。 桓瑄虽然回了家,但没有一日是安分待在家里的,整日往外面跑。他每次手中都带着东西,不是点心便是讨巧的小玩意儿,或是一些文房四宝、书卷画册,叫桓夫人摸不准他究竟是去见谁。 桓冉见状,会心一笑道:“母亲莫急,桓瑄许是有了意中人了,才时时刻刻惦记着她。你看晚上用膳时,他人虽然在家里,心却早早地飞出去了。” 桓夫人讶然:“既是有了心上人,为何不告诉我,也好上门提亲去。” 桓冉是了解桓瑄的性子的,他心中的情意都快要溢出胸膛了,但自己心中却还没有意识到。桓冉想着,此事还需桓瑄先弄清楚心意,不便由旁人戳破,便随口道:“他脸皮薄,待想通了,自然来求母亲。” 闻言,桓夫人放下心来,关心起桓冉婚期之事。桓冉脸颊浮现红晕,只道诸事顺利进行着,并无不妥当之处。 “以成是个知心的,定然会好好待你。” 元滢滢轻抚香腮,朝着宗以成柔声抱怨着,桓瑄送她的物件太多,屋子都快堆不下了。 宗以成眉心抽动,询问桓瑄都送了什么。 元滢滢便掰着手指头细数——有桓府做的点心,桓瑄在街上一眼就看中的布料,还有给随清逸捎带的笔墨纸砚等等。 宗以成走到元滢滢身后,双手自然地撑在她所坐的椅背,将纤细的身子环绕其中。 “元姑娘不擅长处理这些物件,不如便交给我罢。” 元滢滢眸色轻闪:“当真可以吗?” 宗以成轻声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元滢滢当即答应,丝毫不觉得把一个男子送给她的物件,交给另外一个男子处置,有什么不妥当。 第151节 宗以成凝视着元滢滢瓷白柔嫩的侧脸,她佩戴的耳饰是细长的银链坠着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圆润的珍珠滑过她粉嫩的脸颊。 手指微曲,轻轻敲动着椅背。 “元姑娘若想谢我,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元滢滢询问是何事,宗以成并不直言,只道小事罢了,他定然不会为难元滢滢的。这些时日,宗以成对元滢滢很是体贴,让她几乎下意识信任宗以成的话,便柔柔颔首。 流光溢彩的婚服被送到元滢滢手中时,她黑眸轻颤,疑惑问道:“宗公子当真要我穿上这件婚服,可这不是你与桓冉大婚时要穿的吗?” 提及桓冉,宗以成的眸色黯淡。他没有将这件母亲留下的婚服送去给桓冉,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件婚服。不出所料的,桓冉连打开都未曾打开,便选了绣娘裁制的那件。她以为,绣娘新做的,才最是合身。这样的理由,宗以成无法反驳,但心中的烦躁越发重了。 “这不是给桓冉的。” 元滢滢心中疑惑这件婚服的主人是谁,见宗以成神色微变,便不再开口询问,只乖乖听话换上了婚服。 元滢滢惊讶地发现,这件婚服竟然比她之前试穿时更加合身,像是按照她的身量特意裁剪过。 见到元滢滢腰肢款款地走出,宗以成眼底浮现出细碎光芒。他让元滢滢坐下,俯身屈膝,握紧了元滢滢的脚踝。 元滢滢将脚踝朝后退去,但被宗以成牢牢抓紧,动弹不得。此刻的姿态,宗以成屈身仰望着元滢滢,是她在上,他处于下方。但元滢滢感觉不到居高临下的滋味,只觉得被握在掌心的,不止是她的脚踝。 宗以成晃着手中的云履,轻声解释:“脚上的鞋子不衬你。” 说着,宗以成便轻巧地褪下元滢滢的鞋子。他握着纤细的脚踝,将绵软的足小心翼翼地放进精心准备的云履中。 不大不小,正是合适。 宗以成的眼底满是欣喜的光彩,他伸出手抚摸着鞋面坠着的珍珠,胸口砰砰直跳。等到宗以成抬头,看着元滢滢正俯视着他,心跳的越发快速了。 美人穿着他精心准备的婚服、云履,用着无辜茫然的眼眸望着宗以成,让他如何不心潮起伏。 云履是新做的,还未沾染过地面,连鞋底都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宗以成握着元滢滢的小腿,朝着胸口而去,那只云履便踩在他跳动不止的心口。 “宗公子……” 元滢滢颤动着眼睫唤着他。宗以成却垂落眼睑,要把此时此刻的感受记忆在心中。他从未感受过这般心口颤动,身子发抖的滋味,即使拥有权势地位,恐怕也不能给予他如此深切的触动。 宗以成想着,他大概此生都无法忘怀,看到元滢滢身穿婚服时心中传来的悸动。但他何必要守着虚无缥缈的感受过活,他分明有更好的选择。 宗以成目光灼灼地望着元滢滢,似是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站起身,温声说着要把婚服送给元滢滢。 元滢滢面露惊讶。 宗以成轻声道:“从看到元姑娘穿这件衣服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它该是属于你的。因此,我按照你的身量裁剪了这件婚服,如今看来果真是对的。你比第一次穿它时,更加光彩夺目,令人移不开眼睛。” 如此直白的夸赞,让元滢滢羞红了脸颊,怯怯地垂下头去。 宗以成却抚着她的脸颊,要她直视着自己。 “元姑娘,你的夫君可曾夸赞过你很美?” 元滢滢摇头,随席玉从未说过她的容貌如何。旁人倒总是提及,但都不是好话,往往是说元滢滢生了一副不安于室的脸蛋,瞧着便是要红杏出墙的。那些话,元滢滢听了心中不舒坦,自然不觉得是在夸她容貌甚美。 指腹轻按,宗以成露出轻柔的笑容。他倾身贴在元滢滢的耳旁:“真好,我是第一个夸赞元姑娘美貌之人。” 他侧身,吻上了元滢滢的耳垂。肌肤相碰,元滢滢身子一颤,肩膀微微抖动。 低沉、带着轻微调侃的声音,落在元滢滢的耳侧。 “元姑娘连害羞的模样,都如此的——令人爱不释手。” 第186章 云霞浮上元滢滢的脸颊,她面容通红似煮熟的虾子。 宗以成眸中带着怜爱,顺着她脸颊的轮廓缓缓抚弄着。他修长的手指所到之处,燃起滚烫的热意,令元滢滢身子颤动。元滢滢伸出手,推拒着宗以成的靠近,那纤细白皙的指却被宗以成咬住。 粉嫩的指尖被宗以成含在口中,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这般美妙的景色,过了今日以后,我不知几l时能够看到,元姑娘便怜惜我这一回罢,成全了我观景的心愿。如此,即使日后我看不到了,也能将这一段记忆翻出来,细细回忆一番。” 他说的明明是极其失礼的话,但宗以成惯会装可怜,以博取女子的同情。此时宗以成面对元滢滢,更是使上了十全十的手段,刻意放软了声音,连眼眸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意。饶是元滢滢并不吃宗以成这一套示弱的手段,此刻也不禁心软。 便是这瞬间的心软,让宗以成有了可乘之机。他长臂伸出,取下元滢滢鬓发的钗环,任凭袅袅青丝如瀑般垂落。宗以成不过轻轻一推,身姿绵软的美人便依偎在软榻。她的眸色茫然,眼中萦绕的纯色让人不禁心生恶意,想让这双眼睛因为自己而染上旁的颜色。 宗以成支着手臂,顺势躺在元滢滢的身侧。他目光微沉,打量着纤细如柳的身子。 心中的不安让元滢滢胸脯起伏不定,她双手交叠,放置在小腹。 美人一袭朱红喜服,温顺乖巧的模样像极了洞房花烛夜,等待夫君怜惜的新娘子。宗以成捉住她的柔荑,衡量着她手掌的大小。手指轻弯,十指紧扣,是不留丁点缝隙的密不可分。宗以成的手指修长,骨节嶙峋处带着微微的冷意。元滢滢的掌心绵软,被他驱使着轻折,便触碰到了宗以成手背的青筋。随着青筋的轻颤,元滢滢的心口也缓缓跳动着。 另外一只闲置的手掌,被宗以成抬起抚着元滢滢的发丝。发丝垂落在元滢滢的腰间,宗以成便顺着垂落的弧度,缓缓摩挲至发尾。他未曾挑开元滢滢身上的大红喜服,虽然宗以成深知,红色衣裙下的莹白肌肤定然晃人眼睛,但他更爱含蓄婉约之美。 方才还带着温热的指,此刻却仿佛凝了霜,轻轻点在白皙的肌肤,惹得元滢滢弓起身子。她面色绯红,朝着宗以成轻轻摇首,口中说着不要如此的话。 宗以成轻折手指,十指越发紧扣,他俯身吻去元滢滢额头的汗珠,声音软了又软:“再多怜惜我罢。” 脑海里蓦然生出缭绕的云雾,元滢滢被困在其中,挣扎许久逃脱不得,只能卸了力气,任凭酥麻感蔓延至她的全身。 宗以成看着穿戴整齐、衣裙没有半点褶皱的元滢滢,唇角带着轻笑。他欢喜看到元滢滢如今的模样,眼前仿佛蒙了一层薄纱,身子绵软如水。 宗以成的手仍旧紧扣着,他俯身在元滢滢耳旁问道:“你刚才在想着谁?” “你。” 得到这个答案,宗以成仍旧不满足,他像是循循善诱的猎人,势必要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说的更清楚些。” 此刻,元滢滢的魂魄像是被勾了出来,一丝一缕地缠绕在宗以成的指间,言语心绪都被他牵引着。 “在想着宗公子。” 宗以成笑意深切,不再单纯地轻吻额头,而是在水润的唇瓣落下细碎的吻。他扬起手,将两人彼此缠绕的指尖,放进口中。指尖带着潋滟的水光,宗以成并不在意,他耐心细致地卷去,又举起两人交叠的手掌,在元滢滢面前轻晃。 元滢滢颤抖着眼睫,羞于去瞧看。 两人的衣裳整齐,甚至连腰带都未曾散乱,但元滢滢却比褪尽衣裙还要羞涩。她只觉得,宗以成看似什么都没做,却好像把她周身都看了一个遍。 …… 桓瑄送来一只红嘴绿鹦哥,双爪抓着鸟笼,羽毛散发出绚丽的光彩,看着漂亮极了。元滢滢本想要伸手摸摸,但身子残留着无力的余韵,她双腿一软,朝着前方倒去。 桓瑄连忙扶住她,手中牢牢地抓紧鸟笼。馥郁香气涌进桓瑄的怀里,绵软的身子让他心猿意马,红嘴绿鹦哥扑腾着翅膀乱叫起来,才惊醒了胡思乱想的桓瑄。 元滢滢娇弱的身子柔柔地离开了桓瑄的怀抱。见状,桓瑄心中颇为遗憾,他想着若不是那只鹦鹉,他也许便能闻得清楚,元滢滢身子的香气,究竟和哪种香料相似。 元滢滢要为桓瑄倒茶水,桓瑄连忙把鸟笼丢在一旁,抢着要自己来。争抢之中,茶水泼了桓瑄满手。元滢滢将帕子递给他,桓瑄便伸展手掌,仔细擦着。水珠悬在他的手指,被绵软的帕子轻轻拭去。 脑袋里浮现出宗以成的身影,元滢滢顿时脸颊通红。 桓瑄问她可是病了,元滢滢只道是屋子太闷,借口去厨房端点心,离开了屋子。微风拂面,吹散了她脸颊的热意。元滢滢不禁埋怨起宗以成来,若不是他……胡闹,她怎么会突然想到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了,都怪宗以成。 元滢滢理所应当的想着。 吃罢米糕,元滢滢询问桓瑄可需带一些回去,桓瑄正要答应,便听元滢滢说:“桓公子带米糕回去,便不必日日都来这里用。若是让府上的人学会了,就更不用来我这里了。” 浓眉顿时沉了下去,桓瑄语气硬邦邦的:“米糕趁热吃才好,我不带回去了。府上的厨子一个比一个笨,学不会这米糕的做法。” 见桓瑄如此说,元滢滢便全然相信,她只是心中暗自奇怪,桓府的厨子连更精致的膳食都能做出来,怎么偏偏做不好一道米糕呢。 桓瑄语气别扭,询问元滢滢可是看他每日都来,因此厌烦了他。 元滢滢轻轻摇首,做米糕能花费她多少时辰,而且桓瑄送来的物件,换成银钱不知能吃上几l辈子的米糕了。只是这些念头,元滢滢只在心中想着,她柔声对桓瑄说:“我不嫌烦的。” 桓瑄的脸色才变得和缓。 回府途中,小厮看不懂桓瑄的心思,他究竟是看中了元滢滢,还是真的只想要那一口米糕。 “少爷还未成亲,未迎娶正妻前先有了妾室,如此传出去总是不好的。那元氏还有一子,若是纳了她,便要把她的儿子一并接来,倒不如寻个清白人家的女儿,还免了这许多麻烦。” 桓瑄冷声呵斥小厮多嘴,要他回府后自己去领板子,日后再不许跟着他了。 因着小厮的话,桓瑄胸膛处仿佛堵着一口气。他听到小厮理所应当地把元滢滢当做妾室,甚至心底觉得,元滢滢连做妾都是高攀,心中便很是不喜。只是,桓瑄不知该如何反驳小厮,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京城有趣的去处如此之多,他偏偏爱往元滢滢的住所跑。桓瑄只是觉得,和元滢滢待在一处,吃两口茶,用一碟子米糕,闲坐一整天也是快活的。 到了桓家,桓瑄看到平日里跟在宗以成身旁的侍卫站在廊下,便知道宗以成来了。 “姐姐在屋里?” “是。” 桓瑄朝着屋子走去,他和桓冉素来亲近,只是年纪渐长,便不像儿时一般无话不谈了。但桓瑄心中搞不清楚自己对元滢滢的感觉,便想要问一问桓冉。 桓瑄还未在门前站定,便听得女子的惊呼声传来。 “什么?” 桓瑄拧眉,抬脚便要进去,却被丫鬟拦住。 “小姐和宗公子在里面呢,她曾吩咐过,未经允许不得闯进去。” 桓瑄冷声道:“可姐姐方才模样,像是和宗以成有了争执,若是她被宗以成欺负……” 丫鬟便叩门询问,可否让桓瑄进来。 过了一会儿,门扉被推开,桓冉面色如常,看着桓瑄笑道:“你有事寻我?” 桓瑄越过她,望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宗以成。他总觉得很不对劲,往日里宗以成来时,桓冉眉眼中总是带着淡淡的欢喜,如今两人之间却气氛冷凝。但桓冉不愿意开口,桓瑄只当做不知道,便道:“是有事想问问你。” 桓冉稍做思索,笑容真切了几l分:“是男女之事罢。” 桓瑄闷声应了,桓冉便让他稍做等候,待晚些时辰,她自然去寻桓瑄。 桓瑄颔首应好,转身欲走时却突然回头,定定地看着宗以成。 “姐姐,倘若宗以成欺负了你,你便来找我,我定然会教训他。” 桓冉勉强维持的笑容,险些便要破碎,最终她只是责备似地看着桓瑄:“别说胡话了,哪里会有人欺负我。” 等到桓瑄离开后,桓冉脸颊的笑容尽数散去。宗以成眸色沉沉,他不得不承认,桓冉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即使是心绪起伏,在外她不会表露分毫。 “以成,你为何要退亲?” 桓冉不解,他们两人明明两情相悦,感情甚笃。今日宗以成前来,不是为了亲事筹谋,脱口而出便是退亲,桓冉才失态喊出,险些被桓瑄察觉到端倪。 宗以成凝视着自己的掌心,虚虚一握,仿佛绵软滑腻仍旧停留在他的指间。对于权势的追求,宗以成不会改变,他仍旧不甘于平淡度日。只是元滢滢,他不能舍,也不愿意舍。 攀上桓府,会使宗以成的仕途顺利许多。他自然可以效仿坐拥齐人之福的男子,家里养着桓冉这个贤妻,外面护着元滢滢这个美貌的外室。正如同宗以成所知道的,京城赫赫有名的宠妻朝臣,便是如此做的,面上对妻子忠贞不二,实际外室已生了三个孩子。如此做能够让宗以成最大得利,但惯会权衡利弊的宗以成,这次却没有选择最好的法子。 他想着,元滢滢没了夫君本就可怜,她又生得那样一副妩媚的身子,更加会惹人非议。流言蜚语已经让元滢滢惴惴不安,若是宗以成将她养作外室,恐怕她即使情愿,心中也会越发郁郁寡欢。 第152节 权势,宗以成可以徐徐图之,但美人,他立刻便想要得到。 因此,宗以成登门拜访,便径直同桓冉提起退亲之事。宗以成温柔时,直叫见惯了各色男子的桓冉也不禁春心萌动,只是他一旦不愿意继续伪装,便让人感受不到丁点情意,只察觉到他的冷淡疏离。 桓冉猜测着:“你是为了其他女子?” 宗以成颔首承认。他已不需要再利用桓冉,也不会借桓家的权势,再做隐瞒没有必要。 “是……是哪家姑娘?” 桓冉低声问着,脑袋里却在思索着,曾经对宗以成有意的女子。 “此人你应该知道,她是随席玉的妻子,元氏滢滢。” 桓冉睁圆双眸,满是难以置信。 第187章 桓冉稳住心神,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她看着宗以成笃定的神情,便知道刚才所听到的字字句句,丝毫没有差错。宗以成他……竟然为了随席玉的遗孀而舍弃了自己。 桓冉心中自有一股子傲气,她身为英国公嫡女,事事出挑,如今宗以成选了元滢滢而放弃了她,便让桓冉心中生出焦躁和不满来。 她轻挑眉峰,悠悠问道:“你就不怕,我因此迁怒了她?” 未婚夫婿被抢走,桓冉颜面受损,如何不气,便是因此对元滢滢做出什么,也是极有可能的。 宗以成未曾慌乱,他目光沉沉:“我并非是连心悦之人都守不住的草包废物,说出了名讳,便呆呆看着她被人陷害而无动于衷。而且冉儿,悔婚的是我,你或怨或恨的都该是我,你若是对滢滢心存报复,和李文珠有何区别?” 唇边扯出惨然一笑,桓冉失落地想着,宗以成说的是对的,她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径直去寻元滢滢的麻烦,和肆意毁人清白的李文珠便成了一丘之貉。更何况,随席玉曾经救过桓冉一命,她不能苛待随席玉的妻子。只是,桓冉想过报恩的法子,她会对元滢滢多加照顾,给她一笔银钱,却绝没有想过拿未婚夫婿来赔。 眼睛泛起酸涩,不忿使桓冉询问出声:“她哪里比我好?” 论样貌家室,料理家业的手段等等,桓冉自诩京城贵女无人比得过她。桓冉隐约知道元滢滢的出身——绣坊做活的小女子,被随席玉看中才脱离了绣坊,这样的女子哪里能给得了宗以成助力。 听到此等询问,宗以成果真凝神细想:“滢滢美貌单纯,极喜欢依靠人……” 若是陷进了男女情意中,连瑕疵都成了熠熠生辉的光彩。 即使两人感情甚笃时,宗以成对着桓冉,也没有说出这般的溢美之词。桓冉不愿意继续听下去,她握紧手腕,才不至于失态。 “足够了。退亲既然是你想要的,便随了你的心意,只是父亲母亲那里,和外面的议论纷纷,都需得你来处置。” 宗以成颔首同意,本就是他引出来的风波,他自然不会推辞。 桓冉和宗以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抬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时辰不早了”,宗以成便起身告辞。 桓冉以为,她对宗以成的欢喜浅薄如同云雾,即使宗以成变心她不过伤怀片刻,就会恢复如常。但是桓冉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伤心至此。她用了半个时辰平复心绪,宗以成的心意已决,没有人能够改变,桓冉再做纠缠也是无用,只会平添了怨妇的名声。 重新收拾好妆容,桓冉仍旧是京城里无可指摘的贵女。她来到桓瑄的院子,温声问着桓瑄因为何事烦忧。 桓瑄看她面色如常,便以为她和宗以成已经重归于好。他心中想着,男女之间的情意真是奇怪,一会儿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又你侬我侬的。 “姐姐,我近来很不对劲。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唯有靠近一女子,才能觉出心绪起伏。待在她身旁,我觉得什么都不做,如此这般浪费一整天也是好的。” 桓瑄抚着胸口,眉眼中萦绕着不解:“这里——有时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动着,但偶尔如同横亘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看他这副青涩模样,桓冉悠悠叹气,弟弟如此迟钝,若是心上人被旁人抢走了,他该如何是好。桓冉径直挑破他的心思:“你是害了相思病了,唯有那女子可解。” 桓瑄猛然站起身,耳尖通红,下意识地反驳:“姐姐莫要胡说……” 只是接下来的话,桓瑄却是说不出了。要他否认对元滢滢全无心思,只是为了一口滋味清甜的米糕才日日围绕在元滢滢身旁,说这样自欺欺人的假话,桓瑄是做不到的。 他沉吟片刻,无力地坐下,紧皱的眉峰显示他心中的天人交战。许久,桓瑄黯淡的眼睛闪烁着亮光,他朗声承认了对元滢滢的心意。 若不是因为相思,他怎么会像傻瓜一样接连做出许多蠢事。 桓冉好奇问道:“不知是谁,能引得你心思浮动?” 桓冉的确好奇,在她的眼中,桓瑄颇为目中无物,将谁都不放在眼中。但这些时日,桓瑄却无师自通,学着送物件博取女子欢心,可见他对那女子是极喜欢的。 桓瑄的脑袋里,已经想着他要同元滢滢成亲,到时单独给随清逸辟出一处清静的院子,让他念书用,元滢滢最疼随清逸,见他如此做,对他定然越发依赖。听到桓冉询问,桓瑄匆匆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她和桓家有所牵扯。” 桓冉心中突然一跳。 便听桓瑄说着:“姐姐可还记得随席玉?” 桓冉如何忘得了,不久之前,她的未婚夫婿还因为随席玉的妻子,而断绝了两人的婚契。 “桓瑄,你所说的女子不会是……” 桓瑄清咳了两声:“滢滢她虽然曾经是随席玉的妻子,但如今孑然一身,我思慕于她,并无不妥。” 桓冉眼眸颤动,她未曾想过身旁最重要的两个男子,都无一例外和元滢滢有了牵扯。桓瑄和宗以成同争一女,她的未婚夫婿和弟弟心悦的是同一人,这叫桓冉如何能坦然接受。 桓冉突然站起身,面色宛如凝了冰霜。 “不可以。桓瑄,此女绝不可以。” 桓瑄神情微沉:“可是你觉得滢滢的身份不妥,不能对英国公府有益。我私心觉得,男子的体面地位,合该由自己挣来,而不该仰仗妻子的家室。滢滢她——很好,即使身份低了一些,也是无关紧要的。” 桓冉面色焦急,她该如何对桓瑄说,自己之所以不同意,是因为宗以成也对元滢滢有意。倘若桓瑄和宗以成相争,在桓冉看来,自家弟弟的手段是争不过宗以成的,到时丢了美人黯然神伤,不如现在就放弃。 但桓瑄若是因为桓冉的三两句话,便轻易放弃,便不是桓瑄了。他格外坚持,当即便要筹谋婚事,若不是桓冉劝慰,桓家父母得知了桓瑄的心上人后,定然会勃然大怒,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来。 勉强劝住了冲动的桓瑄,桓冉浑身卸了力气,跌坐在罗汉榻上,口中喃喃道:“怎么到了如今的局面?” 她对未曾见过面的元滢滢,生出了深切的好奇,究竟是何等美人,才让自己身旁的男子都为她折腰。 江暮白强迫自己忙碌公事,才不会想起元滢滢的身影。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知道尊严二字需得慎重。江暮白在元滢滢面前后退一步,以后便只能以替身自居了。但江暮白发现,忙碌并不能使他彻底遗忘元滢滢,偶有闲暇时,他脑袋里纤细的身影越发清晰。 似有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被放在江暮白的心口,磨的他心尖发痛。江暮白终究先行妥协,起身去了元氏书舍,这里却早就改头换面,不做书舍,转而卖些杂货。 江暮白唤人前来询问,才知元滢滢早就离开了,她是跟着宗以成一起去的京城。 江暮白眸底微沉,心道这般也好,见不到人他便不会胡思乱想。只是夜里辗转反侧,江暮白抬起手,摸着鼻侧的红痣,久久未曾入睡。 他想起京城大理寺要寻人协同办案,只是这是桩苦差事,对政绩益处不大,而且要整日对着山似的书册耗费精神,因此并没有人愿意去。但江暮白却接了这差事,他劝慰自己,是因为公事才去往京城,并不是因为元滢滢。 在京城安置好后,江暮白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元滢滢的住所。他缓步来到一处宅院旁,正遇到元滢滢开门。她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裙,手中提着鸟笼,挂在屋檐下。 元滢滢掐着腰肢,轻点着红嘴绿鹦哥的鸟嘴,语气里带着柔声抱怨。 “你明明是鹦鹉,怎么连学舌都不会?” 说着,元滢滢便给鹦鹉念出三字经,要它有样学样。但鹦鹉却好似锯嘴葫芦一般,并不张口。元滢滢无奈,转身便要进门去。那鹦鹉却突然张口,唤着“滢滢”。 元滢滢面露欣喜,要它再喊一句,鹦鹉便又唤了一遍。 “你呀你,整日教你都学不会,不知从哪里学到的,竟突然唤我的名字。” 她这幅娇态落在江暮白眼中,只觉得这些日子的烦躁心绪都被抚平,眉眼舒展。 “滢滢!” “桓瑄!” 鹦鹉脆声接连叫着。 元滢滢了然,原来是桓瑄教的。 她留着鹦鹉待在外面,自己往院子里去了。 江暮白走到门外,鹦鹉仍旧在叫着元滢滢和桓瑄的名讳。江暮白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尚且在计较替身之事,为此茶饭不思,但元滢滢或许都未曾想起过他。 江暮白抬起手,抚摸着鹦鹉柔顺的羽毛,他轻轻一动,便拽下一只翠绿的羽毛。 有其他男子为元滢滢解闷,她怎么会想起他呢。 门扉半拢,江暮白抬眸望去,只见横置的竹竿上,正搭着朱红喜服。江暮白眸光颤动,掌心收拢,直将那翠羽揉捏的不成样子。 他沉声道:“短短几日,便要婚嫁了吗。” 江暮白很想走到元滢滢面前,问她要嫁的人是谁,可是鹦鹉口中的桓瑄。只是桓瑄的模样,哪里和随席玉有半分相似。明明……明明元滢滢要想嫁人,他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和随席玉更为相似,不是吗。 阴郁的念头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江暮白的全身,他温和儒雅的面容,浮现出郁色。 元滢滢未曾想到,天子脚下,竟然有人胆大妄为掳走了她。只是元滢滢心中不解,便是要谋财,也不该寻她一个寡妇才是。 面前的人身形高大,浑身穿着黑衣,只露出一双满是暗色的眼睛。 元滢滢双手被缚,她身下坐着的是绵软的床榻,心中充满慌乱。她轻移着身子,朝着后面退去,口中柔声请求对方饶过自己。 带着冷意的手,抚着元滢滢的脸颊。 男子并不说话,但元滢滢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自己身上离开。 他要银钱,元滢滢是有一些,可那些银钱是给随清逸念书用的,即使这人逼迫,元滢滢也不会拿出来。他若是害人性命,一个弱女子怎么反抗得了。 元滢滢轻眨眼睫,水眸中便颤悠悠地落下泪珠。 那抚着她腮边的手掌微顿,便抬起擦拭了她的泪珠。 不同于刚才的抚摸,带着令元滢滢颤抖不已的冰冷,此时的轻抚温柔缱绻,让元滢滢想起了江暮白的身影。 她忽然抬起水眸,定定地看着男子的眼睛,果真从那双黑眸里,辨认出了几分不曾尽数散去的柔情。 第188章 “……江大人?” 元滢滢犹豫地唤出了声音,即使面前的男子生的有和江暮白相同的眉眼,她也无法相信做出强行掳人举动的,会是风度翩翩的江暮白。 男子身形僵硬,他久久未曾出声,在元滢滢闪烁着潋滟水光的眼眸注视下,缓缓扯掉面前的遮挡,露出了一张清隽的面容。 ——他竟然当真是江暮白! 元滢滢眼睫颤动,心中的不安没有尽数散去,眼眸中反而迅速地蓄满了水珠,仿佛下一刻便要滚落下来。她鼻尖微红,泪眼朦胧的模样直叫江暮白冷硬的心肠都快要化掉了。 他抬起手,要替元滢滢拭去泪珠,却被偏首躲过。手掌落在了绵软的耳侧,江暮白神情微怔,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元滢滢待他的疏远冷漠,不似过去一般亲近依赖。这种被当做陌路人的滋味,竟然比江暮白得知自己是随席玉的替代时,还要令人黯然神伤。 唇瓣被抿紧,贝齿轻咬,在柔软的朱唇印出深深的凹痕。元滢滢轻声道:“不,你不是江大人。” 分明她已经看到江暮白的真容,却仍旧固执地不肯承认。 “江大人绝不会这般待我,你才不是他。” 掳走元滢滢之前,江暮白已经做好细致的筹谋,他私心以为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他,定然会狠下心肠。元滢滢既然把他当做了替代,便应该从一而终,怎么能中途放弃,另外选择其他人嫁了。江暮白已经想好,他要把元滢滢带到这里,但并不会伤害她。江暮白只会精心地养护着元滢滢,这里不会有旁的人,只会有他们两个。他要元滢滢越发依赖他,只能依靠他。 但江暮白计划的甚好,可看到元滢滢黯淡的眸子时,他所有的筹谋冷静,都被心慌所替代。 第153节 江暮白解开了绳索的束缚,拉着元滢滢的手往他的脸颊摸去。 “是我。” 元滢滢却固执地不肯看他。若是面前男子是穷凶极恶之人,元滢滢定然不敢这般任性地对待,只是他是江暮白,性情温和的江暮白。元滢滢丝毫不知道,倘若她没有辨认出江暮白的身份,江暮白便再不是温和从容的他,而会彻底地坠入满是阴郁心思的深渊。她心中明白,自己在使着小性子,正是因为江暮白平日里对她的放纵,她才敢如此。 元滢滢做出一副疏离模样,抿唇不肯承认面前的人是江暮白。此时,什么计划都被江暮白抛之脑后,他只忧心元滢滢不肯承认他。 心绪乱作一团,江暮白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轻闪。他握紧元滢滢的柔荑,缓缓落在鼻侧的小痣。 昔日,江暮白怨恨这枚小痣,甚至当真生了不如剜去的念头——没了这颗痣,他再不会是随席玉的替代。只是如今,江暮白却庆幸着他有这颗小痣,因为手掌刚一抚上,元滢滢脸颊的冰雪便有了消融之势。 “夫人,你肯认出我了?” 江暮白唇角轻扬,露出苦笑。比起上次相见时,他越发消瘦不少,精神却不萎靡,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珠陷进眼眶中,正凝神注视着元滢滢。 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竟然透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感觉。对着和随席玉相似的脸蛋,这让元滢滢如何生他的气。 她娇声说着:“手腕好痛。” 江暮白看着纤细手腕残留的红痕,眼底浮现心疼,应该是被绳索勒出来的。即使江暮白把绳索打的松松垮垮,绑手的绳索用的是最绵软的布料制成的,但元滢滢身子娇嫩,没一会儿便被磨出了痕迹。 江暮白指腹轻按,为元滢滢揉着手腕,他温声道:“都是我的错。” 绵软的身子倒在他的怀里,元滢滢柔声说着:“江大人,你以后再不许这样了。刚才我好害怕,觉得你不是平日里的江大人了。” 美人入怀,江暮白所有的阴暗情绪仿佛被晾晒到了阳光下,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他心中是失而复得的满足感,恍惚明白,什么替身,什么文人的傲气,都比不过元滢滢能够时常陪伴在他的身侧。 肩头的重物仿佛被人卸去,江暮白手掌合拢,揽紧了纤细的腰肢,轻轻颔首:“我不会的。” 此处是江暮**心寻来的小院子,清净安逸,连一个仆人都无。院中的各种杂活,都由江暮白亲力亲为。他亲自下厨,只让元滢滢站在厨房外远远地指点他。但江暮白觉得,念书和做饭是相通的,他被火熏了两二次,便能做出像样的饭菜。 夜晚,江暮白和元滢滢抵足而眠。淡雅的清香萦绕在江暮白的鼻尖,他念了清心咒才勉强平稳下来,准备沉沉睡去。可江暮白一睁开眼睛,身穿素色里衣的元滢滢却滚进了他的怀里,声音绵软:“我有些冷。” 江暮白便抬手拥住了她。元滢滢身子的妩媚玲珑,他早就知晓,因此拥着美人时心中越发纷乱如麻。江暮白额头沁出汗珠,只能垂着眼睑强行忍耐,偏偏元滢滢还无知无觉地问他:“你怎么流汗了?” 她轻轻靠近,绵软的肌肤便在无意间和江暮白肌肤相触。 身子轻微地战栗着,江暮白猛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元滢滢。 “莫要如此靠近。” 元滢滢讶然,便见江暮白眸色中满是隐忍:“夫人,我的自制力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好。” 闻言,元滢滢柔柔浅笑,在他耳旁低语道:“只要是江大人,没有自制力也没有关系。” 黑眸翻滚着沉色,江暮白目光灼灼。 他侧过身子,仔细看着仰面望着自己的元滢滢。乌发如瀑,和霜色的被褥相互映衬,散发出妖冶的美丽。元滢滢扬起手,抚过江暮白的唇、鼻。 江暮白眼睛浮现迷茫,他不知道此时,元滢滢究竟是在看着他,还是思念随席玉。不过,他已经不再耿耿于怀,即使元滢滢心中念着的是随席玉,可是一个死人,总是没有威胁的。相比于随席玉,红嘴绿鹦哥口中的“桓瑄”,才更让江暮白凝眉不喜。 元滢滢要摸,江暮白便任凭她去触碰。他微微俯身,脸颊几乎要趴在元滢滢的胸前。如此姿态,更方便了元滢滢的动作,她似是在抚摸着精雕细琢的玉石,指腹在朱红小痣轻轻打着转。 待她纤细的指滑到眼角时,江暮白便突然掐紧她的腰肢:“夫人既摸完了,便该轮到我了。” 在元滢滢轻颤的眼眸中,江暮白俯下身去,他长臂伸出,扯掉了帷帐的系带,遮挡住了满室春色。 这方小院便成了江暮白的世外桃源,白日里他和元滢滢如同寻常夫妻般,闲话同坐,夜晚极尽缠绵。江暮白沉浸在这般的美好里,消瘦的脸颊逐渐生出了肉,又恢复了过去儒雅的模样,甚至风姿更甚。 直到桓瑄和宗以成赶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江暮白安抚性地朝着元滢滢投去一眼,没有和两人大打出手。他随着桓瑄进了里屋,便只留元滢滢和宗以成待在外面。 得知元滢滢失踪,宗以成心中慌乱,他立即安排人去查探,调查了一切可能出手的人。最终,便查到了协同大理寺办案的江暮白身上。只是江暮白心思细腻周全,买宅院的事情办的滴水不漏,叫人不能轻易发现端倪。宗以成也是耗费几日,才寻到了这里。他以为是把江暮白逼急了,才做出如此唐突的事情。宗以成原本的打算,是让江暮白认清身份,依照他的性子,定然不齿于做人的替代,定然会远离元滢滢。但宗以成没有想到,江暮白在得知替身的真相后,仍旧没有对元滢滢放手,反而越发泥足深陷,竟然做出掳走人的事情。 为情所迷的男子,总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宗以成不敢细想,失去理智的江暮白会对元滢滢做些什么,他只能扯动缰绳,让骏马飞驰的更快,尽快赶到元滢滢身旁。 宗以成想着,会看到眼眸通红、凄楚可怜的元滢滢。但面前的元滢滢脸颊红润,双眸晶莹,显然被江暮白很好地娇养着。她眼眸中没有对江暮白的畏惧,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里屋,面露担忧。 宗以成的心蓦然沉了下去。 江暮白掳走了元滢滢的人,他可以奋力救出,但倘若江暮白把元滢滢的心尽数收走,他该如何是好。 “咳。” 宗以成的轻呼声吸引了元滢滢的注意力,她快步走上前去,见宗以成轻抚胸口,便出声询问。 宗以成摇头,声音中带着隐忍:“无事。”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他发白的脸色。 “你受伤了?” 见被元滢滢发觉,宗以成才无奈地承认了。他故作无所谓的模样:“小伤罢了。我得知你被坏人掳走,心里焦急赶路,马儿哪里受得了不停的驱使,便双腿发软,将我也摔在地面。不过并无大事,你瞧,我换了一匹马,还是赶到了你的身边。” 对于自己的伤势,宗以成轻描淡写,他只说着见到元滢滢无事,他有多么欢喜。 宗以成说着“失态了”,便在元滢滢怔神之际,将她抱在怀里。 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如释重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被人如此关切,元滢滢心头传来热意。 宗以成没有抱着元滢滢太久,他抚摸着元滢滢的脸颊,仔细看着她身上有没有伤痕。 “江知府看着温和有礼,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心中忧虑他对你做出不好的事情,才着急赶来。” 元滢滢下意识为江暮白解释:“江大人不会的。他心底良善,这般待我也是一时想错才……” 宗以成面上带着笑容,心中已经将江暮白唾骂了千百遍。 ——不过是有着一张相似的脸,竟然能够让元滢滢如此偏心于他。 他悠悠叹气,像是看心思单纯的孩童:“滢滢,你将他想的太好。江知府既然能够做出掳走你的事情,那更骇人的事情,他也是可能做出来的。如今江知府没做,并非是他没有这等坏心,可能是他没来得及做。” 宗以成的话让元滢滢面露茫然,她明知不是如此,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桓瑄双眼中含着火,进了里屋便不再顾忌,径直质问江暮白。 “堂堂朝廷命官,可知掳走良家妇人是违背律法之事。” 江暮白淡淡道:“知道。” 他熟读律法,明知自己有错,却仍旧做了。江暮白不后悔把元滢滢掳来,他只后悔不该用绳索束缚元滢滢,不然她手腕处便不会留下红痕,整整数日才消退。 江暮白深知,他的错该是对着元滢滢的,而不是面前的桓瑄。 “我对夫人所为,均是因情意二字。桓公子呢,你又是因何理由来指责质问我。” 第189章 桓瑄呛声道:“我对滢滢的情意,自然比你深切许多。” 他浓眉扬起,眼神轻蔑,目光中是对江暮白的隐隐不屑:“我可和江知府不同。不是所有人都生得和随席玉相似的脸蛋,才轻而易举地得到滢滢的青睐。我和滢滢之间,是日积月累生出的情分,断然不是因为旁的人。” 他声音微冷,像是瞧不起江暮白是靠着一张脸,才让元滢滢待他分外特殊的。 听到桓瑄提起替身之事,江暮白心中微动,但没有像之前一般备受打击、失魂落魄。江暮白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不知桓公子的情意,比我珍重到哪里去。桓公子可给得了滢滢名分,或许是不能的,毕竟英国公府可不是桓公子的一言堂。” 桓瑄既然明白了对元滢滢的心意,便要坦诚面对。过去,桓瑄自视甚高,常顾忌元滢滢的身份而有意疏远她。如今他落进男女情爱中,便觉得身份地位有什么紧要。一想到要迎娶元滢滢,日后两人朝夕相处,桓瑄的心中没有为难,而是强烈的期待。他不喜江暮白的话,自己和元滢滢之间的事情,和英国公府有何关系。 “要娶滢滢的,是我,不是英国公府。” “呵。” 江暮白儒雅的面容露出淡淡的讽刺,此举引得桓瑄额头青筋抽动,直言问他在笑什么。 “我笑桓公子果真是年纪小,说话中带着稚气。你是英国公府上的人,娶妻这等子大事定然要家中同意,哪里容许你胡作非为?” 英国公府的繁文缛节向来不能束缚桓瑄,而江暮白漠然的语气,让他越发眉心紧蹙。 “江暮白,你不过大我几岁而已,便做出一副老成模样。心智成熟与否,并不能以年岁来衡量。若是论年纪,滢滢比你我都虚长几岁,难道便因此便不需要庇护了吗。” 江暮白心中认定了桓瑄举止幼稚,便不欲和他争执。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闷压抑,若是往里屋扔进去一枚火星,顷刻间便能炸开。 门扉被推开,露出元滢滢一张柔白的脸蛋。 “你们……无事罢?” 冷凝的神情顿时从两人脸颊散去,在面对元滢滢时,江暮白和桓瑄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见状,元滢滢才放下心来,朝着宗以成投去安抚的神情,清澈的眼眸仿佛在说“瞧,他们并没有如你所说争执不休”。 宗以成轻弯唇角,没有戳破两人之间只是浮于表面的相安无事,温声道:“是我思虑太多。” 宗以成开口要送元滢滢归家,他不提元滢滢被掳走之事,只是说随清逸从公学归家的日子将至,若是随清逸看不到元滢滢在家,定然会心生失望,元滢滢便随着宗以成回家去。江暮白望着元滢滢缓步离开的身影,手掌蓦然收紧,短暂的得到又失去,令他越发明白了自己对元滢滢已经是舍不得了。他目光沉沉,暗道再不会想错做错,平白浪费许多相处的日子。 宗以成不着痕迹地打探着,从桓瑄口中听闻江暮白的处变不惊,不禁微微拧眉,看来替身之事已经不能让江暮白退却。只是,当真有男子不会在意被当做旁人替身吗。宗以成想着,这件事定然会成为梗在江暮白心头的一颗刺,迟早要刺破他的胸口,叫他不得不忍痛拔出来。 随清逸待在公学,平日里不经允许不得外出,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滋味。因此,随清逸并不知道元滢滢被掳走一事。在元滢滢询问随清逸待在公学这些时日,最想念什么时,他面颊微红:“想念娘亲……和东城门卖的糖人。” 随清逸心中奇怪,他本不是嗜甜的口味。或许是因为公学中膳食偏清淡,他才极其想吃一口糖人。 元滢滢莞尔,答应去帮随清逸买来。她将糖人仔细收好,和一同买来的鱼虾蔬果放在竹篮中。还未走近家门,元滢滢远远地便瞧见了有人站在门外。看着像主仆两人,衣着华贵的是小姐,侧身候在一旁的是丫鬟。 桓冉素手拨弄着屋檐下悬着的鹦鹉,轻声说道:“这只鹦鹉好生眼熟。” 元滢滢缓步走到她身前,声音绵软:“你们是谁?” 元滢滢不必表明身份,桓冉便在第一眼看到她时,便辨认出了她是何人。桓冉眼眸轻颤,似是没有想到元滢滢竟生的如此美貌,琼姿花貌,袅袅婷婷。 桓冉眼眸微暗,心道难怪,元滢滢生的这等模样,引得宗以成和桓瑄倾心也就不奇怪。 桓冉柔柔笑着,指着红嘴绿鹦哥道,这鹦鹉和她弟弟养的很是相像。丫鬟接话道,瞧着不是像,就是少爷养的那只,那鹦鹉的尾巴带着一点焦黑颜色,便是桓瑄整日捧在怀里的那只。 “你弟弟?” 桓冉颔首,表明自己的身份,她是英国公之女,桓瑄的姐姐,桓冉。 元滢滢的神情突然冷了下去,随席玉便是和桓冉有了牵扯,才没了性命的。桓冉主动开口,要进家门坐坐,元滢滢便迎她进来。 桌面被放了茶水,桓冉打开,只见里面漂浮的不是龙井毛尖之类的上好茶叶,而是放了大枣枸杞,瞧着有些不伦不类。丫鬟出声道,这样质朴的茶水,连英国公的丫鬟们都不会用。 桓冉面色微冷,斥责丫鬟没规矩。 主仆两人的对话,元滢滢未曾放在心上,只盯着竹篮中的糖人看。 随清逸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他躲在柱子后,见丫鬟对元滢滢言语无状,便径直走了出来。 “这茶水粗鄙,连丫鬟都喝不下?可你英国公府的公子,每次来都要喝上一整壶才走。怎么,你们府上主子喝的,奴婢却能嗤之以鼻了?” 他人虽小,但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口扎,直听得丫鬟神色慌乱,跪下来请罪。桓冉要她再不可如此,怎么能以茶水评出身份的三六九等来。 第154节 “本看你做事妥帖,我才带在身边,不曾想你如此没规矩,日后莫要在我身旁伺候,去侍弄茶水罢。” 这便是从一等丫鬟变作了粗使丫鬟,丫鬟却只能咬着牙受了。 桓冉神色郑重,直言有事要同元滢滢讲。 元滢滢便拿出糖人,塞到随清逸的怀里,柔声嘱咐他快些吃了,等会儿恐怕便要融化。 屋内只剩下两人,桓冉笑道:“他果真和随席玉生的很像,模样很是乖巧。” 元滢滢不愿和桓冉闲谈,即使桓冉从始至终都不咄咄逼人,姿态落落大方。可有些人便是再好,不喜便是不喜,并不会因为桓冉有多好,元滢滢就必须对她心生好感。 桓冉微微沉吟,将自己今日前来的打算说出口:“随席玉之事,我心中有愧。只要随夫人你能提出的要求,我都会倾尽全力去做,决不食言。随夫人,我是想求你一件事。桓瑄对你有意,倾心不已。弟弟寻到知心人,我本应该为他欢喜。只是你这样的身份,丧夫带子,英国公府断然不会接纳你的。”桓冉站起身,眸色微软:“桓瑄的性子执拗,唯有随夫人主动疏远了他,他才会有可能断绝心思。” 英国公府怎么会要一个寡妇出身的儿媳,桓冉思虑周全,想着与其等到桓瑄越陷越深,长痛不如短痛,当即让元滢滢对他敬而远之,慢慢地这份情意便断了。 对于桓冉所说桓瑄心悦之事,元滢滢反应平平。她看着这位世家小姐,因为姐弟情意在她面前弯下腰肢,心中半分动容都无。 元滢滢柔声道:“我知桓小姐瞧不上我……” 桓冉讶然:“我并未如此想过。” 只是姻缘讲究门当户对,元滢滢和桓瑄之间,是不相配的。 看着元滢滢疏远的神情,桓冉似是想通了什么,低声说道:“因着随席玉之事,你可能是怨恨我的。” “我自然怨恨你。” 桓冉神情微怔,她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婉转言辞,哪里听到过这般直接的话。 元滢滢轻声道:“你自诩身份高贵,和桓瑄同是英国公府的人,地位平起平坐,因此你不愿桓瑄接近我,却不去找该找的人,而来寻我。无非是因为我是一个寡妇,可以肆意揉捏威胁。比起要求桓瑄,自然是逼着我颔首同意更为简单。可是桓小姐,你口口声声所说能够满足我的要求,无非是想用金银搪塞我。是,你们身份贵不可言,只是在我眼中并没有高不可攀。你既看不上我,也觉得我夫君地位卑微,他的死对你们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是在我心里,十个桓冉,都比不上我夫君随席玉的一条命。” 元滢滢并不是一个聪慧的妇人,她本可以利用桓冉的愧疚,好好地为自己筹谋诸多好处。但她想起随席玉,便不愿意为了金银而委屈自己,径直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桓冉离开时,心绪茫然。她自认为从没有瞧不起平头百姓,但却隐约觉得元滢滢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倘若在她眼中,桓瑄和元滢滢是一样的,为何她不去寻桓瑄,而舍近求远来要求元滢滢。 因为此事,桓冉心绪低迷了几日。 “小姐,少爷来了,瞧着很是生气。” 桓冉看着阔步走来的桓瑄,挥手让丫鬟退下。 走到桓冉面前,桓瑄脸颊的怒意散去不少,但他额心抽动,手背青筋鼓起。他没有厉声质问,声音平静的不像平日里的他。 “是你去寻滢滢的?” 桓冉掌心微顿,颔首承认了此事。 桓瑄眸中带着难以置信,他轻轻摇头,缓步朝着后面退去,拉开了同桓冉的距离。桓瑄去寻元滢滢,对方待他极其冷淡,甚至连门都不让他迈进。桓瑄询问原因,元滢滢不是将怒气存在心里,默默忍受的人,她径直说出,既然桓冉请求,她顺势允了,从此便远离了桓瑄罢。 桓瑄不敢相信,他所承受的冷遇,都是他敬重的姐姐带来的。 桓冉启唇,为自己的行为做着解释:“她和你不相配的,父亲母亲不会任凭你胡闹。” 桓瑄冷笑几声,抬眸直直地望进桓冉的眼里。他不提元滢滢,只说宗以成:“姐姐对宗以成一见倾心,我从来都是不愿意的。我不喜宗以成,但是因为姐姐喜欢,我未曾出手阻止过。但姐姐呢,你为了什么狗屁的门第,枉费我的信任,让我心悦之人疏远我、冷落我。” 桓瑄的眸色一寸寸地变冷,让桓冉心慌不止。 “从此,我的事情和你无关。” “桓瑄——桓瑄!” 桓瑄抬脚离去,任凭桓冉如何呼唤他都不曾停步。 桓冉失魂落魄地坐在圈椅中,她和桓瑄感情甚是亲昵,如今却有了裂痕。桓冉深知,自己的举动伤了桓瑄的心,便吩咐丫鬟备礼,她要再见元滢滢一面。 第190章 桓冉再登门时,精心选了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跟在她的身旁,见了元滢滢也是轻垂着眼睑,并不多话。 素白的手端起茶壶,倒出来的茶水泛着微红,仍旧是上次的大枣枸杞茶。桓冉上次没用,这次却饮了一口,回味甘甜,腹部微暖,并没有她想象的一般粗鄙。 元滢滢柔声说着,自己已经按照桓冉的心意疏远了桓瑄,她为何还要前来。桓冉面颊微红,站起身来朝着元滢滢福身,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未曾向谁认过错,此时却对着一个丧夫的寡妇说道:“是我对不住你。” 无论是随席玉,还是桓瑄,桓冉的心中都有愧疚。桓瑄的一番冷言冷语,让桓冉彻底清醒。对于随席玉相救,桓冉心中感激,也对他的身故难过了数日。只是,桓冉以为给了银钱便能了结这桩事情,却从未想过对她而言只有几面之缘的随席玉,是元滢滢的夫君,随清逸的父亲。没了他,元滢滢该是何等的伤怀。 元滢滢声音绵软:“桓小姐,我不知你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只是我不愿意接下这份愧疚。” 她性子虽然软,但不会因为桓冉的三两句话便忘却了随席玉的死。 “随夫人,我知道上次前来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桓瑄是我的弟弟,我们向来交好,便做出了自以为对他好的事情。如今想来却是错了,倘若有人打着为我好的名头,肆意安排,我也是不允的。我知道你不肯谅解我,只是桓瑄是当真对你有意。自然,你对桓瑄是何等心意,便顺心而为,我只愿你能够真真切切地看明白桓瑄的真心,好生考虑。” 元滢滢偏首,眸子落在挂在廊下的鹦鹉身上。她想起了桓瑄张扬肆意的面孔,轻轻地颔首。 桓冉心头微松,她站起身面露难色。有些话,桓冉本应该此生都藏在心中,不对外人说出。只是桓冉心想,她合该告诉元滢滢一些事情。 “随夫人,外面皆传言,是随席玉主动搭救于我,其实并非如此。” 元滢滢眸色轻颤。 桓冉继续说道:“随席玉一心惦记家中,只说要帮我寻其他人来救。只是李文珠心存恶意,我哪里等得了片刻。我见随席玉挂念妻子,眸中情意绵绵,便出声应允他,若是他能够救我离开困境,我便让母亲认你为义女,到时借着你的名头做几桩善事,便向皇帝请封诰命。” 元滢滢喃喃着:“诰命……” “是。你本是白身,倘若你成了诰命夫人,便会受人尊敬,不再会有人欺凌于你。随席玉即使做了官,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给你请封诰命便能更好地庇护你。随席玉闻言,才应下我的请求,也是因此,他才奋力护着我。只是为了国公府,细节末节定然不能告诉旁人,对外只能说,是随席玉主动救我。” 桓冉说罢,心中的郁气好似尽数吐出。她安然无恙,随席玉遭了难,家人为他神伤,纵然如此,随席玉对元滢滢的一片真心却要被隐藏。过去,桓冉只觉得理所应当,但她如今不这般觉得了,没有谁是应该为她付出一切的。 元滢滢纤细的身子轻颤,她跌坐在圈椅中,捂着脸啜泣出声。 她的夫君,从没有起过休妻的念头。随席玉衣锦还乡,心中仍旧惦念该如何更好地护佑元滢滢。因为流言蜚语,元滢滢有时会猜测着,是不是随席玉看桓冉身份尊贵,才以命相护。但不是如此,随席玉是为了她…… 她哭的身子轻颤,桓冉心中不忍,走上前去说道:“他在合眼前,都喊着你的名字,滢滢滢滢的。随夫人,我知道无法弥补你丧夫之痛,但若是你有所求,我定然不会推辞。” 元滢滢哭得泪眼朦胧,连桓冉是何时离开的不知道。她的耳旁仿佛听到了桓冉的一声轻叹。 “随席玉当真是对你情深不已……”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元滢滢随席玉恋慕她。元滢滢曾经怀疑过很多次,夫君究竟对她是何等态度,为何面容总是冷漠,不像寻常夫妻一般亲昵。但元滢滢不再怀疑随席玉的真心,她浮浮沉沉的心终于落下。 “滢滢,滢滢。” 元滢滢抬眸,眼睛里弥漫着水光,她看到一袭竹叶青袍的江暮白,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夫君,莫要离开我了。你走的这些日子里,我好害怕。之前有你护着,我不曾感受到世间艰难,如今才知道人心可怕,比虎狼更甚。若是没了夫君,我如何能够熬过去呢?” 她声音发颤,带着令人心碎的哭音。江暮白没有计较元滢滢把他错认成了随席玉,他抬起手,轻抚着元滢滢的后背。 “我不会离开你的。” 江暮白眼睛中闪过挣扎,缓缓开口道:“夫君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话说出口,长久束缚江暮白的枷锁便尽数散去。他已经不在意做另外一个男子的替代,只要能够时刻看到眼前人,他便别无所求。 江暮白的话很快便使元滢滢的情绪平稳,她趴在江暮白的膝上,青丝顺着他的腿垂落。元滢滢软声说着,说自己遇到了好人,还有坏人,说她讨厌桓冉,说随清逸念书很像随席玉。元滢滢像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江暮白一一应下,他理着元滢滢的鬓发,眼眸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之后,对于做随席玉的替身这件事,江暮白从生疏为难,到慢慢接受,最后是如今的熟稔。江暮白会吃着米糕和芸豆卷,夸赞元滢滢手艺好,他很爱吃。 元滢滢听罢,眸中的亮光更浓。 见她笑意盈盈,江暮白想着,自己不爱吃芸豆卷,可是那又如何呢。点心不过都是谷物米粮做的,进入腹部后没什么不同。 听闻江暮白和元滢滢的亲近,宗以成心中不齿。他捏紧手腕,暗道成为替代本应该是江暮白的耻辱,他却把这当做可利用之物,博取元滢滢的欢心,当真是小人行径。 宗以成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同一个替代品计较。 他和桓冉退亲的事情公之于众,其中各种补偿,足够让桓夫人看他的神情从仇人变成陌路人。桓家对外只说,桓冉和宗以成八字不合,退亲后又为桓冉寻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今日,便是桓冉定亲的日子。 宗以成备下厚礼,前去赴宴。他云淡风轻的模样,便打消了在场众人对宗以成退亲的种种猜测。 桓冉看到了宗以成,目露恍惚。宗以成游刃有余地处置好了退亲之事,没有让任意一家丢了脸面,他好像和之前青涩单薄的模样,截然不同了。桓冉的心微微抽动,她让自己不去想宗以成,免得在宴会上失态。 桓冉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桓瑄的身影,心中蓦然一沉,神色黯然地想着:桓瑄或许不会原谅她了。 众人朝着桓冉敬酒,而桓冉的新未婚夫站在原地呆愣愣的,并不知道去挡酒。桓冉不甚在意他的不体贴,抬手便要接下酒杯。只见一双大手挡住了她,桓冉抬眸,见是桓瑄,眼睛中浮现出喜色。 桓瑄朗声道:“你们一个个的,欺负我姐姐算什么事。若有不服气的,该寻我才是。” 桓瑄接连饮了几杯,面色如常,引得众人喝彩,再不敢劝他饮酒。桓冉心中发软,她明白桓瑄此举是给自己撑场面。桓冉递给他一盏解酒汤,轻声说了句:“谢谢。” 桓瑄微皱着眉,接过解酒汤:“我是看你是我姐姐,才出手的,并不是原谅了你。” 桓冉颔首,出声劝慰着桓瑄,她知道错事无法弥补,但若是桓瑄对元滢滢存有执念,非她不可,自己愿意出面说服父亲母亲。 “当真?” “自然是真的。” 桓瑄紧绷的眉眼才舒展开来。他身上带着酒意,便待在庭院中吹风,心中思虑着该带些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去哄元滢滢,让她莫要再不理他了。 高大的身影在桓瑄面前站定,桓瑄抬头,见是宗以成,脸色发冷。 宗以成恍然不觉,一撩袍子在桓瑄身旁坐下。 “宗以成,没了婚约,你和桓家再无关系,不要靠我如此近。” 说着,桓瑄便面带嫌弃地坐远了一些。 宗以成神色不改,语气悠悠道:“没有关系?这可未必。你我在滢滢一事上,还颇有牵连。” 桓瑄冷了脸色,突然站起身,质问他是何等意思。 宗以成轻声道:“桓瑄,和你曾经的姐夫抢女人,是什么感觉?” 桓瑄攥紧宗以成的衣领,两人目光相撞,皆是不愿意后退一步的凛冽。 “你辜负了我姐姐,又来算计滢滢!” 宗以成抚去桓瑄的手,站起身拍动着身上的灰尘。 “我确实辜负了桓冉,只是对滢滢,没有假意,只有真心。桓瑄,我只是在想,若是传出去,你和曾经的姐夫争人,众人会如何猜想。” 会不会猜测桓瑄如此,英国公府的女眷也是这般胡作非为。桓冉刚刚定亲,倘若这门婚事再被毁了,便当真要被人议论纷纷了。 宗以成不去看怔在原地的桓瑄,转身走了。他的眼中从来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可利用的,和等候被利用的。 元滢滢不知道宗以成为何对婚服有执念,每次来了,便用水蒙蒙的眼睛凝视着她,要她换上。这件婚服确实华贵美丽,只是穿戴起来略显繁琐。 听罢,宗以成便主动请缨要帮元滢滢换衣。 “这如何使得?” 元滢滢软绵绵的抗拒,被宗以成带在掌心,他推着元滢滢进了换衣的小隔间,却没有做出逾矩的事情。他眉眼沉稳,姿态熟稔地帮元滢滢换着衣裙。 第155节 元滢滢讶然:“宗公子若是女子,定然有许多人请你去做更衣侍女。” 被比作女子,宗以成并不生气,他轻声笑着:“他们请我,即使给多少银钱,我也是不去的。” “为何?” 宗以成凝视着元滢滢的黑眸,直把她脸颊看的绯红,才缓缓开口道:“因为我要做滢滢的侍女,只为你更衣换裙。” 元滢滢耳尖泛红,只因为宗以成虽然规矩,却好似比她自己还要熟悉这幅身子。听到元滢滢的疑惑,宗以成解释道:“多想想便熟悉了。” 想?难不成宗以成整日在想着她的身子轮廓? 元滢滢羞恼,正欲呵斥宗以成孟浪,却听宗以成说道:“穿好了。” 他把下颌抵在元滢滢的肩头,对着铜镜说道:“不必你动手,是不是便不麻烦了。” 元滢滢轻声应着。 宗以成抚着她绵软的发丝,动作轻柔,突然悠悠叹息道。 “我当真羡慕江知府和桓瑄,他们皆比我好运。” 第191章 宗以成语气幽幽,只道江暮白生得一副好脸蛋,单单凭借那张脸,他便是什么都不做就能博得元滢滢的偏爱。而桓瑄,他家大业大,容貌出众,自幼便被人捧着,没有受过委屈。 “……他们皆有所仰仗,唯独我,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眸中的失落不似做伪,元滢滢便柔声安慰他。 宗以成眼眸微亮,突然转了语气:“但若是滢滢垂怜于我,能情愿嫁给我做妻子,我与桓、江两人相比,便不再可怜,而是最为幸运之人。” 他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轻蹭着元滢滢的耳垂,说出的话带着蛊惑。配上宗以成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竟让人下意识便要颔首同意。 但元滢滢躲开宗以成的视线,低垂着眼睑:“宗公子突然提起此事,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宗以成握住了她绵软滑腻的手掌,放在唇边轻吻着。 “人生短短数载,自然要极力争取自己想要的。而我心之所想,唯滢滢而已。” 宗以成不让元滢滢有仔细思考的机会,他忧心若是让元滢滢细细想来,便会想起随席玉。如果她情愿为随席玉守着一辈子,那该如何是好。 细碎的吻落在元滢滢的脖颈,宗以成放软了声音:“我会挑一个让滢滢满意的场合,提起此事,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滢滢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想着如何嫁给我就好。” 元滢滢被他哄的扬起脖颈,身子颤抖,却仍旧不肯松口。宗以成无法,只得退一步道:“若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求取滢滢,你便狠心拒绝了我罢,让人人都知道,宗以成不仅家族没落,还不得心上人欢心,是这世间最可悲之人。” “别这样说……” 他言语中的沮丧让元滢滢不禁出声安抚。 “那若是我开口,滢滢不要当着众人的面拒绝我,可好?” 他修长的手指,熟稔地在元滢滢雪白的肌肤游走着,动作轻缓,带来的酥麻触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不知何时,元滢滢已经被宗以成抱在怀里,身子似水一般柔软。她面颊绯红,眼神朦胧地点头。 宗以成抬起手指,抚着元滢滢的侧脸,指尖的水痕便在莹白的肌肤留下清浅的痕迹。宗以成启唇,用软舌将这些水光尽数卷去。 他目光灼灼:“很甜。” 宗以成已经能想到,待元滢滢嫁给他以后,两人定然整日厮混,沉溺于情爱之中。 皇帝生辰,有品阶的官员均需要进宫贺寿。江暮白想把元滢滢一同带去,元滢滢不懂这些宫中礼节,只疑惑她这样的身份也能赴宴吗。 江暮白以拳抵唇,轻声说道:“若是夫人进宫,可以依靠我的身份。对外只说,你是……我的夫人,宫里的人便不会阻拦。” 元滢滢蹙着眉心,只道不妥。 “可我并不是江大人的夫人。” 闻言,江暮白的心口微堵,他看着元滢滢澄澈的眼睛,温声劝道:“凡是读书人,都想要进皇宫一遭,得见圣颜。随席玉曾经见过皇帝,想来他当时也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带夫人同去御前觐见。” 提起随席玉,元滢滢的黛眉微展,她想起随席玉要为自己请封诰命一事,若是真成了诰命夫人,自然要面见皇帝的。 元滢滢软了声音:“把我当做江大人的夫人,当真妥当吗?” 江暮白声音笃定:“自然妥当的。” 协同大理寺办案一事,江暮白已经做好。适逢皇帝生辰,正是应该论功行赏的时候。这等时刻,江暮白希望有元滢滢同在身旁。 皇宫赴宴,宗以成也在其列,他同样动了接元滢滢入宫的念头。不曾想,宗以成来到元滢滢的住所时,只见门扉合拢,门上悬着一枚铜锁。宗以成便知元滢滢不在家中,他独自进了宫,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在宴会落座,宗以成无意间瞥见了元滢滢的身影,她身子娇柔,正端坐在江暮白的身侧。 宗以成握紧酒樽的掌心捏的嘎吱作响。他心中弥漫着戾气,暗自想着:为何这些男子阴魂不散,总要缠在元滢滢身侧,他怎么驱赶都赶不走。 但想起今夜的打算,宗以成的心绪慢慢恢复平静。过了今日,元滢滢便是他的妻子,到时其他男子再不能近元滢滢的身。 宴会开始,官员们一一送来贺礼。皇帝满脸喜色,目光扫过堂下的几位青年才俊,朗声说道:“我朝当真是人才济济,南方多水患,是有人亲力亲为,才建好了最合适的堤坝,挡住了洪水,实乃一大功劳。” 说着,皇帝便唤着宗以成,见他眉目俊朗,身姿清俊,不免动了心思。 “你此番利国利民,是极大的功劳。只是不知你国事做的妥帖,私事可也周全?” 宗以成如实禀告:“我孑然一人,尚未婚配。” 皇帝心中指婚的心思便越发强烈,他正要开口,询问宗以成可有心悦之人。若是有了,他便给两人赐婚,以彰显皇恩浩荡,若是没有,皇帝便选一个出身显赫的女子,赐给宗以成。 “那你可有——” “陛下。” 江暮白从席位站起身来,淡声开口。 他奉上贺礼,是名家所画的江山万里图,颇得皇帝欢心。皇帝知道,协同大理寺做事是个苦差事,无人情愿过去。但江暮白却主动请缨,且将事情办的妥帖至极,皇帝今夜也要赏赐江暮白的,如今见他起身,便顺势问了出来。 “江爱卿想要何等赏赐?” 众人惊讶于皇帝对江暮白的喜爱,他如此询问,便是江暮白要什么,便会给什么的意思。 江暮白微微俯身:“臣只求陛下,能赐一人诰命夫人的身份。” 皇帝挑眉:“何人?” 江暮白转过身去,唤着元滢滢的名字。元滢滢在江暮白身旁站定,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了汗水。江暮白安抚性地握着她的手掌,轻声说着:“别害怕,有我在这里。” 皇帝看两人姿态亲昵,便知道江暮白是为意中人求诰命。 他笑道:“请封诰命,需得夫君在朝为官。可这位姑娘,是否还未婚嫁,这可封不得诰命啊。” 江暮白如实回道,元滢滢曾经嫁过人,不过夫君因为救人而亡故,按照规矩而言她是不能被封诰命。说着,江暮白便屈膝行了大礼:“臣还要求陛下第一件事,便是赐下我和滢滢的婚事。” 得知元滢滢是寡妇身份,皇帝眼中满是惊讶。在他看来,元滢滢确实美貌,但江暮白年少有为,什么样子的美人娶不到。只是皇帝虽然不解,却没有想要插手臣子的私事,要江暮白放弃心中的情意,另娶他人。 “江爱卿,你当真是贪心。我只说你要什么,便会赏赐什么。可如今你求了两件事情,一是赐婚,一是请封诰命夫人。我若是只能答应你一桩事,你要选哪个?” 江暮白的心中,自然是想要和元滢滢成亲的。 但他不做犹豫,轻声答道:“请陛下封滢滢诰命夫人的身份。” 随席玉身故的真相,元滢滢已经向江暮白倾诉。江暮白知道她心中的执念,想着若是能给元滢滢一个诰命夫人的身份,她再想起随席玉时,便不会如此难过了。至于亲事——江暮白眸色微沉,想着即使没有皇帝赐婚,他也能让元滢滢松口,同意嫁给他。 元滢滢眸中水光流转,柔柔地看着江暮白。 他待自己的情意深切,元滢滢怎么能感受不到。 皇帝朗声笑着,他早就听闻江暮白的性子不争不抢,是难得一见的光明磊落。可今日,江暮白在他给旁人封赏之前,便径直开口,恐怕是生平第一次抢夺赏赐,为自己争取罢。 皇帝本就是想看看,在江暮白心中,这两种赏赐哪个更重要。江暮白的回答出乎皇帝的意料,不曾想江暮白竟然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美人,他明知求了赐婚,元滢滢便是他的人了。而请封诰命之后,元滢滢还可以嫁给他人,到时江暮白便是给他人做嫁衣裳了。 皇帝心道,他可不能看着清风朗月的臣子错失美人,便大手一挥,给江暮白和元滢滢赐下婚事。而元滢滢的诰命身份,便和江暮白如今的官职品阶相同。他还特意恩典,若是日后江暮白擢升,这诰命夫人的品阶便跟着提上一提。 江暮白握着元滢滢的手,朝着皇帝谢恩。 连回到席位上时,江暮白都始终拢紧元滢滢的柔荑,未曾松开。旁人侧目的神情,不能让江暮白动摇分毫。他感受着掌心的绵软轻柔,心道,这是他的妻子,他无需因为计较礼仪而和元滢滢保持距离了。 皇帝恍然想起,刚才他是要出声赏赐宗以成的,却被江暮白突然打断。 “宗爱卿,你心中所求是什么?” 宗以成眸底翻滚着郁色,他心中的打算是在皇帝生辰宴会,向元滢滢表明心意,抱得美人归。事情一切顺利,他的水利之法果真引得皇帝注意,第一个便出声赏赐他。只是半途江暮白竟然突然出声,宗以成并不在乎谁是第一个被封赏之人,但江暮白以赏赐之名夺走了元滢滢,宗以成心中郁郁。 宗以成自然可以开口,说他也同样心悦元滢滢,为自己最后争取一番。即使和江暮白相争,宗以成笃定他不会是输者。只是如此这般,一男同争一女的传闻,明日便会传遍大街小巷,元滢滢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却会被污蔑成红颜祸水,和两个男子同时有了牵扯。宗以成心想,依照元滢滢绵软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些流言蜚语。 宗以成轻垂眼睑,再睁开眼眸时,原本的喜色散去,变成一片冷漠。 “臣只求能继续为陛下效力。” 皇帝连声夸赞,给了宗以成高官厚禄。宗以成落座之后,因着他如今的权势,一时风头无两。他冷静自如地应对着众人的道贺,心中却隐隐作痛。 江暮白只觉得一颗心都飘在云间,脚底也软绵绵的,竟有种不真实感。他微微俯身,低声询问元滢滢:“我当真要迎娶你了,这可是真的?” 元滢滢睁着一双黑眸望着他,看着平日里端方有礼的江知府,如今却一副愣头青模样,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 她柔柔颔首:“皇帝金口玉言允了婚事,自然是真的。但江大人劳苦功高,若是你生出悔意,不愿意同我成亲……” 江暮白情急之下,把元滢滢的手揣在怀里,语气急切,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心意:“我怎会反悔?” 元滢滢美眸睁圆,被他大庭广众之下的亲近弄得脸颊绯红。她轻拍着江暮白的手背,低声提醒道:“旁人都在瞧呢。” 耳尖泛起薄红,江暮白闷声应了,但攥紧元滢滢腕骨的手却是不肯松开,只是交叠的双手从众人的视线中,转移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从皇宫离开时,元滢滢刚要乘上马车,便听一声呼唤。 “滢滢。” 她转身望去,便见宗以成从光线黑暗中走出,他的眼睛比起黑夜还要幽深。 宗以成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暮白,面上虽然带着笑,语气中却尽是冰冷。 “我和滢滢有话要说,江知府应该不会介意罢。” 江暮白拧眉,便见宗以成靠近他的身侧,压低声音道:“平日里只知道江知府风光霁月,不曾想竟使出这些下作手段,抢在我之前求取滢滢。” 宗以成当然不会认为,今夜的求取是意外。依照皇帝的心思,要先行赏赐宗以成。只是江暮白突然起身,一改过去宠辱不惊的模样,主动向皇帝要赏赐,才得以被赐婚。宗以成听到求取一字,已觉出不妙,只是江暮白已经把对元滢滢的情意说出口,他无法阻拦,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仪的美人被江暮白夺去。 宗以成心中暗道,他事事筹谋,机关算尽,却不料会看错了人。是了,在情意面前哪里有人会维持一贯的平静。江暮白不就是如此吗,为了元滢滢,他一反常态为自己求得赐婚。倘若宗以成早明白这一点,定然不会让江暮白得逞。 只是乾坤已定,宗以成便是悔恨,也无法转圜如今的局面。 两人的低声私语,元滢滢听不清楚,她看着两人面色如常,便只当他们关系尚好。 宗以成说罢,便不再理会江暮白脸上是何等神情,他看着元滢滢,丝毫没有因为她即将嫁做人妇而收敛眼眸中的情意。 第156节 “滢滢,江知府不会连你同我说两句话都要控制,如此也太过霸道了。” 第192章 元滢滢柔柔轻笑道,不过是说上几句话罢了,江暮白怎会挂怀。 江暮白缓步走到元滢滢身后,替她将被风吹乱的系带捋平,淡声道:“夫人说的是。只是夜深了,清逸还在家中等待,夫人需得注意时辰。” 元滢滢柔声应了。 宗以成在一旁冷眼瞧着,如今江暮白还未登堂入室,便将自己当做了元滢滢的夫君,言语中提及随清逸尽显亲昵。宗以成心中不齿,面上却带着笑意。 元滢滢随着宗以成来到假山旁,宗以成眼眸黯淡,径直坦言他原本的打算是要借着封赏求取元滢滢。闻言,元滢滢眼睫轻颤,她未曾料想到此事,倘若今夜开口的是宗以成,她……或许不会反对。毕竟这些时日的相处,元滢滢已经逐渐习惯了宗以成的陪伴。可是凡事没有假如,求皇帝赐婚的不是宗以成,而是江暮白。 “滢滢,看来我当真没有这般好运气。我原本以为,今夜会是我人生最幸运的日子,不曾想精心准备的一切,却没能给了你。我深知不应该迁怒江知府,人如何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情意?可滢滢,我非完人,心中是埋怨江知府的,因为他夺去了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我殚精竭虑数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语气哀切,神情破碎,让元滢滢不禁蹙紧眉心。元滢滢扬起手,欲拍着宗以成的肩头以做安抚。宗以成却把她纤细的手臂拉进怀里,靠在元滢滢的耳侧闷声说道:“滢滢,你既应了江知府的求取,想来是极喜欢他的罢。我知道君命难违,因此不敢再奢求,只求滢滢应了我一桩事情。” 他这般坦诚地显露内心的忧愁,令元滢滢极为动容,便顺势询问是什么请求。 “穿上我送你的那件婚服出嫁,可好?” 元滢滢讶然:“……是否有所不妥?” 她嫁给江暮白,身上所穿的婚服却是宗以成所赠的。分明是两人之间的姻缘,却好似将宗以成也拉扯其中。 宗以成抚着她柔软的青丝,轻声说道:“世人皆道,为他人做嫁衣裳是最为愚蠢之事,但我不觉得。那件婚服我极其珍爱,曾经不止一次幻想着滢滢穿着它,嫁做我的夫人。只是如今……但普天之下,除了滢滢再没有人能配得上那件婚服。一是为了成全我,二是为了不让如此精美的婚服明珠蒙尘,滢滢可否应了我?” 元滢滢注视着宗以成的眼睛,那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澄净的如同一樽琉璃盏,仿佛只要元滢滢开口拒绝,宗以成便会于顷刻间破碎。 修长的手指抚过元滢滢的耳侧,宗以成的动作轻柔,语气中带着诱哄的意味:“可怜我罢,滢滢。” 元滢滢终是颔首答应了,不完全是因为宗以成的请求,那件流光溢彩的婚服,她实在欢喜,也想要穿着出嫁。 江暮白未曾待在马车里等候,自从元滢滢跟随宗以成离开后,他便一直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小厮问他,可要派人前去看看,江暮白摇头,他若是如此做了,岂不是对元滢滢的不信任。 但话虽如此,直到元滢滢重新回到江暮白的身边,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即使江暮白心中想要知道,元滢滢究竟和宗以成说了些什么,但回去的路上他什么都没有询问。江暮白不想在他和元滢滢独处的时候,讨论的全都是另外一个男子。 成亲的良辰吉日,早就在江暮白第一次托媒人上门提亲时便已经选好。但江暮白心中忧虑随清逸,他没有做过父亲,不知道随清逸会不会讨厌他。 元滢滢依偎在江暮白的身旁,淡雅轻柔的香气抚平了他心中的不安。 “清逸会喜欢江大人的。” 江暮白鼻侧的小痣微烫,过去他憎恨过这张脸,如今却暗自希望能够凭借这张脸,让随清逸对他少点抵触。 随清逸得知皇帝赐婚的事情,面露惊讶,却并没有多少排斥。在他眼中,只要是元滢滢心甘情愿,那嫁给谁都没有关系。 至于江暮白的模样性情是否和随席玉有几l分相似,随清逸不以为意。在他心中,随席玉是自己的爹爹,无人可以替代。因此随清逸和元滢滢不同,他看不出两人的相似,不会把江暮白当做父亲的替代。 出嫁当日,天空还是一片漆黑时,便有妆娘为元滢滢梳妆打扮。那件朱红婚服极其合身,越发衬得元滢滢美貌。 随清逸同样穿了艳色的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着,在喜帕落下之前,突然跑了过去,伸开手抱了元滢滢。他第一次主动地向元滢滢表达自己的心思:“娘亲是最好的娘亲,也是最好的女子。” 元滢滢回抱着随清逸,她全然明白,无论是夫君随席玉,还是面前的小人儿,都不曾厌恶过她。与之相反,他们冷淡的面容之下,是对元滢滢深切的情意。 元滢滢柔声道:“清逸是娘亲最好的孩子,一直都会是的。” 随清逸轻轻颔首,脱离元滢滢的怀抱后,他又重新变成了小大人模样。随清逸已经懂得许多道理,他明白元滢滢成了亲,日后就会有新的孩子,之后元滢滢最喜欢的孩子,便不会是他了,毕竟他不讨人喜欢,只会呆愣愣地念书。随清逸这般想着,心中有点难过,但却没有想要阻止元滢滢嫁人生子,他想着,元滢滢虽然是他的娘亲,但更是她自己,不应该因为他而委曲求全。 婚宴上,宗以成和桓瑄比肩而坐。或许是喝多了酒,桓瑄难得对讨厌的宗以成有了好脸色,他看着宗以成面上淡淡的笑容,轻嗤一声:“这般场面,你还能笑出来,宗以成,你当真是虚伪。” 宗以成神色不改,他可不是桓瑄,所有的情绪都表露在脸上。桓瑄从送贺礼开始,脸上的神态便异常冷硬,那模样不像是前来道贺,而是一副被江暮白夺走妻子的愤怒。宗以成目光轻闪,看着元滢滢被江暮白抱了进来,身上所穿的婚服果真是他所送的那件。宗以成脸颊的笑意才真切了几l分,他语气悠悠,意味不明道:“来日方长呢。” 桓瑄喝的酩酊大醉,他忧心自己若是清醒了,便会站起身从江暮白手中抢夺元滢滢。桓瑄眼眸轻晃,看着满脸喜色的江暮白,心中恨恨地想着,若不是那张脸,倘若他也有那张脸,元滢滢所嫁的人……会不会就是他了。 看着醉倒的桓瑄,宗以成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嫌弃。 他低声吩咐着桓家的人把桓瑄送回去,而后缓缓站起身,朝着江暮白走去。 见到宗以成,江暮白脸颊的喜色淡去几l分。他心中着实佩服宗以成,在此刻竟然还能维持表面的礼仪周全。 宗以成敬了一杯酒,口中却不是说的祝贺白头偕老的贺词。 “江知府,皇帝生辰宴上,你是故意的,是吧。” 江暮白颔首,元滢滢曾经无意间提及宗以成哄着她,若是宗以成当众求取,元滢滢需得怜惜他。江暮白仔细揣摩就知道皇帝生辰宴会,便是宗以成最合适的机会。也是因此,江暮白才在皇帝开口之前,率先站起身,朝着皇帝请求赏赐。江暮白深知此举有违君子之道,不是光明磊落的举动。但江暮白从未后悔过这般做,他甚至庆幸正是第一个求得赏赐,他才能得到元滢滢。为了元滢滢,即使做了小人又有何妨。 宗以成眉眼微冷:“滢滢今日可真美,我就知道,这件婚服只有穿在她的身上,才能显现出最大的美丽。” 在江暮白疑惑的神情中,宗以成挑眉:“江知府莫非不知道,这件婚服是我送的罢。本是我母亲为我未来的妻子准备的,只是江知府使了不入流的手段,才把我的妻子夺去。不过最终,滢滢还是穿着这件婚服出嫁了。” 江暮白的额头抽痛,宗以成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即使江知府娶了滢滢,那又如何呢?滢滢能够二嫁,便能够三嫁。若是有一日,滢滢不喜江知府,或者江知府不幸……死了,那滢滢同样可以穿着这件婚服嫁给我。” 江暮白冷声说道:“青天白日的,宗公子竟然做起梦来了。” “梦也是能够成真的。人有祸兮旦福,江知府平日里可要小心着点。” 有旁人经过,宗以成便举起酒杯,朗声说道:“此酒,我敬江知府一杯。” 饮罢,宗以成便转身离开。 江暮白回到喜房,经过廊下时,红嘴绿鹦鹉突然跳起来,口中嚷着:“滢滢!” “桓瑄!” 江暮白听了心烦意乱,便让人把鹦鹉收到一旁。 美人含羞带怯地看着江暮白,他心口砰砰直跳,眼睛却打量着元滢滢身上的婚服。 “这婚服好生美丽。” 元滢滢软声道:“是宗公子所送,我很是喜欢。” 她脸颊绯红,眸子清澈,似泉水般灵动。江暮白看着,突然静下心来,想通了宗以成此举的目的——宗以成便是要扰乱江暮白的心绪,要他嫉妒生事,坏了和元滢滢的情意,他便可以趁虚而入。 江暮白不会让他的计谋得逞。 “再美的婚服,不及夫人三分颜色。” 温文尔雅的江知府说出情话,便显得格外动人。元滢滢眼眸轻颤,怯怯地垂下头去。江暮白轻抬起她的下颌,细细吻着她。 婚服被丢在一旁,江暮白的手掌托着元滢滢的腰肢,他抚着美人意乱神迷的眼睛,轻声说道:“夫人,我从未如此快活过。我此生所有的欢喜,都在夫人身上了。” 元滢滢扬起手臂,揽着他的脖颈,眼睛里倒映着的是江暮白俊朗的面容。 “江大人怎么和外面的人学的——如此油嘴滑舌了?” 江暮白摇头:“肺腑之言罢了。” 他欲俯身,以唇感受雪白肌肤的绵软,元滢滢用柔荑托着他的下颌,使江暮白的眼睛径直地注视着自己。 唇瓣轻抿,元滢滢面露犹豫。 江暮白不喜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疏远的神情,他们是夫妻,什么话都可以说,不需要为难。 在江暮白的劝慰下,元滢滢斟酌着开口:“清逸是我最疼爱之人,我只有他一个孩子,以后也希望如此。” 元滢滢的心很小,只能放下几l个人。血脉亲情,元滢滢尽数给了随清逸,不愿意再分给其他人。元滢滢深知,她以寡妇的身份嫁给江暮白,江暮白没有以民间二嫁的诸多规矩束缚她,反而格外重视,她应该像众人所说的一般,对江暮白感激涕零。但元滢滢仍旧要在大婚之日,把心中的想法尽数告诉江暮白。此生,她只会有随清逸一个孩子,不会再有其他血脉。 这并非是随清逸开口要求的,而是元滢滢私心想着,她只想做随清逸一人的娘亲。 这或许对江暮白并不公平——随清逸是元滢滢和随席玉的孩子,在元滢滢改嫁以后,随清逸虽成了江暮白的继子,但他仍旧姓随,记在随家家谱中。而江暮白若是允了元滢滢,除非纳妾生子,不然此生便没有自己的血脉。 但元滢滢是绝不会提出纳妾之事的,她和随席玉便是彼此相伴,倘若江暮白纳妾,那便和随席玉截然不同了。元滢滢想起宗以成的承诺,即使是皇帝赐婚,有他的帮助和离也不算困难。 因此,元滢滢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尽数说了出来。她目光柔软,看着江暮白的反应。 江暮白显然不知道,新婚之夜,他的妻子便在思考着如果和离该寻找谁的帮助。 江暮白握着元滢滢的手腕,轻吻着她微凉的指尖。 他目光灼灼:“我心中所爱的是夫人,不是绵延子嗣。夫人所想,便是我的心意。你我有清逸便足够了,再不需要其他人了。” 江暮白若是想要子嗣,迎娶任何一个女子都能延续血脉。可是他不想要旁的女子,只想要元滢滢。至于生子与否,江暮白并不看重。他不执着于延续血脉,只想着和元滢滢享乐今朝便足够。 听到江暮白所说,元滢滢眉眼弯弯,微挺起腰肢轻啄着他的下颌。 江暮白和她鼻尖相抵,语气微软:“夫人,这些太少了……” 不够,只是轻吻怎么够呢。 说着,他便扣紧元滢滢的腰肢。 芙蓉帐暖,春宵一度。 元滢滢意识模糊时,恍惚听到江暮白随口说道:“那件婚服被勾破了丝线,送去成衣铺子修补罢。” 元滢滢含糊应下。 不知哪一个举动戳中了江暮白的心思,他原本要仰面躺下,却突然来了精神,在雪白的肌肤落下深深浅浅的吻。 “夫人,我的夫人……” …… 女子出嫁三日回门,但元滢滢早就没了娘家,便省去了这个步骤。随清逸听闻,寻常人家的兄长弟弟,会对姐妹的夫君教导一番,让他莫要欺负了自家人。随清逸想着,他便要和江暮白好生谈谈,免得江暮白会以为元滢滢身后无人,看轻了她。 看着正式的请帖,江暮白眉眼微弯。 元滢滢问他笑些什么,江暮白便把请帖递了过去:“喏,清逸邀我黄昏相谈。” 元滢滢趴在江暮白的肩头,听着他轻声读完了整张请帖,眉眼温柔:“清逸真是可爱,你可不要把他当做小孩子对待,他会生气的。” 江暮白连声保证。 黄昏,长亭。 随清逸备好了茶水糕点,他正襟危坐,见江暮白用过茶水,才缓声说道,自己要和江暮白约法三章。 “哦,是怎样的约法三章?” “第一,你要敬爱娘亲,爹说过夫妻要相敬如宾,如此才能长久。第二,我虽然成了你的孩子,但我的爹爹只有随席玉,我不是不会改口的。第三,你绝不许对不起我娘亲。我知道男子可以纳妾有外室,但我娘亲的夫君绝不可以。若是你做不到这三条,我便同你算账。” 随清逸沉声说着,心中却在悄悄察看江暮白的神色。他深谙交谈的诀窍,便想着江暮白若是不同意,他便把第二条改去就成。 但江暮白满口应下。 随清逸微微松气,他确实不想改口,江暮白能够同意便再好不过了。 随清逸微微扬起下颌:“那便该你提要求了。” 第157节 江暮白站起身,神色郑重:“我没有三条,只有一条要求。” 随清逸凝神听着,便见他说道:“清逸,你要好生念书,莫要让你娘亲难过。” 随清逸神色微僵,好半晌才道:“这个……我自然会做好的,不需要你特意说出来。还有,你不要把我当做小孩子。” “那我便没要求了。” 见他神色不似做伪,随清逸心中疑惑,自己提出三条,江暮白却什么都不提,真是古怪。 元滢滢和江暮白成亲两年,却未曾有孕,便引得旁人议论纷纷。更有甚者,有人向江暮白送好生养的女眷,意图拉拢他,都被江暮白一一拒绝。不久后,京城便有了传闻,直言江暮白早年间伤了身子,难以有孕。众人便开始怜惜起元滢滢,只道元滢滢便是寡妇高嫁,但夫君难有孕,当真可怜。 随清逸隐约觉得古怪,便前去询问元滢滢。他走至屋外,便听到元滢滢和江暮白的低声言语。 “如此这般,江大人的名声便毁了。” “夫人莫要担心,名声于我不过浮云一般,我不在意,便不能如何。只是可怜夫人,被我名声所累,日后夫人赴宴,定然会有人拿此事怜惜夫人。” 元滢滢柔声道:“那我便不去了。” 随着江暮白的一再提拔,元滢滢的诰命品阶也随之提升,向她递帖子的人家越发多了起来。只是元滢滢不喜那些,如今正好有了借口不去赴宴。她隐隐有些心虚,江暮白却大为感动,直言元滢滢为他付出许多,他只能越发勤勉地来报答了。 元滢滢见他神态促狭,便知道江暮白是当真不被流言影响,便放下心来。 随清逸神情恍惚地离开了,他寻到时机询问元滢滢,流言是否是江暮白自己放出去的。元滢滢颔首承认,把当日两人商议的事情告诉随清逸。 元滢滢抚着随清逸的脑袋,声音轻柔:“清逸,不单单是为了你。娘亲只想要一个孩子,那便是你。” “可——江大人他同意了吗?” 元滢滢应声。 这之后,随清逸对江暮白的态度软和许多,有一日用膳,他破天荒地唤了江暮白一声“二爹爹”。 在随清逸心底,爹爹永远只会是随席玉,但江暮白为了他和娘亲付出许多,便也称呼他一声“二爹爹”好了。 江暮白知道是随清逸对自己的接纳,便轻声应下。 元滢滢便总是拿这一句“二爹爹”来唤江暮白。 “清逸的二爹爹——” 唤的多了,江暮白耳垂泛红,便拉着元滢滢的手往床榻带。 “夫人惯会欺负我。” 他宽大的手掌,尽往元滢滢身上的软肉碰,直叫元滢滢笑的眼角沁出泪水。两人齐齐躺在床榻,仰面望着堆叠的纱帐。 元滢滢想起那只飞走的红嘴绿鹦哥,语气苦恼道:“那只鹦鹉生的格外漂亮,听闻已经会说完整的话了,我还没有听到,便径直飞走了,真是可惜。” 江暮白眼底微闪,揽住元滢滢的肩头:“夫人喜欢,我亲自挑选几l只鹦鹉送来,定然比那只更漂亮。” 元滢滢却提不起兴致,红嘴绿鹦哥是桓瑄亲自挑选的,羽毛柔软像棉花,虽然学舌有些笨拙,但生的格外美丽。即使再找,恐怕也不能找到比这只更美丽的了。 “不必了,我不想再养。” 江暮白见她心情低落,便轻声道:“不如养只黄鹂,性情乖巧,夫人可以捧在手心把玩,声音也好听。” 被江暮白一番劝说,元滢滢才重新起了兴致。只是,她心中仍旧好奇,鹦鹉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究竟是什么。 “丫鬟只隐约听了大概,并不清楚,便急匆匆地来禀告我。可待我赶回来时,鸟笼大开,它已经不见踪影了。大人那时正在我房内,可曾听见它说了什么?” 江暮白手心微顿,轻轻摇头。 “想来只是无聊的话罢了,夫人不必耿耿于怀。” 元滢滢颔首,想着是鹦鹉学的丫鬟们的闲话。 江暮白吻着元滢滢的额头,看着她沉沉睡去,把鹦鹉所说的那句话放在心底,绝不会为外人所道。 那只鹦鹉美丽而笨拙,教会它一句话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功夫。江暮白不知道,桓瑄花了多久,才教会鹦鹉说出来的那句话—— 桓瑄心悦滢滢。 只是这份心意,江暮白定然不会让元滢滢知晓。他没有慷慨到,让自己的夫人看到旁的男子的情意。 第193章 被盛传风流的寡妇(番外) 奈何桥上,游魂们神情木讷,手中接过散发着馥郁香气的汤药,待饮罢后,便重新投胎去了。 随席玉正排在游魂之列,在他的双足踏上奈何桥前,脑海中似传来一声绵软的呼唤声音,娇怯轻柔。原本茫然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明,随席玉身形一动,便从游魂的行列中走出。此举很快便引起了小鬼们的注意,他们忙唤来了黑白无常前来处置。 白无常一袭白袍,眼眸澄净,他好奇地打量着随席玉,要知道进入奈何桥的游魂均是如同傀儡一般,从未有过随席玉这般,临到桥上却匆匆恢复意识。 白无常心念微动,记载了前世今生的卷册便自行翻开,落在了随席玉的那页。 “你前世福泽深厚,来世有个富贵身份,一生平安喜乐,是难得的好命。莫要耽搁了,快投胎去罢。” 随席玉不为所动,他黑眸幽深,坦言家中有妻子等候。他的妻子性情怯懦,若是没了他相护,不知要何等艰难。随席玉轻声请求白无常可否能放他回去。 黑无常冷声开口,人死如灯灭,何况随席玉的尸身如今过了七日,再难起死回生。 随席玉却是格外执着,他心心念念家中的妻子,即使知道来生的富贵安逸,也绝不肯过桥投胎。 随席玉瞧得出来黑无常冷硬,只瞧小鬼们面对白无常时的神情更为随意,便知道白无常更好说话。随席玉便对着白无常请求,他见重生无望,便退而求其次,只求能够以鬼魂之身守护妻子,待其能够接受自己的死,便立即投胎去。 “我并无所长,能识几个字,算学也算精通,愿供大人驱使。” 白无常眼睛微亮,他正发愁阎王近来给他的活计,听到随席玉精通算学,便追问是否为真。 随席玉见他意动,便躬身道:“大人既然掌握我的前世今生,便可以查看一番。” 白无常仔细翻看,见随席玉的算学成绩在科举之中位列第一,便浮现出欣喜的神情,他斟酌着开口:“只要你能为我办好差事,我便允诺了你前往人间,护住你的妻子。” 随席玉正声道:“定然不辜负大人期望。” 旁边的小鬼敬畏地看着随席玉,他守在奈何桥旁已经有百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和黑白无常达成交易,而随席玉是第一人。 一日中,随席玉只能有半日去往人间,其余时间便待在阴界,替白无常做事。 随家。 夜里风大,元滢滢素色的衣裙被吹的凌乱。这件衣裙的尺寸本就极小,但此时套在元滢滢身上,却显得宽松。她脸颊雪白,眼角挂着泪痕,似是不愿意相信随席玉便这样离去了。 “夫君如何忍心,留我一人……” 元滢滢知道,随席玉是因为救人而身故,他所救下的那人,也送来了大笔银钱用来宽慰元滢滢。但再多的银钱,也抵不过活生生的随席玉。因此,元滢滢不愿意见他们,最后还是马家媳妇出面,替元滢滢接过了银钱,交到了她的手中。 月光透过窗棂倾泻,泼洒在元滢滢纤细的身子。随乙眼睛发烫,平日里的元滢滢已经异常美貌,如今的她更是多了一分令人怜爱的柔弱。随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想着今夜定然要成事,他已经惦记了元滢滢太久。 随席玉刚离去不久,便有如此的孟浪小人对自己动手动脚,元滢滢脸蛋涨红,要随乙放规矩一点。 随乙轻笑,语气中尽是不屑:“滢滢啊,你还是跟了我罢。随席玉已死,你一个寡妇带着清逸要如何度日?” 见元滢滢躲开自己的触碰,随乙的语气中多了威胁:“你是已成亲的妇人,难道当真能忍住寂寞,为随席玉守住一辈子不成?你我成了好事,我会怜你爱你。若是你执意不肯,我也不会撒手,只是闹开了以后,众人只会说你不甘寂寞,在夫君尸骨未寒的时候便勾引我,到时众人的唾沫星子恐怕要把你淹没了。” 元滢滢身子一颤,斥着随乙无耻。 随乙并不放在心上,他姿态强硬,丝毫不顾及这是随席玉的灵堂,便要强行得了元滢滢的身子。 “夫君救我!” 元滢滢声音哀婉,她心中明知道随席玉身故,怎么可能会现身救她。想通这一切后,元滢滢的心底一片凄凉。 阴风突起,桌面的烛台突然倾倒,火焰沾染了随乙的衣袍,很快便燃烧起来,火灼肌肤的疼痛让随乙疼的龇牙咧嘴。为了不引人前来,随乙只能忍着不痛呼出声。他再顾不上元滢滢,只一心放在灭火上。只是那火格外诡异,如何扑都灭不掉。随乙嚷着,要元滢滢去取水来。 元滢滢后退一步,身子发颤,却并不理会随乙的话。 这样的无耻小人,元滢滢只愿他被火烧成灰烬,怎么会取水来救他。 火焰很快便将随乙的肌肤烧成乌黑颜色,他痛的大吼大叫,引得旁人闯进灵堂,见到随乙如此模样,皆是一怔,随即便手忙脚乱地救起火来。待火被熄灭,随乙的身上已经被烧出大片伤痕,一张清秀的脸蛋也尽数毁了。 众人见状,不忍细看。随氏族老见随乙沦落到此等下场,自然心痛不已,便出声质问元滢滢为何不早点呼救,也能早点救下随乙,不至于他如今毁了容,伤了身子。 元滢滢被随氏族老的质问声,惊的身子一颤,她脚步后退,险些撞到几案。似有一双微凉的手掌,轻托着元滢滢的腰肢,才让她免于受伤。元滢滢转身看去,只见身后空空如也,便疑心刚才的感觉是自己的幻觉。 “我被吓到了,一时便忘记了……” 随氏族老显然不满元滢滢的这番回答,便要继续追问。人群中走出一男子,模样普通口齿却格外伶俐:“她如今新寡,正哀恸不已,突见大火烧人,反应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族老何必咄咄逼人,难不成是因为你和随乙有牵扯,便为他鸣不平?” 随氏族老拧眉,只道并非如此。 男子轻笑一声,看着随乙的眼神尽是冰冷:“我瞧这火生的古怪。除了随乙一人受伤,连块布料都没有被烧坏。如此诡谲场面,莫不是随乙做了什么恶事,惹得天降灾祸。既然是天意如此,你我均不能违背,何苦紧抓着一个弱女子不放。” 提到天降灾祸,众人陷入沉思,暗道这男子所言甚是有道理,灵堂一片干净,只有随乙被烧成这幅凄惨模样,除了天意如此,再没有其他解释。 “我瞧着,定然是随乙平日里作恶太多,才惹得上天不满。” “是啊,夜深人静他来灵堂做什么,莫不是看元氏美貌,生出了歹心,要知道这种哄骗女子的事情,随乙之前没有少做。” “族老不敢怪上天,反而对元氏冷言冷语,莫不是欺负元氏家中无人,真是为老不尊!” 随氏族老见男子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众人的矛头指向自己,使他的名声遭损。族老迁怒到随乙身上,看他气息奄奄的模样,不再理会,当即拂袖而去。 最终,随乙是被几个汉子抬回家中的。因为他是被上天降罪,因此无人敢多关切他,连大夫都没人替他请来。 元滢滢轻抚胸口,朝着男子道谢。那男子神情一怔,变成平日里的木讷,丝毫没有刚才的反应机敏。元滢滢心中觉得奇怪,刚才男子的姿态,让她想起了随席玉。 躺在床榻时,元滢滢低声喃喃道:“夫君,今夜我觉得很是奇怪,好似你仍旧在我的身边,不曾离开。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痴想,你怎么会留在我的身边呢。” 元滢滢沉沉睡去。 随席玉伸出手,抚着元滢滢的脸颊。 他目光沉沉,唤着“滢滢”二字。随席玉在元滢滢身旁躺下,他环着元滢滢的腰肢,合眼陪伴着她睡去。 这些时日,元滢滢觉得灵堂那日她的感觉并非是空穴来风。除了随乙,还有其他男子对元滢滢心怀不轨。他们在元滢滢出门时,会出声调侃,或者只是用黏腻的目光注视着元滢滢,令她很不自在。只是不出两日,这些人便会出些意外,或跌断了腿,或摔进了湖水中险些溺死。 渐渐地,人们便对元滢滢敬而远之,美人固然令人垂涎,只是若是命都没了,哪里有心思惦记美人。 再没有人会对自己说些孟浪的言语,元滢滢落了个轻松自在。她却发现家中有许多古怪,雨天她忘记收衣服,急匆匆地赶回家中,却发现衣裳已经被收到床榻上。元滢滢最是厌烦生火,可她把火苗抛进灶内,火便能熊熊燃烧起来,根本费不得她半点功夫。做膳食时,每当元滢滢发呆,险些多放了盐糖,便像是有一只手托举着她的手腕,免得她做坏了糕点…… 如此种种,让元滢滢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清逸,我觉得你爹并没有离开。” 随清逸眸色微颤,没有出声反驳元滢滢,认为她是妄想,而是陪着元滢滢仔细分析着。 “我曾看过古籍,确实有游魂思念家人,不愿离开的传闻。只是那些是志怪传闻,未曾得到过印证。但我私心觉得,娘亲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爹如果真的不曾离开,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随清逸拧眉沉思,忽然想到,难道是因为随席玉觉得,他如今是魂魄,不再如当人时一般模样俊朗,忧心元滢滢见了害怕。 随清逸是了解随席玉的,只是随席玉总是这般藏在暗处,会让元滢滢生出胡思乱想的念头。随清逸俯身在元滢滢耳旁出着主意:“如此这般……爹一定会现身的。” 第158节 城中有名的媒人皆登门拜访,元滢滢虽然成了寡妇,但凭借她的美貌,即使二嫁也有人情愿求取。 元滢滢柔声道,随席玉离开后她自然伤心,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带着随清逸生活实在艰难。 “我是离不得男子在身侧的,清逸也需要一个新爹爹来照顾关怀他。希望诸位能寻到一个模样端方,性情温和的男子,接受我带着清逸同嫁过去。” “那你嫁了人,清逸要怎么办?” 元滢滢不做犹豫:“清逸自然会改姓,从此孝顺他的新爹爹。” 媒人得了元滢滢的保证,便出了门去寻找适合的男子。只是阴风吹起,让她们身子颤抖。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风?” 元滢滢静坐在铜镜面前,描眉敷粉。随席玉的一颗心仿佛浸泡在苦水中,他明白阴阳相隔,元滢滢再嫁也是应该的。只是随席玉看着元滢滢为其他男子如此耗费心思,想着从今之后,他的儿子便要唤别人爹爹,心中不禁酸意翻滚。 铜镜中蓦然多出一人,此人竟是早就入土为安的夫君。元滢滢心中自然害怕,但更多的是能够重新见到随席玉的欢喜。 她扑进随席玉的怀里,只觉得一双微冷的手环着自己。 “我知道,那些事情都是你做的,惩戒坏人,点火收衣服,都是你……” 随席玉听着元滢滢的指责,说他为何要逞强救了旁人,结果丢了性命。元滢滢自认为不是至纯至善的人,她无心去想随席玉不去救人,那世家小姐可能会如何。