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有光》 第1章 《仿佛若有光》作者:vacuum【cp完结+番外】 文案: 愿都朝着光的那方。 愿海清河晏,荡涤罪恶。 愿同心偕老,永不分离。 愿一切都朝着光的那方。 不太会一句话概括的阳光小刑警崔煦旻 依然是不太会概括的外冷内热医生孟柯 小直球biu地狠狠撞进老纠结心里。 high light: 崔!煦!旻!是!攻! 周!冉!是!男!的! 标签:生子 年下 he 第1章 再见初见 前脚刚出病房,就见副院穿着件刷手服套着白大褂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人到中年有点秃然的脑门上挂着汗,被走廊的灯照得发亮。 “孟柯,快点跟我去急诊!我正找你呢,问了护士长才知道你在查房。” 李久业这人孟柯有点瞧不上,k市第一医院的副院长,成日里周旋于对外门面工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炉火纯青,逢场作戏的本事比他在消化内科方面的造诣还高,这会儿在孟柯交班的点特地来一趟,不外乎有个后门要孟柯给开开。 难免有点招心高气傲年轻医生的嫌弃,孟柯出于医者仁心才把已经到嘴边的刻薄调侃咽了回去。 “腹部外伤,暂未见腹腔感染,出血量来看没伤到大动脉,”李久业个儿不高,微胖,跟在孟柯后面有点吃力,喘了两口压低了声音,“是个警察,刀子扎的。” 孟柯猛然哽了一瞬,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赶,李久业跟上来又神神叨叨地交代了一句,“前公安厅林振岷的外孙子。” “……你不说这一句,指不定我还更乐意出点力呢。” 急诊室门口站了好些人,旁的不认识,一眼认出王卫成。 孟柯早前还在k一院规培的时候,王卫成就是这里的常客,今儿被街边闹事的啤酒瓶子砸了头,明儿上赶着送晕倒的老人就医,孟柯心里敬服他。拼了大半辈子坐到k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的位置,现在看来他依然没能省心。 “孟医生,李院长。”王卫成过来跟他俩简单握了个手,遣开科室里面围着的人给孟柯让道,地上都是被血泡透了的敷料,一个警员蹲在急诊床边给侧卧着的那人按着伤口。 孟柯戴上手套查看了伤口情况,皮肉外翻,伤口暴露太久混合着向外涌的血液被氧化成发黑的颜色。但是实在值得庆幸,那一刀的位置捅得极微妙,没有伤到脏器,力道也不够,没有形成穿刺的开放性伤口,刀子捅进去的瞬间两人应该有过短时间的对峙导致刀刃斜着破开了脂肪层,从原本的位置向下偏移了几寸。 不致命,但足以让人丧失行动力。 “送手术室,通知麻醉科宋医生。” 起身的时候孟柯陡然怔住了,他看清了这两个人的脸,蹲着的警员和疼得半昏厥脸色苍白的人,他们早就见过一面。 在酒吧。 孟柯去酒吧的频率不算高,但是每次能待很久。那天照常点了杯杰克丹尼,看舞池和卡座里的人走一波来一波。 那群清秀漂亮的小伙子突然好一番躁动,面上挂着谄媚的笑迎过来,孟柯猛一回头才发现进来两个人。 面生,打头的那个长相实在扎眼,眼窝深邃鼻骨挺拔,有点混血的味道。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细节却足够风骚,袖子挽了半边,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挂着一副墨镜,轻佻潇洒地笑着和周边的人打招呼。走到孟柯旁边点酒,都不用开口,凭他熟门熟路地挑着服务生的下巴调戏人的动作就知道是常客。 他自然瞧见了孟柯打量的目光,挑眉吹了个口哨算作打了招呼,见孟柯并不打算承接他的示好,那人特地绕到孟柯身前,孟柯为尽快脱身,也回过去一个落在对方眼里很“风情”的微笑。 后面跟着的那位个子很高,走路像是在走正步,每一颗扣子拧得严丝合缝,站着的时候背手跨立,长相俊朗,似乎隐隐有些稚嫩。灯光迷离,孟柯也酒至半酣,没看太清,即便如此依然清晰地感受到这人浑身透出来的凛然正气。 这是保镖还是…… 几乎是本能地联想到某个职业,警察。 墨镜男和围上来的漂亮男孩们寒暄了一番把人打发开去,很刁钻地点了杯金菲士,转头问旁边人,“喝什么?” 那人愣了愣,小声问,“有什么?” 孟柯没忍住笑了。 “要不给你点个玛格丽特?莫吉托?”墨镜男指了指服务生后面的架子上陈列的样品。 “有没有,芬达。” “……你说什么?” k市著名的高消费酒吧,人均消费四位数,他想点芬达。 孟柯几乎要怀疑,走正步穿过酒吧舞池以及在这种算不上多单纯的地方点一罐芬达,到底是不是当下年轻人时兴的什么新型社交手段。 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这两张脸,他记住了。 缝合了伤口亲自把人送进病房,李久业也跟着进来了。 “怎么样?” “这么关心啊,那你怎么不自己来?”孟柯亲手调整了药液的流速,把李久业往外赶,“小事。您该干嘛干嘛去,在这儿站着我压力大。” “我这不是不对口嘛,还是小孟你比较专业。”李久业也不跟孟柯夹枪带棒的语气一般见识,笑着带上门出去了。 今天这才真正看清了,离开了酒吧喧嚣张扬的灯影,这人白得发光,刚才给他缝伤口孟柯就发现了。直觉没出错,的确是稚嫩,才22岁,正义凛然的稚嫩。五官长得极好,即使现下闭眼苍白地躺着都挺好看。 给对接的护士交代了几句,看了一眼护士站的计时器,已经凌晨一点了。 走到电梯口突然被一道蛮横的力气架住肩膀摁到墙上,孟柯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定睛一看是刚才蹲着按伤口的警员。 酒吧遇到的那个墨镜帅哥。 “不要说出去。”显然,他也认出了孟柯。眉眼间完全褪去了那副轻佻的玩世不恭,只有凌厉和不容抗拒的霸道。 孟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微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警号和肩章,点头。 “秦浪,小动怎么样了?”王卫成从电梯出来,这个叫秦浪的小帅哥立刻又变了张脸,松开孟柯之后迅速握住他的手,朝王卫成笑得狗腿又殷勤。 “刚好遇到孟医生想问问情况。” 孟柯简直想为他的宇宙级演技鼓鼓掌。 “放心吧,伤不严重。后续可能会有点术后应激反应,呕吐发烧什么的,都正常。有需要叫我。” “好,谢谢孟医生,没事就好。臭小子吓死我了。”王卫成道谢之后揽着秦浪往病房走,刻意压低了声音依然能零零星星听到些只言片语,“陶子把资料发过来了,小动推测的没错。” 走到转角处秦浪回头眼神警示孟柯,孟柯想起在酒吧那晚这人的纠缠和轻佻,插兜回望过去,一抬下巴朝他吹了声口哨,逗小狗似的。 秦浪瞪着眼睛,耳朵却红透了。 对于这两个人,越来越好奇了。 尽管警察的事他自知不该好奇,但是孟柯现下也实在很难忘掉在酒吧点芬达,在舞池走正步,现在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的小孩儿。 第2章 关心 崔小动醒了。 肚皮上的拉扯感和紧绷感很强烈,因为上了镇痛泵,倒没有疼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小脑瓜里还能自怨自艾,委屈完了又庆幸道,还好还好,还活着,不然没法跟老爸老姐交代。 崔小动浑身酸软得厉害,动了动眼珠子,一偏头就瞧见张黎明搂着周冉接吻,一下一下,周冉稍稍撤一点,张黎明就逐过去,尽管被张黎明的背影挡着视线,也能猜到有多投入多深情。 单身崔小狗发出醒来的第一声哀叹,还不如继续睡会儿。 想说话,动了动嘴唇才发现嗓子里都是血腥味,喉咙像个破风箱,“咔咔”两声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张黎明听到动静,一点儿不害臊地回头瞧了一眼,“哟,动子,醒了。” “怎么样?还认识我吗?”张黎明凑过去摸了摸崔小动的脸。 “没告诉……我爸,和我姐吧……”一句话说得艰难,憋了阵儿才把想咳嗽的冲动压了下去,这会儿要是咳一下扯着伤口,估计能把他疼得够呛。 “没。本来王队想打电话来着,结果你直接给推手术室去了,他也吓蒙了,忘了。”张黎明抬头按了呼叫铃,“亏你小子还惦记你爸你姐啊,冲上去夺刀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李久业叮嘱过,崔小动必须得事无巨细地由孟柯经手,前一晚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到家的孟医生早上八点就得到岗,刚一屁股坐下来,板凳还没焐热,崔小动病房里就来了动静。 孟医生眼镜也没顾得上拿,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就进来了,眯着眼睛看了看在床上直挺挺躺着的崔小动,又蹙着眉头瞄了一眼床头的护理卡。 “醒了,崔……熙文?” 第2章 “医生,崔煦旻。”嘴唇干得裂开的崔小警官尴尬一笑,裂开的嘴唇渗出血丝,礼貌地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哦。”孟医生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给他掐了止疼药。 “有点疼,忍忍,老挂着镇疼泵影响伤口愈合。” 中午再来查房的时候王卫成也过来了,崔小动疼得满头都是汗,脑袋下面的枕头都湿了一片。还挺能忍,一声不吭地躺着,孟柯检查伤口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烧得厉害,整个腹部的皮肤都透着红。 孟柯从口袋里抽了支笔开消炎药,有点责怨地瞥了一眼王卫成,“发烧怎么不按铃?” “医生,是我没说,不怪王哥。” 那声音哑得厉害,听着像是呼吸道有点水肿,孟柯捏开他嘴巴往里看了眼,低头刷刷开了个单子要王卫成拿到护士站去。 孟医生的手凉凉的,触碰到脸上烧得发烫的皮肤,崔小动轻轻舒了口气,连呼吸之间都有灼人的温度,迷迷瞪瞪地像是说胡话,“医生,你戴眼镜的样子好像我爸。” 孟柯没忍住笑出来,“这就烧傻了啊?” 崔小动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笑起来更像了。 很快就有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往点滴里加了药。 小孩儿滚烫的手碰了碰孟柯的腕子,烧红了眼睛,朝孟柯笑了笑,“孟医生,麻烦你了。” 孟柯总不好意思说是迫于上级的淫威才这么尽职尽责,干脆厚着脸皮两手插兜一耸肩膀,“应该的。” 下午提着两个冰袋进病房的时候被满屋子整肃的气息震得往后退了一步,王卫成斜靠在床头睨着他,秦浪只穿了件作训服,抱着手臂,眼神像刀子似的,旁边坐的两个块头大些的那个就差把“来者何人”写在脸上。 不知道是对警察先入为主的印象还是干这行的看谁都这个眼神,孟柯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接受审讯。 只有崔小动,胳膊下面夹着半化开的冰袋,没看到孟柯进来了,还在自顾自地说话,直到嘴上被王卫成捂了一把才停下来。 “打扰了,对不住。”孟柯给崔小动换了两个冰袋,识相地退了出去。 转身带上房门的时候还是没能避免地听了一耳朵,“家庭”,“邻居”。 “家庭”,孟柯在墙上靠了会儿,这个词离他似乎很遥远了。 “凌晨我在李久业办公室待了会儿,从外科医生的角度来看这一刀实在是捅得巧合,在争执之中,一个真正的无行为能力人,恰好捅到一个令对方丧失行动力又不致命的位置,概率怕是不大,所以暂时不能排除邻居的证词,姜梅可能并不是精神失常。”王卫成看了一眼张黎明,“黎明,法医那边怎么说。” “除了最后致死的农药,死者体内还有一种慢性毒药残余,而且是非专业人士听一耳朵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医学药品。” “她拿着刀子攻击的所有对象都是便衣,当时就只有我和黎明哥是便衣,陶子就站在她身后,她看到了,没有下手。”崔小动回忆着补充道,艰难地抬手拍了拍王卫成的手背,“王哥,而且,我当时扑过去夺她刀的时候看到她两只手臂上有类似棍棒打击的痕迹。” 秦浪打了个响指笑道:“今晚就能结案了。” 王卫成在他后背抽了一记叫他不要得意忘形,“联系叶陶,我们调查姜梅的职业背景只查到她和死者结婚之后的一年,这之前长达十年的空窗期可能是假象,继续往前查。” “王哥,”周冉一站起身肚子就有点藏不住,“我去吧。这一块一直是我和陶子在负责,区派出所那边也方便一些……” 王卫成看了就来火,拍着脑门直叹气。 张黎明和周冉跟他这么多年,他一直强调不建议队内恋爱,好家伙,人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出个孩子来了。 周冉查出怀孕那天,王卫成才知道,合着是青梅竹马手拉手儿进了刑警队。王卫成气啊,周冉又打不得,罚了张黎明五千米,结果人家刚当了爹劲头正足,跑五千送一千。 “张黎明,看看看看,主动请缨的啊,我可没给他派任务。” “是是是。”张黎明笑着给王卫成抱拳作揖。 崔小动躺着笑,一笑就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王卫成转过身来看着他的时候眼圈有点儿泛红,“还疼吗。” “疼。”崔小动笑着挤挤眼睛,“王哥,我合格了吗。” “合格?你小子且远着。”王卫成正色道,“以后不许这么莽撞,冲锋陷阵的机会很多,但是你的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入队那天我都会强调一次,你忘了?把我的话都忘了你还合格,可拉倒吧。” “好好养着,你姐姐那边我们帮你圆了谎,说你出任务去了。”张黎明过来探了探他脑门儿还有点烧,“一身都是血还惦记着不让告诉家里,哥心疼坏了。” 晚上孟柯又过来了一次,刚下了一台手术,从下午查房之后进了手术室到晚上九点都没进食,想着给崔小动这边检查完之后再去吃饭。一进门肚子就不争气地叫嚣了两声,孟柯面上红了一瞬。 “孟医生,您先去吃饭再过来吧。”崔小动耳朵尖,躺在床上扭过头真诚地看着孟柯。 “不碍事。”孟柯看了崔小动伤口,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看着挺壮实一个小伙子还挺娇气,对敷料贴的胶布过敏,周边红了一圈,拉着脸愁苦地闷头写处方笺。 “我柜子里有王队带来的面包,你吃不吃?” 孟柯愣怔了一下,收起笔两手插着白大褂的兜挑眉看向小孩儿,“为什么。” 崔小动今天精神头好些,孟柯看清他的眼睛,眸色很深,深色的瞳仁黑亮亮的,于是小孩儿眨着那双水亮的眼睛不解,“什么‘为什么’?” 孟柯觉着把这话问出口很自恋也并不妥,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攥了攥,“你很关心我?” 崔小动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明媚又可爱。 “你救了我啊。” 第3章 “大礼” 不得不感慨年轻真好,崔小动也没要孟柯费多少心,没几天就能自己扶着墙走动了。 孟柯前天还被同事调侃李久业交给他的这一桩“美差”,当晚同事就因为要求病人术后多翻身走动收到家属无端谴责,现在看来,自己手里的这还真是一桩名副其实的美差,每天只要象征性地在病房门口转一圈,看这个小孩儿又倔又逞强地到处活动。 张黎明来的时候崔小动又在走廊上扶着墙挪步“数地砖”,走过去附在他耳边告知了一声,“结案了,已经移送检察院。” 崔小动愣了愣,点点头,“什么情况?” “进来说。”张黎明扶着他进了病房。 确实不是一起简单的误食农药引发的惨案,而是蓄谋长达十年之久的故意杀人。 姜梅二十年前卫校毕业,工作一年结婚之后辞掉了工作,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已经吊销了她的档案,好在卫校还保留着她学生时期的信息。婚后因无法忍受长期家暴,甚至连儿子都成为威胁她的软肋,十年来借以精神疾病为由购买长期服用会造成人体脏器受损的药物。一个月前的棍棒殴打是她最终投毒的导火索。 “最开始她坚决不认,说手臂上的伤是她病发的时候自己打出来的。秦浪告诉她,人的左右手力道不一样,但是那些伤痕却显然是同样的力道所为,还有明显的躲避时的擦伤,但是她坚持否认我们也没办法揪着这一点问下去。” “怎么审出来的?”崔小动看着张黎明故意卖关子的表情越发好奇。 张黎明的神色变得相当精彩,“王队跟姜梅说,这些暂且不提,但是你记得被你一刀捅到的那个便衣警察吗,他跟你儿子一样大的年纪,因为你,他死了。姜梅当时就坐不住了,拍着桌子喊了声,‘不可能!’她也知道说漏了,下面什么也不用再问了,自己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家庭暴力,曾经最亲密的人之间蓄意的谋杀,崔小动作为一个成长在幸福家庭里的小孩对此很陌生,甚至无法理解。但同时他也深刻明白,不能因为自己活在阳光下就忘却了阴影中挣扎求生的人们,用微弱的光能救一个是一个,也是他们肩负的使命。 对于这个走上歧途的女人,对于那个素未谋面和他同龄的男生,崔小动不知道心里现下很复杂的是什么情绪。他父亲说,不要随意“同情”别人,这种情感挺廉价的。那或许是惋惜吧,如果二十年前的姜梅遇到的不一样的人,她是否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也未可知。 “哦对了,姜梅最后说有句话要带给你。” “她说,对不起。” “……嗯。”崔小动低着头眨了眨眼睛,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一院是全市最忙的医院,这里的病人除了一刻也离不开仪器的重症,也为了节省病患花销,一般情况下过了出院前检查的标准就建议出院。崔小动能下地没几天就出院了。 第3章 出院那天刑警队那几位老面孔都来了,王卫成站在病房门口中气十足地喊,“崔煦旻!” “到!” “归队!” “是!” 孟柯抱着手臂在一边站着,看王卫成一把给小孩儿搂进怀里呼噜毛,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没成想第二天傍晚时分就在楼下输液室看到那个熟悉的高高的身影,扎眼的后脑勺混在一堆人里面排队缴费,问了才知道小孩儿没注意护理,洗澡把伤口弄发炎了,过来输液。 住院部和门诊部两栋大楼之间有生活用品超市和便利店,旁边临着一院最大的一个餐厅,人流量大,每天供应的时间也短,关门早。孟柯有晚值,查了房往门诊去交班的时候看到个特熟悉的影子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吃东西,走近了一看,可不就是崔小动嘛! “干嘛呢?”孟柯看了一眼被他咬了一半的饭团,“你就吃这个啊,怎么不回家?” 小孩儿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坦白了,“没敢回家呢,怕我爸担心。” 孟柯从来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在科里也是出了名的高冷嘴毒,但是这小孩儿啃饭团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触着他哪根慈悲的神经了,想了想自己也没吃呢,干脆请崔小动吃了顿饭。 一院的二餐厅可以点菜吃饭,崔小动现在吃不了重口的,孟柯点了几个清淡的时令蔬菜,看了看觉得寒酸了点,又要了一盘糖醋排骨。 崔小动往下坐的时候还得捂着肚子,动作慢慢的,等菜的时候孟柯顺便问了下他伤口的情况。 小孩儿一刻没闲着,一边回答孟柯,一边倒了些热水把自己和孟柯的碗筷都烫了一遍,用纸巾擦干净再摆回孟柯那边。 “看不出来啊,这么讲究。”锃亮,闪闪发光。 “说起来你们医生才是最在意这个的吧。” “刻板印象,其实医生不讲究起来比谁都不讲究。” 可能是第一次一起吃饭比较拘谨,崔小动吃饭斯斯文文的,一点儿动静没有,夹菜也只夹自己这面的一小块,看得出来家教极好。排骨没怎么动,蔬菜吃了不少,碗里的饭吃完之后就坐着咬筷头。 “没吃饱?”孟柯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小孩儿挺诚实地点了点头。 二餐厅的米饭是免费添的,崔小动没来过不知道,孟柯起身给他添了冒尖的一碗饭,还盛了一碗汤来,崔小动两只手接过来仰着头跟他说谢谢。 这小家伙一笑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孟柯看着他笑,也淡淡笑了笑。 “你不是叫崔煦旻吗,为什么都叫你,小动?” “小名叫这个,听我姐这么叫过我一次,大家都这么叫。”崔小动掏出手机要给孟柯转饭钱,孟柯没要,倒是把他手机拿过来把自己的号码存了进去。 “洗澡起卧的时候都注意点,回去的时候买点消炎药,一个疗程的输液结束之后来找我复诊,我不在门诊就在住院部的十二楼。” 孟柯也很难解释向来不爱多管闲事的人为什么脱口而出问道:“对了你不回家住哪儿?” “我跟秦浪凑活。” “哦——”孟柯这句“哦”语调很微妙。 崔小动和秦浪这俩“一丘之貉”,真是走哪儿都绑一块儿。 孟柯没要崔小动的饭钱,没几天他就收到了一份来自崔小动的“大礼”。 展开一看孟医生差点没背过气儿去。 “金奖银奖不如百姓夸奖,金杯银杯不如百姓口碑。崔煦旻敬赠。” 土得掉渣的感谢词,大红绒面儿嵌着金黄的边,下面飘着有些许打结的流苏。 第4章 孟医生的家 崔小动跟着孟柯把一院的小笼包,鱼香肉丝,糖醋排骨都吃过一遍之后,有些日子没出现在挤挤攘攘的缴费队伍里了。 小孩儿不太听话,孟柯交代他及时复诊也没来,晚间路过输液室的时候孟柯条件反射似的往里看了一眼。 第一天没见崔小动的时候,孟柯吃饭前还是习惯般拿了两个碗,一个大一个小,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那个“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今天不一起了。 医生是很忙的职业。有时候下了手术,见到再亲近的朋友也累得只剩点个头就当打招呼,那点苦口婆心的功夫都用在患者身上了,私下里真是疲倦得惜字如金。更何况孟柯这人不太社交,本来也话少。平静得稍显寂寥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个爱说话的小孩儿,小话痨一样的,怪有趣,这耳边骤然清静下来还有些不习惯。 也是了,警察也是很忙的职业。 小警官崔煦旻这会儿或许在哪个被人民需要着的地方冲锋陷阵。 想起崔小动,孟柯笑了笑。晚上没班,明天有个公差要出去一趟,晚餐的时候倒了些酒助眠,困意缠绵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那个小孩儿背对着出面条的窗口,在蒸腾的雾气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和孟柯的果汁碰杯的模样。 第二天见到崔小动的时候,孟柯恍惚觉得自己怕是前一晚的酒带来的微醺还没醒。 怎么就这么巧,在这么尴尬的时候。 路过的一辆警车缓缓降下窗户,崔小动探出脑袋和他打招呼,驾驶座上的是秦浪,也往孟柯这边看了一眼。 “孟医生,你在这干嘛呢?” “我,打车……”孟柯扬了扬握着的手机。 “这里能打到车?”秦浪很是嘲讽的语气,“这地方开进来不迷路都能算是老司机了,还打车,你看谁接你的单。” 一语中的,孟柯确实已经等了有半个小时之久。 “孟医生,你车呢?”崔小动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柯佯装淡定地取消打车订单,手插进兜里。 “违停,交警拖走了。” 笑归笑,秦浪还是善心大发地载上了孟柯,美其名曰“为人民服务”。崔小动在副驾驶坐着,扭过来和后座的孟柯说话,孟柯目光在他腰间逡巡一番,打量着他腹部的位置,很想提醒一句小心伤口。 “孟医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哦,这里有个独居老人社区和敬老院,k一院每一季度有一次为独居老人免费出诊的任务,这季度的出诊轮到我了。”孟柯推了推眼镜,其实哪里是“轮到”他。出诊的医生有政府补贴,李久业调侃说孟柯前段时间照顾崔小动有“功”,直接把这个任务空降给他了。 “那你们呢?怎么也在这里?”孟柯问。 “这里有很多不方便拆除的违章建筑,地势复杂,再加上高龄的独居老人居多,上面担心形成治安死角,公安系统每个部门按月安排执勤人员,这个月到刑警队。”崔小动弯着明亮的眼睛笑了笑,“我这段时间也没办法出警,黎明哥他爱人怀孕,王队也挺忙的,刑警队就安排了我和秦浪。” 不知道是谁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两声,秦浪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转头问崔小动,“张黎明问你今晚要不要去他那里吃晚饭,周冉回自己家了,你可以跟张黎明住一晚。” “不了吧,不太方便。” “那行,”秦浪把手机随手塞进车门边,“我一会儿给他回消息,你还是跟我一块儿,省得明天还要绕路特地接你。” 崔小动是提起过,他不想让爸爸和姐姐担心,这段时间一直和同事住一起。 既然秦浪他俩明天早上还得开车过来,自己的车被扣在交警支队,打车又不方便,那…… 孟柯忖度了一番。 “小动,明天早上还是你俩一起过来执勤?” “是啊。” “我的车被扣在交警支队了后天才能去提,过来这里也实在不方便,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去我那里住?” 崔小动还没作什么反应,秦浪猛然回头一脸看老流氓的表情瞪着孟柯:“你他妈……” “不是……”孟柯忙抬手截住秦浪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芬芳措辞,小心翼翼地问,“我无意冒犯,小动不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不是不是,”崔小动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孟医生,我过去你那里住方便吗?” “不碍事。” 孟柯笑得像个活雷锋,崔小动傻小孩儿还没明白孟柯心里的算计,上赶着对他的收留之情感恩戴德。 倒是秦浪心里门儿清,把方向盘拍得啪啪作响。 “我靠,老子给你俩当免费劳动力了!” 孟柯一个人住三室两厅的房子,崔小动跟着孟柯到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退了回去,他并不确定这么大的屋是不是还有别人一起住。 “孟医生,我贸然过来,方便吗?会不会打扰你……” 或者“你们”。 “没事,我一个人住。”孟柯给崔小动拿了拖鞋,从收纳生活用品的柜子里取出来一套新的洗漱用具和新的毛巾。 “次卧是干净的,铺上被子就能睡,我一会儿去帮你拿床被褥。嗯……”孟柯略略迟疑,目光转向次卧的独立卫生间,“用这个卫生间可以吗?” 第4章 “可以可以可以,谢谢你孟医生!”崔小动连连点头,接过孟柯递过来的被褥。次卧的门关着,即使孟柯说过了家里没有别的人,崔小动还是很礼貌地先用胳膊肘轻轻敲了敲门才进去。 孟柯对交朋友这件事没什么执念,甚至疲于与人周旋,但是他一向欣赏原则分明,礼貌得体的人,恰恰崔小动就是这样的。所以即使从业十年经手无数病历,偏和崔小动从医患再到“饭友”,甚至于一些按捺不住的主动的关注,总归是有些缘由的,但是似乎也并不完全只是这个原因,孟柯不愿深究。 孟柯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崔小动已经洗完澡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了,还穿着来的时候那件作训服,腰板挺得笔直,两腿并拢,手垂在膝盖上,一点儿都不像来孟柯家里做客,倒像是干警开会即将聆听领导的教诲。 “你早点休息。”孟柯擦着头发往房间走,被崔小动喊住了。 “孟医生,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早饭吧,吃粥还是……” “哦我……我不吃粥。” 这好像是孟柯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表达拒绝。 “……啊,抱歉。”崔小动显然是被孟柯突变的态度惊得一愣,手指在裤子上戳了戳,“我不太了解你的习惯。” “没事,”孟柯背对着崔小动,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如常,“不是习惯,算是……” 孟柯斟酌了一番,话锋一转,“其实什么都行,我个人不喜欢吃粥而已。” “有劳你。” 第5章 风波再起 小孩儿做早餐之前翻冰箱先给孟柯打了个招呼,孟柯心里纳闷,又不是接警还要打条子给王卫成签字,倒也不用这么客气吧。 以往每天早晨刷牙的时候,颅骨里只有电动牙刷嗡嗡的动静和刷毛摩擦牙齿的响声,愣愣地站在镜子前什么也没想,三分钟就过去了。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想的。 这个家像是因为崔小动的到来有了几分罕见的活气儿,孟柯居然在电动牙刷的声音之外听到了鸡蛋磕在灶台边的声响,“嘭”一声轻微的响动,应该是锅灶的火苗跃出来在锅子底下摇摇曳曳。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油炸开,滋滋作响。 小孩儿在鼓捣什么呢。 一个平常得不能再普通的早上居然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甚至在收起牙具的时候,孟柯听到小区里两声清亮的鸟啼。 是三明治。 “我有次在医院看到你买了便利店的三明治,所以三明治还是可以接受的吧?既然冰箱里备着番茄酱和沙拉酱,我想,这两种你大概都可以接受,就都加进去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孟柯咬了一口,打量着崔小动,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认可倒是让紧张兮兮的小孩儿露出了早晨的第一个笑脸。 其实三明治这种食物无所谓好吃不好吃,细节处却有些微末心思在里边。比如崔小动应该是把两片面包在平底锅里烘烤过,焦香松软,麦子的香气儿一下子就出来了。隐藏在手工食物里的烟火气和人情味,是便利店冰箱里的流水线产品怎么也比不上的。 崔小动用干净筷子戳了戳两个荷包蛋,“这个是溏心的,这个稍微熟一点儿,你喜欢哪个,我吃另一个。”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小孩儿嘴里包着食物,又想回孟柯的话,腮帮子鼓鼓的,咀嚼肌快速用力的同时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上学早,17岁就上大学了,18岁进特训队,我什么都会。” 崔小动坐在餐桌的另一边,浸在清晨温柔的阳光里,孟柯几乎能想到这个小话痨五十年后长成一个老话痨的样子。 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张扬,孟柯想起自己死气沉沉的生活,弯了弯嘴角,果然少年心气不可再生。 “特训队出来的都是特种兵吧,狙击手什么的,你怎么跟着王卫成干刑警?当时没留队吗?” “别提了别提了。”小孩儿抓了抓本来就不长的板寸的毛刺刺。 “我俩爸不放心,加上我奶奶,我外婆,我姐姐,没日没夜地祷告,崔小动落选崔小动落选,我就真没选上,差了9毫米,你说气不气人。” “嗯……但是也还好,我还年轻,王队说我先陪陪家人也是好的,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会优先考虑我。能跟王队其实是个难得的机遇,即使大家都不说,我也知道市局肯定是卖了我外公几分面子。” “真的,我做梦都想拿狙击枪。”小孩儿又睁大了他的圆眼睛。 真是个奇怪又有趣的小孩儿,坦诚得可怕,似乎一点儿没觉得孟柯是外人,有些话落到有心人耳朵里非得摆他一道,要吃亏的。 孟柯吃着早餐听小孩儿絮絮叨叨,低着头浅浅地笑。 秦浪在楼底下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孟柯听得直皱眉。 “你今天怎么穿制服了,王哥训你了?” 崔小动说话间孟柯才抬头看到驾驶座的秦浪穿着一身警察的制服。似乎猛然间就明白了一些人对于制服的迷之执念,白大褂也好,警服也好,确实相当提气质。挺括的面料,庄严的肩章和警徽,无形之间把秦浪身上的纨绔轻佻隐藏得恰到好处,全然一个挺拔正直,大义凛然的人民警察。 至少不会有谁想象得到,就是他在酒吧挑着服务生的下巴跟人调情。 孟柯看着崔小动,微微歪歪头,有点好奇这个小孩儿穿警服的样子。 “小动,还没见你穿过制服。” “啊?”崔小动愣了愣,随即就笑开了,“行,有机会穿给你看看。” 对于制服的穿戴有严格的风纪要求,崔小动腹部的伤口还时不时地会疼,王卫成担心碰着他那条刀口,特许他公务期间穿作训服就行。 车子行驶了一阵孟柯才恍惚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左一右两边的斜前方都坐着警察,这种诡异的氛围真是,不太妙。 大概两周之后的一个早晨,一迈进门诊楼就见护士长气呼呼地叉着腰训话,嫌弃这几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咋咋呼呼一点儿挑不起担子。 “姐,你今天早晨没上网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是啊!都在水里泡成什么样儿了!嘶——” 两个小姑娘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 不用过多地好奇,一打开手机新闻就能看到。k市公安接到报警,城郊一出租屋内一男子被发现于浴缸内死亡,手腕处有割裂伤。 点开官方的新闻就看到周冉在答记者的问,他身后拉起了警戒线,有白大褂和防护服的身影来回进出。 同时孟柯一眼就在白色身影之外看到了崔小动和张黎明,即使是个后脑勺和一闪而过的侧脸,他也不会看错。 半个月之前还一起吃饭的小孩儿,这会儿已经奔波在命案现场了。 又想起刚才两个护士声色并茂的描绘。 孟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俩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刑警队的报告厅里,现场高清照片被放大,旋转,再放大,切换到死者尸体的局部细节时,周冉的脸色猛然就苍白了一瞬,匆匆说了句抱歉捂着嘴巴先出去了。 张黎明担心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叶陶继续。 “现场完全没有打斗痕迹,每一滴血都滴在自杀情形下该掉落的地方。但是依然不能排除他杀,法医那边结果还没出来,如果是他杀,死者遇害之前被灌药了也说不定。” 秦浪正说话间,可悠敲了敲门把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送了过来。 死者体内确实有助眠药物的残留,但是与此同时也了解到,他生前有入睡困难的病理症状,服用的药物也确实是医院开具的。如果按照秦浪的推测,那么在此之前了解到这一事实的人应该与死者关系非常密切。 “浴室的门是反锁的,但是我依然认为窗户是个疑点。陶子,往前两页。”王卫成挥了挥手,走过去指着窗户上锈蚀的锁,“邻居说死者生前曾联系过锁匠换锁,但是因为锁匠问他要价太高所以谈崩了干脆就不换了。窗户外面是一堵高墙,按理说即使窗户关不严也不并影响这间浴室的正常使用。如果他杀的推理成立,能够清楚了解到这所有事情创造自杀假象的,一定是和他关系非常亲密的人。” “陶子,你和周冉继续调查死者生前来往过的所有人。” “是。”叶陶收拾了资料走过来,把现场的几张高清图片铺展在桌上,有几张是报告里没呈现出来的细节。浴室窗户对面那堵墙的两侧依然是两堵墙,且对面而立的墙和窗户之前的缝隙非常狭窄,墙上未见明显剐蹭细节,很难证明有人从这里逃离案发现场的痕迹。 “而且,当时在现场张副队他们也试着从窗户出去,根本不行,太窄了。” 崔小动看了看张黎明的身量,当时秦浪也做了尝试,这两个一米八往上的男人并不纤瘦。刚才可悠进来的时候从崔小动身边经过,一米六不到的女性身材比张黎明的身板薄了不止一半,所以叶陶的推理或许是基于他杀的凶手是男性,这并不必然正确。 第5章 王卫成略点一点头,往门外瞅了一眼见周冉还没进来,点了根烟在嘴里叼着。 “王队,下午我和黎明哥再出一次现场,我想,带上可悠。” “行。” 第6章 回家 可悠的岗位在市公安局便民大厅,偶尔帮刑警队做后勤工作,不常接触保留完整的第一现场。 走到警戒线外围的时候,可悠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打抖。 “姐,别怕。”崔小动很贴心地轻轻揽住她,“我和黎明哥都在呢,别怕。” 可悠和张黎明穿上鞋套蹲到锈蚀的窗台上,张黎明扶住可悠的肩膀慢慢往下放,随着可悠的鞋底慢慢触到墙内的地面,崔小动和张黎明的心也越发揪紧。 可悠站在地上时,身体和墙面、窗户之间居然还能保留些许缝隙! 崔小动把相机从窗台递下去,“可悠姐,你到左右两边墙那里拍些照片,要清晰全景。” 把可悠从窗户边扶上来,张黎明就着蹲在窗台上的姿势仔细查看了相机里采集到的照片。两面墙很有些年头,灰白的墙灰有严重的剥落,露出里面橙红的砖。这是郊区居民房屋在建造时常用的一种廉价且常见的材料,随着暴露在空气中受阳光雨水侵蚀越久,砖体颜色会氧化成越发深的红色。 有边墙面上有一抹红痕相当可疑,混杂在砖块斑驳的红色矿物粉末里面。 将照片继续放大,墙面上有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鞋印!这堵墙是能够翻越的,且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不止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点! 陶子他们调查的范围看来可以相对缩小。 张黎明又调整照片角度回到那处可疑的红色痕迹,手指描摹着红色印记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的前脚掌,一些迷雾在慢慢消散,另一些谜团在缓缓现形。 从窗台上跳下来,张黎明带着崔小动绕到右面那堵墙的外侧,下过一场雨,兼之人来人往,地面上已然全无痕迹。 “怎么样?”张黎明仰头看了看高度,回头望着崔小动。 “我们俩跳估计没问题,一般人跳下来十有八九会摔伤。” “通知法医组进场。” 张黎明一说,崔小动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嫌疑人应该是发现自己脚底部分范围沾了血迹,把案发现场的血迹清理干净之后在翻墙的时候不得不全脚掌贴到墙面,所以……” 鲁米诺喷洒在室内的地板上,在蓝光下反射出血液蛋白质发生反应的光斑,依稀可见是血滴的形状和一个模糊的脚底的轮廓。 将所有照片采集完,立刻收队回局里作报告。 “基本可以确定,确实是他杀,而且很有可能是长久以来的蓄意谋杀。” 王卫成看了看墙面上脚印的照片,等比放大打印出来之后在强光下和鲁米诺反应下的那个脚印基本可以重合。 “看这个脚的大小,应该是男性。”王卫成眯着眼睛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回头看张黎明,“陶子周冉那边调查到的也是,被害人生前交往过的对象确实男性居多。” “所以对方是个,身材瘦小的男性?根据前脚掌的宽度和到脚中的长度判断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能便利地在那面墙体之内活动的话……”崔小动咬着笔不敢下定论了,“五十……五十公斤?” 周冉一米七八,怀孕之前体重一百二左右,就算不带着身前的肚子也尚且没办法在那么窄的缝隙间行动,只能以周冉和可悠作为参照把嫌疑人的体重侧写往轻了猜测。 “一百斤?这也太病态了吧?!”秦浪惊得嘴巴张老大。 “作为保留指标吧,还是先广泛排查。”王卫成给叶陶和周冉作了指示。 说是排查,其实为了工作的保密性防止嫌疑人采取反刑侦措施,一直是当地便衣民警协助刑警队进行暗中摸查。目前调查到的部分与死者生前有来往的人确实早已断了联系,各自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说起这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相当一言难尽,概言之,此人品行不端,“死有余辜”几个字已经恨恨咬在嘴边。 清明将至,工厂和各单位放假,调查范围内的不少人都前往外地有清明踏青或祭祖的打算,暂时没法回来。市局也有清明假,调查工作就暂且搁置了。 放假前一天下午,王卫成带了个男孩子过来,高中生的模样,腼腆地给队里的哥哥们打招呼。崔小动跟王卫成才一年半,没见过这个男孩儿,周冉说是王队的儿子。 “珍惜假期啊,收假了可有得你们忙!”王卫成朝着大厅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领着儿子上楼去了。 王卫成一走,秦浪立马把椅子挪到崔小动旁边说小话。 “你见过王卫成老婆吗?” 崔小动摇头,叶陶也摇头。 “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儿子,他不会是老婆跟人跑了不好意思说吧!” 崔小动不觉得好笑,他觉得一个家庭的破裂本就是一件悲情的事,皱了皱眉头。 “秦浪!”张黎明低声训斥,“不要乱说话。扬扬是王队以前牺牲的战友的孩子,他很疼惜,对外一直说是自己儿子。” 崔小动隐约察觉到秦浪跟张黎明似乎一直有些不对付,闻言秦浪不以为意地左右摆了摆脑袋。 脱了制服,墨镜一戴,秦浪开始了他的潇洒假期,往外走的时候碰掉了周冉桌上的一张纸。 周冉不方便弯腰,崔小动帮忙捡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他能弯腰了! 不敢置信地坐在椅子里试着左右转了转,真的不疼了! 他终于敢回家了。 赶在花店关门之前买了一大束玫瑰,老板娘打量着这个小伙儿觉得怪有意思的,临近清明,顾客要的多是百合雏菊之类的花,这么多天第一回见一个要玫瑰花的。 按了门铃,崔小动用大大的一捧玫瑰花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笑着听门里面的脚步声。 小碎步轻盈欢快,随着门打开是熟悉的香水味儿,崔小动不用猜都知道是他心爱的姐姐。 林望舒先是被扑面而来一丛开得绚烂的玫瑰惊到,立刻就反应过来,隔着花束紧紧拥抱着崔小动。 “动动!姐姐抱抱!” 崔小动把玫瑰花塞进姐姐怀里,揽着她进屋。林望舒的爱人程嘉弈也过来了,在围着桌子布置餐具,笑着同他打招呼,“动动回来啦?你姐姐今天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林深和崔璨从楼上下来,崔小动一下子窜过去像个树袋熊一样扒在林深身上,扎手的刺毛板寸头在父亲肩膀处蹭来蹭去。 “深深!你想不想我?” 不论长到多大,姐姐,父亲,家的味道,总是让人有一秒钟落泪的冲动。 不论是外面的刑警崔煦旻还是家里的老幺崔小动,只要进了家门,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崔璨在儿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想你有什么用?说好的一周三次通话,你倒好,一个月了打了两个电话。” 那时候崔小动怕不是还在医院里昏昏沉沉地躺着。一个人的时候再疼忍忍也就过去了,现在抱着父亲,听着他们想念和心疼的语气,却格外想哭。 “爸爸想你。”林深抬手摸摸儿子又晒黑了的后脖颈,“爸爸也理解小崔警官的工作,所以忙的时候就好好工作,别有负担。” “爸爸希望你打个电话呢,无非是想确定,我们的小孩平平安安。” 第7章 再遇 清明的早晨回m市祭拜了曾祖母,下午崔小动跟外公去了烈士陵园。 依山傍水而建的陵园,今年再到访之时,又添了陌生而肃穆的英雄面容。 几位老长辈闲闲地聊聊天,也和他们长眠地底的老战友聊聊天。地上的人间寒来暑往,日夜交叠,孩子们一天天地大了,长辈们一天天地老了。地下的世界不知是何景象,那里是否是所有英烈的灵魂所向往的光明永驻的白昼也未可知。 从山上下来时几位长辈开始调侃起崔小动来,又说起这个小家伙简直和他爸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问他找没找对象,有没有喜欢的人,在外面辛苦不辛苦。 和长辈在一起无外乎谈论这些,崔小动知道这并不是长辈们的蓄意催促,只是当两代人之间形成了无法跨越的岁月鸿沟,那边站着的长辈试图用这些难得的能聊得上几句的话题同这边的晚辈打个招呼,大概也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在努力啦在努力啦。”崔小动笑着应。 其实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崔小动甚至从未遐想过他未来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同行的好几位长辈到了与崔小动父辈同岁的年纪也依然没有成家,警察这个行业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苦楚。 就像张黎明可以清楚地记得某个案子至今过去了几年几个月几天,他却不知道周冉肚子里的宝宝现在有了几周。他们去城郊出警的那天下午,周冉预约了很久的医生打了电话过来,终于排到号,周冉没有告诉张黎明,一个人去把产检做了。晚上下班之前崔小动看见张黎明在卫生间门口攥着周冉的手抹眼泪,他说,“对不起。” 第6章 周冉说,“我都理解的。” 无论是这位周冉,还是站在警察背后理解、支持他们工作的所有的“周冉”们,都是很值得尊敬的。 崔小动从小就很敬重曾祖母,她用隔代的亲昵填补了林深兄弟俩在公务繁忙的父母亲那里缺失的爱。也是曾祖母,奶奶外婆,甚至姐姐,让生长在两个父亲家庭里的崔小动知道女性角色的重要,一个女人既可以给予家人柔软的温情,也可以用刚毅的坚韧撑起一片天。 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他”,是崔小动不敢奢求的幸运。 山腰的坡面环山而建的还有另一片墓园,崔小动望过去总觉得那边蹲着的身影很是熟悉,他想到孟柯,却又下意识疑惑地觉得孟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动动,看什么呢?”外公问。 “哦,外公,我看那边有个身影像是熟人……但是我也不确定。”崔小动收回目光笑道。 外公告诉崔小动,这边安葬的是在市辖区内重大事故中牺牲的军警,崔小动点点头,往那边又看了一眼,渐行渐远,本就模糊的一个背影更加看不真切了。 确实是孟柯,孟柯的父亲是一位武警。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每年的这个时候以及父亲的生日,他都会过来,买束花,靠着冰冷的石碑,凝视父亲停留在三十多岁的脸庞,永远年轻,也永远遗憾。 往常没有很多话想对父亲倾诉,今年不一样,因为成屿突然的又一次出现,孟柯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的心脏,现出伤痕累累的血痂。 孟柯说,“爸,我不想你过这样的人生,也不想我自己再过这样的人生。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义无反顾吗。” “成屿是个疯子,我是他生出来的,我也是个疯子。 每一次,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亲眼看到他死吗。 他要是死了你俩在下面碰面了,你可千万别搭理他……疯子。” 过了七八年,成屿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孟柯面前。 上一次他打听到医院来找孟柯,孟柯还在一院规培,正因为科室里护士失手打碎的一支药连同着一起被责骂。成屿以上位者悲天悯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孟柯逃离了。 从十几楼一口气跑下去,在凛冬干燥的空气里茫然又拼命地跑出医院的大门,直到肺里似乎抽不出一丝供他存活的氧气。 这一次,孟柯没法逃,门诊还有病人在等着他。 “梦梦。”成屿的声音让他几乎生理性地恶心,孟柯死死抵着额头才能忍住当面掀了桌子的冲动。 “孟医生?”助理医师小心地询问孟柯。 “他的病我治不了,下一位。” “梦梦,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我。”成屿苍老了,气质却越发被物质养得华贵,尽管如此面对孟柯他依然愧疚而无奈。 “出去。” “今天是清明,能不能,让我见见孟修……” 父亲的名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孟柯再也无法按耐住胸膛里快要爆裂开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来拽下胸牌脱下白大褂,提住成屿脖颈处的衣料把他推出出门诊的科室,狠狠掼在墙上,按着他的头迫使他直视坐着候诊的那些形容憔悴,苦难深重的病人。 候诊室瞬间一片哗然,冲过来的医生护士怎么也架不住孟柯早已失控的怒火。 成屿被孟柯抵在墙上,被迫地以一种拗着脖颈的狼狈姿态看向候诊区,嚅动嘴唇用气声唤他“梦梦”。 “不是厌恶吗,不是恶心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看清楚了,他们,都是和我爸当年一样的病人!你看啊!怕不怕,你怕不怕!你要还算是个人,求你,别再从你嘴里说出我爸的名字!” “恶心!” 保安和李久业赶过来的时候,孟柯已经松开了手,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斜睨着成屿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光影涌动,在孟柯看来,那是虚假的愧疚和深重的屈辱。 屈辱吗。 孟柯希望他也别忘了,当年他为了一己之私将所有的屈辱和绝望狠绝地加诸孟柯父子身上的时候,孟柯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傍晚时分下了点小雨,三四点的光景天就阴了,陵园里的人渐渐散去,守陵的大叔提着手电过来清园。 他认识孟柯,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年来,过来的日子很规律。 “小伙子,天气不好,改日再来吧!” “爸,我好累,原来恨一个人这么累,今天……并没有让我觉得释然。” 抚着孟修的墓碑,依稀记起曾经拉起父亲的手,委屈的情绪拧得孟柯心里泛酸,孟柯轻轻用额头抵了抵墓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不至于让姑姑二十年的养育付之东流,不让她回忆起孟柯的时候只剩眼泪和遗憾。 他得争这口气。 崔小动的这个假期也没过得完整,刚吃了晚饭就接到王卫成的消息,和秦浪紧急出警。 盯梢。 菲斯苏格门口一辆加长林肯紧急转移了巨额聚赌案的一批目标嫌疑人,留下两个便衣着装的同伙断后,这时候贸然跟上去一旦被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蹲守和打探全部前功尽弃。 丝丝绵绵的雨黏在车窗上比瓢泼大雨更影响视线,秦浪把车窗降下来,酒吧门口突然走出来一个人,让他和崔小动猛然都倒抽一口凉气。 孟柯。 无论是时间还是场合,他出现得太不巧。 第8章 孟柯喝醉了,活得太清醒就会痛苦,他想逃避。 李久业从行政处提人的时候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点着手指大骂孟柯糊涂。罚款,检讨,通报批评。 “你罚我一年的工资都没问题,检讨我一个字都不会写,我没做错任何事,我没有对不起我医生的身份,这是我的私事。通报可以,批评不接受。” “你!” “嗯。”孟柯整理好衣服就回了门诊,留给李久业一个洒脱不羁,却落寞寂寥的背影。 总有无数个时刻让他觉得被全世界抛弃,只有在醉酒时才能蜷缩在自己心里那一方角落。孟柯是外科医生,过量酒精的侵蚀会让手发抖,所以他喝酒适量,从不喝醉。可是今天,什么理想,什么追求,都是空话,他甚至一度想辞职。 什么狗屁医生,救得了一个两个,全天下还有那么多像李久业和成屿那样脑子有毛病又心黑的傻逼,他孟柯又不是圣人,哪里救得过来。 秦浪的余光与孟柯的视线相撞的瞬间,心猛然凉了半截。随着孟柯在细细密密的雨里晃晃悠悠地走过来,门口那两人狐疑地对视一眼,随机盯紧了崔小动他们的这辆车。 “小动,让他走!” 冷汗豁然从秦浪脑门上滴到方向盘上,车窗外灯红酒绿,喧嚣繁华,车窗内的气压一度像是降至冰点,两个人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崔小动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不敢贸然和秦浪有任何目光、言语的交流,颤着声音望向孟柯。 “孟医生,走,走。” “什么?” 炸街的豪车呼啸而过留下机械重金属音乐震撼的尾音,一时间谁也听不见彼此的话。 “又是你们俩啊,跟我说话吗?” 孟柯醉了,困倦的眼皮都泛着粉,一步一步走过来。秦浪目光正对着角度特意调整过的后视镜,从那里能看到原本在酒吧门口站哨的两个人佯装不经意地走过来,如果今天他们看清了崔小动和秦浪的脸,那这个案子基本也可以告结了。 以彻底的失败告结。 “不慌,不慌,让他过来。”一滴汗凝在秦浪尖削的下巴处,睫毛微微眨动了两下想对策。 “呵,”孟柯笑了,微微俯身探到车窗里,“你们到底说什么呢?” “崔,唔——” 猝不及防地,秦浪的胳膊肘在崔小动后背狠狠顶了一把,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着崔小动略略抬头,孟柯微微俯身的姿势,两人的唇重重贴到了一处。 “唔!” 秦浪小臂狠狠制住崔小动细微的挣动,压低声音,“你告诉他,别动。” “别,别动。”崔小动嘴唇微张,惶恐地看着孟柯近在咫尺的眸子,两人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挨到一处,崔小动的长睫毛扫在孟柯的脸颊上有些湿润的痒意。 孟柯狠狠放纵了一把的醉醺醺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眸,感觉到男孩的唇贴着自己的,张合之间的摩擦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操。” 秦浪清楚地听到那两人一句粗口,紧接着转身离开又回到酒吧门口,用逡巡猎物一般的目光盯着这里的车水马龙。紧紧吊着的一颗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从他们的角度看过来,崔小动和孟柯的上半张脸隐没在车顶打下的阴影中,只能隐隐看到侧着的脸庞和相贴的唇。 第7章 酒吧这种地方,门口多的是搂搂抱抱的寻常男女,秦浪最清楚不过了。 “孟哥喝酒不带我们,喝醉了找代驾想起人家了!”秦浪尖着嗓子命令式的一眼瞪过去,“上车!” 微凉的雨水,浓烈的酒精气味,直到孟柯在小区门口下车,他才像被从睡梦中猛然叫醒的人,转头盯着窗外孟柯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 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过话。 孟柯在小雨里站了会儿,摸摸嘴巴,愣愣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的尾灯。 秦浪不喜欢跟人冷战的感觉,像是被别人的情绪牵制住了四肢,不能着地,挠心挠肺地难受。崔小动脑袋靠着窗户,任凭秦浪怎么调侃他也不去搭理。 “动仔~” “动动~” “崔煦旻!理我一下能死啊!” “唉我说小兄弟,你还记得誓词里面那句话吗,‘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头可断血可流,就亲一下嘴怎么了?您别生气了成吗?” 秦浪脑子里盘算着很多事,这辆车明天得去吊销牌照,上新牌照,姜梅那案子结案报告还没写,近身格斗他倒是没问题,下个月的射击训练不想输给张黎明。眼下这个案子下一次再有动静还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最麻烦的是旁边还有个生闷气的小孩儿要哄。 烦死了! “秦浪,”崔小动终于转过来,正色地看着秦浪,“不该把孟柯牵扯进来,离开之前你说的那句‘孟哥,上车’已经把他暴露了。这不应该。” “是我们俩拿枪低着他脑袋要他过来的吗?什么叫把他牵扯进来?” 秦浪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把车停在路边,有些事他必须得掰扯清楚。 “这不是暴露,是做戏做全套。如果我们基于菲斯苏格为这个案子提供合法外衣的推断成立,今天那两个人绝对是这家酒吧的常客,对经常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孟柯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这不是暴露孟柯,是保护我们自己。” “来这种地方做正经事才会引人怀疑,刚才那样的情况反正我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有时候顾虑太多的人反而不适合干这一行,你生怕我们暴露一个本就处于安全区域的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背后是什么。” 崔小动低头抠手,“知道。秦浪,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既然我不适合……在调查组成立之初你为什么执意要王卫成换掉张黎明,你不怕我拖你后腿吗。” 前档下来的阴影遮住秦浪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安静的车里崔小动听到他一声轻浅的叹气。 “我相信你。” 崔小动没再说话,一会儿就下意识地抬手摸一下嘴巴,秦浪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这幅清纯小处男被人占了便宜似的小样,唰唰抽了好几张纸巾丢过去。 “你要觉得脏,擦一擦行吧?平时没看出来你这么洁癖呢。” “我说动仔,要不这样吧,你真觉得你亏了,我给你亲一口,行吗?”秦浪把脸凑过去给崔小动吓了一跳,十分嫌弃地把他推开了。 “真没什么!就碰那一下连初吻都算不上,真正的kiss是这样的你懂吗?”秦浪的舌尖在上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上轻佻地快速掠过去,看得崔小动一阵恶寒。 “行了行了,不介意,行不行?收敛一下吧你。” “其实吧你也不亏,孟柯也不亏,两个优质男青年亲一下嘴又不会怎么样你说是不是?孟柯这人估计是个闷骚,我总在酒吧看见他,就一个人喝酒也不玩儿什么花的,说不定也是个清纯老处男。” “不对啊秦浪,”崔小动突然发现了一些微妙的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王卫成说你没事儿就去喝酒蹦迪是真的?” “……” 第9章 “小兄弟俩这是怎么啦?” 周冉一进门就感觉到办公室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崔小动和秦浪的工位是左右相邻的两个,秦浪塞着耳机趴着打游戏,一激动整个身子几乎要挪到崔小动桌上去,被崔小动一脚把他连人带椅子一块儿踹出去老远,对面工位上叶陶笑得直打抖。 “动仔,干嘛呢?”周冉走过来轻轻捏了捏崔小动拉着的一张脸,“秦浪又招你了?” “冉哥,你不要太偏心好吧?怎么崔煦旻一不开心就是我招他?我干什么了我?” 王卫成和张黎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听到秦浪大声控诉,王卫成皱着眉头一眼扫过来,“跟个广播似的,在楼底下就听到你的声音!” “都过来,城郊那案子有新进展。”王卫成下意识地想掏根烟,目光瞥到周冉那肚子,还是忍住了。 “我靠!这么多!”叶陶捏着厚厚一沓询问笔录简直想鼓鼓掌,“王队,张队,你们是机器人吧?你们不需要睡眠和休息吗?” “你们要能靠得住还要我俩这么操心吗!都给我好好反思!”王卫成把那叠纸翻到最后面,有一个用蓝色笔圈出来的名字。 “其他所有人的证据链都是闭合的,只有他,赵桐,”张黎明在用红色笔划出来的笔录下面点了点,“这里存在严重矛盾。” “从死者居所周边道路交叉口的监控录像来看,事发当天赵桐刚好从这里经过,他说是去买药,在这条路通往案发现场的中段确实有一家药房。问他是买什么药,他说他患有慢性疾病。与此同四——” 张黎明目光转向崔小动,“他确实有摔伤的症状,坚持说是走路不小心摔的。” “矛盾的点在于,据我们后续跟进调查来看,他所说的这种治疗慢性疾病的药,药店没有销售资质,他一直都是定期在k第一医院接受治疗和拿药。不过现在有个很麻烦的情况……” “得,我们去一趟一院,黎明你下午去把姜梅的案子报结。”王卫成边说边拿出手机给李久业打电话。 “唉!李院长!我,卫成!” 秦浪掐着自己脖子做一个呕吐的表情,被王卫成相当顺手地在他后脑勺抽了一记。 “麻烦你帮我查查,前天入院的有一个外科的病人叫赵桐,在哪位医生那边?帮忙打个招呼好吧,我们一会儿过去一趟。” “诶好好好麻烦您!” “哦,孟柯啊。” 崔小动:“……” 李久业和王卫成一番哥俩好的周旋之后,条子很快就批下来了。王卫成呷了口李久业亲自给泡的明前龙井,把条子递给崔小动,“找主治医生签字,同意会见。” “啊?我?”崔小动难得地对王卫成分派的任务表示出那么一丝丝的不情愿。 “啊,你。你跟秦浪一块儿去。” 下午没有孟柯的门诊,那他应该是在住院部的十二楼。两人在办公室门口站着,崔小动把条子往秦浪手里塞,“你去你去。” “啧,队长交给你的任务!小同志怎么还学会挑肥拣瘦了!快去吧你!” 怎么就那么巧,孟柯偏偏刚刚好好从楼梯拐角上来,崔小动瞬间从脑门儿红到脖颈,一个劲地朝秦浪使眼色,把条子往他手里递。 “孟医生!”秦浪扬着声音向孟柯招手,崔小动正以为逃过一劫,秦浪手臂一展把崔小动推了出去。 “崔煦旻找你!” 路过的患者,护士站探出来的那些八卦的脑袋,这下整个十二楼都知道有个叫崔煦旻的小警察找孟柯医生。 崔小动低着头把条子递过去,耳朵都红透了,“孟医生,麻烦您签个字。” 孟柯背着手没接。 秦浪在后边看得清清楚楚,孟柯在憋笑,腹诽道,果然是个闷骚。 崔小动以为孟柯在为那天晚上那样一个冒犯的行为生气,脑袋垂得更低了,“对不起啊……我们那天不是故意的,没办法给你解释但是就是,不是故意的……” “好了,”孟柯终于笑了,“李久业都跟我说了。但是这个条子不该给我批,赵桐已经从急救转诊产科了,你去找张主任。” “啊?”崔小动一抬头,孟柯在笑,秦浪更是笑得蹲到地上。 他这是被耍了? 王卫成把条子收进口袋里,“周冉跟我进去,你俩在门外守着。” “我也去。”秦浪站起来。 王卫成眯起眼睛看他,秦浪理直气壮,“谁知道他情绪稳不稳定,得有人保护周冉……哦,还有队长您?” “哦——”王卫成越笑,秦浪心里越打鼓,“行吧,进来吧。” 赵桐对于突然再次到访的警察,很是淡然。这是周冉和秦浪第一次见他,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清瘦病弱的男人和一出精密策划的谋杀案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几乎没有要王卫成多说,那两个矛盾的点提出的瞬间,赵桐就十分坦然地把作案过程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和他们推断的几乎一致,所有证据链完全闭合。 “既然只是想要他死,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地创造出他自杀的假象?” “为了拖住警察。”赵桐坦诚得甚至让王卫成感觉到一丝冒犯,“谁不想活着呢……他不想让我活,那他就去死吧……” 第8章 “动机。” 赵桐看了看王卫成身后坐着一直在做笔录的周冉,竟是自嘲地苦笑起来。 “让那个大肚子的出去,我怕吓着他。” 王卫成回头看周冉,周冉缓慢却坚定地摇摇头。 “不碍事,你说吧,我们的同志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 赵桐从衣摆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病号服的扣子,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一条狰狞的疤从他瘪瘦的小腹处缓缓蜿蜒而上。 推门出来的三个人脸色都很沉重,王卫成让崔小动通知叶陶交代下去,“取保候审,等他出院。张主任说他人造宫体的情况突然恶化,手术拖不得了。” 注意到王卫成给周冉递了颗糖,崔小动上车的时候轻声问周冉,“冉哥,你还好吗?” 周冉笑着点头,心里却是沉沉地发疼。 他无法想象赵桐被那个男人骗了感情骗了救命的钱甚至还要付出一个胎儿生命的代价。可是这世界总有想象、良知和正义无法到达的角落。朴素的正义与道德,即使是原本作为加害人的死亡也值得尊重的尊严,这二者也是留给警察这一职业的一道难题。 回到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秦浪小心地扶着周冉下车,一进大院儿就看到张黎明站在正中间的行政楼门前候着,快步走过来抱了抱周冉。 周冉反抱住张黎明,很久都没有松手。 他声音闷闷地说,“黎明,谢谢你。” “我觉得我好幸运。” 第10章 王卫成拿到体能测试的成绩单时脸都气绿了。 瞧瞧区所支队,队员拼了命地要让队长脸上有光。再看看他王卫成堂堂市局总队队长,手下这些个小混蛋互相放水,分数虚低,生怕他王卫成飘了似的。 近身格斗秦浪给叶陶放水放出个银河来,到了射击测试张黎明那成绩跟闭着眼睛甩子弹似的。 射击测试一结束,王卫成就把张黎明扣下了。 “黎明同志,请你态度端正地再测一次!你放水放得跟泄洪一样,你瞎我瞎还是那边几个小家伙哪个瞎?你张百里是这个水平?笑话!” 张黎明笑着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把脑门儿上的目镜放下来,凑过去小声问王卫成,“射击测试成绩怎么样?” “第一名小动,第二名秦浪。” 趁着王卫成前后翻成绩单的间隙,张黎明飞快地扫了一眼秦浪的战绩,三个10,9.7,9.6. 张黎明心下了然,很漂亮也很“巧合”地打出了三个10,两个9.6的成绩。 在场的谁都知道要精准打出心里想要的那个分数比连中10环还要难。王卫成笑着摇摇头,要不是看在张黎明都要当爹的人了,真想给他屁股上踹一脚。 “你就纵容他们吧!” 下午等其他支队测试和补测的时候,崔小动一直在射击场练习,戴着目镜和护耳,连张黎明走进来都全然没有发觉。 目镜盖住他稚嫩明亮的眼睛,紧咬着牙关下颚的线条很是凌厉,全神贯注的姿态让小家伙显示出平时难见的成熟。张黎明见他一枪出去轻微摇头的表情就知道,小朋友还没满意。 崔小动摘下护耳拆卸弹夹的时候张黎明走到他身后,待子弹上膛之后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手用力按在他胸前。 “扣扳机之前用力吸气屏住,直到扣扳机之前都不要吐出来。核心收紧,胸部用力把我的手顶出去,维持这个体态不要松动。” “好,一点钟方向,不要看靶心,你在心里给自己定一个目标,瞄准它。” “走。” 崔小动手指压住扳机扣下去,在张黎明的引导下绷紧了手臂和上半身,几乎在听到子弹出膛的声音的瞬间崔小动就明白,这把稳了! “去看看吧。”张黎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崔小动跑过去又跑回来,开心得原地蹦了蹦,“9.7!我想的就是9.7!” “黎明哥,谢谢你!” 张黎明点点头,走到射击场边的长椅上坐下,从物资箱里拿了瓶水递给崔小动,“不客气,是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 “平时练习的时候就保持这样,不用满心都是10环,给自己一个目标,能精准狙到目标就是胜利,这样到了实战的时候才能指哪打哪。” 崔小动练了一下午确实口渴,一边点头一边吨吨吨地喝水,张黎明从裤子口袋里掏了支巧克力棒棒糖叼在嘴里,动作之间颇有种抽烟的潇洒。 张黎明和王卫成是队里的两个老烟枪,据说张黎明从初中就会抽烟,进了刑警队烦心事多,再加上遇到个成天里吞云吐雾的队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是他很注意刷牙换衣服,因为周冉在工作之余不喜欢烟味。大概一年前,老烟枪张黎明居然开始戒烟了,现在想想才明白过来,他和周冉那时候或许已经在准备要一个孩子。戒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烟瘾犯的时候张黎明就下去跑步,别人戒烟都发胖,张黎明反而瘦了十多斤。周冉怀孕以来,连王卫成也开始控制抽烟,张黎明买了好多棒棒糖塞在他俩抽屉里,有周冉在的场合想抽烟了就吃根糖。 “呼——”崔小动满足地叹了口气,有件事他好奇了很久。 张黎明无论是体型、体能还是性格,简直就是为狙击而生的,崔小动进队晚,也听说了他以特训队全项第一黄金射手的成绩毅然决然退下来,进了刑警队。 “黎明哥,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继续做一名狙击手?” 张黎明展开手臂靠在长椅上,射击场的天空中残阳如火笼罩在他身上,温柔静好。 “一个男人的肩膀,一边挑起家国、事业,一边挑起家庭、爱人。你黎明哥是个普通人,就这么点能耐,我不知道当我挑起我的梦想和事业的时候还能不能再照顾好周冉。 人只有一辈子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但是我跟周冉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一辈子,我不能错过他。” 崔小动不由地为自己曾经的想法感到惭愧。他以前总认为周冉理解、付出得更多一些,其实单向付出的感情哪能长久,据说周冉和张黎明认识十年,十年至今,原来张黎明也一直在用自己特别的沉默坚定的姿态保护着周冉,现在还有他们的宝宝。 “哈哈,现在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啊!”张黎明笑起来,喜欢捏崔小动脸的习惯和周冉一模一样,“动仔,再长大一些你就会懂的。” “嗯!谢谢哥!”崔小动坚定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希望也能遇到一个值得的人,让我情愿放弃梦想也要去爱他保护他。” “小动!黎明!”王卫成开着车过来,叶陶秦浪和周冉都已经在车上了,朝他们招手。 “走吧,今天老王请吃饭!” 赵桐那案子报结送检之后有个手续要李久业引见行政处负责人签字,张黎明前一晚给崔小动发了消息,崔小动想了想,第二天特地把制服穿戴整齐过去了。 还没到孟柯门诊的时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孟柯想了想没猜到会是谁。 “请进。” 一抬头就看到崔小动走进来,穿着笔挺周正的制服,笑得明朗。 跟孟柯想的差不多,崔小动穿制服的确好看,收敛了他周身22岁男孩的稚嫩,把他大义凛然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宽肩窄腰长腿,高高的个子,好看得一时叫人挪不开眼。 “孟医生,你上次说还没看过我穿警服,所以……”崔小动有点脸红,“所以今天特地穿来给你看看。” “……特,特地……” “对啊!”崔小动回答得直率又坚定,“昨天我接到黎明哥通知的时候就想着,过来给你看看!” “特地……”孟柯愣愣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对他来说过于沉重。 虚荣也好感动也好,刹那间涌起的满满的慰藉的快乐让他胸膛猛然发酸,胀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特地。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特地”为了他孟柯做什么事情。 自从父亲过世后,孟柯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得彻底久,所有人难得地为他做一件事都是“顺便”而已。 这个小孩儿,却能记住他一句无心的好奇,特地穿制服来给他看看。 掩饰着心里猛然翻涌的情绪,孟柯把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按得咔吱咔吱响,微微颤着嘴唇,那些关于帅气和好看的夸奖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眼眶微红,笑着说了声“谢谢”。 第11章 刑警队和一院拨过来的急救医生赶到时,报警的老妇人惶恐地站在一边,农作物掩映中露出一双青白的小脚。 张黎明和王卫成先绕过去看了一眼,小女孩昏迷着,身上盖了一件薄布,露在外面的细瘦的小胳膊上青紫一片。张黎明当即就皱了眉头别过脸去,一种无力的恐慌顺着脊柱升腾上来。 自己即将成为父亲,有些事,真的有太多的不忍。 第9章 王卫成抖开外套围住朝外的方向,医生上前掀开布料给孩子做简单的检查。 老人报警的时候说孩子还有气儿,这会儿检查下来生命体征尚且平稳,但是因为身上各处的伤痕正在发烧。 医生的神色也很严峻,摘下沾了血的脏污手套小声和王卫成交流。 “王队,基本可以确定是经历过殴打和……”医生实在是不忍心说出口,顿了顿才继续说,“具体伤害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要到医院进一步检查。” 王卫成用外套裹着小女孩协助医生把她运送到救护车上,折返回来要求老人随他们一同回警局做笔录。 一辈子在田地里挥洒汗水的朴素农村老人,见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吓得了不得,对王卫成的要求不太配合。 “大娘,我们都有自己的孩子,或者我们都曾经亲眼看着一群孩子一点点长大,发生这样的事您也很心疼吧?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伤害孩子的凶手才能早一天伏案。”张黎明精准狙心的劝说让老人态度瞬间松下来。 “是啊婶子,”王卫成叹了口气,“这村里还有这么多孩子,不尽早把凶手找出来,很难保证孩子们的平安。” 善良的老人咬咬牙跟着秦浪上了警车。 “陶子你俩协助法医和侦查组做现场取证。”王卫成走出没多久,周冉突然跑回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王队,我……” 王卫成往现场看了一眼,刚刚小孩躺过的地方血污一片,一只小鞋子还飘在水洼里摇摇荡荡。王卫成心下了然,周冉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他可以不害怕面对一桩蓄意谋杀的嫌疑人,但是要他亲自参与到侦查工作中试图还原一个小女孩被迫害虐待的全过程,这对于一位父亲而言太过残忍了。 “嗯,没事,那你先去医院守着,这里我跟陶子来。”王卫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医院那边也同样不好过。 小女孩挂上点滴退了烧,醒过来之后一些应激创伤反应初步显现出来,病房里的男医生稍稍靠近一步都激得她害怕地尖声叫嚷。 王卫成和叶陶赶到医院的时候,隔着一整条走廊就听到孩子快要叫到嘶哑的嗓音,病房里的杯子枕头通通从门里面飞出来,崔小动和周冉一步也没办法迈进去。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过来递给王卫成,王卫成看着看着眼睛都要赤红了。 “小孩指甲里面的物质已经送检了,还有体内的……如果指甲里确实存在嫌疑人的皮肉或者头发的纤维,对于你们侦破案子会有很大的帮助。” 王卫成点头道谢之后就抱着手臂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了,一回头发现崔小动眼圈红红的握着拳头。 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揽着小孩儿肩膀使劲拍了拍。 “为什么要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为什么,”王卫成苦笑一声,“干我们这一行的,或许一辈子都在探寻‘为什么’。” 要不是王卫成亲自参与了现场取证,他真的很难相信泥土地上连一点脚印都不会留下。 这个村庄的农户大多种植桃树、杏树这类的果树作为经济收入来源,因为这里的土质不同于k市周边郊区的黏土,而是沙土。沙土含沙量高,土质疏松粗糙,一夜的风吹过来什么也没留下,现场取证除了血液样本基本什么也没有采集到。 “我们下午摸排的时候发现一个新情况。”张黎明在会议最后提出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那个小女孩,”张黎明不忍心把这个这么小的孩子称为“被害人”,“她叫恬恬,家里面有好多个兄弟姐妹。她的父母对于孩子的失踪并没有表现出太急切的情绪,当我们提到孩子可能遭遇xq的时候,她的母亲首先拿起扫帚把我们打了出去。” “另外,从我们跟部分群众对话来看,这里应该存在很多非法过继子女,甚至进行买卖的行为。还有些男孩女孩,在义务教育阶段的年龄就生下了孩子。以上这些,当地派出所,甚至n市市局都不知情。” “所以……”王卫成的神情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在国界边陲的一些地区见过这种灰色地带的幼童买卖,我们不能把这两种情况一概而论,但是还是要做好追查到底的准备。”张黎明正色道。 烦心事还不止这些,本来王卫成就已经烦得头疼了,上面发了消息过来每个部门指定一名同志参与全国刑警的理论学习,为期一周。 “秦浪,就你了。” “啊?为什么是我啊?”秦浪一下子从位置上蹦起来,“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王卫成把手里攥着的一根烟折进掌心里,指着秦浪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小子,成绩最差,态度也差!学习么不学,叛逆起来一套一套的!” “我记得你还是k大的,k大刑侦没有提前批吧,你文化成绩怎么这么差!”王卫成看着秦浪满脸的不服直纳闷,搞得好像上次的内部理论测试考不及格的不是他秦浪一样。 晚上叶陶和崔小动便装的医院守着。上午叶陶现场取证,下午还跟着崔小动张黎明又跑了一趟现场,做了摸排,即使文字工作被周冉帮了不少,还是累得够呛,靠着崔小动肩膀睡得很沉。 崔小动却睡不着,眼睛一闭都是小孩手臂上青紫一片的伤痕,还有陈恬恬的母亲拿扫帚打他们,骂他们“无耻”“毁孩子清白”。他不明白孩子父母的愚昧,也不能理解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被当做交易的对象。 入职一年半以来,这是最沉重的一天。 一道柔和的影子自上面直直地挡下来,崔小动抬头一看,孟柯逆光站着,递了一罐芬达给他。 崔小动小声道谢,往值班表上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今夜值班的医生是孟柯。 “孟医生,你们科有没有女医生?” 孟柯在崔小动旁边坐下,想了想回道,“有,少。” “可以不可以麻烦你们帮陈恬恬安排一位女医生?” “好。” 这之后崔小动就没说话了,孟柯看得出来他心情很不好,芬达的铁罐被他攥在手里捏得坑坑洼洼。 “孟医生,有些事本来就不对,为什么因为别人都在做,就变成了似乎是正确的了?有些事明明就是对的,因为有些人的不理解,就变成了错的了?”崔小动眼睛都红了,“她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开开心心地读书上学,怎么就……” 这些事,孟柯比崔小动见得多太多。 孟柯反思了一下自己,似乎是个过于冷血冷心的人,他很久没有为一件事感到如此鲜活的愤愤不平。从他入职医院以来,医闹,死亡,堕胎,人生里大半的遗憾和不如意都在医院淋漓尽致地上演,可是他的心,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崔小动的难过。 孟柯尽力让自己能够感受到崔小动的悲伤,这个小孩儿自顾自地生了会儿闷气,奶凶奶凶地咬牙切齿低声说一句,“气死我了!” 情绪的宣泄是很耗费精力的,孟柯很清楚。 “你,累不累?” “……有点。” 孟柯看着前方,小声地问,“肩膀借你靠一靠,要不要?” 崔小动愣了愣,随即很不客气地靠过来,带着他身上轻微的汗味儿,在乡村里奔波了一下午还有淡淡的泥土和沙尘的气味。 并不多浪漫,对于孟柯这样的洁癖而言,甚至本该有些嫌弃。 叶陶靠着崔小动,崔小动靠着孟柯。 夜晚的住院部偶有护士皮底的鞋很轻的触底的声音,一片安静之中孟柯突然对崔小动说,“对于这些你不能理解的事,你再长大一些,或许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想了想又说,“其实保持这种饱满的情绪也没有什么不好,我挺羡慕的。” 秦浪出发那天早上,王卫成亲自送他上的大巴,看着他特地跑到前档那里对着王卫成做了个凶巴巴的勾拳的动作。 一回警局才发现气氛跟变天了似的。 “王队……”叶陶声音都在抖,“有封匿名邮件,完全查不到ip……而且,是发送到了内网的邮箱……” 内网被攻破了?还真是要变天了。 王卫成眼角微微抽动一下,过去点开了邮件。 短短几个字。 “一去难再别。” 第12章 叶陶一下子就想到了秦浪,这种联想很快就被王卫成否决了。 “不可能,”王卫成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想在全国刑警聚集的地方精准打击某一个目标几乎不可能,如果对方要采取一次大的行动,为什么只给我们发了这封邮件挑衅到眼皮子底下。” “既然不是表面意思,会不会是个字谜?” 崔小动拿了纸笔写下了这几个字,“一去难再别”。 “一去,难再别……”王卫成眉头锁得越发紧,默默念了几遍,“一,再……” 伸手在“再”字上挡去那“一”横,赫然就是一个“冉”字! 第10章 叶陶倒抽了一口凉气捂住嘴,压低了声音惊呼,“周冉?!” 张黎明的推断,王卫成的联想,都在这瞬间浮出水面。 这根本不是针对周冉,而是针对张黎明!对方是想以此要挟张黎明退出陈恬恬一案的侦查! 到底是谁,在忌惮张黎明! “王队,内网漏洞要向上报告吗?”叶陶问。 王卫成做了个暂且按兵不动的手势。 “王队,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黎明哥。”崔小动显然还没有从“冉”字谜底揭晓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无论这封邮件背后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任何针对周冉的风险在这时候都是双倍的,黎明哥是他最亲近的人所以……” 王卫成眼睛眯了眯。 “是该告诉张黎明……” 王卫成停止了周冉所有事关陈恬恬的出警,近期内只要出了警局必须由张黎明陪同。张黎明手里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工作暂时由崔小动和叶陶分担。 这些情况还没有告诉周冉,他突然接到王卫成的通知,不解地看着张黎明。 张黎明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俯身在他额头上重重吻了一下,笑着宽慰道,“这样也好,有时间陪陪你我求之不得。” 王卫成要叶陶按兵不动,自己隔天却上报了内网的漏洞,上面派来的技术员坚持认为内网系统完好严密,搞得整个队里除了在外学习的秦浪,都被请去喝了顿茶。 说也奇怪,或许真的是因为张黎明没再参与陈恬恬的案子,藏在暗中的那个“他”竟全然无任何动作。 当然,陈恬恬这个案子暂时也没办法查下去。 化验报告里那一小截零散的基因片段像是圈了片海,让警方下去捞那根针。再加上这个村庄经济发展滞后,很多人外出至全国各地务工,搜查范围无形中又扩大了无数倍。陈恬恬自从醒过来之后一直对男性有很强烈的抵触情绪,靠近一步都能把小孩吓得要命,更别提从她那里问出什么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经人举报,还是这个村,有一家化工厂涉嫌雇佣童工和强迫劳动,前段时间有工人受伤才被发现,王卫成让张黎明带崔小动和秦浪过去看看情况。 “那个伤员不知道怎么样了,上面从一院调了个医生,跟你们一起过去。” 崔小动在警局门口看到孟柯的时候莫名地开心了一阵,跑过去傻傻地往人家跟前一杵,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哟,孟医生,又见面了。”秦浪看崔小动那个小媳妇样就想笑,“瞧我们小动,多想你。” 崔小动没否认。 “孟医生,好久不见。” 孟柯淡淡一笑,“嗯。” 叶陶把信息发到张黎明一行人的手机上,秦浪看过之后歪在副驾驶上吐槽。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出什么多事。” “因为要谋生。你不能万事从你的角度来看,生活富足自然体会不到物质匮乏的苦。那些小孩,十来岁的年纪,书也念不下去,不出去工作补贴家用能怎么办呢。只是经济的落后随之带来了法律观缺乏等一系列问题,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违法了。”张黎明说着略偏过头就看到秦浪把脚翘在座椅上,狠狠在他腰窝里捣了一下,“啧,注意形象!理论学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黎明,你是什么老妈子,什么都要你管!” 孟柯在后座听他们拌嘴,转过头看到旁边崔小动腰杆挺得笔直地坐着,还是那股新兵蛋子稚气未脱的模样,斯斯文文的。 秦浪和崔小动这两个小孩儿,还真是不一样。 张黎明带着秦浪径直前往工厂,崔小动和孟柯走了通往村里那条路,看看这里有没有方便警车和救护车进出的通道。 原本在工厂工作的员工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有个开发商大老板要把化工厂承包下来,雇佣自己的员工。而他们,面临的是失业和生计问题。 一伙人拿着棍棒铁锹堵在村口,要给这个“大老板”一个教训。 远远走来两个人,双方见面皆是一惊。 “干什么的!”为首拿着根大棒子的中年男人喝道。 “警察。”崔小动一掏口袋才发现警官证落在车上了。 警察?那一伙人面面相觑一阵,一致认为这是个骗子! 那张脸看起来十八九岁,警服也不穿,这能是警察?旁边那个衬衫皮鞋,头发梳得人模狗样,戴着副银边的眼镜,一看就是有钱的大老板。 二话不说,“打!” “喂喂喂,我真的是警察!” 崔小动还有意解释,猛然发现这些人是真的下了决心莫名其妙地要追着他们打,反应过来之后拉起孟柯的手撒开腿往外跑。 跑出一段手里一松,回头一看孟柯落下老远。崔小动一拍脑门,又折返回去拉孟柯。他平时训练都是5公里打底,孟柯哪能轻易跟得上他的脚步。 眼见着那群人已经越来越近,吵吵嚷嚷的,“就是他!打他!” 为首的那个举着的有手臂粗的棍子向孟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崔小动冲过去抱着孟柯用尽全力一个转身,把人扑倒在地,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对方的棍棒之下。 那一下打得货真价实,即使崔小动一声没吭,隔着崔小动血肉的身体,孟柯还是能感受到棍子砸下来那一瞬间的震感。 为首那个男人见真把人打着了,一下有点懵了。 张黎明和秦浪听到这边嘈杂的动静,赶过来刚好看到崔小动身上重重挨了一棍子。 “住手!警察!” 完了,真的来了个穿警服的,那群人拔腿就跑,可惜没跑得过秦浪,秦浪一个闪身过去擒住行凶那个男人的肩膀,手指几乎要陷没进他肩头的肉里。 “cao!还敢袭警!哪只手打的!” 要不是张黎明过去一掌把他手劈开,那人的肩膀都能被秦浪卸下来。 “小动!我看看打哪儿了!” 张黎明过去把崔小动拉起来,扒开衣领一看,后背一条肿起来的红痕斜着贯穿了脊椎骨,从左腰侧斜向右上方延伸,被崔小动冷白的皮肤衬得特别招人心疼。 “怎么样?”张黎明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 崔小动摇摇头,起身的时候突然闷闷地咳了两声。 孟柯刚才被扑倒的时候磕到了膝盖,低头在一边按着腿,听到崔小动不太正常的咳嗽声猛然警觉起来,瘸着脚步过去一下子把张黎明手拿开。 “别动。” 第13章 孟柯一手按住崔小动的手背,一手轻贴在他身前,要他站直。 “听我说,吸饱气,匀速吐出来,有哪里疼痛一定要告诉我。” 崔小动照做,孟柯微微俯身听着他胸腔里气流进出的轻微响动,皱得死紧的眉头这才稍微松开了些。 “怎么样孟医生,小动还好吧?”张黎明急切地问。 孟柯用手腕把眼镜向上抬了抬,“张副队,能先回医院吗?” “嗯!”张黎明应下,崔小动忙说,“我没事!” “别犟!”孟柯抓住他的手臂,“万一肺部有损伤,很危险。我建议你做一个肺部胸片或者ct尽早排除风险。” “嗯,我们先回去吧,现在也查不出来什么。化工厂大门锁着,原来的负责人转移了伤员和资金潜逃,看来是先我们一步,早有准备。” 听张黎明这么说,崔小动才点了点头。 张黎明扶着崔小动走出一段路,崔小动突然轻轻拽住秦浪胳膊,“你去后面看看孟医生,他好像伤着腿了。” 秦浪一瞧,孟柯一个人走在后面,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横抱或者背着,这种姿势太过于亲密,秦浪嫌腻歪,也担心崔小动那小子有想法,干脆两三步迈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孟柯扛了起来。 “秦浪!你干什么!放开,放开我!”孟柯用力挣扎起来,腹部被秦浪的肩膀顶着,背部朝上的姿势让他全身的力气都使不到正确的地方去。 “我们的车离这儿五里地,你这一瘸一拐地走到明年?”秦浪恶狠狠地假意威胁道,“你看这天也快黑了,你再乱动我就把你丢在这山里喂狼!” 上了车,孟柯一直盯着崔小动看,他咳嗽一下孟柯心里都紧张得要命,心里预想着最坏的结果,甚至连一套完整的急救方案都在心里规划好了。秦浪在旁边像个聒噪的喇叭,直到被孟柯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孟医生,原来你也会生气啊?哟,老脸一红跟你小姑娘家似的。” “请你自重!” 得,秦浪腹诽,个白眼儿狼。 张黎明带着崔小动进去拍ct,孟柯交班路过功能科大厅的时候,又看到了成屿。 卢怀嵘家里最近了闹了个满城皆知的大笑话,想必成屿日子也不好过。 他和卢怀嵘生的小儿子,和卢怀嵘前妻的儿子搞在一起,还搞出一个孩子来。最近成屿在超声候诊厅出现的频率挺高,陪他那个小儿子做产检。 第11章 孟柯最近尽量回避这个科室,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和笑话,他根本就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次成屿突然的出现都会再一次让孟柯心里那些“疯子”一样的情绪横冲直撞地跑出来,二十年了,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回想起那些拜这个男人所赐的痛苦和屈辱。 即使只是一眼瞥到成屿苍老憔悴了的脸,孟柯绷了很久的情绪依然濒临失控。 他想逃。 一转身撞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抬头直直地望进崔小动明朗清澈的眼眸。 崔小动被孟柯撞得有些疼,笑着揉了揉胸口。 孟柯整个人微不可查地轻轻发着抖,他更害怕了。 害怕在崔小动面前失态。 害怕他有点在乎的小孩儿看到他像个疯子的那一面。 “孟医生?你冷吗?手好凉。”崔小动攥住孟柯颤抖的冰冷的手,把手里的检查单递过去,“医生说没什么问题,我想着拿给你看看,你好放心。”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在雾里若隐若现,孟柯轻喘几下稳住呼吸,反握住崔小动的手上楼,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空间,让孟柯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 这似乎是第一次,他没有因为成屿的出现而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大概是因为突然站在他身后的这个崔小动。 “是没什么大问题。”孟柯仔细看了看ct片子,终于松了口气。 崔小动突然蹲下身,轻轻挽起孟柯的裤腿。 “你干什么。”孟柯按住他的手。 “看看你腿上的伤。” 其实孟柯自己已经看过了,小腿被裤子擦破了一块,膝盖肿着但是幸好没伤到骨头,疼个两天应该就能正常行走。 但是当腿上发红发紫的伤痕暴露在崔小动紧张、关切的目光下,孟柯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自怜的委屈来,他也无法再用医生冷静、淡漠的眼光看这两处伤。 “好了,没事。”孟柯把裤腿放下。 “崔煦旻。” 孟柯一般随队里的大家叫崔小动,今天毫无征兆地叫他大名,崔小动怔住了。 “啊?” “王卫成跟你说过,冲锋陷阵的机会有很多,你的生命却只有一次。今天你替我挨的这一下,如果真的把你打伤了,你要怎么面对王卫成和你的爸爸,你的姐姐,我又要怎么面对你的家人?” “我不值得你这样。” 孟柯觉得自己或许是太冷漠了,这样现实的话对一个满腔热血的孩子来说,有些残忍。 “其实,我说了你别生气啊……”崔小动低着头沉默了会儿,“不管是谁,是你也好,是秦浪或者黎明哥也好,在今天那样的处境下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哦,原来是自作多情了,他也并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孟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里没由来的不甘和落寞。 “……哦。” “但是吧!”崔小动站起来,他温柔的影子笼罩在坐着的孟柯身上。 “孟医生在我心里,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这种略暧昧的缱绻被张黎明打来的电话打破了。 “小动,我们赶快回局里。陈恬恬那个案子的嫌疑人自首了,已经由区所的民警押送到局里,王队正在审。” 王卫成捏着眉心,审了一个小时地上满是掐灭的烟头。 从作案时间、地点,到作案过程,都严丝合缝找不出一点点破绽,甚至他描述之中对陈恬恬施加的暴行都与她身上的伤一一对应。 可是无论是从王卫成从业三十多年的直觉,还是从那封匿名的邮件,这人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枚棋子,他甚至根本都不认识张黎明。 “先审到这儿……”王卫成嗓子有点哑,转头给叶陶交代几句。 谁都没有想到,秦浪突然蹿到对面照着嫌疑人面门和腹部狠狠踹了两脚,指着他破口大骂,“畜生!!她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秦浪!”王卫成冲过去揪住他衣领狠狠掼到一边,指着监控气得脸色通红,“发什么疯!你想受处分是不是!” “处分?!行啊,你让他去举报我啊!看清楚没有!”秦浪一点也不服软,扯着胸前的警号往嫌疑人跟前递,“看清楚没有!畜生!” “啪”,王卫成甩了秦浪一耳光。 “滚出去!自己去关禁闭,反省!” 面对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嫌疑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愤怒,但是谁也没有料到秦浪会有这么大反应。 上面催得紧,追查不出更多的内容就要求结案,警局的灯亮到凌晨时分。 王卫成到底还是心疼秦浪的,大家伙儿加餐的时候,王卫成让崔小动拿一份去给秦浪。 “老王,你说我纵容,我看你是真纵容。”张黎明扒拉着盒饭直叹气,“这小子是该教训教训,太野了。要不是你那会儿那一巴掌以示训诫,我估计明天上面就来人教育他,搞不好饭碗都得丢。” “这一个个的,都是咱俩的孩子不是。咱俩认命吧,这操不完的老父亲心。”王卫成调侃道,看一眼旁边的正宫周冉,揉着肚子偷笑呢。 王卫成那一巴掌打得秦浪半边脸都泛红,崔小动进去的时候,秦浪正对着墙面壁罚站。 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接过盒饭该吃吃该喝喝,也不生王卫成的气,还反过来安慰崔小动。 “谁跟他计较啊,我也知道我刚刚太激动了,他打我那一下是怕上面人找我麻烦。” “秦浪,”崔小动踟蹰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秦浪,“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却为什么总是把你戾气、冲动的一面表现出来。” “你明明也很认真,也很冷静。” “为什么?” 秦浪吃饭的手顿了顿,用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下。 “我怕你们太惦记我的好。” 崔小动也猛然怔住了,不解地盯着他。 秦浪猛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怕你爱上哥。” “去你的!” 第14章 陈恬恬的案子报结,那个女人来带孩子回家。 法律上来说陈恬恬叫她一声妈,除此之外崔小动看不出来这个女人哪里有资格当一位母亲。自己的女儿失踪两天不闻不问,倒是对着上门的刑警大打出手。在警校的时候理论老师教过不应当奉行“受害者有罪论”,可是这个女人,自己的孩子受到了侵犯,反而对着本就身心受创的孩子破口大骂。 陈恬恬似乎也并不想跟她走,三步一回头地看这些天照顾她的护士姑娘,小脸上都是不舍。 “王队,不应该让她把陈恬恬带走。” “……怎么了?” “她妈妈根本就不爱她,她在这样的家庭里不会快乐地长大。那里充满了偏见和暴力,只会让她受创应激的心理越来越严重。”崔小动说得认真,王卫成听完愣了愣。 随即又笑了,抬手在崔小动脑袋上呼噜一把,“没成家,没有为人父母的小孩子,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这不是外人能用眼睛看得出来的东西。” “我知道!”崔小动把王卫成的手拿开。 他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是“爱”,也能很敏感地一眼分辨出什么是“不爱”。 “王队,如果扬扬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你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先给自己的孩子一耳光吗?陈恬恬的妈会,她从不觉得孩子遭受侵犯是施加暴力的人的错,她觉得是陈恬恬的错。黎明哥也说,陈恬恬的妈,自己也是女人,却总认为自己的女儿错在了性别上。” 王卫成缓缓点点头,把崔小动拉到自己身边来。 道理谁都懂,只是他这双看过太多的眼睛,早就不允许他拥有崔小动这样干净纯澈的目光。 “小动,你说得都对。但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陈恬恬的妈。” “她是法律意义上孩子的监护人,我们可以保护孩子一时,没有道理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这是违法的,懂不懂?” 崔小动点头,脸上却写着不开心。 “行了,吃饭去,时候不早了,下午还要上工。”王卫成把从李久业那儿拿来的饭票递过去一张。 崔小动没接,王卫成推了推他胳膊,还是不接。 “不想吃。” “怎么,跟秦浪待久了性子野了?跟我这儿耍横?”王卫成扬着眉毛饶有兴致地看他,“你们在家可以是小公子小少爷,在我这儿都得守规矩。快点的,吃饭去。” “不吃。我心情不好。” 王卫成真是被气笑了,“屁大点小孩儿还心情不好?不吃拉倒!我告诉你不吃归不吃,还有二十分钟两点半,你要是迟到一秒钟我削你!” “周冉,走。不吃拉倒,饿死算了。” 走到转角,王卫成把饭票塞到周冉手里,“给他打份面条或者什么炒饭带着。” 第12章 “唉,”最近王卫成叹气的频率着实有点高,“现在小孩儿都这么有自己想法?我记得你跟张黎明那时候没有这么难带啊。” “昨天我去找秦浪,哟你是没看见,梗着脖子跟我叫板。‘我没错!我早就想打他了!’一个个的哪是我带的队员,简直是我跟张黎明养的俩大儿子。” 周冉笑着摇摇头,“你知道小动脾气,我劝不动。放心吧,下午我那里有面包饼干给他垫垫肚子,饿不着。” “行吧,”王卫成在周冉鼓鼓的肚子上摸了一把,“那咱回去吧,干儿子。” 孟柯从拐角一间病房查房出来,听到王卫成和周冉站着说话。 崔小动那小孩儿干嘛呢?闹绝食? 下午理卷宗和报告,只听崔小动那肚子咕噜咕噜地响,王卫成又好气又好笑,把周冉那儿的苏打饼干拆了两包扔过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犯不着拿本钱跟王卫成斗气! 铁骨铮铮崔煦旻小同志自我安慰着,把饼干嚼得咔嚓咔嚓响。 刚好到下班点儿的时候微信响了两声,竟然是孟柯发过来的消息。 “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可以顺路接你。” 崔小动满心的惊喜和雀跃瞬间就绷不住了,欢天喜地地回了消息过去,换了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 勤勤恳恳优秀员工崔煦旻同志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掐着点儿一下班就跑,队里几位面面相觑,就跟要变天了似的。 叶陶扒着窗口八卦地往外看,“你看你看,那谁啊?” 张黎明也往外看了一眼,“他打的顺风车吧。” “不能吧?哪有开奥迪的跑出租?” “有情况,兴许是我们崔小动的老baby来接他约会去。”秦浪翘着二郎腿打游戏,叶陶忙凑过来吃瓜。 “什么老baby?会不会是小动他爸啊?” “他爸开大奔,孟柯才开奥迪。”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炸锅了,没人在意后半句的“孟柯”,高光焦点都在崔小动他爸的大奔。 “我靠崔煦旻演员!家里开大奔,在外穿二十块钱t恤装得跟个无产阶级一样!” “崔小动下回请吃饭!” “得了得了,肤浅啊你们一个个的!”秦浪朝叶陶招招手,“你只看到崔煦旻二十块钱的t恤,就没看到他几千块钱的鞋和几万块钱的外星人?” “秦浪,你又知道了!” 王卫成简直没眼看,打断了这一八卦的探讨。 公正廉洁四个字还在大厅挂着呢,一伙人堂而皇之地把钱啊钱的挂在嘴上,实在是有伤风化! 和崔小动一起吃饭,比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的感觉要舒心得多。 独酌能让孟柯有种逃离尘世的解脱感,和崔小动一起吃饭,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却能让孟柯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人世间。 回去的路上,崔小动突然问起来,“孟医生,怎么突然想跟我一起吃饭?” 孟柯第一反应是秦浪那句充满着轻佻和调侃的“想你”。 扪心自问他确实挺想念和崔小动一块儿吃饭的那些时候,这句“想你”却总也说不出口。 “你不是说,我们是‘饭友’。” “……”崔小动像是被自己狠狠噎了一下。转头看孟柯,路灯的光影掠过他精致漂亮的侧脸,眼睛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初夏的晚风从窗口温柔地漫进来,随着车里轻音乐飘飘绕绕,叫人心神荡漾。 他好像,不甘心只跟孟柯做个“饭友”。 崔小动从车窗里伸出手刷了门禁卡,孟柯把车子开进小区,把他送到家门口。 从车里出来,崔小动抬头看了看身后别墅的窗户。不知道深深和毛毛有没有在这里看他。 其实看就看了也没什么,毕竟姐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和程嘉弈谈恋爱了。 他想起那会儿和两位父亲一起在阳台上看林望舒和程嘉弈拥抱道别,此时此刻他站在外面,孟柯手掌搁在车窗边朝他挥了挥,似曾相识的场景微妙地重合。 “那,我先走了。”孟柯摆摆手。 “孟医生,我爸爸说和喜欢的人道别要说晚安,所以……”崔小动心怦怦直跳,壮着胆子看向孟柯的眼睛。 “所以,晚安,孟柯。” 这个小孩儿说完这句“晚安”,丢下一个朦胧暧昧的表白就自顾自地转身跑进门里面,留孟柯一个人独自凌乱、慌张。 我是……他喜欢的人吗。 孟柯一摸自己的脸才发觉烫手。 大门开着一条宽宽的缝,崔小动没藏好的脑袋冒出一个圆圆的顶。他在偷偷看,他也在期待孟柯的回应。 孟柯没有立刻开车走,望着大门的方向,很轻很轻地,几乎是用口型回道: “晚安,崔煦旻。” 第15章 崔小动在他家老崔同志的精神指引下主动给孟柯发了条“约饭”信息,那边过了半晌回过来一个“好”。 市局不是任何人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崔小动给孟柯留了个电话,保卫科打过去联系到叶陶,会有人出来递门禁卡接孟柯进去。 秦浪刷开门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孟柯低头一看才发现他腿上缠了个“人形挂件”,小小的男孩儿面无表情地抱紧秦浪的大腿不肯撒手。 秦浪四五年前刚进刑警队的时候有个案子,因为男主人遇害,那家可怜的女人有些轻度的精神失常,但还尚有能力抚养患有自闭症的幼子。没想到五年过去,女人越来越疯,孩子饿了好几天,翻垃圾桶这才被邻居发现。昨天秦浪和张黎明赶到的时候,那女人正抱着孩子要往楼下丢,孩子不哭不闹,他或许还没意识到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秦浪趁民警和女人说话分散她注意力,猛然扑上去把孩子拽了过来。 王卫成让把小孩儿带回警局,上面安排了明天送他去特殊教育学校。 这个叫乐乐的小孩儿自此就黏上秦浪了。 乐乐在椅子上坐着,孟柯蹲着,两个人默默地对视。 “你儿子?”孟柯轻轻捏了捏孩子被空调吹得有点凉的小手。 “我才没有这么个精神病儿子!是之前一个案子受害者家属,他妈疯得自己都要人看护,没办法养着他了。”秦浪一说话,小孩儿就往他这边瞅。 秦浪捏捏他的小脸,“你好可怜啊,小自闭。” “自闭症不是精神疾病,属于心理发育障碍范畴。”孟柯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科普。 秦浪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这么个冷冰冰一点没情调的老家伙,谁知道崔小动那家伙看上他哪儿了。 小孩儿突然对孟柯戴着的眼镜来了兴趣,径直伸手去拿,孟柯微微低下头方便他把眼镜取下来。孟柯的银边眼镜被一双小手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乐乐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样子,眼睛却像有光。 秦浪看着他认真把玩眼镜的样子也觉得饶有兴致,“孟医生,我记得以前有本书里说,像精神病啊自闭症啊这种,其实有些挺聪明的,一般人理解不了的那种聪明。” 孟柯没答话,秦浪以为他在质疑这段话的真实性,强调道:“真不是我杜撰的!书里看来的,书名我忘了。”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 得,旁边这同样俩面无表情,深情对视的一大一小,搞得好像秦浪是那个被天才结界隔离在外的傻子。 乐乐把孟柯的眼镜递给秦浪,秦浪楞了一下,把眼镜还给孟柯,笑着拍拍孩子的小手,“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喜欢我?这是别人的东西,这个不可以给我知不知道?” “他觉得你对他很好。”孟柯一只手戴上眼镜,“在爱缺失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孩子要么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要么非常容易相信且依赖对他好的人。” 秦浪怔住,眼神里是难得的沉静。 月会结束,崔小动和王卫成一行人从楼下会议室下来,李久业也在。 孟柯没觉得很意外,市局每个月的例会作为一院的行政院长李久业一般都会来。 刑警队有需要李久业帮忙的地方,报销,公务派遣,或者王卫成上次拿的那些饭票。而李久业年底的考绩也有需要王卫成签字点头的地方。 “孟医生!久等了。” 孟柯略点一点头,看了一眼乐乐,“你介意带他一起吗。” 崔小动当然不会介意,换了衣服抱着小孩儿和孟柯一前一后出去了。 “什么情况。”王卫成问道。 “这个这个啊,看不出来?”秦浪两手的拇指意味深长地点了点。 王卫成和李久业两个单身老狗一脸吃到瓜的表情就相当精彩。 王卫成忖度了一番,看向李久业的眼神突然有了那么些怨愤。 李久业的猪,把他王卫成的小白菜拱了? 孟柯对乐乐很好,给他买了身新衣服。下午在局里听秦浪说明天有人带乐乐去特殊教育学校,孟柯和崔小动饭后又带他去超市买了套文具。 第13章 乐乐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游离淡漠的状态,他不会欣喜地道谢,也不会礼貌地拒绝,孟柯给他什么就拿着,孟柯说话的时候即使不能给出回应,也会扬起小脸认真地听。 孟柯知道他对于乐乐,是对于二十年前的自己的代偿。他多希望二十年前能有个人出现在小孟柯的身边,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人在真诚地爱他。既然不能拥抱到那时候的自己,那他希望这个同他一样可怜,一样朦胧地渴望爱的小孩不要再重蹈他的覆辙。 乐乐走在孟柯和崔小动中间,从孟柯这边望过去,小孩儿,小小孩儿。 或许是初夏清新的风太温柔,抑或是商圈繁复的灯光叫人迷醉,孟柯牵着乐乐的手,竟生出些从未有过的,恍然的向往。 手被乐乐拽了拽,孟柯看过去,只见小孩儿固执地把孟柯的手和崔小动的手拽到自己跟前,再笨拙地把两只大大的手掌交叠到一起。 崔小动耳朵一红,另一只手把小家伙抱起来,就着和孟柯手掌交叠的姿势,佯装不经意地把他的手攥到自己掌心里。 孟柯试着把手抽出来,没成功。 崔小动有点紧张,手里力道攥得孟柯有点疼。 “喂……” 当崔小动松开手,孟柯把刚才被他抓过的手指轻轻收回掌心里,那里还流连着两人短暂“牵手”之后缱绻的温度。 一上车乐乐就靠在后座睡着了,孟柯关掉空调把车窗打开些,又调低了音乐的音量。 柔和的二重男声深情吟唱, “你的爱已模糊,你的忧伤还清楚 我们于是流浪这座爱的城市 彷徨着彷徨,迷惘着迷惘 选择在月光下被遗忘 你忘了吧所有甜美的梦 梦醒后多久才见温暖的曙光 像夜归的灵魂迷失了方向 也不去管情路上永恒太短暂” 越是相处,崔小动越是发现,孟柯比他所认知的更柔软,更知趣。 也更清醒,更忧伤。 之前调查的那家化工厂,一夜之间爆破连天。 一院的三辆救护车紧急到达火场的时候,毁天灭地的火光丝毫没有收敛声势的迹象,消防高压水枪轰鸣运作,水火相撞的瞬间弥散在火焰中的化学物质冷凝成黑色的飘絮漫天飞舞,在鼎沸嘈杂的人声里落了满身。 消防队还在不断调派人员,武警疏散人群给伤员和救护车开道。 孟柯从救护车上跳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张黎明,果不其然,前面火势不明的险情里崔小动和王卫成紧接着冲了出来,王卫成高声和疏散人群的武警交谈。 火光遍天,痛苦的呼嚎声中,这些挺拔的身影犹如神祇。 “你怎么在这里!” 孟柯跑过去,用很大的音量几乎嘶吼出来崔小动才能听到。 “这不是失火!是纵火!告诉你的战友!注意安全!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 在火焰和高压水枪的喧嚣轰鸣中,崔小动吼到破音,确认孟柯听到之后平静下来,剧烈地喘息,看向孟柯的眼神担忧又不舍。 崔小动脸上身上都是火场里落下来的黑色飘絮,鼻尖和脑门上挂着瀑布一样的汗,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即使情况不明,严重烧伤的员工一批一批地往外运,没有留给任何人犹豫退缩的时间。 孟柯略一低头系上口罩的带子,望着崔小动重重点了下头。 转身的刹那,崔小动紧紧拽住了他的手,嘴唇动了几下。 火焰的爆破有如轰雷,人间炼狱一般的哭喊声在四下此起彼伏,孟柯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心又听得那么清楚。 “平安。平安。” 第16章 “镊子,碘伏,开一瓶新的生理盐水。” 躺了一地不同程度的烧伤病人,火势凶猛之中伤员的呼嚎,火场外围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不远处冲天的火光像是炼狱里伸出的爪牙,拖住鲜活的生灵一同下坠。 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小姑娘慌得直哭,抖着手哆哆嗦嗦地在药箱里翻找纱布和消毒剂。 孟柯回头淡淡道:“你要不要出去冷静一下。” 语气里并没有过多的指责,工作中向来铁面无情的孟副主任一开口不怒自威的冷淡气质既让人惶恐,又叫人无端地信任。小护士坚定地摇头,擦了把眼泪又投入到工作中。 消毒,分离烧伤的皮肉和粘黏的衣物,缝合,包扎,孟柯和护士长牵头开展的抢救工作在紧张的死生一线有条不紊地进行。 毁天灭地的火焰历时四个小时才堪堪平息,灾难之后的现场荒芜得不似人间。 孟柯清点了医护人员人数,释然地松了口气,没有任何伤亡。 伤员都撤离之后才顾及到在抢险一线受伤的消防官兵。孟柯倾斜着手腕把消毒液往下倒,那一身铁骨的汉子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像是用尽了四肢百骸全部的力气奋力地把脊骨向前挺,痛得整个背部的肌肉都在抽搐。他背部的烧伤和火场里金属的刮擦伤痕太严重,不及时消毒恐怕会危及生命,孟柯知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手臂和膝盖上才制住了那人的身体想要逃离的本能。 绷带一层一层缠上去时,孟柯脸上的汗把口罩都浸湿了。 