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黎明》 第1章 《日落黎明》作者:vacuum【cp完结+番外】 简介: “他们搭伙过日子一样的生活,或许应该有一种更像爱情的可能。” 第1章 平常这个时候该是清冷黑暗的屋子,隐隐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暖调的光。 庄溯眯起眼睛顿住了脚步,掐了还剩半截的烟。 特地选了张泽昭夜班的日子组了今天的应酬饭局,不为别的,只是想着多争取些两个人一起的时间。 这个冰冷的大房子应当有一些家的烟火气。 抖了抖外套,把烟酒味和风尘气并着那些枝枝蔓蔓的心事一同散在门外,刷了卡打开门迎着满室的灯光,弯着腰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卫生间水声潺潺。 客厅的椅子上搭着张泽昭的制服外套,桌上有碗吃了一半的粥,沾着两粒米的筷子交叉着散乱在一旁。 “泽昭?” 庄溯朝卫生间喊了一声,听到无异于平时的应答之后稍稍放心,打开冰箱翻找存货。 张泽昭用手背擦着下颚的水渍从卫生间走出来,抬眼碰上庄溯关切的目光,柔声问道:“吃过了吗?”随即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气味,微微蹙眉笑了笑。 庄溯看着张泽昭在餐桌旁坐下,像是没有再次动筷的打算,按着额头眼睛微阖。 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替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温馨的沉默持续了没多久,张泽昭轻轻握住庄溯正在按摩的手,顶灯照耀下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老庄…”张泽昭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在。”庄溯注意到张泽昭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红痕已经微微泛着紫,想来又是“工伤”,注视着张泽昭的眼睛,想的是家里的红花油还有没有。 “老庄,说个事儿。” 张泽昭拉开一旁的椅子轻轻拍两下,庄溯就挽着袖子坐过去,拽着张泽昭的手看他手背上的伤。 “我…” “疼不疼?”庄溯轻轻按了按已经鼓起来的伤痕。 “我有小孩了。” 一时间客厅的挂钟走动的机械声清晰可闻。 庄溯很少为着什么事感到出奇的惊喜,张泽昭语气淡淡的一句话却让他有些眼眶发热。 两人对视着,庄溯抿着嘴角弯着眼睛朝他抬一抬下巴,示意张泽昭说说后面的打算。 张泽昭想抽回被庄溯握着的那只手,挣动了两下干脆就着两手交叠的姿势放在小腹上。 他穿着制服衬衫,板正严肃,下面却有一个柔软脆弱的小生命。 “我们可能还没准备好,但是…”张泽昭声音有点颤,“我爸最近情况不大好…能坚持到明年秋天看到小孩出生的话…” 庄溯心尖上猛然狠狠疼了一下,吞下骤然翻涌起来的那点异样的情绪,用拇指擦了擦张泽昭眼尾。 “出去吃吧,小孩也要吃东西的。” 最终也没出门,点了两份瓦罐汤外卖,庄溯晚上酒足饭饱,还是和张泽昭并排挨着吃了大半碗。 碗筷碰撞轻声之中两人絮絮地交谈,庄溯简单问了些情况,张泽昭只说是最近容易累还偶尔呕吐,担心影响组里案子的进程去医院做了检查。 他那点小习惯,即便两人相处得还不是那么久,庄溯混迹职场这么多年的能力也摸得差不多,他看到张泽昭负伤的那只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 “手怎么弄的,怀了小孩还忙着见义勇为啊?” “没,”张泽昭笑一笑,“开抽屉磕的。” 下午开会之后起身突然眼前一黑,幸好手撑了一把垫住了,要是那一下子真结结实实地撞着肚子… 张泽昭有些后怕地咬咬槽牙,庄溯端着勺子把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除了做事的时候,两人睡觉总像警校里睡行军床,规规矩矩的一点也不逾越,今天张泽昭倒是主动挨近了些,庄溯顺势牵住他的手,小心地摩挲。 一如他手背上这道伤,张泽昭这个人,小溪似的通透温柔,却深不见底。 庄溯常觉得看不透。 回忆起两人的相识,庄老太太找大师给庄溯算姻缘被人骗了钱,到公安局报警。 老太太慌不择路,见着一个穿制服的同志就开始哭天抹泪儿地诉苦,张泽昭自己手里头压着一大堆事,还是耐心地听老太太哭诉,给她递纸巾擦眼泪,陪她做完笔录。 中老年妇女的人脉是种可怕的存在,老太太做完笔录的同时连局里几个年轻姑娘小伙儿婚恋情况都摸透了。晚上庄溯急得满头大汗找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没事人儿似的挽着张泽昭的胳膊邀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庄老太太对着庄溯把小张同志一通夸,她优秀的儿子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只是没几年就要40了,事业有成也该成家。 “您看上人家什么呀?”庄溯给老太太剥虾的时候即使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溢美之词。 “你信不信面相?我看小张同志长得端正一脸正气,看着跟你很配。”老太太正在兴头上,庄溯笑着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她当真就一门心思撮合,后来几次跑公安局都拽着庄溯一块儿,那小一万块钱也没心思追索了,就当为儿子的姻缘牵线。 后来也有过几次接触,庄溯也说不上来这种喜欢到底来自哪里,可能是张泽昭清朗的眉眼特别耐看,又或者是他打盹的时候坚不可摧的从容之外令人无端心疼的脆弱。 喜欢这种事,说不太明白。 再到两人领证,庄溯也没明白他的这种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张泽昭对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思。一个公务员,一个国企高管,结婚这件事没大办,请了各自的好友吃了顿饭就算见证了。 后来也委婉地问过,张泽昭笑道:“两个适婚年纪男青年,家长盼得紧。” 庄溯不知道有几分张黎明和自己母亲的缘故,有几分是张泽昭的真心。 早在结婚之前庄溯就隐晦地坦言,早年应酬喝酒,肝上的指标稍微超了,没办法做植入。张泽昭当时在翻看工作文件,“嗯”一声略点一点头。 两个需求正常的男人一块儿生活,擦枪走火的第一次,张泽昭主动躺在了庄溯身下。 就看这个小孩,都不知道有多少家长的缘故,又有多少张泽昭自己的期待。 “昼昼。” 庄溯很少这样称呼他,只有第一次,缓缓推进时庄溯轻轻擦去张泽昭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喊着他的耳垂半是撩拨半是疼惜地喊他“昼昼”。 张泽昭有些意外,绽着疲惫的笑容看他:“嗯。” “如果没有爸爸的原因,你自己想不想要小孩。” 张泽昭就着枕住庄溯手臂的姿势仰面沉默了会儿,盯着天花板问道:“你呢。” “当然。”庄溯毫不犹疑地答,继而又未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自嘲般爽朗地笑了两声,“我问的这是什么问题…休息吧。” 庄溯偏头看着张泽昭慢慢垂下的薄薄的眼皮和长长的睫毛,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轻轻蹭了蹭。 他们搭伙过日子一样的生活,或许应该有一种更接近爱情的模样。 第2章 庄溯醒来时发现比自然醒的周末更难得的是,他们维持着相拥而眠的姿势。 张泽昭已经醒了有些时候,知道庄溯觉浅一直没动,看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这才起身脱出怀抱,拉开窗帘站在明澈的阳光里笑着同他讲:“早啊老庄。” 这个时候,或者张泽昭抱着被褥衣物站在阳台上埋头闻阳光味道的时候,庄溯都油然而生一种无比熨帖的满足。 老太太打来电话,庄溯苦笑着按开免提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打着哈欠听老太太谈这次夕阳红旅游团的见闻。 “妈,一会儿和泽昭一起去取他体检报告,咱俩赶时间,还有什么事儿您挑重点说行不行?”庄溯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密集起来,想是张泽昭应该快要完成洗漱,笑着催老太太结束通话。 “我和团里姐几个在一个特别有名的道长那儿算了一卦!” 庄溯都能想象到母亲眼前一亮的模样,按着额头打断她:“哎刘女士,怎么说我爸和泽昭也是党员,咱作为家属能不能稍微接受我党的唯物辩证思想熏陶?你怎么又算…” “不要打断我讲话!”老太太继续道:“泽昭他爸爸不是今年身体一直不大好,道长说这破解的办法…” “哎哎哎,妈你等会儿…”庄溯把免提转听筒模式,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您说。” 打了电话回卧室正撞见张泽昭裸着上半身弯腰在衣柜里翻找,庄溯皱着眉头挤到张泽昭和衣柜之间,敞开毛衣开衫的前襟一把给人拥进怀里。 “你也不怕着凉。” “我忘记拿上衣…刚喊了两声你没听见。” 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这样搂在一处确实行动受限,张泽昭把庄溯往外推了推,庄溯纹丝不动,突然凑近在他脸上啄了几口。 张泽昭也不恼,却也没表现出格外的惊喜,对于被庄溯吃豆腐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 第2章 撩拨失败,庄溯坐在床沿看着张泽昭套上衬衫,即使张泽昭不说,庄溯也知道他心里有事。 特地开车载他到军区大院门口的早餐摊,经营早餐摊的阿姨一家从张泽昭十岁那年就来到这座城市,也算是看着他在小区进出之间出落得日益挺拔俊朗。 “昼昼,还是老三样?” 张泽昭轻按着从早晨开始便隐隐不适的胃,被庄溯抢先应下了:“哎,我也一份一样的。” 喝完一碗豆腐花,油条动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庄溯把他手里犹豫着拿起又搁下的油条接过来就着豆浆吃完。 张泽昭匆匆瞥一眼别过脸去,耳尖有些红。 体检结果没有大问题,张泽昭体质一向很不错,在产科诊室坐下之后,医生却越发眉头紧锁。 “盆骨条件不是特别理想,孕后期会很辛苦。”医生抬眼看到庄溯紧张又关切的眼神,委婉地提点道:“为了避免早产对孩子造成的风险或者顺产对大人的不利,一般盆骨条件不理想的准爸爸我们的建议还是…” 诊室里滞涩的沉默被医生语气轻松的一句话化解了不少:“当然如果准爸爸做好吃苦的准备,也是可以试试的。” 张泽昭自然选择后者,出了门诊大楼到住院部等电梯的时候庄溯问他:“受过伤?没听你提起过。”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慢慢上升时,轿厢里张泽昭不大的音量显得格外沉重:“小时候身体不好,吃的药对这块骨头的发育有些影响。” “你早就知道?”庄溯追问。 电梯恰好此时停靠在张黎明的病房所在的楼层,庄溯所有的追问都在看到病房外的周冉和医生时咽了回去。 这个孩子,注定是要留下的。 而张泽昭,也还没有学会凡事首先考虑他自己。 第3章 张泽昭从不避讳向庄溯坦言,接受了庄溯的示好以及两人结婚有很大一部分家长的原因。 k市的秋天冷得挺早,张黎明也越发像秋冬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那时候庄溯嘴上也没吃亏,“老太太盼得紧,你是个可靠的人”以及“咱俩都不喜欢被人管着。” 但其实就算他这辈子打光棍,左右庄老太太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除了这个张泽昭,他庄溯也并不是会随便迁就的人。 在张泽昭父亲们面前,庄溯自觉入戏,把手向前递过去抓住张泽昭的手,有点凉,在被庄溯牵住的瞬间僵了一霎。 庄溯腹诽张泽昭不愧单身这么多年,连牵手都不会。 抿着嘴角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填进自己指缝间,感受着十指交握的时间里那双手慢慢温热起来。 “来了。”周冉敛起藏不住的疲倦与憔悴,柔声朝他们笑一笑。 张泽昭笑起来像周冉,淡淡的,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失落的时候,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子无辜的悲伤。 庄溯的心莫名刺痛了一瞬。 “爸还好吧?”张泽昭轻轻抽出手,从周冉那里接过脸盆和毛巾,从病房门口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庄溯陪周冉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张泽昭推门进去轻车熟路地从卫生间接了温热的水,浸湿毛巾拧干,轻轻捋起张黎明的袖子。 老张同志这双手曾经扛起了特种部队黄金狙击“张百里”的称号,现在却褶皱得像一尾搁浅的鱼,有无力回天的衰老,更多的是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以他的体面和健康作为代价换取了艰难的这些年。 张泽昭觉得是怀孕使人情绪敏感,张黎明的伤,他小时候就见过,从二十多岁以来,给病床上的父亲擦身这件事也是做惯了的,不知今天为什么突然伤感到心脏连着所有的器官一起隐隐作痛。 张黎明眼皮浅浅眨动几下,偏过头看清张泽昭的脸,勉力笑一笑,而后又转过头去望门外的方向。 “庄溯在外面陪爸爸聊天。” 张黎明轻轻点一点头。 “张黎明同志,爸爸跟你说我和庄溯的事情了吧,我们有小孩了。”张泽昭手里动作顿了顿,把毛巾搁回盆里,两手把父亲的手攥在掌心,压抑住自胸膛翻涌起来的泪意,语气恳切道:“爸,我做到了,你别失约。” 曾经那七年,张黎明是遥不可及的一个抽象的信仰,后来张黎明又是无法跨越的榜样。 他们真正像一对父子的时间,似乎太少了。 张泽昭从病房出来时,周冉和庄溯并排站在窗边看医院绿化带里一棵常青的树。 树有常青,人与人之间却没有说不完的话,没有续不尽的缘。 张泽昭深深吸了口气,深秋的空气冷得他肺里一阵隐痛。 哑着嗓子跟周冉道别,转向庄溯淡淡道:“走吧。” 离开走廊最尽头的拐角,庄溯依然紧紧握着张泽昭的手,两人以相携的姿态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庄溯有一种想把眼前这个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 “昼昼。”庄溯舔舔嘴唇。 张泽昭缓缓抬头,疑惑地注视着庄溯眼里的踟蹰。 “没什么。” 电梯“叮”一声开了门,庄溯笑着摇头,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张泽昭泛着红的眼尾。 周四的下午是例行高层会议,往往能比平时下班更早些,庄溯一般会开车去接张泽昭。 所有对于两人独处时间的期待在看到张泽昭桌上一口没动的鸡汤时土崩瓦解。 庄溯气压低沉地在大厅里坐着,身边放着沉甸甸的一个保温桶。 刑警队的公车风尘仆仆地在大院里一个急刹,打头的是张泽昭和支队长,在看到庄溯之前两人还在面色凝重地讨论案情。 庄溯无视了张泽昭投过来的心虚的目光,故意逮着落在最后面的架着眼镜抱着电脑哼哧哼哧的小技术员,笑得看不出一丝破绽。 “同志,你们吃饭了没?” “嗨,我们吃了,最辛苦的还属我们队长和副队,忙到现在还没吃上午饭呢!” 小同志向张泽昭投去褒扬骄傲的目光,张泽昭直直地用无声的注视回应庄溯,眼里有那么些抱歉,也依然是理直气壮的。 一楼有个满身酒气的在点头哈腰给各位警察同志递烟,见庄溯一身挺括大衣里面西装革履,还架着副金属边的眼镜,人模狗样的活像个领导,忙过来给他也递根华子。 刚刚从民警交谈里探听到这人昨晚上喝断片聚众闹事未遂被拘留了一晚,这会儿正在献殷勤表态度。 庄溯冷声呵斥:“跟谁俩呢,滚开!” 张泽昭抿抿嘴,他知道庄溯其实是在跟他生气。 自从张泽昭怀孕以来,每次上车前庄溯会特地绕到副驾驶伸手在他身后虚虚地扶一把,今天径直坐进驾驶位里绑上安全带,车门关得震天响。 “对不起。”张泽昭别过脸叹一声,看到放在两人之间中控位置的保温桶,伸手去拿:“我有点饿了…” 动作之间外套上的烟味和尘土味在车里不大的空间里边弥散开来,庄溯腾地窜起一股灭不下去的无名火,一抬手把保温桶提起来扔到后座拿不到的位置。 庄溯算不上是个好脾气的人,面对张泽昭和庄老太太的时候却从没发过火。 张泽昭知道他的愤怒所为何事,两人各自缄默一路无言,一进家门庄溯就走到阳台反锁了门。 庄溯从阳台走出来,张泽昭穿着制服里衬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他。庄溯看着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把平整板正的制服裤子揪出一些褶皱,一副委屈无措可是依然那么气定神闲的样子。 皱着眉头,心里却是在反省刚刚着实不该对着怀孕的张泽昭冷战那么久。 于是悻悻地把手也插进裤兜里,已经习惯使然地摸到打火机,目光瞥到张泽昭的肚子又放开了手,装作无事发生般提了提裤子。 妈的,庄溯在心里骂了句粗。 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给了张泽昭,他所有的失态和狼狈,也都让张泽昭看见了。 “庄溯,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张泽昭一开口示软,庄溯心里那点猫抓似的愤怒瞬间消了大半,想要伸手拍拍他肩膀好言好语地“教育”两句,又被那人接下来的两句话噎得憋屈又无奈。 “工作的事情我有分寸。我们在一起之前你说过你不喜欢被人太多地干扰工作和生活…”张泽昭穿着拖鞋的脚碾了碾地毯上翘起来的几处绒毛,“我也是…” 庄溯第一次知道,人愤怒到无奈的境地真的会发笑。 冷笑一声,而后揽住张泽昭的背把人狠狠圈锢在怀中,对着他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巴狠狠吻下去。 他们第一次接吻前,庄溯用漱口水刷了三遍牙,这一次,唇齿交缠间不管不顾五分钟前他刚在阳台抽了半包烟。 香烟的滋味,或许还有那些委屈,担心和愤怒,他希望张泽昭都能知道。 张泽昭从最开始的惊恐间反抗,到放任庄溯的动作微微闭眼,直到这个粗暴的吻持续太久两人都是面红耳赤。 第3章 “嗯唔……” 舌头刮过嗓子眼儿,本就在孕吐期,张泽昭差点当场吐出来,呼吸的声音透出些难受和痛苦。 庄溯放开他,冷冷看着他抬起袖子擦下巴处口水的样子,“可以了,我欠你的…一嘴烟味…” “一嘴烟味?”庄溯欺身上前敛着眉眼审视他,“下午和一帮抽烟大老爷们儿待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嫌弃过烟味?” “怀孕的事情是不是还没有让局里知道?你就这么让我小孩跟着你吸了一下午的二手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嘴烟味?” “你行,你很牛逼,你可以不吃不喝,小孩呢?我问你如果不是父亲的原因你会不会想要一个小孩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有想过要对你自己负责,对孩子负责吗?” “还有那些鸡汤…” 庄溯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 起了大早回庄老太太那边让家里最会做饭的阿姨煲了一上午,边等汤边和员工视频会议,再着急忙慌地把汤送到局里,然后调头回并不顺道的公司。 只是因为前一晚张泽昭说胃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说完了。” 张泽昭被他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质问和委屈砸得有点懵,愣怔了几秒沉声说了句“抱歉”。 庄溯这辈子除了他母亲,没这么尽心尽力地待过任何一个人,递过去一颗真心,结果人家只抓着他曾经那句调侃的“不喜欢被过多干涉工作和生活”不放。 这种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我错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客厅里没开空调,冷清又沉默,张泽昭不是习惯于逃避的人,此时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庄溯,说完这句便转身上楼。 “昼昼。”庄溯喊他,他便回头,看着楼下沙发上庄溯仰起的疲惫的脸。 庄溯想告诉他,今天和周冉闲聊时,他发现周冉或许早就知道两个人的心思。 他说,不论怎么样,希望昼昼可以快乐,随性,其实这是他父亲这辈子最想看到的。 昼昼是个太懂事的小孩,却总顾不上他自己。 庄溯低头叹了口气,把这些话通通咽进肚子里,再抬起头时张泽昭依然站在那节台阶上耐心地等着他。 “我说,你想吃什么。” “你可以对我发火,或者,冷静完了就下来吃饭。” 第4章 “…面疙瘩汤。” “好,面疙瘩汤…” 面疙瘩汤! 庄溯愤愤地翻外卖软件,面疙瘩都比他有面子。 之前点过面条的一家店铺还在营业,主食可以换成面疙瘩。选好汤底口味付款之前,又想起前天晚上张泽昭吐得胃不大舒服,于是在备注栏里写下“请煮久一点,面疙瘩要软,谢谢。” 想了想又补充道:“少盐,不要味精,多一点汤,谢谢。” 以后要在家里囤点面粉,免得张泽昭下次再想吃面疙瘩汤只能点外卖。 庄溯看着备注苦笑着摇摇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周全而体贴过,在遇到张泽昭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有心甘情愿无微不至照顾人的一天。 等外卖的时间里,楼上一直没什么动静,庄溯拉不下脸来上去看,随手从茶几上抽了本财经周刊。 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想的全是张泽昭。 张泽昭对庄溯也很好,这不可否认。 每次应酬之后深夜到家,厨房饮水机旁边都搁着一个放好了蜂蜜的杯子。入秋以来气温骤降十度那天,张泽昭也特地开车去公司给庄溯送了件外套。 平心而论张泽昭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庄溯摘下眼镜,抬起胳膊盖住眼睛。 他的那些委屈和不平大抵来源于张泽昭似乎是属于全世界所有人的张泽昭,不从任何意义上属于庄溯以及他们俩之间的这个小家。 对初次见面的庄溯母亲,对同事对朋友,张泽昭对所有人都很好。 庄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 三十四五岁的人,这会儿却像幼儿园小孩儿一样非要在张泽昭小朋友心里争一个无可取代的位置。 想和张泽昭世界第一好。 外卖来得很快,庄溯怕影响张泽昭休息,特地交代外卖小哥不要按门铃,披了件外套提前到门外等。 把塑料食盒装着的面疙瘩汤倒进碗里,庄溯路过客厅的全身镜看到自己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挽着袖子端着碗,像个洗手作羹汤的家庭主夫。 要是张泽昭还不领情,那就… 亲他,狠狠地亲。 一上楼庄溯就傻眼了,张泽昭换了家居服倚在二楼的栏杆扶手上。 刚刚庄溯在客厅的坐立难安愤愤不平,全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弯着嘴角看向庄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抱歉。” 两人进房间坐下,张泽昭接过庄溯手里的汤碗尝了一口,眉毛皱了一瞬却没表露什么,继续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没放味精又特地少要了盐,想也知道味道不会太好。 张泽昭从前吃饭一直很快,怀孕之后才这样小口小口地吃东西。 