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伊纪元 第一部:初王之钥》 序章:寂灭的馀暉 末日,并非总伴随着烈焰与轰鸣。 有时,它以一种更沉静、也更残酷的方式降临——如同黄昏的馀暉,被无穷尽的长夜,一寸一寸地、温柔地吞噬。 自「大寂灭」降临至今,已过去二十八年。那场灾难并未终结,它只是改变了形态,化为一种慢性的剧毒,渗入了萨伊星球的每一寸肌理。 老兵赫尔凡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狼皮大衣,将脸更深地埋入毛领之中,但那股寒意却彷彿能穿透骨髓。他靠在堡垒西侧的瞭望台上,这座由黑色金属与岩石构成的巨物,像一头垂死的冰原巨兽,沉默地抵御着永不停歇的寒风。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广袤的冰原,投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本应是「星幽」最为璀璨的地方。他至今仍记得,在他年轻时,「星幽」是何等壮丽。那是横亙天际的、由翠绿、亮紫、金黄三色交织而成的光之帷幕,如同天之巨龙在舞蹈,充满了生命的律动。人们相信,那是世界意志的呼吸,是星球健康状态的指标。 但现在,那片天幕只剩下几缕畸变的惨绿色光带,孱弱地掛在天上,彷彿随时都会熄灭。 「世界的气息……」赫尔凡喃喃自语,口中呼出的白雾,瞬间被烈风吹散,「……就快要断了。」 灼热的空气,在巨大穹顶之下缓慢地循环着,带来一阵阵能量转换器过载运转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下层居住区的狭窄巷道里,一个七岁的男孩,呆呆地坐自家门口的台阶上。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追逐打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盯着地面上一隻被热气烤乾的甲虫。他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眼中满是忧虑与无力。 由于「大寂灭」造成晶核能量异常让人们產生虚幻失神的「抽离感」,这种如同精神瘟疫般的症状,正在夺走下一代的活力。 女人抬起头,望向穹顶中央那颗闪烁不定的人造太阳,它的光芒似乎又比昨天黯淡了一些。与此同时,从远方火域穹堡的方向,传来了「焰牙军团」整齐划一、如同钢铁雷鸣般的操练声。 在这座逐渐失去能源的垂死城市里,只有军队的意志,仍在不知疲倦地膨胀着。 艾维尔王国,巨树之城。 一隻信使飞蛾,正徒劳地拍打着它那曾经能发出柔和银光的液晶薄膜翅膀。此刻,那光芒却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它失去了方向,再也无法感知到城市中那本应和谐的「倚太」流动。 它盘旋了几圈,终于力竭,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悄无声息地坠落在一座高层藤蔓吊桥的扶手上。翅膀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黯淡下去。 一名正在巡逻的皇家卫兵走了过来。他有着一张英俊但写满倦意的脸,这也是大多数艾维尔人现在的表情。他看了一眼那隻死去的飞蛾,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伸出戴着金属臂鎧的手,面无表情地将那脆弱的尸体,从扶手上扫落,任其坠入下方数百米深的城市迷雾之中。 在这座看似繁茂优雅的城市里,生命,正以一种微小而无情的方式,不断消逝。 深海的世界,隔绝了地表的喧嚣与衰败。流光溢彩的活体珊瑚构成宫殿,温和的洋流是这座城市的街道。一切都如同梦境般寧静、优美。 但在王国核心的观测穹顶内,柯拉公主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属于这片梦境的安逸。 她湛蓝色的眼眸,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光幕。光幕上显示的,并非王国的艺术或哲学,而是一排排冰冷的、关于「氧珠藻」生态系统的数据。 光合效率,年度同比下降百分之三。 氧气释放量,年度同比下降百分之二点八。 藻体活性,年度同比下降百分之四点一。 长老会的成员们,总是以此为傲——他们的孤立,让王国免受了「地表病」的侵袭。 但柯拉看着这些不断下滑的数据,心中却明白一个他们不愿承认的可怕事实:没有谁是真正的孤岛。萨伊是一个整体。当陆地开始枯萎,海洋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们的孤立,不是盾牌。 只是一个装饰得更为华丽的、正在缓缓被抽走空气的囚笼。 横跨整个萨伊大陆,从酷寒的冰原到灼热的沙漠,从参天的巨树到无尽的深海,衰败的阴影,正公平地笼罩着每一个生灵。 大多数人,都在这温水煮蛙般的末日中,逐渐麻木。 但总有那么几个,散落在世界不同角落的、不愿屈服的灵魂,开始感觉到,那漫长馀暉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备註:大寂灭(the great silence) 由于母星「赛伦斯」进入不稳定的衰变期,导致「天之倚太」的波动强度与稳定性大幅减弱,从而引发了多层次的连锁灾难。 科技崩溃: 所有依赖「倚太共鸣」的「微核晶石」,如同失去了信号的接收器,大规模失效或输出功率锐减。整个萨伊大陆的能源系统在短时间内灰飞烟灭。 生理影响:「抽离感」,一种真实的生理与心理瘟疫。由于构成生命的倚太波动无法再与宇宙產生和谐共鸣,普通人会感到持续的疲惫、注意力涣散、记忆衰退。整个社会的活力与创造力都在缓慢流失,焦虑感与末日情绪如同慢性毒药般瀰漫。 生态灾变 :「倚太病变」,衰变的晶石洩漏出混乱的「污染性倚太波」,如同噪音干扰乐曲,导致动植物发生恶性变异。 气候失衡: 稳定的气流带因倚太流动的失衡而变得混乱,导致磁暴沙尘暴、寒冰冽风暴等前所未有的极端气候频繁出现。 第一章:唯一的寄託 伊莱亚斯的研究桌,是共知殿顶层这片寧静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岛上,纸质古籍的摹本与散发着微光的数据板混乱地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道抵御外界的防线。防线之内,是他长达数年的围城之战。 他摊开一本暗红色的、由自己亲手装订的秘密日志,封面上,是他用银色墨水写下的、既像是一个标题又像是一句祷文的字样—《大寂灭的解方》。 书页上,画满了常人无法理解的草图——那不是公式,也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复杂的、如同星系与植物根系交织的几何结构。这是他用自己独有的思维语言,对这个世界最深层奥秘的描绘。日志旁,数据板正运行着一个倚太稳定场的模拟程序,但进度条上方的结果,一如既往地,是两个鲜红的、充满嘲讽意味的词:[模型崩溃:催化剂缺失]。 伊莱亚斯的目光,投向了被他用天鹅绒软布小心包裹着的、那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样本。 根据他和伊拉拉大师的理论,要逆转「大寂灭」,必须找到一个拥有悖论特性的「催化剂」:它在外部,必须对所有能量探测都呈现绝对惰性,以保存其原始能量;但在内部,又必须拥有一个能与「倚太」本源產生共鸣的、无限复杂的结构。 一个理论上的不可能之物。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场意外。伊莱亚斯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在绝望中鼓起勇气尝试了伊拉拉大师曾告诫再三,具高度危险且共知殿明令禁止的「晶核磁激共振实验」,从而导致外壳破碎;当石质外壳裂开时,他的惊讶;以及,当他看到内部那枚「静默之核」的瞬间,那种如同被圣光击中般的、灵魂深处的战栗。 在那一瞬间,他那被外界视为缺陷的大脑,第一次感受到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印证」。他「看见」了,看见了那枚「核」内部,如同宇宙星辰般、层层相叠、永无止境的共鸣结构。那个结构的「形状」,与他脑中构思了数年、却始终无法用公式表达的、最完美的「解方」模型,完全吻合。 从那天起,g-7号样本便不再是猜测,而是他唯一的信仰。而他如今的挫败感也源于此—他找到了那扇正确的门,却唯独找不到转动门把手的方法。 一个略带胆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伊莱亚斯抬起头,看到一个名叫亚伦的年轻学徒,正抱着一叠书,有些侷促地站在他的「孤岛」之外。 「有事吗,亚伦?」伊莱亚斯的语气有些疲惫,他认得这个学徒,勤奋、好问,但有时过于热切。 「抱歉打扰您,大师。」亚伦微微鞠躬,脸上带着崇拜的微笑,「我只是……刚才看到您的模拟程序又失败了。我听其他大师说,您和伊拉拉大师……还在坚持那个『解方』的研究吗?他们都说,那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伊莱亚斯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亚伦第一次,用这种看似天真无邪的方式,来打探他的研究进度了。 「梦想,是共知殿存在的第一块基石。」伊莱亚斯用一句外交辞令,不冷不热地回应道,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那本秘密日志合上。「如果你对我的理论有兴趣,可以去查阅我三年前公开发表的基础论文。」 「啊,是,是!我拜读过很多遍!」亚伦的脸上似乎泛起一阵兴奋的红晕,「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会把精力,浪费在……」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那块被天鹅绒包裹的g-7号样本,「……一堆被污染的废弃石块上呢?」 伊莱亚斯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亚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好奇心是学者的美德,但越界的窥探不是。回到你的工作上去。」 「是!非常抱歉,大师!」亚伦像是被吓到了,慌忙地再次鞠躬,转身快步离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没有人看到,他那双充满了崇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评估般的精光。他绕到一个巨大的书架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偽装成装饰性徽章的微型终端机,用指尖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加密信息: 【目标仍聚焦于g-7。未见突破。情绪稳定,略显焦躁。建议维持监控等级。】 信息发出,徽章上的微光一闪而逝。亚伦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堆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融入了书库的寧静之中。 伊莱亚斯目送着亚伦离去,心中的烦躁更添了几分。他并不确定亚伦有问题,但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让他无法专心。他站起身,缓步走向书库的角落。 伊拉拉大师依旧静静地躺在她的「医疗再生摇篮」里,与「智慧藤」共生着。 「他又来了?」大师的声音,直接在伊莱亚斯的脑中响起。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独有的、透过智慧藤建立的精神连结,也是他们最深的秘密。 「是,」伊莱亚斯在心中回应,「洛基的耐心,看来比我们想像中要好。」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藉口,或者,等一个结果。」伊拉拉的意念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的『解方』,对他来说,既是威胁,也是诱惑。他害怕我们成功,又渴望独佔成功的果实。」 「可是我们不会成功,」伊莱亚斯的意念中充满了挫败感,「找不到正确的『钥匙』,它就只是一块石头。」 「其他的学者,是顺着阶梯,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去寻找答案。」伊拉拉的意念,如同一隻温暖的手,安抚着他焦躁的精神,「而你,伊莱亚斯,你总是一开始就站在了塔顶,困难的是,你要如何向仍在阶梯上的人,描述塔顶的风景。不要急,孩子,你的语言,总有一天会被这个世界听见。」 伊莱亚斯沉默了。他知道导师在安慰他,但数年的停滞不前,几乎要将他的信念消磨殆尽。他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城市的点点微光,心中一片茫然。 他们的「解方」,这场豪赌上了他学术生涯与导师最后生命的秘密计画,真的还有希望吗? 还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备註:g-7号样本(静默之核) 1. 圣物的创造者与继承者 ?初王 (the first kings): 一个近乎神话的萨伊史前文明。他们是「静默长城」等行星级奇观的建造者,其科技与生命形态已超出现代萨伊人的理解范畴。「静默之核」正是由他们所创造。 ?古老萨伊人 (the ancient sai people): 活跃于「大寂灭」前数千年的上古文明,是现代萨伊人的直系祖先,拥有极高的科技水平。他们并非「静默之核」的创造者,而是其继承者、守护者与研究者。 2. 圣物的功能与核心能量 ?晶核能量 (crystal core energy): 指萨伊行星地核深处,那股最原始、最纯粹、也最狂暴的「倚太」本源。它是维持整个星球生命循环的终极动力源。 ?静默长城 (the silent great wall): 由「初王」建造的行星级调节系统,用以将狂暴的「晶核能量」,转化为稳定、可供万物使用的「环境倚太」。 ?静默之核 (the silent core): 啟动、调节、甚至关闭「静默长城」的钥石之一。 3. 封印的由来:火山的摇篮 ?数千年前,「古老萨伊人」在当时仍是圣地的特拉特地区,建立了一座圣殿兼实验室,试图彻底破解「静默之核」的秘密。 ?一场灾难性的实验失败,意外地局部引动了地底的「晶核能量」,引发了超级火山爆发。这场爆发毁灭了「古老萨伊人」的文明,并将特拉特变成了诅咒的恶地。 ?在火山爆发的瞬间,「静默之核」的自我保护机制被触发,形成了绝对惰性的能量护盾。高温的熔岩包裹在其外,冷却后,形成了一层天然而完美的偽装。 4. g-7号样本的诞生:发现与遗忘 ?约一百年前,共知殿的一支考古队,在特拉特恶地的边缘,发现了被火山灰掩埋的古老圣殿遗跡,并在其中找到了这块被熔岩包裹的奇特石头。 ?当时最博学的学者们立刻意识到其内部有人造物,但耗费数十年,用尽所有方法,都无法将其打开或探测其内部。 ?它成了共知殿一个世纪以来的最大「悬案」。最终,在研究无果后,它被归入地质样本类,以发现它的考古队编号(g队第7号发现物),被命名为「g-7号样本」,收藏于样品室中,逐渐被世人遗忘。 第二章:冰原的脉动 塔洛王国,无尽山脉边缘,「沉寂回廊」外围 它自北方的永冻冰盖而来,裹挟着亿万年的酷寒,将无尽山脉的黑色裸岩,雕琢成一柄柄刺向灰色天空的利刃。在这里,生命是一种奢望,顽强地蜷缩在岩石的背风处与冰川的缝隙间。 莉安娜伏在一头雄壮的「雪鹿『霜蹄』」背上,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了坐骑宽阔的颈后,以躲避那如同刀割般的烈风。她那张因长期暴露在风雪中而显得轮廓坚毅的脸上,没有一丝多馀的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冰蓝色眼睛,此刻正像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下方一望无际的冰原。 她身上穿着多层次的厚实衣物,最外层是她亲手缝製的、能完美融入环境的灰白色狼皮大衣。亚麻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肩后,发梢已凝结起细小的冰晶。 她的雪鹿,『霜蹄』,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呼出的白气如同浓雾。这种性情温顺但极具耐力的坐骑,是冰原上最可靠的伙伴,牠们对危险的感知,甚至比斥候的眼睛更敏锐。 莉安娜安抚地拍了拍牠的脖颈,顺着牠示警的方向望去。 在不远处的一块黑色玄武岩下,她看到了踪跡—一头「冰裂狼」留下的爪印。但那爪印的形态不对,又深又乱,边缘的冰晶并非踩踏所致,而是被一种狂躁的能量所震裂。 「倚太畸变……又加重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嘶哑,立刻被风吹散。 她翻身下鹿,动作乾脆俐落,没有一丝多馀。她从背后取下那把用雪鹿角和坚韧兽筋製成的长弓,抽出一支箭头由「霜晶」打磨而成的利箭,搭在弦上。 她循着踪跡,悄无声息地绕过一条冰脊。眼前的景象,让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怜悯。 那头「冰裂狼」正背对着她。牠的体型比正常的冰原狼要大上一圈,堪比一头小牛,但身上的灰白毛皮却骯杂地纠结在一起,多处脱落,露出下面畸变的、泛着黑紫色筋络的皮肤。最可怕的是,牠并非在捕猎,而是在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用头撞击着那块坚硬的玄武岩,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响声。牠那双本应是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非自然的、狂暴的赤红色光芒。 这不是野兽,只是一个被混乱倚太能量折磨到发疯的可怜躯壳。 莉安娜没有犹豫。她举起了弓,冰冷的空气让弓弦绷得更紧。她没有瞄准头部或心脏,而是瞄准了牠的颈椎。她要给予的,不是猎杀的荣耀,而是解脱的仁慈。 霜晶箭矢带着一声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那头冰裂狼的疯狂举动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一下,无力地瘫倒在雪地中,赤红色的眼瞳,也终于永远地黯淡了下去。 莉安娜静静地站立了片刻,才缓步上前。她抽出腰间的骨柄猎刀,熟练地剥取了几块尚算完好的皮毛,又割下了那对赤红色的眼球—这是向上级证明遭遇「重度畸变体」的证物。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了『霜蹄』身边,继续向着她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前行。 半个小时后,她抵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冰崖。从这里,可以远眺她家族世代守护的禁地—「沉寂回廊」。 那是一座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建筑。它巨大、宏伟,像一截被斩断的、来自天外的黑色方尖碑,大半个身躯都深埋在万年冰川之下,只露出地面上那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一丝接缝的合金顶部。它不反射任何光线,彷彿连正午的阳光都能被它吸进去。围绕着它,风似乎都变得更为沉寂,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绝对安静的区域。 根据家族代代相传的古老训诫,那里面沉睡着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他们的使命,就是监视它,并阻止任何人靠近。 莉安娜从鞍囊中,取出一个简易的仪器。那是由兽骨、水晶和几根敏感的铜线製成的,用来大致监测「倚太」波动的稳定度。她看着仪器上,那根代表着波动的纤细铜线,正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颤抖着。 近几个月,这种不稳定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就像今天这头彻底疯狂的冰裂狼一样。 莉安娜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左臂上的一个古旧臂环。那是由同样的黑色合金製成的,上面雕刻着与「静默之核」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螺旋图腾——这是她的「共鸣钥石」,也是她身为「守护者」的身份证明。她能感觉到,臂环传来的、那种如同心悸般的微弱脉动,也比以往更加混乱。 一种深沉的不安,笼罩了她的心头。 古老的平衡正在被打破,世界的「病症」正在加重,而她,一个渺小的守护者,除了日復一日地巡逻与记录,又能做些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在风雪的尽头,是传说中四季如春的「温暖之地」。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模样,但她忍不住去想,在那片土地上,人们是否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世界根源的、越来越清晰的……脉动? 第三章:棘刺的棋局 王国之棘安全总署,棘刺之塔 棘刺之塔内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只有永恆的、由条形光带所提供的冰冷照明。空气经过精密的过滤系统,闻不到任何属于艾维尔的植物芬芳,只剩下无菌金属与电子设备运作时的淡淡气息。 这里,是洛基的王国。一个由数据、情报与绝对逻辑所构成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王国。 洛基正独自站立在办公室中央的全息战术地图前。巨大的艾维尔城市模型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上面覆盖着一层由无数光点与线条构成的、只有他能完全看懂的复杂网络。绿色的线条代表他已完全渗透并控制的节点——通讯、能源、交通;黄色的则代表尚在犹豫的中立派系;而红色的,则是那些忠于女王的顽固份子,比如伊娃队长统领的皇家卫队核心区。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调出了两个新的情报视窗,让它们悬浮在地图两侧,如同一位棋手,审视着自己的棋子。 左边的视窗,显示着来自大陆南方的军事动态。数个鲜红色的、代表「焰牙军团」的军事符号,正密集地囤积在「大地之痕」的北侧边缘。即时传回的影像中,可以看到沙漠的天空因大量部队集结而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埃。 右边的视窗,则是他的间谍学徒亚伦,在数小时前发回的最新报告。文字简洁而冰冷: 【目标仍聚焦于g-7。未见突破。情绪稳定,略显焦躁。建议维持监控等级。】 洛基的目光,在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情报之间来回移动,他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智力上的、近乎于愉悦的光芒。 他早已看透了这个世界的病症。「大寂灭」带来的,不仅是能源的衰退,更是信念的崩溃。在这样一个缓慢沉沦的世界里,人民不需要理想主义的温柔抚慰,他们需要的是一隻强而有力的手,为他们指出一条可以活下去的、哪怕是充满荆棘的道路。 女王蕾莉雅,那位仁慈的君主,看不到这一点。她还在徒劳地尝试与一头飢饿的猛兽(凯尔)进行和平谈判,还在将希望寄託于共知殿那些早已与现实脱节的学者身上。 而他,洛基,早已为新时代的来临,铺好了所有的道路。他花费数年时间,将自己的权力如同藤蔓般,不动声色地缠绕在了王国的每一根枝干上。军队、政治、民生……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一个指令。 他等待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从「野心家」,顺理成章地变为「救世主」的完美时机。 一个必须由「外部威胁」与「内部藉口」同时成熟的时刻。 现在,左边视窗里的凯尔,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最完美的「外部威胁」。战争的恐惧,是攫取权力最好的催化剂。 而右边视窗里那个名叫伊莱亚斯的年轻学者,和他那块神秘的g-7号样本…… 洛基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内部藉口」。 一个沉迷于禁忌研究、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学者;一位行将就木、随时可能因实验失控而失能的导师;一件来源不明、潜藏着巨大能量的初王遗物。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用来引爆一场「内部危机」的剧本吗? 他要做的,不是去製造危机,而是等待。 等待那个理想主义的学者,在绝望之中,犯下一个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错误。到那时,他,洛基,便会以王国守护者的姿态,介入这场由他精心佈置的棋局,将所有的棋子,一次性地从棋盘上扫清。 他关掉了情报视窗,只留下那座冰蓝色的城市模型。他伸出手,虚虚地笼罩在代表王宫的那个红色光点之上,五指缓缓收拢,彷彿已经将整个艾维尔,都握入了掌心。 第四章:沙漠的誓言 津沙王国,炽日城,火域穹堡 炽日城,一座在沙漠心脏中,凭藉绝对的意志与霸道的科技所铸就的奇蹟之城。然而此刻,这座奇蹟正在缓缓死去。 巨大穹顶之上的人造太阳,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般不祥地闪烁着,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病态的、昏黄色的光线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声,是城市能源核心走向衰竭的哀鸣,每一次搏动,都让人的心脏跟着一起沉重地收缩。 但在火域穹堡前那广阔的黑色金属阅兵场上,却燃烧着与整个城市的衰败截然相反的、炽热的狂潮。 数万名「焰牙军团」的士兵,组成一个个无懈可击的钢铁方阵。他们身着暗红色重型盔甲,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如同凝固血块般的光泽。他们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慑人的力量。 在阅兵场远处,一处下层居住区的阴影中,扎赫拉将遮蔽风沙的头巾拉得更低了一些,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深褐色眼眸。她冷冷地注视着这场精心编排的盛大表演,看着那些与她同样出身沙漠的年轻脸庞,被狂热的口号与虚假的荣耀所扭曲。她腰间两把弧形弯刀的握柄,被她握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穹堡最高处的指挥阳台上。 他身着一身饱经战火的暗金色动力甲,身形魁梧,如同沙漠中亙古不变的巨岩。他无需言语,仅仅是他的出现,就让下方那数万人的钢铁军团,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凯尔抬起戴着金属护手的左臂,缓缓下压。 瞬间,整个广场的声浪戛然而止,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矩阵,如同雷鸣般响彻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传入扎赫拉的耳中。 「士兵们!我的子民们!」凯尔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怒火,「看看你们周围!这座城市,我们用科技与意志在沙漠中心建立的奇蹟,正在死去!」 他指向穹顶上方那颗闪烁不定的人造太阳。「我们的能源核心正在衰退!『抽离感』像瘟疫一样,削弱着我们的意志,偷走我们孩子的未来!每一天,我们都在变得更虚弱!」 广场上一片寂静,但扎赫拉能感觉到,身边人群中那压抑的、感同身受的痛苦正在匯聚。 「而在北方,」凯尔的声音转为一种冰冷的、充满诱惑力的语调,「在那些被巨树庇护的懦夫国度里,他们坐拥着萨伊大陆最丰饶的生物质能源,享受着我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他们称我们为野蛮人,却心安理得地看着我们在绝望中枯萎!」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份屈辱与愤怒在每个士兵的心中发酵。 「我问你们,士兵们!未来,是靠他人的施捨,还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去夺取?」 「夺取!!」数万人的怒吼,如同火山喷发,撼动了整座穹堡。扎赫拉身边的平民,也跟着一起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我问你们!当我们的家园陷入黑暗,我们是跪地祈祷,还是用敌人的鲜血,点燃新的太阳?!」 凯尔高高举起他紧握的铁拳。 「焰牙军团!我们的时代,已经来临!我们将越过大地之痕,踏平森林,将那些偽善者的一切都燃烧殆尽!我们将用他们的资源,铸造我们新的核心!我们将用他们的生命,奠定我们永恆的帝国!」 「凯尔!!凯尔!!凯尔!!」 数万名士兵,用他们手中热能衝击晶炮的尾部,整齐划一地敲击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如同风暴般、令人胆寒的钢铁雷鸣。那声音匯聚成一股狂热的洪流,淹没了城市垂死的哀鸣。 扎赫拉在那震耳欲聋的狂热中,悄无声息地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沙蛇,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深处。 凯尔的誓言,同样也坚定了他的决心。 他的战争,也即将开始。 第五章:第一根棘刺 星坠之月,第15天,夜晚 王国之棘安全总署,棘刺之塔 洛基站在办公室中央,如同这座冰冷塔楼沉默的灵魂。 全息战术地图在他面前静静地旋转着。左边,代表「焰牙军团」的红色威胁,如同燎原的野火,正沿着大地之痕不断蔓延;右边,代表伊莱亚斯和「g-7样本」的那个小小光点,依然在共知殿的顶层,如同一颗不可预测的、定时的炸弹。 凯尔的战争机器已经上紧了发条,外部威胁的压力已达顶点。而伊莱亚斯,那个不可控的变数,虽然尚未引爆,但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等待一个学者犯错,终究是将命运交託于偶然。而洛基,从不相信偶然。 他要亲手,将所有的偶然,都变成他剧本中,一个必然的註脚。 他按下了桌上的通讯按钮,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让瓦利亚指挥官进来。」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一名身着「翠绿之手」精锐军官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形高挑,一头削得极短的黑发,眼神和洛基一样,冰冷而锐利。她叫瓦利亚,是他最得力、也最冷酷的副手。 「总署长。」瓦利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静立等候。 洛基没有看她,只是将战术地图的视角,切换到了巨树之城的能源网络图。无数条代表着能量流动的蓝色光线,如同城市的血管,在模型中穿梭。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位于城市中下层的一个关键节点上。 「三号能源转换中枢。」洛基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它为下层约百分之四十的居住区,以及全部的货运缆车系统提供能源。位置偏僻,防御等级……三级。一个完美的目标。」 瓦利亚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在聆听。 「我要它在明晨第一缕光出现之前,从这张地图上消失。」洛基转过身,终于看向她。他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沉重的、由黑色合金製成的密封手提箱,放到桌上。 「箱子里,是校准炸药,剂量已经算好。足以造成一场剧烈的、但可控的灾难。」洛基的手指,在手提箱冰冷的表面上滑过,「以及……这个。」 他打开了手提箱的顶层夹层。里面,躺着几块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的晶体碎片。碎片上,蚀刻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蕨类植物叶脉般的能量回路图案。 瓦利亚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理解的光芒。 「这是共知殿顶层实验室,才拥有的高纯度『生物微核晶石』的导管残片。」洛基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当然,是仿製品。但当它和爆炸的残骸混在一起时,没有人能分辨出真假。」 他合上手提箱,将其推向瓦利亚。 「我要一场看起来像是『实验失控』的灾难。现场不能有任何倖存的技术人员,他们会成为『不幸的罹难者』。将这些碎片,『不经意地』散落在爆炸核心区。」 「明白。」瓦利亚的回答,简洁而冰冷,如同机器。 「这场『意外』,会让下层陷入黑暗与恐慌。」洛基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力,「而一个陷入恐慌的王国,会渴望秩序。一个软弱的女王,无法给予他们秩序。到那时,他们会望向这里,望向这座棘刺之塔。而我,会给予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瓦利亚提起手提箱,再次行礼。「为了艾维尔的未来。」 「为了艾维尔的未来。」洛基平静地回应。 瓦利亚转身,她高挑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后。 办公室再次恢復了绝对的寂静。 洛基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座巨大的城市模型。他伸出手,再次做出了那个虚握的动作。 而他亲手落下的第一根棘刺,即将在这座沉睡的城市体内,注入第一剂致命的、名为「恐惧」的毒药。 第六章:城市的伤痕 星坠之月,第16天,黎明 巨树之城,第三号能源转换中枢附近 黎明的第一缕光,正如同融化的黄金,缓缓淌过巨树之城的最顶层。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货运缆车开始滑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下层的市场里,传来了商贩们模糊的吆喝声;成群的「树灵鸟」,在晨光中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伊娃队长正带领着一支皇家卫队的巡逻小队,行走在一条连接中层与下层居住区的宽阔藤蔓主干道上。她步伐稳健,眼神锐利,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防御节点。昨夜那股莫名的不安,依然縈绕在她心头,但眼前的和平景象,又让她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不祥的、低沉的嗡鸣声,从她们脚下的城市深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频率越来越高,彷彿有某个巨大的金属心脏,正在走向失控的边缘。伊娃脸色一变,立刻停下脚步,按住了腰间的通讯器。 「所有单位注意,侦测到三号……」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团刺眼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蓝白色光芒,猛地从下方爆发开来,将整座城市的下半部,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人的瞳孔,都在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紧接着,才是声音与衝击。 一声沉闷到足以撼动灵魂的巨响,自下而上地传来。伊娃感觉脚下那如同广场般宽阔的巨树枝干,都为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狂暴的衝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浪与粉尘,从下方席捲而来,让毫无准备的平民们发出阵阵惊呼,东倒西歪。 城市中下层,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无数盏「光苔」因能源中断而熄灭,只有爆炸点那冲天的火光,仍在黑暗中疯狂地扭动着,如同城市身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流淌着岩浆的伤痕。 「是三号能源中枢!」一名卫兵惊骇地喊道。 「稳住!」伊娃的声音,在混乱中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二队三队,立刻疏散平民,维持秩序!一队,跟我来!我们去爆炸点!」 她没有丝毫犹豫,啟动了腰间的抓鉤发射器,带着几名精锐卫兵,沿着垂直的树干,向着下方那片混乱的黑暗与火海,迅速垂降而去。 越是靠近,空气就越是灼热,充满了燃烧臭氧(burnt ozone)和汽化金属(vaporized metal)的刺鼻味道。爆炸现场一片狼藉,原本巨大的能源中枢,已经被炸得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金属框架,周围的建筑物和通道也被严重波及。皇家卫队的救援队员正在废墟中抢救伤员,平民的哭喊声与呻吟声此起彼伏。 「队长!」一名负责勘查现场的卫兵,向她跑来,脸上满是震惊与困惑,「现场……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常规爆炸物的痕跡。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失控的能量反应。」 伊娃的心猛地一沉。她走进爆炸的核心区,脚下的金属碎片仍在滋滋作响。这里的景象,比她想像的还要诡异——许多金属的断裂处,并非撕裂,而是呈现出诡异的、如同融化的水晶般的形态。这是纯粹的、极高强度的能量才能造成的损伤。 「队长……您最好……过来看看这个。」另一名卫兵,在一堆扭曲的管道旁,指着地面,声音有些颤抖。 在厚厚的灰烬之中,几块半透明的晶体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馀光。它们显然不属于能源中枢那种粗獷、实用的设计。即使在半熔毁的状态下,依然能看到上面蚀刻着的、如同蕨类植物叶脉般、极其复杂精密的能量回路图案。 伊娃作为皇家卫队的队长,曾有权限瀏览过王国最高级别的技术档案。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这种结构的「生物微核晶石」导管,整个艾维尔,只有一个地方拥有。 一个她绝对无法与眼前这场灾难联系起来的地方。 「共知殿……」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口中吐出的词汇,「这……这怎么可能?」 她心中那股不安,在此刻,化为了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现实。这不是一场意外。 伊娃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将那块致命的证据包裹起来,紧紧地握在手中。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迷惘与动摇。 她忠于女王,女王信任学者。 但她手中的证据,却指向了一场来自王国知识圣殿的、难以想像的背叛。 她站起身,对身边的亲信下达了命令,声音因为震惊而略显沙哑。 「封锁现场。将这份证物……立刻送交贵族议会进行分析。」 「在我亲自向女王陛下匯报之前,」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关于证物的来源,一个字都不准对外洩漏。」 第七章:救世主的登场 星坠之月,第16天,上午 艾维尔王宫的贵族议事厅,此刻已没有了往日的庄严与寧静,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蜂巢般嗡嗡作响的恐慌与骚动。 数十名王国中最有权势的贵族与官员聚集于此,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数小时前那场动摇了整座城市的巨大爆炸。 女王蕾莉雅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袍,端坐在由活体「智慧藤」编织而成的王座之上。她美丽的脸庞因忧虑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她依然努力地维持着君主的仪态,试图用她那温和而理性的声音,安抚骚动的群臣。 「……请各位保持冷静,」她的声音透过议事厅的声学共鸣系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伊娃队长和皇家卫队正在全力救灾,事故的原因一定会……」 她话音未落,议事厅厚重的、由铁木雕刻而成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所有的喧嚣,在瞬间戛然而止。 国防大臣洛基,身着一套笔挺的、只有在战时才会穿戴的暗绿色指挥官甲冑,在一队全副武装的「翠绿之手」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金属靴底敲击着光洁的地板,发出冰冷的、如同丧鐘般的回响。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向女王匯报的大臣,他此刻的姿态,更像是一位即将接管战场的将军。 「女王陛下,各位议员」洛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恕我打断。但我们现在面临的,已不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他对身后的亲卫示意。一名士兵端着一个由力场保护的证物箱,走上前来,将其放置在议事厅中央。箱子里,正是伊娃队长在废墟中找到的那几块半熔毁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残片。 「这是伊娃队长在爆炸核心区找到的证物。」洛基的声音如同法官在宣判,「经过我总署技术部门的初步分析,可以确认,这是只有共知殿顶层实验室才拥有的、高纯度『生物微核晶石』的导管。」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女王蕾莉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洛基,这不可能……学者们绝不会……」 「陛下,我知道您信任他们。」洛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偽装出来的沉痛,「但在绝对的证据面前,所有的信任,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环视全场,将所有贵族脸上的恐慌与惊疑都尽收眼底。然后,他投下了最后一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炸弹。 「各位,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彷彿在诉说一个可怕的秘密,「就在爆炸发生后不久,我的情报部门,截获了一段来自津沙王国方向的、加密的倚太脉衝信号。经过破译,我们相信,昨夜的爆炸,不仅仅是一次实验失控……」 他停顿了一下,让恐惧发酵。 「……更是一次信号。一次共知殿内部的叛国者,向我们南方的敌人,所发出的、战争即将开始的信号!」 整个议事厅,彻底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取代了所有的理智。在凯尔大军压境的巨大阴影之下,「内部背叛」这个指控,足以摧毁任何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洛基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恐慌的声浪达到顶点,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如同斩钉截铁的利剑。 「女王陛下的仁慈,被叛徒所利用!皇家卫队的主力,正疲于奔命地在下层救灾!除了共知殿可能还有其他未知的力量涉足其中。而凯尔的军团,随时可能越过大地之痕!艾维尔,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必须要用非常手段」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王座上的女王,但话却是对着所有的议员说的。 「在此,我,洛基,以王国之棘安全总署长的身份,请求议会,立即啟动『战时紧急状态法案』!将王国所有军事力量的指挥权,暂时移交于我!我将亲自率领『翠绿之手』,肃清共知殿的叛徒,整合所有防御力量,誓死保卫艾维尔!」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决心与使命感。在这一片混乱与恐惧之中,他所展现出的姿态,正是所有人此刻最渴望看到的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危机的「救世主」。 几名忠于女王的年迈贵族,还想站出来反对,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多赞同的声浪所淹没。 最终,在恐惧的驱使下,法案以压倒性的票数,被通过了。 议事厅内,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不是庆贺,而是无数人在将自己的命运交託出去时的、空洞的回响。 女王蕾莉雅无力地靠在王座上,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理想,她的王国,都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崩塌了。 洛基缓步走到王座前,对着她,行了一个礼。但那不再是臣子的礼节,而更像是一种胜利者的宣告。 「女王陛下」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虚假的怜悯,「为了您的安全,在危机解除之前,我将派遣我的亲卫,护送您返回寝宫休息。请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话音刚落,两名高大的「翠绿之手」卫兵,便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了女王的身侧。 他们不是在保护,而是在看管。 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中,艾维尔的女王,如同一个美丽的囚徒,被带离了属于她的议事厅。 洛基站立在议事厅的中央,他看着空无一人的王座,眼神深处,是燃烧了数十年的、终于得以燎原的野心。 这座城市,从这一刻起由洛基接管了。 第八章:围城中的寂静 星坠之月,第16天,深夜 被围困的共知殿,大书库 共知殿,这座艾维尔王国的知识与智慧圣殿,如今成了一座孤岛。 自从清晨时分,「翠绿之手」的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封锁了所有出口与通讯节点后,这里就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往日里寧静安详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学者们聚集在低层的大厅里,三五成群,用颤抖的声音,交换着混乱的资讯与绝望的猜测。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被当作了囚犯。 但在顶层的大书库,伊莱亚斯的世界里,却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寂静。 他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城市的混乱,洛基的政变,对他而言,都只是远方的杂音。这些外部的危机,反而更加印证了他内心那个唯一的信念-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常规的药方早已无用,唯一的解方,就躺在他面前这块沉默的石头里。 这场围城,对他而言,不是囚禁,而是一次恩赐。一次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可以让他倾注所有心神的、最后的机会。 「他们进不来」伊拉拉大师的意念在他的脑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智慧藤的根系,就是共知殿最古老的防线。洛基暂时还不敢毁了这里。他还需要这座圣殿,来装点他篡夺的王权。」 「但他早晚会进来的。」伊莱亚斯在心中回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g-7样本。 「是的,」伊拉拉的意念答道,「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号角,吹散了伊莱亚斯心中残存的所有杂念。他坐回桌前,眼中只剩下那块石头。他将自己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被他人称为「缺陷」的思维天赋,都凝聚成一点,试图穿透那层阻碍着他的、顽固的物质外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甚至忘记了飢饿与疲惫,但g-7号样本依旧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回应。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住他的心脏。希望,是否真的只是幻觉? 就在他心神激盪,因极度的疲惫而產生瞬间失神的时刻,他的手肘不经意地碰到了桌上一叠堆得老高的古籍摹本。 书本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倒下,其中一本重重地撞在了那块g-7样本上。 伊莱亚斯还来不及反应,那块承载着他所有希望与绝望的灰色石头,便从天鹅绒软布上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沉重的拋物线,向着共知殿那坚硬无比的地板坠去。 一声清脆的、在死寂书库中显得无比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伊莱亚斯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缓慢而僵硬地低下头,准备迎接自己彻底的失败。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一地破碎的石块。 那层毫不起眼的、灰色的粗糙外壳,如同应声而裂的蛋壳般,向四周迸裂开来,露出了包裹在其中、前所未见的真正核心。 那是一枚通体呈现深邃墨黑色的物体,约莫拳头大小,却彷彿蕴藏着整个夜空的重量。它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表面温润如玉,从内部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幽紫色光晕。光晕之上,那道由星轨与根茎交织而成的「初王图腾」,正如同呼吸般,缓缓地明暗闪烁。 这就是他曾在幻象中「看见」的样貌。这就是「静默之核」。 他颤抖着跪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件神圣的祭器,将它捧了起来。 在他指尖的皮肤,接触到「静默之-核」那温润表面的瞬间 整个人的意识都被拉入了一个由纯粹的「灵犀」所构成的洪流之中。他「看见」了能量运行的轨跡,如同看见了自己的掌纹;他「理解」了星体运行的复杂引力,如同理解了呼吸的本能。 这股温和的能量,也从他手中的「静默之核」中释放出来,融入了周遭的环境。 整个大书库,起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因围城压力而显得有些萎靡的「智慧藤」,在接触到这股能量的瞬间,所有的叶片都舒展了开来。一道道翠绿色的、充满生命活力的光芒,如同甦醒的血液般,迅速地流过每一条叶脉。 这股甦醒的生命能量,顺着导管,涌入了伊拉拉大师的再生摇篮。 「啊……」伊拉拉的意念中,带着一丝久违的、舒畅的叹息,「这股气息……是『大寂灭』前……世界的气息。」 伊莱亚斯缓缓睁开眼睛,从那片知识的洪流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正在发出柔和光晕的「静默之核」,脸上,交织着泪水与狂喜。 在绝望的围城之中,他终于找到了那把,或许能为所有人,打开一条生路的钥匙。 第九章:风暴眼 星坠之月,第16天,深夜 被围困的共知殿,大书库 伊莱亚斯将「静默之核」捧在掌心,感受着它与自己意识之间建立起来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和谐连结。他成功了,他找到了「解方」的本体。但这还不够。一个锁着的宝箱,如果没有打开它的钥匙孔,那它与一块普通的石头也并无二致。 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沉入那片由纯粹「灵犀」所构成的世界。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感受,而是带着一个极其清晰、极其强烈的意念,向手中的「钥匙」发出了询问: 「我该如何……唤醒你?」 彷彿是为了回应他的请求,「静默之核」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璀璨的光芒! 