旁边的年轻消防员,手掌到手臂被火燎出一溜水泡,孟柯用镊子夹着棉球浸到消毒水的瓶子里,跟他搭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多大年纪了,入伍几年。” “十九,嘶——第一次出警。” 孟柯一抬头才发现这是一张多么年轻稚嫩的脸,比崔煦旻还小几岁,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年纪,就已经扛着水枪冲在抢险救灾的第一线了。 消毒棉球猛地狠狠压到那些破开的水泡上面,那男孩子疼得叫哑了嗓子,那种疼痛仿佛沿着孟柯攥住他小臂的手倏地传递到孟柯心里,随着他不住地颤抖叫喊,孟柯的心也随之一下一下沉沉地发疼。 孟柯尽快做好消毒,迅速用绷带缠住伤口,握住那男孩子还在止不住的打抖的手,语气里是极尽的温柔心疼。 “没事了,不疼不疼。” 小护士有点疑惑,成天里冷着脸的副主任,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孟柯心里清楚,或许是因为崔小动,他对于这个和崔小动年纪相仿的男孩儿,多了一份他之前从未有过的疼惜和恻隐。 遇到和崔小动相关的人和事,孟柯那自以为早就一片死寂的心,也要挣扎着跳一跳。 王卫成和张黎明坐在路边,面色上都凝着化不开的愁。 “里面烧死的那人是不是金大荣还得等法医那边的结果,但是八九不离十了。”王卫成拿了根烟,没点,在嘴里叼着。 “怎么查下去,到底是金大荣自己畏罪纵的火还是背后的谁在操控这一切都不知道了。金大荣生前转移出去的那个未成年员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张黎明和王卫成说话的时候崔小动有点心不在焉,他一直往医护人员那边张望。都是些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来来往往的,也不知道孟柯在哪里,是不是平安。 王卫成很敏锐地嗅到了一阵化学药品的气味,正疑惑间消防支队的队长领着几个消防员拉开消防带往前跑,紧接着火焰滚滚的热浪肆意地从远天扑过来。 “有一处复燃了!都各自检查一下还有没有你们的同志在里面!”消防车的广播里传来一个急切的男声。 一院的医疗队里有个年轻男医生跑了过来,急得直抹汗,“同志!我们副主任和护士长还在里边抢救伤员!有个心脏骤停的没法运出来必须要现场急救!怎么办!” “副主任……孟柯!”崔小动一下子跳起来要往火场那边跑,被王卫成拽住了。 “干嘛去。” “孟柯还在里面!我去找他!”崔小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去顶个屁用!待着!”王卫成也急了,拽着崔小动领子不许他离开。 “王队!” “崔煦旻!这是命令!你贸然跑过去要是遇险了,先救你还是先救别人!别他妈添乱!” 远处传来一声爆破的闷响,崔小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队,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认识这个小孩儿一年半,头一回见他掉眼泪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 初夏的天气,火场周边灼人的热浪滚滚而来,王卫成却从崔小动一颗一颗滚下来的眼泪里看到了十多年前冰天雪地里站哨的自己,看到了那座圣洁的雪山,看到了那场雪崩湮没的那些人,那段感情。 “……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安归队,能不能做到!” 崔小动立正向王卫成敬礼,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崔小动被热流冲击得一个踉跄退出去好远,紧跟着而来的消防梯升到高空,架着高压水枪往火焰外围喷,火势一点点小下去,崔小动朝里面喊,“孟柯!你在里面吗!!” 里面全无回应,崔小动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怔怔地掉下来的眼泪一个劲儿地混着汗水往嘴里淌,苦涩得要命。 第14章 孟柯和护士长准备离开现场之前到工厂废墟里做最后的检查,发现角落里有个昏迷的人,还有生命体征,疑似吸入过量化学药品的气体导致血液浓度极速降低心脏骤停。 护士长跪到那人身边大声呼喊,“听得到吗!可以听到吗!” 全无反应,脉搏、心跳和颈动脉的跳动都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必须尽快开展cpr急救。 孟柯挽起袖子双手交叠一下一下重重地按在那人肋间,动作之间听到哪个角落传来微弱的爆鸣声,紧接着护士长恐慌地喊道,“孟医生!那边又烧起来了!” 火源离他们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且有蔓延的趋势。孟柯抬起汗津津的眼睛,心头一热,复又埋头更用力地进行胸外按压,必须尽快让伤员恢复意识带离现场。 “孟医生!脉搏恢复了!”护士长轻拍伤员脸部唤醒他,孟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火焰“轰”地一声把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几乎就在他以为就要葬身于此时,他听到崔小动的声音,隔着火焰的幕墙,那么急切地喊他。 孟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背上被自己按青了一片,颓然地笑了笑,眼眶湿润。 火焰幕墙之间被高压水流霍开一个大口子,崔小动第一时间随着消防员冲进来,搂起孟柯往外跑。 每个人都狼狈极了。 孟柯的白大褂已然污脏一片,有干涸的血迹,黑色的灰烬,在崔小动眼里却是永远纯净无暇的天使一般的白。头发被汗水打湿黏成一片一片的贴着额头和两鬓,看起来一点都不体面甚至还有些邋遢,摘下口罩,孟柯的下半张脸被闷得不见血色,微张着苍白的唇粗重地喘息。 崔小动定定地看着孟柯,只是哭,哭得胸膛都一抽一抽的。 孟柯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微笑,“怎么啦?” 身体猛然被崔小动拉进怀里,这个小孩儿用一种要把孟柯揉进血肉里一般的力道紧紧拥抱他,汗湿的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 “孟柯,孟柯……”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哽咽得厉害。 孟柯迟疑着,伸手轻轻拍崔小动颤抖着的脊背。 “我在,我在。” 医疗队的护士拿了消毒棉片过来,孟柯对着手机屏幕把脸上、手上蹭到的血迹和污渍一点一点擦干净,崔小动蹲在旁边看得出神,眉头拧得死紧。 孟柯看他皱眉就心疼,有意逗逗他,把一片用过的消毒棉片递到他眼前,笑着问:“脏不脏?” 崔小动点头。 “你嫌弃吗?” 猝不及防地被这个小孩儿扣住后脑勺。 在王卫成、张黎明和一众消防员、医生护士的瞩目之中,在火灾现场劫后余生的寂寥静谧里,在孟柯心脏剧烈到要爆炸一样的跳动中,崔煦旻不管不顾地用力吻住孟柯的嘴唇,交换着汗湿和眼泪的味道,也向全世界宣告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爱意。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吓死我了。” “不知道这样的意外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到来,我不想留下遗憾,所以我一定要说,孟柯,我喜欢你。” 孟柯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不知怎的就被这个冒冒失失、委屈巴巴的小鬼触到了心底最软最疼的角落,陌生的泪腺酸胀的感觉席卷而来,温热的眼泪顺着瘦削的下颚线凝在下巴处,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孟柯,上一次吻你是无意冒犯,无心之失。” “但是这次,蓄谋已久,有意为之。” 崔小动坚定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孟柯的耳膜,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很温柔,却盖过了周围一切的起哄与嘈杂,孟柯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只剩这个小孩儿一句极尽真诚的表白。 “孟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第17章 天气阴了一阵下了场雨,幸运,也麻烦。 雨水让复燃的可能趋近于零,同时也使得泥土的道路更加泥泞,除了运送伤员就医的第一批救护车,其余人都被这场大雨暂时困在了这里。 安排了简易的旅店,两人一间。时间紧迫,房卡是随机分的,王卫成和崔小动一个房间,张黎明和孟柯分到了一起。王卫成朝张黎明使了个眼色,张黎明立刻心领神会地和崔小动换了房卡,也不管他乐不乐意,笑着直接拿了过来。 “小动,我和王队还有点事情要理,你,不介意吧?” 条件简陋,没有热水器只有太阳能,崔小动担心热水不够孟柯洗澡,匆匆冲了一下就出来了。孟柯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崔小动已经在地上铺好了一条被子,盘着两条长腿坐在地上打游戏。 “你……”孟柯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 “孟医生,你别有心理负担,我睡地上就行。你暂时不答应我也没关系,我爸说,君子爱人,求之有道,我愿意等你。”崔小动乐呵呵地抬头望着孟柯。 “……哦。”孟柯坐在床边继续擦头发,小声道:“有什么心理负担,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而已,也不会怎么样……” “那不一样!”崔小动很固执,“你在我心里和一般的大男人不一样,你不是王卫成也不是黎明哥,我喜欢你,所以和你睡在一起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年纪轻轻的小孩子在感情里的某些观念倒是和他年龄阅历不一样的成熟,又和他大义凛然的气质一样丝毫不逾越无形的规矩。 黑亮的大眼睛扑闪着说出些四五十岁的人才有的爱情感悟,孟柯抿着嘴差点憋不住笑,把擦头发的毛巾晾到椅子背上,靠在床头一本正经地逗小孩儿。 “小朋友,这道理是谁告诉你的?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撩完就跑也是不厚道的。” “啊?”崔小动办案的时候机灵得不得了的小脑瓜瞬间就当机了,委屈得要命满脑子都是孟柯说他“不厚道”。 孟柯拍了拍床边空着的半个位置,“过来。” “啊??” 几秒钟内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崔小动猛然反应过来,激动得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起来,抱着那床被子往床上爬。 “等等。”孟柯指着崔小动抱着的被子,“脏。” 崔小动赶紧使劲把被子拍得“啪啪”响,正反左右都看了看保证干净了才跳到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个大虫子滚到孟柯身边。 孟柯不动声色地挑眉。 这小孩儿太实诚了,愣是没听出来孟柯话里面“我们可以用一条被子”的暗示。 行吧。 孟柯也躺进被子里,崔小动蠕动着靠到他身边,温热的呼吸在他耳畔清晰可闻,嘴巴里面是和孟柯一样的,旅店劣质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崔煦旻,你想好了吗,你确定要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吗。你了解我吗?” 孟柯严肃的时候就会叫他崔煦旻。 崔小动很笃定地“嗯”一声。 “我们家深深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起他就会笑,想到若干年后和这个人一起的生活就会心生向往。那我肯定好喜欢好喜欢你。你喊我一起吃饭我特别开心,哪怕你不找我聊天,在好友列表里看到你的名字都会很开心。 黎明哥爱冉哥可以为了他放弃一些自己原本认为很重要的东西,今天你们被困在火里的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要你平安。” 这个小孩儿怎么总是让人想掉眼泪。孟柯抬起手臂盖住眼睛,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脸庞没进鬓发里。 “我知道你今年三十,是一院的外科副主任,不吃粥不吃奇奇怪怪的鱼不吃胡萝卜,喜欢听轻音乐,我还知道你待人温柔,对我很好。这就够了。” “小动,成年人总要社交,在不得不低头的时候,再暴躁、冷漠的人,总要装出几分温柔来。不要被你看到的骗了。”孟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飘散在窗外透过来的雨声里。 “不一样!你对我的好,跟对别人的是不一样的,不是装出来的,我看得出来!” 没等崔小动说完,孟柯转过来,湿润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子,含着悲伤的笑意,低声问道,“我有病,你怕不怕。” 崔小动眨眨眼,“什么病?” “一般人把这种病统称为,精神病。一种,曾经让我一度怕死却又很想死,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让我再次产生想死的想法的病。”孟柯几度哽咽,他尝试着慢慢把自己一颗心掰开揉碎递给崔小动,又怕崔小动不敢接。 “我从高中开始,吃了五年的药,劳拉西泮。” 崔小动调动他在警校学过的药理学知识,轻声问,带着一种害怕碰碎了一件瓷器一般的谨慎,“抑郁?” “准确地说是panicattack.”孟柯还是那样忧伤地望着崔小动,“你怕不怕。” “我不怕。”崔小动从被子里伸出手,抱紧孟柯,“我只觉得心疼。” “我不准你想死,我会陪着你让这些药这些病都成为过去式。 第15章 不许想死,只许想我!” 崔小动终于明白,孟柯那种忧伤淡漠的气质来源于哪里。他也会笑,也会很温柔地讲话,原来他与这鲜活的世界,竟隔着这样一曾薄纱。 崔小动心疼得喘不过气,只能把孟柯抱得紧一些,更紧一些。 “重度焦虑患者其实是怕死的,第一次产生那种念头,是刚上大一那年,我以为我活不过18岁了。”孟柯就着被崔小动隔着被子拥抱的姿势,眼泪落下得悄无声息。 他早就想哭,从10岁到30岁,只是从来没有一个允许他掉眼泪的角落,久而久之自以为是的冷血伪装连自己也骗过去了。他孟柯其实脆弱敏感,骨子里因为那些经历,有种病态的宣泄欲。 “那段日子,很狼狈。” 其实哪里是狼狈二字可以形容。初恋的男友给他扣了顶漂洋过海的绿帽子,剽窃了他的专业课数据,导师的误解,师兄的指责,室友好奇的打量,18岁的孟柯从实验室出来,走在学校的湖边,像是听到一声声来自远方湖心的呼唤。 “但是你知道吗,我,遇到个很奇怪的小孩儿。挺可爱的就是很胖,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杯奶茶泼了我一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礼貌的小孩儿,他跟我说,‘哥哥,对不起。’居然拿纸巾蹲下给我擦裤子擦鞋,我说了无数遍,没关系,不用这样,他还是坚持把我当时那双特别廉价的鞋擦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给我鞠了一躬,‘哥哥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我当时就哭了,这种病的病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不知道突然的感动、暴躁,都是从哪里来。 衣服裤子都是湿的,我回寝室打算换身衣服睡个觉算了,没想到我室友在吃火锅居然顺便给我留了个位置。就是很莫名其妙,想死想活都没什么缘由。别人说是作,我也觉得挺作。” “孟医生,”崔小动突然两臂支着床撑起上半身,“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瘦很瘦,还,还没有戴眼镜……穿的是像医院那样的白大褂,白色的帆布鞋?” “……是。” 难道…… “孟医生!是我啊!那个小胖子就是我,我上初中之前都很胖!”崔小动显然一下子还没从这么惊奇的巧合中反应过来,翻身坐起来手舞足蹈的,“那个湖在计算机学院大楼旁边,那天是k大一百一十周年校庆,我爸是k大校友,校长邀请他们那一届毕业生参加校庆,就把我们家深深,我和我姐带上了。我当时走丢了,把我爸急得要命,后来我告诉他们我把一个大哥哥弄哭了,我爸还打我屁股!” “早知道你是感动哭的我就不会挨打了!” “……对,对。”孟柯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 崔小动这个小孩儿,冥冥之中就是他命定的救赎。 “孟医生,我能救你一次,就一定能救你很多次。我一点都不怕,你也别怕,都会好起来的。”崔小动轻轻给孟柯擦眼泪,慢慢靠近,很虔诚地吻他泪湿的眼睛。 “孟医生,你不奇怪,我也不害怕。人的很多感情,比如喜欢,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啊。” 他们温柔地相拥,纯情地接吻,崔小动开始因为孟柯的接受兴奋地睡不着觉,到了后半夜还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手脚都从被子里伸出来,隔着,孟柯身上盖的一条被子紧紧缠着孟柯。孟柯把他冰凉的手脚塞进自己被子里,翻身坐起来,很庄重地吻他饱满可爱的额头。 怎么会有你这么奇怪的小孩儿,让我心甘情愿地放下坚持和别扭,连曾经没有勇气迈出的那一步在此时都情不自禁。 第18章 周末崔璨父子俩去健身,猛男崔小动周身环绕着些粉色泡泡似的。 儿子上一秒还在举铁练腹,挥汗如雨,下一秒挂在器械上笑着扭得像个快活的大油条,崔璨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有情况,就差把“恋爱中”仨字儿挂脸上了。 李久业蹭孟柯的车去附属医院开会,他知道孟柯这人,以前车里听的要么是悲惨兮兮的纯音乐,要么是文文绉绉听不懂词的小众冷门歌,半死不活的调调。 这会儿居然听到些小情小爱的字眼儿,李久业嘚嘚瑟瑟翘起二郎腿揶揄道:“小孟,年轻人谈谈朋友也是蛮好的哦?” 孟柯没搭话。 李久业平时在院里呼风唤雨指点江山惯了,总觉得小孟同志的感情也需要他来指点一番。 “我看王卫成带的那个小崔警官就很不错,个子高高的模样俊朗,家里条件也很可以,你们好像挺熟的嘛,好几回看你俩一起走!” 孟柯故意猛打方向盘转了个急弯,甩得李久业整个人歪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你要是好好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我不会瞒着你。再阴阳怪气话里有话就下车。” 李久业讨了个没趣,愤愤道,“注意态度,大小也是你领导!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稍微笑一笑?跟你那小对象说话也这个态度?” “当然不是。”孟柯回答得果断且坚定。 “……” 李久业觉得自己有被针对到。 “王队!‘极光’传真过来的资料你看一看。”周冉捧着一沓文件递给王卫成,“暗网那边有新动向,这次的交易对象是个男孩。” 第二个文件夹是周冉和叶陶连夜做的联案对比,“你看,和金大荣秘密转移的那个未成年员工很多细节都完全一致,这里特别强调已经被植入了人造宫体,所以最终目的很有可能不是劳动力,而是生育。” 叶陶把电脑里的文件发送到王卫成那边,在屏幕上一一弹开。 “金大荣那家化工厂雇佣童工,强迫劳动都是好几年前就坐实了的罪名,只是这些受害者并不知道这是犯罪,一直没人上报。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工伤,这里是查到的全部就诊记录,小到卫生所,大到一院、医科大附属医院这样的著名综合医院,这都是很容易就能获取的信息,金大荣也不是傻子,所以他或者这个案子背后的人,真正害怕的根本不是这个。” 叶陶补充道,“化工厂纵火现场,我们在围观群众的交谈中也获取到一些关于金大荣的信息,这个人爱财还惜命,他自己纵火的可能性很小,很有可能是幕后的谁想要消灭一些证据。这次交易的这个男孩或许是关键。” “给陈恬恬的妈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在做回访,最后,隐晦地警告她不要动什么歪心思,明白吧?”王卫成对叶陶道。 随机又问周冉,“极光那边能不能帮我们跟这次的交易搭上线?我去会一会他。” “王队!”崔小动和秦浪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 “那个极光……是谁?确定是我们的人?能信得过吗?”秦浪质疑。 一旦极光有叛变的可能,这演化成针对警方的一次钓鱼行动也说不准。 王卫成沉默了半晌掀起眼皮看秦浪,“过命的交情。” “按照道上的常规做法,第一次会面不会带交易的对象,真正的交易方也不会出场,只会派几个马仔探探虚实。”张黎明和王卫成对视一眼,“搞不好就暴露了。” “王队,极光回消息了,交易地点,菲斯苏格酒吧。” 崔小动和秦浪闻言面面相觑,菲斯苏格果然是个“卧虎藏龙”的“好”地方。 行动当晚,秦浪和崔小动又换上了上次去酒吧的那身行头,王卫成也搞了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张黎明给王卫成准备了个有钱老头青睐的那种帽子,做戏做全套,也能掩护王卫成。 “你们两个一定一定要听从指挥,不要恋战,尽快撤,越快越好,我在警局门口接应你们。”张黎明在他们出发前扒着车窗再叮嘱了一句。 秦浪当着王卫成的面交代情况,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捂好了脑袋做好了被打的准备。 “王队,先说好,到了酒吧凡事不能全都以一个正经人的眼光去看。我们一年才休假几天,我也不是天天都去,我,我就发展了个‘下线’……是酒吧的moneyboy,你懂吧?就是,就是,特殊职业……”秦浪声音越说越小,要是王卫成的眼刀能杀人,秦浪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上次我和小动盯到的那两个马仔,是菲斯苏格的常客,他们的行动一般会随机安排一个隐秘的房间,我找的那人会帮我打探到他们具体在哪个房间。” 王卫成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秦浪趴过去又强调了一遍,“王队,记得配合我演戏。不论你看到什么,请不要表现得太惊讶,这本来就是个牛鬼蛇神一窝的地方……” 崔小动提前跟孟柯说好了今晚不一起吃饭,晚些时候再给孟柯打电话。 孟柯猜到崔小动临时要出任务,但是警察的事不是能随便打探的,想了想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危险吗。” 崔小动是个很自信的小孩,如果是很有把握的事,他早就张扬地把“小事一桩”写在脸上了,孟柯从他一瞬间的迟疑中看出了端倪,就着被崔小动牵住手的姿势反手抱住他。 第16章 “我等你。” 院里最近传一桩“医学奇迹”传得沸沸扬扬,有个摔了一跤的高龄老太太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多种并发症情况危急,偏偏老太太在手术室走了一遭又起死回生,连主任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都有点恍惚。 女同事之间传得很厉害,说是老太太的女儿连夜给老太太从哪个寺庙求了个很灵验的平安符,说起这个又提到哪一年在新闻上看到这个寺庙的神迹显灵神乎其神的,连亲自经历了老太太抢救的主任也跟着听这些传闻。 一般男医生,尤其是孟柯这样一只脚迈进中年的男医生,是不信这些的。 这回孟柯偏有些好奇了。 他工作之余不太社交,这一时间想跟同事搭句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端着保温杯佯装不经意地走进茶水间,听几个护士说下个休息日也想去那寺庙看看。 “你们说的这个寺庙,很灵验吗……” 如果可以,他也想给崔小动求个平安符,灵验不灵验的宁可信其有,就当给自己买个心安。 人面对一些能力所不能及的困厄和担忧,总会对超自然的力量产生无端的信赖。 孟柯自认遇到崔小动相关的事,他也是个不能免俗的俗人罢了。 不管怎么样,他希望崔小动平安。 第19章 王卫成一行人迈进酒吧的那一刻,吸引了众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这些人精的眼睛跟刀子似的,来这里的四五十岁中年男人,不说几环之内几套房,起码也有个4s店一样的车库,要么百达翡丽大金劳戴一胳膊那种。吸引的注意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秦浪上前一步挎住王卫成的胳膊,伸出食指轻轻抵着嘴唇朝着逐渐躁动的人群飞了个吻。 这是个很风情的暗示——有人了,安静。 开了卡,屁股还没坐热,舞池里飞过来一个相当漂亮妖娆的身影。是个很精致的男孩,一见到秦浪,那男孩笑得k市的花儿都能给他开出个春天来,欺身上前,柔软无骨似的腰身塌着,两手撑着秦浪大腿往他怀里送。 “晴朗哥哥,来这么早啊,你有没有订房间?” 话里的暗示,他们来早了,那两个马仔还没到,但是提前订了房间。 “喂喂喂heller……”秦浪把他手拿开,余光偷瞄一眼王卫成,他真担心heller做得太过火,王卫成能当场拍案而起把他秦浪的脑袋削下来。 叫heller的男孩很顺从地起身挨着秦浪坐在沙发里,秦浪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问:“哪个房间。” 刚要开口,围观的好事者纷纷起哄:“heller,说什么悄悄话啊!没意思没意思!” “妈的。”秦浪暗骂一声。 heller从下面摸出一副扑克,坐在王卫成对面的位置,圆睁着一双极勾人的漂亮眼睛盯着王卫成。 “哥哥,打牌吗。” 王卫成低压着的眼眉掩在帽檐下把这个男孩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挽起袖口,佯装不经意地露出那一对价值不菲的袖扣。双手交叠着搁在桌上,伸出右手向heller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动作之间竟娴熟内行得不像个警察,全然一个混迹赌场的高手,连秦浪也不得不在紧张之余暗自赞叹。 没什么特别的,谁也没玩花样,heller牌技一般,围观的人有意寻个乐子,人群里站出来一个,压住heller白皙秀气的手,意味深长地轻轻抚过去,又抬头盯着王卫成。 “不赌点什么?” 王卫成冷哼一声,掏出一张卡轻放在桌子中间,嘴角含笑,目光越过那人直直盯着对桌的男孩。 “我想要的你给我,至于这牌……”王卫成把卡推过去递到heller手里,“赢不赢都归你。” 周遭哗然。 圈里想睡heller的多了去了,出手这么阔绰的,一来就能让heller陪着打牌的,这位倒是头一个。 秦浪和heller交换了眼神,男孩心下了然,摸牌时显然就多了几分套路和谨慎,微蹙着眉头算计王卫成手里的牌。桌上的牌还剩最后一张,如果算得没错,恰好就是他想要的红桃2! 按理说该王卫成摸牌,heller雪白的手掌覆住王卫成的手背,状似无意地轻轻挠一挠,“哥哥,给我。” 王卫成用递出那张卡的阔绰姿态拿起这张牌递过去,牌面向下,heller俯身过去微张嘴巴把牌叼在两唇之间。 他太懂得怎么吸引视线。 果然,周遭的人无一不沉湎于男孩风情的举动,遐想他柔软细腻的肌肤和动作间露出来的一截纤细的腰肢。趁着周遭喧闹,王卫成最后五张牌摆出一个顺子,heller也摊开手里仅剩的三张牌,特意展示给王卫成看。 “哥哥,我输了。” 三张牌分别是2,2,6. heller给出了暗示,房间号是226. 待周围重新归于平静,秦浪四处看了看,从果盘里拿了个车厘子喂给heller,两人面颊贴得很近的时候趁机问道:“今天谁领班。” “calvin.” 酒吧每天领班的那个服务生有这边每一个房间的钥匙。 “hello!”calvin经过的时候秦浪打了个漂亮的响指把他喊过来,目光在他另一侧腰间挂着的钥匙上不住地逡巡。 秦浪拍了拍大腿示意calvin坐下,calvin托着一盘酒偏转身挤到崔小动旁边,“小帅哥面生。”崔小动一瞬间僵直了身体,男人身上过于浓烈的古龙水和脂粉味道熏得他没由来地紧张。 收到来自秦浪的眼神示意,崔小动狠狠闭了闭眼睛,从calvin手里接下酒仰头喝掉,秦浪趁机悄悄把手伸到calvin的托盘下面,以此打掩护去够另一边的钥匙。 王卫成狠狠踩住了他的脚。 这是一个暗示的命令,不要妄动。 秦浪悻悻地收回手。 秦浪之前的推测确实没错,那两个马仔显然是菲斯苏格的常客,也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组织安插在这个酒吧的固定势力,那两人走进酒吧的瞬间,崔小动就认了出来。 本来想着拿到226的钥匙先潜伏进去,现在已然来不及了。 王卫成笑着看向heller,又看看秦浪,指了指腕表,“约的人到了,失陪,你们好好玩。” “好好玩”这三个字的语气太微妙了,秦浪打了个寒战,他已经能想象到回去之后被王卫成暴打三顿的悲壮场面。 崔小动起身跟着王卫成往226去,走到半道王卫成突然顿住了脚步。 “不对,我们没有道理知道……” 话音未落,后面过来两个人猛然把王卫成和崔小动推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全身上下被一双手隔着衣物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 紧接着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用力抵在了他腰间。 崔小动满背的冷汗瞬间暴起,衬衫一下子被浸得透湿,头皮微微发麻。 “六十万。”王卫成的声音。 王卫成的处境同样不好过,但是他神色自若,声音冷静从容。 抵在两人后腰的枪瞬间被收了回去,那两人离开之前,其中一个在王卫成眼前比了个“八”。 他们在讲价,他们要八十万。 王卫成略一点头,带着崔小动离开,轻声道,“不要回头。” 领着崔小动和秦浪正大光明地从正门来,又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走,出了酒吧崔小动紧紧提着的一口气泄出去,腿脚软一软差点站不住。上了车王卫成摘了帽子,崔小动这才发现他整个人已经汗湿得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开出去一段路,王卫成才开口问秦浪,“那个heller是谁,为什么这么信任你。” “我……”秦浪显然也惊魂未定,但还是觉得保命要紧,乖乖交代了。 “一般遇到看对眼的,拿了钱就转场子。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也初来乍到,被一帮人欺负,脱了裤子压在沙发上摸,吓得直哭。我也没多想,就觉得他们做得不上道,他又实在哭地可怜,过去帮忙说了两句解了围,没想到他提上裤子就赖上我了……” “嗯。”王卫成回头瞥他一眼,“你倒是挺会。” 换了两次车,在k市城区兜了好几个大圈子才换警车开回警局。 张黎明在警局门口倚着一辆车和那里面的人聊天,聊天是假,观察环境是真。远远地看到王卫成开着警车过来,抬手比了个“通行”的手势。 秦浪眯着眼看了看,胳膊肘戳戳崔小动,“小动,那不是你对象嘛!” 崔小动脱了外套团巴团巴丢给秦浪,下车之前王卫成交代,“跟谁都不要提。保护你自己,也保护他。” “嗯!” 崔小动没想到,孟柯特地开车来警局门口等他,上了车就猛地抱着孟柯,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怕。 如果不是王卫成经验老道临危不乱,崔小动今天怕不是走不出菲斯苏格的门。 孟柯看得出来崔小动很疲惫,笑得也勉强,很贴心地什么都没多问。 崔小动站在外面把脑袋搁在车窗边,“孟医生,到家给我打电话!” 第17章 “好。” “我要打半个小时,挂断之前还要亲亲的那种!” “好。” “那我走啦?你要跟我说什么?”崔小动期待地眨巴眨巴眼睛。 孟柯笑了,轻声道,“晚安,小动。” “晚安,孟医生。” 目送着孟柯开车离开,崔小动全身猛然卸了力气一般软着腿靠着门在外面坐了很久。 被枪口抵着腰的感觉还那么真实地盘踞在脑海里,不由地后怕。 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孟柯一定会很难过吧。 第20章 男孩了无生机地躺着,脖颈处赫然横着一道刀口。 王卫成想把盖着男孩身体的白布重新盖回去,秦浪抬手制住了他的动作。 “王队,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行吗……” 王卫成脸色凝重地略一点头。 不可谓不震撼。 前一晚还那样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孤寂地湮没在漆黑的夜里。在区所的路口监控中看到这个漂亮的男孩子仓皇地闯进众人视野,绝望的眼睛渴求地望着监控探头,踉踉跄跄地捂着血淋淋的脖子,最终还是倒在了他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路上。 一院的电话打过来,他的名字才被知晓。 何越。 一个漂亮的年轻生命,轻飘飘地画下一个并不体面的句号。 崔小动回头看秦浪。张扬不羁的秦浪,眸光如炬的秦浪,此时像是被剥离了他所有的傲气和神采,低敛着深邃的眼眸,嘴角抿出锋利的弧度,将落不落的一滴泪凝在眼角。 当夜的值班医生告知王卫成,何越背后的伤和脖子上的刀伤并不致命,建议尽快联系到家属同意实施进一步的尸检。这意味着这些伤可能只是一种迷惑的假象,真正致命的隐伤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王卫成闭着眼睛,后脑勺一下一下轻轻磕在冰冷的瓷砖上。 这些他早就先于医生告知之前知晓,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加让他有种心力交瘁的疲惫。 案发现场有何越的手机,根据叶陶的检测,里面被人恶意地抹去了很多信息。有一条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消息被叶陶拦截下来。 时间点上来看,是何越当晚走出菲斯苏格时打算发出去的,收件那方的号码是秦浪。 “晴朗哥哥,我是heller,但是我希望你记住我的真名何越。 当我知道calvin杯子里的不是酒而是一杯水的时候,像是某种本能的预感,我或许活不过今晚了。我想,我一直以来直到今晚,可能都在帮你完成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名是秦浪,直觉告诉我该帮你保密。 我还知道,你喜欢的人温柔善良,你提起他的时候很骄傲,很向往。 如果可以,下辈子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读大学的机会,从事和你一样的工作,能和你一起站在阳光下。 至少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再见了,秦浪哥哥。” 周冉连夜调查到何越现在的亲人只有一个在外地上大学,另外就是何越现在居住的家里,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奶奶。 王卫成和张黎明再次回到菲斯苏格的时候,那个叫calvin的服务生已经辞职,现在的酒吧负责人只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傀儡,他的存在只是为菲斯苏格这潭看似平静的水下蠢蠢欲动的滔天巨浪打掩护。 何越三年前来到这里,正如秦浪所说从事一些不那么见得了阳光的工作。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其实三年前他只是个17岁的孩子。选择这样的谋生手段,或许是为了还在读书的姐姐,为了家里还需要姐弟俩照顾的奶奶。 何越的姐姐凌晨时接到警方的电话,听着那头哽咽到一度嘶哑的哭声,王卫成深深体会到那种久违的无力感。 一上午局里都很安静,秦浪在桌上枕着手臂趴着,周冉默默地撑着后腰过去把他那边积压下来的工作文件拿到自己办公桌上。 下午王卫成得到了新的线索。 他们在菲斯苏格的那一晚,王卫成当时以赌注的名义给了何越一张卡,里面并没有多少钱,这是打掩护。何越遇害当夜,这张卡并没有被他随身带着,王卫成和张黎明到酒吧暗访时,那晚的卡座里也没有何越遗落的这张银行卡。 如果真是被袭击何越的凶手拿走,只要他在任何银行进行任何操作,王卫成这边都会得到消息。 银行的提示消息显示,下午两点左右,那张银行卡的持有者在距离何越遇害地点两条街的一台atm机提走了卡里的钱。 王卫成和张黎明立刻动身,秦浪终于抬头,眸色凝重地盯着张黎明。 “你一定要现在去吗?你确定现在去一定能查到吗?能不能对周冉好一点?他腰疼得坐都坐不住你知道吗?” 张黎明知道。 队里除了崔小动,都知道周冉腰上有旧伤。清明之后连着几天的雨勾起了周冉腰上的旧疾,加上肚子里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这几天周冉腰疼起来的时候连坐着都疼得冒冷汗。怀着孩子不能用药,想着有空去医院检查一下,却一直没能闲下来。 张黎明攥着臂弯里搭着的外套沉默了一阵,崔小动看了看王卫成又看了看周冉,举手毛遂自荐,“黎明哥,要不我陪冉哥去医院做检查。” 有崔小动陪着周冉,张黎明稍稍放下心来,回头看周冉,还是淡淡的温柔神色,心里的愧疚越发深重,别过脸去狠狠心往外走。 在一院的地下车库停好了车,扶着周冉往外走的时候,崔小动惊喜地看到孟柯居然在出口处等着他们。 他把手里攥着的挂号单递给崔小动,“比较后面,防止过号。” 又把手里抓着的两把伞里面比较大的那一把撑开,拿给崔小动。 崔小动来之前随便问了一嘴产科几点下班,他没有想到孟柯居然会为了他这样尽心尽力。手里握着还带有孟柯微热体温的挂号单,崔小动笑得像个傻子,要不是周冉还记得给孟柯说句谢谢,他肯定连感谢的话都忘完了。 走出停车场才发现下雨,崔小动可以冒着雨跑到门诊楼,也就几分钟,可是周冉不能。如果不是孟柯“巧合”地送了伞过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并不是巧合。 崔小动打了电话过来,孟柯就从住院部到行政楼找李久业查到周冉在产科的档案和对接的医生,算好从警局过来的时间,帮他们先挂了号。走回住院部听到同事议论一会儿要下雨,估计崔小动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家伙会忘记带伞,又到门诊楼的办公室拿了伞,再向同事借了把大些的伞。 挺麻烦。 这些,孟柯觉得没有必要提,看着崔小动明朗的笑脸,就很值得。 周冉刚进去,张黎明就赶来了。应该是从雨里跑过来,头发被淋湿了随手往后一撩,袖子挽着,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着急忙慌地在大厅里张望,看到崔小动朝他挥手赶紧跑了过来。 张黎明朝孟柯略一点头打过招呼,俯身在崔小动耳边说了两句话,崔小动脸上的笑瞬间就敛了下去,神色凝重地和张黎明对视了一阵。 孟柯没多问,轻轻握了握崔小动的手,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崔小动就感知到了他担心的情绪,笑着反手把孟柯的手包裹进手心里。 “小状况,别担心。” 周冉从诊室出来,张黎明立刻起身过去给他系鞋带,把他手里拿着的单子接过来看。周冉的表情从一瞬间的惊讶到微笑,轻轻抱住他湿漉漉的爱人,两人牵着手往外走。 孟柯以前对爱情没什么想法。 爱情是什么,是成屿抛家弃子,还是初恋的欺骗抛弃。在孟修过世后的很多年,孟柯甚至一度觉得在爱情里提心吊胆,患得患失的人,挺狼狈。 他起初对于崔小动那种朦胧的喜欢,似乎更倾向于在这喧闹芜杂的世间找到一个互相陪伴,彼此照顾,共同付出的人。如果不能走到最后,好聚好散到也算是体面收场,如果能走到最后,彼此牵挂、依赖的两人搭伙过日子也是好的。 有些看法在慢慢改观。爱情是张黎明和周冉彼此交握的手,是住旅店那天清晨崔小动帮孟柯接好的漱口水、挤好的牙膏。 是崔小动无需孟柯多言就能看穿他心思的眼神,是真诚温暖的安慰。 孟柯自认早就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他不善于表达,现在,或许以后也是,不会常常把爱挂在嘴边。 可是他知道,他真的爱上眼前这个小家伙了。 张黎明扶着周冉在车后座上坐好,没有立刻回驾驶位,也在后座坐着,靠着周冉,微微合上眼睛。 从中学时期张黎明意识到自己对周冉的感情之后,他就很喜欢一会机会就这样靠着周冉。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张黎明早就过了占有欲爆棚的中二年纪,这样的小亲密对他俩来说是彼此最好的放松。两个人像这样完完全全属于彼此的时刻并不多,就显得格外珍贵。真到了这样的时刻,倒说不出什么格外特别的话来了。 第18章 “冉冉,对不起。” 周冉不喜欢张黎明说对不起。他握着张黎明的手轻轻放到肚子上,感受里面宝宝健康有力的动静。 “黎明,我很好,他也很好。” 张黎明翻身起来吻一吻周冉的嘴唇,“今天我做饭,我的两个宝宝想吃什么?” “他想吃手撕包菜。” “行。我做饭,你洗碗。” 第21章 王卫成那天带着张黎明过去虚晃一枪,猜到背后的那个“他”怕是要恼羞成怒,这次万事都多了一分谨慎。 王卫成和崔小动先进了银行的办事大厅,张黎明断后,观察外部环境。 身后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让张黎明很警觉地感知到有人在靠近,影子猛然变化的瞬间,张黎明转身抬手格挡,谁想那人竟倏忽间把手里直直劈下来的棍子转了方向,结结实实地打在张黎明小腿上。张黎明跪地的瞬间抱住那人两腿收拢,趁他失去重心抱住他的腰过肩摔了出去。那人手里的铁棒咣当落地,回头迅速瞄了张黎明一眼,手脚并用从地上起来就想跑。 办事大厅里面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已然都听到了外面打斗的动静,从落地窗往外看,崔小动从门里冲出来,越过张黎明往前窜出去,捡起地上的铁棍俯身横扫出去,正打中一条腿,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小动!”王卫成冲出来没喊住。 崔小动冲过去把那人双手反剪在背后,一脚踩住脊背彻底制住了他。 东边一辆黑色轿车在靠近崔小动方向时有明显加速,却在王卫成出来的瞬间陡然一个急转弯换了方向快速逃离,王卫成只来得及记下车的外形和一半车牌号。 “他”急了。 偷袭的那人被民警协助王卫成押送回了刑警队。 钱三,无正当职业,每年年底受人委托作为打手四处要债。 “警察大哥,我都交代完了,我可没杀人!就是有个人给了我一张卡和一个电话号码,让我这两天都在这附近,听他电话。说是有几个人欠了他一大笔钱,让我去打……啊不是不是,教训一下。至于那卖屁股的……” 秦浪手里攥着的一支笔“啪”地折断成两半,在他即将拍案而起的瞬间,王卫成及时一眼扫过去,“出去。” 钱三被秦浪眼里阴翳的戾气吓得一个瑟缩,歪在椅子里偷偷瞄张黎明,“警察大哥,我,我还往下说吗……” 张黎明点头,抬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就那个何越,我跟他无冤无仇,真没必要去害他。说起来他还算是个孝顺孩子,家里有个大姑娘在上学要花钱,老婆子是个痴呆,也要花不少钱,都靠他一个人。至于他卖不卖屁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犯不着害他。” “嘴巴干净些,说重点。”张黎明睨他一眼,“提到何越你为什么那么激动,是什么人给了你卡,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激动?那是因为我认识他啊,咱们这几条街谁不认识他,年纪轻轻又漂亮文静的一个孩子做这种事,背后多少人议论他,说没就没了也怪可惜的。”钱三微微蹙着眉努力回想,“给我卡的那人,个子很高,我估计得有一米八五往上,一身肌肉,戴个墨镜看不清眼睛,方脸,厚嘴唇,胡茬挺密的。他跟我说,我听到他电话,让我出手的时候我就行动,下重手,他后面还会给我一笔钱。” “有没有给你银行账户之类的信息?他之前给你的那个号码现在已经是空号了。”崔小动问道。 钱三摇头,“没有,估计要是事成了他还是给我一张银行卡。至于那个号码,我真没撒谎,小警官,你可以查我手机,确实就是这个号码打给我的!” 王卫成闭着眼睛掐鼻梁。 能清楚看到他们的行动并电话遥控钱三,所以他应该是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那一辆突然朝着崔小动开过来的黑色轿车或许就是重点。他的目标应该不是崔小动,而是钱三,他想灭口,只是没想到崔小动突然追了过来,更没想到王卫成紧接着也过来了。 东西走向的大街,交叉路口必定有监控探头,查询的范围在王卫成脑海里渐渐明了起来。 叶陶把侧写的画像拿给钱三认,钱三眯着眼睛看了看,微微摇头。 “警察大哥,这个下巴要再方一点,颧骨高一点。” 叶陶做了相应修改之后挠挠头,“这看着倒像个,外国人?” “我听他说话有点口音!”钱三激动地补充道。 崔小动把侧写画像接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赫然就是他和秦浪盯了一晚上的那两个马仔中的其中一个! “何越除了他的奶奶和姐姐,平时还跟谁来往吗?”周冉前后翻了翻何越那两张薄薄的社会关系,问道。 钱三看这个警察长得秀气斯文,语气也软一些,稍微放松下来,话也敢敞开了说。 “何越没上过什么学,也没什么学校里的朋友,他有什么事儿会跟他那个痴呆的奶奶说。我有回从他们家门口走过,听他跟那老婆子说,有个什么人对他很好,有时候会要他帮忙给谁带个话什么的。” “什么人?给谁带话?”张黎明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听了一耳朵。”钱三谄媚地望着周冉套近乎,“说不准就是他哪个金主呢……” 张黎明用笔在纸上重重一敲,示意钱三闭嘴。 “警察大哥,我都交代完了,卡我也还给你们了,我能回去吗?” “呵,”王卫成冷哼一声,“你在这安心待着吧。事情了结之前你一旦出了这里,就是下一个何越。” “怎么样?” 王卫成从审讯室出来之后,秦浪迎上来问。 王卫成略一点头,沉默了片刻问秦浪,“你有没有让何越给谁带过话?” 秦浪蹙眉仔细回想,摇头。 “只让他从领班那里套话,‘他们’去酒吧的频率以及每次行动在哪个房间。” 秦浪追问道,“何越这案子,有眉目吗?” 王卫成不轻易承诺,只是点点头。 “时间问题。假以时日,还能钓一条大鱼,你信吗?” 下午何越的奶奶和姐姐过来做询问笔录,王卫成实在不忍心看小姑娘哭哭啼啼的,让叶陶和周冉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叶陶也跟着哭,王卫成抽了一把纸巾塞给他,“怎么了这是?” “何越的奶奶说,她说……” “说什么了?你哭什么啊,说啊!” “她说,要回去给越越做饭。” “……”王卫成默然。 孟柯下班之后过来接崔小动,几个民警和服务大厅的群众聊天,无意中听到了些。 崔小动上车绑安全带,察觉到孟柯今天莫名的不开心。 孟柯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一般没什么表情,崔小动偏就能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 “小动,”孟柯把车开出一段,还是停在了路边,“今天有个小警察冲出去抓嫌疑人差点被车撞,是不是你?” “……啊。”崔小动攥着安全带,想含糊其辞蒙混过关,却感觉到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孟柯听到崔小动含混的回答之后轻轻点了点头,把车挂挡。 崔小动分明看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忧伤的情绪,俯身抓住他的手。 “孟医生,你生气了。”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我只是,担心。”孟柯没看崔小动,胸膛起伏了一阵。 “我父亲是也是一名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严重的伤,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吊着一口气陪我过了三年。” 孟柯说得云淡风轻,那些经年的伤口一经触碰,还是让他痛得想要蜷缩起来发抖。 二十五年前,崔小动还没出生。k市城郊的一个水库发生闸门坍塌,是当年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的严重事故。一夜之间庄稼农户房屋都被猛兽下山般的水流吞噬,武警和消防连夜投入救援。本来已经平息的水势突然又失控,岸上的人惊呼还有个小女孩蹲在树上没被救上来。 孟修跳进水里把小女孩托举上岸,自己被水流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当场就吐了血,脏器严重损伤。 父亲的病情好一阵坏一阵,五岁的孟柯很早地学会了给医生具体描述父亲的病情,在父亲住院的时候,踩着凳子煮一大锅粥,父亲吃不完的,孟柯热一热自己吃好几天。 吃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粥。 在之后的很多时候,小小的孟柯站在父亲的病床前,他都很想问,你跳下去救了别人家的孩子,那你自己的孩子呢? 他知道不该问,该听话。父亲是英雄。 孟修过世后,孟柯因为父亲的特殊身份常常被老师点起来谈谈自己的父亲。孟柯机械地背诵那些歌颂赞美英雄的文字,可是关于父亲,如果他们还能有一次对话的机会,孟柯一定要说,爸爸,不要跳下去,孟柯还在家里等你。 二十五年后再想起这些事,孟柯依然觉得心脏酸胀疼痛得让他喘不过气。 第19章 崔小动的善良正直是他欣赏的品质,崔小动的骄傲自信也是他羡慕不来的。因为自己的害怕,自己的担心,就要这样一个明朗的孩子磨灭自己年轻的棱角,与自己的职业信仰背道而驰,孟柯又陷入深深的纠结,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于懦弱又自私。 手指紧紧抠住方向盘,嘶哑着声音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 崔小动俯身过来,双臂一展抱住孟柯的腰,脑袋埋在他的腰际。 “孟医生,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有分寸,因为我也有自己牵挂的人啊。” “我的爸爸,姐姐,队友,还有你。” 孟柯骤然哽住,“……好。” “我知道,这些巧合的相似会让你忍不住对比,担心,后怕,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了你保护好自己的。我知道你会为我难过,我不会让你难过的。别生气,好不好?” 小孩儿委屈巴巴的。孟柯想到李久业家里那只边牧,李久业回家晚了就扑过来扒着李久业的腰嘤嘤呜呜的,简直跟崔小动一模一样。 崔小动一委屈,孟柯就觉得天要塌。 抬手摸一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孟柯觉得眼睛有点湿。 “好。” 第22章 院里有同事新婚,带了喜糖在全院每个科室发。 容光满面的小夫妻俩把喜糖递给孟柯,笑盈盈地祝福道:“孟主任,沾沾喜气。” 孟柯微笑道谢,低头细细摩挲着色泽明艳的糖盒,绒布仿玫瑰花瓣的手感,嵌着鎏金的字,同心偕老。 好,沾沾喜气,同心偕老。 李久业过来领喜糖,四十岁的李副院长坐在三十岁的孟副主任旁边,勾肩搭背俨然一副哥俩好的亲密姿态,酸不溜秋地感叹:“这种一回家就有热饭热菜洗澡水的福气,咱俩是羡慕不来了。我看那小崔警官自己还是个孩子,汤汤水水照顾人的事儿肯定干不了。小孟啊,咱也别羡慕,自己过也舒坦。” 孟柯面无表情地把李久业的手拿开,默默挪得离他远一些,好像生怕沾染了李久业单身狗的气味似的。 李久业不羡慕,孟柯还是羡慕的。 副院长盯着孟柯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竟看出一丝丝怜悯的味道来。 孟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像是在说,有对象的快乐,你不懂。 汤汤水水笑脸相迎的福气,孟柯确实是有的。 王卫成对何越这个案子出奇地上心,所有的细节都是他和张黎明亲自经手。确定了车型、车牌号和嫌疑人画像之后,半个月以来一家一家地跑遍了k市所有的汽车交易点。局里其他人倒是难得地清闲,闲到临近下班的点只能趴在桌上抠手指玩。 崔小动和孟柯确定关系之后孟柯把家里的门卡给了崔小动一张,当时崔小动还笑着调侃孟柯像是聘保安。 下班之后就逛逛超市和菜场,给孟柯做饭。 崔小动第一次自己去孟柯那边没提前通知,孟柯加班到八点多回来,习惯了家里一贯的黑灯瞎火的冷清,打开门透亮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让孟柯心里陡然一惊。 转头看到玄关那双比他大了两三个码的篮球鞋,不禁眼眶一热。 崔小动坐在餐厅的桌边打游戏,听到开门的动静,立马投入到厨房腾腾的热气中。 “快洗洗手,还有两一个菜一个汤,马上就好!” 他那双能拿枪,能搏击的手,也能把牛肉片得薄可透光,黄瓜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旁边一个小碗盛着蘸酱。排骨汤里面是黄澄澄的玉米,撒了一把枸杞。 崔小动小心翼翼地撇开上面一层油沫,挑了几块精瘦的棒骨肉没在汤里盛给孟柯。 小孩儿隔着蒸腾的热气,圆睁着亮晶晶的黑眼睛期待地问:“怎么样?” 好漂亮的汤…… 哦不,好漂亮的小孩儿,很好喝的汤。 两人一块儿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孟柯知道崔小动吃饭口味清淡,这道汤也偏淡了,但是配上崔小动热乎乎的笑脸,就刚刚好好。 孟柯面上一红,笑着点头。 “孟医生,你最近有没有空?”崔小动筷子在碗里戳戳戳,“我爸爸和我姐姐都知道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想把你正式地介绍给我的家人。” 孟柯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手指在碗底的瓷面上轻轻摩挲,抬手喝了口汤盖住眼底的一抹心虚。 “最近有点忙,连台的手术。” 崔小动眨了眨眼睛,孟柯看得出来他一闪而过的失落,可是小孩儿还是很体贴地点点头,“好。没关系,以后机会多着。” 孟柯没说谎,月中开始确实是忙,手术排到下个月月初。但是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他脱离家庭生活已经有二十多年,早就忘记了父母子女相处的常态该是怎样。他又是个不善表达,冷冷淡淡的人,他怕给崔小动的家人留下不那么妥帖的第一印象。 孟柯自认是个有那么些玻璃心的人,就是常言道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害怕被他那么珍惜的崔小动的家长否定。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崔小动又给孟柯盛了碗热汤,在他的絮絮叨叨里氛围慢慢热络起来。 周末崔小动回家跟林深学了个新菜式,自己尝了尝味道还不错,用焖烧罐装了些带给孟柯当宵夜。 一走到门诊部的十二楼,空气都快活起来,值班的护士姑娘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来给崔小动打招呼。 “小警官,找我们孟主任呢?” 崔小动笑得眉眼弯弯,一点儿没遮掩,不无骄傲地笑着“哎”一声。 李久业刚吃了晚饭端着洗干净的饭盒上来,看见崔小动提着个焖烧罐站在走廊里,三两步走过去,“哟,小崔,给孟柯送的?” “哎,晚上好李院长。” 这一声没带“副”字的“李院长”让李久业浑身舒坦,揭开盖子一看,里边香喷喷的味道一下子弥散开来。 “你,你做的?” “对啊。李院长你尝尝?” “哟!那敢情好!”李久业没客气,打开饭盒分了一碗羹,相比院里食堂那稀薄得照人影的汤,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李院长,孟医生最近挺忙的哦?” “嗯,手术排到下个月去了。” 崔小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提起来,“李院长,这个月20号能不能,不给孟医生安排晚值班啊?” 李久业愣了愣,笑着把耳朵递过去,“怎么?约会啊?” 崔小动也笑,“我想给他过生日。” “生日?嘶——”李久业抱着胳膊思前想后,“对啊,孟柯来一院有小十年了吧,他好像从来不过生日。同事结婚生小孩请他他倒是会去随份子,过生日的话,从来不去。” “为什么?”崔小动追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李久业看着碗里还剩了一口的汤,不管怎么样吃人的嘴软,还是应下了,“行吧,反正我记住了,20号不给孟柯排班。” “谢谢李院长!你不许鸽我啊!”崔小动伸出手指,“拉钩!” “拉……拉钩?” 李久业满头问号,笨拙地伸出手跟崔小动拉钩。 看来孟柯这小日子,过得挺……童真。 第23章 崔小动在张黎明跟前来来回回一上午,欲言又止的样子,下班的时候张黎明主动逮住了崔小动。 “小动,有事儿?” “黎明哥,我是想问问……”崔小动挠挠头,仔仔细细地斟酌了一番措辞,“你和冉哥决定会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送什么礼物?” “当然啊。”张黎明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 “什么什么?” “结婚证。” “……”崔小动歪头比了两个大拇指。 张黎明拍拍他肩膀,“你们刚恋爱的话不必这么急。我和冉冉认识二十年,在一起十年,要送当然就是送上我的一辈子。” 接到崔小动电话的时候正是孟柯两台手术之间的休息。 “孟医生,你今天没有晚班吧?” “嗯。”孟柯抬手戴上眼镜看了看休息室的电子钟,心里预估下一台手术的时间,“回去应该比较晚,你先吃饭。” “好,我等你。” 这个竭力被孟柯遗忘的日子,在一天的忙碌中真的被忘却了。 孟柯下了手术换好衣服走出门诊大楼已经将近九点,一想到崔小动可能还在等着,孟柯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一天里长达十个小时的高度专注,孟柯很疲惫,扶着方向盘等红灯的间隙稍微放空脑袋,崔小动的笑脸又闯进脑海里,孟柯弯弯唇角笑了。 打开门,黑漆漆的一片,孟柯微微蹙着眉头小心地朝里面喊一声:“小动?” 没有应答。 孟柯疑惑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突然被一只大手按住了手腕,熟悉的崔小动身上暖融融的气息扑过来,小孩儿俯身压在孟柯肩头,凑在他耳边呼出温热的气流。 第20章 “孟医生,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客厅的灯猛然被打开了,孟柯眼里的泪意和震惊无处遁形,崔小动一愣,收敛了笑意赶紧用拇指轻轻擦擦孟柯的眼尾。 “不是吧!这么感动的吗孟医生?” 孟柯愣怔着,胸口微微起伏,掏出手机按开屏幕看日期。他与崔小动正面而立,微微垂着眸子略低下头,像是窝在小孩儿身前,良久才抬起头,泛着薄红的眼睛闪烁着水光。 “我都,忘了……” 孟柯有二十年没有过生日,他在刻意遗忘。每年的这个日子,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麻痹自己,深夜回到家倒头就睡,窝在被子里期待21号的到来。 生日于他,实在是过于残忍。 孟柯还没有从这样的惊喜里回过神来,崔小动又牵起他的手走到客厅。小孩儿不知道忙活了多久,准备了一桌的菜,桌子正中间是一个蛋糕,很简单的样式,孟柯凑近了一看,才发觉并不简单。 是崔小动亲手设计的。白色奶油的面上用巧克力酱画了两个小人儿,一个戴着眼镜,一个高高的,头发竖着。两个小人儿之间升起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用草莓果酱一层一层填充得满满的。蛋糕的周边黏着食用玫瑰花瓣,撒了些装饰珍珠。崔小动把真诚和爱意一点一点地,装进这个丑丑的蛋糕里。 这个小孩儿,审美一直都叫人堪忧。 孟柯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摘下眼镜一只手捂住眼睛。 崔小动的手机里传来层层叠叠的温柔的人声,他拿着手机过来给孟柯放了段视频。 “我知道,孟医生还没做好准备。我就先给你透个题。” 是崔小动的爸爸们和他的姐姐,看得出来一家人很重视和孟柯的第一次“见面”,穿戴正式地坐在沙发上。 崔小动的两位父亲想来也有五十多岁的年纪,却很显年轻,他的姐姐是孟柯见过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女孩子。崔小动和他的姐姐分别像两位父亲,姐姐温柔儒雅,崔小动开朗阳光。 “孟柯你好,我是林深,祝你生日快乐。” 戴眼镜的男人微微笑着给未曾谋面的孟柯打招呼,视频里面还能听到崔小动的笑声,“深深你也太正式了吧!” “小孟,我是崔煦旻的老爸,我也祝你生日快乐!” 崔小动跟他老爸简直一模一样,孟柯看到崔璨的第一眼,仿佛就看到了五十岁的崔小动,还是朝气蓬勃,永远少年的模样。 “孟医生你好,我是崔小动的姐姐,生日快乐。”女孩提到自己的弟弟,眉眼之间都是宠溺的笑意,“我们家的小孩,就拜托你啦。” “孟医生,这就是我的家人啦,他们很好相处的,深深是世界上最最最温柔的人,你别怕。” 孟柯眼前已然模糊一片。 崔小动带着他全部的真心,和他背后温暖的家庭向孟柯奔赴而来。即使这个日子是孟柯心里永远的痛,孟柯也不得不以接纳的姿态拥抱他的小孩儿,收下小孩儿沉甸甸的真诚爱意。 “小动,有酒吗。”孟柯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有,有!”崔小动连连点头,拿了两个杯子倒上酒。 客厅只留了几盏小灯,蛋糕插上了蜡烛,光线柔和暧昧,崔小动和孟柯比肩坐着。 “小动,我有二十年没有过生日。”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爸会给我过生日。我八岁生日那天,我爸走了……” 孟柯的眼泪就着酒吞下去。 崔小动把孟柯揉进自己怀里,轻轻吻他沾了眼泪的睫毛。 “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陪你过。我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孟医生,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有很多事孟柯不想告诉崔小动,他执着地希望崔小动对他的爱是纯粹的,不要有同情和悲悯的成分。 人们过生日是庆祝新生命的降临,也为了纪念孩子出生这天父母遭受的苦难。 孟柯出生的那天,他和成屿产生了彼此在这世间的第一缕联系。懂事以来,孟柯时常在想,成屿要是没有生下他多好。他不想做成屿的小孩,他也不想要成屿这样的父亲。 成屿难得在家,记忆里倒是孟修无论工作多忙,一定会在孟柯睡觉之前回来亲亲儿子的小脸蛋,轻轻拍拍他的小胸膛,“睡吧,爸爸在这。” 成屿是个漂亮的疯子,他只偶尔施舍给孟柯父亲一样的慈爱,大多数时候他关着房间的门,对着孟修面目狰狞地咆哮。 即使孟柯只有四五岁,他也能听出成屿话里面的责怨。 孟修不够有钱,孟修不懂情趣。 孟修病了之后,这个精致的疯子终于有了离婚的理由,他不想看着病恹恹的丈夫和一地鸡毛的家。因为孟修的职业,离婚并不那么容易,孟柯永远记得那天晚上,他从门缝里看到孟修苍白瘦削的手颤抖着签字,原本那样高大结实的人,佝偻着身子绝望地看着成屿。 “我和梦梦不会拖累你。但是请你不要在外面那样说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想在我死了之后,还能清清白白地,跟我的战友们葬在一起。” 孟柯讨厌成屿,他的出生或许就是个错误。 五岁的孟柯因为这场变故,把今后的人生规划得清清楚楚。 他会成为一名医生,他会很有出息很有钱,他会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因为他自己没能拥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他今后的孩子和爱人,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孟柯八岁生日那天,早读课上老师把孟柯叫到门外,“你姑姑来接你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一道雷电直直劈向孟柯,果然,姑姑带他去了医院。 孟修在一堆仪器里面躺着,很多管子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源源不断的血液输进他的身体,他的身体里又有源源不断的血不要命一样地往外流,因为内脏出血,孟修整个人肿得不像样,被子下面瘦削的身体被血液鼓胀得像坚硬、滚烫的石头。 “爸爸,今年不陪我吃蛋糕了吗?” 在生命的最后,孟修那样愧疚,那样不舍地盯着孟柯。 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只有孟柯。 孟柯陪伴了父亲生命里的最后几个小时,眼睁睁地看着仪器撤除,姑姑哭得倒地不起。 从五岁开始,孟修有意无意地给儿子说过很多次,爸爸总有一天会离开梦梦。 真到了这一天,孟柯连哭都不会了。 第24章 孟修走了。 几天后,孟修安葬到烈士陵园,几个穿制服的叔叔和姑姑一起,带孟柯找到成屿。 很大的院子,别墅连着别墅。成屿站在门里那样陌生地看着孟柯。 “你们看他愿意叫我一声爸么?” 孟柯只是站着,缓缓地眨眼,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成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孟柯关在了门外。 一向待人和善的姑姑第一次人前失态,指着成屿破口大骂。 “当初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们孟修的!孩子生了你管过一天吗!你是人吗!梦梦也是你的儿子啊!” 骂过恨过之后,像是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蹲下抱着孟柯哭。 “梦梦,姑姑带你回家。” 在大人的唏嘘感叹,怒骂嚎哭之中,才八岁的孟柯超脱世外的冷静叫人心惊,他清楚地知道,他真的没有家了。 从前孟修还能跟孟柯说说话的时候告诉过他,“没关系,以后梦梦会有自己爱的人,会再有一个家。” 孟柯在夜晚后知后觉地想起白天的一切,偷偷抹眼泪。没有家了,也没有孟修拍着他的胸膛说,“睡吧,爸爸在这。” 没关系,会有家的,二十年,三十年,总会有一个他爱,也爱他的人,会有一个家。 寄人篱下让孟柯过于早熟地学会了以沉默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讨厌姑姑的女儿,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女孩总会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他是没有人要的野孩子。可是孟柯知道不能让姑姑伤心为难,这些委屈他从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孟柯也到了要读初中的年纪,十岁生日那天,姑姑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 隔着门板,孟柯听到那里面激烈的争吵。 姑姑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的无私善良也有不得不向柴米油盐低头的时候。表妹在里面尖声叫嚷,姑父的声音隐隐饱含着怒意。 孟柯从包装带上找到商场的地址,跟柜员磨了半天退掉了衣服,把拿回来的钱悄悄塞进姑姑的手里,睁着一双泪眼,很勉强地笑。 他说,“谢谢姑姑,我不喜欢。”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孟柯突然就懂了,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孟柯理所应当得到的。如果有个愿意无私地爱他的人,孟柯想,他也会一辈子对他好。 孟修走了,又好像依然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庇护着年幼的儿子。 因为孟修,孟柯上学没花什么钱,中考的时候加了二十分。 第21章 拿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姑姑喜极而泣,喃喃地说,“孟修,你看到了吗。” 孟柯也在默默地想,爸爸,我不需要这二十分的加分也能考上重点。你能回来吗。 孟柯读书一点都不开心。 孩子的小恶,也能很伤人。 似乎孟柯这种加分进来,读书不花钱的穷小孩,安安静静当个废物才是应该的。孟柯偏不,每次都考第一名,每次开大会都被表扬。高中的男孩子开始抽条似的长个儿,孟柯偏又出落得白白瘦瘦,漂亮文秀。 过于美好的事物激发了叛逆期的孩子骨子里劣性的破坏欲。他们会在孟柯去卫生间的时候扒他裤子,嘲讽地问,“你是女孩子吗!”打赌输了的要去亲孟柯。 孟柯埋头刷题,这些他都可以不理会,他想逃离。 他想着,长大了,就好了。 高三的时候孟柯第一次被叫家长,在卫生间和同学打群架。 其实是一群人打孟柯一个。 “加分进来的,你横什么横!” 孟柯本来正在洗手,关了水龙头,反手一拳打过去。 “你爸死了也给你加二十分!你要不要!” “你咒谁呢!” 都是些毛头小子,哪知道打架留一手,一个个鼻青脸肿。 他们不知道,这个加了二十分的学霸,即使没有这些加分,也是全市第一。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读书不花钱的穷小孩,他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托举起了另一个家庭的希望,维护了一方安宁。 姑姑哭着,不忍心打孟柯,就打自己,一口一句怪自己没有把孟柯教育好。 从那一晚开始,孟柯渐渐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他好像病了。 无端的心悸,暴躁,恐慌,控制不住地掐挠自己。一向很关照孟柯的数学老师发现了孟柯在课堂上的不对劲,去校医院查了不发烧不感冒。课后带他去大医院一查,才发现孟柯的焦虑症已经很严重,出现了病理性的症状。 看这病不报销,可是不吃药孟柯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考上大学之后,孟柯勤工俭学给自己攒药费,再把高中一年吃药的钱一笔一笔地打到姑姑和数学老师的卡上。 他和这个世界,终于像是两清了。 刘廷轩闯进了他的世界,霸道又张扬,永远不容孟柯抗拒地拽着他到篮球场上看比赛,央求着孟柯陪他参加社团活动,带着孟柯交朋友,过一个正常大学生的生活。 孟柯陪刘廷轩过生日,他们在高级餐厅的包间小心翼翼地接吻的时候,刘廷轩轻易地许诺了一辈子,为着这一句“一辈子”,孟柯背着老师和室友偷偷去做了人造宫体植入手术。 也就是两个月之后,孟柯跟着导师从国外的学术交流回来,刘廷轩身边有了新的人,跟孟柯一样,纤瘦白皙,精致漂亮。 陷在爱里无法自拔的人,终归是自己的想象自我感动得多,其实刘廷轩能有多爱他呢。花一点钱哄得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刘廷轩常常人后占他便宜掰着他的脸跟他接吻,人前却从不牵手,从不拥抱。 孟柯这才知道,刘廷轩在孟柯不知道的时候去过的地方,有很多这样年轻漂亮,文静听话的男孩。他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不一定非得是谁,孟柯也没什么特别的。 刘廷轩登陆了孟柯的邮箱,盗用了他的实验数据交作业。也是这个时候,刘廷轩无意中发现孟柯邮箱里来自医院的复诊收费单,他发现了孟柯的病,孟柯一直在吃药。 从此在刘廷轩的圈子里再也没有了孟柯,大家都知道他那个“旧相好”有精神病。 刘廷轩偏又在孟柯生日这天提出了分手和道歉,临别前他说,对不起,我没注意今天是你的生日。早知道不在今天说了。 浑浑噩噩地度日,直到偶遇了十岁的崔小动,终归是没能死得成。孟柯一觉睡醒开始了新的人生。 该吃药吃药,该学习学习。 长大了就好了,噩梦会醒,会有一个家。 孟柯还在渴望着爱,可是他有点害怕。 崔小动第一次对他说,“孟医生,你先去吃饭吧,我这边没关系。” 孟柯警觉地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崔小动没说过什么一辈子,却在以为孟柯遇险的时刻哭得那样委屈,他说,那一刻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孟柯平安。 孟柯承认,他的病早就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是故意告诉崔小动的,这是一个害怕受伤的胆小鬼卑微的试探。可是崔小动说他不害怕,他只觉得心疼。 孟柯沦陷了,崔小动这个小孩儿趁热打铁地带着他全部的爱紧跟而来,孟柯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他了。 崔小动不知道为什么孟柯喝着喝着酒哭得趴在桌上,他明明没醉。 “孟医生,不哭了,我们来拆礼物好不好?” 崔小动轻轻捧住孟柯的脸,疼惜地擦拭他哭红了的眼睛。 他的孟医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太多的委屈。 孟柯的头埋在崔小动胸前,喃喃地说:“谢谢,谢谢……” “是我应该谢谢你。你经历了这么多我知道的,不知道的,还愿意相信我,跟我在一起。”崔小动低头吻孟柯的发旋儿。 “崔煦旻,怎么办,我离不开你了啊……”孟柯的眼泪把崔小动外套打湿了一片。 “那就不离开。我永远不会在你之前松手。”崔小动抓住孟柯的手去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孟柯把手抽出来,扣住崔小动的后脑勺狠狠吻上去,眼泪混着酒精的味道,吻得崔小动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太苦涩的吻。 他能猜到,孟柯经历过怎样的委屈。 孟柯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拽住崔小动的领口,攥着那拉链往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崔煦旻,我希望我的生日礼物是你,你给吗……” 第25章 带着一股子末世余生的渴求,两人紧紧相拥,啃咬着彼此的嘴唇和脖颈,从客厅到卧室。 崔小动把孟柯压在身下的时候,通红着一对耳朵,埋在孟柯颈窝里磨蹭了一会儿,手臂支在床上抬起上半身,声音嘶哑地开口:“孟医生,你想好了吗,今晚之后就不能反悔了。” 沉重暧昧的呼吸痴缠在一起,被情欲泡得微醺的两双眼眸长久地凝视,孟柯猛然拽着崔小动的脖子往下一扯,吻在他的唇上。 最坚定的默许。 【车见微博】 第二天崔小动才知道什么叫头疼。 床头柜上那瓶被他激动过头按空了的乳液,加上孟柯那件被他狠狠蹂躏弄脏又撕得崩开了几颗纽扣的衬衫,崔小动一查牌子,足足就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好金贵一个孟柯。 崔小动见过的上一个这么精致的男人,还是他爸林深。 孟柯撑着腰从卧室出来,看到崔小动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脸要哭的表情。 “孟医生,我去讨饭养你吧。” 半个月的时间,王卫成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耐心细致跑遍了k市大大小小,甚至犄角旮旯里的汽车交易点。 幕后的他们以为灰色地带的黑车交易市场不会被警方查到,其实王卫成从业三十年见过的黑暗肮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片警从路口监控锁定到那辆黑色本田商务,王卫成预计为了方便车子的流转变卖,交易范围不会超出k市内。将车主资料和叶陶的侧写画像一一对照,根据秦浪和崔小动的指认,基本确定了其中一人的面貌。 但是显然,他用了假的身份信息,那辆黑色本田也早已在半个月之内辗转换了三个车主。王卫成查了菲斯苏格和锁定的这家车行的流水,仔细对比银行账户,成千上万条流水信息中赫然有一个相同的汇入账户! 张黎明和王卫成又马不停蹄地去银行核对这张卡的账户信息,最终确定了暗中收买钱三偷袭张黎明的那个马仔的身份。 赤普,缅甸籍,五年前入境,持有一家茶叶交易行的商业签证。 王卫成密切监察这个账户与所有车行的交易来往,联系了k市及周边m市、n市市局协同封锁,一旦发现赤普的动向立即实施抓捕。 说来巧合,王卫成查流水的过程中偶然发现菲斯苏格存在严重的资金收支出入,有洗钱嫌疑。菲斯苏格现任负责人和背后投资的股东全部要被调查,大股东之一就是k市商圈里叫得上名号的卢怀嵘。 周冉把卢怀嵘的全部社会关系调查出来汇总给王卫成。 王卫成刚要翻开文件夹,周冉在那封面上轻轻按住,抬抬下巴指指崔小动的方向,修长的手指插进文书里翻到其中一面,指尖在两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卢怀嵘现任配偶成屿有过离异史,他的前任配偶是武警烈士孟修,他和孟修的儿子就是孟柯。 一院外科副主任孟柯,还能是谁。 王卫成轻咳一声。 虽然申请下来的搜查令仅限于对卢怀嵘本人及直接亲属关系的住宅、财产,在这之外的社会关系的银行流水的调查都是银行协同暗中进行的,孟柯不会知道。 第22章 王卫成清楚,孟柯不会有问题,崔小动也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大是大非上他一定不会含糊。 但是出于人情层面的关怀,王卫成和周冉一致觉得,这件事由崔小动亲自来做比较妥帖。 “小动,”王卫成把文件夹顺着桌面推到崔小动办公桌上,“向上递个条子,批个搜查令下来,银行那边你和周冉盯着点儿。” “哎。”崔小动应着翻了翻文件,突然就沉默了,黑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王卫成。 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孟柯的名字,崔小动咬了咬嘴唇,了然王卫成的用心,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崔小动加班,孟柯把车停在警局门口接他。 小孩儿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绑安全带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孟柯的眼睛。 “孟医生,我觉得我做了一件有点对不起你的事情。” 孟柯微微一挑眉毛,没答话,掐着小孩儿的脸左右看了看。 崔小动被孟柯捏着腮帮子,说话的时候像一条在水里咕噜咕噜冒泡泡的鱼。 “孟医生,你相信警察吗?” 孟柯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崔小动,“喝水,嘴巴起皮了。” 崔小动就乖乖低头喝了一大口水,抬着亮晶晶的眸子期待孟柯的回答。 “我无条件地相信你。”孟柯面上看不出表情,眉眼间却都是笑意,眼睛里映着警局依然辉煌的灯光。 “嗷——”崔小动长叹一声越过汽车中控躺过去,横在孟柯胸口倒着仰望他低垂着的长翘睫毛和瘦削凌厉的下巴尖儿,把孟柯的保温杯抱在胸口。 “你怎么这么好!能遇到你,我也太幸运了吧!” 孟柯在心里把崔小动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这么好,能遇到你,我也太幸运了吧。 摸一摸小孩儿翘起皮的嘴巴,“怎么不喝水。” 说着把保温杯盖子盖好,揣进崔小动外套的大口袋里,“送你了,多喝水。” “好,我一定每天多喝几次水。” 这是孟柯的杯子,每喝一次水,就像和孟柯间接接吻一次。崔小动乐颠颠地在心里算计。 “起来了。”孟柯轻轻拍拍崔小动的肩膀,崔小动得寸进尺地赖进他怀里窝着,闭着眼睛撅起嘴巴,“亲一个我就起来。” 孟柯就着崔小动躺在他膝上的姿势,低头啄吻他的嘴唇,“好了,起来。” “好嘞!” 孟柯自始至终也没有问崔小动到底是什么事,最后还是崔小动自己孩子心性沉不住气,反过来问孟柯,“孟医生,你不好奇是什么事吗?” “不好奇。”孟柯看着前路,扶着方向盘,回答得干脆而坚定,“警察的事儿不该好奇,崔煦旻的事儿不用好奇。” “我永远相信他。” 第26章 kn高速b出口路段发现疑似赤普驾驶的越野吉普,预计将从c出口驶出,n市交管立刻设了卡口,王卫成秦浪一组,张黎明崔小动一组,即刻开展抓捕。 警车像一道红蓝交错的闪电在慌乱的车流里破开一条路,紧随着军绿色的吉普风驰电掣地向前。不少车主降下车窗破口大骂,一看警车又缩回去。 “黎明,500之内向右逼停他。”耳麦里传来王卫成的指令。 “张黎明收到。” 右侧的副驾驶位是崔小动,如果警车不慎侧翻,或者吉普向左倾倒,崔小动一定会有危险。 “小动,坐好。” 张黎明在一秒之内作出决策,向后紧急掉头,挂倒档,警车向右一个倒甩尾堪堪朝吉普的车屁股霍过去,车门擦着金属的栏杆发出及其侧耳的摩擦声,果然车身发生了左侧倾斜,即便如此,亡命之徒依然孤注一掷向前急驶。 张黎明调转车头想要再追,右后方秦浪一阵疾风般追了上来,纵身一跃踩着栏杆腾空而起,落到了吉普的车顶,扒在车顶。 王卫成的用意瞬间就明朗了。 “王卫成!你疯了!秦浪,归队!”张黎明急得眼睛赤红。 王卫成那边一片静默。 秦浪侧身扒住车顶,一条腿伸下去,在极速行驶的车顶被甩得像一片飘摇的薄纸。 “黎明哥,秦浪要干什么!” 说话间,秦浪伸下去的那只脚猛然用力把吉普的车窗踹开一道裂缝,车窗降下来的瞬间气流涌入,玻璃噼里啪啦碎在风里。 秦浪从车顶滑下来,全身的支点只有扒在车顶的那只手,摇摇晃晃间向车内用力一抓,吉普里也伸出一只健硕的胳膊拽住了秦浪的衣袖。 张黎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头直冲着吉普的车尾冲过去,吉普里面副驾驶那人向后查看车况一时分神,面门上被秦浪伸进来的脚踹个正着,吃痛松手。秦浪脚踏车上借力向侧边一跃,小腿擦着护栏拖出长长的血痕。 崔小动趴到后座开了车门,伸手一把将路边的秦浪拽进车里。 “收队。”王卫成淡淡地指挥,紧接着是他传送给交管的指令,“c出口的关卡可以撤。” n市交管局局长的公车这才慢慢悠悠地从后面驶过来,和张黎明并排的时候,赵局长降下车窗谄媚地同张黎明打招呼。 “哟,张副队。” 张黎明笑盈盈地回过去一个字。 “操。” “张黎明,你也会骂人。”秦浪满头冷汗,低头坐在后座处理伤口。 崔小动看得出来张黎明很愤怒,牙关咬得死紧,小臂的肌肉紧张地鼓着。 “呵,”张黎明冷哼一声,“我校霸那会儿,你小子还喝奶呢吧。” 到了警局,秦浪倔强地瘸着腿,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第一个。 张黎明和王卫成两人直接上了楼,在王卫成的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张黎明难得地发了脾气,把车钥匙甩在王卫成办公桌上。 “王卫成,你疯了?赤普今天持枪的话秦浪就交代在那儿了!你不是这么莽撞的人,你今天一定是疯了!” 王卫成没答话,兜里掏了根烟,没点火,在手里把玩。 张黎明越想越后怕,一抬手把王卫成的茶盏扫到了地上,“你知不知道秦浪恐高,但凡出现一点失误,谁能救他?他也只是个孩子!” “张黎明,你又有多大年纪?”王卫成掀起眼皮,神色淡淡地望着张黎明,“回回任务总要有人冲在前面,二十年,三十年,你还能替这帮孩子扛多少年?他们不需要成长?你也想想周冉,想想你自己快要出生的小孩。” “这件事,只有秦浪来做最合适。” 张黎明被说得没了脾气,手插在兜里沉默。 王卫成往桌上丢了个微型定位器,“懂了?” 这次出警的目的根本不是抓捕,秦浪往那辆吉普里面丢了个对应的定位器。 下午定位器就提示对应定位器在kn高速同一路段,这很反常。 一上午叶陶那边都没有收到来自定位器的提示,为什么定位器会空降一般落在kn高速!只有一种可能,定位器被发现了。 一旦定位器被拆解破译,后果不堪设想。 张黎明当即抓起车钥匙,叶陶拦住了他。 “副队,交管和n市公安还没联系上,你这样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等等王队,会议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上午的行动引发了交通混乱,上面亲自来人找王卫成喝茶。这次谈话没个一个小时结束不了,根据定位,最多还有半个小时赤普就要下高速离开n市。 “等不了了。不抓捕,我跟过去看看。” 张黎明出去了又折返回来,拍拍叶陶的肩膀道:“陶子,我不在的时候,跟小动帮哥照顾一下周冉。” “嗯!放心吧副队。”叶陶按着张黎明的手应下了,“注意安全。” 崔小动下班后特地去了一趟专柜。 专柜所谓的活动就是买两件打九九折。崔小动暗自叹了口气,这跟不打折有什么区别。林深也有一件这个牌子的衬衣,崔小动想了想干脆要了两件。 虽然总有种把娶媳妇的老本都掏出去的心疼,但是给爸爸和孟医生花钱还是很值得的。 裤兜里的卡还没掏出来,先接到了王卫成的电话。 崔小动的印象里,王卫成从来没有这么慌乱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时刻,呼吸粗重得像是生生刮着耳膜,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小动,去一院等着!快!快去!” 崔小动手一抖,来不及给柜员解释一句,撒开腿跑出去一脚油门踩到一院门口。 王卫成还没来,急诊科的医护已经全副武装在门诊大楼候着了,嘈嘈嚷嚷的大厅像是顿时安静了下来,崔小动手脚都发冷发软,连一个能问话的人都没有。 两个医生走了过来,崔小动认得他们,一位是孟柯的老师,现在的外科一把手周主任,另一位是肝胆外科的主任,孟柯的师兄。 周主任轻易不上手术,事态之严重已然不需多说。 第23章 救护车呼啸着驶过来,一众白衣医护涌了出去把救护车围得严严实实,王卫成跳下来,挤开人群直奔向崔小动。 “小动,去找李久业!” 王卫成沧桑的脸上满布着水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狼狈极了,那样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王卫成,在崔小动的面前撑着膝盖发抖。 “王队,怎……” 推车从身边飞快地擦过去,崔小动所有的疑问都被噎回了心里,大脑似是窒息了一瞬一片空白,麻木地转动眼睛看向王卫成。 他清楚地看到,躺在一片血污杂乱里的人是张黎明。 额头上汩汩流出的血把他俊朗的脸覆盖得难以辨认,护士捂在他头顶的纱布已然是一片透湿。张黎明全身浴血,上腹部和手臂扎满了玻璃碎片,他的一条腿像是被砸烂碾碎了一般搁在推车上。 救护车到门诊大厅一分钟的路程,仪器尖锐地鸣叫了两次。 张黎明的血滴了一路。 “小动,现在别问,快去找李久业……” 王卫成的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交代了两句,转身跟着往手术室方向跑。 崔小动一转头眼泪就掉下来,早上还那样鲜活张黎明,为什么…… 带着李久业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王卫成正拿着护士递过来的纱布和消毒巾擦身上手上的血迹,垂着头,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王卫成和李久业小声地避着人交流了几句,李久业很快也进了手术室。 “王队,是,黎明哥?” 王卫成几度哽咽,艰难地点头。 “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小动。”王卫成垂着头,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他手背上满是张黎明的血,干涸凝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从崔小动的角度看过去,王卫成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这个强大如神祇,半生与黑恶缠斗的男人,哭了。 孟柯下了一台手术听到护士在谈论刑警队送来的警察快不行了,孟主任踩着拖鞋差点一个踉跄摔在手术室门口,刷手服也没换往楼下跑。 孟柯顶着一头被手术帽压得鸡窝一样的头发冲到楼下,他的小孩儿,好好地坐着,却像是失去了灵魂,漆黑的眸子里的那一点光亮暗了下去。 什么也没问,孟柯在他身边坐下,搂着小孩儿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半晌,胸膛微微震颤。 小孩儿在无声地哭。 “是谁。”孟柯抬手给他擦了把眼泪。 “黎明哥。” “主刀的医生认识吗。” “周主任,肝胆外科张师兄。” 孟柯一时间不知道该释然还是该紧张,又问,“还有谁?” 小孩儿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呜咽的鼻音,“李院长。” 李久业?孟柯陡然浑身一僵。他脑海里几乎已经能描摹出张黎明的整个手术过程,腹腔开放,肝胆和部分大出血的消化器官切除。 护士抱着血浆跑进手术室,没多久又原封不动地提着放血浆的医疗箱退了出来。 “怎么,怎么出来了?”王卫成问。 孟柯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把崔小动搂得更紧,手心里湿透了,有崔小动的眼泪,也有他自己的冷汗。 手术室的灯暗了下去,主刀的三位医生率领一众的医护在手术室门口站开,朝着王卫成深深鞠了一躬,王卫成起身抬手盖住脸,面对着墙。 张黎明,牺牲了。 任何时候都想保全所有人的张黎明啊,最终却没能保全他自己。 第27章 周冉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完了他和张黎明漫长又短暂的二十年。 崔小动和秦浪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周冉的身子在深夜医院的明灯里轻得连影子都寻不见,周遭一切惋叹的唏嘘,心疼的啜泣,似乎都与他无关。不哭不闹,眼眶里包着摇摇欲坠的眼泪,自顾自地走到手术室的门前望着医生。 “我的张黎明……”随着他眨眼的轻微动作,那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承受不住生命逝去的重量,扑簌簌落了满脸,“我的张黎明,真的,没了……” 声音极轻柔,却饱含着难以置信的倔强。 外科主任向作为家属的周冉鞠了一躬,从身后护士端着的托盘里取出一枚物件递到周冉手里。 “这是张先生的遗物,放在他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是张黎明和周冉的婚戒。 职业的原因,张黎明和周冉不能戴戒指,原来张黎明竟然将他和周冉的爱情,那样仔细妥帖地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戒指镂刻的沟沟壑壑里都是干涸了的血,都是张黎明的血。 周冉把那枚戒指攥紧手心,用力到浑身发抖,微微佝偻着身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句苦痛的呐喊,任凭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襟。 这样的神态,孟柯太熟悉了。 很多悲痛,是犹如天塌地陷般,崩裂无声的。 他在所有人的眼睛和思维反应过来之前冲过去搂住了周冉猛然间向后靠倒的身子。周冉牙关咬得死紧,手用力到痉挛,是极痛之下昏厥的表现。 孟柯下了狠手掐住周冉的人中,转头让护士去叫产科的医生,又对王卫成急声道:“把他手掰开!喊他!” 刑警总队队长王卫成,跪在周冉身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颤着声音轻轻拍他的脸唤他。 “周冉,冉冉,醒一醒,醒一醒!” 牙关被撬开,忽然涌入的大量空气激得周冉猛烈呛咳,如大梦初醒一般,失焦的眼神在迷茫中找到王卫成,虚软无力的手指拽住他的袖子,几近卑微地恳求,“哥,让我看看他……让我看他最后一眼……求你了……” “冉冉,”王卫成一句话哽咽了无数次,“黎明他,现在,不太好看……不看了,好不好?黎明一定舍不得看到你这么难过。” “我要看,我要看……”周冉撑着孟柯的胳膊借力站起来,腿脚一软又坐回了地上。 孟柯很警觉地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低头一看周冉的裤子赫然红了一片,血迹在他身下蔓延,顺着裤腿淌下来,孟柯捋起他裤腿,周冉白皙的腿侧是成片的血迹,很快鞋子上也沾染了猩红的血。 王卫成显然也发现了,伸手想去抱周冉起来,被一次次地推开。周冉就那样在地上坐着,始终重复着一句话,“我想看看张黎明,让我看看他……” 孟柯沉默地闭上眼。 这里的都是一院数一数二的医生,他们知道怎样治病救人,却化解不了周冉心里的疼痛。 “冉冉,你听话,孩子现在很危险!这是你和张黎明的孩子!” “不要了,我不要了……我要张黎明……”周冉几乎是匍匐在血泊,要往手术室的方向爬。 王卫成拿出手机。 张黎明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他在牺牲之前的最后时刻给王卫成发了语音。 “我暴露了。kn高速c出口路段是重要搜查范围。” 周冉一瞬间安静下来,怔怔地听着。 张黎明应该是打开了车窗,车子高速行驶之间风声猎猎。 “我希望他知道,我永远爱他。人没有下辈子,这辈子一定要带着我的爱,活下去。千万千万,活下去。拜托了,活下去。” “宝宝,爸爸爱你。” 刑警的每次任务,暴露姓名和警号是大忌,张黎明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也没有能够再念一次周冉和宝宝的名字。 他该是怀着怎样的绝望,清空了手机,从监控里看到,他奋力把手机从车窗掷了出去。 四下里啜泣声此起彼伏,手术门口站着的医生护士哭成了一片,叶陶伏在崔小动肩膀上哭到发抖,崔小动愣愣地听着,像是坠入了一个梦魇。 王卫成抓起周冉沾了血的手放到他眼前,“这是孩子的血啊!这是你和张黎明的孩子,他也流着张黎明的血!你怎么能不要他!黎明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下去!” 肚子里的动静很强烈,王卫成抓着周冉那只血手轻轻按在他肚子上,“冉冉,孩子在求救!你救救他!好好活下去,这是黎明的心愿,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愿!” 周冉放弃了挣扎,软倒在孟柯臂弯里,孟柯见机捞着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起来,身后跟着一群手术服都没换下来的医生护士,往四楼的产科病房跑。 周冉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手术室的门。 一道门,生死两隔,张黎明在里面孤单寂寞地躺着,周冉在外面苦痛悲哀地挣扎。 最后一面终归也是没能见到。 周冉轻轻闭上眼睛。 再见了,张黎明。 王卫成从门上的观察窗内往里看,周冉像个了无生机的娃娃任人摆布。 孟柯和李久业消毒洗手出来,产科的主任刚好也从病房退出来。 一晚上的时间,王卫成苍老了太多,原本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现在听来虚若游丝。 第24章 “主任,大人和孩子,都还好吧?” “人造宫体痉挛引起的胎盘早剥,卧床一个星期,千万不能再激动了。他一直不肯休息,药里面加了点镇定的成分,让他好好睡一觉,过两个小时你们记得按铃让护士来换药。” 李久业上前跟产科主任握了个手,目送他离开之后,靠着墙望着王卫成。 “院里收到红头文件了,高度重视周冉和孩子,毕竟是烈士家属。” 王卫成抬手摇了摇,“千万别跟他提这些。用黎明的牺牲换来的这些待遇也好荣誉也好,周冉不会愿意接受的。” 又看了看崔小动和叶陶,“这个案子目前不能对外公开,今晚开始要全面封锁消息。黎明的追思会就在明天,也不能对外公开,只有我和上面几个领导过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秦浪先回局里,今晚上面来人了,我们去送送黎明。小动陶子你俩守着周冉没问题吧?” “这么快!我们,都还没见副队最后一面……”叶陶哭得抽抽搭搭,王卫成心烦又心疼,干脆让叶陶跟着秦浪一起回局里,崔小动在医院守着周冉。 李久业很识时务地没给孟柯排夜班,走之前附在孟柯耳边低声道,“陪陪你那小警官,这些孩子啊,真让人心疼。” 崔小动起身看了几次,周冉在里面睡着,过了会儿孟柯去交班,顺便从门诊药房拿了药过来,上面已经按照用量贴好了标签。 “产科主任开的药,我拿过来了。不管怎么样,劝周冉吃下去,孩子现在不太好。” 崔小动点头。 “还有这个,我看你们王队今晚上火严重,听声音像是上呼吸道轻微水肿。你有空拿给他。” 崔小动没再说话,把头埋在孟柯肩窝里。 孟柯一下一下抚他后颈。 小孩儿今晚太累了。 “黎明哥对我,不仅是领导,同事,他和冉哥也是我哥哥,他们真的教会我很多。” 崔小动絮絮叨叨地讲,是张黎明亲自接他入队,第一次和秦浪起了冲突被王卫成罚检讨,几千字的检讨是周冉帮他写的。张黎明还教他格斗和射击,教他如何去爱。 孟柯听着,小孩儿说到伤心处就抽抽噎噎地哭,孟柯低头吻他发旋儿。 于崔小动而言,张黎明的牺牲也带走了罩着刑警队众人的一抹温柔。 崔小动还没到看淡生死的年纪,他对张黎明离开有着太多的不舍,他一哭,孟柯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疼得发抖。 周冉在一片迷雾环绕中站着,抱着一个穿纸尿裤的小婴儿,四周白茫茫一片,若隐若现的景象不停地变换。 初中校园里,一高一低的两条单杠,十二岁的小张黎明染了个不伦不类的黄毛,坐在单杠上晃着腿和十一岁的小周冉说话。 张黎明跳下来,看着周冉。周冉是被张黎明硬拽着爬上去的,不敢往下跳。张黎明笑了笑,朝周冉展开双臂,踮起脚叉着他腋下把他抱了下来。 “周冉,你明天还要跟我一起玩!你不许对别人笑,尤其是你们班那个体育委员。” “……嗯。” “你能不能叫一声哥来听听。” 周冉怯生生的,“黎明哥哥……” “行,那明天见!” 中考前夕,张黎明已经把头发染回了黑色,校服也穿得板板正正,在初二教学楼外面等周冉放学。 “冉冉,我跟家里说好了,复读一年,明年再考。我一定要跟你考上同一所高中。” 张黎明送周冉回家,他们在周冉家楼下道别。 “张黎明,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嗯!”张黎明低头碾脚边的小石子儿,“那,明天见。” 初中染头抽烟打群架的校霸张黎明,逆风翻盘考上市重点的大新闻一直伴随着他整个高中,三年里他和周冉每天一起上学放学。 文静内向的周冉也渐渐习惯了被张黎明牵手拥抱,他们避着教导主任和家长的眼睛在校门口拥抱道别,有时候张黎明会突然调戏似的亲他一口。 “冉冉,明天见。” 张黎明高考志愿照着周冉的来了一份,不出所料的考入了同一所警校。周冉是刑事侦查的文职专业,张黎明第一年就进了刑侦特训班。 周冉在训练场边等张黎明等到十点,张黎明一看到周冉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第一个跑完五千米就往训练场外奔,搂着周冉在督查看不到的角落蹭他一身汗味儿,深情地接吻拥抱,周冉把洗干净的作训服拿给张黎明,顺便递一瓶冰水。 “冉冉,明天还等我好吗,我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好,我也想你。” “说好了啊,明天见!” 毕业之后有过三年短暂的分别,张黎明一身深蓝色警服踏进刑警队的第一年,他们决定了一辈子在一起,他们不用再分别,不用在每一个道别的时刻说“明天见”,他们成为了彼此枕边温暖的期待。 这一切突然就随风飘散了,周冉抱着婴儿上前一步却扑了个空,急得大喊,“张黎明!” 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冉回头一看,是穿着警服意气风发的张黎明。张黎明俯身拥抱周冉,笑得那样不舍。 “冉冉,我走了。带着我的爱,活下去。不知道有没有来世今生这一说,但是我们总会再见面的吧!” “冉冉,再见!昼昼,再见!” 昼昼是张黎明和周冉给孩子起的小名。 黎明之后朝阳冉升,就是长久的白昼。 周冉和昼昼站在光明永昼里仰望张黎明向死而生的魂灵。 再所有的道别里,张黎明和周冉最喜欢那一句“明天见。” 倘若明天注定不能相见,那么,再见了,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黎明哥哥,再见了。 周冉在病床上半梦半醒,眼角的泪悄然滑落。 再见,黎明。 我们一定会有再见的时刻。 第28章 周冉还没醒,孟柯带崔小动到十二楼的办公室去洗漱。 小孩儿比昨晚还憔悴,密密匝匝的小胡茬都冒了出来,眼下一片乌青,白生生的脸因为熬了通宵蜡黄黯淡。 “一夜没睡?” 崔小动见到孟柯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绷不住了,直挺挺地把大脑袋砸到孟柯胸口,闷声闷气的,“昨天夜里冉哥睡着却哭了好几次,我特别难受。” “你眯一会儿。”孟柯拿了洗手间的剃须泡沫挤在手心,糊到崔小动下巴处,用刮胡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那些胡茬刮干净,又挤了条温毛巾给他擦脸。 崔小动眼睛眯着,像只闷闷不乐的大懒猫,语出惊人,“孟医生,你这擦脸的手法好像我奶奶。” 孟柯挑眉,心里暗暗吐槽。 这谁家傻孩子,初次见面就说孟柯像他爸爸,现在又像他奶奶。 孟柯拉开抽屉,把自己的饭卡塞到崔小动手里。 “这几天我比较忙,顾不上你的时候你也记得好好吃饭。” 崔小动点头,在孟柯脸上亲了一口正要往外走的时候突然又被孟柯拉住了,问道:“周冉醒了吗?你去二食堂帮他买点清淡的流食,一定要劝他吃点东西。” 崔小动回来的时候周冉坐在病床上看手机看得入神,以至于病房外进来一个人都完全没有察觉。 把食堂买来的汤放到床头,崔小动这才看清,周冉在一条一条地重温他和张黎明之间发过的消息。周冉点开一条语音,张黎明的声音在空旷静谧的房间里响起的一瞬间,崔小动眼眶疼得发胀,努力睁大眼睛才不让眼泪掉下来。 “冉冉,你先吃饭,我加班呢,晚上回去的路上给你和昼昼带鸡汤小馄饨,喜不喜欢?” 再也没有张黎明会给周冉带宵夜了,警局那条路上的那家鸡汤小馄饨,没了张黎明陪着一起吃,不知道还是不是那种味道。 电视打开着,新闻频道。一般来说,烈士的追思会官方新闻台会作报道。但是王卫成说了案子不能公开,连张黎明的追思会都是组织上秘密举行的。 崔小动知道,周冉还执着于那未能见到的最后一面,他想着,或许电视里能再看张黎明一眼。 “冉哥,喝点汤好不好?宝宝也会饿啊。” 周冉还是脆弱绝望的样子,却不再抗拒不再挣扎,接过崔小动递过来的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 崔小动趁热打铁,趁周冉还愿意吃东西,接了温开水,把药按照标签上的剂量准备好,递给周冉,周冉也一并把药好好吃进去了。 他眼底有隐忍的泪光,也有坚强的希望。 临近中午的时候崔小动陪周冉去取了彩超检查的单子。大大脑袋的小可爱窝在周冉肚子里,崔小动看着那个小宝宝大大的眼眶,高挺笔直的鼻梁,心里觉得将来他长大一定会很像张黎明。 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冉哥,宝宝将来会像黎明哥吧。” “会吧。”周冉坐在轮椅上被崔小动稳稳地推着,苍白地抿了抿嘴角,“可是,他也不是张黎明啊……” 第25章 叶陶刚去了卫生间,从那头的走廊奔过来像见了鬼。 “小动,副队的妈妈和大嫂过来了,找冉哥呢!”叶陶表情不太好看,喃喃自语地说出了一些崔小动之前不知道的隐情,“据说张阿姨跟副队关系不是很好,她这会儿气势汹汹的,不会来找冉哥麻烦吧!” “你们一会儿不要跟阿姨起冲突,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抚养两个儿子,现在又失去儿子,她的痛不比我们任何人轻。”周冉声音淡淡的,轻飘飘的。 张母被张黎明的大嫂搀扶着,两人皆是一身庄严肃穆的黑衣,见了周冉眼泪流得更凶,直直地扑过来,崔小动不着痕迹跨出一步地护在周冉斜前方。 “周冉!王卫成呢!你让王卫成出来!把我儿子还给我!为什么就这么把我儿子安葬了,我还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啊!” 周冉沉默着,心脏和肚子又隐隐地痛起来,手探到腹底轻轻揉抚。 “阿姨您别这样,我们都很难接受这件事!您别这样对周冉,他现在身体不好,孩子抢救了一晚上才救回来,他受不了刺激啊!”叶陶拦在张母身前,张母旁边那纤瘦柔弱的女人唯唯诺诺,一点不敢违逆也不上前劝慰,愣愣地站在一边任凭婆婆哭闹。 “受刺激?我养到这么大的儿子牺牲了,我就不受刺激吗!让王卫成出来!” 张母哭喊着推开叶陶,直指着周冉要王卫成出来讨个说法。 周冉抓在手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王队的备注闪了闪。 “是不是王卫成!” 张母扑过来就要抢手机,崔小动展臂拦在周冉身前,抢夺之间周冉手背上被指甲划了一道,吃痛地一松手,手机直接飞了出去落到地上,也不知道磕在了哪里,等崔小动把它捡起来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开机了。 张大哥及时赶过来说了句抱歉,把他母亲拽离了这边。 周冉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周边的一切闹剧都与他无关。他慌乱地拼命按开机键,手机一点反应都没有。 手机里有张黎明的声音,张黎明的照片,他和张黎明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是除了昼昼之外,张黎明在这世界上留给周冉的最后一点念想。 窗外阳光明朗,却照不亮周冉的眼眸。 “冉哥,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修好!实在不行我还能帮你把数据救回来!”叶陶当即席地坐下开始鼓捣手机,崔小动也轻拍着周冉肩膀安慰他。 周冉坐在轮椅上淡淡地看着,像个没有了灵魂的精致布娃娃,又痛又累。直到叶陶终于让手机屏幕再一次亮了起来,张黎明的照片跃然屏幕之上,周冉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张黎明不在的日子,还要像这样绝望而混乱多久。 下午秦浪过来换崔小动,崔小动回了警局。 即使封锁了消息,有些故事依然在民生部门大爷大妈的口中流传。 年纪轻轻,三十多岁,孩子快要出生。 崔小动听不得这些,抹了抹眼睛跑进了里面。 前厅的同事们制服上别着白色的花,一切的一切都在反复印证张黎明已经永远离开的消息,刺得崔小动眼睛生疼。 办公室冷冷清清,崔小动到楼上看了看,王卫成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敲了敲门进去,王卫成在自虐般反复放一段监控。 张黎明暴露之后,嫌疑人的车即刻掉头穷追不舍,恶意撞车,猛烈冲撞一次之后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张黎明从前档玻璃里飞了出去,倒在满地的碎片中狼狈地挣扎,失控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去,张黎明再无生息。 崔小动当即就掉了眼泪,可是他也想不通,张黎明没有开警车,他向来稳重谨慎,到底为什么会身份暴露。 “黎明当时,多疼啊……” 王卫成感叹一声,声音哑得不能听。 关了电脑,递给崔小动一沓文件和一枚公章。 “回来了小动。我签字,你盖章。咱们,最后帮黎明做点事。” 崔小动前后翻了翻,是张黎明烈士认定的相关材料,周冉不肯签字,只有王卫成亲自来。 这对于一个英雄而言,是至高的荣誉,对于亲属而言,却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崔小动一边掉眼泪一边盖章,王卫成叼了支烟笑骂,“出息!你再哭,眼泪把文件印湿了可就失效了,还得重新打印签字。” 崔小动眼泪止不住,王卫成叹了口气。 “小动,不哭了。你哭,王哥都不好意思哭了。我也想哭啊,心里太疼了。” 第29章 儿童节番外 孟柯在儿童节写给小动 浪漫的节日赋予了甜蜜的情话以正当时的意义,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在儿童节之际写点东西,给你看或是我自己藏着,都好。 我的小孩儿枕着我的大腿,我们的小小孩儿窝在孕腹之中,这样的场景远比一切节日和情话更有一辈子的味道,所以才生出了今晚这么些浓情蜜意的感悟来。 说起小孩儿这个称呼,我们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小小的摩擦是因为它。 甚至摩擦也说不上,算是生活里一味甜蜜的调剂。 院里给有孩子的同事派了儿童节的小蛋糕,我拿到的这一份原是给肚子里小小孩儿的。上车之后你好奇地盯着蛋糕看,因着突然而起的一点坏心眼,我故意说,给你的,今天是小孩儿的节日。 你生气了,是真的生气,我看得出来。 年轻那一方的恋人大抵总是介意被当作小孩儿看待,在你的眉毛委屈得耷拉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在自省。 我真的很怕一句无心的玩笑折损了你的少年傲气和自尊,这是我很珍惜的气质。 回去的路上,我用行动讨饶,挽着你的胳膊,孕腹不时蹭到你的侧腰,这是咱们之间我鲜少表露出来的情态。我带着我们的小小孩儿,用这种形式向你讨个原谅歉。 你很受用,偷偷笑了,我看到了。 我才不是小孩儿,你说。 我回你,小孩儿有什么不好。 是啊,小孩儿有什么不好,我就很向往当个小孩儿。 在我拥有你的那一刻,连你背后温暖可爱的家庭也一并拥有了,我又有了资格当一个小孩儿。 其实不只是我,还有望舒,嘉弈,在爸爸们面前我们都是小孩儿。 无论我们在外是救死扶伤,教书育人,栉风沐雨还是嘉弈那样指挥着高楼平地而起,在家里,我们总能像孩子一样围在父亲们的身边讨论一桌菜的咸淡,饭后挤在羊毛地毯上打电玩。 这份幸福,我很珍惜。 当然,我爱你绝不因我对普天之下的小孩儿都怀着满腔的欢喜。 我只爱你一个。 有件事你或许已然忘记了,我却记得清楚。我们的初次见面,你烧得迷迷糊糊说我戴眼镜的样子像你的父亲,后来见过面才发觉是有几分相似,用你的话来说,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读过书的气质。 可是你知道吗,坦诚地讲,于我而言,你给予我的,更像是父爱的失而复得。 你是除却我父亲之外第一个愿意“特地”为了我做一件事情的人,为着你的那一句“特地”,我的心早就沦陷了。 我爱你性格里的勇敢赤诚,直来直去。如果不是雨夜旅店你的陈情剖白,我现在依然沉浸在无边的暗恋里伤春悲秋。我这样的胆小鬼,总要有一个你这样的勇敢小孩儿适时地推我一把才好。 “小孩儿”于我,是个很美好的称谓,轻易不用在别人身上,以后也将专属于你。 我最初不敢融进家庭生活,面对这个突然闯进我们生活里的小小孩儿,我辗转失眠了一整夜。家庭,是我从小到大渴望了二十多年的事物,当真落到我掌心的时候,我又害怕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敢,也是真的不会。 我与我的父亲相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八年,我很担心在你的家庭里做不好一个儿子,在我们的小家里做不好一个父亲。 何其幸运,父亲们无私地包容我,是这个家庭主动迎向了胆小的孟柯。我们的小小孩儿在我肚子里很乖,也很乐意跟我互动,在他轻轻地踢我肚子的时刻,我总有种成为父亲的成就感。 当然,我最大的成就感还是终于和你同床共枕,夜夜听你温热绵长的呼吸。 心里这些迂回曲折的想法我从没说过,这张嘴因为数十年疲于周旋,厌于社交,总像是退化了,很多思虑到了嘴边也组织不好语言。 那便不说了,写给你一个人看就好。 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腹中小小孩儿动静也小了下去,应该是和你一同入睡了。后知后觉写了这么多,我是个理科生,措辞直抒胸臆,我知道,你总会懂我。 日常生活里我总随大流地叫你小动,床笫之间情动时刻煦旻,动动或是更浑的话都是说过的,有意调侃逗你惹你之时才叫你小孩儿。 迫于生活只能成为一个大人才能明白做一个小孩儿有多幸福,在此之前你或许还是会时常不满于小孩儿这个称呼。 第26章 可是我还是要说。 晚安,我的小孩儿。 第30章 周冉归队的第二天,同时来报道的还有另一位不速之客。 上面调来填张黎明职位的原区所的小领导吴优,刚迈入四十的门槛,飞黄腾达还差点儿意思,倒把油腻的那一套沾染了十分。一早上也没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花了大把的时间指手画脚以及和王卫成唇枪舌剑地抬杠。 吴优第三次让叶陶倒茶之后,叶陶抬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领导,我是技术员不是后勤。” “哦这样!”吴优首次吃瘪,想要在面子上找补似的,把暗网男童买卖这案子的全部材料搬到了周冉桌上,“小周,麻烦你,一式两份。” 