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东宫》 第一章|雪入京 北泽送质子入晟那日,京城落雪。 雪落得极慢,像有人在天上捻碎白絮,一点一点撒下来,铺满长街。雪一落,万物都静,连人声都像被裘领压低了几分,可那静里偏偏又藏着热——热的是眼神,是议论,是等着看笑话的兴奋。 有人抱着手炉,笑得像看戏;有人踮脚张望,口中说着:「北泽也有今日。」又有人低声道:「听说送来的是皇子,真是稀罕。」 「皇子又如何?」有人嗤笑,「到了晟国,就是人质。人质懂吗?活着是筹码,死了是借口。」 车队从城外缓缓而来,旗帜低垂,像被雪压得抬不起头。马蹄踏在薄雪上,声音沉闷,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队伍最前头的少年被迫下马。 他穿北泽服制,顏色冷得像霜。身上只披一件薄氅,并无狐裘遮寒。雪落在他肩头,融不融都不肯,像天也在欺他。少年站在雪里,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极直,彷彿只要他一弯,就输了。 有人朝他丢了一团雪,砸在他衣襟上。 那一瞬,旁人反倒噤了声——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怜,而是那种冷,那种不屈,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让人莫名心虚。 城楼之上,沉晏承站在栏前。 他披黑狐裘,裘毛压在肩上,像夜色落在雪里。年二十五,眉眼沉冷,鼻樑挺直,唇色偏淡,站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身后随侍的内监低声报着什么,他只听了半句,目光始终落在那少年身上。 他是晟国最得圣心的王爷,也是太子之位最稳的那个人。 世人皆说他仁厚、宽和、心慈。 可朝堂上真正与他对过眼神的人都知道——沉晏承从不心慈。他只是不动声色。他的仁厚,是算出来的;他的宽和,是留给天下看的。 少年被引到城门前,按礼跪下。 膝盖落雪的那一瞬,雪粉飞起,像被踩碎的霜。少年叩首,额头碰到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眾人等着看他低头,看他屈辱。 可他叩完首,竟抬起眼。 那双眼黑得很深,像雪夜里的狼。没有求饶,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一刻,沉晏承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明白:北泽把皇子送来,不是示弱,是赌。赌这把刀能不能在晟国活下来,能不能有朝一日回到北泽,割开晟国的喉。 可刀若太锋利,也可能先割到握刀的人。 沉晏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接入质子府,按例供奉,不得怠慢。」 旁人听了,皆道王爷仁慈,竟还吩咐不得怠慢。可沉晏承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 少年起身时,雪落满睫毛。他抬手拂去,动作极轻,像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狼狈。 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了一瞬,回头望向城楼。 少年唇角微微一勾,像笑,又像嘲。 那背影极直,像一支箭,明明被押着,却像随时能射穿这座城。 沉晏承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掌心微冷。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内监小心翼翼问:「王爷,可要回宫?」 沉晏承收回手,声音平静:「回。」 他转身离开,狐裘掠过栏边,雪粉被带起,像一场无声的落幕。 第二章|质子府如牢 质子府在京城西北角,离皇城不远,却像被刻意隔开。 府门狭窄,门匾新掛,漆色亮得刺眼,像是故意提醒所有人:这里住着敌国的人。墙高如牢,四角皆有暗哨,禁军巡守,步伐整齐得像敲鐘。 赫连縝踏进府门的第一步,便知道—— 院子不大,石径乾净得过分,像刚被刷洗过。屋内陈设也齐全,桌椅、屏风、炭盆,一样不少,甚至还摆了几盆冬梅,红得耀眼。 可越是齐全,越像施捨。 像在告诉他:你能活着,是晟国给的。 迎他入府的管事太监姓赵,四十来岁,面白无鬚,说话温和得像棉。 「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赵太监笑着,「王爷有令,质子府一应供奉皆按礼制,不敢怠慢。」 赫连縝听见「王爷」二字,眼睫微动,却只淡淡点头:「有劳。」 赵太监把他引到主屋,说明规矩:每日卯时起,辰时入宫请安,午时可在府内读书,酉时不得出门,夜里禁军巡守,不可点过多烛火。 一句一句,像在念刑律。 赫连縝听完,只问了一句:「我可否带刀?」 赵太监笑容一僵,旋即更柔:「殿下说笑了。晟国京城,刀兵皆禁。殿下若要习武,可用木刀。」 那笑很轻,像雪落在刀刃上。 「好。」他说,「木刀也行。」 赵太监松了口气,忙退下。 赫连縝站在屋内,四下看了一圈。窗纸薄,外头风声清晰。炭盆里火旺,可那暖意只停在皮肤上,进不了骨。 他忽然想起北泽王庭的火。 那火烧得旺,烧得人脸红,烧得人心也热。兄弟们围火喝酒,笑声能传到帐外,风再冷也不怕。 火是火,暖是暖,却没有声音。 他坐到案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木头光滑,像被打磨过无数次,却没有一丝温度。 赫连縝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窗外有脚步声,禁军换班,盔甲相碰,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他知道自己的一呼一吸,都有人在数。 半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 赫连縝睁眼,起身披衣,走到门边。门外站着两名年轻太监,抱着袖子取暖,见他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行礼。 赫连縝目光落在他们手里的东西上——一个小小的包裹,里头露出半截点心。 赫连縝问:「哪来的?」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支支吾吾:「是……是宫里赏的。」 赫连縝淡淡道:「宫里赏的,怎么会送到质子府?」 另一个急忙道:「殿下恕罪,是……是小的们嘴馋,从御膳房……」 他看着那包点心,忽然想起白日里百姓丢来的雪团。 他明白:在晟国,所有人都觉得他低一等。 他若忍,便会被踩到泥里。 他若反抗,便会被扣上「不服管教」的罪名。 赫连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过那包点心。 两名太监吓得跪下:「殿下饶命!」 赫连縝却只是把点心放回他们手里,语气平静:「吃吧。」 赫连縝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淡淡道: 「但你们记住,质子府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偷的。」 「再有一次,我会让你们知道——北泽人也会咬人。」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背贴着脖子。 两名太监跪在雪地里,脸色发白,连连称是。 赫连縝关上门,回到案前坐下。 他知道,自己刚刚若真动怒,打了人,第二日便会传到宫里:北泽质子暴戾不驯。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晟国的把柄。 可他也不能被人欺到头上。 北泽送他来,不是送他来做笑话的。 他在烛火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泛白。 他只是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在晟国,想活下去,光忍不够。 第二日,府内果然有人来「试探」。 一名掌事嬤嬤领着宫女进来,说是奉命替质子整理衣物,实则翻箱倒柜,连赫连縝带来的北泽物件也要查看。 赫连縝站在一旁,没阻止。 嬤嬤翻到一个小木匣,里头放着一截狼牙,系着红绳。她拿起来,嗤笑:「这是什么?野兽的牙?」 嬤嬤又道:「北泽人果然粗野,拿这种东西当宝……」 话未说完,赫连縝忽然伸手,握住那截狼牙。 他的手很稳,力道却重得让嬤嬤指节发疼。 嬤嬤脸色变了:「殿下,您——」 赫连縝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北泽立誓之物。」 嬤嬤强笑:「不过一截牙——」 狼牙尖利,划破嬤嬤的指腹,血立刻冒出来,滴在地上,红得刺眼。 嬤嬤尖叫一声,慌忙缩手。 赫连縝把狼牙放回匣中,语气仍淡:「在北泽,碰别人的誓物,是要被剁手的。」 嬤嬤脸色惨白,连忙跪下:「殿下恕罪!」 赫连縝没再看她,只道:「出去。」 赫连縝坐回案前,手指仍沾着一点血。 他看着那点血,忽然觉得好笑。 当夜,沉晏承收到一份密报。 「质子府掌事嬤嬤试探,质子未动怒,仅以狼牙划伤其指,言『誓物不可碰』。府内眾人皆惧。」 沉晏承看完,指腹在纸上停了一瞬。 笑意极淡,像雪落在黑墨里。 「倒是聪明。」他低声道。 内监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王爷,质子毕竟是北泽人……」 沉晏承把密报折起,放进袖中,淡淡道:「北泽人怎么了?」 沉晏承抬眼,目光沉沉:「北泽送来的刀,若太快折了,反倒没意思。」 「明日,把他召入东宫。」 第三章|东宫召见 赫连縝正在院中练木刀。 木刀不重,却被他挥得极快。刀风掠过,带起雪粉,像一片片碎霜飞散。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馀,像是从小在风雪里练出来的。 练到最后一式,他忽然停下。 木刀尖端抵在雪地上,雪被刺出一个小洞。 他抬眼,看见赵太监匆匆走来。 赵太监脸上堆着笑,却藏不住紧张:「殿下,王爷有召,请殿下入东宫。」 他知道,自己昨日的反击,必然传到了那人耳中。 他也知道——沉晏承召他,不会只是「关心」。 赫连縝放下木刀,语气平静:「何时?」 赵太监道:「现在便去。」 赫连縝点头,转身回屋换衣。 他选了一件最素的衣袍,顏色淡得近乎白,却仍带北泽的剪裁。这不是挑衅,是提醒——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出府时,禁军已备好车马。 赫连縝坐进马车,车帘落下,外头的雪声被隔开,只剩马蹄踏雪的沉闷声。车内有炭盆,暖意逼人,却让他觉得更冷。 因为这暖,是别人给的。 马车穿过长街,进入皇城。 宫门高大,朱漆厚重,门钉如星。赫连縝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 把人吞进去,再也吐不出来。 东宫在皇城东侧,宫墙更高,守卫更严。 赫连縝下车时,雪落在肩头,他没有拂,只任它落着。像要用这点冷提醒自己:不要被宫里的暖骗了。 书房里炭火正旺,窗纸透着暖光,书架上满是卷册,墨香浓得让人头晕。 沉晏承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穿一身深色常服,腰间束玉带,身形修长。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霜。 赫连縝行礼:「臣子赫连縝,见过王爷。」 他只是淡淡道:「你昨日在质子府,做得很好。」 他以为沉晏承会斥责他,会警告他「不要生事」。可沉晏承竟说「很好」。 赫连縝抬眼,看着沉晏承的背影,声音仍平静:「王爷过奖。臣子只是……不喜旁人碰我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赫连縝脸上,停了片刻。 赫连縝的五官很乾净,眉眼偏冷,鼻樑挺直,唇色淡。最引人的是那双眼——黑得深,像雪夜里的狼。 这双眼若低下去,反倒可惜。 他走近两步,站到赫连縝面前。 赫连縝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是一种很淡的墨与冷木的味道,像冬日的书房。 沉晏承看着他,忽然道:「你在晟国,只有两条路。」 赫连縝没有退,直视他:「哪两条?」 沉晏承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一条,做一隻温顺的羊。」 