元滢滢和世家小姐素昧平生,她只知道她不想要随席玉死。 随席玉静静地听着,没有解释相救的缘由。他拍着元滢滢的后背,轻声说着:“都是我的错,是我让滢滢受了委屈。” 他启唇卷去元滢滢脸颊的泪珠。成了鬼魂之后,随席玉的身子温度变得冰冷,他的舌头唇瓣也是如此,刚一碰到元滢滢,便惹得她身子发颤。 这些日子隐藏在暗处,随席玉何尝不思念元滢滢。他只希望元滢滢能够尽快忘记他,又怕元滢滢会很快忘记他。但此时此刻,随席玉想着的全都是,能够拥元滢滢入怀。他双臂将元滢滢揽在怀里,在她雪白柔嫩的肌肤落下轻吻。 月色如霜,衬得随席玉的身子几乎透明。他将指尖的冰冷,传递到元滢滢的每一寸肌肤,看着自己的妻子因为他的触碰而弓起身子,眼睫颤抖的不成样子。 “夫君,好冷……” 随席玉便抱的越发紧了,可这并没有让元滢滢感受到温暖,胸腔中冰火两重天,直将元滢滢的脑袋都要融化了。 “夫君,夫君……” 她嘤嘤啜泣声中,夹杂着对随席玉的呼唤。 元滢滢这幅娇态,让随席玉怎么忍心丢下她去投胎去。 随席玉将所有整理好的卷册交给白无常,惹得对方的连声夸赞。 “若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无常大方道:“你既帮了我一个大忙,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尽力帮你。” 随席玉不改心意:“我只想常陪伴在妻子身侧,愿大人成全。” 白无常便犯了难。随席玉将自己额外准备的卷册交给白无常,这些时日,他留在阴间除了帮忙整理卷册,还将自己所学的算法通通写下,交给白无常,方便他日后使用。 白无常翻开一看,只见里面极尽详细,且分外贴心地做了批注,顿时对随席玉越发满意。 心中闪过挣扎,白无常看着随席玉温润的眉眼,终究松了口:“也罢。” 随席玉原本的身子自然是不能用了,若是随席玉想要继续陪伴在元滢滢身侧,唯有一个法子,便是借尸还魂。白无常仔细翻看近七日里身死之人,果真寻到一个合适的——陈富商家的独子陈玉,平日里纨绔至极,因喝醉了酒溺在水中而身亡。此人除了性子胡闹些,相貌堂堂,因着酗酒身姿不算康健。 随席玉仔细打探着,知道陈玉若是去投胎,本要去做辛勤劳作的黄牛。他便求了白无常,把功德分给陈玉一些,让他不必做牛,可以做贵人的爱宠,一生无忧。陈玉自然欢喜,欣然同意将身子给了随席玉。 随席玉将此事告诉元滢滢,他无法透露自己借尸还魂的主人是谁,只说自己很快就要有了新身子,到时便有了活人的温度,靠近元滢滢的时候,再不会让她觉得发冷了。欣喜之外,随席玉心中不确定,自己借着陈玉的身子回来后,是否还能记得两人之间的情意。但他未把这些话告诉元滢滢,担心她听了以后夜不能寐。随席玉在元滢滢额头落下一吻,语气郑重:“无论我成了谁,都只会是你的夫君。” 元滢滢仰起脸,轻啄着他的下颌。 黑无常得知此事,暗道白无常胡闹,他何时变得如此心软,若是以后鬼魂们均闹着不肯投胎,难道也放任他们学着随席玉。 白无常朗声笑着:“旁的鬼魂,和席玉怎么能一样。他们若是胡闹,只需要一碗孟婆汤灌下去,便让他们转世投胎,我怎么会容忍他们在我面前分辩。可席玉是不一样的,他情愿为了妻子舍弃功德,放弃下辈子的荣华富贵。自然,更为重要的是,他帮了我许多,为我做的差事还得了阎王赏赐,我怎么能不帮他。” 黑无常冷笑两声,不再多言。 随席玉附身这日,元滢滢心中忧虑,她站在屋外眺望,只见一黑袍男子走近。元滢滢心中欢喜,以为是随席玉归来,便匆匆走上前去,只见男子黑衣黑带,脸庞没有遮挡却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乌黑深邃。 元滢滢站定,知道这不是随席玉,他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黑无常淡声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冷意。 “你是元氏滢滢?” 元滢滢软声应了。 黑无常平日里打量的都是死去的魂魄,他的目光冷峻,只是看着元滢滢便让她觉得身子发抖。 “呵,真是美色误人。” 黑无常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翩然离去。 元滢滢未曾放在心上,很快她便听说陈富商的儿子溺水,本是不能救了,不曾想人入了棺材,却突然醒来。大夫只说,是喉咙梗进了异物,棺材抬动放下,异物被晃出,陈玉自然便醒来了。 陈玉醒来以后,一改往日纨绔姿态,开始变得勤奋好学,直让陈富商感恩祖宗庇佑。 元滢滢心中惦念着随席玉,对这些奇闻异事只是听过便罢。她长久得不到随席玉的消息,渐渐变得慌乱。她和随清逸寻找有关鬼怪的传闻,得知人若是再投胎,便会忘记前尘往事。 那——随席玉是不是也是如此。 元滢滢难掩伤心,连在摊贩面前挑选瓜果时,都显得心不在焉。 横冲直撞的马车,朝着元滢滢扑来,她却恍然未觉。一股大力将元滢滢扯到怀里,朝着驾马车的人冷声道:“骑技不精便不该驾马!” 那人连声认错。 元滢滢听旁人喊他“陈公子”,便隐约猜测到此人便是起死回生的陈玉。 腰肢的手臂收的格外紧,元滢滢颇为不自在,她抬眸望着陈玉的眼睛:“陈公子,多谢你。” 陈玉这才淡淡收回手。 他看着元滢滢动人的眉眼,心中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感觉。元滢滢的疏远,让陈玉心中不快,仿佛她不该这般对待自己,她应该是依赖的、全然信任自己的。 “姑娘可曾婚配?” 陈玉贸然开口,惹得元滢滢美眸微怒,并不回他。旁边的小贩解释道:“她夫君故去不久,已经是寡妇了。” 元滢滢转身便走,陈玉的心神都被她牵动,连忙追赶过去。 巷子角落里,元滢滢正在抿着眼角轻声啜泣。她伤心随席玉不在了,便有人欺负她。 “夫君,你可是丢下我了……” 陈玉走上前去,他脑子里的记忆模糊,看不分明,见到此情此景却本能地抬起手,擦拭着元滢滢眼角的泪珠。 “元姑娘,你哭的这般难过,不如嫁与我罢。” 元滢滢怔怔抬眸,径直望进陈玉的眼睛,她抿着唇瓣,柔声说道:“……夫君?” 她不算聪慧,却能够辨认出随席玉的眼神。他看自己的目光,和别人是不一样的,眼眸似清冽的泉水,却并不寒冷,而是蕴藏着暖融情意。 陈玉顺从心意,把元滢滢揽进怀里。 元滢滢询问他是否记忆起之前的事情,陈玉微微思索,摇首说道:“不曾记起。” 他脑袋里的记忆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模糊至极,看不真切。 元滢滢蹙眉:“那夫君为何能够认出我?” 陈玉抚平她的眉心,轻声道:“我不记得所有的事情。可是滢滢,我的魂魄记忆着爱慕你的滋味。” 即使匆匆一瞥,他也能想起元滢滢是他的妻子。 第194章 修仙文男主身旁的侍女 归一宗作为修仙者首选的第一大宗,每逢七年一次的收徒之日,山脚下便聚满了前来拜师的人。 云雾环绕巍峨高山,让人望之隐约有仙境的感觉。外门弟子守在山脚,让众人排好队,先去测灵根,若是资质不好便止步于此,再不能进入归一宗。 来的人多了,难免熙熙攘攘,彼此拥挤。外门弟子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口中冷声呵斥着,若是有生事的人,便尽快离去,他们归一宗要不得这般多事的弟子。他们这些人虽然是外门弟子,但身上有灵气运转,轻而易举地便能压制住躁动的凡人。外门弟子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一一掠过,忽然眸色微滞。他的神情蓦然变得局促,旁的弟子见了询问发生何事。他轻咳一声,只道无事,心中却微微发烫,总不能说自己见到了异常美貌的女子,便神情恍惚了。 外门弟子的脚步走远了,但仍旧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那女子所在的方向。她一袭轻薄蜜合色衣裙,双髻虚挽着,上面簪着几朵嫩黄色小花,正如同她整个人一般俏生生的。 对于求仙问道的人而言,保持容颜美丽不过是极其普通的法子,因此外门弟子见过的美人并不少,但从没有人让他看得愣神。女子眉眼灵动似一泓缓缓流淌的泉水,让人看了便心中生出平静安稳。 前面的人转过身来,朝着元滢滢说道:“不知我能测出来什么灵根,若是灵根下等,主子定然不会留下我,打发我回家去了。可我也想修仙,不想回去。” 包思怡面上浮现出烦恼,见元滢滢脸色平静,便追问她想测出来什么灵根。 元滢滢眼眸微抬,轻轻摇首:“有没有灵根,都是无妨的。只要公子能得偿所愿,入归一宗门下,我便心满意足了。” 包思怡抿着唇瓣:“你一颗心里都想着你家公子,再放不下其他人了。但是若他嫌弃你的灵根不好,不愿意继续带着你,那可如何是好?” 闻言,元滢滢的眼眸中闪过茫然。她似乎从未想过公子会不要她,毕竟从她记事起,就在公子身旁伺候,两人从未分离。即使两人如何亲近,公子是主,她是仆,只要公子开口不要她,她也只能听话离去。 元滢滢垂下脑袋,俏生生的脸蛋萦绕着忧愁。包思怡见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弥补道:“是我胡说,你莫要放在心上。你家公子怎么舍得你这个美人离开,若是你走了,他不知要如何痛心呢。” 元滢滢脸颊绯红,要她不许再胡说。 两人正闲谈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躁动声音,外门弟子们闻声而去,脚步匆匆。 元滢滢站在队伍后端,半晌后才得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原来是测验灵根时,有人测出了极品冰灵根。灵根分为下品,中品,上品,其中上品灵根已经是极其罕见,稍加修炼便能成为翘楚人物。大多数人不奢求上品,只希望有个中品灵根便足够了。这难得一见的极品灵根,已经是数千年未曾听闻过,如今看着测灵根的石头闪烁着纯色的紫光,归一宗的众人久久未曾平复心绪。 “是哪家氏族,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来归一宗拜师的除了平头百姓,还有培养了许多修仙人物的氏族。他们家境殷实,能够倾尽各种灵石丹药,替子孙们提升体质,也出过几个元婴金丹反过来庇护他们。如此下来,这些氏族的势力逐渐壮大,近年来的上品灵根多出自于他们之中。因此,众人便猜测,这个极品冰灵根也是氏族子弟。 “不是,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好像叫什么游临川。” 听到游临川的名字,元滢滢眼睛微亮,她目露欣喜,抓紧身旁包思怡的手道:“是公子,真的是公子,他果真出类拔萃,没有辜负老爷夫人的期待!” 游临川便是元滢滢贴身伺候的公子,他是郴城游家的大公子,生的丰神俊朗,隐约有仙人之姿。有擅长摸骨之人,曾说过游临川骨骼清奇,有飞升仙人之姿。游老爷游夫人自然不会浪费游临川的天资,当即请了人在家中教导他一些简单的吐纳呼吸,待到了年岁,便送来归一宗测灵根拜师。元滢滢自幼跟在游临川身旁,看着他念书练武,两人之间颇有情分在。只是元滢滢年纪尚小,而且名为侍女,但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活计,远比不上其他侍女体贴能干。游老爷本不愿意送元滢滢过来,只是游夫人坚持,她淡声道:“临川哪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让侍女同去,不过是为他送衣倒茶罢了。做事周全的侍女多的是,可得临川侧目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元滢滢懵懵懂懂地听着,并不能理解游夫人言语中的深意。游老爷最终被说服了,便让游临川启程去归一宗,命元滢滢同去。 在元滢滢心中,游临川是世间最为优秀的郎君。即使旁人皆道,修仙之事要听天命,有些人在俗世颇有成就,但却是下品灵根或者没灵根,而游临川或许便是他们中的一个。面对这些泼冷水的话,元滢滢从未放在心中,她觉得游临川千好百好,能打退想要欺辱她的坏人,自然可以飞升成仙。 只是,元滢滢虽然信任游临川,但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的,并不安稳,直到听闻游临川便是众人口中难得的测出极品冰灵根的人,她才放下心来。 包思怡被元滢滢的欢喜感染,脸颊露出笑容。但很快,她便开始为元滢滢忧虑起来。听闻修仙人大都眼高于顶,看不上灵力薄弱的人。倘若元滢滢有了灵根还好,若是没有……游临川不知道能否会善待她。 游临川当即选了师父,他偏爱用剑,便入了灵剑峰。峰主头发雪白,神情淡淡,但对能收到一个天资如此出众的徒弟,心中自然是欢喜,他吩咐弟子领游临川前去洞府。 游临川拱手道谢,随着弟子离去。 云雾缥缈间,游临川停住脚步,朝着蜿蜒如长蛇一般的队伍望去。 “游师弟,你可是在寻什么人?” 第159节 游临川收回视线,淡淡摇头。 弟子便带着游临川来到灵剑峰的一处洞府,此处靠近玉泉池,方便采摘灵草仙花,出了洞府右行数里,便是一处瀑布温泉,在其中浸泡可以排出污秽,清心明智。 游临川见洞府布置的干净雅致,很合他的心意,便轻声道谢。 他随意在石凳落座,按照学过的吐纳之法凝神静气,不久便吐出浊气。 游临川站起身,朝着远处的玉泉池望去,随风摇曳的小花让他眉头微皱,想着元滢滢不知如何了,是否测完了灵根。 测验灵根的灵石,生的和寻常石头没什么两样,不过格外圆润雪白。将手掌放在上面,若是无灵根,便是灰色。下品灵根是蓝色,中品显现出橘色,上品则是朱砂红色。 包思怡测灵根之前,手心发颤,她深呼一口气,在元滢滢柔和目光宽慰下,将手缓缓放下。灵石沉寂了片刻,发出微微的淡橘色。 “中品,木灵根。”见状,包思怡险些落下泪来。她跟着的主子不比游临川,对她只是平平。若是她灵根微弱,肯定会被赶回家中的。如今好了,她也是有灵根的人,从此能迈进仙途。 包思怡走到元滢滢身旁,声音雀跃:“待你测了灵根,我们便能一同拜入归一宗了。” 元滢滢柔柔笑着,抬手正要落下。鹅黄衣裙的女子却突然出现,挡在她的身前。元滢滢险些被碰倒,包思怡忙伸手扶住她,朝着女子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现在该滢滢先测,你应到后面排队去。” 周围的人听罢,纷纷笑了起来。岳尔若轻声嗤笑,她是听闻出现了极品冰灵根之人,才特来询问,根本不是来测灵根的。 包思怡被众人的哄笑弄的脸庞发烫,元滢滢伸手拍着她的手背,声音柔柔道:“思怡是为我说话,你们何必笑她。” 岳尔若声音淡淡:“我自然不必测灵根,不过你既然如此斤斤计较,我便测上一测。” 说罢,岳尔若便将手放在石头上,只见浮现出艳丽的红色。 身为天隐峰峰主之女,岳尔若早就测出来是上品火灵根。她自然瞧不上包思怡这般,灵根薄弱之人。 众人刚才的嘲笑,是因为包思怡目光短浅,竟然以为岳尔若是前来抢占测灵根的位置,殊不知她的灵根整个归一宗都已经知晓,哪里需要再测。包思怡自知失言,忙垂下脑袋。元滢滢却不懂,她脆声问道:“那又如何?” 岳尔若凝眉:“什么?” 元滢滢声音绵软:“你是上品灵根,可那又如何。我初来乍到,并不知道这些。而且本就是轮到我测灵根,你贸然站在我的面前,自然会让人心生疑惑,你是想要提前测灵根。” 岳尔若:“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自然是不知道。思怡替我出头,我心中感激她,也觉得她做的无错,实在不该被你们嘲讽。难道归一宗的规矩,是可以随意抢人位置,若是想要出言询问的,便要被肆意嘲弄一番吗?” 元滢滢偏着脑袋,柔声问着。她眼眸纯粹,似是单纯的好奇,全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直言不讳,不留情面。 方才出声轻笑的人,如今脸上都火辣辣的。 岳尔若心想,今日本宗不仅得了一个极品灵根徒弟,还见到了如此不通世事的女子。 “好,那你来测。” 岳尔若侧身让开,露出圆润光滑的测灵石。 第195章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身姿袅袅的美人身上,有岳尔若珠玉在前,倘若元滢滢测不出上等灵根,她将要面对的便是奚落和嘲笑。 包思怡暗道刚才太过冲动,她握紧元滢滢的手腕,示意要元滢滢不要去测。但绵软的柔荑搭在她的手背,包思怡抬眸望进元滢滢如秋水般的眼眸中。 “思怡,我无妨的。” 元滢滢神色平静,缓步朝着测灵石走去。她的肌肤胜雪,搭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只让人好奇,这般纤细绵软的手触感该有何等娇嫩。 测灵石分外安静,过了一会儿浮现出微弱的蓝色光辉。 “下等,水灵根。” 闻言,岳尔若的眼底浮现出轻蔑,在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像元滢滢这般薄弱的灵根,连宗门都进不了,只能勉强做个杂役弟子。而这样的女子,刚才也敢顶撞于她?岳尔若扬起脖颈,神态倨傲,她淡声道:“归一宗的规矩,你这般的只能做些洒扫的活计,最终穷尽一生能达到筑基已经不易。但你若是求求我,兴许我能收你做弟子呢。” 虽然岳尔若年岁尚轻,但能够做她的弟子,总比一辈子在宗门干着杂活要好。只是她和元滢滢有嫌隙在先,说出此话难免有羞辱的意思,但换了其他人明知道岳尔若言语中的为难,可为了修仙大道,也会弯了腰肢,顺势拜她为师。 但元滢滢不为所动,她是陪伴游临川而来,无论游临川是不是绝世奇才,她都要陪伴身侧,怎么能够拜其他人为师父,从此离开了游临川的身边呢? 元滢滢绵声拒绝:“我不要。” 戏谑的神情顿时凝结在岳尔若的眼睛里,她未曾想到一个下等灵根,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拒绝自己。来归一宗的人,能够做内门弟子的,定然不会去做外门弟子,因此岳尔若信心满满,以为元滢滢会顺势拜她为师父。到时自己便可以轻飘飘地嘲讽一番,至于收不收元滢滢做徒弟,便看她的心意了。可元滢滢断然拒绝,就让岳尔若生出“她竟然瞧不上我”的感觉。 “你——” 岳尔若胸脯起伏,显然动了极大的怒气,她正要发作,便听到一清润的声音。 “滢滢,站在那里做什么?” 元滢滢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游临川长身鹤立,衣袍翻飞,俨然有仙人之姿。元滢滢的黑眸中顿时浮现出细碎光芒,她朝着游临川奔去,因为脚步急切鬓发微乱。 “公子,恭喜你。” 元滢滢站定后,对游临川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道贺,她声音中带着轻微的喘息,听的人耳尖酥麻。 游临川轻应一声,他心中盘算着时辰,觉得元滢滢应该测完了灵根,便前来接她。 “测的如何?” 黑瞳顿时变得黯淡无光,元滢滢面容局促,小声说道:“是下品水灵根。” 游临川并未浮现出嫌弃的神情,只是淡声说着:“既测完了,便随我前去洞府。” 他们以后就要留在归一宗,自然要好生收拾洞府。 元滢滢柔声应是,抬脚要随游临川离开。 岳尔若已经从旁人的口中听闻游临川的身份,她暗自打量着这个拥有极品冰灵根的男子,目光中满是殷切。 “游师弟,我是天隐峰的岳尔若,日后想来会时常碰面的。” 游临川微微颔首,神情冷淡。 “我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说着,游临川便转身离开,元滢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天隐峰的弟子知道岳尔若心高气傲,被人如此忽视冷待自然不快,他们正要开口劝慰岳尔若,却见她眸色轻闪,对游临川的兴致更浓。 “他天资出众,难免会恃才傲物一些。” 也只有这般绝世奇才对岳尔若冷脸,她才不会动怒。只是岳尔若心想,那公然顶撞她的女子实在碍眼,若不是游临川及时出现,把元滢滢带走,她定然要好好出声训导,让元滢滢明白归一宗的尊卑规矩。 偌大的洞府,里外两间均有床榻,游临川把内间的寝居给了元滢滢,而他睡在外间。内外两间相比,自然是内间的更为舒适安逸,但元滢滢听罢,只是安静颔首,并没有开口拒绝,说什么主仆有别,好的寝居应该给公子才是的话。 看着元滢滢温顺的模样,游临川目光微软。 游临川想起在郴城游家时,那时他年纪尚小,游夫人却指派了不到他腰间的侍女前来伺候。游临川并不多加理会,他专心练剑,一练便是一整天。待游临川收起长剑时,只见来送饭的元滢滢依偎着廊下的梁柱睡着了,脑袋轻点。 游临川走到元滢滢面前时,她恍惚醒来,忙站起身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 “公子用膳。” 看着红漆木食盒,游临川清楚地记得这是早膳。那时元滢滢将饭菜送来,但游临川并不想用,便随口要她等等。若是其他的侍女听到这番话,最多等候一两个时辰,见游临川没有用膳的心思便转身离开,哪里有人会像元滢滢这般,从早晨等候到天黑,连睡觉都牢牢地抓紧食盒。 游临川觉得这个侍女蠢笨,但实在听话,便拒绝了游夫人提出的“这个侍女还是不合你的心意,不如再换一个”。 许多年过去,元滢滢看着游临川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纯粹。多年相伴,让游临川对元滢滢多了几分耐心。 “你不要去拜师,跟着我身旁就好。” 元滢滢柔声道:“都听公子的。” 游临川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解释他的理由——元滢滢灵气薄弱,即使进了宗门也是底层,她性子绵软定然会被欺负,不如便不拜师了,由自己来教。归一宗境界颇高的人不在少数,但游临川未曾生出自惭形秽的心思。天地灵宝、至尊大道,他总会拥有的,到时便能用在元滢滢身上,让她滋补灵气,总比苦哈哈的修炼要快得多。 游临川要元滢滢不许乱跑,只在洞府附近走走便好,他起身前去听峰主论道。 玄之又玄的口诀,游临川心境清明,很快便能理解其中奥妙,引气入体。如此天资惹得众人歆羡不已,面对或奉承或满含酸意的话,游临川反应平淡。 他回到洞府,便见寝居增添了之前没有的东西。几案摆放着五彩斑斓的小石,床头放在细颈青花瓷瓶,斜插着几朵艳丽的小花。游临川坐下,面前的茶盏是他素来用习惯的。 元滢滢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簇鲜花,送到游临川面前:“公子,这里的花比郴城的要香呢。” 游临川眉峰微挑:“你摘的应该是仙花,能够滋补灵气的。” 元滢滢手掌一颤,黛眉蹙起:“是仙花?可我摘了许多……公子,我是不是做了错事,这要如何是好?” 游临川不以为意:“无妨,虽然是仙花,不过是归一宗寻常可见的东西,不是什么奇珍异宝。” 闻言,元滢滢才放下心来。她坐在游临川的身旁,轻声抱怨着洞府虽好,但她在附近却没有寻到厨房的踪影,以后用膳可能要走很久的路。 游临川手掌轻翻,手中便浮现出一碗灵米饭,色泽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而元滢滢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游临川能凭空变化出东西。 “新学的把戏罢了。” 元滢滢眼眸柔软,满是崇敬仰慕地看着游临川,他不过是出去片刻,便学会了这等厉害的法术。 游临川把灵米饭放在元滢滢面前,她轻咬一口,只觉得腹部温暖。 元滢滢轻眯起眼睛:“好香甜。” 只是灵米饭虽好,元滢滢却觉得这般吃有些寡淡。她翻看包袱,从中摸出蜜枣杏干,和炒熟的核桃,塞进灵米饭中。如此一口咬下去,吃饭的滋味或甜或香或酸。 游临川淡声道:“没有人会这样吃的。” 元滢滢把游临川的灵米饭也塞进了各种吃食,脆声说道:“那我和公子便是第一人了。” 她把灵米饭举起,放在游临川面前,眼睛璀璨如同星子:“这是特意为公子做的灵米饭,只有公子才有。” 游临川伸手接过,轻轻咀嚼着。他想着自己是被元滢滢的胡言乱语弄昏了头脑,才觉得这灵米饭果真比刚才好吃了不少。 打听到包思怡所在的地方,元滢滢寻了过去。原本面色紧绷的包思怡见了她,脸颊才有了笑容。 元滢滢多要了一份灵米饭,给了包思怡。 包思怡吃着里面的蜜枣,只觉得心中的火气都散去不少。她原本以为,能测出来中灵根,便能进入归一宗。但因为测灵石显现的颜色稀薄,只能被分到外门做事,若是包思怡修炼得当,才能进入内门拜师。 看着元滢滢柔美的侧脸,包思怡羡慕中夹杂着一丝酸涩,她跟着的主子得知她的遭遇,丝毫心疼都无,要送她回家去,莫要在此耗费功夫。但包思怡宁愿做外门弟子,也绝不肯就此回去继续做伺候人的侍女。因此,包思怡和主子闹的很不愉快,如今见面都是转身走过,并不打招呼。 包思怡戳弄着白糯的灵米饭,开口问道:“有那样薄弱的灵根,你可会发愁?” 元滢滢摇头:“我本以为自己是测不出灵根的,未曾想到会得到水灵根,已经是意外之喜,哪里会埋怨它不是上等。” 包思怡怔然,转念想着自己想要的太多,分明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希望能够留在这里修仙。如今心愿得偿,却仍旧忧虑为何不能进内门,可测灵根时,完全没有灵根的那些人只能神情失落地离开。如此想来,困在包思怡心中的烦恼,便散去了大半。 第196章 白虹般的水流从山涧飞泻而下,落在游临川的身上。他褪去外袍,因为常年练武显现出的肌肤并不十分白皙,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微淡的蜂蜜颜色。他手臂紧绷,线条流畅自然,合拢双眸端坐在浊尘瀑布之下,好似重重落下的水流并不能让他感受到半分疼痛。 第160节 不远处,元滢滢身穿桃红长裙浸泡在水流中。浊尘瀑布能够除去污秽,清心明智,对修炼极有好处。游临川已是练气三期,却仍旧日日都来。他虽然是冰灵根,但关于水灵根的法术也学得一二,尽数教给了元滢滢。 但元滢滢学得慢,如今只会一些简单的小法术,用来伺候仙花灵草倒是方便,但倘若让她去对敌,却是不够用了。游临川便带着她一起来浊尘瀑布增进法力,毕竟在归一宗,自身能力强大才能不被旁人欺辱。 四肢传来丝线般的疼痛,元滢滢轻哼一声,抬眼看着游临川。她见游临川神色如常,没有朝着她这边望来,黛眉微拢。元滢滢紧抿唇瓣,想着她来归一宗的时间不久了,但宗门弟子对待她的态度很是冷淡,她如今说话的人只有游临川和包思怡。可游临川忙碌修炼,元滢滢怎好前去打扰他,包思怡又在外门,见面很是不容易。元滢滢心中孤独,却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洞府中的几盆花草身上。好在她修炼法术不精,却擅长伺候花草。她所养的几株花,个个叶子翠绿,花朵艳丽。 可那些花草摆放在几案,游临川却从未注意过。 元滢滢凝眉看着平静如水的湖面,顿觉自己弱小而无用。她明白游临川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倘若没有她,游临川便能只学冰灵根的法术,哪里会像现在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学水灵根的法术。 水面微晃,元滢滢抬眸望去,突然脸色发白——水中竟有一小蛇!元滢滢想要起身离开,双腿却突然发软,身子软绵绵地向着水底坠落。 恐惧让元滢滢的声音发颤:“公子……” 正冥神静思的游临川睁开眼睛,看到元滢滢穿着的衣裙在水面扑散开来,似一只随波逐流的桃花花瓣,凄楚可怜。不过转瞬间,他便来到元滢滢身旁,扶住了她不停坠落的身子。 游临川注意到了在水中游走的小蛇,他便明白了一切。手臂揽紧元滢滢瘦弱的肩头,游临川迫使元滢滢的目光直视在小蛇身上。他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平静:“用我教你的口诀。” 元滢滢惭愧垂下脑袋,声音柔柔:“我记不得了……” 她眼睫颤抖,心中满是不安,唯恐游临川会嫌弃她没有用处,明明教导了数十遍的口诀,怎么会说忘记就忘记呢。 但游临川只是扶稳了元滢滢的身子:“那便再学一遍。凝神聚气,直视着它——” 他循循善诱,元滢滢便勉强大着胆子看着小蛇。 “水剑心生,起,落——” 一股细小的水流凝结成剑,朝着小蛇劈去。不过瞬间,刚才会吓得元滢滢花容失色的小蛇便成了两截。在猩红的血液脏污了水流之前,游临川捏了口诀,将小蛇附近的水流凝结成冰,抛到一旁。 游临川看着元滢滢毫无力气,便不必开口问她,径直打横抱起。她身子娇弱,轻盈似云朵一般,温顺地躺在游临川的臂弯中。 元滢滢身子微动,脸颊便蹭到了游临川未来得及穿衣遮挡的肌肤。她仰头,只见肌肤微红一点,悬着圆润水珠,将落不落。游临川身子微顿,那水珠便顺势坠落,沿着元滢滢的唇瓣滑过,没入雪白的脖颈。 游临川抱着元滢滢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放在了软榻上。 榻上熏了花香,扑鼻便是清新的香气,游临川有些闻不惯,放下人便要离开。 “公子。” 元滢滢捏着被褥的一角,她身上的水痕湿气被游临川尽数拭去,如今干干净净,只一双眼睛似乎仍旧在瀑布中浸着,水润润的。 游临川声线微冷:“这些日子,你不要再去浊尘瀑布。” “是。” 元滢滢闷声应了,心中却浮现出委屈的情绪。她连看到一条小蛇,都不能妥善处置,游临川嫌弃带着她麻烦也是应该的。元滢滢说服着自己应该坦然接受,只是她心中是如此想的,面上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泪。 游临川刚要离开的脚步收回,走到元滢滢身旁问道:“为何要哭?” 元滢滢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当着游临川的面垂泪。她慌忙抬起手,匆匆擦拭眼角的泪痕,声音中带着哽咽:“我会好好修炼的,不会让公子丢了颜面。”游临川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便淡声解释道:“浊尘瀑布不会出现虫蛇,如此必定有古怪。” 不让元滢滢前去,是防止她再次遇到危险。 得知原因后,元滢滢转悲为喜,她面色微红,暗道自己想错了游临川的心思,竟然差点误会了他。 元滢滢唇角微抿,示意让游临川垂首。她素手轻动,抚平游临川衣袍的褶皱,柔声道:“我很有用处的。” 比如若是没有她,游临川哪里能注意到衣袍上的细枝末节。 游临川轻应一声,转身离开。 游临川仍旧日日都去浊尘瀑布,只是他留出心思,注意着附近的动静。不过七日,他便捉到了往水中放小蛇的罪魁祸首。此人是天隐峰的弟子,被捉到了也只说是嫉妒游临川的天资,想要拿小蛇吓唬他。游临川并不相信他的说辞,莫说他根本不怕虫蛇,即使害怕,有法术在手,转眼间便能将这些虫蛇除去。 “你意不在我,是在滢滢身上。” 似是被戳中了心思,那弟子蓦然变得慌乱。 游临川不能随意处置弟子,便将他带到了师父拂忧道君面前。 面对拂忧道君的威压,那弟子只能如实相告。 “师姐有命,我不敢违抗。” 弟子心中也觉得不齿,拿小蛇吓唬元滢滢一个弱女子,怎么想都是行径卑鄙之事。但岳尔若是峰主女儿,他不能违抗命令。 拂忧道君询问,岳尔若为何要这般做。 弟子觑着游临川的神色,眼神飘忽:“师姐说……说游师兄天赋异禀,却被身旁的侍女耽搁了修炼进度。倘若能够把她逼出宗门,到时游师兄便能潜心修炼了。” 拂忧道君笑道:“临川如何,与她何干?看来我要寻岳峰主,问问他是如何教导女儿的,竟然能插手我弟子的身边事了?至于你,去做苦役一年罢。” 待弟子领过罚,拂忧道君转身望着游临川,他打量一番,看着新收的这个弟子模样生的出众。 俊俏模样,再加上令人羡慕的极品灵根,哪个女郎能不倾心。 “都是你惹出来的桃花。” 游临川拢眉,显然不想和岳尔若牵扯在一起:“师父慎言。我连他口中的师姐是何人都不知道,怎么会惹上她。” “你单单站在那里,便能有人寻上门来。” 游临川淡声道:“像这般寻来的,是麻烦,不是桃花。” 拂忧道君见他如此,便改了口。只是近来,他也听过许多关于游临川的传闻,只道他身旁跟着一个美貌的女子,两人同吃同住,密不可分,俨然夫妻一般。 “……她可是你的道侣?” 游临川摇首:“滢滢是随身伺候的侍女,自幼便跟在我的身侧,我已经习惯了她。” 拂忧道君说着男女有别,若是游临川想要留着元滢滢,不如他另外赐一洞府,让元滢滢住在旁处。游临川并未接受,他只道元滢滢是下等灵根,独自住在洞府更容易被旁人欺负。 虽然相处的次数不多,但拂忧道君已经摸清了游临川的性子。他看似与世无争,一副云淡风轻的仙人模样,但倘若是游临川认定的事情,无人可以改变他的心意。拂忧道君不过随口一提,他不是事事都想要掌控在手中的那类蛮横师父,他只教导法术口诀,至于弟子们修炼的如何,他并不关心,也不会多加照料。 拂忧道君不再多言,转而询问起游临川修炼之事。 元滢滢将一盆安神花送到包思怡手中,她记得上次见到包思怡的时候,她眼底青黑,显然没睡安稳,把这株安神花放在枕边,便可以安然入睡。 “难为你每次都想着我。” 包思怡身在外门,平日里吃的都是米面饭菜,她知道元滢滢尚未辟谷,便亲手做了点心。 元滢滢尝了一口,坦言道,灵米饭虽好,但总比不上这些寻常的五谷杂粮美味。 包思怡笑道:“你这些话,若是让其他弟子听到了,定然会说你有意炫耀。这点心可以随时吃,灵米饭这种东西,只有你家公子才能随手可得,像我们这般外门弟子,哪里能轻易尝到。不,是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我可和他们不同,毕竟我能吃到你送来的灵米饭。” 元滢滢柔柔笑着。两人言谈中,提及浊尘瀑布出现小蛇,包思怡想起天隐峰岳峰主责备岳尔若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隐约猜测到了罪魁祸首。 “我瞧着,便是岳尔若放进的小蛇。” 元滢滢轻抚胸口:“她怎么这般坏,公子日日都去那里,倘若有哪一日未曾注意到,被小蛇咬到,那便糟糕了。” 包思怡面色纠结,想着游临川连巨蟒一族的怪物都能轻松除掉,怎么会畏惧小蛇,那分明是冲着元滢滢来的。 但看着元滢滢懵懂无知的模样,包思怡心中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提醒要元滢滢平日里当心一些,若是碰到了岳尔若,便要离她远点,毕竟她们人微言轻,哪里能和峰主的女儿相争。 第197章 身为归一宗弟子,宗门给了游临川修炼的资源,他每月需得领些任务。除此之外,游临川会多领些额外的除妖任务,因此积攒下来的灵石十分可观。 元滢滢对附近的坊市心生好奇,只是游临川忙着捉妖,并不能陪伴她同去。元滢滢便私下里邀了包思怡一道去,她站在游临川面前,手掌紧握,吞吞吐吐地说着自己要去坊市。 游临川随口允了她,他微微思索,便写了一道符咒递给元滢滢:“遇到危险,便捏碎符咒,我就会前来。” 元滢滢眸中亮光闪烁,柔声称好。她顺势俯身,半趴在游临川的膝盖,仰面注视着他。 “公子可有什么想要的,我为你买来。” 游临川看着她毛茸茸的发丝,掌心微动,想要伸手触碰,但他终究没有动作,只是轻声道:“买两卷练丹的书卷罢。” 元滢滢自然应下。 包思怡先到了山脚,不过等候片刻,便听到一绵软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她转身看去,见元滢滢身着月白纱裙,脚步芊芊地朝着她走来。 待元滢滢站定了,包思怡方才瞧见了她的鬓边、耳垂皆垂落着同色霜花,形状颜色宛如雪花一般,但比起雪花越发晶莹剔透。此时不是隆冬时节,包思怡疑惑哪里来的雪花,便径直询问出声。 元滢滢轻抚着耳垂的霜花耳饰,语气缱绻:“是公子用法术做的。我见他随手一挥,凝结出的冰霜煞是可爱,便偷偷捡起。不曾想这些冰霜难以保存,不久便融化成水。公子见我难过,问清楚缘由便重新凝结了霜花,只说这一次,它们绝不会再轻易融化。” 霜花耳饰顺着元滢滢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拂过她白皙娇嫩的脸颊。包思怡恍惚觉得,这霜花虽然美丽,但不及元滢滢此刻的娇态难得。包思怡一点都不觉得游临川的举动奇怪,若是换成了她,美人捡走了冰霜,因其融化而难过,自己也会想出办法让霜花保存更久的。 包思怡诚心夸赞道:“它们很是配你。” 闻言,元滢滢眉眼微弯。 两人相伴而行,来到坊市。她们眼力一般,分辨不出哪个是珍品,哪个是以次充好的假物,便不在外面的摊贩面前停留,径直往店铺去,买好了各自需要的东西。 此刻时辰尚早,两人便在坊市四处闲逛。途径拍卖行时,被热情似火的女郎半拉半拽地引了进去。 包思怡压低声音:“滢滢,你我待一会儿便离开罢。这里拍卖的东西,价格不菲,哪里是我们这等人物可以负担的起。” 元滢滢点头称是,寻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 岳尔若心中的浮躁浮现在脸上,她堂堂峰主之女,费尽心思“偶遇”了游临川数次。但无论是岳尔若故意摔倒,还是轻声打招呼,都只得了游临川的淡淡一眼。而在游临川口中,竟然不知道有她这般人物,连她的名字都未曾记得。 可岳尔若顺风顺水了许久,被人这般忽视冷待,越发起了兴趣。在她眼中,游临川和寻常的男子不同,其他男子得知岳尔若的身份,只会小意讨好,恭恭敬敬,让岳尔若觉得极其乏味。而游临川不卑不亢,全然无视自己的模样,越发让岳尔若生出,倘若有朝一日,游临川能够倾心自己,那滋味定然美妙。 但游临川虽好,身旁的侍女却是碍眼。岳尔若不明白,一个只知道伺候花草的侍女,在修炼法术上尤其蠢笨。游临川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就该厌烦了元滢滢,为何还要留她在身旁。岳尔若听闻,凡人将这种侍女解释为通房丫鬟,待主子有了男女心思,便拿来疏解,因此这种侍女只需要美貌就可。岳尔若心想,元滢滢确实有几分姿色,但游临川的道侣应该是能够和他比肩而立的人,怎么能是一个空有美貌的丫鬟。 岳尔若本想用些小手段让元滢滢主动离开,毕竟她胆小怯懦,几条小蛇便能吓得她六神无主,恐怕很快就会离开宗门。只是此事被游临川戳破,岳峰主大怒,惩戒岳尔若禁足在洞府。岳尔若一解开了禁足,便跑来坊市拍卖行。她心有郁气,想着买几个顺眼的妖物回去,用来修炼法术,心里便能畅快许多。 身旁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拍卖行今日得的妖物都是珍品,定然能让岳尔若满意。岳尔若便多了几分期待,她所在的位置在上位,能够将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岳尔若目光轻扫,便看到了元滢滢的身影。 “她怎么来了,身上有灵石吗就胆敢来此地。” “据说……游师兄将所有的灵石都交给了她保管。” 岳尔若握紧茶盏,看着元滢滢的眼神满含轻蔑:“拿着旁人的灵石充大方,当真令人不齿。” 一副单薄绵软的仙衣被呈上,元滢滢遥遥望着,只觉得仙衣柔软美丽。听闻这件仙衣有隐身之效,可以来去无踪。 包思怡小声说着,这件仙衣定然很合元滢滢的身段,它看似极其宽大,但一落在人的身上,便能量体裁衣,自动贴合人的身形。元滢滢身姿娇美,穿上这件仙衣定然姿态缥缈。 元滢滢以手遮唇,在包思怡耳旁低声回道:“我也很是喜欢。只是它所要的灵石价格,便是你我加在一起,都买不到一片衣角。” 两人目光对视,皆是轻声笑出了声音。 她们虽然买不起,但可以看个热闹,见到周围的人不断喊价,个个声音高昂,目光中满是势在必得,最终仙衣落在一男子手中。 他裹着灰色长袍,兜帽遮面,让人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付过了银钱之后,男子便穿上仙衣,隐去身形走了。 元滢滢瞧得出男子身形高大有力,正要和包思怡说,便听拍卖行传来躁动声音,只说好生生的上品灵石,转眼间便成了不值钱的石头。拍卖行的人想要寻男子的麻烦,只是他早就遁去身形,溜之大吉了。 元滢滢低声说道:“那男子好快的手法,顷刻间就能偷天换日。他刚才给的灵石是实打实的上品灵石,不然拍卖行不会将仙衣交到他手上。只是不知道何时,他就调换灵石逃走了。” 第161节 包思怡也对那男子的手法满是好奇。 经此一事拍卖行再交付宝物时,便要慎之又慎,直等到灵石入了库房,才允许客人将宝物拿走。 岳尔若等候许久,未曾等到元滢滢开口叫价,她不知元滢滢是未曾看中这些物件,还是囊中羞涩。 “她最好知情识趣一些,莫要拿着游临川的灵石挥霍。” 岳尔若声音刚落,拍卖行的人便将妖物推出。修仙者买这些妖物回去,既可以养在身旁,充当灵宠,或者当做练习法术的用具。妖物们自然不想做后者,毕竟日日被法术打在身上,未免得他们死了,还要喂入丹药,钓着一条性命,如此循环往复,当真是极大的折磨。但妖物们并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们只能被推到人前,被人选择。 岳尔若选了两个妖物,个个身形壮硕,看着便能用上很长时间。 “下一个——熊狸族人!” 肌肤黝黑的女郎被放在台上,双手双腿连同脖颈都被镣铐牵引住,轻易动弹不得。她不似寻常少女一般皮肤白皙,但肌肤的颜色并不能折损其美貌,额头的一抹金色不知是添上去的金箔碎片,还是她生来就有的,黑色同金色交相辉映,反而增添了异域风情之美。她身上的衣裙破损,露出的肌肤柔嫩,刚一出现便引来无数垂涎的目光。 女郎抬头,乌黑发亮的瞳孔正望着元滢滢。她咧开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呵呵的轻笑着。元滢滢这才看清楚了她的面容,眉眼深邃,嘴唇微丰,是极其勾人的长相。 但不知为何,周围对她的议论声纷纷,这熊狸女郎不看向旁人,只盯着元滢滢瞧。她目光骇人,直将元滢滢看得身子轻颤。 元滢滢想要离开,但她还未开口唤包思怡,岳尔若已经离开自己的位置来到此处。 站在元滢滢的身旁,岳尔若才将熊狸女郎的长相看得清清楚楚。这样模样娇媚的女郎,女子买回家中是无多少用处的。只是她生的着实惑人心神,岳尔若见识过的美人众多,皆是如同璀璨莹润的珍珠一般熠熠生辉,但眼前的这枚,是难得一见的黑珍珠。即使知道她不中用,对自己的修炼起不到太大的助力,岳尔若也动了心思,想要买回家中。 岳尔若伸出手,想要抚摸熊狸女郎的脸颊,却被她侧身躲开。岳尔若看着被躲开的手掌,轻轻收回,朝着元滢滢说道:“这妖物是喜欢你呢,为何不伸手摸上一摸?” 熊狸女郎只盯着元滢滢看的灼灼目光,令人无法忽视。 元滢滢后退一步,她并非觉得这熊狸女郎是喜欢她,才同她亲近的,便本能地拒绝了岳尔若的提议。 包思怡走近,想要出声阻拦,这熊狸女郎看着野性不驯,哪里能够上手触碰。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滢滢……” 但包思怡还未靠近,便有人挡在她的面前,不让她接近元滢滢。岳尔若凝神看着元滢滢美貌的脸蛋,心中萦绕着淡淡不屑,只有一张脸有什么用。可偏偏就是这张脸,让游临川把元滢滢留在身旁,让熊狸女郎对元滢滢有所不同。 岳尔若本是来拍卖行消除郁气的,可郁气未除,反而增添了新的不满。她长眉微扬,语气中尽是奚落:“游临川行事果敢,怎么身为他的侍女,你却优柔寡断?元滢滢,敢就是敢,怕就是怕,你究竟碰是不碰?” 众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听到岳尔若提及游临川,元滢滢怎么能够让游临川丢了脸面。她心中是怕的,但绝不能让人觉得,游临川也是她这般的性子。 元滢滢朝着台上的熊狸少女伸出手。 不同于刚才熊狸女郎的有意躲避,这次,她分外安静地让元滢滢的柔荑落在她的脸颊,甚至微微扬起下颌,让元滢滢的手掌滑落在她的嘴唇。 见状,岳尔若气得胸脯起伏,越发觉得熊狸女郎不识抬举,竟然对元滢滢这般无甚灵力的女子如此亲近。 只见熊狸女郎张开口,在元滢滢快要收回手掌的瞬间,狠狠咬下。 元滢滢痛呼一声,待她的手掌离开时,已经是鲜血淋漓,落下了熊狸女郎的牙痕,她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奇怪的景象,身形变得摇摇欲坠。 第198章 符咒从衣袖滑落,元滢滢用指腹捻住,轻轻捏动,那符咒便破碎开来。 元滢滢昏迷过去之前,隐约看到了游临川的身影,她只觉得掌心的伤痕都变淡了一些,放心地晕倒过去。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境中的景象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在梦中,游临川是人人赞叹的天之骄子,他身为凡人时,家境殷实未曾吃过苦头,一入了宗门更是潜心修炼,突飞猛进的修为让他声名大噪。天道似乎格外偏爱游临川,让他如此顺风顺水,就连游临川的师父都说,倘若依照这般的修炼进度,游临川迟早会飞升上界的。游临川和归一宗的其他弟子一般安心修炼,修为的增进也是稳扎稳打。但天道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宠儿像寻常人一样稳步修炼?拥有了天道宠爱,游临川的修炼进度应当令人瞠目结舌才是。 原本过着平静生活的游临川突然之间遭遇了变故——凡间的游家父母卷进修仙者的争斗之中,轻飘飘的几个法术,落在修仙者身上算不得什么,但足够夺去游家父母的性命。时值游临川突破之时,得知父母殒命,他顿时气血翻涌,险些没有度过雷劫。游家父母的故去,仿佛是一个引子,自此之后,游临川所拥有的种种都尽数被毁去。因为天资出众,游临川招惹了许多嫉妒,在宗门开启秘境时,嫉恨他绝顶资质的人联合起来,设下陷阱。这些人修为高于游临川之上,因此即使他拼尽全力抵抗,最终还是被毁了丹田,从宗门的佼佼者沦落为一个废人。 父母故去、灵根被毁,游临川的生活遭遇天翻地覆的变化。宗门众人俨然把他当做了废人,落在游临川身上的目光不再是仰望,而是轻蔑怠慢,更有甚者跑到游临川面前,要他回到凡间去。 “你既然已经不能继续修仙,不如回去安稳地度过余下的时光。凡人的寿命有限,你合该珍惜才是。” 面对这些奚落,游临川并不放在心上,他绝不可能像一个失败者一样回到凡间。他日日尝试着引气入体,想要重新修炼替游家父母报仇。只是无论游临川如何尝试,他都运转不了半分灵气。 接连的打击虽然不能完全击垮游临川,但足够让他日渐消瘦。而从始至终,元滢滢都陪伴在游临川身侧,不曾离开。元滢滢并不在乎游临川是天之骄子还是如今众人口中的“废人”,在她眼中,游临川始终是她的公子。 元滢滢和游临川朝夕相伴,为他忧心着急。只是她灵根稀薄,帮不了游临川许多。过去,因为有游临川庇护,无人胆敢欺辱元滢滢。而游临川修为尽失,便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有人觊觎元滢滢貌美,几次三番纠缠于她。元滢滢躲开之后,并未向游临川说过此事。她明白公子如今的处境,也明白如果自己告诉游临川,他定然不会让她忍耐,而是会拿起本命剑,径直去寻那几人的麻烦。可即使游临川剑术了得,但凡人血肉之躯,怎么能够和法术相抵抗? 元滢滢佯装无事发生,只是不停地搓洗着被碰到的手掌。她眼圈泛红,被游临川出声询问后,匆匆别过头去,只说自己无事。但游临川如何会信,他要元滢滢走到自己身旁,让她抬起头,便看见了一双微红的眼睛。 “滢滢,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元滢滢仍旧想着隐瞒。 游临川的声音微冷:“滢滢,不要骗我。” 分明他的声音带着冷意,但元滢滢感觉不到害怕,紧绷的身子仿佛受到了安抚,蓦然变得柔软。她抿着唇瓣,将几个宗门弟子纠缠她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他们实在讨厌,但因为有宗门规矩在,不敢对我做什么,只是碰了手罢了……” 但对于讨厌的人,仅仅是简单的肌肤相触就能让元滢滢感到委屈。她眼眸含水地望着游临川,听到游临川让她伸出手,便温顺地把手掌伸了过去。 游临川拿起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元滢滢的柔荑。他三言两语便询问出那几个宗门弟子的名字,而后缓缓站起身,轻抚着元滢滢的额头:“会无事的。” 游临川握紧本命剑离开,元滢滢想要跟在他的身后,却被游临川淡声阻止。 “留在这里。” 元滢滢停下脚步,望着游临川的身影远去,她等候许久不见游临川的身影,早就心急如焚。游临川再出现时,唇角沾染了伤痕,衣袍微乱,挂着乱七八糟的血痕。 见状,元滢滢只觉得心都快从胸口中涌出,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地,取来清水、软帕帮游临川擦洗。 游临川拍着她的手腕,似是解释:“不是我的血。” 元滢滢不知道,游临川已经没了修为,要耗费了多少功夫才惩戒了那几个宗门弟子,替她出气的。她擦着游临川的脸颊,顺势依偎在他的怀里。即使游临川的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味,但元滢滢不觉得嫌弃害怕,心中反而觉得安稳。 她微微张开唇瓣,想要说,公子,不如我们回去罢,莫要留在宗门受人冷眼。但元滢滢知道,游临川本该是一帆风顺的,他合该站在山巅俯瞰众人,即使丹田受损,他不甘心也不会情愿做一个普通人。 因此,元滢滢什么劝慰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她依偎在游临川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柔声说道:“公子,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游临川轻声回应着。 欺辱元滢滢的宗门弟子或死或伤,宗门自然要寻游临川的麻烦。在他们口中,游临川不顾宗门规矩,残害同门,是为大罪。他们狠狠惩戒了游临川,明知他如今的修为连刚入门的弟子都比不上,却仍旧要他去思过崖忍受冰寒透骨的痛苦。 昔日对游临川示好的岳尔若,依旧没有改变心意,但过去的游临川前途不可限量,岳尔若自然愿意和他结成道侣。现在的游临川身无修为,岳尔若可以倾尽资源帮他,但她要游临川事事都要听命于她。游临川不理会她的提议,岳尔若不曾想到,事到如今,游临川竟然还对她如此冷待。岳尔若心有郁气,看到一旁的元滢滢,便尽数发泄在她的身上。 “你眼中只有那个侍女,若不是她招惹麻烦,你怎么可能受过。她毫无用处,只是你修仙路上的拖延罢了!” 岳尔若被游临川冷声赶了出去,但她的那些话重重地落在了元滢滢心口。 元滢滢可以接受现在一无所有的游临川,可她从未想过,游临川可否能接受这般的他。元滢滢怨恨自己,不能寻到资源帮助游临川。她心中存着事,脸上的笑意少了许多。 直到元滢滢听到一秘法,若是能有亲近之人心甘情愿以身殉剑,便能令剑和人心意相通,或许可以使破损的丹田重新修复。 元滢滢瞒着游临川在藏书阁翻看,果真在书卷上翻找到了这个秘法。趁着游临川外出,元滢滢抱了他的本命剑,来到岳尔若面前。 岳尔若问道:“你果真要用此等法子?” 元滢滢朝着她柔柔轻笑,看得岳尔若心生不自在,偏过头去。 “是真的。” 元滢滢知道岳尔若不喜欢她,若是她以身殉剑,以后便不会有人缠在游临川身旁了,因此元滢滢才来寻岳尔若帮忙。 游临川的本命剑,是一截龙骨所制。元滢滢仔细摩挲着,剑身嶙峋清瘦,让她想起了游临川。元滢滢仍旧清楚地记得,游临川亲手斩掉妖物,取下最好的一截龙骨幻化成本命剑。他眼眸清亮,衣角翻飞,手持本命剑的模样满是意气风发。 那样的神情姿态,才该是她的公子应当拥有的。而如今种种,不过是短暂的困境。元滢滢深信不疑,游临川绝不会任凭他自己沦落成为庸人,他迟早会走出逆境的。 但元滢滢已经等不得了,她心思笨拙,不知道一切恢复如常的日子会是何时。她纤细的手指在本命剑上缓缓移动,心中想着:或许,天道便是在等自己下定决心。她的身陨,便是游临川的新生。 通红的火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脸颊,她畏惧熊熊大火可能会带来的疼痛,但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进去。火焰很快便将她吞噬殆尽,此等秘法不会留下丁点灰烬,元滢滢彻底地和本命剑合二为一。 秘法果真有了效果,游临川的丹田逐渐修补完好。他的修炼进度令人咋舌,比起刚进入宗门时,现在的游临川更像是修仙奇才。夺取异宝,斩除妖物、被一个个绝色美人敬仰,游临川的经历令众多修仙者眼热。传闻游临川有诸多洞府,每一个都堆满了奇珍异宝,美人们爱慕游临川,为此能够容忍彼此的存在,情愿共侍一夫,但游临川从未顺水推舟地把她们收下。 修仙途中,他始终是孑然一人,不曾有过红颜知己陪伴。 游临川已经大仇得报,灵力深厚早就到了应该飞升的日子,他却迟迟没有等到天界的开启。旁人对此议论纷纷,游临川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众人见状觉得理解,毕竟游临川的地位在修仙界首屈一指,能否飞升都无法撼动,他自然不必着急。 漫漫修仙路,游临川已经忘记了许多事情,甚至连游家父母的模样,他都只有模糊的记忆。至于家中弟妹,他无甚感情,更是连丁点身影都想不起来。但游临川摸着本命剑时,脑袋里却浮现出一袅袅婷婷的身影,朝着他弯唇浅笑,唤着他“公子”。 游临川轻垂双眸,口中喃喃着:“一如既往的蠢笨。” 第199章 被烈火灼伤肌肤的疼痛让元滢滢的额头沁出汗珠,顺着脸颊轮廓滑落,打湿了绵密纤长的睫毛。元滢滢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本不应该出现在拍卖行的游临川。 游临川轻垂眉眼,俯身给元滢滢檀口中喂了两丸丹药。 “可还站的起来?” 元滢滢试着动着手臂,发现周身绵软无力,便轻轻摇首。游临川不再询问,他紧实有力的手臂穿过元滢滢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径直离开喧闹的拍卖行,包思怡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岳尔若站在原地,看着游临川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元滢滢身上,未曾匀出半分给她。甚至从游临川踏足拍卖行时,就没有注意过她也在此处。岳尔若面色忿忿不平,连刚才饶有兴致的熊狸族人都没了兴趣,转身便走。 竞价如期举行,似乎刚才的躁动没有造成半分影响。熊狸女奴安静地趴坐在台上,双眸空洞,直到她的买主被定下,她才抬起眼睑,看向那人——是一个模样普通的修仙者,望着熊狸女奴的目光中满是炙热,明眼人只需要瞧上一眼,便知道他把熊狸女奴买回家中,定然不是为了修炼,而是消解寂寞。 脖颈的镣铐被打开,熊狸女奴晃动着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拍卖行的人低声说着她胡闹:“你平日里虽然不温顺,但也算安静,怎么刚才突然就张口咬人。被女修者买去,忍受皮肉之苦,总比落在男修者手中要好。” 只是因为熊狸女奴惹出来的麻烦,无论是元滢滢,还是岳尔若,都没有了买下熊狸女奴的心思。听着他的唉声叹气,熊狸女奴乌黑的眼眸中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她被男修者领了回去,当男修者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时,熊狸女奴便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副要咬破对方脖颈的狠戾模样。 男修者没能一亲芳泽,便撂下狠话:“你不想亲近我,只能被丢给其他妖物一同厮杀。你细皮嫩肉的,恐怕扔进去不久就要被撕成碎片。” 熊狸女奴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并不绵软轻柔,而是带着微微的沙哑。 “会有人来的。” 男修者看见她那副精致的脸蛋,只当她痴人说梦。若是有人属意熊狸女奴,早就在拍卖行便把她买了去,如今她落在男修者手中,谁还会前来争抢。 梦境的余韵让元滢滢胸口起伏,她被游临川放在床榻,脑袋依在软枕上。 游临川转身离开,却被元滢滢攥紧衣角。 他垂眸,看见一双萦满哀求的眼睛。 “公子,陪陪我罢。” “好。” 游临川撩袍坐下,两人相顾无言,却没有人会觉得不自在。梦境如此真切,让元滢滢生不出怀疑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到的机缘,竟然能够窥探到未来发生的事情。但火焰扑面的灼热感,让元滢滢轻抚着脸颊,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想死去。 梦境中的元滢滢对游临川忠心不二,为了他的丹田能够修补不惜以身殉剑。元滢滢同样地和梦境一般依赖游临川,但她畏惧疼痛,忌惮死亡,性子很是懦弱。元滢滢自然不想游临川沦落成为废人,但当真有那一日,她会陪伴在游临川身侧,但绝不会用性命去殉剑。元滢滢和游临川的本命剑合二为一,表面上可以永远地陪伴在游临川身旁,可她的血肉融进剑中,已经变得无知无觉,感受不到游临川的喜怒哀乐。但人生如此漫长,元滢滢觉得,游临川迟早会忘记她的模样,遗忘她曾经孤注一掷地融进剑中。只有活生生模样灵动的人,才能让旁人长久记忆。 而且殉剑的痛苦太甚,元滢滢不愿意再忍受一次。她微微直起身子,柔声询问着游临川:“如果情势所逼,唯有牺牲我的性命,公子才可以成就大道,那公子会如何?” 游临川闻言拢眉:“牺牲你?那定然是邪门歪道。” 第162节 他神色郑重,丝毫不因为是元滢滢的一句戏谑言语便随意敷衍:“情势急迫,我会想出法子。而让你牺牲性命解决困境,不会让我欢喜,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唯有无用之人,才需要靠着女子的牺牲来成就自己。 元滢滢睫毛轻颤,倘若游临川是为了得道不顾一切,甚至连元滢滢的性命都会放弃的人,元滢滢听罢以后定然会对他死心。但游临川不是,元滢滢却因为他的这番话,越发坚定了不会重蹈覆辙。她要好好的活着,让游临川能够看到活生生的她,才会将她的眉眼深刻记住,不会轻易忘记。 元滢滢唇角微弯,正要说话,胸口却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似丝线拉扯一般。她脸颊泛白,轻轻咳嗽着。 游临川察觉到了不对劲,便将手搭在她的手腕,探看着元滢滢体内的灵气。 他长眉紧皱:“你中了妖物的毒。” 游临川抚开元滢滢的衣袖,看着她手背鲜红的血痕。熊狸女奴咬的极深,伤痕还未干涸。游临川摩挲着牙痕,低声咒骂着。 “拍卖行的熊狸族人用心头血下的毒,唯有她本人可解。” 元滢滢脸颊惨白,颤着声音说她好生害怕,倘若没有解药,她会不会就丢了性命。 元滢滢不想死,只想好生生地活着。 游临川把身上的极品丹药都喂给了元滢滢,看着她气色稍有恢复,才淡声开口:“我会寻到熊狸族人的。” 那熊狸族人被押在拍卖行中,周身的灵力都被限制,却还能强行运转心头血,在元滢滢身上下毒,足够证明她有所图谋,且深信这毒寻常丹药解不了,为了保命元滢滢只能原路返回去寻她。 男修者对熊狸女奴的耐心耗尽,正要好生教训对方一番,好让她明白如今的身份,乖顺地做他的附庸。只见熊狸女奴耳尖微动,轻声道:“来了。” 游临川现身在男修者面前,他不去询问熊狸女奴,径直问男修者赎走面前妖物要多少灵石。 男修者眼珠转动,本想要狮子大开口讹诈游临川一笔,只见游临川眉眼锐利,声音微冷:“若是要的太多,我不在乎强夺。” 男修者感受到游临川身上充沛的灵气,他买熊狸女奴本就是为了排解苦闷,如今熊狸女奴对他不冷不热,留着也是无用。又见游临川不是好捏的软柿子,男修者便将拍卖的价格说了出来。游临川丢给他两包灵石,便带着熊狸女奴离开。 熊狸女奴脸颊才浮现出笑模样,只是很快,这笑意就僵在脸上。 剑尖直直地指着她的脖颈,游临川丝毫没有因为面前之人是难得的绝色美人,便动了恻隐之心。 “解药,交出来。” 和面对男修者时冷漠的神情截然不同,熊狸女奴勾唇笑道:“修士,我很有用处的,不如你同我结契罢,如此我自然会给你解药的。” 游临川眉眼冷凝。 熊狸女奴径直说道,她名唤朱颜,不过是着了招才被人捉住。但她的实力并不薄弱,而且生平所愿,便是寻到强大的修士结契。 游临川沉声道:“你为何给滢滢下毒?” 朱颜轻声解释道,元滢滢一靠近,她便嗅道了浓郁灵气的味道。朱颜深知,她若是留在拍卖行什么都不做,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男修者那般的人物买走,或沦为禁脔,或死于和其他妖物的争斗之下。朱颜便在元滢滢的身子下了毒,若是想要救元滢滢,定然要将她赎回去。 朱颜的计谋奏效,但游临川却没有和她结契的打算。 “你不配。” 游临川冷声说着:“毒可解,你便能活,若是不能,你便以死谢罪。” 朱颜撇嘴道:“当然可解。” 朱颜被游临川领着来到元滢滢床前,她的身形单薄,泛白的唇瓣瞧着分外可怜。 朱颜深邃的眼眸中微动,她暗道果真是美人,普通人中了她用心头血所下的毒,定然会面容憔悴不堪,形销骨立,而元滢滢却美貌依旧,甚至多了一分令人怜惜的楚楚动人。 朱颜俯身,精致的脸蛋便和元滢滢相靠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到,元滢滢下意识地向后仰去,却被朱颜抚住腰肢。 “我要给你解毒了。” 但解毒之前,朱颜要游临川保证,不许伤她动她性命,得了游临川的承诺,朱颜才放下心来。不然依照游临川的性子,恐怕她刚给元滢滢解过毒,便要死在游临川的剑下。 朱颜倾身,在元滢滢睁圆的眼眸注视下和她唇瓣相贴。干燥微凉的触感,让元滢滢愣在原地。游临川眉心颤动,他大力推开朱颜,声音中带着凛冽怒气:“你做什么!” 朱颜擦拭着唇瓣的血痕:“解毒罢了。” 游临川掌心紧握,长眉尽显沟壑,心中暗道这是哪里来的解毒法子,若是以朱颜的鲜血相解,取出放在碗中便是,何必直接肌肤相碰,当真是胡闹! 游临川的眼中含火,几乎要把朱颜拆皮抽骨。朱颜不以为意,她提醒着游临川:“你可答应过,不伤我性命的。” 游临川平复心绪,声音冷若寒冰:“滚。” 但朱颜却没有听话地离开,她心中自有打算,游临川实力强劲,能够和他结契是自己如今最好的选择。因此朱颜只道,元滢滢身子柔弱,她需要继续留下来看顾几日,待元滢滢身子无碍了才可以离开。不然若是毒未完全解除,到时还要游临川重新寻她。 游临川同意了,但出言警告道:“不许你再用那般的解毒法子。” 即使同是女子,游临川看着也觉得心中不自在。 第200章 宗门秘境不日便要开启,其中秘宝数不胜数,但若是想要得到手中,便要仰仗自身的实力。游临川思来想去,准备带着元滢滢一同前往,虽然历练之中难免会有危险,但此次是难得的机会,以往有不少宗门弟子在秘境中突破修为。元滢滢已经能够凝水为刃,但气势不足。游临川打算让元滢滢亲手斩杀一两只妖物,以磨磨她手中的水刃。 元滢滢自然情愿,此次去秘境要过上整整七日。她起身收拾着包袱,却横空伸出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掌把包袱从她的手中拿走。元滢滢抬起眼睛,望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 “秘境?我也要去。” 朱颜语气随意,将前去秘境说的好似去采摘鲜花野果般容易。 元滢滢便要她去找游临川。时至今日,元滢滢未曾拜入归一宗,她仍旧是自由之身,按照常理是不能进入秘境的,但有游临川帮她筹谋。元滢滢尚且能够凭借游临川侍女的名义随行,但朱颜就是师出无名。 朱颜满脸理所应当道:“你去向游临川说,要我陪着你去,他定然会同意的。” 元滢滢侧过身子,柔声拒绝道:“我才不要,你自己去。” 朱颜神色诧异,这些时日她早就摸清楚了元滢滢的性子,似棉花一般柔软任人揉搓,如今却径直拒绝了自己,让她好生惊讶。 任凭朱颜如何软磨硬泡,元滢滢都不肯松口。 直到用午膳时,元滢滢未曾看到过朱颜的身影。她心中轻舒一口气,暗道看来朱颜已经放弃了进入秘境的打算。 秘境越深处,危险越多,但同样能拿到的珍奇宝物也会更多。但宗门打开秘境,是为了让众弟子历练,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陷入危险中。因此,宗门分发了保命的符咒,一旦捏碎便会脱离秘境,性命虽然保住,但再进不得秘境,只能看着旁人灭妖兽、得珍宝。因此不是遇到生死危难关头,众人是不会使用保命符咒的。 元滢滢前去领取她和游临川的保命符咒,负责分发的弟子取了两枚,正要放在她的手中,却见一只纤细手臂突然夺去。岳尔若摩挲着两枚符咒,只把其中一枚给了元滢滢,转身低声呵斥弟子道:“宗门的资源,是给门中弟子用的,不是随便什么人来了,朝着你伸出手,你就要给她。” 弟子垂首应是。 岳尔若意有所指,直说的元滢滢脸颊微热,她握紧手中的符咒,想要反驳岳尔若。 朱颜翩然现身,她把保命符咒捏在手中,目光好奇地端详许久,最终露出嫌弃的神色:“我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值得这般计较,不过符咒罢了,看来归一宗当真不如过去风光,连一枚符咒都要如此斤斤计较。” 岳尔若厌极了眼前的女妖,只是瞧着便觉得她处处都不顺眼——衣裳松垮,姿态慵懒,活像没骨头一般。 “宗门之事,容不得你插嘴!” 朱颜轻抚胸口,嘴里说着害怕:“我从未见过如此粗鲁蛮横的女子,现在却长了见识。游临川平日里领宗门日常任务,都是双份,但分得的资源,仅仅是他一人的。如今不过多领一枚无关紧要的符咒,便被你这般羞辱。看来这归一宗,信仰实力为尊,灵气薄弱的不堪为人呢。” 她声音放轻,带着微微的冷意,故意做出的柔弱姿态更显得岳尔若咄咄逼人。周围已经起了议论声音,弟子想要息事宁人,便把符咒拱手送上,姿态恭敬:“游师兄平日里为宗门做了许多事情,如今不过多用张符咒罢了,算不得麻烦的。” 岳尔若面色微沉,但深知不能再出手阻挠,不然她便要被宗门弟子议论以权势压人,有意欺辱灵力稀薄之人。 元滢滢伸手取回,柔声道谢。 朱颜轻笑,伸出手指点着元滢滢的额头:“真是蠢丫头。这符咒本就是该给你的,为何要道谢?反而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径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道歉的打算。” 周围投来的打量目光让岳尔若心中烦躁,她怎么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同元滢滢道歉。岳尔若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朱颜长眉微蹙,低声诉说着自己和元滢滢人微言轻,岳尔若觉得她们不配一句道歉也是在情理之中。她三两句话,便引出了众人对岳尔若的不满。 元滢滢把符咒收进贴身佩戴的香囊中,对于刚才朱颜主动帮她的行径颇为感动。但一离开众人的视线,朱颜又变成了寻常的模样——她身量生的高,几乎可以和游临川比肩,看着元滢滢的时候轻掀眼睑,一副慵懒模样。 “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帮了你如此大的忙,你自然要带我去秘境的。” 即将脱口而出的道谢,便卡在了喉咙里,元滢滢面色纠结地看着朱颜,暗道难怪朱颜会仗义执言,原来她是仍旧不死心想要去秘境。 “好,我同公子说。” 只不过多带一个人前往,对于游临川而言不算麻烦。游临川此行前去秘境,为的是寻找合适的宝物幻化他的本命剑,往日里他用的还是凡间的长剑,虽然好用,但不能将灵力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因此,游临川势必要去往秘境最深处的,他不能带着元滢滢前往。在临行的前夜,游临川走进内室,元滢滢刚刚拆开发髻,青丝柔软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她模样清丽,乌瞳水润地望着游临川。 游临川把此行的打算告诉元滢滢,要元滢滢待在秘境外侧,若是遇到危险,即刻捏碎符咒离开,万万不要因为不舍得秘境的资源而任凭自己陷进危险中。 游临川长身鹤立,语气淡淡道:“灵石、丹药我都能给你,除此之外,你还要什么想要的?” 在游临川想来,只要能够满足元滢滢的心愿,她便不会留恋秘境,遇到危险就能当机立断地离开。 面对游临川,元滢滢不会因为害怕麻烦而隐瞒心意,说自己没什么想要的。她脸颊微红,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亮光:“我想要一只灵幽!” 灵幽,形状类似于凡间的萤火虫和水母的结合体,它通体晶莹剔透,触之柔软,即使是站立时,双足并不靠近地面,而是隐隐漂浮着。这类灵物灵智薄弱,极难修炼成为人形,但模样温软可爱,很得女修士的喜欢。但灵幽行踪诡秘,身形隐藏迅速,往往修士们还未靠近,它便逃之夭夭了。因此,虽然灵幽并无多少法力,但捉到它的人寥寥无几。 但元滢滢对游临川是全然的信任,其他人或许觉得捉一只灵幽很是为难,但游临川不会,他答应的轻巧自然。 游临川唇瓣微动,出声叮嘱道:“离那妖物远一些。” 元滢滢眸子微怔,才明白游临川所说是朱颜。 这些时日,游临川脑海中浮现着熊狸二字,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但他记忆不起,只是凭借本能觉得该让元滢滢远离熊狸女奴。 元滢滢柔声应好。她主动躲开朱颜,却无法阻止朱颜靠近她。 朱颜始终未曾歇了同游临川结契的心思,游临川本就不喜她,便一次又一次地断然拒绝。待游临川走进秘境更深处时,朱颜停留在原地,看着宗门弟子浩浩汤汤地往里面走去,甚少会有人会因为惧怕危险,便停留在此地。 岳尔若经过时,口中说着元滢滢无用,随即加快了脚步离开。 朱颜知道元滢滢想要一只灵幽,她目光微闪,看到草叶覆着的透明软物,便放轻了声音。 “那里有一只。” 两人蹑手蹑脚地从左右两侧靠近灵幽,元滢滢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蹦出,她猛然靠近,却和朱颜相撞,两人抚着发痛的额头,彼此询问着:“可捉到了?” 元滢滢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语带叹息道:“没有。” 朱颜目露不满:“没有灵智的蠢物,还跑的这般快!” 两人的衣裳均沾染了泥土污秽,便走到前方的潭水旁。元滢滢蹲下身子,舀了一些清水,泼在衣裙上面,再拿着帕子轻拭着。她想起朱颜没有带帕子的习惯,便摸出多余的一只帕子,转身要递给朱颜。 美眸睁圆,元滢滢看到褪去衣裳、浸泡在潭水中的朱颜,连忙慌张地转过身去。 “你、你何时跑到水里去的?” 朱颜发出舒服的喟叹:“就在你擦衣裙的时候喽,这潭水温热,你不如也下来泡泡。” 元滢滢轻轻摇首,她挪动脚步,站得离朱颜的位置远了点。 听着水声晃动的声音,元滢滢擦拭衣裙的动作缓缓停下。她心中纠结,安慰自己同是女子,朱颜泡得,她也能泡得。 “朱颜——” 朱颜转过身去,便看到元滢滢欺霜赛雪的肌肤,她像经年不化的冰雪一般泛着冷白颜色,而与之相比,自己则像在泥潭中滚过。 第163节 元滢滢怯生生地唤着:“我有些害怕,走不动了,你能靠近我一些吗?” 周身刚浸泡在水里,元滢滢便生出了后悔。之前在温泉中遇到小蛇,已经让元滢滢草木皆兵,唯恐在潭水中突然冒出来什么虫蛇。游临川如今可不在此处,只剩一个朱颜。元滢滢心中不确定在危险发生时,朱颜是会像游临川一样前来救她,还是冷眼旁观。可是,元滢滢想要离开,双腿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她软声哀求着朱颜,两人彼此靠近,才能让元滢滢觉得安稳。 潭水晃动,朱颜垂眸望去,发觉了身子的异样。她脸色变得难堪,在软绵绵的哀求声中朝着元滢滢走了过去,在相隔一手臂长的位置停下。 “朱颜,你再走近一些。” 朱颜学着元滢滢曾经拒绝他的模样,沉声说着:“我才不要。” “朱颜……” 元滢滢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孤零零地站在潭水中间,看着周围连一根可以依靠的树枝都没有,心中充满了畏惧害怕。 朱颜终究是伸出手,元滢滢连忙握在掌心。和她绵软的柔荑不同,朱颜的掌心宽大,带着温热的暖意。 “为什么你的手这般大,身形这般高,一点都不像寻常的女子?” 朱颜轻轻瞥她:“生来如此,我也不知道。” 水波晃动,元滢滢轻声惊呼,只觉得小腿被凉湿之物缠上。她朝着朱颜所在的方向倒去,两人齐齐摔在潭水中。 潭水泛起重重叠叠的涟漪,慌乱之中,元滢滢掌心传来微烫。 她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颜。 “你是,你难道不应该是女子……” 朱颜沉声戳破元滢滢想要继续自欺欺人的打算:“熊狸一族,本是雌雄同体,而我偏爱用男子的身形。” 第201章 水波晃动,朱颜衣襟半敞,胸口的肌肤尽数显露。元滢滢强忍脸颊的热意,凝眉望去,只见那里一片平坦,显然不应该是女子所有。 朱颜察觉到了元滢滢的目光,便随手一扯,他本想让元滢滢将胸口处看得清楚,不料手中的力气太大,衣裳顺着他的肩头滑落,他的上身几乎完全呈现在元滢滢面前。朱颜毫不在意,微掀着眼睑:“如何,可相信了?” 元滢滢不由得后退几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在梦境中窥探过未来发生之事,知道游临川会碰到形形色色的美人,她不能详细地记住那些女子的长相,因此在朱颜缠在游临川身侧时,元滢滢便觉得,他也是众多美人中的一个,不曾想他却是男子身形…… 元滢滢移开视线,但朱颜宛如黑珍珠一般的肌肤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微张着唇瓣,因为慌乱连质问声音都有些吞吞吐吐。 “你既是雌雄同体,为何不用女子身形,反而更为方便。且你日日说着要和公子结契,更让人心生误会……” 朱颜轻声笑道:“我虽然偏爱化身男形,但觉得这些男子都极其愚蠢。在拍卖行中,我不过做出一副矫揉造作的姿态,便让他们目露精光,好不可笑。修仙界以实力为尊,我见游临川身上灵气充沛,日后定然会有大作为,提前在他身上押宝,有何不对。” 他见元滢滢神态拘谨,不似平日里相处模样,微微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朱颜朝着元滢滢缓缓走近,衣袍在潭水中漂浮着,带起阵阵涟漪。 朱颜捧起元滢滢的柔荑,雪白肌肤上,他印出的牙痕尚且清晰可见。朱颜眸色微沉:“还痛吗?” 元滢滢下意识地颔首:“有一点点。” 她刚说罢,朱颜便微微俯身,将微湿的唇瓣覆在元滢滢的手背。他舌尖轻伸,像温顺的灵宠一般轻轻舔舐着。 一股酥麻感从指骨蔓延至全身,元滢滢身子轻颤,想要收回手掌,却被朱颜握紧手腕,动弹不得。朱颜侧首,他眉眼本就是精致惑人的异域之风,天然便带着雌雄莫辨的气质。如今,朱颜眉眼上挑、唇瓣微张的模样,更是令人心神大乱。 “你莫要做这些。” 元滢滢声音中带着慌乱,试图阻止朱颜的举动。 他却没有停下动作,将自己留下的伤痕细细舔舐一遍。 朱颜淡淡道:“我在同你赎罪呢。” 自从知道误会了朱颜,他并非是美人而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元滢滢便觉得周身都不自在。往日里两人的相处,她都是以女子之间的距离对待朱颜,如今想来那些举动太过亲近。 朱颜松开元滢滢的手,唇角的笑意深切。他看着元滢滢慌乱的模样,心中只觉得舒畅。朱颜本不想轻易地说出雌雄同体的事情,他们熊狸一族只要想,顷刻间便能随意转换男女。如此,朱颜即使隐瞒元滢滢一辈子,她都不会发现。只是今日,朱颜发觉他竟然难以控制男女的转变——独属于男子的本能变化让他觉得古怪,便脱口而出说出了此事。 不过,看到元滢滢被捉弄成如此慌乱的模样,朱颜并不觉得后悔。 他欲先行上岸,出声询问元滢滢,可走得动,若是元滢滢没了力气,他可以代劳。 元滢滢尚且沉浸在日日相见的美人,原来是男儿身的震惊中,哪里情愿让朱颜近身。朱颜见状,并不勉强,而是起身上了岸。 朱颜深知元滢滢的不自在,倘若他继续留在潭水旁边,元滢滢因为男女大防恐怕要长久地浸泡在潭水中,不肯走出来。朱颜随意寻了一个借口,暂时离开了此处。 看见朱颜远去的身影,元滢滢微舒一口气。她朝着岸边移去,双腿忽然碰到了硬物。元滢滢心中一惊,正要惊呼出声,便看到原本除了她空无一人的潭水,突然冒出一个衣裳尽湿的男子。 他从潭水中探出,身上所穿的是一件绵软轻薄的仙衣,兜帽垂落在他的身后。 元滢滢瞧着男子身上的衣裳熟悉,凝神看了许久,才恍惚想起就是拍卖行被人买走的那件仙衣。眼前的男子,自然就是取走了仙衣,又偷偷调换了灵石之人。 元滢滢正要询问,男子在此处躲藏了多久,都看到听到了多少。只见那男子耳尖微动,抬手戴好兜帽,他的身形瞬间变成透明状。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元滢滢的耳侧,她虽然看不到男子的身形,但却能感受到,他几乎是贴在自己的耳旁说话。 “引他们往别处去。” 元滢滢还来不及询问,他们是谁,便见岸边她整整齐齐摆放的衣裙突然升起,包裹在她的身上。匆匆脚步声传来,穿着同色弟子服的归一宗弟子在潭水前站定。他们环顾四周,没有寻找到人的踪影,才扬声问道:“元姑娘可看看了一身形高大的男子,应是脚步匆匆,神色慌张的模样。” “我——” 似有宽阔的手掌抚动,将不盈一握的腰肢收在掌心。元滢滢轻抿唇瓣,发出闷哼声。她不去看岸上的人,只轻轻摇头:“我未曾看到过。” 为首的弟子浓眉紧皱,他们紧随其后,应该不曾追丢了。他看着平静无波的潭水,忽然道:“这潭水中除了元姑娘,可还有其他人?” 元滢滢脸颊泛红,落在旁人眼中,是宗门弟子怀疑元滢滢和其他男子同入潭水,冒犯了她,才让她羞恼。但只有元滢滢知道,是握在她腰肢的手掌收拢的太紧,让她快要发出不该有的声音了。 元滢滢咬紧唇瓣,才免得在众人眼前发出羞人的动静。 弟子见状,知道刚才的话多有冒犯,便开口解释道:“我心中急切,才言语不当,还请元姑娘见谅。只是我等耗费心力精神寻来的仙草珍宝,都被那人拿了去,才想要追到他责问。” 元滢滢垂眸,想着身后的男子果真是旧习不改,在拍卖行时就空手套白狼,惹得拍卖行乱作一团。如今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进入秘境,从一群修为不低的弟子手中拿走他们的宝物。 元滢滢正沉眉想着,湿润的水意便落在她的耳侧。耳尖传来的轻微触碰,似是男子在提醒元滢滢,赶快帮助他脱身。 元滢滢手臂晃动,在水中滑出细长的水痕:“这潭水中有什么,一目了然。你我交谈许久,不见旁人的踪影,应该是无人的。” 这话元滢滢说的心虚,声音也下意识地变得又弱又轻。弟子们却觉得有几分道理,潭水怎能藏人,稍微有异动就会引起涟漪。他们心中惦记着寻回宝物,便拱手道谢,继续往前面去追男子的身影。 元滢滢心中如释重负,蓦然双腿发软,被不知道何时显露身形的男子捞在怀里。 男子双眸中满是戏谑:“我从未见过,你这般说谎不甚熟练的人。” 在墨旬看来,只有归一宗这群木头才会被元滢滢破绽百出的谎话哄骗到,径直离开。 元滢滢甩开墨旬的手,朝着岸边走去。但是她在潭水中泡的时辰太久,行至一半便没了气力。元滢滢看向墨旬,只见他好整以暇地旁观着,丝毫没有开口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意思。元滢滢轻抿着唇瓣,转过身去,心中满腹委屈。 墨旬看够了热闹,才走到元滢滢身旁,他问都不问,便将元滢滢打横抱起,径直放在岸上。 元滢滢嗔他行径冒犯。 墨旬笑道:“知道你口是心非,我不同你计较。” 墨旬丝毫不顾及元滢滢还在一旁,便将刚才收拢的宝物从储物袋中取出,开始分门别类,他只留下几样给自己,剩余的便卖掉换成灵石。 察觉到元滢滢频频投来的好奇目光,墨旬大方道:“中意哪个,你随便拿去。” 元滢滢神情纠结道:“这些是旁人的东西,你怎么做了贼人,却完全没有心虚慌乱之态?” 墨旬纠正着她的说法:“我这是夺宝,才不是做贼。修仙者杀人夺宝的事情不在少数,为了心仪的宝贝,可以夺人性命,诸如此类的行径众人都已经司空见惯。相比他们,我倒是更为仁慈,因为我从不杀人,只是夺宝罢了。倘若要怪,不能怪我,只能埋怨他们太过愚蠢。一个修士连宝物都看不好、守不住,当真无用。” 墨旬言语之中认为,他这是正常的夺取宝物,而元滢滢只用区区贼人两字,未免太过浮浅。 元滢滢觉得他的说辞古怪,可墨旬自有一番逻辑解释自己的行为,到了最后竟险些说动了元滢滢。她轻轻摇首,暗道墨旬巧舌如簧,她自然是说不过他的。不过这等夺取宝物的方式,元滢滢不知道是否正当,但终归是墨旬和修士们之间的争执,她既然想不透彻,便不再为难自己。 但元滢滢心中好奇,墨旬的修为不高,为何能从修士们手中摸走宝物,却能全身而退。 墨旬看着她晶莹的眼眸,突然倾身靠近,惹得元滢滢肩头轻颤。 “你的眼睛生的当真美丽,比潭水还要清澈动人。” 说罢,墨旬便抽身离开,他扬起手,只见掌心赫然放着元滢滢贴身携带的香囊。 元滢滢摩挲着腰肢,发现身上的香囊果真不见了,但她完全没有察觉。“你如何做到的,好生厉害。” 墨旬轻笑一声,看着元滢滢的眼睛,见那双潋滟生姿的美眸中,并没有嘲讽之意,而是单纯的感慨,他才收敛了散漫的神色。 “习惯了,或者说熟能生巧。” 墨旬将香囊还给元滢滢,看着她将香囊重新系在腰间,又柔声猜测着:“刚才你和我说那些话,便是为了要分去我的心神罢。” 他故意突然出声夸赞元滢滢,让她脸颊微热,完全没有注意到墨旬的手掌,是否在她的腰肢处流连。 不料,墨旬却断然否认着并非如此。他想要从旁人身上取走什么东西,从来不用分散心神。 “只是因为你的眼睛真的很美丽,我才说的,和其他无关。” 他突然的正色,让元滢滢不知道如何反应。 墨旬见元滢滢不挑选,看着地面摆放的宝物中确实没有适合女子的,便尽数收了起来。他问过了元滢滢的名字和洞府,便轻声说道:“待有了好的,我送去给你。你要记得,我是墨旬,不是什么小贼。” 墨旬不便多加逗留,归一宗的弟子虽然是木头,但总不算太蠢,他们寻不到墨旬的踪影,迟早会去而复返。他穿好仙衣,很快便离开此处。 元滢滢念了口诀,将沾湿的衣裙弄得清爽干净,起身去寻朱颜,正与匆匆返回的弟子们擦身而过。 元滢滢听到,他们分做两队,要绕着潭水仔细盘查墨旬的踪影。 第202章 庞然大物在游临川面前轰然倒下,他脚尖轻点,便跃到妖兽身上。剑刃划破妖兽的身子,只见一截龙骨正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游临川俯身,将龙骨握在掌心。其余弟子见状,纷纷感慨游临川好运,这等龙骨是稀世珍品,是不可多见的宝贝。只是众人虽然羡慕,但心中清楚刚才若不是游临川出手斩杀妖兽,他们或多或少都要受伤。因此,这截龙骨是游临川凭借实力取得的,即使弟子们见游临川进宗门不久但实力骇人,对他并无嫉妒。 龙骨不过游临川手臂长短,他握在掌心,便觉得胸口血液翻滚。游临川闭上眼睑,脑海中浮现出一柄长剑的模样,手中的龙骨似有灵性,便随着主人的心意幻化成形,变化成一柄长剑。 此剑甚合游临川心意,他随意挥舞两下,便带起凛冽气势,和寻常的长剑果真不同。游临川站在妖兽的尸身上,淡金色的光线打在他的脸颊,众人只觉得他身姿飘逸,宛如仙人。 游临川并没有独自占有妖兽的打算,他知道这妖兽浑身都是宝贝,只不过最珍贵的一件,已经幻化成自己的本命剑。至于其他的宝物,游临川便留给众弟子,此举自然惹得弟子们的连声道谢。 游临川模样似仙人,但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他知道自己和元滢滢要留在归一宗许久,他们自然不必有意讨好其他弟子,只是随手的善举,便能让弟子待他们恭敬有礼,游临川当然情愿去做。 七日之期将至,游临川收获颇丰,储物袋中堆满了各种宝物。只是他眉峰微拧,瞧着并不开怀。 有弟子走到游临川身旁,开口询问道:“若是论秘境历练,何人表现出众,游师兄当居首位。只是为何游师兄仍旧愁眉不展,可是遇见了难事?” 游临川淡声开口:“还缺一只灵幽。” 弟子讶然,灵幽这等灵物,只有模样尚且有几分可取之处,而实力浅薄。在他看来,游临川随便拿出一件宝物,都能强过灵幽不少。只是弟子心念转动,暗自猜测着这灵幽不是游临川为自己寻找的,应该是为元滢滢所寻。 弟子试探着问道:“灵幽此物,要凭借机遇才能碰到。即使碰到了,也不能轻易捉住。若是为了元姑娘——游师兄可以捉其他模样精致的灵物,想来元姑娘见了,也会十分欢喜的。” 第164节 游临川轻轻摇首,显然并不赞同弟子的话,他既然答应了元滢滢要带灵幽回去,便要信守承诺。众人见秘境启动的时间快到了,便安静地留在原地休息,只等秘境开了,便径直离开。唯有游临川不曾休息片刻,他起身往最深处去了。 在距离离开秘境只有一炷香的时辰时,游临川终于发现了灵幽的踪影。它周身透明,却若有若无地散发着淡蓝色光辉,明明身处地面,却将周围映衬的好似在海水中一般。 游临川眉眼冷峻,没有因为时间急切就匆匆扑过去。他熟知灵幽的习性,倘若一次没有捉住,它便会逃之夭夭,再难看到。游临川令心神沉静,剑随心动,便召唤出本命剑来。那本命剑缓缓朝着灵幽的位置移动,地面的灵幽似有察觉,顷刻间便要跑走。只听游临川一声“围”,本命剑的剑身散发出的光辉,将灵幽团团围住,让它再难以挣脱。 游临川走近,将灵幽收拢在掌心。他摸着手中的软物,直到给灵幽下了禁制,脸颊才显露出淡淡笑意。 秘境开启,众弟子纷纷走出。 元滢滢和朱颜留在外界,便出来的比旁人早。元滢滢踮起脚尖,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她分辨着哪个是游临川的身形。 游临川抬眸便望见了她,他身形移动,来到了元滢滢面前:“可有收获?” 元滢滢柔声朝着游临川说道,她采摘了不少满是灵气的灵花仙草,还动用水刃捉了两只妖兽。 她此番收获,在众弟子之间不足为奇,甚至显得平庸,但游临川凝神听着,眉眼中并无不耐。 “颇有长进。” 听着游临川的淡声夸赞,元滢滢喜上眉梢,她刚出来,便听见游临川表现出众,得了一截龙骨幻化为本命剑。这和梦境相似的情形,让元滢滢心中慌乱又欢喜。她畏惧梦境会重演,自己不能轻易摆脱殉剑的命运,但却从心底为游临川欢喜,本命剑定然能够助游临川的修为更进一步。 游临川把储物袋给了元滢滢,朱颜探着脑袋一同瞧看,见到里面琳琅满目,便啧啧称赞。朱颜心道,游临川只是第一次进入宗门秘境,便收获众多,他日历练的机会众多,恐怕游临川手中的宝物,储物袋中都要堆放不下。朱颜目光灼灼地看着游临川,心想他果真没有看错,游临川果真根骨清奇,非常人能比。他们做妖物的,若是想要飞升上界,一是依靠自身的苦练修行,只是大多数修炼勤勉的妖怪,最终不过是从小妖怪变成大妖,连上界的边缘轮廓都摸不到。而第二种,便是和实力强劲的修仙者们结契,倘若修士能够飞升,他们便能水涨船高。 朱颜深知提升修为的紧要性,只是仍旧未曾死心,想要游临川带着他一同飞升。因此朱颜才故意模糊自己的性别,他不在意旁人将他当做女子,反正他本来就是雌雄同体,不怕被戳穿。世间男子都爱怜香惜玉,朱颜本想着游临川也不例外,见他模样出众,定然会生出怜悯之心。待两人结契后,朱颜再告诉游临川自己是雌雄同体的身子。到时主仆间的契约已成,游临川即使恼怒被欺骗,朱颜心想他总能消气。 朱颜以模样哄骗他人的法子,从未失手过。但他凭借美貌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便径直变化脸色,从未思虑过用女子身形做交换取得宝贝。在朱颜心中,他是无性别的,无论男身女身都只是哄骗众人的手段。但无往不利的法子,在游临川这里却没了效果。正如同现在,游临川看着朱颜的神色冷寒,他只想着待元滢滢手掌的伤痕好了,再无毒素蔓延的危险,就把朱颜赶走。 有朱颜待在身旁,游临川觉得分外不自在,仿佛他和元滢滢的交谈靠近,都有另外一人旁插一脚,令人不快。 翻看完储物袋,元滢滢没有看到灵幽的踪影。她深知灵幽难捉,自己和朱颜有幸遇到一只,但碰都未曾碰到,便让它跑掉了。游临川捉不到灵幽,也在情理之中。但元滢滢难掩内心的失落,她黛眉微蹙,把游临川的储物袋贴身收好。 回到洞府,游临川已经辟谷,并不用膳食,往日里只有元滢滢一个人用,如今多了朱颜。 朱颜斜依在圈椅中,姿态慵懒,伸出手拨弄着桌面摆放的仙花。月光为他的肌肤镀上淡淡的银色,俨然一副绝色美人模样。饶是元滢滢已经知道朱颜的本性,却还是被这幅画面晃了神。 朱颜眉峰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元滢滢。 “好看吗?” 元滢滢匆匆收回视线,闭口不言,若是朱颜是女子,她尚且可以凭借心意夸赞一句。只是朱颜他不是,元滢滢怎么能够称赞一个男子好看呢,这也太奇怪了。 看着元滢滢纠结的模样,朱颜轻声笑了。他这张脸,自己已经看过无数遍,因此并不觉得稀奇。朱颜觉得,相比于这张脸蛋,他更欢喜元滢滢脸上的那张,清丽脱俗,像经年不化的冰雪一般纯粹。 弯眉黑眸,水润柔软的唇瓣……朱颜凝神看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要按着元滢滢的红唇。 元滢滢侧身躲开,询问他在做些什么。 “我只是想碰碰,你的唇是不是很软?” 元滢滢的脸颊蓦然涨红,她的唇瓣哪里是随便可以触碰的。 粉面含着怒意,双眸圆睁地看着朱颜,他不觉得害怕,反而轻声笑出了声音。 “你笑什么?” 元滢滢拢眉问道。 朱颜眸光微闪:“你比我更像是一只灵宠,戳戳你,便会生气,抚摸你的脑袋,你就会变得温顺了——” 游临川从屋外走进,目光从朱颜身上轻轻掠过,他沉声说道:“穿好衣服,以后不许衣衫不整。” 朱颜垂眸,看着身上的衣裳,他不过是领口稍微下滑,露出的肌肤指甲盖大小,便被游临川冷声呵斥。但看着游临川侧身站立的冷峻神色,朱颜没有开口分辩,不情不愿地扯好衣裳,心中暗道,游临川年纪轻轻,却比上了年纪的人还要古板。在秘境潭水中,他在元滢滢面前显露的肌肤,不知道要比现在多上多少。 一想到潭水中两人摔倒、肌肤靠近的触感,那股难以控制男女转化的感觉又涌现在朱颜心口。他没了说笑的兴致,准备起身出去凝神细想。以往,只要朱颜心念微动,不过转瞬间便能自如地变幻,可这幅不受控制的感觉,让朱颜陡然心惊,生出了警惕。 游临川唤住他,乌瞳轻抬:“把碗筷收拾了再走。” 朱颜指着自己,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 游临川反问道:“还能是谁?” 元滢滢蠢笨,游临川能够坦然接受,但其他人,只要稍微露出愚钝的神色,游临川便心有不耐。他不愿意同朱颜多言语,只目光冷冷。 朱颜起身,认命地去收拾碗筷。直到元滢滢和游临川离开,朱颜仍旧沉浸在震惊中,未曾回神。他抚摸着脸颊,暗道可是变丑了。朱颜幻化出镜子,看着深邃的眉眼,低声喃喃道:“没有变化……” 可哪个男子,会让美人去收拾碗筷。 朱颜心想,世间唯有游临川会如此不假辞色。 听到游临川说有物件要给自己,元滢滢眸中满是好奇。她看着游临川轻扬起衣袖,便有透明的灵物从中漂浮而出。 月色朦胧,灵幽身上的淡蓝色光辉越发明显,它双足细小,宛若海水中的水母一般轻轻漂浮,似在水中游动。 元滢滢摊平掌心,灵幽便缓缓落下。它周身都分外柔软,触碰起来宛如溪水般微凉。 游临川走到元滢滢的身后,教导她念着口诀。 元滢滢似模似样地学着,手中的灵幽身上便变化了颜色。它轻轻扇动双手,虚点着元滢滢的柔荑,模样煞是可爱。 游临川圈着元滢滢的双手,细细教会元滢滢如何将他设置的禁制改成元滢滢的。 “……结契。” 游临川侧身,看着元滢滢柔美的脸颊,淡声说道:“它是你的了。” 从此以后,这只灵幽便完完全全地属于元滢滢。 第203章 “你瞧,它能变幻不同的颜色呢。” 元滢滢将灵幽置于掌心,双手交叉而握,她眼波流转,示意包思怡俯身看去。 从手指间的缝隙望去,包思怡看见灵幽身上散发出的银色光辉,她本就和元滢滢一般,正是女儿家满是好奇的年纪,见了这般景象眼眸璀璨:“真漂亮!” 元滢滢让她伸开手,把灵幽放在包思怡的掌心。灵幽浑身软绵,带着轻微的凉意,让包思怡的神情僵硬,好半晌后才敢抬起手指,轻轻戳弄着面前的灵物。 两人比肩坐着,逗弄了灵幽许久。包思怡手腕的铃铛叮咚作响,她面色慌张,连忙站起身:“该是我当值的时辰了。” 元滢滢面露不解,包思怡便出声解释道,身为外门弟子,她除了要修炼,还要做一些宗门的杂活,诸如洒扫伺候灵田之类的。而手腕上的铃铛,到了她当值的时辰,便会应时响起催促她。 元滢滢心中不舍,两人平日里碰面的机会寥寥无几,如今见了面,还未曾说上半个时辰的话,包思怡便要匆匆离开。只是看着包思怡神色焦急的模样,元滢滢深知不能因为自己想要包思怡陪伴她,就耽搁了正事,若是因此让包思怡挨了责罚,可就不妥当了。 心绪转动,元滢滢想出了法子,便要陪伴包思怡同去当值。闻言,包思怡目露诧异,她知道游临川护着元滢滢,不曾让她做过杂活。 元滢滢软声说着:“两个人一同做,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要快些。待活儿做完了,让我好生看看什么是枯木逢春的法术。上次你说过之后,还未让我看过,便急匆匆离开,这些时日我心中始终惦念着,今日你定然让我瞧瞧。” 包思怡不再纠结,颔首应好。 元滢滢跟着包思怡来到一处灵田,她们从附近抬来灵泉水,用竹筒舀了水一株一株的浇灌,直将灵田的根部浸的湿透。两人分别从灵田的首尾出发,在中间相遇时,脸颊均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灵幽趴在元滢滢的肩头,一副无精打采的萎靡模样。包思怡觉得,灵幽虽然没有其他灵物有实力,但实在有趣。 “它这幅模样,倒像是灌溉灵田的人不是我们,而是它了。” 即使包思怡用手指戳弄,灵幽懒洋洋地俯在元滢滢肩膀上,似是无力动弹。 元滢滢晃动着微酸的手臂,从储物袋中摸出两丸丹药,分给包思怡一枚。丹药入腹,身上的乏累尽数散去,只觉得周身都流淌着充沛的灵气。 包思怡见储物袋是黑底圆形福纹的,不像是元滢滢所用,便随口问道:“这是你新得的储物袋?” “不是,是公子的,交给我保管而已。” 元滢滢并未遮掩,而是把储物袋递给包思怡。束带被解开,看到的琳琅满目的宝物让包思怡眼睛微恍。饶是她没有什么恶意,见到如此众多宝物,难免眼热不已。修仙界为了夺去宝物,各种蛮横手段层出不穷。包思怡不敢细看,连忙把储物袋收紧,放回元滢滢的怀里,嘱咐她好生收好。 “怀璧其罪,你揣着这么多宝贝,倘若被人知道了,难免会生出抢夺的意图。” 元滢滢眼眸纯粹:“我只让你和朱颜看过。” 包思怡连忙道:“日后连我也别让看。我心性不坚定,看到这些宝物唾手可得,不知道哪一日便会被欲念控制,做出恶事。为了不让我犯错,你万万不可让我再看到你的储物袋。” 见元滢滢轻声应好,包思怡才微微放心,她一方面欣喜元滢滢待她没有隐瞒,另外一方面感慨元滢滢不知人间险恶,怎么能轻易相信旁人。殊不知在利益面前,什么姐妹情谊,都是可以被抛之脑后的。包思怡抚着胸口,暗道:还好,她是个好人。 听到元滢滢提起朱颜,包思怡颇有耳闻。宗门来了个绝色美人,肌肤宛若极品黑珍珠一般光滑细腻,举手投足更是惑人心神。宗门中都传闻,这美人是由游临川带回来的,他似是想要收做灵宠。更有传闻,是游临川不喜元滢滢这般的清粥小菜,才从外面寻来朱颜这般的满是异域风情的美人。 听到包思怡口中所说的各种传闻,元滢滢面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她很想告诉包思怡,朱颜并非是女子,而不知真相的游临川对朱颜毫无心思,恐怕他知道朱颜的身份后,甚至会越发厌烦。只是朱颜曾半哄半威胁元滢滢,要她不许说出。因此,元滢滢只是含糊道:“信口开河罢了,你莫要信他们的话。公子……不喜欢朱颜的。” 元滢滢话说的婉转,她想起这些时日,游临川和朱颜剑拔弩张的模样,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是不睦了。 包思怡却是半信半疑,自从她入宗门以来,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生的一副好样貌,心底却是黑的,有意无意地便会惹出乱子,给包思怡增添麻烦。在包思怡看来,元滢滢太过单纯,那朱颜能够说服游临川留在宗门,定然是手段了得,不知道哪一日,朱颜便会使出法子,害了元滢滢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小心着朱颜。” 元滢滢乖顺地称是,糯声央求着包思怡展示法术。 包思怡随手打下一截树枝。 这树枝似已经枯死,整棵树都满是绿意盎然,唯独它连片绿盈盈的叶子都没有。包思怡本就是木灵根,这些随处可见的植物便能为她所用。 包思怡轻念口诀,凝聚心神,只见枯萎许久的树枝轻轻颤动,外层泛黄的树皮剥落,嫩生生绿芽从中钻了出来。包思怡的额头沁出细汗,却没有及时收手,她继续念着口诀,绿芽以极其迅猛的速度长成硕大的叶片,紧接着结出花苞,绽放花蕾。 绵软带着香风的帕子轻柔地覆在包思怡的肌肤,她抬眸看见,元滢滢正擦拭着她额头的汗珠。 “思怡,你不要紧罢?” 包思怡把开花的树枝递给元滢滢,依照她的修为,能够令枯树生出嫩芽,已经是难得。只是包思怡想着,一截长了绿叶的树枝平平无奇,实在拿不出手。她便拼尽浑身力气,试着让树枝开花,不曾想当真成功了。 “我无事,刚才可看清楚了?” 元滢滢颔首,把树枝握在掌心。树枝上结了一朵粉绒绒的花,俯身轻嗅有清浅的香气。 元滢滢由衷地称赞道:“这花好看,思怡你真厉害。” 得了元滢滢的夸奖,包思怡顿时觉得,刚才拼力开出的花朵十分值得。她和元滢滢是至交好友,但元滢滢整日陪伴的是身为天之骄子的游临川。包思怡不想灵力薄弱的自己,只能在元滢滢面前展示出无用的一面。她看着随风摇曳的灵田,想着她不会永远做一个外门弟子,和这些灵草为伴,她迟早会变成游临川那般的人物,被众人仰视。 包思怡心中满是希望,她对元滢滢说道:“滢滢,我会好好修炼的。以后你所能仰仗的,便不只是你家公子了,还有我……” 元滢滢晃动着手中的小花,笑着道:“我现在便要央求思怡罩着我了。你如今的修为,比我高上不少,若是遇到了妖兽,恐怕我要求着你庇护我呢。” 她本是随口一说,包思怡却道:“好啊,那你躲在我身后就是。” 元滢滢脆声应好。 灵幽身形浮动,落在粉色花朵上。它整副身子将花朵全部罩住,待元滢滢唤它起来时,灵幽一动,便带着花瓣轻轻颤动。待元滢滢想要柔声训斥灵幽几句时,它却趴在柔软的发髻上,姿态安静地宛若一枚头饰。 元滢滢无奈道:“它真的没有灵智吗?” 既是没有灵智,却能像凡人一般,知道做错了事情便匆匆躲起来。 同在伺候灵田的外门弟子脚步匆匆,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包思怡叫住他们,才知道宗门中有人在较量。 包思怡目露亮光,拉着元滢滢去看热闹。 第165节 两人到时,较量台旁边已经围绕了几层人群。包思怡仗着她和元滢滢身形娇小,便从缝隙中强行挤进去,站在了第一列。 元滢滢美眸睁圆,这才发现较量台上站着的人,赫然便是游临川。 至于另外一人,元滢滢有几分印象。他修为比游临川高上几等,今日发出挑战的却是他。 练气和筑基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之别。蓝衣弟子本就不服气,突然冒出来一个极品冰灵根的游临川。游临川不过只是练气期的蝼蚁罢了,却能斩杀妖兽,得到龙骨作为本命剑。而这等机遇,莫说是在筑基期的弟子,连金丹元婴都甚少有人得到,蓝衣弟子怎么能不心生嫉妒。他听到众人的议论声,说他以修为压人,不能服众。蓝衣弟子不以为意,他就是要让游临川知道,明明清楚他是以修为压人,却无计可施。 他发出凛冽气势,直将游临川压弯了腰肢。 游临川以剑撑地,缓缓抬起头,唇角带着细微的血痕。 元滢滢失声唤道:“公子!” 游临川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唇角的血痕,朝着想要靠近的元滢滢摇头:“我无事,你别过来。” 这灵气强劲,倘若元滢滢靠近,难免会被波及受伤。 包思怡深知其中厉害,便抚住元滢滢的肩头,免得她继续靠近。 游临川身形踉跄,发丝微乱,但不显模样落魄,他衣角翻飞,越发衬托身姿清俊。蓝衣弟子唇边带着轻蔑的笑容,语气讽刺:“众人口中的绝世奇才,不过如此。” 他眼风微动,打量着脸色雪白的元滢滢,目光在元滢滢和游临川之间逡巡着。 “游师弟,这样罢,我不为难你。看你这幅模样,恐怕不能再比下去。你只要将龙骨献上,我便停手。” 游临川冷冷瞥他,并不回应。 蓝衣弟子随口说道:“这龙骨难得,我知道你心中不舍。只是宝剑赠英雄,龙骨留在你的手中,颇为浪费。但若是游师弟真心舍不得龙骨,赔给我一个美人也勉强可以。我瞧着伺候你的侍女,模样可人,身段纤细。早就听闻游师弟进宗门之日起便被众人连声称赞,说你是经天纬地之才,长老们也对你多有期待,但你如今的修为——实在令人难以恭维。不是游师弟荒于修炼,便是沉浸男女之情,忘记了正经事情。不如由我替你分担一些,免得你被美人迷惑心神。你且放心,我素来怜香惜玉,不会叫你的贴身侍女受了冷落,寂寞度日的……” 蓝衣弟子说着,便抬脚朝着元滢滢走去。 游临川牙齿轻咬:“你找死。” 第204章 游临川双眸中凝着冰雪,他站直身子,手中长剑向着蓝衣弟子刺去。 蓝衣弟子以修为压人,游临川虽然深受重伤,但深知是自己修为浅薄,技不如人,因此心中并无多少怨怼。但他出言侮辱觊觎元滢滢,便让游临川心中气血翻滚,势必要以全力相搏。 被游临川眼睛中的杀意所惊,蓝衣弟子下意识退后几步。他恍惚想起,游临川不过是练气的修为,他何必惧怕。蓝衣弟子抬手,挡下游临川的进攻。但游临川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劈砍,直叫蓝衣弟子难以招架。 蓝衣弟子拼尽全力,朝着游临川的丹田处而去。 旁观的岳尔若呵道:“不可伤他丹田!” 蓝衣弟子未曾收手,反而加重了灵力,势必要当着众人的面,毁了游临川。 游临川腹部受到重击,双腿发软,单膝微曲。他喉咙滚动,吐出大口的鲜血。蓝衣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游临川,冷声笑道:“没了修为,你就只剩下一副好皮囊了。你可要珍惜才是,毕竟只有护着这张脸,你才能攀上峰主的女儿,怜爱你的小侍女……” 蓝衣弟子抬起脚,意欲踩在游临川的手掌,狠狠羞辱他一番。原本气息微弱的游临川,却突然起身,他凝聚灵力,汇集在剑身,朝着蓝衣弟子挥去。 受到重击,原本高高在上的蓝衣弟子被掀翻在地。他睁圆双眸,满是难以置信:“不会的,你丹田被毁,怎么能御剑……” 游临川自然不会解答他的疑惑,上空的天雷轰鸣作响,弟子们惊叹道:“游师兄要筑基了!” 蓝衣弟子蜷缩着身子,他一手握剑,一手捂着腹部,双脚不停地向后退去。 “怎么可能,你该是成为废人,怎么会筑基——” 游临川看着他的眼睛中,无丁点情绪,俨然在看待一个死人。雷电闪烁,天雷劈下的瞬间,游临川以本命剑做引子,将天雷汇集在蓝衣弟子的身上。 “以尔之身,助我渡劫。多谢了——师兄。” 游临川口中的“师兄”叫的恭敬,但在蓝衣弟子耳中,却好似催命符,直让他脸色发白,身子颤如筛糠。 天雷接连劈下,却径直掠过游临川往蓝衣弟子身上而去。只等最后一道天雷落下,蓝衣弟子已经是气息奄奄。他想要毁掉游临川的丹田,但最终游临川安然无恙,他却是成了废人。但无人会怜悯同情他,修仙者只尊敬成功者。众人围在游临川身旁,想要询问他如何将雷劫引到蓝衣弟子的身上。游临川说出办法,无非是孤注一掷,将所有的灵力修为都汇集在本命剑上。此时,他的性命和本命剑合二为一,天雷便径直朝着本命剑而去。再把修为集中在剑尖一点,引天雷至蓝衣弟子的身上。众人听罢,皆是沉默不语。如此凶险的法子,除了游临川无人敢用。倘若本命剑承受不住自毁,或者蓝衣弟子打断了游临川的本命剑,那他所有的修为就会烟消云散。 因此,众人虽然清楚了这等法子,却无人胆敢尝试。而游临川刚才也是无奈之举,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若是承受雷劫,不知能否撑得过去,不如将雷劫引到蓝衣弟子身上,如此有人承担苦痛,他修为能够得到增进。 修为突破的游临川,身形越发飘逸。他越过众人,来到元滢滢面前。 “我们回去罢。” 岳尔若出声唤住游临川,直言天隐峰岳峰主,也就是她的父亲,想要见游临川一面。正值游临川筑基,正好设宴为他好生庆贺。 游临川冷声拒绝:“多谢好意,不必了。” 游临川带着元滢滢离开。 看着岳尔若粉面羞恼的模样,包思怡轻垂眉眼,唇角微扬地想着——想邀游临川径直开口便是,还拿着岳峰主做筏子。其他弟子或许会看在岳峰主的面子上,前去赴宴,但游临川可不会。 岳尔若心有郁气,转身朝着周围人发着脾气。她数落着众人,看到包思怡时柳眉微竖:“你是哪个峰的?” “我是外门弟子。” 岳尔若想到,刚才元滢滢和包思怡同行的亲近模样,便出声嘲讽着:“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侍女灵力薄弱,所交好的朋友也是区区外门弟子。” 包思怡握紧拳头,沉默不语。 突涨的修为还需要好生调和,游临川要闭门修养一日,随手把本命剑给了元滢滢。 元滢滢目含担忧,游临川轻轻摇首:“我说过会无事的。你瞧,我如今已经筑基了。” 元滢滢眼眶泛酸,扑进游临川的怀里:“公子,我刚才好害怕。我觉得自己好生无用,帮不得公子……” 宽阔的手掌抚上元滢滢的发髻,伏在元滢滢发丝的灵幽想要作乱,被游临川轻轻拂去,拨弄到桌面。 “不是这样的,你——很有用。” 游临川轻垂眼睑,暗自想着,刚才他险些要撑不住了。修为之间的差距在修士们眼中便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即使游临川再拼尽修为,也不过是练气期,和筑基相比不过以卵击石。刚才的处境,游临川最好的处置方式便是隐忍不发。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游临川不必争执一时之气,可以先在蓝衣弟子面前忍耐。待他修为长进,便前去报今日之仇。可千不该万不该,蓝衣弟子竟然出声折辱元滢滢。吐出鲜血时,游临川满脑子都在想的是,他不能沦落成为废人,否则蓝衣弟子定然会把元滢滢带走欺凌。倘若练气打不过他,那他突破修为,成为筑基便好了。 便是凭借着这股念想,游临川才强行突破修为的。旁人只知道,游临川能够让别人为他承担天雷,却不知道真正让他支撑下去的,是元滢滢。 游临川抬起手掌,擦拭着元滢滢眼角的泪痕。 “辟谷太久,我忽然很想吃你做的松仁鹅油卷。” 元滢滢鼻尖红红,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做给公子吃,你调养以后便能吃到了。” “好。” 门扉合拢,元滢滢知道游临川一旦闭关,除非她遇到危险,有心呼唤,否则游临川是听不到外面的动静的。 洞府中只剩下一人一剑。 游临川的本命剑,就随意地摆放在桌子上。元滢滢心中对着这柄长剑,心存惧怕。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在烈火燃烧中是如何和这柄长剑融为一体的。她被禁锢在小小的空间中,无知无觉,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 元滢滢离本命剑远远的,只是她心中着实好奇,便心尖发颤地走近。元滢滢抬起绵软的柔荑,落在本命剑身上。 她轻轻拨开剑身,看到凛冽金光的一瞬,只觉得灵魂都在战栗。 元滢滢抛掉本命剑,跌坐在石凳上,才发觉浑身都出了薄汗。 本命剑嗡嗡作响,朝着元滢滢的方向晃动。 “元姑娘,在下是灵剑峰弟子,前来分发弟子每月的灵石丹药资源。” 本命剑仍旧在晃动,惹得元滢滢轻声呵斥:“别动了,你再……我就告诉公子,让他罚你。” 宛如将一桶冰水泼洒在火焰中,本命剑顿时偃旗息鼓,没了声响,安稳地落回桌面。 元滢滢发觉这本命剑的秘密,它好似畏惧游临川。想到此处,元滢滢对本命剑的害怕忽然就散去了几分。 本命剑惧怕游临川,但游临川会庇护元滢滢,如此这般,元滢滢为何要继续害怕本命剑。她倘若看本命剑不满意,便在游临川的耳旁说上几句坏话,自然可以引得游临川责备本命剑。 想到自己找出了钳制本命剑的好法子,元滢滢顺势对着本命剑说道:“你再不许吓我,否则——我就告诉公子,让他来好生惩戒你。” 本命剑轻颤几下,似是身子发抖。 元滢滢见状越发满意,她听到门外弟子的呼唤声音,忙出声回应道:“这就来了。” 元滢滢领过丹药灵石,出声询问道,来送资源的弟子可否需要喝一杯茶水。 弟子轻轻颔首,元滢滢转身要去倒茶。 “若是能够喝上一盏金骏眉,便再好不过了。” 闻言,元滢滢蹙起黛眉。她在游家伺候,见识过不少名贵的茶叶,自然知道金骏眉是一味珍品红茶。只是来到归一宗以后,这里的弟子不注重口腹之欲,元滢滢备下的茶叶也只是寻常的绿茶。她未曾想到,这弟子竟然径直开口索要金骏眉来喝。 元滢滢轻声解释着,洞府中并无茶叶,只有寻常的绿茶。 “绿茶也能生津止渴,若是你不介意,我倒一盏来喝。” 弟子扬起脸,露出莹白的牙齿,他扬唇笑道:“我喝不惯粗鄙茶叶,还是用金骏眉罢。” 说着,他便从宽袖中摸出一纸包,交给元滢滢。 元滢滢神情怔然地看着他:“墨……” 墨旬贴心道:“在下墨旬,元姑娘可还记得我?” 元滢滢自然记得,只是墨旬不是因为拿走了归一宗弟子的宝物,而四处躲避,怎么如今又改头换面成了灵剑峰的弟子。 “你这幅模样,不怕被那些弟子发现,寻你的麻烦?” 墨旬全然不害怕:“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那些弟子蠢笨至极,只看见我的身影,连我的眉毛眼睛都没有看到。我就是站在他们面前,也保准他们认不出我。” 东奔西走的日子,墨旬有些厌倦,便索性留在了归一宗。 他把纸包从元滢滢手中取回,随口问着厨房在哪里。元滢滢伸手指着,墨旬便走了过去。他再出现时,便带着泡好的茶叶。 茶汤清亮醇香,沁人心脾。墨旬饮罢一口,示意让元滢滢也尝尝。 “修士们辟谷以后,好茶好饭都不许用了,也难为元姑娘跟着他们,一同受苦。” 灵幽不知何时攀爬在元滢滢的手臂,它身姿敏捷轻盈,元滢滢已经习惯了它的活泼好动,因此不觉得厌烦,而是姿态轻柔的把灵幽握在掌心。她重新倒了一盏茶水,放在灵幽面前。 灵幽便不再缠绕在元滢滢身侧,而是爬到茶杯上面,沿着光滑的茶壁,俯身轻饮着茶水。它的周身透明,饮罢浅褐色的茶水,很快便将它的身子变成了同等的浅褐色。 元滢滢轻轻笑着,戳着灵幽的腹部。 它如今可不是软绵绵的,就好像一只半满的水球,受到晃动便会水波荡漾。 墨旬辨认出了灵幽,轻抿着唇:“华而不实。” 元滢滢轻觑他一眼:“我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墨旬敛眉沉思,忽然开口道:“既是如此,我便知道该如何报答你了。” 第166节 第205章 元滢滢黛眉拢起,面带疑惑:“报答?” 墨旬语气自然道:“秘境中你救过我一次,我自然要回报与你。怎么,你以为我这般的人,只知道抢人宝物,连知恩图报的道理都不懂?” 他面色凝重,显然因为这种可能性而心中不快。 元滢滢摇首,好奇追问会是什么东西。但墨旬并不告诉她,而是语气悠悠:“自然是你喜欢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游临川即将结束休养生息,元滢滢备好了松仁鹅油卷,在盘子中堆砌成花朵一般的模样。她放在灶台上,用热水温着,转身便看到了朱颜正依偎在门旁,黑眸幽深地看着她。 “有人寻你。” 元滢滢把松仁鹅油卷放好,眼眸中闪烁着亮光,口中喃喃着:“可是思怡来找我?” 朱颜神情慵懒:“我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思怡,模样尚能入目……” 不等他说完,元滢滢便跑到洞府外面,只见外面等候的不是包思怡,而是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子。他身着归一宗弟子服,看见元滢滢时眼睛明显闪烁着亮光。 “元姑娘。” 元滢滢脸颊的喜色散去,矜持地朝着弟子问好。那弟子吞吞吐吐了许久,才径直朝着元滢滢表明心意。他自知自己的修为境界受限,此生不奢求能够飞升上界,唯求能够得到知心道侣,彼此为伴,也好能够度过漫漫长夜。弟子知道有关元滢滢和游临川的绯闻轶事传的沸沸扬扬,但他并不在意。 “游师兄是有大作为之人,怎么会为平庸之人停留脚步。即使他对元姑娘你有几分好,这份好意又能停留多久。我就不同了,若是元姑娘能够和我结成道侣,我定然会一心一意地待元姑娘好。” 他姿态卑微,言语中却俨然有居高临下之势,仿佛他情愿和元滢滢结为道侣,是元滢滢占尽了便宜。 元滢滢自然听出了其中意思,她在宗门中待人温和有礼,从未有过纠纷争执,便让人觉得她是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脸颊传来烫意,但因为对方是归一宗的弟子,元滢滢便只能忍耐着怒意,想着如何委婉拒绝。 高大的身影挡在元滢滢面前,朱颜上下打量着弟子的模样,语带轻蔑:“看来我前日责骂的不够狠心,还不能让你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竟然能够挑挑拣拣。” 弟子见到朱颜,顿时脸色发白,起了尽快离开的心思。只是朱颜拦着他,将他里里外外数落了一遍,直将他说的自惭形秽,再没了来时的傲慢。 朱颜像一只斗胜的孔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元滢滢。 “你啊你,游临川不在,你差点就要被人骗走当道侣了。” 元滢滢轻声反驳:“我才没有被骗。” 朱颜淡声道,这弟子前些日子对他也动了心思,不过他刚表露丁点态度,便被朱颜冷冰冰谩骂了许久。不曾想,他在朱颜这里得不到好,便转而打起了性情温软的元滢滢的主意。 朱颜忖道,这弟子哪里是真心实意想寻道侣,分明是见色起意,不然为何他寻找的女子均是容貌出众的。 朱颜眼波流转,冷声说着:“不成,我得给他寻些麻烦,让他自顾不暇。” 元滢滢想要打探朱颜要使什么法子,却被他抬手推开,轻声嫌弃着:“是你这单纯的脑袋,永远都想不出来的恶法子。” 朱颜离开后不久,就春风得意地回到洞府。元滢滢便听闻,宗门弟子中有一人其心不正,暗地里收藏了女弟子的画像,试图做不堪之事。宗门清扫之时,画卷从他的枕下滚落,众人才发现端倪。这等心术不正的弟子,归一宗断然不能留他。因此,即使这弟子百般哀求,模样凄楚可怜,最终还是被褫夺了归一宗弟子的身份,被驱逐出去。 元滢滢隐约觉得,此事便是朱颜口中的“恶法子”,如此一劳永逸,再不会在宗门里见到那弟子。元滢滢不觉得朱颜的手段狠厉,只是胸口微松。 她抬眸,望进了游临川打量的目光。 “可是身子不适?” 元滢滢摇头,而后又轻声解释道:“应是昨夜未曾睡好,我的脸色不好看?” 游临川放下筷子:“不是,是你的眉心紧蹙,瞧着有心事。” 他握住元滢滢的手腕,把灵气传到她的体内。温热的灵气让元滢滢恢复了精神,游临川才松开手:“好好休息,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发愁。若是有,便告诉我来解决。” 元滢滢点头应好,把最后一枚松仁鹅油卷放在游临川的碗中,询问可合他的胃口。游临川眉眼微软:“和从前的味道一样,不曾改变。” 宗门中,众弟子议论纷纷。 “游师兄天赋异禀,该好好修炼才是,却陪着一个炼气期的侍女比试,还要让着她,当真是浪费功夫。” “那侍女若是识趣,便应该知道她是游师兄的拖累,及时远离游师兄,让他有时间潜心修炼。你没听到她问出的疑惑,肤浅至极,若是换了我,早就心生不耐,亏得游师兄好性子。” “对着如花似玉的脸蛋,你能说出责备的话来?” “岳师姐……” 看到岳尔若的身影,众弟子连忙噤声。岳尔若面色微沉,冷声呵斥了几个弟子,便脚步匆匆,朝着他们所说的、游临川指点元滢滢的地方走去。 “手臂伸直,将所有的精神凝聚在指尖,破——” 水刃如同利刃,顷刻间便把面前的大树折断。 游临川轻念口诀,倾翻的大树很快便恢复如初。 他垂眸看去,元滢滢脸颊微红,双眸泛着粼粼水光,便知道元滢滢是累了。 游临川带着元滢滢离开,他有意放缓了脚步,元滢滢才能及时跟上。水润的红唇轻启,说着一些细微小事,诸如洞府旁边有只仙花抽出了旁枝,一根枝蔓结出了二朵鲜花云云。 岳尔若凝眉,这般琐碎小事怎么能入得了游临川的耳朵。偏偏游临川面容没有不耐,而是凝神听着,轻声回道:“寻常只听闻一株生二艳,已经是稀奇。如今二花并蒂,更是祥瑞之兆了。” 元滢滢仰脸看他:“这花开在我们洞府旁边,自然这祥瑞也是归公子的。” 游临川沉声笑了。 这等脉脉温情,是岳尔若从未见到过的。她觉得心口仿佛梗着巨石,移不开挪不动,压得她胸口沉甸甸的。 “真是令人生厌!” 岳尔若厌极了元滢滢,偏偏有游临川护着她,使得岳尔若想要寻元滢滢的麻烦,都无处下手。随侍弟子为岳尔若寻出了主意,想要找元滢滢的错处,该从她的身旁人下手。 “元姑娘素日交好的,便是一外门弟子,名唤包思怡。她过去和元姑娘一样,是给包家做侍女的。只是同为侍女,待遇却天差地别。包思怡自从测出了灵根,便不愿意被包公子驱使,两人之间的关系僵硬,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而元姑娘呢,灵根比包思怡还要劣等,却活的如此自在。” 岳尔若拢眉:“你此话是何等意思?” “这凡人最好嫉妒,尤其是身旁人过得比自己好的时候,想要把她拉进深渊的欲望越发浓烈。依照我看来,师姐不如好生利用包思怡,寻出元姑娘天大的错处,到时游师兄再舍不得,也不能违反宗门规矩,硬保住她了。” 岳尔若陷入沉思,良久同意了这个提议。只是她心存犹豫:“包思怡能同意吗?” “利益驱人心,她会同意的。” 但岳尔若仍旧觉得不够周全,她记得元滢滢身旁,还有一个朱颜,若是能够双管齐下,令朱颜和包思怡共同寻出元滢滢的错处,这个筹谋才算周全。 弟子面露难色,包思怡身为外门弟子,他自然可以前去说动。但朱颜行事毫无章法,他不能笃定能够说服朱颜。 岳尔若嫌弃他无能,便决定亲自去寻朱颜一趟。 茶碗盛红汤,朱颜初次尝这茶水,只觉得苦涩难当,但看着元滢滢品的有滋有味,便硬着头皮喝了下去,没想到竟当真品出了几分滋味。他微掀起眼睑,听着岳尔若软硬兼施的劝说。 眼看着朱颜不动心思,岳尔若便狠下心,抛出了诱饵。 “倘若你能做成此事,到时我和游临川成了道侣,便让你在旁边伺候。” 岳尔若以为,朱颜同样心悦游临川,此话便是允了朱颜的心思,他合该感激涕零。 朱颜却半分欣喜都无,他稳住心神,才免得在岳尔若面前失态。他只想着攀附游临川这根高枝,带着他飞升上界。至于岳尔若口中说的缠绵情意,朱颜丝毫未曾有过。若不是为了成仙,他怎么会忍辱负重地留在这里,日日看着游临川的冷眼。听到岳尔若把自己和游临川牵扯在一起,朱颜便浑身颤抖,只觉得如芒在背。 “你痴人说梦,我不拦你。可你别牵扯到我的身上,我只是想结契,没有其他龌龊的心思。” 朱颜黑眸转动,打量着岳尔若的身段,不给这位天隐峰峰主的女儿留出半分情面。 “滢滢再过无用,游临川他心甘情愿护着,未曾耗费过你半分功夫,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瞧着,你不仅人生得没有滢滢美丽,一颗心也是恶的。” “你——” 岳尔若气得脸颊涨红。 朱颜的一张嘴巴得理不饶人,若非如此,当初的弟子也不会因为他二两句话便被千夫所指,灰溜溜地被赶出去。 “游临川知道,你公然以他的道侣自居吗?恐怕不知道罢,不然你就该光明正大地登门,而不是在他们两人都不在家中时,鬼鬼祟祟而来。” 岳尔若从未见过如此牙尖嘴利的女子,顿时毫无反驳之力。倘若朱颜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定然会告诉她,牙尖嘴利的并非只有女子,他一个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岳尔若心怀郁气地离开,随侍弟子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才让她的郁气散去几分。 “包思怡已经同意了。” 岳尔若微微扬起胸脯,想着外来的妖物,野性难驯,自然没有外门弟子温顺听话。 岳尔若问起说服包思怡的法子,弟子便禀告道,不过是让包思怡的昔日旧主出现在她面前,有意折辱包思怡几句,他再出面解围。如此一番拉近了两人的关系,他再在包思怡的耳旁说着元滢滢好运的话。只是一句“同是侍女,她为何能如此安逸”,就轻而易举地戳中了包思怡的心思,让她颔首同意了。 只是包思怡身为外门弟子,行动多有不便,为了岳尔若的筹谋,弟子便给了包思怡许多灵石宝物。岳尔若并未放在心上,要驱使旁人为她做事,总要给些甜头的。 第206章 手掌轻叩门扉,包思怡唤着元滢滢的名讳。 门被打开,包思怡将要唤出口的“滢滢”却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面前的黑皮美人,目露警惕:“你是……朱颜?” 朱颜慵懒地掀起眼睑:“是我,你又是哪个?” 包思怡自报家门,径直言明是来寻元滢滢的。朱颜隐约记得,元滢滢提及过包思怡的名字,便侧身相让。 洞府收拾的整洁干净,处处可见散发着香气的繁花,包思怡想着这些定然是元滢滢的巧思。毕竟若是依照游临川的心意,这洞府不过有一张床便足够了。 包思怡把带来的纸包放到桌上,她得了下山的机会,便趁机买了许多糕点吃食,和一些新奇玩意,分做两份,送来给元滢滢一份。朱颜的掌心刚摸到纸包的边缘,包思怡连忙伸手挡住,她语气生硬:“这是给滢滢的。” 朱颜怔然,看着包思怡防备的神情,唇间扯出轻笑。他顺势坐下,手臂不慎碰歪了斜插鲜花的瓷瓶,还未等朱颜伸手抚稳,包思怡便双手握紧瓷瓶,比起刚才语气越发冰冷:“这是滢滢的东西,你可得仔细一点,莫要打碎了。” 此等情形,朱颜再看不出包思怡对自己的防备,便是愚蠢至极了。 他淡声问道:“还有哪些是滢滢的,我需要仔细?” 包思怡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柳眉不禁蹙紧,暗道这女子当真没有规矩。这洞府的主人,只有游临川和元滢滢两个,而朱颜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外来客,合该因为担心讨了主人的嫌弃而谨小慎微。可朱颜倒好,全然没有畏惧之心。包思怡觉得,依照元滢滢纯粹的性子,轻易地便会被朱颜玩弄在手心中。 包思怡微微扬起下颌:“这里都是滢滢的,你都该小心仔细,难道不是吗。” 朱颜冷声一笑,并不回话。 元滢滢进门时,看到的便是两人面对面而坐,气氛冷凝的画面。她开口唤着思怡,包思怡立即转变了脸色,欢喜地看着元滢滢。 她把纸包塞到元滢滢手里:“我买了山楂糕芋头条,还有刚烤好的炊饼,如今还热着呢。” 元滢滢打开纸包,拈了一枚炊饼边缘细条送进口中,果真松软酥脆,让她想起来没有进归一宗之前,待在游家的日子。 包思怡拉着元滢滢的衣袖,似乎是有话要说。但她以眼神示意,瞥着朱颜的身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因为朱颜在,而不好说出口。元滢滢顺着包思怡的视线望去,正和朱颜目光相对。 朱颜眸色微沉,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心中正因为包思怡防贼一般对待他,而存着郁气,此时更不会善解人意地离开,让两人好生交谈。朱颜便如同木头般杵在原地,周身散发着冷凝的气息。 元滢滢不明所以,便拉着包思怡往里屋去。 包思怡忙将岳尔若派人前来寻她的事情一一说出,她语气轻蔑:“包公子早就不同我来往,在我入宗门时,便同你凑了银钱赎走了卖身契。他突然出现,将我好一顿羞辱,自然不会是突发奇想,肯定是有所图谋。果不其然,那人循循善诱,在我耳旁说了你不少坏话,要我寻出你的错处,把你赶出宗门。我顺势答应,还从岳尔若手中要来了不少灵石丹药。下山买来的东西,就是用这些灵石换来的。” 包思怡深知自己无法拒绝岳尔若的提议,倘若她冷声拒绝,岳尔若心中不快,便会寻她的麻烦,耽搁她的修炼进度。包思怡便满口答应,她心中想着,自己得了好处,也不会为岳尔若做事。待岳尔若催促了,包思怡只随便寻两件小事敷衍她。等时间久了,岳尔若觉得包思怡无用,便会放过她了。 元滢滢不曾怀疑,包思怡会为了宗门资源便会听从岳尔若的话。她只觉得,包思怡格外聪慧,竟然能顺水推舟,既不得罪岳尔若,又能从岳尔若手中得到好处。 第167节 包思怡见元滢滢没有因此对自己生出怀疑,才放下心来。岳尔若所说非假,她心中羡慕元滢滢好运气,但却没有想要把元滢滢拉进深渊。元滢滢待她的情意真切,包思怡能够真心实意地感受到。在这宗门之中,有时和凡间没有差别,人人皆是因为有利可图,才聚做一团。无论是在凡间,还是在归一宗,对包思怡不曾改变过心意的,唯有元滢滢。包思怡自然不会愚蠢到,去陷害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想起朱颜秾丽的脸蛋,包思怡心中微动,郑重提醒元滢滢,要小心提防朱颜。 她抚摸着元滢滢手上的伤痕,牙痕已经变得清浅:“待你确定安然无恙,便让她走罢。” 元滢滢想起游临川也说过同样的话,便柔柔颔首。 包思怡走后,元滢滢将纸包拆开。她胃口小,吃不完许多东西。而这些糕点炊饼放的久了,便失了酥脆的滋味,不再可口。元滢滢索性把剩下的糕点酥饼凑成一碟子,放在晚膳时用。 朱颜语气悠悠,只说元滢滢离开这两日,他所受委屈比玉泉池中的清水还要多。 元滢滢不解:“何人给了你委屈?” 朱颜轻折手指,仔细数着:“多着呢。天隐峰峰主的女儿堂而皇之地跑来,说什么她做了游临川的道侣,便要我在身旁伺候。我心中只有大道,可不想整日伺候游临川。今日呢,你天天惦记的包思怡又来了,一开口便是这个是滢滢的,那个是滢滢的,不许我碰坏了,摸脏了。滢滢,我可是什么脏东西,稍微摸上一摸,便能染上污秽。” 他说着,手指便轻蹭着元滢滢的脸颊。 似乎是要证明包思怡所说的话是错误的,朱颜加重了手中的力气,在雪白柔软的肌肤上微微轻按。 “你瞧,这肌肤还是雪白一片,没有变脏。滢滢,你的好友冤枉我……” 元滢滢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替包思怡分辩:“思怡是随口说的,没有恶意,你不必放在心上。” 看着元滢滢维护包思怡,不知怎么的,朱颜顿觉不是滋味。朱颜当然不会因为包思怡的二两句话,便生出怒气,他不过是随意向元滢滢诉几句苦。但看着元滢滢明显偏袒包思怡的模样,朱颜才真正有了郁气。 他坐在石凳上,面带沉色。元滢滢却无暇注意,心中想到都是岳尔若所说的,要和游临川结成道侣的事情。梦境中,游临川从始至终都是孑然一人,没有过道侣。只是他的身旁从来不缺美人绝色。只要游临川想要,几美共伺一夫也是可能的。 元滢滢喃喃出声:“男子都会想要齐人之福吗?” 朱颜正在气头上,随口答道:“自然如此。” 元滢滢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夜里,她躺在临窗的软榻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窗扉被敲动,元滢滢身子轻颤,凝神听去,便听到一道压低的声音。 “元姑娘。” 元滢滢试探地问道:“墨旬?” “是我。”元滢滢素手轻抬,打开窗扉,对上墨旬漆黑明亮的眼睛。他扬起脸蛋,趴在窗棂旁。他身穿玄色弟子服,手臂系着绑带,双手捧着一只红漆木盒子。 被褥顺着元滢滢坐直身子的动作微微滑落,青丝袅袅垂落在她的肩头,她眉眼秀气,盯着墨旬的动作。 手掌拍动着红漆木盒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墨旬低声道:“我来给你送谢礼。” 元滢滢意欲起身,却被墨旬阻止。他直言元滢滢从里屋出去,势必会发出声响,到时被人发觉,墨旬的行径定然会被人生出疑惑。 闻言,元滢滢便将双腿收回到床榻。她学着墨旬的模样,轻伏在窗棂。 两人距离相近,墨旬看到她垂落在腰肢处的发尾微弯,随着元滢滢的动作轻轻打着转儿。只是用眼睛瞧着,墨旬便觉得那发丝如同锦缎一般柔软细腻。他收回视线,在元滢滢的注视下,轻启锁扣,打开红漆木盒子。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块赤金色石头,用红绿丝线揉搓成股,绕在石头旁打成结。 元滢滢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石头?” 墨旬告诉她:“这不是石头……也算是石头罢。” 他抓住红绿丝线,将石头从盒子中取出,放在元滢滢面前。 石头顺着墨旬手掌的动作,而轻轻摆动。 “你知道琥珀吗?” 元滢滢红唇微启:“琥珀……” 在月光的映照下,琥珀中的赤金色倒映在墨旬的眼睛里,衬得他的眼睛也成为了同色,宛如缓缓流动的金色河水。 墨旬把琥珀放在元滢滢的掌心,轻声说道:“古树倾倒,被泥土掩埋,其中的树脂滴落,经过数千年万年的压制,便成了一只琥珀。这只名叫虫珀,它其中融着一只小虫。” 元滢滢顺势看去,果真发现赤金色琥珀中包裹中一只小虫,连翅膀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小虫的附近,浮动着大小不一的气泡,看起来如梦似幻,煞是美丽。 墨旬口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遗憾:“我本想要寻一只含着萤火虫的虫珀,却未曾找到。这只里面装的是秋蝉,因它最是美丽,你又欢喜华而不实的物件,我才挑了它来送你。” 元滢滢不解,询问为何墨旬要苦寻带着萤火虫的琥珀。她这才知道,墨旬一直以为,她名讳中的滢滢二字,是萤火虫的萤。 朱唇轻扬,元滢滢含笑说道:“我不是萤火,你也无需寻找萤火虫的琥珀了。” 墨旬知道自己做了荒唐事情,险些弄错了元滢滢的名字,脸色微红,他出声询问:“是哪个滢滢?” 元滢滢美眸轻垂,想起游临川提及她名字时,所念出的一首诗,便顺势说道:“山光足怡愉,地色湛清滢。是清滢的滢呢。” 墨旬摸着脑袋,在凡间时,他出身连普通人都不如,居无定所,只能靠小偷小摸维持生计。墨旬有幸得到机缘,便踏进修仙途中,却仍旧改不了过去的毛病,靠着敏捷的身形,替自己积累秘宝。经历使然,墨旬不曾以此为耻,正如同他曾经向元滢滢狡辩的一样,他认为自己做的没什么不对。修仙者既然以实力为尊,那不管墨旬是如何得到宝物的,只要最终结果,宝贝是落到他的手中,便已经足够。可如今,墨旬微微仰首,看着月光下身姿飘逸的女子,念着他听不懂的诗词,心中忽然生出了难堪。 “我不知道是哪个滢滢。” 元滢滢没有露出嫌弃的神情,她让墨旬伸开手。 她葱白的手指在墨旬掌心滑动,一笔一划的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旬只觉得掌心发烫,听到元滢滢询问:“记得了吗,就是这个滢滢。” 墨旬轻轻收拢掌心,心中想着:他可能,不会再忘记了。 第207章 红绿丝线在元滢滢的指间轻绕,环在细长的脖颈处,轻轻挽成结,包裹着秋蝉的琥珀便在元滢滢的胸前摇晃。 月色如霜,映照在她小巧白皙的下颌,明亮的晃人眼睛。 元滢滢能够感受到,这琥珀中并无灵力流转,可她实在欢喜这份“谢礼”,因它的颜色澄净,尽是金灿灿的美丽。她依偎着墙壁坐着,稍微侧首便能看到墨旬正仰脸看她。 元滢滢手中拨弄着虫珀,眼眸中却浮现淡淡愁绪。那场预知未来的梦境始终困扰着元滢滢,她将梦里所能记忆的画面统统记在纸上,这几日才猛然惊觉,过不了半月,就是游家遭祸的日子。 她自幼被养在游家,虽然名为侍女,但实际并未吃过多少苦头。如今元滢滢虽然进了归一宗,同游家相距甚远,但她既然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游家父母惨死。依照元滢滢对游临川的信任,她本该将此事尽数告诉游临川。凭借游临川的修为,定然能让游家躲开修士们的争斗,安然无恙地度日。只是元滢滢隐约窥探到天道的用意,他给了游临川上好的天赋,是不愿意看着他以平缓的速度提升修为的。游家生出祸端,这其中未尝没有天道的纵容。甚至游临川丹田被废,或许也有天道的插手。 天道就是要游临川沉入谷底,才能够生出破釜沉舟的决心,修行一骑绝尘,令人无法企及。 在旁人的眼中,游临川有失有得。亲人离世,丹田被摧毁、贴身侍女殉剑,游临川似乎陷进绝境。但他得到了名誉美人,普天之下无人不知道有一位剑修游临川。其中得失,唯独游临川能够知道哪个更重。 元滢滢变得犹豫,她不敢将这些事情尽数告诉信任的公子。她心中是害怕的,唯恐游临川在听罢之后,断然舍弃尘缘,而选择天道为他选定的修仙之路。 但游家父母不能不救,这些难事困在元滢滢心口,让她面露纠结。 墨旬轻声道:“你生得如此美丽的眼睛,不该让它里面萦满忧愁。滢滢,你在想些什么?” 元滢滢垂眸看他,含糊说着:“倘若你明知有灾难会发生,却不能告诉可以阻止它的人。但此等祸害,你是定然要阻止的,那应该如何?” 墨旬凝眉沉思,良久开口道:“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不如由自己亲自去平息灾祸。” 元滢滢眼眸微亮,她早就习惯了依附在游临川身侧,从未想过能够独自去阻止游家的灾难发生。元滢滢虽然不确信,她能否有足够的实力前去阻挡,但定然是要试上一试的。 柔软的腰肢轻折,元滢滢眼眸中闪烁着欢喜的光芒,她瓷白的脸颊在墨旬眼前放大。分明眼前的女子毫无威胁,柔软娇弱,墨旬却生出了局促之感。他掌心轻握,目光躲闪。 困扰在心口的烦恼散去,元滢滢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墨旬的脸颊落下轻吻。 肌肤相触的瞬间,墨旬微扬起脖颈,黑瞳中浮现出细碎光芒。 “墨旬,多谢你。” 覆在她额头的软发微微晃动,瞧着有几分俏皮可爱。墨旬只觉得脖颈处有一小片肌肤,传来炙热的滚烫。他匆匆垂首,声音中带着颤意:“不、不必谢我。” 既然决心独自前去游家,元滢滢便私下里偷偷收集了各种符咒,隐身咒、大力咒、遁形咒……她凑了许多,塞进储物袋中。若是有需要的丹药,游临川的储物袋中不曾准备,元滢滢便拿着灵石同其他宗门弟子交换。 如此一来,元滢滢整日脚步匆匆,竟是比游临川还要忙碌。 游临川打坐静休完毕,出声唤着元滢滢,未曾得到回应。他皱紧眉峰,走到洞府外面,正看到朱颜坐在秋千上,神色懒懒。 游临川冷声问他:“滢滢呢?” 朱颜随口回道:“清晨便出去了,还未回来。” 眉峰中沟壑越发深切,游临川心中微梗,往日无论何事,元滢滢从不隐瞒他,如今却…… 直到夕阳西下,元滢滢才趁着余晖归来。游临川瞧见她鼻尖有细小的黑痕,便抬手帮她擦拭去。 游临川状似无意地问道:“去了哪里,怎么回来的这般迟?” 元滢滢眼睫轻闪,只拿包思怡做借口:“我去看思怡修炼法术,一时间忘记了时辰。” 游临川便道:“你若是感兴趣,何必跑到包思怡那里去,看我修炼便好……” 元滢滢忙道:“公子的法术复杂,我看不懂,还是去看思怡的为好。” 闻言,游临川抿唇不语。元滢滢心中估计着,符咒丹药搜集的数量可否足够。她默默数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游临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中,掺杂着淡淡失落。 梦境之事,元滢滢没有对旁人说过。她心中做好了粗略的谋划,待自己到了游家,便带着游家父母去往一僻静地方。他们得罪不起修士,但大可以躲着对方。若是天道不肯放过他们,让他们仍然遇到修士,便可以拿出符咒来抵抗。 元滢滢从浴桶中走出,她穿着素色里衣,用细棉布裁的帕子擦拭着发丝,迎面被朱颜挡住了去路。 朱颜不发一言,握紧元滢滢的手腕,凝眉注视。看着光滑如玉的肌肤,朱颜轻呵道:“难怪,伤痕已褪去,游临川就迫不及待地要赶走我。” 元滢滢心虚地垂下脑袋,扯着衣袖遮掩手背的伤痕。她这幅鹌鹑模样,让朱颜心中郁气翻滚。朱颜期待着从元滢滢口中听到挽留的话,让他不必离开。只是,元滢滢这般模样显然没有要留住朱颜的意思。 朱颜启唇,将莹白的牙齿靠近元滢滢的手腕。 “你说,我再用心头血给你下毒。这次,我就要下更长更久的毒,让游临川求着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元滢滢闭上眼睛,身子在轻轻发颤。 朱颜的牙齿触碰到元滢滢细腻的肌肤,感受到轻微的凉意,他淡声道:“我还没咬破,你抖什么?” 元滢滢如实答道:“我怕疼。朱颜,你可不可以轻一点……” 朱颜冷笑两声,断然拒绝了元滢滢的哀求:“不行。我要重重地咬破肌肤,让你永远记得被我咬的滋味。” 说着,朱颜便将口张大,但落下的瞬间,他看到元滢滢如同蝴蝶双翼般颤抖的眼睫,心头微动。 剧烈的疼痛没有落在元滢滢的身上,她心中怔忡,缓缓睁开眼睛。朱颜泄愤似地留下两枚牙痕,便收回了利齿。 “胆小鬼,这次饶过你了。” 元滢滢把手掌捧在怀里,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她实在怕痛,而朱颜落口毫不留情。上次在拍卖行中,朱颜残留的伤痕带来的疼痛,元滢滢仍旧记忆犹新。 朱颜仍旧不死心,追问道:“我要被游临川赶走了,你不留我?” “我——我听公子的。”朱颜心中暗恼,公子公子,元滢滢脑袋里就只有游临川一个人,再无别的东西。他心中郁闷,为自己觉得委屈。在朱颜眼中,人类和妖族是天然对立,即使凡人对朱颜百般讨好,也得不到他半分友好。而元滢滢,是朱颜最为用心善待的凡人,偏偏她却毫不在意自己的好。 朱颜轻声道:“没良心的凡人。” 他不是过多纠缠之人,想要做游临川的灵宠,便是因为看中他的实力。只是游临川不肯,朱颜不愿意继续勉强。他来时没有随身携带的物件,走时也是静悄悄的,只留下一片羽毛。 上面写着:如你所愿。 第168节 元滢滢念出声音,羽毛便在她手中破碎开来,不留丁点痕迹。 洞府恢复平静,游临川的神色缓和,以为能够和元滢滢恢复曾经安逸平和的日子。但元滢滢很快便把包袱拿到游临川面前,神色郑重。 游临川眉心抽动,出声询问道:“你要做什么?” 元滢滢手掌微动,揉捏着包袱上的结,柔声说着:“思怡想念家中人,只是她脱不开身,我想着代替她回家探望一番,顺道捎些东西过去。” “不许。” 游临川头次在元滢滢面前冷了脸色,惹来她惊诧抬头,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 游临川稳定心神,轻声解释着:“路途遥远,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并非不让你帮忙,只是待过了这段时日,我得了空闲,陪伴你同去。” 他尽力摆出有商有量的口气,但姿态却是不允许元滢滢出声拒绝。元滢滢抿紧唇瓣,静静沉默着。 游临川本以为说服了元滢滢,不曾想翌日他醒来时,看到的便是空空荡荡的洞府,以及枕边元滢滢留下的书信一份。 ——公子,你修行为重,莫要担心我。我只去十日便回,切勿挂念。 书信被揉捏成团,游临川手背青筋泛起。他竟然全然不知,昔日亦步亦趋紧跟在他身后的侍女,连出门买朵绒花,都不敢独自去,要旁人陪同,如今却能够一个人出门。 外面危险众多,元滢滢倘若吃过苦头,便能够知道留在游临川身侧,有多么令人安心。游临川本可以放纵她一两日,让她尝尝苦头,自然明白游临川的良苦用心,从此仍旧依附在他的身旁。只是,离开了元滢滢半日,游临川便心思不稳。 这苦头,元滢滢是否尝到,游临川尚且不知道。只是他却已经明白了离开了元滢滢,是何等的孤独寂寞。 本命剑察觉到了游临川的心绪不稳,便乖顺地跟在他的身后,去寻包思怡。 第208章 游临川径直说明来意,当他说到元滢滢是去探望包思怡的家人时,包思怡目光轻闪。 “是啊。我惦念家中人,但抽不开身,只得托滢滢帮忙。” 游临川不置可否,他目光微冷,静静地注视着包思怡,直将她看得坐立难安。良久,游临川淡声道:“你在撒谎。” 眼睫轻眨,包思怡露出一副惊诧模样,矢口否认她在替元滢滢遮掩。但游临川看得分明,包思怡提到家中亲人时,眼睛中并无多少思念和情意,若不是她和家人无甚感情,便是家中人已经尽数不在人世。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合情理。元滢滢此行前去的地方,绝无可能是包思怡的家乡。游临川眉眼冷凝,不再有心克制身上的威压,他朝着包思怡走近,缓声问道:“滢滢究竟去了哪里?” 修为差距间的压制,让包思怡喉咙微梗,她虽然不清楚元滢滢去了哪里,但还是想要帮元滢滢隐瞒。只是无论包思怡如何说,游临川都不曾相信。包思怡双腿轻颤,几乎要站不稳了。她扶住身旁的树木,才勉强维持身形,轻轻摇头道:“我不知道。” 游临川浓眉紧皱,清俊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烦躁不安。他拂袖离开,暗自后悔没有在元滢滢身上下了追踪咒,如今才无法及时寻找到她的踪迹。倘若早知今日,游临川定然会毫不犹豫,将元滢滢的行踪全然掌控在手中,免得落到如今的慌乱模样。 元滢滢行至半路,听闻有打斗声音,灵力四处浮动。元滢滢当即拿出隐身咒,隐去身形,便看见几个修为深厚的妖物从密林中走出。他们手中掂着刚抢夺来的宝物,声音中满是讥诮:“熊狸一族,惯会用容貌迷惑旁人,但那只对凡人有用,碰到大妖,却是无用了。” 元滢滢思绪微动,抬眸看去,只见大妖停住脚步,朝着元滢滢藏身的方向凝眉沉思。元滢滢连忙屏住呼吸,即使知道有隐身咒在,她不会被人窥探踪迹。但若是大妖法力强大,不受隐身咒影响,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妖怪附和着,只说熊狸族人是花架子,空有容貌,法力不堪一击,他们轻易地便抢夺走了宝物。几只妖物正洋洋得意,身后突然现身一巨物,形似狸猫,五足长尾,发出哧哧声响。元滢滢仰脸看去,只见妖物露出森白锋利的牙齿,它抬起手掌,将几只妖物捏在掌心。 元滢滢紧闭双眸,不敢再看。等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停止,她才睁开眼睛,就看到地面赫然躺着几具尸身,胸口破开大洞,内丹俱已经不在了。再看巨物,正咔哧咔哧地咀嚼着内丹,唇边的雪白长毛轻轻抖动。竖瞳中泛着薄金颜色,巨物朝着元滢滢的方向走近,在咫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它扬起爪子,重重拍下。 元滢滢只觉得一阵凛冽寒风刮过脸颊,她捏紧逃脱的遁形符咒,手指微动,便要捏碎。便听到巨狸嘴唇张开,沉声唤着:“胆小鬼——” 元滢滢直视着巨狸,依稀从那张毛绒绒的脸上,辨认出朱颜的影子。 “你是朱颜吗?” 巨狸轻笑一声,默认了元滢滢的询问。它通体乌黑,原本光滑柔顺的皮毛上,沾染了鲜红的血痕。虽然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妖物,看似朱颜是胜利者,只是它的脚步虚浮,显然受了重伤。它如今的模样,瞧不出半分朱颜平日里雌雄莫辨的惑人模样。 巨狸察觉到自己即将化形,便匆匆嘱咐元滢滢一句:“别抛下我。” 说罢,在元滢滢满是疑惑的目光中,只见白光闪烁,巨狸的身形散去。元滢滢从草丛中走了出来,她环顾四周,只看到地面小小的一只熊狸。 元滢滢俯身,把熊狸抱在怀里。她盯着熊狸的竖瞳,轻声问着:“你是——朱颜?” 熊狸仿佛没有开智的灵物,瞳孔中澄澈一片,怔怔地看着元滢滢。地面散落着几颗金色圆丹,元滢滢收进储物袋中。她猜测着,这些圆丹便是大妖的内丹,朱颜拼死一搏,击败了大妖们,但法力受损,连内丹都来不及消化,便退化成为最初形态。 柔荑轻抚着熊狸的额头,它很是乖觉,安静地趴在元滢滢的掌心,任凭她肆意抚弄。 元滢滢何曾见过如此听话的朱颜,语气轻柔道:“你变做人形时,也是这般听话便好了。” 化作原型的熊狸,是最为脆弱不堪的时候。因此,朱颜便叮嘱元滢滢带他一起走,免得被其他妖物发现后,轻而易举地便夺去了他的性命。 元滢滢便带着朱颜一起赶路,她不懂该用什么丹药治疗朱颜身上的伤痕,便随意喂了一些上品丹药。夜里,元滢滢在客栈落脚,她原本为朱颜准备好了休息的地方——是用来放置婴孩的小床,铺上厚厚的棉花,松软至极。但夜里,元滢滢模糊觉得,有软物抵住她的脚底。元滢滢眼眸朦胧,她掀开被褥。在如豆灯火照耀下,只见乌黑的熊狸正安静地趴在她的脚旁。元滢滢试图把朱颜放回原处,可不到一会儿,朱颜便重新爬到床榻,依偎在元滢滢的足旁。 看着满脸无辜的熊狸,元滢滢心中感到无奈。她伸出脚,轻轻抵着熊狸的尾巴,语气悠悠道:“你若是人形,我定然要狠狠骂你一顿。” 可惜,元滢滢如今面对的,不是容貌昳丽的朱颜,而是未开启灵智的熊狸,她如何能够同一只灵物计较。 元滢滢便随着朱颜去了,她紧闭双眸,沉沉睡去,只觉得脚旁的熊狸身上暖融,彼此相依偎倒是有几分安逸。 待熊狸身上的伤痕痊愈,元滢滢才试探地把妖物的内丹喂给它。熊狸张开口,舌头轻卷便吞进腹部。它的长尾轻轻摆动,绕着元滢滢的手腕环绕成圈。熊狸虽然不会说话,但元滢滢却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欢喜。 随着朱颜吞掉一颗颗内丹,他的身形也变得逐渐庞大,很快便变成了巨狸形态。元滢滢带着这样一只庞然大物,来到游家时,直将看门的小厮吓得双腿发软,惊呼是有妖怪来了。 元滢滢从巨狸身后现身,轻声说道:“不是妖怪,是我。” 小厮辨认出了元滢滢,忙去禀告游家父母。 游夫人同样地被巨狸吓了一跳,只是巨狸面对元滢滢时分外温顺,让游夫人微微放下心来,询问元滢滢如何来了。 “可是临川让你来的?你们在归一宗过得可好……” 游夫人接连询问了许多问题,让元滢滢脑袋发昏,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巨狸抬起爪子,勾着元滢滢的衣裙,才让她回过神来。 元滢滢娓娓道来,说游临川在宗门过得极好,他天资聪颖,即使进了宗门也备受瞩目。游夫人目光微亮,直言她深知游临川不会过得差劲,但心中却仍然很是担忧。因为游临川不是牵挂家中的性子,一入仙途更是与世隔绝,不曾往家中来信,让她不知道游临川究竟过得如何。今日听罢元滢滢所说,游夫人才真正放下忧虑。 她拉着元滢滢的手,端详着面前人的柔白脸蛋。 “滢滢,昔日我送你去临川身旁,心中存着几分忧虑。你性子软,陪伴在临川身侧,不是为了让你伺候他,是让他心安罢了。如今你千里迢迢,从宗门回来探望我,我才觉得当初选中你,当真是对的。” 元滢滢被游夫人二言两语说的脸颊微红,她尚且记得此行的来意,便要告诉游夫人,速速随着她离开家中,往别处去,好避开即将来临的祸端。 “游夫人,这位是何人?” 金衣玉带,一副修士打扮的男子站在门旁,长眉微拢地看着游夫人和元滢滢。 游夫人便拉着元滢滢的手,轻声说着,家中来了二名修士,法力深厚,探查出游家有许多不妥当之处。 游夫人语带庆幸,说着二位修士是云游至此地,待不了许久。修士们是看中游家依山傍水,景色尚好,才勉强住在家中。他们随口说出的养身之法,游家父母用罢以后,便觉得精神充沛,越发相信几人。 元滢滢柔柔颔首,心中却生出了警惕。 如今她见到修士,便想起梦境中游家父母就是因为被修士争斗波及,才落得凄惨下场。男修士静静打量了元滢滢许久,才开口询问:“那是熊狸?” 元滢滢应是。 男修士便道,生得体态如此庞大的熊狸,想来凝聚的内丹深厚,若是能够剖出来,服之定然能延年益寿。 熊狸似乎是能听懂男修士的话,顿时竖起身上的毛,吐息加重。 元滢滢黛眉蹙紧,她虽然法术不精,但在归一宗学到的,无论练剑练丹,都要潜心修炼,万不可想着通过剜去旁人的内丹,来滋补自身。男修士所言,在宗门中是要被斥责为旁门左道的。 她轻轻扯着游夫人的衣袖,声音微软:“夫人,它不是寻常的灵物。” 游夫人安抚地拍着元滢滢的手背,对着男修士说道:“那些调养生息的法子,对我们而言已经足够,便不必劳烦修士们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男修士面色微冷,但不再多言。 用膳时,元滢滢便见到了其他两名修士。他们二人,共两男一女,个个身形飘逸。只看外表,俨然是正气凛然的仙人之姿。但元滢滢只要看到他们,便想起男修士刚见面,便想着剖朱颜内丹的话,顿时觉得他们面目可憎。 朱颜对元滢滢寸步不离,仍旧伏在元滢滢的腿旁。只是过去他身形娇小,轻轻俯身的模样煞是可爱。如今朱颜成了庞然大物,看了令人心生畏惧。呈上饭菜的侍女,见了朱颜不免脚步加快,目光躲闪。 因为有修士们共同用膳,元滢滢寻不到时机劝游夫人离开。 直到夜幕降临,元滢滢来到游夫人房中,刚要出口劝说,便见女修士从屏风后走出。她手掌轻挥,便气势汹汹地朝着元滢滢攻来。 元滢滢美眸圆睁,未曾来得及反应,朱颜便扬起爪子,将攻势挡了回去。它张开嘴巴,牙齿森白锋利,饶是女修见识过不少妖物,也难免生出了畏惧害怕。 朱颜浑身紧绷,似乎下一瞬间便要扑过去咬断女修的脖子。 女修丝毫不慌,淡声解释着,她不过是听闻元滢滢身处归一宗,想要彼此较量一番,让元滢滢莫要怪罪。 元滢滢没有理会女修的解释,揉着朱颜的乌黑毛皮,唤道:“朱颜,适可而止就好。” 朱颜猛然扬起爪子,朝着女修挥去。 第209章 细长的脖颈赫然出现三道鲜艳的血痕,女修捂着伤口,双眸瞪圆地看着朱颜。 朱颜的气势凛冽,似乎再落下一爪,便能把女修碾成灰尘。但元滢滢的轻声呼唤,让朱颜淡淡收回爪子。另外两名男修及时现身,带着女修前去处理伤口。 趁此时机,元滢滢便将此行的打算尽数告诉游夫人。她只含糊说道,游家父母命中有灾祸,其中根源便系在修士身上。对于即将发生的灾难,元滢滢虽然不能笃定是不是家中的二个修士所为,但此事和性命相关,万万不能冒着危险赌上一赌。 游老爷心中怀疑,游夫人却是面色慌乱,忙要去收拾东西,带着家中的一对儿女随着元滢滢离开。 做游家侍女时,元滢滢便对游老爷心存畏惧,她不敢相劝,只是站在游夫人身旁,面露为难。 游夫人出声劝道:“我知道他们给了你养身的方子,令你身子康健,你信服他们。只是亲疏有别,他们便是再好,也不过是外人罢了。滢滢是什么人,断然不可能欺骗你我。还是说,你舍不得家中银钱,这荣华富贵虽然难得,但性命更为重要。” 游老爷沉思许久,终究颔首同意。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金银细软,带了年幼的儿女准备趁着夜色离开。男修挡住了游家人的去路,他乌瞳微动,似是没有注意到游家人身上的包袱,语气微软:“昨日之事,我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是师妹太过冲动。她心中只想着同元姑娘较量,便贸然出手,惹了元姑娘不快也在情理之中。她受了伤害,我虽然心疼,但也重重责备了她是咎由自取。师妹心有愧疚,特意制备了饭菜,向元姑娘道歉,希望游老爷游夫人能够作陪。” 游老爷游夫人面面相觑,打量着元滢滢的神色。 元滢滢虽然有朱颜帮忙,但对方有二名修士,实力的深浅尚且不知道,元滢滢此时不能激怒他们,便只好点头答应。 女修脖颈缠绕着素色绢布,一改刚见面时气势汹汹的模样,朝着元滢滢举起酒樽:“我行事冲动,劳烦元姑娘见谅。” 元滢滢心不在焉地颔首。 女修饮过道歉的清酒之后,众人齐齐坐下,男修语气轻松,说道游老爷的身子骨虽然已经强健很多,但若能用上更好的滋补方子,定然可以延年益寿,和修仙者享有同等的寿命。游老爷顿时来了兴趣,径直询问是什么方子。 男修的目光,在伏在屋外的朱颜身上掠过。 “妖兽的内丹,特别是大妖的内丹,寻常修仙者用了,比练习功法一百年还要有用,何况是凡人呢。” 游老爷神情微怔,当即笑着摆手道:“不可不可。那是滢滢带来的,我怎么能……” 男修看着脸颊染上薄红的元滢滢,俯身在游老爷耳旁低语:“元姑娘入宗门之前,不过是游家的侍女。她的人都是游家的,灵宠、丹药自然也该归游家所有。游老爷何必分的如此清楚呢?” 游老爷面上笑着,轻轻颔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对元滢滢所说的这些修士居心不良的话,本是半信半疑。只是听到男修如此狠辣自私的主意,掌心竟然沁出层层汗水。但游老爷面上不敢表露出丝毫异常,只是应声同意男修的提议。 待宴会散去,游老爷当即寻到游夫人,要连夜离开,不能耽搁片刻。 第169节 ——男修今日能够不顾元滢滢的心意,打起朱颜内丹的主意。以后便会因为有利所图,而害了他们性命。 元滢滢本就未曾入睡,她饮了几盏薄酒,脸颊潮红,身上泛着微微烫意。看到游老爷游夫人面色急切,元滢滢连忙拿起包袱,要带着他们离开。 几人不乘车马,只是爬到朱颜身上。游家弟妹年纪尚小,本来因为睡意昏沉眼眸惺忪,但很快便被朱颜柔软的毛皮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张开手掌,抓弄着朱颜细长的绒毛。 朱颜唇边的软毛竖起,一副不甚开怀的模样。元滢滢将脸颊贴在朱颜身上,掀开他比自己脸蛋还要大的耳朵,柔声说道:“拜托你了,忍一忍。” 朱颜闷哼着,足尖蹬地,身姿敏捷地朝着前方而去。 眼看着距离游家越来越远,众人心中逐渐放下心来,以为能逃开命定的灾祸。 昏沉夜色下,修士们的衣袍被吹的肆意翻飞。 朱颜被拦住脚步,匆匆停下,他目露警惕,咧开嘴唇露出森白牙齿,试图警告着修士们不许靠近。 女修看着朱颜的目光中满是热切,她虽然不知道朱颜的法力如何,但如此一只大妖,若是能够得到他的内丹,自然能够使法力精进。男修同样蠢蠢欲动,他们二人云游至此,本是看中了游家人有仙缘。他们留下打听一番,果然得知游家有子,已踏进修仙途中。而游家周围笼罩的一层仙气,便应该是游临川设下的。他们常年流连凡间,自然离不开金银珠宝环绕身侧。修士们原本的打算,是在游家歇下,在他们游山玩水过得快活之后,便夺走仙气,杀了游家人夺走游家的家财。 至于游家人的生死,在修士们眼中不值一提。不过是迈不进仙门的蝼蚁罢了,能够为修士们献出珍宝,已经是他们天大的福气。而不留游家人的性命,是修士们担心若是游家父母活着,将此事告诉游临川,他们便会惹祸上身。 一切都如常进行着,修士们随手写下的方子,被游老爷视若珍宝,把他们毕恭毕敬地奉养着。只是元滢滢突然出现,竟然要带走游家人。那仙气是因着游家人而生,倘若他们走了,仙气也会随之离开。 修士们断然不会让游家人离去。 男修深沉的目光落在元滢滢的身上,他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大妖的内丹,他要。 这如花似玉的美人,他也是要的。 朱颜察觉到男修不安分的视线,顿时浑身紧绷,迈动脚步做出进攻的姿态。身上趴着的两个孩童,被吓得浑身颤抖,发出呜呜的哭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尤其响亮。 男修扬声道:“能做我等修仙路上的踏脚石,你们应当荣幸之至,为何要逃?游老爷,难不成我给你的方子没用,你这些日子身子不知道松快多少,都是因为我。你得了好,便应该投桃报李,怎么如今却视我为蛇蝎?” 游老爷面色微变:“你们根本不是正经的修仙者,而是邪修!” 修士们神色未变,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朱颜攻去。 元滢滢从储物袋中翻找出符咒,雪片似地朝着几人挥去。女修目光凛然,低声说道:“先别管那美人了!” 几人的长剑,便转向游家人。 朱颜既要护着游家人,又要迎接修士们的攻击,难免左支右绌。他尽力抵抗,忽然听得一惊呼声,便看到元滢滢身形轻晃,朝着水波翻滚的海面坠去。 朱颜身子一跃,随着元滢滢坠落的方向而去。眼看着人和妖物,都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修士们连忙追去,只见白花花的水面空空荡荡,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朱颜受了伤,带着几个凡人跳进江水中,存活的几率甚微,只是修士们不会留下半分威胁到自己的可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先回去处理伤口,待天亮了再寻。” 浪花轻推着元滢滢的身子,将她推到铺满细沙的岸边。 她衣裙浸湿,鬓发黏在雪白的肌肤上。 朱颜浑身狼狈,他抬起爪子,想要摸摸元滢滢的脸颊,却担心下手没轻没重,伤了元滢滢。朱颜落寞地垂下脑袋,良久才抬起尾巴,用长尾在元滢滢脸颊轻轻拂动着。 这些邪修们在凡间云游许久,所用的法术皆是出其不意,且狠辣异常,朱颜的身上带着几道伤痕,瞧着分外可怜。 朱颜虽未恢复人形,灵智尚浅,但他心中浮现出难过的情绪,想着如果他的修为恢复的再多一点,就不会让元滢滢落到如今的局面。 灵幽从元滢滢的口袋中钻了出来,它身上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元滢滢的柔白脸颊。她的唇瓣泛着浅红,纤长的眼睫安静地垂落在眼底。 灵幽慢悠悠地落在元滢滢的眼睛、嘴唇,她失去血色的脸颊很快便恢复如常。 元滢滢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一只身形庞大的熊狸,温顺地趴在她面前,脸上满是沮丧的神态。 “咳咳,朱颜——” 元滢滢开口,绵软的声音中掺杂着沙哑。 朱颜连忙站起身子,顿时掀起层层雪白的浪花。 水波粼粼,将元滢滢从岸边又推回到水中。 灵幽身上淡金色的光芒,似乎化作了碎金,泼洒在了元滢滢的身子周围。她并没有按照常理一般,沉入水底,而是静静漂浮在水面上。 月白衣裙几乎要和海水的颜色融为一体,朦胧月色衬得她脸颊如霜似雪,分外雪白。元滢滢静静浮在海面,眼眸柔软,身子轻盈,似是海中神女。 而朱颜,便是守护神女的妖兽,他站在水中,偌大的身躯将元滢滢完全遮掩。 藕白手臂轻轻抬起,元滢滢抚摸着朱颜的脸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伤痕。 “丹药……”元滢滢喃喃细语,转身想要寻找储物袋,便见灵幽用小小的软足,提着储物袋的两条细带,放到元滢滢面前。元滢滢摸着灵幽的脑袋,拿出丹药,送到朱颜的口中。 他吞了丹药,身上的伤痕便逐渐褪去。 湿润的水意,将衣裙黏连在一起,让元滢滢觉得格外不自在。朱颜察觉到她神情的异样,便轻轻俯身,伸长脖颈。 元滢滢揽着朱颜的脖颈,顺着朱颜起身的力气,她的身子离开水面。衣裙浸足了水,起身的瞬间带起粒粒水珠。衣角轻扬,水面中元滢滢的倒影摇晃着。 想起游家父母,元滢滢面露难过。她法力薄弱,难以打败二个修士,不仅没有把游家父母救出来,如今连他们身处何地都不清楚。 脸颊紧贴在朱颜的脖颈,元滢滢声音哽咽:“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救不了老爷夫人,也救不了我自己……” 元滢滢怕极了,她救游家父母,不仅仅是因为曾经的情意,更是因为能够改变游家父母的命运,同样地,她便不会重蹈覆辙,以身殉剑了。 她哭泣的声音绵软,似猫儿呜咽一般。 元滢滢满腹委屈,全然没有注意到,搂着的脖颈不再有柔软的皮毛,而身形庞大的熊狸,也变成了长身玉立的男子。 朱颜抚着元滢滢细软的腰肢,语气轻叹:“谁说救不了的,我跳下来时,将他们放置在半山腰一处山洞旁,只等我们去寻。” 第210章 黯淡的黑眸顿时散发出光彩,元滢滢微微扬起身子,柔声问道:“当真?” 红痕没有完全散去,在朱颜的眼尾处残留着一道水红痕迹,越发衬得他眉眼艳丽。朱颜悠悠叹息:“我在滢滢眼中,便是信口开河之人吗。” 元滢滢像是欢喜极了,雪白的脸颊盛满了盈盈笑意。她揽紧朱颜的脖颈,口中不停地说着“太好了”。 身处微凉的海水中,朱颜的肌肤仍旧带着炙热的温度。元滢滢这才恍惚意识到,朱颜已经不是化作兽形的熊狸,而是有着宽阔胸膛的郎君。 脸颊微热,元滢滢轻颤着眼睫,轻声询问着游家父母身在何处,可否安全。 朱颜拧眉想到,他看见元滢滢坠落在海水中,便不做犹豫地跳了下来,直到听见游家弟妹的惊呼声音,才勉强拉回几分理智。朱颜把游家人安顿在一处山洞,伸出爪子扯弄着洞口的爬山虎,将此处遮掩严实,才继续寻找元滢滢的踪影。 他抱紧元滢滢的腰肢,微凉的海水拂过朱颜的双腿。朱颜所到之处,掀起层层涟漪。他把元滢滢放在细沙上,口中说着定然是安全的。 饶是听到朱颜如此保证,元滢滢仍旧担忧游家父母的安危。她从储物袋中翻找出治疗伤痕的丹药,便塞进口中。两人身上均是乏累,挪不动半步。 元滢滢依偎在朱颜的后背,睁大眼睛望着空中的明月。月色皎洁如霜,倾泻在她的脸蛋、身上。元滢滢闭上眼睛,身后坚硬的触感,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朱颜是个男子。 “你的背好硬,戳的我骨头发疼。” 元滢滢随口抱怨着,她尚且记得,朱颜是雌雄同体,便出声提议道,不如朱颜变幻成女形。女子的身子绵软,元滢滢依偎在上面,定然不会觉得坚硬。 若是在之前,朱颜会满口应下,男女性别的转换,于他如同喝水吃饭一般容易。但听到元滢滢所说,朱颜面露难色。 “不成了。” 元滢滢美眸轻闪,目露疑惑。 “熊狸一族是雌雄同体,虽然天性使然,我们族人并不会固定性别,可以随意转换。可若是心中认定了性别,是男或是女,便不可以再随心所欲地转变了。” 水润的红唇张合,元滢滢细声追问道:“那什么时候会认定是男是女呢?” “动情时。” 朱颜匆匆落下一句,便躲开元滢滢的视线,盯着轻轻摇晃的海面,轻声催促着:“快些睡罢,待休息好了,我们便前去接人。” 元滢滢柔声应着好。朱颜身子微微前倾,整张后背便完全展露在元滢滢面前,她侧身伏在上面。待的时间久了,元滢滢就不觉得坚硬。她嗅着朱颜身上微咸的海水气息,反而觉得心中平静安稳。 一条长尾从朱颜的身后露出,他抓住自己的尾巴,面带苦恼。如今不是朱颜化作人形的最好时机,他的修为完全恢复了,才能转换人形。只是,做一只熊狸,总是有许多不自在的地方,诸如不能搂紧元滢滢的腰肢,不能出声安慰她。 但强行化形,使得朱颜不能收放自如自己的兽形。只露出一条尾巴,他勉强可以解释。但当元滢滢醒来时,朱颜已经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模样——一张脸上,半边眉眼深邃,模样瑰丽,另外半边则是熊狸的模样,尽是乌黑的毛发,唇边竖着几条细长胡须,看起来不伦不类。 元滢滢醒来时,声音中带着含糊的睡意,糯声唤道:“朱颜……你怎么走的如此远?” 朱颜见无法遮挡,便径直转过身来,直面着元滢滢。 他低垂眼睑,不去直视元滢滢的目光,沉声说着:“我这幅样子,是不是很恶心?” 半人半兽的形态,朱颜只在幼时修为浅薄时才经历过。凡人见了觉得丑陋,同类们看了嘲笑他修为不够,只能幻化成半个人类,模样一点都不威武。 朱颜心想,他这幅可怖的模样,定然会让元滢滢敬而远之罢。 但朱颜听到的,并非是元滢滢嫌弃的声音。她声音清脆,带着纯粹的欢喜:“朱颜,你这幅样子——好稀奇,好可爱。” 说着,元滢滢便伸出手,揉捏着朱颜的半张兽脸。她轻轻扯动朱颜唇边的胡须,又把细长尾巴握在掌心。 元滢滢不过稍微用力,朱颜便闷哼一声,脸色变得涨红,宛如熟透了的柿子。 “不要,不要碰那里……” 偏偏元滢滢的美眸中,露出懵懂无知的神情,让赤红颜色,从朱颜的脖颈蔓延至他的耳根。 听到朱颜的话,元滢滢下意识收拢了掌心。闷哼声音变得越发沉闷压抑,似乎元滢滢再用一些力气,汹涌的情绪就会喷薄而出。 眼前染上轻薄的水光,朱颜抬眸看着元滢滢,那半张人脸满是欲语还休。 元滢滢匆匆丢开手,口中说着抱歉。 朱颜自然不会和她计较,他嘴上想让元滢滢松开,可等到元滢滢当真松开了,朱颜却隐隐怀念起刚才被紧握尾巴的滋味,仿佛他一颗心脏被人牢牢攥紧,喜怒哀乐被面前的美人牵引着,完全不能独自思考。 “你不觉得我恶心?” 元滢滢轻轻摇头,把心底的话下意识地说了出来:“相比于你的人形,我更喜欢你化身成熊狸的模样,温顺可爱。” 不被元滢滢嫌弃如今的模样,朱颜本应该欢喜。但他听到元滢滢更喜欢本形的他,心中难免泛起酸意——人形的他有何不好,他这幅模样,曾经被不少凡人赞美过,怎么就比不上熊狸的本形? 元滢滢草草地收拾了身上,便随着朱颜一起去接游家人。修士们遍寻不到元滢滢他们的踪影,却迟迟不肯离去。 因此,朱颜和元滢滢刚一现身,便被修士们团团围住。 男修打量着半人半兽的朱颜,转身对着元滢滢说道:“美人莫慌,我不会伤你性命。只要你朝着我走来,待我剖掉这妖物的内丹后,便分给你一些。” 元滢滢自然不会被他说服,面色微冷。 男修见元滢滢如此,下手毫不留情。他们三人本就是修的旁门左道,法术刁钻,对付一个修为尚浅的元滢滢,和没有完全恢复的朱颜,最终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风刃朝着元滢滢的脸颊扑去,男修看着气势凛然的女修,怒声斥道:“你偏偏要伤她的脸!” 女修目光发冷:“我不仅要伤她的脸,还要她的命!” 第170节 脖颈处火辣辣的伤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女修,她曾经遭受过的羞辱。她才不会因为男修看中了元滢滢的美貌,便会手下留情,不去计较当初受的伤。 风刃气势汹汹,落在元滢滢的脸颊,定然要把她整张脸蛋都要毁掉。元滢滢睁圆眼睛,看着风刃扑面而来。 她眼睫颤动,在风刃即将靠近的时候慌乱地合拢眼睛。堪称惨烈的惊呼声音响起,却不是从元滢滢口中发出来的。元滢滢被温热的怀抱拥紧,她还未睁开眼睛,便叫出了来人的身份:“公子……” 游临川想着,待追到元滢滢后,再不会像过去一般心软,要狠狠训斥她一番,让她莫要学说谎话,偷偷逃脱他的身旁。即使元滢滢处境艰难,吃了很多苦头、哭的梨花带雨,游临川不会怜悯她,只会冷冷地告诉她,这便是离开他身旁的下场。 只是,在看到元滢滢盈满水光的眼眸时,游临川没有像计划中一样,低声训斥她。游临川扬起手,轻点着元滢滢的额头,语气无奈:“你啊你,唉……” 元滢滢抱紧游临川的劲腰,诉说着心中的害怕:“我差点就见不到公子了。” “不会的。” 元滢滢语气肯定:“会的。风刃落下,即使我侥幸留住性命,也会变成丑八怪。在公子身旁伺候的人,哪里有生的丑陋的。到时公子见了我,定然会觉得面目可憎,再不许我近身,我可不就是见不到公子了。” 游临川伸手挽起元滢滢被风吹乱的碎发:“不会。” “风刃不会落下,你不会变成丑八怪,我肯定能再见到你。” 元滢滢被他的言语安抚,眼眸中的水意逐渐散去。 女修发出风刃时,是用尽了十成十的修为,势必要毁了元滢滢的脸蛋,让她尝尝当初自己经受的肌肤之痛。但女修未曾想过,这风刃会被击退,转而落在她的身上。 脸颊剧烈的疼痛让女修捂着脸,鲜血顺着手指缝隙渗出。她叫着同行的两个男修,让他们赶快救她。但男修们哪里顾得上查看女修的脸,是否有修复的可能。男修脚步后退,看着游临川已经是金丹境界,目露畏惧。 他们丢下女修,便要匆匆逃走,却被游临川的本命剑挡住了去路。 游临川走到三个修士面前,他从元滢滢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游临川的心绪并无多少起伏,他眸色冷冷地看着几人,扬手挥剑。 游临川不会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他从来不给对手狡辩的机会,便在瞬息之间要了对方的性命。 修士殒命,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修士,他连连后退,口中说着有增进修为的法子。倘若游临川愿意饶他性命,男修便心甘情愿地把法子献出来。 “用了此等修炼之法,便可以一日千里,再不用苦巴巴地修炼……” 他循循善诱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游临川了结了性命。 这是自从游临川金丹后,除掉的第一个对手,本命剑颇为兴奋,嗡嗡作响,得了游临川的低声呵斥。 “安静。” 本命剑瞬间变得安静。 第211章 游临川转过身去,询问游家父母所在之处,元滢滢柔声答了,只道当初坠落海底,是朱颜当机立断,才把游家人安置在山洞内,如今他们定然是安然无恙的。 “哦。” 游临川语气淡淡,此时的目光才落在朱颜身上。他口中说着道谢,在朱颜回道举手之劳时,声音微冷:“书上有云,熊狸族人雌雄同体,不知道你现在是男是女?” 他漆黑的眼睛中倒映着朱颜的模样,半人半兽。朱颜能够感觉到,游临川对自己的不喜,是纯粹的不喜,而不是因为他的模样。 朱颜仰面,半边兽脸隐藏在阴暗处,将清晰的半张人脸径直朝着游临川。 “男的。而且,以后也只能是男的。” 朱颜不清楚游临川对于熊狸一族知道多少,是否了解熊狸族人一旦动情便不能随意地转换性别。只是朱颜下意识地不想拿着这件事情敷衍游临川,他想要告诉游临川,自己待在元滢滢身旁,不会是以女子的身份,而是和他一般的男子。 游临川眸色微沉,他似是随口发问,听到朱颜的回答,面上无甚表情。他同元滢滢并肩而立,轻声说着:“双腿可还站得稳?” 游临川犹记得,元滢滢见了厮杀的场面后,受到惊吓便会双腿绵软,走不动路。果真,元滢滢柔声说道:“还好,有一点点发麻。” 游临川俯身,在元滢滢耳旁低语:“可要我抱着你走……” 元滢滢觑着朱颜的神情,见他侧过身去,不看两个人交谈的画面,轻声拒绝了:“不要,还有旁人在,若是知道我因为修士们打斗的场景而吓得双腿发软,定然要肆意嘲笑我的。” 唇间微扬,从游临川的喉间发出沉闷笑意:“理会他们做什么,而且,没有人会胆敢笑你的。” 元滢滢还是不允,他们要去见游家人,到时自己一个本应该伺候游临川的侍女,却被主子抱在怀中,这成何体统。在元滢滢的软声拒绝下,游临川放弃了这个打算,他手臂轻抬,抚着元滢滢的肩头,陪着她缓缓走着。 洞口的爬山虎被掀开,大片明亮的光线倾泻进来。游家人彼此依偎着坐在一起,看到走进山洞的人影时,顿时身子紧绷。 游临川淡声唤着爹娘,游老爷游夫人颤着声音道:“是临川?” “是。” 游夫人朝着背光而立的修长身形跑了过去,看到游临川的模样眼眶微酸,她得知修士们已经尽数殒命,胸口悬着的石头才缓缓落下。 游家人重新回到家中,邪修们已经死去,他们不必为了活命而跑到远处。游夫人换成平日里穿的绸缎衣裳,叮嘱仆人做上一桌好饭菜,为游临川接风洗尘。 游临川加重了设在游家府邸的灵气,又设下层层结界,确保寻常修士绝不能伤害游家人性命。得知游老爷是被修士们一张强身健体的方子骗走了信任,游临川便拿出各种丹药,有滋补身子、开启灵智、修身养颜的。他尽数交到游夫人手中,又写下调养身子的功法。这功法凡人练了,便能延年益寿,且和邪修们所用的损人利己的方子不同,无需要旁人的内丹,只需要学着调动体内气息便可。 饭桌摆放的都是游临川和元滢滢素日爱用的饭菜,但元滢滢仍旧惦记着游家父母的性命安危,在梦境中游家父母殒命的时间未至,不过了那个紧要关头,元滢滢是不能完全放心的。 游临川夹了一枚四喜丸子放在元滢滢面前的瓷碗中,轻声说道:“不喜欢吃了?” 元滢滢摇头,将丸子放进口中,鲜香的滋味让她紧蹙的黛眉微微舒展。 游家弟妹对修仙充满好奇,只是他们素来畏惧长兄,不敢去直接询问游临川,便缠绕在元滢滢身侧问东问西。元滢滢的法术在宗门中虽然排不到前列,但足够让游家弟妹连连拍手称赞厉害。 游临川陪伴游老爷弈棋,他虽然没有搞清楚,元滢滢为何宁愿欺骗他,也要回到游家。游临川更是不解,若是元滢滢提前知道游家有难,为何不直接告诉他,而是孤身前来。只是今日的事情,让游临川察觉到,游家人对修士们过于信任。他随手落下棋子,开口叮嘱游老爷,修士和凡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同,同样地有好有恶,心存欲望,不能完全信任。 修士们的狠戾模样,仍旧浮现在游老爷的脑海中,他颔首应是,心有余悸道:“此次多亏了滢滢,否则我和你娘亲、弟妹,便要殒命于此了。” 游临川偏首,看着元滢滢正和游家弟妹玩闹,她念着口诀,掌心便结出一朵纯色水花。游临川的神色微软,点头附和道:“滢滢她……很好。” 游夫人端上茶水,以眼神示意游老爷。待她走后,游老爷压低声音道:“临川,我见你对滢滢有几分不同。她虽然是你的侍女,但你母亲从来都是把她当做你未来的妾室培养的。倘若你未曾进入宗门,我们便要替你把滢滢收房,让她做你的枕边人。如今也不算晚,只要你愿意,滢滢定然不会拒绝的。” 游老爷一片好意,但游临川却丝毫感受不到欢喜。他深知自己并非讨厌元滢滢,与之相反,这些时日,元滢滢不在游临川的身侧,他才知道过去不是他能够忍受寂寞,而是从未遭遇过元滢滢未曾陪伴在身旁的情况。游临川想着这些时日心中空落落的滋味,他无法忍受元滢滢离开后的孤独。他是离不得元滢滢的,只是让元滢滢做妾室,游临川却隐隐觉得排斥。 游临川见过妾室的模样,谨小慎微,卑躬屈膝,连腰肢都不能抬起,用膳时都要看着主子的脸色。游临川不想要元滢滢成为那般模样,她就像现在就很好——虽然有些胆小,但却是不怕他的,不会对他生出主子和侍女之间的疏远。 游临川轻声拒绝,游老爷面露不解,他分明看出游临川对元滢滢有意,怎么会拒绝此等提议。游临川随口搪塞着,他心中只有修仙大道,不想被儿女情长牵绊住脚步,这才说服了游老爷。 夜里,烛火晃动。 游临川安静地听完了元滢滢的诉说,问道:“为何要留上几日?” 元滢滢不愿同游临川说,是因为两日后便是梦境中游家遭难的日子,直到安全度过那一日,元滢滢才能完全地放下心来。 “我……” 她一开口,游临川便从那张柔美的脸蛋看出了似曾相识的神态。上一次,元滢滢露出这般神情,不过半日便离开了他的身旁。游临川唤元滢滢到自己面前,阻止了让她继续说谎。 他手掌轻拉,元滢滢便顺势坐在了游临川的双腿上。 游临川拉着元滢滢的柔荑:“可以。但是滢滢,你要答应我,倘若你不想说,便不必说——可绝不要对我扯谎。” 他双眸中散发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好似能够看穿所有。 游临川可以理解元滢滢有秘密,但不能接受元滢滢像防备外人一般,对他百般应付。 元滢滢微微侧首,犹豫问道:“公子,你不生气吗,我骗了你,明明说要去探望思怡的亲人,却回了这里……” 游临川如何不生气,只是相比愤怒,他胸中充斥更多的是焦急慌乱。 “所以,你以后不能骗我。” 元滢滢柔声应好。 两人继续留在游家,直到第一日顺利度过,元滢滢的脸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游临川出声询问,她可是知道有什么灾祸要发生,才从宗门赶回这里。 见元滢滢垂着脑袋,游临川便不再追问。 良久,元滢滢双手扯着衣角,轻声说道:“公子,倘若你要失去一些珍贵的东西,才能得到一些想要的,你会如何选择。” 游临川的回答极其理智:“自然是权衡利弊,看哪个更重要。” 元滢滢突然想要问个清楚,那在游临川眼中,她和本命剑相比,和游临川的修仙大道比较,游临川觉得哪个更珍贵。 但话未曾说出口,元滢滢便觉出颓然的无力感,她是何等身份,怎么能够和修仙大道相比呢。 游临川抓紧元滢滢纤细的手腕,迫使她仰面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要让我在什么里面做选择?” 元滢滢红唇轻启:“游家人的性命,和修仙修为更增进一层,公子会选哪个?” 游临川眼睫微动,回应的毫不犹豫:“性命。” 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达到想要的境界,不会因为一时的急于求成,便放弃了游家人的性命。 游临川斩钉截铁的态度,让元滢滢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她美眸轻颤,声音轻柔:“如果是我,和……” 游临川不等她说完,便径直做出了选择:“我会选你。” 檀口微张,元滢滢神情微怔,瞧着有些呆呆的:“我还没有说完,另外一个选择是什么。” 游临川忽然觉得心中不安稳,他将元滢滢牢牢地抱在怀里,脑袋轻抵在元滢滢绵软的胸前。清浅的香气让游临川烦躁的心绪逐渐变得安定,他想着,还是自己太弱小了,才让元滢滢如此惊慌不定。 “滢滢,你要知道,无论是将你和什么世间难得的珍宝、难以企及的修为境界放在一起,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眼眶微酸,元滢滢眼眸中蓄满了水珠,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游临川,柔声唤着公子。 元滢滢把梦境的一部分讲了出来,她坦言梦见了游家父母遭遇灾难,这好像成了游临川断绝尘缘的开始,他再无亲人需要牵挂,便把全部的心神放在修炼上,修为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增进着。元滢滢最初不愿意说出实情,是忧心游临川会选择断情绝爱,舍弃了游家人。毕竟在元滢滢看来,游临川对游家人有尊敬,但并无多少深切情意。 游临川听罢后,没有出声责怪元滢滢随意揣测他的心思,只是陷进沉思,他不仅修为太过弱小,没有强大到令元滢滢安心的地步,而且在元滢滢眼中,他竟然成了会为了修为而放弃家人的无耻之徒。 游临川扣紧纤细的腰肢,未曾出声辩解,他想着,唯有让元滢滢更加依靠自己,才不会发生偷跑回来独自救人的事情。 游家事情已了,元滢滢和游临川要启程回到宗门。这些时日,元滢滢整日和游临川待在一处,未曾有闲暇注意朱颜的去处。她深知此次相救,朱颜是出了大力气的,定然要让游临川好生感谢朱颜。只是元滢滢寻遍了游家,都没有找到朱颜的身影。 直到她向游临川询问,才得了一句:“他去了冰寒之地,这便是他亲口要的回报,我允了他。” 第212章 朱颜既然救了游家人性命,无论他想要些什么,游临川都不会拒绝。只是他断然拒绝了各种珍奇宝物,选择要去冰寒之地。 冰寒之地常年积雪不化,妖兽横行,遍布危险,但这等险境也是历练的好地方。朱颜选择此地的原因一目了然,他想要通过冰寒之地提高自身的修为。 朱颜和元滢滢朝夕相处数日,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的脉脉温情,他本以为这份模糊的情意可以持续下去,但游临川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幻想。游临川宛如守护神一般降临,出现便吸引了元滢滢的所有注意力。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无力感充斥着朱颜的胸口。相比于游临川,朱颜太过弱小。他顶着一张半人半兽的脸,和长身玉立的游临川站在一处,任何人都会放弃他而选择游临川的。 对于朱颜的心思,游临川能够窥探到几分,但他未曾放在心上。无论朱颜会在冰寒之地得到什么机遇,游临川都不在乎。只要自己的修为是众人眼中的最强,那元滢滢的目光便会只落在他的身上,不会分给旁人丝毫。 元滢滢纯粹的眼眸中露出疑惑,她显然不明白,朱颜为何要去如此危险的地方,但既然是朱颜亲口所求,想必定然有他的道理。 安顿好游家人,游临川带着元滢滢赶回归一宗。元滢滢想起临行前的借口,没径直回到洞府,而是要去看望包思怡。 第171节 游临川神情微顿,颔首同意。 包思怡正按照仙草的功效为它们分门别类,看到元滢滢时,她随手丢下仙草,轻声责怪道:“你怎么不告而别,究竟去了哪里?” 元滢滢看出包思怡眼睛中的关切,她软了声音,将梦境中的几处片段尽数告诉包思怡。 听罢,包思怡无奈叹道:“人命关天,是不得不救。只是你怎么能独自一人前去,即使你不相信游临川,也该带着我同去。你可知道,自你离开后,你家公子便气势汹汹地寻上门来找我的麻烦。他那副模样,和平日里的样子很不相同,如今想来,还让我心有余悸。” 元滢滢连声抱歉,她身旁亲近之人,唯有游临川和包思怡两人。元滢滢想要离开,便随口扯出谎话,未曾想给包思怡招惹了麻烦。她轻扯着包思怡的手臂,软声抱歉。 包思怡故意冷下脸来,但抵不住元滢滢的温声软语,紧绷的眉眼便融化成水。见她不再生气,元滢滢面露笑意,便听得包思怡继续说道:“你日后需得小心,你家公子瞧着……有几分危险。” 至于哪里危险,包思怡却是说不清楚。她只是记得游临川前来追问她时,如寒冰一般冷峻的眉眼,让人回想起便生出惧意。包思怡心想,倘若元滢滢此行不是去救游家人,而是彻底的一走了之,游临川不知会变成何等可怖模样。 但元滢滢却是不解包思怡的话,在她眼中,自己和游临川彼此陪伴数年,从未见过游临川冷眸冷脸的模样。但听到包思怡的嘱咐,元滢滢乖巧地颔首应是。 她坐在包思怡的身侧,拿起仙草帮忙分类,便听得包思怡说,不日便要举行宗门大比,到时各峰弟子都要参加,较量出一二三等来。身为外门弟子,包思怡也有参加的机会,只是往年,外门弟子的名次从未进过前列。 元滢滢柔声道:“你定然和他们是不同的。” 看着元滢滢满是信任的眼眸,包思怡心中稍定。她整日都想要在宗门大比中拿个好名次,心绪却逐渐浮躁,牵连修炼进度受到影响。元滢滢的声音轻柔和缓,抚平了她慌乱的心绪。待分完了仙草,包思怡便在元滢滢面前练起了法术,元滢滢安静地瞧着,不时发出称赞声。 “冰寒之地——那可是从未有人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过的地方。你那朋友去了此处,可是因为犯错被罚?” 听着墨旬的询问,元滢滢轻轻摇首,回道是朱颜想要去的。 墨旬轻呼一声,脸上满是不解。但看着元滢滢变得苍白的脸颊,他喉咙微滚,顿时转变了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你莫要担心,我替你打探一番。” 闻言,元滢滢眸光微亮,看着墨旬的神色满是感激。墨旬临走前,元滢滢装了许多她亲手做的点心。游临川回来时,只看到墨旬离开的衣角,他虽然未曾看到墨旬的模样,但能够肯定离开的人不是女子,而是男子。 游临川握紧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似是随口问道:“你一个人待在洞府,可觉得无聊?” 元滢滢摇首:“今日同宗门的师兄说了许久的话,不算无趣。” 听到此话,游临川稍稍放下心来。他不贪口腹之欲,辟谷之后即使不进食也不会损害身体。但游临川看着身穿桃红衣裙,眉眼弯弯的元滢滢,不知怎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软糯的桃花酥饼的模样。他犹记得,元滢滢昨日做的有这味点心,便直言想尝尝滋味。 元滢滢面露难色,桃花酥饼已经尽数给了墨旬,她柔声说道:“那些都拿给师兄了,公子用些其他的点心,可好?” 游临川却道,既然没有桃花酥饼,他便不用了。说罢,游临川便起身回到内室。他的语气和平日里无甚差别,可元滢滢偏偏从其中感受到了几分置气的意味。 元滢滢轻轻摇首,暗道自己多想,游临川不是两三岁的孩童,怎么可能为了几块桃花酥饼就拈酸吃醋,心中不满呢。 明月倒映在不远处的玉泉池中,波光粼粼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元滢滢坐在庭院中凝神望着,不知不觉便合拢眼睑,沉沉睡去。 温暖将元滢滢包裹其中,她嗅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便睁开眼眸,正对上游临川漆黑的瞳孔。 游临川松开为元滢滢披衣裳的手,轻声说道:“回去睡罢。” 元滢滢轻声应好,她站起身,将新做的桃花酥饼放在游临川的面前:“公子莫要同我置气了,给宗门师兄的是冷的,你的这份是热……” 话未说完,元滢滢素白手掌触碰到的地方,是一片冷意。她美眸睁圆,面露懊恼,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她竟然忘记用灵气温着酥饼。如今放在游临川面前的,也是几块冷掉的酥饼。 “公子,它们也冷掉了。” 元滢滢想要收回桃花酥饼,游临川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他拈起酥饼,口中说着:“我何时同你置气。” 酥饼入口,虽是冷的,但足够融化游临川紧绷的眉眼。 元滢滢轻支着腮边睡得久了,脸颊残留着淡淡红痕。瓷白脸蛋上几处深浅不一的痕迹,好似抹重的胭脂。游临川伸手轻蹭着元滢滢的脸颊,他指腹微动,手下的红痕没有褪去,反而越发深了。 元滢滢双眸呆愣,姿态温顺地任凭游临川的手指在她的脸颊轻蹭。 “滢滢。” 元滢滢回应着,仰面直视着游临川的眼睛。银色光辉倾泻在元滢滢的眼睛中,似在她潋滟生姿的眼眸中,洒上细碎的银屑。游临川轻轻俯身,他高大的身影便将元滢滢完全笼罩其中。 唇边传来的凉意,让元滢滢睁大美眸。 肌肤相触,截然不同的身子温度,让元滢滢浑身绷紧,她声音轻颤:“公子,你在做什么……” 殊不知她檀口微张,香舌隐隐露出的模样,让游临川顿时改变了浅尝辄止的心思。 “滢滢,我在吻你。” 游临川语气郑重地说着,随即便加深了轻吻。宛如两条处在即将干涸湖泊中的鱼,彼此依偎着相濡以沫,才能够存活下去。 游临川的声音中不带调侃玩味,他说的极其正式,仿佛在游临川心中,和元滢滢轻吻是和修炼一般正经的事情。脸颊滚烫的热意,让元滢滢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惦念的公子就站在自己面前,用那双她看过无数遍的手掌,拢紧她的腰肢,那张曾经同她说过许多话的唇在她的唇瓣落下痕迹。 初时,游临川是极其生涩的。他只会用唇瓣轻轻触碰元滢滢圆润的唇珠,直到那唇瓣的颜色变得朱红。舌尖相碰的瞬间,元滢滢脸颊的热意宛如火烧一般,眼角微红,透着湿润的水意。游临川心中同样慌乱不已,他何尝同别人有过这般的亲近。接纳另外一个人靠近自己身子最柔软、最深切的地方,令游临川觉得心中慌乱。但他不能慌乱,绝不能在元滢滢面前露出怯意。游临川明白,他在元滢滢的心中是何等模样,倘若让元滢滢知道,他不精通轻吻,而从此嫌弃了他,可如何是好。 两个同样青涩懵懂的人,任凭绵软的身子相互依靠,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元滢滢将自己的稚嫩完全显现在游临川面前,她不通这些亲近之事,心中生出一丝丝害怕。但因为同她做亲昵事情的是游临川,是元滢滢所依赖的公子,因此她并不抗拒讨厌,反而从两人的十指相扣中,生出几分欢喜。 和她不同,游临川是万万不能露怯的。 尤其是在男欢女爱的细枝末节中,游临川深信自己要表现的游刃有余,才能让元滢滢沉浸其中。好在游临川天赋异禀,他不仅在修炼上一点就通,在男女亲近之事也颇有潜力。游临川很快就从元滢滢的反应中,明白她喜欢自己触碰她哪个地方。 每当游临川顺着元滢滢的唇角,朝着唇珠缓缓移动时,她就会发出柔柔的轻哼。 第213章 院子中摆放着一张木制摇椅,本是元滢滢用来赏月观景的。游临川膝盖轻折,便坐入了摇椅中。 元滢滢顺着游临川手臂的力道,轻轻地摔进他的怀里。她仰起柔白的脸蛋,嘴唇殷红水润,比最新鲜的樱桃看着还要娇嫩可口。 素白绵软的衣裙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游临川的劲腰处。他的眼眸漆黑幽深,凝视着面前的美人。幼时懵懂木讷的小侍女,不知道何时身段抽条,生成了这般美貌模样。 游临川身子一动,这摇椅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声音并不大,摇晃的沉闷声音听得人耳根通红。分明两人只是彼此对视着,没有更进一步,但听着摇椅的晃动声,仿佛他们做了更加亲近之事。 两人如今的姿态,游临川需要仰面抬首,才能够看清楚元滢滢脸上的神情。他的手掌横放在元滢滢的腰肢处,微微收拢,便引得元滢滢柔声的轻哼。 “滢滢,你要吻我。” 游临川黑眸沉沉,唇瓣中吐露出循循善诱的话语。他的语气,和平日里教导元滢滢修炼时一般郑重其事,但口中所说的,却不是如何提高修为,而是告诉元滢滢该如何轻吻他。 元滢滢是不能拒绝游临川的,她也不会拒绝。并非是因为游临川是主,元滢滢为仆,而是在元滢滢心中,游临川是她依赖信任的公子,她本能地选择听从游临川的话,即使是在男欢女爱上。 她轻弯腰肢,绵软的身子抵在游临川的胸前。元滢滢红唇轻点,落在游临川的鼻梁、下颌。她亲近的方式毫无章法,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前一刻,元滢滢还轻蹭着游临川的眼角,下一瞬间,她便移动唇瓣,在游临川的耳垂流连。可偏偏就是这般拙劣至极的吻法,让游临川身子紧绷。他的一只手从元滢滢身子离开,攥紧摇椅的边缘。 游临川不容许自己失态,在元滢滢露出情难自已的神情前,他不会发出任何羞人的声音。因此,游临川只能强行忍耐着,他额头紧绷,面上露出如临大敌一般的神情。等到元滢滢的唇离开他的唇,游临川微张开嘴巴,轻轻喘着气。那声音混杂着压抑和满足,在元滢滢的耳旁萦绕着,她身子一松,整个人便彻底地倒在游临川的身上。 元滢滢抬起头,在游临川的下颌轻啄。“公子的声音真好听。” 葱白修长的手指,在游临川的喉咙处轻点。他喉咙微滚,发出的声音越发沉闷。 “别碰……” 回答他的,是元滢滢不安的声音:“是我力气太重,弄疼了公子吗?” 因为拼命克制,游临川的眼角泛起深红。他听到元滢滢的话,轻轻摇首。 不是力气太重,而是力气太轻,这般轻柔的力气会滋生游临川内心的渴望,让他想要的更多。但元滢滢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随意的举动会撩拨游临川的心绪。