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节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作者:木尺素 文案: 【迷宫行动已大修,吕没死,鞠躬】 “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的身边。” ——赫尔曼·黑塞 *** 17岁那年,宋隐向警方检举了一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凶手的名字是连潮 不久后,他亲眼看着连潮被击毙 也亲眼注视着大火吞噬了他的身体 这场火在宋隐的梦里烧了8年 8年后的那一日 已成为法医的他被告知, 刑侦大队来了一位新大队长 ——他的名字是连潮 他仿佛看见那个曾被烧成了一团焦炭的男人,从火光深处爬了出来 他披上新的皮囊,穿上一身警服,一步步地走到自己的面前: “你好。我是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 【阅读指南】 1、连潮(攻)vs 宋隐(受) 刑警大队长爹系攻 vs 法医大美人钓系受 受有轻微的愉悦犯属性 2、主角没有犯罪 3、有主线,也有单元案件 内容标签: 强强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钓系 高智商 主角:宋隐,连潮 ┃ 配角:凶手x,《婴悍,《双死》,《蝶坠》,《鬼墙》,《皮囊》,《连环》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的身边 立意:拨开迷雾,找到真相 第1章 初遇即重逢 凌晨时分。江澜省淮市。育林小区。 【8栋302的住户,刚回家的是你吧?你车灯没关】 李虹刚回家,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这是对方留在备注栏里的信息。 惊讶之余,李虹也不免自嘲。 不久前她才刚犯过一次这种错误—— 忘关车灯导致电瓶亏电,汽车无法发动,花了好几百才解决问题。 发现对方是从物业群里加的自己,李虹当即通过好友申请,给对方发送: 【感谢提醒,我等会儿就去处理】 发完消息,李虹却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走到了房门正对着的一幅画前。 这幅画的周围挂满了红色护身符。 它们排布得密密麻麻,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是无数猩红色的血痂。 画的本身也颇为怪异,它没有任何细腻的线条,而全然由大片大片的、看似毫无章法的色块堆砌而成。 但若仔细看去,会发现其中竟藏着几张若隐若现的婴儿脸。 只是它们的面容一片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五官,囚禁在了画布之中。 夜色已深,这样的玄关堪称可怖。 李虹却是面色如常,默默拿出三根香点燃,插在了这幅画下方的香炉里,又跪在香炉前念了一段时间的经。 做完这一切,李虹总算出门了。 不久后,在通往地下车库的漆黑甬道拐了两个弯,她看到了自己的车,紧接着却是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怪了。 车灯明明是关着的。 也不见地下室有其他亮着灯的车…… 刚才那条消息是怎么回事?恶作剧吗? 搞不清楚状况,李虹也只能先回家再说。 她已经非常累了,转身往电梯间回的时候,小腿都有些打颤。 忽然之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了些许动静,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身查看,后脑已遭到重重一击—— 意识消失前,李虹错觉自己去到了一个漆黑的隧道中央。 只见隧道尽头的白色光亮中,站着好几个面容模糊的孩童。 隐约能看见他们在对自己招手,异口同声地不断轻声重复着: “妈妈。妈妈——” “妈妈,你为什么杀了我们?” ### 翌日一大早。 市局刑侦大队。法医办公室。 “他妈的,那个叫宋隐的人呢?” “这份伤情鉴定是他签的字吧? “滚出来,让他滚出来!” “我从来没有打我老婆! “你从来没跟你老公吵过架啊?互相推一把,这算不上家暴吧?信不信我告你们诽谤啊! “我还要说多少次?她自己摔倒在地碰到了额头!这一切都是意外!意外!” …… 正在咆哮的男人西装革履,长相斯文,外在形象与口中的污言秽语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正一边拿面巾纸擦着脸上的唾沫,一边硬着头皮劝道: “你别胡来!这可是公安局! “我联系过宋老师了,他去开会了,你先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闹事的男人名叫严有庭。 他的妻子鲍燕在遭受家暴后,找到了妇联的工作人员霍晓云求助。 霍晓云见鲍燕伤势严重,当即把她带到了市局法医部门做伤情鉴定。 只可惜鲍燕受的伤够不上法律意义上的“轻伤”,无法据此让严有庭蹲局子。 此外,鲍燕大概被严有庭威胁了,竟然临时改了口,说确实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 不过宋隐出具了详细的伤情鉴定报告。 他特意指出,鲍燕的伤绝不可能是普通摔伤造成的,她一定遭到了有意为之的暴力对待。 有了这份报告,妇联开始定期去鲍燕家里家访,在严有庭避而不见后,又去到了他的工作单位。 严有庭家暴的事自此传开。 不论是他单位的领导同事,还是街里街坊小区邻居,全都知道了。 严有庭颜面受损,升职加薪也受到了影响。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宋隐造成的。 今日偶然得知霍晓云又要来市局,他干脆跟了过来。 “艹了,宋隐哪儿去了?我要找他领导! “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赔偿我的损失!否则我告死你们!!!” 严有庭一边咆哮,一边捞起衣袖握起拳头。 霍晓云脸都白了,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太好了,宋隐可算是开完会回来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节 霍晓云呼出一口气,朝宋隐看去,发现他侧过头,下巴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 无疑,这是让她出去叫人帮忙,他自己则留下来稳住严有庭。 深深吸一口气,霍晓云拔腿就跑。 “你他妈的——” 严有庭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要追上她。 然而一转身,他看到了宋隐,于是停下脚步,握紧双拳一步步朝他而去。 这个时候,宋隐做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动作。 他不但不避,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还顺手把房门合上了。 严有庭来公安局闹事,主要是为了给宋隐找不痛快。 他其实没想过要真的袭警,他知道这是违法行为。 于是他不得不生生把拳头收了回去,还差点因此跌一大跤。 进屋后,宋隐一边走向严有庭,一边道: “你的施暴过程非常清楚—— “你从鲍燕的背后握住她的腋下,强行将她拖到了墙壁处,再将她的头往墙壁撞去。 “判断依据很简单,她的双膝、两条小腿有拖曳伤,两边腋下方则有明显的淤青……” “他妈的你……腋下?!你看过她腋下?! “我老婆在你面前脱衣服了?!!” 严有庭忽得打断宋隐。 他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双手重新握成了拳,手臂甚至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看见这意料之中的一幕,宋隐的眼里浮现出些许轻蔑。 他轻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道: “是。她在除你之外的男人面前脱衣服了。 “怎么?你不高兴?” 宋隐的语气其实非常刻意,就像是在故意挑衅。 被愤怒裹挟的严有庭却已顾不上探寻其中玄机。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什么都顾不上了,握起拳头就朝着眼前人的面门砸了过去。 重拳袭上面门的前一刻,宋隐及时侧过身。 拳头扬起的劲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下面是一双漂亮而又凌厉的眼睛。 下一刻,他伸手一把握住严有庭的手腕,重重向外关节的方向一折。 严有庭当即惨叫一声,下意识伸出腿想要往前踹。 谁料宋隐像是预判了他的行动,先一步抬脚用膝盖顶向他的腹部,将他一脚撂倒在地,紧接着再欺身上前,用虎口用力掐住他的脖颈,让他彻底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法医看起来非常瘦,没想到这么能打。 严有庭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当即死死瞪向宋隐。 他没在宋隐身上看到大部分警察身上自带的某种正气,反倒看到了几分戾气。 眼前人哪像警察? 倒像是没有一丝同理心的罪犯。 不知不觉间,严有庭的脖子已被宋隐的手肘压得越来越狠,他感到呼吸困难,连肺部都隐隐作痛。 心中的愤怒逐渐被恐惧取代,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你……” 恰此时,不远外的楼下传来了霍晓云的喊声—— “就是这里!哎哟,宋老师天仙儿似的一张脸,可不能破相!赶紧的,大家快去帮忙吧!” “太吓人了,那个严有庭有狂躁症吧,敢来公安局叫嚣,简直无法无天!” “啊这位……这位是新来的连队吧? “麻烦您快去帮忙吧!宋老师是很文弱的读书人!肯定会被欺负的!” …… 屋外的声音似乎给了严有庭动力。 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宋隐手上的力道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松了。 似乎是在顾及楼下的其余警察。 然而下一刻,他看向严有庭的眼神再度变得轻蔑。 只听他用毫不掩饰的嘲弄语气道: “我看过你妻子的身体,很漂亮,所以呢?” “我艹你大爷!闭上你的鸟嘴!!!” 严有庭的愤怒迅速被重新点燃。 他成功挣脱桎梏,反过来将宋隐压在身下,一把提着他的衣襟用力挥拳而下—— 同一时刻,办公楼下。 霍晓云正领着几个人走来。 队伍最前方的一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穿着一身板正的警服,面容英挺,气质矜贵,内衬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一丝不苟地堪堪扣在凸起的喉结之下,整个人显出几分刻板与禁欲。 这是连潮,昨天刚来淮市上任的刑侦大队长。 连潮是公安大学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出身好,能力强,之前一直在帝都城北分局工作,本该前途无量,仕途大好。 坊间传闻,他得罪了某个大领导,这才明升暗降,被贬到了淮市这么个相对偏远的小城市。 宋隐请了病假,连潮先前一直没见着他人,只在履历表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很少有人能把证件照拍得好看。 宋隐无疑是个例外。 电子履历上,白底相片上是呈现出了一张几乎可以用“漂亮”二字来形容的脸。 这张脸有一双极漂亮,也极为别致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显得有些空,像是照相的时候在走神,有种心不在焉的魅力。 履历显示,宋隐如今25岁,已当了四年的法医。 他本科专业法医学得好,辅修过心理学,还提前一年完成了所有学分、达到了学校各项规定后被准许提前毕业,毕业后更是以公务员笔试面试成绩双双第一的成绩,来到的淮市市局。 在这种小地方工作,对宋隐来说算是屈才了。 不过志愿是他自己选的。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本地人,不愿去外地发展? 冷不防地,法医办公室方向传来砰砰几声巨响,像是花盆倒地的声音。 一位名叫蒋民的新人刑警当即面露着急之色:“连队,宋老师刚修完病假,身板儿弱得很,我赶紧过去看看情况!” 语毕,蒋民迅速冲上楼梯,转眼就没了踪迹。 连潮倒是暂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三楼,只见法医办公室外的房门紧紧关闭着,有咒骂声不断从里面传出。 霍晓云看起来也十分担心,正想跟随蒋民而去,哪知忽然被连潮叫住:“连队这是……” 连潮抬手指向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问她:“你走的时候,那扇门开着还是关着?” “啊这……我想想啊,开、开着的!肯定开着的!我跑出来找你们帮忙的时候,没有关门。” 霍晓云看起来更担心了,“……肯定是那个严有庭把门给关了!哎呀宋老师的处境真是危险得很呐!!” 如果宋隐真被打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严有庭干的。 那道门是开是关,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影响。 他都敢来公安局闹事了,哪有必要再去在意一扇门。 真正需要借房门来做掩饰,担心被其余人看到或者听到什么的,只会另有其人。 可是那房间里除了严有庭,就只有宋隐了。 ——宋隐,他想做什么? “连队你问这个……” “没事。我们上去吧。” “是呀是呀,咱们快上去吧!” 连潮走至三楼楼梯口的时候,蒋民已用手铐将严有庭结结实实压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给我老实点!什么人啊,你袭警了知道吗?去拘留所里好好反省一下吧!” 严有庭明显不服,一边用力挣扎,一边无所顾忌地大声咒骂。 直到听到“袭警”“拘留所”这些词汇,他的理智这才回笼几分,然后下意识扭过头,朝办公室内望了过去。 宋隐静静坐在地上,脸被阴影盖住了大半。 但严有庭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撩起眼皮望向自己,勾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乍一看挺温柔。 实则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节 严有庭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宋隐是故意的! 他知道自己会被什么话激怒,所以故意三番两次出言不逊刺激自己! 他还特意让霍晓云去叫了人! 他就是想让自己袭警的行为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失去辩解的机会! 宋隐设计这一切,无非就是想让自己进拘留所。 可为什么呢? 他可能真的会因此受伤啊! 他怎么会为了鲍燕做这么大的牺牲? 等等,他……他是不是…… 严有庭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他立刻红着眼朝宋隐嘶吼起来: “他妈的,你是不是上过我老婆? “你们就是睡到一起了,是不是?! “宋隐,你去死!你去死!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起去死!!!” 蒋民用力按住严有庭的后脑,一把将他的脸扣在冰凉的瓷砖上,借此彻底封住他的嘴。 “真是个疯子。给我老实点!” 楼道口,连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望着法医办公室的方向没有做声。 霍晓云倒是快步跑了进去。 “哎呀宋老师,你额头的伤看起来有点严重呢!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这可怎么得了……” “我没事。不用担心。” 这是宋隐的声音。 低沉,清冽,干净。 让人无端想起初冬时令刚落上树梢的薄雪。 连潮抬步走至办公室门口。 他的视线越过略显凌乱的办公桌,散落在地的碎花盆和泥土,最后放在了宋隐身上。 宋隐静静坐在地上不动。 他领口的一颗纽扣掉了,衣领有些皱皱巴巴,头发挺乱,鼻尖和脸颊挂着灰尘,一侧额头明显青了。 坐在逆光中的他看起来苍白而又脆弱,像是下一秒就能化作身后阴影的一部分。 感觉到了连潮的目光,宋隐抬起双眸朝他看去。 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单是直勾勾地与人对视。 不久后,他主动开了口:“连队好,我是宋隐。” 连潮并未踏进室内,就那么站在阳光笼罩的走廊上,注视着坐在阴影里的宋隐。 他说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去拍个片子,可能有脑震荡。” “不要紧。” 宋隐坐着没动,他不再看连潮,低下头把扣子扣好,再把往上翻的衣领轻轻压了一下,“我也算半个医生,知道自己没问题。” “晚上队里有团建,要参加吗?你可以回家休息。” “可以参加。” “那么宋老师——” “嗯?” “晚上一起喝一杯吧。我们谈谈。” 话到这里,连潮屈指在房门上敲了三下。 他做这个动作的暗示很明显—— 他在告诉宋隐,他已经通过这扇不久前紧闭着的房门,识破了他的把戏。 那么,他所谓的“我们谈谈”,绝对不是简单的交谈,搞不好会是训话。 此时此刻,连潮挺拔的身形挡住大半阳光,下颌线被光影勾勒出极为凌厉弧度,给人以几乎是屏息的压迫感。 宋隐缓缓抬眸,却是面无波澜地对上他的目光,片刻后忽然道:“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第2章 春潮带雨夜 宋隐第一次见到连潮的时候,只有12岁。 那是一个春雨淋漓的夜晚,睡梦中的他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吵醒——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能打开窗,让我进去躲一躲吗?” 宋隐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玻璃窗被雨水浇得一片模糊。 那上面贴着一张少年人的脸,雨水正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一点点洗掉他脸上的血渍与污泥。 他看起来格外狼狈,也格外着急,发红的手掌不断敲打着窗户,一下重过一下。 “太好了,你果然在! “你认识我的,对吧?帮帮我吧,求你了!” 宋隐确实认识他。 逃课去网吧的时候认识的。 他游戏打得还不错,与他开黑的时候几乎没输过。 不过宋隐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16岁,似乎是这条街上的小混混。 放学路上,宋隐曾多次看见他和地痞流氓打架闹事。 但也曾撞见他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央,救下了一只差点被车撞上的流浪猫。 倏地,雨变得更大了一些。 宋隐上前打开窗户。 窗外那人朝他感激一笑,双手往窗台上一撑,身手利落地跳进了屋中。 宋隐关上窗,整间屋都弥漫着那人带来的味道。 那是一种泥水与血水混合发出的腥甜气息。 有些让人不安,像是某种不祥之兆。 “够意思啊,谢了! “你好,我叫连潮,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你呢?” 来人伸出一只满是血水与污泥的手。 宋隐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片刻,并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前去打开衣柜,拽出一床被子铺在了地上: “我叫宋隐。我妈出差不在,我爸喝多了,不睡到明天下午不会醒。所以你最晚可以待到明天中午。” “不问我惹上了什么麻烦?” “不感兴趣。睡了。” 次日是周末,宋隐不用上学。 早上8点,他带着连潮去到餐厅吃早餐。 他那醉酒的父亲果然还在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连用来分隔餐厅和客厅的博古架都好像在随之震动。 大概嫌这声音烦,宋隐打开了放置在餐桌旁的收音机,直接把声音调到了最大。 将第一块吐司吃掉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则早间新闻播报—— “今日在文化公园发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身边掉落着一个带着血的空钱夹。初步估计,昨晚这里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 ——这个小区往东仅仅三百米,就是文化公园。 “啪”,宋隐把剩下的半块吐司放回盘中,抬头看向面前的连潮。 他已经刷过牙洗过脸了,不过面上还残留着没有彻底弄干净的血渍。 宋隐问他:“该不会杀人抢劫的凶手,是你?” 连潮笑着咬掉一口吐司,反问:“如果是我呢?你现在要报警吗?” 宋隐抿了抿嘴,瞥一眼紧闭着的主卧房门,站起来走到连潮跟前,撩起棉体恤下摆—— 他的腹部位置竟赫然有一大片可怖狰狞的淤青! 连潮目光微变,把手里的吐司扔回盘中:“谁打的?” 宋隐道:“我爸。如果你会杀人……你帮我杀了他,怎么样?昨晚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一次。这很公平。” 连潮眯起眼睛,深邃的五官骤然锋利: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如果我爸被杀,常年被他家暴的我和我妈,会是最大的嫌疑人。但你不一样。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节 “没有人知道你我认识。你和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你没有杀人动机,警察很难查到你头上。 “更何况你未成年,就算被抓住了,也不会被判多重。” 16岁的连潮笑了。 他重新拿起吐司,几口啃掉后,目光深深地看向宋隐:“小朋友,小说看多了? “你误会了。新闻里提到的那具尸体,我确实见过。我身上的血,也确实来自那里。不过人不是我杀的。” 宋隐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连潮解释道:“昨晚我在文化公园闲逛,路上被一个东西绊倒了……不错,就是那具尸体。 “我是个穷鬼,你知道的。所以那会儿我的第一想法是,看看尸体上有没有什么搞头。 “我运气好,摸到了一个钱夹,也就取走了里面的证件和钱。我身上的泥和血,都是那会儿沾到的。 “至于我为什么找你帮忙……昨晚我不是一个人,常和我打架的那几个混混也在。 “见我拿了钱,他们声称见者有份,想分一杯羹。我不答应,跑了,他们就开始追我。我知道你家在这里,于是过来碰碰运气。 “宋隐,这就是全部真相。 “不信我的话,你可以报警。我没有骗你。” 宋隐重新坐下来吃起了早餐。 他和连潮双双陷入沉默,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餐厅里还在喧闹的,除了收音机里的广播,就只剩主卧里传来的似乎永恒不变的、令人无比厌烦的呼噜声。 一顿饭吃完,连潮起身看向宋隐:“我走了。谢谢你的吐司。对了,你爸他……” 宋隐抬眸对他的目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想杀我爸?” 连潮朝房门方向走出几步,却又冷不防回到餐桌边: “宋隐,你刚才让我杀你父亲…… “你是真的恨不得他死,亦或是,你故意那么说,只是想试探,我是不是杀掉公园里那个人的真凶?” 宋隐仍是笑着:“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不过……” “不过什么?” “下次他再揍我。你帮我揍回去吧。你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此时此刻,光是想起这段往事,宋隐却竟感觉自己又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这甚至让他的胃部有些不适,像是不断有酸水在往上翻涌,急需一些碱性物质来压制。 连潮被副局长用一个电话叫走了。 偌大的办公室内现在只剩宋隐和霍晓云。 此时后者的眼里写满担忧:“宋老师,哎呀你脸色好差,真的不用去医院拍个片子吗?” 宋隐摇摇头,淡淡道:“不要紧,严有庭那种外强中干的货色,还伤不到我。” “你看,都怪我,给你添麻烦了。话说,连队不会真信了严有庭的鬼话吧? “你放心,如果严有庭再胡乱造谣你和鲍燕,我一定帮你澄清,绝不让你被领导和同事们误会!” …… 霍晓云絮絮地说着什么,宋隐却像是置若罔闻。 他默默走至办公桌后方,打开只有冷藏功能的小冰箱,从中取出了一罐碱性的苏打水。 现在是深秋时令,天气很冷。 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阴湿的味道。 宋隐却喝起了冰水。 伴随着他仰起头快速给自己灌着水的动作,瓷白深陷的锁骨上方,凸起的喉结起起伏伏,冰凉的水就这么顺着食道流入胃部,继而冻向四肢百骸。 一罐水喝完,记忆里的那些血腥味好像就全部消失了,胃里的翻涌也总算得到平复。 宋隐随手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再看向霍晓云: “谢谢你。不过不要紧。” “晚上我会找连队好好谈谈的。” 霍晓云看着宋隐苍白的脸色,倒是皱了眉。 她忽然想起这两日收集本市与家暴有关的案例时,查到的一则报道—— “3月16日,青枫雅苑发生一起命案…… “死者为宋某,今年45岁。 “尸体右臂有一个熟悉的符号,那是一个三角形,和一条竖线构成的伞状图形。 “凶手应该便是那位犯下数起杀人案的‘雨夜杀人魔’。 “死者宋某有一个年仅17岁的儿子,成绩非常优秀。 “据邻居们反馈,死者生前多次家暴其妻和儿子,他们并不对他的死报以同情……” 报道里提到的宋某,当然是宋隐的父亲。 所以宋隐……他小时候居然常年遭遇家暴? 这些话,霍晓云终究没好多问,表示自己要去探望一下鲍燕,这便离开了。 · 严有庭试图通过暴力的方式,阻止宋隐进行正常的司法鉴定。 他的行为构成了袭警,不过程度相对轻微,不构成刑事犯罪。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他当被处以五日拘留,以及五百元的罚款。 这件事由蒋民,以及与他同期来的新人乐小冉负责办理,宋隐也跟着去做了笔录。 所有流程走完后,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三人干脆去了市局斜对面的小餐馆吃饭。 席间宋隐颇为沉默。 蒋民和乐小冉的话倒是挺多。 “小冉,你觉得新来的连队怎么样?” “哇塞,超帅的!我听说他出身厉害得很呢,母亲是知名外交官,父亲是风靡全国的大明星! “我本来还以为他会去当明星,谁知道居然来当刑警了……当刑警也就算了,他这尊佛怎么会来区区淮市? “昨晚上我还和我妈说呢,我新来的领导是她以前偶像的儿子,她还不肯信!” 蒋民“滋啦”打开一瓶可乐,倒是叹了一口气:“连队出身是不错。不过爹妈都车祸去世了…… “我打探过了,好像是他读大三期间发生的事儿。他本来在双一流大学念金融的,后来居然考了公安大学的研,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刺激。” 乐小冉有些惊讶:“还有这种事儿?” 蒋民颇为严肃地一点头:“你心里知道就好。也别和其他人多说吧。话说回来……这新领导虽然看起来挺严格,是眼里不容沙的那种人。但跟着他,也许前路还不错。” 半年前,淮市还是县级城市,经济水平还算发达,但当地政府部门人浮于事的现象普遍存在,公安局刑侦大队也不例外,破案率全省倒数第一。 随着淮县升级成淮市,省里也迎来了新的领导班子。 上面计划做一个彻底的改革,淮市公安局的刑侦队伍因此迎来了大换血。 蒋民、乐小冉这几个年轻的刑警,都是近三个月来陆续被省里安排过来的。 万事妥当后,唯独刑侦大队长这个位置空缺了许久,最近才刚定下来。 连潮算是临危受命。 不过蒋民看得出来,刑警大队的老人们完全不把连潮放在眼里。 估计他们觉得连潮那种常年生活在大城市的“高材生”,很容易犯眼高手低的毛病,在这种小地方难以成事。 蒋民不禁为连潮的未来担忧,也在为自己担忧。 但他还得寄希望于连潮,与他同一条心。 被困在淮市这个小池塘里,那帮老鱼虾早已没有心气儿了,只想混吃等吃,跟着他们不会有前途。 蒋民希望连潮能够当上那条会化龙的鱼。 只有这样,他这样的小鱼小虾才能跟着飞升。 这期间宋隐始终没说话。 他想起了曾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视频—— 记者去连丘泰所住的豪宅做采访,正弹着钢琴的连潮也入了镜。 年仅16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自信挺拔地坐在昂贵的三角钢琴前,俨然像一个最高贵英俊的王子,十指娴熟地弹出了一段极为流畅优美的旋律。 然而下一瞬,“铛铛铛”的琴声却如刺破了时空般,化作了那个雨夜敲击在窗户上的“啪啪啪”…… 雨夜曾向自己伸出来的那只爬满血污的手。 滑过黑白琴键的那只修长而苍劲的手。 这两个画面不断地在宋隐脑中交替出现。 两个连潮像是在站在天平的两端,反差到了极致,却又彼此映衬。 “叮铃铃”的铃声打破了宋隐的沉思。 那是蒋民的电话响了。 接完电话,他的表情霍然严肃:“不好,出命案了!” 死者是一名女性。 她的尸体被放置在金沙河边的石滩上,于今日上午10点,被一位钓鱼佬发现。 附近的派出所民警率先赶往现场,判断这是刑事案件后,案件转到了市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节 回到市局,宋隐拿上工具箱,带着一位名叫卓宛白的实习生,驾驶法医勘查车去到了金沙河畔。 连潮已先一步到达,这会儿正带着痕检做初步的现场勘查。 宋隐等他们把基础工作完成,再戴上鞋套和手套跨过警戒线进现场,对尸体展开体表检查。 尸体已出现全身性的尸僵,由于呈躺倒的姿势,尸斑主要集中在背部位置。 据此可以初步判断死者已死亡12至18小时。 现在是10月18日下午2点。 那么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10月17日的晚上8点,到18日的凌晨2点之间。 死者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衣裤均有血迹,但出血量并不多。 她面色苍白,泛着一点青,嘴巴张着,呈歪斜状,掀开眼皮,可发现眼球突出严重,瞳孔散大明显。 靠近尸体的那刻,宋隐敏锐地闻到一股臭味。 经仔细检查衣裤,他看到了几处明显的污渍,臭味便是从这些地方发出的。应该是呕吐物。 死者的嘴角也有同样的污渍。 看来死前曾呕吐过。 初步检查完毕,宋隐朝身边的实习生招招手,示意她拍照,并针对这几处呕吐物进行了采样。 卓宛白长相软萌,动作倒是极为干脆利落。 快速采样完毕后,她脱起了死者的衣服裤子,打算将它们装进物证袋,一起交给物证人员。 这个时候她看见了让人咋舌的一幕—— 死者的下腹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用黑色的粗线做了颇为潦草的缝合。 伤口往外翻,有着明显的鼓胀,下面似乎藏着东西。 意识到什么,卓宛白倒吸一口气,额头立马冒了汗。 一旁,宋隐问她:“你怎么看这伤口?” 咽下一口唾沫,卓宛白道:“伤口哆开程度有限,生活反应似乎很弱……这像是死后形成的伤。 “至于伤口的位置,正好是子宫! “该不会……凶手杀了她之后,再划开她的子宫,装了某样东西进去,再一针一针把伤口给缝上了?” 卓宛白的话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连潮是其中之一。 他快步走过来的时候,宋隐正拿着一把手术剪,将尸体下腹处缝合好的伤口一点点剪开。 在他的身边,卓宛白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紧盯着伤口位置,似乎既好奇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又有点不敢看。 快速拆完线,宋隐把剪刀交给卓宛白。 余光瞥见连潮到了,宋隐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再重新看向死者的腹部。 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伸出两指,从伤口探入死者下腹。 过了一会儿,宋隐用两指夹出了一个东西—— 竟是一个木雕。 一个婴儿模样的木雕! 第3章 下属在装乖 天空是青灰色的,似乎随时会落雨。 深秋凛冽的风拂过湍急的河流,拍过冰冷荒芜的河滩,再吻上那具静静躺在河岸边的女尸。 她的子宫竟被人挖开,放进了一只形状小巧、却雕刻精致的木娃娃。 刑警们陆续围了过来,都有点被这怪异的一幕震住了,统一地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在思考凶手为什么竟会做出这种事。 “小卓说的不错。这个木偶,应该是死者死后才被放进去的。你们可以拿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宋隐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把木雕娃娃装进物证袋递给连潮,继续检查起尸体的其余部分。 除腹部这处异状外,尸体身上并无其余明显伤口。 于是宋隐着重检查起尸体的头部。 他一手托着死者的头,一手插进她浓密的长发中一点点摸索。 “死者颅骨有多处变形,说明她的头部遭受过重击。这与她身上出现呕吐物的特征形成了高度关联。 “颅骨骨折会导致颅内高压、脑疝、颅内血肿……这些病症都会引发呕吐,一旦治疗不及时,就会导致死亡。 “结合尸体的面部特征看,头部受击导致的机械性颅骨损伤,应该就是最直接的致死因素。至于其他线索,做完尸检再说吧。 “请问连队,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指示?” 宋隐放下尸体站起来。 一身深灰色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鼻尖和耳朵通通被冻得有些发红。 问这话的时候他和声细语,显得很是温顺,比起上午设计严有庭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在连潮看来,他分明是在装乖。 但又好像并不介意自己知道他在装。 连潮逆光而立,眉骨投下的阴影将一双眼睛衬得愈发锐利。他盯着宋隐道: “把尸体带回市局做详细尸检。今天之内,我要知道击打她头部的凶器是什么。能办到吗?” “试试吧。” 宋隐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表情显出几分若有所思,“连队之前说要和我谈谈——” “先把案子破了再说。” 连潮直接转身走了。 片刻后,宋隐与卓宛白拉着尸体先回了市局。 连潮带队继续在现场做勘查。 金沙河的河岸非常长,搜索范围非常广,勘查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约三个小时后,众人才结束第一轮勘查,回到发现尸体的河滩附近,对目前的发现做了简短的复盘—— 金沙河跨越两省,尸体所在的河滩,位于淮市辖区范围内,靠近742国道的北21段出口。 尸体所在位置的一百米外,停着一辆丰田凯美瑞。 车内有少许血迹和呕吐污渍,点火开关里插着一把车钥匙,除此之外没有其余异常发现。 通过交警系统调查车牌号可发现,车主名叫李虹,性别女,今年才32岁。 交警系统里有李虹的高清证件照。 凶手并没有破坏尸体的脸。 如此,经过简单的五官比对,能基本确认死者就是车主李虹。 根据公安系统资料显示,李虹未婚,住的地方是育林小区,离发现尸体的金沙河颇远,直线距离有15公里。 至于她的其余信息、社会关系,有待进一步调查。 最后,有侦查员在离尸体不远外的石滩上,找到了带血的针线,以及一把匕首。 如无意外,这些就是挖开死者肚子,再将之缝起来时会用到的工具。 听完这些信息,连潮看向众人:“有没有人找到李虹的驾照、身份证、手机、钱包一类的东西?” “没有。目前还没找到。”蒋民先回了话,又问,“连队,车上也没有吗?” 赶赴现场,简单查看了尸体后,连潮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戴着手套对那辆凯美瑞做了仔细检查。 这会儿他摇摇头道:“车上没有任何证件。李虹的身份,仅仅是通过查车牌确认的。” 乐小冉站出来问道:“连队,是不是凶手把李虹的钱包证件带走了?他不想让我们发现死者的身份!” 闻言,连潮眉间微蹙,冷峻的气势扑面而来。 乐小冉心里当即一个咯噔。 总觉得自己被新领导鄙夷了。 只听连潮看向她问:“警方能通过车牌号直接查到死者的身份,你觉得这件事容易想到吗?” 乐小冉很快点了头:“容易。” 连潮再道:“那凶手也应该容易想到才对。” 听到这句话,乐小冉的脸一白、再一红,愣住了。 她马上明白了这位新领导的意思—— 凶手带走死者的钱包证件,如果是为了隐藏死者的身份……他为什么不干脆把车也开走?” 乐小冉颇为窘迫,觉得自己没在严厉的新领导面前挣到表现。 好在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双眼登时一亮: “我知道了!李虹的证件钱包,根本不是凶手拿走的,是她自己就没带出来!但她带了车钥匙……这说明她和凶手约好一起出门,然后让凶手开的车。 “两人就这样来到金沙河……最后凶手在河边杀了她。这么看,凶手一定是李虹的熟人。” “不对,小冉你忘了,车上有少量血迹和呕吐物!” 接话的是蒋民,他看向乐小冉提醒道,“结合宋老师刚才的分析,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节 “凶手在某地袭击了李虹,再把她带上车。李虹没有立刻死亡,在车上吐过几次才咽气。最后凶手把她的尸体抛在了金沙河边。不过这还是不能解释车钥匙的疑问……” 片刻后,乐小冉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她当即加快了语速:“李虹身上有车钥匙,但没有驾驶证,这说明她并没有开车出门的打算。 “很可能、很可能她停车回到家,发现有东西落了车上,这才只拿着钥匙返回车库,然后……” 乐小冉有些激动地看向连潮,“连队,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很可能是她居住的小区!” 这些事情,其实连潮也都已经想到了。 他多问了众人几句,实在是因为初来乍到,对所有人都不了解,想探探他们的深浅。 能力问题可以暂放,至少他先得把这些人的工作态度摸清楚。 他发现整个现场勘查、以及复盘沟通的过程中,乐小冉、蒋民等新人颇为积极。 另外几个以王永昌为代表的老人则不然。 勘查阶段他们就消极怠慢磨洋工不说,居然还有人在此时此刻,当着自己的面公然玩起了手机。 连潮面无表情地瞥向他们,半晌后直接走过去,拍了其中一个名叫胡大庆的老刑警的肩膀。 半句废话没说,连潮直截了当道: “你跟我去李虹的住处看看。 “至于其他人,继续在这里做现勘,沿着河一寸一寸地搜,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连潮此举,像是完全不懂得审时度势、看人脸色,胡大庆几乎被他惊了一跳。 与此同时,连潮态度强硬,气场强大,根本不容人拒绝。胡大庆也确实不便当场拒绝。 这事儿要是传到上面,终归影响不好。 他们这些老人,暗中排挤连潮是一回事,明面上闹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副队长王永昌,胡大庆硬着头皮向连潮点点头。“好嘞!” · 市局法医大楼解剖室内。 尸体已被放上解剖台。 宋隐和卓宛白也都双双换上白大褂,戴上了口罩。 正式解剖开始前,宋隐举起一把解剖刀,却没立刻动手,而是看向卓宛白问道: “解剖开始前要做的第一步工作是什么?” 白色口罩遮住宋隐大半张脸,碎发下他望着人的眼神有些淡漠,没来由让卓宛白觉得有些紧张。 于是她用对待考试般的严谨态度回答道: “正式解剖前,需要先进行体表检查,测量体长,称重,检验尸斑尸僵,做好详细的数据记录,女性尸体要额外测量双乳直径、脂肪含量…… “要检查尸体的瞳孔、耳朵、鼻孔、口腔、手、肛门、外阴、指甲等部位,并进行组织采样,看有没有药品残留、特殊分泌物。 “之后需要将尸体放上解剖台,并在其背部放上垫尸块,让尸体胸部突出,便于操作…… “宋老师,这些准备工作,我都已经做好了。” 听罢这一大段话,宋隐言简意赅地:“回答错误。” 卓宛白迟疑道:“那么老师……” 宋隐淡淡道:“解剖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死者已经死亡。” 卓宛白:“…………”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本就寒冷的解剖室的气温好像又降了几度。 卓宛白眨了几下眼睛,试探性问道:“宋老师,请问你是在讲冷笑话吗?” 沉默好一会儿后,宋隐道:“我从来不讲笑话。” 卓宛白:“…………” 宋隐居然正经解释起来:“大学实习期间,有次我去太平间验尸,遇到了‘尸体’忽然睁开眼活过来的情况。如果不是我还没来得及下刀,杀他的凶手恐怕就要变成我了。” 卓宛白实在没想到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正欲追问,宋隐却不再多话,正式展开了工作。 暂时把解剖刀放下,他把卓宛白刚才采集样品的地方全都过了一遍,顺便又做了一次详细的尸表检验。 卓宛白全程凝神屏息。 她感觉自己刚完成了一份答卷。 而宋老师这会儿正在阅卷。 很快,卓宛白意识到自己这次考试恐怕会不及格了。 只因宋隐说道:“你的检查有遗漏,把相机和笔记本拿来,做好记录。” 卓宛白感到有些懊恼,但也快速把工具准备好,来到了解剖台前。 宋隐在尸体的下身附近弯下了腰,这会儿正拿起一个电筒,对准了死者的大腿之间。 顺着电筒光望过去,卓宛白这回看清楚了,死者外阴的后半部分居然隐隐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老师,死者身上的疤痕,我们要全部做记录吗?这个地方的疤……” 宋隐示意卓宛白给伤疤拍照,然后更仔细地朝这处伤疤看去。 “是否要记录,得看情况。李虹这里的伤疤明显不寻常。你觉得是怎么形成的?” “这……”卓宛白有些想象不到,“不小心摔倒受伤?不对,这个切口很整齐…… “我想到了!这、这该不会是怀孕分娩的时候,侧切导致的?! “可根据初步调查结果看,李虹未婚,没有孩子!” 孕妇生产的时候,可能会出现胎儿头部过大,产妇本身阴道弹性过小等情况。 这种时候,强行顺产会导致阴道撕裂严重,也会对胎儿的健康造成严重影响,因此需要在阴道处做侧切处理,帮助婴儿顺产成功。 宋隐判断,李虹身下的这道伤疤,就是侧切造成的。 这表示她生过孩子,与目前的调查结果明显不符。 略作思忖后,宋隐又仔细检查了尸体其他地方。 最后他重新拿起解剖刀,从肩胛骨位置开始切出了一个“y”形,正式展开解剖。 用解剖刀剥离皮肤,将胸部皮瓣翻起盖住死者面部,再将肺、胃、肝脏、心脏、肾脏一一切除,称重,采集组织样本…… 按部就班地完成常规性的步骤后,宋隐走至死者下半身的位置,对卓宛白道: “颅骨的相关分析暂放。我们先检查她的盆骨。” 检查一具女尸生前有无分娩的经历,可以看盆骨出入口的形态和大小。 想判断得更精准一些的话,可以进一步测量骨盆出口横径数值,还可以观察耻骨联合面,看是否有磨损、凹陷、增宽等现象。 李虹的尸体已出现严重的尸僵,直接掰开腿测量骨盆出口横径存在一定的困难。 宋隐当即决定采用完全暴露式的检查。 这意味着他需要彻底清除尸体下身的一部分软组织。 下刀前,宋隐先看向卓宛白。“你要不要试试?” 卓宛白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正儿八经的尸检,刚才为死者的各脏器称重、记录,都是她亲手做的。那会儿她毫不露怯,这对一个新手来说已是不易。 然而现在宋隐问的是,她愿不愿意一刀又刀地,剃掉死者下身的所有皮肉…… 她几乎下意识就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老师,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 “不要紧。这次你看我操作,下次你来。” 宋隐很快展开了行动。 他先是用刀沿着尸体的下腹部正中线做了一个纵行切口,继而利用这个切口,将皮肤、皮下组织、筋膜等一层一层地分离,最后分离肌肉。 宋隐全程面容平和,眼神冷静。 与此同时他的手非常稳当,哪怕尸体已死亡很久,他仍操作严谨,没有损坏任何血管和神经。 宋隐不过也就25岁,比卓宛白大不了几岁。 瞧着眼前的宋老师,她不由自主地心生崇拜。 然而与此同时,她却又不免觉得,宋隐实在太平静了,简直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这样的人,如果不当警察…… 似乎也很适合当一个杀手。 小说电影里那种最可怕的冷血高智商连环杀手。 卓宛白忽然想起什么,不由问道: “宋老师,刚才你说有一次你都要下刀解剖了,才发现那人没死。 “如果你是下刀后才发现的这件事,你会怎么做?你会将错就错还是……” 问完这话,卓宛白立刻陷入了懊恼。 自己大概是被尸体的味道冲昏了头,才会当面向宋隐问出这种不太礼貌的问题。 口罩遮住了宋隐的表情,但他两只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似乎不仅没感到冒犯,还对这个问题挺感兴趣。 “宋老师,我的问法有问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肯定会后怕吧? “我代入了一下,觉得挺窒息的,万一那人最后是死在我手里的,我可能直接就崩溃了。” 卓宛白赶紧为自己找补了两句。 宋隐低头继续操作,说话的时候听不出喜怒: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节 “好问题。如果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下刀了,我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杀了。 “之后我会保持沉默,装作无事发生。 “如果事情进展不妙,不容我继续沉默。我会找律师,把一切推给失误,不让自己成为主要责任人。” 卓宛白几乎一噎。 眨了好几下眼睛,她很震惊地看向宋隐。 宋隐抬眸看她一眼,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开玩笑的。当然不能这么做。 “我特意提到这个故事,只想让你记得深刻一点,免得犯错。这种事发生的概率确实很低,但并不完全为零。” “玩笑?宋老师你……不对!你刚才还说你从来不开玩笑的!” “哦,我骗你的。” 卓宛白:“……” 很好。 她对这位宋老师的认知正在不断刷新。 不远外桌上忽然传来震动。 那是宋隐的手机响了。 宋隐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上的操作: “帮我看看是谁打来的,谢谢。” 不需要再与宋隐面对面地聊天,无形的压力顿时消失,卓宛白去拿手机的脚步堪称轻快。 脱掉手套,她拿起手机,再看向宋隐:“是连队通过群打来的微信电话。” 宋隐点点头道:“应该是来问进度的。你接吧,点公放就可以。” 卓宛白照做,把手机打开公放后,递到了宋隐跟前。 连潮的声音很快传来: “宋隐,凶器确认方面,有进展了吗?” 卓宛白重新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 只不过这回来自电话那头的连潮。 “没有。还没开始查。”宋隐淡淡道。 电话那头的压迫感更强了:“宋隐?” “有别的疑点,所以我更改了尸检的优先级。” 宋隐瞥一眼手机,调转了谈话的主动权,反问道,“你那边调查的怎么样?李虹是单身?” “初步调查结果是这样。她独居,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她的房间没有任何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连潮问,“为什么这么问?你发现了什么?” 此时此刻,去除了所有软组织的耻骨联合面,已展示在了宋隐面前。 他弓着身体,借助灯光仔细查看了这些骨头,再道:“李虹的盆骨出口横径远超过国内9厘米这个平均数值,并且她的耻骨联合面增宽、磨损的情况非常严重。 “一般来说,女性的骨盆会在分娩完成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进行一定程度的自我恢复。所以,李虹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刚生完一个孩子没过多久,还没有等到恢复,又赶紧生了下一个,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连潮的呼吸声重了些许。 大概是感觉到了某种不妙。 沉默片刻后,宋隐下了结论:“我判断李虹生过孩子,并且短时间内生了多个。 “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往她肚子里塞一个木雕。这跟他的杀机应该密切有关。搞不好他就是这些孩子的父亲。” 第4章 无脸之婴孩 离开金沙河的30分钟后,连潮和胡大庆到达了李虹居住的育林小区。 经与物业沟通确认,李虹那辆凯美瑞的车位,位于地下车库a区3-21号。 连潮走至现场后,发现该车位位于地下车库的角落地带,车位旁是一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后方则是一条漆黑的甬道入口,能通往不同单元楼的电梯间。 连潮穿过车位进入甬道,把它整个走了一遍,发现里面七拐八绕的,空间很大,承重柱也非常多。 随后他回到了车位附近,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起来,很快就有了发现—— 水泥承重柱与甬道入口之间,有着大量的血迹。 这些血迹已经发暗发干,明显已存在一段时间了。只不过大部分血迹都位于承重柱后方,且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大概是因为这样,一直没被人发现。 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李虹真正遇袭的地方。 连潮当即拿起手机给蒋民打了个电话,叫他领人过来做现场勘验。 打完电话,连潮再看向胡大庆:“你跟着物业去拷贝监控,再找几个人成立一个小组,负责对小区相关的所有监控进行分析。你来当这个小组长。” 车库相当于第一案发现场,这里的监控很可能拍到了凶手行凶的画面。 因此,监控相关的分析,无疑会在这起案件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胡大庆有些惊讶,他实在没想到,连潮会把这份差事,交给自己来办。 大改革之后,从前刑侦大队的很多人都去了交警队、下面的派出所等地方。 副队长王永昌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要等到转正了,一手带的队伍被大换血不说,队长位置还被连潮这个比他年龄小很多的空降兵截胡了,他哪能服气? 是以王永昌现在的态度挺明显。 他并不想在这起由连潮负责的案子中出力,他和手底下的老人全都很消极怠工。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让连潮连第一把火都烧不起来。 他迫不及待想看连潮吃瘪。 胡大庆已经来刑警大队八年了。 从进队的头一年开始,王永昌就是他的师父。 所以这会儿他感到挺为难,答应连潮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他甚至怀疑连潮是不是脑子缺根弦。 他应该能看懂局势才对。 他怎么会认为,我能认真办他交代的差事呢? 再者说,连潮这人,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王副队虽说职级比他低了一点,可人家警衔和他一样,都是三级警督。 真要论资排辈,王副队在警队摸爬滚打的时候,他连潮怕是还戴着红领巾在学校操场上唱国歌呢。 王永昌怎么也是前辈。连潮才上任头一天,放着那么多新人不用,非要逮着前辈手底下我这个兵来使唤……他到底怎么想的? 连潮像是完全不知道胡大庆在想什么,只问:“分析一下监控而已。好像并不复杂。有困难吗?” “没……没有。我这就去拷贝监控。” 胡大庆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回答。 不然呢?他说自己连监控都不会拷吗? “今天只看案发现场的监控,至于小区其他地方的,可以明天再说,不会加班到太晚,能接受?” “没问题。我可以。” “未来如何利用大数据进行破案,是刑侦大队需要攻克的难关之一。淮市刑侦大队,需要组建一支精锐的技术部。” 连潮这句话看似有些没头没尾。 胡大庆却如遭雷击般,瞪大眼睛朝他看了去。 胡大庆一直对技术、编程等等很感兴趣。 他也多次在具有工作总结性质的周报、月报中陈述尽快成立专业技术小组的紧迫性。 可从前根本没人理他。 他甚至怀疑,大家每周每月写的工作总结,完全成了例行公事。 无论是他师父王永昌,还是更上级的领导,根本就没有人看过这些东西。 久而久之,胡大庆也被磨没了心气,能混一天是一天。 然而他现在发现,连潮居然看过自己写的周报。 他一定看过。 否则他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干的是什么。 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只要这次自己干得好,未来就有望来带队整个技术组。 胡大庆的心脏不由跳得快了几分,此刻他望向连潮的表情,堪称庄严肃穆。 地下车库内,连潮站姿笔直,修长的身躯像一把锋锐逼人的利刃。 他看向胡大庆淡淡开口道:“好了,找到你觉得合适的人,开始干活吧。” 一段时间后,胡大庆带队去查监控了。 连潮则与新到的蒋民等人一起,对车库进行了细致的现场勘查。 最后连潮又领着人去到了李虹住的302号房。 这间房位于三楼,是二室一厅的户型,约80平。 屋内装修风格过时,家具也略显老旧,不过被收拾得窗明几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节 阳台上种着不少花,放有一个小躺椅,还放着一个木制画架,以及许多画笔和颜料。 看得出女主人热爱生活,非常勤劳,并且喜欢画画。 屋内的生活用品,从牙刷、牙缸、水杯、毛巾,到鞋柜里的鞋子、衣柜中的衣物,全都是单人份,且适合成年女性使用。 这里没有任何属于成年男人,或者孩子的东西,种种迹象都在说明,李虹独自居住在这里。 李虹的手提包就挂在玄关,身份证、驾照、行驶证,甚至手机等常用物件都在那里面。 这个事实与连潮先前的推测一致—— 李虹根本没有开车出门的打算。 她是在车库被敲晕后,再被凶手开车带去的金沙河。 目前为止,无论是金沙河岸,还是地下车库,只有一样东西,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到的—— 凶手敲击李虹用的凶器。 也许凶手在作案的全部过程中,都戴着手套,他认为自己一定不会留下指纹,也就不怕被警方抓到。 所以他敢把用来划开死者肚子的刀,以及缝肚子用到的针线,随意丢在河边。 既然如此,他在车库袭击李虹时,想必也戴着手套。那么他有什么必要,一定要把凶器藏起来呢? 这似乎只能说明,凶手用到的凶器很特殊。 比如是写有某个人的名字的奖杯,或者有特殊签名的棒球棒一类的东西了。 思及于此,连潮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找到宋隐,给他拨去了微信电话。 “宋隐,凶器确认方面,有进展了吗?” …… “有别的疑点,所以我更改了尸检的优先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连潮就站在玄关房门处。 抬起双眸,他看到了正对着自己的一幅画。 总体来讲,这户一室二厅的房子非常正常。 只有两处比较奇怪。 首先是次卧很空,那里几乎没放什么东西,这在空间上显得有些浪费。 其次便是这幅画了。 画的下方有一个柜子,上方摆了一个有香灰残留的香炉。画的周围挂满了红色护身符。至于画的本身……它似乎过于抽象,由大片大片的色块构成,藏在其中的线条模糊不清,让人完全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我判断李虹生过孩子,并且短时间内生了多个。” 不久后,手机里传来宋隐说的这句话。 连潮眯起眼睛,总算看出了这幅画的内容—— 有好几根不同颜色、难以辨认的线条,藏在抽象的色块之间,它们构成的,居然是一张又一张的婴儿脸。 之所以能看出是婴儿脸,是因为这些脸的脸型整体看上去很圆很幼态,又着明显的婴儿肥。 只是这些婴儿的脸全都非常模糊,就好像有人把五官画了出来,却又伸手把颜料给磨花了。 连潮想起来,阳台上还放着过颜料、笔、画架。 那么,这幅画有一定概率,是李虹自己画的。 “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往她肚子里塞一个木雕。这跟他的杀机应该密切有关。搞不好他就是这些孩子的父亲。” 宋隐说完这话的那一刻,一个离奇的念头,忽然出现在了连潮的脑海中—— 李虹在短时间内生过很多孩子。 可她真的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吗? · “敌军还有五秒到达现场——” 当晚11点半,宋隐走出电梯,听见家门口传来这样的声音。 一抬头,他看见了一个抱着手机蹲在地上的男人。 那是姜南祺,与宋隐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8年前,宋隐父亲去世。 6年前,他的母亲徐含芳,与一个叫姜民华的人结了婚。 姜民华带着一个儿子,便是姜南祺了。 徐含芳、姜民华、姜南祺三人组成了重组家庭。 宋隐算是编外成员。 他并不和他们一起住。 4年前,宋隐回到淮县市局任职。 恰逢姜南祺要高考,姜民华好说歹说,总算让学霸宋隐同意辅导他儿子功课。 从那个时候开始,姜南祺每周都会往宋隐家里跑上几趟,两个人算是熟悉了起来。 对于宋隐,姜南祺一口一个“哥”,叫得非常熟练,丝毫不见外。 宋隐对他还算不错,像是真把他当做了弟弟,至少表面如此。 如此,母亲再婚后,宋隐多了个弟弟。 不过他和母亲却日渐生疏,如今已几乎形同陌路。 宋隐走上前,录入指纹解锁,打开房门。 “你怎么来了?” 姜南祺刚开了一把游戏。 一见到宋隐,他直接选择了挂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迅速往屋内走了去。 “妈马上要过50大寿了,我想问问你在哪里办,要不要找个宴会策划师什么的。 “还有,咱俩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比较好? “哥你不接电话不回微信的,我只能过来等你——” 宋隐忽然停下脚步,姜南祺猝不及防往他背上一撞,闻到什么后,赶紧把上半身往后一仰。 “哥你这身上……” “哦,可能是尸体的味道。” “…………” 宋隐浅浅打了个呵欠。“出命案了,我今天一直在解剖室里忙,没注意手机。” “卧槽,一直忙到现在啊?吃饭了吗?” “吃过了。” 宋隐换好鞋,瞥姜南祺一眼。 “准备礼物?你刚参加工作,才能存下多少钱?还是说,你打算找你爸要?” “礼物贵在心意嘛。我肯定不找我爸要钱。嘿嘿,也不找你要。” 笑嘻嘻地说完这话,姜南祺颇为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宋隐的神情,再道,“哥,50岁的生日可不比平常,是很重要的! “那什么,趁这个机会,你和妈有什么隔阂,好好说开,怎么样?我觉得吧,妈她……” “她只要不看到我,就会很开心了。” 目光从紧闭的、反锁着的健身房房门上掠过,宋隐随即走至厨房冰箱,拿了两瓶苏打水过来,扔给姜南祺一瓶,再打开另一瓶,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喝掉大半。 姜南祺实在不理解苏打水有什么好喝的。 他宁肯喝中药,也不愿喝这种无糖无气还有股涩味的水。 将水瓶随意放在一边,他颇为郑重地看向宋隐:“瞧你这话说的。我知道你明明关心妈——” “嗯,我确实关心她,不过我不出现在她面前,是为了她好。这件事无解。” 宋隐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你忙你自己的事,不用操心我们。” “不是,怎么就无解了?你俩这样,我夹在中间看着也跟着难受。哥你看啊,最近这两年,逢年过节什么的,我陪爸妈过完前半场,还得来你这儿过后半场!” “你可以不来。” “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你明明也很在意家人,我都知道的!” 姜南祺这个人,仿佛自带能量与光辉。 大概他从小被爱意与善意所滋养,内核无比稳定,才能形成这种试图将光辉洒向全世界的人格。 可有时候遇到的光越强,阴影面反而会增大。 宋隐抬起双眸盯住姜南祺,数秒后问他: “我和妈之间的问题,你真想知道?” 姜南祺坐到宋隐身边,点头点得很用力。 “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说开了才能解决嘛!” “你确定?” “确定!” “好。那我告诉你真相。 “其实我妈一直怀疑,我爸是被我杀的。” 宋隐表情平静,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姜南祺倒是白了脸,像是听了个可怕的鬼故事。 “哥,这……这有什么误会吧?凶手明明都被抓住了啊。我记得那是一个连环杀手,对吧?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节 “他总是在雨夜杀人,大家都叫他‘雨夜杀人魔’。他不是已经被当场击毙了吗?” “确实是这样。但我妈心里始终存有怀疑。 “她觉得我杀死了她爱的人,所以她恨我。” “不是……不该是这样啊!哥你那会儿才多大?她怎么会这么想? “再说了,咱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的……那又怎么了?你反而救了妈。否则哪天她被那家暴犯打死都不知道!” “嗯,也许她并不恨我,但她一定是怕我的。她觉得我是个连亲生父亲都能杀的冷血怪物。” “哥……” “所以这件事无解。我最近忙,干脆告诉你真相,免得你老来烦我。” 宋隐没有理会姜南祺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从前—— 徐含芳加完班回来,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宋禄,也看到了坐在尸体边,裤子上沾了许多血的宋隐。 “发、发生了什么……宋隐,叫救护车!报警!” 徐含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这些话。 她仿佛在转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不可置信。 相比之下,宋隐的声音听起来就要平静很多了。 “不需要叫救护车,他已经死了。” 徐含芳后退数步靠上房门,双腿无力地跌落在地。 她面色苍白,身体发抖,眼前的一切似乎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她顾不上去想宋隐为何如此冷静,只是快速从包里拿出了手机,并尝试着按出几个数字,可惜由于她手抖,手机很快就“啪”得落在了地上。 尝试了好几次,徐含芳都没能把手机捡起来。 于是她求助般地看向宋隐。 “报警……宋隐,报警! “你爸爸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他没死多久,凶手应该就在附近……报警,妈妈求求你,赶紧报警!” 宋隐站起来,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被开水烫出来的可怖伤痕。 然后他疑惑地问徐含芳:“凶手帮了我,我为什么要报警?” ——“defeat!” 姜南祺的手机适时地传来了游戏失败的提示。 宋隐从微微恍神的状态下清醒过来。 把剩下半瓶苏打水喝掉,他走到了姜南祺面前。 姜南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做在沙发上呆呆望向宋隐,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宋隐倒是淡淡笑了笑。 “我会把钱打给你,你帮我挑个礼物送给她,这样就好。你过好自己的生活,不用操那么多心。 “好了,我去洗澡休息了,你自便。” 夜深,姜南祺在次卧打游戏上分。 宋隐在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许久没有登录的游戏。 那是一款仙侠风的游戏,名叫《仙之逆旅》。 宋隐的游戏id,是他很早以前为自己取的:“道隐无名。” 载入游戏后,他操控着道隐无名,去到信使处,打开了一封他一直没有删的“飞鸽传书”。 这封“飞鸽传书”,是他8年前收到的。 那一天,他父亲的遗体刚完成火化。 寄信人id:【春潮带雨】 信件内容:【坏人已解决完毕,不用谢】 第5章 隐藏的凶器 次日早上8点。 连潮约了蒋民和乐小冉,在市局附近的馄饨店吃早饭。 昨日蒋民主要负责地下车库的现勘工作,乐小冉主要负责通过走访问询,调查李虹的社会关系。 利用早饭时间,连潮听取了两个人的调查结果。 乐小冉挺有工作热情,并没有连早饭时间都被要领导压榨的认知,只觉得领导这是器重自己。 她早饭都顾不上吃,老老实实做了汇报—— 李虹目前就职于一个相对高端的家政服务中心,工作是照顾一位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妇人。 她通常是白天上班,晚上回自己家。 老妇人的家属非常有钱,在家族企业里任职高管,也因此非常忙碌,经常需要加班或者应酬。 每到这种时候,李虹的下班时间就会相应推迟。 这份工作,李虹已经做了两年,她对待工作认真负责,从来没有收到过雇主的任何投诉。 刚开始她的工资是一万,今年已经涨到了一万二。 淮市的消费水平一般,她的这份收入算得上可观。 李虹不是本地人,两年前才来的淮市。 无论是家政服务中心的人,还是育林小区的街坊邻居,都表示从没见过她的任何朋友,也没听她提起过任何亲人,当然也就无从知晓她是否和谁存在感情、或者金钱上的纠纷。 暂时看来,似乎很难从李虹的社会关系上找到破案的切入点。 不过乐小冉还是得到了颇为有用的消息。 育林小区里的一位保洁大妈,对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李虹?哎哟,我知道她,两年前搬来的!买咱小区的二手房,还是全款! “我咋知道?特意打听的呗!还不是为了赚点钱!” “大妹子你不懂了吧?这有钱人换房子搬新家,不得砸墙换柜子啊?那些拆下来的旧门板破沙发,转手就能卖废品换钱啊! “咱一不偷二不抢,专帮人解决破烂,这不仅不丢人,反而是在做功德,你说是吧?” “当初啊,听说那房子被人全款买下,我麻溜就过去了,结果李虹居然直接拎包入住,一块板砖都没让我蹭上…… “害,你都不知道我当时那个心……都有钱全款买房了,她咋还这么抠搜?!” “消息保不保真?那必须保真的呀! “帮她挑房子中介,就在咱们小区门口做生意,喏,看到了吧,蓝牌子那个,新都房产! “里面有个中介叫小刘,我和她关系好着呢,她蒙谁也不能蒙我啊!李虹就是全款买房,小刘亲口告诉我的。” “嘶,你说这李虹到底是干啥的,怎么天天半夜回家? “别怪我嘴碎,她的穿着打扮挺朴素,不像有钱人。可她哪儿来的买房钱?别是被人包养的二奶吧…… “她身上确实有那种……你懂吧,就是那种很招男人的劲儿……” 讲到这里,馄饨店里的乐小冉翻了个白眼。 “要我说呢,长的漂亮的女生挺倒霉,死了还要被毫无根据地造黄谣。 “不过吧……李虹这个人确实奇怪。我查过了,不仅是房子,她那辆凯美瑞也是全款买的。 “如果她一直干家政工作,能存下这么多钱吗?她来淮市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连潮问她:“李虹的父母查了吗,什么情况?” “早没了。李虹是北方人,在丽市出生。初中的时候,她父母就都因为车祸去世了,之后她跟着舅舅舅妈生活,不过不太受待见。” 乐小冉叹了口气,“我昨晚已经跟她舅舅联系过了,他说李虹成绩普通,没考上大学,也不愿复读,高中毕业后,直接跟着朋友去了北京闯荡。 “刚开始几年,逢年过节,李虹还会给舅舅舅妈寄钱,但后来不知不觉间,双方就彻底断了联系。” 连潮试图在脑中勾勒死者李虹的形象—— 出生于极北地区。 父母早逝,寄人篱下。 18岁那年独自去往大城市闯荡,早早与亲人们切断了所有联系…… 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暂时没有人知道。 就好像一本书,中间被人撕掉了,其他人只能看见书的开头,以及这本书结局—— 书的最后一页写着: “李虹,生于北方,死于南方,享年32岁。” 半晌后,蒋民的几句话打断了连潮的沉思: “诶那不是宋老师吗? “哇塞他开的居然是宾利诶。 “啊不对,是一个开宾利的帅哥把他送来的。” 连潮抬眸望去,只见馄饨店对面的停车场里,宋隐和另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人先后走了下来。 · 今天早上,是姜南祺坚持要送宋隐上班的。 上车后宋隐问了他:“为什么非要送我上班?” 姜南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节 他没好意思说,昨晚听完宋隐的故事后,他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当年宋隐上大学,志愿方面完全是自己做的主,徐含芳不仅没过问,连他会去哪个城市都不知道,更别提送他去学校。 可轮到自己开学的时候,作为继母的徐含芳,不仅去了自己的大学,甚至还帮自己铺了宿舍的床。 姜南祺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 他无法穿越时空改变过去,但也许还能通过送宋隐上班这种小事来聊作弥补。 总之他想让宋隐感觉到,他背后是有家人的。 这些话从男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终究太过肉麻,姜南祺干脆不说,只是一脚踩下油门把车开走了。 “害,就送送你呗。中午我吃完饭就得去出差了。哥你别太想我哦。” 姜南祺没有多说什么,宋隐却猜到了几分。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徐含芳或许是在姜南祺身上投射补偿性的母爱。 对于她来说,也许姜南祺出现得恰到好处。通过对他付出,她会觉得自己至少还是个合格的母亲。 宋隐不会感到嫉妒或不甘,不过并不喜欢被同情。 “姜南祺,同情心泛滥的话,可以去捐款。” “瞧你这话说的……反正,我先送你上班。” 姜南祺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表情。 宋隐无谓地盯着窗外。 “你这宾利太高调了。不要开到市局门口,在附近找个停车场停下,我走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宋隐没想到,他让姜南祺把车停远一点,却反而遇见了连潮一行。 刚下车,冷不防地,他听见了蒋民的一声喊: “宋老师!早啊!” 宋隐侧过头,看见蒋民、乐小冉,还有连潮,先后从对面的一家馄饨店走了出来。 一旁,姜南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连潮穿着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原本柔软的衣料被流畅坚实的肩线撑得格外立体。 他正穿过晨雾走来,气质自带霜雪浸过般的矜贵高冷,与不远外街巷里的路人们俨然不在一个图层。 姜南祺一眼注意到他,好奇地问宋隐:“哥,这些都是你的同事?其中那个特别有型的,是新来的?” 宋隐淡淡道:“嗯。我领导。” 你领导?天底下还有能管住你的人啊? 姜南祺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口,只道:“他长得好像一个明星——” “是么?像谁?” “嘶……想不起来了,我要去打声招呼吗?” “不必。上车,快点走,再见。” “你好冷漠啊。” “听话。” “行行行!那我走咯。拜拜!” 姜南祺乖乖坐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宋隐轻叩车窗与他道别,随即朝前走去。 “宋老师早啊,那位帅哥是——” 见到宋隐,蒋民颇为好奇地问道。 “一个认识的人。” 宋隐随口解释一句,目光淡淡掠过连潮,再问蒋民,“案子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蒋民没来得及回话,连潮先开问他: “凶器调查方面,有结果了?” “嗯。不过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宋隐侧过头,对上连潮的目光,“我听说第一案发现场,是育林小区的地下车库。监控查了吗?是否拍到了行凶过程和凶器?” 连潮道:“拍到了一部分。不过监控视频的质量非常低,只能看出凶器是个棍状物。” 宋隐再问:“连队,凶手没有处理任何东西,只处理了凶器。所以你觉得凶器一定很特殊,也许是签过名的棒球棍一类的,对么?” 宋隐果然敏锐,立刻抓住了自己关注凶器的原因。 连潮双眉轻轻往下一压,表情依然严肃,语气倒是挺客气:“宋老师这么问,是有不同看法?” “得再去个地方做确认,一起吗?” “没问题。你想去哪儿?” “育林小区。” 这日上午,乐小冉继续去跑李虹的社会关系了。 宋隐、连潮和蒋民,则一起去了育林小区。 连潮负责驾驶,开的是市局配的丰田普拉多。 快速将车停进小区后,三人下了车。 其后,宋隐拿起手机,一边看地图,一边往小区外走了去。 蒋民憋了一路,这会儿忍不住问了:“宋老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是往小区外面走?” 宋隐解释道:“昨晚我和卓宛白测量了死者颅骨各处创口的形状、大小、角度,做了详细的测算分析。 “李虹的头部遭受外力殴打,致使颅骨骨折,进而引发颅内出血、脑疝,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这和我最初的判断一样。 “我判断凶器应该就是最普通的钢管。 “这种钢管通常会涂有防腐漆。后来我果然在伤口组织中,提取到了环氧树脂漆的成分。” 宋隐看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导航,在路口处拐了个弯,再继续往前: “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育林小区附近正好有个建筑工地。喏,就是那里……你们看,果然堆着好多钢管。 “这次的案件,凶手应该是蓄谋已久,提前在李虹的住处附近踩过点。 “踩点的时候,他路过这个工地,找机会进去顺了根钢管拿走当凶器,是完全可能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就在工地工作。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暂时不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以警察的身份进行索要钢管。 “所以,连队——” 宋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连潮,很正经地说道: “你想办法溜进去,偷偷取一根钢管出来,让我带回去检测油漆成分。怎么样?” 连潮瞥一眼宋隐的表情,佯作什么都没发现,只道:“要是这个工地的钢管也能检测出环氧树脂漆,那就说明凶器大概率就是来自这里。 “可是这样一来,凶器就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机会拿到的普通物品,而不再具备任何特殊性,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宋隐点点头:“确实如此。” 连潮问他:“那么在你看来,凶手为什么非要处理凶器?” 一般来说,杀人容易抛尸难。 凶手把死者带去金沙河,按常理来说,本应该是为了抛尸的。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似乎他把尸体带过去,只是为了执行某种跟木雕娃娃有关的仪式。 无论如何,凶手都大胆到把尸体都留下了,像是完全不怕警方查,又为何单单要藏起凶器? 目前线索还太少,宋隐想不到答案。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向连潮,依然语气正经地问:“不知道。确实挺奇怪的。所以连队,你现在要不要偷偷前去取走一根钢管呢?这对查案很重要。” 连潮没答话,而是略俯下身,盯住了宋隐的眼睛。 他的目光非常锐利,像是洞悉了所有。 宋隐几乎就要认为,他会当面拆穿自己的把戏。 哪知下一刻,连潮直接转身往工地方向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般道:“行,我去。 “你和蒋民先回车上,我等会儿来找你们。” 蒋民倒是想到什么,迅速瞥向工地。 他发现大门口有摄像头,里面的工人们也都已经开始工作了,于是试图叫住领导: “不是,连队,你不是真要去偷……咳,这是不是不太好?要不换我去偷……啊不,换我去借一根?” “不需要偷,也不需要借。” “啊???” “你问宋老师。” 连潮走远了。 蒋民一脸莫名地看向宋隐:“宋老师……?” 宋隐眨了下眼睛,恍然大悟般道:“哦,其实不需要偷钢管的,偷偷刮点漆放进物证袋就行。” 宋隐的恍然大悟当然是装的。 真正恍然大悟的只有蒋民。 他瞪大眼睛看向宋隐: “不是宋老师,你刚才……等等,什么‘不要打草惊蛇’‘不便大摇大摆’……连队你都敢驴?!” 宋隐表情淡淡的:“倒也不是。看看新来领导的智商而已。” 蒋民:“……”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节 ——得,看来新领导的智商非常合格,只有我不合格呗? 20分钟后,连潮回到车上,把物证袋递给了宋隐。 里面果然有一点从钢管上刮来的油漆。 又30分钟后,三人回到了市局。 连潮先回办公室展开其余工作。 宋隐则回办公室找到负责理化的赫冬,请他帮忙用能谱仪做检验。 临近午饭点,宋隐接到了连潮的电话: “宋隐,结果怎么样?” “你今天刮来的油漆,也是环氧树脂漆。和在死者颅骨提取到的油漆是同一种。” 停顿片刻后,宋隐问,“话说,凶手用钢管袭击李虹的时候,戴手套了吗?” “戴了。”连潮的声音很沉,“所以,凶手不应该担心自己会留下指纹。” 事实上,作案时凶手即便戴了手套,也可能留下其余微量生物物证,比如细小的毛发、汗液、脱落的表皮细胞等等。警方也就能从中提取到dna,继而锁定凶手。 但这一定不在凶手的认知里。 在凶手看来,他全程都戴了手套,也就不会被抓。 于是他敢把尸体,李虹的车,以及自己用过的针线、刀具,就那么随意地留在河边。 可他到底为什么,偏偏藏起了一根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特殊性、也不指向任何人的钢管? 第6章 站在你这边 中午12点40分。 连潮关闭电脑显示器,前往食堂吃饭。 这个点的走廊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 于是即将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连潮很容易就瞥见,旁边吸烟室里的有个熟悉的身影——宋隐。 宋隐侧对着房门方向静静站着,右手曲在胸前,指间夹着一支烟,好半天却也没抽上一口。 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缕缕烟雾蜿蜒着上升,衬得他一动不动的修长侧影,宛如线条流畅的雕塑。 连潮走上前,屈指轻轻叩响房门。 宋隐转身瞧见他,淡淡一笑,扬了扬夹着烟的手:“要来一根吗?” 连潮摇头,稳步走进吸烟室:“我不抽烟。” 宋隐随即掐灭手里那支烟,将它毫不留恋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也没有烟瘾,偶尔抽一根。” 在连潮听来,这句话未免显得有些微妙。 毕竟宋隐似乎没有必要向他解释这种事。 他随口问:“怎么来我们这栋楼了?” 宋隐不紧不慢地拿出湿纸巾擦着手: “王副队约我吃午饭,不过他临时有点事没忙完,我去楼上送完资料,就来这里等他。” 王永昌约宋隐吃饭? 也是,宋隐已经在这里工作四年了。 连潮差点忘了,他也是这里的“老人”。 连潮刚任职没两天,不过很快就看明白了局势。 他和王永昌的纷争早晚会闹到明面上。 到时候……宋隐站哪边呢? 他也是王永昌的人吗? 轻轻一声“啪”,那是宋隐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忽然走到吸烟室的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后,把门给合上了。 转身看向连潮,宋隐再道:“昨天晚上,我也是和王副队一起吃的饭。” 连潮发现宋隐这会儿的表情挺有意思,和早上一本正经忽悠自己去偷钢管的时候一模一样。 连潮并不拆穿,挺配合地顺着他的话问:“所以呢,王副队找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问问案子的进展而已。 “其实不止是我,昨晚刑侦大队的所有老人都在……除了胡大庆。据说他被你叫走了。” 话到这里,宋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认真道,“连队的眼光很不错。胡大庆这个人,求上进、肯干活、很实在。只是……他也讲情分,没有那么容易背叛他师父。” 宋隐这话,算是直接将一切摆在了台面上。 连潮靠墙站着,英挺的眉弓在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讳莫如深。 他并不打断宋隐,只静静听着他继续讲道:“昨晚王副队攒了个赌局,让我们赌你几天能破案。 “大家给的答案五花八门,半年,一年……十年,总之时间都很长就是了。” 连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宋老师你呢?你赌我几天能破?” “我没赌。”宋隐道,“领导你给我下了任务,让我一天之内搞清楚凶器是什么,所以我没等饭局结束就走了。” 暂时不再有人说话了,吸烟室显得格外安静,只剩下窗户来回扇动时发出的“嘎吱”声响。 一段时间后,一缕微风透过窗,拂起宋隐额前的碎发,他那双雾一般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 这双眼睛实在太过漂亮,以至于专注起来的时候,竟有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宋隐就用这双漂亮的眼睛,认真注视着连潮道: “连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的语气很郑重。 似乎让人不容质疑背后的真心。 “嘎吱”“嘎吱”—— 窗户被风吹得更响了,几乎显得有些吵闹。 连潮走到窗边,“啪”得一声关上窗户。 然后他一步步走到了宋隐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上他的目光。 宋隐站得笔直,表情堪称庄重: “所以,领导有什么指示?需要我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帮你刺探敌情吗?” 连潮眉梢微挑:“不需要你刺探什么。帮我向王副队转告一句话就行。” 宋隐的眼睛微微亮起来:“什么话?” “下午一点半,302会议室,准时召开案情会议。帮我提醒王副队准时参会,我不许任何人迟到。” “……就这个?” 宋隐眼里的失望不要太过明显。 连潮几乎被气笑。 随即他双臂抱胸,好整以暇看着宋隐:“不止这个,还有事要吩咐你。” “领导请讲。” “时间不早了,为避免开会迟到,你们吃饭别跑太远,并且要吃得简单点,火锅烤肉什么的就算了。” “……” “听明白了?” “哦。明白了。” · 下午1点30分,302会议室内。 连潮组织召开案情大会,痕检、法医、图侦、技侦、理化等各组人员全部需要出席。 宋隐踩着点,最后一个到,拎着一罐苏打水坐到了王永昌的身边。 连潮的目光淡淡掠过他,随即打开投影仪,介绍起凶案相关的基本情况—— 死者李虹的经历颇为坎坷。 她出生于北方丽市,12岁父母双亡,18岁离开家乡去大城市闯荡,20岁与亲友断了联系。 两年前,30岁的她来带淮县定居,全款买了车和房,找了份家政工作,于今年的10月18日凌晨被杀。 李虹很可能生过两个以上的孩子。 不过目前没有查到她的结婚记录,也没有找到跟她有关的婴儿出生证明。 案发当晚,10月17日晚上8点半左右,李虹下班,离开了雇主家。 10月18日零点50分,她驾驶凯美瑞回到育林小区地下车库,继而遇害。 经查交警大数据系统,10月18日凌晨2点07分,742国道靠近金沙河路段的监控,拍到了李虹那辆凯美瑞。 综合距离和车速推测,凶手离开育林小区后,应该直接就开车载着李虹的尸体去了金沙河。 介绍到这里,连潮按下遥控器,投影仪随即播放起地下车库拍到的、李虹遇袭前后的监控画面—— 李虹倒车入库的技术不算熟练,调整了好几次,才把车停进该有的位置。 凌晨1点,她下车走向车位后方的出口,前往了电梯间。 走路的时候她驼着背,不时按着自己的后腰,看起来颇为疲惫。 1点零5分,李虹的背影消失在了漆黑的甬道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节 可奇怪的是,20分钟后,也就是凌晨1点25分,她居然又重新出现了。 行至距离凯美瑞车尾1米左右的位置,李虹忽得停下了脚步。 监控画面的像素太低,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能隐约感觉她好像在发呆。 数秒后,李虹转过身,重新走向漆黑的通道。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水泥柱后方忽然伸出一根棍棒,准狠地击中了她的后脑。 李虹当即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紧接着,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从水泥柱后方伸出来,将她拖到了监控盲区。 可以预见的是,凶手接下来在监控盲区,对李虹的头部进行了持续不断的殴打。 监控画面虽看不到她全身,但能看到她的腿起初还蹬了几下,很快却就没了动静。 时间走至凌晨1点35分。 凶手从水泥柱后方探出一只手打开车门,借助车门遮挡,将李虹和自己送上后座,再爬到驾驶座驾车离开。 凶手全程没有暴露完整身形,仅在开车离开时,在监控中留下了戴着鸭舌帽与黑色口罩的模糊脸庞。 连潮按下暂停键。 面向所有人,他解释道:“小区的单元楼前、电梯内,均设置了摄像头,但全都没有拍到可疑人员。 “经核实,育林小区通往地库的消防通道,是没有设置监控的。凶手只能是通过这里潜入的车库。 “进一步调查后,我们锁定了凶手的行动轨迹—— “17日晚10点左右,大部分业主都下班了,趁车库车满,凶手进车库后,一路猫着腰,借助车辆的遮挡,经由数辆车的车尾,去到了李虹车位附近的盲区埋伏。 “消防通道有明显的清扫痕迹,目前技术人员采集脚印的情况不理想。 “我会安排人继续走访小区寻找目击者,也会安排技术人员再排查小区及街道的监控。” 连潮再次展示了各监控捕捉到的凶手的部分身影,最后总结道:“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提前踩点研究过小区的所有监控,全程都没有暴露完整身形。 “目前只能根据部分监控画面,以及凯美瑞的座椅高度粗略匡算,其身高大概在1米75到1米8之间。 “至于他的脸,驾车离开时虽然被拍到了部分。不过他戴的口罩很特殊,疑似有填充物,能改变脸型。 “为了还原出他的脸,我已联系上级单位请求技术支援,不过此事存在难度,短期内很难有明确结果。 “以上就是现阶段的调查成果。 “大家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连潮面无表情,眉眼冷峻,锐利的目光在会议室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宋隐身上。 这会儿宋隐是侧对着连潮的。 他微微低着头,后颈弯折出好看的弧度,正表情专注地,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而那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色块正不断地闪烁变换—— 他似乎在玩连连看。 “啪”,连潮的手掌按上桌。 “宋隐,你来说说,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宋隐动作一顿,抬头的一瞬,骤然对上连潮无比锋利的目光。 不过他丝毫没有被领导抓包的自觉,语气很自然地问:“李虹回家待了20分钟后,又来到了地下车库,为什么?” 这道题是蒋民抢答的。 “我们查了李虹的手机,看到了她的微信记录,发现凶手是混进了业主群,加她为好友,然后以大灯没有关的理由,骗她来车库关车灯!” 乐小冉随即补充道:“凶手用的微信号,我们也查过了,它绑定着一个山区80岁老人的身份证,应该是买来的号。这次的凶手……还真挺不简单的! “宋老师问这个,是有什么用意吗?” 蒋民和乐小冉一直埋头于案情细节调查,并且工作强度极大,短短时间内查到了非常多的信息。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注意力被各种琐碎的信息分散了,于是忽视了整体,没察觉到凶手行为逻辑上的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宋隐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方的白板处,拿起记号笔,写下三个关键时间: “晚上10点”“凌晨1点零5分”“凌晨1点25分”。 放下笔后,宋隐看了一眼连潮,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便转身看向其余人道:“晚上10点左右,凶手就早早潜入地库,埋伏在了李虹车位后方的监控与视觉盲区。 “凌晨1点零5分,李虹离开车库,去往电梯间。 “这个时候,埋伏在暗处的凶手,应该是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的——” 听到这里,蒋民、乐小冉等人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意识到了案件的又一个蹊跷之处。 只听宋隐再道:“李虹第一次经过凶手身边时,凶手为什么不动手,非要通过微信再把她骗出来一次?” 第7章 奇怪的妈妈 会议室迎来了短暂的沉寂。 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就凶手的古怪行径展开思考,片刻后才与身边的人低声讨论起来。 窃窃私语声中,宋隐略侧过头,看向连潮问:“连队刚才想说的问题,就是这个吧?” “是。”连潮眼神锐利地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双手有力地在会议桌上一撑。 “关于凶手的异常行为,我已有些想法。 “不过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才容易接近真相。” 过了一会儿,最先说话的还是蒋民:“从统计数据看,一个女人死了,凶手往往是她的丈夫或者男友。 “从这个角度反推的话,我是这么想的啊—— “凶手躲在水泥柱后面搞偷袭,这事儿看似简单,实施起来却并不容易。 “关键原因在于,监控盲区的范围相当有限! “试想,一旦李虹多走几步,凶手得从盲区追出去才能得手,这样一来,他不仅会在监控下暴露身形,还可能引起李虹警觉,动手难度会大很多。 “因此对凶手来说,偷袭成功的机会,其实稍纵即逝。 “所以我推测,李虹第一次经过凶手面前时,凶手心生恻隐,犹豫了几秒钟,也就错过了动手良机,只能想办法把她约出来一次。 “凶手极有可能与李虹有过情感纠葛!” 蒋民提出的确实是一种可能。 不过不足以说服所有人。 目前的线索表明,凶手蓄谋已久,且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他应该对李虹恨意极大,下了让她必死的决心。 这种情况下,他真会忽然对李虹心生恻隐吗? 围绕蒋民的观点,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晌,不过没能得出任何定论。 其后,连潮轻叩桌案打断讨论,又道: “再给大家提供一个信息。案发当晚,李虹下午8点半下班,可将近凌晨1点才回家。 “为了搞清楚她的行踪,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发现从三个月前开始,她每月都会付款给一家培训机构。 “中午我去了一趟那家机构,了解到李虹在那里学画画——” 中午那会儿,培训机构的老师曾对连潮表示,李虹能空出来上课的时间并不固定,虽然是一对一的课程,但毕竟会影响自己排课,刚开始也就并不愿意收下她。 不过在看过李虹的画后,她转变了态度。 李虹的画风自成一派,很有个人特色,从小自学画画的她天赋非常高,水平也很出色,只是欠缺了系统化的训练,基础不牢靠而已,老师愿意帮她一把。 介绍到这里,连潮通过投影仪,展示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李虹家的玄关,那幅怪异的画位于照片最中央,周围的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护身符,正下方的竹柜上则摆着一个小香炉。 “我和机构老师确认了,这幅画完全体现了李虹的个人风格,应该就是她本人画的不错。” 连潮的目光在会议室内逡巡一周,落到了身边的宋隐身上,“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宋隐问他:“现勘的时候,香炉什么状态?” 连潮道:“有看起来很新鲜的香灰。” “案发那晚,李虹回到家后,很可能点过香?” “对。” 宋隐重新看向投影仪上的那幅画,半晌后缓缓道:“香炉点香,分明有祭奠的意味。 “也就是说……这幅画应该是遗像。 “可李虹是为谁画的遗像?难道是她自己的孩子们?这似乎意味着,她生过的所有孩子,全都死了。 “另外,这些孩子通通没有脸……既然是用于祭奠的画,理应把人像画清楚才合理。李虹没画脸,应该并不是她故意选择了抽象的作画风格。 “那么,现在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李虹并不知道她的孩子们长什么样。” 宋隐表情冷淡,语气平静。 可他的话细想下去,不免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李虹生过多个孩子,为什么他们全都死了? 又是为什么,她竟不知道孩子们的长相? 会议室再度陷入窃窃私语。 连那几个原本对案件不上心的老人,都不由好奇地互相交流起来。 不久后,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可能: 凶手知道李虹回家后有点香的习惯。 所以他想等李虹点完香,再把她杀死。 这就是李虹第一次经过凶手面前,他却放任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真相会是这样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节 难道凶手也想祭奠那些孩子? 他会是孩子们的父亲吗? “沙沙”“沙沙”的声响打断了众人的沉思。 那是连潮按下遥控器,将投影幕布收了起来。 宋隐默默走至先前的位置坐下。 连潮瞥他一眼,面向众人总结道:“现在亟待弄清楚的疑点之一,是凶手为何要只藏了凶器。 “疑点之二,是凶手为什么放过了李虹一次,又把她重新叫了出来……真的是为了让她回去点香吗? “现在把这两个疑点暂放,我们再来看看别的问题。” 连潮看向蒋民、乐小冉问,“钓鱼佬发现尸体的时间,记得吗?” 闻言,乐小冉先道:“记得!10月18日早上十点。” 蒋民随即补充:“他声称自己十点左右到达金沙河边,刚准备钓鱼,就看到了尸体。连队问这个是……” 连潮道:“一般来说,这种钓鱼佬很早就会出门钓鱼。为什么他十点才来金沙河?” 这下乐小冉和蒋民双双没能答出话。 他们查过钓鱼佬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没发现问题。 但连潮指出的这个疑点也不容忽视。 或许这位钓鱼佬仅仅只是作风另类,但仍要对此深入调查一番才行,有时候恰恰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另外,现勘期间,我看到沿河存在大面积的石头被烧黑的情况。 “那是数量相当多的人,常年累月地在那里烧纸,才能留下的痕迹。 “不仅如此,我还在河边看到了不少没拆封的玩具、娃仔牛奶、零食一类的小玩意儿。” 连潮一步步地,走到了王永昌为首的几个老人面前,“时间太紧,我还没来得及查阅资料,但我想,本地人应该多少知道点什么。 “请问王副队,是否知道当地人为什么喜欢在金沙河边烧纸? “这与当地的风俗有关,还是说,金沙河边,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故?” 凶手把李虹带到金沙河边,并不是为了抛尸,而是为了执行某种仪式。 这种仪式,会跟金沙河发生过的故事有关吗? 连潮的脚步停在了王永昌的跟前。 会议室的气氛霎时发生了变化。 众人或探究或好奇,或看热闹不嫌事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都望了过来。 只见王永昌大大咧咧地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看似放松,实则透着一股傲慢: “不知道啊,没听说过。金沙河离主城区那么远,八竿子打不着,谁吃饱了没事干会关注那边的破事儿?” 王永昌的语气既轻挑又敷衍,分明是觉得这个年轻的空降领导,不该用这种口吻向自己问话。 在他的身后,胡大庆的嘴张开了又闭上。 他为难地看了连潮一眼,轻叹一口气,低下了头。 自家师父都那么说了,他即便知道点什么,也只得暂时把嘴闭上。 连潮目光掠过这两人,再放到了宋隐身上。 他想起了今天中午,宋隐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连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连潮直截了当地问他:“宋老师,你也是本地人,知道些什么吗?” 宋隐眨了下眼睛。 他还真不知道那边发生过什么。 于是只能诚实地摇头。 连潮眉峰下压,眼神锋利如刀。 大概是在猜测,宋隐这么回答,是不是因为他不想拂王永昌的面子。 宋隐却也没多解释,只是转而问道:“连队,我有别的事情想问你—— “尸检的时候,我并没有在李虹的指甲、衣服等任何地方发现颜料残留。再者说,绘画课不至上到半夜。 “所以,案发当晚,李虹并不是因为上了绘画班,才那么晚回家的……她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连潮眼神依然锐利,不过不再压着眉峰,看上去表情稍霁。 深深看宋隐一眼,他道:“她应该是去了一家福利院。这个线索,还是绘画班老师中午提供给我的。会议结束后我会再做个确认。如果确认清楚——” 宋隐又眨了一下眼睛:“嗯?” “宋隐,你明天跟我去一趟福利院。 “那里离市区很远,早上我直接去你家接你,我们早点出发。” 连潮以命令式的口吻说完这话,也不管宋隐什么表情,直接转头看向了蒋民: “蒋民,你来写会议纪要,把案情进展,有待探查的疑点、嫌疑人,全部列出来,再把调查优先级排个序,做好人员分工,写好了发我邮箱确认—— “散会!” 第8章 金沙河旧事 散会时间靠近晚饭点。 回到办公室后,不太吃得惯食堂的宋隐,拿手机点了外卖,而后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邮箱。 最新一封邮件,是卓宛白发来的尸检报告初稿。 宋隐把这份报告打了开来,不过没有立刻阅读修改,他转而打开网页,搜索起了“金沙河”三个字。 然后看到了很多骇人听闻的标题: 【来自金沙河的致命邀约:每年 10 月,它都在等待新的牺牲品 】 【惊悚预警!除非想死,10月一定别去金沙河! 】 【解密系列之为何金沙河每年都会夺人性命?】 …… 宋隐微微蹙眉,做起了进一步的检索。 继而他发现,五年前的金沙河,的确发生过一起严重的事故—— 时逢金秋十月,金悦幼儿园组织了一次亲子出游活动,由老师、孩子、以及家长们一起参加。 各班的出游地点由家长们投票决定,a03班最终选择的地点,便是金沙河。 刚开始活动举办得很顺利。 两位幼师带着23名小朋友,在河边找了块空地做游戏、唱歌。 至于家长,有的负责去河边钓鱼,有的则另寻一块空地洗菜、切菜、生火,准备着午餐和甜品。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愉快的秋游氛围中。 没有人知道上游水域是什么时候突然涨潮的。 也没有人会想到,干涸的、由砂石铺就的河滩,会在顷刻之间,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洪流淹没。 河岸上游的两名幼师和 23 名孩子首当其冲,连呼救声都没有发出,就直接被巨大的水流冲走了。 三位在河边钓鱼的父亲当即傻了眼,等反应过来要跑,却已完全比不过洪流的速度,很快也被卷入其中。 位于下游区域做饭的家长们,本有着相对充裕的逃跑时间,不过部分家长为了救孩子,不管不顾地跳进了水中,最终结局依然是被水流拖走。 这场事故最终造成了32人丧生。 金悦幼儿园a03班上的23个孩子,无一生还。 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陷入了严重的信誉危机。 媒体、公众接连对地质隐患、景区的警示牌设置等问题发出质疑。 时任淮县县长受到了严重处分,最终卸任。 至于金悦幼儿园,在兑现了大额赔偿后,也很快走至了破产境地。 金悦幼儿园倒闭后,政府部门牵头组织了其所在地的拍卖,然而一直流拍,没有人愿意购置。 主要原因有二—— 第一,幼儿园建在山上,远离喧闹,环境也极好,当时的宣传广告语是:“拥抱自然,从孩童时期开始。” 也正因为如此,幼儿园选址太偏,周围配套的商业体不够成熟,对企业的吸引力不强。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跟一则越演越烈的传闻有关。 据说这幼儿园所在的山头,在民国时期是个乱葬坑,风水不好,才会出这么可怕的故事。 幼儿园附近没规划的荒山上,确实有不少坟堆,有殡葬公司想把那一大片区域全部规划成公墓,找了政府谈这件事,政府也顺势同意了。 金悦幼儿园旧址的土地用途,就这么从教育改为了殡葬,继而连同周围的山体一起被改造成了大型公墓。 公墓的一部分用于售卖。 另一部分,则用于统一安葬那些孩童尸体的骨灰。政府承诺会承包所有费用。 孩子们的尸体被打捞队陆续找回后,被统一安置在了火葬场,要等家属认完尸、签字确认后,才好火化。 不过很多家属都不愿签字,有的不满意赔偿,有的不愿意接受现实,事情一度陷入僵持。 直到几个月后公墓建好,问题才得以解决。 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前那些无法接受亲人离去的家长,已不得不接受现实。 至于那些试图索要更多赔偿的家长,权衡利弊后也接受了安排。毕竟这样就不必再花大几万、甚至十几万来购买墓地。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节 再后来,政府出具了调查结果。 金沙河上游地质环境特殊,地下有溶洞和丰富的地下水。多次小地震导致了潜在的地质变动,影响了地下水的流向,最终酿成了意外事故。 政府组织专家进行了严格考察,并花大价钱做了引流工程,承诺这样的悲剧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三年过去,金沙河果然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故,人们这才渐渐放下戒心。 然而近两年开始,金沙河再次变得不平静起来。 两年前的 10 月,有两个钓鱼佬在金沙河淹死,去年 10 月则又死了一个。 好巧不巧,这三人还都死在当年最早被卷走的那23个孩子做游戏的河滩附近。 灵异传闻随之越演越烈。 不少人都发帖声称在金沙河边见到了鬼,并认为是五年前那起事故的冤魂们在作祟。 宋隐把相关的新闻、帖子浏览完的时候,外卖居然还没有到。 他点开手机,发现骑手20分钟前发来: 【路上碰见吵架的,我看个热闹,你不介意的话,我晚点给你送去?】 宋隐:“…………” “宋老师!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查了一下——” 说话的是卓宛白,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迅速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宋隐,“金沙河边出了好多事故,那几个钓鱼佬、还有那些灵异故事……” 宋隐把手机还给她,道:“灵异传闻,其实都是无稽之谈。如果看过统计数据,会发现其实每个月都有人在湖海边意外淹死。 “有人把10月份钓鱼佬淹死在金沙河的事情,单独拎出来做个合集,也就人为地蒙上了一层灵异色彩。” “嘶,”卓宛白坐回座位上,“原来如此,又学会看穿一个套路了,以后我老了肯定不会被骗去买保健品的。话说宋老师……五年前那场事故,你看到了吗?” 想到那场惨烈事故,卓宛白的表情不由变得严肃。 宋隐侧眸看她一眼,随即问:“既然看过报道,有没有发现一个关键信息?” “关键信息?什么关键信息?” 卓宛白赶紧打开手机网页,把事故新闻又看了一遍,这下她找到了问题所在,后背顿时起了一层寒意—— 当年那场事故发生的日期,是10月18日。 而李虹的死亡时间,也是10月18日! 凶手之所以选在这一天把李虹带至金沙河,还往她肚子里放了个木雕娃娃…… 跟那起事故有关吗? 如果凶手真的是孩子们的父亲,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在惩罚、怪罪李虹吗? “香炉点香,分明有祭奠的意味。” “这幅画应该是遗像。” “李虹生过的孩子,全都死了。” 想到宋隐在会议上说过的这三句话后,卓宛白当即有了一个脑洞—— 李虹和一个男人生了很多小孩,后来两人分手了。 等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纪,是李虹主张让孩子们去金悦幼儿园上学的。 当老师问家长们想去哪儿参加亲子游的时候,也是李虹给金沙河投了一票。 这位父亲把孩子们的死归咎于李虹,恨上了她。 于是他选择在孩子们的忌日这天杀死李虹,并往她腹中放入了象征着孩子的木雕。 这样一来,凶手的杀人动机,便是为孩子们复仇。 嘶,但他为什么等了五年才动手? 另外,这种情况下,李虹没道理没见过自己的孩子吧? 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 卓宛白侧过头,看见了一脸苍白,皱着眉的宋隐。 “宋老师,你也在苦恼吧?这案子好怪啊!还没见过你愁得脸白成这样呢。” 宋隐没什么力气地开口:“我主要是饿的。” 卓宛白:“…………” · 另一边,蒋民、乐小冉找上了发现尸体的钓鱼佬。 钓鱼佬叫王自强,18日那天,他这种钓鱼狂热分子,确实不是10点才出的门,而是早上5点。 只不过他刚开始去的不是金沙河,而是牛首山。 王自强不是一个人,是和钓鱼群里的同好们一起去的,几个小时过去,他什么也没钓到,排名垫了底,被群友们损了几句,抹不开面儿,这才独自去了金沙河。 金沙河已很久没人钓鱼了,想必那里的鱼不精明,容易上钩,他想去碰碰运气,不曾想遇到了尸体。 “为什么金沙河已经很久没人钓鱼了呢?” “啧,听二位口音,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五年前那场可怕的事故吧?哎哟,最近那里闹鬼闹得也很凶呢!” 经查,王自强并没有撒谎,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与李虹没有任何社会交际,没有作案嫌疑。 他的故事只是从侧面印证了,最近愈演愈烈的灵异传闻的可怕。 凶手也许也听说了这些传闻,知道每年10月去金沙河的人很少,这才敢堂而皇之地,在河边履行他的某种仪式感。 晚上8点,连潮接到蒋民的电话。 “……大概就是这样。话说五年前——” “嗯。相关新闻,我已经查到了。另外,我已确认,案发那晚,李虹确实去了福利院。 “宋隐辅修过心理学,明天我带他去一趟福利院。你们继续跟进其他疑点的调查。” 与蒋民沟通完毕,连潮挂掉电话,然而打开工作群,找到宋隐,向他发送了好友申请。 三分钟后,连潮手机一震: 【宋隐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连潮当即打字发过去: 【你在局里登记的地址,是现在住的那个吗?明天早上7点半,我去那里接你】 第9章 矛盾的侧写 次日,早上7点45分。 宋隐走到了小区门口。 稀薄的晨雾中,一辆英菲尼迪停在白色停车线内。 车停得非常规整——车头车尾与白线之间的距离,几乎是完全等同的。 金属漆面的车身呈现出冰冷的质感。 驾驶座方向的车窗开着,里面是连潮那张线条立挺,雕塑般的侧脸。 这辆车不算便宜,不过对于连潮的出身来说,已经是足够低调的代步工具了。 只是,即便是开着这样一辆车的连潮,也与那个常混迹在网吧的16岁连潮,在形象上显得格外割裂。 “没睡醒?” 连潮发动汽车,引擎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 宋隐摇摇头,绕至副驾,打开车门坐上去后,听见连潮道:“你迟到了一刻钟。” “不会吧?” 宋隐系好安全带,抬起左手,装模作样看了一眼腕表,“我的表显示现在7点半。可能表坏了。” 宋隐的语气非常自然,丝毫不像在胡诌。 连潮瞥一眼他的手表,却发现指针根本就没有动。 那表看不出什么品牌,但明显是纯粹的装饰品,并没有计时的功能。 连潮切换档位,单手转动方向盘,将英菲蒂尼驶离小区大门:“你的表确实坏了,指针都不走了。” 宋隐面无表情地:“原来如此,感谢连队提醒。” “……宋隐?” “嗯?” 开车的连潮往副驾驶座瞥了一眼,宋隐其实有点让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猫—— 给它做喂药打针一类的事情时,它看起来很配合,但实际上只是闹情绪闹得很隐晦而已。 表面上它比谁都情绪稳定。 暗地里却会溜进衣帽间,把主人的高级定制礼服偷偷挠出一道猫爪印。 “吃早饭了吗?” 有些出人意料地,连潮问了这么一句话。 随即他又道:“买了本地的蟹黄汤包、小米糕之类的,还有星巴克的咖啡和三明治,挑你喜欢的吃。” 宋隐却是问:“可以在你车上吃东西?” 连潮转动方向盘,将车驶进高速路入口,闻言嘴角倒是微微上扬了些许:“明白了。以后如果坐宋老师的车,不能吃东西。” “看具体是什么吧。汤包这种容易滴油的万恶之源,绝对不可以。” 宋隐从中央扶手箱拿起一个三明治,“谢谢。” “不客气。”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节 “嗯。” “吃完饭如果还困,可以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 吃过早餐后,宋隐还真闭眼小憩了。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座方向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宋隐睁开眼,高速路边的绿树、田地、村舍,浮光掠影般滑过。 连潮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吵到你了?” 宋隐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你接吧。” 连潮没有避讳宋隐,直接用车载音响接了电话。 电话是蒋民打来的,为的是向连潮汇报最新的调查结果。 李虹的银行流水信息显示,约三个星期前,她向“小刘修车行”支付过一笔钱。 这家修车行就在育林小区附近,今天蒋民赶早往那里跑了一趟。 老板还记得李虹,表示三个星期前,李虹忘记关车灯,把电瓶的电烧没了,他们帮她换过一次电瓶。 蒋民声音很凝重地说道:“连队,凶手是不是连这件事都查到了,所以才编出了‘大灯没关’这个理由? “毕竟李虹干过这事儿,中招的概率也就比较大!” “很有可能。” 连潮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显得愈发严肃。 不久后,乐小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连队,我刚从育林小区旁边的建筑工地回来。 “我与经理沟通过了,他们是一个月前装的监控,在那之前,工地不仅没监控,出入管理也不严格。 “凶手搞不好就是那会儿路过工地,看见还没装监控,这才进去顺走钢管的。 “如果后面排查下来,建筑工地的工作人员没有问题,监控也没有拍到什么可疑的……这事儿就八九不离十了。 “再结合蒋民问到的信息来看,居然在一个月前,凶手就在为杀人做准备了?!这也太恐怖了。” 不知不觉间,宋隐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一杯美式咖啡缓缓喝着,脑中下意识做起了凶手的侧写—— 凶手具有很高的反侦察能力。 很可能在一个月前,他就已经开始走访死者李虹居住的育林小区,甚至周围地带。 他把每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都记了下来,也对李虹的行踪有了足够清楚的了解。 不仅如此,他还预计到自己开车离开地库时,会不可避免地被拍到脸,于是早早为自己准备了特殊的、能改变脸型的口罩。 这个凶手,简直有着职业杀手般的专业素养。 可既然如此,他就不该认为,只要他戴了手套,就不会留下其他生物痕迹。 他把那根击打过李虹头部的钢管彻底处理干净,这才是相对合理的做法。 可他为什么会不处理李虹的车,还把用过的针线和刀具,就那么随意地丢弃在河边呢? 凶手的特写有矛盾之处。 为什么会这样? 该不会是因为…… 那晚的涉案人员,不止一个? 宋隐的心脏微微一沉,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旁边驾驶座上,连潮眉峰往下一压,对蒋、乐二人道:“普通人不会有这么厉害的反侦查能力,这次的凶手很可能是老手,大概率留有案底。 “你们立刻联系痕检,再把那辆凯美瑞仔细检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生物痕迹。一旦查出不属于李虹的dna,直接进犯罪数据库匹配。” “行,知道了。连队,你和宋老师到福利院了吗?” “快了。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连潮挂掉电话,侧头看向宋隐。 蔼蔼晨光中,他的侧影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连潮问他:“都听到了?” 宋隐点点头。 连潮又问:“五年前的事故呢?现在知道了吗?” “嗯。”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昨晚看完相关报道,我的第一反应是,李虹的孩子们死在了事故中。” 昨天吃过晚饭后,宋隐把能查到的、有关五年前事故的新闻报道,几乎翻了个遍。 他了解到,当年没有发现任何无人认领的尸体。 事故的下游区域恰好是白崖山。 所有遇难者的尸体全都被冲到了山脚的窄沟里,被巨大的山壁拦住了,数量恰好是32具,与幼儿园亲子游活动过程中失踪的人数一致,并且身份也都对得上。 也即,当年金沙河事故,并没有出现其他不明身份的遇难者。 李虹的孩子们如果真的死于那场事故,只能是因为他们就读于金悦幼儿园,且参加了那次活动。 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暂且不谈五年前李虹有没有来过淮市的问题。 她生的孩子们年龄不同,按理不应该就读同一个班,也就不该一起死在那起可怕的洪水事故中。 英菲尼迪驶出高速路出口,拐上一条乡间小道。 连潮目视前方道:“嗯。我的想法最初与你一样。但细想下去,很多事情都说不通。 “另外,凶手侧写也有诸多矛盾之处,从福利院回去后,我会找时间做个案发现场重建,把凶手的行动线重新梳理一遍。对了—— “到时候你帮我查一查,市局法医那边,当年有没有留下事故相关的记录,比如遇难者的dna信息。” 想要知道李虹孩子的死,到底和金沙事故有没有关系,最直接的证据便是dna了。 如果当时市局查过那23具孩童遗体的dna,调出来和李虹的dna一比对,就能知道结果。 却听宋隐忽然摇头道:“当年没有查dna。” 连潮有些意外:“你已经查过了?” 宋隐道:“嗯。这么大的事故,市局法医当年肯定参与过尸体的善后处理。 “我昨晚进内部系统查了记录和相关报告,尸体的脸并没有遭到严重破坏,家属通过认尸,就可以确认死者身份,因此没有额外查dna。” 连潮确实感到有些意外。 他再瞥一眼宋隐,问:“昨晚加班查的?” 宋隐淡淡道:“嗯。改完尸检报告发你邮箱后,我去查了这件事。” “其实我挺好奇的——” 连潮忽然道,“至少在案件调查上,你认真负责,且非常聪颖敏锐。那么我想知道,你都来了四年了,为什么先前淮县的破案率,还是全省倒数第一?” “我来的时候,省里派了一位老前辈来带教,那会儿我主要在跟着他做一个省级的重要项目—— “利用最新技术,针对全省范围内多年未破的悬案,做重启调查。 “所以,来这里的头两年,我根本就没负责淮县本地的案子。至于后两年…… 话到这里,宋隐转头看向连潮,很认真地说道,“王永昌老是卡我预算,连把解剖刀都不肯让我多买,还怎么破案?所以我说了,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宋隐最后说的这句话,连潮根本没当真。 不过这不妨碍他有些被逗笑。 只听宋隐话锋一转,忽道:“所以,连队是觉得,我在李虹案上,工作还算认真,态度也还算端正?” “当然,怎么?” 连潮看了一眼导航,福利院就快要到了。 宋隐再问:“那么……连队还会因为严有庭的事情,处分我吗?” 闻言,连潮的神情陡然一凛。 车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了好几度。 “所以宋隐,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解释了,就可以逃过处分吗?” 宋隐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事不关己。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里藏着几分审视,就好像他反倒在借此探寻,面前的连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久后,连潮板着一张毫不留情面,也不容半点忤逆的脸道:“不能。宋隐,如果你喜欢肆意妄为,不认同程序正义…… “你不配当警察,至少不配留在我的队伍中。” 作者有话说: 帮大家总结下要点: 1、凶手没有处理任何证据,只处理了钢管 2、案发当晚埋伏在暗处的凶手,刚开始放李虹离开了,后来又用大灯没关的把她骗出来,才真正动手 3、凶手的侧写有矛盾,是否意味着凶手或者涉案人员不止一个? 4、李虹的孩子们,大概率并没有就读于金悦幼儿园,也没有死于那场事故,那么凶手的动机应该与此无关,可他的仪式感又是怎么回事 5、李虹为什么没有见过孩子们 马上就要揭晓了,然后也会有很多反转。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节 第10章 讨厌下雨天 上午9点05分。 连潮和宋隐抵达“春花福利院”。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后,他们见到了工作人员汪丽春。 汪丽春将两人请进会议室,泡上两杯茶,坐下来后回忆道:“李虹这人,我还算熟悉…… “大概三个月前吧,市区的一家美术培训机构和我们联合办了个公益小画展,她是通过画展知道我们这儿的。 “她说她喜欢这里的孩子们画的那些画,让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话说二位警官,她没出什么事吧?” “什、什么?她被杀了?怎么会这样?! “抱歉……我实在是有些吃惊,失礼了。” “她来我们这儿,主要是为了领养孩子。 “通过画展知道这里后,她就常来了,后来她看中了一个孩子,两人还一起做过几次游戏,相处得挺不错……可是吧,另外有对夫妻,也看中了那个孩子。 “是这样的啊,那对夫妻有钱、恩爱、事业稳定,有充分的精力和时间照顾孩子。 “相比之下,李虹工作忙,又是单身……我们当然更建议孩子选择那对夫妻。孩子也同意了。 “这事儿过后,李虹失落了很久,很是有段时间没来,不过最近又露面了…… “老实说,她一直这样,我们也挺困扰。就说前几天,她 8 点多才下班,到这儿都快 10 点了,孩子们早都已经睡了,她还非要去看一眼……” 连潮当即打断汪丽春问:“你说‘前几天’,具体是几号?是10月17号吗?” “你等等,我翻下访客登记表…… “啊,对的,是17号。” 意识到什么,汪丽春的脸发了白,她张大眼睛问:“该不会……从我们这里回去后,她就被杀了?” 10月17日,李虹一整个白天都在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人,晚上8点半才下班。 她应该已经很累了,却还要坚持开一个小时的高速,来到这家福利院,为什么? 连潮看向汪丽春问:“那天赶来后,她做了什么,请务必一五一十告诉我们。” “没、没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似是被连潮严肃的表情一震,汪丽春下意识拍了拍胸脯,顺过了一口气,才又道,“李虹主要是为了孩子们来的。她答应给他们每人画一幅肖像画。 “她工作忙,画得慢,这事儿也就拖了很久……后来,应该是16号深夜,她总算完了工,17号一下班就赶紧送了过来,说是怕孩子们失落,一天都不想多等。来这之后,她跟我反复念叨着这些,所以我记得深。 “啊对了……除了画,她还准备了一些小玩具,反正都是孩子们喜欢的。” 连潮再问:“她还有收养孩子的打算吗?” 汪丽春点头:“是的。” “这么多孩子,就没有她再相中的?” “她跟我提过,得看孩子们的生辰八字,不能随便来。除了她最早看中的孩子,其他都没有适合的。 “所以呢,她现在对这些孩子好,其实就是单纯在做好人好事的吧。至于收养……估计是要看以后新来的孩子的八字情况再说了。” “明白了。李虹当初看中的那个孩子的资料,包括她的生日,麻烦给我们一份。” “行,我这就去办。” 连潮抿了一口福利院的茉莉花茶,随即想起李虹家中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次卧。 现在看来,那间次卧既然她自己完全没用,那应该就是为孩子准备的。 所以,其实早在两年前刚来淮市,李虹就已经想好,要领养一个八字合宜的孩子了。 估计是因为之前工作和生活不够稳定,这才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与此同时,李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结婚。 可是什么样的经历,竟会让她在不打算结婚的情况下,独自领养一个孩子呢? 放下茶杯,连潮再问汪丽春:“她有没有对你提过,为什么想收养孩子?又或者说,想要孩子的话,她没考虑过自己生一个吗?” “我……我得好好回忆一下。” “好,不着急。” 汪丽春一边找资料,一边回忆和李虹相处的点滴。 连潮则朝宋隐看了去。 自从谈及严有庭后,宋隐就一路都保持着沉默。 此刻他一副兴致缺缺、沉默寡言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单纯犯困,还是因为他有情绪。 连潮直接问他:“宋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隐瞥一眼连潮,随后果然对汪丽春问道:“李虹遇害那日送到这里的画和玩具,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大部分都已经发给孩子们了,我得打个电话,让同事找他们借用一下。” 汪丽春果然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后,她对连潮道:“连队长,刚才那个问题,我想起来了—— “李虹之所以不敢生孩子,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肚子不吉利。她曾亲口说过,从她肚子里出生的孩子,会带来厄运。” “厄运?”连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又问,“又是八字,又是厄运的,她很迷信? “她还有其他迷信行为吗?不管是否跟孩子有关,都可以告诉我。” “迷信行为?我还真没印象了。不对,等等……” 汪丽春想起来,大概两个半月前,她给了李虹一张领养申请表。 表中有一栏,需要领养人填写收养孩子的理由。 现在汪丽春已不记得李虹具体填了什么,但依稀记得看见过“不祥”“厄运”“因果”这种极其怪异的词汇。 她还记得自己问过李虹:“你怎么填这种话啊?” 李虹道:“我……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真的想了结因果,做出偿还!请相信,我会对孩子们好的!” 想到这里,汪丽春迅速在堆满纸张的办公桌上翻找起来。 “连队长,李虹填过一张领养申请表。那会儿我觉得她写的东西挺不合适,担心她因此失去领养资格,就让她重新填了一份,还帮她想了点官方套话。 “至于她原来写的那份,我应该还没扔……喏,太好了,找到了,希望能对你们有帮助。” 连潮当即伸手接过领养申请表。 忽然间,一道阴影覆上纸面。 连潮侧眸,发现那是宋隐脑袋一歪,凑了过来。 “嗯?请问我不能看吗?” “……当然不是。看吧。” 申请表上,只见“领养理由”那一栏写着: “我的肚子不祥,孩子绝对不能从这里出生,否则一定会招来厄运! “届时,她会不幸,我也会不幸。 “我不能弥补从我肚子里出生的孩子们,但如果能弥补其他孩子,想必也能了结这一段因果债。 “尊敬的各位领导,请让我领养这个孩子吧。她会获得祝福,我也会获得祝福!我一定会用心照顾她,拼了命地爱护她!” 不久后,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送来了李虹给孩子们的画和玩具。 时间有限,宋隐来不及细看,于是拍照做了留存,打算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 再问了几个问题,连潮与宋隐两人作别汪丽春,在福利院内四处查看了一番,又找了几个工作人员和孩子做了必要的沟通,这便离开了。 时间临近中午,两人上车后,刚驶出不远,猝不及防地下起了大暴雨。 伴随着电闪雷鸣,偌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不断砸在挡风玻璃上。 深秋时节,这样的天气堪称反常,沿路又都是泥泞的山间小道,基于安全考虑,连潮决定暂且找个地方避雨,顺便把午饭解决 。 刚好看见前方有个简陋的招牌,他便打着方向盘,将车拐向小路上的一家能提供食宿的招待所。 不久后,招待所一楼,小餐馆内。 一餐便饭吃完,雨势反而更急。 连潮放下碗筷走至门口,又回头看向宋隐道:“我去开两间房,你休息会儿吧。等雨小些我们再走。” 宋隐握着筷子,好半天却都没吃一口菜。 雨水顺着生锈的窗框往下淌,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微微泛着青。 “担心招待所不干净?” 连潮身材高大,此刻往门口那么一站,像是能把雷鸣风雨全都隔绝在外。 宋隐抬眸看向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道:“我只是不太喜欢下雨天。”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潮微微皱起了眉。 紧接着宋隐问他:“连队有没有听说过,淮县曾经有一起轰动全国的连环杀人案? “由于凶手总是在雨夜杀人,媒体给他取了个很有噱头的外号,‘雨夜杀人魔’。” “宋隐,”连潮沉甸甸的目光压了过来,“我看过你的履历,我知道你的父亲,就是被这个凶手所杀。是不是一直以来,你都没把这事儿放下?” 宋隐的唇角浮起些许笑意,然而随着他垂眸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却在眼底投出了些许阴翳。 “我还记得,那天放学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我妈加班,我爸又向来不管我,我干脆去了学校后面的网吧,一直待到晚上11点,等雨小了,才走路回家。 “刚进门,我就闻到了血腥味,然后我打开灯,看到了我爸的尸体…… “大概是因为五感记忆之间存在联觉效应,自那以后,每到下雨天,我就总会错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 “我对父亲其实没什么感情,谈不上放不放下的,只是我不喜欢血腥味,也就连带着不喜欢雨天。” 不喜欢血腥味。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节 那怎么还选择当法医? 宋隐像是知道连潮在想什么,却没多做解释,只是随口道:“寻常的血腥味,跟那晚我闻到的完全不同。所以领导你放心,这事儿不影响我的职业规划。” 语毕,宋隐的双目缓缓聚焦,随即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连潮,忽然话锋一转,淡淡笑着道:“我记得很清楚,我父亲被杀这件事,发生在8年前的3月15日。 “说起来,连队还记得吗—— “8年前的3月16日那天,你在做什么?” 第11章 强迫症领导 “8年前的3月16日——? “时间太久了,我还真不记得我具体做了些什么。不过我那个时候大三,肯定是在学校的。” 连潮似乎没有察觉宋隐问话背后的玄机。 想到什么后,他的一双眉峰往下压,面部下颌线陡然锋利,表情呈现出些许凝重。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了,锐利的五官看起来没有丝毫破绽。 宋隐倒是猜到些什么—— 8年前,连潮的父母也去世了,死因是车祸。 连潮的父亲连丘泰,是红遍大江南北的明星。 母亲汪澄芝,更是被无数女性视为新时代榜样的知名外交官。 当初二人的去世引来无数人扼腕叹息,媒体蜂拥报道,相关新闻铺天盖地沸沸扬扬,让人至今印象深刻。 宋隐低头吃了一口菜,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般,很随意地开口道:“没有对厨师不礼貌的意思,不过——” 他用筷子一指旁边菜汤里的可疑油花,再瞧向连潮位置上那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的空碗。 “你这样出身的人,居然能吃得下的这里东西,还能睡得下这里的床……” 雨还在继续下着。 淋漓的雨声中,连潮将目光落在宋隐身上片刻,随即淡淡一笑,转身走了:“看来你对我有成见。” 宋隐没说话,默默注视着连潮去往前台,不久后两人一起上二楼,分别住进了两个紧挨着的房间。 宋隐原本确实挺困,然而当坐上床,将头枕上床头,睡意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闭上眼,窗外的雨声听起来反倒更剧烈,落进脑海的时候,全都变成了血红色。 宋隐当即睁开眼,感到胃有些不舒服。 一阵又一阵的酸水正在向上翻涌。 他需要大量的碱性的苏打水来压制这股酸意,可眼下身边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宋隐皱着眉下床,有些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 大概简陋招待所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 这居然引来了连潮过来敲门。 “宋隐?没休息么?” 微微呼出一口气,宋隐前去开了门。 他的状态不算好,开门的时候,右手紧紧扣着门框,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脸像水洗了一样白,脖颈绷出明显的青色血管。 他看起来苍白、脆弱、病态,那双漂亮眼睛显得愈发心不在焉。 “有什么事儿吗?” 宋隐声音沙哑地问。 他像是强迫症发作般,手指神经质地在门框上又扣了好几下,这才后知后觉侧过身体,让连潮走进屋中。 “蒋民他们查到了些东西。听见你这边有动静,我想着你没睡,就过来找你聊聊。” 连潮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往又窄又破的方桌上一搁,目光扫过宋隐下意识按住腹部的手。 “怎么了?胃疼?是不是中午吃的东西有问题?” “没事。我只是……单纯想喝苏打水了。” 宋隐摇摇头,后退半步,坐在了床边,下意识地将手指扣紧床单,指关节隐隐泛着青白。 只是想喝苏打水。 又不是毒瘾犯了。 何至于此? 面前这位做事严谨、一丝不苟、而又个性古板的新领导……会这么想吗? 宋隐却是不料,连潮只是淡淡说出一句:“知道了。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宋隐有些奇怪:“这种地方哪有苏打水?更何况我喝的那个牌子——” “早上接你之前,我去过一趟便利店,结账的时候瞥见你喝过的那个牌子的水,就顺便买了一箱,这会儿就在后备厢里。” 语毕,连潮径直朝屋外走去。 宋隐叫住他:“这雨……” 连潮言简意赅:“我有伞。” 不久后,宋隐透过玻璃窗望向楼下。 连潮正打着伞走向那辆英菲尼迪,高大的身影被窗户上断裂的雨线切得很模糊。 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 他想起来,自己在连潮面前喝苏打水,其实只有开案情会议那一次。 可连潮居然就记住了。 不愧是观察力和记忆力都极强的刑侦大队长。 片刻之后,连潮抱着一箱苏打水上楼,把伞放在门外走廊后进了屋。 宋隐给他开了门,顺便递上一包纸巾。 “谢谢。”连潮放下纸箱,接过纸巾,粗粗擦了擦头发、脸上、肩上的雨水,再问宋隐,“够喝吗?” 听到这话,宋隐不免有些吃惊。 虽然这箱子很小,但看规格也放着整整12罐苏打水。 唔……他觉得我是这么能喝的吗? 吃惊归吃惊,宋隐一把抽出随身带着的袖珍水果刀,利落干脆地一刀切开绑住纸箱的胶带,再接连取出两罐苏打水,很迅速地把它们接连喝光了。 宋隐烦躁的心情很快得到平复。 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坐在一张破板凳上,他拉开第三罐苏打水的易拉罐,看向连潮:“我很古怪?” 连潮摇头:“不至于。应该只是轻微的强迫症。” 宋隐点点头。 连潮问他:“有看过医生,或者找过心理咨询吗?” “嗯。问题不严重。不需要吃药。” “下次有类似的情况,可以提前告诉我。” “好。知道了。”宋隐捏了一下易拉罐,“对了,蒋民他们查到什么了?” “确定身体现在没问题了?” “没问题。可以工作。” “好。” 连潮打开电脑的记事簿,接连敲下几段字: 《1018金沙河抛尸案——1020会议纪要》 时间:10月20日 会议地点:江澜省凤县小石村幸福招待所。 参会人员:连潮、宋隐 啧。在老破小的招待所里简单沟通两句案情,居然也需要做会议纪要? 宋隐当即在心里下了结论—— 连潮分明也有强迫症,也许还不比自己轻。 五年前,有23个孩子死在了金沙河事故里。 蒋民和乐小冉上午已调查过他们的出生证明,并没有在登记着母亲姓名的地方,看到“李虹”二字。 他们也要到了金悦幼儿园的学籍档案,经比对,档案记载着的父母信息,与孩子们的出生证明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异常。 为求稳妥,蒋、乐二人接下来会根据查到的遇难儿童父母的信息,去做进一步核实,包括他们的长相、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等,以排除任何造假的可能。 但查到这一步,李虹孩子就读于金悦幼儿园、死于五年前金沙河事故的可能性,已经变得非常小。 凶手杀死李虹,是为了给孩子们报仇,这个动机似乎也就无法成立了。 在宋隐看来,最新的调查结果,几乎抹杀了最后一丝,李虹的孩子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可能。 查不到任何跟她孩子有关的出生证明、户籍…… 这些孩子就像从没在这世上出现过。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的时候,破案就像是在和凶手对弈,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这次的凶手无疑很厉害。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节 但宋隐莫名生出一种感觉,这次的棋盘非常不对劲。 这场对弈,就像是被人为地干扰过。 “宋隐,想到什么了吗?” 连潮开口打断宋隐的沉思。 “也没什么。干脆先别管那起事故。” 宋隐拿出相机递给连潮,“一起看看李虹给孩子们画的肖像画?” 宋隐相机里的照片,都是上午在福利院拍的。 等待照片导出期间,他问连潮:“你也觉得,李虹确实不知道自己孩子的长相?” 连潮点头:“那幅画下面有香炉,一定是祭拜用的。李虹是个迷信的人。她怎么会祭拜几个脸都没有的婴儿?只能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他们的样子。也许对她来说,拜没有脸的孩子,总比拜错了要好。” 顿了顿,连潮又道:“李虹给福利院孩子们画的肖像很写实,她抓人物特征抓得很准,绘画水平很高。 “另外,我与培训班的老师核实过,李虹的速写水平也相当不错,任何东西她只要稍微看上一眼,就能立刻抓住形,在纸上画出来。 “所以,就算她产后立刻就和孩子们分开了,只要看过他们一眼,不应该完全画不出来。” 话到这里,连潮在会议纪要上敲下两个推论: “1、李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孩子,一眼都没有。” “2、她的孩子根本没有在这世界上存在过。” 如果这两个推论全都成立…… 李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怕的故事? 连潮双手离开键盘,向宋隐再次做了确认:“自然流产的情况,完全可以排除,是吗?” 宋隐点头:“综合尸体耻骨联合面磨损的严重程度,以及□□的侧切伤疤来看,绝不是简单的自然流产。” 如果不是普通的自然流产,那么…… 连潮深邃的五官当即变得严肃。 他想到了一个词——代理孕母。 如果李虹做过代孕,是有可能没见过孩子的,因为中介或者客户不让她见。 她全款买房买车的钱来自何处,为什么查不到相关的出生证明、户籍……这些疑点都能得到解释。 不过很快连潮就否认了这种可能。 他想到了李虹家里那幅具有祭拜意义的画。 如果李虹只是做代孕,她生下的孩子们并没有死,哪里用得着烧香祭拜? 但如果不是代孕,究竟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李虹连续生产过多个孩子,却连看都没看过他们一眼? 窗外的雨还在永无止境地下着。 房间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密密麻麻的雨声透进来。 宋隐侧过头看向玻璃窗上的那些雨点。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又闻到了血腥味。 于是他再打开一罐苏打水,试图借助碱性的苦味,把胃里那股酸涩压下去。 随即他想到的,是在福利院看到的李虹亲笔写下的“申请理由”—— “我的肚子不祥。” “孩子们会带来厄运。” “它会不幸,我也会不幸。” …… 胃里的酸涩再度上涌,宋隐把整罐苏打水喝下去,随后双目向上抬,像是看向了虚空: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李虹的孩子,在生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连潮霎时皱眉:“如果是尚未成型的胎儿……” 宋隐打断他道:“所以胎儿不是尚未成型,而是长到快要临盆的时候,在宫内死亡,最终通过引产的方式娩出。” 连潮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这种事发生一次,是意外。可如果多次发生,就是刻意为之了。 “你的意思是,李虹多次人为地,杀死了自己即将临盆的婴儿,再予以引产?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想要同时满足你写下的这两个推论,还要符合尸检结果……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李虹故意怀孕,等胎儿快临盆时,再想办法把它杀死,最后予以引产。 “当然,也可能是接生的人,在她娩出胎儿的那个瞬间,直接将胎儿给杀死了。 “无论如何,李虹本人一定知情。” 第12章 不笑的眼睛 李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她的孩子根本没有在这世界上存在过。 如果这两个推论同时成立,宋隐思来想去,只有她生下的都是死胎这一种可能。 李虹下身有侧切伤疤,下腹却无剖腹产痕迹。 这说明她每次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顺产的。 这种情况下,倘若李虹生下的是活婴,即便产后身体极度疲惫,在听到婴儿哭声后,基于母性本能,她大概率也会看自己孩子一眼。 可如果生下来的是不会动、不会哭、没有任何动静的死胎,且在离开母体后立刻就被人悄然抱走,那么李虹很可能根本就没机会将它瞧上一眼,从而无从得知它的样貌。 窗外雨势渐小。 连潮和宋隐双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所有照片拷贝完毕,两人再一起看向李虹遇害前,给福利院的孩子们送来的那些肖像画。 确如培训机构老师所说,李虹的绘画天赋很高,她能把不同孩子的特质抓得很准,能让人一眼分清谁是谁,甚至能感觉出他们的性格。 画上的孩子们全都在笑,李虹试图传达出的情绪,应该是开心、欢快。 然而不知为何,连潮隐隐感觉了些许不舒服。 把每张照片浏览了一遍后,他看向宋隐问:“画上的每个孩子都在笑,我却觉得好像有点压抑。 “宋老师学过心理学,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宋隐侧眸对上连潮的目光,忽然问:“微信表情库里,有个微笑脸的表情,却总是被人拿来用作‘呵呵’嘲讽别人,连队你知道背后的原因吗?” 连潮皱着眉,似乎有些没理解:“什么‘呵呵’?” “……” 宋隐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消息框,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给连潮,解释道:“这个表情,常被年轻人用来表达嘲讽、不屑、敷衍这种负面情绪。” 连潮眉梢往上微挑,表情显出几分惊讶: “还有这种事?可是从前在北京,我老领导每发一句话,都会加这个表情。” 宋隐面无表情一点头。 “所以我刚才话里加了个前缀,‘年轻人’。” 连潮眉峰压紧,神态颇为凝重。 “可是我也常用这个表情。” 宋隐语重心长:“那以后就不要用了。领导你也要试着融入我们年轻人的世界呀。” 连潮:“…………” “你看,”宋隐正色道,“这个表情,之所以会让人品出嘲讽等负面意思,是因为它的笑意没达眼底。 “它嘴角上扬,眼睛却瞪得很圆,看起来没有丝毫笑意。眼睛和嘴传递出来的情绪完全不同,这种五官上的矛盾,或者说不和谐,就赋予了这个表情特殊的含义。” 连潮当即明白了宋隐的意思。 那些肖像画上,每个孩子的嘴角都是扬起来的,可他们的眼睛却没有变弯,而都是正常睁大的状态。 连潮重新打开了第一张肖像画。 这一回他刻意用手捂住了画中孩子的嘴。 让人有些后背发凉的事情发生了—— 如果捂住嘴,光看孩子的眼睛和鼻梁,会发现他不仅笑意全无,眉宇间甚至还隐隐透出了一股戾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一旁,宋隐再道:“你再看这些孩子所在的环境,他们不是被困在围墙中,就是置身于砖石堆砌的房子里,只能透过围墙缝隙,或者房屋的窗户,把脸露出来。 “总之,他们全都处在相对封闭的场所里,就像是被囚禁了起来,这也是看画人会感觉到压抑的原因。” 果然如此。 连潮把所有照片再次浏览完毕,听见宋隐道:“我觉得这是李虹内心的投射。 “潜意识里,她怕孩子。用围墙和房屋把孩子们关起来,她才会觉得安全。 “所以,事实真相,很可能和我们的推论一样——李虹曾多次杀死孩子,生出死胎。 “她心怀愧疚,在引产完成后,根本不敢睁开眼睛看他们的脸,也就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这种愧疚后来化作了畏惧,她可能害怕某种因果报复,所以画下了无脸的婴儿画像,并在家里祭拜。 “也正因为畏惧,她才会画出这样的肖像画。 “其实,既然她怕孩子,也许并不是发自内心地想收养一个。这只是她弥补罪孽的方式。领养申请表上,她填的那些领养理由,都是她的真实想法。” 宋隐把板凳拖到连潮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鼠标,重新打开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照的是李虹遇害前送到福利院的玩具。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节 “这个品牌是专门生产玩具的,李虹买的这个系列,我见一个朋友收集过。” 宋隐说的“朋友”,其实是他的义弟姜南祺。 “品牌的完整系列包括羊、狼、狮子、老虎、猫、狗。李虹挑选的,不是羊就是猫,全都是比较温和的动物。 “这也很能说明问题,潜意识里,她不希望那些孩子变成攻击性强的狼、狮子,或者老虎。” · 薄暮时分,雨后的天空残留着半抹黛青色。 连潮载上宋隐,开着英菲尼迪穿过曲折的山区小路,驶向通往市区的高速。 似乎是为了弥补中午那顿简陋的便饭,回到市区后,连潮带宋隐去了一家相当高级的西餐厅。 淮市相对偏远,没法和一线城市相比。 这样的餐厅在本市,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 连潮要了个包间。 水晶吊灯下,精致的骨瓷餐具泛着碎钻般的光泽。 在这样环境中用餐的连潮,举止优雅,气质矜贵,看得出从小就受过专业的用餐礼仪训练。 用餐间隙,宋隐抬眸瞥到这一幕,眼里却是悄然多了几分探究。 他想起了中午那间招待所里,连潮吃着简陋饭菜时的状态,那时的他似乎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好像他这个人既可以阳春白雪,也可以下里巴人,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不违和。 连潮拿起餐巾按了下嘴唇,看向宋隐:“有什么问题吗?” 宋隐随口问道:“领导,这一餐的标准,是不是超出差补预算了?” “是。”连潮淡淡道,“不过不要紧,算我个人头上。想加什么菜,尽管点。” “不用,已经吃饱了。” “这就饱了?” “嗯。已经吃很多了。你还饿吗?” “……也差不多了。” 一整天下来,两人说了很多话,都有些累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这一餐两人吃得很沉默。 一餐毕了,连潮送宋隐回家。 快到尚御坊小区的时候,连潮这才开口道:“到家后早点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宋隐问他:“你呢?还回办公室吗?” 连潮确实要回市局。 他刚来淮市,房子倒是租好了,不过家具还没买齐,人也就还没搬过去,目前暂时住在市局宿舍。 “稍微处理点工作。反正我住得近。” 听罢,宋隐回得很客气:“那领导你更辛苦。” 汽车仪表盘透出的些许冷光,将连潮的面部线条勾勒得冷硬刻板。 冷不防听到宋隐这话,他的嘴角倒是微微上扬,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 不久后,连潮一脚刹车,将英菲尼迪稳稳停在小区门口,而后侧眸看向副驾驶方向:“宋隐,等等。” 宋隐刚解开安全带,闻言便松开车门把手,回过头看向连潮:“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连潮随手关闭汽车发动机,仪表盘顿时暗下去,他的脸也沉在了夜色中,叫人看不清。 盯着宋隐的眼睛,他问:“严有庭的事,我今天早上那么说,你有情绪吗?” “当领导可真不容易。” 宋隐眼尾扬起淡淡的笑意,“下属犯了错,不仅得批评教育,还得担心他的情绪。” 皮革座椅发出细微响动,那是连潮朝副驾驶座方向略俯下身。 他的肩臂线条连同车身共同撑起了凌厉的夹角,为宋隐投去了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宋隐,有任何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 宋隐眼尾笑意更浓:“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不服管,以后可能会闯出大祸,给你带来麻烦?” 连潮眉峰压低,面色严厉未减。 不过大概见宋隐摆出了愿意沟通的姿态,他的上半身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绷紧的肩线也放松了些许。 “我担心的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沉默了一瞬,连潮深深看向宋隐,说出一句:“明珠自毁,未免可惜。” 宋隐正过头,看向挡风玻璃外的一棵梧桐。 路灯斜着切过来,把他的脸照出了明暗两色。 他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绸缎裹住的锋利薄刃,暂时看起来没有攻击性,只因为他收敛了锋芒。 半晌后,他侧过头来,对上连潮的目光道:“你多虑了,我没有情绪,也没有任何异议。” “真的?” “嗯,确实是我做错事。该处分就处分。”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 宋隐再道:“我没有骗你,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此时宋隐的表情,似有着前有未有的专注与认真。 连潮有些意外,正欲探究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然而下一刻,宋隐朝他微微一点头,径直打开车门下车了。 “连队辛苦,明天见。” 宋隐踩着一地的梧桐落叶走向小区门口。 地上枯叶围绕着他的脚飘起又再落下。 世界需要秩序,否则会失控。 宋隐想,自己也是一样的。 · 离开宋隐居住的小区后,连潮回了办公室,把案情疑点、最新进展做了梳理,又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类工作。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是晚上10点半,连潮洗完澡正打算睡觉,也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宋隐不久前说的那句: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是“喜欢”被人管教。 不是“需要”被人管教。 宋隐这个词,其实用得有些微妙。 连潮转而去到客厅打开电脑,搜索起8年前淮县有关“雨夜杀人魔”的新闻。 不久后,他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死者宋某有一个年仅17岁的儿子,成绩非常优秀…… “据邻居们反馈,死者生前多次家暴其妻和儿子,他们并不对他的死报以同情……” 家暴? 宋隐被他父亲家暴过?! ——这会是他帮鲍燕算计严有庭的原因吗? 壁灯昏黄。夜色冷清。 紧接着连潮想起的,是今日宋隐瘾犯了般渴求苏打水的样子。 讨厌血腥味。 讨厌下雨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是下着雨。 那么,当年17岁的他放学回家,看到父亲的尸体时,有着怎样的心情呢? 悲伤?喜悦?如释重负? ……亦或是别的什么? 第13章 不许奖励他 翌日。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连潮踩着晨光踏进公共办公区,昨晚他睡得很晚,这会儿一张脸倒是依然英俊立挺,看不出丝毫倦意。 公共办公区的情况,却全然与之相反—— 蒋民正趴在桌上打盹,甚至发出了些许鼾声,旁边的空茶杯满是茶渍,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乐小冉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啃包子,眼神写满了困顿和迷茫,像是还在梦里。 其他人也基本都眼神迷离,头脑发懵,俨然还没适应新领导的工作强度。 最近两天他们查出来的东西,放在以前,恐怕要用上两个星期。 连潮稳步踏进办公桌,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屈指往就近一张办公桌重重叩了三下。 众人立刻抬头望过来,困得五官都混沌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节 连潮却是毫不留情地沉声开口:“各位早,都准备一下,五分钟之后开晨会。” 这句话如惊雷般唤醒了办公区的死寂。 乐小冉瞪圆眼睛,把塑料袋里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蒋民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找着笔记本—— 几乎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那几个老人除外。 五分钟后,连潮准时踏进公共办公区。 新人们立刻围着他站立。 几个老人依然姗姗来迟。 王永昌更是打了好大一个呵欠,然后一脸无所谓地看向连潮,这几乎像是在公然挑衅了。 哪知连潮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面向众人,简明扼要地把目前最新的调查结果,以及相关推论做了同步。 李虹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 至少来淮市之后是这样。 与她有过交际的人,无非是街坊邻居,小区的物业保安,家政服务中心的同事,聘请她干活的雇主等等。 最近两日,侦查员们已针对这些人做了不在场证明相关的排查,初步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因此,接下来警方的工作重心,还是放在了挖掘李红的过去上。 她为什么要杀死胎儿再引产,孩子们的父亲是谁,搞清楚这些故事,应该对破案有重要意义。 关于这项调查,连潮交给了蒋民和乐小冉来主导。 至于胡大庆带领的小组,则继续负责调查小区内部及周边的监控,争取能发现疑似凶手的身影。 给众人布置完任务,晨会便简短高效地结束了,连潮回办公室处理起常规工作。 上午10点半,手机一震,他收到一条消息: 【连队,要不要出去遛遛弯,抽根烟?关于案子,我有些想法,顺便和你聊聊】 信息是胡大庆发来的。 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不过并不想当着王永昌的面,招摇过市地穿过公共办公区来找自己。 估计是怕在自家师父面前,落个“背叛者”、“迫不及待在新领导面前挣表现”的罪名。 连潮放下手机,倒是直接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推开玻璃门,朝着外面公共办公区方向沉声说了句: “胡大庆,有新发现?” 胡大庆:“…………” 暗自瞥一眼王永昌的表情,胡大庆硬着头皮起身走向连潮的办公室。 这一路上他都在腹诽—— 这位新来的年轻领导确实雷厉风行、能力出众,可也太不把人情世故当回事了…… 他以前在帝都也是这种行事作风?所以他就是得罪人了吧?怪不得会被贬到这里来。 “把门带上,请坐。” 胡大庆进屋后,连潮直截了当道,“说说吧,查到什么了。” 关上门,拖开椅子坐下的胡大庆:“……” 连潮看他一眼,再道:“我会如实记录每个人的贡献。等案子结了,该表彰的,一个都不会落下。以后月度、半年度、年度,也还有评优。这些你都不打算要?” 胡大庆很快明白了连潮的意思。 自己那么努力破案,一来是因为理想与热血未灭,想为死者讨回公道,二来当然是为了给自己博个好前程。 他不能因为忌惮王永昌,就这般畏首畏尾。 何况其实从接下连潮安排的任务起,他就已经得罪了王永昌,现在再纠结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胡大庆尽快调整好情绪后,清了清嗓子道: “连队,抱歉,这回的凶手实在太狗了,我们依然没能在监控里找到疑似是他的人…… “不过我昨天转变了调查思路,尝试着从李虹身上寻找其他突破口,还真有了重要发现!” 李虹负责照顾一名患有老年痴呆的老妇人。 老夫人名叫闻人婉容,是当地有名的女企业家。 年轻的时候她有魄力,也有本事,又乘上了改革开放的春风,愣是把父母留给她的一个小小纺织厂,发展成了如今淮市、乃至整个江澜省的龙头企业。 可想而知老人很有钱,之前住的一直是市中心的大平层,由于肺部不适,今年才搬进了郊区的豪华大别墅。 那里离市区颇远,再加上闻人家非常注重隐私,不习惯留外人住宿,因此李虹并没有住进保姆房,平时都是开车上下班。 她的下班时间,基本是由老人儿子的下班时间决定的,并不固定。 但她上班的时间非常规律,通常都在早上7点到7点10分之间。 然而根据胡大庆的调查,案发四天前,也就是10月14日,一直到早上7点半,车库的监控画面都还没有捕捉到李虹的身影。 他随即查了小区的其余监控,发现李虹那天应该是休假了,上午宅家没有出门,下午则拎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箱子,步行去了小区外,约两个小时后才回来。 进一步调查后,胡大庆发现李虹当时去了一公里外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连队,我昨晚上熬了一晚上,才把购物中心的相关监控看完……我发现她那会儿去了一家奢侈品二手交易店。 “今天一大早,我就让组里的小王去店里询问情况了。 “好家伙,你猜怎么着,李虹当时拎的那个箱子里,放着的居然是一款价值不菲的奢侈品包,还是限量版,贵得离谱,现在的市价要两百来万!” 连潮问他:“李虹后来把包带回去了吗?” “带回去了,没有卖。所以她应该只是去询价的。估计还没想好卖不卖。” 胡大庆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店老板很懂行,她帮忙核实过了,李虹手里的那款包,肯定是从国内买的,而不是国外代购。 “小王刚才回局里把这个情况告诉我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该品牌在国内的总公司。 “经确认,那款包,国内只售出了12个,可是客户名单上,根本没有李虹的名字! “目前咱们没有查到李虹用过假名儿什么的,不出意外的话,这包应该是其他人买来送给她的!而这个人……就在那12个人之中!” 胡大庆虽然属于“老人”,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不良风气的影响,但好在根儿上还是正的。 连潮颇为欣慰,上前拍拍他的肩,随即拉开玻璃门,叫来了蒋民、乐小冉等人,大家合作分工,即刻顺着这条线索展开了进一步的调查。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下午2点左右,已与这12位购买者全部取得了联系。 其中有11个人,都能清晰地说明自己手中这款包的去向,有的是自己购买使用,有的则是帮朋友预订。 并且他们都表示可以提供相关的证据。 只有一个人反馈,她的这款包目前不在自己身边。 那个人是由乐小冉负责沟通的。 电话弗一接通,一个尖锐泼辣、而又透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就顺着听筒传了出来: “淮市?淮市那旮沓的警察找我干什么? “花房子包?哦,是,我是买过一个。红蜥蜴皮的嘛,上面还有好大一颗血钻呢。 “诶等等别动,这牌我要碰。等我做把大的——” 听筒里响起“啪啪”几下麻将碰撞声。 紧接着女人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发出了十分尖利的笑声:“哎哟,我知道了,那女的是不是出去卖,被你们警察给逮住了?大快人心啊! “诶我说,那花房子包,算是赃物吧,得还给我吧? “——慢着慢着,那牌我要杠,哎哟喂我今天的运气可是好得不了啊!屁咧,我才不会杠上开花! “诶对了,你们是哪儿的警察来着? “哦哦,淮市……对,淮市,我想起来了。我打完这把麻将,就订票去你们淮市拿包,哈! “诶拜托你们啊,帮我把那包消消毒,不然沾了那女人的味道,恶心吧唧的——诶,我再碰一个!” “妈的,当初就是这个骚货勾引的我老公! “我老公也是好笑,偷我买的包去讨好情人?!狗男女,两个一起挨雷劈吧! “什……什么?她……她死了?!” 听筒那头的女人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这不妨碍她紧接着道:“自摸,糊了糊了,来,小李,你帮我算算番,我接个电话——” 女人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麻将碰撞声变得遥远,女人的声音变得正经了许多:“警察小姐姐,这可和我没有关系啊!也一定和我老公没关系! “他最近收心了,我们每天黏在一起呢!他可是个老实人,怎么可能杀人呢! “真的呀警察同志,我老公胆子小的不得了,是个怂包软蛋,当年跟我回老家,让他杀只鸡,他都抱着马桶吐了半天呢!他不可能杀人的呀!” 前一秒还在控诉老公出轨,诅咒他遭雷劈,下一秒居然口口声声说他是老实人?! 这女人是什么究极恋爱脑? 她当她老公的属性可以随机刷新? 乐小冉翻了个大白眼,勉强控制住情绪问: “请你好好配合调查。关于那个女人,你知道些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却开始一问三不知起来。 乐小冉只得要走了她丈夫的电话。 哪知对方拒不接听不说,后来干脆关了机。 那对夫妻都在帝都。 算是连潮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接到乐小冉的汇报后,他当即联系了以前单位的同事,请他们帮忙留意那对夫妻的行踪,一旦出现潜逃倾向,立刻予以阻拦。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节 连潮打算亲自跑一趟帝都,会会那对夫妻。 他当即打开订票软件,挑选了最快一班飞机。 正要订票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却是一顿,脑中下意识滑过了一张脸——宋隐。 连潮转而给宋隐打了个电话。 他打的是座机内线,接电话的人是卓宛白。 “啊?连队你找宋老师?宋老师不在。 “他今天没来市局,说是去外面调查线索了……哦他、他可能忘记提外出流程了——” 挂掉座机,连潮立刻拿出手机,重新拨给宋隐。 电话倒是很快通了。 “嗯?连队?” 连潮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撑在办公桌上,修长的五指微微收拢,脊背线条绷得很紧,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 “你去哪儿了?外出调查的话,就算来不及提流程,也该口头报备。” 连潮的语气颇为生硬。 他极不喜无组织无纪律的人。 宋隐偏偏最无组织无纪律。 相比之下,宋隐的声音虽然天然透着一股清冷,这会儿隔着电话传来,却竟显得格外温和: “嗯。领导教训得是。是我不对。” 连潮:“……” 冷不防地,他忽然想到宋隐那句——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训斥下属的话,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不然似乎会变成在奖励他。 “所以,你去哪儿了?” 连潮的语气依然冷硬。 不过多了一分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我在公墓——” “公墓?金悦幼儿园原址改的那个?” “嗯,查到些有趣的东西,你要来一趟吗?” 第14章 墓地的碎骨 昨晚回家后,宋隐登录了“天眼查”。 五年前,有殡葬公司购买了金悦幼儿园所在的那块地,并将之连同周围的大片荒山全都改建成了公墓。 先前搜索金沙河的相关新闻时,宋隐就觉得这家公司的名字有些眼熟。 昨晚通过“天眼查”搜过后,他发现这家民企的最大股东,果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他继父姜民华的好友之一,黄宇军。 李虹被杀一案中,凶手明显在执行某种仪式。 这起仪式涉及的关键元素有:金沙河、10月18日、木雕娃娃。 其中时间地点,都能与五年前的金沙河事故对上。 唯一无法确定的,便是木雕娃娃代表的意思了。 无论如何,这两起事件的背后,应该存在着某种关联。 因此宋隐还是想去埋葬着所有遇难者的公墓看看。 既然公墓背后公司的大股东是认识的人,提前给他打声招呼,做起调查来会方便很多。 今早起床后,宋隐便给姜南祺打了电话,希望他能帮忙牵线搭桥。 “哥,你想找黄叔啊?那肯定没问题,爸前天还和他一起喝茶呢。我也去了。 “话说我陪你过去吧。反正还有调休没用。 “那什么……妈的生日,你真不去啊? “行行行,我不说这事儿了,真不说了。你等我,我先问问黄叔情况——” 打完电话的一个小时后。 宋隐已坐着姜南祺的车,到达了公墓管理处。 此时天色尚早,青灰色天光漫过连绵起伏的山脉,淡淡的晨雾如透明的纱帛,拢在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墓碑间。 姜南祺一边搓手,一边走到宋隐身边,颇为好奇地问他:“哥,是为了案子来的吗?” “算是吧,了解一些情况。” 深秋时令的山上尤其湿冷,宋隐裹紧雾蓝色的风衣,问他,“你刚才说黄叔要来?其实他不需要来,给下面的人知会一声就行了。” “害,黄叔那人客气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我们要来,他立马就说要请我们吃饭。不过估计他来得没那么快,说是早上跟人约好了打高尔夫呢。” 姜南祺道,“……啊,你放心,公墓管理处的经理马上就到。黄叔已经交代下去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有熟人帮忙,办起事来确实高效。 公墓管理处的经理果然很快就赶了过来。 得知宋隐的来意后,他更是把当年参与过事故相关安葬善后工作的主要人员,全都找了过来。 片刻后,一群人齐聚在管理大楼的会议厅。 经理格外殷勤,直接让宋隐坐到了会议桌的首位,端茶递水地前后忙个不停。 其间他也不住地用好奇的目光来回打量宋隐和姜南祺,似乎是在揣测这对继兄弟之间的关系。 宋隐无暇理会旁人,径直坐下了。 他看起来略显清瘦,五官走势也并不锋利,然而坐下后清冷的双眸微微一抬,就轻易压住了满室的嘈杂。 “感谢诸位配合警方的工作。我想问的是—— “当年建造公墓,或者安葬事故受害者骨灰的时候,大家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不一定是什么灵异恐怖的故事……有任何不同寻常、不合常理的小事,都可以告诉我。” 对于此次能否问出线索,宋隐没抱太大希望。 他真正想做的,其实是把那23个孩童的骨灰罐从墓坑里取出来,带回市局做进一步的检验。 李虹的孩子应该不在那23个孩童之中。 但宋隐总觉事有蹊跷,还是想测过dna再说。 正常情况下,从骨灰中提取到完整dna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当年火葬场集中处理的遗体数量颇多,难免会有疏漏。 那么,也许能找到燃烧不充分的骨头碎片,从中提取到dna,再与李虹的进行比对。 不过这项工作的难度极大,查出有价值结果的概率却非常低。 不仅如此,遇难者的家属们,恐怕也是绝对不愿意让自己开坟取骨灰的。 因此宋隐只有先试着找工作人员们问问看。 很快,众人便在经理的引导下,依次有序地讲述起了自己曾有过的见闻。 其中大部分都是危言耸听、毫无根据的鬼故事。 宋隐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面上不由浮现出些许倦怠,双目也变得放空起来。 直到一个叫刘杰辉的员工讲述起自己的经历,不知不觉间,宋隐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变得严肃。 “这事儿吧,说邪乎也不邪乎,就是瘆得慌。” 刘杰辉点了一支烟,看向宋隐旁边的位置,“王经理你还记着不……那回我还打电话给你报备过呢!” 经理回忆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整个人坐直了。 “哎呦,该不会是……那包小孩骨头?” “可不咋的!”刘杰辉一拍大腿,“那天晚上,我刚把地上踩烂的菊花扫成堆,转头就瞅见个红衣裳的……” 五年前,公墓尚未完全建成,放眼望去,四处都是拆迁后尚未清理的断壁残垣。 不过那片特意规划出来,用于安葬金沙河事故遇难者的区域,已经如期修缮完毕。 后来公墓管理方为所有遇难者,在这里统一举行了墓葬仪式。 当晚负责打扫公墓的人,便是刘杰辉了。 太阳落山之时,墓区西北角。 刘杰辉正拎着笤帚弯腰打扫着墓碑前的小道,冷不防听到什么,一扭头,看见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比例也极为不协调。 她穿着红衣服,留着长头发,身姿轻盈地踩着夕阳的余晖,从残垣深处飘了过来,活像山野间的鬼魅。 刘杰辉当即犯了怵,快速后退几步,手里的笤帚“啪”得一声掉在地上。 女人却是往前追了过去:“对不住啊,我是剧场的演员,赶时间,没来得及卸妆……” 刘杰辉勉强按捺住恐慌,借着路灯仔细看向面前人的脸,发现她的五官之所以怪异,确实是化妆造成的,这才稍微放下几分心。 “你现在来这儿是……” 女人道:“不好意思,我是闵静的妈妈,之前一直在巡演,好多消息没顾得上看,又和她爸爸离婚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节 “请问,小静的骨灰,是今日落葬吧?我知道我来太迟了,可是……” “你说的闵静,是遇难者之一吗? “算了没事儿,我自己找名单确认下,你稍等——” 掏手机的时候,刘杰辉还有点哆嗦。 片刻后他翻着手机道:“诶,有了,我看到闵静的名字了。安静的静,对吧?放心,我们已经将她安葬了。” “对……对,就是这个静!这名字还是我取的。葬了就好……葬了就好!呜呜,我那可怜的小静啊……” 女人突然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两行眼泪冲开厚重的睫毛膏,在她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明显的黑色印记,看起来格外瘆人。 “我刚才去了趟火葬场…… “你知道那帮孙子说什么吗? “说其实大家的尸体都是混在一起烧的,骨灰也全都混一块了,可怜我的小静啊,胳膊腿儿都找不全……” 刘杰辉不由又悄悄后退数步。 他有些不安地看向女人肩膀上挂的一个大包。 那里面该不会……该不会是骨灰吧? “大妹子,你说啥?你去了火葬场? “你去火葬场做啥呀?” 女人没答话,兀自跪坐在地,把肩膀上的大包放下来,紧接着居然从中取出了几块骨头。 光线太暗,刘杰辉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那些骨头格外小,一看就不属于成人,应该就是火化炉里没有烧干净的孩童骨头残片。 “不是,大妹子你这……” “我知道规矩,你们骗不着我……小小一个骨灰盒,哪装得下我的小静?你们无非是随便挑拣点,做做样子而已。” 女人一边流泪,一边道,“我不允许,不允许啊!小静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这不是让她死无全尸吗?! “所以……我去火葬场,只是想把她捡完整而已…… “我刚才给那帮孙子下跪、磕头,求他们把还没来记得处理的骨灰渣留给我……” 女人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尖锐,几乎和金属划过玻璃时一样刺耳。 刘杰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觉得这女人简直疯了。 火葬场的人估计也觉得她疯了,这才随便给她些骨头应付了事吧。 不过害怕之余,刘杰辉又不免有些心生同情。 他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完全能想象这份痛苦。 他不由长叹一口气。 只听女人又道:“你帮我挖开小静的墓,让我把这些新捡来的骨头埋进去吧!” “这哪儿行啊?不合规矩!” 刘杰辉立刻拒绝。 女人再次乞求道:“我知道……我知道也许我捡的这些骨头碎片,根本就不是小静的。 “但是……就算不是小静的……那也是小静同学的,把他们埋一块,彼此也算是有个伴儿,你说是不是? “我只是想多帮帮小静…… “她死得怨啊……她死得好冤啊!! “都怪我,如果我当时没给金沙河那破地方投票,她可能就不会死!她爸也是因为这个和我离婚的…… “求求你,求你让我最后再为她做点什么吧!!” 刘杰辉被她吵得脑门嗡嗡作响。 “哎呀,不是我不帮你,这墓坑就茶碗大,骨灰盒都是按规格统一订做的,根本塞不进其他任何——” “墓坑放不下,旁边土里也行啊!我给你们钱,好吗? “她那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的!求求你了啊!” 女人忽然双膝跪地,朝刘杰辉磕起头来。 石板路上登时响起了砰砰砰的碰撞声。 看得出女人力道绝对不轻,放任不管,恐怕会出问题。 刘杰辉吓坏了,赶紧给经理打去电话。 经理的声音听起来也颇为无奈:“这些家长啊,闹了半年,好不容易消停了,可不能再出幺蛾子! “算了,就依她吧,你千万盯紧点,可别让她干傻事啊,有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得到许可后,刘杰辉答应了女人的要求。 挂掉电话,他找来铁锹,往墓碑深处走去,很快就找到了刻着“闵静”二字的小小墓碑。 墓碑旁种着一棵小松树,刘杰辉动作麻利地在数根旁挖了个坑,女人随即把一大包碎骨全都倒了进去。 刘杰辉一边回忆,一边有声有色地讲起了那段怪异经历。 末了,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碾,他道:“你们是没瞧见,那女人哭得脸都花成了一团……太吓人了。 “当时很多人不信,我还给他们看了监控的。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监控已经没了。” 刘杰辉叙述期间,宋隐一直拿着钢笔在纸上做记录。 此刻,快速回顾了一遍笔记上的几个关键词后,他放下钢笔,看向刘杰辉问: “那女人背的包,有多大,还记得吗?” “那是相当的大啊!” 刘杰辉张开手臂比划了个颇为夸张的尺寸。 眼见着宋隐浅浅蹙了眉,他讪笑道:“具体多大,确实是不好说,但我记得啊,最后她是拎着那包的中间位置,把白花花的骨头碎片往坑里倒的……在我印象里,那包的开口处都快到她膝盖了,肯定小不了!” 宋隐又问:“它装得满吗?” 刘杰辉点头:“满!可满了!好家伙,鼓鼓囊囊的!火葬场的人估计也是被她闹烦了吧,让她多捡了点。” 宋隐把钢笔和小记事本随手踹进衣兜,站起身来。 “闵静的墓在哪儿,带我去看看,有劳。” 约10分钟后,宋隐去到了闵静的墓碑前。 五年前的松树,如今已经长得高了不少。 刘杰辉拎着铁锹,很快就凭记忆里的位置,在树根旁挖出了一个坑来,里面果然有相当多的白骨。 宋隐戴上手套蹲下身,简单查看后已发现了问题。 那23个遇难孩童所在的班级,属于幼儿园中班,年龄平均在4、5岁。 可眼前坑里的这些骨头非常小,根本不可能属于幼儿园的孩童,而属于刚成型的婴儿。 此外,这些小骨头没有任何被火烧的痕迹,根本不可能是火葬场里捡来的碎片。 五年前刘杰辉之所以会轻易上当,恐怕是光线太暗,以及他太过害怕、不敢细看所致。 宋隐没有带足够多的物证袋,叮嘱经理把这里围起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后,便打算回一趟市局拿工具。 不料刚回到停车场 ,他撞见了刚开车过来的黄宇军。 黄宇军为人非常热情,一定要拉着姜南祺和宋隐去附近的高级酒楼吃饭。 盛情难却,宋隐只能先吃完饭再说。 这顿饭吃得要比想象中还要漫长很多。 原本宋隐就奇怪,自己和黄宇军其实没什么交际,他那样的本地商界大佬,没必要对自己这么客气。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只见黄宇军猝不及防地递过来一张照片:“看,我闺女儿依依,好看吧? “她今年呐,刚好28岁。我听说宋老师好像25,是吧?哈哈你看正好,这女大三,抱金砖……” “黄叔叔,我是做法医的。” “法医怎么了?法医就不是公务员了啊?再说了,像宋老师这样的青年才俊,肯定是各个岗位争着要,以后前途——” 好在关键时刻,手机铃声及时响了起来。 “抱歉,接个电话。” 宋隐拿着手机去到外面走廊,接起电话后,听见了连潮那有些冷硬的,隐隐带有几分训斥意味的声线。 简单解释完自己所在何处,宋隐道:“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来一趟?顺便帮我多拿点物证袋。” 连潮还未答话,忽然之间,黄宇军举着照片从后方冲了过来:“宋老师,你可千万别趁机溜了啊! “你就说说吧,我女儿漂不漂亮? “我都找大师帮你们算过了。你们天生一对,有三世的缘分呢,今年结婚,明年直接一次性抱俩!!!” 作者有话说: 连潮:宋老师是时间管理大师吗?探案相亲两不误?[狗头][狗头][狗头] 第15章 一个小目标 下午四点,连潮驾驶着英菲尼迪,沿着坡度平缓的盘山公路,朝公墓方向驶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节 车身在山路尽头拐了个弯,前方便是公墓大门。 猝不及防间,一辆宾利以颇快的速度,忽然从大门方向拐了出来。 连潮及时打方向盘避开,一脚踩下刹车,车胎顿时在冷硬的水泥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辆宾利紧跟着停了下来。 连潮侧头一望,发现车身很眼熟。 从驾驶座车窗内露出来的那张年轻男人的脸,也很眼熟—— 不久前的早晨,便是这个年轻人开着同样的车,送宋隐去市局上班。 “不好意思啊。” 冒失的年轻男人点点头,向连潮表达了歉意,然后一脚油门把车开远。 汽车后视镜里,宾利拐了个弯,消失在山野间。 连潮收回视线,重新发动汽车,将之驶入停车场,不久后看见了站在路边等着自己的宋隐。 宋隐正面朝着墓地所在的方向站立,冷白面容浮在薄雾中,眼里似有几分霜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声音,宋隐回头看向连潮,朝他一点头。 连潮随即关闭发动机,拎着勘探箱下了车,与他一起穿过小道,走向前方山坡上的墓群。 “刚才碰见了一辆车。车牌江h74596。”路上连潮问宋隐,“你朋友?” “算是吧。他和这边的大老板熟,所以找他帮个忙。” 宋隐瞥连潮一眼,又道,“领导放心,我没违反纪律,没跟他聊案子的事。” 听到这话,连潮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宋隐的回答似乎并不是他想听的。 宋隐却像是误会了他皱眉的意思。 于是又解释了句:“真的。没骗你。我嘴很严的。” 连潮:“……” 宋隐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真不信啊?” 连潮:“……” 不知不觉间,连潮放慢脚步,和宋隐拉开了些许距离。 宋隐似有所感,回头看向他。 “连队,怎么了?” “没什么。” 连潮板着脸,冷淡的语气里略带着几分微妙的生硬。 片刻后他长腿一迈,贴着宋隐的脚印快步跟上,转而问道:“你怀疑,李虹生出来的那些死胎,被埋在了这里?” 宋隐是这么考虑的—— 所谓杀人容易埋尸难,李虹生下了一些死胎,对她或者她背后的团伙来说,该怎么处理这些尸骨,无疑是一个难点。 毕竟一旦尸骨被人发现,他们做的这一切就会曝光。 当年那名红衣女人带来的死胎,既然都已经白骨化,说明一开始他们把死胎埋在了其他地方,且已埋了相当长的时间。 只是后来估计遇到了一些问题,他们决定将这些白骨换个地方掩埋。 就在这个时候,金沙河出了事故。 那伙人应该是看到了新闻,知道政府会将金沙河事故里遇难孩童的尸体统一火化、统一埋葬,于是决定善加利用。 幼儿园孩童们的骸骨,比刚成型的婴儿大多了,但如果将婴儿骨头弄碎,粉饰成火化后的骨头碎片,在天黑看不清的时候,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就这样,那个团伙派出了那个红衣女人,让她假借遇难孩童家长的身份,在日薄西山后,通过装疯卖傻的方式,找借口把那堆死胎骨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埋进了公墓里。 公墓里装了监控,且有目击者。 女人故意装神弄鬼,化了怪异的浓妆,除了想让公墓管理人员感到恐惧,降低判断力外,无非是为了隐藏真实容貌。 这样一来,死胎们的尸骨算是彻底在这世上消失了。 它们已被包装成“金沙河事故遇难孩童的骸骨”。 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警方搜集那个犯罪团伙罪证的时候,估计也很难想到,尸骨居然就堂而皇之地藏在公墓里。 此刻,宋隐对连潮道:“嗯。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李虹与五年前金沙河事故之间的唯一关联。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验过dna就知道了。对了—— “你要去帝都?几点的航班?” “今晚10点半。”连潮道。 “你之前给我打电话,是想叫我跟着去?” “嗯。我看你在那边上学的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在城南分局实习,应该和那边的人也熟,办起事来方便些。” “可惜不巧,我得留下来拼尸骨,测dna。说起来……连队来淮市之前,是在帝都的城北分局?” “嗯。怎么?” “没什么。我以前常听人提起你的名字。” 是“提起你的名字”。 而不是“提起你”。 可明明后面才是更自然、更口语化的表达。 连潮何其敏锐,当即捕捉到什么。 然而不待他说什么,宋隐已经看向前方一抬头:“喏,到了。就是那里。” 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随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看到了刻着“闵静”二字的墓碑,以及旁边松树根下的白骨—— 他们推测的一切,可能已经十分接近真相了。 可是眼前土坑里的白骨数量极多,恐怕埋的还不止李虹一个人生下的死胎。 难道除了她……还有别的女人在做同样的事? · 一个小时后,连潮带着宋隐、刚挖出来的骨头,还有那个名叫刘杰辉的公墓管理人员,回到了市局。 淮市隶属江澜省省会临津市管辖。 今日连潮在去公墓之前,特意与上级单位临津刑侦支队取得了联系,为的是请他们的画像师支援这次案件的侦破工作—— 画出那名五年前曾出现在墓地的、红衣女人的肖像。 这便是连潮带刘杰辉回市局的原因。 当年那个红衣女人故意化了很诡异的妆容,扭曲了真实的五官。 时隔五年,刘杰辉的记忆可能会失真。 那么画像的准确程度会非常有限。 不过这起案件实在古怪,任何线索都不能轻易放过。 及至市局,宋隐直接带着一堆碎骨去往了解剖室。 连潮则把刘杰辉带去了会议室,与临津市刑侦支队的画像师展开了视频沟通。 画像工作的进展颇为缓慢,连潮还得赶飞机,不久后叫来乐小冉等人盯着这项工作,自己则先行离开了。 蒋民已经提前回家打包好了行李。 连潮在帝都有房有车,家里尚有好几个大衣帽间,倒是不必额外准备行李,回宿舍检查了一下水电,这便准备走了。 不过出发去机场前,连潮先拐去了法医大楼。 他走进解剖室的时候,所有刚被挖出来的小骨头,都被摆在了操作台上。 那是宋隐正在尝试,将不同的骨头块,拼凑成不同的婴儿,以便初步确认尸体的数量。 宋隐的“拼图游戏”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听见连潮走过来,他没抬头,而是继续专注于眼前的骨头。 连潮也没打扰,安静地站在操作台旁看着。 过了一会儿,宋隐放下最后一块骨头,直起身,侧眸看向连潮:“试着拼了一下,数量很多,有13具。” 连潮当即皱眉,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会顺着这条线继续调查,说起来——” 宋隐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问他,“你应该要去赶飞机了。特意来我这里,是有话嘱咐我?” 目光从白骨上收回,连潮看向宋隐的眼睛。 他的眼睛依然看起来不专心,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与这片尘世的连接十分薄弱。 连潮不免心生一股奇异的感觉—— 若是没人看着管着,宋隐可能随时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消失在人海之中。 “确实有事叮嘱你。” 连潮的语气不觉厉了几分。 就好像试图借此把宋隐从游魂的状态下拉回来。 “刑侦大队已经完成重建,以前的不良习性,不要带过来。要遵守纪律,不管有任何行动,事先都要向我报备。” “好。明白了。” 连潮朝宋隐走近一步,目光居高临下,气质自带居上位者的威压。 “真明白了?” 宋隐很肯定地一点头。 “真明白了。我现在就向领导你报备—— “这些婴儿骨头的年份不短了,从中顺利提取出完整dna的难度很大,这边的设备不行,我得去趟支队,已经买了明天一早的高铁。”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节 “好,知道了。” 连潮颇为满意地一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这边设备不行’,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没被王永昌批准的预算?” 宋隐当即顺杆子问:“那领导你给我批么?” 连潮抱胸看向宋隐,目光变得有些好整以暇。 “宋老师不妨先给我说个数。” 宋隐拿起相机,给面前拼好的骨头拍了个照。 “不多。我节约一点,省着点花,所有想要的设备算下来,总价格应该不到一个小目标。” “小目标,一个亿?” “啧,我还以为你不懂这个梗。” 按理连潮应该是要担心,从前王永昌会给宋隐这样的人穿小鞋的。 但他现在觉得,反倒是王永昌应该没少被宋隐坑,并且他本人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被坑过。 “一个亿,已经远远超出了刑侦大队长的审批权限,甚至也超过了局长的审批权限。” “——所以?” “等李虹案结束,你写份详细的预算申请报告给我。如果合理,我会往省里报。” “如果省里不同意呢?” 宋隐把相机放下,看向连潮问道。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目光则极为真诚。 像是真心实意在为这件事烦恼。 却也像是在得寸进尺、试探底线。 解剖室的温度本就低。 冷白色的灯光更是加重了这里的寒湿感。 宋隐右手放在不锈钢台面的边沿,修长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连潮深邃的目光滑过他的手指,同样冻得有些红的耳朵,最后是他的那双漂亮眼睛。 ——是不是只有在看尸体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显得专心? “你只管写报告 ,把相关用途、理由等等,全部列举清楚,如果能说服我,交给我负责就可以了。” 落下这句一锤定音般的话,连潮转身走人了。 · 翌日,上午10点半。 帝都城北分局问询室。 那对买了限量款包的夫妇被请到了这里。 连潮带着蒋民,对二人展开了问询工作。 这对夫妻中,女方叫李慧敏,男方叫张晨阳。 也不知道是不是城北分局的暖气给得太足,两个人都有些面红耳赤。 尤其是张晨阳,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堆纸团,全都是擦汗擦的。 看得出他非常口渴,很快就把面前一杯水喝光了。 然后他抬眸盯了一眼连潮,似乎想再要一杯水,不过终究没说出口,快速移开视线后,干脆把毛衣脱了。 连潮已经从城北分局的前同事口里,知道了这对夫妻的基本情况—— 李慧敏的父亲是山西煤老板,她从小就不缺钱花。 虽然不爱去学校,学习成绩也不好,但她很有生意头脑,很早就在帝都做起了医美生意,现在手上有十几家连锁店。 至于她的丈夫张晨阳,人长得还算不错,学历也高,是个学小语种的硕士生。 不过他这人眼高手低,没有什么真本事。 和李慧敏结婚后,他从出版社辞了职,后来靠着老婆给的钱做起了生意,尝试着开过宠物店、咖啡店、文创产品店等等,却无一例外地全都失败了。 李慧敏的朋友们全都不满张晨阳,觉得他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没本事就算了,人还花心浪荡,常出入声色场所。 但大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李慧敏跟家里人的关系不好,张晨阳能提供给她其他人提供不了的情绪价值,她也就一直没离婚。 “劝人离婚,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啊! “哎呀,你们就当我养了条听话的狗好了。 “一条狗而已,偶尔出去偷吃两口,又没什么了。我招招手,他还不是会赶紧回家冲我摇尾巴! “放心吧,等他不中用了,我会再找条狗的。” 听李慧敏说过这话后,她的朋友们也就没再劝过。 问询室内,连潮把对座上夫妻俩的表情尽收眼底。 猝不及防地,他把李虹的照片按在桌上,再推到了两人跟前,问:“认识她吗?” 第16章 圣母与大帝 关于那款限量版的花房子包,以及用来保护它不被磕到碰到的那个中型箱子,通通没有在李虹的家里找到。 胡大庆复盘监控后发现,10月17日早上出门的时候,李虹曾拎着箱子出门,将它装到了凯美瑞的后备厢中。 不过现勘的时候,那辆凯美瑞里既没有包,也没有箱子。 与此同时,没有从李虹的家里搜出大额现金,她的银行账户也没有大笔进账。 目前只能推测,李虹还没有卖掉那款包,而是将它连同箱子,一直放在了自己的车上。 那么应该是在18日凌晨,杀手杀完她后,将包和箱子一起拿走了。 话说回来,李虹到底是怎么得到的这款包? 还得靠眼前这对夫妻来解释了。 见到李虹的照片后,夫妻俩的反应截然不同。 李慧敏嘴角下撇,翻了个大白眼,当即面露嫌恶。 张晨阳却是咽了一口唾沫,脸都白了,明显有些害怕。 紧接着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谁一眼,却不是他面前的刑警连潮,而是身边的妻子李慧敏。 连潮当即看出来,尽管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得很害怕,但他真正怕的并不是警察,而是妻子。 这么看来,他是凶手的可能其实降低了。 他之所以出汗、紧张,只是担心妻子被激怒,而不是担心自己会被当做凶手逮捕。 当然,这并不意味他爱护珍惜妻子。 他应该只是担心自己会被踹出家门,失去铁饭碗。 冷不防地,张晨阳霍然起身,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然后驾轻就熟地扑通往地上一跪,对李慧敏重重磕了三个头后,上前抱住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老婆,你要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真的都是为了你啊! “我可以当着警察的面,把一切都交代清楚的。在他们面前,我肯定不会说谎,是不是?” “我指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否则我天打五雷轰,我祖孙十八代全都下地狱啊! “如果不是为了你的身体,我怎么会轻易中招?我是宁可信其有,也要去试试啊! “我跟她上床,真的是我因为我爱你啊!” 连潮:“…………” 蒋民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夫妻俩开始拉扯起来。 后来两个人都哭了。 问询室俨然成了他们夫妻俩表演的舞台。 连潮和蒋民则是安静看戏的npc。 耐性地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两人只是一味东拉西扯,并没能说出任何实质性内容后,连潮终究敲敲桌子打断他们,颇为严厉地道: “不要在警局喧哗。二位请重新坐好,然后告诉我,照片上的人,叫什么名字?怎么认识的?” 连潮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疑。 他比那对夫妻年轻很多,然而气场之强,竟让人完全不敢轻视。 夫妻俩互相为对方抹了把眼泪,果然重新坐好了。 张晨阳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李虹的照片,再看向连潮道:“她……她叫艾利。” 连潮当即皱眉:“艾利?” 张晨阳道:“是。我也知道,这应该是她的假名。但我不知道她的真名。” “她的那款花房子包,你送的?” “是。我得……向艾利付费,但我身上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情急之下就只能……只能偷我老婆的包抵债。” 付费?付什么费? 难道李虹以前真是…… 不对。 什么样的皮肉交易,居然要两百万? 连潮当即问:“偷包的时候,你知道那包的价格吗?” “不知道!”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节 连潮皱紧的眉头松开些许。 谁料张晨阳又道:“我以为也就二十来万,我没想到那么贵……对了,其实那包当年也没有两百万,好像买成80万左右吧,后来升值了……” 张晨阳赶紧看向李慧敏道: “老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啊!那会儿我搓衣板都跪碎了三个。你已经原谅我了,不能反悔,是不是? “我和那个女人之间真没什么!如果我骗你,等会儿从警察局出去,我马上被雷劈死!” 此人下跪发毒誓的速度之快,就跟程序设定好似的。 蒋民快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了。 刚得知要被调剂到淮市的时候,他顿感自己前途无光,惆怅之余,也幻想过将来要是走投无路,干脆找个富婆傍。 不过很快他就清醒了。 他自认颜值不够,富婆瞧不上。 现在他更是发现,傍富婆是个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像张晨阳那样没皮没脸没自尊也没底线的。 连潮的注意力倒是在案子本身上。 就算是二十万,也远超出了正常皮肉交易的价格。 手掌拍向桌案,连潮看着张晨阳厉色道: “你和这个艾利,到底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需要付她20万?” “我……是这样的……” 张晨阳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在会议桌上搓来搓去的手,道,“大概……大概六年前吧,我老婆病了,乳腺癌。” 闻言,连潮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慧敏。 既然是六年前的事了,这意味着她已经挺过了五年的关键生存期,算得上是病愈了。 只听张晨阳再道:“我本来不信艾利他们那伙人的。但老婆的病实在让我害怕……我怕得要死啊!我老婆要是没命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我就说试试看,死马当活马医吧!” 连潮眉头皱紧,眉峰下压:“试什么?” “就是有种说法……‘转孕珠’……” 张晨阳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自然。 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 闻言,连潮勃然变色,蒋民倒是面露茫然,明显没听懂,不由问了句:“转运珠?什么意思?珍珠吗?” “不是珍珠……这个珠指的是……” 张晨阳又瞥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再道,“是指孕妇肚子里的……孩子。” 这下蒋民也变了脸色。 瞥一眼两位警察的表情,张晨阳又低下了头去。 “我……我老婆完全不知道这事的原委。真的。接到你们的电话后,她问起我,我才告诉她的。 “我本来不敢来警局交代实情,但是吧,我老婆说服了我,她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我肯定是听老婆的,是吧? “那么二位警官,能不能也帮我个忙呢?” 连潮那对山脉般的眉峰本就走势凌厉,往下压的时候,原本一张矜贵英俊的脸,便是生生显出了几分凶悍。 听出张晨阳的意思,他当即屈指一叩桌子,沉声道:“跟我谈条件?” “啊不……不是……怎么能说是谈条件呢?” 张晨阳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只是为了我老婆考虑……我知道,也许我会坐牢,我认了! “但是吧,我想请求你们,万一有媒体采访啥的,千万别把我的名字和脸暴露出去! “是这样的,我老婆做医美服务的,她的客户基本都是女人,如果这事儿闹大了,激起众怒,她的生意一定会受到影响。我坐牢没事,我不能牵连她啊!” 一旁,李慧敏当即抹起了眼泪,深情款款地看了丈夫一眼,再对连潮道:“连警官,确实是我说服他来的。不过他人既然来了,也打算主动交代一切……这也算是自首,是不是? “这个量刑上面,是可以减轻的,对吧? “当然,我也会请最好的律师——”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 张晨阳演这一出,恐怕并不是有因为多爱李慧敏。 被警方找上,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必须尽快找一个好律师才行,可他没钱,他不得不继续想办法把老婆哄住。 李慧敏在生意上明明很有头脑,平时表现得也很干练泼辣,对外是个不容易被轻易欺负的女强人形象。 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感情上这么拎不清,一直被张晨阳吃得死死的。 也许是人在局中,看不清楚的缘故。 连潮心绪有些复杂,眼下却只得公事公办。 他面无表情看向张晨阳:“第一,保护每个当事人的隐私,是我们警方的义务。你不必有任何疑虑。 “第二,你的行为是否构成自首,或者是否有其他立功表现,这要根据你向警方交代的事情来定。我们也会向检察院如实反馈。怎么样,肯说了么?” 张晨阳开口又要了一杯水。 把一整杯水全部喝下肚后,他总算交代了—— 六年前,为了尽快做出一番事业,他进了很多微信群,也加了很多狐朋狗友,经常参加各种饭局。 某次在酒吧,他喝多了之后和朋友哭诉,提起自己老婆得癌症的事情。 “你有没有发现,打从咱们一起去了趟西山,你就跟瘟神附体似的没好过? “生意嘛,那是做一个黄一个,现在嫂子还病成这样……肯定是路过坟场的时候不小心触了霉头!” 朋友这话,把张晨阳说得有些心慌。 只因他去西山那次,确实不小心踩到过疑似是死人骨的东西。 他当即问朋友有没有破解之法。 朋友便给他引荐了一个名叫玛丽的人,说她手上有很多转孕珠。 所谓的转孕珠,指的便是孕妇肚子里的胎儿。 如果与孕妇行男女之事,自身的厄运,就可以被孕妇肚子里正在成长的胎儿吸走。 当自身携带的厄运过于强大,一次男女之事肯定不够,要多来几次才行。 另外,胎儿月份越大,能量越强,其能吸走的厄运就越多。 孕妇如果多次做了这种事,到了后来,肚子的胎儿便会成为“厄运命运体”。 它代表着厄运本身,出生后会为所有人带来不幸。 因此,必须要在它降世前,就把它杀死。 这样就算彻底杀死了厄运,断掉了这条因果。 如此,完整的“转孕珠”流程,是先让吸收了无数厄运的胎儿长大,再在其临盆前将它杀死,最后予以引产。 这对孕妇来说风险非常很大。 因此这项生意的收费,也就极为高昂,客户都是非富即贵的高端人士。 根据张晨阳的说法,最初他根本不信这些。 但他后来亲眼看到,好几个客户都因“转孕珠”改了运—— 有的在澳门赔得几乎倾家荡产,要了一次转孕珠服务后,马上绝地翻盘了;有的得了不治之症,头发都掉光了,要了几次转孕珠服务后,直接痊愈了。 见妻子情况危险,不能拖延,张晨阳抱着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最终接受了这项服务。 他表示只和李虹做过三次,此后再也没见过她。 交代到这里,张晨阳立马看向身边的李慧敏道:“老婆你信我。我和她真没别的!我都是为了你的病啊!你看,你现在痊愈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有用的……” 乳腺癌的治愈率相对来讲很高。 尤其是在发现得早的情况下。 张晨阳身为硕士,不问大夫、不查资料,一味地谈癌色变,咬定妻子就是得了不治之症的概率很小。 他不该真的相信“转孕珠”有所谓转移厄运的作用。 他应该清楚地知道,这些噱头,不过是在为某种特殊的性癖在做粉饰而已。 张晨阳在叙述这段经历的过程中,明显美化了自己。 毕竟李慧敏这个人形atm取款机,他得哄着供着,千万不能让她跑路。 看来想要他吐露实话,还得找他单独问询才行。 于是片刻之后,连潮发信息给从前城北分局的同事,让他们找了个理由把李慧敏支走了。 李慧敏一走,张晨阳的肢体语言都松弛了许多。 瞥一眼重新闭上的问询室大门,他转过身,给了连潮一个“哎哟警官原来你都懂同为男人就该互相理解下”的眼神。 连潮的表情反倒越显锋利。 “现在你可以承认了—— “你知道自己在嫖娼,是不是?” 张晨阳耸了耸肩:“哎呀,真就那么三次。那之后我老婆管我管得可严了!连警官——” 连潮打断他,再厉声问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嫖娼,是不是?” 张晨阳终究点了头:“是。” “那么我再问你……李虹,或者说你认识的这个艾利,在你看来,她知道自己在卖淫吗?” 淮市认识李虹的人不多。 但通过雇主、家政公司同事的描述,以及她家里的布置来看,能看出她是个勤劳、热爱生活的人。 她任劳任怨地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节 连潮很难把她的形象,与这个“艾利”联系在一起。 果然,只听张晨阳咽了口唾沫,随即道:“她……她好像还真不觉得自己是出来卖的。 “她对我说过……她是被选中的‘圣母’。” 连潮眉峰愈发凌厉:“圣母?” “是,圣母。” 张晨阳道,“我确实是觉得新鲜,没试过和怀着孕的……就试了一试,但艾利不觉得自己在卖,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被什么厄梵迦琉斯大帝选中的圣母……” “什么大帝?” “厄梵迦琉斯大帝,也就是evangelius rex。 “前面那个听起来很复杂词,是由拉丁语evangelium,和希腊词缀‘-ius’结合而成。翻译成中文,差不多就是‘会带来美好幸福消息的圣主’。 “连警官你放心,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但我学语言是真有天赋。这些东西,听一次就能记住!” 连潮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凝重。 他沉声道:“继续。” “艾利亲口对我说过,她自带天命降世,来这个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哦对了,她的原话是,为了‘渡尽世间苦厄’!她说她和腹中的孩子都是来做功德的!” 张晨阳暂时停顿了下来,似是在仔细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不瞒你说,我觉得艾利应该很早就被背后的团伙圈养起来,彻底被洗脑了。 “不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心甘情愿地干这种事儿?皮肉交易就算了,主要是……谁成天没事儿肯反复怀孕,杀死腹中胎儿、最后再引产啊?” “但是吧……我一个普通嫖客,靠老婆脸色过活,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怎么拯救她呢,你说是吧?” 张晨阳翘起了二郎腿,“哎呀,其实这世上,众生皆苦啊……” 第17章 不在场证明 当警察以来,连潮自认已见识过足够多的恶徒。 然而即便如此,眼前的张晨阳举止行径,也让他不得不心生强烈的厌恶。 张晨阳当然看到了连潮面上的厌恶。 不过他会错了意,担心连潮是把自己看成了嫌疑人。 他当即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连警官,我老婆不在,我也不跟您这儿演了。我确实不是人,我知道。但我绝对不是杀人犯啊,你们可千万别搞错了。 “您是淮市来的……那艾利,是死在淮市吧? “最近三个月,我根本没去过外地,不可能跑去淮市杀人啊!再说我和艾利,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对了,我老婆真不知道什么‘转孕珠’。你们别为难她了。当初她发现那包不见了……我就只是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和一个女人好上了。 “主要我总不能告诉老婆,我嫖了个大肚子的孕妇吧,我怕她觉得我是变态。” 谁还能变态得过你啊。 蒋民翻了个白眼,紧接着不由松了下衣领,他感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已经快要气得失去理智。 估计旁边的连潮也气得不轻。 虽然认识这位新领导的时间还不长,但蒋民还没见他的脸色可怕成这样过。 然而领导不愧是领导,这种情况下还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凶案上,只听他对张晨阳问道: “艾利和她背后的团伙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你有听艾利,或者拉皮条的人说起过吗?” 见张晨阳似是陷入了沉思,连潮再问:“就比如这个花房子包,通常来说,艾利应该先上交给上面的人,再由上面的人把她应得的那份折算成钱给她。 “可现在这包就在她的手里,有没有可能是她私藏?” 张晨阳倒是反问了:“如果是为了包杀人……凶手会把包拿走啊,它怎么会落你们手里?” 问出这话的张晨阳,并不知道案件的详情。 不过他的话有一定道理—— 李虹得到那个包,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如果李虹背后的团伙是为了包杀的她,何必等到六年后的现在? 连潮再问:“其他矛盾呢?比如艾利提出想走,团伙不让。又或者,团队担心她泄露什么机密,想灭口?” 思考了一会儿,张晨阳摇摇头道:“据我所知,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帝都这一片儿,都是那个叫玛丽的女人负责的。她跟艾利关系挺不错。 “当年我老婆发现我偷包后,告诉了我包的真实价格,我一盘算,发现自己亏大了,马上就找了玛丽要包!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段时间风声紧,她居然把我拉黑跑路了,直到去年,我才好不容易重新加上了她! “那包今年都涨到200万了!我也没和那女人扯闲天,直接就说想把包要回去,大不了再重新付给她20万!我也想着,当年那包艾利肯定是上交给她了的呀! “谁曾想,玛丽告诉我,艾利当然的确在第一时间就把包交给了她,但后来艾利要走的时候,玛丽又把包还给了她,说是当做给她的遣散费和奖金——” 连潮打断他问:“玛丽有没有说,艾利为什么要走?” “说她身体不好,干不了这行了,两边就好聚好散了。妈的,她还说不知道艾利去哪儿了!” 张晨阳低声骂了句,“丫肯定骗我呢!这个女人挺神通广大的。你想想,她能在皇城根脚下吃这么开,怎么会是等闲之辈?她如果真想查,怎么可能不知道艾利的下落?!估计她是怕我找艾利的麻烦,所以搪塞我……” 连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按你的意思,艾利和玛丽、以及玛丽背后的团伙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矛盾?” “我不觉得有。玛丽不知道艾利的下落,这肯定是句谎话。但其他的,我觉得她说得都是真的。 “害,我告诉你们,越有钱的人,越封建迷信,反正钱对他们来说,已经只是数字了,万一转孕珠没用,也没什么,无非是卡上的数字减少一点而已嘛,可万一有用,就能给自己改命续命呢! “反正据我所知,玛丽他们忽悠了不少有钱人。之前她找了个大客户,给那人转运,一年就赚了一千多万! “玛丽赚得多,人也不小气,不至于因为一个包杀了艾利呀。估计她都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艾利是玛丽一手带起来的……一直喊她‘嬷嬷’呢。就我看到的情形而言,两人之间的感情真挺不错的。” 摆摆头,张晨阳感慨般又说了句:“艾利那种人,是他们那团伙的最底层,生活相对封闭,接触的人也少,根本不知道什么秘密吧? “如果她真知道什么秘密,那团伙能让她走,能让她活到现在?我觉得不会的。 “再说了,艾利老实得很,又被彻底洗脑了,即便知道点什么,也觉得团伙那么做,都是有道理的。 “该怎么解释她给我的感觉呢……嗯,就是,她知道她和团伙做的事情,是违法的,也是违反道德的。 “但她不觉得她和团伙真的有罪! “在她看来,她和团伙的人在做正确的事情,只是不被世人理解而已。世人愚昧,警察也愚昧,不相信厄梵迦琉斯大帝的存在,才会觉得他们有罪。 “她感谢玛丽、也感谢团伙,她知道那些事情说出去,会给她自己和玛丽他们带来麻烦,她不会乱说。” 连潮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显然,这个团伙的性质,非同小可。 连潮皱紧眉头,再问张晨阳:“团伙之外的其他人呢?艾利有没有和谁结过仇? 张晨阳再次摇头:“没听说过。艾利……她傻乎乎的,逆来顺受,性格脾气都好,轻易不会和人结仇。” 连潮停顿了片刻,手指轻轻往桌上一叩,再问: “那么,艾利腹中孩子的父亲,你知道是谁吗?” 如果凶手不是团伙里的人…… 有没有可能,李虹正常交了个男朋友,她怀的那几个孩子,也都是她男友的。 这位男友当年并不知道转孕珠的事,也不知道孩子们为什么都变成了死胎,还以为他们全都死于意外。 然而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于是因爱生恨,杀了李虹? 却听张晨阳道:“哟,这我还真知道。‘功德道人’!” 连潮问:“什么道人?” “功德道人。”张晨阳道,“哦我前面没说是吧?艾利不是以为自己是圣母吗?在她的眼里,功德道人是圣父!圣父和圣母结合而成的胎儿,才有资格当‘转孕珠’。 “哎呀这些都是玛丽他们那个团伙,为了给艾利那种乡下出来的傻姑娘洗脑,才编造出来的噱头! “妈的,什么功德道人,编出这种理由免费嫖娼差不多……哈,我看这种事情做多了呢,果然伤身体!怪不得死得早,哈——!” 连潮眉峰一凛:“你说什么?谁死了?” “功德道人死了!反正艾利跟过的那个死了。 “我听说啊,他们团伙有好些个功德道人,专门负责和女人双修阴阳和谐大法什么的,转孕珠也必须由他们亲自双修传功才能成功。 “艾利跟我说过,她一直跟着一个固定的功德道人。 “……害,还不是为了拿回那200万的包,去年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那个功德道人,想着也许他和艾利还有联系。结果他人躺在医院里,不仅不知道艾利去哪儿了,还没两天就去西天了。 “笑死,丫去西天求他妈的功德吧…… “不是,连警官你评评理,我嫖,好歹是花了钱的。那些功德道人纯靠骗啊!” · 今日上午,宋隐去了趟省会城市临津,为的是把那些死胎的骨头,送到上级单位的法医理化中心做检验。 下午五点半,他回到了淮市。 刚打上回市局的车,连潮的电话来了。 “宋隐,在哪儿?” “回市局的路上。关于dna检验,就算加急,也得等一周以上。我会找当年带教过我的老师——” “不要紧,现在看来,检验结果反而不着急了。凶案的调查方向有问题,得做出调整。” 听出连潮的声音有些沉重。 宋隐蹙了蹙眉:“发现什么问题了?” “戴耳机了吗?” “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节 “好。是这样——” 15分钟后。宋隐回到市局。 他一边继续和连潮保持通话,一边走向办公大楼。 得知最新的调查情况后,他明白了连潮打这通电话的用意,便问:“你暂时回不来?” “会耽误两三天。但不会太久。” 连潮道,“往轻点看,这背后是一个性质恶劣的卖淫组织,往大点看,也许会扯上邪教。 “针对此事,帝都这边会成立专案组,我不需要进组,不过得留两天,把李虹相关的疑点梳理清楚。” 听到这里,宋隐颇为严肃地走进办公室。 “难道……李虹的死,与她背后的团伙无关?” “目前还看不出明显关联。暂时没有了解到她和团伙的人结过仇,她孩子们的父亲,也已经去世了。” 连潮道,“为了找李虹要回包,张晨阳这些年费功夫查到了不少信息,包括跟李虹接触过的其他客户。 “等与他们取得联系后,我会再做进一步的确认。 “不过……破案方向,我们多半需要重新考虑了。” 宋隐走到了一块白板前。 他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写下: 李虹(1-18岁):位于丽市。 李虹(18岁-30岁):疑似进入某邪教组织。 李虹(30岁-32岁):淮市,家政人员,被杀。 紧接着宋隐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木雕娃娃”一词,将之画了个圈后,用箭头指向了18岁到30岁这个阶段的李虹。 至此,李虹来淮市之前这段空白的、不为人知的人生,总算被拼凑完整了。 木雕娃娃这个元素,对应的不是金沙河事故的遇难孩童,而应该就是李虹肚子里的死胎。 按理,让她怀孕的那个男人依然嫌疑最大。 否则凶手的仪式感到底从何而来? 可如果张晨阳没搞错的话,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李虹从前的那段黑暗经历,固然惹人唏嘘扼腕,她背后的团伙,也固然令人毛骨悚然…… 但也许这一切,跟她的死亡,并没有直接关联。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她? 宋隐抬手压了一下蓝牙耳机,对连潮道:“真凶如果不从李虹的过去找,那就只能又反过来从现在找。 “可我记得,已经根据她现在的社会关系排查过一轮了。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确实,所以现勘方面,一定还有遗漏的地方,” 连潮道,“我们需要去第一案发现场,做个完整的现场重建。其实这个工作早就该做了,只不过目前的警力都放在了挖掘李虹过去的故事上——” “等等,我想到了。” 宋隐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我等会儿就带着小卓过去一趟。我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关于凶手第一次放走李虹的原因……我们之前推测的不对。我马上会去现场做个验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马上就是我们宋老师的高能推理了~ 另,放一个和《查无此人》的联动小剧场—— 【小剧场】 当晚,帝都城北分局。 刑侦支队对“转孕珠”背后牵连出的犯罪团伙高度重视,当即组织召开了案情会议,还是连潮之前的领导做的牵头人。 连潮在分局食堂随意吃了点的晚饭。 刚吃完,他就接到了旧领导的微信,让他参与晚上的会议,把李虹案的相关情况,做个完整清晰的说明。 连潮回了个“好”字。 领导又发来: 【锦宁市那边的祁臧支队长,最近正好来了我们分局交流学习,他会加入这起案件的侦破。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连潮放下手机,听到几个座位之外,传来一个人打电话的声音: “喂,小辞,我得推迟回去的时间了。 “嗯是,那个案子有点麻烦。那个团伙的生意应该遍布全国。不出意外,锦宁市也会有他们的‘客户’。回头回去了锦宁市,我们也要做个专项的梳理。 “不着急回来?案子要紧? “你对我就只有这句话要说? “……你就不能说句想我了?你老公我—— “行行行,回家再和你说。 “老婆你先挂。” 那人挂了电话。 而在那之前,连潮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也是个男人。 此刻已经有些晚了。 分局食堂里并没有其他人。 连潮能看到,那个人放下手机后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剑眉星目的脸。 他不好意思地朝自己笑了笑,随即走过来道: “你好,连队是吧?我是祁臧。” (考虑到可能有新读者没有看过查无此人,所以把联动作为彩蛋,放在作话了。 当然,这么做还有一个顾虑,是担心大家误会后几章的走向,以为会转地图写连潮和祁臧在帝都破案啥的,这个不会的,现阶段还是会以查李虹案为主,真相马上水落石出了!来盲猜凶手吧!) (以及下章马上就是我们宋老师的高能推理啦~~~!) 第18章 关键时间线 晚上8点。 宋隐和卓宛白吃过晚饭后,来到了育林小区的地下车库。 李虹的车位周遭还围着警戒线。 至于李虹倒下的位置,连同周围的血迹,全都用白色的粉笔做了标注。 宋隐戴上手套与脚套,去到了凶手当时潜伏起来的位置,再对卓宛白道: “小卓,我扮成凶手,你扮成李虹。我们把凶案当晚的整个过程走一遍。” “完整过程?”卓宛白向宋隐确认,“是从李虹第一次回家的时候开始吗?” “嗯。”宋隐道,“你记得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计时器,把做每件事的时间,都做一个确切的记录。” 具体来讲,李虹那晚具体的行动线,可以拆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1、从地库出口离开,穿过一段甬道,进入电梯。 2、乘电梯从负一层到第三层,离开电梯,回家。 3、对着那幅画点香,祭拜。 4、离开家,乘电梯回到负一层。 5、从电梯间穿过甬道,回到地库出口。 卓宛试验了数次,这五个阶段的平均用时,分别为35秒、45秒、90秒、30秒、35秒。 最后卓宛白跑回宋隐身边,喘了口气问:“宋老师,还要再来吗?” 宋隐摇摇头,递给她一张表:“今晚出发前,我找胡大庆重新要了那晚电梯间的监控记录,你看看,有没有发现问题。” 只见宋隐写下的表上列着: 凌晨1点05分(地库监控):李虹离开地库出口 凌晨1点06分10秒(电梯监控):李虹进入电梯 凌晨1点06分40秒(电梯监控):李虹离开电梯 凌晨1点23分50秒(电梯监控):李虹进入电梯 凌晨1点25分(地库监控):李虹回到地库出口 “李虹从地库出口走到电梯,用了70秒,比我要久一点。不过那晚她看上去很累,走得很慢,再加上等电梯的时间,也合理……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啊。” 卓宛白有些不解地看向宋隐:“宋老师,李虹凌晨1点05分离开地库,25分又下来了……这中间间隔了20分钟,是因为她下楼关车灯前,点了香,做了祭拜仪式,还可能念了经,上了个厕所什么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宋隐是在和连队打电话的时候想到不对劲的,来这里前又找胡大庆要了电梯间的监控,这便确定了问题所在。 不过为求稳当,以免有其他没考虑到的情况,他又让卓宛白沿着李虹的行动线实际走了几遍。 现在他已能确认,他们所有人,都遗漏了一个关键信息。 宋隐放下手电筒,看向卓宛白道:“你记录的那张表,和我这张表,虽然时间上略有差异,但行动步骤是完全一致的。但是—— “这两张表上,都漏了一个步骤。” 卓宛白眨了眨眼:“嗯?漏了什么。” 眼神微微一凛,宋隐道:“凶手给李虹发好友申请的时间,以及李虹加上凶手,给他发微信的时间。” 被宋隐的话点醒了什么,卓宛白蓦地瞪大眼睛,随即打开手机的工作文档翻找起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节 “有了……李虹是在凌晨1点06分35秒,给凶手发的那条‘感谢提醒,应该是我的车,我这就下去’。” 卓宛白的声音不由拔高几分: “诶?不对啊!这个时候,李虹才刚刚进家门! “这还只是李虹回消息的时间,凶手给她发好友申请的时间只会更早! “凌晨1点5分,凶手看着李虹从自己面前经过。 “可是过了仅仅两分钟不到,他就给李虹发了车灯没关的消息……这、这太古怪了吧!! “现在的实际情况,确实是李虹先点了香,再下楼关车灯的,这中间隔了足足有20分钟! “但凶手怎么能确定她会这样做呢?李虹看到微信,完全可能先出门关车灯,再回家点香啊! “凶手其实根本没有给李虹留点香的时间呐!” 关于李虹案,目前只召开过一次案情会议。 由于案情复杂,疑点繁多,时间又紧张,连潮也就尚未来得及组织相关人员,进行完整地犯罪现场重建,关于凶手和死者的行动线,也还没有进行细致的拆解。 因此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关键细节,以至于对凶手的行为逻辑有了误判—— 李虹两次出现在地库的时间间隔是20分钟,香炉里有很新鲜的香灰,由此推测这期间她是去点香做仪式了,进而倒推凶手放走她,是为了让她点香,乍一看确实合理。 可如果把时间线继续拆分,注意到凶手发好友申请的时间点,这个理由一下子就站不住脚了。 此时宋隐再道:“不仅如此,如果凶手第一次放李虹离开,是为了让她点香,还得有个前提—— “凶手一定观察过李虹一段时间,确保她每晚回家后,都会雷打不动地,第一时间就赶去点香才行。 “至于这个前提是否成立…… “走吧,再去李虹家看一下。” 