吃快了顶着胃会想吐。 庄溯看他不声不响地从汤里捞软软的面疙瘩,心疼得紧。 “刚才又不舒服了?” 张泽昭扶着碗沿低头喝了口汤,呼出口热气摇头。 想也知道肯定是又吐过了,卫生间洗手池边上漱口的杯子已经不在早上的那个位置。 “难受要告诉我。” 张泽昭端着碗,起身拉开庄溯正对面那张椅子,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严肃。 “我,我能解释一下么?” 庄溯抬手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是我错了,我道歉。”张泽昭垂着眼睛,“四年前一起保姆为了报复虐杀婴儿的案子,犯罪嫌疑人一直在逃逸中,今天收到重要线索。” “被害人的父母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女儿,可是提到襁褓之中遇害的小宝宝,那位母亲的神态让我莫名的特别…”张泽昭咬着牙,不着痕迹地抚一抚自己的腹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有了小孩所以才对这种事情特别神经敏感。” 庄溯特别想伸手摸一摸张泽昭的头发,但是他不知道一向独立又坚强的张泽昭会不会厌恶这个宠溺意味过重的亲密动作。 最终也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我也想解释一下。” 庄溯叹了口气,“咱俩在一起之前我说,我不喜欢被人过多地干扰个人生活和工作,算是对我自己过去感情经历的一个总结。” 庄溯一米八八多点儿的个子,很容易从视觉上就给人想要依赖的感觉,以前自己交往过的或者老太太介绍认识的那些人,在相处过程中过于亲密的联系和依赖,反而让他产生想要逃离的想法。 “我是个挺自私的人,不太想管别人也不太想被别人管。但是如果是你,我愿意。” 张泽昭低头喝了口汤,庄溯继续道:“你是我所有相处过的人里边,最好的那一个。” “泽昭,我从一开始,就挺喜欢你。” 张泽昭嘴里包着食物,微微嚼动两下,讲话之间有点含糊:“你这样说,我有点…” 他没再说下去,庄溯也没再追问。 闹了这么一回,庄溯手里堆了点工作要处理,安置好张泽昭那边之后就提着电脑去了书房。 一点多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间的门,屋子里灯火通明,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张泽昭压根儿就没上床睡觉,这会儿窝在沙发上平板盖着肚子,睡得像个毫无戒备的小动物。 庄溯把平板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细微的动作间张泽昭就醒了,自己走到床边展开被子钻进去。 庄溯真不是有意想知道他在平板上看什么,抬起屏幕猝不及防地就看见了。 “男人生气了怎么哄。” 行了,原谅他了。 庄溯掀开被子躺进张泽昭为他空着的另一边,从后面搂住他,轻轻摸他肚子,低头埋在他脖颈里嗅那种熟悉的张泽昭身上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谁要你哄。你对你自己好一点就行了。” “顺便,对我和孩子,对我们爷俩儿也…更好一点。” 两人的早晨分工明确,以前会腾出半个小时来一起晨跑,张泽昭怀孕之后这项运动就取消了。 庄溯做早餐,张泽昭把前一天两人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老庄。” “哎。” 庄溯正在摆筷子,一抬头瞧见张泽昭俯身撑在栏杆上自上而下同他讲话。 “你小心压着肚子…” “我以后,少出任务。” 短暂的沉默之后,庄溯潮楼上比了个大拇指。 “孺子可教。” 第5章 说是“少出任务”,归根到底张泽昭说的也不是“减轻工作”。 自那之后庄溯开车接他下班,张泽昭同志就像被老师留堂的学生,临走还要提着个公文包,扶着腰一级一级台阶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向庄溯。 第4章 庄溯心里堵得慌,每回见他这样都疼惜得喉头发紧。这才三个月,孕育生命的辛苦就在张泽昭身上过早地体现出来。 以前的张泽昭,从行政大楼的台阶上来回也就是小跑几步的事情。 这个孩子,束缚了这头奔跑的小狮子。 出于某种不便堂而皇之讲出来的私心,庄溯也开始慢慢提早下班,把工作往家里带。 下属见着老庄提着包,心照不宣地笑一笑:“庄老师,又回家陪读啊?” 两人面对面坐在书房里,灯光温暖,书香静谧,偶尔笔尖落纸唰唰响动,或是键盘鼠标清脆地响几声,都很美好满足。 庄溯撑着侧脸定定地望着张泽昭,直到他后知后觉地也看向庄溯,笑着问:“怎么啦?” “你学生时期没经历过这种目光么?”庄溯佯装惋惜地啧啧摇头,“上学那会儿,像我们这种不爱学习的学生,不听课的时候就这么偷瞄喜欢的人。” 庄溯把“喜欢的人”故意咬得很重,张泽昭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门道,耳尖发红瞪他一眼,侧过身子用立起的文件夹挡住自己的脸:“保密卷宗,你不许看。” 庄溯就功德圆满地笑起来。 他喜欢看张泽昭淡定自若的温柔脸庞上面因为他而现出无措或者惊慌,他承认这是种恶趣味。 庄溯以前不喜欢一惊一乍感情过于丰富的人,相处起来累得慌,张泽昭这种就刚好。 一低头,暗掉的电脑屏幕上映出他笑得过于放肆的脸。 庄溯轻咳一声调整表情。 “暗恋”好像让他变成了自己曾经瞧不上的模样。 一惊一乍,小人得志。 摸肚子这个动作张泽昭显然还没有习惯,每次被庄溯撩起衣服触碰还是条件反射般绷紧肌肉,小孩儿没摸到,倒是很多次摸到他薄薄的皮肉下面腹肌的形状。 “算了,儿子,等你爸睡着了爹再摸你。” 其实每次庄溯一碰肚子他就醒了,那些得逞的偷偷摸摸,不过是张泽昭有意配合。 孩子进入四个月之前,孕吐越发频繁,到后来张泽昭自己都淡定了,撕心裂肺地吐一场于他而言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咳嗽,倒是庄溯为此愁得郁郁终日。 张黎明的情况不太稳定,好一阵坏一阵,能出门的日子张泽昭和庄溯就过去陪他说说话吹吹风。 一院风景很好,住院部后面有个k市最大的人工湖,夕阳的余晖洒在粼粼湖波上,当真应了那句“半江瑟瑟半江红”。 周冉推着张黎明走在湖边,一旁庄溯牵着张泽昭,夕照温柔,静谧宁和。 庄溯转头看到张黎明和周冉始终交握的手,他无法解释微风拂动之中这种莫名而生的冲动。 他想亲吻张泽昭。 两人相近的身高,庄溯略略偏过脸吻在他的唇角。 浅尝辄止,却像蝴蝶久久为一朵花而停留。 庄溯想告诉张泽昭,这个吻不为向任何人证明或表演,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吻你。 回程的车上,庄溯脑海里是这一天中张泽昭的表情。微笑的,惊愕的,悲伤的。 聊到孩子的时候张黎明笑了,于是张泽昭也笑了。那是两人认识以来庄溯见过的张泽昭最真诚,最明朗的笑容。 “泽昭,我之前问过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不是因为爸爸的原因,你自己想要一个小孩吗?” 张泽昭靠在车门边扶着额头,在两人的沉默中突然曲起手指扣了扣车窗,“庄溯,停车…我想吐。” 车门一打开,张泽昭俯身在绿化带里剧烈地干呕,身体一阵阵挛缩之中从庄溯怀里滑下去,捂着嘴巴蹲在路牙边回神。 庄溯提了提裤子也蹲在他身边,把矿泉水瓶子攥在手里捂了捂,拧开递过去:“慢点喝,凉的。” 张泽昭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抬手抹掉被呕吐激出来的生理眼泪,蹲着一口一口地喝水。 庄溯不再追问,扶着他手臂缓缓站起来。 张泽昭从起身开始一直扶着胯,表情苦痛。 庄溯知道他在疼。 “太遭罪了。”上车没急着发动,庄溯喝了两口张泽昭没喝完的水,顺一顺心里的情绪,“到时候剖吧,让他早点出来。” 张泽昭摇头,很坚决地否定了庄溯的提议。 庄溯不太明白,对于这件事,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执念。 本来准备的小惊喜因为下午这一遭,倒像是变成了睡前的一件负担。 庄溯给张泽昭买了双鞋,提前做足了功课,设计合理地保护到了孕夫的脚踝和脚掌,能防止崴脚,减轻孕中后期腿脚浮肿。 “你坐着,试试。” 庄溯托着张泽昭小腿把他裸着的脚从被子里拉出来,攥在手心温热的,稍稍放心。 张泽昭想把脚收回来,被庄溯拽住脚踝。 “很讨厌这样吗。”庄溯就着单膝跪地握着他脚的姿势,抬着头,“会很抗拒这种接触吗。” 明明更为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张泽昭只是对于庄溯这样无微不至的关照充满了负担感。 “那天晚上你说,你挺喜欢我,其实我…”张泽昭犹疑斟酌着将那天没有说出口的话告诉庄溯,“我有点,不安,也很愧疚。” “我们结婚之后有同居和互相扶持的义务,我原本以为,你和我一样的心思。” 庄溯低头帮他把鞋袜穿上,踩在地毯上试了试大小。 “慢慢来。” 庄溯起身把张泽昭揽进怀里,下巴蹭一蹭他的头顶,“慢慢来。我愿意等。” “张泽昭,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爱迁就,如果是别的谁像你一样要我去猜,去等,让我发火,他早就卷铺盖滚蛋了。 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等。” 庄溯把温热的手从张泽昭衣服下摆探进去,这次他没再紧绷着身子,呼吸间努力放松。 “我愿意等,等到我们之间的同居,亲吻和性,都不仅仅是履行义务。” 张泽昭抬头望着庄溯,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 很清纯的一个吻,张泽昭自己却清楚地感知到这一次亲吻时那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心动。 第6章 一个意味不明的吻,让庄溯着实欣喜了许久。 既然张泽昭没明说,就当他是动了心思。 慢慢来,日子还长。 庄溯看着餐桌对面垂着眸子慢吞吞吃饭的张泽昭,这样想着。 小孩四个月的时候,庄溯和张泽昭的相处模式似乎在某些话点破之后稍稍松泛了些,日子过得叫人心生欢喜却并不轻松。 张泽昭小毛小病不断,毕竟是在原本的生理系统中植入了一个外来的异物,里面又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小东西。庄溯没有想到一向身体很好的张泽昭反应会这么大,先是断断续续低烧一周,而后又对一直用得好好的洗衣液过敏。有次洗完澡庄溯看到张泽昭肚皮上被他自己挠出来的红痕,当即开车去了医院。 医生宽慰道,有时候体质好的人因为免疫系统的关系反应会更大一些,肚皮发痒也是正常现象,随着宝宝的成长会慢慢撑开肚子上的皮肤。 “别瞎挠,”即便医生解释过,庄溯给张泽昭抹药的时候看着他发红的肚皮和慢慢被一个圆弧取代的腹肌,依然心疼又遗憾,愤愤道:“再挠给你手捆起来。” 张泽昭掀动衣服下摆等药水干透,瞪他一眼:“注意措辞,你怎么还奔着违法犯罪去了。” 四个月的肚子越发滚圆地缀在张泽昭身前,两人这才对怀孕这件事有了鲜明的实感。 三个月那会儿做产检明明是一个小孩,张泽昭的肚子看起来却吹气球似的日益鼓得比寻常这个月份的大出不少,庄溯吃着饭琢磨:“不会基因突变分化成两个小孩了吧?” 张泽昭手里夹菜的动作一顿。 一个孩子对他这骨盆条件来说都跟挑战极限一样,要真是两个… 他辛苦一点倒没什么,只怕孩子真的待不到足月就要剖出来了。 早产的担忧总时时戳探他那处敏感的神经。 “可能只是怀得靠前。”张泽昭说得有些发虚。 “泽昭。”庄溯想逗逗张泽昭,问他“怕不怕”,看到他抬起头来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却软软地一疼。 “谢谢你,辛苦了。” 庄溯也没想到,平和日子里的争执来得这么快。 眼看着孩子就要五个月,四月该做的检查因为张泽昭的工作一拖再拖,庄溯冷着脸发了通不大不小的脾气,张泽昭才勉强应下了。 庄溯给他留了足够多的时间,预约的是下午最晚的号。即便是这样,一等再等,提前了一个小时电话打过去,张泽昭云淡风轻的话里只有淡淡的抱歉。 “在开会。” 庄溯兀自冷笑一声,起身开车去了市局。 敲了会议室的门也没等人应,庄溯直接推门进去了,前厅姑娘没能拦住这个怒气冲冲走路带风的男人,略带歉意地朝里边笑一笑。 第5章 犯罪现场的照片铺了一桌子,张泽昭站在众人之间愣怔地看着庄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假条。” 不由分说地抓起张泽昭的手腕,“跟我走。” 支队长醒醒神,咳嗽两声止住了屋子里的八卦,低头看清那张假条之后也不禁起了点探究的心思。 真是假条,还是局长亲自给批的。 “庄溯,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张泽昭坐在副驾尽量平静地表达着愤怒,“这个案子没几天就要报结,我们认为有重要隐情,不能在结案日期之前查证的话被害人就…” “关我屁事?”庄溯比以往任何一次发火都更为严肃,咬着牙,下颚的线条凌厉得吓人,“我这人一点都不高尚甚至很自私。什么隐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今天不把检查做了你会拖到下一周,可是堆到下一周我的小孩就会错过预约排畸最好的时候。” “没有谁能为我小孩和我爱人的健康负责。” 庄溯话里透出的淡漠让张泽昭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可是那句“我的小孩”“我的爱人”,又像是一股涌动澎湃的暖流,温柔地拥住了所有漏风的缺口。 即使在气头上,庄溯也知道张泽昭现在身子重了不能拉他拽他,站在产检诊室门口抱着手臂看他不情不愿地接了两个电话,再慢慢蹭过来。 躺在诊疗床上,医生从屏幕里指给庄溯看孩子的小小身子。张泽昭听得心里软软的,偏过头想去看,庄溯故意把屏幕挡了个严严实实。 “庄溯,给我。” 庄溯看过打印出来的超声单便自顾自地收进档案袋里封好口,护在身前不肯给张泽昭看。 上车之后张泽昭从副驾驶转过身去够后座的资料袋,庄溯长臂一展,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腿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恶狠狠地警告张泽昭:“安全带,坐好。” “你为什么总是不讲理?”张泽昭有些急了。 “讲理?跟你讲理?有用吗?”庄溯镇定自若,“要你能听进去我的道理,我也不至于想这么一出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办法。” “我的小孩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你拿给我。” “那我儿子不想给你看怎么办?”庄溯抿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张泽昭闻言果然微微一愣。 “我求着他爸,看看咱儿子吧,他爸不愿意啊。现在咱儿子有了第一张照片,他爸又要看,我儿子说他不想给他爸看。” 看着张泽昭生闷气的模样,庄溯自己倒不那么愤怒了,甚至哼起了小曲儿心情大好,盘算着先吊住他胃口,晚上睡觉前再给他个惊喜。 张泽昭没让他心里的算计得逞,干了这些年刑警,即使挂着四个多月的肚子,两人一进卧室庄溯就被张泽昭从侧面擒住双手反绞住脖子丢到了床上。 当然没舍得动真格的,张泽昭的胳膊在庄溯的脑后和腰后护着。 庄溯仰躺着枕在张泽昭手臂上,两人距离很近,彼此不稳的呼吸暧昧地缠在一起。 就着被张泽昭压制住上身的姿势,庄溯抬起脖子啄他嘴唇。 “怎么,就不给。有本事你咬我啊。” 张泽昭胸膛微微起伏,只愤怒于他的不讲道理和故意捉弄,却没想要真正伤到他。 “你不咬?那我咬你了。”庄溯把两手挣脱出来搂住张泽昭腰身,两人正面相拥,张泽昭脆弱白皙的脖颈近在眼前,庄溯的牙轻轻碾过那里娇嫩的皮肤终是没舍得咬,嘴唇裹着牙齿重重嘬了一口,直到张泽昭吃疼地微微皱眉。 一松口,赫然一个新鲜的红印子。 “好了,明天去上班所有人都能看见。” 庄溯笑得浊声浊气,十分满意。 张泽昭下意识地捂住脖子,那一处突起位置微妙,衬衫的领子刚好盖不住。 资料袋就落在床头柜边上,张泽昭瞪始作俑者一眼,转身慢慢去拆小孩的超声检查单。 庄溯仰躺在床上摊开双手,“张泽昭,你生气了?我就喜欢看你生气,你继续。” “有病!” 两人认识以来张泽昭头一回爆粗,还是这么毫无杀伤力的一句话,庄溯像是被人戳了痒痒肉一样爽朗地笑起来。 张泽昭眼眶有点红了,丢下资料袋转身出了房门。 庄溯知道这回是把人真逗狠了,提着袋子去负荆请罪,吃了一记毫不留情面的闭门羹。 第7章 庄老太太为什么一眼相中只有一面之缘的张泽昭呢,面相和直觉这两种玄学的东西,不无道理的。 张泽昭正直,善良,性格温和。 长得也好。 庄溯在见到他之前很难想象有这样一种人就是照着“根正苗红”长的。在了解到他的家庭之后,要说张泽昭一出他爸的肚子就能把警察誓词倒背如流,庄溯都是相信的。 庄溯几次隔门谈判无果之后掐着大腿在心里默默发誓,他绝对没有说张泽昭开不起玩笑的意思,不过为着两句无伤大雅的浑话发这么大火气似乎也并不必要。 难道张泽昭从小到大就没听他俩爸调过情? 庄溯转念一想,他爸是谁,张黎明啊。 可能…还真没有。 于是隔着空气在自己脸上摸了那么两下。 “你不会躲里面偷偷哭了吧?你要没哭你出来给我看看!” 最后一次敲门无果,庄溯愤懑地计划着得把次卧这堵墙打通,家里重新规划成开放式的才好。 “饿了就叫我,不能饿着自己饿着孩子。” 庄溯交代了一句又在门外站了会儿,叹了口气回卧室去了。 档案袋拆了个封口放在桌上,小孩的超声单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按照医生指的哪里是小身子哪里是小胳膊小腿儿在照片上编辑好文字发给张泽昭,顺带附上一溜儿哭脸和一句讨饶的话。 “咱爷俩再也不欺负你了,别气了昼昼。” 微信的提示音在卧室里响了两声,庄溯循着声音一回头就看见张泽昭手机撂在床头柜上没拿走。 楼下客厅里响起一阵翻冰箱的动静,庄溯以为张泽昭饿了,立马起身往楼下跑。两人在楼梯上迎面擦肩,张泽昭手里拿着个冰袋,面无表情地路过一件摆设一样的庄溯。 庄溯赶在次卧的门合上之前闪身进去,想认错表态度,只见张泽昭沉默地用冰袋敷着被庄溯嘬出来的吻痕,一手垫在腹底轻轻揉抚。 “真知道错了,开玩笑呢,以后注意分寸。”庄溯想从张泽昭手里把冰袋拿过来,“别着凉。” 张泽昭没有过多地抗拒,手指紧紧攥着冰袋,用力得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结婚到现在,庄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张泽昭。 他印象里的张泽昭,不大会生气,偶尔为着什么事钻一下牛角尖也是好言好语说两句就能掰回来的。 庄溯蹲下往上看他垂着的脸,没什么表情,睫毛一根一根地轻轻眨动,不像哭过。探手摸摸他的肚子,温热柔软,里头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庄溯静静地蹲着,等着张泽昭原谅他或是同样报复地在他脖子上也啃两口。 冰袋滴滴答答地落水,庄溯就抽张纸擦一擦,不让融化的水打湿张泽昭的袖子。 沉默了不知多久,张泽昭给庄溯递过去一只胳膊,“你起来。” 庄溯扶着张泽昭胳膊借力站起来这才发现腿脚蹲得发麻,挪了张椅子过来和张泽昭面对面坐着。 “庄溯…” “哎。” 庄溯把他手里化了些的冰袋接过来,握着他冰凉的两只手从自己衣服下摆塞进去给他取暖。 张泽昭轻轻把手抽出来,庄溯心头狠狠疼了一下,张泽昭不愿意接受他的示好了,他们之间由那一个吻开始建立起来的朦胧的“爱”似乎又因着两句玩笑话崩塌了。 “庄溯,不要拿我工作的场合开玩笑…”张泽昭指尖捻着裤子,声音低低的有点颤,“那是我爸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我想离他更近一点的地方。” 庄溯手里拿着淅淅沥沥往下滴水的冰袋,敷了敷发烫的眼眶,而后倾身狠狠抱住张泽昭,像他向往了很久的那样,摸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细细颤动的眼睛。 他错了,真的错了。 张泽昭才不会因为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表露他的生气和不满,是他庄溯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好奇和满足,无意中践踏了张泽昭最为看重的东西。 “昼昼,我错了,真的。再也不会了。” 庄溯眼前有些模糊,他用手指轻轻蹭了蹭自己在张泽昭颈侧留下的痕迹。 他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都看到”的时候,张泽昭的受伤和难过仅仅是尽力去感同身受都让他疼得想要落泪。 “庄溯,”张泽昭觉得好累,把脸埋进庄溯肩头,讲话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和孩子好,所以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感恩。但是,在我特别在意的事情上面,我也有我自己的自尊和坚持…” 第6章 “我知道了,对不起昼昼。” “我刚才冷静了很久,我在想,我们对于彼此可能真的不太懂,所以我…不敢回应你的喜欢。你说你愿意等,我想我们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对方。” 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温存了一会儿,张泽昭主动给庄溯道歉:“我也有错…我忘了大排畸的时间,对孩子不够负责。也不该关着门让你担心。” “没有。”庄溯捧着张泽昭的脸,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两下,这次张泽昭没有躲。 “昼昼,我会更认真地对你,懂你理解你。” 一起洗了澡,睡前抱着互相啃了会儿,这事儿本来或许该翻篇,庄溯却一夜都没能睡着。 张泽昭说他们对彼此不够懂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想说,他很懂张泽昭。 他知道张泽昭喜欢什么样口味的饭菜,知道他身上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熟悉的敏感点,见过他在新闻里办案的样子也见过他安静的睡颜,知道他平时的爱好甚至熟悉他日常的作息和夜里容易醒来的时间。 可是这些他所认为的“懂”也只不过是任意两个同居的人都会知道的事实,远不是张泽昭所说的“理解”。 庄溯撑起上身轻轻地吻张泽昭的睫毛和脸颊。 要说“懂”,张泽昭显然要更懂他一些。 张泽昭明白他的脾气,善于捕捉他的情绪,懂得他的傲气,也愿意迎合他一些无伤大雅的生活趣味。 张泽昭却不像他,轻易地就说了喜欢却偏又招惹到对方最痛最脆弱的伤处。 原来这个张泽昭,把他的喜欢放在如此谨慎而珍重的位置。 第二天庄溯面对张泽昭的时候还有些尴尬,故作矜持地躲了人家两天。比如早晨故意拖拖拉拉不送他去上班,晚上又以加班为由总在张泽昭后面一会儿才到家。 “庄老师,您今天下午去了两趟公安局?”助理给庄溯送签字文件的时候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朋友犯事儿了?” 庄溯格外关怀地朝他笑一笑,理一理领带不无骄傲地道:“犯你个头。” “我爱人是警察。” 他得去悄悄探听一下那个张泽昭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孩有没有闹他。 晚上张泽昭从地下车库出来,两个单元之间坏掉的路灯还没来得及修理,他摸黑扶着肚子走得小心。 后面恰好亮起了一盏车灯,直到他驻足开了门,转身想要道谢,那盏灯恰到好处地灭了。 静静地等了会儿,微微笑着朝静谧的夜里柔声喊一句:“庄溯,别装了。” 庄溯臂弯里搭着大衣小跑过来,从身后一把抱住张泽昭,扶着他腹部两侧轻轻地揉。 “想你了。” “有病。” “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啊?”