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因为你是你》 第一章 午后,我一路小跑步抵达约定的咖啡厅,推开大门,沁凉的冷气与醇厚的咖啡香瞬间将我包裹,将方才街头的燥热隔绝在外。我气喘吁吁地拿起手机确认时间,指尖还带着快步过后的细微颤抖,幸好,准时抵达。 环视店内,正当我因寻不着客户的身影而感到疑惑时,手机萤幕亮起,他传来会晚到十五分鐘的讯息。 对我而言,等待并非难事。人生中多的是需要等待的时刻,区区十五分鐘又算得了什么? 我转身走出店外,湛蓝的天空像一块毫无杂质的蓝宝石,乾净得令人惊艷。原本因赶路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逐渐舒缓。我走入阳光中,任由炙热的阳光洒落全身,那股温暖使人忘却了烦恼。 「立媛!」 客户的呼唤,将我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原本告知晚到十五分鐘的客户,其实只迟到了五分鐘。我收起愜意,迅速掛上专业地微笑,开啟了工作模式。 两小时后,当我结束洽谈,踏出咖啡厅时,天空却已乌云密佈,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周围光线瞬间暗淡。 这瞬息万变的天气,真是令人难以捉摸。我走向停车处时,磅礴大雨已然倾泻而下,雨势又急又快,让人措手不及。没带伞的我,只能缩着脖子用最快的速度衝进车内避雨。 我望着被雨滴刷洗而模糊不清的前方、听着雨滴急促敲打车顶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竟意外地发现,这片雨幕仿佛是个天然的屏障,隔绝了我与城市的喧嚣。我不禁怔怔出神,沉浸在这片雨雾之中。 此时,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断了我的放空。它粗鲁地将我拉回现实。我凝视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内心涌起一阵抗拒,在接与不接之间挣扎犹豫。最终,基于职业的责任感,我深吸一口气,用温和且充满活力的声调接起电话:「林小姐您好,您找我啊?您请说。」 我客气地问候,但电话那头的林小姐毫无寒暄之意,劈头就问:「何小姐,我的房子最近卖得如何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她的语气夹带着不满与急切。 「林小姐您好,最近我们也带了好几组客人看屋,但市况比较混乱,买方决定速度比较慢,他们都想多看看、多比较...」我耐心地与林小姐解释,试图安抚她那焦灼的情绪,同时与她分享最新的成交资讯,使她重拾信心。 十五分鐘后,结束通话。但准备放回包包的手机又再次震动。 我接连应付了三通电话:有买方询问是否可临时看屋、有买方询问贷款相关问题、也有屋主欲调整开价,我一一应对,直到口乾舌燥。 这场午后雷阵雨,就在我忙乱的电话往来中匆匆收场。窗外天空逐渐放晴,阳光重新温暖街道,仿佛外头的一切都已豁然开朗;唯独我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那些焦头烂额的交涉中,隐隐作痛。 雨停了,天晴了,我的忙碌依然持续着。 我带着些微无奈且尚未调适好的心情回到店里,高效地处理完工作,打算下班回家看漫画放松时,手机却又像是不甘寂寞般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并有礼貌地说:「您好。」 「你好,请问你是何小姐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带着询问的试探。 「我是,您请说?」 「我想请问一下,现在天空之城的房子大概可以卖多少?」 听到她提到社区名称与询问行情,我体内的工作雷达瞬间开啟。这是一个潜在的卖方,在房仲的视角里,这类询价往往是得来不易的委託机会。我迅速在大脑资料库中检索该区的行情,原想下班的疲惫也被这职业性的兴奋感取代。 与这位屋主深谈了近十五分鐘后,我决定乘胜追击:「还是我等等先准备一下您房子的资料,然后去社区找您,我们见面聊比较清楚?」 「哦好,也可以,我已经在家了。」屋主答应得爽快,语气温柔得令人意外。 「好的,等等见。」 对于积极的业务来说,机会上门时,下班永远是次要的。 我曾想过,为何我只要工作讯息跃入眼帘,就像被制约的机器,非得立刻处理。为什么我无法先放着、等上班再说?或许是因为那些未完成的事项,会像一根细小的刺紥在心头,若不拔除,那隐隐的焦虑感会让我根本无法安睡。对我而言,立刻解决问题,才是唯一的安寧。我想,我大概就是天生的业务命。 晚上八点,我准时抵达屋主家。这位屋主热情且感性,从装潢细节聊到社区的人文趣事,字里行间透着对这间房子的深厚依恋。两个小时飞快流逝,直到签完委託书,我才惊觉时间已晚。 「我回去赶快做资料,会先推荐内部同事,进度都会line跟您回报哦~」 屋主说:「好的好的,认真的小妹妹,房子就麻烦你了。」 当我踏出她家大门时已是晚上十点。虽然今天无缘与漫画见面,但至少有签到委託,对我来说一切还算值得。 一回到家,门都还没关好,耳边就传来老爸冷硬的碎唸声:「又工作到这么晚,每天把家当旅馆,回来只是睡觉。你这个工作不行啦!这样没有生活,没有健康、什么都会没有。跟你说了多少次,又不是赚很多,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你什么时候要换工作?之前不是答应我会评估看看吗?没看到你有在动作啊!」我爸夹带着不悦的语气,像是一捲录好音的卡带,在客厅循环播放着千篇一律的责难。 「我不会累啊!」我机械式地反驳,直接走进厨房倒水喝,试图用冷水压下心头涌动的燥火。 「还说没有!现在都几点了!」他紧跟在后,音调逐渐拉高,步步进逼。 刚刚在客户家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与体力,此刻我的嗓音乾枯,根本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我不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他不放弃地追问:「我在讲话,你是不用回应的哦!我是你爸耶,到底有没有在听!!!」 他越来越高的音调与越来越大的声音,让我更加心烦意乱。不想吵架的我耐着性子,压抑着情绪说:「爸,你讲的这些我都会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有在听,也会自己看着办。至于工作,我希望你尊重我,可以吗?不用每次我晚回家都像录音机一样一直重复。」 我的解释显然成了火上浇油,使他更生气。他像骂小孩一样大声训斥,脸上的怒气在黄昏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以为我想讲哦,如果我讲一遍你听进去,我需要这样一直跟你讲吗?我也很不想再讲好吗?你就是不听啊,你如果听话不就好了!」 我觉得胸口有一股灼热的情绪快要炸裂,终于忍无可忍,脱口大喊:「我已经很累了,我都说了,工作的事情请尊重我,我会自己决定!就算你讲一千遍,一万遍又怎么样?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我已经三十岁了,难道连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的情绪失控了,语气与态度自然也不好,但我真的快被这份令人窒息的关心逼疯。我转身回房间,关上房门,不想再去理会这个思想古板,拿着「为我好」的利剑,戳刺、勒紧我心头的人。 门外,老爸被激怒,也不管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用力敲着我的房门大吼着:「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我出来,我养你到那么大,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我有这样教你吗?你这什么态!度!!」 他真懂得如何让人產生罪恶感,懂得如何让孩子投降,进而听话。这招在我未满三十岁以前或许有用,但现在,我只想远离这个在门外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的人。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哥哥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积压的委屈终于溃提:「哥~」 「又吵架了?」哥哥的声音透着无奈,却也有早有所料的平静。在他眼里,我与老爸的争吵或许早已成了家中的日常。 我将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衝突简短转述给他:「我可以理解他,毕竟他的观念里,钱赚再多也比不上家庭时光。但我还是希望他尊重我,而且我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家庭,是他三不五时这样咄咄逼人叫我换工作,我才更不想跟他相处...。」 哥哥安抚着我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消消气。爸爸脾气你也知道啊,我会再找时间他说说。」 其实哥哥很辛苦,明明远在台中生活,却成了我与爸爸情绪火药库唯一的传声筒与调解员,我隔着电话都能想像他揉着太阳穴的模样。 掛断电话,我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房间地板上,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明明已过而立之年,我却依然困在原生家庭的禁錮里,渴望摆脱,却又不敢真的彻底自私。这种矛盾像一条拉紧的橡皮筋,勒进血肉,隐隐作痛。 我的老爸虽然思想古板又爱碎念,但他确实是个负责且顾家的男人,这点与我的亲生母亲截然不同。哥哥曾说过,妈妈是个事业心极强、有着自己目标要追寻的女人,所以她拋下了我们,离开了爸爸。但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从未深究。毕竟我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甚至连她的长相,在脑海中也只剩下一片虚焦的空白。 此时,手机的震动声再次切开了我游离的思绪。萤幕上显示着客户的讯息,让原本就疲惫的心头又叠加了一层烦躁。这一刻,我真的好想放空一切,假装没看见,明天再说。 睡前,我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那是小时候爸爸陪我贴上的,曾经,这些光芒是我对他依赖的象徵,那时的我们亲密无间;没想到时光荏苒,现在我们之间竟隔着一道看不见、也触不到的隔阂。我并不是不爱老爸,正是因为爱他、在乎他,才如此渴望得到他的支持。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尝试沟通,最终的句点总是落在剧烈的争吵上。每当他像刚才那样疯狂指责时,我就会陷入一种自我厌恶的漩涡,甚至会在那瞬间遗忘,他是我最爱的人。 有时我也会埋怨哥哥。自从他婚后搬去台中,我与爸爸间便少了他这座沟通的桥樑,我们的摩擦便成了家常便饭。 我盯着星空,思绪不停打转。这城市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人已下班,脑袋却依然不下班疯狂运转着。我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不知折腾到几点才进入梦乡。 梦境中,我独自划着一叶轻舟。划累了便停在湖心悠然地煮起一杯热咖啡,醇香在鼻尖縈绕;我垂下钓竿,与时光对峙,静候那份难得的悠间。周遭出奇的静謐,唯有远处风穿过树林的颯颯声,与偶尔掠过的鸟鸣。 船下的湖水呈现半透明的翡翠色,湖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脸庞。正当我讚叹着这湖水的清澈与淡绿色的美丽时,忽然间,湖面猛然炸开,一隻张着庞然大口与尖锐利牙的兇恶鯊鱼衝破平静,带着足以毁灭一切都戾气,直衝向我。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而起。 原来是梦。原来连在虚幻的梦里,想拥有愜意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下,始终藏着随时将我吞噬的焦虑。 昨晚听完老爸的嘮叨,今早紧接着听主管的嘮叨,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这种时候,唯有来杯咖啡,让那股苦涩强行唤醒我迟钝的感官,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难怪咖啡早已成为现代人生活必需品。 我啜饮着咖啡,以最快的速度将情绪校准回工作模式,开始联络客户:「陈小姐您好,我是立媛,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是要跟您报告一下房子...。」 我一通接着一通。这时,哥哥也加入我忙碌的电话中:「媛~我刚打给爸了,我叫他不要一直碎念你,工作的事情让你自己决定。」哥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透着兄长的担忧,「他是说,他希望你有时间多陪陪他。多赚这三万、五万他觉得都是小钱啦,家人才是一辈子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哥没有一定要你怎么样,但我更希望你是开心的,知道吗?」 他停顿了一下后,随即拋出个提议:「你看要不要来我们公司的台北分部,最近有个设计师的职缺。」 「薪水多少?」我冷静地切入重点。在这座城市生活,梦想是昂贵的,而我最在意的是薪水。我太了解那些安稳背后的代价。 我不想要那种可以预见天花板的平庸。我寧愿辛苦地做业务工作,但至少努力后的果实相对较多。这些话我不用说,因为我哥听到都会背了。他放弃说服我,只叮嚀我照顾自己,便结束了通话。 我哥,三十五岁,是游戏公司的工程师,他与嫂嫂在台中生活,育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了,我们通常是两个月才会见到面。 我收起那抹无奈,来到客户家门前。前来应门的是他们的小女儿,这对年轻夫妻存够了头款准备买房,我带他们看了三个月的房屋。我很喜欢这家人,他们给予的尊重,让处在高压环境中的我感到一丝温暖。 「阿姨,这个给你吃,很好吃哦。」小女孩每次见面时,都会把她觉得珍贵的小东西送给我,我知道那是她单纯的心意,这让我感到无比窝心。这次也不例外,她笑瞇瞇地递给我一颗得来不易的小糖果,像是递给我一份纯粹的信任。 「谢谢你~」我接过糖果,心中暗自期许:愿你永远保持这份纯真。 我与客户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逐渐凝重。我面有难色地摊开市场行情,直白地切入事实:「您们也知道,现在这种房型在市场上很抢手,您出的价格对屋主来说没有太大吸引力,他可能寧愿等下一组,也不愿跟您们谈耶!」 「立媛,麻烦你尽量帮忙谈,你也知道我们也有小孩,也要预留一些钱装潢...。」太太眼神真挚,态度诚恳地说。 「我会把您们的情况跟屋主沟通。但比较现实的是,对屋主而言,最后还是回归价格。您们若真想买到,恐怕还是得有加价的心里准备哦~」 我属于直接型业务。庆幸自己是女生,这让我的直白少了一份攻击性,多了一份中肯。在金额庞大的房地產交易里,屋主惜售,买方求廉,是永恆不变的人之常情。面对那些对价格硬如磐石的屋主,我也早已习以为常。 买方出价后,我的忙碌程度会更上一个层级。就在我联络负责该案的a同事商讨洽谈细节时,手机里的插播声像永不间断的鸣笛,在耳膜边缘反覆试探着我的耐性。我瞥了一眼手机萤幕,是屋主吴太太狂打。 我一结束通话,还没来得及调整紊乱的心情,屋主吴太太的名字再度跃上萤幕。我认命地接起并客气地说:「嗨!吴太太您好,不好意思啊,刚刚在电话中,什么事啊?」 「我跟你说哦,你之前帮我找的那个租客,今天都已经十号了,他还没缴房租耶!他怎么这样啊,当初给他方便让他先搬,现在付房租还不乾不脆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啊!」吴太太气噗噗地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不满。 「我来帮您催他一下,也许他是忙忘了,我问问后再跟您说。」我心平气和地说,想要就此结束话题掛掉电话。 但吴太太显然正处于情绪的高点,继续说:「帮我催一下,不要每个月都要查,很麻烦耶。当初是透过你们帮忙找的租客,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你们能帮什么吗?还是就只能等他付吗?我不能叫他搬走或没收押金?他已经违约了!」 我瞄了一下手錶,五点,我与另一位客户约六点带看,资料都还没印,心焦如焚。我快速地回到车上,改用免持通话:「吴太太,我现在赶着去带看,晚点回到店里再跟您说明这部分可以吗?」 「你先大概跟我说一下啦!」她坚持着。 我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押金的用意,以及为何不能请锁匠开门等行为。然而我的说明不但没有让她气消,反而点燃了她的歇斯底里,她不断碎念台湾对房东不公平,偏袒承租方。 我心想,跟我抱怨又有何用?但即使心里烦躁,我依然保持专业的礼貌继续说明:「是啊,毕竟法律是保护弱势的,租客是属于弱势方,不过您还是可以用合法管道催讨的哦!」 「我先帮您跟租客提醒匯房租,或许他只是忘记了...。」我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告诉她我会再帮她询问承租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掛掉这通令人身心俱疲的电话,匆忙地赶去与六点看房的客人会合。 晚上七点,带看结束。客户对刚看的几间都不考虑。身为积极的业务,儘管此时的我已飢肠轆轆,仍不愿放弃。我发挥本能,重新筛选物件,并向他提议加码带看。 惊喜的是,他看完竟有考虑我临时配的这间房子,并表示改天白天带老婆来復看。 这一刻,眼前的黑暗似乎是透进了一点点有机会成交的曙光,疲惫感也随之减轻了些。身为业务,除了积极,真的还是只有积极。 我拖着饿扁的肚子与疲惫的身体回到店里,迅速完成今日的工作报告与待办事项的安排,打卡时已是晚上九点。 平常若懒得想晚餐,我最爱回家吃爸爸煮的家常菜,身为退休厨师的他,厨艺好得没话说,即便是剩菜,那滋味也绝不输外面的餐馆。但今晚,为了避开跟他碰面,我选择在外面吃饱再回家。 吃着外食,想到了爸爸。我从高中起就半工半读,就是不愿成为他的负担,这是我爱他的方式。我自认是懂事的女儿,因此我内心一直渴望听到的,是他对我的认同与支持,而不是否定与提醒。 我想让他明白,我已经有足够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并为此负责,他只需要支持就好,我希望他也可以去追寻他想做的事情,不用替我担心。但我知道,我们父女之间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化解。 第二章 隔天,休假的早晨八点,我便被闷热的空气热醒。 自从两年前那台老式窗型冷气彻底罢工后,爸爸为了省钱,始终不肯装新的。我曾为此抗争过多次,坚持由我出钱换一台变频冷气,但他老人家始终信奉那句「心静自然凉」,总认为夏天忍忍就过,装冷气既不环保又烧钱。抗争未果的我,在晚睡的作息下,休假总是与补眠无缘。那种热意像是黏稠的胶水,将我的眼皮与睡意硬生生地撕开。 分手一年多的前男友,传来了一则简讯:「最近好吗?因为我最近急需用钱,恳求你返还当初我赞助你买车的五万元,我急用这笔钱,这是我的帐号,谢谢。」 简讯下方,那一串冰冷的银行帐号显得格外讽刺。 我看着萤幕,呼吸凝滞了五秒,确认这早已被我删除的号码确实属于他后,我骂了一连串没气质的脏话。回想起当初他将这笔钱包装成「生日礼物」时那深情款款的神情,对比现在这副讨债鬼的无耻嘴脸,直叫人作呕。他真是个烂人。 这封简讯成了今天情绪的破口,我彻底没了赖床的兴致。虽然不想承认,但看着镜中些微愤怒的脸庞,我知道自己已被这久违的问候打扰了。我决定去游泳。我需要冰冷的池水,来熄灭这场由前男友点燃的无名火。 游泳,是我喜欢的运动,在水里,世界是安静的,那有助于我放空与放松,让我短暂忘记生活中的燥热。游完泳后更是换来一身乾爽的凉意。 然而今天,我的身体却很反常。体力彷彿漏了气,还没游到一公里便感到一阵虚脱。走去淋浴间的路上,一个失神,脚步踉蹌撞上了一个人。 「小心。」对方反应极快,有力地扶了我一把,免去我摔个底朝天的窘境。 我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句,「谢谢」,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声音定住了脚步。 「等等,何小姐。」 我疑惑地回过头,认真打量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深邃且显得略微严肃的脸孔,高大的身材在泳池边显得很有存在感。但我确定,我的记忆库里没有这号人物。 「请问你是...我好像不认识你。」我防备地退后半步。 ? 他并不理会我的防备,自顾自地说:「但我知道你喔。最近比较忙吗?比较少看到你来。」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颳过背脊。被陌生人观察的恐惧感让我瞬间竖起全身的刺,我略微防备地说:「谢谢你刚刚拉了我一把,但我真的不认识你!先走了。」 我快步地离开了现场。换完衣服走出运动中心,远远便看见他坐在长椅上,身姿挺拔,似乎正专注地等待着谁。我低头假装没看见,想快速擦身而过,但他竟再次精准地叫住了我。 「等一下,何立媛,我有事想请教你,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你是...在等我?」我惊讶地停下,心中那股「这也太扯了」的焦虑快要爆表。他连我的全名都知道。 见我露出受到侵犯的警觉,他平静地拿出一张我的名片,「不好意思吓到你,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来游泳时常无意间看到你,有次听到你跟客户通话,知道你是不动產业务。至于名片,是你上次收包包时不小心掉的。」 他一口气解释完,眼神真挚得让人难以继续怀疑。 出社会多年,我的生活早已被工作压缩成一个狭窄的圆,很久没有跟客户以外的陌生人搭过话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搭訕,竟在恐惧之馀生出一丝新鲜感。我收起防备,问:「那...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买房子。」他说。 ? 「你该不会……是用这招来把妹的吧?」我半信半疑地问。毕竟这是我职涯至今,与客户见面最特别、也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 「是真的。我是首购,想要两到三房。」他递上一张名片,表情诚恳得像在做工作报告。 ? 名片上写着:顏立廷,证券公司业务组长。他们公司离我们店不远。确认了身份,我的职业本能迅速取代了防备,开始询问他的需求,房型、预算。 他邀请我去咖啡厅先给他一些案子参考,并且他还有关于买房子贷款...等的细节想先向我请教。 虽然说休假谈工作是有点扫兴,但身为业务,有机会上门,怎能分休假还是上班呢!况且我的心情已被前男友莫名其妙的讯息影响了,所以忙碌一点比较好,于是我答应了他的提议。 当聊到买屋动机时,他眼底闪过一抹孤寂,他说:「我父母在我大学时意外离世了,没留下什么。我也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我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份归属感。」 ? 这一刻,原本盘旋在我脑海里与老爸吵架的琐碎委屈,突然显得有些幼稚。虽然我正痛苦地挣扎于与老爸的矛盾中,但至少,我还能「拥有」这份挣扎,而他,连这份挣扎都无法拥有,无法体会。 我们的谈话被a同事的来电打断。他说:「我约到屋主明天早上九点去他家找他谈...但我觉得你的客户要有心理准备,一定要加价,要不然买不到...。」 「我知道,那明天见~」我当然知道买方势必得加,我只能尽力沟通,但结果不是我能控制的。 讲完电话后,我与顏先生约好週六看屋的时间后,便道别回家。 回到家,家门的缝隙再次传出老爸的碎念:「出门电灯也不关,忘东忘西的!」 「喔,可能太阳太大了,没注意到灯。下次会注意。」我疲惫地回应,心想一定是前男友那封该死的简讯,带走了我的专注力。 「你哥有打给你吗?他说的那个工作我觉得蛮好的......」老爸眼神里的期待,对我而言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哥没跟你说我不考虑吗?老爸,四万多块,给完家里还要缴保险,你是想让你女儿吃土吗?」我无奈地反驳。这世界最现实的一点就是,像我们这种没得靠的人,唯有靠自己,才是最实在。 「你换工作的话,就不用给我钱了......我教课也有收入......」老爸的声音低了下去。 ? 「重点是我也不喜欢那些工作,我喜欢现在的。就算比较辛苦,也值得。」 你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女儿吗?我将这句话嚥回喉咙,不想再点燃战火。我知道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包括我爸,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他也承担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想承担的东西。 「但是你几乎没有休假,每天也都忙到很晚,没业绩的时候压力会很大,这真的不能长久啦,久了没有健康、没有生活了,真的要为自己未来打算...」 「我就是有为自己打算啊!要不然怎么会选择业务这个工作呢?」我无奈地反驳着。 「你没有!做这个能做多久,老了怎么办,不是一直都有体力的...」老爸持续说服我。 我真的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再讲下去一定又是吵架,屡试不爽,老爸永远不懂我的想法,也不会听我说,更不用说支持我了。 我转身走回房间。小时候,我曾经有段时光因为没有妈妈,而被同学排挤,变得不想上学,我跟爸爸哭诉,但爸爸觉得同学只是不跟我玩而已,叫我好好跟他们沟通和相处。后来我再吵闹这件事,他便生气地叫我闭嘴不要吵,乖乖听话。当时的我得不到帮助就算了,还被骂,委屈地爆哭;我多希望爸爸能理解我或者试图了解我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但他忙于工作,真的没空、也没心思。当时那种求助无门的孤立感,塑造了现在这个凡事靠自己的我。 现在的我,虽然内心已比当年更坚强了,但每当与爸爸闹矛盾时,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个需要被关心、被理解、被爱的小女孩。 我想要独立,想要摆脱这种被情绪勒索的制约感。我想要证明,不需要他的认同、肯定,我可以活得很好。我想追求一种心理上真正的自由。 然而,每当我有搬出去的念头时,爸爸当年那句,「搬出去就是不孝女。」的指责,就成了我心头最大也最跨不过的坎。身为女儿,我又怎能真的不在意,又怎能毅然决然地搬出去呢?我在追求自我与家庭之间,矛盾地挣扎着,那股窒息的痛苦,常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晚,我失眠了。想着自己的家、想着未来,又想到今天才认识无依无靠的顏先生,或许他还会羡慕我呢!脑袋很忙碌地一直想着,不知是到几点,才渐渐的地睡着。 我安慰自己:「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但求努力过,不留下遗憾。」 讲完掛掉电话后,才发现居然快中午了,这一洽谈,让我差点忘记与徐翎的约会。 徐翎是我高中同学,在学时期她内向害羞,很少讲话,常常一个人待在教室的角落,安静地让人常忽略了她的存在。 当时的我看见这样的她,就想起自己曾被排挤的那段时光,特别感同身受,所以主动搭訕了徐翎,起初我像是在跟木头讲话一样,完全得不到回应,但不久后,徐翎的话变得比我还多、个性也变得活泼。高中三年,我们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总是形影不离,这份友谊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虽然她婚后,我们能够相聚的时间减少了很多,但每次相见,依然一见如故,总有说不完的话与分享不完的事。 「阿姨好。」徐翎七岁的儿子小伟跟我打招呼。 「小伟又长高了耶,今天不用上课吗?」我好奇地问。 「你忘记啦!现在暑假。」徐翎笑了笑。 看她笑得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因为徐翎有严重的婆媳问题,每次听她诉苦,我就觉得结婚到底哪里好了,活得这么痛苦,到处看脸色,到处妥协。 不过幸好现在小伟上学了,她可以回到职场过她自己的生活了,这是找回自己的第一步,我非常替她开心。 「翎~你能开始工作~我真的太替你开心了。」我兴奋地说道。 「对呀,是会计师助理,离家蛮近的,下班可以去接小伟。」徐翎若有所思地回答着。 看着我认识十几年的好友,她脸部表情的细微变化,还有以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有心事,我问:「你怎么了,不对劲哦!发生什么事吗?」 徐翎停顿了十秒后,突然哽咽了,她说:「我婆婆最近过世了,在一个平静的早晨,突然发病后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于急性心肌梗塞...。虽然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婆婆,因为她不仅会跟我抢老公也会跟我抢儿子,甚至还会拉拢小伟跟我顶嘴,阻碍我教育小孩...。但真的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突然,在得知她过世时,我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我非常惊讶地说:「难怪上次约你,你说家里有事,原来是在忙这个。辛苦了。」 她点了点头,缓缓地说:「我讨厌孝顺这两个字,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我跟婆婆也许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也不会有人因为对方而痛苦。我真的很痛恨因为这个「孝」字,而被绑手绑脚的自己!」 我递了一张卫生纸给她,安慰地说:「不要讨厌你自己,你尽力了。」 她擤了擤鼻涕后继续说:「我们一直以来的相处,让我对她完全没有爱,只有无奈。对我来说,她只是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的一位长辈。」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媛,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好可怕,她走了,我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好坏,我怎么会这么坏心,我好可怕...。」 我感受到徐翎心里的痛苦与压力。而她这段话在我心底掀起巨大涟漪。我突然有点明白,我与爸爸的矛盾根源,也是被这两个字勒住的窒息感。 「你要放下,不要鑽牛角尖,不爱又怎样,你松了一口气又怎样,你真的也是累很久了,放过自己好吗?不要虐待自己,你很棒了。」我搂着徐翎安慰着,「辛苦了,你真的辛苦了。」 徐翎心情平復好了后问我:「你有没有假,我想出国散心。」 「当然好啊!我的假累计了很多。好久没出国玩了,你这次想去哪?」我兴奋地回答着。 「我想去泰国,不要有太多行程,订机票和饭店就好,让脑袋彻底净空。」 「好啊,好期待哦。」 我们分享着生活的琐事,时光如梭,不知不觉已聊到了傍晚。我们给予彼此一个拥抱,互相举起手比了「六」这个手势,那是我们之间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暗语。 这个手势,记录者一个专属于我们的记忆。 大学毕业时,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间小小的设计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师助理,上面只有老闆和老闆娘,我认真上进努力学习,也得到了老闆们的赏识,就这样我在这间公司一转眼就是五年。 公司在这三年间成长了许多,我也从小小的设计师助理,摇身一变成设计师组长。随着公司的成长,员工也日益增多,开始有小团体,开始有尔虞我诈、阿諛奉承与拍马屁...等行为。而我的个性偏偏太过直来直往,无意中开始树敌并不自知。 在一次同事们联合陷害中,我丢了我做了三年的工作、丢了自己以为可以待一辈子做到退休的地方、丢了老闆与老闆娘对我的信任。就这样我抱着满腹的委屈与怨恨离开了前公司。 在人生最低谷的那一天,徐翎义无反顾地冒着被婆婆责备的风险,赶到我家听我倾诉所有的委屈,陪我一整夜。隔天一早分别时,她发明了这个手势并说:「虽然我很忙,但只要是你,我随时都有空。」听到这句话的我,感动得潸然落泪。 我很感谢我有这样难得的朋友。对于有家庭的她来说,能够一通电话就来陪我,是非常不容易的。我想这就是朋友间最难能可贵的陪伴。朋友真的不用多,有这么一个,便已足够。 叮叮叮~ 又是一阵响亮的闹鐘铃声。两天的休假就这么结束了,生活似乎就是这样,平平淡淡且悄无声息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一大早的会议,枯燥的数据与检讨内容,让我的脑细胞仿佛瞬间死了一万个。就在会议气氛凝重的时刻,手机震动了,萤幕显示着「泳池顏先生」。他的来电救了我,让我得以藉故外出接听,暂时避开检讨会议。 他在电话那头说,今天下午可以抽空来看房子。真是一位积极的买方,这对业务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强心针。 下午一见面,顏先生便递上饮料:「你辛苦了,大热天还要带看。」 我礼貌地回绝:「不用啦,您留着自己喝。」但他不容我推辞,将饮料塞进我手中。那份力道不强,却带着一种坚持。若我再推託只会显得尷尬,只好微笑接受:「谢谢您,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 随后,我认真地带领他穿梭在各个社区,从环境机能、房型配置到屋龄优劣,并逐一分析当前的市场状况。连看了三个社区、三间房子后,我转头问他的想法。 「我觉得都还好。」他冷静地分析道,「第一间整体虽然不错,但户数太多,梯间没有窗户,感觉不够通风;第二间各方面都好,但地点太远了点;第三间的管理费又太高,不符合经济效益。」 听完他的回答,我并不意外。自住客的谨慎与挑剔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像。 「我了解您的顾虑。不过,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房子。」我笑着向他提点,语气轻松却专业,「如果真有让您条件都满意的,那价格绝对会是您最不满意的。」 ? 顏先生听完我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眼底透出一丝认同的微光:「嗯,你说的这个真的很有道理。所以,我得认真想想自己究竟最在乎什么,而什么又是能够妥协的,对吧?」 ? 我点点头,心想他真是个有慧根的人。我说:「那我回去再找几间适合的给您参考,您有想看的再跟我说,我们再约。」 「好,没问题,我会约你的。」他答得乾脆。 与顏先生分开后,我立刻赶往那对年轻夫妻的住处。 就在刚刚带看的空档,a同事打来,说他那边的屋主给出了最后的让步:请买方加价一百万,并同意交屋后以每月两万元的租金,让前屋主继续回租三个月。只要买方接受上述条件,屋主就会卖了。同事特别提醒我,这个消息他同步也告诉了其他同事,这意味着现在是比谁的买方决定速度更快。 ? 抵达客户家后,我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说服这对年轻夫妻:「这是很不错的机会,价位还在合理范围,又是您们真心喜欢的房子。一旦错过,这社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间释出。屋主现在既然有心要卖,一定要把握住,别被别人抢先了。」 ? 「租赁的事情您们也不用担心,这都会载明在合约里。屋主会将十万元的押款扣在履保专户,等回租到期、屋况确认无误后,才会匯给屋主。如果不急着搬进去,用这个条件换取降价空间是非常值得的。而且,我同事的客户也正在考虑,现在真的是比速度了,您们不要考虑太久喔。」我说得口乾舌燥。 从事业务这么多年,我明白强求无用。这份工作最难的修炼,就是调适这种「无法掌握的变数」。儘管自己拼尽全力,结果依然可能落空。这让人焦虑,但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断训练自己内心的平静。 我开着小白在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移,试图为心中莫名的烦躁梳理出一个出口。在这方属于我的私密空间里,梁静茹温暖的歌声如水流淌,我任由思绪随之发呆。驀地抬头,才惊觉已是夜幕低垂的八点。时间总是冷酷,不论我此刻正经歷着什么,它依然自顾自地、从指缝间无声溜走。 此时,a同事来电。 第三章 「立媛,已经找到别的买方了。」 这无疑是最令人挫败的状况。我的买方还在讨论,同事的买方却已抢先一步。我深吸一口气,打给那对年轻夫妻说明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听完后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语气轻松地说:「没关係立媛,谢谢你的努力。也许我们跟这间房子的缘分还没到,再麻烦你之后继续介绍别的物件给我们。」 ? 「您们知道吗?有一种可惜,是仲介比买方还感到可惜。」我自嘲地开了个玩笑。 「没事啦,立媛,这间可能真的没缘,你别在意。」 他们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心里却百感交集。那种临门一脚却眼睁睁看着成交溜走的感觉,真的糟透了。我心烦意乱地任由方向盘带着我漫无目的地游移,直到街灯渐稀,最后在一处陌生且偏远的公园停了下来。 我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微微泛白,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推门下车。夏夜的空气依旧残留着白天的馀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倒也与我此刻的心境意外地契合。我沿着小径缓步前行,原本想藉着走动排解满心的鬱卒,无奈无数念头仍像困兽般在脑海里横衝直撞:「难道这么多年来的挫折还不够吗?为什么我还是没办法习惯?到底??为什么现在心情会这么差?」 我真希望此时能下一场大雨,浇熄这满脑子的混乱。 ?我打给徐翎,想找个人说说话,但她没接。我想这个时间,她应该正被排山倒海的家事给淹没了吧。长大后的我们,总是在各自的人生里奔波,追逐着时间、追逐着业绩,也追逐着那个不确定的自己。有时空虚,有时充实;有时感觉做了一整天的事,回头看却尽是些细碎且无关自己的杂事。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漫无目的地滑着手机,一段文字跳入眼帘:「人生下来就是要接受修炼。上天会派各种换汤不换药的考验来找你,要你从中学会认识自己。若你看不破,同样的功课便会反覆叩门。」 ?文末接着写道:「唯有找到自己的问题,看透并面对,才算写完功课。」 ?我在夏夜的闷热中反覆咀嚼着这些字句,原先浮躁的心竟渐渐平復。或许这就是人生吧,每个人都有专属的关卡,无法逃避,只能学着在挫败中欣然接受,并试着为自己闯关。而那个过关的秘诀,终究只有自己能给出答案。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立媛,你怎么在这?」 ? 我着实吓了一大跳,猛然回头,竟是正在慢跑的顏先生。在这偏僻的公园偶遇,这份巧合让我觉得有些荒谬。 ? 「喔!嗨,顏先生您好,好意外喔!您平常都在这运动吗?」我努力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收起那副狼狈的模样,恢復专业的状态。 ? 「对,我住在双子星,租的。」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社区,气喘吁吁却笑容开朗。 ? 「那个...要给您参考的物件,我明天传给您,不好意思今天比较忙。」我有些尷尬,毕竟被客户撞见自己最脆弱的神情。 ? 「现在下班了,就别讲公事了。」他看穿了我的紧绷,语气温和地坐了下来,「你还好吗?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如果不介意,我洗耳恭听。」 ? 我犹豫着是否要全盘托出,他却抢先开口:「我今天心情也蛮差的。我被同事陷害了,年底升迁的事,大概彻底没戏了。」 我看着他那副遭遇糟心事却依旧坦然的态度,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我也把业绩被抢走的事告诉了他,语气带着自责:「我沮丧是因为做了这么多年,明明该平常心看待,却还是被影响,觉得自己很逊。」 ? 「低落是正常的,这跟逊不逊没关係。」他安慰我,眼神望向远方,「反正你已经尽力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他耸耸肩,主动聊起他们公司的尔虞我诈,彷彿那些伤害都只是路上的石子,他分享完,转头问我:「你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吧?」 ? 「怎么可能!」我赶紧反驳,心里的阴霾竟散去了大半。 ? 「跟你看房子很轻松。我相信你的客户会跟你买到的,只是缘分不在这间,是下一间。」他盯着我看,那双眼眸清澈如夜空中的星,炯炯有神,彷彿能看透我的所有不安。 听他分享了这么多,我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柔软下来。这一放松,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嚕一声,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 「我肚子饿了,您要吃宵夜吗?我请客,当作答谢。」我想着他刚运动完,应该会拒绝我。 ? 「你该不会没吃晚餐吧!」顏先生问道。 我松了耸肩表示这也不是我愿意的。 「走吧!吃什么?」他竟然答应得乾脆。 ? 我带他来到我常光顾的麵店。老闆阿吽一见我就喊:「媛媛,今天带男朋友来啊?一样榨菜肉丝麵宽的吗?」 ? 老闆阿吽的招牌是榨菜肉丝麵,也是我热爱的美食之一。阿吽为了因应常常因工作而吃宵夜的族群,现在都开到晚上十二点。自从老闆调整了营业时间后,我平均一个星期至少来光顾一次呢! 「老闆,他是我客户啦!」我拉开椅子,点了几样小菜。 ? 以往与客户交谈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房子。今天与顏先生却能像老友般天南地北地聊,从工作聊到家庭。他放下筷子,说:「看你吃东西蛮疗癒的,感觉东西都变好吃了。很少有女生像你吃这么多,还吃得这么乾净。」 ? 「这好像不是什么夸奖吧?」我坦荡荡地呈现自己真实的食慾。 ? 「是夸奖。」他笑得灿烂,「真的,我欣赏你。」 我疑惑着说:「你该不会是说欣赏我很会吃吧!」 「没错!」他笑得更灿烂了。 原以为今天会是糟糕的一天,没想到会是现在与客户自在聊天的样子;原本不开心的心情,也一扫而空了,真是人生处处有转机。 也许是消耗了太多体力,回到家后,居然洗完澡、吹完头发,躺在床上不到一分鐘,就睡着了。 ? 隔天下班后,我再次来到阿吽的店,正准备点餐,却瞥见了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前男友。 ? 原本的飢饿瞬间化作一阵噁心,我立刻请阿吽改成外带,拿到餐点后,我一刻不停留地朝小白奔去,前男友像是预知到我要跑走,也迅速衝上前,在我打开车门前死死抓住了我。 ? 我使劲力气想甩开他的手,愤怒地低吼:「你干什么!放开我!」 「你还我五万!我就走,我现在真的很急!」他厚顏无耻地纠缠,力道之大让我挣脱不开。 ? 「你怎么好意思!那是你说要送我的生日礼物!你要算这么清楚,那我送你的东西你也要还吗?你缺钱关我什么事?再不走我报警!」 ? 他依然抓着我不放,我趁隙给了他一记肘击,趁他吃痛松手时拉开车门。但他反应极快,我车门才打开不到一秒,便被他猛地关上,震得我手腕发麻。 ? 我怒火中烧,准备破口大骂时,他却抢先一步开口呛我:「你不还钱,就别怪我对这台车动手脚!」他威胁着,又狠狠踹了小白两脚,嚣张地撞开我的肩膀离去。 ? 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我激动地将手中外带的汤麵狠狠砸向他的背,并回呛:「你以为我会怕你的威胁吗?」 装着汤麵的塑胶袋砸在他身上后,居然完好无损,他的背躲过了热腾腾的洗礼。他转头兇狠地瞪我,却在瞥见我身后某个位置时,火光瞬间熄灭,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疑惑地转过身,赫然发现老爸正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眉头深锁。看来刚才那场闹剧,他全看进眼里了。 ? 「老爸,你怎么在这,我送你回去。」我帮老爸开了车门,催促他赶快上车后,便迅速地开着车走了。 一上车,老爸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便劈头盖脸而来:「你怎么动手拿麵砸他?你们发生什么事,你欠他钱吗?我是这样教你的吗?遇到事情不会好好讲?你这样很危险!」 ? 先是前男友的威胁,再加上老爸的责备,让我的情绪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我急于为自己辩解,焦躁的情绪让我的声音变得很高亢尖锐,我用力地反驳:「是他先威胁我的,我根本没跟他借钱。他刚刚威胁我的时候,你没看到,就怪我拿麵砸他!我砸他只是刚刚好而已。」 ?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每次讲你都要反驳,真不知道你跟你哥个性怎么差这么多!我讲一句你顶十句?现在都没大没小了!」老爸不听解释,语气愈发严厉。 ? 我的理智线已经濒临崩溃时,我爸还拿我跟哥哥比,这彻底成为点燃我的引爆点。我大吼道:「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根本不在乎我,刚刚你也没问来龙去脉,只看图说故事先责备我,你根本不在乎我受了什么委屈!你不关心我就算了,还说这些伤人的话!」 我又气又委屈,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你大声什么,你是怎样,有这么玻璃心吗?我的女儿这么玻璃心!做错事我都不能讲的吗?」我爸依然听不进我说的话,还是继续数落着我。 我瞬间无话可说。 我想起徐翎说的,爱与孝的区别。我想我对爸爸的是爱,而不是孝,因为「孝」包含了很多义务、责任和对权威的服从,但我没有。我真不孝,因为我现在正在跟他吵架,我既不服从、又叛逆,我无法成为他心中那个完美的影子。 他随即打来关心我。我原本想随口敷衍说没事,但居然骗不过他。此时的我情绪尚未平復,大脑混乱得无法想出更好的理由,索性也懒得隐瞒,一股脑地把刚刚发生的闹剧与委屈全告诉了他。我快速地叙述完后,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一会,语气坚定地说:「那明天不看房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不影响的,我请同事帮忙带看就好......」我试图拒绝,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客户。 ? 「我不急着看房子,但这个地方对你很有帮助。」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不过他,只好同意。 ? 这晚,在徐翎与啤酒的陪伴下,我恣意地释放着累积已久的情绪。