三分钟后,宋隐和卓宛白来到了李虹的住处。 有时候会感觉房子是活的,是主人的伴生物。 一旦主人离去,它便成了被抽干精魂的躯壳,快速衰败起来—— 李虹去世不过短短几日,这间房子的墙角却已结了很多蛛网,看起来破旧了很多。 房子的布局很简单。 玄关是一条窄而短的走廊,正对着门的走廊尽头,是那幅奇怪的画、满墙的护身符、以及一个香炉。 进门左手边是一面墙,右手边则是一排储物柜,在靠近大门的地方,留出了一条通往餐厅与客厅的过道。 客厅的尽头便是阳台了,那里种了许多植物,现在却已开始衰败。 刚一进门,宋隐就在玄关处走了个几个来回。 经确认,由于那排长柜子的遮挡,站在这里,根本无法看到阳台的情况。 而光路是可逆的。 由此可以推测,站在阳台,也无法看见玄关处的情况。尤其是那幅画和香炉,将彻底处在视角盲区中。 为了确认这一点,宋隐又去到了阳台,站在那里回望向玄关。 他发现自己确实看不到那幅画和香炉,它们彻底被那一长排柜子遮住了。 最后宋隐再拿出望远镜,朝阳台外的远方望了去。 “宋老师,”卓宛白走过来问,“有什么发现?” 宋隐道:“凶手没有在小区的单元楼门口、电梯间等任何摄像头里留下身影。 “再有,连队先前带着人来李虹家做了完整的现勘,能确认屋子只有李虹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没有被入侵过,也没有被安装针孔摄像头等东西。 “最后,如果凶手是那个团伙之外的人,按李虹的性格,应该不会主动把转孕珠,以及自己为何点香的事告诉他。她手机的通话和微信聊天记录来看,这种可能确实也微乎其微。” 卓宛白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如果凶手知道李虹每晚都会上香,只能是通过阳台进行了偷窥!” “是。”宋隐放下望远镜,“不过李虹家住三楼,阳台的窗户被小区的树木遮挡得很严密。 “更何况,玄关用柜子做了隔断,摆着香炉的地方,更在视线盲区内,从阳台外根本没法看到。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了—— “我刚才说的那个前提,应该是不成立的。 “也就是说,凶手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上香的事。” 温度好似无端降了几度。 卓宛白下意识裹紧大衣,忍不住问:“那凶手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第一次会放李虹走?” 宋隐走回客厅,视线落在了茶几上,那里放着一幅应该是由李虹自己完成的十字绣。 那幅十字绣绷在原木色的框里,针脚间距分毫不差,不同色块间没有任何一丝越界的线条,绣得就像是复制粘贴制造出来的那般工整—— 工整得就像,杀死李虹的凶手的行动步骤一样。 在案子的最初,宋隐就感觉凶手很像职业杀手。 他提前在小区踩点,摸清楚了所有监控的位置,继而制定了一套精美而周密的谋杀计划。 他知道自己只能趁夜深人静,地库车多人少的时候,借助车辆的遮挡混进去埋伏,但那个时候李虹有可能已经回家了,那么他就得提前想好一个能把她骗出来的理由。 通过修车行,他知道了不久前李虹忘关车灯、换电瓶的经历,于是想到了骗她出来的办法,然后购买了身份证号注册了微信,混进了物业群…… 而这也意味着,制定杀人计划时,他甚至去小区附近的修车行、食品商店等地方仔细打探过李虹的消息。 无论是从杀人策略的设计,还是实施的过程来看,凶手冷静自持、行动高效,就像一个冷血好用的杀人机器。 这样的侧写,完全符合职业杀手的特征。 但先前宋隐没有轻易下定论,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既然是职业杀手,为什么只处理了钢管,而没处理其他任何证据? 他怎么可能把李虹的车、用过的针线和刀,随便丢在河边?他为什么完全没有处理尸体? 第二,职业杀手杀人,是拿钱办事。 他有什么必要画蛇添足地,搞出一个仪式来? 现在不妨换个角度考虑问题。 暂时不管这两个疑点,假设凶手就是职业杀手,再来反推真相,会怎么样呢? 根据杀手的特写,他是一个精心制定杀人计划,并会严格按计划行事的人。 按理,他不会心生恻隐,也不会犹豫不决。 所以他第一次放走李虹,绝不是出于自身原因。 那么原因只能从外部来找了。 比如,杀手是不是和雇主在沟通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你确定动手吗?我怎么感觉你不想杀她?” “我的尾款能提前付一部分吗?我收到后才会动手。” “我决定今晚动手,你认为是否可行,请回复并确认行动。” …… 杀手可能给雇主发了类似这样的消息。 可雇主没有及时回复。 因此李虹第一次经过自己面前时,杀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可恰恰就在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内,雇主给了他确切答复,杀手这便发了微信,试图把李虹再骗出来一次。 话说回来,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 那个木雕娃娃,和杀人仪式又是怎么回事? 确实有一种可能是,往李虹肚子里放娃娃,是雇主要求的,所以杀手这么做了。 可杀手依然不可能把也许会留下自己生物痕迹的针线、刀具,就俺么随意丢在河边。 这么看来,答案只有一个了—— 那个木雕娃娃,并不是杀手放进去的。 这件事是另外的人做的。 这局棋,果然早已被人为操纵过。 “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并没有下雨。 可宋隐错觉自己听见了雨声,并且闻到了血腥味。 胃部传来了熟悉的反酸感。 他又想喝苏打水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开始震动。 宋隐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出现了“连潮”两个字。 宋隐垂眸,盯着屏幕不动,像是发起了呆。 不过他的拇指倒是先于大脑,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 紧接着连潮低沉磁性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宋隐。到现场了吗?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宋隐……宋隐?” 愣神片刻后,宋隐拿起手机,深呼吸一下,随即道:“凶手的侧写之所以存在矛盾,是因为那晚见过李虹尸体的,不止他一个。木雕是其他人放进去的……” 宋隐简单概述了自己的想法。 半晌后,连潮道:“所以那晚凶手去金沙河——” 宋隐言简意赅:“抛尸。他只是想去抛尸。” 职业杀手杀完人,为什么会带李虹的尸体去河边?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节 抛去木雕娃娃带来的仪式感的干扰,其实从最朴素、最符合常理的角度去推测,他只是为了抛尸而已。 凶手杀人杀得很专业,处理尸体和证据的手法应该也很专业,他本不会把尸体随便放在河滩上,不会把李虹的车随便扔在那里,更不会做什么仪式。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了—— 杀人容易埋尸难。制定好杀人计划后,接下来凶手要考虑的,便是如何毁尸灭迹。 正式动手前,为了选择淮市本地合适的抛尸地点,他通过互联网进行搜索,注意到了赫赫有名的金沙河。 他应该也看到了那些自媒体发的新闻,诸如每年10月金沙河灵异事件频发、10月份千万别去金沙河、曾经的旅游胜地金沙河如今却无人问津等等。 凶手得以知道,这段时间去金沙河的人非常少,尤其是三更半夜。 那么他抛尸时,被目击的可能就很小。 金沙河下游白崖山那里,有一条暗沟。 五年前那场事故中,所有遇难者的尸体,都在那里找到了。 如果将李虹抛尸金沙河,尸体大概率也会出现在暗沟里。 但那个暗沟位于悬崖峭壁的底部,周围山体险峻、水流湍急,除非是专业的打捞队,一般人出现在那里的可能非常小。李虹的尸体在短时间内被发现的概率,也就非常小。 因此,综合考虑下来,凶手决定在金沙河抛尸。 案发当晚,凶手开着李虹的车,带着她去到河边,将车停好后,开始着手处理凶器和尸体。 被用作凶器的钢管相对较轻,凶手停好车后,也就先把它从车上取下来,扔进了河中。 接下来凶手就该处理尸体了。 哪知他刚把尸体从车上取下、搬到河边,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伙人出现了。 对于凶手来说,他们全都是目击证人,当然应该全杀了灭口,一起丢进金沙河。 可那伙人的数量可能比较多,甚至可能守持武器,凶手第一时间判断出,自己没把握战胜他们。 凌晨时分,河边光线昏暗,那些人也许没有看清自己的脸,那么对他来说,赶紧跑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李虹的车、尸体等证据,来不及处理,也就只有不处理了。 他早点先跑,也许还能争取赶在警方的通缉令发出之前,躲到一个不容易被抓住的地方。 凶手为什么单单只处理了凶器,却把针线刀具、尸体和车,就那么摆在河岸上…… 至此,这些疑点总算都有了解释。 连潮的声音不由变得凝重: “宋隐,如果是这样,那伙人的目的,就不简单了。他们像是在故意干扰警方思路,或者说……” 沉默片刻后,宋隐替他说出了一个词—— “借刀杀人。” · 宋隐的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落到卓宛白耳朵里。 她没打扰宋隐与连潮沟通,只是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如果李虹的死,跟她那段复杂黑暗的过去无关,那真正的凶手,只能从她当前的社会关系去排查。 李虹在淮市认识的人,无非是快递员、小区门卫、邻居、同事、培训班老师、还有她的雇主。 既然杀手可能是雇来的,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就没有用了。 可是,若要说其中有财力能买凶杀人的…… 李虹雇主一家的嫌疑最大。 毕竟那可是当地大豪门。 只是……如果真凶的出自那一家人,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为什么竟会对一个家政人员下手? 第19章 应作如是观 杀李虹的凶手,原本没有想过执行任何仪式。 另一伙人往她的尸体肚子里放了个木雕娃娃,警方这才看出了仪式感,继而认为她的死,多半与她来淮市之前未婚生子的经历密切相关,于是将大量警力都放在了挖掘她的过去上。 诚然,就算没有木雕娃娃,通过李虹的那款价格不菲的包,警方现在也查到了“转孕珠”。 但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个偶然事件。 李虹去二手交易商店,询问那款包现在能卖多少钱,这件事如果不是恰好发生在近期,警方其实很难通过监控发现,也就很可能会错过这条线索。 可是木雕娃娃不一样。 因为它,警方才查到了公墓里埋葬的婴儿骨头。 这种情况下,即便没有那款包,后面警方大概率也能顺藤摸瓜,查到“转孕珠”相关的犯罪团伙。 更何况那些婴儿骨头,才会是能为那伙人定罪的关键性证据,比口供、聊天记录一类的有力太多了。 因此,那伙人伪造“仪式感”,目的就是引导警方的侦查方向,确保“转孕珠”的故事,能被尽快挖出来。 他们恐怕是想借警方的手,除掉那个“转孕珠”组织。 也即所谓的“借刀杀人”。 宋隐感觉自己魂魄离体,飘向了虚空,然后俯身而下,看到了久远的从前—— “滴答滴答”…… 天空又下起了雨。 父亲的尸体摆在冰冷的地板上,血从他身体里流出的声音,和下雨的节奏奇妙地融入到了一起。 难闻的血腥味不断从他的胸口溢出,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臂上,被刀刻下了一个伞状符号。 紧接着宋隐听见了“啪啪啪”敲窗户的声音。 那是一个16岁的少年正敲打着窗户。 他湿透的额发紧贴玻璃,水痕顺着轮廓分明的脸不断、不断地往下淌。 “求求你,放我进去吧!” 12岁的宋隐走上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下一刻却只听“啪”的一声响—— 那是25岁的宋隐,从虚空中伸出了两只手,猛地一下把窗户给合上了。 然后25岁的宋隐低下头,对上了窗外那名16岁的少年抬头看向自己的错愣目光。 “宋隐,帮帮我。” “你这次怎么不帮我了?” “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连我都不信吗?” “宋隐……宋隐?!!” …… “宋隐。” “宋隐?还在吗?” “宋隐?宋隐!你没事儿吧?!” 意识像是游离在了虚实之间的混沌中,这三声呼唤则劈开了混沌,把他飘浮的魂魄一寸寸拽回到了身体里。 宋隐无意识地一眨眼,进而意识到自己还在李虹家。 低下头,手机屏幕正亮着白光,提示他正在与连潮通话。 悬浮的心脏蓦地落回原来的位置。 手机那头的人才是连潮。 真正的连潮。 手机里,连潮的声音骤然变大。“宋——” “我没事。” “真没事?” “嗯,就是想案子想走神了。” “好,那么宋老师,照你看来,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伙人’,他们会是谁?” 宋隐捏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片刻后他道:“不知道。也许‘转孕珠’这个犯罪团伙得罪了谁。道上的黑吃黑。” 连潮又问:“可‘那伙人’又怎么会知道,李虹会被抛尸在金沙河,以至于算准时间赶了过去?” 宋隐摇头:“不知道。” 连潮的声音更沉了:“现在我只能猜测,那个犯罪团伙里,有人一直在关注李虹,就先假设他是x吧。 “那位杀手为了杀李虹,很早就开始跟踪调查她,这件事被x察觉到了。 “但x并没有阻止杀手,而是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件事,来干扰警方的调查思路,进而除掉这个犯罪团伙。” 宋隐问:“他既然是团伙里的人,为什么这么做?” 连潮道:“这件事既然可能涉及邪教,也许那教派内部有好几个不同的分支。 “这个x可能是基于内部斗争,想排除异己,才这么做的。具体不清楚。不过他是内部人员的可能很大,毕竟他了解李虹的过去。 “另外,金沙河那种地方,人迹罕至,凶手抛尸的时候还是凌晨。所以x出现在河边,一定不是巧合。 “搞不好案发当晚,他跟踪了杀手。我会安排人再排查一下当晚金沙河附近路段的监控。” 宋隐点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嗯,关于最新调查结果,明早我会通过视频会议同步给其他人。接下来我们先重点调查李虹雇主那一家。” “好。”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节 “宋隐?” “嗯?” “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家吧。” “好。再见。” “再见。” 帝都城北分局,会议室改造的临时办公区内。 刚挂掉电话的连潮,五官凌厉,表情严肃。 他皱着眉看向黑掉的手机屏幕,想到宋隐挂电话前那几句话的语气,不知为何,总有点不放心。 “咚咚”两下敲门声响起。 连潮回过头,看见了来自锦宁市的支队长祁臧。 走进临时办公室,祁臧直截了当道:“连队现在有空吗?关于‘转孕珠’一案,想和你确认一些细节。” “当然。”连潮道。 “今天可能会继续熬大夜。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好。”祁臧坐到连潮旁边,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搁,“别介意,我过来交流学习,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这不,刚说要走,又忽然给我派了这活……早点干完,才能早点回去见老婆,你说是不是?” “见老婆。”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连潮脑中浮现的,是祁臧那天打电话时,电话那头传来的明显的男声。 然后连潮莫名就想到了宋隐。 宋隐当然不是他的老婆,只是他的下属。 但连潮确实想早点回去。 他总觉得他得时刻盯着宋隐。 《金刚经》里有这样一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宋隐就像那梦幻泡影。 如果不被框住捆住绑住,也许随时会消失不见。 “连队这表情,也是想对象了?”祁臧好奇问他。 连潮正色道:“我没有对象。我们开始吧。祁队现在对哪里有疑虑?” · 离开李虹家后,宋隐开车,先把卓宛白送回了家。 至于他自己,则又回到了一趟市局—— 他去物证管理室,借走了那个木雕娃娃。 片刻后,法医办公室内。 木雕娃娃被放在了略有些凌乱的办公桌上。 宋隐用莫测的眼神盯了娃娃一会儿,拿起旁边的一罐苏打水打开来,一口气就喝掉了大半罐。 待胃部的酸涩感消失些许,他皱着眉头端起面前的娃娃,“哐啷”一下,竟是把它砸在了地上。 宋隐的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他垂着眼冷冷注视娃娃片刻,再蹲下身把它捡起来。 娃娃被砸出了一道裂缝。 顺着这道裂缝一用力,宋隐将它掰开成了两半—— 娃娃是空心的。 它的身体内部刻着两排英文字母: “yw.” “ccdy.” 宋隐读懂了这两行字母的意思: “you’re welcome(不用谢)。” “春潮带雨。” 胃部的酸涩感再度上涌,宋隐有了呕吐的欲望。 他又打开一罐苏打水快速灌下去,这才把难受的感觉堪堪压住。 然后他的记忆,回到了12岁那年—— 那一日,父亲酒后发疯,又狠狠殴打了母亲。 宋隐质问母亲为什么不走,问她是不是疯了。 母亲却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竟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末了还留下一句: “你太小了,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宋隐想,自己确实不懂。 徐家在淮市本地很有名望,徐含芳也算得上千金大小姐,不知道怎么就吊在了宋禄这个人身上不肯走。当初为嫁宋禄,她甚至不惜和亲生父亲断绝关系。 于是那天放学后,宋隐没回家,而是又去了网吧。 这便又遇到了连潮。 两人打起了某款5v5的竞技游戏。 宋隐虽然只有12岁,但眼力好,手速快,对游戏的理解也非常到位,尤其喜欢玩刺客。 他熟练地敲打着鼠标和键盘,游戏屏幕上,英姿飒爽的刺客在他的操纵下,转瞬间便身形利落地收割了敌方的三名残血。 “我看新闻了。文化公园那名死者,身上有一个标记。一个三角形和一条竖线,构成了一把伞。那是个连环杀手。警方已经锁定了他的行踪,正在想办法抓捕。” 宋隐的大招陷入了cd,敌方刺客趁机杀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他身边的连潮操纵着一名战士,自旁边草丛闪现而上,稳稳帮宋隐挡住伤害的同时,再两刀将对方刺客的血条全部清零。 “这下你相信,我不是凶手了?” 宋隐没说话,默默顶着残血冲上敌方高地。 连潮随即跟上,两人齐齐打爆了敌人的基地水晶。 伴随着游戏胜利的提示,宋隐淡淡道:“我本来也没觉得你是凶手。不然那晚我不会打开窗户让你进来。” 闻言,连潮笑了笑,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话。 宋隐侧头瞥向他的屏幕,发现他退出了游戏。 “不再打一局吗?” “换个游戏吧,宋隐。” 连潮转而打开了一款仙侠风的游戏。 宋隐注意到,游戏的名字叫:《仙之逆旅》。 连潮介绍道:“这款游戏丰富很多。可玩性也很高。也许你会喜欢。要试试吗?” “随便吧。能消磨时间就可以。” 就这样,宋隐登录了这款之前从未玩过的3d游戏。 游戏的角色设计得非常好看,不同职业各有特色。 年仅12岁的宋隐,为自己选了个成年的男性道士角色,取名为:“道隐无名。” 看到他名字的那一刻,连潮当即大笑。 “你年纪这么小,怎么取了这么个老气横秋的名字?” “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我只是很喜欢这句话。你呢?你叫什么?” 宋隐侧头看向连潮的屏幕。 他看到了一个男性近身战士类的角色。 角色上方顶着一个与游戏风格很不搭的:“joker。” “我改一个好了。” 连潮敲着键盘,把名字改成了:“春潮带雨。” “对了宋隐,我这里有个帮会。你来我们帮吧。” “好,帮会名叫什么?” “福音帮。祝福的福。声音的音。” “福音?听起来还挺吉利,跟圣母玛利亚一个风格。” “其实它是由一个拉丁语的词汇翻译过来的。” “拉丁语?” “嗯。我教你念,那个词是——evangelium.” · 当晚,临市蒙城。 郊区别墅二楼,起居室的电脑前,坐着一个身材健硕,浑身肌肉都练得格外明显的男人。 他正在登录一款名叫《仙之逆旅》的游戏。 不久后,游戏界面出现了一个扎着丸子头,脸蛋非常可爱的萌妹,与男人的外表形成了强烈反差。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节 这位萌妹的游戏id叫做【飞鸿】。 男人操纵着飞鸿去到了帮会。 一进帮会领地,电脑界面右上方顿时浮现出了他们帮会的名字:“福音帮”。 男人在帮会的公共菜地上收了一些用于做小药、养萌宠的菜,又往空下来的菜地里洒了种子,再去到信使处,给好友列表里的一个人发去了邮件: “帝都针对‘转孕珠’的事儿成立专案组了。一听说这事儿,姓龚的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哈,就他,搞搞转孕珠算了,还想染指蒙城这边的其他生意?我呸!这下好了,蒙城还是咱们的! “放心吧,我会继续帮你看住这边的。高啊,joker你这招实在是高!警察全都被你玩弄在鼓掌中!” 【您的信件已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到了“春潮带雨”侠士的手里】 看到这则系统消息提示,男人离开信使处,操纵着飞鸿做起了日常活动。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那是一个生得十分明艳动人的女人。 不过她未施粉黛,穿着也非常朴素,像是为自己强行套了个农村妇女的壳。 男人当即放下鼠标,将女人一把搂紧怀里:“阿云,你立大功啦!居然能发现有人想杀艾利!” 被称为阿云的女人咯咯一笑:“艾利呐,她被姓龚的那伙人哄骗着做了几年‘转孕珠’生意,但还没有真正接触过福音帮的核心呢。 “我看她这几年日子也算慢慢好起来了,所以才去淮市找她,本是想拉她入伙,继续为伟大的厄梵迦琉斯大帝做供奉的…… “啧,谁曾想,居然叫我碰见有杀手跟踪她,这不巧了么?” 男人不由问:“到底是谁想杀她?” 阿云无谓地摇头:“这我哪儿知道?交给警方去查咯。 “哎,要怪,也要怪这艾利运气不好,撞上了姓龚的想和我们抢地盘……这不正好就能被joker利用了么? “joker不愧是joker,听我汇报了这事儿后,他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说干脆让杀手杀死艾利好了。 “这样我们就可以利用她的死,把警察的注意力,引到姓龚的负责的‘转孕珠’产业链上。 “说来也巧,简直是天助我们。 “那晚我和joker一路跟着杀手,他居然直接把人带去了金沙河边…… “你看,为了伪造杀人的仪式感,我们本打算,要把尸体搬到金沙河,再放入那个娃娃的。 “这下好了,杀手直接去了金沙河,我们都不需要额外费劲搬运尸体了—— “joker这人呐,不仅脑子活络,运气也一直很好。” “嘶……”男人挠挠头,若有所思看向阿云,“但你们为什么把用过的线啊刀啊什么的,就扔在那儿?” “joker说了,这是他送给宋隐的礼物。具体你要去问他咯。” 阿云笑了笑,“话说要是没有宋隐,其他法医要是不仔细,够呛能发现李虹生过很多孩子的事儿呢!” “宋隐……说起来,我前两天好像看见他上线了。 “有意思。这么多年没玩这游戏,最近忽然上线,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够敏锐的。” 男人转动椅子面向屏幕,操纵起鼠标,忽然“哟嚯”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嘿,你猜怎么着?他上线了!” 男人迅速给宋隐发了组队申请。 数秒后,界面显示:【道隐无名已加入队伍】 男人打字:“哟,道隐,好久不见,打算回归了?你一身装备已经过时了。需要打本搞装备的话,我带你。” 片刻后,【道隐无名】发来: “joker还活着?当年我亲眼看见他被炸成了碎片。” 男人与阿云相视一笑,再打字: “他死了,但是他诚心信仰厄梵迦琉斯大帝,所以大帝赐予了他新生。 “你看,他不是重生成刑侦大队长,回到你的身边了吗?” · 淮市。尚御坊小区3号楼乙单元7楼。 书房里,电脑液晶屏的冷光把宋隐的脸照得无比苍白。 他直接按掉了电源,去到厨房拿出冰凉的苏打水,接连喝下两罐,然后去健身房跑了很久的步。 洗完澡回到卧室,宋隐拿出手机一看,已是凌晨3点。 他顶着一头湿发躺上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开通讯记录,目光落到了“连潮”这两个字上。 注视着两个字片刻,宋隐拇指按下了拨打键。 ——已经这个点了,连潮睡了吗? 数秒后,宋隐像是后悔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拿起了手机。 路灯透过窗纱把宋隐的侧影勾勒得脆弱而朦胧。 他将拇指朝“结束通话”这个按钮点去—— 然而下一刻,电话接通,连潮低沉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 “宋隐?还没睡吗?找我什么事?” 第20章 飞起来的鸟 “宋隐?还没睡吗?找我什么事?” 听见这个声音, 宋隐先是坐直了。 紧接着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又侧躺回了床上。 “滴答”“滴答”“滴答”。 墙上钟表的指针在夜色中有规律地摆动着。 一如电话那头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宋隐睁着眼,无意识地看向窗帘缝隙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悬着一弯月亮, 正被流云一点一点吞没。 “宋隐?在吗?” 连潮的声音再度传来。 手机里的环境音有点嘈杂。 他似乎还在开会。 然后宋隐低声道:“抱歉,误触了手机。” “不要紧。”连潮道, “这么晚还没睡?” 水珠顺着宋隐潮湿的发落入脖颈,再滑进锁骨的凹陷处。他捏着手机问:“你呢?还在开会?” “刚结束。”连潮道, “马上回去睡觉了。没什么事儿的话, 你也早点睡。下午记得准时到岗参加视频会议。” 宋隐点点头:“知道了。” “那么——” “嗯?你要挂了吗?” 正在走路的连潮似乎脚步一顿: “宋隐你……没什么事儿吧?” 宋隐摇头:“没事。那我先挂了。” “好。再见。” “再见。” 挂掉手机, 宋隐很快睡着了。 帝都城北分局刑侦大楼灯火明亮的走廊里,连潮倒是低头看向了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他微微皱着眉, 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蒋民呵欠连天地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会议室, 看向连潮的时候随口八卦了句: “连队,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啊?” “手机误触。” 连潮把手机放进衣兜,随即往前走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板着脸面无表情。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说出“宋隐”这两个字。 蒋民想到什么, 眼睛里的困意顿时被八卦驱散。 近日来他也算是跟新领导熟悉了些,敢说些玩笑话了, 当即道: “我前女友钓我那会儿,也是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 却说是不小心误触了。 “嘿嘿……她明明是喜欢我,想我了才打的电话嘛! “连队你可别会错意啊,这有时候呢,女孩子就是喜欢口是心非——” 连潮眉梢一挑, 声音微沉:“是男的。” 其实蒋民听完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有的男孩子也喜欢口是心非啊。 然而冷不防对上领导的目光,他立刻感到了强大的压迫感,立马改了口:“那什么……我开玩笑的。” 连潮转身走向楼道口: “精神这么好,想留下来加班?”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节 蒋民赶紧抱着电脑跑远: “没!我困了,真困了!领导我这就回去睡觉!” 偌大的走廊里,led筒灯发出明亮的白光。 不知不觉间,连潮放缓了脚步。 他想到了宋隐的那句:“抱歉,误触了手机。” 误触手机打出电话,通常情况来讲,也要先点进手机的通讯录,或者通话记录才对。 那么,深更半夜的,他原本想要打给谁? 又或者说……他真的在说谎。 当警察的人,手机须得24个小时待机。 那么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得到论证—— 如果宋隐拨错了号码,挂断后理应重拨给正确的人。 真相如何,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连潮蹙眉,重新拿出手机,给宋隐拨了过去。 电话立刻通了。 并没有提示那句:“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所以,宋隐应该并没有打算给谁打电话。 连续误触好几下手机,偏偏打到我这里的概率又非常之小…… 他就是特意要给我打电话的。 可他为什么骗我是误触? “嘿嘿……她明明是喜欢我,想我了才打的电话嘛!” 蒋民的话闪回在了连潮的耳边。 又一声“嘟”后,宋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连队?什么事儿?” 他的声音显得颇为困倦,细听之下,似乎还带有些许的抱怨,大概是在对被吵醒这件事感到不满。 连潮眉头下意识皱紧,语气带了丝微妙的不自然: “刚才忘记告诉你了,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开会。” 宋隐:“?” 连潮:“你睡吧。我挂了。明天上午想休息不上班的话,记得提调休流程。” 宋隐:“??”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连潮都在帝都城北分局的专案组,跟进“转孕珠”犯罪团伙的相关侦破情况。 他主要关注的,是跟李虹有关的信息。 张晨阳既是犯罪的参与者,也是重要的证人。 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多年前,李虹从张晨阳那里拿到那款包的时候,一定也没想到,这个包竟会在她死后,成为牵引一切的关键线索。 张晨阳一直想把包要回来,多年来锲而不舍地寻找着李虹。 恰恰就在这个过程中,他陆续找到了她曾经跟过的那位功德道人,以及另外几个与她有过关系的客户的信息。 如今,张晨阳把这几位客户的名单,以及那位功德道人的相关情况,全都给到了警方。 连潮得以迅速找到相关人员进行问话,掌握到了更多的、跟李虹有关的线索—— 李虹18岁离家后,不知怎么,认识了组织的人。 她原本是想去帝都找份工打,后来却去到了离帝都很近的,一个名叫榆城的地方。 在那里,她慢慢被洗脑,开始信奉厄梵迦琉斯大帝,并把自己当成了大帝选中的“圣母”。 大概从20岁开始,李虹尝试怀了第一个转孕珠。 平时她会住在榆城居住和养胎,有业务了才会去帝都,为那里的客户提供□□。 帝都是大城市,有钱客户也多,榆城离得近,开车就能往返,对于组织来说,也就不会留下火车票、飞机票一类的证据线索。 此外,一旦帝都那边有什么风声,他们人在榆城,收到消息也能来得及跑,免得被帝都的警察抓住。 目前没有在帝都的任何正规医院,查到跟李虹有关的怀孕建档信息,初步怀疑她是在地下黑诊所引产的。 至于这些地下黑诊所是位于帝都还是榆城,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此外,关于李虹的性格为人,其余客户的说法,与张晨阳基本一致。 李虹很少上网,很多流行梗都不知道,也完全不了解明星八卦。 她的生活相对来讲非常封闭,除了客户外,她很少接触其他人,应该没有与人结仇的机会。 她也从没觉得,她和她团伙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就是在当圣母、做功德。 她大抵对客户们说过这样的话: “做这一行,我后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不仅不后悔,反而还挺感恩的。你们看,我既赚到了能去小城市买房买车的钱,又帮你们解决了麻烦,转移了厄运,多好? “唯一可怜的……就是那些孩子了吧。 “不过,嬷嬷说了,那些孩子之所以会投胎成转孕珠,都是因为上辈子犯了罪! “所以,他们来我的肚子里,其实是在和我一起做功德——吸收厄运,普渡众生,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了! “确实,我有时候也会害怕,我会梦见那些孩子来找我……每次生下他们的时候,我都紧紧闭着眼不敢看,所以在我的梦里,他们总是没有脸…… “但他们最后应该不会怪我的吧!等他们去到了地下,就会知道我是在帮他们做功德的! “你看,我给他们设了灵位,每天早晚两炷香,我还每天为他们念经……就是希望他们能尽快入轮回啊……” 李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所在组织的行为,在外人眼里叫做“卖淫”,是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序良俗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些事往外说,否则会害自己被抓,还会惹来很多非议,影响自己以后的生活。 不过由于被洗脑了,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错。 她认为自己和组织的行为,只是不被世俗理解而已。 她也不奢求其他人理解,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此外,李虹似乎并不知道组织的太多情况。 她基本上只接触过两类人—— 一类是功德道人,另一类则是嬷嬷。 功德道人是免费骗炮的,嬷嬷则是拉皮条的。 但在李虹的视角里,功德道人是赐她转孕珠的圣父,跟她一样,是在消耗自己,为他人谋福报。 至于嬷嬷,则是负责照顾“圣母”饮食起居,以及为受苦受难的众生布施福泽的善心人。 嬷嬷们生来资质平平,无法通过修行成为圣母,但如果能用心侍奉圣母,也能为自己,为自己的来世,以及子孙后辈积攒大的福报。 总的来说,正常情况下,组织并不会因为担心李虹泄露组织的秘密,而试图杀她灭口。 更何况如果组织真想这么做,为什么两年前不动手,而非要等到现在? 最后,李虹既没有和组织中的人发生任何金钱纠纷,也没有结下任何仇怨。 多年来反复的怀孕、杀死胎儿、再进行引产,这已经拖垮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办法再受孕,组织觉得她无用,玛丽嬷嬷又对她怀有几分怜悯,这才放她走的。 对此李虹也没有心怀怨怼。 她曾对一个客户讲道:“如果有一天,我没法怀孕了,那就是上天收回了我的天命! “这意味着我自由了……也意味着,我完成了此生的使命和修行!我会收获圆满和快乐的!” 李虹的黑暗经历固然令人扼腕,但调查至今,并未发现这与她被杀一事,有任何直接关联。 关于真凶,还得通过当前的社会关系来进行排查。 其中最有可能雇佣杀手的,便是她的雇主一家。 这几日,淮市刑侦大队宋隐一行人的注意力,也暂时先聚焦到了这户人家上。 李虹照顾的那名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妇人,已经90岁了,她的姓很少见,叫“闻人”,全名是闻人婉容。 她现在和59岁的儿子闻人军,55岁的儿媳余元春,一起住在郊区的高级别墅区。 闻人夫妇均是高管,共同经营着一家由闻人家控股的民营企业。 他们白天都要忙于工作,晚上才有空照顾老人,因此聘请了家政人员李虹,负责老人的日间看护。 闻人军和余元春有一对儿女。 儿子29岁,名叫闻人栋,女儿27岁,叫闻人舒。 两人都在家族企业挂职,不过所在的分公司不同。 目前据家政公司反馈,闻人夫妇都是高素质的人,从来没有听李虹说起,曾和他们发生过任何矛盾。 至于他们的这对儿女,他们在市区各有几套房产,平时并不和老人住在一起,和李虹的交际也非常少,结仇的可能无疑非常小。 尽管如此,警方暂时认为这四人嫌疑最大。 这日,蒋民已提前回了淮市,连潮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也就暂时留在了帝都,与市局的众人通过视频会议的方式碰了个头。 会上连潮替大家做了分工—— 胡大庆带领的小组,除了要继续查育林小区的监控外,还要负责调查闻人家的各种情况,包括财产情况、是否涉及钱权纷争等。 至于宋隐,则需要带队,乐小冉一起,找闻人家的人做个初步的问询工作。 会议结束后,宋隐这组一起吃了个午饭,便朝闻人家出发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节 路上蒋民开车,宋隐坐副驾驶。 乐小冉和一个名叫郭安全的新人刑警坐后座。 路上,乐小冉看向宋隐问:“宋老师,出发前,我想给闻人军的秘书打电话约个时间……你说先别找他,直接去他家里,有什么用意吗?是不是怕打草惊蛇?” 宋隐道:“倒也不是,我只是想先找袁欣欣聊聊。” “袁欣欣?”驾驶座的蒋民道,“哦,就那个新来的家政是吧。宋老师,为啥想先找她呀?” 10月18日,李虹已被杀,当然没能前往闻人家工作。 对此,家政公司反馈,那日老人的儿媳余元春怎么也联系不上李虹,也就亲自找了过去,希望他们能重新找个靠谱的家政人员顶班。 当日下午,袁欣欣就被公司派到了闻人家工作,然后一直被留到了现在。 如此,袁欣欣刚来闻人家不久,与这家人接触还不深,看事情相对客观,有跟警方一样的局外人视角。 但她毕竟又与这家人近距离接触了几天,能提供一定的内部视角。 这种正规家政服务中心培养出来的员工,一般挺会察言观色,也挺会看人。 因此,想迅速而又全面地了解闻人家的所有人,从她这里切入,再合适不过。 再来,如果等闻人军他们回来了,有些话,她也许不方便说了,这便是宋隐想先找她单独聊聊的原因。 警用丰田上了高架,正往郊区的豪华别墅区驶去。 宋隐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起来依然是一副不甚专心的样子,可说的话直切要害,仿佛浑身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蒋民瞧他一眼,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王语嫣。 那是一部武侠小说里的人物。 作为武林第一美人,王语嫣外表看似柔弱,但熟读天下武林秘籍,极为聪颖。若有两人对招,谁听了王语嫣的指点,定能克敌制胜。 王语嫣处处都好,可惜是个恋爱脑。 宋老师这点倒是不像她。 宋老师长得这么好看,人也够厉害。 说起来,连队眼光也够毒的,才认识宋老师几天啊,就发现他这么牛了? 人家明明是个法医,连队却让他带我们来问询…… 不过,连队后来单独和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呢? 他说:“时刻跟着宋老师,看着他。” 嘶……连队这是想让我们随时观察宋老师的言行举止,然后学习他的一言一行吗? “蒋民?怎么了?” 宋隐的目光移了过来,看似无波无澜,却不知怎么极有威慑力。 那一刻蒋民忽然有种错觉,平时宋老师的温柔,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清了清嗓子,蒋民把油门踩得重了些: “没什么,就是觉得宋老师厉害!” 宋隐面露些许狐疑:“你们连队说我坏话了?” 蒋民当即瞪大眼睛:“这哪儿能啊!宋老师你怎么这么想?” 乐小冉随即附和:“谁敢说宋老师坏话,我们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是连队也不行!” “真的吗?” 宋隐转过头,很认真地问乐小冉,“如果哪天我和连队有不一样的意见,你帮谁?” 乐小冉略作迟疑后:“……那肯定是你啊!” “多谢。”宋隐再看向蒋民,“蒋民同志,你呢?” “……一定、一定是你啊。” 蒋民当即决定把郭安全拉下水,“小郭,你呢?” 郭安全想了想,道:“看谁更有道理吧。” 蒋民:“哇你这么有原则吗?” 郭安全:“当警察的人怎么能没有原则?” 蒋民:“咳,有、有道理。” 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还是宋隐先开的口。 “唔,所以连队没有说我坏话。” 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看向蒋民,“那他说我好话了?” 蒋民也眨了一下眼睛:“……嗯,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就是好话!” 宋隐淡淡一笑,问:“那么,他说我什么了?” “让我们认真学习宋老师您的一言一行。” “这不是连队讲话的风格。他的原话是什么?来,告诉我,也让我学习领会一下领导的精神。” 宋隐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全都显得非常温柔。 让人察觉不出任何端倪。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想虚心接受指导。 蒋民一时不察,开口道:“没什么,就让我们一直跟着你,随时随地看着你……应该是想让我们好好向你学习!” 宋隐正过头去,平时前方,点点头:“原来如此。” 宋隐的声音依然温柔。 蒋民心里倒是一个咯噔。 ——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 不久后,四名警察来到闻人家,见到了袁欣欣。 闻人家不愧在全省富豪榜上位于前列,整个别墅看起来极为豪横。 屋外有数个布置精美的中式庭院,泳池室内室外各有一个,一层光是客厅都有500平,整块汉白玉雕刻的旋转楼梯贯穿三层挑高大厅,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而下,照出一室的金碧辉煌。 在这样的环境中,袁欣欣显得有些局促,一直用手指抓着身上的围裙。 见到以宋隐为首的警察后,她更是有些为难地表示,闻人婉容虽然暂时睡下了,但随时可能需要人照顾,她实在不敢走开。 这家人很大方,工资开得不错,奖金更是高,她万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后来还是郭安全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有照顾阿兹海默症患者的经验,再三保证一定会照看好老人,袁欣欣这才勉强放下几分心,领着宋隐一行去到了靠近后门的地方。 宋隐看出了她把地方选在这里的用意—— 此地靠近车库入口,闻人军他们要是回来,她能在第一时间看见。 对此宋隐倒并未干涉,只是看向袁欣欣问:“你是18日下午,开始来这家干活的?” “是。”袁欣欣道,“那天夫人去我们公司要人嘛,我正好在空档期,公司就找了我来。” 蒋民和乐小冉当即对视了一眼。 他们明显是被这个“夫人”这个称呼震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穿进了豪门小说里。 袁欣欣接受的公司培训就是这样,倒是习以为常。 宋隐却居然也十分自然地融入了她的语境,问:“老夫人看起来是离不开人的。夫人去你们公司那会儿,是谁在照顾她?” 袁欣欣道:“是闻人先生自己在照顾。他已经59岁了,不过对老夫人是真上心啊! “就说我来的那天下午吧,他没去上班,一直在教我该怎么做,絮叨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还没完呢,第二天他又盯了我一上午,估计是觉得我干活还算利索,为人也算是靠谱,下午才去了公司。” 宋隐道:“所以,先生和老夫人的关系很好?” 袁欣欣点头:“是。毕竟是亲母子嘛。据说上面的老爷去世得早,是老夫人一手把先生带大的。 “我听夫人说起过,两年前有一次,老夫人走丢了,先生急得心脏病都发作了。之后他实在不放心,就找了全天候的家政人员。” 宋隐点点头,再问:“老夫人的病情,现在有多严重?完全不认识人,完全没有自理能力了吗?” 袁欣欣摇头:“这倒没有。她每天都有犯糊涂的时间,不过由于治疗及时,每天服药,控制得还算可以。 “其实他们家请人,就是防着老太太突然发病吧,得及时帮她换尿不湿什么的,当然,还得负责两顿饭。” 宋隐打开笔记本,把闻人家相关资料又翻了翻,再看向袁欣欣问: “我看这个家董事长的位置,还是挂在老夫人名下的。关于这点,你知道些什么吗?” “哟?老夫人还是董事长?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袁欣欣道,“闻人家可是本地有名的豪门,老夫人当年靠自己一双手,把一家小小纺织厂发展成现在这样……她那样的女强人,婚姻上可不能马虎,我听说她当时的丈夫是入赘过来的。闻人家的财产大权,至今也都在老夫人手里!” 宋隐再问:“老夫人病成这样,还把控着财产大权?是她不肯放权,还是先生不想要?” 听到这个问题,袁欣欣忽然站直了。 她往院门外的路上瞄了一眼,才继续道:“李虹这人吧,不爱说话,口风也紧,从她那里啊,我们还真没听到什么豪门八卦。 “但闻人家在我们本地还是太有名了,大家都在说……先生和夫人感情不和! “据说先生担心夫人看上了小鲜肉,要跟他离婚分家产,所以才迟迟没有把财产继承过来。 “公司大额支出的签字权呀,房车股份什么的,也都还在老夫人的名下呢!” 余元春的一对儿女早已成年。 她不至于为了孩子才不离婚。 如果袁欣欣说的八卦是真的,余元春迟迟不离婚,很可能就是为了钱。 闻人军不肯把钱给她,她就只能熬到闻人婉容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节 所以,如果是余元春想为了钱而杀人,她杀的应该是闻人婉容,而不是一个家政人员。 如果凶手真在这家人之中,有谁、会基于什么动机,来杀掉李虹呢? 宋隐打量了一下这栋豪华别墅,继续融入袁欣欣的语境问道: “少爷和小姐呢?他们和老夫人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呢!尤其是少爷!” 袁欣欣道,“我来这里还不到一周,小姐打过两次电话,一次视频,人倒是没来过。 “少爷就不一样了。少爷几乎天天来!你们瞧见茶几上那些水果了吗?都是少爷买来孝敬老夫人的!” “少爷小姐和李虹有矛盾吗?”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李虹这个人有些神神叨叨的,经常说些我听不懂的词,像是有信仰。不过她为人很踏实啊,也从不多话,不至于得罪小姐少爷吧?” 袁欣欣说到这里,客厅忽然传来“叮铃铃”的声音。 那是放在客厅的座机响了。 宋隐往客厅望了一眼,发现那是古董式样的电话,得通过转圈拨号的那种。 “我去接下电话,抱歉。” 袁欣欣朝宋隐一点头,小跑着去客厅接电话了。 宋隐清楚地看到,在接起电话后不久,她面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脸变得也有些发白,紧接着用为难的眼神望了这边一眼,再低头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乐小冉从靠近电话的方向跑了过来,朝宋隐和蒋民一招手,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刚才观察了一下袁欣欣的唇形,她好像在喊对面‘夫人’。” “哟不错嘛小冉,都能读唇语了!嘶——” 蒋民瞧向宋隐,“话说,我们原本打算单独找袁欣欣先聊聊,那边却居然打电话过来了……不会这么巧吧?这位夫人会不会有问题?” 宋隐往瞥向客厅,只见袁欣欣挂了电话,然后看向这边,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别扭微笑。 他当即道:“小冉,你去一趟门卫和物业那里。” “啊?”乐小冉不解,但很认真地问,“去那儿干什么?” 宋隐道:“刚才袁欣欣说,少爷每天都往这里跑,对老夫人非常殷切。你不妨问问门卫,他从来都这样,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确实哦……闻人栋又不是闲人一个,毕竟是家族企业里一家分公司的经理,人又住得远,怎么这么有空啊?” 乐小冉当即应下,“我这就过去!” 挂掉电话,袁欣欣回到了后门处。 宋隐看向她问:“夫人打的电话?” “是。”袁欣欣道,“夫人说,让我好好招待你们。李虹在这里待了两年,已经被夫人视为家人,她也很想找到杀她的凶手,让我务必配合你们。 “当然,她说她和先生也会配合。他们马上就会回来,你们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尽管问。” 既然这对夫妻很快要回来,有一些问题,就得趁现在抓紧问了。 宋隐朝乐小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往屋内走去。 “走吧,去老夫人跟前说。免得先生回来后看见你在这里,还以为你没把照顾老夫人这事儿放在心上。” 宋隐这话算是说到了袁欣欣的心里去。 她面露感激的笑容,快步跟上了宋隐的脚步:“宋警官,理解万岁啊!先生就是这么严格的,让我随时守着老夫人,半步都不能离开! “我连做饭的时候,都要把老夫人用轮椅推到厨房那边看着才行。你看,先生特意还弄了个开放式的厨房…… “其实他们家这么有钱,多请几个人帮忙不就行了吗?可先生偏偏不愿意,说是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 乘电梯去往三楼老夫人卧室的路上,袁欣欣不停地絮叨着闻人军要求有多么严格,为人又有多讲究。 末了她还感慨道:“先前我还羡慕李虹接的活油水多呢!现在才知道,她的工资和奖金可不是白拿的!我感觉啊,这工作跟当兵站岗都没两样了—— “必须让老夫人时刻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是闻人先生的原话。宋警官你瞅瞅这要求真是……” “叮——” 电梯到达三楼。 宋隐带着蒋民离开电梯,进入走廊。 “必须让老夫人时刻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少爷来的时候呢,你也这样吗? “这会不会不妥?也许人家和自己的奶奶,有什么体己话要说,不方便你这个外人听见。”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吧,先生特别嘱咐了,即便是少爷小姐来,我也得守在跟前,半步都不能离开。” 袁欣欣道,“估计先生是怕少爷小姐不会照顾人吧。他俩从小到大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万一老夫人忽然有个什么,他们恐怕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听到这里,宋隐忽得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袁欣欣问:“那么,你有做到这点吗?你刚才说,少爷最近每天来。他来的时候,你是否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夫人?” 袁欣欣的脚步跟着一顿,脸色一下子变了。 宋隐倒是朝她语气温和地说道:“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先生和夫人的。” “谢……谢谢。” 袁欣欣尴尬一笑,随即又道,“哎呀,确实有那么一回,我离开了。但那也不是我的错啊。我是没办法。” “别着急,具体说说看。” “诶,行,当时吧,少爷陪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呢,我在旁边给他们切水果…… “少爷突然说,想抽电子烟。那种电子烟很特别,要去市里才买得到,少爷就想让我跑一趟。 “他说不想让跑腿的上闻人家来送货,万一人家拍照放到网上啥的,会惹来仇富的人。我就只得自己去了一趟。” “明白了。那你去了多久?” 从头到尾,宋隐都语气温和,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指责之意。 袁欣欣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道:“来回不超过一个小时。我打车往返的。车钱是少爷出的!” “这些天,你就离开过这一次吗?” “是!” “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 “昨……昨天,昨天刚发生。” “明白了。谢谢你。” 宋隐刚与袁欣欣交谈到这里,忽然听到了蒋民发出了一声:“卧槽。这也……也太酷炫了。” 宋隐也不免驻足了。 只因他们此刻经过的,是一大间几乎是透明的房间。 那间房的墙整个都是用玻璃建的,大概有300来平,里面赫然陈列着各种字画古玩,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来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安置藏物的房间。 房门当然也是玻璃制式,并且装了密码锁,看来并不轻易对家人开放。 “这些都是老夫人的私人藏品。刚来的时候,我也吓好大一跳呢。不愧是有钱人。能在家里建小型博物馆。” 袁欣欣道,“我听说,这里面好多东西,比淮市博物馆的都要好呢,可了不得了。 “好像说老夫人父母那一代算是没落了,手里只有个纺织厂,但祖上是大富大贵之家,留下了不少好东西呢…… “这些玻璃墙全都是防弹的。诶宋警官,该不会光是这玻璃的价格……都够我买一套小房子了吧?” · 这日稍晚些时候,宋隐又与赶回家的闻人军和余元春分别做了沟通。 全部问询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蒋民开车在物业大楼那边接上乐小冉,一行人随即往市局而回。 从乐小冉口中,宋隐得知,她已与别墅区的物业、门卫等人员了解清楚了,所谓的“少爷”闻人栋,从前的确很少来这边,一个月能来两次已经很不错了。 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他才开始频繁往这边跑的。 返程路上,宋隐又接到了胡大庆的电话: “宋老师,我这头不是要排查闻人家那几个人的经济情况,有没有跟人结仇啥的么,结果你猜怎么着?” 胡大庆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闻人栋那边,我查到点问题,但那小子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完全联系不上了!” 事已至此,种种因素都表明,似乎闻人栋的嫌疑很大。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胡大庆、乐小冉、蒋民等侦查员针对他展开了集中调查。 至于宋隐,他的注意力倒是暂时从李虹案上移开了。 不久前,宋隐和负责理化的同事赫冬受到邀请,需要以合作的方式写了一篇毒物检验方面的论文。 现在就快到最后截稿期限了,宋隐还得抓紧时间把论文完成。 卓宛白跟着蹭了第二作者。 这会儿她的表情颇为苦恼。 只因她的部分刚被宋隐打了回来。 宋隐的评语是:“遣词造句存在诸多错误,错别字也很多,部分语句表述不清,详略安排不当,重写。” 硬着头皮重写了一段,卓宛白发现自己越改越不对劲,便悄悄回头瞥向宋隐,却见他握着鼠标很专心地盯着电脑屏幕,估计是在忙,于是没敢上前打扰。 咬了咬唇,卓宛白再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赫冬。 赫冬跟宋隐是同时来市局的,能力也相当不错,只是后来往理化方向转了。 早年两人一起干活,互相帮忙,如今工作分工倒是越来越明确。 比起宋隐,赫冬俨然要好说话很多。 卓宛白尝试向他寻求帮助,把重写的部分通过邮箱发了过去,再走过去问: “赫老师,你帮忙看看我这段,这么写合适吗?” 赫冬打开邮件,快速看完第一段后,大摇其头,直截了当道:“不合适。” 卓宛白:“…………”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节 赫冬语重心长道:“这件事背后啊,反应出了一个关键点——咱们国家的教育,太不重视语文了! “天天号召学英语有什么用? “语文不好,那才是啥也干不了! “小卓同志,我看你其他科成绩都可以啊,就是语文基础太差了,到时候毕业论文肯定也是过不了的,赶紧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我们批评了你,以后你导师就不批评你了!” 卓宛白哀莫大于心死。 返回座位前,她下意识瞥了宋隐一眼—— 他居然在玩蜘蛛纸牌! “宋老师,你摸鱼!” 卓宛白当即瞪大眼睛。 “嘘,”宋隐打断她,“我在认真思考论文。” 卓宛白明显不信。“你明明在认真摸鱼。” 宋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玩这种纸牌游戏需要费一点脑子,但又不会太烧脑,能帮助人把心静下来,有利于梳理思路。 “其实俄罗斯方块、泡泡龙之类的小游戏,也有同样的作用,不是我信口开河,这有心理学方面的依据。” 卓宛白明显被宋隐驴惯了。“真的吗?我不信。” 回答她的是“咔咔咔”几声响。 那是蜘蛛纸牌系统收牌的声音—— 宋隐赢了这局游戏。 系统开始重新纷发新的纸牌。 宋隐仍盯着屏幕,双目却开始放空。 不久后,他的左手在键盘上一敲,切换到写论文的界面,居然真的快速打起了字。 一排又一排的文字,就那么快速地出现在了宋隐的电脑屏幕上,看得卓宛白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他刚才还真是在梳理思路啊? 很快,中午到了。 宋隐不太喜欢吃食堂,于是去了市局斜对面小巷里,一个做家常菜的夫妻小馆子吃饭。 见宋隐来了,老板抄着锅铲从送菜窗口探出脑袋:“哟,宋老师来了,还是那几样?” “嗯。麻烦了。” 宋隐瞥到饮料柜里,有老板特意帮自己进的苏打水,淡淡笑着上前拿出两罐,“谢谢。” 滋啦一声,后厨的菜进了滚烫铁锅。 大堂的老板娘把刚由热水烫过的碗筷端给宋隐。 “这话说的,是我们要谢谢宋老师你照顾生意才是。对了,你最近都来得少,很忙吧?看起来又瘦了呢。听说你们新来了个大队长?我们还一直没见到!” 宋隐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嗯,他出差了,今天应该能回来,改天一定带他来尝尝汪老板的手艺。” 片刻后,老板端着一盘西梅小排出来,好奇地问: “他好相处不?听说是帝都的高材生,身世了得呢。 “哎哟这,宋老师确实瘦了好多,新队长不会跟阎王爷似的把你们当畜生使唤吧?这可使不得,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轻重——”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脑子坏掉了? “咱们宋老师也是帝都来的高材生啊,出身也好得很呢。我看新队长欺负不了他!” 老板娘呵斥了丈夫一嘴,再笑眯眯地看向宋隐,“我说得对伐。老先生的根雕技艺,全国有名。我以前还特意去听过他的讲座呢。” “谢谢。”宋隐道,“外公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老板娘帮宋隐盛了一碗饭,没再多话打扰他,赶紧把丈夫也拉走了。 “快炒菜去。你火还烧着呢!在公安局门口做买卖,可不能话多!猪脑壳一样。” “你揪我耳朵干嘛啊?母老虎发威了?” “再贫,晚上你就睡狗窝!” “嘿嘿,我给宋老师烧完这道粉丝白菜就去搭狗窝!” “老不正经的,你快闭嘴吧!” …… 老夫老妻的拌嘴声混着油锅气传来。 宋隐一边慢悠悠啃着用西梅烧出来的糖醋排骨,一边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后厨方向。 宋隐嘴刁,挑食,他觉得汪老板的做饭手艺其实非常一般,这里的生意确实也只能称得上凑合。 但他喜欢来这里。 因为他喜欢看这对夫妻拌嘴。 李慧敏长在有钱的煤老板家庭,从小不缺钱花,但她的父母更偏爱她的弟弟。 她从小缺爱,和父母关系不好,于是尽管知道张晨阳是人渣,也甘愿自欺欺人地拿钱买这个人渣的情话。 她的婚姻就像是裹着糖的砒霜。 至于母亲徐含芳…… 她的婚姻像一场古怪的自我献祭。 疼痛和淤青于她而言,反而成了某种荣耀和勋章。 但好在这世上也有眼前这样最平凡,但又最不平凡的正常夫妻。 他们是恩爱的。 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有温度的。 吃完饭,宋隐戴着蓝牙耳机,缓步沿着小巷往前走。 巷子口的斜对面就是市局大门。 快走到那里时,宋隐抬眸一瞥,看到什么,抬手取下耳机,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怒气冲冲朝自己跑了过来—— 赫然是严有庭。 严有庭刚从拘留所里出来没两天。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长了胡子,头发又长又乱,不过短短数天不见,已和从前那副精英模样相去甚远。 “宋、隐——” 严有庭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么一声,一把揪住宋隐的衣领,将他按到了巷子口冰冷的墙壁上。 “鲍燕去哪儿了?我问你!鲍燕去哪儿了!!” “你把我关进去,就可以和她好上了是吧! “他妈的我要和你们拼了! “你俩下地狱做一对鬼夫妻吧!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宋隐后背猛地撞上墙壁,额前碎发微微扬起的瞬间,他猝不及防一抬手,稳稳扣住来人拽住自己衣领那只手的手腕。他的大拇指不偏不倚,恰恰抵住在了尺神经上。 严有庭当即大吼一声,顿时感觉整只手臂都陷入了剧痛与酸麻。 这、这宋隐竟如此狠辣! 严有庭痛得脸色发白,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我草你大爷的!” 宋隐撩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正打算直接把人撂倒在地,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隐按住严有庭尺神经的那只手,突兀地放了下去。 严有庭狠狠瞪向他,脱离桎梏的右手迅速重新握成拳,裹挟着劲风砸向他的面门。 然而下一刻,严有庭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紧接着一股大力拽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一屁股狠狠摔在地上。 宋隐的目光顺着他的身体落地,再缓缓抬起,看向了出现在他身后的,把他弄倒在地的人。 ——正是连潮。 连潮身后的巷子口放着一只行李箱。 很明显,下飞机后,他直接来了市局,在市局大门口看到这边巷子口的情况,便直接拎着行李箱赶了过来。 连潮弯下腰,单手拎着严有庭的衣领,一把将他提起来后,重重将他的后背摔向墙壁。 严有庭作势要挣扎。 连潮抓住他的肩膀,“砰”得一声将他再按上墙壁。 侧脸线条被小巷口的光影勾勒得无比冷硬,连潮弓着身,垂着眼冷冷看向眼前人:“这次想进去住几天?” 严有庭愣了一瞬,很快反应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连潮:“宋隐是你下属是吧? “你下属勾引我老婆!他私德败坏!我要举报他!” 听到这句话,连潮转过头看向宋隐。 微凉的风吹进小巷,拂起宋隐额前的发,也掠过了他那双依然不太专注的眼睛。 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连潮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严有庭。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举报我下属?好。去局里聊。” 连潮拎着严有庭的衣领,直接把他往市局方向拽了去。 转身的时候他只留下一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节 “宋隐,帮我拿下行李箱。” 连潮拽着严有庭离开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逆着光的车水马龙之中。 宋隐微微了一下眼睛,半晌后拉着行李箱缓缓跟上。 及至市局,连潮把严有庭拎进一间空着的问询室,留下句“等着”之后,把大门一关,一锁,再转过身。 宋隐就握着行李箱拉杆等在他的身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连潮肩膀往后方的会议室倾了倾:“谈谈?” “好。” 宋隐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过连潮的身边,倒是先他一步进了会议室。 连潮瞥一眼宋隐的背影,随即也走进会议室,顺手带上门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久前与严有庭对峙时,宋隐像一把锋利的冰刃。 现在这把冰刃好似化作了水,看起来非常温和,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但应该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与宋隐对视半晌,连潮开口问他:“所以,严有庭的妻子鲍燕去哪儿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手机默默划拉起来。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什么,再把手机递给连潮。 连潮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映出的,是鲍燕四天前发来的短信: 【宋老师,今天霍主任来我家,又和我长谈了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严有庭了】 【其实仔细想想,比起其他有过类似遭遇的女人,我要幸运很多,我既没和严有庭领证,也没和他生孩子。我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我和其他亲戚的走动也不多……】 【所以,只要我自己愿意,我就能离开淮市,彻底切断与严有庭的所有联系】 【严有庭被关的这几天,我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感觉自己终于有勇气离开了】 【这条短信,是我在高铁上编辑的。今天是霍主任陪我收拾的行李,也是她送我来的高铁站。我打算去锦宁市找工作,目前已经收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我想,新生活还是值得期待的】 【宋老师,我要谢谢霍主任,也要谢谢你。没有你们,我根本没法迈出这一步,真的谢谢……】 看完信息,连潮把手机还给了宋隐。 “你故意刺激严有庭,让他因为袭警被拘留……是因为你同情鲍燕?” 连潮的声音很沉。 他想起了他看过的新闻报道—— 宋隐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直在遭遇来自父亲的家庭暴力。 “同情?也许有点吧。但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才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什么?” “可能我只是想看看鲍燕的选择。” “她的什么选择?” 宋隐转过头看向窗外,市局后墙的铁网上缠住了一只白色塑料袋,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旁边有只戴胜鸟在树枝上小跑着,冷不防爪子打了滑,却在落地的途中展开翅膀,飞向了隔壁写字楼的院墙。 宋隐的眼眸深处,好似还倒映着戴胜展开的那对翅膀。 他用很平淡的语气道:“我问过鲍燕,她连证都没和严有庭领,随时可以走,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她的回答是,从前她尝试过要逃,可被严有庭抓回来了,之后她遭受了更可怕的暴力,手机还被安装了定位软件……所以,她不逃,只是因为她不敢。 “严有庭一旦被抓,鲍燕也就不会再有这层顾虑。 “她没有父母孩子这层羁绊,她完全可以与严有庭断掉所有联系,她可以趁机跑到天涯海角去。只要她自己愿意。 “所以大概我其实只是想看看,当严有庭行动受限,鲍燕……是不是真的会选择远走高飞吧。” 宋隐回过头,对上连潮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当年我母亲也有离开的机会。但她选择了留下。 “所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 第21章 江户川乱步 会议室内, 连潮和宋隐相对而坐。 一时间无人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窗棱间斜着切进来,些许细尘在其间缓缓游移。 宋隐整个人被这样的光笼罩着, 双目放空而神态游离, 仿佛灵魂正在一寸寸地脱离他的身体。 后来打破沉默的,是连潮屈指叩了一下桌案的动作。 “啪”—— 这一声如暮鼓晨钟, 有着破妄还真的力量,让宋隐那即将被拽入虚空的灵魂, 重新回到了身体中。 宋隐坐得直了些。 他的身体随之前倾些许, 一张漂亮的脸因此避开了阳光, 总算让连潮看清楚了。 连潮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手工缝制西装,衬衫领口堪堪卡在喉结下半寸, 看起来非常禁欲, 而又过分严谨。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板起来时,自带压迫与威严感。 此时他说出的话也格外严厉: “宋隐, 作为警察和你的上级,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掌握的权力,是用来维系法律的公平与正义的, 一旦滥用权力,或者利用职务之便投机取巧——” “嗯。严有庭这件事上,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宋隐打断连潮道,“无论任何处分, 我都接受。” 闻言,连潮眉毛微微一挑:“口口声声说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如果你没被我抓住呢,还会说这种话吗?” 宋隐倒是笑了笑:“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被领导你发现了,我心服口服。怎么处罚, 都听领导的。” 连潮:“……” 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宋隐那句:“我喜欢被人管教”。 又叩了叩桌子,连潮厉色看向宋隐,不留丝毫情面地说道:“年度评优资格取消,再写三千字检讨。 “全局通报暂时不必,不过我会时刻留意你的工作状态,必要时会对你安排心理评估,合格后才能继续在岗。” 宋隐没有异议:“多谢领导手下留情,检讨什么时候交?等案子破了之后可以吗?” “可以。” 连潮站起来:“去工作吧,我先去找严有庭聊聊。” 宋隐点点头,忽然一本正经道:“哦,报告领导,我和他的老婆,绝对没有一腿。” 连潮:“……” 回眸瞥向宋隐,连潮问:“评优资格都没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宋隐的表情依然很正经:“报告领导,我从来不开玩笑,客观陈述事实而已。” 连潮:“……” “不过严有庭那边……” “我来应付。你去忙吧。” “我——” “我来处理。我保证他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所以我可以自己——” 连潮居高临下地望着宋隐:“你不是一口一个‘领导’地叫我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所以……?” “下属犯错,是得罚,但如果惹了麻烦,领导也要负责善后。所以,交给我就好。” 说完这话,连潮直接往会议室外走去了。 宋隐冷不防想到某个网络热梗,倒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非常轻微,几乎像是气声,不过敏锐如连潮还是听到了,当即回过头,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宋隐正色道:“连队,淮市市局刑侦大队,你罩的。我懂。” 连潮:“???” “对了……”宋隐站起身,目光落到了连潮的行李箱上,“连队你的——” 连潮只道:“你直接拿走吧。” “嗯?” “买了些特产。我们那边的已经让蒋民分下去了。这份是给法医理化的。你拿回你们大楼,帮忙分给大家。” “哦。谢谢领导。” “不客气。时间紧,机场随便买了点。” “了解。” “嗯,去吧。下午按时过来开会。” · 下午两点半,针对李虹被杀一案,淮市刑侦大队再次召开了案情会议。 主持会议的自然还是连潮。 准时踏进大会议室,连潮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把目光落到胡大庆身上:“王永昌他们几个呢?” 让人熟悉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节 胡大庆清了清嗓子:“我师父他……咳咳,第三中学有个学生自杀的案子,虽然人没死成,但背后有诸多疑点,王副队带着人去调查了。” 王永昌和那几个老人,明显是不愿意配合自己,现在连演都不想演了。 连潮心里有数,暂时也没多理会。 走到会议室前方,他打开投影仪,在把案情概况和最新进度,和所有人做了同步。 之后他叫郭安全走到投影幕布前,面向大家做起了汇报。 郭安全昨日曾跟宋隐去了一趟闻人家。 除此之外,他还主要参与了痕检工作,包括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地库,以及作为第二案发现场的金沙河岸。 关于案发当晚的实情,目前大家基本认可由宋隐提出的推测—— 职业杀手开着李虹的车,带着尸体去到金沙河边抛尸,却意外撞见了“另一伙人”,于是只能弃尸逃跑。 后备厢里,李虹的那款花房子包不见了。 它可能是由职业杀手拿走的。 也可能是由“另一伙人”拿走的。 大家普遍更倾向于是前者。 首次,职业杀手大概率是知道那款包的存在的。 它虽然被李虹放在了后备厢,没有摆在明面上,但杀手跟踪调查李虹,起码有一个月以上,很可能看到过她带着包,去那家奢侈品二手交易商店询价。 另外,通过持续的跟踪,杀手能知道她把包放在了后备厢,也在情理之中。 其次,杀手既然肯为了钱而接下杀人的活,说明他很爱钱或者很缺钱,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 那款包的价格,说不定比他这次杀人所得的酬劳都高,且就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没有理由不拿。 金沙河是自东向西流的。 上游在东,下游在西。 李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凯美瑞在河岸的东边上游,尸体则在西边下游,二者中间有着约50米的距离。 关于案发当晚,可以设想的情景还原是—— 杀手先往河里扔下了钢管,之后他抱着李虹的尸体下车,往下游走了50米,为的是找个适合抛尸的、河流相对比较湍急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伙人”从河边更下游的西边走来了,且手里拿着武器。 凶手当断则断,把尸体扔下,转身就往上游跑了去。 路过那辆凯美瑞时,他没忘后备厢里有那款包,于是冒险上前打开后备厢,拿走了包。 凶手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他有可能在放下尸体前,就对凯美瑞做过清理。 但在那撞见“另一伙人”,急着跑路的阶段,他一定是没时间清理后备厢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郭安全所在的小组,就着重针对凯美瑞的后备厢进行了细致的二次勘查。 此时会议室内,郭安全面向众人道:“我们首先对金沙河进行了复勘,在凯美瑞往东,也就是金沙河上游的方向,提取到了一组脚印,疑似属于杀手。 “另外,针对凯美瑞后备厢的复勘,也有很大的成果。我们在后备厢开口边框处,找到了一点亚麻成分的纤维,应该属于杀手的手套,不出意外的话,是他急着拿走那款包跑路的时候,不小心剐蹭到的! “那个手套,杀手肯定戴了相当长的时间。我们也就成功在纤维组织里,找到了一部分手部皮肤表面脱落的细胞,运气还不错,从中提取到了dna! “不过……不过,我们在有前科的犯罪人员数据库里试着比对了一下,并没有匹配上。” 郭安全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毕竟通常来讲,能成为职业杀手的人,多半有犯罪前科和作案经验。 而一旦进过局子,他们的dna信息,就会被录入全国联网的犯罪人员数据库。 可现在提取到的疑凶dna,并没能在数据库匹配到,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第一次犯案的新人? 第一次犯案就这么溜,不能吧? 又或者,他是什么犯罪界的高手,从来风过无痕,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线索,以至于一直没有被抓到过? 也不应该吧,谁能这么厉害? 连潮先请郭安全坐下,紧接着轻叩桌案,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既然是职业杀手,第一次犯案的可能性非常小。虽然他的dna没有进入犯罪人员数据库,但不一定完全没被警方记录在册。” 郭安全反应很快,当即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很可能杀手还犯了其他案子,只是那些案子尚未彻底侦破!” 如果案件尚未侦破,犯罪嫌疑人没有落网,其相关的生物检材,诸如dna,仅能作为侦查阶段的涉案物证保存,在没有完成司法鉴定程序的证据链固定的时候,不会进入全国前科人员dna核心数据库。 连潮点点头,接过话道:“我之前所在的帝都城北分局,去年已牵头建立了全国联网的‘未比中生物物证库’,用于存放未侦破案件中嫌疑人的dna、指纹等数据。 “等数据库完善后,经上级领导审批同意,就可以开通权限,跨库在全国范围内查找匹配相应的数据信息。 “现在数据库尚未建设完成,很多未侦破案件中的嫌疑人的生物检材数据,地方分局还没来得及录入库中。 “不过这也好办。根据现有的跨区域dna协查管理办法,找各地的兄弟单位协查这份dna,也就行了。会后我来写报告,再找局长签字。 “总之,如果到时候能匹配上,我们就能知道李虹案之前,杀手还在哪里犯过事儿,继而进一步锁定他的身份,提高抓住他的概率。 “当然,也能借此来反向验证,我们目前的所有推理,都是正确的——他确实是被雇来的职业杀手。” 连潮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很多夸赞声。 “连队厉害啊”“其实我也想到了,就是脑子转的没有连队那么快”“不愧是连队”…… 连潮倒没把这些声音往心里去。 不过下意识地,他把目光投向了宋隐。 宋隐这次没有玩手机了。 但他垂眸盯着桌案,像是在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刚才的会议内容听进去。 连潮正欲移开目光,展开下一个话题,宋隐像是有所感觉似的,一下子抬眸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 然后宋隐很轻声地附和道:“连队果然厉害。” 连潮依然面无表情,嘴角却是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而后他移开视线,按下遥控器,点开ppt的下一页,组织大家针对闻人家的情况展开讨论: “蒋民,胡大庆,乐小冉,你们谁来说说闻人栋那边的调查结果?” “我来吧。” 蒋民站出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边,面向众人解释道,他们研究了闻人栋的银行卡流水,发现大概从半年前开始,他的账户开始出现了大额的资金进出。 顺着这些资金的流向往下追查,他们发现其中很多都流向了境外的账户。 初步判断,这些账户很像东南亚那边搞博彩的。 所以,闻人栋很可能上了博彩诈骗的当,参与了人为操控的“赌博”活动,继而欠了一大笔钱。 话到这里,蒋民将投影仪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展示起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资金进出表。 “通过这张表大家可以看见,半年前,闻人栋的账户每次有大额的资金支出后不久,都有更大金额的流入。 “然而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近几个月来,他的资金基本都是大额流出,却鲜有流入。 “这符合博彩诈骗的特征—— “境外的诈骗公司为了让赌徒们上钩,会在预设赔率上做手脚。赌徒们都会在刚开始尝到甜头,继而追加越来越多的资金,最终却无一例外赔得血本无归。 “我们小组做了初步的核算,闻人栋的损失,至少在2000万以上! “至于闻人家的其他人那里,我们暂时没有查到任何异常,他们的家族企业一直经营得不错,年收益很稳定,从披露的年报来看,每年净利润都在一个亿以上。 “另外,也没查到他们中有人和谁结了仇。 “查来查去,只有闻人栋有个人资金上的损失。他现在人还联系不上了……他的嫌疑最大。” 连潮问他:“如果他是真凶,他为什么要杀李虹?” 蒋民老实道:“关于这点,我还没想通。不过连队,我还有线索要和大家分享。” 见连潮点点头,蒋民便继续道:“闻人栋是他们家族企业分公司的总经理。我和小冉今天上午去了趟分公司,好家伙,从财务经理那里问到不少东西呢! “闻人栋最近弄了一笔钱走,差不多有两百万!” 闻人栋想找财务经理要的钱,其实远不止两百万。 不过分公司能动用的现金有限,如果想向集团申请更多的资金,需要闻人栋的父亲,作为ceo的闻人军签字才行。 于是闻人栋也就只拿了两百万走,并且还特别叮嘱了经理,这件事没必要上报总公司,也没必要让他爸知道。 “财务经理说,她其实特别着急,快到年关了,有很多笔拖了很久的欠款,都需要支付给供应商。 “可公司的钱都被闻人栋要走了,她根本付不出款,快被下面的业务人员催疯了! “再付不出款,供应商那边会切断供应……整个公司的周转出了问题,怕是很快就要完蛋。不过闻人栋一直在给财务经理画饼,说一定会把公司的现金窟窿填上。” 略作停顿后,蒋民严肃地道,“财务经理表示自己非常为难,有次闻人栋看出,她想把资金链的问题上报给总公司,发了好大的火,怪她越级,当场说要把她开了! “快要到年末了,财务经理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暂时对上面瞒了下来。” 连潮忍不住问:“听起来,闻人栋很怕他父亲?” “是。”蒋民答道,“一番了解下来,所有人都说,闻人栋的妹妹闻人舒,虽然是个女孩儿,但从小学习成绩就比她哥好,个人能力也更强。 “闻人军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所以啊,这闻人家的家产,以后还不一定能落到闻人栋身上,他就挺焦虑的。 “反正如果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闻人栋完全不敢让他父亲知道!不然他父亲对他印象更不好,会把大部分钱和公司股份都留给他妹的!” 蒋民不再有需要借助ppt汇报的内容。 讲到这里,他便回到了座位上。 连潮目光在会议室内逡巡一周,落到宋隐身上: “宋隐,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节 宋隐其实也不知道连潮为什么老点自己。 但也挺配合地说道:“如果闻人栋是凶手,之前的一个疑点,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哪个疑点?” “杀手第一次看着李虹经过,却没动手的真正原因。” 宋隐近一步解释道:“这个杀手做事非常严谨,不仅会仔细调查李虹,想必也会调查自己的雇主。 “既然闻人栋缺钱,一切就都能对上了—— “杀手认为雇主的财务状况不理想,在钱没到位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对李虹下手,免得干了脏活却拿不到钱。 “完整经过应该是,杀手在收了订金后,展开了诸如跟踪李虹,调查小区摄像头等一系列行动。 “也许按正常流程,等给雇主看了尸体,杀手才会收尾款。但这回情况特殊,杀手发现闻人栋在经济方面存在问题,于是就想让他先把尾款付了。 “李虹第一次从面前经过时,尾款还没到账,杀手也就没有动手。也许他不仅没有动手,还录了李虹离开的背影发给雇主,‘你不给我钱,我只能一次又一次这样放走她。’ “闻人栋杀人心切,还真在短短两分钟内,就把钱转过来了,然后……” 不愧是宋隐。 条理清楚,正中要害。 他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很多赞叹声。 而后大家自发地顺着他的话展开了讨论: “嘶,这闻人栋自己应该是付不出钱的。他是找朋友要的吧?他那种富二代,有钱朋友很多的。” “话是这样没错。可在短短两分钟内,这钱就能到账的话……” “那会儿是凌晨1点,搞不好闻人栋正在和狐朋狗友喝酒呢。很有可能,他当场找了个朋友给那杀手打钱!” “确实啊,哎呀,就应该是这样!” “等待啊……2000万对普通人来说很多,对闻人栋来说又不多,伤不到筋骨啊,他犯不着因为这个钱杀人吧?更何况李虹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啊?” …… 连潮打断讨论道:“先把凶手的动机暂放。宋老师提出的角度非常合理。 “蒋民,你带人立刻针对闻人栋的父母、妹妹、还有身边朋友的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流水等展开调查,看有没有人在10月18日凌晨1点05分到凌晨1点06分35秒之间,转出过一笔钱。 “如果能落实这一点,尽管还不知道确切动机,闻人栋就是凶手,基本没跑了! “乐小冉,你负责找出闻人栋的下落。 “他的父母亲人,包括朋友那边,全都得找人盯着。针对这些人手机的监听工作也要马上开展起来。 “至于胡大庆,现在杀手的脚印已经采集到了,他的身高范围得以进一步缩小,杀手既然去过育林小区附近的修车行等商铺做过调查,你把监控再给我查一遍,查仔细了! “另外,支队那边的画像师明天上午会过来,郭安全,带他把小区附近的每个商铺挨着问一遍,尤其是修车行的人,让他们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去打听李虹换电瓶一事的人,到底有什么外貌特征! “最后,小区物业那边,也要针对每个人做个问询,杀手是什么时候加的物业群,怎么加的,都要想办法挖掘出来。” 连潮一锤定音般,给这次的会议画上一个圆满结局,然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宋隐,说出一句: “大家辛苦了,散会。” · 会议结束后,宋隐这边暂时没什么活,把论文收尾工作完成后,难得早下班了一次。 他回家后不久,倒是又遇到了姜南祺。 这回姜南祺是拖着行李箱来的。 宋隐打开门,姜南祺拖着行李箱进屋。 “哥,江湖救急!” “怎么了?” “我爸是疯了吧?我才大学毕业多久?居然天天念叨着让我相亲?以前怎么天天拦着我不让我早恋呢?! “哥,我找你避难来了。不行……我还得赶紧买个房子,不然每天回家都要被念叨死……” “真是的,要催,他们也得催你啊。话说哥,那黄叔今天都还在给我打电话呢,想撮合你和他女儿。 “上次他帮了忙,按理我们该请他吃个饭。但他这样搞……” 姜南祺一边叨叨着,一边坐上沙发,“我都跟他说了,我哥当法医的,一般女孩子有忌讳,不会喜欢。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反正他家也有墓葬生意,两边再合适不过!哎我去,这么不讲究的吗?他女儿真的知道这事儿吗,能同意吗?” 进屋后,宋隐先去厨房取了一罐苏打水。 随即他拿着一本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去到了阳台,坐上躺椅,他面无表情地把书翻开一页,头也不抬地问:“所以这次来,你打算住几天?” 听出宋隐语气里的异样,姜南祺迟疑地望着他问:“你……没有不方便吧?不会偷偷谈恋爱了却不告诉我吧?” “不是这个原因。” 宋隐合上书,微微蹙了眉。 他的眼前浮现了雨夜,还有那个伞形标记。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道:“有个连环杀人案……凶手一直没落网,最近又有了他的消息。我跟他之间发生过一些冲突,担心他找上我。你跟着我不安全。” 姜南祺立刻站起来,很严肃地看向宋隐道:“你一个人住,才不安全吧?我过来的话正好可以——” 宋隐放下书,站起来看向姜南祺。 他的眼神颇为冷漠,说的话则不容置疑。 “姜南祺,听话,过两天就回家。以后没事儿别老往我这儿跑。” “我——” “这事儿没商量。否则你以后都不用喊我‘哥’了。” “…………” 次日是周六。 宋隐难得在家睡了一上午。 及至中午,他还是基于人情世故,请了黄宇军吃饭,以感谢他上次的帮忙让。 黄宇军按时赴约,不过菜没怎么吃,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宋隐推销自己的女儿。 “她虽然还在德国留学,不过这不马上圣诞节了嘛!她们学校会放七天圣诞假,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见上面啦!” 姜南祺当即“哇”了一声,很夸张道:“黄姐28岁了还在德国泡着……啥时候才能回来啊?在那儿上学跟熬鹰似的。难啊。太难了。她别掉博士坑里出不来了!” 黄宇军把白酒杯往桌上一顿,手指着姜南祺脑门:“小兔崽子!你姐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哎哟我黄叔,这是我姐成绩好不好的问题啊?是德国那边实在太变态了。” 姜南祺赶紧帮他把酒斟满,“来来,黄叔我敬你。哎呀我这也是替你操心呢,可别等我孩子都打酱油了,我姐还在德国折腾论文呢。她当初就不该去德国嘛。” 他这话像是说到了黄宇军的心里去。 他端起酒杯,长叹一口气,再看向宋隐道: “宋老师,你就帮帮我吧。我是真怕她心野了,不肯回来了……我了解我女儿,她打小就喜欢看帅哥。你这颜值要是……她肯定就愿意回国了啊!哪怕不愿待在淮市,北上广也可以嘛,至少人在国内不是么? “哎呀你说说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黄宇军和姜南祺对视一眼,同时叹口气,再同时把一杯酒灌进嘴里。 只听宋隐道:“倒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不过骗人总是不好的。是这样,我不喜欢女孩子,喜欢男的。” 黄宇军:“噗——!” 姜南祺:“噗——!” 不是吧? 哥你不愿参加相亲局,也不用装gay吧? 诶等等,这个办法不错诶! 不然我也在爸妈面前装gay? 姜南祺擦擦嘴,瞧向宋隐,还想问什么,却见他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刚一接通,宋隐听见他道:“宋隐,闻人栋应该就是凶手没跑了。目前查到,他有个叫陈墨的富二代朋友,曾在18日凌晨1点06分,通过微信支出了30万。 “蒋民和乐小冉已经找到了他,正把他往市局带。不过他们的审讯经验不丰富,你来加趟班,负责审讯工作,有问题吗?” “我倒是没问题。”宋隐道,“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当法医的会审讯?” “我相信你的能力。”连潮道,“闻人栋那边,我已经申请到了搜查令,现在会去他的家和分公司进行搜查。 “另外我已经通过上级单位,对火车站、机场、高速路收费站等地发出了协查通报,随时准备带人实施抓捕行动。 “总之宋隐,陈墨那边就先交给你了—— “务必把该问的都问清楚。 “试试看,能不能把闻人栋的杀人动机找出来。” “嗯。我知道了。” 宋隐说完这话,听见连潮那边忽然传来了些许杂音。 信号似乎有点问题,于是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走,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个动作倒叫姜南祺误会了。 以为宋隐已经挂了电话,姜南祺开口道:“又要加班啊?我送你吧。你们领导可真够变态,周扒皮似的。” 黄宇军跟着补了一刀:“不是吧宋老师?你不能真喜欢男人吧?我女儿彻底没戏了?!” 电话那头的连队长似乎陷入了沉默。 宋隐:“……” 作者有话说: 需要说明一下,本文的一些设定,是为情节服务的,并不完全等同于现实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节 比如未必中生物检材数据库,这个现实世界是早就已经有了。这里为情节服务,就说是才有的。 另外,很多先进的刑侦手段,官方是不会公布出来的,因此咱们小说里的很多刑侦技术,相对现实来讲肯定是落后的。 但是这篇小说并不想写得太有年代感。所以一些梗又用的时下流行的。 反正咱们是半架空的小说,大家别与现实对号入座就行。 最后,作者不是专业人士,尽力去查了资料,但难免有疏漏之处,求轻拍,也虚心接受所有指正,感谢大家的谅解~ 第22章 又死了一个 姜南祺开着他爸那辆宾利, 载着宋隐去往市局。 他们吃饭的地方离市局挺近,车刚到门口停下,正碰上连潮开着车出来。 英菲尼迪和宾利再次擦肩而过。 连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指微微收紧, 放缓车速,侧头瞥向隔壁车驾驶座上的姜南祺。 对方倒是主动降下车窗朝他一笑:“不好意思啊上次。” 连潮淡淡一点头没接话, 把目光投向了副驾。 只见宋隐推开车门走下来,朝自己这边点点头, 随即便绕到驾驶座, 隔着车窗轻声跟姜南祺说起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他略低着头, 瓷白后颈折出了一道冷冽的弧度。 “连队,咱们是先去闻人栋的家, 还是公司?” 副驾的胡大庆一边翻着闻人家的资料, 一边问道。 “先去他家。” 连潮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把英菲尼迪开远, 后视镜里那道利落修长的身影随之迅速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市局大门处,宋隐瞥一眼远去的英菲尼迪,再看向姜南祺问:“为什么向他道歉?” “哦。”姜南祺道, “上次从那公墓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我没留意, 开太快了,差点撞到他。” “嗯, 知道了。” “你这领导……不小气吧?他不会迁怒于你吧?” “不至于。不过他那会儿记下了你的车牌。还问过我你是谁。” “啊?不会吧?太记仇了吧这也!” “没事。你先回去吧。记得收拾行李,早点从我那儿搬出去。” “……你真的好无情。” “走了。” · 下午两点,那位名叫陈墨的富二代被带到了市局。 宋隐与蒋民和乐小冉碰了头,再与一起去到了审讯室。 这一幕让老刑警之一的梁舟看到了。 他当即快步回到公共办公区, 找到了正在隔间里坐着的副队长王永昌。 侦查员们基本都被安排出去跑外勤了,这会儿办公区里几乎空空如也。 梁舟先朝四周望了望,再上前对王永昌压低声音道: “老王,蒋民他们带了个人回来,刚进审讯室。 “你猜负责预审的人是谁?居然是宋隐!” “叫地主”“不叫”。 王永昌的手机传出了这样的游戏音效。 他有些不耐烦地瞄一眼梁舟:“啥玩意儿?” “唉我去都这时候了,你可别整这些了!” 梁舟把手机从王永昌手里抢出来,皱着眉道,“我、老吴、你,哪个不是搞预审的老手?连潮他什么意思? “宋隐再能耐,也只是个法医,没人手的时候让他们增援下审讯外勤什么的,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咱们手里不是没活吗?连潮真当我们是空气啊?” 低声骂了几句,梁舟又道:“咱们起初虽说是想给他那空降兵一点下马威……可也不知道是姓连的太没眼力见,还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他什么态度? “尤其是你,你和他警衔一样,资历还甩他几条街!他也来了一阵子了,见到你这老前辈,连招呼都没好好打过,这人简直—— “老王,是这样的啊。我大舅在省厅,昨天那边开大会,大领导特意提到了李虹案,上面很是重视呢! “我瞅着那连潮居然有点本事,这案子眼看着还真就要被他给破了,要是功劳簿上完全没有我们一笔……” 王永昌黑着脸把手机抢回来,顺手敲了一记梁舟的后脑勺:“行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们又不能强占着问询室,咱们这会儿过去,就说是去帮忙的。是蒋民敢拦我们,还是乐小冉那丫头片子敢?” 明白过来王永昌想做什么,梁舟脸色缓和些许:“是,前面现勘啥的,咱们也不是完全没参与。 “关于这次审讯,要是凶手的动机,或者别的什么重要口供,是从咱们嘴里问出来的……最大功劳就得落到咱们头上!不过宋隐那边——” “宋隐?他来之后,帮我破了几个案子,我把功劳揽过来的时候,你看他支过一声没? “他就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我了解他,没什么功利心,平时没案子的时候,都在搞科研呢……再说我跟他关系一直不错。他坏不了事儿!” 王永昌上前一把勾住梁舟的脖子往前,带着他去向了审讯室,“我说你心虚什么?心虚还怎么办事儿? “给我把胸挺起来,背直起来!记住了,我们是去帮忙滴!不是去抢功劳滴!” “咳……哈哈,是。我们就是去帮忙的! “不过审讯室来的那个,我都不知道是谁……”梁舟赶紧掏出手机,“我瞅瞅内网和工作群。” “搞快点吧。不行就找胡大庆问!那小子……反了他了,跟空降兵穿一条裤子,最近还来劲儿了!”王永昌不屑地撇了撇嘴。 另一边,审讯室内。 乐小冉和蒋民负责记录和辅助问询。 主要负责问话的则是宋隐。 陈墨干瘦的身躯陷在椅子里。 他穿着一身带亮片的gucci紧身衣,打了发胶的头发高高竖着,两个眼圈黑成了一片,明显是在某个夜场厮混了一晚上,刚被警察揪起来,这会儿连觉都还没醒。 “哎哟卧槽,不就区区30万吗?有必要把我弄这儿来吗?该说的我路上都他妈的说过了呀!” “我真不知道是咋回事啊!” “他妈的什么鬼啊,我可没犯事儿啊!” “我爸妈已经给我去找律师了!你们赶紧把我放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 “咚”得一声轻响。 陈墨睁开半眯的眼睛,发现面前桌上摆了一瓶evian矿泉水。 他先是看见了矿泉水旁边那只修长莹白的手,目光随即往上,落在了宋隐那张漂亮清冷的脸上。 “不着急,先喝点水。”宋隐淡淡道。 陈墨皱眉打量起他,暂时没有出声。 宋隐重新拿起矿泉水瓶,冷白色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凸起又落下,他将瓶盖拧开来,递到了陈墨的面前。 灯光下宋隐的五官线条柔和,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 但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黑瞳深处却呈现出些许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竟显得摄人心魄,让人轻易不敢造次。 “喝点。” 这次宋隐用的陈述句。 陈墨还真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眼睛一亮,对宋隐道:“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姜南祺的生日趴上!” 宋隐淡淡一笑:“淮市是个小地方。” “老听他把你挂嘴边上。那家伙跟哥控似的。我看他要是个姑娘,得吵着喊着要嫁给你了。” 陈墨调侃了句,翘起二郎腿晃荡着,“你看这事儿闹的。宋哥你早说是你啊!不过你不是法医吗?我不太懂啊,法医也能干审讯的活?!” “审讯?言过其实了。找你简单了解下情况而已。不然他们也不会让我这个法医来问话,是不是?” 陈墨因被当做嫌疑人而产生的恼怒、叛逆、不愿配合等等负面情绪,就这样轻易地被宋隐三言两语抚平了。 他当即一笑,喝下一口水:“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宋隐回到审讯桌前坐下,问起陈墨转账的事情。 陈墨倒也说了实话:“那天晚上……是谁攒的局来着……啊对了,阿金!他新开了家酒吧,请我们去喝酒。我和闻人栋正好坐一桌。 “闻人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一直盯着手机,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正喝着酒呢,他忽然就给了我个账号,让我给那人转30万。 “我们那天晚上喝的酒,一口下去都要好几万呢。我是真没多问他要这钱干嘛,直接就打过去了。 “嗯,是,我听说了,闻人栋最近好像有点缺钱。但他缺钱,他老子又不缺钱。我还怕他不还我吗? “再说就算他不还,这点钱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宋隐又问:“闻人栋当晚还给你说过什么?请都告诉我。任何一句话都不要放过。” 陈墨想了想:“也没什么吧,就让我别告诉他爸!” “他很怕他爸?” “啧,主要是怕他老子不给他股份吧,哈哈——” “能把你知道的详细说说么?” “既然是宋哥你问我,那肯定没问题! “害,其实不就是争财产那点破事儿。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节 “我听说啊,闻人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她手里的股份,是时候该转给儿孙们了。 “这事儿一直拖着没办,主要是没想好怎么办! “闻人军一直对闻人栋不满,觉得他不如女儿闻人舒……但他老婆好像更偏心儿子,夫妻俩一直有分歧! “对了,这兄妹俩手上不是各有一个分公司吗? “我听说这是对他们的考核,谁把公司经营得更好,这股份大头呐,就能落到谁的头上! “啊,这还没完呢!闻人栋他老子每年年底,还要查一对儿女的账,看他们这一年的理财收益怎么样之类的。这几乎就像是一年一度的期末考试了! “为这,闻人栋没少请我们吃饭,想让我们帮他拉生意,或者介绍靠谱的股票期货之类的! “总之呢,在闻人栋看来,他老子本来就偏心他妹,万一他老子再知道他干了点啥偷鸡摸狗的,他继承股份的事儿,不就彻底黄了么!” 听到这里,宋隐忽然想到了李虹的那款包。 她最近似乎并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要去二手商店询价呢? 宋隐再问陈墨:“闻人栋的人缘怎么样?我指的是,如果他想找谁借三五百万的,容易借到吗?” 陈墨道:“他人缘还不错,三五百万,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东拼拼西凑凑,应该没问题。” “千万级别呢?” “如果上了一千万,那肯定就没那么容易了。再有钱也不能随便当冤大头啊,得问清楚钱的去向!还得向圈子里的其他人多打听打听,看他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了,能不能准时还钱!” “所以,闻人栋不可能为了200万杀人?” “什么?他杀人了?我去,可跟我没关系啊!” “你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200万?不可能啊。2个亿还有可能。200万,没必要!我都能随便借他200万!” 2个亿还有可能。 200万,没必要。 这句话陈墨说得漫不经心。 宋隐倒是被点醒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王永昌和梁舟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蒋民和乐小冉不由面露惊讶,明显没意识到他俩是来干嘛的。 宋隐的眼神倒是倏地一沉,五官也骤然凌厉。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看起来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王副队,梁哥,你们怎么来了?”宋隐淡淡问道。 王永昌朝梁舟使了个眼色。 梁舟当即道:“学生自杀那个案子,我们忙完了,就过来瞅瞅!宋老师,你拿解剖刀很有一手,审问方面没啥经验吧?我们想着,你这边肯定有要帮忙的地方嘛!大家都想尽快破案,为受害者伸冤呀,哈——” 这下蒋民和乐小冉也反应过来了。 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隐倒是看着王永昌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地,不露丝毫破绽地道:“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我正不知如何下手呢。” 蒋民、乐小冉:“?” 陈墨:“?” 宋隐忽然站起来,颇为为难地看一眼陈墨,走到他身边拿起那瓶矿泉水,又顺势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他们……哎……” 宋隐这一声叹息,叹得格外发自肺腑。 陈墨意识到自己又被当做了嫌疑人,心里的恼怒劲儿登时就上来了。 宋隐佯作没发现,再缓步走王永昌身边:“王副队,借一步说话?” 王永昌点点头,跟着宋隐去到走廊。 只听他用恳切的语气道:“连队可能也是忙糊涂了,居然让我来做预审工作……我完全没经验,王副队你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也不过。 “省医科大那边邀请我下周去给学生们上公开课。我还得去准备课件,这里就交给王副队您了。” 这就让王永昌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对案情完全不了解,想着宋隐要是留在这里,他还能随时问上几句。 算了,这不还有蒋民和乐小冉。 王永昌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宋隐对审讯室内道:“小冉,蒋民,麻烦你们跟我来,有个资料需要你们帮我找找。正好,你们也不用留在这里打扰王副队。” 蒋民和乐小冉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离开了审讯室。 宋隐再严肃地看向王永昌叮嘱道:“里面那个叫陈墨的,是个硬骨头。是他给杀手转的钱,他的嫌疑非常大。 “可惜了,我问不出什么,这里就拜托王副队了。” 宋隐带着乐小冉和蒋民走了。 偌大的问询室顿时安静下来。 王永昌和梁舟面面相觑。 只因两人对案情的了解都很有限。 后来还是“嫌疑人”陈墨先开的口: “你们有病吧?赶紧把我放了!” 梁舟赶紧低声问王永昌:“要不,我去把蒋民他们叫回来?” 王永昌一拍桌子:“叫什么叫?走了正好,一旦问出什么,功劳全是我们的!胡大庆联系上了吗?他怎么说?” 梁舟有些为难:“我发了微信。还没回我呢。他跟连潮出去了,估计忙得抽不开身……” “赶紧去给他打电话! “就算真联系不上……那也没什么。我俩多少年的老刑警了,还对付不了眼前这个瘦麻杆子?” 王永昌不耐烦地催促了句,再看向陈墨,“你为什么给杀手转账?交代清楚!” “他妈的我不知道什么杀手!” “破30万而已,还要我解释多少遍?” “宋隐呢?把他叫过来!”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来的路上说了一遍,刚对宋隐说了一遍,怎么还要问啊?!” “你们不是有录像吗?看录像去!老子不想说了!” “对了,别以为我没看过美剧!我要行使缄默权!律师到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 隔壁观察室内。 透过单面玻璃,宋隐这一幕清楚地看在了眼里,他略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外走去,顺便拨通了胡大庆的电话。 “喂?宋老师?我现在跟连队在闻人栋家呢——” “有些问题想问你,方便吗?” “方便,你说!” “嗯,我这边问到点东西,想跟你确认下监控的细节……” 于是审讯室内。 梁舟灰溜溜地回到了王永昌身边。 “胡大庆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 “继续给他打!” …… · 宋隐一边打电话,一边朝蒋民和乐小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自己离开。 及至刑侦大楼外,宋隐对胡大庆说:“等一等。” 然后他用拇指捂住手机麦克风的位置,回头看向两位年轻刑警:“你们回办公室处理其他工作吧。” 蒋民和乐小冉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宋隐。 “咱们真就这么走了啊?” “那俩肯定啥都不知道,丢我们警局的脸!” “这事儿不会闹大吧?我看那陈墨家里好像挺不简单的……” 宋隐淡淡道:“是。陈墨家里不简单。他本人又是个牛脾气,动不动要砸东西放火的…… “不过王副队资历深,有经验,交给他,想必是没问题的。你们忙自己的事去吧。不要担心。” 蒋民和乐小冉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天塌下来有领导们顶着。 两人也就一起回公共办公区了。 宋隐重新拿起电话,走向法医大楼。 “宋老师,喂喂?”胡大庆的声音充满了疑惑。 “抱歉,刚有点事。连队在吗?”宋隐问。 “在的。” “帮我把电话给他。我有事和他汇报。” 胡大庆没多想,随手就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正在闻人栋家里翻着抽屉的连潮面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节 “连队,宋老师要和你说几句。” 连潮摘下手套,接过手机,去到阳台。 “宋隐?问出东西来了?” “嗯。”宋隐点点头,把从陈墨那里问到的事情,转述给了连潮听。 闻人栋就是雇凶杀人的真凶,现在已经没有疑问了。 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无非是,找到他,将他逮捕归案,完善证据链,以及找出他的杀人动机。 这些工作全都非常关键。 而现在所有人最想知道的,就是闻人栋的杀人动机。 大家都想不通,他有什么必要,和李虹这样一个平庸的家政人员过不去。 听罢宋隐的转述,连潮道:“今天上午我找到闻人栋的财务经理,与她又做了一次沟通。 “对方表示,闻人栋现在手里是有一些总公司的股份的,今年他们公司效益不错,他年底能分到1500万左右。 “因此,之前博彩被骗的那2000万,其实影响不了闻人栋的根基。他只是暂时没钱,短期内周转不开而已。 “他不至于为了2000万杀人。更何况杀李虹,与得到2000万之间,并没有直接联系。” “是。闻人栋从分公司拿走200万,是想投入□□翻盘,但再次被骗得血本无归。公司账面也就有了200万的缺口。” 宋隐接过话道,“但他也不会为了这200万杀人。按陈墨的意思,他们圈子里很多人并不知道闻人栋陷入了博彩诈骗,如果他想借三五百万,还是容易借到的。” “那么闻人栋的杀人动机——” “陈墨说了一句话,点醒了我。‘200万?不可能啊。2个亿还有可能’。” 连潮听到这里,结合宋隐从陈墨那里问询到的信息,也迅速明白过来了。 他当即严肃道:“闻人栋不至于为了200万杀人,甚至也也不会为了2000万杀人。可是一旦涉及的金额上亿,就完全不一样了。 “闻人家总公司的市值至少有十几个亿。未来一旦上市,只会更高。 “所以……闻人栋是为了公司股份而杀的人。 “他杀人,不是为了200万或者2000万,他只是怕自己的赌博行为被他爸知道,继而失去继承股份的资格。” “是。这就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他最可能的杀人动机。” 宋隐道,“那天去闻人家,见到闻人军的时候,我问过他,是不是真的要求家政人员时刻守着闻人婉容。 “他肯定了这个说法。 “他说他小时候好几次高烧痉挛,都是母亲及时发现并救回来的。现在母亲身体出了问题,他也想让人时刻盯着她,片刻都不敢放松,所以对家政人员有了这样的要求。 “他还说,他最满意李虹的一点,就是她很听自己的话。李虹会严格执行他的所有要求,连上个厕所,都会用轮椅推着闻人婉容的轮椅一起进去……” 听罢,连潮低叹了一口气。 良久后,他沉声道:“所以李虹被杀……很可能只是因为,她太听话了。” 宋隐把手机握紧了些,指关节略有些发白。 他缓步走到窗边,斜阳渐渐覆盖了苍穹。 “是。闻人家的三楼,有一个小型博物馆,里面全是珍贵的字画古玩,并且琳琅满目,品种繁多。 “这个博物馆设有密码锁,并不对家人开放。 “所以我猜测……闻人栋想找患有老年痴呆的闻人婉容套话,要到开锁密码,取走一样或者数样古玩,以便拿去变现,弥补自己的亏空。 “可这事儿他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做,毕竟他们可能向父亲告密。所以闻人栋必须找理由把家政人员支走。 “新来的袁欣欣被‘少爷’支走的时候,知道随机应变……毕竟对方是‘少爷’。 “可李虹有过被洗脑的经历,在那个组织长期的影响下,她习惯了听话,也习惯了按指令办事,闻人军让她时刻盯着老太太,她就真的时刻盯着。 “她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敢有丝毫松懈。哪怕被‘少爷’威胁,也要坚守自己的原则。 “正是因为这样……她被杀了。” 闻人栋其实不在乎手里的小公司能不能存活。 这家分公司并不能给他赚很多钱。 这只是父亲考验他才能的工具而已。 闻人栋也没有特别在意被骗走了的那2000万,反正他年底还能拿一千万以上的分红。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些事情决不能被父亲知道。 否则他会失去集成集团股份的资格,那他的损失可就太大了,那会是上亿级别的。 马上要到年底了。 而年底父亲会查他的账! 另外,在他继承股份的事情落实前,分公司也必须维持着正常运转,业绩不能出任何问题,不能引起集团的注意。 所以他急需一笔钱,把公司的账,还有自己账的亏空填平,这样父亲查账的时候,才不会发现端倪。 公司账欠的不算多,也就200万。 闻人栋完全可以找朋友借。 可他私人的亏空就大了,足足有2000万。 凭他的圈子,他东拼西凑,也许不是不能借够2000万,可在借钱的过程中,他赌博的事情多半会暴露,并有极大的可能传到严厉的父亲的耳朵里。 思来想去,他最终把主意打到了闻人婉容那里。 她私藏的字画古玩首饰全都价值连城,随便拿几样走,就能平掉自己的账。 到时候父亲不会看出任何问题,他不会对自己失望,自己也就能顺利继承到应得的股份。 闻人婉容的病情每况愈下,时常胡言乱语,经常说这个骗了她钱,那个偷了她首饰。 即便她说了自己拿了她东西,父亲也不会当真。 更何况奶奶私藏的好东西多到数不清,父亲不常做盘点,也不容易发现那里少了什么。 父母在的时候,闻人栋是没法上门找奶奶要东西的。 他只能趁父母不在的时候忽悠奶奶。 可是父母不在的时候,李虹又在。 闻人栋试过很多次把她支开。 可她行事太过古板,怎么都不肯走。 她一直守在跟前,自己还怎么找奶奶套保险箱密码? 要是把她这事儿告诉父亲,自己更是彻底完蛋。 所以闻人栋想—— 干脆把她杀掉好了。 眼不见心不烦。 斜阳如血,将整个苍穹抹红。 这抹红倒映在了宋隐漆黑的瞳孔里。 他捏着手机道:“真相是不是这样,其实很好验证。我这就带着蒋民他们再去一次闻人家。 “一方面,我们可以联合他们全家人一起去‘小博物馆’做个盘点,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少了什么东西。 “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对老人做个问询。” 顿了顿,宋隐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件事好验证。另一件事,就不好验证了。” 连潮问:“你指的是什么?” 宋隐略叹了一口气:“李虹如果没有进入过那个组织,没有被洗过脑……也许她就能活得随性一点,自我一点。 “也许她就可以像袁欣欣一样,不必那么‘恪尽职守’。那样她就不会被杀。 “可惜这件事,永远没有办法验证了。” 短暂的停顿后,宋隐再道:“另外,李虹被杀的几天前,去二手商店问过包的价格。 “我难免会想,她该不会在闻人栋前去拜访老人,试图套话要钱的时候,看出了什么…… “也许她原本是想帮帮这个‘少爷’的。 “真相如何,也许我们也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了。” · 残阳被夜色吞噬的时候,宋隐挂了电话。 几下敲门声响起后,乐小冉跑了过来。 她带来的消息是——陈墨那边闹起来了。 他本人发了疯且不说,他的父母带着律师也赶了过来,在市局大吵大闹,甚至有亲戚直接打电话到了局长那里。 法医办公室里,乐小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李局亲自去了审讯室,问王永昌和梁舟到底咋回事,结果他俩一问三不知! “宋老师你是没看见他俩的脸色。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该!” 宋隐还来不及回话,刚暗下去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余元春死了。她的尸体是在别墅区的人工湖里被发现的。我现在正赶过去,你收拾一下,过来验尸。” 余元春? 这是闻人栋的母亲。 她怎么忽然死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2节 第23章 偏心的母亲 当晚7点半, 鎏金湾豪华别墅区。 夜色漫过造型精致的观景区,法医勘查车自其间快速驶过,停在了名为“日月泊”的人工湖畔。 稀薄的月色垂下来, 与湖面浮着的一层灰白色雾气融到了一起。 此夜本是良夜, 此景本是美景。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湖边的一具尸体,以及那圈围起来的警戒线破坏掉了。 连潮正抱臂站在湖畔, 一身深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 锋利的侧脸线条在瞥见来人后, 变得稍微柔和了些许。 “宋隐, 来了。” “嗯。”宋隐拎着勘察箱,朝连潮一点头, 再看向不远外警戒线内的尸体, “有什么发现吗?” 连潮没立刻答话。 他想起了刚刚才听到的风波—— 富二代陈墨那对极有势力的父母带人来市局闹事,连李局都被惊动了。 不过被问责的居然是王永昌和梁舟。 深深看宋隐一眼, 连潮倒也暂时没过问。 转过身,他带着人穿过警戒线,来到了尸体边:“尸体方面,我已做过初步检查, 尸僵程度不明显,只有眼睑、下颌等部位的肌肉略有僵硬, 推测死亡时间在3个小时左右。 “另外,我们采集到了非常清晰的脚印, 你看这个——” 连潮拿出手机,给宋隐看了一张照片。 是在死者落水的地方拍的。 那是非步道区域,种着四季长青的绿草,此刻却充斥着人为的踩踏痕迹。 只见照片上, 两组大小不同、鞋带花纹不同的脚印反复交叠,踩倒无数草根,在地上留下了极为凌乱的痕迹,看得出这两个人曾在湖边发生过推搡,甚至扭打。 其中一道朝着湖面方向延伸的痕迹格外突出。 那明显是死者坠湖前留下的。 宋隐滑动两指,将这道痕迹放大。 可以发现鞋尖方向有放射性裂土纹,那是人在往前滑时,鞋尖推开泥土造成的。 与此同时足跟区产生了蝶形凹陷,那是在滑向前方时,人体重心后移造成的压痕。 看到这样的痕迹,即便没有亲眼看到,也足以想象死者落水前的情形。 紧接着宋隐再看向另外一组脚印。 按理这组脚印便该是凶手留下的了。 可它们除了凌乱以外,居然并无明显异常。 宋隐抬眸看向连潮,一双漂亮眼睛被手机屏幕照得发亮:“推人下湖,鞋跟会留下明显的后坐力造成的痕迹。可死者之外的另一组脚印,似乎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这一切看上去很像意外。” “不错。两组脚印,一组37码,一组35码。应该都是女人。其中37码的鞋,已经核实过了,属于死者余元春。 “至于35码的……我刚才已经让人去了一趟闻人家,查看鞋柜后发现,闻人舒的鞋子,正好是35码。 “如无意外,余元春落水时,陪在她身边的人,就是她的女儿闻人舒。 “痕检会进一步对这些脚印做出分析。不过目前判断,闻人舒主动推余元春下水的可能,非常小。 “应该是这对母女在湖边发生了争执,母亲不小心脚滑,摔进了湖里。 “你再看这张照片——” 连潮走到宋隐的身体侧后方,伸手越过他的小臂,划拉了几下他手里的手机屏幕。 这样一来,两个人离得不免有些近。 宋隐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上臂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 侧眸瞥一眼连潮,宋隐再继续看向手机。 只见屏幕上出现了另外一张照片,照的是另一道特殊的泥土痕迹。它也在湖边,看得出就在死者的坠湖点附近。 死者坠湖前留下的那道痕迹,属于被动滑坠痕迹。 眼下这道痕迹则不同,属于定向起跳痕迹。 这意味着这个人是主动跳下去的。 连潮从宋隐手里取回手机,身体的热度随之远去。 “这是35码的鞋留下的,如无例外,属于闻人舒。应该是在余元春坠湖后,她主动跳了下去。 “现在无非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闻人舒跳下去,是为了救她的母亲。 “第二种,她在阻止母亲上岸。” 夜风拂面而来,裹挟着些许湖水的腥味。 宋隐微微蹙眉,抬眸环视起湖岸边的情况。 连潮仿佛是猜到了他在找什么,道:“这里毕竟是高端别墅区,到处都有监控,已经安排人去物业了,应该马上就能知道死者落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巧不巧,连潮话音刚落,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接起电话,点了公放。 只听电话那头的人道:“连队,我看监控了,监控有点远,拍不清楚脸,不过事情经过拍得非常清楚—— “死者和一个女的好像在抢什么东西,后来死者没站稳,那里的草坪又正好有点坡度,她就滑下去了! “后来另一个女的跑到湖边,立马跟着跳了下去,应该是想要救死者的。 “不过她好像不太会游泳,扑腾了几下,自己差点淹进水里,好不容易才重新爬上岸。 “之后她回头看向湖面,可死者已经沉下去了……她可能吓坏了,没反应过来,愣了一阵子,然后跑掉了。” “好。我知道了。” 连潮放下电话,看向宋隐。 现在看来,这起案件很像是一场意外。 宋隐的表情却颇为凝重,并不见拨开迷雾,案子告破的轻松感。 连潮问他:“那日你问询余元春的时候,有没有看出什么来,她和她女儿的关系怎么样?” 宋隐望向人工湖。 他的眼眸像是拢着些许从湖面吹来的薄雾。 此刻他回想起来的,是见到余元春的那一幕—— “余女士,在你眼里,李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听说她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吗?” “无意冒犯,例行问话而已。你和你婆婆关系怎么样?……好的,了解了,你和李虹关系怎么样?” “那么,你的一对儿女呢,他们和李虹关系如何?” …… 余元春是集团的副总裁,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气质高贵,优雅从容,穿着也时髦,像是随时能上t台走秀。 她颇为配合警方,回答问题的时候,面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上的破绽。 不过,在被问到儿女和李虹的关系时,她多少还是面露了几分不满。 “这位刑警姓宋,是吧? “宋警官,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儿女有嫌疑? “不可能!他们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知善恶,懂是非,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平时不住这里,偶尔过来吃吃饭,和李虹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可能和她产生矛盾?再说了,李虹死的当晚,我儿女都有不在场证明。 “宋警官,‘疑罪从无’这四个字,我是懂的。你们办案,该不会是先把谁预设成杀人凶手,再以结果导向逆推吧?这可是要不得的!” “请你放心,我们只是例行问话。我换个问题好了—— “你和儿女的关系如何,这个可以说吗?” 面对余元春的咄咄逼人,宋隐语气平和,毫无攻击性。 见状,余元春的表情也逐渐恢复如常,夸赞起了自己的儿女: “他们都很孝顺,对我、对他们爸爸、奶奶,都很好,对李虹也很客气。” 宋隐点点头,不露声色地引导着话题: “我刚才路过客厅,看见了很多全家福。照片的气氛很好,看得出你们是很幸福的一大家子…… “对了,我还看到了闻人栋滑雪的照片。 “他的姿势很标准,是从小练的吗? “原来如此,闻人栋一直玩单板?试过双板吗? “嗯嗯,了解了。我也喜欢滑雪,不过小时候没这个条件,最近倒是想试试。余女士你这么了解这一块的话,有没有推荐的滑雪板品牌?要性价比高一点的。” …… 余元春还真与宋隐聊起了滑雪。 她本身对这项运动不感兴趣,甚至没真正参与过。 但她对滑雪的雪道类型、滑雪服和滑板的选购等等,全都十分了解,简直如数家珍。 她当然是因为儿子才了解的这些。连滑雪课,都是她陪着儿子上的。 可当后来宋隐转而问起闻人舒的兴趣爱好时,余元春的话就没那么密了,嘴里的话开始变得比较空洞。 一只飞鸟掠过湖面。 宋隐的目光从人工湖面收回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3节 他看向连潮道:“儿子喜欢滑雪,女儿擅长弹古筝。余元春知道滑雪跑道可以分为黑道、蓝道、猫跳道,知道什么是犁式、平行式、卡宾、刻滑……但她连古筝有21根线都不知道。这足以说明,她更偏心儿子,甚至溺爱儿子。” “所以……”连潮道,“母女俩,很可能是因为闻人栋而发生了争执?” “有可能。”宋隐点点头,“对了,闻人舒人呢,去哪儿了?” “已经安排人去找了。” 连潮侧身朝闻人家别墅的方向瞥了一眼,“闻人军在家,和袁欣欣一起守着老太太。据小郭反馈,刚才他们去闻人家查鞋柜,核实闻人舒的鞋码大小时,他的反应很奇怪,像是在……像是在故作不在意。另外,宋隐你跟我来——” 宋隐跟着连潮去到了警戒线外。 再跟着他沿着日月泊走了一圈。 人工湖分为浅水区和深水区。 其中浅水区旁边,有专门修建的步行道和自行车道,水面上还建设着几个颇具古建筑风格的精致水榭。 至于深水区旁,则全是草坪和花坛一类的景物配置,那里贴有“青青草地、唯恐践踏”一类的提示。 此时几乎整个深水区也都额外设置了一圈警戒线,这是为了避免现场被破坏。 很明显,深水区的旁边之所以修的是不容践踏的草坪和花坛,而不是骑行道和步道,就是不希望人靠近,免得发生意外落水一类的事件。 不仅如此,草坪花坛与步道、骑行道之间设置了一排又一排的木栅栏,二者算得上泾渭分明。 连潮在红色的步道上暂停了脚步,拎着手电筒照了照周围,再对宋隐道:“母女俩可能因为闻人栋、财产分配一类的事情产生了矛盾。 “而在此之前,正常来讲的话,她们应该是在这里一边散步,一边聊着什么,冷不防一言不合,这才起了冲突。 “可如果是在修建规整的步道起冲突,其实人很难掉进湖里,或者即便掉下去了也没事,因为步道旁是浅水区。 “刚才小李说,从监控看,她们似乎在争抢什么东西,那么可以假设一种情景是——两人本来一起在步道上散步,一人忽然拿了什么东西往前跑,另一人则在后面追。 “按照常理,拿了东西跑在前面的那个人,应该只会在步道上跑,她为什么要跨越那么多木栅栏,跑到深水区那边禁止进入的草坪区域?未免显得有些刻意。” 夜色之中,宋隐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有人刻意而为之,这个人只能是闻人舒了。可监控拍得很清楚,她没有故意推余元春下水……” 声音忽得一沉,宋隐再道,“所以,即便她有诱导的倾向,却没有主观犯罪的确切证据。无法据此定她的罪。” 片刻之后,两人回到了尸体的身边。 宋隐重新戴好手套鞋套进入警戒线。 连潮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电话是局里的一名侦查员打来的。 只听他道:“连队,那什么,闻人舒来警局了,好家伙,浑身湿漉漉的…… “她说自己不小心害得母亲坠湖而死,一开始太害怕,所以逃了,但她现在决定来警局,把一切交代清楚。” 第24章 突发的变故 一个小时后。 淮市市局法医大楼, 解剖室内。 余元春的尸体摆在了解剖台上。 室内混杂着些许腐臭、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居然还有饭菜香—— 宋隐和卓宛白正一人捧着一份盒饭,坐在尸体旁边吃晚餐。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10点了,卓宛白的眼神透着些许饿过了劲儿的恍惚感。 直到一盒饭吃完, 又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恢复几分精神,继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时光果然是把杀猪刀。 遥想当年读大一,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骷髅头的时候, 她被吓得连觉都睡不着, 现在却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在尸体旁边吃饭了…… “阿弥陀佛, ”吃完饭,卓宛白双手合十念了这么一句, 回头见宋隐也吃完了饭, 便道,“老师, 我来收拾吧。” “多谢。” 宋隐把空的餐盒递给她,目光一直盯着尸体没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卓宛白很快速地把餐盒扔到外面走廊的垃圾桶里,再返回解剖室, 戴上手套问宋隐:“老师你觉得这家菜怎么样?以后还点吗?” 宋隐去到水池处洗手、消毒,戴上手套, 走向解剖台的时候果断摇了头:“可以把这家店拉黑了。” “可你都吃完了呀。我以为你觉得味道不错呢。” “我只是太饿了。” “确实。我也饿得够呛。人是铁饭是钢啊,不吃饱解剖刀都会拿不稳——” 卓宛白走到宋隐身边, 看向尸体的时候正了色道,“话说老师,这回还需要解剖吗?” 宋隐微微蹙眉,重新看向面前的尸体。 他当然知道卓宛白问这话的原因。 目前看来, 似乎并无解剖尸体的必要。 首先,这次的案件非常简单明了,不仅监控拍到了全过程,当事人闻人舒也及时来了市局坦白一切。 其次,从尸体表征来看,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尸斑呈淡红色,尸体胸部、腹部、四肢均出现了鸡皮样皮肤,眼结膜有出血点。 这些都符合死者自然溺亡的特征。 此外最重要的是,死者口鼻腔有明显的蕈状泡沫—— 这是人在溺水时,水、空气与呼吸道内的黏液混合,由于剧烈的呼吸运动而形成的白色或淡红色的,细腻而均匀的泡沫。 出现蕈状泡沫,这是死者生前溺水的重要证据。 最后,经过全面的尸表检验,未发现任何疑似中毒、受外伤之类的不寻常迹象。 余元春之死,完全可以用“意外落水”来结案。 但是连潮指出来的疑点也很重要。 死者在深水区落水这件事很不同寻常。 很有可能她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诱导。 事实上,目前还原出来的别墅区监控,佐证了这一点。 下午4点25分左右,闻人舒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率先从别墅的后门跑了出来。 大概30秒后,她的母亲余元春追了出去。 两人的这场追逐,从别墅一直持续到了观景区。 从监控画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在前方有宽阔步道和骑行道的情况下,闻人舒却直接横跨数个木栅栏,往靠近深水区的草坪跑了去,这个举动实在过于刻意。 正常情况下,追逐战中那个被追的人,实在没理由放着大道不走,而非要去跨越障碍物。 更何况那些木栅栏颇有些高,跨过去不是一件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反倒会增加被人追上的可能。 此外,只有正常的步道,才能通往离开别墅区的大门。 可深水区那边只有草坪和树林,算是一条死路,并不适合作为摆脱身后之人的逃跑路线。 最后,监控显示这天下午,闻人舒是开车来的,她的车就停在自家车库。 她应该是从别墅里抢了什么东西走,母亲余元春之所以追她,并在湖边与她发生推搡,就是为了抢回那东西。 而如果只是不希望东西被抢走,对于闻人舒来说,比起跑去人工湖,直接去车库开车离开,才是更合理的行动。 综合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闻人舒的行为都很刻意,像是在有意引导余元春去往深水区。 但后来的监控却又洗白了她—— 她确实没有推母亲下水。 宋隐的目光暂时从尸体上移开,看向卓宛白,与她讨论起了这些疑点,末了问:“所以,你怎么看?” 卓宛白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那种被老师临时抽问的压迫感又来了。 不过她努力想了一会儿,倒也想到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我是这么想的,闻人舒今天回到家,与母亲一言不合爆发了矛盾,产生了争执,拿着某样东西跑出了家……这个时候,出于愤怒,她确实对母亲动了杀心。 “这属于是临时起意,因此闻人舒并没有提前做任何设计。她只是忽然想到这里有个人工湖,也许可以在那里把母亲推下水,于是就故意跑向那里,把母亲引了过去。 “不过这个决定,是闻人舒在刚跑出家门的时候做的,那会儿她受到强烈的愤怒情绪的影响,有了杀人的冲动。可是跑到深水区那边的时候,她已经后悔了。 “或许是因为良心发现,或许是因为她忽然想到湖边有监控,最终也就没动手……当然,也可能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母亲就先自己滑进湖里了。” 卓宛白表达的意思是其实很简单—— 闻人舒确实对母亲起过杀意,但最终并没有付诸行动。 如此一来,余元春坠湖死亡,闻人舒动了杀念,这二者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因果关联。 但在法理上,闻人舒并不需要为母亲的死承担责任,她的行为并不构成犯罪。 事实真相,真的会是这样吗? 宋隐拿起解剖刀又放下,然后脱掉手套,对卓宛白道:“尸体要解剖。不过我得先去审讯室那边做个旁听。看能不能得到一些线索,以找到解剖的优先级和检验重点。你守在这里。有问题及时通知我。” 光从尸体状态、现场痕迹、还有监控来看,真相都已经十分明了。 卓宛白刚才做的推理,应该非常接近于真相。 但连潮曾提过闻人军的表情存在异样,与此同时宋隐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因此不敢掉以轻心。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杀人凶手,此刻他最希望做的,当然是尸体无需尸检,直接火化,那样所有证据都会消失。 所以,以防万一,宋隐还是叮嘱了卓宛白一句,免得尸体这边出现什么意外。 同一时刻,刑侦大楼,审讯室内。 连潮带着乐小冉,对闻人舒展开了问询工作。 闻人舒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来时穿的那套湿衣服,倒是已经在乐小冉的帮忙下换掉了。 乐小冉给她的是自己放在市局的备用常服,这套衣服穿在身材娇小的闻人舒身上显得有些大,也就衬得她愈发的苍白脆弱。 “我……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吓坏了,我怕被当做杀人凶手,所以我跑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4节 闻人舒情绪低落地交代着事情经过,仿佛还在因为失去母亲这件事而感到惊魂未定。 “我连自己的车就停在车库都忘了……我直接跑向了离人工湖最近的小区南门,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没开车……然后我就打了一辆车回家…… “回到自己家后,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我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冷静下来……然后我忽然想起来,鎏金湾那种高级别墅区,肯定是有监控的! “我意识到没必要跑。既然有监控,警察就不可能冤枉人,把我当做是凶手…… “然后我、我就给父亲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父亲为失去母亲这件事表达了痛心,然后他觉得,我应该来警局,把事情说清楚……我就……” 连潮道:“你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后,没有报警吗?我们接到的报警电话,是物业打来的。” “父亲当然想过报警——” 闻人舒抹了一把眼泪道,“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情绪非常不稳定,整个人快要崩溃了…… “后来在他劝说下,我才冷静下来,然后他就问起我,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我说我不自量地跳下湖,想救母亲,但我穿的毛衣好像很吸水,下去之后身体变得很重…… “我会游泳,但不是很擅长,刚下水不久就感到非常吃力,呛了好几口水,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那会儿真的吓到了,具体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反正……那个时候应该是因为求生本能吧,我无暇顾及母亲,自己先朝岸上爬了上去,然后我回头看向湖面,已经没了母亲的踪影……我应该是发了会儿呆,就跑了……” 连潮问她:“然后呢,你父亲怎么说?” 闻人舒道:“父亲说,母亲不一定死了,也许后面又自己游上来了……总之他会请物业的人过去看一看,如果确定母亲确实死亡,就立刻报警。 “所以后来是物业报的警。毕竟父亲那个时候在公司,没法第一时间去现场……” 连潮若有所思盯闻人舒半晌,问:“看来你当时对你的父亲,把过程交代得非常细致。” “是……是还挺细致的。”闻人舒道。 连潮目光骤然一凛:“那他应该知道,你从水里游上岸后,盯着水面看了一段时间。” 闻人舒脸色更加苍白了:“我……” “我看了监控,你所谓的‘发了会儿呆’,至少有五分钟。整整五分钟的时间,你的母亲都没有浮上水面,你父亲为什么竟会觉得,她还活着?” 听到这话,闻人舒下意识一抬头,正对上连潮刀刻般深邃冷峻的五官,以及那双严厉至极的眼睛。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能看穿所有谎言。 闻人舒几乎吓了一跳,立刻低头避开了这样的目光,她的双手开始不断地交握再分开,双脚也不住地晃动着。 这一幕正好被及时赶到隔壁观察室的宋隐看到。 他端起麦克,对审讯桌旁的连潮说道:“她开始变得很紧张了。连队,你这问题问得漂亮。” 两间屋子中间是单向玻璃,连潮并不能看到观察室的情形,不过还是朝那边瞥了一眼,再重新看向闻人舒。 闻人舒紧张的情绪很快缓和下来,肢体语言恢复了轻松,眼里也重新出现了哀愁与悲伤。 “五分钟吗?我、我也不可能对父亲说得这么具体啊。我当时根本没有看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连潮点点头,不露破绽地再问:“好。明白。但还是很奇怪,你父亲为什么会觉得她还有可能活着?” 闻人舒当即解释道:“父亲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一直都是个严谨的人。他、他在工作上一丝不苟,对人对己都是这样要求的…… “对他来说,即便我在岸上站了很久,他不确定的事,就是不确定,他必须要让物业或者谁先去看一眼情况再说。 “他不想随便报假警。闻人家不是什么普通家庭,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乱七八糟的八卦就会传遍全城……”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你不确定你站了‘五分钟’这个具体时间,但你刚才用了‘很久’这个词。 “‘对他来说,即便我在岸上站了很久,他不确定的事,就是不确定’,这是你的原话。 “那么我来复盘一下你和父亲沟通的情况—— “你父亲为人非常严谨,想向你确认,是否母亲真的已经死亡,这个时候,你对他叙述了完整过程,提到了你上岸后,看湖面看了‘很久’。你用的就是这个词,没问题吧?” 观察室内,宋隐嘴角微微一勾,看了连潮一眼。 这人话语里处处是陷阱,闻人舒想不上套都难。 闻人舒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 更何况“父亲严谨”“很久”这些话,确实是她亲口所说,若她胡乱改口供,更惹警方怀疑。 于是她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还是不合理,”连潮道,“一个丈夫知道妻子在落水后,‘很久’都没有浮起来,即便他再严谨,也该知道她肯定是死了。他为什么要物业先去?” “我不觉得这跟案件有关!”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反复追问同样的细节,闻人舒感到有些不耐烦,她皱紧眉头,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但大概觉得自己这样会惹来嫌疑,她深呼吸几下后又恢复了平静,再道:“我母亲她……她会游泳,游得还不错,以前有过在水下憋气七分钟以上的情况。 “所以我父亲觉得,她确实有存活的几率。这也没什么问题吧?总之,监控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警官你问这么多,该不会是怀疑我? “可如果我是凶手,我干嘛来公安局?我跟我哥一样跑了不就行了吗? “我爸很爱我的。如果他知道我是凶手,他又怎么会叫我过来跟你们说清楚呢?” 连潮目光微沉,话锋一转,却是又问:“嗯,也许你不是凶手,但你父亲没可能吗?” “这怎么可能?”闻人舒冷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连潮问的问题非常荒谬,“我父亲在公司开会,无数人可以为他作证。再说监控里他都没出现,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我来这里,是想帮你们减轻工作量,把事情交代清楚,快点结案,你好我好大家好。你不是真在审我吧?” 闻人舒的这番话非常难听,字里行间对警察的嘲讽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在为警察怀疑父亲这件事感到好笑。 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警察没本事,才会无差别地把所有和母亲有关的人,全都怀疑一遍。 由此,连潮反而暂时排除了闻人军的嫌疑。 与此同时,他也认为闻人舒的问题越来越大。 不过连潮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他继续不露破绽地问:“换个问题吧,你母亲既然能水下憋气7分钟以上,说明她水性非常好,是个游泳健将。那么她为什么会轻易淹死呢?” 闻人舒重新皱了眉:“现在天这么冷,她可能抽筋了……我当时跳下水后,自顾不暇,我也没看清。” “坠湖之前,她追了你有五分钟左右,算是做足了热身运动,怎么会抽筋?” “这……这我怎么知道?可能她跟我一样,穿的衣服太吸水,人太重了,也可能她最近加班多,人很累,身体不好,我真不清楚。” 连潮点点头,转而又问:“监控显示,你是下午3点半进入的鎏金湾别墅区。你今天为什么去那里,又为什么会和母亲产生冲突?” “没问题。我可以交代。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事儿……” 许是因为换了话题,闻人舒的肢体语言逐渐变得放松,语速也快了许多,“哦对了,我刚来的时候,碰见那个叫……叫郭安全的警察,我给了他个手机! “你们去查那个手机啊!别跟我这儿纠结落水的事儿了。哎真的,快去啊!” “手机是怎么回事?你解释清楚,我们才好调查。” “行,我来解释。听完我的解释,你们可别后悔查手机查晚了啊!” 闻人舒挑起半边眉毛,抱胸叙述起事情经过—— 警察今天去了闻人栋管理的分公司和家里进行搜查,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自然落到了闻人舒的耳朵里。 她和闻人栋的公司也有业务往来,当即找了人去打听,很快就猜到闻人栋是杀李虹的凶手,且已经畏罪潜逃了。 与此同时,闻人舒从分公司的财务经理那里,知道了闻人栋曾拿走过两百万的事。 闻人舒了解自己的哥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去公司拿钱,否则很容易传到父亲耳朵里,引来他的怀疑。 可他偏偏去了,这意味着他实在缺钱了,且估计真干了点不对劲的事情。 闻人舒无从知晓闻人栋为何缺钱,毕竟这位兄长平时对她严防死守,双方朋友圈的交际也不深。 但她了解这位兄长的秉性,也知道他一直在打奶奶那一屋子财宝的主意,因此很快就猜到了他杀李虹的动机。 闻人舒无暇在意李虹,她在意的是一个凤冠。 闻人家那间小型博物馆里列着诸多珍宝,其中有一个唐朝时期的三彩凤冠,价值连城,极具收藏价值。 闻人舒知道她哥一直觊觎这个凤冠。 可这个凤冠一直是她想要的。 所以在猜到她哥做的一切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别墅确认凤冠还在不在。 “进入那间房的密码,闻人栋不知道,需要从奶奶嘴里套话,他应该是为此才杀的李虹吧? “但我是知道密码的。估计这也是他敢光明正大去偷东西的原因,因为他可以把一切推到我身上!” 闻人舒颇为愤懑地叙述道,“……总之,我下午去家里的时候,新来的家政陪奶奶在客厅看电视。 “我和她们打了声招呼,说回自己房拿东西,然后就悄悄去了三楼,进了奶奶的私人博物馆…… “那三彩凤冠果然不见了!真是——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想立刻找到父亲说明这一切,于是马上离开了那里。 “然而沿着走廊去往电梯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我妈的声音……我顺着声音找到了露台,听见我妈说了一句:‘你尽快给我个账号,我好给你打生活费,好了,不能再说了,否则你的位置可能会被追踪’。” 闻人舒脸色一黑,冷笑着再道:“她这肯定是在给我那杀人犯哥哥打电话呀! “那会儿我没多想,冲进露台就抢了她的手机,我想着,那里有我哥给她打电话的号码,一定还有其他证据,能说明我哥的藏身之处!所以我抢走手机,就是想交给你们警方,让你们逮住他! “我坦白,我这么做,不是什么大义灭亲之举,我就是想让我哥被抓。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后来的事情……你们看过监控的话,应该都知道了。 “我拿着手机跑出家门,当时也是慌不择路了,乱跑,无头苍蝇似的……我妈一路追我到了湖边,想从我身上抢手机,我不让,然后她……哎……” 听到这里,观察里的宋隐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微凛。 “我去验尸了,有什么新进展,随时手机联系。” 通过耳麦对连潮说完这句话,宋隐这便离开观察室,再离开刑侦大楼,往旁边的法医大楼走了去。 然而刚进解剖室,宋隐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王永昌和梁舟两个人表情难看地站在解剖台边,而出人意料的是,卓宛白居然跳上了解剖台,一把抱住余元春的尸体,将自己的身体直接压了上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5节 卓宛白的脸与尸体的脸紧紧贴着,她闭着眼,以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高声喊道:“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尸体!!” 宋隐明白过来什么,脸色当即一变。 冷冷看向王永昌,他沉声质问:“怎么回事?” 王永昌这回被整得过于明显,以至于事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此时看向宋隐的表情也就格外阴沉。 他道:“我已经上报过局长了,这回的案子很简单,就是意外落水,根本不需要验尸!人家属闻人军也找来了,强烈要求尽快把尸体火化,入土为安。 “宋老师,我看没这必要,再把尸体留这儿了吧?闻人家不是普通家庭,背后涉及的问题很多。局长那边可都发话了,把尸体还给家属——” 第25章 上火下地吉 解剖室内温度极低。 宋隐面无表情瞥王永昌一眼, 径直走向了解剖台。 他一手提了下领口,一手拿出手机,很快速地单手打字给连潮发去:【有人来抢尸体】 把手机放进兜里, 宋隐上前拍拍卓宛白的肩, 让她从解剖台上下来,随即披上白大褂, 戴上手套,拿出解剖刀, 头也不抬地盯着尸体道: “案件有疑点, 需要尸检。我要立刻动手。没什么事儿的话, 王副队请离开。” 王永昌脸色更黑了,他当即上前一步看向宋隐:“闻人军本人来了, 李局亲自接待的!跟他一起来的媒体们就在市局大楼外蹲着! “再说了, 相关新闻稿早发出去了,余元春自个儿失足落水, 事实明摆着,还尸检个鸡毛啊? “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散步消息了,说我们淮市刑侦大队庙小妖风大,无故扣人遗体, 对我们的动机产生了强烈质疑! “宋隐,审问陈墨那事儿, 你办得确实不地道,但我现在阻止你尸检, 可不是出于私人恩怨!舆论风波一触即发!你别没事儿找事儿,上赶着捅娄子!” “哦。可是我也很为难。我的直属上级是连队,他要求我解剖,还说天塌了都由他罩着。不然你去找他吧。” 宋隐语气平静地, 反手将锅甩给了连潮。 王永昌当即没好气道:“你别跟我这儿演这出,李局已经亲自发话——” “那你就让李局去找连队。反正我只听连队的。” 宋隐头也不抬,直接将解剖刀放到了死者胸口,似乎是打算划个“y”,正式开始解剖。 王永昌当即把手伸向宋隐的手腕,明显是想阻止他。 只见宋隐及时侧身一避,紧接着右手似乎是出于惯性,不小心朝前一划了一下,闪着寒光的刀尖顿时堪堪擦过王永昌的手背。 王永昌立刻收回手瞪向宋隐。 宋隐缓缓抬眸,白色灯光下那双漆黑眼眸冷若寒潭。 “你疯了?你故意的吧宋隐?!你是真不怕惹事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轴呢?” “这刀切下去后,会沾上余元春的血,还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传染病,王副队还是离我远点吧。” 宋隐刚要下刀,衣兜里手机一震。 他看向侧后方的卓宛白:“小卓,帮我看下手机。” “好……好嘞。” 卓宛白紧张的目光从王永昌和梁舟脸上掠过,似乎感到了些许的顾虑。 但咽下一口唾沫后,她还是快速上前,眼疾手快从宋隐的外套里拿出手机,解锁后看到了连潮发来的消息。 她当即一喜,把手机屏幕放到了宋隐面前:“老师,快看!” 只见手机屏幕上有几个大字: 【尽管下刀,其他的交给我】 宋隐抬眸瞥一眼手机,嘴角勾了勾,手里凌厉的解剖刀随即毫不犹豫地落下。 “啧,王副队,不好意思,已经下刀了。 “不如你就跟李局回话说,来晚了一步,怎么样? “这样对你我都好,免得李局还以为你无能,连话都传不明白。” “宋隐,我他妈给你脸了是吧?” 王永昌暴怒地冲上前,倒是被梁舟给及时拉住了。 梁舟一边拉着王永昌后退,一边冲着宋隐叹了口气: “宋隐,我们真没必要在这事儿上和你们过不去。确实是担心舆论风波。闻人家的人脉、各种利益牵扯……总之我们会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反馈给李局。 “你最好能真的查出点什么,来证明余元春的死不是意外,否则……我看你和连潮这回都要吃一壶的!” · 淮市市局,局长办公室内。 局长名叫李铮,已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许多年。 多年以来淮市刑侦大队的破案率全省倒数,确实存在人才凋零、配套设施设备不全等等历史遗留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铮没法凭一己之力改变局面。 不过这么多年来,李铮虽未立功,却也从未捅过篓子。 市局从前闹出过不少事,诸如讨薪的农民工成天来市局门口摆花圈吹唢呐,手底下的刑侦大队长被造谣与检察官一起收受贿赂等风波,居然还都被李铮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总之,能在鱼龙混杂的淮市,将市局局长这把交椅坐稳,李铮自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别的本事且不提,其能屈能伸,和稀泥的水平至少是一流。 这回闻人军直接找上了省里高层领导,这位领导的一通电话,把正在面红耳赤给儿子辅导作业的李铮,从家庭困境中解救出来,又毫不留情地将之推进了工作困境。 挂掉电话,李铮当即严肃了一张脸,立刻打电话让手底下的心腹去搞明白事情的原委,然后他铁着一张阎罗般带着煞气的脸,开车从家来到了市局。 然而及至市局,在大门口见到闻人军的一瞬间,李铮表情的变幻速度堪比川剧变脸,立马就和颜悦色,笑眯眯地把人请进了办公室喝茶。 他拍着胸脯做出承诺,一定会好好解决问题,当着闻人军的面,给王永昌打去了电话,让他务必亲自把尸体,运到闻人家指定的殡仪馆去。 “那什么,闻总——” “我姓闻人。” “哎哟,不好意思,你看我这没文化的大老粗,刚还在家揍我儿子骂他分不清‘得的地’呢,结果你看…… “呵呵,来,喝茶喝茶。这陈年老普洱肯定比不过您家的高级货,不过这也是我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去寨子里看着老人亲手盘的,原生态无污染——” “啪。” 闻人军把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放,随即站起来,厉色质问道:“你的人去了那么久,还没办好差事?停尸库在哪儿?我亲自去取我妻子的尸体! “她任劳任怨陪了我这么多年,该体体面面地走,我决不允许她的尸体被你们侮辱!” “闻人先生消消气儿,啊,这普罗大众其实对解剖有误解,法医剖尸,那是为受害者讨公道,‘侮辱’这个词过于严重了啊。您看这普洱——” “她是自己落的水!对于她的死,我也感到万分遗憾,但事实过程已十分清楚,既然如此,再在她身上动刀,不是侮辱的话,你告诉我是什么?” 便是在这个时候,王永昌和梁舟回来了。 当着闻人军的面,两人说了实话,表示宋隐连局长的面子都不给,已经下刀了。 李铮无声骂了句国骂,食指指向王永昌和梁舟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当着闻人军,他们说的是什么屁话? 这俩奇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不是因为以前那事儿,再加上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怎么可能把他们留到现在…… 不过这俩奇葩归奇葩。 这种差事交给他们跑,倒也正合适—— 正好可以用来演给闻人军看。 至于闻人军,他也着实没想到,在他动用关系找了上面那位大领导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出这种幺蛾子。 他当即勃然大怒:“那姓宋的法医现在解剖室?带路!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妻子的遗体上动刀子! “物业监控,我已经让人放到网上去了,来,让大家都来看看,你们公安是怎么胡乱办事的! “我会以侮辱尸体罪起诉你们,我一定会!你们——” 王永昌和梁舟大概巴不得宋隐吃亏,果然在前面带起了路,李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边铁着脸跟上去,一边给连潮发了句语音:“你查出问题没?” 片刻后,法医大楼解剖室外。 大门已被反锁了。 “啪啪啪”,闻人军把门拍得极响。 然而里面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后来闻人军脑门都气红了,颇有点无能狂怒的味道。 任他有滔天的权势,取之不竭的钱财,此刻也没法徒手弄开面前的小小一把锁。 “密码是什么?这门锁的密码是什么?!” 他先看向王永昌、梁舟二人,见二人只知道摇头后,又看向了李铮,“作为一局之长,你不知道密码?” 李铮勉强一笑:“这种小事儿,我还真管不着呀。再说了,这里面很多仪器很贵的,哎呀小宋也是谨慎,这才三天两头的换密码,也是替局里省钱嘛,呵呵……” 闻人军当即让开身体:“来,你来让他开门!” “诶,行,我试试!咳——” 清清嗓子,李铮果然上前敲门了,“小宋啊,把门开一下,闻人先生想和你聊聊。” “小宋?宋隐?” “小卓在吗?” …… 李铮的话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没传来。 他放下手,回头看向闻人军,摆出无奈的样子。 “害,真是的,一个二个的,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哎呀咱们宋老师是大城市来的高材生,人主意多,本事大,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6节 “话说闻人总,你们公司也招过00后吧,那你应该理解我呀,你肯定跟我一样被他们教育过,哎呀现在这些年轻人呐……” 大概闻人军也看出来了,李铮只是在和稀泥,表面功夫做得漂亮,但分明是向着那宋隐的,在帮他拖延时间! 他不再与李铮多言,拿着手机去打电话了。 与此同时,市局大院外的媒体也围得越来越多,关于这件事,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很快就有人带起了节奏—— “监控显示得清清楚楚,余元春就是意外落水才去世的!堂堂市局刑侦大队,居然无故扣着遗体不放,恐怕就是想从闻人家身上讹一笔钱,让他们交“保护费”! “虽然我们恶心资本家,但也对公安的行为感到不耻!请中央派人来调查淮市市局!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就是,告到中央!一定要告到中央!” “池浅王八多,闻人家这种资本家都会被欺负,那我们小老百姓可怎么办?!怎么办!!!” “靠,我刚发帖质疑本地公安的做法,居然被删帖了!刑侦大队一定心虚了吧!不心虚删什么贴啊?” “兄弟们,一起打市长热线投诉!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我接受过闻人家的资助,还见过余元春女士,她人真的好好,可不能让她被这么欺负!” …… 闻人家那边一定花钱操纵了部分媒体,甚至买了水军,这才让相关话题的热度在短短时间极速飙升。 一大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因此被成功带跑。 一时之间,淮市市局简直成了众矢之的。 从省厅,到市长办公室,各式各样上级单位的人,也全都找上了李铮,他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一边绞尽脑汁想着话术与众人周旋着,李铮一边抽空点进和连潮的微信对话框,看见对方发来: 【李局,我正在落实余元春死亡的疑点,再帮我和宋隐顶一顶,我们一定给你一个清楚的交代】 李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给连潮发去一段语音: “我已经安排刘副局去大门口和媒体沟通了,网上的帖子也找了网警盯着。 “但一直删帖堵嘴不做出任何回应,也不是办法,舆论这边,我来负责搞定,但你和宋隐必须尽快给我拿出余元春是被人谋害的确切证据!否则—— “过了今天晚上,我们仨一起打包滚蛋算了!” 此刻,解剖室内。 卓宛白把耳朵贴到大门上凝神听了一会儿,再回到宋隐的身边。 宋隐戴着口罩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面前的尸体。 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窝处投出细密的阴影,微微扬着的眼尾被灯光照得极浅极淡,这会儿正用沾着血污的乳胶手套,轻轻捏住了死者的心脏。 这样的宋隐看起来和平时剖尸的样子并无什么不同。 不过卓宛白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前额微微出了层薄汗。 所以……其实他也是有点紧张的吧? 尸体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按部就班地走尸检流程,需要把各脏器、甚至连同大脑挨个详细查一遍,还需要通过提取血液进行理化分析,把中毒、疾病、药物反应等可能造成余元春死亡的原因逐一进行排查…… 那需要花费的时间可就太长了。 一晚上的时间肯定是不够用的。 可闻人军来势汹汹,在淮市又手眼通天,今晚之后,外面一定顶不住。 想要尽快通过尸检查出明确的死因,必须要靠连潮那边给出更多的、可能指向凶手犯案手段的关键线索。 这样宋隐就能有针对性地做尸检,高速快捷地锁定余元春真正的死亡原因。 可问题是,这个新来的连大队长……能办到吗? 宋隐现在是在担心外面闹事的人,还是在担心连潮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给到他明确的尸检方向呢? 卓宛白不免担心地走上前道:“李局能不能顶住啊?我说实话,他这人平时看着挺不着四六的,咱们这边跟无头苍蝇似的,还有连队那边也不知道……” 宋隐的语气倒是不显波澜:“不用担心,连队一定可以找到关键疑点,帮我们锁定尸检方向。” 卓宛白有些惊讶,大概是不知道宋隐的信心从何而来。 只听宋隐低着头道:“用我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啊?哦,我马上就来!” 卓宛白一边拨着连潮的电话,一边心生一个奇异的念头,那就是连队千万要给力,不能让宋老师失望。 这个念头来得其实没什么逻辑。 但是大概因为宋隐是她的老师,她又难免心向老师的缘故,她总觉得,连队如果没找出关键疑点……那几乎都算是辜负宋老师了。 宋老师是为了替死者还原真相,才选择要负责到底的。 可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到时候都什么没查出来,上面肯定要问责,搞不好宋老师工作都会丢掉…… 不。没有“到时候”了。 刷了一眼微博后,卓宛白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她知道他们的时间只有今晚。 明早天一亮,如果还没拿出余元春是被谋杀的确切证据,连队和宋老师会被问责不说,恐怕尸体也将不得不还给闻人军…… 死者将无法申冤,凶手会成功脱逃。 到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 片刻之前,刑侦大楼办公区内。 连潮把闻人舒扣在了审讯室没放。 找人看住她后,他迅速去到公共办公区,找来胡大庆等人,仔细研究了余元春落水的那段视频。 连潮审讯期间,胡大庆已经将余元春落水前,那段与女儿闻人舒进行推搡的视频进行了反复的分析。 通过放大细节、慢速甚至逐帧播放,他可以确定,余元春确实是在试图抢夺手机的过程中,自己不慎滑入水中的。 现在连潮细看的,则是后面余元春落水之后的视频。 反复观看数遍后,他放慢了播放的速度。 只见落水后,余元春刚开始是做了几下标准的游泳动作的,并且身体确实也很快浮上来了,但忽然之间,她的身体很是抖了几下,紧接着人就沉了下去,再也没能上来。 “余元春在水里比划那几下的动作非常标准,闻人家有两个游泳池,那对儿女平时又不住那里……泳池应该就是她自己用的。她确实很会游泳,正常情况下不该不上了岸。” 连潮问胡大庆、蒋民等人,“你们怎么看?” 蒋民当即道:“我觉得她应该就是脚抽筋了。” “还是那个问题,她跑了那么久的步,算热过身了,按理不会轻易抽筋。” 连潮道,“有没有可能,她有什么疾病?有谁查过吗?” 胡大庆为难地说道:“案件才刚发生,没来得及。再说,连队……要是她因为疾病而产生了肌肉痉挛之类的……到头来还是死于意外。 “刚才我刷了眼微博,好家伙,节奏被带得飞起,所有人都在误会我们…… “咱们现在把尸体还回去,及时澄清误会,还来得及回头。可要是一条道走到黑,最后却发现根本没有杀人凶手的话……” 这一刻连潮脑中浮现的,是宋隐刚发来的那句: 【有人来抢尸体】 这句话很简单,不过仅仅六个字而已。 但连潮知道,这背后应该包含着宋隐很深的信任。 其实他不知道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现在想做的事情一样,面临的敌人也一样。 这应该是他来淮市遇到的一场危机。 他当然不想随便认输。 不知为何,他也不想让宋隐失望。 “余元春的死如果没有文章,闻人军为什么会急着来要走尸体?他心里一定有鬼。我也一定会追查到底。”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不容置疑道,“大家辛苦一下,继续干活,闻人军既然急匆匆来了市局,家里很可能会有没处理干净的地方,让在他家的侦查员继续调查。 “另外,我叫去余元春的办公室做调查的是——” “小冉!是小冉去的!”蒋民道,“她正好联系我了,说是已经找上了余元春的秘书,现在两人都在办公室。” 连潮当即道:“给她打电话,我问秘书一点事。” 电话接通后,连潮也不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秘书:“余元春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心脏病?” “没有,绝对没有心脏病。”秘书道。 “心脑血管方面呢,有没有做过相关体检?” 连潮这么问,是因为余元春的工作强度很高,落水后的确有可能突发心梗或者脑梗一类的疾病,当然也可能是骤然紧张导致的心源性猝死。 只听秘书回答:“余总喜欢锻炼,尤其是游泳。她身体一直挺好的,非常健康。两周前我们刚体检了…… “哦对了,余总查出来有高血压,其他都好,一切正常。” “高血压?吃药了吗?” “嗯。一直有在吃的。” 倏地联想到了什么,连潮面色微沉,眉峰当即压紧:“那个药的名字是什么?” “你等等,我找找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秘书道,“奇了怪了,平时余总都把药放在这个抽屉的,怎么没了……” “你还记得药名吗?” “嗯……大概是什么氢什么氯的。” 连潮立刻问:“氢氯噻嗪?” 秘书道:“……好像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7节 “乐小冉,”连潮嘱咐道,“你陪秘书找一下药盒,找到后立马放进物证袋。另外,把余元春的体检表,体检医院等信息,也落实一下。我现在马上过去。” 嘱咐完乐小冉,连潮又把电话打向了留在闻人家的侦查员,“着重找余元春吃过的药。把袁欣欣也盯住了,问问她白天有没有倒过垃圾,闻人军倒的也算。” 把其余工作交代下去后,连潮带上蒋民,亲自开车去向了闻人家的总公司。 路上,连潮刚想给宋隐打电话,对方的电话却恰巧打了过来。 夜色中,英菲尼迪在空旷的主干道上疾驰而过。 连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按下蓝牙耳机,听见宋隐低沉而平稳的声音随着电波缓缓传来: “我对死者的心脏做了初步的检查,虽然在没有进一步做组织切片检查的情况下,还不能完全肯定,但目前看来,她落水后突发心源性猝死的可能性很小……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氢氯噻嗪。”连潮道,“她疑似吃过这个药,我现在在去她的办公室的路上。” “氢氯噻嗪?降压药?”宋隐的语气微沉。 “是。”仪表盘的冷光把连潮严肃的脸衬得像雕塑,“这种药可能会引发缺钾症,继而引发肌肉抽搐…… “我看过报道,一位澳大利亚游泳运动员,就是服用此药后去游了泳,最终突发抽筋,不幸身亡。” “好。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在开车吗?” “是。我决定去余元春的办公室看看。” “明白。我会优先检查她的血液,做心肌切片相关的检查。” 宋隐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莫名能给人很安心的力量。 连潮一颗略显浮躁的心安静了下来。 但紧接着他的心脏却是重重一沉。 “宋隐,”片刻后他道,“如果只是普通的低钾症——” 曾有运动员在服用降压药后,由于药物的副作用,在游泳时发生了肌肉抽搐,继而死亡。 如果余元春也是这样,她就真的是死于意外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今晚的“偏执”,还有意义吗? “一定不会是普通的低钾症。否则闻人军不会把事情闹这么大。微博上相关事件的话题度有多高,他就有多心虚。 “连队,按你想要的方式调查吧。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易学上有个概念,叫做“外应”。 易学认为宇宙万物是相关联的。 所谓外应,说的是卦象与所占事物相关联的外部事物或现象,能反映占卜的变化趋势和吉凶祸福。 比如卦象显示某个人有牢狱之灾,这个时候周围恰好有响着“唔理唔理”的警车开过,这就叫外应,意味着这个人坐牢的可能性非常大。 连潮刚把车开下高架。 前方道路疑似因为停电而漆黑一片,以至于他不得不打开了远光灯来判断路况。 然而就在宋隐刚说完这句话的刹那间,道路两旁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就像是黑夜之中忽得燃起了足以照亮所有前路的万千灯火,与宋隐那句话互为外应。 听见连潮似乎轻声笑了一下,宋隐问:“怎么了?” “谢谢你。宋隐。” “谢我什么?” “忽然看到了一个卦象。” “嗯?” “上火下地,火地晋,大吉。” 第26章 第一场小雪 今晚的淮市市局引发了人民公愤。 微博相关话题热火朝天, 网民们齐齐开门。 市局也一片兵荒马乱,到处都闹哄哄的。 几乎是处在万众瞩目中的解剖室,倒显得十分安静。 宋隐穿着一身白大褂, 专注地进行着手里的工作, 举止从容,神情淡定, 好似没有受到任何风波的影响。 他从实验柜里取出无菌真空采血管,以及尸体专用骨穿针, 走到解剖台边, 一边尝试着采血, 一边问: “小卓,问你一个问题。” “诶。老师请讲。”卓宛白赶紧走了过去, “有哪里需要帮忙吗?” 宋隐问她:“余元春已经死亡7小时了, 这种情况下,可以从哪里抽到血?” 卓宛白几乎一怔, 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刚才又刷了下微博之类的社交平台,发现网上都要吵翻天了。 现在市局必须要尽快拿出余元春被他人谋害的铁证,否则会陷入巨大的舆论危机。 ……不是吧?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宋老师居然还能有心情给我出考题? 怔愣归怔愣, 卓宛白还是老实答了: “咱们的解剖程度还不深,没有破坏大血管, 所以可以从股静脉、颈静脉试试。 “如果不成的话……可能要再尝试从右心房残腔、门静脉之类的地方抽取血液。” 宋隐点点头,一边采集着血液, 一边问:“人在死亡后,外周血钾浓度的变化趋势呢?背一下。” 卓宛白:“……真要背?” “嗯。你的表现,我会如实记录到你的实习报告里。” “宋老师你好狠的心——” “所以?” “死后两小时内,尸体血液中的钾含量, 基本上保持在生前水平。之后……血液会发生溶血,红细胞崩解会释放出钾,因此死后的2到12小时内,尸体血液中的钾,每小时会上升大概0.1到0.2 mmol/l。” 答完这话,不待宋隐继续问,卓宛白又自己补充了句:“我自己把附加题也答了吧—— “虽然有这样的规律和公式,帮助我们倒推死者生前的血钾含量,但是溶血效应等因素,还是会导致测量结果有误差,主要是咱们这里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不够高级,没有自动校正的功能…… “想进一步得到更准确的结果,最好是再查下玻璃体液之类的数据,互相验证一下。但那些检查耗时太久。现在情况紧急,我们暂时只能用查血钾查个大概。” “嗯。查血钾虽然存在误差,但所谓的误差,很多时候都只是刑辩律师打官司时会挑毛病的点而已。” 宋隐道,“常规情况下,在还能提取到外周血液的情况下,有经验的法医,看个血检结果,就差不多了。” “明白。”卓宛白点点头,见宋隐已成功提取到了一管血液,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老师,你现在去用离心机?我来做心肌切片,怎么样?” “嗯。去吧。” 宋隐把提取到的血液送入能够分离出血清的离心机,大概十分钟后,他再将这部分成功提取出来的血清,送入了全自动生化分析仪。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数分钟后,宋隐拿到了他想要的数值,表情当即一凛。 死者血液中的钾含量浓度为:4.0 mmol/。 那么倒推出,她生前血钾浓度约为 2.81 mmol/l,这明显低于3.5-5.0 mmol/l的正常范围。 如果是按规定剂量服用的降压药,她的血钾不可能降到这么低。 是不是有人在她的降压药上动过手脚? 为了能够及时获取彼此那边的信息,宋隐与连潮一直处在保持通话的状态,此刻他单手按向耳朵里的蓝牙耳机,正欲开口,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了情况—— 只听乐小冉先道:“连队,到处都找过了,确实没有看见药盒。你刚才翻了走廊的垃圾桶吗?还是没有?” 秘书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真是奇怪。我发誓,平时余总的药都是放那儿的。有时候她开会,忘带了,都是我帮她送到会议室去的。我肯定不会记错啊…… “我刚也找保洁了。她说没帮余总扔过药盒。垃圾桶很干净,就几个纸团而已。” 连潮问她:“今天余总来上班了吗?” “来了。”秘书道,“上午来的,下午2点左右走的。” “她为什么忽然回家?” “说是有点事儿吧……哦对了,她身体还有点不舒服。不过不严重。” “能详细讲讲吗?” “余总上午吃了份冰淇淋甜点,估计太冰了,吃完后拉了几回肚子,我赶紧外卖了蒙脱石散,她只吃了一次,就好利索了……呀,对了,你们看——” 电话那头传来了拉开抽屉的声音。 秘书又道:“余总没吃完的药,我都会收在这里的。你们看,这蒙脱石散的药盒还在呢! “我今天喂余总吃了一包蒙脱石散,然后把剩下的都收进了这个抽屉,那个时候,我确定我看到过那盒降压药!并且我的蒙脱石散,是压在降压药的药盒上面的,可现在…… “而且我记得余总今天下午,是从会议室直接离开公司的,她也没回办公室,不可能拿走药盒呀!怪了……” 听到这里,宋隐开了口道:“连队,你打开公放,我问秘书一些事情。对了,她姓什么?” “姓王。”连潮顿了一下后道,“公放已经开了。” 宋隐又按了一下耳机,随即问:“王秘书,我需要你告诉我,余元春拉肚子的准确次数。” 王秘书惊讶了一瞬,然后道:“啊?哦,3次吧……对,就是3次。我买药前还问过她,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她说她一吃凉的就容易这样,不用紧张,目前为止只拉了三次,如果继续拉下去,才考虑去医院。” “看来她的腹泻不严重?” “不严重,她吃了一包蒙脱石散就好了。” “是水样腹泻,还是——” “咳,就最后一次比较稀,前面好像还行……” “连队,好了,把公放取消吧。”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8节 连潮取消公放,重新戴上了蓝牙耳机。 他去到落地窗前,对电话那头的宋隐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宋隐道:“轻度的腹泻,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钾的流失,不过不会有严重影响。 “余元春的血钾浓度实在太低,推算出来,只有2.81 mmol/l左右。这非常不对劲。 “目前心肌切片还要等染色,要明天才能出结果了,不过,已经基本能判断出,余元春过量服用了降压药。” 停顿片刻,宋隐再道:“血钾过低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低于3.0 mmol/l时,人一旦剧烈运动,就可能会发生横纹肌溶解,心肌受损,肾脏出问题等严重后果。 “另外,血钾含量低的时候,本就有一定的概率会发生肌肉痉挛。如果这个时候又做了剧烈运动,再加上冷水的刺激,肌肉痉挛的概率更会进一步增加。 “总之我判断,余元春的死,跟过量服用降压药脱不了关系。 “药物导致她的血钾降低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这种情况下,她又是跑步,又是落水受凉,最终发生了肌肉痉挛,溺水而亡。” 连潮微微呼出一口气道:“所以我这边查药盒也查对了。它的消失绝对不正常。我马上去查公司监控。” 宋隐的问他:“你现在是不是怀疑闻人军本人,或者他找人进入余元春的办公室,拿走了药盒?” “对。其实药盒无故消失,反而暴露了凶手的手法。” 连潮这话的意思很简单。 现在明显有人拿走了药盒。 这只能说明药盒本身是存在问题的。 凶手偷走药盒,无非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不希望警方发现余元春真正的死因。 第二是毁灭谋害余元春的证据。 但与此同时,他的这个行为反而让警方知道,凶手应该是打印了一份假的药盒,取代了真药盒。 假药盒上关于降压药服用的剂量一定是被篡改过的。 这样一来,死者余元春生前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超量地服用降压药。 连潮再道:“余元春是公司的首席运营官,职级是总裁,普通人恐怕不能轻易进入她的办公室,除非是闻人军本人,或者他身边的高级秘书、助理一类的人物。”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其实好查,挨个把这些人盘问一遍就行了。” 宋隐的声音凝重了些许,“可现在是深更半夜,那些人都回家了,他们的居住地分散在淮市的四处,找上门盘问,会很花时间。 “想要尽快在媒体面前澄清这一切,最好是拿出有人进入余元春办公室偷药盒的监控,你是这么想的? “但我担心,闻人军既然处理了这些药盒,也已经处理了这部分监控。 “我这边的血液分析结果当然可以直接拿出去。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外面的人,尤其是那些被闻人军操控的媒体,完全可以说余元春是自己搞错了剂量。 “我是想说,闻人军如果处理了监控,早晚能被揪出来。帮他偷药盒的人,到时候也能通过审讯问出来。 “关于余元春被谋害的切实证据,等心肌切片等检验结果出具后,更是能彻底落实…… “但这一切都无异于解决今晚的舆论风波。 “连队,心肌切片染色需要时间,尸体方面别的检验证据也是如此。我这边暂时做不了太多。那么—— “你想好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了吗?” 谣言有黄金澄清时间。 对于风评和公信力本就不行的淮市市局来说,更是需要尽快把真相公之于众。 否则,一旦拖下去,即便以后公布了真相,公众可能已无暇理会,而只是深深记住了“警察想通过扣留尸体来讹钱”的谣言。 更何况闻人家关系网十分复杂。 时间越拖得越久,闻人军通过关系网颠倒黑白,把自己和女儿摘干净,给警方泼更多污水的机会就越多。 最后,连潮才刚来这里赴任,虽然李虹案他办得足够出彩,但闻人栋和那位职业杀手毕竟尚未逮捕归案。 本来就有传言,说他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这里的,这回他要是真捅出了大篓子,再被记上一过……仕途一定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因此最好是在今晚风波彻底酝酿开之前,让这场尚未真正落下的暴风雨散于无形。 ——可连潮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此时此刻,市局大门已被各路官媒、自媒体、吃瓜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被带了节奏的群众们对此展开了热烈讨论: “警方不是真讹钱了吧?” “卧槽啊,闻人家风水不对吧,儿子据说是畏罪潜逃了,这当妈的又被杀了……” “豪门果然水深。” “我看这市局也水深。” “就是,之前还说刑侦大队大换血了,我看水平也够呛,瞎胡闹过家家似的……” 见不久前新调来的副局长刘淳生走了出来,官方媒体们纷纷把话筒递了过去,言辞颇为辛辣: “事实真相如何,警方为何迟迟不出公告呢?” “有网友反应自己发的质疑帖全都被和谐了,说实话,我们认为堵不如疏,市局一味地捂嘴,到底是何原因,请务必说明真相,给广大群众一个交代!” “听说这次案子的负责人,是新调来的连潮,他是著名影星,老一辈国民偶像连丘泰的儿子,那么连队方便出来回应一下问题吗?” …… 刘淳生也被激怒了,当即上前抬起一只手,捂住了一位记者身边的摄像头,以严厉的语气对他道: “刑侦人员的信息不能随便公布给公众。谁他娘的跟你说我们新来的大队长姓甚名谁的?做记者炒新闻的也要有点良心吧! “哟,新都日报的?你们领导我认识,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啊。刑侦大队长的名字你敢写,我看他敢不敢发!” …… 闻人总公司大楼内。 连潮握着手机穿过走廊,透过落地窗看向了市局方向。 夜空忽然下起了淮市秋末冬初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簌簌落下,被风吹上落地窗,碎成了丝线般的雨珠,再一点一点滑下去。 密集的雨线透过窗,把连潮雕塑般深邃立体的五官切割得一片斑驳。 此刻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宋隐。 比如为什么他好像非常地信任自己。 比如他就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受到影响么。 再比如,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然而所有问题涌到嘴边的时候,却只是化作了一句:“宋隐,下雪了。” 电话那边的宋隐似乎愣了一瞬,然后又道:“嗯。” “放心吧,接下来交给我。” “好。” 作者有话说: 关于法医、理化之类的专业知识,尽量去查资料做了学习,但由于不是专业人员,恐怕难免有错漏之处,如果不足、错误、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指正。也谢谢大家的体谅。鞠躬~! 第27章 我手里有刀 时间已走至凌晨。 在秘书的引导下, 连潮带着蒋民、乐小冉,一起去到物业中心,让值班人员调取了监控。 结果却是让值班人员都倍感诧异。 全公司一整天的监控备份, 居然全都凭空消失了。 什么情况? 有权限远程进入数据库删东西的只有…… 这句话, 值班人员没敢说出来,只是为难地、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了连潮。 好在连潮并未为难他这个打工人, 只是嘱咐他保持系统原状,待刑侦大队的技术组到场完成存证流程。 离开物业中心后, 连潮回到了余元春的办公室。 他干脆把这里当做了临时的问询室, 叫来秘书后, 又向她确认了一些细节。 “你们当时去的哪家体检公司?”连潮问。 秘书道:“之前一直是国康,但去年我们有位患癌同事, 在它家体检的时候居然啥也没查出来, 险些延误治疗。今年我们就统一换到了三甲医院,第一人民医院。” 连潮道:“降压药, 是从这家医院直接拿的吗?” “呃……一开始是的,但后来就不是了。 “连队,是这样的,医院的体检中心和我们公司有合作, 出结果后会把体检报告统一发给人事,余总的报告, 是我去人事部门亲自拿的。 “我看她血压指标比较高,就带着她去到了同一家医院复查, 也挂了专家号咨询,刚开始的确是在医院的药房拿的药,但是……” 紧紧皱着眉,秘书再道, “但是后来吧,余总吃了两天药,忽然把它们全都扔了。说是现在改集采了,公立医院开的国产降压药效果不好,所以打算重新自费买进口的。” 不愧是高管的秘书,讲话清晰而又有条理。 连潮迅速抓住了关键问:“她从哪里买的进口药?” 秘书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没让我管这事儿。” “你们ceo闻人军,他会游泳吗?” “……这倒是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余总喜欢游泳。每天回家不游两圈,她就不舒服。 “闻人总应该没有这样的习惯。我听他秘书说过,他完全不爱运动,高尔夫也是为了应酬才偶尔打打。” “行,知道了,麻烦你去到外面稍等一会儿,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9节 大半夜了还不让人回家,这也就算了,居然还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上司的办公室…… 对于刑侦大队长连潮的所作所为,秘书有些敢怒不敢言。 她很想再说点什么,诸如余总是个讲究的人,虽然她人不在了,但桌上的鲜花、摆件还请不要弄坏了一类的。 但在触及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神后,终究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秘书一关上门,蒋民当即看向连潮:“卧槽连队你刚才那问题,真是问得太关键了! “闻人军不喜欢游泳,可闻人家那栋豪华别墅,室内室外共有两个游泳池呢!这些泳池应该全都是余元春在用,看来真的她喜欢游泳! “这么看,闻人军的问题就太大了。 “余元春落水一事,确实是意外,但如果没有过量服用降压药的事儿,她恐怕根本就不会死!” 连潮暂时没答话,而是又给被迫加班的袁欣欣打了个电话,为的是确定余元春的游泳习惯。 片刻后,袁欣欣的回话通过手机公放了出来: “先前夫人每天都会游泳的,有时候不急着去公司的话,早上都会游一会儿…… “也就是最近这两天没游了。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估计是因为少爷出事,她没心情了吧。” 电话挂断后,乐小冉忍不住说道:“我觉得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晰了。闻人军恐怕早有杀妻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完美的作案手法,才一直按兵不动。 “直到两周前,余元春体检确诊了高血压,这个契机便让他萌生了歹意。 “闻人军想到余元春几乎每天都会游泳,决定利用她的这个习惯杀了她—— 诱导她过量服用降压药,并患上低钾症。这样一来,她就很容易在游泳的时候发生肌肉抽搐,最终溺亡……可到时候,所有人都只会认为这是一场意外! “我想,当初秘书陪余元春去医院拿了降压药后,闻人军向她吹了耳边风,还给她看了一些自媒体写的真假未知的报道,让她以为公立医院集采的国产降压药,疗效不好,可能起不到降压的作用。 “与此同时,闻人军还表示,自己可以找人帮她买到进口降压药…… “余元春听信了丈夫的话,从他手里拿了所谓的进口降压药。但这个降压药的药盒,被做过手脚,上面的服用剂量,是不对的,是翻了倍的!” 一旁,蒋民打了个呵欠,挠挠头道:“我觉得就是这样了。刚才我也问了宋老师,宋老师说,闻人军不可能一下子把剂量编得过高,否则人吃下去马上就会不舒服……搞不好余元春会警觉起来,那凶手就翻车了! “宋老师从血钾数据判断,剂量应该就只是翻倍了。”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也不过才八个小时不到。 警方尚未掌握凶手犯案的关键证据。 不过在蒋民和乐小冉看来,真相已经很清晰了。 闻人军很可能篡改了药盒上的说明,将氢氯噻嗪的服用剂量标为了正确值的两倍。 光是两倍剂量的话,其实两周的时间,不足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可能要三周甚至四周才行。 那么可以想见,按闻人军的原计划,余元春在超量服用降压药的三到四周后,才极有可能会在每日例行游泳期间,发生溺毙的“意外”事故。 只是事情并没有按闻人军的计划发展,而是在今日出现了意外—— 首先,余元春的轻度腹泻,进一步导致了钾流失。 其次,她与女儿发生了追逐,缺钾期间的剧烈运动加剧了肌肉痉挛的发生概率。 最后,余元春竟落水,让肌肉受到了凉水刺激。 这些意外导致余元春的死亡提前了。 闻人军接到女儿的电话后,已猜到她的死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正好他那会儿在公司,于是赶紧想办法拿走了妻子办公室里被做过手脚的药盒,并且迅速删除了相关监控。 最后他立刻赶回家,把家里的药盒也处理掉了。 侦查员始终没在他家找到药盒,很可能被它烧掉后冲进了马桶里。 蒋民和乐小冉把完整经过推了一遍,感觉没有什么疑问了,其后两人问连潮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在关心的问题: “凶手是找到了。但短时间内,想把证据什么的找出来,实在有难度啊……现在市局那边还在闹,热搜我们都不敢看,咱们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却听连潮沉声道:“既然已经搞清楚了凶手的作案手段,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 “但在此之前,首先要搞明白另外一件事才行。” 蒋民和乐小冉同时:“什么事?” 夜色已深,连潮一张英俊立体的脸更显深邃。 他问的是:“你们当真觉得,真凶是闻人军?” 两位年轻刑警对视一眼:“那不然呢?” “那不然呢?” 此时此刻,市局解剖室内,还在做心肌切片的卓宛白,问了宋隐一样的问题。 宋隐道:“你会不会觉得,闻人军做这些事情,做得太光明正大,毫不遮掩了? “去余元春办公室偷药盒这件事,不论是他本人做的,还是他让自己的秘书、助理等人做的,就算监控被删,这件事被人目击的概率也非常大。 “我刚才问过了,余元春办公室外就是公共办公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算监控没了,还有人证。” 卓宛白想了想道:“余元春的办公室有监控,监控能拍到人偷药盒的全过程。但是人证,只能说明有人去过办公室,无法证明他真的偷了药盒。 “这二者的本质差异是,前者是比较铁的证据,能上法庭的那种。后者却只能用于推理……推理不能拿来当定罪的铁证!” 宋隐点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闻人军销毁的监控也好,药盒也好,都是用于给凶手定罪的证据链上的关键要素。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害怕,也并不在乎被当做凶手。” 想到什么,卓宛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害怕被人当做凶手……难道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凶手?! “他有足够的自信,警察不可能找到其余能够为他定罪的证据?!那他……他就只能是在帮其他人销毁证据了?!” 宋隐一边继续解剖尸体,查看有无其余疑点,一边向卓宛白简要地复述了不久前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幕。 末了他道:“闻人舒上岸后,到底在岸上站了多久,是‘很久’还是‘5分钟’,她父亲为什么会觉得,母亲居然还有活着的可能。 “连队当时从不同角度,反复问了闻人舒这个问题,其实是因为他觉得闻人舒在撒谎,想逼她为了圆谎,而不断打补丁,继而露出破绽。” 略作停顿后,冷光灯下宋隐的眼眸微沉: “妻子落水后久未浮出水面。丈夫听到女儿这么描述后,居然认为妻子还有存活的可能。 “这件事非常荒谬,意味着这个丈夫的嫌疑非常大。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个女儿说谎了。这些对话其实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全都是这个女儿编造的。 卓宛白手一抖,差点把面前正在染色的切片毁了。 紧接着她后背一凉,彻底明白了宋隐的意思。 闻人舒当初给父亲打那通电话,并不是在对他解释母亲如何意外落水了,自己又如何试图救她,却没能成功云云。 她根本没有就没有心情和父亲交代这些。 她当时说的恐怕是:“爸,我不小心杀人了。我把妈妈杀了。我在她吃的药上做了手脚。 “爸,你帮帮我……帮帮我吧!那个药,她办公室里有,家里也放着,你千万要帮我把它们全都处理掉!” 警方早晚会查到,闻人舒在案发后和父亲通过电话。 警方也一定会问,他们当时的聊天内容是什么。 那么,与其到时候陷入被动,她不如先主动告诉警方,自己确实给父亲打过电话。 不过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她只能编造一段与父亲的聊天内容,谎称自己告诉了父亲所有经过,并在父亲的劝说下,选择来警局坦白一切。 既然是谎言,就有漏洞。 而这漏洞,早就在审讯过程中,被连潮抓住了。 卓宛白不由严肃地看向宋隐:“真凶是闻人舒?” “应该错不了。” 宋隐道,“不久前审讯室内,连潮在表现出认为凶手是闻人军时,闻人舒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嘲讽。这是因为她觉得警察无能,居然会怀疑并不是真凶的父亲。 “此外,闻人舒上岸后,在湖边站定了足足五分钟之久,恐怕并不因为所谓的吓呆了,而是因为她想确认,母亲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游上来了。 “确认母亲死亡后,闻人舒转身就跑的原因,也并不是她说的什么怕被当做凶手。她根本就是畏罪潜逃。 “闻人舒知道自己的父母感情不好,之所以迟迟没离婚,只是利益没谈拢而已。她还知道自己很受父亲宠爱。再有,母亲已经死了,哥哥又成了逃犯,自己要是再被抓,闻人家就彻底完蛋了……这绝不是父亲想看到的。 “基于这些原因,闻人舒认为父亲大概率会帮自己,所以她敢打出那个电话。 “但在父亲没有答应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所以她不能冒险留在案发现场,只能先跑了再说。 “后来她之所以敢来警局,是因为父亲真的帮她处理了药盒,此外她应该还想到,监控能帮她洗白,能证明一切都是意外……所以她觉得自己足够安全了。” 解剖室内,明亮的冷色光清晰地照出了宋隐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红血丝。 他的面容也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了些许疲惫。 微微摆了摆头,他再道:“审讯期间,闻人舒自己说过,她和父亲关系非常好。你看,闻人家的小博物馆,闻人栋不知道密码,余元春也不知道,偏偏闻人舒知道。 “总之……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凶手最初的杀人计划,大家都猜得不错,只是需要把当事人从闻军换成闻人舒。她才是凶手,错不了了。” 闻言,卓宛白长长呼了一口气。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真相算是大白了。 可是今晚的风波怎么办? 她看向宋隐:“宋老师,你这么聪明,能不能猜到……连队打算拿什么证据来打所有人的脸?” 宋隐默默思考了半晌,然后淡淡道:“嗯,事已至此,其实智商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我们连队能靠的,也就只剩下钞能力、人脉,还有……脸了吧。” “嗤——” 卓宛白惊讶地看向宋隐,“女生觉得连队帅,好像很正常。男生也会觉得另一个男生帅吗?你觉得连队帅?” 宋隐倒是淡淡地反问:“你觉得他不帅吗?” “呃……帅确实是帅的。但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吓人了……宋老师,你不会觉得他很凶吗?” 卓宛白其实没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宋隐给他的感觉,其实和连潮差不了太多。 他也很帅很好看很可怕。 仅仅只是两个人可怕的地方不同而已。 很多人都会有雏鸟情节。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0节 卓宛白也不例外。 宋隐长得这么好看,专业能力又强,卓宛白刚实习就跟上他这样一个老师,刚开始的时候也就难免有点心猿意马。 那会儿她都不敢多看宋隐一眼,否则马上就会脸红心跳血流速度加快。 但在领教到这位宋老师性格的一部分后,她就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 然后她深刻地领悟到了一个道理—— 有的帅哥颜值高,可以打印成海报贴在墙上,饱饱眼福,欣赏一下,也就行了。 一起生活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以后有机会谈恋爱,她希望能和自己能拿捏住的,或者至少能看懂的人在一起。 不然即便两人真的走在一起了,那种感觉应该就像是在云端漫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空了狠狠摔上一跤。 其实卓宛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的脑补中,牵着宋隐的手走在云端的人,会忽然变成了连潮…… “小卓?你怎么了?” 宋隐的话让卓宛白如梦初醒,她赶紧打哈哈般说道:“放心吧宋老师,不论谁来,都夺不走你的地位。我和小冉讨论过了,你永远是咱们市局颜值第一的颜霸!” 宋隐:“……” “不过你真的不觉得连队很凶?” “还好吧。” “他单独训过你吗?” “嗯。” “你看吧,他真的过于严厉过于可怕了! “我们就算了。你这种能力的还会被训……啧,以前上学的时候,我看言情小说,那种什么办公室恋爱,上司是我领导之类的霸总文学,看得可起劲儿了。 “工作了才知道,怎么可能会想和领导谈恋爱啊?恨不得掐死他才对吧。以后再看这种小说,我都要出戏了!” “…………” 不知不觉,卓宛白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 大概是宋隐太淡定了。 她觉得前方道路上的所有荆棘,都逐渐消失在了无形之中,然而很快解剖室内的所有宁静就都被打破了—— 李铮和刘淳生两位局长分别去应付上级领导和媒体了,大队的其余刑警又各自有急差要忙,如此一来,解剖室外自然没了人。 便是趁着这个时候,闻人军派了几个长相狰狞、身材粗犷的人,不知从市局的哪个门溜了进来,居然想强行破开解剖室的门! 解剖室的门密码锁不是就能轻易打开的。 然而来人闹出来的动静显然不小,很快大门上就传来了“嗡嗡嗡”疑似电锯切割金属的声音,解剖室的墙体、天花板连同地面,似乎都随之剧烈晃动了起来。 卓宛白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卧槽什么鬼,他们竟敢在公安局做出这种事?!疯了吧都!” 宋隐眉眼亦是一凛:“闻人军已经不在乎自己会被安上什么罪名了,他现在只想把对女儿不利的证据全部处理掉,再找个厉害的刑辩律师。这样一来,就算闻人舒上了被告席,检方也够呛能打赢官司。” “那我们——” 宋隐取下手套,脱下白大褂,转而从旁边取了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握在手中。 冷白色灯光下,他的眉眼骤然凌厉,对卓宛白道:“你退到我身后,找地方躲好,别出来。” “宋老师我……我那什么……呜呜呜——” “不用感动,让你躲起来,只是不想让你成为我捅了谁一刀的目击证人。” “……你不是这会儿还有心情讲冷笑话吧?!” “哐哐哐!” 金属密码锁正在被切割,发出了撕裂般的巨响。 卓宛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宋隐握着解剖刀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即道:“不用担心,强行破门会导致自动报警装置被触发,去隔壁器材库躲着,我马上过来。” “唔哩唔哩”的巨大警报声果然立刻传来。 那规律的、极有节奏的声波,轰然撞上解剖室的墙体和玻璃,似有震彻天地的力量。 这样的声音尽管也算得上吵闹,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卓宛白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缓解,她选择相信宋隐与其余同事,快步跑向隔壁器材室躲了起来。 宋隐则一把举起了解剖刀。 不过他倒并不是真的为了捅谁,而只是借它撬开了地上的移动尸箱,迅速将尸体转移了进去。 “啪”得合上尸箱,宋隐拽过来几个箱子压到上面。 紧接着他再去到除臭系统的操作台,没有片刻迟疑地按下按钮,开启了紧急除臭模式,数个通风管道口登时喷进了大量的、隐隐有些刺鼻的白雾。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哐啷”一声巨响—— 铁门应声砸在了地上!!! 有足足四人来势汹汹,齐齐闯入了解剖室。 然而他们闯入的只是一团白雾,没过多久就接连弯腰呛咳起来。 只听宋隐扬声道:“这个气味不好闻吧?这是泡尸体用的福尔马林的味道,也就是俗称的甲醛。 “闻人军一定给了你们很多钱,让你们不惜蹲大牢,也要替他干这种脏事。不过吸入太多甲醛,会得白血病。这是会要人命的病。那么,你们当真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吗? “不用担心我。我在隔壁器材室,那里有单独的新风系统,我吸不到这些。” 一门之隔的器材室内,卓宛白倒是微微一笑。 宋隐身为刑警,不能轻易害人,此时他放出去的白雾,当然不是什么甲醛,而只是一种用于除尸臭的叫做环糊精的东西。 这玩意儿吸多了会引发呼吸抑制,刺激呼吸道,引发剧烈的咳嗽,不过对身体并无危害。 外面几个人的文化程度显然不高,很容易就被宋隐唬住了,进来找了一圈,暂时没有看到尸体后,默契地选择了退出去—— 他们敢来公安局抢尸体,确实是为了钱。 但他们毕竟不是亡命徒,不是真来搏命的。 不久后,宋隐冷着脸将耳朵贴上器材室的门,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喧哗,以及其中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再凝神听了一会儿,宋隐戴好口罩起身走了出去。 “小卓你先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宋老师——” “不用担心。我手里有刀。” 宋隐回到解剖室,关闭了除臭系统的按钮。 随即他穿过重重白雾,浅咳几声后去到走廊,听见了“啪啪”几下清脆的手铐被拷上的声音。 只见连潮身形利落地将手掌拍上其中一位犯罪分子的肩膀,手臂线条骤然收紧的瞬间,他一把将人按向地面,并在其膝盖重重砸向地面时,沉声呵斥道: “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 紧接着余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潮直起身侧过头,这便看到了走廊里的宋隐。 房门里溢出了些许白雾,把宋隐的身形连同面容晕染得一片模糊。 于是连潮朝他走近,一直到几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才穿云拨雾般,把他真正看清楚。 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看清楚的,其实只是宋隐口罩上方的那双漂亮眼睛。 白雾尚未散尽,警报声犹在轰鸣。 宋隐与连潮对视半晌,轻声问他:“你能来这边,看来一切都解决了?” 连潮点点头道:“关键证据我已经交给李局和刘局,他们去对付媒体就行。” “怎么找到的关键证据?” “我觉得你能猜到。”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闻人舒的作案手法,是在两周前母亲查出高血压之后才想到的,所以这药她要得很急,不太可能真托人去国外代购,大概率就是从药店拿的。 “咱们淮市天网覆盖的范围还可以,那么进天网,通过大数据锁定闻人舒最近两周的所有行踪,就可以找到她去过的药店,以及她伪造假药盒的打印店或者印刷厂。” 连潮淡淡一笑:“确实如此。不久前,我找人通过天网快速锁定了她行动轨迹,查到了她曾去过的药店、印刷厂。 “然后我们兵分几路,把当日药店值班工作人员、印刷厂的相关人员,全都带到了市局做人证,也要到了那家药店的监控,以及闻人舒的购物清单。 “当药铺附近的其余监控,正在存证中,它们全都记录了闻人舒的身影。任凭闻人军手眼通天,整条街的监控,他删不完。 “证据链还有待完善,过一阵子才能移交检察院。 “至于今晚,我目前手上拿到的东西,用来说服媒体相信这个故事,足够了。 “当然,我也找了父亲以前相熟的媒体人。让他们在舆论上帮忙做出了反击。” 宋隐调侃他:“能够又快又准地定位到过去两周内闻人舒的所有行踪……动用到了信息工程师?淮市可没有这样的人才。是找了以前的同事帮忙?” 连潮点头。 宋隐又道:“嗯,所以我们小卓同学其实很想知道,大半夜的你居然能找到前同事帮忙,靠的是脸,还是钱?” 刚走到解剖室门口,还没来得及出来的卓宛白:“???” 连潮却是没理会宋隐的调侃。 他再上前一步,近距离地盯住了宋隐的眼睛。 眉弓在眼窝处投下深邃的阴影,夜色中连潮的眼神显得有些讳莫如深。 他声音很沉地对宋隐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第28章 恍然已如梦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1节 这一晚, 李铮安排手底下的笔杆子,连夜写了情况通报,并通过官方微博等渠道做了发布。 由于相关证据链尚未彻底完善, 当事人也还没有认罪, 警方的措辞非常谨慎,并没有直接把闻人舒称为凶手, 甚至通报上并没有提及太多跟凶手有关的内容。 通报主要以澄清警方并没有“刻意扣留受害者遗体”,更没有“从闻人家身上讹钱”为目的, 用非常客观的笔触, 描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闻人军试图暴力阻止法医尸检一事的全过程, 在通报中被描述得非常详细。 被破坏的解剖室大门、相关监控视频,也全都附在了通报文字中。 这些足以说服大众, 闻人军这么做, 分明是想要毁灭罪证。 这种情况下,真凶到底是谁, 通报虽然没有说,不过大众自可根据通报内容展开推理与讨论。 此外,为避免大众效仿,通报隐去了具体的作案手法, 只提到凶手通过伪造某药物药盒的方式,篡改了服用剂量, 导致死者过量服用了该药物。 警方完全没有提到具体的药物名称,也没有提到低钾会导致肌肉痉挛这些事宜, 只是意在说明这起案件在定性上,有主观故意的成分,而并非是纯粹的意外事故。 为了佐证这一点,公告还放上了打过码的药物清单、转账记录、监控等等, 也列举了相关人证的证词。 通报一经发布,和市局关系不错的一些本地官方号,快速进行了转载。 与此同时,去市局门口实地做了采访的记者,也快速撰写了相关文章,在采用了化名、给药物名字打码等方式,把整件事进行了相对完整的报道。 最后是连潮那边。 他的父亲连丘泰是曾红遍全国的大明星,母亲汪澄芝则是知名外交官,两人合作过的媒体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与他们家关系非常亲近的。 连潮主动联系了媒体界里他称呼为伯父的大佬帮忙,在他们刑侦大队本就没有问题的情况下,真相更是能得到极其快速澄清。 网友们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带节走。 第二天一早,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聚焦到了闻人家的故事上。 闻人婉容作为老牌女企业家,其昔年在商场上挥斥方遒、杀伐决断的故事,被人挖了出来,在一篇又一篇的公众号上进行了刊载,让人感叹其昔年风采的同时,也不禁扼腕—— 斯人昔年风采无双,一手打造了淮市纺织业的商业帝国。旗下集团的业务范围涵盖纺织原料研发生产、高端面料制造、智能印染加工……在国内乃至国际市场上都占有一定的份额。 集团核心的生物基纤维材料技术,据说就是当时闻人婉容不惜付出极大代价,也要组建专业团队所自主研发的。 戎马一生的闻人婉容,不仅在商场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家庭生活上,除了丈夫病逝得太早以外,她似乎没有遇到任何不合心意的地方。 她有孝顺能干的儿子,能独挑大梁的儿媳,还有一对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即便已罹患老年痴呆症,在家人的精心照顾下,她本也该颐养天年,平静地度过晚年。 只可惜现在她儿媳被杀,孙子畏罪潜逃,孙女涉嫌弑母,亲生儿子也成了毁灭罪证的帮凶。 实在叫人感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后来闻人军是在自己家的豪宅被捕的。 前半夜他守在市局,绞尽脑汁地想要盗余元春的尸体。 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只能尽可能地在能力范围内,把对女儿不利的证据毁去。 这样等以后上了法庭,在证据链有缺失的情况下,靠谱的刑辩律师也许还能打赢官司,或者至少不至让女儿被判极刑。 可一切终究事与愿违。 在发现无力挽回局面后,他趁着混乱,在连潮等大队伍尚没赶回市局之前,悄然离开了那里。 闻人军这么做,倒也不是为了潜逃,而只是为了回家,对留守在这里的家政人员袁欣欣做最后的交代。 以后集团可以由职业经理人打点,财产有律师帮忙处理,但母亲这边,恐怕只能靠袁欣欣了。 回到家中,闻人军立刻找到了袁欣欣,在把照顾老人的要点又嘱咐了一遍后,他对她做出承诺,只要她把照顾老人得好,以后会给她四倍工资。 当然,如果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也可以再请一个人和她轮换着来。 闻人家的律师会定期来家里查看情况,只要闻人婉容安好,袁欣欣的工资就一定会兑现。 “唔理唔理”—— 警车驶进豪华的鎏金湾别墅区时,闻人军正陪着闻人婉容在三楼的露台上看日出。 第一缕阳光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天光被照亮的那刻,老人脸上的皱纹好似短暂地消失在了金色的光晕里,看起来如同返老还童了一般。 她看了会儿朝阳,再看向身边几乎是一夜白发的儿子,向他微微一笑:“军军呀,你上学回来啦?想吃什么呀,妈妈去给你做,好不好?” 闻人军的双眼立刻变得潮湿,脸上却是有了笑容。 这些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蔓延开来,他就这样蹲下身,紧紧了握住轮椅上母亲的手。 闻人军的父亲早逝,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最初家里是请了司机保姆的。可有一次闻人军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此后母亲就信不过那些人了,决定凡事亲力亲为。 母子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着。 久而久之,也就不习惯家里有别人了。 除了会请钟点工定期上门打扫,让花卉师、园艺师定期上门打理花园外,他们家从不留外人住。 闻人婉容变得非常忙碌。她既要把发展事业,又要照顾闻人军的生活和学业,数次差点累倒。 也正因为如此,她被闻人军视为了英雄般的存在。 闻人军信奉百行孝为先,决定要回报母亲,以后也要尽量亲力亲为地照顾她,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闻人军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样有些偏执和强迫症的行为,居然会导致李虹的死亡。 他也没想到,当自己以英雄母亲的一言一行为“贤妻良母”的标杆,来要求妻子也做到母亲那般时,会与她生出矛盾,走至渐行渐远的局面。 “为什么不多请个保姆,我们家又不是请不起!” “我又要照顾孩子,又要上班,你是要把我逼疯吗?” “是,你母亲是女超人,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这样吧?生小舒的时候我差点死了,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光一个儿子就算了,现在又多了个女儿……我真的很累!你为什么不能替我多想想?” …… 这些话,闻人军听到了,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其实闻人军知道,妻子偏爱儿子,倒并不是因为什么重男轻女的观念,而只是因为生下第二个孩子,给她的身体和心理都造成了太大的负担,她在心力交瘁,又找不到人责怪时,只能潜意识怪到第二个孩子闻人舒身上。 可闻人军没有宽慰妻子,也没有请心理医生为她疏导,甚至根本没把这一切当回事。 他总觉得,母亲当年很轻易地就兼顾了家庭和工作,现在有自己的帮忙,妻子应该更轻松地就能做到才是。 然而这不仅害了妻子。 也间接导致儿女的心理全都出现了扭曲。 闻人军自以为很爱这个家,为家庭付出了很多。 但他其实根本不懂得经营家庭。 这个道理他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 他和妻子感情很早以前就不好了,但他一直认为彼此间是不存在仇恨的,是可以携手到老的。 很多少年夫妻到了后来,都是凑合着过日子,他和妻子不过也是中国千万个普通家庭的缩影而已。 他没有出过轨,还能给妻子提供优渥的生活,自诩是个好丈夫,已胜过天底下的很多男人。 对待子女,他亦有着同样的想法。 从前他和母亲也有过争执,但事情过了,也就没什么了。他笃定地认为,血缘关系胜过一切,他和子女之间,或者两个子女之间,是不该有隔夜仇的。 可是人的感情从来不是能够轻易度量的。 很多有类似情况的普通家庭,在不涉及钱权纷争的时候,也许尚能粉饰太平。 足够可观的金钱,却有着把一切假象彻底撕开的力量。 那些被闻人军忽视或者轻看的矛盾,早已在日积月累中,慢慢地汇聚成了滔天巨浪,最后它们终于在此时此刻,在他完全没来得及准备的时候,以决堤之势滚滚而来,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彻底搅了个天翻地覆。 闻人婉容周身被朝霞描绘了一层金光。 她仍低头看着闻人军笑:“军军啊,你还没说你想吃什么呢。今天我不加班,亲自给你做,好不好?” 恍然间,闻人军错觉自己回到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青春年少时。 妻子已逝,儿子不知所踪,女儿被关在了警察局……这个家,又只剩下他和母亲了。 明明已跋涉了漫长的大半生,可头到来他的身边还是只有母亲一个人。 人生倥偬,恍然一场大梦。 警车已在楼下停下。 几名刑警纷纷走出。 站在露台门口的袁欣欣为难地上前一步:“先生……” 闻人婉容好似感觉到什么,眼里落下一滴泪。 “军军你、你……你心情不好,不想吃饭了吗?” “军军,你要去哪儿?” 闻人军看着她继续笑着:“妈,你忘记了,我已经吃过饭了。现在……现在要去上学了。” “哦?我是不是又糊涂了……那行,等你放学的时候,妈再做给你吃。” “好。谢谢妈。” “你可要记得早点回来。” “好。我知道了。” · 一夜兵荒马乱后,宋隐于黎明时分回到家。 有时候在过度劳累后,人反而睡不着,宋隐几乎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快到中午才勉强睡着了一会儿,下午1点起床后吃了点东西,便又去到了市局。 死者的心肌切片已制作完成,宋隐经过显微镜观察,确认余元春的心肌已出现了纤维化。 这是长期低钾造成的。 有了这个证据,也就可以避免法庭上刑辩律师抓住余元春死前曾腹泻的事情不放。 腹泻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缺钾,但绝不会让心肌损伤成这样。 接下来只要录相关人员的口供、进一步完善证据链、让闻人舒承认罪行,余元春一案也就可以结案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2节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刑侦大队的众人能够停止忙碌。 毕竟还有李虹案尚未完全告破。 针对“转孕珠”相关犯罪事实的调查,帝都的相关专案组进行得颇为顺利。 目前已在榆城找到了几个犯罪组织的据点,也捣毁了数个地下非法行医场所。 参与犯案的医生,有的甚至是三甲医院的大医生,目前均已被吊销执照,至于是否需要蹲监狱,需要蹲多久,还有待进一步的审判。 专案组正在尝试从医生们嘴里挖掘出更多的、跟背后犯罪组织有关的信息,以便救出跟李虹一样的受害者。 至于那个被闻人栋雇佣的杀手,目前已有三个省市的刑侦队伍反馈匹配上了dna。 李虹已经是这位杀手杀的第四个人,他的dna已在数据库里被打上重点标记。 这位杀手非常谨慎,并未在李虹案中留下完整的身高、肩宽一类的身形数据,也没有留下任何准确的面部数据。 他犯下的其余三起案件也是如此。 不过,当这四起案件的相关线索合并在一起后,情况大有好转。 凶手的真实面貌尚未得到百分之百的还原,但其身高、走路的姿势习惯等信息,已经相对完整了,目前已针对他展开了全国范围内的通缉。 最后还有闻人栋的下落需要找到。 他在极度缺钱的情况下,很可能会想办法出手那款三彩凤冠。 连潮已安排警力留意相关情况,一旦有动静,便可立刻顺藤摸瓜逮捕他。 此外,目前天网的覆盖率很高,系统内已录入他的面部信息,一旦有镜头捕捉到他,就会自动展开追踪定位,警方也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当然,闻人栋名下所有银行卡等账户也都受到了监管,捉捕他绝不是一件难事。 这些工作由连潮统领并负责,宋隐倒是不需要参与。 因此,尽管他的工作依然忙碌,但不需要老是加班熬大夜,这两天算是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工作,搞研究、写论文,中途还抽空去高校上了一节公开课。 工作节奏缓和过来些许后,宋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姜南祺居然还住在自己家。 这日回家,在听到“double kill”后,宋隐果断上前抽出姜南祺的手机,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哥,我房子还没找到,你再让我住两天呗!” 姜南祺也没打算把手机抢回来,地痞无赖似地往沙发上一躺,摊开双手成了一个“大”字,“你是不是忘了,明天是妈的生日宴会!你还是去露个面吧。我陪你一起去!” 宋隐没接话,径直去到次卧,一气呵成地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塞入几件衣服,紧接着在姜南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拎着行李箱开门走了出去,离开前只留下一句: “现在就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知道宋隐残忍。 但不知道他这么残忍。 姜南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立马拔腿追了出去,然而伴随着“滴”的一声响,宋隐乘坐的电梯已经合上了门。 这是独栋独户的房子,每层楼只有一个电梯,姜南祺只得穿着拖鞋顺着楼道往下跑。 一路上他撕心裂肺地喊,也不管宋隐会不会听到: “诶哥,你不是吧!不带这样的!” 不久之前,淮市市局,法医办公室。 连潮过来敲门的时候,理化赫冬在写报告,卓宛白打了个呵欠,拎起包正打算下班,冷不防撞见连潮,赶紧问了声好:“连队来找宋老师吗?” “余元春的案子可以结了,不过尸检报告有个地方有点问题,我需要找他修改一下,然后重新签个字。”连潮问,“他已经下班了?” “是。”卓宛白道,“要我给他打个电话么?” 连潮想了想,道:“不用。我去找他一趟好了。你知道他住哪栋哪户吗?” “知道。”卓宛白报上宋隐的具体地址,“……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再见。” 连潮拎着文件袋转过身要走,余光瞥见什么,侧头看向卓宛白,发现她人正盯着自己,目光似有几分考量和犹豫。 连潮问她:“我脸上有东西?” “啊?没,没有。”卓宛白迅速移开视线。 “怎么了?”连潮心生几分狐疑。 “就是忽然想到……那天宋老师夸你太帅来着。” “?” “我懂,男生之间一般都存在竞争,不会轻易夸赞谁帅的,哪个男的一旦夸了另一个男的,那个人就真是硬帅了!刚想到宋老师夸过你,我就多看了几眼……抱歉啊连队。” “……” “话说连队,我感觉整个市局,连李局都压不住宋老师,也就只有你能压住了!