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等待着游临川的解释。 游临川弓起身子,不再将主动权放在元滢滢手中。经过刚才种种体会,他已经熟悉元滢滢的喜好,不到片刻,美人便吐息微急地倒在他的胸膛,眼含春水,面颊泛红。 “现在还不是时候,待到了……你想如何碰,便如何碰。” 元滢滢想要询问,那会是何时,却被摇椅的晃动淹没了追问的声音。 …… 翌日正午时分,元滢滢才悠悠转醒。她抚着额头,努力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却仍旧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进的内室。她只记得相拥的身子、凌乱的脚步,和游临川落在她脸颊的一吻,要她好生休息。 元滢滢穿戴整齐,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她停住脚步,伸手抚向脖颈的红痕。 昨夜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在元滢滢的眼前浮现。她脸颊觉出滚烫,直到听见院子里迅捷凛冽的练剑声音,才匆匆回神。 元滢滢依着门框,侧首看着游临川练习剑术。他和本命剑仿佛天生便是一体,剑随心动,格外游刃有余。 游临川收回剑时,回首看到的便是美人依门的景色。在游家相伴数年,自己练剑,元滢滢旁观的画面他已经见了无数次。只是这次格外不同,分明是极其普通的场景,游临川的胸口却传来砰砰跳动声。他努力压制,才没有像个愣头青一般走到元滢滢身旁,脸上露出难以遮掩的欢喜。 元滢滢却没有像游临川一般忍耐,她如同平日里一般亲近自己的公子。元滢滢走到游临川身旁,毫不吝啬口中的赞美:“公子修为又增进了,定然能在宗门大比中拔得头筹。” 宗门较量,决出一二三等,位列前茅者得到的不仅是声誉,还有宗门倾斜的资源。若是进入宗门前十者,便能随意进出归一宗的任何地方,包括记载了各种修炼方法的藏书阁。 宗门中人才辈出,游临川虽然已经金丹,但比他修为更高的,仍有几人。但元滢滢却毫不怀疑,觉得游临川定然能够拿到第一。 游临川不觉得元滢滢如此说会给自己招惹嫉妒,他微微颔首:“滢滢所愿,也是我的愿望。” 游临川丝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他就是要在宗门大比中拿到第一。他不在乎有没有人会听到这句话,嘲笑他自视甚高,万一败给其他人,便会被嘲笑不自量力。游临川握紧手中的本命剑,目光笃定,这宗门第一,定然是归他所有。 大比这日,元滢滢听得比拼的规则——先是随机抽签,两两一组相比拼。而其中获胜的人,再相互较量,直到选出宗门前十位。而这前十位中,再最终决出首位者。 元滢滢裁了自己的一方朱红帕子,做成香囊呈到游临川面前。 “公子,红色能够带来喜气。在游家时,我便常看到有得中的举人骑着高头大马经过,他们个个身穿大红衣裳。想来穿红对中举有益,公子戴红也能讨个好彩头,得中首位。” 游临川不信这些,但他温声应好。 他微抬起手臂,元滢滢便素手轻动,将香囊系在他的腰间。游临川垂眸,看着元滢滢乌黑发髻中簪着几枚小巧珠花。他突然俯身,在摇曳的珠花上轻轻一碰。 “公子……” 元滢滢脖颈微缩,美眸中含着嗔怪。她刚才在做正经事情,游临川却突然碰她,害得元滢滢差点手心一颤,系歪了香囊。 游临川感觉出如今心绪的奇怪,若是在之前,他不可能做出如此轻浮的举动。在看到元滢滢露出嗔怒神态时,便会轻声解释缘由。只是现在,他眼前清明,知道元滢滢并非是真的生气,便软了声音说道:“是我的错。” 元滢滢便立即消了火气,继续嘱咐游临川。她虽然希望游临川能够得到第一,但相比之下,还是游临川的性命安危更为重要。 “若是公子抵抗不得,便不要硬撑。公子的安全,比一百个一千个第一还要重要。” 游临川眸子微软:“我明白的。” 听罢元滢滢的柔声叮嘱,游临川没有立即离开。他微微俯身,眼眸盯着元滢滢的红唇。元滢滢脸颊轰地一下变得通红,她当即清楚了游临川的心思。 元滢滢踮起脚尖,本想要轻吻游临川的脸颊。不曾想游临川忽然侧身,那芳香的唇瓣便落在了游临川的嘴角。 元滢滢美眸睁圆,面露慌乱。 得了美人香吻,游临川不再得寸进尺,他握紧手中的本命剑,朱色香囊顺着他的走动而前后摇摆着。 抽签自然是要看天命,若是抽到实力稍差的,还能挺过几轮,最终得一个好名次。但倘若抽到的是实力强劲者,便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比拼台上。 包思怡运气不好不坏,抽中的是和她同时进入宗门的一位弟子。但修为招式上,对方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当宣布包思怡获胜时,她眼睛中浮现出淡淡的欢喜。 宗门弟子众多,比拼台便同时架了几个。像包思怡这般的外门弟子比拼,是没有多少弟子旁观的。比拼台周围煞是冷清,包思怡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但心中的欢喜难免被冲淡几分。 轻轻的鼓掌声音传来,包思怡俯身看去,便见元滢滢一袭蔷薇色衣裙,正眼眸发亮地看着自己。 包思怡刚抚平的唇角顿时深深扬起,她跃下比拼台,走到元滢滢身旁。 元滢滢满是崇拜地看着她:“思怡,你好生厉害,气势汹汹压得他无法还手。” 包思怡脸颊微红,但得了元滢滢的夸赞,被周围的冷清而影响的心绪便很快恢复。 第172节 待包思怡这边的比拼结束,便随着元滢滢前去旁观游临川较量的情况。 看到签上所写的对手名字是游临川,宗门弟子顿时面露懊恼。但他不能因为游临川的修为强大,便放弃不比。弟子站在了比拼台上,使出了比平日里修炼时还要卖命的力气,只是修为之间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游临川,能够以练气期强行突破,打赢已经筑基的师兄。 游临川赢的毫无悬念,他面上云淡风轻,目光微冷。在扫到元滢滢轻轻挥手的模样时,游临川眉眼柔和了几分。 不远处传来惊呼声音,很快便吸引了元滢滢的注意力。游临川不过稍微侧身,聆听宗门师兄的训导,再转过身时,便看不见元滢滢的身影。他眉头微拧,朝着其他地方望去,就看到元滢滢拉着包思怡,挤开重重人群,向着旁边的比拼台而去。 “岳师兄好生威武!” 元滢滢刚刚站定,便听到众人的惊叹。 顺着众人夸赞的方向看去,比拼台上,蓝衣男子气势凛然,将对手压制的毫无反抗的力气。蓝衣男子便是众人口中的“岳师兄”,他是岳尔若的表哥,所修是无情道,周围的所有物件都可以用作他的武器。 另外一人显然已经受伤,他手捂着胸口,身子不断向后退去,嘴里说着“岳师兄,我认输了”,但岳师兄并未停手,他眉眼发冷,继续出着招式。 元滢滢不愿细看,转过身去背对着比拼台。包思怡眉头微拧,显然看不惯岳师兄的如此做派。 对手既然已经认输,又同为宗门弟子,点到即止即可,而岳师兄此举颇为咄咄逼人。 果真,直到台上的弟子散去一半修为,岳师兄才停手。 元滢滢看着他冷凝的眉眼,不由得询问出声:“修无情道的人,都是如此……” ——如此毫不手软吗。 包思怡颔首:“无情道,自然是心中只有大道。在比拼时就只有输赢,哪里会顾及旁人死活。他这般做派,虽不合寻常情理,但在无情道中很是常见。” 第214章 岳师兄一离开比拼台,岳尔若便面露欢喜地迎了上去。她余光瞥见了元滢滢的身影,便在岳师兄耳旁低语。 岳师兄顺着岳尔若示意的方向望去,见元滢滢眉目如画,身姿娉婷,便微微颔首道:“是个美人,你输给她,不冤枉。” 岳尔若哪里听得了这些话,当即变幻了脸色,语气生硬道:“空有美貌的草包废物罢了,你究竟是谁的表哥,竟然长他人志气,灭我的威风。” 岳师兄轻轻摇首,不再言语。他行走至元滢滢面前时,脚步微顿。元滢滢察觉到有灼灼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望去,撞进漆黑晦暗的眼眸中。岳师兄和岳尔若身为表兄妹,眉眼依稀有几分相似,他眼尾轻扬,瞳孔乌黑。但元滢滢被岳师兄注视着,不觉得心口砰砰跳动,只觉得紧张。那淡漠的眼睛里无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看着元滢滢的神情也是冷若寒冰。 较量持续下去,留在比拼台上的人均是颇有实力者。弟子们闲来无聊,便在私下里押注,究竟是谁能得到宗门第一人的名号。其中认定游临川和岳师兄的人最多,元滢滢听罢后,追问包思怡,下注谁的人最多。 “是岳师兄。” 见元滢滢黛眉蹙紧,包思怡轻声解释着,若是论天资修为,自然无人能和游临川比较。只是岳师兄和天隐峰颇有渊源,所能得到的天材地宝,寻常弟子是难以想象出来的。众人自然更偏向认为,有更多修炼资源的岳师兄更有希望得胜。 元滢滢很是忿忿不平,在她心中游临川定然是能拿第一的,怎么能被岳师兄压上一头,即使是在这种赌注上。她向包思怡打听了游临川同岳师兄赌注之间的差距,便拿了银钱,要压游临川得胜。 看到元滢滢准备了金银,包思怡稍做犹豫,也拿出了几块银锭,同样押注游临川。虽然包思怡对游临川不甚了解,但看到元滢滢如此笃定的模样,她自然会选择站在游临川这侧。 有了两人的金银,游临川得胜的押注恰好多了岳师兄一两银子。游临川听闻此事,看到元滢滢美眸微弯,偷偷欢喜的模样,眼眸中流露出无奈。 游临川暗自想着,这宗门第一,他是必须要得到了,否则元滢滢丢了银钱,不知会如何黯然神伤。 包思怡的比拼成绩不错,击退了所遇见的外门弟子。初时,旁人并不将她看在眼中,毕竟外门弟子如同灵田中的杂草,弱小而无用。即使包思怡打败了十几个外门弟子,也未引起太大的关注。直到包思怡用树枝绑住了内门弟子时,众人才正眼看她,口中询问她的名字。 每一场比拼,元滢滢都站在台下为包思怡鼓气。她知道包思怡日日潜心修炼,不曾懈怠过,因此在包思怡打败一个小有名气的宗门弟子时,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露出惊讶不已的神情。在元滢滢看来,包思怡获胜是理所应当的。 和往日不同,包思怡面对的不再是冷清的周围,众人将她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她是如何修炼的。包思怡感到不自在,她让自己冷下神色,只回了一句“勤勉便足够了”,就径直跑到元滢滢的身旁。包思怡看到元滢滢待她的态度如常,烦躁的心绪才逐渐平稳。 众人对待包思怡从冷漠到热情,无非是惊讶于她的实力为何能够到达如今的位置。即使他们嘴里好奇包思怡是如何修炼的,但心中仍然在怀疑着她的修为。因此,包思怡不喜欢他们的热情,若是他们都能像元滢滢一般,始终如一地信任她,包思怡的态度或许会温和许多。 包思怡最终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已经有几位峰主派遣弟子前来,要收她做弟子。 元滢滢为包思怡小庆一番,祝贺包思怡心愿得偿,终于不用继续待在外门做活,而是成为了堂堂正正的归一宗弟子。 元滢滢取来清酒,本是小饮几口,但此酒虽然甘甜清爽,但后味极足。两人不过饮过几杯,便堪堪醉倒,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游临川回来时,看到的便是醉倒的两人。他轻声叹息,将元滢滢抱在怀里。醉倒的元滢滢身子越发绵软,像是水一般绵软轻柔。 游临川随手轻挥,便把包思怡送到了洞府内多余的房间安置。他抱着元滢滢进了内室,将她放在软榻上,听着元滢滢轻声喃喃着。那声音太小,游临川听不分明,便微微俯身,盯着元滢滢水润的红唇细瞧。 “思怡,你好厉害,真为你开心……” 闻言,游临川眼眸微软。但听着元滢滢口中始终念叨着包思怡的好处,未曾提到有关他的只言片语,游临川便忍不住询问出声。 “我和包思怡哪个更好?” 元滢滢睁开迷蒙的双眼,她脸颊酡红,声音软糯:“你又是谁啊?” 看她竟然没有辨认出自己的身份,游临川气得轻笑。他没有立即回答元滢滢,而是在绵软的红唇狠狠研磨一番,作为自己的回答。 元滢滢眼睛含着潋滟水光,吐息变急,求饶般地唤着“公子”,游临川才松开她。 游临川仍旧惦记着刚才问题的答案:“你觉得我们两个,哪个更好?” “公子很好,思怡也很好……” 醉酒的元滢滢拧着黛眉,竟然一时间难以抉择。游临川见她竟然在这个问题上犹豫,顿时心中郁郁。只是,元滢滢为难的模样实在可怜,游临川伸出手抚平她的眉毛,沉声说道:“在滢滢心中,最厉害的只能是我。” 元滢滢模样乖顺地看着他,宛如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游临川的话:“最厉害的,是公子。” 直到最后一场比拼,游临川才和岳师兄做了对手。他们之间的较量结果,决定着谁是宗门第一人和赌局最终的获胜方,因此弟子们满是跃跃欲试,竟然比两位即将比拼的人还要兴奋。 元滢滢陪伴在游临川身旁,不时给他递帕子、送茶水。她坐立难安的模样,倒像是即将要走上比拼台的人,不是游临川而是她了。 游临川唇角微扬,轻拉着元滢滢的手臂,要她坐下。 元滢滢捂着胸口,那里扑腾扑腾乱跳着,令她感到忧虑。游临川宽阔有力的手掌覆在元滢滢的手背,干燥而温暖的触感抚平了她不安的情绪。 “放心,不会让你丢了心爱的簪子的。” 为了能够压制岳师兄一头,元滢滢竟然舍弃了自己心爱的玉簪。 游临川得知以后,心中既欢喜又无奈。他倒不是因为怕自己输了,便让元滢滢彻底失去了最为中意的首饰。只是玉簪脆弱,若是有人不留神磕碰了,元滢滢拿回来后也会觉得心疼。因此,游临川私下里已经将玉簪取回,换做等价的金银作为赌注。只是,这些事情游临川没有对元滢滢说,他要等到得胜之后,在元滢滢寻找不到玉簪,面露焦急时,再不急不慌地拿出来。 听到游临川所说,元滢滢面颊绯红。押注之事被游临川知晓,元滢滢颇为不自在,忧心游临川会因为她争一时之气,而出声责备她。但元滢滢悄悄觑着游临川的脸色,见他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才放下心来。 “公子,你万不能伤了自己。” 在元滢滢心中,金银可舍,玉簪能弃,但她的公子却是不能受伤的。 游临川轻声应下。 两人眼眸相对脉脉含情的模样,直将岳尔若气的转过身去。岳师兄不解,岳尔若既然看中了游临川,同他的叔叔岳峰主说上一句便是。能够做岳峰主的女婿,恐怕没有哪个弟子能够拒绝。 岳尔若摇头:“表哥你不懂,即使我说出口,游临川也不会同意的。他和其他男子,很不一样。” 而且,岳尔若已经几次三番地表露过自己的心意,都被游临川不留余地地断然拒绝。游临川待她,莫说比不上对待元滢滢亲近,他待同门的弟子,都比对岳尔若热络。 看着岳尔若为情所困的模样,岳师兄神色淡淡。 “儿女情长最是扰人,我不需要懂。但很快,我便能知道你口中这个很不一样的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岳师兄站在较量台上,他目光凛冽,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游临川。岳师兄自然不会小瞧游临川,他能够打败其他人,站在自己面前,修为实力不容小觑。只是,岳师兄心中生不出如临大敌的紧迫感。在他看来,游临川进宗门不久,即使他天赋异禀,又能强到哪里去,凡人终究是有极限的。 游临川不喜岳师兄看着他的眼神,他虽然是直视,但目光中却流露出俯瞰的意味。 游临川出手之后,岳师兄才知道刚才的判断出了差错。游临川不是有极限的普通人,他的攻势迅猛凛冽,让岳师兄难以招架。岳师兄稳住脚步,回身望去,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高台边缘。游临川再逼近一步,他就要狼狈地摔下去,就如同那些输给他的手下败将一般。 岳师兄冷声道:“游师弟,百闻不如一见,你果真和传闻中一样厉害。” 游临川眼神平静:“师兄谬赞。” 虽然是谬赞,但游临川却当得起这句夸赞,因此他并没有说出“愧不敢当”的话。 游临川如此言语,落在岳师兄眼中,可以算得上极其猖狂。但狂妄而无能,会令人生厌,像游临川这般,便只能让人感慨年少意气。 岳师兄此时才正视游临川,他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全力迎接游临川的攻势。 台上灵气波动迅猛,看的人目不转睛。元滢滢双手交握,美眸睁圆地看着游临川的身影。 良久,包思怡小声说道:“岳师兄要败了。” 元滢滢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包思怡,她是如何看出来的,便见岳师兄身子连连后退,他稳住脚步后,双眸如同利剑扫向游临川。岳师兄只觉得一股铁锈味道涌在喉咙处,他抬起手,擦拭着唇角。 看着手背的血痕,岳师兄的眼底闪过寒意。他低声念着口诀,四周的尘埃被凝聚成团,随后便变幻成漩涡状,朝着游临川扑去。若是被吸进漩涡中,那尘埃锋利如刃,落在身上定然要受极重的伤。 纤长眼睫颤动,元滢滢闭紧双眼,柔荑握紧身旁包思怡的手腕,不敢细看。 岳师兄看着游临川后退的模样,面上露出淡淡笑意。这等招式,他从未使出来过,没有人能够躲开尘埃漩涡的,包括游临川。 但下一瞬间,岳师兄便睁圆了眼睛。 第215章 只见游临川凝聚水珠,将一团团尘埃包裹其中。游临川掌心微动,水珠便噼里啪啦地破碎开来。飞溅的水流喷洒到岳师兄的脸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淌。 岳师兄面色铁青,没有抬手去擦。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游临川,唇齿中挤出来一句话:“你分明是冰灵根。” 但游临川用来化解尘埃漩涡的法术,却是水灵根的。游临川眼眸微动,落在人群中紧闭双眸的元滢滢身上,随口说道:“我是冰灵根。但对水灵根的法术颇有兴趣,便顺便学了。” 岳师兄扯唇冷笑,暗道好一句“顺便”,将水珠运用的如此娴熟,游临川定然下了许多功夫,但他却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解释了为何同时修炼冰灵根和水灵根的法术。寻常弟子将自己灵根的法术练好,已经是不易,游临川却能分出闲暇去修炼水灵根的法术,更显其天赋聪颖。 自从修炼了无情道后,岳师兄甚少有过情绪起伏。但此刻,他心中郁郁,脑袋里迅速思考着,应该挑中游临川哪一处薄弱地方进攻,挽回颓势。 他绝不能输给游临川。 岳师兄边思索,手下的攻势不减,但游临川应对自如。岳师兄的心底浮现出无力感,他隐约觉得自己要败了,他奈何不了游临川,只能屈居人下,做一个宗门第二。 即使最终结局已定,岳师兄却仍旧不肯认输。他下手越发重了,俨然不是宗门比较的招势,而是以命相搏。见状,游临川并没有招架不住,他如数奉还给岳师兄。 岳师兄的衣袍被锋利剑刃划破,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而游临川仍旧长身玉立。结果未出,在场众人都已经知道结局,台上两人,谁赢谁输已经一目了然。 游临川不欲继续同岳师兄周旋,他本是顾及着同门颜面,下手中留有余地。但岳师兄看不懂局面的模样让游临川心感烦躁,他召唤本命剑,眉心闪烁亮光,以最后一剑结束比拼。 轰隆作响声打断了游临川的攻击,几位峰主面色凛然地现身,出声中止了比拼。远处妖兽的凶猛呼啸声音,听得人身子发颤。游临川跃下高台,握住元滢滢的手腕,眼眸中尽是安抚:“无事的。” 元滢滢轻轻颔首。 峰主们沉声解释道,在上古时期,妖族动乱,归一宗全宗倾尽全力抵抗,最终镇压了一只大妖,博得了数年的平静。不料,那大妖这些年来,始终没有放弃逃跑的心思,今日宗门大比,它趁此机会冲破束缚,逃之夭夭了。 岳峰主瞥着浑身狼狈的岳师兄,径直开口:“如今最重要的,是抓拿妖兽,将它重新封印。不然大妖为祸人间,对宗门弟子肆意报复,定然会造成很大损失。刚才我来时,见比拼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这般情况,想来比拼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不如这样罢,将两件事合为一件。你们两人之中,谁能封印大妖,便为宗门之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岳峰主的这番话显然在偏向岳师兄。依照刚才的局面,岳师兄处在难以转圜的败势,哪里如岳峰主所说一般能够和游临川势均力敌。但偏偏,岳峰主打着为宗门安危着想、镇压妖兽的旗号,让众人虽然心中感慨他偏心,但说不出反对的话。 游临川并无异议,岳师兄也颔首同意。 宗门中几位佼佼者分别领了人,要去抓捕妖兽。元滢滢柔声嘱咐,要游临川再三小心。 她黛眉轻蹙,对岳峰主尽是埋怨:“公子明明已经赢了,可岳峰主却提出这样的主意,真是可恶。大妖修为深厚,之前几位峰主联手才能将它镇压,如今却要你们前去……” 倘若游临川和岳师兄都捉不到妖兽,恐怕岳峰主就会提出,两人的实力不分上下,共为宗门第一的主意。 第173节 手掌轻抚元滢滢的发髻,游临川的脸上无焦虑神色。唾手可得的第一被岳峰主轻飘飘地拿走,他也不觉得愤怒。无论岳峰主如何巧舌如簧,使出各种法子,但游临川以为,最终第一人的名号只能是他的。 “不必同他置气,除妖兽本就是宗门弟子之责,总要做的。滢滢放心,他的谋划不会得逞。对了,储物袋你可收好了?” 元滢滢柔声应是,面颊浮现纠结神色:“公子——不然储物袋别留给我了,你贴身带着,见了大妖也能有更多法宝相抵抗。” 游临川眉心轻皱:“我用不到这些,你安心留着,不必多思多想。” 万一妖兽逃窜途中和元滢滢碰上面,她带着储物袋中的宝贝也能自保。 游临川和包思怡都去捉拿大妖,为了自身安危,元滢滢不在宗门闲逛,而是安静地留在洞府。她抱紧膝盖,坐在木制躺椅上,看着远处的亮眼白光,知道那是灵力波动导致的。定然是宗门弟子发现了妖兽的踪影,出手攻击发出的白光。 光芒忽明忽暗,持续了许久才停止。 元滢滢依偎在躺椅中睡着了,睡梦中希望在第二日能够听到宗门得胜,游临川归来的消息。只是,白光仍旧不时地闪烁着,断断续续,却从未彻底消失。 素手轻提着竹筒,浇灌着附近的仙花灵草,水光倒映在元滢滢的眼眸中,清澈而灵动。岳尔若面色微冷地站在元滢滢面前,环顾四周满是女儿家心思的布置,语带嘲讽道:“你倒是好兴致!妖兽作乱,伤了无数宗门弟子,众人心中不宁,你却在浇花取乐。” 元滢滢目露讶然,她修为不深,若是现身人前只会徒增麻烦。她软声开口:“你难道要我去抵抗妖兽,白白送死,才算对宗门一片忠心?既然如此,为何你还站在这里,不和岳师兄同行呢?” 元滢滢说出心中纯粹的疑惑,但落在岳尔若眼中,便是她有意讥讽自己。岳尔若不去捉妖,自然是岳峰主授意。岳峰主深知妖兽的厉害,不愿意女儿陷进险境,便把她留下。 但岳尔若修为比元滢滢强,地位又比元滢滢高,她都不去捉妖,便没有底气质问元滢滢。 岳尔若气得脸色涨红,她未曾想到,没有游临川庇护的元滢滢,还是这般的伶牙俐齿。但岳尔若说不出道理,却不是无计可施。她随口说道,为了元滢滢的安全着想,她不能继续住在洞府,而要和其他弱小的弟子待在一起。 纤细的手臂被禁锢,元滢滢没有反抗。她抬眸看着岳尔若满是戏谑的双眼,知道自己即将要去的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身子被猛然一推,元滢滢身子踉跄,眼前轻晃,她良久才看清楚面前的景象——黑暗潮湿的狭小地方,脚下是东倒西歪的稻草,这哪里是什么安置的地方,而是宗门的私牢。而牢房里没有岳尔若口中所说的其他弟子,空空荡荡的只有元滢滢一人。 岳尔若轻抬起下颌,神情倨傲:“这里极其安全,定然不会被妖兽寻到。” 说罢,岳尔若便翩然离开。她心中得意,游临川此行要耗费数日,岳尔若自然不会心狠手辣地直接取走元滢滢的性命,但她给元滢滢添点堵很是容易。她将元滢滢扔到私牢,依照元滢滢身娇体软的模样,很快便会觉得不适,到时定然会向岳尔若求饶。岳尔若再趁机提出,让元滢滢自愿离开宗门。到时,等到游临川归来,即使知道元滢滢离开了,也无法寻岳尔若的麻烦,毕竟是元滢滢心甘情愿要走。 岳尔若一走,门扉合拢,唯有上首的窗户泄露出微光。元滢滢没有坐下,那稻草不知在这里摆放了多久,隐隐有腐臭的味道。好在元滢滢贴身带着储物袋,她翻找一番,很快便从里面取出不少好东西。 她清出一片空地,用法术卷走湿润的水汽。火红的狐狸毛皮,被元滢滢随手铺垫在身下。能够防御进攻的仙衣,她拿来做枕头被褥。渴了,元滢滢就用储物袋中的灵泉,若是腹中饥饿,她就吃灵米饭。除了行走受限,元滢滢没有受到多少委屈。 夜里,牢房的光线越发黑暗。元滢滢摸出夜明珠照亮。柔和的光线倾泻在牢房的墙壁上,四周皆是雪白一片,唯有一点微弱金黄。元滢滢指尖轻动,挑起脖颈挂着的琥珀。蝉被金黄的玉石包裹其中,闪烁着金色光芒。指腹触碰到的是微凉光滑,元滢滢握紧虫珀,心中惦念着游临川的身影。 进入冰寒之地,初时尚好,待越发深入,便有一些弟子撑不住了。他们的修为不足够抵抗严寒,脸颊变得雪白。 游临川出声询问了弟子们的情况,便让一些人留在原地,他带着能够抵御酷寒的弟子继续向前走去。游临川和岳师兄相遇时,对方打量着游临川身后寥寥无几的弟子,沉声问道:“宗门信任才把弟子交给游师弟,你怎么只剩下几人,难不成他们都被妖兽所伤?” 有弟子替游临川解释:“他们修为不高,闯不得冰寒之地,游师兄就让他们留在外面了。” 岳师兄冷声说道,游临川和女子待在一起久了,便徒然生出莫名其妙的良善来。弟子们若是撑不住了,喂点抵抗寒冷的丹药便是,何必把他们留在外面,让自己少了助力。 游临川看着岳师兄身后面容木讷的弟子们,未曾开口。 妖兽突现,岳师兄见状当即冲上前去,他深知这是岳峰主为他争取得来的一次机会。他已经在宗门比拼中失去了颜面,定然要借着除妖兽的机会,为自己挣回几分。 但他低估了妖兽的暴戾,不久便受了重伤,狠狠地摔倒在地。岳师兄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他吐出血沫,咬紧牙关让带领的弟子冲上前去。但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敢上前。岳师兄气极骂道:“废物,都是废物!” 游临川持剑上前,有弟子询问他可需要帮助,便得了一句:“离的远些,莫要耽误我。” 剑光闪烁,游临川的脸颊被划蹭出细小的血痕。他和妖兽缠斗许久,双眸始终睁圆,寻找着妖兽的薄弱处。游临川目光轻闪,收回本命剑,仅仅以法术相攻。妖兽被游临川激怒,径直朝着他全力攻来。而本命剑却悄悄绕到妖兽的身后,冲着他肩胛的位置刺去。妖兽本能地想要反抗,游临川已经出现在它的身后,倾注灵力于剑身,狠狠刺下。 岳师兄凝眉看着,心悬的高高的。 妖兽扬起的爪子没有落在游临川身上,它身子一颤,便径直倒下。四周响起欢呼声音:“游师兄制服了妖兽!” 游临川眼尾处有朱红浮动,沉声说道:“只是暂时压制,速速把它送到峰主那里,再行封印。” 第216章 几位弟子联手才将妖兽举起,欲一路抬回宗门峰主面前。虽身处冰寒之地,但他们额头沁着汗珠,面容尽是舒展。这妖兽虽然不是他们降服的,但他们运送妖兽回去也算是尽了一份力,定然能得峰主称赞。 岳师兄受了重伤,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清晰地看到,跟随自己前来的弟子也围绕在游临川身后,满口“游师兄”唤的语气自然,丝毫不因为游临川入门比他们晚,修为却比他们深厚而不满。 而岳师兄身侧却空无一人,备受冷落。他眼底闪过暗色,快步走到游临川旁边,语气少了之前的轻视倨傲:“今日我心服口服,以后对游师弟的实力再无异议。” 游临川微微颔首,面上并无自满得意之状。他始终未曾在意过岳师兄的看法,自然不会因为他的三两句话而志得意满。游临川见岳师兄脚步踉跄,便开口让弟子中一人搀扶着他。那弟子被唤到名字时,眼眸中尽是不满,运送妖兽是功劳一件,而搀扶岳师兄这个被妖兽所伤的人,便只能称得上辛苦。 岳师兄自然看出弟子心里的不愿,他眼底弥漫出阴霾,他何至于沦落到被这种小弟子嫌弃的地步。 但弟子还是走到岳师兄身边,让他将大半边身子靠在自己肩膀,搀扶着他往回走。 游临川脚步渐缓,制服妖兽耗费了他太多心力。途径无明崖时,游临川眼前突然一暗,险些行错了路,失神掉进万丈深渊中。 游临川轻轻摇首,站在原地休息以恢复精神。 弟子的惊呼声音传来,游临川转身看去,只见到搀扶岳师兄的弟子的一片衣角,他的身形被无明崖吞噬。岳师兄面露焦急,唤着游临川前来—— “游师弟,他不小心摔下去了,快想办法救他!” 游临川走到弟子摔落的位置,刚欲思索能否借助悬崖四周的凹凸处下去,寻找弟子的踪影。但无明崖不仅漆黑幽暗,没有一丝光亮,崖壁更是光滑如玉,如此看来那弟子是无生还的可能。游临川心感叹息,正要开口,他突感身后重力袭来,身子宛如落叶一般飘落。游临川眼眸中倒映的最后一副画面,便是岳师兄微扬的唇角。 他唇瓣张开,声音冷淡:“有运无命,你是做不得这个宗门第一人了。” 除掉游临川,岳师兄心中顿感快意,他看着匆匆赶来的弟子们,眼带威胁。几位弟子瞧见了岳师兄的心狠手辣,对他满是惧怕,脚步不停后退。 岳师兄丝毫没有残害同门被人发觉的紧张不安,他修的是无情道,心中没有世人,唯有自己。岳师兄淡声道:“我不会杀你们,不过你们要听我的吩咐行事,到了峰主面前,不要胡乱说话。” 游临川不在,众弟子不是岳师兄的对手,为了活命便连连点头。 到了各位峰主面前,岳师兄便将收服妖兽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就是在制服妖兽时留下的。岳峰主见他如此能干,当即为他请了宗门第一人的名号。 灵剑峰峰主拂忧道君不见游临川的身影,便出声询问。 岳师兄淡声回道:“游师弟和其余一十七人,皆在搜索妖兽途中身亡,尸骨无存。” 拂忧道君大惊,游临川是他最为得意的弟子,这妖兽虽然乖张难驯,但游临川对它总不会半点法子都没有,反而丢了性命。岳师兄稍微示意,便有弟子走上前诉说游临川是如何身故的。 “……游师兄他急功近利,太想夺这个宗门第一了,便冒险去攻击妖兽,被暴怒的妖兽打伤,当场就身陨魂散。” 拂忧道君眉眼发冷:“只需要说你看到了什么,莫要胡乱揣测临川的心思。他急功近利,想要争功劳,是他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随便猜测的?” 若是游临川已死,拂忧道君万不能让他死后还背着不自量力、咎由自取的骂名。 弟子顿时慌神,来不及看岳师兄的眼色,便说是随意揣测的。 拂忧道君再三询问其中细节,众弟子都能把游临川身死时的细节对上,并无疑点。拂忧道君只能相信,游临川已经殒命。他心中浮现出茫然,竟然开始后悔起同意让游临川捉捕妖兽。否则,若是没有今日一遭,依照游临川的潜力,定然会有大作为,只是如今都成了虚无,再难实现。 妖兽被关押在宗门禁地,用灵力限制它的修为,待峰主们设置好新的封印,再将它重新镇压。 岳师兄成为了宗门中风头无两的人物,各种珍奇极品丹药均送到他的面前,他被妖兽所伤的身子逐渐修复。距离岳师兄回来已经三日,岳尔若仍旧不愿意相信游临川就这般轻易草率地死去。她追问着岳师兄其中细节,纵然她是极其亲近的表妹,但岳师兄不会将实情说出,他尚且记得岳尔若对游临川颇有情意,倘若知道真相,难免会大义灭亲。 “人各有命,游临川他成不了众人口中的奇才。即使他有再好的灵根,如今不过是一抔黄土,你不必再惦记他。” 岳尔若虽然不满岳师兄言语直接,但心中承认岳师兄所言颇有道理。她随即吩咐人将元滢滢放出,看到元滢滢干净整洁的模样,她无心去询问在潮湿阴冷的私牢中,元滢滢是如何不染灰尘,丝毫不见狼狈窘迫的。 “你走罢。” 元滢滢面带犹豫,担心这是岳尔若新想出来折磨她的法子。毕竟岳尔若对她心怀不满,怎么会简单地关押她几天就放走她。元滢滢心思浅,怀疑岳尔若的心思便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岳尔若轻笑一声,想出声嘲讽几句。但游临川身死,她颇有些提不起精神,更做不出拿游临川的死来羞辱元滢滢的事情。 岳尔若轻挥手掌:“你离开宗门罢。游临川……已死,无人能继续庇护你。” 脑袋突然变得空白一片,元滢滢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修仙人不忌讳生老病死,但我忌讳,你不许将这些坏事牵连到公子身上。” 元滢滢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试图来警告岳尔若不要胡言乱语。但她的眼圈通红,瞧着一点震慑力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她是一只失去主人、色厉内荏的兔子。 岳尔若言之凿凿:“我表哥亲眼目睹,如何能是假的。倘若……倘若游临川死的更体面一些,我心中便不会如此难过。可偏偏,他是敌不过妖兽而亡,只会让旁人议论他无能。” 在岳尔若看来,游临川即使要死,也应当是因为全力抵抗妖兽,而不是为了心中的私欲,落了个魂魄消散的下场。 岳尔若转身离去,元滢滢泪眼模糊,她脚步匆匆找到包思怡,试图听到不同的回答。 一定是岳尔若欺骗她的,一定是! 但包思怡轻轻摇首,目露哀伤。 元滢滢受不得这等打击,当即昏厥过去。待她醒来后,包思怡轻声安慰,直言从冰寒之地回来的是岳师兄,那事情前因后果自然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游临川性子沉稳,而且宗门大比时他就快要赢了岳师兄,怎么会为了第一人的虚名便冒险激怒妖兽呢。包思怡已经接受了游临川的死,她以为元滢滢悲伤至此,除了游临川离开的突然,还因为他的名声受损。 元滢滢摇首,脸颊苍白,红唇微动:“我不相信。公子不会死的,更不会因为争第一而死。” 岳师兄的话传开之后,过去对于游临川满是尊敬的弟子们便转变了态度。游临川从高台跌落,成了心存贪念却实力不足之人。但元滢滢却未曾相信过,她了解游临川,即使世间所有的人都在说游临川的不好,她也不会附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元滢滢决心要去冰寒之地寻找游临川的身影。冰寒之地凶险,元滢滢一旦开口前去,包思怡定然会选择随行。因此,元滢滢没有将心中的打算吐露分毫,她握紧包思怡的手,目光清澈:“思怡,公子绝不会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种人。” 包思怡轻轻回握:“我相信你。” 元滢滢寻到去过冰寒之地的一个弟子,询问游临川身死的地方。那弟子显然不愿意继续提及此事,被元滢滢追问急了,便随口说出凶险地方,他想着元滢滢总不能亲自前去查看。若元滢滢去了,也是什么都找不到的,毕竟在他们口中,游临川的魂魄都已经消散,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刚进冰寒之地,元滢滢就听到呜咽的风声在她的耳旁刮过。前方白雪茫茫,空无人烟,元滢滢只是看了一眼便生出惧怕。她裹紧身上御寒的仙衣,掌心攥紧储物袋,小心翼翼地向前踏进。 看着悠悠转醒的宗门弟子,墨旬从他的口中听到,是岳师兄推他下来的。只是弟子命大,被墨旬捡到才挽回性命。墨旬在三教九流的人群中混迹多年,见识过心硬的,但未曾碰到过岳师兄这般无情至此,推人的动作丝毫不曾犹豫。 弟子被留下养伤,墨旬回到宗门时,听到游临川的传闻,心中顿时有了猜测。游临川的死和岳师兄脱不了干系,而且明明妖兽是游临川一人降服的,最后他却背了许多恶名。墨旬先去寻元滢滢,想着游临川离开,元滢滢定然黯然伤神。只是墨旬寻遍了洞府,都不见元滢滢的踪影。 他看在因为无人浇灌而姿态萎靡的仙花,心中一凛。 墨旬径直去找了岳师兄,在他看来,岳师兄能推弟子进无明崖,自然会赶尽杀绝掳走元滢滢。面对墨旬的指责,岳师兄沉默不语,他走到墨旬的身旁,眼眸微动。 墨旬身上的灵气波动,岳师兄很是熟悉。毕竟那弟子搀扶他走了许久,岳师兄对他的灵力颇为深刻。 转瞬间,岳师兄便明白墨旬得知了真相。他扬起手,收拢住墨旬的脖颈。 墨旬脸色涨红,却仍旧追问着元滢滢的去处。 岳师兄没有把他放在眼中:“你不过是蝼蚁罢了,没有资格问我。” 岳师兄可以轻易了结墨旬的性命,但他忽然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他闯进禁地,把墨旬丢进妖兽面前。 游临川因为不敌妖兽而死,而他的朋友试图放出妖兽却横死在这里,游临川的名声想必会更糟糕罢。 墨旬眼睛泛红,看着岳师兄阔步离开。 妖兽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嘶哑:“你想被怎么折磨?” 墨旬步步后退,试图逃跑,但他修为被周围的禁制所限,根本逃脱不得。 第217章 爪子轻勾着墨旬的衣裳,妖兽看着他奋力挣脱的模样,突然一松,待墨旬以为得救时,它再重新把他拉回掌心,肆意揉捏。 墨旬看清了妖兽的恶劣,它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他就歇了逃跑的心思。妖兽将爪子挪开,却见墨旬安静地站在原处,不再逃跑。 “你虽然弱小无能,却有几分聪明。” 第174节 得到妖兽的夸赞,墨旬脸上无甚表情。 妖兽掀开眼睑,凝神打量着墨旬的身姿,它自然不会安静地待在此处,等候几个峰主将它封印,重新回到不见天日的日子。它见墨旬虽然修为尚浅,但模样生得周正,心中便浮现出一个逃离此处、获得自由的主意。 “刚才那人,修为在你之上罢。” 墨旬并不回答,妖兽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归一宗当真是越发没落,能让这般心性恶毒的人做了宗门第一,享用全宗门最好的资源。你难道不觉得不公吗?” 它循循善诱的模样,让墨旬拢起了眉峰。他还没有找到元滢滢,当然想离开此处,可若是这妖兽存心阻挡,他也无计可施。 妖兽猜测道:“你得罪了他,才被扔到这里,想着用我的手除掉你。那——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沦落到此等境地,是为了宝贝,女人……” 墨旬听到“女人”二字时,眉峰越发紧皱,妖兽心中了然,便诱哄道:“美人最是慕强,倘若你成了修仙人中的佼佼者,世间的美人都会心甘情愿地跟随在你的身侧。只要你情愿做我的容器,你我的魂魄同住在你的身子里,我的修为便尽数归你所有。到时,一个小小的宗门弟子怎么能奈何得了你?你所遭遇的种种羞辱,都能报复回去。” 墨旬刚开始有所意动,但听到妖兽所谓的主意是借用他的身子,他顿时神色凛然,冷声拒绝。墨旬若是颔首同意,到时这幅身子或许便不是两人共有,而是被妖兽完全夺去。 见墨旬不应,妖兽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劝慰。待到了深夜,墨旬身子蜷缩在角落,已经入梦时,妖兽便施展法术,操纵着墨旬的梦境。 墨旬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他看到元滢滢身着蟹壳青衣裙,朝着他柔柔浅笑。她脖颈戴着的琥珀金灿灿的,衬得她肌肤雪白。墨旬脚步匆匆地向着元滢滢的方向走去,但他还没有靠近元滢滢身侧,便见岳师兄横空出现,他姿态蛮横地把元滢滢揽在怀里。 娇弱的美人被岳师兄的无礼行径惹得脸色涨红,目露求救。墨旬想要把她从岳师兄的手中救出来,但他的修为不敌岳师兄,受了重伤,眼前恍惚。他仰起脸,怔怔地看着元滢滢绝望的神情。岳师兄面露嫌弃,随手扯下元滢滢脖颈的琥珀,扔到墨旬面前,声音发冷:“真是丑陋,这配不上你。” 墨旬抓紧地面的琥珀,想解释这虫珀是他精心挑选的,虽然没有灵力,但定然是不丑的。但他抬起眼睛,只看得见元滢滢纤细的腰肢被岳师兄所拢,两人逐渐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不见。墨旬心中郁郁,喉咙发干,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吐着气却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墨旬将琥珀握的太紧,将他的掌心划破。金色染上了朱红,墨旬却全然不知,只是双眸呆愣,口中喃喃着:“不丑的……” 但随即,墨旬便意识到无人会听到他的解释。他扯唇苦笑:“墨旬,你可真没用啊。” 眼眸蓦然睁开,墨旬茫然地站起身,发现自己仍旧处在禁地中,哪里有元滢滢、岳师兄的身影,只有一只受困的妖兽和他为伴。 妖兽不掩饰梦境是自己设下的,它神态懒散,轻声评价道:“你看中的,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依照你的实力,是护不住的。” 墨旬的梦境迟早会成为现实,他会眼睁睁地看着元滢滢被旁人夺走,却没有半点法子。 墨旬虚握手掌,琥珀划破肌肤的疼痛尚且可以忍受,但亲眼目睹元滢滢被抢走的无力让墨旬难以接受。 他一步步朝着妖兽走去,语气发沉:“我同意了。” 即使对方是恶名昭彰的妖兽,但只要能够让他变得强大,墨旬情愿一试。 妖兽的爪子搭在墨旬掌心,它念着口诀,墨旬便随着念上一句。墨旬的眉心被划破,沁出的血珠没有顺着脸颊滑落,而是凝结在眉心。白光闪烁,墨旬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外力挤进他的体内,让他的魂魄难以站稳。 墨旬再睁开眼睛时,眉心生出了一枚红痣,鲜红明亮。他全然不似平日里的姿态,笑得肆意:“真是不错的身子。” 墨旬看着失去魂魄的妖兽,指尖微动,取出内丹融入如今的身体内。 设置下的禁制对妖兽有用,而墨旬却可以轻飘飘地破解。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禁地,听到刚苏醒的魂魄在提醒着,快去寻元滢滢的踪影。 墨旬唇角微扯,应了句知道了。他抓来去过冰寒之地的弟子,细细询问,墨旬的威压令他们不得不吐露实情。 “元姑娘来找过我,询问游师兄是在何处丧命的,我便告诉他,是在极寒冰窟。” 墨旬冷笑道:“你和如今的宗门第一,果真是一丘之貂。” 墨旬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弟子,他给他们设下法术,要他们把当初的实情说出来,每遇到一个人,他们都要把岳师兄抢夺功劳,肆意摸黑的实情讲出。墨旬想着,岳师兄不是喜欢坏人名声吗,那他自己也应该尝尝遗臭万年的滋味。 到了极寒冰窟,元滢滢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她顺着冰窟往里面望去,只见雪白一片,看不真切。元滢滢便轻提起衣裙,踏进冰窟。湿滑的地面让她身形踉跄,连连跌倒。 元滢滢瘫坐在地面,美眸轻颤:“公子,你定然安然无恙,不会出事的,是不是?” 空荡荡的极寒冰窟回荡着元滢滢的声音,她揉着发红的眼角,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越往里面走,白光越发晃人眼睛,几乎要将元滢滢的双眸灼伤。她解开腰间的系带,遮挡双目,手掌轻抚着冰壁,继续向前走着。 脚下踩空,元滢滢身子一歪,便跌进了布满荆棘的冰洞中。她下意识地捂着脸颊,担心被荆棘划破肌肤。但她的身子在距离荆棘只有半厘的位置堪堪停下,长着软刺的荆棘就在她面前轻轻晃动。 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元滢滢的眼前,她凝眉望去,只见手臂粗般的藤蔓在她的腰肢处收紧。那藤蔓仿佛有灵性一般,顺着元滢滢纤细的身子向上攀附,绕过她的肩膀、脖颈。 藤蔓上生有细小的绒毛,每次滑过元滢滢的肌肤时,都引得她绵软的身子轻轻颤栗。灵幽从储物袋中探出脑袋,试图把元滢滢从藤蔓的束缚中解救出来,但无论它如何施救,藤蔓都未松开半分。 元滢滢脸颊羞愤交加,那藤蔓不似寻常的草木,倒像是化身成藤蔓的男子手臂,抚摸元滢滢肌肤的动作或轻或重,不时惹得她弓起腰肢。 想起游临川生死不知,自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藤蔓肆意欺负,元滢滢心感凄凉,眼眶中蓄满了泪珠。 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翠绿的藤蔓上,它蓦然一僵,收拢元滢滢身子的动作放轻。 于一片雪白中,元滢滢看到了两抹漆黑,那漆黑朝着她走近,待离得近了,元滢滢颤声唤道:“朱颜——” 但等到朱颜走到元滢滢的面前,她脸颊的欣喜顿时变成怔楞。只因为朱颜身后伸出一根藤蔓,俨然便是刚才在元滢滢的肌肤胡乱触碰的那根。 元滢滢睁圆美眸,她想不通为何朱颜明明是熊狸族人,却会长出藤蔓。她想要出声询问,却发现朱颜的双眸空洞,从两人见面起,朱颜就未曾开口说过话。 元滢滢生出了惧意,想要向后躲避,却被藤蔓牢牢禁锢着。 朱颜伸出手,抚去元滢滢脸颊的清泪。他总觉得,对面前的美人分外熟悉,但却想不出来她姓甚名谁。 藤蔓感受到朱颜情绪的起伏,对待元滢滢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朱颜擦拭眼泪的动作,非但没有让元滢滢停止哭泣,反而让她越哭越凶。朱颜神情僵硬,操纵藤蔓松开元滢滢,她所站立的地方,荆棘纷纷侧身,免得身上的刺伤着她。 元滢滢遭遇的巨变,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元滢滢本就不是心性坚强之人,游临川身死的消息几乎将她击垮,她鼓起勇气来到冰寒之地,吃了种种苦头,连游临川的身影都未寻到,还碰到了截然不同的朱颜。 元滢滢的心中生出茫然无措,暗自想到,这难道就是天道给予她的惩罚。游家人本应该死在修士们手中,而她的命运是殉剑而亡。对于天道安排的命运,他们只能接受,怎么能生出反抗的心思。 泪水模糊了元滢滢的双眼,她轻轻摇首,挥散心中的迟疑。 不,她没有错的。 天道自然可以有它的安排,但元滢滢不愿意接受既定的命运,她便可以尽力躲开。而元滢滢深信,连自己都能试图躲开天道的安排,那游临川自然不会轻易地死去。她的公子,定然安安稳稳地活着,等候着同她相见。 朱颜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元滢滢的眼泪,连他身后的藤蔓都在元滢滢脸颊轻蹭。 元滢滢停止哭泣,柔声说着:“朱颜,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去找公子,好吗?” 她眼眸澄澈如水,朱颜脖颈微偏,发出轻声响动。在元滢滢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朱颜生涩地点头:“好。” 第218章 漆黑幽暗的无明崖底闪现阵阵光亮,映照出游临川淡漠的侧脸。他举起火光,照亮四周,寻找着离开这里的方法。 这里看不到日出日落,游临川无法准确判断出,他已经被困在无明崖多久了。但他知道,岳师兄既然决定推他下来,定然会将他身死的消息传遍宗门。 “只要你拜我为师,我便可以告诉你离开的法子。” 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游临川却不看说话的人,火光跟随他的目光而转动。 寻常人坠落无明崖,能够保全性命已经不易,若是能够像游临川一般,有幸救了大能,便会生出因祸得福的喜悦。但此刻,游临川听着大能滔滔不绝的相劝,心中竟生出了后悔,不该因为一时心善就救出困在这里数千年的大能。 大能走到游临川身旁,见他心性坚定,根骨清奇,越发相信两人有缘,决心要收游临川为徒弟。只是大能心中不解,他不过是要游临川舍弃尘缘,潜心跟着他修炼,便被游临川毫不留情地拒绝。倘若他的名号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舍弃如今拥有的一切,情愿拜他为师呢。 大能盘腿而坐,他并未将游临川的努力放在心上——无明崖是什么地方,有进无出,如果没有他出声指点,游临川花费一年两年也是出不去的。游临川所做的种种,都是徒劳罢了。他随口揣测着,游临川舍弃不了的,究竟是什么。 游临川面容冷淡:“我有一侍女,柔弱可怜,若没有人庇护,她定然过得艰难。因此,你不必多劝,我是不会做你的徒弟的。” 大能轻声笑道:“只是为了侍女?我瞧未必。只是以你的天赋,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不如就听我的,先放弃那侍女,成就大事者哪个不是断情绝爱,摒弃寻常人的情意?待你功成名就,想要什么模样的美人没有。” 游临川淡淡开口:“世间美人众多,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游临川握紧手掌,不再理会大能。 大能顿时了然:“你我既然相遇,我便是你的机缘。可你为了一个侍女,放弃了机缘,实在愚蠢。” 游临川不再理他,抚摸崖壁的手掌微顿,他召唤出本命剑,在划过悬崖时发出凛冽火光,但光芒散去后,崖壁仍旧光滑如初,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大能轻笑一声,似是在嘲弄游临川的白费力气。他静静坐着,等候游临川前来求他。 游临川尝试过几次,见没有效果便不再耗费精力。他走到和大能相对的位置坐下,凝气静神,本命剑立在他的面前,做出保护的姿态。 崖底有两人一剑,却是格外安静。大能睁开眼睛,悄悄打量着游临川。只见游临川面色沉稳,潜心修行,大能暗自拧眉,想不通为何不久前游临川还在着急如何能从这里出去,此刻却突然静下心来。 直到历劫的天雷劈来,大能才恍惚想通一切。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无明崖,游临川竟然突破境界了。他借着历劫的天雷,硬生生地在光滑的崖壁打出一条崎岖小路。 寻常法术,自然不能在无明崖留出痕迹,但和天道息息相关的天雷,能凭空造出生路。 游临川手握本命剑,脚步轻点,便踩在凹凸处,身子腾空欲离开此处。 大能看着他身形飘逸,丝毫没有回头带上自己的打算,顿时暗骂一声,连忙跟上。 冰寒之地落了雪,游临川刚刚站定,肩头便积了细小圆润的雪粒。他长久不见光明,突然离开无明崖,难免觉得不适应。游临川紧闭双眸,按照本命剑的指引朝着前方走去。 朱颜不明白,他对面前的女子为何如此优待。他是妖,看到凡人便本能地想要攻击,只是身后的藤蔓稍微缠紧了元滢滢,她露出一点点疼痛的神态,朱颜便觉得心中微痛,再不敢收紧。 朱颜听闻,修士中有擅长下蛊的蛊修,元滢滢可能就给他下了蛊虫,他才会变得如此奇怪。 身为大妖,他断然不能被凡人所驱使,朱颜眼眸中闪过厉色,手掌朝着元滢滢脆弱的脖颈而去。 ——无论元滢滢下的是什么蛊虫,只要操纵蛊虫的人死了,朱颜就会恢复正常。 元滢滢转身,鼻头冻得通红,她看见朱颜耳朵泛红,便伸手替他捂着。绵软的掌心轻轻揉动,带起阵阵暖意。周围太冷,元滢滢说话间有白气吐出。 “朱颜,待找到了公子,我便和公子一起寻找让你恢复正常的方法。你一定是害了病,不然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呢。” 朱颜下意识地问道:“现在、很丑是吧。” 话刚说出口,朱颜便愣在原地,仿佛曾几何时,他也询问过元滢滢相似的问题。 元滢滢揉了一下朱颜的耳朵,轻轻摇头:“不丑的,朱颜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妖了。只是我喜欢你过去的模样,人形时满是灵气,化作熊狸就煞是可爱。不像现在,冷冰冰的,没有丁点生机。” 朱颜的胸口砰砰跳着,他不仅耳朵变得通红,脸颊也泛起绯红颜色。他想着,这是何等厉害的蛊虫,他竟然想要这蛊虫长久地停留在体内,如此便能时常从元滢滢的口中听到甜蜜的话语。 雪花落在元滢滢乌黑的发髻,似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珠花。她微翘的鼻尖也落了一层薄雪,但她无心去擦拭,美眸转动,寻找着游临川的身影。 藤蔓伸出,轻轻拂去元滢滢鼻尖的落雪。 她眉眼微弯,正要道谢。 茫茫白雪中,元滢滢隐约看到了游临川的本命剑。真是奇怪,元滢滢在梦境中因为殉剑而死,因此她对这柄本命剑是心存惧怕的。只是她如今看到闪烁着凛冽白光的本命剑,竟险些要落下泪来。 “公子……” 元滢滢柔柔唤道。 游临川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首。他恍惚听到了元滢滢的声音,只是这里是凶险的冰寒之地,元滢滢如何会来。 但游临川凝神细听,果真又听到了柔声呼唤。此时,他已经确定,不远处站着的便是元滢滢。 元滢滢提着衣裙,踩过柔软的白雪,朝着游临川所在的方向而去。隔着重重雪花,她只能看到本命剑,却看不清楚本命剑身后的,究竟是不是游临川。但元滢滢胸脯起伏,她无比确信,站在那里的就是她惦念的公子。 雪地湿滑,虽然元滢滢心中焦急,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但游临川却不必顾及这些,他身形移动,便走到了元滢滢面前。 元滢滢扑进游临川的怀里,颤声唤着公子。 “……他们都说公子死了,我不相信。公子怎么会丢下我一个人离开呢。” 看游临川紧闭双眸,元滢滢轻抬柔荑,抚摸着游临川的眼睛,询问他可是受了伤。 第175节 游临川握住她的手腕:“不曾。待在无明崖太久了,适应不了亮光,待习惯了便能睁开了。” 元滢滢这才放下心来,她挽着游临川的臂弯,轻声说着:“无妨的,公子看不见,我可以为你引路。” 即使双目不能视物,游临川可以依靠本命剑,但他听到元滢滢所说,便点头应下:“那便有劳滢滢了。” 朱颜满是戒备地看着相互依偎的两人,他不明白,为何元滢滢已经给他下了蛊虫,却不缠着他,而是和游临川格外亲近。此时的朱颜已经忘记了,刚才他还在想如何能祛除蛊虫的影响,而现在却满脑子都在疑惑,为何元滢滢会突然变心。 游临川变幻身形,将元滢滢护在后面:“有妖。” 元滢滢轻声解释,不是伤人的妖兽,而是朱颜。她黛眉轻皱,为朱颜记忆不起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副模样而黯然神伤。游临川未完全放松警惕,他靠近朱颜,感应着朱颜身上的灵气浮动,淡声开口:“他应是除了一只藤妖,但内丹过于深厚,他无法消融,便受到了影响,成了这幅模样。” 游临川可以帮他,不过是给朱颜输送一些灵力,帮他吸收藤妖的内丹罢了。 但游临川刚要动作,紧随着他身后的大能便现身阻止道:“你当真要为一只妖,而耗费灵力,这并不值得。” 元滢滢面露紧张,她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自然希望朱颜能够恢复正常,但也不愿意游临川受伤。 游临川轻拍着她的手掌:“无事的。” 他传声给大能,声音中带着强烈的警告:“你可以跟在我的身后,我不同你计较。只是你要知道,少言语我才会继续容忍你。” 大能神色微怔,从未有人在他显露身份修为后,还对他如此的不假辞色。 值得不值得,不是凭借大能一句话便能断定的。 在游临川看来,有朱颜的帮助,元滢滢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他定然要回报朱颜。游临川向来不喜欢欠旁人什么,朱颜帮了元滢滢,他便助朱颜消融内丹,如此一来两不相欠,朱颜和元滢滢之间再无牵扯。 游临川轻抬手掌,将灵力传到朱颜体内。他身后的藤蔓缓缓消失,逐渐蜕化成一只熊狸。 这般毛绒绒的样子,才是元滢滢熟悉的朱颜。她把熊狸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游临川眉心微蹙:“外表再如何招人怜爱,他还是一个男子……” 元滢滢打断他的话:“公子,我明白的。待朱颜恢复人形,我便不会这样了。可是现在,他只是一个没有灵智的熊狸。你瞧瞧——” 说着,元滢滢便将熊狸递到游临川面前,想让他感受熊狸身上的绒毛有多么柔软。游临川侧首躲开,他和元滢滢不同,不会因为朱颜变成本形就生出怜悯。 “随你心意。只是,别让他靠近我。” 元滢滢柔声应好。 两人走走停停,到了夜里便随处找一山洞休息。游临川身上的火光已经用完,元滢滢便用灵幽的亮光照明。灵幽软绵绵的身子漂浮在半空中,不再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仅仅变幻成皎洁的月光白。 元滢滢将自己的腰带系在游临川眼前,有腰带遮挡,能让游临川尽快适应光亮,可以早点睁开眼睛。 游临川闻到腰带处带着的馨香,这香气他已经许久没有闻到过,如今轻嗅竟生出恍惚。 元滢滢取出储物袋中存放的糕点,用来让两人果腹。这些糕点,是元滢滢从洞府中带来的,她一开始便打着,待寻找到游临川便一起享用的主意。 元滢滢从未相信过宗门的传闻。她清楚即使没有她的寻找,游临川也能安稳地回到宗门。但元滢滢还是庆幸自己来了,她能够第一个见到游临川,得知他平安活着的消息。 第219章 “游师兄……你不是丧命在冰寒之地了吗?” 宗门弟子看到游临川和元滢滢比肩而行,不禁惊呼出声。游临川拧眉询问岳师兄身在何处,他被岳师兄推落无明崖,名声遭肆意抹黑,自然是要报仇的。 提及岳师兄时,弟子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他为游临川领路,语气中满是对岳师兄所做无耻行径的嫌弃。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岳师兄修的是无情大道,因此平日里他面容冷淡,我们只当做寻常。不曾想,他竟然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好在,他如今已经遭受了报应……” 元滢滢蹙眉不解,待看到岳师兄的处境,才明白弟子言语中的意思。 若非弟子唤了一声“岳师兄”,元滢滢是断然辨认不出面前这个鬓发散开、狼狈至极的人会是岳师兄。他被关押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仰面躺在地上,身子遍布伤痕。听到有人前来,岳师兄并不抬眼看去,他像是累极了,合拢眼睑静静休息。 直到元滢滢不确定地唤着“岳师兄”,他才猛然睁开眼睛。一看到游临川,岳师兄便大口喘着粗气,那脆弱的模样仿佛下一刻便要断了气息。岳师兄看着自己如今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宗门第一人的风光,再看游临川,仍旧是龙章凤姿,一副凛然不能靠近的模样。 “掉进无明崖中,你竟然没死。游临川啊游临川,上天当真是待你不薄,给了你极品灵根,又让你处处好运。而我等平庸之徒,只能依靠自身的努力,才能挣得一席之地。但你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追上,这何其不公!” 虽然游临川双眸被遮挡,但他只听岳师兄的声音,便知道他此时的神态定然是忿忿不平的。元滢滢凝神注视了岳师兄许久,突然侧身对游临川说道:“公子,他这幅模样瞧着有几分可怜。” 从高高在上、众人敬仰的位置沦落到气息奄奄的模样,不禁让人生出悲凉。但元滢滢却不会同情他,她尚且记得岳师兄对游临川做过什么——岳师兄是清楚无明崖的凶险的,他是怀着彻底除掉游临川的心思才推他下去,如此心狠之人,元滢滢觉得他境遇可怜,却不会认为他无辜。 事到如今,岳师兄还没有想清楚,那些同行去冰寒之地的弟子分明已经被自己威胁,而且他害游临川的时候,其他弟子不说是袖手旁观,肯定是未曾尽过全力的。其中实情若是被说了出去,众人的行径定然被狠狠指责。因此,岳师兄并不觉得他们会说出真相。但他太过自大,未曾料想到弟子们竟然会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出,惹得他被峰主召见。即使岳峰主有意保下岳师兄,但其他峰主怎么会容忍残害同门的人安然无恙地留在宗门。有众多弟子作证,又有应该被封印的妖兽身殒,身上的内丹却消失不见,有弟子现身说道,见过岳师兄私下里进过禁地。岳师兄断然不肯承认做过杀妖兽夺内丹的事情,只是让他说出为何闯进禁地时,他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岳师兄明白,他若是如实相告,说出自己进禁地是为了教训墨旬,众人更会觉得他欺凌同门,他身上的罪责便会越重。因此,即使被怀疑为了私欲抢走妖兽内丹,岳师兄也是极力争辩,并不肯说出是因为何等缘由进入禁地的。 他这幅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便是百般狡辩,无一人会相信他。看到岳峰主轻轻摇首,岳师兄心中浮现出惶恐,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诬陷的滋味,而他的名声,也比当初有意陷害的游临川,要坏上千倍百倍。 岳师兄的修为被毁,被暂时关押在此处。倘若宗门哪一日生出仁慈之心,便会放走岳师兄。但身为废人的他,离开宗门的日子怎么会好过。岳师兄心感凄凉,但面上绝不肯表露分毫,更不能让旁人看到他的慌张无措。岳师兄强撑着精神,却在听到元滢滢的一句“可怜”时,身子颤动。 他大笑出声,眼角闪烁水光。 他明明是天之骄子,怎么会沦落到可怜的境地? 游临川伸出手臂,把元滢滢护在身后。 “我们走罢。” 游临川淡声开口,对于岳师兄的下场他无甚反应。游临川原本是打算亲手报仇的,但他一回到宗门,岳师兄已经成了这幅样子。游临川没有兴趣折磨一个丧失修为的人,他觉得沦落至此已经足够让岳师兄心中郁郁。此时的岳师兄,连灵力低微的元滢滢稍一抬手,便能轻易地压制他。见岳师兄俨然已经精神恍惚,游临川不愿意让元滢滢继续留下,他开口说道,要元滢滢陪他一起去见师父拂忧道君。 他指着眼前覆着的系带,语气微软:“双目不能视物,便只能让滢滢做我的眼睛。”元滢滢颔首答应,将柔荑搭在游临川的手臂,引着他往外走去。 岳师兄见自己被无视,情绪越发激动,他肆意叫嚷着天道不公,凭什么游临川能够后来居上,他入门比自己晚上许多年,修为却很快便能追赶上他。 看着元滢滢身子轻颤,游临川眼中浮现出不满,他轻拍着元滢滢的手背,用来安抚她受到的惊吓。对于岳师兄,游临川没有耐心仔细解释,自己虽然拥有极品灵根,但如今的修为并非是坐享其成,不用修炼便能得到。游临川不曾歇息过一日,每日苦修。他曾经数次落进陷境,稍有不慎便会殒命,若非游临川拼命一搏,恐怕他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但这些话,满心愤怒的岳师兄是听不进去的,游临川不会耗费口舌同他说。 游临川嘴唇微动,似是随口说道:“无明崖中,我境界更进一步。” 说罢,游临川便虚揽着元滢滢的腰肢离开,身后响起岳师兄不甘的叫嚷声音。 拂忧道君得知游临川平安归来,顿时面露喜色。他当即安排,将冰寒之地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转告给宗门中的每一个人。拂忧道君把游临川本应该得到的宗门第一人的身份,还给了他。 此举招致岳峰主的不满,他和岳师兄颇有渊源,如今宗门上下都极其厌恶岳师兄,连带着怀疑起岳峰主的品行。 岳峰主要去寻拂忧道君,真相说过一遍就已经足够,何必要说得绘声绘色,让每一个弟子都仿佛亲眼见过呢。但岳尔若拦住了岳峰主,她难以相信熟络的表哥会做出这等事,但宗门中所传的每一处细节都极其真切,叫她不得不信。 “爹,表哥既做了错事,忍受这些骂名也是应当的。你若是贸然开口,其他峰主听了就会觉得爹是在偏袒表哥。不如静观其变,弟子们对真相固然感兴趣,却不会时时提起,待他们的兴致淡了,就会恢复平静。” 岳峰主冷静下来,细想着岳尔若的话有道理,便歇了去找拂忧道君的心思。他见岳尔若眉眼中萦绕着忧愁,稍做思索,便猜测出和游临川相关。想来岳尔若对游临川的心思,随着他的“死而复生”而重新燃起。只是,两人无甚瓜葛时,游临川尚且对岳尔若冷淡。现在岳尔若的表哥和游临川结了仇怨,他们之间更是不可能了。 但岳尔若不愿意就这般放弃,她来到游临川的洞府面前。 元滢滢正和包思怡数着下注赢来的银钱,金银在日光下散发出夺目光辉。元滢滢举起一枚金子,迎着日光看着,柔唇轻弯。 “公子果真厉害。” 包思怡颔首:“这一次,我真心实意地承认你家公子厉害。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赢得这许多金银。” 元滢滢脸颊绯红,露出得意之色。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抿唇问道:“难道你之前,不是真心实意吗?” 包思怡眼眸含笑:“以前半信半疑,如今才是完全信了。” 元滢滢顿时娇嗔道:“思怡你好讨厌!” 之前明明做出一副完全相信自己,同样认为游临川实力不凡的模样,却原来是装出来的。 两人正打闹着,包思怡余光看到岳尔若的身影,忙出声提醒元滢滢。 听到岳尔若的来意,元滢滢站起身往屋内走去。她偏首小声嘱咐包思怡:“把金银都收起来。” 包思怡轻轻摆手,要她不必担心。 游临川神色冷淡,径直开口询问岳尔若有何要紧事。岳尔若欲言又止,眼眸转动看着元滢滢和包思怡。 元滢滢看不懂她的暗示,仍旧静静地站在游临川的身侧,未曾离开。而包思怡看懂了岳尔若想要她们主动起身,只是她为何要善解人意,为岳尔若和游临川腾出说话的空间。包思怡不会好心为旁人思虑,只会为元滢滢着想,她是绝不会主动起身的,便佯装不懂,手上动作不停,把赢来的金银整齐地码在木匣子中。 岳尔若无法,只得抿紧唇瓣,直言她想要单独和游临川说上几句话。包思怡见元滢滢动作,这才缓缓起身,抱着木匣子往屋里去了。元滢滢要跟随她而去,却被游临川抓住手腕, 他温热的指腹轻按在元滢滢的肌肤,游临川淡声开口:“滢滢不必走。” 岳尔若拧眉:“可这些话,我只想私下里同你说——” 手指蜷缩,把纤细的腕骨拢在掌心。游临川的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阻拦着元滢滢离开的举动。 “滢滢走不得。岳姑娘若是觉得不便,就不必说了。” 对于岳尔若即将要说出什么话,游临川丝毫兴趣都无。见状,岳尔若气得脸颊泛红,她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说出口。 “我的心思——你可曾明白?” 元滢滢掌心一颤。 既开了话头,岳尔若便继续说了下去,她本就是张扬肆意的性子,连表达女儿家的情思时,都无比热烈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火,烫的人无法招架。 游临川静静听完,冷声开口:“我已知道,那便请岳姑娘断了这样的心思。” 岳尔若惊讶于游临川的毫不留情,她追问道:“你难道半分动容都没有,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伸手指着元滢滢,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抉择:“若是因为你心中还惦记着其他人,我……我可以容忍旁的女子存在。” 宗门男子中,无人能和游临川比较。岳尔若心中已经想好,游临川这般的人物即使同时拥有几个道侣,也在情理之中。 但岳尔若愿意让步,游临川却是不愿。 “岳姑娘慎言,我另有所爱与你何干,为何要你容忍。” 看着元滢滢柔白的脸蛋,岳尔若突然想到和真相一起传的沸沸扬扬的传闻,元滢滢不相信游临川已死,孤身去冰寒之地寻他,其中情意可见一斑。 岳尔若眼眸浮现出落寞,难道是因为自己相信了游临川的死,没有和元滢滢一样前去寻找,才被游临川这般冷淡对待吗。可是,当初那么多人说游临川魂飞魄散,连表哥都言之凿凿,岳尔若如何不信。且冰寒之地凶险,岳尔若如何能够为了渺小的可能,而以身犯险。 岳尔若轻声解释着,她是寻常人的反应,游临川不应该苛责她。 游临川的耐心告罄,因为身旁有元滢滢在,他才对岳尔若有所容忍。听到岳尔若丝毫不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游临川便冷声道:“妖兽逃脱之日,正是天隐峰弟子当值,这其中有没有关联,岳峰主想必心知肚明。我不愿招惹是非,只是岳姑娘再来扰我清净,岳峰主想必便会不清净了。” 岳尔若目露惶恐,久久未曾回神。 第220章 关乎妖兽逃脱之事,岳尔若不敢细想,究竟当日果真是一场意外,还是岳峰主为了挽回岳师兄的颜面而冒险放出妖兽,为他争取获得宗门第一人的另外一次机会。但无论真相如何,岳尔若无法细究,唯恐惹祸上身。 她此时明白,无论自己对游临川揣着何等心思,都应该彻底泯灭,不能再在游临川面前表露出来,否则一旦游临川抖露出天隐峰弟子失职之事,岳峰主定然会受到牵连。 岳师兄已经被宗门放弃,岳尔若万万不能再没了岳峰主这个仰仗。她深知平日里行事过于任性,倘若没有峰主女儿的身份庇护,她定然要过得无比凄惨。 思虑至此,岳尔若弯下腰肢,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求人,姿态生疏,心中倍感委屈。 “表哥已经为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还请你高抬贵手。我——绝不会再纠缠你和元姑娘。” 说罢寥寥数语,岳尔若已经脸色涨红,她不止要哀求游临川,甚至要向元滢滢道歉,才能让游临川觉得满意,不再计较当日的事。 第176节 游临川沉声应了,岳尔若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元滢滢心中生出疑惑,她并未径直询问游临川,而是和包思怡私下里悄悄猜测,究竟是不是岳峰主有意放出妖兽的。 包思怡沉思片刻,回道:“依照我看,十之八九是的。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有岳师兄那般手段狠辣的亲戚,岳峰主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妖兽也已经身陨,再追究它是怎么挣脱封印的也是无用。不如拿这件事作为把柄,岳尔若定然不敢再来纠缠。而且,她以后碰到你,再不能做出趾高气昂的模样,恐怕要躲着你走,还要整日担心你会不会说出秘密呢。” 元滢滢柔声道:“公子不让说,我便不说。” 果真同包思怡猜测的一般,无人再来打扰元滢滢和游临川的清净。她偶尔碰到了岳尔若,对方脸上肆意的神情稍有收敛,轻声同元滢滢打着招呼,随后便送上许多礼物,为的是当时将元滢滢关进私牢之事。 元滢滢未曾觉得受过很多委屈,因此在游临川询问时,她便轻声说出。游临川眉峰紧皱,他显然没有元滢滢一般宽宏大量,脑袋里猜想着元滢滢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私牢中,该是何等惶恐不安。他暗自后悔,自己应该对岳师兄多一些警惕,当初便不会意外坠落无明崖,让元滢滢受了诸多委屈。 元滢滢身子一软,依偎在游临川的胸膛,她听着游临川沉稳的心跳声音,轻声开口:“这怎么能怪公子呢,要怪岳师兄,他做了恶事让公子险些丧命,又让我整日忧心。” 游临川手掌微动,抚着元滢滢柔软的发丝。 “是,都怪他。” 于是,本就处境凄凉的岳师兄的日子,越发变得水深火热。岳峰主被麻烦事缠上了身,不少弟子出言说他处事不公,太过维护岳师兄和岳尔若,甚至闹到了其他峰主面前。岳峰主使尽手段,才没有被责备,堪堪保住了名声,只是他峰主的位置却被免去了,从此只能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在宗门中过活。岳尔若得罪过不少人,在岳峰主出事后便收敛了脾性,但仍旧有人寻上门来,要同她比拼较量。岳尔若不堪其扰,便携了包袱和岳峰主一起悄悄离开了宗门,以躲开不停寻找上门的仇人。 手指翻动晒干的花草,暖融的日光让元滢滢昏昏欲睡。她屈起手臂,轻支额头,竟浅浅睡去。意识模糊中,元滢滢隐约感受到有高大的人影驻足在她的面前。 微凉的指尖挑起元滢滢脖颈系着的琥珀,元滢滢身子一颤,悠悠转醒,睁开眼眸看到的便是墨旬正凝眉打量着虫珀。 “墨旬……” 见元滢滢醒来,墨旬没有即刻丢开琥珀,他眸色沉沉,唇齿间呢喃着:“滢滢,你喜欢它吗?” 元滢滢颔首。 墨旬便抓住元滢滢纤细的手腕,将琥珀送到她手中。肌肤相触,元滢滢才发觉墨旬的身子极冷。她抬头望着日头高照,心中生出疑惑,今日阳光正好,墨旬的身子为何如此冰冷。 “滢滢只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却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人,对吗。” 他每唤“滢滢”一次,元滢滢的耳尖便酥麻一分。她不明白,如今的墨旬为何能将简单的两个字唤得如此缱绻。 墨旬侵身靠近,语气悠悠道:“比如说——我,修为浅薄,无能无用,滢滢可会喜欢。” 元滢滢美眸颤动,她从墨旬的眼睛中看出戏谑轻视,分明他说的是自己,却好似在议论旁人的事情。 元滢滢语气缓缓:“这琥珀虽然没有灵力,但实在美丽。而能够令人赏心悦目,本就是一种用处。墨旬,你并非无能无用,你能够挑选出美丽的琥珀,便很是厉害了。” 她眼眸明亮,显然是真心实意这般想的。墨旬仰面躺在元滢滢对面的木质躺椅中,闷声笑着。 他笑墨旬除了容貌尚可以外,看美人的眼光也很是不错。 游临川从内室走出,淡声唤着元滢滢。他看不清来人是谁,便出声询问。 元滢滢连忙起身,站在游临川身旁,柔荑轻抚着他的手臂,回道:“是墨旬呢。” 游临川神色淡淡,对墨旬的到来并不欢喜。 在看到游临川时,墨旬的眼眸收紧,他清晰地记得这张脸,要不是游临川找到它的薄弱之处,他何至于被困在禁地中,只能靠一体双魂的法子逃脱。墨旬目光凛冽,面对游临川扯不出半分笑容。 两人未曾开口说话,他们之间却涌动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最终,还是墨旬先行告辞。离开洞府远了,妖兽便责备墨旬为何突然现身,匆匆离开的姿态好似他怕了游临川。墨旬无奈说道,他如今顶着的是自己的脸,难不成还要为了被捉之事,和游临川较量一番。 妖兽冷笑,他现在已经不是妖兽的形态,再没了弱点,即使和游临川对上,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而且,他报当日之仇有什么错。 墨旬心中后悔和妖兽的交易,两人同占一个身子,依照修为强弱,自然是妖兽强他弱。因此,对这幅身子的占据时间,便是妖兽更久一些。妖兽和元滢滢肌肤相触时,墨旬虽然能够感受到,但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绵软的触感抵在墨旬的手背,他却清晰地明白,自己绝不会用那样的神情和语气同元滢滢讲话,而和元滢滢接触的,是顶着他面容的妖兽。 只是木已成舟,墨旬只能接受和妖兽共用身子的现实。他冷声警告着妖兽,无论他怎么胡作非为,都不能伤害元滢滢。 妖兽挑眉:“如斯美人,不仅你喜欢,我也是如此,又怎么会伤害她?你且放宽心,我不会伤她,并且会得到她。” 墨旬魂魄一颤,给妖兽泼着冷水:“滢滢她心中惦记的,只有游临川一人,即使你横刀夺爱,滢滢也不会允的。”妖兽嘲讽一笑,他讥道真是看不懂墨旬,明明为了活下去自学了偷盗的本领,见惯了世情冷暖。墨旬应该是极其自私的,他才不理会旁人取来宝物耗费了多少心思,只要宝贝到了他的手中,不过经了手便匆匆卖掉。即使对方寻上门来,墨旬没有丝毫愧疚地回道,是对方守不住宝贝,他才可以轻易夺去,这宝物落进他的手中,自然就是他的了,卖掉还是扔掉都凭借他的心意。就是这样一个满是私心的人,却有胆量和妖**易。妖兽本以为,墨旬既然中意元滢滢,那定然要不择手段夺到手中,正如同他抢夺别人的宝物一般。但听到妖兽要成全他的心思,墨旬却出声劝阻。 墨旬沉声道:“你是妖兽,自然不懂这些。寻常的宝贝,我依靠敏捷的身形就可以轻松拿到。只是女子的倾心,却是最难得到的东西。” “我才不管什么真心不真心。你且瞧着,我定然要将美人据为己有。墨旬,我的魂魄应是被你影响,看着滢滢时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柔软。我从未感受过这般滋味,倒觉得不错。只是我看中的,定然不能被他人拥有。那游临川又算得了什么,我何曾把修士们放在眼中过。此事,你只需要在一旁看着便是,无需多言。” 墨旬惊讶于自己对元滢滢的心思竟影响了妖兽,他正要说话,却发现妖兽设下法术,令他无法开口。 而墨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一个“墨旬”眼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元滢滢素手微伸,轻抚着游临川的眼睛,她声音轻柔,让游临川试着睁开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但随即而来的刺痛感让游临川合拢眼睑。他缓缓摇头,淡声说着:“还是不行。” 元滢滢未曾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轻声叹息声透露着心中的遗憾。但她轻声劝慰着游临川:“公子在无明崖待了许久,定然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恢复。我已经问过拂忧道君,他说你的伤会好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拿起素白的绢布,姿态轻柔地缠绕在游临川的眼前。 游临川握住元滢滢的指,如玉石一般温凉的指腹,让他不禁手指微动,轻轻摩挲着。 “滢滢,你要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元滢滢语气自然:“我是公子的侍女,自然要跟随你的。” “我不是在说这个……” 游临川唇瓣微张,在元滢滢不解的注视下,最终只说出一句:“我想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第221章 朱颜蜕化为本形后,性子也回归为妖兽本能。他时常跳到高处,环顾四周,身后的蓬松长尾轻轻摆动,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灵幽平时并无玩伴,见到了熊狸便浮动到他身旁。只是朱颜并不喜欢这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软乎乎灵宠。他视灵幽为无物,被灵幽扰的烦了就扬起爪子驱赶它。 灵幽身形迅速,从未被打到过,但它虽然灵智未启,被朱颜嫌弃久了也知道面前的熊狸并不喜欢它。灵幽将桌面摆放的果子吃得只剩下一个,它身形小,却能容纳许多东西。那些果子进了灵幽体内,先是将它的身子撑得圆鼓鼓的,但很快便被灵幽消化。 灵幽的软足点在最后一个果子上,它张开口留下啃咬的痕迹,便提着果子扔到了朱颜身旁。对于它的这些小动作,朱颜不以为意。 元滢滢看到瓷碟中的果子不见踪影,顿时美眸睁圆,她很快就找到了偷吃的人。元滢滢捡起放在地面没有吃完的果子,胸脯微微起伏,她轻揉着朱颜的耳朵,无奈说道:“你怎么吃光了,就剩了半个。” 这果子是游临川打下来的,果树生长在悬崖峭壁上,一株树只结了十几个果子。妖兽本性作祟,会贪吃胡闹元滢滢是理解的。只是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瓷碟,心中浮现出郁闷。 元滢滢抱着朱颜,把它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做出一副无情模样:“你好好待在这里反省,这几日再不许你吃东西了。” 灵幽在空中漂浮着,双足轻轻摆动。它像是看出了元滢滢在生气,便停在元滢滢肩头,足尖轻点,似在安慰。 朱颜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朝着灵幽龇牙咧嘴,唇齿间发出呼呼的气声。元滢滢把灵幽拢在手中,手指轻点着朱颜的额头:“你还吓唬灵幽!” 元滢滢怜爱地抚摸着灵幽,它这般小,朱颜生的庞大,刚才朱颜的举动定然吓着它了。 墨旬来时,看到的便是元滢滢轻哄灵幽,而一旁是垂头丧气的熊狸。墨旬走过去,抬起手掌,还未落在朱颜身上,便被长尾蛮横地扫开。 朱颜眼眸幽深,墨旬仿佛能从它的眼睛中看出它要说的话——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他的。 墨旬淡淡收回手,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面露笑容:“真是巧了,我来了便是给你送果子的。” 说着,墨旬便摸出两枚红果放在元滢滢手中,只见个个鲜艳红润,饱满多汁。墨旬解释道,这是仙人果,经年不腐不坏,滋味清甜爽口。 元滢滢启唇,轻轻咬下,甘甜的汁水便流进她的腹中,果真美味。她边咬着果子,边询问墨旬是从哪里摘来的仙人果,她在宗门许久,怎么从未见过这种果子。 墨旬但笑不语,他被封印之时,身旁几尺之内除了这一颗仙人果树,再无其他。他挣脱封印逃脱时,便顺手带走了几枚。 待元滢滢去取茶水时,墨旬和朱颜面面相觑,他俯视着朱颜浑身竖起的毛,喃喃说道:“熊狸一族何时沦落至此,竟然心甘情愿地做旁人的灵宠。” 饮罢茶水,同元滢滢闲话许久,墨旬起身离开,正和大能碰个照面。墨旬神色如常,从大能身旁走过,大能却停下脚步,看着墨旬的身影出神。 游临川一袭湖水蓝劲装,双袖被紧紧束起。他双眸覆着素色绢布,手持本命剑带起凛冽风势。游临川收剑入鞘,微微侧首,他并未开口发问来者是谁,只是耳尖一动,便拧眉道:“不必白费唇舌,我不会同意做你的徒弟。” 大能轻叹一声,暗道游临川固执。可偏偏自己就瞧上了游临川的根骨,情愿再三劝他。大能未曾领悟过情爱,因此他对游临川的选择格外不理解。 ——女人怎么比得上修仙大道! 既然游临川舍不下元滢滢,大能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元滢滢能够主动抛弃游临川,那也是好的。这种心思大能只在心中胡乱猜想,他见过元滢滢,那样花一般娇弱的美人,怎么可能会离开游临川的庇护。 大能依在树旁,想起刚刚碰到的墨旬,便说出心中疑惑,墨旬不过二十上下年纪,为何他却看不出墨旬的修为深浅。 游临川随口道:“或许他用了障眼法。” 大能气极,他并未平庸之辈,区区障眼法怎么可能瞒得住他。游临川此言无疑是看他不起。大能便轻笑道:“你整日潜心修炼,恐怕哪一天后院起火都恍然不知。” 游临川眉峰紧皱。见状,大能深知戳中了游临川的心思,便继续说道:“那男子模样英俊,身形挺拔,若是再能言善道,必定比你讨美人喜欢。”本命剑直冲大能脖颈而去,他手指拈动剑刃,眉眼轻笑:“一提到那女子,你就道心不稳了。” 游临川眼眸微冷:“莫要提及滢滢的名讳。” 他不喜欢大能将元滢滢和其他男子牵扯在一起,即使是猜测也不可以。 游临川沉稳心神,暗道自己多思多虑,他和元滢滢有多年情意在,她怎么会被一个墨旬的三两句好话便哄骗了芳心。游临川既已想通,就继续修炼,封住六识,不再听大能的胡乱猜测。 游临川回到洞府时,天已经黑透,他放轻脚步,免得惊扰元滢滢醒来。但里屋传来响动,灯火随即摇曳,元滢滢举着烛台走出。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她瓷白的脸颊,光滑细腻,比脖颈佩戴的琥珀还要动人心魄。 “公子,你回来了。” 元滢滢轻轻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她起来得匆忙,连肩头披着的衣裳都是随手拿的,是娇俏的嫩绿。游临川抬手,替元滢滢拢好快要滑落的衣裳,说道:“吵醒你了?” 元滢滢柔柔摇首:“我刚睡下,睡的浅便醒来了,正好听到公子的声音。” 游临川顺势接过烛台,揽着元滢滢的腰肢往里屋走去。 元滢滢欲点燃其他烛台,游临川却是不让。他轻轻摇晃手中的烛光,说着这一点光亮便足够了。元滢滢便依着他,只是灯火时明时暗,元滢滢为游临川解开腰带时,只能睁圆双眸,凝神细瞧。昏暗的光线,让元滢滢为游临川褪去外袍就耗费了许多时辰。 两人同坐在软榻上,元滢滢素手微动,解开束缚马尾的绑带,发丝散落在游临川的脸颊两侧。应是灯火昏黄,削减了游临川身上冷硬的气息,使他的面容温和许多。元滢滢半直起身子,手指按动额头的穴位,柔唇中说着如此这般能够解乏。只是她学艺不精,按到的穴位不是没有对准地方,便是力道不足。但游临川安静地感受着绵软手掌在他脸颊的触碰,没有出声指出元滢滢的手艺不对。 在游临川看来,手艺老道之人比比皆是,但能够使他放松心绪的,只有面前这双笨拙柔嫩的手。 不过按了一会儿,元滢滢便觉得手掌酸痛。游临川便拉着她,坐在自己的怀里,要为她按上一按。 元滢滢面露怀疑:“公子会吗……我怕公子将我按疼了。” 游临川笃定道:“应该是会了。” 他所谓的会,便是学着元滢滢的模样,松开她乌黑的发髻,手掌摩挲着元滢滢的穴位。刚开始时,游临川的动作轻缓,但他学的快,哪怕夫子是不甚精通的元滢滢,他也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轻柔的按压让元滢滢合拢双眸,她不禁发出舒服的喟叹声音,好奇发问:“公子刚才,也是这般舒服吗?” 游临川面不改色地点头承认。 墨旬拿来的仙人果,元滢滢给游临川留了一个。她捧着鲜艳的果子,递到游临川鼻尖。清甜的气息顿时让人精神一震,游临川伸手接过,刚要品尝,便听说这果子是墨旬送来的。 “宗门中未曾见过仙人果,不知墨旬是哪里找来的。” 游临川放下果子,淡淡开口:“你喜欢?” 元滢滢柔声应是,游临川便道他会找出仙人果所在之地,到时移栽到洞府里,元滢滢便能时时刻刻吃到。 游临川说的轻巧自然,好似仙人果是凡间寻常可见的瓜果,想移栽便移栽。只看墨旬送来的只有两个,便知道仙人果来之不易。但元滢滢丝毫不怀疑游临川的话,更不觉得他是狂妄自大。因为游临川是她的公子,他所承诺的种种,都会如约实现的。 灵幽趴在元滢滢的肩头,姿态慵懒。 第177节 游临川鼻尖微动,忽然开口道:“灵幽今日吃了多少果子,竟是一身清甜味道?” 元滢滢下意识蹙眉,否认道:“果子是被吃掉了,却不是灵幽,而是朱颜。那果子比灵幽的身子都要大,它怎么能吃下……” 话未说完,元滢滢美眸颤动,她把灵幽捧在掌心,仔细注视着它。那软乎乎的身子上,竟露出了心虚的神态。元滢滢顿时了然,肆意揉捏着灵幽的身子,同游临川抱怨道:“它竟然偷吃,还栽赃陷害给朱颜!” 游临川心感无奈,暗道元滢滢太过单纯,连一只未启灵智的灵宠,都能使出手段,骗得她团团转。 灵幽知道诡计被发现,被元滢滢又揉又捏也不反抗,只乖巧地睁大眼睛看着她。它这幅软糯模样,让元滢滢狠不下心责备它了。 元滢滢好奇,她和灵幽整日相伴,都没有闻到灵幽身上的味道,怎么游临川轻轻一嗅,便闻到了。 游临川教她:“自然不能用凡人的六识,你要运转灵力,去感觉周围的气味……” 他握着元滢滢的手,教她汇聚灵力于六识。 游临川的身子前倾,俯在元滢滢身前轻嗅:“就像这样。滢滢今日用过桂花味的香膏,虽然洗掉了,但还是有淡淡香气。” 闻言,元滢滢水眸中满是惊讶。她按照游临川所说,俯身轻嗅,闻到沉郁的松木香。 “公子,你真好闻。” 游临川面色微僵,他看不到此刻元滢滢脸上的神情,但却能猜测出,她定然是极其娇俏动人、满脸无辜地说出这些羞人的话语。 耳根传来炙热的烫意,游临川能感受到,元滢滢缓缓坐直身子,那张柔白的脸蛋慢慢靠近,几乎要贴在他泛红的肌肤上。 游临川没有躲开,他不想躲开,甚至紧张中夹杂着期待,等候着绵软的吻落在他身子的任何一处。 桂花香气萦绕在游临川的鼻尖,在距离毫厘远的位置堪堪停下,元滢滢柔声说道:“公子,你的耳朵好红。” 素来镇定自如的游临川露出了慌乱神情:“天太闷热。” 他话刚说出口,便有轻吻落在他的眼睛,轻飘飘软绵绵的。 元滢滢的声音促狭:“骗人的公子,你的谎话一点都不高明呢。” 第222章 墨旬来去元滢滢所在的洞府已很是熟稔,他每次来时,都发觉朱颜的身形比上次大一些。听元滢滢所说,朱颜快要能幻化出人形。 墨旬的脸颊露出轻松的笑意,很是为元滢滢欢喜,他清楚朱颜是消融不了藤妖的内丹,才丧失记忆,身形被藤妖同化。墨旬随口说道:“幸亏有游师兄在,否则要朱颜慢慢消化内丹,便要耗费上百年。这期间藤妖的内丹作祟,他就会被影响性情,变得暴戾也是可能的。” 闻言,元滢滢的脑袋里下意识地浮现出朱颜变成随意伤人性命的妖兽,顿时身子一颤。她暗自庆幸,还好有游临川出手,如果只有她自己,恐怕照顾不好朱颜。 游临川潜心修炼,修为突飞猛进令人侧目。他平日里的生活简单,除了修行便是陪伴元滢滢。众人都歆羡游临川待元滢滢的好,看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便私以为他们结成道侣。因此,旁人在得知元滢滢的身份,仍旧是游临川的侍女时,面上便露出不解的神情。 墨旬全然不在意为何游临川迟迟没有和元滢滢结为道侣,他已经准备好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墨旬盯着元滢滢圆润的水眸,心道只等元滢滢开口同意,他们立即便能动身离开归一宗。 只要把元滢滢带离宗门,和游临川彻底分开,墨旬笃定凭借日后长久的朝夕相处,他定然能让元滢滢变了心思。从此,在元滢滢心中再没有什么公子,只有他墨旬。 提到游临川时,元滢滢眉眼中尽是复杂的神情,她自然诚心为游临川的境界大涨而欢喜,只是这些时日,元滢滢做噩梦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每次醒来时,她都冷汗涔涔,衣裳微湿。分明游临川的境界,在宗门中已是无人能够敌过,他再没有被废去灵根的可能,元滢滢自然不用去殉剑。 但频繁的梦境让元滢滢心中不安稳,她悄悄跟在游临川身后,听到大能朝着游临川说道,他修仙途中只剩一劫。待游临川询问时,大能却是不肯说出口,他只道游临川定然能越过这道劫难。元滢滢正凝神细想会是什么劫难时,大能已来到她的身后。 大能上下打量着元滢滢,目露惋惜,口中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天道真是狠心,竟然让如此娇弱的美人来做劫难,以验证他的道心。” 元滢滢的脑袋嗡嗡作响,她竟是游临川修仙大道上的劫难。 既是劫难,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逾越迈过。元滢滢不知道如何才算得上渡劫,但若是要她像梦境中一般,丢掉一条性命才能算越过劫难,元滢滢是不肯的。 她对游临川的情意深切,但元滢滢最为看重的是自己。元滢滢做不出为了成就游临川的修仙大道,而抛掉性命的选择。 因此这些时日,元滢滢始终心神不宁。她心中百般纠结犹豫着是否要听信大能的一面之词。或许,大能是欺骗她的,根本没有什么劫难。但若是大能所言有一两分真切,在修仙和自己之间,元滢滢不愿细想游临川会选择哪个。 她明白游临川的脾性,定然不会为了飞升成仙,而平白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只是游临川的性子冷淡,在游家时对许多事情都无甚热情,唯独在修仙一事上,他全力以赴,倾注了所有的心神。但想要成仙,便必定要越过元滢滢这个“劫”。 元滢滢心乱如麻,猜测不出游临川的心思,更不能主动开口问他。墨旬瞧出元滢滢的心绪不定,便轻声说道:“滢滢这几日精神不济,可是没有睡好?” 元滢滢轻抚着眼下问道:“是吗。” 墨旬点头,随即说道他在凡间是学过一点岐黄之术,愿意为元滢滢看上一看。元滢滢便摊平手腕,让墨旬察看。但元滢滢心中清楚,她神色懒懒是因为忧心劫难之事,寻常的医术怎么能治好她。 墨旬眉峰微拧,让元滢滢放松心神,莫要想其他。 元滢滢按照他的话做了,墨旬便趁着她松神之时,和她的识海交融。元滢滢的识海一片柔和宁静,令墨旬很是安逸。他静静地沉浸在元滢滢的识海中,忽然睁开眼睛,眼眸微凛。 看他这幅模样,元滢滢顿时紧张起来,询问着可是她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墨旬摇首,将贴身带来的仙人果放在元滢滢面前。他手掌轻抬,落在仙人果上,过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我在仙人果中倾注了灵力,你吃罢后便能舒缓精神,恢复如常了。” 元滢滢目露欣喜,捧着颜色鲜艳的仙人果同墨旬柔声道谢。她张开唇,小口小口地咬着。 而墨旬的身子中,两个魂魄却在争执不休。 墨旬始终不愿意强行带走元滢滢,妖兽知道墨旬心中所想,便嗤笑他难道以为做妖兽的,都只会蛮横无礼的手段吗。他势必要带走元滢滢,但绝不是强行逼迫,而是她心甘情愿地同自己离开。 妖兽淡声开口:“刚才识海中,你可看清楚了?” 墨旬微微沉默,而后颔首。他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未曾想到元滢滢竟会为殉剑而亡。在识海中,墨旬看到了元滢滢这些时日的烦恼,和她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梦境。 众人皆有机遇,对于元滢滢能够提前预知自己的命运,墨旬虽略感惊讶,但很快便接受了。 妖兽看着沉默的墨旬,忽然说道:“留在游临川身旁,不知哪一日,她便要因为所谓的历劫、天道而丧命。即使游临川有良心不肯动她,但其他人呢。宗门中若是知道,他们本可以拥有一个足以飞升上界的弟子,但却因为深陷男女情意而滞留下界,他们会如何想?只要除掉一个美人,便可以让游临川飞升,宗门受到庇护,所有人都能得到好处,损失的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女罢了。这样划算的交易,想来有很多人乐意去做。你难道情愿眼睁睁地看着,滢滢落入绝境而袖手旁观?” 墨旬立即反驳:“当然不会。” 他才不在乎游临川的修仙大道,在旁人眼中,小侍女的死能够换来游临川成仙,自然是极划算的。但在墨旬眼中,一百个一千个仙人都抵不过元滢滢。 墨旬眉峰紧拢,终于松口同意了妖兽的提议。 真正的墨旬短暂地控制了身子,他望着元滢滢,眼睛微酸。明明墨旬每日都能见到她,只是在这一刻,他才能真切感受到元滢滢的气息。 “滢滢……” 似是许久未见的好友再见面时发出的沉声呼唤。 元滢滢仰起脸,微微侧首:“墨旬,你怎么了?” 为何突然这般唤她。 墨旬匆匆垂下头去,再抬起脸时已经恢复如常,他轻轻摇首。