吴优身强体壮搬这些有半人高的卷宗和档案尚且分了三次,气喘吁吁的,何况周冉怀着孩子,还刚出院。 周冉抬眼看吴优,顺从地起身搬了一沓材料往楼上打印室去,秦浪和崔小动赶紧过来帮周冉搬东西。 “唉你你你!”吴优朝崔小动指了两下,“别忙这个了,把你自己这边的材料收拾收拾下午跟我出现场。” “张黎明同志传送回来的重要消息,kn高速c出口,我们去看看。” 张黎明的名字被他这样轻飘飘地提起来,周冉顿时浑身一震,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渐渐沉了下去。 吴优这时显然注意到了周冉膨隆的腹部,眼神飘忽了一瞬,“这位就是张黎明家属吧,上面说要多多照顾的那位?” “我没有接受。”周冉睫毛上已经微微湿润,一字一顿说得坚决。 “吴优,你干什么来了?过家家呢?”沉默了半天的王卫成终于开口。 吴优大言不惭地在行政职能栏原来张黎明的位置敲了两下,“你说呢。” 秦浪看了看周冉受伤的神色,把手里捧着的材料往桌上一丢,朝吴优勾了勾手指。 “领导,你过来,咱聊聊天。” 吴优走近两步,秦浪一记拳头朝着他面门招呼过去,吴优一掌格挡住秦浪的攻势,拽着他胳膊把人拉到身边,见秦浪吃红着眼睛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两人竟在大厅就一来一回地过起招来。 王卫成没说什么,甚至没有阻止秦浪,而是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 一架打完,下午王卫成一个条子让吴优从哪儿来的又回了哪儿去。 张黎明是所有人心口尚且鲜血淋漓的疤痕,容不得任何冒犯的触碰。 对周冉而言,更是如此,下午就主动给王卫成递了辞呈。 秦浪他们三个站在办公室里干瞪眼,看着周冉安安静静地把他经手过的材料要么销毁要么归档封存,把警服叠得整整齐齐递给王卫成,他的胸牌和简章搁在警服上面。 “王队,你劝劝冉哥!真要走啊!”叶陶急得要命,一个劲儿地看王卫成,王卫成只是坐着,闭目捏鼻梁。 周冉从职能栏把自己的照片揭下来,他和王卫成在k市并肩奋战的这十年,随着那张照片被揭下,就这样被无声地抹去了。指尖碰了碰原来张黎明的位置,那里的胶还粘手。 “王哥,黎明的照片,我能带走吗。”周冉轻声道。 “当然,当然。”王卫成打开抽屉,张黎明的证件照被好好地夹在一本书的中间。 周冉把两张照片交叠在一起,收进掌心里,叹出的一口气都带着哭腔似的颤抖。 “这样咱俩就在一块儿了……我真怕哪天就把他穿警服的样子忘了,看着这张照片,就忘不了……” “冉冉,不回n市好不好?就按我说的,k中院行政庭还空着一个法官助理的位置,我已经联系过了,你过去就行。”王卫成近乎请求。 周冉含着泪光轻轻摇头。 “冉冉,你在k市我们还能帮黎明照顾到你和孩子,等烈士陵园那边安置好,你也能时常去看看黎明。” 周冉的表情略有松动,低头的瞬间眼泪滑落,王卫成攥住他的手,“冉冉,留在k市吧,我们也需要你!” 崔小动过去隔着鼓鼓的肚子拥着周冉,“冉哥,留下吧,我们真的舍不得你。” “是啊,冉哥,我还答应副队要和小动一块儿照顾你呢。”叶陶抹着眼泪道。 周冉最终应下了王卫成的请求,王卫成亲自开车送他去中院。 秦浪目送着周冉离开的背影,突然冲了出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周冉!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周冉转身,朝他挥挥手,又朝台阶上站着的崔小动和叶陶挥挥手。 他永远是那样温和平静的模样,那双爱笑的眼睛自从张黎明离开后,再也没笑过了。 王卫成直到临近下班才回来,到楼上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挺会演,够贱,我看了都想打你。” “谢了,吴优。” kn高速c出口周边有一个当年没有谈妥农户建筑群,在去年年初的时候政府和农户谈好了征收补贴,农户全部搬离之后这些老旧的危房还没来得及拆除。 根据张黎明传送给王卫成的消息,那个被秘密转移的男孩,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 在一处老屋里发现男孩时,他被捆着手脚,已经近乎奄奄一息,即刻就被送往一院救治。当晚男孩苏醒,意识清明,王卫成带叶陶进病房做询问笔录。 叶陶从病房出来整个人都蔫儿了,甩着胳膊愁眉苦脸。 “冉哥不在真的不习惯,他是怎么做到写字能跟上语速的!” 这个男孩今年17岁,原本在金大荣的化工厂打工,摔伤之后被金大荣辞退。有天金大荣突然找到他,主动给他提供一条赚钱谋生的渠道。带到医院假意进行体检,金大荣用假的身份信息伪造出男孩已经成年的假象,并冒充男孩的监护人和医院签了人造宫体植入的手术同意书。当晚男孩无意中听到金大荣和一个男人的交谈,要把他卖到越南去,想逃,因为身体过于虚弱被那个男人抓了回来,怕暴露,这才对他进行了转移。 经男孩指认,那个和金大荣密谋的男人就是赤普。 而在kn高速上对张黎明恶意冲撞,最终因为肋骨折断戳进肺里当场死亡的那个男人,是秦浪和崔小动在酒吧见过的,赤普的同伙。一枚被推出来的死棋。 “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王卫成把车钥匙拿给叶陶。 叶陶走了没多久,王卫成站在楼梯间的通风口点了支烟,突然问道,“咱们之间离核心机要最近的,是谁。” 崔小动愣住了,和秦浪面面相觑,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脊柱攀升,激得头皮发麻。 王卫成没有给出答案,可是那个答案早就呼之欲出。 “王队,你……你确定?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崔小动心跳如鼓,脑子里嗡嗡轰鸣。 叶陶是队里的技术员,最擅长网络和电子信息处理,除了王卫成之外只有他和周冉能够时常接触到卷宗、密电一类的机要。 周冉和王卫成共事十年,况且现在周冉已经离队,王卫成话里的指向性就相当明显。 “不确定,你俩什么也别表露。”王卫成掐了烟,朝秦浪抬抬下巴,“但是也别掉以轻心,最近多留意点。” 第31章 周冉离队之后,一堆文字材料压了下来,到了年中冲结案率的时候简直要命。 叶陶睁着眼睛看电脑屏幕上以千为单位的信息,叫苦不迭。 “要是冉哥在就好了。” 秦浪从对面的工位把一张纸团成个团丢他,“一天天的,一干活儿就念周冉。” 叶陶突然被怼了一通,满脸疑惑地向崔小动投去求援的目光。 王卫成昨天的暗示还在耳边,崔小动心里不愿意朝那方面想,但是又不得不相信王卫成的推断,矛盾极了,心虚似的瞟了叶陶一眼,低头敲键盘。 孤立无援的叶陶委屈巴巴地继续眯着个高度近视的眼睛看文件。 “王队,何越那案子我有个想法。”秦浪突然道。 王卫成手里边滑了两下鼠标滚轮,一抬下巴,“讲。” “会不会是担心何越反水,所以上面……”秦浪提得小心翼翼。 “不可能!”王卫成压着声吼了一句,“我们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群众,对于向我们提供过帮助的,更不可能用这种手段!你哪里来的这种想法!” “……我就随口一提。”秦浪抬手作投降状,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何越这案子,我看你都不急,我有点……对不住他的感觉。” 王卫成最近确实平静得反常,工作节奏也是从未有过的缓慢,无论是何越雨夜遇害还是张黎明被恶意撞车,他很久都没有主动提及过了。 崔小动下班早就去一院等孟柯,一起下个馆子或是在食堂应付一顿,等到孟柯下班再一起回去。 孟柯也有点反常。 他通常话不多,却很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神态,吃着饭抬头看看崔小动,对上崔小动询问的眼神又抿一抿嘴角低下头。 第27章 孟柯确实是有话想对崔小动说,但是在这件事真正确认之前,他总觉得贸然说出来不那么妥当,他不想让崔小动失望,更不想两个人一起为着一件不确定的事惴惴不安。 外科医生工作强度很大,孟柯刚工作那会儿有定期健身的习惯,现在由于时间和精力的关系健身不固定,倒也能每周坚持三到四天的晨跑,身体素质还算不错。 从业这么多年即使一台近十个小时的复杂手术全程站下来也鲜少累到腰酸背痛,最近却总无端地觉得累。以往回家后跟崔小动通过电话还能开着小夜灯看一会儿医学文献,这几天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犯困。 孟柯生日那天,箭在弦上谁也没顾得上做措施,第二天早上去卫生间清理的时候孟柯注意到,应该没有留在体内,都释放在腿根那里了。 再说除了会容易累,身体也没有别的反应,到底是有了小朋友,还是迈入三十的门槛不得不服老,孟柯自己也纠结过许久。 对于崔小动的态度,孟柯莫名地信任。崔小动是个很负责任的小孩儿,他说过不会放手大抵真的就是一辈子,既然两个人决定了要一起走下去,孟柯觉得趁着他还有体力和精力,给他们未来的小家添个小朋友也是迟早的事。他看得出来崔小动喜欢小孩子,无论是对乐乐,还是陪着周冉做检查那一次在候诊室逗别人的小孩,崔小动眼里是真诚的欢喜。 崔小动欢喜,孟柯就欢喜。 于是孟主任堂而皇之地在院里的药房买了根验孕棒,消息一传开,孟柯上厕所的时候,男卫生间的人都比平时多些。 孟主任向来冷冷淡淡,坦坦荡荡,他可一点都不尴尬,再说了,他和崔小动的小朋友,哪里能说是一桩尴尬的事情。 真正尴尬的是,在同事们伸得老长像长颈鹿一样的注视中略显窘迫地把那根显示一道杠的验孕棒丢进垃圾桶。 崔小动第三次问孟柯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孟柯淡淡笑了笑,真没事。 没事,随缘。 本来崔小动约孟柯周末吃饭看电影,周六早上王卫成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周冉要生了。 崔小动打电话给孟柯,孟柯听着电话那头小孩儿一个劲的解释和道歉,微微笑着蹙起了眉头。果然是孩子心性,其实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不可体谅的意外,又哪有那么多非赴不可的约定,也就这个傻小孩儿这么一根筋。 “去吧,正好我……我下午有个视频会议。”孟柯编了个理由,让崔小动安心去。 王卫成开车接了在警局门口集合的三个小家伙,一脚油门上了高架,手底下的方向盘被他手心里的汗沾出湿湿的印子。 高架上面堵车堵了好远,半个小时车流才稍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崔小动探出车窗往外看了看,“这还要多久啊?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宝宝都生出来了吧?” 叶陶进内网到路管部门一查才知道前面发生了连环追尾,交警已经在现场紧急指挥交通了,预计不会很久就能恢复正常行车秩序。 “他这是第一胎,哪会这么快。”王卫成肉眼可见的紧张,踩着离合,手指搁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周姨早上给我打电话,周冉已经送到距离他们住处最近的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孩子早产,还有些情况周姨也没说清,大概就是不太好生。” “这一个多月不是都还好好的,怎么会早产?”崔小动心里计算了一下,孩子现在还不到八个月。望着王卫成,王卫成也摇了摇头。 在住院部产科的走廊里看到周妈妈,她惊魂未定地坐在长椅上,过了会儿站起来透过待产室门上的观察窗口往里看。 “姨,冉冉怎么样了?” 周妈妈一看王卫成带着崔小动他们过来,忙迎了上来,话语之间不无焦急,“医生在做检查呢,冉冉爸爸开车从n市过来还得几个小时,急死我了。” 崔小动扶着周妈妈坐下,王卫成也在旁边挨着她坐,“怎么早产了?上周跟他通电话还说情况不错,怎么突然就……” “我也不知道啊,这孩子,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他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接了个电话,房门关上连晚饭也没吃。我不放心,夜里起来看,那时候还像是好好的。今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他捂着肚子疼得满头都是汗,我一再追问,他才说从昨天晚上就不舒服了,他也不懂,以为就是简单的胎动,忍忍就好,就这样疼了一夜。” 光是听周妈妈说周冉生生疼了一夜,崔小动他们三个就面面相觑地咬紧了牙关,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待产室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呼,医院里的空调调节到最令人舒适的温度,周妈妈还是因为周冉那一声痛苦的呜咽急出了一头汗,顺着鬓发往脸上淌。 “我这也不会开车,我扶着他打车到了医院,他破了水疼得走不动路,这么大的儿子我也架不住他,得亏有护士推了轮椅过来,唉。”周妈妈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冉冉遭罪了。” 王卫成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别担心,我们过来了,跟你一起守着他。” 待产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推车先出来,下面的医疗废弃物篓里丢了双沾血的手套。医生随后出来,王卫成忙问道:“医生,请问周冉怎么样了?” “骨盆太窄了胎儿往下走得慢,挂上了催产素,跪姿能帮助孩子下来得快一点。” 周冉一整夜又加一早上什么也没吃,周妈妈去帮他买点东西,王卫成进去看看周冉。 周冉面朝床头,岔开腿在床上跪趴着,两手抓着床头的扶栏费力地支撑起上半身,手臂微微发着抖。肚子的位置比平时靠下,圆滚滚地坠在周冉胯间,孩子的重量拽得他不堪重负的腰一再往下塌,跪了太久,膝盖被柔软的被褥磨得发红,产袍下面光着的两条腿腿根肌肉都僵了。 王卫成拉过毯子给他盖住下身,才让崔小动他们进来。 周冉忍过了一波疼,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王卫成,微微一动,聚集在下巴那里的汗就成股成股地往下淌,把产袍前襟打得透湿。 “王哥……”苍白的唇有点干裂,声音嘶哑得像是飘在半空中的一粒尘,“我不是跟妈说了不要麻烦你们,怎么还是过来了……” “冉哥你说什么傻话,你和孩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啊!”叶陶抬着眼镜擦眼泪。 王卫成拿起床头的杯子给周冉喂了些水,“你看看,陶子都知道的道理,你还非觉得是麻烦我们,你说你傻不傻。” “唔、嗯……”周冉又开始疼,刚刚微微舒展开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关节充血变红,这会儿因为过度用力又猛然泛白,腿往两边分得更开一些,肚子似乎又下坠了一点。 几个小的不敢碰他,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轻轻喊他,“冉哥,冉哥你没事吧……” 王卫成朝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汗。 如果张黎明在,于周冉而言是莫大的慰藉,至少能在他痛极累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宽厚肩膀。 周冉腰上有伤,这个动作对腰的负担太重,疼了几个来回周冉显然就跪不住了,手臂一松劲儿差点连着肚子栽到床上。 王卫成坐到床头把周冉上半身揽到自己肩膀处,分担了他腰上和手臂上的负担。王卫成这才知道周冉有多疼,他的产袍都湿透了,一下子就在王卫成衬衫上印出水渍,他连呼吸时都在微微颤抖。硕大的肚子贴着王卫成身子,时不时就硬得像石头,早产的小家伙动静还挺剧烈,毫不客气地踹在周冉肚皮上。 待肚子松软下来,周冉呼吸平复,王卫成问道,“周姨说你昨天接了个电话,谁的电话?孩子突然早产,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什么都逃不过王卫成的眼睛。 周冉趴在他肩头默认,过了半晌才轻喘着说,“是黎明的妈妈。” 崔小动还对那天医院里的一幕心有余悸,“张阿姨找你干什么?” “她说,想把昼昼接到他们那边去抚养。我没同意,呃——她要是想看孩子,我可以带着孩子过去……她又说……”周冉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听得叶陶和秦朗也眼眶发胀,“她又说,孩子不回他们家,就不认,就不能……不能姓张……唔……” “你不会妥协的,对不对?”王卫成其实心里没底。 周冉是个没脾气的,刚进队的时候没少被王卫成笑着骂他“被人打一巴掌还要问人手疼不疼”,昼昼又是张黎明留给他的念想,如果昼昼连姓张都不被允许,这对周冉太残忍了。 王卫成不知道周冉能不能撑得住。 “嗯。”周冉回答得肯定,偏过头喘了口气,“我跟她说,别人认不认昼昼,我一点都不在乎……我自己知道昼昼是我和黎明的孩子就行了,昼昼姓不姓张,决定权还是在我……而且我一定,一定会让昼昼跟黎明姓张……我们吵了一架。” 第28章 “你啊,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为了这个把孩子提前吵出来了。”王卫成欣慰地笑了,“这样也好。我总担心你这性格被人欺负,有点脾气也是好的,不怕你不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会被人欺负。” 周冉又疼了,脖颈处青筋暴起,脑门儿上的汗流得止不住,咬着唇把脸埋进胳膊里面,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任何人,想从我身边带走昼昼,都不可能。” 王卫成眼睛酸得厉害,眨眨眼睫毛就沾了泪珠,敛着眸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周冉收缩发硬的肚子。 “昼昼,你听到没有,你爸是个脾气特别软的人,这辈子第一次说重话就是为了你,你要争气,快点出来,健康长大。” “黎明啊,你的冉冉不会被人欺负了。” 第32章 折腾到晚饭前后才进了产房,待产室的床上,周冉跪过的、躺过的地方都被冷汗打湿。 谁都无法想象,也不忍细想,平时看起来那样文弱的周冉,是怎么硬生生疼了一夜,又是怎么抗住了待产室里的这十多个小时。 周冉的痛喊从产房里传出来,极痛苦也极压抑,像是小动物被凌虐之后忍无可忍从胸腔里爆发出的垂死的呐鸣。王卫成他们几个和周爸爸一起站着,在走廊不算宽裕的空间里走来走去,周妈妈听着周冉一声一声渐渐微弱下去的叫喊,掩面哭泣,喃喃地念着,“黎明,你在天上要帮帮冉冉和孩子,冉冉一定不能有事啊!”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周冉腿上有血。”秦浪悄悄问道,“生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叶陶和王卫成两个单身直男对这个都不了解,崔小动表情一瞬间就紧张起来。 “有血?我听家长说,我爸爸生我姐姐的时候就是在进产房之前就流了好多血,情况很危险。所以我爸爸体质一直不好,一年四季手都很凉,到了冬天更是冰冷的。” 产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护士,门外站着的立刻都围了过去。 “周冉家属在吗,伴侣在不在,进来一下。” “他,他爱人……”周妈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进去行不行?” 王卫成估计是里头周冉出了什么状况才需要家属进去陪同,要周家父母一把年纪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这对老两口来说太过于残忍。秦浪对周冉还存着心思,王卫成看得出来,所以秦浪显然不合适,崔小动跟孟柯在交往,于情理上而言要他进去陪周冉生孩子也不妥当。 “我们这个小同志进去行吗?”王卫成把叶陶推了出去。 “啊?!我?!队长我害怕!”叶陶懵了。 “也行,快进来,带你消毒。” 叶陶穿着防护服蒙得只剩个眼睛露在外面,一进产房就看到周冉浑身都是冷汗,下身盖着消毒单,敞着腿躺在那里,一只手垫在腰后,神情苦痛。 叶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都被口罩兜住了,糊了一嘴,咸涩得要命。 护士把产床摇高,那头的医生指挥叶陶,“扶着他肩膀和背坐起来,躺着他腰上使不了劲。注意别碰到消毒单盖着的地方,也不要碰到他的手。” 周冉后背湿了一片,薄薄的衣料打湿之后印出他肩胛骨瘦削的形状,往下看到周冉的手死死握着床栏,手背上扎着的针头被鼓起的血管顶得歪出一截。 “陶子……对不起……吓到你了……”周冉一开口都是气声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没事,没事,哥,专心生宝宝,没事!”叶陶侧过脸把眼泪擦在防护服的袖子上。 其实叶陶害怕极了,周冉这样子,虚弱得像是一片纸,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口气提不上来。张黎明已经不在了,周冉千万不能出事。叶陶还想哭,可是他也知道他是进来帮忙的,不是来给医生和周冉添堵的,再哭王卫成非得骂他。 “周冉,用力!”医生按着周冉小腹,抬眼看过来。 周冉曲起分开踩在产床两边的腿痉挛一般地发抖,脚死死蹬住床面,身下的床单都挪了位置。瘦削得硌人的肩膀抵在叶陶的胸口处,青筋暴起的脖子向后拉出一个叫人心惊的弧度。十秒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这期间周冉摒着气全无声息,脸上因为过度用力皮下出血,显出猩红的点痕。 “冉哥,加油,加油。”叶陶小心翼翼地鼓励他。 卸了力气的周冉全身凝不出一点劲,喘息着被叶陶揽在怀里,连睫毛都被汗水混着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很好很好,下次再使长一点!孩子的头出来不少了!”医生掰住周冉的膝盖,把手探到消毒单下面,周冉随着医生的动作仰起头虚弱地闷哼一声。 “周冉,再来!”医生站了起来,用更大的力气压在周冉小腹上,叶陶听到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没来得及向下看,周冉的身子陡然用力绷起,差点从叶陶怀里脱离出去。 “呃——” “别松劲,快了快了!”医生看了看周冉的状态,“还能使就接着使,这一次让孩子头出来!” 周冉在发抖,抖得叶陶根本不敢碰他,牙关处泄出破碎的痛叫。 喷溅出来的血和羊水沾到医生的防护服上,周冉重重向后砸回叶陶身上,虚弱地连喘息都微不可闻,叶陶紧张地拍他的脸,“冉哥,怎么样?医生,怎么样了啊!” “头出来了,放松放松,腿别夹!” 周冉无意识地把膝盖向中间靠,助产士掰着他的腿分开,医生从周冉两腿间慢慢拽出来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 从孩子的脑袋出来到小身体慢慢脱离周冉的肚子,这之间冗长的半分钟里,周冉一声没吭,五官扭曲地挤到一处,闭着眼睛发抖,叶陶被这种诡异的静谧吓得又哭了一次。 小家伙一脱离爸爸的身体就哭出了声,叶陶扶着周冉的肩膀让他去看挥舞着手脚哇哇大哭的宝宝,周冉愣愣的,仿佛这一切都还不那么真实。 “冉哥!是昼昼啊!你和黎明哥的昼昼!” 周冉睁着眼,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从眼眶里砸下来,他微微点头,视线一刻也不舍得从宝宝身上挪开。 早产了两个月的小家伙才四斤不到,幸好很健康,哭得很洪亮,趴在周冉身上,小手指抓握着周冉冰凉的指尖。 周冉无声地掉眼泪,一切,都很值得。 护士抱着昼昼,领着叶陶出了产房。 “家属来看看,宝宝要进温箱了。” 王卫成那双手,能拿着枪杆子保家卫国,也能端着笔杆子运筹帷幄,却在面对这么柔软的小婴儿时情不自禁地发抖。 “天啊……你好啊,小昼昼。” 秦浪看着那么小一个肉团子,眼眶湿了。 崔小动很难想象,这么小一个肉团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怎么那么能折磨人。 “医生,周冉呢,他怎么样?”周妈妈看了看孩子,立刻去问周冉的情况。 护士把昼昼接过来,回头看了一眼产房,“医生在做后续处理,应该快出来了。” 这一等,等了半个小时也没出来。 产房的门开了几次,护士行色匆忙地跑进跑出,王卫成捕捉到只言片语。周冉要输血,高架上连环追尾事故的伤员也送到了这家医院,o型血不够用,正在从别的医院的血库调血。 “还没有调到吗!还要多久!”里面传来医生焦急的声音。 “o型血的家属有吗?”护士问走廊上站着的一群人。 崔小动看到秦浪稍稍从椅子上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我可以吗!”周爸爸问。 “有没有高血压一类的基础疾病?其实说实话我们不建议您这么大年纪的献血。” “这……” 周妈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崩溃地哭,“我的冉冉啊……怎么办……” “我是o型血。”秦浪已经挽起了袖子,站了起来。 护士打量了一眼,很壮实的小伙子,立刻带秦浪去楼下化验科做配型。 两大包血浆被送进了产房,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冉才被推了出来。 苍白得吓人,几乎要被那床白被压得没了声息似的,静静躺着。潮湿的乌黑头发贴着惨白的脸,触目惊心。被子下面伸出来的两只手背都扎着针头,不同的药液冷冰冰地流进他的身体。 “冉冉,你要好起来,看看昼昼。”周妈妈无力地趴在周冉身边,哭着摸了摸他的脸。 崔小动和叶陶去病房守了会儿,周冉一直没醒,两人就跟着护士去新生儿科看昼昼。 昼昼温箱旁边的护理卡是周冉进产房之前自己填的,字迹隽秀,两位爸爸的名字都填上了。 周冉,张黎明。 崔小动看得眼眶一热。 小家伙在睡觉,好瘦好小。崔小动常听他爸爸们说,他出生的时候有八斤,可是叶陶说昼昼连四斤都不到,鼓着小肚皮那样坚强地呼吸,他为了冉冉爸爸,也在努力。 叶陶是家里的独子,没什么机会见到小婴儿,好奇地把整张脸都贴到玻璃上。 第29章 “小动,你觉得他能听到我喊他吗?” 崔小动笑着摇头,“不知道。” 有些疑惑像冰雪一样在慢慢消融。虽然还并不明白王卫成的用意,但是这样赤诚可爱的叶陶怎么会做出背叛的事情,而王卫成也绝对不会放任一个危险的人走到离周冉和宝宝那么近的位置。 这背后的一切日后再想吧,现下看着昼昼嚅动着小嘴蹬腿儿,心里便暖得要化了。 回到病房门口,秦浪按着胳膊,和王卫成一人一边坐在长椅的两端。 “替黎明和孩子,谢谢你,秦浪。” “……嗯。” 本来开开心心的一件事,因为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弄得人心惶惶。 秦浪低着头撕胳膊上的胶布贴,王卫成掏了根烟叼在嘴里。 “秦浪,心思该收一收了。” 秦浪手上动作一顿,没有答话。 即使崔小动再迟钝,突然间也有了些察觉。 上车之后叶陶靠着崔小动的肩膀玩数独,崔小动轻声问他,“陶子,秦浪什么心思啊?” 叶陶看了看前面坐着的王卫成和秦浪,指指手机,示意给崔小动发信息。 “动仔,阅后即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你进队晚,这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四年前有个案子秦浪被埋伏,冉哥给他打掩护让他先撤,被摩托撞飞出去,腰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从那时候我们都看得出来,秦浪看冉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王队发现冉哥和副队早就领证了那天发了一通火,我和王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从秦浪背后经过,他把手机里冉哥的照片一张一张都删了。” “大概就是这心思吧。你记得看完就删!别出卖我!” 第33章 局里最近多了桩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 菲斯苏格几个大股东的资产查下来,王卫成圈定了一个叫宋呈的茶叶商。他曾经频繁出入菲斯苏格,路段监控中能看到他和赤普靠着那辆黑色本田商务聊天。 “这么大笔的进账?今年南部茶叶产区受天气影响严重,贩茶叶的都亏得想跳楼了,凭什么就他宋呈发这么大一笔财。”王卫成冷笑。 当晚宋呈经传唤到警局,身边跟了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男人,紧紧牵着宋呈的手,眼里满是要和宋呈同生死共患难的真诚。 年轻漂亮又天真的小美人,宋呈这样的中年富商,确实很吃这一款。 看似天衣无缝,宋呈说家里有长辈过世,留了笔遗产给他,这笔巨额的进账就是遗产的一部分,从宋呈直系及旁系亲属那里调查到,确有此事。 但是赤普入境之后依托宋呈的茶叶行自由行事,他和宋呈之间密切的接触,都无法洗脱宋呈和赤普及菲斯苏格聚赌案件的嫌疑。由于现下没有确凿的证据,无权扣留宋呈过夜,当晚就把他给放了。 那个叫沈杳的小美人倒是知道了些不得了的事情。 王卫成审讯的时候问到宋呈银行流水里面几处大款项的支出,和他名下几处房产,宋呈无奈,一一都交代了。 沈杳这才知道,他满心以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宋呈的名字可以落在他俩爱巢的产权证上,也可以和别的小美人写在一处。沈杳连个相好的都算不上,用他们圈里的话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小情儿,是豢养的宠物,见不得光的玩意。 小美人倒也泼辣,当即甩了宋呈两个耳光,宋呈威风八面一个大老板话都不敢说一句,点头哈腰地追出去。 警局前厅的姑娘们白看了好一场闹剧。 宋呈被释放的第二天,等到区所民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就换了着装和车子,连夜离开了k市,留下沈杳一个人在他原本那处房子里。 到底是个自私薄情的人。 “蠢货。”王卫成看着监控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暗指宋呈的自爆行径,还是明目张胆地职责区所办事不力。 这样一来沈杳就成了关键证人,各方势力都会盯上他。 王卫成派崔小动和秦浪去沈杳那边守着,上面加派了一名特警一同行动。 一院每周的例会上,老院长提到市局向一院行政部申请调派两名医生,李久业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故意提点了一句,“王队长那边,是吧?” 孟主任向来是个不在领导面前露乖讨巧的,有时候还爱跟领导反着来,这会儿竟主动请缨,“我去吧。” 在座的各科室主任面面相觑,院里关于孟主任恋爱怀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怎么,谈个恋爱还能把他这孤拐性格治好? 心理学奇迹啊。 最终李久业派了孟柯和护士长这对老搭档跟刑警队行动。 崔小动看见孟柯的时候心里挺不情愿的,孟柯看出了他的担心,暗中握了握他的手。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独栋的别墅矗立的绿阴之中,门没关严实,胳膊肘轻轻一推就吱吱呀呀地开了,气氛诡秘。楼下空荡荡的客厅里没开灯,一股冷清清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崔小动把孟柯和护士长护在身后,朝着楼上喊一声,“沈先生在吗?” 无人应答。 楼梯上铺了绒地毯,素色的地毯上沾染了血迹,滴滴答答地一路顺着楼梯往上,特警和秦浪立刻拔枪呈戒备状态猫着腰上楼。 楼上一间卧室里传出粗重的喘息,血腥气也越发浓重。 特警把枪口从卧室敞着的门缝里伸进去,手肘猛地推开门,只见沈杳躬着身子躺在床上的一片血污之中,抬起汗津津的眼睛,咬着牙看向他们。 他的意识还很清明,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恨。 孟柯当即皱了眉头。 李久业可没说救援对象是个临产的孕夫,有点麻烦。 沈杳情绪很激动,看到秦浪和崔小动这两个熟悉的面孔,费力地撑起上身又摔回床上,“干什么!出去!” 他吃痛地猛然哽了一下,家居服下面膨隆的肚腹以肉眼可见的力度收缩发硬,浅色的裤子上满是混着水渍的血迹。 “我和他……没有关系,你们,出去!” 特警在沈杳周边排查了危险,确认卧室环境安全之后示意护士长和孟柯可以过去,自己去了客厅守着。 “走开!不许过来!”沈杳撑着临产的身子往后退,蜷缩在床头,奋力挥开护士长伸过来帮他检查的手,又因体力不支被护士长制住了上半身动弹不得。 “疼多久了?” 孩子的位置已经很靠下,床单上除了血迹,还有羊水浅黄色的痕迹,护士长粗浅地预测这会儿孩子的头可能都已经出来小半,示意孟柯过来做进一步检查。 “要生了?”秦浪站在床头看了一眼还在微弱挣扎的狼狈的小美人,又看了一眼孟柯,“你会接生?” 医生在正式入职之前要轮科室,急诊科的医生更是什么都得精通点。孟柯没答话,这冷冷淡淡的态度让秦浪识相地闭了嘴。 “有凝血障碍吗。”孟柯替沈杳问了一句,沈杳摇头。 孟柯刚把手放到沈杳裤腰上,又替他自己和护士长问了一句,“有没有血液传染类疾病。” 沈杳猛然神色一凛。 在外人看来,宋呈确实算不上是个干净的人,各方面来说。 但是沈杳知道,宋呈就是好赌,他不碰毒,也惜命,他们的每一次都是做了万全的检测和措施。宋呈不是担心自己有病,他只担心身边这些个漂亮的莺莺燕燕有没有病。就连沈杳腹中这个孩子,还是宋呈家里老头子病危,为了争家产才让沈杳怀上的。 至于宋呈为什么愿意和沈杳无措施,因为他知道沈杳这么多年只跟了他一个。 猛然被戳了痛处的沈杳怔怔地掉了眼泪,他始终是个笑话,明明被宋呈利用抛弃,还是脱不开这个男人带来的阴影。 “滚!老子干净得很!唔——” 沈杳一脚踹过去,抻到正在宫缩的腹部,疼得差点昏死。 孟柯借着沈杳奋力挣扎的劲头把他外裤内裤一起拽到膝盖处,沈杳哭喊着绞紧了双腿,泪眼汪汪地仰头看护士长。 “我不想生孩子!我不要生他的孩子!我不要了!” 崔小动和秦浪略显尴尬地站着,求助似的望着孟柯,“孟医生,你劝劝他?” 孟柯敛着眸子想了想,“子痫,羊水栓塞,都是致死率极高的。” 秦浪猛然被孟柯的话噎了一下,这也太直接了。 崔小动趁势劝道,“沈先生,这不仅关系到孩子的安危,也关系到你本人。你不是挺恨他吗,就这么死了你也不会甘心吧。” 沈杳忍着产痛掉眼泪,顺从地放弃了挣扎。 “呃——你,你们俩,出去……” 在另外两个年轻男人面前敞着腿生孩子,对同样年纪并不大的沈杳而言确实难以接受。崔小动担心地看了孟柯一眼,孟柯点点头,示意崔小动和秦浪先去外面等着。 第30章 沈杳颤颤巍巍地分开腿,热烘烘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孟柯胃里一阵翻腾,手腕抵着嘴巴也没能把那阵呕吐的冲动压下去,偏过头干呕一声。 “孟医生!你没事吧!”崔小动又折返回来扶住孟柯肩膀,焦急地看着他。 秦浪也回头朝沈杳分开的腿间看了一眼,是挺血腥的,孩子小半个黑黢黢的脑壳把他下体的产口顶得微鼓。。 但是这跟外科手术那血乎拉擦的场面比起来,才哪到哪。秦浪挑眉,这孟柯,不至于吧。 孟柯摇摇头,手肘推着崔小动让他赶紧出去。 外科医生和产科医生还是不太一样,在孟柯的认知里,产科的医生总是更加耐心仁善,他们得体谅新生诞生的痛苦,要指导新手父母抵抗疼痛,娩出新生。 孟柯自认他不是这样耐心宽厚的人。外科手术一剂麻药下去,全凭医生自己的良心和技术,没那么多格外的劝慰和交流。 平坦的床不像产床经过特别设计,沈杳直挺挺地躺着,用力时腰腹向上顶起,孩子的脑袋刚鼓出一点他就怕疼不肯用力,眼泪糊了满脸,摇着头抗拒。 “我,我不想生了!疼!呃啊!” 对于求生的病人,医生竭尽所能也会医好,面对这种自暴自弃的,孟柯还真是没辙了,抬头和护士长对视一眼。 “沈先生,孩子必须尽快娩出,不然你和孩子都很危险!”护士长四十来岁的年纪,微微发福的身材,跪坐在床头俯身的姿势让她出了一头的汗。 沈杳微微点点头,抬起身子憋住一口气往下推,没坚持几秒就疼得倒了回去,“不行,我使不上劲!我生不出来,呃——” 崔小动在外面听着卧室里的动静,轻轻敲了敲门,“孟医生,你们需要帮忙吗?” 沈杳吓得猛然想把腿合上,又被孟柯使了点劲掰住,冷声道:“专心!” 护士长从柜子里拿了床被子垫在沈杳腰后,握着他两只手放到膝窝处,把他两条腿朝两边分开往上提,产口完全暴露,孩子脑袋随着一些羊水和血水的流出往外顶出。 孟柯用手臂压在胃部,闭着眼睛酝酿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俯身干呕了一阵,再起身时脸色都苍白了。 “小孟,要不我们俩换个位置?”护士长有些担心。 “没事,继续,”孟柯摇头,轻轻拍了拍沈杳的膝盖,“力气用久一点。” 沈杳感受到腹中孩子求生一般的动静,自己抱着腿,终于顺从护士长的指导努力地憋着气息使劲,孩子的脑袋一点一点被推了出来。 孩子头围最大处摩擦着产口艰涩地通过时,沈杳极痛之下挣扎起来,这里不像产床上有固定腿脚的装置,人在疼痛之中挣扎的力道出乎寻常地大,孟柯避之不及,被那一脚踹到了腹部,当即就疼得起不来身。 护士长赶紧跑到这头来,扶着沈杳的大腿根,把孩子的身体一点一点拖了出来。血糊糊裹着胎脂的小婴儿,孟柯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了出去。 崔小动一看孟柯跑出来,也赶紧跟上。 卧室旁边就是卫生间,孟柯拐进去伏在洗手池边呕出一滩清澈的胃液,待胃里平复下来,接了点水在掌心里,漱了口。 “孟医生,怎么样?还难受吗?”崔小动给他顺了顺后背,“今天怎么总是吐,回去做个检查吧,我不放心。” 孟柯点点头,轻轻按着胃部直起身。 他没回卧室,在客厅坐下了。 卧室里护士长把孩子清理好用小毯子裹了起来,正在给近乎昏厥的沈杳清理下身,看到崔小动走进来回头问道,“请示一下你们王队长,沈先生能不能送医院?” 崔小动走到客厅给王卫成发了消息,过去挨着孟柯坐下。孟柯斜前方的茶几上摆了一个精致的相框,照片里宋呈搂着沈杳,倚着身后的一辆跑车。照片里还有一个人,在宋呈另一边搭着他的肩膀。 崔小动对人认脸记事有种天赋一般的能力,他能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和孟柯的偶遇,自然也记得半年前和秦浪去菲斯苏格,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和秦浪喝过酒。 秦浪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张照片,拿过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看什么呢,孟医生还在这儿你就盯着别的男人看,不好吧兄弟?” 崔小动微微蹙眉,“哦,没什么……” 一院的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崔小动和秦浪要归队,孟柯和护士长回医院。 临行之前崔小动特地叮嘱了一句,“回医院记得做个检查。” 上车之后护士长坐到孟柯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孟,姐真的建议你找时间去化验科查个血。” 孟柯不着痕迹地轻轻抚着小腹,沉默着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孟柯心里隐约有答案了,只等一个确认。 也没能等到孟柯主动去确认。 回医院交班没多久,孟柯突然肚子闷闷地疼,下身微微有湿润感。 进了卫生间褪下裤子,底裤上血迹斑斑。 第34章 张主任今天只剩一个号,看着“孟柯”这个名字愣了半天的神。 直到他熟悉的,永远不太有表情的那位外科副主任煞白着一张脸进了诊室。 张主任觉得自己的嘴有点合不上。 “我……出血了,点状出血。” 张主任立马从护士站借了轮椅过来推着孟柯去了影像科,一边亲自操作仪器一边皱着眉头责怨,“有多久了!你这人能不能不这么死板,过来说一声的事儿,你非得挂号等号,你耗得起孩子耗得起吗!” 孟柯别过头去,手里攥着衣服的一角反复摩挲,紧张得手脚发凉,探头在他肚子上稍微停留一会儿都情不自禁地把孩子最坏的结果在心里演绎一百遍。 自以为早就对一切都云淡风轻,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已经三十岁了还会有这么害怕的时候。 张主任抽了几张纸帮孟柯擦干净肚子上的耦合剂,托着他的背扶着他慢慢起身。孟柯有点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不动声色地脱开身,低头扣衬衫的扣子。 胚胎有较轻程度的剥脱导致了出血,孟柯被张主任安排住院观察。 “能不能……帮我保密,谢谢。”孟柯手背上扎着针,看起来脆弱无助又可怜,张主任皱了皱眉头,在嘴巴上比划了个合上拉链的动作。 没有确认这个小朋友住进肚子里的时候倒不觉有异,现在真真切切地把这件事落实下来,却担心起了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目光。 孟柯平躺着把手搭在小腹上,打开手机,崔小动的电话没有主动打过来,在通讯列表界面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外面下了雨,很早就知道雨天的低气压和阴暗环境里松果体的作用会使人心情低落,孟柯以前对此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因为每天都很平静,没什么可开心可期待的,自然也不那么低落。体会过甜蜜之后,才懂得了惆怅的滋味。 孟柯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窒闷和低落是为了什么,睡也睡不着,轻轻抚着肚子发呆。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上了,从外面飘进来潺潺的雨声,孟柯想到了他父亲,有时间一定得带着崔小动和小朋友去看看父亲。 一定程度上而言,这个流着他和崔小动的血的小朋友,让孟柯真正地有了一个以血缘为系的“家”,他从八岁的时候就那样向往的家,真正被他捧在手心揣在肚子里时,又这样的害怕。 孟柯和自己的父亲相处的时间占了他漫长人生里的极少一部分,在他还没有从父亲身上学会如何成为一名父亲的时候,人生轨迹就已然改变了。细想来这份害怕并非没有由来,他害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父亲,害怕自己哪天突然遭遇不测这个孩子和崔小动又该怎么办,害怕在这个世界的纷繁复杂中不能护这个孩子万全。 如此种种的害怕越行越远,孟柯烦躁地翻了个身,阻止了自己漫无目的发散式的思维。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留下的阴影是刻在骨血里的,失去父亲的陈年旧伤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在岁月的彼岸叫嚣,早已偃旗息鼓的焦虑的病症在此刻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 自嘲地苦笑,孟柯,你其实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崔小动那边也没有一刻得闲,开到半道接到王卫成的通知,他已经联系将沈杳即刻转诊附院,要崔小动和秦浪现在去附院那边守着。 “他又发什么神经。”秦浪和崔小动对视一眼,手底下打了方向,掉头往附院去。 在病房门外坐了会儿,崔小动想起孟柯今天一直不太对劲的状态,刚拿出手机,护士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沈杳先生醒了,他说有事情要跟你们讲,你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沈杳固然是天真的,但是他的刚烈和决绝也是宋呈始料未及的。 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着,沈杳清醒着假寐,脑海里把这些年来那个殷勤体贴的宋呈撕了个粉碎,一想到他也是以这样的面孔出现在别人的面前,不禁一阵恶心。 第31章 他虚弱地靠在床头,看到崔小动和秦浪进了病房在凳子上坐下,淡淡地开口道,“我所知道的关于宋呈的那些事,都告诉你们。” 秦浪微眯着眼睛打量他,语气轻蔑,“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沈杳苍白一笑,又悲哀又释然,“也是,这世上没有谁是可以绝对被相信的,但是我,一定比他可信。” “沈先生,您说吧。”崔小动点开手机录音功能。 “宋呈的那一笔钱不是他祖父的遗产。” 声音虚浮,语气轻松的一句话,却让病房里的氛围骤然紧张起来。 “他家老头子当时确实是说过,下面几个小的,先有孩子的拿公司股权的大头。”沈杳垂着眸子敛去那里面的一点凄凉,“不是他。第一,我跟他没结婚,他家里并不认。第二,他大嫂半年前就怀上了,查过性别,男孩。再有旁系的哥哥姐姐,股权分一分,他能拿几个钱。” “至于这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据我所知他今年茶叶生意上没赚什么钱,所以应该就是你们猜的那样。” “沈先生,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崔小动结束了录音。 沈杳斜斜靠着枕头,略一思索又补充道,“圈子里有头有脸玩得起的那几个我都认识,但是和宋呈经常在一起玩牌的,就不知道是什么家底了。” 崔小动和秦浪均是神色一窒,崔小动想起在沈杳的客厅里看到那张照片,追问道,“沈先生,你记不记得你家客厅的茶几上有一张合照,照片里除了你和宋呈,还有一个人是谁。” 沈杳有些疲倦,按着额角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哪张照片,喃喃道,“有别人的照片?不是他生意上有往来的人,就是经常一起玩的……” 宋呈身边来往的人很多很杂,沈杳一时间没能记得起来,崔小动看着他精力不济的模样决定先把手里有的证词发给王卫成,这之后的,等沈杳身体恢复一些再问。 两人正准备往病房外面走,沈杳叫住了他们。 “虽然我恨他,但是……”沈杳真诚地笑了笑,“但是,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子。” 他对这个孩子确然存有很深的愧疚,一心盲目地爱慕宋呈时,不惜让孩子也成为帮助宋呈争权夺利的工具。现在下定决心和宋呈断了联系,总要和孩子过回自己的人生。 孟柯在病房躺了一个下午,得了张主任的允许,回十二楼例行查房。 李久业正在十二楼找人,神色匆忙,迎面撞见孟柯的时候差点一个没刹住。 “小孟,今儿下午给刑警队那边拨过去几个急救的医生,我刚接到王队长的消息,那边……出了点状况。” 孟柯蹙着眉头想了想,微微歪头看李久业,心里隐隐升腾起一丝担忧。 既然这次救援领队的不是孟柯,所以李久业特地来跟他说一声,是为了什么。 李久业一低头看到孟柯手背上赫然一个新鲜的针孔,猛地哽住了。 “小孟,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孟柯眉头皱得越发深重,“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久业一番欲言又止,下了多大决心似的一跺脚,“唉,好像那边出事的,是小崔啊……”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一时间走廊里只能听到远远近近的脚步声和疾风骤雨噼里啪啦铺天盖地的响动。 “在哪!” “……城东高架。” 张主任不放心,还是想来看看孟柯,他上楼孟柯正好从隔壁电梯下楼,两人在电梯口匆匆擦肩,张主任看着他飞一样的背影,叫也没叫住。 李久业也跟着跑来,“看见孟柯没,下去了?” “是啊,什么事啊这么急,他哪能这么跑啊!”张主任板着脸,“你又有什么事差遣他?” “唉!刑警队那个小崔!”李久业使劲戳了几下电梯按键,急得冒汗,“警察的事儿你也知道的,这也得保密那也得保密,王卫成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又说暂时不能通知小崔家里,我想着反正得派人去,小孟他俩不是谈着嘛,他过去也能陪陪那孩子。” 张主任想到孟柯肚子里那个两个月的孩子,心里沉沉地疼了一下。 第35章 宋呈游戏人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王卫成看人的眼光到底还是准,宋呈确实愚蠢。沈杳也不知道他的匿身之所,短时间内他不主动出现,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过于恐惧,也过于急切地想要保全自身,当天下午从n市折返,经k市城东高架前往m市机场。 城东高架年初刚修建,监控设施并不完备,却是连接三市的交通要道。王卫成一早摸透宋呈的心思,联合n市交警派人守在高架入口路段。 副驾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递出一张身份证,显然车里必然有两人以上,交警低头往里看了一眼,要求下车检查,驾驶座那人一脚油门往前急驶。 宋呈的车在快车道内不停地超车,高架中段一辆重型卡车从右侧车道减速驶向匝道,宋呈所在的车避之不及直直撞了上去。 警方赶到时,宋呈重伤,车内确未见驾驶座人员踪迹。被宋呈的车撞到的载着货物的重型卡车车体发生侧翻,倚着一截被撞弯了的护栏摇摇欲坠。卡车内两名人员被困,要想开展救援,必须要先确保车身的稳定。 王卫成看着被绳索绑在护栏和救援机械上的卡车,问到第三遍,“确定万无一失?” 戴着副酒瓶底的技术员回头看看领导,额头上都是汗,举着双手作保,“确定!王队长,这是绞入三股钢丝的救援绳,金属材料是按照造桥标准生产的,三条绳索能承载20吨的重量,这辆车的型号来看只有14吨。” 得到保证之后,消防队出来两个消防员进入卡车救援,驾驶座的司机被从车窗内运出来时伤势惨重,副驾驶的救援更为麻烦,伤员被卡在锁死的车门和座位之间。 “再来个人搭把手!” 崔小动站得最近,拽着绳索爬上去,撬开车门协助消防队把伤员向外运送。 两名受伤人员成功救援,正松了口气,崔小动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卡车里的三个人都未来得及反应,只能感受到身体的下坠,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一辆银色奥迪破开雨幕在警戒线前紧急停车,车里下来个穿白大褂的,撩开警戒线就跑进了现场。 孟柯赶到的时候,王卫成正握着一截粗绳蹲在雨里破口大骂。 他印象里的王卫成总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在李久业的办公室喝着茶运筹帷幄千里之外。张黎明宣告牺牲的那晚,他见到了王卫成哭泣的模样,隐忍,克制。 可是现在的王卫成是完全失控的,他近乎疯狂地用粗鄙的词汇怒吼,撑着伞站着的穿衬衫打领带的那些身影被掩盖在阴影之中一句话也不敢说,天地混沌之中只有王卫成肩上的警徽在一身泥泞之中闪闪发光。 “你不是确保万无一失吗!你他妈不是跟我保证的吗!我手底下孩子的命不是命啊!那个消防员他才,他才二十岁!”王卫成几度哽咽,把手里的一截绳子狠狠掷到地上,一抬头看到孟柯从与雨幕里走过来,慢慢站起身。 “小动呢……” 王卫成神情复杂地看着孟柯,孟柯只是问他,“小动呢。” 他不想听任何的解释,他也并不想接受任何事后的道歉。 是死是活,他只想见到他的崔小动。 “孟医生,你不该来……”王卫成吼了太久,声音沙哑。 孟柯还是坚定地问,“小动呢,他在哪。” 从高架的路面往下搭建了临时的救生梯道,孟柯亲眼看着王卫成口中那个二十岁的年轻消防员满身是血地被担架抬了上来。 从梯道下去是泥土地,雨中的土地泥泞得让脚步变得冗长,孟柯和王卫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那辆侧翻坠落的卡车。 护士给孟柯让出个位置,孟柯俯身,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孩儿。 看到崔小动睁眼的那一刻,孟柯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他俯身几乎爬到地上,从车窗里把手伸进去,握到崔小动冷冰冰的左手。小孩儿神色疲怠地看着孟柯,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孟柯就着消防的救援灯光往里看,崔小动右边的身子被压在车门和中控之间,血液流通不畅,血气上涌,肺里充了血怎么能说得出话来。 “我来了,小动,坚持住。” 崔小动缓缓眨了眨眼睛,眼泪也掉下来,他想让孟柯不哭,他想告诉孟柯,他会为了孟柯坚持住。 救援队试图推动侧翻的车身翻转过来,崔小动突然从胸膛里迸发出一声叫人心惊的沙哑痛呼,救援队为首的那个急忙跑过来,“王队长,不行啊!这样会对他卡住的肩膀造成严重的损伤,你能不能再催催,起重机什么时候能到!快点!” 雨水打湿了屏幕,王卫成抖着手按了几次都没能把电话拨出去,电话一经接通,他又是一通怒吼。 第32章 “caonima!一个小时了!能不能快点!救人啊!救人啊……” 从王卫成的话里得到的信息,崔小动这样被压已经有一个小时,而救援需要的器械还在运来的途中,孟柯最担心的不仅是崔小动的肩膀,他更担心崔小动的生命。 挤压综合征,在这样的医疗环境下一旦发生,几乎没人能救得了崔小动。 孟柯狠狠抹了把脸上成片的水渍,把身子俯得更低,牵强地笑着,轻轻拍拍崔小动的脸。 “小动,坚持住,我跟你说说话。” 崔小动左手的温度已经很冰,嘴唇微微泛着紫,疼痛和血液流通不畅在飞快地剥夺他的体力和意识,他听到孟柯的声音,颤抖着抬起眼皮,努力地聚焦眼神看着孟柯的脸。 “小动,现在别睡,好吗?我们聊聊天……” 孟柯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泥泞的雨水里,他一时间想不到跟崔小动说些什么,只是喃喃地恳求小孩儿再坚持一下,千万别睡。 上面有人奋力地朝王卫成挥手,“起重机来了!” “小动,听到了吗!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王卫成趴在泥水里和崔小动说话,一边指挥起重的器械缓慢稳妥地操作。 “慢一点,慢一点……”孟柯的指甲几乎抠进自己掌心的肉里,密切关注着崔小动的状态。 救援队的看准时机过来撬开车门,从车内把崔小动拖抱出来。 血液一瞬间流速加快,崔小动猛地呕了口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半边身子血迹斑斑,最为严重的是右侧的肩膀和手臂,护士剪开他的上衣,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的瞬间,孟柯偏过头去不忍心看。 “孟主任……怎么处理……” 孟柯张了张嘴,握着崔小动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刻他已然不是一名医生,他只是崔小动的恋人,他早已没办法对着崔小动的伤势那样冷静自持地给出一个处理方案。 为首的救援医生看出了孟柯的不在状态,快速地用夹板固定住崔小动的右肩和手臂,孟柯自始至终紧紧握着崔小动没有温度的左手,神思混沌之中唯一能想到的只是,小动,坚持住。 “血氧目前都还正常,疑有内脏出血点,医院那边通知到了吗?”救护车里医生护士冷静淡漠地交流,猩红的纱布,洁白的纱布,在眼前交替。 孟柯愣愣地看着仪器上面的数值,握着小孩儿冰凉的手,从他手腕上脉搏微弱的跳动努力感知到崔小动此刻尚且真切的存在。 雨下得更大了,从车窗外看过出去,天地混沌一片。 孟柯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他的小孩儿还是好好的,笑容明朗可爱。 他看着崔小动苍白的脸愣神,他想告诉崔小动,别睡,坚持住,我们有小朋友了。 到医院的路上仪器响了两次,把孟柯的神魂都掏空了似的,下车的时候腿一软,靠着救护车的门缓缓坐到了地上。 李久业过来把孟柯拉起来,扶着他进门诊大楼。 孟柯浑身都湿透了,李久业把他身上泥泞一片的白大褂脱下来,从护士站拿了毯子和热水。孟柯捧着一杯水,在手术室门口坐着。 他惯常不爱说话,更不爱跟李久业说话,但是这样悲哀的神态,却很少见。 “小孟,你要是不放心,换了衣服进去看看。”李久业叹了口气。 孟柯摇头。 他哪里舍得看着崔小动身上被动刀子。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全无动静,孟柯头发上衣服上都干了,状态却似乎越来越差。李久业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和腿,疑惑地问道,“小孟,你冷吗?” 孟柯没有答话,手抖得越发厉害。 李久业当孟柯只是担心,安慰他,“你应该最清楚了,手术室里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会没事的,放心吧。”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李久业忽然听到粗重的呼吸。 孟柯大口大口地呼吸,溺水一般,手抖得端不住杯子,泼出来的热水把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微微起身又坐下,神色慌张,张望间像是在寻找什么,额上滑落了几滴冷汗。 “孟柯,你怎么了?” 李久业把杯子接过来放到一边,蹲到孟柯身前同他讲话。 孟柯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胸膛依然剧烈地起伏着,手里没了握着的东西,指尖收回掌心紧紧地握拳,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大腿。 惊恐发作的症状。 李久业不知道孟柯是在崔小动的刺激之下突发的症状,还是他之前就有这个毛病,使劲把他手抓在自己手里不让他再掐自己。 “孟柯,孟柯!你看着我!” 孟柯缓缓转过来盯着李久业,颤着声音问,“他会死吗……” “不会,不会的,孟柯你听我说,”李久业眼眶一热,更紧地拽着孟柯的手,“小崔不会有事的,不会。你告诉我,这种症状你以前就有过吗,有没有吃过药?” 孟柯点头。 李久业心里沉沉地一疼。孟柯多骄傲,多冷清的一个人,李久业还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的样子。李久业从前也不知道,看似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的孟柯,竟然有这样的病史。 在外人不知道的时候,孟柯一个人都经历了什么。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孟柯陡然红了眼眶,反手攥住李久业的袖子。 “不,不能吃药……我有小孩了……” 第36章 李久业沉默了一瞬。 早该有所察觉的,下午碰见了产科的张主任,院里传了半个月的那些事也不见得是空穴来风。 “挺好的。” 挺好的,李久业握着孟柯的手,笑了笑,真心为孟柯高兴。 孟柯成天拉着个老大不高兴的脸,这么多年在院里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李久业只隐约知道点他父亲的事,大概知道孟柯前面的小半辈子过得并不快乐。 李久业之前从崔小动的眼神里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感情,就总撺掇着他俩的事儿。孟柯这颗孤单冷清的心,确实需要晒晒太阳,小崔警官就很适合做他的小太阳。 现在还有个小孩子来浸染孟柯寂寥的生活,挺好。 可是这个孩子,也来得不那么是时候。 抛却刑警队的那些事儿暂且不提,这个孩子怎么偏偏赶上孟柯的心生病的时候来了呢。药物的干预效果确然是最好的,可是对于胎儿的副作用也是谁都无法估量,无法承担的。 孟柯的情绪依然很焦虑,这种病太熬人,总有千万种奇怪的想法像把小刀慢慢地戳,把一颗心累得精疲力竭,扎得千疮百孔。 “小孟,在想什么?跟我说说。”李久业叹了口气坐到孟柯身边,抓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抖得厉害。 孟柯不答话,李久业又耐心地柔声问一遍,“在想什么?” “他……”孟柯连睫毛都在细细地颤抖,“他会不会死。” “不会。”李久业回答得坚决,“肯定不会。” “我,我八岁的时候,我爸进了医院,就没能,没能回家。”孟柯低着头,断断续续的,像是喃喃自语。 相似的场景,同样重要的人,他控制不住地代入。 “有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老天也不舍得总这么折磨你,别怕。”李久业引导着孟柯把心里想的告诉他,他才能帮助孟柯尽快地从情绪里走出来。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孟柯把手抽出来,轻轻按在小腹上,“是不是有了孩子,就不能有崔煦旻了……” “放屁!”李久业瞪着眼睛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吗,你说不要就不要?小崔醒了不得跟你生气!” “孟柯,糊涂啊你。”李久业仰着头叹气,一下一下地拍着孟柯的手背,“都有,都要有。不会有事的。” 孟柯又不讲话了,李久业搭着他肩膀转移话题,“我挺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也羡慕爱情,真的。” 李久业每天在医院里忙得要命,上传下达,溜须拍马,从来没有表露过他对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向往。 孟柯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其实我,结过婚,离了。”李久业回忆起往事,遗憾又释然地笑了笑,“她是我大学同学,我是班长,她是团支书,我们一毕业就结婚了。工作之后她提了很多次,说我变了,说我汲汲营营,钻钱眼儿。我理解,咱俩志向不一样。我是个俗人,升官发财没什么不好,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就满足。她境界比我可高多了,心里有我们的小家,还有普天之下无数的孩子,每天忙着做儿童公益医疗。又忙,又吵,就吵散了。” “我还挺遗憾的,但是一想起她又觉得骄傲。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优秀。至于这个结果,我想我们俩都能看得开,在事业和爱情之间选,我们俩都选了事业。” 孟柯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选他……” 事业和崔小动,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崔小动。 第33章 “他能不能,别离开……” “当然!”李久业翘着腿得意地抖了抖,“小孟啊,你还真别说,我看人眼光可好了。无论是她还是你,我都没看错。”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对我一直挺抗拒的原因。你是不是总觉得,当年那一批管培生最后只录用了你一个,我后来又力荐你为外科副主任,是因为你父亲的身份所以优先选用你?其实不是。我自己没儿子,你们这些小一辈的在我看来都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至于为什么特别看重你,因为你稳重,心思单纯。” 李久业拍了拍孟柯的背,“你值得。” 李久业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孟柯聊聊天,帮他重新接了杯热水,直到后半夜孟柯才从惊恐的情绪里缓过来,像是噩梦初醒,不过一抬头,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着。 孟柯疲惫地仰着脸,觉得这世界总这样讽刺。 比如,在孟柯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陪了他一整夜的,是他一直不大看得起的副院长李久业。 又比如,在孟柯自我厌弃了十多年迈入三十门槛之后,突然被人告知,“你值得”。 最讽刺的还是,医生和警察这两个总是救死扶伤的职业,在很多时候却无法自救。 王卫成一直没出面,给李久业发了几条信息问崔小动的情况。 天色将晓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才开了,孟柯撑着椅子,腿软得站不住。 主刀的医生向李久业略一点头,李久业朝他招手,两人耳语了一番。 “他,怎么样了……”孟柯红着眼睛,哑着嗓子问,控制不住地声音发抖。 同为医生,就不必说得过于隐晦了。 “肺部轻微挫裂伤,腹腔出血,肝胆开放性损伤。腹腔灌洗,肝胆清创,好在是保住了,一刀没切。”医生松了口气,眉头却还锁着,孟柯看着他的表情,心总是落不到肚子里去。 果然还有后半段。 “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他的肩膀伤得太重,肩胛几乎都压碎了,肩关节盂严重撕裂……” 孟柯脸色沉了下去,李久业忙问道,“呃,小崔他还年轻,能恢复吧?” “术后积极干预,配合复健,正常生活是不会有问题的,对于一般职业而言其实不太有影响,但是因为了解到他是警察……”医生顿了顿,“像搏击,格斗这类的运动,近些年,都是不可能的了……” “他还能拿枪吗。”孟柯直直地望着医生。 “……什么枪。” “狙击枪。” 孟柯脑海里一遍一遍的,满是崔小动笑着告诉他,“我做梦都想拿狙击枪”。 孟柯生日那天,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崔小动告诉他,狙击枪的学名是狙击步枪,空枪有20多斤,出膛瞬间的后坐力极强,他刚参与训练的时候还被瞄准镜磕伤过眼睛,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永远想当狙击手。 医生沉默不语。 孟柯自己也是医生,他太明白一个医生的沉默早已将最坏的结果昭然若揭,眼眶一瞬间就湿了,泪眼迷蒙中他倔强地非要问个结果。 “能吗。” 李久业看着孟柯的情绪又在失控边缘,连忙打圆场,“慢慢来嘛!总会恢复的!” 医生也附和道,“是啊,他还年轻,慢慢恢复……” “慢慢,恢复……”孟柯垂着头,眼泪砸在地面上。 慢慢恢复需要多久。 崔小动说狙击手的黄金年龄是三十岁之前,他的小孩儿其实没有很多时间去慢慢地捡起自己的梦想。 “这是他的梦想啊……”孟柯捂着脸哽咽。 李久业为难地看着孟柯无声地崩溃。 他自认是个没有梦想的人,从前每天想的只是做好每一台手术,当了副院长之后想的是处理好一院和市局的行政往来,处理好院里大大小小的日常事务。他这样一个只看眼前的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李久业不知道,孟柯却知道,所谓梦想是一种多么重要的力量。他在八岁的时候就立志一定要当医生,一定会有出息,一定会有个幸福的家。这些梦想是支撑他在无数崩溃的时刻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崔小动醒来之后面对的是繁复枯燥,甚至可以说痛苦的复健,失去了梦想,这痛苦的复健就没有了光明的尽头,他又该怎样撑下去。 正是因为他还这样年轻,梦想尤为可贵,失去梦想才更为可悲。 孟柯鼻尖通红,肩膀耸动着,无声地落泪。 他永远记得有一次去局里接崔小动,王卫成在门口和崔小动聊天。 王卫成说崔小动很有天赋,以后能接张百里的班。 然而现在,张黎明没了,崔小动的梦想也没了。 第37章 孟柯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崔小动就被转送进了重症监护。 主刀的医生说肝胆一刀没切,崔小动的情况应该构不成进icu的标准,孟柯想了想,疑惑地看向李久业。 这是王卫成的要求,李久业已经琢磨出点儿意思了。敢在王卫成手底下动人,动的还是林振岷的外孙,看来有些人是慌不择路了。 不好多说,李久业四下看了看,佯装不经意地附到孟柯耳边轻声道:“监护的不是病,是人。最近小崔那边,少走动。” 重症监护室有严格的探视条件,即使李久业不这么嘱咐,孟柯一天里能见崔小动的时间也被压缩得只有下午的十来分钟。 孟柯站在原地,点点头。 “好啦,小孟,你也去休息会儿。熬了一夜,你会吃不消的。”李久业敛着下巴朝孟柯的肚子努努嘴,“到了探视时间我叫你。” 这个小家伙真是乖巧得令人心疼,即使这样折腾了一通还是一点没让孟柯难受。孟柯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转身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孟柯的背影还如往常一般清冷孤寂,李久业却窥探到了他鲜为人知的脆弱柔软的一面,望着他在走廊里龋龋独行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小孟,”李久业喊住他,“有需要叫我。” 孟柯回过身长久地凝视着李久业,这个中年微微发福的地中海小老头明明自己也陪着孟柯熬了通宵,面色憔悴,却依然西装革履地站得笔直,一身白大褂永远穿得挺括体面。 “老师,谢谢。” 时隔十年,孟柯再次称呼李久业为“老师”,这个久违的身份让李久业瞬间就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身体疲惫得厉害,思维却清楚得可怕。孟柯微微窝着身子侧躺着,手搭在小腹上,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和崔小动刚刚认识的时候,留着板寸,眼睛很亮的大男孩,无限憧憬地说,“我做梦都想拿狙击枪”。孟柯和张黎明不算相熟,半梦半醒之间却总看到张黎明扶着周冉慢慢走出检查室,蹲下给周冉系鞋带。 在市局门外的那次闲聊,张黎明说,小动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孟柯眼眶湿润地醒来,在休息室的一片昏暗之中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世间,有太多意难平。 可为什么偏偏是崔小动呢,他才22岁,他那么漫长的余生或许都会不时惦念因为这场意外而弄丢了的梦想。 孟柯干脆起身,带着肚子里乖乖的小朋友去二食堂吃了崔小动喜欢的那几个菜。不知道是因为到了孕吐的时候,还是昨夜老毛病跑出来闹了一场,孟柯总觉得乏力昏沉,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心里堵得难受。 想来也是奇妙的缘分。第一次和崔小动的正式会面,小孩儿冲在前头被一刀捅了肚子,李久业要孟柯亲力亲为日夜守着,当时还老大不乐意。现在崔小动在重症那里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孟柯见着几位icu那边的熟脸,总想上前问一问,体温血压是不是都正常,小孩儿是不是又对敷料的胶布贴过敏。 孟柯手头的病例里边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儿女特地托了关系要院里安排孟柯给老太太主刀,手术日期临近,孟柯慢慢踱到病房,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李久业讲话的声音。 “实在是很对不起,我们小孟医生最近身体抱恙,刚刚检查出来怀了孩子,实在是不方便亲自给老太太主刀。”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里显然有不满,“我们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孟主任。” “谁开刀不是一样嘛!”老太太最近状态不错,说话声音洪亮,“咱们这边的医生,我都信得过!” “哎!是是是,都是很优秀的医生!”李久业想必是格外殷勤地笑着,孟柯在门外听着,垂着眸子淡淡笑了笑。 “李院长,你帮我给小孟医生带句话,老婆子我平时麻烦他了,他好好养身体,心里别挂着事儿!” “好嘞!感谢您理解!” 老太太年纪大了,对很多药物反应强烈,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儿女关心则乱,对科里孟柯为首的医生护士多有言语不善之处。 孟柯微微仰着脸靠着墙。 好像遇到崔小动之后,很多事,很多人,都温柔可爱了起来。 第34章 他希望他的小孩儿也能被温柔地相待。 王卫成一直都没露面,下午晚些时候叶陶和秦浪到了院里,坐在孟柯办公室三个人面面相觑,压抑的氛围里孟柯心里又翻涌起一阵压不下去的窒闷。 秦浪掏了根烟叼在嘴里,孟柯淡淡地瞥他一眼,“医院,禁烟。” “你办公室也不行么?王卫成李久业在办公室抽烟不是抽得挺欢?”秦浪叼着烟瞪眼。 “你去李久业办公室抽吧。”孟柯神情坚定自若,秦浪悻悻地把烟折进掌心里。 叶陶知道秦浪只有在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抽烟,办公室里针锋相对的场面一度尴尬,小心翼翼地开口救场,“孟医生,小动怎么样了啊?” 孟柯摇摇头,从崔小动进icu到现在,他还没见到人。 “王卫成,去哪儿了?”秦浪问道。 王卫成没在医院,难道也没在警局?孟柯微蹙着眉头,面上没表露什么。 在事发现场,王卫成明明为了崔小动受伤急得快要发疯,却一天一夜没再出现,他到底在干什么,孟柯也疑惑,但也自知警察的事儿他没有立场过问。 叶陶和秦浪没待多久就走了,却在医院大厅看到了王卫成。 还有周冉。 生昼昼让周冉身体亏损得厉害,过了一个多月看起来依然瘦削苍白,倚着分诊台和王卫成站着说话,眉眼之间愁云惨淡。 “冉哥!”叶陶惊喜地扑过去,“冉哥,我们好久没见了!” “好久不见了陶子。”周冉摸摸叶陶的脑袋,抬眼朝远处站着的秦浪打了招呼,“秦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身体好点了吗。”秦浪笑着问。 “好多了。”周冉点头,“还没跟你说声谢谢。” 秦浪又想起什么似的,“你怎么在这儿啊?” “哦,”周冉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两盒药,“前天新来的阿姨带昼昼去楼下公园遛弯,我妈没交代清楚孩子体质差,没注意有点着凉了,腹泻,给他拿点药。” “昼昼的档案是建在附院吧,你怎么特地跑一院来了?”秦浪清楚地记得周冉生产那天,他的信息和孩子的信息都归在了附院的产科和儿科。 “这是一院儿科的自制药,附院没有,附院的儿科主任推荐我过来的。” 秦浪点点头,一院的儿科是挺出名的。 “冉冉,辛苦你了。”王卫成声音都哑了,看起来憔悴得可怕,拍了拍周冉的肩膀,“我也听说早产儿的体质确实是差一点,昼昼得你和周姨多费心了。” “没事。那王哥,陶子,秦浪,我先走了。”周冉挥挥手,走出一段回了头,秦浪还伫立在原地看着他,在周冉回头的瞬间四目相对。 周冉抿着嘴角,神情淡漠又悲哀。 “秦浪,真的谢谢你。” 孟柯写病历的时候李久业连门都没敲就跑了进来。 “小孟,快来!听说小崔醒了!我给你多争取了一点探视的时间!” 崔小动还没完全清醒,只能隔着玻璃探视。他躺在一堆冷冰冰的仪器中间,肩膀固定住,只能缓缓地转动眼睛,小幅度地偏头。 孟柯趴在玻璃上,等着崔小动的目光转过来。玻璃冰冷,孟柯眼眶发热,多想抱一抱他的小孩儿受伤的身体,肩胛骨骨折,肩关节盂撕裂,肚子里曾经历了一场脏器出血,一定疼坏了。 小孩儿看起来可怜极了,插着鼻氧管,亮晶晶的眼睛失了神采,眼皮耷拉着,努力地看着玻璃幕墙外面孟柯的方向。 孟柯心里憋了千言万语想对他说,最想说的还是一句“想你”。 他不常把爱意挂在嘴边,这句“想你”他欠了崔小动半年。其实每次约饭,不过是两个互相想着的人聊以纾解想念罢了。 孟柯从护士站借了纸,从白大褂口袋里掏了支笔写下来。 “我想你。” 小孩儿挣扎着转头看孟柯写的字,看清的瞬间朝孟柯努力地眨眨眼。 他在说,收到。 孟柯想了想,添了个字。 “我们想你。” 崔煦旻,我和我们的小孩,想你了。 第38章 崔小动在icu躺到第三天,孟柯终于能进去看看他。 孟柯以前觉得活着和浪漫隔着千里万里,他只会生活,不会浪漫。活着是查不完的病房,做不完的手术,加班写的工作报告。甚至抵触浪漫。少年时刘廷轩给予他的那些形式主义的“浪漫”暗中挂上了价格标签,几乎用了他一条命来偿还。 和崔小动相恋才恍然大悟,浪漫流淌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里,像他们交握的手,严丝合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只要此刻崔小动睁开眼看看他,都有不渝不休浪漫的意味。 他的小孩儿顽强地坚持住了,四目相对,无语脉脉。 孟柯在重症监护病房里践行着永垂不朽的浪漫主义,背着手,俯身隔着口罩亲吻他的小孩儿。睫上的泪滴到崔小动脸上,小孩儿笑了笑,嘴巴里温热的气息透过口罩扑到孟柯脸颊上。 一个浅浅的吻,持续了很久很久,这是真正的劫后余生的重逢,彼此有太多的不舍和牵挂。 孟柯摸了摸崔小动的头发和脖子,又湿又冷,一定疼坏了。 “谢谢……” 这是崔小动醒来之后和孟柯说的第一句话。 “谢什么。”孟柯弯着眼睛笑了笑,崔小动喜欢看孟柯含笑的眼睛,也咧开嘴笑。 孟柯以为他要谢谢医生救了他,谢谢他自己坚强地醒了过来,小孩儿转了转黑亮的眼珠,盯着孟柯语出惊人,“谢谢孟医生等我……” 声音跟个破锣似的,听得孟柯热泪盈眶。 不管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至少此刻的崔小动还是他熟知的那个崔小动,脑瓜里总有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嗯,”孟柯温声道,“等你。永远等你。”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崔小动左手轻轻扯住孟柯的袖子,虚弱得很,撒娇的功力却是一点没丢,信手拈来,“舍不得你走……” 孟柯心都要碎了,回身抚开小孩儿纠结在一块儿的两条眉毛,轻轻吻他汗湿的额头。 “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好起来。” 叶陶这次是一个人过来的,穿着便装,背着双肩包,走进孟柯诊室的时候,孟柯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插队的病人。 “孟医生,小动怎么样了?” 孟柯把现在的情况客观地告诉他,“醒了。” “啊?只是醒了……”叶陶比崔小动年长几岁,身量小,一张脸也格外显小,语气之间也远不如他们队里其他几个人那般沉稳,把自己的担忧暴露无遗。 他絮絮叨叨地问孟柯,小动不会有事吧?小动会好吧?小动什么时候回来啊? 孟柯被他问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觉得小动会好吗?” “会!”叶陶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而后又愁眉苦脸地开始掰手指,“王队说小动再过两天转普通病房,还有五十多个小时呢!” 孟柯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五十个小时,挺快的。最难熬的是守在手术外面的那十多个小时,孟柯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叶陶起身往外面看了一眼,关上门,突然凑到孟柯身边。 孟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觉地盯着他。 “孟医生,你认不认识,小动的爸爸?” 确实是算不上相熟的那种认识,孟柯蹙眉摇头。 “哦……”叶陶有些失望的样子,复又紧张地压着声音警告,“千万别说出去啊,王队让我问的,要保密的。”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孟柯把他推开一点。 “我来保护你啊。”叶陶说得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孟柯十分慈祥地笑着略点一点头。 叶陶那胳膊还没有孟柯的壮,到时候出了状况不知道谁保护谁。 崔小动转病房这天,孟柯一大早就和叶陶守着,亲自看着护工把崔小动抱到病床上,紧张得要命,“慢点,慢点……” 要不是想着肚子里的小朋友,孟柯一定会亲自来,他生怕崔小动这幅伤痕累累的身子哪里被磕到碰到。 崔小动身上连着很多管子,腹部的引流管,锁骨下面固定着肩关节处导渗出液的管子,孟柯亲自调点滴的流速,一一核对仪器上面的数值,确认之后把崔小动夹着血氧仪的手塞进被子里,两只手在被子下面紧紧交握。 “小动!你吓死我了!”叶陶捂着心口瘫在沙发里,抬头看到崔小动十分意味深长的眼神。 “怎,怎么了?”叶陶看看崔小动,又看看孟柯,突然开窍,麻利地跑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崔小动左手勾住孟柯的脖子,拽得孟柯迅速俯身,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这个傻小孩儿,差点把自己的小孩窝到。 孟柯笑着吻住他的嘴巴,崔小动使了点力气碾磨孟柯的嘴唇。他想孟柯也想得快发疯,那天看到孟柯写在纸上的“我想你”,崔小动自怨自艾了好久,恨不能立刻就起来冲出去抱抱孟柯。 第35章 他的孟医生一定吓坏了。 一吻结束,孟柯轻蹭着崔小动颈侧温存,忽然笑了起来,口鼻间热乎乎的气流扑在崔小动的脖颈间。 “臭小孩儿。” 崔小动是真的要发臭了,从进了医院就没洗过澡,身上汗水的味道,药液的味道,血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孟柯笑着皱了皱鼻子,起身轻轻拍拍他的脸,“我接点水给你擦身。”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看着孟主任风风火火,白大褂的衣角偏飞,提着个尿壶和脸盆都能走出秀场的气势。更诡异的是,那张总像被人欠了钱的帅脸,居然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孟主任一阵风似的走过去,护士站的小姑娘们闻风而起,躁动起来,八卦的声音此起彼伏。 孟柯从开水房接了水回病房,把空调的温度打上去,挤了热毛巾搁在盆子边上备用,解开崔小动上身的病号服扣子。 新伤旧伤,伤痕叠伤痕,那些依然新鲜着的伤口看得孟柯眉头紧皱,提着那件内里沾了血的病号服前后看了看丢到床头。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把崔小动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他脖子里的冷汗一层一层,擦了又冒出来,虽然小孩儿不说,孟柯也知道有多疼。 崔小动右边肩膀上连缝线的痕迹都依然清晰,这里才是孟柯无法碰触的疼痛,连看一眼都疼得心口窒涩。 “孟医生,还能看见你,真好。”崔小动捉住孟柯拧毛巾的手亲了一口。 “我也是。” “孟医生……”崔小动声音有点发抖。 “嗯?”孟柯紧张地凑过来。 “疼死了。”崔小动挤着眉眼龇着牙,看似撒娇,可是他是真的疼得要命,连呼吸的时候都觉得右边身子被扯得裂开一般的疼。 孟柯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崔小动的手按到自己心脏的位置,“我也是。” “那,那我不疼了,你也别疼。”崔小动龇牙咧嘴地笑着,在孟柯心口轻轻揉了揉。 孟柯把挤好的毛巾盖住崔小动的脸轻轻擦,这短短的几秒钟给他了掉眼泪的时间。 崔小动的右肩,崔小动的梦想,或许会是孟柯心里永远的痛。 这个傻小孩儿,还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孟柯有门诊,叶陶在病房陪崔小动。 孟柯下了班到住院部的时候,叶陶歪着脑袋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之前陈恬恬住院时,崔小动和叶陶在医院守着,叶陶这个小迷糊睡了一夜,孟柯以为他又是睡着了。 “叶陶,叶陶……?” 孟柯轻轻晃了晃他,没能叫醒,叶陶身子软塌塌地直直向孟柯栽过来,孟柯这才看清了他颈右侧动脉位置赫然青了一块。 第39章 叶陶被打晕了。 孟柯冲进病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对着门在配药,崔小动安静地睡着。那人听到门外的动静,警觉地回头,看到孟柯进来似是松了口气,视线略向下打量着孟柯的胸牌。 “孟副主任,您怎么来了?” 一句话把自己暴露了个彻底。 职场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套路,即使职称里带个“副”,也是不会在打招呼的时候说出来的,这人显然不是一院的医生。 “哦,我来,看看……”孟柯以那人手边的推车作掩护,悄悄拿了一枚刀片藏在手指间,踱到崔小动床边,看清了那人的正面。 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阴翳警惕,浓眉低低压着一双三角眼,肤色略深。 一院是k市医疗的行政门面,应李久业的要求,所有医生上岗必须在白大褂内穿衬衫打领带,即使是管培生也必须穿有领的衬衣。这人里面穿着件黑色的圆领t恤,外衣也并不合身,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肌肉发达。 他到底在崔小动的药里加了什么,他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人显然也看出了孟柯眼里的质疑和警觉,再周旋下去怕是要露馅,转身就要走。 “站住!” “您还有事吗?”那人眼神里多了份紧张和不耐,他在害怕,害怕孟柯突然大声呼救,害怕有更多的人进入这个病房。 “你到底是谁,药里加了什么。”孟柯突然亮出手里藏着的一截刀片抵住那人的脖子,正贴着他鼓鼓跳动的颈动脉,外科医生玩刀的技术还是不可小觑的。 那人举起一只手,慢慢向门外退,突然转身抬腿一脚踢中一边的推车,直直地撞向孟柯的腹部,孟柯只能暂且收手回身护住肚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仓皇逃出了病房。 “什么人!站住!”门外响起王卫成的声音,孟柯得救般喘了口气,转身跑到崔小动床边拔了输液针,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痕,左臂内侧有一个新鲜的针孔。 “小动,小动?醒醒!” 崔小动皱了皱眉,似有清醒的迹象,却始终没睁眼。 王卫成破门而入,径直冲过来横抱起崔小动,转头对孟柯道:“孟医生,跟我走!快!” 孟柯略一思索,从柜子里拿了支针管,把崔小动刚才打的吊针取了样,起身的瞬间小腹狠狠一疼,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小孟!快点!”李久业扶着叶陶,从病房外探出半个身子朝孟柯招手。 孟柯捂着小腹艰难地起身跟上,崔小动被王卫成抱着,左手垂在身侧,输液的针孔汩汩往外流血,流了一手背。 出了门诊大楼,已经有两辆车在两侧停着,下来两个人。 周冉,崔璨。 王卫成抱着崔小动上了那辆大奔,回头对孟柯道,“孟医生,麻烦你帮忙看看陶子!” 李久业扶着叶陶塞进周冉车里,大气还没喘匀,对孟柯挥了挥手,“小孟,你听王队长的,到了附院那边直接说你是一院的孟柯,我都联系好了。就帮到这里了。” 孟柯点头,李久业关上车门,又敲了敲车窗。 他说,“注意安全。” 即使现在依然疑惑迷茫,孟柯也意识到事态远不简单,他早就有很多质疑,关于崔小动受伤,关于今天病房里的那个人。 车子驶到附院门诊大楼之前叶陶醒了,一醒来就紧紧搂着身边的双肩包。 孟柯见过崔璨,在崔小动拍的视频里。两辆车在住院部大楼前停下,崔璨抱着崔小动快步走进去,王卫成过来这边对叶陶交代了两句,“你一会儿找崔叔叔,就按我说的,明白?” “是。” 王卫成带着孟柯进了住院部,远远地看着崔璨的背影从另一个电梯上了楼。 附院这边李久业安排的医生已经在病房门外守着了,给崔小动做了初步检查,抽了一管血带去化验科,孟柯把取样的那一管药水也一并交给了他们。 王卫成和孟柯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坐着,崔璨坐在崔小动病床前,轻轻抚摸他被冷汗打湿了的额头和头发。 “动动,爸爸来了。” 孟柯鼻子一酸。 父子俩沉默地待了会儿,崔璨回头对王卫成道:“王哥,这事儿先不告诉我爱人和我女儿,等动动好一点儿,我亲自告诉他们吧。” “好。”王卫成连连点头。 他对崔璨是怀着愧疚的,崔小动好好的一个孩子变成这样,谁能不心疼,崔璨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责怨,更是让王卫成心里的那一点歉疚越发深重。 崔璨起身往病房外走,手里提着叶陶的那个双肩包,孟柯和王卫成也出去送他。 “王哥,我的小孩,就拜托你了。” 崔璨又回头看了看病房里面睡着的崔小动,擦身而过的时候孟柯看到他红了的眼眶。 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崔璨听到王卫成说“孟医生”。 崔璨不算见过孟医生,崔小动给他们看的那张孟柯的证件照是从一院的职能表上拍下的,十年前青涩稚嫩的孟柯。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岁月沉淀的气质会让一个人整体外形上产生巨大的变化,崔璨真是没认出来孟柯。 崔璨回头,和孟柯隔着一条走廊深深对视了一眼。 崔璨走了好一会儿,叶陶才进了病房,对王卫成比了个ok的手势。 叶陶捂着脖子坐了下来,犹犹豫豫地看向王卫成,“王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上面查出来,或者协查的时候谁说漏嘴了,你怎么办……” 王卫成仰着头闭目养神,“大不了干完这一票不干了,我怕过谁。” 他突然睁开眼,眼神里有清明的狠厉,“敢动我的人,就要想好代价。” 崔璨回了电话过来,孟柯隐约听到了些。 “发到你手机上了,小叶看得懂。” 王卫成把手机丢给叶陶,叶陶看了一眼,慢慢张大了嘴巴。王卫成抬手把他嘴捏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闭嘴,保持常态。” 血检报告久久没出来,守到下午人很疲倦,王卫成低着头捏鼻梁,叶陶睡着睡着就歪倒在孟柯身上,孟柯小心翼翼地把他脑袋扶正靠在墙上,不时起身去看看崔小动的情况。生命体征都正常,就是嗜睡,现在还没醒。 第36章 孟柯心里的疑惑和忧虑更加深重。 秦浪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咖啡,把叶陶拍醒递给他一杯,又递了一杯给王卫成。 王卫成接过来攥在手里,抬眼看秦浪,秦浪被他看得发毛似的把目光转向一边。 “孟医生,菲斯苏格消费挺高?” 孟柯没想到王卫成突然这么问,略尴尬地皱了皱眉。 “嗯。” 王卫成把咖啡杯转了转,眯着眼睛看了看价格标签,“哟,四十一杯。” 举起杯子朝秦浪做了个碰杯的姿势,“怪有钱的。” 晚饭前拿到了崔小动的血检报告和那管药水的化验单,医生正和孟柯交谈的时候崔小动醒了,嘤咛一声,“嘶,疼……” “哪里疼?”孟柯小心碰了碰崔小动的肩膀,以为是早上窝到了伤口。 小孩儿皱着眉头抬手没轻没重地敲了敲脑袋,“头疼。” “头疼?” 站着的医生解释道,“是会有点头疼。” “什么,是会有点头疼……”崔小动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医生看了看孟柯,孟柯点头示意医生可以说。 “从取样的药水化验结果来看本质上算是一种致幻剂,让人嗜睡,思维混沌,大剂量使用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害,还好发现得及时,血液里面药物浓度不高。” 那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既然没有使用致命的药物,那么他到底在忌惮崔小动什么。 医生退出病房之后,崔小动看着孟柯紧缩的眉头,微微湿润的眼睛,勉强地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孟医生,别这样,没事的……” 孟柯俯身紧紧搂住崔小动,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崔小动,喃喃地重复,“没事的,没事的……” 崔小动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事,抬起左手轻轻拍拍孟柯的脊背,“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我就担心会把你忘了……” “没关系,”孟柯起身俯视着他,眼尾微红,“没关系。” “忘了也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 第40章 孟柯拿到了崔小动最近一次的化验报告,好在经过及时的治疗干预,那些药物没有对他的各项生理指标造成影响。 一遍一遍地确认过之后,孟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由衷地笑了。 附院和一院的楼层分布不同,上楼的时候孟柯习惯般地按了电梯楼层,出了电梯才发现走错了,这里是新生儿科。初次为人父母的喜悦在安静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地弥漫,新手爸爸妈妈们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孩子,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孟柯不由地多看了几眼那里面睡着的软软的小团子们,手掌轻轻抚过小腹,再过八个月,也会有一个会笑会叫的小团子降临到他和崔小动的身边。对于成为父亲这件事,似乎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担忧和抗拒,而是心生一种朴素却热烈的向往。就像崔璨对崔小动那样,孟柯坚信,他和崔小动也会成为很好的父亲。 王卫成在病房门口站着,背着手,脸色阴沉。这个男人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背后,是殚精竭虑的筹谋策划。 他的工作节奏很奇怪,急的时候仿佛下一秒就要天塌地陷,最近又明显慢了下来,好像那些潜在的危机都已然化解,还能坐在病房跟崔小动聊聊天。 他说,等崔小动好了,要带他去滑雪,要请他吃火锅,崔小动眼眸里亮晶晶的期待让孟柯心疼得无法直视。 孟柯把崔小动的检查报告递给王卫成,王卫成扫了一眼,又笑着还给孟柯。 “看不懂。” “小动的情况在好转,但是王队长……”孟柯走过去和王卫成并排站着,踟躇着开口,“有些事,我不太希望你对小动允诺得太早,你也知道,他肩膀伤得太重,滑雪,射击,近几年都是不可能的……” 孟柯被自己涌上来的情绪狠狠噎了一下,“我怕他失望。” “孟医生啊……”王卫成抬着头,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思绪,“我以为你该比我更了解小动。” “他太聪明,又太懂事。他对自己的情况最清楚,早就有所察觉,又装得比谁都傻,为的就是不让旁人担心。他这么努力地想让我们开心,我也是顺着他,让他开心开心。有时候看到他的眼睛,我的心啊,稀碎稀碎的……”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孟柯仰着头,睁大了眼眶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推开病房的门,秦浪和叶陶正在吃饭,崔小动倚在床边自己练习翻身。 秦浪看到孟柯进来,很有眼力见儿地戳了戳叶陶的胳膊,两人端着盒饭带上门出去了。 孟柯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紧紧抱着崔小动,崔小动也顺势把瘦削的下巴搁在孟柯肩窝里轻轻碾磨,硌得孟柯心里酸疼。 “孟医生,辛苦了。”温存了半晌,崔小动开口道。 抬手摸了摸孟柯眼下的乌青,他的孟医生以前值夜班都没这么憔悴的。 孟柯捉住他的左手攥到手心里,“不辛苦,你好起来,就值得。” 崔小动很少有这样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时候,沉默了许久抬眼盯着孟柯,眼底都是泪意,嘴角却努力地挂着微笑。 “孟医生,我是不是……当不了狙击手了……” 孟柯没有想到,这个一直回避的话题会被崔小动自己提起来,像是胸口被猝不及防地狠狠捶了一拳,疼得不敢呼吸。 崔小动怎么会猜不到,一般这样的手术一到两周就能安排复健,可是过了这么久,他的伤口还没拆线。肩膀对于狙击手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哪怕仅仅是轻微的损伤导致无法长久维持持枪姿态,也有可能导致狙击生涯的结束,何况他的伤势或许远比他猜想的还要糟糕。 孟柯沉默着,崔小动一眨眼摇摇欲坠的眼泪就碎在了被子上。 “孟医生,我挺难受的……抱一下……” 孟柯敞开怀抱把崔小动揉进胸口,脸颊贴着小孩儿毛茸茸的头顶。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自认如果遇到了同样的处境,不会比崔小动更坚强,他能做的就是沉着冷静,在小孩儿难过的时候给他一个倚靠的肩膀。 崔小动静静地窝在孟柯怀抱里,没再哭,他们沉默着相拥,独自消化着这份悲哀。 “孟医生……” “嗯,我在。” 崔小动用脑袋蹭了蹭孟柯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不拿枪就不拿枪了吧,能拿菜刀就行。” “以后还想给你做饭,还想抱抱你。” 崔小动的一句话让孟柯憋了许久的眼泪决堤般的落下。 下午联系李久业安排了附院的医生给崔小动制定复健的方案,孟柯推着轮椅,崔小动很快从悲伤里艰难地振作起来,像是要逗孟柯开心似的,主动找话题跟他聊天。 “好了,休息会儿。”孟柯心疼,在小孩儿喋喋不休的嘴上捂了一把,笑着俯身吻他头顶的发旋。 和主治医生聊得有些久,医生建议不用着急复健,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期间的挪动,伤口恢复情况不那么理想。 崔小动明显有点失望,即使努力掩饰着不想在孟柯面前表现出来,孟柯还是从他耷拉的眉毛,皱着的鼻子看出了端倪。 复健中心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没什么人,孟柯推着崔小动经过的时候只有几个保洁在聊天,讲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尤为洪亮。 孟柯隐约听到“一院”“年轻男孩”几个字眼,心中警铃大作,脚下加快了步伐,崔小动显然也听到了,扭过头去听。 “这么年轻的男孩子,要是好不了多可惜,这以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多遭罪啊。” “是啊多可惜啊,家里人也跟着难受。” 孟柯伸手去捂崔小动的耳朵,小孩儿轻轻把他手拿开,眼底一片沉寂。 他温暖优越的家庭从小培养出来的自信和开朗,年轻男孩子的自尊和张扬,都被这几句无心的揣测丢到了地上,狠狠地碾碎了。 孟柯蹲到崔小动身前,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小动,会好的,你信我吗?” “……信。” 叶陶买了晚饭上来递了两份给孟柯,孟柯推门前像是出于某种直觉,从玻璃探视窗口向里看了一眼。崔小动果然在跟自己较劲,左手按住右肩,努力地想把手臂抬起来,疼得皱紧了眉头。 孟柯进门佯装无事发生,抽了张纸给他擦擦汗,拉开餐板把晚饭摆好。 “孟医生,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孟柯手里动作一顿,没答话,崔小动像是自己言自语地继续道,“我们谈恋爱,我也没有很多时间陪你,还天天让你为我操心……” “我乐意。” 一看就是医院食堂的盒饭套餐,倒不油腻,红烧鸡腿孟柯看着是真的没胃口,把鸡肉拆下来喂到崔小动嘴边把他的话堵了回去,然后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得腮帮子发酸,心里隐约觉得小孩儿情绪不太对劲。 第37章 “我能接受当不了狙击手,跟你一起过小日子也算是我的梦想,但是……要是真的好不了,我不想拖累你……” 孟柯咬着筷子尖儿,蹙着眉,“你不是说你信我吗,我说能好就能好。” 病房里复又回归了沉静,只有孟柯吃饭的时候轻微的咀嚼的动静。 “孟医生,我们……” 崔小动像是疼得厉害,五官都挤在了一块儿,抬手捂住心口,后面的话都被他的哽咽噎回了喉咙里。 “我们……” 小孩儿声音带了哭腔,兀自低着头不敢看孟柯。 “我们,分开吧……” 他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噗噗落在被子上。 孟柯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抬手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塞给他擦眼泪,红着眼眶低头又塞了两口饭,“再说我就生气了,吃饭吧。” “我以为,我能保护你,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前面的二十年过得太辛苦了,你不应该被我拖累,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崔小动始终不敢看孟柯,低着头一边哭一边说,一字一句把他自己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你是认真的吗”孟柯起身坐到崔小动身边,掰着他满是眼泪的脸,神色严正地问道,“我问你,你是认真的吗!” “只要你说一句你不是认真的,我都能当你是说的气话,你说啊。” 孟柯的语气尚且冷静,眼底却已然有了泪意。 “我希望遇到任何困难我们能一起面对,谁教你这么自作主张?天底下的好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因为你是崔煦旻,他们都不是。” 崔小动早已泣不成声,孟柯追问道,“崔煦旻,你说分开,是认真的吗。” 孟柯从来没想过,他已经够狗血的人生还能更出乎意料,小孩儿自作主张地用着为他好的烂俗借口想把他推开,他清楚地听到崔小动颤抖的声音说“是。” “说永远不会在我之前放手的,不是你吗?” 孟柯的一句反问让崔小动心里疼得喘不上气,捂着心口发抖。 “原来你说的永远,”孟柯冷笑一声转身出门,“这么短。” 王卫成看到孟柯脸色沉重地出了病房,进去一看,崔小动捂着脸嚎啕大哭。 “怎么了这是?跟孟医生闹矛盾了?” 王卫成坐在床边把崔小动揽到怀里,小孩儿哭得直抽抽,王卫成叹了口气抽纸巾给他擦眼泪。 “到底怎么了?” 崔小动只是哭,王卫成衬衫前襟很快湿了一片,“我把孟医生,弄丢了……我把他气走了……” “你把他气走了?你犯什么混!我告诉你啊,孟柯可是个死心眼儿的人,你要是真把他弄丢了就找不回来了!”王卫成气得牙痒痒,给崔小动擦眼泪的时候手里也使了劲儿,“你好好的这是发什么神经!弄得你也难过他也难过!” “王队……”崔小动抽抽搭搭半天开口道。 “哎。”王卫成心疼地摸他脖颈。 “我想我爸爸,我想回家……” 第41章 “……现在不行,涉及到的人越少越好。” 崔小动比扬扬没大几岁,成日里栉风沐雨地冲锋陷阵,好像常常让人忘了他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也会在痛苦的时候想家想爸爸。 王卫成仰着头叹气,一下一下地摸着崔小动的后脑勺,“小动,不哭了。你跟孟柯说了什么惹他生气了?” “我,我跟他说分手……”分手两个字像把钝刀子磋磨着崔小动的心,他今天才知道,人到了极度伤心的时候,五脏六腑都会疼的。 “分手?你真舍得啊!”王卫成睁大了眼睛盯着崔小动。 “我舍不得舍不得,王哥我舍不得,我想去找他,我错了我不想分手,我怕我以后好不了,会拖累他……”崔小动放开了哭,所有的委屈随着那些眼泪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你傻啊!”王卫成又心疼又气恼,“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是为孟柯好?你怎么就知道孟柯也这么认为?到底还是小孩子……” “王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去找他,我错了我不想分手,我舍不得他!”崔小动抹着眼泪就要翻身下床,被王卫成及时搂住了。 孟柯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心里确实把崔小动狠狠骂了一通,自以为是,自作主张的小混蛋。 最难熬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刻,都没有想过放弃,这个小混蛋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什么狗屁拖累,孟柯从来不觉得崔小动会成为他的累赘,这小孩儿到底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当什么。 即使是现在这样愤怒的时候,也从没真正地想过要分开,只是觉得不值。 为他自己不值,这么些天日日夜夜地守着换来一句分开,也为崔小动不值,这个小屁孩儿没看懂自己的心就这样把伤人伤己的话抛了出来。崔小动的伤心委屈和不舍,孟柯都看得出来,小孩儿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经不起这么歇斯底里地哭一场。。 孟柯在住院部外面的台阶上坐了许久,想起了很多往事,关于他的父亲,关于成屿,也关于孟柯自己。 照顾一个病人确实并非易事,孟柯五岁就懂。 孟修吐得满身是血的时候,个头小小的孟柯抱着保温桶摔倒在医院大厅被唏嘘不已的人们围观的时候,垫着脚也够不到服务台窗口的时候,孟柯没觉得痛苦、尴尬甚至从没觉得窘迫,一种朴素的爱和渴望父亲存活的心愿驱使着他去做这些事。 成屿提出离婚,孟修很坦然地应下了。 或许是爱早已不在,更重要的是孟修不想自己虚弱狼狈的样子落入昔日爱人的眼眸,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成为拖累,他甚至想过给孟柯找一户寄养家庭,他自己挣扎着过完生命里最后的几年。 孟柯太理解崔小动的想法了。他父亲三十岁的时候尚且会如此考虑,更何况崔小动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家庭幸福优渥,少经挫折历练,善良的本能驱使他在人生重大坎坷面前把孟柯推了出去。 夜晚的风轻轻掠过,孟柯一抬手摸到了满脸凉意。身下冰冷石阶的寒凉透过衣物向上传递,久坐之下小腹也隐隐不适。 好好睡一觉,天亮的时候,小孩儿会想明白吧。 孟柯起身,抬头望了望崔小动的那间病房,开车回去冲了个热水澡,把自己丢进冷冷清清没开灯的卧室。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还未及孟柯开口,那边传来王卫成焦急的声音。 “孟医生,你过来看看吧,小动他不太好!不知道是怎么了,哭了半天哭晕了!” 孟柯立刻掀了被子,一脚油门又驾着车劈开浓墨重彩的黑夜,回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看到了王卫成和崔小动,小孩儿好好地坐着,低着头,倒是孟柯自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嘲地笑了笑。 王卫成这个老狐狸,吃准了孟柯舍不得真的跟崔小动置气。 转念一想又何尝不是自己真的放不下这个小混蛋。如果崔小动当真出了什么事,王卫成哪还有闲心给孟柯打电话,再者说,王卫成又从哪里搞到了孟柯的电话号码。崔小动手机里没有存孟柯的备注,孟柯的号码是他早就熟记于心的,这一点,孟柯也知道。 这么简单的局,孟柯心甘情愿地就自投罗网了,只因为赌注是崔小动。 “孟医生,我知道错了……”崔小动眼巴巴地盯着在走廊边站着的孟柯,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王卫成默默挪到最远处的椅子上坐着。 孟柯淡淡地看着他流泪的样子,陌生的神态让崔小动慌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抽抽噎噎地恳求道:“你,你别不理我,我舍不得跟你分开……我希望你过得幸福,不能,不能拖累你下半辈子都照顾我……” “我们俩这算什么。”孟柯在崔小动身边坐下,却不抱他,甚至不去看他,兀自冷着脸,那样淡漠地自言自语,“一夜情?上了床你就不用负责了?该分手就分手?” “不,不是一夜情!不是不是!”崔小动急了,一激动抻着伤口,疼得直咬牙,孟柯紧蹙着眉头看着。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是,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你别这么说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别这么想……真的不是,我会负责的,我一辈子只要你一个,我不会再放手了,孟医生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孩儿哭得抽抽搭搭直打嗝,腹膈肌痉挛的表现,再哭下去一口气上不来真的能给他哭晕。 “闭嘴,不许哭了。” 崔小动当真就不敢出声儿了,睁着双水亮亮的眼睛望着孟柯,呜咽的声音憋在喉咙里,可怜巴巴地伸出手,“抱,抱一下行不行……” 孟柯看起来不为所动,就当崔小动以为孟柯真的抛弃他了,不甘心地收回手时,孟柯突然倾身把崔小动紧紧搂进怀里。 熟悉的孟柯的气息让崔小动眼泪又止不住地淌下来,还惦记着孟柯让他闭嘴不许哭,咬着嘴唇无声地哭得直抖。 第38章 “知道难受了?你说分开的时候,我也这么难受。” 崔小动直点头,一个劲儿地给孟柯说对不起。 “小动,只此一次,下次我就真的生气了。”孟柯温热的脸颊贴着崔小动的脖颈,“在任何困难面前,我的选择都是跟你站在一起,你明白吗。” “明白,对不起……” 崔小动也不管王卫成还在旁边坐着,主动讨好似的亲了亲孟柯的脸颊和嘴巴,像小狗舔人,泪汪汪的糊了孟柯一脸。 “崔煦旻,我早说过,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了。” 孟柯拽着崔小动的左手轻轻按到小腹上,崔小动抽抽噎噎地睁着一双泪眼看了看孟柯。刚洗过澡,头发柔顺地耷拉着,穿着件白t外面罩着开衫,又居家又温柔,看起来没病也没胖。 崔小动以为孟柯在考他什么,黑亮亮的眼睛滴溜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啦……” “我们要当父亲了。” “啊?”这下崔小动是真的连哭都忘了,被孟柯轻轻拽着的那只手发着抖,“孟,孟医生你再说一次?我们……” “我们有小孩了。” 孟柯眉眼间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崔小动的表情从震惊再到又哭又笑,突然向自己扑了过来。 “谢谢,谢谢……谢谢……” “我们有小孩了,王哥!我,我要当爸了!”崔小动转身朝着王卫成喊了一声。 “当爸的哪有你这样的,哭得像三岁!”王卫成过来拍了拍崔小动的脸,笑着对孟柯道喜。 本来欣慰地在一边吃狗粮的王卫成突然多了层顾虑。 崔小动直到半夜都没睡着,非要孟柯把手给他牵着。 他差点把孟柯弄丢了,一刻都不想再松手,在病房的黑暗里睁着双亮亮的眼睛牵着孟柯的手晃啊晃,反反复复地喊他,“孟医生,我们有小孩了。” 孟柯侧卧在陪护床上,昏昏欲睡,也摇一摇他的手臂回应道,“嗯。” “我们要当爸爸了。” “嗯。” “孟医生,我好爱你。” 崔小动听到孟柯轻轻笑了一声却没答话,笨拙地向左边翻了个身,“你也说你爱我嘛……你今天说我们是一夜情的时候,我难过死了……” 孟柯睁开眼睛皱着眉,小混蛋怎么还记仇?是谁先提的分开? 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把那条胳膊塞进被子里,孟柯转身向另一边背对着崔小动,“睡觉。” “晚安。” 晚安孟柯,晚安,我们的小孩。 第42章 叶陶早上排到了附院食堂的早餐包子,肉馅儿的,孟柯一闻那味儿胃里就翻腾起来,喝了几口豆浆都没顺下去,不动声色地起身出了病房,捂着嘴跑进卫生间。 王卫成手里拿着只剩一小截的烟头,孟柯突然跑进来把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烟掐了丢垃圾桶。 孟柯俯身在水池边呕吐,喝进去的一点豆浆又都吐了出来,王卫成叹了口气,去开水间接了杯热水过来候着。指尖还没碰到水杯,孟柯嗅到王卫成身上的那点烟味,喉头一紧,闭着眼睛把呕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以前李久业在会议室吞云吐雾一下午,孟柯都能不动如山,肚子里的小朋友倒是闻不得这味道。 “谢谢。” 孟柯眼睛都吐得发红,喝了口热水漱口,摘下眼镜洗脸的时候在哗哗的水流声里捕捉到王卫成的话,“明天安排小动出院。” 王卫成看着孟柯擦脸戴上眼镜,继续道:“你觉得行吗。” 孟柯端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想了想望向王卫成,“听你安排,不用问我。” 王卫成抱着胳膊,眉眼含笑,朝着孟柯肚子略一抬下巴,“可不得问你,肚子里揣着我徒孙呢。” “小动的复健能安排到一院吗,综合下来一院的康复中心从设备到资源都是国内顶尖的,离我近些也方便照顾他。”孟柯突然说起。 “行。”王卫成仰着头笑了笑,笑孟柯这份坦诚,把自己的偏爱暴露得毫无保留。 回到病房的时候早餐都收拾完了,叶陶捧着个平板,三个脑袋凑在屏幕前神色凝重。 崔小动见孟柯回来了,倾身握住他的手攥了攥,“怎么样,还好吗?