或许是身心疲惫,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去。梦里,妈妈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声音轻得像片云:「你好棒,妈妈以你为荣。」 翌日清晨, 刺眼的阳光强行将我拉回现实。梦里的温度瞬间散去,残酷地提醒着那终究只是幻觉。现实是:我没有妈妈,而爸爸也从不曾这样温柔地摸我的头,安慰我、或称讚我。 就在我内心戏爆棚、几乎要陷入怨天尤人的泥淖时,突然想起这世上有人比我更艰难。就像身旁的顏先生,他孑然一身,别说渴望父母的肯定,哪怕只是想找他们大吵一架,都早已失去了对象。 想到这里,我不禁自嘲,或许他此刻正深深羡慕着,昨天还能跟爸爸大吵一架的我。 随后,我们来到一间充满泥土气息与静謐氛围的陶土工作室。 「你怎么会想带我来玩陶土啊?这是你的兴趣吗?」我屏息凝神,努力地想捏塑出一个杯子的形状。 「也不完全是兴趣,只是觉得这个过程十分有趣。」此时顏先生已经完成了一个碗。 ? 「你看这个陶,一开始它是软的,任你塑形。但经过几次揉捏后,它会越来越硬,终究会固定成一个样子。」顏先生一边将手从转动的陶土上移开,一边缓缓地说,话语充满思辨的重量。 ? 「而人也是一样的。我们小时候都在摸索、成长、塑形,但随着时间,你会一点一滴成为现在的自己。以你现在的年纪,你的个性已经定型了,很难再改变。同样地,你爸爸也是。」 ?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我说:「既然已经定型了,又何必要去期待改变对方呢?你可以试着放下那份期待。当你不再渴求他的认同,就会轻松很多了。」 ? 我沉默了许久,视线定格在手中不断变形的陶土上。它似乎在无声地印证顏先生的话语。我内心深处有一股被击中的震撼蔓延开来,伴随着却是某种释怀。 我得到很多啟发,但我想也只有我能够找出与爸爸最理想的相处模式。 顏先生看着我,露出微笑说道:「慢慢想吧!不急,现在我们去吃饭吧。」 我感激地看着他。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明天要带看的客户打来。 「好的,那我们明天十点半在全联见囉。」 顏先生见我掛掉电话后说:「下次休假我们来比赛游泳,输家请吃饭。」 「那有什么问题,有人请吃饭当然好啊!」我开心地说,毕竟我对自己游泳的实力也是有自信的。 星期一的午后,夕阳西斜得有些刺眼。我今日难得有空,坐下来喝杯冰凉的红茶,观察着夏日午后的阳光发呆,感到久违的慵懒,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悠间从容的感觉了。 一直以来,我总是汲汲营营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给那位始终不支持我的父亲看。 也许就像顏先生说的一样,我没必要去改变他的想法,这只会折磨自己。这么告诉自己后,我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现在竟能够悠间地享受下午茶。 「立媛,你今天心情特别好喔,发生什么好事吗?」我们店的豪哲学长问道,同时递给我今天的业绩报表。 我瞄了一眼,顺手将它丢进回收桶。 豪哲学长对我的行为感到诧异,惊讶地看着我说:「我欣赏你的霸气,但发生什么事,你要离职了吗?」 豪哲学长是我们店的资深大学长,身材高高瘦瘦的,长得很帅气。一直以来都没听过他有女朋友,起初我以为是他标准太高,直到有次目睹他跟一位男士开心地搂搂抱抱,脸色洋溢着幸福,加上他的外型斯文,懂得打扮,我便懂了他一直没有女朋友的真正原因。 学长不只是我尊敬的大学长,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我刚进入这行还是新人的时候,有次带看完走回店里的路上,遇到有位男生向前找我问路。大热天他却带着帽子和口罩,我虽看不清他的脸庞,但也没想太多,依然热情地为他带路。殊不知我们才刚转入巷子,那男生就快步向前,他的速度快到我措不及防,眼看下一秒就要被他碰触到我的胸部时,豪哲学长突然出现。他用身体挡住了那双咸猪手,并迅速地抓住那男的手,扭了一下。对方痛得哇哇大叫求饶,学长却完全不心软,直接把他送进了警察局。 儘管事隔多年,但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馀悸。若当时学长没有看见我们,没有觉得对方很奇怪而悄悄地跟在后面,我真不知道后来会变怎样。 自此之后我出门都会准备防狼喷雾,以备不时之需。也因为这件事,我把豪哲学长当作我的救命恩人和工作上有默契的伙伴兼朋友。只要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能帮一定会帮。 我很开心地将昨天从顏先生那边得到的新体悟与他分享。 豪哲学长点点头说:「你说的这客户对你也太好了吧!他单身吗?」 「我不知道耶,他没特别讲过他是否有女朋友,我只知道他父母不在了。」 学长皱了皱眉,像叮嚀小孩一样叮嚀我:「你自己小心,不要被骗了!现在坏人很多!」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顏先生不会这样啦,我确定。」我请学长放心。 学长点了点头:「那你没有要离职,业绩呢?还要做吧?」他扇了扇他手上那张纸条。 我知道这张纸上面一定是客人的电话,我快速抢下纸说:「当然还是要啊,又不衝突。」 「你很搞笑耶,这是刚刚打来找你的买方啦!」学长毫不掩饰地笑我。 「哦~」我迅速打给客户,原来是上次我忍着飢肠轆轆的肚子,晚上带看的买方。他终于约到他太太来復看了,我们约週六。 第四章 今天上班的心情格外轻盈,工作效率也随之提高。还不到八点,我便顺利打卡下班。愉悦地走出店门口,迎面而来的竟是顏先生,手里牵着一隻狗。 ? 「你刚下班?走吧!一起吃点东西?」他爽朗地发出邀约。他身旁的狗狗兴奋地摇着尾巴,一副随时想扑上来索吻的热情模样。 ? 「嗨,顏先生!这么巧?这个时间,你还没吃吗?」我惊喜地蹲下身子摸摸狗狗,「这是你养的狗狗吗?叫什么名字?」 ? 狗狗的单纯可爱,总让我不禁心生嚮往。但碍于工作繁重、时间破碎,我不忍心让牠独自被关在冷清的家里,在漫长的孤单中等我。衡量现实后,我决定收起这份渴望,等未来退休、心力俱足时,在最从容的时光里,再去创造那份属于我与狗狗的缘分。 「牠叫lucky,公的,我两年前领养的,医生评估应该是七岁了。走吧!自从你推荐我吃那家麵后,我就还想再吃一次。刚才遛lucky时经过你们店,就想着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邀请你一起去吃。」 多亏了他那天的开导,我的心情才能恢復得这么快。对于这份邀约,我欣然接受。 我边吃边好奇地观察,「lucky好乖哦~就这样静静看你吃东西,牠都不会跟你要食物吗?」 「牠知道什么是牠的食物,什么不是,很乖的。对了,我明天可以跟你看房子吗?明天休假。」顏先生问道。 我在脑海里快速盘点了一下行程,「下午三点已经约了客户,早上方便吗?」 「可以,那就约十点。」 达成共识后,我随即拿起手机,熟练地帮他筛选可带看的案子并联系同事。期间,手机萤幕不断亮起,又接连切进了两通电话。 顏先生在一旁看着,眼底透出一丝惊讶:「你的电话量真的很惊人耶!每次碰面你都有电话,没办法好好吃顿饭,这工作真的辛苦。」 「我吃东西本来就慢,中间穿插处理点公事,对我来说反而刚好。」我津津有味地继续动筷,试图在忙碌中保有这一点从容。 然而,当我嚥下最后一口麵抬头时,心跳猛地沉了一下。前男友竟从旁边巷口走了出来。他这种穷追不捨的程度,让我心底不自觉涌起一股寒意,却也暗自庆幸,庆幸我从未让他知道我家在哪,所以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阿吽的店。 「我吃完了,我们走吧!」我语气紧绷,不希望在客户面前上演难堪的争执。 「这是你的新男友吗?那他会帮你还钱吧!」前男友快速上前拦截,那副厚顏无耻的神情令人作呕。 我赶紧将顏先生拉到一旁,低声致歉:「顏先生抱歉,别理这个人。您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明天见。」 直到确认顏先生牵着lucky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后,我才转头开口:「我真的很不想再看到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来找我?就是为了那五万吗?这不像你会做的事啊!你现在是连五万都没有了吗?」 「你少废话,赶快给我就不用看到我了啊!」他边说边粗鲁地拽住我的手臂,想将我拖去旁边的超商。 「放开我!!!」我使劲挣扎,用力甩开他的箝制,「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是陌生人。」 前男友还想继续拉我,但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弱女子,哪是他要拉走就拉得走的,我们僵持在原地。随着周围聚集的目光渐多。前男友终于按捺不住心虚与丢脸的神色,丢下一句:「你给我记住!」后,便气急败坏地离去。 我不认为我需要因为害怕而向暴力妥协,况且我从来没有欠他钱,现在他的这种行为是他的问题,与我无关。 他走后,那种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相比害怕,我更多的是难过,难过自己当初眼花,看错了人。 我打给徐翎,跟她诉说刚刚发生的荒谬事。 「我觉得你就给他吧!他这样不只一次的找你,我觉得很可怕。而且当初你不就是因为觉得他有点恐怖情人,才跟他分手的吗?」徐翎听完我的叙述后,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果断地给予建议。 「我是有想过就给他,可是我怕如果这次我妥协,那可能还会有下一次。况且真要算的话,是永远算不清的,这样会没完没了的。」我讨厌分手后还跟前任有任何情感或金钱上的纠缠,对我来说,分手了就是陌生人。 「你说的也对。但他之后会不会更激进啊?我还是担心耶,你确定他不知道你家吗?」徐翎语气焦虑地问。 「他不知道,我没有让他来过,我可能暂时不会来阿哞的店吧,他顶多也只能来这或去店里找我,但我们店有监视器,和这么多同事在,我猜他也不敢去。你放心啦!打给你不是要你担心我的。」结果反倒是我在安抚徐翎。 「三八啦!那你有需要就来我家住,知道吗?随时欢迎哦!小伟很想阿姨耶!」徐翎在电话那头娃娃音的撒娇,让我的心情好了大半。 正当我思索着后续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时,顏先生竟然牵着lucky又走了回来。 他径直地走到我身旁,语气不容分说:「走吧!我送你,谁知道他等等会不会跟踪你的车。」 「啊!刚刚...你都看到了!不...不用啦!他不至于这样啦!」我有些尷尬,不想麻烦客户,这太不好意思了。 他语气坚定地说:「他刚刚那个样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做什么事,而且他最后还烙下狠话。既然我都看到了,就没办法袖手旁观,走吧!我送你回去,不要再拒绝了。」 我思索着顏先生的分析,环顾起四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电影里的跟踪情节,越想越毛。 顏先生笑着说:「你也太单纯了,他就算躲起来也不会让你看到。」 「哦~别笑我啦~」 「好啦,我缓和一下气氛而已。但你有机车吗?还是我借你机车,至少平常骑机车比较不容易被跟踪。」顏先生很认真地帮我想解决方法。 「我有机车的,就照你说的这样吧!真的很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谢谢,谢谢。」我感激地说道。 上车后,我依然紧绷地东张西望,「你觉得他会不会跟踪你的车吗?」 顏先生看了看后照镜后回答我:「我觉得不会,我的车这么大眾,又是黑色的,不好跟,而且我现在并没感觉到异样,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我紧张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一点。 「其实你需要帮忙可以说的,何必这么逞强。」顏先生突然探讨起我的个性。 「你是客户耶!就算我真的需要帮助,也不可能找你呀。」我理所当然地回道。 像今天这种尷尬的场合,任谁都不会找客户求援的。想到这,我突然觉得现在这场面竟有些荒谬。 「那这样的话,我不要当你的客户了,我要当你的朋友,你就可以尽量麻烦我了。」顏先生轻声说出。 「呃,我这个人也没这么多麻烦需要别人帮忙啦~这次刚好是意外,意外。」我稍微替自己辩解了一下。 「哈,你好认真哦,真有趣。」顏先生笑得灿烂。 回到家后,我把这个月一万五家用外加五千元零用放在桌上,不发一语地走回房间。自从前天跟爸爸大吵一架后,我们目前还没讲到话,或许沉默成了维持我们彼此关係最好的方式。 「你以为你给我钱就可以了吗?不用道歉吗?」我爸主动发起战争,但我不想吵架并不理会他,直接关上房门。这举动点燃了他的怒火,让他更加生气地在门外怒吼:「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大得像在训斥三岁小孩。 我打给了哥哥,积压的委屈如洪流爆发:「哥,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搬出去住。我受不了爸爸总是对我颐指气使,我的想法他永远听不进去,更不能理解,我现在也放弃跟他沟通了。他总是要我听他的,你也知道我的个性啊~我就有自己的想法,他动不动就说要教训我,我真的受够了,可以换你来陪爸吗?我真的想出去静一静。」我把所有委屈一次对我哥倾洩而出。 「我知道,但你知道爸爸是爱你的吧!只是方式可能不是你能接受的。」哥哥温柔地安慰着我。 一边是哥哥的理解,另一边是爸爸在门外的大吼。 这一刻,我忽然懂了。 同样的话,跟哥哥说,他会先听完再表达看法;但爸爸不同,他根本不在意我说什么,一心只想树立威严、急着教训。我那些带着委屈的解释或是反驳,在他耳里,通通都被简单地归类为「顶嘴」。 我终于明白,当对话的一方只剩下指责的欲望时,再多的沟通都只是徒劳。 面对这种无力改变的困局,我沮丧地开始收拾行李。心里清楚,或许逃离,才是我唯一的办法。 「听我说,在你们两个误会没有解开,还没理解对方前,就算你搬出去住,也只是逃避。时间久了,到时候要来和解,会比现在更困难许多。我觉得你依然可以搬出去住,但是,要在爸爸理解你之后。否则,你们会变成心里在意对方,却只能放在心里的那种关係了,对方是感受不到的,既痛苦又无力改变。」 「哥,这些我知道,但如果有这么容易让他理解我的话,我们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了啦!!!而且我现在连看到老爸都觉得压力大。这种情况能怎么救...。」我掩面哭泣。无法跟爸爸好好相处,让我感到既挫败又难过。 「你爱爸爸吧?」哥哥在电话那头询问着。 「当然爱,我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得到他的肯定吗?他的肯定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这么重视他,他却总是打击我,我很受伤。」在哥哥面前,我可以很自然地说出爱,但面对爸爸,我却办不到。 「嗯,我会再跟爸爸沟通。爸爸也是爱你的,所以没有那么难,你再等等。」哥哥在电话那头自信地说。 哥哥的话带给我一丝安慰,手中收拾行李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真的好险,我还有哥哥。 随后,隔壁传来爸爸接起电话的声音,从内容听得出是哥打来的。我隔着房门,屏息偷听着他们的对话,只听见爸爸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对她怎样啊!她的态度就是这么欠骂,我怎么能不骂!」 听着那依旧强硬的语气,我心头一冷。看来现阶段,我也只能靠着哥哥当我们之间的沟通桥樑了。 睡前,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过去。我清晰记得有次和哥哥吵架,是因为他没先商量,就擅自把爸送给我们共用的mp3带去宿舍。当时我觉得哥哥自私极了,气得当场大哭。爸爸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买了一个新的放在我书桌上,而且是我最喜欢的白色。 这件看似日常的小事,却一直深藏在我心中。那是我记忆中,最深刻地感受到爸爸对我的在乎,也是我觉得自己最幸福的一次。 想着想着,或许是真的累坏了,今晚我异常快速地进入梦乡了。 再次睁眼时,灿烂的阳光已透过窗帘洒了进来。我这才惊觉,已是早上八点半了。我赶紧起床刷牙洗脸,昨晚是长达半年以来,我第一次一觉到天亮,那种幸福感简直不可思议。 我一如往常地在迟到前两分鐘衝进店里。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一进门,浓郁的咖啡香便扑鼻而来,瞬间将我围绕,佔据鼻息。 「哇,好香哦~」 「真是意外,居然有人在泡咖啡。」我问。 店长端了一杯咖啡给我,并说:「来~你也一杯,今天也要加油喔!」 我惊愕地接过咖啡,与豪哲学长对望,希望他用眼神示意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店长实在是太不寻常了,以往这种到月中业绩还掛蛋,气氛绝对不是这样的,今天店长却像换了一个人。 豪哲学长耸了耸肩表示不解,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开会吧!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我今天很奇怪,居然悠间地帮你们泡咖啡。」店长看着我们微笑地说。 「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唸你们了,你们做不做我也不想管了。这样的用意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工作与人生负责,要不要做业绩都是你们的选择,你们的自由,在不违背公司的规则下,我让你们自由。但放心,如果你们需要我帮忙,我依然义不容辞,有人有什么想法吗?」店长用眼神扫射了全店的业务问道。 无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如果有人摆烂,真的什么都不做呢?你也可以容忍吗?」店里最资浅的学弟问道,果然是最资浅的,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他也赚不到钱,当业务赚不到钱,也做不久的,对吧?还有人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快做事吧!」 看到店长的转变,给了我一个希望,也许哪天爸爸也会跟店长一样放弃了,放弃改变我,放弃让我听他的,到那一天,他肯定能活得比现在开心。 我边准备房子的资料,边啜饮着店长的爱心。店长的这项转变,目前为止我很满意。 「等很久了吗?」顏先生问道。 「还好,是我早到了。这个是现泡的咖啡,感谢你昨天载我一趟。」我把店长泡的咖啡装到保温瓶里递给顏先生。 「看来你昨天睡很好,神采奕奕的。」顏先生接过保温瓶。 「是啊!」我走到社区柜檯,登记访客纪录。顏先生在后方跟上我的步伐。 进了电梯后我说:「这间是五年屋,屋主没有住过。」 出电梯后,我们遇上也是来看房子的客户与其他我不认识的仲介。 顏先生问:「他们也是来看这间吗?」 「对,都是看同一间,这间很热门。请进。」我开门让顏先生进去。 顏先生认真地看了一圈后说:「嗯,这间各方面都还不错。格局採光空间都适合。」 「是啊,我也觉得这间很快会被卖掉,我另外一组客户也有考虑出价,您若喜欢,决定速度要快一点。」我说的是真的,因为上次没买到房的那对年轻夫妻也有考虑这一间,约了今天下午找我谈出价。 顏先生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好我知道,对了我有一件事,可以请你帮忙吗?」 「什么事呢,能帮的我尽量帮。」他帮我这么多次了,我怎么可能拒绝他的请求。 「下星期可以麻烦你帮我照顾lucky吗?我记得你说你也喜欢狗狗,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这个忙,可能需要五天,因为我要去香港出差,我捨不得送lucky去住宿,才想到你。」顏先生用他那真挚的双眼看着我。 「哇~~~我没养过狗狗耶,我怕照顾不好。我是要把牠接到我家吗?」我很意外是这个请求,很怕自己无能为力。 「也可以,主要是来我家微波加热牠的食物,给牠吃饭,我会先准备好五天份放在冰箱,然后每天带牠出门散步,只要一天有出去一次就可以了,其他时间牠想上厕所会自己去阳台,散步是看你方便的时间就好,这样可以吗?」他比手画脚地边比拟边解释着,让我觉得好逗趣。 他拿出一张纸,在我面前徐徐打开,接着认真地说:「你放心,万一发生什么事都不用你负责,我有白纸黑字写下来。」 我看着那张诚意十足的纸条,感受到他生怕给我添麻烦的谨慎。明明只是帮忙遛个狗,他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全,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哇,你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我不答应你好像蛮冷血的。但我怕lucky不喜欢我,我怕照顾不好牠。我这个陌生人进你家,lucky不会乱叫吗?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遛狗,还有...」我接连丢出一堆问题,毕竟我完全没经验。 顏先生打断我,他说:「还有的所有问题,只要我们实习一天,你就一定没问题的。放心。然后为了报答你,只要我有煮饭,就会一起帮你准备。」顏先生笑嘻嘻地说。 「嗯。」我回答着,但对于照顾狗狗这件事,我还是有点紧张。 「明天你休假吗?」顏先生问。 「嗯。」 「那你来我家吧!我带你实习一天,一定没问题的。」顏先生是通灵哦~居然知道我明天休假没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我猜应该没事吧!对了,上次不是约了休假要比赛游泳吗?明天就可以了?」他很自然地问。 听他这么说,我才想起来这件事。 「那我们明天要约几点呢?」我问。 「我去你家巷口接你,早上十点。」 「好。」于是我明天的行程就这样被他安排好了。 此时门外的电铃响起,我看了一下是警卫大哥后就开了门:「hi大哥,有什么事吗?」 「因为你们上来了有点久,我担心是有什么状况就上来看了一下,没有什么事吧!」警卫大哥问我。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从业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警卫大哥特地上楼关心房仲带看的情况。大哥如此尽责,让我由衷感到钦佩。 「大哥你也太细心了吧!我们只是谈得比较久,没事哦!谢谢你的关心,我们马上就下去了,谢谢你。」我感激地说道。 「我想他应该是担心你的安危。」顏先生也表示讚叹。 「应该是吧,不过这非常少见,我第一次遇到。」我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巡视并确认门窗与电灯是否都已关妥。 顏先生跟着我巡视了一圈房子,点头说道:「这间我觉得不错,可以列入考虑名单中。」 连看了三间房后,顏先生坚持要带我去吃午餐。他大方地表示,为了报答我愿意帮忙照顾lucky,他现在就得开始请我吃饭。 第五章 「你今天吃的比较快喔~」顏先生递过一张卫生纸。 我擦了擦嘴,语气带着焦虑地说:「没办法啊,我等等还有客户,得赶快回店里准备资料。」 「好,你赶快去忙吧~别忘了明天早上十点喔!」他笑了笑。 「谢谢您的午餐,明天见,再见。」说完,我匆匆起身,心思已飞向要出价的那对年轻夫妻了。 有了上一次慢了一步的经验后,年轻夫妻这次显得破釜沉舟,果断地给出了一个我认为极具胜算的价格。 「立媛,这次我们真的不拖拖拉拉了,请你尽量帮我们谈,如果有需要跟屋主见面,我们时间好配合。」太太客气地对我说,同时递来了斡旋金。 接下来的我,宛如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从价格行情分析、成交后的代书流程、签约细节,到银行贷款的成数利率等等,一一向他们详尽说明。 结束时已是傍晚五点。时间在忙碌中被蒸发,甚至没留下驻足的痕跡。我抬头望向窗外,夕阳的馀暉将街道染成迷人的焦糖色,美丽得彷彿在提醒忙碌的人们,别忘了抬头看看天空。 这次最让我庆幸的是,案子的对口不再是 a 同事,而是我熟悉也最信赖的救命恩人——豪哲学长。 我拨给豪哲学长,向他说明买方的背景与诚意。 「厉害哦,这个价格我觉得有机会耶!我马上约屋主,看等等可不可以碰面,待会打给你。」豪哲学长的声音听起来跟我一样亢奋。 当业务的,能「签约」,谁会不开心?正所谓「签约治百病」,这绝对是真理。这是一剂能瞬间驱散所有疲劳的强心针。 十分鐘后,豪哲学长火急火燎地打来:「媛媛,等等七点到板桥屋主家你可以吗?屋主说其他仲介好像也有客户在考虑,先不管他们,我们拼速度。」 「可以,我去哪里等你!」我问道。 「我等等回店里载你,我们从店里出发。」 「ok,掰」 有洽谈,就代表有机会成交,所以绝不能拖。能今天解决的,绝不留给明天的变数去发酵,即便遇到我们休假亦然,这不仅是为了业绩,更是为了对找我们出价的买方有个交代。 此时手机震动,是顏先生来电。 「喂~」 「hi,立媛,你吃晚餐了吗?」 「还没耶,刚忙完客户回来。」 「那你等我,我快煮好了,等等就送去你们店。」电话那头轰轰作响,听起来是抽油烟机的声音。 ? 「你自己吃就好,不用帮我送啦。」原以为他当时口中的「帮我准备」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竟然说到做到,这份心意让我觉得不好意思。我赶紧推託:「我等等还要去板桥,隔壁随便吃一点就好……」 但电话那头早已断线,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我只好收起惊讶,专心准备等等洽谈的资料。 「请问立媛在吗?」我抬头看见顏先生提着便当走了进来。 我快步上前,想领着他往外走,但背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八卦碎语,还是被我听到了。 「齁!立媛有爱心便当,我们都没有。」 我回头瞪了大家一眼:「你们不要吵,他是客户!」 「记得趁热吃,还有早点下班。」顏先生把便当递给我。 我接过便当说:「很谢谢你的便当,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因为很少男生会做饭耶。」 顏先生笑了笑,眼神清亮:「我说到做到好吗?赶快进去吧!」 「谢谢、谢谢,再见。」我很感谢顏先生的爱心。 ? 上车后,豪哲学长手握方向盘,转头向我确认细节:「媛媛,跟买方说过我们要直接去找屋主了吗?」 ? 「该讲的都讲了。如果要配合见面,买方随时待命。」 ? 学长满意地扬起嘴角:「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 我摸着车内细緻的真皮内装,兴奋地感叹:「学长,要不是我最近没开车,还真没荣幸坐你的新车,哈哈。」 ? 「三八,机会多的是。」 到板桥后,我们速战速决。屋主最终说出他的底线:「请他们再加二十万,我就卖给他们吧!我也是很乾脆的人,不想来来回回这么多次。」 我看了看时间,虽然已过晚上八点,但买卖双方的价差仅二十万,今晚势必得有个定案。 ? 我们随即赶往年轻夫妻家中沟通,在顺利说服他们加价后,便马不停蹄地联系代书进行签约。从交屋日期、搬空时间到贷款成数等细项,我们一一确认妥当。直到签完合约、送走买卖双方、与学长回到车上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窗外的街灯流转而过,虽然身体几近透支,心里却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车内安静了下来,疲惫感这才像涨潮的海水,一寸寸没过头顶,让思考变得迟钝。我点开手机,萤幕的强光刺得眼眶发酸。 买方顏立廷:嗨?(22:20) 何立媛:不好意思。(00:15) 何立媛:我跟同事在板桥,刚刚在洽谈签约,没有注意手机(00:15) 何立媛:您找我吗?(00:15) 买方顏立廷:哇这么晚,辛苦了~(00:15) 买方顏立廷:明天改约12点好了,接到你后我们去吃中餐(00:16) 何立媛:好,明天见~(00:17) 何立媛:贴图(00:17)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洗完澡后,我把自己丢进床铺。即使身体沉重如铅,大脑却像停不下来的螺旋桨,不停覆盘着一整天的得失。徐翎总说我这是自虐,年过三十,这种「脑袋不休息」的毛病,确实成了我最昂贵的内耗。算了,别再折磨自己,既然没了熬夜的本钱,还是投降睡觉吧。 隔天睁眼已是十一点,我赫然惊醒,想起与顏先生还有约。我一边匆忙地刷牙洗脸、手机正好响起,是哥来电:「媛~你跟爸后来还有说些什么吗?」 「没有耶,最近很忙,我昨天很晚才到家。」我含糊地应着。 「自己的身体自己要顾,不用那么拼。」哥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点心疼,「以后你给爸一万就好,剩下的我来,别把自己累坏了,知道吗?」 我心头一紧,握着粉扑的手停在半空:「你跟爸有说什么吗?这是你们讨论后的结论吗?」 哥哥在电话那头简短而果断:「对,我跟他说,你这么坚持,一定是因为考虑到经济。」不等我接话,他随即说道:「这週末会回去哦!我知道你週末很忙,但还是找时间跟我们吃饭!」 「哦!知道了。」 我来不及细想这份被体谅的酸涩感,便换上夏日轻装,无袖背心、短裤,配上我最喜欢的凉鞋,提着泳衣及包包,匆匆出门。 阳光下,顏先生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等我,我赶紧快步上前:「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嗨,不要叫我顏先生了~叫我立廷好了!」顏先生边说边惊讶地看着我。 「我怎么可以,你是客户,这样叫不好。」我下意识摸了摸我,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疑惑地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难得看你化妆,好看喔,我不是你的客户了,我是你的朋友,上车吧!」他拉开车门让我上车。 「你就是我的客户啊,怎么说不是。」 「晚上再跟你说,先带你去吃饭,我都煮好了~」 相较于我的小白,顏先生的车是内敛的黑色休旅车,空间比我的小白宽敞许多。车内飘散着一种淡淡的木质调香气,这味道沉稳,让我瞬间充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神经一松,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你一定是累坏了,才会连十分鐘的车程都可以睡着。」顏先生温柔的声音唤醒了我。 「我也觉得蛮意外的。」我揉了揉眼睛后下车。 我习惯性地打量着眼前的建筑,职业病再次发作:「这个社区我卖过一间,你有考虑这社区吗?」 「你忘了啊!我们是朋友,不是客户。」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手按下密码。 「谁说朋友之间不能讨论房子的?」我不解地问。 「那你先叫我立廷,我就回答你。」 门缝刚开,lucky 就像颗充满电的小砲弹般,叼着拖鞋窜了出来,尾巴摇晃的频率快出了残影。 看着牠全心全意迎接的模样,我不禁想:原来养狗就是这种感觉。那是一种「就算被全世界拋弃也没关係」的感觉,因为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牠依然会爱我们、需要我们,永远守在那道门后等我们回家,把我们看作牠的全世界。这份被爱、被需要的纯粹,让原本孤军奋战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流。 ? 「lucky 好可爱喔!还会叼拖鞋。」我蹲下身摸摸牠的头,心想:接下来,就是我来照顾你了。 ? 顏先生的家乾净得有些不可思议,每件物品都精确地待在它该出现的位置上。儘管有lucky,地板却光洁如镜,完全不见落毛或异味。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又多了一层处女座式的爱乾净。 我将注意力移到餐桌上,餐桌上已备好三菜一汤,热气氤氳,我惊呼:「哇~你好厉害哦!居然煮得这么丰盛。」 「我有空都会自己煮饭,自己煮也比较健康,来吃饭吧!」 「你果然很养生,菜好清淡哦!真的是食物的原味。」我开心的吃着,评头论足的同时,我又夹了一大口菜。 「看你吃饭真的很幸福,让我这个煮饭的人很有成就感,你尽量吃、慢慢吃。」顏先生得意地笑了笑,眼神始终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有跟你说过,我爸以前是厨师吗?」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怀旧的惆悵。 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爸爸煮的饭、跟他分享生活了。想到这,心里不由得传来一阵轻微的酸涩。 ? 「不知道,你没说过。我做的这一定比不上你爸的专业吧?」 ? 「不用比啦,那是他的职业。不过如果你想学,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喔。」我试图用轻快的语气带过,但表情似乎还是出卖了内心。 ? 「好啊!不过...你的表情怎么变了?有什么心事吗?」他细心地察觉到了。 「我突然想到我爸啦!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他坐在餐桌前一起吃饭了。我总是忙自己的工作,他也经常埋怨我,只知道工作,没有家庭生活。虽然他这么说,但我并不想改变现状。因为我希望我爸可以把他的重心放回他自己身上,我希望他有自己的生活,例如找一个伴,可以陪伴他,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然后一起生活。」我很自在地说了一堆。 顏先生沉默了几秒后说:「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要工作赚钱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从小看爸爸常常为钱发愁,因此也对钱產生焦虑吧!我看到户头增加才有安全感。」我苦笑,再次夹起一口菜,彷彿那样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 「工作刚刚好就好,毕竟人有一大半辈子要工作,也许你爸只是心疼你,但他嘴上不会说。」顏先生淡淡地开导着。 「是吗?可是我觉得他不是心疼我,是捨不得放我走,捨不得让我自我飞翔,他可能会担心我翅膀硬了,就不理他了,所以他希望我工作普普,在家相夫教子就好,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才刚说完后,我就后悔了,我对自己的交浅言深感到一丝懊恼。 我皱了皱眉受不了自己,果然,所有的「焦虑」,都源自于自己。 「如果不是你想要的,可以跟爸爸商量,也许他会懂。」顏先生轻轻回应一个暖心的笑容,替这场沉重的话题画下来温柔的句点。 我点点头,没有再接下去。 吃饱后,我开始学习如何准备lucky的食物,还有怎么帮lucky穿外出衣,接着,我们就带lucky去旁边的公园散步。 「lucky似乎非常开心~」lucky兴奋地拉着我往前衝,我赶紧跟着牠跑,速度一放慢,不小心就变成是lucky在遛我了。 顏先生不近不远地跟在我们后头,语气轻快:「当然囉,他最期待的就是出门散步跟吃饭了,所以只要我有空,就会尽量多带牠出去走走,有时候一天可以出门三次。」 带lucky散步回来后,工作还没结束呢!我看着顏先生将小毛巾放到脸盆里泡水,再倒入一点沙威龙,待药剂在水中散开后,他动作熟练地将毛巾拧乾,轻轻搁在lucky的头上。 lucky虽因刚跑完步而吐着舌头哈气,但头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似地一动也不动,牠瞇着眼,一脸满足的神情,像是在享受温泉般的贵客,那副模样真的好可爱喔! 接着顏先生一边细心地擦拭lucky,一边说明,「回来后要用这个擦lucky的全身,从脸开始,再来身体,最后是脚。」 过程中,lucky乖巧得不可思议,似乎对这清洁身体的动作早已习以为常了,我想牠应该也很爱乾净吧! ? 宠物训练课结束后,我们转往游泳池。一路上,想到能跳进清凉的水里,我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 跳进池水的瞬间,冰凉的触感像是一场及时雨,洗去了昨晚积累的疲惫。虽然睡眠不足,但在这场游泳友谊赛中,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倒也还勉强跟得上他的节奏。 ? 游到终点,我抹掉脸上的水珠,有些气喘吁吁地靠在岸边。看着顏先生那副气定神间、笑脸迎人的模样,我忍不住挑起眉毛,带点孩子气地挑衅:「赢我很开心吗?要不是我昨天忙到半夜、睡眠不足,现在谁先触壁还很难说呢!」 ? 顏先生没说话,只是抹了抹脸上的水,眼角带着一抹温柔且促狭的笑意。 我们继续畅泳了几圈,直到体力耗尽,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前往餐厅的路上,车内流淌着轻松的音乐,我明显感受到顏先生心情极好,那种愉悦是藏不住的。 「你怎么这么开心?」我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好奇地问。 他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边倒车入库边勾起嘴角:「想到可以被你请客,心里就特别美。」 「这哪有什么,我早该请你了,你帮我这么多。」我笑着说。其实心里早有打算,就算今天赢的是我,这顿饭我也一定会请。 游完泳后的飢饿感,让眼前的食物显得格外诱人。正当我沉浸在美食的疗愈感中,顏先生却冷不防地拋出一句:「我之后,不会再找你看房子了。」 ? 我险些被口中的食物噎住,狼狈地猛咳嗽,顾不得形象地惊声追问:「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您买到别间了吗?还是因为昨天那间被我的客户买走……您在生我的气吗?」 我原以为这段时间建立起的默契,是一份无需言明的承诺:我以为他一定会透过我买到心仪的房子。 这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我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错。 「不,你误会了。」顏先生连忙摆手,眼神专注而真诚,「我还没买到房,只是...我希望我们的关係能单纯是朋友,而不是客户与业务。昨天那间没买成是我犹豫了,与你无关。你非常专业,能被你服务到的客人真的很幸福。」 ? 说完,他递出一张名片。我接过一看,惊讶地发现那上面印着的,居然是豪哲学长的名字。 ? 那排黑字在此刻显得格外扎眼。儘管他给出了理由,但那种「被拒绝」的苦涩仍从舌根蔓延开来。他追求的「朋友关係」,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疏离。我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食物,明明味道没变,周遭的空气却彷彿冷了下来。这顿原本满心期待的晚餐,最终收尾在一段难以言喻的沉默里。 第六章 隔天仍是休假日,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慵懒。我坐在徐翎对面,将顏先生不找我看房,换找豪哲学长看房的这件事告诉了她。 ? 徐翎好奇地挑起眉:「透过朋友买房不是很正常吗?他干嘛跟你切割得这么清楚?」 ?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抿了口咖啡,语气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自信,「如果是你要买房,一定也是透过我的吧?」 「那还用说,我们什么关係?你这问题根本没必要!」徐翎说完,像是突然领悟般惊呼:「啊!我知道差别了。因为你们一开始是客户跟业务的关係,而不是朋友。而我跟你是本来就是朋友,这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懂吗。我猜...他应该是在保护某种关係吧。」 我感叹道:「大概吧。反正意思就是比起透过我买到房子,他似乎更想跟我当朋友。但我因此损失了一个诚意客户,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 徐翎促狭地眨眨眼:「欸~抓到了!你会这样说,代表你压根没把他当朋友喔,满脑子还是业绩。」 ? 「吼~怎么连你也这样啦!」我向她投去一个撒娇的白眼。 ? 「哎呀,少一个客户多一个朋友,这生意不亏啦。不过,为什么偏偏找豪哲学长?」 ? 「他说是随便找的。」我嘟起嘴对她装可爱。 「你好三八。」徐翎被我的表情逗乐,笑着说:「别伤心了,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诚意客户啊!而且我肯定是透过你买的,是超过100%的诚意哦,但......你要等我有钱之后。」 「哈哈,你白痴哦!」我也笑了起来。 欢笑声在桌间回盪,驱散了前一晚残留的遗憾。然而,连两天的假期像是一次深长的呼吸,眨眼就结束了。想到下週要开始跟 lucky 度过整整五天,我不由得开始既期待又紧张。 ? 回到家时,客厅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寻觅着爸爸的身影,在床上发现了早早就寝的爸爸。这几天他异常早睡,也没了以往那种连珠炮式的嘮叨。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反而让我心里不是很踏实。 ? 我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哥,明天要吃什么?约几点呢? 「巷口那间火锅,七点半可以吗?」 ? 「没问题。你这几天跟爸有说什么吗?这几天他都很早睡,九点不到就没声音了。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上次吵架,他不想看到我,才故意不想跟我碰到?」 我心中的疑惑像藤蔓般滋长。爸是夜猫子,总会等我下班,碎念个两句,现在这种静默,竟让我有些不习惯。 ? 哥哥不以为意地在电话那头说:「爸没那么无聊啦!有可能只是比较累吧!明天就可以问他了啊!」 「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我胡思乱想、乱猜测着。 「不会啦!不用乱想,我明天打给他,帮你先探探情报,再跟你说,明天见哦!」 「好啦!要记得哦!」 亲情果然还是骗不了人,担心爸爸的心情不比任何人少。 我心烦意乱地滑着手机。看到顏先生传来的line讯息。 买方顏立廷:立媛,lucky之后就麻烦你了,我家的食物你都可以吃,不用客气。 何立媛:没问题,只是想到要单独照顾牠,还是有点小紧张啦,哈哈~ 买方顏立廷:不用紧张,我看lucky蛮喜欢你的。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打给我。 何立媛:好 买方顏立廷:晚安,早点休息。 隔天我醒来得较早,出门时灵机一动,决定去阿哞的店牵车,我相信前男友不可能这么早在阿哞的店守候。 我绕着小白检查了一圈,幸好轮胎完好如初。我坐在驾驶座,轻抚方向盘:「小白,辛苦你了。」 ? 我心情愉悦地打卡上班。 同事接在我后头打卡:「签约了,心情很好喔?」 ? ? 「哈哈,那是当然。那对年轻夫妻上次错过太可惜了,这次能顺利帮他们促成,我真的很替他们开心。」 ? 然而,职场的惊喜总是在意料之外。我正埋头准备资料时,一位穿着华丽套装、踩着艷红色细高跟鞋的女士走进店里。她气势逼人,每一步都像是要在地砖上刻出痕跡。 ? 「你们店,谁最会卖房子?」她一开口,空气彷彿都结了冰。 ? 此时店里除了我跟店长,没有其他业务,于是我放下咖啡,硬着头皮迎上前,摆出专业的微笑:「小姐您好,我姓何,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 「我姓林。你什么学校毕业的?你会卖房子吗?」她用一种打量商品似的鄙视眼神扫视着我。 ? 我内心无语,是不敢说自己多厉害啦,但她也不用这样讲话吧! 我耐性解释:「看您想卖多少,我们都会努力。但如果价格偏离行情太多,买方自然会犹豫......」 ? 「这就是你们的功课啊!如果只是卖实价登录的价格,我要你们干嘛?当然是创价!」林小姐突然拔高音量,「走,我带你看看什么叫做好房子!」 屋主林小姐说完,就拉着我往店外走。 ? 两小时后,我带着一杯红茶拿铁回到店里,整个人像被抽乾了灵魂,重重地摔进椅子里。 ? 「怎么样?」店长凑过来问。 ? 我喝了一口这杯我自认为「精神良药」的饮料后,依旧沉默不语。店长见状,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了?她居然能让一向活泼的你,搞到沉默不语。」 ? 我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我跟她沟通行情,说楼上刚成交一千八,她听不进去,坚持要卖两千五。这就算了,当我踏进她家......那一幕简直吓死我了。」 ? 「怎样?」店长瞪大眼。 ? 「那房子像被炸弹洗礼过一样。窗型冷气的空洞也不封起来,任由外面风吹雨淋,摧毁整间房子。浴室更惨,浴缸和马桶都碎了,那种荒废感我无法形容。更糟的是,随处可见钢筋外露和漏水,我怀疑那是海砂屋。」我心有馀悸地继续说,「她居然说才两年没住,我完全不相信。这是我目前仲介生涯看过最惨的房子,整间房子仿佛都在哭泣。」 ? 店长点点头:「这种房子还是能卖,讲清楚就好......」 ?「还没完呢!她要我们先请人打扫、油漆、清运。我跟她谈签委託,她理直气壮说不签。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拒绝客户。」 ? 「然后呢?」 ? 「我委婉建议她也可以询问其他仲介,但我似乎是踩到她的地雷,她突然怒吼,开始歇斯底里地骂我不识相。吓死我了,接这委託感觉吃力不讨好!」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店长。 「这样也要不爽哦,随便一句话就不小心惹怒她耶。但拒绝她这种人,也是要有技巧的,你知道吗?」店长紧张地问,他终于懂她的可怕了。 「我当然知道。」 「那你是怎么拒绝的?」店长好奇心爆发。 「我直接说:『林小姐对不起,我能力不足,卖不到两千五百万!』没想到她听到我这样说,发出鄙视的嘖声后,就转身离开了,头也不回,踩着她那红色细高跟鞋帅气地走了。」 「就这样?走了?」店长一脸不可思议。 我点点头,无奈地说:「我不是因为价格而拒绝她,而是因为她会乱骂人,才让我决定敬而远之。」 为屋主发掘房屋价值固然是我们的职责,但面对她这种利益至上且情绪化的客户,即便我们付出再多,她或许也只会视为理所当然。我想,我们终究是没这缘分了。 店长感叹道:「不过,我想还是会有其他仲介,为了接案随口乱说。」 「那就让他们去吧!」我淡然一笑。 对现在的我来说,守护好身心状态,远比这件委託案重要。入行这么久,我很清楚硬接的代价,那将是一场註定会让我身心俱疲的内耗。 下午三点,我在约定的社区门口等买方,十分鐘过去了,还是不见买方身影。最后是等了半小时,才看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妈妈牵着小孩姍姍来迟,她满脸歉意地递过一杯咖啡:「立媛不好意思,小孩子太难控制了,这杯请你喝,真的很抱歉。」 ? 我看着她牵着年幼的孩子,又提着沉重的包包,还努力空出一隻手拿那杯给我的咖啡,我赶紧接过,轻声说道:「没关係的,我理解。带小孩出门总有突发状况,我已经先跟屋主报备延后半小时了,别担心。谢谢您的咖啡。」 业务的人生,起伏总比旁人剧烈。可能上一秒因为错失一个案子或是经歷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刁难,而感到绝望;但下一秒,新的机会与温暖却又悄然降临,让我们再度燃起希望。 ? ? 惊喜与高潮迭起,是这份工作的日常。一小时前,我还在应对一个利益至上、随时会恶言相向的怪咖客户;一小时后的现在,却能遇见这般善解人意的天使客户。这些在职场里偶然拾获的微小善意,往往就是支撑我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 ? 带天使客户看完房子后,天色已近黄昏。 ? 想到晚上的全家聚餐,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萤幕有些犹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爸,气消了没?