赫连縝唇角微动,像笑:「第二条?」 沉晏承的眼神更深了一点。 赫连縝静了片刻,忽然问:「王爷想我做哪一条?」 他看着赫连縝,像在衡量一件兵器的锋利与危险。 「你做哪一条,我都能让你活。」 ——你的命,在我手里。 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刺痛。 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他在那句话里,竟听出了一点……偏袒。 他垂眸,行礼:「多谢王爷。」 沉晏承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点雪。 沉晏承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做过,只淡淡道: 「北泽送来的刀,若折在雪里,晟国也不好看。」 赫连縝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像雪上划开的一道口子。 「王爷放心。」赫连縝道,「我不死。」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的冷意竟淡了一分。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一卷书,语气平静:「从今日起,你每日来东宫抄书两个时辰。学晟国礼制,免得在宫里惹麻烦。」 赫连縝抬眼:「王爷是怕我惹麻烦,还是怕旁人惹我麻烦?」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赫连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刺痛更深了些。 沉晏承是在把他放进自己的掌心。 赫连縝低声应道:「臣子遵命。」 走到门口时,沉晏承忽然开口:「赫连縝。」 沉晏承看着他,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你在晟国,只有一个人能保你。」 赫连縝眼睫微颤:「谁?」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深得像雪夜。 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像一场注定会碎的梦。 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门关上时,书房里只剩炭火声。 沉晏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方才替赫连縝拂雪时触到的衣料。 沉晏承忽然觉得,这把刀…… 他可能真的会握得太久。 第四章|抄书夜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时,那一声极轻的「啪」。 赫连縝被安排在书房偏侧的案前抄书。桌案是沉香木的,墨池旁放着一盏小小的青瓷灯,灯火不大,却刚好照亮纸上每一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稳,像握刀。 笔尖落下时,墨色沉而不滞,字骨峻峭,带着北地风雪的冷。 ——与晟国书院里那种端整温雅的字,全然不同。 案前的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没有人提醒他歇息,也没有人敢多言。宫人都知道:质子在东宫抄书,不是赏赐,是试探。 赫连縝垂着眼,像一块被雪覆着的石。看似沉静,实则每一寸都紧绷着。 他知道,沉晏承今晚会来。 果然,子时将过,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铁靴,也不是宫人的碎步,而是那种从容的、带着权势气息的步伐。 门扇被推开,寒气先进来,随后才是人。 沉晏承披着黑色大氅,肩上落了些雪。他进屋时不急不慢,像踏入自己的棋局。 他看见赫连縝,并不意外,只淡淡道: 赫连縝笔未停,声音也平: 「王爷命臣抄,臣便抄。」 沉晏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纸上。那是《大晟律》,每一条都写着「叛国」「通敌」「谋逆」的罪名。 赫连縝抄得极快,却无一字错。 沉晏承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淡: 「你抄得倒像在背罪状。」 赫连縝终于停笔,抬眼看他。那眼神不带怒,反而像冰面底下的水——冷而深。 质子若自称罪人,便等于承认北泽有罪。这样的话,若落入旁人耳里,便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刀。 沉晏承看着他,语气沉了些: 「你在东宫,不必如此。」 赫连縝听见「不必」二字,唇角微微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在东宫,我便可以不必像个质子?」 那一瞬,两人之间像有无形的弦被拉紧。 他低下头,重新落笔,像是怕那一句话在心里停太久。 沉晏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灯影映在纸上,墨色与影子交错,像两个人靠得很近。 「北泽的雪,是否比晟国更冷?」 他没想到沉晏承会问这样的话。 赫连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雪夜里,狼群会靠在一起。不是因为情深,是因为活命。」 他看着赫连縝,语气不明: 赫连縝没有回答,只垂着眼抄字。 沉晏承站了片刻,忽然伸手,取走他案边的茶盏。 赫连縝瞬间抬眼,手指微动,像要去夺。 沉晏承却只是把那盏凉茶倒了,换了一盏热的,推回他手边。 动作很自然,像对一个久伴的人。 赫连縝盯着那盏热茶,眼底微微震动。 「在本王这里,你可以敢一次。」 门扇合上,寒气被隔在外头。 赫连縝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那盏热茶,忽然想起北泽雪夜里的火。 那火不大,但能让人活。 他不知为何,喉间微微发紧。 他在心里冷冷提醒自己—— 可那一夜,赫连縝抄到卯时,笔尖却第一次颤了一下。 第五章|偏殿炭火 炭火烧得不旺,却足够温。 赫连縝被允许住进偏殿的那日,宫人们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质子入东宫,从来不是好兆头。 ——不是对质子不好,是对东宫不好。 因为一旦东宫与质子扯上关係,便等于把自己置于朝堂风口。 赫连縝踏入偏殿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窗下那盆梅。 晟国的冬,没有北泽那样锋利。 它冷得像一层薄霜,覆在人心上。 赫连縝站在殿中,听见身后宫人恭声道: 「殿下吩咐,偏殿炭火不断,夜里若冷,请公子添衣。」 他只觉得这句「公子」刺耳。 宫人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赫连縝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荒谬。 他一个敌国质子,竟也能让晟国宫人说「不敢」。 ——原来沉晏承的权势,比他想的更深。 夜深时,偏殿静得只剩炭火的声音。 赫连縝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小壶酒。 那是北泽的烈酒,入喉像火,能让人短暂忘记身在何处。 酒意未起,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赫连縝抬眼,指尖握紧酒壶。 他没有披大氅,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腰间玉带极简,却更显出他身形修长,气度沉稳。 赫连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刀背上。 沉晏承看见酒壶,眉眼微动: 沉晏承走近,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冷掉的点心,还有窗外的梅。 「王爷夜里来此,是怕我冷,还是怕我跑?」 偏殿里炭火噼啪,像一声声敲在心上。 沉晏承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 他笑得很轻,却像在自嘲。 沉晏承坐下,与他隔着一张小几。 两人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国山河。 「你在质子府时,曾有三次试图出府。」 他没有否认,只淡淡道: 「王爷既知,何必问。」 「本王想知道,你想逃去哪里?」 赫连縝抬眼,眼底像雪原深处的黑。 「回去做我该做的事。」 沉晏承沉默片刻,忽然问: 「若本王允你回去呢?」 他从未想过,沉晏承会说这句话。 他看着沉晏承,像在分辨这是不是陷阱。 「你回去,北泽必以你为旗。你不回去,北泽便永远低头。」 「王爷想要北泽永远低头?」 「本王想要天下永远安。」 赫连縝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 「天下安,是用我的命换的?」 沉晏承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着赫连縝,忽然道: 「你若死在晟国,北泽会再战十年。」 赫连縝看着他,像看穿他心底最深的盘算: 「我若活着,便是王爷的筹码。」 「聪明的人,最容易活得痛。」 沉晏承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走他手中的酒壶。 两人的手指在半空相触。 赫连縝的指尖冰冷,沉晏承的掌心却是温的。 那一瞬间,赫连縝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沉晏承把酒壶放到一旁,语气淡淡: 「本王既把你放在东宫,自然要管。」 「那王爷管我,是因为晟国,还是因为……」 偏殿里炭火烧得更旺,像把那句未出口的话逼得更近。 赫连縝最后只是垂下眼,淡淡道: 沉晏承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站起身,语气恢復冷淡: 门合上时,炭火仍在烧。 赫连縝坐在窗边,盯着那盆梅。 他忽然觉得,晟国的冬并不暖。 只是有人硬生生在他身边添了一盆炭火。 就是自己会开始贪恋这点温。 第六章|一寸温柔 东宫的风声,是从朝堂吹来的。 沉晏承将赫连縝留在东宫的第三日,御史台便递了折子。 「北泽质子,狼子野心,不可近储。若任其入东宫,恐生祸患。」 晟帝未置可否,只淡淡一句: ——这句话像护,也像警告。 沉晏承看着那句「自有分寸」,眼底一片冷。 他知道,父皇不是信他。 父皇信的,是他「不会动情」。 而朝堂那些人,更不信。 他们等着看:沉晏承何时会被质子拖下水。 那日午后,赫连縝被召入书房。 他进门时,沉晏承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纸角被他捏得发皱。 沉晏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可知今日朝堂议你?」 沉晏承转身,将折子丢到他面前。 赫连縝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赫连縝抬眼,眼神像雪: 沉晏承沉默片刻,忽然道: 「从今日起,你每日随本王入宫。」 这不是赏赐,是把他带到所有人眼前。 ——是把他放到风口浪尖。 赫连縝看着沉晏承,语气很轻: 「王爷是要护我,还是要用我?」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深得像夜。 赫连縝笑了一声,笑意却很淡: 「王爷真是……不肯骗我一次。」 沉晏承忽然觉得那笑刺得心疼。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些: 「赫连縝,你若想活——」 赫连縝看着他,慢慢道: 「可我不想活成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沉晏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伸手,按住赫连縝肩头。 赫连縝本能要退,却被他按住。 沉晏承的掌心透着温度,像一寸不该出现的温柔。 「你不必瞧不起自己。」 赫连縝抬眼,眼底微微震动。 「你活着,是北泽的命,也是晟国的命。」 赫连縝看着他,忽然觉得喉间发苦。 