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刚刚洗了手。”孟柯淡淡一笑。 国际刑警那边发来了邮件,联合缅甸越南警方的通缉令,还有一封给张黎明同志的吊唁文件。内容官方,倒是最下面的联合署名很耐人寻味。赵局长,王卫成,这都能理解,可是在众多名字中间赫然出现“林振岷”。 崔小动知道外公早年是从维和部队退伍回来的,退休前十年在缉毒部门,张黎明和林振岷之间到底又有什么联系。 王卫成抬手把平板屏幕落了锁,很明显的暗示,不要追究。 “小动,明天就能回家了。”王卫成摸了摸崔小动的脑门,“我和秦浪这几天要去参加协查,陶子在局里,有事情及时联系他。还有,你和孟医生,最近最好待在一起。明白吗?” 王卫成之前提起过这次协查,陈恬恬的案子,金大荣的案子,地方区所有脱不开的责任,村子里多了个孩子少了个孩子还能不知道吗,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暗中勾结,昭然若揭。 崔小动点头,王卫成又道,“明天你爸爸过来接你。” 小孩儿没再说话,把脑袋埋到孟柯肚子那里蹭了蹭,孟柯轻轻捏了捏他耳朵,“怎么啦?” 过了会儿崔小动才开口,语气里半是笑意半是哭腔。 “我真的,好想他们。” 崔璨的车一早就停在了楼下,孟柯给崔小动换衣服,崔小动眼睛一直朝楼下张望。右边胳膊不能抬,孟柯把袖子从上往下穿过崔小动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肩线位置提上去。 “孟医生,今天不回院里好不好,”崔小动捉住孟柯的手晃了晃,“跟我回家。” 孟柯脑子里陡然嗡了一下,对于见家长这件事,他总没做好准备。心有顾虑才总生出这么些畏惧来,他脱离家庭生活太久了,担心这张笨嘴说不好话,担心崔小动的父亲们对他不甚满意。 “我……下次吧,好吗?”孟柯低头给崔小动扣扣子,“头都没洗,蓬头垢面的,下次吧。” “不好,就今天。”崔小动不肯让步,“我当然要带我小孩的爸爸回家!” “我,我没准备好。”孟柯窘迫地笑了笑。 “不行,带你回家我才踏实,谁让你说我们是,‘一夜情’……”崔小动嘀嘀咕咕地又提起孟柯那句激将之言。 孟柯一挑眉毛,这小混蛋还惦记着呢,“你挺会记仇。” “吓死我了。”小孩儿眉毛耷拉下来,皱着脸跟孟柯抱怨。 孟柯兀自叹了口气,为着这句“一夜情”,不知道得哄到什么时候才能好。三十岁的人了总也不好跟自己选的小孩儿计较,真是栽到这个小混蛋手里了。 “嗯,跟你回家。” 崔小动牵着孟柯的手下楼,林深下车迎了过来。感受到孟柯的紧张,崔小动用力把他手攥得更紧,挤眉弄眼小声道,“别担心,我爸很可爱的。一会儿我们统一口径,就说我是骑摩托摔了。” 没有倾诉自己的担心,没有责怨崔小动的隐瞒,林深摸了摸崔小动瘦得发尖的小脸,红着眼眶说,“动动,爸爸来晚了。” 崔小动俯身抱了抱林深,抬起和孟柯交握的那只手,在父亲面前越发像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满心的欢喜。 “深深,这是我的孟医生,是不是比照片还好看!” “孟医生,你好。”林深伸出手去,孟柯忙把右手从崔小动手里抽出来,和林深握手,“林叔叔,你,你好。” 崔小动一抬手把孟柯揽到自己身边,“深深,今天孟医生要去我家吃饭的。” 林深看了看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欢迎回家。” 上了车林深果然问起了崔小动受伤的事,跳过了当事人直接问了孟柯,“孟医生,小动的伤还好吗?怎么伤着肩膀了?” 崔小动暗中捏孟医生的手臂,小声嘀咕:“统一战线统一战线。” 孟柯低着头不敢看林深那双漂亮又真诚的眼睛,磕磕巴巴地回道:“骑摩托,摔,摔的。” 一抬头看到后视镜里崔璨的上半张脸,崔小动笑起来很像他父亲,秋天午后和煦阳光的感觉,明朗灿烂,孟柯对着后视镜里崔璨的笑脸淡淡一笑。 来开门的是林望舒,孟柯在视频里见过这个漂亮姑娘,今天为了迎接弟弟恋人的到来,特地化了淡妆。崔小动给他家介绍,在帮忙布置餐桌的男人叫程嘉弈,是他姐姐的爱人。就连他们家的金毛和林望舒家的猫咪,崔小动都要一一介绍给孟柯。 大抵一家人都是这样开朗通透的个性,他们的包容和热情让孟柯恍惚间自己不像个初来乍到的,倒像是融入这个家庭已久。 林深给几位小辈盛了汤,给孟柯盛汤的时候特地撇净了最上面一层薄薄的油花。 第39章 “上次动动说有点咸,这回就少放了盐,你们觉得怎么样?” 崔璨带头,一家人纷纷赞叹。孟柯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盏中的汤,格外珍惜,就像他格外珍惜崔小动,也格外珍惜这家人对他的温柔照料。 “孟医生,你觉得呢?口味还习惯吗?”林深柔声问孟柯的意见。 孟柯猛然间生出些想哭的冲动,只恨自己笨嘴拙舌地不会说场面话,心里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 “特别,喜欢……” “孟医生,以后要常回家吃饭哦。”林望舒端着手里的果汁和孟柯碰了个杯。 孟柯转头看到崔小动注视他的目光,骄傲,温柔。 原来他也拥有了这样一个家。 小动一直给孟柯夹菜,用左手吃饭挺熟练的,孟柯疑惑地看着他,崔小动就小声给他解释,“我小学的同桌是左撇子,我那时候跟他学着用左手写字吃饭。左手写字太难了没学会,吃饭倒是学会了。” “哦,就学会了吃啊?” 林深笑着看两个孩子低着头说小话。 一顿饭没有吃太久,当真就像一家人一起一顿寻常又精细的午餐。孟柯想去厨房帮忙洗碗,崔小动缠了过来,附在他耳边悄声道:“爸爸同意我去你那边住。” 孟柯面上一红,压低了声音回道:“不好吧,你回来先陪陪叔叔和你姐姐。” 崔小动仰着头咯咯地傻笑,“深深说你现在更需要陪伴,而且王队不是让咱俩待一块儿吗。” 仔细一想,小孩儿怕是把孟柯怀孕的事都交代出去了,孟柯又羞又恼,蹙眉瞪他一眼。 林深给崔小动收拾了个背包,和崔璨一起在楼下送他们。 林深交代了很多,要崔小动别给孟医生添麻烦,好动的性子稍微收敛一点儿伤才能好得快。 孟柯心里有些愧疚,还没结婚倒先有了孩子这件事,总觉得该给崔小动的父亲们一个交代。 “叔叔,我和小动,不太懂事……很抱歉……” 林深愣了愣就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摇了摇头,“是我们家的臭小子不懂事,孟医生,辛苦你了,是我们应该说抱歉,也该谢谢你对小动的包容和照顾。” 回程的路上崔小动先提起了孩子的事情。 “孟医生,我们的宝宝跟你姓孟吧,你觉得好吗?” 孟柯怔住,“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刚才跟深深一块儿收拾行李,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你的家长,你家长喜不喜欢我。我说,我的爸爸就是孟医生的爸爸,他就明白了。也是深深问我的,他说我们的宝宝要不跟你姓孟吧,这样,这世界上就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小朋友也姓孟了。好不好?” 孟柯哽咽了,沉默着压住胸膛里翻涌的情绪。 “好。” 第43章 崔小动午觉醒来发现孟柯自己去了趟超市,立刻哀怨得像李久业家里那只粘人的边牧,挪到孟柯身后摸摸蹭蹭。 “怎么不带我。” 孟柯买了当季的车厘子洗干净,捡出一颗喂到崔小动嘴里,理直气壮,“人太多了怕碰着你,多睡觉伤口恢复得快。” 超市里的新鲜水果买回来又过了一遍凉水有点冰,孟柯吃了两个就把整盆都留给了崔小动,回卧室换了家居服准备晚餐。崔小动看着孟柯尚且线条柔畅的腰身,心里软成一团,无限感慨。厨房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崔小动吃着甜甜的车厘子,环顾着这里的一切,却觉出了些苦涩的味道。 被压在卡车下面躺在泥泞的雨水里时,崔小动真的不敢奢求还能再回到孟柯的身边,再回到孟柯的家,过柴米油盐的烟火小日子。 在医院里睁开眼看到孟柯的时候,心里对生命有着无线的感激。 他当时特别想对孟柯说,醒来看到你的瞬间,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他要说谢谢,要说爱,要亲吻孟柯,要拥抱孟柯,要在尚且岁月静好的时刻把淋漓爱意给孟柯看到。 扬着声儿朝厨房喊道,“孟柯,我好爱你啊!” 冷油下锅噼里啪啦,孟柯没听清,也大着声音问,“什么?” 崔小动像个独臂大侠似的捧着一盆车厘子朝厨房的方向皱皱鼻子,“哼!” 孟柯不常下厨,只会几个简单的菜式让自己不加班的时候回到家里不至于挨饿,现下觉得委屈了崔小动,吃惯了林深的手艺,他自己又是个很会做饭的,于他而言真是由奢入俭难。 好在崔小动很给面子地对每个菜都输了大拇指,吃了两口突然凑到孟柯旁边,张着嘴巴求投喂。 “中午自己吃饭不是挺好的,难道筷子不一样你就不会用了?”孟柯把他推开些,“好好吃饭。” “孟医生,你变了!你以前很迁就我的!”崔小动拉着小脸装可怜,孟柯立马投降,拆了块棒骨上的肉喂到他嘴里,好气又好笑,“以前怎没发现你这么会撒娇。” “这不抓紧时间嘛,赶在宝宝出来之前享受特权。”崔小动嚼吧嚼吧又眉飞色舞地指挥孟柯,“再来一块,蘸点醋。” 崔小动那句“像我爸爸”当真一语成谶,孟柯端着饭碗仰天长叹,肚子里这个还没出来,倒是提前体验无痛当爹了。 睡觉前给崔小动换药,孟柯揭开护肩,心疼得发颤,小孩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强。 白天看着嘻嘻哈哈的小孩儿,其实一天还得吃一顿止疼药,身体上的疼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右侧肩胛骨的伤导致原本骨肉匀停的背部看起来触目惊心,关节盂撕裂修复手术的刀口新鲜地泛着红,孟柯不忍触碰,哽了半晌狠狠心把敷料覆上去。 “要留疤了。” 崔小动龇牙咧嘴,语气却轻松,“就当是个警醒。以后做事才记得考虑考虑你和孩子。” 孟柯低着头没吱声,挤了热毛巾给崔小动擦身,一点一点擦得谨慎又细致,一声叹息还是落到了崔小动耳中。 “孟医生,你这样像什么你知道吗?” “嗯?” 小孩儿又咯咯地傻笑起来,“像岳母刺字,给我背上刺个精忠报国。” 孟柯知道这小傻瓜是在逗他开心,扯着嘴角却没能笑得出来。 疼在崔小动身上,何尝不是疼到了孟柯心里,崔小动的肩膀一天没治好,孟柯心里的那道疤也一天好不了。 他的右手勉强能抓握,有时候牵着孟柯的手,那不安分的手指就一下一下地勾着挠孟柯手心儿,被孟柯一眼瞪过去,咧着嘴笑。 小混蛋青天白日地瞎撩。 给崔小动擦了身,孟柯自己也出了一头的汗,两人相对着在床上躺下,躺在崔小动左边,小孩儿能抬起左手把孟柯搂在怀里,轻轻摸他肚子。 “孟医生,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想去领证,免得哪天你又说……” 孟柯警觉地一把捂住了崔小动的嘴,这“一夜情”的梗是过不去了? “都行。看你时间。” 说得轻松,“结婚”这两个字其实让孟柯向往得想哭,他和他的小孩儿,当真要一辈子在一起了,心里最期待的事情猝不及防地落到了现实里,又踏实,又酸楚。 “虽然我姐说像是把我嫁出去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正式的求婚。”床头的小夜灯照得崔小动本就明亮的眼眸更添一种温柔的神采,只一眼孟柯便不由得放任自己沉溺在那温柔里了。 孟柯眨眨眼,清梳长翘的睫毛一下一下挠得崔小动心痒。 “我都三十岁了,不是很看重这些形式。” 看重的是最后携手的人是你。 “那可不行!别人都有的,我的孟医生怎么可以没有!” 崔小动起身下了床,孟柯也盘腿坐在床上。 小孩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穿着家居服向孟柯行了个绅士礼,风度翩翩的影子落在墙上却像个西装革履的小王子。 崔小动看着自己的肩膀叹了口气,小脑瓜里又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我这跟杨过似的,我得去研究研究杨过是怎么给小龙女求婚的。” 孟柯看着墙上不断变换的崔小动的影子,温馨的卧室,穿着家居服的两个人,这样缱绻的时刻孟柯却一点都笑不出来,盘腿坐在床上眼里含泪,朝崔小动招招手。 崔小动从床尾爬上来,膝行到孟柯身边,两人鼻尖相碰。 “不用研究,”孟柯偏头吻在崔小动嘴唇上,“早就是你的人了。” 在安静的卧室里深情地接吻,连墙上的侧影都浪漫得要命,孟柯的睫毛扫在崔小动脸上有略微的湿意。 崔小动的气息,崔小动的温度,都让孟柯忍不住落泪。 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小孩儿,也永远给足了他安全感。 孟柯回医院复工,崔小动就像个小尾巴跟前跟后,在复健中心联系了医生之后每天待一个上午,孟柯下班的时候就去接他一起吃饭。 护士站的姑娘们看得艳羡不已,纷纷感慨,也要找个甜甜的弟弟谈恋爱。 第40章 “哼!”李久业翘着二郎腿抖了抖,“我这复健中心,成了孟柯的托儿所了!” 孟柯忙起来的时候崔小动就一个人坐在孟柯办公室外面盯着那张证件照看,穿衬衫白大褂打领带的孟柯,让他一刻也挪不开眼,就差拉着来来往往的人炫耀一声,“看见了吗,帅吗,我的!” 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与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崔小动两次到孟柯家里过夜,第一次是孟柯算计了秦浪的顺风车,充当了活雷锋收留崔小动到家里做客,第二次他们真正确定了关系,滚了床。本以为会有诸多不习惯,可当两人相拥而眠,相拥醒来的时候,倒像是同居生活了好些年的伴侣。 在警校时,罚一送一的五千米和双倍的体能活生生吓出了六点半的生物钟,崔小动到现在依然保留着六点半准时醒来的习惯。孟柯按掉闹钟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到小孩儿一双长腿缠在自己身上,在卧室晦暗的氛围里用亮晶晶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描摹自己的脸庞。 两支电动牙刷嗡嗡齐鸣,两个人挤在镜子前面看彼此,崔小动总是憋不住笑,一笑就把嘴里的泡沫喷了孟柯满脸。 孟柯洗漱之后习惯地拿起床头那瓶乳液,一转头看到小孩儿红着脸坐在床边意味深长地笑,孟柯陡然想起些事情,耳朵一红,把大几百块决绝地丢进了垃圾桶。 一模一样的双人份早餐,崔小动非要去抢孟柯吃过的饼,孟柯蹙着眉尖儿瞪他,“不是一样的吗。” 跟狗似的,狗才抢食。 “不一样,是你的味道。” 狗崽子扑了过来,孟柯被按住后脑勺勾着唇舌翻搅的时候认命地想道,小混蛋伤得半边手臂不能动尚且这么生龙活虎,以后好全了指不定怎么作腾。 孟柯有午睡的习惯,崔小动跟孟柯待一起的时候恨不得把眼睛长到孟柯身上去,舍不得闭眼,睡不着。趴在沙发边看孟柯睡觉的样子,褪去些冷清的气质,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打出温柔的阴影,唇色淡淡的。 崔小动没忍住在孟柯脸上亲了一口,没醒,又贴上那两片唇,还意犹未尽地轻轻碾了碾。向掌心哈了口热气,不安分的爪子从孟柯衬衣的下摆钻进去摸他肚子,被抓了现行。 孟柯攥住崔小动作乱的那只手腕,眼睛还闭着,说话间是没睡醒的低哑,嘴角微微上翘。 “得寸进尺。” 小一个月的复健初见成效,崔小动的右臂能小幅度地抬起落下,就总要用右边那只手去牵孟柯的手。 他想告诉孟柯,别担心,你看,我好了。 在困厄中艰难振作起来之后才敢生出些对未来的展望和期待。崔小动最近总想起他外婆对林深说过的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晚上换药的时候崔小动转身问孟柯,“孟医生,你相不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孟柯愣了愣。 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经历重大手术之后生活质量基本被摧毁了的病人,如果仅仅是活着也是一种福分,未免有些沉重。 抛却医生的身份,仅仅作为崔小动的家属,他却是很相信这句话的。他的小孩儿,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福气。 “信。”孟柯笑着点头。 崔小动也笑,笑着戳戳孟柯的心口,又戳一戳孟柯的肚子。 “那我的福气分一半给孟医生,再分一半给我们的小孩。” 孟柯把他的手指调转了个方向戳戳崔小动自己。 “你好,我们就都好。” 第44章 给崔小动制定复健方案的主治医生联系了孟柯。 “到底是年轻,恢复得不错。但是……小崔心理上可能有点,你懂的。” 孟柯表情凝重地点头。 很多时候创伤后的恢复之所以艰难,不是肌体恢复情况真的不理想,而是患者心理上还没从创伤的阴影里走出来,觉得自己做不到。 “关节盂恢复情况良好,肱骨的裂伤包括肩胛都在闭合,理论上可以右臂抬起至持平,但是每次训练的时候,还没到位置呢,他就开始‘疼疼疼’。”医生把最新的片子给孟柯看,一想到那小孩儿的表现没忍住笑了笑。 “两年前咱们院里收治的那个德国运动员还记得吧,还是你师兄做的手术。在复健中心待了两年,他心理上太畏惧手上的伤势会影响运动生涯,所以一直觉得自己好不了,真站到球场上他又跟没事人一样,瞬间就好了。” 两人都笑了,孟柯还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离开复健中心之前,医生请轻拍了拍孟柯的背,“不着急,小崔还年轻,他自己也很肯坚持,再看看吧。” 孟柯下班的时候没跟崔小动提这些,本来想着直接回家,又想起来家里的水果吃完了,终于带着崔小动去了商场。 一楼新开了进口酒商店,孟柯牵着崔小动进去看了看。 崔小动闻到店里的酒味儿,拽着孟柯的手晃了晃,小声道:“干什么,你还怀着宝宝呢。” 孟柯把手里拿着的芝华士放回架子上,“看看。”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他们之间那个无心的“吻”,那天孟柯大概是喝多了,崔小动现在依然能依稀回忆起他当时唇齿间浓烈的酒的味道。又想起秦浪说常在酒吧看到孟柯,也不知道孟柯是不是总喝醉,喝醉之后会不会被别的什么人占了便宜。 崔小动缠着孟柯从店里走出来,语气酸酸的,“以后少喝酒,喝醉了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孟柯敏锐地精准捕捉到那话里的一丝醋意,故意眯着眼睛叹息一声,“以前喝多了做了什么都没印象了,也不知道是别人欺负了我还是我欺负别人。” “欺负”这个词咬得相当微妙,崔小动果然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炸了毛,伸手去掐孟柯腿上的软肉,“喂!” 成功逗到了小混蛋,孟柯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抬手摸他头顶,“逗你的。喝醉也就那一次,就你这种喝芬达的酒量,我一个顶三个。” “我!”崔小动觉得自己大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吹胡子瞪眼地辩解,“那是因为我们警校生没什么机会喝酒好吧!我们隔壁寝室被风纪委员查出来床底下藏了一罐啤酒,全寝室体能翻倍都快累吐了!” 孟柯真诚地盯着崔小动黑亮的眼睛,及时顺毛,“挺好的,不喝闷酒的人才是快乐的。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没一个人喝过酒了。” 言下之意,跟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这对崔小动相当受用,立刻美滋滋的一脸小媳妇样围着孟柯搂搂蹭蹭,这茬儿也就翻篇了。 本来周末说好了一起做饭,成果不错的话就邀请爸爸们来家里吃饭。早晨孟柯突然接了个电话,之前在别的医院做移植手术因为排异反应转到一院的一个患者,情况又不好了,需要紧急专家会诊。 崔小动还在卫生间刷牙,老大不乐意地含着满嘴的泡沫向孟柯讨了个薄荷柠檬味儿的吻,目送着孟柯走到玄关,又伸手给他飞吻道别。 “早点回来。” 实际情况其实倒没有家属描述的那么严重,毕竟是周末,散会之后包括孟柯在内的有家室的几个走得最快。 安全通道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小女孩清脆的笑声。一个嫩生生的小姑娘追着个花皮球从楼上跑下来,盯着那只落在孟柯脚边的球,咬着拇指歪头笑。 “叔叔,请问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孟柯也笑了笑,把球捡起来递过去。 小姑娘拿了球转身上楼,楼上下来一个男人,牵住了小孩儿胖乎乎的手。小姑娘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叔叔,我要走了,我不陪你玩了。” 那男人的身形从阴影里走出来,孟柯顿时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连退几级阶梯。 这双眼睛,还有手臂和身形,孟柯不会认错,他们曾在崔小动的病房里有过短暂的对峙。 “孟柯,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单手把不住挣扎的小姑娘抱起来,顿时孩子的哭声回荡在楼梯间。 “你放开她。”孟柯谨慎地上了一级台阶向男人靠近一步。 “我放开她?”男人看向孟柯的眼神里有玩味的威胁和打量,“那你来换她。” 孟柯犹豫了,眼睁睁地看着那罪恶的手一点一点伸向孩子的脖颈,用力,哭声陡然拔高之后慢慢嘶哑,平息。 “你住手!我换。” 男人的目的很明显,他想要一个有价值的人质。 孟柯迅速反应过来,这道死生命题,要么牺牲孟柯一个,要么两个都别想逃。 如果他想要跟警方对峙,孟柯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王卫成和崔小动,这人不敢轻易让他死。可是这个小姑娘既无辜,又无价值,他掐着孩子脖颈的那只手确实在用力,这时候孟柯拒绝,或许这个孩子就将死于非命,而巨大的体能差距之下,孟柯也绝对逃不掉。 男人满意地扬着嘴角,朝孟柯勾勾手指。 第41章 孟柯上前一步,他捏住孩子脖颈的手指就松开一些,孟柯想趁其不备抱着孩子逃离的目的显然被看了出来,男人丢开小姑娘猛然扑向孟柯,一手横在他胸前,一手扭住他的双手反绞在身后,手里藏着的一支手术刀冰凉的刀锋贴上了他脖子侧面鼓鼓跳动的颈动脉。 孟柯的猜想没错,这人确实不敢轻易要他死。 以手术刀的锋利程度,瞬间划开薄薄的皮层,一个成年男人被割破大动脉血液能喷射几米远,死亡也就是几分钟内的事。他或许也在害怕失手,只以圆钝的刀背抵住孟柯的脖子。 然后就是意料之中的,大楼外面警车的鸣笛。 王卫成给崔小动打电话的时候,崔小动正在按照孟柯的嘱咐收拾书房。 “孟柯没跟你在一起吗!” 崔小动猛然哽住,“没……怎么了王队。” “一院,快点。” 紧接着,王卫成通过对讲机给吴优发了指令。 “老吴,一会儿你在疏散群众的同时,一定,千万,控制住崔煦旻。千万,千万……” 王卫成满脑子都是那时候在化工厂爆炸案的现场,崔小动哭着问他,“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孟柯被劫持,崔小动或许真的会失控。 王卫成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要他手底下的孩子,还有他小孩儿的家属,都好好的。 崔小动赶到的时候,特警手持防爆盾站成一堵墙,让身后的群众在民警的协助下一点一点地撤离。王卫成站在最前面,跟他对面而立对峙的人正是赤普! 宋呈的转移没有成功,赤普逃离现场之后再未出现,而突然现身一院,一路顺畅无阻,或许王卫成早就料到了! 容不得崔小动多想,他看到他的孟医生被挟持在赤普身前,这个男人很狡猾,以一面墙和两根柱子为掩护,狙击手根本无从下手,即使从侧面开枪,以狙击枪的射程和穿透力,也一定会伤到孟柯。 那一刻崔小动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不管不顾地往前扑过去,突然被一道力气架住腋下拖到了与赤普斜向而立的一根柱子后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 回头一看,是曾经作为不速之客到访警局的吴优。 吴优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相信王卫成。” “王卫成!你耍我!你一早就算计好了!”赤普恼羞成怒,怒睁着眼眶恶狠狠地瞪着王卫成。 “小老弟,你不也耍我了,礼尚往来是我们的优良传统,不知道你懂不懂啊。”王卫成面上尚且游刃有余,微不可查地向着赤普挪近了一步,赤普很警惕地向左侧闪身。 王卫成在给安排在住院部顶楼位置的狙击手争取最佳时机,这心思显然被看了出来,“王卫成,你再靠近一步,他就死!让你们的狙击手,撤!让我离开这里!” 赤普手臂猛然收紧,孟柯闷哼一声,崔小动被吴优拽着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眼泪扑簌簌地把吴优手掌都打湿了。 王卫成不答话,耳机里一号位的狙击手传来指令,需要更换位置,可以试着先让赤普离开这里。四面墙和柱子的建筑结构,狙击手无从下手。 “左侧,住院部的顶楼,右侧,行政楼的阁楼。王卫成,让你的狙击手撤!”赤普慢慢扭转了手里手术刀的位置,刀锋斜斜地贴着孟柯颈部脆弱的皮肤,“你,放下枪,监听摘掉。” 好家伙,连一院适合狙击的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王卫成卸下枪,取出监听耳机,鬓角落了一滴汗,示意身后的特警也放下枪。 赤普挟持着孟柯慢慢往外走,孟柯轻微挣扎换来重重的一记耳光,半边脸瞬间红肿。 “唔——”崔小动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挣脱得开吴优的桎梏,吴优也心疼得红了眼眶。 特警慢慢散开一条通道,眼看着赤普就要离开,王卫成突然喊住了他。 “我知道是谁。你今天离开有什么用呢,除掉他,你们一样目盲耳聋。” 赤普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卫成,王卫成举重若轻地双手插兜,坚定地一字一顿,“我,知道是谁了。” 赤普惊慌之下将侧身暴露给了吴优的方向,王卫成故意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地说话其实是在拖延时间。 崔小动伸手从吴优腰间摸出手枪。 久不拿枪的右手微微发抖,肩膀很难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也不知道王卫成能争取到多长的时间,所以崔小动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枪。 孟柯的状况显然也很糟糕,小腹疼得站不住,身子不受控制地慢慢下滑。 崔小动闭了闭眼睛,脑子里想到的是张黎明站在他身后,那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他的胸背,坚定地说,“给自己一个目标。” 凝起全身的力气抬起胳膊瞄准赤普的右侧手臂,枪响的瞬间特警一拥而上,赤普疼痛之下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把孟柯甩了出去。 崔小动的一枪贯穿了赤普的尺挠骨。 在一片慌乱之中扑到孟柯身边,孟柯捂着肚子倒地不起,崔小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不敢碰他。 “孟医生,你怎么样!” 孟柯抬起汗津津的眼睛,唇色煞白,血腥味更加浓烈,崔小动目光顺着孟柯的小腹向下一看,他身下赫然积了一小摊血。 吴优指挥还未彻底疏散的群众离开现场之后找到崔小动,看到孟柯身下的血也是一惊,把他横抱起来就往急诊冲。 特警押走了赤普,叶陶和秦浪随后从指挥部赶到现场。 王卫成面无表情,低着头满满踱过来。 抬起头看着秦浪,淡淡一笑,猝不及防地在他腕上落了手铐。 第45章 原来等待的感觉这么难熬。 崔小动突然想到,孟柯在手术室外等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心焦难过的。可是他当时居然那么自以为是地对孟柯说了“分开”,现在想起来还是懊悔得牙痒痒,恨不得隔着一个多月的时光把那个幼稚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太辜负孟柯的等待和陪伴了。 吴优拿着冰袋过来,扯下崔小动半边的领口,冷敷肿得老高红得发亮的肩膀。冰袋接触到肿胀的皮肤的刹那,崔小动疼得大张着嘴却叫不出来。 后坐力对他尚未痊愈的肩膀造成了不可小觑的二次伤害,当时要不是吴优在身后托着,崔小动能倒地向后滑行好几米。 熬过了这波疼,愣愣地盯着吴优的手看。打横抱着孟柯送到急诊的时候,吴优手上沾了好些血,孟柯的血,宝宝的血。 袖子挽了起来,手上的血迹也已经冲洗干净,崔小动仍无法自控地一遍一遍回味那种恐惧和心悸的感觉。 “王队他,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崔小动自己把冰袋接过来,狠狠摁住。 吴优低着头,完全不是当初那油嘴滑舌的讨嫌样,沉稳严肃。 “王卫成说,你好好陪家属,别的事情先别问,以后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急救室的门打开,崔小动立刻拉好衣服迎了上去。 “情况稳定了……”医生见崔小动松了口气的神情,补充道:“我不是说孩子能保住的意思。他的宫缩一直没停,挂上药过一个小时还这样的话……” 医生话留了一半,崔小动却懂其中的深意。 如果一个小时之后孟柯还在宫缩,他们的宝宝,就要离开了。 医护都退出来之后,崔小动站在病房门口酝酿了很久才敢进去。 孟柯换下了那身沾了血的衣服,病号服宽松地挂在他身上,从他侧着身子的角度能看到脖颈上被勒出来的红痕。蜷在病床的一侧,双手紧紧握着床边的扶栏,脑袋埋在手臂中间,用力得指尖失了血色。 崔小动想哭,可是也知道他必须坚强,他不能给孟柯心里添堵。 坐到床边,把孟柯的手指从扶栏上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一下一下亲吻他冷汗蹭蹭的额头。孟柯微微闭着眼,睫毛都在细细密密地颤抖,抬眼看了看崔小动,张了张嘴又闭上,把一声痛呼咽进嗓子里。 “孟医生,很疼吧。” 孟柯是个很能忍痛的,他没说不疼,那就是很疼很疼。 疼得气都喘不匀,蜷着的腿磨蹭着身下的床单,被崔小动握在掌心里的手出了一层一层的汗,想答崔小动的话,一开口就疼到哽咽。 谁也不敢去揉抚那个疼痛的来源,孟柯就当是宝宝也在为了活下来而努力,这样想着心里能好受些,也能从疼到混沌的神志里分出一丝清明来安慰崔小动。 “好些了……” 崔小动俯身,温热的脸颊贴着孟柯汗津津的额头,热泪和冷汗交织着淌到孟柯脸上。 孟柯察觉到,抽出手覆在崔小动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哭……药水速度小一点,受不了了……恶心……” 崔小动忙不迭地调了药液的流速,轻轻抚着孟柯的胸口,睁着一双湿湿的眸子柔声问道:“好些了吗,还恶不恶心?” 第42章 孟柯没什么力气,意味不明地轻轻点头,疼起来的时候就闭上眼睛,过了好半晌才问崔小动,“是不是吓坏了。” 崔小动一下子就绷不住了。这句话是他想问孟柯的,孟柯被赤普挟持的时候一定吓坏了,他们的宝宝一定也吓坏了才挣扎着想要离开的。 孟柯直到在人群中恍然看到崔小动的时候才真正害怕。害怕崔小动莽撞失控,害怕自己在崔小动的注视之下血溅当场,小孩儿一辈子都会走不出去的。 两人没多交流,孟柯疼的时候崔小动就把手给他借力,疼痛缓解些就给他揉揉绷得死紧的四肢。崔小动希望自己是一个有力的倚靠,又被孟柯的一句话招得哭得直喘。 “小动,我特别……为你骄傲……” 他们的宝宝这么乖,他的孟医生这么好,为什么一定要经历这些。 两人保持着面颊相贴的姿势不知多久,崔小动感觉到怀里孟柯的身子放松了下来,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伸手探到他腹底,说着“宫缩停下了”,表情却依然凝重。 这次来的是产科的张主任,摇高了病床,让孟柯半坐起来。 “小孟,其实孩子的情况不好……”张主任说到一半咬了咬嘴唇,他们素来关系不错,他也知道孟柯孤孤单单一个人太久,来一个小孩子渲染他寂寞的生活是很难得的。 “从上次胚胎轻度剥脱开始,孩子发育的速度太慢了……” 孟柯苍白着一张脸,微张着唇,微微歪头看着张主任。 “我的孩子,能留下吗……” 崔小动猛然攥紧了孟柯的手。 孩子固然可贵,他更希望孟柯没事。 张主任叹了口气,“现在月份还小,可以留到五个月再看看情况,如果还是发育迟缓,就不能留了。” “留,我要留。”孟柯连连点头,刚才在疼痛中都没掉眼泪,却在此刻愣怔着流下眼泪来。 他早该有所察觉的,这个宝宝真的乖得不太正常。 “小孟,我是不建议留的。”张主任语气严肃,把话说得很坚决,“这就像一场博弈,你不一定能赢。现在这个月份还能药流,到了五个月确定孩子留不了,就必须引产了。你也是医生,男性孕夫引产对身体的危害有多大不需要我多说。” “你以后还要上手术,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能坏了身体底子……” 对于张主任后面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导,孟柯全都置若罔闻,固执地捏紧了崔小动的手,声音里染上了哭腔。 “我想留下他……我想要他……” 崔小动的姐姐出生的时候出了些意外,林深一直以来身体都不是很好,大夏天还穿长袖长裤,一入秋就要比别人多穿件衣服。崔小动小时候牵着爸爸们的手,总觉得林深的手比老爸的手更冷一些。 他当然也舍不得这个宝宝,可是如果留下这个宝宝要以孟柯的身体作为代价,他不愿意。 一看到孟柯流泪的眼睛,任何拒绝的话都没办法讲了。 其实没有谁能代替孟柯来做这个决定。 他用自己的身体孕育了这个宝宝,他才是那个与宝宝情绪相通的人。 张主任叹了口气掩上门出去了,孟柯立刻拽着崔小动到床边坐下,反复确认般问他:“我们要留下他的,对不对?” 崔小动反握住孟柯的手,垂着头不置可否,“我们,还会有宝宝……” “那也不是他,陪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就只有他一个!”孟柯有些激动,拉着崔小动的手覆到小腹上,“我真的,舍不得……他三个月了……” 崔小动俯身把孟柯紧紧锁进怀里,感受到脖颈处的一片湿润。 孟柯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失去,现在要他自己选择放弃他们的宝宝,他怎么做得到。 “好,我们要他……” 崔小动没睡陪护床,趴在床头握着孟柯的手。病房里关了灯,晦暗不明,两人呼吸轻缓绵长,彼此却知道谁都没睡着。 孟柯手指微动,崔小动立刻伏到他耳边问,“想不想喝水?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们要他……” “嗯。” “他会好好长大吧……” 崔小动哽咽了一瞬。 医生,警察这两个职业有太多的无奈。 这一辈子或许会救很多人,可是面对自己的小孩生死攸关的时刻,连句准确的承诺都得不到。 吻了吻孟柯的耳朵,“嗯。” 直到天色微亮,两人也没能入睡,为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牵挂了一夜。 孟柯的声音在微熹的晨光里又飘忽,又温柔。 “什么博弈,什么输赢……留下他,我们就已经赢了……” 与此同时,市警局的灯也亮了一夜。 第46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你教我的。”秦浪一抬手,金属手铐锒铛作响,“这是什么意思?” 王卫成冷笑一声,“我也教过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对附院北大门左手边的咖啡厅,拿到叶陶的电脑发现开机密码是你生日的时候,”王卫成将双手置于桌面,十指交叉,“你在想什么。害怕吗。” “或许你的本意只是要张黎明退出陈恬恬、金大荣两起案件的侦查,但是得知张黎明牺牲消息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王卫成敛着下巴抬眼瞧人的姿态很有压迫性,更有种不容辩驳的威严,“你对张黎明,对周冉,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王卫成按下桌面斜上方的控制开关,审讯室的门缓缓打开,鉴定所的人拿进来两截粗绳递给王卫成,王卫成看了看,一抬手丢到了秦浪脚边。 “你对崔煦旻,又有没有愧疚!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提防过你,永远把你当作前辈一样敬仰,这就是你用他几乎半条命的代价给他上的一堂课么!” 两截绳子断掉的截面,经刑侦坚定,一截是被利刃割断的,纤维整齐,另一面是由于力量瞬间失衡被生生挣端的,绞进去的几股钢丝绳被拉扯得严重变形。 能在短时间内砍断这样一种救援专用绳索的,切割面还这样整齐,经推断是军用匕首。 提到张黎明,周冉,崔煦旻的时候,秦浪的表情已经松动,王卫成乘势追问:“跟我在一块儿连觉都不敢睡的滋味,不好受吧。” 王卫成用参加协查半个月的时间把秦浪熬得精疲力竭,在回程的路上趁他睡觉翻了他的行李包,发现了与这一推断相吻合的匕首。 秦浪和王卫成共事五年,他清楚地知道,就没有王卫成问不出来的实情,话已至此,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伪装的必要。 表情从最开始的不服、辩解,到认命般自嘲地一笑。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很早就是了?”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王卫成拍着桌子怒骂一声,吓得旁边的书记员猛然瑟缩了一下,他从没见过王卫成在审讯室失态的模样,这个向来游刃有余地跟各类嫌疑人周旋的男人,面对秦浪却失了分寸,红了眼眶。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你知不知道张黎明牺牲前的最后一次集体任务,为了你的安危跟我大吵一架!他心里有再多的疑虑,想的还是要保全你!你又知不知道,崔煦旻从来没有向我汇报过你们在宋呈那处别墅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因为你对他的疑心而策划的这场‘意外’,他这辈子都拿不了狙击枪了!”王卫成吼得劈了嗓子,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秦浪状似漫不经心,却在对崔小动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指甲抠破了自己的掌心。 遣散了审讯室里一众的书记员,只留了两名支队刑警,王卫成掏了根烟给门外打了声招呼,“就当我跟他聊聊天,随便聊聊……” “从哪里开始聊呢……你去参加理论学习那天队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内网的,匿名的邮件。你很聪明,懂得用周冉和孩子制衡张黎明。更聪明的是你盗用叶陶的ip从内网向内网发消息,难怪查不出来,你在赌我到底敢不敢铤而走险从体制外找人参与这件事的调查。”王卫成一摊手,“我敢。你的设备监控到叶陶的电脑落在咖啡厅的时候你立刻就赶到了,错就错在你不该在我眼皮子底下掩耳盗铃,买那几杯咖啡。” 秦浪抬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王卫成一手捏着那支一口没吸的烟,一手捏着鼻梁,“再说张黎明。” “张黎明暴露,是你泄露了车牌号,你同样是盗取了叶陶的ip从内网发了一封邮件到你的账户,你再把这一消息发出去,就轻轻松松地逃过了内部审查。对吗?” “对。”秦浪朝王卫成抬抬下巴,淡淡一笑。 “再说到菲斯苏格那次行动,那才是我真正怀疑你的开始。226号房间,我们为什么要去226号房间?我们又凭什么会知道226号房间?你拐弯抹角地设了个圈套想要暴露我们,如果当时不是我提了个数额让赤普误以为我们是真正的买家,你的计划就成功了。 第43章 哦,说到这个,何越的死,你认为是上面动的手根本不是随便说说,是你坚信!你一定恨死我们了!” 王卫成把从何越手机里拦截破译出来的那条信息给秦浪看。 何越对秦浪隐秘的感情,何越的死背后的隐情瞬间曝露,秦浪呼吸粗重,嘴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王卫成。 “所以害死何越的,是你背后的人。”王卫成抬头望着审讯室明晃晃的灯光,“有时候我总在想,秦浪,你不合格,因为你还有一些真挚的感情,他们会暴露你。” “比如,你舍不得害死崔煦旻,所以才要在卡车侧翻的前一刻喊他的名字。再比如,周冉。” 秦浪浑身一震,此时才真正感到后背发凉。 王卫成回到审讯位,手边有厚厚一沓材料。 “真正的‘秦浪’,在哪里。” 秦浪艰难地吞咽,喉结上下滑动,最终微微摇头。 王卫成叹息一声,“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你更可悲,还是被你顶替了人生的‘秦浪’更可悲!” “是吧。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又是在过谁的人生。”秦浪苦笑。 “起因是叶陶从k大的校内论坛看到关于当年‘秦浪’的好些传闻,其中有一条,破格录取。能破多大的格。六年前恰好有一起针对k大因受贿被撤职的刑侦学院院长的行政诉讼,但是这案子被撤诉了,档案封存在市中院。周冉调出了这一案件当年的卷宗,甚至连‘秦浪’入学k大都是其父亲重金贿赂的结果。为什么撤诉呢?对方律师先是受到了威胁恐吓,最后不明原因身亡。这是一起联案,没人敢再追究下去就撤诉了。他们真是花了不小的代价把你送到我们身边啊。 再说说真正的秦浪。父亲秦正兴早年和秦浪母亲离异,带情人移民国外,国内留下一个在读高中的儿子秦浪和一个保姆。这保姆在秦浪高二那年辞职回老家,从此再没了音信,也就是这个时候,你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秦浪’。至于我最初为什么会有这一猜想,还是你的心软暴露了你。 一院作为和刑警总队接口的医院,有每一个警察的详细生理档案,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血型,防止在任务中受伤出现需要用血而临时调不到的情况。秦浪的档案是从高中直接调到k大,一个b型血的人怎么在六年之内变成o型血。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但是你还是为情失智,选择了救周冉。我当时给你的暗示你应该有所察觉,所以消停了好一阵。 在对你的真实身份存疑之后,我去了一趟秦正兴在国内留给秦浪的一整套山庄,埋在湖边巨石下面的,才是真正的秦浪。 秦浪骨龄推测至今27岁,你却只有25岁。 你们纵使有再相似的外形,奈何这世界上哪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秦浪低着头,王卫成把那叠资料翻到最后,“再说一个人,‘闪电’。” 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动之后,秦浪激动地站了起来,王卫成抬眼看他,摆摆手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之所以到总队来,是你们早就知道‘极光’是我们的人,所以你认定‘闪电’也是我们的人。” “你猜对了一半。这得追溯到你为什么接近崔煦旻。最初的‘闪电’确实是我们的人,属于当年林老局长领导的那支驻边武警,你猜对了这一点,所以你想试图从崔煦旻那里得到些线索,可是时间线对不上,那时候林振岷早就退伍了。在你15岁的时候把你从那个庄园挑出来的‘闪电’,根本不是最初的人。” 王卫成拿着一份复印材料丢给秦浪,在桌上稳稳当当地放下了一枚胸牌。 秦浪看着那胸牌上的警号,顿时眼泪扑簌落下,失控地红着眼睛对王卫成吼道:“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卫成苦涩地笑了笑,“最初的‘闪电’因公牺牲之后,毒枭为了挑衅警方,选出了一名同样代号‘闪电’的分支负责人。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名‘闪电’暴露之后被我们的狙击手击毙,这名狙击手从此以‘闪电’的身份卧底。所以当年把你从庄园救出来,让你为他办事的那个人,就是这名狙击手。 狙击手退役之后,毒枭才告知你们,‘闪电’被警方击毙。你对此怀恨,回到庄园甘愿接受训练成为一名卧底是为了找‘闪电’陨落的真相。 那我告诉你,‘闪电’就是张黎明!” “不可能,不可能!”秦浪癫狂一般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嘶声吼道:“不可能!” “你既然猜到张黎明曾经是驻边武警的一员,你为什么猜不到这一点!张黎明就是你找了十年的‘闪电’!” 秦浪的心防彻底崩溃,瘫软地坐回椅子上。 “你一直信赖的组织时时在对你隐瞒欺骗。你没有想到他们在贩毒之外还进行人口买卖,所以陈恬恬的案子嫌疑人自首的时候你震怒。赤普现身一院,确实是我用叶陶的ip模仿你的操作给他发了信息,他只想着自保,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会暴露你!” 秦浪垂着头。 他从小在那个黑暗的庄园里长大,那里只有暴力,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闪电”的线人在庄园里挑中了他,让他递送消息,让他看到了外面的阳光,是他一辈子都心存感念的人。 孟柯说得没错,从小缺乏爱的孩子大概总是渴望爱。 到头来,爱慕他的何越因他而死,他亲手害死了寻找十年的恩人。 真是讽刺。 王卫成也哑了嗓子,合上文件夹,“还有要说的?” 秦浪摇头。 王卫成转身向外走,身后一阵响动,秦浪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王卫成没回头,一旁的刑警却看到纵横的泪水流了他满脸。 走到外间,书记员问道:“王队,还审吗?” “不审了,不审了……”王卫成抬头看着职能墙上秦浪的照片和名字,多年轻的生命,那么张扬,那么可爱。 像他这样的卧底一旦暴露之后,总有办法让警方再从他嘴里得不到一点线索。 在生命的最后,留点体面给他。 这也是王卫成用心栽培了五年的小孩啊。 第二天叶陶带了王卫成的话到医院给崔小动,眼睛肿得当真像两个桃子。 “王队说,以后再也没有秦浪了……他藏了药,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崔小动猛地怔住了。总是那样帅气张扬,看似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秦浪,是怎样以随时赴死的决心潜伏在他们身边。 在沈杳的客厅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后来在事故现场,秦浪在卡车侧翻的前一刻喊了他的名字。 大概还是不忍心害死他,如果不是秦浪喊了他的名字,崔小动把身子往外探了探,卡车径直压下去,他真的没有生还的希望。 秦浪说,“怕你们惦记我的好”,到头来除了愤怒和心寒,却也总能记起那个帮他出头的秦浪,想起一块儿出任务的点点滴滴,一起蹲过的马路牙子,一起吃过的盒饭。 崔小动低着头沉默了半晌。 “秦浪,走好。” 【分析】 chapter7秦浪脑子里盘算着很多事,这辆车明天得去吊销牌照,上新牌照,姜梅那案子结案报告还没写,近身格斗他倒是没问题,下个月的射击训练不想输给张黎明。 每次出任务的车换牌照是秦浪经手的,张黎明没有开警车却暴露了身份,是秦浪透露了这个信息。 “孟哥喝酒不带我们,喝醉了找代驾想起人家了!” 暴露了老孟,所以赤普在医院故意让孟柯换下了原本被挟持的小女孩。 “既然我不适合……在调查组成立之初你为什么执意要王卫成换掉张黎明,你不怕我拖你后腿吗。” 菲斯苏格的案子久久没有进展,是因为这件事情是秦浪在主导。 chapter12 叶陶倒抽了一口凉气捂住嘴,压低了声音惊呼,“周冉?!” 张黎明的推断,王卫成的联想,都在这瞬间浮出水面。 这根本不是针对周冉,而是针对张黎明!对方是想以此要挟张黎明退出陈恬恬一案的侦查! 到底是谁,在忌惮张黎明! 以周冉来制衡张黎明。 王卫成要叶陶按兵不动,自己隔天却上报了内网的漏洞,上面派来的技术员坚持认为内网系统完好严密,搞得整个队里除了在外学习的秦浪,都被请去喝了顿茶。 chapter13 秦浪吃饭的手顿了顿,用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下。 “我怕你们太惦记我的好。” chapter14 “他爸开大奔,孟柯才开奥迪。” “秦浪,你又知道了!” 秦浪对小动家里的情况很了解,他接近小动的目的是想套到一些关于林振岷当年所在部队的信息,想了解“闪电”事件的真相。 chapter19 崔小动起身跟着王卫成往226去,走到半道王卫成突然顿住了脚步。 第44章 “不对,我们没有道理知道……” 王卫成这时候已经有所察觉。如果他们只是“买家”,在卖方没有透露具体房间号的情况下,他们怎么会知道在哪个房间。他们被秦浪套路了。 chapter26 “这件事,只有秦浪来做最合适。” 王卫成大概能猜到秦浪的身份了。如果秦浪去,赤普不会把秦浪怎么样,但是如果换成另外任何一个人去,赤普都会下死手。 chapter29. 叶陶是队里的技术员,最擅长网络和电子信息处理,除了王卫成之外只有他和周冉能够时常接触到卷宗、密电一类的机要。 周冉和王卫成共事十年,况且现在周冉已经离队,王卫成话里的指向性就相当明显。 “不确定,你俩什么也别表露。”王卫成掐了烟,朝秦浪抬抬下巴,“但是也别掉以轻心,最近多留意点。” 王卫成掩护叶陶,声东击西。 chapter30 “冉冉,不回n市好不好?就按我说的,k中院行政庭还空着一个法官助理的位置,我已经联系过了,你过去就行。”王卫成近乎请求。 周冉的表情略有松动,低头的瞬间眼泪滑落,王卫成攥住他的手,“冉冉,留在k市吧,我们也需要你!” 老王安排冉冉去中院行政庭的目的,以及“我们也需要你”是什么意思,在审讯秦浪的时候都体现出来了。 chapter31 崔小动看到秦浪稍稍从椅子上起身,又坐了回去。 秦浪怕暴露,但是也知道周冉情况危急等不了。 秦浪低着头撕胳膊上的胶布贴,王卫成掏了根烟叼在嘴里。 “秦浪,心思该收一收了。” 老王的警告。 chapter36. “王卫成,去哪儿了?”秦浪问道。 王卫成没在医院,难道也没在警局?孟柯微蹙着眉头,面上没表露什么。 对于老王去哪儿了这件事秦浪心里还是很慌的,他不知道老王没出现的这段时间去搞什么事情了。为什么别人都不慌就他最慌呢。 叶陶和秦浪没待多久就走了,却在医院大厅看到了王卫成。 还有周冉。 生昼昼让周冉身体亏损得厉害,过了一个多月看起来依然瘦削苍白,倚着分诊台和王卫成站着说话,眉眼之间愁云惨淡。 周冉以昼昼为借口,到医院找王卫成其实是说从行政庭调出来的秦浪的档案的事。 chapter38 孟柯见过崔璨,在崔小动拍的视频里。两辆车在住院部大楼前停下,崔璨抱着崔小动快步走进去,王卫成过来这边对叶陶交代了两句,“你一会儿找崔叔叔,就按我说的,明白?” 老王要叶陶把开机密码改成了秦浪的生日,玩心理战术。 崔璨起身往病房外走,手里提着叶陶的那个双肩包,孟柯和王卫成也出去送他。 双肩包里是叶陶的电脑,事情搞完之后就留在了附院外面的咖啡厅,等鱼上钩。 王卫成把咖啡杯转了转,眯着眼睛看了看价格标签,“哟,四十一杯。” 举起杯子朝秦浪做了个碰杯的姿势,“怪有钱的。” 老王看的不是价格,是标签上面哪一家咖啡厅。 第47章 “小动,给你们带了个小玩意儿过来!” 王卫成敲门进来,事情了结之后花几天时间消化了情绪,刮了胡子剪了头发,清清爽爽,不再是那样忧心忡忡疲惫的模样。 “儿子,把弟弟抱进来!”王卫成朝门招招手,扬扬抱着个小婴儿走进来,同崔小动打招呼,“小动哥哥好。” 看了看病床上坐着喝水的孟柯,又看了看王卫成,“老爸,这位是……” “你小动哥哥的家属,也叫哥哥吧!”王卫成一挥手,男孩儿便很乖巧地对孟柯道:“哥哥好。” 三十岁的人被十来岁的男孩子叫哥哥实在是让人脸红,但是王卫成那句“家属”让孟柯心里莫名舒坦,淡淡笑着应下了,“哎。” “王哥,哪儿来的小宝宝?”小婴儿一点都不认生,咿咿呀呀地朝人挥舞着小胳膊,崔小动看着他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突然反应过来,“昼昼!是不是昼昼!” 小家伙大概是听懂了有人叫他名字,在扬扬怀里扭过肉肉的小身子对崔小动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 “我的天啊,昼昼长这么大了!”崔小动伸手,小家伙就很给面子地扑过去,顺着崔小动的胳膊像只滑溜溜的小鱼一样趴到孟柯身边。 “是啊,最近扬扬放暑假,能帮冉冉带带孩子。”王卫成捏了捏昼昼胖乎乎的小脚丫,“干儿子,来表演个才艺,亲亲。” 昼昼趴着一抬头,刚好小鼻尖碰了碰孟柯的肚子,一屋子人都被逗笑了。 这个小家伙的到来给这些愁苦了许久的大人们送来的久违的真挚的快乐。 “小孩性格真好。”孟柯叉着昼昼两腋把孩子提到自己腿上坐着,小家伙圆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歪着头一笑,把孟柯的心都笑软了。 “那是,我干儿子性格开朗。”王卫成不无骄傲地抱着手臂看着昼昼,“你们是没看见,他撅着小嘴儿亲周冉的时候,跟个小啄木鸟似的,那叫一个可爱!” 小家伙闹了一阵轻微地咳喘了两声。崔小动跟孟柯提过,昼昼是提前了三个月出来的早产儿,出生的时候才四斤多,孟柯听着孩子呼吸带喘,想必是肺功能薄弱些,轻轻拍了拍他软绵绵的小胸脯,把小家伙竖着抱起来,让他趴在肩头。 昼昼四处张望了会儿,嘟嘟湿乎乎的小嘴扭头嘬住了孟柯的指尖不肯松开。 闻惯了奶香味儿和周冉身上的味道,小家伙刚出生那会儿也是医院的常客,对孟柯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倍感亲切,小手揪住孟柯的衣服,含着一截指尖儿吮。 崔小动也趴过去碰了碰他嫩生生的小脸,“昼昼,是不是饿了?” “哦对!昼昼的背包在我这里!”扬扬从背包里拿了奶瓶,取了几勺奶粉,去接水。 那背包里有奶粉,还有尿不湿,换洗的小毛巾,软乎乎糯叽叽看得人心里又软又甜。 孟柯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心里对周冉的敬佩油然而生。 他把昼昼养育得很好,早产儿周岁之前的护理很麻烦,孟柯在儿科见过太多孱弱的早产儿精神恹恹的模样,昼昼却被照顾得这样白嫩可爱。都说小孩子是大人的一面镜子,昼昼这么开朗活泼,周冉一定收敛起了心里那些深重的悲伤,用满腔的温暖和爱意才把小小的儿子养得这样可人疼爱。 扬扬冲好了奶粉拿进来,王卫成看着那里面只有不到一半的奶,“怎么不给我们小小张同志满上?” 扬扬有模有样地在虎口滴了一点试温度,“冉冉叔说昼昼肠胃弱,比同龄的孩子饭量小,奶粉只能冲到三分之一的这个刻度,不能多。” 王卫成把奶瓶递给崔小动。 “我?”崔小动简直受宠若惊,“我可以吗?” “试试,以后孟医生肚子里的小孩出来,你俩总要学的!”王卫成不容他推辞,把奶瓶塞到他手里。 崔小动小心翼翼地把奶嘴递过去,小家伙闻着味儿松开了孟柯的手指,嘬住奶嘴,嚅动着嘴巴努力地吮吸,咕啾咕啾地一点一点地喝。 一屋子的爷们儿都凑过来看,看着小家伙努力喝奶的样子眼眶发热。 “哎,看看,我们的小吉祥物哦。”王卫成柔着声儿叹息,崔小动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又酸又软。 王卫成大概又想起张黎明了。 一低头才看到孟柯的睫毛也湿湿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的小家伙,时不时给他顺顺嗝儿。 “孟医生,怎么啦?”崔小动明知故问。 “……啊。”孟柯眨了眨眼睛,“太感动了。” 小婴儿吃饱了,舒舒服服地享受孟柯的手给他怕奶嗝儿,打个小小的哈欠眨巴眨巴眼睛,窝在孟柯怀里睡着了。 “你这也怀着呢,别累着。”王卫成小心翼翼地把软绵绵的一团抱起来递到扬扬臂弯里,“带弟弟去李院长办公室睡吧,我一会儿就来。” 扬扬抱着昼昼出去,王卫成坐到床边轻轻拍拍孟柯肩膀,“张主任都告诉我了。孟医生,别有压力,孩子一定会好好的。” 孟柯抚着被昼昼“亲亲”过的小腹,笑着点头,“谢谢。” 第二天下午,王卫成笑着对孟柯道:“孟医生,借一下小动,晚上就还给你!” 秦浪那事了结之后,王卫成没同意对秦浪的遗体再做进一步的检查,让这个孩子体体面面地离开。 赤普被逮捕,金大荣一案,何越一案,宋呈一案,也就此落下帷幕,这一分支在国内的势力被彻底斩断。至于那些逃窜出境的,就是国际刑警的事了。 王卫成立了大功,红头文件都下来了,要他连升几级。 叶陶抱着王卫成直哭。 第45章 “王队,你不要走,我舍不得你……你走了就只剩我和小动了,我们好好的一个队伍怎么就这样了……” 王卫成拍了拍叶陶后脑勺,看看一旁站着同样眼睛红红的崔小动,仰着头叹了口气。 “谁说我要走。” “真的?” “真的,不走。”王卫成笑了,“我都这岁数了,对升官发财没什么执念。能看着你和小动,扬扬,昼昼,好好长大,我就满足了。” 王卫成抬手看了眼腕表,“不哭了,跟我接个人。” 王卫成带着崔小动和叶陶在刑侦大楼前的台阶上站着,远远地看着周冉穿着一身警服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王队,周冉报道。” “归队,快着点儿!” “好嘞!” 下午崔小动没在,孟柯惦记着师弟主刀的那一例移植手术,悄悄走到病房门口就见张主任像个门神似的在门外站着。 “小孟,你要留下孩子就好好休息。不然我就跟你家那位夸大一下风险。”张主任抱着手臂斜睨着孟柯。 “张主任,我就去看一眼,真的。”孟柯僵硬地赔了个笑脸。 “那行吧,你就穿着这一身去,”张主任依然不肯退步,“我怕你跑了。” 于是孟主任就在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大白褂,踩着住院部的拖鞋去查了房。 孟主任平时帅是帅,就是冷冰冰的,今天添了丝病美人的气质倒是更加亲切,护士站的姑娘们在孟主任四平八稳地慢慢走过去之后,激动不已地叽叽喳喳。 李久业从后边跟上来,打趣道,“哟,这谁啊,怎么不注意仪容就上岗了?” 孟柯回头一脸“不想理你”的表情看他一眼,李久业笑着戳他胳膊,“我说小孟,就你这身行头,本年度敬业之星非你莫属啊。” 孟柯冷笑一声,“不如折现。” “走走走吃饭去,有事儿跟你说。”李久业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搀着孟柯手臂进了病房。 揭开盖子一看,鸡丝鱼汤面。 一院的鸡丝鱼汤面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但是每天限量供应,严重供不应求,窗口大叔又过于随意,每天开伙的时间不定,孟柯来一院十年也才吃了一两次。 拉开餐板,孟柯倒是没跟李久业客气,拿了双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你吃着,我说给你听。”李久业笑开了花儿,“我前天不是去那国际会议吗,我看见她了!” 孟柯擦了擦眼镜上的雾,一想就明白了那个“她”是谁。 “据说她现在也还是单身,我纠结了半天要不要微信找她聊聊,挺不好意思的,到我们这个年纪还说什么情啊爱啊。我就想到你家那小崔,特勇敢,既然想追求,那可不得主动一点嘛!我就联系了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们年轻时候那点事儿,这么些年咱俩都变了好多。她主动给我打了电话来,我们聊了半宿。”李久业更乐了,可能这辈子当上院长那天都没这么乐,“我们下个月复婚。” 孟柯喝着汤差点呛到,李久业转过来瞪他,“听我说没有!” “听了。”孟柯眯着眼睛呼了口热气,“下回带两碗,我让小动也尝尝。” 李久业知道孟柯有时候嘴巴上挺不着调,也不跟他计较,“既然听到了,下个月随份子。”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来。 孟柯想起之前同事结婚拿到的那个糖盒,“同心偕老”或许是此时最应景的祝福。 真诚地看着李久业,“老师,祝福你,同心偕老。” 李久业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孟柯的肚子。 “小孟,给你沾沾喜气。孩子一定会好的。” 孟柯低头看着尚且不明显的腹部,感慨万千。 宝宝,这么多人祝福你期待你,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第48章 出院这天是个大晴天,青天朗朗。 孟柯站在住院部大楼外面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生出些福至心灵的浪漫。 有位诗人曾写过,“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一转头就是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小孩儿也仰头望天,像只被晒眯了眼,捋顺了毛的大猫咪,懒洋洋地皱鼻子。 好久没见到这样美好的晴天。 夜深人静,卸下所有心防的时刻,那些隐秘的恐惧和担忧还是会蠢蠢欲动。崔小动感觉到怀里人浑身一震,立刻清醒过来,开了床头的小夜灯看到孟柯额头上冷汗涔涔,睫毛密密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满溢着惊慌,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赤普在医院和王卫成对峙的现场,群众被疏散之后大多做了心理疏导,孟柯因为孩子临时出了状况,一直也没能有机会疏解自己心里的郁结。 “不怕,我在。”崔小动一低头,以一个缠绵的吻温柔封缄。 孟柯反手搂住崔小动的背脊,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睡吧。” 被赤普挟持的时候,出于对王卫成莫名的信任,倒也没有恐惧到失控的地步。梦里却一遍遍回忆起温热的血液顺着大腿往下流的恐怖触感,心里更多的是对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无可奈何。 崔小动温热的身体能将孟柯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填补得踏实些,一想到他们相拥而眠,醒来还会以这样的姿势交换一个早安吻,又能迷迷糊糊地安心睡去。 朝阳初升的时刻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孟柯现在慢慢地没那么排斥吃粥,胃口不好的时候崔小动给他煮碗鸡肉粥打点金黄的蛋花淋进去,也能小口小口地吃进去些。 真正的劫难过后凝视着彼此脉脉含情的眼睛,不由感慨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了他们。 小朋友进入四个月以来,临近着一道坎儿一样的五个月更进一步。孟柯拿着软尺松松地量腹围,崔小动从背后贴上来,说是帮忙,没一会儿就不安分地开始捣乱,爪子探进孟柯衬衣里面抚摸揉捏。 “别闹。”孟柯把他手从衣服里面拽出来,看着记录下来的数据直叹气。 崔小动把他衣服下摆撩起来,蹲着亲了亲微微鼓突的小腹,“我觉得肚子有长大,别担心,说不定只是我们的宝宝比较小。”一抬头看到孟柯尖瘦的下巴更加叫人心疼。 “别的孩子到这个月份都有胎动了……” 崔小动很少见到孟柯这样哀怨的语气,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出言安慰,把耳朵贴到孟柯肚皮上沉默了会儿,抬起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宝宝睡觉呢,睡醒就动了。” 孟柯无奈地笑,揉了揉小孩儿柔软的发顶。 下午换班之后孟柯看时间还早,找张主任预约了检查。 “小崔没来?”张主任扶着孟柯在检查床上慢慢躺下,涂耦合剂的时候半开玩笑地问,“我看他那个紧张劲儿,以为每次检查他一定会跟来。” “我没告诉他。”孟柯紧张地扶住捋到胸口的衣服下摆,“不让他跟着乱操心了。” 张主任不置可否地“嗯”一声,一边缓缓移动探头一边跟孟柯闲聊天。 “男孩儿的自尊心还是不可小觑的,你看我儿子才十岁,小小男子汉的意识就很强了,家里大事小事都得跟他商量。前天我老婆临时改了周末出游计划没提前跟他说,我那小儿子就在家跟妈妈理论了一晚上。” 当然听出了张主任话里面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张主任这是变相谴责孟柯不该逞强,瞒着崔小动一个人来做产检。 孟柯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淡淡应了一声,转头问道,“孩子怎么样?” “我只能说,还好,能不能留还是要看到了五个月各项指标行不行。”张主任回头递纸巾的时候看到孟柯深深叹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孟柯坐在床边理衣服,张主任把超声检查结果封进袋子里递过去,“一切顺利的话,到时候你准备顺还是剖。” 看见孟柯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现出纠结的表情倒也是件有趣的事儿。 “顺产对孩子好?” “相对来说顺产是会好一些。” “嗯,顺。”孟柯低头抬起腿穿鞋,又见张主任表情丰富地在旁边声东击西,“顺产疼啊,铁骨铮铮的上了产床也能鬼哭狼嚎。到时候你不会也瞒着小崔,一个人到医院两腿一开就把孩子生了吧?” “我知道了。”眼瞧着孟柯不乐意了,语气里也带了些不耐烦,张主任连忙拍拍他肩膀安抚道,“我就是希望你别老这样,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扛。” “不管你孟柯有多坚强,至少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也得考虑考虑小崔作为孩子爸爸的自尊心。” 孟柯一下午都惦记着张主任的这句话,潜意识里总觉得犯了错,面对崔小动真诚的眼睛的时候有些闪躲。 “咱们本来不是说今天去爸爸那里吃饭吗,深深有点感冒,担心传染给你,我们过段时间再去。”崔小动坐在副驾驶位上跟孟柯闲闲地聊天,“前几天我姐说她和姐夫近些年暂时不打算要小孩子,姐夫家里面也特别尊重他们的想法。” 第46章 “嗯,事业上升期考虑的是会多一些。”孟柯庆幸自己在事业步入平稳的年龄遇到了崔小动,才能满全无顾虑地拥抱这个小孩儿的到来。 “所以我姐姐给了我一样东西……”崔小动一转头看到孟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孟,听我说话没?” “嗯……嗯?”孟柯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余光撇过去,“你叫我,什么?” “小孟啊,”崔小动理直气壮,“院里上上下下不都这么叫你。” 孟柯在路边停了车,上手掐住小孩儿的脸使劲晃了晃,把他嘴捏得像个小鸭子。 “他们多大你多大,没大没小。” “那……”崔小动被孟柯掐着腮帮子,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老孟?” 孟柯被他逗笑了,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松开了手,“在听。给了你什么?” 崔小动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坠绳吊着的挂件,特别虔诚地放进孟柯手里,说话的声音在车内不大的空间中更显沉稳。 “我爸爸生我姐姐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特别凶险,我老爸说,客观上来看呢得感谢当时抢救的医生,但是这个,也是一份心安。”崔小动和孟柯双手交握,指尖摩挲着桃木的护身符上面镂刻的图纹,“这是从我曾祖母那里传下来的,这些年一直在我姐姐那里,我姐姐说有它庇佑,我们的小孩一定会好好的。” 这一块桃木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压在孟柯心上,压得他更为着那点自以为是,自傲又自负的小心思感到惭愧。 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承受,让孟柯时常忘了,身后还站着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孩儿,还有众多看好他们两个,目光殷切地给予祝福的长辈和朋友。 孟柯把物件细细收好,放进内里贴身的口袋里,俯身吻了吻崔小动的嘴巴。 第49章 崔小动预约了复健的日子,王卫成就给他放整个半天的假。 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小孩儿突然试探地问孟柯,“我最近能不能先不去?” 孟柯朝窗外看了一眼,怎么,雨停了天晴了,小混蛋觉得自己又行了? 还是说崔小动的主治医生这段时间在国外,手底下带的学生没按复健方案来? 见孟柯没说话,大抵是不太认可的意思,崔小动挪到他旁边,窘迫地附在他耳边悄悄说:“小陈医生要我微信。” 这下孟柯是真的愣住了。 不就是个通讯工具,要微信而已,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屈起手指在崔小动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想什么呢,要就要呗,想给就给,不想给不给,怎么了?” 崔小动耳朵红红的,好几番欲言又止,眼神飘忽,脸涨得通红盯着孟柯,语出惊人,“我觉得他看上我了。” 孟柯差点把喝的一口汤都喷了,崔小动见状不满地嚷起来:“你不相信啊?有人觊觎我你不管管吗?你不吃醋吗?” 觊觎?孟柯失笑,一枪能把人手臂打穿的小狼崽子谁敢觊觎。 整个食堂的医生护士都投来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孟主任家那位个子老高的小朋友像个树袋熊一样缠着他撒娇耍赖,最后崔小动还是被孟柯一句话打发得心甘情愿乖乖复健。 “你不快点恢复,生宝宝的时候谁照顾我?” 崔小动这句“觊觎”着实让孟柯回味了一个下午,想了想还是决定满足一下崔小动想看他吃醋的好胜心,去复健中心看看,是谁敢“觊觎”他的小孩儿。 孟柯找了处长凳坐下的时候,崔小动正在不远处的器械上跟拉力器较劲,紧咬着牙关下颚凌厉,认真的模样敛去了一身的稚气,速干衣下面健硕的身材显出男人的性感。 旁边记录数据的医生孟柯见过,在入职迎新大会上,那人是崔小动的主治医生带的博士生,的确是姓陈来着,大概就是小孩儿口中那位“觊觎”他的勇士。 幼稚。孟柯端着保温杯笑了笑。 下一秒孟柯就笑不出来了。小陈医生放下手里的资料夹,比划着自己的肩膀跟崔小动交谈,崔小动紧抿着嘴角,眉头轻锁,侧身看着小陈医生的眼神认真专注,孟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紧接着小陈医生上手贴住了崔小动右后方的肩胛骨,另一只手轻按住他前胸形状突出的平直锁骨,两人以一种及其亲近的距离小声说话。孟柯觉得自己何曾如此失态过,他现在模样一定很滑稽,微微侧过脸试图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拧开杯子喝了口热水压下那些酸溜溜的小情绪。锁骨,肩胛骨,肱骨都是肩关节的一部分,训练过程中不注意各部分的发力和协调运作,极易引起借力代偿导致肌肉和关节的各种问题,小陈医生只是在尽一名复健医生的本职而已。 孟柯呼了口气,淡定淡定。 他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崔小动跟王卫成和叶陶搂搂抱抱的时候他都没生气的。 小陈医生的手又向下按住了崔小动肋骨以下的腹部位置。 尽管受伤以来就没有进行过高强度运动,崔小动上身的肌肉却没太退化,两人相拥的时候孟柯偶尔还会隔着绵软的家居服摸到他搓衣板一样形状明晰的腹肌。 心里再暗示了好几遍,小陈医生只是在提醒崔小动核心收紧,那腾一下窜上来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沉着声儿喊他,“崔煦旻。” 崔小动从小就对这种连名带姓的叫法有某种条件反射似的,一听就下意识地心里慌慌的,猛一回头看到孟柯在十步开外坐着,脸色不大好看,更是吓得差点从器械上摔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速干衣勾勒出他身材傲人的轮廓,微微喘着气儿,表情又着急又认真,孟柯仰着头看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倒水,要温的。” 孟柯之前的保温杯送给崔小动了,让他多喝水,后来买的这个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小陈医生一眼就看到了崔小动放在背包旁边的同款保温杯,朝孟柯点头致意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份小心翼翼的打量。 崔小动接了一半热水一半凉水,又怕冷着孟柯更怕烫着他,干脆自己先喝了一口试试温度。孟柯特地对准了崔小动喝过的位置,微微仰头的时候余光瞄到小陈医生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一边惭愧自己确实不该跟年轻医生较劲,那孩子心里一定很难过;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心里那些毛毛躁躁的情绪确实被这份安全感抚平了。 孟主任满意地端着保温杯,背着手,朝小陈医生和崔小动的方向笑着一抬下巴。 崔小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哟,老孟刚才这是醋了? 崔小动上个月的奖金到账,等孟柯下班之后请他到商圈挑了家格致不小的餐厅吃饭。 饭后在购物中心逛了逛就当消食,孟柯一眼看到了婴儿用品商店的一款小衣服。 淡淡的鹅黄色,图案是带着向日葵头圈儿的小熊,让人想到春天在太阳底下打滚晒肚皮的小动物。 “买给我们的宝宝?”崔小动也伸手轻轻试了试那柔软的面料。 孟柯把那件小衣服取下来放进购物篮,“我们送给昼昼,好不好?” 崔小动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孟柯挺喜欢小孩儿,他和昼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着相似的身世,对昼昼就更多了份共情和怜爱。 “当然好啊!”崔小动半边身子倚着孟柯的肩膀亲他脸颊,“你怎么这么好啊,连我身边的人都照顾到。” 小孩儿是藏不住心思的,孟柯猜到崔小动在筹备求婚的事情,他最近总在看戒指,路过珠宝商店的时候又没忍住牵着孟柯进去看。 他最相中的是这个牌子的特别款,一张身份证只能买一次,一辈子一个人的寓意崔小动很喜欢。但是鉴于他特殊的职业,身份证不可以随便透露。 孟柯看着崔小动有点失望的眼神,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 导购的姑娘很热心地拿了好几款给崔小动挑,小孩儿认真的模样总是格外迷人。他没有特意问过孟柯手的大小,却连戒指的尺寸都悄悄确定下来了,就像他不知何时把孟柯的指纹收录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这个小家伙总给他这样温暖的意外之喜。 “老孟,你去那边坐着等我好不好?腰酸不酸?” 孟柯笑着摇头。 小孩儿还不乐意了,晃着他手臂央求,“你别看嘛,我想保密。” “先生,您就配合您爱人的小小仪式感吧!”导购都被逗笑了,替孟柯接了杯热水,领他到休息区坐下。 站在崔小动左边不远处的一个清秀男孩也在选戒指,似乎并没有自己的目标,导购推荐的几款他说不上来满意,又没有明确地说不喜欢。 孟柯翻了好几页杂志的功夫,那男孩儿才转向孟柯旁边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问:“你来看一下好吗,这一款你喜不喜欢。” “有什么不一样吗,挑了几天了烦得要死,不用问我,要问就问我妈。你就挑个钻石最大的刷卡就行了。”一个满溢着不耐烦和暴躁的男声响起。 第47章 跟崔小动的细致耐心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相较之下不无讽刺。 孟柯突然眉头一皱,那声音未免耳熟得太过巧合,侧头一看,顿时心下一窒。 出门是得看看黄历。 一院有不少k大医学院出来的医生,刘廷轩作为k大医学院曾经的风云人物,即使早就离开了孟柯的视野,关于他的传闻依然未曾停歇。茶余饭后总能听到同事谈论,刘廷轩毕业之后没干医疗这一行,出国读了金融,浪了好几年,被老爷子勒令回国,他母亲又塞了个对象给他,希望能拴住他一颗狂野的心。 孟柯从来只是听听,想着这辈子最好别再见面。 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下偶遇了。 从前的孟柯一定会抗拒,会懦弱地恐慌,会逃离,然而现在远远地看着崔小动认真的背影,心里有了着落,被崔小动占据得满满的,那些不值得计较的人或事都能释然放下了,休想在他心里占据一丝一毫的位置。 孟柯装作没看见,低头翻杂志,倒是刘廷轩探着身子看了看,声音里有些难以置信,“孟柯?!” 孟柯抬眼淡淡看他,又打量了一眼他旁边被冷落了的男孩子,白皙纤秀,是他向来喜欢的那一款。男孩子因为刘廷轩那句话没由来的怒怼红了眼圈儿,愣愣地站着。 人有时候是挺贱,刘廷轩就把这一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以前孟柯百依百顺的时候不懂珍惜,真到了分手之后,又总想起他的好,尽管交往了很多比18岁的孟柯更漂亮的男孩子,心里还是最惦记孟柯给他的踏实和熨帖。 刘廷轩上赶着同孟柯打招呼,“别装不认识啊,梦梦,你变了。” 孟柯冷冷地回他,“你倒是没变。” 以前不是人,现在也不是。 刘廷轩一时间尴尬得找不到话来回,崔小动恰好回来,感受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握住孟柯的手感觉有点冰。 “挑好了?”孟柯笑着问。 “不告诉你!”崔小动扶着孟柯起身往外走,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上了车,孟柯绑安全带的时候崔小动突然扑过来,毛茸茸的脑门儿在他胸口蹭了蹭,意有所指地撒娇。 “我也要吃醋。” 孟柯避开他右边的肩膀,绕着他脖子抬手摸他头顶上一撮软软的头发,“没必要,他不值得你吃醋,他连你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一路上崔小动都没太讲话,孟柯以为小孩儿心里酸了,直到回了家,崔小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愤愤不平道:“他以前欺负你了是不是?看着不像个傻子,也不瞎,怎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两人在客厅相拥而立,崔小动低头亲吻孟柯的额头,“咱俩没认识的时候,你受委屈了。” 崔小动站直的时候孟柯得抬头踮脚才能吻到他清澈可爱的眼睛,然后是鼻梁,还有嘴唇。两人只是安静地拥抱接吻,谁也没再多讲,多问。 委屈吗,孟柯问自己,当然是委屈的,差点儿就委屈得去死了。 要是这些委屈是他遇上崔小动必经的磨难,那就没有提起的必要了。 这辈子遇到这个小孩儿,连委屈都变得无比值得。 第50章 崔小动也不知道,伴随着无能为力的愧疚感是从什么时候慢慢积累起来的。 或许是孟柯连他出差的行李都收拾得事无巨细,他却只能帮孟柯把要吃的片剂数出来,对于孟柯夜里腿抽筋,或是偶尔腹痛被他看到,除了按摩和无力的安抚,一点办法也没有。 “下次维c吃完了记得让我给你买。”崔小动倒了两颗维生素片在瓶盖里,递给孟轲,看着他熟练地把很大的一片掰成两半,一仰头就着水吃下去,自己喉咙也觉得发堵。 “不用,外面保健品店大几百的和院里药房两块钱一袋的没区别。”孟柯顺了顺胸口,听到小孩儿没精打采的一声“哦”,抬手摸摸他头顶。 有个撕掉了标签的瓶子,崔小动问起这是什么,孟柯的表情有一瞬的迟疑,说话间眼睛微微看向左下方,“补铁的。” 职业使然,崔小动当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微表情,没提出质疑,心里到底还是忐忑,悄悄用纸巾包了一颗。 局里调来了新的同事补各职位的缺,吴优也调来了市局民生部门,成天和王卫成抢着认昼昼这个干儿子。 周妈妈走亲戚,周冉只能把小家伙带到队里,起初还担心他会吵,没成想王卫成和吴优两个大人比昼昼还闹腾,一进门就看两个大老爷们儿围着白白软软的小宝贝,指着自己鼻子让小家伙喊干爸。 昼昼今天穿了孟柯选的那件鹅黄色小熊连体衣,更衬得他白糯可人,也不管两个争得热火朝天的老家伙,自顾自地笑着亲周冉的脸颊和脖子,黑亮的大眼睛盯着爸爸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工作,乖得招人疼。 趁着周冉把昼昼给叶陶抱着,去茶水间的空闲,崔小动也跟了过去,把口袋里那颗用纸巾包着的药拿给周冉看。 周冉看了看扁椭圆形状的药片上面印的图案,又闻了闻,问崔小动:“装在浅棕色矮玻璃瓶里面?孟医生在吃这个药?” 崔小动点头,“对,冉哥,这是什么啊?” “软化人造宫体的药,如果不是腹痛得严重了,医生不会开这个药的。” 周冉的话让崔小动差点儿就委屈得在茶水间哭起来,满脑子都是早晨孟柯那样轻描淡写地说,“补铁的。”他不愿用“骗”这个字,可孟柯实实在在地瞒了他。 夜里腹痛那次被崔小动撞见,孟柯只说“偶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孟柯该多疼。 孟柯也没有料到,经历了孕四月里面连续两次情况不太乐观的检查,几乎不抱希望地躺上了检查床,张主任却说,孩子可以留。 像是逢着意料之外的命运的大赦,孟柯盯着薄薄一张检查单,过了好久才笑着把单子叠好收进口袋。碰到手机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崔小动,到时候该怎么给小孩儿解释呢。 他确实是做得过了,但是孩子平安的喜讯或许会把这一点小小的龃龉冲淡。 大概出于某种不太凑巧的心有灵犀,没走两步,崔小动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问了李院长,你下午没班,我向王队请了假陪你做产检。” 孟柯顿了顿,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崔小动话语之外的小情绪,孟医生或是老孟,都没有,没有称呼,语气淡淡的,不像往常每一次兴致高昂。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崔小动又道:“我到楼下了。” 见着崔小动的时候,小孩儿还是主动牵了他的手,只是两人之间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诡异的尴尬中,孟柯仔细想了想是不是哪里露馅儿被小孩儿知道了。 做戏得做全,哪怕十分钟前刚检查完,也得为了圆下这份隐瞒再做一次。 特地避开了张主任的号,一进检查室孟柯就傻眼了。 是张主任带的实习生,看到孟柯愣了愣,一点儿没发现孟柯眼神里面那一点暗示,很是热切地问道:“孟主任,你刚刚不是才在张老师那里做了检查?听说宝宝很好,恭喜!” 孟柯微一偏头就看到崔小动脸色沉了下去,小孩儿一向懂事,没在同事面前让孟柯落了面子,即使心里有再多委屈和愤怒也没挂在脸上,弯了弯嘴角朝那实习的小姑娘说了谢谢。 走出检查室,两人一路无言地陪孟柯回办公室换了衣服,交班,再到停车场。 “对不起……”孟柯看着崔小动沉默地系上安全带,心里一下子就又疼又软,讨饶一般拿出那张检查的单子给崔小动看。 小孩儿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偏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没关系。” 在小区楼下的停车位停好车,熄了火,两人都坐着没动,过了好久,就在孟柯打算再为自己的自作主张真诚道歉的时候,崔小动先开了口。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是,这也是我的小孩啊……” 软软的没有责怪的一句话,让孟柯心里比被责怪了还要难受,主动绕到副驾驶牵着崔小动回家。 打开冰箱想给两个小孩儿做饭,无意中看到崔小动新买回来的菜,两块很贵的牛排,冷藏室里还冰着几罐果啤。 崔小动满心欣喜地要陪孟柯过这一关,并且有信心他们能携手迎来孩子平安的消息,连庆祝的晚餐食材都准备好了。 孟柯撑着冰箱的门,手掌握拳紧紧抵住额头,觉得自己做了件好混账好混账的事情。 一顿晚餐吃得两人各怀心事,孟柯几次想找话题,可是习惯了崔小动的絮絮叨叨,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干脆低头吃饭,不去看小孩儿失望的眼神。 崔小动洗了澡就钻了被窝,背朝着卧室的门,孟柯试探地过去喊了两声,没应。 其实哪里睡得着,早在孟柯喊他那两声的时候就想跳起来揪着人质问一通,又怕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话没轻没重,不如都冷静冷静,消化掉情绪里最尖锐的部分再好好谈心。 第48章 崔小动不是习惯自怨自艾的人,即便是孟柯没怀着宝宝的时候也不舍得对他摆脸色发脾气,现在这点不甘心大多来自于无能为力。不能为孟柯分担一点点难受,将来宝宝出生的时候也不能替他承受任何的风险、难堪和痛苦,孟柯自己就是医生,平日生活里总能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崔小动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明明要一起面对任何困难这话还是孟柯亲自说的,他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忍着肚子痛,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一个未知的结果。 崔小动把脑袋埋进孟柯的枕头,闻着那熟悉的,孟柯身上惯常的气息,有点想哭。 大骗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偶尔的鸣笛和小孩子的哭声都完全隐去,崔小动把两边被窝都焐热了,孟柯还是没过来。 他的信息倒是发来了。 “小动,对不起。 我明白你对我的隐瞒感到委屈,你的包容更让我愧疚,所以我要说对不起,还要坦白。 在我们这么久的相处之中,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自负。即便张主任说留下孩子是一场未知输赢的博弈,可我还是想留下他,在这件事上我迫切地想赢。对于我所珍视的,我总想把握。 在说下面的话之前,还是先说对不起。我的隐瞒不仅是五个月的这次产检,还有三月末,四月中和四月下,这几次产检我都以忙和没必要对你敷衍了过去,抱歉。 我真正打定主意要一个人来面对这件事,是因为四个月时候的两次产检对我的打击太大。结果出来,张主任极力劝说我放弃孩子,我没同意。李久业和我的老师都过来劝说,我坐在诊室里,当时就因为情绪激动腹痛不止,大家都吓坏了,打了吊针才缓过来。就这件事,让一颗想保护孩子的父亲的自尊心像是被扔在地上狠狠地碾磨。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也亲面这样的场景。就像我说的,我珍视的,总想把握。你是我的骄傲,你的自信,张扬,阳光,都是我爱得深切的品质,我不允许他们受到磋磨。 可到头来伤害了你的,还是我的自以为是,对不起。 我就是这么个自负又自私的人,对你的隐瞒还出于我一点私心的考虑。我想着,如果我们的孩子真的留不住了,如果我真的消沉悲哀,至少你不会与我共同沉湎悲伤无法自拔,你的自信,阳光,还能让我看到生存的希望。十年前你救了我,阴差阳错的,我赖上你了,总想一次一次地再被你救赎。原谅我。 我猜,你看到这里已经在哭了。 就是怕你伤心才有所隐瞒,没想到把你弄哭的,还是我。 一切都要一起面对这话是我亲自教给你的,做不到的也是我,你一定怨我。孟柯也是个普通人,关心则乱在我身上逃不掉,听说了很多道理也不能把这一辈子过得像道理里面那样通透顺遂。 对不起,请原谅普普通通,自负又自私的孟柯。 坐了挺久,想了挺多,连小孩的名字都想了一遭。 留下孩子这场博弈我们终究是赢了,我到底还是个俗人,想着不如把博弈入了他的名字,希望他以后的人生,至少要比我更通透顺遂,逢凶化吉,赢下每一场博弈。 孟泊亦,你觉得好吗,叔叔们会不会喜欢。 不知道你睡了没有,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 希望陪着你入睡的不是对我的怨愤,而是我们成为了父亲的喜悦。 对不起,晚安。” 真被孟柯拿捏准了,崔小动在看到孟柯腹痛那一段就哭得鼻子发堵,被子一掀赤着脚跑到了餐厅。 入秋天气渐冷,深夜的餐厅没开空调,孟柯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坐着,微微仰着头闭目,身上有点难受还绷着神经期待崔小动的反应。本来因为小小孩儿而落下的心,又被小孩儿提了起来。 崔小动扑过去把孟柯双手揣在怀里暖,大概也没料到小孩儿会有这么剧烈的情绪,孟柯被吓了一跳,随即慢慢笑开了,哑着嗓子道:“原谅我。” “对不起,是我不该任性不理你。”崔小动连连摇头,眼泪巴巴地蹭孟柯的发凉的脸颊,“我不生气,真的,我只是想被你需要。” 这件事儿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真正相爱的人到底不舍得彼此心存芥蒂。 孟柯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忽然发现这小混蛋把他枕头都哭湿了,无奈地笑了笑。在餐坐了太久,挺冷,崔小动一直在用自己温热的身子给他取暖。 后半夜孟柯微微一动,崔小动立刻就醒了,按开小夜灯看到孟柯脸颊微微有点发红,伸手一摸,怕是有点发烧,应该是在餐厅久坐着了凉。 “倒杯水……小事,别担心。” 就着崔小动的手喝了大半杯水,孟柯泛红的眼睛对着小孩儿盛满了担忧的眸子。 “你看,这不就需要你了吗。” 第51章 李久业第二天在会议室门口见到孟柯,被他浓重的鼻音吓了一跳,恨不得立刻把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假期一下子给他批掉。 “最近真走不开,以后再说。”孟柯拿笔记本挡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折腾到凌晨才退了烧,七点半又立刻起床。要是平时也就请假了,最近孟柯上不了手术,有几例师弟主刀的患者还得多看顾着点,再加上今天周三开例会,连副主任都不来,让科里的实习生怎么想。 李久业凑到孟柯跟前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本来以为该孕吐的时候没太吐,这茬儿也就过去了,谁料着这就被下面那帮实习的小孩子给作腾出来了。 今天的例会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不凑巧地压缩掉了实习生吃早饭的时间。后排乌压压一群低着头窸窸窣窣拆塑料袋子吃早饭的小孩,空气里都是一院食堂早饭那熟悉的味儿,葱油大饼,香菇包子,火腿煎蛋。孟柯在前面坐着,不由得捂了捂嘴巴。 心外周大夫带的几个正坐在孟柯的斜后方叽叽喳喳,孟柯一回头就见他们几个一边心肝脾胃肾地讨论,一边大口大口地吸溜豆腐花儿,金灿灿的油花上面漂浮着小虾皮和紫菜。更要命的是那热情的小邓看见孟柯转过来,咧着嘴笑,把手边的一根油条递过去。 “孟主任,吃早饭吗?” 好家伙,满嘴的紫菜小虾混着香油酱油的浓重味道,孟柯当即就从后门跑了出去,差点吐晕在厕所里。 等到孟柯吐得捂着胃从卫生间慢慢踱出来,李久业手里拿着俩芦柑守在会议室后门口递给他。 “就知道你要吐,吃点酸甜的缓缓,去我办公室歇会儿,有水果小零食,自己对付。” 孟柯点头道谢,掰着芦柑风卷残云地吃了俩,到了李久业办公室瞧见他档案柜下面还有一筐子,也没多客气,窝在沙发里一个接一个地剥。 李久业回办公室,一眼就瞧见那垃圾篓里堆得快要冒尖的芦柑皮,不轻不重地在孟柯手背上打了一下,“再吃要上火了,遭罪的是你自己。” 孟柯拿着手里半个芦柑愣了愣,随即又不紧不慢地剥了一瓣塞进嘴巴里,“胃里难受。” “好吃吗?”李久业笑得眼睛都眯了,“你师娘买的。” 这还没办复婚酒,就是“师娘”了?孟柯意味深长地朝李久业笑了笑。 “小孟,我发现个事儿,有了孩子之后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好了。”李久业突然盯着孟柯看了好久,直盯得他包着嘴里的芦柑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慈眉善目,母性光辉。” 越说越没谱,孟柯眸色一沉,起身带上门走了,突然又折返回来,把手里的芦柑皮塞进李久业口袋里。 李久业叹息,得,夸早了,这不臭脾气一点没变。 早上会议室那一遭,全院都知道孟主任是真怀了宝宝,再从产科实习生那里打探点儿消息,孩子都快五个月了。 “孟主任肚子你们看见了没?扣子扣着呢没看见啊!” “你看背影,腰是粗了点,脸怎么一点也没胖。我听说怀孕不显胖,这一胎是男孩的几率高。” 孟柯在病房门口站着跟家属说话,护士站里面那几个跟嗷嗷待哺小鸟似的探出头去窃窃私语。 李久业在桌面上使劲敲了几下,战略咳嗽两声,“干什么干什么,做事情找不到人,八卦少不了你们。” 嘴上这么说着,却也饶有兴致地靠着分诊台打量孟柯的身段和脸蛋。 小姑娘还是香香软软爱笑一点比较好,要跟孟柯一样整天冰着张漂亮的脸,那多可惜啊。 还是让他生个儿子吧,像小崔那样的小男孩儿,特别招人疼。 李院长面上有点红,特谄媚地扎进护士站里面探听消息,“那个,你们从哪儿听来的,真是儿子?” 宝宝六个月的时候,孟柯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喜人长势膨隆起来,好几条裤子都穿不上,上衣一半是新买的,一半穿崔小动的。 崔小动每天晚饭后都得跟肚子里的宝宝互动会儿,第一次摸到胎动,小孩儿高兴得打了得有十来个电话,把这一消息告诉所有人。孟柯摸着被宝宝踹到的地方,看着在客厅里旋转跳跃的小傻子,心里软成一团。 第49章 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这就要当父亲了,想想怪可爱的。 崔小动说他在警校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文化课,体能训练之后一寝室的男孩子抓耳挠腮地背书,背得真想下去再跑个五千米。最近却为了孟柯和宝宝努力地钻研起了孕产期知识,厚厚的一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孟柯把他手里的小册子拿起来,折了角的那一页右下方写了几个字,“孟泊亦”,看来小孩儿是很满意这个名字。有时候崔小动大大咧咧,再加上那迷之审美,总让人忘了他也是父亲们一点一点教育得那么好的乖小孩,“孟泊亦”三个字写得横平竖直,乖巧清秀,映着床头柔和的灯光,温柔得让人想哭。 崔小动又抱着孟柯肚子听动静,抬头问道:“宝宝乖吗?” “嗯。”孟柯摸了摸他头发,垂着含笑的眸子也问道:“儿子,乖吗?” “乖!”崔小动想都没想就心甘情愿地进了圈套,直到孟柯憋笑憋到打抖才反应过来,翻身把孟柯扑倒在沙发上,在他身前挠痒痒。 “谁是儿子!” “好了好了,”孟柯把那双作乱的爪子攥住,“突然想吃桃子。” 都快冬天了,哪里还有桃子。 不过孟柯难得主动说想吃什么东西,崔小动认认真真地做起了功课,着实为着桃子消停了好几天没去闹孟柯,反季的大棚水果不放心给他吃,就差自己买种子回来种了。最后还是辗转迂回查到更南方一些的城市有秋冬成熟的桃子品种,立刻预订了第一批。 崔小动不知道的是,怀着宝宝的人口味奇怪,有时候突然馋个什么东西,第二天就能忘记。孟柯看到崔小动买的桃子到家的时候傻眼了,一排一排,一层一层,满满一箱个头大色泽亮的大桃子。 “傻不傻,桃子不经放不知道吗。”孟柯洗了俩,递了一个给搬运快递,拆冰袋,忙活了半天的崔小动。 小孩儿不以为然地啃了一口,孟柯又道:“你一口吃掉十块钱。” “你想吃嘛,别的我没想太多。”崔小动凑上去跟孟柯交换了一个桃子口味的吻。 晚饭后收拾纸箱子才发现那一箱桃子有十来斤重,走到房间看到崔小动正若无其事地专心打游戏,孟柯捏了捏他耳垂。 “一个人搬了一箱桃子?好重的,肩膀还好吗?” “没问题,几斤桃子而已,我觉得我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崔小动等技能冷却的间隙抬头朝孟柯眨了眨眼,骄傲又自信,“说好了你生宝宝的时候我要照顾你的,我会做到的。” 为着小孩儿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孟柯眼眶一热。 不论是突然想吃的桃子,还是小小孩儿的名字,抑或生产时照顾的承诺,崔小动这个小孩儿总是把一切的细枝末节谨记于心,认真诚恳地落到实处。 透过这些小小的细节,孟柯恍然觉得看到了两人今后的几十年。 睡觉前孟柯看文献,崔小动圈着他白皙的足踝给他剪脚指甲,背景音是随机播放的电视剧,女主角问道:“等我老去,不再年轻的那天,你还爱我吗?” 小心翼翼地修剪了小指的指甲,崔小动问:“等我老去,不再帅气的那天,你还爱我吗?” 孟柯猛然怔住了,听小孩儿语气还有三分认真的惆怅呢。 虽然在孟柯看来,这么问有点少年不知愁滋味那意思,但是崔小动确实还年轻,等他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就能明白,孟柯爱的是他帅气的皮囊,还是连随便说说的桃子都认真记下的玲珑心思。 肚子膨隆圆润地坠在身前,孟柯按灭平板的屏幕,费了点力气调整坐姿才摸到崔小动的脸。 “不会不帅的,你长得很像崔叔叔,即便你到了六十岁,七十岁,也帅。”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小孩儿使坏,手指轻轻挠孟柯脚掌,期待地看着他,“我想听三个字的。” “哦——三个字啊,那……”孟柯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脚抵住崔小动大腿,倾身吻他亮晶晶的眸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就不说。” 第52章 孟柯肚子起来之后孕态就很明显,在院里突然受到了以前没有的特别照顾。在食堂端个盘子,立马就有同事跑过来把他手里的盘子拿走,还得嘱咐一句,“孟主任,地上滑,小心。” 孟主任最近难得地沉迷手机,吃饭也看,开会也看,李院长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周三例会散了之后,张主任在会议室门口喊住孟柯,问他最近的状况。孟柯的老师周主任瞧见他刚才一直心神不宁地看手机,也从李久业那听说了最近王卫成带那小崔警官出差,踱过来轻轻拍了拍孟柯肩膀,“表现得太明显了啊。” “……什么。”孟柯愣了。 “相思。” 要照往常,孟柯早冷着脸走开了,这次倒是他自己先笑了。 “哎,挺惦记。” 出差前一晚,孟柯肚子大了不方便蹲下亲自给崔小动收拾行李,就坐在床边亲眼看着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齐全才放心。 “卫衣多带一件,万一夜晚降温,你的肩膀不能受冻。” “绒毯带一条,打盹的时候盖上,万一着凉。” “你把我上次给你收拾的药箱也带上,万一磕碰了哪里。” “老孟,哪有这么多万一啊!”崔小动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我看你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来跟我走。” “是啊。”孟柯回答得坦然,那份牵挂丝毫不遮不掩。 “说什么呢,你就是我最担心的万一。”崔小动在床边挨着孟柯坐下,跟他额头相抵,“不能多说,但是真的一点危险也没有,信我。” “信你。” 过了好一段舒舒坦坦的小日子,倒是让两人都忘了,从前忙得三天不见人的时候。 不能见面又不能随意通话的小半个月,当真是“坐也思君,行也思君”,孟柯觉得自己像是疯了,在家搜罗崔小动的东西,漱口杯,枕头,外套,好像这样就能安心些,有时候看到冰箱里坏掉的桃子也会想起那个没有生活常识的小混蛋。 小孩儿就是小孩儿,藏不住心思,连东西也藏不好。孟柯早上翻衣柜,从一叠衣服里面咕噜噜滚出来个什么,幸好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绒布的盒子,印着精致的logo,一看就心下了然。既然小孩儿想要保密,孟柯就很体贴地把盒子放了回去,佯装无事发生。 自己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终于等到崔小动主动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回k市了,晚上就能回家。 “嗯,等你。”孟柯压抑着话里面的期待淡淡道。 收拾了那么多衣服,也不知道小孩儿有没有记住每天一换,回到家的时候满身风尘仆仆的气息,泥土味儿,汽油味儿。崔小动也想孟柯想得要发疯,一进门就按着人后脑交换了一个深吻,直亲得孟柯面色红胀轻笑着喘息。 “吃饭,洗澡,有惊喜。”孟柯扶正了接吻时候被小孩儿鼻梁撞歪的眼镜,眼眸含笑。 崔小动老觉得孟柯飘忽的眼神像是猫爪子挠他的心,年轻气盛的小家伙不知羞地想起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更加认定了孟柯面目含情的模样是在勾引他! 吃了饭立刻就去洗澡,孟柯在客厅里布置,听着小孩儿在浴室里唱歌,有点跑调,声音和快活的语气却很加分。 孟柯在沙发上坐着,意味深长地朝他笑,崔小动一个饿虎扑食,却被孟柯推开了。 “去关灯,然后过来。” 天,怪有情调的! 崔小动欢天喜地关了灯,这才发现,茶几上放了一块点上蜡烛的蛋糕,孟柯柔和的影子衬着摇曳的烛光映在墙上。 小孩儿有点愣住了。 在崔小动半是疑惑半是震惊的目光中,孟柯拿出戒指盒,打开,缓缓递过去。 “崔煦旻,我们结婚吧。” 崔小动走到孟柯跟前单膝跪地,接下了他手里的戒指。 “第一眼相中的会一直惦记,所以我带着你最满意的戒指,把自己嫁给你。” 是他一早就看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款对戒,因为职业原因没能买下,没想到孟柯以这样出其不意的方式用圆满释然了这份遗憾。 两枚简洁的戒圈内环镌刻着不同的文字,孟柯设计的。 “palpitate.cxmk”,崔煦旻,孟柯,彼此小心翼翼却又急切地心动。 “redemption.cxmk”,崔煦旻,孟柯,是对方的目光所及,心之所向。 “好了,今天不许哭。”孟柯用拇指轻轻擦拭崔小动眼尾的湿润。 崔小动泪眼汪汪,原本为了向孟柯求婚而准备好的满腔的话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捉住孟柯的手,偏过头去吻他的手背,手指,逐个吻过去。 “我会为了你变得更优秀,以后永远不让你操心,只让你开心。” 实在是很朴素的一句话,却让孟柯心里酸胀,他们的未来,伴随着崔小动的成长,还有无限惊喜。 第50章 崔小动把redemption给孟柯戴上,伸出手让孟柯把palpitate给自己戴上。 接吻,拥抱,孟柯伏在他耳边呼出一口热气,“结婚的时候,总能给我看看你选的戒指吧。” 崔小动知道,孟柯这是在揶揄他没藏好戒指,又哭又笑,孟柯看得直皱眉。 谁家的丑小孩儿。 一夜春光旖旎,上下颠簸的时候,孟柯抬起手臂环住了崔小动的脖子,偏过头去咬他耳廓。 “之前没说的那三个字,是为了今天攒着。” “崔煦旻,我爱你,爱你,爱你。” 两人折腾得太疯,差点没赶上第二天民政局的早班。 在肚子里的小泊亦六个月的时候,崔煦旻和孟柯,终于用两个红本本把彼此心照不宣的一辈子落实下来。 两人领证比李久业复婚还早了几天,孟柯当即就照了两个本儿的封面给他发了过去。 “李院,随份子。” 李久业在办公室拍案叫绝,“臭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崔小动预计婚礼在孟柯生了宝宝身体完全恢复之后,中午回爸爸们那边吃饭。 孟柯主动以茶代酒敬两位父亲和崔小动的姐姐姐夫,林深今天也倒了些酒小酌一杯,在孟柯喊出那句“爸爸”的时候红了眼眶。 饭后凑了个局打牌,崔璨实在是技术太好,有他在每一把都毫无悬念,崔小动和姐姐闹闹嚷嚷地要老爸出局。 林深切了水果过来,对崔小动和孟柯温声道:“再玩一把,趁着天色还早,去看看小孟的父亲。” 孟柯陡然愣住了。 他终于有了家,有了爱人和小孩,很想告诉父亲,他现在过得很好。可是结婚的日子,去墓园那样的地方,他担心崔小动的家人朋友会不会有想法,就没提,想着来年的清明再带崔小动和孩子去也是一样的。 林深的细致温柔让他的心尖狠狠地疼了一下,当即就想落泪。 吃了点水果两人就出发了,崔小动时隔小半年终于又摸到了方向盘,有点激动,跟孟柯闲聊了半天,突然羞涩地一笑。 “见爸爸还有点紧张呢。” 守园的大爷又看到了孟柯,这回不一样,小伙子挺着肚子,旁边还有个小伙儿提着果篮,小心地搀扶着他。脸上也不似过去的二十多年,愁云惨淡,而是恬淡地笑着。 大爷觉得自己也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在崔小动给他递烟打招呼的时候感叹道:“哎,挺好。” 孟修的墓地位置不算高,崔小动扶着孟柯一级一级地上台阶,心里感慨缘分的奇妙。清明节和外公来烈士陵园扫墓,在这里看到的那个背影,真的是孟柯。 孟柯的长相或许更像另一位父亲,气质却像孟修,淡淡的,不熟的时候觉得冷,相熟之下才知道他有多么温柔。 崔小动对着碑上的照片行了军礼,扶着孟柯慢慢蹲下去。 孟柯挺着脊背,轻轻摩挲那张照片。 “爸,我做到了,我带我的爱人和小孩来看你。 你说,你希望我好好活着,希望我替你幸福,现在我真的很幸福。如果可以的话,我有多希望你也能幸福。” 孟柯从未主动对崔小动提起过,他和父亲经历过的那些痛彻心扉的磨难,却因着孟柯短短的几句话,感同身受地觉得心疼。 肚子大了不能久蹲,孟柯一抬手崔小动就很默契地扶着他的腰背帮他站起来。 “爸,我们走了啊,以后抱着小孩儿来看你!”崔小动笑道。 孟柯转头看看崔小动,又垂着眸子凝视孟修的照片,“爸你看,他真的好可爱,好优秀。” 从山上慢慢下台阶,崔小动俯身把脑袋埋在孟柯脖颈处蹭了蹭,“你以前都没夸过我可爱。” 孟柯笑了,把两人交握着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处。 “放在心里呢,以后慢慢夸。” 经过k市漫长的雨季,墓园上方天空如洗,乾坤清朗,两人携手穿过婆娑的树影和恢弘的松涛。 愿海清河晏,荡涤罪恶。 愿同心偕老,永不分离。 愿一切都朝着光的那方。 第53章 番外一 (一) 到年底放春假的时候k市已经很冷,进腊月之前就飞了场雪。 为着添衣这件小事儿,两人在早晨上班前不咸不淡地拌了几句嘴。 院里儿科感冒的孩子陡然增多,孟柯为着肚子里的小朋友,早早地就裹上了羽绒服。从卧室找拿了口罩出来,臭美的小孩儿还穿着初冬时候略显单薄的那件夹克和一条破洞牛仔裤在玄关换鞋。 “把衣服换了,羽绒服我给你拿出来了,一打开衣柜就是。”孟柯推开崔小动给他戴围巾的手,垂着眸子打量他裤子上刺眼的两个破洞,“裤子也换。” “我真不冷。”崔小动笑着拽住围巾的下摆把人拉过来接了个吻。 “你最好是,肩膀真不能着凉。” 两人一来一回过了两招,眼看着就要迟到,小孩儿到底也没换衣服。孟柯心里的愠怒表现得挺明显,在崔小动蹲下给他穿鞋的时候,对着那毛茸茸的后脑拍了一记,到了院里下车之前小孩儿向他讨吻,孟柯也愣是假装没看懂暗示。 本着有错就改,崔小动特地午休时间回去换了羽绒服,一下班就早早地开车到一院等人。车里空调温度刚刚好,杯子里也装好了恰好能入口的热水。后座放了一束玫瑰,前年最后一天班,得对孟医生一年的辛勤敬业表示慰问。 早上那口气没出得了,孟柯心里想着下班见到小孩儿得指桑骂槐地提一提院里收治的那些风湿老大爷,一拉开车门面对崔小动殷勤的笑脸和暖心的热水,所有的情绪都土崩瓦解了。 热水在镜片上氤氲出一片水雾,朦朦胧胧地看到小孩儿穿上了羽绒服,那条百般不顺眼的破洞裤也换掉了,孟柯点点头“嗯”一声。 满意。 见他气消了,崔小动从后座拿了玫瑰花塞进孟柯怀里,恰好搁在圆隆的肚子上面,俯身亲他脸颊,“孟主任,这一年辛苦啦。” 孟柯面上红了一瞬,心里既熨帖感动,又因为早上跟小孩儿置气有点惭愧,淡淡笑着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早晨上班前那个,也补上了。 后座还放着王卫成自掏腰包给队里小孩买的节礼,红红火火的包装,映着新春之际大街上愈发红火的装扮,孟柯这才想起来,“医务处派的年货,我忘了拿。” “事业单位的年货肯定比我们公职人员的要气派多了,怎么不拿?” 孟柯一抬手果然从小孩儿口袋里翻出来一包小零食,挑了里面的蔓越莓干和奶酪块吃,“以前一个人,没必要拿,今年我还没反应过来。” 崔小动听着心里酸酸疼疼的,以往的那么多年,万家灯火的时刻,孟柯是怎么过来的呢。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孟柯一转头瞧见崔小动开着车抿着嘴角眼尾红红的。 “不就损失了一份年货,不至于。”孟柯笑着用拇指轻轻给小孩儿擦了擦眼尾,指了指后排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你的就是我的,是咱俩的。” (二) 晚上去爸爸们那边吃饭,叫上林望舒小两口一块儿吃火锅。 孟柯现在跟家里的大熊猫似的,选锅底的时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从天而降的重大抉择倒是让孟柯有点无措,犹豫了半晌选了西红柿酸汤和筒骨菌菇的鸳鸯底。 吃完饭有点晚,天气预报显示这会儿气温骤降十度,林深担心孟柯刚吃了火锅的热身子出门着凉,就把崔小动的卧室收拾出来让他俩住下了。 崔小动的床上卧着一只半人高的趴趴熊,孟柯真没想到崔小动还有这么可爱的玩意,饶有兴致地把熊先生拉到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上面趴着。崔小动洗了澡出来见他的熊先生卧在孟柯肚皮上,不知怎么还跟个毛绒玩偶吃上醋了,把熊拿开自己扑了过去。 “你还喜欢这个?”孟柯笑着摸小孩儿还有些湿的头发。 “这我老爸的熊你敢信吗,年纪比我还大呢。”崔小动趴着听了会儿肚子里面宝宝的动静,“本来给我姐了,我小时候总想要,我姐就让给我了,老爸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我姐小时候太可爱了,还给俩熊取名字,她那只叫皮皮崽,我这只叫毛乖乖。” 孟柯笑得眼睛弯弯,“女孩儿真好。” 崔小动知道孟柯更想要小女儿,每次听林深讲小月亮幼崽时期的那些事儿,他眼里满是向往。 “老孟,前几天我听周姨说‘酸儿辣女’,你信吗?”崔小动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孟柯的口味明显偏酸,喜欢吃酸甜的水果干,吃饺子要蘸很多醋,火锅底也喜欢酸汤的,照这种说法,总觉得是小儿子的概率比较高。 孟柯倒没觉得,酸和辣这两种口味比较解腻,对缓解孕吐也有些作用,所以比较受怀孕的人喜欢,至于从口味看孩子性别,没什么科学依据。 第51章 看孟柯犹疑了会儿,崔小动怕他失望,赶紧打圆场,“不准不准,估计不准。冉哥那时候跟队里吃盒饭,辣的也吃了不少,这不是生了昼昼吗。” 抬手捂在孟柯肚子两侧,孟柯看得发笑,“干什么呢。” “捂住他耳朵,”崔小动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我们讨论什么男孩儿女孩儿的,他会不会伤心。” 孟柯心里软成一团,捉住他的手亲了一口,声音也温柔得要命。 “傻小孩儿。” (三) 十二月底崔璨的生日,年前小叔叔林渡的生日,见了很多亲朋长辈。 林深和崔璨介绍孟柯时说,“是我们的儿子”。于崔小动而言孟柯是爱人,是孩子父亲,于两位大家长而言,是用对亲生小孩的爱无私地包容疼爱孟柯。 除夕夜吃了团年饭,崔小动搂着孟柯在阳台上看远处k市最高的电视塔,新年钟声倒计时,万家灯火连着远天,路上难得地少见车辆,小区里面有隐隐绰绰小孩子的欢闹声。 孟柯第一次回想起来,原来过年该是这番模样。以往的每个春节,都在院里加班度过,晋升副主任之前总有同事调侃孟柯为了升职加薪也太拼,只有孟柯自己知道,在满天烟火和欢庆的气氛里,一个人的孤独显得那样漫长难熬,工作只是为了消磨这份难耐的寂寞。 回头看了看身边眼眸黑亮的小孩儿,才越发有一种真实的感觉。除夕加班到深夜凉了的饺子,一个人坐在护士站看新春联欢,隐约的走廊里同事们在电话里拜年问候的声音,好像都是久远的事情了,他也终于有了热腾腾的汤饺,有了牵挂着他也被他所惦念的家。 收到父亲们红包的时候孟柯有点震惊,在孟柯愣怔的片刻,林深又往他手里递了两个红包,“这是望舒和嘉弈的,特地嘱咐我要记得给小孟和肚子里面的小宝宝。” “我,我们都,这么大了……”孟柯道谢之后,无措地笑了笑。 林深也笑,“你们俩在我们跟前,永远都是小孩子。” 第二天是年初一,也是崔小动的生日,吃午饭的时候还提起了当年小麻烦精挑了个全家人最忙的时候发动,真进了产房又半天钻不出来,从除夕上午拖到初一凌晨才呱呱坠地。 孟柯吃过午饭之后楼上楼下地来回好几趟,崔璨在厨房看见他挺着个肚子上下楼梯,看得心惊肉跳,凑到林深耳边问:“小孟干嘛呢。” 林深也仰头朝楼上书房看一眼,回身杵一杵崔璨胳膊,抿着嘴笑,“秘密。” 崔小动的生日蛋糕是提前订好的,林望舒和程嘉弈也回来给他过生日。蛋糕点上蜡烛,关了灯,崔小动闭着眼睛许愿。 愿爸爸姐姐健康幸福,愿我的老孟,我们的小孩平平安安,愿队里的大家每次出警都能凯旋。 烛光摇曳里孟柯看着23岁的小孩儿鼓着腮帮子吹蜡烛,眼眶微湿,跟着有节奏地拍手,轻轻哼唱生日快乐歌。 崔小动真是从小被仪式感和幸福滋养着的小孩儿,正是因为这样他身上才有那种浑然天成的自信和善良,还有让孟柯羡慕、向往的,对这世界的悲悯和赤诚。 祝你生日快乐,23岁的小动。 祝你天天快乐,我的可爱小孩儿。 (四) “小动,帮我去书房拿一下平板好吗?”孟柯靠坐在床头,想了想又细细嘱咐了一句,“在书桌的右前方。” 崔小动在书桌上一眼就到了右前方的位置放着的一封信,“给我的小动——孟柯”。 