那道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射线再次冲天而起,在书库的半空中,绽放出那幅宏大而复杂的立体星图。它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宇宙模型,开始高速旋转,陌生的星系、瑰丽的星云、数以万计的光之航线,在他眼前呼啸而过。 这是一场资讯的风暴,足以让任何凡人的大脑在瞬间熔断。 但伊莱亚斯没有试图去记忆。他只是看着,用他那能「看见」结构的眼睛,去感受这洪流之下的规律。他很快发现,在这片令人眼花撩乱的光芒之中,只有一个符号,始终稳定地、以一种独特的频率,在星图的核心处闪烁着。 那是一个由三个同心圆和一条穿过圆心的、带有微妙弧度的直线所构成的几何图形。 就在伊莱亚斯的意识完全锁定那个符号的瞬间,整个星图,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在一阵无声的光芒中,骤然消失。 这一次的能量波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为庞大,更为凝练。它如同一声无声的龙吟,穿透了共知殿的围墙,穿透了艾维尔的夜空,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席捲了整个萨伊星球。 莉安娜的居所内,她手臂上的「共鸣钥石」臂环,猛地爆发出一阵滚烫的热量,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她低头看去,只见那黑色的合金臂环之下,她自己的皮肤上,一个与臂环图腾完全一致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印记,正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猛地衝出屋外。那股来自「沉寂回廊」方向的、无声的脉动,此刻变得如同实质的战鼓,擂动在她的灵魂深处。她抬头望去,惊骇地看到,在那座黑色巨物的正上方,夜空中的云层,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成一个巨大而缓慢的漩涡。 观测穹顶内,柯拉公主面前的「海之倚太」核心,彻底沸腾了。 那不再是无序的光晕,而是极具规律的、复杂的几何光纹,在核心内部不断地生灭、重组。其中一个图案,赫然便是那由三个同心圆和一条弧线构成的符号。这不是一次能量的洩漏,而是一次清晰的、充满了古老语法的「广播」。 柯拉的仪器疯狂地闪烁着。「侦测到结构性倚太信号……」合成声音报告道,「正在解析……信号源……确认为……初王级别……」 柯拉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克里格脚下的岩层,传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圣歌般庄严的震动。他周围水晶矿脉所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是微弱的萤光,而是跟随着震动的节拍,爆发出如同呼吸般、明亮而和谐的光芒。 他那双紫色的眼瞳,倒映着这片奇异的景象。他知道,这不是地震。 这是大地,在回应一个来自天空的呼唤。 洛基正冷静地注视着他面前的战术地图。绿色的光点,代表他的「翠绿之手」部队,已经如同完美的罗网,将代表共知殿的区域,围得水洩不通。一切,都正在按照他最精密的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 他即将成为这座城市,乃至这个王国,唯一的秩序。 就在此时,一阵远比之前任何警报都更为尖锐、更为急促的蜂鸣声,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最高等级的,「王国级威胁警报」。 洛基面前的战术地图,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色所覆盖。地图中央,那个代表共知殿的光点,已经不是在闪烁,而是在「燃烧」。一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能量读数,出现在屏幕中央,后面的单位,甚至是他从未见过的、代表行星级别的符号。 那股能量波动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它甚至短暂地、完全屏蔽了棘刺之塔与外界的一切信号。 洛基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实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不是他剧本里的内容。 这不是学者失控的实验,也不是什么叛国的信号。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更无法控制的,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力量。 他的棋盘,被一股来自天外的力量,掀翻了。 他那縝密的、掌控一切的计画,在此刻出现了一个足以致命的漏洞。那个被他视为「藉口」与「棋子」的学者,和他那块g-7号样本,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他无法估量的、真正的「变数」。 洛基眼中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为冰冷的、夹杂着恐惧与贪婪的火焰所取代。 他原本「慢慢控制,徐徐图之」的计画,已经彻底作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点——他必须立刻,不惜任何代价,将那个东西,拿到自己手里。 他转过身,脸上,是因计画被彻底打乱,而凝聚成的、绝对的冷酷与决断。 第十章:净化圣殿 星坠之月,第17天,黎明前 棘刺之塔内,那代表着王国级威胁的红色警报,仍在无情地闪烁着,但洛基已经不再看它。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战术地图上,那个不断搏动的、代表着共知殿的能量源点。 那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计画的幽灵。一个他无法理解,因此也无法容忍的变数。 他原本那套完美的、将自己塑造成「救世主」的剧本,在方才那股毁天灭地般的能量波动面前,显得像一场可笑的、不自量力的独角戏。他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棋局,可能只是在一个更宏大、更古老的棋盘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这份认知,带给他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极致的愤怒。以及,一股更原始、更灼热的贪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点——他必须立刻,不惜任何代价,将那个东西,拿到自己手里。 他啟动了最高指挥权限的通讯频道,接通了早已在共知殿外围待命的,「翠绿之手」指挥官瓦利亚。 「瓦利亚,」洛基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如同即将下达判决的刽子手,「情况有变,『棘刺』协定升级。」 通讯器另一头,传来瓦利亚一如既往的、毫无感情的声音:「请指示,总署长。」 「你部目标,不再是『控制』,」洛基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强攻』**。我授权你使用一切必要武力,立即攻入共知殿。我不管里面的是学者、是幽灵,还是初王本人。抵抗者,格杀勿论。」 「总署长,强攻可能会对『智慧藤』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 「执行命令!」洛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怒火,「这不再是一场维持秩序的治安行动,这是一场**『资產回收任务』**!目标只有一个:夺取能量的源头!我要你……」 他顿了顿,用一个冰冷的词,结束了这次通话。 那场惊心动魄的能量风暴,已经平息。伊莱亚斯还沉浸在那短暂却永恆的「灵犀」之中,他脑中清晰地记下了那个由三个同心圆和一条弧线构成的、如同神諭般的索引符号。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自己的数据板前,手指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啟动了那个极少有人使用的「古代结构性语义匹配」功能,将记忆中的符号,迅速地描绘了出来。 数据流疯狂地在光幕上闪过。 数秒后,只有一个结果,孤零零地显示在光幕中央。 书名:《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 位置: 丙级档案库,第十七号书架,第四卷。 找到了!伊莱亚斯的心脏狂跳不止。解开一切秘密的钥匙,就在这座建筑的某个角落! 一声沉闷、剧烈的爆炸声,猛地从共知殿的底层传来,整座宏伟的巨树建筑,都为之剧烈地一震!书架上,积攒了数百年尘埃的古籍,如下雨般哗哗地坠落。 伊莱亚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险些摔倒。 「他们来了!」伊拉拉大师的意念,在他的脑中炸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与痛苦,「伊莱亚斯!他们不是在尝试进入……他们在……他们在撕毁智慧藤的根系!」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共知殿。那不再是单一的能量警报,而是代表建筑结构完整性受损的、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伊莱亚斯衝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数百名身着灰黑色作战服的「翠绿之手」士兵,如同训练有素的杀人蜂群,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共知殿的基座。他们用工程炸药,粗暴地炸开了那扇由千年铁木与活体藤蔓共同构成的、固若金汤的底层大门。 他们行动迅速,沉默而致命,手中的能量卡宾枪,不断地射出无声的、蓝白色的脉衝,将闻讯赶来、试图抵抗的几名学者守卫,瞬间击倒在地。 那不是维安,不是管制。 大书库厚重的门,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伊莱亚斯能清晰地听到,从建筑下方,正传来一阵阵越来越近的、能量武器开火时特有的嘶嘶声,以及人们惊恐的尖叫。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数据板上显示的那行书本地址,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正在散发着微光的「静默之核」。 希望的曙光,与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同时降临。 他被困在了风暴的中心。 第十一章:古老的根系 星坠之月,第17天,黎明 又一记沉重的爆破声,让大书库厚重的门板,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木屑与金属碎片,从门缝中被震飞进来。伊莱亚斯能清晰地听到门外「翠绿之手」部队冷酷的倒数计时声。 他被困住了。如同瓮中之鱉。 他下意识地将「静默之核」紧紧抱在胸前,另一隻手,则死死地攥着伊拉拉大师送给他的、那枚由智慧藤卷鬚编织而成的手环。 希望与绝望,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伊拉拉大师的意念,在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如同一片风暴眼中的、寧静的湖面。 伊莱亚斯抬起头,望向角落里那座再生摇篮。他穿过因震动而散落一地的古籍,快步来到导师身边。 「没有时间了,大师!他们……」 「时间,恰好足够。」伊拉拉的意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你看这面墙,孩子。共知殿,并非建立在树上,而是从树的心中,生长出来的。你只看到了它的枝叶,却从未见过它的根。」 她引导着伊莱亚斯的目光,看向摇篮背后那面与巨树主干完全融为一体的、看似无路的墙壁。 「在巨树的内部,遍布着一个由初王所建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通道网络。我们称之为『古根通道』。那是这座城市的静脉,是它最古老的秘密。它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就在这时,大书库的门,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被等离子切割器,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们进来了!」伊莱亚斯惊恐地喊道。 「是的,」伊拉拉的意念,变得无比温柔,如同诀别,「他们是为『钥石』而来,他们追踪的是它的信号。那么,我就给他们一个,毕生难忘的信号。」 伊莱亚斯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便看到再生摇篮内部的光芒,猛地从柔和的翡翠绿,转为一种刺眼到无法直视的、太阳般的纯白色! 整个大书库内,那原本已经恢復生机的「智慧藤」,在此刻,如同被点燃的星河,爆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为璀璨的光芒。 一股磅礴到无法想像的、由纯粹的知识与生命能量所构成的数据洪流,以伊拉拉大师为中心,轰然引爆!那是一整个世纪的智慧,是一位伟大学者一生的记忆,是智慧藤数千年来记录的所有歷史与秘密。这股洪流,顺着共知殿的每一根枝叶与卷鬚,瞬间涌入了洛基的监控网络。 棘刺之塔内,洛基面前所有的战术屏幕,在一瞬间,被无穷无尽的、混乱的数据流所淹没,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黑屏。 「伊莱亚斯,」伊拉拉最后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去那面墙前……找到那个与你手中图腾……相同的节点……用钥石……」 「火种……已经传递……」 「快跑……我的孩子……活下去……记住……」 精神连结,在此刻,永远地中断了。 伊莱亚斯泪流满面,他看到摇篮中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后的馀烬,迅速黯淡下去。整座大书库的智慧藤,也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枯萎的灰白色。 他手中的智慧藤手环,也彻底失去了光芒。 门外,因数据洪流而陷入混乱的「翠绿之手」士兵们,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伊莱亚斯擦去眼泪,悲痛在他的心中,凝聚成了钢铁般的决心。他衝到那面墙前,藉着「静默之核」散发出的微光,迅速地在古老的树皮纹路中,寻找着。 他找到了。一个与「初王图腾」完全一致的、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的底座。 他将「静默之核」缓缓靠近……。 突然间一阵如同石头摩擦的、沉重的机括声响起,那面墙壁,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古老根系与停滞了数千年流水的气息,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伊莱亚斯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已经失去灵魂的再生摇篮,和他那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曾经的家园。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世界的希望,决然地,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的光明与喧嚣。 世界,只剩下滴水声,与他自己那颗,因悲痛与使命而狂跳的心。 第十二章:猎手的棋局 霜誓堡垒的指挥中心内,闻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气息,只有仪器运作时单调的低鸣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臭氧与冷金属混合的味道。 瓦莱里乌斯指挥官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前。沙盘上,正模拟着一场暴风雪中的突袭战。无数代表着「霜牙卫队」的蓝色光点,如同致命的冰晶,悄无声息地穿过复杂的冰川地形,将代表着假想敌的红色光点,逐一熄灭。 他看着沙盘上那完美的、教科书般的胜利,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近乎于厌倦的、对意料之中结果的漠然。 「指挥官。」一名副官快步走进,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边境斥候小队的紧急报告。」 瓦莱里乌斯随手关掉了模拟,沙盘恢復成一片空白。他转过身,那双缺乏情感的灰色眼眸,注视着他的副官。 「昨日黄昏,第七斥候小队在『沉寂回廊』东南三十公里处,遭遇一名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并发生了短暂交火。」 「伤亡?」瓦莱里乌斯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无人阵亡,三人轻伤。」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愧,「对方……对方只有一个人。女性,冰原作战专家,箭术与潜行能力……评级为『极度危险』。斥候小队在地形劣势下,被其击退。报告称,她似乎是在……保护另一个人。」 「有趣。」瓦莱里乌斯唇边,第一次掛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一个技艺高超的神秘女战士,出现在了王国最荒凉的禁区。把她的作战影像,调出来分析。」 就在这时,另一名通讯官,拿着一块数据板,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指挥官,来自艾维尔王国的最高级别加密通讯!发信方是……『艾维尔战时委员会』。」 瓦莱里-乌斯接过数据板。艾维尔的政治闹剧,他毫无兴趣。但这份通讯,却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让他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中,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涟漪。 发信人: 艾维尔战时委员会 主席 洛基 主题: 紧急安全威胁通报与协作请求 内容: 我国发生了一起由共知殿学者伊莱亚斯主导的恐怖袭击,造成重大损失。该员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深受「初王」相关的古代妄想困扰。 根据最新情报,他已窃取一件其研究室中的高危险性、不稳定的实验装置向北境逃亡。我们有理由相信,正是这件装置,引发了我国首都的灾难性爆炸。 此装置目前处于极不稳定的激活状态,随时可能引发同等级别的能量灾难。 它对贵国的领土,已构成清晰而现实的威胁。 为避免贵我双方的人民与国土安全受到进一步损害,请求贵国立即协助,捕获这名危险的逃犯,并确保回收那件极度危险的装置。事成之后,艾维尔愿就「北境能源通道」的共享问题,与贵国展开最高级别的谈判。 瓦莱里乌斯读完了讯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步走回战术沙盘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操作着。 他先是调出了斥候小队遇袭的地点,一个红色的标记,在「沉寂回廊」附近闪烁起来。接着,他调出了艾维尔王城的的地图,以及那名叫做「伊莱亚斯」的学者,最有可能的北上逃亡路线。 一条虚拟的蓝色轨跡,在地图上延伸出来,穿过森林,越过边境……最终,完美地,与那个红色的遇袭点,重合在了一起。 「……『精神不稳定的学者』?『高危险性的实验装置』?呵呵……」一声轻微的、充满了讽刺的气音,从瓦莱里乌斯的唇边逸出。 他那聪明的头脑,在瞬间便看穿了这封信背后的、层层包裹的谎言。 一个纯粹的学者,不可能有能力发动那样规模的袭击。一件能让洛基——那个以冷酷与控制慾着称的阴谋家——如此紧张的「装置」,其价值必然远超其危险。 洛基想让他看到一个疯子和一颗炸弹。但他真正想隐藏的,是一份无价的宝藏。 但是……瓦莱里乌斯看着讯息的最后一行。「北境能源通道」。那正是塔洛王国在这场能源危机中,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洛基……」他低声自语,「你虽然是个蹩脚的说谎者,却是个慷慨的生意人。」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属于猎手的火焰。他不在乎洛基的阴谋,也不在乎艾维尔的王权更迭。他在乎的,是这场游戏本身的复杂与回报。 在副官转身离去后,他再次看向沙盘,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但是,」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轻声补充道,「这份『协助』的战利品……自然,也该由我们塔洛,来进行『保管』。」 他啟动了最高指挥权限,向他最精锐的部队下达了命令。 「命令,『霜牙卫队』第一、第三、第五作战大队,全体动员。」 「目标:捕获艾维尔逃犯伊莱亚斯,以及他的守护者。那件『不稳定的装置』,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到我面前。」 他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他猎物的、小小的红色光点,脸上露出了这一天以来,第一个真诚的微笑。 「一个疯狂的学者,一个神秘的守护者,还有一个躲在幕后的、心怀鬼胎的篡位者……」 「这可真是一百年来,冰原上最有趣的一场棋局了。」 第十三章:女王之影 艾维尔王城地下,「皇城秘道」 这就是「皇城秘道」,这里与地面上那个光辉优雅的艾维尔,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中瀰漫着古老泥土、湿润苔蘚以及停滞了数千年的水的气息。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骨架般的树根,在通道两侧盘结、延伸,构成这里的墙壁与天花板。 唯一的照明,来自于根系上零星生长的、能发出幽蓝色微光的「辉光菌丝」。 艾萝瑞雅公主靠在一根粗壮的树根旁,试图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她那身原本华美的衣物,此刻已是污跡斑斑,沾满了泥土与苔蘚。两天来的持续逃亡,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但她那双原本只充满了好奇与纯真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火焰。 伊娃队长正半跪在她身前,用一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能量手枪上的污泥。她始终保持着绝对的警惕,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耳朵捕捉着通道深处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 「有消息吗?」艾萝瑞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平静。 伊娃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军用数据板,啟动了短程的倚太信号拦截功能。光幕上,闪过的不再是王国的官方新闻,而是由「王国之棘安全总署」发布的、措辞严厉的公告。 「……共知殿学者发动的恶性叛乱,已得到初步控制……」 「……为保障女王陛下安全,王宫已处于最高级别护卫之下……」 「……战时委员会主席洛基,呼吁全体市民保持冷静……」 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精心包装的谎言。 「他控制了一切。」艾萝瑞雅的声音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淬炼过的、钢铁般的恨意。 「目前来看,是的。」伊娃关掉了数据板,「他们正在全城搜捕我们。但『古根通道』是女王陛下亲口告知的最高机密,短时间内,我们是安全的。」 「安全?」艾萝瑞雅抬起头,直视着伊娃,「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吗,队长?」 「我的任务,是保护您的生命,殿下。」伊娃的语气坚定不移。 「我的母亲,」艾萝瑞雅站起身,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对她的守护者说道,「她让你保护的,是林歌王朝的『继承人』!而继承人,有继承人的责任!躲藏不是计画,队长,那只是在缓慢地等待死亡。」 她走到一处通风口旁,那里是通道中少数能窥见外界的地方。透过古老树根的缝隙,她能看到远方共知殿的轮廓。那座知识的圣殿,此刻却像一座军事堡垒,数不清的「翠绿之手」士兵,在曾经的学术长廊上巡逻。 看到这一幕,艾萝瑞雅心中最后一丝的犹豫与软弱,都消失了。 她转过身,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映出了她母亲、女王蕾莉雅的影子,但比她母亲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托尔文将军。」她说出了一个名字。 伊娃愣了一下。「……您是说,北境守备军的托尔文将军?」 「是的。」艾萝瑞雅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我母亲曾对我说过,在所有将领中,托尔文是唯一一个绝对忠于林歌家族血脉,而非忠于首都政治的军人。他的北境守备军,是唯一一支洛基还没来得及完全渗透的部队。」 她向前一步,走到了伊娃队长的面前。 「躲藏结束了,队长。我们要去北方,我们要去『天境峰』的北境要塞,我们要找到托尔文将军。他是我们唯一能集结力量、反击洛基的希望。」 伊娃看着眼前的公主,一时竟有些失神。在短短两天之内,那个需要她处处保护的、天真的女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神坚毅、思路清晰、背负着国仇家恨的……女王。 她不再是伊娃的「负担」,她成了伊娃的「指挥官」。 伊娃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着艾萝瑞雅,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只会向君主行使的骑士礼。 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出于职责,而是出于追随的誓言。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方向。」 第十四章:守护者的抉择 第十四章:守护者的抉择 塔洛与艾维尔的边境冰原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像是被从一个黑暗、潮湿的子宫中,强行拋入了这个严酷的世界。 三天。整整三天,他都在那条名为「古根通道」的、迷宫般的黑暗中潜行。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回响,以及导师牺牲时,那句「活下去」的遗言。悲痛,早已被极度的疲惫与求生的本能,压抑到了内心最深处。 当他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一块被偽装成岩石的沉重门板时,迎面而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场来自冰雪地狱的咆哮。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晶与雪粉,瞬间灌入他单薄的衣衫,让他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纯白世界。高大的针叶林,被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枝干,如同一个个沉默的白色巨人。 他来自四季如春的艾维尔,他从未见过雪。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烂泥里,消耗着他早已透支的体力。仅仅走了数百米,严酷的低温便夺走了他最后的意识。他眼前一黑,栽倒在一片厚厚的雪堆里,不省人事。 在他怀中,那枚「静默之核」,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生命垂危,开始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只有特定存在才能感知的倚太脉动。 那股自南方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微弱共鸣,已经持续了三天。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来到了这片早已超出她日常巡逻范围的边境森林。 她在一棵巨大的冷杉下,发现了雪地中那串凌乱的、属于南方人的软底皮靴脚印。她顺着脚印,很快便在不远处的雪堆中,发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几乎快要被新雪覆盖的黑色身影。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隐藏在树后,拉开了长弓。一个艾维尔人,独自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极不寻常。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昏迷者紧紧抱在胸前的、从破损的衣物中透出微光的物体时,她冰蓝色的眼眸,猛地收缩了。 那股牵引着她的共鸣,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上前查探。她缓步靠近,雪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当她距离那个年轻人只有不到十米时,她左臂上的「共鸣钥石」臂环,猛地发出了一阵灼热的、强烈的悸动! 与此同时,年轻人怀中的光芒,也彷彿受到了感应般,同时增强。 两件初王圣物,在跨越了数千年的时空后,终于在此地,產生了它们第一次的、近距离的共鸣。 莉安娜震惊地站在原地。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就是她家族世代等待的、那个与禁地之谜相关的「变数」。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如同撕裂空气般的引擎声,从远方的山脊后传来。 三艘通体雪白的、流线型的雪地悬浮摩托,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越过山脊,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向着他们包围过来。摩托上,是身着「霜牙卫队」白色甲冑的精锐斥候。 「目标已锁定。」为首的斥候,透过头盔的扩音器,发出了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指令,「回收『资產』。如有抵抗,准许清除。」 资產?莉安娜立刻明白,他们的目标,正是这个昏迷的年轻人,以及他怀中的圣物。 一瞬间,她陷入了天人交战。 交出这个外来者,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履行她那孤独而平静的守护者职责。 但如果出手,她将与自己王国最精锐的部队为敌,从一个守护者,变成一个叛国者。 斥候们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冰晶脉衝枪,枪口闪烁着致命的蓝光。 莉安娜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滚烫的、因共鸣而微微发光的臂环。她想起了家族的古训,想起了日益衰败的世界,想起了那座沉默了千年的、充满了谜团的黑色巨物。 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在斥候们扣下扳机的前一剎那,她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抽箭、搭弦、拉弓、释放,一气呵成! 三支霜晶箭矢,带着三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射出。第一支箭,精准地击碎了为首那名斥候的头盔面罩,让他发出一声怒吼;第二支箭,射中了左侧悬浮摩托的能源导管,引发一阵剧烈的电弧;第三支箭,则直接钉在了右侧斥候前方的雪地里,箭尾的剧烈震动,溅起漫天冰雪,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这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製造混乱。 趁着「霜牙卫队」陷入短暂混乱的瞬间,莉安娜衝上前,一把将几乎没有重量的伊莱亚斯,扛到了自己早已等候在林中的『霜蹄』背上。 「抓紧了!」她对着伊莱亚斯模糊的意识低吼一声,自己则翻身跨上鹿背,双腿一夹。 『霜蹄』发出一声长嘶,四蹄扬起漫天风雪,如同离弦之箭,衝入了身后那片地形复杂的、悬浮摩托难以进入的针叶林深处。 身后,传来了斥候们愤怒的咆哮与能量武器开火的嘶嘶声。 她不知道自己救下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从她射出第一支箭的那个瞬间起,她那孤独了数千年的守护者宿命,已经被彻底改变。 一场席捲整个大陆的风暴,终于,也将她,捲入了中心。 第十五章:冰雪与书页 塔洛王国,一处偏僻的冰洞 伊莱亚斯在一阵刺骨的寒冷中,恢復了意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那由不知名兽皮铺成的、粗糙的床铺;其次,是空气中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烟燻味与苦涩草药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书库穹顶,而是一片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凹凸不平的冰壁。他正处在一个狭小的冰洞之中,中央一堆燃烧的、不知名的黑色块状物,是唯一的热源与光源。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枚温润、沉重的「静默之核」,还安然地躺在那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个冰冷的、如同洞外风雪般的女声响起。 伊莱亚斯转过头,看见了那个救了他,也让他陷入更大麻烦的神秘女人。她正坐在火堆旁,面无表情地用一把骨柄猎刀,削着一根不知名的、深褐色的植物根茎。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透过跳动的火焰,冷冷地观察着他。 「……是你救了我。」伊莱亚斯挣扎着坐起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我只是没让你死在雪地里。」莉安娜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你可以解释了。你是谁? 伊莱亚斯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要如何向一个来自冰原的、务实的女战士,解释「倚太衰变」、「大寂灭的解方」、以及那场发生在另一个国度的、复杂的政治阴谋? 「这很复杂……」他艰难地说道。 「那就长话短说。」莉安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猎刀插在身旁的雪地里,「我为了你,刚刚得罪了整个塔洛王国的军队。我有权知道,我赌上的,究竟是什么。」 伊莱亚斯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自己无法回避。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关于「大寂灭的解方」、关于他导师的牺牲、以及他手中这枚圣物的来歷。他讲得又快又急,各种学术名词和理论模型,从他口中不断冒出。 莉安娜静静地听着,她那张被风雪磨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伊莱亚斯终于说完,口乾舌燥地看着她时,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稳定场』和『数据索引』。」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属于这片土地的、最原始的质朴与锐利,「对我来说,世界很简单。风雪会杀死迷路的人,飢饿的野兽会吃掉弱者。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病了,病得很重。我能看到狼群发疯,能感觉到冰川在以一种不祥的速度融化。如果你说的,能治好这个世界,我需要证据。」 证据……伊莱亚斯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失望地低下头,最终,只能无力地、近乎本能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静默之核」。 在冰洞这幽蓝的环境中,「静默之核」散发出的幽紫色光晕,显得格外清晰。 莉安娜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核」。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仪式感,解开了自己左臂上的皮质护腕。 露出的,是那枚与伊莱亚斯手中之物,几乎一模一样的、由黑色合金製成的「共鸣钥石」臂环。 在两件圣物相互靠近的瞬间,奇异的共鸣,再次发生了。 伊莱亚斯手中的「静默之核」,与莉安娜臂环上的图腾,同时亮起了温和而稳定的光芒。一阵极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声,在小小的冰洞中回盪。 「我的家族,」莉安娜最先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与迷惘,「世代守护着南方的『沉寂回廊』,等待着一个『持钥人』的出现。祖先的遗训说,当共鸣发生时,守护者的等待,便结束了。你……就是持钥人?」 伊莱亚斯看着她手臂上那枚无论是材质还是风格、都与「静默之核」同出一源的臂环,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的大脑,在此刻开始飞速运转,将这个全新的、衝击性的信息,与他脑中所有的知识库进行比对。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不是导师的遗言,而是他自己的研究。 「你的臂环……这个图腾……」伊莱亚斯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急切地说:「我想起来了!《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在我逃出来之前,我用钥石的索引,找到了那本关键古籍的位置!」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本禁书的摘要附註,语速越来越快: 「附註中提到……初王的系统,并非由单一核心驱动,而是由一对『主副钥石』所构成的共鸣网络!一个被称为『钥』(the key),负责解锁与引导,就像我手中这个一样;而另一个,则被称为『锁』(the lock),负责守护与稳定,就像你手臂上这个一样!它们……它们本就是一对!」 他看着莉安娜,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是它……是静默之核在『古根通道』里指引着我,它没有随机带我到任何一个出口,而是把我直接带到了这里。它在找你。你不是什么『另一半』,你是……你是『锁』!」 莉安娜听着伊莱亚斯那番充满了她无法理解词汇的话语,但她听懂了最后两个字。 钥,与锁。持钥人与守护者。 书页上的理论,与血脉中的传承,在此刻,完美地相互印证。 伊莱亚斯看着眼前的冰原女战士,莉安娜也看着眼前的南方学者。 他们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相信书页,一个相信冰雪;一个用头脑思考,一个用本能感受。但在这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被巨大而古老的宿命,牢牢捆绑在一起的、茫然而沉重的使命感。 洞外,风雪依旧。但洞内,在两件初王圣物的微光照耀下,一个脆弱的、赌上一切的同盟,终于在这片冰天雪地中,诞生了。 第十六章:霜牙之网 星坠之月,第22-25天 霜誓堡垒的指挥中心内,温暖而寂静。 瓦莱里乌斯正优雅地靠在指挥官的座位上,观看着一段全息影像。那是两天前,第七斥候小队的作战记录仪传回的画面。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矫健身影,在冰雪与林木间,如同鬼魅般穿梭。她手中的长弓,每一次拉开,都意味着一支致命的霜晶箭矢,以一种超越了物理常规的、近乎于艺术的弹道,精准地瘫痪掉他斥候部队的行动。 「……她的箭,从不出现在你预料的位置。」瓦莱里乌斯轻声自语,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中,第一次,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她不是在攻击我的士兵,她是在攻击我的战术。她在用整个冰原,作为她的棋盘。」 他关掉影像,缓步走到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前。 一名副官立刻匯报道:「指挥官,目标在五个小时前,出现在『龙牙山脉』的西侧隘口。她正在以极高的效率,带领目标向南移动,显然是想返回艾维尔。」 「直接追击,只会被她拖入无尽的游击战。」瓦莱里-乌斯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由冰川与山脉构成的复杂地形上,缓缓滑过,「她了解这片土地,如同了解自己的掌纹。我们不能跟在她身后,我们要走到她前面去。」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三条通往南方的路线,以红色的虚线标示了出来。 「要返回艾维尔,这是必经的三条路。命令第二大队,在『静风谷』製造一场小规模的可控雪崩,封锁东线。命令第四大队,在『冰眠湖』周边,部署大范围的声波驱逐装置,将那里变成一片连霜影虫都不愿靠近的死地,封锁西线。」 副官愣住了:「指挥官,这样会把他们……逼向中间那条最危险的、直通『大地之痕』的古老通道。」 「没错。」瓦莱里乌斯的唇边,勾起了一丝微笑,「一个聪明的猎物,在发现两条看似安全的道路上,都充满了拙劣的陷阱时,她会怎么选?」 「她会选择那条看起来没有陷阱的、最艰难的路。」副官恍然大悟。 「而那条路,」瓦莱里乌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之上,「才是真正的、唯一的陷阱。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网。」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一杯温热的麦酒,如同一个欣赏着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命令所有部队,在地图的这个位置集结。我要在那座初王留下的破桥上,迎接我的客人。」 四天的逃亡,让伊莱亚斯第一次理解了「生存」这个词的重量。 莉安娜就像是冰原本身的女儿,坚韧、沉默,充满了原始的智慧。她教他如何分辨风向,如何从被冰雪覆盖的岩石下,找出可以食用的地衣,如何跟在雪鹿身后,找到未被冻结的泉水。 而伊莱亚斯,也并非完全是个累赘。他怀中的「静默之核」,像一个永不失灵的指南针,总能在暴风雪中,为他们指引最安全的方向。他那学者的头脑,也能记下所有经过的地形,在莉安娜休息时,规划出最高效的路线。 他们之间的信任,就在这片苍茫的、不容许任何错误的冰天雪地中,被一点一点地打磨出来。 但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他们数次在远方的山脊上,看到「霜牙卫队」雪地悬浮摩托驶过时,留下的淡淡光痕。 「他们像一群耐心的狼,」莉安娜在一个被风雪侵蚀的岩洞中,一边嚼着坚硬的肉乾,一边说道,「不急着进攻,只是不断地骚扰、驱赶,把我们往南边逼。」 伊莱亚斯看着数据板上,自己绘製的地图。「我们快到龙牙山脉了。根据地图,穿过山脉有三条路可以返回艾维尔边境。」 第二天,当他们抵达那处三岔口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莉安娜蹲下身,捻起一点雪,放在鼻尖轻嗅。「东边的静风谷,雪层不稳定,有新雪崩的痕跡。人为的。」 伊莱亚斯则皱起了眉头,指着西边的冰眠湖方向。「你看,连一隻银翎雀都看不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中间那条最狭窄、最崎嶇、看起来也最危险的峡谷通道上。 「他想让我们走这条路。」伊莱亚斯得出了结论。 「我知道。」莉安娜的眼神,第一次,显得无比凝重,「但我们别无选择。这也是唯一一条,他们的大部队无法快速展开的路。」 她做出了瓦莱里乌斯希望她做出的选择。 他们走进了那条通往陷阱的峡谷。 又经过了一整天的艰难跋涉,当他们终于走出那条狭窄的、如同巨兽食道般的峡谷时,眼前豁然开朗。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深不见底、宽达数公里、彷彿是创世神一怒之下劈开的巨大伤痕——「大地之痕」。峡谷的两端,被浓厚的云雾所笼罩,根本看不到对岸。 唯一的生路,是从他们脚下的悬崖边,延伸出去的一座细长的、由黑色合金构成的、早已残破不堪的悬空古桥。 就在伊莱亚斯为这壮丽而恐怖的景象而失神的瞬间,他们身后,峡谷的入口处,传来了数艘雪地悬浮摩托的引擎轰鸣声。 与此同时,在对岸那云雾繚绕的悬崖上,几个微小的、如同星点般的反光,一闪而逝。 莉安娜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霜牙卫队」狙击手的光学瞄准镜。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这张为他们编织了四天的巨网,终于,在此刻,彻底收紧了。 第十七章:跨越天堑 伊莱亚斯从未如此清晰地,理解过这个词的含义。 身后,是峡谷唯一的出口,此刻已被「霜牙卫队」的悬浮摩托彻底封死。前方,是深不见底、被终年不散的云雾所笼罩的巨大天堑。而在他们视线无法企及的对岸,几个微弱的反光,如同死神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唯一的生路,是从脚下悬崖延伸出去的那座……桥的残骸。 「我们过不去。」伊莱亚斯感到一阵绝望,他的声音在风中几乎无法听清。 「待在这里,我们就是活靶子。」莉安娜的回答,简洁而坚定。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并未注视着前后的敌人,而是在如同鹰隼般,迅速地扫描着周遭的悬崖与桥樑的结构。 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主桥面下方数米处。 那里,有一条早已被遗忘的、用来检修巨大「能量导管」的维修猫道。它由金属构成,早已锈跡斑斑,多处断裂,但在狂风中,却像一条通往对岸的、脆弱的钢铁蛛丝。 「看到那里了吗?」她指给伊莱亚斯看,「那是我们唯一的路。」 伊莱亚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那根本不是路!风一吹就会散架的!」 「但它现在还在。」莉安娜的语气不容置疑,「问题是,我们怎么在对面那些眼睛的注视下,安全地爬下去。」 她说着,目光投向了他们所在悬崖峭壁的一侧。在那饱经风霜的岩壁裂缝中,栖息着数百隻「银翎雀」。 莉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猛地吹出了一声口哨。 那哨音,尖锐、高亢,完全不似人声,而是完美地模仿了冰原上一种名为「冰爪隼」的、银翎雀最恐惧的天敌的叫声。 瞬间,如同引爆了炸药桶。 数百隻受惊的银翎雀,尖叫着从巢穴中猛衝而出,形成一片巨大而混乱的、由银白色羽毛与翅膀构成的「生物烟幕」,完美地遮蔽了他们与对岸狙击手之间的视线。 「就是现在!」莉安娜低吼一声,将一捆绳索的一端迅速固定在岩石上,另一端扔下悬崖,「跟紧我!」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住绳索,如同灵巧的猿猴,迅速地垂降到了下方那条摇摇欲坠的猫道之上。伊莱亚斯咬紧牙关,也跟着爬了下去。 当他双脚踏上那条猫道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脚下是只有一米宽的、铺着网格金属板的猫道,部分金属板已经脱落,可以直接看到下方万丈深渊中的滚滚云雾。整条猫道,在峡谷的狂风中,如同鞦韆般剧烈地摇晃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别往下看!」莉安娜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锚,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看着我的脚,跟着我的节奏走!」 对于学者伊莱亚斯而言,这简直是地狱。他恐高、体力不支,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而莉安娜,则展现出超凡的平衡感与力量,她不仅要自己前进,还要不断地回身,用她那强有力的手,拉住险些被风吹走的伊莱亚斯。 就在他们走到猫道中段时,那阵由银翎雀构成的「烟幕」,终于开始散去。 身后的追兵与对岸的狙击手,同时发现了他们。 致命的能量光束,与实体动能弹,从两个方向,向着他们倾泻而来。子弹击中金属猫道,溅起一连串火花;光束则直接将几根脆弱的支撑杆,烧熔成了铁水。 整条猫道,开始剧烈地解体! 「快跑!」莉安娜怒吼着,几乎是拖着伊莱亚斯,在不断崩塌的猫道上,进行着最后的、亡命的衝刺。 就在他们脚后方的桥面,彻底断裂坠入深渊的前一刻,两人拼尽全力,纵身一跃,连滚带爬地,终于扑上了对岸坚实的悬崖地面。 莉安娜没有丝毫停歇。她甚至没有时间喘息,便在地上一个翻滚,瞬间起身,从箭袋中,抽出了一支箭头更为粗壮沉重的、特製的霜晶箭矢。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条还在摇曳的、残存的猫道,以及上面正试图继续追击的几个「翠绿之手」的身影,拉开了满弓。 弓弦,发出了如同叹息般的绷紧声。 那支承载着她所有力量的箭矢,如同最后的审判,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一根连接猫道与悬崖的、早已锈跡斑斑的关键结构支点。 只有一声高亢的、如同金属悲鸣般的断裂声。 脆弱的结构支点应声断裂,引发了致命的连锁反应。整条钢铁猫道,如同被斩断了脊椎的巨蛇,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一节一节地,脱离了悬崖,坠入了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云雾繚绕的深渊。 几个没来得及退回的追兵,也跟着那些钢铁残骸,一起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伊莱亚斯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莉安娜也终于松开了弓,单膝跪地,肩膀上被能量束擦过的伤口,正渗出鲜血。 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都已精疲力竭、狼狈不堪,但眼中,却同时流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死与共的光芒。 他们的身后,是穷追不捨的过去,此刻已被天堑所隔绝。 而在他们面前,则是一片未知而酷热的、属于津沙王国的广袤沙漠。 第十八章:最后的完美之物 第十八章:最后的完美之物 塔洛王国,霜誓堡垒,瓦莱里乌斯的私人居所 瓦莱里乌斯返回他在霜誓堡垒的私人居所时,身上,还带着一丝来自「大地之痕」的、失败的风雪气息。 这里,与堡垒其他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没有粗獷的石墙与兽皮,只有被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黑色玄武岩地板,以及由白色合金构成的、线条极简的墙壁。整个空间,如同艺术馆,或是一间无菌实验室,冰冷、对称、一尘不染。 他脱下沾染了些许尘土的白色军服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彷彿那是一件需要被立刻焚毁的、被玷污的废品。 一阵冰冷的、纯粹的愤怒,在他的胸中燃烧。那愤怒的根源,并非任务失败——失败,只是战术上的一个变数。真正让他无法容忍的,是他那场本应如同教科书般完美的「狩猎艺术」,竟被一群「粗鄙的螻蚁」,用一种他无法预料的、充满了蛮力的丑陋方式,给彻底玷污了。 一名副官,神色慌乱地,敲响了他房间的门。 「指挥官,」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都传来的最新月度报告……情况……情况很不乐观。」 