原来在沉晏承眼里,他连「自己」都不是。 他是命,是筹码,是棋子。 沉晏承的掌心那一寸温度,又像在告诉他:你也是人。 那天傍晚,赫连縝随沉晏承入宫。 宫道长,雪未化,两旁宫灯亮起,像一盏盏冷光。 他们走过御花园时,忽然有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撞到赫连縝身侧。 赫连縝反应极快,抬手一抓。 那小太监袖中滑出一枚细针,针尖泛着暗色。 赫连縝眼神一沉,正要出手,却见沉晏承已一步上前,袖中寒光一闪,将那小太监的手腕扣住。 动作乾净利落,像早有准备。 那小太监当场跪倒,面如死灰。 禁军立刻上前,将人拖走。 赫连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冷。 是朝堂在告诉沉晏承:你若护他,我们便杀他。 沉晏承转身,看着赫连縝,语气平静: 赫连縝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护我,真是费心。」 「你不必用这种语气同本王说话。」 「那臣该用什么语气?」 他抬眼,眼底冷得像雪: 「用感激?用依赖?还是用……爱?」 最后一字出口,两人同时一滞。 沉晏承的眼神瞬间沉下去。 赫连縝却像什么都没说一般,转身继续走。 雪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白。 沉晏承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北泽质子,不是被他收进掌心的刀。 而沉晏承若靠近,便会被烧得遍体鳞伤。 第七章|雪夜同灯 冬深,京城的雪落得更密。 东宫檐角掛着冰凌,夜风一吹,叮叮作响,像谁的心被敲得发颤。 赫连縝在偏殿抄书,抄的是《礼记》,抄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时,他停了笔,指尖微微发冷。 他知道这句话在晟国是教人宽厚。 可在他身上,这句话只像一句笑话。 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放轻了声响,怕惊到他似的。 赫连縝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种气息太熟悉了——冷、沉、克制,却又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柔。 「还不歇?」沉晏承站在门边,披着黑色大氅,肩上落着细雪,像从风雪里走来的影。 赫连縝放下笔,抬眼:「王爷怎么来了?」 沉晏承没有回答,只走近一步,把手里的暖炉放在他桌边。 暖炉上刻着暗纹,做工精细,边角却有些旧,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沉晏承淡淡道:「手冷,字会抖。」 赫连縝看着暖炉,指尖不自觉蜷起。 他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王爷对我好,是因为我有用吗?」赫连縝忽然问。 这话像雪一样,轻轻落下,却冰得刺骨。 沉晏承目光一沉,半晌才道:「你若无用,早就死了。」 赫连縝的喉咙像被堵住。 他明明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可偏偏从沉晏承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把刀,切得他心口发疼。 沉晏承却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想你死。」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沉晏承的眼睛格外深。 赫连縝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走在冰面上的人——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可他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 沉晏承的手停在半空,像想碰他,又像不敢。 最后他只是替赫连縝把披风拉紧,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赫连縝垂下眼,心里却像被一盏灯点亮。 那一夜,沉晏承没有走。 他坐在一旁翻奏章,赫连縝抄书。 两个人不说话,却像在同一盏灯下活着。 直到更深,赫连縝困得眼皮发沉,笔尖一歪,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沉晏承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赫连縝整个人像被烫到,呼吸都停了一下。 沉晏承的掌心很热,与他冰冷的皮肤形成极强的对比。 沉晏承低声道:「去睡。」 赫连縝没有动,只抬头看他。 王爷,你是不是也一样? 因为他知道,若问出口,这盏灯就会灭。 他只轻轻说:「王爷,雪很大。」 沉晏承看着他,声音低沉:「嗯。」 赫连縝小声道:「你也别受寒。」 沉晏承的眼神微微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很淡,很短,却像冬夜里忽然落下的一点温柔。 赫连縝耳尖发热,低下头。 那一夜,赫连縝第一次在东宫睡得很安稳。 第八章|掌心温度 春节将近,宫中宴席多。 晟国皇帝下旨,要赫连縝随沉晏承一同出席冬宴。 质子入宴,本就少见;更何况是随权王同席。 赫连縝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束发,佩玉,衣襟上绣着晟国的云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换了一张皮。 门外传来沉晏承的声音:「好了吗?」 沉晏承站在门边,穿着玄色朝服,腰间佩剑,眉目冷峻得像一把刀。 可当他看向赫连縝时,那刀却收了锋。 沉晏承走近,替他把衣领理正。 赫连縝僵了一下,却没有躲。 沉晏承的指尖从他颈侧掠过,像不经意,又像故意。 「王爷……」他声音很轻,「你不怕我在宴上被人羞辱吗?」 沉晏承淡淡道:「有我在,谁敢。」 这句话太霸道了,霸道得像一句承诺。 有人敬酒,说是敬北泽皇子,话里却带刺: 「北泽皇子在晟国过得可好?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赫连縝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他正要开口,沉晏承却先一步端起酒,淡淡道: 「但他今日坐在这里,是我带来的人。」 那一刻,赫连縝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他像被人从泥里拉起来,擦掉了脸上的污。 可那份被拉起来的感觉,却比羞辱更危险。 如果沉晏承愿意,他是不是可以不做质子? 宴散后,赫连縝跟着沉晏承回东宫。 赫连縝脚下一歪,身体失去平衡。 下一瞬,他的手被人牢牢握住。 沉晏承的手掌很大,握住他时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无处可逃。 赫连縝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一路走回偏殿,他都没有松开。 赫连縝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抽回手,却又捨不得。 那份温度像火,烫得他心里发慌。 走到殿门前,沉晏承才放开。 赫连縝忽然觉得掌心空了,像被挖走一块。 赫连縝忍不住叫住他:「王爷。」 赫连縝咬了咬唇,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低声道: 「你方才说……我是你带来的人。」 沉晏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不喜欢?」 他怕一说出口,就会变成罪。 他只低声道:「我只是……怕你有一天,也会说我是棋子。」 沉晏承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夜。 半晌,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赫连縝的头。 像安抚一隻受惊的小兽。 赫连縝的心像被这句话刺穿。 他明明知道「不会」这两个字最不可信。 那一夜,赫连縝躺在床上,掌心还残留着沉晏承的温度。 如果这是梦,能不能别醒。 第九章|未说出口 赫连縝被沉晏承带去梅园。 那是东宫深处的一片小园,平日无人敢进,只有沉晏承能开那道门。 雪落在花瓣上,红白交错,美得像不该存在于人间。 赫连縝站在梅树下,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允许偷来一段人生。 沉晏承站在他身旁,低声道:「北泽有梅吗?」 赫连縝摇头:「北泽多雪,少梅。」 沉晏承淡淡道:「那你就记着晟国的梅。」 他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晟国要他变成晟国的人。 可沉晏承说这句话时,语气却不像命令,像是……在给他一个可以回想的地方。 赫连縝低声道:「王爷,我若记着晟国的梅……是不是就更难回北泽了?」 赫连縝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却有些苦。 「王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沉晏承的目光猛地一沉。 风过,梅枝轻颤,花瓣落在赫连縝肩上。 沉晏承伸手,替他拂去那片花瓣。 指尖擦过他的肩,停了一瞬。 沉晏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头看着沉晏承,像看着一个把自己推进深渊的人。 「那你呢?」赫连縝问,「你爱不爱我?」 这句话一出口,世界都静了。 沉晏承的喉结微动,像有什么话在胸腔里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 他只是伸手,扣住赫连縝的手腕,把他拉近一步。 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赫连縝的睫毛颤得厉害。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 赫连縝睁开眼,眼里有水光。 沉晏承的眼神也很暗,像被什么撕裂。 「你在晟国活着,比爱我重要。」 赫连縝的心像被那句话狠狠捅了一刀。 赫连縝咬着唇,声音颤得厉害: 「可我若不爱你,我还算什么?」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像有风雪翻涌。 这句话像一根绳,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可也是这句话,让他更痛。 那天回去后,赫连縝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梅开时,君不敢吻我。」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知道,这一段甜,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刀。 第十章|风起北使 像一场不该存在的梦,才刚学会眷恋,就被春寒一夜吹散。 东宫的晨鐘响时,赫连縝正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瓣枯梅,指腹被花瓣的乾脆割得微疼。 他忽然想起沉晏承那句话—— 「你在晟国活着,比爱我重要。」 可他越想活,越想靠近那个人。 越想靠近,就越像在求死。 北泽使臣入京的消息,是在第三日传进东宫的。 那天沉晏承回来得很晚,衣袍上沾了冷雨,眉目比平日更冷,像一把被雨淬过的刀。 赫连縝在偏殿等他,灯火燃到快尽,才听见殿门被推开。 沉晏承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你怎么还不睡?」 赫连縝没有回答,只看着他。 沉晏承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移开眼,解下披风,走到案前翻奏章。 赫连縝忍了半晌,还是问出口: 「北泽使臣来了,是吗?」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沉晏承淡淡道:「你消息倒灵。」 