我看得出来,他谁都不服,就服你,绝对会听你的话! “所以那什么,看在我夸您帅的份上,看在我这次表现得还不错的份上……等会儿见到宋老师,您帮我说点好话吧,让他给我的实习评级打个高分……我今天试探性问过他,可他态度很不确定,我心里很慌啊!” “……” 原来如此。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 瞧她这话说的。自己要是不答应,就像是承认宋隐并不会听自己的话似的。 连潮的眉梢微微一挑。 眼前的卓宛白让他深刻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愧是宋老师教出来的好学生。 “那什么,连队——” “卓宛白,这次如果不是你在第一时间守住了尸体,案件不会这么顺利。表彰和评优的名单,宋隐已经报给我了,上面有你,他也说过你非常优秀,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 “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啊啊啊好的连队祝您周末愉快!” 卓宛白高高兴兴地一溜烟跑了。 连潮正欲离开,冷不防瞥见办公室的窗户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 “那天宋老师夸你太帅来着。” 他莫名想到了卓宛白的这句话,然后觉得窗户上那张脸过于严肃,看起来俨然有几分凶相。 他不由皱了眉,于是看起来更严厉了。 这个时候赫冬背着包出来了。 冷不防地,他看到了疑似居然在窗户那里照镜子的连潮,当即道:“哇连队你真的超帅的,你要是都有容貌焦虑,我们怎么办哇?” 连潮:“……” 20分钟后。 连潮开着他的英菲尼迪来到了宋隐小区楼下。 找空位停车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宾利。 找到位置停好车,熄了火,连潮却没有立刻下车。 阳光透过梧桐枯枝在英菲尼迪的车身,乃至他深邃立体的五官上投下一道道长条状的阴影。 很快,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宋隐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单元楼里出来,又走向了那辆宾利。 拿出钥匙为车解了锁,宋隐轻车熟路地打开宾利的后备厢,把手里的行李箱扔了进去。 紧接着那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从单元楼里追了出来: “不是,你也太无情了吧?真要赶我出去?” 第29章 他格格不入 姜南祺一个箭步冲上前, 想要抓住行李箱把它从后备箱里拿出来。 哪知宋隐先一步抓住他两只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之反剪至身后,再一手按住他的后颈, 将他的头顶在了后备厢盖上。 “卧槽你不是真拿对付歹徒那套对付我。 “早就说过让你走了。不许耍赖。” “除非是跟着你, 否则我爸不让我在外面住。他不放心嘛。可我真不想回去……我付你水电房租,行不行?” “不行。理由我解释过了。” “所以我要跟着你保护你嘛!要是爸知道——” “搬出你爸?行,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宋隐松开对姜南祺的桎梏,刚要拿出手机,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宋隐。” 手上的动作一顿, 宋隐回过头, 看到了刚从车上走下来的连潮:“你……” 连潮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报告需要改一个地方,我已经圈出来了, 家里有打印机吗?” “有。稍等, 我带你上去。” 宋隐再看向姜南祺,“我和领导谈点事情。你自己开车回家。” 姜南祺看起来很委屈:“我去附近的的文创店待会儿, 等妈过完生日再搬回去呗。让她和我爸再过过二人世界!” 宋隐的脸色谈不上愉快,但估计顾及连潮在这里,终究没多说什么。 回到家后,宋隐从厨房冰箱里拎出两罐苏打水, 去到客厅后递给连潮一罐:“不好意思,我家只有这个。” “不要紧。谢谢。” 连潮接过苏打水, 打开来抿了一口,又从茶几中间取出一只杯垫, 把水放在了上面。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书房改报告。”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3节 “好。” 宋隐从连潮手里接过文件袋,转身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修改后重新签过字的报告出来了, 递给连潮后,见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上前坐下:“你吃饭了吗?” 连潮道:“还没。你呢?” 宋隐摇头。 连潮问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行。想去哪儿吃?” 宋隐正欲起身,连潮深邃的目光压了过来,有些意味深长地问:“刚才那位年轻的小朋友,要叫上他一起吗?” 宋隐重新坐下,随即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谈不上。”连潮嘴角勾了勾,看着宋隐的目光愈发深邃,“所以他是——” 宋隐拿起易拉罐,“滋啦”一声打开:“连队以为,我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亲戚关系。” “推理得不错。” “这不难猜。我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么宋隐——” 连潮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些,在茶几上投下大片阴影,看起来颇具压迫力,“我第一次在停车场遇见他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他是‘认识的人’?” 宋隐迎上连潮审视般的目光,倒是淡淡笑着道:“这回连队是怎么推理的?”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我认为,在那个当下,你并不想说清楚你和他的关系。” “嗯?” “因为,如果你不说清楚,其他人就可能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误解。”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苏打水倒进玻璃杯,水光映进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像是涨了潮的海,一眼望去看不到岸。 “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 窗纱在暮色中被风吹拂得微微摆动,易拉罐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杯垫上嫡出一个个透明的圆。 此时连潮脑子里滑过了很多画面。 吸烟室里,宋隐看着自己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下雨天破旧的招待所里,他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我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下雨天。”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有人来抢尸体。” “连队,按你想要的方式调查吧。我相信你。” …… 脆弱的宋隐,狡黠的宋隐,狠辣的宋隐,为了寻求真相似乎不惜赌上前途的宋隐…… 两人相识的时间还不算长,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宋隐的很多面,却又好像每一面都没能看得特别清楚。 大脑里纷扰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初见时的一幕—— 算计了严有庭之后,宋隐略显狼狈地坐在办公室的阴影里,那一刻的他显得邪性而又冷漠至极。 可他却抬起了一双春水般的眼眸,说出一句: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连队,你误解了吗。 应该是误解过的。 尤其是那天打电话,听到那位似乎是姓黄的某个总,对宋隐说出那句“你不能真喜欢男人吧”的时候。 可是此时此刻,连潮忽然最想问宋隐的是,他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自己。 连潮能清楚地感觉到,比起其他人,宋隐似乎对自己过于友好了。 或者远不止可以用“友好”二字形容。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宋隐刚才说出的那句“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其实是非常暧昧的。 他这简直是在明示着什么。 或者说他分明是在承认,从初见开始,他说过的许多话,做过的许多举动,都存在故意对自己示好的成分。 他一直在有意吸引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对他感兴趣。 所以连潮其实很想问,是不是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他真的遇见过宋隐,甚至和他发生过点什么。 然而连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南祺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哥,你们谈完没啊?我快饿死了!” 这日终究是三人一起去吃的晚饭。 席间连潮也彻底搞清楚了姜南祺的身份。 他是宋隐的继弟。 宋隐在晚餐期间扮演着好哥哥、好下属的形象,并没有说太多话。连潮亦然。活跃气氛的人俨然成了热心肠而又很自来熟的小太阳姜南祺。 待一餐结束,连潮去付了钱,姜南祺笑呵呵地对他道:“谢谢连队请客!” “不客气。” “这多不好意思啊……不如这样,连队,明天中午是我和哥母亲的生日宴,你也来?多安排一个位置没问题的!” 宋隐无疑有些惊讶。 姜南祺却是先一步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悄悄拿手机给他发微信:“要趁机和领导拉近关系啊,尤其是连队这样的领导,我偷偷帮你打探过了,连队家庭关系可不一般,他小舅在帝都公安厅呢!我这可是在帮你搞人情世故!” “……” 宋隐看向连潮,还欲说什么,却见他已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会准时到的。” “……” 次日正好是周六。 时逢徐含芳的50岁生日宴。 姜南祺担任策划,特意包下五星级酒店的一个大厅,来举办这场颇为奢侈的宴会—— 整个宴会厅布置得流光溢彩,香槟塔搭了整整七层,甜品台上铺着金箔贴花的装饰品,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据说是空运过来的,舞台一侧请的是知名乐队在奏乐。 往来宾客们非富即贵,大多都是姜民华生意上的朋友,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珠光摇曳。 连潮于中午11点40分赶到,他分花拂柳般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穿过,倒是始终没瞧见宋隐。 刚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 “哇,瞧瞧,这生日宴办得好时髦!” “可不是么?布景用色什么的,好舒服啊,不像我不久前办的那场,全是土豪金,老气得很。” “要不说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年轻人呢,我们的审美早就过时了呀!” “哎呀,听说这宴会是南祺一手操办的?” “姜太太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可别怪我直接,我看着南祺对你,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呢!别看这南祺年纪轻轻的,能干又靠谱!” …… 这是几个富太太在围着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明艳动人的女人说话。 连潮蹙着眉,多看了那个女人几眼,发现她的眉眼与宋隐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宋隐的母亲徐含芳了。 似是感觉到了连潮的目光,徐含芳抬眸望了过去。 富太太们也随之转过了头,这便看到了这个对她们来说很陌生的男人。 来人身材修长高大,穿着一身黑羊毛混纺西服,看不出牌子,但看得出做工非常讲究,应该是高级订制的。 他长相英俊,气场矜贵,只是那张脸过于严肃了,以至于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是……”徐含芳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好,我是连潮。市局刑侦大队的。” 连潮锐利的五官线条和缓了些许。 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上,他的目光有意瞥过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富太太,再看向徐含芳道:“祝徐伯母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另外—— “最近淮市出了几起恶性案子,我又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也就一直在让宋隐加班帮忙。抱歉。” 徐含芳当即听出,连潮这是在帮宋隐说话。 看来是把刚才那几位太太的闲谈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对连潮的身世背景有几分了解。 他这样的出身,又有着身为刑侦大队长的敏锐性,应该知道那些太太之所以夸赞姜南祺,无非是为了恭维姜民华,都是场面话罢了。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较这份真呢? 上下打量连潮一眼,徐含芳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连队长好。要找宋隐吧?他和一帮年轻人在旁边的娱乐厅,你看我去把他叫来还是——” “我去找他就好。谢谢。” 不多时,连潮沿着徐含芳示意的方向来到了娱乐厅。 那里的空间被分隔成了多个功能区。台球桌与 ktv 包间分列两侧,前方小厅飘来的是麻将碰撞的脆响。 连潮一路往前,很快就在棋牌室里看到了宋隐。 此地一片烟雾缭绕。 宋隐的指间居然也夹着了一支烟。 他靠窗站着,雾蓝色的衬衫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由于正在和面前的人说话,他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连潮,只留给了他一个侧影。 他的头略低着,后颈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鸦翅般的睫毛与瓷白的皮肤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明明不是浓颜系的长相,却就是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4节 站在宋隐面前的人,连潮一眼认了出来,竟是那个无意中被闻人栋利用,转了一笔钱给杀手的富二代陈墨。 陈墨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上衣,脑袋上的发蜡打得油光锃亮,看着很没正行。 他将手肘撑在窗台上,看向宋隐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痞:“宋老师,真不来打麻将?那你当我军师,行不行?姜南祺说你数学好得很,你帮我算算牌嘛!” 只听宋隐道:“我真不会打麻将,没骗你。” “就算骗我也没关系呀。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陈墨倾身朝他靠近了几分,“宋老师今天跟那天在审讯室的时候……很不一样诶。话说闻人栋你们抓住没有啊?不然你再审我几句?毕竟我还是很了解他的。” “你又没犯罪,我审你什么?” 宋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依然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在听对面的人在讲什么。 他明显是在敷衍人。 不过敷衍得颇为礼貌。 他越这样,陈墨似乎反而越来劲儿。 “说实话,被你这样的美人审讯,带劲儿得不得了!你看,今天要不是听说你会来,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宋隐垂着眼眸没答话,默默把手里快抽完的烟捻灭了,重新拿出一根咬在嘴里。 陈墨很迅速地拿出打火机,按出火来后递到了宋隐嘴边:“诶宋老师,今天星期六,不加班吧?” 宋隐像是很自然地低下头,由着对方殷勤地替自己点了火,然后他摇摇头道:“不加。” “下午要不要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懒得去。” “去吧,宋老师,你会喜欢的。” “嗯?”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陈墨几乎要凑在宋隐耳边说话了,“他说你喜欢男的。” “我骗他的。不想相亲而已。” “你骗我还差不多。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身上有股劲儿——” “宋隐。” 连潮总算出声,就这样打断了陈墨接下来的话。 宋隐转过头看到他,随手掐灭指间刚点燃的烟:“连队,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连潮看着他一点头,“过来。” 宋隐半点异议都没有,果然朝他走了去。 这一刻,连潮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其实刚走进这里的时候,他的心中生出了微妙的不悦,尤其当看见宋隐由着别的男人为他点烟,像是习惯了这种殷勤。 然而现在他再次感觉到,宋隐对旁人很冷淡,但很听自己的话。 诚然,自己是他的领导。 但连潮觉得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连潮又想起了这句话。 陈墨似是不甘心,立刻抬步追了过去,却冷不防地对上了连潮侧眸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冷若寒潭,他没来由一怵,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宋隐根本也没理他,只是对连潮道:“不好意思,我该去接你的。” “不要紧。” “我真的没有烟瘾。” 没来由的,宋隐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向自己解释这种事了。 连潮看一眼宋隐,一边与他走向外面大厅,一边道:“今天怎么忽然想抽?” “可能有些不自在。”宋隐如实答,“来的都是姜叔叔那边的人。” 闻言,想到刚才听到的舌根,连潮微微皱了眉,倒也不动声色:“刚才见到了你母亲,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哦对了……”宋隐想起什么似的,“你该不会带了礼物?忘记和你讲了。不用的。” “总不能空手而来。” “是我疏忽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连队——” “放心吧,不贵。” 宋隐瞥向连潮那身名贵西装,倒是语带几分揶揄:“你口中的不贵,可能和普通人理解的不一样。” “行了,我有分寸。” 宋隐没再坚持:“那……你生日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6月14日。” “好。我记下了。” 午宴差不多就要正式开始了。 连潮与宋隐相继落座。 前菜端上来的同时,主持人和姜民华也一起上了台。 两人接连发表了一番致辞,无非是祝徐含芳生日快乐,感谢各位远道而来云云。 徐含芳作为寿星,反而没上台。 宋隐了解自己的这位母亲,她在身为根雕大师的外公的艺术熏陶中长大,是个很文艺内敛的人,气质清冷,性格孤傲,如果不是因为姜民华,别说上台讲话了,她连生日会都不会出席。 觥筹交错间,宋隐坐在台下瞧向自己的那位继父,这个年纪的他自然有皱纹了,身材也有些发福,不过看起来精神很好,气质也不错,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 无论如何,比自己那位父亲要强太多。 宋隐发自内心希望母亲能收获幸福。 等姜民华发言结束,午宴也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服务员送上来,请来的歌手也相继上台展开了演出。 姜南祺俨然没有吃饭的机会,忙不迭地陪着父亲去敬酒应酬,事实上他这一上午就没停下来过。 在这个环节,作为寿星的徐含芳,纵然性格上再不适应,也终究挂上了一副优雅高贵的笑脸,陪着这对父子俩游走在一众淮市本地的政商人士之间。 她和姜民华非常登对,和姜南祺也相处得极好,三个人看起来是极其幸福和谐的一家。 相比之下,宋隐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仿佛全身上下都写着“外人”二字。 偏偏同桌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叔,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故意的,举了杯酒看向宋隐:“这是……是小宋是吧?你怎么不和你爸妈一起敬酒啊?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哦。” 第30章 体面的拒绝 “叮”的一声响, 宋隐把筷子放回筷托。 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眉眼间看上去几乎多了几分邪性。 似乎只要宋隐愿意,就能轻易把很多人玩弄于鼓掌中, 比如严有庭, 再比如王永昌。 此刻,看着宋隐瞧向桌上那位人的眼神, 连潮毫不怀疑他了解那个人,搞不好还掌握着他出轨之类的信息。 这完全有可能。 就在五分钟前, 那人的孩子哭闹不已, 他的太太抱歉地冲大家笑了笑, 抱着他去到了旁边的母婴室。 老婆孩子一离开,他就拿起手机不住地发起了信息, 一脸的柔情蜜意, 像是正在热恋中。 如果宋隐点破此事,那人必定当场下不了台。 连潮几乎以为他就要这么做了。 却见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眸, 嘴唇微微一抿,随即重新端起了筷子,明显是忍了下来。 这毕竟是他母亲的生日宴会,看来他不想贸然破坏。 华丽的宴会厅内,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相比之下, 宋隐的身影显得是那么单薄。 偏偏那男人不依不饶,起身后端着酒走了过来, 边还与旁边的人道:“看看,我这做长辈的,酒都递到他面前了,他一点面子都不——” 话音未落, 连潮站起身,举杯与他递过来的杯子碰了一下,再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那人惊讶地看向他:“你是。” 连潮淡淡道:“我是宋隐的领导。” “哎哟稀奇了,只见过下属帮领导挡酒,没见过反过来的,哈哈……诶?!等等,话说你是……” 男人仔细打量连潮几眼后,表情一下子变得毕恭毕敬起来,“你……你姓连是吧?诶诶你好你好,那什么你舅舅……我之前去帝都的时候还想拜见他来着,我——” 连潮理也没理他,拿出车钥匙放到了宋隐面前。 然后他看到宋隐抬起头来朝自己一笑。 宋隐其实不常笑得这么真心实意。 偶尔为之,未免美得让人恍神。 连潮盯着他的深邃瞳孔微微一暗,随即道:“有案子要办,和我回市局加班。我喝了酒,你来开车。” 宋隐同连潮一起与徐含芳他们打过招呼后,也就离开了宴会厅,理由依然是“加班”。 连潮刚才说那种话,无非是为了替宋隐找个不喝酒的借口,但他极讲原则,即便只喝了一杯酒,去到地下车库后,也真的坐上了副驾驶座。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5节 宋隐没多问,直接坐上了驾驶座。 调试了座椅靠背的高低,他发动汽车,再明知故问般看向连潮:“真要去加班?” “哪有班可加?”连潮笑了笑,“淮市你熟。想去哪儿吃饭,直接开过去吧。” “好。这顿我来请。”宋隐把车开出地库,声音放低了些许,“谢谢你。” 连潮沉眸看向他,良久后问出一句:“还好吗?” “我没事。”宋隐摇摇头道,“其实姜叔叔和南祺人都很好。刚才那人……他之前有事找我帮忙,我没答应,这才没事找事。” 虽然宋隐这么说,但那人之所以认为自己能够通过数落宋隐而得到周围的人附和,足以看出那些人对宋隐的态度。 这未必是姜民华或者姜南祺他们有意为之,但有时候人情世事如此。 宋隐又道:“有时候确实是我任性,或者说自私。这方面我比不上姜南祺。” “没关系的宋隐。” “嗯?” “有的事情,不想做就不要做,没什么大不了。” 宋隐没接话了。 沉默着把车开出很久,直到前方出现红灯,他才一脚刹车把车停下,想起什么似的问连潮:“听说你房子弄好了?” “嗯。下午打算去买点家具。” “需要帮忙吗?” “你下午有空?” “有,怎么了?” 连潮似乎话里有话,宋隐侧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瞳孔,而后听见他问:“不去和年轻的小朋友们出去玩儿?” 闻言,宋隐淡淡一笑:“我对年轻小朋友不感兴趣。” 不是对出去玩儿不感兴趣。 是对年轻小朋友不感兴趣。 连潮瞳孔微微眯起,似是想看清宋隐说这话的表情。 然而前方路口红灯转绿,宋隐已正过头,踩着油门把车朝前开去了。 中午宋隐就近找了一家餐厅请连潮吃了饭,下午果然陪他去逛了家具店。 大件家具,连潮已经雇人帮忙添置过了,现在要挑的是一些小玩意儿,诸如摆件、装饰物,乃至一些厨房用品。 看着连潮从货架上取下一套精致陶瓷餐具时,宋隐好奇地看向他:“你会做饭?” “会一些。”连潮道,“爸妈都忙,我想着他们辛苦,就跟着阿姨学做了几道菜,老想着做给他们吃。对了,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我做给你吃。” “……你确定吗?” “放心。应该还是能入口的。” “那我期待一下领导的手艺。” 于是两人离开家居城,又去了生鲜超市做了一番采购。 离开超市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趟市局,连潮为的是把自己收拾好的行李带到新家。 而所谓的行李,只是两个轻薄的行李箱。 看着他把这两个箱子往后备厢里放的时候,宋隐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这样的连潮很像个过客。 能让人很清晰地意识到,淮市这个江南小城,只是他会短暂停留的地方。 连潮的新住处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是老小区的跃层式,共有五室两厅,差不多两百来平。 他已经找人做过整理清洁,房子处在随时可以拎包入住的状态,就连书房的书架也已被各种各样的书填了个满。 于是进家后,连潮先让宋隐去书房去看书,自己则去到了厨房独自忙碌。 宋隐看了一会儿书后,听见了些许让人不安的声音。 于是他终究还是放下书,去到了开放式厨房,继而发现连潮做饭的样子果然不算熟练,他穿着一身高订,却戴着围腰的样子,也十分违和。 连潮正在处理虾线,拿起剪刀剪开虾背,冷不防有水从虾肉里蹦出来,继而溅上岛台,强迫症如他立刻皱了眉,随即取来厨房纸想要擦拭。 刚把纸握在手里,连潮又忽然想起手上有腥味,这么做或许会污染整个岛台,于是愣住了,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这样的连潮无疑与工作中雷厉风行的他太过不同,宋隐轻轻笑着走过来:“我来帮你吧。” 似是为了掩饰某种窘迫,连潮皱着眉板起脸:“不用,我来处理就好。” 宋隐很自然地去到他身边:“这虾你打算怎么做?” “白灼怎么样?水我已经煮上了。” “有一种不用水煮的方式。好吃又营养。这道菜交给我来试试。其他的你来。” 宋隐走进厨房,熟练地切了葱段和姜片,将它们铺在锅底,紧接着帮连潮快速把虾线处理完,再将新鲜的虾们平铺在了葱姜之上,洒上一点盐、白胡椒,淋上一圈料酒,最后盖上锅盖,点上小火。 “这样闷出来的虾特别鲜。” 宋隐再转身取出几个小米辣,“接下来该做蘸料了。我不太吃辣,一般这种小米辣只放一点调味,你呢?” “不用。跟你一样就好。”连潮道。 “好。那我先按我的习惯做了。” 宋隐在砧板上把红扑扑的小米辣切成一个个小圈,又快速地切起了葱花。 他看起来专注而认真,拿菜刀的样子似乎跟拿解剖刀没什么区别。 连潮取出一瓶蟹膏,做起了蟹粉狮子头。 听见铛铛铛的切菜声,他一抬头,看见宋隐劳作的侧影,嘴角下意识微微上扬,奇异地联想到了“家”这个字。 连潮的父母各有各的忙碌,在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中,与父母一起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学之前,他要么在家和佣人阿姨吃,要么去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一类的亲戚那边,再不然就在学校吃。 好不容易父母的时间能凑上,三人能一起吃饭了,又往往是在外面的某个饭局上。 是以连潮从小到大,几乎没感受过温馨平凡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只能想象来填补内心的这种缺失。 在他从前的想象里,或许未来他会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下班后忙碌了一天的他回到家,会看见在厨房忙碌的妻子探出头来,对他说出一句: “欢迎回家,再烧一个汤,菜就齐了。你先坐着休息吧,水帮你倒好了。” 连潮知道自己的幻想有点封建,还有点大男子主义。 但如果只是想想,应该也无伤大雅。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自己的幻想这么近。 虽然……虽然宋隐是个男人。 虽然宋隐并不是他的妻子。 虽然自己也不是刚下班回到家。 但眼前这一幕,竟奇异地满足了他关于温馨家庭的所有想象。 晚餐很快准备妥当。 菜品颇为丰盛,有无水闷虾、清蒸石斑鱼、豉椒炒蚬、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道清炒时蔬和番茄鸡蛋汤。 其中虾是宋隐做的。 其他则都是连潮做的。 宋隐先尝了蟹粉狮子头,意外地发现味道相当不错:“之前你家里的阿姨是南方人?” “不错。”连潮点点头,“她是潮汕人,也在淮扬这一带待过很久。” “那你会做北京菜吗?” “北京菜没什么好吃的。” 宋隐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低头默默吃着菜。 连潮也没多话,直到这顿饭差不多快吃完了,见宋隐站起来打算收拾碗筷,这才叫住他:“没有叫客人收拾的道理。你放着吧,等下我来。” 宋隐看出他似乎想和自己聊些什么,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好。” “喝点东西?” “行。” 宋隐跟着连潮去到了旁边的小吧台。 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这里调酒设备很齐全,并且连潮居然会调酒。 很快连潮就给他调好了一杯酒莫吉托,不过是无酒精的那种。 银蓝色的氛围灯下,冰块、糖浆、薄荷叶与柠檬片混合成好看的颜色,宋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不错。 连潮调了同样的一杯无醇酒,随即坐到他的对面,听见他开口问自己:“你不爱喝酒,为什么要学调酒?” 连潮道:“以前是喜欢喝酒的。当警察之后,经常会临时接到任务,也就慢慢戒了。” “懂了。这种不加酒精的,算是心理安慰,是替身?” “算是吧。” 连潮被宋隐的用词逗笑。 但很快他就重新严肃了表情。 他想起了曾看过的,跟宋隐父亲有关的新闻报道—— 不喝酒的时候,作为诗人和画家的他还算是个斯文人。然而一旦喝酒,他就会变成可怕的家暴犯。 也许酒精激发了他潜藏着的恶劣因子。 也许酒后的他才是真实的他。他只是以酒精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去实施那些平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6节 无论如何,酒这种东西,应该是被宋隐深恶痛绝的。 虽然为他调的是没有酒精的鸡尾酒,终究还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于是连潮皱起眉来:“抱歉。要不要换成纯苏打水?” 宋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摇摇头:“不要紧。我偶尔也喝酒的。有问题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酒。” 蓝色的灯光漫过吧台。 宋隐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莹白,像是玉做的。 语毕,他举杯喝了一口酒,瓷白的喉结微微滚动,在灯下有些晃人眼睛。 注视他片刻,连潮把莫吉托放下,总算问出那个问题:“宋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以前见过我?” 宋隐又抿了一口酒:“当然。” “在哪里?” “你忘了?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是了。差点忘了。 两人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虽然一个念的研究生,另一个念的是本科,但他们有三年时间都在同一个大学,宋隐见过自己,再正常不过。 连潮重新端起酒杯,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宋隐缓缓道,“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闻言,连潮深深望向他:“这就是你信任我的原因?”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笑着问:“你觉得我信任你?” “当然。”连潮道,“就比如余元春一案,我能感觉到你很信任我。像是知道我一定解决问题。” 宋隐又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怕丢工作。我发表论文的质量和数量都不错。有很多高校都在给我递橄榄枝。不谈这个,我外公留给我的遗产也颇丰,够我躺平。” 听到这话,连潮亦是一笑,但很快他再度沉下目光,颇为严肃地问宋隐:“凭你的资历,也完全可以留在帝都,大把单位抢着要你……既然是这样,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吊在淮市市局这棵歪脖子树上?” 宋隐沉默了下来。 他缓缓地把一整杯无醇莫吉托喝完,再反问连潮:“从前它确实是歪脖子树……以后呢,它还会是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的表情变得近乎庄重。 然后他像是许下诺言般道:“不会。我承诺你,它一定不会。” “嗯。我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宋隐却是又问出一句,“然后呢?” “什么然后?” “等这边的班子搭建好,一切走上正轨……你会回北京吗?现在的这个房子,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隐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 蓝色的氛围灯照进他的眼中,就像是深海里燃起了一簇流火。 连潮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会错意,宋隐问的其实不是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规划,更不是自己喜欢租房子还是买房子…… 而是自己有没有可能和他走到一起。 事实上连潮能清晰地感觉到,宋隐对自己有些许好感。 不可否认的是,他应该也对宋隐有好感。 当然,对于这件事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他没有谈过恋爱,更无从思考自己的性向问题。 原本连潮的父母从小就想将他送出国的,后来大概是舍不得,暂时让他留在了国内。 不过按连潮原本的规划,研究生他是怎么都要出国念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去美国念金融或者商科。 既然要出国,既然未来还不确定在哪里发展,自然没必要谈恋爱。这种事应该要到事业彻底稳定后再决定。 所以学生时代的他完全没考虑恋爱的事。 后来连潮的人生规划被一场意外打破了。 他的父母双双出了车祸。 连潮至今清楚地记得,2016年的7月1日,上完托福课的他回到家,爸妈照例出差不在,独自吃完晚饭后,他回屋刷了会儿听力题,一直到晚上11点左右,取下耳机正打算洗澡睡觉,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连潮随即去到走廊的楼梯栏杆旁,看到了一楼拖着行李箱往玄关方向走的母亲汪澄芝。 也不知为何,向来妆容精致的母亲头发居然有些潦草,额头上也满是汗。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潮下楼去到玄关,“刚回家又得走吗?” 汪澄芝对他做出一个歉意的笑:“我和你爸得去趟蒙城。后面我们都各自有行程,只能趁现在的空档赶过去…… “你爸爸已经先去机场等我了。抱歉啊,都没和你好好打声招呼,我们就又得出门。” 对于父母的繁忙,连潮已见怪不怪,但他觉得母亲看起来有些不安,于是多问了一句:“妈,没出什么事儿吧?” “确实是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不过兴许是讹人的新型骗局吧,我们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你好好准备托福考试吧,不用担心。我们带了律师过去的,一定能处理妥当,回来再和你细说。” 这些年来,连潮曾无数次后悔,他当时应该问清楚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可惜他没有。 他本以为无非又是父亲的某个狂热粉丝制造了麻烦,又或者是某个无良媒体在恶意碰瓷。 直到他的父母,连同与他们一起前往蒙城的律师、乃至父亲的经纪人,全部丧命于车祸,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连潮想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调查清楚。 他想找到杀死父母的真凶。 于是他选择了当一名警察。 只可惜多年来他把父母的手机电脑查了个遍,问遍了他们周围的朋友同事……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他连查明真相的切入点都没有找到。他简直无从下手。 此外,也许是因为父母离世得太过突然,连潮刚开始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件事,于是那个时候的他颇为冷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流过泪,但白天还能照常上学,也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葬礼、选择墓地、处理好遗产分配等事宜。 他一度被亲戚们怀疑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自己也差点这么以为。 连潮心想,或许这是因为那对繁忙的父母平时也很少回家,所以他对他们的死亡缺乏实感。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在电影院看了一场亲情题材的电影。 他久久没有离场,坐在电影院哭得泣不成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父母的思念有多深。 他也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亲人的离世或许没有给他带来地裂天崩般的疼痛,却在他心里下了一场漫长的雨。 背负着这样深重的心思,连潮哪有谈恋爱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性向是否合适什么的,其实也都不在他的顾虑范围内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适合单身。 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与他一起背负仇恨,以及那份势必要找到真相的负担。 他不清楚自己对宋隐的些许好感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喜欢男人。 但这些问题,似乎也根本不必想了。 于是连潮又给自己调了一杯玛格丽特。 这次他加了真的酒精。 喝下几口酒,他看向宋隐,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房子是租的。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待很久。租的话省事很多。” 这其实就是拒绝了。 幸好他们是成年人。 宋隐的示好,连潮的拒绝,都可以很体面。 宋隐眼眸深处的流火仿佛转瞬即逝。 那簇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握住杯子的手似乎有些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连潮再抿一口酒,倾身上前,离宋隐近了一些,然后他听见自己语气很残忍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淮市吗?” “不知道。来基层锻炼?” 宋隐低头喝起了玛格丽特。 “名义上确实如此。”连潮沉声道,“但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看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宋隐的眼神滑过些许异样。 不过连潮又低下头喝酒了,于是并没有看见。 把莫吉托放下,宋隐再问他:“什么样的信?” “说起来……这件事也跟你有关。”连潮重新看向宋隐,“那个连环杀手,‘雨夜杀人魔’,还记得吗?” “杀了我父亲的那个?”宋隐道。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7节 “对。”沉默了一会儿,连潮解释道,“我先前在城北分局的师父退居二线后,被公安大学聘请为了讲师。 “有一次他打算做一起连环杀人案的相关专题,挑选案例的时候,注意到了淮市的这起案子。 “仔细查阅了相关资料后,他在公开课上对‘雨夜杀人魔做了详细的介绍,也分享了自己对案子里悬而未决事宜的一些推测。” 顿了顿,连潮又道:“公开课的两周后,有天我师父上完课收拾教案,忽然发现讲台上出现了一封古怪的信。 “信是匿名的,那上面说,‘雨夜杀人魔’其实也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 “写这封信的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他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他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有关我父母死亡的内情。甚至……他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引我来淮市。” “所以……你觉得‘雨夜杀人魔’不仅杀了我父亲,也杀了你的父母?”宋隐把莫吉托放回吧台,“可他不是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吗?这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告破了。” “确实,所有新闻报道都提到,‘雨夜杀人魔’是在2016年5月被警方当场击毙的。可我的父母死于2016年7月3日。” 连潮道,“但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能找到的,唯一跟我父母之死有关的线索了。” “明白了。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里。” “确实也到了去基层锻炼的时候,正好淮市这边缺人,我也就主动做了申请。” 接下来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宋隐慢慢将那杯无醇莫吉托喝完,随即便站了起来。 他看向连潮的目光很坦然:“连潮,你想和我说的,我都明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连潮跟着起身,他皱起眉,尽量忽略了心上那层异样的感受,“宋隐,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宋隐朝他一摇头:“没必要。你始终是我领导。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是我逾越了。” “宋隐——” “再见。” “我送你。” “你喝了酒。” “那你开我的车回去。我明天去取。” “不用,我打车就好。” 宋隐果然告辞了。 既然已经聊到了这个程度,连潮也不便过于殷勤,于是也就只把他送到了楼下。 这一晚连潮没想到的是,回家后他的手机一震,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我是宋隐的母亲,我想和你谈谈】 第31章 真话或谎话 次日下午三点。 连潮来到了蓝月湾。 他与宋隐的母亲徐含芳约在了这里见面。 昨晚连潮通过了徐含芳的好友申请, 看见她发来: 【连队你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是通过李局要到的你的电话】 她是找李铮要的电话,而不是宋隐。 连潮当即敏锐地感觉到, 她想和自己说一些事情, 却不想被宋隐知道。 不过昨晚他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今日会来赴约。 进店后, 连潮由早已候在那里的服务生领着去到了三楼的包厢“绿水阁”。 这是一个从主建筑体延展出来的单独建筑,下面没有楼层, 而是直通湖底的立住。 包厢三面都是落地窗, 可以将湖面风光尽收眼底, 拉上半透明的纱幕后,既不影响欣赏风景, 又保护了隐私。 徐含芳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旗袍, 外套一个羊绒披肩,头发盘了起来, 插着一根发簪,看起来有种高雅的古典美。 见连潮来了,她抬眼朝他一点头,把刚煮好的茶给他倒上了一杯。 茶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杯子是顶漂亮的流光溢彩的高级建盏。 连潮上前坐下,喝了一口茶。 徐含芳拿出一个高级礼品袋递给他, 直言不讳道:“连队,昨天你送的礼物太贵重了, 我觉得不太合适。不过也没有原样送回去的道理,我思来想去,回送你两瓶红酒吧。这是我和南祺他爸在法国酒庄买的,口感还不错。” 连潮皱起眉来:“您完全不必——” 徐含芳打断他道:“就算是我谢谢你对宋隐的照顾吧。昨天宴会上, 你一直在帮他,我看得出来。” 连潮不便再推辞,只好把酒收下。 这对母子的关系实在微妙,他斟酌了一下,随即问:“您找我来,想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确实不是。” 徐含芳脸上的笑容消失,气质看上去格外的冷,眉眼间隐隐藏着几分倦意。 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用一双疏离清冷的眼睛看向窗外的湖面,久久地不动,给人的感觉像是入定的老僧,只是藏在了一个漂亮女人的躯壳里。 “该从何说起呢……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潮的措辞颇为谨慎:“看过一些新闻。” “你知道我和宋隐的关系不太好吗?” “昨天宴会上看出来一些。” “嗯。我和他之间……不是单纯的重组家庭后的母子问题。他是觉得在他的小时候,我没有坚定地站在他那边,而始终试图拯救那个……那个他眼里的恶魔。” 连潮没有说话,一双眉峰不自觉压紧。 他想起了不久前市局会议室里,宋隐那双雾一般的眼睛,以及他说出的那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 “我和他父亲……情况比较复杂。感情的事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需要解释给别人听,我也不为我的行为做任何辩解。当然,在这方面,我确实亏欠了宋隐。只是……” 徐含芳攥起拳头又松开,一张脸苍白如纸。 她回过头来看向连潮,眼神几乎显得有些哀伤和无奈。 “连队,我今天是为了宋宋才来找你的。 “请你相信,无论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是为了宋宋好。我是真的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这些的。我只是不希望他越陷越深。” 连潮忽然心生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又出现了外应一般,湖面起了大风,日光也被阴云遮住,天与湖一片青灰色,快要下雨了。 徐含芳再道:“我托帝都公安的熟人打听过你,知道你是个正直靠谱,极讲原则,也非常聪明的年轻人。 “昨天宴会,我更是看出,你和宋隐关系不错,很维护他……所以我觉得,你同我一样,是愿意帮他,愿意拉他一把的。” 连潮沉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徐含芳抿了抿唇,总算开了口:“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此刻连潮的心情和湖面的天气差不多: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凶手不是‘雨夜杀人魔’吗?” “确实是这样。并且他父亲被杀的时候,宋宋有不在场证明,他当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他…… “连队,你有知道完整的事发经过吗?你知道那个连环杀手,是怎么进我家的吗? “他是从宋宋的卧室进去的!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徐含芳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当初装修那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新闻——有家人发生了火灾,但由于装了防盗窗,全家人都没能逃出去。 “所以尽管住一楼,我也没装防盗窗,而只是用了安全系数比较高的钢化玻璃和金刚网纱窗。纱窗和玻璃各有一道单独的锁,只能从内部打开。 “当初我……我为了和宋禄结婚,和我自己的父亲发生了很大的矛盾,他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没能住上高级小区,而只是住在很一般的,发生过数次盗窃事件的小区。 “所以我叮嘱宋宋,平时出门一定要锁门。他很听话。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没有哪一天出过错。即便需要开窗透气,他也一定会将纱窗锁上。 “可偏偏他父亲被杀那日……宋宋没有给窗户上锁!” “不止是这样!他父亲那段时间其实已经改好了。他开始听我的话了,已经有两个星期都没有碰过酒了。一切本来都在变好的…… “然而就在他被杀的前一天,他被几个狐朋狗友强迫着拉去喝酒,这才故态复萌,又喝得烂醉如泥,以至于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让凶手轻易杀了他。 “我不是想为宋禄这个人的行为作出任何辩解,但是连队……你告诉我,为什么在很久没碰酒的宋禄破戒的当天,一向都会把窗户关严实的宋宋,恰好忘了关窗? “难道这一切仅仅只是巧合吗?” 暂时停顿了下来,徐含芳连续喝了三杯热茶,苍白如纸的脸色才恢复了几分。 随后她看向连潮,再道:“报纸上说了,‘雨夜杀人魔’杀了许多人,但这些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手臂上都有个伞形印记外,警方没有发现他们有任何共同点,所以凶手完全就是随机作案的。 “简单的推理,我也会做。连队……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徐含芳想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了—— 宋隐认识那个“雨夜杀人魔”。 是他让那个“雨夜杀人魔”杀死自己父亲的。 那日,见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想来是无法反抗,宋隐离开家上学的时候,特意把卧室窗户打了开来,然后他通知了杀手,让他来家里杀死自己的父亲。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良久的沉默后,连潮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沙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我是为了宋宋。 “连队,我觉得……‘雨夜杀人魔’根本还没有死。当年警方找错了人了。他们击毙的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8节 徐含芳语速不由快了几分,“我感觉宋隐这些年一直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联系。其中就有那个‘雨夜杀人魔’! “连队,我……我还算了解宋宋。 “我知道他底色是好的,他应该不会真的去犯罪。但是……但是我觉得他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我担心他越陷越深,我……我怕他真的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阻止他。 “我觉得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大雨倾盆而下,像落下了千重万重的帘幕。 湖面起了浪,被风裹挟着打向岸边,散作万千的水花。 雨珠汇聚成线,贴着三面落地窗滑落。 侧头触及这一幕,连潮首先想起的,是宋隐的那双漂亮眼睛。 “我对父亲其实没什么感情,谈不上放不放下的,只是我不喜欢血腥味,也就连带着不喜欢雨天。” “我记得很清楚,我父亲被杀这件事,发生在8年前的3月16日。 “说起来,连队还记得吗,8年前的3月16日那天,你在做什么?” …… 连潮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浪涛裹住,再被它一直攥到了湖底的最深处,然后寒意从心脏位置切入,一点一点地蔓延到了躯体。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 昨晚他是真的以为,宋隐早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对他有过些许的好感,这次见他调职到这边,也就有所示好,并在以一种很体面很隐晦的、很成年人的方式试探他的意思。 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从小到大对他示好的人不计其数,男女都有。他早就见怪不怪,不以为意,拒绝人都拒绝出经验来了。 现在他才发现,也许这一回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宋隐伪装得太好。 “不知道。来基层锻炼?” “你觉得‘雨夜杀人魔’不仅杀了我父亲,也杀了你的父母?” “可他不是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吗?这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告破了。” …… 昨晚宋隐说的这些话言犹在耳。 可里面哪句才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认识那个“雨夜杀人魔”……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如果他根本不喜欢自己,却刻意接近自己,假意向自己示好,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风更大了。雨也更大了。 桌上的白毫银针已经凉透。 连潮盯着面前在茶水里流光溢彩的建盏,良久后却是自嘲一笑。 只因他发现自己刚才脑中竟滑过了一个念头—— 在招待所那会儿,宋隐说的话,应该不是假的。 那么,现在雨这么大,他的心情是不是又非常不好? 另一边,尚御坊17栋7层。 又下雨了,宋隐确实心情不太好。 他又幻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于是迅速给自己灌了几大口苏打水,好转些许后,几乎是出于预感,去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仙之逆旅》。 信箱里果然又有了新的信。 寄信人的id依然是:【飞鸿】 “三天之内,你的邮箱会收到一张杀死李虹的职业凶手的画像。这依然是joker送你的礼物,就像那个木雕一样。 “说起来,你发现木雕里面的秘密了吗?你告诉其他警察了吗?我猜你没有。毕竟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宋隐,有了这张关于凶手的更清晰的画像,逮捕他将会变得加容易。可是你好像同样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张画像。否则你的同事会对你产生怀疑。 “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熟悉的两难抉择—— “你是想尽快为受害者讨回公道,把画像交上去呢,还是选择明哲保身,什么都不说呢? “对了,joker托我帮他转达一句话,当年他帮你惩治了你的父亲,你却背叛了他,但他不怪你,他已经原谅你了。 “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会原谅你,就像厄梵迦琉斯大帝永远都会原谅他的信徒一样。 “所以你可以随时回到我们的身边。 “大帝的怀抱,会对每一个迷路的信徒开放。” 第32章 硬币的翻转 次日是周一, 上午宋隐请了假。 为的是看望自己的外公外婆。 早上起来,宋隐先去了商场,他买了外公爱喝的茅台, 他最喜欢的几样小菜, 还买了据说是外婆最喜欢的百合。 而后他驱车四十分钟,来到了南山公墓。 停好车, 他拎着酒菜和花穿过山间薄雾,来到了一座青灰色的墓碑前, 上面并列刻着“徐若来”“梁惠君”这两个名字。 对宋隐来说, 父母从来都是靠不住的, 只有外公徐若来,是他成长过程中, 唯一能够依赖并且信任的长辈。 而对于徐若来来说, 宋隐也给他的晚年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宽慰。 妻子梁惠君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病逝了,徐若来是独自将女儿徐含芳抚养长大的。 徐家祖上是本地的名门望族, 算得上书香门第。 继承了家业的徐若来,名下有栋三进院落的、于清朝末年建造的祖宅,宅子本身价值连城且不说,里面的藏宝随便拿出来一样, 也足够普通人一辈子的吃喝。 不仅如此,徐若来自己也是全国著名的根雕师, 在文博界、古玩圈、艺术收藏圈都很有声望。 徐若来不差钱。徐含芳是在他用金钱堆出来的溺爱下长大的。除了天上的星星,她的其余所有要求都能被满足。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 从小又深受艺术和国学熏陶,徐含芳甚至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 她当然不会被普通的男人吸引。再有钱也不行。 只有特立独行的、有才华的艺术家,才能引来她的青睐。比如宋隐的父亲宋禄。 宋禄没有钱,穷小子一个。 不过他油画画得相当不错, 早年也颇会写诗,他的作品经常登报,也出版过不少诗集,算得上一个有天赋的才子。 当初便是靠着一首诗,他吸引了徐含芳的注意。 千金小姐倒追穷酸诗人。 这种故事不算新鲜。 然而徐若来在与宋禄吃过一顿饭后,认为此人相当靠不住,开始阻止女儿和他在一起。 “他确实有才华,可心气儿太高,眼高手低,还愤世嫉俗……久而久之,恐怕会出大问题! “含芳,欣赏艺术家的才华是一回事,跟他们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会受不了的!你的整个人生都可能被他毁了!” 徐若来说了很多。 可被惯坏了的徐含芳根本听不进去。 那个时候她很可怜宋禄。 在她看来,宋禄如此有才华,受到的认可却太少太少了,普罗大众根本不懂得欣赏他的画和诗歌。 就好比梵高,他的画是在他死后才值钱起来的,只因他活着的时候,大众的鉴赏水平没跟上。 在徐含芳看来,宋禄挣不到钱,都是读者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他怀才不遇,偶尔对此抱怨几句,愤世嫉俗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有性格还当什么艺术家? 没有情绪的淡人,也就没激情,没有冲劲,怎么可能创造出惊世之作? 世人愚钝,认识不到他作品的价值。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他,也许他这辈子就毁了。 于是徐含芳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宋禄。 她是偷户口本去和宋禄登记的,为此不惜和徐若来反目,并且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地从豪华的别墅搬出来,住进了普通小区。 普通人为了温饱而奔波,哪有时间和精力歌颂爱情。 徐含芳不需要考虑温饱,于是追求心灵价值,愿意为爱吃苦。大概是人心永远不会得到真正满足的缘故。 刚开始两个人是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的。 宋禄虽然无法提供给徐含芳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赚的各种稿费是完全可供两人温饱。 那些年他们过着很平凡却温馨的生活。 差不多是从宋隐出生,宋禄的父母又接连罹患疾病后,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 宋禄算是自由职业的居家工作者。 然而这样一来,所有家庭琐事,也落到了他身上。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时间是可以自由支配的,他理当承担这些职责。 家务、照顾小孩、父母生病……不知不觉这些事情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也蚕食了他的创作精力。 他开始没有灵感了,再也创作不出好东西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59节 答应编辑的文稿一拖再拖,敲定的出版计划一再因为无法按时完稿而搁置…… 他开始为此内耗、痛苦,最后染上了酒瘾。 染上酒瘾后,他更是再也无法写出一首完整的诗。 不仅如此,他患上了手抖的毛病,没法再拿稳画笔。 他开始责怪起了徐含芳。 婚前,他称她是自己的缪斯女神。 婚后,他骂婚姻是困住自己的牢笼,骂她是折断自己翅膀的那只手。 至于母亲徐含芳,她以一种宋隐至今也不理解的方式强大着,她内核坚定,性格坚韧,从不内耗,活得非常自洽。 宋隐一度不理解,她这样骄傲、倔强、强势的人,为何竟不肯离婚? 后来他发现,也许正是因为骄傲强势,宋禄越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越想把他拉回来。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宋禄只是迷了路,而自己可以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她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认为自己只是想要保护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无论如何,徐含芳结婚后,和父亲徐若来的关系降至冰点。父女俩的关系,直到宋隐出生,才逐渐缓和起来。 徐若来对宋隐极好。 他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讲话风趣,为人睿智,宋隐也极喜欢和他相处。 不过很多话,宋隐是不敢对徐若来讲的。 只因某次在发现徐含芳手臂上的淤青后,徐若来立刻心梗发作,后来不得不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 由此,尽管每次挨完父亲的打,年幼的宋隐都很想去找外公哭诉,可是一想到外公的心脏问题,他只能生生忍住,最终选择去网吧打游戏消磨时间。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今日的天气也就格外晴朗。 暖洋洋的朝霞照向青灰色的墓碑。 宋隐弯腰将百合摆在右侧墓位前,又布置起了酒菜。 最后他将用完的塑料袋铺在地上,很随意地坐了上去。 “外公,抱歉,最近忙,好久没来看你了。” “是这样的,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想听听你的意见,那伙人又找上我了……” “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把那幅画像交出去吗? “你觉得连潮会相信我吗? “其实我应该可以相信他的。他是个很靠谱的人。我早就见识过。只是……” “只是你知道的,我曾经信任过一个人,还带他见过你,让他跟着你学了一些根雕技巧。可他后来…… “外公,他前段时间用木头雕了一个娃娃给我。怪我,居然没有一时间想到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这世上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可以互相算计。连潮又凭什么信任我呢?” “所以外公,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你说,我该冒着被他进一步怀疑的风险,尽快把那张肖像画交给他,还是暂时隐瞒一切?” 停顿了片刻,宋隐仰起头来看向苍穹。 朝霞太过刺眼,于是他轻轻眯起了眼睛。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师父收到的那封信,其实我写的,他会怎么看待我的动机?” “外公,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我不能冒任何风险。我不能让连潮对我有任何怀疑。 “可是……可是那个职业杀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也许他已经接了别的单子,马上就要杀下一个。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徐若来当然无法回答。 于是宋隐拿出了一枚硬币。 “外公,你来帮我选,好不好?”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把肖像画交给连潮,就让硬币带字的那面朝上落地,反之,就让硬币带花的那面朝上。” “叮”得一声响。 硬币落在了墓碑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朝上的是带花的那面。 宋隐弓着上半身,眯起眼睛,近距离地审视起硬币。 良久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伸手将它翻了个面。 · 淮市市局。 连潮开完晨会,进办公系统里处理起了日常工作。 他发现宋隐请了半天假。 暂时也顾不上追究他请假是干什么去了,连潮快速把流转到自己这边的流程处理完毕,给局长李铮打了个电话,为的是和他谈谈“雨夜杀人魔”。 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侦破,李铮当年也参与了。 李铮上午正好有空,便让连潮直接来自己的办公室。 他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连潮是个不含糊办实事的人,他也不扯淡,在见到人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起连环杀人案,才来淮市的吧?什么情况,该不会上面觉得……这案子有疑点?” 李铮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名义上他是局长,是连潮的上司。 但连潮毕竟是从上级单位调过来的,俨然像是手执尚方宝剑的古代官员,要替皇上来检查自己这个地方官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 不仅如此,连潮的背景也绝不容小觑。 他的父亲诚然只是影星,爷爷奶奶也都是老电影厂的员工,一家人都是混娱乐圈的。 可他母亲所在的家族成员大都从政。 因此,尽管连丘泰当年是红透全国的大影星,他和汪澄芝结婚,绝对是高攀了。只不过由于汪家人异常低调,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而已。 就比如这淮市市局,除了少数几个人外,根本没人知道连潮的小舅汪竞意,目前就在公安厅位居高职。 此时此刻,办公室内。 眼见着李铮给自己倒了杯陈年老普洱,连潮道过谢,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还不方便透露。” “那你……” “要麻烦李局签个字,让我调阅相关卷宗。” “这倒是没问题。” “另外,我想和你聊聊这案子,在你看来,它有没有什么没有查清楚的疑点?” 三个月前,连潮通过师父收到一封信,被告知父母的去世与雨夜杀人魔有关。 那封信还暗示他,当年警方抓错了人,致使凶手逍遥法外,这才让他有机会再杀了自己的父母。 只不过“雨夜杀人魔”既然已经死了,他也就不必再刻下伞形标记,而将一切粉饰成了车祸。 连潮来淮市,就是想以这起连环杀人案为切入点,找到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继而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 哪怕那封信是某种诱饵。 他也只能先入了这个龙潭虎穴再说。 目前尚未看到具体的案件卷宗,连潮对那起连环杀人案的了解,仅来自于网上能搜到的相关新闻报道,以及一部分内部公开的案例资料—— 连环杀手犯的第一起案子,发生17年前的2007年4月。 第二起发生在同一年的7月。 第三起则发生在2008年5月。 第四起则隔了3年。 2011年6月,一个名叫孟丽萍的女人死了。 她死在雨夜,并且身上也有伞形标记,被认为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第四起案件。 仅仅三个月后,文化公园发现了一具手臂上有伞形标记的男尸,他身上钱包一类的东西,还被人偷了。 这是凶手杀的第五个人。 其后,2014年12月、2015年4月、2016年3月,凶手又分别接连杀了三个人。 算下来他统共杀了8个人,闹得全国哗然,淮市人心惶惶。市民们一度不敢在雨夜独自外出。尤其是女性和孩童。 其中16年3月份死的那个,便是宋隐的父亲宋禄了。 此案性质太过恶劣,淮市组建了专案组来推进。 不过由于凶手疑似无差别杀人,除了凶杀案都发生在下雨天,以及死者手臂上都有伞形标记外,完全没能找到这八起案件受害者的任何共通之处。 如此,凶手无法通过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去排查,当年的刑侦手段又较为落后,调查一度陷入僵局。 直到第八个受害者死亡的一个月后,案情出现了转机。 经知情人举报,警方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并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那是位于淮市下面新龙村的一家村户。 决定逮捕的当日,警方确认凶手回村之后,兵分数路悄然接近了这家村户。 然而就在即将闯进房门将凶手逮捕之时,警方却发现他的手上竟有一名人质—— 那是一位年仅9岁的女孩! 凶手好像知道这间土房外已围满了警察。 他用显得有些大舌头的声音,很冷静地,用像是在玩游戏般戏谑的语气道:“嘻嘻,不许靠近这里,放我走!否则我就抹了她的脖子!嘻嘻嘻…… “她的脖子又白又脆,跟大白鹅一样,轻轻一折就断了,嘻嘻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0节 警方不敢贸然动作,迅速派了谈判专家过来,让他尝试隔着门窗与歹徒交谈,劝其放下武器,放开人质。 与此同时,狙击手已悄然就位。 当发现谈判无果,而女孩危在旦夕之际,当时的行动指挥官下了令,让谈判专家试着想办法转移歹徒的注意力,至于狙击手,一旦发现机会,当立即开枪将歹徒击毙。 “砰——!” 狙击手成功了,隔着窗户一枪爆了歹徒的头。 几名警员在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后,迅速冲向房中,为的是把受到惊吓的女孩带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场意料之外的爆炸,却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最终小女孩连同那几名警员,全都丧命在了其中。 如此,连环杀人案告破了。 但警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连潮的提问,让李铮回忆起了当年惨重的一幕。 他没有参与行动,是事后才赶到现场的。 他记得爆炸之后的那场大火在村子里烧了很久很久。 烧得他现在偶尔午夜梦回,还能看见自己昔年战友们的亡灵,就在其中徘徊不休。 李铮重重叹了一口气:“连潮,虽然你这么问……但我没觉得这案子有什么明显的疑点,我倒是忽然想起……你知道这次大换血,为啥没把王永昌和梁舟换掉吗? “省里那边,他俩确实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不过最主要的是,王永昌的表哥,梁舟的亲师父,都在那起案子中牺牲了…… “这两人跟烈士沾亲带故的,咱们队伍的人手确实也还不够,所以我当时是想着,只要他俩别太出格,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混到退休算了。” 连潮微妙地察觉到什么,喉间一片干涩。 他连喝了三杯普洱,看向李铮问:“宋隐呢,我知道他父亲也被杀了。除此之外,他跟这案子还有什么关系吗?” 沉默了一会儿,李铮道:“当年案子陷入了僵局,直到一位知情人提供线索,警方才确定了真凶的身份。 “也是因为这位知情人,警方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凶手的落脚处。这事儿你知道吗?” 连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下一刻,只听李铮把空茶杯往茶托上一放。 “那个知情人,就是宋隐。” 第33章 他人即地狱 李铮的记忆回到了2016年5月。 这是他刚升为副局长的第二年。 “雨夜杀人魔”忽然重现江湖, 接连杀了三人,带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这夜他的车刚开到自家小区门口,冷不防看见一个面容清瘦、表情严肃的少年, 背着双肩书包朝自己走了过来。 李铮认出他, 当即踩下刹车:“啊你是……宋隐?” 两个月前,宋禄被杀了。 宋隐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为了破案, 李铮亲自对他做过问询,当然认识他。 不仅如此, 那年年初, 宋隐的外公徐若来也去世了。 接连失去父亲和丈夫的打击, 让徐含芳的精神几乎陷入崩溃。 李铮的妻子简安宁知道这件事后,颇为心疼宋隐这个孩子, 把他叫到家里吃过几顿饭。李铮和他也就熟悉了起来。 那晚见到李铮后, 只听宋隐直截了当地道:“李叔叔,能和你谈谈吗?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加班到现在, 已经凌晨1点了,居然还不让人消停。 李铮挺郁闷,但也让宋隐上了车。 将车开往地下车库,他道:“你马上要高考了吧?是, 我知道,那个‘雨夜杀人魔’这个月又杀了一个人…… “不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 别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很多都是记者瞎编的。我向你保证, 杀死你父亲的凶手,我们一定——” 宋隐却是忽然打断他:“我知道杀死我爸的凶手是谁。” 这可太出乎李铮的意料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微微一抖。 轻呼一口气,将车停进车位,李铮立刻侧头看向宋隐。 昏暗的地库内, 年仅17岁的宋隐的眼神非常清亮,却莫名让他这个老江湖有些读不懂。 李铮的嗓子无故有些发干:“你认为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似乎姓孟。” 宋隐道,“至少有两起凶案,我能确定是他所为。我的父亲是他杀的。他的母亲孟丽萍,也是他杀的。他有很多住处,其中一个是新龙村。” 李铮不得不严肃起来。 宋隐说的很多信息,居然都能和他们的调查对上。 孟丽萍确实是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之一。 她是2011年6月被杀的。 她死在雨夜,手臂上有伞形的标记。 经调查,她确实有一个儿子,名叫孟小刚。 但这件事并不广为人知。 因为孟小刚是她未婚先孕生下的,她的父母觉得丢脸,也就尽力隐瞒了此事,连同村的人都很少知晓。 孟丽萍把孩子生下来之后,直接扔给了自己的父母养,之后据说就回到了大城市工作,村里人没再见她回来过。 刑侦大队的侦查员们在村子里走访了很久,才将零星的线索结合拼凑在一起,得出了这些信息。 而这个村子,恰恰就是新龙村。 李铮之所以对宋隐的话重视起来,是因为孟丽萍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报道中的时候,用的都是“孟某”一类的化名。 她有一个儿子,儿子和外公外婆住在新龙村,这些信息警方更是从未对外公布过。 看来宋隐还真知道一些内情。 李铮当即打开了车上的执法记录仪,严肃地问宋隐:“你为什么认为他是雨夜杀人魔?” 根据出生证明来看,2016年那年,孟小刚才23岁。 由此倒推,2007年出现第一起连环凶杀案时,他才14岁。对于连环杀手来说,他的年纪似乎太小了。 宋隐道:“我是在网吧亲耳听到的。当时网吧里没其他人,连老板都不在,凶手也就戴着耳机跟游戏里的队友吹嘘起了这件事。 “我跟老板很熟,那会儿在收银台后面蹲着换零钱,身体被挡住了。他没看到我,不知道我在。 “当然,他说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听全。我怕被他发现,很快就猫着腰悄悄从后门溜出去了。” 李铮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宋隐这话的可信度。 却听他再道:“我听到他和队友说……说他杀死母亲的时候,把她上衣的一颗纽扣,作为战利品拿走了。 “他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存放战利品的——新龙村的三组17号。 “他平时不住那里,但基本上每周五都会过去一趟。你们可以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上门看看。 人如李铮,后背也不免发了麻。 只因孟丽萍的上衣确实缺了一颗纽扣。 当初他们找这颗纽扣找了很久。 因为从现场痕迹看,孟丽萍和凶手发生过搏斗,纽扣很可能是在那期间被拽落的,也就很可能留下了凶手的指纹。 可那颗纽扣像是凭空消失了。 整个凶案现场都没有找到。 宋隐再道:“我爸的一支钢笔也没了。他平时喜欢别在上衣口袋里的。也许也会在孟小刚的住所找到。” 一壶普洱茶喝完,李铮也把这段往事讲完了。 他告诉连潮,后来他们去到了居住的新龙村三组17号。 那是孟小刚和他外公外婆的住处。 果如宋隐所言,警方找到了宋禄的钢笔,孟丽萍衣服上缺失的那颗纽扣,以及一部分属于其他受害者的所有物。 当然,光是这样,还不能认定孟小刚就是凶手。 但他绝对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警方当即决定将其逮捕回局里进行一番审问。 根据宋隐提供的情报,孟小刚一般每周五下午回家。 于是那日上午,警方就提前去到了新龙村埋伏。 下午三点左右,孟小刚开车回来了。 他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看起来非常谨慎,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这一点是与“雨夜杀人魔”的侧写是相吻合的。 把车开到家门口停下,把身体和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孟小刚,从后备厢里拎着一个大箱子回到了家中。 埋伏着的警察们开始兵分几路接近这里。 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他拎的箱子竟里有个9岁的女孩。 也没有人想到,房子里竟藏了炸弹。 那一天许多人都死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1节 小女孩死了,许多警员死了。 孟小刚本人被击毙后,身体更是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不过随着他的死亡,证据链也逐步得到了完善。 警方提取了孟小刚尸体的dna,与孟丽萍的dna进行了匹配,经确认,两人确实是母子关系。 此外,孟小刚曾当着谈判专家的面,亲口承认那八起杀人案,全都是他犯下的。 最后,警方后来在院子另一边的仓库里,找到了孟小刚亲笔写下的犯罪日志。 在日记里,他把杀死每个死者的详情,全都交代得非常清楚。 孟小刚就是连环案凶手,没人提出异议,一场跨度很长的连环杀人案就此结案。 而自从他死亡后,“雨夜杀人魔”确实没再出现过。 · 连潮从李铮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在食堂随便吃了顿便餐,之后便开车去了机场,为的是接一个名叫温叙白的人。 温叙白一直在城南分局工作,也是这次帝都针对“转孕珠”一案成立的专案组的成员之一。 他还是连潮在公安大学的师兄,比连潮大两岁,不仅如此,两家大人之间也常有来往,算得上世交。 连潮与温叙白是朋友,知道他来淮市,也就去接了他。 航班难得准点,连潮顺利接上友人,开着英菲尼迪载着他上了机场高速:“先去酒店落脚,还是去局里?” “去局里吧。”温叙白道。 连潮瞥他一眼:“你是为了李虹案来的?有什么不能远程沟通,还非得过来一趟?” “有些东西还想和你们当面聊聊。另外,李虹案背后牵连的东西不简单。” 温叙白解释道,“我要来淮市查一查那个邪教的事情……这些后面跟你细说。对了——” “嗯?” “宋隐现在是你手下?” “……怎么?” “他以前是我手下。” “……” “我是说他大学实习那会儿。我还挺想他的。” “……” “晚上叫上他,我们仨一起吃个饭吧。” 看见连潮表情有异,温叙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怎么了?跟他有矛盾?嗯……宋隐这个人,是挺特立独行的,看着温柔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刺头。 “不过他是能沟通的人,能力更是没话说。 “我当年很想让他留在我们局,找过他好多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回这种地方……听说他跟他外公感情很好,估计是恋家,想守在这边? “诶不是吧,连潮,你到底什么情况?” 温叙白和连潮都是大忙人,平时联系得不算密切。 不过温叙白还是很了解连潮的。 他几乎从没看过连潮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良久后,只听连潮道:“你知道‘雨夜杀人魔’吗?” “……听说过。”温叙白皱起眉来,“宋宋的父亲就是被他杀的。” “宋宋?” “怎么了?不好听?他实习那会儿,我们都这么叫他。” “……没什么,先送你回酒店吧。我和你聊聊这件事。” 片刻后,商务套房内。 听完所有故事,温叙白连喝了两杯浓缩咖啡,然后靠在沙发上,不停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用复杂的表情看向连潮:“所以……你怀疑宋隐?雨夜杀人魔犯下第一起案子的时候,他才几岁?” 连潮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将之递了出去。 温叙白躬身接过手机,看见备忘录上简单记录了每起案件受害者死亡的时间、特征、以及地点。 特征后面跟的词语全是“雨夜”。 至于地点…… “你也发现问题所在了吧?” 连潮看向温叙白到,“一共八个受害者,只有宋禄和孟丽萍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可其他尸体出现的地方呢?垃圾桶、天桥下、公园……全是户外。” 温叙白把手机还给连潮:“你怎么想?” 连潮道:“有一个很容易想到的角度——这两个人,不是被真的‘雨夜杀人魔’杀死的。” “你的意思是,模仿杀人?” “正是。我搜了当年的新闻,前三起案子出现后,三具尸体手臂上的伞形印记的照片,直接被媒体放到了网上。 “因此,只要上网做些搜索,所有人都可以知道连环杀手留下的印记是什么样的。当然可能存在模仿式犯案。” 温叙白拿出电脑,把事件概要快速做了总结—— 从2007年到2016年,9年时间里总共有8个人被杀,尸体手臂上全都有伞形标记,且案件全发生在雨夜,凶手也就自然而然地被认为是“雨夜杀人魔”。 2016年6月,“雨夜杀人魔”被击毙。 他亲口认了罪。警方在他家找到了属于不同受害者的战利品。还找到了他杀死八个人的犯罪日记。 他的dna能与孟丽萍匹配上。 由此,证据链完整了,“雨夜杀人魔”的身份也得以确认,他叫孟小刚。 再后来,2016年7月,连潮父母被杀。 8年后的今年7月,连潮的师父收到了一封信,暗示连潮的父母是被“雨夜杀人魔”所杀,警方当年找错了真凶。 最后,孟小刚就是雨夜杀人魔,这是宋隐举报的。 他的父亲宋禄,孟小刚的母亲孟丽萍,都死在家中。 这与其他六名死于雨夜杀人魔刀下的受害者,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特征。 写完事件概要,将之看了好几遍,温叙白合上电脑看向连潮:“你该不会觉得……孟小刚和宋隐认识,且是合谋? “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杀了孟丽萍和宋禄,且故意选在雨夜犯案,还在尸体上刻伞,就是为了嫁祸给‘雨夜杀人魔’。 “后来两人反目了,宋隐把孟小刚举报给了警察。 “再后来,孟小刚被警方击毙。但真正的‘雨夜杀人魔’还逍遥法外,很可能就是他本尊杀了你的父母。” 连潮眉头皱得很紧,他喝了一大口冰美式,像是在借此驱散心中的某种燥意。 然后他道:“当初宋隐找上李局,原话是:‘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似乎姓孟’,‘至少有两起凶案,我能确定是他所为。我的父亲是他杀的。他的母亲孟丽萍,也是他杀的。’ “所以我认为,至少这两起案件,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所犯下的,而跟孟小刚和宋隐有关。 “孟丽萍死在2011年,那会儿宋隐才12岁。杀死她的事,更可能是孟小刚独立完成的。 “我倾向于认为,那个时候孟小刚和宋隐还不认识。 “后来两人基于某些原因认识了、熟悉了起来,知道彼此都有原生家庭方面的隐痛…… “然后孟小刚告诉宋隐,他有弑母经验,且成功嫁祸给了‘雨夜杀人魔’,没引来任何人的怀疑。 “他还告诉宋隐,如果宋隐想让他帮忙弑父,上学前把窗户的锁解开,告诉他一声就好。剩下的一切他来完成。” 听罢,温叙白若有所思看向连潮,笑着道:“你这种说法,倒是在帮宋隐往好的方面洗。” 只听连潮语气坚定地道:“我从来不觉得宋隐是个凶徒。最近两起案子的破获过程中,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他的底色一定是仁慈良善的。只不过…… “只不过在青春期三观尚未完全形成的阶段,他有可能受到了不良青年的蛊惑。 “年少的他面临父亲的家暴,母亲的漠视和不作为,他一时行差走错,打开了窗户……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温叙白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又点了杯浓缩咖啡。 回来坐下后,他再问连潮:“可孟小刚为什么承认自己杀了八个人?在他家,也确实找到了战利品和犯罪日记。” 连潮道:“关于这些,我还不清楚。案子涉及的受害者众多,时间跨度长,那些战利品到底是真是假……这些事情,都要详细调阅卷宗,甚至从头查起才能确定清楚。” 两人正谈到宋隐,宋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不过是打给温叙白的。 温叙白没开公放,但也没特意避着连潮,于是宋隐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出来: “温队,不好意思,才看到消息,你已经到淮市了?” “对。已经住进酒店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给你带了稻香村。” “松子枣泥麻饼?” “放心吧,知道你爱这个,这种带得最多。” “谢谢。晚上约在哪儿?” “等会儿我发你微信。” “好。那晚上见。” “晚上见!” 温叙白挂了电话。 连潮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倒是不知道,宋隐和温叙白居然这么熟。 “所以,你怎么看宋隐这个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2节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有些沙哑。 温叙白笑了笑:“他人怎么样,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啊。我是来查邪教的。后面还会有同事过来。不过我们不一定待在淮市,应该要去上面的临津市驻扎一阵子。” “……” “好了,开玩笑的。我觉得吧……宋宋这个人至少在工作方面,确实没问题。” 在自己之前,宋隐有别的领导,宋隐和他的关系很好,或许也很听他的话。 不仅如此,这位领导称呼他为“宋宋”,还知道他很喜欢吃稻香村。 自己上次回北京给他带的什么呢? 赶时间在机场随便买的。 …… 连潮发现自己的心情不是非常愉快。 他感到了一种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不悦与燥意。 这颇为奇怪。 毕竟现在他有远比什么稻香村更严重的事情要操心。 比如宋隐和孟小刚之间到底是不是共犯。 再比如,孟小刚的犯罪日记,把八起案件的详情全都写得足够清楚,完全说服了警方,这说明他很可能真的知道案情经过,或许他和宋隐,认识真正的“雨夜杀人魔”…… 可在很短暂的一瞬间,连潮竟全然忘记了这些事情。 他想大概是徐含芳以及李铮口中的那个青春年少、神秘而充满戾气的宋隐,离自己很远的缘故。 跟那起凶杀案扯上关系的宋隐,与自己认识的的宋隐,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只听温叙白再道:“当然,你提出的观点,我也并不反对,之前我们分局有个水井坠尸案,我和宋宋都下了井,好家伙,实在太臭了,后来我俩就一起在分局的淋浴间冲了个澡——” 连潮:“…………” 温叙白没注意到他的脸色,自顾道:“那个时候,我看到他后背有很多伤。烟头烫的,刀子割的…… “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份,不该说这种话。 “但换做我是十几岁的宋宋,如果有人告诉我,会帮我除掉那个可怕的家暴犯,而我只需要开一扇窗的话……我恐怕很难抗拒那种诱惑。” · 市局。宋隐挂掉电话,处理完当日的工作任务,看了看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也就给胡大庆打了电话。 得知胡大庆现在有空,且连潮一下午都不在,宋隐直接去到了刑侦大楼的公共办公区找他,并把他单独叫到了一间无人使用的小会议室中。 “嘶,宋老师,到底什么事儿啊?” 胡大庆问,“电话里你说,跟那个杀死李红的职业杀手的容貌有关?” “是。”宋隐道,“现在已经针对他展开了通缉,天网里也打了标记,是吗?” “是。”胡大庆道,“这事儿如果光是我搞,那肯定还搞不定。好在李虹案不简单,上级单位都介入了,连队联系了省厅那边的算法工程师帮我们的忙。宋老师有什么问题?” 宋隐道:“据我之前的了解,李虹应该是他杀的第四个人。目前大家把四起案件中捕捉到他的信息结合在一起,他的身高身形相关的特征都清楚了。 “可是容貌呢?他的五官,是算法工程师用ai做的吗?” 胡大庆道:“是的。主要还是这凶手太狗了。身形身高这些他很难完全掩藏,这个案件露一点,那个案子露一点,结合在一起就完整了。 “可是五官方面……四起案件里,他始终戴着那个能改变脸型的口罩。确实是有点难。目前是用算法去做的预测。准确度上确实有限。” “这样吧,你把包括李虹案在内的四起案件中,他的脸型五官相关的资料全部给我。” 宋隐道,“我之前在帝都城南分局实习,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画像师。他之前出国参与了一个项目,刚回国,最近有空,我问问他,他应该比ai和算法工程师厉害。” “那感情好!现在天网里虽然打了标记,但如果面部数据不准,确实是不利于通缉这个杀手的……” 胡大庆当即笑道,“行,我等下就去整理,下班前一定发给你。” 宋隐又道:“这件事,先别和连队说。” 胡大庆:“诶?” “还不确定能不能办成,等那位老师给我肯定的答复,我们再告诉他也不迟。免得他说我们自作主张。” “确实,连队在这方面真的好严格。其实这事儿……也没啥好和他汇报的。免得他还批评呢。” “行吧,要是老师答复我,给了我更准确的面部数据,我直接给你,你提交系统就行了。” “没问题!” 与胡大庆沟通完,宋隐回到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收到了温叙白发来的信息。 对方还表示,晚上那顿饭连潮也在。 宋隐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就把手机放下了。 下班时间一到,宋隐准时下楼,开车去了小南楼。 小南楼是靠淮扬菜发的家,后来开发了多个菜系,海鲜也是一流,本店在锦宁市,在全国范围内开着数家分店。 停好车,宋隐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来到了四楼的包厢“凌波微步”。 进门后,他的目光滑过连潮,落到了许久未见的温叙白身上。 温叙白很热情地冲他招招手:“来,坐我旁边。” 宋隐果然上前坐到了温叙白的身侧。 而连潮坐在温叙白的另一侧。 宋隐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上周五领导来他家,让他改报告,他似乎不小心对领导说了颇为暧昧的话,应该是被当做了示好。 周六领导陪他参加了母亲的生日宴,帮他解了围。 于是他投桃报李帮领导搬了家,还吃了领导亲手做的几道菜,最后……最后他被领导发了好人卡,他被拒绝了。 确实还是有点尴尬的。 他和领导中间隔着一个温叙白,也挺好。 温叙白递给宋隐一罐他常喝的那种苏打水,笑着道:“我刚和连潮聊天呢,他说你带了个学生,叫卓宛白?” “是。”宋隐道,“挺机灵的一个姑娘。” 温叙白笑了笑:“你看,她的名字和我一样,都有个‘白’字。可见你和‘白’有缘,和我也有缘!” 宋隐也笑着道:“对哦,确实是有缘。” 连潮:“………………” 第34章 万福灵同会 菜很快上齐了。 服务员全都退了出去, 给客人们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席间连潮一直没怎么说话。 温叙白倒是与宋隐聊得热络,两人差不多从第一次认识开始的情形,聊到了最后一次见面。 旁听者连潮因此宋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的成绩格外出色, 大一居然就争取到了去城南分局实习的资格。 那个时候的宋隐当然还没有独立操作类的任务要完成, 主要是辅助记录、整理资料、旁观学习。 不过他有着非常好的表现,在破案思路上提出了很有用的见解。 公安大学的法医本科是五年制的, 学生的学业任务繁重,需要系统学习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相关的知识。 不仅如此, 还要额外学习刑事侦查、物证技术、法律程序相关的课程。 然而宋隐居然花四年时间就把学分修满了, 他实习成绩也格外优秀, 因此有了提前毕业的资格。 “所以温队这次来……为的是‘转孕珠’的事?”宋隐问,“怎么会跑到淮市来?难道那个邪教, 和这边有牵扯?” “你和连潮都在, 那我正好一起说了。”温叙白道,“这‘转孕珠’背后, 有一个协会——万福灵同互助协会。 “协会信仰梵迦琉斯大帝,认为大帝是来人间传播福音的。” “这个协会具备邪教的性质,存在很久了,往上可以追溯到九几年。它的成立, 主要是为了敛财。 “它的主要目标客户,一般是老人、家庭主妇、青少年。当然, 这三类客户全都有个共同点:有钱。 “具体来讲,老人群体的话, 他们一般瞄准的是有钱的失孤老人,或者子女在国外的丧偶老人。 “这个协会开了很多素斋店,经常搞发鸡蛋的活动,并且会定期举办各种慈善活动, 义演、义卖、太极教学、甚至免费广场舞活动等等,吸引着无聊老人们的到来。 “然后协会搜集他们的信息,挨个予以调查。 “一旦发现哪个老人身上有钱,且容易接近,协会就会将其列为重点目标,定期去送爱送温暖,与此同时潜移默化地向他们传教,让他们相信梵迦琉斯大帝的存在…… “就这样,协会不断地吸纳着一些有钱老人的加入,还会定期举办一些老年人之间的联谊活动,让孤独的老人们成双成对地重新组建家庭。 “这下好了,一家人都是协会成员,定期参加协会的各种聚会,也就逐渐地越陷越深,直到彻底被所谓的信仰捆绑在一起。 “老人们会与新结识的老伴儿渐渐脱离原本的社交圈,转而沉浸在协会营造的带有乌托邦假象的小圈子里,久而久之,便彻底被同化洗脑,丝毫察觉不到问题。 “即便有人发现了异样,但由于自己或者老伴已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犯罪,一旦报警,便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为避免引火烧身,他们最终也只能选择装傻充愣。 “其实吧,进入协会后,大部分老人除了损失大量钱财外,过得还真挺高兴,协会经常组织老人们一起游山玩水,让他们切实摆脱了孤单寂寞……于是他们很多人都心甘情愿地,将一笔又一笔的供奉费献给大帝。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摆摆头,温叙白给自己倒上一小杯啤酒,又道:“协会的第二类目标群体,就是全职家庭主妇了。 “这类人群没有独立收入,被困在了日复一日的家庭琐碎中,社会价值认同的缺失,更是让她们极易陷入自我怀疑…… “协会的人很擅长攻心之术,精准地找准了这类人群的心理痛点,会以知心密友的方式接近她们,在不知不觉间对她们进行洗脑。 “诶你们知道吗,研究案例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叫翁如遇的33岁中年女性,被协会骗得可真是太惨了——” 翁如遇的丈夫是做外贸生意的,与父母共同经营着一家服装厂,谈不上大富大贵,在淮市的收入也算得上中上。 这位丈夫工作很忙,平时应酬也多,他不嫖不赌也不爱烟酒,唯独有一个毛病——特别爱打游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3节 此人不算有责任心,有了儿子后,嫌他老是哭闹,还嫌老婆眼里只有儿子没了自己,于是变本加厉地打起了游戏。他常和兄弟们去网吧开黑,却总是骗老婆说自己在加班。 翁如遇是远嫁到淮市的,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身边又没什么朋友,某次她独自带着儿子在医院急诊室奔波,就这样被协会的人注意到了。 调查清楚翁如遇的基本情况,判断她是个合适下手的对象后,协会派出了一个女人。 女人在菜市场“偶遇”了翁如遇,靠着深谙人心的本领,和极有蛊惑性的话术,很快就和她处成了闺蜜。 女人还经常帮她带孩子做饭做家务,在翁如遇眼里是一个极为善良的热心人。 两人彻底混熟之后,这位“闺蜜”开始欺骗翁如遇,说撞见了她丈夫出轨。 一日,这位丈夫下班后又去了网吧,“闺蜜”却p了一张她丈夫和其他女人开房的背影给翁如遇。 “如遇,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你千万别去找你老公要说法。 “点破这些事情,除了让你们夫妻双方难堪外,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其实这也不怪他。他只是遇到了他的业障而已。 “我先前不是教过你吗?前世今生是真实存在的。业障、因果,也是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与因果,烂桃花也是其中的一种。他上辈子亏欠了那个小三,这辈子跟她相处一段时间,还了这段缘,了结了这段因果,也就没事了。” 听到女人这么说,翁如遇不可思议地问她:“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任由他们在一起?” 女人道:“当然。他的正缘又不是那个小三。他们分手后,他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他只是为了还一段缘呐。” “那……那他们什么时候分手?” “这样吧,如果你实在着急,我就帮你问问大帝。你等我消息。” “如遇,昨晚我联系了大帝,他回应我了,说你丈夫和那位小三的缘分只有五年。 “这下你放心了吧?大帝明确告诉我了,你们才是正缘。那个小三,只是一段露水,是一段他需要了结的缘分而已。” “放心?不……不!我不能放心! “五年……我、我怎么能由着他们腻歪五年?!不!我不能忍受……我怎么能接受?” “如遇,这就是你需要克服的业障了。你如果想要修行,想要进步,就必须要忍受这一切呀! “等忍受过去,你的境界就会上一个台阶。这些苦难,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功课。” “可是……可是我忍受不了!谁能容忍这种事? “帮帮我,你帮帮我吧!或者你让大帝帮帮我!我为了他远嫁到这里,我为他生儿育女,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他,我怎能容忍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翁如遇没别的朋友,“闺蜜”的各类洗脑话术又太过高超,她只能完全被带着走,不知不觉间买了一堆所谓大帝开过光的“斩桃花符”“回心转意符”“斩除业障符”。 再后来,她被女人带去了一家素斋店,认识了协会里许多有类似经历的女人。 “我丈夫也遇到过桃花债,大帝帮我还了债。现在我们夫妻可恩爱了!” “大帝不愧是大帝。我愿意一辈子供奉大帝!” “来到协会后,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好了……” 翁如遇很感恩,也很能与大家共情。 她感觉自己总算找到了同类。 后来她便交了一笔供奉费,正式加入了协会。 刚开始她确实过得快乐了很多。 她去到协会开的素斋店里做起了义工,每日的工作是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小孩子做免费午饭、安慰失孤老人、刷碗洗盘子…… 每收获一句“感谢”,她都感觉自我价值得到了实现,也确实交到了很多让她发自内心觉得真诚友善的朋友。 她变得自信、乐观、积极,连丈夫都夸奖她说:“你总算能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挺好嘛!” 如此,翁如遇更是对协会、对大帝充满了感激 她成为了高级会员,为了向大帝和协会表忠心,有一回更是一次□□出了20万的供奉。 可情况很快直转急下。 她的丈夫每年都会将很多钱都交由她保管,因为觉得她是个靠谱贤惠老实的女人。 有次他被介绍了一支股票,想从妻子那里拿钱补仓的时候,却发现账户上只剩下几千块,一问之下,才知道钱全都被她以做慈善的名义,捐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协会。 丈夫跟翁如遇大吵一架,觉得她不可理喻,除了日常开支外,不再给她一分钱。 于是等来年要交供奉费的时候,翁如遇拿不出钱了。 她找到当初的那位“闺蜜”想办法。 “闺蜜”只是叹气:“如果你交不出钱,只能退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你看,协会要养失孤老人,要养无家可归的孩子,还要布施那么多免费午餐……处处都需要花钱,你有手有脚的,不能让协会免费养你吧? “哎,我也觉得挺可惜的。你不给供奉,就不能做功德了,来世还要受很多苦呢。” “大帝会怪我吗?” “大帝当然不会怪你。他不会责怪任何信徒。他只会对你感到心疼……毕竟修不够功德,你来世就会受苦。 “我也感到好遗憾,你以后不能来协会,也无法参加任何活动了……我后面会越来越忙,你一旦退会,我俩以后恐怕很难有见面的机会了。 “不过这大概也是人生路上必须要经历的吧。友谊这种东西,也需要看缘分呐。” 翁如遇感到十分难过。 她怀念每天去素斋店工作的日子,怀念定期冥想修行的感觉,还怀念各种聚会活动,不管是和协会的大家一起吃喝玩乐,还是聆听嬷嬷们的教诲,她都觉得很开心。 她怎么甘愿退出? 再说了,她性格内向,结婚后更是一心投入家庭,好不容易才交到一个好朋友,她实在不愿失去这段友谊。 思来想去,翁如遇一咬牙,借了高利贷。 她只借了10万。 可是架不住利滚利,她欠的越来越多。 后来“闺蜜”帮不了她,大帝也帮不了她,丈夫选择了和她离婚,并且要走了孩子的抚养权。 被“闺蜜”拒之门外,被协会交到的“好朋友”接连拉黑……经历一系列事件后,翁如遇醒悟了,她总算意识到这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原来闺蜜和协会不断提供给她情绪价值,只是为了她的钱而已。 然而醒悟并不会让她得到救赎,反而彻底摧毁了她。 她本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自我价值,并靠着这些价值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安全的、高而坚固的、代表着人生意义的堡垒,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这堡垒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是梦幻泡影……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有了希望,再将希望拿走,才最是让人绝望。 翁如遇选择了跳楼。 “跳楼那次,她没死,被树拦了一下……”温叙白叹口气道,“被抢救过来后,她选择了报警。也正因为她的口述,我们才能知道这么多的细节。 “不过很可惜,数年后她还是去世了,大概是真的失去了重新生活的勇气。” 又喝了一杯啤酒,温叙白继续道:“这协会瞄准的第三类人,就是青少年了。 “有钱人家的青少年,是他们的重点发展对象。 “青少年处在三观形成期,很容易被洗脑。一旦抓住他们性格和心理的痛点,一忽悠一个准。从他们身上骗钱,非常容易,尤其是那种性格叛逆,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的孩子。 “当然,那些穷困潦倒、早早辍学的青少年,比如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是他们的目标。 “这种情况下,协会找上他们,不再是为了讹钱,而是为了趁他们年纪小,加以洗脑、驯化……将他们逐步培养成协会忠心不二的牛马,让他们会心甘情愿地为协会高层做尽任何脏事。” 听到这些的时候,宋隐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低着头吃东西。 连潮看他一眼,倒是问了温叙白:“你多次提到淮市,难道淮市是这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据点之一?” “正是如此。协会曾在淮市很是活跃过一阵子,不过总部不在这里,在上面的临津市。所以这回我们会先去临津市做调查。” 温叙白道,“江澜省省厅曾经彻查过这个协会,连公安厅都派了人来支援,当年政府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可以说是把这个邪教协会给摧毁了。 “那是16年的事,协会倒了台,那些提供所谓‘免费午餐’的素斋店之类的据点,也全被关停了。 “多年以来,整个江澜省都没再有过这个协会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它彻底销声匿迹了。 “谁曾想,这次我们顺着‘转孕珠’的事情查下去,居然又查到了它上面。 “江澜省是协会的大本营,总部在临津市,逐渐向周边扩散,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几乎辐射了整个江南地带,最后于16年被一网打尽…… “但当时负责此案的江澜省省厅忽略了一件事,事实上,也是这回通过李虹案和‘转孕珠’,我们才查到,差不多14年那会儿,为了拓展业务,这个协会里有个叫龚远山的高层领着几个人北上去了榆城,开了个‘万福光音灵修会’,算是协会的分会。 “但这也不能怪当时的省厅。首先,江澜省省厅,打击的主要还是省内的协会据点,再者,当时这个灵修分会发展得实在缓慢而又低调……” 江澜省本土有个邪教,在江南一带发展迅速,引来警方的注意后,于2016年被一锅端了。 不过邪教还有个位于榆城的分支,一直没被抓。 李虹就是在这个分支机构被洗脑的。 “转孕珠”的运营,也是这个分支所主导的。 连潮明白了相关的情况,又问温叙白:“那个分会现在什么情况?端干净了?” “没呢,他们好像收到了风声,跑得贼快。”温叙白摆摆头,“再者说,这个灵修会毕竟悄悄发展很多年了,涉及的人太多,肃清是个长期工作,慢慢来吧。 “不过好的一面是,我们专案组在四天前通过一次钓鱼行动,抓到了两个灵修会的中层。 “根据他们的供述,江澜省大本营这边,居然还有死灰复燃的余孽。所以你们看,我这不就来了么。 “行了,先不说工作的事儿了,聊聊别的?诶对了——” 温叙白笑着看向宋隐:“宋宋,打算在淮市待多久啊?以后真不考虑上我那儿去?” 未及宋隐回答,连潮先挑起眉来:“当着我的面挖人?” “人才是要凭本事抢的。”温叙白朝宋隐一眨眼,“你说是吧宋宋。横竖你不能一直当连潮手下。他以后肯定是要回帝都的。” 不知不觉间,宋隐已经把一罐苏打水喝空了。 他捏着空的易拉罐,先是对上温叙白的目光,其后又看向了连潮,对方的目光也恰好望了过来。 随即宋隐低下头拿起筷子,只道:“嗯,我知道连队以后要回帝都。他告诉过我。” 连潮:“……” 此时此地灯火明亮,宋隐的脸却显得格外苍白。 就这么注视他半晌,连潮问:“宋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叙白“哟”了一声:“脸色是不太好。不会吃坏了吧?不应该啊,这可是小南楼。”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4节 “没有。刚吃了口海蜇,凉着胃了,稍微有点不舒服。”宋隐摇头道,“不要紧,我喝口热汤就好了。” “早说呀,我给你盛。”温叙白果然给他盛了一碗汤,又从善如流地问,“所以呢,愿不愿意去我那儿呢?” “不愿意。” “……” 温叙白再次吃瘪,但非常不依不饶。 他瞧向宋隐,语气很夸张地问:“为什么?我不是个好领导吗?” 连潮倒是不觉上扬了嘴角。 只听温叙白又问:“诶你说,我和连潮,谁当领导更靠谱一点?你觉得哪个好?” 宋隐:“……” 温叙白笑着逗他:“没事儿,别怕他,尽管说。想说什么都可以。他要是欺负了你,我替你做主!” 连潮嘴角的笑又落了下去。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宋隐,似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宋隐仍低着头,片刻后才道:“两位领导各有各的好,都很优秀,也都很靠谱。” 无疑,他给出的这个答案非常官方。 这其实不太像他的作风。 按理他会给个更逗趣的回答,反过来逗弄温叙白一番,也不知这会儿他是还没心情,还是…… 连潮喝一口已经凉掉的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想起了宋隐说这句话时的眼睛。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怀念被宋隐坚定选择时的感觉,不论那是真实还是伪装。 他知道现在宋隐开始和自己保持距离了。对方不会再说那种话,也不会再向自己露出那种表情。 很快到了散场的时候。 温叙白向宋隐提出换个地方喝酒聊天。 连潮果断以“明早要集体开早会”的理由叫了停。 他直接看向宋隐:“我送你回家,有事情和你说。” 宋隐颇为为难:“可我是开着车来的。” “开你的车也行。叙白——” 连潮看向温叙白,径直把车钥匙扔给了他,“你不是还想看李虹案的卷宗么?明天开我的车去局里。” 温叙白接过钥匙,看向连潮的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连潮没多理会,领着宋隐付款走人了。 30分钟后,连潮开着宋隐的牧马人去到尚御坊小区,将车停入地下车库后,宋隐问他:“领导你怎么回家?” “我打车就好。” “行。你要和我谈的事情复杂吗?” “不复杂。怎么?” “不复杂的话,就在这里谈?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宋隐拿捏得可真是太好了。 连潮侧过头看向他,昏暗的光影里,宋隐的面容依然白皙,那双眼眸也就更显漆黑幽深,像磁石般吸引着人。 看着眼前的他,连潮想起了今天上午听说的故事—— 当年李铮将车停入车库,17岁的宋隐就这么坐在副驾驶座上,向他提供了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情报。 “领导,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良久后,宋隐主动打破了沉默。 连潮的表情在昏暗的驾驶座上显得讳莫如深。 良久后,他声色沉沉,而又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我昨天见过你母亲。” 第35章 一次坦白局 车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隐的双眼盛着一湾水, 忽然间水涨了潮,迎来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不过很快一切又都归于了沉寂。 水面无波无澜。 水下却深不见底, 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狭窄的车内,连潮上半身前倾了些许, 像是想借此将宋隐的表情看得清楚一些。 宋隐却只是双目平视着前方:“是吗?她找你什么事?” “她觉得我送的礼物太贵了,不合适, 回送了两瓶红酒给我。” “如果只是这样, 你不需要特意找我沟通。” “所以, 你能猜到她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无非是觉得,我父亲的死跟我有关, 对么?” 连潮沉默了很久才问:“宋隐, 关于雨夜杀人魔,你知道些什么吗?” 宋隐侧过头, 对上连潮那张几乎近在咫尺的,矜贵英俊而又轮廓深邃的脸。 紧接着他想起的,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的宋隐不过才12岁。 作业已经利用课间时间完成了,他不想回家面对那个“自由职业”的父亲, 于是那日放学后又去了网吧。 并不想被同学老师碰见,宋隐去的网吧位于离学校很远的老城区, 环境设施颇为破旧,管理也非常混乱。 那日网吧里照例充斥着劣质烟、泡面和烤肠的气味, 以及噼里啪啦敲鼠标砸键盘的声音。 宋隐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打着一款5v5竞技游戏。 他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本来都和队友冲上高地了,冷不防网吧老板跑了过来,快速而老练地一把摘掉他的耳机: “快, 查未成年的又来了,赶紧从后门跑! “还有那边几个啊!你们也赶紧的!” 宋隐也顾不得推水晶了,拿起书包就跑向了后门。 谁料他前脚刚踏出门槛,后方忽然有与他同样“逃亡”的未成年莽撞地冲过来,直接把他给撞到了。 下巴重重磕在了地上,宋隐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被拉起来后,宋隐顺着这只手,看到了它主人的模样,尽管还没完全长开,他那张轮廓立体的脸也绝对称得上英俊。 只不过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也很不讲究,跟气质里透出的矜贵有些不搭。 “这么小就混网吧,父母不管你啊?还好吗?” 那人笑着朝他递上一包纸,示意他擦擦下巴上的血。 宋隐接过纸巾,只回答一句:“谢谢。” “不客气。刚在里面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年纪虽然小,操作居然挺不错,以后有机会一起打排位。” 留下这一么话,那人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后来宋隐果然和他打了几次排位。 至于知道他的名字,则是在那个雨夜了。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能打开窗,让我进去躲一躲吗?” “够意思啊,谢了! “你好,我叫连潮,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你呢?” “原来你叫宋隐。” “话说,以后叫你宋宋怎么样?” …… 后来呢? 宋隐想起来,后来自己找李铮举报了他。 得知警方去新龙村抓人后,宋隐也打车前往了那里。 那一年他17岁,认识连潮已经整整五年了。 宋隐没有贸然接近抓捕现场,而只是在村口对面的饭店五层要了个包间,透过窗远远看着。 不久后,他遥遥看着那个人隔着窗户被警察当场击毙。 紧接着爆炸发生,房顶被掀飞,整个屋子都陷入了一片火海,火焰窜得极高,几乎与天边的血色残阳连成了一片。 明明隔得很远很远,宋隐却好像能切身感受到那片火海的滚烫,连指尖的灼痛感都如此分明。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连潮,宋隐奇异地感觉到,那场燃烧在八年前的大火,穿越时空烧到了现在。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5节 而那个曾被烧成了一团焦炭的男人,竟从火光深处爬了出来。 他披上新的皮囊,穿上一身警服,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好。我是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 “宋宋,我杀了你的父亲,你应该感谢我。 “你为什么要向警方举报我? “你就那么想让我死么? “宋隐你看看我,我是连潮啊!” 八年前火海中被烧死的连潮;今时今日眼前试图像自己寻求一个答案的连潮。 两张脸竟严丝合缝,毫厘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宋隐?怎么了?” 连潮的语气显出了几分关心,却又似乎不可避免地透出了几分狐疑。 宋隐猜测,这是因为自己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看,被眼前的刑侦大队长当做是心虚,倒也再正常不过。 “我没事。”宋隐正过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对面漆黑而空旷的停车位,他的眼神有些飘浮,就像是正在注视着遥远的虚空。 “关于‘雨夜杀人魔’,我向警方举报过一个人。你如果要查这起连环杀人案,看卷宗的时候能看到相关记录。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能和警方说的,卷宗上应该都有。” “‘能和警方说的’?”连潮的声音沉了一分,“你这样用词,是因为还有一些东西,是你不能说的?” 宋隐没答话,默默又打开了一罐苏打水。 连潮将身体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不打算再给宋隐压力,也像是知道对方不愿意讲,干脆也就不问了。 默默等宋隐把一罐水喝完,他换了个话题:“宋隐,关于周六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领导请放心。那天晚上的谈话,不会影响工作。” 宋隐重新看向连潮,这个时候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像是所有不愉快的对话都从未发生过。 顿了顿,他很诚恳地又道:“连队,既然聊到这里了,我们干脆一次性说开吧。” “嗯?” 也不知为何,连潮感觉心口忽然咯噔了一下。 只听宋隐道:“连队,从遇见你开始,我确实对你挺友好,不管遇到什么,我都愿意毫无保留地站在你那边。 “不过我也只是单纯地想对你好而已。这背后没有其他目的。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宋隐这话说得非常坦诚。 他的目光甚至有着史无前例的认真。 他想表达的意思,连潮自然也全都听明白了—— 他确实有在刻意地对自己好。 但这种好,只和“友善”“信任”一类的词汇有关,既不意味着他喜欢自己,也没有其余不可告人的目的。 宋隐似乎没有说谎。 这意味着其实他并不喜欢自己。 那些所谓的“暧昧的话”,也不过是他习以为常的逗弄而已。就像他曾试图忽悠自己去偷钢管一样。 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者说太把那些话当真了。 连潮的表情堪称是肃穆。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宋隐:“你为什么想对我好?” 是啊。为什么呢? 宋隐第一个想到的词是“亏欠”。 数月前,他送出去了一封信。 连潮因此来到淮市,趟入了这淌浑水之中。 也许找出父母去世的真相,原本也是连潮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首要目标…… 但自己送出那封信引他来,终究是在利用他。 至于第二个想到的词…… 应该是“感激”。 很多事情,宋隐还无法对连潮说出口。 他不能再为自己惹来更多的嫌疑了。 于是沉默许久后,他看向连潮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故作的调侃:“因为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什么?” 大概答案太过出乎意料,连潮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宋隐强调般又说了句:“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 “连队,没有把你当做替身的意思,只是……他曾帮过我很大的忙,我一直想回报他,却又没有机会。所以我认识你后,可能对你不知不觉有了情感上的投射。 “你别误会,这个情感投射,不是指爱情方面的,而是说我在下意识地试图通过对你好,来解决心里那种‘想回报他却无从下手’的问题,算是一种心理安慰效应吧。 “另外,连队你本来就是很靠谱的领导。工作中,我尽力配合你,这其实再正常不过。这方面你也别多想。” “……” “我想说的就这些了。我以后会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时间不早了——” “等等。” “嗯?” “所以……你一直都喜欢男人?” “也不太确定。是双也没准。毕竟我就谈过一次恋爱。” “……什么时候谈的?” “中学时期。” “为什么分手?” “那会儿大家年纪都小,不懂感情也不成熟,后来长大了,才发现两个人三观不合。” 连潮说上来现在的自己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情。 短短数秒内,他的脑子冒出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宋隐曾两次很突兀地向自己解释他没有烟瘾。 难道是因为他前男友管他管得很严,不让他抽烟? 再有,温叙白和宋隐一起冲过澡。 宋隐如果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他完全不介意这种事吗?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心脏再次传来了陌生的涩意,像被人用拳头攥住了。 然而紧接着连潮想到的,是温叙白说曾在宋隐身上看到过很多种伤疤。 酸涩感消失,心脏重重下沉。 这似乎就是心疼的感觉了。 作为刑警,连潮理应为此警觉。 毕竟客观来讲,关于宋禄之死,宋隐确实存在嫌疑。 而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一个嫌疑人产生同情。 “其实我和他也很多年不联系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连队放心,以后我一定公事公办,绝不让私人感情影响工作。也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你的心情。 “我那些没有边界感的行为举止和言辞,一定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那么,我先下车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宋隐果然下车了。 连潮跟着走下去,然后把钥匙还给了他。 刚才在车上,不管内心世界起了多大的风浪,连潮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这会儿他更是不露半点破绽地道: “宋隐,这起误会,归根结底,其实在于我的自我感觉太过良好。应该是我要向你说句抱歉才对。” 闻言,宋隐淡淡一笑:“很正常。毕竟连队你这样的人,一定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地收到来自其他人的示好。没什么的。都说开就好了。谢谢你的坦诚和直接。” 夜色已深,溶溶月色洒向这座江南小城。 连潮没有立刻打车回家,离开小区后,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在这座对他来说极为陌生的城市街头缓缓散起了步。 对他来说,这里的街道很陌生,地标建筑很陌生,就连路边摊卖的小吃品种也极其陌生。 不时有路人从他身边经过。 说普通话的时候,他们要么有着平翘舌不那么分明的南方口音,要么说着听起来几乎像是外语的方言。 不过这是宋隐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自己路过了也许他曾吃过好几回的小吃摊,听到的更是他从小讲到大的方言…… 就这样,连潮居然对这个城市感到了几分亲切。 不知过了多久,连潮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铮打来的。 “李局?有什么事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6节 “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提醒你一下。” 察觉到什么,连潮停下脚步。 路灯投向他高大的身形,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听李铮道:“雨夜杀人魔被击毙之后,当年正在读高三的宋隐心理出了问题,请了很长时间的假。 “哎哟,当时他的班主任着急死了,都找到我那里去了,就怕影响他高考! “……毕竟你看,正因为宋隐举报了孟小刚,警方才会去逮捕他,可结果呢,孟小刚虽然被击毙了,被当做人质的小女孩,还有那么多警察,也跟着死在了爆炸中…… “那个时候啊,宋隐差点被内疚击垮。他觉得如果他不向我举报那个孟小刚,那些人也许就不会死。 “我感觉吧,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但他一直还没放下这件事。你平时工作的时候,多留意他的心理状态吧。 “我知道他聪明,所以你什么案子都想找他聊。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估计你后面也想找他吧? “但你要慎重啊。我打电话来,就是提醒你这件事的,旧事重提……也许会给宋隐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这么好的法医,是我李某人行善积德才得到的。你可别把人给我刺激跑咯!” 第36章 一场绑架案 不久后, 淮市迎来了今冬的第二场雪。 雪是小雪,飘下来落上宋隐的双肩,就瞬间化作了水珠滚下。 这会儿是早上9点半。 宋隐穿着一身大衣, 来到了临津市的东巷体育馆。 他是昨日来的临津, 省厅在人民医院新建了一个法医刑事技术相关的研究基地,宋隐是来参加会议的。 便是在会议结束后, 他接到了温叙白的电话,两人随即约好今天在体育馆见面。 脱下外套, 宋隐走进更衣室, 遇到了刚换好一身运动装的温叙白。 两人寒暄几句, 宋隐换好衣服,去到羽毛球场馆, 与温叙白一人拎着一个球拍, 分别站在了球网的两边。 “我们这种长期伏案工作的,颈椎很容易有问题, 必须要经常打打羽毛球才行。” 温叙白举起球拍和球,做了一个标准的发球准备动作,“来吧,咱俩好好比一场。还是跟你打球有意思。” “真的么?”宋隐似乎有些惊讶。 “当然。怎么这么问?” “毕竟你每次都输给我。” “……行, 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嘴毒的宋宋。”温叙白倒是笑了, “试试吧,好几年没和你打过了。” 很快, 一轮三局两胜制的比赛结束。 宋隐果然又赢了。 温叙白拎着两罐苏打水过来,两人一起去到了场馆旁边的座椅上暂做休息。 “等会儿再比一次。”温叙白像是颇为不服。 “没问题。”宋隐从他手里接过苏打水,打开后喝了一口,“谢谢。话说回来……” “嗯?怎么?” “其实你没必要上赶着找虐。” “……” 宋隐这张嘴可真是太毒了。 下一刻只听他又道:“你之所以叫我来打羽毛球, 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宋隐可真敏锐。 不过他越敏锐,反而意味着他的问题越大。 温叙白侧眸看向宋隐,他目带几分考究,看起来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笑面虎的模样。 然后他避重就轻道:“诶我说,那天连潮在的时候,你说话可没这么毒。” “哦。”宋隐喝着苏打水淡淡道,“毕竟那是我领导,在他面前多少要做做样子。” 温叙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连潮一直是风云人物。人长得帅就算了,篮球还打得好。读研究生那会儿,他常代表学院打校内比赛,诶,那时候给他送矿泉水的师弟师妹里,有你一个没有?” 闻言,宋隐眉梢一挑,有些出人意料地答出一句:“你也觉得我喜欢他?” 温叙白几乎一愣,片刻后才道:“‘也’?还有谁这样认为?并且也这样当面问过你不成?” “嗯。这个人就是连潮他自己。” 宋隐的语气颇为轻描淡写。 温叙白却仿佛一下子严肃了:“你们聊过这些?”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可别告诉我,你被他发了好人卡。” “也许吧。不过我并没有当着他的面承认什么。” “承认?宋宋,这个词你用得很有意思。” “……” “所以你就是喜欢他,只是不愿承认?什么时候发生的?大学期间?你实习那会儿我就发现了,你总是打听连潮的消息,对他保持着密切的关注。” 温叙白的语气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这并不像他平时的讲话风格。 宋隐勾了勾嘴角,再喝一口苏打水:“怎么?觉得我是恋爱脑?” 温叙白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恰恰相反。正因为我觉得你不是恋爱脑,才多问了这么几句。” 羽毛球场馆的灯光亮得像雪。 宋隐的一张脸也白得向雪。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盯住了温叙白。 他的那双眼睛极为漂亮,一对漆黑的瞳仁就像是蒙着一层雾,极具神秘性,因此而惑人心神。 “嗯,我知道你不是爱打探八卦的人。不用再试探我。想问什么,你直接问吧。” 触及这双眼睛,温叙白总算收起面上的所有笑意。 然后他问宋隐:“我记得你玩过一款游戏,没记错的话叫《仙之逆旅》,是吗?” “对。不过已经很久没玩了。怎么?” 2016年发生了很多事。 7月,连潮的父母遭遇车祸。 5月,“雨夜杀人魔”被击毙。 至于3月,是宋隐的父亲被杀的时间。 事实上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正在读大三的连潮,和大学同学去淮市辖区范围内的凤芒山旅游,然后意外遭遇了绑架。 这发生在2016年的2月。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些事情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但它们偏偏都发生在2016年。 这背后理应有某种隐秘的关联才对。 再者,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前阵子抓住了几个运营着“转孕珠”的灵修会的中层。 16年以来,灵修会算是独立运营的,作为中层的那几个管理员,对早已被摧毁的总部协会的情况毫不知情。 但根据他们的供述,他们曾隐约听说过,从前总部有几个管理者喜欢玩一款游戏。 游戏被他们用做了工具,用来勾搭拉拢目标青少年,逐步对其洗脑,最终诱惑其信仰大帝,成为协会成员。 而这个游戏,就是大名鼎鼎的《仙之逆旅》。 宋隐的父亲被“雨夜杀人魔”所杀。 但宋隐本人也有同谋的嫌疑。 不仅如此,宋隐举报了这个名叫孟小刚的杀手,间接导致一个人质、许多警察丧命在了爆炸中。 宋隐偏偏还也玩过《仙之逆旅》。 这一切不该只是巧合。 只不过……宋隐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应该也曾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一员。 现在呢? 他到底是警是匪? 温叙白表情严肃,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压迫,他正想说什么,宋隐的手机忽然响了。 从兜里拿出手机的时候,宋隐并没有避着他,于是他很容易地看见了屏幕上的“连潮”两个字。 宋隐很快接起了电话:“怎么了连队?” “回淮市了吗?”连潮问。 “还没。” “会议不是昨天就结束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7节 宋隐抬眸看温叙白一眼,捏着手机道:“温队约我打羽毛球,就多留了一天。反正今天周六。” 连潮陷入了非常短暂的沉默。 很快他就沉声道:“马上回来。有案子要办。” “好。” “坐高铁?” “嗯。” “那你直接买去凤芒山那边的票,正好行李箱可以一并带过去,今晚应该来不及回淮市,会在那边住一夜。” “好,知道了。” “上高铁后给我回个电话,详情我路上告诉你。” “好。” 宋隐挂断电话,起身朝更衣室走去,“温队,下次再陪你打球。得去办案了。” “没问题,案子重要。”温叙白跟着去往更衣室,随即又道,“没听错的话,命案发生在‘凤芒山’?” “嗯。怎么?” 回话的时候,宋隐没有停下脚步。 温叙白一边紧紧跟上,一边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像是不想错过他面上的所有细微表情:“听说过这事儿吗——16年那会儿,连潮被绑架过,就发生在凤芒山。” 连潮他们宿舍的几个兄弟关系挺不错,其中一人临时决定大四要去法国当交换生,之后可能会直接申请那边的学校,于是大家就商量着,提前一年完成毕业旅行。 时逢他们宿舍另一个室友的母亲生了重病,听说凤芒山的寺庙很灵,他一直想着抽空去那里为母亲祈福。 四人一合计,决定趁着清明假期集体前往凤芒山,此举算是一举两得,既能为长辈祈福,也能作为毕业旅行。 去到凤芒山景区后,他们先在山顶的民宿住了两天,看了风景,赏了日出,也拜了寺庙,一切都很顺利,没成想下山的时候却出现了意外。 当时有两个室友选择乘坐索道下山,连潮和打算出国交换的那位室友则选择了步行。 路上两人遇到了几个自称是“徒步爱好者”的人,并在好奇心的趋势下,跟着他们去了未经开发的风景区。 听温叙白讲到这里,宋隐问:“然后呢,他们迷路了?” 却听温叙白道:“不。他们被绑架了。那几个所谓的徒步爱好者,应该是人贩子。” 此时两人已走进更衣室。 宋隐拿着钥匙打开储物柜,拿出自己的衣服,而后略侧过身,撩起眼皮对上温叙白的眼睛,他不露痕迹地道:“竟有这种事。后来呢?” 深深看着宋隐,温叙白道:“后来算是有惊无险。我听连潮说,被绑架的当晚,他和那位室友双双被绳子绑起来,关在了一个木屋里。 “应该是将近午夜的时候,他们想办法挣脱了绳索,正低声商量起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他和室友当即把绳子做了整理,装作没有挣脱过的样子。他们的计划是,如果来的只有一个人,等他进屋,不设防地靠近后,他们立刻将之制服、绑起来,再逃跑。” “是么。再后来呢?” “那人没进屋,居然只是把房门的锁打开就走远了,他就像是……就像是特意来放连潮离开的。 “连潮和室友也无从多想,待那人走远,便赶紧趁着夜色跑到了山下,然后立刻报了警。” 宋隐收回视线,平静地点点头:“挺奇怪的。那伙人似乎并不是简单的人贩子。” “确实。我和连潮分析过很久,都猜不到那伙人的动机。”温叙白仍盯着宋隐,“我就在想啊,那件事既然发生在凤芒山,在淮市辖区内……该不会跟协会有关吧?” “确实有可能。”宋隐道,“上回你不是说了么?有钱人家的青少年,也是协会希望下手的目标。” 温叙白摇摇头:“可是连潮已经大三了,不是那么容易被洗脑的。更何况那伙人为什么抓了他,又把他放了?” “不知道。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样的答案呢?” “也没什么。你常常能提出意想不到的点子,又是淮市本地人,想听听你的意见而已。” 宋隐没接话,温叙白看着他又道:“宋宋,你知道连潮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道,他告诉过我,他通过他的师父收到了一封信,那上面提到雨夜杀人魔可能也是杀死他父母的凶手。所以他想重启关于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 说这话的宋隐拉开了运动衬衣的一部分拉链。 灯光打上他深陷的裹着一层潮湿汗水的锁骨,在他右边锁骨的下面,赫然有一道明显的、烟头烫出来的疤。 猝不及防瞥见这一幕,温叙白瞳孔一暗,与此同时皱紧了眉头。 宋隐暂停了动作,抬眸看向他:“你还有什么问题?” 对上他的目光,温叙白欲言又止,随即他摇摇头,只道::“你换衣服吧。我送你去高铁站。对了宋宋——” “嗯?”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审你,更不是为了定你的罪。相反,其实我很想帮你。 “连潮是个眼里不揉沙的人。如果你真的隐瞒了他什么……等你准备好了,不妨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的。” 第37章 缺失的肋骨 将近下午一点, 宋隐抵达了离凤芒山最近的黄玄镇。 路上他已听连潮初步介绍了这起案子的相关情况。 简单来说,有登山爱好者,在凤芒山的某个悬崖底部, 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早已白骨化的骸骨。 这两具骸骨有一个共性, 躯干部分的骨架保存得相对完整,不过颅骨双双损毁得极为厉害, 应该是被某种野生食腐动物生生啃噬成这样的。 但食腐动物为什么偏偏只啃了脸,没啃身体的其余部位, 值得深究。 此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那具女性骸骨缺失了一对肋骨。 江南一带鲜有地势险峻的山峰。 凤芒山是少数之一。 其距淮市市局大概有50公里, 地势颇为险峻, 是徒步和登山爱好者们常去的地方。 山体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开发完善的, 对游客开放的景区。 这里的山峰相对来说不是很陡峭, 且有索道可以上下山。 至于另一部分,则是未经开发的野山, 那里处处设置着警示牌,禁止游客进入。 本次骸骨被发现的区域,便是未经开发的野山深处。 昨日,五名登山爱好者闯入了野山区域, 发现了一个60米左右高的悬崖。 他们在悬崖顶部扎上帐篷,露营一夜, 又早起看了日出,后来其中的两个攀岩爱好者对悬崖做了初步探测, 发现其并不高,正好带了设备,两人决定去悬崖底部看看,这便发现了位于悬崖底部的骸骨。 了解到初步情况后, 连潮没有直接前往凤芒山,而是先带队做了一番采购,包括防寒防滑防湿的冲锋衣、登山绳索、镁粉等等必要的攀岩装备。 如此,他与宋隐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刻,到达的凤芒山。 接待他们的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名叫赵勤。 赵勤不时会进山参与迷路者的搜救工作,对当地地势颇为熟悉,登山攀岩方面也颇有经验。 接到报案后,上午他带着设备,和另外一名有攀岩经验的同事,率先去到崖底初步查看了情况,封锁了现场,也找到那五名登山爱好者做了简单的笔录。 此时此刻,与市局来的众人在山脚吃了顿便饭,赵勤又马不停蹄带着大家朝悬崖崖顶走去。 路上他补充介绍道: “悬崖崖底那片,遍布沼泽荆棘,周围还有一片藏着各种蛇虫的湖,根本没有合适的路,连我们也不敢贸然从那边走。想要查看骸骨的情况,最好还是先去悬崖顶,然后攀岩下去。 “我早上已经下去看过了,两具骸骨均位于一个早已干涸的浅水沟里,脸那块的骨头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挺奇怪,按理咱们山里没有大型野兽动物啊…… “啊还有,尸骨看起来很脆,我是没敢碰,具体的分析,要看咱们市局的法医了……不过吧,照我的经验,那两人起码已经死了10年了。” 听到这里,蒋民不由问道:“10年?这么久的吗?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人发现过尸体?” 赵勤解释道:“倒也正常,未开发区域本来就不准游客进入,发现骸骨的悬崖那一带更是禁区中的禁区,周遭设有极为特殊的警示牌——” “我记得那一带叫‘迷失岭’。” 接话的是连潮。 “对,就是迷失岭!早前老人称呼那里为坎儿沟,后来老有游客在那边迷路,经过网络渲染,就改叫迷失岭了。 “总之吧,那一带的地形地貌颇为奇特,地磁还有问题,非常容易迷路,连指南针都不好使!” 赵勤好奇地看向连潮,“诶,连队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么快就查好资料了?” 对此,连潮简单解释道:“我以前来这里旅游过,还被绑架了。逃出去后的第二天,我跟着警察重新上了一趟山,领着他们找到了被绑架的地方,他们告诉我,那一片叫坎儿沟,也叫迷失岭。” “我去不是吧”“居然有这种事?”“具体什么情况啊?”“那后来呢连队?”“我小时候还经常上山玩儿呢,真后怕”…… 刑侦大队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然而有一个却始终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察觉到这一点后,正在上山的连潮放缓脚步,扭头朝侧后方看去。 他似乎总是能一眼人群中瞧见宋隐。 这会儿宋隐正默默地跟随大队伍走着上山路。 他穿着薄款的羽绒服,鼻尖和脸颊冻得有些发红,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就像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似乎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亦或是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 “宋隐”这两个字刚到唇边,又被连潮咽了下去。 这段时间他和宋隐都在对彼此避嫌。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贸然叫他名字,竟像是不合适了。 连潮终究什么都没说,他皱着眉收回视线,边向身边的民警赵勤询问案情情况,边领着队伍上山了。 一段时间后,众人到达了崖顶。 针对崖顶这一片做了初步的现勘工作,而后连潮面向众人问:“谁有攀岩经验?” 郭安全和乐小冉相继举了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8节 蒋民颇为震惊地看向乐小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居然会攀岩?我……可是我……” “我不仅会,还是老手呢。”乐小冉笑着道。 “你怎么会对攀岩感兴趣的?没听你提起过啊?” “害,其实不是我感兴趣,是我前男友感兴趣的。我本来挺恐高的,为了跟他有共同语言和兴趣,被迫学的……现在想想,谈恋爱干什么?搞事业才香嘛!不过也没想到,学攀岩还能在这会儿派上用场。果然啊,当刑警的,技多不压身,什么都得会点!” 蒋民似乎更震惊了。 他皱起眉来,还欲说什么,被连潮打断:“行,小郭和小冉跟我去崖底。胡大庆,你的小组负责针对整个凤芒山的未开发区域,包括山脉走势、进出悬崖的路线等内容做个细致的调研。 “蒋民,你负责对那五个登山爱好者再做一次详细的笔录……” 话到这里,一人忽然举起了手。 正是宋隐。 连潮当即朝他看去。 只听宋隐道:“我也要去崖底。作为法医,有必要对发现尸体的现场做一次详尽的探查,这对判断死因,分析尸体的死亡时间、年龄等有重要帮助。” 连潮道:“但如果不是专业人员——” 宋隐道:“户外攀岩,我确实没试过,不过我有颇为丰富的户内攀岩经验。试试看吧,应该没问题。连队,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连潮的表情颇为严厉:“能做到完全听我指挥?” “可以。”宋隐点了头。 与他对视片刻,连潮终究一点头:“严格按我步骤来。一步都不要错。” “好。”宋隐看起来是一副很听话的下属模样。 不可避免地,连潮又想到了他的那句:“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强压下内心深处的微妙,连潮给其余人员分好工,这便做起了攀岩下崖的准备工作。 不久后,赵勤在最前方带路,郭安全和李小冉紧随其后,连潮带着宋隐走在最后。 岩钉已经打好,直接可以用,不过落脚前连潮还是用攀岩锤敲了敲,为的是确定其稳固性。 确认无误后,他在手上抹上镁粉,拽了一把绳索后,先于宋隐踩上岩钉。 安全带铁锁与主绳摩擦出短促的嘶鸣,连潮提醒道:“三点不动一点动,听我指挥及时抹镁粉,都记住了?” “放心。没问题。” 宋隐开始顺着连潮的落脚位向下攀岩。 途中连潮冷不防抬眸朝他看去,能看到他紧绷着的白皙下颌线,修长泛白的指节,还有一丝不苟的标准姿态。 这个时候连潮发现自己刚才有些多虑了。 他看得出来,宋隐是真的会攀岩。 想来也应该是这样。 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 早前发现尸体的两位攀岩者打下了基础,上午赵勤又下来过一次,顺便将沿路岩钉都做过细致的检查,因此五人的攀岩过程颇为顺利,不多时就到达了底部。 就连宋隐这样第一次户外攀岩的人,全程也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困难,当然,这不包括最后一段小路。 大概是想着已经到崖底了,他略有松懈,提前松了安全绳索,然而与此同时脚下猝不及防地打了滑。 “宋隐!小心!” 取下法医勘察箱的连潮刚这么一出声,宋隐已一屁股坐到了泥潭中。 “宋老师没事吧?” “有没有扭到脚?” 郭安全和乐小冉赶紧围了过来。 “没问题。不用担心。就是稍微滑了下。” 宋隐说着这话,面前伸来一只手,是连潮的。 宋隐自觉形容狼狈,于是望着这只手微微皱了眉。 连潮瞧见他的模样,却是忽然一笑。 宋隐总是给人一种隔着云雾的感觉,身上有股仙气与鬼气混合的感觉,可望而不可即。 现在他白皙漂亮的脸上站了浑浊的泥点,倒是意外变得鲜活起来,像是总算离开自己的世界、来到了人间。 宋隐把手递了过去,由着连潮把自己拽起来,而后狐疑地看向他:“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笑?” 连潮又是一笑,随即点点头,无意识地逗他:“嗯。” “?” “脚有没有扭到?” “……没有。” “其他地方呢?伤到了吗?” “那开始工作吧。” “…………” 手脚都脏,宋隐略作清理后,戴上手套与脚套,跟着连潮去到了两具骸骨所在的位置。 前些日子下过雨,前方的褐色水沟里有着很多淤泥。 两具骸骨正静静躺在淤泥中,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真菌寄居在骨骼上,形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 蕨类植物的气生根更是在常年累月的侵蚀下,逐步穿透了骸骨,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穿孔。 可以想见,如果一直没被发现,这两具骸骨将被无数植物经络彻底拥抱在这悬崖深处。 就好像人死了,其实就是把肉身骨骼还给了自然。 宋隐蹙着眉,远远地打量了这两具骸骨,随即走上前,对它们做起了相对细致的检查。 两个颅骨确实都损毁得厉害,想据此还原出两位死者的生前面貌,已基本不可能。 此外,尸骨身着相对轻薄的衣服,可初步推断死亡的时候并非冬季。 这些衣服早已千疮百孔,很勉强地覆盖着下方的躯干,因此很容易就能发现,其脊椎、盆骨、长骨均存在多发性粉碎性骨折。 与此同时骨骼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不规则分布的细小孔洞,应该是虫蚁啃噬形成的。 从身长、颅骨形态、以及盆骨处的情况来看,眼前的尸体应该就是一男一女不错。 宋隐拉了一下橡胶手套,先一步查看起女性尸骨的情况,果如赵勤所说,她缺失了一对肋骨。 人体共有12对骸骨,眼前尸体缺少的,是最下面的那两根靠近腰部位置的浮肋。 “有什么发现吗?” 连潮走过来问道。 “断口处很整齐,这两根浮肋,应该是人为取走的,而不是动物啃噬造成的。” 宋隐想到什么,抬眸看向连潮,“我以前看过报道,有舞者为了艺术和美的追求,通过手术的方式取走了这两根浮肋。搞不好死者也是如此。无论如何,这会对确认死者身份起到积极的作用。” 第38章 晦冥风雨夜 听闻宋隐的话, 连潮蹲下身,看向那具女性骸骨缺失的肋骨的断口处。 这里相对整齐光滑,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再者说, 若是动物所为, 为何只叼走一对浮肋,却对其他部位毫无兴趣? 此外还有一件蹊跷的事—— 两个死者的颅骨为何偏偏被啃噬得最为严重? 连潮重新站起身, 望向悬崖顶部:“我刚在附近看了看,崖底这边确实被沼泽和湖包围了, 凶手直接把两具尸骨带过来的可能性非常小。 “结合两具尸体均出现了粉碎性骨折的情况来看, 他们应该就是从崖顶位置坠落到这里的。现在的关键问题是, 他们落下来前,是死是活。” 连潮提出的问题, 无疑对案件的定性极为重要。 毕竟这两人完全有结伴自杀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 他们的情况属于生前坠落。 如果暂不考虑自杀的情况,再假定凶手系独立作案, 凭一己之力徒手连推两个大活人下山的难度非常大。那么他应该是先通过药物、或者绳索控制住了这两人,再把他们推下悬崖。 然而现场并未找到绳子,所以药物的可能性更大。 药物可能直接致死,也可能只会致人失去行动能力。 这悬崖周围地势险峻, 不乏极为陡峭的路段,独自上来都费劲, 更何况还要带两个失去意识的人? 凶手提前药倒两人,再把他们带上山, 过程还要不被目击,这几乎不可能。 因此那两个人很可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自愿跟随凶手来到悬崖顶部的。 也许凶手和他们一起约好了来崖顶看风景,伺机在食物或者水里下了药, 等他们中招了,再将他们推下悬崖。 这意味着凶手大概率是两位死者的熟人。 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粗粗过了一遍,宋隐低头边搜集着骨骼上的微生物,边回答连潮道:“现在还无法轻易下结论。骨折处如果有骨痂、或者出血痕迹,这些生活反应的出现,能说明死者坠崖时是活着的。 “另外,如果颅骨对侧出现碎裂,也支持生前坠落,这是脑组织存活时惯性冲击形成的对冲伤。 “不过这两具骸骨被动植物破坏的情况很严重,肉眼无法判断,要回去借助相关设备才能确定。 “当然,如果死者跳下来时是清醒的,相对来讲头部和腿部会是发生骨折比较密集的区域。 “至于全身性的骨折,则更可能是被人抛下来的。眼前这两具骸骨呈全身性的粉碎性骨折,乍一看确实符合这种情况。 “不过这里的悬崖毕竟太高,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支持,甚至做个建模才能真正下结论。 “这次的工作不好做,要回去慢慢研究了。对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69节 宋隐抬眸看向连潮,“连队的数学建模水平如何?” 换做从前,连潮会觉得宋隐也许又在逗弄自己。 但此刻眼前人表情认真,语气疏离,表现出了极大的分寸与距离感,就像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沟通工作而已。 这本该是连潮期待看到的。 不过当宋隐真的符合他的期待后,他却又本能地皱了眉,过了一会儿才道:“大学期间得过全国大赛的二等奖。凑合吧。” “那是相当凑合了。” 宋隐的语气依然诚恳而认真。 连潮遏制住脑中纷乱的念头,正色道:“不过我当时做的是股票和金融衍生品相关的。这次的模型具体怎么设计,等回去后我们再一起研究。” 在帝都当警察那会儿,大家的分工非常明确,这样的工作有专门的技术中心处理,不需要前线刑警亲力亲为。 虽然整体办案效率能因此得到提高,但在连潮看来,个人的成长会变慢,在很多事上容易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久而久之,办案直觉可能会受到影响,以至忽略一些关键疑点。 淮市这边的刑侦队伍颇不成气候。 但连潮发现自己从前端的勘查,到后端的技术分析,都能深度参与,也就能得到较为全面的锻炼。 说起来,这也是在小地方独当一面的好处。 只听宋隐忽然道:“对了,请问连队这会儿能帮我个忙吗?” 察觉他语气里的客气,连潮下意识又皱了眉,但只能道:“没问题,你说。” “如果凶手先毒杀了两位死者,再把尸体抛下悬崖,有一些毒物是可能残留在骨骼,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里的。麻烦你帮我一起采样,我带去实验室做检验。” “没问题。” “那就感谢领导帮我挖土了。” “……嗯,不客气。” 本次案件的现勘难度非常大。 由于两具骸骨出现了粉碎骨折,又长久地暴露在崖底风化的环境中,只能通过分体式采集的办法——逐块收集骨骼碎片,再回到市局实验室进行骸骨的重组。 不仅如此,周围的土壤、植物等环境样本,也需要做细致详尽的采集。 一行人来回好几趟才完成了所有工作。 时间已经走至深夜。 其中往返崖底次数最多的当属连潮。 他向来体能强劲,这回也不免感到筋疲力尽,吃饭握筷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今日工作结束得太晚,明日也还需要继续在凤芒山展开调查工作,晚上众人也就没有回市区,而在附近找了宾馆住下。 市局对于出差有统一的规定,除非是一男一女出差,通常情况下,都是两人一组开标间。 于是这一晚,卓宛白和乐小冉两个姑娘住一间,其余男士则两两分为一组。 负责分房的是蒋民。 简单计算人数后,他发现有一名男士落了单。 自认还算有点眼力见,于是他打算把住单间的机会让给这里最大的领导连潮。 晚上大家一起凑在宾馆的饭店里吃盒饭,快速刨完饭,蒋民朝连潮递去一张房卡:“连队,您今天最辛苦,您住大床房!千万要好好休息,明天可不能再继续攀岩了!” 蒋民再看向身边的宋隐,朝他递上另一张房卡:“宋老师,我俩一间?” “好。”宋隐很自然地答应下来。 不过他明显也累了,伸手接房卡的动作颇为缓慢。 下一刻,旁边有人伸出手,先一步把房卡取走了。 居然是连潮。 蒋民无疑有些惊讶。 事实上连潮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在刚才那个瞬间,他下意识想起的,是宋隐亲口说他交过男朋友,是温叙白表示自己和宋隐一起冲过澡…… 于是他几乎是基于本能做出的这个动作。 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连潮侧过头,对上宋隐那双漆黑的、仍像是蒙着一层雾的眼睛。 他看不清那层雾后面藏着什么,索性也就不管了。 径直把先前收到的那张房卡放到蒋民面前,连潮对他道:“你住一间。我和宋老师住。” 蒋民:“……啊?哦。嘶,该不会……” 连潮:“嗯?” 蒋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了音:“刚才小冉他们在讲凤芒山一带的鬼故事,领导您是不是听到了?莫非你怕鬼?不敢一个人住?您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 从餐厅到房间,连潮与宋隐一路无话。 这个宾馆的条件实在太过一般,进屋后连潮才发现空间格外小,以至于两张床挨得很近,几乎就要靠在一起。 “啪”的一声响。 走在后面的宋隐合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于是空间仿佛更显狭窄。 气氛也进一步微妙起来。 连潮当即转头看向宋隐,似乎是想搞清楚他的反应。 宋隐的表情却是再自然不过,像是对连潮换房卡一事完全没有反应。 他只是默默走进屋,放下行李箱,蹲下来打开,再随口道:“很晚了,我们早点睡?” “……” “那就抓紧时间洗澡吧。” “……” “领导你先来还是我?” 宋隐的姿态依然疏离客气。 却不同于白天工作那会儿,此时连潮看着他,居然有了几分从前有过的感觉—— 无论他对宋隐做什么,宋隐都会全盘接受。 他几乎像是在纵容自己。 连潮意识到,在自己与宋隐“说开”后,有些事情不同了,但还有一些事情,也许从来都没有变过。 宋隐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总不至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替身? “连队?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洗吧。” “也行。毕竟白天在泥坑里摔了一跤……我感觉脖子里还有泥点。” 宋隐拿出换洗衣服扔在床上,随后脱下薄款羽绒服,紧接着是毛衣,最后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张衬衫。 他像是无所顾忌,当着连潮的面就解起了纽扣。 连潮:“……” 如果今晚是他和蒋民住在一起—— 连潮没法再想下去了。 只因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了宋隐锁骨下方的那块疤。 那明显是滚烫烟头造成的。 连潮当即皱紧眉上前一步:“宋隐——” 宋隐先是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顺着连潮的视线垂下了双目。 暖光把他白皙的脸熏得昏黄,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了长长的阴影。 “脆弱感”这三个字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美得竟让人不敢触碰。 连潮张口还要说什么,宋隐倒是朝他无谓地笑了笑,然后拿着衣服和浴巾绕过他走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澡了。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好。” 宋隐果然洗得还算快,差不多一刻钟就好了。 之后换连潮去洗澡。 旅店的隔音效果太过一般。 淋浴期间,即便是隔着水声,连潮也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然后宋隐汲着拖鞋哒哒哒地前去开门了。 不知不觉间,连潮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待他换好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这便看见宋隐拎着一个塑料袋坐在床边,还朝自己招了招手:“连队,过来一下?” “……” 连潮走到宋隐跟前,拿着毛巾又擦了一把头,再开口的声音略微有点哑:“怎么?” 宋隐拍拍床:“你坐。” “……” 连潮还是坐下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0节 不过与宋隐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宋隐像没察觉到,兀自拿起一支药物喷雾,再看向连潮道:“吃饭的时候看到你手在抖,就找美团跑腿帮忙买了这个有镇痛、活络经脉作用的喷雾。喏,你把两只手抬起来,我帮你喷。” 灯光下宋隐的眉眼显得温柔而专注。 这不免让人错觉,他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 可他真的是在看自己,还是在透过自己看其他人? 比如那个……据说是和自己长得有点像的前男友? 鬼使神差般,连潮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宋隐的手腕,将他拉近了。 水珠顺着连潮潮湿的发梢落下,淌下脖颈,把浴袍沾湿,胸口和手臂流畅紧实的肌肉轮廓因此格外突出。 他整个人散发出了强烈的、来自雄性生物的强势、压迫感和侵略性。 宋隐猝不及防被拉近,对方身体的热度,呼吸的气息,全都不容忽视地撞进了他的鼻翼。 他下意识就想抽出手。 连潮却不由分说把他的手腕进一步扣紧,直到他因为腕骨的疼痛而蹙起眉,这才松开些许力道。 两道视线在狭窄的空间碰在了一起。 连潮的眼神像平静海面下悄然沸腾着岩浆。 宋隐漆黑的瞳孔却静得像砚台里从未被搅动过的墨。 良久,连潮主动开了口:“我又会错意了,是不是?” 宋隐看着他,很平静地一点头:“作为下属,为领导排忧解难也是应该的。” “你以前也是这么为温队‘排忧解难’的?” “所以,还要不要上药了?” “……” 后来还是连潮先一步妥协。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松开手,再转而将双手并举着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宋隐微微一笑:“手放平,不然药会喷到你的脸上。” 连潮果然把双手放平。 宋隐很满意地一点头,往他两只手的手心手背各喷了几下药,把药瓶放到床头柜上,吹头发去了。 这晚两人入睡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2点。 连潮已经非常累了,不过居然没能立刻睡着。 空调打得太高,他觉得很热。 房间过于狭小,以至于宋隐的体温、呼吸全都显得那样清晰。 横竖睡不着,他干脆睁开眼,侧身朝旁看去。 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潜入狭小的房间,勾勒出宋隐略显清瘦单薄的背影。 此刻他离自己这样近,却又那样远。 “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我没有烟瘾。” “你长得很像我前男友。” ……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打断了连潮的回忆。 雨下得又急又密,裹挟着凌冽的寒风撞上窗户。 “啪啪啪”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房间。 宋隐睡眠浅,立刻就醒了。 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 连潮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 夜色与雨声之中,宋隐沉默地与连潮对视许久,然后开口道:“连队,还没睡?” 未及连潮回答,他又道:“因为手疼吗?” 片刻后却听连潮反问:“下雨了。你还好吗?” 第39章 身份的确认 玻璃在雨滴敲打下“噼啪”作响。 乌云密布的凌晨, 狭窄房间内的光线极为昏暗,连潮的一双眼睛却显得非常亮。 窗外的雨声好像化作了瀑布的轰鸣。 看着眼前的连潮,宋隐的记忆回到了八年之前。 那是2016年发生的事了。 凤芒山, 迷失岭, 某不为人知的群山深处。 那里有一个极为漂亮的石台,石台边缘有一个气势恢宏的瀑布, 中间则散落着数间木屋,不知何人何年所建。 夜色已深, 17岁的宋隐悄然靠近了其中一个木屋。 他拿出钥匙打开锁, 然后很刻意地将那把大铁锁扔在地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意让里面的人听见。 做完这一切, 宋隐立刻转身跑远, 藏身在了瀑布边一块嶙峋的岩石后方,再偷偷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约三分钟后, 他看见连潮和他的大学室友一起从木屋里跑了出来。 他们简单查看了四周,似是想记住这里的情形,但明显不敢多耽误,很快就穿过石台跑向了山林的深处。 那晚山间的月色极美。 月华染白了大片的水雾, 把整面石台照得莹润如玉。 连潮却与这样的风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如同一滴墨融入了墨色。 他的背影最终融入了深夜的荒野, 直至消失不见。 宋隐记得连潮离开时的背影。 也记得那晚的月色。 在他的身侧,高悬的水流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与此时的雨声听起来一模一样。 “宋隐?还好吗?” 连潮又问了一遍。 宋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还好。” “我去给你找点苏打水?” “不用。” “别逞强。” “不逞强。连队——” “嗯?” “不是所有的雨声听起来都那么可怕。” 宋隐明显话里有话。 连潮察觉出什么来,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宋隐已经平躺了过去,闭上了双眼。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道:“我帮你买了个降噪耳机。听不见雨声的话,也许会好些?” “……谢谢。” 宋隐闭着眼,浅浅勾起唇,表情有些似笑非笑,“这算是回礼么?” “什么回礼?”连潮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宋隐便又道:“我帮你买了药,所以你想回礼。” 那日车库里,两人算是开诚布公地进行一次谈话。 谈话的结果是在以后的工作中,两个人是单纯的上下级的关系,他们要公事公办,他们得拒绝暧昧。 现在宋隐故意用“回礼”二字来形容连潮给自己买降噪耳机的举动,明显就是在遵守规矩,保持距离。 他礼貌而克制地,将所有暧昧直接击碎在了萌芽期。 想到这一层,夜色中连潮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只道了一声:“就算是吧。晚安。” 宋隐淡淡地:“晚安领导。睡了。” ·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后半夜差不多就全停了。 早上8点半,两个手机的闹钟前后脚响起,连潮和宋隐差不多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连潮先一步坐起来,看向旁边床上的宋隐:“早。” “早——” 话还没说完,转过身来的宋隐忽然一愣,目光很清晰地落在一处地方,再快速移开。 连潮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睡裤上异常明显的凸起后,立刻皱紧了眉头。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1节 正常男人早上醒过来后都会抬头。 连潮当然不例外。 昨夜室内空调打得太高,想来他睡得熟了,不知不觉掀开了被子,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领导早上好。” 宋隐站起身道,表情挺自然,看不出什么。 男人和男人之间,互相看个鸟本该完全没有什么,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脱下裤子比大小都是常见的事。 上学那会儿不管是出入厕所还是大澡堂,连潮从没想过会需要对同性别的人避嫌。 偏偏当眼前人变成宋隐,好像一切都不对了,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连潮立刻拉过被子,将下半身盖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几乎是下意识做了个扶额的动作,用颇为沙哑的声音道:“早上好。去吧,你先去洗漱。” “哦。好。” 宋隐走出几步,忽然又退了回来,微微偏着脑袋看向了表情极为严肃的连潮:“你……” “还有事?”连潮挑着眉,板起脸。 宋隐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瞥,那双漂亮眼睛里写着的情绪,疑似是疑惑和惊讶。 倒叫连潮琢磨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洗漱了。” “……” 这日下午,连潮、蒋民等人留了下来,跟着请来的向导,以及赵勤等派出所民警又上了一趟凤芒山。 一方面,他们要做路线相关的调研,以用于凶手行动线的分析。 另一方面,尸体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如身份证、驾照等。 它们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的。 凶手没有把这些证物连同尸体一同扔下悬崖,但有一定概率将它们扔在了凤芒山的其余地方。 尽管时间已过去太久,找到相关线索的希望已非常渺茫,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妨顺便做个搜寻。 至于宋隐与卓宛白,则先一步回了市局。 吃完午饭,两人便连同赫冬一起扎进了工作间。 每块分体式采集的碎骨,已经装入不同了证物袋,并标上了号,卓宛白负责将它们重新拼凑成完整的骸骨。 赫冬埋头于理化实验室,检测起从尸体身上搜刮下来的微生物,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样本中的化学成分。 宋隐那边,他先将每块骨骼碎片都做了扫描,然后在ai工具的帮助下完成着两具骸骨的三维重建。 他尝试着借助技术工具,补全着骸骨上那些被虫蚁啃噬出来的孔洞,最终目的,是还原出完整的骨折线等细微的伤痕,以便进行后续的受力分析,搞清楚死者到底是生前坠落,亦或是死后抛尸。 无论是连潮还是宋隐,两人各自负责的工作,全都耗时又耗力。 连潮是在两日后赶回市局的。 一到市局,他先去法医办公室找到了宋隐,与他一起完善了数学建模方面的工作。 随着夜色渐深,赫冬和卓宛白先后下了班,办公室内只剩连潮和宋隐。 两人点了外卖,一边吃,一边工作。 时间将近午夜12点,总算有了初步的结果—— 通过物理受力分析、数学建模,可以基本确认,两个死者是死后,再被抛下悬崖的。 当然,连潮是个严谨到几乎有强迫症的人,得到结果后,他并未放松,而是再问宋隐:“其他尸检方面的分析呢?符合死后抛尸的特性吗?” 宋隐点了点头,随即道:“是这样不错。血红蛋白中的铁元素会在骨缝中氧化成赤铁矿微晶,在偏振光显微镜下呈现独特的血蔷薇衍射图案。但这两天我和小卓对所有骸骨碎片都做了仔细检查,完全没看到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死者发生骨折的时候,没有出现生活反应。摔下悬崖这件事,是死后才发生的。 “此外,骨折线等相关分析,也支持这个结论。” “行。能够确定是凶杀,就可以正式立案了。” 连潮道,“痕检已经查过的死者衣物,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指向性,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件也没找到……对了,颅骨还原呢?有希望吗?” 宋隐摇了头:“两具尸体的颅骨都损毁得很厉害,虽然可以让ai通过深度学习来进行还原,但准确度会有限。 “总之,我这边很难根据现有的骸骨信息,还原出两位死者的生前面貌。” 由于死亡时间太久,两具尸体已彻底白骨化,自然无从直观地看见五官容貌。 此外,警方并没有找到能证明其身份的任何线索。 如果说搞清楚两位死者是否系生前坠落,是本案的第一个难点,找出他们的身份,便是第二个难点了。 毕竟如果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破案简直无从谈起。 颅骨还原技术,原本应该可以在这个环节发挥作用。 但由于两具尸体的颅骨损坏得太厉害,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连潮当即看向宋隐道:“那么接下来,就要靠你这边继续分析出死者的年龄,以及他们具体的死亡时间了。 “有了这些信息,我们才好在全市范围内,针对符合时间范围的失踪人口展开逐一排查。” “没有问题。另外,有一条线索,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除了骨折外,两具尸体都没有明显的外伤。我偏向于认为,他们是先被投毒致死,再被抛尸的。至少男方是这样。至于女方那边,你看这个——” 宋隐操控着键盘和鼠标,偌大的电脑屏幕上霎时出现了一张照片。是那具女性骸骨的肋骨照。 宋隐敲动键盘,把照片放大,然后抬手指向一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连潮很清楚地看见,女尸的其中一块肋骨上,竟有一道颇为明显的划痕。 正常人拥有着12对肋骨。 其中最下方的第11对、第12对肋骨,都被称作浮肋。 女尸缺少了第12对肋骨。 此时出现了划痕的肋骨,恰是第11对肋骨中,位于身体右侧的那一根。 对此宋隐解释道:“这是刀造成的痕迹。目前我能想到的可能是,凶手捅过她一刀,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这里。” 连潮明白宋隐为什么会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了。 他当即道:“凶手没必要准备两套杀人手法。除非……这名女性当时没有吃有毒的食物或水。她没中招,凶手就只能来硬的。”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不过……” 宋隐皱眉瞥向死者肋骨处的那块伤口。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到底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样一道伤口? 案发时隔现在太久,现场痕迹早已消失,两位死者又已高度白骨化,当年凤芒山悬崖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还无从得知。 也只能等进一步调查了才能下结论。 又两日后,针对凤芒山悬崖底部发现两具尸体一案,淮市市局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案情会议。 刑侦大队的众人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进行了分享—— 两名死者为一男一女,均是死后被抛尸。 其中女性骸骨缺了两根浮肋,应该是人为切除的,她被人用刀捅过,肋骨上留下了相应的痕迹。 男性骸骨则没有类似痕迹,暂时推测死因是中毒。 赫冬已通过质谱仪检查了两具骸骨的骨骼,也对骸骨周围的土壤、植物样本做了检验,目前并未发现砷、铅、铊等能够致死的常见重金属。 因此,如果死者死于毒物,大概率死于立即致死的□□、河豚毒素一类,这类的毒素的可降解性太强,死者又已去世太久,目前已没有办法检测出相应成分。 此外,两名死者的牙齿也已得到了3d修复,目前已经发给了淮市范围内的所有医院和牙科诊所。 如果死者生前有拍过牙齿的x光,留下过存档,也许能通过牙科记录确认身份。 然而目前警方还没有得到任何医院和诊所的反馈。这条侦查方向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最后,两位死者颅骨均有较为严重的受损。 完全无法据此恢复完整的死者生前的面貌。 想要查明死者的身份,还得靠宋隐的分析结果—— 女性死者死亡时的年龄,应该在30岁到35岁之间。 男性死者则在20岁到25岁之间。 另外,两位死者均已死亡10年到15年。 高效的会议结束前,连潮对接下来要展开的重点工作做出了指示:“整理一份15年前到10年前上报过的所有失踪人员的名单和档案,逐一进行排查!先查淮市的,没结果再扩大到全省、乃至全国!” 一周后,案情得到了可喜的进展。 淮市本地一位名叫安如韵的女性,高度符合要求。 她是15年前失踪的,失踪的时候年纪恰好是34岁。 如果还活着,她今年应该49岁了。 从警方相关记录来看,当年是她丈夫上报的失踪。 这位丈夫名叫严秋山。 这日,蒋民先通过电话与他进行了沟通,表示近日找到一具遗体,有一定概率是他那位已经失踪了15年的妻子,警方打这通电话,问的是询问他的妻子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对确认其身份有帮助的特征。 严秋山当即表示,妻子安如韵缺了两根肋骨。 按照严秋山的意思,安如韵从前一直专注于事业,从来没有在乎过身材与容貌。 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忽然发生了转变,在意起自己的腰部曲线了。 在尝试了很多减肥和锻炼腰部线条的方法后,她发现自己腰不好看的根本原因,在于骨架长得不好。 一日,她看到了有舞蹈特技演员为了跳舞,通过手术取掉了两根浮肋的新闻,于是竟也去做了同样的手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2节 “哎……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以为她出轨了,为了讨好挑剔的情人,才去搞这些怪名堂…… “可后来我发现我误会了,手术后她天天在公司加班忙项目,根本没时间搞东搞西。 “她还是那个眼里只有事业的女强人。我不该误会她。 “啊对了警察先生……你们发现的遗体,缺了肋骨吗?该不会真是我老婆吧……在哪儿发现的,能告诉我吗?” 这样一来,死者就是失踪了15年的安如韵,基本已能板上钉钉。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当即与他约了个时间,打算对他做一次上门问询。 老婆死了先查老公,俨然已成为国际惯例。 在上门找严秋山之前,连潮也先对他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严秋山今年50岁。他学历不高,是个中专生,但颇有商业头脑,人也踏实肯干,如今俨然已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手底下有好几家公司。 他最早只是个帮人装修糊水泥的,后来投身建材行业,攒到第一桶金后,开了第一家门面很小的建材店。 他真正赚到大钱,则是在进军房地产之后,算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他的厉害之处在于,没有在这个行业越陷越深,而居然赶在其衰退前及时抽身出来了。 严秋山很早就布局了物流行业,靠早期积累的地皮优势建了好些个大型物流基地,如今与多家互联网零售大厂都有供应链方面的合作,手里还有几家快捷酒店。 很多人都说,他的成功离不开他的妻子。 安如韵是那个年代的海归,学历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她的原生家庭不算有钱,普通小康而已,在美国念商科的花费非常大,她是靠着奖学金,和业余时间拼命打零工,才把大学念下来的。 她有学识、有智慧、有魄力,据说是看中严秋山的踏实勤劳,觉得他实在,才和他结婚的。 安如韵性格略显内向,在投资分析,财务测算,公司战略决策上非常专业,但她不太应付得来商场上的各种关系,也不喜欢和政府部门打交道。 因此她主要负责公司大后方的工作,统管人事与财务,至于前端的各项业务,则都由严秋山来负责。 两人在事业方面合作得非常顺利,被淮市商界的人称为“人中龙凤”。 不仅如此,据说生活中他们的关系也非常好。 安如韵颇有掌控欲,严秋山愿意被她掌控,什么都听她的。老婆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也许男人总逃不过“有钱就变坏”的定律。 这些年随着严秋山的身价一起飙升的,还有他的桃色绯闻数量。 “男人这样也正常嘛!他以前过得多苦啊?他老婆坐办公室就可以了,那早上5点跑去工地,在外面风吹日晒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家的人,都是他啊!” “活年轻时过得那么苦,年纪大了学着去享受一下,也无可厚非嘛。人生短短三万天,快活几天是几天!” …… 这是跟严秋山有过接触的人的说辞。 至此,市局所有人都难免觉得,严秋山的嫌疑很大。 很可能两个人的感情出现问题,闹到了离婚的地步,却在财产分割上没谈拢,他才会选择杀妻。 然而继续调查下去,情况出现了变化。 安如韵居然很理解丈夫三妻四妾的行为,从未对外说过他的任何不是。 朋友们统一地表示,她是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严秋山能在工作分工和她互补,为她的事业和理想做出足够多的贡献,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 简言之,她找的是一个事业上的伙伴或者说工具,而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丈夫,她根本不在意他找了多少情人。 她对朋友们的说辞一直是: “我们主要是事业合作伙伴的关系。没有他,我的事业也做不到这种地步。我挺感谢他的,他是我的贵人。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说是吧?” “他想追求身体上的刺激,这跟想吃好吃的,或者看场好看的电影……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无非是动物本能,食色性也嘛,只要不犯法,他想去就去咯。” “他的工作能力很强,人品也很好,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所有合作方都这么说的,否则我们的生意也做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说对吧?” “那只要他这些优点没丢,我无所谓的呀!” …… 就连给两人当过助理和秘书的工作人员,也无一例外地全都表示,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他们之间偶尔会争执几句,但从未闹过真正意义上的矛盾。 至于因为感情纠纷吵架甚至闹离婚,更是无从谈起。 严秋山在市中心有一个临江的大平层。 这一日,连潮与宋隐一起在这里见到了他。 严秋山小时候太穷,没读过什么书,但大概人越缺什么,就越想强调什么,于是在见到连潮和宋隐后,他特意先带他们参观了自己收藏的画,并对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刻图,夸赞出一句: “啧,梵高画得可真是好啊!” 第40章 受害者特写 整个睡莲池仿佛被暴雨后的暮色浸透了, 光影混沌,色彩沉淬。 颜料与刮刀共同在画面上做出了浮雕般的纹理。深蓝色的水面如熔化的琉璃,天光云影像碎裂的残片。 眼前的睡莲图虽然不是真迹, 而只是仿制画, 但也出自大师的手笔,极具震慑力, 尤其是近距离观察的时候。 宋隐对美术与绘画并不感兴趣。 大概是因为他父亲也是一个画家的关系。 于是他略看了几眼睡莲图,便看向了连潮。 眼前的睡莲图并非真迹。 连潮家里倒是有一张货真价实的睡莲图。 宋隐清楚地记得, 在自己看过的那次访谈视频里, 当记者去到连潮位于帝都的那栋豪华别墅庄园, 还特意让镜头给了睡莲图特写,并询问了连丘泰是怎么得到它的。 连潮不愧涵养极好。 作为从小被真精英文化熏陶出来的贵公子, 且家中还有睡莲图真迹, 他刚才在听到严秋山脱口而出“梵高”二字时,居然眼睛都没眨一下。 展示完“梵高”画, 严秋山把连潮和宋隐请进了茶室。 茶室建在阳台一侧,落地窗外就是江面,视野极好。 严秋山把这场会面搞得非常有仪式感,甚至请了漂亮姑娘穿着旗袍, 把完整的煮茶流程来了一套。 连潮忍到姑娘倒好三杯茶,当即道:“严先生, 我们有关案子的事情要问你。不方便让无关人员在场。” “无关人员”这个词像是刺痛了姑娘。 她登时蹙眉看向严秋山,眼里明显写着委屈。 严秋山迅速用“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的责备眼神望了连潮一眼, 随后伸手搂了一下姑娘的肩膀,娴熟地哄了几句。姑娘被哄得眉开眼笑,这才肯起身离去。 严秋山用充满爱意与留恋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去,再看向连潮, 他正欲说什么,连潮倒是先一步开口,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你的妻子安如韵的私人物品,还留着吗?” 严秋山点了头:“留着的啊,都留着的。” “带我们去看看。尤其是可能留有她头发的梳子之类的东西,我们会带回市局提取dna,如果对比下来,与发现的骸骨一致,就能确定死者就是安如韵。” “啊,没问题,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 现在的严秋山俨然是个地中海、啤酒肚的油腻男人,不过他笑容憨厚,看起来竟颇具亲和力。 “二位警官,相逢就是缘呐!哎呀以后我做生意,保不齐还会和你们打交道,大家先认识认识?我这茶可是云南千年老茶树上弄下来的,贵比黄金,你们先尝尝——” 连潮表情冷硬如铁,丝毫不近人情。 他径直站了起来:“请立刻带我们过去。” “诶……行吧,行。” 严秋山好脾气地又朝宋隐一笑:“这位警官一看就像懂茶的,一会儿务必再来尝一尝。” “好,没问题。” 宋隐笑了笑,跟着站起身来。 他面上是那种惯常敷衍人的淡淡微笑,然而由于人长得实在好看,也就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看出宋隐似乎更好相与,严秋山走到他身边,当即伸出一只胳膊,试图以一个哥俩好的姿态揽过他的肩膀。 也不知有意无意,连潮倒是先一步走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请带路。” 严秋山讪讪地收回手,只得去到前方带路。 路上他也介绍了这套房子的情况。 自安如韵失踪后,他没有搞过装修,也没有扔过她的任何东西,除了更换过电视、音响、冰箱空调一类的旧电器外,这里所有的一切基本都维持着15年前的模样。 夫妻两人是分房睡的。 主卧非常大,被分隔成了三部分,中间是夫妻共用的衣帽间,两边则是两人分别住的卧室。 两间卧室各有单独的卫生间、浴室,以及通往起居室的门。 至于衣帽间,也被一分为二,一半是严秋山的,另一半则是安如韵的。 进入衣帽间前,严秋山介绍道:“我老婆虽然已经失踪了15年,但她的东西我全都一直留着,还保护得很好。 “就拿她的衣帽间来说,我几乎都没进过几次。每次阿姨来打扫,我也只让她扫扫地,没让她动任何东西。 “可以说我老婆离开的时候这里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你们看一看就知道了。” 宋隐戴上脚套手套,走进安如韵的衣帽间,很快速地把所有衣服大致浏览了一遍。 这里面的日常衣服也好、礼服也好,都是15年前的式样了,不过看起来居然并没有很明显的时代感。 只因它们基本都是黑灰白这三种色调,并且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复杂的设计。 这种很有商业精英范儿的服装,很不容易过时。 宋隐不由在脑中勾勒起受害者的特写—— 安如韵并不是一个爱美的女人。 她对外貌和穿衣打扮并不是很在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3节 事实上这与严秋山对自己太太的相关描述是一致的,她是一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 安如韵的朋友、秘书等等人对她的描述亦是如此。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她一直在所有人面前伪装? 难道她并不是真的不在意丈夫出轨,她在外人面前表现成那样,只是为了维持体面? 严秋山亲口承认过,由于妻子的转变太过突然,他甚至怀疑她出轨了。 但经过调查,他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妻子做完取掉肋骨的手术后,工作反而更认真了。 他查过监控,她确实天天在办公室加班忙项目。 那么安如韵就不太可能是为了某个情人才转变的。 目前只能认为,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挽回丈夫的心。 或许是因为,那会儿她忽然发现严秋山喜欢腰细的女人,也或许是因为,那阵子他偏爱的情人恰好腰细。 安如韵受到刺激,才有了奇怪的转变。 ……会是这样吗? 宋隐刚想到这里,只见严秋山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了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大红色的锦囊。 至于另一样—— 宋隐当即皱了眉:“你右手拿的,是人骨做成的摆件?” 严秋山笑呵呵地说道:“是啊,我老婆的身体不是缺了两根肋骨么?喏,这就是那两根肋骨做出的摆件。” 此事无疑不同寻常。 宋隐与连潮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听严秋山又道:“这个红色锦囊里放的是她的头发。 “对了,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会儿弄的,她说想和我办个特殊的仪式,学古人那样互相剪下对方的头发,再将两个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这才叫‘结发为夫妻’。 “喏,你们拿回去检查看看吧,这些头发是我亲手剪下来,亲手放进锦囊的,算算时间,都二十来年了……” 把红色锦囊交给宋隐,严秋山又道:“这个骨头摆件,可能你们觉得有点怪…… “不过我老婆这人吧,有时候思维就是挺跳脱的,她不信神佛,只信自己,所以不避讳这些。 “她取下肋骨后,自己去找人把它做成装饰品,再交给了我。她的意思是,我每次看到它,就会想到她。她还特意叮嘱我了,要把它放在床头。” 宋隐把锦囊装进物证袋,交给身边的连潮。 然后他从严秋山手里取走了肋骨摆件。 这时他不由在脑子里还原起制作过程—— 血淋淋的两根浮肋,被生生从身体里取出,洗净后会先用过氧化氢一类的药物浸泡、洗涤,以便去除残留人体组织。 其后它们会经过脱脂处理,避免后期油脂渗出形成斑点、影响美观性。 再后来,它们经过了漂白定型与精心打磨,被刻上复杂的花纹,并上油做了抛光处理,最后被安上底座,成为了一个奇异的人骨摆件…… 做妻子的,居然会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做成装饰品交给老公,希望他每次看到这件装饰品,都会想起自己。 细想下去,这事儿的逻辑其实很不同寻常。 毕竟这似乎说明,安如韵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总觉得这起案子的走向越来越古怪了。 宋隐将肋骨摆件细致地端详一遍,收进物证袋,再看向严秋山:“对了,你之前说,安如韵的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来着?” 严秋山道:“差不多是……是16年前吧。” “16年前?也就是她失踪的一年前?” “对,没错!16年前,她做了手术,大概一个月之后吧,她给了我这个摆件。哎,那会儿我也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居然就失踪了……” 算下来,差不多是在2008年,安如韵做了肋骨取出手术,然后她把肋骨做成摆件,当做纪念品似的送给了严秋山,就像是知道自己会消失似的。 一年后她果然消失了。 这背后的故事一定不简单。 心里有了数,宋隐倒也没有针对这个问题深究。 他只是又问严秋山:“她让你把摆件放在床头,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呀!” “可刚才你是从柜子里拿出它的。” “……咳,是这样的啊……她失踪好几年之后,我带了一个人回家。那个小情儿胆子特小,我担心她害怕!再说了,让我老婆看到那些事儿,也不合适…… “所以我就又把骨头摆件收进了柜子里! “二位警官,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们不是怀疑我吧?我绝不会杀我老婆啊。我真的很爱她!” 宋隐只再问:“把这样的东西摆在床头,你不觉得奇怪?” 严秋山笑呵呵地反问:“奇怪什么?” 宋隐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国人向来敬畏肉身,视其为血脉所系,轻易不敢亵渎……可你居然把老婆的骨头就那么放在床头,完全不会忌讳?” “这有啥可忌讳的?其实啊,这人年纪越大,看得就越开!我经历过的多了去了,两根肋骨算得了什么?” 严秋山噗嗤一笑,“我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胆结石也做成装饰品了呢,你们要看吗?” 宋隐当然摇了头,皱着眉瞧向严秋山。 只听他再用无谓的语气道:“宋警官,我看你和连警官出身都不错,恐怕没法想象穷人的活法……尤其是我出身那个年代的穷人! “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八岁吧,我妈夜里正睡着觉,忽然没气了儿。我爸出去打工了,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尸体,只能挨家挨户地求村子里的其他人安葬我妈,可他们收钱才肯办事! “我哪里出得起钱?我连吃饭的米都快买不起了,差点就去啃树皮了……后来啊,我就那么和我妈的尸体一起睡了好几天,直到我爸回来。 “后来我爸也问过我,我不害怕吗? “我说我妈那么疼我,她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我了,有什么好怕的?我老婆这边,也是一样的道理嘛!” 第41章 开放式关系 这段故事, 严秋山讲得十分动人,差点就声泪俱下了。 但他也讲得信手拈来,极为娴熟。 不用猜都能知道, 这么些年来, 他多半在饭局,亦或是情人们的面前, 多次讲过这个故事。 目的无非是扮演弱者,拉拢距离, 博取同情。 此人或许没有所谓的“文化素养”, 连梵高和莫奈都分不清, 但他其实还真是个聪明圆滑的人,并不人容易被拿捏。 人如宋隐, 短时间内也探不清这人的虚实。 他暂时没再问话, 只低下头,又看向了手中物证袋里的肋骨摆件。 一旁, 连潮在衣帽间里环视一圈后,走到严秋山身边,倒是问道:“你一直在用‘离家出走’这四个字来形容安如韵的消失。可当年报警称她失踪的人也是你。具体什么情况?” 严秋山答得很快:“当年她离开前,给我留下了一封邮件, 说她负责的项目总算结束了,想出去休个长假, 顺便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让我不要打扰她! “有了那封邮件,我才会觉得她是离家出走嘛! “我之前说过吧, 她做完肋骨手术后,一直在加班。她那会儿啊,是在忙一个大项目——为我们公司搭建sap系统。 “她全权负责这件事,为此熬夜操劳了很久, 是该好好休息一下。考虑到这一层,刚开始我就真没找她!当然,她这个人向来独立,我这也是尊重她的体现嘛。 “……可当整整一个月过去,都没收到她的任何消息后,我不放心了。我问了她所有的朋友,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觉得问题严重起来,也就报警,说她失踪了……” “那后来呢?你是什么时候认为她已经死亡的?”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听我们说找到疑似安如韵的骸骨时,你一点都不惊讶。所以你应该早就预料到她已经死了。什么时候预料到的?” 连潮问话的语气和眼神均带有强大的压迫力。 严秋山却是一脸轻松,避重就轻地反问:“诶,连警官,看你也不算是小年轻了……你有女朋友的吧?” 听闻这话,连潮做的第一反应,是侧头瞥向宋隐。 宋隐不知怎么也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随即连潮的喉结微微一滚,再重新看向严秋山:“你想表达什么?” 人精似的严秋山大概看出了点什么,面部表情当即变得微妙,他的目光来回在连潮和宋隐脸上走了一圈,才又道: “连队,我只是想让你换位思考下嘛! “换做是你的女朋友,一两个月也就算了……可如果她失踪了半年、一年,还半点音讯都没有,你也会认为她已经出事了,对吧?更何况都过去整整15年呢?我当我老婆早就已经去世,这也是人之常情!” 叹了一口气,严秋山又道:“我老婆这个人,是天生的工作狂。我很了解她,她也许放得下我,但绝对放不下工作!她如果只是出门散心,怎么可能彻底消失? “工作那么多年里,她从未请假超过三天!她其实特别想要一个孩子,但怕耽误事业,不得不把生育计划往后推…… “你们说说,她这样一个人,居然整整一个月没出现在公司……她只能是出意外了啊! “当年我报警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认定,她就是去世了。那会儿我真挺难受的。我是真的很在乎她。没有她,也就没有我的今天。 “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现在让我装难受,我也装不出来。警官你看,我又不是演员。” 连潮再问:“那之后呢?你交往过很多女朋友?” “呵呵……不瞒你,确实不少。连警官,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最懂了,对吧?我这种的都有姑娘上赶着生扑。更何况你呢?男人嘛,都是被下半身二两肉支配的动物,我又不是和尚,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更有经验——” 连潮板着脸打断他:“我问什么,你回答即可。” 严秋山倒是笑着揶揄:“哎哟连警官还假正经呢,该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 连潮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4节 严秋山看起来不着四六,实则颇有城府。 他明显是故意这么说的,开个“无伤大雅”的恶劣玩笑,真正目的是报连潮对他一直不太客气的仇。 连潮是审讯上的好手,气场强大,阎王修罗一般,实在很少在问询过程中被人这样捉弄。 宋隐似乎觉得挺有趣,没忍住轻声一笑。 听见这声笑,连潮眉梢微挑,当即朝他看去。 宋隐倒是及时挪开目光,避免了和他对视,他迅速收起笑容,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看向严秋山,替连潮问出一句: “你现在有稳定的交往对象吗?” 严秋山挺诚实:“有一个正式的女朋友,叫章嘉衫。” 宋隐又问:“有多正式?会和她结婚的那种吗?” “这倒没有,”严秋山道,“两位警官,我不蠢,我知道这世上真心待我的,就只有安如韵一个。其他人无非是冲着我的钱来的。我又没长着你们二位这样的脸,我心里都明白的。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再婚。 “我老婆失踪那么久,我为什么迟迟没去办死亡证明,为什么没有迟迟没有申请离婚? “我无非是想找个由头搪塞女朋友。你们说说,我和老婆辛苦奋斗而来的这一切,为什么要给其他人? “再说了,这章嘉衫其实比我玩得还花。我俩属于开放式的关系……” 听到这里,连潮再问他:“你之前说,安如韵离家出走前给你留了一封邮件,说想重新审视你们之间的关系?” “是。原话我记不清了,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严秋山道,“邮件我一直保存着。我随时可以找出来给你们!” “你怎么理解她的意思?她是否是想和你离婚?” “我从没这样觉得。在我看来,她就是累了,想休息。” “她第一次发现你出轨时什么态度?完全不在意?” “确实不在意!第一次被她发现的时候,我也挺慌,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说让我注意安全,别把病带回家。可能有点讽刺,但当初听到这种话,我是真的挺失落……” “所以,你们从未因为感情纠纷吵过架?” “没有。但我老婆也不是完全不介意我那些破事儿。” “怎么说?” “发现我找了其他女人后,她和我签署了一份协议,我们约定好了,如果我因为第三者和她离婚,自愿净身出户。 “我很痛快地签了协议。外面那些女人,我真的只是逢场作戏,我只想和我老婆白头到老。有了这样的协议,她更是不再过问我的私生活,我们真没因为感情的事儿吵过架。” “在和你发生过关系的女人里,尤其是和你感情比较深的,有没有哪一个,是腰比较细的?” 连潮这么问,俨然是和宋隐有一样的疑问—— 本不在意外貌的安如韵,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居然会做出取肋骨、让腰身变细这种事? “她们的腰……好像都还挺细的吧。” 严秋山面露几分疑惑,也有几分为难,“我其实没特别留意过这种事儿。嘶……难道我老婆是被我的情人刺激到了,才去取的肋骨? “诶?该不会,她们中有谁去找过我老婆,还嘲讽她腰不够细?这就太过分了吧! “二位警官,我可以把我情人们的名单整理一份给你们!查出她是谁后,请务必告诉我!我要为我老婆讨回公道!” 这日离开之前,连潮问严秋山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次我们找到的女尸旁边,还有一具男尸。 “如果到时候确认女尸就是安如韵,对于这个男人的身份,你有什么线索?你知道有谁是和她一起失踪的吗?” “什……什么?” 严秋山看起来非常吃惊,“他大概多大年纪?” 连潮道:“死亡的时候,他大概在20岁到25岁之间。” 严秋山的脸当即绿了:“什么意思啊?她该不会真背着我找了个小白脸?!我当年就怀疑了……是我大意了?!” · 中午连潮和宋隐就近找了个地方吃饭。 为他们介绍完菜品,服务员离开了包厢,宋隐拿出手机,看的是不久前从严秋山那里拿到的一封邮件。 ——15年前安如韵“离家出走”前夕,给他发的那封。 邮件内容与严秋山描述得差不多。 仔细看过几遍后,宋隐暂时不认为它是伪造的。 只因那封邮件除了解释自己离开的原因,还列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下半年公司的预算分析等等,内容极具条理性和逻辑性,用词风格也与严秋山有极大的不同。 连潮坐在宋隐的身边。 似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连潮道:“在研究安如韵的邮件? “我刚已经找小郭联系她之前的秘书和助理了,让他们把不涉及公司机密的,安如韵写过的邮件、文档等全都发过来,通过分析措辞、用词习惯等,能基本确认这封邮件到底是不是她亲手写的。” 宋隐点点头。 连潮又问:“你现在怎么想?” “刚看到那个肋骨摆件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安如韵给自己的丈夫准备这样的东西,就像是知道自己会离开似的。 “如果这封邮件就是安如韵自己发的……这个问题倒是得到了解决。她确实就是想离开严秋山。” 连潮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安如韵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下了和严秋山分开的决心,并且她决定了,忙完公司那个大项目,就真正地离开。 “一年后,安如韵真的按计划离开了公司,也离开了严秋山。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她居然死在了凤芒山。 “……会跟与她死在一起的年轻男人有关吗? “难道她是为那个人取下的肋骨,而不是自己的丈夫?” 连潮提出的,是目前能想到的、最顺理成章的思路。 不过宋隐还是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 当年得知丈夫出轨,安如韵的第一反应不是哭闹,不是和丈夫谈感情,而是立刻找律师拟定协议,以在最大程度上确保自己的财产不受损失。 这样的女人,绝对不是个恋爱脑。 不管是为了讨好丈夫,还是其他情人,她都不应该冒着身体受损的风险,取下那两根肋骨才对。 从这个角度看,她给丈夫留下肋骨摆件的这个行为本身,依然非常奇怪。 她是注重事业的女强人,不是动漫小说里的“病娇”,她为什么会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丈夫对自己恋恋不忘? 宋隐正欲与连潮讨论,蒋民的电话打了过来。 连潮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见并无服务员过来,便将门关好了锁上,再通过公放接起了电话。 随即只听蒋民道:“连队,我和小冉找到章嘉衫了,刚和她打了个电话——” “等等,章嘉衫?” 连潮想了这个名字,“她是严秋山的现任女朋友?” “是。但他俩15年前就搞在一起了!” 蒋民的声音有些凝重,“我给章嘉衫打电话,本来是想替你和她约个上门问询的时间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一听我提到严秋山,章嘉衫立马就问是不是安如韵的尸体找到了。然后她居然问我,有没有同时找到一具男尸!” 听到这里,宋隐也严肃了表情。 与连潮对视一眼,他听见蒋民再道: “章嘉衫说,当年她和严秋山是炮友,但她那个时候其实有一个很年轻的男朋友,名叫齐杰! “她说齐杰也是在15年前失踪的!” 第42章 失踪的情人 这日下午, 宋隐回了市局,为的是对从严秋山家带回来的证物做检测。 安如韵用过的牙刷、毛巾等,早已被丢弃, 不过梳子、化妆品、衣服这类的物品等还在。 其中梳子就摆在梳妆台下方的柜子里, 15年来无人动过,上面居然还残留着几根头发。 对此, 严秋山曾肯定地表示,虽然他带过女人回家, 但绝没有让她们进入妻子的衣帽间和化妆间, 也绝没有让她们动过妻子的任何东西。 他很肯定, 梳子上残留的长发,一定属于安如韵。 宋隐暂把这些物证予以了归纳、编号、封存。 今日下午他连同卓宛白要做的最优先级的工作, 是从那古怪的肋骨摆件中提取dna, 并与骸骨的做出匹配。 时间已过去15年,这项工作颇具难度, 他们会先在市局试试,不行的话,还得去设备更完善的上级支队。 连潮则带着蒋民去见了章嘉衫。 三人约在了章嘉衫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章嘉衫已经52岁了,比严秋山还大上两岁。 不过她看起来精明干练, 打扮时髦,举手投足间有股很特别的风韵。 进咖啡馆后, 她先瞧见了蒋民,面上当即浮现出感兴趣的笑容, 而当她看到连潮,目光更是一下子亮了,像狐狸一样眯起了眼睛。 蒋民瞧出什么来,悄悄用手肘戳了下连潮, 低声道:“连队,我怎么感觉……她跟皇太后挑选面首似的?不过没事你放心,我保护你!” 连潮:“…………” 章嘉衫是开设计公司的,公司规模不算大,效益还算不错。当初也是因为业务上有往来,她才认识了严秋山。 请连潮和蒋民上前坐下后,她大方地问过好,又道:“抱歉,我公司还有客户在,贸然看见警察去,确实影响不太好,我就约在这边了。 “这里的包厢隔音效果很好的,二位警官请放心,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蒋民清了清嗓子,率先问道:“齐杰的基本情况,以及你和他之间曾发生过什么,请告诉我们。” 闻言,章嘉衫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感伤。 不过这感伤的程度十分有限,恐怕跟怀念家中走失的宠物是差不了太多。 “应该是在……16年前吧,我36岁,齐杰23岁,我们相恋了。也许你们觉得我们的年龄差距有点大,但是吧……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5节 “齐杰呢,他家其实很有钱,他上高中的时候,每个月零花钱就有两万——那可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两万呐! “不过他一点也不快乐。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在国外工作,并且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他一直挺缺爱的,非常没有安全感,也就容易喜欢上年纪比他大的姐姐。我也挺心疼他的。我和他是认真的。至少刚开始……我们都很认真。” 章嘉衫盯住面前的咖啡不动了,像是陷入了回忆。 蒋民轻叩桌子,又问:“既然你和齐杰认真,严秋山又是怎么回事?当年你们三个人之间的纠葛,能详细说说吗?” “可以,当然可以。”章嘉衫喝一口咖啡道,“和小齐恋爱差不多一年后,我认识了严秋山。 “我俩在事业上的合作比较频繁,一来二去处成了朋友,后来不知不觉……就有了那层关系。 “一起工作的时候,感觉上来了,我们会来一次,不过我们主要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互惠共利,经常互相为对方介绍客户什么的。其实这也是应酬的一种。很正常。” 不是,这种应酬真能被称作是正常吗? 正常的应酬能应酬到床上去吗? 蒋民没忍住露出了三观震碎的表情。 章嘉衫明显看出来什么,撩了一把鬓边的头发,随即笑着道:“这位警官年纪还很小吧?抱歉啊,我说这些话可能会影响你的恋爱观,不过…… “不过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只要你情我愿、不涉及违法犯罪……你说是不是? “总之呢,我和严秋山都很拎得清,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如果他玩不起,很容易就动真心,我也不敢和他这样的人搞在一起。他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的我。” 蒋民听得一愣一愣的,以至于大脑都卡壳了。 于是连潮接过问询的主导权,看向章嘉衫问道:“你和严秋山当初只是‘互惠共利’的合作关系,现在呢?他今天告诉我,你是他的正式女朋友?” 章嘉衫点了头:“是。他说得不错。”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系的?” “差不多在安如韵和齐杰失踪的三年后吧,有次我们喝多了,又睡在了一起……然后我们深入地交流了一次,决定交往试试。 “我们的交往是开放式的。他身边的小女朋友就没断过。一旦他腻了想断了,对方又不肯放手的话,我就会以‘正宫’的名义去和那些小姑娘谈。 “说白了,我负责帮他甩人。我这边也一样。碰上难缠的男人,他会帮我解决。 “我俩之所以交往,其实就是给彼此找个伴儿。 “你说,我这样儿的,真找个老公,肯定会给他戴绿帽啊,到时候离婚事小,一旦闹大了,搞不好他会杀我泄愤。我何必呢?但我总有老得玩不动的一天,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的。否则我没儿没女,谁照顾我?去个医院都没人管。 “老严也是这么想的。我俩三观一致,聊得来,经济条件又都可以,就凑成对了,也免得祸害别人,就这么简单。” 蒋民:“………” 他觉得信息量太大,自己快消化不良了。 好在身边的领导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问询。 只听连潮再问:“严秋山有儿女吗?或者说,他没想过要儿女吗?” “他应该是想要的。但他那么多女朋友,一个都没怀上……”章嘉衫眉毛一挑,“我估计他不行!” 连潮又道:“说回齐杰吧。你刚才说,对他是认真的?” “当然。交往过的所有男朋友里,我最喜欢他了。” “那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向警方上报过他的失踪?” “等等,警官同志,我向你确认一下……我确实没有就他失踪的事情报过警,可是其他人呢?也没有吗?” “没有任何人因为他报过警。” 章嘉衫面露些许伤感,沉默着喝了好几口咖啡,才道:“抱歉,这事儿是该怪我,怪我对他的用心程度太有限…… “其实,当年他失联差不多两周后,我去了他家,本意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的,却居然撞见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当时问我和齐杰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比齐杰大那么多,怎么好意思实话实说?我只能说自己是齐杰同学的姐姐,是来替弟弟还钱的。 “他父亲既然来了,也知道自己儿子失踪了,我本以为他会报警的,没想到……” 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过于简单,这种事是把双刃剑。 一方面这意味着嫌疑人的范围可能非常小。 另一方面却意味着线索很有限。 毕竟认识他,能提供有价值线索的人,实在太少了。 连潮略作思忖后,看向章嘉衫道:“具体讲讲你和齐杰的故事吧。他失踪前后发生过什么,你们有没有因为严秋山闹矛盾,通通告诉我。” 36岁那年,章嘉衫有次在酒吧陪客户喝酒,喝得头昏脑涨,实在撑不住了,也便暂时离席,踩着高跟鞋去到了酒吧后面的河边吹风。 好巧不巧,齐杰就在她身边的不远外玩滑板。 他是个高瘦俊美,看起来又有些忧郁的年轻人,顿时吸引了章嘉衫的注意。 她当即上前索要电话,乌龙却发生了—— 酒劲上来,她吐了齐杰一身。 不过不打不相识,两人却也因此熟悉起来。 章嘉衫存了勾搭齐杰的心思,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快就打动了他这个孤僻的、没爹娘疼爱的年轻人的心。 36岁的她,正是最漂亮、最具熟女韵味的时候。 齐杰如同刚出新手村就遇见了魅魔,身心都沦陷了。 刚开始两个各取所需,相处得极好。 可很快他们之间就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齐杰只喜欢闷在家里打游戏,章嘉衫有时候想和他抱怨工作上的事情,他完全听不懂,也无从出言安慰。 此外齐杰的占有欲极强,也非常粘人。 他要求章嘉衫时刻陪着自己,可章嘉衫要上班,两人为此吵过很多回。 有时候章嘉衫妥协了,抽空去了他家陪他,他却又只是拿着手柄打游戏,并不怎么和她说话。 章嘉衫有意陪他打游戏,制造一些共同话题,可实在又搞不来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握着手柄就开始打瞌睡。 每次章嘉衫兴高采烈地去找齐杰,却又每每意兴阑珊地离开。 她离开时,齐杰会用小鹿般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别工作了,我有的是钱,我养你。” 这种话,如果章嘉衫是在20岁听到的,也许就沦陷了。 36岁的她却不会再当回事。 她心里清楚,齐杰才23岁,还太过年轻,现在他确实真心喜欢自己,但以后肯定也会真心喜欢其他人。 所以她只是哄着齐杰,并没有轻信他的真心。 齐杰那边却不同。 他没有恋爱经历,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她们相处。 但他是真的全身心地投入在了这段感情中。 他这样一个人,在发现章嘉衫和严秋山的事情时,其愤怒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日,他抱着昂贵的限定款滑板,直接冲进了章嘉衫的酒局现场,然后操起滑板就把桌子给砸了。 章嘉衫懵了,也丢人丢大发了。 她一度成了圈子里的笑话,总会被人在饭局上调侃:“哎哟,还敢出来喝酒,你那小男朋友不管你了啊?” 如此,章嘉衫并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反而怪齐杰不懂事,两个人彻底分了手。 距离这次分手大概三个月后。 某一次章嘉衫回家,又遇到了等自己的齐杰。 他再次眨着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对她说:“连你都不要我了吗?我以为你会陪我一辈子的。” 章嘉衫不由心生恻隐,又和齐杰和好了。 然而这件事之后,齐杰性格更加孤僻内心,且变得疑神疑鬼,经常找各种理由和章嘉衫吵架。 为了齐杰,章嘉衫那会儿彻底和严秋山断了。 可她不提严秋山,齐杰反而老提。 她工作本来就忙,回家还不消停,对齐杰的不满,也就变得越来越多,两人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某一次,齐杰误会章嘉衫,以为她又找了其他男人,把她家砸了之后,迅速带着行李连夜离开了。 章嘉衫选择留在家收拾残局,她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上去安慰齐杰,还想着晾他几天,看他能不能成熟起来。 