墨旬装出一副随意神情,但心脏高悬地问着:“滢滢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 “自然记得。” 墨旬本以为,元滢滢所说的第一次是秘境历练的潭水中。但元滢滢却柔声笑道:“拍卖所中,你豪掷千金买下仙衣,却在私下里偷梁换柱,惹得拍买所主人发了好大的脾气,我怎么会忘记呢。” 墨旬一怔,脸上露出舒展的笑意:“我也记得滢滢。” 当时拍卖所坐着的人,个个身穿华服,引人注目。但墨旬轻轻一瞥,却落在了元滢滢身上。她衣裙简单,脸颊却格外嫩白,眼眸水淋淋的。墨旬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再不细看,他深知这样的美人,永远不会同自己有交集。但不曾想,秘境中他们会再碰面,墨旬才发觉元滢滢不仅人生得美丽,性子更是纯粹。 墨旬直视着元滢滢乌黑的眼眸,心中所想的话脱口而出道:“滢滢,你能轻吻我吗……” 话刚出口,墨旬便觉得不妥,他这般言语宛若登徒子一般。墨旬的心高高悬起,他和妖兽共用一个身子,无异于与虎谋皮,日后如何尚且不知。即使妖兽成功说服了元滢滢,让她同自己离开,以后和元滢滢日夜相伴的,恐怕也是妖兽的魂魄,不是他墨旬的。 元滢滢美眸微怔,脖颈处的琥珀垂在胸口,紧贴在她的肌肤上,传来轻微的凉意。墨旬说话时,未曾露出轻视调笑的神情,因此元滢滢并不觉得冒犯。她眼波流转,注意到墨旬眼睛中的亮光逐渐散去。 “好啊。” 元滢滢答应着,她走到墨旬面前,双手轻抚着墨旬的肩膀。墨旬顺从地弯下身子,任凭绵软的轻吻落在他的唇角、脸颊。 蜻蜓点水的触碰,却足够让墨旬心满意足,胸腔中充斥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墨旬的眼睛亮晶晶的,此刻心中的喜悦令人一目了然。他抚摸着被元滢滢触碰过的地方,想着今日的轻吻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是给原本的墨旬,不是装着妖兽魂魄的墨旬。 妖兽魂魄冷眼旁观,不等墨旬开口解释刚才那番话的缘由,就径直夺去了身子。 眼神的变幻只在一瞬间,元滢滢辨认不出两者之间细小的差别,她只觉得,墨旬身上的气息微冷,瞧着没有刚才欢喜了。 墨旬瞥过被元滢滢吃过一半的仙人果,缓声开口,他刚才无意间和元滢滢识海交融,看到了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元滢滢讶然,未曾想到她极力隐瞒、没让任何人知晓的梦境,竟然会被墨旬窥探到。但墨旬是无意之举,元滢滢怎么好责怪他。 而且,得知有另外一个人清楚自己本来的命运,元滢滢除了刚开始的惶恐,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往日,元滢滢所有的担忧都只能藏在心中,此刻她却能尽数说给墨旬听了。元滢滢软声说着,她当然期望游临川修为增进,但仍旧会为自身安危担忧。 大能的话让墨旬微微掀起眼睑,他私心揣测,大能所言半真半假。若是全然为真,依照亲疏远近,大能定然会先告诉游临川。只是如今游临川无甚反应,显然是不知道劫难之事。墨旬暗道,大能的打算或许同自己不谋而合,也是让元滢滢离开。 因此,墨旬没有戳破大能言语中的漏洞,他径直开口,要元滢滢随他离去。 “走?” 元滢滢从未想过离开游临川身侧,一时间陷入茫然。 墨旬语气平缓:“你既是游临川的劫难,就势必有不为众人所容的一日。与其留在他身边整日战战兢兢,不如你我同行,去宗门之外寻找破解之法。即使最终遍寻不得,但游临川看不到劫难在面前,所受到的影响也就小了,想来修行会越发迅速。” 如此这般,元滢滢的性命得保,也算游临川摆脱了“劫难”,不失为两全之策。 元滢滢动了心。 第223章 见元滢滢动了心思,墨旬并不给她仔细思索的机会,继续循循善诱,说道长痛不如短痛,元滢滢想要离开,不如当下便动身。 元滢滢惊讶于如此匆忙,她还未收拾包袱,也没同游临川告别过。 墨旬沉声道:“你若是开了口,便走不成了。” 元滢滢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思绪却被墨旬的话牵动,眼眸微怔,深以为然地颔首同意。墨旬余光扫过没有吃尽的仙人果,随手一挥不留下半分痕迹。墨旬只道,无论是衣裙首饰,还是鲜花摆设,都可以待离开后重新准备。听他这般说,元滢滢便没有什么必须要带走的,只有灵幽被她收拢在香囊中。 看着卧在不远处的朱颜,元滢滢欲抬脚朝他走去,墨旬伸手阻拦。朱颜身上的情况,游临川最为清楚,他留在游临川身旁才能尽快恢复人形。此话颇有道理,元滢滢就放弃了带走朱颜的打算。 她轻抚着朱颜的额头,柔声细语:“虽然你本形的熊狸模样更为可爱,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化作人形。日后你或留在公子身旁,或独自修炼都好,只是不要再往冰寒之地去了。我每次想到你身后伸出的藤蔓,心中仍在害怕。” 说罢,元滢滢柔柔起身。朱颜却伸出爪子,轻勾着她的裙裾。墨旬冷眼看着,越发觉得这熊狸碍眼。不等元滢滢语气温柔地劝说朱颜松开,墨旬便阔步走去,强行挪开了朱颜的爪子。 “滢滢,我们该走了。” 元滢滢柔声应了,回首望着洞府中的草木,水眸微动。 只是她不想被当做劫难,便只能离开。 游临川回来时,仍旧是深夜。他没有听到里屋的响动,心口微松,想着今夜未曾惊醒元滢滢。游临川和衣睡下,他察觉到元滢滢这几日的古怪,只是他开口询问,元滢滢却含糊其辞。待游临川追问的多了,元滢滢竟想要随口编谎话。游临川是宁愿元滢滢瞒着他,也不愿从她的口中听到捏造的谎言。游临川不再追问,再过几日,他便有了空闲,想要带着元滢滢往凡间去游山玩水。待心情舒展了,元滢滢便会把心中所想尽数告诉他了。 第178节 游临川的吐息平稳,沉沉睡去。天空刚露出亮光,他已醒来,扬起手臂取身旁的茶水,却不慎把茶盏打翻。游临川轻声叹息,他固然能够用灵力感应四周,但双目不能视物着实不方便。 游临川站起身,欲收拾地面的狼藉,重新倒一杯茶水。忽然,游临川觉出奇怪,他站在原地凝神细想,若是在平常刚才的动静已经把元滢滢惊醒,可如今洞府里一片安静,连句询问都没有。 心中浮现出焦躁不安,游临川脚步匆忙走到里屋门旁。他先是叩门,唤了几声“滢滢”,但无人应答。游临川不再守礼,他径直推开门,察觉到里屋元滢滢的气息变得极淡。 桌上有一块留音石,游临川握在手中,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 “公子……” 元滢滢唤了一声,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她应该是有许多话想要说,可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公子,我走了,不必寻我。你该是天之骄子,不被我所连累。你我各得其所,才是顺应天道之举。” 手背青筋泛起,游临川的指骨发白。他听到元滢滢的柔声轻叹,随后便归于平静。 洞府里静悄悄的,许久才响起游临川满是压抑的声音:“天道,天道……人人都说天道偏爱我,我却觉得,它恨透了我。不然,它怎么会日日想着,如何令我沦落为孤家寡人呢。” 留音石中已不会再响起元滢滢的声音,游临川微微用力,留音石便化作粉末。他手掌重拍桌子,发出的剧烈响动令朱颜猛然惊醒。 游临川起身,周身仿佛凝结着寒冰。 “我偏偏就不信天道,它能奈我何。” 得知元滢滢离开,游临川没有立刻去寻,大能本以为游临川是断了心思,毕竟美人再好,比不得修仙大道的吸引。但大能看着游临川的修行令人心惊,他接连突破,劈砍下来的天雷接连响了七天七夜,才堪堪停下。但游临川进阶之后不曾休息,他似乎是想要在短短数日内,达到飞升境界。 大能看得心惊胆战,他们虽然已经迈进修仙界中,但并非不死不灭的仙人,平日里需要休养生息。即使是大能见过的最天才的修士,也没有这般激进地修行过。游临川俨然将自己视作修行的容器,唯一所求便是提升境界。 大能想要规劝,但被本命剑阻拦住了。此刻,大能发觉他不能抵挡住本命剑的攻击,若非游临川留情,他的脖颈已经被重伤。大能试图窥探游临川的境界,但看到的是一片迷雾。大能深知,过去他情愿收徒,游临川不愿意做他的徒弟。现如今即使游临川愿意松口,大能也做不得他的师父了。 游临川薄唇轻启:“依照你所言,是天道欲让我潜心修行,我照做了,你又要现身阻拦,好没道理。” 大能有口难言,游临川顺应天道,不被儿女情长所扰,确实是他心中所愿。但游临川如此这般修行下去,表面为顺从天道,实则暗含挑衅。大能隐隐后悔,不该对元滢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有元滢滢在时,游临川稍有收敛,而元滢滢离开后,游临川便锋芒毕露,无人能劝得了。 见大能沉默不语,游临川召回本命剑。他出神地想着,元滢滢能够顺利离开宗门,身上不带一点金银,只是带走了灵幽,定然有旁人帮忙。游临川搜寻了弟子之中这些时日不见踪影的人,已经笃定带走元滢滢的人就是墨旬。 有墨旬在,元滢滢的安危自然不必担忧,因此游临川没有立即去寻。他心中清楚,即使把元滢滢找回,只要元滢滢心中的忧虑不除去,他们的日子不会安稳。游临川明白他的敌人,从来不是墨旬、朱颜云云。 他仰面,日光倾泻在他的脸庞。游临川沉声道:“天道,是天道。” 墨旬带着元滢滢离开宗门,去往他事先找好的洞府,此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进出山中,都需要通过一座吊桥,所谓的桥梁是用几股麻绳揉搓成一股,彼此首尾相接,架在万丈悬崖之上。元滢滢刚进山中时,双足踏上吊桥,便双腿轻颤。她无意间瞥去,便看到幽暗的深渊,稍有不慎,就会从此处坠落。元滢滢扶着纤细的绳索,再不敢向前一步,最后是墨旬将她拦腰抱起,跨过吊桥。 元滢滢回首望着悬崖上摇摇欲坠的吊桥,心有余悸地问道,墨旬为何会找了这样一处地方。墨旬眸底轻闪,说道正是因为这里极其凶险,进出只有一条道路,才不会被人寻到。而且除了吊桥简陋,他为两人寻到的洞府可是一点都不简陋。 元滢滢看到洞府后,才明白墨旬言语中的深意。洞府周围铺满了重重叠叠的花枝,视线所及,皆是嫩绿艳红。洞府里置了一张宽阔的软榻,被褥软枕一应俱全。插花的瓷瓶、遮挡的屏风皆准备的周全。元滢滢恍然明白,为何当初自己离开宗门时,墨旬不叫她带走许多东西,只因他早已经准备好。 素白手掌抚着锦被,元滢滢开口问道,倘若当初自己不肯和墨旬离开,那他准备的这一切不就白费功夫了吗。 墨旬淡淡笑道:“没有假如,你如今不就来了吗。” 而且墨旬既然做好了周全的打算,即使元滢滢第一次拒绝他,他也会想出第二个第三个办法,总能叫元滢滢点头同意,万不能让他的辛苦布置白费,无人享用。 离开了游临川身侧,元滢滢心感惆怅。她同游临川数十年的情分,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忘却。只是墨旬总会寻来新奇玩意儿,让她来不及细想游临川发现她离开后,会是何种反应。 连元滢滢随手带着的灵幽,墨旬都准备好了小窝,是用棉布缝制成向下凹陷的软垫,再绣上各种花样,煞是精致漂亮。有了单独的住所,灵幽倍感新奇,不像过去一般总伏在元滢滢的肩头。 香风浮动,是从花墙传来的香气。发丝被吹起,轻抚着元滢滢的脸颊,她用手指戳弄着灵幽,生出了困意。 这里俨然世外桃源,地处偏僻,难以寻找。元滢滢所能见到的只有墨旬一人,长此以往,她对墨旬生情好似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墨旬把握着分寸,没有贸然接近元滢滢,惹得她惶恐不安。即使洞府里只有他和元滢滢,哪怕墨旬生出旁的心思,元滢滢在惊讶过后,也只能依赖墨旬。 毕竟,墨旬对这里格外熟悉,元滢滢除了他,再无可以依靠信任之人。 但墨旬沉得住性子,他已经做了上万年的大妖,被封印了许久,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墨旬感受到身子里另外一个躁动不安的魂魄,他清楚,原本的墨旬想要占据身子,触碰元滢滢。但修为的差距,让墨旬稍费了一些功夫,便压制住他。 墨旬可不是原身一般的楞头青,被元滢滢简单地碰了嘴唇,便念念不忘,频繁回想,惹得他对轻吻的滋味也记忆深刻。 看着轻依在秋千睡着的元滢滢,墨旬俯下身子,将她抱在怀里。 元滢滢的身子很轻,极软,让墨旬不禁疑惑地想着,这世间怎么有如此娇弱的身躯。 顺着墨旬的动作,元滢滢的脖颈微微朝后扬起,线条修长流畅,像是湖水中最美丽的天鹅。墨旬原本沉稳的脚步微顿,他拧着眉峰,仔细地打量着元滢滢。 ——她确实是不可多见的美人,但只是模样动人,便能让自己凭空生出如此奇怪的反应吗。 墨旬把元滢滢放在软榻上。相比于宽阔的床榻,元滢滢的身子显得分外娇小。墨旬凝神看着睡颜恬静的元滢滢,俯下身去,褪掉她足底的绣花鞋。 她的足也是软绵绵的,同她的人一般柔软。 墨旬随手扯过猩红被褥盖在元滢滢身上,艳丽颜色倒映在她宛如瓷器般细腻白皙的脸颊。墨旬本应该转身离开,他打算的很好,即使他对元滢滢生出的心思,多半是因为受到原身情绪的影响,但墨旬既对元滢滢心存在意,就不会把她拱手让人,而是完全地占有。 但墨旬站在床榻旁,他注视元滢滢越久,心中想好的谋划便摇摇欲坠。墨旬心想,她的唇定然是绵软中带着淡淡香气,才会轻轻一吻便把原本的墨旬扰的心神不宁。 而这样柔软的唇瓣,游临川曾经吻过多少次呢。 绷紧在墨旬脑袋里的弦猛然扯断,他心底浮现出奇怪的情绪,有愤怒,有不满。但仔细回想他心中郁郁的根源,竟然是因为平白猜测着,游临川整日守着元滢滢,他定然不如自己一般忍耐,想拥着绵软的身子就揽元滢滢入怀,想轻吻元滢滢,便把她抵在洞府中的任何一处,用唇齿肆意碾磨,看着美人因为他的举动而浮现羞怯的神态。 墨旬凝神思索,似懂非懂地觉得,他此时的心绪是嫉妒。 他弯下劲腰,指腹按在殷红的唇瓣,轻轻滑动。圆润的唇珠由于墨旬的触碰,颜色越发艳丽。 墨旬怀揣着莫名生出的对于游临川的嫉妒,俯身吻上了元滢滢的唇。 这滋味不像他想象的美好,不过是简单的肌肤相触罢了,墨旬不明白原身为何惦记许久。但很快,墨旬顺着男子本能加深了轻吻,在唇齿纠缠中,终于觉出了其中妙处。 第224章 元滢滢醒来时,只觉得周身酸软,唇瓣传来轻微的痛意。她拿起菱花镜,镜中的柔唇颜色鲜艳,微微隆起。 元滢滢将身子的古怪告诉墨旬,他只道无事,劝慰元滢滢莫要多思多想,无非是因为水土不服,她才会身子有恙。墨旬往仙人果中倾注了更多的灵力,交到元滢滢手中,说道:“把这个吃掉,你身子的不适就会尽快好起来。” 仙人果被吃下,元滢滢果真觉得爽利许多。只是,她越发贪恋仙人果的滋味,每日连灵米饭都不必用,只吃上一枚仙人果,就觉得腹中充盈。 软帕轻拭着唇角,元滢滢眼睫轻眨,眸中浮现出困倦。她身子一斜,险些跌倒,被墨旬半拢在怀中。对于墨旬这些时日潜移默化的靠近,元滢滢已经习惯,因此并不抗拒。她柔柔地依偎在墨旬怀里,说话的姿态也分外慵懒。 “墨旬,我怎么变得如此嗜睡,一日要睡上好几个时辰。” 墨旬拨开散乱在元滢滢额头的青丝,眼底尽是晦暗幽深,声音中带着宽慰:“怕什么。即使你睡上一整天,我也会在旁边守着你,不让你遭受半分危险。” 元滢滢轻轻摇首:“我并非这个意思……” 话未说完,困倦便席卷了元滢滢的全身。她眼睑合拢,依靠在墨旬怀里沉沉睡去。听着她轻柔的吐息声音,墨旬不再掩饰眼底的深沉,他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元滢滢,伸出手抚着她的脸颊。 “唯有你睡着了,才能完全地属于我。” 墨旬守着睡颜恬静的元滢滢,神色幽幽,他的耐性越发差了。但墨旬深知,倘若自己在元滢滢清醒时显露本来面目,露出满是占有欲的眼神,定然会吓着她。但自从那日起,墨旬和元滢滢有了几分亲近,便不能继续容忍两人之间保持着守礼的距离。墨旬想着,只有等元滢滢陷入沉睡,他才能肆意亲近。 墨旬揽着元滢滢倒在床榻,他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拥着绵软的腰肢,嗅着元滢滢身子的馨香。 明明墨旬没有吃仙人果,但只是看着元滢滢睡得香甜,他很快便觉得困倦,顺势拢着元滢滢睡着了。翌日,在元滢滢醒来之前,墨旬便抽身离开。他看着美人无知无觉的模样,心中竟浮现出不甘来。墨旬薄唇微动,想要径直挑破两人的关系,但他尚且有理智在,明白戳破之后,要么皆大欢喜,要么元滢滢怨透了他,当即便要离开此处。而结果是哪个,墨旬一时之间无法确定,但他绝不允许元滢滢可能浮现出逃离他身旁的打算。 墨旬便越发沉迷于给元滢滢喂仙人果。 仙人果本是滋补身子的好东西,但墨旬倾注灵力时,有意地令它有了迷惑心神、懈怠精神的功效,如此一来,元滢滢便会时常困倦,心绪也会被墨旬的话所影响。长此以往,元滢滢所有的言语举止都会顺从墨旬的心意,且她完全不会生出疑惑。 攀附在洞府四周的花枝,被墨旬换作了鲜艳的朱红,今日是他同元滢滢大婚之日,墨旬身穿喜服,将手中红绫的一端交到元滢滢手中。 墨旬从原身的记忆中翻找出凡人成亲的习俗,他知道礼成之后,元滢滢才完完全全归他所有。到时,他不必再简单停留在清浅的轻吻,而是能够和美人双修。 凡人成亲是一桩大事,墨旬为此耗费许多精神,他不擅描眉敷粉,又清楚新嫁娘都要盛装打扮,丝毫马虎不得。墨旬便捉来小妖替元滢滢上妆,他看着光彩夺目的元滢滢,心道小妖还算尽力。 “滢滢,你今日格外美丽。” 墨旬诚心夸赞着。 元滢滢的眼眸仍旧澄澈明亮,只是少了灵动,略显木讷地颔首。她这幅模样让墨旬拧眉,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若是平常的元滢滢听到这话,定然会柔声笑着,脸颊露出羞怯的神情,而不是像现在宛如木头一般,神色毫无波澜。 但就是墨旬把元滢滢变成这幅傀儡似的木头模样,因此他怪不得旁人。 两人拉着红绫,朝着布满鲜果点心的堂前走去,桌上没有供奉着任何神仙或牌位。墨旬不愿叩拜父母天道,今日一遭不过是效仿凡人成亲的礼节罢了。他凝视着元滢滢柔白的脸蛋,期待从那张脸上看出波动,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只是,元滢滢神情淡淡。 墨旬心中浮现的欢喜顿时散去了大半,他扯动红绫,元滢滢便顺着他的力道栽进他的怀里。 手掌轻抚,触手可及的是元滢滢宛如玉石一般细腻的肌肤。墨旬喜欢这般同元滢滢亲近,但看着元滢滢玉雕一般的神情,他突然生出了后悔。他太急切了,等不到和元滢滢生出情意来,便用仙人果操纵了她的心绪。在这深山洞府中,只要墨旬耐住性子,元滢滢迟早会移情于他。到时,墨旬迎娶的便是一个分外灵动,会展眉浅笑的元滢滢。 分明手中感受到的肌肤是温的,墨旬的心底却是冰冷一片。他眉峰紧皱,本要准备敲敲打打、好生庆贺一番的小妖们见状便停下动作。 墨旬当真后悔了,他心中想要的是有真实情绪、会哭会笑的元滢滢,而不是被他完全地控制像木头一般的人。他驱散小妖,丢开红绫,拉起元滢滢的柔荑,放轻声音说道:“滢滢,你我重新来过,可好?” 这一次,他再不会急功近利,而是要元滢滢真正地倾情于他。 但回应他的,不是元滢滢柔声的应好,而是一道凛冽声音:“不好!” 墨旬扬眉看去,见到来者是游临川时,心中竟不觉得奇怪。他隐约有预感,游临川不会轻易放弃元滢滢,他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的。出入山中的吊桥虽然凶险,但只能吓得了性情胆小的元滢滢,怎么能够拦得住游临川呢。 墨旬匆匆一瞥,淡声道:“你此行前来,可是要喝我与滢滢的喜酒?” 游临川的身后,跟着同来的包思怡和朱颜,闻言不禁拧眉。包思怡唤着元滢滢的名讳,看到她无甚反应,便觉出古怪来,她扬声说道:“你对滢滢做了什么,她如何会一副木头模样?” 墨旬虽然已经决定散去仙人果对元滢滢心绪的影响,但这是他和元滢滢之间的事情,并不会告诉眼前三人。墨旬唤着“滢滢”,元滢滢才有所反应,仰面看着墨旬。 “滢滢,我可对你做过什么?” 元滢滢摇头:“不曾。” 包思怡哪里愿意相信,元滢滢待她从未如此冷淡过,定然是墨旬做出卑劣之事,才让元滢滢变得如此。她运转灵力,缠绕在洞府的花枝便为她所用,意欲朝着墨旬攻去。朱颜伸手阻拦,面色凝重:“他的身上,有妖兽的气息。” 同为妖兽,朱颜能够辨认出凡人和妖兽的不同。他心中疑惑,墨旬明明是凡人,身上怎么会有大妖的气息。 游临川驱使本命剑,气势凛冽朝着墨旬而去。墨旬下意识推开元滢滢,免得她被剑风所伤。他同游临川缠斗起来,包思怡和朱颜本要帮忙,却被游临川冷声拒绝:“去找滢滢。” 两人忙走到元滢滢身旁,将她扶起。 包思怡看着元滢滢呆滞的双眸,眼眶泛酸:“怎么会连我都辨认不出。” 朱颜环顾四周,从小窝中捉来灵幽。他眸中带着寒意,见灵幽身子一颤,绵软的身子左右摆动着。朱颜化作熊狸本形时,和灵幽相处过一段时日,依稀能辨认出灵幽动作所表示的意思。 桌上摆放着色泽艳丽的仙人果,朱颜拿起一枚,送到鼻尖轻嗅,果真闻到了浓郁的灵力的味道。想到墨旬为了和元滢滢成亲,竟使出这般不入流的手段,把元滢滢变成如此模样。朱颜胸中浮现出怒意,仙人果被他捏的嘎吱作响。 缠斗之中,墨旬暗自心惊,距离冰寒之地两人交手不过数日,游临川竟然接连突破了几个境界。墨旬惊疑不定之时,游临川已经凝聚全力,只等给墨旬最后一击,他便要魂飞魄散。只是,墨旬的眼神突然转变,声音艰涩,在一瞬间收起了攻势:“不再用仙人果,滢滢便能恢复。” 游临川收了气势,饶是如此,墨旬胸口微堵,唇角沁出血痕。 游临川给墨旬设下禁制,将他困在方寸之地,无法离开禁制中。他阔步朝着元滢滢走去,不顾还有旁人在场,把元滢滢抱在怀中。 熟悉的绵软身子,让游临川手掌颤动,胸腔中涌起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他低声唤着元滢滢的名讳,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而元滢滢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回应着游临川。她好似一尊完美无瑕的玉石雕成的美人像,静静伫立在原地。 游临川和她十指交握,并不担心。无论是什么模样的元滢滢,只要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就好。至于墨旬施加在元滢滢身上的影响,他会想出办法解除。 朱颜把仙人果递到游临川面前,他冷声说道:“这般害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说罢,游临川便扬起手掌,仙人果顿时化作虚无。 第179节 游临川扶着元滢滢走到墨旬身旁时,脚步微顿,他淡声说道:“凭借你刚才所言,迷惑滢滢心神的便不是你。你和妖兽一体双魂,轻易剥离不开,他若是死了,你也要殒命。滢滢同你有几分交情,定然不忍看你身死。因此,我不会杀你。” 墨旬仿佛丢了周身力气,神情颓丧。他清楚地感受到,妖兽的魂魄受了重击,暂时不能控制这幅身子。但倘若妖兽恢复,就会重新和他争夺身子。 为了不让妖兽继续顶着他的身体,做出哄骗元滢滢的事情来,墨旬能够做的,就是提升修为。只有彻底地压制妖兽,墨旬才能不被他控制。而做到这一切,墨旬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眼中逐渐浮现出细碎的光芒。 墨旬决定不离开深山,他要在此处潜心修炼,待能够完全压制妖兽的那一日,再去寻元滢滢,说出今日的实情。 吊桥前,忽然生起一阵风,将吊桥吹得四处摇晃,几乎快要倾翻。游临川并没有想要踏足吊桥,他揽着元滢滢纤细的腰肢,要带着她凌空而起,越过吊桥。但很快,游临川就发觉他无法调转周身的灵力。不止是他,包思怡、朱颜也无法运转灵力。他们能够感受到灵力在体内转动,并非是完全丢失,但好似有一股迷蒙的雾气,将体内的灵力包裹,让他们无法正常操纵。 天蓦然变得阴沉,原本明亮的日光尽数被阴云遮盖,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看着电光闪烁,包思怡惊呼道:“为何会在此处历劫?” 朱颜神色一凛,这劫难……俨然是飞升的雷劫。他浓眉深锁,眼眸凝视着元滢滢,这雷劫一至,游临川经受过后便要飞升上界。此后这世间种种,就和他再无关系。 元滢滢的心智未曾恢复,只是经受雷劫迫在眉睫,游临川怎么会放弃飞升的机会,情愿留在下界照顾元滢滢呢。朱颜心中做好了打算,待游临川选择了历劫,他便将元滢滢带到自己身旁,定然不让她受到雷劫的半点波及。 即使双目覆着布帛,游临川仍旧能感受到电光闪烁带来的耀眼白光。这飞升的预兆,在旁人看来是上天的恩赐,但游临川却反应平平。他仰面望着上空,心念微动。 游临川喃喃道:“你还是要我做出抉择,是吗?” 良久的寂静后,上空传出沉郁的声音。 “这是你的命数。” 察觉到怀里的美人身子颤抖,游临川伸手轻抚着她的背,以做安抚。 “你瞧,她这么弱小,连天雷都吓得她花容失色,怎么能够和你比肩而立。” 本命剑被游临川握紧,剑尖直指苍穹,他沉声说道:“即使没有你所谓的帮助偏爱,我仍旧可以修仙飞升。但若是没有滢滢,一切都会不同。” 他的言语落地有声,其中意思格外清晰,在飞升和元滢滢之间,游临川断然选择了元滢滢。 游临川感受着天空轰隆作响,他清楚这是天道特意给他出的难题,要他抛弃美人,断情绝爱,才许他飞升。只是游临川修的并非无情道,他凭借着一柄剑,照样可以飞升上界。而且,游临川心中早有打算,他要带着元滢滢一道飞升,但元滢滢修为尚浅,他定然要耗费心力想出周全的办法。可游临川不怕麻烦,修士的寿命很长,他可以有百年千年的时间来想。即使是在上界,他仍旧要和元滢滢在一处。 天道显然不满游临川的抉择,他是自己精心挑选的大气运者,应该按照他所计划的修仙路一步步走下去。世间哪有这般的好事,游临川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更有美人在身侧红袖添香与之温存。他应该遭逢大变,家人皆亡,所爱女子以身殉道,以此磨炼出他的心性。当然,在大道得成之后,天道不再理会游临川会有多少个莺莺燕燕,因为他心性已成,即使是祸国妖姬也动不了他的心神。 但游临川不愿意做棋子,他以一人一剑同天道相抗衡。 “不自量力。” 天道轻笑着,施下威压迫使游临川改变心意。 游临川膝盖微折,半跪在地面。他唤来包思怡,把元滢滢交到她的手中。 “照顾好滢滢。” 包思怡刚轻声应好,便见游临川强行突破天道的束缚,灵气冲破迷雾,化作水雾环绕在元滢滢周围。他们三人身子腾空,转瞬间便被送到吊桥的对面。 游临川的身形逐渐变得渺小,最终虚化成一个乌黑的墨点。他喉咙涌现出腥甜,却不以为意地站直身子。 游临川身上的灵力用了大半,他只能徒步走过吊桥。他每走一步,威压便重上一分,仿佛有千钧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双腿连动上一动都显得格外艰难。 注视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元滢滢美眸轻颤,眼睫眨动之间,水眸恢复了平日里的灵动。 她柔声唤着:“公子,不要继续走下去了……” 只要游临川低头,天道就不会再为难他。听到元滢滢的声音,游临川的唇角轻扯,露出笑意。他在为元滢滢恢复神智而欢喜,至于元滢滢所说的要他放弃之类的话,则被游临川尽数忽视。 他所选的路,为天道所不容,但他偏偏要走下去。 元滢滢挣脱包思怡的搀扶,走到吊桥旁,她看着深不见底的沟壑,抬脚踏上吊桥,朝着游临川而去。 她脚步匆匆,不敢分出心神看脚底的路,唯恐被深渊吓破了胆子。元滢滢脚步一绊,朝着前方倒去,游临川神色微凛,强撑着威压快步上前,把她揽在怀里。 两人齐齐地倒在吊桥上,游临川的身上无一处不痛,却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天雷朝着吊桥落下,即将砸到元滢滢纤弱的背。游临川搂着元滢滢的腰肢,颠倒身形,便把元滢滢护在身下。而天雷便接连不断地落到游临川身上,他后背绷直,咬紧唇齿,不肯将口中的鲜血滴落在元滢滢的脸颊。 乌黑的瞳孔萦满水意,元滢滢想要向天道求饶,要他放过游临川。但元滢滢还未开口,便见到游临川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元滢滢下意识地信服游临川,不再言语。 即使是天道,也需要遵循历劫的规则,天雷如数落下,游临川尽数经受住了,他已经能够飞升成仙,连天道都阻挡不得。 眼看着游临川的身上浮现出金色光辉,他刚才所遭受的伤痕被一一抚平,无所不能的天道头一次觉出无力感。 他想不出旁的法子改变游临川的心意,便要暂时放过他。 天道即将离开的瞬间,原本虚化的形态突然凝结成实状,游临川的本命剑不知道何时离开主人身旁,直冲天道而去。它气势既猛且急切,不敢有分毫懈怠,因为对方是天道,若是失败了,它和游临川都会变成灰烬的。 许久以后,天边传来一声惊呼,从空中坠落下来一个男子。元滢滢抬眸望去,只见天道幻化成的人形年纪不大,和游临川相似年岁,脸颊嫩生生的。 天道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人形,不明白他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 游临川走到天道面前,直言:“世间万物运行,皆有法则。看来它更偏爱我这个大气运者,而不是你。” 天道怒目而视着游临川,心中思索着如何重回天上。但游临川不给天道机会,他已经成为仙人,灵力可以随意运转,便随手一挥,将化作人形的天道抹掉记忆法术,赶至凡间。 他要让天道亲自体会一番,修仙大道是否如他所说的,仅仅凭借“偏爱”一字便可以高枕无忧了。若是天道所说为真,游临川都可以顺利飞升,曾经身为天道的他自然不会耗费许多功夫罢。 淡金色光辉洒在游临川的身上,绑在他眼前的素色绢布轻飘飘地掉落。 游临川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满是欢喜的脸。 他抚着元滢滢的脸颊,语气郑重:“滢滢,我说过的,第一眼要看到的人,会是你。” 也只能是你。 元滢滢揽紧游临川的劲腰,她难以诉说心中的欢喜,只觉得身子都暖融融的。天道被驱赶到凡间,游临川得以成仙,那自然她的命运也改变了。 元滢滢再不用整日做噩梦,担心有哪一日,自己会被命数驱使,为了游临川的修仙大道而殉剑。她的公子已经成了世间最厉害的人物,再无人能够轻视他、伤害他。 游临川执起绵软的手掌,放在唇边轻啄。他的眼睛不似往常一般平静,而是蓄满了情意。 “我会带你走的,一同去上界。” 元滢滢从未怀疑过游临川的承诺,便颔首答应。两人相互依偎着,走到包思怡和朱颜面前。 包思怡轻抚胸口,暗道元滢滢突然跑到吊桥上,可把她吓坏了,还好两人最终都无事。 朱颜注视着元滢滢,心中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没事太好了。” 他眼眸转动,看着游临川,神色复杂,游临川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敢与天道相争,这需要何等的魄力。 游临川如今飞升,又拥有元滢滢独一无一的偏爱,真是羡煞旁人,也包括朱颜。他不再细看,掩藏着内心的酸涩。 包思怡和朱颜先回宗门,游临川并不着急,他和元滢滢慢慢地在山林中走着。 此刻,元滢滢才恍惚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成亲时的喜服。但这衣裙是何时穿上的,为什么穿,元滢滢却是记不清了。 她轻敲着额头,询问游临川可否知道。 游临川自然不会说出实情,他情愿元滢滢永远不会想起她差点嫁给墨旬的事情。 但元滢滢了解游临川,只是看他神色,便知道他定然清楚内情。 “公子,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元滢滢软声求着,让人无法拒绝。游临川只好答道:“你穿着喜服,是因为、因为——” 他耳根通红地说道:“要同我结成道侣。” 因为是头次扯谎,游临川面红耳赤。他是故意隐瞒墨旬之事的,但和元滢滢结成道侣的心思却是情真意切。 元滢滢垂下脑袋,小声地应了好。 那声音细弱,游临川却听得分明,简单的一个好字仿佛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全身都快要融化。 他抱着元滢滢倒在茵茵草地上,手掌轻托着软腰,眸中闪烁熠熠光辉:“我好生欢喜。” 元滢滢捧着他的脸,声音绵软:“公子,我也是啊。” 能与自己依赖的公子终生相伴,她如何不欣喜呢。 心中的情意尽数迸发,游临川等不到正式结为道侣的时候,他将绵绵情思化作深浅不一的吻,落在元滢滢的每一寸肌肤。 游临川平日里太过冷静自持,如今稍微放纵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的手指修长,姿态嶙峋宛如青竹,素来带着轻微的冷意。但指尖掠过欺霜赛雪的肌肤时,却带起阵阵滚烫。纤细的手臂环绕在游临川的脖颈,她仰头吻他。游临川逐渐俯身,轻吻的越发深切。两人的青丝尽数散开,被风吹拢在一处,发梢纠缠。那双得见天日的眼睛始终将视线凝聚在元滢滢身上,似是把这些时日未曾见过的面,都尽数弥补回来。 夕阳西下,暖橘色光辉倾泻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子上。 他们好似一块完整的暖玉,即使刚开始被划成两块,分散各处,但重新聚合在一起后,很快便能密不可分。 ——因为他们本就属于彼此。 第225章 修仙文男主身旁的侍女(番外) “滢滢,你快些回家去吧,你爹娘正在到处寻你呢!” 身形娇小的女娃听到扬声呼唤,原本提水的动作一怔,吊桶便连带着牵引的绳子一同坠落在井里。 元滢滢面色发白,忙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只是她不过八岁年纪,身形矮小,如何能够取回漂浮在井水中的水桶。 包思怡惊呼一声,忙抱住元滢滢的身子,免得她和水桶一样掉进井中。 “别管水桶了,你家中应是有急事。” 元滢滢闻言,忙匆匆跑回了家里。元家父母见她回来,微微松气。元父看着元滢滢身上灰中发白的衣裳,忙指挥元母道:“赶紧给她换身衣裳,把脸擦干净,不然待会儿怎么见人。” 元母应了声是,把元滢滢扯到旁边,用巾布擦掉她脸颊的污痕,又翻箱倒柜地寻出一件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元滢滢伸开双臂,浑身僵硬,只听到元母说,家中会来贵客,要元滢滢嘴巴甜点,讨得贵人欢心。 家中其他兄弟姐妹扒着门框看着元滢滢,嘴中说道:“娘是不是给她擦了粉,不然她的脸怎么会这般白?” 但这话很快被反驳回去:“家中哪有脂粉可以拿来给她用,只不过她平日里的脸蛋是脏的,如今干净了,才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来。” 元滢滢眼神懵懂,她不明白为何来了贵客,却给她一人打扮,其他兄弟姐妹仍旧穿着平日里的衣裳。 很快,元母口中的“贵客”便到了,他衣着华贵,神态倨傲,对元家父母的奉承话半搭不理。贵客走到元滢滢面前,手掌板着她的下颌,让她张开嘴巴,凝神看了许久。 “你们竟然能生出这般清秀的丫头。” 元父赔笑。 贵客看来很是满意,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交到元父手中:“就她了。你家其他孩子都长得土里土气,只这个稍微出挑,好生教导一番,能卖给富贵人家做丫鬟。只是这丫头太瘦弱了点,分明已经八岁,身形也太……你瞧瞧,手腕上的骨头硌的发痛。我先给你二两定金,你可别舍不得花用,把小丫头养的好点,待三个月后我来看,若是满意了,除了补余下的银子,我再添一些银钱。” 元父捧着银子,忙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贵客。 当晚,元家桌上便不再是平日里吃的粗饼杂菜,而是摆的满满当当,还有一只色泽金黄的烧鸡。 元家人皆盯着烧鸡瞧,元母扯下两个鸡腿,分别放在元父和大儿子碗中。鸡翅也有了归属,要分给二丫头和三丫头,只是元父轻咳一声,元母动作微顿,把鸡翅放进了元滢滢的碗里。 元母笑得温和:“六丫头,你吃。” 第180节 眼见到手的鸡翅插翅飞了,三姐瞪着元滢滢,沉声问道:“你今天不是去打水,但水缸还是空的,水桶也不见了。” 元滢滢小声说道:“……掉井里了。” 元母当即拔高声音,指着她道:“你怎么笨得连水桶都拿不稳,真是太没用……” 元父沉声制止:“够了。一个水桶而已,六丫,吃饭罢。” 元滢滢闷声应了,但她没动碗里的鸡翅,她不喜欢吃鸡翅,单薄的一层肉挂在上面,吃了不解馋,倒不如不吃。但在三姐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元滢滢把鸡翅塞进嘴里,胡乱咀嚼着,竟然觉出几分美味。 之后几日,元滢滢在元家便是独一份的待遇。元母给她盛的饭菜,都比平日里多上半碗,吃完后还会问她要不要添。 元滢滢受宠若惊,但心中品尝出一分甜蜜。家里孩子多,她排行第六,几乎是被忽视的存在,这还是第一次元母这般重视她。但其他孩子就生出了不满,三姐忿忿不平道:“凭什么她能添饭,我却不行?” 大哥已经知事,便劝慰道:“左右她在家里也留不了几天,就要被送去给人家当侍女了。而且家中要继续过活,还得靠六丫卖身的银子。男娃读书、女娃的头绳和新衣服,都得靠这笔银子,你就不要再同她计较了。” 三姐这才散了怒气,她清楚做侍女就是伺候人的,主人家想要打骂就能打骂,而且元父是给元滢滢签的死契,即使有哪一天元滢滢遭遇意外,也无人为她收敛尸骨。 待众人离开,元滢滢才从被褥中钻出来。他们都以为她不在家中,才肆无忌惮地议论此事。元滢滢再看到元母带着笑意的脸时,不觉得温暖,反而有些木讷。她在想:原来娘亲对我好,是因为她已经把我卖掉了。 元滢滢听到元母小声抱怨,给元滢滢吃了许多饭菜,但她还是瘦小。元母猜测着,元滢滢应该是饿坏了身子,只补三个月是补不回来的,他们是不能让贵客再添钱了,不如停下给元滢滢补身子,省下这些银钱,才更加实用。元父沉默许久,同意了元母的提议。 于是饭桌前,元滢滢的待遇恢复如常。凡是有点荤腥,都给了她前面的哥哥姐姐,她也没有了添饭的待遇。 元滢滢吃不饱饭,便往深山里走去,想着运气好一点能够捡到掉落的野果子。只是,她拨开草丛,没有发现野果,却看到了一只狸猫。 元滢滢抓起树枝,戳动着狸猫的身子,见它没有反应,便觉得它肯定是死掉了。 若是换了其他人,定然会想着如何剥掉狸猫的皮卖个好价钱。但元滢滢想不到太多,她看着安静的狸猫,心中觉得它和自己一样可怜。甚至,狸猫比她还要可怜。元滢滢尚且还活着,这只狸猫却是没了气息。 元滢滢扒出一个土洞,捧着狸猫的身子把它放了进去。 她学着元母拜祖先的模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叨:“祖先保佑,让它安息罢。” 念完阿弥陀佛,元滢滢就开始往狸猫身上泼土。 朱颜睁开眼睛时,只觉得面前一片土黄颜色。他冷声呵斥道:“停手!” 元滢滢被他吓得摔倒在地,环顾四周也没发现其他人的身影。朱颜站起身子,抖动着身上的黄土,再次开口道:“是我。” 元滢滢只知道人可以讲话,而家中养的鸡鸭狗都不会说话,但面前的狸猫,却像人一般。元滢滢犹豫地说道:“你是仙人吗?” “当然不——” 朱颜本想要否认,可腿部传来的痛意让他转换了话风:“我当然是仙人。” 元滢滢便问他是哪路神仙。 “我身为熊狸族人,自然是熊狸仙人。咳咳,我本是和其他仙人同行,不曾想遭遇意外,身上也受了伤。你若是能够帮我,我便赐福给你。” 听到“赐福”二字,元滢滢眼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她连连点头,说自己会尽力帮助熊狸仙人的。 朱颜轻轻颔首,姿态高傲,心中却在想,元滢滢模样看着聪慧灵动,却是蠢笨的,连这般简单的谎话都能骗到她。 朱颜便要元滢滢去寻伤药和食物过来,元滢滢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她会拿来的,只不过朱颜需要等她一会儿。朱颜随口应下,不曾想这一等便从天亮等候到天黑,他头脑发晕,站都站不起来,无法自己去寻找食物。 元滢滢匆匆现身,把晚膳的玉米饼和半碗清粥放在朱颜面前。她还偷拿了元父的几瓶跌打药酒,一同放在地面。 朱颜看着简陋的吃食,毛绒绒的脸颊浮现出不满。他何曾见过这样的食物,疑心是元滢滢故意拿来糊弄他。 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尤为清晰,元滢滢盯着面前的玉米饼小声说道:“我担心你不够吃,晚膳便一点都没敢用,都给你拿了来。” 朱颜嫌弃的目光微微一滞,得知眼前的凡人处境如此艰难,他竟有些面色涨红。在修行上,朱颜已经小有所成,如今却让一个不能果腹的女娃舍出口粮给他,当真让他好不害臊。 朱颜把玉米饼放在元滢滢手中,说他不吃。 元滢滢重重摇头,只道朱颜吃饱喝足,养好身子才能赐福气给她。 看着元滢滢满脸郑重的模样,朱颜欲言又止。他不懂赐福,但若是如实说出,定然会被元滢滢当做骗子罢。朱颜把玉米饼分成两半,想着待他修为恢复后,元滢滢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便当做为她赐福了。 看着焦黄的玉米饼,元滢滢犹豫许久,才在朱颜“你若不吃,我就不赐福”的警告声中接过。 跌打药酒的功效不强,元滢滢撕下破旧的衣裳,给朱颜受伤的腿小心包扎。她缓缓数着,发现朱颜竟然生有五足,便疑惑问道:“狸猫不是四条腿吗?” 闻言,朱颜浑身的毛竖了起来,冷声纠正元滢滢:“我是熊狸一族,才不是普通的狸猫。” 说罢,朱颜便恨恨地用长尾扫过元滢滢的脸颊,惹得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在元滢滢手法拙劣的上药、包扎之下,朱颜的伤势逐渐好转。修为恢复的第一日,他就捉来了两只肥美的野鸡,架起篝火熏烤的留油。 “这是一点小小的回报,本仙人向来是知恩图报的。” 元滢滢的眼眸中满是崇拜,她扭下鸡腿,不顾还带着烫意就送进口中。肥美紧实的味道令元滢滢眉眼弯弯,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熊狸仙人,这是我第二次吃鸡腿,果真和我记忆里的一样好吃。” 朱颜好奇问道:“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元滢滢随口道:“二姐生辰时,有一只鸡腿烧糊了,娘亲就给了我。这只比那只好吃多了,没有苦味。” 朱颜看着一脸满足的元滢滢,竟扯不出笑容,他说道:“你爹娘对你太差劲,你不要跟着他们了,以后我来养你,让你日日有鸡腿吃。” 朱颜心中想着,修士都会养灵宠,但从未听说过妖兽饲养凡人。不过他把元滢滢当做自己的灵宠养,也是可以的罢。而且这些时日的相处,朱颜深知元滢滢性子软糯又好哄,他来养元滢滢,定然能比她那一对父母做的好。 他已经开始幻想喂养元滢滢的细节,例如要准备舒适的屋子,崭新的衣裳,还有每日都要吃的鸡腿。 但元滢滢却轻轻摇头:“不行的,我不能让你养。” 她已经被卖给了其他人,听三姐说,她虽然身在元家,但已经是人伢子的人了,不能随便跟着旁人走,即使是熊狸仙人也不可以。 朱颜未曾料想到被拒绝,他以为元滢滢是舍不得父母,顿时冷冷地背过身去。 ——连鸡腿都不舍得给她吃的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虽然元滢滢喜欢吃鸡腿,但她仍旧给朱颜留了两个,用树叶盛了放在他的面前。元滢滢唤了几声,朱颜都不曾回应。眼看着天色黑沉,再不回去恐怕会被家里人发现,元滢滢便站起身。离开的途中,元滢滢几次回头,都没有等到朱颜转身看她。 直到元滢滢走了,朱颜才冷冷回身。他扒拉着鸡腿,本想要把它们丢掉,但想到元滢滢舍不得吃才留给他的,朱颜便冷着脸色,一口一口地吃光了。 朱颜心想,念着元滢滢还惦记着他,明日元滢滢再来时,他便原谅了她。 一回到家里,元滢滢看到的就是三姐幸灾乐祸的脸。元母满脸冷色,质问着元滢滢可是偷了家中的银钱。元滢滢摇头否认,她从不知道元母把钱藏在哪里,如何能偷。 三姐嚷道:“一定是六丫拿的,她偷钱去买鸡腿吃了,身上的味道还没散掉!” 元母把元滢滢拉到身前,果真闻到了鸡腿的香气。元滢滢摇头,直言鸡腿不是偷的,是别人给她吃的。元母摇头,穷乡僻壤的,哪里会有人大方到白白送鸡腿给元滢滢吃。 元母说元滢滢不仅偷家里的银钱,还扯谎话,真是该罚。说着,她便拿起细长的藤条,要好生教训元滢滢。身上的疼痛让元滢滢眼眶泛酸,她泪眼汪汪:“我没扯谎话,是仙人送我的,熊狸仙人……” 但元母却完全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熊狸仙人,打的越发重了。 看着眼神躲闪的哥哥姐姐,和捂嘴偷笑的三姐,元滢滢素来不聪慧的脑袋突然明白了,银钱是他们拿的,她未曾从中得到过丁点好处,却要她来承担元母的怒火。 元滢滢突然说道:“你不能打我,打坏了贵客要生气的。” 元母挥舞的藤条蓦然停在原地,元父看着元滢滢后背几道红痕,语气中满是责备:“打成这幅模样,怎么交代?若是贵客不肯要六丫了,我饶不了你。” 元母这才害怕,忙去买上好的草药。但元滢滢不肯喝,她咬紧牙关,说道除非元母日日买来烧鸡,她才愿意喝下去。眼看着元母要发火,元滢滢轻声说道:“不然就让贵客看这幅样子好了。” 元母软硬兼施,都不能让元滢滢松口,只能按照她要求的买来烧鸡。元滢滢只吃鸡腿,剩下的鸡肉她并不留给其他人,而是唤来院子里的大黄,尽数丢给了它。 三姐气极,怒斥元滢滢浪费粮食。元滢滢睁着清凌凌的眼眸看她:“我喜欢大黄,就分给它吃。三姐若是想吃,可以去和大黄要。” 三姐气得脸色涨红,却因为元父叮嘱不能伤元滢滢一根手指头,而对她无计可施。至于其他兄姐,元滢滢同样不理会他们。她看着大黄把鸡肉吃光,才放下心来。 元滢滢受伤后,再没能去山上看望朱颜。直到她走的这一日,不去看元家人,而是目光悠悠地注视着山林的方向。她想着,自己半途而废,没有继续照顾熊狸仙人,不知道朱颜会不会按照承诺,赐福于她。 元滢滢心想,朱颜嘴硬心软,定然会兑现承诺的。她便合拢手掌,诚心祈祷道:熊狸仙人赐福,庇佑我余生安稳,经常有鸡腿吃。 元母看着其他女娃离开时,都是对家中百般不舍,而元滢滢却毫不留恋的模样,便觉得心中一梗。元父让她莫要为这些小事斤斤计较,赶紧把银钱收好。元母点头应是,往箱笼里藏银子的时候才发现装钱的匣子里空空如也,全家上下只剩下她手中的二两银子。 元母拿起藤条,质问着是谁偷拿了银钱。孩子们面面相觑,这次他们都没有拿,银钱怎么会不翼而飞了。三姐叫嚷道,定然是元滢滢偷偷拿走的。她话音刚落,藤条便抽下,元母斥道:“六丫都走了,怎么能拿走银钱!” 找不出谁是贼,元母就统统教训一遍,惹得孩子们四处逃窜。元母看着手里孤零零的一块碎银,心中浮现出茫然。 ——这叫他们一大家子,怎么活得下去。 包思怡也被买走,她同元滢滢坐在一处,忽然嘟哝着,元滢滢身上带着的香囊怎么硬邦邦的。元滢滢解开香囊,掀开一角,露出雪白的银子,低声说道:“因为装的是银子嘛。” 包思怡惊讶于元滢滢竟然随身带了这么多银钱,据她所知,元家人待元滢滢并不大方,怎么会突然给了一大包银子。 元滢滢眼眸微转,轻轻嘘了一声:“这是秘密。” 熊狸仙人教导过元滢滢,旁人若是冤枉了你,你便要狠狠还给他。比如他冤枉你打了他一巴掌,你便要还给他两巴掌,才算对得起他冤枉你的谎话。 元滢滢深以为然。 此后数年,元滢滢对熊狸仙人深信不疑,因为她在离开元家后,日子果真好过许多。主家心疼怜惜她,从不让她做重活,只安排她做一些轻省的活计。每日的饭菜荤素皆有,顿顿能够吃饱,逢年过节还有新衣裳穿。 熊狸仙人定然给她赐了深厚的福气,元滢滢如此想着,就给朱颜立了一尊玉像,模样玲珑小巧,平日里可以随身佩戴,若是元滢滢得了闲,就放在香火前面供奉。 这日,元滢滢刚给熊狸仙人上过香,把玉像挂在脖颈中,包思怡匆匆跑来,要拉着她去看美人。 听包思怡所说,美人颜色之盛引得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官府都出面疏散了。元滢滢觉得好奇,究竟是何等美人,才会惹得众人围观。 包思怡看着元滢滢绝色的脸蛋,笑道:“定然是和你截然不同的美人,不然府上的人日日都看到你,怎么还会被美人吸引呢。” 元滢滢站在江边,隐隐绰绰看到美人身影,他身上肌肤宛若黑珍珠,眉眼昳丽,令人移不开眼睛。 元滢滢看得出神,身后的人群朝前挤动,直叫元滢滢双足都站立不稳。红绳扯断,玉像落进水中,元滢滢忙伸出手去捞。 包思怡被挤到另外一边,见状惊呼道:“滢滢当心!” 手掌刚触碰到水面,元滢滢就被人揽住腰肢,抱到游船上。她下意识地说道:“我还没找到玉像呢。” 那人摆弄红绳,声音低沉:“你在找这个?” 元滢滢伸手去拿,却被那人夺去,凝神细看了许久,说道元滢滢品味俗气,雕刻的玉像格外丑陋。 元滢滢看着面前的黑美人,即使他香肩半露,也无心欣赏,语气微冷道:“那是熊狸仙人,你快点还给我。” 腰肢被收拢,美人面孔贴近元滢滢,朱颜一字一句说道:“你还记得我啊,小骗子。我以为你把本仙人忘得干干净净呢。” 不然怎么会一去不回,害得他像个傻瓜一般苦等三日,最终只能接受被抛弃的事实,跟随族人离开。 元滢滢美眸睁圆,嗫喏道:“你是……熊狸仙人?” 朱颜应是。 元滢滢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美人会是当初狼狈的熊狸。听到朱颜的指责,元滢滢柔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到元滢滢被打,朱颜眉峰紧皱,但得知她已经报复回去,朱颜才心口微松。 “你总能叫我怪不了你。只是,为了赐你福气,我可吃了不少苦头……罢了,不提那些。你只说说,如今应该怎么补偿我。” 元滢滢不知道,她不过是区区凡人,有什么能给得了仙人。 朱颜不需要元滢滢费心去想,因为他早有打算,只需要元滢滢点头同意。 “时隔多年,我对一事耿耿于怀,便是你不愿意让我养你。不过,你已经离开家中,该同意让我养你了罢。” 元滢滢为难道:“可是,我的身契在府上。” 第181节 朱颜毫不在意:“随后便能取来。” 元滢滢这才答应,她好奇问道:“但你要养我,应该以何种身份。我是唤你公子,还是少爷?” 朱颜眸中涌现出笑意:“都不行。” “我要你唤我——夫君。” 第226章 矫揉造作的民国女学生 擦的锃亮的黑色小皮鞋在人群中穿梭,女学生嘴里说着让一让,眼睛滴溜溜地环顾着四周,直到发现了她想要找的人,顿时脚步越发快了。 “滢滢,等等我。” 被她喊到的女生脚步停顿,疑惑地转过头。 统一定做的女学生服装,蓝色上衣,袖口绣了蕾丝滚边,款式简单的黑色长裙,可套在元滢滢身上就是和别人不同。元滢滢脸皮白,身子细,她没有剪成时兴的齐耳短发,而是扎成麻花辫,用粉丝带打上蝴蝶结,整个人显得恬静而温柔。 “刘文慧,你喊我做什么。” 刘文慧走到元滢滢身旁,甜甜笑道:“没什么,想和你一起去教室。” 元滢滢撇着嘴巴,喉咙里发出轻哼。她这幅显而易见的不开心模样,若是换了别人来做,刘文慧肯定要和对方争执个面红耳赤。但因为元滢滢是刘文慧私心最想交好的朋友,因此她没有生气,反而和元滢滢说起了新来的国文老师。 “……来代课的国文老师,听说是外国大学毕业的,肯定很时髦。” 元滢滢抱紧怀里的书本,没有说话。直到她坐在座位上,听着附近的同学叽叽喳喳讨论着新代课国文老师时,也没什么反应。元滢滢掀开书,露出一片火红枫叶。这枫叶已经被制成标本,微微发硬,拿在手里也不会轻易碎掉。 元滢滢托着腮,嘴里念着枫叶上的诗,上面大胆而热烈地把元滢滢比作掉落深海中的星星,在寂静幽深的大海中带去了月亮的柔光。元滢滢越读,脸上的笑容越深。这诗是原先的国文老师写的,那人每次来上课都穿一件崭新的西装,他教的是国文,却很少正经上课,多是在讲外国的罗曼蒂克。清心女中的学生,都是十八九岁年纪的女孩子,心里对浪漫满是憧憬。国文老师年纪不大,人长得英俊,做派很是绅士,自然很招女学生的喜欢。 因此得知他离开,不少女学生都露出失落的神情,有人问元滢滢:“陈先生出国去了,你知道他去的哪个国家吗?” 元滢滢把枫叶夹回书本,摇头说不知道。 她这幅冷淡的模样,让女同学打消了继续询问的心思。元滢滢起身走了出去,见她离开,女学生开始议论起来。“陈先生最喜欢她了,怎么人走了她一点都不难过?” 陈先生很看重元滢滢,清心女中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爱叫元滢滢站起来回答问题,元滢滢不是每次都能答上来,有时她站在那里,说她不会,样子端的理直气壮。可偏偏陈先生不生气,他眉眼温柔地说出正确答案,要元滢滢重复一遍。元滢滢照做了,陈先生便说:“元同学这不回答的很好嘛,很聪明。” 可这叫什么聪明,不过是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答案而已。 明眼人都看出陈先生对元滢滢的偏爱,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总是盛满温柔,看谁都是如此,但只有在看到元滢滢的时候,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可陈先生走了,去外国了,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她们这些人都忧心忡忡,而元滢滢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了真让人生气,不免为陈先生鸣不平。 “谁让人家生得好,浑身上下没一点土气。” 即使清心女中不是以貌取人的地方,这里更看重人的勤奋和智慧,但元滢滢的美貌早就在她刚入学的时候,就被议论了一个遍。她像装在细颈暖白釉花瓶里的水仙,花瓣上还挂着几滴晶莹水珠,是带着娇气的美丽。她偏爱读诗,声音又圆润,经她的口读出来的诗都满是韵味。送别毕业生的庆典上,元滢滢被选去表演节目,她不唱歌不弹琴,只念了一首雨巷。她仍旧穿着统一的学生服装,脸颊白中带粉,细声念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只有在念诗的时候,元滢滢的眼睛里才会闪烁亮光,让她看起来像个脑袋聪明的女学生。 典礼结束,众人记不得学生代表致辞,校长讲话说过什么,只记得丁香花一般的姑娘。 教室里的议论,元滢滢全然不知道,她洗了手帕,站在水池前面愣神。她刚才撒谎了,她是知道陈先生要去哪里的。 陈先生要走,第一个要告诉的人就是元滢滢。他已经一十多岁的年纪,又在女中教书,见过美貌时髦的女郎不在少数。元滢滢不是其中最聪明的,也不是顶时髦的,但陈先生看着她安静念书的模样,眼睛却是无论如何都移不开。陈先生即将去留学,目的地是以浪漫著称的国家,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带着元滢滢一起走。 元滢滢问他是以什么身份。陈先生便说,他们是伙伴。他知道元滢滢爱念诗,等出了国,他就整天念外文诗给元滢滢听。 元滢滢心动了,但她绝不可能当着陈先生的面,说她愿意跟他走。随便地答应男人请求的女孩子太不矜持,也不会受到男人珍惜,这是元滢滢从家里人身上学到的。她只说要想想,就起身走了出去。走到半道,元滢滢才发现手帕落下了,她转身回去找,正好遇到刚才还要和她一起出国留学的陈先生,此刻用手护着洋车顶端,免得女孩子被碰到。 元滢滢站在原地,看着那女孩子进了洋车。她没看清楚对方长得什么模样,但看没看到也没什么打紧。陈先生发现了元滢滢,英俊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他暂时抛下汽车里的女孩子,朝着元滢滢跑来。 “滢滢——” 元滢滢打断他的话,只问他女孩子的身份。 陈先生的眼睛变得黯淡,半天才说道:“她是我……未婚妻。” 说完,陈先生像是担心元滢滢误会,忙焦急解释着:“我们是小时候定的亲,不作数的。” 元滢滢打了他一巴掌,打完后两人都愣在原地。元滢滢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么不淑女的行为。而陈先生白皙的脸上一片通红,他看着元滢滢转身就走,连忙想要追过去,却被未婚妻拦住。 “大家都在看呢,你还想更丢人吗。” 为了男人的脸面,陈先生坐上了汽车。 未婚妻笑他:“我以为你看中了什么人呢。” 听到未婚妻话里的讽刺,陈先生弱弱分辩:“她平时不是这样。” “平时怎么样?” 陈先生却是不说话了,只是想着元滢滢平日的样子,安静,孤独,有让人想要保护的冲动。 自从打了陈先生一巴掌以后,元滢滢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她是喜欢陈先生的,他惯会用沉缓的腔调,念出一首报纸上刚刊登的诗歌。只是想到陈先生欺骗她,还可能打着让她做小的主意,元滢滢对他的喜欢瞬间就被愤怒覆盖。 元滢滢骨子里是极傲气的人,哪里肯给别人做小。而且,诗歌里称赞的爱情,都是一夫一妻,没有哪首诗是称颂给别人做小的。 看着被水打湿的手帕,元滢滢生出难过的情绪。她想起和陈先生相处的种种,心中翻滚着后悔。元滢滢心想,她不应该心软赴了陈先生的第一次邀约,才被他诓骗到现在。要是早知今日,在陈先生弯下腰问要不要送她回去时,元滢滢就会冷哼一声,抬脚离开,不分给他半个眼神。 元滢滢此时庆幸的,就是陈先生已经出国,再没有人知道她险些给别人做小的事。清脆的铃声响起,元滢滢脚步匆忙,朝着教室跑去。 她暗自祈祷着,教室里没有老师。今日毕竟是新国文老师来的第一天,新老师迟到是清心女中的传统,因此元滢滢才敢心存侥幸。 只是她站在教室外,听着里面静悄悄的,心蓦然提了起来。元滢滢推开门,正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台上站着的应该就是新来的国文老师,他一身蓝灰色长袍,利落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却挡不住眼神的锐利。 他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柔。 “为什么迟到?” 元滢滢下意识地想要狡辩,只是陈先生在时已经把她宠坏了,她何曾因为迟到而为难,更没有说过谎话为自己开解,就愣在原地,好半晌没有说话。 看美貌的女郎露出窘态,对同学们来说也是一种乐趣。 程秀成冷眼扫了过去,原本低声议论的同学顿时噤声。程秀成微微皱眉,显然已经动怒,他过去教过两年男子中学,来了清心女中自然把过去的一套也带了过来,说话丝毫不顾及女学生能否接受。 元滢滢被问的急了,就吐出来一句:“我去洗帕子了。” 说完,元滢滢便脸色涨红。程秀成要她再不许这样,要把上课放在第一位。他话说完,却没见元滢滢有半点动静。 程秀成见元滢滢低着头,心想她难道不服管教,正要冷声再说上几句,便见元滢滢抬起头,鼻尖红彤彤的,眼眶中萦满了水光。 “先生,我知道了。” 程秀成感到诧异,他不过是讲了两句,并没有说什么重话,怎么就把学生惹哭了。程秀成摆手,让元滢滢走了进去。 坐到座位上,元滢滢掀开书本,正翻到夹着枫叶的一页。那火红的枫叶倒映在她的眼里,让她的眼眶越发酸涩。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元滢滢用帕子擦干,但眼角仍旧残留着哭过的红痕。她心中郁闷,骂着陈先生骗她,也骂新来的国文老师故意为难,害她在同学面前丢人。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长得英俊,但在元滢滢眼睛里,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是好东西。 第227章 元滢滢刚进弄堂,就看到小小的身影依在她家门前,微弯着腰,嘴巴鼓动着。 虽然离得远,但元滢滢一眼就看出对方是她的弟弟元阿铭。她没有开口喊人,而是等到站在元阿铭面前,才慢悠悠说道:“阿铭,你在偷吃什么?” 元阿铭顿时一噎,将剩下的点心通通咽了下去。他嘴角还残留着点心碎屑,却对着元滢滢摇头:“二姐,我什么都没吃。” 元滢滢轻声哼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扫过元阿铭。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家门。元妈妈正在厨房收拾煤炉子,家里的碳火又点不着了。她看到元滢滢放学回来,就喊她来厨房帮忙。元滢滢没有答应,转身进了房间。 元妈妈嘴里嘟囔着:“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继续鼓捣着煤炉子,终于生出火来,连忙架上锅开始做饭。 元阿铭挤到元妈妈身边,小声说着:“二姐看见我吃点心了。” 元妈妈做饭的手一愣,拧着眉说道:“让你走远点去吃,偏偏站在门口,被瞧见了吧。” 元阿铭小脸紧绷,心中有些害怕元滢滢因为偷吃点心的事情同他生气,又不肯表现在脸上,故作镇静道:“我不怕她。点心是奶奶给的,已经吃光了,二姐跟我要也是没有了。” 家里的房间像一块被挤压的饼干,彼此拥挤在一起。隔着门,元滢滢能够听到外面模糊的说话声音。虽然听不清楚,但元滢滢隐约能够猜测出两人在说些什么。元滢滢扯过带着蕾丝花边的枕头,盖在头上,白皙的脸绷的发紧。 她惯是知道元奶奶偏疼元阿铭的,平日里得了洋糖、点心,私下里都喂给元阿铭了。家里四个孩子,只有元阿铭一个男丁,他自然被元奶奶和元妈妈看做掌中宝贝。元滢滢拉着枕头的手慢慢松开,她想到在这个家里,元奶奶、元妈妈和元阿铭是一派,大姐三妹是一派,两个好的跟什么似的,剩下一个她自成一派。 吃晚饭的时候,元滢滢解开发松的麻花辫,任凭头发垂在肩膀。她头发生得好,颜色乌黑,摸着柔软。不开口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元妈妈问她,怎么没和妹妹一起回来。元滢滢连眼睛都未抬起来,用筷子轻轻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脆生生的:“她不愿意同我走在一处,妈妈是知道的呀。” 元滢滢爱讽刺人,每次话里带着讥诮嘲讽的时候,说话的尾音都带着轻声的“呀”,听着像在撒娇。因此,即使听到的人明白元滢滢话里的刺意,因着她声音的绵软,也难同她计较。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元湘梦把书包挂在衣架上,朝着饭桌看去:“妈妈做的什么饭?” 元湘梦齐耳短发,鼻梁上挂着一副黑框圆形眼镜,她生的文雅秀气。和元滢滢只爱读诗、成绩平平不同,元湘梦在清心女中的成绩极好,很受先生们喜欢。元滢滢想着,大姐元清梦不喜欢她,更喜欢元湘梦,恐怕也有她会读书,成绩好的缘故。 元湘梦落座,正听到元妈妈指责她,怎么和元滢滢一前一后地回来,姊妹两个合该同路,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元湘梦丝毫不留情面:“我要问先生问题,二姐会等不及。而且——我不想和二姐一起回来。” 元滢滢在女中的风评实在不好,被人最常提起的就是她的美貌,以及她空空如也的脑袋。但女中学生都是讲体面的,即使人人都知道元滢滢空有其表,但没有人会走到元滢滢面前,直接戳破这件事。元湘梦平时交好的同学,都是各方面有所长的,她心里瞧不上整日吟风弄月,课业做得一塌糊涂的元滢滢,更不愿意和元滢滢走在一起,引起别人议论。 元滢滢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她心底看不上元湘梦,即使元湘梦求她,她也是不愿意和元湘梦一起走的。只是现在是元湘梦先出声拒绝,元滢滢顿时理直气壮地冲元妈妈告状:“妈妈,你看见了吧,她嫌弃我……” 元妈妈冷了脸,把筷子重重地放下,说着元湘梦没规矩,不尊重姐姐,要她同元滢滢道歉。元湘梦正是要自尊的年纪,哪里肯弯腰认错。她听到元妈妈说,要是不认错,便别吃晚饭了,元湘梦当即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元滢滢丝毫没有为元湘梦解释的打算,她朝着元妈妈抱怨,说元湘梦闹腾一通,她连饭菜都吃不下去了,好没胃口。元妈妈看着元滢滢纤细的腰,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钱,递给她。 “随便买点东西吃吧。” 元滢滢眉眼弯弯,脸上哪里还有因为元湘梦的话而生气的模样。元妈妈给的钱不多,元滢滢去了附近的点心店,包了三四块点心,找回来一点零钱,她收好零钱,没有准备把零钱还给元妈妈。 元滢滢不进屋吃,而是学着元阿铭刚才偷吃的样子,身子依在大门旁,掀开油纸包,小口吃着点心。这家做的是传统老式糕点,微甜中带着轻微的噎人感,元滢滢小口小口地吃着,雪白的点心渣挂在她的唇角。 元阿铭馋极了,站在元滢滢身边求着,要她分一点给自己。元滢滢哪里愿意给,她站在门外吃点心,就是为了气元阿铭。虽然元滢滢早已经习惯,元奶奶私下里偷喂点心给元阿铭,但习惯是一件事,心里不舒服就是另外一件事。 点心买的正好,可以填饱元滢滢的肚子,又不至于落下一两块。元滢滢摊开点心纸,让元阿铭看个清楚:“喏,没了。” 元阿铭气得大哭,嘴里喊着“二姐是坏人”,去找元奶奶主持公道去了。 元滢滢才不害怕元奶奶,在这个家里,她唯一害怕的是元爸爸。只是元爸爸常年在外省做工,只有逢年过节和放长假的时候才能回来。 元阿铭哭闹了半天,终于被哄好。而元奶奶也没来找元滢滢的麻烦,她对元妈妈抱怨着:“瞧你养的女儿,个个不听话,尤其是老二,说不得打不得的。我上次不过说了她两句,隔天女中的先生就过来了,拉着我聊了两个小时,要我学会维护什么女孩子的自尊。这叫什么道理,我是长辈,说两句还说不得了?” 元妈妈手里缝着衣服,没有应声。 但自从陈先生来过一次后,元奶奶再不敢管教元滢滢了。她唯恐元滢滢同女中的先生们告状,再拉着她这把老骨头谈上几个小时的心。 家里房间不够,元滢滢就同元湘梦挤在一间屋子里。但两人两看生厌,不愿意彼此对着脸睡觉。元妈妈就在中间架上一个红木衣架,挂上各式衣服,正好挡住两人的视线。 第182节 元滢滢捧着新出的诗歌选集,仔细看着。她嘴里念出了声,便招惹出元湘梦的抱怨:“整天书不好好读,正经事不做一件,读个诗啊歌的,有什么用处。” 元滢滢不理她,气得元湘梦翻来覆去地折腾动静,她恨恨地说:“我迟早要搬出这间屋子,再不和你住在一起。” 元滢滢这才抬起眼睛,隔着重重衣服的遮挡,她看不清楚元湘梦脸上的神情,但她能够想象到,元湘梦应该是极愤怒的,脸蛋都气红了吧。这样想着,元滢滢就突然笑出了声。元湘梦脸一红,像极了煮熟的河虾,模样分外滑稽。 元湘梦质问她为什么笑。 元滢滢收起诗歌选集,垫在枕头下,颇为好心情地回了她一句:“我开心。” 元湘梦拧眉,还没继续问,就听到元滢滢说道:“开心你能尽快搬出去,这样房间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 房门传来响动,元湘梦眼睛一亮,暂时停下和元滢滢的吵闹。她穿上鞋子,急匆匆跑到门口。 元滢滢听到模糊的几句声音—— “大姐,你可算回来了。” “嗯。我还顺道买了点心,你明天分给大家吃……” …… 元滢滢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闹钟,看到时间已经是十点一刻钟。窗外的天空黑沉沉的,但相比于元清梦过去回来的时间,已经算是早的了。 元湘梦捧着点心,正要和元滢滢炫耀,这可是大姐给她的。虽然点心是要分给一家人吃的,但大姐把分点心的任务只交给了她。元湘梦本就没吃晚饭,肚子发空。她看着包着红纸的点心,手掌蠢蠢欲动。她想着,自己只吃一块,随即就把点心重新封好,保管谁都看不出来。 只是元湘梦的手刚落在麻绳上,就听到元滢滢含糊的声音响起:“大姐可说了,要你明天拆开,你不会偷吃吧。” 元湘梦慌乱地收回手,她明知道元滢滢看不见,但还是做贼心虚,连忙否认:“我不会!” 元滢滢轻笑一声,枕着诗歌选集睡去。 元湘梦忍耐着腹中的饥饿,不敢打开点心,唯恐被元滢滢抓住把柄,在家人面前说她偷吃。她把点心推远了一点,扯过被子盖在头上。 元家仅有一面半身镜,元滢滢站在前面梳着麻花辫。她的头发柔软,扎好的辫子一点毛躁都没有。元滢滢有很多条丝带,她微微思索片刻,挑选了一条雪白颜色的,绑在发尾。元滢滢正擦雪花膏的时候,元清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独自占一个大房间,很让元滢滢羡慕。元滢滢曾经和元妈妈说过自己的不满,她才不想和元湘梦挤在狭小的屋子里,她要和大姐一样,要住大房间。元妈妈解释,元清梦是长姐,又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纪,于情于理都应该住大房间。不然哪一天元清梦交了男友,对方打开房间一看,发现屋子里还有元清梦妹妹的衣服,这不像话。 元滢滢就只能叹息,忧愁自己生的太晚,没得了大姐的名号,不然如今住大房间的就是她了。 无论是元滢滢,还是元湘梦,头发都是乌黑发亮的。但元清梦不同,她烫着时兴的卷发,发尾卷曲成活泼的弧度,发色也不是纯黑的,而是微微的黄,像熬煮好的焦糖。元清梦像是刚睡醒,打着哈欠,对着元滢滢点头。 “大姐!” 面对元湘梦的时候,元清梦眼睛里多了几分笑意。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元滢滢知道大姐不喜欢她,这份不喜欢倒不是因为元滢滢做过惹人讨厌的事情,而是彼此的气场不搭调。好在元滢滢不在乎,她在意的是有新衣裳穿,能够读到浪漫的诗,这就足够了。 至于元清梦喜欢谁,她从未放在心上,也没有因此烦恼过。 第228章 刘文慧邀元滢滢到她家里做客,元滢滢面上犹豫着,不肯应声。刘文慧拉着她滑腻雪白的胳膊,软声说着,她家里是开书店的,元滢滢想看什么时兴的书都能找到,元滢滢这才矜持地点头。 因着能随意看书的缘故,元滢滢对刘文慧的亲近多有容忍,她任凭刘文慧的手挎着她的胳膊,做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 “你是——滢滢吧。” 元滢滢抬眼看去,只见蔡炳春手里提着网篮,戴着一顶烟雾灰的浅顶软毡帽,正眼睛微亮地看着她。 元滢滢喊了一声“炳春哥”,就被蔡炳春拉到旁边说话。 蔡炳春翻出手绢,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烘糕,他示意让元滢滢拿起来吃。元滢滢把烘糕放进嘴里,味道甜滋滋的,还带着热气,应该是刚出锅不久。蔡炳春见她吃的开心,这才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最近总不见你大姐,去你家里找,她并不在家。我……有一些东西要交给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做工吗?” 对于蔡炳春的话,元滢滢并不相信。蔡炳春和大姐元清梦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只是元清梦找了工作以后,就同他慢慢疏远。两人之间的交集,无非是在中学时期,如今蔡炳春说有东西要给元清梦,不如直接让元滢滢转交反而更快些。但蔡炳春只字不提转交的事,显然送东西只是个幌子。 元滢滢打量着蔡炳春,他年轻英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因为念过书的缘故,身上学生的青涩还没有完全褪去。元清梦念中学的时候,元滢滢见过蔡炳春几次,他是送元清梦回家的,并不进元家的门,只是站在门口同元清梦胡乱聊着,天南海北地聊,等到元清梦不得不进屋了,他就待在外面痴痴地看。元清梦也提及过蔡炳春的名字,说他家境好,人也有出息。不过,等到元清梦不念书了,就再没有提及过蔡炳春的名字。 元滢滢的指尖残留着烘糕的温度,她歪头想了想,报出了一家咖啡馆的名字——元清梦就在咖啡馆做工。 蔡炳春听罢,脸上扯出极大的笑容,他连带烘糕和手绢一起放在元滢滢的手里,急冲冲地走了。 刘文慧重新挽起元滢滢的胳膊,问那人是谁。 “我大姐的同学。”晚上,元滢滢已经换好衣服睡觉,房门被猛然敲醒,随即响起的是元清梦满是怒意的声音。元滢滢翻过身去,并不想下去开门,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听元清梦怒气冲冲的嗓音,一但开门保准要折腾半夜。但她不去开,元湘梦却踩着鞋子打开了门。 元清梦站在元滢滢的床前,勉强平复着情绪,说要和她谈谈。 元滢滢把被子一拉,闷声说着:“明早再说。” 元清梦却并不愿意,她拔高了嗓音,引得家里人都醒了,围在房门面前探着脑袋看。元妈妈劝着元清梦,说周围邻居都睡了,大晚上的别发火气惹得邻居烦。元清梦恼得跺脚:“妈妈,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元滢滢猛然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但脸颊仍旧白皙,细而长的眉毛皱的发紧,她冷声问道:“我能做什么?” “去我房间谈。” 元滢滢却是不愿意,她的小脾气向来严重,之前陈先生百般哄着她,也没让她有所收敛。对着元清梦,元滢滢更是不会退让。她直接说道,自己改变主意了,现在就和元清梦谈清楚,不过要当着大家的面谈。 元清梦如何能愿意,她气得脸色涨红,细长的手指指着元滢滢,半天“你,你”的说不出话来。元妈妈来劝也劝不好,最终只能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众人都回房去,元湘梦先去大姐的房间,留元清梦和元滢滢好好谈谈。 见人走光了,元清梦才问道:“你为什么告诉蔡炳春我在咖啡馆?” 元滢滢睁开眼睛看她:“你很讨厌他,所以不想让他知道?” 元清梦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讨厌的话。她是不讨厌蔡炳春的,甚至因为他的相貌谈吐,还隐约的有几分朦胧的好感。 看她这样,元滢滢自然明白她的答案。元滢滢虽然不很聪明,但她读的浪漫诗多了,就能轻易地看出来,谁对谁有好感。因此,她才愿意为了烘糕,把元清梦工作的地址告诉蔡炳春。 元清梦本来是要找元滢滢的麻烦,她告诉家里人自己在咖啡馆工作,实际并不是这样。元家人靠着元爸爸的工资过活,生活还算过得去,但还不到能够随意地去咖啡馆消遣的地步。元清梦扯出的谎话这才不怕被戳穿,因为她知道元家人不可能去咖啡馆找她。但元清梦没有想到,蔡炳春去了,他在咖啡馆说要找一个叫元清梦的人,对方告诉他根本没见过。元清梦的谎话被戳破,她以两人的同学朋友情意,要蔡炳春不许说出真相。蔡炳春喜欢她,自然听她的话。 可元清梦想到今天的胆战心惊,都是因为元滢滢的一句话,她便存了气,非要从元滢滢身上找回来。只是,在元滢滢看来她的愤怒毫无理由,元清梦既然不讨厌蔡炳春,工作的地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什么要怕人知道。 元清梦寻麻烦不成,差点被元滢滢发现不对劲,她心口砰砰地跳着,转了话风,说是因为蔡炳春来找,惹得领班发火,说了她好久。 元滢滢的眼睛清凌凌的:“大姐有火,该撒到蔡炳春身上,毕竟找你的是他,而不是我。” 说完,元滢滢重新躺好,丝毫没有因为元清梦的一场折腾而扰了心情。元清梦不好继续计较,只好悻悻走了。 元清梦同蔡炳春吃饭时,提起元滢滢的反应,语气仍旧带着不满。蔡炳春却说元滢滢是小孩子脾气,多让让就好了。 “当初我送你回家时,你二妹就站在门外,脆声喊你大姐,模样乖巧的很。” 元清梦哼哼道:“如今长大了,性子变得讨人嫌了。” 蔡炳春轻轻摇头,显然不赞成元清梦的话。在他看来,弟弟妹妹之间,元清梦最喜欢三妹元湘梦,小弟元阿铭次之,至于元滢滢,在元清梦心里不知道要排到第几位呢。蔡炳春私心里是喜欢元清梦的二妹的,如果不是元滢滢把元清梦的工作地址告诉他,他怎么能够和元清梦重新联系上。 在蔡炳春看来,元滢滢长得美貌,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脾气也不打紧,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认为她极鲜活。但这些话,蔡炳春是决心不会说出口的,他虽然没有谈过女友,但知道在心上人面前夸奖另外一个人,即使那人是她的妹妹,也是很不妥当的。 蔡炳春不再提元滢滢的事,他买了两张电影票,时间定在晚上八点钟。元清梦神情微怔,推说今晚有事,等到明晚再看。蔡炳春的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因着元清梦应了他的邀约。 翌日,电影院门口。 蔡炳春看着高悬的时钟,已经走到八点十分,元清梦却还没出现。蔡炳春在电影院前面来回踱步,将今晚上播放的电影名看了三遍。他驻足在一张贴了半面墙壁的海报面前,看着女明星俏皮的卷发,心中想着这个发型很配元清梦。 约会这件事,女孩子迟到没什么大不了,蔡炳春没有放在心上,他只在心里琢磨着,如果元清梦来得太晚,电影开场过半,他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下,买下一场的电影看。只是蔡炳春等到电影结束,还没有见到元清梦的身影,他这才变得慌乱。蔡炳春并不认为元清梦是故意不来,以此断绝了他的心思。他们同校几年,蔡炳春明白元清梦的性格,她如果开口拒绝,自己虽然会失落,但绝对不会继续纠缠。 而元清梦迟迟不来,恐怕是出了什么事情。蔡炳春坐了黄包车,来到元家门口。 开门的是元滢滢,因为元清梦的缘故,她这次没有好声好气地喊“炳春哥”,而是眼尾挑起,冷声说着:“大姐不在。” 蔡炳春忙挡住即将合拢的门,急切说明来意。他邀元清梦看电影,两人已经定好时间,元清梦却迟迟没来,他担心元清梦出了什么意外。 元妈妈披着外衣走过来,听见蔡炳春的话也开始忧心起来。元妈妈让元阿铭和元奶奶留在家里,其他人出去找元清梦。 元妈妈自我宽慰着:“许是在咖啡馆,还没下班呢。” 蔡炳春神色莫名,看着元滢滢正睁着澄澈的眼睛觑他,顿时心虚地摸着鼻子。他思来想去,斟酌许久还是决定说出实情——元清梦根本没在咖啡馆工作过。 元妈妈险些没站稳,心中这才发慌,城里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她面上焦急,说不然去求警察厅帮忙找人。但元清梦不过不见踪影了一两个小时,警察厅肯定是不会管的。 几人分散开来,在城里寻找元清梦。 元滢滢揣测道:“大姐会不会讨厌你,故意躲起来了?” 蔡炳春身子一僵,摇头否认道:“她不会的。” 穿过几个街道,都没有看到元清梦的身影。蔡炳春放缓脚步,站在原地,袖子却被元滢滢轻轻扯动。 “怎么?” 元滢滢嘴唇动了两下,只说出一句:“你自己瞧。”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蔡炳春见到灯红酒绿的舞厅,五彩的灯光闪的人睁不开眼睛。而舞厅的门前,贴着类似电影海报的东西。蔡炳春走近一看,眼睛蓦然睁大,只因为画报上的人正是他寻找的元清梦。 第229章 蔡炳春和元滢滢走进舞厅时,有各色目光落在元滢滢身上。这里见惯了成熟妩媚的时髦女郎,却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穿着长至膝盖的黑色细棉长裙。 彩色的灯光倒映在元滢滢的眼睛里,她眨动着眼睫,不安地躲在蔡炳春身后。 蔡炳春知道自己做的不妥,元滢滢还在念中学,怎么好踏足舞厅这样的地方。只是他被画报上的身影震惊,急着想要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就走了进来,如今再把元滢滢带出去反而更加引人注目。蔡炳春伸出手,虚环着元滢滢的肩头,做保护姿态。 他点了两杯酒,看到元滢滢满是好奇地盯着鲜红的酒液,忙伸出手,将两杯酒都放在自己面前:“你可不能喝这个。” 蔡炳春要了温水,递进元滢滢手中。 元滢滢余光扫过桌上没人动过的红酒,听到舞台上喊出元清梦的名字。 灯光蓦然熄灭,一束白光投注在元清梦的身上。她穿着大红软缎旗袍,勾勒出婀娜多姿的身段。脸颊搽了红粉,嘴唇也红艳艳的,唯有眼皮上抹了蓝色的油膏,只是瞧着就觉得晕头转向。 萨克斯奏响,元清梦腰肢摆动,唱起歌来。舞厅的人很多,元清梦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坐着元滢滢和蔡炳春。 元滢滢扭头看去,蔡炳春像是失了神。舞厅里很多人都失了神,因为元清梦的青春美丽,他们打听着元清梦的名字,疑惑之前怎么没见过她。 “之前也唱过,不过是伴唱,小小的一个人不打眼。今夜不知道怎么了,把她推到主唱的位置,瞧着倒是有几分特别的韵味。” 蔡炳春的失魂落魄,却不仅仅是因为元清梦别样的美丽。他心中涌现出一股迷茫,猛然站起身,要带着元滢滢离开。 “回去就告诉伯母,已经找到你姐姐了,只是在哪里找到的,你先不要说。” 元滢滢轻声应了。 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起了骚动。喝醉的富商挤到舞台前面,伸出手要摸元清梦的脚。元清梦自然不肯,连连后退的模样落在富商眼里,就是她嫌弃自己。 富商从怀里摸出大洋,洒了整个舞台,他醉醺醺地说着,要请元清梦喝上两杯酒。 元清梦做陪唱的时候,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她和一众年纪相仿的歌女站在后面,隐在黑暗中,安静地唱完再安静地退场。如今她做了主唱,见到富商这样蛮不讲理的人,突然没了主意,四处打量着,祈祷有人来救她。 第183节 蔡炳春走到舞台上,踢开富商,他抓住元清梦的手,要带她一起离开。元清梦露出犹豫的神情,她今天有两首歌要唱,才刚唱了一首。 被踢开的富商颤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当众被羞辱,当然想要报复回来。他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红酒瓶,要朝着蔡炳春砸去。 元滢滢失声尖叫着:“炳春哥当心!” 蔡炳春伸出手阻挡,玻璃碎片落了他满身。趁着混乱,不知是谁偷偷放了木仓。原本还兴致勃勃看戏的众人顿时尖叫起来,四处躲藏,唯恐被伤着了性命。 元滢滢站在人群中,被推搡的快要站不稳。她被人猛地冲撞,身子朝着后面倒去,却没有迎接来预料之中的疼痛。元滢滢睁圆眼睛,看着面前身穿暗蓝色军装的男人,他衣服上缀着金色纽扣,每一粒都闪烁着森寒的光芒。男人身上硬邦邦的,撞的元滢滢脸颊发痛,她红着眼眶站稳身子,这才发现原本拥挤的人群都已经散开,独独给男人留出一片空间。 元滢滢低垂着眼睛,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只看到男人紧绷的下巴。 身旁的副将叫他“督军”,这城里只有一个督军,元滢滢在报纸上看到过,因此很快就知道了男人的名字,杨湛生。 杨湛生是来舞厅和商会代表谈事,有人却趁乱想要暗杀他。 副将已经把舞厅全部封锁,很快就找到了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刺杀者。杨湛生坐在沙发里,坐姿和他身上穿的制服一样一丝不苟。他不喝红酒,手里握着的杯子盛的是外国的一种朗姆酒。他不看被捉到的刺杀者,明黄的酒液顺着他手腕的摆动而轻轻摇晃。 任凭副将威逼利诱,刺杀者绝不肯松口。逼的急了,副将就要把刺杀者带回去,军营里的手段多,肯定能让刺杀者吐出实话。 元滢滢在旁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刺杀者被蛮横地拉扯着站起身,要往舞厅外面走去。他突然闭上眼睛,口中吐出大口鲜血。 副将连忙卸掉刺杀者的下巴,惊呼着:“他要咬舌自尽。” 刺杀者朝着杨湛生露出笑容,眼睛里却满是恨意。这带着恨意的目光顺带着扫过元滢滢,明知道他瞪的不是自己,元滢滢却是身子止不住地颤动。 直到刺杀者张开嘴,元滢滢无意间望了一眼,便被那血腥景象吓到,猛然昏了过去。 杨湛生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平淡的神情,即使知道刺杀者咬舌自尽死了,刺杀他的真相和幕后指使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但他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但元滢滢昏倒的时候,杨湛生却有了动作。 副将站得离元滢滢近,见她摔倒便顺手扶了一把。他手上还带着鲜艳的红色,动手搀扶时在黑色棉布长裙上留下两个巴掌印。 杨湛生弯下腰,盯着元滢滢的脸蛋看。 “她有二十岁没有?” 副将回道:“看打扮像是还在念书,应该不到二十。” 杨湛生坐回沙发里,把酒杯里的朗姆酒一饮而尽,轻声感慨着:“胆子比鹌鹑大不了多少。” 看他没有因为刺杀而败坏了兴致,反而有心情开玩笑,副将也跟着笑了。 副将问着舞厅其他人怎么处理,杨湛生已经站起身,迈着长腿往舞厅外面走去。 “按老规矩。” 副将留下来处置残局,他怀里还抱着元滢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蔡炳春要开口把元滢滢接到身边,却被元清梦猛然拉住,让他不要随便开口。 督军被刺杀,一句话说的不合适就会惹祸上身。 副将吩咐手下人仔细盘问舞厅的客人,没问题的就放走,有问题的就送到巡捕房去好好拷问。他则是把元滢滢放在长条沙发上,本想用手拍拍元滢滢的脸蛋,但一抬起手,他才发现掌心满是血痕。 副将悻悻地收回手,才注意到元滢滢原本干净的黑色棉布长裙,都被他的一双手搞得乱糟糟的。他洗干净手,拍着元滢滢的脸颊,喊着:“醒醒。” 元滢滢却毫无反应。 手下提醒他,元滢滢是被吓晕的,合该请个医生过来,好好看看。 副将心想,他们督军府只有伤人的,从没有主动请过医生。但副将想起杨湛生模糊不清的态度,最终还是松口,找了大夫过来。身旁的人一个个离开舞厅,元清梦的心悬的高高的,她回答了几个问题,无非是她是做什么的,家住哪里,为什么要来舞厅。回答完毕,元清梦舒了一口气,她自认为回答的没差错,她在舞厅打工已经几个月了,今天刚当上主唱。至于刺杀督军的事情,和她毫无关系。 “你们两个,走吧。” 被指到的元清梦和蔡炳春站起身,正要离开,却听副将开口:“不能走。” 这躁动是因为元清梦而起,她是需要仔细盘问的对象。副将怀疑,刺杀者就是先安排元清梦引起骚动,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他才出手,便加大了成功的可能性。 因为副将的怀疑,元清梦和蔡炳春非但没有离开,还被关进了巡捕房。 意识模糊中,元滢滢隐约听到了元清梦的吵闹声音,她皱着眉毛想让大姐声音小一点,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一幕幕画面。 元滢滢对元清梦关注不多,而元清梦隐瞒家人,私下里当歌女的事她还是今天才知道。但元滢滢现在所看到的,大都是关于元清梦的。 ——元清梦生在小弄堂里,她身为大姐,从小到大遭受了不少委屈。从中学毕业后,元清梦本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但她坐在咖啡店里,看着服务生穿着体面的衣服,做的却是伺候人的工作。元清梦当即决定,她不能做一个整天端咖啡的服务生。她思来想去,瞒着家里人进了舞厅。这里鱼龙混杂,元清梦既没有靠山,唱歌技巧也不算出众,是很难出头的。但她很快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首富傅家的小少爷。明眼人都知道傅小少爷来舞厅,不是来听歌跳舞的,是来看元清梦的。 对于傅小少爷的热情,元清梦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此时的她已经有了男友,对方家境殷实,即使知道她做了歌女,在听完元清梦的解释后,蔡炳春选择试着去理解。但傅小少爷所在的世界,和元清梦截然不同。他带着元清梦出席各种舞会,见识上流社会的人。元清梦从伴唱,到主唱,再到被万人追捧,都少不了傅小少爷的助力。 元清梦逐渐沉溺在傅小少爷带给她的纸醉金迷中,她一跃成为申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像蝴蝶一般在各种男人身旁游走,无数人因为她的美丽和歌声而折腰。元清梦逐渐不甘心于做蔡炳春的妻子,正如同她当初放弃做咖啡馆的侍应生,她同蔡炳春分手,享受着最顶尖的生活。但辉煌过后,很快有新的歌手如同新星一样冉冉升起。元清梦逐渐被遗忘,趁着明星的光环仍旧在,她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嫁做人妇。在她和傅小少爷的结婚仪式上,她才恍惚发现,自己最记忆深刻的,仍旧是初恋蔡炳春。 元清梦跟着蔡炳春出了国,给家中去过几封信,都是说她过得极好。蔡炳春学着经商做生意,元清梦放下过去的辉煌,学着做他知书达理的太太。 纵观元清梦的一生,无疑是令人羡慕的,她在申城度过奢靡灿烂的青春,辉煌过后又得以安享晚年。 元清梦经历的种种,宛如电影一般在元滢滢眼前放映着。而在电影的角落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和元清梦的独立、敢于在申城闯出天地不同,身为她的妹妹,元滢滢则显得矫揉造作了。 元清梦瞧不上元滢滢,因为她脑袋空空,却极爱读那些云里雾里的诗。念完中学后,元滢滢去报社找了一份闲差。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嫁人生子,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元滢滢的大姐是颇有名气的歌女,经常有元清梦的追捧者试图通过元滢滢联系上她。但元滢滢素来心高气傲,被追问烦了,就把心中的不满都说了出来。 “我讨厌唱歌,也讨厌元清梦。” 第230章 一句话掀起惊涛骇浪。 元清梦的追随者听到元滢滢的嫌弃,开始动用手段,让她丢了报社的工作。可这仅仅只是开始,元滢滢再去找工作时,没有人肯接纳她。 在此期间,元滢滢遭受了奚落、轻视,但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说错了话,她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直到元滢滢以家人的身份参加元清梦的生日宴会。此时的元清梦已经拥有了众多拥趸,生日是在申城最奢华的酒店举办的。 元滢滢仰头望着光鲜亮丽的元清梦,心中百感交集。这是元清梦的主场,却突然有人喊元滢滢的名字。元滢滢认得他,是傅小少爷,她大姐最忠诚的追随对象。傅小少爷举起酒杯,朝着元滢滢走来,他嘴里说着奉承话,但字字句句都显得刺耳。 “清梦出类拔萃,身为她的妹妹,你自然也不会差。只是不知道你在哪里高就?” 元滢滢皱紧眉峰,如实说着她丢了工作,现在还在找。 傅小少爷的眼睛里流露出轻蔑的笑意,他似乎是随口一提,讲到元滢滢念女中的往事。他听说元滢滢在清心女中,也是风云人物,以爱念诗出名。元滢滢并没有否认,她喜欢婉转动人、充满浪漫气息的诗歌,人人都知道,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傅小少爷轻声赞叹着,说元滢滢爱诗歌,肯定是才女。 “清梦在唱歌上有名气,她的妹妹又是才女,你们姊妹两个当真是各有所长。” 元滢滢听出不对劲来,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傅小少爷继续问,元滢滢可写过什么诗歌,拿出来供大家品鉴。元滢滢自然是写过的,她给报刊寄过信,可最终的结果都是石沉大海。元滢滢知道,她表面上一副文静秀气模样,但实际内里没多少才华。这些事情她心知肚明,但却不必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傅小少爷。 因此,元滢滢就说没有写过。 傅小少爷轻笑着,看着元滢滢的眼神里轻视意味更浓。他嘴里说着,元滢滢太过自谦,明明写过却矢口否认,难道是怕他们品味不够,读不懂元滢滢写的诗歌。说着,傅小少爷就从身旁人手中接过几张纸,缓缓念了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说着,报社不识货,不去刊登元滢滢的诗歌,但他们这些人可是有辨别能力的。元滢滢如果写的好,他们一定会口口相传,给元滢滢宣扬出才女的名声。 只是那些诗歌被念出来,似是而非的字句中夹杂着少女的青涩,听得人云里雾里。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现代诗,但大家能听出来,元滢滢写诗的水平不够,难怪被报刊拒绝。 元清梦的妹妹,竟然是一个自诩清高,但其实毫无才华的草包。 傅小少爷抖落着手里的几张纸,摇头说道:“滢滢小姐,我本来有心为你去头,去找那些报社的麻烦,骂他们没眼光。只是……这些诗歌确实拿不出手,难怪他们不肯刊登。” 傅小少爷直言不讳的话顿时引起满堂大笑,元滢滢站在中间,感觉到各色轻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烫意,平日里的傲慢、自尊都在这一刻被压塌。 元滢滢看着光鲜亮丽的元清梦朝着她走来,说着都是年轻时不懂事,随手写的东西,不值得让大家看。 元清梦是在为元滢滢解围,她却不愿意接下元清梦的好意。元滢滢明白,傅小少爷会在元清梦的生日宴会,拿出她曾经写的诗羞辱她,就是为了元清梦出气。因为元滢滢说过讨厌元清梦的话,他们就要让她丢了工作,再失去脸面。 元滢滢轻抽着鼻子,看着满身珠光宝气的元清梦,声音发冷:“元清梦,你,还有他们,统统让我觉得讨厌。” 元清梦被妹妹公然奚落,脸上难堪,竟当着众人的面落泪。傅小少爷安慰着元清梦,同时恶狠狠地看着元滢滢,要求她道歉。元滢滢怎么肯低头,但之后她的处境越发难过起来。