赫连縝的指尖慢慢收紧:「他们……是来接我的?」 沉晏承抬眼,眼神深得像夜。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货物,从北泽送到晟国,如今又要被讨回去。 「要我回去做什么?」赫连縝声音很轻,「做和亲的筹码?还是做战争的旗?」 沉晏承沉声道:「不许胡说。」 赫连縝笑了一下,笑意却薄得像纸:「王爷,我不是胡说。我从踏进晟国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好下场。」 沉晏承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赫连縝面前。 两人距离近得只差一寸。 赫连縝抬头看他,眼底像藏着一场雪。 「沉晏承。」赫连縝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颤得厉害,「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那一瞬间,赫连縝忽然觉得自己快要哭。 可沉晏承只是伸手,扣住他的肩,力道很重,像要把他按回现实。 「你听着。」沉晏承声音压得很低,「这几日不要出东宫。不要见任何人。若有人找你,你只说你病了。」 沉晏承没有回答「会不会交出去」。 赫连縝心口一酸,低声道:「你在怕什么?」 沉晏承沉默很久,才道: 「我怕你回北泽,就再也回不来。」 「那你呢?」赫连縝问,「你怕不怕我留在晟国,会死?」 沉晏承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在赫连縝的肩上,呼吸很沉。 那一瞬间,赫连縝几乎以为他要崩溃。 「赫连縝,你别逼我。」 沉晏承正在用尽全力忍着。 忍着不去爱他,忍着不去抱他,忍着不去把他藏起来,甚至忍着不去亲他。 赫连縝伸手,慢慢抱住沉晏承的背。 他抱得很轻,像怕惊走一隻雪中的狼。 沉晏承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推开。 两人就那样抱着,像抱住彼此最后的退路。 第十一章|朱墙密语 北泽使臣入宫那日,京城大雪。 雪落在朱墙上,像要把整座皇城埋葬。 赫连縝被沉晏承留在东宫,却仍听见外头鐘鼓齐鸣,听见宫道上马蹄踏雪的声音。 他坐在窗边,心里像被一根绳勒着。 他知道沉晏承此刻正在朝堂上。 他知道朝堂上那些人会说什么—— 北泽若要人,晟国就要拿回更多。 他从小被教成皇子,学的是刀、是权、是帝王术。 可到最后,他只是一个可以被推上祭台的活物。 他踏进殿门时,赫连縝一眼就看见他手背上的血。 赫连縝猛地站起:「你受伤了?!」 沉晏承淡淡道:「小伤。」 赫连縝走近,想去碰,却被沉晏承握住手腕。 赫连縝心里一颤:「你在朝堂上做了什么?」 沉晏承没有回答,只拉着他进了内殿。 门一关,外头的风雪声被隔绝,屋里只剩两人的呼吸。 沉晏承把赫连縝按在桌边,低声道: 「北泽使臣说,要你回去。」 沉晏承继续道:「他们说,你若不回,北泽就会以你母族为名,起兵。」 他母族早已被北泽皇室清洗得七零八落,如今却又被拿来做藉口。 赫连縝忽然笑了,笑得发冷:「原来我活着,是他们起兵的理由;我死了,也是。」 沉晏承的眼神沉得可怕:「我已回绝。」 赫连縝猛地抬头:「你回绝?!」 沉晏承低声道:「我说你病重,暂不能见。」 赫连縝喉咙发紧:「你这是在拖。」 沉晏承盯着他,眼底像有火: 赫连縝的心忽然疼得厉害。 他明白沉晏承在拖什么—— 拖到……他能想到办法。 可他也明白,拖的每一日,都是沉晏承在跟天下作对。 赫连縝低声道:「沉晏承,你会被他们逼死的。」 沉晏承冷笑:「我不会死。」 赫连縝看着他,眼眶发红:「可我会害死你。」 沉晏承忽然抬手,捏住赫连縝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逼他抬头。 「赫连縝。」沉晏承一字一句道,「你若真想不害我,就别让自己死。」 可赫连縝忽然觉得更虐—— 你活着,是我唯一的底线。 他忽然低声问:「那你呢?你活着的底线是什么?」 沉晏承的眼神微微一滞。 半晌,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 「我没有底线。」沉晏承低声道,「我只有责任。」 赫连縝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浇透。 沉晏承可以为他破例,却不能为他背叛天下。 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空得发疼。 他低声道:「那我算什么?」 他的背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孤冷。 「你算我最不该动的心。」 第十二章|以身为刃 他披衣走到廊下,雪还在落。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东宫时的模样—— 他那时以为自己会恨晟国。 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爱上沉晏承。 沉晏承走出来,披着大氅,站在他身旁。 两人肩并肩,看着雪落。 很久,沉晏承才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赫连縝没有看他,只说:「我在想,若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 沉晏承的呼吸瞬间一沉。 他猛地转身,扣住赫连縝的肩,把他按在廊柱上。 那力道重得赫连縝背脊一痛。 沉晏承的眼底像有风暴: 赫连縝抬眼看他,眼里却没有退缩。 他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因我被天下逼死。」 沉晏承的手指颤得厉害。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终于失控。 下一瞬,他俯身吻了下来。 那是像要把人吞进骨血里的吻。 赫连縝怔住,眼睛睁大,呼吸瞬间乱到几乎窒息。 沉晏承的唇很冷,可吻却很热。 像冰与火同时烧在他身上。 赫连縝的手抓住沉晏承的衣襟,指尖发抖。 可这吻不是因为爱得太深。 而是因为——他快要失去他。 沉晏承吻得很狠,像在惩罚他,也像在惩罚自己。 赫连縝被吻得眼眶发红,眼泪不知何时落下。 他额头抵着赫连縝的额头,呼吸沉重。 「赫连縝。」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要活着。」 赫连縝哽咽:「你吻我……就是要我活着吗?」 「我吻你,是因为我忍不住。」沉晏承低声道,「可我更怕——我吻完你,你就会死。」 赫连縝抬手,摸上沉晏承的脸,指尖颤得厉害。 他低声道:「沉晏承,你若真想我活着,就别让我一个人活。」 沉晏承的眼神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他像真的想把天下都拋下。 可下一瞬,他的眼神又冷了下去。 他松开赫连縝,转身走进殿内。 「但你不能跟我一起。」 赫连縝站在雪里,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原来最虐的不是不能相爱。 而是相爱了,却要被迫分开。 第十三章|验身 北泽使臣提出「验身」那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晨起时,赫连縝就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那不是病,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 像被困在笼中的兽,嗅到屠刀将至。 他坐在偏殿窗下,窗纸被寒风刮得微微作响。外头宫人行走的脚步声比平日更急,却又刻意放轻,像怕惊动什么。 赫连縝抬眼,看见院中雪已化得差不多,地上却仍潮湿,像一层洗不掉的冷。 北泽的雪不是这样的。北泽的雪落得更野,落下来像要把人活埋;而晟国的雪落得安静,却像一张网,把人悄无声息地缠死。 「殿下。」是东宫内侍的声音,语气小心翼翼。 赫连縝淡淡道:「进。」 内侍低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新衣,衣料上绣着晟国的云纹,还有一条玉带,玉色温润,像是特意挑的好料。 赫连縝盯着那云纹,心里发冷。 「谁让你送来的?」他问。 内侍吞了吞口水:「是……是王爷吩咐的。说今日……要入宫面圣。」 赫连縝的指尖微微一颤。 这四个字,在质子身上从来不是荣耀,而是宣判。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衣物前,伸手触了一下那绣线。 绣线细密,扎得指腹微痛。 晟国的每一份体面,都是用来掩盖羞辱的。 沉晏承是在午时前回到东宫的。 他一踏进殿门,赫连縝就看见他眉眼间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像一个人站在刀口上,还要维持帝王家的端方。 赫连縝下意识迎上去:「王爷。」 沉晏承看着他,目光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赫连縝忽然觉得沉晏承像是在用眼神描摹他—— 「穿上。」沉晏承低声道,指了指那套新衣。 赫连縝喉咙发紧:「是不是……北泽使臣逼你?」 沉晏承沉默片刻,才道:「他们说你病重,晟国藏人。」 赫连縝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们当然不信。」 沉晏承的眼神暗了暗:「所以他们要验。」 赫连縝的背脊瞬间僵硬。 质子验身,从来不是为了关心生死,而是为了确认—— 赫连縝看着沉晏承,声音很轻:「你答应了?」 沉晏承的手指微微收紧,像忍着什么。 「我不答应,他们就要闯东宫。」沉晏承低声道,「我若拦,他们就有藉口说晟国心虚,甚至逼陛下下旨。」 这局棋,从来不是沉晏承一个人能下完的。 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发酸,酸得像要裂开。 他走近一步,低声问:「那你会陪我去吗?」 那眼神很深,像藏着风雪与血。 他知道这句「我会」有多重。 沉晏承若陪他去,便等于在满朝文武与北泽使臣面前,亲手把自己的弱点亮出来。 可沉晏承仍说——我会。 赫连縝坐在车厢一侧,沉晏承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赫连縝看着沉晏承的侧脸。 沉晏承的眉骨很硬,鼻梁很直,唇线薄而冷。那张脸天生就像为权势而生,哪怕不说话,也能让人不敢靠近。 在雪夜廊下,像绝望一样吻过他。 赫连縝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可越想,越像被烫得心口发疼。 「赫连縝。」沉晏承忽然开口。 沉晏承看着他,声音低沉:「今日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回。」 赫连縝的心微微一颤:「若我不回,他们就会更逼你。」 沉晏承冷声道:「你回了,才是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条路中间—— 一条路是回北泽,做一枚被榨乾的棋; 一条路是留晟国,做沉晏承的软肋。 可他偏偏想选那条能靠近沉晏承的。 赫连縝踏进去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刀、像针、像要把他衣裳剥光。 他抬眼,便看见北泽使臣站在殿中。 那人是北泽右相,年纪不大,眼神却阴冷得像蛇。 右相看见赫连縝,唇角微微一勾,行礼的姿势敷衍得像在羞辱。 「殿下。」右相道,「久别。」 他们明明从未把他当成皇子。 可此刻却偏要喊他殿下,像在提醒晟国—— 沉晏承站在赫连縝身侧,声音冷淡:「你们要验,便验。别废话。」 右相笑了笑:「自然。只是验身需在偏殿,需太医在场,也需……晟国的王爷在场。」 他说到「王爷」二字时,故意停了一下。 他们要沉晏承亲眼看着他被验,亲眼看着他被当成物件。 沉晏承的眼神冷得可怕,却仍道:「走。」 太医与宫人都在,北泽使臣也在。 赫连縝站在殿中央,像被剥去皮肉的猎物。 右相淡淡道:「殿下请。」 赫连縝抬眼,看向沉晏承。 沉晏承站在门侧,脸色沉得像要滴出血。 他没有说话,却在赫连縝抬眼的瞬间,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像一句无声的—— 赫连縝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衣襟。 衣带一松,寒意瞬间贴上皮肤。 他听见北泽使臣低声笑了一下。 