心里隐约猜到孟柯让他来拿平板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手写的一封长信,是孟柯隽秀的字迹。 “生日快乐,小动。现在,面向书桌看你的左前方。” 崔小动转个了身,在书桌前面的柜子旁边看到了一个一个排开的大大小小的盒子,上面用马克笔标着数字,从10到23. “10岁的小动,你好。从你撞到我的那一刻,我们的人生就开始有了交集,感恩这段缘分。感谢你无意中的救赎,让我有了重新生活的契机,最终拥有了你,拥有了我们的小孩,拥有了大家和小家。送你三张许愿卡,你想要的,我都帮你实现。 11岁到16岁的小动,你好。原谅我对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该有的蓬勃朝气缺乏想象力,总在想象那时候的你,却又都不是你。游戏机,乐高,四驱车,实在是跟我本人一样普通又乏味的生日礼物,希望23岁的你还能拥有少年时期的欢欣,希望你喜欢。 17岁的小动,你好。该高考了,送你一本练习册,好好学习,嗯。 18岁的小动,你好。进入大学的第一年,这本《美学原理》好好读,你送的锦旗真是至今让我耿耿于怀。 19岁的小动,你好。送你一把剃须刀,训练辛苦也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20岁的小动,你好。落选了特训队一定很失落,很难过。如果失望颓唐,就去吃饭吧,一院小食堂的饭票希望你喜欢,可以邀请孟柯共同用餐。 21岁的小动,你好。距离我们相识相恋,还有漫长的一年。参加工作我想该有一块手表,咱俩同款,有一点想要炫耀的意思。 22岁的小动,你好。这是三张期限两年的射击训练场入馆券。这一年的你辛苦了,也成长了,即使在最混沌的时光里也不要放弃对光明的向往。快点好起来,我陪你。 23岁的小动,你好。今年的生日礼物请于三个月后领取。 准备礼物想了很久,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忐忑,猜测你惊不惊喜,喜不喜欢。我的十来岁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所以我不知道十多岁的小男孩喜欢什么,只能凭着想象选了些,希望你喜欢。 我30岁的生日,你把自己送给我。你是无价的,这份礼物值得我用余生来慢慢偿还。所以从我们相遇的那年开始,直到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我都在偿还这份无价的感情。 没人教我如何为人处世,我不太招人喜欢,感谢你和爸爸们的包容爱护,你是第一个让我小心翼翼的人,我努力而笨拙地想要靠近你,想让你开心。希望我做到了,希望你开心。 三十岁男人的包袱有时候很烦,口是心非,心里爱意翻涌也不好意思讲。比如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侧躺在大床上睡觉,枕头贴着脸颊挤出一点软肉,‘宝贝’这个词在我心里滚了一遭。想起你狡黠地笑着使坏的时候,又很想叫你‘小混蛋’。可最终说出口的也只是小动,小孩儿。 借此契机坦诚一次,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生日快乐,天天快乐,我心爱的小孩儿。” 崔小动跑回房间,一头扎进孟柯怀里,使劲蹭他脖子和脸颊,“你怎么这么好啊。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都不知道。” “快递寄到家里了,爸爸帮我收到书房。”孟柯低头吻住他的发旋儿,“生日快乐,你开心,我就开心。” 崔小动倾身吻孟柯的额头,脸颊,嘴唇,最后一个缠绵的吻落在他的耳边。 “老孟,你也是我的宝贝。” (五) 春假转瞬即逝,孟柯上了一个月的班就把产假请了。 陪林深吃了下午茶,一起在庭院里修剪植株,孟柯想起一个月前刚到这里,还不习惯和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处,连去厨房倒杯水都尴尬无措。这个家庭,两位父亲,真的让他改变了很多。 林深的手极其好看,他光裸着那样一双漂亮的手在料峭的春寒里修剪花枝,却特地找了双手套给孟柯。 “我做惯了,你当心手。” 外科医生的手使剪刀还是十分顺当的,杂乱蔓延的冗枝一点一点地落地,遒劲的那几株渐渐现出骄傲挺拔的姿态来。林深说,花季就在宝宝的预产期前后,到时候会很漂亮的。 孟柯轻轻抚了抚身前膨隆起来的孕腹,期待花开的时刻,也期待和宝宝的见面。 孕后期的生活并不惬意,诸多不适渐渐体现出来。以前一台好几个小时的手术全程站下来也不会腰酸腿疼,宝宝七个月以后,多走几步路腿脚就会肿,崔小动天天晚上在孟柯看文献的时候给他按腿。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腰腹处围着好几个枕头还是觉得骨头坠得疼,偏偏夜里还要频繁地去卫生间,连翻身都困难,起身要崔小动帮忙。 崔小动睡觉保持高度警惕,往往孟柯稍稍一动,他就醒了。站在卫生间里扶着孟柯,看到他眼下深重的一片乌青,心疼得要命。 孟柯说,这是甜蜜的负担。 好一个甜蜜的负担,崔小动气呼呼地摸孟柯的肚子,在心里面吓唬小东西最好乖一点。 九个月的一天夜里,孟柯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小心地控制着呼吸,用手机记了两次时间,间隙已经趋于规律,一转头看到暗暗的卧室里面崔小动亮睁着晶晶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孟柯看。 “好像……宫缩了。” 小孩儿一嗓子吼得走廊里声控灯都亮了,一家人连夜开车去医院,就在半道上肚子又不疼了,孟柯甚至是自己健步如飞地走进诊室的。 第52章 小东西虚晃一枪,以假乱真。 “假性的,但是预产期就这一两天了,建议住院。”张主任收了检查仪器一挑眉毛,“小孩儿是个慢性子。” 性子慢点儿说好也好,不太折腾人。 说不好也不好,到时候发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从孟柯肚子里出来。 把孟柯在病房里安置好,崔小动给王卫成打了电话请假。 即使没开免提都能听见那头王卫成中气十足的笑声,“准了!毛头小子头一回当爹,别紧张,生了记得报喜!” 出来得急,崔小动忙着把孟柯裹严实,自己只在宽松的白色长袖外面套了件运动款式的短羽绒服,配着下面的棉睡裤,居家又年轻的模样,前前后后忙得额头冒汗。 孟柯看得心里一软,小孩儿要当父亲了。 住院的日子有种兵荒马乱的热闹,孟柯总觉得自己蓬头垢面不成体统,好不容易把两位父亲劝回去休息,后脚崔小动就提着两个瓜来报告,李院长带着一帮同事来看孟柯生宝宝,还带了鲜花水果小礼物。 孟主任当即面上一红,掀了被子气冲冲地走到病房外面。 张主任和周主任聊着天儿突然就闭了嘴,那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一看见孟主任那滚圆的肚子,更是激动不已。 李久业背对病房门站着,察觉到气氛微妙,一转头果然看到孟柯正盯着他笑得慈祥。 “哟,小孟状态不错,雄赳赳气昂昂嘛!”嘴上打哈哈,李久业心里有点犯怵,这小子蔫儿坏,每回这样笑指不定想什么注意,上回塞了他一口袋芦柑皮的事儿还记着呢。 “那咱们看也看到了,就先走了?小孟加油,一口气憋住就生出来了!”李久业脚底抹油似的赶紧走,孟柯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保温桶。 “那个留下,李院您忙去吧。” 李院长悔恨啊,排了仨小时的小包子就这么被孟柯顺走了。 孟柯脸上淡淡的笑意突然就敛去了,崔小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走廊尽头有个中年男人。 孟柯没想到,在这里再次遇到成屿。 (六) 崔小动一眼就看出了孟柯和那男人样貌上让人恍然一下的相似,隐隐猜到那或许就是他们家老孟从未提起过的另一位父亲。 谁也没就这事儿多说,进病房打开保温桶,里面的小包子热气腾腾,外皮松软绵密,馅儿调和得不咸不淡,崔小动两口一个,吃了俩,一抬头看到孟柯手里捏着只落了个牙印的包子。 老孟心里有事儿。 “来,”崔小动倚在床头,把自己大腿拍得啪啪响,“孟柯专座,您请。” 孟柯一边说着“别给我摔了”,一边笑着坐过去,微微侧着身子,温热滚圆的大肚子蹭了蹭崔小动的腰。微闭着眼睛,低头吻住崔小动的耳朵没再讲话,刚才瞧见成屿,心里经年的委屈一下子泛滥成灾,真不值得旧事重提,那些破事儿别脏了小孩儿的耳朵。仅仅这样黏黏糊糊地抱一会儿,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老孟,那位是不是……”崔小动提得小心。 孟柯睁开眼,却没答话。他早知道的,崔小动也是很敏感细腻的小孩儿,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幅令他自我厌弃了很多年的,和成屿相似的皮囊。 “我想知道,好不好。”崔小动捧着孟柯的脸亲了一口,“告诉我呗,就这一次,以后绝不再提。” “没洗脸,油。”孟柯微微偏过头去,过了半晌被肚子里的宝宝踢了一脚才回神,叹了口气,“提他干什么呢……” “老孟,你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还作数吗。我许第一个愿,我们老孟敞开心扉地告诉我和另一个父亲之间的事情。”小孩儿不依不饶。 孟柯真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自嘲地垂着眼眸笑了笑,睫毛上下扑棱了两下,嗓子突然有点发涩。 “作数的。” 直面一直逃避的心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孟柯断断续续说得艰难,偶有哽咽的时候,崔小动就凑上来亲一亲他的嘴巴。 “从我五岁开始,我就不认他作我父亲了,其实前五年我也很少有机会叫他一声爸。他不是在外面忙自己的事,就是关起房门跟我爸吵架,结婚之前觉得我爸帅,觉得我爸会大有作为,结婚之后又觉得我爸的工作每天为了别人的事儿忙得要命还赚不到大钱。” 孟柯抬起头,眼眶又红又烫。 “我五岁那年,我爸病重,他提出要离婚。因为我爸的特殊职业,又刚立了功,本身在婚姻里面全无过错,所以很难处理。我亲耳听到他在外面跟别人说,孟修家暴,出轨,我以为我不说我爸就不会知道这些事,他还是听到了。拖着重病的身体一趟一趟地打申请,跑手续,终于把婚离了。他拿到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当晚就走了,我爸在他关上门之后一边咳血一边安慰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再后来,就是我八岁那年……他早在新的家庭过得很好,我爸单位里面领着我去找他,要他抚养我。他问我愿不愿意叫他一声爸,我不愿意,我们这段浅薄的父子缘分,就走到这里了。” 孟柯的声音很轻很轻,有点儿发抖,“就是这样啦……” 生病的事情他不想怨天尤人,寄人篱下的苦楚也不想说出来让崔小动心疼,成屿和卢怀嵘家里那些事情总归是道听途说,孟柯不想说来污了小孩儿的耳朵,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就把这段往事说了。 头一次把这些在心里藏了近三十年的事情说出来,狠狠疼过一次就释然了很多。 崔小动维持着紧搂着孟柯给他顺胸口揉肚子的姿势,半晌没言语。 “小动,我就是个有点记仇,有点自私的普通人,这件事高高抬起了二十年,我不可能轻轻放下的。我做不到原谅。”孟柯收紧手臂,把尖瘦的下巴埋在小孩儿崔小动颈窝里。 “嗯。”估计伤心着,小孩儿声音闷闷的。 孟柯笑了,“就为了他,还浪费你一次许愿的机会。” “哪是为了他啊。”崔小动也笑了,“我是为了你啊,说出来就再也不会介意,再也不害怕面对了,是不是?” 崔小动又轻轻拍了拍孟柯的背脊,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脸颊。 “是为了你啊。” (七) 宝宝位置下降之后孟柯身上不舒服,人也有点犯懒,一走动牵扯着胯骨磨人地疼,干脆靠坐在床头不乐意动弹。 入院那夜来得急,两人心情整宿都没平复,白天孟柯闭目养神的时候崔小动也一刻不离地守着,两天下来有点上火,后脖颈那里冒了颗痘。崔小动在孟柯腿上趴着,孟柯抚着他后脑在那颗火气痘上点药,崔小动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动物世界里面两只狒狒互相捉虱子的场景,咯咯地笑,一笑就被棉签杵着鼓起的脓包,疼得直龇牙。 孟柯收起棉签叹了口气:“还长痘呢。” “哼,青春痘,你老公年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孟柯挑着眉毛一把掐住崔小动的两颊,外科医生手上的劲儿不容小觑,小孩儿吃痛地鼓着嘴“呼哧呼哧”笑,耷拉着眉毛可怜地讨饶。 李久业敲门进来正瞧见崔小动靠在孟柯身上耍赖,李院长摇着头笑笑,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把,“小心碰着他肚子。我跟小孟说句话。” 崔小动让开位置,两人一番耳语之后孟柯的表情立刻就冷凝下来,垂着头沉默了半晌。 “你让他进来吧。” 李久业推门出去的同时进来一个人,正是那天在走廊上看见的男人。 他进来之后原来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尴尬得叫人紧张。孟柯在床边坐着,低垂着眼眸并不看他,那个男人含着泪意的眸光在孟柯身上来回。崔小动看得出来,愧疚也好,心疼也罢,不是装出来的。但是那又如何,曾经加诸孟柯的苦难总归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那人的感情来得太迟,在孟柯早就不需要的时候再来频频打扰,反而是种负担。 “梦梦……”成屿踟躇着开口,舔了舔下嘴唇又止住了话头。 孟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崔小动把他手指掰开,把他的手攥紧自己掌心里,挪得更近些,温热的身体靠着孟柯的后背。 成为医生,拥有一个家,会过得很幸福,是孟柯对父亲的承诺,也是在成屿面前时时争着的一口气。现在一切都拥有了,他们的小孩在肚子里安稳地睡着,他的小孩儿沉静体贴地在他身后护着。 这就足够了。 那些愤懑,怨恨,总该在今天有个彻底的了断。 “成先生。”孟柯稳住情绪,语气平静淡漠。 成屿顿时睁大了眼睛,泪光闪烁。 他的儿子,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称呼他“成先生”。 “这么多年你想说的话,就在今天说完吧。”孟柯随即说道。 “我……”成屿猛然怔住了。 扪心自问,对孟柯和孟修的愧疚是从何而起的。大概是每个卢怀嵘醉酒而归的深夜,一张死宽的大床,说不上话的两个人,家里阿姨做的精致却总也无味的三餐。总在失意的时刻想起孟修的温柔呵护,想起他的梦梦原本也是个会笑的小孩子。 第53章 一次次不死心一般地找到孟柯,到底想说些什么呢。其实或许根本没有很想说的,只是看看孟柯的脸,心里的愧疚就能得到救赎似的。 可也是他,让孟柯一次次地失措,失控,仓皇而逃。 成屿是个伶牙俐齿惯了的,无论是从前和孟修争吵时咄咄逼人的言辞,还是被卢怀嵘带到人前侃侃而谈。 讽刺的是,在孟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时候却讲不出什么了。毫无条理地讲到他总是会想起孟修,这么多年的遗憾是没能去他墓前亲自说声对不起,又说起卢怀嵘前妻留下的淡漠疏远,眼神阴翳的大儿子,说起他和他的小儿子在这个家遭受的算计。 崔小动几次想把他请出去。这说到底都是跟孟柯完全无关的,他自己的家长里短。 孟柯反握住崔小动的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摇头。 所有的絮叨戛然而止,成屿那样慈爱而悲伤地看着孟柯,哽咽着说:“梦梦,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有很多次想找你,我听说你生病的时候,听说你跟同学打架的时候,我,我也希望能像一位父亲那样教导自己的孩子,太硬的脾气改一改。孟情没有同意我见你,我是真的,很想你……” 孟柯仰着头,眼圈儿有点红,不想让崔小动看见,淡淡道:“还有吗。” “有!有……”成屿眼看着孟柯的申请,落了滴泪,“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你看,二十五年,我们之间也就这么一点点话,不及我在我爸病床前一天里说的。”肚子里闹了一阵,孟柯拽着崔小动的手按在腰上轻轻揉抚了两下,“这哪里像是父子。” “不必说对不起,你没有义务对我好,你又不是我爸,早就不是了……”孟柯声音里带了哭腔,想起的却不是自己遭受的委屈和磨难,而是崔小动的两位父亲和他们的家,那样无私地像对待亲生的小孩一样爱护、照顾、包容他。 “我姑姑不让你见我自然有她的考虑,毕竟她才是我的监护人。至于脾气,改不了了。有人愿意包容我的脾气,让我真实地做我自己,为什么要改。倒是你在那个家,挺难受吧。至于我爸……”在成屿面前提起孟修,孟柯连呼吸都觉得太沉重。 “我爸跟我说过,如果以后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要赡养你。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我永远不要在你面前提起他,也永远不要进入你的家庭。你在那个家里得到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要。 生病我会吃药,以后左右也没有跟人打架的机会了,早过了冲动的年纪,你不用再惦记我。 你在那个家,就当好那个家的父亲,不要让你对我的遗憾再次发生。不要总是忏悔过去,周而复始的,你不会开心的。 二十年的话在今天说完了,到此为止,就当没认识过。” 亲手斩断了和生身之人的联系,孟柯没觉得多么痛彻心扉,只觉得多年来心里悬而不决的痛和怕彻底落地。 崔小动开门送成屿出了病房,再转身回来时刚走到床边就被孟柯狠狠抱住了。 孟柯很少有在他面前示弱的时候,此刻埋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领口,声音颤抖,“我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从下午开始就精神恹恹的,晚饭前孟柯突然说肚子特别疼,崔小动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进来检查过之后说发动了。 孟柯疼得吃不下东西,崔小动攥着他的手聊天转移注意力,“梦梦,哪个梦,梦想的梦还是孟柯的孟?” 孟柯熬过一阵疼,睫毛被汗和眼角的生理泪水打湿成一簇簇的,轻轻眨了眨。 “南柯一梦。” “我爸取的名,他和我爸最好的那几年,像南柯一梦。我爸说他希望我记得,我也是在他俩感情很好的时候,被爱着出生的。” (八) 宫缩开始之后开指进程缓慢,护士和崔小动搀着孟柯从床上下来,坐上了瑜伽球。 崔小动个儿太高,搬了张小矮凳,两条长腿委屈地岔着,才能稳稳地扶住孟柯的上半身,把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脖颈处,在他疼痛的间隙搂住他的腰背,轻轻晃悠颠簸。 担心疼起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使劲,戒指会划伤崔小动的脖子,孟柯把自己的戒指摘下来,戴在崔小动手上,和他自己的那枚挨着。崔小动撩了撩孟柯后颈处被汗打湿的有些过长的头发,把戴着两枚戒指的手掌递到孟柯眼前炫耀般转了转。 “看看,多富贵,再镶两颗大金牙就有土豪那味道了。” 孟柯拧着眉毛痛得“嗯哼”一声,痛呼里带着笑意。 等到孟柯疼出来的一身汗打湿了自己身上的产袍,也印潮了崔小动里面的衬衣,张主任进来和崔小动一人一边捞住孟柯的两条手臂躺回床上。 孩子的位置下坠得越发厉害,肚子不再是圆鼓鼓的形状,孟柯起身的时候并不拢双腿,岔着腿根,支在床边喘气。 张主任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朝孟柯使了个眼神,孟柯心领神会,把床头的薄毯扯过来盖住下身,屈膝竖起两腿微微打开,一边扭头去看崔小动的神色。 “要回避吗?”张主任笑着问小孩儿。 “我不。”崔小动连连摇头,伏在床头把孟柯的手紧紧攥住。脸颊和小孩儿温热的胸膛离得很近,孟柯稍一偏头就能听到崔小动如擂鼓一般急促的心跳。 张主任和孟柯神色严峻地对视了几秒,两人突然都笑了,孟柯另一只手的指尖捻着床单,看着靠近的那双手吞噎了一下。 “轻点儿。” 尽管张主任点了头,手指没入下身抵在宫口的瞬间,孟柯飞快地甩开了崔小动的手,指尖陷进枕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别过脸,脖颈拉出一条紧绷的线,膝盖打抖。 “好了好了。”张主任摘下手套轻轻拍了拍孟柯小腿,替他把毯子拉好,“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打无痛了。” 眼睛盯着虚空许久才缓过劲儿,一扭头看到崔小动贴得极近的脸,鼻尖上汗涔涔的,刚想开口安慰,他却先亲了亲孟柯的眼角说对不起。 “我什么都帮不上,特别特别……”小孩儿哽了一下,“特别对不起你。” 孟柯弯了弯嘴角,伸手把他鼻尖上的汗抹了,用口型笑骂他,“傻。” 林深送晚饭来的时候带了些好消化的小甜点,崔小动喂孟柯就着水吃了几口,疼痛越发密集,一口奶油含在嘴里连吞咽都费劲。崔小动感觉五脏六腑都随着孟柯肚子里面的动静而拉扯、扭曲,在孟柯忍痛的间隙,不知不觉地把大半块慕斯小三角捏碎在了手里。 “疼得厉害吗?你掐我吧,打我发泄一下。”崔小动想起之前有件案子当事人生产在即,在救护车上把他爱人户口本都骂了一遍。 孟柯从崔小动手心里沾了点奶油抹到他脸上,瓮声瓮气地笑。 “老孟,别跟我逗乐儿,我快……”崔小动抽了张湿纸巾转过身去擦手,半晌没动静,“我快心疼死了。” “哎,不至于。”孟柯嗓子有点沙,戳戳崔小动背脊。 小孩儿不理人。 “小动。” “崔煦旻。”孟柯按着肚子上面被孩子踢到的地方,皱着眉,沉着声,眼睛却在笑。 崔小动终于转过身,捧着孟柯的脸,眼眶都红透了。 “我真的,心疼死了。” (九) 打无痛有意避开了崔小动,孟柯找了个借口说想吃一食堂的烫饭。 崔小动把食盒护在外套里面,跑回来的时候脸被吹得有点红。孟柯岔着两腿靠躺在床头,神情轻松了不少,指着锁骨处的两根药管子故作云淡风轻,“无痛,好了。” 那佯装惬意的姿态在崔小动看来简直就是此处无银。 “你就骗我吧。”崔小动把食盒里面的烫饭匀出一些盛在小碗里面,用小勺舀一点吹吹凉递到孟柯嘴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生气了。” 低头小口小口地抿进去一些汤水,手底下扶着发胀的肚子,知道崔小动总归是不可能在这时候真的跟他置气,孟柯颇有点有恃无恐地轻轻晃了晃脚。 大多还是被崔小动吃完了,孟柯抿了几口汤说胃里顶得难受,麻醉的劲儿上来脑袋有点混沌,靠在崔小动身上闭目养神。 “胃里难受跟我说啊。” “嗯。” “想去卫生间也跟我说。” “嗯。” 断断续续地聊了会儿,崔小动拿起手机一看,距离宫缩发动已经过去了有十个小时之久。身侧孟柯的呼吸逐渐轻缓绵长,被折腾得太累,浅浅地睡着。 俯身在他额上亲吻,“辛苦了。” 孟柯没睡着,憋着笑意应,“嗯。” 小孩是个慢性子,四平八稳打太极似的,张主任最后一次进来做内检,宫口快开全了还没破水。 “进产房吧。” 第54章 护士带崔小动去消毒换防护服,两人在产房门口暂别。崔小动的手一向很暖和,这会儿有点凉,搓热了贴贴孟柯的脸,“等我。” 进产房的时候孟柯正架着腿躺着,张主任在那头准备给他人工破水。 前端长长的尖嘴钳从无菌布下面伸进去,张主任轻轻按住孟柯膨隆的大腿根,沉声道:“呼吸,这里放松。” 孟柯依令放松腿根僵硬的肌肉,仰躺着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连同着肚腹起伏得厉害。张主任稳准地抽出钳子尖端,孟柯抿着唇浑身一颤,身子下面淅淅沥沥淌出一滩水。 崔小动从助产士手里接了块纱布给孟柯擦汗,孟柯略略仰着头,“他要来了。” “他要来了。”崔小动也重复一遍,把他汗湿的额发撂到一边。 感受到手底下孟柯身体一僵,那边张主任指挥道:“小孟,用力。” 孟柯全身紧绷,朝着那一处使劲,产房里很安静,每次力竭之时的喘息就被寂静的氛围放大得十分明显。 随着每次用力,下面有羊水混着一点血水滴落下来,张主任取纱布的间隙不忘调侃孟柯。 “小孟,你真是我见过最淡定的,一声不吭还特配合。” 孟柯盯着无影灯旁边崔小动黑亮又湿润的眼眸,眯着眼睛轻笑。 “来了,使长劲。”张主任拍拍孟柯膝盖,“加油,看到挺多头发了。” 一口气憋得太久,满脸通红,盆骨和穴口被孩子脑袋生生挤开,极痛之下孟柯狠狠仰起脖子喉咙里滚过一串闷哼。 崔小动从没见过孟柯这样挣扎而狼狈的模样,绕到产床的床头在他身后护着,憋着的一口气尽数呼了出去,孟柯向后仰倒,正落在崔小动臂弯里。 “加油,我好紧张。”给孟柯喂水的时候,崔小动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孟柯咬着吸管点点头,实在分不出心安慰担忧的小孩儿,紧跟着下一波宫缩的节奏抬起上身往下面用力。下身的憋胀感很强,痛得麻木之际能感受到一点点毛发剐蹭在产口的异物感,孟柯闭了闭眼睛。 快了。 “很好,不要松,一口气,脑袋要出来了!”张主任扣住翕张的产口,在胎头就要往回缩的时刻按住孟柯小腹指挥他继续用力。 “嗯……”孟柯吃痛地闷哼,疼得厉害了身体下意识地想逃,臀和腿抬起一点几乎要离了产床,助产士及时把他按了回去,安抚道:“就要好了,马上就能见宝宝了!” 憋胀和痛感到底顶峰的一瞬,感觉到一个滑腻腻的东西正顶在腿间,抬起身子看见张主任捏着孩子的小嘴排出了他口中的羊水。 “我们的,宝宝……”孟柯眼睛泛着红,哑着嗓子,攥住崔小动的手。 崔小动隔着口罩吻他满是汗的脸颊,“是,我们的宝宝。” “腿打开,再来一次,轻轻地来,接宝宝啦。”张主任扶住孟柯膝盖,另一只手托住孩子脑袋旋转角度,随着孟柯身体内部的力气和外部的牵引,孩子的小身体一点一点滑了出来。 “很好,再来一点!” 肩膀,小胳膊,细瘦的小腿儿,孟柯在孩子完全脱离身体哭出声的时候掉了颗泪,软软地窝进崔小动怀里,张了张嘴。 “疼。” 崔小动被他的一滴泪一个字招惹得眼泪涟涟,吧嗒吧嗒地落下来,一边点头一边捧着孟柯的脸不停地亲吻。 小小的宝宝还和孟柯以一根脐带相连,却已然彰显出了蓬勃而独立的生命力量,哭着挥舞小手,攥住了张主任手里的纱布。 崔小动抖着手,剪刀好几次滑脱出去,张主任笑着摇摇头,把着他的腕子在脐带上剪下去。 张主任和助产士都感叹,一出生就这么漂亮的宝宝可不多见,有点儿皱,却又白又粉的,睫毛很长,一看那眼睛褶子就是双眼皮儿,嘴巴也红红的。 小宝贝趴在孟柯胸口,绵软得让人不敢去碰,哭累了张张小嘴,软趴趴地蹭蹭爸爸。 “你好啊,小泊亦。” (十) 孟泊亦小朋友从小就是一院的大明星,孟柯还住在产科病房那会儿,每天就有一堆医生叔叔阿姨踏破了门槛要来看看。 一方面好奇孟主任这样的大冰山居然生了个软软香香的小宝宝,一方面也想来看看这个出了名的漂亮宝宝到底有多漂亮。 护士长像门神一样站在病房门口,给那堆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把关,“消毒了没有!” 一院的专家号在小泊亦的婴儿床前围了一圈儿,周主任感叹:“该夸小孟会生,还是该夸宝宝会长。” 两位奶爸对照顾小朋友这件事简直天赋异禀,小泊亦出生的第二天就会很熟练地给宝宝拍觉喂奶。 他们的小家,从他们俩,变成了他们仨。 小泊亦四岁那年想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孟柯被林望舒家的小糖豆萌得心都化了,怀上之后就一直希望是个小姑娘。 孟柯也盼女儿,崔小动也盼女儿。小泊亦,昼昼,小糖豆,都盼着有一个小妹妹。 盼来盼去盼到的“宁妹妹”却是个小男生。 这个家鸡飞狗跳的小日子从崔泊宁学会爬那天拉开了帷幕。 他们还有漫长的年年岁岁,暮暮朝朝。 第54章 番外二 山水有相逢 (一)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另一位父亲张黎明早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开了我们,每年的清明节,每年父亲的生日,爸爸的生日,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烈士陵园陪陪他。 他好遥远,我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没有感受过他的怀抱,甚至不知道,如果他现在还在人世,会是什么模样。 人人都道,张黎明是一位英雄。爸爸却说,张黎明是一位父亲。 读小学的第一年,距离我的父亲张黎明过世已有五六年之久,我在思想品德课本上看到了他,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何谓牺牲,第一次知道我的父亲是以怎样悲壮的牺牲和浓烈的不舍离开了我们。 不太懂事的年纪,什么都想分享给爸爸,却不小心揭开了他心里未愈的疤。 从我记事以来,他永远都是温和微笑的模样,只有在父亲墓前会不经意流露出一点思念和哀伤。这么多年,爸爸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落泪。 那一晚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张黎明一点也不遥远。 爸爸下班之后总是戴着的戒指,餐桌上永远的三碗米饭三双筷子,茶几上的打火机和拆开了包装的香烟,衣柜里保存的那套警服,卧室的大床上爸爸空下来的另一边。 都属于张黎明。 就连我的小名,也有黎明之后朝阳冉升,光明永昼的含义。 我们的家里,爸爸的心中,我的血脉里,都有张黎明的位置。 张黎明是一位英雄,更是一位父亲。” ——张泽昭作文《我的父亲张黎明》 (二) “昼昼,爸爸今天加班开会,一个人坐公交去奶奶家有没有问题?到了记得报平安哦。” 又是一个赶结案报告的周六,周冉给儿子打了电话,小家伙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下了跆拳道课坐公交去奶奶家。这么多年,即使孩子从不抱怨,周冉心里总也是愧疚,想着下了班给他买套最新的乐高。 公交站台人很多,长凳上坐着一个奇怪的男人,昼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外套,手背上青筋虬结,伤痕累累,帽檐压得极低,盖住了大半张脸。 狼狈却又体面。 挨着他站的小女孩有点害怕,跟昼昼换了位置。 这男人竟抬起头死死盯着昼昼看,大半张脸掩在帽子的阴影里,似乎情绪激动,喉咙里有微弱的嘶哑的喘息声。昼昼心里有点害怕,还是侧身护住了旁边的小妹妹,勇敢地用眼神回应这个男人不礼貌的打量。 直到上了公交,昼昼心有余悸地回头看,那个男人在原地待了会儿,起身朝马路对面走,腿脚有些跛,上了一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 真是个奇怪的人。 晚上周冉从周妈妈那边接了昼昼回家,小家伙坐在后座拆他的新玩具,突然想起了白天车站那个奇怪的男人。 “爸爸……” “嗯?” 想了想还是没说,这样的小事不值得害怕,不要让爸爸担心。 周末崔小动和叶陶出警,孟柯有台手术,家里的小兄弟俩乐得跟在昼昼哥哥后面当小跟屁虫。周冉在家准备午餐,昼昼带着两个弟弟在楼下小花园玩。 没一会儿听到门外小泊亦的哭声,周冉赶紧放下厨房的活儿出去看,小孩儿哭得抽抽噎噎的,昼昼蹲着给他擦眼泪,一丁点儿大的小泊宁咬着手指头看他哥哭,学着昼昼的样子用小胖手拍了拍哥哥的脸。 “怎么啦?怎么哭啦?”周冉先检查了小泊亦腿上有没有摔伤,再把孩子抱圈在怀里拍着背哄,昼昼说:“被花园里面的一个人吓到了。” “什么人?” 第55章 昼昼咬着嘴唇想了想,把前一天在公交车站遇到这个奇怪男人的事情告诉了周冉,今天几个小家伙在花园里玩,小泊亦摔了一跤,那个跛脚的奇怪男人过来扶,手上的疤给小家伙吓坏了,哭得停不下来。 周冉带着几个孩子到楼下花园看,昼昼拽着周冉衣角,仰头道:“爸爸,不要抓他,我感觉他不是坏人。” 那男人还在花园里石凳上坐着,还是昼昼第一次见他时的那身装束,微微抬头看到周冉领着三个小孩儿过来,扶着石桌起身,双手合十给周冉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艰难地离开了。他离开得很急,因为腿脚的毛病却总走不快,昼昼看着他近乎挣扎的背影觉得鼻子发酸。 “爸爸,他不是坏人吧?” 周冉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昼昼的脑袋,又给小泊亦擦了眼泪,“别怕,他不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啊有很多看起来跟我们不一样的人……” (三) 自那之后,常在小区看到这个男人。 帽檐掩着脸,安静地在保卫亭门口坐着,看这里的人来人往。他有种莫名吸引人的气质,买菜出入的阿姨有时会说起他,说他背后肯定有个大故事。 不知是职业警觉还是错误的直觉,周冉总觉得,这男人掩在帽檐之下的眼睛,总在盯着他和昼昼。 再加上周冉所在的小区是军警家属大院,保卫程度相对普通小区而言森严很多,没有门禁卡是不能出入的。这个男人每次傍晚时分会离开,他显然并不住在这里,却能畅通无阻地不定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周冉不得不对他有所揣度和防范。 周末从跆拳道课接了昼昼,果不其然又在保卫亭附近见到了那个男人,微微敛着下巴朝周冉这边看,周冉让昼昼站在自己的另一侧,把孩子紧紧护在身旁。 邻居老婶子提着一兜蔬菜经过,塑料袋突然破了,蔬菜水果滚了一地。周冉让昼昼在原地站着,过去帮老婶子捡东西,对面那个男人也跛着脚过来帮忙,低头的时候周冉看清了他的下颚和侧脸,骤然浑身如遭雷震,猛然僵住。 那人似乎察觉了周冉的神色,起身就要往后退,被周冉一把捉住了胳膊,拉扯之中周冉捋起了他右侧的衣袖。 如果那个一闪而过的可怕联想是真的,那么他右臂内侧应该有一颗小红痣。 没有。 他的手臂上除了虬结斑驳的疤痕,什么也没有。 男人手臂上可怖的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他似乎很受伤,抖着手拉下了自己的衣袖,缩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后退。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周冉也急了,怀着满心的歉意,“我只是觉得您看着有点眼熟,像……” “我爱人。” 极轻的三个字,却有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男人在周冉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快速转身,如同他第一次出现在周冉面前那样,惊慌、狼狈地离开。 (四) 晚上昼昼在书房看这个月刚出的机关报,警方和国际刑警联手在边境破获了一起重大贩毒案件,毒枭被当场击毙,抓捕涉案嫌疑人团伙多达五十余人,救出被贩卖奴役的残障工人三十多人。 “爸爸,我刚刚看了这个月缉毒的新闻。专机接什么人?”昼昼跑进厨房帮周冉洗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卫成叔叔。” 周冉手里的碗猝不及防地滑进水池里,碰撞到浸泡着的碗碟一声脆响。 “专机……卫成叔叔?在哪里?” 昼昼被周冉惊慌的模样吓到,两人手上还满是泡沫就进了书房。插图的右下方有捧着鲜花的迎宾队,正科级的站了一排,尽管图像不甚清晰,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王卫成的身形,再对上他穿的一身深蓝色制服,不会错的。 “爸爸,”昼昼紧张地捏了捏周冉的手,“爸爸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周冉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情绪,半是期待半是惊惧,把孩子哄回自己的房间,给王卫成打了电话。 “王哥,”周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这么晚打扰你……我想知道,当年黎明的事,你对我有没有什么隐瞒?” 张黎明这个名字,历时七年再提起来,还是隐隐作痛,王卫成显然也哽了一瞬,柔声道:“没有啊……怎么了冉冉,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抱歉王哥。”周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本以为早就接受了这一现实,心底却原来还存着这样强烈的侥幸。 昼昼从门缝里看到周冉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呆,爸爸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悲伤的神色了。 从免提打开的那一瞬,对面那人就落了眼泪。 整整七年了。 “还不打算告诉他?” “他现在过得很好,昼昼也很好……”那边的声音像个漏气的破风箱,“我这样,没办法,面对他。” “兄弟,你傻啊。”王卫成叹了口气,难受得嗓子眼儿都是苦涩的,“你瞒不了多久了。” 周冉交代了昼昼,以后再遇到这个奇怪的男人,一定要告诉他。 (五) 那人的出现和他的消失一样,毫无征兆。 一个月快要过去,这件事在周冉心里总翻不了篇。昼昼从小在刑警队耳濡目染,观察事物细致入微,两人在公园散步的时候突然跟周冉提起,第一次见那个奇怪的人,他最后上了一辆看起来很贵的车。 怎么这么巧,王卫成的车看起来着实贵啊。 周冉攥了攥孩子的小手,“昼昼,我们一定,要再见到他。” 在单元楼下刷门禁卡,路灯里有黑影一闪而过,周冉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臂弯里,警觉地回头,却没见人。 “爸爸,绿化带里面有动静!” 周冉紧紧牵着昼昼的手,穿过绿化带追了出去,在对面的人行道的路灯下见到了那个跛脚前行的身影。 昼昼一抬头,看到周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张黎明!”周冉哽咽着朝着那背影不顾一切地喊,“是不是你,张黎明!” 那身影停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回头。 “你是张黎明,对不对?”周冉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那人就跛着脚走远一步。 “你别躲我!你要不是张黎明,你就回头看看我!新闻见报了,时局明朗了,你还在躲什么!” 昼昼远远地看着路灯下面两个永远靠不到一起的影子,听着两个男人压抑的哭声,眼泪胀满了眼眶。 张黎明,周冉说的张黎明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可是他的父亲高大挺拔,眼前人佝偻跛脚,真的会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那人越走越远,周冉却完全无力再追,慢慢蹲到地上,朝着渐行渐远的那个背影歇斯底里地喊,“你到底为什么不肯面对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你敢听我和昼昼跟你说说话吗……” “黎明,七年了!” 始终也没有舍得回头看一眼蹲在路灯下精疲力竭的周冉,和从后面追上来满脸泪痕的孩子。 王卫成按掉了周冉打来的第五个电话,转头看副驾驶上那个泪流满面的人,一时间一个字节也挤不出来了。 “黎明,别这样对冉冉,也别这样对你自己。” 周冉的电话没再打进来,晚些时候王卫成接到了周妈妈的电话,挂了电话就一脸愁容。 “冉冉回家就高烧不退,昼昼吓坏了,给周叔打了电话,老两口刚把冉冉在医院安置好。周姨说他喊张黎明,老两口只当是烧糊涂了说梦话。” 一直低着头在床边坐着的人站了起来,王卫成无奈地看着他,“别这样折磨冉冉了,七年他都等过来了,却在这时候倒下,说明什么呢? 他只怕你不肯面对他和孩子,你什么样子,冉冉都不会在乎的。 黎明啊,只要你活着。” 自我折磨了两个月的人,终于点了头。 (六) 给崔小动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家正吵吵嚷嚷的,估计又是小兄弟俩对着干。 “小泊宁又闹呢?”王卫成笑。 崔小动刚刚才拎小鸡崽儿似的把小儿子丢进沙发里,这又满家乱跑在楼梯上磕了个狗啃泥,自己不哭,倒是把他哥招惹得哭个没完。 “哎,臭小子闹腾得厉害,得老孟回来治他。”崔小动朝客厅里的两个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怎么了王哥?” “明天你跟陶子,早点到队里。” 时隔七年再次见到张黎明,崔小动大脑空白了一瞬,眼泪怔怔地落下来,掐了掐自己又轻轻捏了捏张黎明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卫成,还有在一边同样做梦一样的叶陶。 “黎明哥!是,是你吗!” 张黎明瘦了太多,脸色憔悴,伤痕累累,一道新鲜的疤从领口向上蔓延出来,两只手背上新伤叠着旧伤,让人连碰一下都不敢。 他是奇迹,也是一场让所有人不敢醒来的梦。 第56章 车子停在了周冉家的楼下,大病了一场,眼见着就苍白瘦削了不少,早上才接到王卫成的晦暗不明的通知,显然还在状况外。 车门缓缓打开,这次张黎明没有戴帽子,一步一步,尽量稳妥地走向周冉,慢慢朝他展开臂膀。 四目相对,无语凝噎,眼泪早在所有的言语之前。 “冉冉,原谅我……”声音嘶哑得难以听清,周冉倾身紧紧拥住了张黎明,泣不成声,“我就知道,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七年的时间,周冉感谢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没有放弃。 “黎明,我终于,等到你了。” 朗朗青天之下,他们流泪拥抱,抱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这七年的时光和苦难都全部弥补。 (七) 王卫成和李久业好一番谋算。 当年张黎明重伤,内奸猖獗,让毒枭组织在境内的分支如虎添翼,境外的“极光”举步维艰,孤立无援。 王卫成果断决策,无论张黎明生存与否,都不能再将他二次暴露。倘若张黎明真的能够活下来,曾经的“闪电”会是“极光”最得力的助手。 一院几年前收治了一例自然死亡的流浪汉,多年无人认领,王卫成联合李久业以流浪汉的尸体换了手术室里生命垂危的张黎明。果然不出王卫成所料,秦浪在张黎明宣告牺牲的第二天暗中潜入了追思会现场,亲眼确认了“张黎明”的死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紧急调度“极光”回国,王卫成把“极光”和重伤昏迷的张黎明安排进了秦正兴留给“秦浪”的山庄,李久业和院长暗中调派医护进行救治。一年后,张黎明和“极光”秘密乘坐专机抵达缅甸。 刑警进入山庄清扫张黎明留下的痕迹时,只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张周冉的照片。 张黎明在“极光”提供的几处地点出没,假扮残障人士被毒枭组织的马仔劫持进毒品原材料生产的庄园。组织用毒品控制这些人的神志,张黎明摸透了奴工饭菜被投毒的规律,以指探喉催吐。七年后“闪电”狙杀毒枭头目,张黎明和一众奴工被解放出来时,喉咙因为长期的催吐形成了严重的损伤,右腿也因一次递送情报险些暴露,被生生打断。 就像审讯第二天王卫成给秦浪的承诺,张黎明一定会给边境,带来曙光。 王卫成抱着刚几个月的昼昼在李久业办公室睡觉那次,支开了扬扬,李久业提及了王卫成对秦浪的安排。 “你就这么跟上面拧着干?下半辈子真不想往上爬了?” “除了他,还有谁更合适?我跟这小子的良心堵了一把,要是我赢了那最好不过,要是他敢让我输,就得面对张黎明的枪口。”怀里的小昼昼在睡梦中蹬蹬腿儿,王卫成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胸脯,“往上爬?不爬了,权力或是荣耀,该小一辈的自己去争取了。” “当年从驻藏部队退伍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我的身边,一定不要再有牺牲。” 张黎明最终带着境内外两地的曙光回到了周冉身边,“闪电”也终于成了为了他半生都在追随的人。 闪电长啸天际,永不陨落。 第55章 番外三 (一) 新年的队内聚会还是安排在元旦前一晚,这么多年来同样的时间,同一家餐厅,同一间包房,换了更大的桌子。 孟柯下午有一台手术,得稍晚一些过来。 崔小动家的两个小子性格天差地别,每回一起出现都逗得众人前仰后合。孟泊亦从小就漂亮得像个娃娃,性格文静秀气不爱说话,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同人打招呼,非要倚着昼昼坐。虽然只比小泊亦大了一岁,昼昼十足的哥哥风范,给两个弟弟 剥虾夹菜。 小不点崔泊宁个头小小只,胆子倒是天大,除了面对孟柯的时候,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在他哥盘子里抢了两只昼昼剥出来的小龙虾肉,从椅子上跳下去,一头钻到桌子底下,再爬到圆桌的那一头拽着叶陶的裤腿站起来。 “陶子叔叔,上一次吃饭的时候你说下次要带陶子姨姨,陶子姨姨呢?” “这小子,聪明得很啊!”王卫成拍案叫绝,队里催陶子找对象催了好几年,他腼腆不好意思跟喜欢的姑娘说话,这么多年都没脱单。 叶陶把小东西拎起来放在腿上拍他屁股,小家伙挨了两下,两条小腿一蹬就蹿到了张黎明旁边。黎明伯伯不爱讲话,小泊宁最喜欢坐在伯伯腿上给他讲故事。 “小泊宁,你大爸爸有没有跟你小爸爸讲悄悄话?你大爸平时叫你小爸啥?”吴优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儿正是爱学人讲话的时候,故意使坏。 “有啊!”小家伙激动起来,坐在张黎明腿上晃两只小脚,“梦梦爸爸喊动动小混蛋,小孩儿,宝宝。” 崔小动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指着小东西喊:“崔泊宁!过来!” 小玩意儿愣是不买账,勾着张黎明脖子跟崔小动对阵:“崔煦旻!你过来!” 王卫成抬着下巴朝门口打招呼:“孟医生,来啦。” 崔泊宁小朋友对着王卫成皱皱小鼻子,上回被卫成伯伯骗过一次,不会再上当了。 气氛突然欢快又焦灼起来。一转头看见大爸面无表情地脱了外套正在捋衬衫袖子,崔泊宁立马蔫蔫儿地把脸埋进张黎明怀里装乖,还是被大爸揽住小胖腰夹在胳膊底下像提一只小狗崽一样拎回了自己座位上。 “小孟,来晚了,先自罚一杯!”王卫成给孟柯倒上酒。 王卫成一直挺介意一件事儿,手底下这么多“武将”,除了当年的秦浪,一个能喝的都没有,干不过一院那些个文绉绉的。从前的李久业还能跟他过过招,没想到孟柯青出于蓝,王卫成跟他打过一次平手,老想着找机会切磋。 两人不显山不露水地较劲,喝到半酣,倒是没醉。 王卫成看着满桌子的人,崔小动自己还是个小孩儿,甚至23岁那年体检还长了几厘米,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张黎明和周冉的小昼昼也从一个羸弱的早产儿出落得健康挺拔,他的扬扬也到了在外读大学的年纪。还有陶子,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把终身大事了了。 和孟柯碰了个杯,杯中剩下的那点酒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是有了灼热的温度。 王卫成心里一直尘封着一段从未对人提及的往事。 (二) 风雪连绵,大雪封道,明儿又是晨起忙活的一天。 宿舍的门吱呀呀地打开,裹挟着凛冽的风,纵是一屋子血气正盛的小伙子也不由裹紧了被子。 罗铭远先进来,随后是相熟的藏族阿妈,互相打过招呼。 “恭木得嘞。” 门敞着半晌,才拖拖拉拉进来一个文秀的男生,看着年龄不大,蔫蔫的模样一看就是还没从高原反应里缓过劲来,眼皮耷拉着,强打起精神笑一笑。 “排长,”赵炜在上铺扯着脖子往下瞧了一眼,“这位是?” “雪太大,自治州希望小学的孩子没办法回家,今晚都住到教职工宿舍了。这位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学校没地方住,跟我们凑活一晚。”罗铭远把这位小老师的行李提进来整齐地码在墙角,让郑晓晨上去和赵炜挤挤,空出个下铺给小老师。 郑晓晨的下铺和王卫成对头,那小老师一晚上都没睡得安稳,呼吸粗重。半夜罗铭远进来了一次,打着手电的弱光,手冻得通红,把那小老师喊醒。 “难受不?酥油茶,喝了缓缓。” 第二天晨起,小老师休息了一晚回过神,精神好了,一些招人嫌的金贵小毛病也现出来。 先是赖床,怕冷不肯起,罗铭远在外头催得紧,王卫成一扬手把他被子掀了。 “我们今早有任务不能再拖了,你得跟我们的车下山,快点。” 小老师拖拖沓沓地起来,端着漱口杯眉毛拧得死紧,“这水怎么…?看起来脏脏的。” 赵炜蹲着吐了口牙膏沫子,白着眼儿上下瞅他:“雪山水!可比自来水干净!” 郑晓晨瞧着小老师从头到脚的一身牌子,吸溜着面汤喊王卫成:“班长你看,这估计谁家小少爷体验生活来了。” 王卫成冷哼一声。 这可不是体验生活的地方,抱着儿戏的心态来这里,有他哭的时候。 在去小学的路上郑晓晨跟小老师聊了聊,他叫沐涵,是舞蹈学院的毕业生,今年也才21,过来支教一年,教音乐美术,体育老师的缺也让他补上了。 郑晓晨笑得张着嘴傻乐,“怪忙的,辛苦你了。” 童老师在希望小学门口接人,沐涵下了车绕到驾驶座外面,敲敲车窗。 罗铭远把车窗降下来,戴着护目镜有点难认。 “昨天,是你吧?”沐涵歪着脑袋看了看,不等罗铭远回答,甜笑着说了句谢谢就跑远了。 沐涵和罗铭远说话的当口,藏族姑娘旦珍提着一个篮子交给童老师,“家里刚收的,给孩子们吃。” 第57章 手里还兜着些东西,敛着眸子笑,朝王卫成走来。 “旦珍,又拿好吃的给我们班长!”赵炜从窗口探出个脑袋,姑娘脸颊更红了,也塞了些到赵炜和郑晓晨手里,是新做的肉干,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回道:“你们也有。” 最后才送到王卫成手里,两人脉脉对视了许久,罗铭远从后视镜里看,见旦珍转身走了这才发车。 “卫成,旦珍家里,还没松口?”罗铭远从郑晓晨手里拿了根肉干吃,转头看看王卫成。 王卫成沉默了半晌,“嗯。” 部队里面的规定,不能在驻扎地找对象,王卫成和旦珍两情相悦好多年,奈何姑娘不仅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是少数民族,要想谈个恋爱不仅得组织同意,还得双方父母都同意。 “理解。”王卫成望着窗外皑皑的白雪苦笑一下。 (三) 两个班铲雪铲到中午才收队,罗铭远和老高站着说话,突然瞅见封禁区里面有个人影。 老高一转头也瞧见了,啐骂一声:“哪个不要命的!” 走近了一看,是昨天刚来的那小老师,在山脚下扒雪玩儿,东奔西跑,不亦乐乎。 罗铭远立刻翻进栏杆里面,一把揪住人领子,压低了声音吼他:“干什么!” 沐涵眼睛转了转,感觉自己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怎么么昨天还好好的一个兵哥哥突然就这么吓人了。 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头的雪球给罗铭远看,“玩雪呢.…” 罗铭远的手劲儿三两下就把沐涵从里头拽了出来,指着斗大的几个字质问他:“看着没?” 禁止入内。 沐涵揉揉被罗铭远推搡得发疼的胳膊,解释道:“我从小学那边过来,真没看见。” 想想觉得不服气,扯着嗓子朝他吼了句,“这么区干什么!这不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雪好奇嘛!” 在雪山里面那能随便吼吗,搞不好会雪崩的。 罗铭远平时是个好脾气的,工作里面也是出了名的严肃,手底下几个都知道他的脾性,正经时候从不顶嘴,这会儿来了个不要命的还敢大吼大叫,一下子没控制住火,照着那后脑勺抬手就是一下。 沐涵也是没受过气的小少爷,被打得懵了几秒,回过神来立刻含着一眶眼泪扑上去就要干架,吓得老高赶紧跑过来架着他胳膊把人往旁边拖。 “看看他那身衣裳,你这是要犯法啊你!” 老高怕他再犯浑吼两句,武警那边就要来人把他带去喝茶了,赶紧把他拽上车回了学校。 童老师从大学毕业就在这边教书,已经二十多年,沐涵心里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所以童老师的话他都听。 “小沐,你刚来,不太懂。雪山神圣,但是雪崩是所有人都畏惧的,一旦发生,危机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两个人的安全了。气象台预计夜间会有大雪,所以部队那边防范得很严。” 沐涵愣了愣,认真地眨巴着眼睛问:“我是不是,给罗排长添麻烦了?” “那当然了。”童老师抬手摸摸沐涵头发,“下午孩子们放学,老高会去队里一趟,你跟着去给罗排长道个歉。” 下午起冲突那事儿罗铭远没跟队里人说,看到沐涵来的时候,除了罗铭远冷着脸,其他人都还是热情的。 沐涵径直跑到罗铭远跟前,郑重地说了句“对不起”,把一张纸塞给他。 罗铭远打开一看,“检讨”,那字儿写得歪七扭八的,一点也不像沐涵这个人长得那般精致。 “你接受我道歉吗?”沐涵紧张地问,“要不你再打几下?” 罗铭远倒是脸红了,把纸收进口袋里,别过目光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四) 沐涵找过一次罗铭远之后,经常在学校放学的时候跟老高的车过来。 这一来二去的,沐涵和罗铭远之间好像有了那么些外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晚上护送老高的车下山,沐涵从老高车上跳下来,跑到罗铭远的车旁边,“我能跟你一起吗?” 副驾驶可不是谁都能坐的,罗铭远抿着唇没应他,沐涵就自个儿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盯着王卫成看,直盯得王卫成脸都红了。 “得,您请。”王卫成赶紧让座,到后面跟赵炜挤着。 沐涵如愿坐在副驾驶,年纪小,眼里的得意是藏不住的,不时转头笑眼弯弯地瞅着罗铭远傻乐。 “以后不许这么任性,部队有部队的规矩。”罗铭远语气淡淡的,沐涵正在兴头上被他泼了冷水倒也不恼,扬着眉毛,拖着长音“哦”一声。 “小沐老师,这外人坐了我们排长的副驾驶,可就是我们的小嫂子了。”郑晓晨在后边使坏,撺掇着赵炜一起。 “说不定早就是了,不然人家怎么敢坐我们排长旁边啊!”赵炜了然,跟着起哄。 罗铭远皱着眉头从后视镜里瞪了两人一眼,沉声道:“赵炜!” “怎么?”沐涵直勾勾地看着罗铭远,“不行吗?” 罗铭远耳朵尖红透了,沉着脸色没说话。 没说行。 也没说不行。 这“小嫂子”是越发没规矩了,队里人见了罗铭远高低得立正行礼叫一声“排长好”,沐涵周末跟老高上山跑到校场,远远地边跑边喊:“罗铭远!” 脸冻得通红,咧着嘴呼出热气,傻得要命。 能怎么办呢,人民群众喊一声“罗铭远”,罗铭远也不敢不应校场上训练的都转头过来看,偏沐涵跟在罗铭远身后一边小跑一边伸手要去牵他的手,“罗铭远,你等等我!” 罗铭远突然停下脚步,沐涵脚下一个没刹住,直直撞在了他宽厚结实的背上,疼得泪光闪闪。 “注意纪律。”罗铭远小声说。 沐涵不依不饶,昂着头反问他:“要纪律,不要我吗?” 罗排长战略咳嗽两声,突然扬着声音命令道:“全体都有!向后—转!” 看热闹的一群小伙子接到指令,齐刷刷地立正后转,背过去偷着乐。 罗铭远这才把手递到身旁给沐涵牵着。 要纪律,也要你。 连老高都看出来两人之间的不一般,特意嘱咐罗铭远,沐涵也就是过来支教一年,明年就走了,可别把罗铭远的魂也勾走了。 果然,罗铭远的脸色一下子黑得跟锅底似的。 前几天罗铭远都忙得脱不开身没能来,沐涵怨念得很,吸着鼻子愤愤地盯着罗铭远看。 “我不缺火。” “缺个罗铭远。” (五) 一年的时间过得飞快,学校里给沐涵办好了支教证明和离职手续。 真如老高所言,沐涵要走了,把罗铭远和小学里孩子们的魂儿也一并勾走了。 希望小学的孩子们不舍得这个会唱歌会跳舞,明明是男孩子却格桑梅朵一样美好的哥哥。罗铭远不舍得这个像雪山里闯出来的小狐狸一样的沐涵,狡黠骄傲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在校场边偷偷牵手的日子都格外让人怀念。 沐涵收拾着行李,一点儿不见悲伤。 他知道的,他一定会回来。 很快。 沐涵出发的前一天,王卫成归队之前去学校里找了他。 “小沐老师,你说你还会回来,是真的吗?”王卫成递给他一个信封,“帮我个忙行吗?这里是我存下的一些钱,你能不能帮我挑个戒指? “你信我?”沐涵抿着嘴笑。 “当然。”王卫成也笑。 “没问题!”沐涵把王卫成的信封仔仔细细地收进行李箱的夹层。 沐涵就要离开了,老高载他去部队里跟罗铭远告别。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但是一-”沐涵朝罗铭远笑得明媚,你得想我。你不想我我就不回来了。 罗铭远只是愣愣地站着,赵炜几个急得要命,只恨他罗铭远是个木头! “沐涵,罗铭远可想死你了!前天老高说你手续办妥了要走,某人魂都掉了!”郑晓晨站得远远的喊话。 "嗯。”罗铭远点头。 沐涵个儿不矮,跳舞的男孩子四肢修长,可是站在罗铭远跟前就显得相当娇小。垫着脚圈住他脖子,“等我。” "嗯,我一定等你。 和沐涵的相遇相识相恋,就连在雪山下禁区里面的一场争执都像一场梦,这个小家伙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就这样消失在了众人的生活里。 “排长,你要真这么想他,不如今年歇年假的时候去找他吧?”赵炜提议。 罗铭远没搭话。 王卫成却比谁都坚定地相信,沐涵一定,一定会回来。 两个月之后,沐涵真的回来了,拖着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行李箱。 他先把戒指封在还装着一叠钱的信封里拿给王卫成,紧接着就不管不顾地冲到指挥部去找罗铭远。 跳起来挂到罗铭远身上,罗铭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看清了怀里的人,又想哭又想笑。 第58章 掂起来有点重了,脸也圆了些,想必是回去之后伙食好了,毕业之后也没练舞,就胖了。 沐涵凑到罗铭远耳边说了句话,大伙儿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却见罗铭远笑出了泪花。 沐涵说,罗铭远,我回来了,来嫁给你。 尽管名不正言不顺,晚上沐涵还是赖到罗铭远房间不肯走。 “小涵,如果你为了我和家里闹得不愉快,我不希望这样。罗铭远严肃地看着沐涵,“别这么任性,要真是逃出来的,赶紧回去。 沐涵扑在罗铭远的枕头上滚了一圈,“回去干什么呢。我爸只喜欢我现在的妈生的弟弟,他俩又不喜欢我,我那后妈巴不得给我一点小钱让我滚蛋,我离了家她可开心坏了。" “我没人疼呢。”沐涵光着的雪白的脚丫子伸到罗铭远腿上意味深长地蹭了两下,垂着眸子就要挤两滴眼泪出来。 “我疼你。”罗铭远俯下身子把这个泪光闪闪的小狐狸搂进怀里揉了揉。 沐涵顺势搂住他脖子,缱绻的灯光里交换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吻。 夜里郑晓晨去厕所回来,看到隔壁班的一个小孩儿在罗铭远门口傻愣愣地站着。 “干什么呢你?”郑晓晨也过去,那小孩儿神色慌张,“排长房里什么动静?” 十八九岁的愣头青听不出来,郑晓晨可听出来了。 小嫂子抽抽噎噎鸣鸣咽咽的压抑喘息,伴随着急促的哭腔隐隐约约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woc!” 郑晓晨一把捂住那小孩儿耳朵把他拖进了他自己的宿舍,紧接着以出警的速度跑回自己宿舍把赵炜王卫成他们几个一个一个打醒。 “成了!罗铭远开窍了!” 罗铭远听到外头郑晓晨的动静,用吻和手掌去堵沐涵哼哼唧唧的嘴巴,“疼吗?我轻点,你小点儿声。” 小狐狸眼睛潮湿泛着薄红,直勾勾亮晶晶地盯着罗铭远。 粉嫩柔软的小舌轻轻舔一舔他的手心。 “用力。 (六) 都说罗铭远是块木头,他偏是块很会闷声干大事的木头。 不声不响地就把最难过的领导关给过了,申请批下来,没几天就牵着沐涵领了证。 罗铭远自觉能给沐涵的远远不够,至少要给他一个身份,再给他满腔的爱意。 没有酒席,一直照顾他们的藏族阿妈,二峰驻扎部队的几位领导,和整个排一起吃了顿饭,就当是以天地兄弟为证,罗铭远和沐涵的一辈子就这样落在了彼此的眉间心底。 罗铭远14岁从福利院步入社会,18岁入伍进藏,又比沐涵大了好几岁,对这世界上新奇潮流的玩意知之甚少,沐涵一边皱着眉毛嫌人太笨,一边细细地给他讲。 最开始连漱口水都嫌脏的小少爷慢慢习惯了部队生活,可那股子任性的劲头没磨平,常常坏了规矩被罗铭远拎到校场边罚站,到了晚上罗铭远不还是得低声下气地蹲在沐涵跟前揉揉手脚,一边道歉一边给他讲规矩讲纪律。 “瞧见没,有了媳妇儿的男人就是会疼人。”郑晓晨指着远处牵手在校场边遛弯儿的小两口,酸不溜秋的。 没多久,因为工作调度,王卫成也要走了。 在牧区的草场边和旦珍道别。一向爱笑的藏族姑娘红了眼眶,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极尽地表达自己的不舍。 “没关系没关系,”王卫成俯身给她擦擦眼泪,“我能理解你的家人,当然希望儿女在身边。等我退伍安置下来,我一定会回来,在这里找个工作,和你安稳地过日子。 王卫成把托沐涵买来的戒指递给旦珍,姑娘背着两只手,圆睁着眼睛直摇头。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收下。”王卫成心里酸涩得要命,还是勉强地笑了笑,“要是咱们将来真的在一块儿,这对戒指就当是你替咱俩收着的。要是......有别的更好的,更爱你的人,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旦珍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微微仰着头问王卫成:“我们,可以像罗排长和小沐老师那样吗?” 王卫成直到她的意思。沐涵常常没羞没臊地人前人后缠着罗铭远要拥抱,要亲吻。 “傻丫头,”王卫成俯身抱住她,“只能这样。你以后,还得嫁人。” 这一别竟是两三年都没能再见。 旦珍的家在牧区,通讯不便,两人保持着一个月一次通话。 有天王卫成收到一封信,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旦珍”两个字,仔细一看,真的是从西藏寄过来的。 “卫成你好。小沐老师教我写汉字,好吗?我在等你。” 短短的两行字,歪七扭八,把王卫成看得热泪纵横。 沐涵写字丑,教出来的学生写字也丑。 部队的兄弟有时候打电话来,偶尔能听到背景里面沐涵又在跟罗铭远叫板的声音。 第三年的春天,旦珍的来信里说,沐涵怀了小宝宝,起初自己不知道,在学校操场摔了一跤肚子疼才发现了。最近在吐,吃了阿妈和中医的药方,也在部队里看了军医,就是不见好,罗铭远急坏了。 是啊春天了,王卫成感慨,万象更新,生机勃勃。 (七) 离开的第三年,王卫成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进藏。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气象台没有察觉任何异象,当时雪山里还有攀登滑雪的游客。求援信息接收到之后,王卫成主动请命带领队伍前往增援。 直升飞机降落在部队的停机坪,从高处向远方眺望,雪崩之后的山峰还笼罩在毁天灭地的一片白茫茫的飞沫里,山间的公路被大雪覆没得不见踪迹,救援攀登的队伍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迷彩绳索。 凛冽的寒风把众人肺腑里一丝一毫的空气都要抽离般狠厉地刮,王卫成跑进部队驻扎大院的时候近乎窒息。 整个营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罗铭远,赵炜,都不在,医务室亮着灯,郑晓晨颓唐地倚着墙坐着。 三年没见,再见竟是以这样相顾无言,泪眼迷蒙的模样。 “.....现在什么情况......" “罗铭远的......他的......"铁骨铮铮的男人嚎啕着扑进王卫成怀里,泣不成声,“他的遗体.....在山下自治州的医院......赵炜还在三峰那边救援......" 脑中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雪崩,王卫成震颤着落下泪水。 其实一切早就晚了。 来的时候雪崩已经停止,说是增援,派来的只有物资和一个班的武警,其实真正的目的是遇难者遗体的运送和幸存者的抢治。 医务室里面一个嘶哑微弱的声音传出来,王卫成心里沉沉地一痛,“沐涵?’ “生不出来啊怎么办.....”郑晓晨痛苦地握拳捶打着自己的脑门,“昨天夜里,先是被雪崩吓着,后来罗铭远领队救援,他又急又怕动了胎气,大雪封了路,山下的医生上不来,我们也下不去,大部分救援人员都去三峰了,现在只有一个医疗兵.....” “班长,怎么办......”郑晓晨把着王卫成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 撩开医务室隔离的帘子,热烘烘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沐涵被十多个小时的疼痛折磨得不似人形,湿透了的乌发一缕一缕地黏着脖子和苍白的脸颊,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迹斑斑。眼神已经不清明了,只知道手指攥着枕头随着疼痛向下徒劳地用力,连喉咙里叫喊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怎么样?”王卫成蹲到床头拍拍沐涵的脸,又问那头的医疗 兵。 沐涵腰胯太窄,孩子卡了很久都没动静,身下产口隐隐露出一块乌黑的头皮,随着翕动的产口进进缩缩,就是不肯顶出来。 “王......卫成......”沐涵睁开眼睛,艰难地抬手攥住王卫成的袖子,“罗铭远......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沐涵,你也要没事!”王卫成偏头在肩膀上擦汗水和眼泪,“努努力孩子就出来了。” 医疗兵撑开沐涵腿根,一手按住他小腹,急切地指挥他用力 随着微弱的力气,腹底的肌肉一阵挛缩,一小股羊水混着血液淌下来,孩子的脑门微微鼓出一点又缩回去。 “用力!再生不出来孩子要有危险了!” 沐涵就着王卫成的手支撑他的力气,猛地抬起腰腹。 "呃嗯......" “再来!" 救援和生产都持续到后半夜,沐涵昏过去几次又被药物吊起一丝神志面对疼痛的折磨和身下不进不退卡着的孩子。 孩子头围最大处通过时,医疗兵见沐涵已然没有一丝力气,又有昏过去的迹象,利落地在他产口侧切一刀,把住孩子的脑袋拽了出来。 沐涵没有了喊叫和挣扎的力气,眼睛大大地睁着,愣愣地看着王卫成流泪。 孩子脱离身体的刹那,倒在王卫成肩头的人不可自控地一阵抽搐,腹部收缩了两下带出来一大滩污染了的羊水和血液。 憋得太久,孩子脸色发紫,在操作台上救治了很久才微弱地哭出声。 第59章 温软的小孩趴在胸口,沐涵依然觉得又疼又冷,虚弱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王卫成。 "可以不用骗我了吧.....罗铭远,是不是.....没了.....” (八) 沐涵虚弱得厉害,却一直不肯睡。 他也知道了罗铭远救援牺牲的确切消息,却异常地平静,只是一遍一遍地看怀里睡着的孩子。 晚些时候部队的卡车才回来,赵炜伤了一条腿,面色凝重,愁云惨淡,看到沐涵抱着小小的婴儿在床头坐着,不哭不闹的模样,当即就落泪了。 平时手上划个小口子都要嚷嚷着让罗铭远给他吹吹,这个小少爷这时候却比任何人都坚强。 “沐涵,"赵炜一讲话嗓子眼儿里都是血腥味,“明天罗铭远就......就要走了,上面的意思是你也跟王卫成他们一起,带罗铭远回去。” “回哪儿去。”沐涵苍白着毫无血色的唇,轻轻抚摸宝宝在睡梦中嘟起的小嘴,“哪儿也不去,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郑晓晨一下子哽住了。沐涵这哪里是坚强,分明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怕沐涵想不开。 这个小少爷,从来都离不开罗铭远。 “罗铭远说,”沐涵怔怔地掉了两大颗眼泪,“宝宝的小名叫扬扬,他看到红旗飘扬突然想到的,好土啊....” “不说了,沐涵,吃点东西。”王卫成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一夜之间部队里物资匮乏,就这一碗东西,还是藏族阿妈跟着老高从小公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送上来的。 你们能不能,替我和罗铭远,把扬扬,养大......不用太费心,他会很乖的,好不好......” 沐涵话音未落,赵炜听出来他话里面交代后事的意味,拖着伤腿走过来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你别放屁!自己的小孩自己养!你要是敢.....没人管你的小孩!听到没有!” “好.....”沐涵眨眨眼,抱着孩子窝进被子里,动作之间身下似乎还有血在流。 “我想休息一会儿....." 王卫成和郑晓晨扶着赵炜往外走,赵炜突然神情复杂地望着王卫成。 “本来罗铭远他不会....救援队下山的时候,有两个游客说他们的小孩没跟上,罗铭远就回去找,正碰上山体坍塌,被砸进雪坑里,挖遗体都挖了几个小时......"赵炜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一手,“还找到了一些志愿帮忙的村民的遗体......” "班长,”赵炜眼睛红透了,“对不起。 话已至此,王卫成已经懂了。 跟老高的车下山去了旦珍的家,所幸老天悲悯,姑娘还是那样体面美丽的模样。王卫成给旦珍上了香,陪她母亲说了会儿话 那种难受是哭都无法宣泄的,心都被挖空了,那一块不知道是疼还是不疼。 临走之前旦珍的弟弟把王卫成喊到旦珍的房间,从一个编制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信,是他们三年来所有的信件,都被好好地收着。 最后从旦珍的枕头下面找到了王卫成的那个戒指盒。 “哥,"旦珍弟弟低头哽咽,“我总觉得,你已经是我姐姐的爱人了。这个还给你。” 王卫成一样都没接,抬手摸摸弟弟的头。 “让他们跟你姐走吧,我用不上了,她永远都在我心里了。” 有些爱,有个人,永远地放不下了。 姑娘在那头,王卫成在这头。 (九) 第二天一早房间里就没了沐涵的影子,只有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弱了。 没有奶粉,藏族阿妈热了羊奶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到孩子嘴里 把孩子抱起来才看到他身子下面压着一封信,沐涵的字迹,稚嫩,歪七扭八。 "对不起。 我自私,懦弱,甚至可恨,卑鄙。 追随罗铭远是早晚的事,在扬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离开或许对他而言能少很多痛苦。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扬扬不用记得我,我只希望他记得他的父亲罗铭远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兄弟们,我走了。很抱歉我自私地解脱了自己,留一个难题给你们,我不敢替我的孩子奢求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求你们,让他有口饭吃,让他活着。 扬扬,我走了。 对不起。 沐涵” 早该知道的,沐涵这么任性的人,他要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 可是现在他到底去了哪里。 “这里是不是有血!”跟王卫成一道来的军医发觉了不对劲,有部分融化的积雪里面有猩红的血迹。 沐涵他还在流血。 郑晓晨提着扫帚一点一点地扫开积雪,众人循着血迹从山顶的营地找到山腰校场边的树林。 沐涵那样平静地倒在雪地里,雪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祥和美好得像是睡着了。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身下淌的血已经凝固,手腕上被他自己割开了一道。 这个树林,是他和罗铭远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王卫成要带沐涵和罗铭远一起走,在此之前部队要给沐涵的意外死亡定性。 自治州的干部也来了,众人站了满满一屋子,他们用藏语小声地交流。 “是自杀吧? 老阿妈温柔地给沐涵擦拭身体,给他换上体面的衣服。 慈祥的老人淡淡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她想纠正“自杀”这个冷冰冰的说法。 她说,“不,是殉情。” (十) 王卫成和赵炜带着沐涵,罗铭远,扬扬,离开了部队。 在扬扬成为王卫成法律上的儿子的那天,王卫成下定决心,他一定,一定要护身边人周全,他的身边,一定不要再有牺牲和离别。 他为扬扬取名罗念。 沐涵,罗铭远,要永远怀念。 王卫成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苦酒入喉,泪眼迷蒙。 望着张黎明,想着远在边境的“闪电”,还有和泊宁父子对线的崔小动,王卫成释然地笑了,拉着张黎明的手淡淡道:“还好,我做到了。 扬扬大学毕业那年,王卫成和赵炜带扬扬去了曾经的驻藏部队所在的地方。 发展得飞快,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曾经留守的郑晓晨也调度去了别处继续守卫家国。 沐涵穿着罗铭远的白衬衫离开的那片树林比当年还要繁茂,遮天蔽日。埋葬了多少人和爱的三峰,也早已被禁止攀登。 旦珍的弟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中午热情地留了他们吃饭。旦珍的房间还保留着,屋里有张曾经部队的照片,全排的人都在,还有沐涵、老高和藏族阿妈。 “这拍得不好,”王卫成抚摸着照片笑了笑,“你父亲就没留张好看的照片。他特别漂亮,会跳舞,会唱歌,又白又瘦,比照片好看得多。 西藏的天空很蓝,很低,王卫成展开双臂在天空下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 “扬扬,等你成家那天,咱们再来一次。你父亲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父亲在天上,爸爸在身边。”扬扬攀着王卫成的胳膊,和十八年来每一次父子独处时一样,攀着王卫成的胳膊去打球,去郊游。 离开西藏之前去看望了老阿妈。她身体尚且硬朗,就是眼睛和记性都不大好,人也衰老得越发褶皱。 王卫成同她握手,她没认出来,眼泪先于语言和思维落了下来。 阿妈笑着落泪,摸摸扬扬的脑袋,声音低絮,藏语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神秘的密码。 “很多年前,这里有一群像他这么大的小伙子。” 第56章 番外四 哥哥 孟泊亦“喜欢”张泽昭,所有人都知道。 孟泊亦喜欢张泽昭,又似乎没有人知道。 (一) 小泊亦读幼儿园之前的日常照顾,一直是家里的难题。两位大家长早已不再年轻,孩子夜里的哄睡、白天的陪伴都需要很多精力,崔小动和孟柯实在过意不去一直让父亲们帮忙带孩子。小泊亦两岁之前孟柯常常把他带到院里,晋升科主任之后有了独立的休息室给小泊亦午睡,李久业和师娘对孟泊亦小朋友也是喜欢得舍不得撒手,孟柯忙的时候,李院长就抱着小家伙在儿科的走廊转转。 那是小泊亦第一次见到小昼昼。 输液室人声鼎沸,小孩子的哭闹不绝于耳。昼昼安安静静地坐在周冉怀里打吊针,小泊亦圆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在一众哭成泪人的小朋友里面,这个淡定乖巧的小男孩显得尤其突出,小泊亦很好奇。 李院长轻轻举起小家伙的手,同周冉隔着输液室的玻璃打了个招呼。 “小泊亦,认识吗,这是你爸爸的好朋友,”李久业又指了指昼昼的位置,“那是小哥哥。” “嘚嘚!”没长牙的奶白小团子有模有样地学着喊人生的第一句“哥哥”。 孟泊亦两岁之后孟柯不用再事无巨细地把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照应着,再说总把这么小的孩子往医院带也不是个事儿,到了流感高发的季节,体质弱的孩子容易交叉感染。院里的医生护士一见着孟主任家漂亮的大宝贝,饿狼扑食似的围过来亲亲抱抱举高高,一个个慈母光辉万丈高。 第60章 孟柯嫌弃地腹诽,不知道那手那白大褂都消过毒没有。 于是孟泊亦小朋友早晨泪眼汪汪地跟大爸爸说再见,左边右边各一个亲亲,然后被小爸带到k市局。 这里的环境和医院很不一样,叔叔阿姨们没有穿着白大褂,而是深蓝色的制服,小家伙一时间不太适应,一早上都闷闷不乐地红着大大的眼睛,软软地窝在崔小动身前抹眼泪,我见犹怜的小模样。 下午周冉把昼昼带了过来,有了小哥哥陪伴的孟泊亦情绪终于好了些,牵着哥哥的手,两个小人儿迈着小短腿下楼到大厅里,昼昼教他念墙上的“公正廉洁”四个大字。 崔小动和王卫成到茶水间接水,孟泊亦小朋友正在和小哥哥分享孟柯爸爸给他放在小背包里面的布朗尼。小手把蛋糕掰开,权衡之下怯生生地把大的那一块递给哥哥。 昼昼小时候得过小儿气喘,从小不太吃甜食,崔小动第一次看到向来内向的小儿子这样主动,同时也为他捏了把汗,要是被昼昼拒绝,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儿。 “谢谢弟弟。”昼昼把小泊亦手里那块小的接过来,香香地咬了一小口。 孟泊亦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漂亮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儿。 “啧,”王卫成捧着保温杯看两个小团子一派和谐,“小泊亦这是要给昼昼做童养媳啊。” 到了下班的时候,孟泊亦拽着昼昼的袖子不肯撒手,抬头看看崔小动,又看看昼昼。 “宝贝,回家了。”崔小动蹲下朝孟泊亦敞开怀抱。 “爸爸,我想跟哥哥回家。” 小家伙说着就要哭,大大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金豆豆眼见着就要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小模样特别招人心疼。 崔小动最见不得儿子的眼泪,真要把他惹哭了,一时半会儿是绝对哄不好了。小泊亦平时内向,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爸爸提要求。 “泊亦,你这样会给冉伯伯添麻烦的。”崔小动柔声说着把小家伙揽过来,小人儿趴在他肩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没关系的,不会麻烦!”昼昼扯一扯周冉怀里的裤腿,“没关系的,对吧爸爸?” “当然不麻烦。”周冉把小泊亦抱起来轻轻擦眼泪,“小动,我看两个小子玩得挺好,要不今晚让小泊亦去我那里住一晚吧。” 王卫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我说什么来着?还真被我说中了!” 崔小动为难地挠挠后脑勺。 行吧,童养媳就童养媳吧。 孟柯上车往后座看了一眼,只看到空空的儿童座椅,当即转头问崔小动:“你把儿子忘在局里了?” 崔小动尴尬地笑一笑,“咱儿子……给昼昼做童养媳去了。” “……?” 周冉准备晚餐,昼昼带着小泊亦在客厅里看故事书,给他讲巴斯光年的故事,教他认启蒙读物上面形形色色的小动物。 “大老虎,嗷呜嗷呜!”昼昼拉着小泊亦的手去摸布偶书上面大老虎毛绒绒的尾巴。 小泊亦点点头,把小手抽出来点一点昼昼的脸,“小哥哥。” 给两个小孩洗了澡,昼昼光溜溜地跑回房间,周冉怕孩子着凉,用一条大浴巾把小泊亦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被周冉抱在怀里回房间的时候孟泊亦小朋友已经有些着急了,小鼻子红红的,轻声说:“找哥哥,我要哥哥。” 昼昼拿出两套小睡衣摊在床上,让泊亦自己选一套,小泊亦又见到了哥哥这才有了笑脸,眼睛湿湿的,小手指着小熊那件。 于是昼昼自己穿好衣服,再帮弟弟把睡衣穿好,一颗一颗地拧好扣子。 两个小家伙躺到儿童床上和周冉说了晚安,昼昼见弟弟都不讲话,把自己的小海豹塞进弟弟怀里,有模有样地学着周冉哄他睡觉的样子,轻拍着小泊亦的背,“弟弟,睡吧。” 睡到半夜,小泊亦小小声地喊昼昼:“哥哥,哥哥……” 昼昼按开蘑菇小夜灯坐起来,看到弟弟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伸手要抱抱。 “哥哥,我想爸爸。” 昼昼拍一拍脑袋,从床上下去,在书柜里面找到一本相册,抱着跑回床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一页一页地翻动。 “你看,这是小动叔叔!弟弟,你看看照片就不会那么想爸爸了。” 小泊亦用手背抹眼泪,看着小爸的照片,又看了看这张合照里面的其他人,王伯伯,陶子叔叔,冉伯伯,还有两位不认识。 “哥哥,这两个是谁呀。” 昼昼想了会儿,“我爸爸说,这个是秦浪叔叔。这个……” “是我爸爸……” 小泊亦脸上还挂着眼泪,陷入了思考,他有两个爸爸,昼昼哥哥好像只有一个爸爸哦。照片里的爸爸去哪里了呢? “哥哥,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他呢?” 昼昼长长的睫毛在柔和灯光下的阴影像一面小扇子盖在脸颊上,忽闪忽闪。 “爸爸说,他是个好父亲,可是他去天上了。” 小泊亦主动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搂住昼昼哥哥,两个小小的孩子相拥着睡下。 睡着之前小泊亦在想,昼昼哥哥这么好,怎么可以只有一个爸爸呢!他愿意把自己的爸爸借给昼昼哥哥。 (二) 周冉家里备下了一套小泊亦的东西,昼昼上幼儿园之后,周末要是小泊亦想和昼昼哥哥一块儿玩,就把孩子接过来。 孟泊亦小朋友也到了去幼儿园的年纪。上学的第一天,孟泊亦抿着嘴巴无声地掉眼泪,哭得直打嗝,崔小动蹲在儿子身边,就差陪着小孩一起哭了。 孟柯狠下心把崔小动拽走,崔小动三步一回头地望着儿子站在原地号啕大哭,半天才肯被幼儿园老师牵着小手带走。 车子慢慢驶离,孟柯想起孩子刚刚哭到喘不上气的小模样,抬头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幼儿园大门,悄悄红了眼眶。 下午下了手术之后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老师打个电话问问,他想问孟泊亦有没有好好吃饭,孟泊亦能不能合群,孟泊亦还有没有再哭。他还有很多事情想交代,孟泊亦不能一直哭,孟泊亦太内向了不合群也不要勉强他,孟泊亦睡午觉会赖床。 还没纠结完,老师的电话倒是先打过来了。 出乎意料的,小泊亦在爸爸们离开幼儿园之后没多久就不再哭了。但是有个情况,他一定要和中班的张泽昭小朋友待在一起,不然就要哭。 孟柯想起崔小动那句玩笑话,“泊亦给昼昼做童养媳”,头疼地按了按鼻梁。 下午接孩子放学,个子小小的孟泊亦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抱着东西戴着小黄帽的小奶团子,把孟柯的心都萌化了。 上了车小家伙还是抱着怀里的东西不肯撒手,孟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宝宝拿着的是什么?” 回了家孟泊亦才献宝似的把怀里的动西放到桌上,两位爸爸很配合地露出又惊讶又羡慕的表情。 是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孟泊亦”三个字,笔迹稚嫩,却看得出来横平竖直很认真。 “昼昼哥哥送给我的!” 两位老父亲的表情更加惊讶了。 小泊亦一直惦记着也要送一个本子给昼昼哥哥。 孟泊亦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张泽昭”。 孟泊亦小朋友四岁那年,孟柯肚子里住进了他的“妹妹”。 他想,我也要成为昼昼哥哥那么好的哥哥。 那天放学之后崔小动带着泊亦和昼昼去医院看宝宝,盼了好久“宁妹妹”,小爸却说是个小弟弟。 孟柯还睡着,崔小动领着两个孩子在病房外间看小婴儿,孟泊亦小朋友憋着眼泪轻轻碰一碰宝宝的小脸。 “爸爸,是妹妹对不对?”小泊亦觉得委屈极了,“我想要小妹妹。” “小弟弟也很好啊,”昼昼给弟弟擦眼泪,笑一笑,“我想要弟弟还没有呢。” 孟泊亦揉了揉水汪汪的大眼睛,对哦,大爸说要爸爸妈妈或者两个爸爸在一起才有小宝宝呢,可是昼昼哥哥只有一个爸爸。 “哥哥,”小泊亦抱一抱哥哥,“我把弟弟分给你好不好?” “这样你就也有一个弟弟啦!” 孟泊亦觉得“宁妹妹”一点也不可爱,他会笑嘻嘻地咧着没有牙齿的小嘴巴把口水都蹭到自己身上,一起洗澡的时候不安分的小肉爪子还会扑过来抓他的小牛牛。 孟泊亦小朋友委屈极了,扑在爸爸怀里嚎啕大哭。 他当弟弟的时候明明超乖的,为什么这个弟弟一点都不听话。 他不想当哥哥了,他只想当昼昼哥哥的弟弟。 有了小弟弟的日子兵荒马乱地一天天过,小泊亦被宁妹妹欺负的时候,昼昼哥哥当和事佬,宁妹妹摔个狗啃泥自己坐在地上哭的时候,昼昼哥哥也会帮他擦眼泪。 孟泊亦有时候特别开心能当哥哥,有时候却又只想当昼昼哥哥的弟弟。 第61章 只有昼昼,无论是幼年时的昼昼哥哥,还是两人一同进入初中之后的少年张泽昭,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三) 崔泊宁也到了最能闯祸的年纪,因为打架被叫了家长。 孟柯没觉得是多大点事儿,毕竟他自己曾经也有一打三的赫赫战绩。令他恼火的是小儿子跋扈的神态和倔强的脾气,胳膊蹭破了皮,膝盖也摔得青紫了一块,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认错,昂着脑袋不服管教地扯着嗓子跟张泽昭叫板:“你是个叛徒!我就是没做错!” 这才惹得孟柯心里的火气腾地蹿了老高,把他丢到墙角去面壁思过。 孟泊亦见大爸走到客厅去看报,悄悄往弟弟手里塞了两袋饼干。崔小动心疼墙角那盆快被崔泊宁揪到秃顶的兰花,把吃得嘴边都是屑屑的小儿子拉到身边来。 “为什么打架?” 崔泊宁小脸一扬,“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三班的傻胖子最会欺负小女生,还说“崔泊宁其实没有哥哥,他哥哥是女孩子”。 崔泊宁知道自己的哥哥明明就是男孩子! 体育课上因为抢足球场地这才趁机闹了起来,那胖子打不过就把自己哥哥喊过来助阵。 “有什么了不起!谁没有哥哥啊!” 崔泊宁也跑去初中部叫来了昼昼哥哥,谁知道他叫来的外援不仅不帮他打架,还直接把他丢进体育老师办公室了。 “哼,昼昼哥叛徒!”崔泊宁抹着嘴愤愤不平。 “昼昼哥才不是叛徒!”孟泊亦大声辩解一句,心里酸酸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掉了眼泪。 泊宁是他盼来的弟弟,虽然总是嫌弃他闹腾腾的,可是孟泊亦清楚地知道他对弟弟有着亲人间与生俱来的爱,什么都愿意跟他分享。 可是昼昼哥哥不一样。 他还是想要昼昼哥哥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因为张泽昭,也已经成为哥哥的孟泊亦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独占的小小心思。 初中的生活不紧不慢,上早操的时候明目张胆地朝高一个年级的队伍里张望,午餐的时候默默期待一个端着餐盘的邂逅。 只要看到哥哥就会开心。 经年以后孟泊亦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曾经微妙的擦肩,偷偷的脸红,有种名字叫暗恋。 或者称之为青春。 市里最好的高中是寄宿制,离家有点远。 孟泊亦站在寝室的阳台上吹风。有点想爸爸,也有点好奇泊宁这会儿在干什么。 “泊亦!”张泽昭站在楼下朝他挥挥手臂。 明明一个人的时候想家的心思还能被按捺在心里,可是和哥哥一起在夜晚的校园里散步,心里的委屈就无处逃遁。 孟泊亦把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和张泽昭并排走过一个又一个路灯,他不想眼角的泪意被发现。 夜晚的校园原来是这样,草木清香,虫鸣不绝。 远远的有查寝的老师提着手电走过来,两人拉着手飞奔回寝室。 夏夜的风吹在耳边有些凉,可是被张泽昭牵着的手心却热得发烫。 他们在寝室楼下分别,张泽昭鼻尖挂着亮晶晶的汗,俯身轻轻点一点孟泊亦的眼角,“不哭啦,想家的时候可以找哥哥。” 和张泽昭牵过手的掌心依然灼热,那晚孟泊亦窝在被子里把手掌轻轻贴近心口。 有些感情,似乎突然就不一样了。 周五的下午搭张泽昭的自行车一起回去过周末。傍晚的天空流光溢彩,微热的风里夹杂着路边摊诱人的香气和马路上熙来攘往的汽车鸣笛。 “哥,”孟泊亦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攥住张泽昭身侧的衣服,“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起吹过晚风的人,会很难忘'。” 张泽昭迎风骑车,没有听见,扬着声音问他:“啊?” “我说!”孟泊亦也笑着扯着嗓子回他:“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当然啊!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我永远是你和泊宁的哥哥!” 张泽昭读了k市的公安大学,孟泊亦高三学业紧张,唯一的休闲时光就是周末在公大校园里看张泽昭打篮球赛。 他很羡慕那些女孩子,她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喜欢的人脸红。 孟泊亦想,当他出现在张泽昭身边,他也会渴望张泽昭队友的起哄和怂恿,他也想成为特别的那一个。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孟泊亦是张泽昭的弟弟。 张泽昭从球场下下来,接过孟泊亦手里的冰水,用孟泊亦亲手洗得香喷喷的毛巾擦汗,那样自然地揉一揉弟弟软软的头发,看着他被冰水冻红的手心疼地笑一笑:“傻不傻。” 张泽昭对别人,都没有这么亲密的。 孟泊亦也笑。 他是大家的张泽昭,却是他一个人的昼昼哥哥。 孟泊亦也到了抽条儿长个子的年纪,裤腿下面露出一截泛着粉的细瘦脚踝,身型初见年轻男孩的纤长,一颗秀气的喉结随着喝水吞咽的动作上下小小幅度地滑动。 张泽昭看了一眼别过脸去,对着灼灼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他的弟弟,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们都即将从男孩成为男人。 那样习惯性地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停留了一下,孟泊亦偏过头想蹭一蹭哥哥熟悉的掌心,却只看到那双手慢慢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张泽昭闻着毛巾上面清甜的香气,坐在阳光里朝孟泊亦笑得很温柔。 “泊亦,这条毛巾送我吧。以后打球,哥会自己记得带上它。” 孟泊亦从小就是话少心思多的小孩,他看着张泽昭轻轻碾着地面的脚尖,有点想哭。 “好。” (四) 高考之后也不知道是和谁暗自较劲还是和自己的心过不去,填了n市医科大。 一个人的生活是寂寞难捱的,给爸爸们打电话的时候就连泊宁在家里弄出鸡飞狗跳的动静都觉得亲切得让人想哭。 上大学之后和张泽昭微信联系过几次,都是张泽昭主动找他。 校园广播在放一首经典老歌,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当初学人说爱念剧本 缺牙的你发音却不准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 守着小小的永恒” 食堂里人来人往,大家偶尔向这个突然哭成泪人的文秀男孩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女同学给他递来纸巾。 没有人知道,孟泊亦在几分钟前拒绝了张泽昭说想来看看他的提议。 张泽昭还是来了。 宿管阿姨回头看着身后这个内向秀气的男孩子,笑着问:“那个人是你哥哥吧?” 孟泊亦垂着头,半晌才小声应道:“嗯。” 两人在宿舍楼外面的石凳上坐下,深秋的夜晚很有点冷,张泽昭提前买了热牛奶握在手中揣在口袋里,那一罐带着他体温的热牛奶最终递给了孟泊亦。 两人闲闲地讲话,多是张泽昭在讲,孟泊亦垂着头听,拉开牛奶罐子的拉环,热腾腾的水汽在镜片上氤氲开来,多少能将眼里藏不住的失落和委屈遮盖一些。 家里父亲们的近况,泊宁的学习和生活,张泽昭都那样清楚地一一道来。 他像个真正意义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亲生的哥哥。 孟泊亦呼出口热气,淡淡笑着应下。 心里却在想,最先表现出疏远的,不是你吗。我不甘心只做你的弟弟,你也不愿意僭越兄弟的关系,为什么又来招惹我。 “哥,”孟泊亦踟躇了一会儿开口,“我听小爸说,泊宁交往了男朋友……” 这句话里面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十分明显,他真正想问的是,那么哥哥你呢,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泊亦,我说过,你想家的时候可以找哥哥。任何时候都可以,因为你是我弟弟。” 孟泊亦抿着嘴角笑着点一点头,眼泪却啪嗒一声碎在镜片上。 张泽昭最终决定在实习的n市市局留任,孟泊亦在n市中心医院规培,崔泊宁大学也选在了n市久负盛名的警官学院。 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日子,兄弟三人吵吵闹闹,有哭有笑。 二十多年的兄弟之间辛苦维持的那层薄纱最终被崔泊宁莽莽撞撞地扯下,得到的自然是语气委婉却足够坚定的拒绝。 “哥,别哭了行吗,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嘛!再说,昼昼哥一直把我俩当弟弟,这突然要跟弟弟谈恋爱不是怪怪的……”崔泊宁给哭得正伤心的哥哥递纸巾。 孟泊亦摘下眼镜捂着脸哭。 崔泊宁不知道的是,孟泊亦此刻要割舍的几乎是他前二十多年大部分的人生。 童年时期纯真的依赖,中学时期朦胧的爱恋,大学时期苦涩的相思。 都是张泽昭。 第62章 当天晚上,张泽昭主动约了孟泊亦出来,点了他最喜欢的泡泡甜牛奶和巧克力布朗尼。 他说,泊亦,因为你是我弟弟,所以我一定要对你负责,我不能给不了你结局又放任你陷在这段感情里。 他又说,泊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很难说清楚这种感情。走到更广阔的的天空会有更好的更适合你的人。 泊亦,我会永远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弟弟那样疼惜。 可是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成为爱人。 最温暖的的张泽昭,总在不经意间让他那么疼。 他们在咖啡店最后一次像亲兄弟一样拥抱,孟泊亦伏在他肩头无声地掉眼泪。 这么多年的单恋,落下帷幕。 走出咖啡店,崔泊宁竟一直在外面等着,幽怨的模样,语气里却是心疼。 “谁让你是我哥。” 崔泊宁用他那辆大摩托送孟泊亦回寝室,风驰电掣之间孟泊亦搂紧了他的腰又猛然松开。 “抱紧我小心掉下去!我是你弟诶你在避讳什么!” 孟泊亦闭了闭红肿酸涩的眼睛,轻轻环住弟弟的腰身,疲惫地把脸贴在他已然像个男人一样宽厚的背脊。 从前的亲密无间不需避讳,或许是因为他们彼此都将对方视作兄弟。 可是一转眼连泊宁都长这么大了,张泽昭和孟泊亦早就不是当年的昼昼和小泊亦,逾越的行为无法用童言无忌来粉饰太平。 “泊宁,我是不是挺不懂事的?” 崔泊宁沉默了半晌,爽朗地笑起来:“哥,你在内涵我吗?” 分寸和尺度,张泽昭从来都是有的。 他可以是永远是孟泊亦的昼昼哥哥,却永远不会是他的张泽昭。 原来当年,早就想明白了。 后来泊宁打球的时候急性气胸,保守治疗住院那段时间张泽昭一直陪孟泊亦一起守着两人的这个小弟弟。 孟泊亦看着张泽昭忙前忙后的身影,总算是完完全全地放下了。 幼儿园的第一天张泽昭送他的那个本子还好好地收藏在家里,内页却一个字都没有,就像两人之间从未真正开始过的爱情。 哥哥就是哥哥,哥哥也只能是哥哥。 “哥,”那次在咖啡店告别之后两三年过去,孟泊亦再一次这样称呼他,两人对视释然地笑一笑,“你歇会儿,我来。” (五) 院里同事有对象的去过七夕,没有对象的去趁着打折疯狂购物,孟泊亦和陆海川两只加班单身狗值完晚班结伴去路边摊吃烧烤。 没有要啤酒,陆海川要了两瓶白的。 孟泊亦看着文文弱弱,酒量或许是遗传孟柯,把陆海川喝到半醉他自己还清醒着。 “你还惦记你那哥吗?”陆海川给两人都添上酒,有点吃味儿,“我说,张警官。” 孟泊亦长长地叹口气,笑着摇摇头,“哥哥就是哥哥,没别的。” 他可真好看,陆海川喝断片之前直勾勾地盯着孟泊亦的脸和米白色毛衣外面一截纤秀的脖颈,如是想道。 太晚了连出租车都叫不到,当晚陆海川是被孟泊亦架着一只胳膊半拖半抱送回去的。 陆海川讲话的时候浓重的酒味呼在孟泊亦脸侧,两人姿态又过去亲密,避无可避,于是陆海川在半梦半醒间的一句呢喃被孟泊亦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我也可以做你哥哥。” 后来两人正式确定了心意,那晚一番唇齿交缠之后箭在弦上,孟泊亦想向陆海川交付自己。 “现在不行,你还没毕业。”陆海川喘着粗气帮他把衣服理好,一下一下蹭他的嘴唇,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老子可以自己打飞机,但是不会轻易碰你。” “泊亦,我不仅是你男朋友,也是你哥,我得对你的人生负责。”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孟泊亦眼眶一热,勾着陆海川的脖子两人脸颊相贴,“哥。” 第57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 “老孟老孟老孟!” 崔小动又一次提起了婚礼的话题,孟柯自然是轻描淡写地又一次否决了,手里面洗着小泊亦的奶瓶,笑着看崔小动小狗追尾巴一样围着他环绕立体声播报。 “我说了,我们中年人不在乎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孟柯沾着水的手往崔小动脸上轻轻一拍,“乖,一边傻去。” “我也说了,我们年轻人就是很在乎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崔小动顺势把孟柯手里倒垂着沥水的奶瓶接过来擦干,低着脑袋连后脑勺都透出一股不服气,“儿子都快一岁了,你这心理建设要做到什么时候。” “行了,说起来又是一顿车轱辘。赶紧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孟柯一个哈欠还没打完,消毒柜柜门之间卡进来一只手,崔小动颇有一种“你今天不答应我就甭想睡觉”的决心。 “撒手。” “不撒。”崔小动暗暗使了点劲,“这位孟先生,怎么,你把我吃干抹净了就不认账啦?” 狗勾委屈巴巴,好像耳朵都耷拉下来,孟柯看着小孩儿蔫头耷脑的小媳妇样,哼笑一声“谁把谁吃干抹净”,硬是把他手掰开关上消毒柜的门,两人倚在料理台边上掰扯婚礼这回事。 “小动,你知道的,我从来不需要什么形式上的东西给我慰藉,”孟柯伸手揉揉崔小动头顶,本就睡到半醒起来喂奶,鸟窝一样的头发被揉得更加凌乱,“有你,有泊亦,就够了。” “好吧……”崔小动歪头蹭一蹭孟柯的掌心,“还有呢?” “还有啊……这种场合我做不到李久业那么口若悬河,大概大家都会尴尬。再有就是,我并没有很多的朋友。”孟柯垂着眼眸叹口气,“我怕你失望。” “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嘛,担心尴尬的话我自己来主持我们的婚礼也不是不行,再考虑考虑?” 崔小动声音越来越小,他瞥见了孟柯困倦的眼底淡淡的水渍,微红的下眼睑,和那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浪漫的形式和孟柯本人的意愿,他当然倾向后者。 崔小动从没在任何话题上真正想和孟柯争个高下,孟柯的妥协和让步才是他最大的不忍。 两人一起过日子的小两年,孟柯已经给了他太多的包容和迁就。 即使看得眉头紧皱也会陪他看一场他喜欢的电影,会在冬夜下班之后一起吃街边的瓦罐汤,会在夏天的周末对坐撸串喝啤酒,美其名曰“锻炼崔煦旻同志的酒量”,也会应他的邀约两个人傻乎乎地爬到市区的后山顶上看星星。 城市的夜空鲜少看到星星,两人冻得直搓胳膊,崔小动尴尬地笑一笑:“老孟,嘿嘿,咱回去吧,哪有星星,我错了……” “有啊。”孟柯转向他正色道。 “在哪?” “你啊。” 孟柯知道他就吃这一套,又土又甜,人工糖精。孟柯会迎合他小小的恶趣味捡起平时最不屑的土味情话。 “好嘛好嘛,都听你的。”崔小动也叹口气,“我去个卫生间,睡吧。” 孟柯眼见着崔小动把卫生间的门关严实了这才憋不住笑出来,仰靠在沙发背上仔仔细细地回味起“婚礼”这个话题。 崔小动心心念念了一年多的婚礼。 对于婚礼或者说婚姻这回事,即使两个红本本好好地放在家里,孟柯仍然没什么实感,却常常在生活的无数个时刻感慨,或许这就是他和崔小动之间今后无数个朝朝暮暮的模样。 晚上睡前崔小动接好的温度刚好能入口的水,一起泡脚的时候崔小动的脚总是忍不住伸到他的盆里使坏,踩着他的脚背,勾一勾他的小脚趾,还有每天早晨接好的漱口水挤好的牙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无数次的相拥亲吻。 婚礼这回事大概早就可有可无,这般的抗拒除了孟柯自己心里那些难以跨越的弯弯绕绕,还有别的缘由。 崔小动似乎使得他内心深处某些从前未曾发觉的趣味悄悄萌芽。 把小狗勾惹到嘤嘤呜呜委屈扒拉,再按到怀里顺顺毛,这个过程的快乐难以言喻。 “小动,过来。” 崔小动从卫生间甩着手出来,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心里憋着委屈,眼皮耷拉着,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孟柯。 “过来。”孟柯笑着朝他招手。 “你先说你干嘛。”崔小动也笑。 “崔煦旻,你还想不想办婚礼。”两人故意拉着脸用目光对峙了半天,孟柯先绷不住了,笑着歪在沙发上,“我答应了。” “……什么?!”崔小动立刻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yes!!”崔小动原地蹦起来差点撞到吊灯,一想到儿子还在卧室睡觉,赶紧捂住嘴巴猫着腰跑到孟柯旁边猛地扑上去。 “真的?不许反悔!” “真的……”话音未落,孟柯只觉身体一轻,崔小动双手绕过他胯下,托着他大腿稳稳当当地把人抱了起来。 第63章 “放我下来。”孟柯就着考拉一样被崔小动抱在身前的姿势,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别闹,一百好几十斤呢,你别负重。” “一百好几十?”崔小动抱着孟柯掂了掂,孟柯心下一紧环住他的脖子,“不止。” “我胖了?” “我抱着的可是我的全世界,哪止一百多斤啊。”崔小动仰着脸在孟柯唇上浅浅一吻,孟柯挑着眉毛嘲笑他“土”,却不得不承认崔小动的直球情话对他自己和对孟柯而言杀伤力都极大,孟柯俯身在小孩儿红红的耳朵上亲了亲。 “好了,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我不。”崔小动抱着孟柯往卧室走,嘴里边还念念有词,“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的老孟,嘿嘿嘿。” “我这终于抱得美人归了。”崔小动护着孟柯的后脑勺和后背把人慢慢放倒在床上,两人面对面相拥的时刻,孟柯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脸颊上,“不是早就被你拐回家了吗。” 一句话激得崔小动面红耳赤心神荡漾,不安分的爪子刚碰到孟柯睡衣的下摆就被孟柯拉过被子蒙住脑袋,用力拍了两把。 “睡觉。” 被子里面伸出一只倔强的手挥舞着,崔小动压着声音问:“老孟老孟,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心里早就答应了啊?” “是啊。”孟柯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为什么……” “逗你玩。” “我!”崔小动把整个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揭竿而起,婴儿床里小泊亦发出两声轻轻的婴儿梦呓,孟柯竖起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唇。 “好嘞,睡觉!”崔小动又缩回被子里偷着乐。 身量太高,脑袋埋进被子里脚就从那头露出一截,孟柯踢一踢他小腿,露在外面的两只脚心领神会地钻回被子,猛地一个扑腾转身把孟柯紧紧锁进怀里。 “唉,热气都被你赶跑了。” 孟柯语气无奈,笑着抬手按掉小夜灯,感受着崔小动伏在他胸口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却有些睡不着了。 第58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 许是早就为着这场婚礼悄悄筹谋策划了很久,在孟柯应允之后的第三天,崔小动就拿出了一份像模像样的方案来,细致到服装场地,人员分工。 在沙发上找了个舒适姿势坐下,崔小动拉着孟柯靠在自己身前,一只胳膊从他前胸环过,划动着屏幕上的文件和图像。 孟柯避开崔小动右边的肩膀,稍稍侧身,脑袋搁在他左边的肩窝处,怀里搂着专心啃爸爸手指的小泊亦。 “你不爱做决定,那就交给我,老孟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跟我讲。担心陌生人在仪式现场会尴尬的话我自己来主持,流程简化再简化,还有这里……”崔小动认真起来的时候手里要盘点东西,这会儿抓着孟柯的手,指尖一下一下地在他掌心里划拉。怀里口欲期的小小动什么都想咬,圆润的小乳牙磨着大爸的指腹。 孟柯两只手被俩小孩儿占着,初夏的天气隐隐蒸腾出催眠的湿热,崔小动领口处洗衣液和沐浴乳的清香在体温的氤氲下,随着崔小动细微的动作,一团一团地从颈窝处散发出来,软软地扑在孟柯脸上。孟柯不时轻轻应答一声表示没有异议,耳边是崔小动有点低沉却温柔得刚刚好的声音。 实在是适合相拥着午睡的季节。 这么想着,孟柯和孟泊亦小朋友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 “老孟,有两个重要的决定。”崔小动搂着孟柯坐直身子,在主桌名单上画着圈,“这里留两个位置好不好?” 崔小动对上孟柯略显惺忪的疑惑眼神,“一个留给黎明哥,一个留给爸爸。” “小动,”孟柯几乎立刻就从慵懒的思绪里挣脱出来,低头用手指蹭蹭小泊亦的口水,“其实不……我爸他……” 留给张黎明的位置,是孟柯和崔小动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在一年之前,那个鲜活的,意气风发的张黎明,倚着车窗和孟柯闲聊,他说小动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孩。 他说孟柯和崔小动的婚礼他一定会去。 至于孟修。 孟柯半是叹气半是笑地轻声道:“给我爸的位置就,不用了……” 孟修离开二十多年,孟柯时常在想,自己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记得他的长相,笑容,话语。 “怎么不用,就这么定了。”崔小动把脸凑过来抵着孟柯的额头,用了点力气顶了一下。 却原来还有崔小动和他一起,把一个对孟柯而言很重要的人,记在心里更久一些。 “我邀请了李院长作我们的证婚人,到时候李院长陪你一起从长廊那头走过来,”崔小动舒展开右边的手臂,右手握拳在左边的胸口处很实在地砸了两下,“把你送入我的怀抱。” 孟柯哼笑一声,又听崔小动问道:“老孟你觉得怎么样?快帮我完善完善,我不想给你留下遗憾。” “要说遗憾啊……”孟柯眯着眼睛想了想,“对于我们有意义的那几个日子咱俩都没空。” “就这个?” “我们在一起不仅仅是纪念有意义的日子,也要创造更多值得纪念的日子。”崔小动把肉乎乎的儿子举起来亲了亲,“你说是不是啊好大儿?” 婚礼场地选在了k市著名温泉酒店的露天茉莉园,左边就是酒店巴洛克风格主建筑掩映在林木树梢的白金穹顶,背靠着崔小动带孟柯一起去看星星的城市后山。六月还未到茉莉鼎盛的花期,半开的骨朵间探出一两朵盛放的芬芳,反倒别有一番错落的情调。绿茵茵的庄园里开凿出交错的河道,初夏骄阳之下蒸腾出清凉的水雾。 林深喜欢茉莉,家里的庭院还腾出一片专门给他侍弄些花花草草,崔小动不懂花草,因为父亲的影响唯独对茉莉有点独特的喜欢。 查了茉莉的花语,天真烂漫,朴素又热烈,忠贞而专注的爱情。 很有点他和孟柯之间的感觉。 炙热而坦荡,沉静却包容。 “这边的场地很难预定,你怎么定下来的?” 婚礼前孟柯亲手给崔小动整理服装,小孩儿今天头发做了带点小卷的造型,微微蹲下身方便孟柯抬手绕过他的脖子给他系上领结。孟柯清梳的睫毛掩着他专注而欣赏的神情,偶尔抬眼的时候镜片后面过于漂亮的上目线看得崔小动浑身都热起来。 叶陶说,二次元有个词叫“痴汉”,就是崔小动这样的。 崔小动想起这茬,“嘿嘿”笑两声敷衍孟柯的问。 “……你是不是先斩后奏了?”孟柯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猛地拽着崔小动的脖子把人拉近,“定到这边的场地至少提前半年,所以泊亦出生不久你就……?” 崔小动挠着后脑勺耷拉着眉眼扮可怜,“我这不是提前做准备嘛,到时候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我场地定好了宾客都到齐了,就看你要不要我了。” 孟柯佯装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哦”一声,“你现在挺会啊。” “老孟调教得好。”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相碰,崔小动凑过去小狗亲人一样碾一碾孟柯的嘴唇。 孟柯早该知道的,他永远都栽在这个破小孩儿手里。 婚礼准时开始,上午9点16分,一年前的9月16日,崔小动和孟柯在一院相遇的日子。 现场乐队一奏乐,婚礼现场欧式棚顶内立刻升腾起浓郁的浪漫,崔小动在宾客雷鸣般的掌声里出场,鼓掌最带劲的是他警校时候的哥儿几个,大小伙子巴掌都拍红了。 “大家好大家好,”崔小动朝环绕着主场地三面的宾客区挥手好几次才让掌声平息下来,“我是今天的新郎之一,也是我自己婚礼的司仪。” “喔——”下面又迸发出一阵欢呼,王卫成起身朝警局那边吹口哨鼓掌的几个示意,才帮崔小动稳住了过于热情的同事。 “在请我的老babe出场之前,我想讲一讲我和他的故事。 他特别低调,低调到很多人不知道我爱人是第一医院的一位医生。我和他第一次有交集,是在他工作单位,我是他的病人,他是我的主治医生。 刚认识他的时候,哇可凶了,他来查房病房里都没人敢讲话。不爱笑,他一笑都让我觉得是不是有点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底下响起隐隐的笑声,李久业陪孟柯站在长廊的那一端,胳膊肘轻轻杵他一下,“听见没,说你凶呢,多笑一笑。” 孟柯很配合地提着嘴角笑一笑,李久业搓了搓胳膊,“可以了可以了。” “你们别笑啊,他对我可不凶。因为这次偶然,我们之间有了相处的机会,我慢慢发现他其实特别温柔,特别强大,特别真诚,然后我特别喜欢。 我爸爸说当你喜欢一个人,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事情,当我一有空闲就想请他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他。我老爸也说,‘君子爱人,求之有道’,尊重他的前提下,喜欢就去追。 第64章 于是我就去追了,然后我就追到了,嘿嘿。” 在一片起哄崔小动“凡尔赛”的笑声中,王卫成恨铁不成钢地指点叶陶:“学着点!” “之前的二十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二十二岁会经历这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如果没有他陪着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比我大几岁,我们一起生活,总是他包容爱护我更多,在我经历了意外的挫折想说放弃的时候也是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们的小孩出生不久,他自己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就陪我做复健。我永远忘不了我在医院抱着他说我疼,抱着他哭的那些日子。 哇塞真的可疼了,就像把我的胳膊卸掉那么疼。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忍,每次从治疗室出来看到他特别着急的神情,抱着我的衣服跑过来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哭,然后我哭,他说不许哭……”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能精准踩着崔小动的泪点起舞,崔小动转身抹了把眼泪,警队那几个知情的女孩子亲眼见证了崔小动和孟柯这段经历,也忍不住悄悄掉了眼泪。 “小动,出息!今天你不能哭!” “崔煦旻不许哭!” 