瓦莱里乌斯没有看他,只是走到房间的一侧,那里,陈列着几件他从各处搜刮而来的、小型的初王遗物碎片。他用一块丝绒软布,擦拭着其中一件碎片上的灰尘,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 「……『冰微核晶石』的能量衰变速度,比上个月,又加快了百分之三。军工厂的三号熔炉,已经永久性停机了。」 「还有……南边牧场的报告,『雪鹿』幼崽的畸形率,已经攀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他们说,是『倚太病变』……」 瓦莱里乌斯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那不是忧虑,而是一种极致的、被打扰了寧静的蔑视。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名副官吓得浑身一颤,「我对这些正在腐烂的数据,没有兴趣。下去。」 副官如蒙大赦,慌忙地退了出去。 房间内,再次恢復了绝对的寂静。瓦莱里乌斯看着眼前那些,他收藏的初王遗物碎片。他曾以为它们是完美的,但现在,他只看到了它们的缺陷,一道细微的裂痕,一处不对称的磨损,一种因能量衰退而导致的、黯淡的光泽。 它们,都和这个世界一样,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丑陋。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垂死的王国。 他的内心,响起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清晰的独白。 「大寂灭」,并非一场可以被逆转的灾难。 它是一种宇宙的「熵增」。是万物从有序走向无序、从完美走向腐朽的必然过程。 拯救这个正在丑陋地死去的、充满了缺陷与挣扎的世界,是毫无意义的。王国、人民、忠诚……这些在他眼中,都只是这个腐朽过程中的、可悲的尘埃。 他追求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静默之核」的影像,那完美的、如同宇宙星辰般、层层相叠、永无止境的内部共鸣结构。 那是一种数学级的、神一般的完美。 「……钥石。」他轻声低语。 他追求的,是在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中,找到并独佔那唯一倖存的、最后的完美之物。 他要的,不是用它的力量,去徒劳地修补这个早已无可救药的世界。 他要的,是从它那完美的结构中,窥探到那份属于初王时代的、绝对的「秩序」与「和谐」。 从而,让自己的精神,得以从这个丑陋的、不完美的、充满了混乱与挣扎的现实中,「超脱」出去。 他的追捕,不是为了塔洛,不是为了忠诚。 那是一场极度自私的、为了满足个人美学与哲学追求的、疯狂的艺术品收藏之旅。 他重新调出了伊莱亚斯与莉安娜的影像。 「你们以为你们逃掉了?」他对着影像中的两人,露出了微笑。 「你们只是,让我这场收藏之旅,变得更有仪式感了而已。」 第十九章:沙漠的低语 津沙王国,库杰拉沙漠边缘 在跨越天堑之后,伊莱亚斯曾以为,他们已经逃离了地狱。 他错了。他们只是从一个冰雪的地狱,坠入了另一个火焰的地狱。 塔洛王国的酷寒,是一种张扬的、充满了利齿与咆哮的残酷;而津沙王国的酷热,则是一种沉默的、如同温水煮蛙般的、更为绝望的折磨。 头顶,那颗橙红色的恆星「赛伦斯」,像一隻无情的、燃烧的巨眼,将致命的光与热,倾泻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红色沙海之上。空气被热浪扭曲,远方的巨大岩柱,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曳不定。 莉安娜那身在冰原上能救命的厚重狼皮大衣,此刻却成了一件致命的刑具。仅仅一天,她那张坚毅的脸庞,就被晒得通红,嘴唇乾裂,渗出了血丝。她早已拋弃了大部分累赘的装备,但来自冰原的生存智慧,在这片与水为敌的土地上,几乎完全失效。 伊莱亚斯的情况则更为糟糕。他本就体质孱弱,此刻更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煮沸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了单调的嗡鸣,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水……」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省点力气。」莉安娜搀扶着他,自己的声音也同样乾涩,「天黑之后,气温会下降。我们必须撑到那时候。」 但他们都知道,或许根本没有「那时候」了。他们的水袋,早在昨天就已见底。 又坚持行走了数个小时后,伊莱亚斯终于达到了极限。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在滚烫的沙地之上,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莉安娜惊呼一声,也因脱力而跪倒在他身旁。她看着怀中这个气息奄奄的学者,又看了看四周那片彷彿要将一切都吞噬的、绝望的红色。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无力感。 宿命,难道就要在此地,画上句点了吗? 就在她也即将被黑暗吞噬之际,一阵奇特的、如同马蹄又如同鸟鸣的声音,从远方的沙丘后传来。 她奋力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到在摇曳的热浪之中,几个高大的身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那不是马,而是几头如同放大了数倍的鸵鸟般的巨兽。牠们通体覆盖着沙土色的羽毛,双腿修长而充满力量,奔跑时几乎足不点地,完美地适应了这片沙漠——正是津沙王国特有的高速奔兽,「沙鸵」。 沙鸵的背上,坐着几个全身都包裹在暗红色与沙土色长袍中的骑士。他们的脸,被宽大的头巾所遮蔽,只露出一双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 莉安娜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猎刀,将伊莱亚斯护在身后。她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但在津沙的土地上,任何陌生人,都更可能是敌人。 那队沙漠骑士在她面前数米处,勒住了坐骑。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驼,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连串简洁而复杂的手势,示意同伴保持警戒。 他缓步上前,打量着莉安娜那一身明显不属于沙漠的冰原装束,以及她手中那把充满戒备的骨柄猎刀。他的眼神,冷漠而充满了审视。 对于「静语氏族」的斥候而言,任何外来者,都可能是凯尔将军派来的间谍。 他正准备再次打出手势,示意同伴将这两个可疑的、濒死的外来者处理掉时,他的目光,被伊莱亚斯腰间一样东西所吸引。 在伊莱亚斯昏迷摔倒时,那枚一直被他贴身收藏的「静默之核」,从他破损的衣物中,滑落了出来,半埋在红色的沙土里。 它那深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以及上面那道由星轨与根茎交织而成的、充满了古老气息的「初王图腾」,在炽热的阳光下,显得如此的与眾不同。 斥候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藏在头巾阴影下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震惊、怀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取代了原先的冷漠。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枚圣物,对身后的同伴,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如同梦囈般的声音,低语道: 「古老的……预言……」 「是……是『根与蛇』的印记……」 他再次看向那两个倒在地上、不知是敌是友的外来者,眼神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两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而是氏族传说中,预言了数个世纪的……命运的转折点。 第二十章:反抗者的赌局 第二十章:反抗者的赌局 星坠之月,第29天 津沙王国,「静语氏族」的秘密基地「静默岩窟」 伊莱亚斯醒来时,迎接他的不是炽热的阳光,而是一片清凉的、昏暗的寧静。 空气中,瀰漫着潮湿岩石、机油与某种辛辣香料混合的气味。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由粗糙织物铺成的吊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兽皮毯。他撑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之中。 洞顶很高,鐘乳石如利剑般垂下。洞壁上,被人工开凿出了大大小小的居所。几盏从废弃工业设施上拆下来的探照灯,提供了昏黄的照明,将人们忙碌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岩壁上,如同古老的皮影戏。这里,就是「静语氏族」的秘密基地——静默岩窟。一个在凯尔将军铁腕统治的夹缝中,顽强搏动的心脏。 莉安娜就坐在他不远处,背靠着岩壁,正在小口地喝着水。她看起来恢復得比他快得多,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腰间的猎刀,始终放在她随手可及的地方。 看到伊莱亚斯醒来,一名身着沙漠长袍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她有着一张略带雀斑的、充满活力的脸庞,眼神灵动而狡黠。她是奈拉,发现他们的斥候之一。 「我们的领袖要见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语。 在奈拉的带领下,伊莱亚斯和莉安娜穿过洞窟中熙攘的人群,来到了一处地势最高的、由一整块巨岩开凿而成的平台。 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她的小麦色肌肤,在灯光下如同被沙漠的烈日亲吻过。一双燃烧着火焰的深褐色大眼睛,眼神倔强、独立。她没有佩戴任何象徵权力的饰物,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所有视线的中心。 她,就是「静语氏族」的领袖,扎赫拉。 在她的身侧,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如同磐石般的男人。他沉默地抱着双臂,平静的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是她的哥哥,亚述。 伊莱亚斯的那枚「静默之核」,此刻正被放置在扎赫拉面前的一张石桌上,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外来者。」扎赫拉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说说你们的来歷。为什么你们的身上,会有这个……」她指了指「静默之核」,「……古老传说中的印记?」 伊莱亚斯深吸一口气,将他和莉安娜的使命,以及关于「大寂灭的解方」的理论,再次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扎赫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讲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拯救世界?」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学者,你的故事很动听。但对我们这些活在沙漠里的人来说,世界早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我们每天都在为了一口水、一块能源晶石而战斗。凯尔的暴政,才是我们唯一想要治癒的『病』。」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伊莱亚斯:「你的『大寂灭』,是一场遥远的风暴。而凯尔的军靴,今天,就踩在我们族人的脖子上。」 伊莱亚斯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无言以对。 扎赫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石桌上的「静默之核」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但是……」她缓缓说道,「这个印记……氏族的长老们,确实提起过。他们说,当『根与蛇』的印记重现于世时,沙漠将迎来变革。他们说,它蕴藏着初王的力量,一股足以打碎锁链的力量。」 她的目光,从「静默之核」上移开,如同最精准的猎鹰,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两位外来者。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两个迷途的旅人,而是两件独一无二的武器。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莉安娜身上。 「我的斥候回报了你们在北方边境的遭遇。一个人,只用一把弓,就拖住了一整队塔洛王国的『霜牙卫队』。」扎赫拉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能在冰原上与那群怪物周旋的战士,其实力毋庸置疑。你有着我的族人所不具备的、在极端环境下的战斗技巧。」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了伊莱亚斯。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但用途不明的仪器。 「而你,」她说道,「一个来自共知殿的学者。凯尔将军的『索拉拉』监狱,不仅仅是高墙和铁栏。那是一座由能量护盾、声波感应器和加密终端所构成的科技要塞。我的勇士们,有击碎岩石的勇气,却缺乏绕过那些『眼睛』和『耳朵』的知识。而你……你来自艾维尔,你理解他们的科技,你懂得他们的逻辑。」 最后,她指了指那枚「静默之核」。 「最重要的是,你们还带着『这个』。一个我无法理解,但凯尔同样也无法预测的变数。一个……或许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创造奇蹟的『王牌』。」 扎赫拉的眼中,燃起了属于赌徒的、大胆而狂热的光芒。她终于将所有的拼图,都拼凑了起来。 「一个擅长潜入与突袭的顶级战士,」她看着莉安娜。 「一个能破解敌人科技系统的聪明大脑,」她看着伊莱亚斯。 「以及,一个能引发未知变数的初王圣物。」 她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自信与决断。 「你们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使者,学者。你们是……能完成一项我的族人一直以来,都认为是『不可能的任务』的、最完美的工具。」 扎赫拉向前一步,气势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们,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第二十一章:通行的代价 第二十一章:通行的代价 扎赫拉那句「你们,要先帮我做一件事」,如同石头般,沉甸甸地落在伊莱亚斯和莉安娜之间,让岩洞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伊莱亚斯首先开口,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学者的固执与焦虑:「我们的任务,关係到整个世界的存亡,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在沙漠里,『明天』是一个奢侈品,学者。」扎赫拉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们今天活不下来,也就没有资格去谈论世界的明天。」 莉安娜向前一步,挡在了伊莱亚斯身前。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敬着扎赫拉火焰般的目光。「我们需要穿越沙漠的指引和补给。说出你的代价。」 她比伊莱亚斯更懂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谈判的基础,是先认清自己的位置。 扎赫拉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讚许的微笑。她欣赏这个来自冰原的、沉默寡言却看得清现实的女人。 「很好。」她转过身,走向平台后方一张更大的石桌,「那么,就让你们看看,这份『通行证』的价钱。」 石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由兽皮绘製的地图。扎赫拉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东南方,一片被标记为深红色的、看起来极其不祥的区域。 「这里,」她说,「是『阿格尼之喉』,一座终年都在喷吐毒气的活火山。而在它的半山腰,凯尔将军建造了他最得意的、也最残酷的杰作——『索拉拉』晶石矿场监狱。」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如同恶魔堡垒般的潦草素描上,重重地敲了敲。 「那里,是所有反抗凯尔的人的坟墓。整座监狱,直接开凿在火山的岩壁之中,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出。监狱的卫戍部队,是凯尔最忠诚的『焰牙军团』第三营。外围,覆盖着由火山地热能直接供电的能量护盾;内部,则遍布着能探测到一公里外呼吸声的声波感应器。」 扎赫拉抬起头,看着他们:「简而言之,那是一座有去无回的地狱。」 莉安娜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以她作为斥候的专业判断,潜入这样一座要塞,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们要我们去……劫狱?」伊莱亚斯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了谁?是谁,值得你们付出这样的代价?」 「不是『谁』,」扎赫拉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渴望,「是他。一个能为我们带来胜利的关键人物。」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数据板,将一张陈旧的、有些模糊的半身像,投射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的男人。乱糟糟的灰白鬍鬚,几乎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眉毛浓密而杂乱,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愤世嫉俗的傲骨。 「他叫波罗。一个来自塔洛王国的退休工程师。」扎赫拉介绍道,「几年前,他在一场边境衝突中,被凯尔的部队所俘虏。他是整个萨伊大陆,唯一一个……比凯尔的工程师,更了解凯尔战争机器的人。」 「因为,」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津沙王国第一代热能衝击晶炮的原型机,就是由他设计的。」 伊莱亚斯和莉安娜,都为之震动。 「我的族人,有勇气,有牺牲的决心。但我们缺少的,是能与凯尔的钢铁军团正面抗衡的技术。」扎赫拉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波罗,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有了他,我们就能改装我们自己的武器,甚至能找到『焰牙军团』装甲上的致命弱点。」 她关掉了投影,目光重新落在了伊莱亚斯和莉安娜的身上。 「他,就是你们的『通行证』。」 「把他从索拉拉监狱里,活着带回来。」扎赫拉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宣判,「事成之后,我会亲自带队,护送你们安全穿越整个库杰拉沙漠,并为你们提供足够的补给,让你们能抵达『大地之痕』。这,就是我的赌局,也是我的承诺。」 石桌上,那张简陋的监狱地图,如同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恶魔,静静地等待着。 伊莱亚斯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身旁的莉安娜,和眼前这位意志如钢的反抗军领袖。 他那条关于拯救世界的、充满了理想主义的伟大征途,在此刻,被缩小成了一个具体的、充满了暴力与危险的目标。 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劫狱行动。 第二十二章:火山之影 静默岩窟的作战会议室,是一个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充满了实用主义气息的空间。空气中,混杂着岩石的潮气、武器的机油味、以及一种属于沙漠民族特有的、乾燥的香料味。 一张由几个废弃货箱拼成的巨大石桌,佔据了房间的中央。桌上,一台老旧的、被修补过数次的全息投影仪,正将一幅巨大的、不断闪烁的建筑结构图,投射在对面粗糙的岩壁上。 那,就是「索拉拉」矿场监狱的影子。 伊莱亚斯、莉安娜、扎赫拉、亚述和奈拉,五个人围绕着这座致命的火山监狱,神情凝重。 「……情况就是如此。」扎赫拉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主入口是唯一的通道,但也是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重兵把守,三道能量闸门,以及射程覆盖周围两公里的自动晶炮塔。任何正面的攻击,都等同于自杀。」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盟友,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是一场她策划了数月,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的豪赌。 「奈拉,」她转向她年轻的妹妹,「你先说。」 奈拉上前一步,指着投影图上几个不起眼的标记。「我接触过两名从矿层逃出来的矿工。监狱的守卫,每六个小时换岗一次,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但最大的变数,是火山本身。地热喷口的活动週期很不稳定,有时候,西侧外墙的巡逻队,会因为毒气浓度过高而暂时撤离。那里,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西侧?」如同磐石般沉默的亚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那里的岩壁近乎九十度垂直,而且因为高温而极度脆弱,根本无法攀爬。」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莉安娜。 这位来自冰原的斥候,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像研究猎物般,不断地审视着那幅结构图。此刻,她指着奈拉提到的那片垂直岩壁上,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阴影线。 「那不是裂缝,」莉安娜的语气,充满了专业的自信,「那是一条天然的、被冷却熔岩堵住了一半的排气管。从结构的纹理来看,它内部的岩层,远比旁边那些被热量侵蚀的岩石要稳固。只要能找到支点,我可以爬上去。」 扎赫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赏。她只看到了绝壁,而这个北境的女人,却看到了一条路。 但伊莱亚斯,此刻却皱起了眉头。他一直在研究结构图旁边的另一个投影——那是他根据扎赫拉提供的数据,推导出来的监狱能源与感应器网络佈局图。 「不行。」他说道,「你的路线,在物理上或许成立,但在能量层面上,是行不通的。」 他上前一步,指着佈局图上,莉安娜所说的那条路线下方,一个散发着刺眼红光的核心。「你的路线,会直接经过监狱的主地热转换器上方。即便你能躲过所有肉眼的监视,那里散发出的高强度热能与倚太波动,也足以在瞬间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莉安娜的眉头也锁了起来。这是她的知识盲区。 洞窟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被一面无形的墙,堵死了。 「……除非,」伊莱亚斯死死地盯着那张能源网络图,他那学者的眼中,闪烁起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光芒,无数的数据与结构,正在他脑中飞速地重组、演算,「……除非,我们能在那一瞬间,让所有的『眼睛』,都瞎掉。」 他抬起头,看着扎赫拉和亚述。「你们之前说过,监狱的补给车队,会在黎明时分抵达。」 「没错,」亚述点头道,「那是我们计画中,製造混乱的最好时机。」 「那还不够。」伊莱亚斯摇了摇头,他的思绪变得无比清晰,「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混乱。我们需要一次……一次精准的、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手术』。」 他走到投影图前,手指在上面快速地划动着。 「亚述的突击队,袭击的目标,不能只是车队本身,而是车队必经的这座小型能源桥。炸毁它,不仅能製造混乱,更能引发监狱外部能源供给网络的瞬间浪涌。」 他的手指,又滑向了监狱的另一端。 「而扎赫拉你,要带另一队人,在同一时间,攻击这个备用能源站。不用摧毁,只需要造成足够的破坏,迫使监狱的总控制系统,进行紧急的能源线路切换。」 「你的意思是……」扎赫拉的眼神,也跟着亮了起来。 「是的。」伊莱亚斯肯定地说,「在系统进行主备线路切换的那一刻,整个能源网络,会出现一个理论上只有零点三秒的重啟延迟。但如果我能利用这个延迟,植入一个小小的超载指令……」他看向莉安娜,「……我就有把握,将主地热转换器上方的所有感应器,屏蔽掉整整六十秒。」 整个作战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伊莱亚斯这个大胆、精妙、却又环环相扣的疯狂计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扎赫拉看着眼前这个手无寸铁的学者,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那不是对力量的敬畏,而是对智慧的。 「六十秒……」莉安娜开口了,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充满了自信,「……足够了。」 扎赫拉深深地看了伊莱亚斯一眼,又看了看莉安娜。她那属于反抗军领袖的、果决的赌徒本性,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好。」她一拳砸在石桌上,「我们就按学者的疯狂计画来办。」 「奈拉,你跟他们一起潜入。亚述,你负责能源桥。其他人,随我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我们要么,把牢底坐穿。要么,就从地狱里,带回我们的希望。」 第二十三章:猎手的焦躁 第二十三章:猎手的焦躁 霜誓堡垒的指挥中心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瓦莱里乌斯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前。沙盘上,不再是任何战术推演,而只是一片空白的、代表着津沙王国北部沙漠的黄褐色地形图。那个曾经让他兴奋不已的、代表着猎物的红色光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十天前,在那座初王古桥上失去了目标的踪跡后,他就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几乎要沸腾的焦躁之中。 他的猎物,逃进了他无法掌控的丛林。 「指挥官。」一名情报官快步走进,脸上带着一丝不敢直视瓦莱里乌斯的畏惧,「第十二轮的远程倚太侦测扫描……已经完成。依然……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瓦莱里乌斯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地问道:「无人侦察机呢?」 「也一样,指挥官。库杰拉沙漠的热辐射与大气干扰太严重,我们的设备在那里,和瞎子没有区别。而且……凯尔将军的边境巡逻队,已经击落了我们三架侦察机。他们发来了措辞严厉的警告。」 「警告?」瓦莱里乌斯终于转过身,他的唇边,掛着一丝冰冷的微笑,「一头看门狗,也学会对猎人咆哮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情报官退下。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看着那片巨大的、充满了未知变数的沙漠地图,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挫败感。 他的战术、他的军队、他对冰原地形瞭解的绝对自信,在这片红色的沙海面前,都变得毫无用处。他不可能派遣大部队,在没有补给线的情况下,深入凯尔的领土进行搜索。那不是狩猎,那是自杀。 直接的、物理上的追捕,已经结束了。 但瓦莱里乌斯,从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猎人。当一种狩猎方式失效时,他只会换上另一套更致命的工具。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终端机前。那不是军用系统,而是隶属于塔洛王国最高情报部门的、另一个完全独立的网络。他通过了三重生物识别验证,进入了一个深层的、加密的介面。 他纤长的手指,在光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了两封内容截然不同的加密讯息。 第一封,发往一个潜伏在津沙王国境内,已经沉睡了数年的秘密情报网络。 主题: 唤醒「白狼」 内容: 啟动「寻找失物」协定。目标:两名来自北方的外来者,一男一女,特徵见附件。他们携带一件极具价值的初王遗物。渗透库杰拉沙漠所有的绿洲城镇、黑市与反抗组织。任何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跡,都将获得最高级别的奖励。 第二封,则透过一个无法追踪的第三方伺服器,发往了津沙王国「焰牙军团」内部,一位早已被塔洛情报部门确认的、凯尔将军的政敌耳中。 主题: 一份来自「朋友」的礼物 内容: 据可靠消息,一件来自艾维尔的、拥有巨大能量的初王圣物,已随两名逃犯,流入库杰拉沙漠。洛基不惜发动政变也要得到的东西,想必其价值……不可估量。凯尔将军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祝君好运。 发完这两封讯息,瓦莱里乌斯删除了所有操作记录。 他重新走回战术沙盘前,看着那片依旧空白的沙漠。但此刻,他的眼神,已经不再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蜘蛛的、织网完毕后的、冰冷的耐心。 他无法再亲自追逐他的猎物,但这没有关係。他已经向那片浑浊的沙漠之潭里,投下了两颗石子。一颗是无孔不入的眼睛,另一颗,则是名为「贪婪」的毒药。 涟漪,总会扩散开来。而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他的猎物,被潭中的暗流,再次推到他的面前。 「你们跑不掉的,小学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盘,轻声说道,「你们只是,改变了这场游戏的玩法。」 「而我,精通所有的游戏。」 第二十四章:北境前线 塔洛与艾维尔边境,「天境峰」要塞 经过近二十天颠沛流离的跋涉,「天境峰」要塞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它像一头由灰色岩石与黑色金属构成的、沉默的巨兽,盘踞在两国边境最高的山脉之巔。这不是艾维尔那种与自然共生的优雅城市,而是一座纯粹为了战争而存在的堡垒,每一块石头,都散发着饱经风霜的、坚韧不拔的气息。印有林歌王朝金色树叶纹章的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这片被遗忘的北境前线,对旧日王权最后的忠诚。 艾萝瑞雅和伊娃看起来,就像两个从荒野中逃出的难民。她们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疲惫与尘土,但她们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在通报身份并通过了严密的验证后,她们终于被带进了这座壁垒森严的要塞。 托尔文将军的指挥室,和他本人一样,朴实、坚硬,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墙上掛着巨大的纸质地图,而非新潮的全息沙盘。空气中,瀰漫着皮革、金属与淡淡的硝烟味。 这位镇守北境数十年的老将军,有着一张如同周遭山脉般、被岁月与战火雕刻出深刻纹路的脸庞。他身着一套磨损严重、却保养得一丝不苟的旧式重甲,花白的头发剪得极短。他看着眼前这位自称是公主的年轻女孩,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艾萝瑞雅顶着他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将洛基的阴谋、城市的伤痕、以及自己復国的决心,清晰而有力地阐述了出来。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略带颤抖,变得越来越坚定,最后,已然带上了属于女王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向你请求庇护。而是以林歌王朝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履行你对这个王国、对我家族的誓言。」 「加入我,将军。让我们一起,光復我们的家园。」 她演说完毕,整个指挥室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托尔文那张如同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惊讶与欣赏的复杂神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殿下,在您的身上,我看见了您母亲的火焰……甚至,还有一份她从未拥有过的钢铁。」老将军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您的勇气与智慧,毋庸置疑。」 艾萝瑞雅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托尔文的语气,在此刻,却猛地一转,变得如同北境的寒风般冰冷而现实,「热情与正统,无法为我的士兵们换来过冬的口粮,也无法抵挡洛基在首都的钢铁军团。忠诚,必须建立在比言语更坚实的基础之上。」 他向前一步,那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艾萝瑞雅完全笼罩。 「它必须建立在……血脉的结合之上。」 伊娃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艾萝瑞雅心中的那团火焰,也彷彿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我的儿子,罗里克」托尔文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谈论一笔交易,「他是我的继承人。林歌家族的血脉,与托尔文家族的血脉联姻,将会把整个北境的军事力量,与您的復国大业,彻底地、不可分割地捆绑在一起。」 他看着艾萝瑞雅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用一种残酷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这会将您的復国之战,从一场『公主的恳求』,变成一场『北境的战争』。这是我手下数万将士,唯一能理解,也唯一愿意为之流血的理由。」 「答应这门婚事,殿下。北境守备军,就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剑。」 艾萝瑞雅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没想到,自己逃离了洛基的牢笼,却又即将走入另一个精心设计的、名为「忠诚」的陷阱。她看着眼前这位满口忠义的老将军,第一次,看懂了他那鹰隼般眼眸深处的、与洛基并无二致的东西——野心。 她看到了身旁伊娃队长那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的眼神,但艾..萝瑞雅只是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是她必须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母亲被囚禁时那悲伤的脸庞,闪过共知殿被褻瀆的火光,闪过无数在爆炸中死去的、无辜的平民。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软弱与屈辱,都已被一种冰冷的、几乎能将人冻伤的决心所取代。 她抬起头,直视着托尔文,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果这是光復我的王国,为我的人民復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么,我接受你的条件,将军。」 托尔文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胜利的微笑。 他缓缓地解下腰间那把古朴的指挥官长剑,单膝跪地,将长剑双手奉上。 「北境守备军,已经太久,没有等到一位真正值得我们追随的君主了。」 老将军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我的剑,我的军队,以及我的生命,都属于您,我的……女王陛下。」 艾萝瑞雅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把沉重的、象徵着军权的长剑。 但她感觉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感觉到一副名为「王后」的冰冷的枷锁,已经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十五章:深入喉咙 津沙王国,「阿格尼之喉」火山区 自离开「静默岩窟」后,他们已在沙漠中潜行了近一个月。扎赫拉信守了她的承诺,带领他们避开了凯尔所有的主干巡逻路线。而现在,旅程中最艰难的一段,开始了。 当伊莱亚斯第一次踏入「阿格尼之喉」的火山平原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锻造世界熔炉的底层。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浓烈、呛鼻的硫磺与燃烧岩石的气味。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永恆的火山灰所染成的、病态的暗橘红色。远方,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阿格尼之喉」火山主峰,正源源不断地向天空喷吐着黑色的浓烟,如同整个星球一个无法癒合的、流淌着毒血的伤口。 大地是温热的,脚下的黑色火山岩与灰烬,透过厚厚的靴底,依然能传来令人不安的温度。 「跟紧我,一步都不要踩错。」奈拉的声音,从包裹着她口鼻的头巾下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但却异常清晰,「这里的地面,有些地方只是薄薄的一层灰壳,下面就是炽热的气穴。走我走过的地方。」 这位年轻的「静语氏族」斥候,如同沙漠中的鬼魅,此刻成了这片地狱唯一的嚮导。她的身影,在崎嶇的、如同怪物骸骨般的黑色岩石间,灵活地穿行跳跃。 莉安娜紧随其后,她早已脱去了那身冰原的皮裘,换上了一套氏族提供的、透气的沙漠长袍。但她依然紧握着那把雪鹿角长弓,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的威胁。 伊莱亚斯则殿后,走得最为艰难。酷热与稀薄的有毒空气,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细小的玻璃碎片。他必须依靠简易的过滤面罩,才能勉强跟上队伍。 「左前方,三百米,有东西。」莉安娜的声音突然响起,充满了警示。 奈拉和伊莱亚斯立刻停下,三人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被酸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岩石后。 只见在远处的灰色灰烬平原上,一头如同蜥蜴与甲虫结合体的、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熔岩甲壳的奇异生物,正从灰烬之下猛地鑽出。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用它那如同镰刀般的前肢,将一头不幸路过的小型沙地生物,拖入了灰烬之中。 「灰烬潜行者。」奈拉低声解释道,「这片土地的常客。它们大部分时间都潜伏在火山灰下面,依靠感知震动来捕猎。我们接下来的路,要更轻。」 伊莱亚斯看着那片很快又恢復了平静的灰烬,心中一阵发冷。在这片土地上,死亡,就潜伏在每一步之下。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那片危险的区域。又行走了数小时后,奈拉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巡逻队。」她指着远方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伊莱亚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艘凯尔将军的沙漠突击艇,正低空飞过。即便隔着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艘突击艇所散发出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气息。 他们一动不动地,像石头一样,隐藏在阴影中,直到那艘突击艇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奈拉带领他们,来到一处地势极高的悬崖顶端。她趴在悬崖边缘,用一具小巧的望远镜,观察着下方。 伊莱亚斯和莉安娜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前,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下方,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火山盆地。盆地的中央,流淌着一条由真正岩浆构成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河流。 而那座监狱,就如同恶魔的巢穴,直接开凿在盆地对面的、垂直的火山岩壁之上。 它是一座由黑色金属、强化岩石与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能量力场,共同构成的、巨大而狰狞的半圆形要塞。唯一的入口,是一座横跨在岩浆河上的钢铁弔桥,桥头堡上,林立着数不清的自动晶炮塔。无数探照灯的光束,如同捕食者的触手,在监狱外围的每一寸土地上,来回扫视。 这是一座,建在世界伤口之上的、绝望的坟墓。 莉安娜看着这座几乎不可能被潜入的堡垒,她那张总是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凝重。 「看来……」她低声说道,「扎赫拉说得没错。」 伊莱亚斯接口,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因为震撼而有些乾涩: 「这真的是,一座有去无回的地狱。」 第二十六章:黑暗中的工程师 第二十六章:黑暗中的工程师 索拉拉监狱,矿层深处的维修工场 索拉拉监狱的空气,是滚烫而致命的。 巨大的凿岩机,如同地狱的战鼓,日夜不停地捶打着火山的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永远瀰漫着一股由岩石粉尘、金属臭氧以及被精炼的「增幅微核晶石」所散发出的、辛辣刺鼻的混合气味。 在监狱最底层的维修工场,这份喧嚣与灼热,更是达到了顶点。 波罗,编号734号囚犯,正趴在一台巨大无比的、如同金属巨兽心脏般的离心式精炼机旁。他那件本应是深蓝色的技师连身服,早已被黑色的机油与灰色的粉尘,染成了无法分辨的顏色。乱糟糟的灰白鬍鬚,几乎遮住了他那张写满了「不耐烦」与「愤世嫉俗」的脸。 「……一群只会用蛮力的蠢货。」他咕嚷着,用他那双异常宽大、稳定,佈满了老茧与伤疤的手,灵巧地拆开一块烧得焦黑的面板,「这么精密的谐振线圈,居然用这种劣质的冷却液。这不是在开採晶石,这是在谋杀艺术品。」 一名身材高大的焰牙军团卫兵,抱着手臂,不耐烦地站在他身后。 「修好了吗,老头?监工长催了三次了。这一整条生產线都因为你而停着。」 波罗头也不回地吼道:「那就让他等着!或者,让他那群号称是『帝国精英』的工程师自己来修!哦,我忘了,他们上次修理的结果,就是差点把半个矿层给炸了!」 那名卫兵的脸抽搐了一下,却不敢反驳。他很清楚,眼前这个来自塔洛的、脾气比火山岩还臭硬的老头,是整座监狱里唯一能让这些复杂机器乖乖听话的人。他的技术,让他成了这座地狱里,最有价值的囚犯。 波罗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卫兵。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全新的谐振线圈,准备替换掉那个烧毁的。 他看似专注地校准着接口,嘴里不停地抱怨着津沙王国的工业水平。但在他那双看似昏花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丝狡黠的、洞若观火的精光。 在将线圈安装进去前的最后一刻,他的手指,用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将线圈底部一个用于调节能源效率的微型螺丝,逆时针转动了三格。 一个足以被任何仪器忽略不计的、千分之二毫米的偏差。 这个偏差,不会让机器立刻停机。它只会让这个全新的线圈,在超高强度的运作下,散热效率降低百分之五,能量损耗增加百分之三,使用寿命,则会缩短整整一个月。 日积月累,无数个这样微小的「失误」,就是他对凯尔将军的战争,所进行的、最沉重的打击。 这是属于一个顶级工程师的,无声的、高傲的破坏。 他装好了线圈,重新接上能源导管。在拧紧最后一个螺丝时,他又一次,用指甲,在导管的密封圈上,划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比头发丝还细的划痕。 「好了。」他直起身,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让那群蠢货来验收吧。」 他拍了拍那台巨大的、如同怪兽般的机器,眼神复杂,像是在对待一个被虐待的老朋友。 卫兵立刻用通讯器向上级匯报。很快,几名津沙的工程师跑了过来,在经过一番粗略的检查后,重啟了机器。 巨大的精炼机,在一阵轰鸣后,再次平稳地运转起来。监工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波罗被卫兵押送着,离开了喧嚣的工场,向着他那间如同笼子般的囚室走去。 在他身后,那根被他动过手脚的冷却液导管的接口处,一滴黏稠的、散发着奇异蓝光的液体,正在缓慢地、顽强地,从那道细微的划痕中,渗透出来。 然后,悬掛在那里,如同这座黑暗监狱中,一颗象徵着反抗与腐朽的、冰冷的泪珠。 第二十七章:无声的潜入 第二十七章:无声的潜入 繁盛之月,第6天,夜晚 夜色,如同黑色的幕布,笼罩着阿格尼之喉。但索拉拉监狱,却像一颗镶嵌在幕布上的、永不熄灭的、充满恶意的毒瘤。刺眼的探照灯光束,在火山岩壁上来回扫视,能量护盾散发出的暗红色光晕,如同稀薄的血雾,将整座要塞包裹其中。 在距离监狱约两公里外的一处山脊阴影中,伊莱亚斯、莉安娜和奈拉,正像三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地潜伏着。 伊莱亚斯紧紧盯着手中数据板的光幕。屏幕上,被分割成两个视窗,正分别显示着监狱主入口的「能源桥」,以及位于监狱西侧的「备用能源站」的实时能量读数。他的计画,如同走钢索,需要两个点的完美平衡。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能撕开黑夜的风暴。 突然,伊莱亚斯的通讯器,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只有他能察觉的震动。 扎赫拉的信号:「行动。」 几乎在同一瞬间,通往监狱的唯一一条补给山道的隘口处。 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亚述和他带领的五人突击队,现身了。他那如同磐石般的身躯,和他手中那面巨大的塔盾,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轰然堵在了狭窄的山道中央,身后的战士,则迅速地将数枚高爆磁力炸药,安装在了支撑能源桥的关键结构点上。 桥头堡上的自动晶炮塔立刻发出了警报,刺目的红光闪烁起来。 「引爆!」亚述的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雷鸣。 轰— — — —!!!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盖过了火山自身的低吼。剧烈的爆炸,将整座能源桥,连同上面的几名守卫,都炸成了一团飞散的钢铁与火焰! 就在主桥被炸的同时,监狱西侧数公里外,一座偽装成岩石的备用能源站旁。 扎赫拉带领的另一支小队,如同鬼魅般,解决了外围的巡逻兵。她没有使用炸药,而是和队员一起,用电浆切割器,在能源站厚重的外壳上,烧开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她滑入其中,将一枚小巧的、不断发出「滴滴」声的电磁脉衝装置,吸附在了能源站最核心的稳定器上。 她看着装置上的倒数计时,冷冷地说了一句:「晚安。」 随后,她带领队员,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伊莱亚斯面前的数据板上,代表主供电的蓝色线条,瞬间断裂,变为一片刺眼的红色!紧接着,代表备用供电的黄色线条,猛地亮起,但只挣扎了不到一秒,便在一阵疯狂的乱码闪烁后,也跟着黯淡下去。 监狱的整个外部电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一个伊莱亚斯等待已久的、血红色的警告视窗,终于在他屏幕中央弹出: 【系统紧急重啟 // 辅助能源重新路由中……】 这就是那个理论上的「零点三秒的重啟延迟」! 伊莱亚斯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他的拇指,悬停在数据板上一个他早已设计好的、如同蜘蛛般的复杂图标上。那是他的数位万能钥匙,为了一个只存在不到一秒的锁孔,所精心打磨的钥匙。 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数据流,如同毒蛇般,在系统重啟、防御最脆弱的瞬间,成功侵入了监狱的网络。它的目标不是整个系统,而是位于西侧峭壁上、主地热转换器上方的那片感应器网络。 光幕上,弹出了一行绿色的、代表成功的字样: 【感应器循环信号已植入。持续时间:60秒。】 「窗口已打开!六十秒!」伊莱亚斯用嘶哑的声音急促地说,「行动!行动!」 奈拉,如同被弹射出去的影子,瞬间从山脊上消失。她的身影,在复杂的岩壁间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那个垂直通风井的底部入口。入口处的两名卫兵,还没来得及对远方的爆炸做出反应,便被她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解决。 她对着上方,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莉安娜立刻跟上。她将绳索的一端固定好,对伊莱亚斯点了点头,便第一个,灵巧地滑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散发着灼热气流的垂直通风井。伊莱亚斯紧随其后,他虽然动作笨拙,但在莉安娜预先设置好的绳结辅助下,倒也有惊无险。 「四十秒!」伊莱亚斯的数据板上,正显示着鲜红的倒数计时。 通风井内部,如同巨兽的食道,又热又暗。巨大的涡轮风扇,在他们头顶缓慢转动,发出沉重的轰鸣。莉安娜展现出了超凡的攀爬技巧与力量,她总是在最前面,为伊莱亚斯探明安全的落脚点,并在他体力不支时,用她那强有力的手,将他拉上来。 终于,在倒数计时即将结束的前一刻,莉安娜打开了通风井最顶层的栅格。三人鱼贯而出,翻身滚进了一条昏暗的、充满了管道与机油味的内部维修走廊。 在他们身后,那台被伊莱亚斯屏蔽的感应器,红灯闪烁了两下,再次恢復了正常的绿色。 三人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从外面传来的、隐约的战斗声,和监狱内部开始响起的、由远及近的警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击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已经身处地狱的腹地。而这个地狱,正在醒来。 第二十八章:山之心 繁盛之月,第6天,深夜 索拉拉监狱,内部维修通道 警报声,如同这座火山监狱被激怒后的嘶吼,在迷宫般的钢铁通道中,不断地衝击着他们的耳膜。 