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试探地问道:「爸,你快下课了吗?我去接你吧!」 ? 老爸退休后间不住,这两年跑去救国团教中餐料理,学生全是些婆婆妈妈。 ? 记得他当时提起这项决定时,我和哥都举双手赞成。这份工作不至于太累,又能让他找回一点被需要的成就感;更重要的是,能让他多认识些不一样的人,分散他的精力。其实,我和哥心底都抱着同一个没说出口的希望:愿他能在那里遇到合适的对象。 「哦!我的女儿要来接我哦!当然好啊!六点就下课。」 「好哦!等等见。」我松了一口气,他声音听起来似乎没在生气。 ? 晚餐时间,我停在路边等爸爸。远远看着他朝小白走来,步伐似乎不如以往稳健。这时,我才惊觉他已苍老了许多,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帅气挺拔的父亲。这一瞬间,我的心软了一下,觉得自己真该当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听他的安排。 ? 上车后,爸一言不发,表情沉重得像掛了铅。 ? 「爸,怎么了?上课不开心?」 ? 「课很好,但我有个学生走了。」爸吞了吞口水,声音微颤,「是中餐班里最年轻的孩子,跟你哥差不多年纪......他自杀了。我完全没看出来。他上课很认真,自我要求很高......真没有想到心里生病到这么严重了。」 ? 「天哪......」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想来学中餐,他说因为他平常上班压力太大了,所以想来学点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他的求救信号吧!但我却没接住。」爸爸露出自责的神情。 「爸~这又不是你的责任。可能他没有抒发,长期憋在心里太久了。」我轻声安慰。 人生有时太过执着于完美,无法学会接受一切的不完美,反而会把自己压得粉碎。我心想:这大概是现代人的文明病吧。 我们全家在巷口熟悉的火锅店吃饭,我边大口吃肉,边听着哥哥嫂嫂叙述着他们的生活,互相吐槽彼此,他们斗嘴的声音让气氛缓和了不少,他们的互动,让我相信这就是幸福,我再一次地佩服哥哥,至少在我这个妹妹看来,他把他的人生,活得很成功。 回家后,哥提议喝杯红酒全家聊聊天,我们还玩了小时候的回忆「大富翁」。欢笑之馀,我突然觉得好感动,我说:「哥~你就不要回台中了,你在,家里变得好热闹喔。」 爸也附和我:「对呀~你跟心枚有没有可能调到台北分公司,我很想你耶。」爸也期盼地问道。 听见爸直言「想哥哥」时,我心里竟漾起一阵微酸的滋味。我从来没听到爸爸说想我,即使是我在台南念大学的那几年。 我一方面难过地觉得,爸爸果然真的比较喜欢哥哥,但另一方面又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太多了。儘管如此,我还是在胡思乱想的那一刻难过了。 就在我内心小剧场的同时,哥面有难色,委婉地拒绝老爸:「爸~你也知道这难度很高,我们常常回来就好啦!」 我知道哥的苦衷,嫂嫂是台中人,在她那一关就会卡住了。 人长大后要顾虑的事情太多,已经没有年轻人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精神,做起事来也不能够这么随心所欲了。 「还有老妹啊~爸你又不是一个人。」我哥在我思绪还在打转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提到我。 「不要说她了,每天只知道工作,根本没时间理我!」爸爸咕噥着。 我不知道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因为我没有看他。 「媛~你不要太注重业绩,或者业绩不要太好也没关係,让自己空间一点?」我哥讲话真的很有技巧,都不会让人生气,难怪我都不会跟哥哥吵架。 「有,我新接下一个任务,不是工作了,星期一开始我要帮忙遛狗。爸有空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大概都是晚上八点。如果晚上我要找客户,我就会白天找其他时间去遛。」我看着爸爸说。 嫂嫂很兴奋说:「谁的狗啊,可爱吗?」 「很可爱,下次拍给嫂嫂看。是柴犬。」我说。 「现在业务工作范围这么广,还要帮忙照顾狗?」老爸有点不高兴地问。 「不是客户啦,他一个人住,因为要出差一週,所以才请我帮忙,他平常也帮我很多。」好险顏先生说不当我客户了,我这个时候才能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哥直接问道。 「男生。」 哥哥问:「你什么时候有男生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下次带他回家。」我爸说道。 「是刚认识的朋友,又不是男朋友,不用带回家啦!」我担心他们误会,赶紧解释。 没想到老爸突然装起可爱,不以为然地哼了声:「我也想多认识女儿的朋友啊,不行喔!」 看着老爸这难得的模样,我们之间僵持已久的紧张关係,似乎在此刻缓和了不少。我跟爸爸约定好,接下来遛狗的任务,要一起进行后,便各自回房准备睡觉。 回到房间后,我打给顏先生跟他报告我们家庭聚餐意外提到遛lucky这件事,所以爸爸想要一起参与。 「当然好啊,你就带你爸来一次,之后他无聊,随时都可以自己来。如果之后lucky不排斥,你带去你们家住几天,我也不会介意哦。」顏先生语气听起来蛮开心的。 「等等,你就这么放心啊,先说你家应该没有贵重物品吧,我怕压力大。」 「没有,没有贵重物品,你要住我家,我都无所谓,怕你不好意思而已。」顏先生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 「不会住啦,没贵重物品就好。」 第七章 星期日,结束带看行程回到店里,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桌上静静躺着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头夹着一张字跡清爽的纸条:「今天我有煮,没忘记你的份。立廷。」 感受着袋口散发的微温,?我拨通了电话。 ? 「看到了啊。」顏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照顾 lucky 的谢礼。只要我有开火,就有你的份,我这人说话算话。记得趁热吃。」 ? ? 「这个嘛,我再想想。我不计较啦,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 他回应得大方,反而让我有些语塞。我怕再推辞显得扭捏,只好解释:「我是怕不好意思,也怕欠你人情。」 ?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你不用有负担。」 ? 掛了电话,我打开便当,食物的香气氤氳而出。还没来得及动筷,豪哲学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便当问: ?「好吃吗?」 ? 「朋友准备的。」我解释。 ? 「我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学长挑了挑眉,语气有些玩味,「我刚带他看完房子。」 ? 我惊得连忙将学长拉到店门外,急切地问:「学长,你怎么认识他?他原本是我的客户耶!」 ? 「有一天他走进店里,说他是你朋友,但不想再麻烦你,所以改找我看房。」学长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 「那......他还有说什么吗?」 ? 「没啊,今天第一次带看,他就请我顺便把便当带给你。」学长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我,「小媛,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係?这便当......他该不会在追你吧?」 ? 「蛤?不是啦,是我帮了他一点忙,这是谢礼而已。」我实话实说,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看来顏先生是真的打定主意,不跟我看房子了。 ? 「你记得把好物件推荐给他,他是诚意买方。」我拍了拍学长的肩膀,语气郑重,「他不跟我看房,我心里确实有点闷,所以学长你要好好把握。」 没跟学长多聊,我转头回店里投入工作。当晚七点,我便打卡下班了,难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 我看了看手机,犹豫一会,拨给了爸爸:「爸,你休息了吗?」 「还没啊!怎么了。」 「你有煮饭吗?想回家吃,我下班了?」 ?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有是有,但不知道你要回来,菜不多喔。」 ? 「没关係,待会见。」其实我想说的是,只要是爸爸煮的都好吃,但偏偏话到嘴边时却欲言又止,最终吐出来的仍是那副彆扭的语气,什么好听话也没说出口。我真奇怪,在面对客户时,都没有这些问题;但面对家人时,却总是这么彆扭,像个拙劣的演员。 ? 那晚,我和爸爸聊了很久,分享了那对年轻夫妻的故事。 ? 老爸认真地听了十分鐘,才感叹道:「错过第一间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唉,这工作内心太容易受挫,不好啦。」 ? 「这都是学习啦。」我想起顏先生曾在公园对我说过的话,顺口便说了出来:「尽力了,就平静接受。做能力所及的事,如果事与愿违,那就是缘分未到,不用太苛责自己。」 没想到,那些话竟已悄悄种在我的心田里。 ? 老爸收起碗盘,在水槽边轻声说:「好啦!你自己会调适就好。」 ? 我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鼻头微微发酸。这是长大以来,爸爸第一次没有直接否定我的工作,而是安静地听我说完。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感动。 ? 隔天一大早,我开着小白前往桃园收斡旋。昨天客户跟老婆復看完决定出价,所以请我今天跑一趟他家。我喝着咖啡,听着引擎声,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心情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 ? 结束后,我突然想到顏先生是今天出国,便用免持通话打给他。 ? 「喂,顏先生。」我充满活力地打招呼。 ? 「hi 小媛。」 ? 「你去机场了吗?」 ? 「刚到。怎么,你该不会是要来送机吧?」 ? 「你猜对了!我刚好在机场附近,马上到。」我没想到时间竟接合得如此完美。 ? 「真的假的?你真是让人又惊又喜。小心开车,我把位置发给你。」 ? ? 我顺着指示牌,有些生疏地绕进机场停车场。停好车走进大厅,我左顾右盼,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顏先生的身影。 「媛媛!」顏先生拍了我的肩膀,出声叫我。 「哇,你翘班喔!上班还来送我。」他看我穿着制服,惊呼着说。 「怎么可能,我是好员工耶~我刚刚在桃园收斡旋啦,结束后就想到你好像是今天出国,想说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了。」我开心地笑了笑。 「这样我还真要感谢你那位客户呢!才能让我在出国前看到你。」他也笑了笑,接着说:「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我一点才登机。」 我吃着摩斯,?看着穿梭的人群发呆,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短暂的邂逅;有的则是长期的别离。我突然发觉「机场」是个很棒的地方,因为它装载了满满的故事。 「发什么呆,不好吃吗?」顏先生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没事啦,只是看着机场人来人往,突然有些感触。我觉得机场是个很有故事的地方,比我的工作更有故事。」 「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不觉得它也蛮可怜的吗?」顏先生思索后发表了跟我不一样的看法。 「为什么?用可怜来形容?」我疑惑着。 「因为没有人的终点站是这里,这里就像是生命中的过客一样,只是蜻蜓点水地稍作停留。」 我惊讶地说:「嗯!你真厉害,这譬喻太拟人化,比我感性多了。」 「我只是听你这么一说,突然想到的。不过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生耶,一下独立坚强又理性务实,现在又这么感性,到底哪个才是你啊!」顏先生好奇地问。 「都是我啊!拜託,人哪有可能只有一面,一定是超多面的啊!而且你刚刚那一面我也没看过。」我随手看了看錶。 「啊!时间有点晚了,你赶快去登机吧!我会帮你照顾lucky的。」我催促着顏先生。 顏先生似乎还有话要说:「还没那么...。」 我打断他:「有事我们电话再说~就好。」 告别了顏先生,我开车回公司。但才刚踏入店里,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 豪哲学长一见到我就使了个眼色,那股不详的预感瞬间在心底升起。果然,店长一脸严肃地把我叫了过去。 「怎么了?」我问店长。 店长语带倦怠感地说:「上次那位气焰很高的林小姐客诉你,理由一大堆,说你不专业、没礼貌、没能力。反正我在处理了。还有,你之前帮希望之星的吴太太租房子,她也客诉你,说你找的租客素质太烂,害她现在都要催缴租金。这个,我也再处理了。」 我略感歉意地说:「辛苦了店长。但这两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这客诉不会成立吧?」 店长揉着太阳穴苦恼地说:「我也希望!」 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着不管你怎么努力,总有人不满意的情况。但服务业的核心在于追求完美的客评,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件很苛刻,既弔诡又矛盾的事情。 面对这么被动的主观评分上,儘管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却依然觉得自己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我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尽力了,对得起自己就好。 我的心情虽然烦闷无奈,但无力改变的自己,也只能笑笑地接受它。 晚上,我依原订计划回家接爸爸后,一起前往顏先生家。遛着lucky时,爸爸提到了顏先生,他笑嘻嘻地说:「我真的蛮想认识他的耶,一个大男生,怎么把家里维持得这么乾净,比你还爱乾净,他真的是你朋友吗?」 老爸亏女儿倒是亏得蛮开心的! 「等他回国,就介绍你们认识,他不止爱乾净也超爱做菜的,到时候你秀几道你的拿手菜给他看,戳戳他的锐气。」我认真地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不像是你生活圈的人。」 老爸居然开始好奇我的事情了,我内心一阵雀跃!于是我将与顏先生相识的经过和盘托出。 爸爸听得起劲,跟着lucky跑,我在后面看着他们,也觉得心情很好,我想这就是俗话说的金钱买不到的快乐吧! 忽然,lucky为了闻路边的树丛毫无预警地急停,老爸反应不及,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 「爸!你没事吧?」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上前扶起他,「你年纪大了,禁不起这样摔啊!」 ? 「瞧你紧张的,这点小滑倒算什么。」老爸拍拍裤头,不以为意。 ? 「狗狗会到处闻、到处尿,不能衝太快。」我开始碎念,「眼睛要看着牠,才不会摔倒,也要注意不要让牠吃地上的垃圾...」 ? 「吼,我知道啦!怎么变这么爱唸。」 「哈,你终于体会到我平常被你唸的感觉了吧?」 风水轮流转,没想到我也有可以唸老爸的这天。 lucky知道自己要走哪,非常熟练地带路。老爸乖乖跟着他,看他这么开心,我心想早就知道让爸爸养一隻狗狗了,狗狗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就不会来烦恼我的事情。 ? 这几天,因为 lucky,我与爸爸的关係亲近了许多。 ?? 每天多了这段围绕着lucky的相处时光,老爸开始愿意静下心,听我说说工作上的琐事,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于要我辞职换工作。这是我与爸爸之间难得的转变,看着我们之间气氛渐渐缓和,我由衷地感谢顏先生,也感谢这隻傲娇的 lucky。 ? 正是这隻可爱的lucky撞开了那扇我和爸爸之间紧闭已久的门。 「lucky~今天是何姐姐一个人带你散步喔,何爷爷今天去上课了,不会来喔~」我摸着lucky的头,边帮牠穿外出衣。 「lucky,最近开心吗?我把你带的很好吧!」我看着牠屁颠屁颠的身影,忍不住跟牠说起了心事:「跟你说哦~姐姐我呢~最近上班有点累,可能太想放假,放空一整天,跟你窝一整天,你觉得如何呢?」 没想到才相处短短几天,我已经养成跟lucky说话的习惯。 牠成了我最放心的倾听对象,正因为牠听不懂,我反而能毫无顾忌地在牠面前展现脆弱,诉说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然而,这份交心似乎是我单方面的,lucky 对我的感慨显得不屑一顾,甚至连头都没回,自顾自地迈着小碎步继续走牠的路,留下我对着牠的背影继续碎碎念。 此时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萤幕,是店里打来的,直接接起,「喂~」 「立媛!你那快乐颂的案子近况到哪了?怎么斡旋收了三天没下文啊?」店长问的是我前几天去桃园收斡旋的案子。 「喔~我猜买方可能还有一点加价意愿,他们愿意跟屋主见面谈,现在就是等屋主明早回国,目前价差两百万。」我将快乐颂案子洽谈进度跟店长报告。 「你们见面谈约了吗?什么时候?」 「约了,约明天五点。」 「好,我知道了。」 在我讲电话的同时,lucky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猛地暴衝。当我反应过来时,手中的牵绳与lucky,已一溜烟地消失在我身边。 此时的我,根本顾不了电话另一头的店长,惊声大叫:「啊~~~lucky不要跑~」 我拿出国小大队接力最后一棒的实力在牠后面狂追。但lucky不知是看到什么吸引牠的东西,反而越跑越快。我心脏狂跳,害怕极了,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狂奔。 就在这时,我瞥见lucky正扑向一位路人,我仿佛看见了救星,急得大声求救:「那是我家的狗,牠不会咬人,拜託帮我抓住牠,拜託!拜託!!」 店长还在电话那一头,「喂!立媛!」的呼叫我。 当追到lucky与那位路人身旁时,我迅速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牵绳,紧紧地握在手掌里,深怕lucky又趁我不注意时趁机跑走,另一手则接起我的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店长,我没事了,先这样了!掰掰!」 「看来你真的被吓坏了,哈哈。」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传来。 我抬头一看,惊愕得一时语塞。这位路人居然是顏先生,他正笑瞇瞇地看着我。 我喘着气,诧异地说:「怎 么 是 你~不 是 还 有 一 天 吗?」 「工作提早结束就回来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感到脸颊有些发热,心有馀悸、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真 的 是 吓 到 我 了,我差点 以为追不回 lucky了,我紧张地 快哭了,只好疯狂地追,真的好险,要不然我怎么跟 你交代,我真的 很害怕。」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吓你的,抱歉。」顏先生眼神一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不断地道歉。 我看着lucky开心地舔着主人,才明白这孩子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刚才才会那样不顾一切兴奋地狂奔。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lucky的主人,也难怪牠看到你会狂奔。是我自己刚刚在讲电话分心,没有握好绳子。」 「谢谢你这么费心,你吃饭了吗?」 「还没,我刚下班就带lucky出来了。」 「那回我家吧,我刚买了一些菜,我煮给你吃。」顏先生自然地接过牵绳往他家走。 ? 「你这次出差如何,好玩吗?」我低头准备lucky的食物,边跟一旁的顏先生随口间聊着。 顏先生此时正在流理台前,他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衫,捲起袖子露出了精实的小臂。他眼神专注地甩了甩洗好的菜,放到砧板上,动作乾净俐落。 「小姐,你以为我是去玩的吗?我是去开会的,根本没时间观光,很累的。」他熟练地切着菜,刀光闪动。我实在搞不懂怎么会有男人这么爱做菜,真的是比女人还贤慧。 忍不住开口:「我爸说想认识你~」 「真的吗?不过你爸怎么会想认识我啊!」 「他觉得你很难得啊,比他女儿还贤惠、还爱乾净,他被吓到想认识你本人。」 「哈哈哈哈。」顏先生听完豪爽地大笑着。 「别笑了哦,你再笑下去,我会感觉你是在嘲笑我。」我有点沮丧地说。 「没有嘲笑啦!是觉得你可爱。」 ? 菜单彷彿已经烙印在顏先生的脑海里,他熟练地掌厨,同时还能好整以暇地跟我聊天。 ? 我们分工合作,他准备我们的晚餐,我准备 lucky 的食物。我坐在地上,看着 lucky 心满意足地吃饭,等牠吃完后,我起身走到顏先生身边帮忙。因为爸爸是厨师,我从小就当助手,因此不需要顏先生开口,我便知道该帮忙些什么。 ? 「看来你也蛮常做家事的,很熟练耶!」顏先生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讚赏。 我不以为然地洗着水槽的食材,边说:「我爸爸是厨师,我是助手,所以厨房的事,我也不陌生。」 我们一起完成了晚餐,以第一次合作来说,我们算是很有默契的。 我夹了一口咸蛋苦瓜,心里感到一阵幸福与满足。不得不说顏先生的手艺真的还不错,我吃着饭幸福地说:「改天换我请你吃饭吧!这几天因为你,我跟我爸的关係改善很多。」 「怎么说呢?」 「这几天,我们一起遛lucky,他居然会主动问我工作如何啊,有没有什么趣事。很神奇吧!以前他从不关心这些,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改变。我觉得lucky是最大的功臣,所以我想请你吃饭,算是答谢。」我吃得津津有味。 「这样很好耶,很替你开心,但你不用请我吃饭,我们是互惠,你也帮我很多。下次带我认识你爸就好了,如何?」顏先生提议着。 「你就那么想要当他学徒啊,好啊,没问题。」 这顿饭我们吃了一个多小时,聊着生活上琐碎的小事,自然得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回家洗完澡后,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行程;早上去屋主家签委託,接着十一点带看一组,十四点又一组,十七点还有场洽谈,估计会谈到蛮晚的...。想着明天的满档行程,心底却是踏实的。 第八章 隔天下午,我正穿梭在社区带客户看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瞥见来电显示是老爸,我接起电话,抢在他开口前压低声音说:「爸,我正在忙,晚点回给你。」 ? 半小时后,我走出大楼,回拨电话:「爸,刚才在带看,什么事?」 ? 「等等你能带我去上课吗?」爸爸的语气听起来虽然正常,却透着一丝平时少见的迟疑,「五点半的课。我有点不舒服,不想骑车。」 ? 一向硬朗的父亲很少开口求援,我心头一紧,担心地劝道:「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请假,别硬撑了!」 ? 「不行啦,现在都四点了,这时候请假太没责任感,跟学生交代不过去……我做不到啦!」他在电话那头用台语反覆强调着他的原则。 ? 「你真的很固执耶。」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有时候你真的不要说你女儿固执都不听你的,因为全部都是遗传,你看我现在,不是也说不动你?」 ? 电话那头静默了五秒。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好啦,我现在去接你。但我五点有洽谈走不开,只能提早送你过去,可以吗?」 他电话那头回应:「当然好,谢谢我的女儿。」 ? 我调转车头。果然,有个固执的老爸,就会养出一个同样固执的女儿。 ? 一接到爸,我便连珠炮似地盘问:「到底是哪里不舒服?真的不要硬撑,我去帮你请假。」 ? 「就没什么啦,人老了小毛病多。」他竟带点撒娇的语气继续说:「我只是偶尔想给女儿载一下,不行喔?」 ?「不行哦~」这三个字还特别咬文嚼字地说。 「你干嘛装可爱啊,装可爱不适合你啦~真的没事?」我忍不住笑出来声。 老爸用力地点点头。 看他坚持,我也只能目送他走进大楼。随即,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店里,准备五点的见面谈。 ? 晚上七点,会议室里买卖双方的攻防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我的手机却像是不甘寂寞般狂震,是哥哥来电,一通、两通...哥哥鲜少这样连环夺命call,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不好意思,您们讨论一下,我接个电话。」我快步走出门外,接起那支震动到发烫的手机。 ? 「哥,我在忙,怎么了?」 ? 「爸刚刚上课晕倒了!学生把他送去医院,你快点过去!」哥哥焦急的吼声从话筒喷涌而出。 ? 「蛤?怎么会...我叫他请假他就是不肯!爸醒了吗?」我心急如焚,既生气又自责。 ? 「我现在在高铁上,细节还不清楚,你先去了解情况!」哥哥语气强硬。 ? 「好......可是我现在在洽谈......」我下意识地吐出这句话,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 「有没有搞错啊!这时候还管什么洽谈?」哥气得大骂,「哪件事比较重要你分不清楚吗?现在马上过去!」 我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被哥哥这么一吼,心里的委屈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我也很担心爸爸。 ? 我心里虽然着急,但工作也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丢下直接走人,所以我衝进会议室跟客户简单说明了我的状况,将后续交给店长,随即开着小白朝医院飆去。 ? 医院的长廊瀰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冷冽。我找到已经清醒的爸爸,我紧张地问:「爸,你还好吗?」 爸爸点头回应我,但我感觉他神情有些恍惚。 我追问医生,「医生,我爸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医生请我一起进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给我看了一张像是脑部超音波的照片,缓缓地说:「您父亲的检查报告显示,他脑内长了一颗0.5公分的血管瘤(通常0.7公分是破裂时的平均大小),所以我们必须赶快安排动手术。我们会採用开颅手术,打开头盖骨,找到血管瘤位置后,用动脉瘤夹夹紧动脉瘤,阻断血液进入...。」 听完晴天霹靂的消息后,我来到医院门口,心神不寧地等哥哥。十五分鐘后,我总算看到哥从计程车下来,快速朝我跑来。 ? 我们全家在爸的病床边讨论,我看着爸爸苍老的容顏,泪水止不住地流。爸反过来安慰我:「别哭,不是你的错。人老了难免有病,解决就好了,懂吗?」 ? 我点点头,但泪水依然不止。 我们跟医生讨论后,手术时间订在大后天。我走出病房,脑中仍无法消化这三个小时内所发生的一切。 此时,哥也走了出来,他叫住我。 「你到底有多不关心爸?怎么会搞成这样?」他的质问充满了焦虑与怒火。 ?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严峻。 ? 爸爸生病,已让我们心如刀割,而哥哥的指责更让我极度受伤。积压已久的委屈与自责在此刻彻底溃提,泪水倾泻而下,仿佛要将一切痛苦宣洩殆尽。 哥见我泣不成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没再苛责,沉默地转身走回病房。 ?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那种被亲人误解的委屈,像把钝刀在心头反覆切割,痛得我浑身发颤。我再也撑不住了,转身躲进空荡荡的楼梯间,在那个没人看见的角落,任凭眼泪决堤。 模糊的视线中,回忆被拉回了七岁那年。我躲在房门后,偷听到父母剧烈的争吵,妈妈那决绝的声音穿过门缝传了过来,她说:她只要哥哥,不要我。 ? 而当时爸爸坚决地对妈妈说:他要两个小孩,一个都不能少,否则这婚就不离。 ? 那时的我,虽然对大人间的恩怨一知半解,却残酷地听懂了:妈妈打算推开我,而爸爸坚持要留下我。那种被遗弃的惊恐在小小的心灵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我在门后哭得肝肠寸断、泪流不止。自此,我便不断告诉自己:没有妈妈没关係,有爸爸就好,因为他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 我对爸爸的爱是真切的。过去相处时的那些痛苦与压力,其实都源自于这份爱的延伸。正因为太在乎他的想法,当他的期许与我的选择產生分歧时,才会有那些剧烈的挣扎。 ? 思及此处,我早已泪流满面,在心底近乎绝望地吶喊:爸,你千万不能有事! 手机的震动声换回我一点思绪,最终我只点开了与顏先生的对话框,因为其馀无数则讯息全与工作有关,而我现在根本无心工作。 买方顏立廷:今天忙吗?吃饭了吗? 何立媛:我在医院,我爸要开刀了。 此时此刻,我痛恨我的工作,我痛恨那个习惯将工作置于首位的自己。我自责在前阵子爸爸异常嗜睡时,没有足够的警觉。我极度讨厌自己,无法控制地掉泪,不停捶打着胸口,就在我的情绪即将濒临崩溃时,顏先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媛,你还好吗?告诉我你在哪个病房,我去找你!」 「我爸脑部有血管瘤,医生说要开颅,这手术有风险的,怎么办?又不能置之不理,不管它会破掉,就会死掉!!!」我已泣不成声,泪水和鼻涕早已模糊一片。 「你先冷静,电话不要掛,告诉我你的位置,我马上到!」顏先生的声音既大声又坚定。 他没有再出声,但也没有掛断电话。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急促跑步的喘气声,而他则静静地听着我的啜泣声。没多久,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没有任何多馀的话,直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他轻抚着我的头,温柔地安慰:「没事的。」 这拥抱充满了安全感。我靠在他的肩窝,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 「我好讨厌我自己,前阵子我明明有感觉爸爸怪怪的,一直在睡觉,状态不好,为什么我那时候没有带爸爸去看医生,如果我那时候有带爸爸去看医生,也许就不用到开颅手术了。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呜呜呜~」我紧紧抓着顏先生,靠在他的肩膀上,边哭边激动地踱步。 顏先生在我耳边轻声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我依然自责,边哭边说:「他今天还因为不舒服叫我载他去上课,我应该坚持把他带到医院的,而不是跟他妥协。」 「小媛,你冷静一点,你这样会喘不过气,没事了没事了,这真的不是你的错,事情发生了,我们就一起解决,爸爸会没事的。」顏先生边说边温柔的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的情绪,并轻声重复同样的话。 「可是刚刚哥哥也怪我,他很生气。」我哽咽地诉说着委屈。 「哥哥一定也是因为着急,才会这样,我相信他不是有意要指责你的。」 「是这样吗?」 直到我的呼吸逐渐平缓。他稍稍拉开距离,用双手捧着我通红的双颊,温柔地为我拭去泪水:「一定是的。别哭了,女生的眼泪是珍珠,你刚刚已经流失好多珍珠了!」 我被这老派的台词逗笑,吐槽地说:「你电视看太多哦~」 「终于笑啦,走吧,不是说要带我认识你的厨师爸爸。」他笑了笑,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我低头看着被他牵着的手,一时发了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笑着说:「不对呀!是你带路才对,我又不知道是哪间病房。」 「那你还走得这么自然。」我收回因被他牵着而微微发烫地手,绕到他前面带路。 虽然经过顏先生的安慰,我情绪平復不少,但仍无法控制悲观地往坏处想,每一步都踏得心头沉重。 当我走到病房前准备敲门时,听见门内传来爸爸的声音:「你不要骂媛媛哦!她最近有比较早下班了,这段时间跟她去遛狗,我发现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懂的事不比我少。原本希望她换工作,是心疼她太累,但看她做得有成就感,我也是开心的。那我就先不干涉了,总之我生病不是她的错,你不要责备她!」 听到爸爸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我一时不知所措。我僵在门外,细细琢磨这些话,感动得泪眼盈眶。 我决定先不进病房了,转身与顏先生到外面吹吹风、散散心。 「你知道你刚刚哭了多久吗?」他淡淡地问我。 「多久?」 「半个小时,你看我的肩膀。」他指了指被我泪水浸湿的衣服。 「啊!真是抱歉。」我举起手拍了拍顏先生的肩膀,但马上意识到,徒手怎么可能拍得乾呢!正准备在包包找寻卫生纸时,顏先生阻止了我。 「不用擦,没关係,等等就乾了,我是自愿当你的卫生纸。我们走吧,很晚了,你爸没看到你会担心的。」顏先生催促道。 「可是...。」我仍不敢面对爸爸和哥哥。 「可是你还没准备好也没关係,就平常心,我相信爸爸这个时候一定想要宝贝女儿陪在他的身边哦!」顏先生看着我微笑着说道。 我看着他的脸,获得了一些力量。我想该面对的,迟早还是要面对。 我带着顏先生走进爸爸的病房,并没有没看到哥哥,稍微松一口气,「爸!你现在身体觉得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没有哦!你来啦,这位先生是?」他看向顏先生。 「伯父你好,我是立媛的朋友,我叫顏立廷。」顏先生主动跟我爸打了招呼。 「爸,他就是lucky的主人哦!」 「哇,就是你啊,爱乾净的好青年。媛媛说你喜欢自己做菜,等我开完刀,再秀几道给你尝尝。」听到他这么说,我又难过了起来。 「一定哦!伯父,你一定很快就好起来的。」 「我会的。谢谢你。」我看着爸爸坚定的神情,我猜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伯父不好意思,我刚刚来得太赶了,什么都没有准备。下次再正式拜访你!」顏先生客气地说。 「哎呦,人来就好,别讲什么拜访不拜访的,我不客套的啦,你自然一点。不过我们媛媛居然打给你,你们是男女朋友吗?」我爸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视线贼溜溜地在我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老爸,我们就是朋友啦,时间晚了,你赶快睡觉,我先送顏先生回去。等等再进来。」我推着顏先生往门外走。 顏先生对我爸灿笑地说:「伯父晚安,改天再来看你哦~」 原想要送顏先生到停车场,但他阻止我并叮嚀着:「你赶快上去陪爸爸吧!我明天再来,若有什么事,要打给我知道吗?」。 「我没事的,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你也赶快回去陪lucky吧!」我点头答应着,由衷地感谢他。 回到病房,爸爸已经睡熟了。我在房里依然遍寻不着哥哥,心里挣扎着,最终还是决定主动面对。我深吸一口气,顶着再次被他责难的心理压力,按下了拨号键。 ? 电话接通后,我低声试探:「哥,你在哪?」 「我回家洗澡拿点换洗衣物啊。等等去医院跟你换班,你就可以回家了。」哥哥说。 「嗯~」我回答着。 我想向哥哥道歉,但话到嘴边,却梗住了,只好保持沉默。 「小媛~」哥却先开口,打破了我们的沉默。 「嗯,你说。」 「刚才是哥太衝动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不应该一味地指责你,对不起。你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哥吧!」哥哥在电话那头诚恳地向我道歉。 我听得心头一暖,泪水瞬间落下。我有一个每次吵架或关係闹僵,总是会先低头道歉的哥哥。有这么爱护我的哥哥,我真的非常幸福。 「哥!谢谢你,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个人,就是你跟爸,你也要健健康康的,知道吗?」我说到声音哽咽。 「好!我知道,你也是喔!」哥也哽咽了。 哥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也不太好。于是我贴心地说:「今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不用赶来了。这边有我陪着爸就好,你明天再来。」 哥哥拗不过我,只好同意。掛掉电话后,我心里暖暖的:老天爷待我还不差嘛,虽然没有给我妈妈,却给了我一个爱我的爸爸和哥哥。 我开始整理了我的思绪,毕竟今天晚上是很唐突的直接离开公司。我瀏览着line里面一条一条的未读讯息。 店长:立媛,爸爸状况还好吗? 店长:你快乐颂的案子,买方卖方两边还有差距,需要再沟通,看你那边状况,我们再讨论。 豪哲学长:媛,我们成交那间,目前看进度,也许有机会提前交屋,你买方那边会想吗?刚刚听店长说你爸住院了,还好吗? 买方程小姐看3房2000万:立媛你好,请问星期六下午两点可以看这几间吗? 卖方宋先生快乐颂:何小姐,今天我给出的价格,是我最后底线,而且只给这组买方,再麻烦你们跟他沟通了。谢谢。 买方张太太看2房1500万:立媛,我们回去想想,又看了附近新建案的价格,我跟先生都觉得,我们出的真的非常行情了。麻烦你再帮忙跟屋主沟通。你爸爸还好吗?没事了吗? 买方赵先生看没有管理费的透天:你好,你推荐的这间週五可以看吗? 卖方林先生阳光华夏6楼:何小姐,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成交已买杨小姐:立媛,我们还有收到前屋主的信喔,再麻烦你帮忙跟他说一下喔! 买方张先生看3房1500万:请问上次看的那间你知道后阳台的天井栋距多少吗?不好意思太太在问。 买方顏立廷:小媛,爸爸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想太多,一定要睡觉,不要把自己也累坏了。有状况随时打给我! 我洗完澡,看着病床上熟睡的爸爸,在心底默默祈祷着手术一定要顺顺利利。 第九章 睡梦中,我梦到爸爸正对着我微笑,他张开双臂向我靠拢,那是一个我渴求已久却又感到彆扭的拥抱。然后在肢体即触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 ?冷气的运转声填补了病房的死寂,这果然是梦,因为自我有印象以来,爸爸和我不曾拥抱过。 ? 「你喃喃自语什么呢?做恶梦了?」哥哥的声音从一旁散落过来。 ? 我睡眼惺忪地瞥见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乾涩的抗议,「梦到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来吧!吃完早餐回去休息!你昨天有洗澡吗?」哥哥放下早餐,示意我等等去吃。 我在厕所回答着:「当然有啊,现在夏天耶,不洗澡怎么行,只是没衣服换,只好继续穿昨天的。」 「真是辛苦了,等等赶快回家。」 「没关係不急,我已经请了五天的假,哈哈。」我对哥笑了笑。 「这么帅气,你的工作可以说请假就请假吗?那案子怎么办?」他问。 「其实还有很多事,也有洽谈案要谈,但就都请同事帮忙,如果最后有成交,请他们再回pass一点业绩给我。其馀没有立即性的事情,我line可以处理。虽然光交代这些事情,联络来联络去还是很忙,但至少我就可以待在医院陪爸了。」我解释着。 「好,那我们这几天就这样搭配。」 ? 离开医院后,我先回家冲了个澡、换下一身疲惫,接着便赶往店里,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并交接。 店里的冷气吹散了户外的热浪。同事们见到我,纷纷凑上前询问并关心我爸的状况,我简单地解释。此时,豪哲学长把我拉到店外面,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他抱着我说:「小媛,辛苦你了,还好吗?」 他轻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你一定很伤心,你这么爱逞强,这次真的要好好放下工作了,你的带看和洽谈都交给我,我都会帮忙的,你别担心,安心陪爸爸吧。」 我被学长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他不止关心我爸,也关心我,而且还愿意帮我,我真的很感激。 「谢谢学长。」我缓缓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确实要试着学习慢慢放下、不要什么都想要抓住。 「那学长我等等跟你交接可以吗?,我昨天快乐颂的案子,还有週末的一些带看都交给你,如果之后有成交你再pass一点点,意思一下给我就好,可以吗?」只有交给信任的学长,我才能放心。 「如果有成交,业绩你留着不用分我。你发生这件事,我当然是义气相挺,怎么可能还跟你分,你现在就专心顾爸爸就好,其他交给我。」学长眼里带着真诚的关怀,摸了摸我的头看着我说。 我马上拒绝,语气坚决:「不行,你也花了你的时间、精神,我不能让你做白工。我坚决反对喔,别想说服我。」 此时,有个声音靠近我们,「你果然在这边。」 我转头一看,是顏先生。 「你好。」他们两位互相点头打了招呼。 「真的拗不过你耶,好啦,照你说的吧~你们聊,我先进去了。你等等再跟我交接吧~」豪哲学长说完,便拍了拍我的肩后,走进店里了。 顏先生在学长进去后,递给我一杯我最爱的红茶拿铁。可惜,在这烈日下,杯身传来的竟是灼热的温度。 「哇,谢谢,是我的最爱。但这么热的天气,怎么是热的啊~」我轻声抱怨一下。 「那下次买冰的!」他笑得坦荡,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你跟他关係很好吗?是男朋友吗?不可能吧?但感觉你们的互动很不一样。」 「不是男朋友啦,只是很好的同事,你怎么会来?」 「来跟你一起去医院。」顏先生说。 「咦,你不用上班吗?」我疑惑着,同时又突然想到,「我有开车耶,你打算怎么去?坐我的车?」 顏先生笑了笑,耸了耸肩,「对,给你载,我今天休假,刚刚是骑u bike来的,你先去交代事情吧,我在这里等你。」 「哇,你计划的真顺耶~」 我推开店门说:「那你进来吹冷气等我好了,因为可能没那么快。」 ?? 一个小时后,我交代完所有工作,和顏先生一同走出店门。当户外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时,或许是那份暖意给了力量,也或许是工作终于交接妥当,心底那份负担感总算消散了一些。 ? 走往停车场的路上,顏先生感叹道:「说真的,以前以为你们的工作只是带人看房,刚才在旁边看,才知道你们从找屋主开始就是一门学问,我看你们忙的事情好广。我们同样都是业务,但性质不太一样。而且我刚刚还听到你同事连屋主家漏水都要帮忙协调处理、买卖双方的情绪都要顾到。这哪是业务,根本是情绪协调员。」 ? 「哈哈你的形容好酷!」 「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啦,每个工作都有它辛苦的地方,我们虽然是业务,但其实就是服务业。上次我还因为租客迟交房租,被屋主客诉。」我无奈地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 「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真是不讲理。」 ? 「有时候,我们处理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处理客户的情绪。」我苦笑,「反正我觉得人是世界上最难搞的生物。」 ?顏先生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贼贼的弧度,「这点我百分之百认同。」 「你笑得好诡异。」,我瞇起眼,「你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我什么都没说,你别自己对号入座。」他笑得更灿烂了,那种笑容像是午后穿透云层的阳光,明亮得让人无法生气。 「没有人跟你说,你这样笑,很讨厌吗?」 「没有耶~」 「那他们一定是没看过你的真面目。」我毫不留情地吐槽。 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自信说:「那你应该觉得荣幸,因为只有你看到我这一面,你看你多特别。」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真的是败给你耶!」 「终于笑啦,你要多笑知道吗?」顏先生说。 我走到车旁,回答着:「知道啦!上车!」 顏先生上前拿走我手中的车钥匙,温柔地说:「你去副驾驶座,我来开,你昨天累一天了,好好休息。」 他怎么知道我累坏了,有人帮忙开车,真是太棒了,我开心的跑到副驾去,「你说的哦~」 ?? 这两天,或许是因为工作都交办出去了,我的手机难得陷入一种荒原般的寂静。这种突如其来的寧静反倒让我不知所措。每隔几分鐘,我就会下意识地按亮萤幕,反覆确认是否漏掉了哪则讯息。这种近乎强迫的焦虑让我猛然惊觉,原来我的生活早已被工作彻底制约,连短暂的留白都显得如此奢侈而充满罪恶。 ?? 晚上,爸把我和哥叫回了家。昏黄的灯光下,他显得有些颓唐苍老,声音却出奇地平稳,听不出波澜。 ? 我跟哥哥坐在客厅沙发上,气氛僵硬得让人心慌。我不安地挪了挪身体,压低声音问哥:「你知道爸要说什么吗?」 ? 哥哥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嗓音乾涩:「不知道。」 ? 这时,爸爸拿出一叠文件轻放在茶几上,语气异常平稳且坚定:「明天就要手术了,你们都知道这是有风险的,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现在先交代清楚。」 ? 他将那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我们面前,指尖在纸缘来回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是我的保险,万一我不幸怎么了,里面有几份理赔的清单;还有这间房子,会留给你们兄妹俩,一人一半……」 ? 「不要说了!」 ? 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在静謐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一股酸楚从鼻腔直衝眼底,我感觉喉咙像被塞进了一团乾燥的棉花,吞嚥变得无比艰难。 ? 我死死盯着那叠文件,视线逐渐模糊,艰涩地开口:「你的手术会很顺利,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你根本不需要交代这些!」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崩溃,更不想看见那些象徵离别的文件。