掌声又响了一阵,崔小动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转过身来眼睛还是湿润的。 “我总觉得用什么都没办法回报他对我的好,那就用我的一辈子。” 现场乐队卡点奏乐,长廊的那头李久业站在孟柯身边,一起缓缓走向崔小动,昼昼和警队姐姐的女儿是小花童,穿着小礼服手牵手走在前面,懵懂地提着小花篮一把一把地撒着花瓣,台下小泊亦也穿了一身婴儿定制小西服,看到爸爸走过来,在林深怀里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小手。 孟柯终于走到崔小动身边,两人对面而立,眼眸里含着笑意和泪光注视着彼此。 李久业开例会的时候从来不嘴瓢,今天倒是显得激动又紧张。 “这个,我简单说两句。”李久业清清嗓子战略咳嗽一声,拍拍话筒起范儿,“小动邀请我来当证婚人的时候我又感动又惭愧。惭愧是为什么呢,小动常说,他和孟柯没认识的时候感谢我照顾他们家老孟,其实我也没把人照顾得很好。感动也是真的感动,小崔是个好孩子,小孟也是好孩子,两个好孩子经历了诸多不容易终于走到了一起。别的不多说了,都在咱们小动刚才的话里面了。” “崔煦旻先生,”李久业扶一扶眼镜,“你是否愿意与孟柯先生缔结婚姻关系,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永远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到生命尽头。” “我愿意。”崔小动牵起孟柯的手亲吻他的手背。 “孟柯先生,你……” 谁也没有想到,孟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勾住崔小动的脖子微微踮脚仰头吻了上去,对于婚礼的誓言作出了沉默却最直接最坚定的回答。 崔小动震诧之余微笑着垂下眼眸,加深了这个突然而炙热的吻,手臂紧紧锁住孟柯的腰身。 “呃,他愿意他愿意!”李久业半晌才从震惊中回神,默默冲孟柯竖了个大拇指。 一片欢呼之中礼炮齐鸣,早已准备好的气球掐着点儿飞了满天,小朋友们从家长的指缝间偷偷看崔小动和孟柯在鼎沸的喧闹中拥吻得深入而长久。 “我靠,”叶陶惊到失语,和王卫成对视着鼓掌,“孟医生这么狂野呢。” 孟柯的嘴唇被崔小动啃得红润晶亮,两人的呼吸凌乱着交缠,崔小动依依不舍地捧着孟柯的脸,直到李久业催促,才彼此交换了戒指。 接过捧花,两人双手交叠,捧花离手的瞬间宾客区的座位空了大半,显然各位都是有备而来。 王卫成一声令下,刑警队的几个应声而动,堪堪被人群中一双手接到的捧花又高高飞起,像是被波浪推挤簇拥着起起伏伏。 “陶子!”眼看着捧花差点被抢走,吴优一巴掌拍在叶陶屁股上把他推上前去,“你他妈争点气!还想不想脱单!” 叶陶也顾不上君子淑女那一套了,在警队兄弟的帮衬下挤到最前面推开几个小姑娘一把将捧花搂进怀里,一个踉跄摔在草地上,旁边没站稳的几个人多米诺似的一个挨着一个把叶陶当了人肉垫子。 叶陶从怀里掏出被蹂躏得花瓣都掉了好几片的捧花,30岁的大龄单身资深死宅叶陶向23岁的娃爹人夫恋爱之神崔煦旻投去羡慕的目光。 “好动动,哥靠你保佑了。” 发胶着实花了点时间清理干净,晚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孟柯脸上被蒸腾的水汽熏出慵懒又性感的红潮。 崔小动坐在床边擦头发,看见孟柯走过来,展开了毛巾顶在脑袋上,盘腿坐到床上,抻着胳膊朝孟柯招手:“老孟快来,给你一个机会揭盖头。” “幼稚。”嘴上嫌弃得要命,还是满足了崔小动心里那点待字闺中少女般的小心思,掀开毛巾俯身凑过去吮吻他的嘴唇。 婚礼上那个没尽兴的吻在此刻延续,孟柯微张开嘴巴回应崔小动的攻势,被按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床上。 崔小动坐在孟柯大腿上前后摆了摆腰,神情娇羞得很。 小混蛋想做坏事却一脸被人占便宜的小样,无辜得叫人不忍拒绝。 “怎么,你要坐上来自己动?”孟柯调笑着把手从他睡裤的裤腰处滑进去,小混蛋没穿内裤,直接就摸到了两瓣紧实的屁股蛋。 崔小动之心,路人皆知。 在他手感良好的臀大肌上捏了两把,再探到前面时果然碰到了坚挺炙热的一根,孟柯握住顺势撸了两把,指腹不时略过敏感的顶端,语气轻佻性感得要命。 “小动动的坏心眼被我发现了。” 于是小动动肉眼可见地在孟柯手里又胀大了几分。 后来被崔小动按着腿顶得直往床头蹿的时候孟柯才在快感和眼泪交织之中恍然回忆起来,和崔小动开黄腔总归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第59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3 春风一度,贤者三天。 那晚被崔小动发了狠似的按着颠来倒去地弄,清理的时候又被反擒着胳膊擦了一遍瓷砖,孟柯神思恍惚之中隐隐预见了今后几天的颓靡。 “老孟,还好吧?”崔小动把侧身而睡的孟柯拥在怀里揉腰,赔着笑脸道:“我下次……” “……还有下次?”孟柯累得连白眼都懒得翻,一开口声音嘶哑得直接劈了叉。 “我这血气方刚的年纪,老孟你怎么能说没有下次呢!” 孟柯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又顶又蹭的圆脑壳,听着那委屈得天塌地陷似的调调,高高抬起的一巴掌只是虚虚落在崔小动屁股上。 崔小动也知道被孟柯撩得一时上头把人弄狠了,端茶送水,捏肩捶退,夜里小泊亦一哭立马连滚带爬连鞋都来不及穿去给儿子喂奶,把家里的一大一小伺候得妥妥当当,脚不沾地。 李久业连着小半个月看孟柯萎靡不振的样子,终于给他逮着个机会在周会之后把人堵在后门口揶揄了两句。 “小孟,啧,”李久业故意探着脖子打量孟柯下嘴唇边若隐若现的一块破皮,“遭狗咬啦?” “口腔溃疡。”孟柯答得相当坦荡。 也确实只是上火,继三天的贤者时间之后又小感冒了一阵,低热,食欲不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舒坦的,连带着脸色和心情也晦暗不已。 “你瞅瞅你这眼睛下边,节制啊年轻人……”李久业把孟柯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往下拨了些,望着那双含着杀气的疲惫眼睛突然压低了声音话锋一转,“不会有了吧?” 持续半分钟的相顾无言,李久业后知后觉他这种跟孟柯动手动脚的行为无异于摸老虎屁股,意料之外的,孟柯没什么过于激烈的反应,眼神闪躲着推了把眼镜走远了。 下午预约了产科的检查,拿到结果的时候,孟柯盯着手里薄薄一张检查单,说不上来这种微妙的心情是庆幸还是释然,或是遗憾。 没有结果对于他现在的心态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没再多想,把手里的检查单叠巴叠巴塞了进白大褂的口袋。 后来李久业还和孟柯侃起心虚年轻人偷偷做验孕检查的这回事,孟柯理直气壮地强调,不是“偷偷”,有挂号。 “哎,我听张主任说你还挺紧张,为什么?”李久业坐在孟柯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给咱们小泊亦一个伴儿不好么?又不是养不起。” 孟柯没搭他的腔,埋头自顾自地写着病历,就在李久业以为自己催生办主任一样的行为又把人给惹毛了,孟柯才淡淡开口道:“要不要这个伴儿,也得等泊亦自己会做决定。” 对于人生的话题,孟柯过于早熟地看得透彻。他和崔小动没有办法陪小泊亦走完一辈子,如果有个兄弟姐妹和孟泊亦互相帮衬,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慰藉和心安。 “不希望这个伴儿反而成了他的负担。” 第65章 孟柯说得轻描淡写,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沉了下来。 李久业走过去按住孟柯的肩膀轻轻捏了捏,“我和你师娘是没打算要小孩了,我看你和小动就像看我自己儿子一样,你们过得好我也开心。” 每回提起这些,孟柯总是心里头酸涩得一塌糊涂,低低应一声“嗯。” 李久业离开之前阖上办公室的门,孟柯自己静了会儿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李久业今年也就小五十,比孟柯大不了二十岁,这就白捡一便宜儿子给自己升了个辈分? “我……” 孟柯顺手摘下笔帽往刚刚李久业坐过的沙发投掷过去。 妈的,老狐狸。 就讨厌狐狸。 要二胎的话题暂且搁置到了小泊亦四岁那年。 最近有部都市情感大剧播得火热,七年之痒,男默女泪。 一院行政阿姨大概是剧迷,连食堂的大屏幕上都在一集一集地播放。 张主任坐在孟柯对面吃饭的时候还不忘抻着脖子瞅两眼,埋头扒了两口菜,再抬起头时问了一个让孟柯一时语塞的问题。 “小孟,你觉得你和小动会有什么五年之痒七年之痒么?” “呵,”孟柯筷尖儿在饭菜里拨了拨,“他皮痒。” 这不提还好,一旦钻了这个牛角尖儿,孟柯就老觉得自己敏感得像神经了似的,明明知道崔小动节前工作忙累得要命,撩拨两下没撩起火来还暗自神伤。 “爸爸,你在干什么呀?”小泊亦抬头望着站在水池边一动不动的大爸。 “在反思。”孟柯揉一揉小孩的头顶。 “喔——”孟泊亦小朋友也站在水池边装木头人,和爸爸一起“反思”。 “小动,小……”孟柯直挺挺地躺着,身边崔小动累得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崔煦旻,我问你个问题。” “唔……”崔小动迷迷糊糊地摸到孟柯的手,哼哼唧唧地应一声。 “你觉得我俩之间会有……七年之痒吗?”这问题问得,孟柯自己都觉得越活越回去了,老夫聊发少年狂,犯矫情。 “唔?”崔小动睡眼惺忪撑起身子看了孟柯一眼,而后又倒头躺下,手伸进他睡衣里面前后挠了挠,“老孟你哪儿痒……还痒不痒……” “……不痒。” 国庆节崔小动给林深和崔璨自驾游,小泊亦也跟着一块儿去旅行。 儿子第一次跟着爷爷出远门,孟柯亲自无微不至地收拾起小孩的旅行箱。 两位大家长开车过来接小朋友的时候,孟柯抱着小泊亦,脚边放着两个旅行箱。 “你们给小宝贝收拾了这么多?”崔璨帮着把两个行李提进后备箱,指着另一个小小的旅行箱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呃……mr.bunny.”孟柯答。 “mr……嗯?” “老爸,是泊亦的陪睡玩偶,叫兔子先生。半人高,得用箱子才能装下。小孩晚上择床,没这个他睡不着。”崔小动估摸着孟柯这会儿就要开始舍不得儿子了,把小孩塞到儿童座椅安置好,扒着车窗跟他吻别,“泊亦再见,跟大爸说再见。” 小泊亦很小的时候被两位大家长带的时间多,见到爷爷之后比平时开朗了许多,大大方方地跟爸爸们飞吻再见。 孟柯站在原地直到看着汽车慢慢驶出小区,回了家里也总担着心事,担心小泊亦给爸爸们添麻烦,又担心小泊亦哭起来哄不好。 难得清闲的一个下午,两位老父亲突然得了空倒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里。 崔小动枕着孟柯的腿玩叶陶教的数独,指头顺手在孟柯腿上写写画画。 孟柯被他挠得有点痒,攥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作势要打,“摸哪呢。” “嘿?就摸!”崔小动猛地一个翻身压制住孟柯,在他身上四处撩火。 本意就是打打闹闹,没成想气氛逐渐焦灼暧昧了起来。 “干什么,白日宣淫?”孟柯把崔小动两只手紧紧擒住,呼吸之间带着点灼热的喘。 “宣不宣。”崔小动的耳朵也早已染上了孟柯眼底淡淡的绯红。 “宣不宣的,你拿出点态度啊。”孟柯轻喘着笑。 崔小动俯身咬住孟柯衬衣的下摆,把扎进裤子里的一截儿抽出来,抬着无辜却欲壑难填的一双狗狗眼看人,用牙齿拉开了孟柯裤子的拉链。 第60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4 “小孟啊……哟!”李久业找到人的时候,孟柯刚结束了一台六个小时的手术,俯身在水池边掬着一捧一捧的凉水往脸上泼,刷手服的前胸后背都汗湿了透出一片一片的深色。 进手术室开腹看到病灶的那一刻,孟柯就隐隐感到额角尖锐的刺痛,从业这么多年让他感到“头疼”的案例不少,然而生理性头疼还恶心的还是少见。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擦了一遍又一遍,缝合,剪断线头的瞬间,孟柯按着防护镜自嘲地想起李久业说过的“服老”。 行吧,服了。 “年底该评职称了,你准备准备,十分钟竞选演说,啊?”李久业特殷勤地端起水池边放着的一杯葡萄糖水,很是造作地吹了吹那常温的水,被孟柯一脸嫌弃地夺了过去。 “口水给我吹里面。” “话带到了啊,你准备着。” “没兴趣。”孟柯仰头灌了一大口,闭了闭眼睛勉强稳住体力严重流失之后有点低血糖而微微发着抖的身体。 “……话不是这么说。”李久业倚着水池给孟柯掰扯利弊,“你到一院也有个小十年了,资历学历,是时候评主任了不是。我知道,你担心事业上责任太重错过我们小泊亦的成长……” “知道还说。”孟柯打断了李久业的喋喋,踩着拖鞋往外走,被李久业赔着笑脸拦住了。 “差额评选,不一定能选上呢是不是。你走个流程,敷衍一下也行,给我,也给赵主任一个面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孟柯抿抿嘴唇没说话。 李久业一看孟柯那表情就知道有戏,事实上哪怕孟柯上台给大家跳个舞,这个主任他也是坐稳了。 一晃过去小半个月,真到了竞选演说候场之前,李久业反倒是紧张的那一个,他咂摸不出来孟柯能“敷衍”到什么程度。 孟柯在李久业身边站着,看起来精神不大好,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抿着嘴巴做深呼吸。 “你紧张?”李久业问。 “不紧张。” “你看起来紧张。” “……想吐。”说着孟柯煞有介事地顺了顺胸口。 “多损,”李久业嗤笑一声,“听我说话你想吐?” 迎着掌声上台,台下一众领导被孟柯后面大屏幕上漂亮的履历吸引了目光,只有李久业看着明晃晃的灯光下孟柯白得纸一样的脸色心里犯怵。 场下一片肃静,孟柯只觉喉头翻涌上一阵压不下去的酸涩,牙根子都发软,指尖抠进掌心兀自忍耐,后背倏然湿了一片。 “我……唔……” 骤然而起的呕意再也压制不住,孟柯捂着嘴在齐刷刷的疑惑目光里从会议室冲了出去,“砰”一声甩上洗手间隔间的门吐得畅快淋漓。 吐得手软脚软靠在隔间门上,孟柯甩了甩脑袋试图让眼前恢复清明,手覆住上小腹。 和崔小动白日宣淫大概真的宣出人命了。 检查结果不出所料,产科张主任把薄薄一张纸弹出哗啦一声响,惋惜又无奈地望着孟柯的肚子摇摇头。 “崽啊,可惜了你爹的主任位置啊。” 孟柯倒像是漩涡中心最平静的那一个,顶着一众遗憾的叹息平静得很。 一个“主任”头衔换个小朋友,他觉得不亏。 本来晚上有个轮值,因为实在是不太舒服就和同事换了班,接了小泊亦放学,父子俩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餐,孟柯窝在沙发里等崔小动加班回来。 困倦之中盯着泊亦房间里面的灯光,总觉得愧疚,又说不清到底该对哪个小孩感到愧疚,捂着肚子翻了个身。 “我亲爱的老孟,你吃饭了没有哇?”崔小动在玄关换着鞋就迫不及待地探着身子往客厅看,“今天不是也有晚班?我还准备下了班接你一起呢,怎么提前回来了?” 孟柯半睡半醒,推开眼镜揉着眼睛坐起来,想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哑,冲崔小动点头示意之后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崔小动从后面迎上来,搂着孟柯腰身把人拥在怀里。 孟柯拍拍他环在自己小腹上慢慢收紧的手臂,喝了口水轻声道:“去房间。” “怎么啦?”崔小动眨巴眨巴眼睛,望向孟柯的神色不无担忧。 “我们又有小孩了。”孟柯说得平和又坦然,“日子算下来就是国庆假期那时候。” “……啊?!”崔小动低低惊呼一声,眼眸里映着明亮的灯光和雀跃的欣喜,察觉到孟柯过于平静的反应,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下。 第66章 “老孟,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崔小动揣测起一些可能,把孟柯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捏一捏,“是不是,你和宝宝情况不好啊?” “不是,我很好,他……也很好。”孟柯反握住崔小动的手,伏在他肩头,声音听起来透着一丝疲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以为这个小孩的到来,会在我问清楚泊亦的意见之后,我也以为对于两个孩子的家庭我会有清晰的应对方法……可是我都没有……” “老孟,泊亦肯定会喜欢这个弟弟妹妹的。”崔小动伸手给他一下一下地顺着脊背,“两个小朋友的家庭其实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方法,爸爸们的爱小朋友能感受到的。” “可是他们也同样能感受到任何一种不平等。” 孟柯的话让崔小动心里一沉,稍稍提高了音量掩饰翻腾起来的不安。 “不会的,我和我姐从来都不会觉得我爸爸和我老爸对谁更好一点。” 孟柯没再讲话,静静伏在崔小动肩头,陷入这种情绪里兀自挣扎。 他想说,他和崔小动还远不及两位大家长的睿智和成熟,他没有那样的自信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面对两个小朋友的很多情况。 他还想说,泊亦的性格也不像崔小动或者林望舒,即使爸爸们任何无心的偏颇让他感到委屈和不安,也只会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 他不得不承认,幼年时候寄人篱下的经历或许让这份担忧无形之中被放大了太多,可是哪怕有一丝丝的可能让性格格外内向的小儿子经历他曾体会过的不被需要、总被忽视的委屈,都会让他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 孟柯不说,崔小动也明白。 “我们先别想这么远,问问泊亦的意见好不好?”崔小动的手指从孟柯的发丝间穿过,想了想还是心有不甘,“那如果……泊亦暂时还不想要弟弟妹妹……” 孟柯叹了口气,温热的气体扑在颈侧却让崔小动感到心底一阵寒凉。 “那就不要。” “不要?!”崔小动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把孟柯的脸从自己颈窝里薅出来,鼓着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歇斯底里,“那,那我的意见呢?” “泊亦他才四岁,他还不知道自己决定的分量,他不知道一句话的事情就决定了一条小生命的去留,决定了爸爸要不要经历流产的痛苦!”崔小动说着说着就感觉眼底一热,抹了把脸,用力把孟柯揉进怀里,“求你,别说这种话。我们先不要做决定好不好……” 两人各怀心事地洗漱睡觉,崔小动一直紧紧搂着孟柯,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腹部。孟柯的手搭在崔小动手背上,转过身的瞬间崔小动的脸也恰好靠近。 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对不起。” 崔小动极轻地笑一笑,“你先说。” 孟柯的鼻尖碰一碰崔小动的脸,唇轻轻触到他微微眨动的眼睛,“小动,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我不该陷在这种情绪里钻牛角尖……” “哼,”崔小动鼓鼓脸颊,“那我也说对不起。我刚才,没有在凶你。” “嗯。明天问问泊亦的意见,我会慎重考虑的……” 两个互相道歉的人下一秒就在关了灯的卧室晦暗的氛围里轻笑着相拥。 孟柯说得对,他们还不够成熟,像幼儿园闹矛盾的小朋友,不痛不痒地争执,真诚快速地和好。 孟柯说得也不对,两个笨蛋爸爸即使偶有一言不合的时候,也能互相让步,彼此道歉。 生活从来不是妥协,而是用行动告诉对方,我最在乎你。 孟柯低头吻一吻崔小动的发顶,二孩家庭的教育大抵也是如此,不在于一份爱平平均均地分给两个小朋友,而是让他或她感受到,在任何时候爸爸们都毫无保留地爱你在乎你。 第61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5 早晨起身太猛,眼前一阵五彩斑斓的黑,孟柯靠坐在床头按着鼻梁酝酿晨吐,崔小动端着温水在边上候着。 “老孟,是不是想吐?” “……有点。”孟柯把崔小动递过来的水杯捂在手里,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却煞有介事地吹得镜片上起了一层雾,这时候才有点明白李久业当时的殷勤和心虚。 踟躇着开口道:“该叫泊亦起床了,顺便问问……” “睡了一觉你还惦记这个啊?”崔小动心疼地用指腹蹭蹭孟柯血色不大好的嘴唇,“行吧行吧,你去还是我去?”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猜丁壳。” 崔小动出了剪刀,孟柯出了布。 于是崔小动把他伸出来的手掌攥进手心里捏成个拳头,披上件衣服就往外走。 “你……” “跟我爸学的。”崔小动回头骄傲地扬起眉毛。 孟柯心里很忐忑于泊亦的反应。 他担心小朋友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弟弟妹妹抗拒的反应过于激烈,又担心放弃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会让崔小动感情上受伤。 一口接一口地喝了大半杯温热的水,手心里还是因为紧张不安微微泛着凉。 “怎么样?” 没多久崔小动就回了房间,看似凯旋,歪头冲孟柯竖着两个大拇指,“反应良好。” “怎么说?” 崔小动搓热了手,伸到被窝里给孟柯的脚套上袜子,“我说,泊亦,大爸肚子里有弟弟妹妹啦,你喜不喜欢弟弟妹妹呀?” “好呀。”崔小动圆睁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模仿儿子细声细气地讲话。 “……好呀?”孟柯蹙眉,总觉得这个“好呀”咂摸着不太对味儿。 孟泊亦没表现得尤其欣喜,也没表现得格外失落,乖乖给爸爸们问过早安之后就去洗漱。孟柯怀着对小朋友那点挥之不去的愧疚感,亲力亲为到连鸡蛋壳都替小孩剥得干干净净。 林深对两个孩子的独立教育开展得很早,崔小动这种动手能力超群的熊孩子更是断奶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自己动手抓饭,所以孟柯对小泊亦太过于无微不至的宠爱常常让崔小动心里很是疑惑。 但不敢说。 不过敢晃着脑袋阴阳怪气地“啧啧啧”。 “好了,闭嘴。”孟柯把崔小动的鸡蛋也拿过来剥壳,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片吐司。 吃过早餐之后崔小动给儿子背上小书包扣好小黄帽,从玄关的鞋柜上拿了车钥匙,一手牵着小孩,一手揽着孟柯往外走。 一早上都安安静静的小朋友突然挣脱开崔小动的手,绕到另一边环住孟柯的腿,小手攥住爸爸的裤子,抬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小声地说:“爸爸,要抱抱。” “不是约定好了吗,小男子汉自己走不要抱。小爸抱抱好不好?”崔小动叉着泊亦两只小胳膊抱起来,小泊亦趴在他肩头不吭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一下子就蓄满了眼泪,一大颗金豆豆“啪嗒”掉在手背上。 “来,抱抱。”孟柯心里一下子疼得揪成一团,不由分说从崔小动怀里把小孩接过来,崔小动叹了口气,给儿子擦擦眼泪,又给他取下小书包和帽子,恨不得连衣服鞋子一起扒下来,试图减轻重量。 “泊亦,就算有了弟弟妹妹,爸爸们也永远都是爱你的。是不是因为弟弟妹妹不开心啦?”走到停车场之前孟柯一直柔声安慰泪眼汪汪的小朋友,小孩自己哭了会儿用手背擦擦眼泪,声音细细地说:“没有不开心。” 汽油味儿的刺激加上一直抱着泊亦,孟柯不大舒服,强忍着陪孟泊亦坐在后座,让孩子靠在自己怀里。 “跟爸爸说说,怎么啦?” 小泊亦没讲话。 他的小同桌的妈妈也怀了小弟弟,然后每天来接他放学的就只有爸爸了。 小泊亦担心以后大爸都不送他上学,也不接他放学。 “爸爸,你以后还送我去幼儿园吗?”两只小手不安地攥着孟柯的衣摆,孟柯握住小儿子的手团进手心里亲了亲,又亲亲嫩嫩的脸蛋,郑重地允诺,“爸爸每天都会送你去幼儿园。” 解开外套,带着那两只小手轻轻贴在小腹上,“不仅仅是大爸和小爸,弟弟妹妹也送你去幼儿园,好吗?” 崔小动从后视镜里看小儿子蔫头耷脑地抹眼泪,又坚强地点头说“好”,无奈地笑一笑。 看来小孩心里的反应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激烈。 傍晚两人特地腾出时间一起接了儿子放学,小朋友像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讲了会儿幼儿园里的事情,吃晚饭的情况也很好。 就在崔小动以为弟弟妹妹的事情就此揭开新篇章的时候,睡梦间听到卧室外面的敲门声。 小泊亦拖着半人高的mr.bunny站在卧室外面,揉着眼睛一下子扑进崔小动怀里,哭得眼睛红红,把崔小动脖颈处哭湿了一片,抽抽噎噎地说想和爸爸一起睡。 孟柯一看小小只的儿子站在灯光下面哭得梨花带雨,什么原则什么约定都抛之脑后,赤着脚就过去抱起小朋友和那只大兔子塞进被子里。 第67章 “哎,过分了啊。”崔小动站在床尾抱着手臂,“泊亦,约定好的自己乖乖睡觉,男子汉说话要算数哦!” “好了好了,”孟柯朝崔小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下不为例。” “哼。”崔小动给小孩擦擦眼泪,钻进被子里,本就因为担心孟柯的早孕反应连着好几晚睡得不踏实,这会儿又要时不时地起身看看孟柯的腿有没有露在被子外面,肚子有没有被挤到碰到。 崔小动叹了口气,没多久,耳边又传来孟柯极轻的一声叹息。 崔小动想对孟柯说声“辛苦了”,到了唇边的话又狠狠心咽了回去,伸长了手臂探到旁边一大一小的身子是暖热的,这才疲惫又忿忿地闭上眼睛。 种种观念使然,人们总忌惮于过去一年的晦暗留到下一年,尤其疾病和犯罪。每年年底都是崔小动和孟柯最忙的时候,风雪里互相的等候,家里暖融的灯光和奶呼呼的小朋友,是最大的慰藉。 像过去的每一年那样,年底的这个时候小泊亦晚上先去爷爷家,孟柯和崔小动下班之后再去接。 晚饭前后飞了几片雪,还没积得起来就化成了水。崔小动把车停在急诊大楼外面,臂弯里搭着件大外套去大厅里接孟柯。 “刚才和爸爸通了电话,”孟柯接过崔小动手里的外套把自己裹严实,手掩在袖子底下轻轻揉抚着腹部,“泊亦今天晚饭没吃多少,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来。” 系安全带的时候孟柯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昼昼的时候就在想,父母的性格对于孩子的影响太大了。泊亦性格这么敏感,是不是因为我自己……” “老孟,”崔小动极少打断孟柯的话,此时注意着路况神情也是少有的严肃,“我们都错了。从得知有了宝宝之后,我们都在极力告诉泊亦,无论有没有弟弟妹妹,他在这个家里受到的宠爱都不会变。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过程里我们都用力过猛,导致泊亦现在觉得他反而变成了特别的那一个,他觉得自己接受的不是爱而是补偿。” 崔小动一句话就点醒了孟柯,手掌搭着肚子闭目养神,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认同。 “你不许反省你自己和宝宝,怀孕已经够辛苦了,最近又忙,我每天眼见着你瘦下去心疼得要命。我们家深深说,每个小朋友原来都是住在天上的小星星,因为特别喜欢这个家庭所以才愿意成为我们的宝宝。我们要告诉泊亦,小宝宝是和泊亦一样的,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小宝宝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夺走爸爸的爱,所以泊亦也不该觉得自己应该因为弟弟妹妹的到来得到爸爸的补偿和优待。再说了,等你肚子大起来身上重了,还能他要抱就给抱吗。” 崔小动的声音低沉轻柔,说出的话却很有分量,又担心语气太过生硬,等红灯的间隙把温热的手掌伸过去和孟柯十指交握。 “嗯。”孟柯的声音很轻,却很心安。 “我爸和我老爸从来就没有因为我的出生而对我姐特别待遇,更没有因为我是家里老二就对我格外宽容。至于老孟你担心宝宝出生之后和泊亦的相处,我觉得我爸爸们教给我一个道理,作为家长少干预小孩子自己的事情。我房间里面那只毛乖乖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和我姐争一只熊,我老爸的熊只有一只,小孩却有两个。当时我和我姐争得都快上手了,我爸站在房间门外看着,不为所动,谁也不帮。一直等到我和我姐自己商量好了,他们俩唯一做的就是快速地落实我和我姐共同做出的决定。所以说啊,公平这回事才不是父母创造的,是小孩子自己争取的。” “懂了。”孟柯把手搭在崔小动膝盖上捏一捏,“过犹不及,尊重小孩子自己的相处方式。” “总结得漂亮。”崔小动给孟柯竖了个大拇指。 林深把饭菜热好给崔小动他俩加餐,小泊亦黏着孟柯要抱抱不肯好好吃饭,就在孟柯差一点又心软到失去原则的时候,崔小动起身把孟泊亦抱回自己的座位,盛好饭菜端过去父子俩近近地挨在一块儿。 林深和崔璨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把小朋友的教育问题交给崔小动自己。 “泊亦,爸爸陪你一起吃饭。”崔小动把小勺子塞进儿子手里,直盯着他自己乖乖挖了一勺米饭吃下去,“最近泊亦为什么总是黏着大爸要抱抱呢?是不是觉得有了弟弟妹妹,你不确定爸爸们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爱你,所以要爸爸抱抱才相信爸爸还是最最疼爱你?” 小朋友被戳穿了心事,扁扁嘴巴就想哭,崔小动及时捧住他的小脸指腹轻轻蹭一蹭,“泊亦,不许哭哦。小爸说话最算数了,小爸说爸爸们永远永远都会一直爱你,你相不相信呢?” “相信。”小孩憋着眼泪小小声地说。 “来拉钩,爸爸永远都会爱泊亦的。”崔小动伸出小拇指,小泊亦也伸出小手攥住他的手指。 “爸爸今天来晚了是因为工作很忙,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忙,跟弟弟妹妹没有关系。小爸说泊亦要自己走路自己乖乖睡觉,是因为我们之前有拉勾勾,也跟弟弟妹妹没有关系。泊亦明白吗?”崔小动亲亲儿子的脸,“好啦,现在可以乖乖吃饭吗?” 孟泊亦小朋友乖乖吃完了碗里的饭菜,和崔小动一起举着干干净净的碗展示给孟柯看。 林深欣慰地看着这个从小不太让人省心,即使是现在参加家长会也会被错认成哥哥的小儿子,好好地长成了一位父亲的模样。 和崔小动拉过勾勾之后的孟泊亦小朋友没再缠着孟柯要抱抱,晚上也乖乖一个人在房间睡觉。 孟柯披着外套去小儿子房间外面看了看,崔小动热乎乎的身子从后面缠上来,手掌轻轻抚摸孟柯的小腹。 “今天总看你摸肚子,不舒服吗?” “没有,”孟柯叹了口气,耳朵蹭着崔小动脖颈,“差点就做了没有原则的家长。” “哼,”崔小动鼓着脸颊凑过去浅浅地啄吻,“能被你没有原则地宠爱的小孩,只有我一个。” 第62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6 在k市第一医院,如果想要一件事情人尽皆知,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先让李久业知道。 确认怀孕之后的一个月,比早孕反应更让孟柯头皮发麻的是院里充斥的过于慈祥且关切的目光。年长的同事也就罢了,年前来了一批实习的小孩儿,年纪轻轻就把那慈爱的目光学了个十成十,但凡孟柯走过的地方就有这种目光夹道注视。肚子里怀着的像是个小闹钟,每天掐着点儿就有一道白身影准时冲进卫生间呕吐,吐完一抹嘴又得去面对愁云惨淡的患者。 李久业算了算日子,给孟柯肚子里的小朋友取了个雅号,“国庆儿”。 例会之后他又一次扎在人堆里“国庆国庆”地喊,孟柯总觉得有种和崔小动的假期荒唐被当面戳穿的社会性死亡感,狠狠瞪一眼李久业。 “要不你给我办个横幅,从院东边拉到西边。” “我看行!”李久业背着手很是响亮地打了个响舌,“上书‘英雄母亲’四个大字。” “嗬,”孟柯嗤笑一声,“骨科病房你挑一间。” “别天天把热冲突放在嘴边,注意胎教好伐?”李久业对孟柯的暴力行径表示出深沉的担忧。 孟柯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坚定地相信“胎教”这回事。 且不说小朋友泡在羊水里面能不能听清楚,再者说胎儿时期的神经结构能不能支持小家伙听得懂还是个问题。 崔小动每回说两句荤话都会煞有介事地把手贴在孟柯肚子上,说是要捂住宝宝的耳朵。 二十六岁的崔小动这种行为在孟柯眼里尚且称之为天真可爱,四十六岁的一院副院长李久业相信“胎教”这回事就显得相当蠢到没边。 “你是医生你还信这个?老人变蠢了还是蠢人变老了?”孟柯看向李久业的眼神被他咂摸出一丝同情,“看好你的养老钱,别二十年后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看看看看,这嘴多损!” 李久业拉住孟柯带的实习生小邓,对着前面走远的背影忿忿不平地吐槽。 小邓和孟柯相遇之初并不大愉快。 孟柯无心带教,小邓大好的寒假也无心实习,被家长凭着点关系塞进了一院。其他科室的各位医生早有实习生联系妥当,行政处一通操作让小邓跟了孟柯。 实习的第一天,两人忙得一句话都没说上,晚饭时间听着隔壁桌实习生嘻嘻哈哈地讲自己的老师多么风趣幽默,侃过的大山吹过的牛逼。 小邓掰着手指算今天一天之内孟柯带他上过的手术巡过的病房。 小邓自怨自艾地觉得自己就是那刚出生就屠宰场一日游的羔羊,过早地认识到医生就是穿着白大褂的打工人。 打工人,打工魂,实习生小邓把饭盆戳得哐哐响。 晚上回去在实习周记里写道,“打工就是人上人,前进吧,达瓦里希!” 第68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的老师孟三三,帅但冷酷,似乎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 小邓决定尝试无事献殷勤,一大早就把孟柯办公室的地拖得能照人影,水壶里装好水插上电,又往窗台那盆绿植上洒了点水。 孟柯一进办公室脚底下一个出溜,下意识地一瞬间护住肚子扒住门框才稳住身体,小邓彼时还不知道他没拖干净的那滩水差点闯大祸,也没注意到他的孟三三捂着腹部不太好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炫耀道:“孟老师,您看还满意吗?” 孟柯喘匀了气抬眼看他,语气冷淡:“你很闲?” 小邓心里飘起了雪花。 中医部实习的小孩儿饭点时候像个传教士给一群实习生传授把脉的秘术,小邓一整个下午都在琢磨这回事,以至于孟柯喊他上手术都没听见。猛然一个回头看见孟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后面俯视他,小邓左手的两指还搭在右边手腕上。 “把到什么了。” “呃……”小邓咽了咽口水,“活,活的。” 孟柯露出一周以来的第一个笑,小邓却觉浑身一颤。 第二天早晨刚在卫生间门口偷摸点上一根烟,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白色身影冲进来在距离小邓不远处的水池边大吐特吐,吓得小邓慌忙把烟折进手里。 定睛一瞧,小邓已经在心里大喊救命了。 偷偷抽烟的时候你的顶头上司带教老师在你旁边吐,怎么办,在线等,急。 孟柯没吐出多少东西,胃液里面浮着点早餐的残渣,小邓挠着脑袋凑过去搭讪。 “老师,您早上吃的啥?” 孟柯刚撑着水池直起身,听到小邓的话,瞥见自己吐出来的一滩东西,当即又俯身干呕不止,吐得生理性眼泪都飙出来。 我操,小邓原地愣住,脑海里飘起弹幕,我没了。 孟柯吐得胃里一阵泛酸,手腕抵着上腹部缓了好半天,捧起一把凉水漱了口又洗了脸,抬起袖子擦擦眼镜。小邓立在一边看着老师鬓角和脸颊都滴着水,眼尾泛红的模样,心里升腾出一点异样的不忍和惭愧,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 孟柯抽抽鼻子嗅到淡淡的烟草味,微眯着眼睛径直绕开小邓走了出去,末了还留下四个字,“下不为例。” 小邓头疼得要命,当晚在实习周记中写道,“有点预见到孟三三给我的实习评价。该生很闲,品行恶劣。” 跟着孟柯的老师观摩了一台手术,很年轻的病人,开腹的瞬间手术室里就迸发出一众低低的惊呼,资历深厚的老教授当即缝上了病人的腹部。从进去到出来,短短半个小时,而这条生命无可挽回的垂危,即将在几天内发生。 “老师,这……” “多的是医生无能为力的时候。”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戳中了小邓的泪点,年轻的男孩偷偷在楼梯间落了两滴猛男的眼泪。 孟柯把一大包抽纸递到他跟前,在他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的时候,小邓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而后破涕为笑,在孟柯嫌弃的眼神里抽了两张纸给自己擦鼻涕。 “邓毓凡。”孟柯拿起他别在胸前的实习证正反看了看。 “嗯,钟灵毓秀,气度非凡。”邓毓凡声音闷闷的,“孟老师,你不会今天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嗯。”孟柯回答得很诚实。 “嘁,”男孩不满地嘟囔一声,转头望着楼梯转角的窗户外面火烧云遍布的天空,“孟老师,你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有哭过吗。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没有。”孟柯依然回答得很坦然,却想起了刚认识崔小动那会儿,因为陈恬恬的案子他义愤填膺地和王卫成叫板的模样,垂头丧气地靠在自己肩上休息的模样。 “不过我能理解。” 邓毓凡缓缓转过头看着孟柯。 “这种事经历多了就看淡了。平时闲的时候就跟着外科其他老师上手术多看看,不用在我办公室做些没有意义的琐事,你来实习不是来给我打扫卫生的。” 此时的孟柯在邓毓凡眼里有两米高。 当晚小邓就悄悄划掉了实习第一天对孟柯的评价,改写道:“孟老师人大大地好。” 知道孟柯怀孕的时候,邓毓凡是震惊的。 “看不出来么?”孟柯还是端着个保温杯,气定神闲的样子。 “您平时那么彪悍谁能想到啊!”小邓还是那个小邓,“我以为您这样的得有多少师娘排队追呢没想到您是个基……呃不是,嘿嘿。” “所以您平时那眉头一皱的表情是真难受不是嫌弃我啊?我以为您这么嫌弃我呢!” 孟柯喝了口热水,又笑了,“是真嫌弃你,别会错意。” 邓毓凡挠着脑袋瓜这才想起诸多细节,有次手术前给孟柯套无菌服,孟柯消过毒的两手立在胸前特地回头嘱咐他“别系太紧。” 还有每天准时准点的呕吐。 此去经年,小邓懂得了李久业慈爱的目光,甚至想嗑一出老牛吃嫩草。 邓毓凡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实习半个月就送走了一位病人,还遇到一起医闹。 去人事部领个材料也能被一群医闹的家属趁乱揪住,眼见着就要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一只巴掌打到脸,孟柯把那位情绪上头的男家属拉开,有意把邓毓凡护在身后。 “他是实习生,你找他没用。” 男人暴怒之下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也顾不上眼前到底是哪位医生,一把抓住孟柯的衣领嚷嚷着要问责,孟柯反手攥住自己的衣服在两人之间拉开一个安全距离,“你找我也没用。” “你松手行么?你是谁家家属啊我们认识吗?我老师怀着孕呢你要是……” “有你什么事,回去!” 邓毓凡突然就被孟柯吼懵了,站在原地不肯动,直到行政院长领着调解处和安保科的人过来,才松了口气赶忙上前从头到脚把孟柯打量了一遍。 “老师您没事吧?他没打着你吧?”小邓眼眶一热感觉自己又要哭了,“你怀着宝宝,你不怕吗?” “既然我带你,我有责任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孟柯说得云淡风轻,邓毓凡当晚就嘤嘤嘤地感激涕零写上了新的实习日记。 “虽然我是直男,我也要说,孟老师我爱你!” 这会儿邓毓凡听着李久业含着笑意的吐槽,“嘿嘿”糊弄过去,相处久了大家都明白,孟柯这人就是嘴上不肯吃亏,心比谁都软。 孟柯下班前接了通崔小动的电话,晚上有一个领导点名刑警队全体都到的饭局,要晚点回去。 “老孟,今天小朋友有没有闹你啊。” “没有,挺好的。” “亲亲,木啊——” 邓毓凡在办公室坐着填材料,孟柯回头看了一眼柔声道:“晚上补给你。” 接了电话之后孟柯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邓毓凡稍稍一抬头就看到屏保上的照片。 阳台上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男人的背影应该不是孟柯,头发稍短些,即使蹲着也能看出身量很高。小朋友的侧脸很漂亮,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弯弯翘翘,一看就是孟柯亲生的。 “孟老师,我能八卦一下吗?” “不能。” 孟柯背对着邓毓凡换下白大褂,肚子还不明显,外套底下的衣服穿得很宽松。 邓毓凡知道孟柯倒也没有在认真拒绝他,笑呵呵地问道:“孟老师,你的那个‘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孟柯被邓毓凡问得微微一怔。 崔小动还真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义的。 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小孩儿,却也是个优秀的父亲。是个男人,却也常常流露叫人头疼的孩子气。 孟柯想起最开始热恋的初期,对于崔小动那个半是调情半是爱慕的称呼,“小先生崔煦旻。” 是每当他想起来,即便不为着什么具体的原因,也要会心笑一笑的“小先生”。 孟柯垂着眼眸,睫毛缓缓地眨了眨,影子被窗外探进来的余晖定格在墙上,也定格了那一瞬间真诚而轻浅的笑意。 孟柯什么也没说,邓毓凡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 都在这一笑之中了。 第63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7 人无聊的时候路过一只蚂蚁都觉得有趣,遑论面前有个现成的人类幼崽。 邓毓凡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个不认识的小男孩儿坐在沙发上晃着两只小脚,眯着眼睛隐约记起似乎在孟柯的手机上看到过这小孩儿的照片。 大眼瞪着更大的一双眼彼此沉默了半分钟,过于乖巧的小朋友引得半大小子那点狗了吧唧的劣性因子蠢蠢欲动。 “小孩儿你是谁啊?”邓毓凡想上手捏一捏嫩生生的包子脸,小孩儿很警惕地躲开了,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回他的话。 “我找我爸爸。” “你找你爸爸呀?”邓毓凡捏脸不成,硬是上手把小孩儿软软的顶发揉成一团,“你爸爸是谁呀?” 第69章 “哦——这里不是你爸爸的办公室,是我的办公室,你走错地儿了。” 邓毓凡瞧着小孩儿大眼睛里面逐渐闪现的疑惑心里暗爽,叉着他两只小胳膊把人从沙发里薅起来作势要往外面赶。 一般小孩儿这时候就该炸毛了,这小家伙脾气好得很,倒也不恼,两个小手捂着被邓毓凡揉成鸡窝的头发“噔噔噔”跑到办公室外面。 “这里就是我爸爸的办公室呀!”小细嗓儿提高了点音量,小手指着墙上贴的孟柯的照片,“我没有走错。” 小孩儿想进门,邓毓凡在门口伸展手脚站成个“大”字,跟齐他小腿高的小东西玩原地瞬移,小孩儿声音里逐渐染上点哭腔。 “我想进去。” “欸?不给!” “我生气了!”小孩儿越气,邓毓凡越开心,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学着那文秀的声音逗他,“你生气啦?你怎么生气呀?” 小孩儿伸出两手,邓毓凡以为终于把人逗炸毛了要动手推他,一个得意的笑容还未及展开就凝固在嘴角。 完了,哭了。 “我,我让你进来,你别哭行不行?”邓毓凡让开个道,小孩儿却不买他的帐,揉揉眼睛,两颗大大的眼泪就啪嗒碎在了邓毓凡心上。 “小朋友……哥,大哥,别哭好不好?”邓毓凡赶紧把小孩儿捞起来,手法生硬地用两只胳膊夹着软软的身子,手忙脚乱地又腾出闲来给小孩儿擦眼泪。 刚想张张嘴再安慰两句,一抬眼就见孟柯揉着后腰慢慢踱过来,小孩儿又落了两颗眼泪的功夫孟柯已经站在跟前了。 小孩儿哭得格外叫人心疼,闭着嘴巴不出声,红着一双大眼睛不住地滚眼泪,见到孟柯来了才抽抽噎噎地小小声喊“爸爸”。 这极轻的一声“爸爸”震得邓毓凡脑仁发麻。 “孟老师,嘿嘿……” “你弄的?”孟柯挑着眉毛朝小孩儿一抬下巴。 “昂……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邓毓凡躬着腰把怀里的小孩儿往孟柯身前让,孟柯绕开他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你弄的你哄。” 哄小孩儿的这半个小时简直在邓毓凡心里埋下恐婚恐育的种子,这个叫孟泊亦的小朋友看起来脾气跟他头发一样软,哭起来却哄不好。邓毓凡忙前忙后“哥哥大哥”地叫了不少,又是拍嗝又是递水,最后还不及孟柯的一句话。 “泊亦,叔叔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谅他吗?” “叔……”邓毓凡猛男语塞。 孟泊亦点点头,仰头攥住孟柯的衣角,“爸爸,我想回家。” “好,”孟柯用指腹轻轻蹭一蹭小朋友哭红了的眼睛,“跟叔叔再见。” 邓毓凡正目瞪口呆地蹲着,猝不及防怀里扑进来一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东西,趴在他肩膀上带着哭腔小声说“再见”,猛男的一颗钢铁心都化成铁水儿了,咕嘟嘟冒滚烫的泡泡。 刑警队近期破了桩市里的陈年大案,连着被领导请了几次庆功,好不容易有空自己人私下组局搓一顿。免不了烟酒,孟柯怀着孩子不太方便,就婉拒了王卫成的邀请。 孟泊亦近来对这个未知的弟弟妹妹接受良好,脱了小鞋子躺在沙发上枕着孟柯的大腿,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就蹭到孟柯鼓起一点的腹部。 “爸爸,弟弟妹妹怎么不吃饭呀?” “爸爸吃饭了就是弟弟妹妹在吃饭呀。”孟柯手指轻轻碾一碾小朋友柔软的耳垂。 “为什么呀?弟弟妹妹的嘴巴在哪里呢?”孟泊亦好奇地把脸贴在孟柯肚子上瞧,被孟柯攥住一只小手轻轻摁在腹部的某一处。 “这里面有一个长长的管子,弟弟妹妹在肚子里就从这个管子把爸爸吃进去的东西吃掉。” 小孩儿似懂非懂,突然恍然大悟一样,“爸爸,那你吃什么呢?” 孟柯仰着头轻轻笑一笑,再低下头看到儿子还有点红的眼睛,俯身亲了亲,“等小爸回来把小邓叔叔抓起来好不好,他欺负你。” 孟泊亦挠一挠头,很像孟柯的眉眼蹙着,“可是小爸只抓坏人呀……” “小邓叔叔不是坏人吗?” “唔……”孟泊亦想不大明白,却坚定地凭着朴素的正义价值观作出了判断,“不是。” 崔小动喝不了几口酒,参加这种饭局总吃不饱,光顾着站起又坐下配合饭桌上的觥筹交错。 孟柯起身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饺子,拧开灶台预备热水。 门铃响了两声,门外隐约有崔小动的声音在嚷嚷。 就在孟柯皱着眉头细听的时候,孟泊亦赶在孟柯之前奔过去打开了门。 “小爸!” 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酒味,叶陶垫着脚勉强把住崔小动的腰把他往屋里拽。 “小动,到家了到家了。”叶陶一眼瞥到孟柯不太美妙的表情,一把捂住崔小动还在嚷嚷的嘴,把人拖进客厅放倒在沙发上。 “唔!唔!你让我回、回家!老孟该找我了……” 崔小动喝多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和叶陶软绵绵地打了套太极。 “嘘——孟医生在这儿呢,你快别闹了好好睡觉!” 叶陶按住崔小动还在试图挣扎的两条长腿,赔着笑脸看孟柯。 崔小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抿着抿着就上头了。酒醉人胆大,嚯地站起来和王卫成碰杯喝了大半杯。两杯酒下肚早已不认得眼前竖起的三根手指是二还是四。 叶陶和王卫成吴优在楼下猜丁壳,被坑得硬着头皮捞着一摊泥一样的崔小动回家。 眼看着崔小动眯着一双醉眼,两根手指已经沿着孟柯的手背从袖子下面钻进去,叶陶特眼疼地挠了挠头。 “孟医生,你看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送走了叶陶,孟柯和孟泊亦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寻思怎么处理沙发上的一只醉狗。 “嗯……小孩儿……”崔小动咧开一口白牙对着儿子灿烂一笑,黏黏糊糊地哼唧,“小孩儿……嘿嘿,你长得好像我儿子……” “小爸,”孟泊亦爬到崔小动腿上轻轻摸了摸他脑门儿,“你怎么变成小笨笨了呀?” “泊亦回房间,小笨笨会传染。”孟柯捞着儿子两条腿把他从崔小动身上拽下来,小朋友捂着自己的脑袋,半信半疑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 “小动,小动?真醉了?”孟柯使了点劲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嘶——”崔小动吃疼地倒抽一口凉气,嘴里嘟囔着“找老孟”,蹭蹭抱枕给自己翻了个身。 “你摊煎饼呢,还知道翻面。”孟柯冷哼一声在崔小动屁股上拍了一把,拍得他陷在沙发里弹了弹。 有点恼火于向来不太会喝酒的崔小动第一次把自己喝成这样,却还是更担心醉酒让他不舒服,孟柯望着天花板叹口气慢慢踱到厨房冲蜂蜜水。 勺子搅拌着偶尔碰到杯壁,叮铃作响,冷不防被人搂住前胸从后面一把抱住,滚热的酒气呼在脸颊咫尺之间,孟柯一个激灵按住崔小动的脸在两人之间拉出距离,被他箍在怀里艰难地转了个身,抬起一只手掌只舍得在他脸上轻轻贴了贴。 “真醉假醉,嗯?跟我这儿耍酒疯?” 孟柯的手有点微微的凉意,崔小动从神游之中找回一缕魂儿,两手顺着孟柯的肩胛骨揉了揉,两条眉毛一耷拉还委屈上了。 “你是老孟吗……你的,你的肚子呢……” 醉得走路打偏偏,认不清人睁不开眼,手底下却有轻重没勒到孟柯肚子。 “崔煦旻,回去睡觉。”孟柯屈起手指敲在他脑门上,崔小动对这冷冷淡淡的“崔煦旻”三个字的恐惧简直是形成了肌肉记忆似的,直起身子微微垂着脑袋和孟柯对视。 “唔……老孟……” “……哎。你要干什么呀。” 得到孟柯柔声的应允,崔小动反而要委屈哭了似的,睁着不大聚焦的眼睛把手抽回来摸自己肚皮。 “我想吐,我难受,我是不是……怀孕了……” 崔小动在孟柯震惊的眼神中撩起卫衣下摆叼在嘴里,把几块腹肌拍得邦邦响,嘴里咬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念:“是不是,我和老孟的,宝宝……” “不是,松!”孟柯揪住被崔小动叼在嘴里的一截卫衣拽了拽,没拽动。 “嗯?宝宝呢?”崔小动焦急地在自己肚皮上一通乱摸,眼里的水渍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难受的,“不见了……” 孟柯一想起崔小动或许以后喝醉了还是要在人前表演这么一出,顿时脑袋嗡鸣,一手扯着崔小动嘴里叼着的衣角,一手攥住他乱摸的两只手紧紧摁在他肚子上。 “是是是,在这儿,行不行?松不松?” 孟柯收着点劲儿生怕拽掉了他的牙,崔小动自己一松口,咬得湿乎乎的一截衣角垂下去盖住晾了半天的,他怀着“宝宝”的肚皮。 “好好好,你慢点走,回卧室睡觉行不行?” 第70章 “嘿嘿,嗯!”崔小动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肚子,软软地伏在孟柯身上被搀回卧室,鼓着嘴往孟柯脖子里吹气,后脖颈挨了两个温柔的巴掌还不知收敛,张着酒气熏天的嘴试图去叼孟柯的耳垂。 床上躺着的这个大只的看起来还有得作腾,肚子里这个小小只的暂时还没会动,刚才搀着崔小动回卧室,平时半分钟的路走了得有三倍的时间,下腹部隐隐一酸,孟柯轻轻揉了揉不敢再有大动作,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着。 崔小动展开四肢在床上游蛙泳,折腾累了就扭成一只大麻花躬身捂着肚子找他的“宝宝”,裤腿上沾的泥灰蹭到素色的被子上,看得孟柯额角一根筋突突地跳。 “小动,裤子脱了睡觉。” 孟柯上前刚把手搭到他腰带上,遭到了崔煦旻同志手脚并用的负隅抵抗,孟柯只好护着肚子退守床尾。 “崔煦旻!” 这招果然管用,崔小动脑袋一抬,又啪叽倒下去,消停了一阵。孟柯趁机去拽他裤腿,还没挨到个边边,崔小动警觉地把自己缩成一团,黏黏糊糊地说醉话。 “你别碰我……老孟要生气了……” 孟柯揉着隐隐作痛的鼻梁退回椅子上坐下,只能自我安慰,还好,哪怕崔小动在外面喝醉,下身不会轻易失守。 一边忿忿地心疼着这个半杯倒的破小孩儿喝成这样醒来该难受,孟柯举起了手机,默默收录下崔小动床上蛙泳,可云找娃,守身如玉的珍贵瞬间。直到后半夜醉狗狗闹得累了也难受得困了,手还是紧紧护着上衣和裤子,孟柯又心疼又气恼地在掐一掐他熟睡的脸,和悄悄担心小爸真的变成小笨笨的孟泊亦一起睡了一晚。 第二天崔小动醒来头疼得要命,使劲晃了晃脑袋从宿醉后遗症中找回神儿,一看自己外套裤子都还穿戴整齐,再一摸身边的枕头没有孟柯的温度,当即心下大呼完蛋。 孟柯倒表现得云淡风轻,一切如常,给崔小动端了杯醒酒茶,看着他一点一点心虚地喝完,而后格外慈爱地摸摸他的头顶。 “来,看个好东西。” 崔小动将信将疑又不敢不信地走进客厅,投屏上面他的珍贵酒醉留影正一帧一帧地循环播放。 孟泊亦小朋友过早体会到了脚趾扣地的感受。 “老孟,老孟老孟,停停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停!”崔小动蹲在沙发边上仰着一张因为宿醉而浮肿的脸望着孟柯,“求你!” 孟柯不为所动,孟泊亦捂着耳朵躲进房间,从门缝里偷偷看。 “自己几斤几两没上过秤啊,谁给你喝成这样等我卸货……” “不不不老孟,”崔小动攥住孟柯的手,试图不动声色地在遥控器上按暂停,“我自己的锅,我背正。” “下次不喝一斤白的不用回来。”孟柯在他手背上响亮地抽了一记。 “不!没有下次!滴酒不沾!” “真的假的?” 崔小动拽着孟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说呢。” “行吧。”孟柯伸展开手脚挺挺肚子,手兜在崔小动下巴处玩味地挠一挠,“要停啊,说点好听的。” 崔小动脑内一个轰鸣,孟柯这是把他办事儿的时候耍过的狠一桩桩都记小本本了。 “真的错了。”崔小动要凑上去索吻,被孟柯两根手指按住额头推到一边,“臭。” 委屈狗勾蹲在沙发边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摇尾巴。 “老孟。” “哥哥。” “梦梦。” 孟柯一一应下,崔小动站起身附到孟柯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即使房间和客厅隔得很远,孟泊亦小朋友还是清楚地看到大爸脸红透了,然后客厅里奇怪的声音就消失了。 “爸爸爸爸,你和大爸说什么呀?”小朋友好奇极了。 大爸脸上红红的颜色染到了小爸的耳朵。 崔小动一把拦腰提起小孩儿塞进卫生间洗漱。 “你不懂。” 第64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8 第四个月的产检还没做,孟柯自己估摸着要么是得服老,要么是怀的位置不大好,还没到身上重起来的月份就诸多不适,人也犯懒不爱动弹,崔小动每天晚上都捧着两条大白腿担心孟柯太早地水肿。 刚吃过早饭孟柯就窝进沙发里看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个后脑勺在厨房里围着前一天刚去采摘的草莓忙活。 “泊亦,给,大吵莓。”崔小动自己先尝了个还微微泛着青白色的,挑出一只个儿大色泽鲜亮的递给小朋友。 “大吵莓!”小泊亦举着草莓跑到孟柯身边,学崔小动微微仰着头张着嘴巴傻乎乎地笑,被孟柯一抬手把小嘴轻轻捏住。 “泊亦不要这样笑,可傻了。” “可是小爸为什么可以这样笑呢?”小孩儿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好奇。 “因为他是小爸呀。”孟柯笑一笑摸摸小孩儿头顶,心里想的明明是,因为我喜欢。 “小爸,再拿一个吵莓!” 父子俩因为崔小动的一个可爱的口误就给草莓改了名儿,孟柯强调了几次两位小朋友把舌头捋直了讲话,没人执行,也就由着他们对暗号似的在家闹。 孟泊亦没有护食的习惯,平时也有教过他吃东西吃完一个再拿另一个,崔小动有点好奇,但也没问,给儿子喂了个草莓尖尖,把盛着草莓的篮子递给他。 小手指在一个一个草莓里挨个儿摸过去,挑出最好看的一个,手里面还攥着刚刚崔小动拿给他的那个,把两个草莓藏在手里让孟柯闭眼睛。 “好啦,爸爸你看!” 打开手掌把两个大草莓递到孟柯眼前。 “为什么大爸有两个呀?” 崔小动佯装吃醋,作势要把小泊亦手里面两个大草莓的尖尖啃掉,父子俩在沙发里闹成一团,小泊亦一边把小爸凑过来的脸推开一边把草莓往孟柯手里让。 “小爸小笨笨,因为大爸吃一个,弟弟妹妹吃一个呀!” 放在冷藏室里面过了夜的草莓还冒着凉气,孟柯把小孩儿抓过草莓的凉浸浸的两只小手攥在手心里焐,亲亲他软嫩的小脸。 “爸爸谢谢泊亦,弟弟妹妹也说谢谢哥哥。” “呜哇—— 真的吗!”小泊亦赶紧把耳朵贴到孟柯肚子上去听,只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孟柯闷闷的笑声,“只有爸爸能听到他说什么。” 孟柯现在吃不了生冷的,也没让小泊亦多吃,被忽悠着把送给爸爸和弟弟妹妹的两个草莓啃掉了尖尖,崔小动吃剩下的半截儿。 家里俩小孩儿又为抢着吃一个草莓屁屁闹了会儿才送小泊亦去幼儿园。 难得的崔小动和孟柯都不太忙的日子,早晨饭后的草莓带来的甜蜜却没能维持一整天,临近幼儿园放学之前两位家长的手机上都收到了班主任小夏老师发来的信息。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小神兽们被放出去玩球,小泊亦被推倒踩到了手,脸上也蹭破了点皮。 事情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老师发过来的伤口局部图却精准踩中了孟柯心里最疼的那一处,和崔小动开车去幼儿园的路上把照片反复放大,看小孩儿青紫的手背和脸颊上的伤口。 “老孟,别看啦,老师都说没事儿呢,啊。”崔小动把手伸到副驾按灭了孟柯的手机,搭在他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试图安抚孟柯心里骤然生出的情绪。 “小孩子想要长大哪有不摔跤的对不对?我小时候……”崔小动猛一回头瞥见孟柯正沉默地望着窗外,那已然泛着红的眼尾何尝不是在他心尖尖上扎了一刀,把后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泊亦是孟柯心里最疼的不忍,崔小动明白的,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摩挲他后脖颈。 真见到了小孩儿的时候,别说孟柯,连向来自诩新新时代新新家长的崔小动都有点兜不住一下子翻涌上来的心疼。 办公室里的老师走了大半,傍晚时分本就令人无端怅然,浓稠的夕照从窗户泼洒进空旷的屋子更是平添了一分落寞。 犯错的小男孩儿被老师和家长围着站在办公室的中间,小泊亦害怕陌生的同学家长,一个人在角落的位置靠墙低头站着。 一个四岁的孩子,原来真的这么这么小。 “泊亦!” 崔小动没想到孟柯揣着一个鼓鼓的孕肚突然跑得这么快,立刻从心疼的情绪里回过神来,赶在孟柯之前冲过去蹲下向小孩儿展开怀抱。 “泊亦,爸爸来晚了。”崔小动把一头扎进他怀里的小身子抱起来,检查他手上脸上的伤,已经在幼儿园做过简单的处理,和照片上的情况差不多,并不十分严重,更令人揪心的是孩子的状态,伏在崔小动肩头直勾勾地望着孟柯掉眼泪。 “爸爸吹吹,不疼不疼。”崔小动小心地捏着儿子受伤的小手吹一吹,又掏出纸巾擦他脸上被眼泪沾湿的伤口,抱着小孩儿掂一掂,“泊亦不哭啦,爸爸来了。” 小孩儿哭得抽抽噎噎,孟柯也一下子眼眶都红透了,一大一小沉默地对视,孟柯始终不敢去看他手背上的状况,一言不发地擦大眼睛里面掉个不停的眼泪。 第71章 小夏老师见双方家长都到齐了,把低头抠衣角的小男孩往中间让了让。 “给孟泊亦小朋友道歉,他会原谅你的,好不好?” 小孩儿也倔,眼里明明都是歉意,就是鼓着脸颊不肯说话。 那男孩儿的家长显然没有把孩子之间的磕磕碰碰太当回事,赔着笑脸搡一搡自家儿子,“快,说句对不起。” 说完自己找补了两句,“小孩儿之间打打闹闹的都正常嘛,哪有隔夜仇,明天就好了。” “是是是。”崔小动也笑着点头,把怀里的小泊亦放下来和那个小男孩儿并排站着,“泊亦,他给你道歉呢,不哭啦,好吗?” 小泊亦没太给面子,脸埋在崔小动怀里,揪着小爸身前的衣服,不一会儿就把崔小动衣服都哭湿了一片。 两个小孩儿都倔,一个不肯道歉,一个一直哭,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男孩儿家长等得有点久,耐心消磨殆尽,伸手掰着小泊亦肩膀试图让他把脸转过来,在场的谁也没想到倒是孟柯先发了飙,一把攥住那家长的手腕甩出去,冲着那男孩儿沉声道:“道歉。” 中年男家长感觉被这一下拂了面子,憋着股火没处发,抬脚踹踹儿子屁股,一边不满地瞥孟柯,一边迁怒自己那油盐不进的儿子,“让你道歉,快点儿的!” “我不道歉!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凭什么道歉!你哭什么哭!”小男孩儿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激得起了叛逆,手背一抹眼泪上前一步在泊亦背上推了一把,力道之大推得蹲着的崔小动都一个踉跄,霎时间两个小孩的哭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交织成一团。 “就凭你把他弄伤了!”孟柯跨出一步把被小夏老师牵过教育的小男孩儿揪到自己跟前,把个半大点儿的孩子吓得哭都不敢大声。 “泊亦家长……” “老孟!” 孟柯推开崔小动探过来劝解的手,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我再说一遍,我让你……” 一直在小爸怀里的小泊亦突然挣开,扑过去抱住孟柯大腿。 “爸爸不生气,爸爸不要打他!泊亦不痛痛,爸爸不生气!我想回家!” 在场所有的大人都愣住了,小泊亦呛到口水一边咳得满脸通红一边抱着孟柯的大腿哭,仰着头小小声央求,“爸爸不生气,回家好不好……” 孟柯二话没说抱起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孩儿转身就往外走,崔小动蹲着愣了好几秒才起身给面露难色的老师道歉,又伸手摸摸同样被吓得不轻的小男儿的头,拔腿往外跑。 “老孟,老孟!” “泊亦,来小爸抱。”崔小动拦到孟柯跟前,又被孟柯绕开。 “孟柯!我要生气了啊。”崔小动终于赶在上车之前把泊亦从孟柯怀里捞过来,孟柯倚着车门,手插在外套兜里揉了揉肚子。 “爸爸,不生气……”泊亦伸着小手拉一拉孟柯的袖子。 “爸爸没生气呢,泊亦不怕。”崔小动低头吻一吻儿子的头顶,把孩子在儿童座椅里安置好,关上车门掰住孟柯肩膀。 “小孩子嘛,他们……” “你跟着附和什么?”孟柯情绪一上来肚子里面不太舒服,被崔小动瞧出端倪伸手来扶,侧过身子把他手避开,“泊亦手上脸上的伤不配他一句道歉?”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泊亦。” 崔小动叹了口气,指腹轻轻擦一擦孟柯泛红的眼尾,“小孩子之间的事情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别对一个孩子恶意这么……” 孟柯眼里的泪光把崔小动所有的劝慰都堵了回去,一转头看到儿子还在扒着车窗睁着一双泪眼往外看,自己也是心疼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好吧,先回家,我多说多错。”崔小动给孟柯按按腰,揉揉肚子,“泊亦都让你不生气呢。” 一路上小泊亦都小心翼翼地看孟柯的反应,小胸口一抽一抽地还惦记着牵住孟柯的袖子交代一句,“爸爸不生气,我不疼了……” “不生气。”孟柯圈住小孩儿抽抽噎噎的身子,望着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 崔小动抢在孟柯之前把泊亦从车里抱出来,一句“那也只是个小孩子”又不知道哪里把孟柯惹到了,挺着肚子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到了家就“砰”一声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 小泊亦在门外放声大哭,也不知道孟柯有没有在门里面偷偷掉眼泪。 崔小动额头抵着书房的门,轻轻敲了三声。 “老孟,你要生气还是要反省我不拦你,你也敲敲门,让我知道你现在状况还好。” 门那边同样很轻很轻地响了三声。 第65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9 “爸爸不生气,泊亦不哭了,爸爸不要生气……”小泊亦拍着书房的门,被口水呛到咳得一张小脸涨红,“爸爸不要生气……” 孟柯背靠着门,后背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孩子小心翼翼却又急切的力道,拍在门板上的一声一声也是敲在孟柯心里,肚子里的小朋友像是也有感于后背传来的震动,第一天胎动就剧烈得反常。 伸手轻按在在腹底,撑着墙慢慢靠坐在地板上,孟柯摘下眼镜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孟柯始终记得泊亦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们之间还用一根脐带作为联系时,小朋友软软地趴在他胸口,小手抓握住父亲的手指,他和崔小动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亲吻哭泣。 孟柯几乎不敢触碰那个粉粉的小身体,却在泪眼朦胧之间下定决心,他的小泊亦要永远幸福快乐。 无能为力的时候却有很多。 巨大的无奈被孕期本就并不稳定的情绪裹挟着,把一颗在此刻尤其脆弱的心攥得皱皱巴巴,久违的自恨感又一次席卷全身。 他也想抱一抱泊亦小小的身体,亲亲他的脸颊告诉他,“爸爸没有生气”,可是他也知道,情绪的失控是一种传染很快的隐疾。 家里有他一个病人就足够麻烦。 戳进掌心软肉的手指在孟柯自我挣扎了一番之后又慢慢松开。 会留印,崔小动会心疼。 “泊亦,宝宝看着爸爸,”崔小动紧靠着书房外面的门板坐在地板上,红着眼眶把泊亦的眼泪擦了又擦,给他顺着胸口,“不能再哭了好不好?再哭要难受了宝宝。” “爸爸,还在生气……”泊亦趴在崔小动肩头,小手的掌心还贴着书房的门,“是不是因为我哭了,所以爸爸,生气了……” “爸爸没有生气,泊亦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爸爸怎么会生气呢?”崔小动搂着小孩拍拍后背,“爸爸在书房里跟肚子里的弟弟妹妹说会儿悄悄话,一会儿就出来了。” “真,真的吗……”泊亦打了个嗝,揉着眼睛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小小声地抽噎着说,“爸爸,你快点出来哦,泊亦也想,跟你说悄悄话。” “里面的老孟同志,听到了吗。”崔小动曲着指节敲了敲门。 喂了热水安抚了好一会儿,小朋友的情绪才勉强稳定下来,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书房那扇紧闭的房门。 “泊亦,小爸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那个小朋友的道歉吗?” 泊亦缓缓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崔小动,小胸脯因为哭得久了不住地起伏。 “他踩到了你的手,还推了你,你想不想要他的道歉呢?”崔小动托起小孩儿那只淤着血的手,用脸颊轻轻贴一贴。 “想。”小朋友把脸凑过去贴贴崔小动的脸,小声地应。 “那就让他道歉,”崔小动捧着儿子的小脸,坚定地望向他迟疑的目光,“泊亦要勇敢地自己说,‘我要你向我道歉,因为你弄疼我了’。” “我不要……”泊亦把脑袋往崔小动怀里顶。 “爸爸给你讲个我自己的故事好不好,”崔小动把怀里的小家伙薅出来抱到腿上坐好,“我像泊亦这么大的时候,班上有个小朋友可奇怪了,总是抢我的东西。我就回家跟深深爷爷讲,有个小孩儿抢我东西,好几次了。你猜爷爷怎么说?” 泊亦眨眨大眼睛望着崔小动摇摇头。 “深深爷爷说,动动,自己去跟他讲,‘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我就去说了,然后我被他打了。” 崔小动眯着眼睛笑起来,小泊亦一脸紧张地摸摸崔小动的脸,“爸爸,不疼不疼。” “我后来又跟他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他还是不愿意。我就记着这句话,总跟他提,后来他就真的把抢走的东西还给我了,再后来我们居然还成了好朋友。”崔小动捏一捏儿子没伤着的那只手,“你看,好小好小的一件事,对不对?” “我们的宝贝要勇敢一点。”崔小动叉着小孩儿两只小胳膊举到跟前亲一亲,泊亦也亲一亲他的脸。 “来,明天泊亦自己去跟他要一个道歉,好不好?” 大大的拳头碰上小小的拳头,“一言为定哦。” 小朋友被崔小动安抚得差不多,要在书房外面等孟柯出来。哭得太久,情绪一松懈就犯困,黏黏糊糊地往崔小动怀里挤,崔小动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小孩儿额头才发现有点低烧。 第72章 被牵着手去小房间之前,泊亦揉揉酸胀的眼睛趴在门板上小声问:“爸爸,悄悄话说好了吗?” 情绪过激引起的低烧,崔小动估摸着问题不大,给孩子热了点清淡稀饭,又喂了退烧药,额头上贴了张降温贴,回到书房门口深深叹了口气。 真正的问题在那里头。 正愁怎么开口逗孟柯好歹说句话,王卫成来了个电话,说是吴优没在,大家撺了个无烟局,让崔小动带孟柯和小泊亦过去吃饭,崔小动挠着头想着家里面这个大难题,给婉拒了。 电话挂断之前,崔小动问了一嘴。 “王队,我,请教个育儿问题。” “你还用请教我啊?”王卫成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扬扬要是在学校和同学有点小摩擦什么的,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小摩擦?嘶——”崔小动几乎能想象到王卫成在那边挠头眯眼的表情,“该是谁的错就立正挨打呗,要是对面态度强硬拒绝接受正义审判,我跟扬扬说了,虽然我是不会插手俩小孩儿之间的事,但是谁也不能欺负你,你得干他!” “……行。” 王卫成倒是等于折衷了崔小动和孟柯的态度,又平和又激烈。 不过原则也是一条,小朋友的事情自己解决。 崔小动把手机丢桌上回身敲一敲书房的门,“老孟同志,给我开开门呗?” 里头一片安静,崔小动心里有点发紧。 挠着后脑勺在家里遛了一转也没找到备用钥匙,他也没想到会有拿着根铁丝捅锁芯的这么一天。 就在崔小动和锁较上劲的时候,门锁“咔咔”两声脆响,孟柯开了门在门框里站着,颔着下巴低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崔小动微微蹲下身目光够到他湿润的眼睛,喉头一紧,攥着孟柯两只手腕翻看他手心,有几道浅浅的红痕,而后又捋起他袖子和裤腿看了看,心疼和庆幸打成一团,崔小动眼眶一热就把孟柯狠狠揉进怀里,吻他温热的脖颈。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相拥吧,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孟,你罚我呢?你这是在惩罚我你知不知道!”崔小动抓起孟柯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来,你打我两下泄泄火。” 孟柯反握住崔小动的手牵到腹侧,短暂的沉寂之后,那里面倏忽一动,动静大得孟柯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个小家伙赶在一个微妙的时间,崔小动抽抽嘴角神色复杂,把手环到孟柯腰后和腹底揉了揉,张张嘴刚想说话,到是孟柯先开口。 “看看泊亦。” 声音有点闷,崔小动心头狠狠一颤,捏捏孟柯的耳垂说“好”。 床头开着一盏蘑菇小夜灯,孟柯扶着肚子在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地轻抚小孩儿额头上的退烧贴,视线刚刚触及手背上的淤痕就变得模糊。 脸上的伤口被崔小动贴了张卡通创可贴,孟柯不敢细想,只想着或许伤口该透气,胶布的边缘刚刚揭开一点点边儿,小泊亦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轻轻嘤咛一声。 “爸爸……” 孟柯攥着孩子被子里面的小手,顷刻间垂下脖颈,不多时崔小动就看到他微微颤抖的双肩和逐渐清晰的啜泣。 “老孟,想哭就哭一会儿,不用什么都憋在心里,”崔小动蹲下往孟柯另一只手里面塞纸巾,“你愿意跟我说的时候,就跟我说说。” 把湿透的纸团从手心里抠出来再塞进去干净的,崔小动在一边蹲到腿脚都发麻,听到孟柯低沉的一声,“谈谈。” 把孟柯扶回卧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剪指甲。 “老孟,我先说对不起,说多少遍都行。虽然我还不太知道我错哪儿了,”崔小动从底下托着孟柯的手,从大拇指开始,“咔哒咔哒”给他修剪指甲,“不过让你难受了就是我的错。” “既然要谈谈,我先说说我的想法,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严重,你看见那小孩儿的表情没。”崔小动吹掉落在裤子上的碎指甲,掰着孟柯的脸让他看自己的表情,而后学着那小男孩儿的样子,“你看见没,那个小朋友就用这个眼神偷偷看泊亦,人家愧疚着呢。” “不过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啊叛逆的心思和自尊的意识已经初初萌发了,要不是他爸爸那一脚给他气急了,说不准人家早就道歉了。” 热水把孟柯的镜片氤得雾了一片,崔小动看不清他表情,不过嘴角抿了抿,大概在笑。 “多大点事儿对不对?你非得跟人小孩儿结下梁子,以后泊亦还怎么跟小同学相处是不是?咱们能护着他的时间其实不太多。”孟柯蜷了蜷手指,崔小动立马抬着指甲剪紧张地左看右看,“我剪着你肉了?” “你那会儿挺着个肚子还抱着泊亦跑那么快,我五千米拉练结束心率都没这么高,你吓死我了。”崔小动把指甲剪翻了个个儿,用小矬子打磨刚修剪好的大拇指,梗着脖子偷偷看孟柯一眼,“孟柯同志,不许跟自己较劲了啊,不然你可太对不起我这修复文物似的给你修的指甲。” “我心疼。” 崔小动的手指在孟柯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该你了。” “知道了……”孟柯端着杯子,摇摇头,“不说了。” “老孟,你怎么还耍赖呢?”崔小动笑着捏一捏孟柯的脸,“说嘛,说说你的想法。” “我犯病,你跟我计较什么。” 崔小动手下动作一顿,神情严肃起来,望着孟柯眨了眨眼睛,而后又低下头去托起他另一根手指,“说嘛。” “你总这样,套了我的话,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崔小动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剪靠近指腹的地方,“咱们二宝都四个月了,把我穿开裆裤的经历都快扒完了,你却什么都不跟告诉我,孟柯同志,这公平吗,啊?” 崔小动突然想起一样物件,脚在床底下划拉出拖鞋,从抽屉里翻出夹在书页里的三张卡片,“你这下不能耍赖了!说好的可以答应我任意三件事,泊亦出生那天用掉一次机会,还有两张呢,快说快说。” “你怎么总把机会浪费在这些地方呢……”孟柯伸手摸崔小动脑袋,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吻在掌心里。 “说说嘛,好不好?” 互相对视着沉默了半晌,崔小动担心把孟柯逼得太紧,正打算主动敲响退堂鼓,孟柯淡淡开口道:“我以为,我好了。” 崔小动立刻就反应过来,顿时心头眼底皆是一热。 “老孟,别多想,心情不好的时候谁都会有,你这怀着宝宝就更容易情绪起伏,”崔小动和孟柯前额抵着前额,捏捏他的脖颈,“都是正常的。”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想,泊亦摔倒被踩到手的那个场景。” “我也不敢去细想,那个小孩儿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自己经历过一个人和三五个同学打架,他们说对我动手,不是故意的,所以只有我被叫了家长。不是故意的,这话太轻了。” 孟柯语气很淡,崔小动却觉得心里很沉。 “我八岁的时候,我爸……”孟柯顿了顿,呼吸之中带着点颤抖,“我刚才,没控制住……” “万一哪天我也不在了,我知道还有很多人会疼爱泊亦……我就是想,多爱他一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崔小动猛地伏在孟柯身前,用脑袋狠狠顶一顶他的肩膀。 成为父亲之后稳重了很多的崔小动常常让孟柯忘记,他依然是初初相识的那个心思细腻,情绪真实的,爱哭的大男孩。 崔小动哭得哽咽,在孟柯肩膀上落下很轻很轻的一拳。 “孟柯,你太过分了。” 第66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0 “真的太过分了。” 孟柯的领子里灌进崔小动温热的眼泪,这下轮到孟柯把他眼泪婆娑的一张脸捧起来,抽两张纸攥在手里给他擦眼泪,又被崔小动躲开。 “你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崔小动无心玩笑,抽抽搭搭地瞪着一双水亮亮的眼睛看向孟柯,孟柯顿时心里狠狠又一疼。 崔小动还是那个在医院的走廊里哭着伸手向他要抱的小孩儿,孟柯恍惚间觉得他流泪的神情和小泊亦那样惊人地重合。 小孩儿,小小孩儿,他明明都想保护周全,倒头来自己却成为了那个让他们掉眼泪的人。 “对不起,小动……”孟柯又不自觉地抠手心,刚打磨圆润的指甲盖上似乎还隐约留有一丝崔小动手掌的温度,“我以后,不想了,不说了。” “不是,不是的老孟。”崔小动哽咽了一瞬,擤了鼻涕擦了眼泪平稳下情绪,稳稳地裹住孟柯的两手,声音还是瓮瓮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老孟心里病了,就像感冒会发烧,我知道总想着这些事儿不是你乐意的,不过没关系,顺其自然,想琢磨就琢磨呗。” “但是你得跟我说,不能心里关着门儿瞎想。”崔小动牵起孟柯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今天这一下我没绷住,太突然了,一句话就把我的心扎了个对穿。肉做的,很疼呢。” 第73章 “多跟我说说,我就习惯了,我下次就不会哭了,你别有负担。” “小动,情绪是会传染的……”孟柯的手指在崔小动温暖宽厚的手心里不安分地蜷了蜷,“有我一个病人就够麻烦了。” “不会,传染不到我。”崔小动抚着孟柯背脊把他揽进怀里,孟柯的侧脸贴着崔小动身上柔软清香的衣物,小孩儿低沉的,令人无比心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我从小自信得不得了,情绪上的事儿百毒不侵。 我们家老孟的心里下雨了,小崔医生给你撑把伞。” 孟柯觉得今夜的自己或许太过敏感,小先生崔煦旻的怀抱却放任他的脆弱。 同时崔小动也让他无比坚定地相信,今夜的眼泪之后,一切都行将好转。 崔小动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孟柯总把他当小孩儿,他也想让孟柯在他跟前卸下所有波澜不惊的伪装,从前憋回去的眼泪忍下去的委屈,都能释放。 两个笨蛋爸爸在诸多未及体现的问题上永远是新手,也永远都是彼此的小朋友。 搂着孟柯睡到半夜,崔小动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来,到小房间看了泊亦,摸摸孩子的额头和小手,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崔小动站在次卧的阳台上查阅孕期焦虑加重的相关资料,喉咙发紧眼眶酸涩,眼泪猝不及防就掉在了屏幕上。 孟柯说,“我以为,我好了。” 崔小动几乎立刻就明白,不仅仅是曾经困扰了他五年的病痛,也是他的家庭他的父亲。 孟修成了体面肃穆地刻在碑上的一道疤痕,那个人背影疲惫颓唐地消失在走廊的转角也消失在他们的生活和视野里,然而这两位“父亲”留给孟柯一个人的一地荒唐却远没有那么容易打扫干净。 崔小动知道的,孟柯不愿回头,却也常常不得不被心病和作为一位新手父亲的挫败感一次次地抛回恐慌却无助的那些年。 崔小动理解,可他也委屈。 一想到孟柯在他不知道的内心角落默默思量自己的离开,崔小动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把温柔的钝刀来回地拉锯。 被侧翻的重卡压在高架桥下面的时候,肺里的血液直直地涌到喉咙,崔小动因为失血神志模糊身心疲惫,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他想着,死了就死了吧。 可是看到孟柯的那一瞬间,他不敢死了。 即使真的会离开,他也想体面庄重一点先对孟柯说一句“我爱你”。 这些,孟柯不知道,崔小动也不忍心让他知道。 “怎么能这样呢……老孟你混蛋……” 鼻子发堵,喉头紧涩,崔小动靠着墙抬手盖住脸狠狠哭了一场。 灌了两杯热水平缓情绪,崔小动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孟柯醒着,捂着肚子撑着床翻了个身,借着月色能隐隐看到他沉静的目光。 “老孟,想什么呢,嗯?”崔小动清清嗓子,手臂撑在孟柯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和他四目相对,“泊亦退烧了睡得很香,你也早点睡,深夜不适合思考,懂不懂。” “小动。”孟柯伸出两手环住崔小动的脖子往下一勾,嘴唇缱绻地相贴,孟柯尝到崔小动唇边眼泪咸咸的味道。 “让我失去思考的能力吧。” 第二天崔小动打电话给李久业替孟柯请了假,两人都起得晚了些,送小泊亦去幼儿园。 孟柯在后座挨着小孩儿坐,试图用温暖的怀抱缓冲昨天带给小朋友的情绪冲击。 在幼儿园入口处见到了那个小男孩儿,崔小动附在儿子耳边说了两句话,“泊亦,就按爸爸昨天教你的说,他要是再推你,爸爸第一个去教训他,别害怕!” 而后挽着孟柯胳膊走远了些,用手势给小泊亦加油打气。 “你还没有给我,给我道歉呢。”小泊亦回头看了崔小动好几眼,才鼓足勇气走过去。 小男孩儿脸上瞬间红了一片,看了看泊亦身后不远处两位假装看风景的爸爸,凑过去小声而快速地说:“对不起。” “孟泊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小男孩儿主动伸出手。 泊亦犯了难,回头看崔小动的指示。 崔小动用口型暗示:“一起走,一起走。” 于是小泊亦应道:“我爸爸让你自己走。” 急得崔小动两步跑上前把两个小孩儿的手叠在一起,潇洒地一挥胳膊,“玩得开心!” 小男孩儿牵着泊亦没走出多远,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郑重道:“孟泊亦,我以后再也不推你了,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可是我爸爸说不能打人。” “谁说的,警察还打坏蛋呢。” “我爸爸就是警察呀,他说不能打人……” “好吧好吧。” “领导,还满意吗。”崔小动环着孟柯的腰往停车场走,孟柯情绪还是不大高,低头沉默了半晌才笑了笑。 周末带泊亦回两位大家长那边,早在两天之前刚听说泊亦在幼儿园有点磕磕碰碰晚上还发烧了,林深就急得恨不能当夜就开车过去。 圆满解决正骄傲着的小崔同志在电话里笑嘻嘻地应:“深深,你当年对我都没这么紧张,您的好大儿吃醋了哦!你和我老爸别急,周末就带泊亦过去。” 吃过饭之后崔璨和崔小动带着小泊亦拼乐高,小孩儿倒像是对客厅里堆着的新鲜花材更感兴趣,崔璨教一种花的名字小孩儿就跟着念,认得很快。 泊亦很静得下心,孟柯和崔小动商量着等到孩子五岁,认知能力更强一点,看看他喜不喜欢钢琴或是有没有别的什么爱好,可以随他喜欢学点东西。 林深在庭院里修剪花枝,孟柯抬头望了望那棵植株,泊亦四岁,它也四岁,四年前肚子里面住着六个月的小泊亦陪林深剪枝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高。 “爸爸,需要帮忙吗?” “好。”林深回头笑一笑,还是特意拿了一副手套递给孟柯。 “四年了,一年一年,花开得很好,我们小泊亦也长得很好。”林深站在初春午后澄澈的阳光里,微仰着头,眼角绽着笑意对孟柯道。 这棵树的花期在泊亦生日前后,此时新绿的叶子交相掩映,看不到花骨朵,孟柯抬头被叶片之间斑驳的光影照着,微微眯起眼睛。 “爸爸,其实我……总觉得对泊亦有种愧疚。” 林深抬手拉下一根枝条修掉繁杂的冗枝,“为什么呢?” “在我还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父亲的时候泊亦就来了,四年之间我有很多困惑的时候,是泊亦在这个过程中跌跌撞撞地长大,然后给了我答案。”孟柯摩挲着一片油光光的叶子,“有了第二个小朋友之后,我常常在想,他比泊亦更幸运。” “你觉得小小宝比泊亦小宝幸运,是因为出生在两位父亲更成熟的时候?”林深和孟柯对面而立,目光柔柔地掠过他隆起的肚腹,“小孟你想过吗,这或许是小泊亦独有的一份幸运呢?” “陪爸爸们一起成长的日子,作为哥哥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是一笔很难得的财富。”林深转身看到敞开着大门的客厅里面正在认真插画的小泊亦,“作为对价,泊亦在这一过程里或许会掉很多眼泪,会摔倒很多次,他终究会把握住这笔可贵的财富长成一个很好的小孩,未来的某一天还会在这条路上跑到你和小动的前面,回首一起成长的经历,无论是作为父亲的你们还是作为小朋友的泊亦,都会对彼此说一句谢谢。” 孟柯和崔小动在作为父亲这条路上还远没有走到林深和崔璨之前,林深的话却让孟柯早早地望着两位大家长的背影,酝酿起多年之后的那一句“谢谢”。 作为父亲,也作为儿子。 脚边堆积了细碎的冗枝残叶,小泊亦踩着地上的枝条“嘎吱嘎吱”地跑过来,崔璨跟在后面伸手虚虚地在后面扶着,小孩儿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并不太成章法,审美稚嫩,像是急于把一整个春天捧到孟柯眼前,用的都是大朵的色泽艳丽的花,那个蝴蝶结大概也是小朋友自己系的,两条垂下的缎带都没有扯齐整。 “小泊亦,自己扎的花束要送给谁呀。”崔璨蹲下鼓励羞赧的小朋友勇敢。 “送给爸爸。”踮起脚尖努力地把一束花递到孟柯眼前。 “谢谢泊亦,为什么给我送一束花呢?”孟柯把花抱进怀里,学崔小动那样在掌心落一个吻,贴到小朋友脸上。 “因为,嗯……”小泊亦挠着脑壳想崔小动教给他的那句话,“小爸说,要在爸爸心里种一束鲜花,春天才会来呀。” 孟柯几乎是一瞬间就湿了眼眶,抬头看到崔小动站在台阶上面的门框边,朝孟柯飞了个吻,而后举起两手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谢谢。” 孟柯和崔小动遥遥相对,口型对他道谢,低头去嗅鲜花的清香,垂眸的瞬间眼泪猝不及防落进花束里。 崔小动带着他全部的爱热热闹闹地裹挟着孟柯往前走,即使时常仍会遥遥回望一眼心底深处那片芜杂的废墟,孟柯知道的,他走不了回头路。 第74章 凛冬常至,春日永恒。 第67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1 “老孟,起来动一动。” 崔小动手底下往微信聊天框里打字,听到孟柯漫不经心的一声“嗯”转头去看,孟柯挺着肚子窝在沙发里,神情淡淡地看电视里笑点密集的综艺,胳膊底下钻出来一只泊亦的小脑袋,丝毫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前段时间情绪不好做什么都没有动力,平时轻伤不下火线的孟主任破天荒地请了几天假在家葛优瘫,肚子里的二宝在快速成长的阶段闹得他浑身难受就更不想动了,饭前饭后两个点就像和沙发长在了一起。 “老孟,怎么跟个大爷似的,快点,动一动。”崔小动放下手机笑着去捏孟柯的脸,只捏到他脸上薄薄的一层皮肉。 “嗯,”孟柯就着两人之间很近的距离一抬手就在崔小动脸颊上掐起一把软肉,两个孩子的爹,还像是有点没褪下去的婴儿肥,“你别管大爷,尊老爱幼,大爷想瘫着。” 崔小动佯装生气两手叉腰,泊亦笑眯了一双大眼睛学崔小动的样子两只小手掐着腰。 “干嘛。”孟柯推开崔小动越靠越近的脸。 “你猜我想干嘛。” 崔小动顺势抓住孟柯的手腕,从他两腿的腿弯处一抄把人打横抱起来,瞬间失重的感觉让孟柯眼前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崔小动的脖子。 “重了,但是你瘦了。”崔小动托着孟柯腿弯和后背掂了掂,凑到他嘴上索了个吻,朝泊亦抬抬下巴,“宝贝,把爸爸的拖鞋拿过来。” 泊亦迈着两条小腿屁股向外从沙发上爬下来,拎着孟柯的拖鞋放在崔小动脚边,崔小动这才把人放下,小心地把穿着地毯袜的两只脚塞进拖鞋里,仰着头道:“老孟,在家多走动,好不好?对你好,对宝宝也好。” 说着把孟柯的手递给泊亦牵着,“以后我们泊亦监督大爸,每天在家里走十圈,能不能做到!” 小朋友两腿一靠,稚嫩地学崔小动的样子敬了个礼,“yes sir!能做到!” 今天是孟柯预约了产检的日子,前段时间崔小动请了几次假陪他散心调节,这次面向年轻公安干警的全市理论学习实在没有了推脱的缘由。 崔小动还在编辑一条发给王卫成的批假申请,孟柯把他忙碌的手指收进掌心里,“你别请假,泊亦陪我去就行。” 泊亦在崔小动怀里坐着,抬起脑袋倒仰着看崔小动的眼睛,点点头。 孟柯告诉泊亦,今天可以看到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小孩儿一上午都好奇又羞赧地看孟柯的肚子。坐在诊室外面候着的时候,孟柯解开外套引着他的小手往肚子上贴,肚子里的迷你动特给面子地翻了个身,泊亦睁大了一双很像崔小动的圆眼睛小声“呜哇”。 “爸爸,他是小鱼吗?”泊亦跪坐在椅子里把耳朵贴到孟柯隆起的肚子上。 “为什么?”孟柯笑问。 “他咕噜咕噜的,”泊亦眨眨眼睛,鼓着嘴巴像小鱼吐两个泡泡,“小鱼才咕噜咕噜的。” 小孩儿安静地听了会儿小小孩儿的动静,直到肚子里面平静下来,泊亦还维持着侧过脸把耳朵贴在孟柯肚子上的姿势,轻声问:“爸爸,弟弟妹妹会喜欢我吗?” “会啊,”孟柯轻轻抚摸小孩儿后脑勺软软的头发,“泊亦喜欢昼昼哥哥吗?” “喜欢。” “他一定会像泊亦喜欢昼昼哥哥那样喜欢泊亦。” 泊亦理清这长长的一个句子里面的关系,而后惊喜地“呜哇”一声。 叫到孟柯的号,李久业刚好过来看看情况,朝泊亦伸手道:“院长爷爷帮我们泊亦拿爸爸的外套好不好?” 泊亦轻轻摇头,他答应了小爸会好好照顾大爸,要帮大爸拿衣服穿鞋子。 2月的k市早春还不时回寒,孟柯穿了一件崔小动的厚外套,有些重的成人衣服泊亦抱在怀里有点吃力,蹲下去把拖在地上的一只袖子捡起来,刚站起身另一只袖子又从怀里滑脱出去,一小只的小孩儿再一次蹲下去捡。 李久业蹲着看得满心柔软,揉着泊亦的小脑袋眼里都是欢喜。 泊亦在家看过孟柯的肚子,圆圆鼓鼓的,里面住着一个小朋友。有点紧张地看着探头在上面滑来滑去,凑到检查床另一边攥住孟柯的手。 “泊亦不怕,你看像不像小汽车,嘟嘟嘟。”李久业比划着探头在孟柯肚子上起起伏伏的弧度,“这么走一遭,就能看见你弟弟妹妹了。” 黑白的屏幕上图像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小小的人形缩着手脚窝在人造宫体不大的空间里面,两只小手摆在大脑袋两侧。 屏幕上的小人儿突然一脚一动踢张主任的仪器探头,孟柯肚子上同时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这种视觉与体感一体同步的感觉很叫人感动,李久业指着小人儿图像告诉泊亦哪里是小宝宝的小手小脚,哪里是他和爸爸连接在一起的地方。 迷你动刚刚那一脚,似乎把孟柯这段日以来沉寂许久的心也踹得微微颤动起来。一转头看到泊亦眼睛里像是落着晶亮的光,孟柯眼眶一热。 “泊亦,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张主任操作着仪器按键,“滴滴”记录数值,笑着问泊亦。 “还是女孩儿好,按我的经验看,二宝要是个男孩儿,一定会皮得上天入地。”李久业看了看屏幕上不太能清晰辨别性别的图像,先替泊亦答了。 张主任眯起眼睛笑了笑,顺手在泊亦头上揉一把,而后给孟柯擦干净肚子上的耦合剂扶他起身,“那就希望咱国庆儿个女孩儿吧,泊亦期待你的妹妹吧。” 孟柯坐在床边整理好里面的衣服,给泊亦说过谢谢之后把外套接过来穿上,泊亦蹲下小身子给孟柯系鞋带,整个诊室里三个大人都屏气凝神看小家伙不紧不慢地把鞋带打结。 没有急着回家,小泊亦对他的妹妹正充满着好奇的兴趣,孟柯牵着他到新生儿科看小婴儿。 一整面落地玻璃,朝里面看能看到婴儿床里边睡着的小小生命,肚子上还夹着或蓝或粉的脐带夹,随着呼吸在圆圆的小肚皮上起起伏伏。 “呜哇——”泊亦把脸和两只手贴到玻璃上,鼻尖和嘴巴在玻璃上呼出两团湿润的水雾,“爸爸,好小哦!” 孟柯下意识地想把泊亦的嘴巴和玻璃隔开点距离,想起崔小动说的,或许糙点儿养也不是坏事,难得小朋友表现出这样浓厚的兴趣和欢喜,孟柯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口袋里,由着他去了。 旁边过来两个男人,穿毛衣衬衫的那位扶着穿病号服的那个,凑在玻璃前面往温箱里看,穿病号的纤瘦男人哆嗦着指尖往里面指,大抵是看到了他们的小孩,两个男人额头抵着额头潸然落泪。 孟柯自己也懂,这是一种极其无力,却又值得尊重的悲伤。 “泊亦,走啦。”孟柯压低了声音,向泊亦伸出手,朝两位新手奶爸那边张望的泊亦立刻攥住了孟柯的几根手指。 父子俩给两位父亲留下了一点尽情宣泄的空间。 “爸爸,那两个叔叔为什么哭呢?” 孟柯一推眼镜,眯了眯眼睛,他还没有想好措辞能让泊亦听明白两位父亲为着温箱里的小朋友担心的心思,也不想过早地让小孩儿接触到关乎生命,那些无奈和伤痛的真相。 “嗯……我们回去问问小爸。” “爸爸,我出生的时候,你有没有哭呀?”泊亦仰着脸皱着眉毛问。 四年前软乎乎红彤彤的小肉团子放到孟柯胸口的那一刹那,孟柯和崔小动就不约而同地泣不成声了,那时候小泊亦的小手还只能勉强攥住孟柯的一个指尖儿。 “有。”孟柯回味起那时的感动,依然热烈鲜活,坦然地应道。 “为什么,很痛痛吗?”泊亦担忧地望着孟柯。 生育固然伴随着无可逃避的难堪和痛楚,生产过程中没掉的眼泪,在看到泊亦的瞬间才像决堤了一般。 “不痛,爸爸就是很心疼。”孟柯笑着捏捏泊亦的脸,在自己心口轻轻戳了戳,“我们泊亦那么那么小一个,攥着爸爸的手哇哇哭,爸爸觉得很心疼,也很开心泊亦能做我和小爸的小孩。” “爸爸不疼。”泊亦拽着孟柯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不疼,走吧,我们回家。” 坐进儿童座椅,泊亦说还想看看妹妹,孟柯就从纸袋里把b超报告抽出来,递到泊亦手里之前把四个边边向里折,又把四个尖角往后窝进去。 “泊亦不要划到手。” 泊亦看了看“照片”里的妹妹,他突然有点好奇,孟柯是怎么知道把纸的边边角角这样折起来就不会划到手,是谁教他的呢。 “爸爸,你怎么知道呢?” 孟柯正给崔小动发今天的检查结果,顺便把“女儿”的b超图像发给他看,有点没听清泊亦的问题,转头向后道:“抱歉泊亦,你问什么?” 泊亦挠挠头,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个问题表述清楚,大眼睛转了转问道:“爸爸,是不是每个爸爸都会当爸爸?” 第75章 孟柯眯着眼睛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这个四岁的小人儿。 难怪有人说,每个小朋友都是诗歌也是哲学本身。 孟柯没办法给小孩儿解释清楚爱是天赋人权,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感恩并且行使这项权利,他可以肯定给出答案的是,并不是每位父亲都会扮演好一位父亲的角色,至少他自己在成为泊亦的爸爸之初,经历了太多彷徨的时刻。 从这个小团子降生的那一刻就默默下定决心要好好爱他,照顾他保护他。对一件事的渴望过犹不及,所以泊亦9个月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那次,逢着崔小动出差,孟柯在人前维持镇定,在病房里陪泊亦打吊针时把自己手心里抠得一块一块发红,崔小动一回来,孟柯卸了股劲儿自己就病了一场。 泊亦学走路,小孩儿摔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孟柯蹲着给儿子掸裤子,给他蹭破皮的手掌心呼呼,自己也想跟着掉眼泪。 至于后来泊亦读幼儿园大大小小的状况,得知怀了二宝那个忐忑的夜晚,前段时间为着泊亦受了委屈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和崔小动的争执。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儿,孟柯总觉得自己在当好一个父亲这件事上有些偏激的愚蠢。最能抚慰这种愧疚和自责的,是他和崔小动的小泊亦有在平平安安漂漂亮亮地一天天长大。 “不是,”孟柯笑一笑,“我就不会。” “是泊亦教会我怎么去当一个父亲,所以爸爸和小爸特别谢谢泊亦,谢谢泊亦当我们的小孩。” 泊亦挠挠脑袋,他也不太明白什么时候教过爸爸怎样当一个爸爸,也没有教过爸爸要把纸的边边角角折起来才不会划到手。 可是他也很开心能当大爸和小爸的小朋友。 回程的路上夕阳浸染,泊亦想起小爸说的,要常常和喜欢的人说喜欢,和爱的人说爱。 “爸爸。” “嗯。” 泊亦伸出小手朝孟柯飞了个吻,“爸爸,泊亦好爱你哦,也爱小爸哦。” 孟柯从后视镜里接收到儿子的吻,弯着眉眼道:“爸爸和小爸也爱泊亦。” 车里面放了轻缓的音乐,肚子里的小小孩儿凑个热闹伸伸腿脚。 孟柯望着铺满了半边天空的云彩想,感谢小动和他们的小小动,迷你动,点染他过去那么多年过于清静寂寥的生活。 他永远感谢真诚炙热的崔煦旻掺和进他的生命。 第68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2 “泊亦,冷不冷?” 小朋友的脸埋在帽子上一圈绒毛里,摇摇头,一天走了太多路,有点跟不上孟柯的步子,走得踉跄几步攥紧爸爸的手。 孟柯裹着掌心里细细软软的小手握了握,停下脚步看小人儿张着嘴巴呼出一团白色的水汽,而后好奇地伸着自己的小手去接。 “爸爸,你看,是小爸哦。” 顺着小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崔小动站在绿化带旁的路灯里面在家门口愣愣地站着,脱下来的警服外套搭在一只胳膊的臂弯里,那只手里拿着门卡和钥匙,犹豫着缩了几次手,没往门锁上贴。 除下臃肿的冬季制服,崔小动穿着衬衫的身影在灯光里看起来是孟柯之前从未觉得的单薄,被拖得很长很长的影子像根杆儿似的杵在地上,小孩儿在影子旁边彷徨地站着。 疲倦,落寞,像是把最灵动的神魂从崔小动这个外壳里面抽了出去。 钥匙套在指尖上转了两圈,崔小动低下头耸耸肩膀,呼出一口长长的吐息,空着的那只手在自己脸颊上使劲揉了揉,原地蹦了几下,抬着嘴角面对紧闭的门努力地笑。 他用力把自己还原成那个永远快乐阳光,小太阳一样的崔煦旻。 在外栉风沐雨,在家闪闪发光,永远鲜活,永远热烈。 孟柯愣怔了片刻,直到泊亦小心地晃了晃他的胳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崔小动那颓唐又努力演绎真诚的一笑疼得眼睛发烫。 “爸爸,是小爸呀。”泊亦仰着脸纠结着两条小眉毛。 “乖,等一下。” 孟柯伸手揉在泊亦头顶上,等崔小动进了家门才牵着小朋友慢慢往回走,肚子里的小小孩儿上赶着凑热闹挥舞手脚,孟柯肚子里和心里一样沉。 王卫成打了电话来,说是小孩儿理论学习之后大概有点小情绪,一转眼就不见了人,他要是到家了孟柯回个消息。 孟柯问起什么原因,王卫成半是叹息半是笑地应一声,“小孩儿想心思。” 小泊亦在各怀心事的爸爸们平静而真诚地粉饰出的气氛里毫无察觉,崔小动絮絮叨叨地给孟柯讲今天的见闻,抱着泊亦在家里闹了一阵然后夹在胳膊底下抱去卫生间洗澡。 他越是表现出与往常无异的快乐,孟柯越是回想他站在门外满身疲倦的那一笑。 把泊亦哄睡之后孟柯坐在卧室里看手机,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有一会儿,崔小动却迟迟没有进来,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只开着一盏顶灯的客厅里,崔小动坐着泡脚。 曲着两条长腿在沙发边上窝着,胳膊交叠搁在膝盖上,手指按住鼻梁轻轻地揉。 他满脑子都是陈恬恬面对媒体镜头惶惑恐惧的眼神。 面向全市公安干警的理论学习,同时参会的还有几家媒体的负责人,在会议的最后,厅长针对部分媒体人为制造热点不惜屡次消费刑事案件受害人及其家属的行为大发雷霆。前排坐着的负责人低头不语,作为亲历了陈恬恬、何越两起案件侦查的刑警总队成员,每个人脸上都凝着化不开的愁。 四年过去,陈恬恬已经从扎着两只辫子的女童长成了梳马尾的小姑娘,因为家人一直不同意对施暴者提起公诉不愿将事态扩大化,这起案件后续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牵动着几家媒体敏感的神经。 女孩儿面对着冰冷的镜头,话中无神,眼里无光。 阳光似乎再也照不进她芜草丛生的世界了。 何越的家人也一再被社会各界力量打扰,几次搬迁。 崔小动用按动笔的末端抵着额头,他没法自控地想起和张黎明一起第一次到陈恬恬家,疲惫憔悴的女人哭着用扫帚把他们往外打。张黎明护着崔小动往外躲,崔小动还是看到了女人哭泣的脸,听到了尖锐的批驳。 陈恬恬的母亲尖锐地哭喊,这件事到此为止,扒开了查只会害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他们明明只是想救这个孩子,告诉她,别害怕,谁都不能伤害她。 他们似乎也确实没有救得了这个孩子。 崔小动甚至有一瞬间的疑惑,让真相腐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是不是更好的决策,施加在陈恬恬背后将她推下深渊的力量,有没有他们的一份。 王卫成在主席台上坐着就瞧见了端倪,散会之后朝崔小动展开臂膀,在小孩儿脖颈后面不轻不重地捏一捏。 “没事儿,没事儿。” 王卫成被罪恶历练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在崔小动看来却是泼在一腔热血里面的一盆冰水。 三十发子弹没打完,崔小动揉着已经开始隐隐作疼的肩膀,甩甩麻了的手掌,摘下目镜和护耳,偌大的射击场,天空残阳如泣,黄昏确是使人无端怅然的时分。 坐回场边的休息区,收到了孟柯发来的信息,小朋友的b超影像,还有一段短视频,小泊亦蹲着给孟柯系鞋带,细细短短地小手笨拙地牵着两根鞋带穿来绕去。 笑着笑着就很想哭,抬头咕嘟咕嘟地灌水,喉咙里咸涩一片。 四年之前也是在这片训练场,张黎明展着一条手臂搭在长椅的椅背上,他的话还清晰地回响在崔小动耳边。 “一个男人的肩膀,一边挑起家国、事业,一边挑起家庭、爱人。你黎明哥是个普通人,就这么点能耐,我不知道当我挑起我的梦想和事业的时候还能不能再照顾好周冉。” 崔小动当然也记得自己的回答。 “我希望也能遇到一个值得的人,让我情愿放弃梦想也要去爱他保护他。” 他遇到了孟柯,也心甘情愿舍弃了担起家国梦想的那只肩膀,似乎却没能做到自己心里面认定的,把孟柯爱护得很好。 “黎明哥,你是不是骗我啊。” 崔小动仰着头看一轮斜在训练场上空的夕阳,张黎明到头来也没有做到如他所言照顾好周冉,张黎明也不曾给他说明,任何一份取舍和偏爱都并不简单。 看尽肮脏事,保留赤子心。 崔小动头一次知道,人的能量是如此有限的,干刑警这一行和人心天命打交道久了,太难不被影响。 不过他也记得外公的另一句嘱托。 动动,累了就回家。 回家,崔小动想。 不过外头的罪恶和丑陋的情绪是不该带进家里面的,崔小动努力地把它们丢在门外。 “小动。” 孟柯的声音很轻,崔小动还是因为心虚被吓了一愣,抬头怔怔地看着孟柯走过来。 第76章 孟柯把脚从拖鞋里脱出来伸进崔小动的泡脚盆,踩着他的脚背轻轻碾一碾,崔小动累出三层眼皮的疲惫眼睛弯了弯,往旁边挪出位置扶着孟柯的腰让他坐稳。 “你别摔着。” “肩膀借你靠。”孟柯向崔小动的方向微微倾身,崔小动愣了一瞬立刻乖顺地依附过去,脑袋埋在孟柯颈窝里,嗅他微张的领口里面叫人心安的气息。 “小动,不想干刑警了?”孟柯的脚在盆里晃一晃,暖热的水漾着波往崔小动小腿上轻柔地拍。 崔小动脑袋蹭蹭没答话,热乎乎的手伸进孟柯睡衣里面顺着腹底往上捋。 “累了就不干了,我想想啊……”孟柯搂着崔小动一下一下地拍他肩膀,下巴抵着他的脑袋顶回应他撒娇似的磨蹭,“看看哪个单位招吉祥物,你就去应聘,你这么一笑可太招人喜欢了。” 崔小动颤着肩膀沉沉地笑两声,“没有不想干,我就是突然,迷茫了……” “迷茫是好事儿啊,说明我们小孩儿长大了,”孟柯把崔小动的手捉出来,摩挲他手心里被枪托压出来的印子,“大孩子才会迷茫,你看泊亦他从来不迷茫。” 王卫成说到小孩儿想心思的时候,孟柯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通透了一半的时候,另一半还是拗着一股劲想和扇自己一巴掌的生活干仗。 尤其以“救赎”为名的职业为甚,各个想救,到头来被生活的真相弄得灰头土脸才发觉谁也救不了,大家都是普通人。 在崔小动满腔热血的年纪要他直面一张被退回来的答卷到底还是一件残酷的事儿,他现在经历的迷茫孟柯也曾短暂地体会过,疗愈的方法只有小孩儿学会放低姿态实现自己的软着陆。 “我刚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我看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看多了就看开了,我自己也就是个‘人’。”孟柯蜷蜷脚趾勾勾崔小动脚背上凸起的青筋,“其实世界上可能根本没有救人的‘职业’,只有救赎和相爱的身份。” 崔小动慢慢支棱起脖子趴在孟柯胸口直勾勾地看他。 “就比如陈……”孟柯仔细回想印象里那个女孩儿的名字,“陈恬恬的案子,作为警察而言你们在职责范围内做到尽力了。” 孟柯用手背轻轻敲一敲崔小动的胸口,“对得起自己就好。” “老孟,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崔小动眨巴着黑亮的眼睛凑到孟柯嘴唇上压一压,“陈恬恬的案子你有关注?” “肚子里装过两个有你一半dna片段的小生命,咱俩通脑电波这回事也不是没可能。”孟柯牵着崔小动的手覆在肚子上,垂着眸子和他对视,“跟你有关的,我都会关注。” 崔小动扁扁嘴,又想哭又想笑。 孟柯笑着捏住他的嘴往外扯了扯,扯成小鸭子。 “这世界上有出息的小孩儿太多啦,我们小动负责开心快乐就好了。” “老孟,其实我没想有多大出息,也没想过做多大的事业,”崔小动在脚盆里晃晃脚,声音里沾着点儿委屈,“我就是觉得最对不起你。” “我没有很多时间陪你照顾你,也不能保证每个周末都和你在一起,今天还让你一个人去产检,特别委屈你。” 孟柯想说他并不觉得委屈,崔小动尽自己所能真诚热烈地给了他很多踏实和熨帖,他也不需要太多朝朝暮暮轰轰烈烈的形式主义。 看到小孩儿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孟柯突然又起了点逗弄他的心思。 “不陪着我也没关系啊,我去找别的乖小孩儿哦。” “嗷!”崔小动正抬着腿给自己擦脚,被孟柯挑着眉毛的一句玩笑话激得丢了毛巾欺身上前一把捂住孟柯的嘴。 “你干嘛!你不许这么说!老孟我生气了!” 孟柯笑出一阵“呜呜”的气音,他想让崔小动摸过脚的手别碰他的嘴,抬手表示投降崔小动才松了手。 “快说你是开玩笑的!” 孟柯托着崔小动的手腕吻在他手背上,“我的乖小孩儿只有崔煦旻一个。” 时间也不太早了,肚子里的迷你动翻了个身表示到了睡觉的点儿,崔小动蹲下托着孟柯脚踝把他两只脚依次从泡脚盆里提出来擦干。 “小动,你不用做谁的小太阳,”孟柯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做一个难受就跟我说,开心就笑一笑的小孩儿。” 崔小动怀里揣着孟柯的一只脚,手里托着另一只,低低地应一声,“嗯。” 突然想起件事儿,惊呼一声,“啊!我给忘了!” “怎么?”孟柯蹙眉。 “两千字学习心得!” 以为多大事儿,孟柯又放松了腰板儿窝回沙发里,“我报给你写,很快的。” 崔小动把孟柯的脚塞进拖鞋里,手撑着沙发背俯身啄一啄他的脸,“我抱你。” 孟柯懒洋洋地伸出两只手臂,崔小动把着两条胳膊环住自己的脖子,穿过胯下托着两条腿抱着孟柯往卧室走。 “对了小动,今天泊亦告诉我一件事。” “嗯?”崔小动偏过脑袋递过去一只耳朵。 “泊亦说,好爱小爸。”孟柯攀住崔小动的脖子凑在他耳边道。 崔小动开怀地笑了笑,抬脚踢上卧室的门,小心地把孟柯放平在床上,扯过床尾的枕头往他腰后垫。 “还有一件事。” 崔小动刚直起身,又俯身把耳朵凑过去听。 “我也爱你。我的小孩儿特别棒。” 第69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3 即使婚后,孟柯对于除警队聚餐之外聚会类的场合依然常常因为社交兴趣缺缺而敬谢不敏,崔小动邀请他参加自己同学聚会着实前前后后磨了好几天。 小孩儿穿了件浅色连帽衫外面套着深牛仔夹克,运动裤篮球鞋,孟柯叠着穿了长袖卫衣和毛衣开衫,五个多月的肚子紧紧绷着外套,干脆一件长款棉服罩下来。 收拾妥当之后撑着腰窝回沙发里,晃着脚调侃自己这身穿搭比崔小动长了两个辈分。 “嘿,老孟你还真别说,我爷爷现在可潮了。” 崔小动挨着孟柯坐下,托起他手掌,从底下顶起无名指把一枚戒指往他手上套。 孟柯的手骨肉匀停,手指修长,戴着戒指显出格外的性卝感,崔小动心里猫儿挠似的,总想往那白卝皙的手上留下点印子,裹在手心里低头用牙轻轻磕一磕孟柯手背上凸起的关节。 两人因为工作性质平时不戴戒指,两只戴着婚戒的手交握,孟柯立刻就懂了,小孔雀也有了想开屏的心思。 崔小动一边给孟柯小心翼翼地绑安全带,一边给他介绍今天的场合。他在警校时的团支书,区队年级长,良师益友那么个意思的一位老同学,天南地北地出保密任务,连崔小动的婚礼都没能参加,难得有一个月的假期回k市,这回不聚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两人到的时候宽敞的包间里场子已经热了起来,见到崔小动牵着孟柯进来,又热热闹闹地涌过来和崔小动勾肩搭背地拥抱,拉开椅子安排孟柯就座,因为工作错过了崔小动婚礼的那几个忙不迭地要给国庆大侄儿发红包。 一个热情地送,一个真诚地拒,又闹成了一团。 孟柯看着勾肩搭背搂腰拍屁卝股及其顺手自然的这么些崔小动的老同学,恍惚生出点微妙的向往。毕业之后他从来没参加过同学聚会,偶然在单位遇见曾经的同学,彼此打过照面或许都不太有印象。崔小动和老同学们相较于一般的同学关系似乎更多了层“兄弟”“朋友”甚至“战友”的意味,即便久未重逢,再次见面时也总像有一根回忆和往事的绳紧紧维系着。 饭桌上并不多聊诸如在哪里高就云云,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关于警校生活的回忆,偷偷钻栅门上的缺口出去吃鸡公煲,在寝室里用手机播求雨歌曲祈祷第二天出不了早训,在黑灯瞎火的校园里三人同乘一辆电动卝车被警督抓到,被罚原地五十个抱头蹲起。 那些人,清晰到名字和当时的样貌神态,活脱脱地从他们的描述中跳出来。 崔小动手里忙着剔骨头挑鱼刺给孟柯夹菜,眼睛亮亮地跟着话题往那时候的日子里回看,微张着嘴巴笑得有点傻。 孟柯望着他,想起在照片里看到的十七八岁的崔小动。上学比同龄人早,一张脸在合照中显得尤为稚卝嫩,站着标准军姿,个子高高地像根笔挺的杆子戳在人群后排,身上精瘦,脸上的婴儿肥比现在还明显些。 不变的是笑起来露一边虎牙直冒傻气,还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话题逐渐从大伙儿共同的日子往每个人身上引,先是提起来今天的主角老游因为出三个月特勤人间蒸发了一样而错失良缘的惋惜,又说起老曹警训时候和那会儿的教官近身格斗实战被揍得直喊爹。 游子睿瞄了一眼崔小动,突然看着孟柯笑得特贼。 “孟哥,你吃过小动做的香蕉船吗?” 第77章 话音刚落,席间爆起此起彼伏的哄闹,崔小动脸腾地一红,竖着一根手指给各位老哥比噤声手势。 “什么香蕉船……”孟柯愣了愣,挑眉打量崔小动的反应,轻笑道,“听听。” “动动,孟哥想听。”老游冲崔小动挤挤眼睛,旁边几个立马帮腔,“动动要不你自己说给孟哥听听呗?” 当年没吃上一口冰激凌的“仇”这帮哥们儿记到了今天,崔小动捋了捋后脑勺清清嗓子,干巴巴地开口,“那什么,那时候的,嗯,他想吃香蕉船,咱们集训封闭式的出不了校门,我就自己给他做了一份。” 眼镜儿赶紧提点一句,“孟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动动手艺多好,做得跟外面甜品店卖得一模一样,护在怀里往外跑,哥儿几个下训回来热得要命都没吃到一口!” 周遭笑成一片,孟柯也敛着眸子淡淡笑一笑。 崔小动耳朵都红透了,抬着手讨饶,“虽然我们家老孟肯定不生气,各位哥哥别揪着我那点儿陈年往事了呗,游哥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那初恋!” 孟柯在桌底下伸出一只手搭在崔小动大卝腿上,曲着手指意味深长地挠一挠,面上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挺有意思的,还有么?” “有啊!”孟柯这么一说,崔小动边上的小圆脸眼睛一亮,“孟哥你知道动动还写过两行情诗么?现在论坛还能看到吧,写得可好了!” 瘦高个儿立马把崔小动曾经的大作信手拈来,“山河知道你,冷暖我亦念你。” 