奈拉在最前方,如同黑暗中最矫健的猫,她的身体几乎完全贴着地面,利用每一个管道和阴影,无声地前进。莉安娜则殿后,弓已在手,警惕地注视着身后每一个可能的追兵方向。伊莱亚斯被夹在中间,他紧紧抱着怀中的「静默之核」,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不被那巨大的压力所压垮。 他们藉着伊莱亚斯在系统重啟瞬间,为他们争取到的短暂高层权限,绕过了一个又一个内部安全闸门。在奈拉对监狱内部佈局的记忆指引下,他们穿过灼热的能源管道区,又爬过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料处理通道。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位于矿层最深处的重型设备维修工场。 这里,是监狱的心脏,也是波罗的囚笼。 工场巨大而空旷,数台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巨型凿岩机与精炼机,在红色的应急灯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大概是因为骚乱发生在监狱入口,这里的守卫反而比上层要松懈。 奈拉用一把小巧的解锁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工场旁一间独立囚室的电子锁。莉安娜则迅速地闪身进入,警戒着走廊的两端。 伊莱亚斯深吸一口气,跟着奈拉,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囚室。 囚室内,一个身穿沾满油污连身服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床铺上。他似乎对外面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用一块锋利的金属片,打磨着另一个零件。 「波罗?」伊莱亚斯试探性地轻声呼唤。 老人连头也没回,只是用一种愤世嫉俗的、沙哑的声音说道:「如果你是来催我修那台该死的3号离心机的,就跟你的监工长说,让它再多爆一次,或许我就有心情了。」 「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伊莱亚斯压低了声音,「扎赫拉派我们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打磨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用一双在昏暗中,却依然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将面前的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扎赫拉?」他那乱糟糟的灰白鬍鬚下,发出了一声嗤笑,「那个沙漠里的小辣椒,终于决定行动了?她派来的……」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个学者,一个雪国来的女猎手,还有一个刚断奶的女刺客。呵,我真是受宠若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计画是什么?你们打算用学术理论,把外面的守卫说到睡着吗?」 「我们没有时间了。」莉安娜从门口探进身,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跟我们走,或者,就留下来给你心爱的机器陪葬。」 「走?」波罗哼了一声,「去哪?跟着你们,去沙漠里玩那套小孩子办家家酒式的反抗军游戏吗?别傻了。在这里,至少这些机器还听得懂道理。外面的世界,早就疯了。」 伊莱亚斯看着眼前这个犬儒到了极点的老人,知道任何关于自由与希望的说辞,对他都是废话。 绝望之中,他做出了最后的赌博。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静默之核」。 在囚室这昏暗的应急红光之下,「静默之核」内部那幽紫色的光晕,以及表面那道融合了星轨与根系的「初王图腾」,显得无比清晰、无比神秘。 波罗那张永远写满了「不耐烦」的脸,表情,在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看似昏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所有的讥讽与不信任,都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工匠、在看到神之造物时,所特有的、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震撼。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伸出那双佈满了老茧与伤疤、却异常稳定的手,颤抖着,却又不敢触碰那枚圣物。 「……不可能。」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这种材质……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元素週期。这种能量稳定性……零熵增?这……这违反了热力学定律!」 他不再是那个愤世嫉俗的囚犯。 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见到了自己信仰了一生的、那个名为「完美工程学」的神。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炙热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伊莱亚斯。 「你……」他嘶哑地说,「你一开始就该告诉我,你们有『这个』。」 伊莱亚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了,学者。」波罗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未知与真理的、无法抑制的渴望,「你成功了。你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而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重的工具袋,甩到自己肩上。 「我们走。离开这个该死的铁锈桶。」 他看着伊莱亚斯手中的「静默之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光芒。 「我倒要看看,这东西,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奇蹟。」 第二十九章:警报 繁盛之月,第7天,黎明前 在波罗加入后,团队的气氛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这位脾气暴躁的工程师,虽然嘴上不断地抱怨着奈拉的潜行路线太绕、莉安娜的行进速度太快,但他对监狱内部结构的熟悉,却成了一项无可替代的资產。 「别走那里,蠢货!」他拉住正要拐进一条主通道的伊莱亚斯,「那条路的尽头,连接的是晶石粉碎机的废料口,二十分鐘后就是他们排放高热废料的时间。想被熔成玻璃吗?」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更为狭窄、几乎被管道佔满的维修通道。「走这里。这能绕过b区的中央监控室。」 在波罗的带领下,他们如同老鼠般,在监狱这座钢铁巨兽的内脏里,悄无声息地穿行。外面,由扎赫拉和亚述製造的混乱,似乎已经逐渐平息,监狱的外部警报也减弱了许多。 一丝谨慎的乐观情绪,开始在团队中蔓延。或许,他们真的能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他们来到一处垂直的维修梯前,这里,是他们返回那个通风井的最后一段路。奈拉如同灵猫般,率先向上攀爬,去确认上层通道的安全。 她刚一上去,脸色便猛地一变。 「不好!」她对着下方,用几近无声的口型说道,「那个卫兵……他醒了!」 就在她发出警告的同一瞬间,一阵比之前任何警报都更为尖锐、更为刺耳的蜂鸣声,猛地从监狱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响! 整个监狱,彷彿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受伤的巨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所有通道的顶部,都亮起了如同血液般、不断旋转的红色警示灯,将每一张脸,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厚重的合金防爆闸门,在一阵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从天花板和墙壁中轰然落下,将一条条通道,彻底封死。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语音,透过广播系统,响彻整座监狱: 「内部安全协议啟动。侦测到未授权人员活动于第七矿层b区。所有通道封锁。所有非战斗人员原地禁闭。卫戍部队,开始逐层肃清。」 「我的错……」奈拉从梯子上滑下,脸上满是懊恼与自责,「那个通风井的卫兵,我的手劲不够,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莉安娜打断了她,眼神冰冷而锐利,手中的长弓,已经对准了通道的尽头,「退路被封死了。新的计画是什么?」 伊莱亚斯急忙打开他的数据板,但上面所有的监狱线路图,都变成了一片代表「权限锁死」的灰色。在最高级别的警报之下,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外部权限,已经被彻底清除。 「我进不去系统了!所有的闸门都被物理锁死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那个一直以来最悲观的波罗,反而发出了一声充满了不屑的嗤笑。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群小娃娃不靠谱。」他将肩上沉重的工具袋,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忘了你们那些花俏的电子玩具吧,学者。想要逃出一个真正的笼子,你得懂它的骨架。」 他走到一条被合金闸门彻底封死的通道尽头,用他那佈满了老茧的手,在看似平滑的岩壁上,敲击了几下,仔细地听着回音。 「凯尔手下那群工程师,都是一群只会照本宣科的蠢货。」他的眼中,闪烁着属于顶级工匠的、自信的光芒,「他们为了省事,把这座监狱,直接建造在了古老的地热排气口的矿脉之上。大部分的排气口,都被他们用岩石混凝土封死了,但是……」 他指向墙角一块毫不起眼的、上面佈满了冷却管道的金属板。 「……这一条,他们当年只是用合金板焊死,却懒得做内部填充。因为图纸上说,这里的岩层最不稳定。」 他看着陷入绝望的年轻人们,咧开了嘴,露出一个满是讥讽的、黄色的笑容。 「在这块板子的后面,就是我们回家的路。当然,前提是,你们不怕热。」 话音未落,远处的通道尽头,已经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重型军靴踩踏金属地板的声音,以及卫兵们的咆哮。他们正在迅速逼近。 「好了,」波罗从他的工具袋中,取出了一把充满了工业美感的电浆切割器,在手中掂了掂,「我们是准备待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把我们抓回去。还是,准备走一条风景更刺激的路?」 他没有等待回答,便直接啟动了切割器。 一道耀眼的、蓝白色的电浆火焰,从喷口中猛然射出,发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鸣。那炽热的光芒,将四人脸上那混杂着震惊、恐惧与决断的表情,照得无比清晰。 第三十章:自由的代价 繁盛之月,第7天,黎明 索拉拉监狱,地热排气通道 波罗用电浆切割器烧开的,不是一条路,而是地狱的入口。 灼热的蒸汽,如同巨龙的吐息,从洞口中狂喷而出。震耳欲聋的、来自地心深处的压力嘶吼,几乎要撕裂他们的耳膜。通道内,一片通红,滚烫的岩壁,将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快走!」波罗第一个鑽了进去,他对这里的环境显然比其他人更熟悉,「在他们重新校准感应器之前,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团队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他,鑽入了这条天然的、充满了混沌与狂暴的逃生之路。 他们刚一进入,身后便传来了卫戍部队的怒吼与重型武器开火的轰鸣。追兵,跟上来了。 这不再是潜行,而是一场亡命的赛跑。 地热通道,是一个由垂直竖井与水平隧道构成的、复杂的天然迷宫。波罗,凭藉他对监狱建造蓝图的记忆,在前方带路。莉安娜和奈拉,则利用她们超凡的敏捷,在滚烫的岩壁与管道间攀爬跳跃,不断地回身,用弓箭与匕首,阻滞着后方那些同样穿着耐热装甲追来的卫兵。 伊莱亚斯,在队伍的中间,被保护得很好。他手中的「静默之核」,在这片充满了原始地热能量的环境中,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稳定的光芒。 在一个预定的交会点,扎赫拉和亚述,这两位完成了外部佯攻任务的悍将,也从另一条支线管道中滑下,与他们成功会师,为这支疲惫的队伍,注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战力。 「出口就在前面!」扎赫拉指着远处,那里,可以隐约看到黎明时分、火山外部那暗橘色的微光。 但凯尔的军队,不会轻易让他们得到。 一发来自追兵的火箭弹,没有击中他们,却击中了他们头顶上方一处脆弱的岩层。 整条隧道,开始剧烈地颤抖、崩塌。巨大的石块,如同雨点般,从天花板上砸落下来。通往出口的那段必经之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缩小、堵塞。 「快!衝过去!」扎赫拉怒吼着,拉起跑在最后的波罗,向前猛衝。 奈拉、莉安娜和伊莱亚斯,也拼尽全力,在落石的间隙中,向着那代表着自由的微光衝去。 但亚述,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正在迅速闭合的、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坍塌通道,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他知道,以这样的速度,所有人,都会被活埋在这里。 他那张总是沉默而可靠的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温柔的微笑。他看着自己的妹妹,那个他用一生去守护的、氏族未来的领袖。 「扎赫拉!」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怒吼。 扎赫拉猛地回头,看到了她哥哥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什么。「不!亚述!回来!」 亚述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崩塌的、如同末日般的天花板。他将那面巨大的、几乎能遮蔽全身的塔盾,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着,顶住了那片坠落的天空。 「我的盾,」他那被巨大压力挤压得变了形的声音,在隧道中回盪,「是为了保护族人而存在的!」 无数吨的岩石,砸在他的塔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悲鸣。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膝盖,因为无法承受的重量,而缓缓弯曲。 「走!」他对着自己的妹妹,下达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命令,「保护……我们的未来!快走!」 「不——!」扎赫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衝回去,却被莉安娜死死地拉住。 「别让他的牺牲白费!」莉安娜的声音冰冷,却点醒了陷入崩溃的扎赫拉。 作为领袖的理智,最终战胜了作为妹妹的情感。扎赫拉流着泪,回过头,拉起了伊莱亚斯和奈拉,用尽最后的力气,衝过了那道由她哥哥用生命撑开的、窄小的缝隙。 在他们衝出通道的最后一刻,伊莱亚斯回头望去。 他看到,亚述的那面巨大塔盾,终于达到了极限,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 他看到,那位沉默的守护者,对着他们的方向,露出了最后一个释然的微笑。 然后,他便被无穷无尽的、坠落的岩石与黑暗,彻底淹没。 通往地狱的门,永远地关上了。 第三十一章:馀烬 「阿格尼之喉」火山外的一处隐蔽峡谷 当黎明的第一缕灰光,刺破火山灰构成的厚重云层时,五个踉蹌的身影,终于从一处隐蔽的熔岩管道出口,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们成功了。他们逃出了那座地狱。 胜利的滋味,是苦涩的,带着火山灰、鲜血与死亡的味道。奈拉的脸上,掛着两行被灰尘染黑的泪痕。波罗,这位刚刚重获自由的工程师,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双被岩石划破的手。伊莱亚斯和莉安娜,则因力竭而半跪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扎赫拉独自一人,站立在队伍的最前方。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吞噬了她兄长的火山,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远方血色的地平线。 在峡谷的尽头,是前来接应的、「静语氏族」的战士们。他们在看到扎赫拉等人出现时,本想发出胜利的欢呼,但在看到队伍中,少了那个如同山峦般、总是站在最前方的身影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一片沉重的、悲伤的寂静。 他们默默地让开一条路。 扎赫拉如同梦游般,穿过人群,走到一块无人的巨石旁,缓缓地坐下。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在撤退时,从亚述那面破碎的塔盾上,捡来的金属碎片。 她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碎片上那冰冷的、熟悉的纹路。 她没有哭。她的泪水,彷彿已经在那条黑暗的隧道中,流乾了。此刻,她心中那片因失去至亲而留下的、巨大而空洞的悲伤,正在被一种更为炽热、也更为坚硬的情感所填满。 那是如同火山熔岩般的、足以燃尽一切的,仇恨。 许久之后,她站起身,重新走回队伍面前。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两点如同馀烬般、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温度的红光。 她的目光,落在了波罗身上。 「我的哥哥,用他的生命,把你换了出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波罗,这位总是愤世嫉俗的老人,看着眼前这位在一天之内,同时品嚐了胜利与心碎的年轻领袖,他那双总是充满了讥讽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敬意。 「我无法保证。」他用一种同样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但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他的牺牲,白白浪费。」 他转向伊莱亚斯,向他伸出了手。「把它给我看看。」 伊莱亚斯将「静默之核」,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波罗那双佈满了老茧与伤疤的、却能创造奇蹟的手中。 波罗捧着那枚圣物,如同捧着整个世界的未来。他眼中,那属于工程师的、对真理的狂热,再次压倒了所有的情绪。 「好了,学者。」他抬起头,「愉快的热身运动结束了。现在,真正的工作,要开始了。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个……这个『奇蹟』的一切,都告诉我。」 这次,他的语气中,不再有嘲讽,只有一种属于同路人的、不容置疑的凝重。 扎赫拉也走了过来,她的声音恢復了作为领袖的决断。「我会信守我的承诺。休整一天后,我会亲自带队,护送你们穿越库杰拉沙漠。在那之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的火山,「……我的战争,还在这里。」 伊莱亚斯看着眼前这个支离破碎,却又无比坚韧的团队。 他自己,怀揣着秘密的「钥匙」。 莉安娜,沉默而可靠的「锁」。 扎赫拉,燃烧着復仇之火的「剑」。 以及波罗,刚刚从地狱归来的、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持火者」的核心,终于在此刻,集结完毕。 但这份团结,却是由鲜血、牺牲与悲痛,所黏合而成的。 他望向南方,那片无尽的、被热浪所扭曲的沙漠,如同一个充满了未知命运的金色漩涡。他们的下一段旅程,即将开始。 伊莱亚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世界的希望,更是所有为这份希望而逝去的、沉甸甸的生命。 第三十二章:营火边的低语 第三十二章:营火边的低语 繁盛之月,第8天,深夜 「阿格尼之喉」火山外的一处隐蔽峡谷 夜,深沉如水,洗去了白日火山灰的燥热,带来了沙漠深处独有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在峡谷的隐蔽处,一堆小小的营火,正静静地燃烧着,是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温暖与光明。但这份温暖,却无法驱散笼罩在「持火者」团队心头的、那份因失去亚述而带来的巨大悲伤。 没有人说话。胜利的喧嚣,早已被死亡的寂静所取代。 扎赫拉独自一人,坐在一块远离营火的巨石上。她没有哭,只是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那两把沾染了无数敌人鲜血的弯刀。那是一种近乎于仪式般的、重复的动作。在跳动的火光下,她那张总是如同火焰般炽热的脸庞,此刻,却如同熄灭的灰烬,只剩下空洞的、冰冷的轮廓。奈拉则安静地守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隻忠诚而无助的幼兽,不敢打扰姊姊的哀悼。 营火的另一侧,波罗与伊莱亚斯,也同样沉默着。 「……我还是想不通。」最终,是波罗,用他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他看着被伊莱亚斯放置在两人中间、正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静默之核」。 「初王……无论他们是谁,他们都是登峰造极的工程师。任何一个合格的工程师,在设计一把『钥匙』的时候,都应该让它尽可能地具备通用性。」他咕噥道,「但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他们造了一把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使用的钥匙。这不合逻辑,这是糟糕的、失败的设计。」 伊莱亚斯看着那枚圣物,轻声回答:「或许……他们想打开的,从来就不是一扇普通的门。」 他抬起头,看着波罗,「或许,他们不是在测试我们的智商,而是在测试我们的心性。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懂得如何『使用』工具的工匠,而是一个能够『理解』乐器灵魂的演奏者。」 「演奏者?」波罗嗤之以鼻,「哼,又是你们学者那套多愁善感的说辞。」 但他那愤世嫉俗的语气中,却少了一份尖锐,多了一丝思索。 波罗靠着岩壁,沉沉睡去。扎赫拉依然像一座雕像。 伊莱亚斯却毫无睡意。在索拉拉的矿道里,他只能躲在后面,看着亚述……看着莉安娜和扎赫拉,为了保护他而去战斗,去流血。他手中捧着这个所谓的「希望」,但真正为这份希望付出代价的,却总是别人。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从心底涌了上来。他站起身,独自走到峡谷的边缘,望着头顶那片璀璨得令人心碎的星河。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莉安娜。她不知何时,已结束了她的警戒,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旁。 「这份希望,太沉重了,莉安娜。」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自我怀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否值得上像亚述那样的勇士,用生命去交换。」 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她身后那片沉默了亿万年的冰原。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亚述是一位盾卫。」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盾的职责,就是保护它身后更重要的东西。在他眼中,你和波-罗的知识,扎赫拉的领导力,就是那个『更重要的东西』。」 她看着伊莱亚斯,一字一句地说: 「他不是为你这个人而死,伊莱亚斯。他是为了一个他所相信的、值得用生命去交换的『未来』而死。那是他作为战士的选择,也是他的荣耀。」 「我们无法背负他们选择的重量。我们唯一要做的,是背负起我们自己的职责——让他们的选择,变得有意义。」 伊莱亚斯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份沉重的负罪感,会被她用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却又如此充满力量的方式,轻轻地卸下。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了沙漠深处的寒意,让只穿着单薄衣衫的伊莱亚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莉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还带着她体温的狼皮斗篷的一角,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伊莱亚斯身体一僵。他能闻到,斗篷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冰雪、皮革与她自身气息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望着,眼神透露出殷殷的期盼与悸动。 在他们的头顶,是萨伊那片亙古不变的星海。 而在他们之间,一些比友情更深、比信任更暖的东西,正如同营火中最后的馀烬,悄然地,却无比坚定地,燃烧起来。 第三十三章:盐与太阳 津沙王国,库杰拉沙漠腹地,盐沼区 在离开那座洒满了亚述鲜血的火山之后,整个队伍,便陷入了一种漫长的、压抑的沉默之中。悲伤,如同无形的负重,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扎赫拉走在最前方。她用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黯淡的、如同熄灭了火焰的眼睛。她不再说话,只是像一具被復仇意志所驱使的躯壳,沉默地、机械地,带领着队伍,走向南方。奈拉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姊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进入了库杰拉沙漠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区域——无尽盐沼。 这里没有沙丘,没有岩石,只有一片在烈日下,如同破碎的、无边无际的白色镜面。脚下,是龟裂的、闪烁着盐晶光芒的硬化地壳。空气中,不再只有单纯的酷热,更混杂着一股咸涩的、让喉咙发乾的气息。太阳,如同一个悬掛在头顶的、巨大的白色烙铁,将所有色彩都漂白成了令人晕眩的惨白。 打破这份沉寂的,是队伍中那两个对世界永远充满了好奇心的「书呆子」。 他们在一处半埋在盐壳之下的、早已锈跡斑斑的巨大金属残骸前,停下了脚步。那似乎是「大寂灭」前时代的某种气象探测仪,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骨架。 「不可思议……」波罗,这位新加入的工程师,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块从残骸上剥落的金属锈片,放到眼前仔细观察,「这种鈦晶复合材料的配比……太浪费了。难怪他们会因为能源危机而崩溃,看看这种华而不实的设计,简直就是灾难。」 伊莱亚斯也走了过来,他手中的数据板,正显示着此地的地质构成分析。「您说得对,波罗大师。但或许,他们看重的,并非材料本身。」 他指着残骸那虽然已经扭曲、却依然能看出某种规律的几何结构。 「您看这个角度。它不是为了对抗风沙,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与高空的倚太层,形成共鸣。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仪器,这是一根…音叉。一根用来聆听天空的音叉。」 「聆听?」波罗不屑地哼了一声,「哼,一群多愁善感的诗人。工程学的第一定律,就是实用。不能把能量转化为实际功用的结构,就是一堆垃圾。」 「但如果『聆听』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功用』呢?」伊莱亚斯反驳道。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语地,旁若无人地,开始了一场关于古代工程学的实用主义与初王科技的形上学猜想的、高深莫测的辩论。 莉安娜回头看着这两个学者,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这就是他们这种人,用来排解悲伤的方式吧。 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场看似无关紧要的辩论中,一些新的东西,正在悄然诞生。伊莱亚斯那天马行空的理论,与波罗那务实严谨的经验,正在相互碰撞、相互补充,形成一种奇妙的、坚固的默契。 这支刚刚经歷了重创的、破碎的队伍,就在这片如同死亡般沉寂的白色荒原上,伴随着两个书呆子的争论声,第一次,开始產生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微弱的、却充满韧性的心跳。 第三十四章:蛛网 霜誓堡垒的指挥中心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瓦莱里乌斯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前。沙盘上,那片代表着津沙王国北部沙漠的黄褐色地形图,依旧是一片空白。那个曾经让他兴奋不已的、代表着猎物的红色光点,已经消失了将近半个月。 对瓦莱里乌斯而言,这是一种近乎于侮辱的失败。 他的猎物,逃进了他无法掌控的丛林。 「指挥官。」一名情报官快步走进,脸上带着一丝不敢直视瓦莱里乌斯的畏惧,「第十二轮的远程倚太侦测扫描……已经完成。依然……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瓦莱里乌斯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地问道:「无人侦察机呢?」 「也一样,指挥官。库杰拉沙漠的热辐射与大气干扰太严重,我们的设备在那里,和瞎子没有区别。而且……凯尔将军的边境巡逻队,已经击落了我们三架侦察机。他们发来了措辞严厉的警告。」 「警告?」瓦莱里乌斯终于转过身,他的唇边,掛着一丝冰冷的微笑,「一头看门狗,也学会对猎人咆哮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情报官退下。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看着那片巨大的、充满了未知变数的沙漠地图,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挫败感。 追捕已经结束了,但瓦莱里乌斯从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猎人。当一种狩猎方式失效时,他只会换上另一套更致命的工具。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终端机前。那不是军用系统,而是隶属于塔洛王国最高情报部门的、另一个完全独立的网络。他通过了三重生物识别验证,进入了一个深层的、加密的介面。 一封标示着「最高优先级」的讯息,正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他点开了讯息,迅速地瀏览起来。 发信源: 白狼七号(卡拉绿洲) 主题: 火山的回音 内容: 关于索拉拉监狱事变(约八日前)的传闻已确认。多方情报源,证实「静语氏族」参与其中。关键情报:氏族领袖扎赫拉,被目击与几名「外来者」同行。特徵吻合目标——一名被称为「雪之魔女」的北境女战士,以及一名来自东方的「织言者」(学者)。据传,外来者携带一件「初晓的碎片」(初王遗物的黑市代称)。氏族对外宣称他们是客人,但保护等级极高。 瓦莱里乌斯读完了讯息,脸上那层因挫败而凝结的冰霜,终于,缓缓地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猎人的、找到了猎物踪跡后的、冰冷的喜悦。 「索拉拉……劫狱……」他轻声自语,「原来如此。不是单纯的逃亡,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救援。难怪他们会往沙漠深处走。」 他明白了。他的猎物,不再是两个孤立无援的逃犯。他们找到了新的、也是那片沙漠中最难缠的巢穴。这场游戏,变得比他想像的,更复杂,也更有趣了。 他走回全息沙盘前,伸出手,在地图上,将「静语氏族」的已知活动区域,用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标示了出来。 「你不能在另一头雄狮的巢穴里,去猎杀一隻羚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但是,你可以监视那座巢穴,等待羚羊再次出来喝水的那一天。」 他回到情报终端前,用修长的手指,发出了一道全新的指令。 致: 所有库杰拉沙漠区域内的「白狼」单位 主题: 更改主要任务目标 内容: 放弃对两名北方外来者的直接搜索。全新首要任务:全面渗透并监视『静语氏族』。我需要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路线、补给来源、同情者名单、以及他们领袖的每一个决定。 他发完讯息,删除了所有操作记录。 他重新走回战术沙盘前,看着那片依旧广袤的沙漠。但此刻,在他的眼中,那不再是一片空白。一张由情报、谎言与金钱所构成的、无形的巨大蛛网,正在他的意志下,以卡拉绿洲为中心,缓缓地张开。 他失去了猎物的踪跡,但他找到了猎物的巢穴。 「你们跑不掉的,小学者。」他轻声说道,「你们只是,改变了这场游戏的玩法。」 「而我,精通所有的游戏。」 第三十五章:知识的馀烬 第三十五章:知识的馀烬 库杰拉沙漠中的一处隐蔽峡谷 夜幕,如同凉爽的深色天鹅绒,轻轻地覆盖在因白日曝晒而依然温热的沙地之上。在远离光害的沙漠中心,天空中的繁星,显得无比巨大、无比明亮,彷彿伸手即可触及。 在这片被星光照亮的、如同神殿般静謐的峡谷中,扎赫拉和奈拉负责外围的警戒。莉安娜则佔据了峡谷入口的制高点,沉默地,用她的弓与箭,守护着这支脆弱的队伍。 而在营地的中央,一堆篝火旁,伊莱亚斯与波罗,则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同样至关重要的探索。 「……标准的能量探测仪,就像拿着一把大铁鎚,去研究一隻蝴蝶的翅膀。」波罗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伊莱亚斯,解释着他面前那个由废品零件拼凑而成的、奇形怪状的仪器,「它们只会用蛮力去衝击目标,然后读取那些粗暴的反馈。但对于初王留下的东西……」 他用一种近乎于抚摸的、充满敬畏的眼神,看着伊莱亚斯捧在手中的「静默之核」。 「……你不能用『敲』的,你得学会『听』。」 伊莱亚斯惊讶地看着波罗。这位愤世嫉俗的工程师,竟用与伊拉拉大师如出一辙的语言,描述了同样的困境。 波罗无视他的惊讶,指着自己的杰作——一个由监狱的通讯器残骸、一块磨平的增幅晶石、以及数根沙漠巨蝎的感应触鬚所构成的、丑陋但精密的仪器。 「这东西,不会主动发出任何探测波。」波罗骄傲地说,「它只会捕捉周遭最细微的倚太波动,并将其转化为我们可以理解的谐波频率。它是一隻『耳朵』。现在,学者,把你的宝贝放上去,让我们听听,它究竟在唱什么歌。」 伊莱亚斯小心翼翼地,将「静默之核」,放置在仪器中央一个由力场稳定住的凹槽内。 波罗啟动了仪器。旁边一块被他重新编程过的数据板屏幕上,只显示出一条几乎完全平直的、代表着「寂静」的绿线。 「和文献里记载的一样,绝对的能量惰性。」波罗喃喃自语,眼中却闪烁着光芒,「好了,学者,该你上场了。用你的那套『魔法』,去跟它打个招呼。」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将双手悬停在「静默之核」的两侧,再一次,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由纯粹「灵犀」所构成的世界。 他不再尝试去理解,而是去「共鸣」。他将自己的精神,想像成一根琴弦,然后,缓缓地,调整着自身的频率,去靠近、去模仿「静默之核」那种古老、寂静的「音高」。 「有反应了!」波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激动。 伊莱亚斯「看见」,波罗也看见了。 在数据板的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绿线,开始產生了微弱的、但极富规律的波动。那不是混乱的杂讯,而是一道完美的、如同数学般精准的谐波。 「加大精神连结的强度!」波罗催促道,「别怕!」 伊莱亚斯遵照他的指示,将更多的意识,投入到那份共鸣之中。 在那道主谐波的基础之上,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层的、频率更高的谐波,如同在主旋律上,不断叠加的华丽和弦,逐一浮现出来。它们彼此之间,构成了一种无比复杂、却又无比和谐的、如同交响乐总谱般的壮丽图像。 而在伊莱亚斯的脑海中,他则「看见」了另一番景象。他感觉,「静默之核」的内部,像一朵由无数层花瓣构成的金属玫瑰。他之前的「灵犀」,仅仅是触碰到了最外层的花瓣。而此刻,随着共鸣的加深,内层的花瓣,正向他缓缓地、展露出一丝缝隙,让他得以窥见其中那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内在宇宙。 「我的天……」波罗瘫坐在地上,如同看到了神啟,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如同天体音乐般的谐波图,「这……这不是一块能源核心……」 「这是一座图书馆。」伊莱亚斯睁开眼睛,轻声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混杂着敬畏与狂喜的震撼。 他们找到了与初王科技沟通的、真正的「语言」。 莉安娜站在不远处的峡谷入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听不懂那两个书呆子的术语,也看不懂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线条。 但她看得懂伊莱亚斯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如同孩子般纯粹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也感受得到,营地的空气中,那股因「静默之核」的欢唱而变得温暖、和谐的气息。 对她而言,这,就已是足够的证据。 「谐波共鸣……」波罗还在喃喃自语,他那桀驁不驯的外壳,已经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工程师的、最顶级的兴奋,「原来宇宙,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它是一件乐器……」 他抬起头,看着伊莱亚斯,咧嘴一笑。 「而我们……我们得学会,如何演奏它。」 第三十六章:绿洲 在穿越了如同白色死亡之海般的盐沼跋涉后,卡拉绿洲,是以一种近乎于神蹟的姿态,出现在地平线上的。 那不是一片小小的水潭与几棵棕櫚树,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沙漠城市。它环绕着一座巨大的、月牙形的湖泊而建,湖水在烈日下,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蔚蓝色。由白色岩石与黏土构成的古老建筑、五顏六色的布料帐篷、以及用废弃星舰外壳改造而成的奇异居所,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峭壁之下。 当「持火者」团队第一次踏入这座绿洲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场感官的盛宴与风暴。 空气中,不再只有单调的咸涩与酷热,而是混合了烤肉的香气、不知名香料的辛辣、以及无数生物与人类挤在一起时,那种充满活力的、独特的气息。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商贩的叫卖、佣兵的争吵、孩童的嬉闹、以及酒馆中传出的、用沙漠特有的弦乐器所弹奏的奇异曲调。 对伊莱亚斯和莉安娜而言,这一切,都比他们之前所见过的任何景象,都更具异域风情,也更充满了……生机。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扎赫拉一边带领他们,熟练地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边低声解释道,「沙漠里的几个主要部族,共同维持着这里的秩序。就算是凯尔将军,也不敢轻易把他的军队,开进这里。」 她带领他们,来到一座位于绿洲边缘的、由一整块巨大岩石开凿而成的简陋旅店。旅店的老闆,是一位独眼的、脸上满是刀疤的老人,他在看到扎赫拉时,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便将他们引到了一个位于地下的、凉爽的房间。 这里是「静语氏族」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在这间安全的房间里,他们终于得以卸下连日来的疲惫与警惕,享受到了自逃亡以来,第一次的、真正的安寧。一顿热腾腾的、放足了香料的烤肉,和一壶清凉甘甜的井水,对他们而言,已是无上的美味。 扎赫拉和奈拉,在安顿好他们之后,便融入了绿洲的阴影之中,去收集补给与情报。 伊莱亚斯、莉安娜和波罗,则留在房间里休整。但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墙壁,楼上旅店大厅里,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与佣兵们的交谈声,依然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听说了吗?北边的塔洛王国,最近跟疯了一样,到处都在悬赏一个『白发的女魔鬼』,据说箭术跟神一样,一个人,就废掉了他们一整队的『霜牙卫队』!」 莉安娜正在擦拭弓弦的手,猛地停住了。她那亚麻色的长发在沙漠的烈日下,确实显得有些发白。她与伊莱亚斯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另一个粗獷的声音,则不屑地说道: 「那算什么!我刚从阿格尼之喉那边过来!你们才该听听那边的传闻!凯尔将军的索拉拉监狱,前阵子被炸了!整座火山都震了好几下!有人说,是『静语氏族』干的;还有人说,是一个来自艾维尔的巫师,召唤了火山的怒火,把整座监狱都给熔了!」 波罗听到这里,忍不住「噗」的一声,将刚喝进嘴里的水,喷了出来。他看着伊莱亚斯,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听到了吗,『巫师』?你现在可是能召唤火山的传奇人物了。」 伊莱亚斯只能苦笑。他没想到,他们那场九死一生的劫狱行动,在人们的口中,已经被夸张成了神话。 这份小小的插曲,虽然让他们感到有些啼笑皆非,却也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再是无人知晓的逃亡者。他们的行动,正在这个世界上,掀起越来越大的涟漪。 傍晚时分,扎赫拉和奈拉,带着食物与水,返回了房间。 「外面的传闻,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夸张。」扎赫拉的表情,却没有一丝轻松,「而且,更坏的消息是,瓦莱里乌斯的情报网——『白狼』,已经渗透进了这座绿洲。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在高价收购关于『北方来客』的消息。」 她看着伊莱亚斯和莉安娜,眼神变得凝重。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 「我的承诺,已经完成。我把你们,安全地带到了沙漠的腹地。」 扎赫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房间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的话。 「从明天开始,你们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第三十七章:分道扬鑣 繁盛之月,第20天,夜晚 扎赫拉那句「你们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如同一道无形的墙,瞬间横亙在了这群刚刚经歷了生死与共的伙伴之间。 空气,变得沉重而尷尬。 波罗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酒杯,将里面那种由仙人掌酿造的、味道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好吧,生意就是生意。算是两清了。」他的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惯有的、愤世嫉俗的调调,但眼神中,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莉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对着扎赫拉,郑重地、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来自冰原的女人,最看重承诺。扎赫拉履行了她的承诺,那么,离别就是理所当然的。 扎赫拉看着他们,心中也有一种奇特的、空落落的感觉。她本以为,自己在这场交易结束后,会感到如释重负。但事实上,并没有。 只有伊莱亚斯,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扎赫拉,那双深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奈拉,」扎赫拉对妹妹说道,「去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返回岩窟。」 伊莱亚斯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了扎赫拉面前。 「扎赫拉,你说得对。你的承诺已经完成,我们对你感激不尽。」他诚恳地说道,「你的战争在沙漠,你的人民在这里。我们都理解。」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凯尔能如此轻易地,就将整个津沙王国,变成他的战争机器?」 扎赫拉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这个世界病了。」伊莱亚斯指了指头顶的岩石天花板,像是在指着外面的整个绿洲,「你去听听外面的声音,去看看那些人的眼睛。那种我们称之为『抽离感』的绝望,同样也写在他们的脸上。一个绝望的、看不到未来的世界,才会任由凯尔这样的强人,用谎言与仇恨,来点燃他们虚假的希望。」 他的声音,变得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领袖的激情与力量。 「你奋力抵抗凯尔,就算你杀了他,只要这个世界的病根还在,很快就会有下一个凯尔,下一个暴君,从这片绝望的土壤里,再次长出来!」 「你所打的,是一场永远不会胜利的战争!」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扎赫拉的情绪,第一次,被他点燃了,她低吼道,「像你一样,去追寻那些虚无飘渺的、关于初王的传说吗?我的哥哥,就埋在那座该死的火山里!我的族人,还躲在山洞里!我的战争,就在我眼前,看得见,摸得着!」 「那就让我们,帮你赢得一场真正的、一劳永逸的战争!」伊莱亚斯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帮我们,也是在帮你自己!帮我们治好这个世界的病根,逆转『大寂灭』!一个重获希望、能源充沛的世界,绝不会容忍凯尔那样的暴君继续存在!」 「亚述的牺牲,」他放轻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扎赫拉的心上,「是为了保护一个更好的未来。那个未来,不应该只属于沙漠,它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他伸出了手,不是请求,而是邀请。 「我们需要你,扎赫拉。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力量,你的决断,你的意志。你是一位天生的领袖,但你的战场,不应该只局限于这片沙海。」 「不要再带领你的人民,在这片垂死的土地上挣扎了。」 「带领他们,去迎接一个……全新的世界吧。」 扎赫拉被他这番话,彻底震撼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依然略显单薄的学者,第一次,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比沙漠的烈日,还要耀眼的力量。 那是希望的力量。一种她早已遗忘,甚至不敢再去相信的力量。 她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一边,是兄长的血海深仇,是对族人最直接的责任;另一边,是一个遥远的、却无比诱人的、能让所有人获得真正救赎的未来。 她看着伊莱亚斯,又看了看身旁的莉安娜和波罗,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枚正静静散发着微光的「静默之核」上。 但她知道,如果今晚转身离去,她将永远被困在復仇的火焰与无尽的绝望之中。 这是一场豪赌。用她自己和整个氏族的命运,去赌一个学者口中的未来。 第三十八章:北境的盟约-艾萝瑞雅公主 第三十八章:北境的盟约-艾萝瑞雅公主 天境峰要塞的议事大厅,从不是为庆典而建。 这里没有艾维尔王宫那种精緻的雕刻与优雅的穹顶,只有由巨大花岗岩砌成的、粗獷的墙壁,以及悬掛在墙上那充满了刀痕与岁月痕跡的、属于托尔文家族歷代先祖的古老盾牌。 但今天,这座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大厅,却被点缀地装点上了代表林歌王室的金色树叶旗帜。北境所有最重要的封臣与将领,都聚集于此,他们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怀疑与期待的复杂神情,等待着见证一场将决定北境未来的盟约。 艾萝瑞雅公主站立在托尔文将军的身旁,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她穿着一件由伊娃队长用仅有材料连夜改製的白色礼服,试图重现一丝王室的庄严,但在这群身着重甲与兽皮的北境雄狮中间,她那份优雅,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她脸上,掛着一副完美的、属于公主的微笑。但只有站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伊娃队长,才能从她那微微颤抖的、紧紧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看出她内心深处的屈辱与冰冷。 大厅的门被推开,另一个主角登场了。 他继承了父亲高大的身材,相貌英俊,但那份英俊,却被一种流于表面的傲慢与粗野所破坏。他穿着一身炫耀的、镶嵌着银边的黑色鎧甲,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那双充满了佔有慾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在艾萝瑞雅那优美的身段上来回扫视,彷彿在欣赏一件已经被自己收入囊中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他走到艾萝瑞雅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比他父亲更为洪亮,却缺少了那份沉稳,「您今天,真是美得像北境最罕见的雪莲。」 艾萝瑞雅的微笑没有改变,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分。 「感谢您的讚美,罗里克……大人。」 托尔文将军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他站到两人中间,用他那雷鸣般的声音,向着在场的所有人,高声宣布: 「今日,凛冬为证,群山为媒!林歌王朝的合法继承人,艾萝瑞雅公主殿下,将与我的儿子,北境的继承人罗里克,订下神圣的婚约!」 「从今天起,林歌的智慧,将与托尔文的勇武,合二为一!