庄溯借着手机屏幕的灯看了看张泽昭脖子侧面消得差不多的吻痕,终于释然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脖颈里。 “走吧回家,庄老师教你几句别的。” 第8章 张泽昭要出个两三天的短差,庄溯收到消息的时候感觉他的心都被挖空了一块,呼啦啦地透风。 张泽昭前两天因为气温骤降小小地感冒了一场,怕伤着孩子,连咳嗽都不敢太大力气。即使是轻轻地咳两下,沉沉的孕肚连同后腰胯部一起钝钝地疼。 收拾了托腹带和热敷的毛巾,张泽昭坐着叠换洗的衣物,庄溯再三询问:“真不能带家属?” “你放心,我会顾好我自己。”张泽昭笑道。 “那你把我给我嘱咐的那些话重复一遍,我看你还记得几句。”庄溯怨念地把张泽昭下摆的衣服堆上去,近五个月的肚子看起来更是大了好几圈,摸上去又滑又软叫人心生怜爱。 仅仅是三个月之前,张泽昭还有着让人艳羡的肌肉和腰腹部健美的线条。 庄溯低头吻在微微突出的肚脐上,除了担心张泽昭又要万事冲在头一个,还有一点他个人的私心。 “好不容易温存了这么些日子,你会不会出差两天把我庄某人给忘了。”庄溯爽朗地笑了一阵。 “你起来。”张泽昭把叠好的衣服搁在行李箱,胳膊伸出去把庄溯扶起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打量了一遍。 “好了,记在心里了,不会忘。” 张泽昭出差的日子里,庄溯加了一个军嫂警嫂社交群,里面的警察和军人家属偶尔分享日常。 庄溯把性别改成“女”在群里发言:“爱人出差的时候你们会不会想他?” 很快就有热心的嫂子们来解答他的困惑。 “这一看就是新婚不久的小妹子吧!” “想一想丈夫是在保家卫国干大事,心里的挂念能稍微好一点!” “不想,祖国和人民需要他。” 庄溯把手机屏幕落锁,酸溜溜地腹诽一句:当真有觉悟这么高的人?我不信。 张泽昭,老子想你。 去车站接张泽昭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工作打乱,庄溯一整天心情都不太美丽,同事见着他都靠边走。 下午连着三个会,七七八八地讲些无关紧要地繁琐事项,庄溯看了几次表松了几次领带。 会议中间的休息环节前厅的姑娘过来把庄溯喊到外间。 “庄老师,有位张先生过来找您,他说没有预约也没有提前联系,所以我暂时把他安排在接待处了。”姑娘打量着大魔王锅底一样的脸色问得小心:“今天还接见吗?” “见个屁,今儿上午见了百八十个合作方,他妈的眼睛都要起茧了。”庄溯垮着脸转身往会议室走,突然灵光一闪多问了一句:“哪个张先生?叫什么?” “张…泽昭?” 庄溯的脸像瞬息万变的天气,刹那间阳光明媚,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以后他来不需要预约,直接请到我办公室!” “哦,哦哦。”女孩儿赶紧低头在张泽昭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这是重要客户吗还是…” 庄溯没答,站着等电梯的时候得得瑟瑟地想,何止重要客户,张泽昭简直是他的亲亲小祖宗。 张泽昭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循声望过去,庄溯笑着向他跑过来。 公司前厅建得气势恢宏,采光绝佳,两人距离挺远,张泽昭站着看庄溯批着满身秋季午后融暖的阳光无声而喜悦地奔赴他。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庄溯把张泽昭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一遍,宽松的棉服套在外面,里面是露出制服的领子。没有受伤没有生病,那个可爱的肚子也好好在他身前挂着,只是脸色看起来稍显疲惫憔悴。 “怎么过来了?有点远,你开车的?”庄溯把张泽昭领到办公室坐下,手伸进棉服里面摸到托腹带,松开了两颗扣子。 庄溯低着头满心欢喜,没有看到托腹带松开的刹那张泽昭蹙眉微笑的表情。 “你不是还要去开会…”张泽昭把他往外推了推。 “开屁,他们自己玩儿去吧。”庄溯笑着亲吻张泽昭的额头,“是不是想我了?” 张泽昭攥住他的手探进衣服里面,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贴着肚子。 “等,等一下。”张泽昭轻缓地呼吸。 庄溯感觉手掌下面突然噗噜噜游过一尾小鱼,很轻快很喜人的动静。 就在准爸爸还愣神的间隙,水池里翻起细碎的涟漪,快乐的小鱼又甩着尾巴跃了过去,这次动静有点大,肚皮明显地被顶起一块,张泽昭笑着闷哼一声。 “疼不疼疼不疼。”庄溯抚了抚被孩子顶到的地方,眼眶发烫。 “还好。” 其实孩子刚才那一下顶得他很有点难受。 出差的第二天发现宝宝会动了,活泼的小东西跟同事们互动了几个来回,当晚张泽昭腰疼得怎么都睡不安稳。 勉强侧卧位躺下眯了会儿,按开手机屏幕看到庄溯连着两天掐着一日三餐的时间点发过来的“想你”,张泽昭头一回体会出一点点独在异乡的委屈。 “大老远过来告诉我这个啊?”庄溯在张泽昭脸颊上连啃好几口,“你怎么这么可人疼啊。” “他现在应该醒着,你摸他就会动。我怕晚上他就不爱动了。”张泽昭握着庄溯的手从衣服下面退出来,弯着嘴角笑一笑。 “昼昼,”庄溯叹了口气,“比起这个,我是真想你,这三天每天都在想你。” “你的信息我都看到了。”张泽昭点头。 “你怎么不回我?”庄溯佯装失落,“你想不想我?” 落地窗被窗帘掩住大半,还是有一缕一缕的阳光从外面撒进来,在地板上碎成金闪闪的一湾。 庄溯背对着阳光,头发的末端浸润在暖橙色的光晕里,脸上的雀跃还没有退去就开始佯装怨念,实在是可爱得很。 张泽昭和庄溯,都不那么年轻了,庄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对浅浅的褶儿,里面盛满了欢喜和怜惜,张泽昭也是今天才真正看清了他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着这样一些柔软脆弱的美好。 第7章 “想不想我,嗯?”庄溯拉着张泽昭两只手轻轻晃他。 张泽昭上前一步倾身贴住庄溯线条坚毅的嘴唇。 呼吸交缠,张泽昭用静默却比任何形式都更澎湃的行动告诉庄溯。 “想的,我想你。” 第9章 张黎明一直住院疗养,周末两天里空出一整天陪张泽昭去医院伴着周冉和张黎明,已经成了一项不可或缺的日程。 庄老太太也去看过张黎明几次,老太太只知道张黎明是张泽昭的爸,或许潜意识里还觉得这人也同她一样,是个平平淡淡地过了大半辈子的高大老头儿。 可是老太太一迈进张黎明的病房,平日里絮絮叨叨的一个人,倏忽间就静了。 庄溯常常觉得这里的气氛明明是轻快的,却也总是沉重的。 他在这里见过很多人,张黎明的老同事们,王卫成,叶陶,还有面相非常显小的崔煦旻,以及那些老朋友各自的小孩。 大家闲闲地讲话,年轻时候共过命的交情在迈过知天命的年纪之后感慨往昔,称兄道弟,庄溯听得入迷,久久没法从那些故事里回神。 张泽昭比庄溯小了五岁,有时候庄溯总会不自知地把他往小了想,其实张泽昭在这群年轻人里面是年长的角色,弟弟们年幼的时候都受过他的温柔庇护。大家围绕着张泽昭肚子里素未谋面的小朋友言笑晏晏地聊天,即使是这样,庄溯依然觉得心里沉得慌。 相逢的时刻越多,他越觉出不安。 这人世间的会面,见一面,少一面。 人群散去之后护士进来开窗通风,张泽昭的后背正对着窗外初冬凛冽的风口,庄溯赶在窗户被推开之前把自己的大衣披到他身上,侧身坐在他身后,挡住直吹向他后脊背的寒风。 上次说起的有隐情的案子,果然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翻案,张泽昭和父亲们聊起这些的时候,他的严肃,他的专业,他的自信,都让庄溯骄傲又着迷。 “我是不是不该听啊。”庄溯竖起两根手指堵住自己耳朵,笑得眼尾的两对褶子被挤得很深,张泽昭也笑,把他有点凉的两只手拽过来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他们在笑闹,两位父亲也静默地笑着看向他们。 这样的时刻庄溯常会想起他十岁那会儿不切实际的天马行空,他希望时间定格。 他不常有这样幼稚的假设,却是真心希望张泽昭能多一些此刻真诚又舒心的笑容。 张泽昭怀孕以来因为忌口失去了一大半饮食的快乐,又确确实实因为常被孩子顶得不舒服,总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周冉在院门口早餐店买给张黎明的赤豆小包子,张泽昭难得地吃了好几个,庄溯默不作声地记下。 他不爱吃甜的,清甜绵软的赤豆小包子却很合现在的胃口,庄溯连着买了几天给他当早餐也没吃腻。 “你吃了这么多小豆包,咱们小孩生出来会不会也像小包子。” 张泽昭孕中期以来常睡不够,早晨蔫头搭脑精神恹恹地垂着眼皮吃东西,脸颊随着缓慢的咀嚼鼓起来。庄溯小时候特别喜欢啮齿科的小动物,养过很多小兔子小松鼠小仓鼠一类的宠物,这会儿注视着张泽昭蔫不唧唧的样子,心都软成一团,上手在他脸上捏了两把。 “哎,拿开。”庄溯手里边劲头大了点,饶是从来没有起床气的张泽昭也生出些不满。 送张泽昭上班的路上,庄溯扶着方向盘转头问他:“还想吃小豆包吗,想吃我明天就早起去买。” 张泽昭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缓缓眨动两下:“庄溯…” “嗯?”庄溯一听他嗓子有点哑,心头一紧。 “没事。明天想吃别的。” 张泽昭转头望向窗外零落的枝桠,四季轮回,总有些规律是人无法力挽狂澜的。 周二下午的会议结束之后,庄溯远远地看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人,单单看那个后脑勺他都知道不会认错,迈开步伐小跑过去。 “怎么过来了?”庄溯扶着张泽昭后腰进了办公室,把午休的软枕垫在椅子上再让他坐下。 “等多久了?为什么不进来?我说过你来直接进我办公室,腰疼不疼?” 张泽昭笑着打断庄溯眉头紧锁的絮叨,“没事。随便进你办公室不太礼貌,我也一样。” “有病。”庄溯昭言昭语地抱怨一句,给他揉着腰胯低头亲一口,“怎么过来找我?” “给你过生日。” 庄溯愣怔了片刻。 他刚进职场那年因为脾气过于刺头,被社会狠狠给过两个大耳刮子,四处碰壁。庄老太太请人一算,庄溯公历生日里面有个数字冲了他命里的事业星,所以庄溯得过农历生日才能避一避。 不管怎么样,自那之后不知道是因为庄溯学乖了还是当真事业星高照,总归还是挺顺利,老太太也高兴。所以这么多年就一直过农历生日。 不过因为这种经历多少有那么一丝尴尬,庄溯没主动跟张泽昭提过。 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他公历的生日。 “我们出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张泽昭已经站起身,“要不要叫几个你的朋友,我请客。” “叫什么玩意,我们俩过最好了。”庄溯欣喜地牵着张泽昭的手昂首阔步地穿过前厅,上车给他系好安全带之后摸摸他身前圆滚滚的肚子,“别出去吃了,人多万一碰着你,回家,寿星给你下厨。” 走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依然牵着手,张泽昭学会了牵手的时候和他十指相扣。 他们结婚,成为准爸爸,终于在肚子里的小孩六个月的时候像羞涩的爱侣一样谈着温吞的恋爱。 这就够了,庄溯牵着张泽昭的手,想的还是,慢慢来,他们相爱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张泽昭订了蛋糕,拿到手对了一下单子才发现忘记备注把冰激凌内馅换成慕斯或者布丁。 遗憾地笑一笑,“不能陪你吃蛋糕了。” “尝点奶油没关系的。”庄溯洗了手坐到桌边,随手用食指挑了些最外层的奶油递到张泽昭嘴边。 庄溯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对于现在的他和张泽昭来说,似乎有些逾越。 悻悻地想要把手缩回来,张泽昭微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耳朵和脖子红透了,略一偏头抿掉了他手指上面的奶油。 这个生日似乎不需要许愿了,庄溯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傻。 他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张泽昭还是坚持要他吹了蜡烛许愿,两人面对温和的烛光坐着,庄溯说:“泽昭,今年的生日愿望我想送给你。” 张泽昭微微一怔。 生日愿望这种东西,送给他似乎有点浪费。 他好像从小的愿望都差不多。 张黎明缺席的日子,小小的男孩渴望着爸爸的庇护却又总想长大成为爸爸能够依靠的肩膀。 他每个生日都许愿冉冉爸爸开心快乐,不要生病。昼昼也不要生病,不要让爸爸担心。 还有,快点长大。 张黎明回来之后,曾经的那些愿望似乎都照进了现实,张泽昭觉得没什么好不满足的了。 再长大一点就不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生日的祝福,可还是会在吹灭蜡烛的一刻默默祈愿张黎明能多陪伴他几年。 现在看来,连这份愿望也再没什么必要。 “我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张泽昭还是温和地笑着,他的眼里又浮现出让庄溯心疼的那种无辜和悲伤。 “那我来吧。” 庄溯越过烛光的影子轻轻摸一摸张泽昭的脸,而后吹灭了蜡烛,虔诚地低头。 我的张泽昭,要快乐平安。 第10章 庄溯常在新闻和法制节目里面看到张泽昭,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报纸上的“热心市民”庄先生。 周末在家吃过午饭,庄溯照顾张泽昭午睡之后晃晃悠悠去超市买菜,顺便挑了些孕婴食用标准的速冻小包子小饺子给张泽昭当早餐。 收银台非同寻常地嘈杂,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圈人,乍一看还以为是打架斗殴一类的纠纷。庄溯承认他这人没什么热心肠,事不关己通常就高高挂起。 人堆里钻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手上沾着血,大声地朝着等待买单的队伍喊道:“有没有开车来的师傅行个方便!这里有早产急产的孕夫快要生了,必须要尽快送医院!有没有好心人帮帮忙!” 庄溯看了一眼转过身去,却再也没法那样心安理得。周遭人表情各异,有些心生恻隐的却依然踟蹰着,看样子那孕夫流了不少血,要是蹭到车上或是在车上大人孩子发生什么不测,总归是不太好。 围得层层叠叠的人群豁开个口子,男人痛楚无助的呼吟传出来,庄溯心头一阵一阵发紧。 庄老太太常在庄溯耳边念叨,做过的善事都会化作另一种福报应在人身上。庄溯不指望他这辈子有多大福气,他不是老太太那样的大善人,如果这次给这遭罪的爷俩搭把手能给自己和张泽昭未出世的小孩积点福报,他倒是愿意的。 第8章 “再坚持一下,有没有人帮帮忙!”那姑娘的呼救声再次响起。 庄溯不知怎么就想起张泽昭。 如果他的张泽昭在他没能及时赶到的场合发生意外,他还是期盼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陆陆续续有拿着车钥匙的人走出队伍,庄溯把购物篮搁在收银台说了声“退货”,径直冲过去打横抱起躺在地上的男人跑进了地下停车场。 “我…我感觉他要出来了…呃——” “不要用力,呼吸,呼吸!” 庄溯听着后座一阵一阵的痛呼和那姑娘急切的指挥,连着闯了两个红灯,愤愤地一拍方向盘:“你男人死哪去了!都他妈要生了让你一个人来超市!” 现在张泽昭才六个月的身子,庄溯已经恨不得把眼睛抠出来贴他身上,时时处处看顾着他。他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二百五会放心让临产的爱人一个人到人多嘈杂的超市。 送到医院的时候那孕夫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年纪挺小,又疼又怕一张小脸煞白,医生在电梯间褪下他裤子一看,孩子的头都顶出来小半个了。 家属还在赶来的路上,医院为了安全起见让庄溯和那姑娘在产房外面等着。 里头凄厉的叫喊声听得庄溯手指蜷缩,后背冷汗涔涔。 “生小孩这么疼?” “你以为?”姑娘已经洗干净了手,正在低头和孕夫家属保持通讯,闻言白了庄溯一眼。 好在即使是早产又急产,大人和孩子都平安,那男人赶来的时候对着两人痛哭流涕感恩戴德。 庄溯却觉得手脚虚软,一想到张泽昭以后也要受这么一遭罪,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慌。 回到家张泽昭已经自己下楼买了菜正站在厨房里撑着腰淘米。 庄溯百感交集,默不作声走过去从背后紧紧搂住张泽昭,下巴搁在他温软的颈窝处。 “怎么啦?”张泽昭柔声问。 “泽昭,谢谢你。”庄溯没头没脑地答了这么一句,忽而又疲惫地笑了笑,“好累。还有点怕。” 张泽昭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事,转过身面对着庄溯,慢慢伸出手,一手攀上他的后背,一手在他心口轻轻拍了拍。 他小时候受了惊,周冉就是这样的,拍拍他的小胸脯,小人儿的一颗心就回到肚子里去了。 “不怕。” 庄溯也没想到他和那姑娘不过举手之劳,居然上了k市晚报。 “热心市民”庄先生,“优秀医学生”王小姐。 每天都会有一份报纸送到办公室,庄溯偶尔看看股市行情,一般就当垃圾处理,这回在公司同事的起哄之中颇有点得瑟地把报纸带回了家。 把报纸叠在手里扇风,在张泽昭跟前晃悠。 看着张泽昭疑惑不解的眼神,庄溯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大冬天给自个儿扇风这行为太傻了。晚饭后把那一页报纸悄悄塞进张泽昭放在沙发上的一本书里面,在厨房洗着碗悄悄打量他的反应。 张泽昭果然看到了,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慢慢翘起嘴角。 抬起头和庄溯骄傲的目光相遇,张泽昭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周冉给张黎明带换季衣服,一起带来的还有一本相册。 庄溯翻了翻,大多是张泽昭和周冉的旧照,厚厚的一本,除了相片,前面还夹着些纸质的材料。 “爸最近越来越怀旧了。”庄溯笑道。 “人老了,总这样的。”张黎明也笑,他正看着一张小婴儿时期的张泽昭,久久没有翻页。 庄溯鼻头发酸,喉咙猛然一哽。 老。 庄溯从小在k市长大,庄老太太是n市人。庄溯知道“老”在n市方言里面特定的那层意思,不仅仅是岁月的变迁,更有生命的流逝。 庄溯的太姥姥去世的时候,庄老太太说,她老了。 张黎明说起这个词,语气轻得就像在感慨一片叶子会在秋天到来的时候“老”去。 “哎,爸,说什么呢,哪里老,你看你都没有几根儿白头发。”庄溯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掩饰心里的不安和苦涩,摘下眼镜抽张纸擦了擦,“眼镜雾了。” 张黎明还在看那个瘦瘦小小显得眼睛特别大特别无辜的小张泽昭。 “这些照片爸看过很多次了吧?我还是第一次看昼昼小时候。” 张黎明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看…” 以前总不敢看,现在要看看,怕没机会再看。 翻页的时候掉出来一叠在前面夹着的纸,庄溯捡起来扫了一眼,心里的某些疑惑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张泽昭总是很抗拒提到孩子早产的话题,一直不同意把孩子提前剖出来。 原来他自己就是早产了很多日子的小孩。 早产的小孩自己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早年周冉养育幼年的张泽昭又是从什么样的辛酸里支撑过来的,张泽昭最清楚。 关于这些,张泽昭只和庄溯提起过一句轻飘飘的“小时候身体不好”。 他不愿意自己的小孩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原来张泽昭的“执念”在这里。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周冉在岁月里慢慢沉淀,那份温柔的底色从未褪去。张泽昭也在一天天地长大,长成一个爱笑,阳光的少年。 周冉和张泽昭洗了水果进来,庄溯指着一张照片回头笑着看张泽昭:“这是不是孟泊亦啊,他怎么从小就长这么好看,跟p了图似的。” 张泽昭递给他一个苹果,俯身看了一眼,“是啊。” “我要吃醋了,你俩还真是青梅竹马啊?怎么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他!”庄溯自己没吃,擦干净苹果上面的水利落地削皮,用小刀切出来一小块递给张泽昭。 张泽昭微微向后仰坐在沙发里,笑了笑没搭理他。庄溯又往后翻了几页,大学时候篮球队的张泽昭,穿着蓝白相间的学院球队的队服,那时候的长相已经很有了几分“根正苗红”的模样,端正清俊的一张脸,唇边抿着几分笑意,阳光很强,眼睛微微眯起来,和一群大男孩一样的手势,朝着镜头比“耶”。 “哟,又是孟泊亦啊!”庄溯是真的有那么些吃味儿了,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张泽昭身边总站着这么个漂亮的男孩。 “哎,”庄溯坐过去戳戳他胳膊,“你和孟泊亦,就没来点电?” “没有啊,他是我弟弟。”张泽昭回答得十分坦然。 庄溯像只被撸顺了毛的大猫,翘起二郎腿抖抖脚,“你二十岁那会儿真是我的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们这种不爱学习的上课走神就盯着喜欢的人看。” 张泽昭点点头,庄溯也不顾两位家长还在,酸话信手拈来说得飞起。 “要是你二十岁那会儿被我遇到,我能给你盯穿你信不信。” 周冉和张黎明都笑了。 张黎明的眼睛很亮,即使是缠绵病榻的时候眼神依然是清明凌厉的。 清澈的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很难遁形,庄溯看得清楚,他望向张泽昭的眼神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和朦胧的哀愁。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庄溯明白了,温和的张泽昭常透出来的那股悲伤的底色来自于哪里。 翻照片的时候他看过年轻时候和周冉比肩而立的张黎明。 英雄的迟暮总是叫人神伤唏嘘。 那天离开医院开车回去的路上,庄溯想起张泽昭的几页日记和他那篇获奖作文,《我的父亲张黎明》。 “泽昭,”庄溯小心翼翼地表达着真心,“我没别的意思,我想问问…” “如果我说,以后我来保护你,你觉得能接受么?没别的意思就是…” 庄溯觉得越描越黑,张泽昭胳膊支着车窗按着眼睛轻轻揉捏,闻言笑一笑。 “保护我啊,你打得过我?” “屁!”庄溯见他没生气,也笑起来,“什么打不打的,注意胎教。我是说,以后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你不开心的时候就跟我说,还有…怎么说呢…”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和着两个男人低沉爽朗的轻笑。 “好了,我懂的。” 张泽昭轻声道,“我懂。” 第11章 张泽昭去过庄溯公司几次,最初听到他被称呼为“庄老师”还以为是错觉,确认之后有次在返程的车上问起这个别称的由来。 “噢这个啊…”等红灯的间隙,庄溯修长的手指轻轻磕了磕方向盘,“说到底我们这些人也就是给人打工的,某总某总地叫着忒装逼,怪恶心的。” “我就说,烦请各位千万别叫我庄总,一听就知道我是装总裁不是真总裁。老庄,庄前辈,庄老师也行,随便你们。” 其实“庄老师”这个称呼最后确定下来,是因为庄溯关于他自己脾气不好这件事真的从没谦虚过,他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像极了每个人学生时期都经历过的青春阴影教导主任。 张泽昭扶着肚子开怀地笑起来。 第9章 六个月的肚子因为胎位靠前给了他身上不小的负担,日渐瘦削的脸上很久没见这样诚挚的笑容了。 “要不是我这暴脾气怕被人孩子教得心里扭曲了,当个老师也挺好的。”庄溯眼看着红灯还有小半分钟,挂了泊车档把手搁在张泽昭肚子上意味深长地摸一摸。 “教书,育人。” 张泽昭愣是没听出来庄溯话里满溢的有色语气,托着腹底思索了半晌问了句:“你脾气,暴吗?” “你小子。”庄溯咬着牙指着他点了两下,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一声。 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泽昭疼起来的时候常常按着腰胯联想,孩子和他骨盆的关系应该就像一只铁质的大铅球沉沉地坠在一个口径狭窄的塑料漏斗里,有时候疼得狠了几乎能听到走动之间骨头被撑开的声响。 工作上的事情庄溯不宜旁听,张泽昭一般拿着手机站到阳台上去接。不堪重负的盆骨不能久站,庄溯特地搬了张椅子垫上软枕放在阳台上,张泽昭站一会儿扶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半个多小时的电话,庄溯就隔着一道落地玻璃门眼睁睁地看着他坐立难安地捱着。 打完电话想从椅子上起身,大腿被肚子坠得太久一下子没使上劲,挣扎了两下又坐回去。 庄溯眼眶有点发烫。 张泽昭脾气好,骨子里却是个要强的人,庄溯明白这时候得让他自己站起来,即使心里再疼惜,也等他自己扶着墙慢慢挪出来才上前撑住他后腰。 “还疼吗?” “没事。”张泽昭笑一笑,转头看见庄溯似乎早就看穿一切的那眼神,抿着嘴角承认,“有点。” 洗过澡之后庄溯给张泽昭把后脑勺那边他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吹干,而后把吹风机递给他:“头发吹干再出来,走路小心一点,腿还疼就等我来扶你。我去把床上布置一下,今晚保准你睡得舒服。” 张泽昭吹干头发从卫生间走进卧室,庄溯正撅着屁股跪在床上,居家裤勾勒出他精壮的大腿肌肉和线条好看的臀形。 张泽昭上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记,庄溯被打懵了似的猛地回头愣了得有足足一分钟。 “我去,人/民/警/察/耍流氓算不算知法犯/法?”庄溯膝行到床边,赤脚踩在地板上把张泽昭慢慢放倒在床上,而后避开他的肚子俯身在他上方,语气危险又暧昧。 “别以为我现在舍不得办你,你撩过的火都记在账上了,以后要还的。” 张泽昭躺下才发现,庄溯连他平日里睡觉时候的位置都记得清楚,在后腰和腹部、大腿的位置放了孕夫枕,来自肚子的压力被分担了不少。 庄溯也说不明白到底是真的被张泽昭撩起火,还是这人难受又隐忍的模样格外戳他心窝子,他今晚尤其想接吻,按着张泽昭后脑勺从浅尝辄止到唇齿相缠。 张泽昭两条腿被他夹在两/腿之间,他们四肢交缠着热吻。 【一辆百字小破车】 庄溯抽纸巾给他擦拭,张泽昭半是昏沉半是困倦,任由庄溯动作,侧卧着被他揽进怀里。 “咱们把那个车位买下来吧,你起码还有五个月不能开车,得有地方固定停车。” “嗯。” “要不我们等孩子出生之后请个月嫂,最关键的第一个月得好好地渡过去。” 庄溯兴奋地絮絮叨叨,东拉西扯了一番低头发现怀里的人早就睡去,呼吸轻缓绵长。 他们的后半生围绕着这样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过下去,或是家里添置个新物件,或是小孩读书上学的问题,又或是关乎车子房子工作。 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昼昼,”庄溯轻轻吻住张泽昭薄薄的眼皮,“咱就这样过吧,好不好。” 第12章 “张泽昭,我以为,我以为…” 庄溯一度觉得喉头哽住,刚才喘着粗气一路毫无形象地疯狂奔赴医院,嗓子扑了风,连吞咽口水都有血腥的味道翻涌上来。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凛冽的风把庄溯的心都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风雪飘摇。 恐惧,后怕,庆幸,而后是委屈,酸楚,不甘。 这些情绪在这样的场合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受枪伤的警员在里面抢救,家属和刑警队众人在走廊上压抑地站着,白衣身影穿梭来回。 这里似乎没有一寸空间能容得下庄溯那些自我的情绪,更甚至,他这个人本不该在这里。 庄溯抬手轻轻抚摩张泽昭额头上方还在渗血的伤口,支队长联系他的时候在电话里说,是夺枪缴械被枪托砸到了头。也正是这出其不意的一扑,犯罪嫌疑人的子弹出膛之前偏离了几寸,那个年轻的小警员才有了生还的希望。 “张泽昭,我以为,你心里有我了。” 家属的抽泣声中庄溯的声音实在是微不可闻,张泽昭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失血给张泽昭怀孕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捕捉到庄溯话里面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之后更是出了满身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隔着玻璃望过去,那个年轻男孩的血染红了制服衬衫和他身下的床单,呼吸之间血沫溅在呼吸面罩上,他急促地喘息,有着生还的强烈渴望。高速旋转的子弹射入他的身体,在他左前胸绞开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庄溯循着张泽昭的目光看过去,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近的距离看一条鲜活的生命挣扎徘徊。 更多责备的话讲不出口,却还是在张泽昭攥着他衣角轻轻出“对不起”的时候红了眼睛。 抢救成功,仪器上绿色的数值让在场除了庄溯之外的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支队长揽着张泽昭,眼里含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泽昭脱力般抵着冰冷的墙壁,摸索着伸手抓住庄溯的手。 “庄溯…我,我不太舒服…” 伤口的流血和情绪的急转把所有的力气一点一点抽离他的身体,在病房安置下来,经过检查还好额头上只是皮外伤,肚子里的孩子暂时也没有什么异样,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晚。 支队长察觉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附在张泽昭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掩上门退出去。 庄溯把张泽昭的外套收好挂起来,摸到他口袋里的警察证。证件照上意气风发的青年面孔被肩章上的图腾衬得意气风发,大义凛然。 人民警察。 到头来张泽昭还是不从任何意义上属于庄溯,属于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温馨和爱意的小家。 “庄溯…对不起。” 张泽昭靠坐在床头,沉沉累赘的腹部坠在他身前,脸色憔悴。他吃力地向前倾身握到庄溯的手,近乎讨好一般用冰凉的手指勾着庄溯的指尖。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庄溯在床边坐下,却没有去搂张泽昭此刻单薄的肩背,“既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我…和孩子,为什么现在又要说对不起。” “庄溯,我爸告诉我,警察这一行,走得越远,拥有的不是更多的权利,是更沉重的责任。如果当时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我不会!”庄溯眼底充盈着泪意斩钉截铁地拦下张泽昭的话,“如果是我,有一个人在等我,有一个孩子需要我的保护,我不会在那种时候冲出去!” “他也只是个孩子,他也有父母在等他回家。”张泽昭气力不济,声音轻轻的,语气却坚定而真诚。 “你就没有父亲在等你回家?你就没有我和小孩在等你回家?”庄溯恍然间觉得脸上温热地一湿,“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张泽昭,我以为你心里有我了,做决定的时候能有那么一瞬间想到我…” 张泽昭沉默了,庄溯的眼泪深深刺痛了他。 庄溯深深地吸气再颤抖着呼出,仰头平复了许久,反握住张泽昭的手腕问他。 “你当时,有没有怕。” “没有时间想那么多…” “我问你,你有没有为孩子,为我,感到一点点怕!”庄溯手里力气慢慢变大,甚至攥得张泽昭有点疼。 张泽昭抿着嘴角,他说,“对不起。” 庄溯苦笑一声举起他的手腕,在张泽昭震惊的目光里挥动他的手掌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巴掌落下的瞬间,张泽昭的眼泪愣怔着滑落,那只手被庄溯攥着不自觉地发着抖。 “张泽昭,你做的事,说的话,就跟这一巴掌没什么区别。”庄溯把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是肉,我也会疼,你懂吗?” 门外的护士听到里面争执的声音面面相觑了一番。张泽昭被搀到病房的时候苍白脆弱得吓人,担心他身体受不住,护士猛地推开门,却只看到一片沉默的景象,又默默合上门退了出去。 “张泽昭,你知道吗,你以前睡在我身边横平竖直,咱俩第一次搂一块儿睡觉那晚,我像个傻逼一样高兴得一夜都没睡着。 你出差回来那天我问你,想不想我,你主动跟我接吻,我以为你心里真的有我这个人了,咱俩搭伙过日子一样的生活有可能变成爱情。 第10章 我夜里起来去卫生间,身上都是凉气躺进被子里,你在睡梦里凑过来给我暖手,我他妈差点儿就激动哭了,我连我俩七老八十的退休生活都想好了。 甚至在刚刚赶来的时候,我一路上都在默念你一定,一定不能有事。” “除了对你,我对任何人都没怂过。”庄溯一低头,摘了眼镜抹脸,“都是我一厢情愿。我说我愿意等,等来等去,你连为了我保护好你自己都做不到。” 沉默的两个人,连架都吵不起来。 庄溯觉得心里憋闷得慌,又怕一开口失控地说出些伤人的话而不自知,给张泽昭理好被子轻轻摸了摸他身前的肚子:“好好休息,我回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庄…”张泽昭依然攥着庄溯外套的衣角,庄溯起身的时候那么决绝,张泽昭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在护士站做了登记,对值班的护士交接了几句,庄溯没有急着离开,坐在楼梯间里愣神。 为了应酬方便口袋里放着一包烟,却没有打火机,庄溯咬着烟屁股眯着眼睛想张泽昭额头上渗血的伤口,想他捂着肚子脆弱的模样,想他坚定的语气和冷漠的决定。 一边想一边掉眼泪。 庄溯的声音消失在走廊之后张泽昭立刻披着衣服追了出来,把着门框愣愣地想,他没有资格要庄溯的原谅。这一次,确实是他把庄溯伤得太重了。 庄溯拿了张泽昭的衣服开车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上漫无目的地飙车。 想来真是讽刺,他那样放在心尖尖上的张泽昭,他那样珍惜的两人像带娃谈恋爱一样的小日子,其实张泽昭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根本都想不起来他庄溯这个人。 愤恨地狠砸方向盘,尖锐的鸣笛惊醒了附近楼栋哪家的小婴儿,孩子的哭声中疲惫臃肿的母亲拉开窗户,一个暴怒的男人探出头来骂他“神经病”。 庄溯也打开车窗回了句粗口,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回到医院进病房之前在门外踟蹰了很久,他知道不该对怀着孕的张泽昭摆脸色发脾气,可是现在,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对张泽昭的道歉回以一句“没关系”。 推开病房的门,被子掀开堆在一侧,卫生间,走廊,都不见张泽昭的身影。庄溯跑进走廊两侧的公用卫生间看了看,都没有找到张泽昭。 惊恐之下冲进护士站敲了敲桌面喊醒打盹儿的值班医生:“这个病房的病人呢?” “这…” “我走之前不是说过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下!他挺着肚子能去哪儿?!” 庄溯吼过之后按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泽昭身上不舒服,还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城郊那一起枪击案还有一名逃逸的嫌疑人… 庄溯抖着手给张泽昭打电话,等待的过程变得尤为漫长煎熬。 “接电话,接电话…” 电话终于接通,那一边沉默了许久,庄溯急切地开口:“泽昭,说话,说话啊你在哪…” 那边张泽昭的呼吸听起来粗重又痛苦,庄溯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都土崩瓦解,依靠着墙壁柔声问他:“昼昼,你在哪?说话…” “庄溯…” “我在。” “我需要你…” 庄溯对张泽昭说过,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 张泽昭也对庄溯说,我懂的。 “我在,我在,你在哪儿,我这就来。” 第13章 张泽昭一个人坐在拐角的椅子上。 裹着外套,衣服后面宽大的帽子盖在头上,寒冬的天气,庄溯在外面跑了一转儿一张口都是白色的水汽,张泽昭冻得青白的两只脚踩着住院部单薄的拖鞋。 张泽昭轻轻喊他“老庄”,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酸楚瞬间裹挟了庄溯,他俯身把张泽昭揉进怀里。 孩子四个月那次接吻以来,夜夜相拥而眠,庄溯当然知道张泽昭因为怀孕渐渐皮肉松软,日益消瘦。可是现下隔着厚重的衣服把他揽进怀里时,空荡荡的衣服“噗”地一声轻响,庄溯还是瞬间红了眼睛。 庄溯没在的时间里,张泽昭搂着沉重的孕腹靠在床头想了很多。 庄溯说,他连两人八十岁的生活都想好了。 他们拥抱接吻的时候,张泽昭何曾没有心生向往。 肚子里闷闷地痛了一阵,张泽昭这才想起往常的这个时候,庄溯会把他的衣服堆到胸前,摸着他的肚皮对着里边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小朋友“好大儿”“大闺女儿”一通乱喊。 他慢慢,喜欢这个庄溯。 隔着肚子和孩子互动要小朋友喊他爹的庄溯,工作时候严肃从容一丝不苟的庄溯,洗澡睡觉之际会对他动手动脚笑得眼睛眯起来的庄溯,因为他的疼痛而眉头紧锁眼神关切的庄溯。 他喜欢这一切的庄溯。 认识这么久,庄溯头一回在他跟前掉眼泪。 他明明那么喜欢笑起来老流氓一样的庄溯。 张泽昭揉腹着肚子里不安分的动静,一遍一遍地对着里面的宝宝说“对不起”。 枪口出其不意对准那个年轻小警员的时候,张泽昭也说不明白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扑过去夺了那把枪,像是某种超越他思维的本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脑海里都是庄溯掉眼泪的模样,张泽昭仰头望着天花板,他不是有意要让庄溯伤心,也从未想过要让孩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拿起手机打算和庄溯好好沟通,却收到了周冉发来的消息。 一向坚韧又温柔的父亲,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口时湿了眼眶。 他从小就想要保护的爸爸,他从小许愿希望能够开心幸福的爸爸,却因为他伤心难过。 巨大的无力感伴随着那张交到他手里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压垮了张泽昭此刻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周冉说,有些事情,要由我们的昼昼自己来面对了。 想庄溯。 比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庄溯的陪伴和支持。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这样…” 张泽昭伏在庄溯肩头,他从小就很少哭,此刻眼泪不受他控制一般往下落。 庄溯低头吻他额头,抬眼看到走廊尽头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和周冉茕茕孑立的身影,什么都明白了。 “昼昼,我在,我来晚了。” 这是张泽昭第一次签张黎明的手术文件。 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也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把张黎明刻成他心上的一道疤。 尽管双脚被庄溯用手焐着,还是冻得发麻,手术室的灯熄灭时,张泽昭想要站起来,因为麻木的双脚和闷痛的腹部,又慢慢倚着庄溯坐了回去。 抢救尚且算是成功,张黎明被推出来,周冉上前俯身靠近他耳畔。 “黎明,辛苦了。” 庄溯把张泽昭手里签过字的文件副本叠好收进口袋里,扶着他起身之前,外科主任孟柯走到他们面前站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递给张泽昭一个信封。 “昼昼,这是你的父亲们共同的决定。你父亲让我自己确定时机给你。 我觉得…是时候了。” 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张黎明的字迹。 或许是精力不够,这封信他断断续续写了很多次,笔迹的深浅甚至颜色都不一样。 亲爱的昼昼: 有句话,从你还在冉冉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欠着,这么多年因为愧疚,总也没有勇气说。 现在是时候对你说,昼昼,爸爸爱你。 我也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看到这封信,我对你孟叔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希望我们的昼昼能笑着看下去,我没有想着搞得很庄重像遗言,也不是张黎明在生命的最后想交代些什么,就是一位父亲给他懂事的孩子表达迟到了很多很多年的爱。 和小庄一起看了你刚出生那会儿的照片,爸爸心里很疼。你二十九岁了,爸爸第一次看你七岁之前的照片。你出生那年王伯伯问我,要不要看看孩子,是我自己选择了不看。 我知道,看到你,我就走不了了。 张黎明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以血肉之躯成就英雄之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那时候的你真瘦,我不敢直面早产的你经历过的痛苦,和你父亲生产时遭受的苦难,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一直很逃避那段过去。到这个时候了,我想看一看。我想知道,我的昼昼在长成一个这么优秀的好孩子的成长道路上,经历了什么。 唉,今天和冉冉提到生死的话题惹他生气了,让他给我拿支黑色的笔也不肯搭理我,所以从护士同志那里借了一根蓝色的,希望昼昼不要介意。 提笔忘词,那就说说我自己吧。 我爷爷跟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俯仰无愧于天地,我想,我算是做到了无愧于祖国的这片土地和人民,可是对你和你父亲,愧疚了半辈子。 我不敢说今生无悔,正是因为我懂得这种后悔,你20岁那年选择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之前,我才那样叮嘱你,不要辜负爱你的人。 第11章 上次手术之后一睁眼就看到你父亲,我有点恍惚,麻药没过脑子不大清醒,我甚至在想如果一觉醒来回到你出生的那年,我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应该不会。 这个话题说下去似乎会变成一种教育,批评,和思想的灌输,不再说下去了吧,昼昼应该会懂。 上次写得好好的,文思泉涌,突然手抖拿不住笔,被迫中断。这次再写忘记了说到哪里,那就说说我自己。 昼昼,爸爸承认这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我希望你能勇敢地面对。 如果情况再次恶化,不要再开展抢救工作。 因为年轻时候的一点点付出,这片多情热土回馈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不用再为我一次次地浪费资源,死亡这回事是个必然。我也不想再让你和冉冉一次次地在等待中无助地焦虑,那一天,早晚会来。 我做这个决定也很艰难,我放不下你父亲。 这辈子陪他的时间实在是太少,我也一度和曾经的诺言背道而驰。而给予我勇气做出这个决定的也是最勇敢的周冉,他答应我,会好好活着,成为我的眼睛,替我看这个世界,替我看我们的昼昼继续成长,替我看我们昼昼的小孩出生、长大。 这样,我就安心了。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昼昼,勇敢地放弃。 那之后的事情也是和你父亲商量过的。衣冠归故土,骨灰入大海。我的荣誉,身份,都是这片土地给我的,我走了之后,就还给它吧。据说进入大海的魂灵可以去到这世界的任何角落,这样无论我的昼昼和冉冉去往哪里,咱们仨都是永远在一起的。 好像没什么要说过的了,最近常常做梦,梦到我们年轻的时候,尤其梦到你父亲,我想我还是愧疚。 大概也是一种预示,那一天,真的快了。 昼昼,庄溯很爱你,爸爸是有幸被你父亲爱着的人,所以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在乎。 为你感到高兴,还是要嘱咐一句,不要辜负他,不要辜负任何一个爱你的人。 不辜负的方法只有一个,好好爱你自己,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庄溯说小宝宝的小名叫小豆包,因为你喜欢吃赤豆小包子。他是个惯会开玩笑的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小豆包”这个名字倒是真的让人觉得很温暖。 没有见过面的亲爱的小豆包,我是你爸爸的爸爸,祝你茁壮地长大,快乐地生活。谢谢你的到来。 就说到这里吧,还是挺希望有机会能再多写一些,身体不太允许了,我怕这封信没办法结尾,所以先草草收尾。 昼昼,张黎明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你能成为我的儿子。 我们真正像一对父子的时间太少了,余生带着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祝福好好过日子,我最大的心愿是你活成一个普通人的样子就好,别学张黎明,他挺失败的。 我的儿子昼昼,我的冉冉,我们的小豆包和庄溯,都拜托给张泽昭同志了,请你爱他们每一个。 亲爱的昼昼,爸爸爱你。 作为父亲的张黎明 第14章 “昼昼,对不起,让你这么难受。”周冉俯身轻轻触碰张泽昭额头上的伤,眼底婆娑着隐忍的泪光,“爸爸知道这个决定很难…” 张泽昭手掌捂着眼睛不住地摇头,庄溯蹲着,看那些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和脸颊潸然落下,在外套前襟氤氲开深色的一片。 只有张泽昭真正接受了这个决定,张黎明才能没有遗憾。 张黎明在病房安置好,张泽昭坐在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长久地沉默。 这么多年,张泽昭一直追随着张黎明的脚步,努力护所有人周全,却唯独很少考虑他自己。 张黎明在信里说,希望他的昼昼成为一个不辜负爱的普通人。 像是在追逐的道路上一脚踏空,张泽昭茫然了。 庄溯手里搭着一件外套,等张泽昭一出来就给他披上。