山河知道你,是你作为人民卝警卝察预备役的无上光荣。 冷暖我亦念你,是亲密关系之中的温暖惦念。 孟柯心尖猛然颤了颤。 崔小动感觉到孟柯的指尖已经轻轻陷进他大卝腿的软卝肉里头,作揖给小圆脸儿打暗号,“哥,别说啦我要遭殃啦!” 小圆脸立马明白过来,把话题往寸头哥们儿那里引。 “你你你,给你对象儿在晚训操场唱歌来着?” 寸头哥没接收到崔小动的暗号,眨巴眨巴大眼睛真诚地回想了片刻,咧着嘴呵呵一乐,“我记得动动也一起了!你给乔哥唱了首啥来的?” 孟柯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摩挲酒杯的杯口,微微歪着头朝崔小动笑得柔软又明媚,声音压得很轻,“小动,真是哪儿都有你啊。” 旁人都以为两口子说悄悄话调情,崔小动干巴巴地讪笑两声。 他们家老孟吃醋了。 “他……今天怎么没来?”孟柯难得地主动发问。 “嗐,孟哥,咱们和乔哥不是一届。”老游解释道,“我们是侦卝查大队本科刑侦一区队,我们大一的时候乔哥已经是警硕研二了。” “噢——”孟柯微微颔着下巴点点头,“挺好。” 好个屁,崔小动腹诽,在心里蹲在墙角拿小本本给火上浇油几位老哥记上一笔。 聚会散场之后大伙儿拥抱道别,老游和孟柯浅浅一握手,拍拍小动肩膀道:“孟哥,咱们桌上拿小动开涮说个玩笑话,动动特别好一小孩儿。” 孟柯轻轻一点头,“是,特别好一小孩儿。” 上车之后孟柯朝崔小动一摊手,“老曹说的那个摸枪第一发子弹的子弹壳,你的呢?” 崔小动倒抽一口凉气,从胸膛里憋出浊声浊气的笑,转头往孟柯手心里亲了一口。 “你送给他了?” “……啊。” 崔小动话音刚落,孟柯就扶着肚子靠在车门边闭着眼睛假寐不搭理他了。 “老孟。” “梦梦。” “亲爱的孟柯。” 崔小动戳戳孟柯肩膀,狠狠心俯身凑到他耳边吻了吻柔软的耳卝垂,拖着委屈的长音动用了那个杀伤力极大的秘密称呼。 孟柯果然睁开眼睛淡淡笑了笑,反手戳他腰窝。 “开车。” 车里安静了片刻,孟柯问道:“你怎么称呼他。” 崔小动知道他心里还在纠结,坦然应道:“叫大名儿啊。” “我那会儿比周边所有人都小,心理也不太成熟,总觉得叫昵称叫哥都显得更比人矮一截儿。” “嗯。”孟柯轻轻应一声,又问,“你们为什么分手。” “老孟,审我呢?”崔小动抿嘴弯着眼睛闷闷笑一声,佯装抽抽鼻子闻味儿,“老孟你闻到没,好浓的一股醋味儿哦。” “快点,”孟柯窝着手轻轻拍一拍肚子里正在餐后运动的小儿子,“他想听。” 和乔蔚然的分手,八年前崔小动还为着这个扑在林望舒怀里哭了一场,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两人的分手甚至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回味起来像看一段别人的爱情电影。 崔小动从小没有感受过来自长辈和姐姐的任何压力,乔蔚然对于他过多的期盼偶尔也会让他有种承接不住的感觉,相处之中彼此淡退了热情。乔蔚然最后一次约崔小动到他们初次见面的作训场散步时,崔小动已经隐隐有所察觉。 乔蔚然说,小动,你真的是很纯粹干净的一个小孩儿,在你面前我的私心和虚荣显得尤其不可原谅,你真的很好,但是你的好我有时候觉得太沉了。 崔小动说,我懂了,乔蔚然你也很好。 彼此克制矫饰着,特别和平的分手。 “老孟,我曾祖母给我讲过一个说法。她说其实一段亲密关系的结束是很自然的,只有正缘,就是真正和能一起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发展的关系,才会得到神明的帮助。” “命中注定我的22岁要重新遇到你,”崔小动的脸掩在车内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神情骄傲又甜蜜,“神明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等到我的老孟。” 孟柯心里一酸,像只被撸顺了毛毛的大猫,软软地嘤咛一声,摆摆尾巴重新窝回怀里任摸,伸出一只手落在崔小动腿上轻轻地捏。 车停在了小区的公共停车位,崔小动牵着孟柯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两人散步明暗交错的路灯光影里。 “你唱的是哪首歌?” 崔小动眯着眼睛认真想了想,“上海滩。” “上海滩?!”孟柯嗤笑一声皱起眉头,“为什么是上海滩?” “啊?”崔小动抠抠脑壳,“我奶奶说上海滩是爱情故事啊?” “许文强和冯程程是悲剧结局,你不知道?” “哦!”崔小动嘴巴圆圆地应一声,“那就不奇怪了,我和他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分手了。” “怎么?你不想分手?”孟柯的指尖酸不溜秋地嵌进崔小动手背。 “老孟,你这醋吃得,”崔小动俯身蹭孟柯的脸颊和耳朵,“你想什么呢?” 孟柯被蹭得有点痒,把崔小动的脸推开,“你会粤语?” “谁还没看过几部警卝匪片不是?”崔小动清清嗓子起范儿。 “靓仔,我好钟意你!” 勾着手指兜到孟柯下巴处挠一挠,“你知唔知?” 崔小动扶着孟柯的腰上了台阶,门卡贴到锁上“滴滴”一声响,孟柯笑道:“你真可爱。” 崔小动向来特别喜欢看孟柯笑,这会儿倒是心里一怵,一边牵着孟柯往里走,一边转身带上门,“老孟,你不是在说反话吧?” 孟柯搂住他的腰猛地在玄关转了半圈,一抬手勾住崔小动的脖子往下压,两片嘴唇直直地撞了上去。孟柯嘴唇微张,崔小动就从善如流地把舌头往里送,又被孟柯霸道地占据了主动地位,从唇齿间向着内里攻城略地。 孟柯被崔小动焐得温热的手从他衣服底下钻进去,沿着小腹紧贴着皮肤往上送,按在他心跳如鼓的左胸膛,收着五指在那处揉卝捏抓挠。 “老孟。” 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根晶亮的银丝,崔小动隔着衣服按住孟柯的手。 孟柯怀卝孕之后,崔小动似乎倒比他更经不得撩卝拨,那只手在他胸口配合着唇卝舌交缠的律动抓挠的那几下,一股火已经顺着崔小动的尾椎骨往上直蹿。 “跳得好快,”孟柯微微仰着头,眼神染着暧昧的迷茫,“为谁跳得这么快。” 崔小动略一俯身抄起孟柯两腿抱着他在玄关的鞋柜顶上靠着墙坐下,跻身在他两腿之间,手护在脑后,自上而下加深了这个吻。 “孟柯,只有孟柯。” 圆隆的孕肚贴着崔小动的腹部,里头的小朋友咕噜噜翻个身,崔小动收回一丝冷静的神志往后退出半步,担心把孟柯碰伤。 孟柯不依不饶地摁住崔小动的后脑勺,靠着身后的墙小幅度地喘息。 微微歪着头,狡黠又坚决地一笑。 “香蕉船,上海滩,两行情诗,第一发子弹的弹壳,我也要。” “必须给!”崔小动低头接住孟柯迎上来的一个吻,手伸到他后面,撩卝开衣服探进去,拨开裤腰的松紧往里送,握到一侧的臀卝肉狠狠揉卝捏,紧实又细腻的软卝肉充盈着手掌又从指缝溢出的手卝感把崔小动的冷静燃烧殆尽。 一边和孟柯互相按着后脑勺往前挺着身子吮着吻,一边念叨,“等宝宝出来,你想吃香蕉船我每天给你做,子弹壳我给你淘一卡车回来。” 第78章 孟柯轻卝喘着笑,勾着崔小动的脖子晃晃腿,“子弹壳不值什么,我就要那第一个。” “老孟,为难我呢?”崔小动的鼻尖抵着孟柯的脸。 “就要。” 孟柯又挺着前胸侧过脸贴上崔小动的嘴巴,两人吮着嘴唇温存了一番。 “梦梦,不能在这里,”崔小动把脸往后撤,“你会着凉。” 孟柯挺直了腰板凑上去,叼卝住崔小动的下嘴唇落下一个清晰的牙印,像是担心咬疼了他,又轻柔地舔一舔,而后圈住他的脖子软着身子趴在肩窝处浅浅地抿住他耳卝垂。 “这么可爱的小孩儿,还好是我的。” 第70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4 【一辆大概20码速度的小电驴,居然被长佩屏蔽了!!!见微博文章 微博:vacuumm_】 没有哪里难受?” 崔小动给孟柯清理了下面,抱着他的肚子亲。 孟柯眯着眼睛,半是叹息半是笑地哼一声。 “你肯定不饿,吃这老半天的醋都吃饱了。”崔小动也笑起来,侧着耳朵趴在腹侧听动静,“你会不会和大爸一样,是个小醋坛子?” “就说你学坏了。”孟柯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不反省自己为什么让我吃醋。” 孟柯想动动腿,全身凝不起来一点力气,只好抻着胳膊捻到崔小动的耳朵,“你起来,去把第一发子弹的子弹壳给我要回来。” “我不去我不去,我睡着啦!” 崔小动把自己蜷起来枕在孟柯腿上,佯装熟睡还打了两声鼾。 “老孟,其实要真说起来这第一发子弹的子弹壳,好像是我们泊亦诶?” 崔小动突然想起来两人四年卝前的第一次完卝事儿之后,孟柯优哉游哉的那一句有颜色的玩笑,隔着不长不短的四年还是能撩得崔小动浑身起火。 孟柯胸膛颤了颤,闷闷地笑,耳朵红得发烫。 相拥着闲闲地说了会儿话,谈到猜测张主卝任话里的意思,宝宝有可能是小妹妹,又谈到林深说小宝的名字取个“宁”字挺好。 泊宁,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孟柯甚是满意,点了点头。 崔小动的脑袋抵着孟柯的胸口,有了隐隐的睡意,声音拖得绵长,孟柯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眨巴着的睫毛,高卝挺的鼻梁骨。 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儿,自然配得上全世界最真诚的爱。 他自认不该对崔小动在他之前的上一位“他”抱以如此浓厚的醋意,毕竟,对于每一段感情认真而诚挚,才是他欣赏的崔煦旻。 没有人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可是,小动……”孟柯轻声道,崔小动也轻声应,睁开惺忪的睡眼抬着脸看孟柯。 “你是我唯一的,特别,特别,特别想要占有的美好。” 第71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5 孟情到k市的前一晚和孟柯通了电话。 在孟柯工作之后没多久,孟情一家因着女儿结婚举家搬迁到m市。 琐事缠身,孟情在孟柯的婚礼上匆匆露面之后已经有三年没见。 孟情说也想见见泊亦,原本计划带着泊亦一起,那头挂断了电话之后孟柯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反复品琢着孟情极力粉饰太平的平稳语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和那些风雨欲来,要被起底一般的往事。 兼之孟柯从姑姑的话里多少揣度出孟情这次来k市主要是为了孟修,这样的场合注定不会太轻松。 泊宁在大爸七上八下的心跳节奏里凑了一脚热闹,孟柯摁着腹侧回头,看见小泊亦在客厅里和崔小动脑袋抵着脑袋,挨在一块儿研究往花盆里种下一块小积木会不会长出一整棵小树的积木。 手机锁了屏,心里也改了决定。 接机的周末早晨,小朋友被崔小动从被子里挖出来,端到卫生间把脸呼噜干净,迷迷糊糊地被扰了懒觉有点小脾气,小年糕似的软塌塌地往孟柯身边黏。 泊亦坐在车里迷迷瞪瞪地打瞌睡,小脑袋一下一下地朝孟柯肩膀上磕,孟柯揣这沉甸甸的心事,护住小孩儿的脑袋搂在怀里。 小家伙本来记着小爸说大爸的肚子里有妹妹,不能闹大爸,即便再困再难受还能故作坚强。这猛一下被孟柯捞进怀里,所有的忍耐都土崩瓦解,抱着孟柯的脖子嘤嘤呜呜地蜷着小腿儿往他怀里拱。 崔小动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大一小互相取暖一样的姿势,按捺住心尖儿上突突的疼,故作严肃地沉声道:“我看哪个小乖乖不听话了!” 崔璨早早地等着接泊亦,黏着孟柯闹起床气的小家伙看到爷爷朝自己张开的怀抱才哼哼唧唧地被崔小动扒拉出来,末了小手还攥着孟柯的前襟不肯松。 孟柯捧着儿子的小脸,撩开小孩儿的额发,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贴,柔声道:“乖。” 小泊亦两手扒着崔小动的肩膀趴在他身前往回看,孟柯眼底并不明朗的情绪逃不开小孩子最纯净敏感又最刨根究底的目光。 “小爸,大爸不开心了。” 小孩儿细声细气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崔小动把儿子递到老爸怀里,把着小手捏了捏,“没事儿,大爸会开心起来的。” “大爸为什么不开心?” 崔小动蹙着眉头抠脑壳,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和小朋友打一套逻辑完美的太极,干脆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坦言道:“大爸呀……大爸和泊亦一样,也会想爸爸。” 到达机场没多久,远远地看见孟情从出口迎面走来,孟柯和崔小动皆是一阵恍惚。 孟情穿着素色格子大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低头的时候从耳边垂下两缕掩在脸侧。 岁月从不败美人。 而生活是远远不如岁月慈悲的。 三年前一别,这之后的生活将孟情从岁月里争来的一点精致和一身傲气搓磨殆尽,漂亮的眉眼周边也日渐生出沟壑。 “姑姑!”崔小动高高举起手示意。 “小崔。”孟情颔首微笑,目光流转向孟柯和他身前的肚子,语气里添了许多不舍和心疼,“梦梦,身体还好吧?” 继而与崔小动寒暄道,“你父亲们身体都还好吧?” “都挺好,谢谢姑姑。” “那我们……走吧。” 崔小动揽着孟柯的腰走在孟情侧边,孟情略一偏过脸就能看到护在孟柯身后的手。 在陵园附近的商店买鲜花水果,孟柯一路无言,低头挑了两枝白菊和百合递给店员。 崔小动挑出几个皮相好看的橙子递到孟情手里一并给店员打包,转头瞥到当季的芒果,把孟柯的手拽过来攥在手里掰着他的手指玩。 “回去买点芒果草莓,你想不想吃?” 孟柯兴致缺缺,“麻烦。” “我给你切好,不麻烦。多吃水果对身体好。”崔小动往孟柯身边倚,蹭蹭他肩膀。 “好。”孟柯勾着嘴角笑一笑。 孟情觉得眼眶有点坠胀。 还是没法轻易忘却,六岁的时候在孟修的病床前垫着脚从床头的桌子上拿水果的小孟柯。小孩儿不声不响地站在来探病的大人们旁边,孟情看到他含着手指,拽出来一看才发现细细的小手指上赫然一道汩汩流血的口子。 “梦梦!你怎么弄的!” 孟柯背着手往后躲,仰着脸,泪汪汪地小声恳求:“别告诉爸爸。” 飞机在k市落地的那一刻,孟情就觉得裹挟着回忆扑面而来的关于往事的酸涩太过浓稠,可是现下知道孟柯被人好好地呵护照顾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薄雾笼着登上山腰墓园的石板路,崔小动一手扶着孟情一手紧紧把孟柯揽在身边,到墓地时孟柯斜靠着崔小动,有点微微的喘。 孟情在孟修的墓碑前放下鲜花水果,手指轻柔地抹去照片和石碑的顶端一层薄薄的尘土和水雾。一别经年,孟修永远是三十四岁的模样,孟情却年华不再如故。 “小修,姐好久没来了。柔柔前年,哦,前年的再前一年……”孟情捞起脸侧垂落的两缕头发别到耳后,无奈地笑笑,“看我这个记性……柔柔生了小孩,她的公公婆婆不太照应得到他们两口子,小两口工作又忙,你姐夫也是个不管事儿的,带孩子啊,买菜做饭啊,杂七杂八的事儿就给我绊住了。” “前两年每年清明我都念叨要来k市看看你,年年说啊,年年忙,一忙就忘,姐真是到年纪了……” 孟情似乎仍有未说出口之言,终究也没说,只是细细地,一遍一遍地抚着孟修的碑。 崔小动和孟柯也和孟修闲闲地“聊”了会儿生活里很小很小的那些事儿,泊亦过了五周岁生日之后打算随他喜好去学钢琴或者美术,崔小动上半年警衔升了一级,又说到肚子里面可能是个小妹妹,叫泊宁。 清明前后k市多雨,早晨还有些湿冷,节日将至,不少学校组织了学生前往烈士陵园开展红色教育,陆陆续续有列队整齐的学生往里进。 第79章 崔小动握了握孟柯有些发冷的手,又担心出口人群聚集起来挤挤挨挨地碰到他,和孟修打过招呼之后扶着孟情和孟柯返程。 “梦梦……”孟情欲言又止,回转过身,目光在陵园里涌动的松涛上方流连般掠过去,而后才轻拍了拍孟柯的手,“出去说。” 崔小动开车到两条街之外的咖啡厅,给孟情和孟柯拉开座椅安置他们坐下,点好热饮。 “他……”孟情开口艰涩,“他又联系我了。” 孟柯摩挲着饮品杯子的手顿住了动作。 从前的那些年为了逃避“他”和与“他”相关的一切,歇斯底里的失控和落荒而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即便那些分量很足的狠话放了出去,提及“他”,孟柯依然觉得心脏骤然紧缩,像是回忆起逃无可逃的日子,砰砰砰地在胸膛里宣泄。 额角钝钝地一痛,肚子里泊宁也踹得孟柯眼前一黑。 “我不想知道……” “梦梦,你听我说,他……”孟情颤着嘴唇,“他没时间了。” 温度适宜的室内像是无端地起了阵风。 孟柯觉得后背正对着前胸心脏的位置一阵寒凉,崔小动很适时地侧身靠过来,坚实温暖的把孟柯的后背罩得严严实实,孟柯依然觉得冷。 “在以前,我一定早就挂了他电话,那天他在电话里苦苦地求我,给他几句话的时间。” “他说,好几年之前就确诊了癌症,四年前找你那次是想说这件事,想好好给你道歉,争取你的原谅,那样他就是立刻走也能走得安心。当时你生产在即,他就把这些话都咽了。” 崔小动清楚地记得四年前成屿在孟柯的待产室里闪烁的言辞和不舍的眼神,原来他没说出口的话竟是这些。他也清晰地知道,孟柯说出的那些话还是在驱逐、在逃避,他根本没有释怀,孟柯也坦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真正把高高举起二十多年的这些事儿,轻轻地放下。 突然被揭开的隐情,未免太令人心惊。 孟柯蹙起眉,紧紧地抿着唇,心跳越来越快,他有点想吐。 从来没有真正像一位父亲的成屿,四年前面对临产的孟柯,倒是突然心生“怜悯”。 孟柯不知道这样的隐瞒是慈悲,还是讽刺。 “他希望我能帮他求你,见你一面,让他好好说句对不起。” “他到底是想对我说对不起还是希望他自己……” 能走得心安。 孟柯绷着脸,崔小动倚过去环住他的腰背一下一下地揉抚,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孟,别激动。” “梦梦,他这些年,应该过得真的……不容易。”孟情覆住孟柯的手背,“他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 肚子里的泊宁像是有感于突然冷凝下来的氛围,不安地翻身,孟柯深深地喘了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这些年,我也不容易……” “你刚到一院的那一年他去找你,他替你在私立医院谋了职,希望你过得轻松些,他……” 孟柯望进孟情含泪的眼眸,把手抽回来握着拳头按在桌上,一开口胸膛疼得直抽。 “他不容易,他替我着想,他想向我道歉,那我爸呢?谁也不能替我爸原谅他!” 孟柯音量陡然拔高,即便选了有搁档的角落,周遭依然有被吸引来的目光,崔小动挺直脊背把那些揣度和侧目挡回去。 “即使我爸说让我别恨他,我知道他只是不希望我被仇恨绑架一辈子活得不开心,可是他对我爸做的事说的话,早就烙在我心里了!”孟柯的手指狠狠戳在自己胸口,“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人能体谅他,姑姑你也不会……” “梦梦,我当然不会!我就是……”孟情的眼泪在孟柯浓厚的情绪之中决了堤,接过崔小动递过来的纸巾掩面啜泣。 “我当然比任何人都恨他,我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恨毒了他,恨不得他立刻遭报应去死!被他诋毁抛弃的,是我从二十岁起就一个人带大的亲弟弟!” 孟情永远忘不了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孟修十八岁那年选择入伍,姐弟俩在车站抱头痛哭,也永远忘不了,孟修是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她的唯一慰藉。 “可是接到他的电话,听他说到对你爸爸的忏悔,我突然……” 孟情哽咽了许久才继续道,“我突然想起小修过世之前对我说,姐,你别怪他,他跟着我已经很委屈了,他走了也好,我也不必牵挂他,等我不在了,你让梦梦也别恨他。 当时小修病成那样,你又那么小,他是错了,贪图安逸一走了之,可是想想我自己被生活绊得寸步难行的时候何尝没有想过我也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他真的值得被我恨到去死么…… 他用了二十六年来忏悔,忏悔年轻时候不该贪图安逸那样对你爸爸,更不该跟你赌气因为你不肯叫他爸爸就……我也用了二十六年来恨他,我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二十六年了,可是梦梦你还年轻……” “要么,算了吧……他没多少时间了……” 是了,不该用责任和道德绑架一个本性贪图安逸的人,孟柯自嘲地想。 所以成屿的忏悔成了他被原谅的理由,而他孟柯从小的际遇就是活该,是“命不好”。 成屿戏剧化的“苦难”值得被原谅,孟柯真切的伤痛却不得不向这点微妙的血缘孝义低头。 真有意思。 孟柯承认他对于成屿一直有着倨傲的鄙视,任凭时间和记忆把这个人越描越黑。 可是当孟情在迈入不惑之年也选择了原谅,孟柯突然觉得自己的仇恨和不甘全都没有了立足的根据。 这种仇恨曾经是他漫长时光里唯一的动力,是几乎像本能一样刻进他骨血的东西,现在至亲之人要他亲手把骨髓里的这份恨拔根而起。 太疼了。 泊宁在肚子里不住地踢打,踢一处就狠狠疼一下,心跳似乎都因为这尤其尖锐的疼痛变得缓慢而冗长,孟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怀上泊宁以来从没这么疼过,孟柯一度怀疑他大概是出了血。 已经听不太进去孟情的话,周遭的嘈杂连成一片不甚清晰的声浪,他在桌下抖着手没什么章法地揉抚被泊宁踢得很痛的位置。 不怕,泊宁不怕。 “老孟,你……” 崔小动察觉到孟柯不太对劲的状态,手覆到他腹部,被里头小朋友猛一个剧烈的动静惊得一愣,自始至终孟柯除了轻微的颤抖,连一丝痛呼都没从唇边泄出去。 那种尖锐的痛从掌心往崔小动心里窜,他自己都红了眼眶疼得要命了,也不忍心苛责孟柯的隐忍和隐瞒。 “对不起,我怎么没早发现。” 孟柯按住崔小动给他缓解疼痛的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崔小动怀里,耳朵和他侧脸相贴。 崔小动能清楚地感知到孟柯此刻的脆弱和安全感的匮乏,他把自己坚实的胸膛交给强装镇定的爱人,前身和他的后背贴得更近了一些。 孟柯往后梗着脖子去看崔小动,崔小动立马把目光追过去。 “小动,我们回家……” 一次不太愉快的彻谈因为孟柯的状态实在差到吓人而告一段落,崔小动下车替孟情办理酒店入住之前接通了孟柯的电话,孟柯在车里静静地等,电话那头崔小动时不时问一句,“老孟,还好吗?” 孟柯却恍惚觉得他这个人都没有了落地的根,分不出一丝力气来应崔小动的问。 第二天孟柯在茶水间遇到李久业,或者说是李久业在这里等着孟柯。 目光相撞的瞬间,孟柯扶着肚子转身就往门外走,这样一来那层本就不需要捅破的窗户纸呼啦呼啦地直往里漏风,孟柯只觉得心里顿时又难堪又寒冷。 孟柯身子重了,李久业不好拉扯他,只能加紧脚步抢到他前面,夺了孟柯手里的保温杯接满温水再赔着笑脸塞回他手里。 “小孟,他……呃,他家属来提过好几次,希望院方出面调解这个事儿,就说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李久业正色道,“我看过他的病理报告,很凶险,确实是……” 回天乏力,行将就木。 肚子里这个小的最近似乎对孟柯的情绪尤为敏感,孟柯心里一急,小家伙立马踹得孟柯疼到想吐。 孟柯疲惫地闭了闭眼睛,竟是勾起嘴角朝李久业笑了笑。 “怎么,要不是我现在怀着孕,临终关怀的那些病人我是不是得一个一个磕头送他们走?” “我知道你是跟我赌气,别这么说……”孟柯起伏的胸膛和紧绷的白大褂下面膨隆的肚子让李久业心里直犯怵,伸出只手在他身后虚虚地护着。 “我的意思是,医者仁心嘛……” “医者?你还知道我只是医者?”孟柯转身提高了音量,拎起自己白大褂的领子往李久业眼前凑,“我穿的是白大褂不是袈裟!我连我自己都度不了他又凭什么……” “他凭什么……” 第80章 孟柯声音发抖,眼底酸胀。 “怎么说也是你爸爸……”李久业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触了孟柯的逆鳞。 “谁告诉你他是我爸?你有病吧李久业?k市烈士陵园里地底下那个是我爸,崔煦旻的父亲也是我爸,你指哪位?谁告诉你他是我爸!” “别生气别生气,不去就不去,我说多了我说多了!”李久业看着孟柯白大褂下面的动静心惊胆战,伸手揽在孟柯身后给他顺脊背,“你小心孩子……” 孟柯当然知道他在迁怒,把逃无可逃又被道德、孝义绑架的不忿发泄在了李久业身上。 靠着墙喘了会儿,淡淡开口道:“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如果只是因为他……我就该原谅他,最后的日子在他病床前尽孝道,这对于对我好的那些人,多不公平……对小动的爸爸们,对老师你,多不公平……” 是他自己不要我的。 孟柯仰着脸把眼泪往回灌。 李久业骤然眼眶一热,沉沉地叹了口气,低头给孟柯揉腰,“我知道,知道……我不说了。” “我八岁的时候亲眼看着……我爸被,撤了呼吸机心电仪。来一院的第一年,跟着周主任轮科室送走了多少重症晚期,我敬畏生命可我不畏惧‘死亡’,想用生死来绑架我,是不是太……” 孟柯想说,这太残忍,可是不愿再李久业面前袒露跟多的脆弱,于是抖着嘴唇,故作无所谓。 “不痛不痒。” 李久业当然知道。 毕竟他第一次见孟柯,年轻的男孩儿在一众无措抽泣的实习生里显得尤为突出,眼镜被医闹的家属打得歪在一旁,脸上三指红痕,神情冷峻。 死亡,疾病,明明就发生在他们身后不到三米的手术室,却好像都是离这个男孩儿很远的事情。 他似乎一点都不为死亡而惊惧,平稳到可怖的心态看似及其适合医疗这个行业,也曾很长时间内让李久业对这个实习生有了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更有了后来的许多观察。 “我说多了,我不说了,别生气呗,啊,看把我们国庆儿吓得。” 李久业陪孟柯走出一段路,在孟柯办公室门外的看到了崔小动。 小孩儿怀里抱着东西倚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看到孟柯之后立马迎了上来。 趁着午休时间来得匆忙,崔小动外套里面警服的领子翻折起一个角,手里提着面包水果,塑料袋绞成一股细绳把他的手指勒到充血。 “你怎么来了。” 孟柯抬手给崔小动翻衬衫的领子,小孩儿一倾身把他严严实实地揉进自己怀里。 “怕你饿嘛。” 他们昨晚经历了一场孟柯单方面的冷战,早晨送他上班的路上两人也不多言语。 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崔小动,让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都破土而出摇曳生姿。 孟柯把脸重重地埋进崔小动前胸。 崔小动挺直了腰背,展开手臂,把孟柯所有的情绪牢牢地兜住,维护他对外的倔强和自尊。 李久业对着崔小动比手势,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比了个倒着的大拇指。 孟柯心情不好。 崔小动抬抬下巴朝李久业笑,用口型道谢,示意他快去忙,孟柯这里有自己守着。 “我,我做错了什么……”孟柯眼底泪光闪烁,笑容自嘲而勉强,神情透出倔强的不甘和迷茫的无辜。 “为什么倒像是我做错了事,我恨错了人,全世界都,都来劝我善良,劝我孝顺,劝我医者仁心。” 孟柯哽咽了,眼眶用力地睁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错……” “难道我不在你的世界里吗老孟。”崔小动偏过脸蹭蹭孟柯的发顶,包着一眶眼泪的眼睛不敢轻易眨动。 “我不要你孝顺,不要你善良,不要你医者仁心。任何人都不能绑架你。” “我要老孟随心快乐,健康平安。” 随心快乐,健康平安。 孟柯眼神微动,眼泪就落了满脸。 崔小动强忍着泪意笑,捧着孟柯的脸,而后抬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附在他耳边道:“这样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我们老孟只要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就好了。 小动永远和老孟站在一边,小动永远支持老孟。” 到头来似乎还是只有他的小爱人是唯一的、值得他倾诉和依赖的对象,会为他的伤心难过而真实地心疼气愤。 心里的,身上的疼痛,早在见到崔小动的那一刻,就已然逾越了孟柯能够继续凭一己之力咬紧牙关隐忍不发的程度。 “小动……” 孟柯再一次下意识地蜷着指关节往自己的手指和掌心里抠,却在崔小动把自己的脸贴过来蹭他眼泪的时候倏然松开了手掌,平摊着掌心紧紧贴住年轻的爱人鼓鼓跳动的胸口。 “小动……我疼……” 第72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6 前一天安置好孟情之后,崔小动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在咖啡厅时孟柯冷汗涔涔的煞白的脸,和他肚子里面泊宁令人心惊的动静。 绕路去医院做了检查再返程时已然暮色四合,路边亮起盏盏暖色的灯。 “老孟,张主任说了,你不能心事这么重,对你对宝宝都不好。” 上车之后孟柯手臂环住肚子,扭头朝向车窗发愣。在咖啡厅不太愉快的交谈之后,胸口堵着一团浊气,额角也“突突”直跳,像是经历着一场他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平原缺氧,连崔小动的话都溶进耳边一片嗡鸣之中。 崔小动一直都知道,孟柯偶尔会自我扭曲的情绪会在他们沟通时以一种问题的形式呈现。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像石板路上藏匿在两块地砖角落里一颗冒尖的石子,一路通畅的时候谁也想不起来这茬儿,一旦赤裸的小脚趾碰到一下,必然要疼出眼泪来。 孟柯在这方面表现出的双重标准一直是崔小动心里一块不算致命的隐伤。孟柯总是能够举重若轻地把崔小动从偶尔的负面情绪里剥离出来,把干干净净一个小孩儿捂在手心里。可是当问题落到他身上,立马把自己裹进情绪编织的茧里谁也无法靠近,崔小动甚至会是被他推得最远的那个人。 孟柯远离家庭生活的那些年,他还在就医吃药的那些日子,十岁的崔小动和他在k大的湖边偶遇的那一天,这所有的岁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孟柯心里到底经历了怎样一场劫后余生,结婚四年,崔小动依然没能从孟柯嘴里探听到任何逾越的抱怨。 尽管此刻近到能听清孟柯不太平稳的两声叹气,崔小动依然觉得孟柯离他太远太远。 远得仿佛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一个完整的孟柯,而他也未曾真正把一丝光亮送到孟柯心里最需要被照亮的角落。 “老孟,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好吗?”崔小动在等红灯的间隙里把手指钻进孟柯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这件事其实特别简单,去看他或者不去,做下决定之后别的咱们都不管了,你也不用顺着姑姑的话去细想。” 红灯倒数着跳秒,崔小动想把手抽出来挂档,猝不及防被孟柯攥紧,心里尖锐地疼了一瞬,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为什么不必去在意别人的说法呢,我是这么想的。姑姑她已经六十多了,人生阅历和你和我差得有点远,对于生死这件事的看法肯定会不一样。强迫自己用二三十年的阅历去理解一个六十岁人的想法,这不是为难自己嘛。所以这事儿你就顺着自己的心来,别想了好不好?” 在崔小动看来,这个问题,或者都不能称之为问题的一个选择,关键根本不在于孟柯去或者不去,而是借此机会希望孟柯能坦诚地表达他的需求,从自我磋磨的心理状态中走出来。 孟柯曲着指节死死抵住额头,他没有办法不去细想,这是过去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的经年累月难以磨灭的疤痕,反复品味揭开伤疤的疼痛,难以自控地要把一件事顺着越想越深。即便和崔小动在一起之后这些心理活动都没有了合理的动机,短时间内他还是无法做到摆脱。 凭什么,凭什么。 孟柯知道他已然有些偏执扭曲了,可始终还是想着,凭什么。 成屿离开之后,他有两次,也是仅有的两次,幻想着那个如果,如果成屿没有选择离开。 孟修去世之前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他说,“梦梦,爸爸想晒晒太阳。” 即便瘦骨嶙峋,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量也不是八岁的孩子能轻易拉扯的,孟修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孟柯拉开了窗帘,打开窗户,看到父亲伸出手,盛住了一捧被防盗窗的网格筛进来的破碎的阳光。 如果成屿没有离开,孟修至少能最后看看这个世界最和煦的秋日暖阳。 确诊的那个下午,孟修和数学老师穿过走廊里形形色色的目光走出医院。 身后有很多的质疑和打量,“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病?” 第81章 似乎只有重压之下的成年人才有心里生病的权利,十六七岁少年的苦楚不被外人所知晓,心理上的隐疾即便已然外化,也只被当是闲出病。 “孟柯,读书是你最好的出路,这病影响到你学习了,必须得治。” 孟柯把医院的病历卷着一叠检查的单据塞进口袋。 他最后一次想,如果成屿没有离开,少年不必把破碎一地的自尊捧到人前,“不治了,要花很多钱。” 最渴望的两个瞬间都没有实现那个如果,成屿在他心里以另一种形式彻底地离开了。 偌大一个k市,总有碰不到面的角落。 可是在他苦苦挣扎才得一个小家安稳栖息的今天,成屿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孟柯咬紧了后槽牙,凭什么。 胃里一阵翻腾,孟柯捂紧了嘴巴,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孟,是不是难受?” 崔小动紧急靠边停车,孟柯拉开车门俯身在垃圾桶边吐出来。 “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崔小动揽紧孟柯,一下一下给他顺着背,拧开从车里带出来的保温杯递到孟柯嘴边,“喝点水。” “车里有矿泉水……”孟柯蹙了蹙眉,别过脸。 崔小动知道孟柯别扭起来的时候最爱较劲的人就是他自己,刚刚吐过,他嫌脏,不肯就着崔小动的杯子喝水。 “那是凉的!”崔小动把杯口怼到孟柯嘴边,孟柯就着崔小动的手喝了温水漱过口,又扭头躲开崔小动伸过来要替他擦嘴的手。 “脏……” 崔小动按住心里直往上窜的火苗,扯着袖子在孟柯脸上擦了一通。 “是不是又难受了?又跟你自己较上劲了?” “没有……” “还没有!你再说没有!”崔小动一瞬间泄出的火气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看到孟柯惊惧了一霎的眼神,又陡然被浇灭了全部的不忿的气焰,捉住孟柯两只手焐在手心里,“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吗。” 孟柯张了张嘴,崔小动已然把他的说辞烂熟于心,抢先一步道:“我知道,你又要说,坏情绪是会传染的,你又要说,咱家有你一个病人就够了。可是老孟,我就是有这个天赋不被传染,我就是注定要陪你走出过去的那个人!你要安慰,要建议,要怀抱还是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可是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呢!” “你难过的时候,可不可以坦诚地表现出对我的一点点依赖呢!”崔小动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醇厚地流淌在月色里,眼睛却红透了,“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很没用……” “一想到你不说话跟自己较劲的时候可能又……又想到那个方面了,我就……” “特别害怕……” 崔小动一低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孟柯慌乱地抽出手捧住崔小动的脸。 “我没有,我没有想到那个方面……” 或许是孟柯急于否认的神色太过脆弱,又或许是突然而起的一阵风,崔小动紧了紧孟柯身上的衣服,偏头在胳膊上擦了眼泪把孟柯扶进车里。 长久的沉默之中只有崔小动抽纸巾擤鼻涕的声音。 “老孟,我们之间真的有点小问题。” 崔小动的声音还瓮着,孟柯偏过脸安静地盯着他还挂着眼泪的睫毛。 “是我的问题,我还没强大到让你能信任我,依赖我……” “不是的小动,我特别,特别信任你,我只是习惯了,有些话没有必要说。” “可是老孟,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有我了,这个世界上能放任你去自己琢磨,放任你难过的人太多太多了,我希望既然我走到了你身边,我会是那个特别的,我能带你走出过去的事情。”崔小动又抽了张纸巾攥在手里,“你跟我说过,能遇到我,让你觉得以前的辛苦都很值得。可是在你真正难过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特别对不起你对我的信任……” “我自己都……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过去的那些事,跟过去的我和解,我要怎么告诉你呢?” 孟柯语气平缓,心里早已波涛汹涌。 “我不想你看到……以前的我。” 孟柯自认他的过去经不起细看,他更不知道他会以怎样的姿态和崔小动说起从前的事,颓唐的,疲惫的或是脆弱狼狈,他不希望崔小动出于对过去的他的同情和保护而不再舍得对他坦诚地撒娇或是表现出依赖。 他们相识的时候,他是那个体面强大,可以把肩膀借给崔小动依靠的医生。 他依然希望自己是可以被小孩儿依靠的人。 孟柯承认在这件事上他的别扭和双标,可是他固执于此。 “以前的你怎么了呢?以前的事又怎么了?”崔小动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过去的那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你的心结在哪里。” “以前我轻易不敢提这些,一个没受过伤的人来谈这些确实是很唐突。可是老孟,我现在也有了被背叛过的经历,我也有了即便我不去在意也会在阴天的时候一直在那里提醒我的伤口。这段过去不是让我去恨某个人某件事恨到对我现在的生活造成影响,他站在我跟前我也会说我不恨你,相反的是这段经历让我有所成长。” “我知道你暂时放不下对他的恨,可是这也不应该妨碍你走出过去,过好现在的,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过去的经历带给你的应该是现在你坦然接受这个世界弥补给你的爱!因为你走过那么多辛苦的路来到我身边,所以我再爱你一点,更爱你一点,全世界最最最爱你都不为过,你明白吗老孟?我想知道那些事,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你的想法,只是因为我想更好地爱你保护你!” 崔小动声泪俱下地说到声音嘶哑,孟柯也定定地落了眼泪。 “你不会理解,连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理解我有时候一些想法。” “没有什么理解不了的……” “小动,你别逼我……” “我……” 崔小动陡然觉得很受伤,艰难吞咽了两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随手抹了眼泪看清来电显示,哑着嗓子应道:“喂,爸爸……” “哎,泊亦宝宝。” “好啊,一会儿去接你。” 崔小动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车门边的储物格,转头盯着孟柯,鼻翼翕动着眼泪径直往下滚。 “跟我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就这么难吗……你说我逼你……” 这段争执因为泊亦到家而暂且搁置,两人带着小朋友在卫生间洗澡,小孩展示和爷爷逛超市买的新泡澡小鸭,在崔小动身上溅了水。 崔小动脱了上衣给泊亦冲洗头上的泡沫,手挡住他的眼睛。泊亦低着头,擦干脑门儿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崔小动左下腹那条粉色的刀口。 “小爸,你这里怎么有这个呀?” “小爸遇到一个坏蛋,坏蛋biubiubiu,我就受伤了,大爸给我缝的。”崔小动把光溜溜的儿子从浴缸里提出来裹好浴巾往房间里送,亲了亲小孩泡澡泡得热乎乎软绵绵的脸蛋,“所以我们泊亦宝宝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 “好哦。” 泊亦趴在崔小动肩头,小手好奇而小心地抚摸小爸后背的伤痕。 孟柯坐在凳子上看崔小动身上的那些疤痕。 大大小小的伤都没让他流泪,他最多的眼泪都落在了孟柯眼前。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无能为力的失落又一次卷土重来,孟柯靠墙坐着,按住疼痛的额角。 突然一阵急促的拖鞋触底的响动,崔小动一回头没看到孟柯跟进房间,放下泊亦之后几乎是一路狂奔进卫生间,扒着门框看到孟柯好好地坐着,这才闭了闭眼睛,粗重地喘气。 冷战的氛围持续到了第二天各自上班之后,崔小动后知后觉他是不是确实把孟柯逼得太紧了,一瞬间懊恼地想趴在办公桌上哭一场,午休时间立马提着面包水果去了一院。 搂着孟柯在办公室休息了一阵,肚子里泊宁的动作才慢慢平息。 “老孟,下午要不请假吧?” 孟柯拒绝了崔小动要他请假的提议,也拒绝了崔小动要请假陪他的提议。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忙起来,越是闲着,他越是会把简单的一件事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细想。 “老师,老师?”邓毓凡发现孟柯今天尤其爱走神,小心地碰了碰他袖子。 “……啊。” “今天查房结束了。” “……哦。” 孟柯刚站到病房门口,一众医护簇拥着送急救的病人推着移动床高声提醒避让直直地冲过来,眼看着就要和孟柯的侧身相撞,邓毓凡情急之下拽住孟柯的胳膊往病房里拉。 他没有料到孟柯思维迟缓加上六个月的肚子身子笨重,两人齐齐朝后仰倒。 即使有邓毓凡的半个身子当了人肉垫子,胯骨处传来的震颤波及腹部,孟柯侧身搂住隆起的孕肚闷哼一声。 第82章 病房里的病人家属手忙脚乱地过来把孟柯和邓毓凡扶起来,邓毓凡吓得不轻,支着两只手不敢碰孟柯,磕磕巴巴地问:“老师,你没事吧……” 肚子坠痛了一瞬,孟柯扶住肚子轻轻活动了手脚关节,被病人家属搀着在墙边靠了会儿,肚子没再痛之后摇了摇头。 下午的短休也睡得不太安稳,刚一躺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出奇地好动,孟柯侧卧着回了崔小动的信息,捂住被孩子不住踢打的位置,眯了眯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半梦半醒,看到追着前面的背影喊爸爸的小孩,孟柯刚追过去就一脚踩空,看到和数学老师站在医院门口的那个仓皇无措的下午。 肚子里的动静一直没停,孟柯再也睡不着,起身回了办公室,坐下之后脑海中却依然再不住地回味梦里听到的,四面八方说他冷血冷心的声音。 脑海里乱成一团,肚子里猛然一坠,像是一只手钻进去握紧了他的五脏六腑往下拽,一团血肉几乎要生生从他腹中剥离出去。 “呃……” 腹中炸开的剧烈的疼痛和两腿之间濡湿的感觉在孟柯思维清醒之前刺激着他的感官,感觉到裤子又热又湿的瞬间孟柯甚至还在天人交战地想着—— 冷血冷心? 他的血明明是热的。 “唔……” 硕大的收缩的腹部挡住了他向下看的视线,略略一挪身子,孟柯能感觉到裤腿也湿了,温热黏腻地扒着他的小腿。 “邓,邓毓凡……” 邓毓凡听到孟柯像是飘着的声音,同时敏锐地嗅到了办公室清冷的空气里弥散开的越发浓厚血腥味。 “老,老师……你是不是,是不是肚子疼?” 孟柯仰靠在椅背上,把身前的衣物攥出深深的褶狠,紊乱着呼吸点了点头。 邓毓凡蹲下捋起孟柯的裤脚,一条刺目的猩红的血线攀附着雪白的小腿向下延伸,孟柯的鞋袜都已经泡了血。 随着孟柯越发粗重的呼吸,腹部肉眼可见地一记绞转,他两腿之间迅速被汹涌的血液氲透了。 邓毓凡几乎是惊叫着跑到了护士站,产科和急诊的大夫很快把孟柯抱上移动床紧急送抢救室。 离开办公室前孟柯抬着冷汗涔涔的眼睛看向挂在柜子旁的外套,他想着或许该给崔小动打个电话。可是哭哭啼啼的邓毓凡指望不上,他自己也疼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孟柯平躺着,身下始终是热的,大概还在出血。 张主任和身边医生低声交换了信息,探手到孟柯腿间看了情况,当即皱了眉头。 孟柯清楚地听到那一句,“不知道,出血量太大了。” 恍然觉得梦里那个喊着爸爸的小孩或许不是孟柯自己,是他和崔小动的小泊宁。 进急救室之前,孟柯抬手把住了手术室的第二道门,张了张嘴,张主任立马俯身去听。 “小动……” “小动?通知小动,对不对?” 失血让孟柯又累又渴,仰躺着睁着迷茫的眼睛,舔了舔嘴唇艰难地点点头。 “还有……对不起……” 第73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7 张主任在急救室门外给崔小动打了几个电话,对面都没接起来。 猜到崔小动大概工作上在忙,孟柯那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刚刚从他身子底下把手抽出来,橡胶手套上一手的血。宫口没开,宫缩却很强烈,无论是胎盘早剥还是这个月份的先兆流产都很危险。两相权衡之下,张主任转身进了急救室。 肚子里的动静从绞转的尖锐疼痛向一种沉闷的坠胀发展,孟柯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生理上的疼痛和心理上无能为力的焦急海浪一样吞卷着孟柯在巨大的苦楚中浮沉,好几次本能地挺胸抬腹对抗这股痛苦,血液淌过大腿的触感却让他清醒地认知到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张主任进来的时候,孟柯正侧身死死攥住床边的护栏,手背上输液管里攀上一截回流的血,额头抵着手臂,喉咙里闷着几声断续的喘息。 “主任,你看这一段b超的胎心。” “胎盘没有剥离,这么大的出血量是不是要考虑滞留流产……” 很轻的商讨声落在空旷的急救室里,“滞留流产”像一记响钟敲在孟柯心上,他抬手抓住了张主任的袖子,急促地喘了一阵才挤出一句辩驳:“不会的……” 不会的。 泊宁几分钟前还在肚子里踢他了。 他不会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开。 不会的。 张主任一扭头,孟柯冷汗涔涔的脸一下子撞进来,张合着没有血色的嘴唇艰难地说出几个字,看得人心里莫名一疼。 “没事儿,咱先别慌,兴许孩子只是缺氧呢,”张主任把氧气面罩扣在孟柯脸上,转头指挥道,“去取胎监。” 圆隆的腹部暴露在灯光下,孟柯侧头拗着脖子盯高耸的腹顶,希望泊宁能给出点回应。监测胎心的仪器里一阵苍茫的杂音,所有人都吊着一颗心,给孟柯绑仪器的护士攒着指尖往汗湿的掌心里收。 终于。 “咚——咚——咚——” 胎儿的心跳一声间着一声在急救室里沉沉地响起。 孟柯瞬间泄了全身的气力,闭着眼睛软进急救床里,这是这两天来他想得最少、思虑最单纯的时刻。 唯一想到的只是,太好了,他还活着。 刑警队下午又跑了一趟现场,这次从区支队接手的案子在辖区内有重大社会影响,王卫成想在把所有证据提交检察院之前再结合现场排查一遍。 崔小动中午从医院回来之后就像棵被太阳晒蔫儿了的苗苗,王卫成下午有心留意他的动向,眼看着他撤出现场之后差点一脚崴进技术组挖的排沟里。 从外面接了根自来水管到现场附近,王卫成出来的时候崔小动正提着水管两手交替着在水流下面搓洗。 “小动,难得见你把情绪带到工作里啊。”王卫成摘下手套拍拍自己和崔小动裤腿上的泥,“陶子说你中午去医院了,和孟医生的事儿?” 崔小动知道他们的心思还瞒不了王卫成,可是要他挑孟柯的错处在人前说,也是真的开不了口,只含糊其辞说是。 “怎么呢?” 王卫成把手递过去,崔小动就提着水管凑过来。 “王哥,你说怎么会有人心里装着那么多事儿不愿跟任何人说呢,”崔小动扥扥裤子蹲下,盯着哗哗往下淌的水,“我就希望我和他之间少点秘密,我希望他能轻松快乐一点,对生活的想法能积极一点。” “积极?”王卫成搓着手,回头笑眯眯地看一眼崔小动,“为啥非得积极?谁规定的?” “嗯?”崔小动也朝着王卫成弯起眼睛咧嘴一笑,“从小到大老师不都引导我们,要积极阳光地面对生活。” 王卫成嗤笑一声,“这些话都是对你们这些小孩儿说的,真正的社会人哪能天天没心没肺地阳光又积极。” “扬扬前段时间也老问我,‘爸爸,你就不能出去散散步打打球吗?你就不能没事儿多笑笑吗?我们老师说了,我们要积极乐观地生活’。”扬扬在变声期,王卫成把声线压得又沉又哑,把儿子模仿得惟妙惟肖,崔小动也被逗得哈哈直乐。 “我就跟他说,你去回你们老师,就说你爸讲的,他每天忙得脚不离地,凭啥有个周末还不能在家躺着,非得出去散步打球龇个大牙乐呵才叫积极乐观?”王卫成手洗得差不多,一抬下巴示意崔小动把水管挪开,照着地面甩了甩手。 “其实人真正舒服的状态啊,想积极的时候就积极,不想积极的时候就躺平。孟医生累了的时候有你愿意逗他开心是他的幸运,不过对他而言更合适的可能是有这么个人静静地给他靠靠,接住他的疲惫,这就很好了,你说呢?” 崔小动觉得王卫成说得有道理,在这方面确实是他苛责了孟柯。 王卫成点了根儿烟,和崔小动并排蹲在路边等吴优和痕检的出来。 崔小动撑着脸看王卫成,“王哥,照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尊重他心里留着些秘密的状态。” 说着又换了另一边脸撑,“可是,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他多累啊。平时就够累了,现在还怀着孩子,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么折腾他自己,昨天回去的路上就吐了,今天肚子疼得狠了才肯跟我说。” 崔小动挠挠脖子,“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动,你觉得你爸之间有没有秘密?” 崔小动被王卫成问得一愣。 王卫成弹弹烟灰,回身看了看应对现场媒体的周冉,又扭头笑着看崔小动,“或者你觉得冉冉和黎明之间有没有秘密,再或者即使我们作为最亲密的战友,我和你之间有没有秘密。” 崔小动愣神的时间里,王卫成继续道:“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大概都要经历这么个过程,从陌生到熟悉的这个阶段好像觉得秘密越来越少了,从熟悉再往亲密发展,考虑到对方的感受所以很多事儿有所保留,秘密又越来越多。等到两个人都走到了一定的人生阶段,年轻时候觉得很不得了的事情也能回头看看并且说出口了,所以上一阶段积累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不就是给上了年纪之后提供一些聊天的谈资么,你说是不是?” 第83章 往崔小动肩膀上揉了两把,调侃道:“你和孟医生这才四年呢,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哪能这么早把体己话儿都说完了。” 崔小动听得眼眶都有点发热,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昨晚对孟柯说出的那些话,明明知道孟柯之于他无条件的信任,却还是因为自己的稚嫩和心急把孟柯置于无力辩解的处境。应王卫成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瓮了,“是……” 王卫成抬手揉了揉崔小动的后脑勺。 崔小动和孟柯实在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王卫成这么想着,掐了烟摁进旁边的水洼里。 家里从小众星捧月的老小,当年一门心思想进k市禁毒总支,被林振岷强烈反对,这小孩儿几乎是被他爸“押解”着不情不愿送到王卫成身边来的。从小没经历过太多挫折的小孩儿,对苦难的认知单纯一点也是能理解的。 孟柯却不一样。四年前菲斯苏格涉毒那案子,因为要彻查卢怀嵘连带着成屿的账户一起查,从中也知道了不少关于孟柯从前生活的线索。那时候王卫成在想,孟柯这么个人,没长成个报复社会的极端分子已然是万幸,谁还能苛求他心里不藏着点过往的旧事。 “王队,现场的土壤提取,您带回队里。” “哎,好,辛苦了。” 王卫成把痕检提交过来的证物拿在手里,一回头又看见崔小动神游天外。 眼看着这小孩儿从一个小学警一点点成长起来,再恋爱,生子,结婚,他们之间的联系和情谊大概早就超过了领导与下属或是一般的师徒,王卫成觉得大概有点他和扬扬那意思,掂了掂手里那包东西,总想再开解两句。 “小动,我跟你打个比方。” 崔小动乖顺地把脸转过来听王卫成说。 “我们每个人过去的经历都像是一砖一瓦,这些砖瓦在我们心里盖起来一栋房子。有人经历多,有人经历少,所以有人盖起来一栋大房子,而有人只打了个地基。” 崔小动看着王卫成的手势,他大概明白,孟柯就是房子盖得很大那类人。 “那么大一个房子你说是能一眼就看完里面有些什么东西的吗?不管是多亲密的关系,没经过人邀请和同意,谁也没法儿进去看,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那盖起这栋房子的人,难免会时不时自己去看看过去的那些事儿,这时候在外面静静等着他就好了。有些人等得,有些人等不得,所以有些人就能一起过很久,有些人就在这个过程中,走散了。” 崔小动想,他愿意做那个等待的人,等多久都行。 脸埋进臂弯里点了点头。 “咱走呗?”王卫成笑问。 崔小动起身落在王卫成身后几步远的距离。 “王哥,这些道理是你当年谈恋爱的时候悟出来的?” 崔小动笑着问,王卫成也笑着答:“谁说非得和人处出道理,有些事儿还是得自己活过一遍才活得明白。” 从副驾车门边上捞起手机,一眼看到产科张主任的几个未接来电。 崔小动心里一沉,立刻回了电话过去,那边接电话的是张主任的助理,简单交代了情况之后,崔小动转头看着王卫成,说话声音都有点打颤。 “王哥,我能不能请个假,我得去趟医院,老孟好像不太好……” 王卫成直接一脚油门把崔小动送到了一院,赶到产科没多久,孟柯就被从观察室推了出来。孟柯带的实习生和张主任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崔小动攥着孟柯的手一路跟进病房。 从平车往病床转移的时候生怕他被弄疼,崔小动亲自抱着孟柯在护士的协助下把他安置在提前铺设了无菌垫的病床上。 上身挪过去的时候沉闷坠胀的腹底被曲着的腿抵到,尖锐地一疼,孟柯皱眉把脸埋进崔小动身前。 医生调整好输液的流速,又交代了一些护理事宜,病房里其他人都退出去之后只剩下崔小动和孟柯两人。 崔小动也是惊魂未定,两个面色都不大好看的人可怜巴巴地对视着。明明彼此存着一肚子的话想说,这时候却连酝酿已久的对对方的一句“对不起”也说不出口。 孟柯的手指因失血而泛着凉,指尖却因为用力之后血液回流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色。裹着孟柯的手在掌心焐了会儿,手指渐渐回暖,手心的温度甚至比崔小动还要高。 尽管医生交代过发烧是常见的症状,崔小动还是坐立难安地用手心手背覆在孟柯额头上试温度,最后干脆起身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滚烫的温度透过两人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孟柯口鼻中高热的吐息扑在崔小动脖颈处。 “老孟……你好烫。” 崔小动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蹭蹭孟柯的脸,却不敢往他身上碰。 “老孟,老孟……” “我问问护士要不要处理?怎么烧得这么严重?” 崔小动想俯身按床头的呼叫铃,孟柯勾住了他的手指。 “怎么啦?”崔小动伏在他脸侧,撩开他汗湿的额发和鬓角,摩挲他皱着的眉眼。 领口处崔小动身上被体温蒸腾出的混着一些奔波的尘土味道的气息,让他无比心安,也没顶愧疚。 药液里有抑制宫缩和镇定的成分,孟柯困得厉害,连身上的疼痛也麻木了,想开口和崔小动说说话,一张嘴先呛咳了一阵,胸膛的起伏连带着此刻脆弱的孕腹,腿间又是一热。 “什么事儿我们都先不管了,你睡会儿,好不好?”崔小动轻轻擦擦孟柯没有血色的嘴唇。 孟柯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扭头蹭了蹭枕头,崔小动也看明白了拒绝的意思。 在床边拉了张凳子坐下,趴过去和孟柯几乎脸挨着脸,孟柯长长的睫毛迟缓地一下一下眨动,强撑着维持清醒和崔小动对视。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都想哭了。” 崔小动把脸埋进孟柯手心,孟柯手指曲了曲刮在他脸侧。 “对不起啊老孟……” 孟柯皱皱眉,剐蹭崔小动脸侧的手指也用了些力气,像是不满崔小动抢先说了他想说的话。 睡意还是渐渐地浓稠了,孟柯盯着崔小动毛茸茸的脑袋顶看了会儿,放任自己沉入困意中。 他想,醒过来之后一定要告诉崔小动,在急救室的时候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他好像远比他心里所认知的更加依赖这个崔煦旻。 第74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8 孟柯醒着的时候崔小动想让他睡觉休息,等到孟柯真的睡过去了,崔小动又萌生出一些杞人忧天的心思,过一会儿就把手伸进被子里,捏着孟柯的手腕探到他鼓鼓跳动的脉搏才敢喘气。 午夜前后护士进来查房,孟柯身子底下的情况不太乐观,腿间凝涸着氧化了的血迹,原本干净的无菌垫上除了锈色的血渍,还混杂着一两处血色鲜亮的痕迹和孟柯体内栓剂滴落下来的药液。 护士记录下情况,盖好那头的被子,甩了甩手里的体温计。 扶着孟柯大腿的时候和护士微凉的手有过短暂的接触,崔小动温热的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自己接过体温计,尽量轻柔地解开孟柯领口的两颗扣子,小心地抬着他胳膊把体温计放置好,而后把领口和被子掖严实。 “体温下不来,得主治医生过来下医嘱我们才能用药,张主任这会儿应该在产房。” 崔小动急得连电梯都等不了,一路小跑到楼下,正碰上张主任刚换下衣服,办公室门外一个男人微屈着膝,紧紧握住他两只手道谢。男人身后的老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婴,笑着抹眼泪。 远远地见崔小动跑过来,张主任拍拍衣服就奔向他。 “小孟怎么样了?” “量了两次,还是低烧,护士说得您下医嘱用药。”崔小动在张主任身侧跟着。 张主任向后仰仰脖子舒缓肌肉僵直的颈椎和肩膀,安慰道:“别慌,没再宫缩就问题不大。” 说着轻叹了口气:“不过,他自己的心态和情绪是个很大的问题,调整不过来的话我担心国庆儿到时候可能会有早产的风险,最近那个事儿把小孟折腾够呛吧。” 张主任措辞迂回,崔小动也明白他是指成屿想见孟柯那件事,看来那人和他亲属在试图发展说客这方面没少下功夫,院里能和孟柯说上话的人都多多少少知道这回事了。 崔小动不置可否,神色黯了一瞬。张主任扭头打量崔小动的神情,自觉或许点到为止就好,不该对此加以论断。不管崔小动对此持什么样的态度,说得太多一方面不太尊重孟柯本人的意愿,另一方面即使作为交情尚可的同事家属,张主任也觉得自己加以干涉显得逾越。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埋进空无一人的轿厢时,崔小动和张主任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今天接手的这位高龄产妇情况极其危险,好不容易才保证了母女平安。这对中年夫妻的上一个孩子是五年前张主任接生的,孩子两岁时被确诊为肺动脉高压,吃药的费用吃空了房子车子,无奈之下同医生商量把昂贵的进口药换成可以报销的西地那非,两年之后,孩子还是走了。今晚诞生的小姑娘,于这家人而言是新生和希望,可是一个孩子的到来也意味着本就薄弱的经济基础上不轻的负担,产妇本人要求产后第二天就要出院。 第84章 忠厚朴实的男人接过小小的女儿,在张主任面前飚出眼泪的瞬间,张主任不可抑制地想了太多,他甚至想到几乎不曾见过面的孟柯的那位“父亲”,有没有一个瞬间这样心疼过他自己的小孩。 红色的数字翻转着跳动,寂静无人的角落,崔小动本人又是个极其称职的听众,张主任积攒了一些不吐不快的感慨想要抒发。 “有些人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也不惜一天万把块的花销换取一线生机;有些人因为拿不出这几万块而丧失几乎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生还的可能。你说,这叫什么道理呢。” 崔小动大概能听出张主任话里意有所指,带着无奈的笑意叹口气,“真情真意的付出,最后以背叛和抛弃收场。为财为利的攀附,也一路相伴着走到生命尽头。这又有什么道理可说呢。”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张主任这些话的时候,崔小动在那瞬间萌发了一些,他自认为并不良善的想法。如果因果真的有报,那么对于成屿的惩罚是不是太轻了。至少他在生命的最后还享受着k市乃至全国最顶尖的医疗服务,还坐拥着亲属的陪伴呵护。可是孟修当年离开之前,身边只有琐事缠身的姐姐和不到十岁的孩子。 “叮——” 电梯很快地停在住院楼层。 崔小动收回思绪,心里有点疼。 大抵也能从张主任的话里知道,那个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原本以为是孟情上了年纪耳根子软,才会对生命的议题尤生恻隐。现在崔小动明白了,当一条生命的流逝赤裸裸地呈现眼前的时候,确实是会心痛和难过的。 只不过他的心痛和并不因为那个人,而是为着孟柯。 不知道孟柯听到这些话,会有多么纠结痛苦。 进病房之前,崔小动轻轻扯住了张主任袖子,“张老师,我们说的这些话,别让我家老孟知道。” “放心。”张主任轻拍了拍崔小动的肩。 一来一回刚好是读取体温数据的时间,张主任看了一眼记录的三次上上下下的数值,下了医嘱让护士配药,戴上手套给孟柯查体。 手指从下面进去的时候,孟柯熟睡中一声没吭,身体却遵循本能试图挺腰往后躲,崔小动扶着他一边膝盖揉捏着安抚,眼圈泛着热。 “老孟,老孟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估计是疼狠了他自己用了力,”从孟柯身体里退出来的手指沾着鲜亮的血色,张主任摘下手套,从他腹底沿着腹中线在肚脐周边轻探,“还好宫缩止住了,明天早晨没再出血就没什么问题。” “张老师,我能给他擦擦身吗?” “今天邋遢就邋遢一点了,着凉会比较麻烦。”张主任临出病房之前又交代道:“让他千万静心养着,注意情绪。” 送走张主任之后,崔小动抽了一叠纸巾给孟柯擦拭底下狼藉的痕迹,低着头,连接着鼻翼和眼角的那根泪腺管酸胀得他脸都发麻。 孟柯睡觉浅,也很睡超过七个小时。上一次睡得这么沉,还是生了泊亦之后的那个凌晨,晚间才醒转。这么折腾都没睁眼,他该有多累,多疼,崔小动不敢细想。 外科医生久坐久站,孟柯却有一双很好看的腿,崔小动曾经对孟柯说过挺露骨的一句表白,“老孟,你有一个好好看的屁股哦。” 到了孕后期,因为下肢血流不畅,孟柯青白浮肿的腿部皮肤下面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虬结经络,臀部被沉沉的孕腹压着显得松弛变形。 崔小动觉得他自己到了坐班养老的年纪大概会身材走样,孟柯是怎么吓唬他的来着。 “那我就去找别的漂亮小男孩哦。”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玩笑话却让他很有点想哭,在被子底下攥着孟柯的手,瓮着鼻子碎碎地念他:“哪个别的小男孩有我这么强大的心脏,被你吓了这么多次还没吓死。” 崔小动把手指插进孟柯的发间,轻柔地梳开被汗湿的几绺头发。 早已习惯了这么一个孟柯在自己身边,却好像有很久很久没能有机会如此仔细地端详他。 细细想来,孟柯真的不太热衷于讲话这件事,连续描述一件事超过一分钟会突然中断,叹口气道:“累了。” 自诩词不达意的理科生,总能用文字拿捏住崔小动的泪点,相比于说,他更擅长把一些隐秘的心事写下。而这些字里行间,孟柯说过最多的就是“谢谢”。 崔小动何尝不感谢孟柯。 把自己的五根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孟柯的指缝间,脸颊贴着两人交握的手,崔小动想,即使到了羞于表达爱意的人生阶段,他和孟柯大概还能彼此把一句“谢谢”说到八十岁。 任何一次两个人的独处,都让他几乎不需要任何思索地坚定一件事,他真的好爱这个孟柯。 孟柯醒过来的时候凌晨的天还没亮,如果不是肚子里面还有轻微的不适,这么漫长的、连梦境都没有的一觉,他甚至会恍然觉得是在家里。 大概是崔小动身上的气息给了他太多的安心。 好像总要在他本身的气息之外更多一丝奔波的尘土味道才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崔小动,当年在医院守在病房外的那一夜,小孩儿带着这样的气味朝他肩头坦诚而信赖地轻轻一靠,心里头就被磕开了一道缝。 崔小动朝那里面灌注芬达一样鲜活热烈冒着泡泡的爱意,而后就有了爱情,有了泊亦。 明明在观察室直挺挺地躺着的时候想了很多,这会儿却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就连入睡之前就打好腹稿的那一句“崔煦旻,我真的很依赖你”也无从启齿。 孟柯觉得,他还真是个麻烦的人。 慢慢回忆起他在天人交战的时刻都想了些什么。 想的还是这个崔小动。 陷入极端情绪的时候会想一些生死的话题,他自己处在那个当下并不觉得疼痛,只有清醒状态下回顾那时候的失态会觉出一些难堪。可是崔小动却是那个一直在清醒状态下被伤害着还一直爱他的人。 孟柯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别扭的毛病,生理上或是性格上的这些缺陷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往崔小动身上划,那些并不致命的伤口渗出密密层层的血珠,崔小动满不在乎地抹掉,转身还是饱含爱意地抱着孟柯,一叠声地在他耳边喊他,“老孟,老孟。” 那时候有一个非常清晰地念头,他不能让崔小动失望。 孟柯的手微微一动,静谧的晦暗中崔小动立刻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问:“老孟,你醒啦?我把床头灯打开?” 孟柯点头,崔小动抬手盖住他眼睛按开小灯,过了会儿才慢慢挪开手掌,握着孟柯的手在两个手心之间揉搓,“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我去叫护士过来再量一次体温?” 指关节有些生涩地蜷了蜷反握住崔小动的手,长时间没有饮水,干涩的两片嘴唇微微一张就带出股血腥味儿。 一时间找不准自己的声音似的,孟柯嘶哑地挤出两个字来:“陪我……” 孟柯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剖陈过他的需求和以来,崔小动颇有些欣喜,吻他手背,柔声道:“陪你,我不走。” 转了转眼睛适应光照环境,孟柯盯着崔小动同样翘起一层皮的嘴唇,费劲地抬着手轻轻摩挲,“你怎么又不喝水……” “医生嘱咐了,你在情况稳定之前不能进食饮水,我陪你一起。” 崔小动撩开孟柯的额发,刘海蹭过眼睛有点痒,他蹙着眉毛看一眼崔小动。 傻了吧唧,这有什么好陪的。 “给你看泊亦。”崔小动点开手机里林深发过来的照片,小小的泊亦枕着大大的mr.bunny睡得香甜,羽扇似的长睫毛在脸上落下清疏的影。 “隔代亲是真的,我爸也太宠了。凌晨两点多泊亦醒了,说想爸爸,想要mr.bunny,我爸立刻就开车去家里给他接了mr.bunny.” 周遭很安静,崔小动讲话的声音沉沉的敲在耳边,他们像是每一次睡前那样闲闲地聊着天,谁也没有提及那些不愉快。有那么一瞬间孟柯觉得这很像泊亦出生前夕那个平和温柔的晚上。仿佛孟情没有带着那个消息来访,仿佛他们没有经历那场小小的摩擦,又仿佛肚子里的小泊宁也不是劫后余生。 崔小动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找东西,“师弟发短信问快递到了没有我才想起这事。” “当当!” 他手里提着一根绳串着的两枚子弹壳,金属的小物件碰撞出清脆的两声响,伴随着崔小动自己的拟音,确实很惊喜。 “你不是要这个嘛,我托警大的师弟找了俩,”孟柯伸手过来接,崔小动一抬胳膊收进自己掌心,又塞回包里,被孟柯白了一眼,“你好起来我再给你,怕你太感动。” “你怎么还不睡……” 孟柯摩挲崔小动眼下的乌青,直直地盯着他眼白里蔓延的血丝。 崔小动挨过去,和孟柯鼻尖抵着鼻尖,顺便用额头测了测他的体温,“这就睡了。” 第85章 关掉小夜灯之后病房里又晦暗不明了,崔小动牢牢牵着孟柯的手,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床边,这样孟柯一有动静他就能醒。 “小动,我……” 孟柯觉得喉咙里返上来一阵酸涩,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崔小动手心里轻轻勾着挠了三下,我爱你。 其实并不知道崔小动到底懂没懂这样过于隐晦的暗示,他却恰好同样回应了三下,好像在说,知道啦。 第二天早晨崔小动照顾孟柯在病床上简单洗漱之后去买早餐,提着东西回到病房时,孟柯正半躺着无声地跟自己斗争。 微微向后仰着头,眼睛翻了翻,蜷着手指,过了许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 “怎么了?”崔小动紧张地盯着他眼底的一片湿润,“你哭了老孟?” “憋回去一个喷嚏。” 崔小动明白过来,孟柯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肚子此刻脆弱得非同寻常,一声咳嗽一个喷嚏说不准下边又得出血。 “辛苦了,老孟。” 孟柯有了些力气,把崔小动凑过来亲他的脑袋推开,“我没洗澡,臭了。” 崔小动笑着搂住他的头,捧着脸左右各重重地亲了一口。 “我们老孟香着呢!” 第75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9 早餐还没吃上一口,张主任过来查房。 拉上帘子把被子掀开一角,孟柯对这事儿已经有了心理建设的基础,还是在张主任从底下把手指送进去的时候急促地抽了口凉气,别过脸去忍耐。 一睁眼看到崔小动趴在床边两手攥着护栏,倒真像是疼在了他身上,指关节都攥得没了血色。他皱巴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张主任把手指撤出来又在孟柯下腹轻按了按,撇着嘴念叨:“轻点儿,轻点儿。” “呵,”张主任摘了手套冷哼一声,“记住了疼,记没记住教训?” 孟柯不搭理他,崔小动一边掖被子一边上赶着替孟柯答:“记住了,记住了。” “瞧你把他惯的!” 情况总归是稳住了,大家心情都松快下来,张主任又揶揄了孟柯两句,和崔小动一道走到了病房外面。 “张老师,谢谢。” “应该的。”张主任揽着崔小动肩膀轻拍了拍。 “不只是这个,”崔小动笑道,“还有谢谢你们尊重孟柯自己的意见,没有给他压力。” 张主任怔了片刻就明白过来,没再多说,看向崔小动的神情多了些心疼。 成屿家属最近在院高层走动更加频繁,医院其实是个藏不住事的地方,就连崔小动也或多或少地听到了只言片语,可是院里医护之间像是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些话谁也没有说到孟柯跟前。 整理了情绪回到病房照顾孟柯吃早餐,孟柯吃馄饨,崔小动自己就端起另一碗面条食不知味地往嘴里捞。 崔小动暂时还没法验证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他是不是能完全认同王卫成的话,可是当下的情况来看,就像王卫成说的,孟柯不提他就不问,至少他们能维持着这种平静在旋涡中心安安稳稳地吃个早餐。至于这风平浪静下的波澜,大概并没有主动深究的必要,又或许他和孟柯之间也达成了要将那件事冷处理的默契。 心情沉郁了两天又遇着这么一遭突发状况,孟柯心力交瘁,馄饨吃到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崔小动盯着孟柯进食的状态,单手端着院里食堂的餐盒,仅仅是几天的消磨,连着指关节都消瘦得越发突出。一颗小馄饨分了几口咬,垂着眸子,睫毛盖住了眼底的心事,侧脸因为咀嚼而微鼓,察觉到崔小动的目光之后转过脸勾起嘴角笑了笑。 崔小动也笑一笑,不知怎么就想起林深。年前林深和崔璨旅游带回来当地花市的鲜花,醒花的时候崔小动捡起两支,一层一层剥开萎缩的残瓣才发觉这几支根本就是已然枯萎的。崔小动调侃林深居然能被花贩给骗了去,林深却摇头感叹:“我的动动还是没长大。” 他把斜剪了一部分根茎的花朵插进瓶里问崔小动:“好看吗?” “好看。” “那谁还在意那一两支呢。”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崔小动从前总认为成长的过程就是学会珍惜和清醒,孟柯这件事倒是让他有了不一样的认知,有时候放任自己不必太清醒太较真才是幸福。 孟柯吃了两口就觉得顶着胃,为了不让崔小动太担心,又强撑着吃了些,胸口闷闷的有点想吐。要是真吐了还得崔小动收拾,孟柯舀了一个小馄饨,勺子碰了碰崔小动嘴边。 崔小动正低头想心思,下意识地就张嘴偏头把孟柯递过来的馄饨吃了。 “你不吃了?” “不好吃,太淡了。” 孟柯把餐盒递过去,崔小动顺手地接过来,抬着餐盒的底,呼啦呼啦地往嘴里喝,下半张脸被掩在餐盒里,不甚清楚地说了句“挺好啊。” 没听清崔小动的话,孟柯擦着手侧过耳朵问道:“什么?” “我说——”崔小动拖着长音伸手擦擦孟柯嘴角的一点点汤渍,“挺好!” 孟柯略略一怔,把崔小动的手从唇边捉过来裹在自己手里,就着那张纸巾擦了擦,半晌抬头笑道:“挺好。” 没告诉泊亦孟柯住院的消息,过了最初的两天孟柯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崔小动每天晚上去林深那边把小朋友哄睡,后半夜再回医院,小朋友问起大爸,崔小动当时编了个孟柯很忙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小孩子是很敏锐的,泊亦依稀记得每年过年之前,还有自己过生日之后的五六月份大爸小爸会比较忙,可是今年还没到自己的生日孟柯就忙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觉得小爸不会骗自己。 在孟柯住院的第四天,林深给崔小动去了个电话,让他们做好准备,十分钟之后小泊亦要和孟柯视频。 孟柯撑着病床倚着床头坐直,让崔小动拿了件自己的换洗衣服套在病号服外面,把病号服的领子折进去,反复确认不会露馅。 视频电话真的打过来时,两个人倒是一瞬间没了接起来的勇气,面面相觑眼睛都有点红。 其实何止泊亦想爸爸,孟柯也太想他的小泊亦了。 视频接起时有瞬间的卡顿,小泊亦抱着手机离屏幕很近,画面就卡顿在小朋友长得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他还在问:“爷爷,爸爸怎么还不接呢?” 听到小孩声音一刹那,孟柯真恨自己现在不能抱抱他。 “泊亦你看,那是谁呀?” “哇!爸爸!”看到孟柯,小朋友霎时眼睛都亮了,转而又耷拉下眉毛,近近地贴着屏幕,小声道:“爸爸……” “哎……泊亦。” 孟柯一声一声地应下,从视频里用目光代替拥抱给泊亦一些安抚。 泊亦穿着黄白格子纹小熊头的睡衣,背景里面有mr.bunny,林深和崔璨都在,大概是泊亦的小房间,床边堆着两个陌生的新玩偶。 孟柯让泊亦介绍两个新朋友,想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小朋友满心满眼只有孟柯,盯着看了又看,大大的眼睛里面很快就蒙起一层水气。 “爸爸,你在哪里呀?” “爸爸在出差,现在在酒店的房间,准备休息了。”孟柯让自己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以免病房里的陈设暴露环境。 “妹妹也和爸爸一起出差吗……” 小孩软软的一句话里面委屈的情绪却很浓稠,一下子把孟柯的心攥得生疼。泊亦很懂事,小心翼翼的语气包裹着这种被抛弃一样的委屈,孟柯张了张嘴,却怎么也想不到话来答。 “妹妹现在住在爸爸肚子里嘛,”崔璨把泊亦抱进怀里坐着,抽了张纸很及时地把小朋友漫出来的眼泪擦掉,“泊亦小时候也在爸爸肚子里去过很多地方呀。” “真的吗?”泊亦把脸埋在崔璨怀里蹭了蹭,仰着脸问。 “是真的,泊亦。”孟柯抢着答。 眼看着孟柯的情绪也有点绷不住,崔小动坐在床尾轻轻隔着被子捏他小腿。 “那爸爸要快点回来陪我好不好?”泊亦凑在镜头前落下一个吻,水汽把视频画面变得雾蒙蒙的,连带着后面那句话都让孟柯觉得心像是泡在一汪热乎乎的水里,耳边的声音朦胧又恍惚,“爸爸,泊亦好想你哦。” “我跟你讲一个秘密哦,”小家伙两只手拢在嘴边,冲着镜头呵气,孟柯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小爸也好想你哦。” 孟柯抬眼看崔小动,他几乎要笑倒在孟柯身上了。 “好哦,”孟柯也亲亲视频里的泊亦,“爸爸也想泊亦,你跟小爸说,大爸知道啦。” 泊亦给孟柯和孟柯肚子里的妹妹道过晚安之后眼睛就困得直眨巴了,视频通话结束,孟柯久久盯着暗下来的屏幕挪不开目光。 “老孟,”崔小动倚过来摸摸他的脸,“很快就回家啦。” 孟柯疲惫地摘下眼镜搁到床头,拽着崔小动的手盖住眼睛,崔小动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心里颤动着扫了扫,很快就温热着濡湿了一片。 第86章 崔小动轻叹了口气,额头抵在了那只手背上。 住院的每一天好像都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捱到还有一天就能出院。 “你今天怎么还没去局里?” 崔小动正背对着孟柯在包里翻证件,不着痕迹地在胸口揉了两把。 今天早晨睡醒就觉得心口闷闷的不太舒服,客观原因大概是最近休息不好,又总挤在陪护床上蜷着睡,舒展不开。至于另一种比较玄学的说法,崔小动平时是不会信的,又担心真有什么会应在孟柯身上,所以宁可信其有。 “我就想赖着你,你赶不走我。”笑着应了孟柯的话,整理好住院以来的单据和证件之后坐在床头挨着孟柯蹭,“我去办手续,明天就能回家了。” “回家了欸,老孟,开心吗?”崔小动凑在孟柯耳边呵气。 孟柯脖子耳朵一阵痒,缩着脖子笑着躲开,揉了揉耳廓伏到崔小动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吹一口气,“开心。” 崔小动离开病房有了一段时间,孟柯撑着病床先把两腿挪到床边,再转移肚子。严格卧床快一个星期,之后的三四天又被崔小动无微不至地照应生活里的细枝末节,躺得浑身骨头都酥了,肚子沉沉地坠着,孟柯按着床沿艰难地挺直腰背。拖鞋被崔小动整齐地码在床边,一伸腿就能把两只脚踩进去,真到了试图独力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软。 接了杯热水回到床边已经折腾得出了汗,孟柯岔着腿坐在床沿休息。 一阵敲门声,间隔有序,缓慢沉重,一下一下地透着些过分的谨慎。 孟柯直觉绝对不会是崔小动,也不大可能是今天早上要跟两台手术的邓毓凡,要说张主任还是李久业,或是护士站的姑娘,敲门也不是这风格。 隔了有半分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孟柯应道:“请进。” 孟柯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进门的两人,随着他们走近才隐约看到是个穿衬衫西裤的男人和一个纤秀的青年人。 他们走得越发近,堪堪停在孟柯对面的时候,孟柯抬头终于看清了两人的面容,目光触及清秀青年人的脸,心脏不可自抑地一阵猛跳。 不用等到他们自我介绍,孟柯已然把两人的身份和他们此来的目的猜到了。 这个青年和年轻时的成屿太像了,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和孟柯也有面貌上的相似。 “请问你是孟柯,孟先生吗?”青年停在直面孟柯只有几步远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卢缙尧,请你原谅我们唐突的打扰,我们这次来是为我父亲……” 孟柯盯着手里那杯水,水平面左右颤动着晃。 他刚刚还能稳稳地端着这杯水。 心跳声越发清晰,胸腔随着越发紧锣密鼓的心跳而骤然收缩,好像要把氧气从那里头一点一点擢取出去。他太熟悉也太害怕这种失控的前兆,他太清楚情况会越发糟糕,最后他会把所有体面和伪装卸在这两人面前。 孟柯几乎是慌乱地打断了卢缙尧:“出去。” “对不起,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可是请你不要这么决绝地拒绝我们。”卢缙尧面对孟柯坚定的拒绝,夺眶而出的眼泪和绝望并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攀住孟柯的手臂恳求他。 “我们已经选择转为保守治疗,后天我父亲就会出院去国外疗养,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他就这一个心愿……”卢缙尧在孟柯向后侧身的瞬间识趣地顿住了脚步,“我恳请你再考虑一下,你的任何条件我们都会答应。况且,你也是我父亲的孩子……” “你出去!我跟你和他,没有关系!” 胸口沉闷胀痛,像是被一拳一拳地朝他胸膛擂,四肢的力气都被这股疼痛夺走,需要张开嘴巴才能勉强维持呼吸的节奏。突然间僵直的手指握不住杯子,玻璃杯破碎一地炸裂出脆响,孟柯木然地盯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恍惚间觉得那每一片碎玻璃都扎在他身上,扎出密密的伤口,他身体里的氧气和水分从这些伤口中快速地流失。 “你不要激动!我真的理解你的为难,我也可以为我父亲当年做错的事情向你道歉……” 道歉。 孟柯闭了闭眼睛,突然迟缓的思维让他有些无法深入地思考这两个字。 卢缙尧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替成屿向他道歉。 卢缙尧又是凭什么替他和孟修原谅了成屿。 孟柯呼吸中已经带喘,后背被暴起的冷汗打得透湿,撑着床沿扶着肚子想起身离开,毫无征兆发作的沉疴让他连逃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被最不屑的人围观他的不堪。 卢缙尧面对孟柯强硬的态度已然毫无办法,一心想要求得孟柯松口的两人自然也没有意识到他生理和心理上正经历的一场海啸。 “我们的爸爸很早就知道父亲过去的经历,他说只要你愿意见我父亲一面,你今后在生活或是工作上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无条件地答应你。” 衬衫男人向孟柯递过来一张名片,凑近了才发现孟柯急促的呼吸,因缺氧而潮红的面色,以及越发剧烈地颤抖的身体。 “你……你怎么了?” “别碰我!” 一只手扶在孟柯肩上,孟柯凝起全身的力气挥开,自己也差点被带着向前栽到地上,被卢缙尧和衬衫男人扶住了上身。 孟柯看向衬衫男人的目光没法聚焦,他恍惚觉得这只手不是按在他肩上,而是擢住了他最为脆弱的脖颈,将他按进身后波浪滔天的海水里。 反手捉住他的腕子,失控的力道几乎将男人的骨骼摁出脆响。 “哥!孟先生你松手!” “松开!你疯了!” 两人这才意识到孟柯的反应或许是某种疾病的生理性外化,碍于这一点和他身前随着带喘的呼吸起伏的肚子,衬衫男掰他手指的力气收了收。 “孟先生,你松手,我们没有要伤害你,我们是想和你商量。” 卢缙尧几乎是半跪着一点一点把孟柯的手指掰开,衬衫男立刻撤出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攥出一圈短时间内无法消下去的红痕。 “出去!呜……” 崔小动在走廊远远地看到大开着的房门,心里一沉,冲到门外入耳就是孟柯一声颤抖的,带着呜咽和喘息的“出去”。 “哥!” 伴随着卢缙尧的一声惊呼,衬衫男人被崔小动从身后锁住肩膀扭身摔出门外。 碰撞声,脚步声,紧接着赶来的安保维持秩序的喊声,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崔小动赶到孟柯身边,把他紧紧向内扣着的两手掰开放在自己胳膊上。 “老孟,我是小动,我来了……”崔小动挤进孟柯两腿间,半跪着,腰背窝出一个畸怪的弧度,尽可能多地让自己的身体和孟柯接触,和他交颈相拥。 “没事儿,啊,很快就好起来了,老孟,放轻松。” 孟柯没法自控地伏在崔小动颈窝里流泪,喘息,颤抖。 他出于身体的本能紧紧攥住崔小动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触及崔小动小臂的骨头,痛苦地呜咽着强迫自己张开手指。 崔小动是这场海啸里突然出现的一根浮木,孟柯渴望救赎,却也害怕崔小动被他拉着共同沉坠。 绷直的手指转而落在自己大腿的旧伤处狠狠掐进去,崔小动固执地把着那两只手摁在自己胳膊上,“老孟,你难受就掐我,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不怕。” “你跟我呼吸,别怕。” 崔小动用袋式呼吸法引导孟柯,直到感觉孟柯原本紊乱的呼吸频率和自己保持一致。 从表明心迹的那个雨夜之后,崔小动就慢慢接触焦虑症相关信息,不可避免地了解到惊恐发作。查阅了很多资料,问过很多心理医生,把不同程度的惊恐视频反复观看到麻木,可是当孟柯真实地在他眼前痛苦地颤抖,流着没法控制的眼泪鼓着胸膛喘息,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冷静应对。 孟柯掐得崔小动两条手臂都发麻,可是崔小动知道孟柯正在经历的痛苦远比这要大得多。外面的人声和动静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生,崔小动无措地顺着孟柯汗湿的背抚到他的脖颈,最后捂上他发烫的耳朵。 “老孟,我们回家吧,”崔小动一张嘴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湿漉漉地吻孟柯的脸侧,“再也不让他们伤害你。”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孟柯从惊恐发作的状态里稍稍缓过来,脖子卸了力气软在崔小动肩上,手指骤然松开,掌心压着被他攥出褶皱的地方轻轻地揉。 崔小动亲了亲孟柯冷汗涔涔的脸,摸摸他的肚子,再探到腿间确认没有出血,劫后余生一般搂着他又哭又笑。 “老孟,你好厉害啊。”崔小动扶着孟柯靠坐到床上,攥着他两手在自己手心里搓揉。 “老孟,对不起,这次我必须要替你做出决定了,我很快回来。” 崔小动起身时,手还被孟柯握着,狠狠心把手撤出来,临出门时笑着给他比了个“ok”。 第87章 脑海里还萦绕着孟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了的模样,肩膀上因为孟柯的眼泪和汗水还湿着一大块,崔小动自认难以冷静面对门外的卢缙尧二人。 “不许动手了啊!你刚才那样很危险的!你们两个谁再动手,就把你们扭送给警察!” 崔小动一出病房,保安立刻对这个身手非常专业的危险分子进行了口头教育,崔小动卖乖地笑了笑,保安临走之前又在走廊尽头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准再在走廊里发生冲突。 长话短说,孟柯还需要他。 卢缙尧赶在崔小动开口之前就是一连串的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他身体不好,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崔小动沉声打断。 他音量并不高,语气平和,声音回荡在楼梯口空旷的空间里却有着不容辩驳的压迫感。 “你们没想到他经历了多少痛苦才有了今天的生活,你们也没想到爱他、尊重他的人为了让他平静健康地生活付出了多少努力!甚至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你们都没有想到要帮他叫医生!” 崔小动并不想过多地剖陈孟柯过去的痛苦,而他对于孟柯的付出都是出于爱的心甘情愿,并不需要面前这两人了解和知情。 可是孟柯自己、他和所有爱着孟柯尊重孟柯的人,一次次把孟柯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拽回来才有的平静生活,他不允许被人再次破坏。 “如果刚才我没有赶到,你有想过要怎么救他吗?你只想着你父亲临终的愿望,只想着你作为子女必须要为你父亲尽到的孝心,对不对?你自始至终都根本没想过你在伤害他!” 卢缙尧被巨大的惭愧裹挟着,不停地向崔小动恳求原谅。 “你为了你的父亲可以这么自私地伤害一个陌生人,从你作为儿子的身份我理解你,毕竟人都有私心,可是你父亲呢!没有一个父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自私!” 崔小动喉咙里滚过一阵酸苦,他终于决定要替孟柯做这个决定。 “孟柯是我的爱人,是我家庭的一员,他和你、和你的那位父亲,和你们那个家,没有任何关系。回去转告你父亲,如果他真的对孟柯还有一丝愧怍,就不要再打扰他伤害他。” 崔小动转身看向被他拽出病房又掼到墙上的衬衫男人,“就像我说的,人都是有私心的,为了保护他,我也可以不计代价。” “就这样,你们走吧。不会允许你们家的任何人再出现在他视线里。” 卢缙尧突然抬起头盯着崔小动身后,崔小动也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回身。 孟柯扶着墙壁慢慢走过来,苍白着嘴唇,眼底一片沉寂。 “我会去见他。” “老孟,”崔小动跑过去把他揽进怀里,“不许去!” 孟柯仰着脸看向崔小动,“要去的,有话问他。” 从病房出来时刚好听到崔小动的话。 没有一个父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自私。 孟柯绝望地抵着门板。 “孟柯,你听话,不许去!” 孟柯湿润的睫毛像一只穿越风雨残翅的蝶,短暂地停在崔小动心上,奋力振了振残破的翅膀。 “我有话问他……” 第76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0 (二十) 孟柯的状态令人揪心,崔小动不想和那两人再生龃龉,径直绕开卢缙尧,半扶半抱着孟柯回了病房。 合上病房的门,崔小动才觉出一点点安心。 “老孟,还好你没事。”崔小动两手托着孟柯的脸,拇指的指腹蹭蹭他褪去了潮色之后白瘆瘆的面颊。 “对不起,我不想这么,歇斯底里的……” 孟柯攥住崔小动的手腕,想要捋起他的袖子看看被自己失控时抓过的那处。 “老孟,不是你的错。”崔小动柔声安抚,蹭蹭孟柯红了的眼尾。 明明他才是被欠着许多道歉的那一个,他们却让他这么难过。 崔小动换掉孟柯身上湿了一层的病号服,两人相拥着挤在病床上,谁也没有再说什么,泊宁偶尔在肚子里面伸伸手脚,崔小动就隔着孟柯的肚皮揉抚。 孟柯头疼得厉害,疼得鼓鼓跳动的额角抵着崔小动的胸膛,他恍恍惚惚地想,为什么人生这场电影没有快进的选项,他真的很好奇,经年之后他对成屿会怀着怎样的感情。 可是他又很舍不得被跳过的这些岁月里和崔小动相处的时间。 “老孟,”崔小动抚着孟柯的背轻声说话,孟柯感觉到来自他胸腔里的震颤,缓缓抬起脸,“你想好了?” 未及等到孟柯的回答,崔小动低头亲亲他的脸,像是在自言自语。 “总说人的感情到了一定年纪会变,可是我想,等咱俩都七老八十那天,提起他,无论你是咬牙切齿地说,‘他真可恶’,还是释然地觉得这都不值一提,我希望你是开心的,你的选择是因为你自己想这么做,而不是别的什么人逼迫你。” “至少,”崔小动喉结一滚,鼻子瞬间就瓮了,“至少你不要再瞒着所有人,偷偷难过。” 孟柯伸手摸摸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沙着嗓子应下:“好……” “老孟,我可不可以知道,你想问他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孟柯和崔小动四目相对,嘴角抿着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慢慢湿润了。 “卢缙尧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孟柯说得艰涩,崔小动一下一下地顺他胸口,“他也不是天生就心狠,原来他也会去爱他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被爱的那个人,不可以是我……” 孟柯的问说出口的瞬间,崔小动猛地喉咙里热滚滚地一咸,抬着下巴把眼泪往回憋。 孟柯觉得是时候该真正地放下了。 原来放下不是忘却,无关原谅或者仇恨,而是在狠狠痛过一遭之后把心的最深处那一点蠢蠢欲动的,关乎亲情的侥幸,血淋淋地挖出来。 惊恐发作之后的短时间内可能再次出现呼吸困,难情绪失控甚至有濒死感的症状,崔小动反复确认孟柯熟睡之后小心地下床,轻轻摸了摸他隆起的腹部,心情复杂。 轻手轻脚地从病房出来,反手带上门,疲惫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想着,或许安排个时间再见见和孟柯熟悉的心理医生,现在孩子六个月,有没有什么两全的策略既不伤到孩子,又能让孟柯身上舒服些。 崔小动警觉地注意到楼梯转角处的动静,那个躲着他目光的身影很像卢缙尧,沉声道:“出来。” 卢缙尧慢慢从转角走过来,神色颓靡悲切。 他其实一直没有离开,揣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隐秘心思,站在这个风口中的楼梯转角等待一个转折的契机。 卢缙尧和成屿很亲,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他之外,父亲还有一个小孩叫“梦梦”。 因为菲斯苏格而连带着整个卢氏的产业被警方起底深究那段时间,卢缙尧在兵荒马乱的家里发现了成屿更深的秘密。 病情转中期以来,他一直在写日记,记录他生命里不同时期的事情,厚厚的一本日记像忏悔录,沉甸甸地落在卢缙尧手里。他的父亲成屿和“x”的往事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少爷一度崩溃,不忍卒读。 “x”他救了一名洪水中的女童,自己却负重伤,成屿对他、对“梦梦”的一切遗憾和忏悔自此开始。 他在日记里写,照顾一个病人和一个年幼的儿子,在那个年轻气盛又贪图享乐的年纪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个挑战,那时候常常为着一地鸡毛的琐事无比崩溃。“x”的病情反复无常,总时时打乱成屿的工作节奏,为了方便为他跑医院签字,成屿换了工作,也正是因此后来在公司遇到卢怀嵘。 他开始逃避,下班后在夜宵摊、咖啡厅或是同事组的局到半夜再回家,梦梦已经睡了,x守着家里餐厅一盏冷清的灯光,不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只问:“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那时候脑子是乱的,心是烫的。 觉得他窝囊又可怜,却也让我有些放不下。】 矛盾爆发的那一晚,成屿在日记里不惜用直白的文字将那时的自己描述成一个“失控的疯子”。 【x冲掉水池里的血迹,他一遍一遍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拖累了你,我们离婚。 梦梦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的生身父亲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泄愤。 如果那时候我能注意到孩子眼里的哀求,如果我能再多看一眼x嘴角和鼻子底下的血迹,再一次心软。 “你放过我,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离婚、离婚,你说了多久!你倒是想想办法!!”我明明知道x从来没有不放过我,在那个当下我为我所有的愤怒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借口,那就是将不幸的开端一股脑地塞给因为生病而全然无法反驳我的x.】 第88章 那晚成屿恍惚之中不慎摔下楼梯,【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推开自顾不暇却伸手来扶我的x,模糊地看到楼梯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儿子,我觉得我像是摔在一地的颓唐之中,恨极了。】 后来不知情的邻居揣度成屿脸上的伤势,成屿默认了那个“家暴”的臆测,梦梦拽着他的裤腿央求:“你解释呀,你为什么不解释呢,不是这样的爸爸没有打你!” 【人群散开,我知道这种话题的传播速度会有多快,当时心里一空,觉得解脱在即。 二十年之后我才意识到,从那一刻起,一切都晚了。】 后来成屿得偿所愿,离婚,再嫁卢怀嵘。 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卢缙尧也不得不承认,他面对白纸一行一行地陈情自己的忏悔,终其目的不过是为自己开脱。 可是他在最后又这样写道: 【x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资送我一支钢笔,我用它考试,得到了心仪的工作,后来这只钢笔被梦梦带走了。 路过武警部队的大院儿,我驻足看跑步的青年,每一个都像x,每一个也都不是他。 x曾留给我的最值得我珍惜的梦梦,也被我弄丢了。 x从未说过他恨我,也从未要我后悔,却用一种极其平和温柔的方式叫我终生不得解脱,我时常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被巨大的失落击中。 每个放空的当下我都被自己告知,你永远地失去生命中最可贵的东西了。】 那次冲击没有给卢家带来多大的损失,生活似乎一切如常,卢缙尧却知道,不一样了。 他知道父亲心心念念的“梦梦”,也知道卢怀嵘在成屿之外交往着形形色色的漂亮男孩。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个家最无辜的那一个,他不过是被成屿的爱保护得太过天真迟钝。现在却恍然明白,成屿对他的爱,有一份本该是“梦梦”的。 这一家人各自背负着情感中高筑的债台,佯装风轻云淡,父慈子孝。 卢缙尧隔着两个座位在崔小动身边坐下。 “你想说什么。” “我父亲一直都很歉疚,他很牵挂孟先生。” 崔小动兀自叹了口气,如果卢缙尧想对他说的还是这些他们自欺欺人的感动,他现在就想离开了。 “我很早就知道‘梦梦’。”卢缙尧声音有一些泪意,“我爸常常不在家,打雷的时候我很怕,就缠着我父亲一起睡。他说到‘梦梦’也很不喜欢下雨天,打雷的时候也会害怕,我问他谁是‘梦梦’,他没有避讳告诉我那也是他的小孩,还给我看了照片。” 卢缙尧说到雨天的时候,崔小动第一次转过脸正眼看他,或许卢缙尧说的是真的。 孟柯不喜欢下雨天,一到雨天容易失眠。可是没有父亲庇护的那些年里,孟柯已经成长为可以在雷声大作时捂住泊亦耳朵的爸爸了。 卢缙尧递过来一个手机。 “无论换多少个手机,父亲一直保存着这些照片。” 崔小动接过手机,抬眼看了看卢缙尧诚恳的神色,点开相册。 一张张照片跃然眼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烫。 这些照片早到孟柯幼儿园入园照,小学家校联系本上的证件照,父亲那一栏还写着“成屿”,“孟修”,那个时候的小孟柯还是会对着镜头天真地笑的。 再后来是很漫长的一段缺席,一转眼孟柯已经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男孩了。 很明显是位于校门外的一张偷拍,距离远远地,像素差到看不清孟柯脸上的表情,成屿却依然珍藏至今。 后面的照片都是在医院拍的,在工作场合穿着白大褂的孟柯,或是走在长廊里,或是坐在诊室里。经过十多年的更迭,手机像素越发清晰,崔小动却能直观地感受到,一张张照片的距离越来越远。其中有一张,孟柯大概感觉到对着自己的镜头,找寻之间蹙着眉头,成屿大抵也一瞬间慌了神,手抖,镜头失了焦。 一位父亲,只敢神态卑微地,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崔小动胸膛里狠狠地绞转着痛。 “我问我父亲,你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父亲说,不能去,我对他犯过错。他恨我,也怕我。” “这些照片,能传我一份么?”崔小动把手机还给卢缙尧,点开自己手机的蓝牙传输,接收了传送请求,照片一张一张地输入,他也从传输id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卢缙尧”。 崔小动放大再放大孟柯蹙眉的那张,轻轻抚着他纠结的眉毛。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卢缙尧低着头,“我承认我的私心,只有把这些说出来,好像才把这些年原本应该属于孟先生,却被我占着的东西,还给他了。” 崔小动觉得这世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像互相咬合的齿轮,一旦这种有条不紊的周转因为脱节的失误而错位,造成的遗憾并不是哪一方的退步就能轻易弥合的。 “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我也很……震惊。”崔小动轻声道,“我没有想过,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叫人无奈的事情。” “可是就像过了站点的车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是吧……” 崔小动语气很轻,像是在问卢缙尧“是吧?” 也像是在回答他自己,“是吧。” “父亲的意义,或许应该是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有这么一个人问他疼不疼,告诉他要勇敢。在他被人欺骗,差点被污蔑成学术不端的时候,即便全世界都指责他,还有这么一个人跟他讲,我相信你。” “这些事情对你而言稀疏平常,可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办法接受,居然真的有一个人可以全心全意地、没有什么理由地对他好。 这才是你父亲留给他最深的伤痛。” “他用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摆脱当初你父亲一个错误的决定带来的伤害,伤口都还痛着呢,你们却要他原谅,这不公平。” 崔小动听见卢缙尧的低泣,递过去一张纸巾。 “反正他也决定要去看你父亲了,这件事情不管最终怎么样,希望你们可以尊重他。” 卢缙尧点头,在崔小动起身之后又说了句“对不起”。 崔小动扶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还有卢缙尧断断续续的泣声。 “你也……放宽心,”崔小动转身道,“听说你有宝宝了,太伤心对孩子不好。” “跟你说这个不为别的,因为将心比心,我们都是做父亲的人。” 话音落下,卢缙尧隐忍的啜泣却渐渐明晰。 崔小动回病房时孟柯已经坐在了床边,崔小动迎上去摸摸他后背和脖子确认有没有冷汗,再摸摸他肚子里面的动静。 “老孟,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孟柯扶着腰侧向后仰仰脖子,“你起来我就醒了。” “对不起,老孟。我刚刚见卢缙尧了……” 崔小动指腹轻蹭着孟柯的脸,他还想问问孟柯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孟柯却捉住他的手,更近地把脸贴上去,很轻很轻地说:“没关系……” 他什么都听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太重要了,没有什么比此刻他们静默着相拥更要紧,他实在是亏欠了崔小动太多。 一个拥抱的时间根本不够,也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可以让他慢慢地还。 孟柯出院那天去见了成屿。 到病房外面时卢缙尧一早就在了,见到孟柯,对他微微欠身致意。片刻功夫,医生、卢怀嵘和卢缙尧大哥从病房出来。 卢怀嵘和那衬衫男人与崔小动之间都有过那么些不太愉快的接触,短暂的眼神交接之后他们匆匆离开,卢怀嵘即将走到走廊尽头时,回身朝着孟柯的方向看了看。 他们衣着整饬,形容憔悴。 卢缙尧把病房的门打开一条缝,孟柯起身之前崔小动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有点儿凉,握在手里总觉得更加瘦削了。 孟柯回握住他的手,勾着手指在他手心里挠了挠,朝他点头一笑。 崔小动望着孟柯慢慢走进那扇门里的背影,心底丛生出浓厚的迷茫,他拿不准这件事最后会是怎样的走向,更不愿意这次见面对孟柯造成更深的伤害。 他犹疑着,忽然很希望父亲能给他一些建议和宽慰。 特护病房孟柯走过无数次,进门到病床前十步以内的距离,孟柯恍然觉得走了好远好远。窗户外面一棵常青的树,繁茂的枝叶掩住了灼灼的阳光,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进来,病房里色调柔和,氛围静谧。 见过太多癌症晚期的病人,却从来没有哪一位让他如此揪心。床边放着一张拖出来的凳子,在凳子坐下细细打量着瘦得像是陷在病床里的成屿时,孟柯好像突然就懂了孟情在她面前落下的眼泪。 那里面一定有诸多不忍纠结着偃旗息鼓的恨意。 体内蛋白含量太低,病床上的人尽管只剩一把枯瘦的骨头被褶皱的皮肉包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却是肿胀的。 第89章 孟柯不忍看他下陷的眼眶和枯槁的面色,抬着头,顺着一截输液管看清了药液,伸手替他调流速。 他并不认识这样的成屿,他记忆里那个让他恨得夜不成寐的漂亮男人不是这样的。 眼前这个人让他恨不起来。 输液管微动,成屿有醒转的迹象,蠕动嘴唇,声音弱得像一线游丝。 “医生,不用……” 成屿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床边坐着的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最近他的器官连同着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不太能正常地运作了,很多时候眼泪会失控。可是此刻的流泪伴随着心脏处剧烈的震颤和疼痛,他微微喘起来。 孟柯为他接上床头的氧管,有温度的皮肤触碰到成屿的脸。 “梦梦,梦梦……” 孟柯又把手收回膝盖上搁着,成屿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那双手,流泪自语:“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见到你呢,梦梦……” “梦梦,你还是来了……” 几番喃喃和哽咽,成屿枯喘着几乎嚎啕:“梦梦,爸爸对不起你……” 成屿看不清孟柯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 他聚着全身的力气伸出胳膊想给孟柯擦擦眼泪,他想告诉孟柯,不要为他掉眼泪,他不值得。 “梦梦有宝宝了,不能哭……” 是啊,梦梦有宝宝了,他现在重疾缠身,不能碰梦梦,不能。 成屿慢慢收回手,垂在床边,指尖堪堪能碰到孟柯的手背。 这一次孟柯没有躲。 氧气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输,又从心口缺着的那一块泄出来,成屿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吐息间剧烈的疼痛,可是他要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梦梦了。 “梦梦……谢谢你能来……” “我不敢,不敢……也不能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成屿转过脸,望着天花板上虚无的一处淡淡笑了。 “最近总梦见很多人……小时候的你,老卢,尧尧……还有,小修……” 眼泪进鬓发里,“小修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恨我……等我到了下面,我得好好道歉……” “我,过得很好,很好。”孟柯轻声开口。 成屿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欣慰地闭了闭眼睛,脸上五官都在颤抖,胸膛抽搐着挤出一句气音:“梦梦……” “有句话我没告诉你,我爸他不仅让我不要恨你,他还说……”孟柯仰着头喘了一阵,伸手托在腹底安抚泊宁,“他说他也从来都没恨过你,他感谢你把我留在他身边。” 成屿胸膛里滚过一阵咳嗽。 孟修从没恨过他,却让他这辈子也无法解脱。 孟柯知道成屿是相信下辈子的说法的。 “要是真的有下辈子,不要再爱上孟修了,我们都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孟柯把原本准备的那些质问都随着眼泪咽回去,此刻才感到真正的释然。 他留给成屿的最后一句话,“下辈子祝你有一段一开始就全然正确的人生,不要再给自己、给你的小孩,留这么多的遗憾。” 成屿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好……” 孟柯起身朝病房外面走,紧咬着嘴唇告诫自己,无论身后的目光有多么留恋,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不要再总是回头看来时的路。 扭转把手,病房的门打开一条缝。 走出这里,他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成屿这个人了。 巨大的疲惫在孟柯出门的瞬间席卷全身,他软着腿几乎站不住,一个格外温暖宽厚的怀抱承接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鼻息间茉香环绕。 他恍然想起,茉莉快到花期了。 好像这就回家了,回到了有崔小动和泊亦,有崔璨和林深,有满院茉莉的家。 孟柯略略抬起头,茫然地看清了林深的脸。 “小孟,我们回家。” 第77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1 (二十一) “情况好像比我能想到的,更复杂……老爸,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有立场去苛责谁,更没有资格替老孟原谅谁,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崔小动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徘徊着打电话,不时朝病房的方向张望。 接到崔小动的电话之后,两位大家长一致觉得,先把两个大小孩都接回家来,回家了,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林深出门急,到了医院看到走廊那边隐隐约约像是崔小动在朝他们招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也看不太清楚,这才察觉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戴。 “深深,嗯?”崔璨在外套口袋里一掏,摊开手掌,林深的眼镜卧在他手心里。 “哎,谢谢,我真是……” 从病房出来之后,伴随着这些年根深蒂固的偏执和恨意一同被抽了根底的,似乎还有与他们相生相伴的感官与情绪。 流连在林深和崔小动的怀抱,孟柯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感动”这个单薄的词汇,可是“感动”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的思维好像没办法给出回应。 后来在医院门口遇到李久业,林深礼貌得体地代孟柯和崔小动同李院长交谈,表达了对他关照的感谢。孟柯偎在崔小动身边,耳垂被他轻柔地捻着,思绪却像是浸泡在一汪温热的水里,周遭的一切声音像是从岸边传下来,模模糊糊地裹着耳膜。 车子驶离医院的正门,在中心小学前面的人行横道前面停下来,戴着小黄帽的小朋友被老师牵着过马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老孟,你知道吗,我对这段路印象特别深。”崔小动侧身揽着孟柯,脸颊贴着他侧边柔软的头发,“我一年级时候的一个周末,和我姐姐一起去外婆家,我吃了很多零食,上火了。周一早晨就流鼻血,中午老师领着我们过这条马路的时候,我又流鼻血了,我旁边的小朋友给我擦鼻血擦得我满脸都是。” “那位老师应该是刚参加工作,转头一看被我吓得当时就哭了,然后我一边抹鼻血一边安慰她,”崔小动把声音压得细细的,“老师老师,你别害怕,我的鼻子是自己流血的,跟你没关系的。” 林深和崔璨在前排对视一眼,都笑出声。 孟柯弯了弯嘴角,想让崔小动安心,告诉他,我还好,我在听。掌心却不着痕迹地用力按了按心口。 他该感受到快乐的,这颗心却不会疼,也很难回忆起快乐和感动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这种情绪上的麻木不是好的征兆。 强撑着在客厅陪父亲们坐了会儿,等到他们起身离开了客厅,孟柯才显露出疲态。 “小动,我有点,困了……” “辛苦了,老孟。”