我们将组成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南下,光復王城,驱逐叛逆!」 大厅内,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在欢呼声中,托尔文亲手将一枚代表林歌王室最高权威的、古老的雄鹰徽记,交到了自己儿子的手中。而罗里克,则得意洋洋地,将一把沉重的、象徵着托尔文家族军权的传家宝剑,递到了艾萝瑞雅的面前。 艾萝瑞雅伸出手,在那冰冷的剑身上,轻轻抚过。她知道,她握住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支军队,是她復国的唯一希望。 而她付出的代价,则是她自己。 「很快」罗里克在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充满了慾望的声音低语道,「你的一切,都将是我的了,我美丽的公主。」 艾萝瑞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但她脸上的微笑,依然完美无瑕。 伊娃队长站在大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她看着托尔文那张写满了政治算计的脸,看着罗里克那不加掩饰的丑陋慾望,又看着自己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公主,那副如同精美人偶般的、空洞的笑容。 一场用公主的灵魂,换取军队的、最骯脏的交易。 庆典,在北境人粗獷的欢呼与痛饮中,达到了高潮。 托尔文正在接受封臣们的祝贺,罗里克则被一群年轻的将领,簇拥着吹嘘自己的未来。 没有人注意到,艾萝瑞雅,这位名义上的女主角,只是独自一人,站立在喧嚣的中央。她端着酒杯,脸上掛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应对着每一个前来致意的贵族。 她像一座美丽的、被冰雪封存的雕像,优雅、高贵,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为復仇,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但她的内心,却只有一个冰冷的、清晰的念头。 不仅仅是那场针对洛基的战争。 更是,一场属于她自己的、更为漫长、也更为黑暗的战争。 第三十九章:破碎的雪花 第三十九章:破碎的雪花 繁盛之月,第25天,深夜 天境峰要塞,艾萝瑞雅的寝宫 庆功的喧嚣,终于在午夜后,渐渐平息。 砰!砰!罗里克藉着酒意闯了进来,艾萝瑞雅公主对那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惊恐且愤怒地斥喝着:「林歌王室麾下的臣子,请你敬重,不要破坏盟约的誓言。这副模样,不符合一位北境继承人该有的体面。」 罗里克听到这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继承人?不,不,我亲爱的公主。」他向前一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丈夫。而你,是我的妻子。」 她试图用道理,来唤醒他最后一丝的理智。 「我们的结合,是为了王国的未来,是为了集结力量,对抗洛基。这是一份神圣的盟约,我们应该用尊重而非鲁莽来对待它。」 他的眼神,变得如同野兽般充满侵略性。「现在,是庆祝我们这笔『交易』成功的时刻了。他伸出手,粗暴地捏住了艾萝瑞雅的下巴,「我只是让这个盟约成为更真实的存在。」 「放开我!」艾萝瑞雅奋力挣扎,但她那点力气,在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面前,如同以卵击石。罗里克迅速地将艾萝瑞雅公主按压在桌上无情地摧残着,漫长地蹂躪,公主从惊恐到无助,一步一步转变成更坚决的力量…。 艾萝瑞雅独自一人,坐立在冰冷的黑暗之中。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见证了她命运被交易的白色礼服,但此刻,精緻的丝绸上,却有着粗暴的褶皱与撕裂的痕跡。 在她脚边的地板上,一隻来自艾维尔王都的、精美的水晶高脚杯,已然摔得粉碎。殷红的酒液,如同乾涸的血跡,泼洒在灰色的石砖之上。 门外,传来了罗里克那醉醺醺的、充满了征服者般得意的大笑,以及他朋友们的恭维声,然后,渐行渐远。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鬼魅哭泣般的风雪声。 艾萝瑞雅缓缓地抬起头,望向窗户那块光滑的、能映出人影的黑曜石窗格。 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属于艾萝瑞雅公主,有着同样的五官,同样的金发。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对世界的好奇与纯真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被冰雪所封存的古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公主,在今夜,已经死了。 被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用最粗暴、最屈辱的方式,杀死了。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政治交易。她用自己的婚姻,换取一支军队。她以为,她牺牲的,只是自己的自由与爱情。 直到今夜,她才明白,她付出的代价,远比她想像的,要惨重得多。 一股迟来的、如同海啸般的悲愤与噁心,猛地衝上了她的喉咙。她衝到盥洗室,扶着冰冷的石盆,剧烈地乾呕起来,彷彿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那份屈辱一起吐出来。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决堤而下。 为那个死去的、天真的自己而哭。 为她那被玷污的、属于王室的骄傲而哭。 也为她那条看起来,彷彿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的復国之路而哭。 她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任由那股足以将人撕碎的痛苦,将自己彻底淹没。 艾萝瑞雅缓缓地,从地上,重新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依然在因寒冷与后怕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开始起了变化。 那份灭顶的悲伤,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如同极北之地万年冻土般的,冰冷。 她想起了洛基那张总是掛着虚偽微笑的脸。 她想起了托尔文将军那充满了政治算计的眼神。 她想起了罗里克那张写满了丑陋慾望的、胜利者的嘴脸。 她明白了母亲的失败之处。 她的母亲,试图用仁慈与智慧,去应对一群只懂得力量与慾望的野兽。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战争。 眼泪,无法为她赢得王座。 悲愤,也无法为她復仇。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与野兽抗衡的,只有一种东西—— 成为一头,比所有野兽,都更聪明、更残酷、更懂得如何利用猎物弱点的,顶级掠食者。 艾萝瑞雅缓缓地站起身。 她走到房间中央,捡起了那把在仪式上,由罗里克交给她的、象徵着托尔文家族军权的长剑。 她将剑锋,对准了自己。 在剑刃那光滑如镜的表面上,她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古井中的冰层,已经凝固。而在那冰层之下,燃烧着的,是一簇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復仇的黑色火焰。 「你夺走了一位公主的纯真,罗里克。」 她对着剑刃中的倒影,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声音,轻声低语。 「但你,也唤醒了一位女王。」 「而这位女王,将会看着你们所有人……」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第四十章:秩序的代价 繁盛之月,第26天,深夜 艾维尔,棘刺之塔,地底「奇美拉」实验室 洛基独自一人,乘坐着一部无声的、以磁力驱动的专属电梯,向着棘刺之塔的最深处,那不为人知的地底降去。 电梯门打开,展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任何指挥中心,而是一个充满了异样美感的、如同神殿般的纯白长廊。空气经过了数十道过滤程序,洁净、冰冷,不含任何杂质。 他通过了三道由基因锁与声纹识别所构成的、最高级别的安全门,最终,抵达了他真正的王国核心——「奇美拉」计画的零号实验室。 这里,是一个由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生物组织,所构成的、令人不安的诡异世界。数十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槽,如同沉默的卫兵般,整齐地排列在巨大的洞穴之中。培养槽内,充满了琥珀色的、冒着细微气泡的营养液。而在那液体之中,浸泡着的,正是他最伟大的、也是最恐怖的造物。 一些,还依稀能看出人类的轮廓,但皮肤之下,却蠕动着非自然的肌肉纤维。 一些,则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的形态,变异的甲壳与骨刃,正在缓慢地、痛苦地,从他们的血肉中,生长出来。 一名身穿白色无菌服、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疲惫的首席科学家,快步走到洛基身旁,向他深深鞠躬。 「总署长。c批次的融合体,稳定性测试已完成。生理排斥反应率,依然高达百分之九十二。而且……」科学家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倖存下来的几个成品,精神崩溃的跡象,非常明显。」 洛基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正如同造物主般,充满骄傲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精神,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博士。」洛基的声音,在巨大的实验室内,显得空旷而冰冷,「它是一切混乱、犹豫、背叛与衰败的根源。」 他走到一个培养槽前,看着里面那个正在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改造体。那曾是一个因盗窃而被判刑的年轻人。 「你看看这个世界,博士。」洛基的内心,响起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独白,「『大寂灭』的根源,并非什么物理现象。而是所有智慧生命,那该死的『自由意志』,所造成的必然恶果。」 「情感、非理性的抉择、个体的差异……这些,都是导致世界熵增、走向衰败的病毒。而我,」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是唯一一个看清了病根,并敢于动手切除毒瘤的……外科医生。」 他转过身,看着那名惶恐的科学家。 「女王的仁慈,学者的理想,在我看来,都是在给癌症病人喂食糖果的、愚蠢的行为。只有痛苦,只有彻底的、刮骨疗毒般的痛苦,才能换来新生。」 「这些,」他指着那些正在培养槽中挣扎的怪物,「就是秩序的代价。」 他走到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台前,调出了一份档案。 那正是关于伊莱亚斯与「静默之核」的、最高级别的情报分析。 「我不需要一群思想混乱的士兵,去为我打一场充满了变数的战争。」洛基看着档案中,「静默之核」那完美的、充满了秩序感的图腾,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渴望,「我要的,是绝对的服从,是绝对的高效,是一个没有任何内部损耗的完美社会。」 「而这些『奇美拉』,只是第一步。」 他对科学家下达了命令。 「继续计画。加大剂量,不用理会排斥反应。我需要的,不是存活率,而是最强的『成品』。」 科学家颤抖着,躬身领命。 洛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成形的、最完美的奇美拉。 他知道,「静默之核」中所蕴藏的,不仅仅是能量或知识。 那里面,藏着初王那种能建立「绝对和谐」的、终极的秩序法则。 不是为了去「唤醒」这个腐朽的世界。 而是为了将那份法则,彻底地解析、复製,并最终,植入到他的「奇美拉」体内。 去创造出,真正意义上的、绝对服从的、神一般的完美士兵。 去建立一个,由他亲手设计的、永不犯错、也永不凋零的、冰冷的永恆国度。 第四十一章:蛛网的第一根丝 第四十一章:蛛网的第一根丝 在订婚仪式后的几天里,艾萝瑞雅公主彷彿变成了一个影子。 她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的图书室里,与托尔文将军探讨古代战术的、充满智慧的盟友。她变成了一位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属于罗里克·托尔文的未婚妻。 清晨,她会亲自为罗里克奉上第一杯温热的麦茶;白日,她会安静地坐在议事厅的角落,用充满了崇拜的眼神,注视着罗里克参与军事会议;夜晚,她会变回那个温柔顺从的、美丽的瓷娃娃,满足他所有的虚荣与慾望。 她的转变,让整个要塞的人都感到困惑。伊娃队长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觉得公主殿下的火焰,已经被那个粗暴的夜晚,彻底浇熄了。而罗里克,则对这份转变,感到了极大的、属于征服者的满足。他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驯服了这只来自王都的、高傲的金色雌狮。 只有艾萝瑞雅自己知道,在那副温顺恭谦的面具之下,她的内心,正在编织一张巨大而冰冷的、名为復仇的蛛网。 在一次军事午餐会上,托尔文将军正对着一张地图,为一条补给线的安全问题而大发雷霆。 「……一群废物!区区几十个流窜的盗匪,就让我们整整三个星期,都无法将足够的药品,送到东侧的哨站!」 罗里克,为了在艾萝瑞雅和眾将领面前,展现自己的威能,立刻大声提议道:「父亲!何需烦恼!给我一个百人队,我会亲自带队,将那片森林和那些虫子,一起烧成灰烬!」 托尔文将军用一种近乎于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头脑简单的儿子。 「用一个百人队去对付几十个盗匪?罗里克,你想让整个北境的军队,都来嘲笑你的愚蠢吗?军事,是精密的计算,不是用拳头砸碎石头!」 被当眾斥责的罗里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愤愤不平地,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当晚,在他们的寝宫内。 罗里克依然在为白天的羞辱而愤怒地踱步。 「……老头子!他根本不懂!对付那些贱民,就需要用最强硬的手段!他太老了,太胆小了!」 艾萝瑞雅正温柔地为他卸下肩甲,她用一种充满了仰慕的、柔和的声音说道: 「夫君,请不要这样说。将军大人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但……」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欲言又止的、充满了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但他的时代,毕竟已经过去了。我倒是觉得,您白天的提议,充满了一位真正领袖,才具备的魄力与决心。」 罗里克的怒火,立刻被这番话,抚平了大半。 「你……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艾萝瑞雅为他倒上一杯酒,亲手递到他面前,「只是……」她用一种充满了智慧,却又将功劳完全归于对方的语气,轻声说道,「……或许,您的『决心』,可以用一种更『精妙』的方式来展现。一个百人队,动静太大,也确实显得小题大作。但如果……如果是您,亲自带领一支最精锐的十人小队,在下一个满月之夜,趁盗匪们集会时,如神兵天降般,直取他们的首领呢?」 她看着罗里克那双开始发亮的眼睛,继续用温柔的声音,为他编织着荣耀的幻梦。 「那样一来,您不仅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父亲的难题。更能向全军,展现您个人的、无双的武勇与战术智慧。这本就是您的想法,不是吗?只是,将一把战斧,打磨成了一柄更锋利的匕首而已。」 罗里克看着眼前这位温顺美丽、且对自己充满了崇拜的妻子,心中最后一丝的疑虑,都消失了。他觉得,这简直是他一生中,听过的最绝妙的计画。一个完全由他自己「构思」的计画。 第二天,在军事会议上,罗里克意气风发地,将这个「由他自己想出来的」精妙战术,公之于眾。 满座的将领,包括托尔文将军本人,都对这个计画的周详与大胆,感到了惊讶。托尔文虽然对自己儿子的能力仍有怀疑,但在眾将的附议之下,也只能带着一丝疑虑,批准了这次行动。 艾萝瑞雅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伊娃队长看着公主殿下那张掛着浅浅微笑的、平静的侧脸,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冰冷的寒意。 而艾萝瑞雅,只是静静地看着罗里克,在她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倒影中,一根属于蛛网的、晶莹剔透的丝线,已经悄然搭在了这个得意洋洋的、即将起舞的傀儡身上。 第四十二章:军中的低语 第四十二章:军中的低语 自那场屈辱的盟约之后,一个多月过去了。北境的积雪,在「炽阳之月」的照耀下,开始缓慢融化,但天境峰要塞的氛围,却变得比凛冬时节,更加冰冷。 艾萝瑞雅公主,如今的罗里克夫人,已经完美地融入了她的新角色。她那属于王室的骄傲与学者的锐气,似乎已被彻底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完美的、温顺的妻子的姿态。 她成了罗里克最美丽的陪衬。在他与将领们饮宴吹嘘时,她会安静地为他斟酒;在他因军务而烦躁时,她会用温柔的言语,安抚他那暴躁的脾气。 罗里克对此,感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相信,自己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如同征服了一座最难攻克的城池。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阴影中,一张由艾萝瑞雅亲手编织的、无形的蛛网,正在悄然张开。 罗里克正像一头骄傲的雄狮,巡视着他的军队。他身着一身擦得鋥亮的鎧甲,意气风发。 「慢!太慢了!」他对着一队正在进行突刺训练的士兵,发出不耐烦的咆哮,「你们的长矛,是绣花针吗?软弱无力!像个男人一样!拿出你们的气势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因为过于紧张,脚下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罗里克大步上前,用靴尖,毫不留情地踢了踢那名士兵的肋骨。「废物!连站都站不稳,还想上战场?军法官,记下他的名字,鞭笞二十!」 周围的士兵们,敢怒不敢言。他们的眼中,充满了畏惧,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 同一时间,要塞,伤兵营。 伤兵营内,瀰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味道。这里没有校场上的阳光,只有终年不散的阴冷与痛苦的呻吟。 艾萝瑞雅提着一个装满了乾净绷带与药品的篮子,在伊娃队长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她没有像其他贵妇那样,只是远远地站着,说几句无关痛痒的慰问之词。 她走到一个因腿部受伤而发着高烧的年轻士兵床前,轻轻地蹲下身。 「让我看看。」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声音说道。 她亲自动手,解开士兵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绷带,仔细地检查着伤口。她那双曾用来翻阅古籍的、纤细洁白的手,此刻,却没有一丝颤抖。 「是冰蔓藤的毒素残留。」她对随行的军医说道,「光用烈酒清创是不够的。去,在药房里,找一些『霜根草』的粉末来,它能中和这种毒性。」 军医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公主,竟懂得如此偏门的草药学。 艾萝瑞雅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她转向那位因为疼痛和高烧,而意识有些模糊的年轻士兵,用一块湿润的布,轻轻擦拭着他额头的汗水。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 「……第七小队的凯恩,殿下。」 「原来是第七小队」艾萝瑞雅的声音,如同母亲的摇篮曲,「我认得,在霜落峡谷是你们第七小队,在东侧悬崖顶住了敌人最猛烈的反击,才为伊娃队长的突击队从西侧切入、夺取『獠牙』主车,创造了最关键的机会。你们的勇气,是那场胜利的基石,我记在心里。……」安心养伤,你的家人,我会派人送去足够过冬的补给。」 名叫凯恩的年轻士兵,那双因痛苦而黯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看着眼前这位如同女神般、温柔而庄严的公主,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流下滚烫的泪水。 艾萝瑞雅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对他笑了笑,便走向了下一个伤兵。 她走过每一张病床,都能准确地叫出那些她曾在家属名册上见过的名字,都能说出他们在上一场战斗中的功绩。 当她离开时,整个伤兵营,一片寂静。但那份寂静,不再是因痛苦而生的死寂。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崇敬与爱戴的、庄严的寂静。 当晚,在士兵们的营房里。 「……你看到了吗?公主殿下……她亲手为我换了药。」凯恩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看到了,」另一名士兵低声回应,「罗里克大人,只会把我们当成畜生一样使唤……」「闭嘴!你想被鞭打吗?」 「……可是,我觉得……公主殿下,才是我们真正的主君。她有着……女王的影子。」 这样的低语,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开始在北境军团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地,生根发芽。 伊娃队长跟在艾萝瑞雅的身后,走在返回寝宫的路上。她看着公主殿下那纤弱、却无比挺直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为公主的成长而骄傲,为她收拢军心的高明手段而讚叹。 但同时,她也为公主眼中,那份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的、不见底的平静,而感到一阵阵的、莫名的寒意。 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的、那朵纯洁的雪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更美丽、更坚硬,也更锋利的……寒冰。 第四十三章:胜利的代价 第四十三章:胜利的代价 天境峰要塞指挥室 & 霜落峡谷 全息战术地图上,霜落峡谷的地形被放大到了极致。托尔文将军正在阐述一个稳健的、以消耗和骚扰为主的伏击计画。 「……我们的目标是拖延,而不是决战。利用地形优势,逐步蚕食他们的护卫,最后……」 「太慢了!」罗里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父亲,「父亲,您的战术和您的年纪一样,都太老了!对付洛基的走狗,就需要用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彻底碾碎!」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重重地画过一条直线,那是一条几乎等同于自杀的正面衝锋路线。「由我,亲自率领三百名精锐,从峡谷正面,凿穿他们的阵型!」 托尔文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驳斥。 艾萝瑞雅却在此时,用她那柔和的、如同春风般的声音,轻轻地开口了。 「夫君的勇气,真是令艾萝瑞雅感到敬佩。」她走到罗里克身边,用一种充满了崇拜的眼神望着他,「您的计画,充满了英雄的气魄。但也正因如此,您这样的雄狮,又怎能亲身去涉足那些琐碎的缠斗呢?」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地点了几下,巧妙地,将罗里克那条鲁莽的直线,变成了一把更为锋利的、直插敌人要害的尖刀。 「您看」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与其全军出击,不如由您,亲率一支最精锐的『雷霆之矛』,在战斗最焦灼时,如同天降的神兵,直取敌军的指挥车『獠牙』。那才是属于英雄的、一锤定音的舞台。」 罗里克看着艾萝瑞雅为他描绘的、那幅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的画面,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更精妙」的计画,比他自己提出的,要危险十倍。 「就这么办!」他大声宣布,完全无视了父亲那充满忧虑的眼神。 战斗,在霜落峡谷凛冽的寒风中,猛然爆发。 復国军的主力,在伊娃队长的指挥下,与洛基的补给车队,陷入了艰苦的缠斗。 而罗里克,则带领着他那支由两百名北境最驍勇战士组成的「雷霆之矛」,在峡谷的另一侧,等待着他那「英雄登场」的时刻。 当战局如艾萝瑞雅预料般,陷入最血腥的胶着状态时,罗里克怒吼一声,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他的衝锋,勇猛、决绝,也愚蠢到了极点。他轻易地撕开了敌军薄弱的侧翼,但也因此,彻底地、与自己的主力部队,脱节了。 「翠绿之手」的指挥官,是洛基一手提拔的悍将。他立刻抓住了这个致命的失误,收拢防线,如同收紧的口袋般,将罗里克这支孤军深入的部队,死死地包围在了峡谷的腹地。 指挥室内,代表着罗里克的红色光点,被数倍于己的敌方符号,层层包围,不断闪烁着代表「危急」的警报。 「殿下!」托尔文将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罗里克被包围了!必须立刻命令预备队去支援!」 艾萝瑞雅却静静地站在地图前,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还不到时候,将军。」她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脚下的岩石。 「敌人的预备队还未出动,现在救援,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包围圈。」她看着地图上,那些正在一个个熄灭的、代表着罗里克亲卫的生命光点,眼中没有丝毫的动摇,「罗里克的部队,必须再坚持十分鐘。用他们的牺牲,换取敌方指挥官的……一点点傲慢。」 托尔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公主,而是一个比他见过的所有敌人都更冷酷、更精于计算的……怪物。 十分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罗里克的阵线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艾萝瑞雅才终于切换到伊娃的频道,用一种沉痛而果决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伊娃队长,时机已到。率领你的部队,从西侧高地,直击敌军指挥车『獠牙』。」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顺便,救回我的丈夫。」 战斗的结局,惨烈而辉煌。 伊娃的部队,如同神兵天降,精准地摧毁了敌方的指挥系统,引发了敌军的全面溃败。罗里克,在付出了近半数亲卫的代价后,被成功「解救」。 復国军,赢得了他们的第一次重大胜利。 当晚,在要塞的情报室内,一名技术官员,从缴获的指挥官数据板中,解密出了一份被标示为「最高优先级」的命令。 「殿下,您最好亲自看看这个。」 艾萝瑞雅和托尔文走了过去。只见在主屏幕上,显示着一段来自洛基亲自签署的、发往所有北境部队的命令: 【……相对于清剿叛军的常规行动,以下任务具备绝对优先级。目标:在逃学者,伊莱亚斯。特徵见附件。该员携带一件初王遗物,内部代号:『钥石』。此人与该遗物,必须被生擒,不惜任何代价……】 整个情报室,一片寂静。 托尔文和将领们,脸上满是困惑。「伊莱亚斯?」、「钥石?」……一个学者,为何比一支军队,更让洛基紧张? 但艾萝瑞雅,在看到这些词汇的瞬间,她那属于学者的灵魂,却被猛地击中了。 她想起了共知殿最深处的那些禁忌文献,想起了那些关于世界根源的古老传说。 她第一次意识到,洛基发动的这场政变,她所投身的这场復国之战,或许,都只是真正棋局之上,一层浅浅的……障眼法。 在这场战争的阴影之下,还进行着另一场,她完全不了解的、关于世界最深层秘密的斗争。 「伊莱亚斯……」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轻声低语。 第四十四章:反抗女王的抉择 第四十四章:反抗女王的抉择 繁盛之月,第21天,清晨 黎明的第一缕光,如同金色的长矛,刺破了绿洲上空的薄雾。伊莱亚斯、莉安娜和波罗,围坐在早已熄灭的营火旁,等待着扎赫拉最终的判决。 扎赫拉独自一人,在外面枯坐了一夜。当她重新走进房间时,她那张总是燃烧着火焰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只有一种暴风雨过后、天空般的澄澈与决然。 她走到了团队的中央,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位成员的脸。 「我的哥哥」她最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他不是为了赢得一场战斗而死的。他是为了保护未来而死,你的未来。」她对波罗点了点头,「和你们的未来。」她的目光,落在了伊莱亚斯和莉安娜的身上。 「如果我现在转身,回到我们的洞窟,继续那场永无止境的、为了沙子和鲜血的战争……那会让他的牺牲,变得渺小。」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她转向伊莱亚斯,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平等的认同。 「你说得对,学者。与凯尔作战,就像斩断一条九头蛇的头颅,只要牠还站在那口有毒的井边,新的头颅,就总会再长出来。」 「我们必须……净化那口井。」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宣告。 「我加入你们。『静语氏族』的剑,将为你们而战。」 伊莱亚斯的眼中,爆发出喜悦的光芒。但扎赫拉,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从今天起,这不再只是你那拯救世界的伟大征途。它也是我们的。一场为了復仇、为了自由、也为了一个真正未来的战争。」 她看着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伊莱亚斯、莉安娜、波罗。 「当『大寂灭』的进程被逆转,当这个世界能再次自由地呼吸……你们所有人,都要跟我回到这里。你们要带来你们的智慧、你们的力量、和你们的机器。你们要帮我,给予这片沙漠,一场真正的、永恆的解放。这,就是我的价码。」 这不再是一次请求,而是一份契约。一份用世界的未来,来交换沙漠自由的契约。 伊莱亚斯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感受到了她那份沉重的决心。他第一个,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伊莱亚斯,以我导师的荣誉起誓。」 莉安娜接着说道,声音冰冷而坚定:「血债必须用胜利来偿还。我答应你。」 波罗则碎念了一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鬍鬚。「哼,就知道没好事。刚逃出一个地狱,又要预约下一个。不过……」他看了一眼扎赫拉,「……承诺就是承诺。」 扎赫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微笑。 她转过身,将奈拉和几位同行的氏族长者,召集了过来。 她脱下自己手腕上,那串由沙漠巨蝎的尾刺串成的、象徵着领袖地位的手环,亲手戴在了奈拉的手上。 「奈拉,」她的声音,充满了长姐的温柔与领袖的威严,「亚述是我们的盾。从今天起,你就是氏族的盾。带领我们的人民,守住我们的家园,让反抗的火焰,永不熄灭。」 奈拉的眼中含着泪水,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稚嫩的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属于领袖的坚毅。 「而我,」扎赫拉转过身,重新面对她的新战友们,「我将作为氏族的利剑,去刺向那条毒蛇最核心的心脏。」 「当我回来时,我会为你们,带来真正的黎明。」 半个小时后,「持火者」的四位核心成员,站立在绿洲的边缘,目送着奈拉,带领着大部分「静语氏族」的战士,消失在返回他们自己战场的滚滚沙尘之中。 队伍的人数变少了,但他们之间的连结,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坚固。 他们不再是一群因偶然凑在一起的亡命之徒。 他们是一个由学者、守护者、工程师与反抗女王所构成的、被誓言所紧紧捆绑的、真正的同盟。 他们将共同面对,下一个不可能的挑战。 第四十五章:前进之路 随着奈拉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滚滚的沙尘之中,旅店的地下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不再有迷惘与猜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决心。一个由学者、守护者、工程师与反抗女王所构成的、真正的「持火者」同盟,在此刻,正式诞生。 「好了,」波罗第一个开口,他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着他从索拉拉监狱里带出来的工具,打破了沉默,「感人的誓师大会结束了。现在,该谈谈现实问题了。」 他抬起头,看着伊莱亚斯。「学者,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回到艾维尔,去拿那本该死的书,对吧?」 莉安娜则走到一张铺在石桌上的、简陋的萨伊大陆地图前。她用指尖,从他们所在的卡拉绿洲,一路划向遥远的、位于大陆东北方的艾维尔王国。那是一条横跨了整个沙漠与中部平原的、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距离。 「这条路,我们走不通。」她用斥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专业口吻,做出了判断,「凯尔的军队,控制了沙漠所有的主干道。而一旦我们进入中部平原,就会立刻进入洛基和瓦莱里乌斯的监视范围。骑沙鸵,目标太大,速度也太慢。我们会在半路上,就被他们像碾死蚂蚁一样,轻松地碾碎。」 「她说得对。」扎赫拉表示赞同,「沙漠里的秘密小路,只能让我们躲避凯尔的巡逻队。但想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横跨整个大陆……不可能。」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困境。他们刚刚立下了拯救世界的宏伟誓言,却发现,他们甚至连离开这片沙漠的方法都没有。 「你们……」波罗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不屑,再次响起,「你们的思维,都还停留在用脚走路,用眼睛看路的层次上。你们需要像一个工程师一样思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波罗哼了一声,从他的工具袋里,拿出一块木炭,走到地图前。 「在『大寂灭』之前,」他一边说,一边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鲸鱼般的流线型轮廓,「没有人会骑着沙鸵,慢吞吞地穿越这片沙漠。那时候,我们有……『陆行艇 (sand-skimmer) 』。」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属于旧时代工匠的、嚮往与骄傲。 「那是真正的奇蹟。长达百米的钢铁巨兽,依靠微核晶石驱动的反重力引擎,如同航行在金色海洋上的巨轮,只用三天,就能从炽日城,抵达艾维尔的边境。」 「但它们,不都已经在『大寂灭』中,变成一堆废铁了吗?」扎赫拉皱眉道,她听过这些传说。 「大部分是。」波罗承认道,「但总有例外。沙漠的深处,有一处禁地,我们这些沙漠里的老骨头,称之为『巨兽坟场』。那是旧时代的垃圾场,也是传说中的宝库。无数在『大寂灭』中失控或坠毁的载具,都埋在那里。」 他看着眾人,眼中闪烁着一丝疯狂而大胆的光芒。 「许多年前,我还在塔洛的皇家工程院时,曾参与过最后一代长程勘探陆行艇的设计。那艘船,是所有型号里最坚固、最可靠的,它拥有独立的、受物理保护的能源核心。」 「它的名字,叫『漫游之星』号。」 「根据它最后一次发出的信号,」波罗用木炭,在地图上一个位于沙漠最深处的区域,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它就静静地,躺在那片坟场里,等着我们。」 房间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波罗这个疯狂的计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莉安娜第一个提出了质疑:「一艘沉寂了近三十年的船,还能修好吗?」 「只要核心结构还在,」波罗的脸上,浮现出绝对的自信,「只要给我足够的零件,我就能让它再次歌唱。」 「我们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扎赫拉沉声道,「巨兽坟场,是许多拾荒者部落的地盘,那里,没有法律,只有弱肉强食。」 「那就把他们都打跑。」莉安娜的回答,冰冷而直接。 伊莱亚斯看着眼前这几个同伴——一个疯狂的工程师,和两个无所畏惧的女战士。他感觉到,一股热流,正在自己的胸中升起。 那种名为「不可能」的无力感,第一次,开始消散。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波罗画出来的、代表着「巨兽坟场」的圆圈,又看了看自己怀中,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静默之核」。 一条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却又指向着明确希望的道路,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第四十六章:巨兽坟场 在离开卡拉绿洲,又向南行走了四天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波罗口中那个传说之地。 当伊莱亚斯第一次站在峡谷的边缘,俯瞰下方的景象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悲伤的巨大力量,夺走了。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钢铁与死亡所构成的森林。 那是一处极其广阔的峡谷,谷底,密密麻麻地,躺满了数百艘来自「大寂灭」前时代的、巨大载具的残骸。有如同山峦般的巨型陆上货运船,有翼展长达百米的空中运输机,还有各种造型奇特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勘探飞船。 它们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半埋在黄沙之下,锈跡斑斑的装甲,在烈日下,反射着一种垂死的、暗红色的光芒。风,穿过它们那空洞的、破碎的船体,发出如同鬼魂呜咽般的、悠长而悲伤的呼啸。 这里,是旧时代辉煌的终点,一个属于钢铁巨兽的坟场。 「我的天……」波罗的声音,带着一丝工程师特有的、看到伟大造物被毁灭时的颤抖,「看那边……那是一艘『马克四型』陆行货运舰,他们说,它能在一天之内,横跨整个盐沼。现在……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小心脚下。」扎赫拉的声音,将眾人从震撼中拉回现实,「这里不只有废铁。还有以废铁为食的『居民』。」 他们开始了艰难的跋涉。在这片钢铁丛林中,没有路。他们必须在锋利的、如同刀刃般的破碎装甲上攀爬,在摇摇欲坠的、随时可能坍塌的结构体下穿行。 就在他们绕过一艘巨大运输机的引擎残骸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从残骸内部传来。 莉安娜瞬间举起了弓,扎赫拉也拔出了弯刀。 只见一头体长约三米、如同蜥蜴与螃蟹结合体的奇异生物,正用它那两隻巨大无比的、如同锻造铁钳般的巨顎,轻易地,从飞船的合金外壳上,撕扯下一大块金属,然后,像啃食饼乾一样,「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 「铁顎爬虫。」波罗低声说道,脸上满是厌恶,「这些该死的怪物,它们的消化系统里,有某种能熔化金属的超强酸液。它们是这个坟场的清道夫。」 那头「铁顎爬虫」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停下了进食,一双没有瞳孔的、浑浊的复眼,转向了他们的方向。 还没等牠发起攻击,莉安娜与扎赫拉,便已同时如闪电般衝出。莉安娜的箭矢,精准地射入了爬虫甲壳的缝隙,而扎赫拉的双刀,则在牠混乱的挣扎中,灵巧地斩断了它支撑身体的前肢。 「我们得快点。」扎赫拉甩掉刀上的绿色汁液,「这里的血腥味,很快会引来更多。波罗,你的目标在哪?」 波罗爬上了一处较高的残骸,用望远镜,焦急地在坟场中搜寻着。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峡谷最深处,一艘半埋在沙丘里的、体型并不算最大,但线条却异常优雅流畅的陆行艇之上。 那艘陆行艇的损毁程度,远比周遭的那些巨兽要轻得多。它似乎是在迫降时,一头扎进了沙丘,柔软的沙子,缓衝了大部分的衝击,保护了它主体结构的完整。 「找到了!」波罗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她……『漫游之星』号!一艘为极地探险而设计的、旧时代最好的长程勘探船!」 团队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残骸区,终于,抵达了那艘如同沉睡的、银灰色鲸鱼般的陆行艇前。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巨大的身躯,充满了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无言的骄傲。 「好了,」波罗看着眼前这个艰鉅的挑战,吐出了一口沙子,用他那惯有的、愤世嫉俗的语气说道,「好消息是,我们找到她了。」 他转过头,看着同样气喘吁吁的同伴们。 「坏消息是……我们接下来,有得忙了。」 第四十七章:机器中的幽灵 第四十七章:机器中的幽灵 繁盛之月,第26-30天 巨兽坟场,「漫游之星」号残骸内部 修復「漫游之星」号,是一项近乎于褻瀆神灵的伟大工程。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这艘沉寂了数十年的钢铁巨兽,成了他们唯一的家、唯一的战场,也是唯一的希望。 波罗,无疑是这场工程的总指挥。他那愤世嫉俗的外壳,在面对这艘代表了他年轻时梦想的杰作时,彻底融化了。他鑽进油腻的管道,攀上高耸的船身,用他那双佈满老茧的手,如同最精湛的外科医生,为这艘巨兽,诊断着每一处衰老的伤口。 扎赫拉和莉安娜,则成了最勇猛的「拾荒者」。她们是波罗的左膀右臂,负责在危机四伏的坟场中,从其他载具的残骸上,猎取可用的零件——一根未被腐蚀的能源导管,一颗尚有馀能的备用电池,或是一块能用来修补船身的合金装甲。每一次外出,都可能遭遇「铁顎爬虫」的攻击,或是与其他不怀好意的拾荒者部落,发生短暂而致命的衝突。 而伊莱亚斯,这个团队中体力最差的学者,则负责最精细的工作。他清理着船舱内部数十年来的积沙,辨认着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线路图,并用他那学者的细緻,将所有可用的零件,逐一分类、标记。 这个由四个来自世界不同角落、性格截然不同的个体所组成的团队,在共同的目标下,形成了一台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的精密机器。 第五天傍晚,主要的物理修復工作,终于完成了。 「好了。」波罗从满是机油的引擎室里爬出来,疲惫地宣布,「船体的主要结构已经加固,能源线路也重新接上了。但我们还面临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问题。」 他指着船身中央,那颗早已彻底熄灭、如同死去心脏般的微核引擎核心。 「它的能源,已经彻底耗尽了。我们需要一次巨大的、初始的能量衝击,才能重新啟动它的预热程序。而我们手上,没有任何能量源,能做到这一点。」 团队,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们歷经千辛万苦,却被拦在了最后一道门槛前。 「或许……」伊莱亚斯看着自己怀中的「静默之核」,犹豫地开口,「……或许,我们不需要用『衝击』的。」 他想起了他和波罗在峡谷中的那次实验。 「我们可以用『共鸣』的方式,」他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去『唤醒』它,而不是『啟动』它。」 波罗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用初王的钥匙,去唤醒旧时代的幽灵……哈,有意思!值得一试!」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波罗将「静默之核」,小心翼翼地,接入了「漫游之星」号那古老的主控电脑的介面之上。 伊莱亚斯将双手,轻轻地按在冰冷的控制台上,闭上了眼睛。他再一次,将自己的意识,探入那片熟悉的、由谐波与结构所构成的世界,并尝试着,去「聆听」这艘沉睡巨轮的、最核心的共鸣频率。 当他的意识,与「静默之核」,以及「漫游之星」号的电脑核心,三者相连的瞬间——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身处一艘冰冷的机器之中,而是坠入了一片由无数破碎的数据与记忆所构成的、混乱的电子海洋。 他「听」到了这艘船最后的声音——船员们在「大寂灭」降临时,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尖叫;他「看见」了如同鬼影般的、旧时代船员们在驾驶舱内徒劳奔走的破碎画面。 一个幽灵,一个沉睡在这台机器中长达三十年的、垂死的幽灵,正在向他倾诉着它最后的记忆。 「撑住,学者!」波罗的吼声,将他从那片混乱的数据海洋中,拉了回来,「引擎的诊断系统,亮了!」 伊莱亚斯猛地睁开眼,他看到控制台上,一排排尘封已久的指示灯,正在微弱地、逐一亮起。 但他脑中,却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在那片混乱的数据碎片中,他抓住了一些关键的、无比宝贵的东西。 他立刻打开自己的数据板,将方才在那片电子海洋中看到的、如同幽灵般漂浮的几个关键画面,迅速地描绘了下来。 那是一幅幅残缺的、却无比精密的星图。是「漫游之星」号在「大寂灭」之前,所记录下来的、关于萨伊星球高空倚太层的航行日志! 波罗凑了过来,看着那些星图碎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外环航道』的星图……天哪,自从『星幽』变得混乱之后,这条航线,已经有三十年,没有人能成功飞行过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兴奋。 他们修復的,不仅仅是一艘能带他们离开沙漠的载具。 他们唤醒的,更是一个装载着失落时代宝贵知识的、时间胶囊。 伊莱亚斯看着那些星图碎片,他知道,这些东西,或许就是理解那本他尚未到手的《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的、最关键的……另一半钥匙。 第四十八章:风中之语 「漫游之星」号的驾驶舱内,空气凝重得如同实体。 波罗,这位满身油污的总工程师,正坐在满是灰尘的驾驶座上,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在一块被他强行接入主控台的、临时数据板上飞快地跳动着,进行着最后的系统检测。 「反应炉压力稳定……能源转换效率百分之三十七……哼,比预想的要好。」他咕噥着,「反重力引擎……线圈充能中。好了,各位,抓紧身边能抓的一切东西。」 伊莱亚斯正将「静默之核」,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个由波罗特製的、能将其能量缓慢导出的共鸣器中。莉安娜和扎赫拉,则分别佔据了驾驶舱两侧的观察窗,警惕地注视着外面那片寂静的钢铁坟场。 「我要啟动主涡轮了。」波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孩子般的兴奋与紧张,「接下来,我们要听到的,要么是一首动听的交响乐……要么,就是一场最华丽的烟火。」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根巨大的、红色的啟动杆,用力地向前推去。 起初,是一阵如同巨兽甦醒般的、沉闷的呻吟,从飞船的腹地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船体,都为之剧烈地一震,将数十年的积尘,从天花板上震落下来。 呻吟声,逐渐变为一种低沉的、强有力的嗡鸣。嗡鸣声越来越响,最终,匯合成一股充满了力量与怒火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漫游之星」号,这艘沉寂了三十年的沙漠幽灵,在此刻,终于,再次睁开了它的眼睛。驾驶舱内,一排排的指示灯,如同被唤醒的星辰,逐一亮起。 「我们成功了!」伊莱亚斯兴奋地喊道。 一阵短暂的、劫后馀生般的欢呼,在这小小的驾驶舱内响起。他们做到了不可能的事。 瓦莱里乌斯的指挥中心内,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持续了数日的沉寂。 一名技术官员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指挥官!侦测到强烈的、来自『大寂灭』前时代的能源信号!信号源……位于津沙王国的库杰拉沙漠腹地!根据频率特徵……确认为……『漫游之星』级别的陆行艇!」 瓦莱里乌斯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中,瞬间,燃起了光芒。他脸上,露出了那抹属于猎手的、冰冷的微笑。 「原来如此……他们不是在躲藏,而是在寻找獠牙。」 「命令,」他的声音,充满了愉悦,「距离最近的『收割者』无人机,立刻前往信号源,进行光学确认。我,要亲眼看看,我那群可爱的小老鼠,为自己造了一艘多么漂亮的船。」 巨兽坟场,「漫游之星」号。 「等等!」莉安娜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她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眾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个在极高空中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小小的黑点。那黑点,正以一种非自然的、充满了目的性的轨跡,向他们靠近。 「是塔洛的军用无人机。」波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收割者』长程侦察机。我们被发现了。」 还没等他们从这个坏消息中回过神来,扎赫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比窗外的风,还要冰冷。 她指着远方的沙丘。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三股由车辆扬起的、巨大的沙尘,正呈一个完美的品字形,向着他们所在的坟场,高速包抄而来。 「是凯尔的机械化巡逻队。」扎赫拉的声音,充满了恨意,「我们啟动引擎的声音,像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把他们全都引过来了。」 驾驶舱内,刚刚还充满了喜悦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有饿狼,后有猛虎。他们被夹在了两个最强大的、彼此敌对的势力中间。 「武器系统呢?」扎赫拉急切地问道。 「还需要至少十分鐘才能完成自检!」波罗大吼着,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地操作着,「反重力引擎也还不稳定!」 「来不及了!」莉安娜看着天空中越来越近的黑点,果断地说道。 伊莱亚斯看着身边这些身经百战的同伴们,他们虽然神情凝重,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的绝望。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口那枚「静默之核」中,涌遍全身。 「波罗,」他的声音,在此刻,竟异常的镇定,「让她动起来。」 波罗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那两股正迅速逼近的、致命的威胁。