谁曾想他就此失踪,再也没出现过。 刚开始章嘉衫没敢往坏里想。 毕竟齐杰完全有可能去美国投靠他老爸了。 可她后来撞见齐杰父亲回国了,并且他根本不知道儿子的下落。 再后来,她听说严秋山的老婆居然也失踪了。 安如韵、齐杰。 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人,居然同时失踪了。 章嘉衫当然觉得事情颇不对劲。 但她也无从查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完整个故事,连潮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磕上茶几。 然后他严肃地看向章嘉衫问道: “严秋山知道齐杰的存在吗?” 第43章 变化了的脸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6节 听到连潮的问话, 章嘉衫当即道:“知道啊,当然知道。齐杰当时之所以闯进包厢用滑板砸桌子,就是因为知道我和老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过老严根本也没把齐杰当回事, 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过问。其实不仅是他, 我身边的朋友,也没在意过齐杰。他们都觉得, 我玩几天就会和他分手。” “你确定严秋山不知道齐杰的名字,对他完全不了解?” “我不能打包票, 但十有八九, 老严是对齐杰一无所知的。他确实可能听别人提过一嘴齐杰的名字, 但估计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没必要啊,他又不是真的在意我…… “其实仔细想想, 我活到这岁数, 只有齐杰真正在意过我。可惜我当初不肯信……我是真没想到……” 章嘉衫的眼里不由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感伤。 连潮只面无表情地问:“在你看来,谁有可能杀死齐杰?除了你和严秋山之外, 齐杰还和谁有过矛盾?” “什么意思?他……他难道不是自杀吗?” 章嘉衫立刻坐直了,她用纸巾抹了一把眼泪,瞪大了眼睛问,“等等, 难道你们怀疑我和老严有杀他的嫌疑? “不。老严没必要这么做啊。我也绝对不会! “齐杰爱我,我一直都知道。这份爱很珍贵, 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杀他的呀!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 连潮身体略微前倾, 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自杀?” “我……我也是很久以后,才这么认为的。” 章嘉衫端起咖啡要喝,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她的情绪似乎非常低落,没心情再要一杯饮品, 默默把空杯子放回茶几,再低下头道,“他彻底失联后,我总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和他交往以来的所有。 “我察觉到了他越来越多的好,与此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心理恐怕早就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我以为男人都爱玩儿,尤其是年轻男人,应该更没定性才对。招惹他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他是这么个性格…… “复盘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应该是有抑郁症的。 “也许最后吵架那次,我确实伤到他了,就像压垮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真的后悔,可惜为时已晚。 “再后来,我听说安如韵也失踪了。 “我就在想,他们会不会结伴自杀?毕竟……毕竟安如韵也被自己的爱人背叛了。” 安如韵被严秋山背叛了。 齐杰被章嘉衫背叛了。 这两个人决定结伴自杀。 这就是章嘉衫给出的猜测。 连潮的表情进一步变得严肃。 他向章嘉衫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会结伴自杀?安如韵知道齐杰这个人吗?” “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子里,她要是想知道,是很容易知道的。毕竟……” 章嘉衫面露几分难堪,“齐杰拎着滑板闯进饭局那回,他不仅砸了桌子,还按着老严揍了几拳。幸好保安及时赶了过来,否则老严恐怕要受重伤,齐杰也要跟着蹲监狱。 “那阵子不仅是我,老严也成了饭桌上的笑话。作为他的老婆,安如韵听说过这件事,完全是有可能的。” 连潮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就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安如韵是一个事业心很重的女性,她从不过问严秋山的感情生活……可在你看来,她会为严秋山自杀?” “怎么不会?同为商场上的女性,我太能与她共情了。” 章嘉衫道,“她只是逞强要面子,在外人面前那么假装毫不在意罢了。其实……其实在她失踪的一个月前吧,我和她见过一面——” 章嘉衫这话立刻引来了连潮与蒋民的警觉。 蒋民赶紧打开笔记本,又检查了一下执法记录仪在正常工作,这便开始凝神听起章嘉衫的讲述。 15年前,某次开完会后,章嘉衫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听对方自称是“安如韵”,她便自觉矮了人一截,当即道:“抱歉,我和严先生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我们——” “不要紧的。”安如韵道,“他就这样。不是你也有其他人。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见一面,聊一聊。” 章嘉衫其实不知道她和自己有什么好聊的。 但大家都在淮市做生意,以后少不了还有合作的时候,不能真的把关系闹太僵,于是也就赴了约。 在那之前,章嘉衫也以为安如韵是一个女强人,气场强大,说一不二,精明干练。 可当那日见了面,她才发现了对方不为人知的、脆弱的另一面。 “严太太——” “叫我安如韵吧。你一直没结婚,应该也不想被其他人冠上某某太太的称呼?” “抱歉。所以你找我来是……” “是我要对你说抱歉,我知道今天约你出来,这事儿有些冒昧了。但请你谅解,我实在想听听,你对严秋山的印象。” 章嘉衫和安如韵是约在一家咖啡厅见的面。 那顿咖啡喝得章嘉衫如坐针毡:“安小姐,我实在没弄懂你的意思——” “这么些年,我一直忙于事业,最近才幡然醒悟,我居然从未想过,要去了解枕边的人。想来,旁人眼里的我生活得光鲜亮丽,但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活其实一团糟。 “你也和严秋山认识很久了。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看看你眼中的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章嘉衫不由皱起眉来:“安小姐,别介意,我怎么听出了……你想要离开他的意思?” “你不愧被他称作‘解语花’,你真的很敏锐。” 安如韵道,“确实是这样。不过我还没下决定。可能我还对他有感情。但我想,这是因为他一直在我面前装得很好的关系。我贪恋他给我的情绪价值,和商场上的帮助,才自欺欺人地和他过了这么多年…… “这样吧,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请你把和他相处的点滴,全都告诉我。他怎么和你调情,你们第一次接吻的具体细节,全都告诉我吧。 “你告诉我这些,是在帮我。 “我只有被刺痛了,才能下定决心离开。” 章嘉衫向来作风豪放,却也不免对安如韵的要求感到吃惊:“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之间,没什么感情。” “我也一直这样以为。某次听见他夸秘书腰细,我发现自己嫉妒得发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爱他。你看——” 安如韵站起身,从咖啡桌后方走出来,给章嘉衫展示起自己的腰,“看得出来么?我拿掉了最下面的两根肋骨。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取悦严秋山吗?好像也不是。那是为了争口气?觉得自己也能把腰变得很细? “忽然间,我觉得自己变得好陌生。然后我意识到,我好像快把自己逼疯了。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忍。 “无论严秋山玩得多花,我都告诉自己要忍。我告诉自己,我当初选上严秋山,就不是奔着爱情去的,只是图他是个能和我互补的商业合作伙伴。我还告诉自己,人不能既要又要,他还帮我赚钱,也就够了…… “可忍耐是有极限的。现在我意识到,也许真的是时候离开他了。” 此时此刻,章嘉衫再次把空的咖啡杯拎起来又落下。 “当年,我以为她说的离开,是离婚的意思。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她说的是自杀!” “章小姐,我再向你确认一下——” 连潮严肃地问,“安如韵和齐杰结伴自杀,只是你的猜测,是吗?” “是。”章嘉衫点点头道,“知道他俩差不多同时失踪后,我有了这样的猜测。” “他俩是否真的认识,你也不能确定?” “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他们有认识的契机。安如韵能找到我聊天……当然也可能找到齐杰。 “其实吧,按外界流传的安如韵的形象来看,她找上齐杰,更可能是想与他合谋来弄死我和老严。 “但与她见过面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外人口中的那种‘大女人’。她只是一直在隐忍,在艰难地维持体面。” 章嘉衫无疑给出了非常多的信息。 关于安如韵的画像,之前一直存在疑点。 她不是恋爱脑,为什么会为爱取肋骨? 现在这个疑问似乎得到了解答。 此外,章嘉衫的话还解释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安如韵并没有所谓的出轨什么年轻男人。 她和齐杰只能算是同病相怜、在感情里遭到背叛的人。 不过他们二人并不是自杀的。 15年前,他们二人自愿地与一个凶手相约在了凤芒山,三人进入了未经开发的野山区……最后葬身在了崖底。 ——凶手到底是谁呢? 正如章嘉衫最后说的那样,安如韵和齐杰联合起来,报复渣男渣女,是有可能的。 但死的却是他们两个。 谁会对他们两个同时抱有仇恨呢? 目前嫌疑最大的,恰恰就是严秋山和章嘉衫。 章嘉衫的动机很好猜。 她有可能撒了谎,她当年和严秋山并不只是“玩玩”,而是真想和他在一起。 那么她当然要铲除安如韵、齐杰这两个阻碍。 至于严秋山,他的作案动机很可能也大差不差,甚至要比章嘉衫还强烈一些。 毕竟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挨过齐杰的揍,他折损了面子。 回到刑侦大队后,连潮当即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把最新进展与大家做了同步。 会议结束前,他做出了后续的任务安排:“接下来,首先要进一步确认清楚安如韵、齐杰的具体失踪时间,以匡算出他们的具体死亡时间。 “其次,要对严秋山、章嘉衫这两人展开深入调查,看看他们当时在做什么,是否存在不在场证明。 “最后,继续走访调查齐杰和安如韵的社会关系,看看除了严章二人外,是否存在其他嫌疑人。 “尤其是安如韵。她在商场上很可能得罪过谁。 “她和齐杰约在凤芒山谈事情,凶手为了杀她而跟过去,顺便除掉了齐杰这个目击者,也是完全可能的。这条线也不能放过!” 会议结束,下班之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7节 连潮也不料,居然接到了一个来自云南的电话。 电话是他从前的刑警同事打来的。 这位同事毕业后在帝都待了一年,后来因为母亲生病,也便申请调职,回到了家乡云南。 刑警同事带给了连潮一个好消息—— 李虹案里那位职业杀手,在计划偷渡去缅甸前,被警方逮住了。 “天网先报了警,然后我们迅速出动,顺利抓住了他!” 电话那头的刑警道,“正式通报还没出,不过发现是经过你手的案子,我就说打电话通知你一声。” “那太好了。”连潮是由衷感到高兴。 目前闻人栋还下落不明。 但起码先抓到了那位杀手。 “成,等审讯完,我把结果告诉你。关于李虹案,你有什么想问他的,我也可以帮你问,对了,” 前刑警同事道,“也要多亏你们那边给出的画像,太准了。那家伙估计也没想到天网里已录入了他的画像,这才敢招摇过市……” 天网确实录入了这位杀手的脸。 不管这张脸出现在全国的任何地方,只要镜头捕捉到了,系统就能自动预警。 不过连潮记得,这张脸并不真实,它是ai通过深度学习去还原的,受制于技术发展,目前的准确度还非常有限。 只因这位杀手太过谨慎,尽管犯过多起案子,始终没有被拍到过正脸。 不仅如此,他脸上还有个能改变脸型的口罩。 挂下电话后,连潮本欲继续投入安如韵和齐杰的案子。 但鬼使神差地,他点进内部系统,查看了那位杀手的模样,他几乎立刻意识到,面前这张脸,跟他曾亲眼看到过的、由ai软件绘制出的脸,有很大的不同。 连潮当即拨通了胡大庆的电话:“还没下班吧?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44章 又一失踪者 这日宋隐加班到了晚上9点。 下班的时候他很意外地收到了温叙白的信息, 说是在离市局约300米的八螺巷等自己。 宋隐没有开自己的牧马人,步行到了八螺巷。 只见温叙白开着一辆低调的丰田等在那里。应该是通过这边省厅申请到的配车。 侧过头,他看到了宋隐, 于是降下车窗做了示意。 宋隐与他对视一眼, 随即走过去,坐进了副驾驶。 紧接着温叙白做了一个宋隐完全没预料的举动—— 从汽车后座处拿了一束玫瑰花递过来。 宋隐当然没接过玫瑰, 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眸就那么静静盯着温叙白,像是在探究他为什么这么做。 手里的花没送出去, 温叙白倒像是不在意。 他笑了笑, 暂时没多解释, 把花放在了手刹后方的位置,发动丰田, 将它驶离小巷, 朝远离市局的方向开了去:“宋宋,我来送你回家。” “送我回市局。我的车还在那里。”宋隐只淡淡道, “不然我明天上班不方便。” “这个问题好解决,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 “温队,你什么意思?” 快过年了,主干道两边的每个路灯上都挂着艳红的灯笼。 温叙白侧过头, 一眼看到宋隐那张被灯笼映红了的脸。 “我都这么明显了,还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宋隐没答话, 也没做任何表情。 他像是根本没把温叙白的话听进耳里。 温叙白一副丝毫没有受到打击的模样,他平视着前方的道路开口道:“宋宋, 是这样的……四年前,我就觉得自己对你的感情不太一样。可那会儿我是你的上级、你的老师,我们还都是男人,这条路怎么走都不合适, 我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 “当然,我当年什么都没说,也有搞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性向的原因,我怕弄错了,平白耽误人。 “不过,现在四年时间已经过去,我搞明白了,我是双,对男人也真的会有感觉。 “这次见到你,我发现自己对你的感觉依然在,并且你居然也能接受男人……那么我觉得,我可以追求你试试。 “我知道,也许你喜欢连潮,我可以等你——” 温叙白身材高大,长相英俊,说话的语气也堪称深情,跟偶像剧男主也几乎没差。 宋隐却是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颇为精彩的笑话。 温叙白再看他一眼:“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宋隐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的语气挺高高在上。诶,你是不是一直都只被追过,从来没追过人?” 温叙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在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可能是太盲目自信了…… “就好像我搞明白自己的性向,向你表白了,你就能答应和我在一起似的。抱歉,让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宋宋,我不会给你太大的压力,明天早上送你上完班,我就得回临津市。最近我也非常忙,我们——” 忽然间,宋隐的手机响了。 温叙白的深情表白被迫中断。 宋隐从兜里拿出手机,发现打电话来的人是连潮。 侧头对上温叙白的目光,宋隐特意把手机抬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随后便接通了电话:“连队。” 只听连潮道:“你的车还在市局,没下班?” 宋隐道:“下了。有什么事儿吗?我现在可以回去。” “不用。我只是想告诉你——”连潮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杀死李虹的那位职业杀手,在云南落网了。” 宋隐没接话。但他的面部下颌线忽然绷紧,身体坐直而略微前倾,肩颈到手臂的线条则骤然锋利。 他整个人竟呈现出了清晰的防御、或者备战的姿态。 电话那头,连潮再道:“我已经找过胡大庆了。” 他没具体说找胡大庆谈了些什么。 明显是在等宋隐主动解释。 不过宋隐依然选择了沉默。 于是连潮道:“这样,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一早,我会去找你。早饭期间,你可以选择告诉我所有真相,也可以选择告诉我,你花了一晚上编造的谎言。” 然后连潮也陷入了沉默,像是想给宋隐一些缓冲时间。 数秒后他才问:“听明白了?” “嗯。明白了。”宋隐道。 “明天早上7点,准时见。” “好。” 温叙白打着转向灯,把车拐进尚御坊所在的街道。 他眯起眼睛看向宋隐,只见他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毕竟还要开车,温叙白重新看向前方道路,故意用自嘲的语气道:“看来明天早上,我没办法送你上班了?” 闻言,宋隐收起手机,以一种似是现在才想起身边还有温叙白这么一号人的眼神,侧头朝驾驶座上望了过去。 宋隐记得非常清楚,就在数日前,温叙白约自己在体育馆见面,言语间对自己充满了怀疑与试探。 可现在他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显不正常。 宋隐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再说,刚才也就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连潮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来得非常及时。 在宋隐看来,它解释清楚了温叙白的行为动机。 尽管还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调查的,但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交给了胡大庆一幅无限接近于职业杀手本人真实容貌的画像。 这让他进一步怀疑起了自己。 他并不认为自己喜欢连潮。 他认为自己接近连潮,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他又是送花又是表白,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自己,而只是做出一番试探。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根本不是gay,也不可能接受男人。 早在去城南分局实习之前,宋隐就听说过,温叙白这个人其实挺邪气的,他很喜欢剑走偏锋,为了破案,可以在不踩线的前提下不择手段。 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宋隐还真不料,为了查真相,他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 宋隐沉默着,任由温叙白把车开到小区门口。 好巧不巧,他停车的地方,居然跟连潮第一次过来时是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是,前方那棵梧桐的树叶已彻底落尽。 车停稳后熄了火。 宋隐的目光掠过昏黄的路灯,光秃秃的枯树,再落到了身边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上。 他忽然解开安全带,拿起这束玫瑰,朝驾驶座方向倾了身,一把握住温叙白的领口,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拉。 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 这大概有些出乎温叙白的意料,他一时有些怔住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8节 宋隐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笑着问出一句:“诶,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男人拎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本该意味着挑衅,甚至意味着雄性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 可宋隐实在长得太好看。 一切就都随之变了味。 他略勾着的冷白色后颈,锋利干净的侧影,全都被路灯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金。额前的碎发堪堪掠过眉骨,漆黑的瞳孔因之牵起几缕暗影,在此时此刻,显得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真正的美是不分性别的。 这句话第一次在温叙白面前具象化了。 “宋宋——” 温叙白的喉结动了动,却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宋隐漆黑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打量温叙白片刻,他略侧过头,靠近对方的耳朵,再问出一句:“温队,我问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温叙白仿佛依然没听清宋隐的话。 他只感觉到耳朵和脖颈有些痒,还有些热。 他诧异地发现,除了玫瑰花的味道外,他似乎还闻到了某种来自宋隐身体的香气…… 然后他诧异地发现,身下那处地方不可控地热了。 这实在超乎了他的所有预设。 在今天之前,他的的确确从未想过,他竟真的会对一个男人生出这样的生理反应。 温叙白从来都是铁直。 宋隐从来都清楚,所以才会在猜到他在做什么后将计就计,试图逼他露出破绽。 最好对方能恼羞成怒,放弃从自己这里找线索,从今以后别再向盯犯人一样盯着自己。 但冷不防瞥到什么后,宋隐也有些吃惊。 眼前的情形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温叙白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有过多次钓鱼执法经验的刑警,他确实有些恼羞成怒,但也很快做出决定—— 为什么不顺着此时的情绪继续演下去? 于是他抬手握住宋隐的手腕,还用拇指轻轻滑过他的手背。 宋隐的表情却是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推开温叙白,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温队,你今天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如果你真的怀疑什么,拿到我犯罪的证据后,逮捕我,我们在审讯室聊。其他场合,我们不用再见面了。” 语毕,宋隐径直拉开了车门。 似乎是因为他这话太过决绝,温叙白当即皱眉朝他伸出手:“宋宋——” “我非常厌恶你的这种欺骗行为。我也无比憎恶像你这样的,把感情用作手段和工具的人。” 宋隐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 次日早上7点。 宋隐准时来到了尚御坊小区的门口。 连潮将车停在了同样的位置。 隔着车窗遥遥与他对视数秒,宋隐走过去,坐上了副驾。 连潮发动了汽车:“在早茶店定了包间。” 宋隐点点头:“好。” 连潮淡淡笑着瞥了一眼他的手腕:“今天表没坏?” 宋隐微微一挑眉,然后也笑了笑:“嗯,没坏。” 而后两人不再说话。 连潮似乎也没急着向宋隐索要一个答案。 直到这顿早餐吃完,他才看向宋隐:“所以,画像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连潮表情平静,姿态放松,看起来很是有种上位者的从容。 像是无论宋隐选择告诉他真相还是谎言,他都早有预期。 不过大概就连他也没想到,宋隐的回答居然是:“领导,一晚上的时间不够,你让我再想想。” 短暂的怔愣后,连潮几乎气笑了。 他板起脸来,屈指扣了扣桌案:“宋隐,你这是得寸进尺。” 听到这种话,宋隐好像也没生气。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看向连潮:“这样,如果你真的怀疑我,我的手机、电脑,所有app,邮箱,每天打过的电话、接受发送过的信息,都随便你调查。 “领导,你可以监视我。” 连潮:“…………”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你可以监视我。 下一次呢? 宋隐还会说什么? 连潮身体略微前倾,姿态显出了几分压迫感:“行。不如你现在就把手机交出来给我看看。” “好。” 宋隐很配合地直接把手机放到了连潮面前:“密码6个1。” 连潮:“……” 原本连潮并没有把宋隐的话当真。 他刚才提出那个要求,无非是想看看宋隐又该如何应对。 他没想到宋隐就这样把手机拿了出来。 此时他瞳孔乌黑,眼神诚恳,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莫名的虔诚感,虔诚到几乎近似于在献祭自己。 宋隐只是递过来了一个手机。 连潮却感觉他递来的是一把刀。 自己握起手机,便像是将这把可以用来肆意宰割宋隐的刀给握住了。 他为鱼肉,我为刀俎。 可谁说握刀的人才是操控者? 鱼心安理得地躺在那里,仿佛任人宰割。 压力却明明都在下刀的人那里。 他是不是在赌,握刀的屠夫一定不会对他太过残忍? 连潮点亮手机屏幕,然后连续按了六次“1”。 手机果然解锁了。 随即他快速滑动屏幕,找到了微信的那个绿色图标。 然后他迟疑了,拇指并没有立刻按下去。 “没关系。你随便看。” 宋隐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循循善诱。 连潮没逃过这种引诱,终究点开了绿色图标。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生了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明明在做撕开宋隐隐私的事,就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也像一个残忍的屠夫。 然而宋隐却在心甘情愿地满足他。 操控者和被操控者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非常模糊。 宋隐的微信内容很简单,大部分都是各种工作群的信息。 偶有私人聊天,除了姜南祺外,主要就是他和从前的老师、同学沟通一些专业相关的问题了。 连潮正要把手机还给宋隐,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 那是温叙白昨晚给宋隐发来的约他见面的消息。 由于宋隐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连潮不需要点进对话框,就直接看到了对方的邀约。 他放下手机,抬眸看向宋隐:“温叙白昨晚找过你?” 宋隐点头。 “什么事,方便说吗?” “我手机都给你查了。没什么不方便的。简单来讲,我和他绝交了。” 连潮挑起眉来,似乎有些惊讶。 宋隐又道:“涉及一些他的个人隐私,我不方便多讲。想知道细节,你可以问他。反正你们是好兄弟。” 总觉得宋隐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连潮还来不及细问,手机忽然响了。 一接通,他听到了郭安全的声音:“连队,发现一条重大线索!严秋山曾交过一个名叫葛君洁的情人! “葛君洁居然也失踪了15年!!!”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79节 宋隐明显也听到了这句话,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连潮与他对视一眼,扫码付账一气呵成,而后立刻站起来:“走吧,先回局里,把案子办完再说。” 第45章 秘书的坦白 有位名叫葛君洁的女性也失踪了15年。 这件事是严秋山的秘书今早来市局提供的消息。 这人叫祝文集, 当严秋山的秘书已经当了17年。 先前郭安全也找他问询过严秋山的情况。 关于葛君洁失踪一事,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表示自己只是业务秘书, 对老板的私人生活并不算了解。 现在他则表示, 由于当时对警方有所隐瞒,这两天他越想越不安,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市局交代清楚一切。 安如韵、齐杰、葛君洁, 这三个人全都失踪了。 他们分别是严秋山的妻子、情敌、情人。 严秋山俨然已成为了案件的核心。 他为何会对警方彻底隐瞒葛君洁这个人的存在? 这无疑让他身上的嫌疑进一步增大。 赶到市局后, 连潮也不耽误, 直接带着宋隐进审讯室,即刻对祝文集展开了审问工作。 祝文集明显有些拘谨。 不过是从接待室走到审讯室, 他光亮的脑门已满是汗水。 但毕竟也当了这么多年的高管, 大场面他是见惯了的,表现得还算从容, 很快就条理清楚地交代了他所了解的情况。 葛君洁的年纪跟安如韵差不多大,两人的经历却天差地别。 她出身于乡下来,文化程度只有小学,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从小就被卖来卖去,过惯了苦日子, 认识严秋山后,生活才算是好了起来。 最早葛君洁在ktv当公主。有客户帮严秋山点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后来关系越来越好,也就正式走在了一起。 严秋山以秘书祝文集的名义,租了个房子供葛君洁居住。 葛君洁也顺势辞去了ktv的工作, 成了“外室”般的存在。 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对葛君洁爱得深沉,每天都想见到她,亦或是单纯想要追求刺激,严秋山居然把她弄到了自家公司去上班,让她成为了一名人事部门的员工。 在秘书祝文集看来,尽管在风月场所工作了许久,葛君洁却始终保持着一份纯粹,没有与身边的人同流合污。 她也并没有因为遭遇过苦难而变得愤世嫉俗,对待帮助过她的人,始终保持着一颗感恩的心。 此外她还十分懂事,格外听严秋山的话。 严秋山说东,她绝不会往西。 “‘出淤泥而不染’,‘一朵难得的小白花’……这是严董对葛君洁的形容。刚开始我还以为,他被风月场上道行高的女人骗了。 “后来吧,跟她打过几次交道,我才发现这些话居然没太大毛病……” “‘清纯’‘天真’‘赤子之心’……用这些词语形容一个ktv公主,我知道可能有点离谱。但她还真是这样的人。 “她为人很通透,内心有一片很干净的世界。 “她也非常踏实努力。我和她聊天的时候,她对我说过,知道自己不能靠男人一辈子,还得学些真本事才行。 “因此,进入严董的公司后,各类培训她都参加得很积极,工作也很努力认真,被部门经理夸过很多次。 “当然,经理并不知道她和严董的真实关系。” 祝文集的介绍暂告一段落。 连潮问他:“听你的意思,她和严董之间是真感情?” “葛君洁性格软弱,人又单纯,经常在ktv被欺负,严董多次帮过她,平时出手又阔绰……至少在我看来,她是真心地喜欢上了他,事事都以他为主。” 祝文集道,“生活方面,葛君洁贴心得不得了,把严董照顾得细致又周到,确实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好女人。” 连潮继续问:“严董对她呢?” “嗯,怎么说呢……严董的真爱,肯定是安总吧。他是真的很欣赏安总,也甘愿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不过你看,严董本身文化程度不高,和安总聊到人文历史什么的时候,经常会被怼。 “再来,公司大到战略决策,小到预算审批……全是安总独自拍板决定的。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安总说一不二,严董在她面前就像这个奴才。” 祝文集很实在地回答,“可能人总是有劣根性的,在一个地方做出了妥协,就想要在另一个找回来。” “严董能在葛君洁那里获得毫无保留地仰慕、崇拜。 “他瞎扯一堆野史什么的,葛君洁也能一直附和,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所以他就非常沉沦……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葛君洁的身世,让严董想起了自己,他们都是穷苦命出身。 “其实说白了,我感觉安总像严董的女神。葛君洁更容易被他视为同类。” 连潮顺着他的话追问:“所以,对于严秋山来说,葛君洁与他的其他情人比起来,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祝文集道:“我认为是这样。其他女人,他无非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葛君洁确实不一样,单从外貌看,她其实长得很一般,比咱们安总差得太多了。” 连潮再问:“你们公司的其他人,知道葛君洁的身份吗?” “没有的。”祝文集摇头,“知道她和严董关系的,就只有我和王助。几天前,应该是你们刚发现安总尸体那会儿,严董特意请了我俩饭,叮嘱我们不要向警方提到葛君洁……” “所以,安如韵也知道葛君洁这个人,只是不知道她是严秋山的情人?” “就是这样。葛君洁只是个普通小员工,平时并不直接对安总汇报,日常工作中,两个人的交流并不多。 “直到有一年……对了,我记得安总牵头做了sap项目,那是个涉及全公司的大项目,各个部门都要抽调人手参加。 “我记得,当时人事组是有葛君洁的。因为这个项目,她曾多次去安总一起开会。 “我之所以记得清楚,也是因为当时挺怕安总发现端倪。每次她们一起开会,我都会找借口去蹲着。” 连潮问:“后来呢?安如韵依然没察觉?” 祝文集道:“没有。安总根本就没把葛君洁放在眼里,估计是嫌她只是个资历浅的小员工。有什么任务要交代,她是直接和葛君洁的上司沟通的。” “葛君洁那边呢?会不会在你没盯住的地方,她偷偷对安总说过什么?” “葛君洁是真的在乎严董,绝不会做出让他为难的事。 “还有啊,我前面说过吧,她头脑是清醒的,不是那种……会做出为了争男人,向正宫找麻烦的事。 “她知道自己跟着安总能学习到很多,这才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了,葛君洁亲口对我说过很多次,她很喜欢安总。 “每次看见她穿着工装在会议桌前挥斥方遒,她都很受鼓舞、也很受触动。 “她几乎把安总视为偶像。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没什么希望当上老总,但也很希望自己能有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一天。 “最后,严董的财产,也都是掌握在安总手里的。安总不是所谓的‘正宫’,她根本就是严董的天和严董的地。 “葛君洁对此一清二楚。她不会自不量力到去挑战安总的地位的。这对她来说太得不偿失了。 “她这么做的唯一后果,是同时失去严秋山和工作。” 在秘书祝文集的眼里,葛君洁是一个完美的情人。 她父母双亡,过惯了苦日子,又被迫投身于风月。 认识严秋山,得到正经的工作机会后,她想的是在工作中努力提升自己,她从来没想过雌竟,也没过要靠男人一辈子。 不仅如此,她还很崇拜情人的原配妻子安如韵。 连潮拿笔把这些关键信息做了记录,下意识地与身边宋隐交流了一个眼神,再看向亮白色灯光下的祝文集: “说说当时葛君洁失踪的情况吧。她是哪一天失踪的?” 祝文集道:“具体哪天啊……这我实在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和安总是同一年消失的。” “她失踪了,没有一个同事报警吗?” “她是自己离职的。” “既然是离职,怎么在你眼里又成了失踪?” “她刚辞职的时候,我确实没多想。后来差不多过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严董找到我和王助,说葛君洁失踪了,让我们通过私家侦探也好,别的方式也好,一定要找到她。 “他还叮嘱我们不要报警,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要低调处理。 “再后来吧,我发现安总也失踪了……确实觉得整件事挺蹊跷的。” 宋隐一直很沉默。 他一边听连潮与祝文集的沟通,一边看着与章嘉衫有关的问询的文字记录。 “与她见过面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外人口中的那种‘大女人’。她只是一直在隐忍,在艰难地维持体面。” 宋隐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了连潮。 对上他的目光,连潮知道他有问题想问,当即一点头。 宋隐便对祝文集道:“祝先生,谈谈你眼里的安总吧。” 祝文集似是有些疑惑:“你指的是——” 宋隐起身走过去,递给他几张抽纸,还有一杯水:“随便聊聊,谈谈你对她的印象即可。性格、为人,什么都可以。 “你刚才聊葛君洁聊了挺多,安如韵呢?你怎么看她?别多想,就当朋友之间聊聊天。” 祝文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对葛君洁的描述,很有偏心的嫌疑。 他简直就差直说对葛君洁有意思了。 接过抽纸,祝文集擦掉脑门上的汗,又把一整杯水喝下去,才缓缓开口:“抱歉……我知道有句话很有名——男人既喜欢逼良为娼,又喜欢劝风尘女子从良。 “大概我也不能免俗,每次看到葛君洁,都觉得她很可怜很不容易,不知不觉间就有点……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0节 “但两位警官,我对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可能去肖想老板的情人的。 “其实我觉得我关于葛君洁的描述,基本还是很客观的。干我这个职位的,也必须会看人,你们说是吧? “抱歉,扯远了。安总那边的话……我和她经常一起工作,对她还是挺了解的,她精明干练,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她生活中也是这样。干什么都很有计划性。 “对了,最近是不是流行什么性格测试?安总简直是j人中的j人。制定计划,严格完成计划,就是她的人生宗旨。不论工作还是生活,她不会行差走错一步,像个运作完美的机器。” “八字不是把人分为身强身弱吗?照我看,安总就是身强之人,精力旺盛得可怕,可以每天只睡4、5个小时,工作中还一点都不会犯困。这种人天生适合工作啊。 “不像我,每天一睁眼就犯困,这些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天生就不是能当成功人士的命! “嗯,我想想还有什么……啊,对了,安总还有点强迫症。 “说个有意思的吧,开会的时候,她不是坐首席么?然后她对会议桌两边的人数做出规定—— “位于她左手边的人,必须得是双数,另一边则是单数。”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他再问:“严秋山呢,他因为葛君洁和安如韵闹过矛盾吗?” 祝文集摇头:“安总是真不知道葛君洁和严董的关系。 “说起来好笑,葛君洁唯一一次被安总骂,还是因为第一次进项目间开大会时坐错了位置,导致会议桌两边都成了双数…… “用以前的说法,安总那就是女中英杰,是天生的大人物。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情爱所左右呢? “别说不知道葛君洁到底是谁,就算知道了,安总也不会因为她和严董生气的呀。 “当然,严董更不会为了其他女人和她发生争执。” 宋隐又问:“你跟了严秋山这么久,听他说过想要和安如韵离婚吗?哪怕只是随口提一嘴也。” “没有。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祝文集道,“是这样的啊连警官,严总这个人,他确实在感情上比较浪。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是个‘渣男’无疑。但他在其他方面……他人品真的不错的。 “抛弃一起奋斗多年的发妻,他做不到的。 “就说我刚来公司那会儿,积蓄不够,没钱买房子,本来都订婚了,女方父母嫌我穷,忽然要退婚。严董看我情绪不高,问了我几句,知道我的困难后,二话不说就借了一大笔钱给我。 “后来我妈生病什么的,也是严董亲自帮我联系的医生,帮我妈安排好了一切…… “除了忠贞这一点外,他其他方面真不渣! “哎……其实我这次来说这些,算是背叛了他。我挺对不起他的……” 接下来问话的人变成了连潮。 他的语气要比宋隐严厉很多,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般。 “严秋山没想过离婚,也可能只是因为不想净身出户。 “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既能和葛君洁厮守,又不损失财富——杀死安如韵。” 却听祝文集果断道:“绝无可能!” “为什么?”连潮问。 “哎呀我刚才说过了嘛,除了感情方面,他的人品真的很好,你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这种事情不能当做证据。” “我……等等,证据是吧!我想起来了!我有证据!” 祝文集显然有些激动,语速都变快了。 “安总失踪的那阵子,严董根本不在淮市!他去香港融资了!当时我们公司扩张得太急,现金流出了大问题,欠了一堆债,资产都是负数!连两位老总的房产都抵押出去了! “所以你们看,严董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呀! “首先,他人在香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其次,他就算杀了安总,也没钱可拿。没必要啊!” · 针对祝文集的问询结束后,警方又找来了王君。 他便是祝文集口里的“王助”,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严秋山的私人助理。 事已至此,王君也不得不改了口供,坦白了认识葛君洁,且知道她也失踪了15年这件事。 对于葛君洁,以及严秋山、安如韵之间的故事,作为私人助理的王君向警方提供了更多细节。 他与祝文集的供词基本一致,并无任何矛盾之处。 这晚,警方从严秋山的公司,要到了葛君洁的离职记录。 ——她是2009年5月15日辞的职。 与此同时,针对安如韵和齐杰的死亡推断,也有了结果。 他们应该都是在2009年6月9日这天彻底失踪的。 其中安如韵的时间更准确些。 她从前的秘书在警方信息部门的帮助下,还原了一部分电脑和手机上早已删除的信息,对此事的推断起到了重要作用。 他们公司当年用的是oa系统,很多流程都需要安如韵在系统里签字,才能进行下去。 因此,尽管安如韵当年给严秋山留下一封邮件后,就离开公司休假去了,每晚她依然会登录oa系统签批文件。 如果有特别紧急的文件,秘书会再额外电话通知她。 从2009年6月9日这天开始,秘书就彻底联系不上她了,由此可以推测,那天她或许就死了。 至于齐杰,据章嘉衫反馈,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具体时间,但依稀能记得,6月刚开始没多久,就联系不上齐杰了。 有很大的概率,他也在死在6月9日。 最后,关于祝文集提到的严秋山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验证—— 2009年,严秋山和安如韵的公司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于是在5月末,严秋山确实去了香港出差,直到6月中旬才回来。 晚上9点半,连潮召集刑侦大队的众人开会。 快速与大家同步了最新的调查进展后,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时间线信息: 2009年5月15日:葛君洁辞职。 2009年5月30日:为给公司融资,严秋山去到了香港出差。 2009年6月5日:安如韵休假离家,去向不明。 2009年6月9日:安如韵彻底失联,疑似死亡。 2009年6月15日:严秋山出差归来,数日后找到秘书和助理,让他们私下调查葛君洁的下落。 2009年7月5日:严秋山报警,称妻子失踪。 手指向这些时间线,连潮面向众人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蒋民是第一个举手的。 然后他起身道:“三个人失踪,尸体却只有两具……该不会葛君洁就是凶手?她失踪,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 “严秋山既然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杀人环节,也许他真是无辜的。不过他后面肯定就不无辜了! “试想,当年发现葛君洁失踪,他为什么只让左膀右臂私下寻找,而不让他们报警? “因为他猜到了自己的情人是杀人凶手。他在维护她,不希望她被警方找到! “最近我们找上他,他依然隐瞒了葛君洁的存在,他担心她会被警方抓起来!” 第46章 淬了毒的糖 胡大庆有调查没有完成, 特意向连潮请了假。 姗姗来迟的他顶着满脑门的汗,急匆匆地抱着电脑冲到了会议室的门口,好巧不巧, 刚好听到了蒋民的话。 他立刻跑进会议室, 迎着众人的注目冲到连潮跟前,重重地把手里的电脑往旁边桌子上一放, 喜笑颜开道:“连队,有重要调查成果!我看蒋民推断得不错, 葛君洁就是凶手!” 王永昌也在会议室内。 先前他捅了娄子, 与他一丘之貉的老刑警梁舟又打听到了连潮母亲那边的背景, 两人这阵子也就消停了不少,至少不敢光明正大地挑衅连潮了, 参加会议挺准时, 办差事也颇为积极。 不过此刻见胡大庆干劲儿十足,很有向年轻领导献殷勤挣表现的嫌疑, 王永昌的脸还是一下子就黑了。 然而今时却不同往日,胡大庆早已顾不上瞧他的脸色。 甚至他根本连看都没看昔日的这位师父一眼。 连潮瞥向胡大庆马不停蹄捯饬电脑的动作,问他一句:“资料都准备好了?这里交给你。查到了什么,你直接告诉大家。” “诶!好嘞!” 胡大庆赶紧将自己的笔记本连上投影, 而后面向众人,汇报了他的最新调查成果。 这是一起发生在15年前的谋杀案。 即便案发地凤芒山当年遍布摄像头, 相关视频资料也不会留存太久,案发现场更是早已没有相关痕迹, 查起来相当不容易。 目前警方也只能通过两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展开排查—— 走访他们的亲人朋友,尝试着搞清楚他们失踪前见过什么人,可能和谁发生过矛盾等等。 可齐杰是个性格孤僻的年轻人。 就连他的亲爸都对他不了解。 唯一能提供些许线索的,也就只有章嘉衫了。 他的这条线到底该怎么展开? 刚开始警方的确犯了难。 但很快大家想起来, 章嘉衫曾提过,齐杰爱打游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1节 这种现实生活相对封闭的年轻人,也许会在互联网上活跃。 顺着这条思路,今日胡大庆便找到了齐杰的父亲,尝试着向他索要齐杰的遗物,比如他曾用过的电脑、手机等等。 这位父亲对自己儿子的状况一无所知,但幸好没有轻易扔掉他的遗物。 由于并不缺钱,他甚至没有卖掉齐杰生前住的房子。 接到胡大庆的电话时,他感慨道:“我知道我对小杰有太多亏欠……但我真没想过他年纪轻轻的就…… “我没卖那房子,就是还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哦对了,我换了电子锁,密码是623412,我是不方便回去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凶手很有可能是齐杰和安如韵的熟人。 既然是熟人,就有可能去过齐杰的家,继而留下dna或者指纹一类的线索。 得知齐杰的房子没卖,遗物也都还在,胡大庆不由感到了几分激动,他当即决定带人上门做个现勘,也迅速将此事通过微信向连潮做了报备。 哪知下一刻,只听那位父亲又道:“我每年都会给家政公司支付一笔费用,让他们时不时派人去小杰家打扫一次。 “虽说人死如灯灭,但万一……万一有鬼魂呢? “小杰的鬼魂如果回家了,那里要干干净净的才好,是吧?” 胡大庆:“……” 儿子活着的时候,你对他不闻不问。 他死了,你倒是开始表现父爱了。 心里骂归骂,胡大庆还是带人去了趟齐杰的家。 不久前还有钟点工上门打扫过,屋子里果然非常干净,估计是很难找到什么生物证据了。 不过现勘队伍还是仔仔细细做了一番侦查。 此外,他们把齐杰的电脑、书籍、游戏手柄等物什,也全都带了回来。 齐杰的电脑已经开不了机了 胡大庆带领技术小队,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上面的东西进行了复原,也因此有了相当重要的发现—— 齐杰有在互联网写博客的习惯。 他确实曾罹患较为严重的抑郁症。 在博客上,齐杰写下了大量难以读懂的、天马行空的、抒发内心苦闷的抽象文章。 其中勉强能读懂的字句大抵如下: “姐姐喜欢别人了。我好想死。” “这傻叉一样的世界,真无趣。” “我死了,姐姐会内疚吗?” “我真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今天不小心在姐姐面前流泪了,她也流泪了。这说明她还心疼我,是吗?也许我和她还能和好?” “我没告诉姐姐我得了抑郁症的事。告诉了她,她只会更瞧不起我吧?我没有工作,没有本事,可居然有精神病……她会不会这么想?” “可我又好想告诉她这件事。我希望她能多心疼我一点。”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也许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些文字很无病呻吟,也很非主流,因此齐杰博客的浏览量非常小,评论当然也很少。 然而有一个人从2009年4月2日开始,每天都会给齐杰留言。 “不要为不值得人这么做。尽管我也很想死。” “我和你一样,都得了抑郁症。哎……” “我也遭遇过背叛,你的心情我都懂。其实背叛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底色。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我们热爱,也不值得我们抱有任何期待。你还年轻,等你长大点就懂了。” “你是对的,没必要告诉她自己得了抑郁症的事情。 “我干过这种事,我太知道结果了。说来可笑,当初知道我有病后,他确实有所转变,变得对我很好,可也就仅仅维持了一个月不到,最后他还是故态复萌了。 “呵呵,他居然还为此怪我呢,说我告诉他这种事,是故意想让他内疚,是在有意折磨他。他还说,我明明是自己生了病,却想把责任推给他。 “所以你看,他们的同情很廉价,我们的真心也很廉价。” “你以为你死了,她会内疚?不会的。根本不会。 “我来告诉你,你死了,她只会觉得解脱。少了一个缠着自己的狗,多轻松快活啊,不是吗?” “你越深情,她的朋友就越觉得你可笑。 “我们的付出,在他们那种人的眼里,不过是个笑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相信我,这些我都经历过。” …… 会议室里,通过放大的ppt,宋隐看到了这些话。 他的表情不由变得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留言看似在宽慰齐杰,但字字句句,反倒是在把他绝路上逼。 不难通过这些博客看出齐杰的心路历程—— 刚开始他很想死,但发现章嘉衫会为自己心疼后,他又觉得两个人可以走下去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章嘉衫,自己得了抑郁症。 这意味着他其实在渴望着她的帮助。 也意味着他还有求生本能。 诚然,也许那些评论说得没错,章嘉衫的同情很可能维持不了太久,她和齐杰根本不是一路人,两人绝对走不长远。 但太过直白的真相,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这就像是齐杰的面前有一块糖。 他未必不知道那糖有毒。 但因为实在孤独,他仍把它留在了身边,偶尔拿出来尝一小口,以此获得些许镜花水月般的宽慰。 糖固然有毒,由于服用的剂量不多,尚不致命。 这些评论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剥掉了糖的漂亮外衣,把里面的毒清清楚楚地、血淋淋地展示在了齐杰面前。 镜花水月的假象就此去掉。 齐杰被迫面对了最残酷的真相。 然后那些评论告诉他—— “吃下这颗有毒的糖,然后去死吧。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的评论内容逐渐变得充满诱导性: “我也好想死啊。” “其实自杀这种事,并不是为了让谁内疚。他们根本不会内疚。我们也没必要为了他们那种人内疚。我们自杀,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得到解脱。”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亲情是虚幻的,爱情也是虚幻的,人生就是一场虚空大梦。谁知道呢,也许死亡反而才是梦醒时分。” …… “我太想死了。可如果一个人去死,我不敢,我没有勇气。你如果愿意和我一起死,那再好也不过。我把微信号放在最后了,如果你愿意和我结个伴,就加我吧。 “让我们一起摆脱痛苦。 “让我们一起通过死亡的方式,对世界做出反抗吧……” 偌大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最后这几行文字的时候,会议室内,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无人说话。 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随之沉至了谷底。 人如连潮,也感到有几分呼吸不畅。 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口,再极为严肃地看向胡大道:“这个微信号查了吗?留评论的人是谁?” 胡大庆当即道:“这个人的id是‘洁白的雪’,经核查其微信号绑定的身份证……她就是失踪了15年的葛君洁!” 会议室的沉寂被胡大庆这句话打破了。 众人不由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讨论的结果很统一—— 葛君洁有极大的概率,就是本案的真凶。 她之所以15年来音讯全无,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搞不好现在人已经在国外。 如果葛君洁就是真凶,她的大致手法不难猜测。 她根本没有抑郁症,也从未有过自杀的打算。 她以“洁白的雪”这个id,不断在齐杰的博客评论区留下那些言论,都只是在为最终的杀人计划做铺垫。 齐杰上当了,把她的话当真了,开始回复起她,两人逐渐成为了能毫不保留交流心事的网友。 至少在齐杰的视角是这样。 最后,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葛君洁以“一个人自杀没有勇气,想找个人陪她一起”的借口,约了齐杰出门。 现在看来,他们相约自杀的地方,就是凤芒山。 尸检结果表示,齐杰系死后被抛尸。 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到达野山区的那处悬崖后,齐杰基于一些原因,放弃了自杀。 见骗他自杀无果,葛君洁只得先毒杀他,再将他抛下悬崖。 如果这就是真相,当日上山的当然还不止他们二人。 葛君洁还想办法约上了安如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2节 连潮重新站起身,去到了胡大庆的身边:“回到齐杰的博客再看看。他的日志连载到了什么时候?” 胡大庆赶紧操作起电脑,片刻后睁大眼睛道:“2009年的6月8日!嘶,我记得……安如韵就是在6月9日断联的吧?! “那没跑了,他俩和凶手,三个人就是一起上的凤芒山!” 连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乐小冉:“6月9日当日,以及这日前后几天时间,章嘉衫在做什么,查到了吗?” 乐小冉答道:“我问询了她身边的很多工作人员,也有朋友……很多人都能证明,6月9日那一天,章嘉衫在陪客户应酬。 “关于她前后几天的行程,还有待进一步查证。但目前看来,她的嫌疑似乎很小。” 就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嫌疑最大的就是严秋山和章嘉衫,可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难道真凶真是失踪了15年的葛君洁? 连潮不由面向众人问道:“大家都觉得凶手是葛君洁?” 几乎每个人都点了头。 连潮再问:“她的动机是什么?” 葛君洁是严秋山的情人。 她杀死安如韵这个原配的动机,当然很好推测。 可她为什么要杀死齐杰呢? 思考了一会儿,蒋民不由道:“齐杰和安如韵,应该都死于6月9日,可‘洁白的雪’早在4月2日,就开始给齐杰留言了。 “照我看,葛君洁布局已久,将杀人计划设计得非常周密,那么畏罪潜逃,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也就是说,她的‘失踪’不是临时起意,她在决定要杀死两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远离淮市了。 “既然早就决定了要远离淮市,她杀安如韵,就不是为了上位,不是为了得到严秋山,也不是为了其他实际层面的好处…… “她只能是单纯为了泄愤! “应该是在嫉妒和仇恨的驱使下,她的心理出现了扭曲。 “顺着这个角度,她杀齐杰,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让章嘉衫不痛快,让她失去这世上唯一爱她的人。或者她纯粹就是见不得齐杰对章嘉衫过得太顺!” 蒋民刚结束发言,乐小冉迅速提出了不同意见:“不对吧,那个秘书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祝文集,按他的意思,葛君洁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为人很通透很善良,心理也很健康啊。 “不仅如此,她把安如韵奉为偶像呢!” 蒋民当即道:“你还真信他的话啊?他恐怕也被葛君洁迷惑了吧。话说,我也很同情葛君洁的身世,知道她是不得已才干那行的……但同情归同情,办案还是要讲逻辑和客观事实的。 “葛君洁毕竟在风月场所浸淫已久……你信她是小白花,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蒋民平时挺好相处,也很会照顾人,乐小冉快把他当闺蜜看了,平时遇到一些想不开的问题,也乐意找他开解。 然而此时她却不免觉得十分气愤。 她觉得蒋民对葛君洁那样的女性自带偏见,甚至下意识怀有几分鄙夷和歧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男女在很多事情上无法同频。 乐小冉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 瞥见乐小冉的表情,蒋民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皱起眉道:“抱歉,我是真以为找到了真相,一时情绪激动,就有点上头了,但我觉得——” 乐小冉没再理他,迅速扭头朝周围人看了去。 大概觉得连潮这个领导太过严肃可怕,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很快就掠过他瞧向了宋隐:“宋老师,你怎么看?” 连潮几乎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眼前这一幕,太有两个小学生吵架吵不清楚,于是只能找老师求公道的既视感。 随即连潮也朝宋隐这个“老师”看了去。 他当然也想知道,宋隐现在是怎么看这个案子的。 原本默默低着头的宋隐,又一次成为了全场焦点。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 乐小冉又问了一遍:“宋老师,你也觉得葛君洁是凶手吗?” 宋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头看向连潮:“我今天特意问了祝文集对安如韵的看法。你有没有发现,他眼里的安如韵,和章嘉衫眼里的,有很大的不同。” “是。”连潮道,“不过这可能有男女思维差异的影响。你看,蒋民和乐小冉对葛君洁的看法,也完全不同。” 不论安如韵还是葛君洁,都已经消失了15年。 警察们无从通过当面与她们交流的方式,对她们的性格人品做出任何判断,只能从其他人的回忆里了解她们。 然而回忆是会欺骗人的。 每个人又都会受到自身主观情感的影响。 因此这些东西很难直接拿来作为断案的依据。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暂时抛开男女差异不谈。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面。” 连潮当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次。 祝文集却与她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 再来,不管是安如韵当年的秘书,还是其他人,他们眼里的安如韵,和祝文集眼里均是一致的。甚至其中也不乏女性。 照这么看,章嘉衫的看法更具主观性,因此没有参考价值。 连潮随即道:“如果不参考章嘉衫说的那些话,安如韵依然是个不可能会为丈夫取肋骨的女强人。有关她的受害者特写,依然存在矛盾的地方。” “就是这样。”宋隐道,“在我看来,祝文集看葛君洁,也许存在几分滤镜。但他对安如韵的看法,应该还算客观。 “我并不知道凶手是谁,特意提出这一点,只是觉得后面大家可以往这个方向思考。” 宋隐再看向乐小冉:“你刚才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目前我们对葛君洁的了解,完全来自严秋山的秘书和助理。 “我想,至少要等明天把严秋山叫来市局做进一步的沟通,才好下判断。 “另外,安如韵所有私人用品的dna比对结果,明天会出具。能否从中检测出她和严秋山以外第三人的生物痕迹,我明天会将结果同步给大家。” 案情会议高效地结束后,连潮照例做了阶段性的调查总结,也对下一步的调查任务做好了分配。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家吧。” 连潮两只手的手掌往桌上一撑,看向了宋隐:“宋隐,你留一下。我还有话问你。” 宋隐:“……” 第47章 怕你被我骗 偌大的会议室内, 人群陆续散去,只剩下两个人。 连潮拿遥控器关掉了投影仪。 投影屏幕向上缓缓卷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连潮在这样的声音里抬眸看向宋隐。 宋隐还坐在会议桌边,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非常苍白, 他眼圈下方的青色也因此颇为明显。 今天似乎是很漫长的一天。 连潮回想起来,一大早他就把宋隐约了出来。 然后他们一起回市局审了祝文集、王君, 各自处理了各自的工作,又在一个办公室开会到现在。 浅浅打了个呵欠, 宋隐对上连潮的目光:“连队找我什么事?哦对了……还要继续谈早上的事?” 瞥见他脸上的倦意, 连潮“啪”得合上笔记本:“走吧, 我开车载你一路。路上再说。” 宋隐跟着往外走去:“但我的车,我是说明早上班……” 连潮便道:“我开你的车吧。然后我打车回去。” 宋隐没答话, 似是默许。 及至停车场, 连潮瞥一眼那辆停在昨晚同样位置的牧马人,想到什么后道:“昨天你没开车回去?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温叙白的车上?” 宋隐点点头, 等到了车前,却没有把车钥匙给连潮,而是直接坐上了驾驶座:“我来开吧,先送你回去。” 连潮也只得先坐上副驾。 片刻后, 牧马人离开市局,缓缓驶入挂满了红灯笼, 很有过年氛围的主干道。 连潮忽然开口:“今天我抽空问过叙白。” 宋隐淡淡一笑:“问他什么?为什么来淮市却不告诉你?” 连潮只道:“他到现在都没回复。这不像他的作风。” “嗯。所以你怎么想?” “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你不方便告诉我, 他也不方便……我本以为,他是因为公事找你。现在看来不是。” 宋隐倒是好奇看连潮一眼:“不对吧,在你的视角里,如果他是因为公事来的淮市……为什么要绕开你而单独找我?” 夜晚街道的光影把连潮的眼睛照得很深邃。 见宋隐如此敏锐, 他先是微微眯着眼睛一笑,然后如实道:“因为我和他讨论过你、还有‘雨夜杀人魔’的事。当时我怀疑你更多,他倒是一直在维护你。 “所以,在我看来,也许他查到些什么,却又担心告诉我后,我会增加对你的怀疑,于是先找你单独沟通。他这是在维护你。”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开口道:“他找我,是为了试探我。” 连潮不由皱起眉来。 “他避开你,不是为了维护我,反而是在维护你。” “你是指——” 宋隐笑了笑才又道:“他应该是怕你被我骗。” 骗什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3节 骗感情不成? 难不成温叙白担心宋隐以感情的名义靠近自己,以达到其他什么目的? 连潮按了按眉心。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下一瞬,他又变得严肃了。 他在想温叙白是怎么试探宋隐的,以至于宋隐用了“绝交”这样严重的词? 知道温叙白的行事作风,连潮有了不太妙的猜测。 当宋隐把车停到他小区门口时,这个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只因宋隐问了他一句:“对了,温队是直男吗?” 这个问题原本是无需思考的。 他交过不少女朋友,仅连潮见过的就有五个。 他的审美一直很统一。作为刑警,连潮向来擅长稳准狠地捕捉犯罪分子们的身材面部特征,以及他们的个性特点。 然而对于温叙白曾有过的五个女朋友,连潮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分不清谁是谁,总归都是很标准的大眼睛瓜子脸细腰大长腿,短视频上千篇一律的那种。 ——宋隐到底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车停稳了。 连潮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眸看向宋隐,忽道:“早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宋隐问:“哪句?” 连潮道:“让我监视你那句。” 宋隐眨了下眼睛,然后点点头:“算数。” 连潮目光严厉,颜色深邃如海,他紧紧盯着宋隐沉声道:“从今天开始,无论你打算和谁见面,都要提前向我汇报。见完面,要把详细过程汇报给我。即便是日常闲聊。 “另外,你手机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邮箱等,我每天都会检查。必要时我还需要监听你的手机通话。能接受?” 宋隐并没有沉默太久:“能接受。” 看着他照单全收的模样,连潮不得不怀疑,他是真的喜欢被管教。 连潮的语气柔和了些许。 他深深看向宋隐道:“温叙白那边,我会抽空找他好好聊一次。如果他冒犯了你,让你不快,尽管告诉我。” 宋隐再一点头:“嗯。知道了。” · 次日上午,案件相关的dna比对结果已全部出具。 没有意外,那个怪异的肋骨摆件里的dna,与凤芒山悬崖底发现的女性骸骨的dna,是完全吻合的。 此外,从安如韵的私人物品,诸如梳子、锦囊、化妆包一类的东西里,找到了一些尚能提取到dna的毛发,比对后发现也与前两者吻合。 最后,并没有在那些私人物品里,找到除安如韵、严秋山之外第三人的dna。 结果显而易见,死者就是安如韵无疑。 从生物检材来看,并没有发现新的嫌疑人。 不过宋隐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不对劲。 只是眼下除了安如韵的案子,他还有堆积如山的鉴定工作要做,完全抽不开身细想。 他只能安排人手,把从严秋山家里带来的所有物证重新筛查一遍。 下午,卓宛白和赫冬,连同痕迹组的同事一起,重新提取了安如韵私人用品上的dna样本。 他们还尝试使用了最新的指纹提取技术,看能不能从这些已存在了至少15年的物品上提取到指纹。 至于宋隐,听说严秋山马上会来市局接受审问,他便打算去到观察室旁听。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起了严秋山和安如韵一起合开的那家公司的情况。 这家公司叫蓄量集团,官网有颇为详细的,以编年体方式记载的公司发展历史。 宋隐快速地把这些内容看完,又通过网页搜索了很多集团相关的新闻报道。 严秋山和安如韵的确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 早期,通过在房地产与装修建材行业两手抓,集团发展势头极为迅猛,很快就成了淮市的龙头企业。 经查阅集团官网披露过的财务报告,宋隐发现,蓄量集团当初完全有望成为全省、甚至全国的地产巨头。 可为什么它忽然折戟了? 为什么严秋山现在只能说勉强实现了个人层面的财富自由,却没能真正做出一番辉煌的事业? 进一步调研后,宋隐发现问题就出现2009年。 那一年安如韵失踪了,集团失去了最强“大脑”,失去了做战略决策的领航者。 诚然,这或许是其发展就此停滞不前的原因之一。 但在安如韵失踪之前,集团已出现了严重的危机—— 现金流出现了严重问题。 网上能查到的那一年关于蓄量集团的新闻,全是他们低价变卖了多少自建购物中心、土地等固定资产等等的消息,不乏有专业人士在当时断言,该集团一定会走向破产。 关于这一点,秘书祝文集之前也提到过。 他表示两位老总连房子都变卖了,不管公账还是私账,上面都没有钱,所以严秋山不可能为了钱杀妻。 此外,安如韵死亡的时候,严秋山去了香港,就是为了谈融资,想要把集团重新盘活的。 从2009年的6月开始,安如韵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集团只能靠严秋山来想办法盘活。 他还算有些本事,顶着所有人唱衰的压力,还真让集团挺过来了,不过集团毕竟因此大伤元气,错过风口跌落山底后,再也没法重新成为巨人。 资料查得差不多了,宋隐合上电脑,把它夹在胳膊下,离开办公室往刑侦大楼那边走了去。 路上他忍不住想,蓄力集团现金流出问题,安如韵、葛君洁、齐杰三人失踪,这些事为什么偏偏都发生在2009年? 又为什么,案发当时,嫌疑最大的严秋山,偏偏在香港出差? 宋隐不信巧合。 巧合往往出于人为的精心设计。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也许严秋山能告诉自己答案。 下午4点半,针对严秋山的审讯正式开始了。 冷白色的灯光把他照得面如死灰。 在两位下属都已更改口供的情况下,他辩无可辩,只能承认他和葛君洁的情人关系。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道:“我是当年的5月下旬出差去的香港,后来差不多是6月15日中旬回来的。 “出差期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小葛互发信息,不忙的话,也会打视频,那会儿我没发现什么不对。 “可当我回到淮市……小葛忽然就联系不上了。 “刚回去的那两天,我在忙融资签合同的事宜,陪着投资者在淮市吃喝玩乐,累得够呛,也没来得及找她。后来好不容易抽出空,我立刻去了她的家…… “她人居然不在,我给她买的好多衣服包,也消失了! “老婆已经和我断联了,怎么连小葛也找不到了?我正着急呢,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封邮件是……是小葛发来的。在邮件里她做了坦白,说她一时冲动,把我老婆给……给杀了。” 位于审讯椅正上方的,是一盏极为明亮晃眼灯。 待在这样的光下,难免有种正在接受万众的注目,自己的所有罪行都将无所遁形的感觉。 在这样的光下坐久了,严秋山冷不防一抬头,便看见前方暗处连潮的脸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斑点。 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他又觉得视网膜上有很多黑斑在飞舞,一时不由心生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国。 大冬天的,审讯室连空调都没打,明显在折磨人。 严秋山打了个喷嚏,可脑门上居然出了许多汗。 就在这忽冷忽热,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再次开口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我这个人的问题,就在于太心软,我不该感情用事,优柔寡断!” 此话一出,他几乎立刻看到了对面某个年轻刑警眼里的嗤笑,但他并没有对此感到恼怒。 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交代道:“现在大部分农村都还挺不错,尤其是江南这一带。 “可我们当年不一样,那会儿是真穷啊! “我以前受的那些苦,我老婆没经历过,不懂,但小葛懂,我跟她就总能说到一块儿去。 “每次看见小葛,我都会想起过去的自己,也就免不了对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对她谈不上喜欢,只是单纯想拉她一把,不想让她再……直到后来那封邮件的出现,我才发现我动了真感情。 “哎,事已至此,我就跟你们实话实话吧。 “当年,我之所以拖了很久才报警说老婆失踪,就是因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小葛畏罪潜逃的事告诉警察。 “我心里一直清楚,我特别爱我老婆,骨子里的那种爱。她的才华、聪明、果断……这些我全都打心眼里欣赏喜欢。 “小葛杀了这世上我最爱的人,我本该恨她才对,可我发现自己居然……居然狠不下心送她去坐牢。 “我意识到自己真的爱上了她。 “当然,也可能我只是自私吧。我总想着,老婆是回不来了,但小葛如果愿意回来,我还不致是个孤家寡人。 “现在章嘉衫确实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但你们也见过她,应该看得出来,她这个人,没什么真心。 “这世上也只有老婆和小葛是真心对我好了。 “说实话,我并不愿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或许我最爱的终究还是自己。不然15年前我就应该向你们警方检举小葛。 “说起来还是怪我。小葛是太爱我了才会做出这种事……如果不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我老婆也不会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4节 此时严秋山并不知道,警方正在对他进行实时测谎。 淮市刑侦大队用上了非常先进的x13-vsa ai语音测谎仪,它既能够检测实时的语音,也可以检测录音,更能识别说话者的情绪,准确度高达90%以上。 如果一个人事先被告知会用到测谎仪,很可能会提前做好心理上的准备,以便蒙骗仪器。 但严秋山并未被告知这件事。 这种情况下,测谎仪的准确度就更高了。 测谎仪的测试结果并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由于此事跨度15年,很多证据线索都灭失了,测试结果仍能对案情的推理起到重要的参考作用。 此时此刻,连潮看一眼电脑屏幕,上面清楚地显示:严秋山并未说谎。 连潮的表情愈发严肃。 他瞥向前方那个正在被强光照射的颓丧男人,问:“安如韵不知道你和小葛的关系?” “不知道。”严秋山摇头,“其他女人,我都没瞒着老婆。她们对我来说无足轻重,即便被老婆赶走,也没什么可惜。 “但我是真心舍不得小葛。 “没了我,她怕是又得去卖……所以我对我老婆严防死守,没让她发现我和小葛的关系。” “那你还敢让葛君洁去你们公司工作?” “灯下黑嘛。这样我老婆反而不会怀疑。 “我老婆她吧,在工作和学习上,真的非常聪明。但她其实情商差了点,在感情方面的事上比较迟钝。她是真的不知道我和葛君洁的关系。 “警察同志你们看啊,现在看来,应该是小葛找理由约我老婆去爬山,再把她推下去的吧? “我老婆这个人惜命,很谨慎,防备心也很重的。如果她早知道小葛和我的关系,她怎么会和她去爬野山呢?” 连潮再问:“葛君洁呢?她甘愿和你一起瞒着安如韵?” “当然。她最听话了。” 严秋山道,“她是很老实的那种女人。连队,我很会看人的。我就是看中她单纯好拿捏,才……如果她跟其他那些奔着我钱来的女人一样,我也不会动真心。” “她完全没有逼你离婚的意思?” “没有。真没有。” “她真的不会主动告诉安如韵,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哎哟连队,别看我年纪在这儿,绿茶这个意思,我也懂的。小葛真不是那种人。她很老实本分得!在ktv当公主的时候,她完全不会讨好客人,业绩从来都是倒数!” 连潮不由皱紧眉头:“安如韵和葛君洁关系如何?” “还可以吧。那一年我们公司不是上了sap么,小葛也在项目组里,那会儿跟我老婆在工作室有一定的交流。 “当然啊,看到邮件后,我才发现她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居然还能一起去爬山…… “具体的邮件内容,到时候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电脑软件仍然显示严秋山没有说谎。 连潮瞥一眼电脑屏幕,这个时候听见耳麦里传来了宋隐的声音:“连队,换个方向问问。” 连潮朝单向玻璃投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下一刻只听宋隐道:“问问他和他老婆……相遇相知的完整爱情故事好了。” 收回视线,连潮重新看向严秋山。 他当然已明白过来宋隐这么问的意思,于是便道:“你和你的妻子感情故事,还有日常相处,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说过了呀,我真的很爱她,我——” “你和她认识的全过程,你对她的了解,展开说说。” “呵呵,警察同志,我给你们讲这么多故事……有没有稿费啊?” 严秋山嬉皮笑脸的样子,很是惹人反感。 这会让人觉得,不管他刚才声称爱安如韵,还是爱葛君洁,都全是可笑的谎言。 可实时测谎软件偏偏显示他没有撒谎。 再瞥一眼电脑屏幕,连潮厉色道:“回答问题即可。” “咳……行,行!连队别急啊,慢慢听我讲吧。 “我和老婆啊,是通过工作认识的。 “那时候她刚回国不久,就职于一家外企,靠着能力强,很快就当上了财务经理。 “有次他们公司要做一个酒店项目,涉及到大量设计和装修的工作。 “按理说这些交给业务人员就好,作为财务的她不需要管。但她为了防止业务人员舞弊,也为了节约预算,愣是跟着业务一起跑了全程…… “为了确认一块大理石的采购价格是否合理,她可以去建材市场一家一家地询价。 “我俩就是那会儿认识的。 “当时我才刚有自己的建材店,生意只能算凑合,可没想过能做成酒店那种高上大的项目。 “毕竟那个时候普通老百姓们其实没什么装修需求,大家都穷嘛!我能揽到个还算靠谱的活,已经烧高香了。 “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店里,看着我老婆在我店门口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大夏天的,她满脑门汗,我都怕她中暑,就把她叫进店里喝杯水,吹会儿风扇…… “然后我和她聊了几句,知道了她在做什么。 “我的小店当然承接不了她公司的大生意,但我看她一个人女人跑得辛苦,就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的忙。 “我朋友都是做这行的,有我帮她询价,她能省很多事……” 第48章 丈夫与妻子 严秋山暂时停顿下来, 要了一杯水,喝完后缓缓道:“这一来二去吧,我们就熟了起来…… “她那项目完成得漂亮, 为公司省了不少钱, 得到了领导们的高度赞扬。大言不惭的说,我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因为这件事, 她觉得我挺靠谱吧,后来就提议说, 我们一起开公司试试。 “对了, 那会儿是九几年来着?具体时间我也给忘了……不过我还记得, 那段时间国家出台政策进行了宏观调控,房地产行业低迷, 装修行业也低迷。 “所以呢, 我当时完全是混日子的想法,根本没想过能靠这行挣大钱。 “但我老婆有远见啊, 说以后政府一定会大力发展房地产,她觉得自己出来做,会比在公司更有前途。 “被她说动了后,我们正式展开了合作。 “很快就到了1998 年, □□颁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 “我至今都记得这份通知的名字!哈,因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们发迹了! “我老婆太牛逼了。她应该也觉得我靠谱,学东西快吧。反正我们是真的彼此欣赏, 很快就结婚了…… “用你们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我们当初还挺纯爱的。 “不怕你们笑话,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亲个嘴儿再睡。再忙, 这个流程不能少! “想当初我对我老婆也是真好!她痛经很厉害,来例假的是时候都是我照顾。只要她一句话,哪怕正在工地那边忙,我也能风雨无阻地赶回家! “平时家务什么的,也都是我干!她不会做饭,连家里酱油用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那些年啊,说我是她的奴隶,都不为过。但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毕竟你们说,上那儿去找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又那么会挣钱的老婆呢? “只是后来……” 严秋山很会溜须拍马,恭维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跟“油嘴滑舌”“嬉皮笑脸”“极不真诚”这种词汇脱不开关系。 与此同时,他又容易被比他位置低的人盲目恭维。 他像“国王的新衣”里的那个“国王”,即便把莫奈的画认成是梵高的,他身边的人也只会夸赞:“严总果然慧眼如炬!” 在某些事上蠢而不自知,他这个人也就显得有些滑稽。 如此,严秋山确实是实现了财富自由。 但也是很多人眼里的小丑。 很多真正有本事的政商人士,都瞧不起他,私下里对他的评价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赢,他就是那头猪,是个没读过书的暴发户。” 不过眼下这一刻,冷白色灯光的映照下,还真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严秋山褪去了那层嬉皮笑脸的小丑外壳。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沧桑落寞,眼神也出现了几分恍然,继而总算呈现出了一种真实感。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和老婆还在一起工作,在事业上绑定得越来越紧,甚至连架都没怎么吵过……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当然,严秋山的这点落寞,也就维持了数秒而已。 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了。 故态复萌般,他以一个“看我多会用成语,不愧是我啊文化程度真高”的表情,对着连潮“哈哈”一笑:“哎呀,这是不是就叫,‘情深不寿’‘人心难料’‘世事易变’呐?” 事关找到结发妻子的凶手,严秋山却如此态度,无疑让在场的大部分刑警都感到了不快。 隔着一扇单面玻璃,宋隐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免觉得严秋山的表现有些奇怪。 诚然,严秋山是个小丑。 但他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小丑。 在一些场合,为了活跃气氛,讨好一些人,他甘愿当小丑被他们嘲弄几句,只要能获得切实的利益。 也即,很多时候,他其实是在有意扮演丑角。 从这个角度,他刚才故意在警察面前秀成语的行为,完全有可能是刻意为之。 这只是因为他装小丑装得习惯成自然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5节 亦或是……他就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想借此麻痹警察? 这个时候,宋隐听到连潮的声音通过耳麦传了过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你问吧。我听着。另外——” 宋隐打开笔记本,继续搜索起了蓄量集团的相关信息,“我先来查一查,2009年前后,这家公司到底发生过什么。” 蓄量集团官网的“大事记”上,并没有写2009年集团遭遇了哪些问题与困境,而尽量都在写正面的成就。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集团上线了sap项目。 官网对此夸赞道:“项目的上线对集团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集团通过这项改革,优先实现了现代化管理的转型,为全国民企做出了良好的示范,是伟大的先驱者……” 这与目前得到的口供是一致的。 无论是严秋山本人,作为他秘书和助理的左膀右臂,还是集团的老员工,都曾表示,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到2009年6月失踪,安如韵都在忙这个sap项目。 她差不多是在2008年的7月做的肋骨去除手术,出院后马不停蹄投入了这个项目中。 按章嘉衫的说法,也许早在做肋骨手术的时候,安如韵就想好了要通过自杀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观点成立,安如韵简直像个圣母了—— 即便计划好了要自杀,在正式离开人世前,她也先要为公司、为严秋山,完成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项目。 所谓sap系统,是一款管理企业资源的软件,涵盖了会计记账、财务管理、人事管理、仓储管理、供应商维护等等。 针对这些信息,蓄量集团过去依赖手工记录,或者excel一类的孤立软件,效率低、易错、风险高,企业的管理效率因此受到了严重影响。 安如韵率领项目组主导上线sap系统,目的便在于将集团分散的财务、人力、供应链等核心管理功能集成于一体。 这涉及对公司成立以来,所有历史数据的整理、审核、归类与迁移,工作量不可不谓不大,耗时耗力又耗钱。 安如韵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成,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这会儿宋隐不免想—— sap再重要,终究也只是个办公工具。 蓄量集团主要还是靠核心业务来存活的。 安如韵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集团也许还没有遇到麻烦,她做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无可厚非。 可后来呢? 后来集团现金流遇到问题,都要面临倒闭了,她没有终止项目,也没有延期项目,而是仍然选择抽调那么多人手,继续坚持把项目完成下去……这真的合理吗? 抱着这样的疑惑,宋隐关闭了公司官网。 他搜索起了蓄量集团资金流断裂的原因分析。 不久后,他看到了某知名财经媒体,于2010年写的一篇专门介绍蓄量集团的报道。 报道的名字取得挺有意思,叫:《危机?转机?投资失利后的蓄量集团将何去何从》 写文章的人颇有些像严秋山请来的水军,毕竟文章的主旨就是用力吹捧他,通篇都在夸赞,如果不是他力挽狂澜,蓄量集团会走向倒闭,很多淮市人也会因此失业。 好在其他方面,文章还算描述得客观清楚,宋隐也就得到了初步想要的答案—— 差不多是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集团将闲置资金用在了其余行业的投资上面。 大概基于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管控思路,集团找了两家不同的公司。 第一家公司是专门做资本运营的,名叫鸿雨资本。 第二家则是做药物研发的,名叫春蕾药业,据说研发了肝癌治疗方面的药物,即将通过审批赚取暴利。 药物研发的钱确实无法马上得到回报,针对春蕾药业的这部分投资,短期内并没有获得任何收益。 鸿雨资本倒是为集团赚了不少钱,至少前期一直如此,因此集团后来追加了更多的投资。 情况是从2008年10月开始急转直下的。 鸿雨资本拿着蓄量集团的钱投资了一部大制作商业电影,前期金额就超过了3亿。 可电影在后期制作期间,忽然因为政策原因被叫停了,集团直接赔了个血本无归。 不仅如此,春蕾制药也紧随其后爆了雷,药物审批被药监局驳回了,所有投资人的钱都打了水漂。 蓄量集团的现金流因此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当时他们正在做一个loft的房产项目,前期收取了大量的、来自买房人的首付款甚至全款。 事实上之前集团做的那些亏本投资,用的就是这些钱。 现在钱已经花了出去,可房子还在建设中,接下来原材料要钱,工人工资也要钱,一旦付不出钱,正在建设中的项目就会成为一堆烂尾楼。 文章特别提到,严秋山和安如韵是良心企业家,变卖了大量集团的固定资产,甚至连自己的房产都抵押了出去。 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他们好歹补上了窟窿,没让那些房子烂尾,也没让买了房子的普通老百姓的钱打水漂。 看完这些信息,宋隐迅速打开记事本,记录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2008年7月:安如韵做手术,取掉了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安如韵把肋骨摆件交给严秋山。 与此同时,她组建项目组,开启了sap大项目。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集团接连投资了鸿雨资本,和春蕾制药这两家公司。 2008年10月:鸿雨资本爆雷。 2008年11月:春蕾制药爆雷。 接下来时间走到了2009年。 4月2日:“洁白的雪”给齐杰博客留了第一条评论。 5月15日:葛君洁辞职。 5月30日:严秋山去香港出差。 6月5日:安如韵留下一封邮件后,离家出走。 6月8日:齐杰的博客开始断更。 6月9日:安如韵彻底失联。 6月10日:严秋山出差回到淮市。 6月15日:严秋山去到葛君洁住处,发现她带着一部分行李消失了,然后他收到了她的认罪邮件。 7月5日:严秋山报警,称妻子失踪。 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 “洁白的雪”真的是葛君洁吗? 再有,严秋山收到过两封邮件,第一封邮件来自妻子安如韵,称自己想休息,想重新审视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第二封邮件则来自情人葛君洁。这是一封认罪书。 这两封邮件,真的是安如韵和葛君洁本人发出的? 如果不是,是谁发出的?凶手? 把这些时间线来回看了好几遍,宋隐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耳麦再度传来了连潮的声音: “我这边差不多了,打算暂时先放严秋山回家。 “你那边呢?还有想问的吗?” 宋隐拿起握住麦克风,沉声道:“问他蓄量集团当时投资失利的事。那几次投资,是谁主导的,安如韵还是他自己。” 审讯室内,连潮听宋隐简单介绍了情况,点点头后,抬眸看向严秋山,问出了这个问题。 只听严秋山道:“春蕾制药?鸿雨资本?我不知道啊,没听说过这两家公司…… “诶等等,哦,我想起来了,是,当时就是因为投资这俩卧龙凤雏失利,我们公司现金流才出问题的! “谁决定投资的?我老婆啊。她是cfo,财务上的事儿当然她说了算。 “我怪不怪她?这有什么可怪的。不就是投资失败么。她虽然厉害,但毕竟不是神啊,是人就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再说了,集团能发展起来,都靠她。她之前战略上的眼光很准,之前投资期货什么的,也为集团赚了不少钱……不过是偶尔一次投资失利,那又怎么了?” 连潮再问:“集团当时面临严重的危机,你们没有考虑裁员,还继续做sap项目,为什么?” 严秋山道:“我确实文化程度有限,但道理是懂的。一个企业想要走得长远,得先明白‘社会责任’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和老婆当时一合计,发现还有希望撑下去……那就不能随随便便裁员啊。再说了,那些老员工都是一路跟着我们打拼过来的,没有轻易把人弄走的道理! “老实说,当时我们也讨论过要不要暂停项目…… “那会儿公司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的,有些得力干将听到风声,还真有了想要离开公司的想法,但后来见我们还在继续做sap,见一切运转如常,也就留了下来…… “连队,你也是当领导的。你该懂我说的意思吧?我们主要是要稳定军心啊! “真到了撑不下去的那一天,再降薪裁员也不迟嘛。” 连潮与他注视片刻,又问:“这些是你的真实想法?” “当然!”严秋山斩钉截铁道。 “我换个问法吧,”连潮道,“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你没有读过书,这是你自己说的。 “那么我想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所谓的治理企业、稳定军心的道理,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安如韵教会你的?” “当然是我老婆教我的。”严秋山笑了笑道,“她向来很有主见,很有智慧,不是吗?” · 这场审问一直持续到晚上8点半才结束。 收拾好笔记本和电脑,宋隐收到连潮发来的信息: 【晚上一起吃饭?】 【关于这案子,我想和你聊几句】 很快,宋隐拿起手机打字回复:【好】 连潮再发来:【你选地方?不过最好离市局近一点】 宋隐:【对面小巷有家夫妻开的小馆子,可以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6节 宋隐说的当然是他之前常一个人去的夫妻小店。 连潮随即发来:【没问题。我约了一个人,你把店名发我,我好把位置发过去?】 手指顿了数秒,宋隐问:【温叙白?】 连潮:【……不是】 连潮:【是安如韵的助理,也是她的高中同学】 宋隐:【明白】 小巷里的那家夫妻小饭馆的客人本就少,过了饭点更是没有其他人在。 宋隐先一步到,尽管这里没人,考虑到要谈案子,还是要了唯二的包间之一。 老板娘见了宋隐,很热情地上前打起了招呼:“最近忙吧?有阵子没来了!” “是。”宋隐礼貌地笑了笑,“不过我看案子应该快水落石出了。过两天会轻松一些。” “那就好!你们真是太辛苦了! “诶宋老师今天要了包厢……不是一个人?” “嗯。我领导要来,还会再叫上一个朋友。你让老汪看着多做几个菜吧。” “诶,好嘞!” 老板娘熟练地去饮料柜里拿了一罐苏打水过来,又问,“你说的领导就是新来的大队长吧?他喝什么?” “和我一样的苏打水,或者普通的矿泉水就行。”宋隐道,“没事儿,他不讲究。” 老板娘有些拘谨地搓了搓身上的工作服:“哎呀,那我们还是要多注意一下的。当领导的,一般要求要高一些的吧? “再说了,宋老师还是第一次带人来我们这儿吃饭呢,毕竟郑重!要不……我给你们弄点我自己酿的梅子酒?” “老板娘不用客气。晚上还要办案,酒就不喝了。” 这话却是连潮说的了。 宋隐回过头,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来了?” “来了。”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这才走进小饭馆,继而跟他去到了小包间。 连潮来得巧,刚好听到了老板娘话里的关键—— 已经在这里工作四年了,可宋隐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居然从来都是一个人,并没有带过其他朋友或者同事。 仔细想想,宋隐几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连潮昨天才刚检查过他的微信。 他发现宋隐几乎不和人闲聊,朋友圈也几乎什么都不发任何私人的东西,只偶尔按照单位要求,发一些反诈的科普文章、视频一类的内容而已。 乍一看,宋隐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去,但其实那都是靠着他的高情商和敏锐度撑起来的。 也许他根本没打算和任何人真正交心。 宋隐拖动椅子坐下来,打断了连潮的沉思。 然后他道:“你特意想办法找到了安如韵的同学,看来你也觉得很有必要再对她这个人做个详细的了解。” 连潮点点头,坐到了宋隐的身边,又道:“昨晚的会上,你说的很有道理。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面,对她的评价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到底谁才是对的,受害者的侧写为何矛盾……搞清楚这些,也许案子就破了。” 第49章 一封认罪书 这边连潮约了宋隐吃饭。 那边蒋民也约了乐小冉。 刚收到微信的时候, 乐小冉余怒未消,本不想赴约,但又不想被误会是在拿乔, 最后还是去了。 两人约在了一家烤肉店。 乐小冉到的时候, 蒋民已经帮她烤好了她最爱的五花肉和牛上脑,这会儿正在烤的是蒜泥茄子 见人来了, 蒋民赶紧起身拉开座椅请她坐下:“小冉,那天我真没有故意对谁不尊重的意思, 我就是…… “算了, 我也不多解释了。总之我想说, 我回头仔细想了想,我是真的意识到, 我可能真的是对葛君洁有偏见了。 “我现在确实觉得, 她也许并不是凶手!” 乐小冉也顾不得跟蒋民争执什么,坐下后迅速用生菜卷了一片五花肉, 再问:“你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蒋民当即解释道:“你想啊,当年如果严秋山拿着那封认罪邮件检举葛君洁,案子直接就破了! “我的意思是,‘洁白的雪’布局严谨, 计划周密,为了达到目的, 可以每天去齐杰的博客留言,坚持了一个多月。 “如果葛君洁是她, 怎么可能是恋爱脑呢? “她怎么会对严秋山生出那么大的信心,认为他绝不会向警方检举自己,以至于敢直接在邮件里直接认罪呢?” 乐小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咽下了混合着生菜的清香与甜辣酱的肥瘦相间的肉:“如果那封邮件不是葛君洁写的, 就只能是凶手为了嫁祸她所写的了—— “那凶手就只能是严秋山了呀。 “他当然可能知道葛君洁的账号密码,于是自导自演搞了这么一出。可他有不在场证明诶。难道又是买凶杀人?” 蒋民颇为严肃:“或者是这样……严秋山和葛君洁是同谋!他们合谋杀了安如韵和齐杰! “所有人都说,葛君洁很听话,对严秋山说一不二。搞不好严秋山是主谋,葛君洁是他的杀人工具! “为了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严秋山去了香港。葛君洁则留在淮市,按照他的指令杀人! “事后严秋山再杀了葛君洁灭口,也就彻底掩埋了真相!” “这种情况下,葛君洁就不是畏罪潜逃,而是也死在了当年!只不过尸体还没被找到!” “嗯……你现在说的,确实是一种可能。虽然具体的动机还不清楚,但所有人中,就只有严秋山的嫌疑最大了。” 乐小冉再拿起一片生菜,“可我不能理解的是,实时测谎软件一直都显示,他没有说谎。” 蒋民当即道:“事情已经过去了15年,也许这些年,他每天每夜,都在自我洗脑,以至于自己都信了那些谎言。” “也对。演练了15年……是可能骗过测谎软件的。” 乐小冉简直头疼了,接下来她没有再和蒋民聊案子,两个人都专心吃起了肉。 抓紧机会大口吃肉,才能把损耗掉的脑细胞给补回来。 等吃完饭,两人对着坐消化发呆了半小时,乐小冉想起什么,喝一口可乐,再问道:“对了,差点忘了……其他方面的嫌疑人呢?不 “是说安如韵在商场上有个仇人吗?后续怎么样了?这事儿是你在跟,还是郭安全?” 乐小冉口里的“仇人”,指的是一个名叫任凯的人。 安如韵和严秋山早年确实树敌不少。 在一起土地收购案上,任凯的公司中标了一块土地,严、安夫妇却找关系在环保上做了文章,以“污染物浓度超标”一类的原因,让那块地没能通过审批,没能开成工厂。 任凯后来只能低价把土地转给了严、安二人,为此他恨透了这对夫妻。 可蒋民今天上午找上任凯,对他做了问询,并没有发现他有明显的嫌疑。 他当时人不在淮市,这且不说,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只杀安如韵,不杀严秋山? 死者齐杰更是与他八竿子打不着。 诚然,凶手杀安如韵的时候,齐杰恰好在场,凶手只能一并把他杀掉,这确实是一种可能。 然而现在的凶手明显是“洁白的雪”,杀齐杰这件事,应该是蓄谋已久,而非临时起意,这种可能也就暂时排除了。 “这事儿是我跟的。你说的那个仇人叫任凯,我查过了,没觉得他有嫌疑。” 蒋民挠了挠头发,叹了一口气,“除了任凯,其他人我们也还在排查。不过你想啊,如果凶手是安如韵在商场的仇人,这就意味着葛君洁失踪了15年,不是因为畏罪潜逃,而应该也死在了09年。 “可什么样的仇人,会对安如韵、葛君洁、齐杰这三人,同时抱有深仇大恨呢? “根本就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啊! “说实话,我觉得这起案子吧……本应该不算复杂的。 “虽然已经时隔15年,虽然安如韵的社会关系排查起来确实不容易,但齐杰的关系网非常简单啊! “从齐杰那里入手,按理应该容易找到凶手才对。 “可把他电脑手机翻了个遍,除了‘洁白的雪’指向葛君洁外,竟找不出任何其他线索……这也太奇怪了!” 乐小冉接不出话来,于是低头默默喝起了可乐。 半晌后,蒋民不由瞥她一眼:“你还是换种饮料吧,又是烤肉又是这种饮料……别年纪轻轻不把健康当回事!” 乐小冉正欲反驳,手机忽然一震。 那是郭安全在群里发来了消息。 审讯结束后,他和胡大庆跟着严秋山去了一趟的办公室,从他电脑上找出了那封,据说是葛君洁亲自发给他的认罪书。 完成证据的固化与拷贝后,郭安全把邮件内容通过截图的方式发到了工作群里。 乐小冉当即叫来服务员收拾桌子。 之后她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那封认罪书,和蒋民一起仔细看了起来: “严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困惑,为什么我失踪了,安总也失踪了。 “现在我向你坦白,是我犯错了,我犯了弥天大错。 “还记得吗?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你放心,我很懂事,怕安总发现端倪,马上就把项链取下来了。但也因为这件事,我意识到,每次过节日你需要挑选礼物的时候,都会挑选一模一样的两份。于是我开始疯狂地嫉妒起了安总。 “我知道我不该嫉妒,我哪有资格嫉妒那样优秀的安总? “我也一直说服自己,不要有这样不好的想法。可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想来,我实在是爱惨了你吧。 “前段时间,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意外偶遇了安总。她那会儿应该是忙完了sap的项目,处在休假的状态,对吧? “我是以生病的理由辞职的,所以在看到我后,她还主动问起我的身体怎么样了,看起来是真的很关心我。 “当时我回答说,自己恢复得还不错,近日有出门散心的打算。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免得她叫我回去继续上班。我实在是不想再去你们蓄量集团上班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7节 “可我没想到的是,听完我的回答,安总居然说自己正好无聊,主动提议我和她一起去凤芒山。 “从前和一个同事闲聊时,我听她说起过,凤芒山那边有大片没有开发的山区,非常险要,很容易迷路。 “不久前她就在‘迷失岭’走丢了,要不是救援队及时赶到,她很可能就死在了那里。 “在超市听到安总提到凤芒山,我难免就想到了同事讲述过的那段经历。 “忽然之间,我就像中蛊了似的,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要是安总能在凤芒山迷路就好了。 “她要是回不来,那就更好了。 “我发誓,最初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我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但后来我越想把它压下去,它却反而越清晰,渐渐地就变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我开始夜不能寐,痛苦万分,好像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严总请你相信,我当时真的像是中邪了,我根本无法控制这些阴暗念头的滋生! “不过我看了很多心理学书籍,还念了一段时间的佛经,总算把它们压制住了。于是我答应了陪安总去凤芒山。 “请你相信,刚开始我什么都没打算做。只是,路上与安总聊了几句后,我心里的那只魔鬼,居然又冒了头。 “只因安总对我说,我工作做得不错,身体如果调养好了,随时可以回去。 “可我根本不想回去啊!!! “严总,我不想再面对她了!我是真的难以忍受了! “如果看不到安总,也就算了。或者每天少看她一点,也就算了。可不行。随着我工作越来越出色,她亲自交给我的工作,竟也越来越多。 “有好几次,我跟她处在同一个会议室,看着她闪闪发亮,统领全局,工作能力强,人又漂亮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心生一种破坏欲。 “我好想冲过去告诉她,你根本没有看起来这么光鲜亮丽,你引以为傲的老公早就爱上我了! “我要让她知道,她只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不准她那么得意! “可我也只能想想而已,我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我知道你很珍惜她,也很感谢她。 “你奋斗了这么久才得到这一切,正是该春风得意的时候,让你落入离婚分家产、被人嘲笑的境地,我怎么忍心? “我不忍心看你难过,也不想让你沦为其他人嘴里的谈资。尤其那个时候集团还遇到了巨大的危机。我怎么能那么不懂事,让你后院起火? “严总你知道的,我那么爱你,我最不想看你为难。所以,无论我再痛苦,我都要忍住。我拼命这样告诉自己! “刚开始我真的忍住了,始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可是忍到后来,我几乎一看到安总的脸,就忍不住想要呕吐。我真的太难过了。 “严总,没有侮辱安总的意思,并不是她这个人让我恶心。实在是面对她时,我的压力太大了,我忍得太辛苦了。 “我实在无法再在她面前伪装下去,这才不得不辞了职。” “所以你看,她让我回集团上班,我怎么可能愿意回去呢?我怎么可能回去继续面对她,给自己找罪受呢? “严总,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其实辞职那会儿,我都想求严总你放过我了。爱上你,这实在是一件太痛苦、也太辛苦的事,已经远超我所能承受的极限……可我又似乎忘不掉你。 “不然你来教教我吧,我该怎么才能忘掉你? “严总,我快被逼疯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我简直像是中邪了…… “6月9日,我和安总爬到一处悬崖的时候,听她说起自己如何有能力,和你的感情如何好,我真的好生气。 “魔鬼再次操控了我,可我刚开始还是竭力忍耐了,没让它得逞,没真的想对安总做什么。 “直到后来,安总忽然说,你们的结婚纪念日要到了……你知道她还说了什么吗? “她居然说,我反正没事儿干,如果缺钱的话,干脆去当你们结婚纪念日的party的策划师,她会给我丰厚的酬劳。 “我那么爱你,却被你的妻子提出这种要求……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难过到了极限,也忍到了极限! “安总对我发出的邀请,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大概彻底是疯了……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她推下去了…… “严总,这是我的认罪书,但也是我对你的告白书,看到它,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吧? “如果你怪我,也没关系的。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你可以把这封信交给警方。 “无论如何,我都爱你一如最初。” · 另一边,夫妻小饭馆的包厢内。 被问询者尚未到来。 于是连潮和宋隐也在第一时间内看了这份“认罪书”。 宋隐尝试着代入严秋山,认真将邮件的内容读了好几遍,然后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邮件的字字句句确实在认罪,但同时也在说“我爱你”。 此外,写邮件的人明显试图推卸责任,意在告诉严秋山:“我杀安总,是因为我痛苦。 “可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爱你。 “你非要让我与安如韵一起工作,让我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这才导致了一切悲剧的发生。” 这封认罪书实在太具有情感煽动性了。 它的目的绝不在于认罪。 而在于让看到信的人不忍心揭发这件事。 写这封信的人,不需要让看信的严秋山一直不报警。 他但凡犹豫纠结几天,也就够了。 等他冷静下来,他会意识到,如果将一切全盘托出,他在警察眼里也有共犯的嫌疑。 毕竟凶手是他的情人。 就算警察查清楚一切后,会还他真相。 可那个时候正逢蓄量集团濒临破绽,继续他挽救的关键时期,如果他染上杀妻嫌疑,谈好的融资、政府帮忙组的盘子、愿意伸出援手的商场上的友人……全都会在舆论压力下离他远去。 他毕生的心血,也将彻底付之一炬。 所以写信的人算准了,严秋山绝不会将这封信交给警察。 看完信,宋隐第一时刻,就想到了“洁白的雪”在齐杰的博客里留下的那些评论。 二者的文风有相似之处,都具有强烈的情感煽动性。 所以……这封邮件应该也是“洁白的雪”写的。 可话又说回来,“洁白的雪”就是葛君洁吗? 不应该是。 连潮拿起手机,在微信群里问郭安全: 【审讯的时候,严秋山说他是6月15日出差回到了淮市,在此之前还收到了葛君洁发的短信。他记得过于清楚了。这个疑点你们一并落实了吗?】 郭安全很快回复: 【落实了。严秋山这个人挺“情圣”,不仅老婆的东西都没删,情人的也没有】 【经查,他确实是2009年6月15日回的淮市,而在前一天的6月14日,葛君洁确实给他发过短信】 【按严秋山的意思,6月14日这一天,他还和葛君洁通过话,而他之所以对自己回淮市的时间记得清楚,是因为6月15日,本该是他和安如韵的结婚纪念日】 连潮:【所以,葛君洁是6月14日消失的?】 郭安全:【是。安如韵和齐杰应该都是6月9日死的,葛君洁如果也死了,很可能是6月14日死的。但如果她是凶手,那她就是在这天之后彻底跑路了】 【现在怎么说?大家有什么脑洞吗?我感觉这“认罪书”写得还挺真的】 胡大庆:【其实仔细想想,现在证据链都基本完善了。诱导齐杰去凤芒山的“洁白的雪”的身份信息,查出来就是葛君洁。她还给严秋山发了认罪书。事实好像很清楚了】 【我师父不在这个群,那我说句实话,如果换做以前淮市的刑侦大队,完全可以根据现在得到的证据结案了!】 过了一会儿,蒋民赶紧做出补充道:【确实还不能草率结案,我和小冉刚也讨论了一下,不能完全排除的一种可能——葛君洁只是真凶之一】 【搞不好主谋是严秋山,他让葛君洁杀了安如韵、齐杰,最后再杀了葛君洁】 乐小冉附和道:【唯一没有搞清楚的,就是动机了。我感觉杀了这三个人,对严秋山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金钱、爱情,他什么也没得到,只能勉强往他心理扭曲阴暗上面去猜,但他其实并不像这样的人。他是生命力很强,感觉放什么环境都能活下去的那种人。他心态很健康】 连潮和宋隐的手机接连震动个不停。 那是因为群里大家正讨论得热闹。 片刻之后,浏览完下属们的讨论,连潮打字道: 【先不管凶手到底是谁,不管动机,也暂不讨论葛君洁是否还活着,单就案发现场和尸体的情况,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时隔15年,该破坏的痕迹都已经破坏了,无法完成案发现场重建,不过还可以据此展开合理的联想】 【齐杰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安如韵的肋骨却有刀伤,对此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率先回复的是乐小冉:【也许凶手带了有毒的食物,抵达悬崖边后,以野炊的名义,给了安如韵和齐杰】 【按目前理化检验结果来看,那种毒物是降解性高的、立即致死的毒药,比如氰化物】 【既然是这样,毒发效果会很快,很可能齐杰吃得快了些,马上就有了症状。安如韵是个高知,很聪明,当场看出不对,于是立刻了放下食物。凶手见状,当断则断,赶紧捅了她一刀,也就在她的肋骨处留下了伤痕】 蒋民附和道:【同意。这也再次说明了一件事。凶手杀齐杰,就是蓄谋已久,绝不是偶然为之】 菜陆续上齐,连潮也暂时没回复了。 他看向宋隐:“宋老师怎么看?” 宋隐把微信群里的消息再看了一遍,这才放下手机:“我觉得这案子里的巧合实在太多了。” 连潮问他:“巧合?你指的是什么样的巧合?” “对了,连队,关于安如韵和葛君洁的基本信息——” 宋隐话音未落,包厢门已被叩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8节 连潮起身走上前打开门:“你好。” 宋隐身后门口的方向,随即传来一个女声:“你好连队。我是戴妍妍。安总从前的助理,也当过她的同学。” 第50章 访旧半为鬼 戴妍妍是安如韵的高中同学, 也算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跟着移民到了澳洲,去年那外国人死了, 她才又回到了淮市。 从安如韵某位秘书的口中了解到这个情况后, 得知戴妍妍人就在淮市,连潮当即联系了她。 戴妍妍已经50岁了, 有着一头掺杂着白发的短发,穿着宽松的运动衣, 看起来很精神, 也很健气。 她额头铺着一层薄汗, 一边笑着坐下,一边道:“收到连队消息的时候, 我就在3公里外的公园里打太极呢, 想着干脆走过来,就当锻炼了。我是不是来迟了?对不住啊!” 连潮为她倒上一杯热水:“劳烦你跑这一趟。安如韵的情况, 你都已经听说了吧?” “谢谢啊。”戴妍妍接过水,浅叹了一口气,“听说了。哎,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啊——‘访旧半为鬼’! “这么久都没有安总的消息, 我是想过,她应该已经去世了, 不过亲耳听到后……心里还是挺唏嘘的。” “你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应该还不错吧!” “我听刘秘书说,安如韵没什么朋友。商场上的那些不算, 都是利益绑定的关系。私下里,她就只和你的交情比较深。几乎可以说,你是她唯一的朋友?” “这、这样吗?我倒是没听她这样说起过……” 戴妍妍道,“不过吧, 我也能想象得到为什么会这样。确实,上学那会儿,安总就经常被孤立。 “主要是她成绩太好,人又不圆滑,招人嫉妒嘛!我心大,被她怼了也不生气,可能就这样被她当成了朋友。 “不过我以为工作之后,她转变了,当老总的人,朋友肯定多啊。没想到她还是和其他人处不来?”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会出现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校园时期尤其如此—— 看起来天上地下的两个人,却能成为朋友。 这是因为天上的那个人,可以享受地上那个人的吹捧,地上那个则能沾天上那人的光,跟着耀武扬威。 安如韵和戴妍妍的情况就与这有点。 戴妍妍是成绩不好,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可由于她和安如韵关系还不错,老师会多关心她几句,同学们也会多看她几眼。 她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那个“年纪第一却性格古怪的安如韵的唯一一个好朋友”,总算在同学老师那里拥有了姓名。 刚开始戴妍妍的成绩不太好。 在她那个年代,上大学的人很少。 她也根本没想过要上大学。在她看来,如果能顺利从高中毕业,那她已经是高学历人士了。 可安如韵会逼迫她学习,甚至每天早上5点半都会准时叫她起床,然后领着她风雨无阻地晨跑、背单词。 后来安如韵如愿考上了临省的重点大学。 戴妍妍虽然没有进入同样的大学,不过与安如韵考在了一个城市,因此大学期间两人也经常见面。 安如韵跟自己的另外几个室友不太熟,戴妍妍性格开朗大方,为人也幽默好相处,倒是和她们都处成了好朋友。 “上了大学啊,她也没变。你知道她室友怎么形容她吗?说她是个机器人! “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夸张,整个大学期间啊,她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早上5点半,就会起床背单、刷题、看论文,没课的时候一定会去图书馆。 “她谈了个男朋友,两人本来约好一起去美国。后来她的男朋友没申请到好学校,不想去了,还想让她也留下,或者两人谈异国恋也行,她却果断分了手,一分钟都没犹豫! “这个故事挺精彩,她和她男朋友是打电话聊的这件事。 “那个时候,每层宿舍楼,都有一个公共电话间,当时不止她们宿舍的人,听到风声后,其他宿舍的也都去吃瓜了。 “好家伙,每个人都说,她男朋友上一秒刚说完没拿到offer,下一秒她就直接提了分手! “我从小就叫她安总,因为我当时就知道她能当老总! “她有后来的成就,我一点都不嫉妒,那是她应得的嘛。她真的太努力了。而且人家从小就目标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一直在向着目标前进! ”害,可不像我,活到50岁了还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哈哈…… “要我说呢,她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认真太轴了。她简直都有点强迫症…… “我吧,当时家里遇到点困难,急于用钱,她应该是觉得我人靠谱,信得过我,就把我弄去当她的助理了。 “可我这大大咧咧的性格,真受不了她在工作室的的龟毛和挑剔……再让她真当我的老总,那我俩友谊肯定会破裂! “后来我就说,算了,还是和她退回到单纯的朋友关系比较好,就辞职了。 “当然,她也挺关照我,介绍了我去别的公司,不过我也干不长远,后来嫁了人又跑澳洲去了,就这么混了过来……但我也挺开心的,呵呵。人生嘛,怎么过不是过呢?” 听到这里,连潮不免和宋隐对视一眼,再问戴妍妍:“她有向你提到过严秋山吗?” “提过,她一直觉得老严人很不错。”戴妍妍道,“老严确实也不错的。当年安总是怎么决定和老严结婚的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本来他们只是事业伙伴。安总觉得他人聪明靠谱,找了他一起创业,那会儿并没有别的想法。 “但后来创业关键期吧,她的父母接连病倒了,她焦头烂额的,老严不仅在工作上没掉链子,还在医院帮她把父母照顾得很好,端屎端尿的,毫无怨言。 “后来老俩口还是去世了,就连他们去世的事,都是老严通知安总的。葬礼什么的,也是他一手安排的。 “我去医院探望过老俩口,他们对老严赞不绝口!他们还跟我说啊,别家的女儿都是小棉袄,但安总跟没感情似的,幸好他们遇到了老严,老严把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是普通护工比不了的,是他们临终前唯一的宽慰。 “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安总决定和老严结婚。 “对了,她当时对我说过一句话—— “老严这个人,底色还是很善良的。她觉得她得找个善良忠厚靠得住的人当老公。万一她以后老了病了,像她父母那样下不了床,她相信老严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戴妍妍的话,倒是与祝文集等人对严秋山的描述一致。 人性是复杂的,他在感情上确实很渣,但下属缺钱买房,他会马上掏钱;创业伙伴父母病重,他能毫无怨言地照顾;集团资金流断裂,他可以抵押自己的房子,也绝不让普通老百姓血本无归,不让手里的项目成为烂尾楼……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他人品过硬,蓄量集团濒临破产时,有很多曾受过他恩惠的人愿意出手相助。 这样的人,确实不像杀人凶手。 测谎软件也显示他没有撒谎。 可那么多巧合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安如韵死的时候,他偏偏不在? 或者换个角度思考。 严秋山如果是凶手,他当然可能故意为之。 正如蒋民和乐小冉推理的那样,作为主谋的他,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会让其他人动手,比如葛君洁。 但如果他不是凶手呢? 如果严秋山不是凶手,也不是凶杀案的参与人,对一切全然不知情,案发时他却又偏偏不在,那他就只能是被安排了。 ——有人在那个时间,故意安排他离开淮市去了香港。 这个人是谁?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难道她就是凶手? 如果她是凶手…… 很多原本说不通的事情,也就全都说通了。 今天旁听完针对严秋山的审讯,宋隐就猜到了什么。 现在他的猜测似乎正在一点点得到验证。 真相总算透出云雾,变得清晰起来。 宋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不过暂时没说话。 只听连潮再问戴妍妍:“安如韵从来没有抱怨过严秋山吗?难道她对他没有过任何不满?” “两夫妻过日子,不可能完全没矛盾,我猜啊,安总肯定对老严是有过不满的,不过我没听她说起过。” 戴妍妍迟疑了一下,又道,“老严干的那些沾花惹草的事儿,我也听说过。不过安总那个人,自尊心高得很,她不说,我也不好问……很多时候她就像个闷葫芦。 “有的人光说不做,安总则是光做不说,她永远是闷声干大事儿的那种人。有时候你还没察觉到端倪,她都已经把事儿办成了。这种人怎么可能不成功呢? “哎呀不好意思,扯远了。 “说回她对老严的意见是吧…… “我估计她不在意老严的风流韵事。当初她亲口说的嘛,她就是看中老严这个人很合适当伴侣,事业上生活上都合适! “怎么说呢,我感觉吧,她对未来的丈夫,是早就有一个预设的。她一直是会制定目标,并严格执行计划,坚定不移地向着目标执行的那种人。 “不仅工作中这样,她选丈夫也是这样的。 “她很早就想好了未来要找个什么样的丈夫。男人大多花心,她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把这一点列入要求之中。至于外貌身高这种没什么用的特质,也不是她看中的。 “她列下了一二三四点要求,都是跟性格人品有关的,老严这人虽然也有很多毛病,但偏偏符合她的要求,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总而言之呢,安总和老严结婚,主要是觉得他合适,符合她的人生规划,但她未必多爱他。” 连潮声音一沉,问:“在你看来,安如韵会自杀吗?” “自杀?”戴妍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一笑才道,“谁自杀,她都不可能自杀啊! “从小到大,她都最坚定了,她的意志不要太强大,怎么可能自杀? “成为人上人。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目标。 “她就像机器人一样,制定目标,分解计划,一步步完成……其实我感觉她和老严挺配的。老严一看也是那种很能折腾,很擅长在逆境中存活的人!什么锅配什么盖嘛!” · 这顿饭结束,已是11点。 连潮先将戴妍妍送走,然后与宋隐一起散步回市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89节 路上宋隐举着手机,又在看严秋山收到的那封“认罪书”。 一辆车从前方主干道飞驰而过。 连潮一把从宋隐手里将手机抽走:“路上别看手机。” “好。”宋隐点点头,没有反驳,看起来听话得不得了。 连潮多看了他几眼才问:“你怎么看那封邮件?” 宋隐当即道:“那封邮件的目的并不在于认罪。你看,信上关于齐杰的半个字都没有提到。 “写信的人无疑就是凶手,她蓄谋已久,将杀人计划布局得非常周密,并且执行力很强,每一步都严格按计划走——” 宋隐的话暂停了下来。 而后连潮声音一沉,接过他的话道:“布局精密,行事严禁,喜欢制定计划,并一定会严格执行计划…… “这其实反而是安如韵的侧写。 “所以,写‘认罪书’的人是安如韵。事实上,‘洁白的雪’,也应该是安如韵才对。”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宋隐道,“这样一切就能说通了。设计整个计划的人,一直都是安如韵。 “所以,真正的杀人凶手,其实就是安如韵。” 连潮的脸逐渐变得严肃:“我现在知道你说的巧合多是什么意思了。我忽然又想起一个关键——” “什么关键?” “身高。女性骸骨的身高还原出来是1米65?” “是。安如韵的身高就是1米65。” “可葛君洁的身高也是1米65。” “对,不仅是这样,葛君洁的年龄也和安如韵差不多。”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道:“严秋山的原配和情人,身高年龄恰好差不多。两具躺在悬崖底下的骸骨,其他部位尚且完整,可偏偏颅骨恰好损坏得厉害,以至于无法做颅骨复原…… “这些巧合,其实都是凶手促成的。” 两人穿过夜晚的街道,走到了市局的门口。 连潮再道:“还有别的巧合。一共有三个‘失踪者’,居然有两个都社会关系薄弱。 “葛君洁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她的故事只有严秋山,以及他的两位左膀右臂能提供。 “齐杰的情况,更是只有章嘉衫才清楚。” “嗯,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凶手正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这些特质,才为他们量身制定了整个杀人计划。” 宋隐接过话,不由浅叹了一口气。 他微微抬起双目望了一眼苍穹。 夜幕中的点点繁星就这样全都落入了他的双眸。 抬脚迈进市局的大铁门,宋隐再道:“安如韵和齐杰失踪的时候,严秋山恰好去了香港。谁能差遣作为董事长的严秋山?只能是安如韵。 “最后,为什么恰好是那一年,蓄量集团接连投资失败,以至于现金流断裂濒临破产? “不出意外,这应该也是安如韵设计的。” 不知不觉间,宋隐顿下脚步,皱起眉道:“说起来要怪我。她的计划里本应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是我疏忽了。” 连潮跟着停下脚步,继而看向宋隐:“漏洞?你是指——” “如果这个漏洞切实存在,也就可以反过来印证,我们今晚的这些推测都是成立的。” 宋隐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所在的大楼,“那些物证还在理化实验室。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片刻后,宋隐和连潮进入理化实验室。 这里暂存着许多物证,基本都是跟安如韵相关的。甚至从她家取到的每一根头发,都做了单独的编号。 宋隐打开柜子,一个物证袋接一个地仔细看着。 当初提取头发dna的工作,并不是他亲手做的。 想来,如果他当时亲自做了这件事,应该就会发现真正的关键性疑点,而不至拖到现在。 不久后,宋隐拿起一个物证袋,瞥见上面贴纸的字样后,他的心脏微微一沉—— 果然如此。 连潮跟着走了过来,看到了宋隐手里的物证袋。 只见那里面放着的仅仅是一根头发。 连潮当即问:“这是成功提取到了dna的那根头发?” “是。”宋隐给连潮展示起物证袋上的贴纸,上面写清楚了物证的来源——红色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凝。 按严秋山的说法,那个红色锦囊是许多年前,他和安如韵在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制作的。 他曾亲手剪下安如韵的头发,放进这枚锦囊中。 连潮的心脏也随之一沉,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 按目前最新的刑侦实践,已实现从单根无毛囊头发中成功提取到dna的案例。 但这要求头发脱落的时间不超过72小时。 因此,想要从存放了15年的头发中提取到dna,这根头发一定要有毛囊才行。 如果提取到安如韵dna的头发来自梳子,没什么问题,毕竟人梳头用力的时候,是可能连带发根的毛囊一起梳下来的。 之后梳子一直封存在柜子里,尽管已经过了15年,也有一定的概率检测出dna。 可这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用剪刀剪下来的,它们怎么可能存在毛囊,以至于能被提取到dna呢? 事实上,从安如韵的家里带回来的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物品上,均没有找到任何能提取出dna的人体检材。 除了这个红色锦囊。 这些事实都在说明—— 安如韵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特意清扫处理过。 至于红色锦囊里的头发,则是伪造的。 目的是为了给警方提供虚假的dna信息。 到这一刻,安如韵为什么居然要做肋骨去除手术,总算得到了真正合理的解释。 此外,女性骸骨上的那两根缺失的肋骨,也根本不是在手术中摘掉的,而是在死后才被人弄掉的。 也因此,它肋骨上的那道刀伤,并不是凶手在用刀杀她时偶然留下的—— 这分明是凶手在杀死她之后,划开她的胸膛,切下她的两根肋骨时,不小心留下的! 这次还真差点被凶手骗了。 宋隐微微歪了下头,抬手按向自己那有些僵硬的后颈,然后他张开口,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这次一直找不到有合适动机的嫌疑人。死人才不会有杀人动机。” 第51章 结发为夫妻 公安系统的数据库, 并非记载着每个人的dna。 一般来说,有犯罪前科人员的dna,才会被登记在册。 因此, 在确定那具女性骸骨身份的时候, 警方采取的逻辑是,先从骸骨上提取dna, 再从安如韵家中能找到的诸如头发一类的生物检材上提取dna,如果这两种dna是一致的, 自然而然地, 也就能把死者身份判定为安如韵。 这个工作本身并不难, 只是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15年,警方一开始对比对工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严秋山完全可能已经把妻子用过的东西都扔了, 又或者房子可能进行过重新装修, 甚至被卖了。 好在严秋山并没有这么做。 比对工作也就进行得十分顺利。 警方找到了足足两项证据,来证明安如韵就是死者—— 锦囊里的头发, 以及那个肋骨摆件。 从头发与肋骨摆件中分别提取到的dna,二者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它们还与悬崖底部女性骸骨的dna完全一致。 警方由此判断,死者就是安如韵。 可如果头发、肋骨、死者, 三者都不属于安如韵呢? 如果相关生物检材,曾被人为地掉过包呢? 现在看来, 完整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2008年7月,安如韵做了手术, 取下了自己的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她将它们做成摆件,放在了丈夫的床头。 一年后的2009年6月,安如韵杀死了葛君洁, 又从尸体上取下她的两根浮肋,做成了一模一样的肋骨摆件。 之后她回到家,将新旧两份肋骨摆件进行了掉包。 这样一来,警方比对肋骨摆件,和女性骸骨的dna时,就会发现二者完全一致,继而误以为死者就是安如韵。 除了肋骨,安如韵还将锦囊里的头发进行了掉包。 应该是在杀完人后,她拔下了许多葛君洁的头发。 等回到家,她便取出从前的那个红色锦囊,把里面原本放着的头发扔掉,再替换成了葛君洁的头发。 当然,现在警方在这个红色锦囊里,除了女性dna,也找到了男性的dna,经查是属于严秋山的。 可以想象,安如韵应该是提前找机会,在严秋山出差去香港前,想办法取走了他的一部分头发,之后与葛君洁的混在一起,放进了红色锦囊中。 锦囊寓意“结发为夫妻”,里面的头发理应属于一男一女。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0节 安如韵特意把严秋山的头发放了进去,当然是担心,如果警察只在众多头发里提取到了女性dna,会怀疑这个锦囊有问题。 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颇为微妙。 很久以前的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安如韵安排了“结发为夫妻”的环节。 那个时候她可能真心想过,要与严秋山相守一生。 然而后来她杀了人。 为了脱罪,为了交换自己和死者的身份,她亲手把丈夫和他情人的头发,一起放进了寓意着“结发夫妻”的红色锦囊中。 无论如何,经过这样的掉包处理,从锦囊和肋骨摆件中提取到的女性dna,不仅彼此一致,也与骸骨一致。 但实际上它们都属于葛君洁,而不是安如韵。 借此,安如韵成功与葛君洁调换了身份。 死的明明是葛君洁。 所有人却都以为,死的是安如韵。 至于为什么两具骸骨的颅骨都毁得厉害,也容易想象。 安如韵在尸体的脸上涂了蜂蜜糖浆一类的东西,这才惹得野生动物一直在啃尸体的脸,直至把颅骨造成了严重损毁。 她如果只对葛君洁的尸体这么做,也许会引来警方的怀疑与深入调查,于是干脆把两具尸体都做了同样的处理。 最后,警方从安如韵家带走了很多所谓的她的私人物品,诸如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 可除了锦囊和肋骨摆件,警方没有从其他任何物品中,提出到有效的dna。 因此,杀完人回家的时候,安如韵一定做过很仔细的清洁,甚至把自己用过的所有物品,全都进行了掉包,更换了一套自己完全没有使用过的。 此时此刻,理化实验室内。 宋隐把那份头发物证重新放进柜子里,再对连潮道:“我记得秘书还是谁提到过,当初香港的融资资源,就是安如韵谈的。想来,她把严秋山支走,才方便对葛君洁下手。 “另外,他出差不在,她也就能回家处理各种证据,完成整个的掉包计划。” 连潮当即道:“这个计划几乎就要天衣无缝了。毕竟我们还提取过她家里那些物品的指纹,比对后发现,与安如韵在公安局办理身份证时登记的一致。 “但那些东西,其实本就是安如韵自己触碰过的,葛君洁没去过她家,没碰过那些东西,反而正常。” 简单的停顿后,连潮继续道:“2009年的6月9日那天,安如韵根本没有死,死的只有葛君洁和齐杰。 “但安如韵在那天,把自己的手机给处理掉了,她不再接秘书的电话,也不处理任何邮件和工作,这便伪造出了自己从那天开始失联,很可能去世了的假象。 “事实上,我们后来试图还原案情经过的时候,推理的基础,居然也都建立在她人为制造出的时间线假象上。她算得实在太精。”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你刚才用到了‘几乎’二字。你是不是觉得,安如韵替换锦囊头发的举动,是画蛇添足?” 连潮当即点点头,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发现,宋隐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宋隐就能把话接下去。 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依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有的人明明刚认识,却竟会觉得似曾相识,前缘未尽。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才道:“正是如此。光是替换肋骨摆件,其实已经足够了。她没必要多做一步,把锦囊里的头发也替换掉。 “剪下来的头发怎么会有毛囊?这反而会构成拆穿她手法的关键破绽。在你看来,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宋隐想了想,道:“当警方确认死者身份时,除了肋骨,会连家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查。 “在当时安如韵的视角里,如果不处理锦囊,警方有可能会从中查出不同于肋骨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dna。 “这样一来,严秋山家里会出现两个女性的dna,警方应该会以为真安如韵的dna,是凶手留下的,继而追查到底。 “毕竟那是十几年前,那个时候的安如韵还无法预料现在的刑侦技术水平。 “她会担心,即便没有毛囊,15年后的警察也能用最新的技术,从头发里查出dna,或者别的生物信息。 “但如果她直接把锦囊拿走处理掉,也不妥,这样严秋山可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最后,她的这个破绽,其实只能成为推理上的破绽,而不能构成实质性的证据链上的破绽,不能用于定罪。 “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剪下来的,不可能有毛囊。这件事的依据,仅是严秋山一个人的口供而已。 “一旦上了法庭,安如韵的刑辩律师完全可以说,当时他们拔了头发,严秋山记错了云云。” 连潮再问:“那她为什么不只掉包头发?其实光凭借指纹,还有掉包后的锦囊,这身份调换的把戏,也能成。 “她本不需要做肋骨去除的手术的。 “虽然取掉两根浮肋并不影响生活,但毕竟会增加内脏受伤的风险,她又何必非要这么做?” 这次宋隐沉思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戴妍妍的话吧?安如韵的大学室友,甚至父母,都觉得她没有感情。我觉得,搞不好她真有某种人格缺陷。 “安如韵不爱严秋山,甚至根本也不理解感情。 “那么她当然也不会认为,严秋山会真的爱自己。 “所以她并不确定,在她失踪了5年、10年之后,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的严秋山,还会留着那个寓意‘结发为夫妻’的锦囊。” 连潮听懂宋隐的意思了。 如果安如韵对自己丈夫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觉得他足够爱自己,不管自己失踪多少年,他都不可能扔掉那个红锦囊,那么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根本没有必要去做肋骨去除手术。 她杀完人后,把葛君洁的头发与自己的掉包,就能完成与她互换身份的把戏。 可她对严秋山没有信心。 她要留下更万无一失的物件才行。 安如韵并不是“中二病”。 她为什么非要把肋骨做成摆件床头,以幻想丈夫会因此对自己念念不忘? 现在看来,她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做身份罢了。 人骨这种东西毕竟特殊,就算严秋山或者他未来的女朋友觉得忌讳,也不至把这种东西随便扔掉。 安如韵的父母去世后,严秋山把葬礼办得很周全,安如韵知道他是个仔细妥帖、讲传统的人。 那么,就算未来他不打算把肋骨摆件继续放在家里,也理应会找个墓埋掉。 这样一来,警方以后做调查,还能从墓地里取到肋骨,继而从中提取出dna。 安如韵的目的依然能达到。 总而言之,安如韵是一个严谨到可怕的人。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锦囊丢了,还有肋骨摆件。 肋骨摆件一旦出了什么意外,还有锦囊。 她同时留下肋骨摆件与锦囊,就是留下了双重保险。 哪怕会因此留下些许破绽,她也必须这么做。 事实上,如果警方急于结案,没那么注重细节,很可能真就被她骗过去了。 如此,安如韵的杀人手法、核心诡计,宋隐已经搞清楚了。 可她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盯上葛君洁和齐杰这两个人? 想到这里,宋隐不由拿出手机,找出了那份“葛君洁”写下的“认罪书”,用手指滑到了某一段: “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宋隐不由道:“严秋山本人,包括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都在审讯室表示,葛君洁和严秋山隐瞒得很好,安如韵绝对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安如韵通过这份伪造的认罪书告诉了我们—— “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项链时,聪明如她,早就察觉到了一切。”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从宋隐手里接过手机,把认罪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道:“认罪书里提到了‘去年’二字。所以,早在案发前一年,安如韵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6月15日,安如韵是在2008年的6月份做的肋骨去除手术。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杀人了。她为这件事,整整布局了一年,却没让任何人察觉到。只不过……” 连潮再次看向认罪书。 这次他看的是一些跟心情有关的语句—— “我忍得很痛苦”“我努力装作无事发生”“我开始夜不能寐”“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我的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该不会这些心理路程,并不是安如韵凭空杜撰的,而是她切实有过的体会?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想法呢? 放下手机,连潮看向宋隐:“安如韵唯一的好友是戴妍妍。戴妍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能向警方提供最完整、最真实‘受害者特写’的人。 “但她当年杀人的时候,戴妍妍已经去到了澳洲。 “我想这也是她敢做出交换身份的把戏的原因之一。 “那么现在看来……安如韵当时主动约章嘉衫出来喝咖啡,根本就是非常故意的举动。” “对。差点把这茬忘了——” 人如宋隐,也不免惊叹于这次凶手的周全布局。 安如韵知道,当发现自己已经死了,警方一定会调查自己的社会关系。 她无从预判以后丈夫会找谁当女朋友。 但她能判断出,章嘉衫多半会和丈夫维持很久的炮友关系,毕竟他们是同类,很聊得来,这种关系容易处得长远。 因此她知道,警方很可能会找章嘉衫做问询。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警方会对自己做受害者特写。 工作中的同事或许都会反馈,自己是个工作狂,是个女强人,根本不是恋爱脑。 可她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骗过警方,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为了丈夫才取下的肋骨,否则他们搞不好会顺着这个疑点猜到真相。 于是安如韵行动前,找到了章嘉衫谈话。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1节 她在章嘉衫面前扮演着一个深爱丈夫、想要自尽的弱者,她还特意告诉章嘉衫,自己是为了严秋山取的肋骨。 她这么做,无非是想通过骗章嘉衫,来骗过警察。 她不希望警察深究,自己为什么非要取下那两根浮肋。 离开理化实验室后,宋隐和连潮去到了法医办公室。 宋隐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苏打水,将一罐扔给连潮,另一罐则留给了自己。 上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宋隐打开易拉罐,喝了好几口水,再看向连潮道:“你特意提到这一点,是想说安如韵确实不是恋爱脑,对吧? “她不会为了讨好丈夫取下肋骨,也不该会因为嫉妒丈夫的情人,而欲除葛君洁而后快。 “那么,她杀死葛君洁的动机,非常值得深究。 “齐杰就更奇怪了。她为什么非杀齐杰不可?” 连潮点了头,随即又道:“但既然已经锁定了凶手,动机也就好查了。无非是从另外的‘巧合’查起。” “明白。搞不好安如韵正是在发现葛君洁的身高、年龄,恰好与自己一样后,想到了互换身份逃脱制裁的把戏。 “可交换身份,其实也意味着她自己原来身份的‘死亡’。 “为了杀葛君洁,她不惜放弃原来的身份,放弃一手辛苦建立的集团……这不应该。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因由。 “蓄量集团当年为什么忽然投资失利,安如韵又为什么忽然要上sap……看来得去蓄量集团查个账了。” 话到这里,宋隐对着连潮一笑,“这其实是你的老本行。” “是。我本科除了主修金融,还辅修了会计。” 连潮忽然朝坐着的宋隐躬下身,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沉声问他,“这你也知道?”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淡淡道:“嗯,听温叙白说的。” “他主动说的,还是你打听的?” “我打听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如你来告诉我。” “……” 时间将近午夜。 周遭万籁俱寂。 办公室内两人的沉默也就变得格外明显。 宋隐捏紧了易拉罐,指节有些泛白,有些像是在较劲。 连潮最终决定循循善诱,进一步靠近了宋隐:“不是说喜欢被我管教,接受被我监视,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过什么都听他的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 于是连潮再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有很多暂时不能讲出来的故事。可这件事有关于我,我有权利知道,是不是? “所以宋隐,为什么打听我?” 不待宋隐答话,连潮压紧眉峰,整个人压迫感更强:“可别告诉我,又是因为我和你前男友长得像。” 宋隐忽然放下易拉罐,抬眸看向连潮。 他的漂亮眼睛依然蒙着一层雾。 此时这雾却很冷,也让他看起来格外遥远。 就这么注视连潮良久,他问:“连队非要这么问,是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这话问得连潮微怔。 是啊,提出要保持距离的是自己。 就算宋隐真的对自己…… 自己又何必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大概是最近忙案子忙糊涂了。 连潮皱紧眉头,站直了身体,然后对宋隐道:“抱歉。” 宋隐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几分若有若无的、近乎是自嘲的笑意。 又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不需要总是对我说抱歉。” 连潮每说一次“抱歉”,其实就是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一分。 他意识到这回终究又是自己选择了后退。 但这次宋隐是什么都没做的。 冒昧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时连潮是真的想要再说一次抱歉,但没能说出口,只是喉结滑动了几下,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手机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连潮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温叙白”三个字。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抬眸看一眼宋隐,他接起电话,只听对面人道:“没睡吧?” “还没。”连潮道,“怎么?” “你不是说想和我谈谈么。我现在有空,你呢?” “可以。你来淮市了?” “嗯。” “地点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连潮看向宋隐:“我去和温叙白见一面。你有和他见面谈谈的想法吗?” 宋隐摇头:“我就不去了。” “宋隐,你和温叙白——”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 第52章 他也叫连潮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 开着英菲尼迪回家的时候, 连潮满脑子都是不久前,宋隐在办公室说的这句话。 此刻他似乎难以回忆宋隐说这话时的表情。 也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就像是天气预报台风即将过境。 可当他封好了所有门窗,备好了足够的食物等在眼里, 预料之中的台风迟迟没有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它干脆绕过自己所在的城市, 亦或是期待它尽快到来,让这场悬而未决的暴雨快一点落下来。 不久后, 连潮在家门口见到了温叙白。 考虑到在外面谈话不方便,两人干脆约到了这里。 开门进屋, 连潮去到吧台, 照例调了点不含酒精的饮品。 他调的是玛格丽特, 原料用到了青柠、盐、柠檬汁、龙舌兰糖浆和冰块,口感清爽, 酸甜中带着淡淡的咸味。 调酒花费了他不少时间。 这是因为在与温叙白谈话前, 他尚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和心情。 等酒调好, 温叙白从连潮手里接过玻璃杯,瞥见他的表情后,不由皱了眉,随即道:“加点白兰地吧。一点就好。” 连潮果然给他加了点白兰地。 把这杯酒一口喝掉大半, 温叙白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再若有所思地看向连潮道:“你这反应……看来, 宋宋都告诉你了?他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讲啊。” 他的语气颇有些微妙。 连潮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他没有都讲,一部分吧。” 连潮抿了一口无酒精的饮品。 紧接着他皱起眉头, 干脆也给自己加了点白兰地,才又道:“所以,那晚你找他,到底是为什么?” 温叙白严肃下来:“杀死李虹的职业杀手, 在云南落网了。你知道这事儿吧?” 连潮点头。 “好,你来听听这段录音。” 温叙白拿出手机。 一段录音随即播放了出来。 “那晚你去金沙河,是为了抛尸,对吧?” “……” 这名职业杀手去河边抛尸时,很可能撞见了万福灵同互助协会这个邪教的成员。 那么他有可能能提供一些跟他们有关的线索。 因此,调查邪教的专案组成员,在他落网后,便在第一时间赶去了云南。 眼下,虽然只听了这么一句录音,连潮已知道,温叙白放的正是专案组审讯那名职业杀手时的录音。 只听手机继续播放着: “已经证据确凿的事,希望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们,你那晚在河边到底见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话。 “如果你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可以向检察院争取宽大处理——” “那晚我见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样貌看不清。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2节 “他们手里有枪。我不可能杀了他们灭口,只能抛尸逃走……在走之前,我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要亲手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他说……他说这是跟什么……宋宋的外公学的。 “他还说,这是他送给宋宋的礼物。” “啪”,温叙白关了录音。 他看向连潮道:“宋隐的小名就是宋宋。他外公是著名的根雕师。我想,那晚河边那个神秘男人口里的‘宋宋’,就是宋隐,对吧?否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连潮的脸色变得颇为不好看。 温叙白瞥他一眼,再道:“结合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我觉得宋隐确实跟‘雨夜杀人魔’关系匪浅。 “甚至他跟那个邪教也关系匪浅! “‘雨夜杀人魔’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他是不是也曾是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一员?他在帮协会清除不听话、不好摆布、或者想报警的会员? “那天晚上,那位职业杀人本打算去金沙河抛尸,却‘意外’在河边遇到持枪的一男一女,不得不弃尸跑路。 “然后那一男一女往李虹的肚子里的放了个木雕娃娃,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想警察发现‘转孕珠’的事情,继而借警察的手,除掉跟他们抢生意的分教…… “这些事情,真的是宋隐推理出来的,还是他本来就一清二楚?” “停,温叙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连潮蓦地打断温叙白的话。 他的声音极沉,表情也格外严厉:“我确实对宋隐有怀疑。但我只是怀疑宋禄之死可能与他有关。我没有怀疑别的。 “可你现在,在对我们的同僚进行极其严重的指控。” “是,我知道我在指控他。” 温叙白端起玻璃杯,一口把鸡尾酒喝得见了底。 “这样,我们姑且把河边的那个神秘男人称作是x。 “这个x明显跟宋隐关系极为密切,毕竟他向宋隐外公学过雕刻,他还称呼宋隐为‘宋宋’。 “宋隐那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那么小的年纪,同时认识两个邪门的人的概率,很小吧? “所以,与宋隐合谋杀了宋禄的那个‘雨夜杀人魔’,搞不好也是这个x。他们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好朋友了! “顺着这个角度想……连潮,杀死你父母的‘雨夜杀人魔’,没准也是这个x。 “你的师傅文建业,他上完课后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说你父母就是死于这个连环杀手。 “我是真的怀疑,这封信是宋隐写的。我查证过了,他实习期间,和文建业一起办过案,两个人认识!” 按照温叙白的指控,宋隐在很小的年纪,就认识了x。 他和这个x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后来,为了摆脱宋禄这个家暴犯,宋隐和x合谋杀了他。 某一天,宋隐见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毫无反抗能力,出门上学的时候便故意没有锁窗户。 之后宋隐通知了x。 x便通过窗户翻进宋隐家中,杀死了宋禄。 这个x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成员。 他也是臭名昭著的“雨夜杀人魔”。 可他和宋隐是很好的朋友。 宋隐甚至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外公,让他跟着外公学习了根雕。 如果故事真的是这样,再结合之前从局长李铮那里听到的信息来看,宋隐后来向警方举报了x。 警方认为x是一个名叫孟小刚的人。 然后警方去到新龙村做了埋伏,试图抓捕孟小刚。 后来他们击毙了孟小刚。 与此同时,也有很多警察死在了紧随其后发生的爆炸中。 如果x等于孟小刚,也等于“雨夜杀人魔”,他不可能在被警方击毙后,又死而复生杀了自己的父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暂且不提, 先只分析宋隐为什么举报x。 这背后有好几种可能—— 第一种,宋隐和x反目了。 第二种,x并不是孟小刚,宋隐和x依然是合谋的关系。这意味着宋隐向警方提供了假情报,诱导警察杀了孟小刚。 不但如此,宋隐还害得一个作为人质的小女孩,以及那么多警察,通通丧命在了那次事件中。 连潮的一颗心脏越来越沉。 但第二种念头几乎刚在他脑中出现,就被迅速掐灭了。 宋隐是什么样的人? 他或许有点喜欢捉弄人,有时候也不太讲程序正义。 但他是会帮鲍燕那种弱势群体的人;是不计前途代价,也要保护余元春尸体的人;是为了找到真相,还受害者清白,而甘愿熬夜,拼尽全力也要抽丝剥茧找真相的人。 他绝不是一个恐怖至斯的罪犯。 所以……就算温叙白说得对,也只有一小部分对。 宋隐也许真的认识过x。 即便如此,他们也早已反目。 想到这里,连潮脑中忽然闪回了一些纷乱的字句: “我有过前男友。” “为什么分手?三观不合。” …… 这些都是宋隐曾说过的话。 连潮心生一种不妙的想法—— 该不会这个x,是宋隐交往过的前男友? 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连潮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他仰起头,将面前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对面温叙白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会儿便问:“所以你现在——” 连潮直接打断温叙白道:“我不认可你的看法。你知道这个职业杀手,是怎么被抓住的吗?” 温叙白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连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即道:“是宋隐提供的画像。” “这不更说明他和那个组织有联系?” 温叙白挑眉道,“李虹死的那一晚,邪教里的那一男一女,不可能恰巧出现在金沙河边,他们一定一直在跟踪职业杀手,所以知道他的长相,然后……” “然后他们将画像提供给宋隐,让宋隐转给警方,再然后呢?警方根据画像抓住职业杀手,从他口里听到了‘宋宋’这个名字,以至于怀疑宋隐。” 连潮道,“如果那一男一女真和宋隐是一伙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叙白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x是故意说那话让职业杀手听到的?为什么,为了嫁祸宋隐?” “也许吧。”连潮道,“也许宋隐真的在小时候认识过他。但他们绝对不是一伙的。 “那帮人故意把杀手的画像给宋隐,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警察,怀疑他和邪教分子有勾结的可能。 “宋隐拿到画像的时候,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还是冒险交出了画像。这反倒说明,他是个好警察。不是吗?” 连潮重重把酒杯往吧台上一落。 “在他的心中,真相、抓住罪犯,这些事情最重要。” 这回温叙白沉默了很久。 他默默把第二杯几乎没有加酒精的鸡尾酒喝完,再深深看向连潮:“连潮你似乎……过于维护宋隐了。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你像这样维护过谁。 “该不会你对他…… “连潮,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受伤。我是真的担心宋隐欺骗你,担心他假意接近你,实则别有目的。而作为刑警同僚,我要提醒你,万不可感情用事——” 连潮三度打断温叙白:“那你呢?” “我什么?” “那晚你送他回家,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温叙白没答话。 连潮沉眸问道:“距离我怀疑他,而你维护他这件事,还没过几天……你态度转变这么大,有恼羞成怒的成分吗? “温叙白,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从没被人拒绝过。” “你的意思是,我被宋隐拒绝了,才怀疑他的?连潮,你如果真这么想……你才真是恋爱脑犯了吧!” 温叙白明显有些动怒。 但发完怒,他又不免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举起杯子,向连潮举了个敬酒的动作:“你我之间,可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争执。是因为宋宋本事大吗?” 连潮面容呈现出些许疲惫。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跟宋隐有关,但其实关系也不大。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是直男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3节 温叙白再一挑眉,喝了一口酒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只是那个当下有一时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宋宋身上就是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吗?连潮——” 抬眸看向连潮,温叙白似笑非笑,“不如你也坦白一点。看着他的时候,你什么念头都没有?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温叙白话音刚落,连潮霍然起身:“你喝多了。可以从我家滚蛋了。” 连潮的心口好像燃着一团火。 有人对宋隐出言不逊,他竟会如此愤怒。 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温叙白也非常惊讶。 愣神片刻后,他摆摆头,拎起了自己的外衣:“宋隐才刚和我绝交,现在该不会你也要来?都什么事儿啊…… “算了,怪我失言。我向你和宋宋道歉。 “不过连潮,我是真的希望,你说的那些关于宋宋的推测都是真的。但我也给你交个底—— “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一旦……我会公事公办的。” · 这晚回到家后,宋隐洗完澡吹干头发,而后快速地躺到了床上,他觉得非常疲累,可上床后竟睁着眼无法入眠。 这次的案件差不多就要迎来真相大白了。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轻松。 大概从踏上凤芒山开始,他的心中就悬上了某种东西。 夜深,宋隐的双目半睁半合。 就在这似梦似醒的恍惚感中,他的眼前出现了许久之前的一幕—— 依然是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 宋隐嘴里咬着一支烟,冷不防却被一只手抽走。 他暂时没理会,只默默地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片刻后,“double kill”的游戏音响响起,他这才眼皮一抬,看向刚跑进网吧的,坐在了自己身边的连潮。 “宋隐,你是好学生,抽什么烟?可不能学坏。” 连潮直接把他的烟掐灭,一把扔在了脚下的垃圾桶里。 宋隐看他一眼,并不说话,只继续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 不久后他带着队友冲上高地,摧毁了敌方的水晶,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游戏。 旁边连潮问他:“怎么退出了?想玩《仙之逆旅》?” “不是。” 宋隐切出游戏界面,转而打开了一个网页。 然后他播放了一个视频,并把耳机分了一半给连潮。 视频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他配合父亲拍完一个运动装广告后,在家与父亲一起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镜头里的他穿着高级订制的西服,长相英俊,举止优雅,气质矜贵,像这世间最高傲的,从未下过凡尘的王子。 他弹了钢琴,还聊了当前国内经济形势,举止从容,侃侃而谈,一看就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弹幕里充斥着惊叫,俨然把他视作了偶像潜力股,称他是未来会空降娱乐圈的大明星。 视频还没有播放完毕,宋隐就关闭了界面。 然后他取下耳机看向身边的人:“为什么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也叫连潮? “joker,你到底是什么人?”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连潮主要在带着人固化证据,完善证据链,并撰写一些书面上的报告。 这是因为他需要申请一份特殊的,针对蓄量集团的搜查令。他要申请针对该集团的账务展开全方面的调查。 2008年下半年开始,蓄量集团的资金出了严重问题,差点走到了倒闭的局面。 可这个时候安如韵还是坚持上了sap。 宋隐和连潮现在不免怀疑,她为的是借sap掩饰什么。 sap具备强大的会计信息处理能力,兼具fi财务记账和co财务管理的功能。 目前已了解到,蓄力集团早期的会计信息,都是手工记录的,连专业软件都没用,而就是最简单的excel。 上sap后,集团需要将所有excel记录的会计信息,迁移到sap系统里。 如果有人想在财务数据上做手脚,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当蓄力集团用上sap系统,完成所有数据的迁移,以后的会计人员每次处理信息、查看账务、编写财务报告时,都是以sap记录的电子信息为基准的。 一定没有人会想到,这份基准信息居然有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岁月史书”。 相关手续办妥,申请通过后,连潮带了数名刑侦大队的侦查员,连同隔壁的经侦大队,一起进驻了蓄量集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所有市局的警察,以及集团的财务人员,全都在熬大夜。 集团的会计人员已经快要疯掉,现在这段时间正是年末最忙的、要出各种报告的时候,可他们还得陪警方查陈年旧账。 然而当把sap系统里的各类报表与文件逐一进行调查后,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明面上的问题。 似乎安如韵当年还真是决策失误,才导致了现金流断裂,不得不变卖大量固定资产似的。 到这一步,连潮也没就说不查了。 毕竟现在sap系统里的账目信息,是安如韵花了一年修饰过的,表面看上去,确实可能天衣无缝。 继续往下,那就得查最原始的会计凭证了。 这会是个更巨大的工程。 大到投资发票,小到员工打车报销单,所有的这些原始纸质文件,按照要求都会根据年份,分门别类地放进专门的仓库中。 蓄量集团已存在了许多年,相关的原始凭证数量惊人,于是用了一整层的空间来存放。 连潮带着人走进仓库,简直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凭证票据汇成的洪流之中。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警方连同集团的会计人员一起,争分夺秒地把2009年,甚至往前推2008年的凭证,以天为单位,挨个翻看了起来。 其中大家重点看的,当然是跟鸿雨资本,以及春蕾药业有关的发票一类的会计凭证。 有意思的是,这两类凭证全都如凭空蒸发般,彻底消失了,连一张盖过财务章的发票都找不到。 可连潮先前分明在sap系统里,看到了这些凭证的扫描版。 当然,扫描版是不清晰的,很多地方看不清楚。 现在连潮不得不怀疑,扫描版有造假的嫌疑。 他当即找来一名财务经理。 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有些为难地道:“这……这我记得,当时发生了一场小火灾,确实是烧毁了一些凭证。 “不过我好在凭证都扫描进了sap系统,所以……” 连潮厉色道:“原始凭证丢失或者损毁的,必须补办。这不应该由我来提醒你,你职业资格证怎么过的?” 财务经理一哆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脑门开始不断冒汗。 连潮再道:“快年底了,最近有审计过来年审吧?15年前为蓄力集团做审计的公司是同一家吗?他们当时是怎么审计过的? “帮我约个会。我要和他们聊聊!” 到这一步,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因为这背后可能涉及审计公司的失职、甚至连同造假。 这日离开蓄量集团公司后,连潮当即将此事上报了上级,乃至证监会等等。 之后他与其他工作人员足足花了一周的时间,才从犄角疙瘩里,找到了两份跟案件有关的文档。 这两份文档,是在财务经理办公桌旁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找到的,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支支吾吾地说: “当年安总是让我把这两份文件,放到仓库去的。可我忘了……它们就没被烧。” 连潮接过两份文件,发现它们是与鸿雨资本和春蕾药业有关的投资意向书。 这不是正式的文档,不是发票,也不属于会计凭证。 大概是因为这样,安如韵才有所疏忽,并没有特别注意它们的去向。 安如韵当时应该只是拿着它们来让公司其他人以为,投资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份意向书,都有对方公司相关负责人的签名。 只见跟鸿雨资本有关的那份上,签字人叫李峰。 春蕾药业的那份,签字人则是姚城林。 睁着一双因为熬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连潮稳准狠地抓住了关键—— 这两个名字的字迹非常相似。 尤其是李峰的“李”字,以及姚城林的“林”字。 这两个字都含有“木”,而两个木的那一竖写到最后,都习惯性地往上画出了一道小钩。 这原本应该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 签字人的姓名也不同。 但签名人却像是同一人。 连潮心里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4节 鸿雨资本也好,春蕾药业也好,这两家公司根本就是假的,或者说是“空壳公司”。 安如韵很可能在利用这两家公司转移资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所谓的投资失利损失的钱,其实都流到了安如韵那里。 她根本没有投资失败,她只是在暗度陈仓,把集团的现金,悄无声息地倒手到自己的手上。 接下来就该查那两家空壳公司的具体情况了。 很快连潮得到了结果—— 那两家公司背后的法人,居然都是齐杰。 这日傍晚,连潮刚从蓄量集团出来,接到了宋隐的电话。 两人这阵子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电话接通后,宋隐也没问任何私人层面的事,只问连潮案情查得怎么样了,为什么就连他也不知道半点情况。 连潮当即握着手机道:“现在证监会那边也只有一位领导知道这件事。审计单位,我也要求保密了。” 宋隐点了点头:“你是不希望打草惊蛇?” “对。安如韵一定早就逃到国外了。现在一方面要固化证据,另一方面,绝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真相 。” 第53章 蚂蚁和糖果 美国纽约, 上东区。 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姑娘,离开就职的a&k会计事务所后,开车来到了这里。 她提前给上司发了信息。 因为她知道她的这位黑发黑眼睛的、来自亚洲的上司很有计划性, 最讨厌计划外的突发状况。 把车停到了某个独栋别墅前后, 白人姑娘检查了一下文件夹里的文件,正要下车, 忽然听到“砰砰砰”好几声枪响—— 居然是从上司家里传来的! 白人姑娘当即拿着手机下车,做好了立即报警的打算。 然而在按下“911”之前, 她已来到敞开着的大门外, 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楼梯前躺着一只被子弹击中的浣熊尸体。 它的周围全是血, 旁边精致的墙壁、地板上,有好几个弹孔, 不远外的地上则放着一个打翻了的派。 至于她的那位亚洲上司, 正举着手枪,靠着门略喘着气。 听到动静, 上司转过头,看向了白人姑娘。 她苍白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大概是没料到会被下属撞见这副场景。 白人姑娘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摔个跟头。 她几乎以为上司会开枪打自己。 好在上司及时放下了枪,白人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ann, ”她唤这位上司的名字,用英文道, “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我来之前有给你发信息,可能你没看到……” “哦, 好的。我知道了。不好意思,你等我收拾下。” ann的英文发音很地道,几乎听不出口音,像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冲着下属微微一笑, 她放下手枪,抬手理了理头发,一边请助理进屋,一边解释道: “是这样的,这只浣熊实在是……实在是太讨厌了。 “你看,bruce先生家的小孩,非常喜欢吃一种派,我好不容易要到配方,搞了一下午才做出来……我还跟bruce约好了,今晚会带着派过去的! “如果不是这只浣熊,我现在已经按照既定计划,出现在了bruce先生家,把派送给他的小孩,并和他谈起明年审计方面的续约合同了…… “可现在没办法了。重新做派,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刚我给bruce打电话说明这件事,他居然让我明天再去。 “好了,因为这只可恶的打翻了我心爱的派的浣熊,我得明天再拜访bruce家了。 “可这次的竞争很激烈啊,明天我过去,合约可能已经被其他师事务所捷足先登了。是吧?” 对白人助理解释这一切的时候,ann的表情有几秒出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神经质。 “亲爱的,都怪这只浣熊,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相信我们事务所的实力。我们的价格也给的合适…… “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计划被打乱的感觉。我必须要杀了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浣熊入侵”事件的三日后。 ann顺利拿下了合约。 这期间她请了人,把被子弹打坏的地板、墙壁等修葺完毕。 至于地上的浣熊血,以及那个打翻的派造成的污秽,也早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下班回家后,走进这焕然一新,打扫得一丝不苟的家里,ann颇为满意地去到吧台,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 大概是年纪已经上来了,倒酒的时候她的右手微微一抖,几滴酒便不小心洒落在了深色的吧台台面上。 ann勃然变色,迅速拿来纸巾擦掉酒渍,却觉得这样还不够。因为这种酒有甜味,很可能会引来蚂蚁。 蚂蚁虽小,却跟浣熊一样,都是这个完美家庭的入侵者。 光是想想让它们爬进这个家的样子,ann就恶心得头皮发紧,连皮肤都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瘙痒。 清洁了台面许久,又喷了几遍酒精,ann这才满意,端着红酒去到华丽宽敞的客厅,坐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但她还是紧皱着眉,像是有着难解的心事。 沉默地喝完一整杯酒,她拿出手机,搜索起中文页面的新闻。 不久后她看到了淮市警方发布的一则通告。 “2024年12月8日,我局于凤芒山区域发现两具尸体,经法医检验及调查确认,两名死者身份如下: “1、齐杰,男,24岁,生前系自由职业者; “2、安如韵,女,34岁,生前系蓄力集团高管。 “经公安机关缜密侦查,现已锁定重大作案嫌疑人葛君洁,其涉嫌故意杀人罪,目前负案在逃。 “为尽快将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现面向社会征集破案线索。广大群众如发现嫌疑人葛君洁的行踪或掌握相关线索,请立即向公安机关举报。 “嫌疑人照片:…… “举报方式:……” 短短一则通告,安如韵却读了很多遍。 她又去给自己倒了两杯红酒,一边在按摩浴缸里泡澡,一边缓缓缓喝下,直到深夜,才披着睡衣去到卧室睡下。 也不知道是红酒喝多了,还是因为那则警方通告,安如韵的神经有些亢奋,没能立刻睡着。 半梦半醒间,她梦到了自己七八岁的时候。 爸妈都很忙,ann又和一个大院的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于是只能和自己玩儿。 可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娱乐项目? ann玩了折纸、玩了翻花绳,觉得这些游戏都很无聊,很没有生气。 什么有生气呢? 什么样的活物可以陪自己玩儿呢? 想到这里,ann忽然看到了一群蚂蚁。 对哦,为什么不和蚂蚁玩玩看呢? 就这样,ann搜集了一群蚂蚁,和它们做起了游戏。 那她在家门口的小院里,用白色粉笔画出了一条条直线,要求蚂蚁要沿着她画下的线前进。 蚂蚁却哪能听得懂她的,脱离塑料瓶后,迅速四散开来后,往其他地方爬了去,完全不受她的掌控。 这本该是很寻常的一幕,ann却觉得头皮发紧,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发痒。 她头疼脑热,愤怒异常,跳起来后把所有不受掌控的蚂蚁全都用脚踩死,这才总算觉得舒服了。 再后来,ann听说蚂蚁爱吃糖。 重新收集了一群蚂蚁后,她用勺子把蜂蜜画出一条直线。 当看见它们果然沿着直线往前走后,她歪着头,脸上勾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这件事也教会她一个道理,想控制什么人或者什么动物,得先给人家一点甜头。 慢慢地,ann发现自己和其他同龄人有些不一样。 同龄人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她已经懂得了为自己制定目标,并很享受完成目标的那种成就感。 她会把实现目标的每个步骤,都制定得非常细致,并且一定会确保自己按部就班完成,最终实现目标。 一旦过程中,哪一步脱离了掌控,偏离了原有的计划,她就会感觉到,从前那些曾被她踩死过的无数蚂蚁,会在突然间全都爬到她的身体上,钻进她的皮肤,顺着血管去到身体各处,然后啃噬起她的五脏六腑…… 她会非常的不舒服。 或许自己患有强迫症,或者是别的什么毛病。 但她觉得无关紧要。 正因为这样的性格,她才收获了非常多—— 她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学习成绩年年第一。 父母每次见到她都笑得合不拢嘴,亲戚朋友对她也全都是夸赞,她是其他人眼里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就连班主任,都因为她高考成绩好,而获得了丰厚的奖金。 她几乎爱上了自己的这种性格,这种性格带来的好处,足够她无视掉一些无足轻重的副作用。 在人生的前半段,升学,恋爱,发现男友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后马上分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5节 每一步,ann都走得很满意。 制定一个个目标对她来说,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方格,完成目标则是往方格里填色。 色块刚刚好填满方格,不缺一点空白,也不超出一点方格的边框线,这对她来说,简直称得上是异常满足了。 再后来,人生的方格走到了她框定出来的、该结婚的时候。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的母亲躺在icu里,而她与主治医师发生了很大的争执。 “你好,你说我母亲不行了,这两天就该准备后事了。你能说得具体点吗?具体是哪一天?” “这……抱歉,这取决于病人的个人状况,身体底子,求生欲等等,说不好具体哪天。” “怎么这样呢?我是请假来的,我工作太忙了,好多事都得提前排好才行。办葬礼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什么时候火化,什么时候落葬,葬礼怎么办,找谁来办白事,都要提前安排好…… “你不给说个具体的日期,我没法安排这些事情啊。整个都乱掉了……全乱套了啊!怎么能这样呢?” “抱歉女士,我实在没办法确定具体的时间——” ann的父亲很快赶到,取代医生与她吵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疯话?” “有你这样追问母亲去世时间的吗?” “你是不是巴不得你母亲死?” “你这个人一点感情也没有!你是没有心的白眼狼!!!” …… 父亲被气出一场大病,后来反而比母亲还先去世。 当然,两人去世的时间间隔得不算久,ann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双亲。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性格的坏处。 这让她几乎有些迷茫起来。 就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严秋山走进了她的世界。 ann能掌控很多事情。 然而生老病死毕竟不在其中。 父母接连病倒,对她的打击颇大。随之带来的一系列既定计划被破坏的事情,更让她烦躁到了极致。 后来让一切回到正轨上的人,居然是严秋山。 他是个热心人,听说她遇到的麻烦后,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照顾双亲,反正他年轻,有的是用不完的力气。 于是她放心去公司忙项目了。 甚至后来父母去世,还是严秋山通知她的。 ann不禁对严秋山这个人感到了好奇。 因为他与自己太不同了。 天大的事落他头上,他都嬉皮笑脸的。 “哎呀,没事儿,慢慢来,别急!” “这个事晚做一天又能怎样呢?地球照样转。” “你气坏了身体才不划算咧!” “计划之所以叫计划,就是因为它有可能完不成,计划就是拿来被破坏滴!” …… 严秋山说的那些话,当然不足以改变ann。 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拖延症晚期的人,或者软弱无能之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不过严秋山说这些话时所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完全不着急的淡定态度,如扬汤止沸般,多少感染了ann。 后来他们合开的公司和甲方谈事情的时候,她也尽量都只让严秋山出面。 通常情况下,她能依靠理智和精准的判断力,让对方觉得她情商高、好相处。 但其实她都只是在忍受对方的愚蠢与拖延。 她在努力向下兼容。 因此她很怕自己会忽然控制不住,泼人一脸热茶然后再骂一句:“你简直蠢笨如猪!” 有一次ann得罪了人。 严秋山把人摆平,把合约签下来后,两个人吃起了庆功饭。 ann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于是主动提出,他们可以结婚。 在ann看来,严秋山这个人仗义、厚道、学东西快、拉得下脸、够努力、心态还够稳,能和自己形成良好的互补。 他无非是有些好色。 好几次她都发现,在街上看到漂亮姑娘时,他会忍不住多看人家几眼。 这样的男人以后肯定是会出轨的。 不过大部分男人恐怕都会这样。 与其再去费力寻找一个靠谱的人,不如就他了。 就这样,ann把严秋山列入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中。 因为已经预料了他会出轨,她在评估得失,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后,把这件事也列进了计划中,以至于当它真的发生了,她也没觉得不舒服。 一起和严秋山打造事业版图,老了之后两人也互相扶持,这既是ann的目标,也是引诱蚂蚁的糖。 只要这只蚂蚁还在这条线上走,她就觉得一切都还在按自己的计划中,还受自己的掌控。 然而一切都在见到那条项链时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她让严秋山往东,严秋山绝不敢往西。 可他居然瞒着自己,偷偷养了一个女人。 其实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不过,对于其他女人,他都不会避讳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他瞒了下来呢? 为什么他竟还让她来公司上班? ann忍不住想,严秋山是不是打算和那个女的走在一起,甚至打算和她生一个孩子? 生孩子这件事,原本也在ann的规划里的。 她觉得她打下来的江山需要一个继承者。 她只是把这个人生目标往后放了而已。 现在是集团高速发展的时候,她脱不开身。 但等事业发展得差不多了,她会把重心放到培养孩子上,她希望孩子会非常优秀,成为合格的继承者。 而想要实现这个目标,一个完美的父亲,或者说一份完整的父爱,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严秋山打算和其他人生孩子,给自己孩子的父爱就不完整了,他会给孩子做出非常不好的示范。 此外,以后葛君洁的孩子,还可能和自家孩子争钱、争股份、争公司的控制权。 这些倒算了,毕竟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提前防范,可人心的变化是无法防范的,父爱的天平,也是无法控制的。 自己的孩子未来会需要父亲陪着打高尔夫。 如果这个时候,葛君洁的孩子病了,也需要人呢? 严秋山是不是会被一个电话叫走? 或者他们一家三口原本约好了要参加某个亲子活动,可当葛君洁的孩子被小朋友揍了,严秋山是不是会去以父亲的名义帮他撑腰,以至于不能参加自己计划好的亲子活动? …… ann完全可以想象,自己未来制定的无数个计划,都会因为葛君洁和她的孩子,被一次又一次地打乱。 这些事情,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反胃。 蚂蚁偏离了轨道,被别的糖引诱走了。 她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严秋山毕竟不是蚂蚁,是帮过她的丈夫,是在父母生病期间帮他们端过屎端过尿的丈夫。 她终究没办法像踩死蚂蚁一样踩死他。 她只能让另一颗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这样,她才能从那种头皮发紧、浑身发痒、头晕脑胀想吐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当然,对于这只蚂蚁,她也不打算再要了。 她为自己制定的人生规划,彻底因此失败了。 她只能要彻底抛弃它,然后彻底重新来过…… 抛弃原来旧的人生规划,然后重启整个人生。 ——我成功了吗? 想到这里,ann惊醒了。 她立马拿起手机,又找出刚才看到的通告重新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想,她当然成功了。 安如韵的灵魂,早已在15年前,就随着葛君洁的尸体葬入了悬崖。 此后她有了新生。 她不再叫安如韵,而是ann. 她曾以为生老病死,是自己唯一不可掌控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6节 但她现在发现,她其实也可以完成一部分上帝才能完成的工作。 啊对了,还有一个死者…… 他叫什么来着? 哦,通告里写了,齐杰。 ann想起来,自己还是通过严秋山的八卦,知道他这个人的。 他是严秋山某位情人的男朋友。 据说他冲进了包厢,用滑板砸了饭桌,还揍了严秋山。 这些事情,本来ann也就是当个八卦随便听听。 之所以留意到齐杰这个人,是因为她听到一句:“哎呀,我本来也说要替严总和章总出出气的,年轻人一点事儿也不懂! “嘶,后来吧我一查,他居然是齐家的孩子。虽然他父亲已经去了国外,但我还和他做过生意呢……” 好奇之下,ann也就顺手查了一下,她发现齐杰看起来是个无业游民,手底下居然挂着好几家公司。 虽然那几家公司已经停止经营活动了,但也许齐杰父亲考虑到,以后还可能会在国内发展业务,于是那些公司并没有真正注销,而是留了个壳在。 齐杰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名下有数家空壳公司,性格孤僻得了抑郁症,又恨极了严秋山…… 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合作对象? ann都快觉得,这是老天在帮自己了。 对了,自己是怎么和他搭上话的呢? 想起来了—— “你好,我是严秋山的妻子。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一定会管好自己的丈夫,绝不让他再骚扰章嘉衫。 “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呢? “我想报复他,你帮帮我吧! “你看,如果我能让他破产,让他没钱没势没权……他还靠什么吸引章嘉衫?身材样貌,他哪里比得过你?” 年轻人果然很好被忽悠。 很快他就配合ann,利用手里的几家空壳公司,帮她把蓄量集团的资金转走了。 之后ann再利用地下钱庄,成功把钱转移到了海外。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ann对着齐杰这个人犯了难。 留他这么一个知情人,简直后患无穷。 打算杀掉葛君洁的一个月前,她做出了决定,她得把这个年轻人灭口。 于是她注册了一个账号:“洁白的雪”。 之所以注册了这么个名字,是因为ann觉得葛君洁这个人确实洁白如雪。 真难以想象,她在那样的环境中走过来,居然还心存一分赤子之心……她对我说什么?她居然说她崇拜我? 这世上真有崇拜原配工作能力的小三吗? 她可太有趣了,但也太愚蠢了。 我说自己知道了她和严秋山的事,她居然就辞职了。 我说只要她别把这件事告诉严秋山,就会为她写介绍信,给她介绍其他工作,她居然也信了,真的没告诉严秋山。 严秋山真是捡到宝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情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无比愚蠢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了自己花费了半生时光去努力实现的人生规划……逼得我不得不彻底重新来过。 她真是太不可饶恕了! · 安如韵已经逃到国外了,逮捕她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世界这么大,光是找到她在哪里,就已是一道大难题。 但好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当年是去美国留的学,在那边有校友资源,最适合东山再起。 于是便又到了连潮发挥人脉力量的时候了。 连潮原本是想让定局美国的朋友,找那边的私家侦探偷偷调查这件事的,必要时再请求那边警方的协助。 尽管如此,连潮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单是找到安如韵就很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 然而他的那位朋友在华人圈里悄悄打探了一下后,居然很快就确定,安如韵现在的名字是ann jameson。 来美国后,她嫁给过一个叫jameson的人,因此拿到了绿卡,很快两人就离婚了,不过她并没有改回原来的姓。 “诶,潮哥,不是吧,这个人有问题? “她可是华人圈之光啊,太有名了!我们公司本来要和她签订明年的审计合同的……现在看来,不能签,是吧?” 听到这样的话,连潮立刻对这位靠谱朋友道:“审计合同的事,你记得找别的理由推掉,多余的话,一句话也别说。” 朋友当即表示明白:“放心,我绝不会打草惊蛇!” 三年前,帝都那边的公安特意成立了一个团队,这个团队的主要工作,便是负责把潜逃至海外的罪犯们缉拿归案。 为此他们还取了个非常响亮的名字——“捕狼计划”。 找到安如韵的下落后,连潮当即了联系了捕狼计划的成员。 美国和我国没有引渡协议,想捉拿安如韵不是件容易的事。 连潮与捕狼计划的成员召开数次视频会议后,暂时定下了行动方案—— 找机会以商业合作的借口,把安如韵骗到和我国有引渡协议的国家,然后实施抓捕。 这一晚,连潮和帝都公安开完视频会议,这起悬崖双尸案,也就总算告一段落。 不需要再思考案子,连潮的大脑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开车回小区的路上,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宋隐—— 聪明厉害的,总能精准抓住案情关键点的宋隐。 一丝不苟握着解剖刀的,冷静睿智的宋隐。 有着一双漂亮却总是不专心眼睛的,让人一眼见到就很难忘记的宋隐。 身上满是谜团,亦正亦邪,站在黑白线中央的宋隐。 这半个月以来,两人就打过几次电话,沟通得还都是案情。 宋隐还在介意自己那日说的那句“抱歉”么? 他也完全不想知道……自己和那晚和温叙白聊了什么吗? “噼啪”几声响。 雨滴落上车窗。 下雨了。 下雨了,宋隐……会不舒服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在雨滴声中沉默了数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宋隐拨去了一个电话。 第54章 第一次正视 傍晚的雨不算大, 淅淅沥沥的,像是永无止息,在车窗上留下了无数条蜿蜿蜒蜒的线条。 车内, 手机提示音响了五声后, 电话接通了。 宋隐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连队?” 雨继续“滴答”“滴答”下着。 连潮没有立刻开口,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随口道:“目前针对安如韵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证据已经找到了,针对她的抓捕行动即将正式展开——” 忽然意识到宋隐那边的声音有些吵闹, 他略作停顿后问:“你在外面?” 宋隐便道:“姜南祺过生日。我过来一趟。” 连潮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那个富二代陈墨的身影。 他跟姜南祺是朋友, 搞不好这次也会出现。 没记错的话, 他还曾试图勾搭宋隐。 对了,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不然你再审我几句?” “被你这样的美人审, 带劲儿得不得了!”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他说你喜欢男的。” “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的身上有股劲儿。” …… 鬼使神差般, 连潮耳边又出现了温叙白的那句——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他们都在对宋隐出言不逊。 思及于此, 连潮再次感觉到了极端的愤怒。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7节 可在这震怒之下,他又感觉到了一种无比陌生的情绪。 那似乎是一种冲动,一种肖想。 也是一种极端阴暗的欲望。 就好像这天底下的其他所有人,连想碰一下宋隐头发的念头都不应该拥有, 但自己除外。 只有自己可以靠近他甚至…… 车窗外雨下得越大。 连潮的心就越燥。 他似乎是第一次直面了自己内心深处,对宋隐生出的最阴暗、也最不可为外人道的欲望。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同性恋。 换做其他男人, 他绝对不会有任何想法。 可如果那个男人是宋隐——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好像就可以了。 不。不仅仅只是可以。 冷不防地,连潮在脑中想象出了宋隐闭着眼睛躺在自己面前, 一副毫不设防、任自己予取予求的样子。 他的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他的心跳也变得很快。 只不过是往这个方向随便想了一下…… 他居然就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 连潮当即皱紧眉头,低头看向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这样的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原来他想上宋隐。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念头。 想亲他,想占有他, 想弄脏他想玷污他……想让他接受自己的所有。 想让他从身到心,从头发丝到脚尖,都被自己一人掌控。 想看见他红着眼求饶。 想听他发出乞求的低吟…… 这种欲望是什么时候生的根,连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才把自己真正看清楚。 “喂?连队?” “你还有什么事吗?” 宋隐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里传出。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 身下的那道轮廓已更加突出和立挺。 轻吸一口气,连潮沉声问:“你在哪儿?发个地址给我。” “嗯?”宋隐似是有些疑惑。 好在连潮及时想到了借口。 他拉开副驾驶前方的手套箱。 那里面放着一个盒子,是前段时间他给宋隐买的降噪耳机,方便他在雨夜入眠用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之前说过要给你耳机的,忙案子忙忘了,明天还有一天的会,干脆现在给你送过去。” “行。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就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好了。我去给姜南祺说一声。对了,不用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这不合适。” “合适。我是他哥,我说了算。” “那我包个红包吧。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少一点。” “没关系。我生日的时候再让他补回来。” · 雨滴汇聚成线,自宴会厅阳台的落地窗上缓缓跌落。 宋隐挂下电话,听见姜南祺在身后唤自己:“哥?不会又是你们领导叫你回去加班吧?” “不是。”宋隐转过身道,“他来给我送个东西。” “诶?他要来?那敢情好!正好晚宴还没开始呢,我去安排下位置。让他坐你旁边?” “好。” “行,我这就去安排。对了,一会儿碰见那个叫陈墨的,你可要离他远点,说起来还要怪黄叔那大嘴巴…… “总之我告诉你,陈墨可玩得花,荤素不忌,男女都可以。你千万要当心。不过既然连队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放心?” “他那么凶神恶煞,妖魔鬼怪见了,肯定不敢靠近你!” “哦。” “妈那边……你一会儿和我一去打个招呼?” “好。” “哇塞,哥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 “有吗?” “啧,该不会是新领导御下有方吧?” “?” “嘿嘿嘿,我去安排座位!” 姜南祺最初是想把过生日的地点选在酒吧的。 不过现在他已大学毕业,正式进入家族公司工作,生日就不能再是简单的生日,因此办得颇为正式了些,位于市中心最好的酒店里的宴会厅。 附近车流量大,应该是有些堵车。 大概因为这样,连潮来得晚了些,于是宋隐身边的那个空位,被人见缝插针地坐了下来,正是陈墨。 “宋老师,在等谁?”陈墨递过来一杯酒。 宋隐低着头没有接酒,只说:“我不喝酒。” “不含酒精的。” “真的么?” “我骗宋老师你干什么?宋老师你真是太可爱了。” 宴会厅流光溢彩,宋隐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是一直在走神。 他越不专心,却竟好像越动人。 酒没能送出去,但陈墨记得宋隐是抽烟的,于是又拿了一根细支出来:“白沙的,试试?尾段有点甜,还带点木质调的檀香……我觉得很适合宋老师你的气质。” 宋隐抬起头来,以一种“原来刚才说话的人是你啊”的,透着些许恍惚劲儿的眼神看向身边的陈墨。 然后他道:“我现在不抽烟了。领导不让。” 陈墨一拍桌子:“你领导是太平洋的警察啊,管这么宽!” “嗯,确实是警察,只是不管太平洋。” “……” 陈墨没试过宋隐这么难拿下的。 短暂地被打击了一会儿,他又有点跃跃欲试了,伸出手肘碰了一下宋隐的肩膀:“不是,宋老师,你故意把天聊死的吧?你就是故意气我,对不对?” 宋隐只淡淡道:“你坐错位置了。起来。” “诶不是——” “我领导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他会生气的。” “……” 我还真就不信了。 瞥见宋隐随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陈墨双眸一沉,迅速将手伸了过去。 他早就想知道握住这只手是什么感觉了。 猝不及防间,他被宋隐一把按住手腕。 尺神经被拇指不偏不倚地摁住,陈墨当即就想发出一声尖叫,张开嘴的一刹那,却被宋隐用另一只手及时捂住了。 细支白沙“啪”得一下掉在了地上。 陈墨的五官都疼得扭曲了。 只是宋隐摁着陈墨的手,迅速将其拖到了桌布下,周围也就完全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表面上看,宋隐一手捂着陈墨的嘴,温柔地注视着他,又把头凑在了他的耳边,就像是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 实际上宋隐确实在和陈墨说悄悄话。 他的语气依然非常温柔。 不过他说的话却是:“姜南祺过生日,我不想扫他的兴,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但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8节 “三秒后,我松手,你站起来滚蛋,离我越远越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点头。” 陈墨整条右臂都麻了,生怕宋隐继续用力。 他看起来这么瘦,怎么好像还挺能打的? 难道传言是真的?他从小遭遇家暴,之后为了有能力自保,早早报了班学武术? 他学的什么? 跆拳道?泰拳?空手道?还是中式功夫? 陈墨一边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只想到了这些,一边忙不迭点了头。 于是宋隐松了手,看起来仍是那副温柔好说话,十分和颜悦色的样子。 甚至他的语气听起来饱含真切的关心,而不含任何嘲讽:“你是不是每天熬夜喝酒抽烟,还动辄吃油炸烧烤冷饮?看看,年纪轻轻就把身体搞虚了。” 陈墨:“……”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这个身体虚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啊? 陈墨还想说什么,宋隐又抬眸望了过来。 这回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凌厉,陈墨下意识一哆嗦,想起来自己刚才答应的要求——马上滚。 理智上陈墨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可事实上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宋隐这款美人实在……实在是太辣了。 陈墨最后是红着脸滚的。 几乎是他前脚刚离开,连潮后脚就出现了。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他有没有看见。 “连队。”宋隐穿过人群看向他,“来了。” “嗯。”连潮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抱歉,路上有些堵。” “你来得刚好,正要开始上菜。”宋隐微微一侧头,瞥见他略显潮湿的双肩,“雨下大了?” 宋隐想知道的其实不是雨有没有下大。 而是连潮应该是从车库过来的,怎么会淋上雨。 连潮当然听得懂宋隐的意思,这便解释道:“路上看到便利店,就停车去顺路买了点苏打水。” 宋隐看向他并没有带着苏打水的手:“水呢?在你车上?又在后备厢里啊?” “嗯。你不着急喝的话,等会儿去车库给你。” 连潮笑了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先给你耳机。” “唔,姜南祺过生日,收礼物的却是我。”宋隐接过包装精致的礼盒,“谢谢。有劳了。” 服务员开始布菜了。 台上也出现了表演节目的嘉宾。 嘉宾在唱一首歌,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个时候出现的歌词,几乎像是某种隐喻和暗示了。 既然不能幸免。 是不是干脆顺其自然? 悦耳的旋律中,连潮喝一口热茶,侧过头看向宋隐。 宋隐恰到好处地抬眸望了过来,然后朝他淡淡一笑,神情里看不见一点芥蒂:“饭菜还合口味吗?” 这不免给了连潮一种一切如常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不愉快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这些日子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疏离。 无论自己想怎么对待宋隐,都可以。 这样的感觉又来了。 这简直是一种纵容,也是一种引诱。 宋隐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欺负他,或者控制他。 冷不防看见连潮喉结滚了滚的,宋隐问他:“连队,怎么了?想说什么?” 连潮正了色:“这段时间,你没有向我报备行程。” “不好意思,我忘了,可能是没习惯。” “还有你的通话记录、微信记录等等,都需要给我检查。” 宋隐沉默下来,像是在认真着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把手机拿出来,再递了出去:“嗯,拿去吧。” 真的这么乖吗? 连潮接过手机,只听宋隐又问:“需要定个时间吗?比如每天什么时候检查这些?” 确实很乖。 也太乖太听话了。 连潮沉声道:“每晚睡觉前,主动找我一次。” 宋隐又是点点头:“知道了。” “今天的先补上?” “好,从哪里开始?” “刚和那个叫陈墨的,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我让他滚。” 连潮终究是笑了。 宋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对了……” “嗯?” “后天是周六,你有事吗?” “没有。怎么?” “我要回趟外公的老宅处理一些东西。我上次帮过你搬家,你也来帮帮我?” “没问题。地址是?” “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这个时候连潮没想到的是,宋隐口里的“老宅”,是一栋货真价实的,自晚晴时期遗留下来的古建筑。 这栋四进的古宅位于运河边,闹中取静,白墙黛瓦。 古宅从里到外都透着浓浓的古意,就连一草一木都很有历史与文化的厚重感,让人丝毫不敢轻慢。 后日一大早,连潮便跟着宋隐来到了这里。 木制大门厚重却不张扬,上面的黄铜门环已磨得光亮。 宋隐上前打开解锁,连潮怀着颇为郑重的心情,跟着他一起迈过门槛,踏入宅内。 进门是第一进院落,卵石铺地,角落里一枝寒梅开得正艳,中间堆着的,则是一些尚未完成的根雕作品。 连潮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随着宋隐穿过庭院,来到了竹屋的房门口。 房门打开之后,连潮看见里面挂着一些字画,还摆放着一些上等的瓷器,整个房屋布置得简单雅致,却又极为特别。 其中最特别的,就是无处不在的根雕。 屋中没有传统式样的家具,大到桌椅,小到香插摆件,所有的一切都是根雕制品。 这一整间屋子简直都是艺术品。 以至于连潮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贸然走进去。 宋隐察觉出什么来,回过头朝他一笑:“这些根雕不是古董,也不是外公亲手做的,都是他学生们的作品。不然屋子的防盗措施不会这么简单。放心吧,随便进,不需要鞋套。” 连潮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宋隐又道:“外公确实收集了不少古董,不过早就已经搬到他的新家去了。他的真迹也在那边。你感兴趣的话,下次再带你去看看。至于这边的宅子…… “前阵子我答应了外公的一个友人,马上要将这里借出去做根雕相关的展览。有两间房还一直没来得及收拾,今天就拜托你帮忙了。” 宋隐的话,让连潮想到了不久前他听到的一段录音: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要亲手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他说……他说这是跟什么……宋宋的外公学的。 “他还说,这是他送给宋宋的礼物。”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不必客气。”连潮的眸色不由沉了一分,而后话锋一转问,“你的外公,以前收过很多学生?” “不算多。他要求很多,要看对方的天赋,也要看眼缘。” 察觉到连潮话里有话,宋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听连潮问:“你的前男友,也是他的学生吗?” 连潮高大的身材在门槛处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门口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透出的凌厉感与侵略性也并未被掩盖半分。 此刻他目光沉沉地朝宋隐压了过去,那里面似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也有一丝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如果宋隐回答“是”,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的前男友,居然是“雨夜杀人魔”,甚至邪教分子?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99节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历史久远的老宅拖慢了流速。 几缕稀薄的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射进来,在宋隐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他缓缓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不甚专心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探寻,像是在思考连潮问这句话的动机。 其实这动机倒是很容易猜。 毕竟连潮最近忙安如韵的案子忙得昏天地暗,他应该没有时间、事实上也没有渠道查别的事情。 不过他与温叙白谈过话。 这一点宋隐是知道的。 再结合温叙白那晚突如其来的试探,现在连潮为什么忽然这么问,答案也就非常明显了。 两个月前的金沙河边,joker一定让那名试图在河边抛尸的职业杀手,“一不小心”听到了什么。 这名杀手落网后交代了这些话。 然后温叙白就找过来了。 再然后,连潮就问出了刚才那句话。 所以……当初joker说了些什么呢? 说他手里的木雕娃娃,是跟着徐若来学的吗? 长久的沉默将老宅的寂静被放大了数倍。 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声都竟显得不真切起来。 宋隐清瘦挺拔的身形融在了寂静幽暗的光影里。 这满屋的根雕连同墙上与地面的阴影,在此刻就像是忽然融合成了一只巨大的长满触角的怪物,正一口一口地,试图将房屋中央的宋隐吞噬殆尽。 这几乎看得连潮忽然心生不忍。 他不由皱起眉来,过了一会儿抬步走向了屋中央。 宋隐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等会儿回答你这个问题。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严秋山那边,后来有问出什么吗? “我想说的是,严秋山在审讯的时候故意扮丑角,表面看上去,是在为葛君洁隐瞒……但我总觉得,当年安如韵搞出那么大的动作,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宋隐转过身,带着连潮穿过又一个庭院,往古宅深处走去,路上他道:“就算他当时不知情,他是真的信任安如韵,将集团的资金让她全权管理的时候,彻底做到了不闻不问…… “可当安如韵、齐杰、葛君洁这三个人同时消失一个月之后,半年之后……15年之后,他不可能还没猜到真相。他确实文化程度不高,人可一点也不傻。” 连潮很快就跟上了宋隐的脚步。 周遭太过安静,砖瓦又太过古旧,他像是跟随宋隐穿越时空,走到了异世。 “嗯,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最近我和经侦多次拉着财务与外审开会。先不管之前的情况,现在的严秋山一定已经知道,当年是安如韵卷走了所有钱。 “不过我在蓄力集团见他那几次,他始终笑嘻嘻的……这样的人,其实最难看透。 “无论如何,安如韵还没落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也什么都不能对严秋山说。 “目前对他的电话微信都进行了监控,尚未发现异常。 “所以宋隐,你忽然提这个,是想说什么?” 宋隐推开又一道木门。 “嘎吱”一声响,木门打开,浮尘悬在空中,在阳光下显得极亮,宋隐却穿过这层亮色走进了幽深漆黑的房间中。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就想和你聊聊,听听你的意见…… “你看,安如韵和严秋山,再怎么样也是在商场上打配合打得很好的战友,更何况他们还同床共枕多年? “可现在看来,不仅严秋山从来没有看清过安如韵,安如韵也从没看清过严秋山。” “所以宋隐,”连潮停下脚步,“你没有看清过谁?” “我的那位前男友。”宋隐道,“他不是我外公正式收的学生,不过跟着他学过一点根雕。” 第55章 外公的老宅 宋隐带着连潮去到了古宅深处的一间屋子里。 一枝寒梅傲然立在窗外。 房门半开着, 不算浓烈的阳光透进来,顺着相对敞开的两扇门,在地上投出了一道平行四边形的光幕。 屋内的桌椅依然是根雕制品。 宋隐烧了水, 煮了茶, 与连潮对坐着饮茶。 茶汤呈金色,一看就是上好的老岩茶。 连潮品一口茶, 抬眸瞧向宋隐:“这应该是徐老先生压箱底的宝贝?” “嗯。”宋隐点点头,“还不错?” “很好喝。”连潮把一杯茶饮尽, 把空的小瓷杯放回托盘上, 宋隐便又为他倒上了一杯。 “尽管喝。外公说过, 好茶就是拿来招待朋友的。” “你当我是朋友?” “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再道:“没错。李虹肚子里的那个木雕娃娃, 就是他亲手雕的。” 连潮的声音很沉:“他到底是什么人?” 宋隐缓缓喝下一杯茶, 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上次温叙白说的关于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关于它的三类‘目标人群’, 你还记得吗?” “记得。孤寡老人,家庭主妇,还有——” 连潮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他紧皱着眉看向宋隐, 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这才说出三个字:“青少年。” “嗯。