赫连縝站得笔直,指尖却微微颤。 他能感觉到沉晏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像旁人的贪婪与羞辱。 像一种克制到极致的疼。 赫连縝忽然想起雪夜那个吻。 沉晏承那时吻他,不是因为想要。 怕他死,怕他走,怕他在这种羞辱里被逼疯。 太医检查完,低声道:「质子身体无恙,只是寒气入体,需静养。」 右相笑了:「既然无恙,那便该回北泽。」 沉晏承冷声道:「不回。」 右相眼神一沉:「王爷,晟国留我北泽皇子,是何意?」 沉晏承一字一句:「是陛下之意。」 右相看向殿外:「那就请陛下亲口说。」 沉晏承的指尖紧到发白。 赫连縝看着沉晏承,忽然觉得心口像被撕开。 沉晏承已经把自己推到悬崖边。 而他还站在沉晏承背后,像一块会把他拖下去的石头。 赫连縝忽然抬手,重新系好衣带。 他转身,看着沉晏承,声音很轻: 赫连縝的眼眶微红,却笑了一下: 可那笑像刀,割得沉晏承眼底一震。 自己其实已经不太好了。 第十四章|雪里藏火 回东宫的路上,赫连縝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马车里,指尖一直在抖。 那种被剥光的羞辱,像黏在骨头上的污,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靠着车壁,眼神沉得可怕,像在压一场暴风。 马车行到东宫门前,停下。 赫连縝刚要下车,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沉晏承的手掌很热,热得像要把他烫伤。 赫连縝抬眼,看见沉晏承的眼底泛着一点红。 「别下。」沉晏承低声道。 赫连縝怔住:「怎么了?」 沉晏承没有回答,只忽然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比上次更重、更深。 像要把赫连縝的呼吸夺走,像要把他从羞辱里拉出来。 赫连縝僵住,指尖发颤。 他本能想推开,却又在沉晏承贴上来的瞬间,整个人软下去。 你不是物件,你不是筹码,你不是可以被人验的质子。 你是被我抱过、吻过的人。 赫连縝的眼泪忽然落下来,落在沉晏承的唇角。 沉晏承停住,呼吸沉重。 他额头抵着赫连縝的额头,声音沙哑: 赫连縝的眼泪越落越多。 他忽然觉得这句对不起比任何羞辱都狠。 赫连縝哽咽:「你不必说对不起。」 沉晏承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后颈,像怕他逃。 「我该说。」沉晏承低声道,「我该把他们全杀了。」 他从未听过沉晏承说这样的话。 沉晏承在朝堂上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像一把不会崩的剑。 可此刻,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赫连縝轻声道:「沉晏承,你别为我犯错。」 沉晏承盯着他,眼底像燃着火: 「不该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像咬碎了牙才说出口: 赫连縝的眼泪瞬间止不住。 他伸手抱住沉晏承,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胸口。 「那你别爱了。」赫连縝低声说,声音颤得厉害,「你别爱了……你放我走。」 沉晏承的身体瞬间僵住。 久到赫连縝以为他会答应。 可沉晏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发冷: 「我放你走,你就会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困在晟国与北泽的棋局里。 他想活,却不知道怎么活。 那夜,赫连縝发了高烧。 他躺在床上,身体烫得像火,却又冷得发抖。 梦里全是偏殿验身那一幕—— 那些目光像刀,一刀一刀割他。 他在梦里喊沉晏承的名字。 直到他半醒半昏间,感觉有人握住他的手。 赫连縝努力睁开眼,看见沉晏承坐在床边,衣袍未换,像是从回宫后就一直守着。 沉晏承的眼底有血丝,像一夜未眠。 赫连縝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沉晏承俯身,低声道:「别说话。」 赫连縝的眼泪又落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受了羞辱,明明被逼到绝境。 可只要沉晏承握着他的手,他就觉得自己还能活。 沉晏承替他擦掉眼泪,动作很轻。 「赫连縝。」沉晏承低声道,「你恨我吗?」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 沉晏承的手指微微一颤。 赫连縝低声道:「我只是……很怕。」 沉晏承低声问:「怕什么?」 赫连縝看着他,眼底像藏着一场雪: 「怕你有一天会说——你后悔了。」 沉晏承沉默很久,忽然低声道: 赫连縝的心瞬间沉下去。 可下一句,沉晏承又说: 「我后悔没有早点把你藏起来。」 赫连縝怔住,眼泪又落下来。 那一夜,沉晏承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第十五章|局中人 东宫的窗一直紧闭,药味在殿内繚绕不散。 他醒醒睡睡,偶尔清醒时,总能看见沉晏承坐在不远处,翻着奏章,或看着他。 但只要赫连縝咳一声,他就会立刻起身,替他倒水,替他把被角掖好。 那种照顾很克制,像怕多一分就会越界。 第三日夜里,赫连縝终于退烧。 他醒来时,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沉晏承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封信。 赫连縝看见信封上的字,心口猛地一沉—— 赫连縝努力坐起来,嗓音沙哑:「给我的?」 沉晏承抬眼看他,眼神沉得像夜:「嗯。」 沉晏承却没有立刻给,而是看着他,低声道: 「你看完,可能会想走。」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可他还是接过信,拆开。 信纸展开,里头只有短短几行字—— 却像一把刀,直插心口。 ——「殿下,母妃遗骨已移出祖陵,暂寄北境。」 ——「若殿下不归,遗骨将永不得入土。」 ——「另,殿下旧部尚在,皆盼殿下回国。」 ——「若殿下愿归,北泽可立誓:不以殿下为和亲,不以殿下为祭。」 赫连縝的手指颤得厉害。 这些字像毒,毒得他眼前发黑。 是——母妃死后还不得安寧。 赫连縝的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发颤: 「他们……拿我母妃威胁我?」 赫连縝抬头看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能不能……帮我?」 沉晏承的眼神微微一震。 他沉默很久,才低声道: 「那是北泽的事。晟国插手,只会逼他们更狠。」 赫连縝的手指紧紧捏着信纸,捏到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逼到死角。 他若不回北泽,母妃遗骨不得入土。 他若回北泽,沉晏承必然被晟国朝堂清算。 他若留晟国,沉晏承会被天下逼疯。 他若走,沉晏承会被自己逼疯。 「沉晏承。」赫连縝低声叫他。 赫连縝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我在晟国活着,比爱你重要。」 沉晏承的眼神猛地一沉。 「可我若要活着,就不能只活在你手里。」 沉晏承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赫连縝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沉晏承的袖口。 那动作很轻,却像抓住他最后的温柔。 沉晏承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要让北泽以为我会回。」 「我要让晟国以为你会交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演戏。」 沉晏承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看穿。 「你要用自己当饵?」沉晏承声音很冷。 沉晏承的手指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穿。 赫连縝抬眼看他,眼底有水光,却很坚定: 「你别再一个人扛了。」 「你若不让我参与,我就会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沉晏承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伸手扣住赫连縝的后颈,像要把他按进自己胸口。 赫连縝闭上眼,眼泪落下来。 「我只是……没得选。」 沉晏承的手越扣越紧,像要把他揉碎。 半晌,沉晏承才低声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赫连縝睁眼:「什么?」 沉晏承的眼神深得像夜: 「你不许离开我视线。」 他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赫连縝轻声道:「我答应你。」 沉晏承的呼吸颤了一下。 他忽然俯身,吻上赫连縝的额头。 可赫连縝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吻杀死。 这是沉晏承第一次,用「温柔」吻他。 而温柔,往往是最深的刀。 第十六章|假归 赫连縝的病退了,却像把灵魂也一併烧掉一层。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让内侍取来笔墨。 东宫的书案很大,桌面上还留着沉晏承批奏章的墨痕。那墨痕乾了,像一道道暗色的伤。 赫连縝坐下,提笔时指尖仍有些虚浮。 ——「北泽若真念我母妃遗骨,便先立誓。」 ——「我归国之日,不得以我为和亲,不得以我为祭。」 ——「若违誓,天诛地灭。」 写完最后一笔,他停了很久。 那句「天诛地灭」写得极重,笔尖几乎戳破纸。 他知道北泽的誓不值钱。 因为这封信不是给北泽看的。 赫连縝愿意成为一枚可以被交易的棋。 他将信封起,交给沉晏承。 沉晏承接过信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那眼神很深,像要把赫连縝整个人刻进骨头里。 赫连縝低声道:「照计划。」 他只是把信收起,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赫连縝。」沉晏承低声叫他。 沉晏承背对着他,肩线很直,却像背着千斤重的雪。 「你真的要走?」沉晏承问。 在局里,这句话会坏事。 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一酸。 他走近一步,轻声道:「我不想走。」 赫连縝继续道:「可我若不走,你会被他们逼死。」 赫连縝的声音更低:「我走,不是回北泽,是回到能活下来的位置。等你把局下完,我就回来。」 「回来。」沉晏承轻声重复。 那两个字像被他含在舌尖上,咬得很痛。 赫连縝忽然伸手,拉住沉晏承的袖口。 那动作很轻,却像在抓住最后一点温度。 「沉晏承。」赫连縝低声道,「你信我吗?」 赫连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吻更要命。 两日后,北泽右相回信。 「誓已立,待殿下归。」 沉晏承把信放在案上,冷笑了一下。 「誓。」沉晏承淡淡道,「北泽的誓不值一文。」 赫连縝看着那封信,指尖发冷。 可他仍低声道:「至少……母妃能入土。」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像有火: 「你真信他们会让你母妃入土?」 半晌,他轻声道:「我不信。」 他抬眼看沉晏承,眼神很安静: 「我要把母妃遗骨拿回来。」 「我要让他们再也拿不到我任何东西。」 沉晏承盯着他,眼神深得像夜。 他忽然走近,抬手捧住赫连縝的脸。 那动作太温柔,温柔得像不属于他。 沉晏承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 「你若真要做局。」沉晏承低声道,「就别哭。」 赫连縝的喉咙发紧:「我没哭。」 沉晏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像一瞬春光。 「你哭起来很丑。」沉晏承说。 赫连縝怔住,下一瞬,眼泪反而落得更兇。 他咬牙骂了一句:「你……混帐。」 他俯身,吻住赫连縝的眼角。 