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疯狂的、属于工程师的笑容。 「好吧,孩子们。」他对着驾驶舱内的所有人大吼道,「试航取消了。」 「我们直接,进入正戏!」 他猛地,将主推进器的动力杆,一推到底! 「漫游之星」号,这艘刚刚从坟墓中甦醒的钢铁巨兽,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中,摆脱了数十年来禁錮着它的黄沙。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粗暴的姿态,向前猛衝而去,撞开了挡在身前的一切残骸,向着巨兽坟场唯一的出口,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在它的身后,是来自两个王国的、正迅速收紧的死亡之网。 第四十九章:血色的加冕 第四十九章:血色的加冕 战争的号角,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响彻了整个白霜平原。 在天境峰要塞的最高指挥帐篷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崩塌的冰川。全息战术地图上,代表着「復国军」的蓝色箭头,与代表着洛基北伐主力军的红色箭头,正以一种不死不休的姿态,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这是一场决定北境归属,乃至整个艾维尔未来的总决战。 「……敌军的左翼,由他们最精锐的『黑棘卫队』构成,防御工事最为坚固。」托尔文将军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他正阐述着一个以防守反击为主的、稳健的作战计画。 但罗里克,这位名义上的北境少主,此刻却因为前几次被艾萝瑞雅「捧」出来的胜利,而自信心爆棚到了极点。 「防守?父亲,您的血液已经和山顶的冰雪一样冷了吗?」他狂傲地打断了托尔文,「胜利,是靠进攻夺来的!我们应该集中最强的『雷霆之矛』重装骑兵,由我亲自带队,如同一把烧红的战斧,直接劈开他们的头颅!」 托尔文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痛斥儿子的愚蠢。 「夫君的勇气,一如既往地,是我们全军的楷模。」艾萝瑞雅的声音,在此刻轻柔地响起。 她走到地图前,所有将领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公主。她用她的智慧、仁慈与无可挑剔的政治手腕,赢得了军队中所有中下层军官与士兵的心。她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无冕的女王。 「将军大人的稳健,是我们不败的基石。而罗里克大人的勇武,则是我们致胜的利剑。」她巧妙地同时安抚了两人,随即话锋一转,「我倒认为,罗里克大人的计画,有着惊人的潜力。」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比罗里克自己所想的,更为大胆、也更为致命的突击路线。 「我们不仅要劈开敌人的头颅,更要直取他们的心脏——洛基的指挥帐篷。这份无上的荣耀,」她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爱慕与信任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丈夫,「只有像您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 罗里克看着艾萝瑞雅那动人的眼眸,听着她那充满了崇拜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的理智,都被虚荣的火焰所吞噬。 「就这么办!」他大声宣布,「父亲!我将亲自为您,为我的妻子,带来敌军主帅的首级!」 托尔文看着眼前这被慾望与野心所操控的、近乎癲狂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位微笑着的、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公主,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但他,已无力阻止。 战斗,在一开始,就如同罗里克所预想的那样,是一场属于他的、光荣的英雄史诗。 他率领的「雷霆之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剑,轻易地撕开了敌军薄弱的中路防线,向着敌军的指挥部,长驱直入。 就在他最深入、也最孤立无援的时刻,敌军左右两翼的「黑棘卫队」,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铁钳的两顎,猛然合拢! 指挥帐篷内,代表罗里克的红色光点,瞬间被数倍于己的敌方符号所淹没。 「将军!少主被包围了!」一名参谋惊恐地大喊,「快派预备队去支援!」 托尔文猛地站起身,正要下令。 一隻冰冷的、纤细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艾萝瑞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托尔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那是罗里克!是我的儿子!」 「他也是一个诱饵,将军。」艾萝瑞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战术地图,眼中,只有冷酷的计算。「您看,为了包围他,敌军的指挥部,暴露在了我们主力骑兵的攻击范围之内。」 她完全无视了托尔文那张因愤怒与震惊而扭曲的脸,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伊娃队长,你部可以行动了。目标,敌军指挥部。」 托尔文无力地瘫倒在座位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地图上,代表着復国军主力的蓝色洪流,完美地绕开了那个正在被围歼的、属于他儿子的、小小的红色光点,如同一柄致命的长矛,直插入了敌人裸露的心脏。 战斗结束了。復国军,赢得了一场史诗般的、决定性的胜利。 当晚,在庆功的篝火前,艾萝瑞雅一身素縞,脸上带着泪痕,用一种充满了悲痛与骄傲的声音,向着所有欢呼的士兵,宣布了她丈夫的死讯。 「……罗里克大人,我挚爱的丈夫,为了给我们创造这次伟大的胜利,献出了他宝贵的生命!他是北境的英雄!是王国的骄傲!」 士兵们,为他们「英勇牺牲」的少主,发出了震天的哀悼与欢呼。 在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托尔文将军,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蹌地,返回了自己的帐篷。他看着墙上那把属于家族的、沾满了荣耀的宝剑,又想起了儿子那愚蠢而狂热的脸,以及,艾萝瑞雅在下达命令时,那双冰冷到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由他亲手引来的、美丽的女巫,为他父子俩,所设下的、最完美的、无法逃脱的死亡之局。 他的野心,他的算计,最终,只为他人,做嫁衣裳。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从喉咙中涌出。 老将军喷出一口鲜血,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地,瞪着帐篷外,那个被万眾拥戴的、他亲手为之加冕的、年轻的女王。 第五十章:漫游之星 波罗的吼声,在「漫游之星」号古老的驾驶舱内,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猛地将主推进器的动力杆,一推到底! 沉睡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中,被彻底唤醒。数十吨重的船身,在反重力引擎不稳定的、剧烈的震颤中,猛地向前一沉,然后,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粗暴的姿态,向前衝去! 它撞开了挡在身前的一切锈蚀残骸,如同从坟墓中挣脱的、愤怒的幽灵,向着巨兽坟场唯一的出口,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左舷点防御机砲已上线!」扎赫拉的声音,从武器控制台传来,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右舷……也好了!」莉安娜的声音,则一如既往的冰冷而专注。 他们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从峡谷两侧,三艘如同沙漠甲虫般的、凯尔将军的重型巡逻艇,已经完成了包抄,灼热的电浆砲火,如同致命的毒液,向着他们倾泻而来。 两发电浆炮,重重地击中了「漫游之星」号的尾部,即便有着旧时代坚固的装甲,整艘船依然被打得剧烈摇晃。 「右舷护盾只剩百分之四十!」波罗看着不断闪烁的警报,破口大骂,「该死的!这艘老傢伙的外壳,比我想像的还脆!」 「交给我们!」扎赫拉怒吼一声,按下了开火按钮。左舷的双联装机砲,发出沉闷的怒吼,一道道能量光束,如同一堵墙般,向着敌方扫射而去,进行着疯狂的火力压制。 而莉安娜,则展现出了她那属于顶级猎手的、可怕的精准。她没有浪费任何一发能量,右舷的机砲,在她的操控下,以一种极富效率的节奏,进行着短促的点射。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了一艘敌方巡逻艇的武器掛架或是感应器阵列。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架来自塔洛的「收割者」无人机,如同盘旋的秃鷲,正冷冷地将下方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瓦莱里乌斯看着无人机传回的、混乱的战场画面,脸上露出了愉悦的微笑。「有趣……凯尔的废铜烂铁,在为我测试我的猎物。加大影像解析度,我要看清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漫游之星」号的驾驶舱内。 「不行!他们火力太猛了!我们衝不出去!」扎赫拉喊道。 伊莱亚斯正无助地坐在感应器控制台前。屏幕上,满是因引擎重啟而造成的、毫无意义的数据乱码,他根本无法为砲手提供任何有效的战术支持。 就在这时,他看到莉安娜负责的右舷,一艘敌方巡逻艇,已经突破了火力网,衝到了近处,一枚追踪导弹,正拖着致命的尾焰,向他们的驾驶舱呼啸而来! 「导弹!右侧!」莉安娜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在这一瞬间,伊莱亚斯脑中,闪过了导师的脸庞,闪过了亚述的牺牲。他不能……他不能让一切,就这样结束! 他猛地,将自己的双手,按在了那台与「静默之核」相连的共鸣器之上,将自己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意志,都灌注了进去! 他没有想着去攻击,他只想着一个词——「保护!」 「静默之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一股无形的、扭曲的倚太波动,以「漫游之星」号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枚即将击中驾驶舱的导弹,在距离船身不到十米的地方,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猛地失去了方向,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一头撞进了远处一艘巨大的战舰残骸之中,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你做了什么,学者?!」波罗震惊地大喊。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成功了! 就在此刻,天空中的「收割者」无人机,似乎也做出了决定。它不能让凯尔的部队,毁掉它的「猎物」。一道极细的、红色的雷射光束,从天而降,照射在了一艘津沙巡逻艇的顶部装甲上。 那不是攻击,而是「标记」。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艘被标记的巡逻艇,便被一道来自天际的、威力无比巨大的实体动能弹,瞬间击穿,化为一团绚烂的火球! 「是塔洛人!」倖存的津沙巡逻队,立刻调转砲口,疯狂地向着天空中的无人机,倾泻着火力。 「就是现在!」波罗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怒吼道,「扎赫拉!莉安娜!把所有的能量,都转到推进器上!」 他猛地拉动操纵杆,「漫游之星」号的引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近乎于自杀的姿态,撞开了挡在身前的一座锈蚀的残骸山,从那短暂的战火缝隙中,成功地衝出了巨兽坟场! 身后,塔洛的无人机与凯尔的巡逻队,正相互攻击着,爆炸声与怒吼声,逐渐远去。 「漫游之星」号,如同摆脱了枷锁的巨龙,第一次,在广阔无垠的沙海之上自由地、尽情地驰骋。 驾驶舱内四个人虽然都已精疲力竭,却都忍不住发出了劫后馀生的、充满了喜悦的大笑。 他们不再是四个独立的逃亡者。 他们是「漫游之星」号的船员。 而他们的伟大航路,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一章:女王的諭令 第五十一章:女王的諭令 天境峰要塞,不再仅仅是一座军事堡垒。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它已经蜕变成了北境反抗势力的政治与军事心脏,一个属于流亡女王的、冰雪中的王都。 艾萝瑞雅独自一人,站立在指挥室中央的全息战术地图前。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联姻来换取军队的公主了。在托尔文父子那场「悲壮」的死亡之后,整个北境的权力,如同百川归海,尽数匯入到了她这位林歌王朝唯一继承人的手中。 她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深蓝色的北境军官制服,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威严。她那张依然美丽的脸上,早已不见了昔日的纯真,只剩下一片如同千年冰川般的、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地图上那条与洛基部队犬牙交错的、血腥的战线上。而是锁定在另一块光幕上——那份从霜落峡谷缴获的、关于伊莱亚斯与「钥石」的情报。 「……一个学者,一件初王遗物……」她轻声低语,指尖在「钥石」这个词上,轻轻滑过,「洛基不惜为此掀起一场政变。瓦莱里乌斯,那个塔洛的猎犬,也不惜跨越国境,进行追捕。你们所争夺的,绝不仅仅是一件古董。」 她抬起头,对着门口的空气说道:「伊娃队长。」 如同影子般,伊娃的身影,从门口的阴影中,无声地步出。她单膝跪地,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恭敬。 「起来吧,伊娃。」艾萝瑞雅的声音,平静无波,「跟我说说,我们与洛基的战争,打得怎么样了?」 「我们在正面战场上,佔据优势,陛下。」伊娃匯报道,「但洛基的防线,收缩得很快。他正在将首都,打造成一座针插不进的铁桶。如果强攻,即便胜利,代价也将是毁灭性的。」 「没错。」艾萝瑞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这是一场消耗战,一场绞肉机。我们在为了艾维尔的『过去』而流血,但洛基,他真正在意的,是艾维尔的『未来』。」 她伸出手,将那份关于伊莱亚斯的情报,投影到伊娃面前。 「而这个」她说,「就是改变整个战局的,唯一的未来。」 「伊娃,我们的战略要改变了。」 伊娃看着那份情报,眼中充满了困惑。 「一场单纯的军事胜利,只能让我夺回一个满目疮痍的王座。但如果……如果我们能先洛基一步,得到这枚『钥石』,以及那个懂得如何使用它的学者……」艾萝瑞雅的眼中,第一次,闪烁起一种名为「野心」的、炽热的光芒,「……那我们赢得的,将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而是整个萨伊世界的下一个时代。」 她转过身,正式下达了她的諭令。 「我不能轻易调动主力部队南下,北境的战线,需要我们去稳固。所以,我要派出我手中,最锋利、也最值得信赖的矛。」 「伊娃队长,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南方。」 伊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我会给你一支最精锐的斥候小队,给你最高的权限。」艾萝瑞雅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寻找』**。穿越凯尔的沙漠,躲开瓦莱里乌斯的猎犬,找到这位名叫伊莱亚斯的学者。」 「找到他之后呢,陛下?」 「评估他。」艾萝瑞雅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看清他究竟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天才,还是一个被慾望操控的疯子。搞清楚他手中那枚『钥石』,究竟是希望,还是更大的灾难。」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他值得我们投资,那就向他,提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同盟邀请。」 伊娃深吸一口气。她明白,这是一个比正面战场上任何一次衝锋,都更危险、也更重要的任务。 艾萝瑞雅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冰冷的、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那就把他和那枚钥石一起带回来。」 伊娃的心中猛地一颤,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再次庄重地单膝跪地。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方向,女王陛下。」 当伊娃的身影,消失在指挥室的门后时,艾萝瑞雅再次转过身,独自面对着那幅巨大的、囊括了整个大陆的地图。 她的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一根来自北境的、最锋利的棘刺,正悄然地,向着南方那场混乱的风暴中心,延伸而去。 第五十二章:横越沙海 炽阳之月,第1-10天 库杰拉沙漠腹地,漫游之星号 「漫游之星」号,如同一头银灰色的、脱离了远古冰川的鲸鱼,正在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上,平稳地航行。 在成功逃离了巨兽坟场那场混乱的追捕后,他们迎来了一段久违的、近乎于奢侈的平静时光。这艘沉寂了三十年的陆行艇,成了他们移动的庇护所,一个将外界的酷热与危险,都隔绝在外的、小小的世界。 在这十天的航程中,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正在这四位来自天南地北的倖存者之间,悄然发生。 引擎室内,热浪滚滚,巨大的涡轮,发出如同巨人打鼾般、充满力量的轰鸣。 波罗,像一头快乐的、满身油污的北极熊,正趴在复杂的管线之间,进行着最后的调校。伊莱亚斯则像一个好奇的学徒,跟在他身后,不断地提出各种关于「大寂灭」前时代工程学的问题。 别信你书上那些该死的理论,工程学是有灵魂的,你要学会去听机器的声音。」伊莱亚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中却闪烁着对知识最纯粹的光芒。 黄昏时分,陆行艇的顶部甲板上。 夕阳,将远方的沙丘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玫瑰金色。 扎赫拉与莉安娜,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对练。 扎赫拉的双刀如同沙漠中毒蛇吐出的信子,灵动、致命,充满了狂野的攻击性。而莉安娜的短刀则如同冰原上的冰晶,简洁、高效,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精准到了极点。 她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顶级的掠食者。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对练结束后,两人都已香汗淋漓。她们并肩坐下,分享着一壶清水,看着远方的日落。 「你的刀法,很快。」莉安娜首先开口。 「你的,很稳。」扎赫拉回应。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一种属于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的友谊,已在这无言的默契中悄然建立。 深夜,驾驶舱内。外面,是沙漠那壮丽得令人窒息的星空。 伊莱亚斯与波罗,正围在一块全息投影光幕前,试图将伊莱亚斯从「漫游之星」号旧日志中,找到的那些破碎星图,与他从「静默之核」中看到的、那幅更为宏大的星图,进行比对。 「你看这里,」伊莱亚斯指着一处重叠的区域,「这个星云的形状……它在两幅图上的位置,有零点零三度的偏差。这说明……」 「说明『星幽』的流动,在过去三十年里,发生了偏移。」波罗接过了话头,脸上满是凝重,「整个世界的『基础物理常数』,可能都因为『大寂灭』,而產生了我们无法想像的、细微的变化。」 他们依然无法解开谜题,但这个发现,却让他们对自己所面对的危机,有了更为深刻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认知。 在陆行艇小小的餐厅里,四个人,第一次,像一家人一样,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扎赫拉用沙漠特有的香料,烹煮的晚餐。 「……我说真的,学者,」波罗一边大口地吃着一边抱怨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说服她,别在所有东西里,都放这种能把舌头烧掉的鬼东西?」 「我觉得很好吃。」莉安娜面无表情地说着又盛了一碗。 扎赫拉看着他们斗嘴,脸上露出了自亚述牺牲以来第一个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位内心燃烧着復仇之火,却依然温柔的反抗女王。 看着这位来自冰雪世界、沉默寡言,却无比可靠的守护者。 看着这位满嘴抱怨,却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天才的工程师。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归属」的温暖,悄然淹没了他。 「漫游之星」号,载着这四个破碎的灵魂,如同黑夜中的一叶方舟,坚定地,向着充满了未知风暴的大陆腹地,航行而去。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五十三章:猎手的新游戏 第五十三章:猎手的新游戏 霜誓堡垒的指挥中心内,气氛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如同高压电流般、充满了兴奋与战慄的寂静。 瓦莱里乌斯独自一人,站立在巨大的全息影像前。影像,正以慢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收割者」无人机从万米高空,所传回的、关于巨兽坟场的那场混乱遭遇战的最后画面。 他看到那艘如同从神话中驶出的、古老的「漫游之星」号,如何以一种野蛮而优雅的姿态,撞开残骸,躲避砲火。 他看到船身两侧的机砲,如何以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边是狂风暴雨般的压制,另一边是手术刀般精准的点射——完美地协同作战。 他甚至看到,在最关键的时刻,那艘船的周围,產生了一层微弱的、但足以扭曲导弹轨跡的、前所未见的倚太力场。 他脸上,没有一丝因猎物逃脱而產生的愤怒。 恰恰相反,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中,正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痴迷的、找到了毕生对手的狂喜。 「指挥官……」一名副官站在他身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乾涩,「『漫游之星』号驶入了一片强倚太干扰的风暴区,我们……我们彻底失去了它的踪跡。」 「踪跡,已经不再重要了。」瓦莱里乌斯挥了挥手,关掉了影像,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于愉悦的轻快,「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也知道了他们的能力。」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副官。 「一个能与初王遗物共鸣的学者,一个能驾驭冰原的幽灵战士……现在,又多了一个,能从钢铁坟墓中,唤醒三十年亡灵的、天才的工程师。」 「他们不再是四处逃窜的老鼠了。」瓦莱里乌斯的唇边,勾起了一丝真正的、充满了讚赏的微笑,「他们……他们为自己,打造了一副足以与狮子搏斗的、坚固的獠牙。」 他走到战术沙盘前,看着那片代表着无尽沙漠的、空白的区域。 「用间谍和谣言,去追踪一艘能日行千里的陆行艇,太慢了。」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当猎物学会了飞行,猎人,就不能再继续待在地面上。」 他啟动了最高指挥权限,下达了一道让在场所有军官,都为之震惊的命令。 「命令:即刻啟用『冰矛』计画。解除『冬之息』与『霜之牙』两艘突击艇的封存状态,进行最高级别的战备整备。」 「我将亲自,登上『冬之息』号。」 半个小时后,在霜誓堡垒最深处的、一个隐秘的地下机库中。 刺耳的警报声,与液压装置的嘶鸣声,响彻了整个空间。巨大的穹顶缓缓打开,露出外面那片永恆的、灰色的天空。 两艘如同被冰雪女神亲手雕琢的、致命的艺术品,正静静地停泊在发射平台上。 它们,就是塔洛王国最精锐、也最秘密的长程高速突击艇——「冰矛级」。 船身呈现完美的流线型,通体覆盖着能反射雷达与光学侦测的、银白色的记忆合金装甲。每一个角度,都锋利得如同冰晶的边缘。船身两侧,数具巨大的引擎喷口,正散发出如同极光般、冰蓝色的能量光晕。 这是为追猎与截击而生的、天空中的长矛。 瓦莱里乌斯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黑色飞行服,缓步走上通往「冬之息」号的登船桥。他一边走,一边从容不迫地,戴上了黑色的皮质手套。 他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兴奋。 他走上舰桥,在指挥官的座位上坐下。面前的全息星图,显示出了「漫游之星」号最后消失的位置,以及数条由电脑推算出的、最有可能的前进路线。 「引擎预热完毕,指挥官。」 瓦莱里乌斯看着星图上,那个代表着他猎物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轨跡,轻声下达了命令。 「让他们……再多享受一会儿,自由的幻觉吧。」 第五十四章:杂讯中的讯息 第五十四章:杂讯中的讯息 萨伊大陆中部平原,漫游之星号 在离开库杰拉沙漠之后,「漫游之星」号驶入了一片广阔的、如同绿色海洋般的中央平原。 这里的景象,与他们此前所经歷的任何一处都截然不同。起伏的丘陵上,覆盖着顽强的、齐腰高的金色草原。空气中,不再有冰雪的酷寒或是沙漠的灼热,而是一种充满了泥土与植物芬芳的、温润的气息。 「漫游之星」号平稳地航行在这片绿色的海洋之上。船上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属于旅途中的日常。扎赫拉在瞭望塔上,警戒着任何可能的威胁;莉安娜则在船舱内,默默地冥想,似乎是在适应这片土地上,那不同于冰原的、更为温和的倚太流动。 而伊莱亚斯与波罗,则将这艘古老的陆行艇,变成了他们移动的实验室。 此刻,他们正待在船身上层的通讯中心。这里早已废弃,大部分的设备,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尘所覆盖。 「……这就是旧时代的『星语』长程通讯阵列。」波罗用手,爱惜地拂去主控台上的灰尘,如同在唤醒一位沉睡的老友,「在大寂灭之前,透过它,艾维尔的学者,甚至能与远在沙漠另一端的津沙王国,进行实时的学术交流。现在嘛……」他敲了敲早已失去光芒的屏幕,「只是一堆没用的废铁。」 「或许不一定。」伊莱亚斯说道。他正抱着那枚「静默之核」。经过这些天的研究,他对如何引导这枚钥石的能量已经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相信初王的科技或许能唤醒这些旧时代的遗物。 在波罗那半信半疑的目光中,伊莱亚斯将「静默之核」接入了波罗为他特製的能量调节器,并将调节器的另一端插入了通讯阵列的主能源介面。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他的意识去「聆听」并引导钥石的谐波。 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响起。 通讯中心内,那些沉寂了三十年的仪器,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一盏接着一盏闪烁起了微弱的、代表着「通电」的绿色光芒。 主控台的屏幕,在一阵雪花般的杂讯后,也亮了起来。 「你成功了,小子!」波罗兴奋地大吼。 但屏幕上,除了无尽的、代表着宇宙背景辐射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看来是真的坏了。」波罗有些失望地说,「三十年的时间,足以让最精密的接收器,都变成聋子。」 「不。」伊莱亚斯却睁开了眼睛眉头紧锁,「等等……这里面……有东西。」 他的耳朵,听到的只是杂讯。但他那对倚太波动极其敏感的意识,却在那片混乱的海洋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却在以一种固执的、不变的节律反覆出现的……规律。 「波罗大师!」他急切地说,「把接收频率,调到旧时代的7.7ghs紧急学术频道!过滤掉所有的背景杂讯!」 波罗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迅速地操作起来。 屏幕上的杂讯,如同被梳理的乱麻逐渐变得清晰。那条代表着音频的波形图上一条极细的、但却极富规律的脉衝波形终于显露了出来。 「是加密信号!」波罗的眼睛亮了,「用的是旧时代的学院标准密码……该死的,信号衰减得太厉害,解码程序一直在崩溃!」 「别用常规方式解码!」伊莱亚斯闭上眼睛,再次沉浸到那股信号的「结构」之中,「它的核心不是文字……是座标!你试试,用信号本身携带的座标作为解码的密钥!」 波罗将信将疑地,按照伊莱亚斯的指示,将那串在杂讯中若隐若现的数字输入到了密钥栏中。 瞬间,屏幕上所有混乱的符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的、不断循环播放的、来自三十年前的文字。 【循环讯息 // 频率 7.7 ghs // 来源:未知】 这里是「回音」哨站。大寂灭已经降临。天空已经黑暗。 但我们还在这里。我们仍在守望。 如果有任何人能收到这段讯息请注意:不要返回旧日的城市,那里都已是坟墓。 寻找「回音」。座标:北纬44.7度,东经82.1度。 所有人都被这段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在宇宙中漂流了三十年的讯息所深深震撼。 波罗迅速地将座标,输入到「漫游之星」号的主导航地图上。 一个绿色的光点在地图上闪烁起来。那是一个位于中部平原腹地的、鸟不生蛋的、被标记为「未勘探区」的地方。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只有不到两天的航程。 团队成员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犹豫。 「一个……」波罗喃喃自语,「……一个藏了三十年的、由旧时代学者们所组成的避难所?」 他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谜团的岔路。 第五十五章:血的帐单 洛基的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静静地悬浮在房间中央。但在地图的北境区域,那片原本代表着「僵持」与「可控」的红色,已经被一片刺眼的、代表着「彻底溃败」的蓝色,所无情地取代。 洛基已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站立在地图前,超过一个小时了。他正在反覆观看着霜落峡谷之战最后阶段的影像记录——那不是官方的战报,而是他安插在军中的秘密特工,冒死传回的最后画面。 他看到罗里克那支精锐的先锋部队是如何愚蠢地、一步步地,走进了艾萝瑞雅为他设下的死亡陷阱。 他看到艾萝瑞雅的军队,是如何以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完美的时机放弃救援,转而攻击他的指挥部。 他更看到战后,那位昔日的公主是如何一身素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接受着所有北境士兵那狂热的、如同拥戴神明般的崇拜。 一名「翠绿之手」的高级指挥官,瓦利亚悄无声-息地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数据板轻轻地放在桌上。 「总署长。」她的声音,是唯一敢打破这份寂静的存在,「北境的最终战损报告,以及……托尔文家族的后续情报都已确认。」 洛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问道:「说。」 「我军北伐主力,第七、第九混合军团,在此役中损失超过七成,建制已崩溃。指挥官……阵亡。」瓦利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而托尔文家族……罗里克战死,被追封为『王国英雄』。其父托尔文将军,在得知噩耗的三天后,因『悲伤过度』,突发心脏骤停而亡。」 「悲伤过度?」洛基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混杂着嘲讽与……一丝冰冷敬意的奇异表情,「不。他是被吓死的。」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天境峰要塞的、如今已然成为铁板一块的蓝色区域。 「我一直以为,我的对手,是托尔文那头贪婪而愚蠢的老狮子。却没想到,真正会咬人的是那隻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看似无害的……小猫。」 「我彻底地低估她了。」洛基轻声自语,「我只看到了她母亲的血脉,却没看到在那血脉之中,还隐藏着如此精于算计的、冰冷的毒液。」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北有艾萝瑞雅这头刚刚亮出獠牙的幼狮。 而他最渴望得到的「钥石」与伊莱亚斯,却如同石沉大海踪跡全无。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压力。一种四面楚歌的、让他的完美计画,出现了无数裂痕的压力。 但压力,只会让钢铁变得更为坚硬。 他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温和的、充满了政治艺术的统治方式,已经结束了。现在,是铁与血的时间。 他对着瓦利亚,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一,将首都的戒严等级,提升至最高。任何未经许可的、五人以上的集会,授权卫队,可以武力驱散。」 「第二,审查所有与托尔文家族,有过密切来往的贵族与军官。忠诚度评级为『黄色』的,全部软禁。评级为『红色』的……」他顿了顿,「……清除掉。」 「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啟动『奇美拉』计画的第二阶段。我不管稳定性的问题,我需要在下一个月圆之前,看到第一批『成品』。」 「第四,」他最后说道,「重新调整情报部门的优先级。寻找伊莱亚斯依然重要,但眼下最致命的威胁,是『北境的女王』。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她的指挥官,她的补给线,她的弱点。去,给我找到她那身完美盔甲上,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丝裂痕。」 瓦利亚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洛基再次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依然美丽的城市。 但在他的眼中,这座城市不再是他的棋盘。 它成了一座囚笼。一座他要用恐惧与暴力,来彻底锁死的、巨大的囚笼。 「让你尽情地,在你的冰雪王国里,庆祝你的胜利吧,小女王。」他对着北方,轻声低语。 「这座王国的心脏……」 「……还在我的手里。」 第五十六章:十字路口 萨伊大陆中部平原,一处废弃小镇 「漫游之星」号,如同一个疲惫的旅人,静静地停靠在一座「大寂灭」前时代小镇的废墟之中。他们已经成功穿越了库杰拉沙漠,抵达了气候更为温和的中部平原。 但团队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变得轻松。 在陆行艇的驾驶舱内,四位核心成员,正围绕着一张巨大的全息地图,陷入了自团队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严肃的战略分歧。 地图上,有两条截然不同的、闪烁的光之路线。 一条,指向东北方。那是一条漫长的、但目标明确的路线,它的终点,是那座被洛基变成了钢铁堡垒的、戒备森严的城市——艾维尔。 另一条,则指向正西方。那是一片在地图上被标记为「未知」的广阔荒原,而它的终点,则是那个在宇宙杂讯中,孤独呼唤了三十年的神秘座标——「回音」哨站。 「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扎赫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那属于反抗军领袖的、讲求效率与实际的特质,展露无遗,「那就是艾维尔,是那本能解开一切谜题的书。这个突然出现的信号……」她指着西边的路线,「……是一个变数,一个我们无法承担风险的变数。它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谎言,也可能……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墟。」 莉安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的思维,如同她在冰原上的箭矢,永远指向最直接的目标。「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和『钥石』的安全,伊莱亚斯。你的任务,是拿到那本书。任何偏离这条主线的行为,都是在浪费时间,增加我们暴露的风险。」 两位战士的意见,高度统一。她们相信的,是已知的、既定的计画。 但波罗,却激动地吹鬍子瞪眼。 「浪费时间?简直是胡说八道!」这位老工程师,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语气,指着那个代表「回音」哨站的光点,「一个能在『大寂灭』中,独立运作并持续发送信号三十年的地方!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那里,拥有一个我们无法想像的、稳定的能源核心!意味着那里,有一群掌握着旧时代优异技术的倖存者!」 他看着扎赫拉和莉安娜,如同看着两个无法理解艺术的顽石。「去艾维尔,是去攻坚一座全世界防御最森严的堡垒。而去那里,」他重重地点了点西边,「是去寻找能为我们提供智慧的盟友!哪个更明智,应该很清楚了。」 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到了伊莱亚斯的身上。 伊莱亚斯陷入了深深的挣扎。理性上,他知道莉安娜和扎赫拉是对的,直奔主题,是风险最「可知」的选择。 但他……无法忽视那个信号。 「在共知殿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所有人都告诉我,g-7号样本,是一块没有价值的废石。所有的仪器,所有的理论,都证明了这一点。但我……能『感觉』到它的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他的同伴们。 「现在,我对这个信号,有着完全相同的感觉。它不是冰冷的数据,它……它像是在呼吸。它充满了一种……希望的频率。」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通往艾维尔的、充满了已知危险的道路。 「以我们现在的力量,直接去艾维尔,不是冒险,是自杀。我们只有四个人,和一艘勉强能动的船。」 「但这个哨站,」他指向西边,「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找到盟友,找到更先进的技术,找到一条更安全的、通往最终胜利的道路的可能性。」 「这是一场赌博。」扎赫拉冷冷地说。 「我们从沙漠里救出波罗大师,是赌博。我们驾驶这艘船衝出重围,也是赌博。」伊莱亚斯回敬道,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的整个旅程,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一个,赔率可能更高的赌桌?」 扎赫拉看着伊莱亚斯,第一次,在这个学者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她自己极为相似的、属于赌徒的疯狂。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做出了决断。 「好。」她说,「我们去看看你的『幽灵』。但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从我们抵达座标开始计算。如果那里除了废墟和杂讯,什么都没有,我们就必须立刻掉头,执行原计画。」 「成交。」伊莱亚斯立刻答应。 他走到「漫游之星」号的导航控制台前,将那条通往艾维尔的、充满了宿命感的航线,暂时清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全新的、通往未知西方的、充满了谜团与希望的航线。 一场计画之外的冒险,即将展开。 第五十七章:隐蔽的避难所 第五十七章:隐蔽的避难所 炽阳之月,第20天萨伊大陆中部平原,未知座标 「漫游之星」号,如同幽灵般,滑行在一片广阔无垠的金色草原之上。两天来,他们遵循着那来自三十年前的神秘座标,一路向西。 最终,导航地图上的光点,停止了闪烁。 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眾人聚集在驾驶舱的观察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象,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失望。 没有哨站,没有基地,更没有什么倖存的学者社区。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座被岁月与风沙侵蚀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大寂灭前时代的无名小镇。 「我就说吧。」扎赫拉第一个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讥讽,「三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任何东西都变成一堆真正的垃圾。」 波罗的脸上也满是失望。他用仪器扫描了数遍,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异常的倚太波动,没有无线电信号……除了风声,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伊莱亚斯,还固执地盯着那片废墟。 「不对。」他轻声说,「信号源,就在这里。我能感觉到。」 他怀中的「静默之核」,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但却稳定不变的低频共鸣。那感觉,就好像有一颗沉睡在数百米地底深处的心脏,在与他手中的钥石,遥相呼应。 「我们下去看看。」他说。 团队保持着高度警惕,走进了那座死寂的废墟小镇。莉安娜走在最前面,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地面上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跡。 「这里有人。」她突然蹲下身,指着一处被风沙半掩盖的地面,「看,这些是车轮的印记,很新。但他们很小心,走过之后,都会把痕跡抹掉。」 她的发现,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伊莱亚斯则完全跟随着「静默之核」的指引。那股来自地底的微弱共鸣,将他带到了小镇中央,一座早已坍塌了一半的、看起来像是旧时代通讯中心的建筑前。 他们走进去,里面同样空无一物,只有断裂的缆线和破碎的仪器。 「它就在我们脚下。」伊莱亚斯无比肯定地说。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跪下身,开始用手,拂去地面上厚厚的尘埃。渐渐地,一个古老的、几乎已被磨平的符号,展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三个同心圆和一条穿过圆心的、带有微妙弧度的直线所构成的图案。 正是「回音」哨站的标记。 「是个锁。」波罗立刻来了精神,「但没有钥匙孔,也没有任何机械结构。这东西……要怎么打开?」 「用共鸣。」伊莱亚斯回答。 他看着波罗,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默契的眼神。波罗立刻取出他的那台「耳朵」分析仪,接上了「静默之核」,开始捕捉地面符号所散发出的、最基础的结构频率。 「频率……锁定了!」波罗低吼道。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他将「静默之核」,轻轻地,放在了地面那个古老的符号之上。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调整到与波罗所测出的频率,完全同步。 他开始「歌唱」。一首无声的、只有倚太才能听懂的、属于初王的歌。 地面上的符号,猛地亮起了柔和的白光。一阵如同液压装置排气般的、充满了古老气息的「嘶」声响起。在他们面前,那块由巨石构成的、重达数吨的地板,竟如同羽毛般,无声地、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道通往无尽黑暗的、向下的阶梯。 一股清凉、洁净、带着过滤系统特有味道的空气,从地底深处,迎面扑来。 团队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警惕。他们点亮了战术射灯,由莉安娜与扎赫拉带头,小心翼翼地,走下了阶梯。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层层叠叠的地下洞穴。这里,完全不像一个废弃了三十年的避难所。明亮的照明灯,整齐的居住模块,甚至还有在人造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水培农场。 这是一座被完美地封存在时光胶囊里的、属于旧时代的、小小的地下城市。 就在他们为眼前这景象而感到震撼时,前方的阴影中,几道人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朴素的、如同学者般的白色长袍,手中拿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些奇特的、闪烁着数据光芒的诊断仪器。他们的脸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一种混杂着警惕、不安与极度好奇的复杂神情。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气质睿智的老妇人。 她的目光,越过了眾人手中的武器,越过了他们那充满戒备的脸庞径直地落在了伊莱亚斯手中那枚正在发光的「静默之核」上。 「……信号。」老妇人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却依然清晰,「在回响了三十年后……」 「……终于,有人听见了。」 第五十八章:女王的回音 第五十八章:女王的回音 地下避难所,「回音」哨站 面对着眼前这群身穿白色长袍、手持奇特仪器的学者,扎赫拉与莉安娜立刻组成了一个防御阵型,将伊莱亚斯与波罗护在身后。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敌意。 那位被称为「艾瑞斯博士」的老妇人,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敬畏与无尽好奇的眼神,注视着伊莱亚斯手中的「静默之核」。 「请不要紧张,远方的旅人。」艾瑞斯博士的声音沙哑,但充满了一种学者的温和,「能穿过重重偽装,并唤醒我们入口的人,不会是我们的敌人。请随我来。」 在短暂的犹豫后,团队决定跟随。扎赫拉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艾瑞斯博士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像是会议室的、简洁的房间。 「我们是『回音』哨站的守望者。」她主动解释道,「是『大寂灭』前时代,中央研究院科学家们的后裔。当灾难降临时,我们的祖先,选择将自己和知识,一同封存在这座地底避难所中,并许下誓言——要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持续发送求救信号,直到文明的火种,有重燃的一天。」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静默之核」上。 「三十年来,我们的信号,只换来了宇宙的静默。我们从未想过,会有人,带着一枚『主钥石』,亲自回应我们的呼唤。年轻人,你是如何得到它的?」 伊莱亚斯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与伊拉拉大师有几分相似的长者,心中的戒备,放下了大半。他将自己从共知殿的秘密研究、导师的牺牲、一路的逃亡,都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伊莱亚斯提及「谐波共鸣」时,艾瑞斯博士身后的一位年轻学者,发出了兴奋的惊叹。而波罗,则早已和避难所的总工程师,就那扇由声波共鸣开啟的大门的结构设计,展开了热烈的、旁若无人的技术讨论。 只有扎赫拉,打断了这场学术交流会。 「知识,」她冷冷地开口,「无法挡住凯尔的军队,也无法推翻洛基的王座。我们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一场研讨会。」 「你说得对,战士。」艾瑞斯博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们只有知识,没有力量。我们能提供的,只有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以及……」 她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响彻整个避难所的警报声,猛地打断了她! [警告!一号升降台,侦测到未经授权的外部入侵!] 洞穴内的学者们,瞬间陷入了一片恐慌。扎赫拉和莉安娜则在第一时间,将伊莱亚斯和波罗护在身后,武器出鞘。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镇定的、充满了专业军人素养的女声,透过避难所的广播系统,响了起来。 「我们没有恶意。重复,我们没有恶意。」 「我们是艾维尔女王,艾萝瑞雅·林歌陛下的皇家卫队。我们正在寻找一位名叫『伊莱亚斯』的学者。」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机械声,通往地表的巨大升降平台,缓缓地降了下来。 平台上,站着三个人影。为首的,正是身着艾维尔皇家卫队制式盔甲的、伊娃队长。 三方势力,再次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对峙局面。 伊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最终,锁定了伊莱亚斯。 「你,就是伊莱亚斯。」 「你是谁?」扎赫拉上前一步,冷冷地问道。 伊娃看着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沙漠女战士,举起双手。 「我叫伊娃,艾维尔皇家卫队的队长。我效忠于艾维尔唯一的、真正的女王——艾萝瑞雅·林歌陛下。」 伊莱亚斯的心,猛地一颤。艾萝瑞雅公主……她还活着! 「但……」伊莱亚斯终于开口了,他那充满了困惑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个地方……连我们也是……」 「靠这个。」伊娃从胸甲的暗袋中,取出了一个如同罗盘般的、由白色合金构成的古老仪器。仪器中央,悬浮着一颗水滴状的水晶,正散发着与「静默之核」同频率的微光。 「这是林歌王室的圣物——『共鸣罗盘』。」伊娃解释道,「数个世纪以来,它一直沉睡着。直到数週前,您的『钥石』发出那道全球共鸣时,它,甦醒了。」 「它无法提供座标,但它能指引方向。我的女王,正是靠着它,才确认了您的存在与大致方位,并派遣我,前来寻找您。」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语,伊娃啟动了她的个人数据板,将那份来自洛基的、缴获的命令,投影在了眾人面前。 【……目标:在逃学者,伊莱亚斯……携带一件初王遗物,内部代号:『钥石』。必须被生擒,不惜任何代价……】 看着这份铁证,房间内最后一丝的敌意,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们所对抗的,是同一个敌人。 