我狼狈地转身逃进房间,将自己紧紧塞进棉被,任由压抑已久的情绪化作无声的慟哭。我不断在心里祈祷着:「爸爸绝对会没事的,一定会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哥轻轻的叩门声。 「媛,今晚我陪爸睡医院,你在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就好喔。」他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遥远而沉重,「爸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伤心,记得吃饭,我们先去医院了,掰掰。」 直到门锁落下的声音传来,我才敢走出房门。客厅空荡荡的,爸爸刚刚坐过的位置彷彿还残留着那股凝重的气息。我坐在沙发上,思绪纷乱如麻,像是被打碎的拼图,怎么也对不齐。 ?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这是今天第一通来电,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嘹亮。 我没看来电显示,疲惫地接起:「喂,你好。」 「是我,来我家吃饭吧!」 ? 原来是顏先生。那低沉而温润的嗓音,像是一隻手,轻轻拨开了笼罩在我头顶的乌云。但我现在的心情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更别提胃口了。 ? 「可是我不饿。」我低声拒绝,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沙哑。 ? 「你饿了,你今天根本没吃什么。」他的语气坚定得近乎霸道,不容置疑。 ? 「你又知道我没吃?我懒得出门,不想动。」我试图捍卫自己悲伤的权利,那些沉重的讯息我还没消化完。 ? 「没关係,你只需要下楼。」他的声音透露着他早已猜到我会拒绝。 「真的假的啊?」我惊讶地起身,快步走向阳台。 「你下来就知道了。」 ? 既然人都到了,我只能收起狼狈,乖乖配合。上车后,我疑惑地盯着他的侧脸,「你怎么知道我在家?还有,你怎么知道地址?我记得我只带你到过巷口而已。」 ? 「你爸跟我说的。」顏先生转动方向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说你现在可能在伤心发呆,大概会枯坐一整晚,请我带你去吃饭。」 ? 这个答案让我愣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爸?他怎么会有你的电话?」 ? 「前两天我休假,不是跟你一起去医院。那时你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要的。地址也是他那时候告诉我的。」顏先生眼神温柔耐心地解释。 ? 原来,爸爸早就预计要跟我们交代这些,也早已预见了我的脆弱。他甚至连我会躲起来哭、会不吃饭都猜到了。想到这里,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再度翻涌。 ? 见我沉默,顏先生轻声开口:「你是有爸爸疼爱的小孩,应该要开心。他只是那种典型的男人,比较不会表达,心里有十分,嘴上可能说不出一分,但我感觉得出来,他真的很在乎你。」 ? 「我知道......」我看向窗外掠过的街灯,光影模糊,「只是以前我总觉得他不在乎,甚至还埋怨过他。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好糟糕。」 ? 「这只是误会,以后多把关心说出口就好了。」他提议道,语气轻松。 ? 十分鐘后,我们到了。顏先生家离我家很近,这段距离短得让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 门一开,lucky像是一颗金色的砲弹衝了出来,兴奋地绕着我的腿打转。 ? 「lucky,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姐姐?」我蹲下身,双手揉搓着牠柔软的毛发,牠发出舒服的哼唧声,索性四脚朝天地躺下任我「蹂躪」。 ? 顏先生放下车钥匙,看着这一幕笑了,「看来牠真的很想你。去洗手吧,准备吃饭。」 ? 「lucky吃了吗?」 ? 「现在正要帮牠准备。」 ? 「好喔!lucky我们一起吃饭饭!」我像个孩子一样抱着lucky晃动,试图在那纯粹的欢愉中暂时忘却烦忧。 ? 饭桌上,香气四溢。我一边拨弄着饭菜,一边将刚才的震撼告诉他,「你知道吗?我爸刚才像是在交代后事,我马上飆泪,叫他不要说了。」 ? 「你爸刚才有稍微提到。」顏先生放下筷子,眼神专注,「对他来说,不管你几岁、多能干,在他心目中,你永远是那个需要他遮风避雨的孩子。他会怕,所以他必须交代。」 ? 「但他一定会没事的,他会活很久。」我盯着盘子,语气像是在祈祷。 ? 「我们都知道他会没事的。」顏先生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 ? 我抬起头看他,有些失神,「你好像很喜欢摸我的头?」 ? 「谁叫你刚才的样子太像小朋友,我需要安慰你啊。」他理直气壮地回答,眼底带着一抹温暖。 ? 「你才小朋友勒。」我小声回嘴,心头却暖洋洋的。 饭后,我主动帮忙收尾,在洗碗槽前忙碌着,「谢谢你,这几天麻烦你这么多事,真是不好意思。待会我自己骑u-bike回去就好,不用送了。」 ? 「一起走吧,我也要带lucky出去走走。」 ?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公园的路上,夜风微凉。顏先生牵着lucky,步调悠间,「你这几天难得放假,就别想工作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 「嗯,我真的好久没放这种长假,突然间下来,心里反而很慌。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不然很不安。」 ? 顏先生笑了,对我比了个讚,「看来你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难怪对客户那么积极。」 ? 我点点头,无法反驳。与他道别后,我骑着单车穿过安静的街道。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寂静感如潮水般涌来,那种空间的空旷,让寂寞显得格外具体。 ? 隔天,手术室外的灯亮起,焦虑像是一种无声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这段时间我不断祈祷手术顺利,但此时手机却不安分地疯狂震动,明明昨天还安静得像死水,今天工作电话却接二连三涌入。那些关于工作上的琐事,在此刻显得如此刺耳且冒犯。我心中冒起一阵无名火,索性任性地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 两个小时过去了,医生迟迟没出现。我和哥哥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弦上。 就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衝到我面前——是豪哲学长。 ? 「媛......你...」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我都找不到你...你爸状况怎么样?」 ?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断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学长,你先别说话,先喘气。」 ? 他抹了一把汗,无奈地推了我一下,「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担心得要死衝过来,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 「学长,你真的该运动了,这体力不太行啊。」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你怎么跑来了?」 他接过水一饮而尽,解释道:「你关机啊!我想说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带看完就直接衝过来了,结果还被你笑。」 ? 「对不起啦,刚才电话太多了,我爸还在手术,还不知道状况如何,却一直有工作电话让我好烦,我就任性关机了。」我有些愧疚地说。 ? 「好险,人没事就好。你爸吉人天相,别担心。」 ? 「谢谢学长的关心。你还在忙吧?赶快回去吧。」 ? 「嗯,有状况记得打给我。」他想了想,又问,「快乐颂那个案子,你要讨论一下吗?还是我直接处理?」 「你决定就好!业绩你多拿一点,真的谢谢你。」我感激地说。 ? 「好,你放心,我拿我该拿的,你知道的,我从不佔人便宜,尤其是你。」学长看着我,语气散发着对我的照顾。 ?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涌进心里。在这种最脆弱的时刻,有信任、可靠的同事代理我的工作,那种感激让我瞬间红了眼眶,「学长,谢谢你...真的。」 ? 他上前给了我一个安慰的拥抱,「别哭,会好的。」 ? 「嗯。」我轻轻点头,随后缓缓拉开距离。 ? 学长走后没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 「小媛!医生出来了!」哥哥叫道。 ? 「你们是何勇先生的家属吗?」护士问道。 ?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对,我们是。」 ? 「手术很顺利。」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波澜不惊,却对我们来说如同天籟,「现在推往加护病房观察,稳定后就能回普通病房了。」 ? 「太好了...」知道爸爸手术顺利后,那根支撑着我紧绷的弦线终于松开,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边。 ? 看着身旁同样疲惫的哥哥,才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在台北整整三天。对于远在台中工作、手下还带着人的组长来说,离开岗位这么久,恐怕是极限了。 ? 「哥,你公司能请这么多天假吗?」我转头问,语气里带着迟来的担心。 ? 哥哥揉了揉佈满血丝的眼睛,苦笑一声:「还可以啦,工作的事跟你一样找了代理人处理。比起工作,爸爸比较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豪哲学长离开的方向,「对了,刚刚那个是你的同事吗?」 ? 「喔,那是豪哲学长。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曾经救过我的那位学长。这几天我请假,我的所有洽谈案和带看都是他帮我接手处理。好险有他,我也比较放心。」我解释着。 ? 「喔喔~他是要追你吗?我刚刚看他抱你。」哥哥一放松,马上就有了开玩笑的馀力,语气带着一丝八卦的神采:「而且他长得蛮帅的耶,白白净净、斯文斯文的,没有女朋友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凑近哥的耳边,神祕地说:「没有啦,哥,偷偷跟你说,他是 gay。」 ? 哥哥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接收到了什么震撼弹,「你确定?但我看他刚刚对你很温柔,完全不像啊?」 我耸了耸肩,?「嗯,真的,我有不小心看过他跟男生搂搂抱抱,很亲密的样子,所以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我们是好姐妹还差不多。」 第十章 这几天,医院走廊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终于散去。医生宣布爸爸的脑瘤是良性,且手术后的恢復状况出奇地好,转入普通病房后,只要持续观察即可,为此我跟哥哥感到非常开心。 ? 病房内,阳光和煦地洒在床尾。我们兄妹俩陪着爸聊天,话题从台中的生活、嫂嫂的近况,一路绕到了我的工作与顏先生。正当我提到他时,病房门被推开,顏先生手里提着三个便当,带着那抹招牌的暖笑走了进来。 ?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立廷,你来啦。」爸爸叫顏先生名字叫得自然极了,彷彿顏先生是爸爸认识很久的朋友。 ? 顏先生把便当搁在桌上,语气从容:「是啊,我想你们在医院大概都没心思好好吃饭。这是我做的,带给你们吃。」 ? 「哎呀,人来就好了,还费这心思煮饭。」爸爸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 哥哥打开便当,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你一个大男人厨艺这么精湛?佩服佩服。」 ? 顏先生谦虚地笑了笑,转身从提袋里捧出一锅热腾腾的东西,放到爸爸面前:「何爸爸,便当对您来说负担太重,这是我燉的鱸鱼汤,您喝这个。」 ? 「你还会煮鱸鱼汤!」我和爸爸异口同声地惊呼。 顏先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对我们笑了笑。 ? 这是我哥与顏先生初次会面,但哥哥显然已经被美食收买,完全不顾形象,狼吞虎嚥地吃了起来。 ? 「说真的,这比我老婆做的还好吃,我真是太有口福了。」哥边吃边含糊不清地称讚。 ? 「哥,你吃慢点,好吃的东西要细嚼慢嚥,不然等等容易胃胀气。」我忍不住唸了他几句。 ? 爸爸喝了一口汤,眼神清亮地看着顏先生说:「立廷,这阵子真的谢谢你。等我出院,我去教你几道。虽然我觉得你现在的厨艺,已经比我的小孩厉害多了,根本不需要我教,哈哈。」 ? 儘管爸爸头上还围着厚厚的纱布,但丝毫不影响他那爱开玩笑的战斗力。 ? 「爸,我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喔。」我无奈地抗议,病房内笑声一片。 ? 谈笑过后,哥哥因为有小组会议要开,先回家了。病房里剩下我和顏先生。 ? 「你们年轻人赚钱真不容易。像你哥这样的好员工,平常加班就算了,好不容易休个假,还要开会,太辛苦了。」爸爸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眼底漾起心疼。 ? 「没办法,那个专案是他负责的,代理人可能不了解,接不了手,所以只能亲自出马。」我解释道。 ? 「那是老闆没良心。」爸爸闷哼一声。 ? 我看着爸爸,心里百感交集。他总是这样,把我们当成长不大的孩子,连退休了都要为这些琐事操心,难怪身体会抗议。我语重心长地劝道:「哥是大人了,他有分寸。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开开心心的,别想这些,别鑽牛角尖,知道吗?」 ? 「伯父,大哥只是回去回几封 email,您放宽心。」顏先生也跟着帮腔。 ? 「谢谢你啊,立廷。我这老人家,总是不自觉地就把心掛在孩子身上。」爸爸叹了口气。 ? 我心里嘀咕:果然家人的话是耳边风,外人的话才是金科玉律。 「那伯父你要多休息,我就不打扰太久,先回去囉。」 爸爸对顏先生露出慈祥的微笑,「好好好,立廷,谢谢你的鱸鱼汤。小媛,你送送人家。」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对顏先生抱怨:「我爸真是的,脑袋都动刀了,还不安分,想这些有的没的,真让人火大。」 ? 「其实...你跟你爸爸真的很像,你知道吗?」顏先生一边走一边轻声说。 ? 「哪里像?我看照片觉得我比较像我妈耶?」 ? 「我不是指长相。是个性。你也会像他那样,心思转个不停,什么事都要担心。」 他转过头看我,笑着说:「你看你现在,不就也在担心他?」 ? 我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对了,你哥说前几天有同事来找你?」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 「咦?你说豪哲学长喔?哥干嘛跟你提这个?而且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发现?」 ? 「就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 「又是洗手间!」我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怎么我爸跟我哥都爱趁我不在的时候跟你说悄悄话?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混这么熟的?」 ? 顏先生偷笑着,「大概是我比较有长辈缘吧。」 「这次我哥有交代你什么吗?」我一朝被蛇咬,生怕又听到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 「没有啦,只是聊到有同事来关心你。」 ? 「喔,那是豪哲学长,他是我休假期间的代理人,帮了我不少忙。就是现在带你看屋的张先生啊!」 「原来是他,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啦,就感觉他对你好像不一样。」 「因为他之前救过我,所以我们比较信任彼此。」我把之前差点被客户骚扰、学长及时救场的往事简单提了一下。 ? 顏先生听完,脸色一沉,突然拉住我的手,语气异常认真:「天哪,这么危险?你要不要学一些防身术啊?」 ? 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忍不住反击,指尖戳了搓他的手臂:「你自己还不是担心东担心西的,还说我?」 ? 目送顏先生离开后,喧闹了一阵的空气重新归于平静。我独自走回病房的路上,脑袋在高度运转后难得有了空隙。 ? 我这才想起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忘了联系徐翎。她上次说要去泰国玩,我觉得可能要等爸爸状况稳定再说了。 我打给徐翎跟她更新了近况。我们约好,若爸爸状况稳定,月底的泰国之旅正常出发。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爸爸的专属看护。因为哥哥工作在台中,而我公司近、弹性大,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扛下了这份责任。每天奔波于公司、客户与医院之间,我甚至开始研究起术后的饮食禁忌,生活节奏比平常又更紧凑了一些。 ? 「爸,你之后就别教课了吧,在家好好养生。下週还得回诊,不能掉以轻心。」 ?我一边收拾出院行李,一边像管家婆一样叮嘱。 「嗯,会休息一阵子,之后看状况,还是不能都没事做,没事做,老得快。」爸爸一边看电视,语气却突然一转,「先别说我了,你跟立廷有没有机会啊?我越看越觉得他适合当我女婿。」 ? 「吼!这几天你已经问了几百遍了!」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们才刚认识,他有很多过去我都不清楚耶,而且他一直单身,你不觉得奇怪吗?」 ? 「人的过去不重要,谁没有过去?」爸爸开始长篇大论,「单身可能是因为工作环境封闭或刚分手。你看他生活多单纯,是要怎么认识新对象,好家在你们有共同兴趣,才会在泳池遇到?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缘分!难道你要等他死会了,你才来后悔?真搞不懂你这丫头在想什么。」 ? 「你偶像剧看太多了啦!」我提起行李,准备离开病房,没想到一抬头,顏先生竟然推门而入。 ? 那一瞬间,空气彷彿凝固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话题中心全是眼前的这位顏先生,所以那种心虚与侷促感直衝脑门,让我的脸瞬间涨红到了耳根。 我看着爸爸,爸爸也一脸震惊,显然他也没料到顏先生会像算准了时间似地突然造访。 ? 「你...你怎么来了?」我低下头,试图掩饰脸上的滚烫。 ? 顏先生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态度大方而温暖:「当然是来接你们的。恭喜何爸爸出院!」他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爸,嘴角掛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一路上,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却如坐针毡,心跳的频率怎么也平復不下来。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我一定要找机会问清楚。 ? 到家后,顏先生帮我整理带回来的瓶瓶罐罐,那份过于自然的体贴,反倒让我的焦虑无处安放。我心里清楚,有些话若不趁现在问个明白,恐怕今晚是别想睡了。 ? 趁着爸爸进房休息的空隙,我叫住了正准备告辞的他:「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 初秋的公园,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我脸上的燥热。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老长。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内心的慌乱,直视他的眼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好吗?」 「你确定只有一个问题吗?」顏先生笑嘻嘻地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得我更心慌了。 ? 「不要闹了,就算有一堆问题,你也要回答。」 ? 他收起那副嘻皮笑脸的神情,专注地看着我,温声应道:「嗯,你问吧!」 ? 我吞了吞口水,看着公园草地上跳动的光影,缓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今天我爸出院的事,是他跟你说的吗?所以你才特地来接我们?」 ? 「你的问题明明就很多,哪里只有一个。」他轻笑一声,随即收敛了笑意,「不是你爸,是你哥。刚好我今天有空,就过来帮忙。」 ? 瞬间,一阵强烈的尷尬感将我淹没。原本在脑海中沙盘推演、准备用来应对的台词,此刻全都成了我想太多的笑话。我像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恨不得找个地洞鑽进去。 ? 「其实......」顏先生转开话题,神情转趋凝重。他不安地搓揉着双手,语气里渗出一抹难得一见的脆弱:「公司最近有个升职缺,我争取了。明天要和主管面谈,我真的很紧张。」 ? 我如释重负,心中暗暗感谢他及时转移了话题,刚才的紧绷感终于稍微松绑,「那你都准备好了吗?」 ? 「当然,我很重视这个。」他带着半撒娇的语气说,像是需要得到某种肯定。 ?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尷尬散去了不少,「你一个大男生,干嘛突然装可爱啊?」 ? 「因为我真的快紧张死了,怎么办~」他露出夸张的痛苦表情。 ? 「如果你都尽力了,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放宽心,顺其自然吧。我会在泰国替你加油的。」我笑着拍拍他的肩,那份熟悉感又回到了我们之间。 ? 「什么!你要出国?」 「对呀,之前就跟朋友约好了。本来因为爸开刀要改期,但他现在恢復得好极了,整整唸了我两个礼拜。」我半开玩笑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地解释:「我看我还是消失几天吧,省得跟他吵架。」 ? 「也对。这阵子真的辛苦你了,好好放松一下,注意安全。」 ? 「我也会替你祈祷升职顺利的。」我看着夕阳下的他,在心底默默地为他打气。 ? 隔天一早,我拎起行李直奔机场。当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日常琐碎,看着窗外的城市缩小成模糊的点,我才真正切换到度假模式,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放松。 ? 泰国放假之旅如期而至。期待与兴奋交织在云端,一路上我和徐翎几乎没闔眼,畅谈分享着彼此的近况。 ? 这次旅行非常随心所欲。因为筹备得仓促,连饭店都没多加比较,随意地订了一间面海的小公寓。这种「说走就走」的未知感,对我们这种被生活规律禁錮已久的成年人来说,新鲜得有些刺激。 ? 长大后我才发现,学生时代的朋友会随着距离、工作、人生目标的不同,而渐行渐远。有人深陷育儿的泥淖,有人在异国深造,也有人像我一样,终日埋首于职场的沙尘中。现实让人倦怠于更新近况,久而久之,彼此便在各自的静默中退场。 ? 这或许是种必然,步入社会后的繁琐,让人连维持联系都显得奢侈。因此我从学生时代一路走到现在的朋友,也只剩下徐翎了。 我们抵达那栋面海的小房子,虽然外观朴实无华,如同一般在郊区的公寓一样,难以让人记起。但走近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屏息,满院子都是我最爱的鸡蛋花,芬芳在热空气中浮动,中间还有一条清幽的林荫小道通往后方。 我们好奇地顺着林荫小道探寻,竟意外发现一片世外桃源:绿意盎然的草坪,几块巨石围成的池塘,两隻硕大的巴西龟正与鱼群悠然共泳。 「这里的巴西龟大得惊人,牠们不会把鱼当零食吃光吧?」我惊叹地与徐翎对望。 「应该不会。」徐翎指着池塘右侧那些错落的石缝,「你看,那里有很多乌龟进不去的缝隙,小鱼能在那儿安家。」 ? ?在不远处佈满藤蔓的墙角,我发现了一扇极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掛着一块粗獷的木板,上面刻着五个简单的字母:dream。 ?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与室外绿意盎然的风格截然不同的永生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大门到柜檯,甚至沿着楼梯盘旋而上的,全是娇艳的永生花。美得令我们惊呆在原地,直到柜檯人员温柔的问候声传来,才将我们唤回现实。 ? 「好美啊……」徐翎轻声讚叹,随即疑惑地看着我:「你确定这真的是随便订的?」 ? 「真的。当时只看了有空房、有顶楼泳池、价格合适就订了。谁叫我们出发得这么赶。」 ? 「那你也太强了吧,怎么会随便乱订,就这么棒。」徐翎兴奋地抱了抱我。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实践了真正的「放空」。没有行程,有时前一晚才决定翌日的去向。更多时候,我们就窝在这间充满花香的民宿里,甚至在顶楼泳池待了大半天,任由阳光将思绪晒得透明。 ?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来到旅行的最后一天,我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咖啡,却发现对面的徐翎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散不去的阴霾。 ? 「怎么啦?要回去了,捨不得?」我轻声问。 「美好的时光总是光速。」她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艰涩,「媛,其实...我有点后悔结婚。」 ? 我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她低头喝了口茶,娓娓道来前阵子婆婆过世后的种种。 ? 「我本来以为,婆媳问题解决了,婚姻就能回温。」徐翎的眼眶微红,「但我错了。矛盾从不在婆婆身上。」 ? 她向我倾诉了回去上班后的挣扎。家务的堆叠、孩子的便当、琐碎的杂务,当她请求阿凯分担时,得到的却是他在沙发上的冷漠与不悦。 ? 「他说,我赚的那点钱对家里没什么帮助,只会给他添麻烦,害他下班不能休息,要做家事。」徐翎忍着泪,「他要我离职,要我回归家庭。可是媛,我好不容易等到孩子大了,我不想再当家庭主妇,我想要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这难道很过分吗?」 「?更伤人的是阿凯那句:『你想要的生活不就是自己赚钱?这个我给你嘛。』我觉得他怎么这么看不起我,贬低我,怎么会这样!」 ? 我搂住她的肩膀,心中一阵酸楚,「就只是请他帮忙做家事,这么不愿意吗?」 ? 「他活到现在,洗碗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徐翎苦笑,「我以前觉得他爱我,现在才发现,他爱的是那个能替他打理一切、不麻烦他的我。原来没有了婆婆,想过自己的生活,还是这么难。」 我看着她,试图换个角度安慰:「你看,你有可爱的儿子,有个物质上大方的老公。他虽然讲话难听、不做家事,但他心底或许只是捨不得你辛苦,只是他那套『大男人』的逻辑表达错了。」 ? 「吼!你这是帮他讲话!」徐翎破涕为笑。 ? 「他为你的付出我也看在眼里,不能完全抹杀掉啦。你真的很想工作,就再多尝试跟老公再讲讲看。生活不都是,不操这个心,就得操那个心,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啦~」 「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调侃道:「你就是...活腻了你现在的人生,想要到...我活腻的人生。」 ? 这句玩笑话终于让气氛轻松了些。三十岁之后的旅行,已不再追求体力的透支或疯狂的血拼,而是一场灵魂的充电,让我们在认真生活的间隙,找回一点喘息的空间。 第十一章 经过了一整天的舟车劳顿,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与不太重的行李箱回到家里,回到台北时,身体是疲惫的,心灵却带回了异国的暖阳。 ? 迎接我的是三天没见的爸爸,他开心地催促我坐下吃饭:「回来啦,肚子饿吗?我煮了一些你爱吃的。」 ? 儘管在机场吃过了,我还是不忍心拒绝那份满溢的关爱:「好,谢谢爸,你这几天身体都还好吧?」 「没事啦,你在国外天天问,回来还问。」老爸嘴上不耐烦,眼底却藏着笑。 ? 然而,当我聊起徐翎的婚姻困境时,气氛却急转直下。 ? 「她这样想就不对了。」爸爸放下筷子,语气变得严厉,「嫁人了就该守妇道,顾好家才是本分。在意什么自我价值?一定要出去工作,那小孩怎么办?」 ? 「爸!」我忍不住反驳道:「难道女人结了婚就不能有自己的工作跟自我吗?小孩长大后也会有自己的人生,那她呢?她不该只为了小孩而活!」 ? 「本来就是牺牲!」爸爸提高音量,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沉重,「我不也是为了养你们牺牲了一辈子?年纪轻轻就结婚,每天只想着赚钱,哪有时间思考什么自己的人生?父母为了小孩,牺牲的可多了!」 他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深埋多年的怨懟:「你妈当初就是不愿意牺牲,才没责任感地逃走了。」 ? 这番话像一记闷雷,震得我心底发寒。原来,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一场长达三十年的「被迫牺牲」。一种巨大的错误感笼罩了我,彷彿我不曾被期待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父母人生悲剧的导火线。 ? 「养育我对你们来说只是牺牲,那我很抱歉。」我声音颤抖,「我寧愿自己从未出生。」 ? 那种难过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我常想,生命若能徵求同意就好了。我们被迫来到这世界,却又在懂事后发现,父母年华的枯萎竟是因为我们的存在。如果长大的代价是毁掉另一个人的自由,那这种人生,我们承受不起。 这场对话终究是不欢而散。 我离开家,躲进街角的超商。店里惨白的日光灯晃得我眼睛发酸,脑袋嗡嗡作响。回想起小时候被他严厉管教的画面,我几乎能看见当时气急败坏的他,眼底闪过那种「后悔生下我」的念头。 我想逃,这种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我不想回家,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我要搬出去。哪怕是任性也好,我现在只要想到那个家,就浑身不自在。 我开始瀏览租屋网站,很快锁定了一间饭店式管理的短租套房。虽然月租两万不便宜,但不必打长期约的弹性,成了我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 「何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搬?」管理人陈先生问。 ? 「明天。」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心里七上八下,还是很紧张。 ? 我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 「小媛,你想错了。」哥哥在电话那头温柔地引导,「父母确实会为孩子牺牲,但那是『甘之如飴』的,是因为爱。」 ? 「不,哥。」我哽咽了,「爸爸说那句话时,眼底没有爱,只有理所当然的埋怨。我不想要我的生命是建立在父母的痛苦之上。小时候妈妈说她不要我,现在爸爸说他为了我牺牲...原来,我是一个从未被期待的孩子。」 哥哥在电话那一头静静地听着我的宣洩,沉默不语。我想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了。 有些事情我还是鑽牛角尖,还是跨不过去。原来长了年纪,并不一定会使人变得坚强。在面对不被爱的事实,我还是痛苦得无法自拔。 ? 休假结束回到职场,繁忙的工作几乎要将我灭顶。就在这时,顏先生传来了讯息。 ? 「晚上来我家吃饭如何?」 ? 不知道顏先生有什么魔力,总是让我想要跟他聊一聊,于是我答应了他。 晚上见到顏先生的那一刻,我喉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开口,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却彷彿早已看穿了我所有狼狈。 他轻声问:「还好吗?」 ? 「你知道我离家出走了?」我小声问,心底竟有些害怕他会指责我的任性。 ? 他没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缓缓地摸了摸我的头,那掌心的温度让我的鼻头一阵发酸。 ? 「你爸爸有跟我说。没事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丢下大病初癒的他一个人。」我搅动着指尖。内心深处仍充满矛盾与挣扎。 ? 「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顏先生的语气异常清明,「重点是你自己。先把自己照顾好,别人的评价没那么重要。」 「但很难不在意啊...」 ? 「活成别人满意的样子,你会开心吗?」他耐心地引导,「如果在家让你痛苦,我支持你搬出来。但是如果你觉得这样很不孝,那你也可以换一种方式孝顺爸爸,例如常常去陪他,你觉得呢?」 ? 我虽然理解他的意思,但现在的我处于一个缺乏自信、过度苛责自己、无法放下、极度需要别人认同的状态;所以我还在鑽牛角尖刚刚的问题,执着地继续问:「所以你不会觉得我离家出走是不孝的行为吗?」 「不会,但如果你担心爸爸,那就常常回去就好啦!」顏先生耐心地解释。 得到他的认同,我心底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轻轻松动了些。 「赶快来吃饭吧!」顏先生催促着我。 「嗯,那...你们还有说些什么吗?」我这才发现,原来爸爸和顏先生互相有联系。 「你的脑袋真的很跳耶~马上换话题。」顏先生偷笑着,「你爸爸只有跟我说,你们有一些误会,你心情应该不太好,所以拜託我帮忙多多关心你、照顾你,他很担心你。」 「他干嘛要一直麻烦你,又不关你的事。真是抱歉。」我略感歉意地说。 「?我不觉得麻烦。其实这几天你出国,我每天都去你家跟他学料理,你不知道吧?」 ?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自从在医院介绍他们认识后,真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我看着桌上的菜,「真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跟我爸可以相处得这么好,我这个女儿真是惭愧。」 ? 顏先生指着其中一盘菜说:「你别乱想了,赶快吃,这道京酱肉丝就是你爸教我的。」 ? 我吃了一口,熟悉的咸甜滋味漾开,真的是爸爸的味道。 ? 「你爸有跟我说,他虽然说是牺牲,但他还是很感谢有你们两个小孩来到他的生命中。」顏先生看着我。 ? 我猛然抬头:「我爸请你跟我说的吗?」 ? 顏先生缓缓点了点头,补充道:「你懂吗?需要我帮你翻译吗?」 「翻译什么?」 顏先生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爸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很爱你,但『爱』这个词他说不出口,所以用『牺牲』和『责任』来代替。」 ? 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真的好揪心。这顿饭,我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所有的酸楚与和解都一併吞下。 ? 饭后,我聊起了帮爸爸报名婚友社的想法。 ? 「我觉得很好啊。你有跟爸爸提过你的想法吗?」」顏先生边洗碗边附和着。 我思索了一下后回答:「当初他提出想去教课的时候,我跟哥都举双手赞成,我们跟他说这样很好,看有没有机会认识好的对象。但我爸当时并没有理我们,这样算有提过吗?」 顏先生笑了说:「当然不算,我看我来帮你跟你爸提好了,你等我消息。」 「真的吗?」我充满感激与惊喜。 「我知道你很感谢我,但不必说,我都懂。」他对我调皮地眨眼,那副贼贼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了。 ?? 「换你说说你的事吧。你这么了解我家,但我却对你都不了解耶」我喝着他倒的无咖啡因茶,好奇地问起他的事。 ? 「好啊,你终于好奇我了吗?我等好久哦~你想听哪个部分?」 「爸爸妈妈呢?可以说吗?」我偷瞄了一下他的神情。 顏先生的语气平淡,却听得我心惊:「是因为车祸意外,当年我二十岁,爸妈走后我就自己一个人生活了。」 「没有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姑姑舅舅之类的其他长辈吗?」我很难想像二十岁之后就自己一个人的人生。 「有其他亲戚,但不熟,也不常联系,所以有重大事情也不会问他们,顶多过年会一起吃个饭」 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继续追问着:「那朋友呢?」 「有,我有两位很好的高中同学,真的是很好的那种。其中一位已结婚生孩子了,我是他小孩的乾爹。另一位跟我一样还单身。」 「好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要不然顏先生真的太可怜了。 「不用可怜我,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顏先生听出我语气中的怜悯之心。 「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如果让你受伤,我很抱歉」 「我没这么脆弱好吗?我很喜欢你的直接,很简单,很单纯。」 我继续追问:「那女朋友呢?」 「我曾经有个论及婚嫁的女友,我们交往蛮长的一段时间了,六年。而早在我们交往两年的时候,我就跟她求婚了...。」顏先生停顿了很久迟迟不继续说下去。 「但她拒绝你了吗?」我接过话问道。 「嗯,她说她还太年轻,还不想结婚,但她主动承诺我,请我等她到她二十八岁,她就会嫁给我。后来我们就正常过日子,但我隐约感觉她越来越疏远我,不再什么事都跟我讨论了,但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她长大了,没想太多。眼看着她二十八岁生日快要到了,最后我等到的却不是她当初的承诺而是背叛。她说她爱上别人了。」我感觉到顏先生眼神里闪亮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见我沉默不语,顏先生说:「我会跟你说,代表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不要那个表情哦。」 「嗯。」我略微落寞地说:「你知道吗?年纪越大,我越不相信承诺,因为这世界上承诺了又没做到的人很多。」 此时,顏先生的手机响了,他起身去接手机的同时,lucky像是看准了时机,轻巧地跃上沙发,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窝在我身边打盹。看着lucky舒服地闭上眼睛,感受着牠身上传来的温度,我也抵挡不住一整天的疲累,跟着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了,身上盖了一条暖烘烘的毯子。 「你醒啦,我送你回去。」顏先生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静静地看向我。 「现在几点啦?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觉得自己有车,不需要这样送来送去。 「不行,两点了,很危险。」顏先生皱了皱眉,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很独立的,我line租屋处地址给你,然后一到家就跟你说,这样可以吗?」我想尽办法不让他送我。 他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了。 ? 回到租屋处,我环顾这陌生的小房间。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需要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就能入住,饭店式的规格确实舒适,难怪月租要两万。 ? 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发呆,四周的寂静却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寂寞涌上心头。我不禁嘲笑起自己,明明都三十岁了,离开家竟然还会如此不安。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过。 ? 隔天,是一个艷阳高照的午后。我看着阳光隔着玻璃斜射进店内,正准备把几盆植物挪到光影下晒晒太阳时,电话响了。 ? 「请问,你们有没有一位叫何立媛的业务?」电话那头传来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 ? 「您好,我就是何立媛,请说。」 ?对方停顿了约莫三秒才出声:「我有一间『喜悦』的房子想要卖,方便跟你约个时间吗?」 ? 「当然可以!」我心头一振,强压下兴奋的语气,「您方便先提供地址给我吗?我先准备好物件资料和社区近期的行情,再过去拜访您。」 ? 「好,地址是......我们约週六下午两点可以吗?我週末才会过去。」 ?我看了一下行程表,立刻答应:「没问题,我记录下来了。」 接着,她仔细询问了近期市场状况、销售委託的流程,以及相关的税费问题。我拿出专业态度一一分析,并表示週六会带资料过去详细说明。 掛掉电话后,我难掩内心的雀跃。许久没有接到指定找我的来电委託了,何况还是稀有释出的指标社区。 ? 就在这时,手机闪烁起顏先生的 line 讯息。 ? 买方顏立廷:我说服你爸了,约好週六带他去婚友社。 ? 何立媛:谢谢你耶,超强!週六几点?我两点刚好跟客户有约。 ? 买方顏立廷:三点。这样来得及吗?还是我们先过去,你忙完再来会合? 何立媛:好,真的太感谢你帮忙这么多。 (附上笑脸贴图) ? 买方顏立廷:哈哈,留着不用谢。 ? 没再跟顏先生多聊,我带着愉悦的心情处理着手边的杂事。 ? 「休息一下吧。虽然刚回来事情多,但还是要适时放松。」豪哲学长悄悄走过来,放了一杯热咖啡在我的桌上。 ? 「谢谢学长。」我喝了一口咖啡,趁机询问:「问你喔,最近『喜悦』是不是都没有成交啊?我刚刚查了一下,这两年根本没有移转记录耶。」 ? 「对呀。」学长凑到我的电脑前看,「那个社区住户很稳定,大多是自住,很少有人想卖。怎么,你要接案吗?几楼?我手边可能有适合的客人。」 ? 「五楼面中庭的,等我确定接到再跟你说。」我卖了个关子,接着想起正事:「对了学长,上次快乐颂的案子多亏你鼎力相助,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饭。」 ? 「我也分到了业绩,不是做白工,你不用特地请啦。」学长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 「不管,就今晚了。你想吃什么?我买单。」 ? 学长笑了笑,语气带着宠溺与无奈:「真拗不过你。」 ? 「那是当然!」我笑着回应。 ? 心满意足地吃完晚餐,我回到那间饭店式小套房。这一次,寂静不再让我恐惧,反而成了我沉淀思绪的避风港。我细数着最近的各种波折,突然想到爸爸竟然点头答应去婚友社,这简直是奇蹟。我迫不及待地抓起手机,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哥!老爸同意去婚友社了!这全是顏先生的功劳。」 ? 「天哪!」哥哥在电话那头惊呼,「你怎么还叫他『顏先生』?他现在又不是你的客户了,应该改口叫他『立廷』吧?」 ? 没想到哥哥会模糊重点,我随口打发了他几句就掛断电话。 ?夜深了,我坐在这陌生却舒适的小套房里,「立廷」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轻轻转了一圈。 第十二章 星期六,天空是一片压抑的铅灰色,云层沉重厚实地堆叠在头顶。空气里凝结着浓厚的湿意,却始终没能落下一场雨,只徒留满地的潮湿与不安。 我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我所期待的雨,是那种能带来疗癒感的倾盆大雨,彷彿万物都能随雨滴坠地而洗净,雨过天晴后便是崭新的开始。但今天的天空像是憋着一口气,吝嗇地不肯降下半分。 那份黏腻的湿气让人提不起劲,我一边发动引擎一边低声喃喃:「要下不下的,为何不乾脆一点?」 或许是受天气影响,也或许是还没适应独居的生活,心底总有一股散不开的沉重。为了摆脱这份鬱闷,我决定提早出发前往客户陈小姐家。路程中,我刻意放慢车速在城镇间绕行,试图在密闭的车厢与移动的街景中,找回一点平静的感觉。 抵达陈小姐家后,经过约一小时的面谈,她决定将房子委託给我。我边填写委託书边随口问道:「您买了十年都没住,当初怎么没打算先出租呢?」 「当初买这间房,是想留给小孩的。」陈小姐淡淡地回答,语气里有一抹掩不住的落寞,「但我跟小孩不熟,他们不在我身边二十几年了。后来想想,也许不打扰他们,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所以才决定卖掉。」 「嗯,了解。」我点点头,心中滑过一丝感触。 「何小姐,你做这行多久了?打算继续做多久呢?」她反问我。 ? 「七年了。做得不错就会继续做下去。我会认真帮您处理这间房子的,请放心。」我说完,将委託书递给她。 ? 我看着她在委託书上签下名字:陈怡雯,生日民国59年5月29日。 ? 我瞬间僵在原地,心脏漏跳了一拍。这名字、这生日......竟与我记忆深处的亲生母亲一模一样。但我随即说服自己,这名字太普遍了,同名同姓也是有可能的。 ? 「这样就可以囉。我帮房子拍个照、画格局图,您稍等一下。」 ? 拍照时,我脑中不断翻找关于妈妈的记忆,但那些片段却模糊得令人生气。离开社区后,我立刻拨通哥哥的电话,着急地问:「哥,你还记得妈妈的生日吗?」 「怎么了?我记得......妈跟爸同年,生日好像是5月29日吧。」 ? 「天哪...靠!所以刚刚那个真的是妈吗?这太扯了!」我忍不住尖叫出声,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 哥在电话那一头被我吓到,很紧张地问:「怎么了,你看到妈妈了吗?」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哥哥哭诉,情绪激动得眼泪鼻涕齐流:「她居然假装不认识我,找我帮她卖房子?