那个吻很轻,像把眼泪吻回去。 赫连縝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沉晏承的唇离开时,声音低得像风: 赫连縝闭上眼,心口疼得发颤。 这局开始之前,他就已经输了。 第十七章|交人 晟国皇帝召见沉晏承那日,天光惨白。 赫连縝站在东宫廊下,远远看着沉晏承穿朝服出门。 他走得很稳,背影却像一把出鞘的剑。 沉晏承今日要做的事,是把自己最爱的人,亲手送出去。 演得越真,越能骗过天下。 可赫连縝忽然觉得,这戏最残忍的地方在于—— 演久了,连自己都会信。 他踏进殿门时,赫连縝第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血。 赫连縝猛地站起:「你怎么了?!」 沉晏承淡淡道:「无事。」 赫连縝衝上前,抓住他的手。 那血已凝,黏在指缝间。 赫连縝的心瞬间发冷:「你在殿上跟人动手?」 沉晏承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只是把话说得重了些。」 沉晏承从来不是靠拳头的人。 靠的是一句话能让人掉脑袋。 可今日,他手上却有血。 赫连縝的喉咙发紧:「你为了我?」 赫连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要活着,才能把局下完。」 沉晏承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忽然抬手,扣住赫连縝的后颈,把他拉近。 沉晏承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 「我今日在殿上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吞下一口血。 「我说你不过是质子。」 「我说交你出去,换北泽退兵。」 哪怕他知道这是演戏,仍像被那句话刺穿。 他低声道:「你说了?」 沉晏承闭了闭眼,像被自己那句话噎住。 「我说了。」沉晏承低声道,「我说得很真。」 赫连縝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沉晏承是为了局。 赫连縝低声道:「那陛下信了吗?」 沉晏承睁开眼,眼底像有暗火: 赫连縝的心口忽然一阵空。 他像站在悬崖边,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推下去。 「明日,陛下会下旨。」 可局一旦开始,就不会等任何人准备好。 赫连縝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要碎: 「原来你真的要把我交出去。」 沉晏承的眼神猛地一震。 赫连縝看着他,声音很轻: 沉晏承的呼吸瞬间一沉。 下一瞬,他忽然低声道: 沉晏承抬手,紧紧抱住他。 那抱得很重,很紧,像要把赫连縝嵌进骨血里。 赫连縝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回抱。 久到烛火燃尽,殿内只剩一点暗光。 沉晏承的声音低得像梦: 「你出城那日,我不会送你。」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泛红: 赫连縝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吞回去。 「好。」赫连縝低声道,「你别送。」 第十八章|无声春夜 出城前一夜,东宫很安静。 安静得像所有人都知道,明日要发生什么,于是刻意不发出声音。 赫连縝坐在床边,衣物早已收好。 他看着那包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收拾一段命。 沉晏承坐在桌前,灯下翻奏章。 可赫连縝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 沉晏承的指尖一直停在同一页,像被什么困住。 赫连縝忽然开口:「你不睡吗?」 沉晏承没有抬头:「你先睡。」 赫连縝笑了一下:「我睡不着。」 像在看一个快要消失的人。 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他走到沉晏承面前,低声道:「沉晏承。」 沉晏承的喉结动了动:「嗯。」 赫连縝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久到赫连縝以为他不会说。 可沉晏承忽然站起身,走近一步。 他抬手,捧住赫连縝的脸。 那动作很慢,很克制,像怕一用力就会碎。 「赫连縝。」沉晏承声音很低,「你回北泽后,别再想我。」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吻过我,抱过我,说信我。」 「你现在让我别想你?」 沉晏承的眼神微微一颤。 赫连縝抬眼看他,眼底有水光: 「沉晏承,你是不是想让我恨你?」 沉晏承沉默很久,才低声道: 赫连縝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沉晏承看着他,声音沙哑: 「你若恨我,就不会回来找我。」 「你不回来找我,就不会死。」 赫连縝的眼泪瞬间落下。 沉晏承在用最狠的方式爱他。 用让他恨的方式,逼他活。 赫连縝低声道:「可我不恨你。」 沉晏承的呼吸猛地一沉。 赫连縝继续道:「我只是……很痛。」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都慢。 沉晏承的唇贴着赫连縝,像在一寸一寸描摹他的呼吸。 赫连縝被吻得发颤,手指抓住沉晏承的衣襟。 他觉得自己像被温柔淹没。 这温柔之后,就是分离。 沉晏承的吻一路落到赫连縝的喉结。 赫连縝的眼泪落在沉晏承的肩上。 他哽咽:「我不是怕。」 赫连縝看着他,声音颤得厉害: 沉晏承的眼神瞬间碎了一下。 他像再也忍不住,抱起赫连縝,把他放到床上。 动作不粗暴,甚至很温柔。 可那份温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 赫连縝抓住沉晏承的手,指尖颤得厉害: 沉晏承低声道:「我一直记着。」 赫连縝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得更兇: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更多。 赫连縝只记得沉晏承的体温,记得他抱着自己时的颤抖,记得他在自己耳边低声说: 像沉晏承给他的唯一命令。 第十九章|出城 天未亮,东宫便已醒了。 不是灯火醒,是人心醒。 赫连縝站在殿中,身上穿着质子回国的礼服——那是晟国的规制,却绣着北泽的纹,像一种嘲讽:他身上披着两个国家的影子,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容得下他。 他整理衣襟时,指尖不由自主颤了一下。 是因为他知道,今日出城,沉晏承不会送他。 昨夜沉晏承抱着他,说「我怕我送你,我会反悔」。 赫连縝那时答得乾脆:好,你别送。 可到真正天光未明,他才明白—— 「不送」这两字,比刀更钝,割得更久。 殿外传来内侍的低声:「殿下,车马已备。」 赫连縝应了一声,脚步却停在原地。 沉晏承坐在案前,衣袍整齐,像昨夜什么都未发生过。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冷得像一尊玉雕。 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哪怕一句「保重」也好。 今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拿去做文章,变成罪名。 沉晏承像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他看到沉晏承的眼底有血丝,像整夜未眠。 赫连縝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句很轻的: 沉晏承的手指在案上微微一紧。 他只是淡淡道:「嗯。」 那声「嗯」太平静,平静得像一盆冷水,浇得赫连縝一瞬间心口发麻。 赫连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嘲自己: 「太子殿下……演得真好。」 沉晏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赫连縝看着他,眼底却不再有笑意,只剩一点薄薄的水光。 「你若真能演一辈子。」赫连縝低声道,「那我便真信你不曾爱过我。」 沉晏承的喉结动了一下。 赫连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殿门。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赫连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可那声音很快被殿门隔绝,像只是幻听。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 出东宫,穿过朱墙长廊,沿着宫道往外走,天色才渐渐亮起。 晨雾像一层薄纱,罩住皇城。 赫连縝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也不慢。 他知道,今日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看他是否像一个真正的「质子」那样狼狈。 他要像北泽的狼一样走出去。 宫门外,北泽使团早已等候。 使臣穿着北泽服饰,目光冷而审视,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殿下。」使臣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北泽已备礼迎殿下归国。」 赫连縝淡淡道:「走吧。」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终于能喘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未喘完,车身便颠簸起来。 那一刻,赫连縝的心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别的—— 是沉晏承昨夜抱着他时,那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 马车行到城外十里亭,忽然停下。 赫连縝皱眉:「怎么了?」 外头传来使臣的声音:「前方有晟国军队设卡,需验旨。」 果然,前方路口立着一队禁军,黑甲冷硬,像一道墙。 为首的人赫连縝不认得,但那人的腰间佩刀是皇城制式,身后还跟着几名朝臣模样的人。 使臣上前交涉:「此乃两国议定,质子归国,晟国不得阻拦。」 那名禁军统领冷冷道:「奉陛下口諭,验旨。」 使臣怒道:「陛下已下旨!」 统领抬手:「旨意真假,需验。」 赫连縝站在一旁,心中却像被冰水浸透。 拖到北泽使团失去耐心,拖到晟国找出新的理由,拖到—— 十里亭旁有一座小小的土坡,坡上立着一棵枯树。 枯树下,似乎有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深色斗篷,站得极直,像一把不肯弯的剑。 他没有站在明处,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 他只是站在那棵枯树下,远远看着。 赫连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强迫自己把那热意压下去。 他若哭,这局便输了一半。 拖到日头升起,晨雾散去。 北泽使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晟国禁军统领却仍不放行。 就在气氛几乎要爆裂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旗帜上赫然是—— 为首的人骑马而来,停在眾人面前,朗声道: 那人取出一卷詔书,声音清冷: 「质子赫连縝归国一事,依两国盟约,晟国不得阻拦。今日设卡者,视为扰乱盟约,立斩。」 话音落下,那名禁军统领脸色瞬间煞白。 赫连縝看着那卷詔书,心里却像被狠狠扯了一下。 沉晏承用自己的名义,硬压下来。 这是在把自己推到刀口上。 那名禁军统领咬牙:「太子殿下怎可……」 亲卫冷声:「再言一句,斩。」 使臣冷笑一声:「晟国太子倒是信守承诺。」 他只是抬眼望向远处枯树下。 他忽然抬手,朝那方向极轻地一拱手。 可赫连縝觉得自己看见沉晏承微微抬起了手。 赫连縝坐回马车,指尖却一直攥着衣角。 