伊莱亚斯怔怔地看着伊娃,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正在与罗盘遥相呼应的「静默之核」。 他那条孤独的逃亡之路,在此刻,终于,与另一条来自故乡的、同样充满了艰险的道路,交匯在了一起。 「女王……」他轻声问道,「她知道『钥石』,她知道这一切?」 第五十九章:同盟 地下避难所,「回音」哨站 在「回音」哨站一间最为洁净、也最为古老的会议室内,一场决定萨伊星球未来命运的秘密会议正在举行。 参与者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心怀希望的、破碎力量的代表。 伊莱亚斯,作为「钥石的持有者」,坐在了主位。在他的身旁,是代表着沙漠反抗势力的扎赫拉,她的存在,为这场会议带来了属于战士的、锐利的锋芒。 对面,则是代表着北境復国军的女王代言人,伊娃队长。她的身后,站着忠诚的皇家卫队斥候。 而会议的主持者,则是这座避难所的领袖,艾瑞斯博士。她的身后,是几位掌握着旧时代顶尖科技的学者。 波罗和莉安娜,则作为「持火者」的核心成员,分坐两旁,神情凝重。 「女王陛下,」伊娃首先回答了伊莱亚斯在上一章的疑问,「她并不知道『钥石』的全部秘密。但在缴获了洛基的密令后,她便立刻意识到,您和您所携带的圣物,是左右这场战争的关键变数。她派我前来,目的就是为了评估、并在可能的情况下,缔结同盟。」 「凯尔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在南境的集结。」扎赫拉接着说道,声音冰冷,「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他随时可能对中部平原,发动全面的、毁灭性的攻击。」 「而洛基,」伊娃补充道,「在北伐失利后,已经将艾维尔,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铁桶监狱。他正在加速进行一项名为『奇美拉』的秘密计画,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情报,那是一种骇人听闻的、与生物改造相关的战争武器。」 艾瑞斯博士听完这一切,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战争、阴谋、怪物……地表的世界,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糕。」她转向伊莱亚斯,「但你们的出现,以及『钥石』的甦醒,印证了我们祖先留下的、最古老的预言。」 她调出了一份全息文献。 「《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她说出了那本伊莱亚斯梦寐以求的书名,「我们的档案库里,只有它的残篇。但残篇中,明确记载了,『静默长城』系统的崩溃,是『大寂灭』的根源。而想要重啟它,就必须集齐所有的『钥石』,并在主控节点完成最终的『谐波校准』。」 所有的情报,在此刻,都拼凑成了一幅完整而绝望的画卷。 但同时,也指明了唯一一条,通往黎明的道路。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伊莱亚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犹豫,而是充满了属于领袖的、不可动摇的信念,「我们也有着共同的目标。无论是为了復国,为了復仇,还是为了守护知识的火种。我们只有……也必须团结在一起。」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提议,在此地,正式成立『希望联盟』。共享我们所有的资源、情报与力量,为了同一个未来而战。」 在这一刻,来自艾维尔王室的忠诚、来自沙漠部族的怒火、来自地底深处的智慧,以及那份承载了初王遗志的使命,终于,匯聚成了一股洪流。 「很好。」艾瑞斯博士点了点头,「联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必须让女王艾萝瑞雅,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她带领眾人,来到避难所最深处、也是戒备最森严的一个巨大洞穴。洞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巨大而古老的长程通讯阵列。 「这是旧时代的『星语』。」波罗的眼中,充满了敬畏,「我以为……我以为它们都已经失灵了。」 「它依靠地热核心直接供电,」艾瑞斯博士说,「三十年来,我们每天都在维护它。现在,让我们看看,它是否还能向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发出我们的声音。」 在波罗和避难所工程师的合力操作下,在伊莱亚斯用「静默之核」稳定住能量流的辅助下,这台沉寂了三十年的巨大机器,发出了如同甦醒巨龙般的、低沉的轰鸣。 一道加密的、承载着所有希望的讯息,被转化为倚太波动,射向了遥远的、位于大陆北端的天境峰要塞。 通讯阵台前,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充满喜悦的欢呼。 就在此时,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尖锐、更为急促的警报声,猛地响彻了整个避难所! 一名年轻的学者,连滚带爬地衝了进来,脸上满是血色尽失的惊恐。 「博士!远程侦测系统……侦测到……侦测到入侵反应!」 「有两艘不明身份的高速突击艇,正在从平流层外,直接切入我们上空的大气层!军事识别码……确认为……塔洛王国!是『冰矛级』!」 会议室内,刚刚还充满了希望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屏幕。只见在代表着避难所位置的光点上空,两个锋利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红色箭头,正如同来自地狱的猎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他们,直扑而来。 那个最难缠、也最执着的猎手,终于,再次嗅到了他猎物的气味。 他们刚刚找到的、全世界最安全的避难所,在下一刻,即将变成最危险的……坟墓。 第六十章:猎手的声音 地下避难所,「回音」哨站 刺耳的、代表着最高级别威胁的警报声,如同无情的战鼓,敲击在「回音」哨站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 主控中心内,气氛凝固到了冰点。巨大的全息地图上,那两个如同猛禽般、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空的、属于塔洛王国「冰矛级」突击艇的红色符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所有防御闸门已关闭!」 「地热能源正在转向防御系统……转向速度……太慢了!」 「我们被锁定了!敌方主砲正在充能!」 避难所的学者们,在他们平静了三十年的家园即将迎来毁灭的时刻,陷入了一片无法抑制的恐慌。 但联盟中的战士们,却在瞬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身经百战的素养。 「所有非战斗人员退后!」扎赫拉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莉安娜,守住东侧通道!伊娃,你的人,跟我来,守住主升降台!」 他们迅速地,在这群学者面前,组成了一道虽然脆弱,但却无比坚韧的防线。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等待着那注定惊天动地的、第一轮的炮火轰击。 但预想中的爆炸,却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的、优雅的、彷彿来自某个贵族沙龙的、充满了磁性的男声,透过一道无法拒绝的广域频道,响彻了整个避难所。 「致,地下的朋友们。」 「我是塔洛王国皇家舰队指挥官,瓦莱里乌斯。我此行是来进行一项交易。」 指挥中心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给予他们消化的时间。然后,他再次开口,而这一次,他的目标极其明确。 「致,来自艾维尔的学者,伊莱亚斯先生。我必须要说,您的旅程,以及您的发现,都……非常精彩。」 这句指名道姓的话语,让伊莱亚斯瞬间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也让他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我并非洛基那样的篡位者,」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继续说道,「我对艾维尔的政治闹剧毫无兴趣。我知道首都的爆炸,是他一手策划的偽证。我也知道,您手中所携带的,并非什么『不稳定的危险装置』。」 「那是一枚『钥石』。一件属于初王时代的、无价的圣物。」 他轻描淡写地,便将洛基的谎言以及钥石的真相彻底揭露。这份情报上的绝对优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我的兴趣,」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变得如同鑑赏家般热诚,「纯粹是出于对歷史与艺术的尊重。那样的瑰宝,理应被陈列在博物馆中,被最专业的学者所研究,而不是被一个像洛基那样的暴君所覬覦,或是在一场毫无意义的叛乱中,蒙上尘埃。」 他终于,亮出了他那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最终的提议。 「所以,我给各位一个选择。」 「交出伊莱亚斯先生,以及他手中的『钥石』。」 「我以塔洛贵族的名义起誓:其馀的所有人——无论是来自沙漠的战士,效忠于流亡女王的士兵,还是这座避难所的学者们——我将给予你们绝对安全的通行权。」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不要为了一场不属于你们的战争,和一件不属于你们的艺术品白白送命。」 他的声音消失了。但那份充满诱惑力的、恶魔般的提议,却如同毒气般,渗透进了避难所的每一个角落,也渗透进了这个刚刚成立不到一天的、脆弱的同盟之间。 艾瑞斯博士和她身后的学者们,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剧烈的挣扎与动摇。对于这些只想守护知识、远离斗争的人来说,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扎赫拉的脸上,则满是轻蔑的冷笑。「蛇的语言永远是甜的。」她低声对身旁的莉安娜说,「他会在我们打开大门的瞬间,就把我们全都烧成灰。」 伊娃队长则在飞速地进行战术评估:「这是最经典的离间计。他在瓦解我们的内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集到了伊莱亚斯的身上。 瓦莱里乌斯的提议,是直接拋给他的。 这个联盟的命运,在此刻,完全取决于他这个「钥石持有者」的抉择。 伊莱亚斯看着身旁这些,因为他而被捲入这场致命危机的、新的盟友们。他看到了学者们的恐惧,看到了战士们的决心,也看到了莉安娜与波罗眼中那份不言而喻的、绝对的信任。 他缓步走到主通讯台前,啟动了对外广播。 他的声音,透过倚太波动,清晰地,传到了避难所之外,那艘如同悬空利剑般的「冬之息」号的舰桥上。 那声音,不再是属于共知殿那个靦腆的学者,而是一个歷经了战火与逃亡的、真正的「持火者」的声音。 「瓦莱里乌斯指挥官。」 「『钥石』,不是一件用来收藏的艺术品。」 「它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而希望,」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无价的,也绝不……接受交易。」 短暂的沉默后,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那份优雅的偽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属于猎手的本质。 「那么,课程,现在开始。」 第六十一章:回音的壁垒 第六十一章:回音的壁垒 地下避难所,「回音」哨站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在指挥中心内回盪。 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攻击开始了。 但那并非眾人预想中的、来自天空的直接炮火。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如同巨人用战锤敲打地壳的巨响,从避难所的下方传来!整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都为之剧烈地一震。数吨重的岩石碎块,如同雨点般,从数百米高的穹顶之上,轰然砸落。 「他不是在攻击入口!」艾瑞斯博士脸色惨白,死死地抓住面前的控制台,「他在用『地质共振弹』!他在试图……引发整座山体的结构性坍塌!」 「这个疯子!」波罗破口大骂,「他想把我们全都活埋在这里!快!啟动一号至七号结构稳定力场!」 在艾瑞斯博士与波罗的共同指令下,避难所的学者们,虽然脸上满是恐惧,却依然训练有素地,在各自的控制台前,飞快地操作起来。 一阵悠远而宏大的共鸣声响起。只见在洞穴的穹顶与墙壁之上,无数道原本隐藏在岩石之下的、六边形的初王符文,逐一亮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璀璨的、如同蜂巢般的能量护盾,将整个避难所,都笼罩其中。坠落的岩石,在接触到护盾的瞬间,便化为了无声的粉末。 「他想玩一场技术战,」波罗咬牙切齿地说,「那就让他看看,旧时代的幽灵,还剩下几颗牙齿!」 他重重地,拍下了一个红色的、数十年来从未有人敢触碰的按钮。 「『回音』哨站,一号至三号防御砲台,解除锁定,开始反击!」 在避难所外,那座看似平平无奇的、饱经风霜的山体之上,三处经过完美偽装的岩壁,无声地向内侧滑开,露出了隐藏在其中、巨大而古老的炮口。 那不是塔洛王国那种追求射速与效率的电浆武器。那是由初王科技所驱动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谐波共振炮」。 三道如同实质般的、由纯粹倚太能量构成的、粗壮的白色光柱,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低沉轰鸣,拔地而起,向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两艘如同死亡化身的「冰矛级」突击艇,怒吼而去! 「冬之息」号的舰桥上。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能量攻击!」 「右侧护盾下降百分之十二!」 瓦莱里乌斯看着屏幕上,那三道充满了原始美感的白色光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原始,但却强大得惊人。」他轻声评价道,「不愧是初王的壁垒。」 「命令『霜之牙』号,进行火力牵制。」他的声音,依旧冰冷而精准,「『冬之息』号,释放所有的『白蚁』鑽头,从三点、六点、十一点鐘方向,对山体进行物理破坏。既然敲不碎蛋壳,那就把蛋壳鑽出几个洞来。」 一场新时代的精准猎杀,与旧时代的野蛮壁垒之间的攻防战就此展开。 瓦莱里-乌斯的突击艇如同优雅而致命的猎鹰,不断地变换着位置,躲避着来自地面的巨炮。同时,数十个如同巨大金属昆虫般的「白蚁」能量鑽头,被投射出来,它们牢牢地吸附在山体之上,开始用前端的高频粒子鑽头,疯狂地鑽探着避难所的外壳。 而在避难所内部,则是一片充满了斗志的、有条不紊的混乱。 「莉安娜!扎赫拉!」伊娃队长凭藉她卓越的指挥经验,迅速下达了指令,「敌人的鑽头,正在攻击g-7与f-4区的外层防御!你们带人去,从内部,将它们摧毁!」 两位女战士对视一眼,立刻带领着避难所的几名保安人员,衝入了侧翼的防御通道。 「学者!」波罗对着伊莱亚斯大吼,「别像个木桩一样站着!用你的『钥石』!去感受主能源核心的流动!告诉我,哪个节点的能量,最不稳定!」 伊莱亚斯立刻照做,他闭上眼睛,将「静默之核」的共鸣,与整个避难所那庞大的、如同心血管网络般的能源系统,连接在了一起。 战斗,持续了数个小时。 在莉安娜与扎赫拉的精准打击下,他们成功地摧毁了大部分的「白蚁」鑽头。而来自地面的巨炮也成功地击伤了「霜之牙」号的尾部引擎,迫使它不得不后撤。 一阵短暂的欢呼声,在指挥中心响起。他们,顶住了第一波攻击。 但只有波罗和艾瑞斯博士,看着主控台上的能源读数,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不行……」波罗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主地热核心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临界值。护盾的能量供应,正在衰退。再这样下去……」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正在不断下降的计时器。 「……我们最多,只能再撑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之后,要么护盾崩溃,被他们轰成渣滓;要么核心熔毁,我们所有人,都被埋葬在这座火山里。」 短暂的胜利喜悦,瞬间被更为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他们赢得了战斗,却正在输掉整场战争。 瓦莱里乌斯,拥有整个世界的时间。 而他们,只剩下最后的十二个小时。 第六十二章:绝望的赌局 第六十二章:绝望的赌局 波罗那句「最多再撑十二个小时」的判决,如同无形的绞索,勒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指挥中心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头顶的岩层,在瓦莱里乌斯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催命心跳般的「地质共振弹」攻击下,不时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我们不能就这样等死!」扎赫拉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与其被活埋,不如衝出去,和他们痛快地打一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太阳底下!」 「那不是战斗,是自杀。」伊娃队长的声音,冰冷而客观,「我们的任务,是在保全有生力量的前提下,将『钥石』安全地带出去。任何无谓的牺牲,都是对女王陛下的背叛。」 「那你说怎么办?」扎赫拉反唇相讥,「在这里坐着,等着头顶的山塌下来吗?」 艾瑞斯博士的脸上,满是绝望与无力。她的避难所,她的人民,她那守护了三十年的、脆弱的知识火种,即将迎来终点。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争吵与沉默之时,伊莱亚斯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指挥中心那幅巨大的、显示着整个避难所结构的蓝图之上。 他的思绪,没有停留在那些代表着敌人的、闪烁的红色光点上。 而是沉入到了地图的最深处,一个早已被标示为「废弃」的、暗淡的角落。 「……艾瑞斯博士。」伊莱亚斯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异常镇定,「地图最下层的……『g-4地质勘探通道』……它的状态,被标记为『永久性封闭』。原因是什么?」 艾瑞斯博士愣了一下,才从记忆中,翻出了那段古老的记录。「哦……那是三十年前,一次轻微的地震,引发了小规模的塌方,堵住了通道的出口。当时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就将其彻底封闭了。」 「不。」波罗,此刻也凑了过来,他看着蓝图上显示的结构应力数据,眼睛猛地亮了,「那不是永久性的!你看这里的数据!那只是入口处的塌方,通道的主体结构,完好无损!凯尔手下那群蠢货就是用这种方式,封锁了索拉拉的旧矿道!」 「如果……」伊莱亚斯与波罗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疯狂的、但却是唯一可行的想法,「……如果我们能炸开那处塌方呢?」 「那也没用!」扎赫拉立刻反驳,「我们就算能挖开一条路,瓦莱里乌斯也不是瞎子!我们从地底鑽出去的动静,只会像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把他所有的部队,都吸引过去!」 「那如果……」伊娃队长,这位卓越的战术家,终于开口了。她的目光,扫过伊莱亚斯,又落在了波罗的身上,「……如果我们,在另一个方向,点燃一堆比篝火,更耀眼一万倍的……太阳呢?」 四位来自不同领域的、最顶尖的大脑,在此刻,终于,碰撞出了同一道火花。 一个大胆、疯狂、充满了牺牲与欺骗的、绝望的赌局。 伊莱亚斯看着波罗,波罗也看着伊莱亚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漫游之星』号。」 半个小时后,全新的作战计画,在指挥中心内,正式成型。 「我们的敌人,」伊莱亚斯站在全息地图前,第一次,像一位真正的指挥官,向着在场的所有人,阐述着他们的计画,「他真正的目标,不是摧毁这座避难所。而是得到我,和『静默之核』。」 「所以,我们就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猎物』。」 第二,撤离。由扎赫拉和莉安娜,带领核心成员携带爆破工具,立刻前往最底层的「g-4地质勘探通道」,开始清除入口的塌方。 「当g-4通道被打通的瞬间,」伊莱亚斯看着所有人,「就是『漫游之星』号,发起最后衝锋的时刻。它所製造出的巨大混乱与能量信号,将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逃生窗口。」 计画,完美得近乎冷酷。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艘他们刚刚修復的、承载了他们短暂希望的「漫游之-星」号将会迎来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飞翔。 艾瑞斯博士看着伊莱亚斯,眼中充满了挣扎,但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扎赫拉和莉安娜,则用一种属于战士的、充满了敬意的眼神,看着伊莱亚斯和波罗。她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两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他们的大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 「行动吧。」伊莱亚斯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波罗带着几名学者,头也不回地,向着机库的方向跑去。他的背影,像一个即将亲手埋葬自己孩子的、悲壮的父亲。 而伊莱亚斯,则带领着其他人,向着地底更深、更黑暗的未知,决然地走去。 倒数十二小时的丧鐘,在此刻,被他们亲手,转变成了吹响反击号角的、希望的战鼓。 第六十三章:漫游之星的飞翔 第六十三章:漫游之星的飞翔 炽阳之月,第25天,黄昏 中部平原,地下避难所内外 g-4地质勘探通道的最深处,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破,最后一块堵住出口的巨石被成功清除。 一股来自地表、混杂着青草与自由气息的晚风吹了进来,让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 「通道已打通!」扎赫拉对着通讯器,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波罗,该你了!」 他最后一次,用他那佈满了老茧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过冰冷的驾驶台。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带领着其他人,从机库的维修通道,迅速撤离。 指挥中心内,伊莱亚斯看着扎赫拉等人,已经从g-4通道的出口,成功潜入黄昏的阴影之中。 他对着通讯器,说出了那个早已约定好的、简短的信号。 在避难所东侧,一座偽装成山壁的、厚达数十米的巨大闸门,在一阵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 下一刻,如同挣脱了牢笼的愤怒巨兽,「漫游之星」号,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中,从山腹中猛衝而出! 它那经过超负荷运转的倚太引擎,在船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如同彗尾般、璀璨夺目的蓝色光焰。它不再潜行,不再躲藏,而是以一种无比张扬、无比狂暴的姿态,向着广阔的平原,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冬之息」号的舰桥上。 「指挥官!」感应器军官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侦测到巨大能量信号!就在避难所东侧!是……是『漫游之-星』号!它衝出来了!」 瓦莱里乌斯看着主屏幕上,那个如同超新星般耀眼的、正在高速移动的光点,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知道,地下的老鼠,终于被他逼出洞了。 「他们想逃!」一名副官喊道。 「他们逃不掉。」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自信。他下达了无可置疑的命令:「『霜之牙』号,继续对避难所本体,进行火力压制。不准任何人,从其他出口出来。」 他站起身,眼中,燃烧着属于猎手的、最后的兴奋。 「『冬之息』号,随我来。」 「让我们亲自去,为这场漫长的狩猎,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他那艘最为先进、也最为致命的坐舰,如同盘旋的猎鹰,终于,向着它那逃窜的猎物俯衝而去。 一场发生在黄昏平原上的、註定短暂的追逐战,开始了。 「漫游之星」号虽然巨大,但它毕竟是一艘勘探船。而瓦莱里乌斯的「冰矛级」突击艇,则是为了追猎与战斗而生的、纯粹的杀戮机器。 距离,在被迅速地拉近。 从数公里外,「冬之息」号的主砲,发射了第一轮的齐射。数道冰蓝色的能量光束,如同死神的长矛,精准地,击中了「漫游之星」号的尾部。 剧烈的爆炸在半空中如同烟火般绽放。 「漫游之星」号,如同被击中了翅膀的巨鸟失去了平衡,冒着浓浓的黑烟,向着地面一座小山般的岩丘一头栽了下去。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一轮比太阳更为耀眼的、巨大的白色光球,猛地膨胀开来,吞噬了周遭的一切。紧接着,一朵小型的、如同蘑菇般的云团,混合着火焰与尘埃,缓缓升起。 瓦莱里乌斯静静地,在他的舰桥上,欣赏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壮丽的毁灭。 虽然有些遗憾,那枚「钥石」可能已在爆炸中损毁,但无论如何,他的猎物,已经被彻底清除了。 在距离爆炸点数十公里外的、一处荒凉的矿洞出口。 伊莱亚斯、莉安娜、扎赫拉、波罗和伊娃,一行人,正沉默地,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如同血色黄昏般的蘑菇云。 波罗摘下了他的护目镜,用他那满是油污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但这份自由的代价,是一艘伟大飞船的死亡,以及,一位无名英雄的牺牲。 伊莱亚斯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片无尽的、黑暗的旷野。 他们的旅程,还得继续。 带着那些逝者的重量,继续。 第六十四章:伤痕与寂静 第六十四章:伤痕与寂静 中部平原的一处废弃矿洞 希望联盟的倖存者们,则躲藏在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时代矿洞之中,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着一股铁锈与停滞的水的味道,与「回音」哨站那充满了知识与温暖的氛围,有着天壤之别。 他们自由了,但也再次,变回了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 一堆小小的篝火,在洞穴深处,静静地燃烧着,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那场发生在昨日黄昏的、壮丽而悲愴的爆炸,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中。 波罗,这位总是喋喋不休的工程师,此刻却异常的沉默。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跳动的火焰,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块从「漫游之星」号上,带下来的、刻有船隻徽章的金属碎片。那艘船,是他年轻时的梦想,是他毕生技艺的结晶,是他刚刚才从坟墓中唤醒的老朋友。而他又亲手,将她,送上了祭坛。 扎赫拉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她看着波罗那张写满了痛苦的、苍老的脸庞。 「她死得很有价值,工程师。」扎赫拉的声音,平静而沙哑,像是在对波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像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用自己的牺牲,为同伴,换来了生路。」 「……就像我的兄长一样。」 「在战争中,这或许,就是我们所能期望的、最好的结局了。」 波罗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块金属碎片,握得更紧了。 伊娃队长坐在一块岩石上,默默地擦拭着她的佩剑。她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以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支奇特的队伍。 她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也下达过无数次需要士兵们付出生命的命令。但那些,都是基于纪律与职责。 而眼前这群人……一个为了一艘旧船而真心哀悼的工程师,一个用兄长的牺牲来安慰同伴的反抗军领袖,一个如同冰山般沉默、却永远守护在学者身旁的守护者…… 他们之间,没有上下级的命令,没有王国的法度。他们所拥有的,是一种更为原始、也更为坚韧的连结。 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支军队中,见过的、名为「羈绊」的力量。 她第一次意识到,女王陛下派她前来的任务,或许不仅仅是缔结一个军事同盟那么简单。 伊莱亚斯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他正靠在莉安娜身旁,看着手中那枚即便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静默之核」。 「一艘伟大的船,一位勇敢的飞行员……那么多的牺牲……就为了这个。」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自我怀疑。 莉安娜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将一块乾净的布,递给他,擦拭脸上的灰尘。 「那是飞行员自己的选择。」她用一种如同冰原般、没有波澜的声音说道,「就像亚述,也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就像我,选择了保护你一样。」 「我们,无法背负他们选择的重量,伊莱亚斯。」 「我们唯一要做的,是背负起我们自己的职责——让他们的选择,变得有意义。」 伊莱亚斯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依然清澈得如同冰晶的眼眸,心中的那份足以将人压垮的负罪感,终于,被一种更为沉重的、名为「责任」的东西所取代。 就在此刻,伊娃队长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将所有人从悲伤的情绪中,拉回了严酷的现实。 「我们安全了,但只是暂时的。瓦莱里乌斯不会放弃。」她说道,「女王陛下,正在率领一支轻骑部队,秘密南下。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按照约定,前往『灰岭』,与她会师。」 她看着眾人。「那是一段很长的路。而且这一次,我们只能靠双脚了。」 扎赫拉站起身,她眼中的悲伤,已被重新燃起的、復仇的火焰所取代。 「那就用双脚走。」她的声音,再次恢復了属于领袖的、坚韧的力量,「我们面对过比这更糟糕的困境。」 他们看着洞穴外,那片充满了未知危险的、黎明前的黑暗。 他们失去了载具,失去了庇护所,再次变成了最纯粹的、一无所有的逃亡者。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感到孤单。 在这片充满了伤痕与寂静的黑暗中,他们的心,前所未有地,紧紧依靠在了一起。 第六十五章:女王的下一步 第六十五章:女王的下一步 中部平原 & 天境峰要塞 「冬之息」号的舰桥上,瓦莱里乌斯正静静地,悬浮在那片由「漫游之星」号的残骸所构成的、巨大而焦黑的陨石坑上空。空气中,瀰漫着一股胜利者独有的、从容的寂静。 一名浑身覆盖着防辐射装甲的地面部队指挥官,出现在主屏幕上,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指挥官,残骸搜索已完成。」 「结果?」瓦莱里乌斯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长官,」那名指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犹豫,「我们找到了反应炉的核心残片,也找到了驾驶舱的飞行记录仪……但是……」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根据记录仪最后的数据,驾驶舱内,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舰桥上,那份属于胜利者的从容寂静,瞬间凝固了。 瓦莱里乌斯脸上那抹属于猎手的、冰冷的微笑,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从他的牙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那场自以为完美的、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围猎,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追逐一个由对方精心佈置的、华丽的幻影。他不仅没能抓住猎物,反而亲手,为他们真正的逃脱,提供了最完美的掩护。 一股混杂着羞辱与愤怒的、冰冷的火焰,在他的胸中燃起。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强烈的、病态的兴奋感,也跟着涌了上来。 「……精彩。」他轻声自语,那声音,竟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讚叹,「真是……太精彩了。」 一个能绝境逢生、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一个能想出如此大胆的欺敌之计……这不再是一群乌合之眾。这是一支真正值得他去狩猎的队伍。 他转过身,那张俊美的脸上,怒火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的、如同万年冻土般的冷酷与执着。 「命令『霜之牙』号,立刻返回g-4通道出口区域。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方圆三百公里。」 「他们现在,再次变回了徒步的老鼠。」 「而我,」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同一时间,天境峰要塞。 深夜,艾萝瑞雅还独自一人,在她的指挥室内,研究着北境的防务地图。 一名通讯官,突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女王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的长程监听站……拦截到了一段信号!来自南方!是旧时代的学术加密频道!」 在巨大的主屏幕上,一段充满了杂讯的、极不稳定的信号,被播放了出来。大部分的内容,都淹没在无法破译的静电噪音之中,但藉助要塞最顶级的解码矩阵,他们依然成功地,还原出了几个破碎的、但却至关重要的词汇。 「……【杂讯】……伊娃队长……安全……【杂讯】……伊莱亚斯……『钥石』已确认……【杂讯】……正遭受攻击……塔洛部队……座标北纬44.7度,东经82.1度……【杂讯】……同盟……【杂讯】…预定点…会合…」 信号,到此,便彻底中断了。 托尔文将军留下的几位老成持重的副将,脸上满是震惊与怀疑。 「陛下,这太冒险了!」一位副将立刻进言,「信号残缺不全,情报不明。这很可能是洛基,或是塔洛人,设下的一个陷阱!我们不能为了几个模糊的词汇,就轻易调动主力部队!」 艾萝瑞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着希望,也代表着致命危险的座标。 伊娃队长、伊莱亚斯、钥石、塔洛部队……所有她最关心的、最担忧的线索,都如同被命运的丝线,串在了同一个点上。 她的斥候队长,和这个世界的「钥匙」,正同时身处险境。 「我不会调动主力部队。」她的声音,清澈而果决,斩断了所有的质疑,「北境的防线,需要你们去守护。」 她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属于女王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陛下?!」所有将领,都为她这个疯狂的决定,而大惊失色。 「命令,」她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劝阻,下达了諭令,「『冬之狮鷲』皇家卫队轻骑兵,全员集结。挑选最快、也最耐寒的雪鹿。我们将轻装简行,秘密南下。」 「我将亲自去,迎接我们的盟友。」 「或者,」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为他们復仇。」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位于遥远南方的、闪烁的光点,知道,这将是她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 但她也知道,有些赌局,是身为女王,无论如何,都必须亲自上桌的。 第六十六章:漫长的北上之路 第六十六章:漫长的北上之路 在逃离了瓦莱里乌斯的围攻之后,新生的「希望联盟」,便立刻开始了他们更为艰鉅、也更为漫长的旅程。 他们不再有「漫游之星」号那样坚固的庇护所。他们回归了最原始的迁徙方式——依靠双脚,行走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大地之上。 走在最前方的,永远是三位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的女性——莉安娜,如同冰原上的幽灵,负责探查前方的地形与陷阱;扎赫拉,如同沙漠中的响尾蛇,负责警戒队伍的侧翼;而伊娃队长,则以她那属于皇家卫队的、无可挑剔的战术素养,居中调度,维持着整个队伍的防御阵型。 队伍中间,是被重点保护的学者们。伊莱亚斯、波罗,以及艾瑞斯博士和她那几位倖存的、来自「回音」哨站的学者。他们是这支队伍的大脑,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十几个人,就像一个渺小的、不断移动的孤岛,航行在一片充满了未知危险的、绿色的海洋之中。 中部平原的白天,是广阔而空旷的。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虽然美丽,却也意味着无处躲藏。他们好几次,都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到洛基或是凯尔的巡逻队留下的踪跡,每一次,都让他们胆战心惊地,在沟壑与灌木丛中,隐藏数个小时。 而夜晚,则是他们交流与凝聚的时刻。 在一处废弃的旧时代农庄里,他们点燃了小小的、不会引人注意的篝火。 波罗,正发挥着他那天才般的工程能力,将一块从避难所带出来的备用电池,和几个捡来的金属零件,组合成一个小巧的声波驱逐器。「好了,」他得意地宣布,「这玩意儿,至少能让一百米内的任何野兽,都觉得我们这里正举办一场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会。」 艾瑞斯博士,则像一位真正的导师,为年轻的伊莱亚斯和莉安娜,讲述着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关于「静默长城」的歷史与理论。她的知识,补完了伊莱亚斯「灵犀」中所缺乏的、系统性的框架。 扎赫拉和伊娃,这两位分别来自反抗军与正规军的领袖,则在地图旁,就一个伏击点的设置,展开了激烈的、纯粹从军事角度出发的辩论。她们虽然立场不同,但在看向对方时,眼中却充满了专业人士之间才有的、惺惺相惜的敬意。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波罗与艾瑞斯博士,因为一个关于「谐波稳定性」的技术问题而吵得面红耳赤。 看着莉安娜,正耐心地,教一位年轻的学者,如何用最简单的绳结,来固定自己的行囊。 看着扎赫拉,将自己那份额不多的肉乾,分给了队伍中体力最差的同伴。 他感觉到,一种不同于爱情,也不同于友情的、更为宏大的情感,正在这个小小的团队中,悄然滋生。 他们来自不同的王国,有着不同的过去,信仰着不同的东西。 但在这条漫长的、通往未知希望的道路上,他们正在逐渐地,将彼此的命运,编织在一起。 他们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密不可分的整体。 经过了近十天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走出了广阔的平原,抵达了北境山脉的南麓。 空气,再次变得湿润而凉爽。 远方,连绵起伏的、如同巨龙脊背般的灰色山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伊娃队长指着远方,一座被冰雪覆盖的、鹤立鸡群般的最高峰。 「那里,」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于「回家」的激动,「就是『灰岭』。女王陛下,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在经歷了无尽的黑暗、冰雪、沙漠与战火之后,他们的目的地,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了视线可及的地方。 第六十七章:平原上的风声 第六十七章:平原上的风声 中部平原的一处抵抗者据点 在伊娃队长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了一处效忠于旧王室的抵抗者所设立的秘密据点。那是一座偽装在巨大瀑布水幕之后的山洞,潮湿而隐蔽。 据点的领袖,是一位断了一条手臂、脸上满是风霜的独眼老兵。他认出了伊娃队长身上的皇家卫队徽记,在提供了热食与乾净的水之后,也为他们带来了外界最新的、令人心悸的消息。 「……北境的战线,情况很不好。」老兵的声音,嘶哑而沉重,他看着艾萝瑞雅留下的、代表着联盟身份的信物,「女王陛下是一位天生的指挥官,她的军队,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打赢了每一场仗。我们都以为……我们都以为光復王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 「直到上个星期,银溪谷战役。」 「洛基,」老兵的声音在颤抖,「他派出了他的……怪物。」 「怪物?」扎赫拉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人。」老兵摇着头,彷彿在回忆一场无法摆脱的噩梦,「它们有着人的轮廓,却覆盖着特拉特恶地生物那样的、噁心的甲壳。它们的速度,比最快的雪鹿还快;它们的力量,能轻易地撕开北境守备军最坚固的盾墙。它们……它们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恐惧。它们只是……杀戮。」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伊娃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们最好的部队,在那些怪物面前,就像孩子一样脆弱。」老兵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女王陛下虽然最终依靠战术,保全了主力撤退,但那一战,是我们復国以来,第一次的……惨败。军队的士气,受到了重创。」 伊莱亚斯与波罗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奇美拉』计画。」伊莱亚斯轻声说道,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成功了。」 「这还不是全部。」老兵叹了口气,在地图上,指向了南方,「南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凯尔将军的军队,最近像疯了一样,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向中部平原推进。他的巡逻队,甚至越过了传统的势力范围,像是在……疯狂地寻找着什么。」 消息,如同两块巨大的磨盘,从南北两个方向,向着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无情地挤压而来。 洛基,已经拥有了足以颠覆战场平衡的怪物军团。 凯尔,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疯狂地扩大他的搜索网。 而瓦莱里乌斯,那隻最难缠的猎犬,虽然暂时失去了踪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还在某处,静静地窥伺着。 时间,正在变得越来越紧迫。 整个世界的混乱,正在以一种超乎他们想像的速度,疯狂地加速。 当晚,团队围坐在篝火旁,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 「生物改造士兵……」波罗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属于工程师的、对这种滥用技术的厌恶,「我读过旧时代的理论。纯粹的疯狂。这种跨物种的基因融合,必然会导致无法预测的、灾难性的精神崩溃。」 「这正是洛基想要的。」伊莱亚斯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冰冷,「一群没有思想、没有道德、只懂得服从与杀戮的完美工具。如果无法靠理想去赢得忠诚,那就用技术,去製造服从。」 「那不重要。」扎赫拉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她正在用一块磨刀石,仔细地打磨着她的弯刀,「重要的是,牠们会流血吗?会死吗?」 「会的。」莉安娜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她那握着弓的手,却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 伊莱亚斯看着眼前这些同伴们。 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寻找一个飘渺的希望而前进。 他们是在和一个正在被怪物与暴君彻底吞噬的、正在急速沉沦的世界,赛跑。 第六十八章:灰岭峰会 在经歷了十数日的艰苦跋涉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约定的会合点。 灰岭,一座早已被废弃了数个世纪的、旧时代的军事要塞。它如同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分隔中部平原与北境的险峻山脉之上。此刻,这座废墟,已被重新点燃了生命的火焰。印有林歌王朝金色树叶纹章的旗帜,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当伊莱亚斯一行人,在那位忠诚的老兵所派出的嚮导带领下,走进这座由艾萝瑞雅临时建立的、復国军的「行宫」时,他们看到了一支虽然装备参差不齐,但士气却异常高昂的军队。 伊娃队长早已在要塞的门口等候。 「欢迎来到北境,」她对着「持火者」的成员们,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意,「女王陛下,在等你们。」 她带领着他们,穿过 bustling 的军营,走进了要塞最核心的、由旧日领主大厅改造而成的指挥中心。 房间中央,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正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 一位身着深蓝色北境军官制服的、身形纤细但却无比挺拔的年轻女性,正背对着他们,凝视着地图上那条血色的、犬牙交错的战线。 伊莱亚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呼吸,不由得为之一窒。 那是一张他曾在无数通缉令上见过的、无比美丽的脸庞。但真人,却比任何影像,都更具备一种令人心悸的气质。她的眼中,早已不见了属于公主的天真,那是一双如同万年冰川般、深邃、冰冷,却又倒映着復仇火焰的、属于女王的眼睛。 「你就是伊莱亚斯。」艾萝瑞雅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伊娃队长的报告,非常……有趣。洛基,为了你和那枚『钥石』,几乎将整个北境都翻了过来。现在,请告诉我,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值得他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这不是一场温情的盟友会面。 这是一场,属于两个领袖之间的、最直接的、关于实力与价值的谈判。 伊莱亚斯没有怯场。他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女王,将关于「静默之核」、关于「静默长城」、以及他们那拯救世界的疯狂计画,和盘托出。 波罗,在一旁,用更为严谨的、充满了工程学术语的语言,补充着其中的技术细节。 扎赫拉与莉安娜,则讲述了他们一路以来,所遭遇的敌人,以及瓦莱里乌斯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追捕。 艾萝瑞雅静静地听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闪烁起了真正的、剧烈的光芒。 作为一名同样学识渊博的学者,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伊莱亚斯这番话语背后的、那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重量。 「……所以,」在她听完所有叙述后,她轻声总结道,「我的这场復国之战,不过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争夺一间头等舱的归属权而已。而你们,却在试图修好这艘船的引擎。」 「我们需要一张蓝图。」伊莱亚斯说,「那本《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就在共知殿里。但凭我们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潜入那座被洛基打造成铁桶的城市。」 「你们需要一支军队。」艾萝瑞雅接过了话。 艾萝瑞雅看着伊莱亚斯,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神情各异,但却同样坚定的同伴们。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地,向着伊莱亚斯,伸出了自己的手。 「以艾维尔王国的合法继承人,北境復国军最高统帅,艾萝瑞雅·林歌之名,」她的声音,庄严而肃穆,「我正式提议,缔结同盟。」 「我的军队,将成为你们手中的利剑,为你们,劈开一条返回故乡的道路。」 「而你们的知识与希望,将成为我们所有人,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 伊莱亚斯看着她那隻纤细、却彷彿蕴藏着千钧之力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与她交握。 学者的手,与女王的手。 代表着使命的「钥石」,与代表着王权的「利剑」。 在这座饱经风霜的古老要塞之中,两条一直平行挣扎的故事线,终于,交匯在了一起。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足以撼动整个萨伊大陆格局的「希望联盟」,在此刻,正式诞生。 艾萝瑞雅抽回手,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巨大的战术地图。她的目光,越过了北境的山川,越过了中部的平原,死死地,锁定在了地图东北角,那个代表着她故乡,也代表着他们共同目标的光点之上。 她的声音,充满了冰雪般的寒意,与火焰般的决心。 「那么,我们的第一个共同目标,就很明确了。」 第六十九章:总攻计画 灰岭要塞的指挥中心内,前所未有的、凝重的决心,取代了所有的寒暄与试探。 希望联盟,这个由流亡的女王、復仇的战士、理想的学者、务实的工程师以及被遗忘的守护者们所构成的、奇特的同盟,正在这里,召开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作战会议。 会议的中心,是艾维尔那座巨大而复杂的全息战-术地图。它如同一位沉默的、沉睡的巨人,静静地等待着眾人,来决定唤醒它的方式。 「洛基的防线,固若金汤。」