青少年。尤其是家里还算有钱的……和父母之间存在很大矛盾的叛逆青少年。” 宋隐看向窗外的梅花,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就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我至今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就称呼他为joker好了。 “我是在12岁那年认识他的。 “我爸妈那个时候……你既然见过我妈,应该也都知道了。总之,那会儿我放学后并不想回家面对他们, 于是选择了去网吧消磨时间。 “为了避免被老师和同学撞见,我是去的老城区的一家破旧的小网吧。那里管的不严,未成年也可以进。 “有一天碰到城管来查未成年上网,我在老板的示意下向后门逃去,路上不小心被人碰倒,是joker扶了我起来。我就这样认识了他。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就盯上了我。 “在网吧打游戏时,我曾握着手机和我妈吵过好几次架。这些话被joker听到了。 “然后他调查了我,知道我遭遇过家暴,还知道我外公是根雕大师,有一栋价值连城的古宅,古宅里还有很多古董…… “他知道我身上有利可图,这才接近了我。” 连潮当即想到了李虹。 也许她本能过上普通却幸福的生活,可她遇到了那个邪教的成员,于是走上了一条彻底的不归路。 还有那个名叫翁如遇的女人。 邪教成员制造了一个局,以“闺蜜”的名义接近她,让她怀疑丈夫怀疑身边的一切,慢慢地只能信任协会内部的人。 当她身上所有的钱都被协会榨干,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最后她成为了弃子,她失去了丈夫、孩子、乃至性命。 现在连潮发现,宋隐居然也差点落入同样的境地。 协会的人在他最单纯、最脆弱、最孤独无依的时候接近他……只是为了对他洗脑,从他那里骗钱。 “其实这个故事并不复杂,”宋隐道,“我在12岁的时候认识了他,16岁那年和他走在了一起。 “17岁,我发现他疑似是邪教成员,提出要和他分手。 “他还没从我身上骗到真正的大钱,所以不愿意和我分开,不仅如此,他见骗不了我,开始打明牌,强迫我加入那个协会。 “——为此,他杀了我的父亲。 “有次趁我和我妈不在,他去到我家杀了我爸,事后他把窗户打开,伪造了从那里爬进屋的脚印。 “对他来说,这是一步可进可退的棋。 “一旦我继续拒绝加入协会,他会让所有人知道,是我故意推开的那扇窗。他想把我污成他的共犯。 “连队,无论你信与不信,那扇窗确实不是我打开的。 “那会儿我家的房门刚换电子锁,密码是我设置的……我设了他的生日。他猜到了,所以能进屋。” 没有人继续喝茶。 金色的茶汤正一点点凉透。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再道:“再后来,我向李局举报了他。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所谓的‘雨夜杀人魔’。 “那个连环杀手每次杀人,都会在尸体手臂上留一个‘伞形’标记,这件事无数媒体都报道过。 “所以joker是可以模仿他的。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犯下的杀人案,全都嫁祸给那名连环杀手。 “但我能确定,他的母亲孟丽萍,我的父亲宋禄,都是他杀的。我也是这么告诉李局的。 “不过对于李局,我确实有所隐瞒,我没说我和joker真正的关系。因为我不想被误会成共犯。 “我不想再和那个邪教分子扯上半点关系。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和他曾经在一起过。 “新龙村的那场爆炸案发生后,我就更不能说了。 “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死在了那里,很多警察也死在了那里……我怕被人误会,我在和joker一起做局。” 宋隐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张脸却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连潮来不及想太多,也来不及瞻前顾后,他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攥住宋隐的手。 然后他感到宋隐的手非常凉,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时光好似在这座古宅中静止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0节 连风声都消失了。 根雕做成的桌椅与古宅一起陷入了至深的沉默,树根上天然的纹理在昏暗的光影里看起来竟有些扭曲。 连潮没有想过真相竟会是这样的。 他的胸口闷得发疼,这似乎源于强烈的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宋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连潮身上。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烧了一壶水。 连潮沉默地注视着他,一时几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往事对宋隐造成的伤害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宋隐是否会讨厌再谈及那个joker。 以至于连潮甚至不敢轻易出言安慰。 但连潮想,至少这一刻,也许他愿意试着相信宋隐看看。 哪怕只是试一试。 于是连潮开口道:“当年接到你的举报后,警方认为这个joker……是那个名叫孟小刚的人。 “后来,孟小刚在新龙村被警方当场击毙,尸体却在爆炸导致的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 “可joker明显没有死,毕竟他还能往李虹的尸体里塞入一个木雕娃娃。 “那么,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 “当年joker察觉到了你向警方举报他的这件事,于是他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么一个局。” 当年是joker将计就计设局。 而并非是宋隐与他一起合谋给警方下套。 从连潮口里听到这层意思,宋隐似是觉得宽慰,浅浅地勾了勾嘴角,随即他道:“嗯,这次的案子里,安如韵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死者是她。但其实她才是凶手,死者另有其人。 “也许joker也玩了类似的把戏。 “孟小刚不过是他的替死鬼。” 连潮便再道:“孟小刚为什么能同意帮joker顶罪,甚至替他死,为什么他的dna能与孟丽萍构成母子关系。这些暂时无从得知。但总之,joker设计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 “为什么会发生爆炸和火灾,答案也很明显了。他要毁了孟小刚的脸,不让他的真面目被警方看见。 “或者说,他其实只是不想让你看见。 “按照流程,警方理应会让你认尸,以确实他是否是你在网吧‘偶然遇见的那位凶手’。 “孟小刚的脸一旦被烧毁,你也就无从得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宋隐接过话道:“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再有,那天你也听温叙白讲了,那一年全省范围内都在肃清这个邪教。我以为他们那个组织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直到李虹案的出现……” 连潮皱起眉来,再问宋隐:“现在既然知道joker没死,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个画像师来。 “宋隐,现在天网覆盖面很广,你向画像师描述出他的模样,画像师把他画出来,录入系统,我们不难找到他。 “所以……他长什么样?”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的是八年前的一幕—— 新龙村那场爆炸案后不久。 放学路上,宋隐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警车。是李铮的。 不过短短十几天不见,李铮却像是老了十岁。 待宋隐靠近后,李铮面容疲惫地招呼他上了车,随后带他去大商场吃了顿晚饭。 “……现在案子的证据链已经完善,我们甚至在孟小刚的车上找到了完整的犯罪日志,dna比对也没问题,他的母亲确实是孟丽萍。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总觉得那里有点不对。”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李铮看向宋隐问,“你在网吧里看到的那个凶手,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17岁的宋隐放下筷子,侧头透过火锅店的玻璃墙,看向了不远外电梯口附近挂着的巨大广告牌。 那是某运动品牌的服装广告。 巨幅海报上,连潮和他的父亲穿着亲子装在打篮球。 尽管那时候的连潮尚有几分少年气,但长相已足够英俊,气质也足够矜贵,惹得商场里的女孩子们频频驻足观看。 连潮没有进娱乐圈的打算。 这是他这辈子陪父亲拍过的唯一一个广告。 可就是这个广告,对宋隐来说,近乎像是天意的指引。 李铮顺着宋隐的目光往广告牌那处瞧了一眼:“哟,连丘泰,影帝啊!我老婆可迷他了。 “他旁边是他儿子吧?父子俩还长得挺像!他叫什么来着……哦,牌子上写着呢,连潮!” 宋隐收回视线,看向李铮:“阿姨很了解连丘泰?” “没办法。人家长得帅嘛!” 李铮摊手,“大明星和普通人还是不一样啊。啧,他应该比我岁数大吧?看起来却比我年轻多了!” “连丘泰……有私生子吗?” “哟,你这种三好学生也关心娱乐八卦? “他不能有吧!我老婆同时喜欢很多男明星呢。这么多年过去,一个二个都出事了,就剩这个一直没塌房。他岁数摆在这里,算是经受住考验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隐道:“我只是好奇。你说他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生了双胞胎,然后偷偷抱走了一个?” “没可能吧?”李铮道,“我老婆爱看娱乐圈八卦,跟我聊过这事儿……连丘泰他老婆可不是一般人,是大名鼎鼎的外交官汪澄芝! “他们生孩子的时候,相关新闻那叫一个铺天盖地!医院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各路记者在那里蹲守了几天几夜,就为抢头条,谁都想第一个拍到他们孩子的照片! “话说,这汪澄芝也是个勇士啊,生完没几个小时,居然就能穿着高跟鞋出来见媒体了! “总之汪澄芝生孩子的整个过程,一直有无数人围观,她确确实实就只生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发生你说的那种事? “那么多医生护士记者看着,如果日后发现少了个孩子……那针对此事的揣测不得疯传全网? “宋隐,你问这个是——” 宋隐试探性道:“没什么。你刚才问我那凶手的模样时,我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连潮的那张脸。” 李铮笑了笑,根本没当回事:“哈,我还以为你要说,凶手的脸和连潮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那个joker,偏偏就与连潮长得一模一样。 “宋隐?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连潮再道,“只要你准备好,我随时安排画像师过来。” 第56章 在黑暗深处 这世上有一个人和连潮长得一模一样。 可在所有人的眼里, 这件事都不可能存在。 连丘泰如果是普通小明星就算了,可他是人气极高、家喻户晓、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极大关注的大明星。 他如果真的隐瞒了什么,这么多年来, 不可能不露出丝毫的破绽。 此外, 李铮说的那些,宋隐后来也去网上查过。 汪澄芝生产的全过程, 都有记者盯着,甚至有无良记者假扮护工混进了医院偷拍。 汪澄芝确实只生了一个儿子。 这是很多人亲眼见证的。 这种情况下, 几乎可以排除joker和连潮是双胞胎的可能。 至于整容……目前的整容技术还没有那么发达, 可以把一个人变得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更何况自己曾多次近距离观察过, 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丝毫的整容痕迹。 因此,早在17岁那年, 宋隐就知道, 即便自己说出见过的杀人犯,长得与广告牌上的连潮一样, 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李铮也罢,他可能会觉得我心理有问题,产生了幻觉。 但换做其他人,问题就严重了。 他们恐怕可能会怀疑我杀过人—— 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凶案发生时, 远在帝都的连潮有足够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我才是那个说谎的人。 我是凶手, 为了脱罪,凭空编出了一个凶手, 并谎称自己在网吧曾听到他向队友自爆。 可我无法凭空编造出他的模样,于是对画像师描述那人的五官时,下意识借用了作为公众人物的连潮的脸。 虽然宋禄死的时候,我有不在场证明, 但不能排除我和凶手合谋犯案的可能。 父亲被杀时,家里的那扇窗,很可能就是我故意打开的。 甚至后来新龙村爆炸一事,也是我与凶手一起做的局。 否则孟小刚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定时炸药,并恰好带回了一个人质,就好像他提前知道警察已经埋伏在了附近似的? 基于这些考虑,8年前宋隐并没有对李铮出描述那张脸,只谎称在网吧的时候,那人背对着自己,自己并没有看清。 至于现在,宋隐似乎也无法向连潮坦白这件事。 连潮也许暂时是相信他的。 可怎么能奢望他相信,凶手和他长得一样? 毕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1节 这会引来他的怀疑。 【坏人已解决,不用谢】 青春年少时第一次看见这句话时,就连宋隐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瞬的恍神,以为那个人真要救自己于水火。 可后来他反应过来了—— 那个人只是想把自己一起拖入地狱。 “宋宋,不会有人相信你无辜。” “看见了吗?只有我,只有福音帮的人,会站在你这边。” “宋宋,我帮了你,你为什么反而怪罪我?” “我明明救了你,帮你惩治了你那罪恶的父亲啊。” “宋宋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让我杀了你父亲。” “你开玩笑的?可是怎么办,我当真了。” “宋宋,这场因果,你已经沾染了。如果你觉得我有罪,你自己就清白么?” “宋宋,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弑母,你杀父。我们从来都是同一种人,不是么?” “宋宋,我们身上都沾染了罪孽,不过你不要害怕,大帝会原谅你身上的罪。只要你肯信仰他。” “还记得吗?我教过你那个词的——evangelium.” “宋宋,失去父母的孩子,被父母背叛的孩子……在大帝眼里,都只是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迷途羔羊。” “而迷途的羔羊是需要牧羊人的。” “你相信我,让我帮你,好不好?” “宋宋,福音帮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你、我,又或者飞鸿他们,我们其实都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同病相怜,只有抱团取暖。” “宋宋,福音帮是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很欢迎你的加入。” “你不来福音帮的话,想去哪里呢?” “恐怕你只能去警局了。” “你不信任大帝,大帝也没法庇护你。到时候,我只能告诉警察,是你让我打开的那扇窗,是你让我杀了你父亲的。大好前途就此葬送,值得吗?” “宋宋,乖,听话,来我的身边。” …… 胃里顿时出现了熟悉的翻涌感。 宋隐立刻捂着胃部站了起来。 这次连潮有所准备,当即从包里拿出苏打水,打开后递给了宋隐。 宋隐一把接过水,拿起那罐苏打水就朝胃里灌了去。 他仰着头,瓷白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快速滚动着。 但架不住他灌水的动作还是太急,很多来不及吞咽的又苦又涩的水,就这么顺着嘴角流下去,把领口都沾湿了。 忽然之间,宋隐剧烈地咳嗽起来,明显是被呛到了。 连潮迅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把那罐苏打水从他手里强制性地抽走。 他再抬起另一只手,拿起纸巾近乎温柔地帮宋隐着擦他的嘴角、下巴、脖颈,乃至领口。 宋隐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连潮。 连潮立刻注意到,他的眼睛居然红了。 理智上连潮知道,这是呛咳导致的生理性泪水。 可他的心还是狠狠疼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于是竟不忍心继续追问。 他想自己是犯了大忌。 宋隐跟邪教分子的关系曾这么密切,理智上连潮知道,他的身上确实可能存在严重问题,他更知道自己决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可是此刻看着宋隐的眼睛,他竟舍不得去怀疑他半分。 理智与情感展开了激烈博弈。 连潮了解自己,他在父母的墓碑前发过誓,一定会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他还是一名刑警…… 他知道自己必须,也终究会让理智占上风。 但至少在当下,他想给自己,也想再给宋隐一些时间。 连潮决定今天先不再问了。 不过很快宋隐倒是给了他回答:“连队,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但是我没有见过他完整的脸。他总是戴着一个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并且始终戴着口罩。 “他说这是因为他毁容了,小时候被火烧过脸。 “后来他还说,是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青少年,带着他走出来,帮助他重新建立活着的自信的…… “我没有骗你。你不是看过连环杀人案的卷宗吗? “关于死者孟丽萍,卷宗里应该有提到过,没有人见过她儿子的脸。她总是带着儿子搬家,像是在刻意躲着谁。她儿子还总是戴着帽子口罩,很少出门,邻居从没见过他正脸。” 连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帮宋隐擦掉下巴上的最后一点潮湿,道:“宋隐,你和协会的人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你该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你愿意告诉我,这表示你信任我,对此我表示感谢。但你也要知道,既然是这种情况,后面的调查,你避不开。” 宋隐点点头。 连潮又道:“宋隐,以后如果再谈到那些旧案,谈到你的父母,谈到那个邪教,又或者那个……joker,你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停下。”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再一点头:“知道了。谢谢。” “好了。那么今天先到这里吧。先不谈那些了。你带我参观一下这里,然后告诉我,要搬哪些东西?” “嗯。谢谢。” “不客气。” · 接下来的一周,宋隐每晚会和连潮通电话汇报行程,不过两人几乎没有见过面。 临市高速路发生了特大连环车祸,宋隐被派去增援了。 连潮则在进行葛君洁与齐杰双死案的收尾工作,包括整理材料、卷宗、写案情总结、案例分享等等。 及至周六,连潮一大早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温叙白打来的。 刚一接通,他就直截了当道:“吃过早饭了吧?下楼,我的车就在你小区门口。查到点东西,我接你去个地方。” 连潮就这样坐进了温叙白的车里。 很快,警用商务车拐上了熟悉的高速路。 竟是通往凤芒山的。 连潮看向驾驶座方向:“带我去凤芒山?做什么?” 温叙白只道:“你大三那年在那里被绑架过,还记得吗?” “所以呢?” “凤芒山脚下是黄玄镇,最近我们查到,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人,有在那里活动过的痕迹……差不多就是你被绑架的那一年,也是这个协会被省厅清扫的那一年。” “你怀疑,绑架我的是邪教那帮人?”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我们当年还讨论过这种绑架案的诸多不合理之处。” 大三那年,连潮和另外三名大学舍友来了这凤芒山。 下山的时候,有两位体力稍弱的舍友选择坐索道,连潮和一位名叫靳舒的舍友则选择了徒步。 路上他们遇到了三位热心的徒步爱好者,并在他们的撺掇下,去往了据说风景极美的未开发山区。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后,连潮看到了一片荆棘林。 那似乎是虎刺,是很稀有的荆棘品种——茎干粗壮多分枝,枝叶上有成对的尖锐针刺。 寻常人根本不会往这种荆棘林里走。 毕竟在它的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走进去容易迷失方向不说,还可能遇见沼泽或者其他陷阱。 当年连潮和靳舒原本只打算走大路的。 领着他们过来的某位“徒步爱好者”却道:“穿过那片荆棘丛,有个特别漂亮的瀑布,去看看吧? “正好也快入夜了,在那里可以看到落日余晖洒向瀑布的美景。绝对不虚此行!” 连潮和靳舒最终被说动了。 他们穿过荆棘丛,再穿过一片森林,果然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风景—— 伟大的造物主在天地间劈了一刀,生生在山体上斩出了一个偌大的、平整的天然石台。 石台本身平整得几乎像是玉做的,踩上去却并不会觉得滑,看起来似蓝似绿,下面也许藏着天然的蓝铜矿。 而在那石台的尽头,陡峭的山壁上,有高达百米的瀑布飞流直下,轰然砸向翡翠般碧绿的水潭,再激起千堆雪沫。 瀑布外散落着数个看起来很有些年份的木屋,也不知是何人何时所建。 让人意外的是,其中一个木屋里居然还传来了些许饭菜的香气,看来这里平时是有人居住的。 恍然间,连潮感到自己简直误入了清幽的仙境。 他和靳舒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朝瀑布方向走去,为的是近距离欣赏那里的风光。 刚开始他们的期待并未被辜负。 水潭附近一片潮湿,脚刚踩上去,脚尖便霎时荡开几缕碧绿的水纹,如同散落一地的碎玉。 然而当他们回过头,想要叫那三名“徒步爱好者”一起过来的时候,对着他们的,却是两把自制土枪的漆黑枪口。 连潮和靳舒就这样被绑架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2节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被勒索,也没有被虐待。 连潮只是被叫去玩了一场古怪的游戏,等到了晚上,就有人打开门锁,将他们放走了。 回到帝都后,连潮与包括温叙白在内的朋友们讨论过这桩怪事。 那伙人从头到尾没有要赎金,可见并不是绑匪。 他们有规模有组织,乍一看有点像常干这种活的人贩子,绑架连潮和靳舒这种游客,无非是为了将他们卖到别处去,比如东南亚。 这意味着石台瀑布那里是人贩子的中转站。 可细想下去,这其实是不太合理的。 在这里能绑架谁? 无非是胆子大、敢去未开发风景区的游客。 然而游客一旦失踪,家属会报案,警察、消防等人员都可能上山搜寻,他们很容易找过来。 这种生意顶多做一两次就够了,根本不可能长久进行。 再者,这里根本没有马路,汽车没法驶进驶出。 想要把绑架来的人带出去,要么弄晕了抬出去,要么只能绑着他或者用枪抵着他,强迫他跟着队伍走出大山。 无论采用哪种方式,都既费功夫,又有极大的被人发现的风险。 怎么想,此事都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 当年众人并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想到当年的情形,连潮皱了皱眉:“如果是邪教分子,他们绑架我的理由是什么?” 温叙白眯起眼睛,想到不久前查到的、有关宋隐的定位信息,他的表情显出了几分微妙:“先去那里看看吧。也许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此时此刻。 凤芒山,未开发野山区。 宋隐穿着一双雨靴,穿过一片虎刺荆棘,再穿过一片森林,来到了一处绝美的瀑布前—— 第57章 比生命重要 白练般的瀑布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就像是暴雨降临大地, 将石台晕染得一片模糊。 寒潭边立着几块嶙峋的岩石, 在经年累月中被水流冲得异常光滑,此刻正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 不顾头发与肩膀淋湿, 宋隐缓缓朝瀑布走过去,将手贴到了其中一块岩石上。 当年……当年他就曾躲在这里, 注视着连潮和他的那位舍友一起在夜色中离开。 目光顺着岩石看向森林, 宋隐仿佛穿越了时空, 再一次目送着连潮逃离这方石台。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回收,落到了近处的木屋处。 这里的大部分木屋都是分开单独建造的。 只有两栋小木屋是挨在一起的。 宋隐的目光静静盯住了其中的一栋木屋不动。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目光则复杂而微妙。 当年便是在那个木屋里, 他第一次见到,或者说听到了连潮。真正的连潮。 两栋紧挨着木屋一个在南, 一个在北,它们共用一面墙,那面墙上有一扇门,还有一个窗户。 8年前, 17岁的宋隐被关在南边的那个木屋里。 被绑架来的连潮,则被单独关在紧挨着他的北边木屋。 木屋的桌椅板凳、地板, 连同宋隐的衣服,全都被泼上了油, 连潮那边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两人手里各有一枚打火机,手上还各被绑上了一根引线。 当然,刚从昏迷中醒来, 发现自己处境的那一刻,宋隐还并不知道,隔壁的木屋里竟关着连潮。 他甚至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跟着joker来到这凤芒山,单纯只是为了看风景。 高三的学习压力本就大,家里的混球父亲却还在发疯。 17岁的宋隐,早已利用业余时间报班学了武术。 他学得异常认真,于是不但不会再被父亲欺负,反而能轻易将之撂翻在地。 架不住父亲还会对他骂出很难听的话。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害了他的命的仇人。 有时候宋隐会觉得他在嫉妒自己。 两个人身上明明流着一样的血,一个人的人生已走至谷底,另一个人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无论如何,宋隐不想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里,他甚至觉得父亲也许想毁了自己的高考。 于是在看到石台这里美如画的风景照后,他背着一堆卷子,跟着joker过来了。 那日,他记得自己喝了一杯joker递来的水,紧接着就陷入了昏迷。 醒来后,他先是闻到了古怪的气味,其后便发现自己连同整个木屋,都被汽油所包围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枚打火机,左手手腕则绑了一根油线。 那根油线一直从他的手腕,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的缝隙,伸展到了隔壁屋。 宋隐下意识拽了拽,听到了隔壁疑似板凳被拉动的声音,于是他知道油线的另一端绑着某个木制的器具。 下一刻,木屋的门被推开。 joker走了进来。 逆光中他的身影显得修长而高大。 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不清。 宋隐下意识抿起嘴,默默看着joker一步步走近,俯身在自己耳畔的位置,用显得有些莫测的声音低声道:“随便开口说几句话。不过不要说自己的名字。否则不安全。” 宋隐下意识咬紧后槽牙,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joker没回答,只是重新站直了,再对着隔壁木屋的方向道:“隔壁的人听到了?这边屋子里确实也绑了一个人。 “你们手里各自的引线,可以用来点燃隔壁的木屋,烧死隔壁木屋里的人。 “你们随时可以用打火机,点燃那根引线。 “谁先点燃手里的引线,我就放了谁。至于迟迟没有行动的那个人,则会被烧死在木屋里。 “听明白游戏规则了吗?很简单吧? “我很好奇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牺牲自己,还是隔壁屋子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很公平,一定会放走那个先点引线的人。 “也请你们尊重游戏规则。谁敢不顾规则,私自往木屋外跑,会直接吃子弹。我说到做到。” “滴答”“滴答”“滴答”…… 宋隐听到了手腕上机械手表秒针转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就侧过头看向了隔壁。 到这一刻,他已经知道那里的人就是连潮了。 17岁的宋隐记了起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放学后的他去到了学校对面的小卖部。 已经高三了,那天他需要做的卷子很多,也就没有去网吧的打算。 买了一份冰淇淋后,宋隐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了店里正在售卖的杂志—— 封面赫然是红遍大江南北的连丘泰,以及他那位正在读大三的儿子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joker为什么声称自己是连潮? 他和杂志封面上的那个连潮……有着怎样的关系? 猝不及防间,宋隐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上。 他回过头,看到了额头冒着些许汗的joker。 他有着与连潮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概是出于好奇,宋隐瞄了joker几眼,又扭头看向了杂志封面。 joker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付钱从老板手里买下了那本杂志,然后一把拽住宋隐的手,带着他去到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而旧,远离人群。 宋隐的后背被迫抵上了墙。 紧接着joker卷起杂志,把连潮那张随着纸张而扭曲的脸怼到了他的面前:“你觉得他更好,是不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放开我,我要回家。” “宋宋,你似乎对他很好奇。我也一样。不然我们一起见他一面好了。” 宋隐下意识就皱了眉:“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不敢兴趣。让开,我要回去做卷子。” 却听joker道:“做卷子?你想考到北京去吗?也许这样你就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不在乎他是谁。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我们三个见一面好了。宋宋,我知道你想见他。我也是。我真的很好奇……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3节 一个月前宋隐听到joker这么说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绑了连潮,还设计了这么一场古怪的游戏。 怪不得他会忽然提议来凤芒山……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不是想办法窃取了连潮的行踪,知道他要来旅游,才设计了这一切? joker真的疯了。 他彻底变成了个疯子。 亦或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也许他一直就是个可怕、残忍、没有一丝人性的怪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只是披上了一张虚假的人皮而已! 紧张、恐惧、惊愕……种种情绪顿时席卷了宋隐。 汗水一点点把衣裤打湿,他紧紧咬着唇,错觉听到了自己血液结冰的声音。 身体的脱水与高度的紧张,让他感到了剧烈的眩晕。他几乎因此产生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按下了手里的打火机。 大火在他的眼皮底子下烧了起来,蓦地将隔壁那个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的身体卷入烈焰,继而让他原本鲜活生动的身体变成一团死寂的黑色。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了很低的、来自隔壁人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将他自梦魇中惊醒。 却也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疑惧—— 他为什么不点火? 他是不是……是不是单纯被吓到了?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可置信? 也对,谁也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被绑到这里,让他平白无故杀地死一个陌生人,他一定会心生犹豫。他一定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 更何况是连潮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也许会很天真,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joker这样的人。 可我是相对了解joker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一旦我跑出这间木屋,或者落后于隔壁的连潮点燃手里的线,我马上就会没命,我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可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 求生的本能让宋隐一把举起手里的打火机。 按下去吧。 只要按下打火机,就能从这鬼门关逃出去。 这样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活下去的强烈渴望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跑出木屋、重获自由的画面。 可再下一秒,他就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他意识到一旦打火机按下去,他就回不了头了。 他会成为一个杀人犯,他会成为同谋,他会彻底被joker拖下水……他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宋隐的嘴角不免勾起了自嘲的微笑。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迟迟没有按下打火机,不是因为担心隔壁那人的生死,而只是不想被joker拉下水而已。 宋隐就这样把打火机举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呼吸开始越渐急促,额头,脸颊,起伏的锁骨,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浸泡已久的水里捞出来。 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分钟。 高度紧张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隔壁木屋动静的宋隐,却感到时间好像漫长到了一个世纪。 不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隔壁的人也许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随时会按下打火机点燃引线! 宋隐终究再次拿起了打火机。 然而就在他几乎想要把它按下去的那一刻,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真正的连潮的声音——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这世上天生反社会的人非常少,他们绑我们过来,如果只是为了做这个游戏……这没有任何意义。估计只是在卖掉我们之前,他们无聊,想找些消遣而已。 “所以你别怕。不要有任何担心。 “总之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点燃手里的引线。”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担心宋隐不信,“啪”的一下,连潮居然直接把手里的打火机抛向了门外。 “你那里也有窗户吧。那么你应该能看到,我把打火机丢出去了。” 宋隐确实看到了。 他亲眼看见,一枚打火机穿过敞开的门,划过薄暮的天色,再落到了碧玉般的石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该是他此生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也是他此生看过的最美的一道抛物线。 宋隐没有过多迟疑,很快也把手里的打火机砸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连潮磁性低沉的笑意:“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宋隐没有回答连潮的话。 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脱了力般,将头重重往身后的木椅靠背一放。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近乎虚脱,连转头看向joker的动作,竟都变得非常吃力。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他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他的心脏之前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后来连潮把打火机扔出去。 那块大石头也就随之而消失了。 joker站在木屋角落的阴影深处。 暮色把他的脸切割成了明暗两个部分。 他的眼神看起来晦暗难明。 与宋隐对视半晌,他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 隔壁的人收到他的指示,随即把连潮重新绑起来,带到了另一个木屋,和他的大学舍友关到了一起。 joker把手机放进衣兜,一步步走到宋隐的跟前。 半蹲下来后,他几乎是温柔地抬起宋隐的下颌,再用纸巾轻轻帮他擦起了额头与脸颊的汗水。 开口说话的时候,joker的声音显得温柔而充满蛊惑:“宋宋,别怕。我怎么会伤害你? “这不是真的汽油。根本点不燃。 “我也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 “我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也许我采取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不是吗?” “宋宋——” joker的眼眸忽然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宋隐额前潮湿的头发,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好像在借此观察他藏在深处的魂灵。 “其实我也在借此进一步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宋宋,如我所想的那样,你很干净。 “所以,你会很欣赏另一个连潮吗? “你觉得你和他会是同类吗?” “今年高考,你打算报考北京的学校,是不是? “你会在北京见到他吗? “到时候,你敢告诉他这里发生的故事吗?” 汗液的大量流失带走了宋隐身体里的水分。 他的喉咙变得干涩,声音也随之而变得沙哑。 他压低了声音问joker:“你能调动这么多人……你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你到底在那个什么福音帮里陷了多深? “你母亲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我陪你报警,好不好? “你别再继续疯下去,你——” “宋宋,”joker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沉,更甚过了瀑布下的碧色寒潭,“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退路。我从遇到他们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你真的不愿意过来帮我吗?” “宋宋,其实我刚才真正期待的,是你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下一次,你还会让我如此失望吗?” · 随着日光渐浓,宋隐从回忆里惊醒过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4节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但不久前因为安如韵的案子再次来到凤芒山的那个时候,他的心里莫名就生出了这样一种冲动。 今天正好有空,他也就来了。 这里的风景依然很美,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旧地重游,宋隐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他在盯着那两间挨在一起的木屋的时候,回忆了自己那一晚的心情。 他猜连潮一定不知道,早在八年前两人就见过。 尽管那个时候自己只是隔着一道墙,听到了他的声音。 尽管那一晚,自己只看见过他狂奔着远去的背影。 连潮,早在八年前,你就救过我。 救的是或许比生命还要更为重要的东西。 像是想纪念什么一般,宋隐拿出了无人机,操控着它绕着这个地方缓缓飞行、记录着一切。 至于他自己,则一步步朝那些木屋走了去。 宋隐先看到了连潮和舍友被关的那间独栋木屋。 他当年前来放了他们,曾解开了一把锁,还故意把它重重扔在地上,让它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而此时此刻,当初那把大铁锁,居然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如果不是它已经锈迹斑斑,宋隐会错觉时间在这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静止了。 · 另一边,连潮与温叙白已登上凤芒山,到达了迷失岭。 以防万一,温叙白找了向导,两人是跟着向导上的山。 八年前被绑架的时候,连潮从石台那里跑了出去,后来也曾带着警察重新上山,引他们找到了那里。 如此,他对相关路线应该是记忆深刻的。 不过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连潮尽力凭借着记忆摸索路线,却也难以快速找准。 向导是本地人,常年上山参与搜救。 不过就连他,居然也没去过那个石台。 连潮一边回忆,一边与他沟通石台外的特质,比如那里被森林包围,周围则有疑似虎刺的荆棘丛。 后来向导把他们带到了一口路口:“东西两条道上,都有虎刺荆棘丛。节约时间,要不咱们分头看看?不过切记,走几百米就回头来路口集合,千万独自别走太远!” 温叙白当即道:“行。这样,连潮和你向导去西边那条路,我去东边看看。十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地方,都回到这里集合!” 连潮同意了走西边那条路,不过他让向导跟着温叙白一起,自己独自一队:“我毕竟来过这里,相对熟悉一点。温叙白,让向导跟着你吧。” 温叙白没有提出异议,很快跟着向导去了东边那条路。 一段时间后,他看到了一片荆棘丛,与向导穿过其间,去到了一片森林。 走至森林深处,温叙白听到了瀑布声。 他背对着向导拿出定位器偷偷看了一眼宋隐的位置,知道自己没走错路,于是从兜里摸出一个卫星手机,走到向导跟前,很刻意地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忽然想起,我得打个电话。是案子的事情。不方便其他人听,我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向导乐呵呵地一笑:“没问题!哎呀,跟着你们上山,我放心多了! “话说,要是那些驴友懂得带卫星电话,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用漫山遍野找人啊!” 就这样,温叙白暂时甩掉了向导,朝瀑布声所在的位置走去,不久后他便踏上了仙境般的石台。 好巧不巧,他刚好看见了宋隐站在一个木屋前发呆的样子。 温叙白一张脸当即变得无比严肃。 他立刻躲在一棵树的后方,再拿出一个微小型的单反,偷偷记录起了一切—— 只见镜头下,宋隐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锁端详着,片刻后他把锁放回原地,走进了木屋之中。 在地面逗留了大概两分钟,宋隐离开了。 紧接着他又走向了不远外两个并排着的木屋。 距离有些远,宋隐的表情叫人看不清。 于是温叙白拉近了摄像头。 宋隐的五官就这样在他的眼前放大。 只见宋隐皱着眉,眼神十分复杂,似有憎恶痛恨、似有恐惧……可很快,这些情绪通通退去了,他的嘴角居然勾起了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后来宋隐走进了并排着的木屋的其中一间。 这次他很久都没有出来。 甚至温叙白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该拍的东西已经都拍到了。 他手里的相机刚才记录的一切,已足以说明宋隐来过这里,且一定参与过当年绑架连潮的事情。 他随时可以将那段视频发给连潮。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听听宋隐的解释。 温叙白不在乎宋隐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并且追踪了他手机定位的事情。 于是他径直朝那两间木屋走了过去。 他尚未靠近木屋,宋隐明显已听到了脚步,于是推开门走了出来。 阳光随着瀑布一起跌落石台。 温叙白停下脚步,看见宋隐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抬起双眸朝自己望了过来。 第58章 拽住他的手 瀑布的水声轰鸣般响在耳畔。 日光倾泻而下, 碧玉的石台地面显得流光溢彩。 宋隐静静站着的,人也像是玉做的。 他的眼眸很冷,也很沉, 不过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叫人看不出本来的情绪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掠过温叙白手里的相机, 随即朝他走的方向走了过去:“你定位了我的手机,还把刚才的都拍下来了。想给谁看?连潮?” “宋宋, 我没有悄然离开, 而是选择了出来见你。这是因为我依然把你当朋友, 想给你一些余地。” 温叙白的表情极严肃,“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再决定, 要不要把视频立刻交出去。” 大概沉默了半分钟, 宋隐看着他道:“连潮应该有提过,被绑架的那晚, 有人放了他。” 见宋隐似乎总算松了口,温叙白微微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些许:“对。难道……那个人是你?” “没错,我偷偷放走了他。” “你还真是那个协会的一员?”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们想让我加入协会。” 温叙白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你是他们的目标?” 宋隐点头:“是。” “可是我怎么知道, 你没有真的加入他们?” “跟我来。我知道这里藏了一些东西。这次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找到它们。或许会抓住他们中的一些人有帮助。” 并不多管温叙白, 宋隐径直转身,朝瀑布那边走了去。 寒潭边是那些嶙峋的石头, 周围有灌木丛与野草地。 宋隐一直走至石头边才停下,然后转身看向温叙白。 在他的身侧,水声越来越大,像是正下着一场大雨。 与宋隐对视片刻, 温叙白朝他走出了几步,不过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明显是心存戒备。 他问话的语气藏着怀疑:“这边会藏着什么东西?” “那会儿跟我一起来到这里的,有好几个青少年,我记得有个孩子才13岁,他的父母离异后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在心理脆弱的时候被协会盯上,然后……” 宋隐重新转过身,缓步朝石头后方的灌木丛走去,“总之,当年我看见他在这里埋了东西。 “那些东西跟协会没什么关系,是他自己写的日记一类的。不过,我想他会记录一些,他去过的学校、交过的朋友之类的信息,应该会对找到他,确认他的身份有帮助。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协会的人告诉他,‘大帝’告诉我们,把受过的苦难写进日记,卷进玻璃瓶,再埋到地下,就算把苦难全部埋葬了,以后未来就会一片光明…… “原话记不清了,大概是这样吧。我看能不能找到。” 温叙白没有贸然跟上宋隐,不过一直盯着他,确保他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不久后,宋隐像是找到了埋玻璃瓶的地方,弓腰翻找了起来,半个身体因此藏在了石头后方。 冷不防却听他发出一声惊呼,温叙白当即绕开石头追过去,这便看到他竟半跪在地,紧皱着眉捂住了胸口。 “宋宋,怎么了?” 虽然现在是冬季,石台所在的这片区域却显得温暖而又潮湿,温叙白不免担心,宋隐是被什么毒蛇或者毒虫咬了。 很快他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只见宋隐一边快速脱下身上的薄款羽绒服,一边道:“刚才有什么东西从我领口滑了进去……我好像被咬了。” 听罢这话,温叙白不敢耽误,迅速上前一把脱下了宋隐的毛衣和内衫:“我带了蛇药片。让我先看看伤口。” 温叙白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一辆无人机在瀑布水流的掩护下悄然靠了过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5节 他只是仔细地朝宋隐身上看了去,他的胸口腹部有几处陈年伤疤,却哪里有什么蛇虫咬出的伤口? 这个时候无人机已经很近了。 温叙白总算听到些声音。 他正要抬头,宋隐却是先他一步抬起双眸瞥了一眼无人机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温叙白始料不及的动作—— 跟他忽然伸出双手勾住温叙白的脖子,再微微侧过头。 宋隐借了位,实际上他与温叙白之间的距离非常远,但架不住从无人机镜头的角度看过去,他们此刻就像是在接吻。 温叙白猛地推开宋隐抬起头。 目光对上半空中的无人机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怒火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他刚要站起来远离宋隐,宋隐一只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原位,另一只手则用力拽下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反手就朝不远外的寒潭砸了去。 “咚”得一声响。 那是相机下沉的声音。 然后宋隐很平静地看着温叙白:“你拍的视频没有了。我的倒是在。” 温叙白的表情呈现出了不可置信,像是第一天认识宋隐。 此刻他心中的惊愕甚至超出的愤怒,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那个视频本就不是能为你定罪的证据,只是方便连潮把你看清楚而已。 “宋隐,就算没有视频,你认为他会不信我的话?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我又和他认识多久了?我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你觉得他会信谁? “再说,定位软件上记录了你的位置和时间信息,它足以证明,你先于我们来到了这里,也足以说明,你和那个协会牵连至深!” “嗯。我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不过——” 宋隐的声音很平静,也异常的冷漠,“瀑布声音会盖住我们的声音,无人机录不到我们的谈话。 “所以当看到这一段视频的时候,连潮不会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那么,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呢? “正如你所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你应该也不希望他感到伤心,觉得自己被你和我同时背叛了?” 宋隐的话无疑戳中了温叙白的软肋。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片刻后也伸手用力攥住了宋隐的衣领,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以至于当他以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会感到伤心难过,会以为我们背叛了他?” 宋隐只淡淡道:“这话你该问他,而不是我。” “宋隐,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是么?觉得我恶心,对我感到非常厌恶?在你对我采取这种调查后,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是那句话,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除非是在审讯室里。” “关于今天的事,我对连潮保持沉默。你就不会给他看无人机刚才拍到的那段容易造成误会的视频。交易是这样的?” “嗯。” 沉眸盯了宋隐片刻,温叙白却是笑了,他的语气几乎带着几分恶意:“可惜,晚了。” 宋隐浅浅蹙眉:“什么晚了?” 温叙白紧盯着宋隐,似不想错过他面上的一丝表情,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说道:“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这里?我带着连潮一起来的! “我之所以先独自过来,只是想给你留一点余地。宋隐,我是真把你当朋友,可你未免太让我失望。” “朋友?朋友不会打着感情的名义接近我、试探我、欺骗我。”宋隐冷冷打断他,“你之前的行为已经触及到我的底线。我一个字都不想和你多说。” 宋隐眼里的厌恶不似作假。 温叙白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讨厌,甚至被憎恶了。 这让他不禁多想了几层。 “什么意思,你以前……以前被朋友骗过?” 宋隐并没有回答。 他和温叙白较劲般攥着对方的衣领。 风景绝美的瀑布旁,两人之间却是剑拔弩张,战争像是一触即发。 下一刻,一个声音从后方瀑布处传来: “宋隐?温叙白?” · 不久前,连潮往前方走出不久,已经发现了问题。 他面前确实却有一片荆棘丛,不过旁边居然有一个小湖泊,与他八年前见到的情形并不相同。 他意识到,温叙白和向导去的应该才是正确的方向,于是也不耽误,迅速折返,去向了另一头。 看到荆棘丛后方的森林后,连潮能确定穿过那片森林,应该就能顺利到达那处神秘石台。 穿过荆棘丛,连潮沿着温叙白和向导留下的印记一路往前,片刻后他只遇到了向导,却没遇见温叙白。 呼唤了几声温叙白的名字,并没有听见回应,听见向导说他先前是往瀑布声传来的方向走的,连潮也就一路找了过来。 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幕却是连潮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强大的燥意席卷了他的大脑与身体,理智暂时离他远去。 他只能看见宋隐衣冠不整地窝在温叙白的怀里,两个人的姿态似乎极尽亲密。 连潮忍不住地出声唤了两人。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藏着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看见宋隐抬眸朝自己望了过来,他的那双漂亮眼睛写满了惊讶,与此同时他的脸颊、耳朵、锁骨全都一片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 数秒后,宋隐的身体朝旁边缩了一下。 在连潮的视角里,他像是朝温叙白的怀里近一步靠了去,像是想借他的身体遮挡些什么。 连潮的眉头顿时皱紧。 他的眼神沉得像蕴藏着某种风暴的海。 瞧见连潮这副样子,温叙白也不免惊讶。 然后他迅速站起来走向连潮,不得不顺着宋隐先前的谎言开口说道:“他刚才好像被蛇咬了,所以我才——” 连潮的神色骤变,即刻走上前蹲下,一把拽住宋隐的手将他拉向自己,然后仔细检查起他的身体。 宋隐的身上当然没有伤口。 不过连潮看到了好几处伤疤,有被烟头烫的,有被疑似小刀割的,还有一些皮带抽狠了留下的陈旧伤痕。 他的眸色变得越来越深,胸口当即被另一种沉重的愤怒所占据。 寒风裹挟着瀑布的水珠打过来。 宋隐下意识哆嗦了一下,鼻尖冻得更红,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鸡皮疙瘩。 连潮不多耽误,迅速帮他重新穿好衣服:“冻着没?” 宋隐摇头。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想到什么后又看向了温叙白。 先前因为怒意和燥意而短暂离开的理智,在一刻缓缓回拢,连潮问温叙白:“真有蛇吗?” 温叙白不由皱起眉来。 现在他也恢复了理智,意识到宋隐刚才也不过是想恶心自己一把而已,他根本不可能愿意让连潮看到那段视频。 至于温叙白自己,他确实非常珍视和连潮之间的友谊。 他能看出连潮多少对宋隐有点意思,所以他也绝不希望被连潮误会自己与宋隐半分。 说白了,他自认绝不会干抢兄弟老婆的事。 他刚才把话说得狠,也不过是在和宋隐较劲。 想来,他和宋隐都有些不理智了,双方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也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温叙白不免叹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一眼宋隐,再看向连潮:“事已至此,也没必要隐瞒了。我一早就定位了他的手机,今天发现他来了凤芒山……我本就怀疑他跟协会有牵连,便猜测他搞不好跟当年发生在这里的绑架案有关,就把你叫了过来。 “我录到了他在这里独自游荡,从一间木屋的地上捡起一把锁再丢掉,以及进木屋的画面。 “不过我的相机被他扔进水潭了。 “至于他的衣服是怎么脱掉的……” 温叙白回头看向宋隐,表情几乎呈现出了几分幸灾乐祸,“宋隐,不如你自己跟你的领导解释吧。” 第59章 久别而重逢 将近下午两点, 宋隐、连潮、温叙白一起下了山。 就近进入一家农家乐,三人很快速地吃了顿沉默的、各怀心事的午餐。 之后温叙白独自驾驶来时的那辆车离开。 连潮则从宋隐那里要走了车钥匙,开着他的那辆牧马人载着他, 经高速路往市区回。他全程板着脸, 跟阎王爷看起来差不了多少。 约40分钟的车程后,连潮把车开到了自己住的小区, 再领着宋隐回到住处。 屋内开着地暖,非常暖和。 一进门, 连潮立刻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包裹, 他迅速将外套脱下, 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 下意识一回头,他瞥见宋隐正低着头, 默默脱掉最外面穿的薄款羽绒服。 羽绒服还挂着在石台灌木丛那边沾上的泥点。 “至于他的衣服是怎么脱掉的……宋隐, 不如你自己跟你的领导解释吧。” 连潮的耳边忽然炸开了不久前温叙白说过的这句话。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6节 然后他径直走到宋隐跟前接过了他手里的羽绒服,将之也挂到了衣架上。 宋隐还没来得及道谢, 只听连潮顶着一张极为严肃的脸道:“右手伸出来。” 宋隐低下头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了浓浓的阴影。 然后他果然伸出了手。 像是真的能无条件答应连潮的所有要求。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响。 连潮拿手铐铐住了宋隐的一只手。 他引着宋隐去到沙发坐下,又给他拿来几罐苏打水,抬起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 居高临下地、以不容忤逆的口吻道:“打算从哪件事开始解释?” 下午的阳光颇为浓烈。 宋隐坐在逆光的贵妃椅里,大半张脸沉在了阴影里。 这让连潮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 当时的宋隐刚与严有庭发生过争执, 他也像现在这样坐在逆光中,看起来苍白脆弱而又可怜。 看向自己的时候, 他道:“连队好,我是宋隐。”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后来,连潮搬好家, 和宋隐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谈及当初为什么那样说时,宋隐给出的解释是: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到这一刻连潮才发现,什么因所谓的“校园风云人物”而注意到自己,什么实习时听说过自己的事迹……根本全都他糊弄自己的鬼话。 连潮确实怀疑过宋隐很多,但主要都集中在跟他父亲有关的那场凶杀案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隐居然从头到尾都在对自己说谎。 他自诩拥有丰富的审讯经验,现在却完全分不清,宋隐口中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 他以为的初遇,并不是真正的初遇。 原来他们竟是久别重逢。 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宋隐到底把自己当什么?傻瓜?! 面对连潮审视的目光,宋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是没想好从哪里开始解释,是在抓时间编造新的谎言,亦或是干脆不想回答。 连潮的手劲毫不留情地大了几分,沉声问道:“你第一次遇见我,到底是在哪里?凤芒山的那个石台?” 终于,宋隐开口回答了:“我给那个地方取名叫‘悬川天砚’。8年前……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你去哪里做什么?” “高三压力大,joker说带我去那边散心。”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和前男友约会的地方?” “……” “你们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却无人管理的景点,于是据为己有,当做了浪漫的约会场所,你甚至为它用心取了个好听雅致的名字——悬川天砚。”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 “但我们不是两个人去的,还有协会里的很多年轻人。 “joker带我去,主要是介绍其他的所谓‘小伙伴’给我认识,他想让我觉得协会是个大家庭,里面的人都很友好,他想让我认为,比起我的父母,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他的主要目的,是对我进行洗脑。比起所谓的两人约会,那其实更像是一次协会里年轻人的团建。” “你的意思是,刚开始他们没打算绑架我?” “没有。协会里有人说小时候常和爷爷去凤芒山采草药,偶然误入了一个很漂亮的石台。大家在考虑去哪里‘团建’的时候,他就提议了那里,说是绝对不虚此行。 “joker是个小头目,敲定团建地点后,也就带上了我。 “你和舍友去景区寺庙参拜时,协会里有几个人恰好也去了,他们认出了你……” 略作停顿后,宋隐又道:“那阵子你和你父亲拍过广告,上了好几个杂志,还接受过采访……那段时间你的热度挺高的,协会里有人能认出你,这不奇怪。 “他们决定绑架你,为的无非是向你的父母讹一笔钱。” 连潮的眼眸看起来深不见底:“可我的父母,从来没有收到任何索要赎金的电话。” 宋隐又道:“他们只在网上找到了你父亲经纪公司的电话,又辗转了好几个人,才打到你父亲的经纪人那里。’ “可是电话一接通,就被他当做诈骗电话挂掉了,这事儿也就没能成。” “是么?可惜那位经纪人和我父母一起死在了车祸里,现在已经死无对证。”连潮紧盯着宋隐的眼睛,“我该如何验证你这话的真实性?” 宋隐垂下眼睑,他的身体非常紧绷,脸色也无比苍白,未免给人一种逼他太紧的感觉。 连潮却依然板着脸,表情无比严厉,像是丝毫不为所动。 又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我渴了,想喝水。”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把连接着他右手那枚手铐的另一端,铐在玻璃茶几的金属柱上,再打开一罐苏打水递给他。 宋隐用左手接过,喝了几口,再把水放下。 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界限分明的光影,将室内分割成了明暗两半。 地暖把室内熏得干燥温暖,空气却像是冻住了一般。 茶几上,装着苏打水的易拉罐表面凝出了一颗颗水珠,然后它们滴落成了玻璃面上的一道道湿痕。 宋隐盯着那些湿痕看了很久,再抬眸看向连潮:“你向来会在杯子下方垫个杯垫的。今天怎么忘了?” 不待连潮回答,宋隐话锋一转,忽然道:“那天晚上,放走你的人是我。” 石台的那道瀑布化作缠绵的细雨,落进了宋隐的双眼,连潮凝视着这双眼,然后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雨水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逐渐凝聚成了一汪寒潭。 连潮看见自己正在往寒潭的至深处坠落。 他的身体与心脏皆是一片潮湿。 可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异常残忍冰冷:“我知道你说这句话的用意,你在转移话题,试图引导对话节奏。 “宋隐,我现在不在乎那晚是谁放走了我。重点是……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宋隐清瘦的身体在宽大的贵妃椅里显得愈发单薄,他被铐住的右手垂落在沙发扶手上,腕骨在冰冷的铁铐下显得异常脆弱。 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令人心悸,那双漂亮眼睛则有着近乎是献祭般的平静。 只听他用非常轻柔,却异常清晰的语气说:“连队,你被绑架这件事,发生在2016年的2月17日。 “还记得我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吗?这一年的3月16日。 “之前我对你解释过,joker之所以杀我的父亲,是想污我一把,逼我入伙。别的办法都试过了,没有用,他才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手段。 “所以,如果在你被绑架的那个时点,我已经是和他们一伙的了,他又何必再杀死我父亲?” 连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他那双静若寒潭的眼睛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依旧维持着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宋隐的漂亮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用以抵抗内心巨大冲击的浮木。 警铃在脑中轰然鸣响,理智告诉他不能轻信宋隐的话,对方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表情,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然而一根不可忽视的逻辑链,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如果宋隐说的都是真的,他当初放走自己,这件事落在joker的眼里,也就成了他“未被洗脑成功”的证明。 于是joker只能进一步逼迫宋隐,以至于最终杀死了他的父亲。 自己当初决定去凤芒山旅游…… 这件事竟会间接导致宋禄被杀?! 命运太像一张可怕的、让所有人都逃脱不能的巨网。 连潮的双唇抿成了一条冷硬苍白的直线,审视的目光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宋隐似是察觉到什么,当即解释道:“连队,别误会,我父亲的死,跟你没关系。他们如果真的想对你怎么样,就凭我,怎么可能顺利放走你和你同学? “绑架你的事,本就是临时起意,否则他们不会连你父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提前准备好。 “那会儿,你父亲的经纪人挂了电话,大家又查到了你舅舅在公安厅的身份……经过仔细讨论,他们认为风险太大,也就放弃了勒索你。 “那晚我对joker提出,应该把你放了,并且大家应该在事情闹大前,趁着夜色赶紧离开凤芒山。 “他同意了,然后我才去解开了那把锁。” 宋隐在连潮面前呈现出了两个极为分裂的形象。 一个是满口谎言的邪教分子。 从第一次见面,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在骗自己。 或许他之所以当法医,进入公安系统,就是为了当邪教的内应,为教会的死灰复燃做准备。 他刻意接近自己,装乖讨好,无非是别有用心。 另一个则是有过极为可怕经历的、让人无比心疼的宋隐,他的底色非常善良,并且非常、非常的在意自己。 为了洗清身上的怀疑,为了博取自己的好感,他刚才大可以说,当年他就是不顾惹怒joker,不顾被协会惩罚的后果,也要秉持着一个良善的心,偷偷冒险放了自己。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不希望自己有任何心理负担。 有过那么多可怕遭遇的他,居然反过来安慰自己,说他后来遇到的一切,包括父亲的死,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哪个宋隐才是真实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7节 另外,真如温叙白猜测的那样,那封声称自己父母的死和“雨夜杀人魔”有关的信,会跟宋隐有关吗? 当初凤芒山上的那场古怪游戏,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如宋隐所说,他们绑架我是临时起意,那会儿被绑在我隔壁木屋的人又是谁? 宋隐今天去凤芒山,为的是做什么? …… 连潮心中还有很多问题。 但他没有再一个个地追问。 沉默许久之后,他只是脸盯着宋隐道:“就这么多?没有别的要和我交代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我和前男友交往的细节吗?” “……” 连潮知道,宋隐是故意这么说的。 也许是为了缓和凝固的气氛。 也许是为了和自己较劲。 但也许只是单纯被问得烦了。 这几乎是一种故作轻挑的挑衅。 也是一种典型的、带着自毁倾向的防御和逃避。 最初的惊涛骇浪已经过去。 一系列冲击之后,连潮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属于刑警的理智似乎重新占领了高地,他清晰地意识到,今天宋隐看起来温顺配合,实则却一直在试图主导对话的节奏,乃至引导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再被宋隐牵着鼻子走。 宋隐这个人身上的复杂性远超想象,搞清楚他也好,查清所有真相也好,都不是朝夕间能做到的事情。 连潮干脆也就不着急追问了。 他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周身的低气压并未散去,但紧绷的身体线条却松弛了一丝,看起来有几分好整以暇。 强压下心中翻腾不已的、针扎般的燥意,连潮下颌微抬,眼眸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然后他顺着宋隐刚才的话道:“可以。关于你和他之间的交往细节,现在对我交代清楚。” 宋隐:“……” “谁先表的白?” “……” “接过几次吻?” “……” 连潮的声音平稳,表情冷酷,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只是在询问案件细节。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有自我意识般,紧紧锁在宋隐那略显苍白的、紧紧闭着的唇瓣上。 “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应该没和他发生过关系?” “……” “不是要交代吗?怎么不吭声了?” 宋隐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之后,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下颌线随之崩出几分锋利,眼神的含义则让人看不清楚:“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连潮微微俯下身,用低沉冰冷的语气道: “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完全是你杜撰的,不是吗? “细节这种东西,是很难编造的。所以不如我们就从细节开始聊。现在告诉我,谁先表的白?” 连潮的双目锐利如刀。 宋隐与他对视一眼后,脸色却是沉了下去,整个人几乎显出了几分戾气。 半晌后他道:“你如果不相信我……我们根本没有沟通的必要。问这么多做什么呢?反正你都不信。” 连潮:“……”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装,宋隐先前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现在却忽然连装都不愿意装了。为什么? 刚才自己的哪句话把他得罪了? 连潮皱起眉来,又追问了几句。 宋隐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连潮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客厅挂着的时钟,终究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依然严厉,不过语气没那么冷硬了:“好好在家待着。我出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宋隐垂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哦,感谢领导这种时候了,还要为被你当做犯罪嫌疑人的我着想。” 连潮皱起眉来,又问他一遍:“告诉我,想吃什么?” “随便。” “老汪做的那种西梅排骨,和茶树菇蒸咸肉?” “前男友以前经常给我带龙井虾仁和水晶肴肉,要配正宗镇江醋的那种。” “……” 连潮本已走到玄关了。 听到这话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宋隐面前,半蹲下来盯着他道:“乖乖待着等我。不许乱来。” “……” “菜我看着多买些,回来做饭的时候,有什么口味上的偏好,你随时提。” “……” “龙井虾仁和水晶肴肉就免谈了。这两道菜我不会做。” “……” 连潮开车去了最近的生鲜市场。 并不知道宋隐究竟想吃什么,他干脆把路过看到的菜都买了些。 当然,路过海鲜区,看到各式各样的虾时,他略过了,径直去往了前方的熟食区。 张灯结彩的超市非常热闹,“祝福你新年快乐”的歌曲正在单曲循环。 连潮高大的身体穿行其间,周身冷峻的气场却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人在这里,意识却好像还困在自家客厅。 “谁先表的白?” “接过几次吻?” “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应该没和他发生过关系?” 问出这些话的时候,连潮看起来冷酷平静、好整以暇,表现得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像是完全不会被宋隐所左右。 当时他正试图强压心中的所有躁动,没有精力与余地思考太多,于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那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完全是你杜撰的,不是吗?” …… 连潮知道自己是故意这么说的。 为了装作毫不在意。 为了做出一个理智的刑警应该有的样子。 为了维持身为上司,或者说上位者的姿态。 可他实际上在意的不得了。 到了后来,连潮甚至是在凭感觉随便拿菜。 购物车被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所占据。 连潮的大脑则只被宋隐所占据。 宋隐……他真的喜欢过那个joker吗? 从12岁认识,到17岁决裂,宋隐喜欢了他多久?现在还喜欢吗? 将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后,连潮没有立刻回家。 他去到小区里,绕着自己住的那栋楼绕了一圈又一圈。 收到父母去世时的心情,亲手送他们下葬时的下的那场雨,被迫进木屋参与那场生死游戏时自己的心跳,在夜色中听到的有人悄然靠近木屋的脚步声,“初见”宋隐时他望过来的那双漂亮眼睛…… 种种画面在连潮脑中快速交替出现。 他的脑子还太乱。 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冷静自持。 也许只有真正冷静下来,他才能把宋隐,也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又下雪了。 小雪在连潮身上化成了水。 于是他拎着满满几大个购物袋回到家的时候,就像是淋过了一场雨。 在玄关放下购物袋,连潮抬头,发现客厅居然没有人。 他眼皮下意识一跳,紧接着听到吧台方向传来了声音,当即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了过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8节 宋隐也不知道怎么解开了手铐。 这不免让人觉得,他之所以愿意被铐,是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有解开它的办法。 酒柜被打开了,一瓶纯威士忌放在了吧台上,居然已经少了一半。 另一半明显是被宋隐喝掉的。 他看起来已经醉了,上半身趴在了吧台上,脸颊和耳朵通通红得不成样子。 “宋隐——” 连潮刚要走过去,却听宋隐放在吧台上的手机里,居然传出了一声:“宋宋。” 那分明是温叙白的声音。 “宋宋,干嘛呢?你们聊清楚了吗?” “我这两天人会在淮市。我觉得我们三个可以再好好谈一谈。关于‘万福灵同互助协会’……” 宋隐笑了两声,没接话。 温叙白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又问:“你居然喝酒了?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 “你没事儿吧?该不会在酒吧?” “这不安全,把地址发来,我去找你。” 宋隐缓缓打了个呵欠,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连潮却先一步上前拿起他的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温叙白说了一句:“他在我家。” 语毕,连潮直接把手机挂了。 然后他一把拽住宋隐的手,沉声问:“手铐呢?” “扔了。”宋隐道。 连潮另一手拿起宋隐的手机:“不是说绝交了?” 这一刻连潮的心跳有些不稳。 熟悉的燥意又来了,甚至比之前烧得更旺。 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今天上午在凤芒山看到的一幕。 ——他几乎以为宋隐和温叙白在极尽亲密的拥吻。 宋隐眯起眼睛看向连潮,呼吸间带着明显的酒气。 他忽然淡淡一笑,用醉酒时才会有的口吻道:“对,还有一件事没和你解释是吧……今天上午我为什么会脱衣服?你想知道吗?” “宋隐——” “你生气了,为什么?” “……” “连潮,你会在意吗?之前说好了要保持距离。我和谁接吻了拥抱了……你会在意这种事吗?” 第60章 还喜欢他吗 先前连潮问了宋隐一些关于他和joker的问题。 宋隐当时其实很想知道, 他问这些是基于私心,亦或只是为了试探自己。 “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反问这句话的时候,宋隐紧接着想问的其实是:“你问这些, 是因为你感到在意吗?为什么在意?” 然而不待他问出口, 连潮已经说出一句:“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 于是宋隐知道, 他只是想试探自己。 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什么感觉。 大概有些失望,还有些失落。 总之不高兴是实打实的。 所以当时他不仅不愿再回答一个字, 还呛了连潮一句。 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宋隐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就连想法也不同了。 他坐在吧台上微微眯着眼,打量起连潮每一寸紧绷的面部线条, 忽然就觉得……他也许还是在意的。 听到自己和温叙白打电话, 他觉得恼,觉得生气, 直接抢走了自己的手机。 那么,也许他真实的情绪,并不像他之前看起来那么毫无起伏。 也许他并没有那么高冷那么无懈可击。 也许他也只是在装不在乎而已。 但也只是也许。 宋隐不能完全确定。 吧台处的氛围灯是深蓝色的。 灯光下,连潮下颚线绷得像刀锋, 面部冷硬而克制,像磐石也像冰川。 然而磐石不可淬, 冰川不可攀。 可话又说回来…… 水已经被温叙白给彻底搅浑了,局面还能更坏一点吗? 既然已无所谓更坏, 为什么不干脆破罐破摔? 搞不清楚连潮到底是不是在装。 那就试试看好了。 我喝了那么多酒。 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宋隐的大脑很晕眩。 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却很亢奋。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靠理智还是直觉行事。 总之在酒精的驱使下,他对连潮说出了那些也许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今天上午我为什么会脱衣服?你想知道吗?” “你生气了,为什么?” “连潮,你会在意吗?之前说好了要保持距离。我和谁接吻了拥抱了……你会在意这种事吗?” …… 说完这些话, 宋隐有些兴奋,也有些快意。此刻他神经雀跃,思维发散,甚至忘了去在意连潮的反应。 哪管连潮怎么样,反正他自己是爽到了,于是笑着拿起那半瓶威士忌,打算再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冰凉的玻璃瓶刚倾斜,却忽然被连潮伸出手按住。 他的手遒劲有力,青筋微凸。他的声音则很沉很哑:“你喝醉了。” “你不是这么小气吧?”宋隐用满是醉意的目光看向他,忽然很豪气地,“多少钱?我付得起。” 连潮:“……” 想起什么似的,宋隐又道:“哦对了,在凤芒山的时候,我骗温叙白来着,让他以为我被蛇虫咬了…… “嗯,是,我故意的,我用无人机拍下了那一幕,但其实没真打算给谁看,我只是想膈应温叙白。 “他这个人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凭什么……” 话到这里,宋隐那双漂亮眼睛显出了迷离与恍神,猝不及防地,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连潮的衬衫衣领,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再语气恶狠狠地说道:“他凭什么带你去凤芒山?凭什么让你……发现当年那些事? “我有……我有自己的步骤。连潮,我会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们不懂,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宋隐的呼吸好热。 这是连潮当下的第一反应。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他的血液流速加快,肌肉也开始贲张。 然而这一切都藏在了规整禁欲的西装衬衫之下,不显山也不露水。 此刻连潮就像是入定的僧人,丝毫不为所动般,任由宋隐继续朝自己靠近。 他任由对方滚烫灼热的、带着威士忌醇香的呼吸,就那么近乎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自己的颈侧与喉结处。 宋隐看起来醉得厉害,平素伪装的外壳被酒精融化,他似乎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带着脆弱感的真实。 情感上连潮会对他的这种真实感到心疼。 可这回理智占了上风。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毫不留情地抬手扣住宋隐的手腕,然后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宋隐,为什么觉得现在不合适?” 宋隐混乱的大脑迎来了短暂的清明。 他意识到连潮在向自己套话。 他试图趁自己喝醉酒,从自己嘴里问出所有真相。 宋隐抬起双眸,对上连潮那双几乎是淡漠的双眼。 他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岿然不动的高山,漆黑无光的深海。 可是高山诱人攀岩,深海引人下坠。 于是宋隐紧攥着连潮的衣领,忽然从吧台椅上站了起来。 头部的眩晕感因此而更加明显。 恍惚间,宋隐感到自己看见了八年前连潮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还看到了他扔出来的那枚打火机留下的抛物线。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09节 他忽然看到自己按下打火机点燃了引线,火光蔓延了悬川天砚,烧掉了整座凤芒山,然后就那么一直一直烧了下去,直至把一个名为新龙村的地方吞噬殆尽。 小女孩和数名警察化作的焦尸在火光中跳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则从火光深处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在夜色中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卧室的窗外。 随着身上的火一点一点被雨水浇灭,他敲响了窗户——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好,我叫连潮。” ……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真实的回忆和恐惧的环境交替出现。 宋隐发现自己有些分不清楚了。 近在咫尺的这张轮廓分明,英俊深邃的脸…… 它到底属于哪个连潮? “告诉我吧宋隐。” “不需要辛苦地隐瞒真相。” “你可以告诉任何事。” “你可以相信我的。” 耳边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屋外那具正在敲门的那具焦尸转瞬化作了飞灰。 而击碎它的,正是那枚曾划出过漂亮抛物线的打火机。 宋隐回过神来。他涣散的瞳孔有了焦距,仿佛总算把眼前的人认了出来。 那个八年前曾在夜色中朝自己远去的背影,在这一刻终究是转过了身,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是第二下。 他松开攥住连潮衣领的手,朝本就近在咫尺的人再靠近一步,然后他放任自己低下头,将头抵在了对方的肩上。 深海不可潜,高山不可攀。 眼前人依然不为所动。 像是传说故事里的那位,无论魔鬼派出了多少绝色美人,都动摇不了分毫的佛者。 可他毕竟没有推开自己。 这是纵容还是默许? 宋隐微微阖上眼,进一步放任自己抬起双手,勾住了眼前人的脖颈:“我今天也这样抱过温叙白。” 连潮:“……”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依然是直男,在车里那回只是意外。但我真的很讨厌他。 “你知道我最讨厌他什么吗? “他假意对我表白,其实只是想试探我是不是真能对男生起反应,以此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对你……” 宋隐话说一半就陷入了沉默。 于是连潮淡淡开口问:“对我什么?你和他聊过我?怎么聊的?” 问话的时候,连潮面无表情,眼神也冷得近乎漠然。 就好像无论宋隐贴得多近,他都能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儿,宋隐只道:“我那会儿故意抱温叙白,是为了恶心他。” 连潮的眼眸沉得没有一丝光,声音也进一步变得沙哑:“那你现在抱我,是为了什么?” 宋隐醉得像是听不进问题了,只是强调般又说了一遍:“我是真的很讨厌温叙白。” 连潮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把扣住宋隐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问话的语气非常冷酷:“今天晚上是不是绕不开温叙白了?” “……我很讨厌他。” “既然讨厌,那就不提他了。” 宋隐听话地点点头:“好。那说回我的前男友。” 连潮:“……” 宋隐兀自道:“他以感情的名义接近我,其实只是为了传教,最终目的是从我身上骗钱。 “连潮,我没有骗你。正是因为这样,当发现温叙白在做同样性质的事时,我才那么烦他……” 连潮扣住宋隐下颌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在那细腻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他通过宋隐这段话意识到了某个事实。 名为理智的弓弦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 于是风雨欲来,海啸将至,高山将倾。 “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你是因为joker而迁怒的温叙白。如果不是因为joker,你不会对温叙白有这么大意见?” 深蓝色的灯光下,连潮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已极其低哑,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 宋隐的眼睛再度涣散起来。 他是真的醉了,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回答:“差不多吧。” 连潮微微俯下身,问话的时候几乎贴住了宋隐的耳朵:“看来你很喜欢他。现在还喜欢吗?” 宋隐偏了偏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如果我还喜欢呢?你在意吗?” 说完这句话,宋隐勾着嘴角笑了笑,然后像是用完所有力气一般闭上了眼。 事实上从前几乎没有喝过酒的他,在一次性喝了半瓶威士忌的情况下,居然能撑到现在,已经相当不易了。 本该对酒这种东西极其忌讳、避之不及的宋隐,为什么会忽然想要喝酒,连潮已无从探究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宋隐身上。 宋隐的脸颊是红的,耳朵到脖子根是红的,若隐若现的锁骨深处,应该也红的。 刚才听到宋隐的那句话时,连潮的心中甚至生出了连自己都陌生的摧毁欲与暴虐欲。 他怎么可以不给出一个清晰的回答,就马上醉得不省人事? 连潮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宋隐仍紧闭着双眼,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大概是感觉到了疼痛。 连潮却忍不住想让他痛一些,再痛一些,于是进一步加重了力道。 然而宋隐的对此反应,仅仅是微微偏过头,将下颌的重量完全交付在连潮扣住他下巴的手指上。 那姿态毫无防备,像是任人……予取予求。 连潮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不知不觉间,他松开了指尖的力道,就这么任由宋隐将整张脸靠在了自己的手掌上。 然后他感到宋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就像是在全心地信赖着自己。 未免他跌倒,连潮只能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 “宋宋身上就是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吗?”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了宋隐光洁的皮肤上,他像是刚被水洗过。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宋隐的唇色被酒液浸润,呈现出一种饱满而湿润的浅红,这会儿正无意识地微微张着,与他气质里的清冷形成了强大的矛盾与反差,却也因此透出了致命的吸引力。 “被你这样的美人审,带劲儿得不得了!” “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的身上有股劲儿。” …… 磐石被烈火灼烧,冰川被熔岩侵蚀。 连潮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所以,自己哪是什么圣人僧侣?分明是欲望汹涌的野兽,先前只是披上了一张冷静自持的人皮。 深蓝色的灯光潮水般漫过吧台,也漫过了宋隐白皙泛红的脸,以及那张微微张着的嘴。 连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冷着脸,下命令般地在宋隐耳边又问了一遍:“好好再回答我一次。还喜不喜欢他?” 宋隐闭着眼,醉得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但他似乎是凭借本能地轻轻摇了摇头。 几乎是再难以克制地,连潮扣住宋隐的腰,将他贴近自己,然后手掌按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下去—— 第61章 靡艳的双唇 吧台边, 一深一浅两道呼吸交错着,分不清谁是谁。 弥漫了桌椅地面的深蓝色氛围灯像冰冷的海,空气却热得仿佛要烧起来。 此时此刻, 紧贴着的两个身影看上去亲密无间, 轮廓几乎融为了一体。 可连潮感到怀里的人非常不真实,离自己很遥远。 连潮的这个吻很生涩, 却带着近乎蛮横的强势。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0节 这绝不是暧昧的亲昵,也不是温柔的触碰, 而更像是一场源于本能的、濒临失控的掠夺。 难以言喻的、从未体会过的快意, 在转瞬间游走至连潮的全身, 连神经末梢都兴奋到了极致。 然而汹涌的感官浪潮之下,是更为激烈的天人交战—— 宋隐是杀人凶手吗? 宋禄之死, 他到底有没有参与? 他与邪教牵连到底有多深? 他真的从未被洗脑, 从未加入过那个协会吗? 八年前举报向警方举报joker时,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凤芒山那场绑架案的真相是什么? 那封引自己来淮市的信, 又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最后……他真的喜欢我吗? 他是真的喜欢我,亦或是只是为了找理由接近自己,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宋隐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与他靠得太近,这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连潮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亲吻的, 很可能是一个极其高明可怕的罪犯。 怀里的人今晚有可能根本只是在装醉。 他的谎言被温叙白戳穿了,他担心阴谋败露, 于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试图通过蛊惑、引诱的方式,让自己主动放弃对他的调查。 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他有这样的自信, 也并不奇怪。 从小到大想必他收到了数之不尽的示好。 连温叙白这样的直男都能拜倒在他跟前。 理智上连潮知道自己该立刻抽身离去。 可掌下的腰肢劲瘦而柔韧,唇舌间的触感滚烫而美妙。 冷不防地,宋隐被吻得重了,轻轻发出了一声闷哼, 双颊立刻变得更红了,红得近乎是靡艳。 连潮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终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扣着宋隐后颈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根根青筋都凸了出来,用力如此之大,既像是想把怀中人的揉入骨血,又像是在与身体本能的欲望做激烈的对抗。 然后他忍不住张开双唇,重重咬了宋隐一下。 宋隐的唇因为吃痛而分开。 于是舌尖顺理成章地进入。 他们迎来了真正的唇舌纠缠。 然而在同一时刻,连潮拿出手铐,将自己和宋隐的手铐在了一起,像是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来压制这场沉沦—— 他既在惩罚宋隐,也在惩罚自己。 “啪”,冰冷的镣铐合上了。 宋隐的双眼睁开了又闭上,不知道是醉还是醒。 连潮在彻底失控前离开了他的唇,然后他深深看宋隐一眼,牵着他去到了客房,转而又把他铐在了床头。 为宋隐脱下鞋,盖上被子,连潮去卫生间洗了好几把冷水脸。 可是不够。 根本不可能够。 于是他又冲了半个小时的澡。 时间已将近晚上7点。 连潮返回玄关拿上买回来的菜,去到了厨房做饭。 晚上9点半。宋隐被连潮叫醒。 他冲了个澡,顶着眩晕的大脑,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去到了餐厅坐下。 餐桌上摆了颇为丰盛的菜品,全是江浙一带的特色菜。 两道荤菜是糟溜鱼片,腐皮包黄鱼。 前者是乌鱼片和酒糟等调料炒出来的,口感咸鲜中带着微甜,还有酒糟特有的醇香。 后者则是将黄鱼肉和荸荠碎混合在一起,再裹上豆腐皮炸出来的,吃起来外皮酥脆,内里的鱼肉则鲜嫩多汁。 素菜是一道荠菜冬笋炒年糕,冷盘是直接从生鲜超市买的现成的捞汁小海鲜。 最后连潮还做了芋艿鸭块汤,鸭腿被炖得很软烂,和粉糯细腻而又清甜的芋艿搭配起来格外适宜。 吃饭的时候两人几乎全程保持沉默。 连潮只在吃饭前说了一句:“考虑到今天吃饭时间比较晚,没做红肉。鱼肉晚上可以多吃点,不影响健康。” “知道了。有劳。” 宋隐这么回道,老老实实吃饭了。 吃饭期间,宋隐没多说多余的话,主要是因为头疼。 他甚至没力气去思考,他和连潮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回忆起不久前吧台那里发生过什么后,宋隐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了些许惊讶。 但更多的是庆幸,他庆幸自己没有被连潮带着走,也没有被真正套出话。 宋隐几乎不喝酒,偶尔喝一次,就难受得厉害。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喝断片,也没有真正丧失理智。 非要说的话……酒精大概只是放大了他内心深处的情绪,让他把自己打开了,也让他比平时冲动了许多。 但也许那些话,本就是他想对连潮表达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宋隐现在没脑子思考太多。 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回忆一遍后,他对连潮现在的反应,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连潮吻了自己,不过宋隐并没有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这本就是他借着酒劲想要达成的目的。 他真正的惊讶的是—— 连潮居然有心情做这么多菜。 今天一大早,连潮就被最好的朋友忽悠到了凤芒山。 紧接着他看到了这位好朋友,和与自己有些暧昧的下属可疑地搂在了一起。 随后他被告知,这位下属很可能是当年绑架自己的团伙中的一员,可能知道他父母被杀的真相,可能是邪教的一份子,可能是最危险的罪犯,可能是来警局当内应的…… 然后他吻了这位下属,又赶在一切失控前终止了一切。 最后他去到了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此时此刻,连潮穿着规整的、被熨得一丝不苟的、手工制作的高级西装衬衫。 衬衫纽扣被扣到了最上方,喉结露了一半藏了一半,整个人不显山也不露水,看起来寡言沉默、高冷禁欲。 他又成了那个不为所动的入定僧人。 就好像吧台的那个吻,那短暂的失控,只是两个人共同经历的一场幻觉。 烈酒伤了胃,宋隐胃口不是太好,吃得不算多。 等一顿饭吃完,他站起来主动道:“有劳领导做饭。我来洗碗收拾,然后——” “然后打算回家?”连潮抬眸看向宋隐,他的眼眸得像深不可测的海。 宋隐顿了一下,问:“不然……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连潮面色微沉,语气也很严肃:“宋隐,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身上的嫌疑很大。你说的很多事,都无从考证。” “不应该是疑罪从无吗?” “‘疑罪从无’是给人定罪用的。在我这里不适用。” “嗯,所以?” “所以,光像之前查手机还不够,我要时刻盯着你。” 话到这里,连潮站起身来:“你酒喝多了,我泡了茶,去喝掉,然后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收拾。 “等收拾完,我陪你回趟家收拾行李。你搬过来住。” 宋隐没说话。 连潮冷着脸问他:“有异议?”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反问:“有异议的话,我会被停职,失去这份工作?” “是。”连潮很严肃,像是真不留一丝情面,“如果你拒绝这个提议,我会立刻写一份情况说明递上去,你需要即刻接受停职调查。如果你答应,我可以先通过自己的渠道调查,后续对你的处理,等我查完了再说。” 宋隐目光闪烁了一下,漂亮的眼睛好像又起了雾。 静静看连潮片刻,他道:“如果我答应你,你也会承担很大的风险。连队,万一我真是罪犯,真是邪教分子,到时候他们也许会以为你在包庇我。” 连潮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所以我要让你时刻处在我的监控下,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宋隐又不说话了。 连潮等了大概三分钟,问他:“考虑好了吗?” 宋隐抿了抿嘴,目光呈现出了些许复杂。 不过他最终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这晚,宋隐果然在连潮的陪同下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后,就住进了连潮家的客房。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1节 按连潮的意思,今天他先把最近会用到的东西拿上,其余的以后可以再慢慢搬。 整理行李的时候出了点汗,于是宋隐又洗了个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的他正要睡,连潮敲敲门,走了进来,只见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手铐。 宋隐微微张大眼睛:“你要让我被铐着睡?” 连潮沉眸看着他:“答应吗?” 宋隐问:“……如果我半夜想上厕所呢?” 连潮把宋隐的手机放上床头柜,那是他能够轻易伸手够到的距离:“有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真要管我这么严?”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喜欢被我管教。” “……” 宋隐的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再看向连潮:“我的手机……检查完了?” “嗯。今天的查完了。明天再说明天的。”连潮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隐,下命令似的,“手伸出来。” 宋隐伸出左手。 连潮便顺势把他的左手铐在了床柱上。 走到房门口后,连潮帮宋隐熄了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从窗帘缝隙间透过来的些许月光,看向床上宋隐瘦削的侧影。 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宋隐,你说你憎恨joker,是因为他曾借感情的名义欺骗你。 “你厌烦温叙白的理由也是一样的。 “我姑且信你的这些话是真的……那么,以己度人,你应该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是不是? “除非你说的每句话都在骗我。” “晚安宋宋,祝你做个好梦。” 宋隐闭上眼睛。 而在床正对着的一个花瓶上方,摄像头悄然亮了起来。 · 同一时刻,淮市的另一头。 姜南祺住在临时租的房子里,用曲面屏玩起了《仙之逆旅》这款游戏。 他在他哥宋隐电脑上见过这款游戏的图标,好奇之下追问过他,想让宋隐带自己玩儿。 谁料宋隐脸色骤变,当场把他赶了出去。 并不知道宋隐为何对这游戏讳莫如深,姜南祺有次正找不到游戏玩,干脆也就下载了这款,一直玩到了现在。 不过他能用来玩游戏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代练在帮他做日常。 这晚,刚打开游戏,姜南祺发现世界频道很热闹: [天啊,听说了吗?居然还有人敢出蝶仙的cos!] [谁啊?她不怕死吗?cos过蝶仙的人全都死了,她不会不知道吧?] [谁晓得,反正是那个谁亲口说的,就那个很有名的白富美阵营女神,之前在贴吧爆过照的,确实漂亮] [她在哪儿出cos?] [淮市旧时光广场的漫展] [淮市人飘过,咱们淮市也是好起来了,居然能办漫展了,我们老二次元有救了] …… 姜南祺感到颇为好奇,一边盯着世界频道,一边去贴吧浏览了一圈。 然后他搞明白了大概情况—— 所谓“蝶仙”,是这个游戏里的一个知名npc。 这个角色有一段非常凄美的爱情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很厉害的书生,能赋予所画之物灵性。 一日他画了一只蝴蝶,这只蝴蝶也便有了灵性,并且深深爱上了这个书生。 可惜她不是人,没有肉身,无法与书生厮守,于是就去求狐仙娘娘,让其用陶土捏了一个肉身。 附身于陶土的蝴蝶“活”了过来,顺利与书生相爱了。 后来某一日,她一时不慎摔了一跤,陶土意外出现了裂痕,她只能暂时离开书生,前去找狐仙娘娘帮忙修复。 然而狐仙娘娘外出不在。 她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只能又回到了书生的家,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书生居然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了,那个女人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蝴蝶心痛难忍,却也只能再去找狐仙娘娘帮忙。 狐仙娘娘倒是回来了。 听到蝴蝶的事情,她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当初在见蝴蝶之前,有个女人刚来狐仙庙求过姻缘。捏脸的时候,狐仙娘娘想到了那个女人,觉得她很漂亮,也就直接用了她的脸。 “大概都是命数吧。”狐仙娘娘这样劝蝴蝶,“也许这段姻缘本就是她和书生的,你反而偷了她的情缘。” 蝴蝶哪里甘心,顶着残破皲裂的肉身回去找到了书生,希望他能离开另一个女人,和自己在一起。 书生却只当她是邪魔妖物,一把火把她的肉身连同魂灵一起烧了个干干净。 一个满怀爱慕之心的灵体,就此成了怨灵般的存在。 玩家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流着泪问: “他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明明是他创造的啊!” “他为什么会轻易爱上别人?” “他爱的应该是我才对啊!他知道他最初爱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后来那个女人吗?!” “人这种东西,太善变,我要杀光所有人!” …… 现在贴吧里流行的说法是,这位蝶仙由于怨气太深,已经从游戏里蔓延到了现实—— 目前有三个女孩分别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漫展上cos过她。 但她们全都在不久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世了。 即将第四个cos她的人,据说是淮市本地的白富美。 交际面极广的姜南祺赶紧搜了一下,发现这个人,自己还真在某个party上见过。 她叫丁曼语,今年才19岁,她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有一个效益不错的厂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姜南祺有一位当法医的哥哥,自然也就不信鬼神。 但当看到丁曼语po出来的那张照片后,他实在觉得有点瘆得慌—— 她顶着一头长发,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眉如远黛,眸若点漆,眼神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就像是…… 就像是真被那蝶仙附体了似的! 第62章 控制欲上瘾 回到主卧后, 连潮并没有立刻睡觉。 他坐上床,将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赫然出现了不远外次卧的情形。 傍晚去超市采购完回到家, 他看到宋隐解开了手铐。 于是在把酒醉后陷入昏睡的宋隐送进次卧后, 在做饭前,他先给次卧装了摄像头。 非如此, 他不能放心。 连潮从小到大,都是最循规蹈矩的那种人。 他对他人严格, 对自己更严格。 他的生活好像被框在了一个框里, 杯子下一定会放杯垫, 睡过的被子会叠成豆腐块。 学生时期他没有翘过一节课,从不曾抽烟喝酒去网吧。 工作后, 基于特殊的职业性质, 他更是严格遵守纪律,从不越雷池一步, 一次迟到记录也不曾有过。 在今天之前,连潮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种事—— 强迫另一个男人住进自己的家,在他睡觉的时候用手铐铐住他,还要再放一个摄像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半夜他无论是想要喝水上厕所…… 都必须向自己呼叫, 取得自己的允许才可以。 是宋隐改变了自己? 亦或是,自己生来如此, 只是被宋隐解放了天性? 连潮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眼前的一切都让人上瘾。 大概是酒精的关系,一整夜宋隐都睡得很熟, 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自然也就没有通过电话找连潮求助。 连潮于早上6点醒来,他第一时间从床头柜上端起笔记本,透过屏幕看向次卧的情形。 只见宋隐依然闭着眼。 他的手还被铐着, 神态却安详,昨晚倒像是睡得很好。 轻轻吸了,一口气,连潮把电脑放到一边,下床去到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去到了厨房做早饭。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2节 等早饭做好,连潮想到什么,把水袋找出来充了电, 然后他拿着热水袋走到次卧外,敲了三下次卧的门,再径直推门而入:“宋隐,起床吃饭了。” 好一会儿后,宋隐才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透着极大的困倦,表情则带着被吵醒的不满:“几点了?” “早上7点半。” “今天星期天。不上班。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按时吃早饭,然后跟我打拳做操。” “?” “强身健体。当刑警的不能疏于锻炼。” “……” “在我家住,就得全听我的。” “……” 连潮去到床边,帮宋隐取下了铐了他一整晚的手铐。 宋隐却俨然不愿起床,又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下意识做了个活动手腕的动作。 连潮瞥见他手上的红痕,弯腰将刚充好的热水袋垫在了他的手腕下方:“先热敷下这里,之后再热敷下肩膀。” “嗯。”宋隐仍闭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连潮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进一步躬下身,在他的耳侧沉声道:“今晚不用手铐,换种东西。” 宋隐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嗯?换什么?” 连潮道:“挑根长一点的锁链。方便你在床上转身活动的那种。” 宋隐很认真地问连潮:“你打算晚上这样限制我多久?” “暂时一周。具体看你表现。接受吗?” “……” “再睡二十分钟吧,到时候我来叫你。吃完早饭,我们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设置呼叫转移。以后打给你的所有电话,我先接。” “……” “不接受?” “……知道了。” 20分钟后,宋隐被准时叫起床。 待洗漱结束,他果然被连潮拉着做了锻炼。 随后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紧接着就开始设置手机的呼叫转移了—— 以后所有打给宋隐的电话,都会直接打到连潮那里。 做完所有设置后,宋隐把自己的手机放了餐桌上。 他不但没有感到任何不快,反而感到了一股轻松。一种从此不用社交,有人帮他接电话应付一切的那种轻松。 事实上,昨晚手被铐住的时候,宋隐也并不反感。 相反,他感觉到了安全,甚至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安稳觉。 他知道自己大概在很久以前就有点病态了。 他喜欢这种被人彻底操控的感觉。 当然,这个人他要好好挑选,不能轻率。 连潮无疑是个合适的人。 再合适也不过了。 他游走在悬崖边,时常想去悬崖下看一看,也许哪天就真的下去了。 他知道连潮是会把他拉回来的那个人。 他是真的乐意被连潮管。 宋隐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见状连潮便知道,在其他人那里会被视作控制狂的疯狂举动,在宋隐这里还真成了奖励。 连潮站起身来,正要收拾碗筷,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的人是姜南祺,听连潮说了一声“喂”之后,他明显一愣:“你是——” “我是连潮。”连潮道,“你找宋隐?” “我明明给我哥打的电话啊……” “他就在我旁边,我会点公放,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他讲。” 连潮按下公放键,把手机放在了餐桌上。 姜南祺明显还有些懵。 宋隐已开口道:“南祺?我在,有话直接讲,不要紧。” 姜南祺实在搞不清楚状况,但眼下也顾不上追问呼叫转移的问题,当即讲述起蝶仙相关的可怕传闻。 “……哥,这不会是连环杀人案吧? “我刚搜了下,早些年也有很多人cos蝶仙的,不过都没出事。事情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变得不对劲的,有三个cos过她的人,真的全都死了! “对了,今年10月份左右,蝶仙不是出了新的剧情片嘛。她恋慕的书生,和另一个女人生了孩子,蝶仙只能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过年的故事…… “蝶仙彻底发疯黑化了,好多玩家看完动画也气炸了。 “这第一个死者,就死于今年10月,正好是新剧情出来的时候。所以啊,很多人就说,蝶仙的怨念彻底被触发了! “大家都说,蝶仙恨极了每一个和她长得像的人,这才会杀死那些试图打扮成她的coser!” 与姜南祺沟通几句后,宋隐挂了电话。 他把连潮的手机递过去,转而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我搜一下相关新闻。” 连潮道:“一会儿去书房用台式机搜索吧,方便点。” 宋隐点头:“好。” 连潮的声音微沉:“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宋隐好奇地看向他:“什么事?” “《仙之逆旅》,听姜南祺的意思,你们都玩这个游戏?” “我很久以前就不玩了。” “账号还在?” “在。” “好。等会儿打开我的电脑后,把这个游戏下载了。” “……你要玩儿?” “不玩。看看你的账号。” “嗯。知道了。” 早餐结束,宋隐与连潮一起收拾桌子洗了碗。 随后两人便一起去到了书房。 姜南祺通过微信发了个链接过来。 宋隐用电脑登录微信,点进链接,继而看到了一篇由自媒体撰写的文章,标题取得非常耸人听闻—— 《震惊!蝶仙的眼睛在盯着每个 coser!!!》 从今年10月开始,有三名死者被认为和蝶仙有关。 文章的第一部分,便是对她们的情况做了总结。 第一名死者27岁,是一位人气颇高的coser,微博粉丝近百万,网名是追云逐月。 今年10月份,游戏制作方发布了跟蝶仙有关的最新版剧情动画,由于剧情太狗血太虐,蝶仙的遭遇太悲惨,在网上引发了非常热烈讨论,几乎所有玩家都在骂策划不做人。 当然,一片骂声中,蝶仙和游戏的热度双双居高不下。 那位名叫追云逐月的coser,便趁势在魔都的某漫展上cos了蝶仙,却在漫展结束后不久,因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同为coser的她的好朋友发微博称,自从参加了那次漫展,追云逐月每晚都会做跟蝶仙有关的噩梦。 梦里的蝶仙总会幽幽地盯着追云逐月的眼睛,说出一句:“我不许你和我长得一样!” 至于第二名死者,她死的时候年仅21岁。 她并不是职业coser,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也是《仙之逆旅》的资深玩家。 今年11月,这位姑娘和游戏里的好友们约在了某二次元商城线下面基。 大家约定好,见面时每个人都要cos一个游戏里的角色,这位姑娘选择的恰是蝶仙。 谁料仅仅三天后,她就在租的房子里触电身亡了。 公众号文章并没有刊登她清晰的正脸照,不过给出了她一半脸被头发挡住的尸体照片,看着颇为瘆人。 第三个死者的情况,和第二个差不多。 她是素人,cos蝶仙只是私人行为。 她也死在今年11月,死因是意外坠亡。 一个两个是意外,可接连三个人因为cos了蝶仙而死亡,这就实在不同寻常了。 文章洗脑般重复地连续打出了三段文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3节 “蝶仙的眼睛在盯着每个 coser!” “她不允许有人当她的替身!” 文章的第一部分至此结束。 至于第二部分,则是专门用来介绍丁曼语的。 丁曼语便是这回即将cos蝶仙的那位姑娘。 她年仅19岁,竟敢cos蝶仙。 文章先是对她的这种大胆,表现出了强烈的震惊,接下来便详细介绍起她的情况。 大量的丁曼语的高清精修美照,被放进了随后的正文中,跟写真集也没差了。 作者把她的脸和气质吹得神乎其神,还用大量笔墨渲染她本身也有种疯批气质,与蝶仙极为契合,最后还不忘把本次漫展的举办地点、时间、以及丁曼语出场的时间,裂了个详细的表。 这篇文章,连潮是陪着宋隐一起看的。 他当即搜索了第一个死者“追云逐月”的微博,再问宋隐:你怎么看?” 宋隐把鼠标往上滑,翻到了文章的第一部分,指着第二位据说是被电死死者的照片道:“恐怕只有第一个死者是真的,后两个都是假的。 “你看这张照片,她身上的电流斑完全不对劲,明显是通过化妆伪造的。” 连潮快速浏览了追云逐月的一部分微博,再做了相关搜寻,片刻后道:“‘追云逐月’罹患先天性心脏病,cos蝶仙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勉强了。她应该就是自然病逝的。 “第一个出来爆料她做了有关蝶仙噩梦的那个所谓好朋友,也是一名coser,两人风格相近,存在竞争关系,不久前刚在网上公开撕过。 “搞不好她发那篇微博,纯粹为了消费死者,吃流量编故事。追云逐月可能根本没有梦见过蝶仙。” 宋隐打开电脑网页又做了一番搜索:“唔,这篇文章的自媒体叫‘娱乐大过天’,查到了它背靠的mcn公司是‘饭鱼’……” 连潮放下手机,垂眸看向宋隐:“丁曼语签的公司,该不会也是mcn?” “正是这样。”宋隐道,“就目前看来,所谓的‘cos过蝶仙的人都会死’,是纯粹的炒作行为。饭鱼这家mcn想推利用这个热度,把丁曼语炒作成网红。” 连潮重新拿起手机打出了几个电话,为的是将这个情况反馈给相关单位,让他们进行核实并采取相应的处置办法。 之后连潮再拖来椅子坐到宋隐旁边。 宋隐知道他想做什么,这便进入了《仙之逆旅》的官网,点击了下载游戏。 “领导,这游戏挺大,下载和安装会花费一段时间,你要不……先看会儿书什么的?” 连潮点点头,果然拿起了一本书看。 居然是法医植物学相关的书。 注意到这点后,宋隐问他:“对了连队,你平时看推理小说吗?” 连潮把书翻到四分之三的地方:“比如谁写的?” 宋隐道:“比如江户川乱步。” 连潮想起什么后道:“那个动漫……叫《名侦探柯南》的,里面主角为自己编的姓,是不是就是来自这个作者?” 宋隐点头:“对。” 连潮又道:“没看过他写的小说。不是很感兴趣。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推理小说写得很扯淡?” “当然不是。只是很多推理小说,为了成全凶手的核心诡计,确实或多或少地,弱化了警察和刑侦技术的作用。有时候看着就有些出戏。你问这个——” “没什么。不介意的话,改天推荐你一本他的书。” “就这样?不是话里有话?” “就这样。你看书吧,我不打扰你了。” “宋隐,我这里的书,你随便看。” “好。谢谢。” “你想放过来的书,也可以随便放。我的书架是先按类别,再按书名首字母的顺序排的。但这方面,我不要求你一定按我的方式来。你可以按你习惯的方式放书。” 宋隐来到了明显是“世界名著区”的地方。 这里的书太多没有拆封,也不知道连潮有没有看过。 他随意拿出一本毛姆的《面纱》,撕开塑封后,翻开了第一页:“没关系,就按你的要求来,我记住了。这样找书很方便。” 连潮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再朝宋隐看了去。 他坐在灯下,看书的侧影显得专注而认真,刚才脱口而出话的则是格外乖巧,再次满足了连潮心中奇异的控制欲。 从小到大,连潮很少与人像这样共处一室,却只是默默做着各自的事情,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稳。 让宋隐住进来,本意确实是想监视他、摸清他的底细。 可现在连潮发现,这种“同居”的感觉居然很好。 一段时间后,宋隐把书翻到了某一页,又问连潮:“连队,这本《面纱》你看过吗?” “没有。”连潮道,“这次的书,是找人帮我填书架随便买的,很多还没来得及看。怎么?” “这里面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很早前我看过,有点忘了,现在倒是翻到了……” 宋隐转过身来,抬眸看一眼连潮,又低下头,念出了那段著名的文字: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据我所知,人们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继而变成愤怒和尖刻。我从未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爱我,我也从未认为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心怀感激了。” 宋隐的声音很清冽,也很平静,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疏离。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连潮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蹙起,锁住宋隐的目光骤然一沉,似是在探寻宋隐这句话的用意。 灯影似乎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形的、紧绷的弦。 就在连潮想要追问什么的时候,忽然之间,电脑传来了“叮”的一声提示—— 《仙之逆旅》下载好了。 第63章 临我有神明 宋隐回到书桌前, 双击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咔咔”两声后,伴随着一段古琴与箫声构筑的悠扬旋律,屏幕上出现了账号登录界面。 宋隐敲击键盘, 输入账号和密码。 一个长相英俊的道士形象随即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的正下方赫然顶着四个大字“道隐无名。”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连潮把椅子拖了过来, 看到这个名字后,不由低声念了《道德经》里的这句话, 再看向宋隐, “我猜你的名字是你外公取的?” “是。”宋隐道, “不过当时我外公取这个‘隐’字给我,是基于他很喜欢的另一首诗—— “‘莫道隐微人不见, 暗中临我有神明’。” 这句诗字面上的意思很简单:不要以为自己在隐秘处的言行无人察觉, 冥冥之中总有 “神明” 在注视着自己。 其实就是说,真正的道德修养并非依赖外界监督, 而是即使在无人看见时,也需以 “神明临视” 的敬畏心来约束自己。 这句话无疑是徐若来对宋隐做人做事的要求,也像是某种很有预见性的箴言。 连潮颇受触动。 如果不是老先生已经病逝,他实在想拜见对方。 “老先生把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 连潮语带几分深意道。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淡淡笑着问:“连队, 如果暗中真的有一直注视着你的神明,你觉得会是谁?” 宋隐这问题其实有些无厘头。 连潮倒也认真地想了想, 这才回复:“不知道。也许是我的父母吧。你呢?” 此刻宋隐脑中滑过的,是八年前的凤芒山上,他透过窗户看见的那枚打火机在半空中留下的一道抛物线。 然后他道:“我不喜欢看不见的神明。” “你不认同你外公喜欢的这句诗?” “倒也不是。” “所以?” “如果神明不可见,我会给自己重新找一个看得见的。” 连潮注视着宋隐的目光骤然深邃。 宋隐倒是及时避开他的目光, 正过头看向了游戏界面。 操控鼠标点进“道隐无名”这个角色,宋隐解释道:“我已经很久没玩了,对现在的玩法也不了解,只能给你介绍最基础的部分……对了,你想从哪里开始了解这个游戏?不然我把自己电脑搬过来,你建个号,我带你? “是这样的,这个游戏玩法很丰富,但也很复杂,不容易上手。如果你之前没接触过这种网游,是需要一个‘师父’带的。这游戏里的师徒氛围还不错,很有江湖味。这也是很多人这么多年一直没退坑的原因。” “暂时不用建号。我看看你的账号就行。” “嗯。好。” “你刚说,这游戏不好上手,通常都需要师父带?” “有人带的话,比自己查攻略方便。” “你当时是谁带的?” “帮会里的大家。” “帮会叫什么名字?” “喏,点开这里可以看。” 连潮看到了【啊啊啊啊】这四个字。 其实他刚才就看到了“道隐无名”的下面挂着这四个字,只是没想到这居然会是帮会的名称。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4节 宋隐操控角色去到了帮会领地:“我们帮现在人不多,是个养老帮。大家年纪都大了,三次元挺忙的。我偶尔上线,也就回帮会种种菜什么的。你看,这块地主要都是我在打理。” 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连潮跟着宋隐熟悉了一下这个游戏的角色和玩法。 其间,连潮把“道隐无名”这个角色收到的信全都做了查验,也把宋隐的好友列表过了一遍,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之后宋隐在游戏里随意为角色找了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挂机,两个人便又在书房里看起了书。 不过这回宋隐另外换了一本书。 因为他手里的那本《面纱》,被连潮拿走了。 书的内容并不长,粗略地读的话,很快就能读完。 中午之前,连潮已经翻完整本书,了解到了大概内容。 开头第一章,讲的便是女主和情夫在家中偷情,却不料被丈夫发现了的故事。 丈夫只转动了卧室的门把手,并没有进屋戳破一切。 女主却决定破罐子破摔,趁此机会与丈夫摊牌。 她从小被母亲教导,要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后来便是基于年龄的压力,在认为男方有钱有地位的情况下嫁给他的,可婚后两人并无共同语言,她认为自己与情夫之间才是真正的爱情。 宋隐先前念的那段话,便是两人摊牌之后,这位丈夫对女主说的。 然后他和女主打了个赌,如果她的那位情夫愿意与妻子离婚,转而与她在一起,自己也愿意放手。 但如果她的情夫不愿意这么做,她就要与作为细菌专家的自己,一起去到正在发生瘟疫的地区工作。 女主自信满满地同意了这个赌局。 她以为情夫很爱自己,一定会愿意为了自己离婚。 结果却早已被她那位睿智的丈夫所预见了—— 情夫并不愿意离婚娶她。 爱情的虚伪泡沫被戳破,女主不得不跟随丈夫去到了危险万分的、正在发生霍乱的地区。 这便是前半部分的故事。 其实整本书讲的是女性成长,女主后来在防疫地区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价值,她不顾危险全身心投入到了防疫工作中,帮助了很多的人,也真正发现了丈夫灵魂的闪光点。 但为何宋隐偏偏念了那段话? 怎么想都有些微妙。 中午连潮终究试探性地向宋隐问起了这个问题。 宋隐笑了笑,然后道:“我只是觉得那段话很有意思……怎么解读都可以。 “‘尽管我知道你的缺点,但我依然爱你’……这既可以理解为,他爱得深沉偏执,也可以理解为,他在pua女主。 “连队,你知道我是怎么接触的这本书的吗?” 连潮放下筷子问他:“怎么接触的?” 宋隐道:“那会儿有人追求我妈。我爸察觉到了之后,送了她一本《面纱》,还把这段话所在的页数折了起来。 “我不知道毛姆原意是想表达什么,但我爸无疑是在pua我妈。 “我亲眼看见了我妈一边读这本书,一边流眼泪的画面,基于好奇,也就找来看了看。 ” 连潮听罢这话当即皱了眉。 宋隐倒是好奇地看向他:“连队,如果你不介意回答的话……你父母感情好吗?” 连潮点点头:“虽然我不常见到他们,但我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其实他们彼此陪伴的时间也很少,应该都是把各自的事业和目标放在第一位的那种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关系很健康,他们有自己的个人价值与梦想要实现,同时也很欣赏对方的才华与品行。 “他们的职业、性格都很不同,却能长久地在一起,我想这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很有智慧、很成熟。” 宋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垂着眼夹了一块糯米莲藕,不动声色地道:“所以他们对彼此是灵魂层面的欣赏……是真正的爱情。” “当然。”连潮道,“我认为是这样。” “是你理想中感情的模样吗?” “……也许吧。” 连潮刚以为宋隐是在借此试探自己的爱情观,顺便试探两人后面有没有走下去的可能,忽然听他又问出一句: “对了,那他们有考虑过要二胎什么的吗?” 宋隐铺垫了半天,问的竟是这个问题。 连潮确实没有想到,不免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才反问:“没听说过他们有这样的打算。” “所以,你确定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是这样吗?” “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堂的和表的有。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在想,如果我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什么的,生活或许会有所不同……” 停顿了一会儿,宋隐咬一小口糯米莲藕,再看向连潮,“是这样,其实我一度怀疑我爸有一个私生子。无意冒犯,你父亲他……如果是你,你该怎么查这种事?” “你该不会是想问,我父亲有没有可能有私生子?”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却是一沉,“确实,娱乐圈挺乱的,很多人都被扒出来有私生子,或者情妇什么的。但我父亲不可能。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我母亲有自己的事业,不需要在婚姻中依附丈夫,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利益牵扯。如果我父亲真有什么,母亲绝不会和他在一起。 “我爸不可能有私生子。我确实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再说我出生那阵子,国家还在计划生育,他们不可能要二胎。宋隐——” 连潮眉峰下压,敏感如他,明显是感到了怀疑,“你问这个,到底是想知道什么?”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藕片慢慢吃完,这才道:“我之前……看过你父亲的八卦,好奇问问。” 连潮嘴角勾了一下,是有点被气笑了。 在他看来,宋隐找的这个借口过于差劲,像是编都懒得编了,于是连潮厉色道:“加到两个星期。” 宋隐好奇地看着他:“……嗯?什么?” “你不老实。惩罚要再加一个星期。”连潮道。 宋隐听懂了,毫无负担地吃起了菜,看他轻松愉快的样子,倒像是受到了奖励。 连潮瞥他一眼,终究重新端起了筷子,过了一会儿道:“对了,傍晚你和我一起去超市采购一下。 “蒋民他们要过来吃顿饭,当做是搬家后的暖房宴。本来搬完家就要办,因为安如韵的案子拖到了现在。” “嗯。知道了。那……” 宋隐抬眸看向连潮,“我住在这里的事,怎么解释?” 连潮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倒是反问:“你来决定吧。你想怎么解释?” “嗯……”宋隐上下打量了一眼连潮的表情,“我家要装修,暂时借住你这里?” 连潮面沉如水,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他只是用听不出半点情绪的陈述句道:“我说了,你决定就好。” 这日下午四点半。 蒋民来到了连潮新家附近的生鲜超市。 去领导家贺喜乔迁,当然不能空手去。 经过一番商量,蒋民、乐小冉、卓宛白、郭安全几人便商量好了,要一起在超市集合挑点礼物。 蒋民到得早了些,便提前独自进了超市。 进超市后不久,他也不料,居然碰到了连潮和宋隐。 刚开始他并没有直接撞见两人的脸,而是隔着一排高高的货架,听到了两人的声音。 “下午你独自出去的那两个小时里,头半个小时,我把那本书看完了,之后就一直在看电影了。 “嗯,是的,悬疑片,还不错。 “刚才那个电话,是我小学同学打来的,想咨询我一些司法问题,具体你反正都听到了……” 不知不觉,怀着怪异表情的蒋民走到货架尽头。 连潮和宋隐推着车转过来,齐齐面朝了他。 三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后,宋隐很淡定地道: “连队现在对下属的要求已经越来越严格了,要求我事无巨细地将日常生活琐事予以汇报。” 蒋民表情复杂地看向连潮,又沉默了一会儿后,很艰难地开口:“我早上今天都待在家陪我爸妈,只接了一个电话,是前女友打的。至于具体的电话内容……这就不必汇报了吧?” 连潮:“……” 宋隐:“……” 恰此时,只见乐小冉朝三人招招手,笑着走了过来。 “连队好,宋老师好!” 乐小冉再看向蒋民,“哇塞,我刚听到了什么?前女友?你居然谈过恋爱啊?怎么分的手呀?” 蒋民挠了挠头,侧过头去挑货架上的薯片了:“害,也没什么,就是她控制欲太强了。我实在受不了。” “怎么个强法?细说!” “随时会打电话查岗。我下楼买个酱油都要向她解释为什么出门。每天看我手机查我微信翻我通讯录,连手机屏幕使用时间都要查,看每个app的使用时间。 “我举个例子,如果她发现我在抖音上花的时间多了,会点进去挨个看我的历史记录,检查我有没有看擦边视频…… “真是的,搞得我一点隐私都没有。她是控制狂,可我又没毛病,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连潮:“……” 宋隐:“……” 离开超市的时候,宋隐手机一震。 他打开后点进微信,发现连潮发来: 【之前忘了,手机屏幕的使用时间,每晚睡觉前要记得截图发我】 宋隐:【知道了,好】 ·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5节 傍晚时分,刑侦大队的一众人去到了连潮的新家。 连潮本打算亲自下厨,蒋民等几个小辈倒是把他和宋隐双双赶出了厨房,声称该由他们来做大餐,孝敬领导和宋老师。 连潮便又带着宋隐去到了书房。 连潮再度捧起了《面纱》,这次打算精读。 他总觉得宋隐话里有话,今天故意问自己父亲的八卦,是为了转移话题也没准。 宋隐倒是拿手机查起了丁曼语的消息。 他戴上耳机,先是在视频平台刷起了她之前的直播切片。 每个视频里,丁曼语都穿着颇为露骨的衣服,会根据弹幕的要求做一些舞蹈动作,其中不发恶俗擦边的。 相关评论不堪入目,给她打赏的也多为各种大哥。 为了拿到打赏,刺激消费,丁曼语也颇会来事。 每当屏幕闪过一个昂贵的礼物特效,她都会立刻做出夸张的惊喜表情,身体前倾,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娴熟地说: “哇!!!谢谢我李哥的超级火箭!” “王总大气!王总就是我的亲哥哥!没有王总的支持,曼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 当打赏不够多时,她会眨着眼睛,“不经意”地将手指滑过锁骨位置,扭着腰主动道:“今天的嘉年华还没点亮呢。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哥哥也想让曼语记住你的名字呀?等下曼语可以给你们一点……特别的感谢!” “呀,榜三的位置还空着呢!哪位哥哥想上来呀?” …… 丁曼语在直播间里呈现出来的形象,和早上姜南祺描述的非常不一样。 按姜南祺的意思,两年前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有17岁,还是个规规矩矩的高中生。 她当初很少参加派对,即便参加了,也从来都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地坐着,非常单纯,也被保护得很好。 她家有一个小厂,效益还算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才会在短短两年前,变化如此之大。 估计那个厂子的规模实在太小,简单搜索后,宋隐并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他只是继续看起了相关评论。 丁曼语今天下午刚发了一条小视频,是为cos蝶仙做准备预热的视频,底下的老粉原本是在夸赞的,但很快就被游戏粉和蝶仙粉所淹没了: 【视频确实拍得不错,可我居然刷到了她的擦边视频,这样的人哪里配cos蝶仙?!】 【求求了,擦边女别来霍霍我们二次元!】 【玩个游戏招谁惹谁了,晦气……】 【真的笑死,还有几个公众号一直夸她漂亮胆子大,敢不顾忌讳cos我们小蝶,我看是她公司的水军吧】 【炒作死全家,我说的!】 【呵呵呵,就让她去cos蝶仙呗,今晚不是就有她的第一场表演吗?她这样的擦边女,真的辱蝶,我希望诅咒应验!】 【雀食,要么放弃cos,要么去死啊擦边女!!!】 【去shi!去shi!去shi!】 【啊啊啊,淮市漫展今天已经开始办了,是不是马上就要到擦边女办蝶仙跳舞的环节,啊啊啊啊不要啊!!!】 【说真的,到底为什么会选她为表演嘉宾?!!!】 …… 这些言论不免看得宋隐皱了眉。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后,他发现丁曼语在淮市旧时光广场的表演果然马上就要开始了,于是找到了官方直播间。 cos的妆容大多夸张,有失真、不自然的成分。 不久后,透过手机屏幕,宋隐看到了丁曼语,她的妆容也是如此。 但让人意外的是,也许由于演技出色的关系,此时此刻她的气质居然也很贴角色,与先前那个在直播间里讨好大哥们的形象简直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屏幕中,她穿着广袖长袍被威亚吊到了半空中,衣袍与长及脚踝的黑发被鼓风机吹得不停舞动着,正做着高难度的舞蹈动作,看得出很具舞蹈功底,且不失英气,有股特别的韵味。 直播间的部分弹幕忍不住地在夸赞她。 但大量不堪入目的话也涌了进来。 由于直接辱骂会被禁言,于是他们统一地刷起了蛇的表情包,还不断打出“4”这个数字,意思是让她去死。 仿佛是能看到那些实时弹幕似的,镜头推进的刹那,丁曼语恰到好处地蹙了眉。 顿时,她整个人看起来充满破碎感,仿佛下一刻真会化作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 宋隐刚想到这里,居然真的出事了—— 威亚当场断裂,丁曼语立刻头朝地坠向了地面! · 江澜省,芒市。 sk先锋艺术馆a-1号厅,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聚会。 参加聚会的都是民间的科幻爱好者。 今天的主题则是:“寻找外星人——从麦田怪圈谈起。” 聚会的最后,主持人请了一个代号为“j”的人做总结陈词。 他的身材高挑出众,脸上却戴了张神秘的面具,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磁石般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展示了一张看起来有些像二维码的麦田怪圈的照片,他解释道:“这就是灰人存在的证明。照片里的怪圈是外星生命从前留下的,不久前美国已经破译了,大意是说,灰人一直都在欺骗人类。 “灰人之前传递给人类的技术,很多确实都存在问题。我们急需与更高阶的文明进行对接。 “大家都看新闻了吧,美国最近军事方面的研发技术彻底改变了方向,这就是最佳证明。 “大家也要警惕,也许蜥蜴人、灰人、伪人,就存在于你们的身边。千万不能被蛊惑。” 台下有人在这个时候举了手:“j先生,我想问下,据说facebook的创始人,还有乔布斯,都有可能是蜥蜴人,是吗?” “确实有可能,事实上,我手上有一些证据和石锤……” j先生这样回答道,“不过这些东西,不便公布给普通大众,否则会引发混乱和恐慌,后果不堪设想。 “也因此,今天聚会上分享的一切,大家也一定要保密,不然会为自己、家人、乃至国家、整个地球带来麻烦。” 台下的众人沸腾了: “请j先生务必把石锤分享给我们看看啊!” “是啊是啊,我们不会乱说的。” “到底怎样才能知道呢?” “下次聚会是什么时候?j先生到时候你会来吗?” …… 这些问题,joker一个都没有回答。 由着主持人上台安抚大家的情绪,他径直去向了后台。 后台有一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在等他。 见他来了,小女孩面露崇拜:“哥哥你讲得好棒啊!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真的好棒!” joker走上前,抱起她去到了地下车库。 将小女孩放至副驾驶,joker发动了汽车:“今天有没有乖乖跟着阿姨去做透析?” “有的!我最乖了!”小女孩道。 “那么,有向大帝祷告吗?” “当然也有,祷告之后我还做了冥想,感觉身体真的舒服了很多!” 汽车驶离车库,朝郊区开去。 小女孩又道:“哥哥,你刚才讲得很好,但我最想听的,还是上次从你家看到的那本书的故事。” “哪本书?” “我想想啊……哦对了,叫《面纱》。” “《面纱》?这本书不适合你。你年纪太小了。” “可你说,这本书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我想把故事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joker勾着嘴角笑了笑,随即用莫测的口吻道:“好吧。沃尔特发现妻子凯蒂的奸情后,反而对她做了深情的表白——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据我所知,人们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继而变成愤怒和尖刻。 “我从未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爱我,我也从未认为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心怀感激了。” …… 小女孩只有10岁,却对这个故事很着迷。 听到女主人公跟着丈夫去到了霍乱地区,她忍不住:“沃尔特那么喜欢凯蒂,为什么要带她去疫区?他们两个都会很危险啊!他们可能会死于霍乱的!” 漫长的高架桥被晚霞映红。 天边的流云聚了又散。 joker的表情藏在了面具之下,声音则带着几分低沉的笑意:“因为他痛恨他的妻子,毕竟她背叛自己,爱上了别人。所以—— “所以他想带着她一起下地狱。”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6节 第64章 密室杀人案 旧时光广场是艺术类街区, 由淮市老城区的数个老厂房改建而成。 政府规划今后将其承接漫展、艺术展、雕塑展等各类展会,打造成年轻人喜爱的潮玩基地。 目前入驻的商家并不多,漫展也是这里举办的第一场大型活动, 主办方旨在借这次的活动造势, 一举将旧时光广场打造成本地的潮玩新地标,旅游必来的打卡点。 这次的主表演区, 便设置在其中的一个旧厂房内。 丁曼语坠落的瞬间,人群骤然爆发出惊叫。 书房内, 宋隐透过手机看到这一幕, 听见极其刺耳的尖叫, 也不由皱起眉头,霍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连潮合上书, 起身走了过来。 “我在看丁曼语cos蝶仙的直播, 她从威亚上掉下来了。” 宋隐重新拿起手机,连潮与他一起看向屏幕。 让人意外的一幕倒是出现了。 只见丁曼语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再被搀扶着走下了舞台。 她全程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片刻后,有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一边不无夸张地说道:“嘶,这‘蝶仙诅咒’真是太可怕了……我这颗心脏哟, 现在都还再扑扑扑的…… “这种事情啊,真是宁可信其有, 还好我们有先见之明,提前在舞台上准备了安全垫……万幸万幸,人没出事…… “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她。放心,我们后台有医务人员, 等她休息一会儿,确定没事了,就来见大家!” 仅仅五分钟之后,蝶仙的专属bgm重新响了起来。 丁曼语果然也重新站上了舞台。 这次她没有再吊威亚,只是在舞台上翩然起舞,她的舞姿动人,眉眼则写着化不开的哀愁,还像是一只重生的蝴蝶。 屏幕上飘过的弹幕多得炸了锅: 【哎哟卧槽她怎么站起来了!】 【脸上血都没有啊?啥情况啊?】 【报告,我在现场,舞台上有好厚好厚的垫子。估计主办方早就防着这种事儿了。真吓人】 【其实这个厂房不算高,没垫子也摔不死人】 【可她刚做的那个舞蹈动作是头朝地,也很危险的】 【你们看啊,这舞台周围摆了一圈东西,密密麻麻的,完全把舞台中的垫子挡住了,是故意不让台下人发现吧】 【卧槽,该不会我们被资本做局了吧?】 【我看就是呢,你们就看吧,搞不好“蝶仙诅咒再次应验”之类的话题要上热搜了,背后的推手就是丁曼语的公司】 【啊啊啊擦边女能不能别这样炒作,恶心!】 【抵制丁曼语!!!】 【抵制丁曼语!!!】 【抵制丁曼语!!!】 ……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蒋民的声音随即传来:“连队,宋老师?来吃饭啦!” 宋隐与连潮对视一眼,随即收起手机,两人一起离开书房,去到了餐厅。 几个年轻人把“暖房宴”弄得煞有介事,也颇为别出心裁。 蒋民穿梭席间,充当了菜品讲解员及传菜生的角色。 餐桌上看不出有什么菜,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餐盘。 宋隐、连潮等人相继坐下后,蒋民介绍道:“这是盲盒前菜。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一会儿我数123,大家一起揭开盖子,看看自己抽到了什么菜吧!对了,抽到‘红糖拌香菜’的人,需要接受真心话和大冒险的游戏!” 宋隐的左眼下意识一跳,有了颇为不妙的预感。 随后却听见耳边的连潮低声道:“如果是不喜欢的菜,可以和我换。” 宋隐侧身看向他:“如果你的也不喜欢呢?” 连潮倒是一笑:“蒋民不是没眼力见的人。我这座位是他引导着坐下的。” 蒋民不愧是很有眼力见很懂事的下属。 他设计这种活动,当然不是为了整蛊上司连潮,又或者宋隐这种前辈,而只是别有私心。 打开“盲盒”后,面前出现了“红糖拌香菜”的人,赫然是乐小冉。 在被问到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的时候,乐小冉果断以不想领导面前耍宝为理由,选择了真心话。 蒋民赶紧问她:“如果你前男友来找你,你会回头吗?” “哎呀,蒋民同志夹带私货啊。” 卓宛白赶紧朝旁边的郭安全、胡大庆使了个眼色。 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也不由聚焦在了乐小冉身上,其中蒋民的眼神尤为炙热和专注。 乐小冉颇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什么鬼……回头草,那能是人会吃的东西吗?还不如吃这盘红糖拌香菜呢。我挺喜欢吃香菜的。那我就赶紧先开动了啊!” 低下头,乐小冉赶紧吃起了香菜。 蒋民深深看她数秒,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宋隐和连潮的表情,赶紧跑向厨房了:“那什么,我去拿下一道菜!” 宋隐若有所思望向蒋民的背影,再看向自己面前的菜。 是一道简单的凉拌皮蛋,分量不算多,几口就能吃完。 正要动筷,他听见连潮问:“需要换菜吗?” 宋隐摇头,看一眼连潮面前的那道清蒸笋片:“你的呢?” “我没问题。” “嗯。不过我想尝一片笋。” 连潮直接把面前的菜推了过去:“那就尝尝。不好吃再给我。” 接下来蒋民端上了第一道主菜。 他动用到了相当大的一个盘子。看来上的是道大菜。 等他走近了,宋隐注意到他盘子里装的是披萨,不过居然是创新的“麻婆豆腐披萨”。 一桌人都陷入了沉默。 后来还是卓宛白打破了僵局:“原来你一直不让我们看的菜是这个啊……让我们恭喜蒋民同志从此和意大利人结下深仇大恨。” 蒋民当即反击:“很好吃的好吗!你的草莓炒牛肉才是不走寻常路。” “草莓……什么?我没听错吧?”乐小冉扶额,小声嘟囔,“我看你们是在折磨我们的强迫症领导。” 连潮最喜欢循规蹈矩,最尊重各种规则传统。 这一点,刑侦大队的众人当然都知道。 宋隐也不免瞧向他,好奇地打量起他的表情。 他的样子倒叫连潮误会了。 只因连潮想起了他曾说过的那句:“领导你也要试着融入我们年轻人的世界呀。” 于是连潮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面不改色地用手拿了一块麻婆豆腐披萨,吃了一口后很平静地点点头:“还不错。挺有意思的。我不是那种迂腐的领导,也鼓励大家创新的。” 领导你突然一本正经说这种话,大家更害怕了好吗? 这句话在众人心中掠过。 不过没人说出来。 一顿饭吃得算是其乐融融。 饭吃到末了,不时刷刷手机的众人,也注意到了丁曼语cos蝶仙的事情,还针对此讨论了几句。 宋隐拿出手机搜了搜,发现短视频、图文平台、贴吧、微博……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意外”下坠的事故发生后,丁曼语与蝶仙相关话题的热度,俨然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之前这事儿还只是在游戏圈和二次元圈发酵,现在却已经彻底出圈了,引发了无数路人的好奇和围观。 尤其是在精准瞄准下沉市场的短视频平台上,居然有很多人真的相信了“蝶仙诅咒”,并就无数类似的灵异故事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当然,与话题度一起飙升的,还有丁曼语的粉丝量,以及随之而来的炒作质疑,和游戏角色粉的攻击。 先是有网友站出来打假,质疑饭鱼mcn炒作,点出了这家公司的数起炒作“前科”。 后是有网友贴出了“娱乐大过天”先前发出的那篇文章被删除的证据,并称:“大家知道相关规定吗?我来做个科普啊—— “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已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尚未构成犯罪的将依法予以行政处罚;如造成严重后果或恶劣社会影响构成犯罪的,将依照《刑法》的相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下午我们刚给公众号留言,说它传播不实信息,它现在自己就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它心虚啊!它知道它在散布‘诅咒谣言!’这一切都是炒作罢了!” 饭鱼mcn公司的黑料很多,也得罪过不少人,因此这些揭发它炒作行为的网友或者自媒体,其实火力都是对准的公司,而不是在针对丁曼语本人。 不过现在舆论往不好的方向走去了,公司为了转移舆论压力,当然要把一切往丁曼语身上推。 策划了一切的公司喜滋滋地藏在幕后,收割起了“黑红也是红”的流量。 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丁曼语,则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承受起了所有人的指责。 丁曼语是游戏里的“阵营女神”,人气非常高,相关八卦也很多,诸如为了争抢和她做七夕情侣任务的名额,有两个男人为她打架,最终引发帮会大战、乃至全服大战等等。 很快有人把这些八卦做了恶意总结,指责她在游戏里勾引男玩家,骗钱骗装备。 雪上加霜的是,有人把她在直播间穿着有些擦边的、求打赏的直播剪辑放了出来,让其形象进一步跌至谷底。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7节 “捞女”“绿茶”“白莲花”“假白富美”等对女性恶意很大的标签,如雪花般向丁曼语砸了去。 丁曼语默默停了当晚的直播,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架不住自称是她朋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有的说她得了抑郁症要自杀,有的说她很高兴,觉得自己总算红了,哪怕为此被拘留也无所谓。 有部分网友跟风起哄,说她拿“抑郁症”挡枪,说她这样的人就配自杀: [对于这样的女人,我不介意做一片雪花] [吃流量就要做好被反噬的风险啊,不能既要又要] [她不如死了算了] [同意,诅咒就应该应验!!!] …… 这年头的网友们似乎很容易情绪激动。 很快就有人发帖,号召大家一起在旧时光广场集合,围堵丁曼语,逼她当众向所有人道歉。 这些言论不但引起了很多人的附和,当晚还真有人集结在了旧时光广场,往一些雕塑和花坛里泼了红油漆。 网警第一时间对号召集结的事情做了删帖处理,并迅速发了官方公告,严禁再进行此类行为。 但架不住事情越闹越大,终究惊动了市长办公室。 闹事的人多为未成年,担心他们继续大半夜跑来旧时光广场,引发不可预料的事故,上面责令李铮务必处理妥当。 这些事儿,宋隐还是第二天从蒋民口里听说的: “害,这事儿闹的……我刚去隔壁治安大队打听了一下,政府有意把旧时光广场打造成旅游打卡点,最近正在搞招商引资,可不能轻易把这次活动关停。 “漫展会按原计划持续四天,丁曼语也会顶着压力继续表演,不过咱们治安大队的同志就辛苦了,这几天得去旧时光广场不分日夜驻守着!” 就这样,警察会去旧时光广场驻守,主办方也聘请了较为专业的安保队伍日夜巡逻。 所有人都认为,不会再有任何事故发生。 然而事故偏偏发生了。 漫展活动会持续四天。 就在第四天的早上7点,宋隐的房门被敲响,他打了个呵欠睁开眼,只见进屋的连潮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严肃。 “出什么事儿了?”宋隐当即问。 连潮走过来为他手腕上的链子解了锁,沉声道:“丁曼语被人杀了。死的还不止他一个。” 宋隐也顾不得太多,立刻下床换起了衣服。 连潮倒是赶在他脱下睡衣之前,及时离开了房间:“你去洗漱吧,我去热一下早饭,不过得在路上吃了。回局里拿上工具,我们马上去旧时光广场做现场勘查。 去往旧时光广场的路上,宋隐从连潮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广场还在招商引资,大部分店面还没有正式营业。 里面有一家民宿倒是开业了,丁曼语正是住在这里。 丁曼语是淮市本地人,之所以会住在民宿,是因为她所在游戏帮会中的很多人,趁着这次漫展的机会,也来到了淮市。 这次的线下面基会,是帮主一手组织的。 “我们帮的人红了,那就是我们帮红了!曼曼要cos蝶仙,我们必须去给她扎场子!给她撑起来呀!” “我们这些人一起玩了这么多年的游戏,还没有见过面,干脆也趁此机会见一见吧!不容易啊!都是缘分啊!” 以这样的理由,帮主号召有条件来淮市的帮会成员,全都参与到本次的活动之中。 大家也就共同住进了旧时光广场的民宿。 帮会成员们,是在漫展活动的第一天来的。 丁曼语“假坠”事故后,结束工作的她立刻赶去了饭店,与他们第一次见了面。 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外地的,这几天白天基本都在淮市的各个景点游玩。 丁曼语则忙于工作,晚上才能回民宿和大家相聚。 昨晚,帮会里有人过生日,大家打算在民宿给她开个生日派对,见丁曼语迟迟没有回来,便给她打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民宿参加生日会。 丁曼语答复说,她计划在漫展第四天的结束活动上准备一次特别的表演,因此会彩排到很晚,她会尽量在凌晨1点半之前赶回去,但如果大家等不到她,就不要等了。 生日派对在午夜12点准时开始。 进行到大半夜,很多人都困了,也就各自睡下。 直到今天早上6点半左右,他们发现丁曼语居然一夜都没有回来。 考虑到网上那些诅咒她去死、甚至声称要亲手弄死她的言论,帮主迅速组织大家离开民宿,跑到了丁曼语彩排所在的旧厂房处。 有两位民警守在这里。 听到大家的话,他们当即打开厂房的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厂房内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丁曼语以头朝地的方式,倒在了舞台上,明显没了呼吸,她的脖子呈现出了扭曲状,像是生生摔断了脖子。 在她的身边,居然还有一具男性尸体。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狰狞痛苦。 与此同时他浑身是血,似乎被人划了很多刀。 车很快就开到了旧时光广场的北大门处。 连潮降下车窗,去守在那里的民警一点头,带着宋隐将英菲尼迪开往了案发的那栋旧厂房。 宋隐回过头看一眼民警,再看向连潮:“整晚都有人在广场巡逻?” “是。厂房有两个门,也一直有人守着。”连潮的声音忽得一沉,“所以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 第65章 幻觉与祭品 旧厂房占地面积很大, 将近3000平。 此时此刻,偌大的旧厂房显得极为空旷静默。 清晨灰白的光线下,远远望去, 三个分区的主舞台仿佛是三座高大的墓碑, 周围散落着的一个个的漫展摊位,则俨然像是祭祀用的、待焚烧的纸房间。 踏进厂房后, 宋隐沿路看见了许多色彩鲜艳的展板,很具趣味与二次元气息的海报横幅。 空气中弥漫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却给这一切增添了诡谲死寂的色彩,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嘉年华突然被抽走了与生命。 宋隐微微蹙了眉, 下意识把橡胶手套往手腕方向提了一下,随即跟着连潮朝a区走去。 那是丁曼语表演所在的舞台区域, 位于厂房的中央c位。 舞台正对着的一片区域是观众席, 那里并无任何常规座椅。 后方是围挡搭起来的临时后台,用于演员化妆和休息。 很快, 宋隐来到了舞台区域。 丁曼语穿着漂亮的裙子倒在了质地坚硬的台面上,另一具未知身份的男尸则倒在约4米外的舞台下方。 从表面看上去,两人的死法并不相同。 丁曼语尸体的脖子明显歪了,像是摔断了脖子, 一眼望去看不出其余外伤。 至于男尸,他身上满是鲜血, 目测被捅了很多刀。 连潮和宋隐身上被一位民警领进来的。 这会儿他提供了一个新信息:“刚了解到,这两个死者是情侣关系。他们是游戏里的情缘, 这次趁着全帮线下面基的机会,才第一次在淮市见到彼此。 “这现场可真是……乍一看,还真像蝶仙复仇似的—— “蝶仙杀死了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然后把负心汉也泄愤般地杀掉了。” 连潮带着痕检人员先一步做起了现勘工作。 卓宛白赶过来后, 宋隐便和她一起做起了尸表检验。 两人先一起去到了舞台之上。 丁曼语身上那件表演用的裙子还算完整,没有任何撕扯或破损的痕迹。 尸体颈部的角度扭曲得极不自然,宋隐走上前蹲下,伸出手指隔着皮肤在颈椎处轻轻按压了几下,指下传来的感觉非常清晰——颈椎发生了较为严重的骨折。 此外,尸体的嘴唇、指甲均呈发绀的青紫色。 翻开眼睑,结膜上没有明显的出血点,角膜略呈浑浊状。 宋隐再解开死者的衣服,躯干和四肢的皮肤表面很干净,看不到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也没有挣扎搏斗留下的抵抗伤。 初步的尸表检验结束,宋隐的目光落到了缠绕在尸体腰腹间的金属锁扣上。 锁扣连接着一根断掉的钢丝绳,像条死去的蛇般,正软塌塌地垂落在尸体的腰侧。 宋隐上前捡起这段绳索,只见断口干净利落,截面极其平整光滑,没有丝毫拉伸、扭曲或磨损的毛刺感。 他再看向不远处的半空中,那里垂挂着一截更长的钢丝索,另一端连接的正是舞台上方的滑轮系统。 走近后发现,这截钢丝索的断口也很平整,且明显能与死者身上那截绳子拼接起来。 由此可见,威亚不是自然断裂的,而是人为造成的。 宋隐放下钢丝绳站起身,紧接着发现了舞台边的地面上放着的一把钢丝钳—— 它居然就位于那具男尸的身边。 蒋民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怎么说二位老师,有发现吗?” “死者体表存在显著的发绀现象。” 答话的是卓宛白,“发绀通常是由于血液中还原血红蛋白增多,而导致皮肤和黏膜呈现出了青紫色……其实也就是缺氧造成的,常见于窒息、呼吸系统疾病、心脏问题或者中毒。” 蒋民当即道:“暂时先排除疾病……丁曼语要么死于中毒,要么死于机械性窒息?” “确实,这对应着两种可能。”卓宛白进一步解释道,“第一种可能,死者是坠落后才死亡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8节 “坠落的那一刻,死者颈椎发生了骨折脱位,这可能破坏了颈髓的呼吸中枢,引发了急性的呼吸功能衰竭,最终导致了死亡。 “第二种可能,死者死于某种可抑制呼吸中枢的毒物。她死亡后,凶手再利用威亚装置,伪造出她坠亡的假象。 “到底是生前坠亡,还是死后坠亡,要结合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了。” 略作停顿后,卓宛白再看向宋隐,“宋老师,是这样吧?” 宋隐点点头,又道:“是这样不错。不过目前看来,第二种可能更大。这是因为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发生高坠时,基于生存本能,通常会出现一系列保护性反应动作。例如抬起双臂护住头颈部,或者蜷缩身体以缓冲冲击等。” 抬手指向丁曼语的尸体,宋隐再道,“但丁曼语的尸体体表,完全没有此类防御性动作留下的痕迹。 “她的坠落姿态是一种近乎垂直的、无缓冲的头部着地,这导致颈椎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巨大的垂直压缩力,而发生了严重的骨折。 “因此,她在下坠前已经死亡的可能性比较大。至少她在下坠前,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冷不防地,卓宛白注意到了钢丝钳。 她当即走下舞台将它捡了起来,不禁疑惑地说道:“这把钢丝钳,该不会就是用来破坏威压钢丝绳的吧? “可是很奇怪啊,如果凶手想伪造坠落的假象,应该会把钢丝钳藏得远远的吧? “现在这工具却就在舞台边上,任谁看上一眼,都会知道这不是意外的坠亡事故,而是人为弄断威亚造成的。” 蒋民跟着走了过来:“确实,好奇怪啊。凶手杀完人,不是尽快离开现场,而是把尸体弄上威亚,又把威亚钢丝弄断…… “如果他做这一系列的事情,并不是为了伪造意外假象,那就得是在履行仪式感了?” “也不是没可能。”卓宛白道,“很多游戏角色粉都在声讨丁曼语。搞不好凶手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在通过这种仪式,替蝶仙惩罚丁曼语。” 总觉得这起案子很奇怪。 但眼下获得的线索还太少,推理还无从开展。 宋隐将周围环顾了一遍,再朝舞台下方走去:“看看那具男尸再说。” 男尸以面朝下的姿势,趴在舞台附近的地毯上。 他穿着厚毛衣和加绒的长裤,衣裤皆被划出了数道口子,几乎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周围地毯上还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喷溅和流淌状的血迹。 宋隐上前与卓宛白一起对尸体做了初步的检查。 死者至少被捅了十几刀,并且每一刀都扎得深。 创口全都边缘整齐,一端钝,另一端锐利,是标准的单刃利器反复捅刺留下的痕迹。 从创口的分布形态看,伤口主要集中死者的背部,正面只有两刀,一刀位于心脏,另一刀位于旁边的肺部位置。 宋隐初步判断,胸口这两处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死者胸口明明也有刀伤,现在却是面朝地的姿势。 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当面捅了他两刀后,又把他翻了个面,泄愤般地又往他的后背补了十几刀。 连潮走过来的时候,宋隐正蹲在尸体的右侧,拉起它的右臂做细致的查看。 “有什么发现吗?”连潮开口问道。 宋隐抬头看他一眼,再继续检查尸体的右臂。 简单解释了尸体身上的刀伤分布情况,宋隐又道:“尸体两手并没有任何防御伤,这说明被捅的时候,他没有做出任何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 连潮很快接过话道:“有可能死者第一刀就被捅到了心肺之类的致命位置,立刻失去了反抗力气。 “但能让人在正面一刀伤成这样……死者应该是对凶手完全没有防备的。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是他的熟人。” “正是如此。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宋隐把丁曼语大概率先死于毒物的判断告诉了连潮,又道,“如果杀死丁曼语与这个男生的是同一个凶手,他不应该准备两套手法。那么,可能这名男死者也中毒了。 “他中毒了,不过没能像丁曼语死得那么快,凶手可能担心毒物对他没有完全起效,于是上前进行了补刀。 “死者毕竟中了毒,就算没有立刻死亡,却也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因此没有留下任何抵抗伤。” 略作停顿后,宋隐又补充道:“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凶手很可能是死者的熟人。 “他为什么要把死者翻了个面,再捅向他的背部?也许是因为他无法继续看着死者的脸做这件事。 “当然,这也说明凶手很可能是个新手。他还不习惯杀人。” 话到这里,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又细致地检查了一下死者的两只手,再站起来道:“我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这案子挺奇怪的。如果丁曼语确实死于中毒导致的窒息,从她的死状来看,毒发时间应该非常快,这意味着这种毒的毒性非常剧烈。 “理论上讲,凶手对自己用到的毒应该有一定的了解,如果他能确认男性死者已经中毒,为什么非要去补刀,这点存疑。 “另外,杀死两人的凶手,到底是不是一个,现在也还判断不了……等尸检完成再说吧,你那边呢,有什么发现吗?” “跟我来。” 连潮转过身,朝舞台后方的后台走了去。 宋隐注意到,有点滴状的血迹,一直从男尸所在的位置,蔓延到后台的入口处。 所谓点滴状血迹,是指血液从出血源滴落时,因重力作用而形成的圆形或类圆形血迹。 如果出血源在移动,受到物理学惯性的影响,点滴状血迹的毛边会朝向移动的方向。 去后台前,宋隐特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只见沿路这些血迹的毛边的朝向,无一例外全都指向后台。 这意味着凶手在捅完人后,很可能握着凶器去向了后台。这些点滴状血迹,便是那期间滴落的。 及至后台,宋隐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放在地上的斗篷。 斗篷非常大,上面沾满了大量的、已经干涸的血。 如无意外,凶手杀人的时候,应该用这个斗篷将自己整个裹住了,这样就能确保他自己的身上基本不会沾到任何血迹。 杀完人,他把斗篷取下并卷了起来,再去往后台,沿路留下的血迹也就并不算多。 只是……凶器呢? 也被一并扔在了这里吗? 连潮似是猜到了宋隐在想什么,没等他开口,便解释道:“疑似凶手用过的水果刀,就在斗篷旁边,已经让物证拿走了。” 宋隐当即问:“水果刀是单刃的吗?” “是。”连潮道,“捅了死者的也是单刃?” 宋隐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应该是同一把刀。我现在想的是……凶手杀完人,为什么要回到后台? “对了,后台的其他地方呢?有查到血迹吗?” 连潮摇头:“目前没有找到明显的血迹,还有待痕检那边进行进一步的技术检验。” 宋隐环顾了整个后台,发现这里的空间颇大,有许多化妆镜,有好几个换衣间,还有许许多多的衣服。 然后他看向连潮道:“那这里就交给你,我和卓宛白先回市局。” “嗯。有什么发现,及时告诉我。”连潮道,“丁曼语所在的帮会成员,全都住在这个艺术园区内部的同一个民宿里。整个广场园区外,都有人巡逻,凶手搞不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乐小冉和郭安全已经过去了解情况了。我等会儿也去会会那些人,有新情况会通知你。” 中午,宋隐和卓宛白把两具尸体运回了解剖室。 正式解剖前,两人先去食堂吃了顿简餐。 席间宋隐刷了刷各大社交平台,发现丁曼语死亡的事情,网上居然已经流传开来了。 先前骂过丁曼语的人几乎已经销声匿迹,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们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总不免让人错觉,他们制造过的网暴,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转瞬即逝的互联网幻觉。 这场幻觉的唯一祭品只有被网暴的当事人。 至于那些曾轻易抛出过利刃的人,总能轻易从这场幻觉中抽身,然后毫无负担地投入到下一轮新的猎杀狂欢中。 互联网上关注“丁曼语”的网友仿佛换了一波。 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凶杀案本身上,对凶手到底是谁展开了许多分析。 甚至有人认为,幕后黑手是丁曼语背后的mcn饭鱼公司。 见炒作的事情就要兜不住了,于是他们干脆杀死丁曼语,以便堵住悠悠之口。 当然,还有一拨人坚定不移地相信了“蝶仙诅咒”。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认为应该对这种事抱有足够的敬畏心,丁曼语就是不尊重蝶仙,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互联网上什么样的声音都有。 在一片纷乱中,宋隐倒是刷到了几个澄清贴。 帖子是不同的人发的,但表达的意思是一致的。 这些人在不遗余力地帮丁曼语说好话,举了种种例子来说明,她根本不是先前大家说的那种人。 【花生米】:[曼曼之前做那种直播,确实是觉得那么做来钱快,但这背后是有原因的,她的朋友生了重病,她在帮朋友筹钱,我把诊断书和转账记录贴出来了,大家请看,曼曼通过直播赚的打赏,根本没有用在自己身上!] 【碧血剑客】:[我做证,曼曼对朋友们特别好!她真的不是大家说的那种人。我理解游戏粉的愤怒,但请大家口下积德!曼曼真的是个善良的女孩!她只是为了给朋友凑救命钱!] 【大弯刀】:[曼曼在游戏里的经历也被污名化了,她才不是什么绿茶,她一直很仗义。我就是与她同一个帮的。她非常非常好,请不要空口造谣!] 【一个小团子】:[大家考虑到我年纪小,先前为了保护我的隐私,没让我站出来。但你们太过分了,我必须要说,曼曼想帮助的就是我。我患的是很罕见的戈谢病,花费非常巨大,本帖将详细阐述曼曼对我的帮助……] 这些帖子基本都是三天前发的。 那是漫展第一天。 也是丁曼语因“假装坠落”的炒作事件,所遭遇的网暴最严重的一天。 宋隐注意到这些人的ip地址都在本省。 很大概率,他们就是丁曼语同帮会的人。 至于此时此刻,这些人还在不遗余力的发贴。 比起之前的澄清贴,现在他们的措辞严重了很多。 他们将矛头对准了先前那些网暴过丁曼语的网友,将他们的id一一列了出来,并挨个做了艾特。 他们的诉求也很统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19节 要求所有诅咒过丁曼语的人,全都出来道歉。 [曼曼就是被你们逼得自尽的!] 第66章 国王的游戏 旧时光广场, 白房子民宿。 连潮和蒋民一同赶到这里后,先去见了胡大庆。 胡大庆没参加现勘,作为技术组的一员, 他第一时间查了园区四个大门处的相关监控。 昨晚有四个未成年曾试图从北门溜进园区, 被巡逻的安保人员及时制止了。 之后他们往北门附近的墙面上泼了油漆,并红油漆写下:“抵制擦边女!”“禁止丁曼语玷污蝶仙!”…… 巡逻保安听见异常响动后, 走出园区发现了这件事,随即找来园区内的民警, 对四名未成年进行了批评教育, 再想办法联系到了他们的家长, 让他们来园区接走了孩子。 除了该事件涉及的相关人员外,胡大庆并没有发现有其余人员进出过园区。 之后胡大庆又核查了园区内的监控。 由于旧时光广场才刚投入运营, 很多商户都还没有开业, 因此园区内启动的监控摄像头非常少。 昨晚有无异常人员进出发生了命案的那个厂房,暂时无法通过查阅监控做出准确判断。 不过厂房统共四个门, 昨晚锁了三个,唯一开着的那个,一直有民警守着,他们可以证明, 并没有看见疑似凶手的人进出。 听完胡大庆的转述,连潮当即意识到, 这是一个双重密室。 整个旧时光广场园区构成了第一重密室。 发生命案的厂房,则是第二重密室。 诚然, 案子会因此变得颇为复杂,凶手杀人的手法,制造密室的手段,会是本案的核心难点。 但既然存在双重密室, 凶手大概率还留在这园区内—— 昨晚留宿在园区内的、与丁曼语属于同一个游戏帮会的成员们,以及民宿的工作人员,通通具有很大的嫌疑。 目前来看,民宿的工作人员与丁曼语之间不存在社会性关系,那么相对来讲,帮会成员的嫌疑更大。 此刻他们全都在这家民宿内,正准备接受问询。 在正式问询前,连潮有必要再掌握一些信息。 他问胡大庆:“厂房外的园区没有有效的监控摄像头,厂房里呢?刚才现勘的时候,我看到了几个摄像头,在工作吗?” 胡大庆道:“应该是在工作的。不过时间紧迫,厂房内的我没来得及细查。我已经拷贝过来了,马上就看!” 连潮再转向一旁的郭安全和乐小冉:“针对那个游戏帮会成员们的初步问询做了吗?有什么发现?” 郭安全先回答道:“那名男性死者叫彭驰,和死者丁曼语在游戏里是情缘……也就是情侣。可以理解为,他们在网恋。 “1月1日是本次漫展活动的第一天,也是这个帮会的成员们,在淮市进行统一线下面基的日子。彭驰和丁曼语就是在这一天,才第一次见上面。 “有个细思极恐的巧合是,‘彭驰’的游戏id叫‘画骨书生’,跟游戏剧情故事里蝶仙喜欢的那个书生有着类似的形象。 “另外,帮会的人称,彭驰和曼曼感情很好,这次见面,他们不但没有发生‘见光死’,反而决定正式走在一起。 “啊对了,连队,我和昨晚守在厂房那里的民警也聊过了,把昨晚的整体时间线捋了一下,是这样的——” 昨晚11点半,帮会的大家聚集在了民宿一楼,为12点即将开始的生日宴会做准备。 他们给丁曼语打了个电话,她表示排练还没有结束,估计最早也要到凌晨1点半才能赶回来,甚至可能赶不回来,直接在厂房那边睡觉。 午夜12点,生日派对正式开始。 大家吃了蛋糕,做了一会儿游戏,派对进行得很顺利。 差不多在零点40分的时候,彭驰提出去找丁曼语:“曼曼让我去看一眼她的彩排,顺便给她意见,那我现在就过去了。 “正好,我还可以接她回来。虽然有人巡逻,虽然民宿离厂房就300米,但我还是不放心。这年头的网友越来越疯了!” 这便是帮会成员们最后一次见到彭驰。 之后再有人看见他,已经是凌晨1点的事了。 据驻守在厂房外的两位民警反馈,凌晨1点,彭驰笑着走过来和他们打了招呼,还很会来事儿地分给他们一人一支烟:“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这次因为曼曼的事儿,太麻烦你们了! “我先前还一直担心呢,以为出了这事儿,就不让曼曼表演了,我差点以为漫展活动会被取消……” 大半夜守在这里回不了家,民警心里当然有怨气,但也摆出了该有的工作态度: “如果网上有人闹一闹,政府就直接一刀切地把活动直接叫停,这反倒说明我们淮市没有管理治安的能力,是吧?那会叫网友们看笑话的!别到时候大家以为我们都是吃白饭的!” 两位民警与彭驰闲聊几句后,丁曼语和两位陪着她彩排的工作人员,一起来到了门口。 两位工作人员满脸写着社畜被迫加班的无奈,片刻都没多留,很快就离开了厂房。 丁曼语看起来倒还挺有活力,她笑着走上前,很亲昵地挽住了彭驰的胳膊,看得出两人的感情相当不错。 彭驰笑着问她:“彩排结束了?是现在回去还是——” 丁曼语果断摇个头道:“不行,我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现在那些游戏玩家对我的意见太大了,我希望明天能借我跳舞的真本事惊艳他们一次,扭转他们对我的印象。 “总之……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草率! “走吧,跟我来,你看我演一次,有哪里不对,马上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商量调整的办法。我相信你的眼光!” 拉着彭驰往厂房内走出几步后,丁曼语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松开他,跑到了两位民警面前,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你们才……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不用守在这里。我和……我和男朋友,还有好多朋友就一起住在300米外的民宿,不会有问题的。” 后来丁曼语和彭驰一直没有再出来。 厂房a区那边的灯一直没有关,且不时有巨大的音乐声,以及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来。 此外,今晚丁曼语确实亲口说过,她可能会排练一晚上,如果太晚了就直接在厂房睡,民警们也就并没有进去查看。 凌晨3点左右,民警们交了班。 新来的两位民警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就只是按部就班地守在了大门口,直到早上见到丁曼语同一个帮会的人找来,这才进入厂房中,继而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听完这些话后,连潮推开民宿一楼休息间的大门,往前走出几步,朝餐厅区域望了去。 餐厅与前台相互连通,共同构成一个整体的大空间。 昨晚帮会成员额外付了民宿老板一笔钱,租了这个空间一整晚,用来举办生日派对。 此时这个空间则被用作了临时性的问询室。 八名嫌疑最大的游戏帮会成员,正在刑警们的注视下,规规矩矩坐在这里。 他们每个人都面容苍白,神情悲伤,像是在为丁曼语和彭驰的死亡,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 连潮已了解到,这个帮会在游戏里的名字是“义薄云天”。 帮主的id是西门吹雪,他喜欢看武侠故事,也非常崇尚“侠义”二字。 他们帮不大,但据说成员之间非常团结,各个都有侠义心肠。 这次统共有25个帮会成员,来到了淮市参加线下聚会。 只是学生党要上学,工作党要工作,从漫天活动的第二天开始,就有人陆续离开了这里。 昨晚还留在这里的也就只剩10名成员。 彭驰和丁曼语双双死亡后,活着的成员也就只剩下8个。 在民宿留到了最后的这10个人,全都是帮会的核心成员,也是灵魂人物。 可以说没有他们,这个帮就无法存在下去。 他们中大部分人先前都没有在线下见过,尽管没见过面,大家的关系一直非常好。 把这8个人挨着打量一遍,连潮又环顾了整个空间。 他注意到这里有两个摄像头—— 餐厅有一个,前台也有一个。 重新回到休息间,连潮将门关上,再看向胡大庆:“民宿内还有两个监控,查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查过了,忘记告诉你了,”胡大庆抬起头来,一拍脑门道,“这两个监控的线,居然被那个帮会的人拔了! “我问过了,他们昨晚在生日会上玩了什么‘国王游戏’,按照游戏要求,有两个女生需要……咳,需要接吻。她们担心老板把监控放到网上去,所以这么做了。” “这件事发生在几点?” “凌晨1点半左右!” “所以,从凌晨1点半开始,民宿内的监控什么都没录到?” “就是这样不错。” 白房子民宿距离命案发生的厂房,就只有300米左右。 命案发生在凌晨。 民宿内仅有的两个监控,偏偏也在凌晨时分失去了作用。 这一定不是巧合。 连潮面色一凛,当即推开房门朝外走了去。 听见动静,八名帮会成员霎时全都抬眸望了过来。 每个人看起来状态都很糟糕。 尤其是几个女生,眼睛全都非常红肿,看来全都哭过 连潮不为所动,只板着一张阎王脸,严肃地说道:“本次案子涉及两名死者,案情相对复杂,请各位留在本地,随时配合我们调查,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作为帮主,西门吹雪率先附和道:“我们都很喜欢曼曼一定会好好配合调查!我们比谁都更想找到真凶!” 连潮不动声色打量他半晌,问:“昨晚你们玩了国王游戏?” “是。”西门吹雪问道,“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连潮直截了当地问:“有两个女生被‘国王’指定接吻?当时的‘国王’是谁?” 听罢这话,西门吹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咳,是我。不好意思,是我恶趣味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0节 八个人里,共有三个女生。 连潮的目光一一滑过她们:“是哪两个女生,请举手。” 片刻后,有两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双双举了手。 连潮便道:“请二位跟我来。有些问题,我要单独和你们沟通。其余人请在这里暂做等待。” 连潮和乐小冉带着这两个女生去到了二楼的工作间。 路上他了解到,这两个女生在游戏里的id,分别是“香香”和“风柔”。 其中香香便是这次过生日的人。 连潮不相信巧合。 民宿的两个监控怎么那么巧就被拔了线,这背后应该有一个主谋。而他很有可能就是本案的凶手。 于是他想先与这两个姑娘沟通清楚当时的具体经过,看能不能锁定这个主谋。 两位姑娘的说辞与楼下的西门吹雪一致。 昨晚那轮游戏里,西门吹雪抽到了“国王”,他提出:“1号玩家和5号玩家接吻三秒。” 当时抽到1号和5号的,恰恰是香香和风柔。 工作间内,乐小冉负责记录,连潮负责问询。 他严肃地看向面前的两个女生,道:“请二位仔细回忆后,详细叙述一下那之后发生的事。当时谁说了什么话,能回忆起来的,都请告诉我。” 风柔首先开始了讲述:“我在游戏里一直玩的男号,经常和香香一起做任务。我们两个的关系非常好,好到甚至有些……有些暧昧了,帮会里的人常开我们的玩笑。 “那什么,不好意思啊连警官,您不歧视同性恋吧?” 猝不及防地,连潮的脑中滑过了宋隐的脸。 不过向来公事公办的他只是板着脸,冷冰冰道:“陈述事实即可。” “嗯。好。不好意思。” 风柔用温柔的目光看了身边的香香一眼,又道,“昨晚,西门帮主宣布完任务后,我既开心,又忐忑…… “我开心,当然是因为我能借游戏的机会亲到香香。 “我忐忑,是因为我们两个还没有戳破窗户纸,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其实能感觉到她有些喜欢我,但我不确定她喜欢的是游戏里的那个男角色,还是男角色背后的我……说白了,我其实不确定她的性向。 “总之,如果是其他人,我可以直接亲,无所谓的。可香香是我在乎的人,我反而不敢轻举妄为了。 “所以当时我表现得有些扭捏,还有些为难。 “西门帮主看到我的表情后,应该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在意监控…… “我们这些人经常在群里闲聊,不久前刚讨论过一个新闻,有个无良民宿老板,把客人的隐私视频放到网上去了。 “于是西门帮主提出,我们得把监控线给拔了。不然两个女生接吻的视频,可能会被民宿老板利用。” 连潮面无任何表情,看不出信没信风柔的话。 他只是忽然转而看向了香香:“你有什么补充吗?” 冷不防被问话,香香下意识一抖,当即张大眼睛对上连潮那双极为严厉的目光。 她的眼底霎时写满了胆怯,双肩也不由一阵哆嗦。 一旁,风柔立刻握住她的手,揽过她的肩拍了拍,再看向连潮:“不好意思,香香才刚满17岁日子,她胆子很小。 “另外连警官,也请你们多照顾下香香。她现在表面看着好像没什么,但其实患有很严重的疾病……” 听到这里,连潮立刻想到了不久前宋隐发过来的微信—— 【帮会里有个人似乎患了戈谢病。她在网上发了贴,id是“一个小团子”】 第67章 装阔的情缘 不待连潮进一步询问, 风柔便主动解释道:“戈谢病很罕见……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它跟遗传有关,好像说是基因突变导致缺乏了一种什么酶, 于是有种叫葡萄糖脑苷脂的东西, 会一直在肝、脾、骨髓等器官堆积,也就会损伤肝脾甚至神经。 “如果是严重的二型三型, 病情进展很迅速,人可能很快就没了。香香没在婴幼儿时期发病, 是去年才查出来的…… “她无故贫血, 肝脾增大, 还经常骨折,去年跑了好多家医院, 总算确诊了, 万幸是一型,治疗得还算及时, 目前只要坚持治疗,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 “哎,这病治起来就是太费钱了。 “她的身体无法合成那种酶,必须注射替代酶。有种伊米苷酶适用于她的病症, 但一年需要花费两百来万…… “西门帮主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号召大家募捐了。 “只是她这个病, 搞不好是需要终身注射这种药的,每年都是两百来万, 实在是一笔过大的负担。 “目前有慈善机构针对这个病的病人做专项资助,我们已经申请了,不过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上。 “曼曼家确实遇到点困难,厂子倒闭了, 不过她没穷到那份上……她之所以选择挣快钱,真的是为了帮香香垫付医疗款!” 如果不是真的关心香香,恐怕不会对这种罕见病了解得这么清楚。 更何况风柔在讲述的过程中几度哽咽,对香香的关心和爱护,确实不似作假。 再看香香,她更是早已趴在桌子上哭得泣不成声。 乐小冉赶紧去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一包抽纸递过来:“情绪对身体的影响很大,千万别太伤心了。 “小妹妹,我们多问几句,也是想找到凶手,这样曼曼九泉下才能瞑目。我们警察绝对没有站在你们的对立面。所以……” “抱歉。我都理解的。” 香香接过抽纸擦掉眼泪,再端起热水喝了几口。 她的脸色因为贫血而呈现出了过度的苍白,哭过之后也就显得更加虚弱。 努力调整了一会儿,她尽力条理清楚地道:“我没有要补充的。关于国王游戏和拔监控线的经过,就像风柔说得那样。” 连潮又问:“所以,你和风柔接吻,拔掉两个监控的线,这两件事全都是由帮主所主导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香香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措辞很谨慎:“接吻的事,应该算是他一手促成的。至于监控……我印象里,帮主也就是提了一嘴,后来其他男生也附和了,大家才最终做了这件事…… “嗯……可能就跟我们女生有时候喜欢看腐一样的道理吧,帮会里很多男生都喜欢百合。 “昨晚那会儿,男生们估计喝多了,上头了,也就一个二个地都说想看我和风柔姐接吻,后来是互相起哄着去拔的线。他们还说什么,一旦拔了监控线,我们总该找不出借口推脱了。” 连潮再问:“谁去拔的线?记得吗?” 香香摇了头:“我……我不记得。我当时确实太害羞了……” 风柔接过话道:“可能是阿刀吧,餐厅这边的监控应该是他。他站得离我近。我大概记得。至于去前台那边拔线的人……我没印象了,啊对了……” 连潮总觉得风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这种感觉一瞬即逝。 很快风柔就恢复如常,轻叹一口气后,又道:“连队,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了解到这个信息,彭驰他是香香的亲哥哥。所以要麻烦你们了,务必替我们找到凶手,拜托了!” 案件毕竟刚发生,这确实是警方尚未掌控的信息。 乐小冉不免有些惊讶,当即与连潮对视了一眼。 随即只听连潮问:“彭驰作为香香的亲哥哥,他不为香香的病想办法吗?为什么反倒是曼曼做得更多?” 连潮之所以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彭驰死亡的时候,身上穿的都是名牌,就拿他的手表举例,远算不上顶级的奢侈品,但也要十来万。 通常来讲,戴得起这种手表的人,如果真的爱护丁曼语这个情缘,会让她去做擦边直播来赚钱吗? “彭驰当然在想办法,只是他的钱全都赌到了一笔投资里,一时半会儿实在出不来,所以需要想别的办法,让香香先撑几个月。等撑过这几个月,投资的钱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风柔解释道,“其实曼曼做直播,一开始也是瞒着彭驰的。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彭驰当然不开心,和她还吵了一架……但他主要是觉得后悔内疚,觉得都怪自己无能。 “不过这个问题,两人通过充分的沟通,都解决了。这次线下聚会,彭驰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他的钱这几天就能到手,到时候香香就有钱治病了,曼曼也不需要再做那种直播!” 香香本名是彭湘,比彭驰小8岁。 兄妹俩并非一起长大,只因父母离婚的时候,彭驰跟了母亲,彭湘则跟了父亲。 彭驰颇为记挂妹妹,时常通过微信之类的社交软件与她联系,后来有了经济能力后,也常给她买衣服玩偶什么的。 不过两个人毕竟在不同的地方生活,彭湘对亲哥哥的印象还是很模糊,直到《仙之逆旅》这个游戏,两人才真正熟悉起来。 两兄妹的父亲是普通的公务员,工作稳定,但收入并不高,未来能一眼看到头。 他们的母亲为此离开了他,她喜欢闯荡,不喜欢稳定一成不变的生活,于是选择了下海经商。 母亲确实赚到了不少钱。 因此彭驰的生活,要过得比彭湘优渥很多。 在游戏里,彭湘买个时装会犹豫很久,彭驰却是全服有名的土豪大佬,装备顶级,出手阔绰,帮会活动赞助也从不手软。 他们帮会经常在yy搞语音交流的活动,彭驰大多时候都是闭着麦的,因为他总有很多工作要处理,经常一边挂着游戏刷日常,一边和人开会。 从风柔和香香口中获得这些信息后,连潮看向香香问:“你兄长彭驰的钱暂时出不来,那你的母亲呢?” 香香的心情已经基本得到了平复:“我的母亲是那种事业型女人,别说跟她没有生活在一起的我了,就连哥哥,她也没有太花心思照顾。更何况……前年她已经去世了。她去世后,哥哥继承了公司,然后……” “他的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太懂,好像跟艺术品投资有关。哥哥他三次元的压力挺大的,玩游戏就是为了放松,我也很少问他三次元的事。” “他平时生活在哪里?” “封城。” 封城也在江澜省内,离淮市不算远。 把几个关键信息记录下来,连潮再道:“谈回游戏。二位玩的是什么职业?” 风柔道:“我是法师,远程输出的那种。” 香香随即道:“我玩的是奶妈。” 乐小冉现在是没时间玩游戏了,不过大学期间非常沉迷《仙之逆旅》,算是资深玩家。 在她的设想里,连潮这样古板的领导,是听不懂“法师”“奶妈”这样的词汇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1节 她正欲解释几句,不料竟听见连潮再问出一句:“彭驰呢?他是坦克,还是近身dps?” “近身dps,是刺客类的角色。”风柔主动回答道。 连潮再问:“游戏里,彭驰和谁玩得最多?” 风柔道:“我、香香、彭驰还有曼曼,我们四个最常在一起玩儿,是个四人小组。” 连潮再问:“曼曼是什么职业?” 风柔道:“也是奶妈。” “四个人的队伍,怎么会需要两个奶妈?据我了解,有时候打一些小本,一个奶妈就够了。曼曼和香香曾因为争位置的事情,发生过矛盾吗?” 听见连潮这么问,乐小冉更是惊讶。 ——他居然真的很了解这个游戏啊? 这次是香香主动回答的:“我和曼曼绝不会发生这种矛盾。哥哥和风柔的输出足够,不管是打本还是干别的,我就是个混子,不会和任何人抢位置。 “我玩这游戏,其实也就是觉得亲友们在一起的感觉很好,我对装备没什么追求。所以,如果有什么曼曼想打的本,却只需要一个奶妈的,我会让给她,绝不会和她争。” 连潮问:“你们之间,完全没有发生过矛盾?” 香香道:“我和曼曼不可能从来没有吵过架,但都是一些日常小琐事,过了就过了。” 连潮再看向她和风柔:“那其他人呢?你们知道谁可能对彭驰和曼曼存在杀机吗?” 两人双双摇头。 “不局限于这两人,其他成员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帮会每个人都很好。在民宿留到现在的,都是帮会管理,至少我们这群管理,个顶个都是三观正的人。大家关系也都很好。” 连潮暂时没再提问,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游戏的资深玩家乐小冉,希望作为玩家的她,能通过游戏的角度挖到一些料。 乐小冉受到了领导的暗示。 她顿感压力很大,但也只有硬着头皮问下去。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点,曼曼是阵营女神,彭驰是土豪氪金榜的大佬,游戏里追这两个人的玩家,应该都很多。 那么,帮会里会不会有谁喜欢曼曼或者彭驰,继而因爱生恨,杀了他们两个呢? 乐小冉的疑问,很快被风柔和香香双双否定了。 两人都表示,曼曼和彭驰是日久生情,并且是帮会里资历很老的那一拨,新来的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绝不会因为感情问题,生出杀掉他们二人的想法。 《仙之逆旅》这个游戏的八卦非常多,但“义薄云天”帮会的人,尤其他们这几个核心管理,全都三观很正。 帮主本人三观就很正,有一副侠义心肠,他一手组建的管理团队,三观也都很正。 听到这里的时候,乐小冉心里倒是不以为然—— 三观正的帮主,会让两个女孩子在国王游戏里接吻吗? 三观正的帮会管理人员,会互相起哄着,在没征得民宿老板同意的情况下,拔掉监控线吗? 当然,对于这些,乐小冉暂时没深究。 她继续探寻起了凶手的动机。 没有仇恨,不是情杀的话…… 难道是因为钱? 有没有可能,有人非常缺钱,发现他们身上有现金,于是临时起意杀了他们,拿走了钱? 思忖片刻后,乐小冉问:“昨晚彭驰和曼曼身上有现金吗?” 风柔先道:“不能吧。曼曼反正不可能。她家本来出了变故,直播的钱又都转给了香香治病。再说现在都手机支付了,谁带现金在身上?” “据我所知,我哥身上也没有现金。” 接话的是香香。 不知为何,说完这话,她先看了一眼风柔,再看向乐小冉道,“他离开民宿,为的去接曼曼回来。他带钱做什么呢?” 乐小冉没辙了。 她实在想不到任何杀人动机。 一旁,连潮也暂时把动机放到了一边,他严肃地看向面前两个姑娘,转而又问:“昨晚生日会,除了彭驰,还有谁离开过?” 香香和风柔几乎同时摇了头。 她们异口同声地表示,除了彭驰,其他人都在民宿。 连潮沉声再问:“不谈民宿空间,一楼大厅呢?” 香香、风柔:“所有人都在。” 连潮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人,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证人应当如实提供证据、证言。有意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再问一遍,昨晚生日会期间,除彭驰外,其余所有人,是否全程都在一楼大厅,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 “请务必仔细回忆,清楚、准确地回答。你们此刻的每一句陈述,都将作为案件的重要证据,并记录在案。” 风柔和香香对视了一眼,随即道:“非要说的话,有一个女生来得比较晚。但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大厅了。” “谁?”连潮问。 “如歌。”风柔的表情呈现出几分微妙。 连潮当即问:“你对她有什么意见吗?” 风柔面露几分不好意思:“意见倒也没有。只是她……她跟香香关系很好,有时候我没上线,她俩会一起组队看风景。我有些吃她的醋。” 一旁的乐小冉:“……” 怎么年轻小朋友们能把这游戏玩得那么精彩啊? 我和大家玩的不是一个游戏吗? 我当年怎么连亲友都交不上啊?我也不算很i啊。 连潮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表情,只问:“她为什么来迟了?” 风柔道:“她头疼,白天一直在楼上睡觉。很晚了才下来……差不多生日会要快结束了才来吧。” “具体是什么时间来的?” “还真记不清了……” “国王游戏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这个我还是晓得的。她还跟香香道了歉,说自己不小心睡过头了,居然错过了吹生日蜡烛的环节。” · 另一边,市局刑侦大队,解剖室内。 惨白色的灯光下摆着两具尸体。 男性尸体被划得遍体鳞伤,女性尸体皮肤、指甲床、口唇皆呈青紫色,是明显的缺氧性发绀,尸斑颜色也较深。 宋隐给赫冬打了个电话,沟通好理化检验的时间后,便戴上橡胶手套准备解剖了。 内线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宋隐让卓宛白前去接听,紧接着却竟听到了姜南祺的声音: “哥,我在门卫这里,你手机咋回事啊完全联系不上……那什么,你让他们放我进去呗!我有重要的线索和你说!” 宋隐道:“我正要解剖,这件事的优先级比较高,如果——” 却听姜南祺直接打断道:“哥,1号那天,我见过一个叫彭驰的人!他是曼曼的情缘。我觉得他这个人很有问题!搞不好他就是凶手!” 目前公众只知道丁曼语死了。 相关报道提过现场还有一具男尸,但并未点名其身份。 如此,姜南祺不知道彭驰也被杀了,这实属正常。 但他为什么会认为彭驰是凶手? 也许姜南祺还真知道点什么,宋隐不得不取下橡胶手套,前去接过电话:“过来吧。当面说。” 知道姜南祺胆子小,宋隐没让他来解剖室,而是在办公室见了他。 姜南祺走进来的时候一脸丧气,与平时那个小太阳形象相去甚远。 宋隐打开小冰箱,然后拿出两罐苏打水,照例扔给姜南祺一罐,自己留了一罐。 竟不知宋隐连办公室都备着这种苏打水,姜南祺此时却也顾不上吃惊,接过水后立刻气喘吁吁地说道:“哥,是这样的,1月1号,是漫展第一天,也是曼曼他们帮的人第一次线下聚会……那场聚会,我是陪曼曼去的!” 宋隐不由皱起眉来:“你别着急,坐下来,喝口水,慢慢讲清楚。” 姜南祺果然坐下了,也顾不得这种水又苦又涩,他喝了几口,缓过神来后,进一步解释道:“那天曼曼不是遭遇网暴了吗?关注到这件事后,我立刻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毕竟她居然做起了那种直播…… “那会儿我跟她说,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你别看她在直播间那样……其实她本人一直都很社恐。听完我的话呢,她告诉我,她正打算去和帮会的人面基,也会第一次见到游戏里的情缘。她觉得很紧张,就说让我和她一起去。” 宋隐问他:“然后你就去了?” 姜南祺点头。 “你为什么觉得彭驰有问题?” “该怎么说起呢……哥,他当时对我的敌意非常大!” “你的意思是,他把你当潜在情敌?”宋隐问。 “是。我觉得像是。”姜南祺挠了挠头道,“那晚送曼曼去酒店的时候,我开的是爸的宾利,当时是彭驰来门口接的她。 “他其实掩饰得很好,但在看到我车的那一瞬,表情还是出现了几分古怪,被我一眼发现了! “反正吧,一整晚,彭驰都对我态度怪怪的……他该不会以为,我开豪车载曼曼,是为了讨好她,想追她吧? “其实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可不必理会他,但我看曼曼挺喜欢他,怕影响他俩关系,后来就故意说自己是gay……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才勉强好了一些。不过吧…… “我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装,很不真诚!” 宋隐再问:“具体体现在什么地方?” 姜南祺当即道:“他手上戴的那表,要十几万,是kh家今年的最新款。我也挺喜欢它们家的表,就和他聊了几句,然后我发现,他完全在尬聊,他根本就不懂这个品牌! “是这样的啊……它家马上要出另一款限量的腕表,算是顶奢了,大概要两百万,是要排队等的,并且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参与排队,要年消费达到一定数额才行,连我都够不上资格。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2节 “我们谈到这款表时,彭驰说了一句特别可笑的话:‘是,我知道这款表难买,所以我让我的助理也去排队了,用两个人的身份证参与摇号,胜率就高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他助理没有消费过的话,哪够格参与排队?更何况哪家奢侈品是要让客户摇号的啊?反正我没听说过!” 宋隐略严肃了表情:“你觉得……他在装阔?但其实他根本没钱?” “对!”姜南祺道,“搞不好,他当晚的那身行头,都是租来的!” 第68章 死的却是狗 “彭驰这个人吧, 反正我感觉是挺装模作样的。他表面上装得不在乎,像是大度的样子,但搞不好心理很阴暗。 “我发誓, 我只当曼曼是妹妹, 全程和她保持着礼貌距离,跟她一点也不亲近, 头发丝儿都没碰到。可就因为我开豪车送她来,彭驰就看我不那么顺眼……他这样的人, 真能对曼曼做那种直播毫不芥蒂? “反正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看到直播的时候, 估计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吧!” “我是真觉得啊, 彭驰在三次元应该也有点小钱,不然不可能买得起游戏里那么多装备, 但他确实不是真阔少。 “线下见面, 他不能在帮会成员面前丢脸,更不能在曼曼面前丢脸, 所以或借或租地,弄了那么一身名牌。” “但话又说回来啊,那晚我看见他送了曼曼一款蒂芙尼的项链,给她亲手戴上了。那款项链倒是真的, 并不是假货。 “它可不便宜呢,彭驰估计是大出血了……他毕竟没有买假货来糊弄曼曼, 也许又是真的喜欢她? “嘶,确实啊, 那晚他为曼曼鞍前马后的,看着是真体贴,把她的喜好记得是一清二楚,倒像是真的很喜欢曼曼……” 姜南祺一边喝着苏打水, 一边絮絮说了很多。 只是到后来,他把自己都给说迷糊了,搞不清楚彭驰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最后也只得看向宋隐道: “哎呀,我也说不好。也许他只是装一点,犯不上杀人? “总之,我感觉这个线索还是挺重要的,先告诉你吧。 “哥,我跟曼曼说不上熟,但以前几次接触下来,是真觉得她人不错,是个很善良热心的姑娘,不然我那天也不会给她打那个电话。她这么年轻就……你们可千万要帮她伸冤啊!” 姜南祺离开后,宋隐当即给连潮发了条微信,得知他还在问询后,便转而给蒋民打去了电话。 “喂?宋老师?什么事儿?” “听连队说,你还在民宿那边?” “是,我打算检查下两位死者的遗物,看有没有发现。” 闻言,宋隐当即道:“先检查一下彭驰的行李、手机等私人物品,看看他一身的奢侈品到底是哪儿来的。 “另外,对于他的财务状况,也要做进一步的核查。麻烦了,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诶?行,我知道了!” “我马上要进解剖室,不方便拿手机,一旦查到问题,你直接给小卓打电话就好。” 挂掉电话,宋隐重新回到解剖室。 随着塑料薄膜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重新戴上橡胶手套。 随即他带着卓宛白,对丁曼语的遗体展开了更详细的尸表检验。 无影灯发出冷冽白光,尸体身上各处伤痕显得异常清晰。 宋隐拿刀剃掉了死者后脑的部分头发,再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起她的头颅坠落地面时形成的伤痕。 一旁,卓宛白也凑了过来,仔细看向伤口的创缘和周围的组织,迅速拿相机做了记录的同时,她道:“宋老师,这些伤口看上去完全没有生活反应,如无意外,她就是死后才坠落的!” 宋隐点点头,缓缓移动起放大镜,为的是检查尸体其余部分的情况,“现在怀疑她死于中毒导致的窒息,等会儿肯定要进一步检查胃容物、内脏和血液。不过在此之前,还得看她身上有没有可疑的伤口。” 卓宛白想到了什么,问:“比如……注射导致的针口?” “是。” 宋隐眼神微凛,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来看这里。” 卓宛白再次凑过去,只见宋隐食指指尖放在了丁曼语脖颈后方的某处——那里果然有一个难以察觉的针眼! 她当即道:“搞不好,凶手就是从这里注射了毒物,而不是加到了食物或者水中! “等等宋老师,凶手能在这种地方扎针……熟人的概率更大吧?这说明丁曼语对凶手不设防!” “嗯。再看看彭驰那边什么情况。” 宋隐刚走到另一具尸体边,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检查,卓宛白的手机响了,那是蒋民打过来的电话。 看来他行动还算迅速,居然这么快就查到了线索。 卓宛白迅速取下手套接听电话,并打开了公放。 只听蒋民道:“宋老师,小卓,彭驰的经济状况之类的信息,我还没来得及详查。不过我刚才检查了他的手机,发现他那一身行头,都是通过咸鱼租来的! “什么情况,难道他本人根本买不起名牌?!他是个假阔少?!” 向蒋民道过谢,又与他分享了姜南祺提供的线索后,宋隐挂了电话。 卓宛白把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不由道:“真是没想到啊……这么看来,这个彭驰确实很有问题! “但如果他真的因爱生恨杀了丁曼语,又是谁杀了他呢?” 话到这里,卓宛白不由瞥了一眼彭驰那满是刀伤的尸体,下意识皱了眉,“一定是一个对他恨意极大的人吧…… “啊,对了!现在看来,曼曼心地善良,人又漂亮,帮会里应该有很多人都很喜欢她。 “那么会不会……有人意外撞见了彭驰杀丁曼语的现场,于是临时起意杀了他,替自己的女神报仇?!” 卓宛白说的不失为一种可能。 只是现在密室还没有破解,案件也还有多重疑点,宋隐也就暂时没有回答,只是埋头检查起了彭驰的尸体。 他并没有在彭驰的后脖子处发现同样的针眼。 然而不久后,他发现彭驰的左手臂靠近肘窝的地方,居然也有一个针眼。 宋隐一手握着彭驰的手臂,一手端着放大镜仔细查看起来。 得知这条新线索后,卓宛白既感到惊讶,又有几分失落。 她才刚怀疑彭驰是凶手,现在居然就发现,他疑似也被人注射过毒物,这不免把她的推理立刻给推翻了。 “所以宋老师……现在看来,本案只存在一个凶手,他同时毒杀了彭驰和丁曼语,对吧? “毒杀之后,凶手基于仪式感,或者其他原因,把丁曼语弄成了坠落的模样,与此同时又捅了彭驰十几刀。 “两名死者都被注射了毒物,只不过从威亚坠落的时候,丁曼语已经毒发身亡了,因此最终不是死于高坠。 “至于彭驰,中刀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毒发,于是先死于心肺那两处的致命伤! “大概过程应该就是这样了……可凶手为什么这么做?” 卓宛白的疑问,也是宋隐的疑问。 除此之外,宋隐还有一个地方不解—— 弄断威亚的钢丝钳、捅过人的水果刀,这些东西,凶手都直接扔在了现场。 可是从初步勘察的结果来看,现场并没有找到针筒。 凶手为什么偏偏只处理了针筒? · 旧时光广场,白房子民宿。 二楼工作间内。 长桌的一头坐着连潮与乐小冉,另一头则坐着如歌。 如歌的脸没有什么血色,隐隐还有些发黄,看起来非常虚弱,俨然是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担心她在问询过程中出状况,到时候警察不免要承担责任,乐小冉在见到她的第一刻,就开口道:“问询过程中,如果你的身体有任何不舒服,及时告诉我们。我们会送你去医院的。” “好,谢谢。”如歌虚弱地笑了笑,又解释道,“我没问题的,就是稍微有点脱水……肠胃炎闹的。” “什么时候得的肠胃炎?”乐小冉问她。 如歌道:“1月1号。那天晚上,我参加了帮会成员们的线下面基……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没事儿,我吃了几口海鲜后,居然闹肚子了。可能是因为我的抵抗力一直很差吧。” 横竖找不到动机,也拿不准问询方向,乐小冉干脆换了思路,决定努力找话题和这些人随便聊聊。 乱拳打死老师傅,搞不好聊着聊着,就能聊出点什么来。 于是乐小冉顺着生病的话题问道:“这样啊,严重吗?有去医院吗?” “吃了药之后,控制住了,那天晚上也就没去医院。” 如歌的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说起来,药还是曼曼给我买的。她人真的太好了,她工作那么累,那天还遭遇了那么可怕的网暴……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想着给我买药,晚上还照顾了我好久……” “她什么时候买的药呢?” “她不是亲自去的,是叫的外卖。是这样的,她那天虽然是假摔,舞台上有垫子,但她后背和肩膀还是摔青了。晚上回到民宿,她疼得厉害,就通过外卖买了膏药,见我上吐下泻的,顺便也给我买了肠胃方面的药。” “所以,药是直接送到民宿的?” “是。” 乐小冉做了记录,又问:“那是1号的事。今天已经4号了。你的脸色还是很差,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在病着,而不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1号晚上就好了?” 如歌解释道:“都怪我嘴馋。1号那天晚上,吃完药后,我确实好了,跟没事儿人一样。只是…… “第二天晚上,大家在民宿点了烧烤外卖,我没忍住吃了点,就又不行了……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好。” “明白,”乐小冉道,“所以你和曼曼住一间房?” “是的。”如歌点头。 “1月3日,你整个白天都没出现?” “中午有下楼和大家见一面,下午就主要在睡觉了。毕竟我几乎一晚上都在上吐下泻,实在困得厉害。” “这是你没有在1月4日凌晨,准时参加香香生日会的原因?” “是。就是这样。” “能详细再说一下整个过程吗?精确点时间点,比如,1月2日晚,你几点吃的烧烤,又是几点开始不舒服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3节 “我想想啊……1月2日晚上,我应该是11点吃的烧烤,应该过了十几二分钟吧,我就又闹了肚子,一晚上都没消停。 “3号白天,我整个上午都在睡觉,中午倒是出来活动了下,下午实在坚持不了,就又去补觉了。我本来定了闹钟,哪知没听见,一觉醒来,香香的生日已经过了。” “1月4日凌晨,你几点下的楼?” “……差不多1点半吧?醒来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是1点20分左右,我收拾了一下再去的楼下大厅,差不多是1点半。” 谈到案发当晚的情况,乐小冉变得严肃了一些:“下楼后,你有没有发现谁的行为举止比较异常?” 如歌摇头:“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吧?要说异常,大家都挺异常的,毕竟每个人都喝了酒……说起来,挺过意不去的,幸好这几天只有我们入住了民宿,不然还挺担心吵到大家。” 乐小冉再问:“你知道监控是谁拔的吗?” 如歌面露疑惑:“监控?什么意思?拔了什么?” 如歌的反应很自然。 倒像是真不知道监控是怎么一回事。 乐小冉无奈地皱了皱眉,又问:“下楼后,你看到了哪些帮会成员? 如歌道:“除了彭驰和丁曼语,其他人都在。” “然后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玩国王游戏,然后喝酒什么的。估计又闹了一个小时左右吧,大家都累了,也就散了,有的人醉醺醺地回了房间,有的人懒得上楼,就直接睡在了大厅。” “你呢?” “我也回去了。” 乐小冉眼神一沉:“你睡了一整天,应该不困吧?其他人就算了,按理你应该能发现,她一晚上都没回来。” 如歌很自然地解释道:“昨晚我没回自己的房间。那会儿我虽然下了楼,但精神状况依然很不好,香香和风柔知道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担心我半夜出状况,就让我去了她们的房间,这样一来,万一我有个什么,她们还能帮我叫救护车。 “所以,你们三个昨晚是一起睡的?” “是。所以我确实不知道,昨晚曼曼居然一整夜都没回来……哎……” 如果凶手确实不在这8个帮会成员之中,会不会是民宿的某个工作人员呢? 毕竟案件刚发生,还没来得及详细排查两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员工中有人恰好和他们有仇,也不是没可能。 再不然,也可能恰在这几天时间内,两位死者和他们发生过什么矛盾。 乐小冉只得再问:“民宿的老板员工,你昨晚见过他们吗?” “没有。” “所以,你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一直在民宿?” “不能。我几乎一直在睡觉。你们可以再问问其他人。” “这几天,你们帮会的人,和老板员工他们发生过争执吗?” “没有吧。