他知道这一程,不会平安。 北泽的狼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回去。 晟国的朝臣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走。 他夹在两国之间,像一条细线,随时会被扯断。 马车行到午后,忽然再一次停下。 赫连縝皱眉:「怎么回事?」 内侍颤声:「殿下……前方有人拦路。」 只见前方路中央站着几名黑衣人,蒙面持弓。 弓箭对准的不是北泽使臣。 只要他死在出城路上,盟约便可推给北泽,晟国便可顺势出兵,甚至以「北泽刺杀」为由撕毁一切。 赫连縝笑了一下,笑得极冷。 原来沉晏承的局还未结束。 原来这才是最狠的一刀。 赫连縝猛地俯身躲避,车身被箭射得砰砰作响。 北泽使臣怒吼:「护驾!」 侍卫拔刀迎敌,马匹嘶鸣,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赫连縝在混乱中跳下马车,翻身躲到车后。 他拔出匕首,呼吸急促。 下一瞬,一名黑衣人衝来,刀光直劈他的肩。 赫连縝侧身躲过,匕首反刺,划开对方手腕。 血溅在他袖口上,温热得令人作呕。 他还没把母妃遗骨拿回来。 下一瞬,一支箭擦过他耳侧,钉入木车。 远处土坡上,那棵枯树下的人影已不见。 第二十章|雪尽不归 (正文完) 第二十章|雪尽不归 (正文完) 箭雨与刀光交错,天地像被撕裂。 赫连縝在混乱中被逼退到一处小坡下,背后是荒草与碎石。 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们不求俘虏,只求一刀封喉。 赫连縝握紧匕首,指节泛白。 就在他准备拼命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冷的喝令——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混乱。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黑甲覆身,旗帜上没有任何标志。 但赫连縝一眼就认出—— 不是禁军,不是朝廷军。 是沉晏承藏在暗处、从未示人的刀。 为首的人策马而来,马蹄踏碎尘土。 只穿一身深色常服,外披斗篷,腰间佩剑。 可他站在那里,比任何朝服都更像太子。 他不敢在城门送他,却敢在城外把整个局撕开。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太子私兵会出现,瞬间乱了阵脚。 沉晏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赫连縝身上。 可赫连縝却觉得,那一眼比任何拥抱都要重。 一声令下,私兵如狼入羊群。 黑衣人很快被斩杀大半,剩下的转身欲逃,却被一箭射落。 赫连縝站在原地,手里的匕首仍滴着血。 他看着沉晏承一步步走近。 可赫连縝看见他斗篷下的衣袖也沾了血。 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赫连縝的喉咙发紧:「你受伤了?」 沉晏承淡淡道:「小伤。」 赫连縝咬牙:「你怎么敢——」 想说你是太子,你怎么敢带私兵出城? 你怎么敢在眾目睽睽下动手? 你怎么敢把自己推到万劫不復? 可话到嘴边,赫连縝忽然说不出口。 沉晏承站到他面前,低声道: 赫连縝怔了一下,点头:「能。」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极深的痛。 他忽然抬手,替赫连縝拂去鬓边的血。 那动作太温柔,温柔得像不该在这种地方出现。 赫连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咬牙低声道:「你不是说不送我?」 因为沉晏承的私兵出城,已经是一条死罪。 再多停一刻,晟国朝廷就会追兵而来。 而沉晏承必须留在这里,把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才能保住赫连縝「归国」的名义。 他低声道:「你跟我走。」 沉晏承看着他,眼神冷得像霜: 赫连縝咬牙:「那我也不走。」 沉晏承的眼底瞬间泛红。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赫连縝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 「你走。」沉晏承低声道,「你若不走,我今日做的一切都白费。」 赫连縝的呼吸颤得厉害。 他看着沉晏承,眼底满是绝望: 久到赫连縝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沉晏承忽然笑了一下。 「我?」沉晏承低声道,「我会活着。」 沉晏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我会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我会把晟国的刀都握在手里。」 「我会把你母妃遗骨拿回来。」 可赫连縝知道他想说什么。 赫连縝的眼泪终于落下。 沉晏承看着他,声音更低: 赫连縝颤声:「要等多久?」 沉晏承的眼神深得像夜: 「等到天下不敢议论你我。」 赫连縝低声道:「那我们……还算什么?」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有一瞬崩裂的痛。 「你若活着,就别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沉晏承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终于忍不住,俯身吻了赫连縝一下。 吻落下的瞬间,赫连縝整个人都僵住。 他转身,对北泽使臣冷声道: 「若他在北泽少一根头发,我便踏平北泽。」 使臣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笑意:「晟国太子,好大的口气。」 马车啟程时,他掀开车帘。 沉晏承站在原地,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的城。 赫连縝的眼泪终于落下。 想喊一声「我会回来」。 他若喊,便会害死沉晏承。 于是他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声音吞回去。 沉晏承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尘土与天光里。 赫连縝回国,并未被迎为王子。 他被关进冷宫般的旧殿,名义上是「休养」,实则是软禁。 北泽右相来见他,笑得慈祥: 赫连縝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右相笑:「自然会还给殿下。」 赫连縝淡淡道:「何时?」 「等晟国太子……登基之日。」 赫连縝的指尖微微发颤。 沉晏承回宫后,遭到弹劾。 朝臣说他擅动私兵,说他出城杀人,说他坏了祖制。 「为了一个敌国质子,你竟敢如此!」 沉晏承跪在殿中,背脊笔直。 「儿臣所做,皆为晟国。」 皇帝冷笑:「为晟国?你是为他!」 沉晏承抬眼,眼神冷得像霜: 「陛下若要儿臣死,便下旨。」 「但赫连縝,已归国。」 「晟国可保十年无战。」 那一刻,满朝文武寂静。 赫连縝归国,盟约成,晟国得利。 可皇帝也没有放过沉晏承。 ——太子禁足东宫,削权三年。 不杀他,却把他削成空壳。 他站在高高的殿阶上,披冕服,接受百官朝拜。 天下人都说新帝冷心冷情,杀伐果决。 他在冕服下,衣襟里藏着一枚早已褪色的红绳。 那红绳,是赫连縝当年病中系在他腕上的。 赫连縝站在旧殿门口,看着天边落雪。 「殿下,晟国新帝登基。」 「您母妃遗骨……可还。」 赫连縝接过时,指尖颤得厉害。 赫连縝的眼泪终于落下。 右相笑:「殿下不必谢我。」 「您该谢的,是晟国新帝。」 赫连縝抬眼,眼神冷得像刀: 「自然要为北泽做事。」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北泽要用他,把沉晏承再一次拖入局中。 要用「和亲」把他们的爱,变成天下的笑话。 「我不娶。」赫连縝说。 右相笑:「殿下不娶,母妃遗骨便再入泥。」 赫连縝的指尖猛地收紧,木匣边缘几乎被捏碎。 右相看着他,笑得慈祥: 「天下从来不是您说了算。」 「也不是晟国新帝说了算。」 沉晏承登基后第一件事,是召见北泽使臣。 最后,呈上一道北泽国书。 ——「北泽愿以公主和亲,永结两国之好。」 沉晏承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句话,眼底像有暗火。 使臣笑:「北泽诚意十足。」 沉晏承淡淡道:「公主?」 沉晏承低声道:「谁娶?」 「北泽王子赫连縝,愿迎晟国公主。」 那一刻,沉晏承的呼吸几乎停住。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寸寸裂开。 他知道赫连縝不会愿意。 他知道赫连縝一定是被逼的。 敌国质子回国后,终究要娶妻。 晟国新帝,终究要嫁妹。 他们的爱,成了政治的笑话。 沉晏承抬眼,眼神冷得像冰: 使臣笑:「陛下,此乃两国大计。」 使臣脸色一变:「陛下莫要忘了盟约——」 「盟约?」沉晏承低声道,「盟约是朕与北泽的。」 「不是朕与赫连縝的。」 沉晏承站起身,冕服拖地,声音冷得像霜: 「若北泽敢逼他娶亲——」 「朕便让北泽再无春。」 走出殿门那一刻,雪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想起赫连縝曾说—— 沉晏承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痛得像被人一刀一刀剜。 「你若恨我……就恨吧。」 赫连縝站在雪中,抱着母妃遗骨的木匣。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再也不能回到沉晏承身边。 赫连縝抬眼望向远处雪天,低声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雪落在他睫上,像一点白霜。 他抱紧木匣,转身走入殿内。 番外一|重逢 冷得像刀,刮在脸上,会让人觉得自己活着只是为了受罪。 赫连縝站在殿外的长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那盏茶本是为客人备的,可他不知为何,总不肯换。 内侍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晟国使臣到了。」 赫连縝的指尖微微一顿。 内侍又低声道:「领队的是……晟国新帝。」 那一刻,赫连縝胸口像被雪砸了一下。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来做什么?」赫连縝问。 内侍不敢答,只能低头:「说是……议和。」 这世上最可笑的两个字。 他把茶盏放下,转身往正殿走。 你已不是晟国东宫里那个可以被沉晏承抱着哄的人。 北泽右相坐在上首,笑得慈祥,像迎接远方来的贵客。 沉晏承穿着晟国帝王冕服,玄色衣袍,金线绣龙,冕旒垂下,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赫连縝太熟了。 熟到只要一眼,他就知道沉晏承瘦了。 也更像一把不会回鞘的刀。 沉晏承的目光也落在赫连縝身上。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成了背景。 赫连縝听见自己心口在响。 可沉晏承一出现,他才知道—— 原来痛是可以被压住的。 「北泽王子。」沉晏承开口,声音冷淡,「久闻。」 赫连縝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们曾在同一张床上喘息过,曾在雪夜里互相抱着取暖,曾在分离前一夜吻得几乎窒息。 如今他叫他——北泽王子。 两句客套,像两把刀,互相割。 右相笑着打圆场:「两国难得相聚,何必如此生分?来来来,坐。」 两人隔着一张长案,案上摆满酒肉与礼器,却像隔着万里江山。 忍着不去碰那一点点可能崩塌的情绪。 谈到最后,右相忽然笑着道: 「既然晟国陛下亲至,不如也谈谈和亲之事。」 沉晏承抬眼,目光冷得像霜:「朕说过,不嫁。」 右相笑:「陛下,和亲不是嫁。」 沉晏承淡淡道:「朕的诚意,是十年不战。」 「北泽若再逼,朕便让十年变成十日。」 右相笑意不减,却更深了: 「陛下,您可知……赫连殿下愿意?」 沉晏承的目光瞬间刺向赫连縝。 那眼神像在问:你愿意?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他若说不愿,北泽便会拿母妃遗骨威胁他。 