她是不是疯了?说什么不打扰小孩,却用客户的名义接近我,这是在戏弄我吗?真的太荒谬了!」 ? 「为什么不让我有心理准备?我都还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她,她凭什么以客户的身分出现在我面前?太可恶了,她以为我不会发现吗?」我擤了擤鼻涕,愤怒交织着委屈,「老爸当初跟她结婚真惨,我一定要赶快帮老爸找个好对象。」 ? 我突然想起今天报名婚友社的事情,我赶紧对哥哥说:「哥,我晚点再打给你,我先联络顏。掰掰。」 ? 我噼里啪啦说完就掛了电话,哥哥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听着我发洩,像是一座沉默的靠山。 ? 「顏,你们还在婚友社吗?」我焦急地打给顏先生,此时已快下午四点。 ? 「你忙完啦?我们离开了。」顏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你爸报名了,以后每个月会安排两位相亲。条件我都帮他谈好了,就是『没有条件』,但一定要『心地善良』。」 ? 「哈!婚友社没觉得你是奥客吗?他们又不会通灵,怎么知道谁心地善良啊?」我被他逗笑了,心底满是感激,原来他是真心在为我爸打算。 ? 「不管,反正我交代了,这很重要。先认识再说,之后我们也可以帮忙观察。」 ? 「嗯,谢谢你,真的多亏有你。我爸在你旁边吗?可以请他听一下电话吗?」 「啊,我刚刚送他回家了,对了他坚持要自己付报名费,不让你付哦~」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里还在纠结要不要跟爸爸提妈妈的事。 ? 「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顏先生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 ? 他的关心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我忍不住将刚刚意外与妈妈相遇的荒唐事全盘托出。「她真的很卑鄙,拋弃我们就要彻底一点啊,气死我了。」 ? 顏先生静静听完,轻声问了一句:「这么久以来,你有想过她吗?」 ? 「看到别人母女感情好的时候想过。她刚离开的那几年,我常常想她,我常坐在门口等她,幻想她回来的样子,但期待越大失望越大。理性上,我不想这个拋弃我们的人;但感性上,我很想念『妈妈』这个角色,但不是她这个人。」 ? 顏先生听完,温柔地建议:「找到自己最自在的方式去面对她就好。如果不想面对,也可以把案子交给同事。」 ? 「但这样不就是逃避吗?」 ? 「逃避也是一种方式,很多事情没有对错。」他缓缓说道,「那些不愉快的童年是你经歷的,外人没资格告诉你该怎么做。如果逃避能让你自在,那我就支持你逃避。」 ? ?他的话总能让我拨云见日,让纠结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我开玩笑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闯入我生活的?你简直是我的人生导师。」 ?「你迟钝啊!你现在才发现你需要我,不能没有我吗?」他在电话那头灿笑,我几乎能想像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我对着空气撇了撇嘴,没去接话,心里却认可了他。其实我清楚得很,这段时间要不是有他在一旁开导、帮我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思绪理顺,我大概还在那情绪的死胡同里转不出来。这份依赖比我想像中还要重,但我才不想让他太过得意,于是选择保持沉默。? 搬出来住的一个月,我多了许多独处时间。关于妈妈,我最终决定维持现状:不戳破,把她当成普通客户对待。如果她不主动承认,我就继续配合这场戏。 ? 一个月后,爸爸还是知道了。 ? 「小媛,你妈跑去找你是吗?」他在电话里问。我猜想哥这么久才跟爸说这件事,是想要给我时间整理心情。 ? 「对呀,但我打算假装到底。不说这个了,你这两次相亲有进展吗?」 ? 「还没投缘的,但当认识新朋友还不错啦。」爸爸语气轻松。 尷尬的沉默片刻后,老爸率先开口:「你什么时候要回家?好久没看到你了,我现在反而比较常看到立廷。」 ? 「你们关係怎么这么好啊。我过几天休假会回家。」? 「我很喜欢他跟lucky啊~好啦等你回家再说。」 我苦笑,好险有顏先生,成了我们父女间新的话题桥樑,没想到不只我交了顏先生这位朋友,我爸也是。 掛断后,我想起最近较少联系顏先生,便传了讯息:「在忙吗?可以见个面吗?请你吃饭!」 ? 然而,直到晚上九点,讯息未读,电话未接。我担心得打给爸爸,才知道爸爸早上打给他,他也没接。 「那代表他是从今天早上开始消失的,怎么办我有点担心,我去他家看看,我再打给你,早点休息,爸晚安。」掛掉电话后,我开着小白直奔他家。 我站在大门前,按了电铃,但等了五分鐘都没人回应。我看着密码锁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我想顏先生应该是不会跟我计较的,于是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按了密码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lucky,牠兴奋地朝我又跳又舔。我蹲下摸摸lucky的头,边环顾四周。 顏先生正和一位长发女子在餐厅争执,他试图抢夺她手上的手机。他们两位因为开门的动静而同时转头看向我这边。 这画面是我一路上怎么想都没想到的,我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呃,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看你手机都没接,想说过来看看,你没事就好,我,我...先走了。」我尷尬地指着大门边说边要离开。 「小媛等等,你可以帮我带走lucky吗?」顏先生叫住我。 他慌乱的神情让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于是我很识相地什么都没问,点点头后,直接帮lucky穿起衣服带牠离开,关上门前我听到那位女生说:「就是她吗?她居然有你家大门密码,你就是为了她不要跟我復合吗?」 听起来这位女生应该就是顏先生的前女友了,但我记得她劈腿爱上别人了,现在怎么又来找顏先生,好奇怪。 「啊~搞不好不是劈腿的这任女友,而是别任女友。」我胡乱猜测地自言自语着。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在门外踌躇了几分鐘,试图听出个蛛丝马跡,不过大门的隔音太好,我什么都没听到,最后只好放弃,牵着lucky离开。 「lucky,如果刚刚那位就是劈腿的那位前女友,那就代表她跟她男友分手了,然后回来找顏先生,是这样吗?但是她怎么会有脸这么做,当初不是她自己先爱上别人的,好瞎。」lucky完全没有理我,继续走牠的、尿牠的。我不禁感叹,狗生真无趣啊~ 「lucky,你认识她吗?」lucky的反应看起来是不认识这位前女友,而顏先生曾经说过lucky是他两年前领养的,由此可证,他们至少已经分手两年了。 「天哪!我现在是在当柯南吗,哈哈。」我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 回到家后,我先把lucky放进家门,起初lucky还很陌生,小心翼翼地边走边问,但当牠拐了个弯看到我爸后,竟然以跑百米的速度朝他奔驰而去。 「lucky,你怎么来了。」老爸惊喜地喊道。lucky看起来非常喜欢我爸,兴奋地一直舔着他的脸。 「爸,你怎么还没睡,都快十一点了。」 他们俩正玩得兴奋,根本不理我,我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刚刚去顏先生那边,但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事,前女友跑来闹的感觉,他请我先带走lucky。我能去哪,当然就带回我们家了,我猜他可能明天就会来接lucky回去了吧!」 我爸一边戳着lucky的毛一边嘀咕:「他前女友闹什么啊,闹到立廷不能接电话,很担心耶。」 lucky似乎很享受老爸帮牠抓痒,索性直接躺下翻肚。 「看起来他的手机是被他前女友抢走了,然后他前女友好像很霸道地在跟他谈判。」我把刚刚看到的景象描述给老爸听。 ? 回到房间后,我躺在床上发呆,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在顏先生家看到的那一幕。 ? 那个女生瘦瘦的、留着长头发,大眼睛配上瓜子脸,身材虽然不高,但各方面条件看起来都很标准,算是一位美女。顏先生看她的眼神透着一种悲伤,我试图从那个眼神里读出更多端倪,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 哎,我干嘛胡思乱想啊?我想着,等他处理好了,自然会说......吧? ? 然而,两天过去了,顏先生的手机始终转入语音,line 讯息也一样不读不回。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断了联系。 ? 老爸似乎看出了我的烦恼,他一边帮 lucky 梳毛,一边不以为意地说:「啊,没事啦,他处理完就会跟你联络了啦,别担心。」 ? 「他有跟你联络喔!」我心急地跑到老爸身旁逼供,「他到底是怎样?处理什么事需要搞消失?跟你联系却不跟我联系,这是什么情况!他到底在干嘛啦?老爸你赶快说啦!」 ? 「他有苦衷,要暂时对你保密。」老爸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认真地叮嚀我:「你不要去他家找他喔,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 现在是在演哪一齣?「安全着想?」为什么我会不安全?我满头问号。 ? 我想来想去都没有答案,最后只好打给徐翎求救。「你觉得到底是什么事啊?我真的想破头还是想不到,好烦喔。」 ? 「一定跟那个前女友有关係。」徐翎帮我分析,「会不会是他出差?也不对,出差也不会不联系。会不会是他生病了...」 ? 「吼,你也是电视剧看很多耶!」我忍不住吐槽她。 ? 「哈哈对啦,我真的也猜不到。还是我帮你问我老公?」 ? 「好啊,你有空问问看他男生的思维。」 ? 「没问题,我问完跟你说,你不要想太多。」徐翎安慰我。 ? 徐翎说得简单,但我根本做不到。我非常讨厌这种「一个人或一件事」佔据了自己全部心思的感觉。睡前我总会想起他,甚至胡思乱想着各种可能性:或许他跟前女友復合了,而他女友不喜欢 lucky,所以他才请我爸照顾lucky...。 ?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混乱的思绪搞得我非常痛苦,最后演变成大失眠。 ?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思绪的纠缠,猛然起身穿好衣服,决定出门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 凌晨两点,我开着车抵达他家门口。我抬起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尖悬停在冰冷的电铃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这个时间,真的太晚了。 ? 最终,理智将我狠狠地拉了回来。我长叹一口气,暂时放下追究真相的执念,对自己说:「算了,回家吧,放过自己吧。」 第十三章 我已经放弃等待顏先生的消息了。也许,他只是老天爷给予我这乏味的人生一些闪亮美好的短暂点缀,转瞬即逝。 ? 週日一早,阳光有些刺眼。我与客户陈先生洽谈时,话题无意间转向他的女儿。原本平和的长辈,情绪如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剧烈炸开。 他无法接受女儿坚持在台北租屋并从事保险业,甚至气到以「断绝父女关係」为要胁,逼迫女儿回头。我看见一旁的陈太太不断拭泪,那种哀伤却又无能为力的神情,着实令人揪心。 ? 原来,有这么多家庭正陷入与我相似的困境。 ? 父母习惯以自身阅歷为孩子导航,希望孩子避开冤枉路;然而,成年的儿女已建立起自我意识,不再一味顺从。这份转变源于孩子的成长,父母却尚未学会放手,于是惯性地採取互相折磨的情感勒索,试图夺回掌控权。 ? 我深切体会到陈先生对女儿的爱与担忧,可惜他选错了表达方式,不仅女儿难以接收,更将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 碍于客户身分,我最终收起过多的感触,选择安静地做一名称职的倾听者。 ? 结束洽谈回到店里,豪哲学长把我叫住,神色有些微妙:「小媛,你的『喜悦』可以谈、可以收斡旋吗?」 ? 我停顿了一下,「嗯...你客户要出吗?价差很多吗?」学长还不知道那是妈妈的房子。 ? 「目前差两百万左右。怎么了?你表情怪怪的。」 ? 我不想瞒着学长,便把这间屋主是妈妈的事情全盘托出。学长听完眼神充满惊恐,思考几秒后提出疑问:「这真的是你妈吗?会不会是误会?同名同姓的人很多,生日一样也是有机率的。」 ? 「学长,抱歉让你失望了,她真的是我妈。」我无奈地说,「我请哥哥对过身分证字号了。我多希望她不是!」 ? 他若有所思地感叹:「那你妈真是特别啊!」 ? 「是啊,但我打算以面对正常客户的方式对待她,反正她也没承认她就是我妈。」就像顏先生说过的,逃避也是一种方式,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学长严肃地看着我说:「那我觉得这案子不好处理了,毕竟屋主是妈妈、买方则是你认识的朋友。」 「谁啊?我朋友?」我一头雾水。 「顏...立....廷。」学长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 天哪!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五味杂陈。难道他忘了那是我妈的房子吗?我激动地拉着学长问:「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耶,我们都在谈房子的事情,他刚刚写完斡旋就走了,没有多说什么。」 「那学长你打给他,他会接吗?你们怎么联络的?」我急于想知道真相。 「他说最近有事要处理,可能接不到手机,他会自己找我。他早上是用室内电话直接跟我约的。」学长顺手播了过去,依然是冰冷的语音信箱。 我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叮嚀学长若联络上务必告诉我。行动派的我坐不住,直接衝去顏先生公司找人。 「我要找业务部顏立廷!」我对大楼的柜檯小姐说。 「请稍等一下哦!」她温柔地跟我说。 「不好意思久等了,您找的顏先生这几天请假,有需要帮您留讯息吗?」她客气地询问我。 「那你知道他请到什么时候吗?」我问。 「这个我不知道耶,您是他的客户吗?需要帮您联络代理人吗?」 原来,他这段时间也没有上班。工作请假,连lucky也託付给我爸照顾,不知道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但是,他却可以找学长写斡旋,这代表他是自由的,只是刻意不跟我们联系...这一切真的太奇怪了。 电话铃声打破了我的思绪,「喂~您好~」 「请问你是何小姐吗?我是陈鼎泰的女儿。」陈鼎泰是我早上洽谈的屋主。 屋主的女儿主动找我,让我预感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是早上才听完他们父女俩的状况,现在就接到他女儿的电话,难免觉得怪怪的。「嗯,我是,您好。」 「我听说你帮我爸把房子卖掉了。」她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太好。 「嗯,早上爸爸签斡旋单了,已经同意出售了哦。」我平静地回答她。 「那...那个可以取消吗?拜託,我爸他一定是没有想清楚。」他女儿在电话那头提出了一个令我错愕的荒谬要求。 当我耐心地解释这个一个契约,如果毁约是需要赔偿时。竟听到电话那头女孩哭泣的声音。她情绪起伏之快速,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静静地等她哭了五分鐘,她才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你还在吗?」 「我还在,你还好吗?」我客气有礼地与她沟通,「刚才说明的内容,是否有不清楚的地方?关于卖房,我听您爸爸说是因为他觉得交通非常不便,不适合他,是必要之决定。您怎么会觉得他是衝动呢?」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哦,我听得懂,你讲得很清楚,谢谢你帮我爸。我哭......是因为想到我爸卖掉房子后,就要搬来台北监视我,我光想到就觉得可怕。」 她的解释令我哭笑不得,原本准备了一堆说服她不要毁约的对策,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我万万没想到,她内心真正的顾虑竟然如此单纯且率真。 「你是不是觉得你爸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控制,根本不了解你的想法也不愿意听?」我放软了声线,语气多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温柔。 「对呀,我爸就是这样!你怎么这么了解,只是帮他卖房子就能把他看穿哦?」女孩的情绪转变极快,竟在电话那头破涕为笑。 「因为我也有一位跟你父亲很像的爸爸。虽然我已经三十岁了,但在他心目中,我永远是个孩子。父母的爱往往如此,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会一直担心到他离开的那一天。」我轻声建议道:「或许你可以试着多打电话跟他分享生活,慢慢让他明白,你有能力过好自己的人生。当你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时间久了,彼此的关係也许就会改善。」 「可是我们没讲几句就会吵架,他还威胁我断绝关係!我觉得他根本不爱我,要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话。」女孩语气中仍带着愤慨。 「你可以试着解读为,那是他爱你的一种表现,只是方式太过极端。不要因为他给予的方式不是你喜欢的,就怀疑他对你的爱。」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爸爸也是人,也会有情绪,会犯错。也许他早就后悔说了那些气话,只是拉不下脸跟你道歉。」 这一刻,我仿佛在跟那个曾经讨厌父亲的何立媛说话。 「嗯,我好像有点懂了,但我觉得好难哦!不过真的很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没关係,慢慢来,我到现在也还在学习。学会跟父母好好相处,好好说话,是人生一辈子的课题。」我笑了笑,突然觉得之前与爸爸之间的矛盾,此刻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嗯,谢谢你,姐姐,还有恭喜你们成交。」女孩在电话那头,语气透出了清亮的朝气。 看着通话结束后的萤幕,我心底泛起一丝感触。这份工作若只被视为单纯的房屋买卖,似乎太过表面;更多时候,我们是在处理客户的情绪与各种琐碎,而如今,竟然也包括了开导客户的家庭关係。 ?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听听爸爸的声音。 ? ?「爸,我们最近是不是都有好好说话?好像很久没吵架了。」电话拨通后,我不等他开口便劈头问道。 ? ?「你在讲什么?本来就没在吵架啊。」爸爸用那口流利的台语回我,语气里满是不解,「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要搬回来?现在家里都只剩 lucky 陪我。」 ? ?「你不觉得我搬出去这段时间,我们关係反而变好了吗?这叫距离產生美感。」我笑了笑,耐心地解释:「如果住在一起,你每天看到我又要唸,到时候两个人都不开心。现在这样分开住,我偶尔回去,你反而捨不得唸我。」 ?「好啦,随便你!明明有家不住,偏要花钱去外面租房。算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听得出来,爸爸的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强硬,反而多了一丝拿我没辙的无奈。 他似乎急着掛电话。 ? ?「等一下啦。」我赶紧趁胜追问,「顏先生连公司都请假了,他到底去哪了?你一定知道吧,别再帮他隐瞒了。」? 这种全世界都知道真相、唯独我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得我心里发慌。 「吼~不是跟你说他处理完就会去找你。你就等几天,不要这么没有耐心啦!」 「但是他今天跟我同事出价,要买妈妈那间房子耶,我想不透他到底在干嘛,而且他能够跟我同事出价,代表他回来了,那为什么还没来找我。」我疑惑地持续追问。 「出价这件事,他到时候也会一起跟你解释的,你就耐心等等。」老爸依旧守口如瓶。 我失望地掛上电话,漫无目的地握着方向盘,回过神时,车子已停在顏先生住的社区外。我看着那熟悉的出入口,景物依旧,脑海里却像幻灯片似地疯狂快转,全是我们相处过的点滴。那种强烈的失落感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让我几乎窒息。 ? 我拨通了徐翎的电话,像是在溺水时随手抓取一根浮木,「我觉得我快疯了。只要一间下来,脑子里全是他,我想知道真相想到快抓狂。」 ? 「小媛,你是不是喜欢顏先生啊?」徐翎在电话那头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 ? 「没有啦,只是有太多疑惑得不到答案,我心里不快。」我飞快地否认,「对了,你老公有帮我分析吗?」 「有,但他讲的我觉得不用参考啦,他说顏先生是故意躲你的,如果他不想跟你联系,你找他也没用。这根本就是屁话对吧,哈哈。」 「真的耶,好啦还是谢谢你们。」 ? 晚上七点,天色已被浓稠的暗影吞蚀。这一刻,我突然强烈渴望能用酒精麻醉那股挥之不去的鬱闷。我转身走进一间往常总会路过、却从未踏入过的酒吧。店内正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空旷的空间里,瀰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謐。 ? 我挑了个吧檯的位置坐下,直接向酒保点酒:「你好,可以给我一杯你觉得适合我的酒吗?」 ? 帅气的酒保打量了我一眼,带着笑意说:「小姐,这题难度很高喔,还是你参考一下后方的黑板?」 ? 「我不懂酒,」我没什么耐心地指了指酒柜,「就你推荐,或是你最拿手的吧。」 ? 酒保一边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一边轻声探询:「小姐,你是工作不顺,还是感情不顺?怎么愁眉苦脸的。」 「都不是,只是心里鬱闷。」我说。 ? 「喝酒解愁,愁更愁喔。」他对我挑了挑眉。 ? 这酒保比想像中囉嗦,我懒得再费唇舌:「赶快给我一杯就好,别说这么多。」 ? 「好的,等我一下。」 ? 我盯着他的背影发呆,店里的萨克斯风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不一会儿,他递过一只透着微温的杯子。 ? 「来了,最适合你的酒。热红酒。」他温柔地说,「希望喝完这杯,能让你从心底暖起来。」 ? 多么温柔的一句话。在这样一个孤寂的夜里,这份陌生人的善意,瞬间瓦解我筑起的冷漠。 ? 「你生意应该很好吧?这么会说话。」我夸奖着。但语气听起来带了点开玩笑的调侃,我随即改口,语气真诚了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谢谢你,你的酒跟那句话,真的很温暖。」 ? 我举起杯细细品嚐。热红酒特有的辛香与果香在舌尖散开,温热的液体沿着喉咙滑向胃部,确实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 「起初我做这行,只是为了追一个人。他很喜欢喝调酒,我就去学。」酒保一边熟练地摇晃着调酒壶,一边对我敞开心胸,「但做久了,我发现每个来喝酒的人都带着故事,有好的也有坏的。渐渐地,我把工作赋予了一些使命——希望我的客人能藉由这杯酒,得到他当下最想要的感受。」 ? 「这想法真棒。」我把空杯递还给他,感受着酒精带来的微醺,「你让这份工作除了赚钱,还多了一份价值。再给我一杯一样的。」 ? 「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真开心。」他靦腆地笑了。 ? 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聊了许多。我隐约察觉到他藏在笑容背后的落寞,于是开口问:「那你追的那个人呢?后来你们有在一起吗?」 ? 他递过第二杯酒,神情瞬间黯淡了下来,「没有。当事人和我的家人都没办法接受,不论是我的性向,还是我的工作。」 ? 我轻声安慰道:「没事的,这社会有太多框架。你非常棒耶,懂得赋予生活意义,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至于性向,那是天生的,我们只需要对自己诚实。」 ? 我有些自嘲地笑出声,原本是来借酒消愁的,没想到现在换我在帮这位二十八岁的弟弟打气。 ? 「姊,你人真的好好,我们才刚认识,你就愿意这样鼓励我。」 「这个社会需要多一点同理心和尊重。加油,活得自在最重要。」我举杯,将剩下的热红酒一饮而尽。酒精开始在脑袋里横衝直撞,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 他自然地接过空杯,「这杯我请你吧,遇到你真的很幸运。」 ? 之后发生的事,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一堆零散、褪色的胶卷。我只隐约记得,他跟我要了联络方式,还忧心地询问谁能来接我回家。 ? 我似乎在那时彻底崩溃了。我对着空荡荡的酒吧宣告说,根本没有人会来接我,那个会接我电话、会管我的人,现在彻底消失了,他根本不接电话。?在那场无声的爵士旋律中,我最后的记忆,是世界旋转成了一片黑暗。 第十四章 胃部的灼热感混合头痛,将我从深眠中拽醒。我瞇起眼,视线艰涩地对焦在天花板那盏工业风的投射灯上。我挣扎着坐起,沙哑地对着空荡的房间吐出一句:「这是哪里?」 ? 环顾四周,极简的装潢透着一股疏离感。床头柜上的电话旁立着一张标示「302房」的牌子。 ?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柜檯,「请问...你们知道昨晚是谁送我过来的吗?」 ? 「请稍等,我为您确认订房纪录...」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声,「登记人是一位顏立廷先生。」 ? 「顏立廷?那他人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好意思,我是交接早班的,记录上只显示订房姓名,我无法得知客人的去向。」 ? 掛上电话,我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他知道就太奇怪了。我翻出手机,翻找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酒保的电话。 ? 「喂,你好,我是昨天的何立媛。请问你是荣...」我努力地回忆着他的名字。 ? 「我是荣伟。姐,你终于醒啦?」 「对,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你,昨天后来是谁来接我的,发生了什么事啊?我不记得了。」 「姐,你这样很危险欸,醉到不省人事,还失忆!。」 「我知道。所以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恢復记忆。」虽然知道荣伟是关心我,但他管得还真宽。 ? 荣伟在那头感叹,「你昨晚很夸张,像坏掉的录音机,一直嚷嚷着要找那个姓顏的。我本来想打给你爸,结果你卢到不行,死抓着手机不放,非要找姓顏的不可。」 ? 我揉着太阳穴,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 「后来我在你通讯录里翻到五个姓顏的,最近通话纪录里有个叫『买方顏立廷』的。这名字看起来超像客户,我怕打错人闹笑话,保险起见先传了简讯。谁知道才过十分鐘,那位顏先生就直接拨回来了……」话说到这,荣伟刻意收住了声,尾音上扬。 「你干嘛停下来?继续说啊!」我心急地催促。这傢伙居然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根本是存心吊我胃口。 ?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阵得意的笑声:「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 「你快说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机会再跟你解释!」我急促地打断他的胡乱猜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好啦好啦。他回电时语气冷得跟什么一样,问完地址就掛了。没想到半小时后,他居然真的杀到了!结帐、扛人、带走,动作一气呵成,帅到不行。」 「帅到不行?」我对荣伟这种浮夸的修辞感到无言,却又忍不住想知道细节。 「对呀!他那眼神虽然兇,但说真的,帅到连我都要心花怒放了。可惜啊,他不是圈内人。」荣伟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语气充满了遗憾。 「败给你耶。那……你们后来没再说什么吗?」我持续追问。 「他就说了『谢谢』两个字。我问需不需要帮忙,他连头都没抬,只回了句:『不用,谢谢。』」荣伟在那头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模仿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干嘛那种声音啦?」我忍不住笑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个人冷着脸,却又不得不带走烂醉如泥的我的画面。 「姐!!他真的好有魅力喔。」 ? 「欸,你少在那边动歪脑筋!昨晚谢啦,改天再聊,我先找他,掰!」 掛断电话后,我环视了房间一圈。这里乾乾净净的,完全找不到顏先生曾经来过的半点痕跡,好像荣伟刚才那些生动的描述,仅仅是我的一场宿醉的幻觉。 就在我失落得想把自己埋回被窝补眠时,指尖忽然在枕头下触碰到了一个微硬的边缘。 我愣了愣,伸手摸出一封信。 那一刻,原本混浊的大脑像是被冷水泼过一样,瞬间清醒了几分。我盯着信封上简洁的字跡,迟疑了几秒,才缓缓拆开。 hi立媛: 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这封信的。 当你读到这,我应该在飞机上了,我是去出差的,两天后就会回来了。我们先约10/8下午一点在我家巷口那间咖啡厅碰面,到时候我会跟你解释这一切。 还有下次,我不在,你不能喝酒。你昨天完全不省人事,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好险我马上接到你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两天后见。 立廷上 ? 过去几天像野草般疯长的焦虑与不安,竟因为这张薄薄的信,瞬间被一股暖流烫平了。 隔天,我正苦恼着该如何向我妈开口,洽谈顏先生想买她那间房子的事。 「学长,你觉得……我该不该跟我妈坦白,我跟顏先生的关係啊?」我有些心虚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你跟顏先生是什么关係?」学长推了推眼镜,眼神透着疑惑。 这问题像是一记直球,撞得我心口发懵,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我乾咳一声应道:「就……朋友啊。」 「既然只是朋友,那有什么好说的?」学长理所当然地回道,「更何况顏先生是我的客户,这笔买卖是透过我出的价,你何必非要把自己搅和进去?当一般客户洽谈就好啦?」 「我想说,如果她知道买方是我朋友,会不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比较愿意降价……」 学长听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力道很沉,像是要把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压碎,「别天真了。她虽然是你妈,但同时她也是屋主。作为屋主的她,可能比你想像的更无情。」 「嗯,也是。那你觉得……我要主动跟我妈摊牌吗?直接告诉她,我知道她就是我亲生母亲这件事。」我低声问道,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学长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觉得这事迟早会知道,没必要刻意隐瞒,但也用不着急着摊牌。」 听了学长的建议,我开始在心里反覆推演,为那场迟早会到来的「相认」做足了心理准备。我甚至模拟了无数种体面的台词,确信自己能应对每一种可能的局面。 然而,当我真正坐到她面前,所有提前排练好的戏码,瞬间都成了荒谬且可笑的独白。 她坐在沙发对面,连眼神都没有落在我身上,指尖不耐烦地在合约底价上用力敲击,发出「噠、噠」的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重砸在我的神经上。 「何小姐,」她终于开口了,语气薄凉如刃,不带一丝情感的馀温,「我底价写得这么清楚,买方出这种价格,你还来找我,是觉得我的时间很多吗?」 她抬头看向我,眼眸里没有我期盼过的温柔或重逢的波动,只有对数字的不满。 「他出这种价格,我还需要你们仲介干嘛?我自己卖就好了。」她冷笑一声。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冰冷的生铁,沉重且生冷地卡在喉头,压得我几乎窒息。 学长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与失魂,他不着痕跡地挡在我身前,隔绝了那道锐利的目光,低声对我说:「小媛,你先去大厅,剩下的交给我。」 我看着学长担忧的神情,那竟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点温暖。我朝他勉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房子。 我独自站在社区大厅,手脚冰冷得发麻。这种毫不留情的洗脸,以往在职场上听过无数次,我总能熟练地掛上职业化的微笑应对;但今天,当这些酸言酸语是从亲生母亲口中射出时,我才血淋淋地发现,原来血缘并不是避风港,而是一把双面刃。 我看着大厅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庞,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原来……我体内也流淌着这种冷酷的基因啊。 而这一切,最伤人的并不是她冷酷的语言,也不是她不认我,而是她心知肚明我是谁,却依然能在那样近的距离下,用那副全然陌生的冷脸看着我,将我视为一粒碍眼的沙尘。 「小媛。」学长走了出来,对着我无奈地摇摇头,「结束了。她一点也不肯退让,比我想像中更狠。」 我用力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那股酸涩感生生压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那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看顏先生愿不愿意加价了,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 「他说两天后回来,到时会连系我。」 「你们……已经联系上了?」学长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嗯,他昨天留的讯息。」 「好!那现在也只能等他了。」学长说完后,像是急着想把我从这片窒息的泥淖里拉出来似地,果断地拽起我的手腕,「走吧!别想了,我们去吃顿好的,别被这些负能量影响了。」 两天的时间在忐忑中一晃而过,与顏先生约定碰面的日子如期而至。我怀揣着堆积多日的疑惑,推开咖啡厅的木门,风铃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我一眼就看见他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他的侧脸,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点。他看起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毫无波澜的湖面,在那份从容面前,我这几天翻腾不已的焦虑,竟显得有些小题大作。 我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心跳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变得异常清晰。 「小媛,你来了。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的?」他抬起头,自然而然地对着我微笑,「我帮你点了你的最爱,无糖去冰,对吧?」 ?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压抑着怒气,「你觉得我会好吗?我快被你气死了。直接说吧,为什么要失联?」 ? 「嗯,对不起,那天,你看到的女生就是我的前女友,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过那位劈腿爱上别人的前女友。她回来找我求復合,说她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觉得结婚太沉重,没把握,还说感觉是被我逼的...总之她就是要表达她现在想通了,她想跟我结婚了。」 我忍不住打岔:「不对吧,结不结婚跟劈腿爱上别人是两回事吧?她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 顏先生耸耸肩平静地叙述,彷彿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告诉她,时间已经把很多东西都带走了,我现在的未来里没有她。然后,她就失控了。在争执中,你的电话刚好打来,她疯了一样抢走手机,甚至在当晚就把我的手机摔得粉碎。这就是为什么你后来打不通的原因。」 ? 「摔手机?」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太荒谬了。」 「对,然后我一直在劝她赶快回家,但还没劝成功,你就来我家了。而这样的闹剧,刚好被你撞见了。」 我凝视着他,终于懂了,「原来如此,所以那个时候才那么混乱,你才先请我把lucky带走。」 顏先生点点头,露出一脸可怜的表情,委屈地说:「那时候已经到lucky要出去上厕所的时间了,好险你来了。」 我真的是败给他了,他到底在装什么可怜?我不理会他的怪表情,继续发问:「那你后来为何失联?你居然直接请我爸照顾lucky,你到底去哪了?」 「她逼我跟他復合,大吼大叫,但片刻后又突然对我又亲又抱,一直嚷嚷着她不相信我会不要这么漂亮的她,说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忘记自己是爱她的。」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顏先生嚥了嚥口水继续说:「可我觉得她才疯了。我推开她,叫她认清事实,我说事实就是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感情,是她自己先不要的,凭什么觉得我还停在原地等她、爱她?我又不是白痴,我也没疯。反正我骂她,希望可以把她骂醒。但是后来她大声尖叫,叫我闭嘴。」 「好可怕...」这八点档的剧情,居然发生在顏先生身上。 「后来邻居可能觉得吵,就报警了,然后她就被警察请回家。」顏先生无奈地看着我。 我露出同情的眼神。 「然后,隔天一大早六点吧,我就被大楼警卫大哥吵醒了。他用对讲机跟我说昨天那位女生又来找我了,警卫大哥不让她上来,但她又死赖着不走,所以只好请我下去处理。」 「我别无选择只能先下楼。她看到我就疯狂地跟着我,我走到哪跟到哪。唉,有够烦的,我又不打女生。我原本想要去买手机也不敢,只好先用警卫的电话跟公司请假、打给你爸请他再帮我多照顾lucky几天,有简单地跟他说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插嘴问:「为什么不是打给我,而是打给我爸?你不知道我很担心吗?那天看到那样的场面后,我只能一直脑补,补得对不对都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扯进这种闹剧,更不能让你有危险,所以我决定等一切解决、确定她不会再来骚扰后,再跟你联系。」 ? 我终于懂了他跟老爸还有学长都有联系,但却不跟我联系的原因。「那...你...为什么要买我妈的房子?还有你前女友这样无理取闹,你干嘛不乾脆报警就好,跟她在那边耗时间做什么?」 「抱歉啦,我很喜欢那间,一进去就有对的感觉,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我约了你的同事写斡旋。那间房子论採光、社区、坐向,是真的还不错,也是我能力可以负担的。」 妈妈的房子条件确实很好,这点他说的也是事实。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继续解释:「至于前女友,我没有直接请警察带走她,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做,问题并不会解决。所以我打给她的家人,他们现在有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已经一週没有来我这了,我想应该没事了。」 「那为何想买那间房子不是找我出价?」我问。 顏先生听到我的问题笑了笑:「你发问还是这么跳tone。」 「你忘啦,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想让你把我当客户,我要你把我当朋友。」 ? 「但我觉得你可以是我的客户,也可以是我的朋友。」我小声反击。 ? 他突然凑近,指尖轻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低声笑道:「这不一样,以后你就懂了。」 此时,手机震动,但我不想理会,索性将它调成静音,因为我还有太多疑问想要问清楚。 「你先接吧,我看对方好像很急,一直打。我等你。」顏先生请我先接电话。 我皱眉看着手机,来电的是我的委託屋主陈姐。她年纪大了,除了房子和钱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她的老公、小孩、爸妈都相继过世了。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签委託时,她从年轻时的故事开始讲,那时候我刚好不忙,就这样听她讲了一个下午。尔后,我们每次见面至少都会聊一个小时以上,所以我都安排在较不忙的时段与她碰面。 虽然每次都花很多时间,但这位客户对我很好,而且听客户的故事很不错,这也是我这份工作特有的体验。 我接起电话,「陈姐,怎么啦?」 虽然陈姐很喜欢聊天,但她也很了解我的工作忙碌,所以她不会没事打给我。 「立媛啊~可以讲电话吗?」陈姐在电话那头发问。 「您请说~」 「我a房子的租客明天临时要退租,水电费可以请你帮我结清吗?我不会用。他这么临时跟我退租,我这样被他通知,就要跑来跑去,忙东忙西!」陈姐焦虑地不断碎念。 「陈姐,水电錶你拍给我,我去帮你结清吧,我骑车比较快,结完你再给我钱就好。」 「你要多带一点钱,他们用电真的很兇,上次用五千多,吓死了,我去结清也是可以,但是坐公车不方便,而且又这么临时。哎呦,台湾的租客真的是,美国出租房子就没这么多问题...真是麻烦你...」陈姐又越扯越远,讲到美国出租房屋经验。 平常若我不忙,我会听完陈姐的抱怨,但今天刚好有点事,所以我适时地中断陈姐:「陈姐,没关係,我会帮您结清,您不用烦恼了。等等您就拍给我,我结好再跟您说。」 「嘿哪,麻烦你了,你要记得带多一点钱,他们真的用很多电,我看了度数,试算出应该要四千多,怎么那么会用啦,一间小小套房...」 「没问题,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会带多点钱。」 「要不要我先给你钱,我有试算过...他们真的用很多哦?」 我再次忍不住打断她:「真的不用,我这边够,而且台电现在也可以刷卡了,如果不够我再刷卡就好。」 「好,谢谢你耶」 「不客气啦,没什么,谢谢,掰掰。」我客气地掛上电话。 我无奈地笑了笑,对顏先生说:「不好意思。」 「真是辛苦你了,应付这么多人。」 「哦~工作就是这样。刚刚讲到哪?咦对了,她是知道你家大门密码的吗?」 「不,她不知道密码,那晚是我开门后,她硬闯进来的。」 「是哦,你还是小心点。」 「我听她家人说,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挫折太大,毕竟她人生一直都很顺遂,最近遇到男友情变、工作被资遣,一连串的打击让她承受不住,才变成这个样子。她家人是跟我保证她不会再来了。」 顏先生继续说:「对了,我买好手机了,号码跟line都一样,没变。」 「你有手机有什么用,还不是常常语音信箱。」有手机却不开机或不接,那跟没有是一样的。 「出国前几天不好联系是因为刚好去树林的工厂,那边讯号很差。」顏先生解释着。 「哦,知道了啦~」我随口应着。 顏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肃:「欸,你那天怎么会醉成那样?真的很危险,以后不能再这样喝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可能告诉他,我的失常全是因为担心他的失踪?那也太丢脸了。为了掩饰尷尬,我胡乱应承着:「好啦!不跟你说了,我得赶去帮刚才电话里的屋主处理水电结清的事。」 「好,你先忙。我今天会把 lucky 接回来,你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此刻,我竟因为这份失而復得的熟悉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暖意。 ?我嘴角微扬,轻声答道:「嗯,好。晚上见。」 第十五章 傍晚,窗外的暮色逐渐沉降。我脑海里盘旋着顏先生与妈妈那间房子的洽谈僵局。 ? 挫败感如潮水般袭来,我抓乱了头发,对着空气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哀嚎:「啊啊啊——烦死了!这辈子没谈过这么难谈的案子,真的要疯了。」 ? 秘书学姐被我吓了一跳,担忧地看过来,「立媛,你压力真的很大吼?」 ? 我像个洩了气的皮球,无助地朝她点了点头。 ? 「相信我,你们唯一解套的方法,真的只有见面谈了。」店长这时从后方的洗手间走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不要。」这一个小时内,这三个字我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虽然店长极力说服我安排双方碰面,但我依然任性地拒绝着。 我私心觉得,顏先生实在没必要对这间房如此执着。撇开高得离谱的开价不谈,我内心深处更不愿让我妈因此得逞。 ? 「那你有办法说服你妈降价吗?」店长显然在克制自己的脾气,「说服不了屋主,就只能问买方要不要加价;如果买方也坚决不加,那就算了。但你现在却阻止豪哲去跟买方沟通,你的专业去哪了?你谈案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 店长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如果顏先生想谈、想加价,你凭什么阻止?就因为他是你朋友?如果因为你的干涉害他错失这间房,你赔得起吗?这社区很少释出,错过这次,下一间什么时候释出谁知道。你该做的,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他,这才是真的为他好。