至少我没有。” “其他人呢?” “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乐小冉简直有些头疼。 实在感觉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她不由看向身边的连潮。 连潮接过了问询工作,倒是又把话题绕回了两位死者身上。 只见他看向如歌问:“你和彭驰关系怎么样?” “我和他……还行吧,他比较高冷,我们私下沟通不多。” 如歌道,“主要是吧,在我的人生观里,要离有对象的男人远一点,免得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但是你和彭湘关系很好?” “是的。香香是个很可爱萌妹,谁都会喜欢的。” “你和曼曼呢?” “也不错的。曼曼虽然年纪小,但资历深,是帮会的大姐大,对谁都很照顾。我想,但凡真正了解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香香和曼曼,你和谁的关系更好?” “这、这可怎么比较……说实话,都挺好的。” “香香、曼曼、彭驰、风柔,四个人经常组队玩。你会觉得被这个小团体排斥在外吗?” “不会啊。我也是玩奶妈的,经常和曼曼交流技术。” 如歌很自然地回答,“是这样,他们四个确实经常在游戏里组队做任务,我没跟他们一块,有别的亲友,不过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yy频道,大家一直聊着天的。 “所以,不和他们一起做任务,不影响我和他们的感情。更何况,帮战啊、打群架啊,或者做一些日常任务,看风景刷剧情什么的,我们很多人都会在一起。” · 江澜省,芒市。 生命之维慈善基金会a1号办公室。 十岁的小女孩江见萤坐在落地窗读书。 她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正是《面纱》。 她认识的字还不够多,阅读速度也慢,好不容易才把这本书给读完了,不过仍有些似懂非懂。 耐心地等到joker开完会回来,她侧过头看向他逆光中英俊深邃,却又格外莫测的脸,不由问:“我……我看到沃尔特死了。我感觉他还挺可怜的。” joker问话的语气颇为温柔:“看懂这本书的后面讲了什么吗?” “看懂了。”江见萤道,“抵达湄潭府后,凯蒂目睹了霍乱的残酷和死亡的阴影,体会了从前从没体会过的生活…… “后来她被修女们在疫区无私的奉献精神打动,主动去了修道院帮忙照顾孤儿。 “她反思了自己从前的错误,明白了从前情人的虚伪,也对丈夫有了新的认知,为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感到了深深地后悔。 “可惜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丈夫沃尔特却因为感染霍乱而去世了。 “joker哥哥,你之前说,沃尔特带妻子去疫区,是想让她和自己一起死在疫区,这是对她背叛自己的惩罚,对吧? “不过妻子活了下来,死的只有沃尔特。死前,他对凯蒂说了一句:‘死的却是狗。’ “我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joker解释道:“这句话引自一个故事。” 江见萤好奇追问:“什么故事?” “有个人对狗很好,狗却发疯咬了他,众人以为人会因此死去,但最终 ‘死的却是狗’。” “我还是没懂。” “等你长大就懂了。” 却见小女孩歪着头一笑:“好像也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我会一辈子感谢你,感谢慈善基金会。 “如果不是你们资助我透析的钱,我早就死了。 joker笑着伸手揉了揉江见萤的头。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他过去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人道:“连总,拟定资助的名单已经发给你了。其中有个人,我们这边暂时标注了‘待定’。 “一方面,她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另一方面,她得的是戈谢病,费用实在太高,基金会的成本会涨好大一截,不划算。不过……不过据我们了解,她是《仙之逆旅》的资深玩家。” “她叫什么名字?”joker问。 那人道:“彭湘。” 第69章 让我了解你 时间已将近晚上12点。 宋隐开着那辆牧马人刚出市局大门, 意外发现姜南祺还在。 在路边把车停下,宋隐摇下车窗,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姜南祺:“怎么还没走?” 姜南祺自顾坐上了副驾驶座:“我睡不着, 心神不宁的, 回家后又打了个车过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毒化检验还需要时间, 没那么快。”宋隐重新发动汽车。 “毒?曼曼居然被人下毒了吗?!” “原则上来讲,我不能和你说太多案子相关的事情。” “诶不是啊哥, ”姜南祺眯起眼睛看向宋隐, “你以前凶归凶……有这么一板一眼吗?不好不妙, 你被新领导驯化了。” 宋隐表情平淡地继续开车,像是并不在意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姜南祺倒是看出什么来:“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这不是回你家的路!” “先把你送回去。” “别啊, 我一个人睡不着,想去你那儿睡。” “想去我家也行, 不过我不在那里睡。” “???” 宋隐道:“……我准备重装房子,所以去领导那里借住几天。他租的房子大。” “不是,就算你不想回爸妈家,可以住我那儿啊。或者你外公的房子也可以啊。”姜南祺狐疑地看向宋隐, “你领导那人,一看就不好相处。再说了, 非亲非故的,你干嘛和他住一起?” “……” “那我也过去住!” “不可以。” “那我去看看!总觉得不放心呢!” “……”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4节 宋隐还没来得及阻止, 姜南祺已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居然给连潮拨去了电话。 姜南祺没开公放。 不过连潮的声音能被听得很清楚:“嗯?宋隐没出什么事吧?” 姜南祺好奇地看了正在开车的宋隐一眼,随即道:“没事儿,我哥在开车呢, 所以我直接打给你了。连队啊,我能在你那里借住一晚吗?有案子的事儿想问问你。曼曼是我朋友!” 连潮倒是很快答复:“没问题。一起过来吧。” 宋隐:“……” 只听连潮又道:“你也玩《仙之逆旅》?正好问你点事。” 宋隐:“…………” 连潮住的是跃层式的老小区。 姜南祺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客房,宋隐和连潮都住在二层。 到家已经很晚了,连潮没与姜南祺多聊,只说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再沟通案子的事儿。 姜南祺用了一楼的浴室,冲完澡后很快心大地睡去了。 至于楼上,连潮先冲澡,之后轮到宋隐。 每次做完解剖,宋隐洗澡的时间都非常长,这次也不例外。 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1点了,倒是没想到回屋后,居然看见了坐在沙发椅上的连潮。 在门口驻足片刻,宋隐走了进去:“有案子的事儿问我?” 连潮朝他看过来,摇了摇头道:“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在工作时间按时把尸检报告给我就行。” 宋隐走至床头,拉开抽屉,把那条特殊的链子拿了出来。 链子主体是两个皮质手铐,用来扣住手腕的,彼此间可以通过一段细铁链连接,也可以分开。 皮质手铐上还有各有一根细长的铁链,锁扣可以扣在床柱之类的地方。 “那你就是特意来锁我的。”宋隐把这东西递给连潮,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姜南祺要是看到,一定会误会。” 连潮接过链子,紧接着猝不及防站起身,一把将皮质手铐束缚住宋隐的两只手腕,再“咔哒”一声把锁扣合拢。 宋隐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一步,两只手腕被迫并拢,然后以一个近乎囚犯的姿势倒在了床铺上。 地暖开得足,卧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 刚洗完澡的宋隐的双眼却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腕自薄薄的睡衣袖口伸了出来,与黑色的皮质手铐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大概被捆得有些狠了,他浅浅蹙了眉。 那副模样却让人忍不住想让他疼一些、再疼一些。 长长的银白色链子泛着冰冷的光,连潮将另一端的锁扣熟练地系于床头,目光始终锁在宋隐的面上。 然后他微微俯身:“他真的误会了吗?” 宋隐似是不解:“嗯?” 连潮道:“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 “不喜欢?” “……” 直起身来,连潮坐在床头垂眸看向宋隐,目光似乎带着无声的压迫:“通过一天的问询,我对《仙之逆旅》这个游戏有了更深的了解。” 拿不准连潮怎么忽然又提到案子了,宋隐不动声色对上他的目光:“什么样的了解?” “这个游戏不同于一般的快餐游戏,策划设计角色和故事很用心,台词写得好,虽然是半架空的设定,但很具历史底蕴。 “在此基础上,这个游戏吸引的用户,相对来讲各方面的素质是比较高的,不同于追求短平快的下沉市场的用户。” 宋隐沉默地继续听连潮说了下去:“现在这个游戏能吸引到的年轻用户并不多,不过玩家们的黏性很高,来了就不轻易走。 “这不仅是游戏策划的功劳,也有玩家的功劳。可以说,玩家和策划共同成就了这个游戏,让它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玩这个游戏的玩家们很有情怀,大部分都表示能通过它,体会到现实生活中难以体会的感情。” 连潮停顿下来,宋隐便问:“比如呢?什么样的感情?” “比如‘侠义’‘江湖’什么的。”连潮道,“武侠小说已经彻底没落了,但毕竟还有受众。这个游戏的玩家与之有一定的重合。 “现在这个社会充斥着功利化的声音,教育、找伴侣、拼事业……每个人做任何事情,都要讲取舍与得失。 “但在这个游戏里,玩家们还能体会那种,‘兄弟被欺负了,哪怕被全服追杀,我都要为他两肋插刀’的情谊。 “当然,这在不玩游戏的人看来,非常幼稚,也非常中二,但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那种独一无二的珍贵情感。 “这不是我的体会,是本次涉案的‘义薄云天’帮会的帮主西门吹雪,今天在问询过程中告诉我的话。” 宋隐眨了下眼睛:“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这个游戏的师徒系统,非常特别。” 连潮道,“在其他游戏里,师徒系统被玩得跟情侣系统差不多。男师父以教技术、带刷本的名义找徒弟,其实就是借机撩妹。基于鸵鸟心态,很多新玩家还真的会因此上钩,喜欢上自己的师父。 “这种现象,《仙之逆旅》当然同样存在。不过比起其他游戏,那里面有非常多不求回报、不讲得失的正常师父。师徒之间的羁绊也会相对比较深。 “西门吹雪帮主表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定期去新手村捡徒弟。事实上,现在这个帮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他的徒弟。他的徒弟受到他的影响,也喜欢收徒,并且也对他们很好。 “‘义薄云天’整个帮会,其实也是西门吹雪一手建立的师门。所以大家的关系各位紧密。每个人都有一副‘侠义心肠’。” 宋隐从平躺换做了侧躺。 他身上的链子因之受到牵动,发出了细碎的响动。 然后他问连潮:“连队,我们聊的还是案子吗?” “一直都不是。” “嗯,你刚才说了,案子明天再说。” “西门吹雪是狂热的武侠爱好者,最喜欢郭靖的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现实里没有武侠,所以他去游戏里找。 “我不否定他对这个游戏的高度评价。 “但换个角度看……比起其他游戏,这个游戏的氛围,更容易催生出一种特殊的凝聚力,对么?” 宋隐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问题,温叙白很早就问过我了。你也觉得,协会为青少年洗脑时,会带他们玩这个游戏,以此提高团队凝聚力什么的?” “不仅如此。”连潮道,“yy语音频道也好,游戏里的实时沟通也好,不会被记录,这是逃避侦查的好手段。” 宋隐陷入了更久的沉默,他垂下眼睑,双手无意识动了动,白皙的手腕顿时被皮质手铐边缘擦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然后他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你继续铐着我吧。再多几周也没关系。” “真喜欢被这么对待?” 连潮的声音陡然一沉,他再次俯下身,高大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宋隐整个笼罩在了其中。 宋隐在那片阴影里微微蜷缩了身体,却似乎并不是因为畏惧连潮的压迫与强势,更竟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寻求庇护的姿态。 指尖轻轻蹭了蹭被束缚的皮肤边缘,他再抬眸看向连潮:“所以你看……人这种生物,果然十分复杂。 “如果控制的手段过于暴力,我会愤怒,会恨不得杀了那个人,就像当初我真的很想让我父亲去死一样。 “但如果程度轻微一些……我好像又会很安心。因为控制人,也是需要花费心力的。这好像意味着在意。” 宋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与游离感,像他惯有的目光一样,让人感觉落不到实处。 可此刻他的眼神却像装了很多东西,沉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连潮的下颌线霎时绷得很紧,深邃的五官霎时如刀刻版锋利,喉结却不合时宜地微微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古井寒潭般的双眸似有暗流涌动。 地暖在他的额头、鼻尖、握着拳的掌心熏出一层薄汗,他的目光往下,落在了宋隐两只手腕的红痕上。 空气沉默着。 一坐一躺的两个人像是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视线与呼吸却彼此纠缠交错着。 亲昵得好像分不清彼此。 忽得,连潮抬起手,目标明确而又不容置疑地,伸向了宋隐睡袍的系带:“宋隐,让我看看你受过什么样的伤。” “为什么?觉得我不正常?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不,我不评判你。这种事没有对与错,也谈不上不正常。” “那是为什么?” “宋宋,现在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是来了解你的。” 带着薄茧的手指倏地扯开系带。 温热的手掌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地将睡袍从肩膀处剥开。 宋隐的身体一点点地、彻底暴露在了暖光灯下。 右侧锁骨下有一道圆形的明显是烟头烫出来的疤;肚脐上有几道扭曲的、如蜈蚣般的蜿蜒伤痕;再往下是烫伤,面积不算大,但在白皙结实的小腹上显得是如此狰狞…… 连潮的目光缓慢掠过了宋隐身体的每一寸。 宋隐则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就像是看进了虚空中的某处。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连潮总算抬起头,重新看向宋隐的眼睛:“刚才在想什么?” 宋隐对上他的眼睛,似乎看见潮水一点点从古井深处漫了出来。他很诚实地回答:“我在想,我好像喜欢被你这样看着。” “啪”“啪”,宋隐两只手腕的皮质手铐都被解开了。 他倒像是反倒有所不满:“怎么了?” 下一刻,连潮侧躺下来,将他揽入怀中,声音极为沙哑地反问:“想要感觉安全的话,这样难道不会比手铐更好一些?” 宋隐没接话,只是把头下意识地靠在了连潮的肩头。 连潮的呼吸短暂地一滞,然后拍了拍宋隐的后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5节 “故意卖可怜,转移话题。” 暖色的灯光熄灭了。 宋隐在黑暗中睁开一双清亮的眼睛:“如果我是故意的,你生我气吗?” 过了一会儿,连潮沉沉的声音自宋隐耳畔响起:“不生气。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尸检报告记得按时交。” “……嗯。” 就这样抱了宋隐许久后,连潮起身回房了。 走至房门的时候,他听见宋隐再次开了口:“连队——” 连潮回头看向对方黑暗中莫测的身体轮廓:“嗯?” 宋隐的语气显得有些低沉:“协会的人很擅长通过各种手段,让里面小团伙的‘凝聚力’越来越强,针对老年人、家庭主妇、青少年,各有不同的手段和套路。 “温叙白提供的情报确实可信,他们完全可能利用《仙之逆旅》这款存在了很久的游戏,作为团伙培养感情的手段之一。 “但是连队,他们故意往李虹的肚子里放了一个木雕,故意让那位杀死李虹的杀手听到一些话,还把杀手的肖像给了我…… “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会用尽把我拉下水。 “所以,当发现这次的案子和《仙之逆旅》有关后,他们恐怕也会加以利用。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温叙白,甚至我的其他同僚,认为我身上不干净。 “我希望,无论你后面发现我和这个游戏有怎样的关联,你都不要轻信。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 两日后。 关于丁曼语与彭驰双双死亡一案,市局召开了案情大会。 连潮照例住持会议,首先向大家同步了目前的案情进展。 经进一步核查旧时光广场园区内外的各大监控,当晚没有异常人士进出过园区和厂房,双重密室基本是成立的。 暂把当晚在园区内值夜的保安和民警排除在外,嫌疑人一共有12个—— 其中1个是民宿老板,3个是民宿员工,还有8个是“义薄云天”帮会的成员。 经初步排斥,民宿老板及员工,皆与彭驰、丁曼语没有恩怨,两位死者入住前,双方并不认识,至于入住期间,并没有明确证据表示,双方曾发生过矛盾冲突。 因此这4人的嫌疑可以初步排除。 帮会的那8个人,被认为嫌疑最大。 不过这背后也有诸多问题。 第一,完全找不到他们8个人的杀人动机。 所有人的故事都能互相印证,每个人的关系看起来都很好。 第二,目前看来,根据他们的证词,似乎除了彭驰本人外,无人离开过民宿。 一个叫如歌的人因为生病迟到了,但也依然参加了生日会。 连潮把具体的时间线列在了白板上: 1月3日11点半,帮会成员联系了丁曼语,她表示还在采访,可能会在 1 点半回民宿。 1月4日0点,生日会正常开展。 1月4日0点40分,彭驰离开,去到了厂房找丁曼语。 1月4日凌晨1点,彭驰到达厂房与民警交谈,丁曼语和工作人员出现;其后工作人员离开,丁曼语和彭驰进入厂房。 1月4日凌晨1点半,因为一场“国王游戏”,帮会成员们拔掉了两个监控的网线;之后如歌下楼继续与大家聚会。 凌晨2点半左右,生日派对结束,众人各自休息。 凌晨 3点,民警交班。 1月4日清早,帮会成员发现彭驰、丁曼语彻夜未归,前去厂房寻找,继而发现两人尸体。 然后连潮面向众人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当晚厂房内的监控,只有a区的启用了。可那天晚上,它唯一记录到的人,除了丁曼语和陪着她彩排的工作人员,只有彭驰。 “事实上,凌晨1点之后,a区就只有彭驰和丁曼语在活动。 “有意思的是,10分钟之后,镜头出现了彭驰放大的脸——他表情古怪地盯着监控看了很久,而就在他消失的数秒后,监控彻底黑了。a区的监控电源线,被人拔下来了。” 蒋民不由问:“难道凶手一直藏在厂房里?” 却听连潮道:“不,我怀疑监控就是被彭驰本人拔的。蒋民,彭驰的财务状况查得怎么样了?” 第70章 同一种毒素 蒋民走到会议室最前方, 通过投影仪展示了一组照片,并据此详细介绍起了彭驰的财务状况。 彭驰从前确实还算有钱,这归功于他的母亲陈雅楠, 她开的公司是承办各种展会的, 也做艺术品投资,效益还不错。 只不过前年陈雅楠的公司出了问题, 走至了破产的境地。 前半生的心血付之一炬,她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 彭驰也从公子哥, 变成了负债累累的“负二代”。 因此, 刚开始彭驰并非在游戏里装阔,而是真的有钱, 包金团、买稀有时装什么的, 统统不在话下。 但最近这两年,他就在打肿脸充胖子了。 一方面, 可能是他自己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另一方面,他应该也不希望游戏里的情缘、一心崇拜着他的妹妹、以及帮会的亲友们发现他的落魄。 彭驰这两年已经把能变卖的房子、车、奢侈品、限量款手办等等全都卖光了,不仅如此,为了还债与维持生活, 他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还做过游戏代练。 在三次元的世界,他对所有人低声下气, 吃了不少苦。 但在游戏世界里,他还是那个全服装备分排行前几的大佬, 享受着很多人的崇拜。 当然,哪怕是母亲没破产的时候,彭驰也没有进入过真正有钱人的世界。 陈雅楠常出入高端场所,结交的朋友、客户也不乏高端人士, 但彭驰本人比较宅,并没有和那些人多打交道,而更沉溺于互联网营造的虚拟世界,长的见识也就不多。 这也是他在姜南祺面前闹了笑话的原因。 蒋民介绍道:“死亡当日,彭驰身上穿的衣裤,戴的手表,都是租来的。他行李箱里的那些衣服,基本上也是这样。 “他从前肯定是有过不少至少轻奢及以上品牌的衣裤的,不过估计要么已经变卖了,要么他觉得那些旧款拿不出手,就没带过来。 “我联系上了彭驰在芒市的一位还算亲近的三次元朋友,他表示彭驰最近省吃俭用地开网约车,接各种代练单,就是为了给丁曼语买礼物,这么看的话,他对她确实还算有真心吧? “对了,连队,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他关闭了监控啊?” 连潮操作电脑,投影仪大屏幕上当即播放出了案发当晚,厂房a区唯一工作着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一部分画面。 不待他做进一步的解释,众人也能通过接下来的画面,直观地理解他做出判断的原因—— 主舞台上,丁曼语正穿着蝶仙的衣服,跟随着音乐起舞。 彭驰一边看她的表演,一边走到了监控摄像头跟前。 他绝不是偶然走到监控处的,这是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直线,且过程中多次抬眸与监控摄像头进行对视,明显是发现这里有个监控后,特意走过来查看的。 及至监控正前方,他仰起头,与摄像头对视了很久,表情古怪,眼神复杂,再过了一会儿,他消失在了摄像头里,而所有画面也随之陷入了黑暗。 整段视频播放完毕,宋隐忽然举起了手。 连潮当即看向他:“宋老师有发现?” 宋隐摇头:“没有,但我想再看看彭驰的表情。他从舞台边走到监控摄像头跟前的这段路上,每次抬眸望过来的瞬间,麻烦你截个图,然后放在一起比较下。” 连潮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胡大庆。 他领着众人做了简短的讨论后,胡大庆的图也截好了。 于是投影仪大屏幕按照彭驰前进的顺序,放了足足12张他抬头望着摄像头的画面。 宋隐微微仰头看着大屏幕。不知不觉间皱了眉。 12个彭驰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与12个彭驰同时对视。 可这12个彭驰即将死去。 于是他在与注定会死去的人对视。 这种感觉堪称玄妙。 宋隐的目光一一扫过画面上的12张脸。 他感觉自己先是看到了警觉、意外、犹豫、慌乱。 随着彭驰一步步靠近摄像头,他又看到了阴郁、低沉、惆怅、悲伤、挣扎、痛苦…… 最后这些情绪却全都潮水般退去了。 就像是万物终究在喧闹后归于沉寂。 宋隐走上台,从连潮手里接过鼠标,把12张图片一一放到最大,然后按顺序依次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仿佛是陪着彭驰将这段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投影仪定格在了彭驰最后一次看向摄像头的画面。 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平静,有种尘埃落定的虚无感。 他只是从舞台从到了摄像头跟前,却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宋隐的心脏微微一沉。 他觉得那一刻的彭驰,就如同此时此刻这会议室里的众人一样,仿佛也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似的。 等宋隐看得差不多了,连潮问他:“有什么想法吗?” “正好要和大家同步目前的尸检结果,干脆一起说吧。” 宋隐面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再道,“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1月4日的凌晨1点到2点之间。 “两名死者的身上皆有针孔,丁曼语的位于后脖颈处,彭驰的位于左手手臂。 “丁曼语的尸表出现了明显的发绀现象,呼吸道不存在异物堵塞,心脏腔室有扩张,表面则有瘀点样出血。另外,肺部、肝脏、脾脏也均有淤血……她是毒发身亡后,再从威亚上坠落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6节 “至于彭驰,他死于水果刀插入心脏导致的心包填塞。但是他的血液里也检验到了毒素,只不过量相对较少。” 听到这里,连潮不由问:“彭驰和丁曼语种的是一种毒吗?” “是同一种。”宋隐道,“经理化的赫冬老师检验,这种毒是从夹竹桃中提取的强心苷类化合物。 “这种毒素可以与心肌细胞表面的钠钾泵结合,使其失去活性,破坏正常心肌电活动与收缩节律,引发致命性心律失常,导致心脏泵血功能骤降,全身器官严重缺氧,最终让死者死于缺氧性窒息。” 会议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隐再道:“这种毒直接静脉注射的话,10分钟就能致死。我倾向于认为,是彭驰杀了丁曼语,然后再自杀。 “刚才看到的监控画面显示,彭驰是在凌晨1点10分零36秒关闭的监控。而尸检结果显示两人死于1点到2点之间。 “那么彭驰应该是在凌晨1点10分以后,展开的杀人行动。 “丁曼语对他没有防备,所以他可以趁拥抱她的时候,将连接着注射器的针孔扎进她的后颈。 “这样一来,他自己的针孔为什么在左臂,也很好解释了。因为他惯用右手,自己给自己注射毒物时,也就顺手用右手握着针筒,扎左手的静脉。 “两名死者的胃容物均没有查出毒素,所以体内的毒素应该都是被注射的。 “再结合彭驰走向监控时的表情……我觉得我刚才说的一切,应该比较接近真相。 “又或者说,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解释尸检结果的推理。至于彭驰身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双重密室的问题,” 宋隐看向身边的连潮,“要等连队那边的案发现场重建了。” “按你的想法,死者本人,倒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连潮问宋隐,“那你觉得彭驰的动机是什么? “他在参加这次的面基前,省吃俭用几个月,就为了给丁曼语一条蒂芙尼项链……他为什么又会杀了她?” 第71章 团结的帮众 彭驰的动机是什么? 宋隐想不到, 或者说至少想不全面。 从他的经历看,母亲已经自杀,自己年纪轻轻却已负债累累……他当然有自杀的可能。 可他为什么偏偏非要选在这个时点自杀? 杀死丁曼语后, 把她吊上威亚, 再把威亚剪断…… 这件事是彭驰做的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在游戏里叫“画骨书生”, 丁曼语cos的恰恰是蝶仙,难道他玩游戏玩魔怔了, 于是想营造出某种仪式感? 还有, 如果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 彭驰打算杀死丁曼语后再自杀,他有什么必要非要破坏监控? 对于这些问题, 宋隐暂时没有答案。 他又把监控截图退回到了第一张, 那是彭驰第一次看向监控摄像头时的画面。 彭驰的表情确实呈现出了惊讶和意外,大概是没想到那里有摄像头的缘故。 这说明如果他就是凶手, 他并没有提前制定周全的计划,他杀人这件事……就像是临时起意。 可夹竹桃毒液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又与临时起意相违背了。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想到了一种可能—— 彭驰有自杀或者杀人的打算,于是来之前提前准备了毒。 只是他没有下决心一定要杀人, 因此也没有做细致的规划。 那个毒药就像不定时的炸弹一样,被他随时揣在了兜里, 什么时候他忽然想不通了,就会直接引爆它? 真相会是这样吗? 宋隐摇摇头, 对连潮道:“动机暂时还想不到。对了,水果刀上没有查出指纹?” 连潮回答道:“没有。” 宋隐再问:“注射毒物的针筒呢?找到了吗?” “没有,园区太大了,还在寻找。”连潮道, “关于密室,我倒是有些想法了,不过需要再找民警聊聊。下午和我一起去?” “好。”宋隐点点头,“没问题。” 开完会,宋隐回到办公室把尸检报告做了修改完善,午休时间到了。 他没去食堂,叫了外卖,一边在办公室吃午餐,一边看起了前日那8名帮会成员接受问询时所留下的视频资料。 “义薄云天”帮会的核心管理员共有10名。 丁曼语和彭驰双双死亡后,活着的还剩8个。 其中香香、风柔、如歌是女生,剩下的5个则都是男生。 帮主的游戏id是西门吹雪,剩下4个男生的id分别是阿刀、十步一杀、天机、小鹿。 宋隐先看了三个女孩子的相关视频资料。 然后他点开了文件名为“小鹿20250104”的视频。 这个id名为小鹿的男生人看起来年纪很小,五官清秀,皮肤白皙,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眼睛圆圆亮亮的,看起来颇为呆萌,与他的游戏id挺搭配。 他说话的语气颇为温吞,不过叙述很清晰,也颇具条理:“曼曼和彭驰关系?一直挺好的啊。他们是日久生情吧,对彼此的人品啊、性格,有了充分的认可,这才走在一起的。 “所以,虽然他们是网恋,但不是那种快餐式恋爱,而真的有着细水长流的真感情。 “连队,乐警官,你们不觉得,这种感情反而比较真吗? “你看啊,这现实世界谈恋爱,要讲门当户对,还要讲彩礼嫁妆……特别俗,一点意思也没有! “可游戏里不这样啊。至少曼曼和彭驰不这样。 “彭驰当年是在新手村,被曼曼捡到的,严格算起来,曼曼还是他师父呢,他们是师徒恋!跟《神雕侠侣》似的。 “那会儿彭驰就是个小白,才不是什么氪金大佬,根本没有大佬光环,曼曼喜欢他的时候,也就根本不知道他有钱!” “是的,曼曼真的是个很善良真诚的人。 “我喜不喜欢她?如果你们问的是爱情层面的,那当然没有。其实……我和她是姐妹啦。我有情缘的,叫天机,是个男生。就是这楼下大厅里最帅的那个,哈哈……” “香香?她挺可爱的呀。 “据我所知,她和她哥哥,还有曼曼关系都很好。她跟如歌?关系也不错!我们帮没有雌竞,女孩子们关系都很好! “其实我们帮会所有人之间,关系都很好,没听说过谁和谁闹过什么大矛盾。平时帮会里吵架最凶的,反而是我和天机……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和他三天两头都在吵。” “因为他是双嘛,我就很没有安全感。 “他操作可犀利了,也是我们服有名的男神,上个赛季竞技场打进了全服前三的! “所以嘛,经常会有女孩子会放烟花给他表白。我见一次就会闹一次。” “除了我俩……其他人之间还真没什么矛盾。 “真的,你们相信我呀,没有八卦能逃得出我的耳朵。我消息最灵了!我说没有矛盾,那绝对是没有矛盾!” “线下的话,我和天机之前是见过面的。我俩同城,都在魔都,不然也不能一直走到现在。其他人,我先前倒是没见过。 “我之所以喜欢天机……那会儿我俩老组队打2v2竞技场,他真的太帅了,就那种……我每次死了,他都会杀死对面的人帮我报仇……这谁不迷糊啊?这必须迷糊啊! “对了,他有个技能,可以把血条分一半给指定的人。有次他自己都要没命了,愣是把血分给了我。我当场就想嫁给他了!试问,这样的男人谁不爱?谁能不爱!” “要不说我们帮的人三观都很正呢。这游戏里可多人渣了,有的男人有老婆了,还在游戏里结情缘…… “这种事儿我们帮也发生过,那人最初是瞒着我们的,没人知道他现实已婚。有次他开麦和我们聊天,有个孩子喊了他一声‘爸爸’,我们这才发现问题! “西门帮主查清楚情况,知道他已婚已育还欺骗同帮妹子的感情后,马上就他踢出去了啊,半秒都没犹豫的! “帮主甚至还发了悬赏追杀令,那人一上线就会被追杀,根本玩不了游戏,后来不得不去隔壁服开小号,秽土重生了!” “总之,我们‘义薄云天’的人,人品都很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志气相投,我们才能走到一起…… “我是进了这个帮,才体会到什么是‘侠义’。 “为了保护一个人,大家可以不计一切地团结起来战斗……这种事,现实世界哪可能发生?也就能在游戏里体会一二了。 “我读博好累的,很多次都想弃游了,是舍不得天机,舍不得帮会里的大家,这才留下的。” “昨晚的话……就彭驰离开过民宿。我们其他人都在。 “哦,对,如歌是来得晚了些。 “异常?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监控啊?其中一个应该是天机去处理的。嘿嘿嘿,他本来对这种事儿不感兴趣,是我撺掇他去干的。 “倒不是我磕百合。只是香香和风柔明明互相喜欢,却一直没说开……我得助攻一把呀! “女孩子还是太矜持了。不像我,当年对天机表白的时候,那叫一个生猛! “另一个监控线?我不清楚,不是阿刀就是西门帮主弄的吧。诶,十步一杀当时站哪儿来着……我不记得了。” 卓宛白和宋隐一起看的这段视频。 播放结束后,宋隐按下暂停键,问身边的卓宛白:“你怎么看?” 卓宛白:“磕到了!” 宋隐:“……” “午休时间,可以开玩笑吧老师?” 卓宛白赶紧正了色道,“我就是觉得,怎么所有人都在强调,帮会的人三观正,彼此关系好呢?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反正有点怪……这些人的话,真的有点怪!” 宋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向文件夹里的其他视频文件,点点头道:“是很奇怪。” “可是让我准确的说是哪里奇怪,我好像又形容不出来。”卓宛白问宋隐,“宋老师,你呢?你觉得哪里怪?”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把剩下的看完再说吧,看能不能印证我的猜测。” 然后他点开了小鹿情缘的视频资料。 小鹿的情缘在游戏里的id是天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7节 他还在念本科,比小鹿还要小好几岁,生得高高瘦瘦,是典型的年轻酷哥的模样。 天机的气质颇为高冷,讲话也言简意赅:“曼曼和彭驰?曼曼一开始是彭驰的师父,两人经常一起玩,日久生情。 “虽然两人之前一直没见过面,但他们之间应该是认真的。 “听说是彭驰太忙,之前还老在国外出差,所以才没见面。另外,曼曼认识他的时候,年纪还挺小的,他觉得等她成年了,两人再见面会比较合适。 “这一点,西门帮主也很认可。我们帮的人都挺不错的。 “这次见面,我们都以为,他们会正式走在一起,可惜了……” “昨晚监控,其中一个监控是阿刀拔的线。另一个是我。 “小鹿让我去我就去了。我没想别的。 “昨晚生日会,除了彭驰,其他人没有离开过民宿。 “老板和其他员工?我整晚都没见过。 “这几天我们没有和任何员工发生过矛盾。 “我们彼此间也没有矛盾。 “帮主的经济状况?这次是他出钱包下的这里,用的是年终奖包。不过他不算有钱人,普通上班族吧。 “考虑到我们其他人基本都是读书党,他就坚持说,由他来承担一切费用。 “是的,帮主是个讲义气的人,游戏里他也经常熬夜带新人,不厌其烦教他们技能,对大家都很好。 “我们帮的人,就和家人一样,这种羁绊非常深,是现实里的其他人取代不了的。” “香香的病?听说过,具体情况不了解。 “她在我们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坚强。” 最后宋隐点开了阿刀的相关视频。 他刚参加工作不久,但身上的社畜气息格外浓郁,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非常丧。 也不知道是他性格如此,亦或是他还在为彭驰和丁曼语的去世而感到情绪低落。 这种状态下,阿刀的话就更少了。 “我们帮的人都很好。 “曼曼和彭驰感情很好的。 “香香是彭驰的妹妹,和她的哥哥嫂嫂关系也很好。 “风柔、如歌……她们之间偶尔有点小摩擦吧,不过大体上感情还是不错的。 “是的,曼曼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女神,无论男女。 “香香则更像所有人心中的妹妹。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她虽然患有那么严重的疾病,但一直乐观善良,非常热心。她能给所有人提供情绪价值。 “我刚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工作,女朋友也和我分了手,是香香每天每夜在yy的公会频道安慰我,鼓励我,我这才走出了阴影,不然我可能已经自杀了…… “就连抗抑郁的药,她都要视频看着我吃了才肯放过我。 “我现在就希望自己能多赚点钱……不过也许对她的病来说,我再努力都是杯水车薪……彭驰他、他又……哎……” “昨晚我们八个都在民宿。 “是,监控是因为国王游戏拔掉的。 “其中一个是我,另外一个不知道小鹿还是天机。没看清。” 全部视频看完,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 卓宛白站起身收拾起饭盒:“我去消个食,顺便把饭盒扔了……所以宋老师,你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吗?” 沉默片刻后,宋隐道:“我觉得每个人都太清醒了。” · 这日中午连潮是去的食堂吃饭。 吃饭期间他带上了平板。 前天与姜南祺见过的那一面,还是挺有收获的。 早饭期间他曾表示:“这游戏吧,我当时是看我哥电脑上有,就也去下载了一个。不过它太复杂,也太肝了,我没时间研究,日常任务啥的,都是请代练帮我做的…… “哦对了,虽然我真正玩它的时间不算多,但八卦什么的,我可一点没错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诚不我欺,关于这游戏的八卦故事不要太多哦! “我是通过游戏论坛了解的。官网建论坛,本来是让大家交流游戏心得的,结果论坛是因为八卦火的!哈哈哈!” 关于“义薄云天”帮会管理者之间的故事,目前只从那8名管理者中听到了一面之词。 他们表现得非常团结,不同人说的话也能够彼此印证,证词严丝合缝,毫无任何矛盾之处。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他们共同隐瞒了什么,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想要深挖这个帮的隐藏故事,暂时难以从这8个人身上问到,那不如听听他们之外的人是怎么说的。 上午会议结束后,连潮已安排蒋民、乐小冉等人,依次联系“义薄云天”帮会的其余成员进行问询,尤其是1月1日参加过线下面基的那些人。 但由于涉及人数太多,需要整理的口供也会很多,短时间内估计很难有明确的结果。 于是连潮决定去姜南祺曾提过的,游戏官网论坛看一看。 论坛的信息被整理得规范。 但凡游戏攻略,都会被打上“攻略”的标签。 八卦之类的帖子,前面则会有个显眼的“818”。 除此之外论坛还提供了搜索功能,让使用者可以分别从帖子的名字、内容、发帖人等不同维度进行搜索。 这无疑方便了连潮。 他将连同两名死者在内的10名帮会管理者的id,以及“义薄云天”作为关键词分别做了搜索。 很快,他看到了这样的标题: 《818义薄云天帮三个女百合的故事!》 《义薄云天帮的真女神到底是曼曼还是香香?来投票吧友友们!》 作者有话说: 大修+重写完成了。 断更这么久,向大家再次道歉,后面会做印签的明信片给大家,鞠躬。 下面具体说下重写的思路: 1、婴骸、双死单元案的核心诡计不变,不过之前的版本,尤其是双死,有一些细节上的bug、或者不够合理的地方,做了完善和优化。 2、剧情主线、感情线,这块全部推翻重写了。 1剧情主线部分:最早的版本,把连环杀人案拆到每个单元案后面写的,但是写完后发现,这样其实挺混乱的,估计大家观感也不好,显得会比较断断续续,也不利于情绪的连贯性,因此重新做了调整,后面会有个单元专门把这个故事彻底讲清楚;另外就是,关于宋隐身上的谜题等等,铺垫得也不对。所以做了调整。 2感情线部分:最早的版本,完全没有写出我设定里应该有的人物张力。如果具体讲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个人太心疼宋宋,写连潮视角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代入自己的情感,直接让他宠上宋宋了。 但其实这是不对的。这个设定就应该有个张力的拉扯才好看,连潮内心两股力量的拉扯,理智与情感的撕扯,知道宋宋很危险,正邪立场不确定,他控制着不心动,明知不可为,却又偏偏不可自拔地被吸引……这些东西,之前的版本没有体现,他好像就直接爱上了,就完全不对了。因此纠结之后决定全部重写,也是努力想让本文完成度更高一些。 3、由于很多地方都重写了,还引进了新的重要人物,所以可能需要大家重新看前面……写文这么多年,以前从来没这样搞过,这次可能也是因为身体精神各方面的问题,准备得不充分,连载期间才写偏了。再次再次给大家道歉。以后一定准备好,多存稿,确定没问题了,再开坑~ 第72章 故事的破绽 连潮先点开了为香香和曼曼投票的帖子。 曼曼是所有人眼里公认的, 长相更好看的那个。 不仅如此,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操作也相当不错, 一度被认为是“义薄云天”的帮会女神, 甚至在全服都有很大的名气。 不过从投票结果来看,香香的票数居然更多。 很多人感到不可置信, 纷纷提出了质疑。 他们觉得“女神”这个词,就该是为曼曼这种御姐创造的, 她理应是大部分玩家的梦中情缘应该有的样子。 对此, 给香香投票的人们很热情地逐一做出了回复。 【我和香香一个帮的, 曼曼确实人不错,不过还是太内向了, 给人的感觉比较高冷, 香香就不一样了,亲和力强很多。我不知道投票里“女神”的定义是什么, 但我更喜欢香香,作为女生,我真的非常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的亲友】 【作为男生,我也更喜欢香香啊。你们不知道吗?曼曼找了情缘后, 跟所有男生就更有距离感了。香香不一样,我跟她打过本, 太能活跃气氛了,我也投她!】 【确实, 如果从交亲友的角度,那还是香香更合适。没有说曼曼人不好的意思,只是她看起来太有距离感了】 …… 【雀食,我不是他们帮的, 但也知道香香人巨好。有次我师父带我刷本,忽然有事走了,然后他叫来了香香帮忙。她与我无亲无故的,居然带了我一下午呢!她太可爱了。】 【给香香投票的男生,都是想拿她当亲友的,给她投票的女生就不一定了呢,香香是招百合的体质哈哈哈哈】 …… 【什么也别说了,羡慕书生这句话我已经说累了】 【确实,曼曼是他情缘,香香是他妹妹,他好处都占尽了。不过他对曼曼和香香确实都很好。前几天香香过生日,卧槽,他在长安城放了一晚上烟花,豪气得很呢】 【楼上,那场烟花我也看到了,不止画骨书生,曼曼也给香香放了很多烟花,人家两个关系好得很,别发这种引战的帖子行吗?发帖人没品!】 【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不要曼曼这样的情缘,但我真心想要香香这样的亲友或者妹妹,香香啊香香,你是一款可爱软萌的小蛋糕,么么哒!】 【谁不想要香香这样的妹妹呢?】 【这样吧,曼曼是公认女神,香香是公认妹妹款小棉袄!】 …… 这样的帖子很容易引战。 但整体看下来,虽然投票存在输赢,但并没有任何极端的言论出现—— 没有人为了香香造谣或者辱骂曼曼。反之亦然。 这样看来,之前帮会成员们对于这两人的评价并无水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8节 她们两个人都很好,只不过因为曼曼性格内向、显得高冷,又已经有了情缘,给她投票的人也就少于香香。 至于香香,无论男女,很多人都想结识她,认为她是最佳亲友的不二人选。可见她确实非常讨人喜欢。 暂时退出了这篇帖子,连潮转而看向那篇:《818义薄云天帮三个女百合的故事!》 作为并不怎么太喜欢上网的刑侦队长,连潮瞥见帖子的标题,下意识就皱了眉,总觉得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过案子还是要查的。 他终究点了进去。 这篇帖子的三个主角,赫然是香香、风柔,还有如歌。 根据目前了解到的信息,香香和风柔两情相悦,但之前一直没有戳穿窗户纸,这次线下面基,两人靠着国王游戏的契机,这才接了一次吻。 这次在白房子民宿,她们俩住的恰是一个标间,如歌则是和曼曼住的。 如此,这四人的关系便可见一斑。 这篇帖子介绍到,最早如歌和香香的关系更好,如歌甚至是香香的师父,从她出新手村开始,把她一口口喂大的。 就连香香加入“义薄云天”,也是如歌拉她进去的。 可是后来香香认识风柔后,却和她越走越近,甚至拉着哥哥嫂子一起,和风柔组成了四人的刷日常小队。 发这篇帖子的贴主表示,如歌为此难过了很久,甚至和风柔狠狠吵过一架,之后足足半年都没有再登录游戏。 贴主劝了如歌很久,这才把她劝了回来。 她还想让她来自己的帮会,不过如歌对“义薄云天”很有感情,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尽管留在了原来的帮会,如歌的性格却变了很多,她与帮里亲友们的相处,也不像从前那么密切了。 尤其是香香和风柔,她没有再与她们说过任何一句话。 不过如歌与曼曼的关系还不错,贴主偶尔会看见她俩一起采矿、看风景什么的。 在帖子的最后,贴主带着个人情绪,很愤怒地表示:“我也不瞒了,我发这个帖子,就是因为我对如歌因爱生恨了! “我等了她那么久,凭什么一次又一次被她拒绝? “我看她心里还有香香,笑死了,这种人就是贱,这样了还不死心。我等着看她和风柔的撕逼大戏!!!” · 下午2点半,宋隐来到停车场,坐上了英菲尼迪。 开车的当然是连潮,他载着宋隐去的是发生了命案的旧时光广场。 案发当晚曾守在厂房外,见过丁曼语与彭驰最后一面的两位民警,会在厂房那边等他们。 宋隐这会儿已经看过了连潮先前转发过来的那两篇帖子。 系好安全带,他颇为好奇地看向连潮:“领导,你怎么想?” 连潮将车开出大门,驶入主干道,微微皱着眉道:“可能是因为我没玩过这种游戏,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玩个游戏,能玩出这么多复杂的情感……不过我表示尊重。” 闻言,宋隐笑了笑,重新拿起手机刷起了相关的帖子,片刻后他道:“这么看下来,曼曼确实没和什么人闹过矛盾。 “唯一和她可能形成竞争关系的人是香香。 “但一个人不可能常年累月地,在所有人面前都装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在夸香香,连那个发818的、作为她情敌的贴主都没有攻击她,可见香香人真的不错,确实和曼曼没有矛盾。 “目前看下来,这个帮确实很和谐,只有风柔和如歌闹过矛盾。因为她俩都喜欢香香。 “不过我实在想不到,她们之间的矛盾,怎么能和彭驰和曼曼的死扯上关系——” 话锋一转,宋隐再道,“话说回来,虽然找不到杀人动机,但问询时她们三人的口供,实在有不合理的地方。” 英菲蒂尼开上了高架。 连潮的下颌线微微收紧,表情顿时显得颇为严肃:“如果那个818的贴主说的是真的,如歌和香香、风柔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生日会结束的时候,香香和风柔主动邀请她回屋一起睡觉……这很奇怪。虽然——” 连潮的表情呈现出些许不自然。 宋隐似是看出什么来,故意逗他:“虽然什么?” “……”连潮的眉头皱得更紧,“虽然我不太懂女孩子的想法,尤其是……女同性恋。 “但通常来说,一个人不太可能主动邀请自己的情敌,跟自己、以及自己喜欢的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确实,”宋隐淡淡道,“不然就上演女同版《燃冬》了。” 英菲尼迪向右并线,连潮也往右看了宋隐一眼:“……什么燃冬?” “唔,一个冰块三个人吃什么的。” “?” “看来领导依然不够融入我们年轻人的生活。” “…………” “话又说回来,”宋隐摆出严肃的表情,非常丝滑地无缝切换到了工作状态,“我刚才也论坛里搜索了一番,所有人对西门吹雪,乃至对义薄云天整个帮会的评价都很不错。 “确实存在一些红眼病,他们嫉妒西门吹雪把帮会管理得这么好,还嫉妒彭驰有钱有好情缘好妹妹……会说一些嘲讽的酸话,但我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这个帮的负面评价。 “西门吹雪时不时会带团打本,队友们对他都是一致的夸赞,据说但凡出了好装备,他从不私吞,分配得很公正,有时候甚至更照顾帮会外的人。如果有谁犯错导致团灭了,他也不给压力,一直都是很有耐心地在指挥。 “‘义薄云天’这个帮,全服榜上有名。作为这种体量的帮会的帮主,这么多年来没做过一件落人口实的事……不容易。” 英菲蒂尼驶下高架,再进入辅道。 逆光的出现让连潮霎时眯起了眼睛。 他拉下挡光板,再戴上一副墨镜:“先前那8个人,每个都在真心实意地夸这个帮……刚开始我也以为是‘王婆卖瓜’,或者说‘此地无银’。 “但现在看来,至少这件事上,他们没有说谎。之所以总是强调,是因为他们发自内心这么觉得。从这个角度看——” 宋隐放下手机,侧头看向连潮:“你怀疑什么?” 只听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他们有集体撒谎的可能。” 连潮说的,事实上也是宋隐今天中午看完所有视频资料后有过的感受。 分别接受问询的时候,那八个人的陈述,虽然也有个别含糊不清的地方,比如风柔称只看到过小刀拔过其中一个监控,却不知道另一个监控是谁拔的。 但如果把每个人的证词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完全能严丝合缝地合成一个过于完整的故事,并且不存在任何一丝破绽。 然而那晚是香香的生日会。 很多人都明确表示自己喝过酒,有的人还醉得不轻。 这种情况下……怎么每个人都能把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错一点东西? 没人出错,这反而不正常。 车驶入了熟悉的道路,前方不远处就是旧时光广场了。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然后道:“我同意你的意见。他们把故事变得很完整,非要挑毛病的话…… “所有人包括帮主西门吹雪自己,都声称两个监控是因为国王游戏拔的。他们怕两个女孩子接吻的视频被人上传。 “可如果他们确实三观正,就不该做出未经允许,随便破坏民宿监控的事情来。 “尤其是西门吹雪,他不像是会在抽到国王牌后,随意安排两个人接吻的人。 “这个帮会里有两对,风柔和香香是一对女同,天机和小鹿是一对男同,他胡乱发出两人亲吻的指令,乱点鸳鸯谱的概率很大,也许会让所有人都不愉快。” 连潮点点头,把油门踩得重了几分:“他们这帮人相对来讲,三观确实比较正,素质也比较高,他们不会随便破坏民宿的监控……除非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此,国王游戏是假的,西门吹雪随便报数字,恰好让两个对彼此有意思的姑娘能借机接吻的故事,是编造的。” “嗯,如果是这样,我觉得能破解密室了。”宋隐再次看向连潮,“这是你要再来一次厂房的原因?” 墨镜下方,连潮的嘴角微微上扬:“对,有几个疑点要再和那晚值班的民警确认一下。确认清楚,密室就能彻底破解了。” 第73章 他们在撒谎 两位民警因事耽误了, 来得迟了些。 于是连潮先带着宋隐踏进厂房。 刚走进去,他接到一个电话,于是暂时停下脚步。 瞥见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宋隐问:“不方便?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 ”连潮微微蹙眉,迅速摇了头, “是王永昌。” 以王永昌为代表的那帮老刑警,这阵子全都很消停, 办案上也变得颇为积极。 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儿打电话来为的是什么。 示意宋隐稍等后, 连潮接通了手机。 王永昌讲话的时候很客气, 语气里还透着些许为难,看来并不情愿打来这个电话。 不过他还是很快把来意表达清楚了—— 旧时光广场是政府和相关业务方今年积极推广的项目, 目前正在招商引资阶段, 却因为凶杀案的恶劣影响而被迫中止,政府希望警方能立刻破案, 让项目尽快走上正轨。 轻咳几声,王永昌试探性问道:“连队,一周之内,可以破案么?主要是上面催得紧, 实在不好交代……”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倒也答得干脆:“可以。” “哎哟, 那我就放心了。感谢连队配合!” “嗯。” 待连潮讲完电话,宋隐瞧向他问道:“老王不会又在作妖吧?” 连潮摇摇头:“不像。我估计是上面把压力给到了李局。李局多精的人?他想当老好人, 所以让王副队出面让我立这个军令状。” 宋隐眉梢一挑,似有些许不满:“你这样会被他们压榨的。要不是你有那样的身世,他们早就骑你头上去了。”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倒是笑了笑, 随即往厂房a区的方向走了去:“所以我还算幸运,可以任性一点。走吧,先查案。” 整个旧时光广场,连同率先营业的白房子民宿,全都被暂时封锁了,偌大的园区也就显得格外空旷。 至于发生过命案的厂房,内部的血腥味已经基本散去了,不过a区主舞台区域多了两个由白线画出的人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29节 这一幕与周围的各种二次元手幅、展板、摊位搭配在一起,看起来既古怪,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宋隐一路跟着连潮绕过主舞台,走到了后台。 沿路的血迹都被框了白线。 至于后台内部地面上,曾放置着水果刀和斗篷的位置,也被框上了白线。 后台最里面有好几个简易的换衣间,还有专门的服装架,上面挂着许多衣服,层层叠叠的,像座小山一样。 连潮绕过白线走至服装架前,戴上手套后一一抚过那些衣服:“不管是这服装架本身,还是后面的换衣间,全都可以藏人。凶手完全可能躲在这里。”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道:“案发当晚,陪丁曼语彩排到凌晨1点的,有两名工作人员,她们声称除了丁曼语,厂房里没有别人,这与厂房a区的监控显示的情况一致。 “虽然凌晨1点10分,a区的监控被彭驰破坏了,但厂房外始终有民警守着……那么现在,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白天漫展人来人往,凶手随着人流来到厂房,伺机溜进后台,找地方躲了起来,他至少躲到了凌晨1点10分之后。 “在那之后,他即便出来活动,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因为监控已经被彭驰破坏了。 “这就是他进入密室的方式。关键是他怎么出来的。毕竟外面一直有民警守着。” 几缕惨白的天光从高处的窗户渗进来。 其间有明显的浮尘起落。 连潮抬头望向那些窗户,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侧脸线条因为这个动作而越显突出。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宋隐,表情变得格外冷峻:“凶手不可能从那些窗户进出,痕检也查过一遍了,确实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 “凶手想要离开厂房,只能是通过那晚唯一开着的那扇大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他在民警的眼皮子底下,堂堂正正地通过大门走出去,却不被任何人怀疑。” 后台昏沉的光影中,服装架上无数悬挂着的演出服宛若幽灵,在地上透出了扭曲的影子。 宋隐的目光顺着那些影子,往上看向了各式各样的服装,然后继续往上,看向数个距离地面足足有六七米、且不具备任何攀爬条件的窗户。 片刻后,宋隐转头看了大门方向一眼,再对上连潮的目光:“嗯,我的意见与你一样。 “这个唯一的时机,就是1月4日早上6点半,发现尸体的那一刻。 “那天早上,有8名……不对,准确的说,应该是7名义薄云天的帮众,来厂房外找到民警,称彭驰和丁曼语一夜未归,之后两位民警与他们一起进入厂房中查看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凶手悄然混入了其中,后来大家一起离开的时候,帮会成员就变成了8个。” “对,就是这样。由于帮众人数相对较多,民警一听说出了事,又急于进厂房寻找丁曼语和彭驰,以至于忽略了一些细节,再正常不过。” 连潮接过话道,“这样一来,义薄云天的帮会成员们,为什么非要拔掉民宿的两个监控线,也就有了真正合理的解释—— “有一个人其实整晚都不在民宿。 “一旦警察检查了民宿前台和餐厅的监控,发现他一直没有出现,就会对他产生怀疑。 “于是他们干脆拔掉了监控线,这样一来,就没有客观的证据能表明这个人不在,我们警察只能通过他们的口供,了解到有个人只是迟到了,而不是整夜都不在。 “他们必须撒这个慌,称那个人出席了生日会,才能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这个人只能是如歌了。杀死彭驰的就是她。” 宋隐不由皱眉来,“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说谎了,他们全都在维护如歌。但我不太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想伪造不在场证明,他们中出一个人,表示晚上去如歌的房间探望过她就行了。 “他们何必非要拔监控,伪造出了如歌来参加生日会的样子?这个异常反而容易惹警察怀疑。” 连潮也皱眉想了想,片刻后道:“也许他们觉得只让一两个人说谎,力道不够。 “毕竟一般来说,警察不容易想到,居然足足8个人都在说谎。 “当然,我猜得不一定对,具体的原因,可能要后续审问过他们才知道了。 “不过这应该就是真相。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密室的形成。” 宋隐基本同意连潮的看法。 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是他没有想通的—— 首先,按那篇818的帖子来看,除了曼曼之外,如歌跟帮会所有人的关系都变淡了。 这可能是因为帮会所有人都喜欢香香的关系。 她被香香拒绝后,开始和她划清界限,也就不得不和她的几乎所有亲友划清界限。 这种情况下,一群三观正的帮众,为什么会不顾原则、不顾触犯法律的风险,也要撒谎来维护如歌呢? 尤其是风柔,她跟如歌的关系相对恶劣,她为什么也愿意不计代价地维护她? 另外,案发当晚,厂房内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自己对于尸检结果的判断,理应是彭驰准备了夹竹桃毒素,他先杀了丁曼语,又为自己注射了毒药。 先不管如歌的杀人动机,如果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彭驰都已经在自杀了,如歌为什么非要再捅他那么多刀? 最后,装过毒素的注射针筒,现在看来只能是如歌带走后藏起来的。 她又为什么非要带走这样东西? 关于这起案件,乍一看最难破解的是密室。 但现在密室已经基本得到破解,案件的迷雾却好像反而变得更浓了。 这些问题,宋隐没来得及和连潮详细讨论,厂房大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两位民警到了。 连潮朝宋隐一点头,两人随即走出后台,去往了大门。 为避免影响两位民警的判断,让他们受到先入为主的干扰,连潮见到他们后,并未直接解释密室是怎么形成的。 他只是道:“辛苦二位走这一趟。麻烦再说一下,1月4日那天早上,你们是几点见到义薄云天帮会成员们的?” 一人道:“早上6点半左右。” 另一人道:“是的,应该是在6点32分以后,因为32分那会儿我看了表。没过多久,他们就来了。” 连潮点点头,又问:“来的时候,他们有几个人?” 两位民警互相望了一眼:“6个?”“不对,好像是8个。” 连潮问:“几男几女?” 只听一人道:“这……实在不记得了。我就只记得,好像有两个女生一直手挽手……” 另一人则道:“当时是那个帮主过来说的话。其他人远远站着,我就粗粗望了一眼,实在没去数有几个。 “当帮主一脸紧张地提到两个人一夜未归后,我更是顾不上其他,心里一个咯噔,赶紧跑进了厂房……” “明白了。”连潮严肃地说道,“麻烦两位再详细说下当时的情形。从见到帮会成员开始,到发现尸体的全过程,能回忆起来的,全都告诉我们。” 两位民警这便带着宋隐和连潮去到了他们那日站岗的地方,互做补充地讲述了事情的具体经过—— 当时他们守在大门口,10米外正好有几幅易拉宝海报。 西门吹雪一脸着急地率先走了过来,另外的帮众则远远站在那些海报旁边,皆是一副社恐二次元的模样。 那几幅易拉宝高度在1米7左右,且都有一定的宽度,一堆人站在其中,有几个的身体还被挡住了部分,乍一看,实在难以一眼辨认出有几个人。 两位民警也都只是略瞥了他们一眼,由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并没有特意数那里到底站了几个人。 西门吹雪神情紧张,把事情描述得很严重。 两位民警不敢轻视,当即转身进入厂房查看情况。 他们知道丁曼语在a区排练,于是径直往那处走了去。 他们能确定,西门吹雪立刻跟了过来。因为他们的余光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紧跟着的脚步声。 至于其他人是什么时候进厂房的,两位民警的叙述并不一致,因为他们确实记不清了。 事实上他们当时根本没在意其他跟在后面的人,毕竟他们急着前去确认丁曼语和彭驰的状况。 当跑到a区,发现两具尸体后,他们更是顾不上别的,一人赶紧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另一人则当即看向了连同西门吹雪在内的所有人,叮嘱他们不能靠近这里,不要破坏现场的任何痕迹。 两位民警的这番陈诉,无疑进一步说明,连潮和宋隐关于密室的推测是正确的。 两人对厂房做了进一步的勘查取证后,便往市局回了。 现在看来,案发时凶手的行动线相对是清晰的—— 1月3日白天,园区闭园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如歌混进了a区后台,找地方藏了起来,一直待到了凌晨1点10分以后。 后来基于一些原因,她在用斗篷遮挡住身体的情况下,用水果刀捅死了彭驰,后回到后台脱下斗篷,扔了水果刀。 接下来她就该思考如何脱罪了。 她应该想到过监控,于是找了过去。 但她发现监控已经被彭驰拔了,也就不必做额外处理。 然后她会清理自己杀人时留下的脚印等痕迹,至于在化妆间留下的各种指纹,她不必太过担心,因为她先前来这边看望过曼曼,即便留下指纹,也有理由可以解释。 最后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这个地方应该位于厂房大门去往a区的路上。 这样一来,1月4日早上6点半左右,趁那两位进入厂房的民警走在最前方时,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混入其余帮众之间,装作与他们一起,刚从民宿那边过来的假象。 连潮把凶手的行动线在脑中捋了一遍后,先通过车载蓝牙给胡大庆打了个电话: “大庆,打开民宿的两个监控确认一下,1月3日白天,如歌有没有离开过民宿,什么时间离开的。” 很快胡大庆回了电话过来:“没看见如歌离开的画面。她中午来过大厅吃饭,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下午到晚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来过前台或大厅,她一直不在……等等,不对,这不能说明她没有离开过民宿。 “连队,是这样的,楼梯口后面有个供工作人员走的后门,那里是没监控的……所以,那日大厅和前台的监控,只能说明如歌吃完午饭后,没有走前门离开民宿,但她吃完饭后是上楼了,还是从小门离开了民宿,无法确定。 “嘶……你这么问,是如歌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连潮只道:“等我回去再说。我还得给蒋民打个电话。” 目前还存在一个重要的未定事项—— 如歌杀人,这是她早就和帮众们商量好的事情,亦或是说,这源自于她的临时起意。 如果是前者,她和帮众们很可能是在线下当面商量的这件事,这不会留下记录,也就很难找到能为她定罪的铁证。 但如果双方没有提前做任何的商量与沟通,这就意味着,如歌是临时起意杀完人之后,才开始思考,该如何为自己伪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当然,连潮更倾向于认为,杀死彭驰,这是如歌的临时起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0节 毕竟拔民宿监控线这个手法,实在显得有些拙劣和突兀,帮众们为此编造的“国王游戏”的谎言,也不够完美。 这多半是时间太仓促的缘故。 为什么时间仓促? 因为他们并没有提前做出规划,所有一切都是临时商量出来的。 最后,帮众们拔监控电源线,这件事发生在凌晨1点半。 如果是临时起意,这无疑说明,如歌是在凌晨1点半之前,通过手机与帮众们联系并商量脱罪策略的。 而彭驰是1点10分拔的监控。 夹竹桃毒素静脉注射的致死时间差不多是10分钟。 这意味着如歌杀死他,到联系帮众商量脱罪方式,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20分钟之内。 把丁曼语吊上威亚,再把威亚剪断,这件事很花时间。 如果这件事是彭驰所做,时间上应该不太来得及。 那么需要对宋隐先前的推测做出修正—— 当晚很可能是,彭驰先为丁曼语注射了夹竹桃毒素,紧接着便再为自己进行了注射。 可没等他把毒素注射完毕,如歌先用刀捅死了他。 事后,如歌联系了帮会成员,和他们商量脱罪方式。 双方沟通结束后,帮会的人拔掉了两个电源线,并互相窜起了口供。 至于如歌,则利用威亚伪造了丁曼语坠落的假象。 密室的谜题、凶手的行动线…… 这些事情确实基本搞清楚了。 可由于牵扯的人数过多,且当事人的动机全都让人想不透,这就不免让这桩案子看起来更显得吊诡。 连潮正凝神思考着,电话接通了。 蒋民的声音随即通过车载音响传来:“喂?连队?” 连潮回过神来,当即问:“8名帮众的手机查过了吗?再去确认一下,1月4日凌晨1点半前后,如歌有没有与帮里的人打过电话,或者发过信息。任何人都算。” 一直等到连潮把英菲尼迪开到市局大门口,蒋民的电话总算打了回来。 只听他道:“连队,确认过了,那晚如歌没和任何人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信息。 “我还查了他们的微信群,近日的聊天记录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在发现尸体前,他们聊的基本都是游戏相关的问题。” 第74章 动机的探寻 英菲尼迪驶入停车场后停下了。 宋隐解开安全带, 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抓起手机正要下车的连潮:“我有个尸检要做,是关于一起医疗纠纷的。早上有发你邮箱报备。如果没什么别的事, 今晚我就一直待在解剖室了。” 连潮的手刚碰上门把手, 又放了下来。 他侧过头来看向宋隐,片刻后道:“你说这话, 是在暗示我今天下午不该带你去厂房?” “我只是觉得,也许蒋民他们会有意见。” 宋隐迎上连潮略带审视的目光, 随即淡淡笑着道, “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这种任务, 为什么你总是带上我?我不过只是一个法医。” 夕阳即将沉没,最后一抹暖色的橙红透过车窗, 勾勒出宋隐利落的面部线条, 此刻他鼻尖的细小绒毛都在光影里清晰可见,如雾般的眼睛清晰地呈现出了几分戏谑与调侃。 连潮察觉到了别样的意味。 于是他下意识皱了眉, 五官轮廓更显深邃冷峻。 片刻之后,连潮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沉声道:“第一,你聪慧敏锐,逻辑思维强, 破案的时候常常能直切要害。 “第二,你现在还非常年轻, 趁早扩展一下其他方面的能力,对你有好处, 将来决定发展方向的时候,能多一些选择。” 宋隐却是盯着他的眼睛问:“连队,没有第三了吗?” 连潮眉眼变得愈发严肃而锋利,但也许是因为他的长相实在英俊, 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居然反倒呈现出了几分禁欲。 他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宋隐都会忍不住心生一种奇怪的破坏欲,于是朝驾驶座方向靠近了些许:“看来是我误会了。” 连潮:“……”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在刻意制造和你多相处的机会? 连潮的下颌线立时绷紧。 藏在西装下的身体似乎也变得颇为僵硬。 上下打量他一眼,宋隐又笑了,故意道:“你这什么表情?我只是以为,你不放心我,仍然怀疑我,想时刻盯着我而已。” “宋隐——”连潮双眸一暗,与此同时声音忽得一沉。 然后他板着脸朝副驾驶座方向倾身些许。 宋隐脸上的夕阳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连潮倾身投下来的暗影。 “嗯?怎么?” “你跟着温叙白的时候,也是这么和他聊天的?” 问话的时候,连潮的目光紧锁住宋隐的双眼,他的左手扶上方向盘,喉结清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他的这般注视下,宋隐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戏谑也好、调侃和玩笑也好,一点点地全都消失了。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看起来既无辜又乖巧。 就这样注视着连潮,他轻声道:“没有,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我只和你这么聊天。” 连潮扶着方向盘的左手五指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陷进皮革。 与此同时他脸上所有的柔和都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刻意绷紧的,近乎是凶悍的冷峻。 他把宋隐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车内的空气似乎格外安静。 安静得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显而易见的是,连潮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不少。 宋隐望着他,张开口似乎正要说什么,却被及时打断了:“好了,去忙吧。” 连潮移开视线不再看宋隐,表现得很冷淡,也很刻意。 “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今天不会比你早下班。去尸检吧。忙完第一时间联系我,然后我会对你做例行检查。” “好的领导。” “……嗯。” 宋隐开门下车的刹那,连潮倒是又叫住了他:“等等。” “嗯?还有什么事?” 连潮重新看向宋隐,声音和表情没那么冷硬了:“记得按时吃晚饭。” 宋隐朝他一点头:“好。你也是。” · 当晚,连潮直接把一个大白板拉到了公共办公区,与蒋民等人分享了目前关于凶手、以及其案发当日行动线的推测。 这个时候,胡大庆和蒋民总算是知道,连潮为何会在回来的路上给他们打出那样的电话了。 紧接着刑侦大队的众人对此展开了颇为热烈的讨论。 居然有八个人都在说谎。 这个事实不免令人震惊,以至于很多人都不敢轻信。 但仔细讨论之后,他们发现,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唯一的那个可能,就只能是事实真相了。 七名帮会成员全都在包庇如歌。 他们之所以一大早找去了厂房,就是为了帮助她混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那里。 除此之外,众人实在想不到“密室”是怎样形成的。 讨论走到尾声的时候,乐小冉忽然想到什么,面向众人道:“如果真是这样……我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在问询的时候,说谎全都说得那么溜了! “问询的时候,他们提到过,经常会在yy的公会频道举行活动,那会儿他们没说具体是什么活动。 “但今天我刚联系过帮会的其他成员,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们全都非常喜欢玩语c,尤其是以香香、小鹿为代表的帮会核心成员们。” 连潮皱起眉来:“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什么是语c?” 乐小冉当即以“领导你的生活果然很脱离年轻人”的表情望了过来。 触及她的眼神,想到宋隐先前的两次调侃,连潮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只听乐小冉解释道:“所谓的语c,指的是语言cosplay,也就是通过文字语言,进行角色扮演。 “大家举行语c活动的时候,会代入各自的人设来演绎虚拟剧情。这个人设可以来自影视剧,也可以是小说、游戏、动漫什么的。 “现在有不少app是专门用来玩这个的。当然,很多人会借这些app搞擦边,或者把它们玩成语音约炮软件。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单纯是因为喜欢配音,喜欢某个动漫人物,或者单纯这种不露脸的角色扮演,才参与这种活动的。” 郭安全接过话道:“明白了。那8个帮会管理人员都是语c爱好者,他们经常在帮会频道玩这种游戏……也就很擅长说谎。 “或者对他们来说,这不叫说谎。他们只是共同编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规定的剧情,也有可以自由发挥的部分……只要不崩人设就行。 “被警察问询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进行某种程度的演绎!因为平时已经演习惯了,所以表现得相对自然!”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然,普通人哪能撒那么多谎,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他们就是习惯扮演了,所以有经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1节 乐小冉道,“照我看,西门吹雪那么喜欢武侠,搞不好平时他们就经常扮演武侠故事里的角色呢。” “行,我被说服了。还真是八个人联合起来演了场大戏啊!只是……” 蒋民接过话道,“只是又回到那个问题了,这场大戏到底是早就彩排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凌晨1点,彭驰和丁曼语双双活着进入厂房;凌晨1点半,帮会成员们拔掉民宿两个监控。而在这期间,如歌的手机确实干干净净的,既没有打出电话,也没有发出微信……这实在不像是临时起意!” 乐小冉问他:“彭驰和丁曼语这两位死者的手机呢?” “也没有任何异常。”蒋民道,“双重密室把凶手也困在了园区,那8个人都是嫌疑人,手机也就都收了过来,我刚才挨个检查过,确实没有发现问题。” 片刻后,连潮声音一沉:“不对。” 众人的目光当即全都望了过来。 他随即道:“你们忘了,他们这些玩游戏的,经常都是通过语音软件,进行实时沟通的。” 蒋民立刻站起来:“我立刻就去检查!” 胡大庆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们现在用的是yy,还是别的什么语音软件? “如果是单独的私聊,平台方是可能留有记录。但是……但是如果一群人挤在某个频道群聊的那种,如果是不规范的小公司,恐怕情况不乐观……” 连潮也不免皱了眉,随后道:“先查了再说。搞清楚他们最近常有的语音软件,然后立刻联系软件平台!” 蒋民快速高效地完成了任务。 他很快就弄清楚了,义薄云天帮会成员在数月前舍弃了yy,转而用起了一款新推出的名叫“豆米”的类似语音软件。 他还快速核查了软件相关的登录信息。 经确认,如歌、西门吹雪等帮会成员,在1月4日凌晨1点到早上6点半之间,全都多次登录了该软件。 因此,如果是临时起意,如歌杀完人后,大概率就是利用这款软件,和帮会成员们进行语音沟通的。 但与此同时蒋民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用户在频道公屏发送的文字消息,会被服务器永久存储。 至于语音聊天内容,或者说的实时语音流,并不会被平台进行存储。 这是因为语音数据占用的存储空间巨大,特意租用服务器来存储这些数据的成本非常高昂,小公司无法承担。 向连潮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蒋民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不妙了,就算我们推理出了真相……但推理只能是推理,想要为凶手定罪,我们根本没有证据!” · 这晚回家后,宋隐照例把手机、笔记本等交给了连潮检查。 等一切结束,他以为连潮要和自己聊一些案子上的进展,倒是不料他直接回屋睡觉了。 关于豆米语音软件的问题,宋隐还是第二天上班后,通过内线电话找蒋民了解到的。 然后他暂时没把精力放在这起案子上,直到把那起医疗纠纷相关的鉴定报告写完签了字,见时间已快到中午,他便给姜南祺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吃午饭。 姜南祺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口味却很重,喜欢云贵的酸汤,川味的麻辣,也喜欢东南亚那些充斥着各种香料的菜。 宋隐也就挑了一家融合菜做得不错的餐厅,点好了菜后,一边打开电脑下载着早上让蒋民帮忙整理的资料,一边等人。 菜刚上齐,姜南祺也到了。 “哇塞哥,爱了爱了,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菜诶。” 他边说边坐下,迅速把一盘吊龙放进了酸汤锅里烫了起来,冷不防侧头一瞥宋隐,却见他还盯着电脑,是一副沉浸工作不可自拔的专注模样。 “哥,不是吧?我看你被单位洗脑了。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饭才不耽误工作呀!” 听到这话,宋隐只是把电脑转了个方向,然后将屏幕对准了姜南祺:“这里是义薄云天帮会那天来参加线下面基时的全部人员名单,一共有25个人。 “我们找酒店方要到了监控,也把每个人当晚的座位做了标注,我现在把当晚的一些监控截图给你展示一下…… “所以,这能帮助你回忆那晚的经历吗? “我需要你把能想起来的,彭驰本人当晚曾说过的所有话,不论是否重要,全都告诉我。 “此外,我发现你和彭驰、香香坐的是同一桌,与你们一桌的还有另外五个人。这些人说了什么话,也都告诉我。尤其是谈话如果提到了彭驰、曼曼、香香,还有如歌的。 “你中途去过厕所,也去隔壁桌和人拼过酒,那个时候你听到过什么,也都要一并讲出来。” 姜南祺吃了一口越南火车头粉,闻言立马露出了“这顿饭吃起来一点也不香了”的表情。 宋隐倒是合上了电脑:“不着急,吃饭的时候慢慢回忆就好。” “诶,别!” 见宋隐要拿走电脑,姜南祺赶紧把它抢了过来,打开之后,放在了左侧桌面不影响吃饭的地方。 “哥,按你的意思,干脆我把那晚听到过的、但凡我能想起来的所有话,全都告诉你,我没理解错吧?” “嗯。”宋隐点头。 “这是为了替曼曼找到凶手?” “是。” 为了避免让姜南祺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宋隐并未提及他认为是彭驰杀了曼曼、甚至试图杀死他自己。 宋隐只是道:“你想起来什么,哪怕谁说了一句无心的、乍一看与案件无关的话,也都要告诉我,这对找到凶手的动机也许会很有帮助。” 如无意外,当晚作为凶手的如歌,应该是通过语音软件的公共频道,与帮众们沟通的。 可这种实时的语音流,并没有被软件方存储。 因此,现在即便找到了凶手,那也是理论上的凶手,用于定罪的证据链还不完善,口供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可现在警方偏偏拿不到真实的口供。 那7个帮会管理员共同帮凶手完成了密室。 他们还在初次接受问询时集体撒谎,以便帮她伪造不在场证明。 最后,从目前调研的信息来,他们确实是一个充满“侠义”与“江湖”气质的,非常团结的帮会。 这种情况下,宋隐也就决定先把彭驰想要先杀曼曼,再自杀的原因搞清楚了再说。 找到彭驰的动机,或许就能找到解开所有真相的切入点。 不久后警方会对那8名帮会成员分别进行正式提审。有了这些前置信息,到时候也许就能找到将他们逐个击破的方法。 这些信息,诚然也能找其余参加过那次面基的15个帮会成员沟通。但姜南祺既然也参加了,不妨找他先问问。 姜南祺吃着饭的同时,尽量把能回忆起的内容,都讲了出来,细致到与他隔了三个座位的某个中年大叔,饭上一直在惆怅,说自己被公司优化掉了,最近每天说是去上班,其实都在跑网约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婆开口说这件事。 宋隐全程仔细地听着,可是并无特别的发现。 直到这顿饭快吃完的时候,他听到一句话后,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姜南祺说的这句话是:“哦对了,那个叫香香的萌妹子,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啊? “我想起来,听到曼曼问了彭驰,说香香马上要打下一针救命的什么酶了,问他投出去的钱是不是能如期收回来。彭驰说没问题。钱这几天就能到账。” 另一边。市局。 连潮花一上午时间,仔细研究了彭驰的手机,以及最近的银行流水。 查到什么后,他当即离开办公室,去到外面的公共办公区后,找到了蒋民:“收拾一下,跟我去趟芒市,记得订最近的一班高铁。” “芒市?彭驰住的地方啊?行!” 蒋民当即操作着电脑,进入12306订票的界面,想到什么后他又道,“连队,是查到什么跟彭驰有关的重要线索了吗?宋老师好像也在查他。咱们要不要和他对下信息再去?” 听到这话,连潮双眸微微一沉。 他发现自己竟感到了微妙的不悦—— 为什么蒋民能知道宋隐做了什么,自己却毫无所知? 上午宋隐找过他,却没找自己? · 此时此刻,芒市。 偌大的冷灰色风格的办公室内。 joker正坐在电脑前浏览一则新闻。 新闻标题赫然写着—— 《惊!淮市旧时光惨案,竟有12名嫌疑人,其中8人来自同一个游戏帮会!》 点进这篇新闻,joker看到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那是一名17岁左右的少年,看起来稚气未脱、天真可爱,很容易勾起人的怜悯心。 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joker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冷峻的五官看起来有些神情莫测。 他拿起座机打出一个电话:“你之前发来的罕见病拟定资助申请名单上,有个叫彭湘的,你知道她卷入了一场凶杀案吗?” “抱歉连总,我这就发回绝邮件——” “不必回绝,就回复说,我们愿意资助。” 第75章 画皮难画骨 下午2点, 作别姜南祺,宋隐回到了法医大楼的办公室。 赫冬在实验室里做科研,卓宛白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宋隐一人, 显得空旷而安静。 先前饭桌上姜南祺讲的那些话,全被宋隐录了下来, 这会儿他一边听录音,看自己有无遗漏的细小线索, 一边在电脑上打开一个了空白文档, 试着对彭驰这个人做起了侧写。 彭驰这个人, 很有可能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宋隐暂时没做任何归纳, 而只是把知道的有关彭驰的一切做了相对客观的列举—— 他是游戏里的氪金大佬, 作风豪气,操作犀利, 是很多玩家心里的男神,是标准的人生赢家,更是男玩家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毕竟他不仅有一个女神情缘, 还有一个万人迷妹妹。 对待情缘,他高冷专一, 从不在游戏里和别的女玩家撩骚搞暧昧,和曼曼的关系非常好。 与此同时他还是个妹控, 会给妹妹送装备,会为了给她过生日花几千块放游戏里的假烟花。 游戏里的那位“画骨书生”,可谓完美到无可挑剔。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2节 然而事实上,这样的人物似乎确实也只能属于二次元。 只因三次元, 或者现实里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彭驰的父母很早以前就离婚了,他不得不追随母亲去到芒市,小小年纪就被迫与父亲、妹妹分离。 那之后他的母亲忙于打拼,常留他一个人在家,因此他从小就过得很孤独,也并不擅长在三次元交朋友。 后来他接触到了《仙之逆旅》,慢慢学会了在游戏世界社交,排解内心的孤独,逃避现实的压力,也彻底爱上了这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江湖氛围、玩家、剧情故事,全都让他着迷。 不久前,彭驰的人生则遭遇了第二次巨变。 他母亲的公司破产了,人也自杀了。 他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变得负债累累。 可除了还债、维持基本生活需要的开销外,他还要维持二次元那个“画骨书生”的人设,还要在情缘、妹妹等帮会亲友面前强颜欢笑。 他的压力变得越来越大,生活也越来越辛苦。 梳理到这里,宋隐用键盘敲出了几个关键词:身份割裂、双重生活、维持人设、童年创伤、脱离现实社交、孤独…… 这样的人,确实有抑郁自杀的可能。 这个种子也许从他父母离婚,他被迫离开父亲和妹妹时,就已经在内心深处埋下了。 可他杀丁曼语的动机呢? 宋隐目光滑过自己刚才写下的几个关键词,最终定格在了“人设”这两个字上。 他忽然想到了游戏里的一段剧情,当即通过网页搜索,把相关故事的完整动画看了一遍。 这段动画是关于蝶仙爱慕的那个书生的。 书生的名字是卫恨真。 他的故事被策划设计得很完整,人设也相对立体。 在蝶仙、妻子柳茹云,乃至天下人的眼里,卫恨真都是个极为厉害的画师。 他的画技非常强大,笔下的万物皆栩栩如生,竟能生出灵性活过来。 蝶仙的魂灵,便是自他的画笔诞生的。 然而无人知晓,卫恨真根本就是沽名钓誉之辈,狡诈无耻之徒。 那些让他成名的化作,其实全都出自他师兄之手。 师兄才是真正的画痴,他不喜名利,也不喜钱财,甚至就连世人的称颂,都被认为是会影响他心性的东西。 因此他只是窝在深山里默默作画,有时候画出喜欢的,也认为自己不该独占,该让天下人都一饱眼福,于是便让师弟卫恨真把一幅又一幅足以惊艳世人的画卷带下了山。 渐渐地,师兄的名气越来越大。 可他没有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只称自己是“无名氏”。 卫恨真一开始也是真心仰慕师兄的才华,因此也很听师兄的话,把他交给自己办的差事全都办得很好。 可很快事情就变得不同了。 有王爷送来了万两黄金,只求买下“无名氏”的一幅画作。 卫恨真高兴极了,他知道师兄好说话,也不吝啬,等他要到了钱,定会给自己一大笔辛苦费。 然而师兄拒绝卖画,称并不想自己的画染上铜臭气。 这让卫恨真犯了难。 毕竟他已经答应了王爷。 就算抛开钱财不提,这王爷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兵权,如何开罪得起? 犹豫了一段时间后,卫恨真有了决断。 他一不做二不休杀死了师兄,并把那些画全部据为了己有。他对世人称,“无名氏”就是他卫恨真。 刚遇到蝶仙的时候,卫恨真并不知道她的来历,见她生得美,也就和她走到了一起。 可后来一日,他撞见了与她长得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的柳茹云。 感到几分不对劲后,他立刻找了道士,道士便说,先前跟着他的那位蝶仙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种灵体。 想到什么后,卫恨真回到山上,去到了师兄曾经待过的书房寻找,不久后果然找到了他曾亲手画下的一幅蝴蝶。 于是他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画中之灵并非在画师收笔的瞬间就能出现,尚需时间孕育。 蝶仙诞生于师兄的笔下,并因深山之地的灵气滋养而得以幻化为有意识的灵体。 当她活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刹,第一眼看见的是拿着画笔的卫恨真,也就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卫恨真画下了她。 知道真相后,卫恨真借口出门办事,实则是为了甩掉蝶仙。 他担心蝶仙真正爱慕的人其实是师兄,更担心有朝一日她知道真相,会杀了自己为师兄报仇。 再后来,卫恨真顺势和柳茹云走到了一起。 柳家颇具权势,帮助他进京后,在朝廷上为他谋了个好差事。 他已经很有钱了,等再有了权,天底下的能人将士都将为他所用,他也就不需要再怕区区一个画中灵蝶仙。 时光匆匆而过,卫恨真真的爱上了柳茹云。 在他眼里,她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女人。 因此他也十分地努力上进,很快就加官进爵、位极人臣。他希望自己在她眼里也会是一个完美的夫君。 事实上,柳茹云也一直对卫恨真很满意。 她认为他是个好丈夫,也是孩子们的好父亲,她的娘家人对他非常满意,于是一直在尽力托举着他。 柳茹云只有一件事不能如愿—— 卫恨真为何不肯再为自己画一幅画呢? 柳茹云每次提出这件事,都被卫恨真回绝了。 这件事渐渐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 她甚至觉得,卫恨真不答应,是因为他根本不爱自己。 她见过蝶仙来闹事的模样,便以为他心里的人是蝶仙,只是畏惧对方是妖非人,才改娶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 后来柳茹云给卫恨真下了最后通牒。 如若他不肯在自己的生辰之日,为自己作一幅全天下最好的画,她便要带着孩子们离开京城。 及至柳茹云生辰,她叫来了许多的官员与百姓。 她让他们聚在了京城最大最豪华的望春楼里,还安排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准备好了一套天底下最好的笔墨纸砚。 她告诉他们,她会带着丈夫来,让他施展已多年未曾施展过绘画绝技。 她简直把卫恨真给架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卫恨真已经享受过权势的滋味,也十分懂得挥霍金钱的感受,但他发现其实他并不是非常在乎这些。 他真正在乎的,是天下人的赞颂,是妻子的崇拜,是他们每次望向自己时目光里的欣赏与仰慕。 他没有师兄那样的天赋,根本没有学会多少画画的真本事,这么多年没碰过画笔,更是连基本功都丢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真的去了望春楼绘画,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谎言,就会被彻底戳穿。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根本不是“无名氏”。 他甚至不怕他们知道自己杀过人。 可他不能忍受看见他们、尤其是妻子望向自己时的失望眼神。 那种滋味,光是想一想,他就痛不欲生了。 这辈子他画得最好的,就是自己脸上的那张面具。 他根本无法亲手撕碎这张面具。 于是他假意同意了妻子的要求,换好了衣服,说是要与盛装的她一同前往望春楼作画。 临行前,他表示想给妻子一个拥抱,然而却在拥抱她的那一刻,一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杀了她,他自知她的娘家人不会放过自己,干脆再一刀结果了自己。 被当做是神的滋味太好。 他宁肯死,也不愿从神坛上跌落。 他宁肯杀了最爱的人,也不愿让她知道,她从未认识过真正的自己。 游戏故事里,卫恨真虽以画师出名,由于已多年不作画,去到京城后又作书生打扮,于是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书生”。 而多年前,在游戏策划还没有写出这段故事时,彭驰就为自己取下“画骨书生”这个id,这是否也是一语成谶的一种? 破除后,彭驰在情缘曼曼,妹妹香香,还有所有帮会成员面前,依然维持着自己的有钱富二代人设。哪怕他累得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香香的病,即便必须和帮会成员们的线下面基,他还可以继续装下去。 这一切本不是死局的。 可偏偏香香生了这么严重的病。 她马上就要打下一针,这需要好几十万,他先前一直在和所有人画饼,所有人都在巴巴地等他拿出钱来。 可事实上他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为了香香撑过前面的治疗,曼曼不惜做擦边直播,不惜签下声名狼藉、炒作无下限的mcn公司。 这些事情,帮会中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身为香香亲哥哥的自己,居然拿不出钱呢? 他只能承认自己早就破产了。 他只能承认,他维持富二代人设,已经维持了一年多了。 他知道曼曼人很好。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3节 她会原谅自己,会反过来安慰自己,还会心疼自己。 香香当然也一样,她是最好最暖心的小天使,她哪里舍得责怪自己。 但她们人再好,也一定是会对自己感到失望的。 他根本无法面对她们朝自己投来的、哪怕是半分的失望眼神。 并且他完全能预料到未来的走向。 曼曼不舍得对香香放任不管,自己拿不出钱,她只能彻底和无良的mcn绑定,搞不好会自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即便是这样,她如何能一年拿出两百万? 那么香香的未来也是注定的,她会很快死于病痛。 自己呢? 这种病是遗传病,自己现在没有发病,未必以后不会。 就算自己和曼曼顺利结婚,搞不好儿女也会遗产这种可怕的罕见病。 人生这条路,怎么走都是绝望。 那不如趁我的人设戳穿前,现在带着曼曼一起上路好了。 也许其他人终究会知道真相。 但只要曼曼不知道就可以了。 我要她闭上眼的最后那一刻,看我的眼神也是有光的。 我希望她永远记得我是游戏里那位厉害的“画骨书生”,而不是现实世界落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病的穷鬼…… 是这样的原因,彭驰才会在参加线下聚会前,准备好强心苷毒素吗? 他早就想好了要带曼曼一起去死。 “画骨,你之前说的钱,这几天就能到,确定吗?” “确定的,放心吧,这几天就到了!” 也许他本来还在犹疑。 但这段对话发生后,一切都成了注定。 如果真相就是这样,彭驰是恰巧与卫恨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亦或是他沉迷于蝶仙和卫恨真的故事,不知不觉潜意识受到了影响,才走至了如今的结局? 看完剧情故事,宋隐关闭电脑屏幕,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彭驰的游戏id“画骨书生”。 画皮容易,画骨难。 也许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 连自己都难以真正了解自己,又如何奢求别人能了解呢? 与镜中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刹,宋隐忽然有些恍然。 或许某种意义上,他和彭驰一样,也在伪装,也在捏造人设…… 那么宋隐。 面具下的你。 你自己还认识吗? “叮铃铃”。 手机铃声让宋隐回过神来。 他取出一张纸擦了擦手和脸,然后举起手机,发现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微微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宋隐接起电话:“连队?” 连潮随即道:“我打算带蒋民去一趟芒市。我通过彭驰那条线查到点线索,也许跟如歌杀死他的动机有关,所以要去芒市落实一下。你那边也查到了什么线索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离开洗手间,沿着走廊走向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才在半路上反问:“昨晚你并没有和我继续讨论案子……是不是因为我昨天中午的那些话?” 连潮一开始完全没跟上。 片刻后,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语气倒是不觉柔和了许多:“宋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可能你觉得被冒犯了。还可能,我说我只是法医,不必参与其他的侦查工作的话,你当真了,所以除了尸体之外,不和我聊案子了。” “……明白了,这是你今天自己去调查,并没有和我说的原因?你以为我在生你气?” 宋隐没说话。 连潮先是不由失笑,笑过后,他的语气又很快变得严肃而郑重:“宋宋,昨晚回家后,我没和多聊案子,单纯只是因为你上车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两只眼睛里的血丝很严重。 “虽然我立下了所谓的军令状,但这案子也没有紧急到非要占用你本就少得可怜的睡觉时间的程度。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我只是想让你可以放松片刻。” 宋隐回到办公室,缓缓坐了下来。 室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影里,宋隐面无表情,一双黑色瞳仁黑得有些发亮。 听完这话,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道:“我也想去一趟芒市。” “为什么?急于确认如歌的杀人动机?” “一部分吧。” “另一部分是?”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在芒市附近……连潮,我不放心。” 第76章 匹诺曹之鼻 下午五点, 连潮、宋隐、蒋民三人一起坐在了去往芒市的高铁上。 这趟出差本不需要那么多人,但领导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连潮先前已经找过蒋民, 如果临时把他换成作为法医的宋隐, 搞不好蒋民会内耗,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是连潮干脆把他和宋隐都带上了。 票是蒋民买的,按报销标准买的是二等座。 作为并不是很想和领导并肩坐在一起的下属, 蒋民按照国际惯例, 把自己和宋隐的座位买到了一起。 宋隐坐的是靠窗的位置, 于是连潮和他隔了一个过道,还有一个蒋民。 案子的事不宜在这种场合公开议论。 父母的事更是不方便在此刻谈。 连潮也只能全程顶着一张严肃脸沉默不语。 不久前, 宋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的确是事实—— 当年母亲离开家的时候, 对自己说的是,她需要和父亲去蒙城处理一桩事情。 蒙城不归江澜省管, 在隔壁临海省的辖区范围内。 不过作为三四线小城市,它并没有机场,乘高铁的话,反而是从芒市过去方便。 于是父母当年便是先乘飞机到芒市, 再坐高铁去的蒙城。 返程的时候,不知何故, 他们没坐高铁,而是选择了商务车, 再经高速和省道去往芒市的机场。 后来他们便是在这段返程的路上出的事。 事发地恰恰离芒市不算远。 所以,宋隐是在暗示自己,杀死自己父母的人,很可能在芒市吗? 宋隐果然知道点什么? 引自己来淮市的那封信就是他写的? 他这么说, 是愿意多坦白一些了? 想到这些,连潮不由朝宋隐望去。 只是他的身体大半都被蒋民挡住了,并且两个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连潮:“……” 很快到了点餐的时间,连潮拿出手机,正打算扫码为三人点晚餐,忽然看到宋隐发来了消息。 连潮的第一反应不是点开消息查看,而是又朝过道的那头望了去。 宋隐没有朝这边看,而是侧过头看向了车窗。 连潮也就顺势看向了车窗上他的脸。 就这样,两个人悄然避着蒋民,借着车窗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片刻后,连潮低下头,用拇指点开宋隐刚才发来的微信: 【我看过新闻,也就知道那次车祸发生的地点。我担心你触景伤情,所以才在电话里那么说。现在想想,也许我那么说,反而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连队,我要对你说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宋隐明显在撒谎。 于是他的这一系列行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恶意了—— 他故意在电话里引出“父母”“车祸”这个钩子,像是要告诉自己所有的样子,事到临头却又矢口否认一切,且找了一个堪称是拙劣的理由…… 实在像是在恶劣地捉弄自己。 可很快地,连潮又想到了刚才车窗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贴在车窗上的时候是半透明的,似真似假,宛如幻影。 车窗外,被夕阳镀了一层橙金色的田野、流云、枯树……无数风景随着列车的前进,匆匆地掠过那双眼睛,再忽得消失不见。 这不免让人感觉,那双眼睛连同主人也会随时消失殆尽,无处可循。 连潮再次想到了那句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4节 他也再次感觉到,宋隐和这世界的联系很薄弱。 连潮暂时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这个时候他又想到了一些别的画面。 那是余元春一案里,他的车刚开下高架,正在与自己通话的宋隐表示他扣下了尸体,且一定会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还说,他相信自己。 紧接着无数路灯明亮了起来,如同点燃了夜空。 然后是连潮完成任务后去到市局大楼,却发现法医大楼那里有奇怪的烟雾,以及几个明显异常的彪形大汉。 他迅速奔了过去,心跳快得早就超过了正常频率。 还好……还好他看见宋隐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还朝自己笑了笑。那个时候对方弯起来的眼睛里,就好像落进了星星。 连潮很快有了决断—— 抛开正邪立场,疑似与邪教有所牵连的事实且不谈,尽管宋隐有时候的确喜欢捉弄人…… 但他绝不是会开这种恶意玩笑,来戳人心窝子的人。 于是连潮终究想深了一层。 如果宋隐不是在恶意捉弄自己,他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他是不是在布什么局? 连潮皱起眉来,侧过头看向了过道那头。 这会儿那两人倒是又聊了起来。 只听蒋民问:“对了宋老师,你怎么也来芒市了?是真查到什么了不得的吗?居然需要出动这么多人?” 宋隐淡淡笑着摇了头:“倒也不是。我正好要来去那边的法医队伍做些交流工作,干脆就和你们一起了,到时候也能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不愧是宋隐。 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拿起手机,这才给宋隐回复道:【明天鼻子该变长了】 连潮玩得是匹诺曹的梗。 发完微信,他复盘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发的这句回复,似乎一点也不时髦,显得很老套,很有中老年的气息。 大概是他没用任何互联网梗,而引用的童年看过的寓言故事的原因。 不仅如此,这话似乎显得……显得太亲昵了。 可他不该对宋隐这么亲昵。 拇指长按上那句话,连潮正打算撤回,余光却瞥见宋隐已经拿起了手机。 然后他做了个捏住鼻尖把它拉长的动作。 连潮:“…………” 维持了一会儿皱眉头的姿态,连潮终究还是失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啪”得放下,再侧头对着过道那头的两位下属横眉冷对:“我来点晚餐。你们想吃什么?” · 晚上9点半,关临利健人寿保险有限公司。 往常这个时间,王丽已经下班了。 但由于提前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她颇为忐忑地守在公司,生怕是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不过……就算有问题,找我的也应该是经侦吧? 可前台说找过来的是刑警? 我怎么会扯上刑事案件呢? 应该和我无关吧…… 是我先前经手的合同有问题吗? 我的哪个客户涉嫌保险欺诈? 可公司监察也没找我谈话啊。 要给爸妈打电话吗? 我刚给男友发了消息,他怎么不回? 他是不是决定跑路了? 他该不会是渣男吧…… 王丽刚参加工作不算太久,是个容易焦虑的性格。 想到什么后,她侧过头,看见顶头女上司神色如常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放心。 她不免感叹人和人之间果然有差距的。 就在王丽手开始有些发抖,几乎出现了焦虑躯体化的症状时,她总算再次接到前台打来的内线电话—— 从淮市来的刑警到了。 王丽迅速敲门找了领导。 两人便一起去楼下见到了连潮一行。 只听连潮道:“打扰二位了,有一起凶杀案,需要二位协助调查。有位死者叫做彭驰。经查他的银行流水,我发现他7个月前在这里续过保。我们需要查看他的相关资料,包括签订过哪些保险合同等等。” 凶杀案?!天呐,这么可怕的么。 王丽的心脏重重一跳,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但领导不愧是领导,只见她伸出手,娴熟地与赶来的三位警察握了握手,撩了撩长卷发,如话家常般道: “哎呀?有客户被杀了?你们找过来,是怀疑他自杀骗保?那反倒是我要谢谢你们人民警察了。保险欺诈这种事,万万不可取啊!” 听到这话,王丽悄然叹了一口气。 她一方面佩服领导的心理素质和机智反应,另一方面却莫名有种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入错了行。 她根本不适合干这个。 恍神间,王丽已跟着领导与三位刑警去到了办公室。 领导先是看了连潮递来的证件、手续文件等,紧接着在办公系统里提了个调阅客户资料的流程,然后很快地,就根据彭驰的身份证号,查到了他买过的相应保险。 领导当即对三位刑警解释道:“查到了,彭驰一直在我们这里买保险的。之前他买了很多,重疾险、住院补贴什么的全都有,今年续保的时候,其他的却都退了,只剩个人生意外险。” 话到这里,王丽直接被她推了出来:“她叫王丽,是一直与彭驰对接的保险经理人。三位警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她。” 王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双双紧紧攥住了衣摆。 连潮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不必紧张,只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彭驰今年为什么只续了这一个保险?” 王丽便道:“他说他家出事了,拿不出那么钱,医疗方面的保险就全给退了……他还说他最近变得非常忙,他怕自己猝死,还怕自己跑网约车的时候出车祸,所以他保留了意外险。 “这个险种的费用不算高,他还能负担。按他的意思,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他重病的妹妹还能得到一笔赔偿。” “他的妹妹得了什么病?”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很花钱。” “他还说了什么?” “也、也没什么了其实。最早是他妈妈在我这里买保险的,后来他妈妈出事了,就换成他自己……我很容易业绩垫底,所以他还对我说过抱歉,说可能会影响我的绩效……哎,他人很不错的……警官同志,我觉得他……他不至于自杀骗保吧?” 王丽余光看见了,当她说完这话,领导狠狠翻了个白眼。 然而她也没办法。 人一旦死亡,就没法再开口说话为自己辩驳了。 可活着的人就可以因此乱说了么? 王丽不这么想。 他还是希望实事求是的。 一份工作丢了还可以再找。 但如果做人基本的良知和原则都扔掉了,也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于是顶着领导的白眼,王丽再补充道:“其实他当时是想所有保险都不续的。后来是在我的竭力争取下,才续了现在这个意外险。 “只要他还在续保,哪怕交的钱还少,公司就不会算我彻底弄丢了一个客户,不然我绩效会被扣得更严重的。 “他吧,看起来有些社恐,不是油嘴滑舌的那种人,感觉还是挺老实的……他跟我道了很久的歉,说自己一定争取尽快赚到钱,以后还来我这里买保险,还说会帮我介绍其他客户。 “他说他在玩个什么游戏,认识的人挺多的,会帮我问问他们要不要买保险的…… “其实他大可不必对我道歉,顾客本该是上帝。但我能看出来,他当时的歉意和内疚都是真的。 “你们该不会是怀疑,他把自杀伪装成他杀,然后骗保吧? “可我真的觉得他不会这么做。我也是容易内耗的人,最怕给被人添麻烦,我能看出他和我是一种人…… “你们想,这种事一旦查出来,别说绩效了,我工作都会丢,以后也很难在这个行业混了……我不太觉得他会做出这种给别人带来大麻烦的事。” 第77章 我是自杀的 芒市, 关临利健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办公大楼内。 连潮很快拿到了与彭驰相关的保险合同副本,用作案件相关证物的留存。 当然,在将其装进证件袋之前, 他先将合同翻阅了一遍。 只见保险的受益人一栏赫然写着“彭湘”二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5节 这符合连潮来之前的预期。 如果是这样, 如歌的杀人动机就有了。 她很可能是为了钱而杀死彭驰的。 然而紧接着看到的一个数字,却又让连潮心生了疑虑。 这个数字是120。 指的是彭驰意外身故的赔偿金额——120万。 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用至少是200万以上。 120万的保险赔偿金, 也无非只够她花半年。 杀死彭驰这件事,对彭湘的病并无太大帮助, 如歌又不是凶穷极恶、杀人如麻的罪犯, 她真会为了这120万杀人吗? 再晚些时候, 连潮等三人离开了保险公司。 由于还联系了彭驰的一些亲友,并和他们约好了明天见面, 三人会在芒市多住一晚, 也就去了就近的宾馆。 蒋民按报销标准订好了两间房,他的第一反应是让作为领导的连潮单独住一间。 但即将把从前台手里接过的服务卡递出去的时候, 他福至心灵般忽然想起,上次在凤芒山,连潮并不愿一个人单独住。 蒋民当然不能直接问领导,是不是担心闹鬼、不敢一个人住宾馆什么的, 于是只是试探性看向连潮道:“连队,那什么, 我打呼很厉害……我自己睡?你和宋老师住一间,方便吗?” 宋隐惊讶于蒋民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成长速度。 连潮也微微侧目, 目带探寻地上下打量他几眼,这才接过房卡往电梯间走去:“等会儿上去,先来我房间一趟,我们三个开个小会。” 蒋民点点头, 追了上去:“没问题,我来写会议纪要!” 10分钟后,蒋民从外卖人员手里接过三杯饮品,分下去后迅速打开电脑,记录起了这场小型会议的内容。 当然,在记录下会议时间和地点后,他的手就离开键盘,转而放在了头发上挠了几下:“连队,宋老师,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彭驰是自杀还是…… “咱们依然没找到如歌杀曼曼的动机,是吧? “那曼曼估计还是彭驰杀的。 “诶我说,是不是彭驰本来是打算杀完曼曼再自杀的,但在展开具体行动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买过人身意外险。 “如果他自杀,这笔钱彭湘就拿不到了。所以他就让如歌杀了自己。这样就能算作是他杀。 “如歌呢,她很喜欢香香。马上香香就得打下一针,否则病情恐怕会立刻恶化……于是她答应了彭驰的要求。” 听罢这话,连潮问他:“如果是这样,彭驰和如歌是什么时候达成共识的?” 蒋民想了想:“这种事儿,应该很早就得商量好才行吧?” 连潮又问:“如歌的相关调查和侧写,是乐小冉做的。还记得她怎么说么?” 蒋民便顺着连潮的回想了一下。 根据乐小冉的调查,如歌今年24岁,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姑娘。 因为彭湘的事,除了曼曼,她跟“义薄云天”里的很多亲友的关系都淡了,不过她在其他帮的亲友很多,从来不缺游戏伙伴。 她有一个亲友在对她表白被拒后,怒而去论坛发帖,对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辱骂与攻击。 但除了她以外,其余亲友对如歌都是一致的夸赞—— 她仗义热心,不仅对亲友们好,路上遇到刷任务的陌生小白,她也会顺手帮人一把,教人怎么设置技能、怎么搭配装备。 彭驰在游戏内外完全是两个人。 如歌却不是这样。 她在游戏里善良,在现实同样如此。 她的家人同学邻居,同事领导朋友,全都表示她人很不错。她是流浪动物站的义工,每周都会参与救助动物的任务。大学期间,她更是多次去过山区支教。 想到这一层,蒋民顿时也觉得自己的推理站不住脚了。 如歌又不是反社会人格。 即便她再喜欢彭湘,又怎么会轻易同意彭驰的计划,由着他带着曼曼一起死呢? 蒋民再挠了挠头,思忖片刻后道:“如歌没道理送丁曼语去死。如果事先知道彭驰的全部计划,她不太可能同意。 “那有没有可能,她只知道彭驰计划的一半呢? “案发当晚,她毕竟出现在了厂房,甚至白天就混过去躲起来了,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呀! “我在想啊,彭驰会不会骗了如歌,他没有说自己会杀死曼曼。他只是让如歌杀死自己。” 连潮却是果断摇了头:“还是不对。在如歌的视角里,如果他们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当着曼曼的面,还非要在厂房? “两人既然是好朋友,如歌肯定知道,曼曼为彩排付出了很多,并且非常重视漫展最后一天的表演。这种情况下,她怎么会同意在厂房杀彭驰,彻底破坏曼曼的表演?” “确实啊。那彭驰和如歌应该是没有沟通的。” 蒋民下意识一拍脑门,“该不会……真如刚才那个王丽说的那样,彭驰这个人,确实不会骗保? “话说那个王丽看起来挺老实的,完全不像卖保险的。 “她领导巴不得彭驰是自杀,这样他们公司就不用做出任何赔偿。可她居然敢当着领导的面那么说……她没有必要骗我们吧?所以……彭驰就是没和如歌串通?!” 连潮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宋隐:“你怎么看?” 宋隐难得喝这种甜腻的奶茶。 咬着吸管喝了几口,他缓缓道:“首先,义薄云天帮会的那7个人,提前知情的可能很小,如歌和他们事先串通的可能也相对较小。 “这其实也就意味着,对于彭驰想做什么,如歌应该事先不知情,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她也是临时起意做的一切。 “其次,王丽说谎的可能确实也比较小。如果真相真如我推测的那样,这说明彭驰已经走了极端,他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做的那些决定,他的心理方面应该出了严重的问题。 “他决定杀死曼曼和自己,这种状态下的他,恐怕已经心灰意冷到,也不那么在乎香香的生死了。 “彭驰意外险的分级并不高,如果被杀,赔付金额是120万。 “这120万,尚不足以支撑戈谢病一年的治疗费。这次他让如歌杀了自己,让香香撑过一阵子,下一次呢? “救香香这件事,他根本无能为力。如果他让如歌杀自己,只会徒劳地再拉上一个垫背的。 “到时候,不仅香香没救,如歌还会多担上一笔杀人罪,前途尽毁。” 丁曼语何其无辜? 彭驰杀了她,这简直罪无可恕。 然而人性又从来都是复杂的。 他在感情方面非常偏执,但另一边,他也确实有可能并不想拖累王丽这种保险业务员,以及相处了很久的亲友如歌。 更何况骗保的“性价比”并不高,只够彭湘撑半年。 以他死前那几天的心理状态,估计压根都没想到这种事,他根本已经对人生彻底绝望了,他只想死。 宋隐浅浅蹙了眉,无意识地咬了咬嘴里的吸管,再道:“当然,在这点分析上,我带有个人主观的判断。彭驰的心理状态有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那下面看客观问题—— “如果彭驰是和如歌商量好了做这件事,他们准备一套杀人手法就可以了,为什么既用到了毒,又用到了刀? “那个针筒又到底去哪儿了?” 蒋民:“!!!” 他赶紧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把宋隐说的关键信息全都记录了下来,末了再道:“哦对,那个奇异消失的针筒……我今天问过小郭了,他跟他们组的人又去园区找了。 “针筒应该是还在旧时光广场里的,但如果被扔到什么阴沟下水道里,找起来可费功夫呢!” 临时小型会议结束,蒋民回房了。 狭小的房间只剩连潮和宋隐两人。 宋隐想着案情,无意识地又咬了一下吸管,紧接着感觉到某种不妙,便皱着眉低下头,把吸管取出来了。 连潮喝不惯奶茶,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冷不防瞥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宋隐把取出来的吸管扔进垃圾桶:“现在大部分奶茶店都不用以前那种塑料吸管了,而改用了环保纸吸管……我就是忽然想起网友们的一句调侃——” “什么调侃?”问完话,连潮又喝了一口水。 宋隐面无表情淡淡道:“这种纸吸管就跟现在的男人一样不中用,随便咬两口就软了。” “……咳。” 连潮呛到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宋隐干脆连剩下的半杯奶茶也扔了。 然后他自顾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连潮仍然板着脸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宋隐问他:“领导,我洗完了,你去吧。” 连潮:“……” “嗯?” “没什么,早点睡吧。” “那个——” “还有什么事?” 走到浴室门口的连潮驻足回头,对上宋隐的目光。 只听宋隐道:“我不和别人这么说话。” “……” 连潮没说话,只那双宋隐的双眸变深变沉,喉结也下意识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下一刻宋隐却已转了话题:“对了,所以对于这次的案子,我是指具体的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谈到案子,连潮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凝重。 与之相对地,他的身体却没那么紧绷了。 片刻后,连潮道:“排除其余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彭驰和如歌没有串通好。那晚彭驰出现在那里,是他计划好的。如歌则是他计划里的偶然。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6节 “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宋隐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案发当晚,如歌不知何故,躲在了后台,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也许就连丁曼语都不知道。 凌晨1点10分之后的某个时间点,彭驰先把毒素注射给了丁曼语。 那种毒的毒发速度很快,但不至于数秒内立即致死,丁曼语应该发出过呼救。 躲在后台的如歌听到她的呼救,察觉到什么,便拿着刀从后台冲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应该看到了彭驰正举着针筒,往自己的左手手臂注射毒素…… 后来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心理,如歌偏偏又去捅了彭驰那么多刀呢? 宋隐心中有了推测,但还不能断定。 总之,案发经过,大致应该就是这样了。 现在还无法确定的只是细节。 这恐怕要等审问了当事人才知道了。 夜已深,宋隐与连潮相继睡去。 次日早上他们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是乐小冉打来的,直接打到了连潮手机上: “连队!彭驰忽然发了一篇微博……应该是定时发送的。微博的第一句话—— “‘当你们看到这篇微博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没错,我决定自尽。’” 第78章 定时的微博 半梦半醒间, 宋隐听到了隔壁连潮手机传来的声音。 他立刻清醒过来,迅速摸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坐了起来。 登录微博后,他很快找到了彭驰以“画骨书生776”这个id发的定时微博—— 当你们看到这篇微博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死了。 没错, 我决定自尽。 之所以选择定时发出这篇微博,我只是为了给关心我的人一个交代。毕竟我知道你们一定想搞清楚, 我为什么会想死。 但是请求你们,让我安静地离开吧。 这二十几年, 除了爸妈离婚, 我没经历过什么人生变故, 也没受过苦,该享受的我都享受过了, 没有任何遗憾。 我之所以选择去死, 原因其实很简单,前段时间我查出来, 我患有和香香一样的疾病,发作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但我想,我并没有她那样对抗病魔的勇气,所以决定先走一步。 走之前, 我会去见我爱的人最后一面。 希望她不要为我难过。 希望你们也不要为我难过。 彭驰这篇微博的互关好友,俨然都是这游戏的玩家。 第一波评论的也是他们。 每个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rip, 兄弟一路走好,蜡烛.jpg] [哎, 以前还和你一起打过本的,人生无常啊] [不是吧?那曼曼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了,彭驰在曼曼彩排的时候,前去见了她最后一面。可曼曼的心理状态也不好。她家的厂子破产了, 她的父母又不满她做的直播,和她断绝了关系,她那几天还承受了可怕的网暴,估计是心理防线崩塌了,决定跟着彭驰一起去] [不对啊,不是说她是他杀吗?她自己怎么剪断的威亚?] [可能彭驰是帮她完成了死亡仪式,再自杀的吧] [哎,真是世事无常,如果彭驰没想自杀,曼曼估计也走不到这一步吧。她最近遭遇了很多事,压力也很大,彭驰是压垮她的最后一丝稻草] …… 吃完早饭,连潮一行人先去芒市的刑侦大队借了警用商务车,以及部分现勘设备。 之后他们前去见了一个叫刘正文的人。 刘正文是彭驰的高中同学,也算得上是他在三次元仅有的朋友,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 先前便是他在电话里对警方反映,彭驰为了给曼曼买礼物,最近一直在省吃俭用拼命工作。 路上,蒋民开车,宋隐和连潮并肩坐在后座。 宋隐一手捏着苏打水,一手拿着手机刷微博评论。 连潮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你现在怎么看?” 宋隐道:“顺着先前的思路推测,我对彭驰这篇定时微博的理解是,他确实是死都不愿崩人设。 “他设置这样的微博,就是想对包括警方在内的所有人,清楚明白地解释,他就是自杀的。 “这样一来,保险公司不会找他的麻烦,警方也不会深入调查他的情况,发现他的财产问题。 “记者知道他是因为疾病自杀的,更可能去采访同样生着病的妹妹,而不会穷一去挖掘他的故事。大部分帮会成员眼里的他,还是那个有钱的大佬,他也就没有跌落神坛。” 顿了顿,宋隐又道:“其实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他为什么把邮件定时在了今天。 “我刚才边刷微博边想了想,发现这个情况也符合我们之前的判断—— “彭驰把毒素带在了身上,的确早就有了杀死自己和丁曼语的强烈念头。但他的心理状况很糟糕,以至于并没有做出周全的计划,也没有确定哪一天做。” 连潮当然明白宋隐的意思。 今天是1月9日,距离案发已经过了5天,距离漫展原定的最后一日,也过了5天。 彭驰为什么选在今天发送微博? 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或许已足够让警察或者记者挖掘出很多故事。那他写这篇微博的目的就无法达到了。 有一个理由能解释所有一切—— 按照帮会中大部分人的计划,1月4日漫展结束,就要各自回到自己的城市,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的了。 不过彭驰应该是和丁曼语约定好了,会多陪她几日,1月9日才会离开。 这也意味着,很可能1月8日,是彭驰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他会在这一天完成杀人及自杀的计划。 他没想在1月4日动手,也许他还想和曼曼多相处几天。 他也没想在厂房动手,他根本就没做计划。这也是为什么在厂房,当他发现监控时露出了惊讶表情的原因。 连潮颇为严肃地说道:“现在唯一需要搞清楚的,就是那晚发生的具体故事。发生了什么,导致彭驰提前动手了。如歌又到底为什么要去捅彭驰那么多刀。” “对了,两位老师,你们刚才说的,我都理解了。但我还有一个地方没理解啊……” 正在开车的蒋民这个时候插了句嘴,“彭驰发微博,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被调查,这样他就能勉强维持人设。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扯掉监控呢?” 宋隐侧头看向窗外,车流与人群在他的瞳孔深处倒退。 “他这么做,当然还是为了维持人设。他可没在微博里承认他杀了曼曼。他想让大家以为,曼曼是自愿跟着他下地狱的。” “哎,居然就为了这种理由把一个无辜善良的姑娘杀了,那个姑娘对他的妹妹那么尽心尽力,他这人可真是操蛋……” 蒋民一时情绪上头,没忍住握拳砸了下方向盘。 “小心红灯。”连潮及时提醒他一句,表情也愈发严肃,“先去见刘正文吧。包括如歌在内的其余帮会成员,回去后我们挨个审问。” · 半个小时后,三人见到了刘正文。 他是一名行政人员,挣得不多,但好在工作也相对清闲,加班的时候并不多。 四人约在了刘正文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经过与他当面沟通,连潮一行对彭驰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刘正文表示彭驰并不是一个热衷于在现实世界社交的人,他成天都泡在网上,因此自己以前其实和他并不算很熟。 不过彭驰为人大方,十分乐于助人,从高中开始就帮了自己不少,自己也就一直对他心存感恩。 前年,当得知彭驰的母亲去世,刘正文立刻留意起了他的状况。 但彭驰所有的社交平台都没了动静,并且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刘正文担心他,也就主动上门看望了他,发现他屋里堆满了泡面之类的速食食品留下的垃圾。 那日,刘正文帮彭驰清理了垃圾,之后也经常带着做好的饭菜上门探望他,两人这才算熟悉了起来。 “彭驰人真的不错,上学那会儿,学校组织捐款,他从来都是捐得最积极最多的那个!请人吃饭什么的,也从不小气!” “我是留守儿童,父母老是不在家,爷爷也去世了,平时都是奶奶照顾我。我高二那年,有一回吧,我奶奶晕倒了,后来人虽然是抢救过来了,不过要缴的费用很多,我爸妈出海了,联系不上,我都快急死了…… “彭驰听说后,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就记下他的恩情了!” “哎……他的微博,我今天看到了。真是……我真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怪我,我一糙老爷们,实在没注意到他的心理问题……” 听到这里,连潮再他:“你之前说,彭驰的母亲出事后,你和他就走得近了起来,是么?” “是。但不是心灵上的那种亲近……我是想着啊,他这种富二代,估计饭都不会做,就经常给他上门送饭菜。” 刘正文道,“我这个人吧,完全不会开导人,也就只能劝他好好吃饭,照顾好身体了。 “这彭驰还算听劝的。我第一次上门后不久,他就开始在外面跑各种活了,在我看来,那就是振作起来了! “我估计他真挺累的,每次回家,他都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说比在外面随便吃点快餐什么的好多了。有时候他还会给我贴补菜钱…… “哎,你们说说……我是真没想到他会自杀啊!” 连潮又问:“你一般什么时候找他?” “晚上。我白天也要上班的。”刘正文道,“大部分时候,饭菜都是我自己做的,怕外面的菜有地沟油。 “我上完班、回家做饭,做好了再送过来,一般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过彭驰也回来得晚,我俩时间基本能凑上,我正好能看着他吃完,再把碗带回去洗。当然,有时候我需要稍微加下班,来不及做饭,就从公司食堂买。我们公司食堂还凑合吧。”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7节 “你去找彭驰的具体频次,能说说吗?” “一周四次吧。” “周末也会来?” “对,周末的话,白天彭驰也在外面跑活,我也是晚上来。实在是担心他,我就不敢间隔太久。” 其实两个好兄弟之间这样,也实属正常。 但连潮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受到了宋隐,以及义薄云天那几个帮会成员的影响,他打量刘正文几眼,不由问了一句:“你天天往彭驰那边跑,没女朋友?” “我倒是想。没人喜欢我呀。”刘正文叹口气。 连潮再问:“你单身,一个人住?” 刘正文点头:“是。我爷爷已经过世了,爸妈还是老出海,平时我都一个人在家。”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下班后,要先回自己家做饭,再送过来?这很麻烦,也会耽误很多时间。” “哦,是这样的,彭驰住的是那种酒店式公寓,也叫loft是吧?厨房很小,灶台也只有一个,做饭什么的,根本施展不开!我家离他不远,走着来回就行,就当锻炼了,再说——” “再说什么?” 下意识联想到什么,连潮的眼神顿时一凛。 刘正文几乎被他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才道:“他家的瓶瓶罐罐,还有各种东西太多了,根本不方便做饭!尤其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他房间里堆了很多树叶和枝条,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我问他那是干嘛用的。他说是去乡下收的草药!” 第79章 玩偶艺术品 can you 树叶和枝条? 连潮严肃地与宋隐对视一眼, 再蹙眉看向刘正文:“那种‘中草药’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刘正文迟疑了:“……这、这我……” 看来他是不记得了,连潮也不耽误, 很快站起身来:“劳烦你带路, 我们需要去一趟彭驰的家。” 前往彭驰家的路上。 连潮坐驾驶座开车,刘正文在副驾指路。 宋隐在路上向同坐在后座的蒋民问道:“彭驰之前的基本信息, 是你查的吧?我记得他大学学的是机械自动化?” “是。”蒋民也颇为严肃。 显然大家现在都意识到了同样一个问题。 强心苷毒素,该不会是彭驰自己在家中提取的吧? 蒋民赶紧问副驾的刘正文:“彭驰大学有修双学位吗? “据我所知,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知道, 他当初的第一志愿并不是这个。” 刘正文回答问题跟挤牙膏似的, 捏一把吐一点,蒋民急得脑门都出汗了, 也只能按下性子问:“他的第一志愿是什么?” “化学。”刘正文道, “他高中化学成绩就很好,还在全省的一个什么比赛中得过奖。后来他母亲应该是觉得, 机械自动化更好就业,才让他改选了这个。” 蒋民呼出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宋隐:“宋老师,你怎么看?” 宋隐拿着手机搜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再道:“彭驰上的是芒市理工大学吧?我查了一下,他们学校还不错, 不仅机械自动化这个专业强,化学也强。” 顿了顿, 宋隐再道:“大学生想跨专业蹭课,再容易不过。彭驰如果大学期间仍对化学感兴趣,完全有条件自学。” 蒋民的表情越渐严肃:“所以他完全具备独立从夹竹桃的枝叶中提取毒素的条件!” “是。不过,就算不具备化学本科背景, 提取这种毒素也不难,凭借中学掌握的基础知识基本也就够了。” 宋隐道,“……其实无非是纯度上的差异。想提取出高纯度的毒素,设备的确需要达到实验室级别的才行,但普通纯度的,自己也能提取,注意风险防范就是了。” 蒋民又有了新的疑虑:“按刘正文的说法,那都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现在他家……” 只听宋隐道:“这方面,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彭驰不想让警察和保险调查员追究他的故事,所以才会设置定时微博。 “既然这样,他恐怕也不会处理提取强心苷毒素时用到的工具。这样他才能确保,警察上门时能查到他自杀的铁证。” 连潮想的与宋隐完全一样。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立刻提出要去彭驰家一趟。 从当地市局借来的警用商务车上有现场勘查的设备。 不久后,连潮一行便戴着鞋套脚套进入了彭驰家中。 不出所料,他们看到了提取毒素遗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咖啡研磨机里残留的不是咖啡粉,而是夹竹桃枝叶磨成粉后的剩余粉末。 几片未能完全磨碎的、干枯发黑的夹竹桃碎叶,还藏在刀片之间的缝隙里。 研磨机的旁边放着一把剪刀,上面残留着发黄的乳白色植物汁液,再旁边是电磁炉,它的周围摆着几个明显是用过的烧杯,垃圾桶里则有大量的、尚带有植物纤维的咖啡滤纸。 除此之外,提高毒素纯度会用到的医用酒精、□□等物,也一一在这栋公寓里找到了,并且它们基本都快被用光了,几乎只剩下一个个空瓶…… 在这样的环境中操作□□和加热浓缩毒物,已经像是在慢性自杀了。 宋隐下意识地皱起眉,刚这么想着,忽听卫生间方向传来了蒋民的声音:“卧槽,我说怎么这么臭……你们来看!” 宋隐与连潮对视一眼,当即走了过去,只见卫生间垃圾桶里竟然有很多只已经腐烂发臭的老鼠尸体。 如无意外,彭驰应该是在正式行动前,对老鼠做过实验,为的是查看自己有没有成功提取毒素。 这更加说明,尽管他迟迟没有敲定具体的下手时间和地点,但早就已经下定了杀死丁曼语和他自己的决心。 刘正文站在房门口,被要求不得进入。 但通过在门口观察,他已明白过来什么,不由后怕地白着一张脸道:“二、二位警官……彭驰不会是在……在弄什么毒物吧?怪不得他不让我碰他的咖啡机之类的东西……那我、我会不会不小心吸入过一些?我要不要去检查身体啊?” 想起什么后,他颇为惊恐地看向宋隐:“这位宋警官,是法医是吧?你懂活人的医学吗?我还有救吗?” 宋隐:“……” 现场需要搜集的各种证据实在太多,连潮打电话寻求了当地同僚的帮助。 一个小时后,当地市局的现勘、痕检、技侦等全都赶了过来,宋隐则在仔细查看彭驰家里的各种家具。 小到水杯的大小风格,浴室放的是电动还是手动牙刷……所有细节,宋隐决定都不放过。 这对他完善彭驰的特写会非常有帮助。 一段时间后,宋隐顺着楼梯,来到了这栋挑高式酒店公寓的二楼。 一楼的环境相对杂乱,尤其是厨房,以及旁边几乎是被当做了毒物制造实验室的咖啡吧台。 二楼则有很大的差别。 楼梯一侧是书房,另一侧则是卧室,两间房布置得颇为精致,墙面上挂着风格各异的画,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雕塑,桌上还摆着闽南地区的布袋布偶一类的非遗产品。 宋隐想起来,彭驰的母亲是做艺术品投资的,这些有可能是她公司遗留下来的、而暂时没能倒卖出手的东西。 走进卧室,宋隐注意到这里隔出了一个衣帽间。 衣帽间不算大,里里满满当当摆着的却不是衣裤,而是一种看起来颇为奇怪的玩偶。 阳光斜着打进来,照亮堆在一起的玩偶的半边脸,它们直勾勾地盯着人,脸上的笑容莫名显出了几分诡谲。 这种玩偶的画风偏欧美,明显不属于非遗艺术品,也显然不是《仙之逆旅》的游戏周边。 宋隐下意识皱了眉,总觉得它们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不过暂时没能回忆起什么。 他只得先拿手机给玩偶们拍了照,打算在网上通过图片搜索试试看。 不过在搜索前,宋隐先下楼去到房门口,找到了面色如土的刘正文,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看: “你知道这些玩偶是什么东西吗?” 刘正文快速地点了点头,算是节省了宋隐的调查时间。 只听他道:“这叫啵啾小人,前几年流行过一阵子……害,说起来,它们无非就是玩偶而已,却被人炒作到了天价。彭驰的妈妈就是当了接盘侠,才破产的! “我差点跟着彭驰买入呢,当时大家都在吹,什么今天20万入手,明天就能卖100万。幸好我连20万都没有。” ·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outside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次日清晨,清风街的街角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suv. 车载音响里正在播放一首旋律阴郁、歌词则显得有些晦涩的歌曲。 坐在副驾驶上的赫然是江见萤。 由于自小学习认真,年仅10岁的她完全能听懂歌词,只是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不免好奇地问驾驶座上的人: “哥哥,这歌词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在水面上走路’?外国也有水上漂这种武术吗?” 驾驶座上坐着的赫然是joker。 他原本轮廓深邃的脸庞在深冬清晨的雾色中显得有些朦胧,若是隔着车窗往里望,就像是蒙了一层灰白的纸。 他并没有回答江见萤这句无厘头的问话,只是压低了帽檐,微微侧过身体,斜对面的路灯柱刚好挡住他大半个身体。 江见萤再问:“我们不是要去学校的吗?怎么停在这儿了?” joker仍是不说话。 江见萤只得自己找乐子。 她一边听着歌,一边顺着joker的目光,看到对面街角咖啡馆的门口,站着一个正握着手机打电话的男人。 江见萤之所以一眼看见他,是因为他实在太好看了,是人群中格外突出的存在。 略显厚重的羽绒服难掩他利落而略显清瘦的身影。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8节 他微微缩着肩,鼻尖、耳朵、还有握着手机的五指全都被冻得有些发红,一双眼睛极为漂亮,好似拢着一层薄雾,远远看去,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一般。 车载音响里,来自北欧的女歌手继续唱着: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or keep your eyes on the road and live there familiar without you and i. “it glows with gates of gold true to life.” joker这才回答起江见萤刚才的话:“walk on the water,是《马太福音》里的一段故事—— “耶稣在喂饱五千人后,让门徒门先乘船渡海,自己则上山去祷告,一夜之后,才经由海面走向船只与他们汇合。 “见有人在海面上行走,门徒们非常害怕,以为遇到了鬼,后来耶稣出言安抚了他们,但他们仍不敢相信。 “这个时候,有个叫彼得的门徒便对耶稣说:‘主啊,如果是你,请叫我从水面上走到你那里去。’ “耶稣应下后,施展神迹,让彼得有了能在水面上行走的能力。可对于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耶稣,彼得仍心存怀疑,尤其是看到风浪忽然打起来的时候……于是他沉入了海中。” 江见萤不由问:“啊?彼得死了吗?” “没有。耶稣救了他。” joker盯着宋隐所在的方向,其后的瞳孔就如故事里的海水般深不可测,“所以这句歌词的意思是,只要你相信我,我们就都能在水面上行走,如果你怀疑我,我们就会一起沉入深渊。” 江见萤很好奇地问:“你好像很伤心。你是不是被人怀疑过?”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every shade of us you fade down to keep.” joker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望着宋隐,轻声翻译了接下来的歌词给小女孩听:“我们的爱是幽灵,别人无法见证。 “它是个危险。 “每一个我们共同的影子里,你的身影都已消失。” 江见萤歪着脑袋晃动着双腿,似乎并不能听懂。 她只是很虔诚道:“我们的大帝也是耶稣的弟子吧。可我不懂耶稣。我只会信仰大帝。嗯,为了避免沉入深渊,我永远都不会怀疑大帝!”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咖啡馆的玻璃门上贴上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掌,它蓦地推开门,手的主人随即走了出来。 就在他的脸出现在视线范围的前一刻,joker声音微微一沉:“萤萤,闭上眼睛,别看对面。” 江见萤不懂为什么要闭眼,但她乖乖照做了。 尽管她也很好奇,刚走出咖啡馆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说,她很好奇,让一个那么好看的哥哥在路边安稳等待着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刚从咖啡馆里出来的男人当然是连潮。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见到宋隐后,便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咖啡递给他。 晨风吹乱了宋隐额前的碎发,在他低头接过咖啡的瞬间,连潮很自然地伸手帮忙捋了一下他的头发,再拉了一把他的衣领,紧接着板着脸,语带呵斥般说了句:“天冷,当心着凉。” 当然,joker并不能听见他的话,只是从口型辨认的。 连潮和宋隐很快转过身去往了前方拐角的停车场。 joker瞥一眼他们的背影,发动了suv,打着方向盘调头,将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副驾驶座上的江见萤睁开眼睛的时候,这首歌正好唱了最后一句: “oh what you do to me. gonna be the death of me.” 这次她听懂了—— “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那会是我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强推文里提到的这首歌《familiar》^_^ 第80章 不许喝奶茶 从彭驰家离开的次日。 连潮安排了痕检和现勘小组来芒市, 将那栋酒店式公寓的现勘工作进行收尾,蒋民也留下来帮忙了。 于是这日傍晚回淮市的高铁上,只有连潮与宋隐两人。 进高铁站, 被连潮领着往vip休息区时, 宋隐才知道他买的是商务座:“感谢领导自费请客。可怜的蒋民同学。” 连潮正拉着行李箱往前走,闻言便侧头看向了宋隐,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目视前方:“等上车了好好睡一觉。我看你昨晚没怎么睡着。” 宋隐跟上他的脚步问:“所以,你昨晚也没睡好?我翻身的时候吵到你了么?” “不会。但我发现, 昨天从彭驰家离开后, 你的情绪就不太对劲了。是想到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 就是看到那个啵啾小人后,想到以前也有身边的亲戚遇到类似的事。” “嗯。我知道这种玩偶。之前我有个表妹也花了大价钱购入。好在她只是跟风买来玩的, 不是拿来做投资的。” 走进休息室坐下, 连潮再看向宋隐,“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宋隐坐在了连潮身边:“可能奶茶里的咖啡因太多, 喝完脑子停不下来,也就想得比较多…… “比如,如果彭驰的妈妈没有踏入投资陷阱,没有破产, 可能就没有现在的一切。” “有可能吧。不过投机本身就很有风险,性质就跟赌博差不多。有输就有赢。常在河边走, 不该赌自己不是湿鞋的那个。” 说完这话,瞥见宋隐微微挑了眉, 连潮问他:“怎么?我话说得有些狠?” 宋隐淡淡笑着摇了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永远不会选择投机。你一直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你呢?”连潮问他,“你喜欢赌?” 宋隐想了想后道:“分情况吧。” “嗯?” “要看战利品我感不感兴趣了。” 20分钟后,连潮与宋隐坐上了高铁。 宋隐果然安心地睡了一个小时才坐起来。 吃完晚饭他点了杯奶茶,连潮冷不防侧过头, 便看见了他一边咬着吸管喝,一边刷手机的模样。 紧接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想起宋隐说的那句:“这种纸吸管就跟现在的男人一样不中用,随便咬两口就软了。” 连潮:“……” 他皱起眉来,收回视线后下意识地扶着额。 大脑却再次不受控制起来。 吸管那么细,怎么能—— 宋隐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想咬什么? 又或者说……他在质疑什么? 喉结再滚动两下,连潮放下手臂,再侧头朝宋隐看去。 他刷手机的样子很专注,翻着页的同时又无意识地咬了下吸管,尖尖的犬齿在唇瓣上出现了又隐没。 见状,连潮瞳色一暗,与此同时喉结再狠狠一动。 他想起了那晚亲吻宋隐时,他的唇乃至牙齿的所有触感。 那之后的次日,他没提这件事,宋隐却居然也没提,像是喝酒了,根本什么也不记得。 ——真不记得了吗?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抬手微微松了下领口。 宋隐这会儿倒是在干正经事。 他正拿手机搜着的是彭驰母亲公司的经营情况、以及相关的信息报道。 看着看着,他有些困了,打了个呵欠,正要再喝一口奶茶,却被连潮忽然按住了手。 “嗯?”宋隐疑惑地抬眸看向连潮。 只见连潮板着脸从他手里直接拿走了奶茶,还说了一句:“别再喝这个了。” 宋隐:“?” 连潮皱眉道:“这么快换口味,不喝苏打水了?不是说喝了奶茶睡不着么?” 宋隐:“晚上回去不还得审问如歌么,所以——” 不待他说完,连潮直接把一杯清淡的茉莉清茶塞进他的手里,语气颇为不容置疑:“喝这个。” 宋隐:“……哦。” “以后别喝这种带吸管的。” “?” “也别咬来咬去。” “?” “存在卫生隐患。” “……哦。” · 两人回到淮市市局的时候,夜色已深。 而在他们离开期间,这里也发生了不少事。 首先是彭湘病情有了变化。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39节 她那请假赶过来的父亲,顾不上看多年未见的儿子彭驰的尸体,也顾不上追究他的死因,立马几句陪着彭湘去淮市的大医院住院了。 其次是如歌那边。 帮会的八个嫌疑人被要求不允许离开淮市,干脆也就住在了民宿。听闻这件事后,大部分人的家属都基于担心赶了过来。 如歌的父母当然也不例外。 如歌本名叫方珍宁,今天她和其余帮会成员全都被带到了市局,不过不同的是,其余人暂时都被安排在了一个会议室,只有她先被单独带进了审讯室。 她的父母听说这件事后,情绪非常激动,没忍住在市局哭闹了起来。 乐小冉好不容易把他们安抚好,一见到连潮出现在走廊,猜到他是管事儿的,两人当即又奔了过来。 “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宁宁怎么可能是嫌疑人呢?” “宁宁从小遵纪守法!你看我手机拍的照,这是她的支教证明,她很善良的!” “宁宁最懂事了啊,从不让我们操心,她怎么可能——” …… 连潮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气场强大,而又周身散发着寒意,板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尤为唬人。 见到他这样子,方珍宁的父母明显是更慌了,当即声泪俱下起来。 “你们先去接待间等候,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连潮尝试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不过声音还是透着一股像是与生俱来的冷硬。 于是他的话显然没起到任何安抚效果,反而听起来跟宣布死刑似的。 方珍宁父母更慌了。 好在宋隐及时拉着行李箱走了过来:“这样,你们跟我去接待室,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先让我们连队去审讯室吧。他早点审讯完,你们也能早点见到方珍宁。” 有时候未知对于人类来说,是最大的恐惧了。 方珍宁父母之所以格外焦虑,是因为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儿又到底有没有犯法。 现在看有刑警愿意解答他们的疑惑,他们的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平复,向宋隐道过谢后,便跟着他去往了接待间。 宋隐领着两位老人走远了。 连潮没有立刻去审讯室,而是驻足目送着他的背影。 最近宋隐的示好已经越来越不掩饰。 连潮刚开始也就很自然而然地,认为宋隐这么主动接过这个很难搞的任务,是为了替自己排忧解难。 可很快连潮发现,宋隐与二位老人沟通的样子格外认真,他不像在单纯地帮自己,也没有敷衍地走过场,而是真心实意地安抚他们。 意识到什么之后,连潮的心脏未知感到了些许酸涩。 他想起了宋隐的母亲特意请自己喝茶,就是为了向自己举报宋隐,称怀疑他杀了宋禄的样子。 最怕人比人。 方珍宁有对她很好的父母。 宋隐应该是对此感到歆羡的。 连潮转身走向了审讯室。 路上他拿出手机点进与宋隐的微信对话框,一时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比较好。 他打开表情包挑选了一会儿,找了个摸头的表情包发过去。 向着板着脸的、严肃到死的、惯用“呵呵”版笑脸表情包的领导,忽然改变了表达方式,宋隐估计是有些不习惯,过了一会儿后回了个“?”过来。 连潮:“…………” 数秒后,他打字:【辛苦了,我先带小郭审讯,忙完可以直接过来找我们】 片刻之后,审讯室内。 连潮与郭安全一起,见到了如歌,或者说方珍宁。 方珍宁大概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显得惊惶。 不过她那惨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一见到连潮,方珍宁几乎想要站起来,却受制于手铐和特殊的座椅,而不得不把屁股牢牢钉在了座椅上。 然后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辩解自己不是凶手,而问的是:“我能问下,香香怎么样了吗?她今天的情况有没有好点?她、她昨天忽然……” 连潮目光微沉,随即道:“她的父亲在照顾她,目前一切都好。请你放心。我认识的一位叔叔,在帝都的顶尖医院任职。 “我已经托他问了,他们医院正好有参与针对戈谢病新药的临床试验项目。先填申请表,参与体检,进入项目后,药物和治疗是不收取费用的。 “当然,医院对参与项目的人,在饮食和其余方面,应该会有一定的要求,这方面我都会告诉彭湘的父亲。新药如果效果不好,还有基因治疗可以尝试。你无需太过担心。” 方珍宁如释重负般,紧绷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泄了劲,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连潮给了她一些平复情绪的时间,没有立刻进行审讯。 郭安全也赶紧去拿了抽纸和一杯热水过来。 他是内敛的大直男性格,憋了半天没憋出话来,把水递给方珍宁后,只说出一句:“多喝点热水吧。” 方珍宁对彭湘的所有关心不似作假。 今晚在审讯室内见到她后,连潮几乎打消了最后一丝一缕。 于是等她情绪稳定后,他注视着她问道:“那晚你撞见彭驰的时候,他是不是正在给自己注射毒物? “他已经在自杀了,你却非要去捅他几刀,这是因为你想把自杀案变成凶杀案……这样彭湘就能要到一笔赔偿,解决燃眉之急,是不是?” 第81章 你是千堆雪 连潮话音落下的瞬间, 方珍宁伸手握紧了面前的杯子,就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一时间无人说话,审讯室内只剩电脑、录音录影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冰冷的机械声响。 方珍宁几次张了张嘴, 又再闭上。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人揭穿的仓皇、惊恐、紧张……仅仅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又过了一会儿, 她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啪”,水杯放下的同时, 她缓缓抬头望了过来。 尚未干涸的泪痕清晰地印在了她面无血色的脸上。 连潮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着一种类似于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随着她的开口, 案件的最后一块拼图, 总算缓缓合上了—— “不错。就是这样的。我…… “那晚我冲出去的时候, 他的毒应该已经发作了,只是还没有死。他侧倒在了地, 像是已经失去了力气……所以我能很轻易地, 在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的情况下把刀捅向他的胸口。 “当时我戴着斗篷,但他应该认出了我……他瞪大了眼睛, 眼神显得……显得非常震惊。 “应该是震惊吧。我当时很慌乱,也不记得他具体是什么眼神了。我只是不敢与他对视,于是下意识把他翻了个面,再拿刀捅向他的背部。 “我之所以捅那么多刀……就是为了让你们觉得, 他是被某个很恨他的人杀的。毕竟他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捅成那样。我只是想让你们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他杀案……” 连潮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倒在地上, 是因为中了毒?” 方珍宁道:“当时我看到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针筒,明显是用过的。” “他用过的针筒呢, 是你带走的?” “是。” “原因?” “我看到了针筒,但后来没有在他身体找到任何针孔。所以我就想……他身上的针孔既然如此不明显,一旦你们不知道针筒的存在,或许就根本不会把他往自杀的方向去想。 “毕竟我也不确定, 他最终到底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毒。我希望你们完全注意不到毒的事儿。我希望你们眼里只有刀。” 连潮问她:“那么,针筒被你放在哪儿了?” “厂房不远外有个公共厕所,我藏到了其中一个马桶盖后面。1月4日早上,我和西门帮主他们汇合后,一起离开了厂房……赶在警察来之前,我们一起去了公厕藏针筒。” 顿了顿,方珍宁端起杯子再喝了一口水,又道,“其实……在发现彭驰居然发微博说自己自杀后,我就想找到你们,主动坦白我的罪行了。不然我担心保险下不来,香香她就……不过帮会的人拦住了我……” “你们帮会的人先前集体撒谎,也是为了香香?” “既是为了香香,也是为了我。不然他们不必帮我圆不在场证明……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大家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好主意,就想说,把凶手推给未知的人算了。 “园区那么大,又不完全是封闭的,我们想,也许你们会认为凶手已经连夜逃走了。 “我们没有想到,周围的监控那么密集,也没想到保安一直在巡逻……以至于你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我们身上。不过……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现在你们已经确定是凶杀案,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连警官,谢谢你帮忙联系医生。然后保险、保险那边……” 连潮打断她再问:“你是怎么知道彭驰买了保险的?” “不止我知道,帮会的人都知道……是彭驰自己说的。 “大家挂在语音频道闲聊的时候,彭驰多次向我们推荐过一位保险业务员,还把她的名片推到过微信群,说这家公司的保险性价比很高,建议我们买点。” 方珍宁解释道,“当时我爸刚体检完,有几个指数偏高,我正好想给他买份商业医疗保险以防万一,就找彭驰私聊了几句,咨询他这家公司在大病医疗方面的条款是什么样的。 “但彭驰说,他完全治得起病,就没考虑买医疗保险的事,而只买了人身意外保险,这样一来,一旦他出了意外,还能给香香留一份保障。 “总之,他让我有问题,直接问那个业务员……我就是这样知道的。” 方珍宁说的这些,与保险业务员王丽的口供基本符合。 王丽的确曾表示,彭驰在停止续保了医疗保险后,曾亲口承诺她会帮她推销保险,以弥补她的绩效损失。 当然,二者的口供也存在一些差异。 在王丽眼里,彭驰停了一部分保险,是因为他家破产了。 在方珍宁的视角里,这却反倒是因为彭驰不差钱。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0节 不过无论有钱还是没钱,彭驰在她们面前营造出来的,都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可以被崇拜、被真心感激的人。 然而真正的好人,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可见彭驰也许只是一直活在自己拟定的人设中,享受被当做是好人的感觉而已。 普通人见到推销保险的业务员,嫌烦都来不及,怎么会真心地想帮她拉绩效? 可彭驰居然这么做了。 他还不是简单地敷衍了事,按照方珍宁的口供,他多次在群里、真心实意地安利保险—— 他享受被当做是神的感觉。哪怕对方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保险业务员。 这已经近乎是偏执了。 这似乎也侧面佐证了他杀死丁曼语的动机。 连潮的目光变得更深更沉。 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他看向方珍宁:“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把你能回忆的,全部告诉我们。”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句话,方珍宁首先想到的,不是那晚的杀人案,而是她第一次遇见香香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她新建了个小号,在新手村过新手任务,其中有个任务是从用轻功去悬崖摘一株珍贵的灵菇。 方珍宁是老手了,操纵着一个御姐快速飞上悬崖,精准无误地迅速摘走了灵菇。 紧接着她注意到,附近频道有人再发:“哇塞,太厉害了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漂亮姐姐好牛逼啊!” 方珍宁被逗笑,顺手加了她好友。 又见她发:“我已经卡这个任务卡了两个小时了,要么飞不上去,要么飞过头,看来手残党果然不适合这个游戏,我竟然连新手村都走不出[大哭][大哭][大哭]” 方珍宁打字:“你这个门派的轻功是有点难,不过找到了方法就还好。没事,我教你。” 就这样,方珍宁帮香香走出了新手村。 然后她换了大号,收了香香为徒,带着她刷本升级。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下线前,方珍宁飞回了自己的门派,再通过召唤术把香香拉了回去。 “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呀?还有任务吗?[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今天不用做任务了。带你来看看我们嵩山派的风景。每次下线前,我都喜欢来这里看雪。” 方珍宁召唤出一把剑,把香香载上后,带她飞到了嵩山之巅。 那日的嵩山并没有下雪。 于是方珍宁拿出一把祭雪琴,在一棵松树旁坐下后,抚琴弹了起来。 悠扬凄美的旋律响起的刹那,天空便下起了雪,看得作为萌新的香香啧啧称奇。 她一边围着弹琴的师父转圈圈,一边不停发送着[星星眼]。 她还打字道:“吼吼,以后每天我都陪要陪师父你来嵩山看雪![抛媚眼][抛媚眼][抛媚眼]” …… 那之后方珍宁手把手带着香香玩游戏,带她升级做任务,陪她扫地图了解游戏的世界观和剧情,教她装备怎么搭配、技能点又该怎么设置……当然也把她拉进了自己的帮会。 其间种种,当时只道是寻常。 直到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才发现那些当初看似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方珍宁从幻境般的游戏世界,回到了冰冷昏暗的审讯室。 怔愣了片刻,她垂下双眸,低声开口道:“那个时候我的学业遇到一些问题,整个人挺丧的,所以沉迷网游…… “是在香香的鼓励下,我才振作了起来。她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她真的是一个热情善良的小天使……我也没想到我和她之间后来是怎么…… “但我也想通了。无非是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而已。也没什么。这种事不能强求。我甚至觉得我已经放下了。 “参加工作后,我的现实生活越来越忙,留给游戏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所以……参加这次面基前,我其实想的是,和香香、和帮会的亲友们见一次面,算是了结一个心愿。 “等心愿了结,我就能释然了,能以一个良好的心态,彻底与香香、亲友们,以及这个游戏好好地告别。 “其实来之前我甚至期待过,也许见到香香线下的模样,我会因为她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而对她产生幻灭。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见到香香后,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喜欢她,所以…… “1月3日那天,我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香香不在,和她两情相悦的风柔倒是在……我看见她外卖订购了一束玫瑰。 “当晚是香香的生日派对。我猜想,风柔是想在晚上正式对香香表白,到时候两个人就会真正走在一起。 “我并不想看到这一幕,后来回房后,一个人越呆越难受,于是决定不去参加那场派对。 “我在群里跟他们说我生病不舒服,一夜没睡,要补觉,让他们别来我房间。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愿待在民宿,我只想远远地离开…… “他们中很多人在大厅,我不想被他们看见,更不想被他们追问,于是走的是民宿楼梯后面的小门。 “我差不多是晚上8、9点离开的吧……从民宿一路散步到厂房,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不想回去,我只想凭生病的借口,把那场派对逃过去。 “然后我就想,干脆我去看曼曼彩排好了。 “跟香香、风柔她们闹掰以后,我最好的朋友就剩下曼曼,她也是唯一知道我所有心事的人。 “去到厂房的时候,曼曼和工作人员在舞台边旁忙。我就打算在附近逛一逛再去找她。 “可不久后我发现香香她们也来了……我就一个人躲进了后台。 “留下来帮曼曼忙的工作人员里,也有香香的亲友,我不想被他们所有人看见,于是进了最里面的更衣室躲着。 “我肠胃炎的事情并不是假的,头天晚上确实没怎么睡觉,在更衣室里面坐着刷了会儿视频,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方珍宁讲得有些累了,于是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她这杯水快喝完了,郭安全又帮她倒了一杯。 然后连潮问她:“所以,你那天之所以称病在房间睡觉,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香香的生日会。你之所以躲进后台,也只是不想让香香本人,以及她的亲友们发现你的存在。 “后来你杀了彭驰……只是一场意外?” 方珍宁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 另一边,宋隐好不容易安抚完方珍宁的父母,离开接待室后,去往了审讯室。 路上他倒是被一个姑娘拦住了—— 那是风柔。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新鲜的玫瑰。 “这位是……是宋警官吧?你现在要去见如歌吗?那你能不能……帮忙把这束玫瑰转交给如歌? “这是香香送给她的花,她人在医院来不了,她希望我能帮她替她送出去。其实早在她生日那天,她就想送花给如歌了,我当时还特意帮她订了一束的,但没想到后来……” 宋隐走上前接过玫瑰。 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后,他再问风柔:“所以你和香香,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风柔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其实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是直的,我和香香演互相喜欢的戏码,这都是香香的主意—— “她想让如歌对她死心。 “她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的病,她不想拖累如歌。所以如歌对她表白之后,她疏远了她,转而与我走得近了起来。” 第82章 你是一封信 宋隐手捧一束玫瑰花, 坐到了观察室内。 透过单面玻璃,他看到了隔壁审讯室里正在交代案发经过的方珍宁。 方珍宁双手捧着一杯热水。 从杯子里升腾起来的些许水汽模糊了她苍白的面容,她的眼神却显得愈发清澈, 就像是对于今晚将要讲述的一切, 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也已打了很久的腹稿。 微微呼出一口气, 方珍宁先看向连潮问:“连队长,第一次接受问询的时候, 是我把大家拉下水的……但现在我们如果全都坦白, 还算及时吗?我、我是想说, 我只知道我犯罪了,我犯了大错, 可是西门帮主还有香香他们…… “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能不能对他们网开一面呢,那个……” 连潮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态度, 他的语气非常平稳,却有着绝对的不容置疑:“我们会如实、全面地向检察院汇报一切,程序不容变通。不过——” 略作停顿后他再道,“是否予以起诉、该如何量刑, 相关部门自会结合你们的动机、认罪态度、是否配合调查的情况来综合判断。对于这一切,我们会在报告里详细记录, 请放心。” “我……我知道了。谢谢。” 方珍宁一口气把这杯水喝完,讲起了案发当晚的情况。 1月4日晚, 方珍宁是疼醒的。 靠着墙不小心睡着的她做了个噩梦,梦里有条蛇游过来,缠住了她,也缠住了丁曼语。 她吓了一大跳, 拼命扭动挣扎,试图摆脱掉身上的蛇,这个动作让她从更衣室内的狭窄座椅上摔了下来 方珍宁就这样醒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噩梦太过逼真可怕,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下意识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她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拿起手机,发现居然已经凌晨1点过了。 舞台方向尚有音乐传来,看来是曼曼还在彩排。 不过她应该不是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在。 方珍宁已经告诉所有人,她病了在房间补觉,如果被人在其他地方看见,她的拙劣谎言就会被立刻拆穿,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在躲香香,连对方的生日会都不想参加。 自己丢了面子事小,这事一旦闹开,她和香香、风柔,还有其余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进一步尴尬。 她这次鼓起勇气参加线下面基活动,本就是为了和跟游戏有关的一切,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她不能弄巧成拙,于是只是先走出了更衣室,而没有贸然离开后台。 方珍宁一边无聊地在服装架附近来回踱步,一边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她发现,外面只剩下了曼曼和彭驰两个人。 曼曼似乎是表演了个什么动作,问彭驰怎么样。 彭驰的语气听起来显得格外痴缠:“好美……曼曼你真的好美。如果……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这一幕就好了。” 咦……直男都这么肉麻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1节 方珍宁听笑了,身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赶紧抖了几下手,然后琢磨着,彭驰估计是要送曼曼回民宿的。看来自己今晚得在这里面躲到最后了。 等等,他们等会儿还要进后台的吧? 那我在这里还是不安全啊。 他们还要彩排多久? 要不我偷偷溜出去算了……快困死了。 生日会应该也要结束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方珍宁挑中了一件极为宽大的斗篷,决定穿着它溜出去,这样一来,就算彭驰听见动静,看见的估计也只是她的背影,不会认出她是谁。 当断则断,方珍宁迅速穿上了斗篷。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那竟是曼曼发出来的声音! 紧随其后而来的她的质问:“为什么?彭驰你对我做了什么……咳咳咳,我……我难受……我……啊……” 那质问声字字泣血,简直近乎凄厉。 因为强大的共情能力,方珍宁顿时心跳如鼓,血液逆流,她的胸口一阵剧痛,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握住了。 她猜彭驰对丁曼语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瞥见化妆台上有把水果刀,她立刻上前将它握在了手里,也顾不得解开斗篷,就那么冲出了后台。 不久后,她气喘吁吁跑到舞台边,却见丁曼语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而彭驰正一步步地朝台下走,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你那么喜欢舞台……那就死在这里好了……我陪你……我陪你……穿着这身衣服的你,真好看。太好看了。 “今晚见到你的第一刻我就想,干脆我们就这样上路吧……这样最完美了…… “这一刻,你是在台上跳舞的蝶仙,我是为你一掷千金的看客……哈哈,我们要以最完美的姿态离开……” 方珍宁根本顾不得彭驰在呓语什么。 她只是直朝丁曼语奔了过去:“曼曼,你没事儿吧?你醒醒,你别急!我马上叫救护车!” 可这话说出来连方珍宁自己都不信。 只因她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丁曼语的呼吸了。 紧接着只听“咚”的一声响。 方珍宁转过头,发现彭驰倒在了舞台边。 她没有看见彭驰刚才具体做了什么,只能凭感觉猜测他对曼曼和他自己都用了毒。 跑到彭驰身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后,方珍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的手里有两支针筒,一支已经空了,另一支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药没有被注入,这应该是因为他刚注射完三分之二,毒物已通过血液快速去往全身,让他失去了力气的缘故。 方珍宁哪见过这种场面?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打120。 可下一刻,“保险”这两个字,就像是神谕般,突然蹿入了她的脑海。 她放下手机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望向躺在地面上的彭驰,他迎上了她的目光,眼神显得有些惊讶,也有些悲凉。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再发出半个字。 这让方珍宁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种毒发作得这么快,估计救护车来了也救不活了。 可如果他死了,香香怎么办? 他的那笔投资回款了吗? 估计是回不来了。 最近他一直怪怪的。我那天听到有人打电话给他催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估计早就破产了。 怪不得我早就觉得他有点装,人也怪怪的……现在这一切疑问都有了解释。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问题是香香该怎么办? 她父亲已经把房车卖光、存款也花光了,这才让她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 他已经拿不出什么钱了。 可马上就要到下一次打针的时候了,之前的资助申请还迟迟没结果,我们其他人的钱凑在一起,也不是很够看,到时候一旦香香拿不出钱来……她可就没救了! 彭驰横竖要死。 不如死得其所。 所以我……我不能让他自杀成功。 我要趁他还有气,先捅死他。 对。这样就好了。 这样香香起码能得到一笔赔偿,把眼前的难关迈过去。 人在遭受巨大的压力、震惊和恐惧的时候,是根本没有能力思考太多的。 方珍宁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打算。 她只知道,她在犹豫,彭驰马上就自杀成功了。 于是她迅速抽起那把水果刀,扎向了彭驰的胸口…… 事后方珍宁根本不敢面对那两具尸体,她拎着水果刀去到后台,本能地选择了回避。 她在这里扔了刀和斗篷,然后跌坐在旁边不停地发抖。 她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可拿起手机一看,距离她捅彭驰,居然只是过去了两三分钟。 帮主西门吹雪有个习惯,即便不玩游戏,也一直挂在语音软件的公会频道,以防有人找他而找不着。 方珍宁回过神来后,迅速登录软件,进了公会频道:“西门,出……出大事了,我……我这里……” “我在卫生间,稍等……什、什么?别着急,慢慢说。” 西门吹雪应该在洗手。 水龙头的流水声,以及更远处大厅的欢声笑语,就那么隔着电波传进了方珍宁的耳朵里。 冲水声停下来的那一刻,方珍宁把事情经过大致讲完了。 西门吹雪那边没了声音,大概是听愣了。 大概一分半钟后,他有了回应:“我刚把前台和餐厅两个监控的电源线全都拔了。 “不能让警察发现你没有回来过。我们会说你整晚都在民宿……你等等,我和大家讨论下具体策略。我会开着麦,大家的声音,你也能听见。 “你也检查下那边的监控什么的。天机会点黑客技术,如果被录下来了,到时候看他能不能远程删除。 “总之我们先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你不要慌,也别报警!” 方珍宁讲述到这里的时候,郭安全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道过谢后,她继续讲述道:“挂了电话之后,我照着后台的化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几乎没有血……然后我把地面的带血的脚印,水果刀上的指纹一类的痕迹擦干净了。 “我避开所有血迹去到了后台,为的是找监控,不过当我找到后,才发现它的线已经被拔了,估计是彭驰干的。 “后来、后来……我就继续清理痕迹……这个时候,我一直挂在公会频道,帮会里每个人的声音,我也都能听到。 “没有任何一个人犹豫退缩,每个人都在积极地出谋划策。 “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安心……是真的很安心,几乎有种在和大家一起讨论怎么开荒一个新的副本一样…… “后来有人提出,应该也要捅曼曼几刀。否则,如果她和彭驰的死法不同,警察会觉得奇怪。 “但我根本做不到……我怎么能对曼曼捅刀? “于是大家又讨论起了别的办法。 “我们想到,最近她遭遇了来自游戏玩家的可怕网暴,很多偏激的玩家诅咒她就应该在舞台上坠落。 “正好后台那里还有钢丝钳,是之前曼曼签的公司为了炒作,安排她假坠的时候准备的…… “我们最终决定,把一切嫁祸给某个偏激的游戏玩家。反正最近很多人半夜三更闯进来搞事情。 “我们也知道,这个凶手并不真实存在,所以我们理想中的状态是,警察找不到凶手,这会成为一桩悬案,我们…… “抱歉。是我们幼稚无知了。但我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归根结底,是我冲动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方珍宁的双眼再度变得潮湿起来,她看起来非常内疚:“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就是曼曼。我对不起她。她被彭驰那种人杀害,死后尸体却还要被我利用…… “说实话,事情发生后,我每晚闭上眼,都会梦见我剪短钢丝钳后,她从威亚上掉下来的模样,我实在…… “我今天说出来之后,心里倒是好多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也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珍宁把脸埋进了掌心。 连潮等她平复了一会儿,再问:“那么,你现在后悔吗?也许香香的病终究没法治愈,也许这120万只能支撑她半年的治疗费用……可你付出的或许是一辈子的代价。 “你的工作前途会受到影响,你的父母会难过失望,你会为那晚决定感到后悔吗?” 漫长的沉默后,方珍宁看向连潮道:“我是真的对不起爸妈,我想到他们为我担心的样子就心如刀绞…… “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不会后悔,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年轻、中二病太严重……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当时我根本来不及想太多。眼看着彭驰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知道机会一瞬即逝,香香的性命很可能就在我的一念之间。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杀掉彭驰,我只是也许会后悔。 “但如果任由他自尽,我一定会后悔。 “所以……所以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 接下来还要针对西门吹雪等人逐一进行审讯、核对口供……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宋隐暂时放下还没来得及交给方珍宁的玫瑰,给连潮在微信留言后,转而去了市局对面的便利店采购了零食和咖啡。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2节 店里正好在放王菲的《邮差》: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 “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你是一封信,我是邮差。 …… “忙着去护送,来不及拆开 “里面完美的世界。” 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宋隐看到了街角的花店。 老板正在把一束束的花往里面搬,看来是打算打烊了。 宋隐瞥见其中还有不少没有卖完的玫瑰。 他想起来,风柔把这束玫瑰交给自己的时候,还曾提道:“现在香香已经很后悔了。但她那个时候年纪也很小,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不理智、也不明智的决定。 “她特别想跟如歌当面说清楚所有……她想向如歌道歉。她觉得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宋警官……等香香身体好转一些,她能去探视吗?”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像是买了却没无法送出去的玫瑰,也像是被邮差护送却无法被他拆开的信件。 像此刻长街之上,自身边疾驰而过,也许此生都无法再相遇的那辆车。 像8年前凤芒山上那个远去的背影。 也像从隔壁窗户抛出来的一枚打火机。 这世上的遗憾,实在太多了。 在老板拉下卷帘门前,宋隐走上前去,把她没卖完的玫瑰花全部买了下来。 第83章 虚假江湖梦 宋隐把玫瑰花放进自己那辆牧马人的后备厢, 再回到刑侦大楼。 针对方珍宁的审讯暂告一段落。 乐小冉接过那束由风柔转交而来的玫瑰,进审讯室陪方珍宁聊几句。 宋隐则和连潮一起去到了另一间审讯室。 这回他们审的是帮主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本名佟高升,今年已经38岁了, 有老婆有孩子, 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采销经理。 按理他的现实生活应该会非常忙碌,也不知道是怎么抽出那么多时间玩游戏的。 面对连潮的一系列问题, 佟高升答得非常流畅。 他交代着案发当晚的一切,与方珍宁的口供并不存在任何冲突: “那会儿上完厕所, 我正洗手呢, 忽然听到手机弹出提示, 我赶紧戴上耳机,也就听如歌说了厂房那边的事故。 “后来我站在外面走廊发了一会儿呆, 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警察知道她不在这儿, 于是一边去前厅和大家汇合,一边把沿路的监控拔了…… “可我这是弄巧成拙, 后来也是在大家的提醒下,我才反应过来……我干嘛拔这里的监控? “她人没在前厅出现,又不代表不在民宿!我们只要坚称,生日宴会结束后看到她在房间养病就行了!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如果再把监控插回去, 估计更容易引来怀疑……于是我们紧急讨论出了‘国王游戏’这个理由。 “正好,前阵子有个追如歌没追上的疯批, 在论坛发帖造谣她、香香还有风柔的关系。我们就想,干脆顺势利用这件事, 让你们所有人都以为风柔和如歌是情敌。 “作为情敌,风柔怎么会冒着犯罪的风险,帮如歌做伪证呢?基于这样的想法,你们应该不会怀疑如歌当晚根本不在。我们是这样计划的……现在想想, 这个理由其实站不住脚…… “二位警官,那帮年轻人,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最大的也才在上大一……这么多年走过来,他们虽然长大了一些,但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才刚刚走上社会,很容易被煽动。而这个煽动他们的那个人,就是我。 “说白了他们都是孩子,很中二,还是热血容易冲动的年纪,也就很容易被人引导…… “他们会选择说谎,只是因为听了我的建议……不,不能说是建议,是我强烈要求他们那么做的。 “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很喜欢香香。一直以来香香对每个人的帮助,提供的情绪价值,大家也都心里有数。 “我就对他们说,如歌是为香香做的这一切,那么就算是为了香香,我们也该帮如歌……他们这才同意的。 “总之,我愿意为这件事承担全部责任!你们起诉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放过他们吧!” 佟高升来来回回说了很多,都是些车轱辘话,不过他的主旨也非常清晰—— 帮会的其他年轻人,都是受了他的教唆,才集体撒谎的。他希望检察院只起诉他一个人,不要追究其他年轻人的责任。 他表现得非常大义凛然,好似真是一个伟大的侠士。 事实上他在游戏里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腥风血雨的游戏论坛总是充斥着各种撕逼。 可从未有任何人说过他的不是。 在这游戏里混了那么多年,他经历过多次合服、差点摧毁整个服的阵营内战、数不清的碟中谍把戏……他连一丁点的黑料都没有被爆出来过,他是无数人眼里的真侠客。 此刻佟高升眼里的自己是如此。 他想,眼前的两位刑警,也该如此认为。 虽然他触犯了法律,破坏了世俗制定的规则,但他自诩是一个伟大的侠客,就如武侠小说里劫富济贫、盗亦有道的游侠一般。 佟高升完全没想到的,当他发表这样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后,连潮看着他,竟忽然问出一句:“你儿子上几年级了?” 五年级……五年级吧? 诶不对,好像今年该小升初了。 佟高升一下子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不确定连潮的意思,当即皱了眉,手心也微微冒了汗。 审讯室内,连潮的眉眼冷淡而威严,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却不敢让人有丝毫的轻慢。 “你喜欢武侠小说?我正好也看过一些。” 连潮忽然又转了话题,“你给自己取名西门吹雪,是因为很喜欢这个人物?” 佟高升点了点头。 他自诩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不知为何被连潮盯得有些心虚,喉咙有些干涩地回答: “是。他对剑术的追求,那种持之以恒的态度,那种完完全全的专注力,很值得人学习。他也因此具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像他一样,被称为‘剑神’!” “嗯。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在紫禁之巅的那场决斗,古龙先生妙笔生花,写得极好。‘一剑西来,天外飞仙’。那样的武侠世界,确实很让人向往。” 连潮道,“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西门吹雪为了追求剑道,放弃了很多东西。” 似是明白连潮想说什么了,佟高升眉头皱得更紧。 连潮再道:“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已达完美境界,有招胜无招,原本西门吹雪是没有破解之法的,后来他之所以赢了那场决斗,是因为叶孤城因谋反之事心有挂碍,剑招才露了破绽。 “西门吹雪虽然赢了,但经此一役,他的心境也大有不同。叶孤城给了他警示,只有无挂无碍的人,才能在剑术上达到真正的登峰造极的地步。 “因此西门吹雪选择了抛妻弃子,将自己彻底从红尘中抽离,投身到了剑术之中。 “你选择用他的名字作为id,是非常认同他的选择?” 佟高升没答话,他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连潮倒是面无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很平淡的语气道: “小说电视剧里,这样的人物确实有人格上的魅力。换到现实生活中,放弃了个人生活,投身于国家与科研的边防战士、科研人员……的的确确是被人歌颂的英雄。 “但这真的符合你的实际情况吗?” “完全忽视身边的亲人,却喜欢在网络世界做侠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通过网络游戏认识的朋友……恕我直言,在我看来,这不像是在追求‘侠义精神’,更像是一种自我陶醉。”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育!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我游戏打多了,没时间和老婆孩子相处,我对他们不太了解……但我一点没少对他们付出! “我拼死拼活挣钱,下班了还在游戏里带老板打本,我还不是为了让儿子上个好学校,我甚至——” 佟高升一下子住嘴了,像是差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连潮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一般,略倾身上前,以一个压迫感更强的姿态接过话道:“你甚至基于生活与经济上的压力,收取了供应商的贿赂,是么?” 佟高升蓦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连潮道:“我已经接到了兄弟单位打开的电话,他们本地的经侦已经对你展开立案调查了。等我这边的调查结束,会把你交接给那边。所以我知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你想说,你收取贿赂,犯下职务侵占罪,是因为你要赚钱养家,这全都是生活的压力所迫。 “你觉得自己被现实生活逼成了最痛恨的人。所以你希望,起码在游戏世界,你还可以当一次侠客,是不是?” 佟高升依然没说话,但他眼眶有点发红,握起来的双拳也不停颤抖着,是一副被人拆穿了心事的模样。 连潮再看向他道:“每个男人应该都会做英雄超人的梦,我也不例外,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态。可梦就是梦,不是现实。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应该要分清楚。 “也许在现实世界,我们终究成为不了少年时期做梦时想要成为的那种英雄,但我们起码能尽好自己应尽的责任,履行好公民应该承担的基本义务,你说是不是? “佟先生,我无意对你说教,只是在进审讯室前,我刚和你的妻子通过电话。她说你早就听不进她的任何话,希望我们警方能劝劝你。所以我就多说了几句。 “你的儿子前天晚上高烧惊厥,今天才刚从icu出来,可她连你一句问候的信息都没有收到。 “她只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可以每天挂在公会频道,当那个‘帮会成员想要找就随时能找到的’帮主,却能对她和孩子忽视到这种地步?” 佟高升彻底不说话了。 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衣服被活活扒了下来。可他没有勇气给自己穿上。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3节 就在这个时候,连潮给了他最后的致命一击:“那天晚上,你与如歌通完话,立刻拔掉了两个监控的电源线。 “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是你‘一不小心弄巧成拙’,还是说,你特意这么做,就是为了道德绑架,让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 “我不否认你们是个团结的、有‘侠义’精神的帮会。但恐怕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 佟高升默默垂下了无神的双眼。 他的脑中不可自控地浮现出了案发当晚的一幕—— 他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握着手机陷入了怔愣。 诚然,他是对于厂房那边发生的一切感到震惊。 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又跃跃欲试,有股难以抑制地冲动,就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证明一些什么。 事实上来这里之前,公司的监察刚找他谈过话。 他知道自己受贿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他们找到证据、报警立案……这是迟早的事。 他装作没事人的模样来到这里和帮会成员们面基,但他其实知道自己早晚会蹲监狱。 来之前他当然不会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惨案。 不过他忽然意识到,现实世界里的他已经注定是一个罪犯了,但也许他还可以在二次元的亲友眼里当一次侠客,当如歌、香香、天机他们这些年轻人眼里能担事儿的英雄帮主。 于是在回到前厅的路上,佟高升干脆利落地拔掉了两根监控线,暂时关闭了语音软件的麦克风,再“啪”地打开了餐厅大灯。 然后他迎着众人或惊讶或困惑的目光,告诉了他们厂房发生的事故。 语毕,他依次看向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表情全都看进了眼里,再道:“我刚才绕着监控走,把后面的电源线扯掉了,应该没被拍到……如歌是为了香香才这么做的,我想帮她一把。 “我这么做,算是成为了如歌的共犯,但如歌也是为了香香的医疗费,我想帮她一把。 “我肯定是会在警察面前撒谎,帮如歌隐瞒一切的。我一定要为她做这个不在场证明……至于你们,我不强迫,看你们自己的选择吧。 “不赞同我做法,想把我和如歌一起送进监狱的人,你们可以选择现在离开,把发生了什么如实告诉警察。 “其他想要留下的人,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好好商量,该怎么帮助如歌脱罪吧。” 话是这么说,但佟高升心里也知道,其实他根本没有给其他人选择的余地。 接下来他还发表了一番香香是年纪最小的妹妹,所有人都该保护她呵护她、团结起来帮助她拿到保险赔偿的言论。 尽管那个时候香香本人已经哭得近乎晕厥,根本没有主动提出过任何建议。 他确实在故意道德绑架所有人。 佟高升没有想到,连潮连这些细节都知道了。 他带领大家通过讨论设计出一个密室,无非是想把案件变成难以侦破的悬案,却不料终究轻视了警察。 此刻,只听连潮再道:“你自己也说了,如歌他们刚从象牙塔出来,年轻冲动中二,或许还情有可原。 “可你已经38岁了,赤子之心不等于不负责任,而你的举动,恐怕也未必称得上侠义—— “你为了实现自己的‘英雄梦’,把那晚参与过生日会的每个你口中的亲友,全都变成了凶杀案的共犯。” 佟高升呆呆坐在椅子上,他好像连灵魂都失去了,只剩下颓败的躯壳还留在这冰冷的审讯室内。 死亡般的沉默中,连潮微微向后靠回椅背,目光却并未从佟高升身上移开分毫。 冷白色的光线倾泻而下,勾勒出他冷硬的眉眼,他整个人都显出了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感。 在这场审讯中,连潮把节奏掌控得太好,他从武侠和西门吹雪,谈到了佟高升的老婆儿子。 但他的真实目的不是说教,而只是为了彻底击溃佟高升的心理防线,最终让他坦白承认一切,没有丝毫的撒谎空间。 无疑,他是很一个十分优秀的刑警。 却也未免给人过于严苛,以至于冷酷无情的感觉。 宋隐虽然人在审讯室,这回却并没有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记录着一切。 记录完毕,他侧头瞥见连潮此时的模样,也不由惊叹于他高超的审讯技巧以及绝佳的节奏掌控力。 这样的人,是个可敬的同事、上司。 却也是个可怕的对手。 会不会有朝一日,连潮仍坐在现在这个位置,可是替代佟高升那个位置的人,却会变成自己呢? 针对佟高升的审讯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连潮回了一趟办公室,喝起了宋隐刚才去买的咖啡。 “谢谢,”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宋隐,“刚才怎么一句话不说,在想什么?” 宋隐想了想后道:“在想你审人的样子很帅。” “……” 正在喝咖啡的连潮又被呛到了。 “西门吹雪,叶孤城,花满楼,陆小凤他们也都挺帅。” “…………” 连潮皱眉看宋隐几眼,也不知怎么轻叹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倒是放得很轻:“接下来的事我们来就可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把其他人的口供补全,我就收工了。” “嗯。好。”宋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明天白天还有其他活。” “好。开车慢点。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眼看着宋隐要走,连潮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叫住他,“等等。” 宋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嗯?” 连潮眉峰压紧:“手机还没检查。” “嗯。差点忘了。” 宋隐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了他。 连潮先看他的通话记录,然后是微信,再然后是屏幕使用时间。 把手机还给宋隐之前,他还点进了短信,看到了手机银行发给宋隐的扣款提示。 过了一会儿,连潮把手机屏幕按掉,看来是看完了。 宋隐伸出手要接过手机,却忽然被连潮扣住了手腕。 “嗯?怎么了?” 宋隐垂下眼眸,正好对上坐着的连潮抬起来的目光。 “你在进审讯室前,除了便利店的那笔费用外,还额外支出了一千多块。大半夜的,你买什么了?” 第84章 玫瑰送给谁 当所有的审讯结束, 又把相关资料做了整理,连潮这才下班,那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 宋隐已经又去上班了, 所以他没看到人,不过倒是看到了对方为自己准备的早餐—— 餐桌上摆着水晶虾饺、鸡蛋牛肉肠粉, 还有皮蛋瘦肉粥,至少看起来是手工做的, 而不是点的外卖。 南方的深冬极其潮湿阴冷, 连潮又熬了一宿, 连头发丝儿好像都被冻到了。 直到吃过这顿早餐,他的胃暖了, 四肢也舒展了, 身体算是从里到外熨帖了起来。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着宋隐的头像勾出一个微笑, 连潮点进去,敲下“谢谢,很好吃”这几个字,这才回卧室补觉。 连潮这一觉补到了当日下午。 案子已侦破, 他算是顺利完成了“军令状”。 接下来更多的是文字方面的工作,比如写各种报告、整理卷宗等等, 这些交给蒋民他们,到时候连潮审核就可以。 因此他今天不必急着上班, 洗了个澡之后,问过宋隐晚上会按时回来,便去买了菜,做起了晚餐。 眼看着已经7点, 宋隐还没回来,连潮拿起手机正要给他打去电话,收到他发来的微信: 【在下班路上了,不过有点堵车】 【不着急,好好开车,别看手机】 发完这条信息,连潮去了书房,打算拿一本书去客厅看,顺便等宋隐回来。 然而刚进书房,他想到什么后,却是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昨晚宋隐下班前,连潮问过他,为什么花了一千块钱。 宋隐当时的回答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带着很浓的敷衍意味。 连潮当时没有追问,但其实他很在意。 于是这一刻他打开电脑,为的是看监控回放。 偌大的曲面屏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房门口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 从中可以清楚地看见宋隐昨晚抱了一大捧玫瑰花回来。 至于另一部分,则是次卧的隐藏摄像头。 那里显示宋隐进屋后,把玫瑰花放进了衣柜里。 按下暂停键,连潮身体向后靠上皮质沙发,盯着监控屏幕上门口与卧室的两个宋隐,蹙着眉陷入了沉默。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一个应该仅仅是自己下属的人花了1000块,而斤斤计较至此。 可他知道还不止是这样。 哪怕宋隐只花了三五毛,他也知道宋隐用这钱干嘛去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对宋隐的掌控欲居然已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宋隐惯出来的,甚至是他故意引诱的。 可连潮知道自己也乐在其中。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4节 靠近宋隐、控制宋隐…… 这简直像一场太过危险的游戏。 可他活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真有一种感觉叫情难自禁。 话又说回来,宋隐买的不是普通的花。 是玫瑰。 ……他买玫瑰做什么? 买了又藏在柜子里,他还说过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难道这花他是买给我的? 连潮的眉头先是皱得更紧。 再下一刻却是松开眉头,嘴角也略微上扬了些许。 他关了电脑,打算先装不知道,看宋隐回来后,决定怎么给自己送花再说。 自己到时候怎么表现呢? 继续冷淡似乎就太过不近人情了。 也许应该要装得惊喜一点。 但也不能太惊喜。 毕竟他还瞒着自己太多事情…… 连潮还没有想清楚,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只听对面道:“喂,是……宋先生吧?你说过你姓宋,我应该没记错?” 看来是打给宋隐的电话。 只不过因为呼叫转移,才打到了自己这里。 连潮还没说话,对面又道:“哦对了,还记得我吧?昨天高铁上找你要电话的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忙项目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找你。刚加你微信,你没通过,我就说打个电话过来。” 连潮眸光微沉,不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找他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他转达。” 他这句话分明有宣誓主权的意味。 对面却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哦,你是他领导是吧?呵呵,他跟我说过的! “昨天高铁上,我本来担心你们是一对……等你去上厕所了,我才去找的他。结果他说你是他领导,你们只是一起出差来着——” 连潮直接打断他:“所以,你找他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找他约会啊。他都给我电话号码了,这电话还不是假的,这说明至少不排斥我的外形吧?那什么……诶?!哈哈,你不用替我转达了,他已经通过好友申请了,我这就直接找他!” 对方挂了电话。 连潮:“……” 大概20分钟后,宋隐回来了。 看见餐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他很自然地对连潮道过谢,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和刚盛好的饭,坐下后吃了起来。 吃饭的过程中两人沉默。 宋隐几次看向连潮张了嘴,却什么都没有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连潮多次看着他不说话,则是在等他主动—— 主动送自己玫瑰。 以及主动坦白,在高铁上随便给人电话的事。 但宋隐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一顿饭吃饭,他站起来看向连潮:“今天要麻烦你洗碗了,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连潮没说话,只看着他点了点头。 于是宋隐去冲了个澡,换了身休闲的衣服。 等他从次卧出来的时候,手里则握着一大捧玫瑰。 经过客厅走向玄关的时候,宋隐被叫住。 他回头看向连潮,连潮坐在沙发上看书,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他的表情虽然严肃,但看起来从容淡漠,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他连头都没抬,根本没看宋隐。 “要去哪儿?” 他问宋隐的语气非常平稳,像是并不在意对方要去做什么,仅仅是随便问一问。 宋隐的回答也非常自然:“算是约会吧。” “高铁上刚认识的人?” “是。不过你怎么知道?哦,忘了,他和我说了,一开始打过来的电话是你接的。” “第一次见面,你要送他玫瑰?” “……” 连潮“啪”得合上书,抬眸望了过来。 宋隐离得远,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只听他用同样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宋隐,你想做什么?” 宋隐暂时把玫瑰花放到了柜子上,然后走到客厅,在连潮面前坐下,用很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反问:“难道你不允许我和别人约会吗?” 连潮暂时没答话,只是浅浅蹙了眉。 宋隐道:“你怀疑我跟邪教有勾结,担心我犯罪……所以让我住进来,以便看着我,甚至监视我。但我的个人感情生活,你也要过问吗?” 连潮微微倾身,姿态显得颇具压迫感:“如果我不许呢?” 一向听话的宋隐居然反驳他了:“我觉得你没有这样做的立场。如果你是我男朋友,我却要和别人约会,虽然这不犯法,但确实有违道德,不太合适……不过你只是我领导而已。” 连潮:“……” 什么叫“不太合适”? 怎么还用上“太”字了? 合着你觉得这种事还可以“有点合适”? 连潮双目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隐又道:“私生活方面,你没答应我什么,我也没答应你什么。我觉得如果你贸然干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这不合适。 “领导,我很早以前就问过你,是你说你要回北京的。” 连潮其实是想质问宋隐的。 他最该知道造成现在局面的原因是什么—— 是他隐瞒了自己太多,迟迟不肯真正相信自己,将一切全盘托出。 可宋隐直接用连潮曾经说过的拒绝的话将了他一军。 连潮皱紧眉,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觉得自己被宋隐轻看了。 又或者说,或许是他把宋隐对自己的那点“感兴趣”看得太重了。 两人对视着陷入了沉默,几乎像是在和彼此较劲。 良久后,像是在和宋隐打赌,也在和自己打赌一般,连潮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好,你去,我不干涉你。如果你想好了,现在头脑是清楚的,那你去。” 宋隐微微侧过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想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地,他在片刻后用那双漂亮眼睛注视着连潮道:“我想清楚了。我总要试试看,能不能喜欢上别人。” 说完这话,没看连潮的表情,宋隐径直转身去向玄关,拿起玫瑰离开了。 开着那辆牧马人,他先去了一趟昨晚街角的那家花店。 玫瑰花束的包装坏了,他昨晚回家后才发现,于是特意送过来,是让老板重新包装一下的。 和老板约好取花的时间后,宋隐开车离开,去了玉龙滩。 玉龙滩临江而建,是当地有名的过夜生活的地方,半条街是酒吧,另外半条则是夜市烧烤小摊。 快过年了,这里人很多,处处张灯结彩。 宋隐在人群中里穿行,不久后在亮着“31吧”的灯牌前,看到了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男人。 宋隐朝他走过去。对方也刚好朝他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低着头的兜帽男“一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当即大声说了句:“哎哟,抱歉抱歉!” “没事。不要紧。” 宋隐低头捋了一下衣领,另一手顺势放进衣兜,那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是兜帽男刚才放进来的。 这个时候他听见对方小声道:“看完之后马上烧了。” 宋隐没有任何反应,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绕着玉龙滩走了一圈,宋隐回到牧马人上。 他打开头顶的车灯,轻轻吸一口气,从兜里取出那张纸,打开后迅速看了起来。 不久前,他是在回连潮家的路上接到的兜帽男的微信电话。当然,对方打的是他藏在车上的另一部手机。 “喂?是珍姐让我给你的电话。” “是,你要查的那个艺术品投资失败,当事人还因此自杀的案子,有消息了。” “这回珍姐不方便出来,所以我和你见面。我会戴个兜帽。方便你认出来。” “放心吧,我先给你领导打的电话,嗯,都是按你找的理由来的,他应该不会怀疑。” “你看看能不能自己过来。不能再告诉我。” “行,我知道,以后用大号找你的时候,我会用暗号的。” ……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5节 此时此刻,玉龙滩1号停车场内。 宋隐正低着头,抓紧时间看着手里的纸张。 冷不防只听到一声巨大的“喇叭”声响。 宋隐把纸张揉起来放进衣兜,回过头后在有些刺眼的大灯光亮中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车灯熄灭了。 宋隐看见那是连潮的英菲尼迪。 宋隐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顺着车标往上,透过挡风玻璃对上了面沉如水的连潮的眼睛。 与他对视三秒后,宋隐当断则断,回头发动汽车拉下手刹一气呵成,然后他毫不犹豫,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连队:老婆套路太深怎么办? 第85章 喜欢的是你 玉龙滩地处闹市区, 停车场内很拥挤,宋隐的车速根本快不起来。 他垂眸瞥向后视镜,英菲尼迪只是缓缓在后方跟着, 似乎并不打算追过来。 及至停车场出口, 宋隐收回视线,右手打方向盘, 左手一气呵成地完成了降车窗、拿手机扫码、输密码付款的动作。 停车场出口的道闸杆随即升起来,他迅速把车开了出去。 驶离闹市区后, 车一上大路, 宋隐立刻提速, 将牧马人拐上省道。 他的目光再往后视镜里一瞥,英菲尼迪仍保持着平稳的车速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道连潮到底想做什么。 宋隐维持着车速, 左手稳稳扶着方向盘。 他的右手则从扶手箱处摸出一个烟灰缸,从兜里摸出那张褶皱的纸, 扔进去后拿打火机点燃了。 薄薄的纸张很快烧尽。 宋隐再摸出一支烟点燃。 他没有抽烟,只是把它放在了烟灰缸里,由着燃烧后的烟蒂一点点铺满烟灰缸,和那些已变得焦黑的纸张混在一起。 滚烫的烟灰缸在深冬的夜晚逐渐变凉。 宋隐看一眼路标, 打着方向盘,把车重新拐向了市区, 去的是市局的方向。 他没有把车开进市局,而只是停在了花店所在街角的路边, 然后下车走进花店,为的是拿重新包装好的花。 抱着一大捧玫瑰,宋隐离开花店,走向那辆牧马人。 英菲尼迪仍停在牧马人后方, 不过连潮人并没有下车,甚至连车窗都没有降下。 宋隐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也搞不清楚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驻足片刻后,他捧着玫瑰回到牧马人里,把玫瑰花放上副驾,重新发动汽车走了。这回他是朝着连潮家开去的。 英菲尼迪再度跟上。 依然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样子。 像是猎物注定落网,所以猎人不必着急,可以从容应对。 宋隐一边开车,一边不时朝后视镜瞥一眼。 冷不防他踩下油门提了速,后方英菲尼迪也立刻提速。 临近一个十字路口,宋隐忽然打方向盘变道,几乎是擦着白实线的边缘进入右转道,再将车拐向右侧。 路口的黄灯已开始闪烁,英菲尼迪的轮胎重重碾过马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赶在红灯亮起前及时跟着拐了过来。 宋隐再加速。 车后的车跟着加速。 他忽然松开油门降下车速。 英菲尼迪的速度也随即降了下来。 一路上两辆车的车尾与车头几乎维持着不变的距离,就这样一前一后开进了小区。 连潮的车位本是在地下车库。 不过那里已经没车位了,所以搬过来后,宋隐租的是地上的车位,此时便朝那里开了过去。 英菲尼迪没有开进地库,而是跟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了路边一个没有标注车牌号的空位里。 牧马人平稳停下,宋隐侧过头,隔着车窗瞥向英菲尼迪。 夜色中的它像一只蛰伏着的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扑人。 宋隐没有立刻下车,他先检查了一下烟灰缸里的残留物,然后思考连潮现在在想什么,有没有看到那个兜帽人。 最后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副驾驶上的玫瑰花上。 一分钟之后,宋隐伸手捧起了玫瑰。 驾驶座方向的车窗被敲响。 宋隐降下车窗,连潮长腿一迈,却是又绕到了副驾驶座那边。径直打开车门,他坐了下来。 旁边路灯的光亮拢住了整辆车。 连潮却正好坐在车顶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侧影被窗外朦胧的灯光勾勒出深邃冷峻的样子。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分钟。 宋隐顺势抬手,把手里的玫瑰花送了出去,很自然地开口:“喏,其实这是送给你的。” 连潮垂眸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被人放鸽子了,就转而送给我了?” 连潮没伸出手接花,像是并不打算收。 宋隐哪管他想不想收,直接把花扔到了他的腿上。 他扔得歪了些,一大捧花顿时朝座位下方滚了下去。 连潮冷着脸,目光一直锁在了宋隐身上,右手倒是精准无误地一伸,把那一大捧花接住了。 宋隐看看连潮的手,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揣测着他虽然跟去了玉龙滩,但并没有下车,也就没有看见兜帽男。 于是宋隐道:“领导,你可是搞刑侦的……这花如果是送给‘约会对象’的,我怎么没带去玉龙滩?” 连潮仍就那么盯着他:“所以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宋隐反问。 “承认自己在玩套路。” “……” “宋隐,你故意试探我,是不是?” 连潮说得当然不能算对。 宋隐今天找理由出去,主要是为了见那个兜帽男。 为了调查万福灵通互助协会死灰复燃后的相关情况,宋隐不久前联系上了一个线人。 今天那个兜帽男,便是他的线人珍姐叫来的。 连潮最近盯他太紧,连手机地图的导航轨迹、汽车的行驶记录仪都会检查,因此宋隐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出门的理由。 然而连潮说得也并不能算错。 最近宋隐和他在工作上合作得非常默契,比起刚从凤芒山的悬川天砚下来那会儿,两人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了很多。 因此,就算想要耽误出门见人,宋隐未必不能找其他理由,他根本无需装作是要去约会。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确实有故意的成分。 从在淮市与连潮重逢开始,从蓄意接近他开始,宋隐感觉自己像是开启了一场赌局。 现在赌局无疑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不过宋隐也不确定自己是会输还是赢。 毕竟连潮在刚才跟车的过程中,表现得过于不疾不徐,像是格外得游刃有余。 然而对于连潮来说。 他放任宋隐离去,何尝不是一种赌。 他赌的不是宋隐会不会回来。 他赌的是自己是不是真能坐得住。 “如果你想好了,现在头脑是清楚的,那你去。” 这是宋隐即将出门前,连潮对他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的他还摆着上位者的姿态。 他甚至还想说更严厉的话,强迫宋隐留下。 可紧接着宋隐睁着那双雾一般的漂亮眼睛对他道:“我总要试试看,能不能喜欢上别人。” 连潮表情依然严酷冷峻。 但他知道他的心脏忽然软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舍不得不给他这个选择。 是啊。 凭什么呢? 宋隐还那么年轻,我又一直没回应,凭什么不让他试试? 我身上还背负着仇恨,这或许是将维持一辈子的枷锁。 