崔小动揽着孟柯肩膀揉了揉,“睡会儿,等你睡醒,我们的小泊亦也快放学了,他很想你。” 孟柯沉沉地睡了一觉,从正午睡到林深去幼儿园接回泊亦还没醒。 小孩儿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了好几次,崔小动叉着他两条胳膊抱起来,亲亲小脸,“咱们去房间等。” 很漫长的一觉,前半程没有梦境,后来却梦到一些很奇妙的场景。 孟柯梦见自己站在那条人行道的尽头,一年级的崔小动圆滚滚白生生的一个,两只小胖手一边抹鼻血一边安慰老师,“我的鼻子是自己流血的。” 他明明没有见过那个年纪的崔小动,梦里却连他讲话的奶音都格外清晰真实。孟柯真诚地笑了,梦里他能感受到由衷的开心,随着那声笑,心口跃然一动。 站在人行道上抹鼻血的小胖团子慢慢长高长大抽条儿,出落成越发俊朗挺拔的模样,瘦瘦高高,眼睛黑亮,脸颊微胖,笑起来有两个浅窝。 再接着,他慢慢褪去一身的稚气,剪了贴着头皮的板寸,穿着黑色作训短袖在篮球赛场上挥汗如雨,举着奖杯振臂欢呼,朝人群中站着的自己挥手飞吻。 真是很奇怪的梦,明明从没有见过这些年纪的崔小动,梦里他的笑容、声音,一举一动却无比真实。 蓦地场景转换,阴沉沉的天空落着雨,是孟柯此生都不敢轻易回想的那天。 救护车里,孟柯看到自己紧紧握着崔小动没受伤的那只手,定定地盯着他不稳定的血压和心跳,崔小动剪开的半边衣服被血泡透了和一大把浸血的消毒棉一起堆满了医疗废物箱。氧气面罩上随着崔小动的呼吸喷溅了血沫,孟柯这才发现他好像在努力地和自己讲话,可是那时候的自己紧盯着崔小动的各项生命体征,根本无暇他顾。 孟柯俯身凑得很近,近得能嗅到崔小动周身浓稠的血腥味,屏气凝神地听,终于听清了他含着满嘴的血说得极恳切的一句“孟医生,我爱你。” “啊……” 孟柯牙关一松,猛地一口浊气从胸中吐出,转头看见崔小动好好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泊亦轻轻地拍觉,一手滑动手机屏幕。 第90章 这个过于真实的梦让孟柯有点后怕,偏过脸小声道:“小动……” “老孟,你醒啦。” 崔小动小心地把睡着的泊亦放在沙发上,过来扶孟柯起身靠坐在床头。 “我睡了很久……”孟柯用手掌按按额角,在床头柜上摸到眼镜。 “五个小时。”崔小动蹲在床边揉揉孟柯的手。 孟柯反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语气颇有歉意:“我太耽误你工作了。” “没有,老孟。” 崔小动就着和孟柯牵手的姿势伸到被子底下摸他肚子,泊宁刚睡醒,轻柔地舒展手脚,隔着孟柯的肚皮“咕咚”动作了一下。 “冉哥把宣传口的工作换给我了,这样我能多点时间在家里办公,他说孕期很需要陪伴的。”崔小动皱眉叹了口气,摇摇头嘟哝,“说到这个就很心疼冉哥……也觉得很对不起你,老孟。” “唔……”泊亦在窸窣的交谈声中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到孟柯,一下子没了瞌睡,有点委屈地扁扁嘴,可是想到小爸说的,泊亦哭的话大爸也会难受的,偷偷用手背抹了眼睛。 “大爸,你想不想我呀。” 泊亦被崔小动托着小屁股抱到床上搂着孟柯,“我好想你,我也想妹妹。” “泊亦,大爸也很想你。”孟柯亲亲小孩额头。 晚餐打算吃饺子,崔小动帮忙准备晚餐,泊亦牵着孟柯的手要带他去林深的画室。 “泊亦宝宝,牵好大爸的手!老孟你小心点!” 崔小动在楼梯下面仰头嘱咐,孟柯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二楼最大的一个房间是林深的画室,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窗,飘着纱质的窗帘,一面凿了墙,用玻璃的推拉门和种着绿植的阳光房相隔。 阳光澄澈,满室馨香。 “这是我们泊亦宝宝这几天画的,”崔璨一页一页地翻动画架上的纸张,摸摸泊亦的脑袋,“泊亦告诉爸爸这是什么呀。” “这是小猪。”泊亦的小手指戳着角落里一只脑袋上簪花的小猪。 “这是我们和爷爷的家。” 孟柯抚着那些简单的线条,心里涌起一股热。 四岁的小朋友还不太会很多种花朵的画法,大约能看出三面栅栏围出的小花园里有向日葵和郁金香,稚嫩的笔触勾勒出心中最温暖的的家的模样。 孟柯还是第一次进家里面林深的这间画室,墙壁上林深的作品不太多,却用了一整面墙记录小朋友的成长。最早的一幅是崔小动的姐姐四岁时画的《我们一家》,崔小动的位置是姐姐特意空出来的,出生之后认真补上了弟弟的模样,胖头胖身子,像个小雪人儿。 林深落款,“小月亮四岁作”。 小朋友看世界的角度都被由幼稚到成熟的笔触展现出来,孟柯恍惚觉得,任何宏伟的世界观都不及这面墙上十多年间的变化叫人心生震撼。 下面有两幅林深的作品,一幅是泊亦送给孟柯的那束花的速写,林深为它取名《暄》。另一幅是憨态可掬的两个娃娃是玩耍嬉闹,林深没有刻意描画小朋友的面容特征,只能大致看出一男一女,灵动的肢体却将快乐渲染得淋漓,檐下挂着一架振翅的鹦鹉。 对面墙上没有展览作品,杂乱无章的线条从这头蔓延到那头,奇形怪状的小人儿音符似的纵横交错着遍布在墙上。 “这是……” 崔璨爽朗地笑起来,解释道:“咱们原来家里的一面墙被小动画花了,后来搬家的时候深深说还挺舍不得这面墙,我们就定做了等比放大的墙纸,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画室里摆着一张特别的桌子,一条边不是横平竖直,呈波浪样起起伏伏。崔璨告诉孟柯这之中的故事,小月亮小时候脑袋磕到桌子会哭着说不要原谅它了,林深哄她,“小月亮把桌子撞出一个坑啦,桌子还不原谅你呢。”小孩儿不信,林深就自己涉及订做了这么一张奇奇怪怪的桌子,小月亮当真就和桌子和解了,还会摸着桌沿儿说“对不起呀”。 泊亦站在前面小心地牵着孟柯下楼的时候,仰着脸问他:“爸爸,爷爷的画室很漂亮吧!” “是啊。”孟柯抚着小孩圆圆的后脑勺。 有感于在画室里看到的一切,心里被挖空了的那一块,被这种无条件的爱温柔地填满。 下楼的时候林深正和崔小动在厨房拌馅料,临近雨天空气湿度大,崔小动肩背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深疼惜地给他揉揉肩膀,“骑车怎么摔成这样,你都不晓得疼吗动动。” 当时不想让父亲担心而编出的理由,他们或许有过疑虑,这么多年还是选择了相信。 “小动,我来吧。” 孟柯接过崔小动手里的活儿,把饺子馅儿和调料拌匀。 “上楼看什么呢?” 孟柯专注着手里的东西,应道:“泊亦画的小猪。” “什么?” 孟柯有些奇怪,转过脸回他:“小猪啊。” “什么?小什么?”崔小动抬起一只手立在耳朵旁边,佯装耳背,“你再说一遍?” “我说,”孟柯笑着叹口气,“猪——” 在他嘴唇微微翘起发出“猪”的音节时,崔小动飞快地把嘴巴盖上去,又捧着孟柯的脸“啵啵啵”在他唇上啄了好几下,而后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在孟柯迷茫的注视下耳朵红红地笑倒在一边。 崔小动傻笑,孟柯也跟着笑,两人笑着笑着都红了眼眶。 崔小动飞快地抹了把脸,嘴角翘着,声音里却染了哭腔,颤颤地沉沉叹了口气,睫毛一扇眼泪就滚了下来。 “老孟,你终于笑了……” 孟柯不顾客厅里父亲和小朋友还在朝这边看,捧着崔小动的脸重重地吻住他的眼睛。 泊亦支着两根手指,从宽宽的指缝里明目张胆地看。 “爷爷!爸爸在亲亲!” 第78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2 (二十二) 那晚李久业打了电话来,言下之意劝慰孟柯心里放下这些事儿。 孟柯平时懒得周旋,即便现在感念李久业的照顾,却也是确实没有精力斟酌措辞。他自己知道,这种事情不是嘴上说着翻篇就能真正过去的。 因为性格和疾病,孟柯深知自己心理和生理上对于过去的那些事有着过于强烈的应激,就像曾经的二十多年,提起成屿这个名字都能让他没由来地心下慌乱,浑身警铃大作。何况在这个特殊的时段和过去的那些事、过去的自己经过这么一场交锋,他实在是有点累了。 小朋友对于大人的情绪尤为敏感,泊亦一眼看出大爸笑容的勉强,两只小手捧着孟柯的脸,学崔小动那样轻轻蹭他脸颊。孟柯侧过脸贴贴小孩柔软的头发,眼里掠过车窗外连成一道光带的路灯。 接连几天的失眠快要成为常态,在孟柯因为没拿稳散落了一桌的筷子这样的细微小事差点又一次情绪失控的时候,崔小动坚持带孟柯去了医院。 孟柯不是讳疾忌医,只是他清楚地知道,怀孕近七个月,没有药物的介入,所有的一切扭转的动因只能在他自己。 偏偏情绪又是最难自医的。 至于还是来了医院,他想给崔小动一个心安。 医生的措辞和孟柯告诉崔小动的几乎一字不差,孟柯的症状已经比过去任何一次发作期都轻了太多,对于焦虑和惊恐发作,每一次症状的减轻都已然是向好的征兆。 “放松心情,多建立和外界的联系,适当运动。”孟柯牵着崔小动的手慢慢踱步在走廊里,“我没说错吧?” 孟柯怀着泊亦的时候直到足月肚子也比同孕龄的小不少,最近人瘦了一圈,七个月的肚子掩在外套底下坠在腰上,还是让崔小动看着心疼得要命。 圈着孟柯的腰揉了揉,崔小动把厚厚一叠纸质材料卷了卷塞进口袋里。没想好怎么应孟柯的话,心里反复琢磨医生的另一句嘱咐。 家属不要总是给出关于他是病人的明示暗示,转移注意力也是方法之一。 崔小动常常在想,他是太幸运的一个人。尽管年中很忙,王卫成每次批假都很慷慨,“特殊时期嘛,多陪陪他。队里的事不在于这一两天的,年底你多分担一些就好了,一样的。” 进入孕八月以来胎动尤其剧烈且频繁,有时候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肚子里泊宁的动作。 泊亦好奇又有些恐惧地看着孟柯衣服下面突然鼓起的小包,怯怯地仰着脸看孟柯,“爸爸,妹妹在动。” 孟柯被踢得有些疼,扶着侧腰缓过一阵疼,把着泊亦的小手轻轻贴到肚子上。 张主任也开始频繁地建议孟柯早点准备住院,他这孕后期怀得太折腾,从六个月那次意外就能预判到有早产的可能,最近的种种征兆更是预示着泊宁可能真的要提前出来了。 崔小动尊重孟柯自己的想法,好不容易有了慢慢走出来的迹象,崔小动担心过于密集地进出医院又给孟柯带来心理上的负担。 第91章 “老孟,你觉得呢?” 晚上给孟柯按着浮肿起来的腿,崔小动问道。 孟柯扶着隐隐发胀却没有太痛的肚子,“再等等吧。” “好,再等等。”崔小动起身坐回床头,抚着撑起了孟柯睡衣的膨隆孕肚,心疼地佯装责怨,“没见过你这么折腾人的小姑娘。” “是我太折腾她了,”孟柯和崔小动手掌交叠着轻按在肚子上,偏过脸吻在崔小动额上,“也太折腾你。” “才没有。” 崔小动从没觉得陪伴孟柯照顾孟柯于他而言是一种折腾,可是被孟柯语气温柔地提起,在这样平和宁静的时刻,心里积攒的后怕和担心一股脑儿地往上翻涌。崔小动凑过去和孟柯鼻尖相抵,撒娇似的蹭蹭他额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伴随着频繁起来的胎动,腰和腿的疼痛也渐渐显现,仅仅是吃一餐饭的时间孟柯就有点坐不住了,好几次往后靠着椅背,蹙着眉毛揉后腰。 “老孟,如果不是我当初特别执拗地想要留下他,是不是你就……” 崔小动坐过去给孟柯揉肚子,一句“是不是你就不会这么辛苦”还没说出口,被孟柯轻声却足够坚定地截了话头。 “这是我觉得特别值得的一件事。” 脸上真诚的笑意还没敛去,孟柯突然脱出崔小动的怀抱,起身捂着嘴快步往卫生间去。 崔小动能感受到刚刚孟柯肚子里剧烈的那一下绞转,瞬间反应过来孩子踢得孟柯难受了,从桌上抓了一包纸巾就追了过去。 孟柯没能走到卫生间就吐了,翻着沾了秽物的手掌,用手腕别扭地撑在水池旁。隆起的肚子不允许他在水池边弯腰,低头微张着嘴,有口涎伴着呕吐物从嘴角滴下来弄脏了衣服。 崔小动进来的时候孟柯还在干呕,胃液和口水一缕一缕地往下淌,身上和水池里都弄得一团糟,孟柯用手腕顶开水龙头,开着凉水把手伸过去冲洗,难堪地闭上眼睛。 “我来。” 崔小动知道孟柯此刻的无助和尴尬,一眼都没往水池里多看,把水流调到温热,把着孟柯的手动作轻柔地搓洗,又掬着一捧水给他洗脸。 孟柯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脏,我自己来。” 崔小动愣了片刻,按着孟柯的后脑勺给他擦脸的动作间因为一些愤懑用了些力气,却依然是克制而温柔的。 “老孟,咱们结婚四年,即将有第二个小孩,可是在我应当照顾你的时候你总把我往外推,把我当外人呗?”崔小动这话说得对孟柯而言挺重,望着孟柯的眼神却是带着耐心的笑意,“你说你是不是过分?” 孟柯陡然一怔。 就在崔小动低头给他清理衣服时,孟柯俯身紧紧搂住他。 崔小动两手穿过孟柯的胳膊扶着他的脖子和背,笑道:“你也知道你过分啊?” 孟柯没有应答,甚至没有点头,可是他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地认知到他的傲慢和自私。 早些时候在某些对孟柯特别无奈的场合,李久业愤愤地责问他,“你不觉着,你这样特伤人么!” 孟柯嘴边从来没什么脏话,李久业评价他“伤人”并不在于他多么激烈的顶撞言辞,而在于他从不肯接受人主动示好的傲慢。 尽管不愿主动去触碰心里的这一块地方,孟柯其实特别清楚地知道,被成屿抛弃的经历让他时刻避讳成为别人的累赘和负担。 可是他却似乎忘记了,崔小动并不是需要他去伪装强大才能泰然面对的“别人”。 这种傲慢而固执的自私把对他好的人慢慢推开,可崔小动从未对他表达过受伤和心寒。 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孟柯总有种自认矫情的联想,伴随着仇怨一起从他骨子里剥离的,还有这么多年强争的一口傲气。他像是个散了架的人,如果不是有崔小动的怀抱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地承接他的一切,他大概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孟柯把崔小动搂得更紧,掌心紧紧扣着他后背突出的肩胛骨。 他好像也已然忘记了,崔小动看似精瘦的身体,却有着比他想象得更为宽厚的肩膀。 “没事儿,啊,”崔小动扶着孟柯的后脖颈,在卫生间相拥着站了会儿扶他回卧室换衣服,俯身整理衣领的时候同他打商量,“咱们听张主任的,去医院吧,老孟。” 孟柯垂着眼睛盯着崔小动身前氤开的水渍,轻声应下了。 崔小动调侃他闺女大概也知道没法儿一直赖在孟柯肚子里无限续约了,到医院的第一晚孟柯就觉得肚子胀得厉害。 因为医生的那句嘱咐,崔小动没再有意给孟柯修指甲,晚间崔小动去买饭的间隙,孟柯从护士站找了指甲剪,把指甲修得比平时更短,而后捞起袖子在自己胳膊和手上试了试,确认不会划伤抓疼。 崔小动提着晚餐进来的时候孟柯正在修剪最后一个手指,崔小动抬着他的手看了看,笑着皱眉道:“老孟,你怎么剪这么短啊,你看着都露手指肉了。” 孟柯把指甲剪搁到床头柜上,反握住崔小动的手搁在肚子上,“不小心剪多了。” “不小心把十个都剪多了?” 孟柯迎着崔小动揶揄的笑容,翻了翻眼睛没想到搪塞的理由。 崔小动大概明白,因为上次抓伤了他的手背和胳膊,孟柯一直很自责,他这是怕生产的时候痛起来又误伤崔小动。 不过孟柯大概率不会承认,崔小动就顺着他的话编借口。 “喔——一定是一不小心剪秃了一个,我们老孟想啊,十个都剪秃,它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啦!”崔小动托着孟柯的手心,从下面一根一根地抵起他的手指亲过去,抬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问,“对不对?” 孟柯也笑起来,扶着肚子俯身亲崔小动笑弯的眼睛。 第二天午饭前后,孟柯有了不太规律的宫缩。 却没有理论上经产相对较快的产程,孟柯断断续续地疼到夜间也没有开指。 崔小动替孟柯提好裤子,焦急地盯着医生的神情。 “还没开指,先走动走动看看,然后再考虑挂催产,破水了就赶紧平躺。” 孟柯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摁着侧腹,喘息声逐渐有些重,崔小动从他衣服下摆探进去,肚子又硬又烫,崔小动眼底也有些发烫。 “呃……”孟柯仰着头大口呼吸了一阵,撑着崔小动的胳膊借力坐在床边垂下两条腿,“走吧……” “老孟,你还能走动吗?”崔小动蹲着给他穿好鞋,按了按他腿上紧绷的肌肉。 孟柯有一瞬的犹豫,疼痛实在是有些狠了,但还是点了头。 被崔小动扶着慢慢地在产科走廊里挪动,痛起来就扒着墙上的扶手喘息,没一会儿脸上的汗就已经淌得眼镜都要戴不住了。 崔小动伸手到孟柯后背给他擦汗,手掌在汗湿的衣服和孟柯的皮肤之间撑开些距离,担心他回凉感冒。 “呃,小动……”孟柯浑身的肌肉都僵直紧绷起来,胳膊抻到背后摸索到崔小动的手,“好疼……” 孟柯的手很凉,崔小动揣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放。 他很想问,生泊亦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这么痛,这句疑惑在脱口而出之前就被崔小动狠狠咽了。他觉得这实在是唐突了孟柯的痛苦。 上次生产时孟柯自始至终没太示弱,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在痛,在生育这件事上崔小动始终觉得他怀着巨大的愧疚,他能为孟柯做的实在太少,连感同身受都无法真正做到。 漫长的半个小时,因为密集起来的疼痛却没走多少步。 宫缩再一次暴起的时候,孟柯连大腿都在打抖了,倚在崔小动怀里向后仰着脖颈,身体那么凉,伴随着痛苦的呜咽呼出的气息却烫得崔小动心惊不已。 孟柯后边的头发被脖子里一层一层的冷汗打湿黏在脸侧,脸色憔悴又苍白。 崔小动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孟柯,那个因为近视看错了他的名字,漂亮的眼睛里装着明晃晃的瞌睡和一点被藏起来的尴尬。 吃醋的时候搂着他脖子,连无理的要求都显得可爱的孟柯。 犀利地表达不满,骄傲地不愿意讨好任何人的孟柯。 向崔小动妥协的时候写小作文,低头的时候语气柔软像讨要一个吻的孟柯。 崔小动从来没有想过孟柯会为了他变成这样。 那些从孟柯怀孕遭遇意外以来就压抑着的害怕在一瞬间有盖过迎接新生的势头。 崔小动觉得他好像并不那么期待一个小孩的到来了,他在这一刻有些深切地恐惧孟柯生产时刻的来临。 第79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3 (二十三) 窗外倏忽起了风,树枝婆娑响动。 孟柯佝着背抬眼望出去,一道闪电从眼底掠过,紧接着滚过一阵闷闷的雷声,大雨倾盆。 k市即将入夏,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气湿度骤然增大,崔小动肩膀从早上有些隐隐的疼痛,那时就猜到今天可能难逃一场阵雨,这会儿却还是觉得来得太突然。 第92章 孟柯从墙边的扶栏上挪开手,留下一个汗湿的印子,胳膊虚虚地圈着崔小动脖颈,弓着上身伏囘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晃了晃沉重的腰囘腹试图缓解阵痛。 “下雨了……” “下雨了,”崔小动喃喃重复,拨囘开孟柯耳边潮囘湿的碎发,揉了揉他耳朵,语气像是期盼又像是祈求,“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 希望雷雨尽快过去,也希望孩子不要让孟柯痛太久。 产科夜间发动的似乎尤其多,走廊里渐渐多了出来走动开指的产夫,隐约起伏的痛囘呼声中,疼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愁苦的情绪传染给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即便肚子没有在收缩的时刻,听着周围压抑的呻囘吟,孟柯依然有种自己也在阵痛的错觉,紧锣密鼓的疼痛像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揉。 在新一轮的宫缩痛让孟柯压抑不住地疼出一声干呕之后,他一手扶着腹底,一手拽紧了崔小动的袖子,“回去吧……好像,行了……” 伴随着腹部和胯骨的疼痛,肚子突然就坠得他合囘不囘拢囘腿,孟柯感觉宫囘口多少应该是开了点。 扶着孟柯慢慢踱回病房,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指检确认开了两指,又按了按孟柯肚子触到孩子的位置,说是产程太慢建议挂催产。 孟柯想先冲澡,崔小动问了医生的意见之后立刻去卫生间开了暖气,再把热水打开让空间预热。 “老孟,你感觉冷不冷?” 崔小动褪囘下孟柯身上汗湿的衣服,脱囘裤子的时候发现他底下因为胎儿入盆的压囘迫已然硬囘了起来。或许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再向崔小动伪装坚强,又或许是孟柯真的痛到没有精力来搪塞,崔小动的手探到底下覆住他硬囘挺的器官囘撸囘动时,孟柯向后仰着脖颈倚住崔小动的胸膛,喉囘咙里闷着一阵沉重的粗囘喘。 丝毫无关情囘欲的欢囘愉,崔小动耳边落着孟柯痛苦的喘囘息,只觉得无比的愧疚。 是他和孩子让孟柯承受这样的痛楚。 “呃……” 腹底猛地挛囘缩,孟柯泄囘在了崔小动手里,大囘腿囘根抖得站不住。 “好点没有?来,你坐这儿。”崔小动架着孟柯胳膊,扶他在预先准备好的凳子上坐稳,取下莲蓬头试了试水温,朝他后背和肚子的位置淋。 或许是水汽的蒸腾,又或许只是崔小动的错觉,他好像看到孟柯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热水伴着崔小动按囘摩揉囘抚的动作让孟柯身上轻囘松了一些,敞囘着囘腿坐了会儿,慢慢地能直起腰。 “老孟,闭眼睛,头发咱们简单洗一下。” 崔小动伸手盖住孟柯的脸,手心里孟柯长长的睫毛眨动几下之后阖上了眼睛。 不大的空间里充斥着水流的声响和孟柯疼痛时被回声放大了数倍的轻囘喘。 渐渐地,热水似乎也不太起作用,孟柯扶着坠在腿囘间的肚子弓身忍耐的时刻越发频繁。 “小动,我最近,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孟柯揉了揉宫缩之后恢复柔囘软的肚子,顺着崔小动给他冲洗的动作抬起胳膊。 “什么梦?” 崔小动其实无意让孟柯说太多话,可是沉默更让他心悸,于是接过话题问下去。 “我很少梦到我父亲,或者说,从来没有,最近一次却看到了他。如果他还在,应该是六十出头,梦里的他也是六十岁的样子……”孟柯很轻地笑了一声,“他跟我说,‘这些年辛苦你啦,爸爸带你回家。’” 崔小动手里动作一顿。 他其实并不很相信这些,可是由这个梦引发的联想却让他慌乱得心脏狂跳。 “真的挺想他……” 孟柯又痛了,抻着胳膊扶住墙,手指在瓷砖上抠出“咯吱”的声响。 “可是我不能跟他走啊,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我转身去找你,怎么也找不到,然后就醒了……”孟柯轻摁着肚子喘匀气,“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你的外套,你就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哄着泊亦睡觉。我那时候感觉,果然,你是要把我从过去救出来,好好生活的人……” “别这么说,”崔小动眼底很烫,往后仰了仰脖子,不想在孟柯很需要他的时刻哭出来,“一直都是我们老孟自己救了自己。” 孟柯抓囘住崔小动的手,苍白的唇点在他手背上,“是你,小动,是你。” “我真的欠着你很多抱歉……” 孟柯在一阵歇一阵的疼痛里断断续续地讲话。 “总是想要保护你,可是我却忘了,这也是一种自大的固执。我不应该假设一个你需要永远纯真,永远需要我保护的立场……你远比我想象的更强大,我才是,一直被你保护,被你包容的那一个……” “老孟,我们先不说了好不好?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这些呢……” 崔小动再也绷不住,蹲在孟柯身前,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地吻他。 孟柯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莫名的恐囘慌,他宁可此刻的孟柯依然是隐忍缄默的,依然对着他藏有很多秘密,在今后漫长的日子里慢慢地向他倾诉。 在孟柯临产且并不太顺利的时刻,他无法解释这种突然的害怕和惶恐,就好像把这些未尽之言全部说完,他们就没有以后了。 两人交握的手因为孟柯的疼痛而颤囘抖。 “我可能就是那种,会被自己的想象杀死的人……过去的日子我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我都快忘了,有个小孩儿,他全部的愿望也只是希望我快乐,我凭什么还不快乐呢……对不起……” “好久没这么叫你了……”孟柯捯过一口气,被热水冲着还发凉的指尖轻轻勾一勾崔小动的下巴,“小孩儿……” “想好好爱你,好好过属于你和我的生活……” 崔小动曾幻想过,有朝一日孟柯告诉他,“我要放下过去好好生活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情囘爱囘之后慵懒相拥的时刻,或者是在微凉的秋风里拥囘抱的当下,至少是两个人都放松而松囘弛的时候。 他从没想过,会是在孟柯生产在即,在这间狭小的卫生间,在孟柯的剖白被喘囘息和回声衬得那么悲怆的此时。 他宁可孟柯还是藏着他的心事,在今后的携手走过的日子里偶尔纠结,偶尔别扭。 “唔——” 孟柯两手扶在崔小动肩上,什么呼吸法则,一切理论意义上的方法都不足以抵囘抗现下的疼痛了。 疼得耳边都嗡鸣时他想,为什么突然想对崔小动说这些呢。 他一直以来确实是低估了崔小动的耐心与爱。 他也一直低估了自己在爱里的惶恐。 崔小动对他的爱永远那样浓烈,成屿那件事以后他一直在努力地剖析自己,为什么不愿把自己的不堪坦陈在爱人面前。 或许他一直以来都把崔小动看作是蜡烛,爱意总有燃囘烧殆尽的一天。 可是即便他不愿崔小动成为小太阳,即便偶有阴云密布的时刻,他不得不承认,有人生来就是太阳一样的啊。 他爱着崔小动身边那个淡然而强大的自己,可他也不该低估了总以饱含爱意的目光注视他的小孩儿。 “崔煦旻,我爱你……” 交换了一个湿囘漉囘漉的吻,崔小动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知道……”崔小动吸着鼻子最后亲了亲孟柯的脸,“我们以后都不要说对不起,好吗?” 孟柯又疼了一阵,被崔小动搀着起身从上到下冲了一遍水,埋在他颈窝里捯着气轻声说,“好。” 从卫生间出来,先抓紧时间替孟柯换上产袍,崔小动才在孟柯的催促下穿着一条淋湿的运囘动裤裸囘着上身在柜子里翻找自己的衣服。 莫名觉得凉,不知道是冷,还是孟柯突然的剖白让他心惊。 换好衣服立刻回病床边握紧了孟柯的手才稍觉心安。 医生又指检了一次,孟柯支囘着腿,只是蹙紧了眉头。 相比疼痛,他更觉漫长的折磨之后没有尽头的疲惫。 挂上催产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医生出门前摸囘到墙上的电灯开关,“要不要关灯休息一会儿?” “不要不要。”崔小动还湿着头发,连连摇头。 要看着孟柯他才安心。 催产素发挥作用之后,时间似乎因为孟柯突然变得剧烈的痛苦而显得尤其漫长。 被崔小动帮着在床囘上辗转几次也没有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囘势,所有外力或内因舒缓疼痛的方法都像隔靴搔囘痒,只有肚子里要撕囘裂他一样的痛楚是真囘实的。 孟柯让崔小动关了灯,在房间变得晦暗的瞬间用囘力咬破了下唇。 崔小动的手从孟柯的眼睛摸囘到他佝着的后腰,再摸囘到他坠得越发厉害的肚子,想再回摩挲时被孟柯捉住了手腕,紧紧收在胸口处。 明明自己都疼得要命了,还嘶着声儿要崔小动休息会儿。 第93章 崔小动顺势趴在孟柯枕边,声音瓮着,“怎么睡得着……” “我怎么把你变成这样了呢,老孟。” 孟柯痛得想砸床板,落在崔小动脸上的抚触却极尽温柔。 “才说了不要说对不起的……” 约莫凌晨三四点,医生说可以打无痛。 生泊亦那会儿注射无痛时崔小动被孟柯支出去,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孟柯光囘裸囘着整个背部,费力地隔着硕囘大膨隆的肚腹屈膝弓身,突出脊背上清晰的骨节。 看着粗囘长的针管,崔小动越发紧地攥囘住了孟柯摆在身侧的手。 疼痛让孟柯的感官有些迟钝,这会儿手掌被崔小动攥囘住,才觉出他身上异样的温度。挣扎着抽囘出手往他额头上探,烫得吓人。 “小动,你发烧了……你赶紧去护囘士站……” 崔小动没应声,孟柯有些急,推了推他的手,“去啊……” “你别赶我走,老孟,我真没心思想别的,”崔小动手指蹭了蹭孟柯干燥的嘴唇上面那一道伤口,“我要陪着你。” 针管扎进后背的脊柱,孟柯秃秃的指尖摁进崔小动掌心,一声闷囘哼都没发出。 孩子的位置已经下降了很多,为了防止产程拖得太久宫囘内缺氧,天光将现之时医生又加了催产的量,无痛已经压不住,孟柯吐了两次,崔小动也越发察觉到感冒发烧带来的症状。 头越来越痛,眼周滚囘烫,连四肢的疼痛感也越发清晰。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孟柯生产,崔小动去护囘士站取了药和着水吞了,又立马赶回病房。 孟柯侧身抓着护栏,脸埋在手臂之间,脖子里是一层一层往外涌的冷汗,过了半晌哑着嗓子说想去卫生间。 崔小动扶着他坐在床边,刚放下一条腿,孟柯突然攥紧了手底下的床单仰着脖颈嘶声痛呼,膨隆的腹部收缩颤囘动了两下,一线水流顺着孟柯搁在床边的那条腿淅淅沥沥地淌。 “老孟,破水了……” 崔小动红着眼睛按床头的呼叫铃,孟柯一阵接一阵地伏囘在他肩上喘。 他几乎从未见过向疼痛妥协的孟柯,可是现下的孟柯疲惫而绝望。 孟柯被推进产房之前,医生确认他的状态,鼓励道:“再坚持一下,最后一公里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孟柯闭了闭眼睛,动了动嘴唇,没有喊痛,只说“累”。 第80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4 (二十四) 孟柯说他累。 先前架在心上不断拉锯的那把钝刀子猝不及防把刀尖没了进去,崔小动眼睛一热,视线就有些模糊了,用袖子擦掉孟柯脸上的汗,他太想说“对不起”。 “老孟,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来了。” 直到护牂士催了第二次,直到孟柯点头,嘶哑着声音说“好”,崔小动才慢慢送了手,目送着孟柯被推进产房,又抖着声音喊了声,“孟柯,等我!” 孟柯搁在肚子上的手举起来,做了个不太标准的“ok”手势。 崔小动越慌越乱,隔离服的带子系了几次也没有系上,护牂士过来帮忙的时候触到他手背上的温度,已经烫得过分了。 “你在发烧啊,要不先去打一针把热度拦下来?” “不用,谢谢你。” 崔小动蒙上口罩就往产房去。 不知道是因为张主牂任被临时调往附院会诊,突然没了熟悉的面孔,还是因为崔小动这会儿自己体温太高,这个明明进过一次的产房格外陌生寒冷。 孟柯大敞着腿,产袍下半截捞到腹部以上,高牂耸的肚腹和下牂身暴牂露着消毒。他是这个产房忙碌的中心,身边围着医生和助产士,却依然那样孤独。 “老孟,我来了。”崔小动自觉站在孟柯身边左后方的位置,用纱布给他擦了把脸,“你现在怎么样?痛得厉害吗?” 孟柯抓着扶手,仰头看着崔小动,轻飘飘的一句“还行”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崔小动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孟柯被孩子的走势撑得发红的下腹,助产士就给他下面盖上了消毒单,属于孟柯一个人的战斗也就真正开始了。 医生摁着孟柯腿牂根数秒,孟柯最开始两下酝酿着力气使得委婉,再一次宫缩大概是疼得狠了,上身从崔小动怀里挣脱出去,几乎要把打开的双牂腿叠在胸口,闭着眼睛满脸通红,睫毛挂着细密的水渍颤牂动。 孟柯断续地闷牂哼了两声,崔小动下意识地跟着他憋气,度过了十分漫长的十秒钟。 “休息会儿,下一次要使长劲了啊。” 刚才还憋得通红的脸,在孟柯向后仰倒回产床之后又慢慢失了血色,红白斑驳着实在是憔悴狼狈得要命,崔小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吻他。 明明说爱孟柯的是他,明明说希望孟柯健康快乐的也是他,可是让孟柯这样痛苦狼狈的是他,在这样的时刻对孟柯的痛苦全然无牂能为力的也是他。 崔小动第一次失约,抓着孟柯的手喃喃地说:“老孟,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想在这时候让孟柯分心,可是口罩里满兜着的咸涩滋味骗不了自己,只好在疼痛的间隙给孟柯喂了半块巧克力转移注意。 拆那块被他手心的温度热化了的巧克力的糖纸时,他才发现从前端着枪都很稳的手,也会抖得这么厉害。 孟柯吐出吸管,突然暴起的疼痛让他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来不及咽,从嘴角淌了一些滑牂进脖子里和密密层层的汗融在一块儿。 “好,继续用牂力!” 孟柯敛着下巴紧闭着眼睛,助产士轻轻牂揉牂揉他的肩膀,“眼睛睁开看肚子,不然要晕的。” “哈,嗯——” 急促地张嘴换了口气,孟柯张牂开眼睛,面目扭曲地拧着五官往下使劲。 胎监仪器尖锐地响了两声,孟柯躺在产床牂上的喘息也随之急切起来,攥着扶手往下推了两把,肚子里孩子下行的趋势却依然不明显。 “宫缩不太好,”医生把手贴在孟柯腹底轻摁了摁确认孩子的位置,又往上移了一些,掌心贴合到弧度的顶端往下压了压,“用牂力!” 孟柯被突如其来的腹压激出一声低沉的吼,向后拗着脖子,抿紧了嘴唇用牂力。 崔小动和孟柯的手紧紧交握,剪秃了指甲的手指摁进他掌心里,一阵宫缩结束之后孟柯偏过头,微张着嘴,胸膛剧烈地起伏,眼底通红,心疼地摸了摸崔小动被他捏红的手背。 “呃……” 助产士横着胳膊一下一下地按在孟柯腹上,孟柯上身被施加在肚子上的力气搡得不住地耸牂动,脖子向后拉出一个叫人心惊的弧度,分开在产床两边的腿都打着抖。 崔小动耳朵里嗡鸣不止,却能清楚地捕捉到孟柯的喘息和痛呼,在他一次次力竭倒回产床的时刻用自己滚牂烫的脸颊贴贴他因为出汗而冰凉的额头,小声地说着“辛苦了”。 这样状似徒劳的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孟柯神情越发疲惫,胎心情况也不稳定,崔小动往他身下看了一眼,只看到隐约顶到产口的几缕胎发,和羊牂水里面混着的血色。 “老孟,看到头发了……”崔小动因为发烧越发觉得冷,鼻音浓厚,声音有点发牂抖,强自镇定着尽量安慰孟柯,隔着口罩亲了亲他的脸,“再坚持一下。” 孟柯侧着的脸埋进崔小动身前,挺了挺牂腰牂腹,更大地分开腿往下用牂力。 随着助产士的又一次压腹,孟柯换气声里都带出一声痛苦的喘,下腹一阵挛缩,医生及时伸手护住产口,提高了音量:“头出来一小半了!加油!” “再来!” 孟柯抓着护栏的手转而攥紧了崔小动身前的衣服,崔小动倾身把他整个护进怀里,听着孟柯在他身前抽噎似的呻牂吟不住地掉眼泪。 “唔、嗯——” “不疼了也继续,羊牂水有点污染了,咱们必须尽快接宝宝!” “呃——!” 崔小动搂着直发牂抖的孟柯,看到他身下的一片狼藉和血污立刻不忍地收回了目光,只能把他护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抬一下腿,有力气就继续使!” 就着孟柯侧身的姿牂势,助产士捞着腿弯抬起他一边的腿,孟柯弓着脊背往下推挤,崔小动一整个防护服的前襟都快被拽下来时,孟柯放声嘶哑地吼了一嗓子。 “头出来了!张嘴,哈气!” “老孟,张嘴哈气!” 崔小动把孟柯的脸从身前捧起来,才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鼻尖眼底一片通红,脸上泪痕和汗渍交错着潮牂湿一片,眼神痛苦又迷茫,还在顺着阵痛紧闭着嘴巴往下用牂力。 “老孟,哈气,对,哈……”崔小动轻轻捏开孟柯嘴巴,引导他放松换气。 “好,最后再给一点!宝宝就要出来了!” 尽管医生的语气饱含鼓舞和欣喜,产房里的气氛丝毫不轻牂松,孟柯疲惫地蜷了蜷手指,伏牂在崔小动臂弯里颤牂抖着往下推了一把。 第94章 孩子的身牂体被拽出产口的瞬间,身牂子底下失禁似的泄牂出混着血液的浑浊羊牂水,孟柯控牂制不住地抖了抖。 助产士放下他抬起的腿,帮他翻身仰躺在产床牂上。 孟柯盯着头顶的无影灯,没有听到婴孩的啼哭,拗着脖子看到崔小动和医生脸上紧张的神情。 汗津津的手从崔小动滚牂烫的手心里抽牂出来,虚软地扒住他的袖子。 张了张嘴,却累得挤不出成句的话来。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崔小动俯身抱紧孟柯,孟柯贴在他身前,听到他胸膛里狂乱的心跳。 助产士给孟柯揉腹促进宫缩排胎牂盘,孟柯愣怔着,从崔小动怀里抬起头,眼泪没进鬓发里。 崔小动替孟柯看着他们个头小小的,像一枚褶皱的小牂核桃一样的泊宁,手脚蜷着躺在急救台上,细细的口咽通气管从他那么小的口腔和鼻腔里通进去,断断续续地吸出污染物。在软管抽牂出来的刹那,小孩胸牂脯费劲地起伏了一阵,终于嘤嘤地哭出声。 孟柯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这个折磨了他十多个小时的,浑身泛着紫的小家伙,孩子就因为吸牂入性肺炎被紧急送往新生儿科做抗感染治疗了。 胎牂盘的娩出也不大顺利,医生的手从底下伸进去,崔小动搂着孟柯捂住他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快麻木了,可是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孟柯,心里还是疼得想被生生地挖走了一块,连日的疲惫和惊惧趁虚而入,恍惚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偏偏又是此刻脆弱不堪的孟柯让他支着一口气稳稳地站着。 清理之后转进了家化病房,孟柯一直不肯休息,没有落泪,只是疲惫地定定地看着崔小动,声音沙哑地絮絮说道:“对不起……我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牂体……” “老孟,求你,不要这样说。”崔小动喉牂咙肿痛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指腹抹了抹孟柯眼尾的红,和他尚未恢复的皮下出牂血的斑点,“一定会没事的,你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医生说你千万不能太激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发烧的缘故,崔小动总觉得孟柯身上的温度太低,看了他身下出牂血的情况按铃叫了护牂士过来,说是正常的范畴。 崔小动揉了揉疼得突突跳的太阳穴,总觉得相比泊亦出生那会儿,孟柯的脸色实在是过于憔悴了。 “老孟,休息会儿,好吗?” 孟柯低低地应了一声,崔小动没听清他说什么,凑近了发觉孟柯的面色迅速变得比几分钟前更为苍白,微微垂着眼睛,近乎是用气声喃喃地说:“渴……” 崔小动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猛地捋起他的袖子,惨白的手臂上已经现出了出牂血性休克前兆的花斑状瘢痕。 一边按铃一边抖着手掀开被子,果不其然,孟柯身牂子底下铺散开一片色泽鲜红的血,扑面而来的热牂烘牂烘的血牂腥味让崔小动腿软,跌回凳子上。 “老孟……孟柯,孟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孟柯!” 孟柯微微动了动眼睛望过来。 崔小动拍拍孟柯的脸,眼泪不受控地淌了满脸,“孟柯!孟柯!!” 医生护牂士涌进来的时候,孟柯已经不会回应他的呼喊了。 第81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5 (二十五) “孟柯,孟柯!” 孟柯被转移到产科急救室,崔小动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几分钟内从意识淡漠到陷入昏迷,心率骤增到危险的临界值,手心里又潮又冷,呼吸又急又沉。 “给氧,开静脉通道。” 医生下急救医嘱之后,护士让崔小动到外面等候,崔小动紧紧攥着孟柯潮润冰冷的手,摇摇头才发现眼泪落了满面。 “深静脉置管是有创操作,一般家属看不了这个!”护士试着掰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我不怕!我可以!” “那也请你退到我们的无菌范围之外好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情况不能耽误!” 崔小动退到医护身后,看着孟柯被解开上衣扣子,产后不过二十分钟坍塌松垮的腹部被医生按压,摁到脐上位置时他身下又晕开了一滩血。护士扶着孟柯的头侧过脸,身上盖上无菌布,颈下和手臂扎进针,比寻常针管粗了不少的注射器把大剂量的药液泵进他的身体。 孟柯全无反应,氧气罩几乎能盖住他瘦削的整张脸,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崔小动好像能明白护士说的那句“一般家属看不了这个”,裸露的身体,一片狼藉的病床,探进身体的冰冷器械,他无法为孟柯捡拾起急救的过程中打碎一地的体面和尊严。 耳边是自己鼓鼓的心跳和不甚明朗的嗡鸣,可是他却分明听到仪器发出第二次警报之后护士很轻的那一句“测不到血压了。” “手术室联系好了吗,通知麻醉科。” 崔小动眼前脑中像是炸开了铺天盖地的灰白色碎片,一片混沌之中他只捕捉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老孟不好了,他是不是要失去孟柯了。 “孟柯!孟柯!!” 在转移病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崔小动猛地跻身上前紧紧攥住了孟柯的手,被医生护士扯得几乎要半跪在地上,伏在孟柯身边,除了流泪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家属冷静!”护士一根一根地去掰崔小动的手,在雨天里隐隐作痛的肩膀旧疾被拉扯之下有卷土重来的架势,崔小动并不清楚他负隅顽抗的对象,可是他不敢松开孟柯的手。 “我们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产后大出血死亡可能就出现在几分钟内,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孟柯需要接受治疗,尽管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一切都是未知。 可是他也害怕这次松开之后,再也握不到孟柯的手,再也没有那个对他包容,为他解惑,只对他使坏也只为他吃醋的孟柯。 这种矛盾和极度的恐慌交织着,崔小动痛苦地低吼一声。 一根一根松开用力攥到僵直的手指,视线模糊之中,孟柯没有血色的手在从他手心里滑落,轰然垂在身侧。 明明在进产房之前,孟柯还对他比了ok.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崔小动靠着手术室冰冷的门,诘问自己。 崔煦旻,你不是说会给老孟一个家,永远爱他、保护他,你怎么把他害成这样了呢。 “孟柯……”崔小动滚烫的额头抵着没有温度的铁皮,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喃喃自语,“以后你不想说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逼你说了……你不想外出,不想走动,我也一定不会非要你起来转转……” “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崔小动根本没有概念他在手术室外站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猝不及防打开的时候,他差点一头栽进去。 抱着血浆的护士步履匆忙地跑进手术室,手术室里的医生拿着一叠文件来给他签字,走廊那头儿科的医生也正过来找他。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字可以写得这么丑,医生用手垫着扶着,崔小动还是好几次抖着手笔尖划出了纸面。 “这是手术风险告知,”医生哗哗往后翻了几页,“这是基础疾病的一个告知和责任声明。目前初步检查结果应该是因为胎盘粘连和宫体损伤引起的大出血,但是干预效果不理想,别的出血原因暂时不明,孟主任情况也……这是病危通知。” “如果有必要,会行人造宫体摘除术,这边也需要您签字。” “怎么会,这样呢……” 崔小动一开口,声音把医生都吓了一跳,沉沉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从产科建档来看,他两次怀孕都有先兆流产病史,用保胎药有很小的几率会导致胎盘粘连,但是这事儿真碰上了谁也想不到,加上产后宫缩乏力,可能还有别的暂时没排查到的原因,这才导致的这么大的出血量。至于别的原因,得把残留的胎盘剥离,宫内出血处理干净才能进一步检查。” 医生解释之后,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身近手术室之前,崔小动攥住了他的袖子。 明明有很多请求,很多抱歉。 请医生一定要救孟柯,如果血不够可以抽他的,抽多少都可以! 崔小动自认是个非常非常幸运的人,今天才恍惚觉得,他是不是连着孟柯那份幸运都一起贪婪地占有了,孟柯才会经历这么多磨难和辛苦。 他不敢再祈求能多一分幸运匀给孟柯,可是老天能不能看在孟柯救过那么多人的份上,也救救他…… 最终却一句也没能说出来,崔小动艰涩地捯了两口气,慢慢松开了医生的袖子,医生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却没能给他一丝一毫心安的力量。 手术室外复又亮起了灯。 崔小动睁着泪眼仰头看着那盏灯,他和孟柯第一次在一院的相遇,进手术之前仰躺在病床上,他好像也这么盯着头顶的灯看了很久。一盏一盏的灯连成白色的光带,意识模糊之中依稀记得孟柯露在口罩外面好看的眼睛。 第95章 第一次意识到他对孟柯的感情,那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觉得是一定要勇敢表白的,即使孟柯对他没有抱着同样的喜欢,即使最后孟柯选择携手同行的人不是他,都没有关系的,他只是想告诉孟柯,你真好,你值得被好好地爱。 可是孟柯坚定地选择了他,一直地信任他。 崔小动恍惚觉得他辜负了孟柯的选择与信任。 如果不是他的特殊职业,如果不是他的涉世未深识人不清,孟柯不会被卷入案件当中,不会在怀着泊亦四个月的时候经历先兆流产。 如果他有洞穿人心的本事,在所有的请求和绑架说出口之前保护好孟柯,孟柯就不会在孕晚期泥足深陷于焦虑的病症和痛苦的情绪中。 如果他有能力好好安抚孟柯,如果那个早上他没有短暂地离开病房…… 崔煦旻,你凭什么。 不能好好地保护他,当时为什么要轻易地说喜欢。 孟柯说他好了,你就心安理得地信了。 孟柯说他不痛了,你就心安理得地释然了。 你真的是个,很没有用的人。 崔小动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空旷的走廊里漾开那一声脆响的回声,右边耳朵里嗡地一热,浅色地砖上碎了两滴猩红的血。 想起刚刚签的病危通知,可能会永远地失去孟柯这个念头拱得崔小动胃里七上八下,摁着腹部蹲在墙角不住地干呕,随着身体的挛缩抽动,更多的鼻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崔小动捶了两下胸口,他恨不得把这个让他疼得完全没法冷静的脏器从身体里抠出来。 李久业还是从实习生的闲聊里得知孟柯出事了,紧赶慢赶到手术室外面的时候,崔小动正颓然地蹲着擦他晕了一地的血。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崔小动,印象里一直都是阳光挺拔的孩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狼狈地佝着他一向笔挺的脊背。 “小崔!” 李久业拽着崔小动手臂把他扶起来,探到他额上滚烫的温度,看到他还挂着血迹的脸,和右边脸颊上隆起的几道已经淤了血发紫的红痕。 “谁……” 李久业立刻就咽下了这个疑问,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 再诚挚的安慰都显得单薄,李久业明白崔小动心里浓厚的恐慌和愧疚。 让护士配好药,推了输液架过来,绑上压脉带刺进输液针,护士试图叫崔小动手掌放松的时候才发现因为握得太紧太久,指节伴随着“咔咔”的响动才能慢慢舒展开。 从孟柯进手术室开始他就攥着这只手,偏执地觉得手心里有孟柯的体温,他得攥紧。 李久业掰着崔小动的脸,冰敷他肿起来的侧脸。 “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孟柯看见多心疼。”李久业在崔小动鼻翼两侧的穴位按了按止血,“孟柯,我们小国庆儿和泊亦,都需要你呢,别先把自己整垮了。” 崔小动的神情还是木木的,李久业揉了揉他肩膀。 过了许久,崔小动就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眼睛一眨眼泪就往脖子里灌。 “我没能保护好他,都是我不好。” 又轻又哑的一句话,却让李久业鼻子一酸。 从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患者家属怨天尤人,责怨苍天不公,指责医生“草菅人命”,崔小动的教养不允许他把情绪转嫁,他只能把所有的愧怍和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对我的好,心安理得地让他怀孕,是我太贪心了。” “是我没有预估承受风险的能力,却要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我真的知道错了,怎么罚我都行,能不能别让孟柯这么痛苦……我宁可现在躺在那里面的是我……宁可孟柯从来没有遇到过我……” 李久业被崔小动戳得心里绞转着疼,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揽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肩膀和脊背。 “老孟才说他想要走出来了,想要过自己的人生了,怎么会这样呢……”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李久业也不由地在心里问了一句。 因为原生家庭的不幸,孟柯的人生已经像个错了位的齿轮,磕磕绊绊地过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让他这个人重新活过来一回的崔煦旻,为什么用力相爱的两个人又非要经历这好多的波折。 李久业揽着崔小动,眼底一热。 这之后的时间里,输了液退了烧,崔小动像个找不着家的小孩,定定地望着手术室的门。 他一次也没有问过时间,一次也没有问过李久业关于孟柯的安危。 他像个被孟柯掏空了灵魂血肉又被风干的脆弱外壳,孟柯那边要是再出点状况,轻易地就能把他压得粉碎。 凌晨进的产房,天光微亮之时进的手术室,尽管正午的阳光把走廊照得明澈透亮,手术室的门打开的刹那,崔小动眼里才有了些微的光。 李久业迎上去问情况,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是还得继续密切观察各项体征和苏醒情况。孟柯现在的指标承受不住开腹手术,保留了宫体,如果后续再有出血,就必须要摘除了。 崔小动想说谢谢,可是目光落到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孟柯身上,他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孟柯被送进病房,崔小动紧随着跟进去,他想抱抱孟柯,却被医生和护工挡着,从白衣的缝隙里看到孟柯身侧延伸出来的管子,和从他身上脱下来的满是血斑的手术服。 十多个小时的分离,终于真正地在孟柯身边坐下了,想他,想亲亲他,抱抱他,真到了这会儿却连碰碰他的手都怕他会疼。 崔小动兀自挣扎了许久,干痛嘶哑的喉咙里才勉强挤出破碎的一段话。 “老孟……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之后的几天里,崔小动像个被鞭子抽着一刻也不停转的陀螺,从儿科到产科,从收费处到药房,一天下来除了守在孟柯病床边快速地扒完一顿饭,连坐着的时间都很少。 麻醉科的医生来过几次,说孟柯现在没醒不是药劲没过,只是太累,他的身体需要一点时间来自愈。 儿科那边泊宁的情况也不太好,每次去看他的时候脑门上都扎着输液针。儿科的医生说长时间用呼吸机辅助,会影响孩子正常的发育,可是现下一离开呼吸机不多久,小朋友很快就憋得脸色胀红,又因为肺部的感染连哭声都像变了调的喘。 崔小动能感受到连日睡不够三个小时,身体已经快濒临极限,爬几层楼就觉得胸腔里滞涩憋胀,大脑却感觉不到累。 泊宁出生后的第四天早晨,崔小动正提着暖瓶去接水打算照例给孟柯擦身,刚出病房就看到在产科住院部护士站询问的林望舒。 “……姐?” “动动……”林望舒仰头看着憔悴的弟弟,眼圈立刻就泛了红,心疼地轻轻碰了碰他脸上依稀可见的胡茬和脸侧的指痕。 “你怎么来啦?” “来,我们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边走边说。”林望舒接过崔小动手里的暖瓶,领着他往楼梯间去。 “你怎么没接电话呀?” 崔小动拍了拍两侧的裤兜,“我手机好像落在病房了,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动动,四天,对于一个一直在等着爸爸回家的小朋友来说,四天真的太漫长太漫长了。” 林望舒轻轻一提,崔小动几乎立刻就心底一热。 泊亦。 除了泊宁出生的那个晚间通过电话,故作轻松地承诺很快就带泊亦来看大爸和“妹妹”,已经有四天没有见到泊亦了,甚至忙得没能分出精力给小朋友打个电话。 “我能看出来泊亦每天都想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但是他太懂事了,从来不主动提。”林望舒把一缕碎发别到而后,不着痕迹地抹了眼睛,“昨天晚上爸爸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又连着打了几个都没接,老爸说你可能太累休息了,早晨再打吧。” “夜里泊亦发高烧,应激起了一身的疹子还吐了,联系了家庭医生,老爸和爸爸整夜到现在都没睡。”林望舒声音里已经带了泪意,“早晨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泊亦问咱们老爸,‘是不是泊亦不哭哭,爸爸就接电话了?’爸爸听着心疼坏了,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爸爸掉眼泪了。” 在楼梯间坐下,崔小动自责地用指节磕了磕自己脑门儿。 他为什么那么简单地认为他可以处理好两个小朋友的需求和依赖。 他为什么当时不听孟柯的话,再更多一点点考虑泊亦的感受。 从孟柯六个月那次住院到孟柯生产,这之间的两个月间,崔小动自认作为父亲是失职的,泊亦心里或许有更多没有表达出来的委屈和害怕,才会在他没有接电话的夜晚有那么剧烈的应激反应。 “来,用我手机打。” 拨通电话,“嘟——嘟——”,一声一声攥紧了崔小动的心。 “喂?望舒……” “老爸,是我。” 第96章 话音刚落,短暂的沉默之后,泊亦几乎是有些胆怯地小声问:“是爸爸吗……” 崔小动捂住收声口,眼泪落下的瞬间重重地深呼吸几次,才敢重新和泊亦对话。 “泊亦宝宝,是我。” 那边很快就响起泊亦哭泣和抽噎的声音,崔小动能想象到小孩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离得很近很近想要和爸爸讲话的样子。 “小爸,小爸……” “泊亦不哭了哦,喝点水好吗?” “小爸,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小爸,泊亦不哭哭,泊亦乖乖的,你带我去看妹妹和爸爸好不好?” 崔小动死死咬住手背,眼泪在地面上晕开一片一片深色,林望舒红着眼眶揽过他不住起伏颤抖的肩膀。 “泊亦,”崔小动用力抹了把脸,“泊亦好好吃饭睡觉,多多喝水,小爸答应你,再过三天,小爸一定让爷爷带你过来,好吗?” 临挂断电话之前,泊亦又抽噎着嘱咐崔小动:“小爸你要接我的电话哦。” 崔小动卸了全身的力气,脸埋在手臂之间哭得颤抖。 楼梯间进来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挨着他坐在台阶上,递出一根烟,看到坐在另一侧的女士,又悻悻地收回,在嘴上叼着。 楼梯间里回荡着压抑的抽泣,和一声一声,沉沉的叹息。 林望舒看了孟柯和泊宁的情况之后又赶回去陪泊亦,崔小动轻车熟路地给孟柯换了引流袋,解开他上衣,小心地用拧干的热毛巾擦拭。 “老孟,我替你做主了啊,三天之后泊亦要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醒呢?” 第二天下午,孟柯手指有了微弱的反应。晚间,孟柯短暂地醒过来一次,对声音和光不太敏感,很快地又阖上眼睛。 崔小动一夜没睡,病房的灯也没关,他不想孟柯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原本以为孟柯醒来的时候他会有很多话要讲。 告诉他泊亦很想他,告诉他自己这些天的担心和害怕。 可是当孟柯艰难地抬起眼睛望过来,崔小动只会抓着他的手,伏在床边,哭得微微张着嘴巴,像一只直喘气的狗。 孟柯定定地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指痕,胸膛起伏着,氧气罩里聚起一团水汽。 崔小动凑近,和他几乎脸颊相贴才听清。 “……疼……” 崔小动忙按了呼叫铃,问孟柯哪里疼。 孟柯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他确实伤口很疼,心里也疼。 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勾住了崔小动的手指。 他想说的是,小动,你疼不疼? 对不起,是不是我让你这么疼。 第82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6 (二十六) 像是陷入一场连梦境都没有的沉眠,孟柯再次醒来之前的记忆停留在生产后心灰意冷地望着病房肃白的吊顶。 周遭很冷,肚子里却像有一泼又一泼的热水往他的伤口上灌,又疼又烫。从他的人造宫体里娩出一个孩子,紧接着血液跻占了那里面狭隘的空间,鼓胀着疼痛。 孟柯突然想起很多许久都没再回忆过的人和事。 站在房间外面无助地听着里头父亲们的争执,成屿夺门而出之前看向他的复杂神色。 孟修走的那个下午,不舍又遗憾地定定望着他,本该解脱,又因为小小的儿子,连离开都不敢安心。 放学后在寒冬的傍晚走了近半个小时的路,走进那个亮着灯吃着饭却本就没有他位置的“家”,他应该称呼为“姑父”的男人不情不愿地从厨房里再拿出一个碗,嘀嘀咕咕地问孟情:“倒把他给忘了……成屿什么时候带他走?” 姑姑无奈地示意男人不要再说,盛了一碗饭,握一握他冰凉的手,在丈夫和女儿不满的抱怨中疲惫地摸摸他的脸。 医院的行政处,李久业把他护在身后,整饬挺括地穿着白大褂,却为了孟柯点头哈腰地同人周旋,孟柯依稀记得老李后脑勺过早斑白了的头发。 病房里,开着一盏不甚明亮的小灯,崔小动咬着干裂的嘴唇上的死皮,憔悴又辛苦地窝在陪护病床上盯着电脑处理工作,操作键盘鼠标的声音极其微弱。 还有那个从他身体里出来,他却没有能力护他周全,甚至给不了他健康身体的孩子。 原来他这一生,有意无意地拖累了这么多人。 肚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块滚烫坚硬的石头,孟柯想起孟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的。 明知道自己可能不太好了,却毫无挣扎求救的意愿。 算了,就这样吧。 可是他又分明听到那声带着浓浓的不舍,被泪意裹挟的呼喊。 “老孟……孟柯!!” 转头看到崔小动流泪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时时刻刻饱含着对他的爱意和鼓励,不管孟柯怎么“作”,怎么偏执,怎么油盐不进,崔小动总愿意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了,崔小动该有多难过。 孟柯,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可是当孟柯试图握住崔小动的手,却发觉一切似乎有点晚了,无论神志还在做着怎样的无谓挣扎,只能被迫禁锢在这具渐渐不受他意识控制的身体里。 血液奔涌出他的身体,疼痛和寒冷没顶的瞬间,孟柯想,来不及了。 真舍不得崔小动啊,舍不得这个世界上这唯一一道属于他一个人的光。 抓不住了。 再次醒来,医生的检查让孟柯恍惚觉得他们是在从这具破败棉絮一样的身体里摘出他的沉疴旧疾,伴随着意识一同苏醒的还有疼痛。 疼痛,庆幸,遗憾,都是真实的,身边崔小动也是真实的。 孟柯头一次这么庆幸他还活着。 活着真好。 孟柯醒了,医生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久违的笑容,终于敢向作为家属的崔小动坦陈他们的庆幸和担忧。庆幸崔小动当时发现孟柯出血的情形发现得早,担忧孟柯自己求生的意志不强烈,又或者因为机体缺氧的不可逆损伤,无法苏醒。 崔小动没太听进去医生的话,和他们紧紧握着手,再多感谢的措辞都卡在一度哽咽的喉咙里,只是不住地点头和落泪。 “老孟……”崔小动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醒啦……” 没有孟柯回应他的日子里,默默告诉自己应当学会不动声色地为孟柯遮风挡雨,但孟柯仅仅只是这样平静地望着他,就足够击穿他本以为已然坚固的心防,让他泣不成声,无言地宣泄着这些日子的害怕和委屈。 你终于醒了,我再也不用每次进出病房都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担心你情况恶化,再也不用凌晨盯着病房里的钟不敢入睡,担心某天早晨醒来你真的丢下我了。 尽管崔小动每天都给孟柯按摩活络筋肉,又麻又痛的四肢还是凝不起力气,孟柯动了动手指,崔小动轻握起他的手,被孟柯微弱的力气牵引着触到自己的眼睛,又以两手相握的姿势落回孟柯缓慢起伏的胸口。 孟柯在对他说,不哭了,我心疼。 崔小动飞快地偏头在衣服上擦了脸,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喜极而泣,高兴的。” 孟柯醒来之后,护士照医嘱拿进新配的药,这些天,崔小动已经学会了给孟柯换药换引流袋一系列基本护理,驾轻就熟地在置留针上接了新的药水。 “镇痛泵可以尝试关一关,早晚要疼的。” 虽然护士这么说了,崔小动手指轻摁上手动调节泵,又缩回来摸了摸孟柯的脸。 “等会儿吧,等伤口再长好一点可能没那么痛?” 孟柯知道护士说得没错,想靠依赖药物来躲避疼痛是躲不掉的,早晚要疼。他的血氧值还不稳定,接着氧气,镇疼泵有一定的呼吸抑制作用,胃肠道反应对他这样尤其敏感的人而言也是一个考验,他现在这个状况要是真的吐了会非常麻烦。 手指搭着崔小动手背,轻点了两下。 “真,真关啊?” 镇痛泵关了没多久,孟柯就觉得疼得厉害了,崔小动俯身在他上方,细细地给他擦掉不断往下滚的汗。 “老孟,是不是特别痛?”崔小动皱着眉毛,睫毛的阴影盖住了眼睛,轻柔地擦孟柯脖子里密密层层的冷汗,“要不要打一针止痛?你刚醒,哪能这么疼着啊……” 孟柯闭了闭眼睛,手指绞住床单,喉咙里闷着压抑的喘息。 “我要能替你疼多好,”崔小动轻轻捧着孟柯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我真想能帮你分担哪怕一点点痛苦,把疼痛传给我,好不好。” 孟柯掀起眼皮,脸颊更加瘦削了,显得眼睛越发大而深邃。 “……抱抱,我……” 抱抱我。 孟柯虚弱而艰涩地向他寻求一个拥抱,崔小动立刻就心疼得慌乱了,两只手无处安放,想轻轻搂住他的肩膀,又担心这个拥抱会让他本就剧烈的疼痛更加来势汹汹。 第97章 从孟柯冷汗涔涔的后脖颈环过去,穿过汗湿的黑发,浅尝辄止地轻轻抱了一下,崔小动撩开他的额发,亲在他额头上。 孟柯还是那样望着他,睫毛极缓慢地一下一下眨动,眼神又柔软又凄楚,向崔小动索一个安慰的亲吻。 崔小动再也顾不得孟柯的氧气面罩能不能摘,从他脸上移开氧气罩,短暂却其虔诚地贴上他的嘴唇。 心电仪上孟柯的心率一瞬间有点快,呼吸也因为短暂的缺氧有点沉滞,眼神里却有了笑意,鼓着胸膛沙哑地说:“不疼了……” 直到凌晨,孟柯才真正好受了一些,崔小动也松了口气趴在他手边。 这么多天吊着的一股劲骤然松懈,崔小动很快就沉入了深度的睡眠,孟柯的手指一抬就能蹭到他的侧脸,崔小动像是本能一般在睡眠之中攥住了他的手指。 孟柯躺着,眼睛却因为这无意识的轻轻一握而发着烫。 和崔小动在一起之后孟柯整个人开朗了不少,同事们也渐渐发现,孟主任这个人其实很不错的。大家牵挂孟柯的状况,李久业和张主任当代表过来探望孟柯。 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崔小动趴在孟柯床边,睡得毫无防备。 李久业很有点感慨。 崔小动只有在孟柯身边才像当初那个大男孩儿。 孟柯昏迷的日子里,爱人和孩子情况都叫人揪心的重压之下,崔小动一个人硬是把一切压力都扛了下来,每天连轴转,把两边都处理得有条不紊,没有一句抱怨,也从不听他说累,即使是那些极度暗淡愁苦的日子里和人讲话也都是礼貌周到,温和如常。 好像仅仅是看着他就能让人相信,情况不会那么糟糕的,孟柯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默默地铺垫好一切,等着孟柯醒来,等着一切都向好的那一天到来。 通透,坚毅和忍耐,或许是他注定能和孟柯这样的人携手余生最高的禀赋。 李久业想,没有人会做得比他更好,没有人会比他更适合陪伴孟柯,保护孟柯。 老天不会舍得苛待这个孩子。 张主任走近看了看,崔小动怕压着孟柯,枕着自己的手臂,翻着手掌把孟柯的手托在手心里。他们明明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凳子上陪在病床边,却亲密得胜似相拥而眠。 “啧啧,”张主任往外走的时候眼睛有点热,“李院,你说我这是不是到岁数了,看别人被好好地爱着,我自个儿怎么还想哭了呢?” “那说明你还年轻嘛,”李久业背着手摇头晃脑的,“永远年轻,才永远热泪盈眶。” 约定好接泊亦到医院来看爸爸和“妹妹”的那天早晨,崔小动把自己收拾干净,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孟柯在撤自己的鼻氧管。 “老孟,你这……能行吗?你会不会难受?” “泊亦会怕。” 孟柯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撤了氧气说几句话就显得有些气短。 “这样行吗?会不会窝到伤口?” 崔小动慢慢调节了病床的角度,折了两个靠枕垫在孟柯身后,看到孟柯点头才稍稍放心去住院部外面等泊亦。 林深和崔璨这些天也憔悴了不少,担心泊亦睡着会无意识地挠破身上的疹子,两人夜里轮流守着,泊亦身上一点疤痕都没留下,除了几处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还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样子。 崔小动从见到父亲们那一刻就愧疚得要命,泊亦抱着崔璨的脖子扭头看崔小动,抿着嘴巴直掉眼泪,有很多的委屈,很多的想念,也有一些胆怯。 “泊亦,爸爸抱抱。” 崔小动张开手臂,泊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过去,还是紧紧搂着爷爷。 谁也没有催促,崔小动始终敞开着怀抱。 直到泊亦哭着朝他伸出手,把小朋友接到怀里,看到他白生生的手臂上还有的几颗红疹,崔小动差点要憋不住眼泪。 “爸爸跟泊亦说对不起,让泊亦宝宝担心了。” 崔小动贴贴泊亦的脸,抱他进孟柯的病房。 见到孟柯的瞬间,小孩再也无法按捺最朴素的依恋,哭着要往孟柯怀里扑,孟柯听着孩子一声一声地喊着“爸爸”,眼眶顿时就红了,忍耐着抻到伤口的疼痛,牵住泊亦的手。 崔小动倚坐在床头,半边身子给孟柯靠着,另一边搂着泊亦。 孟柯手上扎着针连着仪器,泊亦两只手抓着孟柯的手直掉眼泪。 “爸爸,你痛痛吗?” 孟柯已经有点坐不住了,靠着崔小动的肩膀捯了口气,望着泊亦柔声道:“爸爸不痛,泊亦别担心。” “泊亦给你呼呼,痛痛就飞走了。” 泊亦鼓着脸,小心翼翼地捧着孟柯的手,朝他手背上的淤青吹气。 眼看着孟柯情绪激动起来,因为心率提高脸上泛出些不太正常的红,崔小动赶紧安抚了泊亦的情绪,佯装带他去看“妹妹”,先把孩子带离了病房。 胳膊底下夹着泊亦的陪睡玩偶回到病房时,孟柯还是愣愣地靠坐在床边,神情有些迷茫。 “泊亦说让小bunny陪着你。” 崔小动把玩偶放到床里侧压不到孟柯的地方,扶孟柯挨着自己往下躺了躺,给他接上氧管。 “小动……” “嗯?” 孟柯其实一直都想问泊宁的状况,可是他怕问出一个他没法接受的答案,也怕自己不争气,再一次伤了自己也伤了崔小动的心。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啦?” 孟柯摇了摇头,又自知自己的心思根本瞒不了崔小动,过了好一会儿抬起脸,含着眼泪苦笑了一下。 “泊宁,还好吗……我能不能,看看他……” 第83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7 (二十七) 见崔小动没应,孟柯心里那些不太好的预测似乎得到了印证,攥着崔小动手腕,语气里有裹着酸涩的恳求意味。 “我,我不会太激动的,我会控制情绪。” “让我看看他,行吗……” 崔小动听得心里猛地一疼,反手把孟柯的手揉在掌心里,眼圈儿泛了红。 “老孟,你别这样说,泊宁是你辛辛苦苦生的,你比谁都更有资格第一个看到他。”崔小动有点没法说下去,焐着孟柯的手轻轻地揉。 这几天他也只在允许探视的时间换防护服进去近距离地看了泊宁几次,躺在四面透明的温箱里接受治疗的小婴儿让崔小动一瞬间心疼得有些恍惚。 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怎么可以连着这么多仪器。 小小的一张脸被呼吸机盖住大半,崔小动甚至没法看看他眉眼的模样。撇着细细的胳膊腿儿,挺着裹在纸尿裤下面起伏微弱的小肚皮。 明明在孟柯肚子里挺活泼闹人的一个小家伙,怎么这样了呢。 崔小动用手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崔泊宁小手的位置。 泊宁,对不起,小爸没能保护好你和大爸。 猝不及防两声尖锐的仪器鸣叫,崔小动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是不是连接在崔泊宁身上的哪台机器发出警报,就被涌进来的医生挤到一边,新生儿科的护士把他拦到门外。 这样的场景让他在儿科重症监护室的走廊缓了很久才回过神,孟柯刚醒来两天,各项指标都还不稳定,人也虚弱得厉害,更何况他本来就对泊宁有着浓厚的愧疚,哪里能看到这些。 “老孟,我们现在没法儿近距离地看泊宁,但是我们要有信心,他会努力好起来,健健康康的,他会给我们一个机会保护他快乐地长大。” 崔小动把手机里面泊宁的照片给孟柯看,挑了个比较模糊的角度,从玻璃的折射中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小婴儿,孟柯把照片放到最大,也看不清孩子的脸。 崔小动话里面的意思很明了,小孩现在状况不太好,不能去看。 孟柯把泊宁现在的状况归咎于自己,抖着手搁下手机,心口闷闷地疼,疼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想说,“没有给泊宁一个健康的身体,让他吃了这么多苦,我很对不起他。” 可是崔小动的一句话又让他选择把所有自责的话都咽下去。 崔小动握着他的手,眼底泪意婆娑。 “老孟,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不能再出问题了,不然我和泊亦,要怎么办呢……” 之后的几天孟柯没再主动提及想去看泊宁,崔小动也明白他不可能真正地在心里搁置这件事儿,一边在新生儿科咨询合适的探视时间,一边在孟柯面前尽量乐观地安抚他的情绪。 崔小动的强颜欢笑和疲惫也躲不过孟柯的眼睛,摸着崔小动下巴底下的胡茬和脸侧消得差不多的痕迹,孟柯觉得好像是因为他,每个人都活得好辛苦。 可是每当他即将陷入这种思虑之中,崔小动总像是能洞穿他的心思,及时地给他一个浅浅的吻,“老孟,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崔小动下楼的间隙,李久业和张主任敲门进来探望孟柯。 第98章 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了浓厚的夏意,下一周院里就要统一换短袖制服,孟柯穿着长袖的病号服靠坐在床头,外面还裹着一件崔小动的有点厚的外套。 “最近感觉怎么样?”张主任查看了孟柯的伤口,替他理好衣服,嘱咐了几句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 说到饮食和起居时孟柯还能顺着应两句,当张主任说到“别那么重的心思,不然你这身体有得拖,凡事往好处想,听到没?” 孟柯抿抿嘴,脸上现出点不耐烦,偏过脸去没吱声。 李久业笑起来,“好啦,不惹病号不开心,等他好了再念他。” 孟柯想问李久业关于泊宁的状况,可是相较于急切地想知道泊宁的消息,他更怕崔小动伤心,兀自纠结着又开始抠手指上的血氧仪。 “哎!再给我抠坏咯!” 李久业掰开他透着纠结的手指头,听到孟柯很轻的一句问,“泊宁怎么样了?” 张主任和李久业对视一眼摇摇头,“每天就一个人能进去探视二十分钟,这个机会当然是给小动,我们到现在都没见过孩子呢。” “不过你放心,孩子肯定会没事的,别惦记太多。”李久业太明白孟柯的心思,出言安慰,“总想太多事情身体很难好,这样让小动多为难呢。” 意料之外的,孟柯乖顺地点了头,又问道:“小动脸上,是他自己……是吗?” “是啊!”李久业夸张但又不算完全夸张地用两根手指并着往脸上比,“你是没看见,那天晚上他脸上肿了得有这么宽一条印子,都淤了血了!” 孟柯心里一绞,槽牙咬得发酸,撑着床想往起坐,张主任在他背上扶了一把,摇高了床头,垫了一个靠枕在他身后,接上李久业的话。 “是啊,虽然那天我没在,回来之后的两天整个产科都在传你那天的情况有多危急,小动跪在你病床旁边抓着你的手喊你,在手术室门外说都是他不好,他没能力保护好你,是他把你害成这样,他想替你躺在手术室里疼。” “他……”胸膛里猛然翻涌起来的心疼让孟柯几度哽咽,这些天以来像是干涸了的泪腺此刻又饱胀而酸涩,孟柯挣扎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他怎么这么想……” 孟柯情绪一上来有点晕,摁着鼻梁缓了好一会儿,李久业一下一下地给他顺气儿。 “小动太爱你了,太怕你受到一丁点伤害,所以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做得不够多。我想,你对小动也是一样的,你能理解这种想法吧?” 孟柯垂着眼睛点点头。 李久业觉得有些话或许是时候该对孟柯讲。 “那天在手术室外面,小动说他没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我很想安慰他,可是你那会儿情况太危险,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再说小动也没心思听我安慰的话,所以就没说。其实我想告诉他,孟柯这个人多难搞啊,何止是难搞,简直就是有问题!没有人会做得比他更好,因为没有人面对孟柯能做到像他这样无私,无论境况多差,都不担心你的情绪会让他自己也陷进去,只一心地想陪着你慢慢往前走,哪怕是沼泽,都愿意陪着你一起淌。” 李久业观察着孟柯的状态,笑着娓娓道来,眼睛却发着烫,轻拍了拍孟柯手背。 “喜欢孟柯,保护孟柯,是一件很不容易,很辛苦的事,孟柯本人同意不?” 孟柯仰着头想把眼泪灌回去,不想在李久业面前失态,可是点头的瞬间,眼泪还是“噗噗”碎在了崔小动的外套上,孟柯略一低头就能嗅到衣服上面崔小动的外套,很想现在就把他找回来,抱抱他,对不起,是我让你太辛苦。 就像他鼓励孟柯的那样鼓励他,小动,你真的已经很了不起了。 “从我知道你的病史我就理解的,很多时候不是你希望把事情朝着一个很不好的方向去想,你也没办法。可是呢,情况再坏再坏的时候,你也不要忘了一直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人。” “小动这么、这么爱你,你也要爱你自己,”李久业望向张主任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然是眼含泪光,“不要伤了小动的心。” 孟柯顺着头发,软着脾气,挂着眼泪,重重点了一下头。 李久业看着他这模样,更多的是心头敞亮,只要孟柯自己能想得通,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让人心疼的其实倒是从前那个任何时候都不敢卸下心防,永远用牙尖嘴利的伪装对抗自己内心恐惧的孟柯。 崔小动从楼下提了林深送来的晚餐。 昨天中午用少油的鸡汤煮了小云吞,为了方便孟柯消化,云吞做得小且精致,薄薄的皮儿里面裹甲盖大小的馅,煮出来像一尾尾晶莹剔透的小鱼。晚上是稀稀的南瓜红枣羹,搓了西米大小的桂花小圆子放进去一起煮。晚上和泊亦通视频,泊亦说小云吞和小圆子他也和爷爷一起做了,大爸小爸和小宝宝都要好好吃饭。 崔小动提着饭盒到病房时,李久业和张主任正陪着孟柯聊天,在病房外等了会儿才进去。 “李院,张老师,你们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保温桶打开,还没看得清里面是什么,就先闻到浓郁的香味了。 “不客气小动,”张主任走到病房门口又回身看看孟柯,“等孟柯身体好了,他要请我们吃饭的,孩子百日宴我们也要去的,吃饭机会多着呢,这次就不用客气了!” 崔小动拉开餐板,用小碗盛出孟柯现在的饭量,端着碗用勺子往他嘴边喂。 碗底有些烫,崔小动抽了张纸垫着还是一会儿就摸摸耳垂换另一只手端。 “多烫啊,你放餐板上就行了,是不是傻?” 崔小动在碗边上刮掉勺子底下的汤,吹了吹递到孟柯嘴边,“放餐板上不用碗在底下接着,会滴到你衣服上呀,你说是不是你才傻?” 孟柯低头把勺子里的汤抿干净,崔小动笑起来,“两个傻子搭伙儿凑活过一辈子。” 崔小动一句语气轻松的玩笑话,或许是因为那句“一辈子”,孟柯眼底突然就湿了。 愿意跟他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崔煦旻才是不折不扣的真傻子,大傻子 崔小动看见孟柯眼尾的红,又看见他外套衣领上的泪渍,小心地问:“老孟……好好的怎么哭啦?” 孟柯紧抿着嘴,肩膀颤抖,无声地落泪。 是他给孟柯的承诺,以后孟柯暂时不想说的事,他愿意等。 崔小动没再问,和孟柯额头抵着额头,擦他不住往下掉的眼泪。 孟柯朝他张开手臂,崔小动就笑着迎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肩背,胸膛贴着胸膛。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拥抱吧。 孟柯伏在崔小动肩头,攥着他上臂,颤着声儿低低地念他:“崔煦旻,傻子。” 崔小动不知道孟柯突然的落泪是为了什么,可是他愿意相信这次落泪宣泄出一些积压心底的情绪并不会把处境变得更糟,他也相信孟柯总有愿意对他倾诉的那天。 饭后休息了会儿,护士通知孟柯一会儿有个检查要去b超室。 崔小动把手探进被子里面给孟柯穿上袜子,焐了焐那双脚还是凉浸浸的。 孟柯撑在床边,腿上没什么力气,身体里面和底下的伤口还是会疼,试了几次都没能在地上站稳。 崔小动给他套上妥协,把着孟柯的手臂环住自己肩膀,捞着孟柯腿弯把人抱了起来,“没事儿不着急,等你身体再好点儿再下地。” 护士从外面推了轮椅到病房门口,正瞧见孟主任被小爱人公主抱的这一幕,笑道:“小崔警官把我们孟主任惯得哦——” 孟柯脸上有点烫,稍一侧头就贴到崔小动温热的脖颈。 更紧地圈住崔小动的脖子,脸埋进手臂之间,孟柯微凉的嘴唇蹭过他颈侧鼓鼓跳动的脉搏,好像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第84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8 (二十八) “老孟,我只是……” “你再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崔小动扶着孟柯在病房里走动,搀着他胳膊还是没忍住小声埋怨了李久业一句:“李院长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在你身上动刀子的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 孟柯音量不大,神色淡淡的蕴着一点不悦,却让病房里的氛围顷刻间有些冷凝。崔小动盯着他浅淡的唇色愣神的片刻孟柯已经抽回了胳膊,自己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搡开崔小动想来扶他的手。 走了没两步脚底下就打软,伤口像是连着宫体一块儿在他身体里绞得他出了一脊背虚汗,孟柯捂着小腹扶住椅背慢慢坐下,崔小动靠着墙根儿立在对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老孟,真生我气啦?” 孟柯歇了会儿想起身,撑着发软的膝盖咬牙暗自较了几次劲都没能起来把屁股离了椅子,现下又是他先对崔小动摆的脸色,拉不下脸来喊人,挣扎了一番之后干脆搁下了面子,低头抬起一只胳膊。 第99章 “好嘞!”崔小动立马心领神会地过来架着孟柯胳膊,让他半边身子都挨着自己,擦干他脑门上的冷汗之后往那儿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我们老孟才不生我的气呢!” 尽管崔小动这么说,但其实孟柯清楚,他刚刚那一瞬间确实是没有控制好情绪。 一方面理智让孟柯明白崔小动太害怕他再次承担生育的痛苦和风险,所以才去咨询预约结扎手术的事,只是刚好碰上了李久业,也并不见得崔小动会把这件事一直瞒着他。 然而另一方面,担心和隐隐的愤怒还是过于强势地让孟柯有些情绪失控,脾气一上来耳边都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再多的问题也没法冷静思考了。 孟柯坐在病床边,揉了揉憋胀的心口,他知道这样不好,不应该。 “小动,以后我再乱发脾气,你打我。” 崔小动正从柜子里给孟柯找一件干爽的衬衣,闻言回头瞪圆了眼睛,神色震惊地笑了笑,“你拿我寻开心呢老孟!我怎么舍得打你!” 孟柯看着崔小动的背影,喉头一酸,憋了这么多天的一些话脱口而出。 “你打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我会舍不得。” 崔小动手里动作一顿,顷刻间眼眶就热了,回头愣愣地看着孟柯。 “我听到李久业说你扇自己耳光,脸上肿了有两三指宽的时候,我……”孟柯捯了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崔煦旻,我真的,心疼死了啊……” 在孟柯没醒的日子里,崔小动很多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在孟柯跟前表露出太过软弱的情绪,这样孟柯才能完完全全地放心地依赖他。可是此刻孟柯的一句“心疼死了”,就让崔小动的心理防线有土崩瓦解之势,孟柯再这样眉头紧皱地盯着他看一会儿,崔小动觉得他可能又得掉眼泪了。 勉强地笑着凑到孟柯身前,伸手往他胸口揉,“不疼不疼,给我们老孟揉揉。” 孟柯抓住崔小动的手,吻在他手心里,抬着湿润的眼睛看他:“不许这样了。” 在手术室门外的那一晚崔小动至今不愿再回忆,怕孟柯再提,崔小动岔开腿虚虚地坐在孟柯腿上,面对面圈着他脖子,颇有点撒娇意味地舔了舔他嘴唇。 “我以后不会了,我们都不提以前了好不好?” 孟柯拍他屁股,“起来,重。” “你先答应我,我们都不许回头想那些不好的事儿了。” 崔小动在孟柯脸上一通啄,被孟柯抬手摁住后脑勺吮住嘴唇,亲到孟柯有点微微地喘两人才分开,崔小动也终于听到了他期待的那句应允。 孟柯说:“好,不许回头。” 看着崔小动眼里的欣喜,孟柯仰起脸吻他的眼睛,心里疼得要命。 他有什么资格一再回头呢,他回头一次,崔小动就要为他难过一次,他深陷泥淖一次,崔小动就救他一次,只有这个不计较的傻子崔小动才愿意一直陪伴他保护他。 他的命早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崔小动一次一次地给他往回捡,他要是再一次一次地往外丢,用李久业的话来说,即使崔小动不说,这个小傻子该有多寒心呢。 孟柯现在才明白老人常说的那句,死过一次的人会看清一直执着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好啦,我起来了,别真的压着你。” 孟柯箍紧崔小动的腰,仰头索吻:“再亲一下。” 崔小动就低头掰着他下巴一下一下地轻轻碾在他唇上。 十八岁,三十四岁。 表明心迹的那个雨夜,崔小动说,“孟医生,我能误打误撞地救你一次,就能救你很多次。” 崔小动从来就不骗他的。 孟柯拆线的第二天,崔小动从外面走廊一路奔进了病房。 “老孟!泊宁,泊宁已经出了儿科重症平稳度过了48个小时,我们可以去看他了!” 孟柯恍惚觉得有些不真实,神色甚至有些平静,过了会儿才问崔小动:“……真的?” “真的!” 崔小动推着孟柯到育婴室,进门之前孟柯把住了崔小动的手,停在门外酝酿了一会儿才有勇气进去。 半个月没见,孟柯不知道那枚皱皱的小核桃一样的小朋友,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轮椅停在了标签上写着“崔泊宁”的温箱前面,孟柯的小核桃醒着,护士说小朋友眼裂宽宽的,以后眼睛一定很漂亮,崔泊宁懒懒地眯着眼睛缝,身量比同天出生的孩子小一些,新生儿科最小尺寸的纸尿裤裹在他身上还显得松。 身上贴过电极片的痕迹被掩在纸尿裤下面,脑门上扎针之后的淤痕却暴露在孟柯眼里,孟柯俯身凑近温箱,明明没出声,小家伙却像感应到什么,慢悠悠地小幅度转过脸。 崔小动揉了揉孟柯肩膀,“老孟你看,我们的泊宁好好儿的。” 孟柯含着眼泪点点头,手从观察窗口探进去,泊宁蹬蹬腿攥住孟柯的手指。小手指细若无骨,薄且长的小指甲嵌进孟柯指腹里还有些疼。孟柯想轻轻握一下他的手,又怕碰坏了似的,只敢把那只小手托在手心里,任由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指。 崔泊宁的第一次转头看人,第一次抓握,都给了孟柯。 护士姑娘说,宝宝这是记得我们孟主任是爸爸呢。 其实哪里记得,崔泊宁甚至没来得及和孟柯有短暂的接触就被从产房接进了新生儿监护室,护士的话对孟柯而言却是莫大的安慰。 “小朋友辛苦了,”崔小动轻轻擦了擦孟柯泛红的眼尾,亲了亲他耳廓,附在他耳边哽咽着轻声说,“大爸也辛苦了。” 从育婴室出来,孟柯抬头看崔小动的时候眼睛已经湿了。 “都是我不好,他才,从出生就经历了这么多。” “小动,他抓我的手……他是不是,不讨厌我……” “泊宁最最最爱孟柯,你信不信?”崔小动捧着孟柯的脸抵着他额头,“我们都爱你的。” 也许真的感受到了孟柯的自责,又真的应验了崔小动的话,泊宁从温箱出来就一直哭,被崔小动抱进怀里也哭,新生儿科的医生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调侃小家伙儿是舍不得新生儿科漂亮的护士阿姨。 孟柯在病房听到走廊里的婴儿啼哭和崔小动一路温声的哄,慢慢挪到了病房门口候着。 “哎!老孟你回去躺着!”崔小动小心地把臂弯里的小儿子让进孟柯怀里,“会不会抻到伤口?小心小心……” 泊宁像是比父亲更加迫不及待于这个迟来了很久很久的相拥,在被孟柯的气息笼罩的瞬间就收束了哭声,乍着两条细细的胳膊,像是尽他所能地也拥住了他的父亲。 小朋友睁开了眼睛,黑黑亮亮的大眼睛,像泊亦也像崔小动,嘴巴嚅动着吐了吐舌头,扭头冲着孟柯咧嘴一笑。 孟柯极轻柔地蹭蹭他柔嫩的侧脸。 这个世界仿佛又多了一束为他而亮的光。 第85章 附赠售后:小怪兽崔泊宁 孟柯成为小怪兽崔泊宁饲养员的第五年。 孟柯常常会想,大概应该留下些什么,当这只在他无趣的世界里兴风作浪的小家伙被养成一个充满个性、依然奇怪或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大家伙时,好回头看看这段很不平凡的经历。 五年了,孟柯对崔泊宁仍然保持着初次见面时的第一印象——奇怪的小家伙。 因为早产了两个月,崔泊宁和孟柯的初见并不太美好。本以为在肚子里那么好动活泼的小人儿生出来会是白白胖胖的一个,然而从身子底下抓出来的崔泊宁被一口羊水呛得半天上不来气,插管抢救了十分钟才微弱地哭出声,蜷着手脚趴在孟柯胸口连眼睛都睁不开,像一枚褶皱的小核桃。 生产时的诸多辛酸痛楚不太记得,孟柯却清楚地想起当时的一个念头,他真奇怪。 孟柯和崔泊宁的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之后,从温箱里抱出来的小家伙长大了也长开了,褪去了一身的污糟和褶皱,睁着一双很像小动的黑亮眼睛。他依然是奇怪的,初生的婴儿被打扰了睡眠应该是要哭一哭的,他却笑眯了眼睛,胸膛随着“嘚嘚”的笑声起起伏伏。 孟柯对这个奇怪的小人儿有了诸多观察。 崔泊宁常常在睡梦中翘起一只脚,两条小胖腿一蹬,一个翻身把自己陡然吓醒,眼睛左右瞄一瞄确认环境熟悉之后又一个翻身把自己翻睡。 他像不知饥饱的小金鱼,眯起眼睛鼓着脸颊用力嘬奶嘴,只要不撒手就能一直喝,最初和他打交道时没有发现他的这一奇怪习性,喂了太多,半夜他吐了一地,全家围着他一夜无眠。 崔泊宁和孟泊亦不一样,或者说和孟柯接触过的绝大多数婴儿表达饥饿的方式很不一样,他不哭,扭着头准确地寻找到孟柯的位置,吮他的手指,手臂,脖子,前胸,一切他够得到的地方。这一习惯持续到小怪兽长出牙齿,不知轻重地用两颗小牙在孟柯身上尴尬的位置留下难以解释的痕迹。 第100章 孟柯常常觉得真的很奇怪,这个初来乍到的小怪兽和和父亲崔小动都很喜欢在脖子和肩膀连接处那一块位置下嘴,就连吮吸啃咬的方式都几乎一模一样。这之中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然而这种行为上的惊人趋同大概奇怪到没有办法用遗传学来解释。 他两手撑在孟柯身上,龇着两颗小牙向他扑过来,就在孟柯认命地以为又要被咬的时候,小家伙弯着眼睛“呜呜”亲在孟柯脸上,奶香奶香的小身子,软软的小嘴巴。 孟柯想,他真……可爱。 崔泊宁学会爬行开始,一场真正的“浩劫”就此降临。 家里的每一个桌角都撞过他的头,每一条门缝都夹过他的手,在洗碗池泡过澡,在防盗窗和玻璃的夹缝平台乘过凉,试图用手指审进家里的每一个插座孔。 为了保护他,边边角角都裹上软布,插座罩上盖子,楼梯的首尾两端用柜子拦住,危险的区域加装了摄像头。 孟柯看着突然变了模样的家和穿着纸尿裤满地乱跑的小孩,总觉得奇怪和陌生。 口欲期的崔泊宁什么都想啃,然而小婴儿没有分辨什么能啃什么不能啃的能力。 他拽开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正准备把充电线的接口往嘴里送,孟柯冲过去抓住他的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惊险和后怕,小怪兽却咧着两颗小牙朝他笑。 要杜绝这一行为只有让他产生疼痛和害怕的条件反射,孟柯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才去拍了他的手,对他来说大概不痛不痒,愣愣地看了看自己被打的手背,又对着充电接口张开了嘴。这一次打他下了狠手,疼得他一个激灵扔掉了手里的数据线,眼泪慢慢酝酿出来攒在眼底,耷拉下眉毛,大张开嘴巴,嚎啕着扑进孟柯怀里,小手用力抓住孟柯身前的衣服,哭得小脸通红声音嘶哑。 孟柯揉着他被打红的手背,揽住他起伏哽咽的小身体,心疼得几乎要掉眼泪。 很快,崔泊宁又呈现出新的小怪兽奇怪行径。他会乍着两手摇摇晃晃地扑进泊亦怀里,嘟着刚刚亲过小狗的嘴贴上哥哥的嘴巴。 孟柯知道不应该把婴儿单纯的行为用成年人的念头染指,尽管被自己奇怪的念头膈应得眼皮直跳,也只能假装没有看到。 他又撅着嘴巴去亲崔小动,而后扑到孟柯身上要亲吻,因为孟柯皱着眉头的拒绝,崔泊宁真诚而不做作地哭得很大声。 孟柯又心疼了,总觉得他哭成这样是因为自己刻薄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然而当他沾着口水眼泪和鼻涕的嘴巴亲上来,孟柯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奇怪的小东西,真的是我儿子吗。 崔泊宁招人烦的本事随着他的行动能力与日俱增,用胶带黏小动的腿毛,从外面捡蝉蛹送给泊亦,给爷爷家里的小狗剪“头发”,扒拉出孟柯放在家里的备用眼镜戴上,七仰八岔地晕倒在客厅里。 孟柯常常想不明白小人儿十个小时的睡眠为什么有这么高的效率,能提供他一整天都用不完的能量和精力。 幼儿园之前的崔泊宁是个大难题,小动带他到警局,他爬进警车里和犯罪嫌疑人待了一路。孟柯带他到医院,孟柯上手术,他哭着拍手术室的门,引得整个楼层的路人注目,以为目睹了一场两岁幼儿为手术室里病重父亲伤心落泪的人间不值得。 孟柯尴尬得简直不想出手术室的门,见他哭得太过真诚的模样,又不由得心疼,抱回办公室慢慢哄。小家伙会说的话还不多,把脸埋在孟柯怀里“呜呜啊啊”地嚎哭,哭得小手小脚都用力蜷起来,哭累了还知道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张开嘴巴哭下半场。 无奈之下给他报了小小班,当天下午又因为他在电话里哭着喊“爸爸”把他接了回来。 很奇怪的一个小家伙,让人心烦,却又心疼且心软。 崔小动说小朋友上了幼儿园会好一点。 事实似乎并不如愿,小怪兽上了幼儿园之后学到的新鲜事物让他有了更多和孟柯博弈的底气,叫板的时候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他养了四盆小植物,一模一样的小盆,在孟柯看来一模一样的小绿植,他却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孟柯看着蹲在阳台上的一小团,感觉很奇妙,想不明白的事物总让人格外着迷,比如孟柯一直都摸不透崔泊宁圆圆的大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崔泊宁给这些小植物起了名字,小手指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哥哥,动动,宁宁,梦梦,我是他们的爸爸!” 崔小动摸了摸他的“孙子”们,笑道:“换个名字嘛,这要是养死掉多不吉利啊。” 崔泊宁愣了有几秒,突然小鼻子一皱,猝不及防地哭得好大声,整个阳台和客厅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梦梦,梦梦你不要死掉!不要不要!” 孟柯额角一跳,心情有点复杂…… 崔泊宁掐着新闻联播开始的点表演节目,忙前忙后跑来跑去演了一出默剧,有模有样地谢幕之后,孟柯不明所以地看着鼓掌捧场的崔小动和孟泊亦。 “他演了什么?” “他演了一只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小兔子。” 孟柯觉得他很没有艺术细胞的小儿子和很没有艺术细胞的爱人大概很有共同语言。 崔泊宁站在小凳子上教两位老爸和哥哥唱儿歌,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孟柯听了原唱才发现他没有任何一遍唱在了调上。 “孟柯!你要跟我唱!你唱得不对!” 孟柯就不,崔泊宁老师教到后半段他甚至连口型都懒得对。 “你怎么不乖!” “因为你唱错了,我才是对的。” “我是对的!”崔泊宁叉着腰抻着细细的脖子,转头问孟泊亦:“哥哥,我是对的,是不是!” 孟泊亦看看弟弟又看看孟柯,抿着嘴巴笑一笑。 崔泊宁又转而问崔小动:“动动,我是对的,是不是!” “是是是。” “听到没有!我才是对的!”崔泊宁跳下小凳子跑过来用脑袋往孟柯怀里顶,“你要听老师的话!” “下课”之后崔泊宁在崔小动和孟泊亦手心里都盖了一朵小红花印章,孟柯伸手问道:“我的呢。” “哼!不给你,你不乖!”崔泊宁把印章捂在手里朝孟柯抬起下巴。 “嘁。” 孟柯后知后觉这是跟这个奇怪的小家伙较上劲了,他似乎也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大人。 翻开崔小动的手心,把自己的手掌盖上去,还没干透的印泥在孟柯手心也印了一朵小红花,孟柯抬着手掌对崔泊宁晃了晃。 “不行不行,擦掉!你那个是假的!擦掉!” 孟柯一手按住小儿子往前扑的脑袋,把另一只手抬得高高的。 “你气死我了!我气死了!我死掉了哦!” 崔泊宁说着就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仰面躺在孟柯腿上,闭上眼睛假装被气死。 “泊宁,”孟泊亦趴过来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今晚小爸做鸡翅欸。” “真的吗!那我不要死掉了!” 崔泊宁蹬蹬胳膊腿翻身起来,一展着胳膊要往厨房跑,崔小动一把揽住小胖腰把小儿子往回捞,“泊宁,还吃呢?你看你的小肚子。” 撩开衣服露出白肚皮,崔小动的手指能陷进软软的肉里。 “嗯!要吃!”崔泊宁骄傲地把肚子上的肉拍得直漾,“把我的肉肉饿没有了怎么办呢?” 孟柯连着上了两个大夜班在家补觉,被一会儿沉浸式表演宇宙大战一会儿又唱又跳的小儿子吵得睡不着,推开房门,“崔泊宁,安静一点好不好,我要睡觉。” “孟柯,你不要睡觉好不好。” 到了年纪熬两个大夜属实有些吃力,孟柯摁住额角按耐住心里的烦躁解释道:“我两天没有睡觉了,再不睡觉我要死了。” 崔泊宁张了张嘴巴,又鼓一鼓脸颊,把两手背到身后慢慢走近孟柯,伸手抱住他的小腿,抬着脸小声说:“那好吧,你不可以死掉。” 孟柯低头看着神情无辜的小朋友,突然觉得对孩子说这些有点过于残忍,叹了口气摸摸小儿子的脑袋,带着腿上的一只小挂件一起进了卧室。 崔泊宁爬到床上在孟柯身边趴着,附在他耳边道:“我给你唱摇篮曲。” 孟柯干瞪着眼,眼睁睁地熬到小儿子被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催眠到睡着,摸了摸他软软的脸颊松了口气。 刚闭上眼睛,身边的小家伙猛然惊醒,“我还没有唱完!” 孟柯翻着眼睛捏住他的嘴巴,“睡觉!” 迷迷糊糊地刚睡着就被下班到家的崔小动摇醒,孟柯看着挤在他旁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有点懵。 “老孟,你没事儿吧?泊宁说你要……要死了?” 孟柯刚支起上身,又拍开崔小动的脑袋倒回床上。 姓崔的大概都有那么些奇奇怪怪。 幼儿园中班大概学习了基础的生理知识,崔泊宁不再纠结于买哪个品种的泡面能送一个小孩子,他知道了小孩子是爸爸和妈妈或是爸爸和爸爸爱情的“结晶”。崔泊宁坚持认为他和哥哥是小爸生的,因为小爸肚子上有一条疤,他和哥哥就是从那里被拿出了小爸的肚子。 第101章 既然小爸叫小动,为什么大爸不叫大柯呢。 孟柯对此已然看淡,指着家校联系本上崔泊宁写的“孟大可”纠正道:“大柯就大柯吧,你先把柯写对。旁边是一个木,不是一个大。” 崔泊宁抠了抠脑壳,放下了笔,抱着手臂跟孟柯叫板:“不写啦,你就叫大可好了!” 孟柯也抱起手臂和他对视:“凭什么你不想写了我就要改名字啊?” “大可!可可!孟可可!” “你礼貌吗崔泊宁?我叫孟柯!” “可可可可!你叫孟可可!” 崔泊宁闭着眼睛扯着嗓子一通乱喊,孟柯攥了攥拳头把怒气往回憋,一把捏住崔泊宁的嘴,小怪兽伸长了脖子,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不屈不挠的“孟!可!可!” 崔泊宁上大班之前孟柯觉得该给他纠正一下称呼的问题,崔泊宁对于两位父亲直呼姓名的习惯其实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孟柯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担心他一旦形成了这种认知,在任何场景下对任何人都直呼其名。 “泊宁,以后你在家叫我孟柯,在外面得叫爸爸,知道吗?” “为什么?孟柯就是爸爸,爸爸就是孟柯呀。” 孟柯想了想该怎么给他解释这个问题。 “孟柯是我的名字,爸爸是你对我的称呼。比如你叫崔泊宁,你是哥哥的弟弟,也是我和动动的儿子,对不对?” 崔泊宁连忙反驳道:“不对不对,你叫我泊宁也没有叫我儿子呀!” “有很多时候叫别人的大名会让人觉得你没有礼貌。” “我都拿了小红花了我当然有礼貌啦!为什么要别人觉得我有礼貌呢!对不对?” “……对。” 孟柯既然觉得这套奇怪的逻辑竟然该死的很有道理。 他蹲着直视小小的儿子,那种奇怪又陌生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明明从小到大这个小家伙一直养在自己身边,可是他的成长轨迹每一天都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直奔,他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孟柯也永远都猜不透。 每每凝视他,总觉得这个小孩子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儿子,总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那么一段说不明白的接触空窗期。 他为什么这么奇奇怪怪呢。 小怪兽从小很有些戏精在身上,看了几部警匪片就成天疑神疑鬼,说孟柯是敌人派来的卧底,每天两位老爸进出家门还得跟他对暗号确认环境安全。 偷偷藏了零食留给哥哥,看到崔小动走过来,大喊一声:“有条子!中止交易!” 没过多久全班大部分男同学都知道崔泊宁的小爸崔sir是个“条子”,还忽悠了一对儿富三代双胞胎跟他屁股后面当小弟。 迷上奥特曼之后,崔泊宁给家里每个人安排了身份,他是凯恩奥特曼,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给崔小动分配了泰罗奥特曼,孟泊亦是迪迦奥特曼。 “我呢?” 孟柯说完就后悔了,他有点不明白为啥非要在过家家游戏里争取一个“名分”。 “你是终极超兽萨乌鲁斯!” 孟柯搜索了一遍这几个念都念不利索的名字,崔泊宁还挺抬举他,终极超兽萨乌鲁斯是靠六个奥特曼合体才能打败的宇宙最强超兽,凯恩是奥特之父,泰罗是凯恩的儿子。 “老孟,发表一下感言。” 孟柯冷笑道:“你也发表一下感言,给你儿子当儿子什么感觉。” 自此,奥特曼和大怪兽开始了永无宁日的斗争。 幼儿园里总有奇奇怪怪的作业,孟柯在书房里都能听到崔泊宁像个小喇叭在整个家里上上下下地巡回播报。 “哥哥!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动动!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书房的门被热情地撞开,崔泊宁同样问孟柯:“孟柯!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孟柯愣了愣,没应。 崔泊宁跑过来拽孟柯的裤腿,“孟柯,说你爱我!” “我不说。” 崔泊宁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孟柯这里吃闭门羹,眨眨眼睛,仰着脸问他:“你明明就爱我!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态度不行。” 崔泊宁慢慢松开抓住孟柯裤子的手,抱着胳膊耷拉下眉毛,气哼哼地过了好半天才对孟柯发出灵魂质问:“你就是想把我气哭对不对!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孟柯承认,崔泊宁和崔小动常常让他心里不为人知的那点恶趣味悄悄萌芽,毕竟把狗勾惹到气呼呼地炸毛再撸顺,是件挺快乐的事。 这小子倒是把他爸看得挺透,孟柯点头,直言不讳:“对,就是想看你哭。” 崔泊宁撅着的嘴巴撇下嘴角,就在孟柯以为他真要哭了的心软时刻,小家伙一跺脚朝着孟柯喊:“全世界最不讲理的孟柯!” 这下孟柯是真的愣住了。 相较于冷漠、刻薄、傲慢,自己儿子——一个五岁小朋友评价他所用的“不讲理”,实在是没有什么杀伤力。 然而这或许是一个小孩子所知道的贬义意味最剧烈的辞藻,还要加上“全世界最”的前缀,这让孟柯有点不服,也有些微的失落。 他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让小儿子称他为“全世界最不讲理的人”。 一大一小沉默着对峙,崔泊宁好几次皱起鼻子,还是忍住了眼泪。 然而当崔小动打开书房的门,小怪兽一瞬间就嚎啕着扑了过去,哭着在崔小动腿上连擂三拳,又像是怕把老爸打疼了似的,照着那处揉了揉,然后小考拉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去。 “怎么啦泊宁?” “孟柯太不讲理了!”崔泊宁的哭法向来很直接而朴素,眼泪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滚,嘴巴张得能看到扁桃体。 偏偏这样真诚的哭法最能戳到孟柯心窝子。 崔小动看了看孟柯不太美妙的脸色,抬着袖子给小朋友擦眼泪,“不能这样说大爸。” “孟柯就是不讲理!他明明就爱我,还说不爱我!他太不讲理了!全世界最不讲理!”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崔小动一头雾水,崔泊宁哭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抱着他脖子,“动动,你换个老婆吧。” 说完又仰起脖子“呜哇”一声哭出来,“不行不行,还是不换了!我太喜欢孟柯了,怎么办呢!” 小家伙哭累了说睡就睡了,留两位老父亲干瞪眼。 “老孟,你跟他计较什么呢,以后顺着他说就好了。” “全世界都得顺着他是吧。” 崔小动越发觉得孟柯在迈入四十岁之前被五岁的小儿子激出的叛逆模样可爱极了。 “老孟,人家可说他最喜欢你呢,不顺着他怎么办呢。” 孟柯去小房间看了崔泊宁,撅着屁股趴在床上,睡梦中睫毛还是湿的。 把小孩拱在被子外面的屁股盖严实,孟柯叹了口气擦擦他眼尾的泪痕,轻轻吻在他额头上,想着明天早晨或许该对小怪兽说句爱他。 后来崔泊宁因为赤手空拳挑战公园的大白鹅的人类幼崽迷惑行为还在地方电视台和社交媒体小火了一阵,孟柯看着电视里勇猛无比的小儿子,那种奇怪的陌生感又一次卷土重来。 崔泊宁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小孩。 “小动,你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泊宁像咱俩谁?他为什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崔小动被小儿子逗得直乐,平复了半晌,笑着望向孟柯。 “老孟,你不觉得泊宁其实跟你一模一样吗?一样的很有自己的想法,一样的超强的行动力,一样的看不透。不过泊宁从小被宠着、捧着,我觉得泊宁就是更加自信、锋芒毕露的你。” 崔小动这么一说,孟柯也陷入了沉思。 “老孟,很多时候看着泊宁我又在想,如果我从小时候就遇到你,陪你一起长大,当你的小跟班,给你捧场,跟着你,保护你,你是不是会比泊宁更泊宁。” 崔小动的话让孟柯有一瞬的恍然。 他又一次对着崔泊宁无端心软,反思自己大概是太刻薄的家长,无论怎么说这个小家伙都是和他与崔小动血脉相连、被他们的性格和习惯慢慢浸染的,他或许不该用对于小孩子的刻板印象来衡量崔泊宁,更不该觉得崔泊宁奇怪和陌生。 孟柯向后靠进崔小动展开的臂弯里,回看屏幕里捏着大白鹅要来啄咬他的扁喙,抬着腿想往大鹅身上骑的崔泊宁,这个时常让他觉得奇怪到甚至面目可怖的小怪兽,竟柔软可爱起来。 孟柯自问,他其实很感慨崔泊宁的到来。 对于中年,或许通常有焦虑畏惧,不甘无奈或者释然通透这么些想法,刚到一院的时候,那会儿年近四十的李久业说了句话让孟柯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很多人呐,四十岁就离世了,八十岁才埋。” 也曾在院里听到过粗鄙的中年男人调侃“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大半宿”。话虽粗糙,道理似乎真的是这么个道理。人到中年,一方面和爱人褪去激情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另一方面“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好像连同着对儿女也没了新鲜和更多的期待。再者做医疗这一行的,到了四十岁路基本就走成型了。爱情,亲情,事业,都到了相对稳定的平台期,基本没了变数和更高的空间,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一遭,可不就是四十岁就远离这个世界了。 第102章 孟柯对此很有些认同的感触,甚至在遇到崔小动之前,他觉得他早在想起孟修不会掉眼泪的时候就离世了,至于什么时候埋,说不准哪一天一个想不开也就埋了,不必等到八十岁给国家养老行业增负。 崔小动让他对余生的日子有了向往,孟泊亦让他对生死有了畏惧,而崔泊宁却让他有了对这个世界最可贵的好奇,这个小家让孟柯慢慢把人生进程调整到趋于正常的轨迹。 早慧的小儿子,却又因为被过分的宠溺惯出来的幼稚心态而让崔泊宁这份聪慧有着不经雕琢的粗糙,偶尔显出会伤人的顽劣锋芒。与其说是生出一个小孩子,孟柯觉得崔泊宁更像是从他身体里剥离出的一颗种子,小种子落地生根发芽,孟柯开始好奇这棵植株的生长走向。 孟柯有时候说自己“有病”,是个“病人”,崔小动总不让他这样讲,觉得他是在跟他自己较劲。孟柯心里却是真的这样认为,毕竟过早且长久地对这个世界丧失热情和好奇,不能算是健康的心理状态。 崔泊宁观察蚂蚁搬家的时候孟柯在观察他,崔泊宁观察停车场的自动升降杆工作原理的时候孟柯还是在观察他。渐渐孟柯发现,原来苹果里面真的可以切出五角星,原来蝉蜕的裂缝真的是一长条开在背上,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太阳东升西落,地球公转自转,还有这么多可爱又奇怪的事物。 他开始放眼当下,被崔泊宁“烦”得没有了机会再沉湎于过去的岁月曾对他如何如何不公。 孟柯想,他得感谢这位全世界最烦人的伟大生活家崔泊宁。 崔泊宁五岁生日的第二个周末,孟柯和崔小动趁着都有假期带小兄弟俩去爬山旅游。 崔泊宁两手向后抻着,一边一个拽住孟柯和孟泊亦的袖子,过一会儿就拉一下,“你们不要走丢了哦!” 山顶上有座久负盛名的寺庙,崔小动和孟柯带着两个小朋友在外面参观,一个没留神,崔泊宁挣脱出去,翻过寺庙高高的门槛,在诵经声和香火烟雾中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菩萨姐姐,我有一个愿望,你能不能让孟柯不要总是生气了呀?” 在同行游客忍俊不禁的笑声中,孟柯站在门槛外面朝里面望,庄严肃穆的偌大殿堂中,他的小朋友那么小一个跪着,垂着细细的脖颈,愿望朴素又真诚。 崔泊宁知道他有时候会生气。 孟柯为着这个新的发现心里一疼。 晚上回酒店和崔小动分别给两个孩子洗澡,孟柯把崔泊宁泡进浴缸里,把他的的小胳膊从水里捞上来挤上沐浴乳轻柔地搓出泡泡。 “崔泊宁,你……你知道我生气?知道我生气还总是气我,你是故意的吗?” 崔泊宁一边把胳膊上的沐浴泡泡攒在手心里往外吹,一边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孟柯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脸颊一热,按捺下平时和崔泊宁之间的那么一点点不愉快,强行说“不是。” “在医院的时候,有个叔叔吼了办公室的阿姨,你生气了对不对?院长爷爷找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也生气了对不对?”崔泊宁捧起水面上的泡沫对着孟柯的脸吹,“动动说生气对你不好,所以我让菩萨姐姐保佑你不要生气了,她答应我了。” 孟柯眼睛里大概是进了沐浴乳的泡泡,一时间又热又酸,柔声道:“好,不生气。” “哼,反正你不能生气,也不能生我的气!”崔泊宁把肚皮从水里挺出来,又把腿儿搭到浴缸边缘让孟柯给他抹沐浴乳。 沉默着给小家伙冲干净,孟柯转身从架子上取浴巾,一回头就看到崔泊宁扒着浴缸的边缘,小脸红扑扑的,黑亮亮的眼神像淋了雨的狗狗。 他从浴缸里站起身,“哗啦”带出满地的水,扑在孟柯身前,潮湿的两只手在孟柯衬衫的前襟印出手印。 “你不生我的气吧,我才没有气你呢,是你自己小心眼。” 小狗狗湿润柔软的嘴巴亲上来,“我想让你开心的,我喜欢你的呀,孟柯。” 孟柯愣了一愣,掀开他湿湿的额发亲他额头,“知道了。” 孟柯承认他是被过去的经历锻造了扭曲的性格,又得到了崔小动太多的包容和宽纵,所以很多时候即便清楚地知道个性里不太正确的那一部分,总也不愿意去纠正。 崔泊宁是第一个不顾忌任何人情世故包括孟柯的面子,直言不讳孟柯做饭不好吃,孟柯对小动物没有爱心,孟柯全世界最不讲道理,给孟柯取个日本名字叫“小心眼子”,“子”要字正腔圆地读第三声,还能看出他竭力隐忍不发的怒火。 时常被戳得有点羞恼,却也因为这个小家伙的不吝指正,孟柯想着,他的四十岁也能有些不一样的改变。 他和这个小了他三十四岁的小怪兽互相拨着彼此的逆鳞,互相矫正。 睡到半夜,崔泊宁说听到小蚊子开着轰炸机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非要挤到孟柯身边睡。 孟柯把被子掀开一角,侧身卧着,崔泊宁刚好能蜷在他身前。 “我睡觉了哦孟柯。” “好哦。” “你给动动也说一下,我睡觉了哦。” “他睡着了。” 崔泊宁从孟柯怀里爬出来,软软的肚子抵住孟柯肩膀,越到另一侧把崔小动拍醒。 “动动,我睡觉了!” 崔小动迷迷糊糊地应下,一把拎起崔泊宁按到怀里,父子俩睡熟之后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崔泊宁睡相不太文雅,在整张床上辗转一周,最后还是把自己塞回孟柯身边。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难得地安静,孟柯轻轻刮一刮他软嫩弹手的脸蛋。 还是谢谢你的到来,小怪兽崔泊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