报纸上头部版面刊登了元清梦生日宴会上,元滢滢无理取闹的模样。在撰稿人的手中,元滢滢毫无内涵,试图用念诗来包装自己,但最终还是掩盖不了草包的内心。 元滢滢气得浑身发抖,这背后肯定是傅小少爷的手笔,他在报复元滢滢在宴会上的无礼。元滢滢清楚是谁做的,但她无力改变什么。她走在街道上,都能听到众人的议论声。报纸最吸引人的新闻,就是名人的八卦轶事,而元滢滢成了大家口里不成器的妹妹。她用围巾遮住半张脸,快速走过。 这是元滢滢从小长大的申城,但她却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她成为了申城里每个人都可以嘲笑的对象,心高气傲的元滢滢哪里能忍受得了这些,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改变现状,就只能远离。 元滢滢离开了申城。火车站旁,没有家人朋友为她送别,她离开的悄无声息,彻底远离了元清梦。 这之后有关元清梦的大起大落,还是传到了元滢滢的耳朵里,相比于元清梦轰轰烈烈的人生,元滢滢的生活平庸至极。 元滢滢一生都是不甘心的,不是嫉妒元清梦的人生,而是因为她的喜好被当众诋毁,被迫离开家乡带给她的难堪长久地缠绕着她,让她心里始终存着一口气。这口郁气直到元滢滢离开人世,都没有散去。 在别人看来,是元滢滢咎由自取,她讨厌光彩夺目的姐姐,自己却毫无涵养。但念中学的时候,元滢滢就极好面子,走在学校里始终高昂着头。离开申城以后,她本以为会变回过去的自己,只是她每次挺起脖颈的时候,都会回想起生日宴会上,众人看向她时嘲讽的眼神。这些让元滢滢耿耿于怀,她畏惧别人的目光,不敢出门,连死亡都是孤零零的,直到四五天后才被房东发现。 这些画面太过真实,元滢滢好像当真体验过如此憋屈的人生。她睁开眼睛,面前一片雪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元滢滢扬起手,发现手背上扎着针。她愣神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待在医院里。 元滢滢依着枕头,想着刚才的梦境,她不觉得在报刊做事有什么让人瞧不起,但如果有人用她曾经写过的诗歌、做过的工作来羞辱她,元滢滢肯定不会像梦境一样安静听着。她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质问她写的诗歌哪里不好。 元滢滢觉得,它们好极了。即使有一点点不好,也只能她来说,轮不到别人批评。至于报纸不刊登,那是因为报刊眼光不够,难以欣赏。 十八岁的元滢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都信心满满,她见识过自己惨淡的结局,却丝毫不害怕。她既然得知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本来可以做出选择,一是利用先机,抢走元清梦做明星的机会,二是巴结讨好元清梦,和她搞好关系。而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元滢滢都不会沦落到梦中孤独死去的结局。但元滢滢不要,她才不会抢走元清梦的命运,她只做元滢滢。 至于梦境的结局,元滢滢自信只凭借她自己,就可以轻易躲过去。 刘文慧抱着一簇紫丁香花,紧跟在程秀成身后。她露出担忧的神情,说着:“先生,滢滢害的什么病,怎么就住院了?” 程秀成淡声说道:“惊吓昏厥。” 是不打紧的病,但刘文慧紧拢的眉毛还是没有松开。临到病房门前,刘文慧把紫丁香交到程秀成手中:“先生,你帮我拿进去,我稍后就到。” “你——” 程秀成还没说完,刘文慧就脚步匆匆走了。程秀成只能一个人进了病房,元滢滢已经住了两天院,脸蛋白的几乎透明,嘴唇是浅粉色,整个人看着可怜兮兮的。程秀成蓦然心头发软,说话的语气下意识放轻了。 “我代表女中来看你。” 他说的极官方,叫人感觉不出半分关心。元滢滢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新国文老师,面对程秀成爱答不理的。只是她垂眼,看到了程秀成怀里抱着的紫丁香,白皙的脸上萦满了欣喜。 程秀成正在病房里找花瓶,但花瓶找到了,紫丁香却被元滢滢抱在了怀里。她嫩生生的脸被一簇簇娇小的紫丁香托起,深嗅着花朵的香气,神态灵动,完全看不出会因为程秀成的两句话,就会抹眼睛哭泣。程秀成如此想着,在元滢滢病床旁边坐下,他知道元滢滢还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本来想好的冷硬的话就变了语气。 “我来看你,顺便帮你补课。” 元滢滢紧皱着鼻子,刚准备赶程秀成出去。她想着新国文老师讨厌的很,她还是一个正在输液的病人,怎么还要补功课。只是,因为怀里的一捧紫丁香,元滢滢勉强答应了。 她是看在程秀成送她紫丁香的份上,才愿意好声好气地对待。 程秀成丝毫不知道,元滢滢误会紫丁香是他送来的。他双腿交叠坐着,膝盖上平摊一册书,教导着元滢滢如何做文章。 元滢滢盯着怀里的紫丁香,偶尔出声回应程秀成两句。程秀成看出她的漫不经心,讲完最后一句,就合拢课本。金丝边眼镜折射着日光,遮掩住程秀成眼底的神色。 “你今日的功课,是要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故事,做一篇文章。” 元滢滢软了声音:“我身体不舒服,不用做了吧。” “不行。” 程秀成拒绝的毫不留情,元滢滢只好闷声应了。只是,她再不肯主动和程秀成搭话,程秀成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两人之间就陷入沉默。 病房门传来两声轻叩声音,刘文慧缩着脑袋,低声叫着“先生”,见程秀成抬眼看她,刘文慧连忙走到病床旁边。 第184节 她拆开点心盒,露出烤的焦黄散发着甜味的麻饼,递到元滢滢面前。 “买来同你解馋吃。” 元滢滢刚要接,程秀成却站起身,问过护士小姐,说可以用,他才朝着两人点头。 元滢滢双手捏着麻饼,发出清脆的咬声,她低垂着头,和刘文慧凑到一块,小声嘟囔着:“年纪轻轻的,像个老学究。” 刘文慧抬眼打量着,程秀成不穿时兴的西装,而是一身长袍,确实像极了旧年代的老学究。她捂嘴偷笑着,听到元滢滢说,如果不是看在程秀成送花的份儿上,她才不会好声好气地同他讲话。 刘文慧指着紫丁香,神色莫名:“这花,是我送的啊。” 她没控制声音,程秀成自然也听到了,微微拧眉:“自然是你送的。” 元滢滢的目光在刘文慧和程秀成之间转动,意识到自己认错了送花的主人,还因此对程秀成极其容忍。她一时羞愤,侧过身子,背对着两人。 第231章 元滢滢是因为在舞厅中看到了血腥场面而吓晕的,身上没什么病。她在医院待了二天,护士不再给她输液,但却没提让元滢滢离开。 “李副将安排的,没他的命令,你是出不了院的。” 元滢滢不知道谁是李副将,只知道每当她试着走出去,就有医生护士来阻拦。元滢滢只好继续留在病房里,好在这是单人病房,还算安静。她身后靠着枕头,微屈起膝盖,对着面前的钢笔和一沓稿纸发呆。 她惯是不会做文章的,落笔从没有洋洋洒洒过,好半天才写出几十个字。元滢滢想起程秀成给她留下的课业,要她做一篇文章,他过几天来取回。只是元滢滢想着鹬蚌相争的故事,却迟迟没有落笔,脑袋里都是元妈妈做过的一道春笋河蚌豆腐汤,味道鲜甜。 元滢滢把稿纸丢在旁边,起身接了一杯水。她用手指蘸水,轻轻泼洒在紫丁香身上。因为她照顾的好,紫丁香仍然鲜活如初,没有半分萎靡的样子。元滢滢出不去,但其他人可以进得来,程秀成不就来看她了吗,还留下一堆扰人的课业。只是,元滢滢见了先生同学,却没看到家里人的身影。 元家人这几日忙的晕头转向,大女儿被抓进了巡捕房,二女儿进了医院。元妈妈瞒着家里,不敢让元奶奶知道,她年纪大了,万一听到这两件消息出了意外,家里就更乱了。但元妈妈一个人,就只能忙碌一件事。她想着元滢滢在医院,总不会出什么大差错的,而且女中的同学也去看望过元滢滢,说她气色还好,元妈妈就把全部的精神都放在元清梦身上。 但只是进巡捕房看望,元妈妈就使了不少大洋。她被领着进去,看到了穿着大红软缎旗袍的元清梦,脸上的油膏糊成一团,烫好的卷发乱糟糟的。元清梦坐在角落里,听到元妈妈的声音连忙站起身,她叫了一声“妈”,就掉下来连串的眼泪。 看大女儿可怜的模样,元妈妈觉得心疼,她来不及询问元清梦怎么这样打扮,只问她是遇到了什么事。这巡捕房是什么地方,成年健壮的男人进来了,都得活生生被剥掉一层皮,何况是元清梦这样身子娇嫩的女郎。 元清梦委屈说着,她遭遇了无妄之灾。 “……督军被刺杀,和我没有关系。但督军府的人不分青红皂白,说是我引起的动乱,一定和刺杀者有牵连。可刺杀者死了,没有人同我对证,他们只能先关着我,等查清楚再决定是否放人。” 但查清真相那天,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元清梦待在巡捕房里两个小时,就已经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她爱干净,喜欢打扮,却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过澡换过衣服,待在巡捕房的每一秒钟,对于元清梦而言都是折磨。 元妈妈得知元清梦没有去咖啡馆,而是一直留在舞厅当歌女,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看着元清梦现在可怜的样子,又不合适在这时候骂她。元妈妈捏着手绢,不知道该怎么救元清梦出去。 毕竟,把元清梦关起来的可是督军府。 元清梦想着,能不能去求杨湛生。这个提议当即被元妈妈拒绝了,她能够进巡捕房已经花了不少大洋,想要见杨湛生无异于是白日做梦。 “杨督军是那么好见面的?我还没靠近他,就被抓起来了。” 关在隔壁的蔡炳春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伯母或许可以找一找滢滢。” 元妈妈皱着眉:“她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而且,这几天我忙着来见你,连滢滢住的医院都没有去过。” 蔡炳春说起舞厅发生的事,按照杨湛生的脾气秉性,不要说有人晕倒在他面前,即使是当着他的面自尽,杨湛生都不会掀起眼皮。但他对元滢滢的态度很是特殊,身旁的副将应该是看出来了,才没有丢下元滢滢不管,而是把她送去了医院。副将大费周章,肯定不会让元滢滢醒来之后就离开,而是会安排元滢滢和杨湛生再见上一面。如果元滢滢能够借着机会,和杨湛生求情,他们两个就可以被放出来。 蔡炳春说完,喉咙越发干燥。他脸上微热,因为自己一个男人,竟然想不出来自救的办法,反而要一个女中学生来帮他。蔡炳春心底浮现出愧疚难堪,元清梦出声反驳,说当时只是凑巧,杨湛生没有多看元滢滢一眼,对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她去求情不会管用。 蔡炳春神色莫名地看着元清梦,不明白她怎么做出的判断。只是他已经抛弃尊严,提出刚才的建议,要他继续劝说让元滢滢来救他们,却是说不出口了。蔡炳春回到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像是接受了要在巡捕房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的现实。元妈妈却听进去了他的话,叮嘱元清梦要安静点,不要在巡捕房惹出其他乱子。 离开了巡捕房,元妈妈叫了黄包车往医院去。路上,她碰到卖梨子的,就停下来买了两个。元妈妈还记得二女儿在住院,看病人总不能空手去。 元妈妈按照刘文慧告诉她的病房号找了过去,她看到身穿蓝色条纹长衣长裤的纤细身影,喊道:“滢滢,你病好了吗?” 元滢滢转过身,嘴唇抿的紧紧的,软糯的语气里带着抱怨:“妈妈怎么才来,我哪里有病,只是被吓着了,早就好了。但医院不肯我走,要我等什么李副将。” 元妈妈洗好梨子,要递给元滢滢。但她很快想起,元滢滢从不吃完整的梨子,这里又没有水果刀,她只能抱着黄澄澄的梨子,神色纠结。 和她要使大洋才能进巡捕房不同,元滢滢很快就能见到李副将,自然能够和蔡炳春所说的一样,为大女儿求情。 元妈妈却难开口,杨湛生是什么人,长久驻守在申城的杨督军。元滢滢胆子小,刚受过惊吓,元妈妈就要让她去见杀人不眨眼睛的杨督军,她实在难说出口。 只是,元妈妈想起元清梦的可怜样子,蔡炳春都被折腾的消瘦许多,如果继续关下去,元清梦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模样。元妈妈把梨子塞到元滢滢手里,放轻了声音:“滢滢,你帮大姐求求杨督军。” 元滢滢不吃整个的梨子,她摸着沉甸甸的,就顺手把梨子放回桌上。 “妈妈在说胡话吧,我哪里能见到杨督军。” 如果不是进舞厅找元清梦,元滢滢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和杨湛生碰面。偌大的申城,杨湛生怎么会留意一个弄堂里长大的女中学生。 元妈妈拉住元滢滢的手,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发肿的像一颗桃子。 “你大姐被关在巡捕房里,受了好大的罪,人也瘦了不少。现在能够救她的,只有杨督军,只要他开口巡捕房就要放人。我是见不到杨督军的面,但你不一样,李副将是杨督军身边的人,你只要张口,他就能带你见到杨督军。滢滢,你帮帮妈妈。” 元滢滢的手掌被握的发紧,她能感觉到元妈妈掌心的颤抖,也明白了元妈妈为什么没来看她。因为元妈妈在忙碌元清梦的事情,相比于她这个一无是处的二女儿,显然元清梦更值得关心。 元滢滢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说着:“我能帮忙,只是妈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元妈妈连忙问是什么事。 “我要大姐的房间。” 元滢滢再也不想和元湘梦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她虽然不在意元湘梦,但对方不时地阴阳怪气,实在让元滢滢讨厌。元滢滢知道,她对元妈妈说出这个要求,肯定会被认为不懂事,好像妹妹救姐姐是天经地义的,不该附加任何条件。而元滢滢不仅提了要求,还是小家子气地想要换房间,显然没有把姐妹情分放在心里。 果然,元妈妈愣神,但她没说什么,点头答应了。 “等你出院,就把房间换掉。你大姐和湘梦一起住,她们两个关系亲近,住在一块正合适。” 元滢滢这才满意,她还记得元清梦闯进她的房间,咄咄逼人的样子,自然不情愿白白帮她。知道自己能够换成单独的房间,元滢滢心情很好。元妈妈守在病床边,教着元滢滢见了李副将、杨督军应该怎么说话——态度要谦卑一点,尊敬一点。 “元小姐。” 李副将长腿一迈,走进病房。元妈妈立即局促地站起身,她看到穿军装的人心里本能地感到畏惧。 李副将问清了元妈妈的身份,喊了一声伯母,就继续同元滢滢讲话。 元滢滢把元妈妈有关谨慎小心的教导抛之脑后,她径直地望着李副将的眼睛,说道:“我想见督军,你能带我去吗。” 李副将神色一愣,看着满脸紧张的元妈妈,和无知无畏的元滢滢,嘴角扯出极大的微笑。 “督军很忙的,元小姐如果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帮忙转达。” 元滢滢目光微顿,摇头拒绝:“不成,我要和督军当面说,因为——是很私人的对话。” 李副将笑意更浓,他不认为杨湛生会看上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之前更不可能和她有过牵扯。无非是元滢滢长得美,而美人总是让人有更多宽容和忍耐。但李副将还是给杨湛生去了电话,把元滢滢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得了杨湛生的答案,李副将告诉元滢滢:“督军现在就能见你,我们走吧,元小姐。”元妈妈的心始终悬着,她看到元滢滢姿态随意地说出失礼的话,几乎要吓得昏厥过去。督军府的人个个喜怒无常,元滢滢如果惹怒了李副将,恐怕二女儿就要和大女儿一起在巡捕房作伴了。因此,元妈妈听到杨湛生愿意见元滢滢的时候,还恍惚有种不真实感。 元滢滢没有换衣服,她穿着病号服坐进了汽车里。元滢滢隔着车窗,朝着元妈妈挥手:“妈妈,你回去吧。” 元妈妈握住元滢滢的手腕,要她千万当心,别说错了话。 李副将开口催促着,元妈妈只能停下叮嘱,看着汽车扬长而去。 这是元滢滢第一次坐汽车,她觉得很新奇。李副将问她,在哪里念书,念的几年级。 “清心女中,今年就要毕业了。” 李副将悠悠说着:“你还小着呢。” 被元滢滢听到了,皱着鼻子看他:“我可不是小孩子。” 他这幅说小孩子的语气,听了真让人恼火。 到了督军府,李副将领着元滢滢进去。杨湛生坐在客厅里,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身上只是简单的衬衫长裤。衬衫扣子没有扣完,顶端的两个松开,露出蜜色紧实的皮肤。 杨湛生听到动静,抬眼看去,目光锐利。 第232章 李副将把人带到后,就安静地退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元滢滢和杨湛生两个人。元滢滢打量着四周,督军府的装饰中式巨多,例如古色古香的青花瓷瓶、一尊佛像。但也不缺少水晶吊灯、羊毛地毯之类的舶来品。 杨湛生微微后仰,身子靠在沙发上,他开口,声音是带着磁性的低沉。 “你找我?” 元滢滢想到元妈妈的叮嘱,不绕圈子地直接说道:“你能不能让人放了我大姐,还有炳春哥。” 看着杨湛生眉眼中的疑惑,元滢滢解释:“那天在舞厅,你的副将怀疑大姐他们和刺杀者有牵连,就把他们关进巡捕房了。我保证,大姐绝对不会和刺杀有半点关系。” 杨湛生掀起眼睑,看着元滢滢素净的脸蛋,她匆匆忙忙地从医院出来,连病号服都没有换过。但宽大的衣服遮盖不了她纤细的身形,她的眼睛发亮,水润的唇一张一合的。 听着元滢滢说着保证,杨湛生突然笑了,一个女中学生的保证,是没有人会放在眼里的。 杨湛生双腿交叠,神态随意:“元小姐,求人不该是你这个态度。” 但杨湛生显然没有多余的好心,来一步步教导元滢滢应该怎么求人。 元滢滢迈开脚步,走近了一些。此时,她才把杨湛生的长相看得清楚。他长得不是传闻中的凶神恶煞,甚至出奇的英俊。但无论是哪一家报社,在形容这位杨督军的时候,都不敢用上英俊二字,他们只会说杨湛生英武不凡,气势逼人。这并非是报社记者有意吹捧,而是真心实意的感受,正如同元滢滢此刻站在这里,都能感受到杨湛生身上凛冽的气势。 元滢滢软了声音,又求了杨湛生一遍。 这引来杨湛生的轻笑,他说着:“过来。”元滢滢就走到了他的面前,直到身子快靠近杨湛生的双腿才停下。 杨湛生拉着元滢滢的胳膊,元滢滢惊呼一声,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杨湛生的大腿上。臀部下是紧绷的肌肉,独属于男性的气息充斥着她的周围,元滢滢的脸轰地一下变红。 杨湛生扳着她小巧的下颌,让她的脸直面着自己:“元小姐,这才是求人该有的姿势,你明白吗。” 元滢滢小声咒骂着:“流氓。” 这话被杨湛生听到了,他没有生气,反而煞有其事地点着头:“你应该叫我混蛋,他们都这么叫。” 杨湛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常年忙碌军务没有碰过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女人没有喜好。杨湛生偏爱曲线玲珑的女郎,而眼前的这个—— 杨湛生握着元滢滢的腰,轻掐了一下,惹来元滢滢连声的“混蛋”。 杨湛生淡淡收回手,心想腰生得倒是细,就是太纤瘦,抱起来手感不好,而且更重要的是,元滢滢还是个女孩,不是女人。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元滢滢的胸脯,轻轻摇头,随即把元滢滢放在一边。 “元小姐,美人计不是长得美就可以的,在我这里,有女人味的美人说得保证,才有分量。” 元滢滢自然听出他嘴里的嫌弃,心里既气愤又羞耻,陈先生曾经说过,她是他见过最美好的女郎,世上无人能比。而杨湛生,他怎么能用嫌弃的口吻说她,即使他是督军也不可以。 元滢滢的心里存着气,满脑子都在想着要证明杨湛生是错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她重新坐回了杨湛生的腿上,这次是她主动的。杨湛生露出诧异的神情,只见那张白嫩的脸朝着他靠近。 元滢滢学着看过的电影里女主角的动作,将双手环绕在杨湛生的脖颈,她故意垂下眼睛,那张大而明亮的眼睛就显得格外无辜。元滢滢用牙齿碾动唇瓣,红唇顿时变得无比鲜艳。 她没有烫发,头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眼睛清凌凌地看着杨湛生。 第185节 “督军,你真的不喜欢我吗,一点点都没有?” 元滢滢的声音本就偏柔软,她又刻意拿腔作调,声音娇滴滴的不成样子,让人听了骨头都能酥了大半。 如果是在刚才,杨湛生可以毫不犹疑地点头说是。但是现在,他隐约觉得元滢滢放在他脖颈后面的手在发烫,那股热意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杨湛生犹豫了,沉默了。 当元滢滢递上唇瓣的时候,杨湛生没有躲开,他甚至微扬起身子,准备同元滢滢接吻。 但元滢滢却突然站了起来,她笑得极灿烂:“督军肯定不喜欢我这种没有女人味的学生,对吧。” 杨湛生想着,元滢滢报复心可真强,只是他却责怪不了她。杨湛生双腿交叠,遮掩身体的异样。如果被元滢滢发现了,脸上的神情会更加得意。 平复之后,杨湛生站起身,他极具压迫性地朝着元滢滢走近。原本笑容满面的元滢滢顿时慌神,她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在真正的老虎面前只能作威作福一会儿l,时间久了就会露出本来的胆小面目。元滢滢连连后退,杨湛生不断靠近她。 元滢滢觉得后悔,她为了一时之气惹怒了杨湛生,肯定会被狠狠报复吧。杨湛生要怎么做,把她扔到巡捕房折磨吗。 杨湛生伸出手,猛然挡在元滢滢身后的墙壁上。 她已经退无可退。 杨湛生垂下眼睛,看着元滢滢慌乱的神态,心里觉得好笑,她刚才的胆量去了哪里,竟然敢捉弄他。从来没有人可以在捉弄了杨湛生以后全身而退,自然元滢滢也不例外。 杨湛生猛然靠近,要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接吻。但元滢滢紧闭眼睛的模样,让他觉得无趣。杨湛生觉得,他还没有沦落到强迫女人的地步。 杨湛生松开手:“元小姐,你是第一个人全身而退的人。倘若想要我性命的人,不是派人来刺杀,而是送你来的话,我想他们成功的几率会高很多。” 杨湛生让元滢滢离开,元滢滢脚步匆匆,只是她还没走两步,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我大姐……” 她可是谨记来督军府的目的。 杨湛生挑眉,他连美人的身子都没碰到,还要帮美人实现愿望,这真是好不公平的交易。 只是杨湛生还没开口,就看到元滢滢泪眼朦胧的样子。他想起李副将所说,元小姐在家里并不好过,这次来替元清梦求情也是家里人逼迫的。杨湛生心想,如果元滢滢一无所获地回去,肯定会被责骂。虽然杨湛生很乐意看到元滢滢委屈巴巴的模样,但这幅样子只能是他带来的。 元滢滢不知道杨湛生心里的猜想,她只是委屈,如果救不了元清梦和蔡炳春,她还要继续同元湘梦住在小房间里,这怎么可以呢。 杨湛生什么都没说,命令李副将把元滢滢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元滢滢满脸的不开心,李副将见状,不禁开口:“元小姐放心,等你到了家,我就去通知巡捕房放人。” “真的?” 李副将点头,同时心里好奇,元滢滢是怎么说动杨湛生的,他从不操心这些小事,却开口过问了巡捕房关押的人都有谁,还要李副将今天就放人。 瞧着元滢滢笑盈盈的模样,李副将心想,难道督军真看上了这个黄毛丫头。 汽车停在弄堂口,再不能往前开了。 元滢滢想要下车,却拉不开车门。李副将从外头轻轻扳动,就打开了。元滢滢面露惊讶:“李副将,你好厉害。” “西洋物件,很简单的。元小姐不会,是因为第一次做,以后……” 李副将欲言又止:“不过元小姐也不必会。” 元滢滢问他为什么。 李副将笑道:“哪有让女士自己开车门的,所以元小姐即使以后常常坐车,也不必学这个。” 汽车停在这里引来附近玩闹的孩子们的注意,他们围在旁边,有眼尖的辨认出了元滢滢,就去拉来元阿铭。 “二姐。” 元阿铭叫着元滢滢,眼睛却不停地往汽车身上瞟。 看到元滢滢进了弄堂,李副将才开车离开。 不过两个小时,元清梦和蔡炳春就被放出了巡捕房,回到了家里。元妈妈烧了热水,准备了艾草叶,要给元清梦除除晦气。 她一边加水,一边说着:“这次多亏了滢滢,不是她向杨督军求情,你不知道要待多久……” 元清梦被放出来的时候,巡捕房的人也说她运气好,有人帮忙求情,才让杨湛生身边的副将亲自来要求放人。可元清梦听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直到元妈妈喊她两三遍,要她以后对元滢滢好点,别太偏心,元清梦才闷声应了。 元清梦洗漱完毕,准备回房间,才发现家里人正在搬东西,她的衣服箱子就堆在门外。 元阿铭手里抱着元滢滢的诗集,问着这些放在哪里。 元清梦扬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元滢滢正收拾着衣柜,没理会她。元阿铭说着:“妈妈说,大姐你和二姐以后就换房间了。” 元清梦脱口而出道:“凭什么!” 家里有单独房间的,只有元清梦一个,这房间彰显着元清梦在家里的特殊地位。可是现在,这份特殊却要被元滢滢夺走,她自然是不愿意的。 元妈妈说着,元滢滢冒着惹怒杨湛生的危险求情,本就应该弥补她。元清梦的安危周全,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房间吗。听到元妈妈这样说,元清梦沉默着,心里却后悔,不该要元滢滢去求情。毕竟她光明磊落,没有掺和刺杀,总能被放出来的。 但元滢滢帮了她是事实,元清梦失去了房间,也没话可说。她存着气,回了房间,看到元湘梦也没有笑脸,倒在床上就睡了。 元滢滢把房间收拾的干净,把属于元清梦的痕迹全部清除,她看着床头桌,想着明天买上一束紫丁香,摆在那里正合适。 元阿铭闻着元滢滢被子的味道,说道:“二姐,你房间好香,被子也香香的。” 元滢滢推着他的脑袋,让他离自己的被子远一点。 元阿铭往元滢滢身边凑着,讨好地说着,能不能让他也坐一次小汽车。 元滢滢没有解释,那汽车是督军府的,她不过是蹭车回来的。元滢滢抬起下巴:“看你表现喽。” 元阿铭当即表示,以后有了洋糖点心,绝对不会偷偷吃掉,他要拿出来和最亲最爱的二姐分享。 元滢滢把他拱到自己怀里的脑袋推走,嫌弃道:“元阿铭,你别这么谄媚。” 文章被交了上去,程秀成的眉头皱成沟壑状,最终什么都没说。元滢滢舒了一口气,回到座位安静听课。 铃声响起,程秀成敲动着元滢滢的桌子:“放学留在这里。” 元滢滢顿时苦着一张脸,朝着刘文慧抱怨:“老学究肯定要找我麻烦。” 女中学生都走光了,元滢滢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等候着程秀成。 程秀成夹着一本书,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站在讲台上,展开元滢滢交过来的文章,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元滢滢的脸很快就红成了熟透的柿子,程秀成却没有同情,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叹气:“之前的陈先生,学问做的不错,只是教学上却糊涂。你之前的课业我看过,做的不算好,他却每次都夸得极高。” 元滢滢搅弄着手指,不做声。 女中的国文课,每个学生都要读书看报,程秀成便问元滢滢近来在看什么书。 元滢滢回道,她喜欢看报纸,尤其是申报,其中有一个板块只刊登诗歌。说着,元滢滢就翻出一张报纸,指着方块大小的诗说着:“喏,我最近在看尽秋的诗,他写的很好。” 程秀成匆匆一瞥,把报纸拿在手里:“措辞平平,不值得你看。” 第233章 程秀成言语中的随意让元滢滢觉得不快,她近来最喜欢尽秋的诗,浪漫唯美,读起来朗朗上口。程秀成不过是旧做派的老学究,并没有资格肆意评判尽秋。 程秀成指着元滢滢写的文章,教她如何构造骨架,填充内容。元滢滢听得云里雾里,偏偏她不愿意让程秀成小瞧了自己,在他询问是否听懂了的时候,重重点头。 程秀成狭长的眼眸扬起,顺势说道:“听懂了,你今晚回去做一篇新文章,明日……” 元滢滢当即软了语气,蔫蔫地承认了她并没有听懂。 “程先生,你不要再让我做文章了,我不喜欢那些繁杂冗长的东西。不如,你教我写诗——” 话刚说出口,元滢滢便想到,像程秀成这种保留着旧时代作风的人,想来是不喜欢现代诗的,自然也不屑于去写。 程秀成看着元滢滢乌黑的眼睛明了又暗,一张柔白的脸蛋竟然能在短时间内,拥有如此多情绪的变化,他不禁莞尔。但很快,程秀成就意识到,他原本是要严厉教导元滢滢的,让她在功课上多加用功,怎么会被她惹得笑了。 在元滢滢仰脸看他时,程秀成已经恢复了平常的严肃模样。他只字不提写诗的事情,只是把刚才讲的做文章的技巧,又重新说了一遍,但是这次,程秀成放缓了速度,每讲一会儿,就凝视观察元滢滢的神情。 她如果双眼清明,就是听明白了。如果元滢滢的眼睛里露出茫然,那就是不懂。 因为程秀成留堂,元滢滢回家迟了,她还没进家门,远远地就听到吵闹的声音。元阿铭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到元滢滢就站了起来,指着里面小声说道:“大姐在同妈妈吵架,她还要往舞厅去,妈妈却不让。” 元妈妈自然是不让的,她思想传统,自认为好人家的女孩哪里会往舞厅跑的。凡是做歌女的,都是家里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才舍弃脸面在舞厅谋生计。而元爸爸在外省做工,每月都会把工资寄回来,元家不需要元清梦去挣钱养家。但元清梦做歌女,却不仅仅是为了钱,她享受耀眼的灯光凝聚在她身上的感觉,众人的视线被她的动作所牵引。 两人争执了许久,最终不欢而散。元清梦的心意已经决定,不会因为元妈妈的抗拒就改变。她转身进了房间,直到用晚饭的时候都没有出来。 元滢滢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觑着紧闭的房门,心想大姐莫不是想要通过绝食,来逼迫元妈妈同意她做舞女。 元滢滢心想,倘若元妈妈做了和她相同的梦,知道元清梦成了歌女,以后还会变成申城最炙手可热的歌星,受到万人追捧,她一定会改变心意的。但元滢滢却没有想要说服元妈妈,以此机会博得元清梦的好感。她既不会夺走元清梦的既定命运,但也不会帮助她。 梦境中,傅小少爷当众羞辱,未尝没有元清梦的放纵。在元清梦的心底,想来也是不喜欢她这个不聪明的妹妹吧。 元滢滢关上房门,她拿出今天的报纸,把上面方块大小的诗歌裁剪下来,集结成册。这些诗歌的落款,都写着尽秋。元滢滢仔细数着,她已经搜集了七首尽秋的诗,她唇角扬起,露出清甜的笑容。 元滢滢抱着册子躺在床上,心中猜测着尽秋的模样。尽秋是他的笔名,至于他是男是女,是高是矮,胖瘦模样,元滢滢都完全不知道。她只能在脑袋里勾勒出尽秋的模样,他大概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气质儒雅,和他的诗一样浪漫。 清心女中。 元滢滢将从报社寄来的信塞进抽屉里,听着刘文慧说道,尽秋在报纸上公布了她本人的身份——二十年纪,刚从外国留学归来,爱好诗歌和旗袍。 仅仅通过只言片语,元滢滢就能简单勾勒出一个聪明伶俐的女郎形象——她应该是极其时髦的,会在穿上银红旗袍后,戴上圆润饱满的珍珠相衬,在杨柳河畔慢慢走着,寻找着写诗的灵感。 刘文慧感慨道:“尽秋原来是女子,怪不得文笔如此细腻。” 元滢滢之前的猜想被全部推翻,她却半分郁闷都没有。得知尽秋本人也在申城住,元滢滢的心中满是雀跃,幻想着有一日能够同尽秋碰面,两人坐下来闲谈。尽秋的诗极合元滢滢的胃口,她的人定然也是一样,能和元滢滢融洽相处。 放学时候,元滢滢拒绝了刘文慧同行的邀请。她等到教室里最后一个学生都离开,才打开抽屉,把信拿了出来。 元滢滢的心口砰砰直跳,她朝着报社投过几篇诗稿,如果能够被选用,她的诗就能同尽秋的排在一起。但拆开信封后,元滢滢亮晶晶的眼睛却变得黯淡,她轻捶着脑袋,眉毛皱紧:“被拒绝了啊。” 回家的路上,元滢滢心不在焉,她想起信件里委婉拒绝她的言语,突然脚步一顿,调转方向,朝着报社走去。 负责诗歌板块的,是报社的丁编辑。此时临近报社下班的时间,元滢滢就站在门口等。她穿着清心女中的统一制服,风将她的黑色棉布长裙吹起圆润的弧度。 她生得美丽,安静地站在报社门口,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有人走上前去询问元滢滢在等什么人,听到她说等丁编辑,就指着刚走出来的人说道:“那个就是你找的丁编辑。” 元滢滢走上前去,柔声问着:“丁编辑,我的诗稿被退了,我想问问原因是什么。” 丁编辑像是经历过不少类似的询问,眉眼中顿时浮现出不耐烦。诗稿被退,自然是写的不成,不值得被刊登。 “报纸上只刊登有才华的诗作,你的不成,就该好好反思……” 元滢滢垂下头去,脸蛋涨红如血。她心气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冷声冷语过,心里不禁满是委屈,抬脚就要离开。元滢滢心想,她再也不往这家报社投稿了。 丁编辑本是随意一瞥,等到看清楚元滢滢的模样后,严厉的语气顿时软化。他叫住要离开的元滢滢,生硬地转了口风:“不过你应该不是这个原因,你什么时候投的稿?” “一周前。” 丁编辑却想不起来了,报社里每天都会收到许多投稿,有些他只看一眼,就丢到旁边,而有些他根本没有打开过。大部分人的诗作写的平庸至极,完全没有才华可言。而且他们报纸已经有了尽秋,暂时不需要其他人的诗作。但丁编辑看着元滢滢发红的眼眶,说道:“我肯定没见过你的诗稿,不然……” 第186节 不然怎么样,丁编辑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元滢滢被丁编辑的几句话哄住,陪着他去了咖啡馆。丁编辑问清楚了元滢滢的年纪、学校,承诺一定会帮元滢滢刊登诗作的。 元滢滢柔声谢他。 在这之后,元滢滢的投稿就直接交到丁编辑的手中,不再同其他投稿混杂在一起。丁编辑看着元滢滢的诗作,充满了小女孩的心思,词藻忸怩。按照丁编辑的眼光,是看不上这样的诗作的,因此他只是粗略读完,就放在了旁边。 丁编辑给元滢滢去了电话,元滢滢家里是没有安电话的,就留了清心女中的电话。 刘文慧告诉元滢滢有人找她时,元滢滢脚步匆匆,她接过电话,问丁编辑有什么事。 丁编辑夸了元滢滢的诗作,说她写的很好,只不过还需要仔细雕琢,相信很快就能在报纸上刊登。 得知这个消息,元滢滢兴奋的脸颊绯红,双眼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丁编辑顺势提出,明天晚上有一场宴会,到时候申城有名的人物都会来,包括许多文学界人物,他准备带着元滢滢一起去,既能够长见识,也能和其他大人物认识。元滢滢拒绝了丁编辑,她只喜欢诗歌,并不想要借着写诗的机会攀附其他人。 丁编辑坐直身子,温声劝了元滢滢许久,都被断然拒绝。他余光扫过尽秋今日的诗,便说道:“尽秋也会去,你难道不想见她吗。” 元滢滢果真犹豫了。 她喜欢尽秋的诗,更想要看看写出那样瑰丽诗歌的人是什么模样。尽秋的吸引力显然比丁编辑口中的大人物要多上许多,因此元滢滢斟酌以后同意了。 元滢滢不忘记确认道:“尽秋一定会来吗?” 丁编辑声音笃定:“当然会,这可是尽秋第一次露面。” “那我要去。” 放下电话,丁编辑脸上满是笑意,身旁的同事好奇,他没有听说过尽秋会出席哪场宴会。尽秋的身份神秘,他们只收到过尽秋的诗稿,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长相,更不知道她的行踪。 “尽秋要去哪场宴会,我也去看看。” 毕竟尽秋是这段时间申城的风云人物,她被捧的极高,因为她才华横溢,曾留学外国,下意识地让人猜测着,她肯定是一个美丽出众的女郎。 丁编辑摊开手,表示他并不知道。 “那你刚才……” 同事看着丁编辑眼里的得意,顿时了然,轻轻摇头:“你在骗人。人家还是女学生,你怎么好意思下手的。” 丁编辑直言道,同事是没有见过元滢滢,如果他见到过,就能明白什么是一见钟情。当然,丁编辑可以用正常的法子追求元滢滢,但那样太过缓慢。他带着元滢滢去宴会,自然是要跳舞的。到时候耳鬓厮磨,元滢滢怎么可能会不动心。如果元滢滢疑惑尽秋为什么没出现,丁编辑相信,他随口扯两句谎话,就能稳住元滢滢。 第234章 刘文慧站在旁边,看到元滢滢挂掉电话,忙问着是谁打来的。元滢滢没有隐瞒的打算,直言是报社的编辑,同她说刊登诗作的事。 面对刘文慧,元滢滢的脸上露出难得的雀跃神态,她漆黑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点点星子:“我明晚就能见到尽秋了。” 刘文慧当然羡慕她,尽秋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众人只能通过她公开说过的信息了解一二。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读者往报社写信,托他们转交给尽秋。寄信的人有男男女女,都言辞热烈地表达着自己对尽秋的喜爱。更有甚者,有男士买下报纸的头版,向尽秋表示爱意,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刘文慧心中期待着元滢滢能够见到尽秋,这样等她回到学校,就能向自己描述尽秋的模样。只是刘文慧隐约生出担忧,她明白元滢滢对于尽秋的喜爱追捧,倘若她和尽秋一见如故,自己就不是元滢滢最亲密的朋友了。 元滢滢完全不知道刘文慧纠结的心思,她沉浸在即将能够见到尽秋的喜悦中。 到了约定的时间,元滢滢抱着整理好的诗集,她准备见到尽秋以后,就拿给她看。丁编辑是坐车来的,在一众身穿中学制服的女学生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元滢滢——她安静美丽的样子格外显眼,缓步朝着丁编辑走来。 丁编辑原本漫不经心地站着,看到元滢滢后就端正了神态。他拉开车门,让元滢滢坐了进去。 丁编辑为元滢滢准备好了赴宴的衣服,是一件粉色薄绸旗袍,领口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元滢滢拿着旗袍,眼睛里露出迷茫:“还要换衣服?” 因为她的天真稚嫩,丁编辑笑着说道:“当然。宴会上大家都穿西服洋装,但我觉得,你穿旗袍会更好看,就挑选了这件。” 既然是宴会的要求,元滢滢就不好拒绝。到了宴会所在的饭店,元滢滢已经换好旗袍。她身段柔软纤细,被粉色薄绸旗袍包裹着,俨然一株含苞欲放的花,让人忍不住捧在掌心怜爱。 原本的麻花辫被散开,元滢滢拒绝了丁编辑要为她稍微烫发的提议,只是把发丝垂在肩头。丁编辑没有强求,他怔怔地望着元滢滢,只觉得她身上交织着女孩和女人的气息,分外迷人。 丁编辑扬起臂弯,示意元滢滢挽上,元滢滢照做了。两人走进宴会中,这里的男士个个西装革履,女士皆穿洋装或旗袍,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显得光鲜亮丽。丁编辑熟悉这样的场合,很快就和宴会上的人搭上话。对方是个外国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洋文,元滢滢听不懂,就站在旁边发呆。但她能够察觉到,洋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朝着丁编辑笑得深沉。 元滢滢便问:“他在同你说些什么?” 丁编辑嘴角的笑容还没褪去:“他说你真美丽,是宴会上最吸引人的女士。” 元滢滢抿唇笑了,任凭是谁被人如此直白地夸奖,都会感到开心的。但丁编辑没有说出口的是,洋人羡慕他的好运气,竟然能交到元滢滢这样美丽的女友。丁编辑没有否认,而是默认了洋人对两人关系的误会。 音乐声响起,众人两两作伴,滑进舞池中。元滢滢对于跳舞没兴趣,她乌黑的眼睛打量着周围,寻找着可能是尽秋的女郎。只是舞会的女郎虽然都生得美丽,但却没有一个像尽秋的。 丁编辑把红酒放下,做出邀请的姿态,要同元滢滢跳舞。元滢滢摇头拒绝了他,开口问着:“尽秋在哪里?” 丁编辑神情一怔,才想起自己哄骗元滢滢前来,用的就是尽秋要露面的谎话。丁编辑继续哄道:“依照她的名气,肯定要钓足人的胃口,才会现身的。你在这里干等着无聊,不如同大家一起跳舞。” 元滢滢却很坚持:“不,我要等尽秋。” 被再次拒绝,丁编辑面上挂不住,脸色微冷,转而邀请了其他女士。他同别人跳了几支舞,始终关注着元滢滢的神情,试图从她柔嫩的脸上看出因为被冷落而难过的神情。但元滢滢没有,周围的灯火酒绿,对元滢滢毫无吸引力,她摸着自制的诗集,想象着见到尽秋后,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侍应生前来换酒,元滢滢开口问他,可否知道尽秋什么时候要来。那侍应生疑惑地回道,并没有听说过尽秋会出现。 元滢滢急切说道:“是在报纸上刊登诗歌的尽秋,很有名气的。” 侍应生点头,现在没有人不知道尽秋,只是如果她要来,饭店肯定会接到好好招待的通知,记者也会闻风而来,毕竟是尽秋的第一次露面,这样大的新闻势必要占据头版。侍应生的话很有道理,元滢滢陷进沉思,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是被丁编辑骗了。 元滢滢的脸颊涨红,惭愧自己没有看穿丁编辑的谎话。恐怕丁编辑所说的,要为她刊登诗作的话,也是随口说来哄人的。元滢滢站起身,抱着诗集就要离开。见状,丁编辑忙推开舞伴,拦住了元滢滢的去路。 他今晚喝了几杯红酒,说话含糊:“你别走,尽秋一会儿就来了。” 元滢滢睁圆了眼睛,愤愤地看着他:“骗子,尽秋根本不会来。” 元滢滢想起离开学校前,她还和刘文慧仔细畅想着,该和尽秋聊些什么。元滢滢脸颊烧的发烫,因着她的天真愚蠢。 谎话被戳破,丁编辑眼看着元滢滢要离开,忙伸手去拦。元滢滢哪里肯让他触碰自己,惊声叫了起来。周围的人不明所以,只远远看着,没有上来帮忙的。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如果丁编辑强行阻拦,元滢滢是走不掉的。 但元滢滢的性格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现在她讨厌极了丁编辑,被丁编辑触碰就仿佛沾染了脏东西,她身体写满了抗拒。 “你别碰我。” 丁编辑没了耐心,他在文学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晚被元滢滢一闹腾,什么脸面都丢尽了。他在元滢滢身上耗费了不少心思,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丁编辑伸出手,想要把元滢滢拉到他的身旁。但那双手,还没有触碰到元滢滢白嫩细腻的胳膊,就被狠狠打开了。 “你听不懂话吗,她让你别碰。” 在舞会见到程秀成,是完全出乎元滢滢意料以外的。但此刻,元滢滢无心去猜想程秀成为什么来了舞会。相比于满口谎话的丁编辑,程秀成格外值得信赖。 元滢滢躲在程秀成身旁,软糯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程先生,他欺负我。” 程秀成目光锐利,在丁编辑捂着发疼的手臂,叫嚣着要让他好看时,舞会的主人来到程秀成身旁。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舞会。” 舞会主人对程秀成格外尊敬,忙连连点头,吩咐人把醉得站不稳的丁编辑丢了出去。丁编辑摔倒在冰冷的地面,对元滢滢的爱意转换成了愤怒,他肆意骂着,元滢滢看着冰清玉洁,连一只舞都不愿意同他跳,不过是因为他地位低。如今程秀成来了,元滢滢不就立刻缠了上去吗。舞会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走上前去堵住了丁编辑的嘴巴。相比于程秀成的一脸平静,舞会主人显然更生气,他当众开口,要质问报社为什么会招丁编辑这种人——谎话连篇,举止粗俗,对女士半点尊重都没有。 想来明天丁编辑酒醒之后,就能收到报社辞退他的消息。 元滢滢凝神看着程秀成,才发觉他今晚的打扮格外不同。他没有穿平日里的长袍,而是身穿暗蓝色西装,挺括合身,领口配一条红色波点领带,看着没有老学究的模样,反而像翩翩贵公子。 但程秀成一开口,仍旧是平常的语气。 他抬手,看着手腕的表针:“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家里休息。” 元滢滢抿紧唇瓣,没有说话。这件事她实在理亏,贸然跟着丁编辑来了舞会。如果丁编辑想要做些不轨事情,她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任凭欺负。只是,元滢滢觉得委屈,她以为都怪丁编辑,是他先说谎话,自己才会被哄骗。 “我以为尽秋会来,才同意跟着他来的。” 程秀成目光微闪,他轻声叹息,问道:“你很喜欢尽秋?” 元滢滢重重点头:“特别喜欢。” 程秀成告诉她:“我……认识尽秋,你想要和她说话就写信,我帮你转交。只是你再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轻易相信。” 元滢滢柔声答应了,她在程秀成面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乖巧听话过。元滢滢暂时忘记了被丁编辑欺骗的愤怒,胸中仿佛揣着一只欢快的小鸟,砰砰跳动着。元滢滢满脑袋想的都是:她要和尽秋通信了。 那金发碧眼的洋人又来了,他打量着元滢滢,却被程秀成侧身挡住视线。 洋人笑道:“程,她原来是你的女友,她可真美,看起来比鲜桃蛋糕还要可口。” 程秀成否认:“她只是我的学生。” 元滢滢扶着程秀成的胳膊,探出脑袋看着洋人。在元滢滢眼里,丁编辑已经成了满口谎话的大骗子,那自然他刚才所说的,洋人夸奖她美丽的话,一定也是哄人的了。元滢滢心想,他们肯定凑在一起,在说自己的坏话。因此,元滢滢冲着洋人皱鼻子,轻声哼唧了两声,表达她的不满。 柔白的脸蛋在手臂轻蹭着,程秀成无奈地拍着元滢滢的脑袋,沉声说着:“别胡闹。” 元滢滢这才站直身子。 和丁编辑站在一起时,元滢滢姿态疏远,但同程秀成在一处,她很是放松。因此,洋人心里越发认定了两人的关系是情侣。 只是程秀成却皱眉纠正着他,洋人摇头:“程,我真不懂你。” 洋人朝着元滢滢说道:“美丽的小姐,舞会快要结束了,你要不要跳舞?我很乐意做你的舞伴。” 元滢滢听懂了他生涩的发音,她本来是不打算跳舞的。只是,元滢滢看着身上的旗袍,她今晚特意打扮,又到了舞会,如果连一只舞都不跳,未免有点可惜。但洋人和丁编辑是一丘之貉,元滢滢不喜欢他,就转向程秀成:“程先生,你邀请我跳舞吧。” 明明是她想要跳舞,却非得程秀成主动邀请,元滢滢就是如此傲慢的性格。 程秀成想要拒绝,只是元滢滢一副“你不同意的话,我就找其他人跳舞”的模样。教了几个月国文课,程秀成大概摸透了元滢滢的性格,她是真的会做出转身找其他人做舞伴的举动。 程秀成无奈点头,他半弯着腰,做出绅士的邀请姿态。元滢滢把绵软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程秀成虚扶着她的细腰,走进舞池中。 第235章 “程先生,你跳的不对。” 乌黑水润的眼睛倒映着程秀成此时的神态,他没有拢眉,但眉峰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面前站着的是年华正好的美人,程秀成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反而像是遇到了难题。 元滢滢偏头,看着身旁跳舞的男女,他们才是正经的跳舞姿态——身子靠近,十指交握。而她和程秀成呢,连本应该贴紧的掌心,都只是虚虚握着。元滢滢收拢手指,纤细的指穿入程秀成指缝的深处。 程秀成的掌心宽大,足够把元滢滢的手包裹其中,越发显得元滢滢的手掌小巧玲珑。 程秀成拧眉,肌肤触摸到的柔软滑腻让他心尖一颤。他从未和异性如此靠近过,向来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不自在的神态。 音乐到了转折点,程秀成拉着元滢滢的手臂,轻轻转动。那粉色薄绸旗袍就宛如鲜嫩的桃花,在他面前盛开着。 清心女中教过交际舞,但元滢滢的舞伴是年龄相仿的女同学,这是她第一次同男人跳舞。元滢滢真切意识到男女之间的差别——例如,女同学握着她的掌心时,元滢滢的心不会跳得如此迅速,她侧身转圈的幅度也不会这般大。元滢滢没有站稳,脚下一歪,就倒在了程秀成的怀里。 程秀成询问她有没有事,元滢滢抬起脸,笑声尽是畅快:“程先生,同你跳舞真好玩。” 做其他人的舞伴,元滢滢要迁就他们,不能随心所欲。但程秀成不同,他虽然身形比元滢滢高大,但每一处都任凭元滢滢摆弄。元滢滢脚步后退,程秀成就跟着向前迈步子。元滢滢想要转圈,程秀成就扬起手臂,拉着她的手心不停地转啊转。元滢滢突然觉得,如果程秀成在课堂上也能像现在一样,一举一动都听她的,他就没有那么讨厌了。 这首舞曲到了该交换舞伴的时刻,旁边的人纷纷移动脚步,挪动位置,但程秀成没有松开元滢滢的手。程秀成以为他并不封建,只是平常爱穿长袍,就被人起了“老学究”的外号。他看外国文学,懂跳舞,在申城人的中间算是极时髦的。 第187节 但当程秀成冷声拒绝了又一个想要交换舞伴的人,他才意识到自己有时候是很封建的。比如现在,跳舞免不得要搂搂抱抱,这在西洋很常见。程秀成不会认为两个人挨在一起跳舞,是男女之间不该有的亲近。只是,其他人可以,元滢滢却不行。程秀成把一切归结为:元滢滢是他的学生,她还什么都不懂,性子单纯,他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揽着元滢滢的腰肢,同她共舞。 对于换舞伴这件事,元滢滢并不在乎。她能感觉到放在自己腰肢上的手,从虚扶到靠近。程秀成的掌心触碰到旗袍的一瞬间,元滢滢清楚地感受到他手掌的颤动。可元滢滢抬头看他时,程秀成的神色如常,没什么不同,让元滢滢怀疑刚才是错觉。 这是今夜的最后一只舞,跳完以后宴会就散场了。程秀成同宴会主人告别,提出送元滢滢回家。元滢滢脆声说着“好啊”,脑袋里想着,自己又要坐小汽车了。 可等程秀成再出现,身后却没有威风凛凛的汽车,而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自行车。 元滢滢毫不掩饰内心的失望,长长地叹气。 元滢滢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仰脸就能看到程秀成宽阔的后背。他今天精心收拾过,头发打了摩丝,身上还喷了香水。 商店里贩卖的香水味道都极浓,像是几百朵花堆在身上,闻的人头晕脑胀。因此,元滢滢不喜欢用香水,也不喜欢别人喷香水。但她闻着程秀成身上的味道,却不讨厌。 这气味沉郁,夹杂着草木的清香。 元滢滢俯身嗅着,她突然地靠近,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程秀成的腰上,惹的程秀成眼神慌乱,扶着车把的手偏移,自行车便摇摇晃晃地冲到了花坛里。 在摔倒的一瞬间,程秀成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丢开自行车,侧身垫在了元滢滢的身下。其实花坛中栽种的青草已经长成厚厚一层,元滢滢即使倒在草地上也是伤不到的。但程秀成心想,自己说话稍微重一点,都能惹哭元滢滢,倘若今天她伤着了,肯定哭的更狠了。 程秀成伸出手臂,把元滢滢完全地护着。自行车压住他的脚踝,程秀成发出闷哼。他不着痕迹地抽出脚踝,坐直身体,露出愧疚的神情。 “是我的错。” 元滢滢小声抱怨着:“在学校里,程先生每次都说的头头是道,却连车子都不会骑,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自以为说的小声,程秀成却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出声反驳,因为的确是因为他的失误,才让元滢滢摔倒。程秀成的耳根泛红,白净的脸上浮现出窘态,他伸出手扶着元滢滢站起来。 元滢滢身上没受伤,但旗袍、头发上沾染了细碎的草叶。她看不到身上哪一处沾了草叶,就让程秀成帮忙。程秀成站在元滢滢面前,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程秀成俯下身子,拈去柔软发丝挂着的草叶,地面两人的身影逐渐交融在一起。他看的很细,双眸凝视着元滢滢。月色朦胧,给元滢滢本就素白的脸蛋镀上一层单薄的银辉。四目相对的瞬间,程秀成看到元滢滢眼中的自己——神情专注,眼神深沉。 他慌乱地垂下头,轻声说了句“好了”。这之后的道路,程秀成就不再骑车子。他推着自行车,走在路的外侧,元滢滢站在他的身旁,缓缓走着。 程秀成很少说话,如果在平常,元滢滢也是不多说话的,她和讨人厌的国文老师没有话讲。只是现在,元滢滢知道程秀成认识尽秋,能够为她传递信件,她的话就多了起来。 “程先生,尽秋长得什么模样?” 程秀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尽秋会是什么样子。” 元滢滢就天马行空地猜想:“她身量高,很瘦,眼睛乌黑而明亮。她一定随身带着包,不是女士惯常用的小巧手提包,那个装不了太多东西。她会背着颜色素雅的挎包,里面放一个本子,一只钢笔,看到美好浪漫的景象就记录下来。” 还没有见到尽秋,元滢滢的脑子里就有了关于她模样的具体想象。不只是她,每一个读过尽秋诗作的人,都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尽秋”。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尽秋,她却收到了无数封表达爱意的信件,已经堆满了两个柜子。 元滢滢问程秀成她猜的对吗,程秀成抬起下颌,看向不远处说道:“到你家了。” 元阿铭扯着嗓子喊道:“二姐回来了。”他看到元滢滢身旁的男人,又紧接着加了一句:“是有人送她回来的,一个男人!” 元妈妈边擦着手心的水渍,边开口问道:“是陈先生吗?” 她还不知道陈先生已经出国留学,听到有人送元滢滢回家,就下意识地以为是陈先生。 程秀成朝着她点头:“我姓程,是元同学的新国文老师。”元奶奶年纪大了,分不清楚陈先生和程先生,闻言低头问着元阿铭:“陈先生怎么变了样子,长高了不少。” 被误认成陈先生,程秀成没有生气,他婉拒了元妈妈请他进门坐坐的提议,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元滢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着:“自己一个人还不骑车子,真是怪人。” 她要进门,元妈妈拦住她,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元滢滢:“这件旗袍哪里来的?” 元妈妈眉毛夹紧,家里已经出了一个要当歌女的大女儿,为此已经绝食几天了。如果元滢滢也生出了另类的想法,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元滢滢不会告诉她丁编辑的事,她担心会丢面子,就随口说道:“程先生送我的,他带我参加宴会,是对我的课业有好处的。” 程秀成长了一张温文儒雅的脸,最讨妈妈奶奶辈的喜欢和信任。因此,听到是程秀成送的旗袍,元妈妈顿时放下心来。 宴会主人打包了不少点心,送给程秀成和元滢滢。但这些点心元滢滢在宴会上已经吃够了,便慷慨地分给元阿铭。她看着紧闭的房门,问着元清梦绝食几天了。元阿铭掰着手指头数:“五天了。” 国文课上,元滢滢听程秀成讲过,人如果没有水,二天就会死去,但如果没有食物,还能存活七天。听元阿铭所说,元清梦已经五天没有从房间里出来,她躺在床上,不吃家里做的饭菜,也不去外面吃。这样下去,元清梦的身体会受不住的。元妈妈心中极其不情愿元清梦做歌女,但和大女儿的性命相比,她最后的选择肯定是妥协。 元阿铭感慨着,大姐可真厉害,送进去的饭菜一口没动,连筷子都没碰过,原样地被端了出来。可元滢滢觉得,元清梦绝对不是老老实实挨饿的人。她眼珠转动,低头在元阿铭耳旁说了两句话,因为汽车和点心的缘故,元阿铭现在对元滢滢几乎是百依百顺,很听她的话。 趁着元湘梦打开门的机会,元阿铭用小小的身体从门缝挤了进去,他刚站稳,就看到正在闹绝食的元清梦此时手里拿着饼干。元清梦来不及出声阻止,元阿铭就把元清梦表面绝食,实际偷吃饼干的事嚷的全家都知道了。 元滢滢捂着嘴笑,她可不是宽宏大量的人,还清楚地记得梦境中自己的凄惨结局,和元清梦脱不了干系,因此她乐意看到元清梦吃瘪。 元湘梦急得团团转,看到元滢滢幸灾乐祸,顿时怒斥道:“大姐是迫于无奈,妈妈不同意,她只能绝食了,可真绝食多伤身体,这……都是情有可原的,你怎么还看笑话!” 元滢滢嘴里说着:“我乐意。” 她顺手把元湘梦刚拿到手里的点心取回来,连着点心盒子塞到元阿铭怀里,淡淡说道:“点心是给阿铭的,你不许吃。” 元清梦如何解释,元妈妈如何痛心疾首地说着她的苦心,元滢滢都完全不在意。她躺在床上,因为外面的吵闹声音睡不着觉,就翻来覆去地想着要给尽秋写什么信。 第二天元滢滢早早地就醒来,把信写完,盖上红色印泥封好。她临出门的时候,碰到了蔡炳春,他瘦了许多,眼睛仍旧明亮。元滢滢知道,蔡炳春大概是来给元清梦当说客的。毕竟元清梦再绝食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如果她只凭自己,是不能让元妈妈松口的。 元滢滢到女中时,学校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她心里焦急,等不到程秀成下课再把信交给他,就跑到了程秀成的办公室。 程秀成的桌面整洁干净,所有的物件归纳的井井有条。他像是正在写文章,看到元滢滢来了,就随手拿了一本书盖住。元滢滢双手握着信,交到了程秀成手里。 程秀成讶然:“写的这么快,我以为——” 他摸着单薄的信封,还以为元滢滢有很多话要同尽秋说,得花上几天写上厚厚一沓信纸。 元滢滢摇头,再二嘱咐要他亲手交到尽秋手里,程秀成满口应下。离开办公室后,元滢滢去而复返,她扶着门,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故作严肃道:“程先生你不许偷看,那可是要给尽秋的信。” 程秀成无奈点头:“这信,只会让尽秋看到,我保证。” 元滢滢这才放心。 在她走后,程秀成把信夹在课本中。只是姜黄色的信纸显得格外突兀,程秀成接连看了几眼,最终拿了出来,撕去封口。 第236章 只见信封里安静地躺着一张薄纸,程秀成缓缓打开,黑眸中逐渐浮现出笑意。 元滢滢没有长篇大论地诉说对尽秋的喜欢,她只是抄写了一首尽秋的诗,在旁边用秀气的字体批注道:我很喜欢这首诗,让人想到江城,那里的日出最有名气,景色瑰丽,动人心魄。可惜我没有去过江城,也没有见过你。 其余先生走进了办公室,好奇问着程秀成在看什么,怎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程秀成用拳头抵着唇,轻咳两声:“没什么。”他把信纸仔细地收好,没有放回课本中,而是夹在了自己刚写好的诗作中。 糯米色的白纸上面,赫然署名着尽秋。 程秀成自然没有欺骗元滢滢,也不会偷看元滢滢给旁人写的信。他答应过只把这封信拿给尽秋看,他就只会自己看,不会分享给别人半个字。 因为他就是尽秋,被人传成是一个兼具美貌和才华的妙龄女郎。 李副将汇报着杨湛生今天的行程安排,他要先同商会主席碰面,下午应清心女中校长的邀请,要前去参观。 杨湛生姿态散漫地听着,听到清心女中突然抬起头,问道:“上次那个女学生,她是——” 李副将回道:“元小姐就在清心女中读书。” 杨湛生没有继续说话,他目光沉沉,叫人看不懂他此刻的想法。李副将正说着晚上的安排,却被杨湛生打断:“晚上推掉。” 李副将声音一顿,忙道:“是。” 汽车停在清心女中门前,校长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去,迎着杨湛生往里面走。杨湛生长期守在申城,这里几乎是他的一言堂,校长想要筹集钱款,只能求助杨湛生。 校长备好了饭菜,准备边吃边谈。他想着同杨湛生倒倒苦水,如今办学格外艰难,为了学生们的进步,也要多办活动。可所有的活动都需要资金,女中显然没有足够的钱款支持。 “申城仰仗杨督军,才能在乱世中保持安稳。我身为女中校长,自然是不遗余力培养她们。只是世道艰难,往年学生们能当一日记者,做采访,办庆典等等,今年却不行了。也是我这个做校长的无能……” 杨湛生径直问他:“你要多少钱?” 校长没有料想到杨湛生如此直接,但他知道杨湛生的出生——在穷苦人家长大,却单枪匹马地混进军营,年纪轻轻就做了督军。他没读过多少书,说话不斯文有礼,习惯直截了当。校长忙报出一个数字,杨湛生应下,安排李副将去办。 校长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如此容易就办成,他以为要花费许多功夫。校长站起身,脸上红光满面,要同杨湛生道谢。 李副将开口:“道谢的话不必多说。只是督军拿出的钱款,是给你口中的学生的,倘若你存了私心将它们据为己有,不用在学生身上,到时候……” 校长连声保证,他早就想好了,不能只凭借三两句话,就让杨湛生信任他。校长从学生中间挑选了几名代表,让她们定期告诉杨湛生,清心女中举办了什么活动。校长让人把学生代表找来,让杨湛生见上一面。 元湘梦成绩好,人也出挑,自然在学生代表之列。她跟着先生的脚步离开教室,听闻要见的人是杨湛生,脸上露出明晃晃的不耐。 “我不想去。” 杨湛生的名声好坏参半,既有人称赞他实力强大,御下极严,手底下的士兵都训练有素,因此申城人才能安稳度日,从没有出现过动乱。但也有人说杨湛生手段狠厉,因为出生的缘故,他身上带着匪气。凡是杨湛生想要做成的事情,表面会同对方商谈,但实际对方没有反驳的余地。杨湛生控制水运,现在试图操控商事,已经引起许多人的不满。上次舞厅杨湛生被刺杀,原因就是杨湛生曾当众捋掉商会副会长的职务,做法丝毫不留情面。副会长年纪大了,被公然驳斥,顿感颜面尽失,回家后害了一场急病就去了。他的儿子以为,这些都是杨湛生的错,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才安排了刺杀。杨湛生没有反省的打算,他以为如果做事要瞻前顾后,说话前要想想对方能不能受住,别一不小心被气死了,那他不必再当督军,而应该去做医院的护士,整天哄人。 元湘梦和元清梦关系好,听过元清梦抱怨巡捕房的暗无天日,心中对杨湛生很有意见。先生斥责了她几句,说这是校长的吩咐,她如果不想去,就换人,免得到了杨湛生面前,元湘梦还是一副嫌弃的模样,惹怒了杨湛生,到手的钱款也没了。 元湘梦本就不想去,闻言当即同意。先生看着她摇头,随即想着学校里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他拉住迎面走来的程秀成,说道:“你教的学生里,可有让人印象深刻的?” 程秀成下意识想到了元滢滢,就说了出来。 先生是知道元滢滢的,她异常美貌,在众多清秀美丽的女学生中也格外突出。元滢滢虽然课业比不上元湘梦,但她还算乖巧听话,连一向严苛的程秀成,都会出声夸奖她,由此看出她身上有许多可取之处。 先生当即把元湘梦换成了元滢滢,他叫来元滢滢,仔细叮嘱她,要对杨湛生态度恭敬,问什么答什么,不要胡乱说话。 元滢滢一一应了,元湘梦神情冷淡:“杨督军关过大姐进巡捕房,当心你说错了话,他把你也关进去。” 元滢滢不理会她的假好心,一甩麻花辫,转身走了。 元湘梦气得脸色涨红,回到座位时心中的郁闷半点没散。有人问她为什么生气,她随口说道:“没什么,先生让我去见杨督军,我拒绝了。他名声糟糕,长得肯定也是凶神恶煞,一副莽夫的样子,又动不动喊打喊杀,我才不想见,推辞了正好。” 同学神色莫名,她把一张报纸展开放在元湘梦面前,指着上面刊登的男子照片说道:“你难道没有看过这个?” 杨湛生是好是坏,众说纷纭,只是有一点,他绝不丑陋,而是格外英俊。照片上的杨湛生身穿军装,没有微笑,让人生出一种畏惧,却下意识被他吸引想要靠近。杨湛生的长相,不像女学生平日里所见到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而是极具男子气息的长相。即使从没有见过杨湛生,但只看着这张照片,想来站在杨湛生身旁,是很有安全感的。 元湘梦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看,她心里隐约觉得后悔,但却不肯承认,仍旧在想着:虽然杨湛生不是长得丑陋无比,但他喜怒不定,元滢滢去见他,肯定没什么好事。 学生代表有六人,在杨湛生面前一字排开站好。 校长引着杨湛生,一一介绍着她们的名字、特长,有擅长写文章的,有精通拍照,参加摄影比赛获奖的…… “杨督军好。” 杨湛生朝着她们点头。 到了最后一个女学生面前,校长微微拧眉,对着领人前来的先生露出质问的神情,他明明定下的是成绩突出的元湘梦,怎么来了一个空有美貌的元滢滢。但是事已至此,校长总不能当场质问,为什么带错了人。他硬着头皮为杨湛生介绍:“这位是元滢滢,她——” 校长思来想去,没有想起来元滢滢有什么特长。 元滢滢主动开口:“我喜欢写诗。杨督军懂诗吗?” 杨湛生哪里懂诗,他每日连报纸都不亲自看,都是李副将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元滢滢的这番话如果从深处想,就是在嘲讽杨湛生是粗人,没有文化。可她偏偏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单纯的疑惑,而没有其他内涵。校长已经是冷汗涔涔,丢了承诺好的钱款事小,如果惹了杨湛生动怒,他这个女中校长也不必做了。 校长沉声呵斥着:“元滢滢,你乱说什么!杨督军,学生年纪小不懂事,别和她计较——” 杨湛生却道:“元小姐爱诗歌,我却一窍不通。只是我懂的,元小姐恐怕也不会吧。” 元滢滢好奇问他:“督军懂的是什么?” 杨湛生目光沉沉,嘴唇张合,吐出两个字:“女人。” 第188节 红晕从元滢滢的耳根蔓延至她的脸颊,元滢滢没有想到,杨湛生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他懂女人。元滢滢偏过头去,唇抿的发紧,她心中想着,她才不关心杨湛生是如何了解女人的,他实在不必说给自己听。 而且,哪有人会在学校说男女之事,真是讨厌。 只看着元滢滢羞恼的表情,杨湛生猜想,她肯定在心底骂他了。至于骂些什么,无非是流氓混蛋之类的。女学生骂人的词汇如此匮乏,让杨湛生竟然生出了一种冲动,要亲自教导元滢滢如何骂人。 杨湛生伸出手,语气悠悠:“元小姐,又见面了。” 校长瞠目结舌地看着,之前几个学生代表,杨湛生不过点头示意,现在轮到元滢滢,杨湛生却主动握手示好,想来杨湛生和元滢滢之间是有交情的,不然这位被人诟病做事横行霸道,半点斯文都没有的杨督军,怎么突然变得有礼貌了。 元滢滢伸出手,递到杨湛生的掌心。她本想着轻轻一碰,就把手掌抽回来,但杨湛生突然收拢手指,牢牢攥紧。 元滢滢试图挣脱,但雪白的柔荑还是被杨湛生牢牢收紧。 杨湛生俯身,在元滢滢耳旁低语:“元小姐,你穿学生制服的样子,比病号服要美丽。” 元滢滢睁圆了眼睛瞪他,似乎是在呵斥他的失礼。 杨湛生怎么会害怕这猫儿似的目光,只觉得有趣。他被人威胁过性命,厉声谩骂过,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柔软的表情警告过他。 杨湛生胸口畅快,不再为难元滢滢,松开了她的手。 校长招待杨湛生坐下,学生代表也随之落座。校长坐在杨湛生的右手边,左手边本来是为李副将准备的。但李副将拉开西式软皮椅,没有坐下,而是唤着元滢滢:“元小姐,你来坐这里吧。” 校长觑着杨湛生的表情,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仔细想来,李副将的言行举止无一例外都代表了杨湛生的真实想法,他自然不会开口阻止。 顶着众人灼灼目光,元滢滢丝毫没有被杨湛生另眼相待的惶恐,她缓缓落座,朝着李副将说着谢谢。 校长吩咐准备最好的饭菜,但厨师却做了西餐。在这个年代,西餐既时髦又能体现身份,厨师的安排没有不妥当之处。只是,饭桌主位坐着的是杨湛生,他不曾用过西餐,对着鲜嫩的牛排拧眉。 他没有发怒,而是转过身问道:“元小姐会吃西餐吗?” 见元滢滢摇头,杨湛生眉峰舒展,笑容玩味:“没想到,竟然还有元小姐不懂的事情,真是难得。” 第237章 面对杨湛生的调侃,元滢滢蹙了蹙眉。元滢滢可以现学身旁的人是怎么切牛排的,只是她不喜欢当众露怯,要后厨帮她切好再端过来。 雪白的瓷盘还没有递过去,就被杨湛生接在手里,他说着:“何必那么麻烦。” 杨湛生观察着其他人切牛排的动作,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他力气大,刀叉磕碰瓷碟发出尖锐的刺响声,惹得元滢滢捂住耳朵,对他露出嫌弃的表情。 元滢滢什么话都没有说,杨湛生却能从她那张柔美的脸蛋看出她在嫌弃自己笨拙。校长心惊胆颤地看着,站起身要帮忙。 “督军,我来吧,我最会切牛排了。” 杨湛生干脆地拒绝道:“不用。” 他收敛了力气,刀叉从他手中由不受控制逐渐变得熟练。杨湛生切好了两份,一份算是他的实验品,几乎是面目全非,长短不一的牛肋条凌乱地摆放在餐碟中。另外一份则是美观许多,隐约可见鲜嫩的汁水。 杨湛生自然把精致的一盘牛排给了元滢滢,他虽然不是个斯文人,但却不笨不蠢,对于所谓的上流习惯很快就能学会。但杨湛生会切牛排,却用不惯刀叉,他要来一副竹筷,询问元滢滢是否也要用竹筷。 元滢滢正拿着银叉,把多汁的牛排放入口中。闻言她重重摇头,西餐只能配刀叉,在牛排旁边放上一副竹筷算怎么回事,肯定会惹人笑话的。 但因为杨湛生的位高权重,没有人敢笑话他。校长甚至也要了一副竹筷,陪着杨湛生共同用餐。 几人从宴客厅走了出来,杨湛生和校长走在前面,学生代表跟在他们身后。 “滢滢。” 身后传来低声的呼唤,元滢滢转身看去,见是刘文慧。 刘文慧小步跑到元滢滢旁边,才发现校长也在。她挽着元滢滢的手臂,轻声说道:“再过几天就要比赛了,我们放学后去打篮球吧。” 元滢滢这才想起自己还参加了篮球比赛。清心女中年年会举行运动会,每个学生都要报名参加一个项目。元滢滢喜欢安静地看书,却有些四体不勤。思来想去,元滢滢就报名了篮球比赛——这个项目人数足够多,即使她不会打篮球也能躲在里面滥竽充数。校长正在为杨湛生介绍清心女中,说的唾沫横飞,看到杨湛生停下脚步,他也凝神听着,就听到“篮球比赛”的字眼。 校长斟酌着杨湛生的心思,试探地提议道:“下周女中有一场篮球比赛,还缺少颁奖人。如果督军有空闲,可否出席?” 杨湛生剑眉挑起,说了句好。 注视着杨湛生坐汽车离开后,学生们也散了,元滢滢要同刘文慧往体育场去,却被校长喊住。 校长温声询问元滢滢和杨湛生是什么关系,元滢滢含糊说着,她只不过见了杨湛生两面,没什么牵扯。校长心中不相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他意味深长地叮嘱元滢滢:“篮球比赛要好好准备,这是一件大事。” 元滢滢听不懂他的深意,就问刘文慧有没有明白校长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刘文慧满头雾水,随口猜测道:“校长应该是勉励你吧,希望你能拿到一个好名次。” 到了体育场,元滢滢和刘文慧练习了半个钟头的篮球,她就累得双腿发软,倒在长椅上。她说话时,声音夹杂着急切的喘息,听得刘文慧耳尖发烫。刘文慧垂下眼睛,看到元滢滢半躺在长椅里,靛蓝色衬衫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滑动,露出纤细白嫩的腰肢。刘文慧不敢再看,伸出手替元滢滢拉好衣服。 “滢滢,倘若你要恋爱,一定要告诉我。” 元滢滢不解,问她原因。 “当然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个才是灵魂伴侣。而且,我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好运气的家伙,才能得到你的青睐。” 元滢滢已经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应了刘文慧的要求。 这之后几天,元滢滢每天都要练习半个钟头的篮球。她不常锻炼身体,回家时常常双腿酸软,第一日上课的时候,整个人没精打采,像是没有得到露水浇灌的鲜花。 程秀成念着当代文学,声音温润清缓。他手里拿着课本,眼睛却在环顾周围。途径元滢滢的身边时,程秀成脚步停顿,他屈着手指,轻叩桌面。原本在打盹的元滢滢猛然回神,眼神茫然。 程秀成浓眉拢紧,下课后把元滢滢叫了出去。耳旁是鸟雀的清脆叫声,程秀成把尽秋的回信交到元滢滢的手中。 元滢滢原本迷蒙的双眼顿时闪烁着光彩,她等不及回去再看,当着程秀成的面就拆开了信。元滢滢自然不会觉得,这封信是由程秀成捏造的,因为她见过尽秋的笔迹。在申报上,曾经刊登过尽秋的手写诗歌。她的字迹并不秀丽,尽显潇洒肆意,这也让众人猜测,尽秋定然是一个极其洒脱的女郎。 元滢滢读着回信,尽秋也喜欢江城,她说:我去过江城,日出景象名不虚传。你我虽然未曾碰面,但倘若你以后去江城,到过同一个地方,也算见过一面。 尽秋还说,她从字里行间看出元滢滢是一个聪慧的女郎。 元滢滢捧着信,心中已经在想着,等到下一次,她要把自己写的诗作拿给尽秋看。经过丁编辑的事情,元滢滢再不相信报刊编辑。她以为,他们都是外表光鲜亮丽,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男女之事,实际丁点才华都没有,自然看不懂她的诗。但尽秋不同,她肯定能欣赏自己的诗作。 程秀成提起元滢滢在课堂犯困,元滢滢便抿唇抱怨着,早知如此,她就不报名篮球赛了,整天的练习让她都快吃不消了。但元滢滢却没有办法不去练习,刘文慧拉着她日日都去,元滢滢如果说自己嫌累,她在刘文慧心中的形象就会轰然坍塌。 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元滢滢只能硬撑着去。不过还好,等到运动会结束后,她再不用碰可恶的篮球了。 程秀成听着元滢滢的软声抱怨,眼睛落在她灵动的表情——她蹙眉,皱紧鼻子,咬着唇瓣,脸上的每一处都表达着对篮球比赛的讨厌。这幅模样让别人做出来,就会显得奇怪甚至丑陋,但是出现在元滢滢脸上,倒有几分可爱。 在程秀成眼中,元滢滢已经从动不动爱哭鼻子,变成了本性不坏,只是性格娇气罢了。 “等你打完了,我请你吃蝴蝶酥。” 元滢滢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不许骗我。” 话刚说出口,程秀成就隐约后悔。因为他和元滢滢之间是先生和学生的关系,他刚才所说的话,是不是太过亲近,有失妥当。 只是,程秀成看着元滢滢欣喜的神情,是不可能收回刚才的承诺,他点头:“当然不会。我记得永兴路那家的蝴蝶酥,烤的最好。等你——结束后,我带你去吃,决不食言。” 练习篮球带来的烦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清心女中运动会这天,日头正好。光线洒在女学生身上,将她们的肌肤染成蜂蜜颜色。但极致的白皙是染不成其他颜色的,元滢滢褪去了学生制服,穿上宽松的运动服。短袖短裤,露出晃人眼睛的白皙。她的双腿笔直,整个人白的发光。 元滢滢怕热,因此在出场之前就同刘文慧躲在了阴凉地方。她羡慕地看向程秀成所在的位置,先生们身后是有遮阳伞。而女学生们只能拿书挡着日光,或者三两个人挤到洋太阳伞下,免得被晒黑。 程秀成似有所感,转头和元滢滢对着视线。他微微点头,示意元滢滢加油。元滢滢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蝴蝶酥带给元滢滢的欢喜早已经褪去,她现在只想着赶紧结束比赛,去买上一份报纸,读尽秋的诗。 被元滢滢忽视,程秀成目光微顿。同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笑道:“我听过一种说法,说女人打篮球本身并不好看,好看的是各色修长白皙的腿。但爱打篮球的,经年累月地晒太阳,腿当然不会白皙。” 程秀成皱着眉,没有回应同事的话。只是他转过视线,脑袋里却充斥着元滢滢雪白的长腿。 程秀成推着同事,要同他换个位置。程秀成的座位最是阴凉,同事自然情愿和他换。交换位置以后,同事好奇问道,程秀成怎么想要换座位了。 程秀成看着在自己正前方站着的元滢滢,此刻的视线比刚才好上许多,他冷声说着:“坐着不舒服。” 杨湛生的座位是特意布置的,不仅不会被阳光照到,西式圆桌上摆着新鲜水果和茶水。 杨湛生姿态随意地坐下,天气有些热,他顺手解开领口的两枚扣子。 李副将站在旁边,目光搜寻着元滢滢的身影。他明白杨湛生来清心女中,并不是看在校长的面子上,对什么篮球比赛也不感兴趣,他只是想要见元滢滢。李副将揣摩不透杨湛生的心思,要说杨湛生对元滢滢一见钟情,他看未必。依照杨湛生的性格,看中了谁直接就表明心意,怎么会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追求。可杨湛生对元滢滢,总是有几分特殊的。 李副将猜测着,杨湛生应该觉得元滢滢有趣,但却没有到非要得到她的地步。 元滢滢的身影并不难找,她在一群女学生中间身量并不突出,但一身雪白的肌肤极其引人注意。元滢滢身穿红白相间的运动服,站在队伍末端。 李副将正要给杨湛生指明元滢滢所在的位置,就见杨湛生已经凝视着那一处。 吹哨声响起,众人在体育场上跑了起来。元滢滢体力差劲,只过了十五分钟,鼻尖就沁出薄汗。元滢滢没有想要在运动会大出风头的打算,她只想安稳地等候比赛结束,因此并不主动抢球。但篮球却莫名其妙地到了元滢滢的手里,刘文慧喊着让她投篮。 元滢滢运着球,却被元湘梦挡住了去路。元湘梦了解元滢滢的体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她侧身挡在元滢滢面前,伸出手去抢夺篮球。争夺之下,元滢滢被撞倒在地。 元滢滢看着元湘梦得意的神情,心中一阵烦躁。 篮球再一次到了元滢滢的手中,她捧着球,看着元湘梦和她的队友们慢慢靠近自己。 元湘梦眼睛里尽是轻视:“你投不进的,不如主动把球给我,省得受伤。” 元滢滢双脚踮起,扬起手臂,冲着篮球框投去。元湘梦轻视她,没有伸手阻拦,而是和队友一起漫不经心地看着。在看到篮球从门框滑下的时候,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刘文慧跳了起来,用手肘一顶,原本会擦过球框的篮球,稳稳当当地进了。 得分牌上,元滢滢的队伍加了一分。 第238章 杨湛生饶有兴致地望着。元滢滢的唇边漾出极大的笑容,她所在的队伍原本处在颓势,如今加了一分,众人也有了信心。 元湘梦再不敢轻视场上的任何一个人,她全力以赴地应对这场比赛。只是比赛停止的哨声响起,元滢滢的队伍以略高一分的成绩险胜。 篮球比赛的最终结果,元滢滢的队伍得了第三,正好在被颁奖的行列。数十个女学生整齐站好,等候着杨湛生把铜制镀银奖牌递到她们手里。 杨湛生走马观花地掠过其他女学生的面容,颁奖的速度在面对元滢滢时慢了下来。 杨湛生动作微顿,没有把奖牌交到元滢滢手中。元滢滢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她面带诧异,只见杨湛生挑眉看她。 他扬起手臂,把奖牌挂在了元滢滢纤细的脖颈上。杨湛生宽阔的手掌不经意间掠过元滢滢的发丝,绵软至极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回味着指腹残留的馨香。 这次,杨湛生没有调侃,而是语气郑重地对着元滢滢说道:“你今天明亮夺目的像一颗星星。” ——让人无法忽视她身上的光彩。 元滢滢很是开心,并非是因为她经此一遭就爱上了打篮球,而是因为她得了奖,狠狠挫了元湘梦的锐气。元滢滢扬唇,笑意盈盈,难得对杨湛生露出自在的神情。 她矜持地道谢:“谢谢。” 杨湛生眼中的笑意更深,回了句:“不必客气。” 篮球比赛结束,女学生换回平日里穿的学生制服。刘文慧注视着元滢滢脖颈的奖牌出神,她突然俯身靠近,把奖牌拿在手里,和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抵在一起比较。奖牌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刘文慧凝神听着,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我们的都是铜包银,但滢滢你的这块,是完全的银子。” 按照校长斤斤计较的性格,肯定舍不得花大价钱给元滢滢做上一块纯银奖牌。而且,元滢滢既不是第一名,也不是赛场上表现最为出挑的,为她定制奖牌实在毫无缘由。但刘文慧沉思片刻,突然猜测道:“奖牌会不会是杨督军特意定做的?” 第189节 这仿佛是唯一的解释,但元滢滢却摇头道:“杨督军的心思哪里有这么细腻?何况,他可是督军,住洋房坐洋车的,如果要定制奖牌,怎么不打一块纯金的,却用了银子呢。” 刘文慧深以为然,最终只能把这块纯银奖牌当做元滢滢的好运气。 李副将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两人的对话,他脸颊微红,显然是头次做偷听女学生讲话的事情。杨湛生手指微屈,敲击着椅背,吩咐道:“再打上一块纯金奖牌,要大上一圈,免得被人嫌弃我小气。” “是。” 元滢滢换好衣服,刚推开门就看到程秀成守在门外。她小步跑了过去,仰面看着程秀成:“程先生是来带我去永兴路吃蝴蝶酥吗?” 程秀成点头,他原本要骑车子去,但对上元滢滢满脸“我再不敢坐你的车子,假如再摔了怎么办”的表情,程秀成就舍弃了自行车,同元滢滢慢慢地走着。 申城的道路上人逐渐多了起来,电车在元滢滢面前驶过。她在电影院前面停下脚步,跟卖报纸的小报童买了一份报纸。旁边卖鲜花香烟的女孩挤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先生小姐,要不要买花。” 程秀成看她瘦瘦小小,就把所有的花都买了下来。女孩面露欢喜,拿着草绳把花整齐地绑好,递给程秀成。那花摆在摊子上时,零零散散地并不起眼,只是被收拢在一起,足足有一大捧,红的粉的交叉着,还算美丽。 程秀成付了钱,怀里抱着花,犹豫着要怎么语气自然地送给元滢滢。女孩软声说着:“先生真贴心,是要把姐姐送回家时,再把花给她吗,这样姐姐就不会累了,我说的对不对?” 程秀成木讷地答着对。 元滢滢抿唇轻笑。 杨湛生要邀请元滢滢共度晚餐,他不会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表示他想要和女中的元滢滢一同吃饭。校长忙让人喊元滢滢过来,却得知她已经走了。 校长看着杨湛生沉下来的脸色,质问道:“你也不拦着点。” 可谁能猜测到,堂堂督军会邀请一个女学生。 校长说道:“我记得她有交好的朋友,就比赛时个子挺高的那个。你问问她,元滢滢去了哪里,把人领回来,就说——就说是我有要紧事找她。” 那人应了,没过一会儿回来了,身后不见元滢滢的身影,他为难道:“元滢滢她……是和程先生一起走的,听说去了永兴路。” 杨湛生眸底翻滚着暗色,他没有注意过谁是程秀成,现在只知道对方是元滢滢的先生。但是一个教书的先生,私下里可以和学生一起相约吗,这显然不合情理。 程秀成虽然是元滢滢的先生,但他首先是一个男人。 杨湛生站起身,凛冽的气势让校长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把自己骂的狗血喷头。但杨湛生只是沉声说道:“我忽然对永兴路有了兴趣,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东西。” 点心店前,元滢滢和程秀成一前一后地站着。元滢滢转过身,直视着程秀成说话。程秀成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身体站得笔直如松,神情不像平常严肃,反而隐约带着几分潇洒。 元滢滢问他:“程先生刚才应该买香烟的,不然现在不会抱着一捧花,格外招人注意。” 连他们排队的空闲,都有人时不时地侧首看来,毕竟一个英俊的先生手捧鲜艳的花朵,总能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唯美浪漫的故事。 程秀成淡淡道:“我不抽烟,买了会浪费。” 元滢滢惊讶地“啊”了一声,因为她见过的大部分男人都是会抽烟的,比如元滢滢的父亲。蔡炳春虽然没有当着元滢滢的面抽烟,但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或许是因为蔡炳春抽的不多,因此味道不难闻。 可程秀成越说他不抽烟,元滢滢的脑袋里就越想象着程秀成抽烟的模样。他大约是那种,不抽粗长的雪茄,而是会选择细长的香烟。程秀成不会把香烟始终放在嘴里,他只会夹在指间,待猩红的火光快要燃烧到他的手指,程秀成才漫不经心地抬手,轻吸一口,突出层层烟雾。 元滢滢突然生出冲动,她想要程秀成抽烟给她看。只是元滢滢还没有说出这个强人所难的要求,她就已经排到了队伍第一个。 程秀成掏出大洋递给店员,询问元滢滢要选哪一种。 点心店除了造型形似蝴蝶的蝴蝶酥,还有其他精致小巧的点心。但程秀成给的大洋,足够把点心店摆放的所有点心都买下来了。元滢滢蹙着眉纠结了一会儿,只选了蝴蝶酥。 她颇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现烤的点心才好吃。等到凉了,味道就不酥脆了。” 店员包好了满满一大包蝴蝶酥,元滢滢快要捧不住。见状,程秀成伸手接了过来。他把鲜花顺势放在元滢滢的怀里,在元滢滢脆声问着“你给我这个做什么”的时候,程秀成微微转身,避开她的视线。 “咳,我拿不下了。” 元滢滢抱着花,空出一只手从程秀成怀里拿出蝴蝶酥——带着现烤制的微烫,满满的都是黄油的甜香。 元滢滢偏头想着,怎么会有蝴蝶酥一般好看好吃的东西。她想要赞美蝴蝶酥,却因为脑袋空空,词汇匮乏,想不出要说些什么。元滢滢越发想见到尽秋,倘若她和尽秋是至交好友,肯定能够一起吃蝴蝶酥,到时她让尽秋写诗赞美蝴蝶酥,也算她为尽秋的诗作提供了灵感。 元滢滢转身回去,又要了一包蝴蝶酥,托程秀成转交给尽秋。她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程秀成,程秀成不解,诗歌可以抒发内心情感,感慨美丽风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因为吃了一块好吃的点心,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首诗的。 因为程秀成的质疑,元滢滢皱着眉,她拿起蝴蝶酥,说道:“程先生。” 程秀成俯身看她,元滢滢踮起脚尖,把蝴蝶酥喂到了程秀成嘴里。他轻轻咀嚼,焦香甜脆在他的嘴里蔓延开。 元滢滢得意地看他,似乎是在说,如何,蝴蝶酥当然值得被写诗赞叹。 如果元滢滢的才华足够,她不会假手于人,而是自己写了。 程秀成刚要点头应是,目光在触及到从汽车里走下来的男人时,顿时一滞。 校长看着两人,只觉得不像话,先生和女学生待在一处,共同分食同一包点心,这太过亲密了。更何况,元滢滢可是杨湛生另眼相待的人。校长走上前去,用身子隔开元滢滢和程秀成。 “滢滢,杨督军邀请你共度晚餐,快去吧。” 元滢滢看着校长笑得像一只居心叵测的大猫,顿时肩膀一抖,下意识地求助程秀成。 程秀成拢眉,在元滢滢开口之前,径直说道:“这不合适。元同学年纪还小,毕竟是女孩子,放学了应该早点回家,督军不如另外邀请其他人吧。” 因为程秀成代替元滢滢拒绝杨湛生的邀请,校长大惊失色,他拼命给程秀成使着眼色,示意让他住嘴。但程秀成双眸直视着杨湛生,丝毫没有因为杨湛生沉郁的脸色,而觉得惧怕。 杨湛生冷嗤一声,看向元滢滢:“李副将,去请元小姐上车。” 李副将应是,走到元滢滢身边做出邀请的姿态。明为邀请,实际元滢滢没有拒绝的可能。李副将目光坚定,不像是在邀请人前去赴宴,而更像是在执行军令。 程秀成拉着元滢滢,直白地谴责着杨湛生的无礼:“督军未免太过霸道了……” 李副将拔出木仓,黑漆漆的窟窿直对着程秀成的额头。只要李副将轻轻扣动扳机,程秀成当场就要殒命。但程秀成没有被他的举动吓住,反而走近了一些。 “督军听不得真话吗。” 场面剑拔弩张,校长出面打着圆场,对元滢滢的态度是生平最柔和的一次。 “元同学,只是便饭罢了,督军是一番好意。我记得你喜欢读诗,只是待在教室里人多总是不自在的。女中还有多余的教室,我让人腾出来一间给你,钥匙只拿给你,你想什么时候去就去,不必担心有人打扰你看书读诗。” 元滢滢这才矜持地扬起脖颈,轻轻点头。 临上车时,李副将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鲜花,说着:“这花的香气太浓,我帮元小姐还回去吧。” 说着,李副将就把鲜花还给了程秀成,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女中的教书先生是一份极体面的工作,程先生可要好好珍惜,谨慎行事,千万不要弄丢了。” 第239章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蕾丝花边桌布,水晶烛台上三根蜡烛散发出柔和的光辉,桌面上摆放着西餐、红酒。 元滢滢刚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般的景象。房间里的灯光亮度调的很低,她能清楚地看到蜡烛燃烧发出的层层光晕,模糊中透着一种朦胧美。 杨湛生向来不喜欢洋人的规矩,吃西餐时的各种讲究在他眼中都成了繁文缛节。但此刻,杨湛生记起女士优先的礼节,他没有立即落座,而是走到元滢滢的旁边,帮她拉开椅子。 面对杨湛生的绅士做派,元滢滢感到惊讶,但还是安静地坐下。她看着面前鲜嫩的牛排,已经是切好的,这未免太不合吃西餐的规矩。元滢滢却难得的接受良好,因为她本就不想亲自动手切牛排,便没有嫌弃杨湛生是泥腿子出身,丁点吃西餐的礼节都不懂。 元滢滢慢慢享用着面前的美食,听到杨湛生说道:“那个男人,很不规矩。” 元滢滢抬起眼睛看他,杨湛生一身笔挺严肃的暗蓝军装,端坐在西式风格的餐厅里,难免显得格格不入。但杨湛生天然地不露怯,即使面对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杨湛生也不会觉得是自己无知粗鄙,而是怀疑面前的东西本身就有问题。他从不迁怒自已,因此身上尽是洒脱肆意。 元滢滢想了许久,才知道杨湛生口中的“那个男人”指的是程秀成。经过长久的相处,元滢滢已经不讨厌程秀成,甚至因为他帮忙替自己传信给尽秋,对程秀成有了几分好感。因此,元滢滢皱着眉,轻声纠正杨湛生道:“程先生是我的老师,才不是那个男人,你说话好粗俗。” 杨湛生不以为意:“先生也是男人。” 他完全是强盗逻辑,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元滢滢不想同他争辩,就举起面前的红酒,缓缓喝着。 杨湛生双手交叠,轻托着下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他的眼神灼热,令人无法忽视,元滢滢喉咙微顿,红酒便喝急了。她轻轻咳嗽着,几滴红酒沾染在她的唇角,宛如鲜红的胭脂粒。 杨湛生离开座位,走到元滢滢身旁。他居高临下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很快地将元滢滢包裹其中。宽阔有力的手掌轻扳着元滢滢的下颌,杨湛生将元滢滢的脸蛋抬起,直面着自己,他说道:“让我看看。” 元滢滢扬起手,想要挥开杨湛生的手臂。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却不是羞涩,而是恼怒——被红酒呛到多难堪啊,有什么好看的。 杨湛生轻而易举地就制止了元滢滢的手掌,他把绵软的柔荑抓在掌心,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杨湛生仔细打量着元滢滢的神情,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却从不懂她们的心思。杨湛生也不屑于去揣摩女人的心意,在他看来,女人不过是乱世的陪衬,军装上的一朵艳丽的花朵,可有可无,并不值得多费心思。 但从不会揣摩女人心思的杨湛生,看着元滢滢柔白的脸蛋,竟然能模糊猜测出,元滢滢此时不是愤怒,更多的是难堪。 ——在如此正式的西餐场合,连杨湛生这个大老粗都没有露怯,而她一个自诩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中学生,却只是喝了半杯红酒就被呛到了,这让元滢滢觉得无比难堪。 