我凭什么要把宋隐绑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6节 于是连潮放任宋隐离去了。 他这不是在和宋隐较劲。 而只是舍不得。 房门开了又关,连潮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目光却一直盯着漆黑的玄关。 如果他不答应宋隐,宋隐理应可以有别的选择,不妨就让他去约会看看。 只是……第一次约会的两个人,通常会做什么呢? 连潮的目光从玄关处收回,转而上网做起了搜索。 一名网友对这个问题有过总结—— 除非是特意约炮,一般来说,男女之间的第一次正常约会,并不会有任何肢体接触。 因为女孩子通常是走心的。要真的从身体到灵魂喜欢上那个男人,她们才会答应有进一步的接触。 可男同性恋不一样,他们是走肾的,脸和身材合适,约会当天就可以睡在一起。 连潮放下手机,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早在宋隐车上放过追踪器,因此很容易就找去了玉龙滩。 在停车场找到那辆牧马人后,连潮把车停在了附近。 他没有下车,而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等。 他想自己要做个有风度的人。 既然答应了宋隐让他去约会,那就不该横加破坏。 他只是需要帮他把下关,不准他做出第一次约会就跟别人回家甚至上床的事即可。 这不叫他不给宋隐空间。 只是万一他被人骗呢? 万一对方只是想睡他呢? 见面喝点东西的话,从现在开始计时,30分钟足够了。 连潮冷着脸拿出手机定了时。 他做了决定,30分钟后宋隐如果没回来,自己就去把他给找回来。 连潮就那么安静地在车里等了起来。 他的脸冷过了深冬的寒霜。 可他的心燥过了最炎热的盛夏。 很少抽烟的他难耐地摸出了一支来,火星在他深沉如海的双眸里跳跃,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1、2、3、4、5。 斜前方的枯树上还剩五片树叶。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也过了5秒。 连潮的脸色越来越冷,下颌线也崩得越来越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脑中浮现的,是也许宋隐和对方接了吻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想,应该不会这么快。 宋隐不至于那么轻浮。 但如果不是接吻的话…… 只是牵手呢? 连潮的胸口既燥,又怒,还有股怪异的涩意。 然后他想,自己是赌输了。 他何尝是坐不住? 别说接吻和牵手了,宋隐哪怕只是被别的男人碰一下头发丝,这种事光是想一想,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要现在就去把宋隐找回家。 连潮抓起手机就要下车,却发现宋隐居然回来了。 宋隐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身体还有些紧绷,丝毫不像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约会的样子。 他明显是心里有事,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车。 此外不知为何,上车后他迟迟没有发动汽车,而只是打开了车内的灯,似乎在看着什么。 连潮没有立刻动作,似乎是需要一些时间把心情和表情调整好,于是过了一会儿,他才朝着那辆牧马人按下喇叭。 他知道宋隐看见自己了。 然后宋隐选择的是把牧马人直接开走。 停顿片刻后,连潮掐灭烟追了过去。 这个时候他当然觉得不对劲了。 宋隐根本不像是来约会的。 在发现宋隐去花店拿了玫瑰后,他更是肯定了这一点。 可如果宋隐不是来约会的,是来做什么的? ——故意试探自己? 这一路连潮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在试图平复心里的燥意,调整自己的心情。 他在尝试着把他和宋隐之间的问题想清楚。 他也在勉强维持着一种姿态——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但他似乎不想输得太狼狈。 “宋隐,你故意试探我,是不是?” 宋隐迎上连潮的目光:“我加上那个人的微信,听清楚他的来意后,就拒绝他了。”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 他倾身往前,唇几乎贴在了宋隐的耳朵上:“那一开始为什么又要把手机给他。” 宋隐很淡定地说着假话:“因为那个时候,确实有想过,要不要和其他人试试。” “那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了?” “其实给完电话的当天晚上,我就已经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你。” “……” 连潮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吓人。 他侧过头,唇与宋隐只剩下咫尺的距离。 宋隐几乎以为他要吻自己。 可他只是扣住了自己的手腕,有着滚烫呼吸的嘴唇转而又去了自己的耳边。 “宋隐,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连潮的声音似乎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其后,不待宋隐回答,他贴着他的耳哑声道:“就算没想好,也晚了。” 连潮一手握着玫瑰花,一手扣住宋隐的手腕,绷着一张脸,以不容置疑的样子把他从牧马人拽下来。 他就这么一路把宋隐拽回了家。 房门开了再关上。 连潮知道是自己输了。 于是仿佛想要惩罚宋隐般,他把人的双手捆了起来。 来不及去找手铐或者那根铁链,他用的玄关挂着的领带。 宋隐以双手被束缚的姿态,被连潮按着后颈面对面地靠上房门,紧接着对方滚烫的身体自背后贴了过来。 双腿被分开。 下颌被粗粝的手指扣住,转向了身后。 宋隐睁开眼,对上连潮深不见底的目光。 再下一刻,连潮总算俯身吻了下来。 第86章 我好像有病 刚开始玄关是昏暗的。 纠缠在一起两个身体, 与地上密切相贴的两个影子俱是深黑,低沉的喘息声分不清谁是谁,皮肤与衣料, 以及衣料与衣料间的摩擦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张唇先只是相贴。 可是这不够。 根本远远不够。 连潮没有任何亲吻技巧, 只能凭借本能掠夺。 他咬着宋隐的唇,满意地听见他因为吃痛而发出轻哼。 明明舍不得让他痛, 却又忍不住想享受这种操控他所有感官的感觉——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7节 他连疼痛都需要被自己赐予才行。 想让他痛。又偏偏舍不得。 连潮的理智再度展开了激烈的拉扯。 然而这种拉扯暂时无解。 他不知该如何排解,于是只能亲吻得更加深入。 他不是没有吻过宋隐。 但上次宋隐喝醉了。醉得几乎不省人事。根本不懂迎合。 连潮当时也心有挂碍, 脑子里还记挂着悬川天砚和曾遭遇过的那场绑架案, 无从真正投入。 直到此时此刻, 他才知道与人接吻,或者更准确地说, 与宋隐接吻竟然……竟然是一种如此美妙的感觉。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 血液开始沸腾。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在燃烧。 宋隐呢?他什么感觉? 双唇暂时分开。 离开前连潮还重重咬了一下宋隐的唇,然后将身体微微后仰, 试图看清眼前人的表情,似乎是想借此体会他的心情。 可这里的光线太昏暗,他根本看不清。 连潮揽过宋隐的腰,让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 再拽着捆住他双手的领带往旁边去了几步。 连潮的手掌放在开关上的时候,宋隐似乎察觉到什么, 用低如呓语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别。” 这一声其实是简短有力的,但落在连潮耳里, 宋隐根本就是在撒娇了。 “啪”得一下,连潮把灯点亮,就这么看到了眼前人带着些许绯意的眼尾,被吻得潮湿的眼睛, 泛着明显不正常潮红的脸颊,然后是耳朵、脖颈…… 最后连潮的目光再落到他的唇上。 他的唇被吻得彻底充血了,上面甚至有格外清晰的牙印,是被自己咬出来的。 宋隐是被自己弄成这样的。 幸好这样的宋隐只被自己一个人看见了。 他的这副模样,也只能被自己看见。 连潮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难掩悸动地端着宋隐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宋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连潮一把按住了后颈。 他越挣扎,手腕上的领带束缚感就更加鲜明,每一次细微的扭动都会带来摩擦的刺痛。 这种感觉伴随着唇舌间的激烈厮磨,让宋隐几乎有些不堪重负,偏偏他的唇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于是只能从鼻腔发出急促而显得有些破碎的喘息。 一切就要迎来彻底的失控。 直到一阵风吹进来,猝不及防受了冻,宋隐脖颈处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亲吻到这里的连潮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暂时停止动作,朝客厅方向转过了头。 一扇窗户没有关严,被风推开了些许,雪花就这么顺着飘进来,在地上化成了水。 连潮转身要去关窗户,刚走出一步却又马上回过头,重新把宋隐揽进怀里,从他的额头一直亲吻到耳垂,好似连片刻的时间都不愿与他分开。 这才是极尽的耳鬓厮磨。 终究是怕宋隐被冻到,连潮把他抱去了主卧的床上。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后知后觉发现宋隐已几乎衣不蔽体,他又白又直地两条长腿光裸地摆在床上,与深色的床单被套形成极为鲜明的反差,与此同时双手却还紧紧被绑着,连腕骨上凸出的那部分都被磨红了。 连潮喉结再次狠狠上下滑动了好几下,盯着宋隐的目光越来越沉,好一会儿之后才总算迈出了这间房。 关窗的时候,几片雪落上连潮的额头。 这抹寒意给他的身体降了温。 于是那些因为宋隐失去的理智,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回拢。 连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宋隐的嘴里没有一丁点的烟味。 可先前他坐上那辆牧马人的时候,分明看见烟灰缸里落着看起来还算新鲜的烟蒂,也闻到了明显的带着些许薄荷香气的烟味。 宋隐明明没有抽烟,却又点了烟……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之前在玉龙滩停车场的时候,他坐在牧马人里久久不动,是在烧什么东西? 而就让连潮自己都感到十分诧异的是,当他发现自己似乎又被宋隐摆了一道之后反而更…… 甚至都有点发痛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宋隐看起来反而更神秘,更强大……也更带劲了。 连潮嘴角勾起带着些许自嘲的笑容,转身回屋的时候倒是已重新板起了脸。 屋内,只见宋隐已经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他的双手依然被捆得紧紧的,不得不并拢了放在胸前,脖颈与锁骨则爬满了吻痕,看起来很是狼狈,却也惑人到不可思议。 听见连潮进屋,他抬起头望过来,目光就像是正在一点点上涨的潮水。 此时连潮衣衫完整,与宋隐的对比非常鲜明。 走到床边的时候他也只是卸下了皮带,叠成圈后握在手里,按着宋隐的后颈让他背朝上趴上床,再俯下身咬着他的耳问:“宋宋,还有没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宋隐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你指的是什么?” “今晚到底出去见了谁,做了什么?” “出去把花重新包装了一下,然后去了江边散步。” “还不说实话,真喜欢被我管教?” “……” 紧接着是一声“啪”。 皮带被抽了一下。 他的力道放得极轻。 这根本不能称作是惩罚,而应该更像是在调情。 可惜皮肉实在太嫩,立刻起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然后连潮扣住宋隐的下颌让他转过头来,对上他那双水雾一般的眼睛,用沙哑至极的声音问:“说不说实话?” 宋隐咬着唇不吭声。 他的下颌线绷紧,看起来非常倔,哪怕是在这种情形下,整个人也透着一种疏离与冷意。 不过他正在涨潮的眼睛看起来却分明有几分委屈。 这让连潮感觉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啪”“啪”。 皮带又被抽了两下。 宋隐皱紧眉,眼里的水光却是更浓,身体浮现一层更加明显的绯色,整个人像是要红透了。 见状,连潮用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贴近了问:“喜欢我这么做,是不是?” 宋隐没说话,脸变得更红,喘息声也重了几分。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微微发起了抖,眉头皱得更紧,他眨了几下眼,连潮从中看到了清晰的自我厌弃。 连潮得以明白,宋隐确实是喜欢这种方式的。 可这种喜欢也伴随着巨大的恐惧,以及强烈的自我厌恶,尚未被他自己真正接受。 甚至也许都不被他自己理解。 这种不可言说的、不能对外人道的隐秘欲望,应该来自久远前的童年阴影。 那种阴影就像蛇一样将他环伺其中,哪怕当事人已经死亡,哪怕时隔这么年也不得脱离。 连潮开始为宋隐感到心疼。 这种情绪甚至压过了汹涌的情欲。 他一把扔掉皮带,转而将宋隐揽入怀中,轻轻拍起他的背,极尽地尝试着给他安抚。 等宋隐的身体不再抖了,他再贴近他的耳,用很温柔地语气郑重道:“宋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 “以后如果你喜欢那种方式,我可以在不真正伤害你的情况下陪你尝试。一旦什么时候你不喜欢了,也可以随时喊停。” 宋隐垂着眼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双眸,对上连潮的目光:“你不会觉得我有病吗?” 连潮抬手帮他拨了拨额前汗湿的发:“我会觉得难过。你一定曾受到过很大的伤害。宋宋——” “嗯?”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厌恶自己。只要控制得当,不对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有这么一点小癖好,完全无伤大雅。我可以帮你控制,陪你尝试安全的方式。只要你相信我。” “可是……” “可是什么?” “那你呢?你完全就能接受?你……” “嗯,问得好,可能我也多少有点毛病。” 说完这话,连潮笑了笑,重新吻上了宋隐。 冬夜的雪越来越大。 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昏黄灯影中无声掠过窗户,那上面依稀映出的是两个紧紧纠缠的、几乎难分彼此的影子。 亲昵了不知多久,连潮把宋隐的手脚都捆了起来,然后起身离开了主卧。 坐在客厅平复了许久,连潮出门了,为的是去便利店买套和润滑一类的工具。 他之前告诫过自己,让宋隐住进来只是为了监视他,当然没有准备这些东西,以至于要用的时候只能现买。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8节 连潮完全是个生手,并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干脆各种各样的都来了很多,并面不改色地在店员震惊的目光中付了款。 从便利店回来,他没有立刻回主卧,而是去到书房打开电脑,搜起了相关攻略。 男人和男人之间做那种事,想来并不简单。 他要查清楚注意事项,免得伤害到宋隐的身体。 当然,他还希望能给宋隐一次好的体验。 大概骨子里还有一些封建传统的因子在作祟,连潮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发生关系,这是一件需要珍之重之的事,他希望所有步骤都进行得完美、不出丝毫差错。 既然要学习,就不可避免地打开某种片子。 连潮戴上耳机,面无表情地看了起来。 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丝毫冲动。 不仅如此,看见两个男人光裸着滚在一起,他下意识皱了眉,居然感到了些许不适。 怎么回事? 自己依然是直的吗? 连潮不免生出了疑惑。 可这种疑惑,在回到主卧,光是瞥见宋隐盖住被子侧影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殆尽了。 因为几乎是立刻就抬了头。 被冬雪浇灭的欲望,转瞬间就这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了。 连潮立刻朝床边走去。 可他发现宋隐已经等睡着了,他闭着眼的样子,看起来毫无防备,显得格外乖巧。 连潮不舍得叫醒他,默默放下几大袋子的工具,去冲了很久的澡,然后上床侧拥着他睡下。 这个时候宋隐睁开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 他的瞳孔蓦地放大,与此同时又有些迷糊地问:“我睡着了吗?进行到哪一步了?” “嘘,”连潮揽住他的腰腹,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就这么_着睡吧。” 第87章 怎么亲不够 次日一早。 姜南祺打来电话的时候, 连潮正在和宋隐接吻。 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宋隐则坐在他的腿上,双腿夹着他的腰, 两只手也环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久前连潮刚做好早餐, 去叫宋隐吃早餐的时候,他刚洗完澡, 正拿上裤子准备穿。 他的上半身穿着没有扣好扣子的、有些歪歪斜斜的白衬衫,人背对着连潮的方向微微弯着腰, 衬衫下面一览无遗, 两条长腿也白得简直晃人眼睛。 听见身后的动静, 宋隐直起身,转身看向连潮:“嗯?” “没什么, 叫你吃早饭。” 连潮的脸和表情看上去很冷, 声音却是沙哑的。 “好,等我穿——” 话音未落, 宋隐直接被连潮抱去了餐厅:“先吃早饭。” 及至餐厅,连潮又哪里有要和人吃早饭的样子。 他坐在餐椅上,顺势让宋隐□□跟着坐下来,然后按着他的后颈就吻了上去, 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连潮一只手掌按在宋隐瘦而有劲, 手感极佳的后腰上,另一只手原本已经往下滑了去, 这会儿不得不抬起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瞥一眼手机屏幕,连潮将它递给宋隐:“姜南祺打来的。” 宋隐接过手机,抬起屁股想要下去,却被连潮一只手掌就按回了腿上。 然后连潮吻上他的侧颈:“就这么接。” “……” 领导下命令了。 下属好像只能乖乖听话。 宋隐看连潮一眼, 果然接起了电话:“姜南祺?什么事?” 他衣衫不整,裤子也没穿,此时的姿势更像是在被人肆意玩弄,可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也很冷。 这不免会让连潮觉得,他根本没有动情。 诚然,自己可以对他为所欲为,但这对他来说也许不过只是一种游戏,或者说一种play。 穿上衣服后宋隐也许可以就马上翻脸不认人。 他只是看起来乖巧听话。 实际上哪里是这种人? 于是连潮嘴里和手上的动作都重了些。 像是在实施惩罚。 宋隐立刻咬住唇,听见姜南祺问:“喂哥,我昨晚办事路过你们小区,进去看了一眼……你家怎么还没开始装修啊?” “我最近太忙了。你也知道那个案子。” 宋隐说着话的同时,用潮湿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了连潮一眼,就像是无声的恳求。 可这种时候他露出的这种眼神,分明更像撒娇和勾引。 连潮手指愈发用力。 宋隐皱紧眉头的同时,抬手一把抓住连潮的肩膀,用力大到像是五指都要陷进去。 只听姜南祺又道:“不然这样,我帮你装。想要什么样的?我们分公司最近正好要重装办公区,设计师我干脆一起找了。” “不用。你不用操心这些。” 宋隐的身体绷得太紧,声音也依然平稳而没有任何破绽。 不过他白皙的额头终究出了一层薄汗,那是生生忍出来的。 见状,连潮总算放过了他,再安抚般吻上他的额头。 宋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漂亮的眼睛盯了连潮数秒,从他身上下去,回主卧穿裤子了。 路上他握着手机,语气挺冷酷,恢复了严厉疏离的兄长形象,与在连潮面前的时候俨然判若两人:“听话,这事儿你不用管。我在连队家住得挺好,讨论工作也方便,不着急回去。 “嗯,是,之前跟你提过,那位连环杀手随时可能找上门,和领导住,我也安全点。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等等,”姜南祺叫住他,“哥,还有一件事儿。你快放假了吧?过年期间要值班吗?这大年三十的时候…… “今年你我,爸爸妈妈,我们四个人一起过,行不行?你就回来过吧。” 是啊,要过年了。 过年的时候,连潮会回北京还是…… 宋隐对姜南祺道:“你让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两个人都挺忙。 宋隐有许多鉴定任务要做,连潮则主要在忙彭驰和丁曼语双双死亡案件的收尾工作。 这桩案子现在的麻烦之处在于网络舆论。 案件还在侦办过程中,市局对媒体严防死守,就是不希望一些事情被过度发散。 然而架不住案子牵扯进来的人很多,前期丁曼语签约的那家公司特意进行过炒作,案子又涉及到一个国民度很高的、玩家人数众多的网络游戏,因此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不乏有很会挖故事的媒体人,甚至追到了香香治疗的医院去,就为掌握第一手资料,事后还煞有介事地做了报道,很快就在网上带起了节奏。 广大人民群众们因为相关报道,对如歌、香香、乃至曼曼心生同情,游戏的玩家则更是感到义愤填膺。 [卧槽,警方公告没说具体的情况,真是画骨书生杀了曼曼再自杀,如歌为了给香香索要保险,才又在书生自杀的过程中杀了书生吗?我去,好离奇的案子啊] [热搜挂好几天了,警方也没出公告否认,估计就是了吧。不愧是‘第一现场’的记者,我看报道写的是真的!] [那保险公司必须赔偿啊。不赔偿说不过去。香香又没有做错什么] [是的,保险公司可没有理由不赔偿呢,请‘第一现场’的记者们跟进这件事,否则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找它要说法!] [如歌怎么办?她都是为了香香,她不应该被判重刑] [同意,书生那种人渣,他本来就在自杀,早晚都会死,如歌只是多捅了他几刀,加速了他的死亡过程而已] [如歌杀人,是为了救人,法院量刑的时候,也要考虑动机的吧,我们绝对不接受重判!我们应该写联名信!] [书生那种冷血人渣,自己想死就算了,凭什么拉上无辜的曼曼?他没事儿吧?他以为自己是情圣?其实就是懦夫一个!他没有勇气在喜欢的人面前卸掉光环而已!] [同意,画骨书生就是个傻逼懦夫。可怜曼曼。妹子太冤了。支持轻判如歌。哪怕不是为了香香,她杀画骨书生,也是在为曼曼复仇而已,我们只会拍手称赞!] [这个案子真的很特殊诶,我感觉会入法考题目的,不管了,我先当一回预言家了] [坐等警方出新公告] [如歌找律师了吗?我们律所愿意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 …… 案件的性质颇为特殊,网络舆论压力也大,检察院那边负责办理此案的检察官颇为头疼,三天两头找连潮他们开会,只为把所有细节确认清楚,确保证据链不会出任何问题。 舆论闹得越来越大,这日中午姜南祺也忍不住给宋隐打了个电话,为的是打探如歌方珍宁大概会被判多久。 “她这算是犯罪吗?其实吧我觉得——” 宋隐道:“当然算。不管彭驰是不是自己注射了毒药,方珍宁在明知他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主动实施了用刀捅刺他胸口和背部的行为,具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故意,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 姜南祺顿时觉得宋隐的声音显得过于无情。 好在他又道:“不过方珍宁的犯罪动机,是为了使彭湘获得赔偿以支付医药费,并非出于图财、□□、报复等卑劣动机,也未使用极端残酷的手段,没有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49节 “另外,她在事后有坦白交代的情节,综合来看,情节相对较轻,按《刑法》规定,可能会被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最终的量刑结果,还要看后面法院的裁定了。” “行……不是重刑就好……哎,这事儿闹的。” 姜南祺忍不住感慨了几句,又问,“对了,过年怎么说啊?干脆这样,年三十,我去小南楼订个包厢,我们一家人去外面吃。之后呢,你想跟我们回去就回,不回的话就初一再来拜年什么的?” 宋隐还没有问连潮过年怎么安排。 他只是忽然想起,母亲徐含芳曾去找连潮,告诉他怀疑自己是杀了宋禄的凶手。 于是宋隐心生恶意,他很想拉着连潮的手走到母亲面前,亲口告诉她自己已经和连潮睡到一起了。 “哥?哥?怎么说?” “嗯。行。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可以去吃饭。如果有别的安排,我再通知你。我先去上课了。” 挂了电话后,宋隐确实去上课了。 他再次受邀去了省会临津市的大学,为法医系的学生们上公开课。 课只有一个半小时。 下了课的宋隐却被学生们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一方面,他过于出众的颜值和极高的专业素养,让他在学生群体中本来就具有很高的人气。 另一方面,现在大家都对彭驰和丁曼语的案子很感兴趣,忍不住围着他追问细节。 宋隐花了些力气才脱身。 之后他去了附近的咖啡馆,给连潮发了位置,也做了报备:【上完课了,我喝杯咖啡就上高铁】 及至咖啡馆,宋隐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的是“象限艺廊”这几个字。 这是彭驰的母亲陈雅楠创业开办的那家公司。 这家公司已经破产,不过官网还能进入,只是无人维护,自两年前开始就不再更新内容了。 点进官网,只见首页赫然写着:“我们是一家专注于高品质现当代艺术领域的专业机构。 “我们致力于构建一个融合艺术展览、学术研究、收藏顾问与艺术品投资的综合平台。 “我们的使命是推动艺术生态健康发展的同时,为藏家实现艺术品的文化价值与财务价值的双重提升……” 公司规模不大,约30余人,不过走得是很高端的路线。 官网上列举了一系列公司承办过的高级艺术展,还放出了很多陈雅楠与各种有钱人的合影,声称他们都是公司的客户,在艺术品投资与升值方面,他们对公司的服务非常满意,愿意长期合作,其中有不好几个人,还是富豪榜上的人物。 宋隐现在做的工作是,把官网办过的展览名称、地点与时间,以及提到过的与会人物,全都记录在一张大表格里。 此外,他还把官网上的所有照片,包括陈雅楠与每个人的合影,全都下载了下来。 宋隐之所以这么做,自有一番原因—— 不久前,他在彭驰家里看到了许多啵啾小人。 投资这种价格被炒得更高、实则并无任何价值的“艺术品”,是陈雅楠走向破产自杀的直接原因。 在见到啵啾小人的那一刻,宋隐就心生一股隐约的熟悉感,以及一种微妙的、与“不祥”二字有关的预感。 根据他之前的调查,芒市疑似有joker那帮人的新据点,因此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因此,那晚与连潮共同住在芒市的酒店时,他晚上没有睡好,并不是因为什么奶茶,而是因为啵啾小人。 他想起了曾和joker有过的一段对话。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称呼对方为连潮。 外公徐若来住院了,宋隐和joker轮流在医院照顾他,等他病情稳定后,这才请了护工,然后两人一起回到老宅帮外公打扫房屋,以便迎接他的出院。 待两人忙完,joker做起了一个木雕摆件:“我得赶快完成,不然要被徐老批评消极怠工了。” “我怎么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宋隐打了个呵欠坐到joker身边,“你是真感兴趣,还是为了讨好我外公?” “我当然感兴趣。” joker看向宋隐,眼神显得有些莫测,“宋宋,你看,我手里的这个木头,是最便宜的那种,无非是雕来练手的。但一旦经过徐老的手做些修改……它的价格将翻十倍、二十倍、甚至百倍不止。” 宋隐记得那会儿自己也就15岁。 他并没有立刻明白joker的意思,只朝他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宋宋,你有这样一个外公,当然从小不缺钱,可我这种人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琢磨赚钱的门道。” joker道,“你看,黄金、白银什么的,属于硬通货,价值本身摆在那里,想要通过它们赚钱,不是那么的容易,就算预判了行情,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也需要一定的本钱才能做到。 “但艺术品可不同。木头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徐老的名声赋予它的附加价值——” 宋隐皱着眉打断他:“我劝你别打这种主意。我外公最讨厌别人打着他的名头做这种事。所以他收徒弟才那么严格。要是他发现你有这种想法,他不会再让你踏进老宅。” joker笑着道:“我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说,我从这件事汲取了灵感。” “什么灵感?” “当然是空手套白狼的灵感。我用毛笔沾点墨水往画布上一甩,画布是一毛不值的被弄脏了的垃圾。可换成某位知名画家,就成了价值高昂的艺术品……艺术品投资,是个很巧妙的赚钱方式。” “你说的这种东西终究不是黄金,本身没有任何价值的产物,被赋予了再高的价格,也只是泡沫而已。” “确实是这样。但只要它不在我手上变成泡沫,我就能赚到钱,你说是不是?” …… 回想起这件往事,宋隐第二天就想办法通过公共电话,在避开连潮的情况下,悄然给线人珍姐留了言。 然后就有了他回到芒市后,去玉龙滩从珍姐派来的兜帽男手里,收到一张纸的事。 纸上的信息肯定了宋隐的猜测—— 那些啵啾小人,跟joker的关系果然非常密切。 joker一方人为地炒高了啵啾小人的价格,又在价格最高的时候转手卖了出去,其中大部分都流向了彭驰母亲陈雅楠的手里,并在她的手里化成了泡沫。 最后陈雅楠自杀了。 钱则都流进了joker那帮人的手里。 珍姐不愿透露更多的信息。 想要顺藤摸瓜,查出joker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运作的啵啾小人,最终锁定他们现在在假借什么名目继续传教或者发展别的什么组织,把陈雅楠经营的像素艺廊合作过的对象、服务过的客户,一个个查下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宋隐之所以没将这件事告诉连潮,是因为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很想亲手杀了joker。 除非亲手拿刀捅进那个男人的胸口。 否则他心中翻涌的仇恨,不会得到丝毫的排解。 可他知道连潮一定会阻止自己。 冷不防地,宋隐的手机响了。 那是连潮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隐刚要接电话,咖啡馆忽然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歌曲——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outside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宋隐脸上倏地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几乎立刻站起来,即刻跑到了点单的地方。 咖啡馆后门处,一个戴着兜帽的高挑男人正信步离开。 室内点单处,宋隐紧盯着店员,用听起来严肃到几乎有些可怖的声音问:“为什么忽然换了这首歌?” “所有顾客都可以在我们这里免费点歌——” “我知道,我问的是哪个顾客要求换的歌?!” 店员猝不及防被宋隐一把扣住手腕,赶紧朝经理投去了惊慌失措的眼神,经理立马走过来道:“歌是我切的。点歌的人……我没看清脸,不过应该是个帅哥。 “啊对了,他还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话挺奇怪的,好像是……啊,有了,是,‘你和现在这个连潮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哪一个连潮’。” 第88章 一份新年礼 宋隐顾不得返回座位披上外套, 当即顺着店面经理的话,从咖啡馆的后门冲了出去。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歌声遥遥从后面的咖啡馆传进耳朵。 在宋隐的面前,恰是一大片人工湖。 神明对他的信徒说:“只要你相信我, 就能平安地行走在水面上, 如果不相信我,就会坠入深渊。” 可宋隐早已知道, 那个人根本不是神明,而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恶魔不可信。 不如干脆拖着它一起下深渊, 然后将它手刃。 这是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公园。 草地早已枯黄, 偌大的人工湖边稀松地种着红枫与梅花, 搭配着冰冷的、平静无波的湖水,看起来一片萧索。 湖中央则有一个小小的岛屿, 与湖岸通过飘浮水面的、弯弯曲曲的栈桥相连接。 宋隐微微呼出一口气, 穿过这片萧索,顺着栈桥走到了湖中心的亭子里。 亭子里有一张木桌。 木桌上放着一个根雕的兔子。 下面还压着一张卡片。 宋隐走上前打开, 只见上面写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0节 “我就知道你会经过水面找到这里。 “这是你外公教授我技艺的时候随手雕的。想来你属兔,他才雕了兔。 “看来从前的一切你都没忘。 “我来这里办事,顺便把你外公的作品还给你,仅此而已。 “就当是新年礼物好了。 “新年快乐, 宋宋。” 由于一路奔跑的速度过快,宋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脸颊泛着红,嘴唇却呈现出了没有血色的苍白。 枯草地上的雪色未褪, 他只穿着薄薄的毛衣,额头和脖颈却都出了一层汗,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 他双手紧握着卡片和根雕,微微弓着身体, 从侧面望去可见后颈到脊椎弯成了紧绷的线条,就像是极度拉紧的弓弦。 这是标准的防御与备战姿态。 此刻他表情冷硬,五官凌厉,更甚寒冬的风雪。 以这样的姿态环顾了湖周围一周,看到什么后,宋隐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离开了湖心亭,往这座公园的最高处奔去。 那是位于公园一角的一个小山坡。 坡顶还有一个小塔。 虽然二者就算加起来,高度也十分有限,但勉强够宋隐把周围的状况看清楚。 从坡底到塔顶,宋隐只花了一分半钟不到。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手扶着栏杆朝四周望去,很快就锁定了一辆通体漆黑的奥迪,它正通过公园的北门离开,快速往主干道驶去。 宋隐立刻从兜里拿出手机,给那辆距离颇为遥远的奥迪拍了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 紧接着他垂眸望向手机屏幕,瞥见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连潮打来的。 宋隐放下手机,暂时没有拨回去。 他皱着眉坐在了凉亭里,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是在思考糊弄连潮的理由。 但连潮哪里是能轻易糊弄的人? 那晚自己莫名其妙去了趟玉龙滩,他估计就已经起疑了。 仔细想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无非是把自己最近查到的东西,甚至今天勉强算是与joker见了一面的事情告诉他。 把是自己算计他,写那封信引他来淮市的目的告诉他。 也许……也许差不多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宋隐坐下来,缓慢地调整着呼吸。 他那因为快跑而热起来的身体在深冬一点点凉下来。 一段时间后,他像是想好了什么,握着手机走下高塔,再走到坡底,往那家咖啡馆而回。 宋隐缓缓走在绿道上,他拿出手机,正要给连潮拨过去,旁边主路上冷不防开来了一辆警用商务车,一个急刹后,堪堪停在了宋隐的身边。 握着手机的宋隐抬起头望过去,商务车驾驶座方向的车窗降下去,里面居然是温叙白的脸。 “连潮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接电话,担心你出事了。我查了你的定位,找了过来。”温叙白问宋隐,“你什么情况?” 宋隐的头被寒风吹得有点痛。 他没说话,皱着眉冷着脸继续往咖啡馆走。 温叙白拿手机给连潮快速回了条消息,紧接着把车掉了个头,轻踩油门跟上了宋隐:“我刚可跟他说已经找到你了啊。你等会儿会坐高铁回淮市?我正好要去那边一趟,你把高铁票退了吧,我开车捎你过去。” 宋隐依然沉默。 温叙白倒是笑了笑,用饶有兴致的语气道:“不同意么?我还以为,你想花些时间和我相处、沟通,方便对口供呢。 “我刚只和连潮说找到你了,没说你外套都没穿,莫名其妙地逛着公园不接他电话。” 宋隐:“……” 宋隐一路沉默着走到咖啡馆。 由于头疼,他多点了杯咖啡外卖,再穿上外套,拿上落在店里的笔记本电脑,最后倒也坐上了温叙白的车。 宋隐显然并没有帮温叙白买咖啡。 于是温叙白停下车,自己去买了路上喝的咖啡,又买了点三明治之类的食物,这才重新坐上驾驶座。 车开出公园,驶向主干道。 温叙白瞥了一眼宋隐手里的根雕和卡片,再直视前方道:“我早上给连潮打过电话,问他回京的机票有没有买,我是想着跟他一起回,正好搭个伴。他说时间还没定。” 宋隐没接话,默默抿了一口咖啡。 温叙白又道:“但他表示肯定会回去……他会去见他的师傅文建业一面。宋宋,你现在和连潮到底什么情况?我怎么听他的意思,他要带你一起去给文叔拜年呢?” 回答温叙白的依然是沉默。 但他好似不在意,只顿了一下又道:“我本来以为,你从第一次实习开始,来的就是我们队,不久前查了才知道,你最先去的是文叔那里。当时他手里有个大案子,急缺人手,学校便组织了一批成绩优异的学生过去,法医、侦查方向的全都有。 “最近我特意给他打过电话,问过你当时表现怎么样,他对你赞不绝口。要知道,能被文叔那样的人物夸奖,可不简单。我看他喜欢你得很,都想让你去跟着他去专门搞侦查了。” “宋宋,我和连潮详细讨论过这件事。 “万福灵同协会已经在当年被彻底打垮了,他们的余党虽然以其他的名目死灰复燃了,但势力主要集中在江南一带,在北上活动的运营转孕珠的那帮人,跟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甚至双方存在争斗和仇恨,所以joker那帮人想借李虹案端掉他们。 “我的意思是,皇城根下并没有joker的势力,恐怕他也轻易不敢在那边乱来。更何况,文叔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可是缉毒英雄,有二等功在身,还去泰国当过卧底…… “他这么谨慎的人,会搞不清楚那封信是哪儿来的?” 瞥宋隐一眼,温叙白又道:“我和连潮一致认为,这件事的背后有两种可能—— “第一,那封信其实本就是文叔帮你转交给连潮的。 “第二,文叔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被你骗了过去,怀疑谁都没有怀疑你。” 宋隐又喝了一口咖啡,总算开了口:“明白了,你想说,连潮想带我去北京找文老师拜年,真正目的是,找我俩当面对峙,他想知道我和文老师是不是联合起来摆了他一道。” “对峙这个词,有些言重了——” 温叙白话音未落,被宋隐打断:“不必这么做。我现在可以坦白,那封信就是我给文老师,让他帮我交给连潮的。” 温叙白皱紧眉,心脏下意识一沉。 可他还在开车,尽量没让自己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看了一眼宋隐的表情,又继续直视前方开车了。 宋隐忽然道:“温队,我知道这回的案子对你非常重要。你在和骆队争晋升的位置。如果你能尽快立功——” 温叙白表情变了:“宋隐,你该不会是想和我做交易?” “我有些跟joker有关的情报,可以和你分享。”宋隐道,“前提是连潮那边,你要帮我隐瞒一些事情。” 温叙白几乎气笑了:“你还真不怕我把这些对话实时传给连潮听啊?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一起骗我发小?” 宋隐看着他道:“你刚才不是没和他说看见我在‘散步’么?这代表你也有和我商量的空间。所以你能不能和他说……我在咖啡馆睡着了?” 此时宋隐面色苍白,也不知是不是在公园受了冻,看起来很是脆弱,甚至有几分病态。 然而美人不愧是美人。 就连这种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温叙白瞥他一眼,第一反应是皱眉,随即倒是故作调侃:“别拿对付连潮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但我看他是没谈过恋爱,才会轻易上你的当。 “我可不会像他那么容易心软。我前女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我可都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宋隐“唔”了一声,点点头:“这件事我听说过。她给你戴绿帽子了是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查起案子来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正常人都受不了。她不过是犯了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我觉得你应该要原谅她。” 温叙白:“…………” 沉默片刻,宋隐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后,将它直接放在了中央扶手箱里。 然后他道:“行,没问题,我彻底和连潮坦白。有些话当着他的面,我不知道怎么说,干脆就以这种方式和你说好了。 “等我们回去了,他应该也和检察院开完会了。到时候你直接把录音笔交给他好了。” 宋隐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介意我抽支烟吗?” 温叙白蹙着眉摇头:“前面抽屉里有打火机。” “谢谢。” 宋隐给自己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后道:“连潮收到的那封信,确实是我让文老师转交给他的。 “当时我跟文老师说,我暗恋连潮,信里是对他的表白信,但由于不确定他是否喜欢男生,就先不落款了。我还拜托文老师,千万不要对连潮说,是我寄的信。 “文老师应该至今不知道信里真正的内容,是说连潮父母的死跟‘雨夜杀人魔’有关,所有真相就藏在淮市。 “文老师的不知情,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因为文老师是原则性很强的人。连潮看到这封信,一定想来淮市调查。可他这样就违反了回避原则。他知道,如果他把实情告诉文老师,文老师不会同意他来淮市。 “就算不提原则问题……文老师很爱护连潮,他一定会反对,连潮把下半辈子都蹉跎在复仇上。事实上,如果他以复仇为目的来当警察,本就违背了文老师的理念。 “文老师的个性,连潮当然也了解。所以,只要他还想来淮市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他就不会告诉文老师信的真正内容,至少暂时不会。所以我的谎言就没有穿帮。” 温叙白一边开车,一边垂眸瞥了一眼闪烁着的录音笔。 他严肃着表情问:“那么,你到底为什么要把他引过来?” 宋隐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我跟joker决裂的真正原因,不在于他杀了我父亲,而在于我查到……外公的死,跟那个协会有关。我不确定到底谁是凶手,但一定跟他们有关。 “所以我当时向警方举报了joker,至于结局如何,你也都知道了。 “我有想过,joker其实根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不过他藏得太深,我一直找不到任何线索。 “此外,协会当年被省厅端得很干净,我想查清谁杀了外公,但始终没有找到切入点,调查也就迟迟没有进展。 “直到今年年初,我联系上了一个线人。 “协会以前不是会用素斋店和免费布施当幌子么?那个线人以前就是在其中一个素斋店里做饭的。她被协会骗得倾家荡产,但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与虎谋皮。 “抱歉,为了保护线人,我暂时不能透露太多她的信息。 “总之年初我找到她后,说服了她,她同意为我偶尔提供一些情报。也是那个时候,我才通过她的口知道,连潮的父母,或许也死于joker之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1节 听到这里,温叙白忍不住打断问:“他杀死连潮父母的动机是什么?两边明明八竿子打不着。” 宋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开车的温叙白并没有看到。 宋隐只道:“具体不清楚。不过他一直在骗有钱人的钱,连潮父亲可能是他的目标。他的动机也可能与此有关。” 温叙白暂时住了嘴,也不知道有没有信宋隐的话。 宋隐再道:“所以你应该也猜到我的目的了。我想查清楚是谁杀了我外公,想让joker落网,还想端掉他们组织。 “但我一个人想要办成这件事,太难了,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我需要一个战友。 “连潮和我有共同的仇恨。再加上我之前了解到,他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刑警,也就意味着,他有足够的资格和素养成为我的战友。所以我通过那封信,把他引了过来。 “没错,我写下那封信,只是为了利用他,利用他对父母的感情,利用他的仇恨。 “我想报仇,我想让他和我一起淌这趟浑水。 “你一定觉得我非常自私,是不是? “我自己也知道,我耻于告诉连潮,所以一直瞒着他。 “不过事已至此,我恐怕也无法继续瞒下去了,干脆就都告诉你们吧。 “事实上,如果早知道有李虹案,早知道你们会组建专案组来查joker他们的事……我都多余寄那封信,是不是?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什么都讲了。 “你就把录音笔这么交给连潮吧。” 把录音笔交给连潮,然后呢? 让他知道,他喜欢的人其实一直在利用他? 这可是连潮的初恋。 他这初恋来得有些迟,但毕竟也是初恋。 怎么他就碰上了宋隐这样段数的人? 温叙白不由拿起录音笔,按下停止按钮。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将车停在路边,打亮双闪后侧头看向了宋隐。 其实宋隐刚才那番话,仔细想下去,是有明显漏洞的。 但温叙白一时顾不上深想。 他只是看着宋隐的眼睛道:“在我把录音笔转交给他之前,我先替他问一句—— “宋隐,从头到尾,你对连潮,到底有没有过半点真心?” 第89章 教我打游戏 另一边, 淮市。 连潮又去检察院开会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给宋隐打了许多电话,宋隐没接, 他当即找了正好也在临津市的温叙白。 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在市局的刑侦支队借了个办公室做为项目间, 离大学城非常近,十分钟内应该就能找到宋隐。 如果不能找到, 他再亲自跑一趟临津。 好在很快连潮就收到了温叙白的微信:【找到人了,他还不太搭理我, 你等我问问情况, 等会儿联系你】 敏锐地感觉到, 宋隐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不过他人既然是安全的, 连潮也就暂时放下心, 进会议室继续开会了。 等会议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他收到温叙白的语音:【我开车带宋宋回淮市, 可能两个小时后到,到时候直接去你家吧】 开完会,离开检察院,连潮还不能立刻回家。 他和蒋民、乐小冉他们约好了要去医院探望彭湘, 并与他们沟通一下去北京治疗、参与新药实验项目组的事情。 关于这次的案件,网上的舆论给警方、检方带来了诸多困扰。不过对于彭湘来说, 燃眉之急倒是得到了解决—— 以游戏玩家为代表的网友们纷纷为她捐了款,帮她凑齐了马上就要注射的针剂的费用。 连潮一行人到的时候, 彭湘的父亲对他们连连鞠躬。 彭湘跟着道了谢,不过她面色苍白,情绪也无比低落。 哥哥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哥哥死了, 朦胧青涩的初恋对象,则会因为杀了哥哥这件事而坐牢…… 这些事单拎任何一件出来,都难以让人接受,更何况它们齐齐发生在了彭湘一个人身上。她这段时间过得绝不轻松。 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在的时候,彭湘还能勉强挤出笑容,当他们一离开,她就像是关上了发条的玩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很长时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彭父担心坏了。 他给女儿端了杯水,试图同她说话,希望她变得跟从前一样开朗,但效果甚微。 后来彭湘称想自己冷静一下,彭父便只能暂时离开病房,去到了楼梯间愁容满面地吸着烟。 抽完一支烟,刚从楼道口出来,他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从电梯间走了出来。 大冷天的,女人却穿着一身堪称单薄的浅灰色西服套装,还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 至于她身边的小女孩,差不多10岁左右,扎着一双马尾辫,穿的是中式改良版的红色袄裙,眼睛又大又水灵,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彭父目光滑过两人,转过身就要回病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走到女人面前:“打扰下,你该不会是……” 女人笑着看向他:“这位是彭父吧?我在新闻上见过你的。现在的记者也真是,都不知道给家属打个码…… “你好,我是生命之维慈善基金会的叶容舒,之前和你电话沟通过的就是我。对了,我身边这位小姑娘是江见萤。 “今天我带她来医院,是为了陪她做透析。我想着,顺便也可以让她和你、和香香见一面。她一直在接受我们的资助,你们对我们公司有什么疑问,都可以和她聊。” “透析啊?才这么小的年纪……” 闻言,彭父叹了一口气,他看江见萤的表情,就跟看自己那可怜女儿差不多。 边感慨,他边把人引进病房:“香香啊,慈善基金会的人来啦……” 彭湘勉强打起了精神,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彭父赶紧帮她把一个枕头垫在腰后。 不多时,她已经和同样生着病的江见萤聊了起来。 叶容舒则走到彭父身边低声道:“抱歉,如果申请能早点批下来,至少那个叫如歌的,不至于会……” 彭父再叹一口气:“公司都要走流程,这我还是懂的。都是命,也没办法。谁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叶容舒微微皱起眉,表现出了十足的关切:“你也别太伤心了,现在当务之急,是照顾好香香和自己的身体,对了,我已经把资助合同带来了,我们——” 彭父赶紧道:“对了,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儿。也许我们花不了那么多钱。一方面,我们现在筹到了一部分捐款,另一方面,我们马上要去帝都加入实验组,可以免费尝试新药。 “……不好意思,别误会,我不是说,我们就彻底不需要资助的意思,毕竟现在还不知道新药的效果…… “再说她这种病需要终生治疗,以后估计还是要麻烦你们的。只是眼下如果要其他更急需用钱的孩子,可以先把资金让给他们。” 叶容舒不免笑了笑:“你可真是个好人,怪不得能教出彭湘这样的好孩子。如果不是她那么好,那个叫如歌的女孩,还有帮会里的其他人,恐怕也不会愿意这么无私地帮助她。” 彭父面露几分不好意思:“拿了不该拿的,我也会心里有愧的……说来说去,是我害了香香,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基因居然……看来我只是运气好,没发病,哎……” 一旁,彭湘和江见萤正聊得很热络。 两人都在小小年纪就生了重病,很容易彼此理解,再加上又都是会聊天的性格,几乎是相见恨晚了。 “姐姐,你别太担心了,生活总归会好起来的,人只要还活着,希望就还在。医疗手段会越来越发达,也许过两年,你就能痊愈了呢!” “谢谢你。你可真不像10岁的孩子。” “嘿嘿,我爸不靠谱……但幸好我遇到了慈善基金会的人。大家都很好呢,教了我很多东西!” “你爸他……” “我爸家暴,经常把我妈和我打得遍体鳞伤,我得肾病后,他更是变本加厉,说都是我妈有问题,才会生出我这么一个有问题的小孩。” “抱歉——” “姐姐你不用说抱歉啊,跟你没关系的。都是我爸的问题,他差点把我打死呢,所以我妈杀了他。现在……现在我妈还在牢里,不过幸运的是,等再过几年,她就能出来了。 “所以嘛,我特别希望自己能尽快赚到大钱,等我妈出来后,我能让她过上好生活!妈妈帮我杀了恶魔,我感谢她一辈子!可惜我还太小了,赚钱好难…… “多亏基金会。如果不是他们,我哪有钱治病……更别提养我妈妈了! “姐姐,不说这些了。诶对了,以后我常找你玩儿,好不好?你是不是打游戏很厉害?就那个什么,那个《仙之逆旅》,是不是很好玩?可是看起来好难上手哦,你能教我吗?” 这些话,彭父自然也听到了。 他颇为感慨地看向叶容舒:“真是感谢你们呀。如果不是你们施以援手,这些孩子……啊对了,那些钱,都是哪些人援助的啊?说实话,我还挺不安的……” 叶容舒笑着宽慰道:“放心吧,你之所以有这种顾虑,可能是对我们公司的运作模式不了解。我跟你解释一下—— “在这个世界上呢,确实存在一些小气的有钱人,尤其是暴发户,但这种人道德感低,胸怀小,见识少,没远见,福报也会小,其实根本是走不长远的。 “真正成功的企业家会明白,他们的财富积累离不开稳定的社会环境,那么,他们投资慈善,改善民生、支持教育医疗、扶助弱势群体,其实本质上就是在投资一个更稳定、更有潜力、更有购买力的未来市场。 “另外,当物质积累达到一定程度,许多人的追求会转向精神层面。通过慈善,他们能获得巨大的道德满足感和精神上的富足。 “最后,国际上有很多贵族,或者说拥有悠久历史的家族,他们中很多人都有信仰,相信做善事能帮助他们升入天堂。 “不仅如此,慈善事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传统了,这对维持他们家族的声望和社会地位,也很有帮助的。 “资助我们公司的钱,就是这些大佬出的,我们和北欧的一些古老资本家族都有合作呢。 “其实我们公司无非是中介,起到一个资源整合的作用。 “我们的目标是,充分挖掘国际范围内,愿意做慈善的企业家与贵族,帮助他们回馈社会,同时我们也会尽力保证,收到资助的,都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你看,之前针对彭湘治疗费的审批流程走了那么久,也是因为我们要做背调,杜绝造假的可能。 “说实话,做这个工作,我个人成就感满满,完全是其他工作无法给予我的。” 话到这里,叶容舒拿出手机:“稍等,我接个电话……对了,一会儿我们去一楼咖啡馆聊合同,和后续具体资助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这样,你去接电话,我先去点单,你喜欢喝什么?”彭父问。 “美式就好。”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2节 “行!” 作别彭父,叶容舒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连总,已经在医院见到彭湘和她父亲了。他们马上要去帝都,这后续的资助上您看……” 电话那边传来joker的声音:“按常规流程走即可。不过既然警方介入了江见萤的治疗,你们最近行事切记低调。” “明白。”叶容舒道,“我暂时只会安排江见萤继续和彭湘接触。不过我想确认一下,咱们是想吸收彭湘吗?为什么?” 窗外,住院部景观区的冰雪正一点点消融。 窗内,叶容舒握着电话,听见那头的男人用很低沉的声音:“她是他们帮的万人迷,亲和力之强,能让那么多人为了她撒谎……这种特质,正是我们稀缺的,不是吗?” · 傍晚时分,临津市。 通往淮市的s15高速路入口的500米外。 警用商务车停在路边,夕阳投下的阴影一点点压过来,巨兽般将宋隐的五官缓慢吞没。 “宋隐,从头到尾,你对连潮,到底有没有过半点真心?” 听完这话,宋隐缓缓抬起眼睑,对上温叙白审视的目光:“如果我说没有呢?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他……如果是这样,你还会把录音,以及今天发生的所有,如实告诉他吗?” 温叙白没有犹豫:“我当然会告诉他!作为他兄弟,我确实不忍心看他难受。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有权知道所有真相!宋隐,你到底——” 宋隐淡淡笑了笑,又道:“我对他是真心的。”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连潮刚来淮市不久,就发生了李虹案,你们的专案组也成立了。就算是为了扳倒joker,我有什么再用‘美人计’的必要?” “当然是因为你不想让连潮以为你也是邪教的一员。事实上,我们现在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是不是?但你把他迷惑了,让他彻底相信你,他就不会往这种地方想了。 “谁知道那个joker到底为什么杀了连潮父母。你也可能是故意引连潮来这里,以达到别的什么目的。” 温叙白的话语实在咄咄逼人。 宋隐不再看他,以一种淡漠而疏离的姿态直视前方,像是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 “嗯。你确实可以这样认为。不过,连潮是直男,我也是男人,而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凭什么觉得能轻易用‘美人计’勾搭到他? “更何况我不觉得我天生就是弯的。真想搞什么动作,我有一万种办法,没必要让自己的身体做出这么大‘牺牲’。” 身体。牺牲。 温叙白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词。 他开始忍不住地想,连潮和宋隐已经发生过什么了。 然而他必须停止想象。 他没忘上次一时不慎被宋隐撩拨成那副窘迫样的场景。 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深吸一口气,温叙白扯了下领带,把车窗降下几分。 他换了个问题:“那么,今天在那公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隐大致做了解释。 听见他手里的东西居然是joker给的,温叙白立刻变得正襟危坐,此刻他看向宋隐的表情堪称是严厉: “你的意思是……你和joker面都没见到,仅凭一首歌,你就能找到湖心亭,找到那些他留给你的东西?! “宋隐,这话说出去,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谁会信你们没有见过面?谁会相信你的清白? “宋隐,是你自己说的,这么多年来,你们从未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联系……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们居然能这么有默契?一首歌都能当暗号?” 宋隐平静地解释道:“这就是joker想要达到的目的。往李虹肚子里装那个木雕,故意当着杀手的面提到我外公……再到今天他故意给我这两样东西,他就是不想我好过。 “我举报过他,所以他要报复我。 “最好我被你们怀疑,被逼得离开市局,彻底干不了刑警,他就真正如意了。” 又点了一支烟,宋隐道:“上高中那会儿,我和他提过,我对物理和生物工程感兴趣,以后可能会选择那些方向的专业。可我后来学的是法医。 “所以,在他的视角里,他会自然而然地觉得,我选择做这一行,是为了对付他。 “这就是他要对付我的真正原因。 “其他的正义刑警固然也会试图抓他。但不会第二个像我这样偏执的、常年盯着他的、还对他非常了解的、为了抓住他不惜耗上一辈子的刑警了。 “当年省厅针对协会的全方位打击,让他元气大伤。他花了一些年月来恢复。现在他休养生息好了,就来报复我了。 “温队,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今天的事,在你看来可能难以置信……但我没有说谎。joker很喜欢那首歌,也常拿那首歌对我洗脑,所以我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 “本来么,这又不是什么高级谜语。walk on the water,我根据歌词找到湖心亭,这很顺理成章。” 温叙白感到很心烦。 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宋隐。 一时之间,他既同情连潮这个兄弟,又几乎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他简直好奇连潮听到这一切的反应了。 由于太过烦躁,温叙白也点了一支烟。 徐徐吐出一口烟雾,他再看向宋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连潮相信了你…… “你连前男友的面都没见到,不过是听他在咖啡馆就点了一首歌,就听懂他的暗示,找到了湖心亭。 “对于你们之间的这种默契,你觉得连潮会怎么想?” 宋隐微微皱着眉,像是认真地陷入了思考。 然后他对上温叙白的目光,语气很郑重地道:“那你帮我劝劝他,告诉他这只是基本的逻辑与推理而已,跟‘默契’这种词汇完全没有关系。另外…… “我跟joker那段,纯属小时候不懂事。 “我现在真的只喜欢连潮一个人。” 温叙白:“…………” 抽完烟,温叙白一脚油门,把车往高速路入口驶去了。 路上他有些烦躁地说:“我都不相信你,我怎么劝?我怕把我发小劝沟里去了!” 宋隐继续皱着眉:“你这样说的话,我就没法和你聊了。” “……回去你自己和他说吧!要不是因为案子,我才不想掺和这些事。” “哦,那真是谢谢你为我们操心了呢。” “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没有。” “你就在连潮面前看起来乖巧讨喜吧?” “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 “…………” 警用商务车刚下高速,连潮的电话就打到了温叙白那里。 温叙白看见汽车液晶屏上的同步提示,接通前瞥向副驾驶座上的宋隐:“诶,你喜欢的人来电话了。” 宋隐没理他。 温叙白再道:“这样吧,等会儿我先拿着录音笔,上他家和他聊聊。我和他聊完,你俩再见面,看是怎么说?” 宋隐的回话很冷淡:“我猜你要劝他,别上我的当。” 温叙白挑眉:“该提醒的,我确实会提醒到位。但别把我想得那么恶劣,也别以为连潮会轻易被我左右。我会客观看待,摆事实讲依据,至于连潮那边怎么想——” 宋隐只道:“没问题,你先去见他吧。我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等你们。” 第90章 一封求救信 商务车驶离高速路后不久就遇到了堵车。 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故。 宋隐瞥一眼导航, 提示还有30分钟后到达。 于是他干脆闭眼睡起了觉。 仅仅半个小时的车程,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超过10分钟,可宋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行走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 这是一个没有边际的世界, 不管他往哪里看, 都只能看到永无止境的水。 这个世界甚至连天空都没有,就连天空都成了水色。 梦里的宋隐必须以一定的速度在水面走。 因为有个声音告诉他, 一旦停下来,他就会落入水中, 沉入深渊, 坠入永受折磨的无间地狱。 于是他诚惶诚恐, 生怕什么时候自己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幸好水面的中央有一个小岛。 那是这个水世界里的唯一陆地。 想要获得安全,他必须快速到达那里。 漫长的跋涉后, 宋隐总算上了岛。 他发现那里居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原本是背朝着宋隐站立的。 听见动静, 他转过身来,露出的却并不是人脸, 而竟然是一张印着“joker”和滑稽小丑形象的扑克牌。 宋隐记得,自己刚发现joker用了这样一个代号的时候,曾去网上查过相关信息,得知扑克牌里的小丑形象, 受到了多重因素的影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3节 塔罗牌中的“愚者”、欧洲宫廷弄臣、以及马戏团文化。 它们分别寓意着自由、挑战权威、滑稽。 然后他问了joker,他的代号代表着扑克牌里的大小王, 他这么取名,是不是想当游戏里福音帮的老大。 joker是这么解释的:“最初扑克牌只有52张, 并没有大王小王,后来商家多增加了一张牌,上面印着广告,一旦有人弄丢了牌, 可以拿这张广告牌做替代,也就是说,这张牌成了万能牌。 “后来大家发明了一些新的扑克游戏,需要用到额外的最强王牌,大家也就把这张多出来的牌当做了王牌。 “最后这种功能的牌演变成了两张,并被赋予了小丑的形象,构成了一黑一白的大王小王,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joker。 “总的来说,这两张牌有着万能牌、替代牌的特性,因此被视作——游离于游戏规则之外。” 当年的宋隐才刚认识joker不久,并不知道协会的事情,他只是指着面前《仙之逆旅》的游戏界面问:“游离于规则之外……你不喜欢这游戏里的很多规则?” joker笑这道:“倒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只是觉得joker牌很有意思。在很多扑克牌游戏里,它确实代表着最强的王。可在很多人眼里,它仅仅是小丑,是最滑稽可笑的丑角。 “而最妙的是……它有一模一样的两张。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joker牌?” 梦境世界里,当踏上水平面世界上的唯一一片陆地,看到那人脸上的那张joker后,宋隐想到了这段往事。 可梦里的他的被刻骨的仇恨裹挟了。 他根本没时间深想。 愤怒沸腾了他的血液,灼烧了他的理智。 他只想一刀捅进面前人的心脏! 杀了他……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自己才能从这个只有水的世界脱离。 只有杀了他。 自己才能从新龙村那场大火所带来的噩梦中醒来。 只有杀了他—— 自己才能为外公报仇! 当年他把“身世可怜”的joker,当做最好的伙伴介绍给外公认识的时候,没想到引来的是一只可怕的恶魔。 非得亲手杀了对方,宋隐才能摆脱因此产生的所有负疚。 幸好宋隐是梦境的主人,是这个世界的神。 因此,几乎是刚动了杀念,他的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把匕首。甚至是在他来不及反应和思考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匕首捅进了面前joker的心脏。 血色喷涌而来,染红了宋隐的眼睛。 后来他拼命揉了很久的眼睛,那片血色才总算散去。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尸体,发现它面部的joker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人脸——连潮的脸。 可是,死的是哪一个连潮呢? 两张joker牌。 两个连潮。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隐在这个时候惊醒。 他的面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浮着一层薄汗,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一旁,驾驶座上的温叙白还在说着风凉话:“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当面骗连潮,心虚到做噩梦了?” 宋隐没理会他,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辆车已经开进市区,就快到连潮家了。 沿路五颜六色的霓虹凝聚成了一片模糊的星光。 他透过这些星光看到的,却是梦里那个只有水平面的世界—— 梦里大雨倾盆而下。 那片漫无边际的水域还在上涨。 不久之前,宋隐联系上珍姐,由此他才确认了一件事—— joker真的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在暗处的势力已经相当庞大了。 可对于他来说,如果已赚到足够的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远远逃到国外,逃到没人知道他的地方,这样才算安全。 宋隐不禁怀疑,joker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他还有想做的事情。 也许他还想再干票大的。 也许他还想对连潮下手。 尽管种种证据足以说明,汪澄芝只生了连潮这么一个孩子,但宋隐怀疑joker和连潮就是双胞胎。 他们不仅长着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基因也是高度相似的。 这也就意味着,joker如果真干了票大的,完全可以把罪责推给连潮,他甚至可以大大方方顶着连潮的脸犯案。 joker藏得那么深,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他有着一张与连潮一样的脸,甚至几乎完全相同的基因。 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连潮。 诚然,即便是同卵双胞胎,受到基因突变的影响,dna也存在微小的差异。 可是常用的dna鉴定技术,包括短串联重复序列、单核苷酸多态性分析等,根本难以就这种细小差异进行区分,必须用到更精细的基因鉴定手段,比较十亿个级别的碱基对才行。 这项工作的价格无比高昂且不说,难度也各位大,耗时耗力耗钱之后,还不一定能找出差异。 因此,到时候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会是—— joker犯罪,所有证据却会第一时间指向连潮,让他被逮捕。 如果连潮运气不好,即便进行了精确的dna比对,也无法找到他与joker在基因表达上存在的差异,那么结局是连潮会坐牢,甚至被判处死刑。 即便连潮运气好,鉴定机构通过精细的dna比对找出了差异,能证明他无罪。可这项工作会耗时很久,等鉴定结果出具,他被无罪释放,joker也早已远走高飞。 基于对joker的了解,宋隐知道,他多半会设一个局,并会寻找一个最佳的机会,引连潮现身入局。 然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连潮身上,让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逮捕归案。 连潮在明,joker在暗。 连潮完全不知道joker的存在。 双方的信息实在太不对等,哪怕连潮再聪明,joker也能轻易对他设局。 那么,与其被动地等待joker出手,不如先一步把连潮引来淮市,让他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下。 表面上,宋隐是让连潮寸步不离盯着自己、控制自己。 但其实是宋隐要时刻盯着连潮,这样就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他落入joker的陷阱。 因此,写下那封信,引连潮来淮市,这其实是宋隐为了破坏joker的计划,所下的第一步棋。 诚然,或许宋隐该早点对连潮、对温叙白等人坦白,告诉他们joker这个人的存在,以及他与连潮疑似是双胞胎的事实。 可种种顾虑导致,宋隐不能轻易这么做。 首先是因为新龙村的那起旧事。 17岁的宋隐曾经自以为掌握了joker的犯罪证据,向警方检举了他,换来的是数名警察的因公殉职。 从此那场大火成了宋隐逃脱不掉的梦魇。 当年的joker猜到了宋隐的“背叛”,提前设计了这一切。 现在呢? 现在他发现宋隐已经把连潮带来了淮市。 这样一来,宋隐告诉连潮所有真相,这在joker眼里,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那么joker一定会提前有所准备。 上次他杀了无数警察。 这一次呢? 即便现在进天网录入joker的面部数据,搜出来的也只会是连潮的脸,根本无法通过这种手段锁定joker的行踪。 joker像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般行动着。 公布他的长相,这对于抓住他这件事本身,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宋隐太了解joker的手段。 此人非常狡猾,一定会提前为自己准备无数后路。 一旦提前公布他的脸,走漏了风声,会导致的唯一后果是打草惊蛇。 届时,好一点的结果是joker提前结束在国内的一切行动,逃出境外,彻底藏匿起来。 坏一点的结果是,他会将计就计,反过来设计警方,到时候也许无数人都会死在他的算计下。 在进一步摸清楚joker现在到底想做什么之前,宋隐不能轻易行动。他担心新农村的旧事重演。 其次,宋隐这么做,是基于自我保护。 讲出有一个人与连潮长得一模一样的事实,他可能会惹祸上身。 宋隐当年之所以向李铮局长隐瞒了“雨夜杀人魔”的长相,背后的原因也是如此。 连丘泰和汪澄芝生孩子的时候,被全中国的记者盯着,所有人都能证明,她只生了一个小孩。 那么,如果宋隐描述出的“雨夜杀人魔”,居然与他们的儿子长得一样,这件事多半会被他们当做是天方夜谭。 届时,宋隐会被当做说谎的人,被当做是与“雨夜杀人魔”联合杀了父亲的凶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4节 宋隐心里知道,自己大概终究受到了joker的影响。 他在12岁那年认识了joker,之后一直在接受他的洗脑。 不仅如此,joker、阿云、飞鸿等等人合起来,为他量身制定了一个骗局。 在整个非常重要的、对人生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青少年阶段,宋隐几乎活在楚门般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除了父母,所有人都对自己很友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一场梦幻泡影。 所有“帮会小伙伴”对他的所有示好,只是为了拉他入教,从他身上骗钱…… joker没能把宋隐拉下水。 但他切实影响了宋隐的性格与心理状态。 关于黑暗的阴影一直覆在宋隐的心脏位置。 此后他很难再信任何人。 他不敢再对任何人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现在情况确实不一样了。 连潮逐渐对自己有了信任,甚至可能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宋隐知道,按理自己可以向他坦白一切了。 可是……可是宋隐偏偏又有私心。 这即是宋隐之所以隐瞒joker长相的最后一个原因了—— joker和连潮长得一样,两个人很可能是同卵双胞胎,有着高度相似的基因。 这件事,joker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当那个“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继而轻而易举地,把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嫁祸给连潮。 但对于宋隐来说,他同样希望这件事不被任何人知道,或者更准确的说,至少不被警方这边的人知道。 joker的同党全是罪犯,他们不会为了joker的死报警。 那么,如果在警方眼里,joker是个“不存在的人”,宋隐杀了他这个人,也就不会成为杀人犯。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joker的存在。 他也就无所谓死亡。 那么,当然也就不存在杀死他的凶手。 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 只要不让连潮等任何人知道joker的存在,我就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杀了他的我不必被当做凶手。 我就还可以继续做警察。 为了给外公报仇,宋隐不得不这么做。 光是送joker进监狱,不足以消除他的仇恨。 他必须亲手杀了joker才行! 一旦joker彻底藏匿起来。 也许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有复仇的机会。 果然还是只有先隐瞒他的长相才行。 joker至今没有出境,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完成。 那就利用这一点把他“钓”出来。 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 ——如果真这么做了,我还配当警察吗? 宋隐降下车窗,寒风灌进来,车内空调的燥热被冲散。 然后他迎着寒风微微眯起眼睛。 他想起了无垠的水,在水面上行走的自己,还有那个梦境中倒在血泊中的连潮…… 他知道自己还在犹豫和迟疑。 宋隐把连潮引来淮市,诚然是为了破坏joker的计划,他想随时盯着连潮,让他不至轻易落入joker的陷阱。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这么做,还有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另一个目的—— 情感上他想杀joker,想杀得不得了。 可理智上他知道这不对。 所以也许潜意识里,他在期待连潮能做那个阻止自己的人。 八年前的凤芒山上,连潮抛掉了那枚打火机,阻止了自己成为杀人犯。 八年后的现在,来到淮市的他,也许可以再阻止自己一次。 想来那封信,不仅仅是引连潮入棋局的信。 它更是一封求救信。 很隐晦的求救信。 宋隐写下这封求救信,并非在期待连潮救自己的性命,而是期待他从自己这里救下一些别的什么。 也许自己并不想落入水中,成为与joker同样的恶魔。 当然,暂时来讲,这一切还只停留在也许。 也许他希望连潮阻止自己。 但也许,他终究还是不得不亲手杀了joker。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宋隐也没想好该怎么选。 不久后,车停了下来。 连潮就等在单元楼门口。 宋隐下车后对上他的目光,提出先去奶茶店,等他和温叙白先聊,却被他一把攥住手,往电梯间拽去了。 “我——” “去卧室待着。” 温叙白走进电梯,来回打量两人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连潮:“你是不是怕宋宋跑路?” 宋隐皱眉看向他:“你少挑拨离间。”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温叙白又看向连潮,“我可跟你讲,这一路上宋宋给我说的东西,可是不得了呢。” 于是连潮看向宋隐问:“有什么话,是可以告诉他,却居然不能直接告诉我的?” 宋隐:“……” 连潮这话俨然是在表示,他和宋隐现在的关系极不一般,至少比温叙白和宋隐之间要亲密太多。 听出这层意思,温叙白面露些许微妙,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三人就这么沉默着进了屋。 连潮攥着宋隐去了次卧,给他拿了足够多的包括苏打水在内的饮品,还有各式各样的蛋糕甜品小零食。 就这样把宋隐关在了里面,他再与温叙白一起去到吧台。 调了一大桶玛格丽特酒,连潮给自己和温叙白各倒上一杯,然后毫不避讳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当即映出了宋隐正在吃蛋糕的样子。 温叙白瞥到这一幕,委实感到不可思议,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酒。 把酒杯“啪”得放下,他像第一次认识连潮般看向他:“你俩之间这关系……我怎么寻思着有点病态啊。” 连潮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它只能对准自己。 抿一口酒后,他沉眸看向对面的温叙白:“到底怎么了?” 温叙白把录音笔拿出来给连潮:“喏,你听吧。宋隐的意思是,当着你的面,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所以给我说了,让你听录音就好……但我要提醒你,可别他说什么你都信!” 吧台的光影越来越沉。 连潮缓慢地喝了三杯鸡尾酒。 也把录音完整地听了三遍。 温叙白大概是不想陪着听四遍了,在连潮再次拿起录音笔时,忍不住插了嘴:“所以呢,你怎么想?你觉得他写那封信引你来淮市……是想怎么利用你? “还有,你真的相信,他今天没有和joker见上面吗?” 吧台边,连潮的五官如雕塑般冷硬。 他暂时没有回答温叙白的话,而只是看向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一边盯着宋隐在次卧做什么,一边搜索了那首英文歌。 不久后他听到一句——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我们的爱就像幽灵,其他人无法看见。 它是一种危险。 第91章 这不叫利用 连潮刚进刑侦大队, 就是跟着文建业办案的。 尽管没过太久,文建业就被调到了别的分局,后来更是退居二线, 被聘为了大学讲师, 二人始终以师徒相称。 连潮跟文建业的关系很好,时常去探望他。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5节 在得知他会在公开课上讲“雨夜杀人魔”后, 他还特意去听过那场课,既是因为对案子感兴趣, 也是为了捧老师的场。 连潮至今记得, 距离那场公开课的两周后, 文建业某次上完课后,约自己在公安大学附近的一家餐馆吃晚饭。 便是在饭快吃完的时候, 他递给自己一封信, 说是下课整理纸质资料的时候,在讲台上发现的。 信封上只写着“连潮(收)”, 并无落款,是封匿名信。 并且文字是打印出来的,寄信人并未留下字迹。 文建业道:“看来有人知道我和你认识,去我那儿蹭课的时候, 偷偷放了这么一封信。” 回家后连潮打开了这封信,看到了让他大感意外的内容。 当晚他便做出决定, 他得调去淮市,查清楚所有的一切。 信当然也是打印的, 寄信人不仅没有暴露笔迹,也没在信封信纸上留下任何指纹一类的生物痕迹。 为了找出那人是谁,连潮细查了打印墨水,以及打印纸上隐藏的打印机品牌追踪码。 可那人用的是老式打印机, 根本没有追踪码,而只有简单的序列码,极难据此溯源。 连潮无法通过信件本身,追查那人的下落。 他只能找文建业,问那日课堂上有没有出现奇怪的人。 得知他想找寄信人,文建业和他一起查了监控。 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去讲台塞信的画面。 不仅如此,进一步核对上课学生的名单后,并没有发现异常人员。那堂课不仅没有来蹭课的,还有多个旷课学生。为此文建业还很是感伤了一阵子,以为自己课讲得不好。 后来经文建业回忆,那日中午他带着所有课件,去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过饭。 也许寄信人是那会儿把信塞给他的。 顺着这条线,连潮也做了调查,可到头来还是无疾而终。 文建业从来是个刚正不阿的英雄人物,不可能和犯罪分子搞在一起,连潮也就完全没有怀疑,那封信本来就是他帮忙转交的,所谓信被不知道谁放在讲台上,只是他的托词而已。 但对于信内的真正内容,文建业也蒙在鼓里。 连他这样的老刑警,居然也被宋隐摆了一道。 连潮不由再回顾了一下整个过程。 当初在自己的视角里,文建业上了一堂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公开课,而恰恰在上完课的两周后,自己通过文建业,收到了一封揭露之死,与“雨夜杀人魔”有关的信件。 这样一来,连潮自然会认为,寄信人是因为那场公开课,才注意到文建业,继而注意到他与自己的关系的。 可现在想想…… 真的是这样吗? 此时此刻,吧台处光影昏沉。 连潮雕刻般的五官沉在阴影中,眼神显出几分沉郁。 他暂停了音乐的播放,喝了一大口酒,再看向电脑屏幕。 宋隐坐在了懒人沙发上,一边喝饮料,一边看起了一本书,模样非常闲适,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收回视线,连潮拿出手机,给文建业打去了电话。 片刻后,电话接通了。 “老师,打扰了,我想问问,您还记得‘雨夜杀人魔’么? “是,我记得你做过它的专题,在公开课上分享过。 “我想问,你挑选素材的时候,是怎么注意到它的?” 文建业回话道:“哦,一个我很喜欢的孩子给我讲过这个案子。那段时间他正好来了趟帝都……我记得是他同学受伤了吧,他来探望同学,顺便拜访了我。 “说起来,他的父亲还是被这个杀手杀的。不过事关他的隐私,我没有把这些细节纳入课件中。你忽然问这个是……” 连潮整个身体都好似被阴影覆盖。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沉:“你说的那个孩子,是宋隐吗?你给我的那封信——” 闻言,文建业很开明地笑了笑:“你既然调去淮市,想必是和他见上面了……他都跟你说了,是不是? “呵呵,一开始他还挺不好意思的,担心你不接受。 “我本来也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人。但后来一想,你这么多年都没交过女朋友……也还真说不准。你俩都是好孩子,我就当个搭桥的吧,你俩现在……” 连潮应付了文建业几句,表示自己过段时间会去给他拜年后,就把电话挂了。 坐在他对面的温叙白摆摆头,不无感慨地说道:“我们都低估宋隐了。文老师正为公开课上什么内容而发愁,宋隐故意引导他注意到‘雨夜杀人魔’这起案子……他果然选了这题材。 “这样一来,后来你从文老师那里接到那封信,自然会认为,罪犯是被公开课吸引过来的,不会怀疑他和文老师认识。 “宋宋算得太精了……他这样利用你,你真的不介意?” 连潮把手机放下,缓慢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又去调了一桶玛格丽特,又给自己和温叙白倒上一杯,坐下后道:“如果你知道我的父母是被谁杀的,你把这事儿告诉我,这叫做利用吗?” “当然不是。”温叙白挑眉道,“我跟‘雨夜杀人魔’又没仇。” 连潮道:“嗯,你和他没仇,宋隐和他有仇,他把这事儿告知了我,就能被称为‘利用’吗?” “……” 连潮淡淡道,“我一个本科学金融的,在父母死后考了公安大学的研究生。宋隐当然能看出来,我想为父母的死找到真相。因此,他只是想把我想要的告诉了我而已。 “诚然,他也在找真相,他或许只是希望能找一个战友。我不觉得这叫利用。” 温叙白快被宋隐和连潮接连折腾得没脾气了,他喝一口酒,几乎是无奈地笑了:“妈的你恋爱脑吧连潮?” 连潮很平静地回应:“宋隐只是为我指引了一条线索。 “是不是要离开帝都来淮市,是不是要追查‘雨夜杀人魔’,这个选择,终究是我自己做的。 “我要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怪到宋隐头上。 “事实上这个决定,在我改了考研方向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或早或晚,我总会查到淮市去。宋隐给出那封信,无非只是提前了我去淮市的时间。我何必怪他利用我?” “……” “再说了,其实我身上没什么他可以图的东西。他何必利用我?如果单纯想达成目的,他怎么不利用其他人,比如你?” “…………” 就算是这样,这也要建立在宋隐没撒谎,你的父母确实是被那个“雨夜杀人魔”所杀的前提下吧? 温叙白欲言又止,想了半晌,这才又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心疼宋隐的过往经历?不过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 “every shade of us you fade down to keep. them in the dark on who we are……”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念了一遍他刚才听到的歌词,又问连潮,“你最近盯宋隐这么紧,没发现他跟那个joker勾结的证据?” 连潮摇头。 “所以你相信他的话?因为一句歌词,他找到了joker留给他的东西?” “他是12岁认识的joker,我能理解。” “你别告诉我,你无条件相信宋隐的所有话。” 连潮当然不相信宋隐说过的所有话。 他能凭借一首歌就找到joker,说明两人互相了解的程度非常深。 可与此同时宋隐告诉自己,他从未真正看见过joker的脸。 这两件事同时为真的概率,实在小得可以。 换句话说,如果我相信宋隐今天仅凭一首歌就找到了joker留下的东西,我只能认为,他先前刻意隐瞒了joker的长相。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温叙白的问题,连潮没有明确回答。 不过通过他的表情,温叙白看出他没有全然相信,也就暂时放下了几分心。 随即他又道:“还有个事儿,我感觉宋隐查到了一些跟joker,或者跟那邪教有关的信息。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和我们共享。对了,你知道他还说什么吗? “他说,如果我帮他隐瞒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就把这些信息单独告诉我,助我立功晋升…… “怎么说?现在把他叫出来,问问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连潮却果断道:“今天很晚了。这些公事,明天来市局,去会议室聊吧。” “诶连潮——” “你今天和宋宋聊得够多了。剩下的我来聊。” “……你总不会连我的醋都吃?” “回去吧。” 温叙白离开后,连潮把先前外卖叫的饭菜拿到蒸箱里加热,再走到次卧敲了敲门。 也不待宋隐应声,连潮推门而入。 宋隐放下书,抬眸朝连潮望去,像是平静地等待着审判的罪犯。 连潮对他的目光,拿起手机,放起了那首《familiar》。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said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宋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为苍白。 与此同时他全身绷紧,连握着书的手背都浮起了青筋。 瞥见这一幕,连潮关闭音乐,放下手机,一步步走到宋隐面前,居高临下注视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耳朵: “下雨的时候会想到他。听首歌也会想到他。还有什么时候会想到他?”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6节 宋隐似乎是下意识地摇了头。 连潮低头贴上他的唇,声音又沉又哑,藏着某种未知的情绪:“这样呢,会不会想到他?” 宋隐再摇头。 “啪。” 屁股上挨了一下。 “这样呢?” “连潮——” “因为听到了那首歌,你追了出去,所以不接我电话?” “……嗯。” “还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我追他是因为我恨他。” 连潮扣住宋隐的脖颈,逼他抬起头来对上自己的目光:“那你喜欢的是谁?” 宋隐抿了抿唇。 连潮手上的动作加重。 “一直撩拨我,却又一直不说喜欢我,为什么?” “……我以为你进来后会问我别的。” “别的什么?协会的事?‘雨夜杀人魔’的事?” “嗯。差不多吧。” “反正你总会骗我,我还问你那些做什么?” “我……” “否认?” “……” “宋宋,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喜欢……我喜欢的人当然是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很早是多早?” “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喜欢?” “这种事是没有原因的。比如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回答宋隐的手铐合拢发出的一声“咔”。 连潮用一枚手铐,把宋隐的一只手腕和自己的铐在了一起,他就这么牵着宋隐站起来,再带着他去餐厅吃饭。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阎王爷似的看不见任何旖旎的情愫。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也非常严厉:“宋宋,你如果想玩这些情趣,我可以陪你。 “但我希望,我用手铐铐你,只是在玩情趣的时候,而不是有朝一日你犯了罪,我必须亲手逮捕你。” 作者有话说: 温叙白:“他利用你!” 连潮:“他为什么只利用我,不利用别人?他爱我。” 温叙白:“????????” 第92章 我喜欢尸体 宋隐原本以为, 连潮今天会和自己聊很多东西。 比如joker,比如自己偷偷调查到了些什么,比如自己在回来的车上还和温叙白说了哪些话…… 最重要的是, 聊那封信, 以及关于他父母被杀的真相。 不过连潮什么话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两人俱是沉默。 等一顿饭快结束,连潮这才起身开了口:“还喝汤吗?帮你盛一碗?” 宋隐点点头, 一会儿后果然从连潮手里接过了一碗汤。 滚烫的汤冒着热气,把宋隐的五官熏得有些模糊。 他拿着瓷白的勺子在汤里打着转, 很久之后才总算舀了一勺, 却没有送入嘴里, 只是看向连潮:“关于那封信——” 连潮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回家之前,我去医院看了彭湘。” 宋隐放下汤勺:“她怎么样?” “病情还算稳定。”连潮放下汤碗, 抬眸对上宋隐的目光, “我顺便跟她多聊了几句游戏的事儿。” 察觉连潮话里有话,宋隐坐直了没吭声。 连潮注视着他的表情道:“我从她那里知道, 这游戏有很多时装,都是活动限定的。比如去年元宵节活动出的服装,要去年做完对应的元宵活动才能获得,今年如果出新活动, 可以得到新的套装,去年的却怎么都拿不到了, 除非买号,因此这游戏有的老号非常值钱。” “所以呢?” “我给她看了你的账号, 发现你一套限定时装都没有。玩这游戏这么多年,一次这种活动都没做过?” “……” “宋宋,我未必不可以拿着搜查令去游戏公司,让他们调数据给我, 找出你真正的大号。” “……” “所以就像先前在卧室里说的那样,我问你,你给了我解释,我还要去分析你话里的真假,何必呢?” “……” “我现在如果问你,你和joker有没有通过游戏联系。你就算说没有,我也根本不相信。” “……” “再换个问题吧,”连潮问他,“你说,你怀疑你外公的死跟协会有关,跟joker和‘雨夜杀人魔’有关,你一直想找到真相。 “如果这一点上你没撒谎,那么,其实我们想做的是同样性质的事。区别只是你为你外公找真相,我为我父母而已。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考大学那会儿,你为什么选择了法医专业,而不是我这种侦查方向?” 刑警有很多种,痕检、技侦、图侦…… 为什么非要做法医呢? 宋隐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在近距离接触尸体,与它们独处的时候,内心会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午后的天空出现了一片能够遮挡烈日的流云。 盛夏燥热的时候看见了一杯冰镇柠檬气泡水。 寒冬腊月在深山里跋涉,总算走进一间燃着房子,里面的壁炉正发出“噼啪”的烧柴火的声音…… 宋隐在看到尸体的时候,会获得类似的感觉。 躺在解剖室上的尸体,不会动也不会笑,尽管它们不能再获得任何快乐,但也不必继续体会痛苦与悲伤。 它们彻底与这个世界脱离了名为“生命”的链接,继而获得了永远的平静。 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吧。 他终于死了。 血液带走了他的体温,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僵硬。 以后不会再有他这么一个人拎着酒瓶子在家里晃来晃去,以后他的嘴不会再发出惹人厌恶的震天响的呼噜声,以后他的拳头再也不能用来打人…… 他和这个世界的链接结束了。 他与这个家的链接结束了。 他可以彻彻底底地,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宋隐发现自己对死亡、对尸体产生出了一种特殊的情感。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剖开它,检查内部的每一个脏器,测量它每一存骨骼的长度,审视经密而复杂的颅骨结构……就能搞清楚它生前曾经历过什么,它的所有秘密都会无所遁形。 尸体不会说谎,比活人好读懂,更能彻底为自己掌控。 这种感觉几乎让宋隐觉得上瘾。 与其活在人群中,也许他更愿意待在停尸房里。 他不知道自己天生就这样,是受到了父亲家暴的影响,亦或是不知不觉间受到了joker的影响。 但无疑,joker杀死父亲,有这样一层目的在。 他想让自己感受杀人带来的满足感。 他想把自己拉下水面,离恶魔的距离更近一点。 现在宋隐越来越发现,工作中接触尸体带给他的内心的平静,通通都只是暂时的。 他的内心住着一着蠢蠢欲动的魔鬼。 而joker一直在引诱这只魔鬼。 于是他知道,只有亲手杀死joker,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宁静。 “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不服管,以后可能会闯出大祸,给你带来麻烦?”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7节 “我担心的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明珠自毁,未免可惜。” 宋隐想到了连潮曾对自己说过的这段话。 可自己哪里是明珠? 怪物还差不多。 宋隐垂下眼眸喝起了汤。 尸体是冰冷的。 他的世界大部分时候也是冰冷的。 不过,凤芒山上的那枚打火机是有温度的,眼前的汤也是如此。 他这样的人或许本不该招惹连潮。 在冰雪世界过惯了的人非要引来太阳,这是自讨苦吃,甚至自取灭亡。 可又实在忍不住向他靠近。 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随随便便抛出那枚打火机,把生的机会给一个面都没见过陌生人。 好奇为什么明明他与joker有着一模一样基因,却又有着完全不同个性与品德。 看到他古板严肃的样子,会忍不住心生破坏欲。 看到他禁欲的样子,会忍不住想引诱,因为忍不住想看他这样的人会不会失控…… 然后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情感叫喜欢吗? 也许吧。 宋隐不懂。 至少他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好奇。 可这种情感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连潮父母太忙,他从小就很向往温馨正常的家庭生活。 可是这样的生活,自己根本给不了他。 一口口把热汤喝掉,宋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然后他抬眸看着连潮道:“因为我喜欢尸体。我喜欢和它们待在一起。连潮,我知道我很不正常。如果你真的和我在一起,这段关系会很畸形。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退回之前那样吧。 “当然,还要一起查那个协会的事,我们工作上还是难免有牵扯。不过我可以申请加入温叙白那个专案组,这样我就可以去临津那边工作,在日常生活中尽量避免和你相处——” 连潮忽然打断他:“宋宋。”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 连潮起身走过来,面上不见喜怒:“今天你刚和joker有了接触,回来就说这种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倒是不料他想问题这么刁钻,宋隐当即正色道:“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想。” “不想跟着我,想跟着温叙白?不是讨厌他吗?” “我……” “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和你说了什么?” “哪天?” “那天我说,你后悔也晚了。” 连潮伸出手,手指先是碰到宋隐的眉,微微用力抚过,似是在感受他眉骨的形状。 紧接着他的手指往下抚过他的鼻,唇,然后是额头、脸颊、下颌…… 他在用手指描摹宋隐的面目,就像是在借此描摹他的魂灵。 然后他道:“宋宋,我不准你走,就这样留在我身边,让我把你看得再更清楚一点。” 当晚两人是分房睡的。 次日他们正常上班,一大早温叙白就找了过来。 三人一起开了个会,宋隐把自己查到的啵啾小人与joker那边可能存在的联系,以及自己的调查思路做了分享。 温叙白当即表示他会和小组成员一起顺着这条线索调查。 他们那么多人,要比宋隐一个人查起来效率高多了。 下午温叙白还留在市局。 不过他是去连潮的办公室和他单独沟通的。 他应该是要和连潮沟通与邪教有关的调查进展,并向其寻求一些建议和意见。 他防着宋隐,所以没让他跟着去。 宋隐也很自觉地没有跟着。 他觉得连潮应该是介意的,介意自己利用他,介意自己一直骗他,介意自己寄出了那封信…… 介意自己也许早就知道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却始终保持沉默。 宋隐有些心烦,于是选择多跟尸体相处。 他接了省厅那边的增援任务,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扎在解剖室里。 连潮那边也很忙。 时逢年关,各种述职、年度总结、绩效评估等等琐碎的工作全都挤在了一起,哪怕没有案子,这些事情也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 乐小冉甚至拉着蒋民、卓宛白去寺庙烧了香:“求求了,这段时间千万别出命案,让大家过个好年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香烧得值,一直到放假前,都没再出命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日,市局与当地三甲医院合作开了个刑侦技术实验室,宋隐去医院参加了相应的研讨会后回到家,看到了门口放着的行李箱。 “回来了?过来吃饭。” 连潮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宋隐换好鞋走过去:“你什么时候飞北京?” 连潮沉沉的目光压过来:“今晚。” “嗯。”宋隐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那我……我晚上回自己家。好久没回去了。该给绿萝换水了。” 宋隐发现先前自己只是顺着感觉走,有很多事情都忘了顾虑。比如也许连潮并不方便在过年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回去探访亲戚。尤其在他眼里,自己还可能是邪教分子。 他也不知道现在和连潮算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早在一开始,他就该知道他和连潮之间没有未来。 对于太阳,他只能短暂地靠近。 连潮把最后一道菜端过来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家,再去机场。我就回去三天,然后会过来值班。 “这三天,手机定位实时开着。不许不接电话。” 瞥见宋隐表情似乎不太对劲,连潮问他:“怎么了?” 宋隐摇摇头,拿起了筷子:“没什么。就是想到年三十要和我妈一起吃饭,有点不想去。” 第93章 一场暴风雪 由于有春节期间回淮市值班的计划, 回京后,连潮马不停蹄地去各亲朋好友家拜了早年。 平时根本没有任何联络的亲戚,过年的时候总会忽然变得热情起来, 像是非常关心自己似的: “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年纪不小了该谈恋爱了!” “我给我单位新来的小姑娘看了你的照片, 人家满意得不得了,哎哟小姑娘人很不错的, 我把她微信名片推给你啊!” …… 连潮原本想直说,目前自己已有交往对象。 不过由于有个在公安厅身居要职的小舅汪竞意, 他不便这么讲, 免得被追问对方是谁。 在一众亲友面前公然出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万一这事儿传到了汪竞意的耳朵里,让他注意到宋隐, 并做对他做了相应调查……宋隐够呛还能安然无事地留在淮市。 因此连潮只表示, 自己有目标了,目前正还处在“追求中”的状态, 等确定了关系再告知大家。 这其实也是连潮没带宋隐回京的原因。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把宋隐拽在身边,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温叙白也会去给汪竞意拜年,甚至两家人年夜饭都会一起吃。 作为兄弟朋友, 温叙白为人颇为靠谱,但他城府深, 路子野,有时候颇为邪门, 有时候甚至挺像宋隐。 连潮不确定温叙白会和汪竞意说什么,万一自己带上宋隐,宋隐搞不好会被直接扣在帝都。 在对宋隐的秘密全部掌握,并想好充足的应对策略办法之前, 这件事连潮不容他人插手。 就算宋隐真的有问题,他也需要先亲自调查清楚了再说。他必须做第一个知道所有宋隐秘密的那个人。 当然,除此之外,连潮还得在温叙白面前做做样子。 免得他以为自己与宋隐彻底站在了一条船上,不再与自己分享任何跟那协会有关的情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8节 最后,连潮还要额外联系一些人,尝试着通过自己的渠道,以“雨夜杀人魔”为切入点对宋隐、乃至joker做出一番深入的调查,他谈这些事情的时候,也不方便宋隐在场。 两人只能暂时分开几日。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除夕夜。 连潮去了舅舅汪竞意家过年。 汪家人向来行事低调不铺张,年夜饭就在自家四合院吃,饭桌上的好些蔬菜还是自家种的。 温家人跟着一起来了这边过年。 餐厅里摆了整整两桌。 饭桌上连潮和温叙白的终身大事,自然也成了众人的操心对象。在大家眼里,两人俨然是两个极端——一个始终不谈恋爱,一个谈太多,都不让人省心。 温叙白过来给汪竞意敬酒的时候,连潮正在给宋隐发微信,冷不防地居然精准从那二人的谈话里锁定了“宋隐”二字。 连潮当即抬眸望去,隔着一桌子的热闹给温叙白投去了个警告的眼神。 下一刻,只听汪竞意道:“哟,这孩子我知道的!” 连潮皱起眉,端起酒杯走过去。 汪竞意看着他二人道:“好多年前了,那孩子才在读大一?当年帝都有个惊动了国安局的特大连环爆炸案,有印象吗?” 连潮与温叙白对视一眼,双双回答:“记得。” “当时那孩子是跟着文建业来的,是他最先发现了凶手的犯案思路,这事儿还都被放进警队内部的经典学习案例里了。” 汪竞意道,“啊对了,那一年年末,厅里弄了个表彰大会,宋隐还上去发过言,奖还是我上台给他颁的呢。你俩当时好像一起在西北那边参加什么侦查培训来着?都没赶上吧。” 这些事情,宋隐的履历根本没写。 他只是简要概括道:“就读公安大学与实习期间,参与过多起重要案件的破获。” 连潮得以知道这些事,还是因为在温叙白来淮市之后,两人一起对宋隐的过去进行了一番调查。 当时他已经感到有些惊讶,此时从汪竞意口中听到他夸奖宋隐,不免也勾起嘴角,更加替宋隐感到了骄傲。 宋隐很讨长辈们的喜欢,淮市的李局、刘局也好,帝都的文老师、小舅舅也好,所有人提到他都不无夸赞。 这是因为他真的很优秀。 如果不是因为那座牢笼把他困在了淮市,他应该能在帝都闯出更大的成就。 好在他还很年轻。一切都不算晚。 当然,与此同时,宋隐在长辈们眼里的样子,也与自己真实接触到的很割裂。 连潮仍然清楚地记得他一脸苍白地坐在餐桌前,对自己说“我很喜欢尸体”时的样子。 【现在在做什么?有看春晚的打算吗?】 连潮不由想念起宋隐来,当即又给他发了这样一条微信。 之后却也暂时顾不上等待宋隐的回复,他收起手机,给汪竞意敬过酒后,找借口把温叙白叫到了一边。 “你要和舅舅说什么?” “没什么。”温叙白道,“随口聊了几句李虹案,我和他说宋隐厉害,破案的时候直击要害。” 连潮的目光很沉:“就这样?” “就这样。”温叙白笑了笑,若有所思看连潮几眼,“你一直在看手机,等谁回复呢?宋宋?” 拍拍连潮的肩,温叙白往饭桌那头走去了:“去吧。去给他打电话吧。这边我帮你应付着。” 连潮瞥一眼温叙白的背影,披上外套去到院子里。 这里挂着红灯笼,还拉着许多彩灯。 大片的雪在光影里簌簌落下,连潮踏上青砖铺成的地面,雪被踩碎的声音就这样在餐厅传来的热闹声中悄悄响起。 连潮拿起手机,正要给宋隐打电话,姜南祺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过来。 他当然还不知道连潮和宋隐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情商高,善于社交,当然要把兄长的上司也顾及到。 “连队,听我哥说你回帝都了是吧?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宋隐应该就在姜南祺附近,想到这里,连潮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宋隐在做什么?” 姜南祺道:“哦,我们刚吃完年夜饭,他开车回去了。” 所以宋隐是在开车,所以没方便回微信。 不知不觉间,连潮嘴角的笑落了下去:“这么早?” “是啊,我本来说,大家一起看春晚,一起等新年倒计时的……我还专门找了个不禁烟花的地方过年,等会儿打算放烟花呢。不过我哥说他困了,只能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他走了多久?” “没多久,两三分钟吧。怎么啦连队?” “没事儿。我为伯父伯母准备一份礼物,明天应该会送到。劳烦你帮我转送。” “诶?哦哦,好,连队破费了!” “不会。” 宋隐先前做报备的时候,发过他们吃年夜饭酒店的定位。 连潮挂了电话后,当即点进地图做了相应的查询,发现宋隐从那酒店回家,差不多需要20分钟的时间。 于是他等了20分钟,差不多掐着点给宋隐打了电话。 电话果然很快接通了。 “嗯?连队,我刚要回你微信来着。” “到家了?” “嗯。你怎么知道?” “姜南祺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知道了。” “宋宋?” “嗯?” “新年好。” “新年好。” 连潮能感觉到宋隐有些冷淡。 似乎是上次他从临津市回来的时候开始的。 握着手机,连潮往远离餐厅的僻静处走了去。 他站在屋檐下,双肩披着刚落上来的雪。 “往年这个时候,你也一个人在家?” “不完全是。”宋隐道。 “那都是和谁一起过年?” “嗯……往年除夕,有时候我会在解剖室加班。” 世界好似忽然褪去了色彩。 此刻灯笼越红,烟火炮竹声越吵,电话那头的宋隐就越显得孤寂。 “宋宋,你等会儿——” 连潮话到这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表哥?你在这里啊!我和grace找你好久了!嘿嘿,主要是grace想见你。我把位置给你们留出来,你们单独聊聊?” 紧接着响起的,是另一个声音更显成熟清冷的女声:“连潮?好久不见。” 连潮转过身,看见了表妹汪希澈,以及她的好闺蜜grace。 冷着脸朝她们一点头,他握着手机刚想要把被打断的话继续说下去,却听宋隐先一步道:“你有事就先忙,我打算洗个澡睡了。晚安。” 宋隐把电话挂了。 连潮沉默地盯了一会儿黑掉的手机屏幕,也无暇理会表妹,他低头拿手机查起了航班信息,继而发现由于即将出现暴雪,飞机暂时停飞。 他转而想要买高铁动车,更是早已没了位置。 最后连潮重新点进地图,研究起开车的线路,选定后便去向舅舅汪竞意,以及温家的伯父母告了辞。 半个小时后,连潮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好了食物与咖啡,开着一辆迈巴赫gls去往了淮市。 如果运气好,他能在真正的暴风雪降临前离开北方。 淮市没有下雪,下的是小雨。 宋隐回到久违了的自己的房子。 他没有睡觉,在书房打开电脑无聊地玩着丧尸游戏。 忽然之间,四处都响起了放鞭炮的声音。 即便戴着降噪耳机,那些声音仍然震着宋隐的耳膜。 他有些烦躁地一枪爆了丧尸的头,红色的血炸开来,染红整个屏幕,他后知后觉意识到——0点到了,新的一年来了。 宋隐摘掉耳机,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和连潮的对话框。 拇指在打字的九宫格上来回滑了一下,他又退出了微信。 他想现在连潮应该和那个grace相谈甚欢,双方长辈或许已经在撮合他们,让他们年后结婚了。 同一时刻。 连潮发现自己今晚的运气并不太好。 他并没能把车开出北方。 他被暴雪困在了高速路的服务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59节 暂时只能在这边的酒店暂住下来。 进房间,从窗户往外望的时候,连潮看到了满世界的白,几乎把夜空都照亮。 冰雪包围了服务区,像是包围了整个世界。 淮市忽然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他被冰雪所困,宋隐更好像本来就生活在一片荒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宋隐更近一些。 第94章 四口灭门案 2024年4月17日。 江澜省淮市, 新龙村的三组8号。 这栋房子靠近村口,不过周围几乎被桃树、扶桑一类的包围了起来,附近无人耕种的田地又多, 看上去孤零零的。 屋子又破又老, 剥落的墙皮下可见裸露着的红砖,有着与村口临马路的其他几栋气派的、能展现村子财富程度的小别墅式样的自建房, 有着截然不同的森冷画风。 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据说闹鬼闹得厉害。 村民们平时宁肯绕路, 也不会轻易经过这里, 连周围的田都没有人种。 只因这里曾发生过一起惨重的灭门案。 那是很多年的事了。 据说当时住在这里的是一家四口, 男主人姓周。 周姓丈夫常年在外务工,平时是他的妻子带着一对儿女住在这里, 她既要带孩子, 还要干农活,生活十分辛苦。 一日, 外出务工的丈夫总算回来了。 可惨案也随之发生。 他的妻子平时常与一位吕姓农妇下地干活。在他回家后第三日的清早,农妇发现自己的种田搭子迟迟没有来,也就找上了门去,谁料刚穿过扶桑树中间的小路走进周家的院子, 就看到了一地的血—— 周家一家四口竟然全部被杀害了。 时隔多年,具体的案件细节在村民的口耳相传中变得模糊而恐怖, 有的说丈夫吊死了在堂屋的房梁上,有的说他妻子被砍得面目全非后塞进了水缸。 最可怕的莫过于, 据说他们的一对儿女,被或活生生地砌进了灶房新抹的那面非常厚的墙里,只露出两双惊恐的眼睛。 其后又流传出了诸多的灵异传闻,诸如有人看到据说是砌了尸体的墙上出现了眼睛, 有的则看到墙里流出了血…… 种种恐怖言论,不胜枚举。 周家绝了户,房子也就此废弃。 随着时间流逝与新龙村建设的推进,村里一座座气派小楼接连涌现,只有这间房日益腐朽,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疮疤。 由于发生过灭门案,三组8号的宅基地后来由村集体收回。 多年来,村子人丁相对萧条,并没有人申请分配多余的宅基地,这间屋子也就一直这么空着。 直到不久前,西边村户刘家的二儿子的老婆要生了,一家人实在挤不下,向村委提出了申请,这便要到了该宅基地的使用权。 面对这么一栋闹鬼的房子,这家人实在不敢直接住进去,于是接连请了诸多道士高人来做法。 直到所有大师都表示那里已经“干净”了,他们这才开始着手拆房与重建的事宜。 这日,王海、李强、朱晨三人受聘而来,负责房子的重建事宜。他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先把房子给砸了。 混了这些年,三人什么没见过,并不惧闹鬼传闻。 只是基于好奇,三人还是先去到了灶房,一齐好奇地看向了那面据说是埋着两具尸体的、会流血、会出现眼睛的墙。 一靠近彻底,他们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腐臭味与霉味。 不仅如此,墙上有大片大片的可疑褐色痕迹,还真有点像是干涸发黑的血。 三人不由面面相觑,都有些犯怵。 不过有时候男人很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逞能。 只听王海先道:“你们该不会后悔接这一单了吧?” 闻言,李强道:“那不能。那么多高人不是都来这里做了法了吗?再说了,我根本不信这些!” 朱晨干脆直接地举起了手里的榔头:“不是说这墙里埋了尸体吗?先从这里开始砸?看看到底藏没藏东西?” 李强叼着烟笑道:“听他们瞎吹!真有尸体,早被警方弄走了。怎么可能呢?” 朱晨并没有把手里的榔头砸下去,只是围着那面墙来回走了几遍,片刻后奇道:“不过话又说来,这是一间灶房,咱们这儿又不是地震带,建这么厚的墙干什么?” “害,也许这家人不差钱呗,喏,这房子现在看着是破,建的可是37墙。”说话的是最先问话的王海,“行了,管他的,砸呗。反正横竖都要砸,从哪里开始都成!” 三人说动就动,很快展开了行动。 朱晨率先在墙体上找到了一处听起来疑似是空心的地方,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后,他优先砸了这里。 那里连接着灶台,砸开后果然是空的,且果然藏了东西,只不过并不是尸体或者尸块,而居然是防水袋的一部分。 三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紧接着一起上阵,小心翼翼地拆开周围的砖头,把完整的防水袋给拉了出来。 防水袋的巨大程度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而当把它的拉链拉开,三人更是接连咋舌—— 那是装了满满一大袋的百元大钞。 “诶,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是不是不想藏在这里的钱被发现啊?” “他为什么不把钱直接拿走,要藏在这里啊?” “管那么多呢。我们三人平分,怎么样?” …… 三人打商量的声音低沉而短促,断断续续的音节从灶房里飘进了外面的院子。 湿冷而稀薄的晨雾中,院子地面的落叶,以及前阵子做法事留下的纸钱、香灰皆数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它们围绕着这栋旧屋不停打着旋,就像是徘徊不散的幽灵—— · 2025年1月30日。大年初二。 宋隐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寻找自己喜欢吃的那几家早餐店有没有开。 答案是没有。看来老板还在回家过年中。 宋隐并不想自己做早饭,于是洗漱之后,穿着睡衣随意抓了把头,这便下楼了,打算去门口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 下楼不久后,一辆陌生的迈巴赫gls开了过来。 车牌号是“京”字开头的。 于是宋隐停下脚步。 迈巴赫紧接着也停了。 车窗随即降下来,露出的是连潮那张略显疲惫、带着些许胡茬,倒也依然显得英俊立体的脸。 “你怎么提前——” “有点事儿要处理,票不好买,干脆开车过来了。你等我一下,我找地方停个车。” “嗯。好。” 宋隐果然站在原地等待。 很快,连潮停好车走了过来:“要出门吗?” 宋隐微微倾身,看见连潮眼里的红血丝,便摇了摇头:“没,我在小区散步呢。你该不会开车开了通宵,困了吧?” “……还好。” “你赶回来要办什么事,急吗?” “不急。” “那上我家先睡会儿?精神养好了才好办事。” “好。” 宋隐就这么把连潮又带回了家。 次卧都是姜南祺的东西。 他也就让连潮睡自己的房间了。 连潮简单冲了个澡后上床躺了下去。 宋隐去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当早餐,又通过app找跑腿的买了些菜,之后便在厨房研究起午餐。 宋隐自诩做饭水平一般,不过大抵是能吃的。 冰箱里冻着过年时姜南祺送来的海参。 宋隐取出来化冻泡发,做了个简单的葱烧海参,便当做是今天中午的一道大菜了。 剩余的家常菜,他做了简单的木须肉、油焖春笋,还凉拌了一道拍黄瓜。 熬完大夜再睡觉,醒来后通常会头疼。 于是宋隐又做了手冲咖啡,和椰子水混到一起放进冰箱冷藏起来,便算是椰香味的冰美式了。 之后宋隐窝在了阳台的懒人沙发里看书。 差不多下午1点半,他听见脚步声,放下书回头望过去,看向走过来的连潮,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胡子都刮好了。 宋隐朝他笑了笑:“吃饭吗?” “好。”连潮走向餐厅,瞥见餐桌上的家常菜后有些惊讶,“你做的?” “嗯。”宋隐去冰箱里取出两杯咖啡,“凑合吃?” 最近宋隐似乎喝苏打水喝得越来越少。 刚才他开冰箱的时候,连潮往里望了一眼,发现一瓶苏打水都没有,接过咖啡的时候不禁也勾起了嘴角:“谢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0节 “不客气。吃饭吧。” “嗯。” 连潮端起筷子,又沉眸看向宋隐:“这两天就一个人在家待着?” “对。我不是每天早中晚给你报备么。”宋隐眼睛望过来,“不信我啊?” “不是。”连潮道,“怕你无聊。” “这倒不会。我挺喜欢一个人待着。” 宋隐微微侧过头望向连潮,“话说,你急着开车干过来到底——” 连潮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喂?连队?哦,你已经回来了?那太好了! “是这样,新龙村发生了一起命案!现在虽然还不能断定是不是刑事案件,不过……” 连潮倒是不料还真来案子了。 挂下电话,他简单把情况对宋隐做了转述。 听见“尸体”二字时,宋隐的眼睛悄悄地发着光。 不过连潮注意到,当他听到“新龙村”三个字的时候,表情一下子就严肃了下来。 连潮当然没忘新龙村发生过什么事—— 当年,“雨夜杀人魔”在那里劫持了一名人质,引爆了一场大火,害死了好几个警察。 “宋宋,”连潮也严肃下来,“如果你有顾虑,可以不去那边,我找其他队的法医支援。” “不用。让人家好好过年吧。”宋隐端起筷子,“抓紧时间吃午饭,然后我陪你去新龙村。” 第95章 红色的死者 吃完饭, 宋隐先与连潮一起回了市局。 之后两人分别带上勘察设备,这便朝新龙村去了。 差不多下午3点半,街边的一栋栋自建房取代了高楼大厦, 新龙村就要到了。 尽管这里离淮市也很近, 但空气明显清新了一些。 宋隐降下些许车窗,连潮随即问:“空调打太高了?热?” 宋隐摇摇头, 重新把车窗关上,转过头看向连潮的侧影。 听说新龙村有案子, 连潮直接就过来了。 这一路上也没见他接听或者拨打过任何电话。 看来淮市并没有什么急事要事, 需要他直接开车赶过来。 那他为什么提前赶了回来? 结合他一来淮市, 直接来了自己小区…… 答案或许并不难猜。 收回视线,宋隐淡淡笑着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连潮瞥见这一幕, 不免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买的奶茶?” “出门去市局的时候用外卖软件点的。上你车之前, 我刚去门口拿上,和从家里带的咖啡装在一个袋子里, 估计你就没发现。”宋隐停顿下来,又补充了句,“这家的奶茶没有吸管。” “……” 连潮有些被宋隐逗笑。 把他们隔开来的那些屏障好像短暂消失了。 其实如果没有那些复杂的纠葛,他和宋隐的相处总是很愉快的。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 笑过之后, 连潮很快又严肃下来:“只喝奶茶就可以了吗?我给你备了苏打水,需要的话, 就在后备厢。” 宋隐摇摇头:“喝惯了奶茶,就会觉得苏打水太苦。” 连潮不免再次扬起嘴角, 再淡淡道:“那也不能喝太多,其实白开水最好。尤其是温热的。” “……唔。” “怎么了?” “幸好你领导没让我加枸杞,不然保温杯配枸杞之类的——” “嗯?” “没事。诶?可以进村了。” 新龙村旁边不远外有条清朝古街。 说是古街,其实最初也只保留了两三栋真正从那时候遗留下来的建筑。十几年前, 政府沿着护城河对古街予以了扩建,也就把它打造了当地知名的旅游景区。 与此同时,政府在古街附近搭建了许多仿古的房子,为了提升人气,还花大价钱安排了一部分村民迁入景区入住。 现在还在新龙村旧址的村户也就相对较少,临街那几栋自建别墅还算气派,但村子内部已经颇为萧条。 连潮开的是宋隐的那辆牧马人,进村之后的道路变得非常狭窄,尤其是通往新龙村的三组8号那条,普通小轿车刚好可以通过,牧马人却是太勉强了。 于是连潮把车停在了村口,领着宋隐以及紧随其后的郭安全等刑警,沿着村里的小路,穿过一片干枯的扶桑林往那栋据说是闹鬼的房子走了去。 距离三组8号大约20米的地方,连潮和宋隐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大滩褐色血迹。 血迹不远外则是一道清晰的急刹车痕迹。 旁边道路一侧的扶桑林里枯枝被折断了许多,上面也有着非常明显的车轮印。 根据车轮印的方向不难看出,不久前有人开着车从新龙村的三组8号离开,驶至此地时突然踩了急刹车,与此同时猛打了方向盘,将车头开进了旁边的扶桑林才堪堪停下。 既然地上有血迹,可见那辆车之所以急刹,是因为撞到了人或者动物。 把连潮与宋隐从村口引至此处的,除了一位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还有一位交警。 既然交警出现了,被撞的就应该是人了。 果然,只听他开口道:“死者是一名女性。她是在28号的除夕夜被撞的,应该是当场就断了气。 “开车的人已经逃逸,好在目前已经基本锁定了他的身份,马上可以抓捕归案。本来这事儿吧,该按交通意外处理,把开车的人抓住就行,不过……” 连潮问:“不过什么?” 交警道:“不过死者有个闺蜜找过来,说之前收到过她的微信,说是认为有人要杀她。她这位闺蜜坚定地认为,这不是意外交通事故,而是有人故意要撞死她的。 “在她朋友的坚持下,尸体没火化,还停在镇上的殡仪馆里。这边的民警没法给案件定性,所以要交给你们这边了。” 交警一边解释着,一边拿出手机,展示了事发当晚,他来村子里拍到的女尸的照片。 倒在地上死者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身红裙,脑袋似乎扁了一部分,身上有多处淤青,手脚则有着异于常人的扭曲,颇像是被车撞飞之后,又坠地所造成的多处骨折。 见到这张照片,宋隐不禁蹙起眉来:“寒冬腊月的……她就只穿着一件红裙子出门?” “是挺奇怪的,但是我们已经和她的家人了解到了原因——” 回话的是民警,“她的家人说,她之前不听劝告,非要基于好奇心来这栋闹鬼的房子探索,回去之后精神就出问题了。 “除夕晚上正过年呢,她一个人悄悄离开家,然后穿着裙子跑到了这里……就这样被车撞了。 “她的家人觉得这是厉鬼索命,厉鬼影响了她的神智,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自杀。他们甚至觉得,她是自己朝那辆车撞过去的。 “所以他们没有觉得这是谋杀案,要不是她闺蜜找过来……尸体差点就直接被拉去火化了。” 死者家属的态度未免有些蹊跷。 连潮当即问:“最开始是谁发现的尸体?” “是死者的母亲。”民警解释道,“她表示,死者去过一趟鬼屋回来后,经常在家里念叨,说什么有面墙会流血,也会流泪。不仅如此,她开始经常往这边跑,说是想和墙里的人说话…… “所以除夕夜,等忙完手上的家务,发现她不见后,她的母亲第一时间就想到,她应该是来了这里,于是打着手电筒找来了这边……后来也是她拨打的120。” “死者一家也住这个村子?” “是的。具体情况我们也还在了解中。” 在与民警、交警做了进一步的沟通后,宋隐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把本次案件的大致经过做了记录—— 死者一家住在29号,离这栋闹鬼的房子非常远,想要走过来,几乎要横跨整个村子。 28号除夕夜,11点左右,死者母亲去下饺子了,他们一家人习惯在午夜来临前吃水饺,死者父亲与一干亲戚则在客厅喝酒侃大山,没有人注意到死者是什么时候跑出家门的。 将近12点,母亲发现死者不见了,猜测她习惯性地跑去了那间鬼屋,也就找了过去。 谁料在穿过那片扶桑林时,她看到了女儿的尸体。 救护车和交警赶到,是在29号大年初一的凌晨30分左右。 那会儿,救护车的医务人员判断死者已经死亡,不过还是在家属的强烈要求下,在路上做了象征性的抢救。待把人拉到镇上的医院,急诊医生宣布死亡后,死者暂被拉入了太平间。 之后死者的家属便开始为她操办起了后事。 他们请的大师算到,30号是下葬的吉日,于是打算29号便把死者予以火化,很快速地就把尸体送到了殡仪馆。 不过殡仪馆负责火化的员工要等到30号、也就是今天才能来上班。 与此同时,死者的闺蜜于今日上午找到了民警,表示死者很可能是被杀害的,强烈要求不能现在火化。 此案或许还有疑点,察觉到这一点后,民警叫停了火化进程,并通知了上级,最终这案子也就转到了连潮手里。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民警道,“不过真相到底怎么样,还真说不好。按死者家里人的意思,她早就疯了,说出‘有人想杀我’这种话,也不足为奇。关于这一点,附近村民倒也可以作证。每个人都说她早就不正常了。” 宋隐暂时退出记事本app,再看向民警问:“肇事者是谁?他为什么会在除夕夜,从这个鬼屋往外开?” “哦,关于这点,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 民警转过头朝前走去。 不久后,宋隐便跟着他,穿过扶桑林来到了“鬼屋”跟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1节 只见“鬼屋”前居然放了不少海报,院子里还散落着许多建材,看来是有人打算翻修这里。 民警进一步介绍道—— 许多年前,这里发生过灭门惨案,当时住在这里的周家一家四口全部被杀,且有了闹鬼传闻,也就一直闲置了下来。 去年4月份,村子里的刘家二儿子,申请到了这里宅基地的使用权,打算带着老婆孩子住进来,于是请了人来建房子。 负责建房子的有三个人,王海、李强、朱晨。 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施工七日后,王海和朱晨双双失踪了,李强则疯了。 发生了这种情况后,刘家二儿子当然不敢再住在这里,日日去村委和镇上闹,总算要到了另一处的宅基地,这个地方也就继续闲置了下去。 与此同时,相关的灵异传闻也越来越多,很多人声称,在这里看到了一面会流泪,还会流血的墙。 多年前的那起周家四口灭门案发生后,这间屋子虽然也有过灵异传闻,但可能因为那会儿互联网和短视频app还不算太普及的关系,并无太多人注意到这件事。 然而在去年4月份,来这里施工的三人组出事后,经过好事者的传播,三组8号的这栋房子直接火了,成了知名“鬼屋”。 不久前,有部在不远外清朝古街取景的电视剧火了,古街周遭建起了影视城,前来游玩的游客非常多,有人便把赚钱的脑筋动到了这栋鬼屋上。 他们向村委申请,以较低的价格租了这间没人敢住的村屋,打算将其改造成恐怖主题的剧本杀店。 由于打算在春节期间开业,这帮人也便加班加点地在这里做装修工作,连大年三十都没有休息。 连潮问交警:“所以,肇事者是剧本杀店的人?” “是。”交警道,“除夕那天,肇事者在这里加班到深夜,然后开车离开,路上撞到了死者,致其当场死亡。 “我肯定不相信什么灵异传闻。初步判断,意外发生的可能,其实是很高的。这里可没有路灯,乌漆嘛黑的,肇事者估计也没有想到,会忽然蹿个人出来! “对了,外面有个鱼塘,鱼塘边还有个十字路口,连队记得吧,我们刚才经过了那里的。 “村子里没有统一装监控,几个月前,鱼塘主认为有人偷鱼,这才在十字路口那里装了个监控。 “想要进出8号村屋,只能经过这条扶桑林,也必须会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所以肇事者不难被查到! “相关监控,我们已经查了—— “28号除夕当晚的11点20分左右,穿着红裙的死者经过了十字路口,直接拐进了扶桑小路。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一辆比亚迪从扶桑小路开了出来,监控不是非常高清,不过能看见它的车窗上挂着枯枝,车轮车身上有很多泥,应该就是肇事车辆。 “目前已经查到,车主就是打算在这里开剧本杀店的老板本人,他不在家,应该是躲起来了,接下来可以先找到他!” 民警随即附和道:“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个案子其实看着很简单,剧本杀店长加完班后,开着比亚迪从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离开。这个时候,精神有问题的死者穿着红裙忽然蹿了出来,继而被撞死亡…… “这店长肇事后逃逸,理当严惩! 但我真不觉得他是死者闺蜜提到的凶手。 “如果凶手真如死者闺蜜说的那样,早就想杀她了,那他应该蓄谋已久了吧?既然是蓄谋已久,他不该这么轻率。他在自家店门口把人撞死……虽说能进一步给这鬼屋蒙上灵异色彩,吸引喜欢这口的顾客前来,但这也太容易暴露自己了。 “你们看,这房子除了灶房,其他地方都拆建完成了,剧本杀店长为此已经花了一大笔钱出去。他这就是为了在这里好好做生意呀……不像是打算杀人的样子。” 这日,在附近那条古街找地方吃了顿晚饭后,连潮领着人先对案发地点进行了勘查。 宋隐则带人去殡仪馆把尸体运回了市局。 现勘结束后,连潮还有得忙,要与第一手接办此案的民警做进一步沟通,整理案件的各种资料,包括死者的身份、家庭背景、以及社会关系等等。 除此之外,他还要安排技术队通过天网等手段,锁定那位肇事逃逸的剧本杀店老板的下落,并对他的个人信息、社会关系等进行一番排查。 宋隐这边则一头扎进了解剖室中。 这回卓宛白不在,宋隐找了位新来的民警充当记录员,他自己则负责主刀。 正式下刀前,照例要先对死者做详细的尸表检查。 死者仍穿着红裙,艳红色的裙子呈现出了大片大片的褐色,那些全都是她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安详地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手指低垂,肤色青白,尽管已面目全非,在宋隐眼里却显得很美。 此刻宋隐的内心复杂而矛盾。 他当然为死者的遭遇感到同情。 可与此同时,他又认为她这样躺着不动的样子,让他感到了平和与宁静。 万物都将走向终结与寂静。 她已到达生命的终点,也就到达了每个生命都该有的真正的归宿。 这让他几乎有些心生向往。 因为他知道,终有一天,他自己也会迎来这种归宿,继而获得真正的、永远的平静。 不知不觉间,宋隐盯着尸体有些出了神。 他几乎吓了旁边的记录员一跳。 这位记录员年前刚入职,以前实习期间见过尸体,但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 大年初二不得不在解剖室跟一具尸体一起度过,他觉得十分晦气,此刻更是感到了十足的诧异—— 宋隐专注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恍惚与兴奋,让他想起了过年的时候,自己的侄儿找自己要冰淇淋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此刻宋隐盯着尸体的眼神,竟跟侄儿盯着冰淇淋的眼神是几乎一模一样的。 “咳,那个宋老师……” 记录员见宋隐久久不动,差点以为他被脏东西附体了。毕竟他今天去的地方,可是淮市知名的鬼屋之一。 他早就刷到过那里的消息。 据说那边有一面墙,会流泪,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听到记录员的声音,宋隐像是大梦初醒般,这才意识到解剖室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他的神情立刻变得正常起来。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恍惚,都是记录员一个人的想象。 戴好橡胶手套,宋隐先脱下了死者的那条染满了血迹的红裙子。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不对劲,死者似乎早就已经死了。 被车撞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是具尸体了。 第96章 意外的袭击 当晚8点半, 连潮接到了技术组组长胡大庆带来的好消息—— 交警大数据平台通过肇事者那辆比亚迪的车牌号,查询到他现在人正在一家私人开的洗车行里,估计是为了把那晚车祸发生时, 车身沾染的血和泥彻底洗干净。 胡大庆已经给老板悄悄通了电话, 要求他想办法找理由拖延时间,无论如何把人留住, 他们警方会立刻前去将肇事者予以抓捕。 接到通知,连潮立刻带人开车前往了洗车行。 英菲尼迪停在自己住的小区, 迈巴赫则在宋隐小区, 考虑到对方有开车逃跑的可能, 连潮没用市局的警用丰田,开的是宋隐的那辆性能强劲的牧马人, 以防万一, 他连枪都备上了。 尽管准备做得周全,完全是捉拿犯罪嫌疑人的架势, 不过连潮基本认可先前那位民警的意见。 那位肇事者、也即剧本杀的老板,确实不太像死者闺蜜口中的那个蓄谋已久的凶手。 此人应该连鱼塘附近有监控都不知道,也就并不知道自己的车牌已被清楚地拍下来了。 否则按理他不会大摇大摆把车开去洗车行做大规模的清洗。 不仅如此,他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 死者一定会出现在那条扶桑林小路上? 离开新龙村前,连潮特意向民警确认过, 虽然死者的父母确实说过,她在发疯后经常前去“鬼屋”, 但她并非是在特定的时间去的,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的时候则会接连几天都不出门。 因此, 车祸发生的那个时间点,死者忽然出现在那条路上,应该是肇事者都没预料到的。 这一切确实更像一场意外。 不过无论如何,还得先把人带回来审了再说。 目前已了解到,肇事者名叫费建鑫,今年26岁。 他是个短视频博主,有一定粉丝量,视频多为悬疑、灵异、推理类的。 也因此,当听说他要开剧本杀店,很多本地的年轻粉丝都表示一定会捧场。 他之前就常担任剧本杀的dm,业务能力非常扎实,很多玩家都愿意跟他的车,听说他会在这栋知名“鬼屋”开店,更是表达出了强烈的、一定要来参与游戏的意愿。 连潮去过他的主页,点开了几个推理类的视频,发现此人逻辑清楚,具备一定的推理和反侦察能力。 如此一来,如果他有预谋地杀人,却连附近有摄像头都没有查证过,这种可能也就进一步减小了。 当晚9点10分。 靠近城郊的长街上,大部分店铺的招牌都还黑着。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春节,很多人还在休假。 夜色与寒风中,唯一亮着的洗车行的霓虹招牌也就格外明显。 行近此处后,连潮放缓车速,拿起对讲机做起了指挥,紧接着操控着牧马人一个甩尾,稳稳停在了洗车行入口处。 几乎同一时刻,两辆警车从另一侧巷道悄然驶出,将洗车行的后门处彻底堵死。 洗车行内灯火通明,不过格外安静,没有洗车的声音,也没有人说话。 这未免有些不对劲。 因此下车踏入洗车行的那一刻,连潮已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他的身后,另外数名警员迅速跟了过来。 连潮回头给他们打了个手势,几人便猫着腰放轻脚步,从不同方向接近了洗车区的卷帘门处。 尚未清洗的比亚迪就停在里面,老板和一名员工站在车身后方的位置,在对上连潮的目光后,双双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于是连潮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费建鑫估计已经察觉到不对,并已从老板嘴里套到了警察会过来的事实,这会儿他坐在车上,就是打算跑路的。 不过他俨然察觉得晚了,连车都还没来得及发动,警察一行已经赶到。 连潮透过车窗对上费建鑫的目光,然后一步步地朝比亚迪接近:“费建鑫,你涉嫌交通肇事逃逸,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下车!配合调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2节 “好……好,我这就、这就下去。” 费建鑫高高瘦瘦的,看起来颇为怯懦,他说话的声音也低若蚊呓,是一副根本不敢惹事的样子。 见状,连潮身后的几名刑警暂松了一口气。 谁料下一刻,费建鑫竟在猝不及防中忽然发了难。 他以极快的速度点火,松手刹,猛踩油门,急打方向盘。伴随着引擎发出巨大的嘶吼,以及橡胶轮胎重重碾过地面的激烈摩擦声,车头顿时以碾压之势直朝连潮的面门冲了过去! 这一幕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眼看着连潮就将命丧于此。 “连队小心!” “小心啊!!!” 千钧一发之际,连潮及时屈膝微微蹲下,紧接着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一跃而起。 比亚迪擦着他身体而过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是连潮重重落在了车头引擎盖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连潮根本来不及做准备,跳上车头后是膝盖着的地。 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根本顾不得身体的痛楚,为了稳住身形,立时伸出左手紧紧扣住了挡风玻璃上沿的雨刮器槽缝,与此同时右手迅速拔枪,稳准狠地俯身射向比亚迪的前轮轮胎。 “砰砰砰”几声枪响后,比亚迪彻底失控。 偏偏曹建鑫还在猛踩油门。 于是脱离了控制的车身开始在洗车区四处乱撞,原本包围了此地的刑警们不得不四散开来,地上连着水枪的管道不知怎么破了,激流与水雾霎时横扫了整个空间。 汽车飞速前进带来的巨大惯性下,连潮差点被甩了出去,此刻他的身体横贴在副驾驶的那一侧,双腿已然悬空,亏得及时伸出双手攀住车框,这才避免了被卷入车底的结局。 连潮的双臂用力极大,青筋凸起几乎要爆裂,他的脸紧紧贴着车窗,对上了曹建鑫那双失控阴狠而又发狂的眼睛。 下一刻,余光意识到什么,连潮立刻转头,只见卷帘门框在右侧视野中急速放大,眼看着比亚迪即将狠狠朝上撞去! 连潮当即依靠腰腹核心发力,身体借着惯性向右一荡,双脚闪电般蹬向前挡风玻璃与前车门之间的垂直立柱,紧接着一个侧翻,直接跳上了车顶。 卷帘门框已近在咫尺! 连潮毫不迟疑,迅速俯卧于车顶,再朝后轮与前轮“砰砰砰”开出数枪。 随着轮胎内气体的快速放出,车轮打了个转,比亚迪便堪堪擦着卷帘门框而过,与此同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连潮胸口剧烈起伏数下后,自车顶跳跃而下,转身持枪对准了即将彻底停下来的比亚迪。 然而倏地想到什么,连潮瞳孔微微放大,立刻往前再走出数步,紧接着果然只见比亚迪直直撞向了停在门口的牧马人! 连潮的手机已在混战中不知道摔哪儿去了。 他当即指挥手底下的刑警拨打120,并立刻上前查看情况。 夜色中,黑色的比亚迪已完全不复片刻前的凶悍模样,此刻它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困兽,以扭曲的姿态嵌在了牧马人粗犷的前杠上。 两侧大灯连同包裹它们的塑料壳体早已粉身碎骨,引擎盖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得向上拱起,连同边缘的铁皮都卷了起来。 挡风玻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安全气囊已然弹出。 费建鑫的身体前倾着,脸贴在已严重变形的方向盘上,额头明显有血,不过意识明显是清醒的,看来只受了轻伤。 虽然比亚迪损毁的情况相当严重,但在撞击发生前,速度已经不可遏制的慢下来,是以没有酝酿出恶劣后果。 虽则如此,以防车身爆炸起火将费建鑫卷入其中,连潮快步上前一把拉开车门,将人拖下来远离车身的同时,用手铐铐住了他的两只手,再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头顶。 这场混乱才总算是尘埃落定。 事情的发展实在超乎连潮的想象。 他本来以为鬼屋附近的撞人事件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但如果是意外,曹建鑫不该做出现在这种表现才对。 他明显是豁出去了,看来有极尽想隐瞒的东西。 很快,救护车到了,将曹建鑫和连潮一起送往了医院。 而上车前,连潮一直看着的,是那辆牧马人。 牧马人拥有独立的大梁底盘,抗扭刚性和整体坚固性远超普通轿车,保险杠也结实,有着强大的耐用性和抗冲击能力。 经过这么一撞,车身的主体结构和性能应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不可避免地破了相—— 前保险杠和左前翼子板出现了不同的程度的凹陷变形。左前大灯严重损坏,灯盖裂成了蛛网。引擎盖的一侧出现了明显的扭曲与凹痕,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挂了彩的钢铁巨兽。 连潮实在不料,出来这么一趟,把宋隐的车搞成了这样。 · 另一边解剖室内。 晚上7点左右,宋隐正式开始了尸检。 按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造成死者死亡的车祸,发生于28日的晚上11点半左右。 现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43个小时。 冬季气温较低,尸僵需12到18小时才能完全形成,之后开始逐步缓解,会出现松软的情况。 宋隐用手指相继按压了死者的颈侧、四肢、胸腹等位置,以检查尸僵的程度,并没有在死亡时间上发现明显异常。 接下来他检查了尸斑。 车祸发生之后,死者呈俯卧位趴在路边。 不过很快她就被带上了救护车,之后一直呈平躺状态,尸斑也就主要沉降在了背部位置。 宋隐观察了所有尸斑的分布与形态,也通过指压的方式,着重检查了死者背部尸斑的颜色变化。 这一阶段,他也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也就是说,从尸僵和尸斑的情况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是符合车祸发生的时间的。 不过冬季的气温,以及多种额外因素,都会影响这二者的形态,因此还需做进一步的检查。 便是在进一步检查伤口形态后,宋隐发生了不对劲。 死者的腿部存在多处骨折,大部分伤口都具有明显的淤血与肿胀,这是明显的生活反应,符合生前伤的特征。 也即,这些伤口是死亡前形成的,这似乎意味着发生车祸的时候,她人还活着。 可宋隐拿来放大镜仔细观察后发现,死者的膝盖位置发生了粉碎性骨折,却没有任何血肿形成的迹象。 这个现象提示,膝盖的这处骨折,应该是死后才发生的,这不免就有些奇怪了。 怀着疑惑,宋隐为尸体拍摄了x光,借助电脑细致观察起了包括颅骨在内所有骨折处的伤痕形态。 与此同时,他还针对不同伤口的组织细胞做了提取,并通过显微镜予以了细致的观察。 一段时间后,宋隐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死者身上有多处骨折和刮擦伤,其中一部分伤痕伴随着血肿与炎症反应,这是人在活着的状态下才会发生的反应,说明这些伤发生的时候,死者还活着。 然而还有一部分伤痕,包括死者的膝盖处、以及颅骨处的严重骨折伤,则均发生在死亡之后。 针对这个古怪的现象,宋隐能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死者经历过多次撞击与碾压。 那些具有生活反应的伤,是前几次撞击形成的。 她死后尸体又被撞击过,身上也就出现了没有生活反应的死后伤。 除此之外的第二种可能则是,死者生前经历过殴打,甚至坠落,那些具有生活反应的伤,都是那个时候形成的。 被暴力殴打致死,或者高坠致死后,她的尸体被人抛向了正在行驶的车辆,尸体被车撞飞又落下,也就因此形成了多处死后伤。 然而尸斑尸僵提示对死亡时间的推测没有异常。 那么这种可能下,推测死者真实的死亡时间,距离车祸的发生相对接近,最多不会超过四个小时的误差。 具体是哪种可能,还要做进一步的尸检,并针对车祸现场做一次现场重建,才能真正确认。 这个时候宋隐又想到了鱼塘处的监控。 既然车祸前,死者自己穿着裙子经过了那里,是否说明第一种情况、也就是汽车多次撞击致死的可能性更高? 另外,死者的裙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呢? 暂停下手里的动作,宋隐抬头看向旁边的记录员。 他举起两只沾满了血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道:“我现在不方便,麻烦你帮我给办案民警打个电话。 “你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向死者家属确认过,除夕那天晚上,死者是几点吃的年夜饭,又具体吃了哪些东西。” “没、没问题……” 记录员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宋隐切开了死者的胃部—— 那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10分钟后,记录员记录下这么一句话: 【死者父母表示,当晚8点半,死者曾与亲戚们一起吃过年夜饭,包括红烧小黄鱼、红烧肉、藕片等等,一直吃到了9点40分才结束】 【普通餐如米饭蔬菜等的消化时间为2到4小时,高脂高蛋白餐则需要消化4到6小时】 【死者胃容物为空,与父母的证词明显不符】 【初步怀疑,死者死于晚上8点半之前】 【问题1:与父母、亲戚一起吃年夜饭的人是谁,是死者本人吗?亦或是父母与亲戚集体说了谎?】 【问题2:如果死者早就死了,监控里的红裙女子又是谁?】 凌晨3点,宋隐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由于连续几个小时的伏案工作,他的颈椎非常疼,后来是一边按着颈椎,一边离开法医大楼的。 他刚刚用座机接到连潮打来的内线电话,对方那边的工作也暂时结束,这会儿在楼下等宋隐一起回家。 及至楼下,宋隐有些诧异地发现,等在前方的是连潮刚来淮市时开的那辆警用丰田,是市局配置的公车。 上前坐进副驾驶座后,宋隐刚把安全带扣下,意外地发现连潮递来了一本汽车杂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3节 “嗯?这是?”宋隐颇为疑惑地看向驾驶座。 连潮发动了汽车,不过没有立刻开走,而是看着宋隐道:“这上面有各大品牌今年将推出的新车,回头看上哪个,告诉我。” 宋隐依然很疑惑:“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出?” 连潮立刻严肃了表情。 男人大都爱惜自己的车,宋隐一定也不例外。 他皱着眉道:“抱歉,把你的车撞坏了,已经拉去修理了,不过还得等一段时间——” 宋隐的表情肉眼可见得严肃了。 他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向自己的目光顿时显得无比严厉。 连潮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伤到宋隐的车,果然惹他生气了。 下一刻却听宋隐道:“抓捕过程中出问题了?怪不得那么久不联系我……去医院了吗?你有没有伤到哪里?让我看看。” 第97章 这次没骗你 在宋隐的要求下, 负责开车的人变成了他。 回家的路上,连潮坐在副驾,坐在驾驶座的宋隐全程表情严肃, 薄薄的双唇始终抿着, 眉宇间几乎有些许戾气,让连潮想起了当初他面对严有庭时的样子。 等回到家, 向来显得对领导言听计从的宋隐,表现出了少见的、说一不二的、不容置疑、平时隐藏得很好的强势。 他要求连潮把衣裤全部脱下。 连潮照做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只剩一条内裤, 宋隐随即找来橡胶手套戴上, 一丝不苟地检查起他的身体。 冷不防瞥见宋隐认真而专注的表情,简直与检查解剖台上尸体的时候差不多, 连潮一时有些失笑。 但很快他的瞳孔就深邃起来, 将目光黏在了宋隐身上,宋隐去哪儿, 他的目光就立刻跟到哪儿。 “膝盖上的伤很严重。去的哪家医院?急诊医生包扎得不好,我等下重新帮你包扎。拍x光了吗?骨头有没有伤到? “你刚才说,医生没开内服的药?不行,内服外用都得来。急诊科很多时候都是年轻医生过去锻炼的, 不一定靠谱。这方面不能掉以轻心。” 宋隐难得多话。 抬起头,他对上连潮深深的目光, 暂停手上的动作:“嗯?怎么了?” 连潮没立刻答话。 他支起上半身,坐在了床上。然后他微微朝宋隐的方向倾身, 伸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刚开始只是轻轻碰了碰头发,很快手掌就继续往下按,非常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 宋隐侧头瞥一眼连潮的手臂, 再重新对上他的目光。 连潮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很自然地揽他入怀,猝不及防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宋隐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露出了一对微微有些发红的耳朵。 见状,连潮笑了笑,几乎难以自控地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自从年前宋隐去临津市回来后,两人之间便有些疏离了。 但在那之前,他们不乏擦枪走火、耳鬓厮磨的时候,他们的身体曾靠得很近,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基本上都做了。 然而此刻的这种亲昵,却让连潮觉得自己离宋隐很近,比之前那些时候都近。 屋外是料峭寒冬,窗户缝间偶有风的呼啸声传来。 主卧内却干燥而温暖。 柔和的暖色灯光包围着两人,空气好似染上了一层蜜色。 “宋宋——” “嗯?” 连潮那张立体俊朗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就像古井深处正在融化的雪。 用略有些粗粝的手掌摩挲了一下宋隐的后颈,他注视着对方的那双漂亮的眼睛,用低沉而温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声音道:“我在想,这种时候,你总不该是在骗我的。” 沉默在温暖的房间里无声蔓延开来。 宋隐略低下头,一缕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滑过他光洁白皙的额角,更衬得他面容清丽,却也让他看起来似有几分失落。 过了一会儿后,他声音很轻地开口:“……我本来也没有老在骗你。” 连潮的目光如冰雪消融,锋利的面部轮廓也随之柔和下来,他放在宋隐后颈的手掌近一步放轻力道,温柔得近乎是抚慰,然后他用很认真的语气回应:“好。” “好?”宋隐抬起头来看向他。 “宋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我去拿药箱,该上药了。” 次日中午,吃完午饭后,连潮和宋隐一起去了市局。 连潮昨晚落在洗车行的手机后来被郭安全找到了,手机本身凑合还能用,不过屏幕已经四分五裂。 由于手机上存储着一些机密信息,不方便随便拿到外面修,于是连潮把那个手机交给了胡大庆,让他帮忙导出重要资料再拷贝给自己。 然后连潮下单了新的手机。 这期间他没忘把备用机拿出来,同样对宋隐的手机号设置呼叫转移,以确保他依然会先一步接到打给宋隐的所有电话。 下午三点半,连潮带着宋隐一去去到了审讯室。 接受审讯的人是曹建鑫。 经过一系列检查,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外,他并没有受其他伤,因此结束了留院观察,转而被带到了市局。 时逢春节假期,在局的人数有限,有关曹建鑫的个人资料、家庭情况、社会关系等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目前连潮先要问的,主要是案发当晚的详情,以及昨晚他袭警的原因。 至于死者,她的名字是卢庄丽,今年26岁。 据调查,她从小就智力不高,生活上基本能自理,但连最基本的加减乘除都不会。 她三岁才学会走路,说话的速度非常慢,各科考试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没有及过格,后来父母也就放弃了对她的教育。 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卢庄丽没再去上学,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只时不时会去地里帮忙干农活,偶尔还会去帮父母看店——她的父母在村口开着一家小超市。 不过她完全不会算账,有时候个别坏心眼的村民发现是她在看店,就会故意占便宜少付钱。 卢庄丽在智力方面存在的问题,但她的父母对她还不错。 不时会有媒婆过来说亲,不过介绍的男方要么犯过罪坐过牢,要么是一直没娶到老婆的老光棍。 “哎呀,丽丽这样子,有人娶就不错啦!对方给的彩礼还可以的了。她哪有挑选的余地呢?” 媒婆总是这么说。 卢庄丽的父母却并没有接受这种pua。 他们并没有把女儿视作负担,愿意就这样养着她。 平时没事的时候,卢庄丽喜欢窝在家里看短剧和短视频,有时候也会看一些小说。 以前她从来没有去过村子的另一头,更没有接近过三组8号,这是因为她从小就被父母告诫那里不干净。 后来她似乎是通过短视频app刷到曹建鑫这个人的,得知他在村里的“鬼屋”开店,也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了一次。 差不多便是从那里回来后开始,她变得不对劲了。 “那面墙会流泪,也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卢庄丽的父母要干农活、要看店,偶尔还会接一些别的活,诸如帮人拉货、编花篮竹椅之类的。 两个人非常忙,并没有时间照看女儿,不过见她除了老是念叨那面墙有问题,经常往鬼屋跑之外,并没有做出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事,也就暂时放了心。 夫妻俩双双表示,实在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意外。 结合死者胃容物的检查,以及急于火化尸体的事实来看,死者的这对父母俨然存在问题,目前已经被请到了市局。 曹建鑫接受完审讯,就轮到他们了。 此时此刻,审讯室内。 宋隐冷着脸看向审讯椅上的曹建鑫,他眼神凌厉,表情冷硬,竟是显得极为可怖。 跟他一比,向来阎罗王一般的连潮,居然成了那个看起来更显温和的人。 连潮大概知道宋隐为什么面对曹建鑫会是这副模样,轻轻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抚后,便正式开展了审讯。 “28号晚上11点20分到次日0点30分之间,你是否在新龙村的三组8号附近撞到了一个人?” 曹建鑫双手都被铐着,面容苍白,黑眼圈十分严重,与此同时表现得非常怯懦,与昨日试图开车撞死连潮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是……是。但一切都是意外,我、我、我是真没看见她……” “具体说说当时的情况。” “我想尽快开业,吃一波春节放假的人流量,所以加班加点在店里干活,搞一些室内装修方面的东西……差不多一直忙到11点20左右吧,我开车沿着平时常走的小路离开…… “村子里很黑,但平时那条路我走惯了,所以远光灯都没开,只开了大灯……那个女的是忽然蹿出来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撞到她了!这真是意外啊!平日那里都没人来,怎么会大半夜忽然……我是真没想到!” “你撞了她几次?” “当然是一次。警官你问这个的意思是……” “撞到之后呢?你直接开车跑了?” “不是。刚开始我避让不及,把车开进了扶桑林,然后我赶紧下车做了查看……借着手机的手电筒,我发现她一动不动,浑身是血,我吓坏了,然后就…… “开车逃离现场后,我这两天都没敢出门,生怕被抓。不过一直到昨晚,都没有任何人找我。我寻思着,三组8号那里太荒凉了,估计没摄像头,我的车可能没被拍到,所以我就出门去了洗车行……想要把车上的所有痕迹都洗掉。 “我想着,虽然车祸发生在我要开店的地方附近,但我咬死不承认,又把车上的痕迹彻底处理干净,可能也治不了我的罪。没证据嘛! “不仅是这样,也许我还可以利用这件事,炒作一下我的店,让它的灵异氛围更浓……抱歉……是我错了。我现在真的悔过了,我……” 连潮只问:“你认识死者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4节 “呃,警官你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曹建鑫道,“这主要吧,我都不知道死者是谁,谈何认识?” “你的意思是,你没看清死者的脸?” “没看清……我根本没敢凑近看。”曹建鑫低着头道,“事故发生后,我下了车,见她一动不动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戳了她一下,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赶紧开车跑了……” 听到这里,连潮与宋隐交换一个眼神,再离开座位,把死者卢庄丽生前的照片拿到了曹建鑫的面前:“认识她吗?” 曹建鑫瞥见照片后,连连摇头:“不认识!” “一面都没有见过?” “看着挺面生的……确实没印象。怎么,她上过我剧本杀的车?但我带过的车实在太多了,对她根本没印象!” “你的意思,你跟她之间不存在矛盾?” “……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怀疑,是我故意杀了她吧?我真的不认识她啊!” 连潮回到座位上坐下,再严肃地看向曹建鑫,没有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紧接着他问:“既然只是意外,你昨晚为什么要袭击我?不惜背上袭击、甚至杀死警察的罪名,你也要跑,为什么?” “这、这也是意外……我也不想的!” 曹建鑫的身体有些发抖,脸色出现了不正常的潮红,他道,“是这样的,我有双相障碍,昨晚我是情绪失控了…… “我这两天一直很害怕,所以忘了吃药,昨晚发现洗车的老板骗我,又见你们要抓我……我是真的一时上头了。 “我家庭条件不好,好不容易靠当小网红和dm攒了点钱,都投到了这次剧本杀店的装修上。 “如果我因为肇事逃逸被抓,恐怕我的付出就全都打水漂了……而且最主要的是……是我开车技术很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故……再加上今年要开店手头紧,车险就还没来得及买……所以我、我根本赔不起啊! “想到这些,再加上没吃药,我昨晚就彻底失去理智了,想着还不如不要这条命算了! “我真的在愤怒下才做了那样的事。我也不想的…… “平时我都按时服药,工作中没出过这种问题。我真的不想。警官同志,昨天你们那么多人来抓我,现在又到处是天网,这些我都了解的,我知道自己跑不掉的,我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为情绪失控,我真不会那么做啊!” 连潮并未对他这番言论做出任何评价,发微信给郭安全等人,让他们调取一下曹建鑫的医疗档案后,再看向他道:“说回28号晚上吧。我要你把那晚上所有的细节全都回忆一遍。首先,你遇到的死者,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曹建鑫道:“红裙子。所以她该不会有精神病吧?否则大冬天的穿什么裙子?她是自己撞过来的吧!” 连潮再问:“从车头的哪个方向过来的?” “嗯我想想……右边!”曹建鑫咽口唾沫道,“我确信是右边,也就是副驾驶那边!所以我完全没看到她怎么蹿出来的……如果是从我左边过来的,我可能还容易看见点! “真的,她忽然就过来了! “我甚至觉得她是飞过来的! “我完全没注意到……只是余光看见一抹红一闪,我下意识打方向盘,但还是听到了撞击声,然后是疑似人飞起来的样子……当时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也说不好真实经过到底是怎样的了……” …… 一段时间后,针对曹建鑫的审讯暂告一段落。 连潮与宋隐一起,针对死者卢庄丽的父母分别进行了一轮审问。 两人的口供没有出入。 他们坚持表示,女儿确实吃了年夜饭,并且吃得不少,还表示当晚去他们家一起吃饭的亲戚都能作证。 在被问到为何急着火化的时候,他们承认在这方面有私心,并表示,他们这么做,只是想尽快要到保险赔偿。 “我们怀疑女儿是中邪了,自己撞过去的。可如果这样算作她自杀,就要不到钱了呀…… “所以我们就想,尽快以意外事故结案,就能拿到钱。 “我们估计她是嫁不出去了,以为自己一定比她先走,所以给她买了那种可以养老的综合保险,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一点。那种保险是包含了意外险的。 “哎,我们当然心疼女儿。但想到人死不能复生,就说能拿到点赔偿,总比不拿好。 “你们不会怀疑我们会为了保险做什么吧?这不可能啊。 “如果我们是这种人,在她小时候检查出智力有问题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抛下她的…… “真的啊,那会儿常有人来我们村买孩子呢,我家丽丽表面看着还算正常,不多交流几句的话,发现不了她的智力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卖掉孩子,但我们没有!我们是真的爱她的! “不止是这样,之前有个死了好几个老婆的男的,愿意出大价钱娶丽丽,我们怕她受委屈,也没同意呀!” 除此之外,连潮与宋隐暂时没能问出更多的信息。 夫妻俩虽然是分别接受的审讯,但口供出奇一致,像是事先做过沟通与约定。 死者卢庄丽的父母,以及肇事者曹建鑫,这三人暂时都被警方扣下了。 接下来,连潮安排人去走访了除夕那晚去过死者家吃年夜饭的三个亲戚。 三人均表示,整个年夜饭期间,卢庄丽一直都在。 卢家的客厅没有电视,只有卧室有。 当晚卢庄丽并没有和长辈们全程待在饭桌上,而是用大碗盛了饭挑了菜之后,去到了卧室看春晚。 不过她时不时会来客厅给自己添菜。透过门帘,大家也一直能看见她的影子,因此能确定她那段时间始终在家。 一番了解下来,卢庄丽的舅舅是最后见过她的人,那是28号晚上10点的事。 他表示自己去上厕所的时候,撞见卢庄丽刚从厕所出来。 按他的口供,至少在28号晚上10点,卢庄丽都还活着。 与此同时,连潮那边一直待在技术队,与胡大庆一起加班加点地,尝试着对案发现场进行重建。 一直到次日中午,大家有了初步结论—— 暂时可以排除汽车多次撞击了死者的可能。 这意味着死者在被撞的时候已经死了。 这日中午,连潮和宋隐约在了食堂吃午饭。 把现场重建的初步结果与宋隐做了分享后,连潮道:“比亚迪与你的牧马人发生过碰撞,毁损得相当厉害,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案发当晚车祸经过的还原,想要通过技术手段完成重建,分析出所有的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暂时来看,它应该只撞过一次死者。你现在怎么看?” 宋隐思忖片刻后道:“死者不可能自己走到车跟前被撞。这只能说明,有人在知道那里会有车经过的情况下,提前躲在了扶桑林里,再在比亚迪经过的时候,把尸体抛了过去……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他将死者殴打致死,或者推下了楼。他想通过车祸的伤,来掩盖死者真实的死亡原因,继而为自己脱罪。 “死者身上的伤口太多太复杂,到底是坠亡还是击打致死,我也还要进一步做数据建模才能确定,需要一些时间。” 连潮点点头:“嗯,真正的死因还有待调查,不过目前来看,曹建鑫这人虽然颇为奇怪……但还真不像凶手?” “确实是这样。”宋隐蹙眉道。 “你现在怀疑谁?” “当晚吃年夜饭的有五个人,其中只有死者的母亲是女人。我本来怀疑,她知道鱼塘那里有监控,为了制造死者还活着的假象,故意在28号晚上11点20分穿着裙子从那里经过……毕竟她没有在镜头里露正脸,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不过其他亲戚都能作证,那晚她一直在家。 “与此同时,我比对了一下她和监控里女人的身材,发现确实不像同一个人。另外……” 手指下意识地捏紧手里的筷子,宋隐看向连潮道:“你还记不记得,死者父母俩,都提到过有人来买孩子的事? “这件事乍一看没什么,仔细想却不免奇怪—— “为了表现自己爱孩子,他们俩同时拿这件事举例,这是疑点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我觉得他们俩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古怪。” 第98章 高度的契合 曹建鑫是凶手, 且蓄意谋杀了卢庄丽的可能相对较小。 此外,由于他当晚撞击的大概率是卢庄丽的尸体,肇事逃逸的罪名也难以成立。 尽管如此, 他袭警的罪名是实打实的, 且是性质最恶劣的那种,当即被警方予以了拘留。 至于卢庄丽的父母, 虽然这两人表现得颇为奇怪,实在有犯案的嫌疑, 但毕竟暂时没有找到他们谋害了女儿的证据, 于是在被强行留在市局满24小时之后, 又回到了村子里。 当然,他们被告知不得离开新龙村, 最近的行动也会受到严密的监控。 两日后, 休假的刑警们基本全都归位,市局刑侦大队也针对此案召来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郭安全第一个发言, 分享了这几天去新龙村走访调查的结果。 农村不比城市,每家每户基本都互相认识,更何况卢庄丽的父母还在村口开设了超市,大家都对他们的情况颇为了解。 每个人都表示, 这对父母很疼自己的女儿,不可能有杀害她的可能。 就连帮人去过他们家提亲的媒婆, 尽管言语间对那对父母多有微词和抱怨,但也肯定了他们爱护女儿的事实。 “他们家我知道的呀……哎, 可怜天下父母心哦,这么个拖油瓶也愿意一直带在身边…… “要我说呢,还是想不开,之前我介绍过去的那个李老头, 人年纪是有点大了,但他估计活不了几年了啊,这遗产以后还不是都是丽丽的? “结果呢,他们非嫌李老头死了好几个老婆,说他克妻,怕丽丽也会被克死……哎,你说说这事儿现在闹的……” 另有一位村民在5公里外的镇人民医院当护士,她道:“卢庄丽的父母啊?哦,我知道的,他们对丽丽那是相当得好呀! “在丽丽还小的时候吧,大概七八岁,她得了肺炎,挺严重的,当时他们在医院日夜不眠地在照顾她,眼睛都不敢合呢! “她的病情一度严重,连病危通知书下了,夫妻俩愁得饭都吃不下……那会儿还是我回家炖了点鱼汤带到医院,强迫他们喝下去的。后来丽丽好起来,可把他俩给高兴坏了…… “对了,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当年听说可以出院了,不止丽丽的父母高兴,我们也高兴。丽丽虽然智商有点问题,但性格很好,非常乖巧,我们科室的医生护士都很喜欢她。 “出院那天吧,我们护士长就问丽丽,在住院住了这么久,出去后想做什么呢?丽丽说自己想去游乐场,她说完这话吧,她父亲脸色一变,立刻离开了病房。 “我觉得他脸色不太对,有些担心,就跟了出去,结果发现他去到了走廊尽头抹眼泪。 “我当时就问他啊,这是怎么了呢?孩子出院,他应该高兴才对。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医药费耗尽了存款,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带丽丽去游乐场,觉得委屈了孩子,对不起她!他还觉得自己无能,为此感到十分愧疚。 “哎,不得不说,这天下父母为了孩子,可真是无私奉献啊!他们当年穷成那样,完全没考虑放弃治疗的事儿啊! “他们家的情况,也是近两年才好起来的……在村口开超市的本钱,那都是靠他们这二十年省吃俭用才攒出来的。 “夫妻俩这么努力攒钱,还不是为了丽丽,她没有工作能力,他们想努力为她存款…… “哎,谁会想到,丽丽居然出了车祸,真是世事无常……” 总不至于全村人都在说谎。 一番走访下来发现,卢庄丽的父母确实没有杀人动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5节 不仅如此,也没有找到任何其他具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 这个结果不免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等郭安全的陈述暂告一段落,蒋民不由道:“会不会是卢庄丽自己摔死了什么的,她的父母担心这起事故会被保险公司判定为自杀,要不到赔偿,才利用她的尸体耍了一次把戏?这就跟那个如歌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想到什么,他再看向宋隐,“我开下脑洞啊,或者有没有可能,卢庄丽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她的父母怕她受苦,于是杀了她什么的?” 宋隐摇头:“按目前的尸检结果来看,她很健康。另外,就算是想你设想的那样,车祸发生的时候,她父母都在家。 “关于这件事,不仅有三个人证,鱼塘那里的监控也显示,他们确实是在曹建鑫开着比亚迪逃逸后,才从十字路那边过去的。所以——” 一旁,乐小冉不由接过话道:“所以,从目前的客观证据来看,卢庄丽的父母,至少不是在28号晚上11点半,将尸体抛向正在行驶的比亚迪的人。对吧? “与此同时呢,鱼塘旁边十字路口的监控,只记录到了一个与死者身形相似的、穿着同样红裙的女人经过了那里,而并没有记录到其他人任何…… “按宋老师和连队的推理,这个女人很可能是凶手,她故意这么做,就是为了伪造死者是自己走去那边被撞的假象。 “可当时她的手里没有尸体诶! “再说了,她一个女孩子,独自把尸体抛向比亚迪,这是很大有难度的吧?这是不是说明,她还有同伙?她的同伙提前带着尸体,避开监控,躲在了‘鬼屋’附近的扶桑林中,然后一起制造了这场把戏?” 连潮轻叩两下会议桌,暂时中断了大家的讨论。 他认可了乐小冉的说法,在白板上列下几个时间点后,具体解释道:“目前基本能将对死者死亡时间的判定,缩短到28号晚上8点到10点之间。 “经检查当日白天鱼塘处监控记录到的所有内容,除了曹建鑫于上午11点开着比亚迪去到‘鬼屋’外,确实无人经过那里。 “因此,如果对死亡时间的判断无误,如果当晚11点20分,监控记录到的红裙女人的确不是死者的话,一定有人在避开监控的情况下,把尸体运进了现场。 “凡所触碰,必留痕迹。对此,我之前安排小郭进行了详细的现场勘查,果然在扶桑林内采集到了脚印,以及一些血痕。 “归功于扶桑种得密集,应该是运尸体的人,在搬运着尸体穿过扶桑林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树枝划伤导致的。 “目前已采集了全村人的dna,正在比对中。 “当然,鞋底花样、鞋印大小的比对也在同步进行。 “等待比对结果的过程中,走访还要继续,大家都行动起来吧,看有没有其余遗漏的线索。” 会议结束后便到了午饭时间。 连潮与宋隐一起吃了午饭后,便又去向了新龙村。 路上连潮问他:“你先前说,尸体红裙子上面的血也不对劲?查出问题了吗?” 宋隐道:“红裙子的那些血,就跟死者身上的伤一样,是不同时间形成的。 “尸体上有的伤痕是28号晚上8点到10点这期间形成的,尤其颅骨的一处粉碎性骨折,是真正的致死因。 “至于其余没有生活反应的伤痕,则是当晚11点半的车祸造成的。按理这个时候死者已经死了,不可能新涌出大量的鲜血。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察觉死者红裙上的血似乎过于多之后,我找交警要来了他在第一时间拍摄的现场照片,并请胡大庆进行了技术性修复。 “那些照片,是他在车祸发生的差不多30分钟后拍摄的。 “通过观察高清大图可以发现,尸体的红裙子上有一部分血非常新鲜,并没有完全凝固,看起来就是因为车祸出现的。 “可还有另一部分血,则看起来比较陈旧了,与真正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连潮当即明白了宋隐的意思。 将车拐上去新龙村需要经过的高架桥,他道:“凶手准备得很充分。你认为,为了将车祸伪造得更真实,他还带了血包去车祸现场,在曹建鑫逃逸后,将新鲜的血泼在了死者身上?” “对。”宋隐点点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连潮又道:“可这么一来,那些新泼上去的相对新鲜的血液,就不太可能是死者的,而可能是鸡血、鸭血一类的,又或者某种特制的道具血。” “是。先前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没来得及做具体的血液比对工作,直到今天上午,才在赫老师的帮助下有了结果—— “红裙上所有的血,都是人血,且dna全都与死者一致。”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凶手在杀人前,已经想好了要将一切伪造成车祸,于是提前抽了一部分死者的血? 这在理论上确实可行。 但实际操作起来,未免太有难度。 卢庄丽虽然脑子不好,但只能算是智商低下,而非是真正的智障人群。目前并未在她体内检测出麻醉一类的药物,那么,她为什么甘愿在清醒的状态下任人抽走那么多血? 连潮一时没能想到其他可能,只能把这个问题暂放。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宋隐,又问:“你今天去新龙村,为的是想见死者的舅舅?为什么?” “第一,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28号晚上10点,他声称自己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了卢庄丽从厕所走了出来。 “可我自认没有判断失误,10点那个时候,卢庄丽应该死了。所以我想向他确认一下细节—— “那个时候,他到底有没有看清死者的脸。 “除非我对死亡时间的推算失误,否则那个时候他看见的是卢庄丽,应该是其他人假扮的才对。” 话到这里,宋隐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 他侧头看向高架路的一侧,路灯浮云般掠过他的眼眸。 “第二,就像前天中午和你讨论的那样,我始终觉得,卢庄丽的父母同时提到了拐卖的事情……这件事不正常。 “我在想,既然不可能所有人同时说谎,那么这对夫妻爱护女儿的事情就是真的。 “他们不会因为女儿脑子不好,就随便把她嫁给条件不好的男人,也不会有她是拖油瓶,应该把她甩掉的想法。 “他们爱自己的女儿,确实没想过把她卖掉。 “可当他们谈到拐卖、人贩子什么的时候,表情又都很微妙……我现在在想,该不会真相是反过来的? “也就是说,卢庄丽该不会是他们买回来的孩子吧? “这对夫妻肯定不会说实话,所以我想找卢庄丽的舅舅先问问情况。” 说完这话,宋隐的目光从街边收回,看向了驾驶座方向。 英菲尼迪正朝高架桥下驶去。 驾驶座上的连潮微微勾起了嘴角。 宋隐当即问他:“你是不是和我想到了一块去?” “是。”连潮点点头道,“出发前,我已经安排蒋民去查卢庄丽的出生证了。 “另外,鱼塘那个监控,不算非常高清,不过从身形来看,当晚11点20分出现在那里的红裙女人,和死者卢庄丽似乎过于相似了。 “针对此,我安排胡大庆去做了进一步的分析。等等看吧,看他们技术小组测算出来的那个女人的身高、肩宽等的数据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久后,连潮与宋隐来到了死者卢庄丽的舅舅家。 此人名叫夏建国,是卢庄丽母亲夏春雪的哥哥。 三年前,他的妻子与他离婚,带着孩子嫁给了别人,他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年三十的时候,也就去了妹妹夏春雪家过年。 刚开始夏建国表现得颇为配合。 在被问到除夕晚上10点左右上厕所时碰到的究竟是谁时,他很肯定地表示:“我遇到的就是丽丽啊!那可是我亲外甥女,我怎么可能认错?” “不会啊,厕所门口的走廊灯火通明呀,我怎么可能没看清她的脸?诶,现在可不是我们小时候交不起电费那个时代了!更何况是年三十呢!” “我碰见的人,确实就是丽丽啊。我平时也忙,与她见面的次数确实不算多……但我不可能认错啊!” “二位警官,我没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怀疑我认错人?” “那不可能,我看见的真是丽丽!我还问了她,怎么穿裙子,不冷吗?她就说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话,什么‘住在墙里的人要求她穿裙子’啥的……” “哎,我看她是真疯了!早知道我当时该多问她几句的……要是那天晚上我重视起来,没让她跑出家门,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 “三组8号那房子可真邪门!我可不敢再往那里跑了!我看那里是真的有鬼!” “太吓人了!去年那谁家的人,我记得本来打算搬过去的,还请了好些个大师驱鬼。结果呢?施工队的人全军覆没!” …… 然而后来,在问到二十年前左右,村子里是否来过人贩子,是否发生过买卖孩童的事儿时,夏建国一下子变了脸色:“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 “我真不知道……你们可别逼我啊! “我告诉你们,我有高血压,我不能激动的!万一我脑出血……你们要对我负全责!!!” 当日稍晚些时候。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有两个人都陷入了发懵的状态。 第一个人是胡大庆。 他带领的技侦小组出具了针对鱼塘处监控记录到的红裙女人的各项数据。 此刻他面前有两张表,只见第一张表是死者卢庄丽的。 只见上面写着—— 身高:1米63 肩宽:37cm 腰围:70cm 上身长度:64cm 腿长:99cm 而关于监控里红裙女人的相关数据推算是—— 身高:1米62-1米64 肩宽:约36-38cm 腰围:约69-71cm 上身长度:63-65cm 腿长:97cm-100cm 二者几乎完全能匹配上! 这似乎说明她们分明是一个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6节 第二个发懵的人,则是赫冬了。 郭安全他们采集了从扶桑林的枯枝中提取到的血迹样本,按理那应该是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为了避开监控,穿过扶桑林把尸体运到三组8号时留下的痕迹。 可经过比对,这份血迹的dna,与死者卢庄丽完全一致。 第99章 古怪的买卖 离开夏建国的家后, 连潮和宋隐又分别找了两个人。 这两人都住在新龙村。 他们在除夕那晚去到了卢家吃年夜饭,成了在卢庄丽本已死亡的那段时间里,除她父母与舅舅外, 唯二看到过她出现的人。 死者卢庄丽的父亲名叫卢大军。 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人, 是卢大军的远方表哥。 此人名叫桂开朗,他早已和老婆孩子去到了北方城市生活, 多年没回过村子里了,这次还是做梦梦到祖坟出了问题, 这才决定回来看看, 顺便在卢大军吃了顿年夜饭。 还有一人, 则是与卢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的邻居。 他是个上了岁数的老爷子,妻子已经病逝, 儿女都在国外, 今年被事情绊住了没法回来,考虑他一人在家过年, 未免太过孤单,卢家夫妇便请了他去自己家过年。 见到连潮和宋隐后,桂开朗道:“除夕当晚丽丽肯定在啊……是,她把饭菜带到了卧室去吃, 我没看着她几面,但我看清她的脸了, 不可能认错呀。这些我已经都对警察说过了。 “丽丽小时候的情况?那我不晓得。她小时候没住这里。 “哦,你们还不知道是吧?嘶我算算啊……丽丽今年26岁, 是吧?应该是在她8岁左右的时候,他们一家才来的新龙村。 “他们是来投奔我的。我和大军关系虽然不算近,但好歹能互相帮衬一下。” “他们之前住在夏家村。对,那边算是夏春雪的娘家吧。 “夏春雪为什么搬过来?这我不知道呀……估计是那边不好挣钱吧?你看, 她表哥夏建军,后来不也跟着过来了么!” “儿童拐卖?这、这我不知道啊。从没听说过。 “真没听说过!我们村的民风还挺淳朴的。 “是,鬼屋那事儿是挺闹心的……那一家四口灭门案也挺吓人,但这么多年过来,咱们这儿也就出了一个连环杀手吧。他好像是叫孟小刚的,是吧?还有个什么外号来着?哦对,雨夜杀人魔。 “我觉得,我们村的变态基因就都集中在这两个凶手身上了,其他人还是很老实的,真没人拐卖孩子!” 邻居老爷子则表示:“是的,卢家小两口,不是在这个村儿土生土长的……夏家村离这儿得有20公里吧。 “我记得他们是投奔桂开朗而来的。 “桂开朗他家当时算是村子里的大户人家了,人口多,分到的宅基地也多。他们也是最先走出这个村儿的,人家打拼得好,定居在了大城市,这边的房子也就空下来了。卢家小两口就靠着小桂的关系分到了一个宅基地,就他们现在住的这个。” “是的,没错,他们搬来的时候,丽丽那个女娃娃8岁左右。 “她脑子不是很灵光,不是学习的料,但她性格好得很呢,人非常善良,卢家小夫妻把她教育得很好呀……我家就在他们家旁边,看见我干活挑水不方便啥的,她常常来帮我!” “哎这么好一女娃娃,发生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痛心。 “是的,她最近老往外面跑……都看不见人影儿。好像是去三组8号了。哎……真是的。看来那里还是不干净! “除夕晚上啊?那我肯定看清楚她的脸了呀!我虽然年纪大了,脑子还好使的,我可没有老年痴呆啊! “是,估计是按她父母说得那样,她精神出了点问题,她那晚挺沉默寡言的,看着我们都不抬头……跟平时很不一样。 “真是太可惜了……” …… 刚开始,连潮和宋隐提出的问题,主要是围绕着年夜饭的种种细节来的。 他们再次确认了有没有看清卢庄丽的脸,她吃了什么菜,性格模样看起来如何,中途有谁离过场、表现古怪等等。 无论是桂开朗还是邻居老爷子,由于喝了酒,又没有特意去记,很多细节都讲不出来了。 不过两人给出的信息基本一致,并无矛盾点,与此同时均表示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奇怪的表现。 在作别这位健谈的邻居老爷子前,宋隐想到什么后,再开口问他的,却是车祸后发生的事了。 “那晚上,先是卢庄丽的妈妈夏春雪发现的尸体对吗?” “是的。哎……她先找过去的,我们还在喝酒来着。” “然后她电话通知的你们?” “对,丽丽他爸接到电话,我们几个就一起过去了。” “你们去的时候,救护车和警车到了吗?” “到了。我们和救护车,差不多同时到的!我们这里离三组8号有点远,走过去需要一段时间。这里离镇医院近,救护车来得倒是挺快,不过没能开进去很深,路太窄了……” “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你就住他家旁边,应该知道?” “您想问的具体是——” “丽丽的父母都随救护车去医院了吗?” “是的。” “你当晚睡得熟吗?” “那没有。人到这个年纪了,本来睡眠就少,何况是发生了这种事……” “那晚上他们从医院回来了吗?” “回来了……夫妻俩应该是分开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你听到了两次动静? “对!是这样!” “具体说说看。” “嗯……首先是凌晨两点,我听到他们房子那里传来了点响动。他们家门有问题,一开就滋啦响。我听到了。 “再后来吧,应该是凌晨4点左右,那边又闹出了动静。 “那也是我起床的时间。下床后,我听见那边吵了几句……” “他们在吵什么?” “害,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还真没听清……也不一定是争吵吧,可能是哭泣声。估计是春雪在哭吧,毕竟丽丽没了。哪个当父母能接受这种事呢?” “为什么会认为是春雪?” “丽丽都没了,只能是她哭啊。大老爷们的声音不是那样的。再说大军我了解,那肯定不是他的声音。” “明白。那么,听到疑似争吵的声音,你去看了吗?” “去了!不过去之前,我就知道情况肯定不妙。毕竟晚上在现场,我就听见救护车上的人说救不回来了……再说了,如果人还活着,哪需要两个人都回来?得留人在医院照顾……” “说说看你凌晨4点那会儿出门后,看到的卢家的情况吧。” “我推开前门走出去,我没看见春雪,只看见大军一个人在抽烟。我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朝我摇了摇头……我就寻思着,人家小两口要自己消化下,没到我们慰问的时间…… “所以啊,我跟他说了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也就去村口找人下棋去了。” 离开老爷子的家,连潮与宋隐回了市局。 晚饭过后,蒋民也回来了。 刑侦大队的众人直接在公共办公区开了个小会。 胡大庆和赫冬相继分享了自己那边的调查结果。 28号晚上11点20分,鱼塘那里的监控记录到的红裙女人,与死者卢庄丽几乎完全一致。 这似乎说明二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仅如此,从那片扶桑林的某根枯枝上提取到的血迹,其dna也与卢庄丽一致。 胡大庆摸了摸鼻子,不由看向宋隐:“咳,宋老师,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有没有可能,尸检结果出了错,死者就是在28号11点20分以后,才死的呢?” 不待宋隐回话,连潮先道:“没有这种可能。” “连队——” 连潮打开投影仪,用电脑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扶桑林里染了血的枯枝照片。 用红外线笔在枯枝处画了个圈,连潮道:“这是染了血的枯枝,它位于扶桑林深处,离车祸发生的道路有相当远的距离。 “如果死者真如她父母说的那样,奔着鬼屋去的,她直接走大路就好。她先去扶桑林深处,再去路上被撞,这不合逻辑。事实上,现勘也没有发现能够支持这种路线的足迹。 “所以真实情况应该是反过来的—— “那晚有人假冒卢庄丽,穿着红裙经过监控,去往了扶桑林中间那条通往‘鬼屋’的小路。 “车祸发生后,她不能顺着原路离开,否则会被同一个监控记录下来。她只能和同伙穿过扶桑林,在躲着监控的情况下离开,就是这个时候,她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留下了血液。 “刚采集到血液的时候,我们以为这是红裙女人的同伙,在搬运尸体期间留下来的。 “但现在看来,这份血液恰恰就来自红裙女人本人。 “暂时剖开dna的比对结果不谈,扶桑林的深处出现了相对新鲜的血迹,这本身就说明我们先前的想法是对的。一定有人那晚经过了那里,人为制造了车祸。” 略作停顿后,连潮又道:“扶桑林的泥土非常干,足迹采集的情况不是非常理想,不过死者身上的伤口有的是生前伤,有的是死后伤。可现勘结果已说明,并没有发生多次撞击。 “最后从交警拍摄的照片看,死者身上的血迹的确明显的时间差。种种一切都在说明,凶手一定耍了把戏。” 曹建鑫租下了三组8号的“鬼屋”,最近每晚都会忙到将近12点才开着比亚迪离开。 凶手应该注意到了这件事,再想到鬼屋往外开的那条小路周围是荒凉的扶桑林,没有任何监控,于是制定了办案手法 当晚参与了作案的,至少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负责避开监控,从扶桑林另一头把卢庄丽的尸体运到路边。 另一个则穿上红裙伪装成卢庄丽,故意从监控所在的十字路口经过,目的是伪造出卢庄丽自己经过那里,后来不小心被比亚迪撞上的假象。 胡大庆当即道:“那为什么凶手和死者的dna一样啊?再说了,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卢庄丽……” “难道是双胞胎?”接话的是理化赫冬道,“不是说有可能,孩子是买来的吗?是不是卢庄丽有个双胞胎姐妹,两姐妹本来在一起生活,但卢庄丽遭遇过拐卖,被现在的父母买走了? “这就是她父母谈到拐卖的时候,表情很微妙的原因吧?他们不敢说孩子是买来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7节 公共办公区内,几人围绕这个想法展开起讨论。 后来是连潮一锤定音般道:“除了存在双胞胎外,没有别的可能来解释这这一切了。 “我想,当晚在卢家吃年夜饭的人,就是与卢庄丽同卵双胞胎的姐姐或者妹妹,这个人就是凶手。 “她们长得非常像,但估计外貌终究有一些差异,并且性格非常不同……所以凶手不敢一直在饭桌上吃饭,她怕待久了会被怀疑,于是以要看春晚为由跑去了卧室,只在邻居老爷子、舅舅等人面前出现了数面。 “问询的时候,邻居老爷子提到句,平时话很多、性格活泼的丽丽,年夜饭的时候变得异常沉默。 “我想,这并不是因为丽丽真的精神失常了,而只是凶手不敢多说话,怕多说多错。 “被舅舅在厕所那里撞见的时候,她干脆直接装疯,念叨着墙在哭泣什么的。这样她就不容易被怀疑。” 话到这里,连潮忽然发现,从新龙村回来开始,宋隐就一直很沉默,这会儿听到“双胞胎”的字眼什么的,他的脸色更是非常苍白,几乎褪去了所有血色。 “宋隐。” “宋隐?” 宋隐确实走神了。 事实上今天下午在问询邻居老爷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双胞胎的可能。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 他想搞清楚,那对父母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是在配合双胞胎中的凶手犯罪,这才又特意问了老爷子车祸之后,关于卢家那对夫妻的各种细节表现。 后来从新龙村出来的路上,宋隐脑中开始出现了两张joker牌,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曾做过的那个可怕的梦—— 他想杀的是joker。 可最后他杀死的连潮。 也许这是一个向连潮坦白所有真相的契机。 可是……可是一旦坦白真相,连潮、温叙白他们就会针对连潮的面部数据展开一系列抓捕行动。 动静一旦闹太大,joker搞不好就彻底藏起来了,到时候再难抓住他。 杀了joker,这几乎成了宋隐从十几岁开始就有的执念了。 他只想亲手把刀捅进他的心脏,连把他送上法庭,被动地等待他被处以死刑都不愿意。 现在他实在难以下决定。 满腔的仇恨如果不能被妥善安排,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可怕的样子。 “宋隐?你没事吧?” 连潮的声音再次自耳边响起。 宋隐回过神来,抬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然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想案子想入神了。” “你认可我们的分析?”连潮又问。 “认可。”宋隐点头。 “等等啊,诸位等等——” 说话的是蒋民。 他道:“我先来捋一捋啊。所有新龙村的村民,都只知道卢家有一个女儿。就连卢大军的远房表哥,都是这么认为的。 “另外还有一个事实是,卢家夫妻最早是生活在夏家村的,后来才带着8岁的卢庄丽搬来新龙村……这样看来,新龙村的村民,不知道夫妻俩生孩子时的具体情况,也是合理的。 “那么,大家现在是不是都认为,存在一对双胞胎姐妹,其中一个遭遇了拐卖,并被卢家夫妻买了下来。 “恐怕是担心村子里的人议论这件事,嘲笑他们生不出孩子什么的,夫妻俩这才带着卢庄丽搬来了现在的新龙村。 “现在先不管动机啊……你们觉得,是双胞胎中没被买走的那个人,现在杀了自己的姐妹,是么?” “是这样的,你有什么疑问吗?”胡大庆问。 “疑问大了去了!”蒋民当即道,“我今天去查了出生证!喏,你们看,卢庄丽确实是卢大军和夏春雪亲生的,她不是被买来的!” 公共办公区陷入了约一分钟的沉默。 一分钟后,打破沉默的是宋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浮起。 只听他道:“如果卢庄丽是这两人亲生的,那么反过来就对了——卢家夫妻不是买家,而是卖家。 “他们生了双胞胎,卖掉了其中一个,留下了丽丽。 “走访的村民曾提过他家曾经很穷,那么这件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所以,当初他们离开夏家村搬到新龙村,不是怕被人嘲笑生不出孩子什么的……而是因为他们卖掉了孩子。他们怕落人口实,他们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是不是这样,要根据出生证找到当初为夏春雪接生的医院,看一下留下相关记录,才能进一步确定。” “嘶,好像是哦,这样就顺了,诶,等等啊……不对,不对不对,还有一个问题——” 蒋民挠了挠头,“如果真是这样,先不管动机,这个凶手能玩儿这么多把戏,这说明她脑子没问题。 “生下一对双胞胎,一个智商明显有问题,另一个则非常聪明,卢家夫妻为什么要卖掉聪明的那个,留下智商低下的呢? “这对吗?我觉得这不对啊!” 第100章 姐姐与妹妹 次日一早, 简短高效的晨会结束后。 蒋民与乐小冉一起去往了夏家村,为的是找那边的医院确认清楚,卢大军和夏春雪到底是不是生过一对双胞胎。 顺便, 他们也要在夏家村走访调查一番, 了解一下这对夫妻在去搬去新龙村之前的种种情况。 连潮则又去了一趟法医大楼那边,似乎是要找宋隐谈什么。 驻扎在这片公共办公区的都是外勤。 会议结束后, 大家四散开来,各自忙任务去了, 办公室很快就空了下来, 后来就只剩下胡大庆和郭安全这两个人。 胡大庆得去找一趟交警, 为的是把尚存在的一部分疑点落实清楚,与此同时, 还得把一些证据线索予以固化。 郭安全则要去新龙村和附近的小镇继续走访。 他的这次走访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目标, 主打一个随机抓取幸运路人聊天,看看近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事件, 是可能与案子关联上的。算是广撒网了。 两人是一起离开办公室的,路上也就闲聊了几句。 胡大庆先问:“这跑外勤的时候……蒋民每次都和小冉一组,俩小年轻是不是看对眼了?” 老实孩子郭安全一眨眼,迟疑道:“不一定吧?” “怎么说?”胡大庆道。 郭安全当即道:“我看连队和宋老师也老是一组啊。那你不能说, 每次一起做任务的,都有情况啊。 “再说了, 咱们连队最是眼里不容沙。他怎么能先我们一步搞起办公室恋情呢?不合规矩嘛!” “对哦。你说得也有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逻辑。” 胡大庆陷入了沉思。 郭安全很肯定地一点头:“主要还是咱们队女孩子太少了。不然呐,男女搭配, 干活不累,一男一女一组,才合适!” “啊?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胡大庆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郭安全很自然地道:“俩男的在一起,雄性激素都太强的话, 很容易互不相让,继而引发矛盾吧!” “那可未必,”胡大庆不以为然道,“你看,我为啥至今都在打光棍?我理解不了女人啊!我现在都没想明白,我前女友老找我吵架,为的是什么。如果能想明白哪里有错,我可以改。我主要是想不明白!” 郭安全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说得也有道理,具体怎么搭配合适,估计还是要看个人,而不能只看性别。 “咱们连队虽然冷酷严厉,但情绪稳定啊!我就没见过比他情绪还稳定的人! “至于宋老师,他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性格温柔,人又好说话,两个人肯定不容易吵起来,老一起办案也很正常!” 胡大庆不愧比郭安全多接触宋隐几年。 他觉得“温柔”这两个字遇见宋隐,是要打个问号的。 连潮虽然看着凶,但接触下来,发现他这人其实很好相处,有事说事,该怎么就怎么样。 宋隐却不同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话确实有点糙,不太符合宋隐漂亮的脸和不落俗的气质,但不得不说它有一定的道理。 就拿自己那师父王永昌来说,被宋隐整得那叫一个够呛…… “怎么了大庆哥?你好像有话要说?” “……咳,你都喊我哥了,教你一个职场真理!” “诶?你说。” “永远不要在同事面前议论领导。” “诶???” “咳,走了。” 上午10点。 蒋民和乐小冉到达了西夏镇卫生院。 这是离夏家村最近的医院。 当年夏春雪便是在这里生的孩子。 出生证只是针对单个婴儿出具的。 一张出生证也就只能记录一个婴儿的信息,是一份能证明其与父母之间亲子关系的文件。 在卢家的户籍上只登记了卢庄丽这一个孩子的情况下,这对父母生了几个孩子,还得要去生孩子的医院调查了才知道。 夏春雪是在26年前生的孩子。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8节 与其相关的产科病历、分娩记录、新生儿记录等,都是记录在纸质文件上的,卫生院的相关负责人表示找起来会花费不少时间。 蒋民和乐小冉没傻等,决定趁这个时间去夏家村走一趟。 两人都从医院大门口走出去了,乐小冉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猝不及防回过头,果然发现了情况—— 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装扮的女人颇为鬼鬼祟祟地站在走廊处朝这边张望,见乐小冉望过去,她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紧接着迅速转身跑了。 “蒋民,那个人恐怕知道点什么,追!” 话音未落,乐小冉已快步追进了医院大楼。 蒋民也不多逗留,赶紧跟了过去。 30分钟后,两人把这个女人带到了镇子上一家名为“啃得基”的快餐店。 蒋民端来三杯饮料。 女人接过饮料,不急喝,只是重重叹一口气,不久后倒也在蒋、乐二人的劝说下,如实讲述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女人名叫刘莉莉,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卫生院当护士。 夏春雪怀孕生产的时候,她还没来这里上班,没亲眼看见她生出了一对双胞胎。 不过夏春雪生过一次很严重的病,那期间刘莉莉作为护士照顾过她,也在病房里见过她的两个女儿。 两个女孩子实在长得可爱,刘莉莉对她们印象很深刻。 她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问过她们几岁。 妹妹似乎脑子不太好,那会儿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都没算清楚,只是盯着自己傻笑。 姐姐倒是很快回答道:“7岁。我们都7岁了。我比她先从妈妈肚子里出来,我是姐姐!” 此时此刻,刘莉莉不由感慨道:“夏春雪的病情很快就变得严重,需要紧急转到淮市的大医院做手术,当时还是我们科的王主任,通过自己的渠道帮他们联系好了医院和转运车,可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居然没去淮市,而是偷摸溜回家了。 “那几天我刚好轮休,后来去上班的时候才听说这事儿。 “据护士长说,他家实在出不起手术费用,这才决定回家等死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哎……” “夏春雪是心脏方面的疾病,可不容半点马虎啊!我实在放心不下,纠结几天后,还是想办法联系了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我记得那会儿还是哔哔机吧,我给她的哔哔机传了信。后来是她丈夫卢大军给我回的电话,说她已经接受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她人正在康复中。我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好奇过她做手术的钱是哪儿的,但当时没深想,直到后来……后来有次我在镇上的农贸市场遇到她牵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傻乎乎的,一看就是妹妹,我就问她啊,‘你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出来玩儿?’ “妹妹一下子眼睛湿了,瘪着嘴念叨着‘姐姐丢了’‘妈妈说姐姐弄丢了’一类的话。 “那段时间镇上丢了不少孩子,说是人贩子干的,我挺担心的,就问了夏春雪,姐姐该不会是被拐走了,她有没有报警。 “夏春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回我话,抱起孩子就跑。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琢磨过来了……她是不是把姐姐卖给人贩子了,这才凑齐了手术费。 “要不要报警,这事儿我一直没琢磨明白,都快成我的心结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居然20年就这么过去了。 “最近的新闻我看了,我知道妹妹被杀了,那些早该被遗忘的前尘往事,一下子就又都涌上了我的心间。 “刚才你们在小顺的办公室里问话,提到了‘夏春雪’,我心里头一下子一个咯噔…… “其实我不知道你们是为调查什么而来的,但刚才看见你们的时候,我的心情就跟这20年来,每次路过派出所时的心情是一样的,每次我都想走进去告诉警察我的怀疑,但每次又都会心生犹豫,最终退却…… “毕竟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卖掉一个孩子,自己就能活下来。而只要自己能活下来,以后未尝没有弥补孩子的机会……也许这是夏春雪和卢大军的想法,我能理解。说来说去,还是没钱惹的祸,哎……” 刘莉莉一番话,把蒋民和乐小冉的心情也搞得有些沉重。 聊了一上午,三人一起吃了午餐,就又一起回了卫生院。 这个时候那里的工作人员小顺已经帮忙找到了资料。 其中,夏春雪的病历能说明,她当年确实曾因严重的风湿性二尖瓣狭窄导致急性心力衰竭、需要尽快接受手术。 至于分娩记录、b超报告等相关资料,则能充分说明,她当年果然生的是双胞胎。 那么,到底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们当年卖掉了聪明的姐姐,而选择留下了痴傻的妹妹呢? 接到蒋民和乐小冉的调查结果后,连潮在第一时间让胡大庆按照卢庄丽的人脸数据,通过天网搜寻她姐姐的下落。 与此同时,他再次把卢大军和夏春雪这对夫妻请到了审讯室里。 先接受审讯的是夏春雪。 连潮和宋隐一起负责主导这场审讯。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夏春雪已无力反驳。 在看到提示有两个囊胚的b超单复印件的那一刻,她就悲从中来,逐渐哭得泣不成声。 瞥见连潮手里那张b超单时,宋隐也有一瞬的恍神。 为了搞清楚连潮和joker的关系,这些年他做过很多调查。 连潮母亲汪澄芝当时生孩子时在医院的建档信息,他都查过了。b超单清楚地显示,她的肚子里只有一个胚囊。 短暂恍神过后,宋隐等夏春雪哭得差不多了,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 “谢……谢谢。”夏春雪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宋隐。 此时宋隐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这是因为他确实对蒋民提出的那个问题感到好奇。 活了二十几年,他都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对自己这么不好,因此这个时候他几乎忍不住与案子里的“姐姐”共了情。 他忍不住替她问出一句:“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卖掉姐姐,而不是妹妹?” “我……我……”夏春雪又抹了一把眼泪,再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把姐妹一起卖掉,可以卖出更多的钱。可我舍不得她们……舍不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是真的舍不得卖…… “可我如果死了,她们的生活想必更艰难吧? “我和大军是那个时代难得的自由恋爱,我知道他爱我很深,如果我死了,他估计也活不了了……到时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尤其是妹妹,我都不敢想象,没有人照顾的话,她该怎么生存下去……” 听到这里,宋隐目光一沉,猜到了原因。 这对贫贱夫妻似乎没有什么选择能力。 他们当年做出的决定,就是他们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果然,只听夏春雪再道:“姐姐人很非常聪明,就算没有我们帮衬,以后考大学、找工作什么的,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她有靠自己过活的能力。 “而且、而且她聪明,她也会来事儿……她有讨人欢心的本事……她可以把买家哄得开心…… “可妹妹不行啊,她老是笨笨的,一定会惹买家生气……买家也许会虐待她,殴打她,也许还会把她扔到大街上……到时候她根本活不下去……我们实在没法对她撒手不管!” “我如果卖了妹妹,那等同于杀她。 “姐姐不一样……姐姐聪明,她能照顾好自己……” 审讯室内没开暖气。 冷得就像是被冰雪冻住了。 宋隐的五官崩得很紧,面色苍白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用漆黑的双眸紧盯着夏春雪,他问:“卖掉姐姐,这是你和丈夫卢大军的一致决定吗?” “是……”夏春雪难掩哀伤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宋隐再道:“当年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们一定没有想到,被卖掉的这个姐姐,会在20年后回来杀死这个妹妹,是吗?” 夏春雪一下子站了起来,紧接着却又倏地跪下了:“不、不是这样的……美美不是凶手,她不是凶手!请警官明察,美美她真的不凶手!!她没有杀丽丽,没有!!!” 宋隐眉梢微挑:“美美?” 夏春雪当即道:“卢庄美,姐姐叫卢庄美!至少……至少我们刚开始为她娶的名字是这个。 “她没有杀死丽丽!绝对没有!! “这是意外……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 “我看都跟那面墙脱不了关系!!!” 第101章 两枚护身符 据夏春雪交代, 28日下午四点左右,她和丈夫开始为年夜饭做准备。 夏春雪心脏出过问题,干不了重活, 搬柴火、剁肉砍排骨这些活, 得靠卢大军来干。 如此,两人的分工很明确, 卢大军负责当敦子,包揽了切各种菜肉的任务, 至于食材下锅后的事儿, 就交给夏春雪了, 她负责具体的烹饪。 下午五点,家里开始陆续来客人了。 来的三个都是男人, 等人到齐了, 卢大军陪他们三个打起了麻将,夏春雪则留在灶房继续准备年夜饭。 卢家有个挺大的仓库, 稻草、木材之类的东西,编椅子编花篮所需要的工具,都会堆放在那里。 那里还摆着几个大塑料盆,平时养着卢大军搞来的鱼。 为了过年, 他和妻子提前把鱼杀了,把塑料盆等杂物收拾了, 支了张麻将桌,也就用作了临时的娱乐室。 死者卢庄丽上午睡了个懒觉, 中午和父母一起吃了饭。 那个时候她的状态还算正常,吃完午饭,还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下午她有些不舒服,去房间补了会觉, 之后就在里面看起了电视。 下午夏春雪一直在忙,没怎么关注女儿下午的情况,再次和她正式打照面,已经是晚上8点半吃年夜饭的时候了。 那会儿她蓬头垢面的,头发也没梳,精神状况似乎很不好,在父母的要求下给前来做客的长辈敬了酒,也就夹了一些菜回卧室看春晚了。 卢庄丽状态不好,想自己待着,强行把她留下,不仅她难受,亲戚们估计也觉得扫兴。 这么想着,夏春雪干脆让她回房了。 卢大军明显为此感到不满,站起来就要把女儿叫出来。 “搞什么?她以前可从来不会这么没礼貌!” “行了,大过年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这辈子活得开心就好了嘛!”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69节 在妻子的劝说下,卢大军终究没有强行拉女儿出来吃饭。 后来卢庄丽自己来客厅添过几次菜,夏春雪也去卧室给她送过一次水果。 这期间夏春雪一直穿着新棉袄,而不是那条红裙子,举止上也无明显异常。 晚上9点半,主卧的灯熄了,电视关了,卧室门也关了。 夏春雪以为女儿睡了,本来想问她想吃几个饺子的,不过转念又想,她都已经睡着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审讯桌前,宋隐一边听,一边拿笔做起了记录。 记录到9点半这个时间点发生的事后,宋隐明显发现了问题,于是在后面的白纸部分,用笔划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他在竖线左边部分,续写起了之前了解到的时间线。 至于右边部分,他打算等会儿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出修正后的时间线。 综合先前每个人的说法,当晚的时间线是—— 晚上10点左后,夏春雪的兄长夏建国,在上厕所的时候撞见了卢庄丽,那个时候她已经换上了红裙,表现得神神叨叨。 晚上11点左右,死者母亲夏春雪去厨房煮饺子。 死者的父亲卢大军,舅舅夏建国,远房大伯桂开朗,以及邻居老爷子这四人,则继续在饭桌上喝酒。 晚上12点左右,夏春雪发现女儿不在家,猜到她去了鬼屋,于是拿着手电筒先一步找过去,继而发现了尸体。 再后来是凌晨2点。邻居老爷子听到了卢家有动静。 凌晨4点左右,邻居老爷子听到卢家第二次传来了动静,还疑似听到了女性的哭声。 以上即是修正前的时间线。 宋隐在“晚上12点”的部分,用红色的签字笔打了个问号。 他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之处。 按刚才夏春雪最新的口供,晚上9点半,主卧灯熄了,电视关了,门也关了,她以为女儿睡觉了,煮饺子的时候就没再去打扰她。 这种情况下,先前她和丈夫的说法未免就不合理了。 既然煮饺子的时候都担心吵醒女儿,没有问她吃不吃、吃几个,那么当饺子煮好了,也没有理由再去敲门叫醒她。 这种情况下,在以为女儿独自在房间睡觉的情况下,当晚12点,他们是怎么发现女儿失踪了的? 果然,连潮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只见他看向夏春雪问:“所以你们之前欺骗了警察。到底是怎么发现卢庄丽失踪的?” 夏春雪紧张地揪着棉裤:“对、对不起……” “请陈述事实。” “是。我现在就说……我家的灶房,是单独修的,没和主屋连成一栋……我的确是11点左右才去灶房煮的饺子。 “就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看到了、看到了美美。” 除夕那晚11点,夏春雪刚走到灶房门口,忽然瞥见不远外有红影一闪而过,她皱眉追了过去,这便看到了卢庄美。 卢庄美穿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里面则是一身漂亮红裙。 她手里还拎着好几个袋子,有围巾、衣服、还有水果,看起来都是挺上档次的年货。 卢庄美向夏春雪招招手,两个人一起去到了灶房后方,远远避开了客厅里正在喝酒的男人们的视线。 然后卢庄美把手里的那些袋子通通交给了夏春雪:“我过来给你们送点东西,毕竟是大年三十。” 这番话听得夏春雪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抱歉,我们……我们实在对你不起……” “不要紧。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现在也活得不错,没什么好埋怨的。如果不是被卖,我可能还困在这破农村呢。” 卢庄美道,“不过,卢大军,我还是先不见了吧。当初是他主张要卖掉我的,不是吗? “其实我不恨他,也不怪他。毕竟事情都快过去20年了。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夏春雪不免有些汗颜。 卖掉姐姐而不是妹妹,这个决定,当初是他们夫妻俩一起做的。非要说的话,最先还是她提出来的这个建议。 然而不久前,偶然在镇上遇到卢庄美,又意外与她母女相认后,关于事实真相,夏春雪实在是说不出口,话里话外不由自主地,就把锅全都甩给了丈夫。 因此母女相认以来,卢庄美只见过她,而一直没有与父亲打过照面。 当然,卢庄美也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卢庄丽。 “对了,我之前送给丽丽的红裙子,她穿过吗?喜欢吗?” 卢庄美问道,“我前段时间有点倒霉,特意找道士算过,他说我得多穿红色才行。我想着我和妹妹八字一样,顺手也就给她买了一模一样的红裙子。” “她穿过了,很喜欢。谢谢……谢谢你!” 夏春雪道,“这裙子穿在她身上很好看的,啊当然,它穿在你身上,更好看。从小你就比丽丽更漂亮,也更聪明!!” “真的吗?那你和爸爸为什么喜欢的是她,而不是我呢?” 问这话的时候,卢庄美是笑着的。 她好像已完全不在意当年发生了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夏春雪却一下子慌了:“我们没有不喜欢你,我们……” “没关系的。我是姐姐嘛,保护她也是应该的。” 卢庄美又是笑笑,拿出一个护身符,交到了夏春雪手里,“道士算到我最近三个月有死劫。我和妹妹既然八字一样,想必妹妹也有同样的死劫。所以我从道士手里买了一对护身符,我一个,妹妹一个。你可记得,一定要让她戴上。” 夏春雪感激涕零地接过护身符:“哎呀,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替丽丽考虑……” “应该的。她毕竟是我妹妹。”卢庄美道,“你不是说,她最近不往鬼屋跑么?那里有个封过尸体的墙,是吗?看来是道士的话应验了。她染上脏东西了。你尽快把护身符给她吧。” “好,我现在就去找她——” “诶,别啊,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卧室熄着灯,看来她已经睡着了。那就不着急,让她多睡会儿吧。再说戴这个也讲究时辰的。今天午夜12点,你再准时叫醒她,确保她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刻戴上护身符,也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都知道了!太吓人了这……真是可怕……不过这道士还挺灵的,居然算这么准。丽丽最近确实好怪!” 