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安静得连护士的皮底鞋轻触地面的声音都能听到,庄溯仰靠着身后的墙壁,深深叹了口气。 “爸,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周冉原本揉着鼻梁闭目养神,听到庄溯的话之后睁开血丝遍布的眼睛,温柔又耐心地望向他。 “今天晚上我没忍住对昼昼发了脾气,我看到他额头上血呼啦擦的纱布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我一天天地恨不得把他捧在手上看着护着,我气他不懂我的心思,也气他不顾自己的身子和小孩。 他跟我说'对不起',我先前觉着他不情不愿的,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真错了。” 庄溯眼睛发烫,话语里有一丝明显的颤音,周冉轻缓却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操之过急了。他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可能不是不情愿,是真的无所适从,茫然。 我也看了爸给昼昼那封信,我才懂了他的这种迷茫。他是张黎明的儿子,在自己生死的问题上还会想着不给国家添麻烦不浪费资源的张黎明,注定不会有一个自私的小孩。 今天晚上给他的冲击太大了,爸也要他好好爱自己做个普通人,我也对他发了通脾气。 我不该…挺后悔的,特别心疼。” 庄溯想起张泽昭抱着他连哭都默不作声的模样,眼眶酸得视线渐渐迷糊。 周冉望着庄溯慢慢平复了情绪,才淡淡笑着柔声道:“庄溯,谢谢你。” 庄溯垂下头由着那滴眼泪“啪”地碎在地面上,而后红着眼睛笑道:“没关系,我会等,我相信昼昼,也相信我自己。” 张黎明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张泽昭那夜之后却病了一场,高烧了一夜,之后是断断续续的低烧。 查了血,应该不是额头上的伤导致了感染,估计是累着了,医生建议为了保胎还是要住院两天才稳妥。 张泽昭烧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看到庄溯站在床边,摸索着拿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哑着嗓子问:“你不上班啊?” “上什么班。”庄溯撕开中药药液的袋子插进去一根吸管递到张泽昭嘴边,“你这样我还能上班?我得包个专机一天往医院飞八百次。” 怀着孩子只能用些温和的中药慢慢调理,张泽昭被猝不及防的一口药液苦得眼睛都眯起来,庄溯用勺子盛了些罐头甜汤碰碰他嘴巴:“张嘴。” 熟悉的枇杷罐头清甜的味道,张泽昭愣愣地抬头望着庄溯。 “再喝一口。”庄溯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爸爸说你很小的时候吃不进去很苦的药,就用罐头水送药。正好在医院超市看到了,是小时候的味儿吗。” 病房里又静下来,只有张泽昭喝药的时候轻微的吞咽和吮吸管的声音。 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庄溯的手,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太烫还是庄溯的手太凉。 “庄溯,对不起。”张泽昭眼睛烧得红红的,“刚结婚那会儿,我没想过咱俩会像现在这样…” “我也没想过,”庄溯反握住他的手腕笑一笑,“以后慢慢习惯,我等你。” 张泽昭不方便走动,庄溯替他去看过几次那个受伤的小警员。一直没能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几次去看他都是那样没什么生气地躺着,只有努力起伏的胸膛还有一丝顽强求生的迹象。 每天守着的除了支队长,小警员的父母亲,还有个同样年纪轻轻的女孩。 个儿不高,同人讲话的时候声音细柔,人高马大的庄溯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每天大包小包地带很多东西过来,用瘦弱的身板在这段极其难熬的日子里支撑着男孩的家人。 支队长说,是那孩子的小女友。 “情况不大好。”庄溯如实告诉张泽昭。 张泽昭正端着碗喝庄老太太送过来的汤,闻言愣了愣,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不大好呢…” “泽昭,很多事情上我们得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庄溯轻轻给他顺了顺背,手探进他脖子里给他擦去一层一层的虚汗。 张黎明在信里说,普通人以血肉之躯成就英雄之名要付出很大代价,庄溯相信张泽昭明白的。 那个男孩顽强地撑了一周,还是因为器官机能极速衰弱不得不带着诸多留恋与不舍离开了。 庄溯没敢亲自告诉张泽昭这个消息,从支队长那边收到通知,张泽昭却意外地平静。 他看着庄溯喃喃地说:“他是个很年轻的英雄。” 张泽昭还发着低烧,庄溯却没阻拦他去追思会。 制服已经穿不了,庄溯找了件自己的衬衫给他穿上,调整好托腹带的位置和松紧,把衬衫的纽扣一颗一颗扣得板板正正,外面罩一件黑色大衣,胸前别着白色的花。 庄溯把车子停在外面,目送张泽昭挺拔的背影融入沉重的人群,降下车窗抽了根烟。 张泽昭在休息室也遇到了那个女孩。 第12章 姑娘扶着那位悲伤得不能自已的母亲,她声嘶力竭地哭:“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 男孩的家人不同意女孩子改口喊爸妈,他们希望这个善良的好姑娘走出来,遇到更好的人,拥抱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张泽昭接了杯热水在角落坐着出神。 走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父亲,一辈子都牵挂着张黎明。 追思会结束的时候下了点雨,张泽昭被支队长和那个胖乎乎的技术员搀扶着走出来。 “身上难受?”庄溯把手伸进他衣服里面解开托腹带,松弛下来的瞬间孩子的动静大得张泽昭一下子没忍住闷哼一声。 “疼?”庄溯轻轻揉抚着孩子踢打的地方。 “有点。” 晚上来来回回去了好几趟卫生间,孕中期以来,因为胎位不太理想,骨盆条件又差,孩子压迫着,尿意很急到了卫生间又难排解,是常有的事。 第四次去卫生间,庄溯久久没有等到里面洗手池的动静,敲了敲门就进去了。 张泽昭岔着腿坐在马桶盖上,脸色被明亮的灯光映得没有一丝血色,两条腿隐隐像是在打抖,黏腻的冷汗从鬓角滑进脖子里。 “昼昼,你怎么样?” “庄溯…我可能…”张泽昭颤着手用力地抓住庄溯的肩膀,“得去医院…” 庄溯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眼睁睁地看着家居服下面的肚子里一个强劲有力的动作之后,张泽昭咬着牙哼了一声直直地扑进他怀里。 顺着他裤腿滴滴答答地落下些颜色鲜红的血。 第15章 “昼昼,还有没有流血?” 车子里面开了空调,暖烘烘的血腥味突然在不太流通的空气里浓度过高地弥散开来,庄溯从后视镜里分神看张泽昭的脸色,急得说话都不利索。 “庄泽…呸,张泽昭,说话啊。” “有、有一点。”张泽昭从密集的疼痛里喘匀了气回了句话,身子下面濡湿的感觉越发明显,沾了血的裤子黏着小腿慢慢变凉。 “别去一院…” 分叉路口拐弯之际,张泽昭伸手往前轻轻碰了碰庄溯的手臂。 庄溯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向右打了方向。 一辆路虎在夜晚人烟稀少的道路上肆无忌惮地炸街,遇见右侧方位来的庄溯也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两辆车尴尬地在路口卡成个t字型,进退两难。 戴着墨镜的年轻小伙儿皱着眉头降下车窗想拽两句粗,刚脱口而出个“操”,猝不及防被庄溯劈头盖脸一顿国骂。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我是右方来车啊!考驾照提着屁股上的吧,是不是卖了你的脑子买辆破车左右不分一点规矩都不懂!滚开!” 对方没成想大半夜遇到个比他还拽的像个罗刹似的男人,灰溜溜地往后连退两把,庄溯一脚油门踩下去扬长而去。 张泽昭知道他心里有火,庄溯舍不得对他发脾气的时候,遇到的其他一切人或者事但凡碰了他的逆鳞,都得遭殃。 这段时间变故频生,庄溯心里的累和痛,一点都不比他少。张泽昭忍着肚子里尖锐的疼痛浑身虚汗,心里更是平添了一份对庄溯的愧疚。 当初如果看出庄溯丁点儿心思,他们都不会走到今天。 时至今日,他不想辜负庄溯,可似乎终究成为了庄溯的负担。 提前联系了医院,附院门口有设备和医生候着,庄溯抱着张泽昭从车里出来,他坐过的车椅里面积了一滩血。 医生看了一眼出血量当即隔着衣服进行腹部触诊,一直隐忍着一声不吭的张泽昭在医生的手触碰到左侧腹时突然低吼一声,以极大的力道下意识地躲开,侧身死死攥着移动床的护栏。 解开外套掀开里衣,白皙的腹部上面那一道半掌长的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26周了,家属和自己都不当心点儿!” 连日的腹痛和低烧似乎一瞬间都有了解释。 庄溯脑袋里面嗡鸣一声,一边随着推车往前跑一边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摔哪儿了!” 张泽昭被那一下痛得不轻,嘴唇都失了血色,湿着睫毛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急救室的门关上,庄溯恍惚间觉得这条走廊空旷得厉害,仰头望着天花板上过于明亮的灯,仿佛置身荒野,心里一点着落也没有。 这些天在医院,因为浴室保暖条件有限,每天都是用一条浴巾裹着张泽昭的肚子,冲洗了头发再简单冲洗一下身子,速战速决。 晚上张泽昭睡病床,他睡一旁的陪护床,总也没什么机会触碰他的身体。 在他受伤当天就该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的。 庄溯倚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掏了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味儿。 从张泽昭怀孕以来就几乎不抽烟了,这几天却又突然觉得,烟是个好东西。 恍惚间想起他二十来岁岁那会儿,狂得要命。当时和一个小了几岁的大一学弟在一起,那孩子是真喜欢他也是真依赖他,庄溯被黏得厌烦了,不管不顾人家哭得梨花带雨,分手理由都没给,就把人给甩了。 那个男孩在学校论坛实名指名道姓地骂他。 “庄溯,人贱自有天收!!!” 庄溯还清楚地记着那个男孩子骂他的时候用了好几个感叹号。 摇着头苦苦地笑一声。 得,张泽昭就是老天派来收他的。 后来的事情庄溯记不太清,心里太沉,连呼吸都觉得累,头脑更是不大清明。依稀记得助理发了几个十万火急的工作文件,庄溯都委托给他签字。后来庄老太太发了几张图片和语音过来,大概是一顶给宝宝织的小帽子,鹅黄色,上面顶着个粉蓝色的毛球。 庄老太太先是在语音里絮絮叨叨地告诉庄溯好好照顾张泽昭和小宝宝,而后让庄老先生和儿子讲话,那位老庄还矜持着“你自己讲,我不讲!”两人不咸不淡地拌嘴,听起来像是笑着的。 庄溯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如果可以,他愿意张泽昭不需要像自己爱他那样爱他们的小家,爱庄溯,爱宝宝。 他们平平淡淡地过下半辈子,可以斗斗嘴。 即使张泽昭再偶有头脑发热的时候,他也愿意耐着性子等他慢慢改变。 只要张泽昭和宝宝平平安安地出来。 如果老天真的要他妥协让步,至少,张泽昭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张泽昭昏睡之中还皱着眉头。庄溯跟着推车把张泽昭送进病房,护士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嘱咐道,不能着凉。 后来庄溯才明白护士那句叮嘱。 张泽昭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了,摸起来凉浸浸的。他底下没有穿裤子,裸着两条血迹斑斑的腿被垫高了下身,身子下面铺了一张消毒单接着还在断断续续滴滴答答的血。 张泽昭不是怕疼的人,今天应该是疼坏了,紧皱着眉头怎么也抚不平。 庄溯看到他的住院手环上面写着“妊娠26周,保胎治疗”,埋头在他手边狠狠抹了把脸。 保胎的药水滴得很慢,药液有点凉,庄溯请护士接了个热水袋过来垫在输液的管子下面,张泽昭的手还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庄溯头一次觉得这夜漫长得让他害怕。 他手上戴着领证那天买的戒指,张泽昭不常带戒指,也就是两人有点谈恋爱那意思之后他才会在周末一起出门吃饭看电影的时候戴上。 他们身高体量相当,手也差不多大小,戒指尺寸是相同的。庄溯把自己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套张泽昭的手指,这才发现张泽昭远比他了解得更加清瘦了,连戒指戴上去都空落落的。 “大哥,您是我亲哥,消停会儿,让我也消停会儿行不行?”庄溯把手伸进被子里焐着张泽昭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 “你再吓我你试试,老子一巴掌…”庄溯已经抬起了手作势要打,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张泽昭汗津津的脸,“还好,你也只是吓吓我…” “还好你没事。” 后半夜医生把庄溯叫出去谈了些事情。 第二天张泽昭醒来时被庄溯的模样吓了一惊。 庄溯平时下楼丢个垃圾都要趁机孔雀开屏,头发梳得平整,衣服穿得像去走t台。 他守了一夜,形容憔悴,眼底都是红血丝,胡茬冒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头发也油了。 张泽昭浑身都酸软无力,后面那处从底下塞了保胎的栓剂,现在还隐隐有些胀痛。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也实在没有力气给庄溯好好道歉,抬起手摸一摸他忙得两天没洗的油头。 庄溯的神情比张泽昭想象的更为复杂,他没有生气,也不仅仅是担忧,那是一种张泽昭从来没见过的无能为力的悲伤。 “昼昼,说个事,这回听我的。”庄溯把张泽昭的手紧紧抓在手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我可能,没有我自己想的那么那么爱我们的小孩。” 第13章 “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们就放弃他,好不好…” 这是张泽昭第二次见庄溯的眼泪,他在忍着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来。 “昼昼,我承认我栽了我就是彻彻底底地爱上你了。 我实在是不能失去你。” 第16章 张泽昭把手从庄溯掌心抽回来,愣愣地掀开被子和衣服下摆,低头望着滚圆的孕肚。 嘶着嗓子问庄溯:“他,他不好吗…” 张泽昭眼里又浮现出无辜又茫然的悲伤,庄溯见不得他这神情,给他把被子和衣服理好,摇高床头,喂了些温热的水。 “昼昼,你听我说。”庄溯复又坐下,按着额角低着头,“因为你盆骨条件不理想,本来不管顺产顺利与否对你都会有损伤,一旦发生难产就要用到产钳,产钳会伤到宝宝。之前我们还有剖腹产作为备选…” 庄溯的声音哽咽了半晌,艰难地继续说下去:“昨晚医生说,因为你现在怀着宝宝,没办法用放射手段判断你腹部到底是什么程度的伤,这种情况下贸然开腹风险是非常、非常大的…所以…” “庄溯,我不会有事的,”张泽昭急切地注视着庄溯,他的脸色还因为昨晚的失血而呈现一种令人心生恻隐的苍白,“别放弃宝宝,别…” “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去生小孩你明白吗!你也不能对你自己这么不负责任!” 庄溯就着被张泽昭抓住袖子的力道坐近些,赤红着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子里。 “昼昼,我知道不管是结婚还是要小孩,你考虑爸爸总是多于你自己。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爸爸真的会安心吗?咱们的小孩应该是被咱俩爱着期待着出生的,而不是他的父亲为了满足别人的愿望不得已地要了他。”庄溯强忍着胸膛里不住翻涌的苦涩,几度哽咽,“要他又不好好地爱他保护他,这是对小孩,对你自己的不负责…” “庄溯,”张泽昭默默松开手,一眨眼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倔强地回望着庄溯的眼睛,“你别这么说我…” “你别这么说我,我也只是第一次当爸爸…” “我没有、我没有不爱他不保护他!我第一次怀孕,我也会有不懂的事情!”张泽昭攥着拳头用力到发抖,输液管里一截血液慢慢攀升,庄溯坐到床头搂住他把他手掰开。 “昼昼,别激动!走针了!” “我爱他!是我自己想要他!”张泽昭伏在庄溯肩头放声哭泣。 庄溯印象里张泽昭哭起来也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似的默不作声,第一次听到他近乎发泄般歇斯底里的哭喊,庄溯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 “好,好,昼昼你别激动。”庄溯心疼得牙根都打颤,顺着张泽昭后背安抚。 “我不知道这样的疼痛是孩子不好,我也没有注意到肚子上的伤,我以为当时没事就不会有事了。 我不是故意的,庄溯,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没有想到他会持枪,一条活生生的命放在枪口下,我以为我能救他!我以为我能保护我的孩子!为什么都做不好!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心里没有你! 我爸是我从小到大都在追随的榜样,可是他告诉我,他很失败,让我不要学他,我到底要怎么做!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在这个时候发生!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庄溯流着眼泪听张泽昭第一次把心里所有的不安、委屈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 张泽昭也不过是个稚嫩的新手爸爸,他也刚刚学会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段时间以来种种意外将张泽昭原本二十多年来形成的保护壳剥落,他脆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朝向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 他懵懂地慢慢融入,却被各种意料之外的突然逼得太狠。 庄溯亲吻着他青筋暴起的脖颈,“对不起昼昼,对不起…” 明明说愿意慢慢等待的人是他,明明说会保护张泽昭的人是他,倒头来,他却是将张泽昭逼得最狠、最痛的那一个。 “我尽力了…为什么都做不好…”张泽昭狠狠哭过一场,有些脱力,任由庄溯抱着他脖颈交缠。 “你问我,如果不是爸爸的原因我会不会想要一个小孩,我没有不想,可我不敢…”张泽昭胸膛剧烈起伏着,“我不知道怎样像我爸爸爱我那样来爱我自己的孩子,我不敢…” “所以我第一次对你说,我喜欢你,你说你觉得不安,也是因为这个吗?”庄溯亲吻他满脸纵横的泪痕。 “我怕辜负你…庄溯,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表达喜欢…我尽力了…还是做不好…” “没有,没有,昼昼你很好!你这样对我说,我都感受到了!”庄溯小心地把张泽昭揽进怀里,“我懂了,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 两人眼泪纵横,浅尝辄止地接吻,苦涩得要命。 静静地拥抱了会儿,庄溯突然感觉肩膀被张泽昭抓紧,怀里人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昼昼,肚子疼?” 肚子里面动静骤起,掀开被子一看,一早上都干净的消毒单上又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张泽昭手背上的滞留针也鼓出一截变得青紫。 庄溯忙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进来检查过后把两人数落了一通,张泽昭现在需要静养,最忌情绪激动。 重新挂上药,张泽昭平躺着,偏过脸与庄溯目光相触,两手交握着轻轻碰一碰此刻无比脆弱的肚子。 “别说放弃他…” “好,”庄溯点头,亲一亲张泽昭的脸,“我会尽我所能…可是昼昼,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是最重要的。听话…” 张泽昭别过脸仰躺着看天花板,感受着肚子里面宝宝有力的动静,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鬓角。 他想保护所有人,倒头来谁也保护不了。 连肚子里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都保护不了,他明明喜欢庄溯笑起来的脸,缺一次次招惹得庄溯失态、落泪,明明初衷是希望父亲没有遗憾,却变成了让所有人担忧牵挂的那一个。 这种无力的认知像一把匕首狠狠插进他的心里,今天孩子的意外更像是攥着刀柄用尖锐的刀刃把他的心搅得血肉模糊。 张泽昭头一次觉得,好累,好痛。 小时候常常生病,打针,做雾化,周冉对他说,昼昼长大就不会再痛了。 张泽昭捂着心口,他好想问周冉。 爸爸,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这一次比小时候更痛了。 第17章 “哎哎哎,干什么!” 庄溯提着脸盆从盥洗室出来,邢支队正拎着果篮在张泽昭的病房外面探头探脑。 “有点人道主义精神好不好?张泽昭都这样了你还有工作找他?”庄溯不由分说拦在门前把人往外赶,“今天不接见。” 邢支队倒是和气,庄溯态度不善也不多计较,见他一把油头往后一薅,胡子拉碴眼下乌青,一张憔悴的老脸也不知道洗了没洗,嘴角燎起个上火的水泡。 亲切地关怀道:“刚起?” 庄溯打量着这个穿着立领polo衫,下摆扎进裤腰带的朴素中年男人,一句“起你妈个大西瓜”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垮着脸沉声应道:“没睡。” “嗨,走,醒醒神。” 邢支队跟老大不情愿拉着一张脸的庄溯勾肩搭背把人带到顶楼天台,主动掏烟递火伸手搪着风给他把烟点上。 “我先道歉,作为队长没把泽昭照顾妥当,是我的失职。”邢支队提了提手里的果篮,“负荆请罪。” 庄溯转身望着围栏外面辽阔的晨空,一口烟雾徐徐吐出,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邢支队果然还有后手。 “我那天听护士站的同志说,你在病房对泽昭发火了?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明没大几岁,老同志教育人的口气颇有点他们家庄老先生那味儿了,庄溯一听这话里的转折就皱起了眉头。 “那天的情形确实是我们预判的失误。但凡知道对方有一点点持枪的可能我们都不会同意泽昭出警,他自己肯定也会为了肚里孩子把握分寸。”邢支队食指弹了弹烟灰,心有余悸地叹口气,“一条人命就在枪口底下,别人我不敢说,就凭他是张泽昭,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冲过去…还好他和孩子没事…” “讲道理谁不会啊,道理我都懂,我知道你们干警察这一行的一个个都高尚极了!”庄溯两天没合眼火气大得一燎就着,情绪一激动音量提高,熬了两天的破锣嗓子嘶哑得吓人。 “可是领导,你懂那种心疼的感觉么?我他妈把他一天天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时刻照顾他,接到你电话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吓死过去!你懂么?” “我懂。”邢支队夹着烟挠头,“我懂。我儿子读初中那年我去接他,开车在他小学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打电话问我家那口子才知道孩子都读初中了。 第14章 咱们市里三所中学,我儿子考上的重点在另一个区。我又开了俩小时车赶过去,等我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自己公交倒地铁回家去了。 孩子在小区门口被一辆摩托挂住了书包带子摔出去好远,等我回家的时候他们娘俩去了医院。我媳妇儿为这事跟我闹离婚,我儿子到现在跟我也不大亲近。 我知道我挺委屈我媳妇儿,她那天把这么多年积累的脾气和担惊受怕都发泄了,第二天上班只能给同事说被个三叉树枝划了脸。” 或许是邢支队的表情过于无奈,又或许是清晨的一根烟确实让人松泛了些,庄溯觉得心里的火气泄了大半,哼笑一声:“令内挺狂野。” “泽昭家里往上数两辈都是干这一行的你知道吧?他责任感特别重也算是,注定的事儿。”邢支队把烟掐了丢进垃圾桶,眯着眼睛回忆,“你见过二十岁的他吗?他第一天来报道,我逗他,你是张黎明的儿子?他抿着嘴不说话。他父亲给了他某种光环,也无形中给了他某种压力,他总是主动做很多很多事情,就像是为了证明他不仅仅是张黎明的儿子,也是张泽昭自己。 脾气挺倔的,不过说的事儿他都会听进去,自己消化消化都会改。性子慢的人就是这样,别看他不声不响的当下看不到什么改变,慢慢相处就会发现他确实是有不小的变化。这么多年,除了感情这方面不太开窍,泽昭一直都在进步,你耐心点儿。 庄溯,我懂你的心疼。不过既然泽昭选择了留下孩子选择了跟你过,他一定会负责的。 你为了这事儿跟他发脾气实在是不应该,你还不够了解他。” 邢支队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庄溯的心窝。 “哎你今儿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够了解张泽昭?”庄溯掐了烟笑起来,“求求了你跟他相处八九年,咱俩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才一年,您可别在这方面炫耀了。” “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邢支队笑着一拳擂在庄溯肩头,“第一回见面我就认出你了。城投招标那个饭局你爸带你一起,中途你跑了。你老子说你脾气特臭,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你这脾气怎么就跟泽昭搅和到一块儿了呢,没想到啊。” 庄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提着的脸盆。 他也没想到。 早晨张泽昭一通歇斯底里的发泄之后闹得本就不太平的肚子里面又宫缩起来出了血,昨晚从后头上的栓剂也滑脱出来。 医生进来拉上帘子给他重新用药,庄溯看不见帘子后面他下身是什么情况,张泽昭像是疼得狠了,发着抖,闭眼的一瞬间睫毛都湿了。护士撤了帘子,他光裸着的两条腿敞开着,腿上肌肉不住地收缩。 折腾了好一通,张泽昭打上吊针慢慢睡了过去,庄溯才有空隙去洗漱。 送走邢队长之后进了病房,搓热双手探进被子里,换掉沾了血的消毒单,又用热毛巾把张泽昭腿上和下身擦干净。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心甘情愿衣不解带伺候人的一天,也没想过他和张泽昭起于“合适”的婚姻能走到动了感情的地步。 他自己还是先动心的那一个。 经过这么一遭,张泽昭“听话”了许多。 邢支队没就工作上的事情联系他,他也不主动过问,即使有那么些别扭,还是在庄溯的监督下过了一段安心养胎的日子。 这段时间和周冉通过几次视频电话,两人晃悠到住院部后面的花园假装在公园遛弯,蒙混过去。 有回张泽昭看到孟柯站在周冉身后,赶紧佯装信号不好挂了视讯。 “怎么啦?”庄溯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孟叔叔万一认出来这里是附院的花园怎么办。”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真怕爸爸担心就好好爱惜你自己懂不懂?”庄溯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把,“出院之后我们去看看咱爸。” 张泽昭沉默着没有应,庄溯没有急着追问,抬手抚了抚他的脖颈。 他知道的,有些事情张泽昭一时间还没有能够完全接受。 去探望张黎明那天孟泊亦和陆海川也过来了,正好前后脚在病房打了照面,孟泊亦还给张泽昭肚子里面的小家伙问了早安。 “孟泊亦这么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啊,他也二十八了吧,看着还跟个小孩儿一样。”庄溯感叹,看得出来孟泊亦被陆海川保护得很好。 “这么关注泊亦?”张泽昭笑一笑。 “那可不,我们家张泽昭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呢,这壶醋够我吃好几年了。”庄溯给周冉和张泽昭倒了热水端过来,挤到他身边摸他肚子,“说起来我的那些个前任要是数一数,大概能从n市排到k市,你不吃醋啊?” 张泽昭肯定道:“不。” “哟,这么自信呢?” 张泽昭把庄溯的手拉过来,交叠在一起用热水焐着,“你给我的自信。 “嗨!也是!”庄溯反握住张泽昭的手,亲他脸颊,“遇到你之后,我是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这辈子都被你一个人套得牢牢的,张泽昭。” 第18章 小朋友满七个月那天做了一次产前检查。 “咱们小孩儿肯定俊,像你或者像我都不会差…哈哈…”庄溯开着车,今天的话显得尤其多。 张泽昭说不上来这种微妙的直觉来自哪里,庄溯嘴里嘻嘻哈哈说些不着调的调侃,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强颜欢笑的伪装有点假,更像是把心里的不安欲盖弥彰。 “老庄…”张泽昭搜肠刮肚地想着安慰的措辞。 “哎,”庄溯从胸膛里闷闷地笑一声,“你好久没叫我老庄了,都是庄溯。” 张泽昭和庄溯这两个名字不管是打汉字还是简写字母作为备注,都会在通讯录里沉底。庄溯给张泽昭的备注是“aaa泽昭”,有回无意在张泽昭手机里看到自己是“庄溯”两个大字,还颇有点不满。 张泽昭当时也没给他解释,捧着肚子翻了个身就睡了,庄溯咬牙切齿地絮叨了一晚上觉得太生分。 “噢…”张泽昭抿抿嘴唇,而后庄溯感受到张泽昭落在他侧脸的真诚的目光。 “我看过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是从喜欢他的名字开始的,姓与名的每一个字都会引发怦然心动。庄溯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我觉得挺…挺好的” 张泽昭磕磕巴巴别别扭扭地给庄溯复述从别处看来的情话,只是匆匆瞥一眼,那副认真至极的可爱模样都让庄溯有种冲动,想要把这个张泽昭狠狠揉进怀里,亲吻,占有。 “挺好的…”庄溯低低地重复道。 庄溯确实是心情不大好。 昨天他独自约了一直对接张泽昭的医生商量生产的方案。张泽昭腹部的外伤颜色浅淡了许多,范围却有些扩大的趋势,触诊不痛,难以判别损伤程序有多深。伤在刀口必经的位置,贸然开腹轻则疤痕增生,重的结果即使医生不说,也是彼此心照不宣。 张泽昭骨盆情况不理想,除却顺产的痛苦,更要考虑一旦发生难产的情况用真空吸引或者产钳会对大人和小孩造成的损伤。 庄溯在医生办公室看到钳产的三维动画示意图,切开的伤口,外翻的皮肉和产钳的外力作用下孩子变形的脆弱颅骨。 又说到如果孩子能待到足月,孕后期可以提前备些产褥垫和成人纸尿裤。对于张泽昭这样骨盆条件不理想的准爸爸,临产前由于孩子入盆的压迫,漏尿甚至失禁都是常有的事。 出了诊室,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都没办法把那堪称悲壮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挥去。 他没办法接受永远都那么挺拔又阳光的张泽昭躺在产床上痛苦无助地任人摆布,更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干干净净、体面温柔的张泽昭因为孩子被迫承受失禁的羞耻和不堪。 庄溯在洗手池前就掉了眼泪。 医生问他,“当时是出于什么想法一定要留下孩子呢?” 于是现下庄溯也问了张泽昭,“昼昼,除了咱爸的原因,留下这个孩子有你自己的想法吗。” 之前问过,那时候张泽昭没答。 在孩子再过不久就将诞生的今天,在他们彼此之间也有了更多包容和爱意的今天,张泽昭认真、正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庄溯,我记得咱俩第一次…的时候,你说,张泽昭,你会不会爱上我,我们之间这种公事公办一样的生活能不能变得更像爱情一点。”张泽昭抚了抚身前的肚子,“我那时候就…猜到你有那方面的心思了,突然觉得挺对不住你的。知道怀孕那天我自己也想了很久,如果把你的小孩打了,好像更对不住你了,所以还是…” 张泽昭笑一笑。 庄溯也笑,笑得眼眶发热,眼泪打着转儿就要落下。 “所以你考虑了爸爸,考虑了我,生小孩这么大的事你就没考虑考虑你自己?” “现在考虑了…我想和你过日子。” 第15章 庄溯突然打了方向在路边停车,那么出乎意料地转身紧紧抱住了张泽昭,脸埋在他肩头。 像是在流泪,又像只是在休息。 张泽昭第一次像庄溯摸他头发那样轻轻摸了摸庄溯的后脑。 这段日子庄溯也太累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傻逼的…”庄溯声音低沉,带着点哭腔,“大傻逼。” 孩子在张泽昭肚子里有一点点斜,医生建议现在就要为顺产做准备,最好这个月份开始跪胎位,以防到时候孩子的位置转不过来。 张泽昭屈着腿撅着腰臀上半身贴着地面跪成膝胸卧位,要在平时,庄溯早就趁机上下其手耍流氓,现在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疼惜。 沉甸甸的肚子几乎要贴到地面的瑜伽垫,庄溯也趴着跪过去摸一摸圆鼓鼓的孕肚。 “怎么样,孩子转了没?” “好像…没有吧…”张泽昭有些吃力,临近五分钟的时候就觉得腰上疼得厉害。 “昼昼,再坚持十分钟。”庄溯也用同款姿势和张泽昭并肩在瑜伽垫上趴跪着,张泽昭转头看到庄溯的脸吓了一跳。 “你干嘛?” “陪你啊。” 两人就着这样诡异的姿势趴着聊天,庄溯中途看了几次表。 “庄溯,你查过没有,钳产对孩子伤害很大吗?” “钳产可能会导致产道挫伤,对人造宫体的宫颈口也有一定伤害。”庄溯几乎脱口而出。 “我说,对孩子。“张泽昭追问。 “对他能咋的?脑袋变形长长不就回来了,我妈还说我小时候头是扁的呢!”庄溯脸贴着地,眉头一皱又露出即将不耐烦的神色。 到了十五分钟扶张泽昭起身的时候庄溯就着两人站得很近的姿势紧紧抱了抱他。 “我管不了那么多。昼昼,我只要你好好的。” 早晨做检查加上刚才跪胎位,两人都有些累着了,张泽昭胃口不大好。 孩子四个月那就儿就囤了面粉,庄溯洗手卷了袖子给他和面搓面疙瘩。冰箱里还有老太太前一天送来的整鸡,炖一炖可以煮两碗面疙瘩汤。 庄老太太打了电话过来,庄溯手上都是面粉,张泽昭举着手机递到他耳边。 张泽昭隐隐约约听到些,大概是早就和庄溯商量过,老太太直言不讳地提到她拿了小孩的预产日期和泽昭的生日去了哪里拜了哪位仙,庄溯嗯嗯啊啊地应下,说晚点儿再细谈。 “庄溯,你不是特别不喜欢咱妈弄这些名堂,”张泽昭把手机塞进庄溯裤子口袋里,“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你原则之外的事。” “什么原则。”庄溯拧开燃气,锅里水咕嘟咕嘟慢慢冒泡,热气氤氲之中连着庄溯的声音听起来也忽远忽近,却温柔得要命。 “你就是我的原则。” 吃饭的时候庄溯主动提起来这件事。 “我真觉得自己当了爹之后对我妈更理解更包容了。以前觉着老太太就是闲出花儿了在家作腾,我工作都忙不完了还给我添麻烦。”庄溯摘下被热汤雾了的眼镜,“现在才发觉,我妈也是为着儿女操心操一辈子那种女人。人遇到没办法的事儿才求神问佛,我以前好像真的挺不懂事的,是我一直在给她添堵。” 张泽昭喝了口汤笑一笑,“你以前怎么说我来着,'孺子可教'?你也是。” “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庄溯神情复又严肃起来,“咱俩就这样一块儿吃饭聊聊天我都觉得特别满足。” “张泽昭。” “嗯?” “你会好好的吧,每天陪我吃个饭。” 第19章 庄老太太电话打来的时候庄溯正在自己动手给未来的小朋友组装婴儿床。 开了免提,猝不及防地,老太太尖锐的愤怒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天灵盖儿掀开。 “前两天打电话给你怎么都在开会开会开会!你让泽昭一个人在家里?我们乖乖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不着你人怎么办?你们单位怎么回事,你就请假说爱人怀着孩子呢身上不爽利不行的呀?不对啊,你自己不就是小领导?这点点权力都没有的蛮?” 庄溯歪着脑袋把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手里提着个扳手,蹙着眉听老太太发了一通牢骚,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您能讲点道理吗?我都解释三天啦,我开会的时候把泽昭送到咱们爸爸那边,我一下班就去接人了。您的泽昭乖乖说了,位置越高不是权力越大,是责任越重,同志您觉悟不够啊。”提到张泽昭,庄溯在电话里轻笑一声。 “您要真是在家闲出花儿来了就去跳跳广场舞,再不济跟我爸吵两句散散火,别跟我这儿添乱了,我给我崽儿安小床呢,行了没事儿我挂电话了。” 张泽昭撑着腰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按在腹侧轻轻地揉抚,朝着庄溯的方向教育两句,“对妈妈态度好一点,她也是关心则乱。” “来,看看我们小宝的东西。” 张泽昭午睡的间隙,庄溯联系了婴儿用品超市安排配送了他选购的一大堆孩子的物品。 庄溯把几个大箱子提过来,一件一件拿给张泽昭看,仅仅是各式各样的小衣服就堆了大半个沙发。 “买这么多孩子也穿不过来啊。”张泽昭拿了件婴儿蓝的连体小衣服看,只有他两只手掌摊开那么大。 想一想会有一个这么一小只粉嘟嘟糯唧唧的小肉团子睡在他的臂弯里,心里既熨帖又不安。 孟泊亦生了宝宝之后张泽昭和崔泊宁两个人过去探望,愣头青似的站着,陆海川把睡着的小布丁给他俩抱,谁也没敢抱软若无骨似的小奶团子。 庄溯又一样一样地展示了给孩子买的奶粉玩具小抱被,最后从箱子底下掏出一张名片。 “这家机构是专业孕婴品牌,口碑特别好。我预约了最有资历的阿姨,和咱们一起照顾宝宝。” 张泽昭把小册子拿起来看了一眼,价格贵得令人瞠目,“有点浪费吧…到时候妈妈住过来还有爸爸帮忙,能把孩子照顾好的。” “什么浪费!三十岁那会儿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得攒点钱到养老院去住最贵的单间,请最贵的护工,现在有家有你有小孩儿了当然要把钱往这里花。而且我妈要是过来肯定三天两头跟我吵架影响孩子休息,咱爸那边也离不开爸爸照顾。”庄溯在沙发上挨着张泽昭坐下,“这家机构的理念我喜欢。 你不必急着适应爸爸这个新身份,在成为父亲之前,你首先是需要休养和调整的产夫,你更需要照顾。孩子的事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吧。” 张泽昭感动之余不由顺着庄溯的话多想了些。 孩子还有多久出生呢,到时候张黎明一定可以亲眼看看小朋友吧。 另一个箱子里是小孩的纸尿裤和红屁屁护理之类的东西,张泽昭拿着看了看。还有一袋产褥垫和一包大了不止一个尺寸的纸尿裤,庄溯瞥见之后颇为紧张地放回了箱子里。 “这是,什么?” “呃…”庄溯原本想说是孩子一周岁之后用的纸尿裤搪塞过去,看见张泽昭真诚的眼睛便不忍隐瞒,对于或许真的会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不堪的情况,张泽昭应该有一个心理准备。 “昼昼,我们说个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庄溯把张泽昭搂得更紧些,酝酿了好久才柔声道,“医生说,孩子入盆之后会压迫到底下的器官,可能会…” 仅仅是提起,都让庄溯心疼得不忍卒言:“可能会漏尿失禁…所以提前买了纸尿裤,你要不想用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好不好?” 张泽昭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肚子,又转头看看庄溯,半晌都没说话。 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而言,或许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件折损尊严的事情。 “没关系,孩子入盆没几天就会出生了,这情况持续不了太久。”庄溯眼圈儿红着,极尽真诚地安慰,“你就当无事发生,不用理会,都交给我,我来处理,行吗?” 张泽昭没什么特别过激的反应,只是摸着肚子沉默,庄溯隔一会儿就轻轻喊他,“昼昼,我在呢。” “嗯,其实…没什么。”张泽昭语气淡淡的,他的坚韧和温柔,还是远远超出了庄溯的认知,“既然决定了要小孩,发生什么样的事都是一种经历…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什么。” 庄溯在张泽昭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看到他淡淡笑了笑才放下心来。 下午在客厅的那段时间,张泽昭的目光时常落在庄溯放纸尿裤的那个柜子上。 晚上腰疼得睡不好,庄溯陪着张泽昭相拥着躺在床上聊天。 “庄溯,你觉得有心灵感应这回事吗…我最近总莫名不安心。”张泽昭把着庄溯的手沿着膨隆的孕肚往下按在胯骨上,“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孩子的位置好像下降了。” “下降了?”庄溯抬起上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位置,“八个月…这会儿出生应该也还好,省得到后面折腾你。” 第16章 “至于心灵感应…”庄溯知道张泽昭的担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最近我多去爸爸那边看看,你别担心。” 下半身的疼痛愈演愈烈,张泽昭预感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不想庄溯陪他耗着,先说了晚安。 小夜灯关掉之后,庄溯感受到张泽昭清新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侧,他轻声说:“庄溯,谢谢。” “跟我还客气啊,我好伤心哦…”庄溯在黑暗里眯着眼睛笑了笑,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想来应该是张泽昭挪动了位置,他把自己贴得离庄溯更近些。 “不是客气…”张泽昭解释事情的时候总这样,笨拙又真诚,“我觉得你真的让我很感动,很谢谢你所以才想说…” “好啦,我懂。”庄溯摸到张泽昭的手十指交握,“我懂的。 可我还是想说,不客气,泽昭乖乖。” 第20章 春和景明,万象更新,他们的小朋友正式定下了“小豆包”这个名字,生活与爱伴随着生命的忧思和孕育的疼痛慢慢步入正轨。 庄溯以为一切行将好转。 接到周冉的电话,庄溯心惊胆战地看着张泽昭挺着八个月多的肚子那样快地走在前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指尖却死死摁进掌心里。 大厅里人来人往,欢喜或悲哀,正如匆匆擦肩的人流一般于他们毫无干系。张泽昭抖着手按电梯,庄溯把他冰凉的手收进自己手掌中,他们在缓缓上升的电梯轿厢里拥抱,张泽昭的额头抵着庄溯的肩膀。 周冉把手术知情文件递给张泽昭。 庄溯印象里的周冉总是温柔的,淡淡的,张泽昭很像他。此时他眼底的脆弱和疲累让庄溯恍然。 几页纸,张泽昭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昼昼,冷静。”庄溯紧紧揽住他的肩膀,握住他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冷汗涔涔的手。 “爸爸…”张泽昭捂着脸,指缝里慢慢溢出藏也藏不住的悲戚,“我不能,我不能…” 接受手术,张黎明会依托机器的运转维持生命体征,相较于无法自主地生活起居,再也不能亲自宽慰他的冉冉和昼昼,甚至不能亲眼看看张泽昭那么想让他看到的小豆包,才是对他尊严最大的搓磨。 放弃手术,保守抢救,不用多久,冬天里饱经磨砺的最后一片寒叶便会凋落在开春的时刻。 张黎明在信里说,要张泽昭亲自接受这一结果,要张泽昭放弃对他的救治。 “爸爸我真的做不到!”当提心吊胆地担忧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成为现实,张泽昭连日以来辛苦维持的平静彻底崩溃,捏碎了手中签字笔的塑料外壳,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着周冉像一个孩子般号哭。 “我们能救他!我想救他我想救他!!我做不到!为什么要让我来做这个决定!我不能!!” 张泽昭挣脱了庄溯的怀抱扑到周冉身边,周冉一直知道的,他的昼昼懂事又坚强,可是昼昼也会委屈,也会害怕。 “我们不要放弃好不好?只要爸还在,爸爸就不是一个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张泽昭伏在周冉肩头流泪的瞬间,周冉就知道,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昼昼,爸爸还有你,爸爸从来不是一个人。” “不一样!从我七岁开始,我一直都害怕爸哪天又离开我们,为什么要让我得到他再失去他,我做不到!我真的不能做这个决定…” “昼昼,我们都不会是一个人,”周冉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他把庄溯的手拉过来和张泽昭的手交叠,“爸爸还有昼昼,昼昼有庄溯,有小豆包。你爸就这么一个最后的心愿,他希望你放下,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决定必须要由你来做。” “昼昼,不用为我担心。”周冉轻轻摸一摸张泽昭泪湿的脸,“从二十年前我就在慢慢接受这一天的到来。 这辈子能和你父亲相爱,还有了你,爸爸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病房内外都是一片兵荒马乱。 几页纸在张泽昭手里被揉捏得发皱,他没有做出决定的时间里,没有催促,没有更多的劝慰。 时间胶着一般流淌得过于缓慢,庄溯让张泽昭靠着他的肩膀休息,不一会儿就感受到颈窝处一片湿热,庄溯的眼眶也瞬间滚烫起来。 “呃…” 张泽昭极轻的一声闷哼还是被庄溯听到了。 “怎么了昼昼,孩子闹你了?”庄溯探手到张泽昭外套里面摸到肚子,小豆包动作剧烈地动了一阵,随即又平息了。 张泽昭微微闭着眼睛摇头。 刚才那一下疼痛不同于以往小豆包踢打时的感觉,也与差点失去孩子那次并不相似,张泽昭心里被张黎明塞得满满当当,没有精力分神考虑太多。 之后的时间里,医生委婉地催促张泽昭尽快做决定,如果接受手术,要立刻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做准备。 张泽昭听到医生和周冉的低声交谈。 