读懂了元滢滢的心思,杨湛生不觉得她麻烦,只觉得她矫揉造作的心思中隐约透露着几分可爱。她连睁大眼睛、怒瞪着自己的模样,都像是在掩饰窘迫的纸老虎。看似凶的很,实际轻轻一戳就破掉了。 杨湛生说道:“洋人没什么好玩意,包括这红酒。” 他顺势拿起元滢滢没有用完的半杯残酒,送进口中。红酒湿滑,杨湛生却故意喉咙滚动,连声咳嗽了几声。他此刻的窘态比元滢滢刚才更甚,但杨湛生姿态随意,完全没有觉得丢脸的尴尬。军装上沾染了红酒渍,杨湛生就脱掉身上的暗蓝色外套,只穿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上也沾染了红酒,不同于元滢滢身上零星的几点,仿佛有几天殷红的长蛇在杨湛生的脖颈处游走着。 他抬起手,解开几枚扣子,蜜色的胸膛正对着元滢滢。 元滢滢只觉得扑面的热意涌来,下意识地转过身去。 杨湛生似乎在证明,即使喝红酒被呛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他身上泼洒红酒的痕迹,比元滢滢更深更重。 “洋人果然没什么拿出手的东西,连红酒都呛人,我找人换掉。” 元滢滢的唇边漾出笑意,她眼眸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辉,倒映着跳跃的烛光。元滢滢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哪里有你这样的,不怪自己笨,却怪别人的红酒不好。” 杨湛生理所应当道:“因为我本来不就蠢,元小姐也是。” 元滢滢目光微怔,心里萦绕着的窘迫顿时散去。她抬起眼眸,同杨湛生漆黑的眼睛四目相对。杨湛生突然靠近,将手抵在元滢滢身后的椅背。 元滢滢脸上闪过慌乱无措,正要开口询问:“你,你做什么……” 杨湛生已经俯下身子,贴近那张娇嫩柔软的红唇。接吻的滋味,于杨湛生而言,像是在吃一块温热的豆腐,软糯香甜,无论多么有自制力的男人,在这一刻都不能满足于浅尝辄止。 同元滢滢接吻这件事,杨湛生本应该在两人第二次见面时就做的。不过,如今再做也不算迟,毕竟如此美味,再晚品味都只会觉得庆幸能够尝到了。 房间里极其安静,只能听到呜呜的沉闷声音。元滢滢睁圆了黑瞳,感受着男人带着侵占意味的气息笼罩着她的全身。她的腰肢发颤,后背轻轻弓起,杨湛生便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像是在安抚躁动不安的猫儿。 雪白的脖颈垂落着几滴红酒,色泽殷红,宛如红宝石。杨湛生顺势而下,吮去了元滢滢脖颈上的红酒。他伸出舌卷去,白皙的脖颈就残留着他口中的湿意。杨湛生是不喜欢红酒的,他更钟意醇香的中式酒。如果让他在西洋酒里挑出来一种,杨湛生会选朗姆酒,而不是滋味绵软的红酒。但元滢滢身子的馨香混杂着红酒,涌进杨湛生的口中,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洋人爱喝红酒。这种酒,合该和美人一同用才最是美妙。 烛芯吞吐着橘红色的火舌,好似在元滢滢柔白的肌肤上倾洒了一层蜂蜜糖浆,只等人张开口,轻轻舔去。 猫儿像是刚被体型庞大的凶兽欺负过,无力地半躺在椅子里,双眸沁着潋滟水意。元滢滢的双手始终攥紧着杨湛生的衬衫,待杨湛生松开气喘吁吁的元滢滢时,才发现衬衫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杨湛生不以为意,他甚至想要元滢滢更凶狠一点,捏皱他的衬衫不算什么,倘若能扯破他的衣服才是厉害。如今的元滢滢,太过软绵绵了。杨湛生偏爱身材玲珑有致的女郎,最好性格也像辣椒冲人,但却让人爱不释手。可满足杨湛生喜好的女郎不算少,他却只是旁观,没有动过心思。面对一个样样不合自己心意的元滢滢,杨湛生却没有能够忍住。他强有力的双手,牢牢地按住纤细的手腕,微举过头顶,以方便他尽情采撷元滢滢身上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元滢滢才恢复吐息,说出完整的话来。 “流氓,混蛋……” 杨湛生点头:“他们都这么说。只是,没你说的好听。” 元滢滢被他这番话噎住,看杨湛生被骂非但没有生气,眉眼中反而隐约有喜色,她忧心杨湛生有什么特殊的喜好,例如喜欢别人骂他。如果真是如此,自己骂人非但出不了气,反而满足了杨湛生的癖好,岂不是得不偿失。元滢滢就紧抿着唇瓣,只是一双水眸恨恨地瞪着杨湛生。 送元滢滢回去的路上,她不愿意坐在后座,同杨湛生待在一处。元滢滢站在前座车门,不肯挪动位置。车里,李副将面露为难,询问杨湛生要怎么办。杨湛生挑眉:“随她吧。” 李副将这才下车,拉开车门,让元滢滢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只是这样的坐次实在古怪,李副将开车,元滢滢副驾,杨湛生独自一个人坐在后面。 自从杨湛生做了督军,从没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重过。李副将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杨湛生的脸色,见他没有生气,而是眉眼舒展,唇角隐约有笑意,想来心情不错。 李副将心中越发佩服起身旁的元滢滢,能够公然驳杨湛生的面子,还不被送进巡捕房去,可当真是有本事的。 到了元家,元滢滢只同李副将告别,半个字都没有和杨湛生说。她一甩麻花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第190节 杨湛生下了车,靠在汽车旁边,语气悠悠道:“看到什么了?” 李副将顺着杨湛生的视线望去,只看到元滢滢纤细的身影,两条麻花辫垂落在她的肩膀,其中一条松松散开,发尾的蝴蝶结不见了踪影。李副将正要回答,却见杨湛生神态慵懒,手中把玩的正是元滢滢弄丢的那只白色绢纱蝴蝶结。 “炳春哥?” 元滢滢看着墙上的时钟,奇怪在这个时间蔡炳春怎么会来。 蔡炳春朝着元滢滢点头,元阿铭将元妈妈刚才松口同意元清梦做歌女的事情大声说了出来。 “因为炳春哥答应,会好好照顾大姐,妈妈才同意的。” 元滢滢诧异:“真的?”蔡炳春承认了,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些疲倦。这几日为了说服元妈妈,蔡炳春几乎是费尽唇舌。他答应要照顾元清梦,即使元清梦在歌厅工作,他也不会介意,会时常往那里去,免得元清梦被别人欺负。蔡炳春说这些话,并非是为了糊弄元妈妈,打着先让元妈妈松口,以此博得元清梦好感的主意。蔡炳春是真心实意地想保护元清梦,即使他并不赞同元清梦去做歌女,但因为元清梦坚持,蔡炳春只能妥协。 元清梦走了出来,脸上一改往日的颓丧,笑容满面,对着元滢滢难得有了欢喜模样。 “听说你在运动会上拿了奖,挺厉害的。” 元湘梦小声说道:“只是第三名而已,如果不是我们轻敌……” 元妈妈刚了结元清梦的大事,听说元滢滢得了篮球赛的第三名,自然欢喜异常。她自己生的女儿,当然了解元滢滢不爱运动,得了一个第三名已经是难得的惊喜。 元滢滢把颁发的奖牌拿了出来让大家看,元阿铭发出惊叹声:“好亮的奖牌,二姐,这是银子的吗?” 元滢滢还没说话,元湘梦嘲笑他的异想天开:“怎么可能,银包铜而已,只有薄薄的一层银子罢了。” 元滢滢讨厌极了元湘梦的阴阳怪气,她想起刘文慧说过的话,故意扬声道:“别人的是银包铜,我的可不是。” 元妈妈对着奖牌鼓捣半天,又是咬又是捏,才确定了这是一块纯银子。众人闻言,又是一番惊叹,如今的世道,银子虽然比不上金子值钱,但这奖牌有巴掌大小,摸起来沉甸甸的,拿到典当行里能换不少大洋。 元湘梦见家人都围在元滢滢身旁,心中充满后悔,她想也知道,纯银奖牌不可能是清心女中特意给元滢滢的。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杨湛生特意定制了奖牌,才让元滢滢的奖牌变得与众不同。元湘梦自然不会认为,杨湛生对元滢滢一见钟情了。杨湛生是什么人物,申城说一不二的督军,见过的出类拔萃的女人数不胜数。固然元滢滢生得美貌,可见多了美丽的女郎,她也就不稀奇了。因此,元湘梦猜想着,也许是因为被选为学生代表,元滢滢和杨湛生才有了接触的机会,之后杨湛生逐渐对元滢滢格外地优待。 而世间最为后悔的事,不是从未得到过,而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却被自己亲自拱手相让。 元湘梦就沉浸在深切的后悔中,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女中,她总是比元滢滢出众的。如今,她的光彩被元滢滢盖住了,这机会可能还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元湘梦怎么能不后悔。 这是元滢滢得到的第一枚奖牌,她不会拿到典当行换钱,而是收在箱子里。 焦糖色的皮箱是元滢滢的宝箱,里面堆满了元滢滢喜欢的诗集,其中尽秋的诗作占据了大半。 元滢滢虽然觉得杨湛生是个混蛋,但奖牌是无辜的,何况这是她比赛得来的,元滢滢不会迁怒,就同尽秋的诗作放在了一起。 第240章 刘文慧挤到元滢滢面前,眼睛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问道:“滢滢,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元滢滢摇头,她今天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买上一份报纸。 刘文慧便将手中的报纸展开,指着豆腐块大小的板块说道:“你瞧,这是尽秋新写的诗作。 不同于往常的伤春悲秋、顾影自怜,诗作的题目就让人摸不着头脑——品蝴蝶酥有感。刘文慧初次看到题目时,还以为自己恍惚之下看错了字。可是等到她凝神细看时,才发现被称为才女的尽秋,竟然为一道点心写了诗歌。元滢滢接过,仔细读了起来。尽秋的才华毋庸置疑,简单品尝蝴蝶酥点心的经历在她的笔下,充满诗意,又不乏烟火气息。 元滢滢将报纸捧在胸口,心脏砰砰地跳动着。此时此刻,她虽然没有见过尽秋的面,却觉得两人相隔的如此近。元滢滢写不出来品尝蝴蝶酥的滋味,尽秋却能把她的感受完全倾注在笔下,刊登在报纸上。元滢滢越发相信,她能和尽秋一见如故,因此她迫切地想要见到尽秋。 元滢滢找到程秀成,说明自己的心意。程秀成婉拒了元滢滢,她却不肯放弃,而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程秀成:“你还没问过尽秋,就直接拒绝了我,难不成——” 程秀成侧过身子,躲避她的视线,心中不安地跳动着,唯恐元滢滢识破了他和尽秋之间的关系。 “是你倾慕尽秋,想要独占她,便不允许其他人见到她的真容。” 闻言,程秀成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他摇头否认,并非如此。元滢滢哪里肯相信,即使尽秋不显露真容,但已经有无数追求者对她穷追不舍。他们倾倒在尽秋的才华之下,在蝴蝶酥一诗刊登后,更彰显出尽秋可爱世俗的一面,狂热的追求者不计其数,甚至有人在报纸上公开向尽秋示爱,表明自己的身家地位,要迎娶尽秋做妻子。 当然,尽秋没有理会。元滢滢也看不上这样的人——自以为家中有不少钱财,他若是开口求婚,其他女子仿佛只能点头应好,没有拒绝的权利。但尽秋是何等的人物,她才华横溢,刊登过不少诗作,得到的报酬自然不少,不必靠着攀附男子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程秀成拒绝的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不禁让元滢滢怀疑,程秀成也是尽秋众多狂热追求者中的一人。 程秀成无法解释,他总不能说出实情,表明自己和尽秋就是同一人。只是不说出真相,程秀成就无法彻底打消元滢滢荒谬的猜测。在元滢滢的注视下,程秀成无奈点头同意。 元滢滢眼中顿时浮现出欣喜的光芒,程秀成见状连忙补充道:“尽秋……不喜欢见外人。你若是想要见她,只能以我助理的身份。但做我的助理,需要耗费许多精神,我担心你做不来。” 元滢滢连忙说道:“我肯定做得来。” 程秀成心中打的主意,就是让元滢滢知难而退,主动放弃做他的助理,那他就有合理的理由拒绝元滢滢见到尽秋。到时,只需要说尽秋不愿意见生人,元滢滢既然做不来助理的工作,也不好继续要求见尽秋一面。 程秀成便和元滢滢说好,等到她放学后,领她往家里去,交代一些助理的日常工作。 刘文慧家中的书店来了新书,她顺势邀请元滢滢去做客。往常一听到有新书就面露欢喜的元滢滢,此时却神情淡淡:“我去不成了。” 刘文慧问她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元滢滢嘴里说着秘密,柔白的脸上盛满了笑意,显然对放学后要去的地方满是期待。 见状,刘文慧心中生出了警惕。她自诩是元滢滢的灵魂伴侣,两人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可元滢滢的反应,显然是有了更亲近的朋友。刘文慧心中生出落寞,她打量着四周的面孔,心中揣测着哪一个是元滢滢新交好的朋友。 放学后,刘文慧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抬头看到元滢滢站在拐角处,脸上一喜正要迎上去。只见身穿灰色长袍的男人在元滢滢面前站定,他手中拿着两册书,身形高大挺拔。元滢滢仰面冲着男人笑,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并肩离开了。 刘文慧神情微怔,连忙追了过去。她心中既庆幸又酸涩,庆幸的是元滢滢没有新的好朋友,酸涩的是元滢滢可能有了交往的对象,却没有同她说过。只看背影,刘文慧猜测着男人长得不错,可她心中想着,空有皮囊的男人数不胜数,有才华有见识的男人才堪做元滢滢的伴侣。 前面的两人走得并不着急,但刘文慧一边追赶,一边忙着躲藏身形,没一会儿就累的气喘吁吁。她看到元滢滢和灰袍男人停在一幢公寓前面,男人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元滢滢进去。 刘文慧踮起脚尖,这才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 “程先生……” 刘文慧连忙捂住嘴巴,才免得因为惊讶而喊出声音。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但再望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刘文慧凝神想着,才发觉男人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极了程秀成。 刘妈妈喊刘文慧吃晚饭时,她双眸呆滞,筷子戳动着饭碗,却不夹菜吃。刘妈妈敲动桌子,才把刘文慧喊醒。 刘文慧没头没脑地问道:“如果,一个女孩子同男人回了家,那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刘妈妈随口说道:“如果女孩子很欢喜,应该是交往的情侣罢。” 筷子掉在桌上,刘文慧捂住脑袋,嘴里说着:“滢滢怎么会看上他呢,虽然程先生年轻英俊,可他比滢滢老啊,那么多青葱年华的男学生,滢滢不要,却选了他……” 她小声碎碎念着,刘妈妈听不分明,只觉得女儿念书念傻了,整天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程秀成住的是两层公寓,有一处附带的小花园,但绿草肆意生长着,长度甚至蔓延至阳台的围栏,从中可以看出程秀成从未打理过这些植物。 一楼的布置很是简单,简单到如果程秀成想要搬走,随时都能打包离开,整理行李都不用花费一个小时。程秀成办公的地点在二楼,所有的房间都被他设置成了书房,随处可见琳琅满目的书籍。 元滢滢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面的一本书,她柔声念了出来:“当代诗歌选集。” 元滢滢弯着眼睛笑道:“尽秋最喜欢的,也是这本书。” 程秀成随口说着“是吗”,语气随意,让元滢滢不禁皱着鼻子,心中不满。她心中腹诽着,程秀成不应该做出一副有荣幸焉的模样吗,毕竟他有幸和尽秋喜欢同一本书。元滢滢暗自想着,待她和尽秋见了面,定然不会讲程秀成的好话。 看到微敞开一条缝隙的房门,程秀成目光一凛,连忙推门走了进去。元滢滢正要跟着进去,却见房门被重重关上。 元滢滢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她盯着紧闭的房门,喊了两声“程先生”,屋里传来程秀成焦急的应答声音。 “你……稍等,我很快就出来。” “哦。” 元滢滢依着栏杆,俯瞰着宽敞明亮的一楼,心中猜测着程秀成在房间里忙碌什么。她随口猜想着:“这么着急的模样,难不成在房间里藏了一个女人?” 可话刚说出口,元滢滢自己都觉得荒谬。程秀成如此木讷个性的人,元滢滢无法想象他会和女人有过牵扯。元滢滢将双手放在栏杆上,想象着程秀成会和什么样子的女人结婚成家。在元滢滢的脑袋里,女人身穿雪白的纱裙,在礼堂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程秀成。而结婚这样大的场面,程秀成终于褪下了他常年不变的长袍,换上了手工定制的黑色西服。他紧绷着眉眼,看上去有几l分紧张。 因为自己的凭空想象,元滢滢莫名笑出了声音。她想着,倘若程秀成当真要结婚,也该是她脑袋里那种局促不安的模样。元滢滢看到程秀成掀开白纱,嘴唇微动,说着“我愿意”。 那身穿雪白纱裙的新娘,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安静地没有说话。 程秀成便着急了,声音中带着急切:“你呢,不愿意嫁给我吗,滢滢……” 元滢滢突然回神,脸颊是火烧一般的烫意。她轻轻拍着脸颊,诧异地想着为什么幻想到,嫁给程秀成会是自己。元滢滢想不通,就把一切都怪罪到程秀成身上。 她心中轻骂道:都怪程秀成,如果不是他把自己锁在门外面,她怎么会胡思乱想,还把自己想象成新娘子。 她才不会嫁给木讷的老夫子、性情沉闷的程先生呢。 想起脑袋里幻想出的程秀成的窘态,元滢滢越发坚信着。何况,幻想中的新娘子哪里是不愿意才不开口,是要等教父询问,才能说“我愿意”的,而程秀成连这一点都不知道,真是枉费他做先生了。 房间里,程秀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署名为尽秋的手稿,和众多的读者来信。家中没有来访过客人,因此程秀成从未整理过。刚才经过这间房间时,程秀成才突然想起,倘若元滢滢误进了房间,看到了无数署名尽秋的原稿,定然会生出怀疑,那他就是尽秋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手稿和读者来信被塞满了柜子,程秀成这才拉开门,让元滢滢进来。 元滢滢盯着他的额头看,伸出手指着程秀成的眼角黑痕说道:“程先生,这里——脏掉了。” 程秀成连忙抬起袖子擦拭,只是他忘记了,自己刚刚整理过房间,袖子上沾染了墨痕。因此,额头越擦,污痕越重。元滢滢难得见到如此狼狈的程先生,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在学生面前向来沉稳的程秀成,头一次被看到了窘态。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干净的毛巾擦拭污痕。 元滢滢从口袋里摸出雪白的手绢,她本想要交到程秀成手中。只是元滢滢稍做犹豫,想到她只有这一只手绢,万一程秀成擦错了地方,就平白浪费了手绢。 元滢滢拉着程秀成的手臂,坐在椅子上。她居高临下地站着,让程秀成仰起脸。 这个姿态,元滢滢能够把程秀成的面容一览无余。她抬起手,柔软的手绢落在程秀成的脸上,顺着污痕的轮廓滑过,触感温柔,似羽毛轻轻拂过。 程秀成望着元滢滢,忽然觉得她认真的模样,是难得的美丽。 第241章 程秀成看得入神,直到元滢滢开口告诉他已经擦干净了,他才匆匆回神。 趁着元滢滢去洗手绢的功夫,程秀成到隔壁搬来一张桌子,把两张桌子面对面抵在一起。看着空落落的桌面,程秀成的眉峰皱的发紧,他跑到花园,在从未打理过的盆栽中间选了一盆生长得正茂盛的万年青。 万年青被放在两张桌子中间,有了绿意点缀,这间书房就不像刚才一般乏味了。程秀成摆好笔记本、钢笔和墨水,才恍惚想起,他找来元滢滢,并不是真心实意想找助理,而是想要元滢滢知难而退,不再见尽秋。 程秀成看着焕然一新的桌面,神情僵硬,他犹豫着伸出手,想把自己布置的东西全部收回。只有让元滢滢感受到他的冷漠,元滢滢才会无法忍耐,选择尽快离开。 “程先生,我们要开始了吗。” 程秀成还没来得及收拾,元滢滢已经走到他的身后。她睁大眼睛,指着包了软皮的椅子问道:“这是我的座位吗?” 程秀成僵硬地说着“是”。 元滢滢就顺势坐下,她像极了乖巧的学生,双手放在桌面,仰头看着程秀成。但程秀成心中清楚,元滢滢根本不是什么听话的学生,即使自己教导过她无数遍做文章的技巧,但元滢滢仍旧只凭借心意,随心所欲地写文章。 程秀成交代着助理的工作,他近期要在报纸上刊登系列文章,主题是教导人如何鉴赏诗歌,程秀成已经快要写完,这一系列的文章已经到了尾声。而元滢滢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帮他校对错字,及时纠正。这并不是一件有趣的工作,甚至可以称得上乏味至极。程秀成预料着,元滢滢最多撑不过三天,就会提出离开。 台灯散发出暖橘色的光芒,洒在糯米色的纸张上。程秀成握着钢笔,在蓝色墨水瓶中轻蘸,提笔沙沙地写着。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地让程秀成感到诧异。程秀成若是沉浸在一件事情中,即使发生了地震,他也绝不会分神。但程秀成却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往元滢滢所在的方向看去。 元滢滢正端坐着,两条麻花辫编的整齐,柔顺地垂落在她的胸前。她漆黑的眼睛盯着一沓纸,那是程秀成交给她的手稿。元滢滢的手中同样握着一只钢笔,只是和程秀成不同,她那只钢笔颜色是艳丽的红色。 程秀成看着元滢滢拧着眉,她转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润的圈。她在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体虽算不得名家风范,但很是娟秀。程秀成生出了好奇,只因为过去校对这件事,一直是程秀成亲力亲为的。他发现了错字,便勾选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字,从没有像元滢滢这般,洋洋洒洒地写上许多。 程秀成好奇极了,他想要看看元滢滢究竟在圆圈旁边写了什么。他心中明白,既然是给自己的手稿校对,那他迟早要看到元滢滢的批注,不必急于这一时。但程秀成明白这些道理,心中却像猫儿的爪子挠着,催促着他站起身,探出脑袋,看纸上写的内容。 元滢滢却在此时翻了页,她看着投映在纸上的黑影,突然抬起头,面带疑惑:“程先生,你做什么?” “咳咳,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认真校对。” 第191节 元滢滢鼓气脸颊,因为程秀成的不信任眉心蹙的紧紧的:“当然有。” 程秀成点头,只能坐回了原位。 直到时钟走到九点,元滢滢才起身离开。程秀成本想要送她,却被元滢滢软声拒绝。她说话向来不留情面,直言程先生既没有汽车,自行车骑得又不稳重,与其她和程先生慢慢地走回去,倒不如她自己一个人坐黄包车回家。程秀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叫了黄包车,又多加了钱,要车夫拉得慢点稳点,不要颠到了元滢滢。 看着元滢滢离开,程秀成转身回到公寓,雪白的手绢正挂在他的阳台,随风飘扬。程秀成连忙追出门去,但元滢滢早已经离开,不见她的半点身影。 程秀成走到阳台,伸手取下那抹雪白。 手绢已经晾干了,握在掌心软绵绵的,让程秀成想起它触碰到肌肤时的柔软。程秀成在手绢上闻到了清香,他不知道这是元滢滢身上带的,还是肥皂的香气。 但程秀成觉得,应该是前者。因为他常用香皂洗衣服,身上却从来没有这样的香气。 回到书房,程秀成终于沉下心,把剩下的半篇文章写完。他关上台灯,屋子里只剩下头顶的吊灯发出的白光。元滢滢校对过的手稿,就放在程秀成的对面,他伸出手拿了过来,又重新打开台灯。 像程秀成这样能当教书先生的人,记性都不会差。他翻到元滢滢勾圆圈的那页,仔细读着,只见手稿上面原本写着“古今诗作,皆是为表达人的喜怒哀乐,无一例外”,而程秀成应当是写的急切,将“无一”写成了“无意”,元滢滢将错字勾勒出来,还不忘记肆意嘲笑一番自己的先生。 她写道:“这个一字,连刚启蒙的五岁孩童都会写,程先生却能写错。岂不是说,程先生不如五岁孩子呢?” 程秀成唇角扬起,他能够想象到元滢滢在写这句话时,脸上的得意,定然像一只高傲的天鹅,微微扬起脖颈,对程秀成的错字表示蔑视。 程秀成拿起钢笔,在元滢滢的批注下落了一行小字。 翌日,元滢滢将手稿校对完毕,要重新核对一遍时,便发现了程秀成的回话。 “元同学言之有理,我确实不如元同学细心。” 元滢滢心中得意,但凝神一想,她嘲讽程秀成不如五岁孩童,程秀成就说自己不如她,那岂不是拿她和五岁孩童比较。 元滢滢气得脸色涨红,偏偏不能寻程秀成的麻烦,因为他只是夸赞元滢滢的细心,并没有明晃晃地拿元滢滢和五岁孩童比较,倘若元滢滢前去质问,程秀成大可以说是元滢滢多心。 元滢滢气极了,只能从唇齿间挤出来一句:“真是可恶的程先生。” 三日过去,元滢滢没有提出要离开。对此感到惊讶的不只是程秀成,元滢滢也十分诧异。但她觉得,做程秀成的助理没有想象中无趣,能寻找程秀成的错处还挺有意思的。而且,元滢滢一想到她能够坚持下去,就可以见到尽秋,便更有干劲了。 程秀成的文章投给了报刊,在等待报社消息的几天里,程秀成神色坦然,半点担忧焦虑都没有。而元滢滢反而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唯恐被报社拒稿,毕竟文章虽然是程秀成写的,但她可出了大力气。 元滢滢提议:“如果被这家报社拒绝,我们就投其他报纸。我知道好几家有名的报社,名气虽然比申报差点,但也很不错的。” 程秀成神色微怔,他看着元滢滢焦急的模样,心中竟觉出一丝甜蜜。 他安抚元滢滢道:“不会被拒绝的。” 元滢滢撇嘴:“你怎么知道?” 程秀成说不出原因,只笑道:“我就是知道,他们不会拒绝我的手稿的。” 报社很快便来了信,随着信而来的还有一叠丰厚的稿费。元滢滢看着程秀成脸上没有欣喜若狂的神情,心中涌现出酸涩。她暗自想到,为什么程秀成投稿就这么容易,而她的却屡次被拒绝,虽然……程秀成写的是比她好了一点点了,可他们两人之间的待遇差别也太大了。 元滢滢心中不开怀,便显现在了脸上。程秀成取出稿酬的一部分,交到元滢滢手中。 “这是给助理的酬劳。” 元滢滢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没有给别人当过助理,自然不知道当助理要给多少酬劳,只是…… 元滢滢看着厚厚的纸币,不禁开口问道:“会不会太多了点,其他助理都拿这么多吗?” 程秀成当然答不上来,因为他只请过元滢滢一个助理。 “应该是吧。” 听程秀成如此说,元滢滢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报酬。这些纸币,是元滢滢刊登几十首诗作都挣不来的。只是要元滢滢在报酬和刊登诗作之间做选择,她可能会犹豫片刻,然后选择刊登诗作。 当然,在发表自己的诗作以后,元滢滢会继续给程秀成做助理,这样她就能鱼和熊掌兼得,既实现梦想,又能拿到一笔丰厚酬劳。 回到家里,元滢滢大方地表示,要请全家人去裁缝店做衣裳。元湘梦正看着书,闻言回道:“我不去。”她心里想着,元滢滢能有多少钱,请大家去的无非是小裁缝铺子,但大姐做歌女已经得了不少钱,答应了元湘梦要带她做洋装。 元滢滢没有被扫了兴致,闻言回道:“你不去正好,我可以做两件衣裳。” 元湘梦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元阿铭缠在元滢滢身旁,问着他们要去哪家裁缝店。 元滢滢随口说道:“鸿源裁缝铺。” 元阿铭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太好了,二姐要带我去最好的裁缝铺子做衣服。” 元阿铭满屋子乱嚷,吵得元湘梦看不进去书。她猛然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里,重重关上房门。元阿铭朝着元滢滢挤眉弄眼:“二姐,三姐一定是后悔了。” 元滢滢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元阿铭挺起胸膛道:“大姐要带三姐定做洋装,去的不是鸿源裁缝铺,她都高兴的不行。现在能去更好的铺子做衣服,却被她拒绝了,她现在肯定躲在房间里偷偷后悔呢。” 元滢滢不在意元湘梦的情绪变化,她只想着要做旗袍还是洋装,要做时兴的款式还是传统的样式。 鸿源裁缝铺里,元妈妈挑选了一件米白琵琶襟旗袍,她试了样装很是满意,但得知价格后却暗自心惊。 元妈妈俯在元滢滢的耳边,低声说着:“这旗袍太贵了,我们穿不起。” 元滢滢却让元妈妈买下那件心仪的米白色旗袍,元妈妈以为元滢滢不知道价格,就绷着脸说出了一个数字。元滢滢的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惊讶,她柔声说着:“我给程先生做助理,他给了我一笔酬劳,足够买几件旗袍的。” 元奶奶开口问道:“程先生,是那个很喜欢你的程先生吗?” 元阿铭纠正着元奶奶:“奶奶记错了,那个是陈先生了。” 元滢滢选了一条雪青薄绸旗袍,换好后对着镜子照着。她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以为是元妈妈,就随口问道:“我买洋装还是旗袍呢?” 大手抚上元滢滢的腰肢,镜子中映照出杨湛生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旗袍吧,我喜欢你穿旗袍的样子。” 第242章 元滢滢柔白的脸抵在杨湛生冰凉的纽扣上,她眼中看到一片肃穆的暗蓝色,元滢滢蹙着眉毛,想要躲开杨湛生的触碰。但她绵羊似的力气,根本挣脱不了分毫。 杨湛生掌心微动,揽着元滢滢的细腰看向旁边成排的旗袍,那里面有棉布的、丝绸的,颜色艳丽的,色泽素雅的。杨湛生诚心实意地说着:“那件苹果绿的最衬你,再配上一条针织披肩。” 元滢滢对他的审美表示怀疑,偏偏要选杨湛生不喜欢的。她伸出手,指着大红旗袍说道:“我要那一件。” 裁缝铺的伙计满口应着,脚下却没有动弹。他甚至不敢抬起眼睛,唯恐看到了杨督军和女人亲近的画面,被抓到巡捕房去受罪。 杨湛生皱紧眉毛,俯在元滢滢的耳边:“那件不衬你。非得要凹凸有致的穿上才好看,而你——” 杨湛生的视线下移,不着痕迹地滑过元滢滢略显平坦的胸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眼神中的深意已经显而易见了。 被他轻轻一瞥,元滢滢耳根发烫,她嘴里骂着杨湛生是流氓混蛋,若是在乎胸前的四两肉,不如去寻一只养得好的猪,最是丰满,正满足他的喜好。杨湛生闷声笑着:“我不去,猪臭烘烘的,比不上有香味的女人。” 元滢滢平日接触到的人,都是温文尔雅,说话轻声轻语的。而杨湛生是唯一一个另类,他无知而且蛮横,元滢滢在女中学到的道理,在他的身上都讲不通。 元滢滢抬起眼睛,仔细看着杨湛生的脸——剑眉下是一双深目,眼眶深陷,瞳孔和黑墨水的颜色一样漆黑,脸部轮廓清晰分明。书本上曾经画过和杨湛生相似的长相,据说这种面相,是最有可能会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话的人。元滢滢出神地想到,如果杨湛生是在古代,肯定会成为起兵造反、自己做皇帝的不安分人物。元滢滢看得专注,但杨湛生被她这般认真地盯着,倒觉得不自在了。他疑心是脸上带了脏东西,伸手摸去,却是一片光滑。 杨湛生才察觉到,元滢滢是在看他的长相。杨湛生微微慌神,往日里他自以为照镜子是女人家才爱做的事,因此很少观察自己的相貌。但杨湛生依稀记得,他长得周正,并不丑陋。 但元滢滢看了很久,眉头却越皱越紧,好像对杨湛生的长相很不满意。杨湛生下意识侧身,躲开元滢滢的注视。 在杨湛生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乎元滢滢对他容貌的看法时,他身子一凛,心中把这种在意理解成对元滢滢的害怕,因此越发困惑:他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女学生,她不过瘦瘦小小一个,怎么都要不了自己的性命。何况,杨湛生抬起头,直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身形高大,相貌英武,比起那些还在读中学的弱不禁风的男学生,不知道要强多少,他根本不需要担心。 想到这里,杨湛生便把视线挪回,直视着元滢滢的眼睛。他的双眼里似乎藏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烫得元滢滢下意识想要后退。 杨湛生猛然揽紧元滢滢的腰肢,将她纤细的身子抵在镜子前面。这是一面全身镜,足够将两个人的身子完完全全地映照出来。身后的镜子颤动,惹得元滢滢心中发慌,她担心镜子碎了,会吸引元妈妈她们的注意。到时候元妈妈看到了她和杨湛生相拥的画面,定然要问个清楚。元滢滢解释不清,也不想要应对元妈妈的接连追问。因此,元滢滢软了声音,攥着杨湛生的军装袖子:“我妈妈在呢,别让她听到。” 杨湛生恍惚觉得,两人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被人发现。可杨湛生看着镜子里,自己把元滢滢的腰肢收的那么紧,如果被别人看到了,即使说他拐骗好人家的女儿,也好像合情合理…… 但杨湛生不肯轻易答应元滢滢,他故意在元滢滢出声请求后,用胳膊轻轻撞动镜子,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看着元滢滢脸色微白,杨湛生觉得比去什么舞厅跳舞要有趣多了。 “这样太讨厌了……” 元滢滢抱怨出声。 杨湛生虽然是个粗人,但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他及时收手,和元滢滢商量着交换条件——他可以停手,放开元滢滢,只是元滢滢要答应他一件事情。 “你今天的衣服,要由我来挑选。” 元滢滢抿着唇同意了,杨湛生果然说话算话,将炙热的手掌从元滢滢的腰上松开。 元滢滢好奇问道,杨湛生要挑选哪件衣服,是刚才看中的苹果绿绸缎旗袍吗。 杨湛生点头又摇头,他吩咐伙计,把他选中的衣服送到元滢滢家里去。“下一次见面,我希望你能穿着这件衣服。” 他竟然连下一次碰面自己穿的旗袍都预定好了,元滢滢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她并不答应,只是闷哼一声,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元家人都挑好了衣服,元妈妈见元滢滢两手空空,不禁开口询问。元滢滢只得说她早就挑选好了。 “挑的是哪一件……” 元滢滢手指拨弄着胸前的麻花辫,在发梢处轻轻打着转儿,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元妈妈问得多了,元滢滢就回了一句:“哎呀妈妈,到家你就知道了,绝对是顶漂亮的衣服。” 话虽如此,但元滢滢心里却发虚。因为她看到杨湛生刚开始选中的苹果绿软缎旗袍还挂在裁缝店里,而依照杨湛生的喜好,不知道他让伙计包好的衣服,会不会艳俗的不堪入目。 鸿源裁缝铺来送衣服时,元滢滢半掩着房门,压低声音,她从伙计手里接过衣服,就要把门关上。元滢滢本来打算,把衣服拿到房间里打开,如果衣服不好看,她就偷偷丢掉。虽然杨湛生口口声声要她穿这件旗袍给他看,但偌大的申城,元滢滢才不相信两人会轻易碰面。如果包袱里面放的是一件丑衣服,元滢滢宁愿被杨湛生冷着脸质问,都不愿意上身。但元滢滢还没回到房间,客厅的灯就被打开,元湘梦抱着胳膊,身子依在门旁看她。 她打量着元滢滢,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 因为元湘梦拒绝了元滢滢的请客,因此去鸿源裁缝铺定制衣服没有她的份儿。可元湘梦却听说了,大家都挑选了新衣服,只有元滢滢的是因为量身定做,需要迟几l天送来。元湘梦心想,元滢滢惯爱抢风头,连买件旗袍都要与众不同。元滢滢小心思多,但却没有一样是正经地放在学业上,因此她在女中颇受诟病。往常陈先生在时,力排众议把元滢滢宠得不成样子——错漏百出的文章,陈先生竟然能给出“文笔虽平,但胜在心思出奇,应给高分”的评语。好不容易换了古板的程秀成,对元滢滢很是严厉,元湘梦看着元滢滢过去从陈先生身上得到的优待,如今都消失不见了,心中顿感畅快,也因此对程秀成很有好感。 只是元湘梦隐约觉得,程秀成也变了,即使他仍旧会在国文课上批评元滢滢的走神,指出元滢滢文章里的不足,但元湘梦莫名觉得,程秀成逐渐开始变得像过去的陈先生。元湘梦见到过在女中里,元滢滢和程秀程并排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礼貌疏远,远远地望过去就是一对平常的师生。可元湘梦走近了,才发现程秀成同元滢滢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以更好地听清元滢滢细小的声音。 连封建古板的程秀成都开始迁就起元滢滢,元湘梦越发觉得不满。她看着元滢滢藏包袱的举动,看出元滢滢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衣服。元湘梦故意扬声说道:“奶奶,妈妈,二姐的旗袍送来了,我们快来看一看,是什么模样的好东西。”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滢滢不再遮掩,她闭上眼睛,干脆利落地拆开包袱。 “好漂亮。” 耳旁响起元阿铭的声音,他拉着元滢滢的手,要她穿上旗袍试一试。元滢滢这才睁开眼睛,只见桌上放着一件湖绿色苏罗双圆襟旗袍,旁边整齐地叠放着一件咖色针织开衫,下摆带着层层流苏。 这件旗袍几l乎是为元滢滢量身定做的,很衬她的肤色。元家人交口称赞,连元湘梦被问道这是不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旗袍时,都僵硬地点了头。而元滢滢穿着这身旗袍出现在程秀成面前时,他微微一怔,取下鼻梁上悬着的金丝边圆框眼镜,用手绢慢慢擦着,似是随口一问:“怎么穿成这样?” 元滢滢走到他面前,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圆润的圈,问道:“今天不是要陪你采风吗,要去歌厅穿学校制服总是不合适的。正好我刚做了一件新旗袍,就穿上了。怎么,不好看吗?” 元滢滢是随口询问,程秀成却回答的认真。他将元滢滢从头到脚打量一个遍,诚实地说道:“没有,很好看。” 能够从程秀成口中听到这样的夸奖,很是难得,因此元滢滢比听到元家人称赞时要更加开心。她手中拎着的是元妈妈的包,已经五六年没有用过,棕色皮革边缘镶嵌的银制装饰边变得暗淡,坠着的两枚小铃铛声音还算清脆。 元滢滢左手挎着包,右手挽着程秀成的臂弯。 程秀成要写一篇短篇小说,男主人公常年混迹在歌舞场中,做派洒脱不羁。程秀成自然可以随意编造男主人公的人生经历,毕竟要创作一个浪子,本人并非要当真成为浪子。但只是凭空想象,落笔形成的人物难免有些虚浮,程秀成便打算去几l次歌舞厅,记下其中的灯火酒绿。他本不准备带元滢滢一起去,毕竟在程秀成眼里,元滢滢还是单纯懵懂的学生,是白纸一张,万万不能被歌舞厅的纸醉金迷污染了。只是,身为程秀成的助理,元滢滢自然发现了他的下一篇文章要写些什么,而程秀成的行踪自然也瞒不过元滢滢。 她执意要去,声称这是助理应该做的事。程秀成还没有拒绝,就看元滢滢一副“我就知道你不想让我去,到时就说我做助理不称职,不让我见尽秋了”的笃定模样。 程秀成只能点头同意。 程秀成和元滢滢走进歌舞厅,元滢滢侧首看着程秀成郑重其事的神态,柔声说了几l句话。因为喧闹的音乐声音,程秀成没有听清楚,他略弯下腰,元滢滢几l乎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第192节 “程先生,你不像来这里开心的,像是——” 程秀成拧眉问她:“像是什么?” 元滢滢眼睛里盛满了五彩的光,她笑着说道:“像是出席晚宴的人找错了地方,其他人都发现了,却只有你蒙在鼓里呢。” 程秀成知道她在打趣自己拘谨,倒是不在意。只是元滢滢的话也提醒了程秀成,他浑身太过紧张,根本分不出心神去观察舞厅里人们的反应。程秀成让自己变得松弛,带着元滢滢落座。 舞台上的歌声暂停,身穿花西装的人走了上去,他扬起声音说道:“傅小少爷亲点,下一场既定歌曲临时换成清梦的。” 舞厅的歌曲都是事前定好的,如果想要点歌,也只能等前一首歌曲唱完。而像傅小少爷这样,临时打断、中途点歌的举动能够成功定然要花上不少钱。 但元滢滢无心随着众人感慨傅小少爷的财大气粗,她下意识地想起梦境中肆无忌惮的嘲讽,眉心拢紧。 第243章 傅小少爷的身影隐在黑暗中,元滢滢看不分明。她只能扬起脖颈,做出张望的动作。程秀成注意到了她的分神,便问她在看什么。 元滢滢随口说着:“我在看傅小少爷。” 程秀成手中的钢笔一顿,纸张被划破,露出蜈蚣似细长的痕迹。他凝神看着元滢滢,只见她全部的心神,都被不远处的傅小少爷勾去了。程秀成的心中浮现出烦躁,对傅小少爷产生了本能的不喜。 元清梦现身,她一身婀娜旗袍,上面坠满了亮片,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夺目的光辉。温柔缱绻的歌声响起,傅少轩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元清梦,觉得她格外光彩夺目。 “都准备好了吗?” 跟班忙道,都准备好了。 元滢滢托腮听着,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梦境里,元清梦能成为名声大噪的歌星。这其中不乏有傅小少爷之类的贵人相助,但元清梦拥有一把天赐的好嗓子,歌声婉转动听,有值得被人追捧的资本。 元清梦的歌声一停,就有五六个人手捧鲜花,围上前去。 “傅小少爷说,鲜花赠美人,只有明艳夺目的红玫瑰,才配得上元小姐。” 面前的红玫瑰堆积在一起,仿佛形成了玫瑰花海,元清梦的心跳加快了许多,她朝着傅少轩的位置看去,微笑点头示意。 傅少轩挑眉,唇角肆意张扬的笑容看得元清梦心脏跳错了一拍。 歌声响起,众人搂着各自的舞伴慢慢扭动。程秀成来歌舞厅是为了采风观察,因此不打算跳舞。但元滢滢却拉着他的胳膊,挤进了跳舞的人群中。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跳舞,程秀成几乎是出于身体本能的反应,熟稔地把手放在元滢滢的腰肢。他两只手足够把纤细的腰收拢,顺着歌曲的节奏移动着步子。明明暗暗的灯光照在人的脸上,让程秀成有些头脑发沉。他此刻可以好好端详元滢滢身上的湖绿色苏罗双圆襟旗袍,清新淡雅的颜色衬得元滢滢像一只含苞待放的花。咖色针织开衫下,是霜雪一般雪白滑腻的肌肤。元滢滢没有化妆,但程秀成明显地感觉到,她和平常有所不同。 直到程秀成的视线扫过元滢滢殷红的唇,他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同—— 往常的元滢滢,在程秀成眼中是他的学生,是一个年轻稚嫩的女孩子。可此刻,程秀成猛然觉得,元滢滢已经不再是孩子,她俨然成为了一个女人,而且是极其具有魅力的女人。 独属于女人的魅力,吸引着程秀成将沉沉的目光落在元滢滢身上。意识到自己盯着元滢滢的唇看了许久,程秀成心中一慌,感觉他很不对劲,脚下就错了步子,险些踩到元滢滢的脚。 “元小姐喜欢我送的玫瑰吗?” 元清梦点头,只是担心这么多玫瑰花,没两天就要衰败了,到时浪费了傅少轩的心意。 傅少轩漫不经心地说着:“玫瑰能够有一时的美丽,已经是难得。至于它枯萎以后,随手丢掉就好了。” 身旁传来惊呼声音,傅少轩转身看去,只见面容美丽的女郎正脸带怒容,柔声指责着她的舞伴。而身形高大的男人在她面前,竟然安静地听着,没有半点反驳。傅少轩冷笑着,对男人满是轻视,在他看来,一个男人再喜欢一个女人,都不能叫对方爬到自己的头上去,眼前的男人未免太过没用。 “我不同你跳了!” 元滢滢话音刚落,就到了交换舞伴的时刻。程秀成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元滢滢身子一转,绵软的手掌就落在了傅少轩手里。 程秀成垂下手臂,没有揽着元清梦继续跳舞的意思。元清梦脸色微怔,自从当了主唱,她再没有被如此冷漠对待过。不过很快,便有人握紧元清梦的手,随她翩翩起舞。 两人面对面站着,元滢滢终于能好好看清楚,梦境中对她百般嘲讽的傅小少爷长得是什么模样。傅少轩身穿红棕色改良西装,袖口挽起,露出鼓起青筋的手臂。元滢滢正对着他的胸前,看到那里挂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 傅少轩玩味的声音响起:“是翡翠的,喜欢吗?” 元滢滢瞪着他,语气冷冷:“很丑,一点都不喜欢。” 傅少轩面色微怔,像是没有料想到元滢滢的回答。他看着元滢滢的脸蛋白净,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点点碎光,连愤怒时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都不让人觉得丑陋,反而有别样的美丽。傅少轩恍惚明白了,为什么元滢滢的舞伴会对她如此容忍,这样的美人终归是有特权的。 但元滢滢显然很厌恶傅少轩,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望着傅少轩的神情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让傅少轩想要假装没看见都无法做到。 他垂眸:“喂,小姐,我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元滢滢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傅少轩的话,她故意迈错了步子,狠狠踩上傅少轩锃亮的皮鞋,而后丢开他扬长而去。 傅少轩哎呦哎呦地喊着,跟班上前询问要不要把元滢滢抓过来质问。程秀成见元滢滢招惹了麻烦,忙把她挡在身后,同傅少轩打着招呼。 元滢滢的一脚踩的狠,丝毫不留情,傅少轩脸上的呲牙咧嘴还没散去,看到程秀成也没什么好脸色。 程秀成主动介绍着:“清心女中,程秀成。你父亲近来可还好?” 傅少轩不清楚什么清心女中,闻言正要冷声说,他不认识程秀成,也奉劝对方不要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过来攀扯。跟班却想起了程秀成的身份,忙低声对傅少轩说道:“老爷曾经请过一位程先生来家里做客,对他很是礼遇。” 但傅少轩仍旧肃着脸,目光冷冷地看着躲在程秀成身后的元滢滢。元滢滢藏的紧,他只能看到一片湖绿色衣角。傅少轩气极反笑,刚才踩他脚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如今倒是变得胆小了。 程秀成嘴里说着抱歉,只道元滢滢是舞技不精,才无心踩到了傅少轩。元滢滢扯着程秀成的衣袖,不满地说道:“我才没有不精,教导跳舞的先生还夸过我呢。” 程秀成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臂,他稍做思考,还是俯身在元滢滢的耳旁说道:“只是借口罢了,不是说你真得跳的不好。” 眼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的窃窃私语,傅少轩眉头皱紧。他向来爱胡闹,才不管程秀成是不是他父亲的座上宾,就要寻元滢滢的麻烦。 傅少轩的脾气不好,整个歌舞厅都有所耳闻。元清梦不得不出面调和:“滢滢,同傅小少爷道个歉,再赶快回家去,你一个女学生待在歌舞厅像什么样子。” 元滢滢断然拒绝,梦境里傅少轩害得她背井离乡,今天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报复,她才不会道歉。 程秀成拢眉,见傅少轩不依不饶,神情也冷了下来:“她不是有心的,傅小少爷何必斤斤计较。” 傅少轩正要冷言讽刺,程秀成被元滢滢迷的晕头转向,愿意被她踩旁人自然管不着,可他却不行。只是元清梦开口,傅少轩总要给几分面子,便放过了两人。 程秀成带着元滢滢准备离开,今天是为了采风而来,但程秀成几乎什么都没有记录,他的一颗心被元滢滢的举动牵引着,搞得乱七八糟的。程秀成仿佛觉得,他成了台上的提线木偶,而操纵丝线的人就是元滢滢。她要自己开心,他就开心,要他心神不宁,他就坐不安稳。 程秀成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但他隐约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先生该对学生有的情绪。 临近歌舞厅门口,程秀成被人挡住了去路,他口中说着“让一让”,对方却毫无反应。程秀成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的是身穿军装的人。即使门口的灯光黯淡,但杨湛生眼睛中的幽光令人难以忽视。 程秀成沉声说道:“杨督军,麻烦让一让。” 杨湛生侧身让开,程秀成大步走过。过道并不狭窄,两人的肩膀却相碰。程秀成和杨湛生抬头对视,眼中均闪烁着幽深。但是当元滢滢紧随其后准备离开时,却被阻拦了去路。 杨湛生抬起手臂,语气悠悠道:“我挑选的衣服,果真最配你。只是——我是要你穿着这件旗袍来见我,而不是见其他男人。” 被杨湛生目光灼灼地盯着,元滢滢眼神慌乱,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旗袍你能看,其他人自然也能看。你总不能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就剜掉他们的眼睛吧。” 元滢滢随口说着,杨湛生却在仔细思考着挖掉眼睛的可行性。 “未尝不可。” 元滢滢吓得连连后退,见她这副胆小样子,杨湛生心中的怒火散去不少:“玩笑罢了。我是督军,又不是圣经里的恶魔,随便就要挖人眼睛。” 杨湛生带着元滢滢重新坐下,程秀成怎么可能丢下元滢滢一个人离开。身旁是成列的士兵,程秀成不能直接带走元滢滢,就只能跟着留下。他坐在元滢滢身旁,杨湛生微眯起眼睛,头次见到程秀成这样不懂规矩的人。杨湛生的手放在腰间的黑匣子上,程秀成看到了,但他丝毫不惧怕,神情自然地和元滢滢说着话。 杨湛生听到“助理”云云的话,明白了元滢滢在给程秀成做助理,就暂时收回了手。他和程秀成一左一右地坐在元滢滢的两边,两人同样地是身形高大,只是不同的是,程秀成温文尔雅,坐姿端正,而杨湛生好整以暇地坐着,不安分的长腿敞开,几乎要碰到元滢滢的膝盖。见状,程秀成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元滢滢的双腿上。他什么都没说,但眼中蕴含着对杨湛生的谴责,似乎在说他行为粗鲁,丝毫不知道同女士保持距离。 杨湛生轻笑:“教书先生果真会献殷勤。” 纤细瘦小的元滢滢被两人挤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无比沉闷压抑。她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然喝了一口,喉咙涌出的辛辣滋味让她皱着脸,才发现刚才随便拿的是烈酒。 酒意很快涌上脸颊,元滢滢的脸蛋红得滴血,像上好的红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她无力地倒在沙发里,眼睑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几乎快要睡着了。 元滢滢听到杨湛生戏谑的声音响起:“喝这么烈的酒,难怪醉了。” 但即使是脑袋昏昏沉沉的元滢滢,仍旧记得要维持颜面,她伸出手,指着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说道:“不许笑我。” 不知是谁的无奈声音响起,温柔的不成样子。 “好,不会笑你。” 第244章 元滢滢醒来时,看到的是雪白的墙壁。她坐直身子,发现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脑袋还残留着昏昏沉沉的余韵,元滢滢轻轻敲着额头,试图回忆起是怎么回到元家的。只是她记忆里一片空白,只能想到那句无奈的温柔声音。 元滢滢心想,肯定是程秀成送她回来的,毕竟杨湛生的声线何曾温柔过。 敲门声响起,家中无人回应,元滢滢只好穿着棉布睡裙走到了门旁。她开口问道,门外是谁。外面却同时响起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让元滢滢分辨不出究竟是谁来了。 她打开门,正对着门外的两双眼睛。蔡炳春紧皱着眉,看到元滢滢才舒展眉峰,而站在他身旁的傅少轩,却是始终一副懒散的姿态。 元滢滢身子倾斜,依偎着门框,她敞开房门,示意两人看过去;“大姐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你们改日再来吧。” 蔡炳春欲言又止,脸上一副纠结为难的神情。傅少轩稍微示意,便有人走上前去,给元滢滢递上请柬:“这是给元小姐的请帖,邀请她出席宴会。” 元滢滢却是不肯接:“元小姐?究竟是哪位元小姐,家里有三位元小姐,我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个。” 傅少轩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褐色的墨镜,闻言微微低头,墨镜就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到鼻头。傅少轩垂着眼睛,语气理所应当道:“当然是在舞厅唱歌的元小姐。” 元滢滢拒绝的干脆利落:“我不送。你要请大姐去宴会,就自己给她。” “诶,你——” 傅少轩请人,向来都是他发出邀请,对方忙不迭地就同意了,哪里有过现在一般麻烦。傅少轩刚要上前,就被蔡炳春伸手挡住。蔡炳春看向傅少轩的眼神里满是警惕,像是担心他一怒之下,对着元滢滢动手。 意识到这一点,傅少轩挑动眉峰,他还不至于如此没品,邀约不成就寻女人的麻烦。 傅少轩从跟班手里夺走请帖,撕成两半,又重新丢回跟班的怀里。他冷着脸离开,不一会儿便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蔡炳春嘴唇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嘱咐好,要元滢滢关好门,如果不清楚门外是谁,就不要随便开门了。蔡炳春不相信傅少轩的人品,因为从傅少轩的穿着打扮来看,他就是一个被娇宠惯了的大少爷,在元滢滢这里受了气,难免会心存报复。只是这些话,蔡炳春不好同元滢滢挑明讲,因为两人都和元清梦有牵扯,如果他说出口,就有了抹黑傅少轩在元家人面前形象的嫌疑。 元清梦回来时,元滢滢把两个男人上门找她的事情告诉了她。元滢滢语气微顿,出声补充道:“炳春哥寻你,应该是有要紧事说。” 元清梦随意地点头,拿起刚脱下的外套就出了门。她再回家时,手里拿着一张烫金字样的请帖。元滢滢看她细长的眉扬起,凝神读着请帖,想来应该没有去找蔡炳春。但元滢滢却不打算继续为蔡炳春讲话,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元滢滢先前开口,也是因为对蔡炳春印象好,加上她实在讨厌傅少轩。只是,元滢滢以为她不能操控元清梦的心,要她去爱哪个,赴哪个的约。 得知学校安排的采访地点是督军府,元滢滢心中觉得奇怪。据她所知,杨湛生不喜和报纸书刊之类的有牵扯,报纸刊登的杨湛生的照片还是偷拍来的,为此惹得杨湛生发怒,直言“报社做的都是偷偷摸摸的事,早就该关门了”。他的这番言论颇受争议,众人都说杨湛生不懂报社的重要,视这些文化产业为无物,不愧是大老粗出身。 元滢滢和刘文慧、其余几个女学生坐在汽车里,往督军府去。开车的不是李副将,是督军府的专用司机,他很是健谈,直言杨湛生对清心女中的学生很优待。往常申报等大报社前来采访,都被杨湛生拒之门外。但杨湛生听闻女中有采访的活动,就主动向校长提议,来督军府采访。 刘文慧好奇问道:“督军脾气好吗?之前报社偷拍,督军就要取缔他们,倘若我们惹怒了督军,会不会被抓起来?” 司机神情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自然不会为了宽慰这些女学生的心,而诓骗她们说杨湛生为人亲和,他缓声道:“那是督军说的气话,做不得真的。何况,申报报社如今不还好好地开着门,并没有被取缔嘛。至于你们这些女学生,只要不顶撞督军,他不会同你们计较的。” 但刘文慧听了,非但没有觉得安心,反而对杨湛生越发惧怕。她挽紧元滢滢的手臂,低声说着:“等采访完毕,我们赶紧离开吧。”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采访这一门的课业,刘文慧等人是绝不肯来督军府的。门外站着两个身穿军装的士兵,在元滢滢她们走到门前时,抬手敬礼,声音洪亮如钟,将元滢滢吓得心头发颤。 几人在客厅落座,过了片刻,杨湛生从楼上走下来。他脚底踩的是发亮的黑色长靴,走起路来咚咚地响着。军装裤被收拢在长靴里,衬得杨湛生的腿长腰细。他经过元滢滢身旁时,元滢滢抬眼看去,只见杨湛生的腰后别着一把木仓,黑漆漆的,威风凛凛,几乎遮盖了他腰的一半。 杨湛生双腿交叠,手掌搭在膝盖上,示意让女学生们问问题。大家都不敢开口,杨湛生就径直看向元滢滢。 “滢滢…小姐,不如你先来吧。” 第193节 刘文慧惊讶于杨湛生还记得元滢滢的名字,且喊得如此亲近。要知道,在女中里,除了和元滢滢亲近的人会喊她滢滢,其他人都是称呼她为元同学。到了餐厅、咖啡店,服务生就称呼一声元小姐,从未有人叫过滢滢小姐这般不伦不类的称呼。 元滢滢抬头,分明从杨湛生的眼睛里看出笑意。她微微点头,拿出准备好的采访稿,开始问了起来。 面对杨湛生的回答,元滢滢有时候并不满意,便连声追问。落在刘文慧眼里,看得她心惊胆颤,唯恐杨湛生觉得元滢滢语气不依不饶,因此动了怒气。但杨湛生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始终神情淡淡地回答着元滢滢的问题。 元滢滢问完了,轮到其他人开口询问。有了元滢滢开头,接下来的采访便没有那么困难。只是杨湛生的态度陡然变得强硬,回答的极其随意,开口采访的女同学心中不满意这个答案,却不敢像元滢滢一样径直追问,只得勉强记下。 采访结束,杨湛生起身离开,仆人端上茶水鲜果。 元滢滢用银叉扎了甜瓜送进嘴里,凑到刘文慧身旁说着:“瓜很甜的,你也吃一口。” 刘文慧神态厌厌的,勉强打起精神摇头。元滢滢看出她的不对劲,便问她怎么了。刘文慧觉得难以启齿,只是元滢滢是她最好的朋友,即使再难堪的话,刘文慧硬着头皮也要说出口——原来是刘文慧采访的时候,漏记了一个问题的回答。可刘文慧既不敢再问杨湛生一遍,又觉得随意胡编乱造不妥当,免不得心情郁闷。 元滢滢自诩清高,刘文慧是她唯一看得上的好朋友。元滢滢自知她不是绝顶的聪明,但能够分得清楚旁人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因此,元滢滢很乐意帮刘文慧的忙。 她把果盘塞到刘文慧怀里,拿走刘文慧的采访稿,起身要去找杨湛生。刘文慧皱着眉,想要阻拦她。元滢滢说道:“我等会儿就回来,甜瓜如果吃完了,你就再帮我要一盘。” 刘文慧眼中闪过亮光,重重地点头。 元滢滢在督军府中胡乱走着,倒是先找到了李副将,她说明来意,李副将主动提出给元滢滢引路。 西式风格的凉亭,从亭子顶部到梁柱,都是柔和的奶油色,周围是翠绿的树木、艳色的鲜花,如此画面看起来有几分西方人的浪漫。杨湛生端坐着,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红丝绒方盒。 元滢滢抱着采访稿,小步走到杨湛生面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采访。” 杨湛生挑眉示意她开口,等到元滢滢念完,杨湛生沉声道:“刚才不是回答过了吗,而且……这个应该不是你的问题。怎么,你是为了别人出头?” 元滢滢轻撇着唇,将所有的错误都怪罪到杨湛生身上:“你讲话太快了,刚才没有记上,难道不能再回答一次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 元滢滢如今有些害怕杨湛生说出“不过”两个字,上次他说出来之后,就要元滢滢穿旗袍给他看。这一次再说不过,不知道又有什么要求。 杨湛生示意让元滢滢打开红丝绒方盒,元滢滢照做了,只见黄澄澄的奖牌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元滢滢的手指挑起细链,疑惑问道:“这和篮球赛的奖牌,像是一样的。” 杨湛生已经走到元滢滢的身后,他两只手穿过元滢滢的臂弯,微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本就是按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然一样。” 杨湛生挑动细链,将金制奖牌挂在了元滢滢的脖颈处。篮球赛上的银奖牌体型太大,时刻佩戴多有不方便,杨湛生让人做金奖牌的时候,就有意缩小尺寸,做成项链的形状。 白皙的脖颈散发着粼粼的金光,元滢滢捻起项链上沉甸甸的圆润小金块,心里是欢喜的,只是她对杨湛生的霸道蛮横不满,就故意做出不喜的表情:“你都不问我想不想要,喜不喜欢,就让我戴上了。” 杨湛生扣紧她的腰肢,贴在自己的胸膛,声音里满是笃定:“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要,肯定喜欢,就不必多此一举再问。” 元滢滢轻哼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事实和杨湛生说的并无差别。 杨湛生要她开始采访,元滢滢看着两人的姿态,眉毛拧成一团:“你先放开我,这样怎么问啊。” “当然可以问,我只搂了你的腰,可还没有同你接吻,你当然可以开口。” 元滢滢被他的话说得脸色涨红,便嫌弃起杨湛生的粗鄙,比不上程秀成的有礼貌。杨湛生的神色顿时冷了下去,元滢滢毫无察觉,甚至拿出她喝醉之后,程秀成送她回家来告诫杨湛生。 “程先生最是体贴,把喝醉的我送回家里去,如果是和督军在一起,我就要担心自己的安危了。” 腰肢上的手收拢的发疼,元滢滢拍着杨湛生的胸膛,质问他道:“你做什么,很痛的!” 杨湛生眼底浮动着暗光,声音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是那个该死的教书先生说的,送你回去的人是他?嗯?” 第245章 乌黑的瞳孔睁得浑圆,元滢滢柔白的脸蛋上满是不敢置信,她唇瓣微张,犹疑地问着:“是你送我回去的?” 杨湛生颔首,不忘记顺势贬低程秀成两句:“当然。否则你以为教书先生抱得动你?” 元滢滢微微思索,想起程秀成白皙但不瘦弱的手臂,觉得杨湛生言语中的讽刺意味太重,程先生当然能够抱得起她。 杨湛生两指握着元滢滢的香腮,声音发沉:“你还真的在想,他能不能抱得动你啊。” 见元滢滢点头,杨湛生嘴角扯出冷笑。如果要是听说哪个男人被喜欢的姑娘当着他的面,幻想着被另外的男人亲近,杨湛生都要嘲笑他是乌龟王八蛋。可如今,杨湛生自己就成了这个乌龟王八蛋,但偏偏罪魁祸首还一副单纯无知的模样,丝毫不觉得有错。 杨湛生突然将元滢滢打横抱起,他嘴里嚷着“搂紧我,不然摔了可别喊疼”。元滢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忙搂住杨湛生的脖子。杨湛生故意颠了两下,像是在吓乳臭未干的孩子,他脸上尽是得意:“你口中的程先生,可没这样的力气。” “混蛋,莽夫!” 元滢滢躺在杨湛生的怀里挣扎,她的手胡乱地摆动着,不慎扯掉了杨湛生领口的纽扣。 元滢滢愣神看着手中两枚金色纽扣,抬头仰视杨湛生敞开的胸膛,突然觉得心虚。她陡然安静下来,引起了杨湛生的注意力。杨湛生这才看到敞开的领口,但他没放在心上,反而有闲心逗弄元滢滢。 “要解我的衣服,不用这么大的力气。来,我教你怎么脱掉我身上的军装。你要先把纽扣转动,轻轻解开——” 元滢滢羞红了脸颊,忙止住杨湛生的话头。她展开手掌,说道:“我不是有心的。” 杨湛生觉得如果元滢滢是存心的,就再好不过了。 桌上的红丝绒方盒被杨湛生扫落,他把元滢滢放在西式圆桌上。白色蕾丝边的桌布垫在元滢滢身子下面,仿佛她穿了一件极其蓬松的裙子,裙摆似花朵一般地绽放开来。 杨湛生脱掉外套,交到元滢滢手中。他顺手解开衬衫的扣子,蜜色的肌肤,微微鼓起、纹理清晰的青筋处处彰显着杨湛生的孔武有力。元滢滢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女中学生,见状转过头,不再多看一眼。 杨湛生乐意在元滢滢面前展示自己的一切,包括他的脸蛋、他的身材。杨湛生早就询问过李副将,他的相貌在申城人眼中,是带着匪气的英俊,很招一部分女孩子喜欢。杨湛生并不在意都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喜欢他,只要这个“一部分”里面有元滢滢就足够了。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他长相周正,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都是紧实有力的肌肉。杨湛生有钱,木仓法很优秀,他笃定元滢滢会喜欢他的。 即使现在元滢滢不中意他,也终究要喜欢的,因为杨湛生已经无比确定,他陷入了文化人所说的爱情里面。杨湛生说不出爱情是什么滋味,他只明白一点,自己想要元滢滢。依照杨湛生的实力,自然可以强取豪夺,但他更希望能和元滢滢两情相悦,而且他自信能够做到。 金色奖牌垂落在元滢滢白皙的肌肤上,杨湛生俯下身子,沿着奖牌的轮廓缓缓亲吻。他的嘴唇带着微微的热意,每经过一处,都让元滢滢不禁挺直身子。 杨湛生喜欢元滢滢因为他的举动而露出的娇态,这让他有种元滢滢已经属于他的错觉。 元滢滢的锁骨生得极美,纤细的两根单薄骨头,宛如蝴蝶一般向上扬起。她的身子向前弓的深了,锁骨中间便出现凹陷的小窝。杨湛生吻着纤细的骨头,分神想着,该在小窝里倒上红酒,他再慢慢吮去,肯定别有一番风味。 “李副将——” 元滢滢的双手,本是背在身后,撑在桌子上才勉强维持身形,免得摔倒。她听见杨湛生要叫李副将,忙用手按住杨湛生的脑袋,出声质问他。 “你怎么能叫人呢?” 她语气中含着绵软的委屈,杨湛生的嘴唇贴在元滢滢的锁骨,他看不到元滢滢此时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到,元滢滢的嘴唇肯定红润润的,一张一合地诉说着心中的不满,偶尔在唇齿中露出两三点糯米色。 “我想喝红酒了。” 杨湛生闷声说着。 元滢滢声音慌乱:“那,那也不能随便叫人来。让李副将看到了,我以后还怎么同他说话。你想喝红酒,下次再喝不成吗。” 杨湛生微张开唇,湿意便沾染在了元滢滢的肌肤。她腰肢一麻,险些坐不稳了。杨湛生托紧她的腰,说着:“可我只想由你陪着喝红酒。” 元滢滢心中骂着杨湛生无赖,明知道她酒量不好,偏偏要带着她一起喝红酒,这不是要看她出丑吗。只是元滢滢不开口答应,杨湛生便作势要喊李副将取来红酒,元滢滢无法,只能糊弄着杨湛生,说改日会陪杨湛生喝的。 杨湛生这才肯松开元滢滢。 元滢滢看着身上的棉布长裙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不禁瞪了杨湛生一眼。杨湛生抬起手,替元滢滢整理着长裙,掌心不经意间滑过元滢滢的脚踝。元滢滢脸色一烫,再不肯让他碰,随意扯了两下裙子就站起身。她匆匆离开,走到半路才记起要采访的问题还没问出来答案。元滢滢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副将追了过来,把元滢滢落下的采访稿递给她,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杨湛生的回答,元滢滢凝神看着,忽然道:“他原来还会写字呢,真没想到。” 李副将神色严肃:“督军平常要签的文件多,怎么可能不练字。” 元滢滢闷声应了一声,回到客厅。刘文慧看到写的满满当当的采访稿,心中激动,连忙抱紧了元滢滢道谢。她说着,自己已经同厨房要了切好的甜瓜,就等着元滢滢回来吃。 但元滢滢一看到甜瓜,就想起杨湛生微湿的唇落在她的脖颈的酥麻触感。她摇头,低声说着想要走了。元滢滢一走,其他女学生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她们本就害怕杨湛生,因为看出杨湛生对元滢滢有几分宽容忍耐,才能够放心地待在督军府。现在元滢滢一站起身,其他女学生紧跟着也要离开。 李副将命人把她们送回学校,仍旧是来时的司机开车。只是临走前,李副将拦住元滢滢:“滢滢小姐,督军安排了你单独坐一辆车。” 刘文慧向元滢滢投去关切的目光,心中满是担心。李副将拉开车门,元滢滢坐了进去,她朝着刘文慧挥手,示意不必担心。 汽车迟迟没有开动,李副将握着方向盘,说着要再等等。 车门拉开,身旁的座位微微凹陷,杨湛生坐在了元滢滢的身旁。元滢滢轻声嘟哝着:“故弄玄虚。” 汽车开到弄堂前面,元滢滢绝不肯让杨湛生下车去。他一身显眼军装,明眼人有心打听就能知道他的身份,到时候肯定会招惹麻烦。杨湛生头次被人嫌弃督军的身份,神情微愣,可他堂堂督军,面对小小的女中学生,竟然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地表示,他不会下车。 李副将负责把元滢滢送回家,将从督军府拿来的甜瓜放进厨房。元奶奶听到动静,问道:“是滢滢回来了?” “是。” “你旁边跟着的是谁?” 元滢滢随口说道:“水果商店的,来送甜瓜。” 甜瓜放好以后,元滢滢就催着李副将离开。门被猛地关上,李副将摸了摸鼻子,回到汽车里。 杨湛生问他:“送过去了?” “嗯。不过。滢滢小姐好像很不情愿同督军府扯上关系……” 李副将说的委婉,其实元滢滢何止是不情愿,简直是嫌弃。杨湛生想起元滢滢刚才阻拦他下车的表情,突然笑了:“你难道不觉得,她是难得的可爱。” 李副将只看出元滢滢的美貌,至于这位滢滢小姐的性格,清高又任性,他实在无法恭维,心想也只有杨督军能够吃得消了。 元清梦对镜梳理着刚做的卷发,涂上极艳丽的口红,哼唱着轻快的音乐。元滢滢看向墙壁挂着的时钟,正值下午,还没有到歌舞厅上班的时间。 元滢滢犹记得,除了要往歌舞厅去,元清梦很少涂抹这般极其艳丽的口红,她平常虽然爱打扮,但甚少装扮的如此引人注目。元阿铭在房间里乱跑,撞到元清梦腿上,她弯腰,要元阿铭跑慢点。元阿铭盯着元清梦五颜六色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见状,元清梦笑道:“大姐好看吗?” 元阿铭思索了很久才点头,元清梦点着他的脑袋:“怎么越上学,脑袋越不灵光了,连一个小问题都要想很久。” 直到元清梦离开,元阿铭才跑到元滢滢身旁,瘪着嘴巴道:“我不喜欢大姐嘴巴的颜色,红红的,像黏在墙壁上的蚊子血,还是二姐最好看了!” 元滢滢并不接受他的奉承,嘴里说着:“去去,我可没有点心给你。” 元湘梦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油条酥饼,问着大姐去哪里了。元阿铭猜测道:“我知道,大姐打扮了好久,一定是去见炳春哥了。” 元湘梦意味深长道:“那可未必。”元滢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元湘梦本以为,元滢滢会询问她是不是知道内情,她已经想好了拒绝的理由,但元滢滢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吃完饭,就出门去了。 耳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元滢滢转过身去,见是蔡炳春。他跑得急,额头沁出了汗,元滢滢就拿出手绢让他擦擦。蔡炳春伸手接过,在额头抹了两把。他看着雪白的手绢沾染了汗痕,就顺势收在怀里。 “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元滢滢随口答应着。 两人绕着河边缓步走着,岸边的柳树枝条生长的极茂盛,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望过去是一片翠绿颜色。 蔡炳春急着追上元滢滢,是要向她打听元清梦的近况。蔡炳春觉得难以启齿,但倘若他不实话实说,元滢滢是不会告诉他实情的。当初,蔡炳春既然答应了元妈妈,要留心照顾元清梦,不能让她因为做了歌女就陷进泥潭,和不三不四的人物混在一起。蔡炳春每隔两三日,总要往歌舞厅去。他点上一杯酒,坐着底下看元清梦唱歌,等到她下班再送她回家。能看到元清梦从一开始的舞台冷场,到后来的大受欢迎,蔡炳春心中为她高兴,两人的感情也在一天一天的陪伴中逐渐加深。 可这几天,蔡炳春明显感受到元清梦的冷落。她似乎总是有急事,不让蔡炳春来歌舞厅,更不许他往后台去。蔡炳春听说了有关元清梦的传闻,说她和傅家小少爷打得火热,当然瞧不上蔡炳春了。蔡炳春自然不相信,同人打了一架。只是今天,他看着元清梦打扮的极漂亮,却不是去歌舞厅,心中开始相信了那些人的话。 或许,元清梦并非移情别恋,爱上了傅少轩。只是她很乐于赴傅少轩的约会,这一点却是真的。 元滢滢惊讶于蔡炳春为何会知道,元清梦是要见傅少轩,难不成他亲眼看到了。 蔡炳春摇头,他欲言又止,说出了自己曾经打听过傅少轩,因此清楚这位小少爷最喜欢艳丽浓稠的颜色,而元清梦今日的装扮,从头到脚都是傅少轩最喜欢的光彩夺目。 蔡炳春喊住元滢滢,就是想打听元清梦是否对他已经没了情意。如果当真如此,蔡炳春虽然不舍得,但也要下定决心和元清梦断了关系。 第194节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第246章 元滢滢停下脚步,正视着蔡炳春脸上的神情,他的眉毛皱紧,眼睛里盛满了忧愁和茫然。元滢滢对蔡炳春印象不错,觉得此刻的他有几分可怜,但她却不打算插手蔡炳春和元清梦之间的事。且不说在梦境中,蔡炳春和元清梦藕断丝连,直到元清梦看透隐藏在纸醉金迷之下的都是虚无缥缈的情意,只有蔡炳春对待她的真心难得可贵,最终和蔡炳春重修旧好,即使元滢滢没有做过预知的梦境,她也不屑于做小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元清梦的不好,做棒打鸳鸯的推手。 蔡炳春愿意守着元清梦,或者想同她分手,都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元滢滢无心去理会。 因此,元滢滢如实说道:“我并不清楚大姐是否移情别恋,连你说的她今天盛装打扮,是为了见傅少轩,是我刚刚才从你的口中知道。大姐同你讲过罢,我和她的关系并不好,这些事你不该问我。你想知道实情大可以去询问大姐。从她口中听到的,总比我随口说出来的要可靠。” 元滢滢拒绝的直接,她丝毫没有偏向蔡炳春和元清梦中间的任何一人,只叫蔡炳春不要来问她,直接去找元清梦问个清楚明白就是。 蔡炳春面露恍然,在他心中元滢滢一直是元清梦有些娇气的妹妹,却从未见识过,元滢滢若是想拒绝人,便会不留丁点情面,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但蔡炳春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的心里只不舒服了一瞬间,很快坦然接受了元滢滢的话,深觉他的私事不应该扰元滢滢的清净。 只是蔡炳春心中仍旧在摇摆,他出声询问,假如元滢滢是元清梦,会在他和傅少轩之中选择哪个。 话问出口,蔡炳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家境尚可,但绝不能一日给元清梦买上十几件上好的旗袍,更不能带着她往上流人中间交际。元清梦选择傅少轩,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元滢滢蹙眉思考,缓声说道:“我哪个都不愿意选。炳春哥的性子我不是很喜欢,傅少轩又讨人厌的很,所以你们两个我都不要。” 被元滢滢如此直接的嫌弃,蔡炳春脸上却露出难得的笑容:“是了,我和傅少轩都算不得什么好选择。滢滢若是同人交往,合该精挑细选,选一个尽善尽美的人。” 汽车的车窗落下,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挽起袖口,搭在车窗上。骨节分明的手中,两指捏着一条雪茄,燃着猩红的火星。傅少轩手心抖动,雪茄的烟灰便顺着他的动作掸落。茶色墨镜下,傅少轩看到元滢滢同蔡炳春告别,元滢滢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元滢滢注意到了停在路旁的汽车,却没有停下脚步留神细看。她缓步走着,没有分给傅少轩半分视线。 傅少轩启动汽车,慢慢地跟在元滢滢的身后。他接连鸣了几声滴滴声,却没引来元滢滢的回头,只让她加快了脚步。傅少轩无法,只得从车窗探出头,扬声喊着:“元小姐,元小姐!” 元滢滢听到了傅少轩的声音,并不理会他。 傅少轩声线慵懒地喊着:“我叫的是不会跳舞、酒量也不好的那位元小姐。” 元滢滢脚步微顿,她转过身去,露出一张带着怒意的柔白脸蛋,恨恨地瞪了傅少轩一眼:“别乱讲,我怎么不会跳舞了?” 傅少轩驾驶着汽车,速度开得极慢,和元滢滢走路的速度保持相平。他紧跟在元滢滢身旁,嘴里咬着雪茄,说话的声音仍旧很清晰:“你们姐妹两个,都喜欢那样的男人?” 元滢滢不回答,傅少轩自顾自地说着:“给姐姐的男友递手绢,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今天心情好,就好心劝你一句,你若是要找交往对象,万不能找蔡炳春那样的,看着家境尚可,实则连一辆汽车都没有,同女人说完话,还要女人自己走回去。” 依照傅少轩首富傅家小少爷的身份,打听到元清梦的男友是谁和他的家境并不困难。 元滢滢抿唇,凉声问他:“那我应该找什么样子的男友?” 傅少轩一副没正行的模样,咧开嘴角:“像我这样的,才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起码约会之后,会亲自把你送回家门口。我若是看到了什么亮闪闪的珠宝,也会立即买来送你。你年纪虽然小,但应该明白和有钱人交往的感受,要比陪穷小子时要畅快许多。” 喉咙中发出轻蔑的哼声,元滢滢自然不会觉得,傅少轩是看中了她,才在她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傅少轩无疑是觉得无聊,看到元滢滢在同大姐的男友说话,便起了捉弄的心思。他巴不得看到元滢滢被这些话打动,主动投进他的怀抱。这样,傅少轩就可以在姐妹两个之间挑挑拣拣了。 但元滢滢可不会如他的意,她脚步一转,就走进了弄堂,傅少轩的汽车无法继续跟进去,只得停在弄堂口。 李副将把新任商事会长带到杨湛生面前,介绍道:“这位是傅会长,也是申城的首富。” 傅会长本不是商事会长,但他做了首富,便开始惦记起权势地位。而商事会长的位置,无疑会给傅会长的生意增加助力,傅会长便动用手底下的人,寻出老会长的错处,再安排人捅到杨湛生的面前。果不其然,老会长“主动请辞“,傅会长如愿做上了这个位置。 对于傅会长的把戏,杨湛生心中清楚,他可不是被人蒙在鼓里,随便糊弄的傻瓜蠢货。只是老会长行事不端,利用会长权力为自己谋取了不少好处,被人戳到明面上也是活该。杨湛生顺势撸掉他,眼下又没有比傅会长更合适的人选,就顺势如了傅会长的心意,让他上位。 傅会长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向杨湛生表达忠心,直言他不会赴老会长的后尘,定然勤勤恳恳做事。 杨湛生眉眼锐利,只看年纪的话,傅会长几乎是他的父亲叔叔辈了。但在杨湛生这里,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美德,他直接说道:“漂亮话谁都会说,我只看傅会长是怎么做的。” “是是是,肯定不会让督军失望。” 仆人拿来报纸,在李副将耳旁低声言语几句。李副将看着报纸上加粗的标题,眉头紧锁,他把报纸递到杨湛生面前,说道:“督军,报纸上说你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先是逼死了副会长,又强迫老会长下台,为的是扶持自己的势力,做商会的真正操纵者。” 杨湛生还没开口,傅会长已经气得站起身来,手指发抖地指着报纸:“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督军,我这就命人查出这份报道是谁写的,要他公开道歉,承认是自己胡说八道!” 杨湛生双腿交叠,姿态随意:“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你听到不好听的话,就去捂嘴。申城那么多张嘴,你也捂不来啊。” 傅会长年纪大了,最是要脸面,他可忍不得旁人肆意污蔑他的名誉。傅会长重新坐回沙发里,凝神思索着,沉声叹息道:“这些人惯会引导舆论,报纸上刊登这样一篇文章,虽然对督军和我造不成实际的伤害,只是名誉坏了,总让人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傅会长余光扫到报纸另外一面刊登的诗歌,“尽秋”两个字赫然落在他的眼中。傅会长突然有了主意:“督军,既然这些报社能利用舆论,那你我也可以。督军知道尽秋吗,如今是申城人口口相传的女诗人。” 杨湛生摇头,他是个粗人,做不出欣赏诗歌之类的附庸风雅的事情。 “尽秋写过的诗作,每一首都被人称赞才华横溢,只是尽秋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好像没有人见过她究竟长什么模样。倘若,督军能够邀请到尽秋,和她共同在人前现身,定能挽回如今的局面。督军你想,文人最是清高,连尽秋这样才华出众的女诗人,都愿意应督军的邀请,可见外面传言的种种有关督军不好的传闻,都会不攻自破。毕竟能与尽秋交好的人,德行自然不会差。” 杨湛生半信半疑,他不相信傅会长口中的女诗人竟然能够有如此大的影响,足够改变舆论。但在傅会长的连声保证下,杨湛生还是同意了。即使杨湛生不会因为外界的三两句话,就怀疑自己做错了,进而反思。在杨湛生看来,他是没有错的,外界的声音在他面前什么都不算,但听到有人天天骂自己,总是不舒坦的。有这样一个机会改变舆论,杨湛生很乐意去做。 为博得杨湛生的信任,傅会长主动请缨,由他来安排邀请尽秋之事。 傅会长回到公馆,看到傅少轩躺在软皮沙发里,两条脚搭在一起,刚才在督军府忍耐的怒气,此刻全部涌了出来。他打了傅少轩两下,傅少轩懒懒地坐起身,说着:“爹受了气,又来拿我撒气了。” 傅会长摇头,只道小儿子不争气,吩咐仆人拿来最新的报纸,他读着上面的报道,气得手掌发抖,随手把报纸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颠倒黑白!” 报纸上除了说杨湛生的不是,连他这个新上任的商事会长都编排上了,说他唯利是图,手段狠辣,会长副会长的离开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说他坐上会长的位置,就是为了捞钱。谁都知道傅公馆是出名的富丽堂皇,其中摆放的装饰家具,都是西洋最时兴的,可即使如此,傅会长仍旧不满足,使劲手段爬上了会长的位置。 报道的用语极其辛辣,傅会长良久才平复好心绪。在他看来,这些文人就是日子太过清闲,才整天捕风捉影,胡乱说话。 傅少轩看着尽秋的诗,突然笑道:“有点意思。” 傅会长见状,顺势把邀请尽秋一事交给了傅少轩。 傅少轩满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傅会长却开始不信任起他:“你能行吗?” 傅少轩挑眉:“小事一桩,爹你还不相信我?” 傅会长便问他想要怎么送去邀约,毕竟尽秋从未露过面,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这该怎么送邀请函。傅少轩笑他父亲古板,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去送。他点着报纸上豆腐块大小的诗,手指指着偌大的“申报”两个字:“瞧瞧,我不用自己动腿,只交给申城报社去找人。尽秋就是再神秘,也总要往报社投稿,报社自然能找到她。” 傅会长微微点头,才觉得小儿子还算有脑筋。 傅少轩立即去办,申城报社刚开始并不同意,因为如今申城有几大报社,而民众们每天至多看一张报纸,选择申报多半是为了尽秋。倘若他们把尽秋的消息透露出去,惹怒了尽秋,让她另外投稿给其他报社,可就得不偿失了。傅少轩神色淡淡,他不多说一句话,只是跟班把黑漆漆的木仓抵在申报主编的太阳穴时,他就连忙改了口风。 “送,我们帮忙送信!” “程先生,有你的信!” 程秀成从元滢滢手中接过,见是报社来的,不禁拧眉。申报对他的投稿,报酬向来给的很快,如今他并没有还没给报酬的稿子,那这封信又是写的什么。 程秀成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就支开了探头探脑想要看看信件内容的元滢滢。他拆开信,读完后眉间拢起沟壑,神情带着不耐。 杨湛生的邀约,程秀成是不会愿意去的,无论是作为尽秋,还是他本人。 第247章 程秀成当即回信给报社,拒绝了杨湛生的邀约,同时他对申城报社违反两人之间的约定,提及私事的行为表示不满,决定日后不再向申报投稿。 主编战战兢兢读完回信,看着傅少轩晦暗不明的神情,斟酌着开口:“文人中有名气的,除了尽秋还有其他人,傅小少爷何必非要邀请尽秋来呢。” 傅少轩却偏偏和尽秋较上劲了,尽秋的才华在一众文人中是不是最出众的,他不知道。但傅少轩可以笃定的是,尽秋的神秘使她成为了申城最有名气的文人。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你把尽秋的地址拿来,我亲自登门拜访。” 主编心中不肯,如果让同行得知他们泄露了投稿人的私人信息,以后报社的名声就坏了。只是面对傅少轩的武力镇压,主编只得不情不愿地拿出尽秋的地址。 傅少爷立刻动身出发。 在他离开后,主编心中觉得不安稳,按照尽秋当初留下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程秀成的公寓里有两部电话,只是其中一部从未响过,是他作为尽秋的身份才会用到。听到电话声响,程秀成立刻明白是申城报社打来的,他接了电话,没有出声。主编声带愧疚,把前因后果告诉了程秀成。泄露尽秋的住址电话非他的本意,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主编知道尽秋性格清高,不然凭借她的盛名早就在名人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主编直言,傅少轩打的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主意,无论尽秋同意与否,即使是绑,傅少轩恐怕也会把尽秋绑了去。如果尽秋果真不情愿赴约,最好尽快离开申城。 程秀成沉默着挂了电话,从始至终主编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主编心中忐忑,不知道尽秋会如何处置。 程秀成留下的地址,是不远处的另外一所公寓,他本人只是代为收下尽秋的书信。程秀成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到明天,他就发表登报声明,宣布自己已经离开申城,要出国深造。到时,杨湛生即使想要找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个国家。至于以后,程秀成再也不会用尽秋的名字发表文章,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无人会知道尽秋就是他。 程秀成写好登报声明,他想起元滢滢对尽秋的痴迷喜爱,笔下一顿,又加了一段话。 傅少轩到了公寓,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人居住。傅少轩留下两个人,等守到了尽秋就立刻给他去电话。 程秀成写好信,夹在了当代诗歌选集。元滢滢煮好了咖啡,正倒在精致的杯具里。她看到程秀成出了房间,随口问道:“文章写好了,用我帮你校对吗?” 程秀成摇头,顺手端起咖啡,只说是一篇短文章,用不着元滢滢校对。 元滢滢应了一声,咖啡香气醇厚,她品了一口,被酸苦味道弄得皱紧脸蛋。元滢滢偷偷觑着程秀成,见他没有注意自己,忙加了几块方糖,又添了小半杯牛奶。元滢滢再喝咖啡时,已经完全没有咖啡的味道,嘴巴里面充斥着甜味和奶香。程秀成淡淡收回视线,他早就知道元滢滢喝不惯咖啡,却因为喝咖啡成了优雅女郎的象征而天天都煮。每一次,元滢滢都要放上许多糖和奶,才喝得下去。程秀成看得清楚,却从不挑明,他深知元滢滢好面子,若是被戳穿了,定然会觉得羞愤难当,好几日都不理会自己了。 元滢滢慢悠悠地喝着咖啡,配上从点心商店买来的蛋糕饼干,悠闲地像在喝下午茶。 傅少轩没有太多耐性,他一面命人守在公寓,一面挨家挨户地询问,有没有人见过尽秋的模样,好方便他寻找。没过一会儿,傅少轩就找到了程秀成所在的公寓。程秀成前去开门,冷声回答着傅少轩的问话。 “附近一公里左右的红木公寓,里面住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女郎,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不喜欢出门外交,对邻居都不熟悉。” 跟班查到了一些东西,低声告诉给傅少轩。他抬头看着相貌儒雅的程秀成,依在门旁,说道:“程先生既然不认识尽秋,为什么会代替她收信呢。” 程秀成沉默着。 傅少轩动手推着栅栏门,沉声道:“我也走累了,程先生能否借我歇歇脚?” 程秀成口中说着稍等,他走进公寓,吩咐元滢滢上楼去,说有客人要来,等到他离开了,自己开口喊时,再让元滢滢下楼。元滢滢好奇,究竟是什么客人。 “难缠的客人,你先去书房看书,等看完一本书,我就把他应付走了。” 元滢滢点头应好,她来到书房,葱白的手指在书架上整齐摆放的书籍上轻轻划过,发出噼里的脆响。程秀成几乎可以说是博览群书,他的书架上中外书籍都有,小说诗歌散文一应俱全,元滢滢却提不起兴趣。她转过身,柔软的背依靠在书架旁,看到桌面放着一本当代诗歌选集,就拿起慢慢读了起来。 元滢滢边看边点头,心想这么多书,还是诗歌最好看。而诗歌里面,她和尽秋一样,最喜欢这本当代诗歌选集。 程秀成打开门,迎着傅少轩走了进来。傅少轩的视线落在两只相对的咖啡杯上,问道:“程先生还有客人在?” 程秀成摇头:“没有,我独居,平时有喝两杯咖啡的习惯。” 说着,程秀成就端起咖啡杯,把残留的半杯咖啡喝掉了。嘴里洋溢着甜蜜的牛奶味道,程秀成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错喝了元滢滢的那杯咖啡。 柔软滑腻的手掌翻过一页,有信封从书本中掉落。元滢滢略弯下腰,把信捡起。她展开信细声读着,一张柔白的脸很快变得青红交加。 因为时间匆忙,程秀成没有刻意变换笔迹,而为他校对了数十篇文章的元滢滢,自然可以看出这封信是程秀成写的,但落笔署名却是尽秋。 此时此刻,即使元滢滢再不聪慧,也能想通一切——尽秋就是程秀成。 元滢滢的脸颊热的发烫,心中满是难堪。她只要想到自己在程秀成面前肆意表达着对尽秋的崇拜仰慕,就觉得深深的难为情。而程秀成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从没有想过告诉她。 元滢滢看着信中,尽秋说自己要离开申城,为了学业出国去。元滢滢根本无心去想,程秀成扮演尽秋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放弃了。元滢滢满怀恶意地想着,可能是程秀成觉得欺骗她太无趣了,不想继续骗下去,就随便找一个理由消失。到时候,程秀成再好生安慰元滢滢,把她耍的团团转。 元滢滢捏紧信纸,在信封末尾,尽秋写道,她有一位好朋友,两人从未见过面。尽秋却知道她聪慧善良,是极好的女孩子,尽秋希望她能早日发表诗作,同样地成为一个诗人。看到这些,元滢滢何尝不知道,信中说的女孩子就是她。可是元滢滢现在怒火上头,来不及细想,只觉得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讽刺她。 