我不希望他未来因为这件事恨你。」 ? 店长的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我的失职与任性上。我知道他说得对,如果今天双方只是陌生人,我早就衝在前线撮合了。 我妥协地拨通了豪哲学长的电话,「学长……你觉得,要约见面谈吗?」 ? 「小媛,店长说的没错,我原本也想这么提,但还是想把决定权交给你。」学长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五秒,语气突然变得试探,「你真的这么喜欢顏先生?」 ?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像被烫到一样,赶紧否认:「我哪有喜欢他!我们是朋友,我才想得比较多。」 ? 「那就见面谈吧。我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那间房,搞不好他愿意加价。你一直阻止,我唯一想到的理由就是你对他的喜欢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线,否则你何必干涉到这种地步?」 ? 「我没有喜欢他!我们只是在讨论,你干嘛...好啦,约就约,我不干涉了。」被学长噹,我不禁也带了点恼羞成怒。 ? 「好,那就约今晚。你先确认你妈的时间,我来约顏先生。」 ? 「好。」 ? 于是晚上七点,我没有出现在顏先生家中吃晚餐。我们在代书事务所。 ? 为了缓衝谈钱的尷尬,买卖双方在不同的会议室,由我们业务穿梭传话。 我坐在其中一间会议室,面对我妈那张冷酷的面孔说:「就像我电话里说的,既然出来谈,您也得降一点,不能总让买方单方面加价。以现在的行情,这价格真的很高了。如果银行估不到价,贷款也会出问题……」 ? 「我知道,不勉强他。」我妈依旧是不以为然的神情,语气冷淡得像在谈一桩与她无关的买卖,「银行估不到价不是我的问题,他如果预算吃紧就别买,我没逼他,我也没说一定要现在卖。」 ?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就像一座冰山,纹风不动。 ? 我挫败地走出会议室与学长讨论。学长低声道:「可以理解啦,你妈就没很想卖。现在就看顏先生了,如果不加,就只能送客。」 我缓缓点头,「那学长,你去跟他谈吧。我继续看能不能说服我妈降一点。」 ? 学长走进了顏先生在的那间会议室,一待就很久。我心里焦虑地盘算着,学长要怎么说服顏先生加价买一个高于行情的房子?而且这笔钱最后还是进了我妈的口袋,光想到这,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 这时店长也赶到了。他听完进度后,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去吧!你在外面等。」 ? 「我跟你去。」 ? 「交给我和豪哲,你在场反而会坏事。」店长没给我反驳的机会,指节轻叩房门,便转身没入那道门缝。 ? 战场关上了大门,我被彻底隔绝在外。看着学长与店长在两间会议室之间穿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与无力。直到最后成功谈成、签完约的剎那,我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样的魔法。 ? 成交的喜悦被一种「被瞒着」的恼火给掩盖了。店长送我妈走出代书事务所,客气地说:「恭喜您,陈小姐,路上小心。」 ? 我妈满脸笑容地点头:「谢谢你,林店长,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媛媛。」 ? 语毕,她转过头,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罕见、温柔的微笑。 ? 我愣在原地,心跳如雷。什么情况?店长摊牌了? ? 等我妈离开后,我激动地衝向店长:「店长!你跟她说了?她知道我知道她是我妈了?」 ? 「嗯,她知道了,但不是我说的。详细的你问豪哲,他主导的。」店长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我先下班了,都十一点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 接着,顏先生与学长走了出来。顏先生看起来心情大好,语气轻快:「小媛,明天再来我家吃饭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 我脑袋里装满了问号,比起吃饭,我更急着找学长,便直接拒绝了他:「没关係,我有开车,明天见,掰掰。」 ? 顏先生走后,我立刻询问学长:「学长,店长说我妈已经知道了,你跟我说一下整个过程,我很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耶!」 「走吧,我们去吃东西再说。」 我看着学长点了一大桌食物,显然是刚才的洽谈耗尽了他的体能。 ? 学长边往嘴里塞食物,边说道:「我跟你妈摊牌了。我告诉她你什么都知道,包括你知道她是妈妈之后的心情转折,还有她之前说的话让你备感受伤,这些我全部跟她说了。原谅我,小媛,我必须这样做才能突破她的心防。」 ? 我握着热豆浆,心头一震,点头示意他继续。 ? 「我一针见血地问她:『您是真的想卖房,还是根本不想卖,只是想藉此见立媛?』我请她说实话。」 ? 「那她怎么说?」我把食物推向他,手心不自觉冒汗。 ? 「她一开始像是被戳中了痛点,突然开始抽泣。等她平復心情后,她说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见你,所以才想到用委託房仲卖房的这种方式跟你碰面看看。然后,她意外发现用这种方式跟你见面,你对她竟没有恨意,所以她决定继续守住这个秘密。」 学长放慢了语速,轻声继续说:「而后续的刁难、不肯降价……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房子真的卖掉了,她就再也没有藉口见你了。所以她故意开价很高,让我们卖不掉,好让她有机会继续跟你碰面。」 ? 我的眼眶瞬间发酸,一股难言的酸楚衝上鼻尖,我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其实我能理解。」学长递来面纸,「毕竟如果是正常跟你相认,以你的个性,大概不会见她吧。」 ? 我隔着面纸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你看,你现在瞪我的样子,我说对了吧?」 ? 「哼...那后来呢?」我擤了擤鼻涕问。 ?? 「我们没有马上进入主题,她先打听起你了。」学长一脸理所当然,「她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还猜测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她对你身边出现的男人,比对这间房子更有兴趣。」 ? 学长苦笑了一下,继续说:「她问了太多跟房子没相关的事情,话题偏离太多,我好不容易才转回到房子这边。问她是不是真的想把房子卖掉,她才开始说这间房子她确实用不到了,毕竟定居台中多年,也……另组了家庭。」 ? 说到这里,学长刻意放慢了语速,眼神里带着一种关心的试探。 「其实店长也有在旁边,他看我一时词穷,就换他出马。他跟你妈说用这种方式只为了跟你碰面,撑不了多久,没有意义,而且你什么都知道了,她这样刻意刁难,你只会更伤心而已。接下来就是一般洽谈了,应该不用我赘述了吧。」 学长边讲边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 我沉默了许久,指尖死死抵着大腿,乾涩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她现在有老公,还有小孩?」 ? 我试探性地询问,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觉得卑微,彷彿只要声音够小,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不会成真。 ? 「嗯。」学长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听说是有个女儿,已经二十岁了。」 我??心情复杂得无以復加,鬱闷地说:「我们走吧,你要不要喝一杯,我请客。」 接着,我载着学长直奔荣伟的酒吧。 ? 「给我一杯烈的,荣伟。」我一坐下就喊道。 「姐,你失恋喔?上次那位天菜呢?这位是……?」荣伟八卦地探出头。 ? 「没恋爱哪来的失恋?这是豪哲学长,你也给他一杯。」 「我啤酒就好,明天还要上班。」学长赶紧插话。 ? 我闷着头喝酒,一言不发,想着妈妈另外有家庭小孩这件事。既然愿意养女儿,当初干嘛不要我?是因为那时的我不可爱,还是她根本不爱我们? ? 学长似乎读懂了我的鑽牛角尖,搂着我的肩膀安慰:「别胡思乱想。她对你很愧疚,也知道无法弥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她不是不爱你……」 ? 我看着学长,听着他安慰我的话语,我哭了,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原来她不是爸爸说的那样,追求单身,也不是不负责任才离开我们。原来她是再婚的,也是愿意有小孩并且负责的。只是对象不是我们。她不要爸爸,不要我,她不爱我们。」 「你不要这样想,这就是鑽牛角尖。你很值得被爱,拜託你不要这样。」学长很慌张,搂着我的肩膀,一边安慰我,一边帮我拭泪。 「事实就是她不爱我!」我的情绪彻底溃堤,「当初他们离婚时我都听到了,她说她只要带走哥哥!她不要爸爸,也不要我,她根本就不爱...」 我把荣伟递给我一杯新的酒,仰头乾了。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哦,世界上不被父母爱的人那么多,就算你妈不爱你又怎么样,你还有很多爱你的家人朋友啊,你爸、你哥、你好朋友,还有我啊!为什么你看不到我们对你的爱?你是不把我们的爱放在眼里吗?」学长非常激动,语气里带着心疼与焦虑。 「惨了,她刚刚乾掉的那杯很烈,你明天可能要帮她请假了。」荣伟对学长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担忧。 「荣伟,我没醉,再给我酒。」我把空酒杯给荣伟,固执地催促着。 「不要给她了! 」学长在荣伟背后喊道,随后转头,发怒地看着我说:「为什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我们大家对你的爱比较重要吧,我对你...」 我听得懂学长说的,却控制不住悲伤:「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馀,我懂。但可不可以就让我难过今天晚上就好?一个晚上就好,可以吗?你不要阻止我。」 话才说完,我就明显感受到酒精后劲带来昏昏沉沉的晕眩感逐渐蔓延到全身。此时我的电话响了,但我已经拿不好手机了,一个手滑,手机就掉了。 学长帮我接起:「喂~顏先生哦,对,她在喝酒。」 一听到是顏先生,积压的委屈瞬间转向他。我对着手机大吼,「她真的是超级大坏蛋,坏透了!你居然买这坏蛋的房子,你还是我朋友吗?我不想跟你讲话了,气死我了~」 我毫无形象地大哭着,哭声淹没在酒吧低沉的音乐里。 「我去接你。」电话那头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不用,学长会送我回去。」 学长接着说:「您放心,我会送立媛回去,您也早点休息。」 ?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视线里的街灯与吧檯灯火开始重叠扭曲。我最后只记得,我紧紧拉着学长的衣袖,喃喃地请他一定要带我回家,因为我只信任他了。然后,我就彻底不省人事。 ? 恍惚间,我彷彿看见柔和的夜色与迷离的街灯所投下的黄色光轮,在街上一圈一圈地移动,伴随着引擎的震动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那片混浊的静謐中,我听见了爸爸和顏先生的声音,忽远忽近。 ? 翌日,头痛欲裂的感觉将我从昏迷中惊醒。眼前还雾濛濛一片,脑袋像被塞进了旋转的铅块,天旋地转。房内空气微凉,带着一丝宿醉后久未散去的乾涩酒气。我试图翻身,却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了,只能痛苦地用力睁开双眼。 ? 熟悉的星空天花板映入眼帘。我在家,在我房间,而不是我承租的套房。 ? 昨天的点点滴滴在脑海快速盘旋,我猛然想到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帮我请假,感觉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待处理。我靠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毅力把自己从床上叫起来,拖着因睡眠不足而水肿、笨重的双腿下床。 ? 脚底下一阵软硬交错的突兀触感,立即让我感到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收力,我硬生生地踩了上去,下一秒便因重心不稳,整个人狼狈地往旁边跌。 ? 「啊——什么东西啊!」我失声大叫,跌坐在地上,一边揉着刚撞到的膝盖和手肘,一边惊魂未定地回头看。 ? 是顏先生。他竟然躺在我床边的移动式单人床软垫上。 ? 他痛苦地护着肋骨,脸部肌肉扭曲着,「没想到你看起来瘦瘦的,踩人倒是挺重的。我的骨头快断了……」 ? 「为什么你在这?昨天不是学长送我回来的吗?」我努力拼凑记忆碎片,想起可怜的老爸,老婆跑了,自己一个人辛苦拉拔小孩长大,现在女儿还搬出去住。接着又想起昨晚自己在酒吧大哭的丢脸模样。 ? 叩叩——房门被推开。 ? 「你实在是很夸张耶,醉成这样,好家在有你学长跟立廷。」爸爸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开口便是他那流利的台语训斥。 ? 我接过水,低声问:「那...学长去哪了?」 ? 「送你回来,我说谢谢,然后请他赶快回家休息啊,不然呢!」爸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 我指着还在揉身体的顏先生说:「那他为什么在我们家?」 ? 顏先生忍痛解释:「昨天跟你通完电话,我还是不放心,所以就来了。」 ? 「他来陪我不行喔?他把你妈再婚和他买到房子的事情全部都跟我说了。」爸爸说。 ? 我的心沉了一下,看着他们两个,「所以你们都知道她有再婚,也知道她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 ? 「恩,洽谈的时候,你学长就有跟我说。但我请他先不要告诉你,我怕你承受不住。不过昨晚打电话给你时,听到你在喝酒,我就猜到他大概是说了。」顏先生面露无奈地看着我。 ? 爸爸看着我的眼神柔和了一点,「我也跟你差不多时间知道的。」 ? 「那你知道后……不难过吗?」我起身走向浴室,脚步有些虚浮。 ? 「有什么好难过的?她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啊!我干嘛因为这种人难过,不值得啦!你不要跟我说你昨天喝酒是因为她,我会笑死!」爸爸语速飞快,语气兇得像是要找人吵架,但我知道那是他特有的、硬邦邦的温柔。 ? 「我要洗澡了,不想跟你讲了。」 ? 我走进厕所关上门,脱掉衣服后闻到全身那股刺鼻的酒臭味,忍不住自嘲地叹了口气。真的,就像老爸说的,一点都不值得。 ? 洗完澡换好衣服,查看了手机里无数的未读讯息与未接来电,我强打起精神准备出门。身为业务,客户的需求不会因为你有私事而停摆。 ? 「你要去哪?今天不是请假了?」顏先生在厨房喊道。 ? 我惊讶他竟然还没走,走进厨房看他在忙什么。 ? 「去店里,还有事情要处理。」我看着他在瓦斯炉前忙碌的身影,问道:「你怎么还在?我爸呢?」 ? 「他跟朋友约吃饭,出门了。我帮你煮了汤,喝完再去吧。」顏先生放下汤勺,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 我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暱,下意识地闪开了。 ? 他倒是没介意,纯熟地拎起我斜背着的包包:「不急这几分鐘,喝完再去。你头还痛吗?」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蛤蜊汤推到我面前,「心情好点了吗?昨天看你那个样子...」 ? 我用汤匙摆弄着汤里的蛤蜊,语气淡淡的,「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 「你说呢?」他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 「当然是很伤心啊,但刚刚听老爸这么说,觉得自己像白痴一样。」我喝了一口汤,鲜甜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鼻头突然一酸,这种被照顾的幸福感瞬间撞击着心脏,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 「怎么哭了?这汤太好喝,让你感动成这样?」顏先生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 我差点被汤呛到。他对我们家的付出,我真的很感激,但看着他现在那副嚣张又白目的嘴脸,我忍不住挥动手肘,重重地肘击他早上才被我踩到的肋骨。 ? 「啊!好痛!同样的地方,为什么要给我两次伤害?」他夸张地哀嚎着。 ? 看着他夸张的动作,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谢他的白目,让我原本抑鬱的心情消散了不少。 ? 「你终于笑了。」他轻声说道,眼底浮现一抹得逞的温柔。 ? 我笑着耸耸肩,问他:「那你也休假?不用上班吗?」 ? 「要啊,早上请假而已。走吧,我先送你去牵车,再去上班。」 「载我去牵车这件事,你也计划好了。」我惊呼。 ? 「那还用说。」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心底盈满了说不出的感谢。 第十六章 ? 我拖着尚未完全从宿醉中復原的、酸痛沉重的身体走进店里。一踏入店内,刺耳的电话声、同事间压低嗓门的交谈,以及影印机规律运作的嗡嗡声,便如潮水般交织成一片,强行将我从纷乱的个人情绪中拽出。 ? 我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进入战斗状态。 ? 「立媛,醒酒啦?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店长隔着办公桌喊我。 ? 「等一下,我先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好再找你。」我头也不抬地回道。 我接起,「您好?」 ? 「你是何小姐吗?」电话那头的语气急促且兇悍,「你网路上那间星空两房确定还在吗?到底能不能介绍?你确定完再打给我!」对方连珠炮似地讲完,随即掛断,留下一串冰冷的断线声。 ? 我愣了一下,被这莫名其妙的口气激出一丝慍火。但还没时间让人情绪化,下一通电话紧接着来,一位委託中的屋主坚持要调高价格,他认为近期的成交行情看涨。我耐着性子,与他分析市场数据、洽谈了近二十分鐘才终于掛上电话。 ? 随后的两小时,我淹没在各类讯息中:同事询问土地行情、成交客户諮询税费、临时要带看的买方询问社区细节......我看着萤幕,内心无奈地感叹:我的休假早已像泡沫般破碎。 ? 手机闪过豪哲学长的讯息。 豪哲学长:小媛,今天还好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何立媛:怎么可能,事情一大堆,我在店里,等等四点还要带看。 豪哲学长:我的妈呀,你一定累死了,昨天喝那么多,那你带看完要去哪? 何立媛:没去哪,回家睡吧,我觉得这阵子折腾我又老了。 ? 五点带看结束时,强烈的飢饿感伴随着阵阵胃痛袭来。我此刻极其渴望爸爸亲手煮的饭菜,那种家常的温度或许能治癒我这一整天的狼狈。 ?我踏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迎接我的却是一片冷清。老爸不在,冰箱里除了中午顏先生煮的那锅蛤蜊汤,没有半点备菜。这太反常了,老爸从不让家里的冰箱空着。 ?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老爸,你不在家喔?去哪了?」 ? 「约会啊。」电话那头传来他轻快的声音。 ? 「什么?」我惊叫出声,整个人都清醒了,「你有新对象了?怎么没跟我说?她是谁?人好吗?」我一口气吐出一连串问题。 ? 「你真囉唆。这件事立廷比你还清楚,自己去问他啦。」老爸语气不耐地说完,随即掛掉电话。 ? 我盯着手机萤幕愣了两秒,对这波操作感到深深的傻眼。就在这时,学长的讯息跳了出来。 ? 豪哲学长:吃饭没?一起吃。 何立媛:还没。 豪哲学长:我在路上了,十五分鐘后到你家接你。 何立媛:是喔,好。 回完学长,我立刻拨给顏先生,「我问你哦,你知道我爸交女朋友了吗?他在约会,叫我问你。」 ? 电话那头传来抽油烟机剧烈的轰鸣声,伴随着锅铲撞击的清脆声响。「喔,还没正式交啦!前阵子他不是有去婚友社吗?是在那认识的。你先来我家,我正在煮晚餐,我们碰面在说。」他断断续续地喊着,声音在杂讯中显得有些吃力。 ? 我被迫拉高音量:「等一下不行耶!」 ? 「蛤?什么?你吃饱了?」 ? 「刚刚学长说要来接我去吃饭,他已经在路上了,我不好意思拒绝。」 ? 嘈杂声逐渐减弱,看来他离开了厨房。我的耳朵终于得到解救。 「你们休假还会一起吃饭喔?」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很少啦,他临时约的,我刚好也饿了。你先跟我说那个阿姨人怎么样?我怕我爸遇人不淑,我得帮他鑑定一下。」我急着追问。 ? 「有机会再说吧,你先去吃饭。我的鱼要焦了,掰掰。」 ?语毕,他也掛了电话。 ? 老爸跟顏先生最近频繁相处,竟然培养出这种令人恼火的默契,讲完自己想讲的就直接掛电话。我心有不甘地传了讯息给他。 ? 何立媛:你是吃到我爸的口水吗?怎么跟他这么有默契,都不等我回话就掛掉了。 买方顏立廷:我在煎鱼啊!等你吃饱再说吧,我先自己一个人吃了。 何立媛:这样很没礼貌。(附上一个愤怒的贴图)」 买方顏立廷:我相信你不会跟我计较的。(附上戴墨镜贼笑的表情) ? 我看着萤幕上那个嚣张的贴图,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对着空气轻声自言自语:「我是真的不会跟你计较。」 ? ? 豪哲学长将冒着热气的汤碗轻轻推到我面前,语气温柔:「赶快喝吧。」 ? 「谢谢学长。」我低头喝汤,餐厅里昏黄柔和的灯光洒在升腾的水雾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老爸新认识的那位阿姨,心中隐约不安,怕他再次遇人不淑。我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搬回家,近距离观察。 ? 「现在还好吗?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学长的声音将我纷乱的思绪唤回。 ? 「怎么会好,我妈的事情衝击太大,工作又是一堆杂事,加上我爸好像交女朋友了,刚才顏先生还不肯跟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些懊恼地搅动着汤匙。 ? 「你爸?顏先生?怎么了?」学长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 我便把顏先生带我爸去婚友社相亲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 学长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神色惊讶,「立媛,你不觉得你跟顏先生...走得很近了吗?连你爸都跟他熟成这样,这互动有些不可思议。」 ? 「我出国那段时间,加上后来我搬出去住,他们就变得特别熟。我也觉得这缘分很奇妙。」 ? 学长盯着我,语气变得沉重:「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 我赶忙摆手解释:「不、不是啦!你误会了,是因为他父母不在了,我爸比较关心他,他们两个刚好又对狗狗和厨艺有共同话题!」 ? 学长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透着一种看穿世事的通透:「你傻啊,那是你爸跟他,那你们呢?」 「就朋友啊。」 我不以为然地说。 「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 ? 「还是有吧!我有很多男性朋友,你不也是其中一个吗?在我眼里,你既是同事,也是重要的朋友。」我反驳着。 ? 学长突然伸出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觉得你工作时精明得过火,但下班后的脑袋......真的不太灵光。」 ? 「蛤?你没头没尾的,是在说什么啦?」 ? 「我是说,如果今天要在我和顏先生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 我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搞糊涂了,「选什么?该不会是要问那种『如果你们都掉进水里,我要救谁?』这种简单的题目吧?」 ? 「为什么觉得题目简单?」学长疑惑地看着我。 ? 「因为顏先生很会游泳啊,我们是在泳池认识的,还比过赛呢。所以我当然救你,他根本不需要我救。」我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说。 ? 学长气得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失笑道:「不是要你选这个,是问你,如果要选一个当男朋友,你会选谁?」 ? 「男、朋、友?」我整个人僵住,身子微微往后倾,坐姿变得无比尷尬,「你在开玩笑吧,别闹了。」 ?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学长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热,「你不觉得,我一直以来都对你好吗?」 ? 「你对每个人都很好啊。」我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直接的对视,看着桌上被扫空的餐盘,急忙转移话题:「吃饱了,我们走吧。」 ? 我抢着去买单。心跳有些紊乱,我隐约猜到学长接下来要说什么,这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 回去的路上,学长握着方向盘,语气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全店都看出来我对你有意思,就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你才看不出来吗?不对呀,这逻辑也不通。唉,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迟钝?」 ? 见我迟迟不回应,学长继续追问:「难道...真的是因为你喜欢顏先生,所以眼里根本没有我?」 ? 「不是那样的。」我悄悄覷向他的侧脸。学长斯文清秀,身形高挑瘦长,在明暗交织的光影勾勒下,儼然是位翩翩美男。 ? 「那你难道都没怀疑过我喜欢你?」 ? 「嗯,完全......没有怀疑过。」我忐忑地吐实。 ? 「为什么!」他显然深受打击,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 我停顿片刻,脑海中掠过许多我们相处的片段,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因为......有一次我撞见你跟一个男生抱在一起,举止很亲密,还......摸了对方的屁股,我就以为你是......」我艰难地嚥了嚥口水,结结巴巴地挤出最后几个字:「我以为你是 gay。」 ? 学长惊愕地猛然转头盯着我,旋即又带着仓促撇了回去。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颤抖,手背的筋骨因用力而绷得极紧。即便正处于交通尖峰、人车嘈杂的马路上,他依然凭着本能与熟练的身手,将车精准地靠边停稳。 ? 车刚停稳,他便激动地喊道:「我......我到底哪里像 gay 了?我这么 man!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看着快要崩溃的学长,愧疚感油然而生,「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总是那么彬彬有礼,也没听说过你有女朋友,加上看过那一幕...我想说gay通常对女性很贴心,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姊妹。」我越说越小声,心虚地观察他的神情。 ? 「那你至少可以跟我确认啊!」 ?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我想帮你保守秘密啊。」我讲得无比真诚。 ? 「我的天...我鼓起勇气告白,设想过各种被拒绝的可能,就是没想到是这种。你真的是傻得出乎意料。」学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脸上写满了颓然。 ? 「对不起...」除了道歉,我大脑一片空白。 ? 我们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车室内的空气凝滞而厚重。片刻后,学长慢慢向我靠近,距离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轻触在一起时,他才停了下来,气息微吐:「唉~都怪我,我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跟你说,但却一直没说。」 ? 在鼻尖相触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被亲了。我的呼吸瞬间凝固,眼神死死地钉在前方窗外的夜色中,全身僵硬得不敢动弹。 ? 学长稍稍退后,拉开了曖昧的距离,深情地凝视着我,「你回家想想吧。我对你的好,纯粹是因为喜欢,没有别的。」说完,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 我感受着他的手掌,宽大却细緻,指尖的触感甚至比我还要细腻温润。 ? 我不习惯地看着我们交叠的手,指尖微动,想要抽回却又怕显得尷尬。一番内心交战后,我才鼓起勇气说:「学长,我在这里下车就好。剩下两个路口,我想自己慢慢走回去。」 ? 「没关係,我送你吧,还有一段路呢。」 「学长,我想走一下,真的。」 ? 见我坚持,学长才无奈放我下车。 ? 我独自走在夜色中,这阵子发生了太多事情,一连串的衝击像是一记记闷雷,震得我心神不寧。 「唉~」我长叹一口气,不知是心理压力太大,还是昨晚宿醉伤了胃,胸口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噁心感。我衝向路边的树丛,大吐特吐。生理的痛苦连带着心理的防线彻底崩塌,眼泪一颗颗砸在泥土里。 ? 我任由泪水发洩,希望藉由这种狼狈的释放,能让内心得到一丝解脱。 ? 我哭得太专注,没注意到老爸就站在不远处。等我察觉时,早已来不及整理仪容,丑态全进了他的眼底。 ? 「怎么哭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他语气冷静地问。 ? 我赶紧抹掉眼泪,强行转移话题:「没事啦!你也刚回来喔?顏先生说你去约会,那个阿姨人怎么样?」 ? 「你也知道要关心我喔?」老爸揶揄道。 ? 看着爸爸的身影,想到亲生母亲早已另组家庭,而他独自一人将我们带大,如今女儿还搬出去住,他还要为女儿的问候而感到惊讶,一阵酸楚突涌上心头。 ? 「我当然关心你。我决定要搬回家住了,我要亲自帮你鑑定一下这位阿姨。」 ? 「不用啦!我自己会看着办,你不要管我。」老爸显得有些紧张。 「吼!你也不喜欢被管,那平常还那么爱管我。」我抓到机会反将一军。 ? 「哪有,我现在都没管你了...」老爸反驳道,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 那一刻,我觉得老爸变得很可爱。他确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强势、凡事都要掌控,或许是受了顏先生或是那位阿姨的影响。不管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他,这样的转变,我很喜欢。 我们併肩往家走,我低声问道:「那妈妈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 「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 「就是顏先生买她的房子,你没意见吗?」 ? 「阿廷说要买,我尊重他。至于你妈那边,我也没意见,毕竟是你亲生母亲,之后你要不要联系,你自己决定,我不会管。」老爸语气平稳,显然已经释怀。 ? 虽然我常与他在想法上有衝突,但我爱着爸爸。我鼓起勇气,吐出这辈子最肉麻的话:「喔……你不用担心,对我来说,我只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妈妈的爱也没关係,因为爸爸的爱已经够了。」 ? 说完后,我偷瞄老爸那副似笑非笑、想掩饰感动却又弄巧成拙的表情,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暖呼呼的情绪。 ? 「不过你叫顏先生叫什么『阿廷』,我要吐了。」为了避开尷尬,我迅速转移话题。 ? 「他常常带 lucky 来陪我,他就像我另一个儿子,而且他无父无母,我很乐意担任这个角色。」老爸走向厨房,边走边碎念:「啊,你要不要吃什么?」 「我吃饱了,你不用忙,你早点睡。」 「你以后别再叫他顏先生了,没礼貌,跟着我叫阿廷。」 ? 「什么阿廷,我不要!我再想别的称呼啦!」 回到房里,我拨通了顏先生的电话。 ? 「你们吃到这么晚喔?」他秒接,声音透着一丝丝紧绷。 ?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刚刚是跟学长吃饭。」 ? 「蛤?才刚发生的事,你这也能忘?」 ? 「哎呀,刚跟老爸聊天,所以脑袋里全是家里的事啊~我是要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爸,他真的把你当他另一个儿子看。」 ? 「不用谢,因为我也把他当成我的爸爸。」他在电话那头语气得意。 ? 「你们两个好噁心,我要掛了,掰掰。」 ? 「欸,等等!你明天休吗?」 ? 「原本要上班,但我下午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明天改休。」 ? 「我也休假。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反正我也没事,想说你会需要我。」 ? 「我哪有说我需要你?你自己在那边乱说。」 ? 顏先生装起可怜:「欸,你讲话这么直,心碎一地了。」 ? 「哪有人这么玻璃心啦!」 ? ? 他在电话那头轻笑,声音温润如常:「没关係,我就是喜欢你这么简单直接。」 ? 我顺着他的话接: ?「既然你自己说要帮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明天可以帮我搬家吗?我想搬回家住了,要鑑定一下老爸最近的这个对象。」 ? 「看吧,最后还不是需要我。」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 我听得出他的尾音都翘起来了,忍不住失笑。准备跟他道别掛电话时,他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试探: ?「对了,那你跟学长吃饭有聊什么吗?」 ? 我没多想,索性将晚上跟学长吃饭时发生的乌龙一股脑儿全告诉了他。再度回想起刚才的经歷,我依然觉得荒谬得不敢置信,「你难道不惊讶吗?原来学长根本不是 gay!」 ? 「唉,那是你白痴、后知后觉好吗?连我都看得出来的事,就你不知道。」顏先生叹了口气,随即问得单刀直入:「那,你打算跟他在一起吗?」 「欸~~~刚刚是谁说我讲话直接很伤人啊,你更直接吧!还骂人~」我有点不爽。 听我有点不爽,顏先生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那...你有答应他吗?」 「怎么可能,这很突然耶。」 「你不是蛮喜欢学长的。」顏先生继续问。 「他是对我不错啦,我也很习惯他的存在,但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他是gay啊,我很难往那边想!」我解释着。 「那你对他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吗?」顏先生认真帮我剖析着。 我回想起那个差点被亲的瞬间,「刚才他差点亲到我的那个瞬间,我有心跳加速,这样算吗?」 「天哪,真的吗?」顏先生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对,但他没有亲,他后退了,我猜他应该是觉得时机不到吧!不对啊,我干嘛跟你讨论这个啊~」 「你有期待吗?」顏先生不停地发问。 「期待什么啦,我在那个当下的前五分鐘,才知道他不是gay耶,怎么可能会期待啦,吓死还差不多。」我实话实说。 「那你干嘛不闪躲,不要说你来不及哦。」 「你问题真多,一个接一个。我想一下啦!」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我确实是来得及闪开的,因为学长是非常缓慢地靠近。但也因为靠的很近,所以我发现他长得真的很漂亮,是美男,难怪我会误会他是gay,这也不能怪我吧~想着这些就没意识到要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狂笑,「靠,你是在欣赏他的长相?我真的败给你耶~」 我有点不悦,「欸,你这样嘲笑我,很没礼貌,我要掛电话了。」 顏先生打断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觉得你可爱,不是嘲笑你。」 「我怎么听,都不觉得你刚刚的笑是夸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想骗我。 「好啦别生气。」顏先生没诚意地道歉。 「跟你讲太久了,我要洗澡睡觉了,掰掰。」我用略微慪气的语气说完后,就掛掉电话了。 然后马上收到顏先生的line讯息。 顏立廷:你也是没等我回答,就掛电话耶,那我们扯平。 何立媛:你很幼稚耶~ 就在这番一来一往的斗嘴中,原本这阵子堆叠在心头、那堆繁琐又纠结的心烦事,竟也随之散去了不少 第十七章 昨晚我虽然没有失眠,但早上七点醒来后,思绪便再也无法安歇。脑袋没有放过自己的持续思考这几天发生的种种。 在床上翻腾了三小时,那份焦虑感让我终于受不了起身。我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喝水发呆。 「怎么了呢?看起来没睡好?」老爸见我愁容满面,关切地问道。 我将醒来后便縈绕心头、耿耿于怀的工作失误告诉了他:「前几天跟屋主签委託时,我说错了社区的成交资讯,导致屋主的开价过高。这是一个低级错误。虽然我意识到错误后,当下立即打给客户更新资讯并道歉,屋主也很客气地说没关係,表示会与先生讨论后再跟我确认新的价格。」 我语速飞快地讲完,我就是这样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吐不快。 我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我觉得自己犯这种错误很不应该,那份自责感很强烈,我的胃像被揪住一样。我担心屋主会因此觉得我不专业,不想再给我卖。我想了很多可能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事。」 「哦,这还好吧,她也没有生气,也没有说不给你卖,那就好啦!现在都有实价登录,而且坪数、屋况那些都会影响价格,这些你有没有跟客户说?」老爸平静地分析。 「有啦!那些该说的细节我都有说,只是我很自责自己居然讲错这件事。我的脑中不断沙盘推演,下次跟屋主碰面改价格时,要说些什么来挽救...我一直在自我检讨,七点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真的很痛苦。」我哭丧着脸说。 老爸继续安慰我:「哎呦,难免的嘛!经手太多房子了,偶尔记错,记得下次去找客户前先确认清楚就好。」 我心情低落,唉声叹气:「嗯,我都会准备啊,气的就是这个!我那天去之前还先做好功课,印好资料写上去,但就是写错的!所以才更气自己。」 「客户可能觉得这个仲介经纪人有点天兵,但至少不会骗人!」爸爸认真地说,试图以幽默的角度开解我。 「唉~但愿如此吧!」我话锋一转,突然想起正经事,「对了爸,你新认识的对象,是个怎么样的人?个性好吗?」 ? 老爸脸上略显靦腆,语气也变得温柔不少:「她姓黄,也是很早就离婚了。她的孩子年纪比你小一些,也已经出社会工作了。我们只简单见过几次面,目前还在认识阶段。」 ? 我笑嘻嘻地说:「改天带她回家一起吃饭啊!也让我认识认识。」 对于老爸认识了新对象,我发自内心替他感到开心,但替他把关这一步绝不能省略。我绝不容许再出现像我妈那样的人。 「好哦,这当然没问题,我要出门吃午餐了,你自己吃没问题吧?」老爸开心地说。 我疑惑地问:「什么?你要出去吃,这么难得?」 「对呀,跟淑慧去吃。你今天休假在家,那借我车好吗?我带淑慧到处走走。」老爸罕见地提出借车需求。 「哎呦,原来黄阿姨叫淑慧哦,借你车没问题,但你很久没开了,可以吗?」老爸上次开车大概是一年多前了,我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我是安全驾驶你忘囉?而且我不会跑太远的。」老爸解释着。 我把车钥匙拿给他,同时交代:「一定要小心,我看你不要上高速公路好了。」 风水轮流转,以前是他担心我,现在换我担心他。 「好啦,谢谢女儿,我会自己看着办,你不用烦恼我。」老爸兴高采烈地准备好东西就出门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老爸谈恋爱是这么棒的一件事。他不仅没心思管我,连妈妈的事情也丝毫没影响到他的心情。这简直是一场完美的「双赢」,他活得开心,我也落得自由,这种皆大欢喜的局面,真叫我感动不已 line讯息跳出。 顏立廷:起床了吗? 何立媛:起来了,刚刚在跟爸爸聊天。 顏立廷:那我等等到。 我边整理房间,边思索着自己对学长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情感。但由于一大早就用脑过度,思绪乱七八糟,思考能力降为零,什么也理不清。最后我决定放弃,先准备我的午餐,这个问题之后再慢慢想。 这时,门铃响了。 「进来吧!」我替顏先生开门。 他把手中的便当递给我,「还没吃吧!一起吃~」 「太好了,我正在想要煮什么耶,谢谢啦~」我打开便当,发现竟是我喜欢的鱼。 「这家的鱼好吃!」 我开心地点点头:「对了!我之前才帮你带lucky几天,但跟你给我的便当相抵,已经超过很多了耶。多少我补贴给你。」 「不收钱的,我就说只煮一个人很难煮,有你一起分,我比较好煮。」顏先生拒绝我。 我指了指顏先生刚刚递给我的便当说:「但今天这个是外面买的便当,跟煮饭没有关係。而且不管是买的还是你煮的,我都要付钱。我不能这样白吃白喝。你有听过亲兄弟明算帐吗?」 我从包包拿出皮夹,把里面的千元大钞都拿出来递给顏先生,说道:「这里有五千元,你收着。」 这五千元,被我们在餐桌前推来推去,最后顏先生拗不过我,放弃抵抗地收下。但没过多久,我发现他走去厨房,鬼鬼祟祟地想找地方偷偷放。 我出声阻止他:「我发现了哦,你不要又偷偷放在我家,赶快收好。」 「好啦。」 顏先生被我当场抓包,那无奈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笑了。 ? 「那......你心情好点了吗?」顏先生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道。 ? 「你是指什么?」 ? 「就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啊......」 ? 「心情好不到哪去啊。」我叹了口气,「我还是很意外你会买那间房子。你们交屋后,我不会再跟我妈见面的。」 ? 「嗯,我知道。」顏先生放下筷子,一脸认真,「纯粹是那房子不错,我买一间适合自己的房子如此而已。吼!我好不容易买到房子,你都没恭喜我,真让人委屈!」 ? 我想了想他的话,确实很有道理。是我太过感情用事,有公私不分了。 对于他终于买到房子了,我由衷地恭喜他,我真心地说:「恭喜你,有自己的房子了,真心的。」我伸出手。 「谢谢,能得到你的祝福,是最重要的。」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盯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掌好大,大到能把我的掌心完全包住。这让我想起昨天学长的手,两者的触感截然不同。 顏先生发现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你的手跟学长的手,触感不同。」我直白地说。 顏先生坏笑着说:「欸,怎么听起来有点变态?但我的比较好摸吧!」 「你才变态,什么叫好不好摸。」我的白眼差点要翻到后脑勺。我无言地想收手,但他不放开我,继续紧紧握着。 「你先说触感有什么不同,我才要放开你。」 我用另一隻手翻开他握着我的手,搓着他手掌的茧说:「你的手摸起来比较粗啦,你还有茧。学长的手很细緻。」 「我有在拉单桿啊,这样有茧的手,不觉得比较man吗?」顏先生自信地笑着。 「这是什么过时的说法啊,好啦!你最man啦!」我用力拍了拍他的手,他才痛得松开我。 「很痛耶!」顏先生委屈地抗议。 「你~活~该~」我笑瞇瞇地回道。 「我好像真的不用担心你,你没这么容易被欺负的。」 我被反将一军,抗议道:「你虽然对我真的很好,但讲话也真的是白目。」 「嘻嘻,好啦,开玩笑的。」他灿烂地笑着跟我道歉。 我认输,继续吃着我的饭。 「那你要接受学长的告白吗?」顏先生突然问。 我差点呛到,很没气质地喷了两颗饭粒,「你的问题也跳太多了吧。」 他递水给我:「先喝水。」 「不知道啦,对学长还没有别的想法。 我现在只担心明天上班会很尷尬。」 「你千万不要乱答应耶。」 「你紧张什么啊?」 「我担心你没想清楚就乱答应啊。」 「欸,我看起来很随便吗?放心,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随便啦。」 吃饱饭后,顏先生陪我回小套房搬家。才住了一个多月,东西果然很少,开车来回一趟便搬完了。 「如果不是因为黄阿姨,你打算在外面住多久才回家呢?」顏先生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不经意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我猜即使没有黄阿姨,你也不会在外面住很久的。」顏先生篤定地笑着。 「你又知道?」我心里咕嘸:最好是有这么了解我啦。 ? 「我就是知道啊。你看你当初租的是这种月租型套房,摆明了就没打算长住。」顏先生分析得头头是道,彷彿他手中掌握着什么真理似的。 ? 就算被他说中了,我也不打算承认。我嘴硬地反击道:「那是因为那时候时间太紧迫了,没得挑好吗!」 ? 顏先生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透着笑意,「没事,反正我知道就行。」 ? 算了,懒得再跟他斗嘴。 ? 「谢谢你帮我搬家,待会请你吃晚餐,想吃什么随你选,我买单。」我迅速转移话题。 ? 「喔?真的什么都可以吗?」顏先生一边开着车,语带笑意地确认。 ? 「当然,给你选。」 ? 我侧着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等着他给出晚餐的名单。但等着等着,在规律的引擎声中,我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来,周围出奇地安静。我睡眼惺忪地左顾右盼,疑惑地问:「咦,到了吗?这里是哪里?」 ? 顏先生轻笑了一声说:「我们在擎天岗。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叫你。你看这天空,多美。」他指了指车窗外,示意我抬头。 ? 「哇,跑这么远喔。」我下车伸了个懒腰,目光随即被满天的繁星夺去了视线。 ? 「星星真的好多,我从没看过这么多星星的天空耶,好美......」