伊娃队长首先开口,她的声音,如同她本人一样,精准而客观,「在我离开北境的这段时间里,他又在王城的周边,增设了三道全自动的晶炮防御圈。城市的上层空域,二十四小时都有『翠绿之手』的战斗艇在巡逻。而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 她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第一批实验型的『奇美拉』士兵,已经被部署在了几个最关键的核心区域。其中,就包括共知殿。」 扎赫拉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着敌方单位的红色光点,冷哼了一声。 「如果我们从正面进攻,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我们会被他那该死的铁桶阵,活活耗死。」 「所以,我们不能从正面进攻。」伊莱亚斯轻声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伸出手,在地图的下方,轻轻一点。一道道如同蜘蛛网般的、代表着「古根通道」的幽暗线路,在地图的底层,浮现了出来。 「洛基所有的防御,都部署在地面之上。但他忘了,艾维尔的弱点,永远在它的根部。」 波罗看着那复杂的地下网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一条完美的、绕过所有防线的渗透路线!我们可以像一群外科医生一样,直接切入城市的心脏!」 「但你们只有四个人。」艾萝瑞雅女王开口了,她的声音,终结了眾人的兴奋,将他们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即便你们成功潜入了,共知殿也早已被改造成了一座军事要塞。你们会被里面的『奇美拉』,撕成碎片。」 她走到地图前,那双冰冷的、属于女王的眼眸中,燃烧着决断的火焰。 「所以,」她说,「我们需要一场……前所未有的、足以撼动整个北境的『佯攻』。」 她看着扎赫拉,又看了看身旁的托尔文旧部将领们。 「扎赫拉,我将给予你復国军的最高指挥权。你将指挥我们的主力部队,带领我们英勇的将士在三天后,对艾维尔的北门与西门,发动一场最大规模的、最疯狂的总攻。」 「你的任务,」她的声音,不容置疑,「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吸引。用怒吼与炮火,将洛基和他麾下每一名士兵、每一隻奇美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按在城墙之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了「持火者」的核心成员们。 「当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场血腥的、宏大的正面战争之时……」 「……就是你们这些『幽灵』,潜入的时刻。」 一个完美的、由「锤子」与「手术刀」所构成的总攻计画,正式成型。 「伊莱亚斯,莉安娜,波罗。」艾萝瑞雅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伊娃队长的身上,「以及伊娃队长。你们四人,将组成最核心的渗透小队。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潜入共知殿,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本《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 指挥中心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计画,充满了无数的风险与牺牲。无论是正面战场上的士兵,还是深入敌后的突击队,他们都将九死一生。 因为他们看着地图上,那座代表着他们故乡与未来的城市,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艾萝瑞雅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代表着艾维尔的光点之上。 她那属于女王的声音,如同最后的誓言,在房间内回盪。 「诸位,准备战争吧。」 第七十章:决战前夜 丰饶之月,第12天,夜晚 在灰岭要塞东侧的一处山脊上,两位女王,正并肩俯瞰着远方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大的阴影——艾维尔,巨树之城。 那座城市,不再是伊莱亚斯记忆中那座由温和「光苔」点亮的梦幻之都。此刻,它像一头被钢铁与戒律所禁锢的巨兽,只有上层区域,闪烁着属于洛基军事管制的、冰冷而刺眼的探照灯光。 「很美。」扎赫拉的声音,被凛冽的山风,吹得有些破碎,「以一种……潮湿、充满了绿色的方式。我的族人,为了一捧沙、一口水而战。而你的人民,为了一座悬浮在天上的城市而战。」 艾萝瑞雅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王室的礼服,而是一套合身的、与伊娃队长同款的深蓝色作战服。过去数月的战火与权谋,早已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公主的脆弱,都焚烧殆尽。 「它只是一棵树,扎赫拉,一棵比较大的树而已。」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为之奋战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能让人民,不再需要活在恐惧之下的未来。无论那份恐惧,是来自暴君的军靴,还是来自一颗垂死的太阳。」 扎赫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天过后,我们会有很多人,再也看不到黎明。」 「我们会带着他们的荣耀,赢得那场胜利。」艾萝瑞雅回答。 两位女王,不再言语。她们只是静静地,分享着这份属于统帅的、沉重如山的孤独。 与此同时,在距离艾维尔城墙仅有数公里的、一处偽装起来的前线营地里。 渗透小队的四人,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伊娃队长与莉安娜,正围着一张全息地图,做着最后的路线确认。她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士—伊娃,代表着最精锐的、系统化的军事训练;莉安娜,则代表着最原始的、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生存本能。她们之间的交流,简洁而高效,充满了专业人士之间才有的、无声的默契。 而在营地的另一侧,波罗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造型奇特的金属圆盘,塞到了伊莱亚斯的手中。 「拿着,学者。」老工程师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粗暴,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关切,「这不是什么厉害的武器。但如果你被逼到绝路,就按下它。它能利用『钥石』逸散的能量,在你周围,製造一个持续三秒的倚太力场扭曲。或许……或许能帮你挡下一发致命的攻击。总之,别轻易用它也别死了。」 伊莱亚斯接过那枚还带着波罗体温的、沉甸甸的装置,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营火旁,莉安娜不知何时,已结束了她的整备,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她那些如同艺术品般的霜晶箭矢。 伊莱亚斯在她身旁坐下。 「你害怕吗?」他轻声问道。 莉安娜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光,回答:「我害怕的,不是战斗。而是……在战斗结束后,无事可做。」 伊莱亚斯沉默了。他理解她那份,属于守护者的、持续了数千年的孤独。 「明天过后,」他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莉安娜终于转过头,她那双在火光下,依然如同冰晶般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她站起身,重新回到了她位于营地边缘的、警戒的岗位上。 伊莱亚斯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正与他心跳同频、微微搏动的「静默之核」。 他知道,明天,他们所要面对的,是洛基最疯狂的军队,是最恐怖的「奇美拉」,甚至还可能有那位如同幽灵般的猎手,瓦莱里乌斯。 因为他的身边,有着一群愿意将后背交给他的、真正的同伴。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故乡。 也为了,那终将到来的黎明。 第七十一章:雌狮的怒吼 第七十一章:雌狮的怒吼 丰饶之月,第13天,黎明 艾维尔北境防线,「静语隘口」 黎明,如同被稀释的血液,自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地渗入天空。 数以万计的「復国军」士兵,潜伏在静语隘口前方的密林与丘陵之中,压抑着自己的呼吸。空气中,瀰漫着潮湿的晨雾、冰冷的金属,以及大战前那独有的、充满了恐惧与决心的味道。 在他们面前,是洛基的北境防线。那不是一道简单的墙壁,而是与巨树那如同山峦般巨大的根系,完美融合的、由合金、能量护盾与自动晶炮塔所构成的死亡迷宫。无数身着黑色甲冑的「翠绿之手」士兵,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沉默地,在防线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 山脊之上,联盟的临时指挥部。 艾萝瑞雅与扎赫拉,并肩站立在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前。地图上,代表着友军的蓝色光点,与代表着敌军的红色光点,如同两种即将相互吞噬的致命病毒,静静地对峙着。 「他所有的主力,都集中在了正面。」扎赫拉的声音,因为压抑的兴奋而显得有些沙哑,「他看不起我们,以为我们只会从正面,发起一场愚蠢的衝锋。」 「那就给他一场,他永生难忘的衝锋。」艾萝瑞雅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她看着地图上,那些正在因她一道命令,而即将赴死的、无数的蓝色光点,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悲伤与恐惧,早已在那场血色的加冕礼上,被她彻底埋葬。 现在的她,只是一台精于计算的、为了胜利而不惜一切的战争机器。 一位是为復国而战的冰雪女王。 一位是为復仇而战的沙漠女王。 她们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艾萝瑞雅啟动了全军通讯频道。 「所有单位,」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士兵的耳中,「总攻开始。」 几乎在同一瞬间,扎赫拉用她那充满了野性的、煽动性的心声鼓舞自己「为了亚述!为了所有死去的兄弟姊妹!为了自由!」 战争的怒吼,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寧静! 如同决堤的洪流,数以万计的復国军士兵,从他们隐藏的阵地中,一涌而出,向着那座钢铁防线,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在他们头顶,托尔文将军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式火砲,开始了轰鸣,一发发砲弹,在敌方的能量护盾上,炸开一团团徒劳的、绚烂的火花。 洛基的防线,立刻给予了最冷酷的回应。 自动晶炮塔,如同愤怒的蜂巢,喷射出密不透风的能量弹幕。部署在防线后方的「翠绿之手」狙击手,则用他们手中的高能步枪,精准地,点杀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復国军的指挥官。 衝锋的第一线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部队!前进!」扎赫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由忠诚的皇家卫队与北境最勇猛的老兵所组成的重装步兵,高举着巨大的合金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缓慢但却坚定的盾墙,硬生生地,顶着敌人的炮火,为后方的部队,打开了一条通往城墙根基的、由鲜血与尸体铺就的道路。 「大家!跟上!」扎赫拉一马当先,如同沙漠中的红色旋风,她带领着士兵,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的步伐,在炮火的间隙中穿行。他们手中的弯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每一个胆敢冒出头的敌人。 战斗,陷入了最原始、也最血腥的绞杀。 指挥部内,艾萝瑞雅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些正在以惊人速度,不断熄灭的蓝色光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报告!」一名参谋大声喊道,「西侧防线,已被我军撕开一道缺口!重装部队正试图扩大战果!」 「很好。」艾萝瑞雅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却投向了地图的核心区域,「洛基的预备队,有动静了吗?」 「报告!侦测到大规模部队调动!敌方正将部署在共知殿周边的『奇美拉』作为预备队,投入北门战场!」 艾萝瑞雅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光芒。 她啟动了另一个,只有四个人能接收到的、绝对加密的通讯频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发送了一个早已约定好的、代表着「行动开始」的、绿色的信号脉衝。 信号,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无声地,融入了战场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 艾萝瑞雅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主战场。 那里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里的每一次爆炸,士兵的每一次吶喊,都将成为另一场、更为重要的、无声战争的……背景音乐。 第七十二章:皮肤之下 丰饶之月,第13天,上午 艾维尔地下,「古根通道」 当第一声爆炸的闷响,如同来自远方的、沉闷的心跳,透过厚重的岩层与树根,传到他们脚下时,渗透小队的四人,知道,总攻开始了。 伊莱亚斯看着自己数据板上,那个由艾萝瑞雅女王亲自发来的、闪烁着绿光的「行动开始」信号,深吸了一口气。 伊娃队长点了点头,她拉开了身前那块偽装成废墟墙壁的、通往「古根通道」的秘密入口。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与古老根系的、熟悉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四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迅速地,消失在了城市的皮肤之下。 这一次,重返这条黑暗的通道,所有人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上一次,他们是绝望的逃亡者;而这一次,他们是怀揣着明确目的的、沉默的入侵者。 头顶上方,不断传来战场的、沉闷的震动,如同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的潜入,奏响宏大的、悲壮的背景音乐。 「……小心。」走在最前方的莉安娜,突然举起手,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锁定在前方通道壁上,一株看似正常的「辉光菌丝」上。但那菌丝的光芒,却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固定频率,闪烁着。 「那是洛基的微型感应器。」伊娃队长的声音,从队伍后方,冰冷地传来,「他果然,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存在。」 波罗哼了一声,从他的工具袋里,拿出一块小巧的、如同镜子般的仪器。「翠绿之手那些华而不实的玩具。他们总是喜欢把能量频率,设在最傲慢的波段。」 他将镜面对准那株菌丝,按下了按钮。镜面发射出一道无形的光束,那株菌丝的闪烁频率,瞬间变得混乱,然后,彻底熄灭了。「好了,」波罗收起仪器,「我送给了它一个关于『这里什么都没有』的、美好的梦境。」 他们继续前进。但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路,将会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危险。洛基,这位控制慾的化身,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王城之下,存在一条他无法掌控的暗道。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们遭遇了层出不穷的、由洛基亲手佈置的死亡陷阱——隐藏在苔蘚之下的压力感应地雷,悬掛在头顶的、能喷射神经毒气的毒囊,以及在黑暗中无声巡逻的、如同金属蜘蛛般的自动哨戒机枪。 但这支奇特的队伍,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近乎于完美的协同能力。 莉安娜那如同野兽般的直觉,总能提前发现那些最隐蔽的物理陷阱。 波罗的工程学知识,则能轻易地,解除掉那些精密的电子装置。 伊娃队长丰富的军事经验,让她能预判敌人的巡逻路线与战术佈局。 而伊莱亚斯,则用他手中的「静默之核」,如同最先进的生命探测仪,感知着前方任何非自然的、充满了恶意的倚太波动。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通往共知殿底层的、最后一个交匯点时,伊莱亚斯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惨白。 「前面……」他颤声说道,「……有东西。两个。充满了……痛苦与憎恨的气息。」 几乎在他发出警告的同时,从前方黑暗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般的、细碎的脚步声。 两头如同噩梦中爬出的、令人作呕的怪物,缓缓地,走了出来。 它们有着人类的轮廓,但全身的皮肤,却被一种如同烧焦的、黑色的几丁质甲壳所覆盖。一条如同蝎尾般的、长满了骨刺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扫动。它们的双臂,则被改造成了两把长达一米的、闪烁着寒光的骨刃。 伊娃和莉安娜,没有丝毫的犹豫,瞬间,一左一右地,呈犄角之势,将伊莱亚斯和波罗,护在了身后。 一场无声的、发生在城市最深处的、不为人知的战斗,轰然爆发。 第七十三章:被褻瀆的圣殿 第七十三章:被褻瀆的圣殿 丰饶之月,第13天,中午 在波罗的技术与莉安娜的直觉引导下,他们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古根通道」的最后一段。 一扇由偽装岩石构成的厚重暗门,在波罗破解了其古老的声波锁后,无声地滑开。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古老纸张、植物芬芳与洁净空气的味道,迎面而来。 伊莱亚斯知道,他们到了。 但当他踏出通道,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份近乡情怯的激动,瞬间,被一种如同冰水浇头般的、刺骨的寒意与怒火所取代。 这里,是他所熟悉的、共知殿的底层储藏室与档案区。但这里,也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那些由整根巨树枝干、精心雕琢而成的、充满了有机美感的优雅墙壁,此刻,被粗暴地钉上了闪烁着红色光芒的战术地图与警报器。 那些曾经陈列着珍贵古代文物的水晶展柜,被粗暴地推到墙角,堆满了能量弹匣与制式武器。 无数珍贵的、记录着艾维尔数百年歷史的纸质文献,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地撕开,塞进了麻布袋里,堆砌成了临时的、可笑的沙包掩体。 空气中,不再有学术的寧静。取而代之的,是装甲的鏗鏘声、军靴的践踏声、以及「翠绿之手」军官们那充满了傲慢与不耐烦的、大声的呵斥。 而最让伊莱亚斯心胆俱裂的,是那些正在被呵斥的人。 他看到了那个总是对他微笑、帮他寻找偏门古籍的、白发苍苍的档案管理员,此刻,正像牲口一样,在士兵的推搡下,吃力地搬运着一箱沉重的弹药。 他看到了几个他曾经指导过的、充满了朝气的年轻学徒,此刻,正满脸麻木地,用铲子,清理着地上的污物。 他们那身象徵着智慧与荣耀的、洁白的学者长袍,早已变得污秽不堪,如同囚服。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学者的骄傲,只剩下被恐惧与屈辱所佔据的、深深的空洞。 这座知识的圣殿,这座他视之为家园的、萨伊大陆最伟大的智慧灯塔,已经被洛基的军靴,彻底地褻瀆,变成了一座军营,一座……集中营。 一股冰冷的、纯粹的怒火,从伊莱亚斯的胸中,轰然引爆。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温和与迷惘的灰色眼眸,第一次,变得如同即将发射的砲口般,充满了致命的杀意。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隻强有力的手,猛地,将他拉回了阴影之中。 「稳住!」她用一种极低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耳边警告道,「不要暴露!我们的任务,是书!」 伊莱亚斯看着伊娃那双同样充满了愤怒,但却依然保持着绝对冷静的眼睛,他那几乎要沸腾的血液,才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伊娃的痛苦,绝不比他少。 这里,同样也是她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我明白。」伊莱亚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他知道,他这次回来,不再仅仅是为了寻找一个拯救世界的、抽象的答案。 为了一个被玷污的、必须用鲜血,才能洗刷乾净的荣耀。 他抬起头,望向通往上层、那座此刻正有数队士兵巡逻的、巨大的中央回旋阶梯。 他的目标,就在那最顶端。 「我们走。」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七十四章:奇美拉 丰饶之月,第13天,中午 要从共知殿的底层,前往顶端的大书库,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座宏伟的、如同巨树年轮般、盘旋而上的中央回旋阶梯。 此刻,这座曾经充满了学者们安静脚步声的艺术品,却成了一处致命的隘口。 「……三支巡逻队,」伊娃队长躲在一根巨大的、如同石柱般的树根后,压低了声音,「每支四人,间隔三十秒。我们要抓住他们换防的间隙,一口气衝上去。」 波罗则在一旁,焦急地操作着他的干扰器。「该死的,洛基把这里的感应器网络,和整座建筑的生物电流都连在了一起。我最多只能为我们屏蔽掉五秒的警报时间。」 「五秒,」莉安娜的声音冰冷,「足够了。」 他们等待着,如同等待着涨潮间隙的礁石。 终于,在两支巡逻队交错而过的瞬间,伊娃打了一个手势。 四人如同离弦之箭,衝了出去! 他们的身影,在宽阔的阶梯上,化为四道沉默的、致命的影子。伊娃与莉安娜,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殿后的两名卫兵。 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 但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阶梯中段的平台时,一股浓烈到近乎于实质的、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恶意,猛地从上方的阴影中,扑面而来! 莉安娜那如同野兽般的直觉,第一个发出了警报。 「停下!」她低吼一声,猛地将身旁的伊莱亚斯,扑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黑色的、如同闪电般的巨大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 由千年铁木铺就的、坚硬无比的阶梯,竟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陨石坑般的窟窿!木屑与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四人惊骇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缓缓从烟尘中,直起身的怪物。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绝不是人。它的全身,都被一种如同烧焦的、黑色的几丁质甲壳所覆盖,甲壳的缝隙间,流淌着如同岩浆般的、暗红色的光芒。一条如同蝎尾般的、长满了骨刺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扫动着,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热浪。而它的双臂,则被改造成了两把长达一米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骨刃。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光滑的面甲。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一股纯粹的、疯狂的杀戮意志,正从那面甲之后,死死地锁定着他们。 「……奇美拉。」伊娃队长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乾涩。报告中的怪物,第一次,以实体,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头奇美拉,发出了一声不似任何生物的、由高频噪音与金属摩擦声混合而成的刺耳尖啸,后腿猛地发力,如同炮弹般,向着离它最近的伊娃,直衝而来! 伊娃的反应,快到了极点。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手中的合金长剑,以一个刁鑽的角度,直刺奇美拉的胸口。 一声巨响!伊娃只感觉自己像是刺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之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而那头奇美拉,只是胸口的甲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它那闪烁着寒光的骨刃,已然当头劈下! 伊娃奋力举剑格挡,整个人,却被那股无法抗衡的巨力,直接砸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伊娃!」伊莱亚斯惊呼。 两支霜晶箭矢,如同毒蛇般,精准地,射中了奇美拉甲壳的缝隙。但那怪物,只是身体微微一顿,便毫不在意地,转向了新的攻击者——莉安娜。 它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莉安娜的想像。她只来得及向后跃开,便感觉一股劲风,擦着她的脸颊而过。她原先所站立的地面,已被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斩痕。 「它的弱点在哪?!」波罗对着伊莱亚斯大吼,他正试图用他的干扰器,去扰乱怪物的行动,却没有任何效果。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绝望地喊道。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头怪物,将莉安娜逼得节节败退,而受了伤的伊娃,则刚刚挣扎着站起身。伊莱亚斯脑中一片空白,凭着最原始的、想要保护同伴的强烈意念,突然想起档案室内的密室通道。 下一秒,奇美拉抓住莉安娜换气的瞬间,一记横扫,将她重重地击飞,撞向伊娃所在的方向。两位最强的战士,此刻,都已身负重伤,倒在了一起。 「跟我来!」伊莱亚斯急促地嘶喊。一伙迅速地跟着伊莱亚斯往档案室跑去,伊娃不正面硬碰硬利用精湛的缠斗经验,闪躲移位拖住了奇美拉。 在确认伊莱亚斯一伙已经离开危险区域后也迅速跟上。此时,莉安娜以霜晶箭矢瞄准阶梯旁的巨石雕像上方的巨型吊饰,再次精准地射断吊饰的固定锁链,高速落下后撞击到巨石雕像的头部,剎那间整座雕像倾倒在石阶上并断裂成石块散落在追击路线的阶梯上,扬起一阵粉尘也阻挡了奇美拉的去路。 逃进档案室后,整个房间,只有眾人那因为震惊与劫后馀生而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 伊莱亚斯瘫倒在地,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几乎虚脱。 第七十五章:知识的代价 第七十五章:知识的代价 丰饶之月,第13天,下午 「走!」伊娃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将受伤的莉安娜从地上扶起,「警报已经响了,他们的大部队很快就会到!」 团队不再停留,用最快的速度从通道赶到目的地。 当那扇熟悉的、由巨大铁木雕刻而成的、通往大书库的门扉,出现在眼前时,伊莱亚斯的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这里,曾是他精神的圣殿,是他唯一的家园。 而现在,他回来,却是以一个入侵者的身份。 波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一个小型的电浆熔断器,贴在了古老的电子门锁上。在一阵刺耳的、充满了褻瀆意味的嘶鸣声中,那扇数百年来,只有学者才能开啟的大门,被粗暴地烧开了一个大洞。 大书库内,早已不復往日的寧静。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翠绿之手」精锐士兵,早已在此严阵以待。他们的身后,是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被当作人质的学者们。 「就是他们!」为首的指挥官怒吼道,「开火!」 「伊莱亚斯!波罗!去找书!」伊娃队长的吼声,同时响起,「这里,交给我们!」 她与莉安娜,这两位来自不同王国、风格迥异,但同样致命的顶级战士,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天衣无缝的默契。 伊娃如同钢铁的堡垒,她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找到一处由倒塌书架构成的完美掩体,手中的能量步枪,喷射出精准而致命的火力,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牢牢地压制住。 而莉安娜,则化身为致命的幽灵。她在那如同迷宫般的书架之间,高速地穿行跳跃,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一支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的霜晶箭矢。她的箭,总能精准地,找到敌人装甲最薄弱的缝隙。 一场惨烈的、发生在知识圣殿中的血腥战斗,轰然爆发。 伊莱亚斯与波罗,则完全无视了身后那如同炼狱般的战场。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丙级档案库,第十七号书架,第四卷!」伊莱亚斯凭着记忆,大喊着,带领波罗,向着大书库的最深处衝去。 他们找到了那个书架。在第四层,他们看到了那本被尘封了数个世纪的、书皮由某种不知名的、如同金属皮革般的材质所构成的古籍——《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 但那本书,被一层半透明的、如同凝固时光般的能量护盾,牢牢地保护在书架之内。 「初王时代的谐波静滞力场!」波罗的眼中,同时闪烁着兴奋与绝望,「该死的!想要关闭它,需要时间精密校准!」 「我们没有时间!」伊莱-亚斯大吼道,他能听到,身后莉安娜因为中弹而发出的一声闷哼。 他将「静默之核」,重重地按在了那个能量护盾之上。 「波罗大师!用您的『耳朵』!捕捉它的基础频率!我们不能『关闭』它,但我们或许……可以『欺骗』它!」 波罗瞬间明白了伊莱亚斯的意图。他立刻将他的分析仪,贴在了护盾的另一侧。 「频率捕捉到了!是三段式的、互为质数的谐波结构!我的天,真是个天才般的设计!」 「把频率同步给我!」伊莱-亚斯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再次与「静默之核」相连。 他将自己的精神共鸣,模拟成与护盾完全相同的频率,如同在用一把偽造的钥匙,去试探一把古老的锁。 护盾,开始產生了不稳定的闪烁。 「……就快成功了!」波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就在此时,一声充满了惊讶与愉悦的、如同优雅咏叹调般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轻轻地响起。 「……啊,原来是这样打开的。」 「真是……上了一堂宝贵的课。」 伊莱-亚斯与波罗猛地回头。 只见在不远处一个倒塌的书架阴影中,瓦莱里乌斯,正带着他那几名如同冰雕般的「霜牙卫队」亲卫,静静地站立着。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尘土。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掛着一抹充满了欣赏与……致命玩味的微笑。 彷彿他不是一个入侵者,而是一位姍姍来迟的、最重要的听课者。 第七十六章:三方的棋盘 第七十六章:三方的棋盘 丰饶之月,第13天,下午 一声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响,那道守护了古籍数个世纪的谐波静滞力场,在伊莱亚斯与波罗的完美共鸣之下,终于,无声地消散了。 伊莱亚斯几乎是颤抖地,伸出手,将那本厚重的、书皮如同金属皮革般的《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但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书页,那份属于胜利的狂喜,还未来得及在他心中绽放时—— 「……啊,原来是这样打开的。」 一个优雅的、如同咏叹调般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轻轻地响起。 「真是……上了一堂宝贵的课。」 伊莱亚斯与波罗猛地回头。 只见在不远处一个倒塌的书架阴影中,瓦莱里乌斯,正带着他那几名如同冰雕般的「霜牙卫队」亲卫,静静地站立着。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尘土。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掛着一抹充满了欣赏与……致命玩味的微笑。 「把书,和『钥石』,交给我,学者。」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瓦莱里乌斯「霜牙卫队」不愧是优秀的追踪者,得知持火者的踪跡后,便悄悄地潜入艾维尔国境中。 「霜牙卫队!」另一侧,正在与伊娃和莉安娜缠斗的「翠绿之手」指挥官,在看到这群不速之客时,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你们竟敢入侵王都!这是公然的冒犯!」 瓦莱里乌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轻蔑地,对着自己的亲卫,下达了一个简短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命令。 在命令下达的瞬间,那几名如同冰雕般的塔洛士兵,动了。 他们如同最精密的杀人机器,以雷霆之势,同时向着房间内的两个方向,发动了无差别的攻击! 一道冰晶脉衝,射向了一名「翠绿之手」的士兵,瞬间将他冻成了一座冰雕。 而另一道,则毫不留情地,射向了正在掩护伊莱亚斯的、莉安娜的侧翼! 大书库内,瞬间,从一场围捕,演变成了一场极度混乱的三方大混战! 洛基的守军 vs 瓦莱里乌斯的卫队 vs 持火者团队! 「这个疯子!」波罗怒吼着,拉起伊莱亚斯,躲到了一根巨大的石柱后,「他想把我们全都杀光!」 伊莱亚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他的大脑,反而因为这极致的混乱,而变得无比清晰。他看着「翠绿之手」的部队,在暴怒之下,将大部分的火力,都转向了瓦莱里乌斯那群更为精锐的入侵者。 他立刻意识到,这份混乱,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伊娃队长!」他对着通讯器大喊,「别跟他们硬碰!利用地形!把『霜牙卫队』,引向东侧的档案密集区!那里的自动灭火系统,对他们的能量武器,有克制作用!」 正在与一名塔洛士兵近身缠斗的伊娃,在听到指令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立刻改变战术,不再固守,而是带领莉安娜,开始且战且退,将瓦莱里乌斯的部队,有意识地,引向了伊莱亚斯所说的方向。 「波罗大师!」伊莱亚斯又转向身旁的工程师,「还记得我们进来时,那个被洛基改造过的中央通风系统吗?」 「记得!那个该死的、吵得要命的鼓风机!」 「我需要你,去把它超载!」伊莱亚斯的语速越来越快,「把所有的杂物、书页,都吸进去!我要一场……一场能遮蔽所有人视线的、人造的暴风雪!」 波罗看着眼前这个在炮火中,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年轻人,第一次,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欣赏的、疯狂的笑容。 「哈!我喜欢这个计画!」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盘三方混战的棋局。 而伊莱亚斯,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学者,此刻,却凭藉他对这座建筑最深刻的理解,成了这盘棋局中,那个最致命的、隐藏在幕后的棋手。 他将用知识,来对抗刀剑。 用智慧,来弥补力量的差距。 第七十七章:女王的利刃 第七十七章:女王的利刃 丰饶之月,第13天,下午 静语隘口主战场,洛基指挥部 洛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面前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艾萝瑞雅那群由北境蛮子和王室残党组成的杂牌军,正在他精心构建的防线前,徒劳地流淌着鲜血。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报告!」一名通讯官的声音,突然颤抖地响起,打破了指挥部内那如同手术室般的冰冷寂静,「总署长!来自共知殿的紧急通讯!最高级别!」 洛基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点开了通讯,一段由他部署在大书库的指挥官,冒死传回的、充满了杂讯与爆炸声的混乱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我们遭到了攻击!重复,遭到了攻击!是……是塔洛王国的『霜牙卫队』!他们……他们从另一条路潜了进来!目标……目标是『钥石』!伊莱亚斯…他拿到了那本书…!」 通讯,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后戛然而止。 洛基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肌肉,第一次,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北方的猎犬,竟敢,公然地,入侵到他王都的心脏! 对洛基而言,伊莱亚斯和那枚「钥石」,是他志在必得的、关于「未来」的资產。但瓦莱里乌斯的入侵,却是对他此刻权威的、最直接、最公开的羞辱与挑战! 在暴怒之下,这位总是精于计算的阴谋家,被迫做出了一个他本不该做的、致命的决定。 「命令!」他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的、冰冷的钢铁,「部署在静语隘口预备队的,第一、第二『奇美拉』战斗组!立刻脱离正面战场!返回共知殿!」 「你们的首要任务,」他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充满杀意的指令,「是将所有入侵的塔洛士兵,清除乾净!一个不留!」 「其次,才是回收『钥石』,与那个学者!」 灰岭要塞,联盟指挥部。 艾萝瑞雅的目光,如同一隻盘旋在九天之上的猎鹰,死死地盯着战术地图上,敌方能量信号的每一次细微变化。 「……陛下!」一名情报官兴奋地报告,「确认!敌军指挥系统,出现了大规模的混乱!他们正在从正面战场,抽调至少两支精锐的『奇美拉』小队,回防!」 艾萝瑞雅没有一丝喜悦。她知道,这不是洛基犯了错。这是伊莱亚斯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她,创造机会。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最忠诚于她的皇家卫队与北境重装骑兵。 她拔出了那把象徵着托尔文家族军权的、沉重的指挥官长剑。 她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的声音,透过全军通讯频道,如同最锋利的剑刃,刺入了每一个士兵的心脏。 「洛基的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痕!」 「——轮到我们,给他致命一击了!」 她戴上头盔,翻身上马,第一个,衝出了指挥帐篷。 在她身后,是数千名精锐的、发出雷鸣般怒吼的骑兵。如同雪崩般,向着洛基那因分兵而出现了致命漏洞的、中军指挥部,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决定性的衝锋! 正面战场上,那场看似是佯攻的血腥绞杀,在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致命的獠牙。 第七十八章:超载 丰饶之月,第13天,黄昏 共知殿大书库 & 静语隘口主战场 大书库,已然变成了血与火的地狱。 莉安娜与伊娃队长背靠着背,组成了一座由钢铁意志与战斗本能所构成的、绝望的壁垒。在她们面前,是洛基的「翠绿之手」卫兵,而在她们的侧翼,则是瓦莱里乌斯那如同冰霜般致命的「霜牙卫队」。四面楚歌。 波罗的干扰装置,在数枚电磁脉衝手榴弹的衝击下,爆发出一阵火花,彻底失灵。他只能举起一把捡来的能量手枪,徒劳地进行着还击。 战局,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崩溃。 瓦莱里乌斯,如同在风暴中散步的优雅死神,正一步一步地向着躲在最后掩体后的伊莱亚斯逼近。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与他部下缠斗的女战士,他的眼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标。 「游戏结束了,学者。」他的声音,轻松得像是在宣布一场棋局的胜利,「把书和『钥石』给我。我会仁慈地,赐予你一场体面的死亡。」 就在此时,奇美拉突然出现,发出一声充满了杀戮慾望的咆哮,向着瓦莱里乌斯以及伊莱亚斯所在的最后防线,猛衝而来! 伊莱亚斯看着正在逼近的、两位无法战胜的死神,又看了看为了保护他,而即将被淹没的同伴们。 他那属于学者的、总是在计算与分析的大脑,在此刻彻底放弃了思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属于「持火者」的决心。 他猛地,翻开了手中那本刚刚到手的、由金属皮革製成的古籍——《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 只有如同电路图般、无比复杂的、初王的星图与能量回路。 在看到那些图案的瞬间,伊莱亚斯那独特的、能「看见」结构的思维,与手中的「静默之核」,以及脚下这座与「智慧藤」共生了数千年的古老建筑,產生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共鸣! 「静默之核」,不仅仅能唤起倚太共鸣。 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能量放大器! 伊莱亚斯做出了最后的赌博。他依照古籍将「静默之核」,解除封印! 「——嗡!!!!!!」 他将自己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化为一句无声的指令,灌注了进去! 同一时间,静语隘口主战场。 艾萝瑞雅与扎赫拉,正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重装骑兵,如同两把锋利的长剑,向着洛基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指挥部防线,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但在她们面前,是一堵由数十头奇美拉所组成的、不可逾越的、由血肉与甲壳构成的城墙。 就在復国军的衝锋,即将被那些怪物彻底撕碎的瞬间—— 一道无声的、肉眼可见的、由纯净的白色倚太能量所构成的巨大涟漪,如同神祇的叹息,猛地,从远方共知殿的方向,冲天而起,扫过整个战场! 艾萝瑞雅和她的士兵们,只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如同春风般的暖流,拂过全身,战斗所带来的疲惫,竟被驱散了几分。 但对于那些「奇美拉」而言,这股纯净的、充满了秩序的初王能量,却如同最致命的、能瓦解一切混沌的剧毒! 「嘶啊啊啊啊啊————!!!」 战场上,所有的奇美拉,都在同一瞬间,扔掉了手中的武器,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颅,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间的惨叫! 牠们体内那来自「倚太畸变」的、混乱的基因,与这股来自本源的、纯净的能量,发生了最剧烈的排斥反应。牠们大脑中,那由洛基植入的控制晶片,在一瞬间,被全部烧燬! 杀戮的本能,彻底压倒了服从的指令。 一头奇美拉,猛地转过身,将它那锋利的骨刃,狠狠地,捅入了身旁一位目瞪口呆的「翠绿之手」指挥官的胸膛! 洛基的阵线,从内部,彻底崩溃了。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最完美的杀人机器,在此刻,变成了收割他自己军队的、最疯狂的屠夫。 那股能量的爆发,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瞬间,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伊莱亚斯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瓦莱里乌斯那张总是掛着优雅微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的、充满了震惊与恐惧的表情。 艾萝瑞雅和扎赫拉,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蹟般的、敌军自我毁灭的景象。她们没有丝毫的犹豫,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女王的怒吼,与反抗者的咆哮,匯合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淹没了洛基那土崩瓦解的、最后的防线。 第七十九章:钥石与黎明 第七十九章:钥石与黎明 丰饶之月,第14天,黎明 满目疮痍的共知殿大书库 伊莱亚斯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地恢復了意识。 他首先闻到的,是烧焦的金属碎片、被倚太能量灼烧过的木头以及刺鼻的臭氧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幅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他正躺在自己昔日的家园——大书库的地板上。这里早已面目全非。巨大的书架,如同被伐倒的巨木,横七竖八地倒塌在地。无数珍贵的古籍,像秋日的落叶般,散落得到处都是。天花板,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黎明的第一缕、灰白色的微光,正从那窟窿中,混合着细碎的尘埃,缓缓地洒落下来。 在他的周围,躺满了不省人事的躯体——有身穿黑色制服的「翠绿之手」士兵,有身着银白鎧甲的「霜牙卫队」,还有那几头早已化为一滩滩噁心秽物的「奇美拉」。 莉安娜的声音,如同天籟,在他身旁响起。他转过头,看到莉安娜、波罗、以及伊娃队长,都正从各自的昏迷中,挣扎着、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他们虽然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都还活着。 伊莱亚斯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劫后馀生的、巨大的宽慰。 「瓦莱里乌斯呢?」伊娃队长警惕地问道,她手中的长剑,依然紧握。 「走了。」莉安娜的目光,扫过地面上几具属于「霜牙卫队」的尸体,以及一条清晰的、通往破碎窗户的血路。「他在混乱中,带着剩下的人撤退了。」 伊莱亚斯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两件圣物。他急忙在身旁寻找,很快,便在不远处,看到了那本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星辰之航与沉寂之根》,以及安然无恙地的「静默之核」。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而整齐的、属于军队的脚步声,从大书库的门外传来。 四人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但走进来的,不再是敌人。 而是一队队身披蓝色与金色战甲的、艾维尔復国军的士兵。他们 全然地控制了整个大书库,眼神中,充满了对这支小队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艾萝瑞雅女王,缓步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套早已在战斗中,变得伤痕累累的指挥官甲冑。她的脸上,还带着战争的硝烟与疲惫。但她那双冰冷的、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却燃烧着胜利与新生的、不可逼视的光芒。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了伊莱亚斯以及他身旁那本古籍之上。 「结束了,学者。」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疲惫与宽慰,「我们……赢了。」 「是你赢了,女王陛下。」伊莱亚斯轻声回答,「我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打开了一扇门。」 艾萝瑞雅缓步上前,她看着满地的疮痍,轻声说道:「代价,很沉重。」 「是的。」伊莱亚斯点了点头,「但我想……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决定了世界命运的古籍,捧了起来。 艾萝瑞雅,也走到了他的身旁。 学者与女王,两位被命运推上顶峰的年轻人,在此刻,一同,将目光,投向了那本书的封面。 伊莱亚斯伸出颤抖的手,缓缓地,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那是一幅无比宏大、无比精美、以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笔触所绘製的……完整的萨伊星球地图。 海洋、冰川、沙漠、森林……整个世界的轮廓,都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而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之上,有七个地点,正散发着如同星辰般、温和而坚定的、永恆不灭的金色光芒。 一个,位于塔洛王国的万年冰盖之下。 一个,位于津沙王国的沙漠之心。 一个,位于广阔的特拉玛洋最深的海沟之中。 ……还有四个,则散落在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世界的各个角落。 艾萝瑞雅伸出她那戴着金属护手的、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地图上,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位于塔洛冰盖之下的光点。 「所以,」她轻声低语,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这就是知识的代价。」 「得到的,不是一个答案。」 「而是一个……更为庞大的问题。」 伊莱亚斯看着那幅地图,感受着手中「静默之核」传来的、与那七个光点遥相呼应的、轻微的脉动。 他那颗属于学者的、躁动不安的心,在此刻,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他回答道,「这不是问题。」 -------------------------《萨伊纪元:初王之钥》【第一部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