当代诗歌选集被元滢滢丢在地上,她水润的眼睛里萦绕着不满。 “骗子,大骗子。”元滢滢越想越对,程秀成就是一个外表温文尔雅,实际满口谎话的骗子。她再不要喜欢尽秋,也不要继续做程秀成的助理,她要和程秀成一刀两断,再无关系。 傅少轩不相信程秀成所说的话,他越观察四周,发现女孩子存在的痕迹越多,例如程秀成这样文绉绉的迂腐先生,即使赶时髦喝咖啡,也会挑选纯白的咖啡杯,怎么会选一对玫瑰图案的咖啡杯。 楼上传来响动,傅少轩站起身要往楼上去,程秀成拦着他。傅少轩目光锐利,不再同程秀成迂回:“程先生,你不是独居吗,楼上怎么会有动静,莫非是进了贼?” 第195节 程秀成态度强硬地拦在楼梯口:“那是我的客人。” 傅少轩似笑非笑:“那我更要上去瞧瞧了,除了客人以外,万一尽秋也在上面呢。” 程秀成的脸色微沉,他同傅少轩在楼梯旁僵持着,谁都不肯让步。傅少轩抬起头,喊了一声“元小姐”。程秀成转过身去,微拧着眉,迈动步子走上楼梯,站在元滢滢身旁:“你怎么出来了,先回房间去。” 在程秀成眼中,将应付傅少爷视作一件危险的事情,因此他不愿意元滢滢参与其中。但元滢滢轻轻甩开程秀成的手臂,走下楼梯,对着傅少轩说道:“楼上只有我一个人,你若是还想上去,尽可以去搜。” 闻言,傅少轩停住脚步,他分得清楚谁在撒谎,谁说的是实话。傅少轩看了外面的天色,漫天红霞,日头快完全落下,仅剩稀薄的金光,已经快到了晚上:“不必,我相信元小姐。只是天不早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程秀冷声道:“不用操心。” 元滢滢却在同他置气,故意答应了傅少轩。 “你怎么送我?” “开车。” “那好啊。” 眼看着元滢滢要跟随傅少轩离开,程秀成急匆匆追了过去,他把元滢滢拉到旁边,低声说着:“他——不是好人,我送你回去。你如果想坐汽车,我这就安排……” 元滢滢打断程秀成的话,直接挑明道:“程先生应该还要忙吧,毕竟你今天不把信寄出去,明天尽秋离开申城的消息,就不能刊登在报纸上。” 程秀成瞳孔微缩,随即垂下脑袋,他明白了元滢滢已经知道真相,脑袋里一片浆糊,不知该怎么解释,说他是无心隐瞒,只是从未想过向任何人透露身份,并非是有心捉弄元滢滢。但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我就是尽秋。” “哼。” 元滢滢转身就走,坐进了傅少轩的汽车里,程秀成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程秀成捏着写好的登报声明,只要他把信投进邮箱,明天报纸上就会登出尽秋离开的消息,尽秋这个从未露过面的女诗人就会彻底消失,程秀成顺势可以拒绝杨督军的邀约。只是,程秀成迟迟没有动作,相比于一系列的麻烦,他更担心的是,没了尽秋的身份,他应该如何和元滢滢相处。 元滢滢最初接近他,为得就是尽秋。倘若尽秋不在了,两人之间只剩下先生学生的身份。程秀成不喜欢这单薄的联系,他最终没有送信出去,而是在清晨就等候在弄堂口。 程秀成想起傅少轩临走时的洋洋得意,认为不能再骑自行车去,就弄来一辆汽车,他不会开车,便雇佣了司机来开。 汽车和长袍,一西一中,截然不同的两种物件却有种特别的融洽。 第248章 元滢滢嘴里还叼着半截油饼,程秀成见到她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元滢滢只当作没看见,仍旧慢悠悠地嚼着金黄酥脆的油饼。 司机看程秀成跟着元滢滢越走越远,便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问道:“程先生,车子还坐不坐了?” 程秀成鹦鹉学舌地重复着司机的话,一双温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元滢滢看。 元滢滢将头一扭:“我不坐骗子的汽车。” 闻言,程秀成脸上露出窘迫,对着紧跟着他们的司机说道:“她不坐车,我也不坐。” 司机看着两个人,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心想借汽车、租司机可要花费不少大洋,但租了汽车却不用,反而要两个人慢慢地走,倒叫人觉得格外奇怪。 元滢滢停下脚步,瞪着水润的黑眸看着程秀成:“你跟着我做什么,你去坐汽车!” 程秀成摇头:“我坐不惯汽车。” 元滢滢刚想要嘲讽他,既然坐不惯汽车,还特意带来一辆汽车停在弄堂口做什么。只是话没有问出口,元滢滢从程秀成的表情就明白了答案——因为她想要坐汽车,程秀成才大费周章地搞来一辆。 原本萦绕在元滢滢胸口的怒气,在看到程秀成那张傻里傻气的脸时,顿时散去了大半。但元滢滢断然不肯让程秀成看出来,她已经消了气,便仍旧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她站在汽车前面,对着程秀成说道:“日头这么大,你自己走着吧,我要坐汽车去学校了。” 元滢滢作势要拉开车门,可她坐汽车从来都是别人帮她拉车门,这次却要自己亲自来,一时半会儿竟然打不开车门。元滢滢的脸颊红红的,顿觉尴尬,她刚要把自己的窘状归咎给程秀成,就见程秀成拉开车门,做出邀请的姿势,请她坐上汽车。 元滢滢仔细观察着程秀成的神态,见他的脸上没有丁点嘲弄,才施施然地坐在了车里。 程秀成顺势坐在了元滢滢的身旁,可元滢滢不肯正眼看他,只悠悠地盯着车窗外面。 程秀成便低下脑袋,在元滢滢耳旁轻声细语地解释着:“用尽秋的身份发表诗作,本是我一时兴起。如今文学遍地开花,会写诗的人不在少数,而我随意编造的身份经历,只因为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女诗人,便格外引人注意,甚至收到了不少男士的求爱。这些男士未曾见过尽秋,却从文字中幻想着尽秋是美貌的、优雅的,由十几段文字就爱上了一个人,足够让我见识了男人的浅薄。我必须要承认,扮演尽秋让我从中得到了很多乐趣。我乐意收到男读者的来信,看着他们浅薄的爱意感受着无尽讽刺。但不乏有真心实意仰慕尽秋的人,例如你,这类读者的来信我就会细心收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虚构的尽秋。我是欺骗了许多读者,也欺骗了你,倘若你要公开我的身份,让大家唾弃我,我并不在乎。他们的爱意仰慕对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唯独在意的,只是你的心思。” 元滢滢有所意动,心想难怪程秀成是搞文学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她听了直心软。只是元滢滢不知道这些话是程秀成的真心话,还是随意编造出来哄她的。 程秀成再二保证,绝对为真,他欺骗元滢滢的只有尽秋这一件事情,再不会有其他。 元滢滢这才坐直身子,没有之前一般抵抗程秀成的靠近,她好奇问道:“真有男士向尽秋求爱,那他们信上都写了什么?” 见元滢滢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程秀成一言难尽,犹豫说道:“有些措辞婉转,还算有才华。而一些……咳咳,就太过露骨,甚至有附上自己的照片的,让尽秋好好考虑,莫要错过良缘。” 只要一想到,古板封建的程秀成要直面各种男士热情洋溢的示爱,他要拧眉看着寄来的男士们的照片,如同为尽秋选妃一般,元滢滢就觉得无比滑稽,不禁噗嗤笑出了声音。 程秀成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无非是在想他自讨苦吃,径直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偏偏要捏造出一个尽秋,因此惹来众多男士的狂轰乱炸。笑完以后,元滢滢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也曾经写过要同尽秋做“灵魂伴侣”的话,她连忙质问道:“你看到我的信时,有没有出声嘲笑过?” 程秀成摇头:“我只觉得你真诚可爱,为骗了你而愧疚,哪里会嘲笑你。我当真想过,倘若我能凭空变出来一个尽秋赔给你便好了,也不枉费你写了许多的信,寄托的深切情义。” 被他如此真诚的夸赞,元滢滢脸颊微红。旁人只知道元滢滢任性且清高,但不知道她其实极其好哄,只需要用溜须拍马的功夫夸上元滢滢几句,足以让她摸不着北,再想不起生气发怒。 元滢滢微抬起精致小巧的下颌,眼睛向下看,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矜持地说道:“如果你能仔细地告诉我,那些诗作都是怎么写出来的,我就勉强原谅你。” 程秀成自然是不藏私的,在他看来,写诗并不难。正如同旧时做八股文有自身的一番逻辑,做诗也是如此,选好题目格式,往里面填充就是。面对元滢滢,程秀成说出了真心话,其实他更擅长写文章,而非诗歌。而报纸上刊登的诗作,都是他随手写的,没用多少功夫。程秀成心中格外清楚,之所以尽秋受人追捧,不是他的诗歌写的有多好,是因为尽秋的名号——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女诗人,只要她的笔触稍微细腻点,就会有人自发地在她的作品上增添各种幻想,将这些诗作传播出去。 但元滢滢听了这些话并不高兴,也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她只觉得程秀成在同她炫耀。程秀成随手写的诗能刊登在报纸上,她却被屡次退稿,这之间的差距如何不让元滢滢心中郁闷。 程秀成不懂元滢滢内心的活动,他补充道:“这些诗作中,大都花费了我六分功夫,只有一首,是耗费了我十二分的精力,字斟句酌地写出来的。” 元滢滢随口猜测着:“秋日?” “不是。” “池中的鹤?” “不是。” 程秀成郑重地说道:“是那首蝴蝶酥。” 为了写好那首诗,程秀成足足吃完了一整包蝴蝶酥,熬了半夜才想出来的。 元滢滢垂下脑袋,很快地又抬起头,她用乌黑明亮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程秀成,惹得程秀成发问她在看什么。 “看程先生什么时候学坏了,是不是跟和尽秋示爱的男士学的,如今油嘴滑舌,说的话格外动听。” 程秀成没有察觉元滢滢是故意揶揄他,跟着点头,郑重其事地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果真变得油腔滑调。 程秀成和元滢滢下了汽车,还没有走进清心女中,就听到戏谑的声音响起。 “程先生,还有……元小姐。” 傅少轩竟然找到了学校。 程秀成示意让元滢滢先去上课,他则跟着傅少轩走到僻静处说话。傅少轩是决心要请到尽秋的,他点燃雪茄,微红的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 程秀成拧着眉:“校规不许抽烟。” 傅少轩就掐灭了雪茄,似笑非笑道:“程先生虽然认识尽秋,却不愿意帮忙转告一声,但我相信,我们总能找到她的。毕竟申城再大,把它整个翻过来抖落,还能不掉出来几个人?” 傅少轩说完话,转身便走,他暼见元滢滢站在不远处,一身灰扑扑的装扮。傅少轩经过她身旁时,停下脚步,他觉得依照元滢滢的美貌,最适合穿闪烁着流光溢彩的旗袍洋装,而不是被套在宽松的学生制服里。 傅少轩抬起手,指尖滑过元滢滢的耳廓。元滢滢身子一颤,猛然退后几步,程秀成走上前去,挡在她的面前,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元小姐的耳朵上,缺了点东西,诸如珍珠宝石之类的。倘若程先生买不起,元小姐大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看到美人珠光宝气地站在我的面前,浑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说罢,傅少轩重新点燃起雪茄,口中吞吐着云雾。 程秀成了解过傅少轩,他父亲是如今新上任的商事会长,家中又是首富。傅少轩平日里最常做的就是思考如何花钱,他爱亮闪闪的珠宝,更爱亲手培养出的光彩夺目的美人。但傅少轩喜欢美人,不是单纯地贪图对方的身子,而是像装饰一只纯色的白釉瓶,将上面涂抹成五颜六色、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样,再好好欣赏。程秀成担心傅少轩盯上了元滢滢,被他用金银珠宝一砸,很难有人会抵抗得了。 程秀成双手抚着元滢滢的肩头,满脸严肃道:“我很有钱的。” 元滢滢眼睛里浮现茫然,像是不知道为什么程秀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担心元滢滢不相信,程秀成详细列举着:“我写文章赚了不少稿费,清心女中给我的工资也不低。倘若你需要钱,尽管来我这里拿,不要去找傅少轩。” 元滢滢随口说道:“我给程先生拿空了怎么办,程先生难道要守着空口袋,一个人喝西北风去?” 程秀成摇头,仔细思索着自己的钱包被元滢滢全部拿走后,他该怎么过日子:“不会的。女中的先生都会管二餐,我的公寓也预先交付了二年的房租,即使你拿走了我全部的钱,我也不会无家可归,更不会没有饭吃。” 元滢滢只觉得他傻透了,比之前的陈先生还要傻。 元滢滢知道,陈先生爱她,所以给她各种偏爱,愿意带着她出国去。她虽然念书上没多出色,才华也不突出,但隐约能察觉到,程先生和陈先生一样,都爱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元滢滢,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先生爱上自己,而觉得诚惶诚恐。她很快就要从女中毕业,到时候程秀成就不是她的先生。而且,对于程先生的爱意,元滢滢觉得理所应当,她想着,她美貌且有才华,别人爱上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被偏爱的人往往更理直气壮,就如同此刻的元滢滢,她大概明白了程秀成的心意,但没有心思想着是否接受,她满脑子都是:木讷严肃的程先生,再也不会狠狠批评我了。 元滢滢的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她追问着傅少轩的来意。得知程秀成想要刊登尽秋离开的声明,用来拒绝督军的邀请,元滢滢觉得不妥。她已经知道尽秋是捏造的,但即使是虚假的尽秋,也不应该做逃兵。 元滢滢扬起雪白的脖颈,向程秀成毛遂自荐:“我可以替你,哦不,是尽秋,去赴督军的约会,怎么样?” 虽然程秀成目露犹豫,眉毛皱的深深的,但元滢滢笃定他不会拒绝。因为这个提议是她提出来的,没有人会拒绝喜欢的人说出的建议,即使程秀成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是爱她的。 元滢滢喜欢尽秋,纵然真相已经揭露,但她心中以为虚幻的尽秋仍旧该是完美无瑕的。即使到了尽秋不得不退场的时候,她也应该像电影场里的主角一样,完美谢幕,而不是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则申明。 元滢滢的提议,就是她假扮尽秋。反正杨湛生想要的是尽秋现身,到时元滢滢找个合适的理由遮挡住脸,糊弄过去就行了,以后尽秋仍旧可以刊登诗歌,做众人心中的偶像。 不出元滢滢所料,程秀成不赞同这个提议,但因为元滢滢的坚持,和他心底潜藏的爱意,他最后只能妥协同意了。 第249章 申城大饭店。 门前挂起横幅,上面写着“有幸邀尽秋小姐来我店用餐”,进出饭店的道路两旁摆满了等人高的花篮。众多记者手持照相机守候在一旁,只等尽秋露面就拍到真容。 杨湛生见状才知道尽秋的名气之盛,可他对尽秋知之甚少,即使为了今天的会面读了对方的几首诗作,在内心仍旧把她当作寻常的女人。 汽车在七点一刻准时到达,车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李副将出声提醒,这些文人大都有小性子,颇为矜持,恐怕是在等待杨湛生亲自拉开车门。杨湛生的心中涌出不耐,他忍住扯动领带的动作,在众多记者的注视下,拉开车门。 一只笔直纤细的腿从车里迈出,尽秋身穿过膝长裙,裙摆在她莹润的小腿肚轻轻摇曳。她的脚踝纤细白皙,裙摆垂落的暗紫色流苏轻轻拂动,宛如热气腾腾的牛奶上洒了几片紫苏叶子。杨湛生掌心微动,心想这么细的脚踝,他曾经见过同等美丽的。 在一片“尽秋出来了”的惊呼声中,杨湛生诧异于自己还能分出心神去想起元滢滢。在李副将的提醒下,杨湛生抬起手,做出绅士邀请的姿态。 绵软的掌心放在杨湛生的手中,轻柔的像一片羽毛。杨湛生被这温柔的触感一碰,身子微顿,此时他才真正开始好奇有才女之名的尽秋究竟长什么模样。杨湛生垂下眼睛,视线顺着女人的动作落在她的脸上。只是看到一小截白皙的下颌,杨湛生的心脏莫名跳快了几分。他的目光再往上时,却被金色的狐狸面具所遮挡。 面具是狐狸形状,遮挡住尽秋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一双流转的眼睛。 元滢滢弯眉,在公寓时她同程秀成演练过了,此刻故意压低了声线,声音没有了平日里的娇柔绵软,而是成熟女人特有的磁性。 她说:“督军,谢谢你的邀约。” 杨湛生摇头,嘴里说着能邀请到尽秋用餐是他的荣幸。元滢滢水润殷红的唇勾了起来,明显看出她的心情不错。她随着杨湛生走进饭店,手下意识地挽进杨湛生的臂弯中。元滢滢注意到他皱紧的眉毛,出声解释道:“西洋人的礼节,督军难道不知道?” 尽秋果真和传闻一样是个美人,但杨湛生却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只是周围接连响起的照相声音提醒了他,今日不过是官方会面,为的是扭转舆论,由不得他凭借自己的喜好行事。杨湛生只能忍受被女人亲近的不自在,他绷着脸,同尽秋走进了饭店里。 记者紧跟在两人身后,还要继续追进去,却被李副将带人拦住。有记者胆子大,冲着尽秋的背影喊道:“尽秋小姐,这是你第一次在人前现身,为什么要带着面具,而不是展示真容?” 第196节 元滢滢转过身,红唇扬起,只看这鲜艳水红的唇瓣,足以窥探到狐狸面具下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元滢滢矜持地回答:“有一句话叫犹抱琵琶半遮面,我之前未曾在人前现身,却收到了诸多来信,在他们口中,我或高或低,模样长得秀气或艳丽。今日应督军邀请,我需得现身,只是最美好的尽秋是大家幻想中的尽秋,我便想要戴上面具,保持神秘,仍旧给大家一份想象的余地。” 在场的记者都读过尽秋的诗作,知道她生性浪漫,做事天马行空,有今天的举动也在情理之中,甚至觉得这是专属于文人的浪漫。 元滢滢随着杨湛生落座,傅会长提前安排好了记者,拍了十几张两人共同用餐的照片用来做明天的头版,就匆匆离开。见房间里没了外人,杨湛生不再伪装,他身子后仰,两指掐着眉心。 元滢滢出声指使着杨湛生,要他帮自己切牛排,还言之凿凿地说着这是西洋人的规矩,男士该为女士服务。 杨湛生冷笑一声,其他人捧着尽秋,将她视为女神,可他不会。杨湛生将刀叉往桌上一扔,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想吃自己切,我可不是绅士,不会为女人切牛排的。” 元滢滢抿紧唇,双眼瞪的圆圆的,心想杨湛生在撒谎,他明明就为自己切过牛排嘛,如今却不承认了。但元滢滢此刻的身份,不是她自己,因此不能对着杨湛生耍小性子,她只能保持尽秋的冷静体面,双手分别拿起刀叉,慢慢地切着牛排。 她的姿势虽然不笨拙,但绝算不上熟稔。杨湛生百无聊赖地看着,忽然从对面女人切牛排的姿势上,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他站起身,朝着对面走去,蜡烛的火光在杨湛生的身后跳动着。 “尽秋小姐诗作无数,不知道最喜欢哪一首?” 元滢滢随口道:“都喜欢,分不出哪个更喜欢。” 杨湛生身子微倾,目光中带着打量:“久闻尽秋小姐才女之名,听闻能当场做诗。今日有幸碰面,尽秋小姐不如做一首赠给我,便是我的荣幸。” 刀叉轻碰,元滢滢停下手头的动作,她当即要拒绝杨湛生的提议,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尽秋,即使能写一两首诗歌,但水平无法同尽秋比较。只是,杨湛生盯着她猫儿似的琥珀色瞳孔看着,忽然道:“如果能得尽秋小姐赠诗,我必定好生珍藏,裱好放在督军府,供前来拜访的人鉴赏。” 元滢滢沉默了,杨湛生的提议对她来说诱惑太大。元滢滢想要刊登诗作,为的就是让更多人看到她的作品,欣赏她的才华。而杨湛生承诺会装裱她的诗作,供其他人观看,正合了元滢滢的心意。 心中左右权衡着,最终还是虚荣心占据了上风,元滢滢点头同意了。 她随手写下一首诗,写完后自己读了两遍,越看越满意,只觉得这是她最好的作品。杨湛生伸手接过,只评价元滢滢的字写得不错。元滢滢一脸嫌弃:“督军不懂文学,需得多看看当代诗歌,才能品懂这首诗。” 而不是只看得见字体工整娟秀。 杨湛生的态度变得温和许多,他冲着元滢滢点头微笑,不像之前生疏。杨湛生已经确认,面前的人就是元滢滢,也只有她,始终是如此清高的性子,惯来爱取笑他是个粗人,要他多读书。 手中的诗作和尽秋之前刊登的手稿字体有很大出入,杨湛生断定元滢滢是假冒的尽秋。但杨湛生本人不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他对尽秋的生死不感兴趣。如果今天赴约的是真的尽秋,两人不过拍两张照片,在房间里待上半个小时,凑够了明天的新闻就会分开。但来这里的是元滢滢,杨湛生心情极其愉悦,他甚至有闲心想着如何逗弄元滢滢。 杨湛生故意俯身,手指摩挲着元滢滢脸颊的狐狸面具。他的目光沉沉,给人一种他已经看穿元滢滢的真容的感觉。元滢滢身子后退,脖颈轻扬,杨湛生的手指已经抚摸到面具的系扣。 “别碰那里。” 元滢滢的声音发颤,恢复了平时的绵软。她完全不知道已经暴露,心虚之后就转了口风,做出一副生气姿态,怒斥着杨湛生没礼貌,不尊重客人。 杨湛生举起双手:“天地良心,我对尽秋小姐不能再尊敬了。我只是好奇尽秋小姐的面具,是什么做的,改天我也命人定制一个同样的。” 元滢滢面露狐疑,但杨湛生说瞎话说得郑重其事,让她不得不信。 “摊子上随便买的,没什么特殊。” 杨湛生淡淡笑着,随即起身向外面守着的人吩咐几句。房间里的灯光蓦然暗了下来,只有烛光微微摇晃着。元滢滢心中慌乱,连忙站起身,杨湛生走来安抚她,说可能是电出了问题,要她不必害怕。 头顶的水晶吊灯猛然亮起,元滢滢还来不及长舒一口气,便看到吊灯的光忽明忽暗,最后啪嗒一声,彻底坏掉。元滢滢吓得躲进了杨湛生的怀里,杨湛生将她搂紧,轻轻地拍着后背。 橙黄色的柔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脸颊,她的狐狸面具本就是金色的,被烛光一照,越发显得金灿灿的,仿佛她天生就长了张狐狸脸,用来迷惑人的心神。杨湛生只看着她的半张脸,就悠悠出神。 烛光偏偏在此刻熄灭,外面响起兵荒马乱的躁动声音。 “督军,停电了,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人为。这样,我先把房间上锁,省得有人趁着停电闯进房间。” 是李副将的声音。 杨湛生应了声好,元滢滢的心七上八下的,她见识过杨湛生被刺杀的场面,担心这次也是有人要害杨湛生,却连累她也牵扯其中。那些刺杀者可是不要命的,如果看到了她同杨湛生在一处,说不定会把她一起杀掉以绝后患。 想到这里,元滢滢恨恨地捶着杨湛生的胸口,以发泄内心的不满。她不过是来用餐,怎么就卷进刺杀了。 元滢滢打了一下,两下,在她打第三下的时候,手掌却被杨湛生包裹住了。 杨湛生无奈地问道:“尽秋小姐,你为什么打我?” 元滢滢埋怨他:“即使有刺杀,也是你惹来的。不然好好的灯,怎么会突然灭了。” 所以,元滢滢是被无辜连累的,她拿杨湛生出气也在情理之中。 杨湛生却摇头,说着:“不一定是冲我来的。有可能对方是仰慕尽秋小姐,得知你来了,才不顾一切,用尽手段想要趁着停电见到你。这样的人最可怕,思想偏激,见到后更不会满足,又会想着进一步接触。说不定,他打的是把尽秋小姐掳走的主意呢。” 对于偏激读者,元滢滢有所耳闻,之前申城有一位在报纸上连载小说的作家,就是因为故事结局不如人意,被读者绑了去,那人不要钱也不要性命,只逼迫作家写出令他满意的结局,才肯放他离开。元滢滢低头看着单薄的身子,顿时浑身一颤,她可受不了绑架逼迫,身子往杨湛生怀里缩的越发紧了。 杨湛生抚着她的腰肢,感受到元滢滢的惶恐不安,口中说着:“不如放首音乐吧。” 杨湛生暂时松开元滢滢,朝着手摇留声机走过去。 “你好了没有,快点过来,太黑了,我有一点害怕。” 黑暗中传来元滢滢的娇声,从窗户外透过几缕光线,杨湛生隐约看到元滢滢纤细的身形,她双手抱着肩,满是不安。 对于元滢滢的催促声,杨湛生不觉得烦躁,反而想要元滢滢更多的依赖。他喜欢这种感觉,在黑暗的房间里,元滢滢要紧紧抓住他,不让他离开半步远的地方,如果杨湛生走得远了,元滢滢就会不满地惊呼,要他赶快回来。 这种被元滢滢需要的滋味,杨湛生享受其中。 杨湛生顺着和缓的音乐声音,走回了元滢滢的身旁。他还没站定,元滢滢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牢牢地攥紧他的手臂。杨湛生没有觉出女人的麻烦,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把两只手搭在元滢滢的腰肢,语气低沉:“跳舞吧。西洋人的规矩,黑暗中跳舞也是他们的浪漫。” 元滢滢蹙眉,她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规矩,但听到悠扬的音乐声,紧绷的心微微放松,便不去纠结杨湛生所说的是真是假,随着他一起迈动步子。 杨湛生俯身,下颌几乎抵在元滢滢的肩头。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元滢滢耳后的面具系扣。 灯光突然亮起,刺目的让人闭上眼睛。元滢滢再睁开时,眼眸里闪烁着亮光:“太好了终于来电了,这下安全了。” 杨湛生目光沉沉,元滢滢这才注意到在他眼中的她已经没了狐狸面具的遮挡,露出完全的面容。 第250章 元滢滢本想拿起面具遮脸,但她意识到杨湛生已经看到了她的面容,再遮挡也无用了,就睁着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盯着杨湛生,颇有些理直气壮的样子,像是在说,没错,我就是尽秋。 杨湛生握住她的手指,俯身靠近,在她的手背落下轻吻。他做吻手礼的姿势,像极了一位绅士,因此元滢滢微微恍神。但很快,杨湛生挑起的眉峰就让元滢滢回过神来,认清面前的人是申城的督军。 “滢滢小姐,如今的局面你要解释一下吗?” 杨湛生黑沉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元滢滢扬起脖颈,嘴巴仍旧硬的很:“不用解释。正如同你所见,我就是尽秋,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才带着面具赴约。你现在看到了,难道要戳穿我吗?” 杨湛生自然不会。他抬起手臂,掌心拿着的金狐狸面具就随之扬起,元滢滢伸手去够,却怎么都碰不到。 杨湛生承诺,他不会透露元滢滢的真实身份,更不会让其他人看到,只是有一点,元滢滢和他用餐的时候,不许带着面具。元滢滢稍做思考,便同意了杨湛生的要求,她心想,堂堂督军总不能诓骗她一个女学生吧。 杨湛生聊起尽秋的诗作,元滢滢说的头头是道,只要一提起尽秋,她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杨湛生微微点头,夸赞着元滢滢刚才写的诗好,要装裱以后挂在督军府客厅的正中间。 为了配合尽秋才女的身份,元滢滢今天特意做了淑女的打扮,脸上化了妆,不是平常素面朝天的样子,脸颊透着桃粉颜色,唇瓣红润润的,杨湛生总疑心那上面除了口红,还涂抹了其他东西,不然怎么会亮晶晶的,让人想要尝尝味道。听到杨湛生的评价,元滢滢露出喜色,她声音中带着雀跃:“真的写的很好吗?” 杨湛生附和道:“比尽秋之前写的每一首诗都要好。” 听到这话,元滢滢被赞美冲昏的头脑逐渐变得冷静,因为自己冒充尽秋的身份而感到心虚。她的确虚荣,爱听别人赞美她,但元滢滢对自身的才华有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她哪里比得过尽秋。 元滢滢抿着嘴:“都是奉承话。你又不懂诗,怎么知道哪一首写的好,哪一首写得差?” 杨湛生顺势说道:“我不懂,滢滢小姐懂就可以了,你能教会我怎么写诗,我不就懂了。” 看元滢滢并不情愿,杨湛生故意道:“难道滢滢小姐没有教人的本事?” 元滢滢当即反驳他:“教你简直是绰绰有余。” 杨湛生嘴角露出笑容,他品了一口酒,在元滢滢没有改口之前,就定下了学诗的日子。当然,杨湛生请元滢滢来教他,用的不是尽秋的身份,而是清心女中学生的身份。 用餐结束后,杨湛生安排李副将从后门把元滢滢送回去。等到记者们拿着照相机出现时,早就不见尽秋的身影了。杨湛生指腹微动,摩挲着手中的金狐狸面具,他笑得意味深长:“比不上狐狸的狡黠,顶多算一只笨兔子。” 元妈妈择着菜,听着元阿铭大声念着报纸上的标题——尽秋赴督军邀约初露真容。 元妈妈听着尽秋的名字耳熟,随口说道:“是不是滢滢喜欢的那个?” 元阿铭点头:“二姐最喜欢她了。” 元妈妈就让元阿铭把这篇报道铰下来,拿给元滢滢。元阿铭应了好,拿起剪刀就动手。他把剪好的报纸翻过来,才发现背面报道的是有关元清梦的新闻。元阿铭把裁掉的报纸拼在一起,让元妈妈看:“是大姐的照片!” 报纸上刊登的是身穿碎花旗袍的元清梦正在为慈善活动剪彩的照片,元妈妈看了又看,见报道中对元清梦的评价都是正面的,没有讽刺轻视,才稍微放下心来,同时心中疑惑:参加慈善活动、登报纸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听元清梦提起过。 门被推开,元清梦同蔡炳春走了进来,两人皆是满脸疲倦。蔡炳春打起精神和元妈妈问好,元妈妈刚想要过问报纸上的事,元清梦推门进了房间,把蔡炳春关在了外面。蔡炳春向来是识趣的,往常他从不在元家逗留,如今看元清梦如此抗拒,却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反而顺势坐在了矮凳上。 元妈妈起身要去做饭,问蔡炳春想吃什么菜。蔡炳春摇头,面带纠结:“我不吃饭,我有两句话同清梦说。等到话说完了,我就走了。” 元妈妈觉出不对劲,两人之间不像是简单的闹矛盾,往常尽管蔡炳春和元清梦有争执,但最先服软的总是蔡炳春。可这次,蔡炳春神态仍旧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像是要说什么大事。元妈妈关心元清梦,只是孩子们之间的问题,她总不好过多插手,便只能钻到厨房去,琢磨几道好菜,想着把蔡炳春留下来吃饭,无论他和元清梦有什么心结,总要趁着今天的机会解开。 元妈妈从口袋里摸出钱,拿给元阿铭,要他去买烧鸡卤鹅,再买几块小蛋糕来。 “妈妈,今天家里准备这么多好吃的啊。” 元妈妈摸着元阿铭的脑袋,没有多说。她知道元清梦有贵人相助,如今接触的都是大人物。和他们相比,蔡炳春家里只是经营小商铺,就显得不值一提了。但元妈妈见的人多,知道荣华富贵固然迷人眼睛,但真心难得可贵。蔡炳春对元清梦的痴心,难以寻找到第二个。元妈妈愿意好好招待他,为元清梦做最后的挽留。 元阿铭再回家时,身旁跟着元滢滢。他上学时间久了,一张嘴巴越发能说会道,学会在元滢滢面前卖好,只说他知道元滢滢喜欢尽秋,便帮忙把尽秋的报道剪了下来。 元滢滢坐在藤椅里,拿起报纸,她葱白的手指指向上面的黑白照片,问道:“尽秋好看吗?” 元阿铭重重点头:“好看。不过,再好看也没有二姐好看。” 对他的甜言蜜语,元滢滢没有反应,她翘起脚,脱了一半的鞋子就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摇摇欲坠,露出的白皙越发大了。 元妈妈端着菜,看到她慵懒的模样立刻呵斥道:“家里还有客人,你真是不像话。” 元滢滢这才把鞋子穿好,朝着元妈妈无奈摊手,转身去洗手去了。饭菜是蔡炳春帮忙摆好的,他看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却只戳着碗里的米饭。 元清梦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脸上的妆容卸掉,露出雪白的肌肤。蔡炳春见状微微一怔,很快就回过神来。蔡炳春放下碗筷,直言要和元清梦谈谈。元清梦很是抵触:“我不谈。” 她不吃米饭,只夹菜吃,一口一口地吃的很快。 这是他们两人的私事,蔡炳春本不想让元家人知道。只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许多。蔡炳春家里做的是小生意,和各方都没有结过仇恨,近日来却莫名其妙地被针对。蔡家人仔细打听,才知道和傅少轩有关,再往深了探究,竟然是蔡炳春交往的女友成了傅少轩的新宠。傅少轩针对蔡家,就像极了冲冠一怒为红颜。蔡炳春自认为不是懦夫,倘若傅少轩强取豪夺,想通过打压蔡家让蔡炳春放弃元清梦,他绝对不会放手。但令蔡炳春感到痛苦的是,女友看起来并不为难,反而乐在其中,她同傅少轩出双入对进出各种上流场合,报纸上甚至刊登着两人的合影,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蔡炳春决心从元清梦口中要一句准话,她究竟是不是变了心思。 元清梦胸脯起伏,声音拔高:“你怀疑我!” 蔡炳春心中涌现出无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倘若你当真变了心,我不会埋怨你,只觉得是世事弄人,但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蔡炳春从未有过如此固执的时候,他直视着元清梦的眼睛,要从她口中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元湘梦本想要劝上两句,却被他冷声阻止,说这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元湘梦悻悻地退回原位,盯着元清梦瞧。 沉默并不能逃避问题,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正如同追求元清梦的时候,蔡炳春说的极其珍重。如今两人分开了,他也是严肃地说出口,礼貌地同元家人告别,才起身离开。元清梦夹菜的手停下,她不明白自己此刻胸中翻滚着的情绪是什么。自从和傅少轩厮混在一起后,对于珠宝首饰,她不再计较几块大洋的差额,只看好看与否。元清梦嫌弃过蔡炳春的温吞,但当真和蔡炳春断绝关系,她却并不开心。 元清梦回了房间,元妈妈敲门去安慰她。 元湘梦看着捧着纸杯蛋糕吃的元滢滢,不禁拧眉问道:“大姐都那样了,你还吃的下去?” 元滢滢反问她:“大姐怎么样了?她活的好好的,穿的是丝绸做的旗袍,脖子上戴的是珍珠项链。即使她这顿不吃,等下就能去大饭店吃西餐,你倒是说说,大姐怎么样了。” 元湘梦说不出话来,她本来想说,大姐有多么可怜,而身为她的妹妹,元滢滢却丝毫同情心没有,还有胃口继续吃点心。只是被元滢滢劈头盖脸地一说,元湘梦又不觉得大姐可怜了,起码大姐和她相比,还是她更可怜。 于是,元湘梦什么都没说,也拿起纸杯蛋糕吃了起来。 第197节 元清梦很快恢复容光焕发的模样,在被问道是不是同男友分手了,她也只是冲着傅少轩笑得妩媚动人。 “分了,早就该分了,我如今可是自由身呢。” 傅少轩目露欣赏,又送了她不少珠宝。 跟着傅少轩的这些日子,元清梦总算搞懂上流社会的门道,他们既爱发财,又爱积累名声,而搞慈善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元清梦频繁参加各种慈善活动,和众多名流人物搭上了关系。 这日,元清梦在为失学儿童举行募捐活动,她作为特地请来的慈善大使,褪去了往日华丽的衣服,只穿一件暗蓝色印花旗袍,不施妆容,格外朴素。见到了路过的傅少轩,元清梦主动同他打招呼。傅少轩上下打量着元清梦,目光突然变得极冷。 傅少轩在元清梦身旁时,向来是唇角上扬的,即使他不笑,眉眼也是温和,从没有这样神情冰冷的时候,元清梦心猛然一缩。 傅少轩声音微寒:“元小姐,我送你的珠宝怎么不戴?” 元清梦解释道:“参加慈善活动,总不能穿金戴银,不合适……” 傅少轩挑眉,说出的话像锋利的刀刃没进元清梦的心口。 “哦,元小姐知道吗,你不穿金戴银,灰扑扑的普通模样就像一粒灰尘,丢在人海里我都快认不出了。这样的元小姐,还是我认识的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歌星?” 第251章 审视的目光径直落在元清梦身上,她脸颊如同火烧一般,此刻才明白傅少轩对她,更像是在观赏亲手装点的瓷器。倘若这瓷器恢复了白釉瓶的寡淡模样,傅少轩就提不起兴趣了。 单凭元清梦从傅少轩手里拿到的珠宝,即使她此刻不再做歌星,将到手的首饰统统卖掉,余生也能过得富足。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元清梦习惯了灯火酒绿、被觥筹交错包围着的生活,猛然让她回到整日粗茶淡饭的日子,她心中生出惶恐。 元清梦连忙换了衣服,即使她重新换好的蓝紫色旗袍和募捐活动格格不入,但元清梦看到傅少轩的脸色变得温和,悬着的心才落到原地。 傅少轩临走前不忘记叮嘱元清梦:“灰扑扑的普通人大街上随处都是,而元小姐和她们不同的就是,你靓丽的像一颗宝石。千万不要让自己泯灭在众人之间,我会觉得可惜的。” 回到傅公馆,汽车还未进门,就看到一群女学生站在铁门前面,怀里抱着募捐箱。傅少轩眉眼中浮现出不耐烦,女学生见有人来了,走到汽车侧面脆声说道:“先生,我们是清心女中的学生,现在为失学儿童筹集善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同样的话,刘文慧今天已经说了第十七遍,但她不觉得厌烦,眼睛仍旧亮晶晶的。年轻人总是热情洋溢的,尤其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 车窗落下,傅少轩摸出两张钞票,拍到募捐箱上。刘文慧还没伸手接过,钞票被风一吹,就飘到了汽车轮胎底。刘文慧只得弯下腰,低声说着:“先生,钱掉了,我要捡起来,麻烦你先别开车。” 傅少轩丝毫不掩饰内心的烦躁,嘴里说着“麻烦”。刘文慧愣在原地,脸颊砰地一下变得涨红,她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唯恐傅少轩是个恶趣味的,趁着她弯腰伸手的时候开动汽车。看到刘文慧没有动作,傅少轩越发感觉心浮气躁,他看着刘文慧的穿着打扮,比清水还要寡淡,顿时神情厌厌的。 “文慧,出什么事了?” 元滢滢见刘文慧迟迟没有回来,就走了过来。傅少轩单只胳膊依偎在车窗旁,目光悠悠地看着元滢滢,他不得不承认,元家的两位小姐都生得格外美貌,尤其是元滢滢。纵然她现在身穿棉布长裙,简单的灰色蓝色搭配,但傅少轩可以想象到,经过他的手装扮,元滢滢该是何等的熠熠生辉。他笃定,比起元清梦,元滢滢更适合站在人群中间。 但元清梦比元滢滢好的一点就是,她内心是对珍珠宝石有渴望的,且被心中的欲望驱使着,愿意听从傅少轩的建议,但元滢滢不同。傅少轩看不懂她心中的渴求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她这个人性子格外任性,听不得别人的指手画脚。 傅少轩如此想着,嘴里就说了出来,他直言元滢滢比不上元清梦,一个是光彩夺目的大明星,另外一个只能穿着灰扑扑的学生制服,走街串巷地进行募捐,真是天差地别。 刘文慧心中不平,正要反驳傅少轩,却被元滢滢拉住。她乌黑的眼珠转动,轻轻地扫过傅少轩,学着他轻视的语气开口:“傅小少爷喜欢评价别人,殊不知你自己也是草包一个,毫无闪光点。” 傅少轩坐直身子,质问道:“我?草包?呵呵,元小姐当真会说笑。” 他相貌英俊,家中的钱财几辈子都花用不完,怎么落在元滢滢嘴里就变成了毫无优点。 元滢滢轻嗤一声,她犹清楚地记得,在梦境中傅少轩是怎么肆意嘲笑她,拿她平庸的人生和元清梦做比较的。元滢滢此刻便原样还了回去:“你固然有钱有势,可脑袋空空。杨督军权势之盛,还想着邀请尽秋见面,平日里多学点文化,比你这个只知道整天买珠宝的公子哥,不知道要好多少。单看傅小少爷,是挺不错,只是和杨督军放在一起,才知道谁是天上的月,谁是脚底的泥。” “你——” 傅少轩平日里被人捧着惯着,说句话都有几个人开口附和,何尝被人如此奚落过。元滢滢拿他和杨湛生比较,将他比到了尘埃里,偏偏傅少轩不能大发雷霆,不然传到杨湛生耳朵里,就是对督军不满。 两人互相瞪着眼睛,谁都不肯退让。 元滢滢脆声道:“你要募捐,就老老实实地把钞票放在箱子里,别丢在地上。” 傅少轩脸色铁青,他发话要司机开动汽车,司机脸色为难,说几位女学生挡在旁边,他不敢贸然开车,恐怕会伤着了人。傅少轩同元滢滢对视,两人僵持许久,傅少轩才退后一步,让司机下车。 司机捡起轮胎旁的钞票,这次格外郑重地放进了募捐箱里。女学生们这才散开,让傅少轩进了公馆。 下了汽车,傅少轩还能听到门外传来的欢呼声。他不明白,一群灰头土脸的女学生究竟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傅少轩转身望去,只见元滢滢被同学们围在中间,连声夸赞着。 “滢滢,你刚才可真勇敢。” “让我刮目相看,那样讨人厌的公子哥,是该被好好说上一顿。” 刘文慧握紧元滢滢的手腕,脸上满是感动:“滢滢,你最好了。” 说着,刘文慧就要依偎在元滢滢的肩膀上。可元滢滢还不习惯如此的亲近,便侧身躲开。刘文慧明白她的性子,并不在意,只说晚上要领着元滢滢往她家里去,她亲自下厨,好好招待。 元滢滢心想,她不只是为刘文慧出头,还是为了自己出气,刘文慧不必如此感动。只是看着刘文慧殷切的目光,她还是点头同意了。 元滢滢在傅公馆所说的话传到了杨湛生的耳朵里,他面上没多少表情,只是唇角往上扬起细微的弧度。在元滢滢来登门授课的时候,杨湛生故意提起这件事,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像是随口一问:“咳,我当真有那么好?” “那要看和谁比较,如果是和傅少轩,自然是你要好。” 杨湛生拧眉,听到这番话心想难道在元滢滢心中,还有其他的男子比他好。杨湛生下意识地想到了元滢滢的先生,程秀成有文化,见多识广,和他在一起,元滢滢肯定不会嫌弃他粗鲁。 杨湛生沉声问着:“和谁比较,是我更不好?” “当然是我了。你如果和我比,自然是我更好。你想想,你虽然会写字,囫囵地读过几本书,只是连诗都不会写,如今顶时髦的东西,还是我告诉你,你才知道的。” 元滢滢一一列举着,试图在证明自己要比杨湛生“强上一等”。 自信自满如杨湛生,听了元滢滢的话也心服口服。让杨湛生听到,他不如任何人,杨湛生都会不服气,要同对方比较一番,分出胜负才肯罢休。因为在杨湛生心中,他以为自己能敌得过所有人。不过如今,这句话后面要加上一句后缀——元滢滢除外。 如果比较的对手是元滢滢,那杨湛生甘拜下风。 “是是,不然滢滢小姐怎么能做我的老师。” 元滢滢心中正得意着,腰肢突然放上一只大手,身子猛然朝着杨湛生倒去。等元滢滢反应过来,她整个人都挂在了杨湛生身上,屁股触碰着杨湛生紧绷的大腿。 元滢滢胡乱动着,被杨湛生用手固定,惹得元滢滢抱怨:“在上课呢,你又胡来!” 杨湛生搂紧怀里的绵软身子,脸颊压在元滢滢的手臂,无赖地说道:“我觉得这种教学方法,才能让我学得进去,滢滢小姐就迁就我这个粗人吧。” 他难得的卑微,让元滢滢软化了态度。只是,元滢滢做出一副威胁姿态:“那……勉强行吧,不过你可要好好学,这可是我喜欢的一首诗。” 杨湛生似笑非笑:“你最喜欢的是自己写的诗,真不愧是滢滢小姐。” 元滢滢脸颊微红,这首是尽秋的诗作,不是她写的。只是在杨湛生眼中,尽秋就是她,元滢滢一时解释不清,只扬起脖颈:“是又怎么样。” 两人便开始了教学,元滢滢没有过其他学生,但她想着,即使以后会有,杨湛生也会是其中最笨最折磨人的一个。 “哎呀,不是这样。” “你弄错了!” “真笨,哼。” …… 元滢滢教导了小半个月,杨湛生终于学会鉴赏诗歌了。元滢滢便让他试着写一首诗,拿给自己看。 课堂上,元滢滢拆开杨湛生写的诗歌。看到“天黑的看不见”之类的粗糙话,元滢滢不禁笑出了声。刘文慧压低声音喊她,才让元滢滢回过神。元滢滢抬起头,看见讲台上站着的是程秀成,这才微微放心。 ——如果是程先生的课,那就没关系了。 果真,程秀成只是轻皱着眉峰,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铃声响起后,程秀成说出毕业典礼的计划,学生们被安排唱毕业歌,现在需要推出一名领唱。 程秀成询问,同学们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刘文慧当即举手:“我推荐元同学,她相貌端正,唱歌好听,最适合做领唱。” 因为傅公馆一事,元滢滢糟糕的名声被扭转了大半,在同学们眼里,元滢滢从美貌无用变成了直言不讳。刘文慧的提议被众人连声附和,程秀成粗略点了赞同的人数,便定下了元滢滢。 毕业歌是一首送别曲,开头是清唱。 元滢滢的嗓音清灵,虽然没有十分韵味,但胜在干净。她唱歌的时候,程秀成就站在门外面看着,目光专注。 送元滢滢回家的时候,程秀成诚心夸赞她:“唱的很好听。” 元滢滢顿时眉眼弯弯。 程秀成皱着眉,把心中犹豫纠结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他问元滢滢是不是时常往督军府去。元滢滢点头承认,抱怨着是因为杨湛生太笨了,什么都不懂,要她一字一句地教。程秀成看着元滢滢干净的侧脸,冲动地想要挑破杨湛生的真实心思——他一个督军,想要聘请什么老师没有,偏偏找女学生来,其中心思呼之欲出。 但程秀成说不出口,只因为他和杨湛生一样,对元滢滢怀揣着同样的心思,他并没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义正言辞地指责杨湛生想法卑劣。 “程先生,你想说什么?” 程秀成笑道:“有些话,我想在你唱完毕业歌后说。” 到那时,元滢滢已经从清心女中毕业,两人之间的先生学生的关系彻底消失,程秀成再也不必顾虑。 元滢滢答应的爽快:“好啊,我给程先生留出时间。” 第252章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悠悠歌声回荡在清心女中的礼堂,元滢滢站在半圆形高台上,头发绑成松垮的麻花辫,尾部向上挽起,淡蓝色的蝴蝶丝带轻抚着她的脸颊。 程秀成和一众先生们坐在一起,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里满是欣赏,他因为元滢滢的美丽、动听的歌声,心中生出强烈的骄傲。 毕业歌唱完,元滢滢经过程秀成身旁时,偷偷朝着他眨动眼睛。程秀成的心跳动的极厉害,却不是担心有人会看到,而是想要站起身,将内心的情绪同元滢滢分享。他想在毕业的这一刻,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侧。 但典礼结束后,程秀成很快就被一群学生围住。她们拉着程秀成签名,合影留念。 “程先生,你笑一笑。” 程秀成僵硬地勾起唇角,学生看了拍好的成品,觉得程先生还是不笑为好。 刘文慧拉着元滢滢和他合影,两人站在程秀成的一左一右。这次,不必照相师出声提醒,程秀成自然而然地带上了笑意。有人举起挎包,问是谁落在了礼堂,刘文慧嘴里喊着是她的,忙跑过去拿,原地只剩下程秀成和元滢滢。 毕业合照都是三五个人聚在一起,从没有两个人在一块拍的。元滢滢本想要跟着刘文慧离开,程秀成却突然拉住她的胳膊,说道:“滢滢,我们拍张合影吧。” ——是极其普通的姿势,程秀成和元滢滢并肩站着,两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身后是成片的白桦林,郁郁葱葱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照相师说拍好了,程秀成侧着身子,目光下移,看着元滢滢的眼神里仿佛盛着一泓清水,缓慢轻柔。 照相机的黑壳子啪嗒一声,散发出白色的烟雾,照相师从幕布后面探出脑袋,说着:“拍到了。” 程秀成给照相师留下地址,要他把照片洗出来后务必寄给他。 因为提前答应了程秀成,元滢滢婉拒了刘文慧的邀约,同程秀成在路上慢慢走着。程秀成的掌心出了汗水,他觉得词穷,面对元滢滢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对程秀成而言可是件稀罕事,毕竟他依靠文字吃饭,下笔从来没有过犹豫,此刻却脑袋空白,连半个合适的话题都想不出。 程秀成停下脚步,收紧掌心,他犹豫着开口:“近来申城不太平,有几夜听到了木仓响,恰好有外国学校邀请我去教书。” 元滢滢颤着睫毛,说了一句恭喜。 程秀成拧着眉,终于把那句心里话问出了口:“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作为我的……” 话还没说完,附近便传来轰隆隆的响声,浓烈的白烟味道传来,人群尖叫着跑开。程秀成双手抚着元滢滢的手臂,护着她往前走。还未走两步,程秀成心有所感,带着元滢滢扑在地面,展开双臂把她护的严严实实。 身旁充斥着程秀成的味道,即使有宽阔的身子阻挡,元滢滢仍旧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响声。过了许久,程秀成抬起头,环顾四周确认安全以后,他才站起身把元滢滢拉了起来。 第198节 程秀成的头发、脸上都沾染了灰尘,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狼狈。但只要想起程秀成搞成这副样子是为了自己,元滢滢就不想笑他了。她翻找着手绢,却半天没有找到。一方手绢递到元滢滢面前,迎上元滢滢奇怪的神色,程秀成稍感尴尬地解释道:“你上次的手绢洗了忘记带走,我就收了起来。” 这番话本是不符合逻辑的,因为程秀成能够见到元滢滢的机会很多,却从没有听他提及过手绢的事。但元滢滢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觉得正好可以拿这方手绢替程秀成擦脸。 程秀成注意到身后的废墟,心中生出惶恐,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能平安度过的每一日都格外可贵。他不再犹豫,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程秀成握住元滢滢的手腕:“滢滢,我请求你同我一起出国去,不是作为学生或者助理,而是作为我的爱人,你愿意答应我吗?”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元滢滢的神情,见元滢滢蹙着眉,心头微凉,便松开了紧握的手:“我吓着你了吧。” 元滢滢摇头,对于程秀成的爱意她早有预料,因此并不惊讶。只是离开申城出国去,元滢滢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她曾经在梦境中经历过远走他乡,那滋味并不好受,元滢滢不想再感受一次。 她垂下眼睑,只说要想想。 程秀成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元滢滢彻底拒绝,如今峰回路转,脸上绽放出极大的笑容。他眼睛微亮:“好,你慢慢想,我不着急的。” 只要元滢滢愿意跟着他走,即使要程秀成等上三五年他都情愿。同元滢滢分别后,程秀成就开始准备着离开的事宜——他虽然被聘请到外国任教,吃穿都有学校负责,但行李还是要好好收拾的。程秀成把工资、稿酬都换成了金条,如今钱不值钱,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变成废纸,只有金子是硬通货,即使到了外国也能用。而程秀成收藏的书籍,也被他通通装进了箱子里一并带走。程秀成的公寓本就空荡荡的,经过收拾更显空旷。但程秀成看着,心中却萦绕着满足,只要想到他能和元滢滢一起离开,以后要结婚住在一起,他对未来的日子充满着期待。 时局不安稳,元滢滢的同学接二连三地离开了申城。刘文慧也要走,她要往南方小岛去,临走前同元滢滢告别。刘文慧依依不舍道:“滢滢,你和我一起走吧,听说要打仗了,动不动就要死人的,等到太平了,我们再回申城来。” 元滢滢没有答应,刘文慧见状接连说了许多话,离开时眼眶红肿的像桃核。 杨湛生忙的脚不沾地,这几日神经紧绷,唯独见到元滢滢他才能放松片刻。杨湛生拍着沙发,示意元滢滢坐到他的旁边。元滢滢坐好,摊平课本,讲课时却心不在焉。她觑着杨湛生眼底的乌黑,突然伸出手抚摸着:“你没睡好。” 杨湛生目光一愣,笑着把元滢滢搂在怀里:“你心疼我啊。” 见元滢滢绷着一张柔白脸蛋,不理他的打趣,杨湛生这才正色:“没有的事,我睡的很好,就是晚上太吵,偶尔会醒来。” 夜晚时常响起的尖锐蜂鸣声,从空中投落的炮弹,无不在显示申城已经不安稳了。 杨湛生凝视着元滢滢的眉眼,忽然问道:“你想走吗,我能帮你安排。” 许多申城人都离开了,他们抛弃申城是无奈之举,为得是保全性命。杨湛生心想如果元滢滢要走,他虽然舍不得但总会帮她布置好一切。元滢滢却摇头,她的心中不再茫然,而是变为坚定。无论是为了避免梦境中发生的景象,还是对于申城有特殊的感情,元滢滢都不想离开。杨湛生瞧了她很久,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一时任性随口说的,便捉起元滢滢的手,沿着她的指尖啄着。 “那好,不走,就在督军府陪着我。” 元滢滢拒绝了跟随程秀成离开,得知元滢滢想要留在申城,程秀成下意识地也想要留下。出国任教对他而言是可以轻易放弃的事情,但程秀成还没开口,元滢滢就阻止了他。 她可以仰仗程秀成的爱意,从他的身上得到许多偏爱。只是,事关性命安危,程秀成如果心甘情愿地留下,元滢滢不会阻拦,但他是为了自己改变心意,元滢滢就拧着眉说道:“程先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是因为我才做出留下的选择。人人都说要打仗,留在申城,可能今天还好声好气地说着话,明天就一命呜呼了。尽秋的命太贵重,我肩负不起呢。” 程秀成心中酸涩交加,他重重地点头,答应会好好考虑。即使最后他做出留在申城的决定,也会是深思熟虑,不是因为想要和元滢滢待在一起冲动为之。 杨湛生学诗的时间越发少了,他空闲下来,夺走元滢滢手中的课本,说着:“这些诗歌我已经懂了大半。今天我们换换教学内容,不讲诗歌。” 元滢滢问他:“那学什么?” 杨湛生把通体黑亮的木仓塞进元滢滢的手中,是女士专用的小巧款式,并不笨重。杨湛生站在元滢滢的身后,他的双臂绕过瘦弱的肩头,握住元滢滢的双手。杨湛生从没有当过先生,他的身份是督军、长官,素来是高高在上的,语气严肃令人惧怕。可面对元滢滢,这个他生平的第一个学生,杨湛生软了语气,他贴在元滢滢的耳边,教她如何握紧、瞄准,和射击。 砰的一声,冲击力让元滢滢的手发麻,身子向后仰去。杨湛生扶稳她,松开教导她的手:“自己试一遍。” 他不过教过一次,就让元滢滢自己射击,未免对元滢滢太过放心。但杨湛生就是满怀自信,正是因为他对自己信心满满,才从穷小子成为了如今的督军。而杨湛生不仅对自己有信心,凡是属于他的东西都是世上最好的。杨湛生已经把元滢滢看做了他的人,自然相信元滢滢学过一次,就能轻松射击。 即使退一步来说,元滢滢射击的差劲,可那又如何,总有杨湛生给她兜底。 元滢滢犹豫道:“我?” 她看到杨湛生笃定的神情,心中忽然生出了勇气,扬起手中的木仓,朝着他指向的靶子射去。扣动扳机的瞬间,元滢滢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不敢去看是不是射空了,在杨湛生面前丢了脸。 耳旁响起清脆的鼓掌声音,元滢滢睁开眼睛,看到杨湛生轻轻拍动掌心,站到她身旁。杨湛生毫不吝啬地称赞道:“射中了,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女人。” 李副将把靶子取下来,拿给元滢滢看。只见圆形靶子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孔,不是落在正中心,而是落在边缘处。元滢滢再瞄偏一点,就要脱离靶了。但元滢滢兴奋的脸颊绯红,这是她第二次射击,就得了这么好的成绩,足以可见她不止在作诗上有天赋,连这类暴力的玩意儿,她也是游刃有余。 兴奋过后,元滢滢后知后觉地瞪着杨湛生:“呸,谁是你的女人,又在乱讲话。” 杨湛生把她按在怀里,宽阔的手掌在她身上乱摸乱碰。元滢滢轻声叫着,让杨湛生停下,可杨湛生哪里是乖乖听话的人,他反而越发放肆,倾身而下抵着元滢滢的鼻尖。 “我刚才说错了,你不是我的女人。你是——令我爱不释手的滢滢小姐。” 第253章 电影院大门紧闭,张贴的海报翘起一角,昔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显露出几分冷清。七八岁的小报童手里捏着报纸,扬起声音售卖着。元滢滢买了一份,旁边卖花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小声问着要买花吗。 等元滢滢看过来时,小姑娘忙把篮子里的花儿递给她看。只是鲜花都变得蔫巴巴,没几只新鲜的。这样品质的花是卖不出去的,因此小姑娘下意识地想要把花篮收回。元滢滢从口袋里拿出大洋,放在小姑娘的掌心。她连鲜花带篮子一并买下来,只要小姑娘赶紧回家去。 “可是……花都蔫了,不好看了。” 小姑娘纠结着说出口,她以为元滢滢是没有注意到鲜花萎靡的姿态,在大洋和良心中间徘徊许久,最终选择说了出来。 元滢滢抬起手,摸着她微乱的柔软发丝,温声说道:“我知道,买回去晾干泡茶水喝,正合适。天色不早,赚了钱快和哥哥回家去吧。” 闻言,小姑娘这才放心,她兴高采烈地奔向报童,和他拉着手回家去了。 元滢滢看着手中的篮子,她以为自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只是看到荒凉的街道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心里难免有些难过。元滢滢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家里走去。申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十家店铺开门的只有两三家,元滢滢听到尖锐声音响起,她停留在原地,没有继续走。 心砰砰地跳动着,元滢滢努力平复心绪,回想起杨湛生的叮嘱——他要她遇到动乱时,不要急着往家跑,先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到恢复安稳,她再回家,免得被波及。 杨湛生沉稳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耳侧,元滢滢逐渐没那么害怕了,她看着四周,躲进了距离她最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但很快,又有一个人闪身跑了进来,元滢滢的心顿时悬的高高的,直到看清楚了来人的长相才微舒了一口气。 傅少轩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他父亲做商事会长,平日里得罪了不少人,趁着动乱那些人便对傅家肆意报复,傅少轩也遭遇了几次暗杀,这次的势头最为猛烈。 傅少轩大口喘着粗气,扶着墙壁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等到他转过身时,正对上一双水淋淋的眼睛。傅少轩下意识地垂眸,看着身上的打扮——他的领口敞开,纽扣掉了几颗,七零八落地系着,驼色羊毛西装上沾染了大片灰尘,左一块右一块,像台上唱戏的戏子涂抹的油彩。 过去,傅少轩曾经嘲笑过元滢滢穿的灰头土脸,如今两人面对面站着,元滢滢仍旧是一身简单的学生制服,但却干干净净,手中提着一篮子花,是这灰扑扑的街道难得的亮丽颜色。傅少轩心中悻悻然,他靠着墙壁身子滑落,长腿支起,一副很是疲惫的模样。 元滢滢站的离他很远,将头转到旁边,没有开口询问傅少轩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傅少轩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扯起唇角笑了,他冲着元滢滢说道:“喂,我们还算有缘分,今天说不定要死在一起了。” 傅少轩当然是不想死的,只是这一波暗杀的人来势汹汹,而且他刚才受了伤,再不能跑动,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傅少轩颇为乐观地想着,能够有元滢滢陪着他,临死之前并不算孤单。 闻言,元滢滢轻唾他一口,脸上丝毫不掩饰嫌弃:“要死你自己死,我可要好好地活着。” 傅少轩正要说话,木仓声响起,比刚才距离两人越发近了。傅少轩以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生死关头,他总要护着女人的,尤其是危险还是因他而起。傅少轩跛着脚,走到元滢滢面前,作势要护着她。 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出现在两人面前,他嘴里大肆骂着傅会长的“恶行”,做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模样。傅少轩揉着耳朵,无奈道:“因为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你就要来我杀我。如果你当真正义,不如去从军打仗,还能算得上为国效力。” 男人拧着眉,举起黑漆漆的洞口对着傅少轩:“以后的事情,不必你操心,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性命会在我手中终结。” 眼看着他扣动扳机,傅少轩狂跳不止的心突然变得平缓,他拨弄着纷乱的头发,心中觉得可惜:死都死了,还不让他打扮的光鲜亮丽。倘若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登上报纸,到时他狼狈的模样就要被全申城人看到了。 傅少轩背过身看了元滢滢一眼,见她低垂着脑袋,掌心盖在篮子上,应该是怕极了,连话都没有说出一句。傅少轩试图和男人打商量:“你别滥杀无辜好吧,这女人可是无辜的,你杀了我就好,把她放走。”男人却不同意,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猜测道:“这女人肯定是你的姘头,我放过了她,改日她记住我的相貌,去巡捕房报案怎么办。” 说罢,耳旁响起尖锐的响声,傅少轩捂住左边胸口,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傅少轩睁开眼睛,看到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低头一看,男人正躺在地面,一双眼睛瞪的发圆,像是死不瞑目。 原来刚才开木仓的不是男人。 傅少轩正奇怪响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他转身一看,就见到元滢滢双手绷直,手中握着的木仓还在冒着白烟。元滢滢的掌心在颤抖,因为她虽然跟着杨湛生学过几次射击,用的都是木头靶子,这是第一次瞄准活人。但想到旁边还有傅少轩在,元滢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不能在射击以后露怯,平白让傅少轩笑话。 元滢滢喉咙微滚,指使着傅少轩:“你去看看,他断了气没有?” 尽管元滢滢强做镇定,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傅少轩朝着男人走过去,确定他死透了,才对着元滢滢点头。元滢滢浑身卸掉了力气,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傅少轩连忙上前扶住她,他看着元滢滢的眼神格外专注,让她很不自在。 在傅少轩眼中,元滢滢仍旧是一身简单到穷酸的学生装扮,可她却比傅少轩收藏的最为名贵的宝石还要闪闪发光。 傅少轩心中有遗憾,没有看到元滢滢射击的模样,不过他想着,那姿态肯定是极其美丽的。 等到外面恢复平静,傅少轩才搀扶着元滢滢往外走。元滢滢此刻注意到,傅少轩的腿一瘸一拐,她本不想让他搀扶,只是开过木仓以后,元滢滢的双腿绵软,没有人扶着根本走不动路。 傅少轩暂时留在了元家,元湘梦用莫名的神色打量着他,她以为傅少轩是元清梦的追随者,只是自从傅少轩来了之后,元清梦没有面对追求者的高高在上,而是眼神躲闪,看着很惧怕傅少轩。反而是元滢滢,并没有把傅少轩当一回事。傅少轩待在元家时,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滢滢在哪里”。 他不再叫元小姐,因为家里有三个元小姐,贸然喊出来总不确定是叫谁的,但滢滢只有一个。 傅少轩高高在上的模样,元滢滢讨厌。如今他缠的紧,元滢滢也讨厌。 元滢滢把木仓还给了傅少轩,木仓是她看到从傅少轩身上掉下来的,才捡了起来。如果不是男人不肯放过她,元滢滢也下不了决心扣动扳机。傅少轩摸着勃朗宁,别在腰间小心收好。 对于傅少轩,即使明知道他是商事会长的儿子,元妈妈也生不出喜欢。她记得是因为傅少轩和元清梦纠缠不清,蔡炳春才断然分手。蔡家已经举家离开,元清梦因此伤感了几日,现在神情还懒懒的。但傅少轩在元家,不多理会元清梦,反而缠上了元滢滢。看着傅少轩周旋在自己的两个女儿之间,元妈妈没有立刻把他轰走,已经维持了足够的体面。 直到这一日,元妈妈对着傅少轩下了逐客令,说他们要离开申城,去外省找元爸爸。傅少轩询问着他有没有能够帮忙的地方,例如买车票。元妈妈淡淡回应,这些琐事杨督军都安排好了,他们全家只需要收拾好行李,立刻就能离开。傅少轩听懂了元妈妈的意思,起身告辞,他喊了元滢滢几句,元滢滢待在房间里没有理会他。傅少轩从口袋里摸出一沓子钞票,当作这几日住在元家的酬劳。元妈妈并不接下,她皮笑肉不笑道:“你对清梦多有照顾,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想到当初把元清梦引进富贵场中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因为装饰花瓶的游戏,傅少轩就一阵心虚。这样的游戏他常玩,他捧出来的有申城知名的交际花、电影明星,如今还多了元清梦这一个歌星。只是,傅少轩觉得这种游戏不再有趣,纵然再繁花似锦,最终也要归于平淡,熠熠生辉的宝石再美丽,在紧急关头也只能当作摆设,不能救傅少轩一命。 傅少轩不知道该如何同元妈妈解释,依照他高傲的性格做不出道歉的事,何况傅少轩觉得他没有什么错。他虽然爱玩,但从没有过威逼利诱,都是对方被纸醉金迷晃晕了眼睛,主动找上他。傅少轩热衷于打扮她们,却没有利用她们的虚荣索取爱情或者身体。这是一桩你情我愿的生意,因此即使傅少轩觉得他在元家处境尴尬,也没有低头道歉的念头。 车票、船票是由李副将交到元妈妈手中的。现如今火车站,码头都查的紧,杨湛生安排李副将亲自送人,如此就能省去许多查验的麻烦。 元清梦坚持要穿华丽的洋装,被元奶奶劝了很久仍旧没改变想法。元妈妈见状,打了元清梦一巴掌。元清梦愣在原地,身为家中的大女儿,元妈妈对她向来是疼爱的,没有动过手。元清梦眼中浮现泪花,怔怔地看着元妈妈。 元妈妈为一时失手而后悔,但看着元清梦浓妆艳抹,沉醉在往日的光芒万丈中,又觉得刚才做的对。她扬声斥责道:“你不是去出席什么慈善活动,给人做大使,这是逃难,要投奔你爸爸去!你打扮的光鲜亮丽,是要叫别人盯上,觉得我们元家财大气粗,有油水可捞吗。清梦,醒醒吧,蔡家离开了,傅小少爷对你也彻底断绝了心思。你认识的那些上流社会的人物,到了危难关头,哪个不是自己跑掉,问都没问过你一句,偏偏你还把他们当作人脉资源。倘若没有你妹妹,杨督军怎么会帮忙,我们连车票都买不到,只能留在这弄堂里,等待炮火砸到身上。清梦,别想着过去了!” 听到元妈妈的叹息声,元清梦松开了牢牢攥紧的洋装。见状,元奶奶和元湘梦连忙给她套上灰蓝色的长袖长裤,再用灰色围巾遮挡住脸。装扮之后,任凭是谁都辨认不出,眼前的女人是赫赫有名的歌星元清梦。 元妈妈连拉带拽地把元清梦带上汽车,柜子里元清梦漂亮的旗袍、洋装,都被元妈妈吩咐不许带上。她担心元清梦看到那些东西触景生情,在路上又开始发了疯症,连累一家人。 元滢滢在火车站为元家人送别,元妈妈避开李副将,劝着元滢滢一起走。元滢滢摇头,只说自己要留下来。留在申城成为了元滢滢的执念,轻易不能动摇。 元妈妈无奈,只能嘱咐她注意安全,等到太平了一家人肯定会团。 元湘梦欲言又止,最终把猜测的话说了出来。她问道:“是不是杨督军要求你留下,才肯送我们走?” 元湘梦想着,假如真是这样,她……她是没有骨气的,当然想要去投奔元爸爸。只是,她不能当作完全不知情,享用元滢滢用安危换来的车票,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元湘梦不喜欢元滢滢,但她读过书,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即使元滢滢是元湘梦讨厌的二姐,但她是为了元家人做出的牺牲,元湘梦就必须记得,等到有机会报答回来。 元滢滢摇头:“不是,我是自愿的。” 元湘梦看她神色不像是说谎,腹诽元滢滢是个怪人,她总是看不懂她。 元湘梦承诺道:“不管怎么样,你总是帮了我的,我会记得。” 元滢滢笑了,脖颈戴着的米色围巾衬得她格外温柔:“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元湘梦气恼,哪有人张口闭口就要马上报答的,但看在快要分别的份上,她没有和元滢滢争吵:“等到再见面,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我就告诉你。” 第254章 申城的天逐渐变得寒冷,今天尤甚。元滢滢缩在沙发里,用大红羊绒毛毯把整个身子裹住,只露出白嫩的一张脸。 督军府安装的有壁炉,如今也打开了,橘黄带着淡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元滢滢的脸颊上。她从厨房弄来地瓜芋头土豆,扔进火光中就放任不管,只等着烤熟了再拿出来。 杨湛生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元滢滢慵懒的姿态。毛毯把她整个人都完全遮盖,杨湛生通过毛毯拱起的弧度隐约猜测出元滢滢此刻的躺姿——她应该是侧身躺着,双腿并拢,身子像一只龙虾般微微蜷缩着。杨湛生走近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被火光一熏,顿时烟消云散。他脱下外套,搭在衣架上。 杨湛生刚坐下,就被元滢滢柔声指使着:“喏,你去看看烤熟了没有。” 杨湛生就坐在了壁炉前面的凳子上,拿起漆黑的铁钳拨弄着火中的芋头。凳子很矮,杨湛生两只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微微敞开坐着。火光的热气蒸腾在杨湛生脸上,让他生出熟悉的感觉。在没做督军前,杨湛生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冬天冷的受不了的时候,他偷过别人家的地瓜点了火烤着吃。地瓜是不顶饱的,杨湛生往往不剥皮,狼吞虎咽地吞进肚子里,三两口就吃光了。杨湛生没觉出地瓜的味道,只觉得嘴里甜滋滋,但肚子仍旧是瘪的。 杨湛生已经许久没吃过烤地瓜,他愣了愣神,听到元滢滢的催促声音,才忙把烤的外皮焦黑的地瓜芋头土豆翻出来。 元滢滢只伸出一只手指戳着,刚烤熟的地瓜外皮带着灼热的烫感,她轻呼一声,捂着手指吹气。杨湛生是不怕烫的,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皮糙肉厚的缘故,没几下就扒掉了皮,露出红灿灿的地瓜肉,递到元滢滢嘴边。 地瓜还散发着热气,元滢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点点头:“还挺甜的。” 喂元滢滢吃了几口,她就没兴趣了。杨湛生毫不介意地把剩下的地瓜全部吃光,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地瓜皮。元滢滢看着,秀气的眉毛拢起,说着“粗俗”。杨湛生没解释,他有意在元滢滢面前收敛,倘若没有元滢滢盯着,他连皮带肉都能吃干净,到了那时,元滢滢恐怕要说他是未经开化的野人了。 第199节 杨湛生想起地瓜的功效,突然俯身贴在元滢滢耳边,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不该吃的,淑女们都不应该吃地瓜。” 元滢滢好奇问他为什么。 杨湛生眉峰绷紧,嘴里说出三个字:“会泄气。” 元滢滢拧眉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待反应过来,顿时脸颊绯红,伸出脚轻踢着杨湛生的胸口,说着他真是粗俗不堪。杨湛生见她果真动了怒火,这才连声保证,再不会拿这种事情取笑。元滢滢抿着唇不理会他,杨湛生在旁边温声道歉。元滢滢觉得他奇怪,杨湛生似乎很热衷于惹她生气,再想尽办法让她消气。元滢滢不理解,既然知道哄她很难,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惹怒她嘛。 窗上覆着淡淡的白,杨湛生起身走了过去,他凝神看了很久,扭头说道:“下雪了。” 元滢滢连鞋子都忘记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只见晶莹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元滢滢转身,翻找出一本书,她指着上面的内容让杨湛生看:“你瞧,这首就是写雪景的,快要把人融化的壁炉,洁白无瑕的雪花……是不是和现在的景色一样?” 杨湛生看着她只穿了米色短袜的脚,俯身把元滢滢拦腰抱起。他把元滢滢放在膝上,像哄小孩子一样给她穿鞋。 杨湛生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抱她,碰她,经过元滢滢提醒许多次都不改,元滢滢只能任凭他去了。她手中捧着书,柔声念着有关雪景的诗歌,而杨湛生弯着身子给她穿鞋。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极其郑重:“真的要打仗了。” 元滢滢皱着眉,问他会赢吗。话刚问出口,元滢滢就回忆起梦境中申城也经历过动乱,他们肯定是赢了的。只是怎么赢的,有关这段记忆却是模糊不清,任凭元滢滢怎么想都回忆不起来。 杨湛生挑眉:“当然,肯定会赢。” 元滢滢微舒一口气,即使梦境中有预示,但得了杨湛生的准话,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杨湛生褪掉靴子,和元滢滢一起挤在沙发上。沙发足够宽阔,坐元滢滢一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加上杨湛生就显得拥挤。杨湛生展开毛毯,披在两人身上,他问元滢滢,怕死吗。 元滢滢用胳膊肘推着他,没推动:“当然怕。” 她胆子不大,怕流血,怕死亡。 爱好文学的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元滢滢也不例外。她偶尔发呆的时候,会幻想着人死亡以后将要面临什么,是像圣经所说的,好人上天堂,坏人去地狱,还是民间传说的喝孟婆汤,开始下一世的轮回。元滢滢想不透,只要想到死亡,她的脑袋里就一片空白,心中产生本能的畏惧,因为她担心自己死后,哪里都不会去,她会彻底被遗忘,和秋天的落叶一样,化作尘土,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元滢滢畏惧思考关于死亡的话题,因此她选择了逃避。但元滢滢清楚,在如今的世道稍有不慎,她就会一命呜呼。即使元滢滢再不想死,但如果炮弹落下,她连哀求的机会都没有,可能是短暂的一秒钟、两秒钟,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就会失去意识,成为一具尸体。 但元滢滢扬起脖颈,盯着杨湛生瞧,她心想杨湛生和自己肯定不同,他爬到督军这个位置上,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怎么会害怕死亡。 元滢滢便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怕,因为你胆子大,不比我……” 元滢滢说这话时,酸里酸气,她似乎是想明白了,杨湛生故意拿死亡的事揶揄她,又要惹她生气。但杨湛生却摇头,语气低沉:“我怕的。” 元滢滢抚着他的下巴,问道:“你真的害怕?” 杨湛生回答的认真:“当然,死多疼啊,我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么不怕死。之前就怕,可我只能去争去冲到最前面,战死总比饿死,穷死要好多了。当了督军以后,也怕,只是我不能做懦夫,让别人替我挡子弹,自己像个窝囊废一样躲在他们后面,即使活下来也没面子。现在看着你,我更怕了,因为你这么美貌,我如果死了,你有良心替我守两年,但架不住其他男人的热情追求,最后总要嫁人的,因此我更怕死了。只有我活着,才没有人能够把你抢走。” 他说话的时候,元滢滢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杨湛生口口声声说着怕死,目光却很是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元滢滢听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杨湛生怕死,但他不会因为害怕就做逃兵,该去的战场他仍然要去。 元滢滢抬起身子,亲了杨湛生的下巴一口。她抽身离开的时候,杨湛生却按住她的肩膀,深深吻了下来。元滢滢感受着热烈急切的吻,有灼热的手游走在她的后背,即使有旗袍阻隔,但杨湛生的掌心炙热,仿佛只要他想,下一刻就能撕破衣服,毫无阻隔地贴在雪白绵软的肌肤上面。 “滢滢,滢滢……” 杨湛生不停地唤着元滢滢的名字,每一句都是不同的语气,叫的元滢滢耳根酥麻。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伸出手想要推开杨湛生。但杨湛生却捉住她纤细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脏的跳动节奏通过掌心传递着,杨湛生松开元滢滢,唇边沾染了银色丝线,他怜爱似地吻着元滢滢的耳垂,问她听到了吗。 “是因为你,才跳动的这么厉害。” 头脑昏昏涨涨的,元滢滢来不及思考杨湛生说的话,只是拼命地喘气。分明卖力气的是杨湛生,但出汗的却是元滢滢。 杨湛生吻她的脖颈,她被迫扬起,身子后仰,露出精致流畅的线条。柔软的发丝微乱,被汗水打湿,黏在雪白的脖颈。杨湛生吻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在绵软的肌肤落下深切的红痕。 杨湛生仰面倒在沙发上,他双手一提,元滢滢就顺势坐在他的大腿处。杨湛生拉着元滢滢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从耸起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张开的唇。纤细的手指滑到杨湛生的唇边时,他张开嘴巴,轻咬着嫩白的指尖。牙齿缓缓向下,杨湛生在手指的中部指节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他举起元滢滢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看,突然说道:“你看,这像什么?” 元滢滢盯着牙齿咬出的痕迹,围在手指周围的一个圆圈,脱口而出道:“像……戒指。” 杨湛生不知道从哪里取来的戒指,在元滢滢话音落下的瞬间,把闪烁着亮光的戒指套在她的手上。戒指中间镶嵌着圆润的红宝石,周围镀上一层碎钻,款式看着很是时髦。杨湛生是不喜欢西洋人的礼节,结婚送钻戒在他看来无用,杨湛生心想,钻戒哪有金戒指好看。如果要杨湛生来选择,他更想要送元滢滢满满一屋子金条,肯定比钻戒更闪。只是杨湛生是求婚的人,他的偏好没有意义。 但杨湛生选择了折中的办法,西洋人送钻戒的礼节他会做,只是金条他也要送。 虽然杨湛生对钻戒有些嫌弃,但看着元滢滢闪闪发亮的眼睛,他心想,西洋人的规矩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想到这,杨湛生按照演练好的动作,他单膝跪地,执着元滢滢的手:“我最怕的是死,因此性命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除了你,谁都不可以拿走。因此我肯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不叫你做寡妇。” 元滢滢嗔他:“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杨湛生吻着她的指尖,神态虔诚:“你不止有我的命,还有我的一切。” 他没有问元滢滢是否同意了他的求婚,他笃定元滢滢不会拒绝。毕竟杨湛生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好,即使元滢滢看中了别人,也没有人能够抢得过他。 杨湛生开始畅想着太平以后的日子,他知道元滢滢喜欢写诗,却从来没有在报纸上刊登过。杨湛生让元滢滢安心地留在督军府,好好写诗,等到申城恢复原状,他要让每一家报社都刊登元滢滢的诗作。 元滢滢不信,问他:“报社不同意怎么办?” 杨湛生满脸严肃:“那就崩了他们,崩到同意为止。” 他最是了解那些报社的人,看着嘴硬实际怕死的很,一吓就会立马同意。 元滢滢捶着他的肩:“你真是野蛮,是个无赖。” 杨湛生任凭她打,嘴角勾起:“我是无赖,只要你情愿做无赖的夫人。” 第255章 杨湛生要离开了,临走前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元滢滢。外面实在乱的很,即使督军府有守卫,杨湛生担心有一天这些守卫也靠不住,会有恶人强行闯进来。因此,杨湛生带着元滢滢来到他的房间。 他推开床,手掌在木制地板上摩挲着,动作格外仔细。在触碰到细微的凸起时,杨湛生突然停下,他手掌一拉,原来这块地砖竟然是活动的。元滢滢站在他身旁,探着脑袋往下面看去,只见底下藏着一方地窖。 杨湛生点燃蜡烛,用手举着往下走,他拉着元滢滢的手缓缓走下台阶。杨湛生接连点燃了三根蜡烛,直将地窖照耀的亮如白昼。元滢滢这才看清楚了周围,这里没有像寻常的地窖一样储藏着蔬菜、酒坛,而是各色整齐的家具,装饰布置俨然和地面上的督军府无甚差别。 杨湛生担心元滢滢,他虽然教会她用木仓,但总不能时刻守护在她的身边避免一切危险。杨湛生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主意——他在督军府的地窖里为元滢滢铸造了一个世外桃源,这里应有尽有,有晾干的蔬菜瓜果干,和向地底深处挖通的井。如果不是时间有限,杨湛生会在地窖里通上电,安装电灯电话。不过现在也好,他准备了足够多的火柴蜡烛供她照明。 身为督军,杨湛生必须要参加到战争中去。但他觉得,有自己一个人冲在前方就已经足够,元滢滢无需暴露在危险中。只有元滢滢的安全被保证,杨湛生才能毫无挂念地去打仗。 杨湛生嘱咐她:“等外面乱的不成样子,你就躲进地窖,从里面上锁,这样谁都不知道你藏在这里。直到时局安稳了,你再打开门走出来。这里储备了足够多的粮食,又有水,你最爱看的诗集我也买来了,满满一柜子,足够你看上半年之久。” 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唯恐说漏了。元滢滢突然打断他的话:“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湛生揉着元滢滢柔白的脸,笑着说道:“当然是打赢了以后。” 他把元滢滢抱在怀里,紧闭双眼以更加清晰地感受面前的温暖。元滢滢难得模样温顺地任凭他抱着。 “你可别忘记了学诗,等你回来,我可要检查的。” 自从动乱以后,杨湛生学诗的进度就耽搁下来。他本就不是文化人,学诗不过是追求元滢滢的时候打的幌子,如今人已经是他的了,杨湛生不必继续折磨自己学诗。只是杨湛生没有明说,元滢滢只凭借眼睛是看不出来他内心的不情愿,她谨记着当先生的职责,想着既然当初杨湛生说,他已经完全学会了,那便等他回来,让他亲自做一首诗歌来看看。 杨湛生看她小脸绷紧的模样,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但还是笑着答应了。 “滢滢,你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相比于打仗,我更烦恼的事情出现了。” 元滢滢轻拍他两下,让他不要胡说,怎么落在杨湛生口中,写诗比上战场还要可怕。 杨湛生要走这日,抱了元滢滢很久。就在元滢滢以为他不会松开自己时,杨湛生理智地分开了两人,他扯唇笑着,在元滢滢柔软的唇上轻啄两口:“等我回来,我们要举行申城最声势浩大的婚礼。” 元滢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他脚步坚定,身形高大,从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元滢滢突然感到难过,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阴沉沉的,几乎被黑压压的乌云全部覆盖。元滢滢揉着发酸的眼眶,小声抱怨着:“我才不做寡妇,你要是不及时回来,我就……” 就怎么样,元滢滢却是说不出来了。 杨湛生离开不过一十天的日子,申城越发乱了,有人趁着黑夜闯进督军府,还好最后被守卫抓住。白天元滢滢心不在焉,到了晚上她走到卧室,学着杨湛生的模样移开床,走进地窖。 她点燃蜡烛把地窖照明之后,才在地窖口落锁。听到锁发出的轻轻咬合声音,元滢滢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她给督军府的守卫留了信,只说自己思念杨湛生,便离开去找他,因此守卫们不会因为元滢滢消失不见而慌张。 元滢滢把芋头干之类的东西,用炉火又烘烤一遍,烤的酥脆发软,送进嘴里,味道算不上美味,但足够果腹。元滢滢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她只是偶尔从地窖口听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像是在找什么人。元滢滢将耳朵贴近,凝神听着,只听到外面叽里呱啦地说着外国话。元滢滢听不真切,她突然想起程秀成,倘若程先生此刻在这里,定然能把外面人说的洋话都翻译出来,毕竟程秀成虽然是国文老师,但外语也极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元滢滢打开收音机,听到里面滋滋响的电流声,最终连接上信号。 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着:“……下面是尽秋小姐的新作,为得是祈祷战争早日胜利,重新恢复和平——” 元滢滢的心头发颤,她听完了尽秋的新作,是和之前浪漫唯美的作品完全不同的风格,像春天的太阳,只是单纯地想到就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这首诗丝毫浪漫都无,元滢滢却很是喜欢。她摸着收音机,轻声说道:“程先生写的真好。” 元滢滢在地窖里待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厌烦去记忆时间。她听到地窖口传来的声音,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只是谁都没有找到元滢滢的藏身之处。 直到这日,元滢滢从收音机里听到欢呼声,知道申城已经恢复太平,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锁。 督军府一片混乱,到处是破碎不堪的桌子椅子。元滢滢走了出去,明亮的日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元滢滢抬起手,遮挡着眼睑,好半天才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她缓步走下台阶,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元滢滢来到街上,同样是荒凉的景象,店铺都紧关着门,只是路上却架起了小摊,卖着针头线脑,小吃点心,渐渐地有了几分人气。元滢滢拉住经过的人,询问他要找打仗的人,该往哪里去。 那人给元滢滢指了路,叹息道:“你要找的人,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这年头死个人常见……” 元滢滢站在原地,陷入茫然中。她手指微动,元滢滢抬起手,看着手指上佩戴的戒指,她偏着头说道:“还活着吗?” 倘若杨湛生死了,元滢滢心想,她肯定不会为对方哭泣,毕竟杨湛生承诺过她要安全回来,最终却欺骗了她。 元滢滢感觉脸颊湿湿的,抬起手却摸到了泪水。她轻吸着鼻子,埋怨着杨湛生:“混蛋,无赖。” 分明离开前,杨湛生缠的她那样紧密,让元滢滢也逐渐习惯了杨湛生的靠近。如今他突然走了,生死不知,元滢滢竟然生出极大的恐惧。她的家人、好友都不在申城,如果找不到杨湛生,元滢滢就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在申城艰难地活下去。她自然可以继续住在督军府,可要是有人来轰走她,元滢滢也说不了一个不字,因为她从未和杨湛生办过婚礼,没有人会承认两人的关系。 一想到自己要颠沛流离,虽然身在故乡,却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凄凉处境,元滢滢不禁悲从中起,再也忍耐不住泪意,扑簌簌地掉落泪珠。 身后响起轻声的叹息:“哭什么?” 元滢滢诧异地转身看去,只见她刚才还以为“死了”的杨湛生,正站在她的面前,脸颊带着无奈的笑容。他身上的军装不知道穿了多少次,已经发白褪色。杨湛生额头裹着纱布,瞧着是受了伤,只是元滢滢看着他浑身上下,没有缺胳膊少腿,顿时感到庆幸。 杨湛生冲着她张开手臂:“滢滢,来抱抱我。” 元滢滢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杨湛生闻着她发丝的气息,将吻落在她的额头,多月的思念喷薄而出,让杨湛生牢牢地攥紧元滢滢的手腕,一刻都不愿意松开。元滢滢一句话都没有问,杨湛生却始终在说着。他说,战打赢了,他再不必离开元滢滢身旁,而申城马上就会重建,不出半年就会恢复到往日的繁华景象。 他吻着元滢滢柔软的耳朵,轻声问她:“有没有想我?” 元滢滢摇头,但见状,杨湛生反而笑了,他才不相信元滢滢一点都没有想他。 元滢滢摸着杨湛生额头的纱布,问他疼不疼。 杨湛生本想着卖惨惹元滢滢心疼自己,只是他看到元滢滢担忧的神色,便转了话风:“早就不疼了。” 杨湛生心想,元滢滢留在地窖里几个月,猛然走出来宛如惊弓之鸟,万一被他吓着了可不好,自己还是如实说,至于讨元滢滢心疼的机会,以后有的是,不必急于一时。 纤细的腰肢被收拢,杨湛生揽着她的腰往督军府的方向走去。路边的报童格外敬业,日子一太平立马在街上兜售报纸。 他扬起声音喊到:“尽秋为战争得胜新做赞歌——” 闻言,元滢滢要了一份报纸,等到读完了尽秋的诗,她才后知后觉的觉出不对劲。元滢滢偷偷觑着杨湛生的脸色,只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元滢滢心中充满了“完了”两个字,她在杨湛生面前冒充过尽秋,之后两人独处也没有说出过实情。但如今已经是隐瞒不了,毕竟尽秋在战争期间仍旧在不停写诗,这明显是守在地窖中的元滢滢所做不到的。 元滢滢吞吞吐吐地说着真相:“其实,我不是尽秋,程先生才是的……” 腰肢被收的更紧了,元滢滢的脸贴在杨湛生的胸膛,能够听到他闷声的笑。 “哦,这个我早就知道。” 元滢滢顿时睁大眼睛,质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明明我伪装的很好,一点破绽都没有。” 杨湛生避开她的视线:“字迹,写作风格都不一样,很轻易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