这周围完全没有灯火,也没有其他游客,只有我们。我看着这片乾净得不带一丝云朵、毫无光害的星斗,心里的震撼与感动难以言喻。 ? 顏先生走过来,将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你不冷吗?没穿外套就急着下车。」 ? 我回头对他笑了笑,乖乖把外套穿好,「对耶,真的好冷,谢谢。」 ? 凝望着满天星斗,我不禁心头一动,油然升起一股对老天爷的感激。感谢祂眷顾着我们,让我们能站在这无垠的苍穹下,拥有我们世俗、温暖且渺小的喜怒哀乐。我与顏先生心绪轻盈地沉浸在这片星海里,久违地没有互相斗嘴,只是任由思绪随着星光,随意地间话家常。 ? 「你饿了吧?都八点了。」今晚本来是要请客的,怎么莫名其妙变成在山上看星星了。 「好啊,我们去吃饭,去阿哞的店好了,很久没去了。」顏先生提议着。 「我请客耶~请这个也太普通了吧!不行,换一个!」 「我们现在开下去都九点了,也没什么选择了,没差啦。」他笑着看了我一眼,「你在意的话,之后多请我几次不就好了?」 ? 「好,那就这样吧!」 ? ? 我们随即下山,从那片静謐的星海回归到灯火通明的市区。阿哞的店里依然喧嚣,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麵汤香气,这种再平凡不过的日常感,反而让人觉得格外踏实。我们像往常一样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麵和几份小菜,随着温热的汤头下肚,整个人重新充饱了力量。 ? 就在我们快吃完时,我看见一位女生面无表情地、径直朝我们这桌走来。我认出她就是顏先生的前女友,低声跟他说:「欸,那不是你前女友吗?」 ? 这世界居然小到这种地步,能在同一个地方,先后遇到我的前男友和顏先生的前女友。 ? 顏先生看向她后,低声对我说:「你等我一下。」 ?接着他起身走上前,跟前女友说了几句话。那女生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将冰冷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足足两秒,眼神里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不满与怨懟。我心头一凛,在那样充满敌意的注视下,感觉自己像个不该出现在此的局外人。随后,她转身就走。 ? 「你们说了什么?」顏先生一坐回位置,我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 「我请她不要再来找我。」 ? 「就这样?」我有些不敢置信,「感觉她还很喜欢你耶,有可能就这样结束吗?」 ? 「对呀,要不然呢?」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 我不死心地继续问:「她是这么乾脆的人吗?」 ?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就是这样。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我不会再见她。」 ? 我看顏先生面色凝重,少见地收起了那副爱开玩笑的神情,直到他开车送我回到家,我都没敢再追问关于前女友的任何事。 隔天,店长一进店,便把我请到楼上会议室。 ? 「小媛,我之前不是说有件事要跟你谈吗?后来一忙就耽搁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店长双手十指紧握,来回搓揉着,那份侷促不安显然透露出他的紧张。 ? 「嗯,你说?」我平静地看着他。 ? 「公司上层决定......要把你跟豪哲分开。你们之后要在不同分店了。」店长语速缓慢,吐出了这个令我意想不到的消息。 ? 我原本还在心里瞎猜,是不是哪个客户客诉,没想到竟是如此荒谬的事。我脱口而出:「蛤?为什么?」 ? 店长喝了一口水,语气更加谨慎:「因为有同事反应,你跟豪哲过从甚密。说前阵子你休息时,客户全都交给他处理,总之,有人不满。」他停顿了一下,语带无奈地继续说:「这件事我也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调解,但你们确实比较好。」 ? 我努力压抑着窜升的怒火,冷声质问:「这件事,学长知道吗?」 ? 店长点了点头。 ? 「说调就调?他们算哪根葱啊!我的客户要给谁处理,本来就是我的自由吧!」我的脾气瞬间被点燃,情绪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难道我跟学长感情好,也碍到人了?」 ? 店长将水推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试图安抚:「你听过一句话吗?『人红是非多』。你换个角度想,这是因为你在公司是红人。」 ? 我无法接受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直接反呛:「店长,你也是乐观啦!因为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才能说得这么无所谓。」 ? 「唉......这件事豪哲已经知道了。是他主动提议,他愿意调店。」店长拋出了更具震撼力的事实。 ? 「靠腰嘞!学长为什么答应得这么乾脆?我们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被欺负啊!」我满腹疑问,怒气难平,「我要找他问清楚。」 ? 「嗯,你去问问他吧。相信我,你们两个我都不想失去。但有些事,真的不是我能决定的。」店长说得一脸苦情,但我此刻完全无法领情。 ?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我先去问学长。」 ?离开会议室后,我感觉胸口快炸开了,马上传了 line 给学长。 何立媛:你为什么同意调店! 豪哲学长:你知道啦!我觉得这样对你我都好啊,而且我调到**店,其实也很近啊! 何立媛:干嘛要同意,干嘛要任他们摆佈。我们又没做错事。 豪哲学长:你在店里吗?我快到店里了,等等见面谈。 我坐在位置上等待学长,思绪久久无法平静。 二十分鐘后,学长回到店里。我拉着他走向店外。 「你为什么要妥协?」面对这种不公,我的内心难以说服自己言听计从。 「我们确实关係很好,你不觉得吗?」学长说得坦然。 「那又如何?关係好,就不能同店?」我不以为然地反驳。 「唉,话不是这么说。是我们表现得太高调了。大家自然会认为我们是一伙的,在搞小团体,不愿与他们合作。」学长无奈地解释。 「我们最近的合作也仅限于这两个案子,又不是我只带看你的案子,或你只带看...」 「我知道,可人心复杂,我们无法控制别人的想法。况且,我真的很喜欢你,对你有私心是事实。」学长截断我的话语。 我原本气恼的脸庞,因他突如其来的坦承而瞬间凝滞,陷入不知所措的沉默。 「呃...可是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耶。」我觉得自己有点无辜。 学长摇摇头,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是你太后知后觉了,其他人都知道。」 「所以,仅仅因为这样,你就决定调店?」我仍难以消化这个理由。 「对,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因为我要正式开始追求你。」学长说得郑重其事,让我感到巨大的压力。原来他的妥协,全是因为我。 「学长,你不要这样说,我会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这是我真实的感受,我最怕尷尬。 「但我习惯实话实说,我知道你喜欢直接的人。」 「好吧。」我没有再接话。既然被调店的当事人已经接受,我似乎也没有理由再坚持抗争了。 第十八章 接下来的一週,亲生母亲传了两次line约我吃饭,但内容都与房子无关,因此这些讯息,我一律选择已读不回。没想到,她便搬出客户身份来压我。 成交卖方陈小姐:客户的讯息可以这样已读不回吗? 这无疑是在逼我回应。 何立媛:客户请吃饭,我也是可以拒绝的。 成交卖方陈小姐:那你都不用跟我更新进度吗? 何立媛:目前代书已经报完税,买方贷款也确定对保。您现在没什么事,可以开始搬东西。等买方匯完第二次自备款后,我们会带买方去验屋,您只需在验屋前清空房子即可。 成交卖方陈小姐:那房子我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箱东西,麻烦你帮我处理。 何立媛:好,我会去处理的。 两个小时后,她再次传来讯息。 成交卖方陈小姐:交屋后我就会回台中了,有没有机会在那之前,跟你一起吃顿饭? 我盯着这条讯息,发呆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没有回应。 关于是否要与母亲吃饭的这件事,一直在我脑中盘旋直到晚上仍然没有结论。这让我没什么心思工作,七点便打卡回家了。 当我踏进家门,饭菜的香味便扑鼻而来。餐桌上已摆了三四道菜。 我惊呼:「哇爸,你今天宴客哦。」 没有人回应。我走进厨房,赫然看见顏先生。 这一週,他在我家出现的频率高到让我几乎以为他住在这。他一下是带lucky来给老爸顾一两天、一下是帮老爸採买,而今天,他竟然在煮饭。 「天哪,这是你家厨房吗?。」我惊讶地问道。 「我今天是你爸的小助手,他教我几道菜,我帮他一起准备整桌菜。他邀请黄阿姨一起吃饭。」他一边熟练地切菜,一边回答我。 我看着他宽阔的肩膀、高大的身形,配上我那件蓝色小围裙,显得格外滑稽。 「你干嘛穿围裙啊!很不搭耶~」我笑了出来。 他瞪了我一眼:「你没看我里面是工作衬衫吗?我怕弄脏啊,明天要上班。」 「哦!」我换了衣服准备去帮他。 「你下次可以穿我哥的衣服~」我边帮忙洗菜边说道。 他对我做了怪表情后说:「知道了,不准笑我。」 我原本及肩的短发,在不知不觉间已留长至胸上。低头洗菜时,发丝不停地滑落。顏先生见状,擦乾手,温柔地帮我把我长长的刘海勾到耳后,并将其他头发梳理好,在后面绑成一个低马尾。他的动作熟练到让我不可思议。 「你一定常常帮女朋友绑头发!好熟练啊!」 「就前一个常常要我帮忙啦~」 听到他提到前女友,我的心底立刻泛起一丝不舒服。 「我不喜欢你的前女友,她那天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我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顏先生解释:「你不用在意她,不用理她。」 「嗯好,那你跟她后来有怎么样吗?」我忍不住好奇他们后续的发展。 顏先生皱起眉毛,语气明显不悦:「没怎样啊?什么怎么样?」 他浓黑的眉毛因为紧皱,眉峰与眉尾的角度变大,更显得兇悍。 我没有理会他的不悦,继续追问:「就那天意外遇见,后来没有任何后续吗?」 「没有后续啊,我那天不就跟你说,我不会再见她了。」顏先生的声音已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不晓得哪来的胆子,继续追问:「可是你不是说她年轻又漂亮,你也曾经那么爱过她。她现在恢復正常后,你们应该还有机会的嘛!」 他失去了耐心,不耐烦地说:「我跟你说过了,我跟她早就结束了,我现在不爱她啊,我跟她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这次他确实发火了。我乖乖闭嘴,不敢再多问一句。 此时,爸爸带着黄阿姨回来了。我暗想,他们回来的真是时候。 「你们回来啦!」我赶紧去招呼他们。 「哎呦,今天这么早就下班啦?」老爸见到我感到很惊讶。 「对呀,黄阿姨要来吃饭,你也不先跟我说。好险我今天下班得早,要不然就见不到黄阿姨了。」我慪气地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忙啊,想说下次等哥哥回来,大家一起吃饭时再见也ok。」爸爸解释。 「没事,我们没先约好,还能碰巧遇到,代表我跟立媛很有缘,你说是不是啊?」黄阿姨笑着出面,缓解我跟老爸的斗嘴。 黄阿姨应对得体,反应快,外表看起来又很慈祥,感觉是个善良的人。 黄阿姨伸出手跟我握手:「立媛你好啊!」 「黄阿姨你好,赶快来坐,菜快准备好了。」我回握了黄阿姨的手,阿姨的手手掌厚实饱满,感觉是很有福气的人。 此时,顏先生端上了最后一道菜。 我偷瞄了他一眼,确定他还在生气,便安分地不敢跟他搭话。 餐桌上,除了顏先生之外,大家都开心地聊着天。阿姨很乐于分享她的故事和生活。我看老爸听得很开心,我也跟着心情轻松。 顏先生默默地吃饭,不发一语,也不参与话题。他收拾好餐具后说:「我要先走了,得回去带lucky散步。」 老爸用眼神示意我送顏先生回去。但正在慪气的我,不想主动示好,就让他自己走了。 「你跟立廷怎么回事,吵架了吗?」顏先生走后,老爸马上问我。 「就刚刚我问了他跟前女友的近况,然后就一言不合了,谁知道他反应这么大。」我无辜地说。 「一定是你讲话太白目了~」我爸明显偏袒他。 我有点不满地说:「他讲话也很白目啊,而且老爸你怎么挺他?我才是你的女儿耶。」 「我知道啊,但是立廷也是我的女婿啊,我帮他讲话也正常。」爸不以为然地说。 「太夸张了吧~他哪是什么你的女婿,我跟他又没关係~」我反驳。 老爸不以为意地说:「哎呦,如果无缘做不了女婿,也可以是我乾儿子嘛。」 我不想理会我爸,不爽地回房间。 他在后方补了一句:「你不要跟他吵架了,赶快和好,知道吗?」 顏先生跟老爸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我思索着是否该向顏先生道歉,但转念一想,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我道歉?是他自己爱生气,问一下就要发火,我也无可奈何。 原以为这场闷气睡一觉就能消散,没想到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近两週。顏先生既没联系,也没再出现在我家。而我竟开始养成一种坏习惯:每天下班转进巷口时,总会下意识地扫向那处空荡荡的停车位。 有一天回家,看见老爸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压抑了十多天的焦躁终于按捺不住,我故作随口地打听:「爸,顏先生最近怎么都没过来?你们以前不是常见面吗?」 ? 老爸视线没离开萤幕,淡淡地应道:「他最近忙啊,赶工做东西,哪有时间过来。」 ? 「赶什么工,他不是业务吗?要做什么工?好奇怪。」我疑惑地追问。 ? 老爸这才转过头,一脸嫌麻烦地斜睨着我:「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想知道,不会自己传讯息问他喔?」 ? 「算了,当我没问。」我心虚地咕噥一声,转身撇过头,彻底放弃从老爸这儿探听消息。 ? 这阵子,我被这男人搞得患得患失。好几次,我对着 line 视窗打了一长串破冰的话,但指尖在传送键上悬了半晌,最终还是按下倒退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说到底,我不只是在赌气,更是不想认输,不想成为这场冷战中率先示弱的人。 每当手机震动,心头总会掠过一丝期待,盼着是他的讯息;但期望愈高,接踵而来的失落就愈发沉重。为了不去想他,我只能拼命找事做,试图用杂务麻痺脑袋,彷彿只要不让自己停下来,心中的烦闷就追不上我。可即便如此,手机的每一次震动,对现在的我来说仍是一场心理折磨。 我看着此时萤幕亮起的手机,迟疑地偷瞄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依旧不是顏先生,而是学长的讯息。 自从学长跟我告白后,他确实很认真地对我嘘寒问暖。 豪哲学长:小媛,桌上的咖啡是我给你的哦,最近天气开始变冷了,记得趁热喝哦,还有拜託这次不要再回请了。 何立媛:学长,谢谢你耶,送这个送那个的,我都快被你养胖了。 虽然学长很温暖,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块位置,似乎并不是留给他。 ? 我很清楚学长对我的心意,但在我能给出对等的回应之前,我不愿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偏爱,所以只要有机会,我总会买些东西回请。我试图用这种客气,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安全的界线。 豪哲学长:那有什么关係,变胖我也喜欢。 豪哲学长:今晚有空吗?一起吃晚餐? 何立媛:我等等要去清我妈那间房子,她说剩一箱东西,请我帮忙处理,处理完我就没事了。 豪哲学长:几点,我帮你一起用。 何立媛:不用啦,才一箱而已,很容易啊。 豪哲学长:那我们去吃火锅。 何立媛:嗯,那拜託这次换我请,我用好了再跟你说。 豪哲学长:真拗不过你耶,好啦~ 傍晚,我再次踏入这间即将成为顏先生新居的房子,彻底地巡视了一圈。妈妈果真搬得极其乾净,连一丝生活过的垃圾都没留下;满屋子的寂静中,唯独角落搁着那箱留给我处理的东西。 ? 我走过去,弯下腰准备搬起。就在双手正要发力时,视线对准了箱子上方的一张便利贴。那张纸条似乎是害怕被风吹走,四周还特意用胶带细细封了一圈,端正地黏在纸箱最醒目的位置。 上面写着:「给我亲爱的女儿,何立媛。」 这几个字,带着母亲笔跡的温度,瞬间触动了我的心弦。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里面竟全是相簿,我翻阅着这些我不曾看过的相簿,里面全是哥哥跟我小时候的相片。每一本相簿的第一页,都清楚标註了当时的年、月、日,以及哥哥跟我当时的年纪。 我一张一张地翻阅着,这箱子里收纳着我七岁前所有的记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家里没有什么我跟哥哥小时候的照片了,原来全在妈妈这边。 看着这些相片,泛起的泪水在眼眶里不断打转,胸口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直到看到其中一张全家福,我的泪水终于还是溃提了。照片里的爸爸、妈妈看起来感情很好,笑得很开心。我抱着企鹅娃娃在镜头前笑得很可爱,哥哥则是在装酷,学大人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我盯着这张照片许久,隐约记起当时的一些小片段。我记得当时我们全家是去动物园玩,妈妈说让我挑一隻娃娃当我的生日礼物,我选了这隻我一眼就看上的小企鹅。事隔多年,这隻企鹅娃娃依旧在,每天在床上伴随我进入梦乡。 现在回头看,我才明白,原来小企鹅一直是代替妈妈陪在我身边呢。 我看着整箱的照片,心里涌现许多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感慨。这时,我瞥见箱子的内侧也贴了一封信,一样署名给我的。我手有些颤抖地将信取了下来 亲爱的女儿: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我知道你不会见我,所以决定留信给你。 很开心这间房子最后顺利卖出,虽然一开始我很捨不得,因为这间房子,是我跟你们最后的连结。 不过房子最后是卖给你的朋友,我感觉这一切都是缘分,相信也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我知道我现在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们跟我修復亲情。这间房子是我唯一能够为你们兄妹俩做的,卖掉这间房子的钱我会全部给你跟你哥(我已经请代书帮我写好两个指定帐户了),当作是你未来结婚的嫁妆和哥哥迟来的结婚基金。 房子交屋后,我也会回台中过回我的生活...。 看到你现在是一个这么有能力的大人了,我真的很欣慰,也很开心。 而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弥补过去的一切。 妈妈敬上 看完妈妈的信,我已经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此时,手机震动,一条line讯息跳出,打断了我的思绪。 豪哲学长:小媛,你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看到学长的line,我才想起等等要跟他吃晚餐的事。但以我现在的情绪状态,真的没有心情,我只好找个藉口。 何立媛:学长,抱歉,我临时有个事情。我们可以改天再约吗?抱歉抱歉~ 豪哲学长:什么事情啊,这么临时,有我可以帮的吗? 何立媛:我改天再跟你解释可以吗?现在有点不方便,抱歉抱歉。 一连串的抱歉和道歉贴图传过去,学长才没有再继续追问。 豪哲学长:好,有什么事一定要说~ 我传了张谢谢的贴图给学长后,便继续低头翻看这些照片。我看着手中的照片又哭又笑,那些在成长中遗失的记忆,彷彿被拂去了灰尘,在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 我决定今晚要把理智交给酒精。我将那箱沉甸甸的照片搬进车里,开着小白前往荣伟的酒吧。 踏入酒吧,我便对着吧檯大喊:「荣伟,随便给我一杯酒。」我仍旧选择了靠近荣伟、与前两次相同的位置坐下。 今天酒吧的人潮像一堵喧嚣的浪墙,荣伟忙得顾不上身后,直到我连唤两声,他才转过身。 「姐,稍等。」荣伟的忙碌显而易见。约莫十分鐘后,他才挤到我眼前:「姐~想来点什么?」 我淡淡地开口:「随便来点能麻痺心脏的,今天心情很悲伤。」 「姐,你开什么玩笑,麻痺心脏会死的。来这杯好了,我今日特~调~」他尾音还往上拉高。 我笑了笑,觉得他有点可爱。我接过,啜饮一口,眉心微蹙:「啊,怎么有点酸涩?」 「真的吗?太酸吗?我调整一下。」荣伟语气紧张。 我将他手中的酒杯抢了回来,笑着:「没关係,正适合我现在的心情。我说过吧,你是很棒的调酒师。」我对着他笑了笑。 「姐,我看你这态势,今天一定也会喝掛。」荣伟贼笑着问:「那这次醉倒,打算请哪位来接你啊?」 「麦靠腰。」我豪不客气地将酒一饮而尽。 「真的啊,你一看就是不醉不归啊!到底要帮你找哪位啊?上次那位天菜吗?」 听他提起顏先生,让我想起他这阵子的冷漠,让我更加鬱闷:「怎么可能找他!他很久没传line给我了,根本不理我了。如果我喝掛了,帮我找上次跟我一起来的学长。」 「姐,我第六感很准的,我猜那位天菜应该就是喜欢你啦。」他重新递了一杯酒给我。 「抱歉,你猜错了哦,你第六感一点都不准,说喜欢我的是那个学长,并不是顏先生好吗?上次我提起他前女友的事情,他气到今天都不理我耶!」我抱怨地说。 荣伟疑惑地看着我:「咦,是哦?可是我不觉得那个学长喜欢你啊!」 「你又知道哦?但他跟我告白了。」我边喝边说。 荣伟露出浅浅带点隐晦的笑容:「就跟你说这是我的第六感了。那天你喝醉了,他没有阻止你继续喝;他原本说不喝,但后来还跟你一起喝。中间还问了我很多酒,感觉他懂酒,平常是有在喝的,跟你这种纯粹买醉的不一样啦。」 我努力回想着当时的片段,疑惑地说:「是哦~我怎么没有印象他跟我一起喝。」 「拜託,你一开始就几杯烈的下肚了,哪里还有可能有印象。」荣伟嘲讽着我。 荣伟补充说:「他喝到后来也很嗨,还主动帮你加酒,很开心的样子。而且他的酒量是真的好,喝到最后顏先生来接你们的时候,他都没有醉,还能帮忙把你抬上车。」 听荣伟这么说,我努力想拼凑学长当晚的模样,但脑袋依然一片空白,只隐约记起自己出糗的零星碎片。我记得我一直吵着要酒,中途被餵了水还发脾气,嚷嚷着:「我不要水,我要酒!」 荣伟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继续说道:「反正那个学长跟顏先生完全不同。顏先生每次来接你,都是一张扑克脸,看起来非常不爽,那分明就是太在乎你了。学长比较像朋友,顏先生比较像家人。我跟你说,我的第六感可是很准的。」 「是吗?那你觉得学长是 gay 吗?」 荣伟惊讶地盯着我:「咦,这么突然?嗯……我觉得学长虽然斯文、气质阴柔了点,但应该不是啦。」 他递了一杯新调好的酒给我,补充道:「欸姐!他不是我的菜喔,我喜欢 man 一点的,你不用推荐给我,谢谢。」 我接过酒笑出声:「白痴喔,我没那么间好吗?」 「但如果你手上有像顏先生那种货色,记得留给我。我就喜欢他那型的,你千万要记得喔。」荣伟说完,还俏皮地对我眨了眨眼。 荣伟真的是很好笑,我简直被他打败。 此时,手机响了,是哥哥,他终于打来了。傍晚看到那箱相簿和那封信后,我马上拍照line给他,讯息传了三个小时,现在才来电。 我心疼哥哥,虽说是组长,但忙起来简直跟业务没两样。我接起电话,关心地问:「你现在才下班啊?」 「嗯,刚刚都在开会,没空看手机。」哥哥的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 「哥……恭喜你喔,会有一笔钱进你户头。」酒精开始上头,讲话有些含糊,「你看,这可以当小彩的学费。」 「你去喝酒了?最近喝太多了吧,这样很让人担心。」哥哥在电话那头开啟了嘮叨模式。 我却不以为然,「难过就只能喝酒啊,不然怎么办?」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看到妈妈留下的那封信。」哥哥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能不难过!我原本打算就这样讨厌她一辈子的,但现在这样……我要怎么讨厌下去啊!」我压抑不住地大叫出声。 这一声,像一道撕裂酒吧喧嚣的利刃,荣伟和其他客人的目光瞬间全往我这扫了过来。我不理会那些侧目,带着酒意与烦闷继续说道:「她也只是个会犯错、自私的普通人,但是……」话还没说完,我便哽咽了。 「怎么了?小媛,你先别哭。」哥哥焦急地安慰着。 「但是,哥……」我忍着眼泪,「当我开始体谅她时,我觉得好对不起老爸。老爸为了养大我们受了那么多苦,妈妈却想凭着一封信、一间房子,就洗清她内心的罪恶感和内疚。我觉得这样不公平,真的不能这样……」 说到最后,我还是哭了。 「我懂你的意思。」哥哥的语气变得很平静,带着一种长兄的宽厚,「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加倍去爱老爸、对他更好。」 「真的好烦……」我啜泣着,酒精让情绪变得好软弱。 「没关係,都会过去的。别想得太复杂,好吗?」哥哥在电话那头,努力地安慰着我。 哥哥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其实前几年,妈妈在台中就先找过我了。信里对你说的那些话,她也早跟我说过。当时没告诉你,是觉得这对你没什么帮助,而且她说的那些话……我也只是听听而已。」 「吼,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有些不悦。明明我什么事都跟哥哥分享,他却对我有所隐瞒。 见我陷入沉默,哥哥赶紧补充:「那时候你才刚跟***分手,心情已经够糟了,我不想让你徒增烦恼。别生气喔?」 「好啦,知道了。」我嘟囔着应声。 「好,妈妈的事我们之后再细聊。你别喝太多,等等怎么回去?」 「我会叫车,你放心啦。」 掛掉电话,我滑开 line,满屏的讯息涌入眼帘。现今社会,line 已与生活形影不离,它是联系亲友的媒介,更是许多人的生财工具,我也不例外——我的对话视窗里,有八成以上都与工作相关。 ? 酒精没能麻痺思绪,反而让我好想他,好想把积压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倾诉给他听。 我盯着那毫无动静、沉寂如冰的手机萤幕发呆,随后,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原来顏先生不只入侵了我的生活,让我习惯他的存在;现在更是无声无息地入侵了我的心,让我无药可救地惦记着他。 第十九章 此时手机闪烁着学长传来的讯息。 豪哲学长:你还好吗? 何立媛:没事的,抱歉刚刚临时取消。 豪哲学长:没关係,明后天再约也可以,只是你临时有什么事呢?我有点担心。 何立媛:改天跟你说。 豪哲学长:好啦不逼你,但记得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何立媛:传送了一个贴图。 「随时都在!」这句话真的很温暖,但我却开心不起来,因为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办法回应他,我对他只有感到抱歉而已。 我又更加心烦了,希望脑袋可以放空,什么都不要想。我跟荣伟要来一杯新的酒,然后打给徐翎,噼里啪啦快速地跟她更新了我的近况。 「媛~你喝醉啦!」徐翎在电话那头担心地说。 「还没啦,小晕而已」 「抱歉媛媛,你发生这种事情,我也好想陪你,但我最近跟先生关係有慢慢改善中,现在感觉不方便出门。」徐翎在电话那头小声地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解决,我知道朋友能做的有限,更何况她的家庭小孩更需要她费心。 我非常能够理解她,听到他们夫妻俩感情变好,我开心地说:「太好了,太棒了,真的很替你开心。」我笑着继续说:「你不用来陪我,我只是想跟你更新我妈的瞎事~你看我妈是不是个奇葩的妈妈。我会不会也遗传到她的奇葩啊~啊~啊~」 徐翎说:「妈妈就随她去吧,不要理她。小媛,你醉了,我有点担心,有人可以去接你吗?要不要我帮你叫车!」 ? 「我还好~荣伟会帮我的。你知道荣伟吧!他人很好,下次介绍你们认识......等等,你不能转移话题,我会生气哦。别担心我啦!又不是第一次喝酒。对吧!荣伟!」我的嗓音不自觉地又高了八度, 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兴奋。 ?此时,酒意彻底席捲了感官,意识在朦胧间逐渐断了线。? 「大家都要担心死了啦!」 ? ?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盘旋,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水雾般遥远。我自嘲地想,我一定是醉得无可救药了,才会產生顏先生就在身边的幻觉。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空落,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被不知不觉地抽离,连带着我残存的意识也一併被掏空。 「徐翎,不好意思,还没见面正式自我介绍,我是顏立廷。我等等会安全地把何立媛小朋友送回家的,请你放心。早点休息,嗯,晚安。」 ? ??电话掛断了。我迟钝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那道好久不见的身影。 ?「吼,你出现啦!你才小朋友吧!莫名其妙爱生气,然后慪气不理我......」我口齿不清地抱怨着,语气里尽是藏不住的委屈。 「你想我吗?」他靠近了些,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温柔,「想我要说啊,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谁想你啊!少臭美了。」我不理会顏先生,想要把眼前的酒乾了,但被他抢先一步,把酒抢走,给荣伟倒掉。 他快速地跟荣伟结帐完,便要我回家。 我像个被剥夺糖果的孩子,卢着不动,赖在椅子上抗议道:「我不要走,我还要喝。」 「你醉了。我们回家。」顏先生拉着我的手臂说着。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而且为什么我要听你的,一下消失不理我,一下又出现自以为关心我。」我不喜欢被呼来唤去的感觉,我委屈地哭了。 见我落泪,顏先生急忙拭去我的泪水,轻柔地搂着我:「别哭了,等你明天清醒,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现在先回家休息。」 他的温柔使我哭的更兇了,仿佛想把压抑在胸口的委屈全部哭出来。看我哭成泪人儿,顏先生终于不再催我回家,只是静静地陪在我身边。他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一边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安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世界逐渐迷离,时空飘忽,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晕眩。然后,我便失去意识了。 隔天,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胃痛惊醒。我的胃剧烈地绞动、撕扯。这难以言喻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哀嚎。 顏先生衝进房间,激动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的胃,好痛,动不了。」 「怎么会这样?我帮你倒水,等等。」喝完水后,我的胃仍旧剧痛难忍。 「这样不行,我带你去看医生。」顏先生紧张地俯身,作势要将我背起。 我痛到不能移动身体,皱着眉头赶紧拒绝:「我不能动,肚子很痛。不用去,应该是我昨天空腹直接喝酒的关係,等等吃点东西就好了。」我忍着剧痛说完,在内心发誓再也不这样喝酒了。 ? ?顏先生一边餵我吃着吐司,一边碎唸:「你还好意思说你空腹喝酒?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是想气死谁啊。」 ??儘管他嘴上不饶人,但他却在厨房与房间中来回穿梭,忙着为我下厨、餵我喝汤暖胃。他每舀起一匙汤,都会细心地吹凉才送到我嘴边,眼神里虽带着几分责备,动作却极其温柔。 ? 在他这番悉心的照料下,我胃里的翻腾终于平息,身体也总算找回了些力气,能支撑着我缓缓起身下床。 ?在厕所洗漱完毕后,我来到厨房,望着他的背影——这高大身型、气质刚毅的顏先生,此刻竟系着我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粉色围裙在厨房忙碌。那画面既违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让我看着看着,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顏先生回头瞪了我一眼,生气地说:「为什么要这么让人担心?」 「我都成年了,喝酒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虽然说的理直气壮,但心里却十分心虚。 他继续表达不满,「重点是你平常都不喝,一喝都是喝到掛的那种,请问哪次你是清醒的?如果我没去接你,后果不堪设想。」 我无力反驳,确实这几次都是麻烦他。我只好乖乖道歉:「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见他不说话,我继续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是喜欢喝酒,是因为昨天太伤心了。」 对我来说,心情不好我才会喝酒,酒精是我用来买醉的,用来忘记当下的伤心事。 听完我的道歉,他气才稍缓,无奈地摇摇头:「唉,真拿你没办法,这么真性情,不知道是好是坏。昨晚的事情你哥都跟我说了,我一接到他的电话,就知道你一定是去喝酒了。」 「吼~都是哥跟你通风报信啦!不过我这次有交代荣伟,如果我喝醉了,他会帮我打给学长,请学长送我回来。所以我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想过后果哦。」我得意地说。 「为什么是打给学长?你跟学长现在是有什么关係吗?你们不会在一起了吧!你爸没说啊!」顏先生激动地问。 我疑惑着说:「难道我什么事情,我爸都要跟你报告吗?」 「你赶快说啦~现在是怎样?你该不会答应跟他在一起了吧!」他情绪很激动。 「没有跟他在一起啦!就学长对我很好啊,所以我想说如果我喝醉请他帮忙,他应该会愿意。我还叫荣伟不要打给你,因为你很无情,因为一个小事情,不爽我这么多天,连电话讯息都没有。哼!」我抱怨着。 「我...」顏先生结结巴巴。 他跑回厨房,用汤匙搅拌了锅里的食物,接着说:「我跟前女友没有任何关係,但你不相信,所以我这几天并不是不理你,我只是...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而已。」 「这是什么奇怪的原因啊?干嘛想得这么复杂,什么也不用做啊,就跟平常一样,不要不理我就好啦。」我轻声嘟囔着,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 ??顏先生关掉瓦斯,放下汤匙并解开围裙,转身缓步朝我走来。就在我们仅剩一步之遥时,空气彷彿随着他的靠近而凝固,他微微低头,一个温热而深沉的吻,就这么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这一刻,我的呼吸像被冰封的湖水,彻底凝结,四肢完全僵住。全身的细胞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无法动弹。唯有胸口的心脏,正疯狂地鼓动着。 ? 他深情地吻着我。我紧张得双眼紧盯着前方,脑袋一片空白,无法解释心里那份疯狂的悸动。当他进一步搂住我的腰时,那一剎那,一股灼热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脊椎,全身都不自觉地发热起来。 ? 我猛然恢復理智,赶紧推开他,满脸通红地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就衝进厕所。 ? 我在内心疯狂尖叫,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梦。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传来的馀温真实得令人战慄。我看向镜中的自己,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只穿着睡衣,忍不住尖叫出声。 「怎么了。」顏先生在门外大喊! 我看了看我的睡衣,回忆着昨晚的片段,这真的不是我自己穿的,我大喊道:「为什么我穿睡衣啊~你帮我换衣服哦~」 顏先生隔着浴室门说:「你昨天吐得乱七八糟,连衣服都是,很臭,没办法这样让你睡觉啊,所以我帮你换掉了。」 我欲哭无泪,害羞地说:「那你...不就...都看光了。」 顏先生在门外偷笑并解释着:「白痴哦,你看你里面那件发热衣还在啊。」 我摸了摸,真的还在。所以他是帮我把工作衬衫和毛衣换掉而已。我暗自庆幸现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够多。 「哦~那我要洗澡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边洗澡边回味着刚刚那个吻,回想着顏先生的唇,很软很舒服;想着想着,我竟然有想要再更进一步的衝动。我被自己变态的想法吓到,赶紧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有这种心思。 我洗完澡走出浴室时,顏先生已经煮好粥了,他端到餐桌说:「快过来吃吧!你现在只能吃这个,下次再喝成这样试试看。」 我乖乖的拉开椅子坐下,但马上大叫:「啊~」 「怎么了~」顏先生疑问道。 「哦,没事没事,想起来今天休假。」我慌乱地解释。 「你...刚刚...」我话到嘴边又吞回去,问不出口,害羞死了。只好换一种问法,没创意的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对我家人这么好。」 「你先吃完一碗,我才要回答。」顏先生指了指手上的粥,示意我吃完,他才要再跟我说话。 我没有意见地乖乖吃着他为我煮的粥,虽然是平淡无奇的白粥,但却让我吃得很感动,真心感谢他为我做的一切。 「我吃完了。」我站起身,准备把空碗拿到厨房。 他从我手中接走了碗,并帮我擦了擦嘴角的粥,边唸:「你像小朋友一样,吃粥吃到嘴角有饭粒,然后问题还这么多。怎么办,我真像你妈啊。」 提到妈妈,我的眼眶又泛红了。这个词汇就像是触动了我体内某个细密而脆弱的开关,泪水倾泻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哭了。」顏先生把碗放到水槽后,就过来把我当作小孩一样搂进怀中。 我像抓到一根救命浮木一样,紧紧抱着他,跟他哭诉了昨天的所有事情。我真的已经习惯有他,有他听我说这些,心里就有安全感。 他边帮我擦眼泪边说:「嗯,我都知道,哭吧,我会陪着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当我意识到我们的举止过为亲密时,我赶紧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并说:「昨天谢谢你,我哭过就没事了,对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为了你休假啊,你没事了?」他看着我哭丧的脸说。 「嗯~」我点点头。 「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吗?」 「嗯,对。」我擦乾眼泪。 顏先生慢慢地靠近我的耳边轻声地说:「很简单啊,因为我喜欢你,而且喜欢很久了。你都不知道吗?」 我瞪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议,心里有太多疑问想问:「不对呀,你如果喜欢我,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早点跟我说,而且买妈妈这间房子也一定是会透过我的不是吗?如果喜欢我怎么可能会让学长有机会先跟我告白,你都不怕我答应跟学长在一起哦~还有你喜欢我,干嘛不理我!」 「你真的很急,急起来,问题都是一连串的。」顏先生笑了笑。 「不透过你买那间房子,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你了,我想要彼此关係简单化,之前就跟你说过啦~至于为什么不早点跟你告白,是因为我不确定你对我,是不是也是相同的感觉;如果是我自作多情,我担心你可能会有负担,甚至开始会跟我保持距离,搞不好连朋友都当不了了...我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开始想很多,分析很多...。」顏先生解释着。 顏先生对我眨了眨眼继续说:「然后,你学长跟你告白那天,我确实超级担心,也很后悔没早点跟你说。你记得我隔天就衝来找你,帮你搬家,记得吗?」 我回想起那天我请假,早上在想工作,心情不太好的早晨。当时他来陪我吃饭、搬家,晚上还一起去看夜景的那天。 「听到你没有答应他,我松了一口气,但我还是不确定你对我的感觉。然后那天你居然问我跟前女友復合这件事,我内心真的是气死了,真的觉得你是个后知后觉的傻瓜,我对你的这番心意,你完全没有看出来,还觉得我要跟前女友復合。」顏先生叹了口气,激动地诉说着。 他继续补充说:「这当中你爸有安慰我啦!他说他女儿这方面比较后知后觉,比较傻大姐,辛苦我了。他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无比紧张,一直在想办法。」 「你想办法就想办法,干嘛都不理人。」我还是无法理解,既然他这么在乎我,干嘛两週都不打电话和传讯息给我。 顏先生笑容灿烂地说:「我故意的,我想测试一下你对我的想法。」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我傻傻地掉到他的陷阱了。 「这段时间,我当然也担心学长跟你会不会有进一步。所以我请你爸帮忙,帮我观察你。」顏先生带点笑意的继续说:「你爸很直接地说,他觉得你也一样喜欢我。他说我不联络你的这段时间,你都把自己搞得很忙,也有从他那边打听我的消息。」 「你偷笑,我看出来了。」我打了顏先生的胸膛。经我这么一打,顏先生毫不避讳地笑得更灿烂了。 我恶狠狠地瞪了一下灿笑的他,抱怨地说:「如果我昨天没喝醉,我哥没跟你说,你不就都不会来找我了,我们也很难再联系下去。而且如果昨天来接我的是学长呢?那你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会的。」他从包包里拿出一条黄色的围巾,帮我围上。 「我这几天都在赶工,这里面充满了我对你满满的爱。我本来就打算完成后跟你告白的。」他帮我围上围巾,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眼光真好,你很适合这个顏色,超可爱的。」他顺势地摸了摸我的脸颊。 我摸了摸围巾,心里虽然很感动,但还是有很多疑问想问:「谢谢你,但如果我跟学长在一起了,你才送围巾跟我告白,这一切还是太迟了。」 「别担心,我相信我还是可以追回你的。而且我听你爸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我心里就更有信心了。」他开心地说。 ? ?我能感受到他那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我不服气地抗议:「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 ? ?我伸手往他胸膛捶了一记,试图挫挫他的锐气,没想到他却顺势握住我的手,指尖微一用力,便自然而然地将我整个人带进怀中。 ?「刚刚知道你这么在意我没传讯息时,我就确定你的心意了。」顏先生紧紧拥着我,语气低沉而温柔,「乖乖承认吧,你逃不掉了。」 我感动地泪水再度在眼眶里打转,双手也环抱住他。 「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其实我很紧张。」 「你少在那边假鬼假怪了。你根本买通我爸跟我哥了。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捏了捏他腰间的肉。 「哎呦,我对你的爱意,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也很支持我,这根本不需要买通吧!」他得意地说。 「看你得意得嘞。」我又捏了他一下。 「哦~你都不知道,把喝醉的你抬回家放到床上时,我都要克制自己 ,而且帮你换衣服更是一大挑战耶。」他委屈地说。 我被他逗笑:「白痴哦~」 「我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爱你、吻你、抱你了。」 他将环抱住我的双手移动到我的脸颊,他大大的手掌轻抚着我的脸庞,在我还来不及反应时,他再度吻上我。 他的双唇好柔软、好温暖,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发热,体内的热度像点燃的火苗。我们享受着彼此的亲吻和拥抱,直到电话铃声打断了我们。 我满脸通红地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学长,他约我出去。 「怎么办~」我苦恼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我去跟他说吧~」顏先生摸了摸我的头,安慰着我。 「没关係,学长人很好,我想还是我去跟他说清楚好了。」 顏先生略微皱眉,拒绝地说:「但我不放心你跟他出去。」 「最好是啦,他跟我告白了,你还不是很放心~」我揶揄着他。 活到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同时被两个人追,原来这也是一种烦恼。 「你欠扁,就我去,你不要管。」他不理会我的揶揄。 「不行啦,他以为是我赴约,结果变成你去,他会很没面子耶,你在附近等我就好了。」我不想让学长难堪,毕竟学长人真的很好。 他见我态度坚决,最后终于妥协。 第二十章 下午三点,我如约来到学长约的咖啡厅等他,替他点了他习惯喝的热美式。 「等很久了吗?」学长拉开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不会,我刚点好咖啡而已。」说完我抬眼望向窗外,不远处的顏先生正朝着这边张望。他选的位置极近,根本没打算隐藏行踪,我不必细看便发现他。 他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像个第一天送小孩上幼儿园的家长,虽然脚步没踏进来,但那双锐利的目光都快在落地窗上烧出洞了。我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藉着杯缘掩饰唇角那抹压不住的弧度。他守护人的方式虽然笨拙又幼稚,却在我心底泛起一丝丝温暖的甜蜜。 然而,当我重新看向对面的学长时,那点笑意却微微凝固。 学长此时正专注地凝视着我,目光深沉且直白。那种过于专注的视线让我瞬间感到不自在,我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却一时语塞。 「你昨天怎么了?」学长率先开口。 我忆起昨晚的临时爽约,顿时歉意如潮,赶忙致歉,并将妈妈留下照片与信的事情全盘托出。学长同情地看着我,懊恼道:「天哪,原来你真的有事。早知道昨天应该不要理会你的拒绝,直接去找你。」 我摇摇头说:「不,我当时心绪混乱,需要静静。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那样。」 「唉~那你现在还好吗?还会很难过吗?」 「不会了,因为没必要为了她,让自己鬱鬱寡欢。」我淡淡地说。 学长听后只是静静凝视,未再开口。我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直接跟学长开诚佈公。