张黎明年轻时因为那场意外切除了一部分大出血的消化器官,这次手术会完全剥夺他的生命质量。 张泽昭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现着从小到大各种神态的张黎明。 他的父亲不该因为他的一己之心毫无尊严地“活着”。 父子一场,已是圆满。 “昼昼…”周冉轻声唤他。 被捏碎了塑料外壳的圆珠笔在他手掌里划出血痕,庄溯替他展开被揉皱的文件翻到签字页。 张泽昭反复抚摩着张黎明的名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先是签下“张泽昭”三个字,而后慢慢将笔端落在放弃的选项之前。 “爸…” 起笔再落下,力透纸背。 这世界上,很快就没有那个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嘶哑眼神慈爱地叫他“张泽昭同志”的张黎明,那个盼望着他幸福地成家生子的张黎明,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依然视他为骄傲的张黎明。 医护从病房退出之后,周冉第一个进去,似乎想要抓住张黎明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医生说,张黎明先生没有很多时间了。 “昼昼…”庄溯也轻声唤他。 张泽昭恍惚又迷茫地看一眼庄溯,被搀扶着慢慢站起身。 从刚才开始便断断续续收缩疼痛的腹部突然暴起一阵剧烈的痛楚,痛得他直直地从庄溯怀里滑脱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 “昼昼!医生,医生!!”庄溯单膝跪下查看张泽昭肚子的状况,“昼昼,你怎么样?” “呃——”张泽昭突然搂紧腹部弓身低哑地急喘,身下猛然湿了一片,冷汗暴起,被膨隆的腹部挡着他看不清是不是血液。 医生很快赶来,庄溯的视线被拦住,手却一直与张泽昭交握,不断地唤他,“昼昼,我在,我在这儿!” “胎龄多少,疼多久了?” “34周…”庄溯预计从张泽昭第一次不舒服就开始了疼痛,艰难地从哽咽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大概…两三个小时…” “胎膜早破,通知待产室和产科。” 第21章 张泽昭睁眼时恍然觉得周身还沉浸在分娩的余痛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转头看到孟柯守在病床边,见他醒了,贴了贴他额头,随即柔声唤他:“昼昼。” 张泽昭点一点头,嗓子眼儿里又干又痛,孟柯喂他喝了点温水,连水划过喉咙都疼得让他皱眉。 “哥!你醒啦!”孟泊亦抱着小豆包倚到床边,两个眼睛肿得跟红红的桃子似的嵌在脸上。 张泽昭挣扎了半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节来:“泊亦…怎么哭了…” 孟泊亦使劲摇摇头,把怀里的襁褓掀开一个小角给张泽昭看熟睡的小豆包。 “哥,你看,豆包包超级可爱!你好了不起!” 小小的女儿蜷着小手睡得香甜,梦里嘟一嘟小嘴,无意识的两声婴儿呓语让张泽昭当即就红了眼睛,心里软成一湾水。 张泽昭把一根手指探进襁褓里面,小豆包顺从本能的抓握反应紧紧攥住爸爸凉凉的指尖,她那么小,那么柔软,又那么温暖。 尽管戴着小帽子,依然能看得出来在生产过程中他们的小豆包也受了苦,小脑袋被挤成发尖的形状还没有恢复好。 张泽昭笑着湿了眼眶。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出生那会儿被庄溯抱了太久,小家伙特别依恋怀抱,在新生儿科的时候躺在温箱里就数她哭得最频繁,小胸膛起起伏伏地嘤嘤哭泣。 可以不用住温箱之后卖了孟柯的面子才同意把孩子从科里接到病房来陪着张泽昭。小朋友一睡婴儿床就哭,担心影响张泽昭休息,孟泊亦抱了她一夜。 张泽昭睡了两天一夜,醒来时已经临近正午,小豆包也很快被儿科接走去喂奶。 庄溯和周冉都不在,张泽昭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在昏睡时,他不断梦到张黎明在对他告别。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梦里的话听不大清,可是张黎明的背影渐行渐远,他逐渐追不上了。 第17章 “孟叔叔,我爸…”张泽昭哽咽了。 他太累了,明明胸膛里疼得快要爆炸,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昼昼,”孟柯帮他掖好被子,“好好休息快点恢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完成。” 张泽昭提起被子的一角盖住脸,孟柯坐在床边守着这个从小就让人心疼的孩子默默地宣泄。 张黎明的海葬仪式选在了距离追思会之后一周的日子,k市初春多雨,唯独那天放晴,风依然喧嚣。 张泽昭抱着小豆包和庄溯并肩而行,周冉怀里护着他的张黎明走在最前面。 庄溯看着周冉的神色,祥和,安然,恍惚觉得张黎明从未离开过。 他们走在登上摆渡船的沙滩边,海平线上跃出一轮圆圆的红日,他们似乎不是在与张黎明告别,而是一家人的一次出游。 就像在一院的那个下午,周冉推着张黎明走在前面,庄溯牵着张泽昭的手,豆包安静地睡在肚子里。 湖面上波光粼粼,尘世间万物静默。 “爸爸…”庄溯觉出周冉有两步走得虚软,自后面上前护着。 周冉摇摇头,回头望一眼张泽昭,“我没事,你多照顾昼昼,今天风大,他不能着凉。” 王卫成和老船长已经早早地等候着,见周冉远远地走来,两人向他以及张黎明庄重行军礼。 摆渡船平稳地驶向海洋深处,海风撩动周冉柔软的发丝。 风息云止的瞬间,告别的时刻就真正来临了。 “黎明,”周冉轻轻抚着安放张黎明骨灰的可降解容器,“最后一件事也办妥了,我和王队,昼昼,庄溯,豆包,我们来送你。” “家属不能见面,我全权委托了孟医生帮忙。 是个很了不起的单亲妈妈,孩子四岁了。抚慰金我也一并赠送给他们作为孩子移植手术费用的一部分,孟医生前两天过去看了,手术很顺利。 孩子说,等他能看见了,他一定要看着妈妈的样子告诉她,妈妈,你好美。” 周冉微笑着像是在和张黎明闲适地聊家常,眼睛却在流泪。 “孟医生告诉我,那孩子朝着k市的方向敬礼,他说长大也要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老船长也站在船头的风口里抹了眼泪。 周冉静静地站了会儿,轻轻在骨灰盒上落下一个吻,“好啦。黎明,常回家,我也会常来看你。” 骨灰盒被递到张泽昭手里,从船舷慢慢放下,却久久没有松手。 “昼昼,”周冉轻声道,“跟爸说再见。” “爸!”张泽昭对着翻涌的海浪大声呼喊,“常入梦,别让爸爸一个人!” 一滴眼泪被海风吹得摇摆着融入浪花,骨灰盒像一叶扁舟承载着张黎明不灭的魂魄激流勇进,被浪花簇拥着下沉,远去,最后消失在海平线的晨光之中。 老船长撑起一把不透光的黑色伞,高声呼喝: “张黎明——回家了——” 周冉抬头望着黑漆漆的伞顶,任由眼泪纵横。 黎明,去看看这片你热爱的土地上未曾见过的风景吧,晚一点回家也没有关系。 周冉永远都会等你。 庄溯主动提议要带着小豆包陪张泽昭回大院儿和周冉一起住一段时间。 这个家里的陈设和张黎明还在时一模一样,周冉饭后靠在阳台上张黎明常用的躺椅上看书,阳光暖融融地浸没他。 张黎明回来之后因为身体状况不再抽烟,习惯似的,茶几下面的储物篮里还放着一包开了口却没动过的香烟。沙发上张黎明每天要看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日期定格在他离开家去往医院的那一天。 整理张黎明遗物时发现一个本子,里面是报纸的剪贴。周冉退休前是k市局刑警总队的文员,见刊的报道大多出自他手。张黎明把几十年来周冉写过的报道和案件评析全都剪了下来,好好地保存。 这个本子和张黎明的戒指没有随他一起带走,放在书房原本的位置。 庄溯把客卧收拾出来他和张泽昭住,从前周冉母亲带幼年张泽昭住的客房也打扫妥当让月嫂阿姨和小豆包住。 小豆包喝奶睡着之后庄溯才得了空,回到客厅看到张泽昭还是愣怔地坐在沙发边上。 张黎明的毛毯叠放在沙发一角,屋子久无人居,毯子衣物染上了清冷寂寥的味道。 张泽昭把脸埋进毯子里轻轻地嗅,他早已忘记了在医院的消毒水之外,他的父亲该是什么样的味道。 “昼昼,歇会儿,嗯?”庄溯俯身亲亲他,“休息一会儿吧,豆包醒来又得闹腾你了。” 张泽昭盖着那条毛毯蜷在沙发上,庄溯看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跟小豆包贪恋父亲的怀抱一个劲儿往里钻的样子神似。 从前觉得张泽昭太独立,独立得不近人情。 现在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一直住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小男孩。 那个七岁的,面对陌生的父亲敬仰又不安的小张泽昭。 第22章 春日平和,张泽昭常常在想,是岁月见证了小豆包的成长,又像是小丫头撵着时光的车轱辘一天天地向前奔跑。 刚出生的时候两只小拳头捏在一块儿都没有庄溯一个手掌大的小团子,现在抱起来已经沉甸甸的了。偏偏阿姨给她喂过奶粉之后吃饱喝足就趴在周冉怀里打盹儿,撅着小屁股,小手攥着周冉的衣领,像一只卧在爷爷怀里晒背的小懒猫,打嗝都是奶香味儿。 张泽昭发现爸爸去海边的次数变得频繁,有时候小豆包离开周冉就哭,连庄溯也哄不好,周冉就推着婴儿车带她一起去。 “哎呀我大闺女儿,擦脸脸!要跟爷爷去看海呀我们豆包?”庄溯给小豆包戴上蕾丝花边蝴蝶结的小草帽,翘着兰花指给她抹防晒霜,抹完抓着女儿两只小肉手深深吸一口,“真香!” 庄溯他们家老太太在视频里见到小豆包就爱得无可不可,又感慨起来她的泽昭乖乖生宝宝吃了多少苦,还自个儿哭了一场,庄老先生在那头嘴上嫌弃她哭得不是时候,还是无奈地拍着肩膀安慰两句。 听庄溯说了张泽昭父亲的事,来看小豆包之前老太太特地先跟庄溯通了电话。 和庄溯斗嘴的时候巧舌如簧的老太太这会儿在电话里格外温柔。 “呀…唉…我要怎么安慰我们乖乖呀,我就说,泽昭啊,我和庄溯爸爸会像你爸爸那么疼你和豆包的…不对不对不好不好…” “嗨,妈,您泽昭乖乖坚强着呢,放心吧,来就是了。”无论什么时候,庄溯提起张泽昭总要由衷地笑一笑。 庄老太太在小豆包房间咿咿呀呀地逗孩子,庄老先生和庄溯自打他青春期以来就不大对付,两人沉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两端看电视。 “您就别装了,心痒痒就去看看我闺女儿,我不笑您。”庄溯憋着笑给自己剥了个橘子吃,吃到最后留了一瓣给他老爹。 趁着庄溯去厨房洗手,老先生往里头张望了一眼,去看了看正好精神头儿很足的小豆包。其实父母子女一场哪里有当爸的跟儿子计较,看到小丫头的时候庄老先生不由想起自己儿子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心都软化了,翘起嘴角笑了笑。 临回去之前老两口一定要给小豆包送礼物,除了老太太定制的一对手镯还有庄老先生的大红包。 庄溯把红包塞到偏偏阿姨手里让她替小豆包收着,故意站在门口冲着他爸背影喊:“您常来!一次比一次红包大就更好了!” 庄老先生想起刚刚在大院儿里偶遇的穿作训服的小伙儿,板板正正,恭敬礼貌,再看看自己儿子吊儿郎当的模样,愤愤地和老太太又拌了两句嘴。 “我就说当初要送他去部队历练!你舍不得!” 晚上哄豆包在他怀里睡着再交给阿姨带回小房间,庄溯进卧室的时候张泽昭正在一件一件地叠女儿的小衣服。 小熊连体裤裤,小黄鸭的蓬蓬裙,两只巴掌大的背带裤,还有配套的小卡子。 小丫头现在头发又软又细,根本没办法戴头饰,庄溯在商场看见这些小物件还是被迷得走不动道。 “小孩子长得快,衣服买得勤,你别次次都买大牌子还一次买这么多,搞得像土财主。”张泽昭笑着教育他。 “穿不了了还能捐给有需要的小孩儿。”庄溯钻进被窝贴着张泽昭,摸他尚且松软的肚子,心满意足,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这样跟我讲话,有老夫老妻那味儿了。” 临睡前聊了会儿,庄溯觉得在大院儿里的生活实在惬意,能陪着周冉,门口的早餐也很好吃,孩子听着跑操音乐成长总好过在市中心被土味嗨曲洗脑。 “昼昼,咱也在这儿买套房子吧。” “这里的房子还真不是你想买就能的。”张泽昭轻笑。 “那我不管,”庄溯心疼地把张泽昭到现在还是发冷的双手贴在自己肚皮上暖,“你跟我过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我也是在军区大院有房的人了。” 第18章 小豆包出生之前变故频生,又为着小姑娘的满月酒忙了好一通,庄溯陪产假结束之后上了没两天班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庄溯,感冒啦?”吃早餐的时候周冉听出他声音有点不对,给他拿了感冒药。 早上起床因为小豆包哭着不肯离庄溯怀抱耽误了会儿,上班要迟到,庄溯没来得及吃药就走了。 晚上张泽昭下班回来时庄溯已经烧了起来,怕传染给小豆包,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窝在书房里咳嗽。 “庄溯,爸爸说你感冒了?” “哎哎哎,你回卧室睡觉去,你身体还没好全,别把你传染了。”庄溯把张泽昭往外赶。 “起来回去睡觉,冷不冷啊。”张泽昭把庄溯搬过来的被褥收拾起来夹在胳膊下面,俯身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手碰到他滚烫的腕子不禁皱了眉头。 “吃药了吗,我给你倒杯水?”张泽昭贴了贴他有点红的脸颊。 “哎你可离我远点儿,别一个感冒不够还传染俩。”庄溯捂着嘴咳了一声,从张泽昭手里夺被子,“我今晚就睡这儿,焐一夜感冒就好了。” 张泽昭突然凑近,用嘴唇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闭嘴,回去睡觉。” 庄溯浑身都热,张泽昭正常体温的身子抱起来显得略微有些凉意,很是舒服,两人相拥着入睡。 耳边有庄溯因为鼻塞而格外粗重的呼吸,发着烧嘴巴里面吐出的气息也格外灼热,睡梦中也不时咳嗽。夜半时分隔壁房间里小豆包要喝夜奶,估计是醒了发现没睡在怀抱里闹了一阵,嗷嗷地哭,阿姨很快把她安抚好。 张泽昭去隔壁房间看了女儿,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又用耳温枪给庄溯测了一次体温。 庄溯身体挺好,一年到头也不生病,突然发烧把张泽昭的心也给揪紧了。 他似乎突然就懂了,庄溯的那些担忧,心疼,和愤怒。 凌晨时分庄溯呼吸听着轻缓了许多,身子也没那么烫了,张泽昭才觉得困意席卷全身。 第二天庄溯神清气爽地起身,张泽昭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被子里窝着,还没睁眼倒先咳嗽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感冒了?”庄溯紧张地去摸他额头,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 “我怎么说的,就怕传染给你你还非凑过来亲我跟我睡一个被窝!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张泽昭头疼得厉害,听到庄溯着急的埋怨,掀开眼皮朝他笑一笑。 “不跟你睡一个被窝,跟谁睡一个被窝。” 得,庄溯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个张泽昭啊,他是真的认栽了。 第23章 “呀!豆包包!” 庄溯捏着小豆包两只小肉拳,把脸埋进女儿软乎乎暖融融的肚子,再猛得抬起头冲咯咯笑着的小家伙做不同的鬼脸,变着法儿地亲昵地喊她。 “呀!是我们小豆包!” “呀!我亲亲大闺女儿!” 张泽昭看父女俩一来一回互动了十余次,小家伙咧着没长牙的小嘴笑得圆圆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小尖嗓好几次在破音边缘。 在庄溯头顶弹了个脑嘣儿,轻笑道“幼稚。” “你小时候也这样你信不信?”庄溯像逗小豆包那样把脸埋进张泽昭怀里,而后猛然抬头冲着他咧嘴露出一排大白牙,“呀!是我的泽昭乖乖!” 在小豆包黑葡萄一样的无辜大眼睛的注视下,庄溯趁机在张泽昭嘴唇上偷了个香。 周末早上就这么和女儿玩幼稚把戏,要写的文书才动了两行。 “呜!”小豆包对庄溯的电脑来了兴趣,兴奋地蹬着腿儿往键盘上趴。 “哎呀我心肝儿,这是爸爸的电脑。电脑,知道了吗,嗯?”庄溯揽着小豆包的胖腰,任由她两只小爪子胡乱挥舞着在键盘上敲打一通,特捧场地对着满页面的乱码啧啧称赞,“真棒!小豆包真棒!你是小天才吧是不是啊我大宝贝?” 张泽昭倒没有这种认为自己和庄溯能生出两个月打代码的天才的自信,凑到电脑屏幕前一瞅,笑着低头捏了捏鼻梁。 “你把孩子给我吧,赶紧做正事儿,由着她胡闹。” “这是胡闹吗?我们豆包的杰作能叫胡闹吗?”庄溯得意洋洋地看着小豆包“啊哒啊哒”地叫着在键盘上舞动奇迹,“看我闺女儿这键盘女侠的风范!” “键盘侠那是好词吗!傻了你。” 张泽昭小心翼翼地托着女儿的小肚子把她抱起来,小豆包眼看着键盘越来越远,把拔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远,委屈得扁扁小嘴就要哭,一闻到张泽昭身上暖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又眨了眨泪汪汪的眼睛转头盯着泽昭爸爸看。 “啊!哒!”小豆包挥了两下小拳头。 “你在说什么呀?”张泽昭亲一亲女儿软嫩嫩的脸,笑着问她。 “呀!咕!” 偏偏阿姨说小豆包是个表达欲旺盛的小朋友,整天叽里咕噜地用婴儿语向大人们描述小baby眼里的世界。 张泽昭生小豆包那会儿孩子胎心骤降,张黎明也一直悬在他心上,心里一着急不管不顾地用力,软产道和底下撕裂得严重,生产之后一直在休养。 庄溯上班的时候大多是阿姨和周冉带豆包,庄溯一回到家更是谁都没机会抱到他的宝贝大闺女。 这还是张泽昭第一次一个人抱着小豆包这么久。 软软香香的小朋友在爸爸怀里好动地踢蹬着小腿挥舞着小脚,张泽昭依稀回忆起她在肚子里时的动静,这种感官与视觉一体同步的感觉很是奇妙,心里顿时又疼又软。 “豆包…”张泽昭轻轻晃了晃臂弯,他想不到庄溯那么多逗孩子的花样,思索了半晌自己倒先笑了,“哎呀,跟你说些什么呢…” 庄溯回头看着沙发上抱着小豆包的张泽昭,温柔得要命,也是头一次觉得张泽昭这个人这么近,这么真实。柔软又鲜活的张泽昭,仅仅是看着都让庄溯有种眼眶发烫的感动。 “庄溯。”张泽昭柔声喊他。 “在。”庄溯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他,高声应。 “今晚豆包和我们睡,好不好?” 带女儿这件事会上瘾,庄溯早就知道,又担心孩子喝夜奶影响张泽昭休息,两相权衡之下笑着说好。 偏偏阿姨给小豆包洗了澡澡抹了香香,用庄溯挑的小熊睡衣包好裹进小包子造型的婴儿睡袋,送进了两位爸爸的主卧。 “您的外卖订单已送达,是不是啊我们豆包包?”庄溯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小豆包最喜欢和他互动,可是现在两只小手塞在防止惊跳的睡袋里动弹不得,“嗷嗷呜呜”地表达不满。 把张泽昭和小豆包都安置好庄溯才去洗澡,卫生间里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庄溯哼歌的声音。 庄溯不大会唱歌,小豆包出生之后才学了两首摇篮曲。不过他大宝贝比较高冷,摇篮曲不太管用,庄溯倒是常常用这几首歌晚上睡前霍霍张泽昭。 “豆包,听见你爸唱歌了吗。”张泽昭侧身躺着轻轻抚摸女儿耷拉下来的长睫毛。 庄溯洗完澡出来看见这一幕,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满足和惬意。 张泽昭穿着家居服,抱起来似乎比豆包出生之前更温暖,更软乎,庄溯搂着搂着就开始上下其手。 难得地,张泽昭一点儿都没抗拒,甚至转身凑过去浅浅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哟,这可不像你。”庄溯按着他后脑勺回以深吻,压着声音笑起来。 张泽昭的眼睛总是那么真诚,忽闪忽闪的,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和庄溯面对面睡下,中间的位置用婴儿枕搁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睡着他们的小小豆包。 半夜到了点儿小豆包准时哭醒,隔壁卧室阿姨立刻起身给她冲了夜奶拿进主卧。 “谢谢,我来吧,您快去休息。”庄溯把奶瓶接过来,用手心试了试温度,把小豆包抱在怀里喂。 张泽昭被庄溯和周冉照顾得很妥当,从来没有被小豆包喝夜奶的动静吵醒过。这还是生产之后第一次半夜惊醒,有点懵,耷拉着眼皮晕晕乎乎地盘腿坐在床上,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看庄溯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一下一下地给女儿拍奶嗝。 小豆包吃饱喝足睡下,走廊和阿姨卧室的灯都灭了,张泽昭却睡不着了。 孕育小豆包,这中间经历的种种意外和张黎明的告别,以及生产,对他的身体和心态都有着重要的影响。他变得更为柔软,也变得更加多思。 从前刚睡下就接到出警电话也能立马清醒,可是刚刚如果庄溯不在身边,他大概真的没有办法以一己之力照顾好小豆包。 “庄溯…”张泽昭按开小夜灯隔着小豆包侧躺着试探地喊他。 “哎,在呢。”庄溯也转过来。 “我现在还是没学会当一个爸爸。咱俩都是第一次成为父亲,你比我优秀,也比我辛苦。”张泽昭笑了笑,温柔的眼波含着些许失落,被小夜灯照着像是潋滟的悲伤和隐约的泪意。 第19章 庄溯往中间挪了挪,伸腿把张泽昭的两只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摸他有些憔悴的眼睛。 “昼昼,我说过,你不必急着适应父亲这个身份,你才是咱们家最需要照顾的人。 你有不会的不懂的没关系啊,我会等你,咱们小豆包也会等你,在这段时间里呢就让我带着你的份一起爱我们的小孩。 你是最棒的,好吗?” 张泽昭握住庄溯的手轻轻摩挲,轻柔密集地落下吻,吻他掌心的纹路。 “辛苦了,豆包爸爸。谢谢你。” 庄溯撑起身子,越过熟睡的小豆包俯身和张泽昭接吻。 他们轻轻浅浅地吻,却吻得长长久久,张泽昭闭着眼睛感受庄溯的牙齿和舌尖柔柔地描摹他的唇瓣,耳边是庄溯的呼吸和小豆包偶尔的婴儿梦呓。 一吻之后,张泽昭的嘴唇和眼角都微微湿润,“我从没想过,我们会是今天这样。” “我也是。”庄溯拍拍小豆包的胸脯,笑一笑。 “庄溯…我…” “哎。”庄溯似乎快要入睡,声音很轻。 “我爱你。” 第24章 “平时豆包夜里哭,我怎么没有听到?” 吃早餐的时候张泽昭悄悄问庄溯。 张泽昭和庄溯都是浅眠,即使一墙之隔,只要孩子一哭都会听见。 之前的每个夜里,小豆包一哭阿姨会迅速把她抱起来安抚,小家伙闻到熟悉的味道就趴在阿姨肩头嘤嘤呜呜地吃手指。张泽昭将醒未醒的时候,庄溯撑起身子轻轻捂住他耳朵,亲亲抱抱把他哄睡。 “哼,”庄溯想起张泽昭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的样子简直可爱得让他想一口吃掉,叼着根油条逗他,“那是因为张昼昼睡得像只猪。” “…啊…”张泽昭微张着嘴巴眨了眨眼睛,那神态一看就是当真了,甚至已经在自我反省。 小豆包坐在庄溯怀里,好奇地看餐桌上爸爸爷爷和姨姨讲话,两只小手抓着穿毛线袜袜的肉脚,不倒翁似的小屁股碾着庄溯的腿倒来倒去,然后吧唧一下歪在庄溯臂弯里,咧着嘴,铃铛一样地咯咯笑。 小丫头已经从一个等待醒面的疙瘩团子发酵成一个白乎乎粉嘟嘟的小包子,当真就像她的名字,白里透红,是个爱笑爱闹的小甜心。 小豆包眼睛长得像张泽昭,即使这么小已经能看出圆圆的轮廓,黑而亮,平眼角总是透着一股子无辜,即使她做“坏事”拉裤裤,大眼睛这么望着人,小嘴一撇,庄溯立马觉得都是纸尿裤的锅。 女儿脸型嘴巴鼻子都像庄溯,尤其笑起来眼睛弯弯眯起来,皱着小鼻子嘴角翘翘。 庄溯最近常常在问,小豆包长开了像谁。 “那肯定像我们泽昭乖乖,你小时候多丑啊!”庄老太太抱着小豆包亲昵了会儿,转头又向庄溯补刀,“你现在也丑。” “呵!”