他若说愿意,沉晏承便会痛得发疯。 沉晏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刻,赫连縝觉得自己像被人扼住喉咙。 他知道这句话会刺穿沉晏承。 像沉晏承当初在殿上说「你不过是质子」一样。 赫连縝看着沉晏承,声音平静得可怕: 「晟国公主,若真能换两国和平。」 沉晏承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赫连縝撕开,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说谎。 赫连縝的心口痛得发颤。 「好。」沉晏承淡淡道,「既然你愿娶。」 沉晏承抬眼,眼底像燃着火: 赫连縝的指尖瞬间冰冷。 沉晏承是在用最狠的方式—— 把赫连縝从北泽手里抢回去。 宴散时,赫连縝走出殿门。 他站在廊下,刚想回自己的偏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 赫连縝的呼吸猛地一颤。 沉晏承站在他身后,冕服已换成常服,黑色衣袍,腰间佩剑。 他看着赫连縝,眼底像被雪覆着。 「你瘦了。」沉晏承说。 赫连縝的喉咙发紧:「陛下不该来。」 沉晏承淡淡道:「朕想来。」 赫连縝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想来,就来?」 沉晏承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像风: 「我做皇帝,就是为了能想来就来。」 沉晏承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赫连縝的耳垂。 那动作很轻,像曾经无数次的亲密。 赫连縝却像被烫到,猛地退后一步。 赫连縝低声道:「沉晏承。」 他看着赫连縝,声音沙哑: 「那你也愿意……忘了我?」 沉晏承的眼底瞬间碎了一下。 番外二|囚凤 赫连縝回到偏殿时,内侍已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北泽右相不会让沉晏承与他单独相处。 沉晏承从来不是会听话的人。 果然,夜半时分,窗纸被轻轻划开。 赫连縝猛地起身,匕首出鞘。 那人却抬手,握住匕首刃口。 赫连縝怔住:「你疯了?!」 沉晏承站在暗处,低声道:「我怕你刺我。」 「所以先让你知道,我不躲。」 他咬牙:「你来做什么?」 沉晏承走近,眼底很暗: 他们曾在晟国皇城里做过无数次梦—— 赫连縝低声道:「你带不走我。」 沉晏承看着他,声音低得像刀: 赫连縝冷笑:「你带走我,北泽就会出兵。」 「晟国十年和平,就会变成战火。」 「你登基三年做的一切,都白费。」 赫连縝盯着他,声音更低: 沉晏承忽然抬手,一把扣住赫连縝的手腕。 那力道很重,像要把他捏碎。 「赫连縝。」沉晏承的声音沙哑,「我不赌。」 沉晏承从怀中取出一卷詔书,丢到案上。 「这是晟国国书。」沉晏承淡淡道,「我已答应和亲。」 赫连縝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抬眼:「你答应了?!」 沉晏承看着他,眼神冷得像霜: 「我亲自把公主送到北泽。」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可怕: 「我让公主死在路上。」 「你——!」赫连縝猛地抓住沉晏承的衣襟,「你敢?!」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玩笑: 赫连縝的指尖颤得厉害。 沉晏承竟能狠到这一步。 赫连縝低声道:「那是你妹妹。」 沉晏承淡淡道:「不是亲妹。」 「她活着,便是你被锁住的锁链。」 「她死了,北泽就再也没有理由逼你。」 赫连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咬牙:「你这样做,天下会怎么说你?」 「天下本就不会说我好。」 「我做皇帝那一刻,就已经没有清白。」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 他只是把所有柔软都藏起来,只剩狠。 因为他必须狠,才能活。 赫连縝低声道:「那你来找我,是要我跟你一起脏?」 「你早就跟我一起脏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要碎: 「你还记得你当初说什么吗?」 赫连縝的声音颤得厉害: 他想说:你现在连自己都不信了。 沉晏承看着他,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 「赫连縝。」沉晏承低声道,「我现在也信你。」 他停了一下,眼底像燃着火: 赫连縝的呼吸颤得厉害。 他若说要,沉晏承就会真的带他走,带他去死。 赫连縝闭上眼,声音低得像雪: 沉晏承的指尖猛地一僵。 赫连縝睁眼,眼底有泪,却很冷: 「我只要我母妃入土。」 「只要北泽不再拿她威胁我。」 沉晏承的眼底瞬间红了。 「你还是这样。」沉晏承低声道,「你总是把我推开。」 赫连縝低声道:「你若真爱我,就别再来。」 沉晏承看着他,沉默很久。 最后,他抬手,轻轻擦掉赫连縝眼角的泪。 「好。」沉晏承低声道,「我不来了。」 走到窗边时,他忽然停住。 「赫连縝。」沉晏承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风,「我会让你自由。」 赫连縝站在原地,手指颤得厉害。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雪埋住。 番外三|不见春 死前吐血,说不出话,像被什么毒侵蚀了五脏六腑。 赫连縝站在殿中,听着消息,心里却很安静。 右相死后,赫连縝被「请」到朝堂。 北泽王坐在上首,目光冷而审视。 「赫连縝。」北泽王道,「你在晟国十年,学到了什么?」 「你活着,是北泽给你的。」 「是。」赫连縝道,「所以我现在要还。」 北泽王皱眉:「还什么?」 赫连縝抬眼,眼神冷得像冰: 「也还晟国一个太平。」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稳: 「我愿自请出使晟国。」 「以王子之名,与晟国皇帝议和。」 北泽王盯着他:「你去晟国?你不怕回不来?」 赫连縝淡淡道:「我本就回不来。」 赫连縝踏入宫门那一刻,雪正落下。 他抬眼看着熟悉的朱墙,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曾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回来。 是可以被杀、可以被囚、可以被羞辱的敌国王子。 沉晏承坐在龙椅上,冕服垂旒,遮住他半张脸。 「北泽王子赫连縝,奉命来朝。」 两人隔着殿阶,像隔着一生。 重逢后,你仍不能抱他。 仍要用礼数把彼此推得更远。 三日里,赫连縝住在晟国驛馆。 第三日夜里,赫连縝正要熄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那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 下一瞬,那人翻窗而入。 他穿着常服,黑色衣袍,腰间佩剑。 他站在暗处,像一场梦。 赫连縝的呼吸颤得厉害:「你不是说不来了?」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很深: 赫连縝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还是这么会鑽字眼。」 赫连縝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看着赫连縝,声音沙哑: 赫连縝低声道:「我怕我自己。」 赫连縝抬眼,眼底有泪,却很冷: 「我怕我一见你,就想回到东宫。」 沉晏承的眼底瞬间红了。 沉晏承抬手,取出一枚玉印,放到桌上。 「这是晟国皇后之印。」沉晏承低声道。 赫连縝的脑子一瞬间空白。 他看着那枚印,像看着一场荒唐。 「你疯了?」赫连縝颤声道,「我是一个男人。」 沉晏承的眼神冷得像霜: 赫连縝的喉咙发紧:「你要我做什么?」 「名分给你,权给你。」 赫连縝的眼泪瞬间落下。 「沉晏承……你真的疯了。」 沉晏承走近,抬手抱住他。 重得像把十年的雪都压在他们身上。 赫连縝僵了一瞬,最后也慢慢回抱。 他把脸埋在沉晏承肩上,声音颤得厉害: 「可你这样做……我们都会死。」 「我说过,我会活着。」 赫连縝的眼泪浸湿沉晏承衣襟。 「所以我才要你做皇后。」 「我要天下不得不容。」 赫连縝抬眼看他,眼底满是痛: 「你要用皇权逼天下接受我们?」 沉晏承的眼神冷得像刀: 沉晏承从来不是想要一段「被祝福」的爱。 哪怕那爱被骂、被恨、被天下当成妖孽。 赫连縝抬眼,眼底全是泪,却很清醒: 「我做了皇后,你会被史官写成昏君。」 「你会被天下人逼死。」 「你做的一切,都会被推翻。」 「我们会害死无数人。」 沉晏承的眼底红得可怕。 「我不想你为我变成暴君。」 「我也不想我变成你身边的污点。」 最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沉晏承的脸。 却像把十年的思念都揉进去。 「记得你曾经爱过我。」 「记得你不是天生冷心冷情。」 沉晏承的眼底瞬间碎裂。 赫连縝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得更兇: 「你若真想给我一个位置——」 「就给我一个不会害死你的位置。」 沉晏承颤声道:「什么位置?」 「永远在你看得见、却碰不到的地方。」 沉晏承的呼吸几乎停住。 他盯着赫连縝,像被刀刺穿。 赫连縝抬眼,眼底满是痛: 「我们这一生,已经没有春了。」 「别让天下因我们而死更多人。」 久到赫连縝以为他会发疯。 可沉晏承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他抬手,紧紧抱住赫连縝。 「赫连縝。」沉晏承低声道,「你真狠。」 赫连縝的眼泪落在他肩上: 赫连縝以北泽使臣之名,留在晟国京城。 可每隔三日,驛馆门口便会有人送来一盒点心。 点心是东宫旧时的味道。 像在吃一点点活下去的理由。 多年后,晟国史书记载: ——晟国新帝治世严明,铁腕定国。 ——北泽使臣赫连縝常驻京城,两国多年无战。 ——帝与使臣素无私交,唯议政往来。 新帝每年初雪之日,都会独自登上东宫旧楼,站到天亮。 驛馆那位北泽使臣,每年初雪之夜,都会点一盏灯,不灭。 彩蛋 《沉晏承致赫连縝》 彩蛋 《沉晏承致赫连縝》 你走后第三日,东宫的雪才落下来。 明明已入春,雪却像是故意来迟一步,落得满宫都是。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你说——雪哪有温柔。 雪不温柔,是我想对你温柔。 我站在城楼背后,离你只有一墙之隔。 我看着你上车,看着你回头,看着你把眼神收回去。 那一瞬,我差点衝出去。 我差点不做太子,不做沉晏承。 我差点只做一个会追着你跑的人。 因为我若追出去,你就活不了。 你在信里说,你不怕死。 我这一生,最在意的就是你。 所以我才要把你推出去。 你走后,朝堂上很热闹。 他们都在说我心狠,说我终于像个储君。 他们都在夸我做得对,说质子不过是交易。 我坐在龙椅下的位子上,听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若替你说一句话,你就会死。 我只知道,我把你交出去那日,心里像被挖空。 可你走后,我才知道—— 他们在路上设局,要你命。 那日夜里,暗卫回报时,我正在批奏章。 我听完后,笔断在掌心。 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竟觉得很平静。 原来我这一生做的所有算计,都敌不过一句——你若死了,我就什么都不要了。 我若去,你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我若去,你就再也回不了北泽。 你回不了北泽,你母妃便永远不能入土。 所以我只能坐在京城里,像个废物一样等消息。 走到天亮,才有人回报: 人活着,原来也可以像死过一次。 我已经替你把母妃遗骨取回。 你不用再欠北泽任何东西。 我看完那封信后,坐了很久。 原来我这一生最想要的那个人,竟也想要我。 因为我若要,你就活不了。 我做了皇帝,你就成了永远不能提起的名字。 你会被写进密档里,像一个污点。 我寧愿你是北泽的赫连縝。 也不要你是晟国史书里的一句「质子」。 我已命人封了东宫偏殿。 你住过的那间,我没有让任何人进。 案上还留着你写过的字。 杯里还有你没喝完的茶。 窗边那盆梅,已经谢了。 因为我怕换了,它就像你一样—— 你若能读到这封信,便证明你仍活着。 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