我鼓起勇气说:「学长,我想我们还是回归朋友和同事关係好吗?这样我对你也比较自在。」 「为什么?你干嘛突然这样?」学长听我这么说,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我轻声解释着:「嗯,因为我还是比较喜欢我们以前那样的互动。现在你常常送我吃的喝的,虽然你都说没关係,但我还是会不好意思,所以才会一直回送。」 学长露出一抹带点苦涩的笑意:「看来我真的不太擅长追求女生。」 看着他这副坦诚到有些卑微的姿态,我心里的压力不减反增,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 他继续说:「是因为你喜欢顏先生吧?」学长似乎是想看穿我,双眼紧紧盯着我。 我思索着如何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之下,安全地回答这个问题。 见我还不回答,他就自己说了:「你早就喜欢他了吧?我有看出来,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他的话令我哑口无言,只能报以抱歉的眼神。 「你不用觉得抱歉。就这样吧,我先走了,掰掰。」学长说完,还没等我开口就瀟洒快速地起身离去,我赶紧追了出去。 「学长,学长!」我在后方叫住他。 我紧张地说:「我...我觉得很抱歉。」 学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语气坚硬:「别说这种没办法弥补的话,难道你觉得抱歉,就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瞬间懂他的意思了,我缓缓点头,復又摇头。 学长看了我的反应后,走上前轻轻地拥抱了我,并摸了摸我的头苦笑着说:「你还是好可爱哦,我真不想放开你呢。」 学长的拥抱让我措手不及;在我还愣神片刻之时,他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说:「再见了,立媛。」 我点点头,也在心里默默地跟他道别。学长转身走入人群,那道总是带着温度的背影,此时在冬日午后的寒风中,竟显得有些萧瑟。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枯木在风中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心头像是被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 我们的关係,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那些一起追案子、一起为了成交而努力的时光,似乎都随着他的步伐远去,就此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再度印证了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这句话,纯友谊仅限于我以为他是gay的时候。 ? ?我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拥抱时他外套上的寒气,那股冷意一路从指尖传到了心口。 ? ?学长一离开,远处的顏先生便疾步衝来。他那原本总是从容不迫的步伐,此时竟显得有些急促。他停在我面前,胸口微起伏,脸上带着一丝委屈,气恼地说:「他居然抱你,气死我了。」 ? 「他刚刚是在跟我道别,我也道别了一直很照顾我的学长。」我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原来无法回应别人的心意是这种感觉,我除了觉得抱歉之外,其他什么也不能做。 ? 「你现在是在觉得可惜吗?」顏先生调侃我。 ? 「你这个时候就没自信啦!」我终于抓到机会反将一军。 ? 「不是好吗?我想说你会不会觉得少一个人对你好,很可惜。」见我不说话,他继续补充说,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安:「有些女生确实是这样啊,享受别人对她的好。」 ? 这话带刺,精准地挑起了我的怒火。我这辈子最讨厌被冤枉,更何况是这种污衊人格的质疑。 我恶狠狠地瞪向顏先生,略带怒意地质问:「你前女友吗?还是你觉得我是这种人?」说完后,我没等他回话,转身就走。 顏先生追在我身后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恳求道:「拜託,别在交往第一天就吵架。」 「如果我是这种人,我就不会跟学长坦白了,继续享受他对我的好就好啦!每次他送东西给我吃,我都会回送耶~」我情绪微慍地继续说:「而且到底是谁在交往第一天就惹我生气。」 「我知道,对不起,是我小家子气,跟你没有关係。是我吃醋他比我更早认识你,你们以前关係还那么好。」他说完后,像个孩童般,耍赖地晃着我的手,欢快得像隻讨食的狗狗。 「之前我以为他是gay,把他当姐妹,算是工作上有个互相倾吐、互相帮助的同事朋友,我对他一直没有其他想法。没有想到他竟然不是gay,还喜欢我又开始追求我。从这之后,我其实很不自在。对他的感觉都变了,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要好、一样无话不谈了......」 「那是因为你对他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所以在知道他的心意后,你只觉得是负担,下意识地想要保持一点距离吧。」顏先生替我总结。 我想了想后,点头同意了他的论点,「但我还没原谅你。」 「为什么,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是我刚刚一时糊涂被醋意害的才会说错话,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吗?」他求情着。 此时徐翎来电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小媛,你昨天还好吗?昨天顏先生在电话那头说要接你回家,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係啊!?」 徐翎真会选时间发问,我把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快速简单地跟徐翎交代完,唯独跳过接吻这个环节,因为实在太害羞了,说不出口。 徐翎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笑着说:「哇~~~太好了,恭喜你脱单了,我就知道顏先生对你有意思,根本没有一个男生会对一个自己没兴趣的女生这么好啦~你真的少根筋。」 「连你也笑我笨。」我抗议着。 「你就是这样才可爱啊,好啦恭喜你,我不当你们约会的电灯泡了,掰掰。」她说完后就掛掉电话了。 顏先生见我掛掉电话后,赶紧接着说:「可以原谅我了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手机又响了,是一位屋主。 「立媛~好久不见,你最近有客户要新光社区的房子吗?」屋主林小姐询问着。 「林小姐您好,有啊,您的租客退租了吗?」 「快了,下个月底退租。」 「好啊,那您退租后打算卖屋吗?现在的价格...。」我边讲边转移至相对安静的环境,并示意顏先生等我一下。 我在公园里跟屋主讲电话,分享最近的成交行情与分析市场状况,并说明卖房子的税费...等。讲了将近二十分鐘后,才掛掉电话。我回头看向等待我的顏先生,笑着对他说:「会后悔吗?」 他盯着我疑惑地问:「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啊?我跟你前女友不太一样哦,我是个工作狂,而且我的工作性质是: 不管是休假还是已经下班了,也有可能会有像现在这样突然有电话或突然要忙什么哦~」我解释着。 他前女友,身材娇小,外表感觉是个柔弱,需要人保护的女生。跟我确实是完全不同类型的。 顏先生牵起我的手,温柔地说:「你的手好冰!」 「冬天都是这样。」我感受着顏先生大大手掌传递上来的温度,好温暖。 「你听好了,我要说了。」 「嗯~」 顏先生眼神温柔而真诚,缓缓说道:「我喜欢你认真工作、认真对待生活的样子,我不在乎你会不会突然讲电话或突然要忙工作的事情,我觉得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你是为了让我原谅你,才说这些好听话吧!」我狐疑地看他。 受原生家庭影响,比起浪漫我更加务实,好听话反而听不习惯。 顏先生不理会我的怀疑,摸摸我的头继续说: 「其实你都在口是心非,你看似独立自主又叛逆骄傲,好像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你都很在意,很努力地想要得到身边的人的认同,尤其是家人。」 经他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鼻酸,「是吗?我是这样吗?怎么感觉有点可怜?」 「你不可怜,你只是需要我来好好爱你。」他说完俯身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他笑着继续说:「其实你根本不必努力得到我们的认同,因为我就是喜欢这最真实的你。你是个很真、很简单的人,跟你在一起非常自在、舒服、没有压力。」 他的告白如暖流涌入心房,我的眼泪瞬间被热泪浸湿。 他的手轻抚着我的脸庞,并对我眨着眼轻声说:「那...可以原谅我了吗?」 他这句话一出,那股暖流瞬间被冰水浇熄,取而代之的是想揍人的衝动。他在我伸手即将揍到他的前一刻把我拥入怀中,抱的紧紧的,让我无法动弹。 我扭动着肩膀抱怨着:「吼~放开我,你看,就说你的好听话,是为了博得我的原谅才说的,我没说错啊!」 顏先生紧紧地抱着我,丝毫不理会我的挣扎,他用装可爱的音调说:「我才不要放开你呢!而且......我刚刚的告白都是真心的。」 我虽然觉得很无奈,但心已被幸福感填的满满的。 「好啦~原谅了啦~」我哭笑不得。 ?顏先生见我终于点头原谅,这才松开了箍着我的双臂。他脸上的顽皮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笑意,他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宽大的手掌将我的手心完全包覆。 ? 「走吧,我们回家。」他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语气轻快地说。 老爸见我们牵手进门,笑得眼睛瞇成一线,揶揄道:「哎呦~你们两位终于啊,我等有够久~」 「等我们吃饭哦~」我装傻地说。 「你们早晚会在一起的啦,我想说立廷速度怎么这么慢。」老爸开心地说。 「别说这些了啦~今天黄阿姨没有来吃饭哦?」我转移话题。 「她今天陪她小孩。你过来坐,你妈的事,打算怎么做?」老爸拉开餐桌椅坐下,并示意我过去。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你都知道了。」 他缓缓地点点头说:「你哥他说,他会收,你呢?」 我看了老爸担心的神情,缓缓地,一字一句说:「我跟她以后还是各过各的,请她自己照顾好自己。她的钱,我不要,叫她把钱拿回去,要不然就给你,你父兼母职二十几年,给你才对。」 听完我的话,他愣住了。 五分鐘后,他才说:「我的女儿这么倔强哦,有想清楚吗?那笔钱留下来也好啊,未来当你的嫁妆。」 「但我不想让她这样一笔勾销,她以为她一封信、一堆照片、半个房子的钱,就想要跟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平起平坐吗?不可能啦,爸~你不用担心,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位,你要健健康康,活到很老哦。」我讲到哽咽了。 虽然从小没有妈妈,但因为有爸爸,我还是很健康、还算幸福的长大。 我从爸爸的表情,看见了他的悲伤,我感到很难过,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了。 「我的女儿...。」爸爸搂着我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我在心里笑着,我知道他害羞了。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爸爸第一次抱我。他的怀抱带有一种淡淡的皂香味和多年操劳的气息,并不宽阔,却像一座屹立不摇的山。 ?那一刻,我感觉那个曾经像刺猬、不甘示弱、一心只想独立自己一个人的何立媛,好像慢慢地在这种温暖中融化、消失了。 「你今天几乎是从早哭到晚耶。」顏先生突然蹦出一句吐槽我的话,打断了我的感悟。 因为这句话,我爸笑了,而我怒了。 「不要生气哦,我是为了缓和气氛。」他面露无辜地看着我。 「谢谢立廷,有你在小媛身边,我真的很放心。」爸爸帮顏先生说话,笑着看着我们。 「话说回来,你妈这件事,你太感情用事了啦,那么爱赚钱的你,居然要跟钱过不去。你去跟你妈说你要收,然后我帮你存着,当你的嫁妆或未来买房子的头款。」爸爸切回主题。 我真的要败给他了,刚刚还说问我想法,结果根本就自己决定好了。 「好啦,你决定就好,全部给你当养老金我也ok啦~」 事实上,不管我爸想怎么用这笔钱,我都接受的。对我来说,这本来就是妈妈应该补偿给爸爸的。 第二十一章 学生时期的十二月,是喧嚣欢乐的节庆月,处处皆是活动与聚会;但对成年人而言,十二月是年终工作的收束,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役。我如此,顏先生亦然。为了在忙碌开始前偷得浮生半日间,我们计划去宜兰两天一夜的平日小旅行,既能配合我的时间,也避开了人潮。 然而,这趟旅行的第一天,就被我无情地穿插了一个工作。 我传讯息给顏先生: 何立媛:我明天得去新店找客户签个文件。 何立媛:我们可以晚点出发吗? 白目顏:几点? 何立媛:十点,大约一小时内结束,我们直接从新店过去。 虽然心怀歉意,但我的工作与生活早已密不可分。 白目顏:好哦,那就这样~ 白目顏:我今天会加班,晚餐你自己吃囉~ 何立媛:嗯没关係~ 顏先生似乎已适应我休假时的突发状况,有时他耐心等候,有时便自得其乐,先安排自己的事。 此时,我的亲生母亲来电:「立媛,交屋时水电瓦斯那些要怎么办啊?」 「哦~我会去抄錶结清,您不用担心。另外交屋时您只要带这间房子的买卖合约书、钥匙即可,代书会在现场整理资料,有些文件报税会用到。」我将她视为一般客户,客气而专业地说明。 顏先生与亲生母亲的房屋买卖案件,代书流程已近尾声,这週末就要交屋。 「嗯好,那交屋前...有没有机会跟你一起吃个饭。」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 自从上次看到她留下的相簿与信后,儘管我对她不再存有恨意,但此刻她突如其来的邀约,我的内心依然隐隐抗拒。可我转念一想,终究是该把话说清楚。短暂的犹豫后,我便答应她。 「真的吗?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可以吗?」她的语气藏不住喜悦。 「那就这样吧!」迟早要面对,不如早点面对。 我在家里line群组报告此事。 何立媛:今晚亲生母亲约我吃饭,我想说迟早都要讲清楚,就答应了。 白目顏:那你晚上自己ok哄,不要又偷哭了哦! 我把顏先生的line名称改名为白目顏,真的只是刚刚好而已。 晚上六点,我抵达了母亲约定的义大利麵餐厅。 我站在大门前,静静凝视着这栋隐身在狭小巷弄中的昏暗建筑。咖啡色的復古木板招牌,儘管有光柱打亮,整体气氛依旧隐秘而低调,难以察觉。难怪以我在地经营七年的仲介生涯,竟对此店毫无印象。 我走进店内,看见亲生母亲正与一位看似大学生的女孩有说有笑。 「你来啦!坐吧!」她热络地招呼,那女孩则对我点点头后便离开了。 「来,点些你想吃的。」她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感到极度不自在,勉强开口:「你点吧,我不挑食。」 这是自从确认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后,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她。以她的年龄来说,身材保养得宜,脸上虽有岁月的痕跡-皱纹、雀斑和老人斑,但仍不难看出她年轻时是个标緻的美人。 她点完餐,便开始对我嘘寒问暖:最近如何啊?最近天气很冷?工作还好吗?会不会太忙?太累?身体还好吗?诸如此类的表面问题。 这阵子,我每日奔波于工作、应对形形色色的人,身体与心灵早已疲惫不堪,此刻更厌倦应付这层客套。我不愿浪费心力,直接将话导向核心,不加修饰地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们还是说重点吧!」 她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适应我的直白,但我没有理会,继续说:「我有看到你留下来的照片和信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爸爸那边都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了。」 她喝口水缓一缓,酝酿良久,才开口说道:「我因为很想你们,所以才拿走照片的。你相信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真是很想你跟哥哥...是真的。」 「我并不想听这些。」我的声音像钢铁一样坚硬,毫不留情。「好听话谁都会说,拋弃小孩的人,也总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当时是多么身不由己、逼不得已。但其实最真实,也最残酷的真相只有一个:比起我们,你更爱你自己,如此而已。」我毫无保留地讽刺着。 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各有苦衷,但拋弃小孩就是拋弃小孩,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哪有这么多不得已?这些大人总爱讲些粉饰太平的好听话,不知是想骗三岁小孩,还是想对子女情绪勒索。她若能乾脆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或许还能对她多一份欣赏。 面对我这般斩钉截铁的指控,她并没有反驳,而是露出了难过的神情:「过去的事,我无法改变,我只能弥补。所以卖掉房子的钱,你跟哥哥一人一半吧!」 此时的我,心情复杂得像是一团被揉乱的棉絮,既生气又悲伤,愤怒的火焰夹杂着鼻酸的热潮,有股想哭的衝动涌上心头。我的心底翻腾不休,强忍着,不让泪水留下。 她突然伸出手,想握住我放在桌上的双手。 我反射性地收回,断然拒绝:「我不需要。你应该要给爸爸,他代你父兼母职这么多年。」 我不想拿这笔钱,因为我不愿为此对她心存一丝感谢。 「没关係,你不收我也还是要给你,至于你是不是要给爸爸,我不会干涉,这本来就是我自愿要给你们的。」她哽咽了。 见她如此坚持,我只好跟她解释赠与税的法律规范:「到时候交屋,款项会一次匯到你的户头。你若要给我跟哥,一年合计也只能赠与两百四十四万,超过的都要课赠与税。」 「原来如此,我的女儿好专业。」她露出欣慰的神情。「那我之后就每年每年限额给你们,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你开心就好。」我内心不抱任何期待,反正这笔钱,我本来就没想要。 此时,刚刚那位大学生端上了我们的义大利麵。然而,当她正要转身离开时,妈妈拉住了她的手,叫住了她。 妈妈转向我说:「立媛,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二女儿,也就是你的妹妹,今年二十岁,在台北唸大学...我想说让你们认识一下,你们都在台北,可以彼此照应。」 「姐姐你好,我叫李沐雪。」这位大学生说完后,对我点了点头。 对于这位李沐雪,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对于亲生母亲这种唐突而擅自主张的介绍我们,我内心燃起了一把熊熊的怒火。我生气地说:「原来你早就预谋好了,才选这间餐厅!」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她确实是你妹妹啊~她刚好在这间餐厅打工,我想说藉此机会让你们认识一下不好吗?」妈妈解释着。 「一点都不好,请问你有问过我吗?二十几年来被你拋弃,现在碰面又突然蹦出个妹妹,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受不了她的自以为是、擅自主张、不尊重人;我气到声音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李沐雪见情况不对,默默地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算她还有点自知之明。 妈妈急忙道歉:「哎呦,我没有想这么多,我以为你会很开心有个妹妹呢!」 「为什么我要很开心?我是很伤心好吗?你真的完全都不懂,算了,我也不想讲了,反正你只想到你自己。」我难过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沐雪是无辜的,她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她很懂事,在台北教育大学唸书,未来想当...」 没等她说完,我就打断她了她,「不要说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她的事情。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先走了,这个你打包好了,我没胃口,掰掰。」 我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场合。我知道再听她讲下去,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负担,我没必要让自己继续承担这些不快乐。过了三十岁的我,几乎不再为了社交而社交,因为我发现硬要待在一个不适合自己的场合,最终只会苦了自己。 她拉住了我,不让我走,急促地说:「等等,等等,好,不说沐雪的事。那我可以问问你跟哥哥的事情吗?」 没等我回答,她接着问:「你现在跟爸爸住吗?有男朋友吗?你哥现在过得还好吗?」 我在内心深处长叹一口气,看来我还是得应付完这一切。我一一回答着她的问题,因为我知道过了今天之后,我们很难再见面。 我在餐厅多待了一个小时。分别时,她上前拥抱了我。我尷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没有回应她的拥抱,只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 我离开餐厅,走在街上,神色有些恍惚,自言自语着:「原来这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此时,手机line讯息跳出。 白目顏:吃完饭了吗? 何立媛:刚结束,你算的真准。 白目顏:那还好吗?没有难过吧! 何立媛:我那么坚强。 我看着他关心的讯息,心头像被暖阳轻轻拂过。下一秒,他直接来电了。 「喂~」 「我下班了,等等去你家找你哦。」 我带着一丝不解问道:「哦~你不先吃饭吗?」 「爸爸叫我回家吃。」 「那就不是找我啊,明明就是来吃饭的。」我很无言。 「也是找你啊,我很想你,每天都想见到你。」 顏先生的甜言蜜语让我脸颊微微发烫,但我嘴上依然逞强,随意应道:「好啦,等等见。」 我一进家门,便看见爸爸已备好满满一桌的菜餚。 「爸!你跟顏先生两个人要吃这么多吗?」我疑惑。 「等等淑慧也会来。啊你也可以吃啊!你刚刚跟你妈吃,应该等于没吃吧!」爸爸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 这样也能被他说中,算他厉害。 「好,我先准备一下明天的行李,等他们都到了再一起吃。」我回答着。 为了不让老爸担心,我没有提刚刚见到李沐雪的事。 我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回想着刚刚与亲生母亲碰面的过程,以及这位突如其来的妹妹。想到她在介绍李沐雪时,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为女儿感到骄傲的神情,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我越想越心烦,越想越低落。我摇摇头,抬手轻敲自己的额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怎么打自己啦!」顏先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转头,看见他站在我的房间门口。 「我...」还没等我把话说完,顏先生已大步上前直接抱住了我。 他突然的拥抱,让我又惊又喜。 「有没有想我。」他紧紧地抱着我,气息拂过我的耳边。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轻声撒娇:「有啊!但你走路没声音哦,我怎么都不知道你来了?」 「哪有,爸爸刚还有跟我讲话,是你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太入迷了。」顏先生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我。 于是我将刚刚和妈妈见面的整个过程,对顏先生倾诉了一遍。 叙述完毕,我怕他担心,主动报告:「我没事啦!只是刚刚那一瞬间胡思乱想了一下,后来就打自己头了,你不是有看到。」 「淑慧来了。你们赶快出来吃饭。」爸爸在餐桌旁大喊。 听着老爸的声音,我忍不住笑了笑,觉得刚刚心情低落的自己很幼稚可笑,「走吧!」 「没事了?」顏先生轻抚着我的发顶,语气温柔。 「嗯!赶快去吃饭,你肚子饿了。」我指了指顏先生的肚子,忍俊不禁地说。 我们有说有笑地吃着饭,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自在。果然,吃饭还是得看跟谁吃,感受就是不一样。 隔天,是我跟顏先生第一次的旅行。 他专注开车,我负责陪聊。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我的啊!」顏先生问道。 「被你这么一问,我发现我没有直接跟你表明过心意耶!那你怎么肯定我是喜欢你的?」 「感觉得出来啊~很确定你是喜欢我。」顏先生自信地侧目瞄了我一眼。 我翻了个白眼,无言地表示:「收起你的自信心。我现在回想起你当时的欲情故纵,还是很不爽。」 「欸~我如果没有这样操作,你怎么知道自己已经爱上我了?」他边说边对我拋媚眼。 我轻轻打了他一下,「好了,快吐了,专心开车。」 我们在车上一来一往地斗嘴,很快就抵达宜兰。 我们手牵着手散步着,回想起与顏先生相识的过程,觉得缘分真的很奇妙。 「你真的没事吗?」顏先生突然地发问,把我拉回现实。 「这么突然,你是问哪一个部分?」我疑惑。 「昨天跟妈妈碰面的那些啊?还ok吗?」 我自嘲地说:「都是她生的,但哪个比较爱,其实还是挺明显的。」 顏先生把我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慰:「其实,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自己爱着自己就够了。」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没事,是真的。」我也紧紧地抱着他。「我不只有自己爱着自己,我还有爸爸、哥哥跟你爱着我,我很幸福。」这份幸福的感觉,如同一杯温热的奶茶,缓缓从胃里渗透到全身。 经歷了这么多事情后,我越来越能够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我开始接受自己偶尔的不自信、偶尔的低潮、偶尔的伤心,因为我相信自己有重新振作的力量。 晚上,我们慵懒地躺在民宿的懒骨头上,看着电视,一边吃着夜市买回来的食物,一边聊天。 顏先生拿起啤酒问我:「要不要喝,我在,你尽量喝,没有危险~」 「我喝你的一口就好。自从上次肚子痛成那样后,我真的怕了。」我被上次痛彻心扉的胃痛吓怕了。 「你...就这么想跟我接吻啊~」顏先生又开始耍白目。 「对呀~而且我现在这么幸福,干嘛买醉?」我不避讳地跟他一起耍甜蜜,看他怎么接招。 面对我难得说的肉麻话,他却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放下啤酒,深情地看着我,抓住我的手,往后摆,靠在床边。这种丝毫不容我反抗的姿态,让我非常害羞,使我的脸颊瞬间像被热浪席捲般涨红。 「你好可爱。」他说完,便俯身吻了我。 ? 他越吻越投入,一股灼人的热流从胸口缓缓散开,麻麻地窜向四肢。我只觉得全身发软,肌肤表层烫得惊人,彷彿体温快要失控。我勉强找回一丝理智,急忙喊停:「等等,等等!」我撇过头,大口喘着气。 顏先生没有停下,依然温柔地边吻边说:「不要挣扎~」见我撇过头,他转而朝我的脖子进攻。他的鬍渣摩擦着我的皮肤,让我痒得受不了,直呼:「等一下等一下啦~」他才终于停下,然后用无辜的眼神看我,「可以不要停吗?」 「不行,暂停暂停,我要去洗澡刷牙。」说完,我挣脱他,衝进浴室。 为了抚平内心的躁动,我好好地泡了个澡,让身心放松。 过了半小时,顏先生受不了地在门外大喊:「你也洗太久了吧!」 「我在泡汤,难得来嘛~」 「吼,泡汤不揪我,自己泡不够意思馁,我可以进来一起吗?」 听到他要一起,真的把我吓坏了,我还没做好坦诚相见的心理准备。 「啊~先不要。我快好了。」我赶紧拒绝,并快速从浴缸里起身穿衣。 「你怎么还这么害羞~」他窃笑着。 我强装镇定地走出浴室说:「换你。」实际上,我的内心紧张得像煮沸腾的水鼓动不停。 我躺在床上,舒服地看着电视。萤幕上播放着那部熟悉得近乎刻进记忆的港剧。我任由思绪彻底放空,方才沐浴后的热气渐渐散去,一股慵懒而强烈的睡意沉沉压下,让我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再次睁眼时,已是清晨六点了。 我侧过身,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熟睡的顏先生。认识他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入睡的模样。他那浓密的眉毛依然抢眼,让他连在睡梦中都显得英气十足。或许是因为侧睡的缘故,他的五官被枕头微微挤压,线条反而显得更立体了,嘴唇也随之轻轻翘起。我在心里偷笑着,意外发现平日里精明干练的他,睡着时竟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看着看着,我安心地再次入眠。 隔天一大早,顏先生就开始碎念。 「怎么有人出来玩,还没十一点就睡着了啊?而且我又没洗很久。」顏先生抱怨着。 「电视太无聊嘛!」我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该不会是在躲我吧!」他摸了摸我的头,贼兮兮地说。 我差点把口中的咖啡吐了出来,「哪有!怎么可能!」 「开玩笑的啦!反正你也躲不掉。」见我不说话,他继续说:「好了不闹你了!我知道你是累坏了~」 「哼,知道就好,我是真的很忙耶,我明天杂事也很多。」我细数了一下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多到让我烦躁。 「不要压力太大知道吗?放轻松,有些真的忙不过来就推掉。」他叮嚀着我。 「嗯~」我点了点头。 往后几天,我果然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签委託、洽谈、找客户、带看、处理交屋的代书流程...,其中也包括了亲生母亲和顏先生的这件案子。 交屋当天,顏先生和亲生母亲第二次碰面,代书协助他们点交所有文件资料和钥匙,中间的互动一切正常,与一般客户无异。 交屋作业完成后,我送母亲出店门,帮她叫了车。 「这些是交屋资料,记得要报税哦。路上小心,掰掰。」我拉开车门,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迟迟不上车,过了两分鐘后,终于在最后一刻挤出了一句话:「我们之后能再见面吗?」 我感觉得到,她是犹豫了很久后才开口的。 我思索了一下后说:「若有缘的话吧!你自己要照顾自己哦。」 我说得很实在,不想骗她。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想再见到她,我只希望她一切健康、平安,就这样。我目送着她,在心里默默地跟我二十几年来一直思念的「母亲」道别。看着逐渐开远的计程车,我的心情其实很平静。 「车都开走了,在看什么?难过吗?」顏先生走到我身旁,轻声问道。 我转头看他,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说:「没有,我很平静。」 顏先生轻笑着,大手温柔地覆上我的发顶,「真可爱,可以偷亲你吗?」 我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先生,我现在在上班~」 「好啦,我知道你很想就够了。」顏先生说完,还不忘对我眨眨眼。 我看着这位自恋狂,嘴角不自觉上扬,我问:「你在我爸面前也是这样吗?」 「咦~怎么突然提到爸爸啊?」 「我爸很爱你啊!我觉得他一定是没看过你这么自恋的这一面。」我不以为然地说。 这次换他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欸~怎么突然说爸爸爱我,我好感动哦!」 「我觉得我爸真的爱你,我跟你刚在一起后,他就把你加入我们家family 的line群组了。我当时有问他为什么,你知道他回什么吗?」 顏先生摇摇头。 「他居然理直气壮地回我说,不管我们是不是刚在一起,你在他心里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对他来说,你就只是女婿或儿子的差别。」 顏先生凝视着我,眼睛好像微微泛泪,感动地说:「爸爸真的这么说吗?」 我坚定地点点头。 「我真的好感动哦~可以抱你吗?」顏先生用渴求的眼神看我。 「你应该去抱我爸。不是我。」我摸了摸他的头,虽然他有时候很白目,但有时候又像现在一样很可爱。 看到顏先生和老爸相处得这么融洽,我真的很开心,心底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热而踏实的暖流。 此时此刻,我感谢发生在我身上的每件事,不管是曾经让我难过的、还是开心的;因为事过境迁后,这些不仅是让我成长的养分,更是让我看见幸福的雏形。 最终章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我很幸运地在年尾谈成一个案子,约定傍晚五点签约。我正忙于处理下午的签约细节,家里的群组也正热络讨论着今晚的团聚晚餐。 家庭line 群组 爸爸:你们几点到家?阿廷已经去买食材了。 哥哥:怕塞车,我们有提早出发,等等就到了。 哥哥:小媛呢? 爸爸:对呀,什么时候到家? 何立媛:我五点才签约,结束到家可能快八点了,不用等我,你们先开始。 爸爸:吼~最后一天也要这么卖命!太拼了啦! 熟悉的碎唸模式再度啟动。以往的我会立刻反驳,父女间的战火瞬间点燃,最终总是不到半晌便不欢而散。但现在我学会了——我不再需要他的认同,只要能自我肯定并釐清目标,那才是心理真正的核心。 念头既转,反驳的衝动也随之平息。看着萤幕上跳动的字眼,我选择了「已读不回」。学会沉默,或许是另一种成长。 此时客户来电,一道铃声划破我思绪的密室。 「喂~立媛。」是今日要来签约的买方。 我瞥了眼时间,才四点半,「林小姐您好,您们到了吗?」 「哦。对,今天跨年我怕塞车,时间抓很宽裕。等等停好车就走过去了~」林小姐在电话那头客气地说。 「好,没问题,我出去接您。」 我心中泛起笑意,有这样守时的客人,是难得的幸运。 此时家庭 line群组依旧热络。 哥哥:到家了~ 白目顏:我们已经在备料了,等你回来。 爸爸:快点! 何立媛:那么快!你们先开始,我客户刚到,到家可能还要两个半小时。 早在几天前,顏先生就号召全家在跨年夜团聚吃火锅。他的加入,为我们家注入了一股久违的凝聚力。望着比以往热络许多的群组讯息,一阵暖流充盈心间,我由衷感谢他对我的这份爱。 今天的签约很顺利,买卖双方皆守时,过程中亦无太多波折,因此不到两小时便圆满完成签约了。我正整理文件,打算尽快赶回家跨年时,豪哲学长却在此时来电。 「喂,学长。」 「小媛,等等方便碰个面吗?有些话要跟你说,不会太久。」 我惊讶道:「这么突然,现在吗?可是我等等要赶回家跟家人吃饭。」 「很快,我已经在你家附近了,在你家旁边的公园等你。」学长似乎没给我拒绝的馀地,直接报告了会面地点。 「哦,好,那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出发哦~」我只好赶紧收拾,准备出发。 「没关係,你慢慢开,小心安全。」学长叮嚀。 一路上,我脑袋飞快地转动着,试图猜测他的来意。上次碰面是顏先生与妈妈的房子交屋日,当时的他并无异样;况且学长调店已有一段时间,我们平时交集甚少。思来想去,我始终拼凑不出他突然找我的原因,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我边任思绪奔腾,边来到约定碰面的公园。 「抱歉久等了~」我在学长身后叫住他。 学长转过身,等我走到他面前,他递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你来啦,这个送给你。」 我满腹疑惑地看着那个盒子,双手下意识地往后缩,连忙婉拒:「不用啦学长,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小礼物而已,可以收,干嘛不收?」学长停顿,接着说:「你们在一起了?」 我猜不透他的表情,坦白地回答:「嗯。」 「其实我猜到了。」学长继续说:「也许这就是缘分。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我点头表示认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来去皆无法预测,唯有珍惜当下。 「不说这个了,礼物你还是得收,因为我要离开了。」学长严肃且正经地说:「我离职了,做到今天。我会回我爸的公司帮忙。」 惊讶与错愕如一记重拳,将我所有的言语击碎,让我瞬间语塞。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的离职,我似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请知情的人对你保密,抱歉没先跟你说,我怕你挽留,我会更捨不得,所以说不出口。」学长温柔地看着我。 一股酸涩涌上眼眶。脑海中浮现这几年来相处的点滴,心头尽是不捨,「这...这真的太突然了!」 我望着学长,心怀感恩地说:「学长,感谢长久以来的互相照顾。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兼同事,祝你未来顺利。」 「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学长摸了摸我的头,笑道:「赶快回家吧,害你伤心的话,我就要被顏先生追杀了。」他用眼神示意我看向右后方。 我转头瞥见顏先生在不远处,正朝我们这里看。 学长主动解释着:「交屋那天,我就跟顏先生说我要离职了,也请他保密,并且告知他,我会在今天晚上约你出来说。」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学长你想得真周到。」 「应该的。」 我百感交集,除了感谢,还是感谢,「学长,谢谢你。」说完后,我伸出手。 学长温暖地回握我的手,「立媛,很开心认识你~也很开心当你的同事。有机会再见了。」他说完,将我的手翻过来,把礼物放在我的手心。 我不再拒绝他的礼物,微笑点头,「学长,谢谢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挥手与学长告别。 学长刚走,顏先生便跑到我身旁,抓起我的手又握又捏,我疑惑地看着他,「你在干嘛?」 「让你忘记那隻手的感觉,只能记得我这隻手。」顏先生理直气壮地继续捏揉我的手。 我看他这醋劲大发的样子,笑出声,「你白痴啊~」 「欸~你现在不能骂我。先说,你怎么没先跟我说你们要碰面,幸好学长交屋时,非常有礼地先告诉了我,否则我现在还在家傻傻地等你,什么都不知道。」顏先生略微不悦地说。 我确实忘了先告知,自知理亏,赶紧道歉:「对不起。刚刚签完约准备回家时,临时接到学长的电话,约在公园。他说已经在等我,我担心耽误时间,所以赶着出发。忘了先跟你报备,抱歉。」我诚挚地说。 「嗯,但...我还是有点不开心。」顏先生鼓着气说,并从我手中拿走礼物:「这个我要没收。」 「就算你今天不在,我回家也会跟你报告。」我安慰仍在不悦的他。 「真的吗?」 我可以理解。毕竟若角色对调,我也会不悦。我凑上前,主动深情地吻了他,边吻边回应他:「当然,因为我在乎你呀!」我的双手自然环抱住他的腰,同时感受到他的唇也热切地回应着。 我们就这样享受着彼此的拥吻。两分鐘后,我轻轻含住他的下唇,问:「不生气了?」 他的唇挣脱后,转而攻击我的脖颈,鬍渣细微的刺痒感如电流窜过,「不要用了啦,很痒!」 「好啦,不闹你了。」顏先生终于停下,松开环抱着我的双手。 「不生气了?」我问。 顏先生笑瞇瞇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告白,也是第一次你主动亲我。我很感动,这样我还能生气吗?」他说完,又亲了我一下:「走,回家跨年了,他们等你很久了。」他拉起我的手,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心头漾着蜜意,觉得很幸福。 「不是说八点回来,看看都几点了?」一踏进家门,老爸熟悉的碎念便迎面袭来。 望着满桌丰盛的食材,不得不说,在料理食物方面,有他们在,我完全能袖手旁观。 「突然有些事耽搁了。」我解释。 「老爸不要唸了,媛媛赶快来吃,有你爱吃的茼蒿。」老哥及时救援,将茼蒿投入锅里,示意我赶快过去。 对于哥哥的神救援,我很感激。我心情极佳,进房、换衣、洗手,准备大快朵颐。 今晚,全家难得齐聚客厅,一起跨年,自然不可能早睡。大家轮流洗澡、整理客厅与厨房,全部完成后,才又齐聚在客厅,喝着红酒聊着近况,准备倒数。 「欸,话说回来,立廷你其实比我想的还要晚才追到媛媛耶~」哥哥乾了他杯中的酒。 顏先生见状立刻帮哥哥补酒:「嗯对呀,没把握不敢轻易说出口。」 老爸也加入话题,「这点阿廷真的比较逊啦!不过没关係,你们现在有顺利就好,对不对,对不对~」他举起酒杯,大声嚷道。 我觉得老爸醉了,「老爸,你以为在选举啊!什么对不对对不对的。」 「本来就是!!」老爸又更大声。 我不跟他计较,乖乖附和,「对,你说的都对。」我接着说:「不对~哥,你妹没那么好追,不是好事吗?」 这次换顏先生插话:「对呀,她不好搞。」 听到他这么说,爸爸、哥哥都开心地大笑,我则是横了他一眼。 整个晚上,微醺的几个大人乱语如潮,欢笑声不断,直到眾人倦意上涌,才各自回房休息。 我回想着今晚的种种,多么温馨的一晚,这股暖意,如炉火烘烤着我的心脏,让我感动。 回到房间,我从顏先生身后主动环抱住他:「今晚谢谢你~」 见他没有回应,我松开手,疑惑地问:「怎么了~」 「对不起,我看了你的东西。但我吃醋了。」顏先生低声说。 我看见他手中拿着一颗水晶球和一封信。水晶球里有个开心的女孩,周围佈满了雪花。我接过信,读了起来。 立媛: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水晶球时,就觉得这个开心的女孩就是你,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前几天我无意间在网络上看到一段话,我觉得形容得很像我们的写照: 「再深的感情也抵不过缘分的交错,那个陪你喝醉的人,註定不能送你回家,和你感同身受的人,註定不能给你疗伤。」 我觉得这段话像极了我们。 总之很开心曾经与你共事的这段时光,是我人生中美好的回忆。 未来若有机会再见了。 祝福身体健康,业绩长红。 豪哲上 「这年头还有人在写信!」我读完后说。默默地看向顏先生,他的脸色依然乌云密佈。 我笑着安慰:「你是因为看了我的东西,觉得抱歉,脸才这么哀怨吗?」 顏先生摇了摇头。但他那表情,简直像天要塌下来一样,满是痛苦。 「那是因为学长?」 他缓缓地点头。 我在内心偷笑。没想到自信如他,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这只是他离职送的离别礼物。」 「可是我心情还是好不起来,他怎么还写情书给你。」此时的顏先生像极了被拋弃的小男孩,撒娇地寻求安慰。 「这不算情书啦,就是离别信,我对他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感情,而且我看男人本来就不是看这些。」我安慰着。 他疑惑地看向我。 「不懂吗?」 他愁眉苦脸地点头。 「看男人本来就不能单看他的文字或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我停顿了一下,见他依然云里雾里,只好继续解释:「哎呦,意思就是,我看到的都是你对我的付出与好,所以你不必担心。」 他终于懂了,带点哭腔哀嚎:「知道啦,当我怎么这么爱吃醋?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你能这样演,代表没病,你很正常。」我说完,便离开他身旁。我知道,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他的这股情绪很快便会自行消退。 「欸别走。」他拦截我,迅速将我拉入怀中:「不准走! 我爱死你了,我很早就爱上你了,你究竟在我身上撒了什么迷魂药,让我对你这么着迷。」 我偷笑着回答:「可能我个性好吧!」 他笑了笑,深情地看着我说:「我爱你,因为你是你。」 接着,他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移到鼻尖,最后停留在我的唇上。我们的吻炽热而缠绵,直到彼此都满脸通红,全身没入一阵温柔的热浪之中。正当我以为他会继续时,他却缓缓停下,温柔地轻咬我的上唇,气息微喘地问:「可以吗?」 我回吻了他,用行动回应了他的提问。 今晚,我们自然而然地享受着彼此炙热的体温,幸福美好的一晚。 三个月后。 顏先生的新家装潢全部完工,家具也大致就位。 今天是入厝日,也是我们入住的第一天。 我牵着lucky走在前往新家的路上。装潢期间粉尘多,lucky未曾来过,今天是牠首次造访新家。我望着牠毫不迟疑地随着我的步调来到大门前,步调轻快,似乎也很期待。我对着牠说:「lucky,这是你的新家哦,有没有很兴奋?」 lucky 的小前脚左右来回踱步,尾巴像鐘摆一样快速抖动着。牠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似乎在兴奋地催促:快开门,让我衝进去。 看着牠这副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我赶紧按下那串熟记于心的密码,想让牠赶快进屋。 「嗶、嗶——」一阵短促的错误警示声传来,我不禁愣住。 心想可能是自己一时雀跃按错了,正准备深呼吸重按一次,屋子里便传来顏先生带笑的大喊:「换成你的生日了!」 我伸出的手指悬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不是我按错,而是他默默地将密码换成了我的生日。我低头掩饰着嘴角不由自主的笑意,心里的小宇宙,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甜蜜浪潮彻底淹没。 门一开,lucky便以衝刺的速度,快速巡视着所有空间,东闻西嗅,不放过任何角落。 「牠很兴奋呢!」 我将lucky刚才在外面跺脚等待的可爱摸样描述了一遍。 顏先生笑着搂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向他,随后自然地在我的额头落下一吻。这已成了我们每次见面时,不必言语的默契。 我任由他拥着,视线缓缓环顾四周,百感交集地看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发什么呆?」顏先生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只是看着妈妈曾经的房子,如今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感觉。」 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你的感觉。以前她没机会在这里填满回忆,现在,就让我们来把它填满。」 我看着眼前笑嘻嘻的他,心底被满满的幸福与对未来的期待所佔据。 曾经那些为了证明自己而武装的倔强与不安,在此刻都已安静地退去,不再惊扰。我终于明白,未来虽是未知,但只要认真踏实地过好每一天,就能缓慢而坚定地走在属于自己的幸福道路上。 至少,我如此深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