庄溯卷着袖子,胳膊底下夹着女儿的兔兔跟老太太叫板,“您睁开眼好好看看您儿子,再好好看看这大千世界,有几个比我好看的?多少人夸您儿子人中龙凤,当我不知道您偷着乐?” 庄溯又问同事:“我女儿笑起来像不像我?” 照片里的可爱小婴儿笑得让人也想跟着笑,公司里的大家伙儿可从没见过庄溯笑成这样,狗命要紧一个个敷衍着“嗯嗯嗯,像像像!” 晚上给小豆包拍觉的时候倒是张泽昭看了看笑眯眯的小豆包又看了看庄溯,而后自己也笑了。 “豆包笑起来特别像你。” 也是了,庄溯叹了口气,他笑成小豆包的样子或许真的只有这个张泽昭看过。 给周冉预约了这个季度的全身检查,张泽昭吃过早饭之后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庄溯抱着小豆包进来围观,张泽昭家居服上衣脱到一半转头看到一大一小两张神似的笑脸,耳朵红红地把衣服又穿了回去。 “干什么,我换衣服。” “知道知道,你继续,我们豆包说她不看。”庄溯伸出两根手指装模作样地要把小豆包的眼睛挡住,趁着张泽昭穿衣服的间隙跟女儿小声讲:“包包,你看泽昭爸爸身材多好。” “哎!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张泽昭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把衬衣扣子扣上,“我现在哪里还身材好…” “肚子和腿咱们再练回去就是了嘛,你看看你这直角肩,这漂亮的胸肌,哪里身材不好了!我喜欢!”庄溯一通溢美之词说得张泽昭简直想抬脚把他踹出去。 “唔!哒!” “哟!看我们豆包流口水了!这么小就喜欢看帅哥啊?”庄溯从床头柜上抽了张婴儿纸巾给小豆包擦下巴处笑出来的口水,“豆包包,小色婆!” “她还小,懂什么?不许这么给孩子乱说。”张泽昭换裤子之前把星星眼的父女俩赶了出去。 庄溯抱着小豆包亲亲揉揉,难得地惆怅了会儿。 他倒是希望小豆包真的懂。 他希望女儿知道张泽昭为了孕育他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孕中难眠的日夜,产后松软的肚皮。怀孕八个月,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顶得移位,生产中又因为身体条件的限制导致了骨盆的损伤,很长一段时间都穿着矫正带。刚刚换衣服时,张泽昭肚子上被矫正带压出来的红痕还很明显。 他希望女儿记住自己出生的不易,好好爱惜自己,对张泽昭懂得感恩。 “豆包,一定要爱泽昭爸爸,知不知道?” 庄溯把下巴搁在女儿的胖肚子上,父女俩面对面,小豆包像是听懂了似的“哒哒咕咕”地回应他。 小豆包出生之后张泽昭觉得庄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讲话柔着声儿用叠词,面对女儿的时候举手投足之间都透出一股娇娇俏俏的造作,连心思也像小孩儿似的越发藏不住。 好几天之前庄溯订的玫瑰和礼物就一大波一大波地往家里送。 张泽昭自然是明白的。 “我一会儿和爸爸去医院,你去上班…嗯…今晚不加班吧?”张泽昭问道。 “我哪天加班?公司不倒闭,我就不加班。”庄溯正和阿姨给女儿换衣服,头上顶着小豆包的帽子,回头冲张泽昭笑一笑。 临近下班的点儿张泽昭给庄溯发了信息,他订了一个房间,发过去地址。 庄溯问是什么场合,张泽昭只说你来就知道了。 张泽昭站在酒店门外迎庄溯,把他领到楼上的房间。诺大的一个高层景套房,房间里面一张桌子的正中间放着爱心形状缀着玫瑰色淋面的蛋糕。房间显然是联系酒店提前布置过,灯光明亮又温馨,床单上撒着玫瑰的花瓣,一看就不是张泽昭的风格,却让庄溯没由来地脸红耳热,眼眶也微微发烫。 “昼昼…” “庄溯。”张泽昭和庄溯对面而立,红红的耳朵被灯光映着,起初还有些语塞和闪躲,张泽昭从来不擅长这种场合和细腻的情话。 可是这个张泽昭有种笨拙的,温暖的真诚,他鼓起勇气看着庄溯的眼睛。 “从…从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心思开始,不安和愧疚就一直伴随着我,我也…不敢给你回应。我不知道我能给你的是什么样的未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像我爸对我说的,不要辜负任何一个爱我的人。 可是现在我想说…庄溯,我爱你。” “哎哎哎,怎么突然这样,我要哭了啊。”庄溯俯身揽着张泽昭,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眼底已经有了隐隐的泪意,“真要哭了,张泽昭。” “明天是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去年的今天我…对不起…我的爱迟到了,所以想在今天弥补。”张泽昭偏过脸蹭一蹭庄溯的头发,“我爱你,庄溯,我们结婚吧。” “结,结!” 庄溯二十几岁那会儿搞过很多年少轻狂时候自认为惊天动地的仪式感,他没有想过在三十五岁的年纪会因为爱人一点点笨拙、稚嫩,又小心、真诚的浪漫而泪流满面。 “还是你能闷声干大事,不声不响地给我来了发大的。”庄溯微笑着流泪,把张泽昭狠狠揉在怀里,“我爱你,张泽昭。” 张泽昭提前订了周年纪念的戒指,打开戒指盒后退一步。庄溯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我来我来。” 一年前的今天,两人吃了顿饭,庄溯喝着饭后的柠檬水漫不经心地提:“要不,咱俩结婚吧。正好我不喜欢被人管着也不爱管别人。” 一年后的今天,庄溯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笑中有泪:“我亲爱的张昼昼,我们结婚吧。我想被你管着,我也想这辈子都管着你!” 他们结了婚,在肚子里的宝宝四个月的时候开始谈恋爱,经历过磨合和矛盾,最终携手成为了真正的爱人。 交换了戒指,交换了深吻,也彼此交换了那句迟到的,“我爱你”。 第25章 庄豆包女士在她爹庄溯一声声“哇塞”之中,从一个娇滴滴臭美甜心小公主慢慢偏离了轨迹,成长为一个很“哇塞”的cool guy. 第20章 即使有个循环不停歇播报喇叭一样能说会道的爹和巧舌如簧的奶奶,小豆包却不是开口讲话很早的小朋友。 周冉说大概随了张泽昭,张泽昭小时候说话晚。 晚上庄溯搂着女儿长声短调地教了好一会儿“爸爸”,小豆包咧着长出小白牙的嘴巴“咯咯”一笑,萌混过关。 “都怨你,我大闺女儿啥时候能开口叫爹。”庄溯幽怨地搂着张泽昭狠狠蹂躏了几下。 长期被那些不着调的庄言溯语浸淫,张泽昭也能侃两句玩笑话了,一肘子怼得庄溯佝偻成个虾米。 “怨我?你基因这么强大我们豆包也没一落地就大喊一声爸爸呀,有病你。” 就在庄溯对这件事已经失去执念时,庄豆包女士冷不丁口齿清晰地一声“爸爸”,让庄溯的一颗老父亲心软成了一滩水,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之后就教她“爷爷奶奶”和“姨姨”,小豆包属于大器晚成型选手,一旦点亮讲话技能之后肉眼可见的突飞猛进。 庄溯抱着小豆包在书房办公,小豆包指着书架上张黎明的照片,庄溯漫不经心地柔声教她:“爷—爷—”豆包女士声音洪亮地应一声:“哎!” “我操?”庄溯嘴上及时刹车还是没忍住爆了句粗,连忙去捂豆包的嘴巴,小家伙已经有模有样地学上了。 “我敲!” 庄溯挨了张泽昭一个狠狠的脑嘣儿。 到豆包当真会指着张黎明的照片一声接着一声地喊“爷爷”时,清脆伶俐的一声一声,倒是让全家人眼底都有了隐隐的泪意。 从小坐拥100平豪华衣帽间的庄豆包女士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会被阿姨抱着照镜子了,庄溯越发宠得毫无底线,就差请个龙王回来给她呼风唤雨。 “你该宠坏她了。”张泽昭蹙眉。 庄溯戴着小豆包同款星黛露发箍,耳朵上镜框和发箍打架,模样落在张泽昭眼里蠢得要命,猛男张泽昭坚决拒绝加入他们的合照行列。 “女儿的成长只有一次,错过可就没有了。” “把鼻!来嘛!跟我和把拔一起!”庄豆包眨巴着张泽昭同款无辜大园眼。 张泽昭硬是被说得动了心,乖乖收着手脚在沙发边边上坐下,豆包公主亲自为他加冕戴上同款星黛露兔耳朵发箍。 豆包公主笑得明媚又甜美,一左一右两位猛男骑士表情精彩纷呈。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爱穿小裙子梳满头小辫子的庄豆包慢慢开始穿裤子,也越发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还会帮阿姨做家务。 从前被抱在手里的软软的小团子已经会牵着爷爷的手走在两位爸爸前面,在游乐园浪漫的泡泡里轻快地跑来跑去,半场不短的头发随风飘扬。 庄豆包满足他把拔三十多岁的中老年少女心,陪他坐旋转木马。也会拽着射击一级厉害的泽昭把鼻去打气球赢玩偶,玩偶拿回去送给偏偏阿姨。小孩子不能坐过山车,她就拉着庄溯去坐海盗船。小姑娘笑得开怀,庄溯下来之后吐得七荤八素,扶着垃圾桶问张泽昭:“我闺女儿到底啥时候开始跑偏的?” 固定的那几个日子一家人总要去海边,小豆包牵着周冉的手赤着脚丫走在沙滩上,昂着头迎着海平线上缓缓的日落。 “爷爷!你们说黎明爷爷在这里,他在哪里呢?” “可能,就在小豆包身边呀。”周冉撩开小姑娘耳边被风吹到脸庞的碎发。 小小得女孩儿迎着落日的余晖奔跑欢笑,展开双臂大声呼喊:“爷爷!你看到我了吗!我是小豆包喔!我的大名叫庄慰慈,我的把鼻是张昼昼,把拔是庄溯,还有我的爷爷和我的姨姨…” 张泽昭和庄溯牵着手,看女儿肩着粼粼的日落给张黎明做自我介绍,又看到周冉鬓角的白发被海风吹动着摇摇曳曳。 交颈亲昵一番,此生携手,足矣。 豆包布丁特别篇: “啊——庄慰慈!!你,你慢点!啊!” “我去!你叫得像我把你怎么了似的!”略略俯身跨着粉红色哈雷破开黄昏的宁静风驰电掣的女孩无情地嘲讽后座大呼小叫的陆沚。 “你慢点开!该超速了!要是警察把咱俩抓了昼叔亲自来接人不丢脸啊?!”陆沚张嘴讲话呛了口风被激得直咳嗽。 “你有病!我爸是刑警,交警才管这个!”庄慰慈向后转动把手,哈雷发动机嗡嗡作响,猛然一个加速后座的陆沚被惯性甩得整个人向后仰去。 “你抓紧我!你没戴头盔!你要是摔一下,我能直接下去捡你的尸体!” 陆沚抓着皮质的坐垫用力得指甲咯咯作响还是稳不住身体,慌乱无措地虚虚把伸出两根手指拈住庄慰慈的衣服。 “抓紧!”庄慰慈突然腾出一只手把陆沚紧张得十指蜷缩的手按到自己腰上,意料下少女曼妙的体型和温热的体感让陆沚腾得一下从头红到脚。 “喂!我听说,隔壁班有个男生摸了你头发差点被你把手撅断!你不会一下车就要把我灭口吧!”陆沚抿着嘴笑。 “放屁!你跟我什么关系那一样吗?!” 女孩高昂的声音融在呼啸在耳边的风里,像是带着灼热的温度,陆沚只觉全身都烧灼起来。 到了海边,女孩脱下袜子塞进鞋里,陆沚提着两人的鞋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滩上,然后在正对着落日的方位席地而坐。 “庄慰慈,你为什么喜欢来海边?”陆沚放下鞋,怀里护着两个人的背包。 “我从来没见过我爷爷,可我总觉得,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女孩长长的睫毛上洒落着金黄的细碎的光,像是两只展翅欲飞的蝶。 “我爸说,我出生那年,就在这片海,他们在黎明时分太阳跃出海平线的正方位,跟我爷爷告别。” 她又温柔,又忧伤。 陆沚盯着她柔和的侧脸和微笑的唇角,一时间看得有些愣了。 “哎不说这个了,我爸说了我爷爷喜欢看我笑嘻嘻的傻样儿!” 庄慰慈很快恢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眨眨眼睛突然问陆沚:“哎你知道吗,小孟叔跟我小爸还有过一段儿呢,我听陆叔叔讲的。” “…啊?”陆沚是个感性的男孩,他还没有从刚刚离别的忧思和女孩惆怅的侧脸里缓过神来。 “好像是他俩高中的时候吧,我爸老骑着自行车载小孟叔叔回去。那时候吹着风,骑着单车,迎着晚霞,多浪漫啊是不是。小孟叔问我爸,哥,听说一起吹过晚风的人会很难忘。 你猜我爸怎么说!是啊,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忘! 哈哈哈哈哈哈他怎么这样儿啊!” 两人爽朗地笑起来,海风把一些清爽又微咸的味道送到嘴边。 “陆沚,”海浪涌动声中庄慰慈的声音也忽远忽近,“你相信一起吹过风的人真的很难忘吗。” 两人皆是沉默了一阵,日头渐渐落了下去才踩着彼此长长的影子嬉闹着走了回去。陆沚跟在后面把庄慰慈身后卷起的衣角扯平。 “头盔你戴着吧!”庄慰慈把那顶粉红色的头盔不由分说盖到陆沚脑袋上,扑面而来女孩洗发水甜美清新的香气,陆沚手足无措地轻轻扶着头盔,触手间似乎还有庄慰慈触碰过的温度。 “呜呜”轰鸣之后哈雷启动,陆沚轻轻把手扶在庄慰慈腰上,女孩染成银紫色的发尾扎成一束,被风卷起忽远忽近地撩动他的脸庞。 太阳只剩一个小小的圆弧落在城市楼房的顶端,夕照温柔,晚风缱绻,彩霞千里。 陆沚耳边响起庄慰慈那句语气淡淡的问。 你相信一起吹过晚风的人会很难忘吗。 相信的。 何况他们还共过一条浪漫的日落大道。 第26章 昼昼生日 “庄蒜!往哪儿跑呢你!” 昂首挺胸的小狗攒动小短腿跟上张泽昭晨跑的步伐,在他脚边追着自己尾巴绕圈,庄溯从后面追上来把牵引绳往手里收了收。 庄溯给小豆包的这位小弟取了个不着调的名字叫“庄蒜”,张泽昭听得直皱眉。小姑娘倒是对她小弟爱不释手,每天抱在怀里呼噜呼噜毛毛,跟着小狗“噔噔噔”满屋子跑,边跑边喊“庄蒜,庄蒜!” 得,家里最高权力机关都盖章了,“庄蒜”就“庄蒜”吧。 况且小家伙对他的名字似乎也接受良好,听到“庄蒜”会昂起小脑袋,尾巴甩得像螺旋桨,一路奔突,跑得一对大耳朵都飞起来。 “泽昭,明天什么日子?” 张泽昭俯身用手指点点庄蒜的小平头让他看前面的路,轻笑道:“明知故问。” “嘿嘿,今年生日想怎么过,”庄溯笑得浊声浊气,也跟上张泽昭的脚步牵着狗小跑起来,“你有没有想法?” “都行,都……” “都好,你准备的我都很喜欢。”庄溯叹了口气接上话,从语气到表述都和张泽昭一模一样。 “知道你还问。” 第21章 开了门进屋把庄蒜搂在怀里擦脚,庄溯佯装咬牙切齿,“庄蒜,泽昭爸爸是不是跟我这儿装蒜呢,是不是,嗯?” 张泽昭笑着摇摇头,赶庄溯回房间换衣服,把两人晨跑换下来的速干运动衣丢进脏衣篓,再去阳台上收前一天晾干的衣服。 张泽昭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顺便收了小豆包放在窗边晒太阳的星黛露,轻拍了拍紫色小兔子玩偶的蓬蓬裙,阳光下就飘起几丝轻软的絮。 抬手之间抻展着细细的腰窄窄的胯,庄溯望着那对蝴蝶振翅一样的肩胛骨,突然就起了点逗弄他的心思,冷不丁从后面一把抱过去,胳膊横在张泽昭身前,在他身上一阵挠。 “哎庄溯!你别…哈…”张泽昭笑着躲,压低声音,“别,一会儿把豆包吵醒了!哈,痒!” “不行!我就要你自己说!想要我给你准备什么惊喜!”庄溯手上没停,偏过头从张泽昭耳朵亲到脖子,亲得张泽昭后腰发软,“说不说,嗯?” 两人闹成一团从阳台踉踉跄跄地往屋里去,庄溯搂着张泽昭猛一转身掰着他肩膀把人摁在书房的门上,早晨周冉没把书房的门关严,被庄溯这么突然的一道力气怼上去,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庄溯正打算照着张泽昭嘴唇压上去,一抬头,笑容都凝固在嘴边——穿着制服的张黎明同志正神态严正地在书橱里“看”着他俩。 “呃…”庄溯赶紧敞开毛衣开衫,把没穿上衣的张泽昭一把裹进怀里,“对不起爸!无意冒犯无意冒犯,我们这就爬!嘿嘿…” 还不忘了用脚把书房的门带上。 差点被老张同志欣赏到香艳场面,张泽昭刚进卧室就一肘子把庄溯怼开,从衣柜里翻了上衣穿好,证据袖口的时候听到庄溯躺在身后的床上边喘边笑: “可真是…嗐!我们又不是早恋,你说我们慌啥!我觉得咱爸看咱俩恩恩爱爱的指不定多开心呢!” “没个正形。” 张泽昭语气轻轻地怼他,眼睛里却是在笑的,庄溯拉住他手腕,拍拍身边的位置,“昼昼,陪我躺会儿。” 张泽昭看了一眼表,还有二十分钟小豆包才起床,于是慢慢枕着庄溯垫在他身后的手臂躺下。 “昼昼。” “嗯。” 庄溯语气里还有未平复的带着笑意的轻喘,“我每年都想给你一点惊喜,虽然我知道咱们张昼昼同志不是很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但是呢…” 庄溯响亮地“啧”一声,亲了亲张泽昭红红的耳朵,“咱俩也都不年轻了,我想给你一些惊喜,让爱情的感觉更久、更久一点,不要那么快变成亲情。” “在咋们俩是豆包包的爸爸这个身份之外,你还是我的泽昭乖乖。” 张泽昭动了动脖子,颅顶软软的头发就挠痒似的勾了勾庄溯的下巴,像是回应庄溯的轻吻。 “我明白…” 张泽昭总是让庄溯心软。 “你要总不说你想要什么,我真是怕哪天我‘庄郎才尽’,就给不了你什么惊喜了,怎么办呢?” 张泽昭被庄溯揉着肩膀,在他怀里抬起头,撞进庄溯真的带着一些惆怅和不舍的眼眸。 庄溯给他的已经太多,也太惊喜。 比如,张泽昭从前并不会想到他的生日也可以在海边,庄溯准备了字样的彩灯,灯光柔和地映着月辉漾在海面上。阿姨抱着“咿咿呀呀”的小豆包,烛光里庄溯和周冉拍着手给他唱生日快乐歌,沉睡着张黎明的这片海,慷慨地将波涛轻柔地推上夜晚的沙滩,像是低沉的诉说。 张泽昭喉结动了动,眨动着睫毛,没想好该怎么说。他觉得自己总在该表达的时候不适时地嘴笨。 于是起身撑着床面,俯在庄溯上方,碰了碰庄溯的嘴唇,“到那时候,我来给你准备惊喜…” 庄溯为着这样的张泽昭心动不已,按着他后脑勺,舌头探进去一番纠缠,两人四肢暧昧地缠着在床沿翻了个身,庄溯正要往张泽昭胸口亲,小豆包在客厅喊起来: “把拔!把鼻!你们不会还没有起床吧!好懒哦!” “嗐!” 庄溯捶了一下床垫,压在张泽昭胸口沉沉地笑: “记账上。” 第二天距离下班还有近两个小时,张泽昭和邢队在楼梯口一上一下打了照面。 “哟!我差点都给忘了!泽昭啊,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邢队催促着张泽昭赶紧下班,“你今天提前回去吧,正好没什么事儿。” “哪是没什么事儿啊…”张泽昭笑着指指邢队手里的卷宗,刚想提一嘴庄溯今天要开会,刚好扬扬难得回来,周冉一早就被王卫成接过去了,小豆包也没放学,张泽昭并不急着现在回。 “怎么,留这等我请你吃蛋糕呢?”邢队用手里文件夹拍了一下张泽昭的背催促他去换衣服下班,“回回都是你工作忙,宝宝和庄溯等你,你难得等他们一回是吧。” 张泽昭还真被邢队一句话拿捏住了,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那行,谢谢邢队。” 张泽昭身上这件春秋常服穿了有些年头,解扣子的时候不知道哪儿松脱了,警号“丁零”一声落了地。张泽昭赶紧把警号捡起来,俯身近乎虔诚地吹干净灰,用手指把金属的几个数字抹得锃亮。 看着躺在手心里的警号,张泽昭蹲下身,摩挲着并不平凡的这串数字,慢慢收紧了手指,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无可避免地百感交集。 当年张黎明“牺牲”,这个警号被永久封存,没过多久张泽昭出生。 张泽昭印象中,从他记事以来周冉从没有跟任何人红过脸大过声,学校里的小同学吐槽自己严厉的父亲时总爱拿周冉比着,“张泽昭的爸爸说话又温柔,写字又漂亮,不像我爸,自己的字儿写得还像狗爬呢就知道吼我去练字!” 可是张泽昭知道周冉也是他见过最坚韧的人。 幼年时奶奶告诉张泽昭,周冉当年生他失血休克,产后很久都不能下地。张泽昭不知道周冉是怎样在张黎明“牺牲”的悲怆下坚定地决定孤身一人生育抚养张泽昭。 自己成为父亲之后难免会注意到小孩子们对单亲家庭孩子并没有太多恶意但十分直白的好奇,可是现在想来,在不能公开他的父亲是张黎明的那些年,周冉得多么强大地挡在他身前,才能够让张泽昭一整个童年都没有面对过好奇和质疑的声音。 甚至在做重新开启张黎明警号这个决定时,张黎明有太多的不忍和顾虑,依然是周冉温柔而坚定地告诉张泽昭,“你想好了就去做吧。” 张泽昭自嘲地笑着摇摇头,每年这个时候总是会凭着记忆再一次描摹记忆里曾经的周冉,很多人都说他性格里有周冉的影子,可是张泽昭知道或许他的爸爸周冉才是比父亲张黎明更令他难以企及。 三十多年的日子周而复始,周冉从未向张泽昭真正揭开他每一个坚韧的决定背后的创痕。 张泽昭给庄溯发的消息他暂时没有回,最新一条是庄溯让他今晚去他们在k市中心的家。阿姨和周冉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和电话,张泽昭趁时间还早,开车导改变吹了会儿落日时分的海风。 徒手一撑翻身跃过栏杆,悬着双腿坐在景观台边,闭上眼睛,眼前还是有夕阳盛大灿烂的光影,傍晚的海风裹着潮汐的响动轻拨张泽昭的鬓发。 爸,我又长大一岁了。 过去的一年照顾好爸爸的承诺我依然做到了。 昼昼好像不那么执着于成为让张黎明骄傲的儿子,如果可以,我希望成为让周冉放心的孩子。 沙滩上的人群一阵欣喜的惊呼,翻涌的浪花里飞出几只洁白的海鸟,几乎是掠过张泽昭的耳鬓和肩膀,嘹亮地啼鸣着飞向远天。 张泽昭目送它们飞进天边卷着金边的云,朝大海挥挥手。 到家时夜幕低垂,已经过了豆包放学的时间很久,庄溯也早该回来,客厅里却没开灯。 “庄溯?豆包包?” 张泽昭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却没应声而亮。 “庄溯!你们在家吗?” 在庄溯的电话和阿姨的电话都确定无法接通的当下,一种莫大的恐慌瞬间笼罩了张泽昭,他借着手机灯光一路触碰家里各处的照明开关,沿着扶梯飞奔上楼。 小豆包卧室的墙上掠过一个黑影,张泽昭跨步上前紧追上去,抓住那人胳膊在他两腿之间卡进一只脚,在张泽昭闻到那人身上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时,保护豆包的本能和警察的肢体记忆已经超越张泽昭的思维将人背身过肩摔了出去! 张泽昭赶紧伸手试图补救,伴着庄溯一声痛哼,两人笨拙地胳膊腿儿缠在一处应声倒地。 “我操…够狠啊昼昼!” “你…你在家怎么不开灯啊!” 张泽昭刚想起身看看庄溯摔伤没有,小豆包在家里喊起来:“把拔你在哪拟!我看不到你耶!黑乎乎的!” “宝贝儿!爸爸在这儿呢!” 第22章 庄溯去摸手机,手机早在被张泽昭过肩摔那一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张泽昭打开手机电筒举起来,小豆包循着光亮从书房跑出来,就着光一看两个爸爸都躺在地上,小姑娘乐得不行,咯咯咯直笑,也往地上一躺,钻进庄溯怀里。 “豆包包起来,来,泽昭爸爸抱。” 张泽昭先把女儿抱起来,又把庄溯拉起来,就着手机电筒的光让他活动活动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摔伤,而后才松了口气皱眉问道: “你搞什么呢?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担心…” “豆包宝贝,行动!” 庄溯拍拍手,小豆包响亮地“嗯”一声,拿着张泽昭手机跑回书房,紧接着整个家里瞬间灯火辉煌,张泽昭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睛,伴随着楼下客厅缓缓落下的投屏上“泽昭34岁生日快乐”和生日快乐歌,小豆包打开书房的门,心形的气球一个一个飞出来,在别墅的屋顶盘旋起落,小姑娘在飞升的气球里端着蛋糕从书房里跑出来。 “慢点儿宝贝,”庄溯接过蛋糕,张泽昭这才看清庄溯胳膊底下夹着小豆包的星黛露,“生日快乐,泽昭,有点儿搞砸了不过还行吧!” “…” 张泽昭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了张嘴,愣愣地看着庄溯和女儿。 庄溯看出张泽昭的感动和窘迫,看来目的达成,不无骄傲地挑挑眉毛,上前一步吻住了张泽昭的嘴唇。 小豆包在一旁又笑又跳: “爸爸亲亲耶!我也要亲亲!” 庄溯让张泽昭自己捧住蛋糕,抱起小豆包,一边一个亲在了张泽昭两边脸颊。 当晚给庄溯揉腰侧的淤青,庄溯也给张泽昭膝盖涂药,张泽昭这时候才因为心疼而从这份惊喜与惊吓并存的感动里回神,问庄溯是怎么回事。 “哎呀!本来都计划得好好的!我把智能家居豆设定好了,你一上二楼我就按开关,小豆包从书房出来。没想到么,咱闺女儿非要她的星黛露,我只能摸黑再跑去她房间拿星黛露,就出了这么个岔子!”庄溯叹口气摊手,“本来多完美啊是吧!” “已经,很完美了,庄溯。” 张泽昭低着头笑笑,睫毛眨得庄溯心痒,庄溯搁在张泽昭膝盖上的手一路往他大腿内侧和腿根探,滑进张泽昭裤子里捏了捏他半边臀。 “昼昼,我记的账是不是该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