听到“死劫”之类的词汇,夏春雪简直有些后怕。 她将护身符珍之重之地放进口袋里,再上前拉住卢庄美的手:“留下来吃点饺子吧!” “不用了,我回去还有点事。”卢庄美道。 “你……那我给你拿件衣服吧,虽然套了羽绒服,你这里面穿得还是太薄了,会生病的!” “不要紧。我是从酒会上过来的。宴会厅暖气打得高,很热,车上也一样。就村子里这截路冷了点,我等会儿上车就好了。行,那就这样,我先走了,再见。” 审讯室内,面对连潮和宋隐,夏春雪讲述到这里,又道:“12点,我去找丽丽,想给她戴护身符,发现她不见了…… “我实在没想到,护身符没来得及戴上,她就、就被车撞了……说来说去,都是鬼屋的问题…… “所以警官,我实在不明白,你刚才说美美是凶手是什么意思……她跟这事儿可没关系啊……” 夏春雪并不知道,卢庄丽根本不是死于11点半的车祸。 她也不知道鱼塘那里的监控记录了那晚11点20分,红裙女人从鱼塘边经过,以制造死者自己走向鬼屋的假象。 因此目前看来,她不认为凶手是卢庄美,甚至认为她和这件事毫无关系,这也是合理的。 她陈述的一切也基本能自圆其说。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 刚才在听到自己说出“姐姐杀了妹妹”这样的话之后,她的反应就不该那么大。 她居然直接朝自己下跪了。 这明显不对劲,像是在欲盖弥彰。 宋隐垂眸看向自己记的笔记,回想起邻居老爷子听到的那两次动静,想到了什么。 他当即再看向夏春雪问道:“事故发生后,你是和卢大军一起回家的吗?” 审讯进行到现在,夏春雪已经哭过好几场了,她仿佛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干了,现在是嗓子哑了,心也累了,精气神抽离了她的身体,她仿佛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 因此,当听见宋隐这句充满诱导性的问话,她几乎来不及反应就下意识地点了头,答了一声:“是。” 可紧接着她立刻瞪大眼睛,猛地摇着头道:“不、不是……是大军先回去,我后回的,我……”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说谎了。” 宋隐道,“那晚你们是一起离开的医院,还是分别离开的,我们一查医院的监控便知。” 倏地一下,夏春雪的脸变得更白了。 宋隐心下了然,便道:“那晚,邻居刘大爷听到你家有两次开门声。其中一次,是你和丈夫一起从医院回家,另外一次……我想应该是卢庄美来了,是不是?” 沉默许久后,夏春雪总算松了口:“是……是的。不过她并不是凶手啊…… “差不多凌晨4点吧,我和大军回到家,开灯后发现美美坐在客厅里……那会儿她在哭,哭得很伤心,快晕过去了。 “那是因为她感应到了妹妹的死亡,她很难过,她还很害怕,担心同样的死劫会如道士说的那样,降临到自己身上……” 宋隐当即问:“她怎么知道妹妹死亡的?纯靠所谓的、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 问这话的时候,宋隐也不免看了身旁的连潮一眼。 如果真存在这种感应…… 他感应到过joker的存在吗? 只听夏春雪再道:“不是的,不是纯粹的感应。是她朋友告诉她这件事的。她朋友把丽丽撞了,告诉了她这件事,然后……然后……” “她朋友,谁?”问话的是连潮。 “就那个租下了鬼屋开店的老板,好像是姓曹。” 夏春雪道,“那家店,美美也投资了。她那晚过来,是希望我们不要追究曹老板的责任,否则要是店开不起来,她投出去的钱都会打水漂,后面的日子会很艰难……” “抱歉,之前我和大军隐瞒了这些事,一方面,是怕被追究当年卖孩子的责任。 “另一方面……我们已经对不起过美美一次了,没法对不起她第二次。丽丽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就剩美美一个孩子了。对我来说,她像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我不忍心害她…… “但她真的不是凶手,她连丽丽的面都没见过。 “她只是想让那家剧本杀店顺利开下去而已。” “所以,”连潮用手轻轻叩了一下桌案,目光沉沉地看向夏春雪,“在你看来,除夕晚和你们一起吃年夜饭的,就是卢庄丽本人,是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0节 “你是在11点去煮饺子的时候,才看见卢庄美的?” “是。就是这样啊……怎、怎么了?” 夏春雪像是有些不理解,“她俩是长得像,但我一直分得很清楚啊。虽然我和美美是才相认不久,但丽丽是我手把手带大的,我怎么可能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在我眼里,她俩差别大了去了。” 连潮却是又问:“当晚10点,你哥哥夏建国上厕所遇到的,到底是双胞胎中的谁?” 夏春雪一下子愣了:“什、什么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件事。10点?10点的话,只能是丽丽吧。美美还没有来我家。” “丽丽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话是这样不错。但她可能中途起来上厕所了也没准。” “你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10点那会儿,我具体在做什么,我现在也记不清了,我当时在灶房和客厅间来回跑,那几个男人一会儿要打麻将一会儿要喝酒的……我确实没注意丽丽有没有出来。” 第102章 温水煮青蛙 连潮与宋隐回到家的时候, 夜色已深。 两个人却似乎都没有立刻睡觉的打算。 此刻客厅的灯很亮,连潮坐在客厅,宋隐则蹲坐在他大腿前方的地毯上, 为的是帮他检查膝盖的伤口恢复得如何, 顺便帮他换药。 连潮低下头,能看见他柔软的头发, 垂着的眼睫,挺立的鼻, 还有一丝不苟地正握着纱布动作的手。 “疼么?”宋隐忽然问他, “我轻一点?” 也不知想到什么, 连潮的眼神滑过些许微妙,随即动作强势地用力捏了一把宋隐的后脖颈, “没事。过来休息一会儿。” 宋隐略作收拾后, 把药箱放到了一旁,坐到了沙发上。 他确实觉得很累, 但又不是有强烈睡意的那种累,于是将身体后仰,将头靠在了沙发背上,双目放空般望向了天花板。 两人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朝夕相处了。 连潮很熟悉宋隐的这副样子—— 身体很累, 大脑却根本停不下来,非得要把案件的逻辑理顺了不可。 瘫在沙发上的宋隐, 倏地将双眼眯了起来。 见状,连潮便迅速把大灯关掉, 转而点亮了昏黄不刺眼的壁灯。 宋隐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后,侧过头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淡淡笑着道:“谢谢。” “不客气。”连潮起身往吧台那边走去, “给你做杯饮料。连续熬夜很久了,明天晚点再去局里。” 宋隐坐起来:“你的腿能走吗?” “不要紧。” 宋隐缓缓将头重新枕到沙发背上,打了个呵欠问:“还做无酒精的莫吉托吗?可以多帮我多加点冰块吗?” “不可以。”连潮的声音遥遥传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大冬天的,吃冰不好。” “只加一块?” “半块都不可以。” “连队——” “嗯?” “我还年轻,我可以,我身体素质很好。” “……” 片刻后,连潮回到客厅,把调好的“酒”递给宋隐。 他没惯着宋隐,果然半块冰块都没加。 “喝完泡个澡,然后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可以工作的时候再想。” 宋隐喝一口莫吉托,微微歪了头看向连潮。 对方浅浅蹙着眉,明显也放不下案子。 于是他干脆道:“我没事儿,不累,随便聊聊好了,又不是正式开会。关于这案子,你现在怎么看?有新想法吗?” 连潮果断摇了头:“我不觉得之前的推理可以被推翻。” 不知不觉间,宋隐举起了手里的莫吉托,然后他眯起眼睛,透过半透明的浅绿色玻璃杯看向连潮。 连潮立体俊朗的五官扭曲了,肩宽腿长的好身材也扭曲了,像是坠入了毫无根据、脱离现实的幻梦中。 宋隐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觉得这样的连潮,就该是梦里才会看见的。 短暂的恍神后,宋隐喝一口莫吉托,把酒杯放下:“不推翻之前的推理……所以,你完全认可我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当然。”连潮道,“我从不怀疑你的专业能力。” “嗯。”宋隐又笑了,然后很肯定地一点头,“我也肯定我自己。” 宋隐喝的是无酒精的鸡尾酒,看起来却有些微醺。 连潮被他的表情和话语逗笑,转而倒了杯热水过来:“别光喝凉的,搭配着热水喝。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先简单对死者卢庄丽做个侧写吧——她智商不高,成绩不好,帮忙看店的时候算账完全算不明白……不过她不是智障,她有自理能力,且性格很好,在所谓的‘疯’掉之前,与父母邻居,全都相处得很好。 “当晚在卢家吃年夜饭的五个长辈,对有一件事的说辞是统一的——晚饭期间,‘卢庄丽’精神状态再度变得不好起来。 “我依然认为,那个时候‘卢庄丽’其实是‘卢庄美’。 “在人前待太久,她担心自己会露陷,于是她躲进了卧室看春晚,只偶尔出现在大家面前。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她依然在装疯卖傻,试图把一切破绽、一切不符合卢庄丽本人的举动,都推给‘精神失常’。” “在夏春雪的视角里,卢庄美是晚上11点才来的卢家,她穿着漂亮的红裙,刚参加完一场奢华的酒会,特来给自己和丈夫送年货,以及一枚护身符。 “但实际上,卢庄美早就来了。 “卢庄丽吃完午饭,还帮父母洗了碗。那期间她表现得很正常,有说有笑的。在父母视角里,属于‘病情没有发作’。 “这个时候的卢庄丽是本人。 “但到了下午,她又说不舒服想睡觉,一个人回了房,之后就状态不好起来…… “我想,那日下午,不知不觉间,卢庄丽已经被替换了。” 连潮缓缓喝掉一杯酒。 他的目光逐渐地变深变沉。 他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为什么她们的父母,居然会认不出来她们之间的区别?” 宋隐睁大眼睛,瞳孔微微发亮,明显已经有了想法。 但他似乎想知道连潮是怎么想的,于是问:“你怎么想?” 连潮沉声道:“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一切了——这场扮演,并不是除夕那天晚上才发生的,而是早就开始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是这样,两姐妹不可能没见过面。” 宋隐接过话道:“同意。从第二次审讯时的状况来看,夏春雪和卢大军应该没有说谎,也没有再隐瞒什么。他们的口供能互相印证。 “那么,暂时假设他们说得全都是真的,卢庄美一定早就在瞒着他们的情况下,与妹妹偷偷见了面。” 夏春雪和卢大军亲手将卢庄丽带大。 即便她和姐姐卢庄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气质、形象、性格千差万别,当父母的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是以,如果卢庄美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临时伪装成妹妹卢庄丽出现的,多半会露陷。 舅舅和远房大伯与卢庄丽相处得短,倒也罢了。 父母和邻居大爷,却一定能看出问题。 但如果这场扮演很早前就开始了,一切就不同了。 按夏春雪的供述,她是在两个半月前偶然遇到的卢庄美。 那会儿她骑着三轮车,刚把自己编的手工花篮们运送给一个常合作的商家,意外撞见了正在那里挑选东西的卢庄美。 彼时卢庄美似乎在和自己的老板打电话: “找到您说的那种小店了。是的,是啊,这个时代,这种手工制作的东西才珍贵……是的,好,我马上拍给您看您喜欢哪种,告诉我,放办公室里一定好看。好,行,我晓得了……” 虽然只望见了卢庄美的侧脸,但她长得与卢庄丽完全一样,夏春雪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在那个当下,她根本不敢上前与女儿相认,立刻怀着一颗仓皇的心跑了。 第二天,夏春雪特意又去了一趟镇上。 她又去了那家店,为的是向老板偷偷打听,昨天来店里的那位漂亮姑娘的情况。 店家这便告诉她,那姑娘是当秘书的,她的老板当年是县状元,是从这小镇上走出去的高材生。 现在人家事业有成,想为家乡做一番贡献,于是在这里开设了一家分公司,为的是在这边修一个游乐场。 作为秘书,昨天那姑娘来店里,是想买一些能缓解老板思乡之情的、极具当地特色的本土手工制品。 “诶春雪,那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我先前见过丽丽一面……时间久了,有点记不清了,但我怎么觉得,那姑娘和丽丽长得很像啊?” 对于这个问题,夏春雪当然没有如实回答。 把店老板搪塞过去后,她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 在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来一次店里。 只因她听店老板提了一嘴,那姑娘对他们家的东西很满意,过阵子还会来采购。 两个星期后,夏春雪果然又在这家店里遇到了卢庄美。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1节 她仍没脸和女儿相认,明明日夜盼着她来,却又在她转身望过来的那刻拔腿就跑。 不过这次她没有跑成。 她被卢庄美注意到了,并很快被追上了。 那个时候,夏春雪心里既是慌乱,又是惊喜。 她慌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 她惊喜,则是因为女儿居然还认得自己。 就这样,夏春雪与卢庄美相认了,还把自家地址告诉了她,说如果她不介意,随时回家看看。 卢庄美拒绝了,表示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倒在夏春雪的预料之中,她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只连连向卢庄美道歉,说愿意倾尽所有来弥补她。 “真的吗?你愿意弥补我,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当然。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穿的都是名牌,用的手机也好贵……可能根本看不上我们家三瓜裂枣的…… “但无论你提出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自那以后,夏春雪大概每周都会和卢庄美在镇上见一面。 卢庄美会带着她喝咖啡、吃美食、逛商场。 她既甜蜜又心酸,到后来就只剩下满足了。 她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女儿,她无比感谢上苍。 夏春雪无颜告诉卢庄美有关当年卖掉她真相,于是把锅甩给了丈夫。 卢庄美信了她的话,迟迟不愿与父亲相认。 她对妹妹的感情很复杂,暂时也没与她见面。 对此夏春雪也表示能理解。当初被卖的是她而不是妹妹,她心里多少有些介怀,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种情况下,卢庄美也就一直没有去卢家。 直到大年三十那晚,为了送年货和护身符,她才第一次根据夏春雪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当然,这只是夏春雪视角里的故事。 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卢庄美早就偷偷见过了自己的妹妹。 “丽丽,还记得我吗?我是姐姐啊。” “嘘,不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你见过我哦。” “当年我被他们扔掉了,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呀。所以啊,如果他们知道你偷偷见了我,他们会生气的!” “是,我知道你最乖,最听话,也最懂事,向来最会讨爸妈欢心,所以你不舍得惹他们生气,对不对?” “没关系,那你偷偷来见我就可以了。” “我们偷偷见面,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好吗? “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姐姐就再也不能来见你了。” “今天的冰淇淋好吃吗?” “我也想给你再带一份呢,不过他们现在不准顾客把冰淇淋带出去呢,只能去店里吃。” “你想去店里?” “可以,姐姐当然可以带你去,姐姐最喜欢你了。但你得想办法骗过爸妈才可以哦。” “唔……怎么骗啊,让我想想啊……” “啊对了,咱们村子流传着一个鬼屋的故事,你知道的吧?” “放心吧,姐姐天天去那里,那里没有鬼。这世上哪有鬼?” “但我们可以装作有鬼的样子,也可以吓吓爸妈呢……这是一个游戏,一个恶作剧……” “陪姐姐做这个游戏,好吗?” “对了,你不是可喜欢看电视了吗?你喜欢的那个明星,姐姐也很喜欢呢。那么,我们学她演一出戏好不好? “来,我教你一句话,你跟我念——‘“那面墙会流泪,也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丽丽,我会带你去镇上玩儿,带你去吃冰淇淋,带你去游乐场,带你去好吃的烤肉……” “但你千万记得,不能对爸妈说实话。” “他们一旦问你去哪儿了,你就说,你去看那面墙了!” “如果他们继续追问,你觉得自己应付不过去了……你就装疯演戏,念这句话给他们听!” “这个游戏很简单的,对不对?” “来,将这句话念给我听,我看看你学得像不像……” “姐姐要像小时候那样检查你的功课咯。” …… 卢庄丽脑子不好,性格却很好,很容易就能被忽悠。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差不多两个月前,她去了一趟“鬼屋”,回来后精神就不对劲了。 自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跑没影儿,一问就是去鬼屋了。 不仅如此,她还经常念叨着“那面墙会哭”之类的话。 但实际上,每次所谓“去鬼屋”,她其实都被带到了其他地方。 与此同时,在卢庄丽离开家“去鬼屋”期间,卢庄美开始尝试着,以妹妹卢庄丽的身份,出现在邻居老爷子,以及父母面前。 由于这个时候卢庄丽已经疯了,卢庄美大可以装疯卖傻,就这样逐步地把爸妈糊弄了过去。 总结来说,姐姐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直接伪装成妹妹。 所以她利用村子里的那栋知名“鬼屋”的故事,创造了一个“发疯的妹妹”。 扮成正常的妹妹,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扮演“发疯的妹妹”,这事儿相对就容易许多了。 而当她将这场扮演持续了两个月之久,父母如温水煮青蛙般逐步适应、接受了这个“发疯的妹妹”的存在之后,就更不容易发现她的把戏了。 也因此,大年夜的晚上,卢庄美堂而皇之地扮演着妹妹和家人吃起了年夜饭。 可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她真正的身份。 更不会有人知道,早在大年三十那日下午,妹妹就已经在姐姐的唆使与诱导下,偷偷离开了家。 不知不觉间,宋隐把连潮新倒的一杯热水也喝光了。 然后他在昏暗的光影里看向连潮:“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卢庄丽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卢庄美是不是凶手了。 “如果卢庄美布了两个月的局,演了这么久的戏,就是为了杀死卢庄丽,并将一切嫁祸给车祸,实现一个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杀人诡计……我觉得不太像。她最初应该有别的什么目的。对了——” “嗯?”连潮问他,“想到什么了?” “我先前都忘记问了……卢庄丽不是有个闺蜜么?当时就是她坚称卢庄丽是被人谋杀的。”宋隐道,“后来她怎么说的?” 连潮解释道:“卢家不是在村口开超市么?超市旁边是一家汽修店。卢庄丽的那位闺蜜,是汽修店老板的女儿,常在店里干活什么的,也就和卢庄丽熟了起来。 “我见过她一面,她倒是没有提供特别明确的信息,只说最近卢庄丽和她联系少了,像是认识了新朋友后,就把她抛在了一边似的。 “有次她撞见卢庄丽从外面回来,她的表情很古怪,看起来很是惊惶,并且看见自己就跑。 “她觉得不对劲,追了过去,就听到卢庄丽念叨着‘好可怕’‘有人想杀我’一类的话。 “卢庄丽这闺蜜,并不知道所谓的‘精神失常’,其实是姐姐为了扮演妹妹所玩的把戏。 “不过错有错招,她表示自己多次去过鬼屋探险,从来没有撞到过鬼,所以她觉得卢庄丽精神失常,不是因为装了鬼,而是因为得罪了谁,真的遭到了追杀,这才被凶手吓疯了。” 沙发后方,会自动变色的氛围壁灯由昏黄转成了深蓝。 宋隐白皙的皮肤因之而浮上些许冷意。 那是如深海般潮湿的冷。 倏地,他坐直了,抬眸看向连潮的时候,漆黑的瞳孔也染上了几分蓝:“你说,会不会真正在被追杀的人,其实是卢庄美? “当初她背着父母找上卢庄丽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让她做自己的替死鬼。” 第103章 读得懂的人 卢庄美是两个月前才来到新龙村附近的小镇的。 她之所以来这个小镇, 很可能就是为了完成她的计划—— 她知道有人想找自己麻烦,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让妹妹卢庄丽当自己的替身。 也许她根本不是什么游乐场老板的秘书, 也根本不是真的为了采购所谓的手工艺制品才去的那家店。 她早就查探清楚了卢家的一切,知道生母会在什么时候去小镇的商家送货, 因此刻意在那家店里制造了一场“偶遇”。 其后,通过夏春雪进一步摸清楚了她和卢大军的生活习惯后, 卢庄美背着他们悄悄接近了卢庄丽。 在父母的视角里, 女儿如果只是时不时跑去鬼屋, 每天都记得回家,且不会做其他任何伤害别人或者自己的事, 那么情况大概是可控的, 他们还能相对放心地去忙自己的工作。 但如果她长时间不在家,他们定会心生疑窦。 因此, 当妹妹卢庄丽被引起其他地方的时候,如果时间很短,姐姐卢庄美或许不需要额外做什么。 如果妹妹会长时间不在,姐姐就需要去卢家待着, 以便扮演那个“撞鬼后发疯的卢庄丽”。 可如果姐姐留在卢家扮演妹妹,那期间的妹妹又是跟谁走的呢?谁能保证妹妹一直规规矩矩地待在某处呢? 这意味着姐姐一定有一个同伙。 而这个同伙, 很可能也是案发当晚,避开鱼塘处的监控、通过扶桑林把尸体运送到“鬼屋”附近的人。 这是连潮和宋隐在这晚达成的一致结论。 至于案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庄丽到底是谁杀的,这件事尚未可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2节 后半夜躺上床后,宋隐也没能立刻睡着。 他几乎忍不住在脑海中代入了卢庄美的视角。 总的来说,整件事的大体脉络是清楚的, 但单就凶杀案本身来说,其实仔细想想,卢庄美身上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一系列操作看下来,卢庄美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既然如此,她应该知道法医会根据对尸体死亡时间的推算来识破她的把戏,也应该知道,尸体身上两种颜色明显不同的血迹,反而能说明有一些血是后面才覆盖上去的。 此外,卢庄美之所以向夏春雪递出那个护身符,且要求她等到12点再给卢庄丽戴上,恐怕也是为了引她尽快发现尸体。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等到第二天白天,父母发现卢庄丽不见了,应该也会去鬼屋那里找。 那个时候尸体身上原本在两种不同时间形成的血迹,会由于一夜过去,而呈现出相似的褐色,反而不容易引来怀疑。 当然,有可能只是因为卢庄丽死得太猝不及防,连卢庄美也始料未及,因此她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掩饰手法,只有先把一切推给车祸,然后说服父母尽快火化了尸体再说。 尽快发现尸体、尽快火化、尽快了结这些事情,也就能免得再生事端。 这或许是卢庄美的行为逻辑。 但如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 柔软的席梦思往下一塌。 宋隐感觉到连潮翻了个身,然后顺势伸出一只手揽过了自己:“还在想案子?” 宋隐侧过身来与连潮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随后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横竖睡不着,他索性讲出了自己的疑虑。 连潮便道:“嗯。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不过在刚才,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宋隐问他。 连潮道:“如果卢庄美是凶手,且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彻底逃脱罪责,何必演那么多把戏? “她不如干脆在鬼屋附近放一把火,那里是扶桑林,地上散落着无数凋敝于寒冬的枯枝,完全可以用来助长这场火势。 “借用大火将尸体彻底毁掉,会在极大程度上增加对死亡时间精准推算、以及死亡原因判断的难度。 “可是卢庄美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放火会指向他杀。车祸却可以指向意外。” 话到这里,宋隐忽得停顿下来。 之后不待连潮回答,他又自顾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论是通过放火的方式增加尸检难度,还是将一切伪装成意外车祸,本质上都是凶手为了逃脱罪责,而可以想到的办法。 “然而这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将一切伪造成车祸后,一旦警方破解了这场的把戏,会意识到一件事——卢庄美有同伙。 “毕竟,只有在存在同伙的前提下,她的把戏才能成立。” “对。所以我在想,只有一个解释能说明一切了。” 连潮接过话道,“那个搬运尸体去扶桑林的人,才是本案的真凶,并且卢庄美恐怕一直受制于他。 “那人杀了人之后,问卢庄美怎么办,要不要干脆放火烧了尸体一了百了。 “卢庄美向他提出,不如她伪装成妹妹演一出戏,伪造成死者意外遭遇了车祸的假象。凶手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而凶手不知道的是,聪明如卢庄美,故意演这一出大概率会被警方识破的戏码,反而是为了出卖他。 “由于受制于凶手,当着他的面,她什么都不敢做,想让他受到警方的制裁,她只能采取这种相对迂回的方式。 “如果警方什么都没发现,那也没什么,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凶手的惩罚。 “而一旦警方发现了真相,对于她来说,既然她不是真正杀死人的凶手,也不是主谋,即便入狱,也不至于被处以极刑。 “甚至对她来说,也许入狱反而是她摆脱那个人的一种方式。入狱之后她的处境,可能比她现在的处境还要更好。” 连潮的声音有些沉。 语毕,他轻轻拍了拍宋隐的肩膀:“有一件事可以验证我们的猜想。如果卢庄美真想摆脱罪责,已经几天时间过去了,她早已可以逃到天涯海角,躲到没有天网的地方去。 “但如果我们很快能发现她的踪迹,并予以逮捕……这就说明,我们的想法是对的。” “嗯。是这样不错……这样一来,关于卢庄美,我就剩最后两件事想不通了。”宋隐道。 连潮问他:“哪两件事?” 宋隐道:“第一件,是剧本杀店老板,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卢庄美到底是不是这家店的所谓的合伙人之一。 “第二件事……如果真像我们分析的那样,案发当晚,将自己扮作妹妹,将一切推给‘车祸’,是卢庄美想到的既能保证自己不被凶手杀死、又能将他的存在暴露给警察的两全其美的方式,那么有一个步骤,她就是多余做的—— “事发之后,她何必去卢家等父母回来,让他们帮自己隐瞒呢?万一他们真的把尸体直接火化掉,她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连潮摇摇头,大概是没想到答案。 “关于第一件事,明天我会再提审曹建鑫。 “至于第二件事,也许要等将卢庄美逮捕归案,才能真正知道原因了。好了宋宋——” 连潮拍拍他的肩,“先睡吧。别想了。” 说完这话,连潮发现宋隐不仅没睡,反而朝他睁开了一双亮亮的眼睛。 “怎么了?”连潮问他。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低下头,将脑袋抵到连潮的肩膀上,“其实,我是因为想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大学期间才辅修了心理学。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学艺不精,我发现我根本解决不了。 “同样,现在我也想不到卢庄美为什么凌晨跑回去见了父母,完全搞不清她的心理动机。 “所以你看,果然人比尸体复杂多了。” 此时的连潮心脏变得很柔软。 他觉得自己很享受这种时刻—— 宋隐愿意稍微把自己打开,给自己说说心里话。 这种话在夜深人静、两人紧紧依偎着说,似乎犹显得珍贵、真实而具有温度。 他想起了父亲曾对自己说过:“别看我和你妈聚少离多,两个人做的工作又天差地别……但我们心在一起,劲儿也都在往一处使,这就叫爱情呐! “每次和她在一起,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光是聊聊天,我都觉得很满足。她工作上的麻烦都会跟我说。这就是两颗心贴近的感受!” 父母的感情观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孩子。 连潮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对爱情的向往,就是父亲曾形容过的那样。 他不觉得宋隐说得话很古怪,只觉得这是他愿意向自己靠近的信号。 紧接着只听宋隐又道:“不过——” “嗯?不过什么?” 夜色中,连潮的声音显出了一种低沉的温柔。 “不过幸好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让我觉得读不懂的人。” 宋隐的呼吸喷洒在连潮的脖颈与胸口,暖暖的,痒痒的,像沾了糖水的羽毛轻轻地一扫而过。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当然是好事。待在你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全。” “宋宋——” “连潮,你是这世上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好了,我的话彻底说完了。睡吧。” 次日下午。 连潮得到了底下侦查员们得到的最新调查结果—— 曹建鑫和卢庄美认识的概率很小。 至少二人并无商业合作的关系。 曹建鑫没有任何合伙人,独立运营着这个剧本杀店。 卢庄美之所以对父母那么说,估计只是随便找个借口。 当然,具体原因还要等逮捕了她、并审问过后才知道。 关于这方面,后来连潮也提审了曹建鑫。 他既不认识卢庄美,也不认识卢庄丽。 他身上估计藏着些什么别的秘密,不过在这对双胞胎姐妹的相关问题上,并不像说谎。 接下来的调查重点,除了安排人继续在镇上调查走访,以寻找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线索外,就是根据卢庄美的画像去寻找她的下落,以便将她逮捕归案了。 由于在小时候被卖了,她现在的名字当然已不是卢庄美,而是包晓洁。 至于其具体的过往经历,诸如做过哪些工作、念的什么大学等等,也待进一步搜集。 数日后。 针对本案需要召开一次阶段性的问题。 临近会议开始,连潮被李局临时叫走,也就来得迟了些。 尚未真正踏入会议室,连潮听到会议室内传来了讨论—— 似乎是在讨论最近的女爱豆选秀的。 “宋老师,你喜欢几号啊?”问话的是蒋民。 “唔……7号吧。”宋隐道。 “对对对,我也喜欢7号,眼睛又大又亮,太萌了。宋老师你说是不是?” 宋隐:“是挺萌的。” 连潮:“…………” 那一瞬他心中浮现一个念头。 他发现自己搞错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3节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宋隐天生是弯的,只喜欢男人。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他也许喜欢自己,但这不代表他不喜欢女人。 人的性向搞不好真的是流动的。 “啪”,连潮卷起手里的记事本敲了下会议室大门。 大家不约而同,全都朝门口望了过去,只见连潮踩着步子走进来,表情如秋风扫落叶一样严厉。 会议室内顿时噤若寒蝉。 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与此同时他们忍不住想—— 该不会连潮挨了李局的骂吧? 宋隐也好奇地朝连潮投去一个目光,很意外地收到了他暗含警告的一眼。 不过还不待他多好奇,胡大庆忽然冲进了会议室: “连队,有了!天网锁定卢庄美的行踪了!可以实施抓捕计划了!!!” 第104章 双线的排查 卢庄美现名包晓洁, 现年26岁。 据她的母亲夏春雪反馈,当年把她卖给了一个类似于中介的人。 按她的意思,此人似乎并没有做过拐卖的脏活, 不是哪种会绑架大街上的孩子, 再将他们卖到遥远地方去的人贩子。 她只是常年活跃于附近的城镇及各个村落,打听谁想要孩子、谁养不起孩子, 充当中间人帮助大家谈成这笔买卖,并从中抽成。 当年互联网不发达, 村子与村子之间的消息也相对闭塞, 只要中间人不透露购买者的具体信息, 卖家就无法知道自己孩子被卖给谁了。 中间人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保护买家,免得卖家反悔后, 找机会偷偷跑去与被卖掉的儿女取得联系, 从而影响买家的利益。 “当年我实在没钱,已经做好回家等死的准备……哪知那人直接找上了门来, 说是想帮我…… “我原本是真的舍不得卖掉孩子,最初我是拒绝了的。但后来打听了一下,那人口碑挺不错,我就按她留下的电话找了她……她向我再三承诺, 卖家家庭条件很好,我才…… “我那个手术需要花费相当多的钱, 对方如果不是条件好,如果不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 哪里会开出这么高的价? “所以我当时还想呢,也许卖掉姐姐,她去到一个好人家,生活会比现在要好。 “连队, 我真不知道对方家庭什么情况。中介连美美被卖去了哪个村,都没有告诉我。 “我是一直留着那个中介的电话,不过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但我先给到你们吧……” 这是数日前,夏春雪在接受审讯时曾对连潮说过的话。 时隔这么多年,那个电话早已成了空号。 警方并没能联系上这位中介,也就没有通过她知道卢庄美被卖给了谁,之所以能查到她现在叫包晓洁,要归功于现在的人脸识别技术,以及全国人口基础数据库。 包晓洁在公安系统里登记的常用地址,就位于淮市,看来当年并没有被卖到很远的地方,且似乎一直生活在这里。 接下来的调查主要有两个方向。 其中一个是根据她的身份信息,调查她的消费记录、银行卡转账等记录等等。 可并未查到明显问题。 与此同时,根据其户籍地址,以蒋民为代表的侦查员找到了包家——这是当年购买了她的那家人。 这家人确实颇为有钱。 本地的一个塑料厂就是他们家的。 不过他们已于差不多十年前移民海外。 包晓洁还挂在他们家的户籍上,但似乎早就和他们没了联系。 据邻居以及包家的亲友反馈,包家夫妇是有一个儿子的,还想要一个女儿,却生不出了,就收养了一个。 这个女儿其实便是卢庄美了。 只不过包家夫妇不便对邻居和亲友说自己买了孩子,于是谎称是收养的。 相关知情人表示,当初很多人都劝过那对夫妻,建议他们收养婴儿,而不是已经7、8岁大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不容易养熟。 但大概见卢庄美乖巧懂事,和这个家有缘分,他们也还是这么做了。 “害,要不说他们应该听劝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然养不熟,我记得好像十分叛逆呢,十五六岁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看看,后来包家人全家移民了!她没赶上,这怪谁呢?!” 总的来说,短短时日内,这个方向暂时没有调查出更多的信息。 毕竟时隔太久,很多事情的调查、核实、走访,都不是朝夕间就能够完成的。 至于另一个调查方向,则是调查近两个月以来,包晓洁在镇上的行动轨迹,以找到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线索。 警方首先根据夏春雪的口供,调查了镇上是否有什么地方是要建游乐场的。 经查,确实有企业有这样的意向,并拟定了一个选址。 不过这个项目还在做市场调研的阶段,八字还没一撇,并且该企业中既无人叫包晓洁,也无人叫卢庄美。 看来卢庄美对母亲夏春雪所讲述的一切,全都是谎言。 其后,警方又走访了卢庄美和夏春雪“偶遇”的那家店。 那是一家手工艺制品店,并不是什么高上大的高价艺术品商店,还是以走量的小商品为主,除了卖给本地人外,还会通过淘宝之类的网店出售,商品包括手工编织的花篮、桌椅板凳、以及猫窝等等。 店老板表示,并没有给这个叫“包晓洁”的人上门送过货,每次都是她自己来取的,自己手里有她的电话。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这个电话无法接通,也无法被定位,看来相关的电话卡已被从手机上取下。 好在店门口有监控,且保留了两个月的信息。 通过监控,警方锁定了包晓洁开车时的车牌。 顺着车牌号的信息调查,发现车并不是包晓洁本人的,而是在镇上的租车行租的。 镇子并不大,统共只有两家租车行。 为什么包晓洁选择这家,而不是另一家? 多半是因为她住的地方,离这家车行并不远。 是以,警方以租车行为圆点,向周围展开了排查。 大城市的外来人员很多,租房信息查起来并不容易。 小镇则不然,很快,警方就通过租车行附近的一家房产中介,锁定了一个高度怀疑是由包晓洁租下的房子。 那是位于小镇边缘的自建平房。 包晓洁办理租房合同的时候,用的并不是本名和本人身份证,然而此地离租车行不过50米,且房客恰是两个月前租的房子,最近还刚好联系不上了。 这些信息不得不让警方起疑。 根据这些信息,警方与中介、房东做了进一步沟通,了解到租房的是个女人,她长得漂亮,打扮时髦,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行李,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房客并没有拖欠租金,当初直接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中介和房东之所以能发现她忽然不见了,是因为大年初一那天,房东接到了邻居的电话: “菜菜,你家那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昨晚那边好大动静诶。乒乒乓乓的。是正经人租的房子不?别搞出人命来哦!” 房东当即给该房客打了电话,然而始终无人接听。 时逢大年初一,房东在走亲戚,根本走不开,晚上才上门查看,她敲了门,然而无人应门。 后来她便自己拿钥匙走了进去。 “哎哟,里面干干净净的,用纤尘不染来形容也没差了。我寻思着应该没什么事儿,也就没报警…… “那个,警察小哥,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是,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就是她租的房子。 “她是自己来的,我没见她身边跟着其他人。 “不过平时我也没来这边盯着,后面有没有除她以外的其他人住进去,我也不知道! “哦哦,好,我这就带你们进房子看看!” 当时负责去镇上调查的人是郭安全。 跟着房东走进房间后,他一眼看到的便是许多堆放着的手工花篮、手工玩偶等等物件。 这些恐怕都是与她母亲合作的那家手工制品店的产品。 郭安全当即与店老板沟通确认了此事。 有次,有两个推测现在同时得到了肯定—— 第一,这确实是卢庄美、或者说包晓洁租的房子。 第二,卢庄美先前对母亲说的一切,全都是谎言。 她根本没有在为某个打算在当地开游乐场的老板工作,也没有为他的办公室挑选所谓的手工艺术品。 她购买的那些东西,全都堆放在了这个出租屋里。 她当初去那家店,并不是真的为了购买商品,而只是为了找机会与母亲“偶遇”。 房东放在房子里的家具不多,除了最基本的床、桌椅外,并无其他东西,连张沙发都没有。 现在房间基本维持着原样。 包晓洁住进来后,自行购买了哪些东西、又毁坏了哪些,暂时无从得知。 然而房间确如房东形容的那样——过于整洁干净,几乎纤尘不染。 这意味着这里曾进行过一次很彻底的清洗。 再结合邻居曾听到过的“乒乒乓乓”声来看,也许这里就是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4节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第一时间安排现勘队伍去现场进行了分析。 痕检、技侦、理化纷纷出动,试图找到尚未被清扫的线索,侦查员们也对附近的邻居展开了进一步的沟通。 今日的这场案发会议,主要便是针对这次现勘的调查结果来进行的。 连潮也不料,案情忽然有了进一步的重大进展—— 按胡大庆的意思,在淮市去往蒙市的高速路的一个服务区里,卢庄美去商场后门上了个厕所。 而她的正前方是一个加油站,那里有高清摄像头,摄像头是连接着天网的,就这样捕捉了她的行踪。 连潮当即请示了上级联合单位,在服务区前方的收费站实施了布控,并亲自开车领队过去实施了抓捕。 经过进一步的技术核实,卢庄美所在的那辆车上,除了她,很可能还有一名男性。 连潮严肃地握着手机交代道:“跟卢庄美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很可能是真凶,不仅如此,他大概率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卢庄美一直受制于他。 “这种情况下不能硬来。请以检查酒驾的名义布控,千万不要让犯罪分子察觉到不对劲。否则卢庄美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会因此损失重要的证人!” 连潮的计划成功了。 卢庄美的车上果然有个一脸横肉的男人。 各部门配合得当,“演技”精湛,横肉男果然没产生的任何怀疑。 他跟随着前车司机一起下车、接过设备吹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腕猝不及防扣住。 再下一刻,连潮亲自用枪抵住了他的脑袋。 当晚十一点半。 横肉男、卢庄美,两名犯罪嫌疑人均被顺利逮捕归案。 连潮打算先审卢庄美,于是带着宋隐一起走在了通往审讯室的走廊里。 然而就在两人进审讯室之前,乐小冉小跑着追了过来。 “怎么了?”连潮问她。 “查到一点新消息,也许会对你们的审问有帮助。” 乐小冉当即道,“这几天我那边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卢庄美的……能算是养父母吗?反正就是姓包的那家人。 “他们在国外,我要到了电话,但他们没接,后来我想到一个主意,从他们儿子那里下手。 “我找到了他们儿子的社交平台,查了他初高中等等的信息,然后我发现,包晓洁上的初中,跟他上的是同一个…… “具体调查过程暂略,我先说结果—— “教过包晓洁的班主任,被辞退了。而在她辞退前,曾向校领导反馈,包晓洁遭遇过家暴!” 包晓洁被卖去了家境很好的包家。 班主任曾想过要帮她,可由于包家实力强大,反倒被辞退了。 包晓洁再无办法,于是选择了离家出走。 ——会是这样吗? 连潮想到什么后,停下脚步瞥向了宋隐。 只见宋隐抿了抿嘴,表情果然变了,他的眉宇间浮现了熟悉的戾气。 连潮来淮市见到宋隐的第一面,便是他设计对付严有庭的样子。那会儿他面上的戾气,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连潮没有犹豫,当即道:“宋隐,你回法医大楼。” 宋隐皱起眉来,明显是不愿意:“你——” “你回法医大楼,问问赫冬那边的检验进展。” 连潮不为所动般又强调了一遍,再看向身后的乐小冉,“乐小冉,你准备一下,跟我进审讯室。” 连潮直接带着乐小冉往前走了。 宋隐沉默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再大步上前追上连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不让我去审讯卢庄美?” 第105章 身后是深渊 通往审讯室的走廊忽然显得长而逼仄。 冷白色的灯光将连潮、宋隐、乐小冉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仿佛凝滞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下乐小冉因小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乐小冉显然有些发懵,只因此刻的宋隐实在让人感到有些陌生。 平时他的确会给人以很深的距离感, 明明人在眼前, 却又好像站在时空之外。 但大体上,他温和好说话, 时不时还会讲些冷笑话,能很好地与大家融到一起, 更向来表现得很服从安排, 极听领导的话。 此刻却不同了。 宋隐下颌线紧紧绷着, 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在连潮面前罕见地表现出了强势:“让我去审她。我有话想问她。” 而连潮神色严厉, 冷酷到了极致, 亦是不容半点退让。 空气紧绷,似乎有浓浓的火药味, 争端一触即发。 然而又似乎不止是这样。 正在互相对视着的两人之间,似乎涌动着某种自己看不懂的暗流。 乐小冉刚想到这里,听见连潮说出一句: “乐小冉,你先去审讯室。” 心里再有疑惑, 她也只能暂时选择不听不看,小跑着就往审讯室去了。 随着乐小冉的脚步声远去。 走廊进一步安静下来。 连潮垂眸看向宋隐, 抬手覆上他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这个动作有明显的安抚意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话。这次审讯, 你不用参与。” “我没有那么脆弱。”宋隐皱着眉道,“工作以来我鉴定过的家暴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审一审卢庄美而已,这不会让我产生任何心理应激反应。” 连潮却是依然坚持:“宋宋,你先回法医大楼那边。” 宋隐随即松开手, 转身往前方走去:“那我去观察室。” 这回换做连潮大步向前拽住宋隐的手:“听话,要么回法医大楼,要么回家好好休息。” 宋隐停下脚步,沉默半晌后抬眸看向连潮。 只听他道:“那天审问夏春雪,你的状态就——” 不待连潮说完,宋隐忽得出声打断:“我知道了,你是担心我代入自己,徇私枉法,不自觉做出维护卢庄美的事?” 连潮的表情进一步变得严肃。 他扣紧宋隐的手,与此同时身体继续前倾,几乎要把人压倒在墙壁上:“宋宋,我担心的不是你会故意徇私。但是这种情况下,你不适合参与审讯。如果今天换做是我手底下的其他人,我也会做出同样的要求。” “你——” “宋隐,这是命令。你只要执行就可以。” “……” 卢庄美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 去到养父母的家中后,她不知道遭遇过怎样可怕的家庭暴力。 宋隐知道,这种经历不仅自己有,曾经那个福音帮里的许多青少年也曾有过。 连潮只是单纯地讲原则、担心这件事引发自己的创伤……还是他在怀疑别的什么? 狭长幽深的走廊里,宋隐推开连潮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远了。 走廊的前方好像下起了雨。 胃里再度泛起了酸涩的味道。 于是宋隐回到办公室,慢悠悠地喝下两罐苏打水。 大概一刻钟后,他又回到了旁边的办公大楼,刷卡后打开了观察室的房间。 观察室内坐着胡大庆和蒋民。 见宋隐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双双变得有些为难。 宋隐当即明白,恐怕连潮叮嘱过他们,不许自己进来。 宋隐不理会,自顾走了进去。 蒋民赶紧道:“那什么,宋老师,连队叮嘱我们——” “哦,我先前身体有点不舒服,他估计是觉得我最近连续加班,担心我把身体拖垮了,就说不让我来。不过我刚休息了会儿,已经没事了,放心。” 语毕,宋隐直接坐下了,还把耳机握在了手里。 胡大庆咽口唾沫,上前跟着劝:“宋老师,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呢,那什么——” 宋隐侧过头来看向他,眼神专注而真挚,表情则显得非常无辜:“嗯?怎么了?” 胡大庆眨巴着眼睛:“……不是,你身体真没事儿了?” “真没事儿。”宋隐正过头来看向隔壁审讯室,拿起耳机塞入耳朵,“啧,正好讲到关键地方呢,先专心工作吧。别担心,连队那里,等会儿我去解释。” 胡大庆、蒋民:“……” 审讯室内。 见到卢庄美的那一瞬间,连潮的感觉颇为奇特。 大概是因为不久之前,他刚见过卢庄丽的尸体。 由于冬季非常寒冷,再加上尸体很快就被运到了太平间一类的地方,并未发现腐烂的现象。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5节 已经过了尸僵的阶段,尸体开始出现了软化,尸斑呈暗紫色,皮肤则呈现出了微微的肿胀。 然而尸体上的五官依然清晰,看得出死者生前是个面容非常漂亮的姑娘。 此时此刻,一张与尸体上那张灰白浮肿、死气沉沉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容,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审讯室里,并且它会眨眼会笑会说话,不由给人一种时间错位之感。 这张脸的主人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审讯椅上,她看起来泰然自若,甚至有些怡然自得,像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期待之中。 她的双手明明被手铐铐住了。 她的表情神态却呈现出了一种重获自由的快意。 连潮上下打量她半晌,与她确认了一些基本信息后,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在接下来的审问里,你希望我们称呼你为卢庄美,还是包晓洁?” 闻言女人笑了笑,却是反问:“这两个名字我都不喜欢,话说警察同志……进监狱后,我还能给自己改名吗?” 连潮回答道:“在监狱服刑期间,原则上不能更改姓名。刑满释放后,可以依法申请变更姓名。” “明白了。”女人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也挺好……刑满释放后,我还能重获新生,是这意思吧?呵呵……行,那叫我包晓洁好了。毕竟现在这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连潮只问:“卢庄丽你认识吗?” 女人再次点头:“当然。那是我妹妹。她可乖了呢。” “是你杀了她吗?” “我可没有杀人。” “谁杀了她?” “……” “28号当晚11点20分,你穿着红裙去往了新龙村的三组8号,对么?” “对。” “为什么去?” “警官你们应该已经都猜到了吧?为了伪造出……我妹妹自己去那里,继而发生了意外的假象。” “你认识曹建鑫吗?”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连潮并没有直接问“你是否认识剧本杀店的老板”或者“你认识当晚开车的人吗”,目的就是想观察她听见“曹建鑫”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包晓洁的反应很自然,像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连潮便再道:“他是剧本杀店的老板。” “哦,是他呀……”包晓洁道,“我经常刷到过他,知道他在那里开店,还知道他每晚都会忙到12点以后。 “我知道他每晚12点以后,都会开着他的比亚迪离开村子,所以在被要求处理尸体时,想到了这个主意。” 连潮盯着她再道:“但这只是你计划的一环而已。你真正的目的,是借警方的手,抓住那个凶手,是么?” 包晓洁眼睛一亮,又笑了:“厉害啊连警官,太厉害了。你说……” 她的面上笑意倏地全部消失,目光呈现出几许迷离,语气则透出几分恍然,“如果我当年报警,遇到的是你这样聪明负责任的警察,是不是就不用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听到这话,连潮的第一反应却是朝隔着观察室的那面但凡玻璃看了一眼。 蒋民和胡大庆拦得住宋隐吗? 恐怕是不能了。 他拿出手机快速给蒋民发了条消息,再看向包晓洁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已至此,都交代清楚吧。” 都交代清楚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包晓洁想的是,可是自己该从哪里开始交代起呢? 从已经懂事的自己意识到被爸妈卖了开始? 还是从某天夜里养父推开自己卧室的那扇门开始呢? 她的人生如同一个乱七八糟的毛线团。 无论从哪条线开始捋,都是一团乱。 刚发现自己被卖掉的那一刻,包晓洁当然是伤心的。 可大概小孩子的适应力很强,并没有过太久,她就有些在糖衣炮弹里迷失了。 她得到了漂亮的公主裙,从未吃过的进口巧克力,布置精美在她眼里如城堡一般的卧室…… 于是她开始说服自己,被卖了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她过上了妹妹或许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她以为这是命运对自己的馈赠。 亲生父母虽然抛弃了自己,但自己起码得到了养父母的爱,或者就算没有爱,钱也是好的。 可命运哪有无缘无故的馈赠?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那个年代的人大都重男轻女。 有了女儿还想继续要男孩的人居多,反过来的却少,生不出女儿来的话,更是没有必要特意去领养一个,除非别有目的。 包晓洁记得,自己后来去问过所谓的养母:“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养母给她亲手做了一份这世上最好吃的草莓蛋糕,对她绽放了这世上最温柔的微笑:“和我一起拴住他,好吗? “与其他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或者女孩……你帮我把他留在家里,不好吗?晓洁,我看得出你最是聪明懂事。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那种事,闭上眼就忍过去了。就把伺候他当做一份工作好了。我向你保证,遗嘱上会有你的名字。钱、漂亮首饰、化妆品……还有最新款的手机,你会得到很多东西。 “我们都会得到很多东西。 “别害怕,你经历过的,我也经历过。只可惜我老了。对不起,老天让我衰老了,不然也不需要找上你。 “总之,晓洁,别怕。人生就是这样。为了得到想得到的,就要有所付出,不是吗?” 包晓洁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接受这套歪理。 但好在她知道自己还具备羞耻心。 当被班主任发现脖子上的淤青后,她不好意思说出真相,只说被父亲掐过脖子。 后来班主任为这件事进行了上门家访,也找过校领导。 可这位养父根本是校董之一,这件事的结局是班主任被辞退,再无一人敢为她主持公道,她也遭到了变本加厉的对待。 包晓洁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了自己逃离包家的那个傍晚看到的风景—— 夕阳下的流云像像凝固的血块。 天边一片巨大的铅灰色乌云正悄然吞噬着最后的光亮,沉沉地压向地平线。 她不敢停留,朝着那片乌云所在的方向用力跑着。 暮色中,身后华丽的别墅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她告诉自己决不能回头。 然而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前方亦是地狱。 半晌后,包晓洁重新睁开眼睛。 微微眯着眼适应光线后,她对上的是连潮那双漆黑锐利的双眸。 然后她微微勾起嘴角:“连队,我不是凶手,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也不是。但他是一个残暴可怕的恶徒。我知道服务区有摄像头……我哄着骗着求着他,他才肯让下车去上厕所……你们果然抓住我了。太好了。 “判他死刑,我就告诉你们凶手是谁,行不行?” 第106章 真正的目的 隔壁观察室内。 听到包晓洁说出这话, 蒋民当即一愣:“我靠不是吧,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那咱们抓回来的那个男的是什么鬼?” 胡大庆忍不住挠了几下脑门,随即道:“该不会……那个男的只是包晓洁的姘头?两个人之前是一对, 后来因爱生恨, 包晓洁和他结下了仇恨,想让他被抓, 就设了这么个局,目的是让警察抓住他。” 蒋民还欲说什么, 忽然瞥见手机上有消息。 看过消息, 他有些为难地看向宋隐:“那个, 宋老师啊……咱也不知道你和连队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让我和大庆哥劝你离开…… “哎哟宋老师,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别让我难做嘛!” 宋隐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话,只是平静地望向了审讯室方向:“和她一起被抓回来的那个男人, 大概率就是凶手。不然她设计的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嘶,”蒋民实在好奇宋隐会怎么看,一时也顾不得领导的命令了,当即又问, “宋老师你是怎么想的?” 宋隐透过单面玻璃看着包晓洁,似乎想通过她面上的每一丝微表情, 去捕捉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片刻后他道:“她刚才都承认自己故意去上厕所,就是为了让天网捕捉到自己的脸了。 “事实上她设下这一系列的连环计, 就是为了让警察抓住当时开车的那个一脸横肉的男人。 “她手腕上有手铐,但她看起来像是重获了自由……这是因为她真正想摆脱的,其实是那个男人的控制。 “除了杀死卢庄丽外,那男人身上恐怕还有其他罪行。 “对于他会被判死刑, 她有足够的把握,才会这么做。否则,等将来他们都出狱了,她还会被他报复,也就仍旧会活在他的阴影中。 “当然,理论上,确实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 “杀死卢庄丽的另有其人。与此同时包晓洁恨那个横肉男,知道他手上有别的罪行,于是借警察的手抓住他,让他困在监狱里。 “可是这样一来,真正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那么包晓洁依然不安全。 “别忘了,毕竟凶手真正想杀的,并不是卢庄丽,而是包晓洁。知道自己杀错人后,将来等包晓洁出狱了,他未必不会再次动手。 “为了达到目的,包晓洁不惜把自己送进监狱,她已经做出这种破釜沉舟的事情了,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后患? “因此刚才那句话,多半只是她虚晃一枪。她想知道对于那个横肉男的犯罪事实,警察掌握了多少。 “至于她的真正目的,是担任一个‘污点证人’的角色,向警方揭露其犯下的罪行,借此换取减刑。对了——” 宋隐再看向蒋民:“抓捕行动,你也参与了吗?那横肉男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民想了想道:“阴暗、凶狠、力气大……一看就脾气古怪,性格估计很阴晴不定…… “他表现得很爱很在乎包晓洁的样子,一路上都在喊什么,让我们放了晓洁,不然他绝不放过我们之类的话。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6节 “怎么说呢,我感觉他脑子有问题,为人也很偏执。他就是那种很喜欢包晓洁,但如果包晓洁不同意和他在一起,他会马上杀了她的那种可怕的人。” 宋隐敏感地抓住了什么:“脑子有问题?你指的是——” “哦,字面上的意思。我感觉他智商不高。当然,他不算傻子,但绝对智商不高……感觉没准和卢庄丽有点像。” 蒋民道,“如果不是这样,他估计也不会轻易中包晓洁的计,是吧。啊对了,宋老师,我们把你刚才说的那些,通过麦克和连队说一下,他那边……” 宋隐倒是笑了笑:“我觉得连队的看法和我差不多。” “诶?”蒋民挠了挠头,赶紧看向隔壁审讯室。 果如宋隐所言,连潮并没有被卢庄美的话所左右。 他道:“他是否会被判处死刑,不是我能决定的。审讯室也不是谈交易的地方。 “事实上,我们在扶桑林里采集到了两种脚印。我想除了你,还有一双脚印,应该属于那个男人。 “此外,我们在出租屋院子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支牙刷,我想,等dna比对结果出具,能与那个男人相吻合。 “如果他不是凶手,谁才是凶手? “或者换句话,你让他把脚印留在扶桑林,又故意他用过的把牙刷扔在那里……如果你不是想告诉我们他是凶手,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必须被判死刑!” 包晓洁终于冷下脸来,“不错,杀我妹妹的就是他,可是除此之外,他还做了很多别的恶心事。 “连警官,你帮我一把,帮我申请减免刑期,我会把他做过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你。” “你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会如实向检察院反应。但前提是,你不要对我们说谎。我们可以是合作关系。” 连潮的声音很沉,“想好要从哪里开始供述了吗?” 包晓洁抬起一双疲惫的眼眸:“我能抽一支烟吗?” “可以。”连潮亲自上前,递给她一支烟,“这种抽么?” “没问题。谢谢。”包晓洁默默抽了半支烟,总算开了口,“从我遇到我亲生父母开始讲起吧……其实刚开始,我还真的是‘偶遇’的他们…… “啊不对,还是先讲讲你们抓住的那个男人吧。 “他叫刘庸。他智商只有70,跟傻子也差不多……所以刚开始我看着他,还觉得挺亲近。他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的傻子比正常人还要恶劣,因为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善恶之分。” “我被养父母欺负,班主任想替我出头,却被辞退了。我无法对身边的人诉说这些事,只能通过互联网发泄情绪。 “然后我被几个有同样遭遇的青少年找上了,他们拉我进了一个群,我和他们处成了朋友,熟了后在线下见过面。 “后来也是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才逃离了养父的魔爪。不仅如此,我还从他那里拿走了一大笔钱。 “刚开始我还真以为,我交了一帮好朋友,后来他们抢走了我的钱,我才知道……他们接近我,看上的,其实也无非是包家的钱。 “刘庸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替我打抱不平,帮我要回了一部分钱。我被他感动了,又见他脑子不好,以为他好拿捏,就和他谈起了恋爱……哪知这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他对我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 “他们那个小团伙干了不少违法犯罪的勾当,这些年我被迫跟着他们东躲西藏,与此同时一直被控制着,我试着逃过很多次,但总会被找上。 “刘庸人很傻,可他有个很聪明的表哥,也是小团伙里的人,他总能找到我的下落…… “我也希望我能早点认命,或者我干脆傻点,就跟着他们一起沉沦,那又如何呢? “可我做不到。我离开包家的时候,只有16岁。从16岁到现在的26岁,我尝试逃跑一直尝试了10年,我始终还是不甘心…… “这一次逃跑前,刘庸每天都会告诉我,如果我再跑,他找到我后,一定会杀了我。 “所以我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心情跑的。 “我估计自己活不了了……于是这次我竟没有跑很远,而是选择了回家乡。” 7岁以前,她叫卢庄美。 7岁被卖以后,她改名叫做了包晓洁。 也许是因为被卖的时候年纪还太小,关于卢庄美那段的人生,她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爸妈恩爱,妹妹不聪明,家里很穷……大概就是她关于那个家的全部记忆了。 她记得自己第一条裙子甚至是窗帘改的,还记得糖果这种东西,一定要等到过年才能吃得上。 但也许是因为被卖之后的人生过得太曲折,7岁之前的那段时光,被她人为地蒙上了一层“美好童年”的滤镜。 她依稀觉得,小时候的自己除了穷以外,过得还算幸福。 因此,当又一次逃离刘庸身边,在意识到也许这是自己死前最后一次逃跑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回自己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看。 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回这里。 可当意识到自己或许就快死了,她居然还想回来看上一眼。 她还记得那个地方叫夏家村。 然而回到夏家村一打听,她才知道父母早就带着妹妹搬走了,看来他们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抛弃了自己。 她连最后一丝希冀都好像因此落空了。 暂时没打听出他们搬去了哪儿,她只能暂时住进附近的小镇,寻找父母下落的同时,顺便躲债。 约两个月前,时逢一部大热电影上映,包晓洁戴着墨镜和帽子,在遮住样貌的情况下,去了镇上唯一的电影院。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卢庄丽。 她之所以能认出卢庄丽,不是因为记得妹妹的容貌,只是因为她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其实她连亲生父母的模样都早已忘记,是看到他们殷切照顾卢庄美的样子,才得以推测出他们是谁。 在电影院候场的时候,卢庄丽想吃甜筒冰淇淋,父亲赶紧去给她买了。 她有些笨笨的,稍不注意就把冰淇淋球落到了衣服上。 不过父亲母亲都没有生气,一个笑着又去买了一个冰淇淋,另一个则赶紧拿出纸巾,帮她擦起了衣服上的污渍。 包晓洁离家的时候,年纪还太小。 心中对亲生父母的仇恨与怨愤也就并不深刻。 直到看到电影院的那一幕,她忽然想起来,其实小时候她才是被父母邻居夸奖得最多的那个。 “哎呀,美美比妹妹聪明太多了!” “美美乖巧又伶俐……漂亮得不得了嘞!” “奇哉怪哉,两姐妹明明长得一样,姐姐看起来却要灵很多呢!哎呀你爹妈好福气哦!” …… 既然父母口口声声说我更优秀、说最爱我,可是为什么,他们当初卖掉的是我,而不是妹妹呢? 妹妹脑子不好,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如果去包家的是她,她应该会被彻底洗脑,也许反而会安于天命,反而会活得很平顺。傻人有傻福嘛。 可到底为什么,当初是我被卖掉呢? “这半辈子,我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包晓洁吐出一口烟雾,淡淡说道,“从电影院出来之后,我就在想……我也想和爸妈撒娇说想吃冰淇淋,而不用担心吃了这个冰淇淋,是不是晚上必须付出点别的什么。 “我也想无所事事地在农村小院里晒太阳,没事儿的时候跟院子里的小鸡做你追我赶的游戏。 “也许你们不信,其实刚开始我真没想让丽丽当我的所谓的替死鬼……我只是想体会一下她的生活而已。我只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罢了。 “刘庸那个小团伙可能被别的事情绊住了,也可能是灯下黑,他们没想到我根本没跑远,刚开始是真没找过来。 “那个时候我就想,把卢庄丽支走,然后以她的身份住进家里,去将她的生活体会一二。” 一支烟缓缓抽尽了。 包晓洁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她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所谓的‘车祸’发生后的凌晨,我为什么要找到卢大军和夏春雪,编一番谎言让他们帮我向警方隐瞒真相。 “我是真不认识曹建鑫。我刷到过他这个网红发的各种短视频,知道他在村里开剧本杀店,所以那会儿就随口对我的亲生父母说,我是那家店的合伙人。 “这是一个一戳即破的、十分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那个时候我其实是希望,他们找到曹建鑫,当面询问他这件事的。我特别希望他们问过曹建鑫,发现我骗了他们之后,会怀疑是我杀了卢庄丽。 “我故意给母亲一个护身符,让她12点去给卢庄丽戴上,以便让她尽快发现尸体,其实也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我做这些多余的举动,只是因为我想知道,在我的那对亲生父母认为我是杀死卢庄丽的凶手的情况下,他们还会不会在警察面前维护我。 “他们当年到底为什么抛弃我,心里是否会有我的一席之地……这或许是困扰了我一辈子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 “啊对了,”包晓洁坐直了,再看向连潮和乐小冉,“不过有一件怪事,是我要告诉你们的。 “为了达成目的,我事先去过三组8号那个鬼屋踩点……我还真看到过一面墙在流泪。 “二位警官,这世上真有鬼吗? “我希望有。这样一来,刘庸、我养父、甚至我的亲生父母,等他们死了,灵魂全都会下地狱,是不是?” 第107章 她口中故事 两个月前, 包晓洁又一次逃离刘庸的身边。 那阵子刘庸每晚都会抱着她入睡,并在睡前不停地对她说着:“再逃一次,我就杀了你!” 包晓洁终究不甘心被他控制一辈子, 还是逃了。 她出生在淮市下面的村里, 被卖到了淮市市区,后来遇上刘庸那伙人, 也是在淮市。 她恨透了淮市,每一次逃, 都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偏偏这一次, 她选择回到淮市,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 是基于怀念, 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回来道别的。 在那之后, 要么她被刘庸抓回去杀死,要么她杀了刘庸再远走高飞。 无论是哪种结果,此后她都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一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7节 刚开始包晓洁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做。 她只是找到了夏家村,也许是下意识地想要远远看父母和妹妹一眼。 也许她想知道, 摆脱自己这个累赘后,他们现在的生活过得如何。 她甚至希望他们过得好。 否则, 他们凭什么丢了自己呢? 丢了自己,如果他们过上了富余的生活, 那似乎至少说明自己多少还有点价值,值得他们那么做。 可如果他们依然那么穷,这会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根轻飘飘的、可有可无的羽毛,扔掉了也就扔掉了。 包晓洁并没能在夏家村看到他们。 至于后来在小镇的电影院遇到他们, 则纯属偶然了。 花了一些时间,包晓洁搞清楚了亲生父母现在的工作,以及包括父母、妹妹、乃至附近邻居在内的日常生活习惯。 于是她得以趁父母都外出,避开村子里的其他人,沿着小道去到卢家,见到了妹妹。 事后包晓洁每次想起自己当时的举动,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妹妹带到了她租的房子里,并交换了两个人的衣服。 妹妹并不是智障,不过脑子完全不会转弯,很容易被人带着走。 包晓洁告诉她:“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吧。这个游戏叫‘交换人生’,你来扮演我。我来扮演你。” 为此,妹妹表现得很高兴:“好呀好呀,其实我还记得呢,小时候爸爸妈妈老是夸你……说你更漂亮、也更聪明……我不一样,我好笨呐…… “我从小就想成为姐姐!有机会能玩这种游戏,那真是太好了!真的再好也不过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包晓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但是她面上的笑容非常温暖、极具欺骗性。 这是她从养母那里学到的技能之一。 “那就来玩这个游戏吧。你扮演我,过我的生活……我扮演你。我们来交换人生试试。” “好呀。但你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唔,有人在追杀我,你只要躲在这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就行了。记得我的话,无论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任何人找你,也不许应声。” “……好。但这会不会太无聊?” “你可以看电视剧打游戏。” “可以一整天都干这些吗?爸妈都不让诶,说会弄坏眼睛。明明我都26了……他们还像管小孩似的管我。” “不要紧,姐姐让,所以你可以这么做。” “姐姐你真好。他们当年为什么会扔掉你?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吗?” “关于这个嘛……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反正我会假装成你,可以趁机找他们问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爸妈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姐姐,以前我掉进过村里的鱼塘,那件事我一直还记得……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游泳,那次差点淹死呢。是你救了我!” “还有这种事啊,连我都忘了呢。” “我们是姐妹嘛,虽然我笨,但我记性好呀。我们心连着心,你忘记的事情,我会替你记得的。” 穿着妹妹的衣服,用她的发绳扎了头,包晓洁离开了。 她在家装了监控摄像头,反锁了门窗,然后用租来的车开往了新龙村。 当晚,她与亲生父母在19年后,一起吃了第一顿晚饭。 饭桌上母亲问她:“鸡腿你是喜欢现在这样烧,还是昨天那样?” 包晓洁根本不知道昨天的鸡腿是怎么烧的。 现在父母都忙了一天刚回来,没有注意到异样很正常,但一旦母亲就鸡腿、或者别的问题细问下去,包晓洁知道自己一定会露馅。 可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还恨着眼前的这对亲生父母。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觉得,她宁肯回到过去告诉班主任自己其实是被养父侵犯了,也不愿意告诉眼前的亲生父母,自己就是当初被他们抛弃的孩子。 明明已经被他们抛弃了,却还要这样恬不知耻地装作妹妹、若无其事地回来和他们吃一顿饭。 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为了装妹妹装得像一点,不要显得完全不了解新龙村以及住在这里的村民,最近包晓洁老在村子里踩点,在三组8号看到了一面会流血、会流泪的墙,并进一步了解到它是知名的鬼屋,发生过很可怕的凶案。 于是千钧一发之际,包晓洁想到了一个主意——装疯。 她忽然大哭起来,念叨着:“那面墙会哭,还会流血!太可怕了!那里面住着一个人!!!” 后来包晓洁装妹妹装上瘾了。 她一边憎恨父母,一边又贪求他们身上的温暖。 可与此同时她感受到的温暖越多,她心里的憎恨也就越重。 她都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也许是不想真的爱上这对父母,需要再借“姐姐”的身份来光明正大地恨他们。 也许是因为有些问题,她方便以智商不高又“发了疯”的妹妹的口吻询问,以至于她需要“姐姐”的身份寻求一个答案。 于是她一边扮演妹妹,一边又以“姐姐”的名义,制造了与母亲的“偶遇”。 呀,母亲居然还真的记得自己。 不仅如此,她表现出了很爱自己的样子。 可如果她真的爱,这么多年过去,她怎么好像从来没有找过自己呢? 她怎么直接和父亲搬离了夏家村,一点可以让自己找到他们的线索都没有留下呢? “重逢”之后,包晓洁笑着望向生母,请她逛街喝咖啡买衣服,可心里对她的憎恨越来越重。 生母大概是觉得无言面对她,只说当年卖掉她的事情,都是父亲的主意。 “其实那个时候,我生了很严重的病,缺医药费才会……怕你们担心,我和你爸没告诉你们,只说在忙着挣钱……” 包晓洁根本不信这些话。 别的事情她或许不清楚,但父母很相爱,甚至父亲有些妻管严,这是她清楚知道并记得的。 如果当年不是生母同意了,生父怎么可能卖掉自己? 但包晓洁面上摆出了天使般包容的微笑。 她喊着面前的妇人“妈妈”。 “妈妈,都过去了。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后来确实过得挺好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就这样到了大年三十。 包晓洁想体验一次和父母过年的感觉。 可她并不想以“姐姐”的身份来。 因为这样会显得她已经原谅他们了。 可她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凭什么原谅? 他们是她人生痛苦的起源。 她偏要他们的心一辈子都不安宁。 于是在那日下午,包晓洁又忽悠妹妹,与她扮演起了“交换人生”的把戏。 “我以前大年三十,都是一个人躲着过的呢。” “姐姐你好孤单,我还没一个人过过年。” “要试试吗?” “……如果你想,我陪你试。姐姐,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些。” 就这样,那日下午,趁爸妈在灶房忙着准备年夜饭的功夫,妹妹偷偷跑出了家,被姐姐带去出租屋里关着。 然后姐姐开着车过来,将车停在附近后,悄悄潜入了家中的卧室,装作一直在睡觉的样子。 事实上,她回来的途中如果被父母发现了,那也不要紧。 “我去看那面墙了。它又和我说话了!” 反正她完全可以这么说。 包晓洁记得,应该是在那日的下午5点半左右,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晓洁,我看到你了。外面天气那么冷,你居然穿着红裙子,真骚啊。看来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 包晓洁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感到了通体的寒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下一刻,又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我哥给我买了个无人机,这事儿我好像告诉过你吧?哎哟可真难,知道我来小镇之后的这一个月怎么过的吗?用无人机挨家挨户地看,没日没夜地看……可算让我看到你了,看来这是老天爷要让我们一起过年啊】 【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会找到你,才穿这样的裙子?这是对我的迎接,对我的奖励,是不是?】 【骚货,等着吧,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包晓洁很害怕。 她怕刘庸真的会杀了自己。 她哪里敢告诉他,他用无人机找到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妹妹呢? 然而在一段时间的犹豫之后,包晓洁还是选择回到出租屋那边看看。 她不放心自己的妹妹。 只可惜,当她开车回到出租屋,妹妹已经被杀了。 刘庸明明亲手杀了人,似乎是活活把人打死的,头都打骨折了。 可包晓洁到的时候,他居然正抱着尸体痛哭流涕,就好像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8节 后来看到包晓洁,他先是感到震惊。 但很快他就抱着她的腿忏悔起来:“太好了,你没死。这真是太好了……晓洁,别闹了,我们还好好过日子,好不好?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 “别怕我啊。我之前是说着吓唬你的,我哪舍得杀你?” 这便是包晓洁在审讯室陈述的完整故事。 “真奇怪,我明明感觉这半辈子的时间太长,觉得自己经历了太多……但讲起来,居然挺快就讲完了。 “总之,刘庸情绪很不稳定,基于权宜之计,我告诉他,可以把妹妹尸体上的伤痕,伪造成车祸造成的。 “现在是冬天,尸体腐败速度很慢,几个小时的死亡差异,法医一定发现不了…… “刘庸认可了我的提议,还夸我聪明。我更趁机表忠心,说父母对自己一点也不好,以后就踏实跟着他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我赶回村子里,装成卢庄美和父母吃年夜饭,又以护身符的借口,引母亲尽早发现尸体。 “凌晨2点,我赶回卢家,谎称撞死妹妹的是自己的朋友,就是为了想看他们会不会帮我……” “至于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前她和刘庸之间发生了什么……连警官,你们要去问刘庸了。” · 听完这一番陈述,老刑警胡大庆没什么反应,乐小冉忍不住哭了,就连蒋民也红了眼睛。 观察内,蒋民忍不住感慨:“哎,太惨了。有时候真要忍不住感慨命运的捉弄…… “你们说,这事儿能怪她父母吗?她父母确实有错,但也有无奈的成分,至于她自己……” 静静注视着隔壁审讯室的宋隐面无血色,表情冷峻。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微微呼出一口气,他侧眸看向胡大庆:“大庆哥,死者卢庄丽的手机,我记得是你查的。” “是。”胡大庆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不过我记得,她的手机很干净,完全没有任何和包晓洁沟通的记录,对吧?” 宋隐问,“我想和你确认一下,这些记录是表面上看着没有,但其实被人为删除过,还是根本没有?” 胡大庆当即道:“从头到尾就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的人和卢庄丽有过沟通。我老早就复原了她的手机数据的。 “否则,如果姐妹聊用手机互发过消息,我们早该发现她们的把戏。 “嘶,现在看来啊,她们应该是约好了暗号之类的。 “小说里不是写过么,女主想偷情,丈夫一旦离开家,她就在窗台上放盆花,奸夫看到花盆,就会知道她丈夫不在,继而进家门找她……只不过这个故事里,俩主人公换成了姐姐妹妹。” 胡大庆眼睛一亮,不由为自己的推理洋洋自喜起来,“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卢家不是在村口开得有超市吗?搞不好一旦父母不在,妹妹就会去超市门口挂个什么东西! “哎对了,宋老师你问这个是……” 宋隐却是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一来,证据链上会有点问题。” 语毕,宋隐重新看向隔壁的包晓洁。 她口口声声说,童年的生活有一层美好的、用想象修饰的滤镜,至于被卖之后的生活,则只有痛苦。 可是当连潮问她想被怎样称呼时,她选择的是“包晓洁”,而不是“卢庄美”。 宋隐基本认可刚才胡大庆的推测。 俩姐妹把这场戏演得这么天衣无缝,一定提前约好了暗号,或者特别的沟通方式。 妹妹愚笨,这个方法只能是姐姐想出来的。 然而,如果姐姐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和妹妹玩“交换人生”的游戏,如果她根本没有预计到刘庸会在那一天找过来…… 她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敢通过手机联系妹妹,以至于没留下任何证据线索呢? 单纯是因为她生性谨慎? 亦或是,从两个月前找上妹妹开始,她就已经怀有不好的念头了? 想到这里,宋隐的手机一震。 低头一看,是连潮发来了信息:【你相信包晓洁的话吗?】 宋隐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 与此同时握着手机的五指迅速收紧。 他似乎看懂了连潮的暗示。 他问的其实不是自己相不相信包晓洁的话,而是会不会选择违反原则包庇她。 就像自己当初违反原则算计过严有庭那样。 第108章 另一个视角 “你和卢庄丽并没有通过手机进行联系。你们平时是怎么联系的?” 审讯室内, 连潮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看来他果然有了和宋隐一样的怀疑。 只听包晓洁道:“联系?我们不需要特意联系。我告诉她,我在被人追杀,所以不能用手机, 否则容易被人找上。 “我们约好了, 只要她想见我,就去新龙村三组8号扶桑林后方的一棵海棠树下。 “如果我恰好出现了, 就带她去镇上,我们会一起吃点好吃的, 看部好电影, 再玩‘交换人生’的游戏。 “如果她到了地方, 却没看见我,一般来说会再等半个小时, 如果依然见不到我, 就会自己回家。 “当然,通常来讲, 我会根据她的父母是否在家,来决定自己的出行计划。 “这不难办,他们就在村口开超市。我反正没事儿干,时不时开车从那里经过看一眼, 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般来说,妹妹也很少能当着父母的面离开。所以, 通常是父母不在的时候,她才会出来, 我也才会绕过超市,去我们约好的地方。 “有时候我到了约定地点,发现她没来的话,就会去到卢家。她听见卧室窗户被敲响的声音, 就知道我来了。 “如果她想去镇上,我就把她送走,再替她回来,继续这场交换游戏。如果她不想,我就在家陪她聊天。” 话到这里,包晓洁略作停顿后,主动补充道:“大体上来讲,就是这么个流程。你们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说实话,双胞胎之间,还真是有些心灵感应的。每次开车经过村口超市,看见她父母在干活,我就会继续把车往我们约定的海棠树那边开去。 “那个时候,对于妹妹会不会出现,我的心里时常会浮现出预感,结果通常都是八九不离十的。”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语气完全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他只是道:“嗯,在古代背景的小说里,常常能见到这种保持联络的方式。这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手机。 “可你们呢?卢庄丽虽然笨,但不至于不会用手机找你,你们何必采用这种方式? “总不至于是为了防她的父母吧? “如果只是基于这个目的……你都把她哄骗得这么彻底了,忽悠她定期删除聊天记录,想必并不是难事。 “所以,我只能认为你这么做,真正的目的在于防警察。” “防……警察?这当然不是。不是这样的。” 仿佛是感觉到眼前的警察真不好对付了,包晓洁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的僵硬。 不过这一切只在刹那间。 很快她就重新淡淡微笑着道:“我手机用得少,真的是因为我在躲刘庸那帮人啊!我当初也跟妹妹这么说的。 “是,他们不像你们警方,能通过手机号轻而易举地实现定位。但我已经多次被他们找上了,多少还是要注意下的,平时能关机就关机,尽量不和任何人打电话发信息。” 连潮紧接着再问:“既然是这样,大年三十那天,你是怎么收到刘庸的短信的?” “那天我确实开了机……前面我说了嘛,为了随时留意妹妹的状况,以免发生意外,我在出租屋装了监控。 “所以,大年三十那会儿,我开机,只是为了通过监控的app查看妹妹在出租屋里的状况——” 包晓洁的脸色倏地一白。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 随即她的嘴唇立刻抿紧,神态再不复先前的从容。 审讯室内,连潮的面容刀刻般锋利。 他的双眸骤然凌厉,与此同时语气一沉,问出一句:“既然是这样,你先前怎么会声称,自己完全不知道妹妹被杀的过程?” “我……哦,当时是这样的——” 包晓洁快速平复了心情,试图解释道:“看到短信,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我背着卢大军和夏春雪悄悄离开了卢家……之后我先是在村里小跑,然后又开起了车。我怎么有空看手机?我是真的没注意发生了什么!” 连潮根本没有被带着走,语速快而稳地说道:“就算不看手机,也一定会实时监听监控里的内容。 “哪怕你丝毫不关心妹妹,你也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你需要知道,刘庸是不是真的找来了。然后你要决定,自己是不是该再次逃走。” 连潮紧盯着包晓洁,他的目光越渐凌厉,漆黑的瞳孔深邃如海,像是能击溃一切谎言的洞察力。 “你一直想从刘庸身边逃走,十年来始终如此。我姑且相信你的这种决心。 “既然有这样的决心,在发现刘庸误杀了卢庄丽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选择一走了之? “在他的视角里,他已经把你杀了。 “他以后都不会来找你了。你彻底解脱了。 “这种情况下,你还有什么理由返回那个出租屋? “且不说你对妹妹的感情,不足以支撑你为她收尸,就算你要这么做,或者就算你想回去处理点别的东西,也该等到刘庸离开才合理。 “从新龙村开到小镇,怎么也要15分钟。这15分钟里,你一定会开着监控留意那边的动静。你一定会知道卢庄丽被杀了,你也有绝对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都不该在那天晚上立刻返回案发现场。 “15分钟的时间很长,足够你下决心再次逃离。 “但与此同时,15分钟的时间也很短,不够你迅速想到为‘刘庸’脱罪的、将一切推给车祸的办法,也不够你去买护身符。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79节 “收到刘庸的短信,你迅速去向了出租屋,冒失地闯入凶案现场,冒着被杀的风险向他说明他杀错了人,再成功说服他将一切推给车祸,然后立刻跑回卢家吃年夜饭……甚至你的包里还恰好有两个护身符。 “这个故事根本不合理。 “包晓洁,对于你曾遭遇过的一切,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在与你谈过话后,我现在高度怀疑,你恰是策划了这场凶案的真凶。你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请你配合警方,把真正的事实经过交代清楚。” 审讯室内,包晓洁陷入了沉默。 观察室里,胡大庆和蒋民则不由连连感慨。 “哎我靠,不愧是连队,是我也许就被带着跑了!” “确实,真话里夹着假话,最不容易分辨了……不愧是连队,一下子就从细枝末节里抓住了关键。” “哎宋老师,你怎么看呢?难道包晓洁真是主谋?” “包晓洁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被问到这些的时候,宋隐正低下头,看向手机里的那行字:【你相信包晓洁的话吗?】 随即他抬起头,透过单面玻璃看向隔壁审讯椅上的包晓洁。 此时此刻,她面上的所有伪装都已消失。 甜美惑人的糖果外衣骤然脱落,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本来面目得以显露。 那是某种森森白骨与腐肉的混合物。 似乎也是苦难与天性共同浇筑而出的怪物。 宋隐忽然想到了曾在一本科幻小说上看过的设定—— 一对双胞胎中,如果其中一个是完美无瑕的大圣人,另一个则一定是无恶不作的大恶徒。这是由基因决定的。也跟宇宙中的对称性原理有关。 可基因真能决定一切吗? 如果当初被卖掉的是妹妹,19年后的现在,她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梦境里的两张joker牌再次交替出现。 宋隐的表情愈发严肃。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了审讯桌前的连潮。 似有所感般,连潮恰到好处地抬起头,眼睛就这样看了过来。 审讯室里的人明明是看不见这边的。宋隐却感到他的目光穿过了那面单反玻璃,也穿过了自己的皮肤与骨骼,正在探寻自己的内心与魂灵。 “宋老师?宋老师!” 宋隐收回目光,看向胡大庆和蒋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开口道:“包晓洁更愿意被人叫做这个名字,而不是卢庄美。提及卢大军和夏春雪时,她的用词几乎都是‘她的父母’,这说明她根本没有把生父生母,真正当做自己的亲人。 “结合这些事实以及她的侧写,我可以试着代入她的经历,想象一下,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 “……最近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脱离控制,获得自由,彻底从刘庸身边逃离。 “这件事成了我的执念,也成了我的人生目标。 “可是每次逃走,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我总能被刘庸找到,他就像一个怎么也逃脱不了的梦魇。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方法。要么我杀了他。要么……我可以借警察的手抓住他。 “然而刘庸身材魁梧,又因为听表哥的话而格外谨慎,我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杀了他。 “稍有不慎,我恐怕会被他反杀。或者就算我成功了,他那位表哥以及背后的势力,也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思来想去,还是把他送进牢房最好。 “他如果会被判死刑,那就再好也不过。至于我的安全,暂时来讲也不会有问题。 “我入狱了,那帮人反而动不到我。再说,一旦刘庸的事情被揭露,他们也会被盯上,他们躲警察还来不及,短期内不可能来找我麻烦。 “可是该怎么让他被抓住呢? “首先我必须得再次假装逃跑。 “他那么爱我,每次我逃跑,他都会追过去,这次一定也不例外。只有这么做,他才会暂时离开他表哥那帮人,不至于被他们影响和左右,于是就能彻底沦入我的掌控。 “是的,我必须这么做。只有引他脱离了他们,我才能顺利再把他引到警方的手里。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对了,我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不如利用她做场局好了。 “我要让他以为,我的妹妹其实是我。 “与此同时,我要想办法忽悠我这个妹妹,引她激怒那个男人。 “‘一旦看见这个男人,你就骂他,骂他蠢,骂他是废物,骂他这么大了做什么事都还只能求助哥哥……’。 “总之我很了解刘庸,当然知道该怎么激怒他。 “他性格有缺陷,情绪不稳定,易燥又易怒,一旦被激怒到某个程度,他一定会杀了我。 “当然了,其实他真正杀的会是我妹妹。 “他们两个都是蠢货,理该被我这样的聪明人骗。 “这样一来,我不仅能让刘庸入狱,还能报复亲生父母。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之计。 “至于我为什么要拿护身符引母亲去事故现场? “为什么凌晨两点,我又非要赶去见父母一面呢?” 做这番陈述时,宋隐语气始终淡淡的,眼里好似有一层化不开的雾。 也因为这样的关系,他的表情、肢体语言、眼神……全都显得格外冷漠。 他明明在讲述第三者的事,却偏偏一直用“我”这个字眼,不免会让人产生他彻底与包晓洁共了情的感觉。 也不免让人猜想,他为什么能把包晓洁的想法揣测得那么准,难道是因为…… 难道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不知不觉间,胡大庆和蒋民的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蒋民甚至觉得自己这是第一次认识宋隐。 宋隐再次转头看向单面玻璃的另一侧。 连潮的目光再次恰到好处地望了过来。 然后他拿起麦克风,透过耳麦,对连潮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算是对他刚才发来的那条信息的答复。 最后宋隐道:“至于我为什么要拿护身符引母亲去事故现场?为什么凌晨两点,我又非要赶去见父母一面呢? “——真正的原因是,我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他们那个时候的表情了。 “再苦再难也不舍得卖掉的妹妹,护了一辈子的、捧在手掌心的妹妹,……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在这个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夜晚,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我实在太想知道了。 “我必须马上看到。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 第109章 要犒劳下属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另一间审讯室内。 刘庸坐立不安,极为烦躁。他感觉头皮上爬满了蚂蚁,痒得他非常想举起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来一枪。 可他根本做不到。别说没有手枪, 他的双手被铐在了桌上, 连挠一挠头皮都不可以。 这让他抓狂。他感觉自己就处在崩溃的边缘,随时会彻底失去理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不久前, 当他在那个陌生的平房里杀人时,他也生出了同样的感觉—— 包晓洁刚失踪的时候, 刘庸记得自己立刻陷入了狂怒与慌乱, 直到听小团伙中的人说, 最近包晓洁多次对她提到很想回家看看亲生父母,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你老骂她爸妈……觉得那种人没有值得探望的必要, 因为这样, 她才没有告诉你吧。 “其实你啊,就是脾气太暴躁了, 不然这些年你俩不会过得这么鸡飞狗跳! “话又说回来,包包确实也挺作的,老折腾个什么劲儿啊?要不是她人聪明,帮过我们不少……很多时候我是真想劝你, 这样的婆娘找来干嘛?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你表哥恐怕也不会次次帮你找她。反正这么多年, 玩也玩够了,何必呢?你说是吧。” 就这样, 刘庸知道包晓洁并不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也就怀着颇为轻松的心情,一路找到了小镇去。 后来他是在电影院遇见包晓洁的。 穿过人群,他一眼看见她, 正要朝她走过去,却见她笑着朝自己招招手,然后比了个手势。 刘庸短暂地怔愣一下。 下一刻,人群聚拢了再散开,包晓洁也随之失去了踪影。 他立刻跑到她刚才所在的位置,顺着她先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位于电影院下方的大超市。 刘庸随即去到超市,这便看到了一大片寄存柜。 于是他意识到,包晓洁在和自己玩游戏。 她在寄存柜里存了某种东西。 她在考验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它。 包晓洁从前和他玩过这个游戏。 他们小团伙的成员之间,时不时需要传递一些不方便用手机或者电脑传递的消息,于是也经常这么做。 事实上这个游戏最初还是他表哥发明的。 考虑到监控的存在,他或者团伙里的其他人,当然不会亲自将东西存进柜子,而需要倒几次手,这样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暴露身份。 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非常好用。 他们已经这样操作了许多年。 刘庸很娴熟地走到寄存柜前,找到液晶显示屏后,试探性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叮”,一个柜门自动弹开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0节 刘庸当即面露甜蜜的微笑—— 晓洁还在用自己的生日当密码,还在陪自己做游戏,这说明她确实不是真正想离开自己。 打开柜门,刘庸看到了一架无人机。 他面上的笑容更大了。 毕竟这是他想要了很久的东西。 表哥早就承诺过会送他一架。 他倒是不料,包晓洁先一步这么做了。看来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可以真正稳定了。 为此刘庸感到非常高兴。 他一直都希望包晓洁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不过他还有一事不解。 那便是无人机下方放着一幅手绘画,应该是包晓洁自己画的,可刘庸完全搞不懂这画的用意。 表哥才懒得理会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刘庸依然只能求助于小团伙里的其他人。 那几个人倒也不负所望,很快予以了破译——画里藏着能引导他找到她住处的暗号。 “包包这是干嘛呢?明知道你脑子笨。她搞这种东西,哪里是在考验你,分明是在考验我们。” “确实,真搞不懂你们。难道这就叫小情侣间的情趣?” “这种情趣我可消受不了。” “哟,当初你也追过人家呢。谁让人家喜欢刘哥呢。” “行了行了,我承认刘哥比我帅还不行吗?” “我看她是吃准了刘哥老实好拿捏。” …… 刘庸很快打断了大家的讨论:“不是啊,你们别闹了,所以她到底让我干嘛?” “哎哟刘哥,这婆娘又在折腾你呢。”小团伙中的一人道,“她告诉了你她的住处,但没说具体地方,只说了大致在哪片区域。同时呢,她又给了你无人机……这分明是想看你能不能操控无人机挨家挨户地寻找,最终锁定她的具体位置。 “我看她是在考验你对她有没有耐心。 “你没耐心找她呢,就赶紧走人。有耐心找她,就用无人机在那片区域一点点地摸排……” “我说实话,包晓洁确实太能作了。她考验什么呢?以前她哪次跑了,你没把她找回来? “真是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以后我可不能找这样的女人。你快被训成妻管严了。” “你们这些臭男人,可别说包包坏话。她人挺好的。我上次住院,全靠她照顾我。遇到事儿啊,我还真指望不上你们。就算你们不找她,我也是要找的!” …… 刘庸当然接受了来自包晓洁的“考验”。 与此同时他也决定,这次回去要好好训包晓洁一顿。想来,这些年他是对她太好了,才让她敢这样踩到自己头上,以至于让兄弟们都看笑话了。 日夜寻找了多日,刘庸总算通过无人机找到了“包晓洁”。 透过摄像机看到平房里的那个红裙女子时,他的大脑他的心脏全都热了起来—— 她提前给自己递了暗号,然后特意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守在屋子里……她分明是在等自己! 这裙子,她是特意穿给自己看的! 怀着激动与喜悦的心情,刘庸立刻找了过去。 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敲开门,走进屋后,迎来的是“包晓洁”冰冷的嘲讽。 “你根本不是自己找过来的吧?” “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密码,你那么笨。” “我知道,你肯定求助了鱼鱼瓜哥他们几个吧。” “瓜哥比你聪明多了,我猜是他最先破译那幅画的……他从来最懂我的脑电波。你们其他所有人都比不上。” “当初瓜哥追我的时候,我就该答应他,现在孩子都不知道生了几个了……” 就是在那一刻,刘庸脑瓜子热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包晓洁”已经被他用旁边的木板凳不知道砸了多少下,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他感到不可置信,感到害怕,四肢都发起了抖。 他知道自己常常控制不住自己,他知道包晓洁多次受过伤,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失控到真的把最爱的人杀了。 忽然间,房间的角落传来了声音。 刘庸侧过头,诧异地看见了一个摄像头。 紧接着更为诧异的是,摄像头那里传来了包晓洁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那是我妹妹,你怎么竟会杀了她?” “刘庸,这本来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考验……我没对你们说过是吧?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但我们两个长相并不是完全一样的,性格气质更是格外不同。我本来想考考你,看你能不能一眼看出我们之间的分别,以印证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的……” “可你做了什么?你居然杀了她?!” “不过没事……我爱你,我会帮你脱罪的。” “你把她打死了,是不是?是不是把她头都打骨折了?不要紧,我们可以把一切伪装成车祸。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你呢?你怎么想?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忙吗?” “可是你的脾气太不可控了。你看你浑身都是血,我好害怕……” “这样,我马上就到家了。你现在当着摄像头,把自己两只脚捆起来,我就相信你已经清醒了,好不好?” “绳子就在床头柜第一格。” …… 刘庸勉强把事情经过回忆了一遍。 头皮的痒逐渐变成了深入大脑的疼痛。 他的脑子好像被钉入了无数钉子,疼得他发出崩溃的吼叫。 好不容易,他才回忆起了被抓前的那一刻。 他开车行驶在高速路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包晓洁的手。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感到既甜蜜又激动。 包晓洁帮他脱了罪,他感到非常高兴。 他也仿佛更喜欢包晓洁了。 大概因为他笨,所以他格外喜欢她身上的聪明劲儿。 一段时间后,包晓洁提出要去服务区上厕所。 刘庸想起表哥的话,当即试图制止:“不行啊晓洁,我哥说了,现在的摄像头厉害得很,我俩现在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没事儿,可如果去到服务区,万一被——” “放心,我会把脸遮住,也会躲着摄像头走的,我这么聪明,你应该相信我。我们现在是共犯。我被抓无所谓,可牵连了你……我过意不去,何况你哥不会放过我。” 包晓洁道,“你就放我去吧。我真的不行了……我之前看过新闻,有人活生生把膀胱撑爆了……你想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吗?你想再杀死我一次吗?” “不……当然不……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那就在前面服务区下车。我答应你,三分钟后就回来。” “我……我真的快不行了。赶快开进服务区!” ……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砰”的一声响,审讯室的门推开,刘庸看到了那个不久前以酒驾测试为名义将自己扣来自己的警察。 他的心脏不由一沉,与此同时目光却变得愤懑。 “把我放了!我没杀人! “那人得了精神病,是自己要往车上撞的!” 刘庸的智商不足以想明白,他的这番话简直是直接干脆地暴露了自己。 但幸好他还清楚地记得表哥曾经的一句叮嘱—— “万一以后因为犯事儿被抓,你要记住,咬死不承认,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只要你不说,警察要不到口供,就拿你没办法!” 于是说了这么两句话后,刘庸就咬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他的这点伎俩却逃不过连潮的眼睛。 淡淡与他对视一眼,连潮第一句话便是:“包晓洁已经什么都交代了。你看起来似乎很惊讶。怎么?你觉得……她不会背叛你?” · 深夜时分。 蒋民和乐小冉去到了市局对面的便利店,为的是给熬大夜做审讯工作的、包括连潮在内的领导与同僚们买咖啡、蛋糕、便当之类的饮品食物。 采购的时候乐小冉的表情很黯淡。 只因她觉得包晓洁、或者说卢庄美的身世太可怜。 如果不是被父母卖了,或者如果她的养父不是衣冠禽兽、养母不是帮凶,再或者,如果她去到的那个小团体里面都是好人,如果她没有遇到刘庸这种可怕的控制狂…… 也许她也不至成为杀人犯。 可包晓洁又毕竟做错了事。 她的父母不无辜,养父母不无辜,小团伙里每个人都不无辜……只有妹妹卢庄丽是无辜的,可被杀的偏偏是她。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1节 法不容情,包晓洁犯了罪,就必须付出代价。 只不过,如果这世上真存在神明……神明又会怎么审判包晓洁这样的人呢? 这种问题或许可以被划分到哲学的范畴。 一时间乐小冉也想不到答案。 她不由想,如果换做连潮,他会怎么想呢? 答案似乎很明显。连潮想必会站在法律那边。 他是一个极讲原则的人。他一定会说,律法不容侵犯。否则整个社会都会因此乱套。 那么……宋隐呢? 宋老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乐小冉也拿不准。 她神游般拿起一份鸡丝凉面放进篮子里,想到什么后,瞧向了蒋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蒋民好像顿时明白了她在纠结什么。他挠了挠头,从旁边货架顺手拿了个骰子状的装饰小摆件,朝乐小冉递了过去。 “诶?”乐小冉狐疑地接过骰子,“这是什么意思?” 蒋民道:“大道理呢,我不会讲,很多事情呢,我也跟你一样想不通。不过我一直有种想法——” “什么样的想法?” “上帝是掷骰子的人。每个人的命运是好是坏,其实是没有逻辑可讲的,而是由骰子随机决定的,所以……遇到事情,我们只要接受就可以了,不要想太多!” “哈?你这也太消极了吧。” “也不是消极,我觉得吧,有了这种心态,就能减少内耗……遇到问题,怪苍天怪他人怪自己,通通没用。想解决办法才是王道。日子总要过下去嘛。害,扯远了……我就是觉得,我们做好分内事,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就行。 ” “……” “好了好了。我请你吃提拉米苏。” 蒋民果然把一块提拉米苏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工作已经很消耗我们的身体了。精神上,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呀!不然会生病的!” 乐小冉打破健康原则,在凌晨时分吃了一大块提拉米苏,后来她果然没有精力思考太多,这不是因为甜品太好吃,而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目前警方已从刘庸那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这个故事与宋隐的推测大差不差,却始终没得到包晓洁的承认。 如此,在口供有缺失、证据链尚未完善的情况下,即便即便已能从推理的角度确认她才是本起案件的真正主谋,想要将其定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拿刘庸得到的无人机举例,在他的视角里,无人机确实是包晓洁送给他的。 可经查相关超市的监控,并没有发现包晓洁的任何踪影。 超市的监控存储时间是20天。 那么,有可能是包晓洁本人于20天前去到那里放无人机的;也可能是她拜托了其他人做这件事。 不仅如此,包晓洁的相关账户也并没有查到无人机的购买记录。 总之,目前似乎完全没有实质性证据能证明,是她刻意引导了这起杀人案的发生。 相关证据链的完善,目击证人的走访调查,尚需要一定的时间。 为此连潮领队加班了一个多星期,这才把后续的证据固化方向、各小组的任务分配好。 他刚要喘口气,倒是在无意间搜索包晓洁相关的旧闻时,看到了一条昨日刚发出来的报道—— 一位名叫包华然的富商,不久前在澳大利亚被起诉了。 他在澳洲混得风生水起,是当地有名的华人商人,还热衷慈善事业,资助了一家福利机构。 可现在却被人爆出,他利用职权,强迫了数名少女与自己发生关系。 包华然俨然是个惯犯,早就有所准备,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证据,再加上近年来他表面功夫做得好,将个人的慈善形象经营得很好,以至于第一次庭审时,检方居然败诉了。 然而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际,我国有知情人提供了一项很关键的信息。 这项信息表明,包华然曾在国内活跃时,就多次针对未成年少女进行过侵犯和暴力对待,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养女。 事实上,他当年就是为了避风头、躲避制裁,才在事情闹大之前逃去澳洲的。 看到了这样的前科,陪审团的倾向终究变了。 于是两日前,第二次庭审时,检方胜诉了,而包华然也将受到应有的制裁。 看完新闻,连潮不由想起,宋隐最近的工作本不算多,却常常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等着自己一起下班…… 是不是,他就是我国的那位“知情人”? 这些天他之所以忙,是因为他在整理包华然当年在国内时的犯罪信息。 “嗡嗡嗡”,桌案上的手机一震。 那是宋隐发来了信息:【今天能按时下班?】 连潮端着手机,将这句话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他的神情却严肃得像是在阅读什么高深的论文。 不久后,他直接给宋隐打去了电话:“忙完了?” 宋隐悦耳的声音隔着电磁传来:“嗯。忙完了。” “好。”连潮道,“五分钟后下楼,带你去吃好吃的。” “哦,好,有什么由头吗?” “你最近辛苦了。” “蒋民他们也都辛苦了,你要犒劳大家吗?” “要。当然要。不过不是今天。” “今天就只犒劳我一个人?” 连潮左手握着手机,听到这话后伸出右手按了按眉心,不由失笑道:“嗯,是。宋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只是……” “只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我一直以为你要训我呢。上次你让我离开,不要进审讯室面对包晓洁,也不要进观察室看她。但我没听你的。” 第110章 福音三人组 “我一直以为你要训我呢。” 对于宋隐的这句话, 连潮是在吃完饭,带着宋隐回到家,与他一起用家庭影院看了一部电影后, 才回答的。 音影室的大灯没有开, 电影片尾的些微蓝光将连潮望向宋隐的侧影勾勒得立体而深邃。 “对于你的反应,我其实早有预期。如果你当时真的听了我的, 也许你就不是宋隐了。” “唔……”闻言,宋隐微微拢了眉, 倒像是对这句话感到了些许不满。 瞥见他的反应, 连潮问:“怎么?这样也不高兴?” “……不是, 你这么说,倒好像我——” “好像什么?” “……” “好像你从来都不听话?” “……” “失望了?发现自己从前在我面前白装了?” “…………” 沉默了一会儿, 宋隐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领导——” “嗯?怎么?”连潮回话的声音很低很沉。 “你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下属。” “是么?”连潮微微勾起唇, 难得反过来逗起了宋隐,“就这么想被我训?” “……” 宋隐难得红了耳根。 他不由感到有些不妙。 一直以来, 都是他在悄然引导着连潮,是他在刻意地引诱着连潮这个古板严肃的人。 可他现在发现连潮似乎快“出师”了,快真正地“反客为主”了,居然……居然能开口说出这种话了。 这样的宋隐无疑格外让连潮心动。 平时的他是沉稳的、伪装良好的、运筹帷幄而又深不可测的。 这样的美人无疑有惊人的蛊惑力, 却又不免有着强烈的距离感。 哪怕曾把他压在身下肆意的亲吻,连潮也始终觉得他离自己很遥远。两人之间好似永远隔着一片雾。 可现在这层雾变薄变浅, 最终消散了。 这样一个美人居然也会红脸。 他的身上因此而总算具备了人的特质。 连潮端起宋隐的下巴,几乎是情难自禁地吻了上去。 从音影室到客厅, 从客厅到浴室,再从浴室到主卧。 宋隐已去掉了所有衣裤,赤身如婴儿般蜷缩在大床上,手脚都被绑了起来, 似乎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连潮则衣冠整齐地站在床边。 他操纵着宋隐的身体,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多次对方快到顶点的时候,他就突兀地停了下来,到了后来宋隐不得不紧紧咬了唇,压抑着喘息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像是在轻轻挠人的耳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2节 “所以……你是想这样惩罚我?罚我没听你的话?” 并没有听见连潮的回答。 于是宋隐又道:“你是怕我被包晓洁影响,还是觉得我和她是同一种人?你应该觉得我和她是同一种人,是不是?否则,我不会那么顺利地揣测到她的所有想法。” 连潮依然没有回答,而是侧躺下来后,从宋隐的身后紧紧拥住了他的腰腹。 表面看去连潮衣衫尚且完整。 只有宋隐能感觉到,他裤子拉链已经解开了。 连潮仍然没有真正进入。 不过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宋隐的腿根都破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连潮总算解开宋隐两只手上的束缚,将他翻身仰躺在床上。 “走出泥沼很难,被人拉下去却很容易。” 良久,连潮开口这么道。 然后皆数喷在了宋隐的腹部处。 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跃进屋中,拢住大床上宋隐的身影,将他赤裸白皙的肌肤描成了惑人的雪色。 连潮手指沾了一些,抹上宋隐的胸口,继而又用大拇指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带着那玩意儿擦过了宋隐红肿的唇,动作严谨得像是在为宋隐上妆。 于是雪色就这样被污染。 “宋宋,我可以像这样弄脏你。可除此以外,其他任何人和事,都不能将你拖入泥沼。 “我所指的‘其他任何人’,不仅是包晓洁,或者joker,又或者其他罪犯,还包括你自己。” · 江澜省,芒市。 sk先锋艺术馆a-1号厅。 这里再次举办了聚会。 聚会的主题依然跟外星人有关。 此时正戴着一张面具在主舞台上演讲的人,依然是joker。 “刚才这段视频,大家都看到了吧? “这是蜥蜴人亲自发布的视频。他冷血,薄情,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有的只有对我们人类高高在上的轻蔑。 “数百年来,地球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了他们的手里。他们是真正的操纵一切的资本家。不仅如此,很多病毒也是他们一手制造的。制造病毒,传播疾病,再售卖疫苗……这也是他们的生财之道。 “这些事情,这位伪装成蜥蜴人的人类,已经亲口承认了。很多人一定想问,他为什么敢公布这些信息吧? “这背后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因为他必须遵守宇宙公约。根据公约,在地球上做的一切,他们必须坦白地讲出来。 “第二,他知道,即便说出这些,也根本没有地球人会信。事实也确实如此。真理从来都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试想,我们之中随便哪一个,如果现在跑到外面街上说,这个星球已经被蜥蜴人控制了……只会被当做疯子。” 话到这里,joker暂时沉默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台下热烈的讨论,人们争相传递着话筒,急不可待地向他发出追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呐?” “太可怕了……我们应该团结起来!” “这就是我们集会的目的,不是吗?我们该怎么办呢?蜥蜴人全成了可怕的资本家……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办?!” …… joker无疑已在众人心中建立了强大的威信。 只见他不过轻轻抬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所有喧闹就都消失了,台下每个人都几乎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嘴。 随即他用平淡柔和,却莫名极具蛊惑力的声音道:“我们□□,便是为了对抗蜥蜴人而成立的组织。 “会长大人是伟大的毕宿五人。毕宿五人也是类人形生物,他们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颇为怕光。有种说法是,他们是吸血鬼的原型。 “但其实他们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有很大的贡献。众所周知的亚特兰蒂斯、埃及金字塔……其实都是他们的杰作。很多技术,也是他们授予人类的。 “他们是宇宙中真正的和平使者,是真正站在人类这边的,是真正至春至善的存在,也是远古时期,被人类视作神明的存在。 “可惜,数万年前,他们在地球播撒了文明的种子后,就立刻去往了其他星系。他们抛弃了我们。以至于这片土地逐渐被蜥蜴人侵蚀…… “然而万幸,现在蜥蜴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宇宙中引起了公愤,所以毕宿五人回来了。他们会帮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替毕宿五人传播福音。 “嗯,我知道,大家一定对会长大人感到很好奇。 “我向大家承诺,每个人都有机会见到他。就如我见他时那样,被他亲自授予一些本领与智慧。 “他是来自其余星系的神明。他会引导我们走向真正光明的、不被任何资本控制的未来。” “接下来我会带大家看一组资料片。 “这组资料片会告诉大家,毕宿五人曾经在地球上留下过什么——” 同一时刻,后台。 一身腱子肉的飞鸿翘着二郎腿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通过监视器看joker的演说。 他简直看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他知道内情,他都信了。 毕竟joker实在太会蛊惑人心了。 遥想当年,他和阿云盯上joker,也只是一时兴起,想一起找个跑腿的小弟而已。 谁曾想,这个小弟厉害得不得了,居然很快就爬到了两人的头上。如今他和阿云更是要仰其鼻息而活。 飞鸿不由有些感慨。 然后他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阿云。 阿云打扮得很朴素,这是因为她等会儿还要装作普通信众混入到观众席中。 不过在飞鸿看来,那身旧棉袄根本遮挡不住她玲珑的身体曲线。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阿云正瞬也不瞬地盯着监视器里的joker。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眼里像是亮着漂亮的星星。 这些年来,两人已经足够亲密,可飞鸿总觉得,她看自己的时候,眼里是没有这样的星星的。 这种感觉让飞鸿有些心生烦躁。 他当即点了一根烟,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他们三个都还小的时候,阿云是向joker表过白的。 不过joker拒绝了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斩断了两人间的所有可能,阿云为此痛哭了好几场,后来是在心灰意冷之下,才和自己睡在一起的。 飞鸿至今记得,有次他刚和阿云上完床,joker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来找飞鸿谈事情的,应该是没料到本应该外出办任务的阿云,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于是他的眼神呈现出了些许惊讶,不过那惊讶也只持续了短短的数秒而已。 刚开始阿云似乎显得有些惊惶,立刻拿被子盖住了没有穿衣服的身体。 但也不知为何,当冷静下来,她眯起眼睛朝joker打量几眼后,忽然又“不经意”地把被子放了下去。 她比joker要大两岁,那个时候身材已经发育得很成熟了,胸前挺拔,腰肌柔软不盈一握,两条腿又长又直。 单是瞥了这具身体一眼,飞鸿立刻就又有了反应,他当即直勾勾地盯着阿云,俨然化身成了痴汉。 joker却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披着一身风霜与寒意关门进屋,目光掠过阿云的时候,淡漠的眼神没有任何起伏。他看她的时候,跟看一张桌子,或者一把椅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这似乎让阿云感觉到了莫大的耻辱。 她的眼睛立刻就红了,眉头也紧跟着皱起来,整个人如摔在地上的镜子般支离破碎。 她立刻穿上衣服,面露难堪地摔门而去。 joker对此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看向飞鸿,跟他说起了公事。 事后,飞鸿由于过于惊讶,甚至连吃醋都顾不上了。 当晚他搂着joker的肩膀,与他碰着啤酒杯道:“不是吧,什么情况?青春期的男生诶,应该最是对这种事上感到好奇、最把持不住的时候。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 竟不料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的joker,眼里居然滑过了些许嫌恶:“不感兴趣。” “哈?你的意思是,你对女人不感兴趣?”飞鸿立刻弹起来后退几步,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不是。”joker缓缓喝了一口啤酒,“对于你说的那种事情,我完全不感兴趣。” “……噗,为什么呀?我看你身体挺好,不至于有问题吧?哎那要早点治疗诶——” “我觉得很恶心。仅此而已。” “啊??不是,什么?咳,行,我不问了,不聊这个。” 飞鸿呵呵笑着坐回原位,重新搂住joker的肩膀,感慨般到,“这女人如衣服,兄弟才如手足!如果你真对阿云感兴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和你分享…… “不过你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真是再好也不过了。以后我就真当你最过命的兄弟啦!” 嘶,瞧着阿云的表情…… 她该不会还对joker怀有心思吧? 飞鸿颇为不悦地伸手搂住她,掰过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了自己:“在想什么呢?” 阿云抬起一双黑眸,像磁石般牢牢吸引着飞鸿的注意:“没什么。只是……我发现我跟李虹还挺有缘的。” “李虹?哦哦,那个人啊……” 飞鸿后知后觉想起那个被抛尸在金沙河边的女人,“为什么这么说?” “我今天在老城区碰见一个人。”阿云道,“那边一直处在缓慢拆迁的状态下,摄像头少。估计他才一直躲在那里。” “你说的这人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3节 “闻人栋。”阿云道,“那个买凶杀李虹的富家弟子。” 飞鸿皱起眉来:“你该不会想做些什么吧?阿云呐,joker可是亲自指示了,最近要消停点。没听说吗?有个叫包晓洁和刘庸的被抓了。 “虽然、虽然早在八年前协会被清扫的时候,他们那个小组就趁机脱离了大部队,早就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两边也很久没打过交道了……但谨慎一点总没错。” “你说得对。那个组的人没见过你,没见过joker,也不知道游戏里的‘福音帮’……但是,他们中有人曾见过我。” 阿云的表情变得严肃,她问飞鸿,“你会帮我的,对吧?” 飞鸿很熟悉眼前人的表情。 他喷出一口烟,再摩挲了一把阿云的腰:“你有打算了?你想怎么做?” 阿云淡淡一笑,美得像天边染上了绯色的云霞:“很简单。我觉得我们应该处理掉宋隐。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隐患。其实早就该这么做了,不是吗? “所以不妨这样—— “引闻人栋暴露,这样一来,为了抓捕他,淮市的刑警会来芒市抓人的。” “宋隐是法医,他会来吗?再说了,”飞鸿面露犹疑,“再说joker绝对不允许我们这么做的。他有他自己的计划和步骤!他还想利用宋隐呢。他要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你说得对,宋隐是法医,那我凭什么会认为,这样会引来他?我们只要让joker这么以为就好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宋隐是否来,我根本没把握。只不过,因为上次为了调查那个什么蝶仙的案子,他曾跟着那位连队来过芒市,所以我觉得他这次也有一定的可能来而已。” 阿云道,“所以……就当我们在抛硬币好了。他不来,这次就放过他。但如果他来了,你我可千万要抓住机会。” 第111章 落网与算计 时间走至2月初。 针对卢庄丽被谋杀一案, 侦查已有很大的突破,证据链的完善只剩时间问题。 连潮的注意力也从案件和包晓洁本身,转移到了其背后的团伙处。 那个团伙俨然不一般。 当年包晓洁被盯上, 是因为她在网上发帖, 贴子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以及养父很有钱的事实。 家里有钱、与父母关系不好、十分想逃离现在的家庭, 包晓洁身上具备的这些特质,也正是当初那个用互助协会包装自己的邪教挑选目标群体时所看重的。 因此, 要么这个团伙跟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关系匪浅, 要么也是有着类似恶劣性质的组织。 无论哪种可能, 都值得深究。 这日,连潮打算再分别审包晓洁和刘庸一次, 这次的审问重点不在于凶杀案本身, 而在于挖掘其所在团伙的其余犯罪事实。 对于这两场审问,连潮还是颇具信心的。 毕竟刘庸是个笨人, 一根直肠通大脑,很容易被套话。 至于包晓洁,她当然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是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么只要和她谈条件就可以了。 如果她真能提供重大的、有利于打击恶性犯罪团伙的线索, 可以被视作立功表现,警方可以为她争取减刑机会。 介于此, 温叙白也在从省厅赶来淮市市局的路上。 一旦包晓洁与刘庸真与协会有关,他务必要问出点什么。 然而就在去往审讯室的路上, 连潮忽然接到了胡大庆的电话—— “连队,天网捕捉到闻人栋了!他人在芒市! “他躲在正在拆迁的老城区,那里没有监控,天网也就一直没有捕捉到他! “不过想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今天上午事情有了转机,他去了一趟芒市的古玩市场,估计是钱花光了,去打听卖掉那个从他奶奶那里盗走的凤冠的门路的。 “他戴了口罩,但古玩市场那里前阵子发生了数起恶性事件,芒市方面刚在周围装了升级版的监控,能透过口罩识别人脸,还具备步态实时捕捉技术…… “总之,我们已经锁定闻人栋的下落了!” 连潮的脚步当即停顿下来:“我知道了。盯紧他!我即刻带队去芒市!” 李虹案里涉及两个凶手。 杀手先前已经落网。 现在只要在抓住主谋闻人栋,这件事也就算彻底告一段落。 法医大楼那边。 宋隐刚从实验室出来。 他面容有些疲惫,这是因为他一上午都窝在实验室里,和赫冬一起处理刑事鉴定中心递过来的各种人体生物检材。 刚上楼,他猝不及防听到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及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迅速去到走廊的阳台边,宋隐这便看到连潮开着英菲蒂尼带着数辆警车浩浩荡荡驶出了市局大门。 宋隐下意识皱起眉,随后拿出手机,后知后觉地看到了连潮数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闻人栋在芒市被天网逮住了,我带人去一趟】 芒市。又是芒市。 宋隐的面部线条霎时绷紧,眼神也变得锐利如刀,以至于办公室里卓宛白瞥见他的样子时,几乎被吓了一跳。 “宋老师你没事儿吧?你脸色很糟糕啊——” “帮我提个流程。我要去一趟芒市。” 宋隐头也不回地下楼,去到自己的那辆刚修好的牧马人里,开车追上了前方的警车。 · “目标回到老城区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查到了,那片老城区拆迁进行了一半,由于政府资金没到位,就暂时搁置了,因此很多地方都没监控。” “连队放心,老城区范围不大,估计目标住的是某个不需要检查身份证的小旅馆,我们……” 一边开车,连潮一边听着来自胡大庆的汇报。 其后他问:“与芒市的刑侦大队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胡大庆道,“那边的孟队也很重视这件事,亲自带人过去了!我这边已经把他加入线上会议的小程序了,你有什么想跟孟队讲的,可以直接说,他听得见!” “嗯,先把老城区所有登记过的旅馆的位置予以锁定,然后把地图和位置发给我,天网那边也要继续盯着。” 连潮语气严肃地又道,“孟队你好,我是淮市刑侦大队连潮。劳烦你让几个便衣先进老城区,挨个排查目标可能入住的旅馆,但切记不要暴露,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还要针对老城区的几个进出口全部予以布控,务必让闻人栋插翅也难逃。我这边马上就到!” 芒市刑侦大队长孟程宇的声音马上传来:“没问题连队,放心。我这边已经在调动可以支援的警力了,保证五分钟内全部到达老城区!” …… 与芒市的警方一番沟通下来,通往芒市的行程已过半。 连潮侧头看一眼后视镜,那里清晰地映出了侧后方正被宋隐开着的那辆牧马人。 连潮操控着英菲尼迪变道、超速,在高速路上疾驰而过,又对副驾驶的蒋民说道:“帮我给宋隐打个电话。” “诶?好。” 蒋民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拨通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很快宋隐的声音传了过来:“蒋民?什么事?” 蒋民当即道:“哦,宋老师好,我在连队的车上。连队有话和你说!” “我知道了。连队,找我什么事?” 宋隐的声音透着一股心知肚明、却故作疑问的平静。 连潮再瞥一眼后视镜:“你跟来做什么?” 只听宋隐道:“手上没其他活,过来看看你们是否需要帮忙。” 连潮双眸微沉:“跟你上次一定要随我去芒市的理由一样?” 宋隐只道:“你怎么认为都好。” 连潮:“……” 这段对话显得有些莫名,却又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微妙,副驾驶上的蒋民不免意识到,连队和宋老师之间,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他人知的、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大概意识到了蒋民的存在,很多事不方便现在讲,于是连潮只板着一张脸,开口问道:“警用对讲机带了吗?” “嗯。当然。”宋隐道。 连潮的声音显得格外公事公办、不容置疑:“好,去到芒市后,全程行动听我指挥。能不能做到?” “没问题领导。”宋隐回得也很公事公办。 “一旦违背指令,擅自行动,需按纪律接受处分。听明白了?” “明白。” 一段时间后,连潮一行到达了芒市那个拆迁拆了一半,就被迫搁置下来的老城区。 未免引起闻人栋,或者可能存在着的他的眼线的注意,所有从淮市过来的车辆,都没有停在老城区附近,而是停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等停好了车,所有人再穿着便衣,装作普通人,通过不同的街巷,悄然接近各个布控处。 老城区共9个出入口。 每个出入口都已安排了布控。 当地的刑侦大队长孟程宇办事极为靠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根据和连潮商量下的策略,组织安排了数名便衣潜入这片面积并不算大的老城区。 之后便是这些便衣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对由一男一女组成的、假扮情侣的便衣,在某个招待所大堂假意办理入住登记,实则暗自向前台套话时,看到了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走了进来。 只听一边走,她一边扭着屁股拿着手机道:“诶闻少……啊对不起,闻人少,呵呵呵,我没文化嘛!放心,周围没人!怎么会有人呢?!有人我不会喊你的名字的呀! “您那么阔气,怎么住这种破旅馆嘛……好啦好啦,对不起,人家开玩笑的啦。人家马上上去,302是吧?你洗好澡等着人家哦!啵啵!” 两名便衣当即对了个眼神,很快故意发生了“口角”,装作吵架的情侣,对骂着离开了招待所。 “你真是太作了,分手,必须分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4节 “我巴不得分手呢!搞笑,十年了,我跟你好了十年,你还是只能带我来这种破地方开房!现在立刻马上分!” …… 离开招待所,两人立刻将对讲机切换至公共频道,将这里的情况低声汇报了出去。 所有人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了闻人栋的具体地址。 当然,大家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在暂时不清楚闻人栋的房里有没有其余同伙的情况下,警方绝不能贸然行动。 否则来找闻人栋的那个女人很可能会受伤,甚至会被劫持为人质,为抓捕行动带来不必要的困难。 经与当地的刑侦大队长孟程宇商议,连潮最终定下的计划是—— 首先去往大堂控制住前台、以及几位保洁人员,确保没人能给闻人栋传递消息后,询问闻人栋的入住情况,把他是否存在同伙的可能排查清楚。 其后,一旦确认闻人栋单独居住,一部分警力去到招待所外围,守住他房间的窗户,这是谨防他跳窗逃跑;一部分警力留守在招待所的两口出口。 还有一份警力则需去到闻人栋所在的房间隔壁,近距离地探查他那边的情况,以便定下具体的抓捕策略。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闻人栋住的是307号房,连潮亲自带队潜入了隔壁的308。 这个招待所非常简陋,隔音效果极差,把耳朵贴在墙上,能够很清楚地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 闻人栋很快就完事了。 连潮很清楚地听见了他和那位女人的对话: “你不要和人家一起洗澡吗?” “自己去!什么档次啊,要我伺候你洗澡吗?” 不久后,哗啦啦的淋浴声响起。 从动静和对话来看,分明是那个女人去洗澡了,闻人栋则独自在卧房。 这无疑是绝佳的抓捕机会! 连潮当即给身后的几名警员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带着持有万能房卡的前台去往到了隔壁房门口。 “滴”的一声响。 房门由前台刷开打开。 连潮率先举枪冲进房内:“别动,警察!” 闻人栋正光着膀子在床上玩手机。 见状他吓了大一跳,抓着手机就跑到窗边。 一条腿都迈了出去,可他一低头,发现下面居然也站满了警察。 艹。该往哪里逃? 闻人栋愣神了一瞬。 这个时候,连潮已猝不及防来到他的身后,一手按住后颈将他的脸重重压在了窗户上,另一手拎着手铐“啪”得一下将他铐了起来。 · 片刻之前,老城区后方。 宋隐和两个芒市刑侦大队的新人刑警守在这里。 三人俨然是这次行动的边缘人物,有他们跟没他们是差不多的。 连潮没有跟宋隐指派任何任务。 不久前,刚到芒市,宋隐收到了连潮亲口用语音消息:“原地待命。” 而在这种地方原地待命,约等于没有任务。 宋隐靠着一面破旧的墙站着,不知不觉间放空了自己。 他想着芒市、蒙市,还有在两个城市往返过程中死亡的连潮的父母。 乌云逐渐铺满天空,阴霾降临了这片城区。 宋隐胃部不免又泛起了酸。 他想喝苏打水了。 这里是老城区里最先拆迁的区域,到处都是碎石瓦砾,宋隐身后20米外有条街拆了一半,有几家店铺倒是还在经营,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一家名叫“佳佳”的超市。 宋隐跟身边的两位新人刑警打了个招呼,便去往了那家超市。即便买不到他常喝的那款牌子,其他的也能凑合。 商铺不过一百来平,在这片区域却也称得上气派了。 进入其中搜寻了一番,宋隐果然没有找到自己常喝的牌子,也就不得已换了款加了木糖醇的甜口苏打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超市深处走去,为的是给连潮、蒋民挑一些吃的喝的。 不久后,刚要折返至收银台,宋隐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来两包熊猫!” “好嘞。”只听老板道,“洪老板最近换新车了?挣大钱了吧?羡慕你呀,不像我,只能守着这家铺子混吃等死!” “洪老板”接过两包香烟,付了款,抽出一支烟,“啪”得一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喷出白色的浊气。 “我挣的都是辛苦钱。怎么跟您比?您这马上也要拆了吧,这拆迁款一下来,后半辈子不用愁啦!” 这二人无所事事地聊着闲天。 宋隐却如遭雷击,迅速转过脸往里走了几步。 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崩了起来,整个人的线条锐利到了极致,像是张开到了极致的弓弦。 只因几乎在第一时刻,他就认出了那人的声音—— 竟然是飞鸿! 飞鸿之所以来到此处,既有故意的成分,却也有巧合的成分。 不久前,阿云悄然探查清楚了闻人栋的落脚位置,随即便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本地搞古玩的大佬。 双方打着配合,引得在此地躲久了、一直在找机会转手手里那顶凤冠的闻人栋,去了一趟古玩市场谈价格。 闻人栋按捺不住,果然上了钩。 然而警方来到这里的速度,也比阿云他们想得要快。 因此飞鸿虽然表面上答应了阿云,却也没想着这次真能抓住宋隐甚至杀了他。 宋隐是否会来,本就是一件不确定的事。 即便他来了,也会在老城区那边和其他刑警待在一起,怎么才能把他引出来弄死呢? 阿云明显也没想到好办法,只让飞鸿带着人在附近蹲守,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 于是飞鸿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在附近晃悠着。 并没有抱任何希望的他,当进入超市,听见动静,依着收银台转过头,隔着吞吐的云雾瞥向货架深处看清什么后,几乎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了—— 天意要让宋隐死在这里。 事实上宋隐的大半个身体被货架挡住了。 但仅凭他的一部分背影,飞鸿也立刻认出了他来。 后腰精瘦有力,双腿笔直而修长,连背影都显出了几分高不可攀、不可亵玩的高冷,实在太过惑人。 不愧是美人。 联想到他与joker之间那段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闻,飞鸿挑着嘴角笑出几分暧昧,随即朝着货架深处的方向标喷出一口轻挑的烟雾。 其后他也不多耽误,收回视线,对老板道:“我是出来买烟的,先给我三条吧!” “嗯,是,我这就回去了。老板生意兴隆啊!” 货架与墙体形成的逼仄夹角处,看上去正在挑选泡面的宋隐弓着身。 熊猫牌香烟的气味从背后窜入口鼻,他眉眼凛冽,右手不经意下移,放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飞鸿拎着三条香烟的脚步声远离了这里,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 随即他转身望向超市大门,一滴汗顺着潮湿漆黑的鬓角流了下来。 为防老板起疑,宋隐真的拿了几包泡面,付款后离开商铺,来到了那因拆迁而显得极为破败的小巷上。 他迅速环视一周,很快看到飞鸿正穿过一片断壁残垣,往不远外的数栋建筑物走去。 很可能那里就是他们的重要据点! 沿途小巷拆了一半留了一半,可以用来遮挡身形建筑物尚有许多。 经过初步观察,确认好跟踪路线后,宋隐打开手机微信给连潮发了个位置共享,便把泡面随意放在路边,迅速朝飞鸿的背影跟了过去。 暮色已至。拆迁区显得格外安静。 宋隐尽量放轻了脚步,并与前方的飞鸿保持着严谨的距离,以在最大程度上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飞鸿好似确实没有发现他,一路哼着歌往前走,步子迈得颇为潇洒,一身壮硕的肌肉在夕阳下显得极具力量感,让人轻易不敢招惹。 宋隐蹙着眉,跟着他沿着小巷一路往前,踩着暮色穿过这片拆迁区,再转入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 此处的道路颇为宽阔,两边都是绿化程度较低、楼间距非常窄的小区,应该都是拆迁安置房。 摆摊的在街边卖着炒饭炒面、烧烤、烤冷面等等食物,三两桌椅支在边上,客人还算多。 此地人多车多,追踪无疑变得困难了起来。 猝不及防间,一辆电动三轮从旁边小巷杀了出来,赫然挡住了宋隐的视线。 而当他快步从它身边跑开时,前方已没了飞鸿的身影。 宋隐当即小跑着追出几步,与此同时环视起四周,思考着飞鸿最可能去往了什么地方。 很快他锁定了一条小巷。 然而刚走到巷子口,宋隐余光瞥见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5节 那是巷子口三家商铺的名字: “琪琪烟酒行”“幸福家园超市”“亮亮生活超市”。 这三家店都在卖烟。 如果飞鸿真的住在这附近,他为什么会舍近求远,去刚才那家“佳佳超市”买烟? 如果说去那边办事,顺便买烟,还可以理解。 可他刚才给超市老板说的分明是:“我是出来买烟的,先给我三条吧!” 不对。他们的据点根本不在这里。而应该就在那片老城区! 飞鸿是故意把自己引到这边来的! 当断则断,宋隐立刻转身往回走去。 很快他便重新踏入了那片拆迁得很彻底的断壁残垣。 暮色已至,薄云与月色把碎石砖瓦染上一层青灰色。 宋隐走到了一个早已闭店的、门牌上挂着“阿婆豆花坊”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千钧重的拳头就这样砸向了他的面门! 这一袭来得过于猝不及防。 宋隐重重朝后倒地,黑影随即压过来坐在他身上,一手拎起他的衣领,另一手握成拳再朝他的面门砸去。 拳风扬起宋隐额前的碎发。 稀薄的月光下,他那张白皙而骨相极佳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冰冷的美感。 与之相对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在缓缓抬起来的时候,藏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触及宋隐目光的一刹,飞鸿的拳头一顿,咬着烟笑了一下:“宋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第112章 杀戮与对峙 “又或许, 我应该亲切地称呼你为‘道隐’?” “再怎么说,大家从前也是常在游戏里一起刷本打怪、巡山杀敌的关系……不是吗?” 飞鸿话音未落,猝不及防间, 宋隐的左臂忽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抬起来, 手掌猛地打上他手腕上的耻骨神经。 飞鸿整条右臂霎时被震得一麻,当即松了力道。 下一刻, 宋隐将右手握成拳,用数十公斤重的拳头狠砸了飞鸿的脸颊骨三下, 紧接着一跃而起掐住他的脖子, 抬脚又重又狠地踹向其小腿的同时, 一个翻身将他压倒在地。 宋隐的双手齐齐掐住了飞鸿的脖颈,十根手指的指节全都泛着青白, 用力之大, 似乎是想将虎口嵌入对方的肌肤。 飞鸿的脸很快就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 然而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竟还能将双手攀上来, 一只手用力握住宋隐的手腕,一手则摊平成掌,一寸寸挤进自己的脖颈和宋隐手掌间的缝隙,以便试图将他的手掌推开。 不知不觉间, 嘴里的那根烟已滑落在地,飞鸿咳出一口血沫, 脆弱的喉骨发出了濒临碎裂的咯咯声。 为了对抗飞鸿的反击,宋隐将全身力量都压在了上半身, 于是下半身的力量不可避免地弱了下来。 倏忽间,飞鸿抓住一个机会,双腿猛地挣脱钳制后,迅速向上绞住宋隐的腰身, 再带着他一个翻身,把他重新压在了身下。 “妈的……练这么厉害?” “也是,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多大啊。还真长本事了!” 话甫落,飞鸿右臂肌肉暴起,一拳砸向宋隐的面门,再狠狠掐住他的脖颈。 缺氧让视网膜泛起黑斑,宋隐紧紧闭上眼,复又快速睁开,在敌人这样可怖力量的钳制下,他的后腰竟能忽然以惊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地上猛地弹起,随即迅速屈膝,狠狠撞向飞鸿的胯骨,手肘则如刺刀般刺向对方肋间! 飞鸿闷哼松劲的刹那,宋隐挣脱桎梏,微微喘出一口气的同时,一脚踹向他的太阳穴,再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飞鸿的腿却猝不及防横扫而来,再度将他撂倒在地,两人霎时在地上缠斗起来,裹着碎石一起翻滚着撞向残墙。 先前后脑受的伤在这个时候显出了弊端。 数分钟后宋隐的眼前忽然一黑,意识骤然陷入了混沌。 飞鸿趁机将他重重压倒在地,手掌在他腰间一滑,摸走了那把匕首,随即便握着刀柄,将尖锐的刀尖抵在了他苍白的、泛着青筋的脖颈处。 “啧,别动。” “这回老实了吗?” “怎么回事呢宋隐,这些日子,我还常给你寄材料供你冶炼装备呢,你就这么回报我?” “话说你为什么来芒市呢?就是觉得会遇见我们,是不是?既然是这样……不如跟我回去见joker和阿云一面?大家一起叙叙旧嘛。哈哈哈——” “哟,瞧瞧,这眉眼长开之后,跟小时候确实不一样了,还真带劲儿的……” “这张脸还真是漂亮。就是这鼻青脸肿的不太好看。不过,谁让你背叛了我们呢?” “就当我替joker教训你了吧。他当年对你掏心掏肺,你反手就把他卖给了警方,不太合适吧宋隐?” “啊对了,我猜你一定很好奇,你明明亲眼看着他被击毙了,为什么又活了过来,是吧? “或者说你不敢相信,他依然还活着?” “那就跟我回去见他一面好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不想当面问他吗?” 飞鸿不是喜欢废话的人。 他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一定是在拖延时间。 这片拆迁区离抓捕闻人栋的警队太近了,他的原计划是引我去他们的聚点,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处理我。 不过我提前察觉问题走了回头路。 飞鸿只能悄然跟过来的同时,再通知其他人赶来。 只不过……他们是想杀我,还是活捉我? 大脑无比眩晕,后脑、脸颊、肋骨、腹部的多处伤口也格外疼痛,但宋隐尚能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短短数秒后,他的视力恢复,试探性地把脖子往前一伸,刀尖顿时刺破肌肤,些许血珠滚了出来。 与此同时,飞鸿握着匕首的手居然也往回一撤:“啧,真不要命了?” 看来是想活捉我。 至少飞鸿没打算立刻杀死我。 宋隐下了这样的结论。 刹那间,由远及近的摩托声忽然响起。 多半是飞鸿叫来的人了。 宋隐眼神一凛,手掌悄然摸到地上的一块砖头,猛地拍向飞鸿的太阳穴。 血珠飞起的瞬间,他一把将飞鸿推倒在地,不再恋战,拔腿就向大部队所在的方向跑去。 然而他奔跑的速度毕竟比不上摩托。 很快车轮碾过碎石砖瓦,转瞬后,与他之间只剩下咫尺的距离! 摩托车前灯轰然撕开夜色,在布满砖石碎瓦的小路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束。 宋隐一边往前跑,一边垂眸看前方路面,瞥见光束中自己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紧接着说不清是直觉还是什么,几乎是在扳机扣动声响起的刹那间,他抱头一个翻滚,躲到了旁边的断墙后方。 “啪”“啪”,子弹顿时在地面、断墙上分别轰出两个偌大的弹孔! 摩托的引擎声暂时停下来。 操控着它的是一个女人。 黑色紧身衣勾勒出几乎完美的身材曲线,她的脸上即便戴着口罩,也看得出姿容秀丽,万种风情。 此人正是阿云。 短暂地停顿片刻,摸清楚宋隐的方位后,阿云右手扛枪,左手握着摩托车把手迅速往断墙后方追了去。 很快就瞥见了宋隐,她当即在预判下打出第三发子弹。 按宋隐前进的速度与方向,这发子弹应该是必中的。 然而就在子弹打出的前一刻,不知何处而来的子弹“啪”地爆了摩托车前轮,也让阿云这一枪失了准头。 在摩托车爆胎失控侧翻之前,阿云及时跳到地面,气愤之下咬紧后槽牙,对着前方又是一通扫射,数发子弹几乎贴着正快速奔跑的宋隐的脚后跟擦过,沿路登时激起一片碎石尘土。 居然一枚子弹都没打中,阿云扛着枪就要继续往前追。 三辆紧随其后而来的摩托冲过来拦住了她。 半昏迷状态下的飞鸿已被扛上其中一辆红色摩托。 另一辆蓝色摩托上,一个叫小伍的人一把拽住阿云的胳膊:“警察来了!走!” 阿云当然知道警察来了。 刚才一枪打爆她车胎、让她失了准头的就是那名警察。 但从闹出的动静来看,来的暂时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大部队赶来之前,她还有机会让宋隐再吃一发子弹! 于是阿云反手一把推开小伍,继续握枪朝前跑了去。 “艹啊,云姐你疯了吗?”小伍压低声音呵斥。 “少废话,小伍,拿上枪,给我打掩护!” 一边跑,阿云一边朝第三辆绿色摩托的方向一点头,“阿奇,你来接应!” “他妈的……”小伍咒骂一句,与阿奇对视一眼后,到底开着摩托车追了出去。 他用摩托车吸引宋隐他们的注意力,阿云就能从暗处接近他们,并展开偷袭! 至于宋隐那边。不久前阿云摩托车车胎被打爆的声音,格外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朵,他当然知道那是自己这边的人,当即朝子弹打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6节 “宋隐,这边。” ——是连潮的声音! 这声音近得几乎贴近耳膜。 宋隐迅速顿住脚步,朝身体的右侧望去。 同一时刻,他的手腕被暗处伸来的一只手,用铁钳般的力量用力拽住。 宋隐没有看清连潮的脸,只看到了月光下他清亮的眼睛,与高大坚毅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接。 随即连潮一把将宋隐拽进黑暗中。 这里是由两栋尚未拆迁完成的平房形成的狭窄通道。 半塌的断墙形成了天然掩体。 两人迅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藏身。 蹲下身,宋隐当即望着连潮张开了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在此之前,连潮却及时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冲他严肃地摇了摇头。 月光似乎照散了宋隐双眼里的雾,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而专注,与此同时也清晰倒映出了连潮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 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并未多问,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然后他侧过身,通过断墙上的缺口,分别望向了通道两侧的出入口。 倏忽间,摩托车响由远及近。 那是左侧出入口传来的! 连潮一把按住宋隐的头,确保他的脑袋没有超过自己的肩膀后,凝神听着摩托车的声音,为的是预判它即将来到左侧通道出口的时间。 数秒后,连潮凌厉的双眸一沉,稳准狠地扣动扳机连开三枪,刚行至通道口的摩托车果然恰好中弹! 车胎、油箱接连挨了枪子,小伍当断则断,立刻跳车,顺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下一刻只听“轰”的一声,整个摩托顿时沦入一片火海! 连潮的胸口上下起伏了几下,随即迅速朝小伍追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身后的另一端,也即通道右侧出入口的位置,阿云居然悄无声息地绕过断墙走了过来,举枪对准了宋隐的后背。 她纤细修长的食指放在扣上扳机,在夜色中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威慑力十足的一声脆响。 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连潮的双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轻响,他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当即转过身,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飞扑至宋隐身后! 将宋隐一把揽入怀中的同时,连潮的背部不可避免地对准了阿云。 这是间不容发的时刻,时间已不允许他先开枪应敌,只能确保先把宋隐护住了再说。 这似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宋隐的一双瞳孔骤然放大,脸色变得煞白,抬起手紧紧扣住脖颈前横着的连潮的手臂。 他整个人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陌生的恐惧霜雪般将他的身体寸寸冻住,他感到全身僵硬,几乎动弹不能—— 数秒后,预料之中的枪响却并未到来。 也不知出于什么顾虑,阿云那只举枪的手居然放了下去。 察觉到什么,宋隐重重呼出一口气,迅速扭头朝身后看去。 连潮先他一步举起枪,转身的刹那接连射出三发子弹。 阿云就地翻滚躲避着子弹的同时,抓住机会丢出一枚烟雾弹,“砰”得一声响,白雾转瞬包围了整个狭窄的通道。 两辆摩托车随即飞驰而来,在警察的大队伍赶来前,在烟雾的掩护下,及时接应着阿云和小伍远离了这片拆迁区。 “唔理唔理”—— 十数辆警车将此地包围。 连潮收起枪走至宋隐跟前蹲下,目光扫过他红肿的额头、眼睛、脸颊。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 那上面赫然有血,明显是他不久前手掌碰到宋隐的后脑时沾上的。 于是手掌几不可查地一抖,与此同时心脏跳动得格外剧烈,连潮快速上前将宋隐揽入怀中,并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宋隐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涣散。 但他看向连潮的目光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抱歉,我——” “嘘,别说话。”连潮的声音又沉又哑,“保存体力,安静等救护车。” 宋隐于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了连潮的肩膀上。 他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冬季显得非常滚烫,与此同时却又十分微弱,不由让人它随时会消失。 于是连潮下意识又将宋隐搂紧了几分,再沉声道:“先去医院治疗。等你身体好了,好好和我交代清楚一切。” 宋隐的头又晕又沉,后脑勺流出的血甚至很快将连潮的肩膀染湿。 血水的流逝让他的脸色急剧苍白,他仿佛彻底失去了力气,不由生出自己也许马上就会死亡的感觉。 那么,有些话再不说,是不是就来不及了? 自己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应该要抓住重点,把最想表达的及时告诉连潮。 ……也许我就要死了,我最想告诉连潮的,是什么? 宋隐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像是在尽可能地吸取周围的氧气。 然后他抬起双臂,本意是环住想连潮的脖颈,却因为没有力气,最终只搭在了他手肘的位置,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半晌后,宋隐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用温柔而平静的语气道:“连队,对不起。我不是为今天没有遵守你‘原地待命’的指示而道歉,而是为遇见你之后,我做过的所有事情而道歉。 “抱歉,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也许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你的亏欠。但我还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希望你能回帝都,忘记这边的所有。你要忘记‘雨夜杀人魔’,离joker他们越远越好,再也不要理会这些事。另外…… “连潮,无论这一关我是否能挺过去,我都放过你了。 “抱歉,是我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私心,而不顾你的性向,引诱你走上了……走上了这条不正常的歧途。 “你该有大好的前途,应该正常的娶妻生子生活美满,而不该和我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 “不过幸好,想来你只是一时受到了我的迷惑,而没有真正接受男人。毕竟一直以来,你我之间都只发生了一些边缘性的行为,还没有真正…… “所以我心里都清楚的,你其实根本就接受不了男人。 “连潮,我放过你了。” 第113章 他想连潮了 宋隐再有意识的时候, 已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睁开了眼睛又闭上,继而感觉手掌被人紧紧握住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在输液。 冰凉的液体让他的血管和手变得很冷。 那只手也就因此显得格外温暖,让他竭尽全力也想要从中汲取些什么。 宋隐用上了几分力, 试图抓住那只手。 可惜他并没能使出多少力气。 他也无力开口说话, 只能被动地听着医生与护士到来的脚步声,仪器滴答响动的声音…… 以及那声熟悉的:“宋宋。”“宋宋, 还好吗?” 后来这些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全都消失了。 宋隐陷入了沉睡。 先前昏迷的时候,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这次却不同了, 沉沉地睡一段时间后, 他的眼前出现了梦境—— 他梦到了那条由碎石砖瓦铺就的小巷。 月光在瓦砾间浮动,连潮紧紧将自己拥住, 却将后背对准了黑漆漆的枪口。 再下一刻, “砰”的一声响,子弹穿过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洒了自己满身。 “连潮——!” 宋隐猛地惊醒,心跳得格外剧烈,额头也爬满了汗水。 病房内的监护仪霎时发出了心跳过快的报警。 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你没事吧?别怕,我按铃了!医生护士马上来!” 这是姜南祺的声音。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 总算睁开了双眼。 强烈的灯光当即让他头晕眼花。 他只能再次闭上眼,适应了一会儿再重新睁开。 这个时候护士赶来了。 姜南祺着急地指着监护器问怎么回事, 宋隐倒是及时开口,先一步解释道:“没事, 我只是做噩梦了。” 护士上前仔细查阅了监护器的数据,又问了宋隐几个问题,便对姜南祺道:“应该是不要紧的。病人精神有些紧张,我这就去问问医生, 需不需要开一些镇定类的药物。有事儿再找我们。 “他现在可以喝点水了。食物的话,流食为主。想把床摇起来一些的话,不要超过30度,床头那里有示意线,千万别超过那个高度!” 姜南祺遵守着护士的指示,把床头稍微摇起来了一点,再用水杯接来了温水,通过吸管喂给了宋隐。 “哎哟哥,可真是吓坏我们了!” “你颅内有少许出血的情况呢!幸好不算严重,治疗也还算及时……不幸中的万幸吧。” “对了,医生还说你脑震荡的情况也挺严重的。怎么样,现在头晕不晕?要不要躺下去?诶,你可得好好养着,别着急回去上班!哎呀你们这个工作还是太危险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7节 “哦,忘了说,爸妈都来看过你了。现在一个去找护工了,另一个去酒店那边做登记了。” “是啊,我们肯定要在这边住几天。等你情况好一点,再转去淮市。” “啊?不,我们不在芒市,在临津呢,当晚连夜转来的。毕竟伤到了脑子,搞不好要做紧急手术,得来省会城市的大医院才行!这还是连队拿的主意。” “哥你声音好哑,再喝点水?啊对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你问什么?哦,连队啊?” “我来的时候还碰见他了呢。他之前好像一直都在这边守着的。看你苏醒了,情况也稳定,他就先回淮市处理公事了……说起来,这回该好好谢谢他。” “你要什么?手机?” “哦,在呢,在抽屉里。我帮你充电开机试试。” …… 宋隐拿到了手机。 却见连潮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拇指点进对话框,宋隐微微拢起眉来,似乎是没想好该如何开口,于是又把手机放下了。 接下来宋隐还挺不得空的。 先是有医生过来对他做了前庭神经功能方面的检查,考了他的记忆力、基本计算能力、认知能力等等。 之后又有另外的医生来为他做神经查体,测试他双手双脚的握力等等。 再然后是姜南祺点的粥到了。 宋隐还不能贸然做起来,只能躺在床上,由姜南祺拿勺子喂他吃。 这些事宜结束后,宋隐的生母徐含芳,继父姜民华双双来到了病房里。 徐含芳的话照例很少,姜民华倒是不停地问着宋隐,言语间显得很关切。 后来还是姜南祺见宋隐面容疲惫,这才劝了自己的父亲:“爸,你让哥先好好休息一会儿,他需要静养呢!” “害,是……是。不过呢,我刚才说的,宋宋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姜民华语重心长地对宋隐劝道,“你这工作太危险了。我那里正好缺人,你来公司办事,多好?和南祺还能互相有个照应。说真的,我真不放心把公司交给他一个人。别哪天被人骗走都不知道! “宋宋,别怪你姜叔叔我多嘴,你妈昨晚一晚上没睡,我也心疼的……哎呀,你妈妈很关心你的呀!” 姜民华最后这句话,生生把徐含芳和宋隐两个人都给说别扭了。 母子俩望着彼此陷入了沉默。 姜南祺看出什么来,赶紧把姜民华拉了出去:“行了爸。你先别说了。哥也好久没见妈了,让他们聊聊吧!” 房门关了。 病房内的沉默因此显得更加明显。 过了一会儿,徐含芳端着水递到宋隐身边,倒是主动尝试起缓解尴尬:“再喝点水?” “谢谢。”宋隐挺配合地咬着吸管喝了一些水,又道,“可以了。已经不渴了。” 听罢这话,徐含芳把水杯放下,然后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坐在了床边的陪护椅上。 注视宋隐片刻,她摩挲了一下手指,又拢了一把头发,再道:“民华的话,你听听就行了,不必放在心上。他最近确实变唠叨了。这男人也有更年期的…… “我知道的,你哪是听劝的人?你这脾气随我,倔起来的时候,可真要命。” 宋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眸瞧向了徐含芳。 她穿着改良版的做旧旗袍,外面套着小袄,头发也盘得仔细,漂亮像是旧上海月份牌广告上的美人。 她从来打扮得很精致。 也许就连自己,都不曾窥探到她不为人知的脆弱。 就这么盯了母亲许久,宋隐忽然道:“有一件事,其实我好奇很久了。如果你不觉得冒犯,我就问了。” 似是见宋隐难得有问题主要问自己,徐含芳倒是笑了:“你想知道什么?” 宋隐直言不讳地问:“你是真的喜欢姜民华?” “当然。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徐含芳道,“他对我很好。虽然艺术上,我们聊不到一起,但也有很多共同话题……你想问的是这个?” 宋隐再道:“当年父亲那样对你,你都不离不弃……我一直以为你非常爱他,爱到了难以自拔、忘乎所以的地步。 “我没有想到,他死后没几个月,你就和姜民华确立了恋爱关系,还那么快就结婚了。” 徐含芳静静望了宋隐很久,久到宋隐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总算开了口道:“有很多事情,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的。其实我应该早就不爱宋禄了……我之所以不肯离婚,只是在跟自己较劲而已,我当时钻了牛角尖了。 “宋宋,我性格太傲,太倔强,太偏执,偏要一条道走到黑。当初我非要和宋禄在一起的时候,和你外公闹掰了。他对我放狠话说,我绝不可能获得幸福,我…… “我简直跟爸爸的这句话杠上了。我非要证明他是错的,自己是对的,这才一条道走到了黑。 “另外,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你父亲。我认为他的底色终究是善良的,我以为他并不是真的想伤害我们。 “早期恋爱的时候,他做了很多慈善,宁肯自己饿肚子也要捐款,他的诗也有很多抨击权贵的,他…… “我大概只是不愿相信,一个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堕落成后来那个样子。 “我是真的不甘心,自己挑选的丈夫,自己憧憬的婚姻,最后会变成噩梦一样。是我不自量力,妄想把噩梦重新美梦,所以才……” “宋宋,我曾固执地认为,你父亲只是被酒精害了,被怀才不遇的境遇和骨子里的骄傲害了,我怨自己,怨老天不公,怨没人懂他的才华……偏偏居然没有怨他。 “我一度把他当成了受害人,误以为自己是能拯救他的人。那个时候,我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爱情,而只是因为可怜他。我后来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病态的心理。” “那个时候,不仅你父亲生病了,我也病得不轻。再怎么样,就算要当圣母,我不该把你也拖下水。 “后来……后来很多时候,我是无法面对你,才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了你。宋宋——” 话到这里,徐含芳倾身上前,轻轻握住了宋隐的手,看向他的目光也露出了许多温柔。 对上她目光的那刻,宋隐也不免有些恍然。 他已经想不来,上次母亲牵他的手,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瞥见宋隐的表情,徐含芳不由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不由想,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宋隐总算愿意试着朝自己敞开一点心扉了。 也许这跟他这次的经历有关。 生死之外的事都是小事。 也许……也许他愿意试着原谅自己了。 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地,徐含芳问宋隐:“宋宋你……这次你应该可以休一段时间的病假了。你愿意回家住几天吗?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宋隐心里知道,母亲这句话,显然是在求和。 或者说,她在委婉地问自己是否愿意原谅她。 她的性格从来清傲,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今天能说出这番话,对她来说实属不易。 可是…… 可是凭什么要我原谅呢? 多少次他希望母亲带自己远走高飞,换来的却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冷漠拒绝。 多少次放了学却有家不能回,他只能去网吧打发时间,就这么被joker那群人盯上了。 更别提好不容易父亲死了,她看自己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怪物。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当做了杀人凶手。 她根本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 宋隐相信徐含芳今天已经尽可能地对自己坦诚了。 理智上,他也完全理解徐含芳讲述的这一切。 但理解并不代表原谅。 说起来,母亲赐予了他这具肉身。 却也是她,任由她的爱人肆意伤害这具肉身。 那上面每一道伤痕的存在,都在说明过去不可被轻易磨灭,而那些切实发生过的伤害,也不该轻易被忘记。 宋隐移开了目光。 徐含芳嘴角的笑立刻落了下去。 片刻后,宋隐道:“回淮市后,我得去领导那里。我有很多事要向他交代。” “你领导?那个连潮?” 徐含芳压下心里的失望,想到什么后,几乎是有些狐疑地看向宋隐,“很早前,你说是想装房子,才搬到了他那里住。但你那房子一直都没有动静。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设计师都没找吧?宋隐……你和那个连潮——” 宋隐侧过脸来,重新对上母亲的目光,而后总算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说的话: “我和他在一起了。 “很吃惊是么? “你向我领导举报了我,认为是我杀了宋禄。可我引诱了他,和他在一起了。你觉得他会相信我还是你?” 这些话明显饱含恶意,带有强烈的攻击和指责意味。 徐含芳倏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又过了一会儿,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坐下来,她的魂灵已经分解,只剩一具漂亮精致的外壳勉强撑在那里。 “宋宋……” 许久之后,徐含芳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知道你在怪我什么了……我知道,你父亲死后,我疏远了你。我确实……我确实在怕你。 “你既然有可能杀他,当然也可能杀我。我知道你同时恨着我们两个人。 “我当时也还年轻,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甚至不知道该找谁开解。我其实找过心理医生,可当着他的面,我实在说不出‘我怕我儿子,我担心他杀了我’这种话。 “可现在我想想让你知道的是,我怕你,这不代表我不爱你。我真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宋宋,抱歉,第一次当母亲,我…… “我忽然想到,姜南祺性格倒是很好。也许有时候对于孩子来说,有一个不合格的母亲,还不如没有母亲。”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8节 会面结束后,姜南祺送父母回酒店。 宋隐暂由护工照顾。 窗外暗了下来,乌云蔽日,看来是要下雨了。 雨水尚未降落,宋隐却先一步闻到了泥泞的土腥味。 他皱起眉,拿起手机。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是连潮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发来任何微信。 他是不是在怪自己? 他应该要怪自己的。 宋隐眼前浮现出不久前与母亲的不欢而散。 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小气,才把和母亲的关系弄得这么僵。 也许他是真的做人有问题。 否则他也不该和连潮搞成这样。 可是…… “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下起了雨。 可是,他想连潮了。 第114章 领导真难哄 “滴答”“滴答”“滴答”……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宋隐按下通话键, 给连潮拨去了电话。 可是无人接听。 又过了一会儿,姜南祺回来了,摆出一副苦瓜脸, 语气语重心长地劝着宋隐。 药物作用上来, 宋隐觉得困,侧身盯着窗外的雨, 倒是完全没把姜南祺说的话听进去。 夜色渐深。 姜南祺支开一张简易床,和护工一起守在了病房里, 宋隐也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直至被一声震动惊醒。 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连潮发来的微信: 【一直在开会, 刚结束, 才看见手机,睡着了吗?】 “哎呀, 哥你醒了?要喝水吗?” 姜南祺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这么早睡还真不习惯……我要是在这病房里打会儿游戏,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宋隐道,“不过我得和领导通个电话, 是关于……关于这次事故的。事关案件机密,劳烦你带护工阿姨去走廊里等我一会儿?” “行。我正好去买点吃的喝的。” 宋隐情况稳定, 姜南祺也放心,“我们去楼下超市一趟吧!你看你想吃什么, 我请客哦。” 姜南祺带着护工离开了。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宋隐再拿出手机,给连潮拨去了电话。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了。 宋隐握住手机的手指一紧,率先开口道:“连队?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嗯。” 电话那头传来了快步走的声音。 继而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随即连潮道:“我已经回办公室了。身体还好?” “还好,没什么问题。”宋隐道, “医生说再观察一晚上,明天就能下床了。你那边——” 连潮道:“闻人栋被抓后一直在闹事,李局希望尽快拿到他承认杀人的口供,将证据链完善。 “另外,芒市出了枪击事件,且是针对警方的,性质极其恶劣,各方面都希望我能尽快做出情况说明,并配合调查。见你已经苏醒,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我就先回来处理这些事了。” 闻人栋的事且不提,芒市的枪击案,却是跟自己直接相关的。 然而现在看来,连潮居然以一己之力担了下来。 宋隐不由皱起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连队,辛苦你了。” 闻言,电话那头的连潮似乎一顿。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沉了几分:“宋宋,特意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我我这句话?” “当然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宋隐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措辞。 连潮倒是主动开了口道:“你在抓捕闻人栋的行动中,发现可疑人员,向我报备后前去追踪,不慎暴露后差点被谋杀。目前,面对李局、芒市刑侦大队,乃至上级支队,我暂时都是这么汇报的。那么真实原因呢?是什么?” 雨水沿着窗户滑出蜿蜒的线条。 宋隐瞳孔微微放大,呼出一口气后道:“你应该能猜到……想杀我的,是协会的人。我去超市买水,遇到了他们中一个叫飞鸿的。 “当然,那是他游戏里的id,不是他的本名。” “嗯。我确实有朝这方面猜测。温叙白也是如此。我今天费了些功夫跟他周旋,告诉他你还没有苏醒。这样你就不必立刻接受他和他所在专案组的问询。” 连潮道,“不过,后面总归还是逃不过的。到时候我同你一起。” “我知道了。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维护我。”宋隐微微勾起了嘴角,“那李局、还有芒市那边……” “我也不算是在维护你。专案组这次行动的机密程度非常高。为防情报泄露和打草惊蛇,相关信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因此,除了你、我、温叙白和专案组的人,其余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这次我们遭遇的是邪教余党。” 连潮解释道,“后面上级支队、芒市刑侦方面,应该也会去找你。你和我统一口供即可。” “好。”宋隐的声音听起来很乖巧,“知道了。” 这回连潮似乎有意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宋隐无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提了一点,让整个下巴都陷了进去。 然后他道:“昨天昏迷前我说的那些话……” 宋隐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依然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好在连潮很快用很平稳的声音说:“我不介意。” “……诶?” “你那会儿伤得很重,大脑明显不清醒。我不会把你那个时候说的话往心里去。” “连潮——”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把身体休养好了再说。当然,”连潮道,“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之后吧。” “彻底恢复”这四个字,连潮用了重音。 不过眼下宋隐的注意力俨然不在此。 他只是道:“嗯,那么……” 连潮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 “真没有了?” “有。” “嗯,说吧。” 窗户被雨水彻底浇模糊了。 世界像是陷进了一场浓雾中。 雨水透过窗户落进了宋隐的眼底。 他盯着雨水,捏紧手机道:“连潮,我这里下雨了。” 淮市并没有下雨。 连潮握着手机望向窗外,却是错觉那场雨从临津市一直下到了他的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哦,那我先挂电话——” “我是想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敲键盘的声音,电话就这么通着吧。” “滴答”“滴答”“滴答”。 这样的声音如果能被敲键盘的声音覆盖。当然很好。 宋隐不再看窗外的雨。 他翻了个身,看向了病房内靠门的那一侧。 透过房门上方的玻璃,他看见姜南祺拎着东西赶了过来,给他比了个手势,明显意思是问能不能进来了。 宋隐朝他点点头,然后低声对连潮道:“谢谢你。”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89节 电话那头的连潮似乎笑了笑,随即他道:“不客气。” 宋隐戴上耳机,让手机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很安心地盯着连潮那边传来的打字声、翻文件的声音、用笔写字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凌晨六点。 是护士把他拍醒的,给他测体温、量血压。 做完这两项基础检查,宋隐按了一下耳机。 他们的通话还在继续。 他能听见连潮那边传来了拉长的呼吸声。 连潮作息向来规律,这个点还没醒,估计昨晚加班到很晚。 考虑到马上医生要来查房,宋隐担心吵到他,这才挂断了语音通话。 随即他给连潮发去消息:【早上好。我先挂了。这几天你辛苦了,要多注意休息】 · 宋隐出院,是在一周后了。 而在他住院期间,卓宛白、蒋民、乐小冉等队里的人分批来看了他。 连潮也忙里抽空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是与温叙白、以及专案组的人一起来的。 第二次,他则是与李局和芒市的孟队一起来的。 这种情况下,两人全程的对话、表情,皆表现得很公事公办,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事后,宋隐仔细回忆了一下与连潮的这两次见面,不免觉得对方表现得过于冷淡了。 刚醒来的那晚,他给连潮打电话,连潮曾说得很清楚,他并不介意自己昏迷前说过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喜欢下雨天,还愿意不挂电话,就那么陪着自己。 不仅如此,这一周以来,连潮一直表现得非常温柔包容,事事皆有回应。 宋隐一度以为他是真的不介意。 直到真与他见上面,宋隐才意识到,他眉眼间的冷漠、回避、以及距离感,通通是那么的明显。 他们之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暧昧纠缠,彼此间就好像只是上下级关系。 那么,是不是连潮这几天在电话和微信里表现得体谅、温柔,只是因为他是个体面人? 另外,他顾及自己还是个病人,才暂时没说尖锐的话? 但实际上……实际上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那句“我放过你了”? 他说等自己身体好了,他要和自己好好谈一谈。 是不是这个“谈一谈”,是指正式的分手? 出院那日,宋隐由连潮接回家。 回家路上他一直盯着驾驶座看,依然觉得他很冷漠。 连潮似乎察觉到什么,主动开口问:“有话和我说?” 宋隐移开目光,看向高速路边飞快倒退的田野:“……我忽然想起来,新龙村的鬼墙,还有莫名其妙差点杀了你的剧本杀店老板曹建鑫,这些事情的背后估计还有古怪。” “确实如此。我安排了人盯着那边的。目前还没有发现异常。等把李虹案和卢庄丽案彻底了结,我会再去一趟。” 回话的时候,连潮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也因此神态显得异常冷漠。 他又变成了自己在淮市第一次遇见他时,他那副高高在上、冷如冰川、不容靠近的样子。 宋隐瞧他一眼,张了张嘴,然后欲言又止。 昏迷之前,他感觉不太妙,在考虑到自己有可能真的会死,所以才说出了那句放过连潮。 然而现在他还活着。 那么他当然还不想放过连潮。 只不过连潮现在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 大概还是很生自己的气。 祸从口出。 在想出应对之策前,宋隐决定少说话为妙。 接下来的车程里,连潮居然也没再主动说什么。 宽阔的英菲尼迪里只剩冷硬的、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 回到淮市后,宋隐被勒令不准上班,老实在家休养。 他也的确照做了。 每天只是在家看书玩游戏,连协会的事都没再理会。 可与此同时连潮依然很忙。 宋隐见到他的时间便可谓少之又少,好不容易等他回到家,两人也是分床睡的,一周下来没说过几句话。 于是宋隐意识到,领导的气性似乎很大。 可能是因为这次确实是自己搞砸了。 要怪自己说了很伤人的话。 足足十天过去。 这日连潮不用上班,宋隐起床后,难得在餐厅看见了等自己吃早饭的他。 “过来,吃饭。然后跟我出门。” 连潮的语气似乎依然很冷硬,同时也不容置疑。 宋隐没有提出异议,乖乖上前吃了早饭。 之后他跟着连潮上了车,等车上了高速,他才发现自己这是被带去了上海。 “我们去哪儿?” “提前约了神经外科的专家。带你去做一个全面的脑部检查。” “出院的时候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再说又休息了这么长时间,我肯定已经好了,这几天我都开始跑步了。” “再复查一次,不要掉以轻心。” “哦。那好吧。” 全程宋隐都表现得很好被安排,很听领导的话。 他接受了所有检查,吃过晚饭后,再由连潮领着回淮市的家里。 “你说你好不容易忙完休一天假,又陪我耗在检查上了……这样,你明天想吃什么,我来做?” 回程路上连潮很沉默。 于是宋隐主动说了这么一句缓和气氛的话。 不过连潮根本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开着车,周身的肌肉崩得很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冷峻严肃的气场,似乎连宋隐都不敢轻易造次。 领导可真难哄。 宋隐觉得有些苦恼。 不行,今晚得想个办法破冰。 宋隐下了这样的决心。 后来情况是在英菲尼迪在地库停稳后,变得不对劲的。 “你先别下车。我来接你。” 连潮留下这么一句话,打开驾驶门再关上,去到了副驾上座,帮宋隐打开了车门,还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唱哪一出呢? 宋隐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倒也将右手伸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就猝不及防地被手铐铐住了。 以双手被铐的姿势,宋隐被连潮抱出英菲尼迪,再被一路抱进电梯,最后回到家中,经过玄关、客厅,去到了主卧的大床上。 “连潮,你——” 宋隐两只脚的脚踝被链子铐住。 随即只听连潮道:“先前你说什么?我没和你做到最后一步,是因为我接受不了你是个男人的事实?” 宋隐:“……” 宋隐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当然知道连潮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可这种喜欢,应该更偏向心理和灵魂的层面。 也就是说,情感上他确实喜欢自己,但在生理上,他其实一直还没能真正接受和男人做。 所以他才迟迟没肯做到最后一步。 但其实宋隐并不太介意这方面的问题。 在他看来,柏拉图也没有什么不好。 事实上他也不是天生的同性恋。 他喜欢的也只是连潮这个人而已。 昏迷前他之所以特意提到这件事,无非只是找个由头劝退连潮,以防自己真的死了,他还一直记挂着自己。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0节 “连潮,你听我解释。是这样的……” 猝不及防地,宋隐的话被连潮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他打开旁边一个锁住的柜子,拎了一个大袋子出来,把里面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各式各样的套全都洒在了床上。 然后他端起宋隐的下颌,不容置疑地让他直面了它们。 “既然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那么宋宋,你来自己挑个喜欢的口味。可以多挑几个。” 第115章 雨下一整夜 主卧走的是工业冷淡风, 处处透着严谨禁欲的气息。 床单本是与这种风格很搭的深空灰色,此时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下意识攥住了,反倒显出了一股欲说还休的张力。 十指在深灰色丝绸质感的中陷了下去。 每一寸褶皱中都流动着“惑人”二字。 宋隐四肢被束缚, 就连下巴也被人握在了手里。 他的手臂撑在床上, 双手用力却徒劳地抓着床单,被迫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玩意儿的目光显出了几分迷茫、错愣。 过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颊和耳垂浮现出些许绯色,当即道:“不是, 连潮——” “我先前是不是说过, 即便你没想好, 也晚了?” “你是说过。但是——” 宋隐嗅到了强大的危险气息。 想来是连潮这段时间把真实情绪隐藏得太好,自己才会错了意。 可他一定是故意的。 撩拨人, 对他使坏的感觉的确欲罢不能, 让人上瘾。 但想到真的要发生什么后,宋隐也不由头皮有些发麻。 面上的绯色褪去了,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怎么,害怕了?不愿意了?” 连潮面无表情地沉声问他。 宋隐下意识抬眸朝那里瞥了一眼。 即便隔着裤子,那轮廓也实在…… 怎么可能进得去呢? “……我只是觉得,不一定能成。简单尝试一下, 不行的话,就算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最近做了充分的调研,准备了非常安全的肌肉松弛剂。应该没问题。” “……” “宋宋, 这个时候害怕,晚了。” 宋隐总算抬起双眸,对上了连潮深邃如海的眼睛。 这回他看清楚了,对方的眼底藏着暗涌, 似有将自己吞噬的力量。 片刻之后,宋隐主动仰起头,做了个试图亲吻连潮唇的动作。 这个动作藏着几分试探,也明显有着刻意讨好的意味。 就像是罪犯为了乞求缓刑而试图引诱法官。 然而就在双唇即将相贴的瞬间,连潮偏头避开了。 宋隐的瞳孔微微张大,似乎有些错愕。 猝不及防间,连潮一把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压进柔软的床褥,另一手则利落干脆地扒掉了他的长裤。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而又强势到了极致。 连潮似乎在借此表明,这一回他拒绝所有暧昧不清的亲昵与爱抚,他要进行的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占有与侵入。不容丝毫置疑,也不容任何反驳。 宋隐的上衣很快也被剥了开来。 连潮的目光落在了他后腰的一块疤上。 过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差点以为宋隐要和其他男人出去约会。 强烈的醋意与燥意淹没了他。 于是他顶着寒风与冬雪出门胡乱买了一大堆工具,甚至现找了视频学习,就是为了和宋隐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为了让他的身体从里到位都只能染上自己的气息。 可回家后,当看见宋隐乖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的样子,他忽然舍不得了。 躺上床,拥住宋隐,近距离地又一次审视了他前胸后背的各种伤痕后,他就更舍不得了。 那个夜晚,连潮第一次直面了自己对宋隐的欲望。 或者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宋隐的欲望有多强烈,又多有摧毁力和破坏欲。 他担心自己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他担心自己会彻底失去理智。 他怕自己会因为失控而伤到宋隐。 所以他一直隐忍至今。 倒是不料居然惹来了宋隐的误会。 此时此刻,晦暗不明的灯火下,皮肉细腻白皙,触感极软,似乎格外脆弱,轻轻碰一下就红了。 却也因此而更能引发出人的摧毁欲与破坏欲。 连潮能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已在崩塌的边缘。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就要在此刻决堤。 他心里潜藏着的、有着阴暗欲望的怪物,几乎可以说是宋隐亲自引导着勾出来的。 如果不是宋隐,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面。 但想来宋隐只起到了教唆的作用。 这种东西早就藏在了他的内心深处,就像是一道陈年旧疴,越是压抑,揭开后的破坏欲就越强。 一直以来,他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兽。 冰凉的药膏挤了出来。 宋隐回过头,在昏暗的氛围灯下看了连潮一眼。 只一眼,色授魂与,活色生香。 于是暗涌汇聚成激流。 微风酝酿成了风暴—— “嘶……等等。连潮,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次的事,你甚至没有多问我一句。 “关于飞鸿,还有协会,我以为你会想听我的进一步解释。那天我……” “嘘。确定选这个了,是吗?” “连——” “疼的话,可以咬我的手。” · 天将明的时候,宋隐被活生生地做得昏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已经将近次日中午了。 睁开眼,他下意识地爬起来想要下床,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便又靠着绵软的床头半躺了下来。 身体已经像是不是自己的了。 连四肢都极尽酸软,更别提…… 缓过来一些后,宋隐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皱起眉,看向了散落四处的、不计其数包装袋。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一晚上居然可以用掉这么多。 倒不是因为他们做了太多次。 而只是因为两个人都缺乏经验—— 有时候是连潮拆开后才发现套不上。 有时候是品牌没选好,中途意外破了。 有时候是一次结束后,宋隐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被逼迫地随便再选了一个,后来才发现是带螺纹的,他疼得几乎哀求起连潮来,于是对方施恩般又重新换了一个…… 望着这宛如经历了战乱般的主卧,宋隐目光显得涣散而呆滞,他好似在放空,也好似觉得难以置信。 忽然间,听到卧室外有脚步声靠近,他的身体立刻绷紧,几乎立刻呈现出了标准的防御姿态。 下一刻,赶在房门被推开前,他当断则断,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装做了未曾醒过的样子。 “宋宋,醒了吗?要吃点东西。” “能下床吗?我先抱你去洗漱?” 连潮一边说话,一边进屋走到床边。 瞧见此刻宋隐的模样,他的表情褪去了昨日之前一直呈现出了淡漠与冷硬,嘴角勾起了笑意,眼神也堪称温柔。 随即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宋隐的额头,又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本是为了抱他再去浴室冲个澡。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1节 然而因为他的举动,宋隐不着寸缕的的身体,就这么毫不设防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脖颈、胸口、腰腹…… 数不清的痕迹覆在了上面。 昨夜自己好像化作了不知餍足的野兽。 而这只野兽在此时此刻,望了宋隐的身体一眼后,便立刻苏醒了过来。 连潮端起宋隐的下颌,印上对方昨晚渴求了很多次,他却故意没有给的深吻,然后驾轻就熟地再一次覆了上去。 几乎一整夜都没有合上。 □**□ 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 □*□ 这种滋味堪称销魂蚀骨。 □*□ “才醒,还是早就醒了?” “……才醒。” “又骗我?” “……” “该罚。” “……” 后来宋隐再次因体力不支而昏睡了过去。 他恍恍惚惚地感觉连潮抱着自己洗了澡,然后喂了自己鸡汤和粥,但他疲惫地眼睛都不想睁开。 身体不可遏制地感觉到了酸痛与疲惫。 可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心被填补得很圆满。 于是他觉得宁静、安全。 他可以放心地把身体交给连潮。 他可以放任自己不管不顾地在连潮面前闭上双眼。 再次真正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宋隐睁开眼坐起来。 房门被推开,连潮踩着夕阳的余晖走到床边,递给他一杯水:“渴不渴?” 宋隐点点头,从连潮手里接过了杯子。 他确实渴了,一口气就把里面的水喝得见了底。 连潮从宋隐手里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坐在床边,望他半晌后,俯身朝他靠了过去。 宋隐身体本能地往后一避,分明是在躲避。 连潮当即抓住他的手腕,贴着他的耳问:“怕我?” 这一刻,连潮其实是真的有些担心的。 他担心自己开荤后的不懂节制伤到宋隐了。 青少年期原生家庭的隐痛像蛇一样缠着宋隐,却也催生出了他奇怪的癖好。 其间的度俨然不好掌握。 该如何既能抚慰他,又不至让他想起那些可怖的过往? 连潮绝不希望宋隐在看到自己后,会感觉到恐惧。 好在宋隐低下头,很温顺地、很具依赖性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是怕你。我怕的是——” “嗯?怕什么?” “它。” 宋隐抬起头,带有指责意味的眼神很直接地盯向了那里。 连潮有些失笑地搂住他,陪他一起躺上床,再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你该好好吃顿饭了。我订了餐。大概30分钟后到。我再陪你躺会儿,然后你就起床?” “好。”宋隐点点头,却没有闭上眼睛。 他睁着眼认真地盯了连潮好一会儿,用郑重其事的语气开口道:“连潮,关于那天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地……这么轻易地原谅我。” 连潮觉得宋隐言重了。 在他看来,那日发生的事,反倒撇清了宋隐的嫌疑。 他如果至今与协会是一伙的,不该遭遇那样的袭击。 对方俨然恨他入骨。 因此,尽管宋隐身上还有许多疑点,但事情的大方向应该就如他先前说的那样—— 他和福音帮那帮人,从来都不是一条路上的。 如此,心上的最后一块石头算是已经落下了,连潮又怎么会怪宋隐? 更何况宋隐差点死在他的面前。 连潮至今记得宋隐在自己怀里昏倒时,自己的手抖得多厉害,心脏又跳动得多剧烈。 事发当下,他其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细感受恐慌。 他得打120、找医生、跑关系。 他必须保持理智,这样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帮到宋隐。 直到宋隐进抢救室,他暂时无法帮上忙,只能徒劳地坐在外面的座椅上被动等待时,他才直面了自己的恐惧。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刻骨至深的恐惧,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由于过度的紧张和担忧,那晚的诸多细节,连潮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抢救室外的那条走廊长而逼仄,灰白色的地板上刷了一层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月光太冷,冷得足以让人的心脏结冰。 万幸……万幸宋隐还活着。 于是连潮好像拥有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哪里舍得生宋隐的气? 当下,连潮将眼前人更紧地拥住了。 他很郑重地道:“宋宋,那天你说,我们两人在一起,这是一条歧途。 “现在我告诉你,歧途也好,坦途也罢,这条路我都会和你一起走。” “连潮——” “我不管你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也不知道你真正想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走下去。”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没下去。 乌云袭来,暴雨骤至。 “噼啪”“噼啪”“噼啪”。 窗户被砸得很响。 宋隐下意识往连潮怀里躲了去。 连潮抬手覆上他的背,安抚般地轻轻拍打着。 “宋宋,以后下雨天,我都陪着你。” 第116章 老公什么的 暴雨逐渐转成了小雨。 春雨绵密, 就这样下了整整一夜。 这夜宋隐睡得很安稳。 大概是身体精疲力竭到了极限,再也无力思考太多,这才总算能心无旁骛地享受睡意。 大概是因为连潮陪在他的身边。 这是真正的连潮。 不是他在12岁雨夜遇见的那个。 次日宋隐再次睡到了将近中午才醒。 总算是睡饱了, 他很满足地去洗了漱, 然后寻着声音去到餐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许多吃的—— 广式文昌鸡, 干葱焗西排,砂锅煲双笋, 红汤豆花鱼。 厨房有些凌乱。 看来这些菜都是连潮亲手做的。 餐厅里, 连潮正在打电话。 听见宋隐的声音, 他转过身。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与他相视一笑, 随即去厨房盛了两碗饭出来, 拿到了餐桌上摆好。 他没有立刻坐下,转而去到吧台处喝了一杯凉白开, 返回餐厅的时候,恰听到连潮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虽然出院了,但他身体还不舒服。再请一周假。” “这事儿没得商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2节 “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连潮走过来坐下:“身体还好?” “……还好。”宋隐拉开椅子坐下, 顺便避开了连潮的目光,“谁打电话找我?” “刚才是温叙白。他最近都在淮市, 也许随时会带着专案组转到这里办案。” 连潮道,“在他之前, 赫冬也打来了电话。他表示人手实在不够,希望你能尽快回去。” “嗯,”宋隐点点头,夹起一块青笋, 随即动作一顿,意有所指道,“本来今天能回去上班的,这还要怪领导你了。” 闻言,连潮沉眸看向他,却是忽然道:“还叫我领导?” “……那叫什么?连潮?” “不行。太生分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小名?” “你叫我小名?不合适。” 两人现在应该也算是在谈恋爱了。 但怎么连潮说话的口吻,依然跟谈公事差不多? 这也太一板一眼了。 不行,得逗逗他。 宋隐抬眸对上连潮的目光:“我知道叫你什么了。” 连潮看上去颇为期待:“叫什么?” 宋隐表情平静,神态郑重,看上去就像是要交代公事。 然而下一刻,他就这么用很认真的、公事公办的语气,猝不及防地喊了连潮一声:“老公。” “咳——” 刚吃了一口红油豆花鱼的连潮呛到了。 宋隐笑了笑,前去帮连潮拿了一杯水过来。 连潮用抽纸捂着嘴侧过身轻咳了几声,从他手里接过水:“谢谢。”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歪着头上下打量起连潮,很满意地发现他脖颈和耳朵都红了。 察觉到他眼里的异样,连潮放下杯子皱起眉来:“怎么?” 宋隐淡淡地:“老公你脸红了。” 连潮:“…………” “好了,坐下,乖乖吃饭。” 连潮板起脸来,面部表情乍一看很冷硬,“辣椒油呛到了而已。” “哦。那说真的,”宋隐问他,“我要怎么称呼你?” 连潮的表情很冷,声音也很冷,语气听起来像是很不经意:“刚才那个不好?”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 “这样吧,我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交给领导你定夺。” 午饭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仿佛已猜到是谁,连潮眉头当即皱紧。 瞥见他的表情,宋隐问:“该不会是温叙白?” “恐怕是他。” 连潮站了起来,却是没有先去开门,而是走到了宋隐身边,审视般看了他许久后,先躬身把他领口的扣子一点点扣好,又道,“去换条长裤再出来。对了,还得披件外衫。” “领导,大清已经亡国了。封建思想不可取。” “听话。” “哦,好。” 片刻后,温叙白进屋了。 从在玄关处看到连潮开始,他便单刀直入谈起了对这次宋隐遇袭事件的看法。 换好鞋,他一边滔滔不绝,一边随连潮走到客厅,正好遇见换好了衣裤的宋隐从卧室方向走出来。 宋隐从头到尾包裹得很严实,外表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温叙白就是觉得,他身上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眉眼变得温和了,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并无先前那样的敌意,甚至还主动朝自己点头打了招呼。 可似乎又不止于此。 只见宋隐直接走到了连潮面前问:“你们要谈什么,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我想他恐怕专程是来找你的。” 连潮抬起手帮宋隐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你状态怎么样?精神不好的话,就回卧室休息。” “没问题。”宋隐朝连潮笑得眉眼温柔,“我可以参加。稍等,我去弄三杯咖啡。” 到这一刻,温叙白忽然明白过来哪里不对了。 连潮和宋隐之间…… 他们是不是已经…… 就在自己脚下的这间房里? 甚至就在……数个小时之前? 那一刻,温叙白停止了滔滔不绝。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微妙。 他的心脏处更是传来了极为异样的感觉。 温叙白从未见过宋隐这样的一面。 事实上,在来淮市以前,他连想都没敢想过,宋隐竟会有这样的一面。 昔年与宋隐相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温叙白清楚地记得,有次他带着宋隐去一家夜店执行任务,两人俱是消费者的打扮,出现在那里的时候,双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温叙白本就是个阔少,一身行头价格不菲,长得俊朗,更是见惯了风月场合,去到夜店的时候如鱼得水,绝对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是警察。 他没想到的是,宋隐居然也装得很像。 由于年纪还很轻,宋隐打扮得像个年轻的纨绔子弟,走的是高冷酷帅的风格。 他刚一坐下,便有漂亮姑娘过来给他推销烟和酒。 场面话他接得很娴熟,会行酒令,咬着烟由着姑娘点燃的动作和神态,也堪称浑然天成。 那是温叙白第一次发现,自己眼里的品学兼优的乖学生宋隐,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当过不良少年,骨子里竟藏着一种能轻易吸引任何人目光的、危险又迷人的野性。 他对宋隐生出了很微妙的情绪。 在当时的他看来,那或许可以被称作危机意识。 毕竟那晚宋隐收到的姑娘们递来的微信号或者名片,居然比他还多。 宋隐长得好,气质佳,极招姑娘们喜欢。 甚至他似乎可以玩得很开。 至于工作上,他不仅法医干得好,偶尔去支援外勤工作时,冷静理智,决断快速,敢上敢拼,身手比很多正式刑警都好,明显从小就受过训练。 这样的一个宋隐,可以算是既连潮之后,第二个激起了温叙白胜负欲与好胜心的人。 温叙白自认应该一度把宋隐当做了职场上和情场上的潜在竞争者,可这一切好像在来了淮市后全都变了样。 宋隐转身走向了吧台。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在温叙白眼里却仿佛被放慢了。 他的腰线在柔软的居家服下勾勒出流畅而放松的弧度,步伐则放得很缓慢,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微微低头准备咖啡豆时,他的后颈难以避免地,露出了一小段白皙的皮肤,上面似乎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红痕,没入了衣领的深处—— 连潮拿着手机低头回了条工作信息,倒是并未注意到温叙白的异样。 而当他抬头朝温叙白望去的时候,温叙白已经及时收回了视线,他的额头甚至不自觉地出了一层汗。 “去吧台那边进一步讨论?” “嗯。去吧。” 宋隐做咖啡期间,把吧台边温叙白的话听进了耳里。 目前专案组那边,也只有温叙白和少数几个人员知道宋隐和万福灵通互助协会曾有过瓜葛。 根据宋隐先前提供的诸如啵啾小人相关的线索,他们查到了很有价值的信息,因此他们基本都选择相信宋隐。 基于此,经过讨论,他们现在一致认为,这次的事,是协会在设局,为的无非是杀宋隐。 毕竟不应该那么巧,协会里那个叫飞鸿的人,恰好就出现在了闻人栋的抓捕现场。 更何况攻击宋隐的时候,他们的行动很快,明显有备而来,蓄谋已久。 “李虹案本来就跟他们有关。他们做过调查,认识闻人栋,这也很正常。搞不好他们是偶然在芒市的老城区撞见了闻人栋,才想出这种恶毒的招数的。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审问了闻人栋,得知他最近只离开过一次老城区——去古玩市场,试图卖掉手里的那个凤冠。 “顺着这条线,我们对古玩市场进行了走访,查到了很有价值的线索。极有可能,就是协会的人设局,引闻人栋离开老城区,暴露在天网的监控下的!” 温叙白话语一顿,从宋隐手里接过咖啡:“谢谢。” 随即他再道:“当然,我想他们也只是试一试而已。毕竟他们应该无法预判宋隐一定会去芒市,也无从得知他出现的具体位置,无法确保一定会引出他。 “现在只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3节 “第一,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对宋隐下手,怎么现在忽然行动了? “这个行动有极大的不确定因素,绝不是一个一击必杀的完美策略,且会为他们自己带来极大的暴露风险。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这值得商榷。” 温叙白说这话的时候,宋隐朝他过去,正好对上了他审视的目光。 于是宋隐明白,他依然不能完全相信自己。 搞不好在他心里,这件事根本是自己在做局。 “第二个问题,” 从宋隐面上收回目光,温叙白又看向了连潮,“那晚的情形,我希望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连潮,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细想下去,这件事太奇怪了—— “当时那个扛枪的女人,为什么在看见你的脸后,放过了你?” 第117章 雨夜杀人魔 在这段时间里, 温叙白尽可能地将事发当时的所有细节做了还原。 那个扛枪的女人看到了连潮的脸,这才放下了枪。 这是他推测出来的、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当时那女人特意找了个开摩托的人顶着危险为她自己打掩护,按理抱有极大的杀人决心。 她没理由在最后关头忽然放弃了动手。 诚然, 她的目标只有宋隐, 而在她想要开枪的那个当下,宋隐的身体被连潮遮挡得很严实。 但这不该成为她行动的阻碍。 毕竟对她来说杀一个警察还是两个, 开一枪还是两枪,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 她完全可以先射杀连潮, 再射杀宋隐。 理论上她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这两件事。 即便她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大不了随便开两枪再逃跑。总之她完全没有不开枪的道理。 再来, 那条狭窄的、拆了一半的巷子周围确实没有路灯,可以说是一片漆黑。 但那个打掩护的男人所骑的摩托, 被连潮的子弹打中后燃了起来。 借助燃烧的光亮, 那个女人能看清连潮的脸,也实属合理。 “啪”, 连潮喝了一口咖啡再放下,看向温叙白解释道:“这个问题,我当然考虑过。摩托车燃起来后确实有光,但我和宋隐躲的地方有掩体, 并且距离相对遥远。我不认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她能看清我的长相。 “也因此, 她看见了我的脸,产生了某种顾及, 最终选择放弃动手,我认为这种可能相对较小。 “摩托车燃烧的光,只是让她看清了大致局势—— “在她的视角里,一个陌生的警察挡住了宋隐, 她知道自己无法一击得手,权衡之下选择了放弃。 “试想,就算她将我一击毙命,这声枪响也足够让宋隐躲起来,甚至拿走我的枪将她反杀。 “她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也不足为奇,毕竟她先前开了那么多枪,宋隐都躲过了。她理应知道宋隐的身手很好。 “那是条拆了一半的小巷,掩体很多,光线也不足,宋隐躲起来后,她贸然进去找宋隐,成功杀了他的概率其实并不高。不仅如此,她还有可能被宋隐反杀,不远外更有许多警察随时能赶过来。她这么做的风险也就非常大。 “她的目标只是宋隐,没把握杀他的话,其实也没必要杀我。这样一来,一旦没抓,她起码不会有杀警察的罪名。 “我觉得那个女人只是做出了她视角里的最优选择,这与她看没看清我的脸没有关系。” 连潮说的确实在理,事实上这也是目前所有人,包括专案组成员在内的看法—— 协会让那个女人杀宋隐,于是作为任务执行者的她,就这么带着枪去了。 然而种种因素导致她只有很短暂的动手时机,也即为她打掩护的人吸引了连潮与宋隐的注意力的那一个瞬间。 可是连潮的反应太快,及时挡在了宋隐身前,她也就失去了这个一瞬即逝的动手机会。 警察很快就能来支援,她留下来继续与宋隐周旋的风险太大,她只是个执行命令的人,是类似于打工者的角色,她何必冒险?当然是走为上策。 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杀宋隐,多留他一时片刻,想必也不是要紧的事。 但温叙白就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因为连潮说的一切能够成立,是有一个前提的—— 那个女人对宋隐的杀心不重,并且十分理智。 可真实情况真是这样吗? 如果她真是个理智冷静的人,一开始就不该选在那片拆迁区动手,毕竟大量警察就在附近执行抓捕任务,他们随时都会过来,这场行动的风险本就极大。 甚至这场行动就不该存在。 因为就连作为法医的宋隐是否会出现,都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整件事看起来未免太不合理。 那个女人是个不理智的疯批。 她杀宋隐,搞不好是对他积怨已久,两个人有什么旧仇。至于她为什么放过连潮,就更为诡异了。 温叙白知道,自己的看法也许很具主观性。 可能与他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宋隐有关。 因此这会儿他也实在想听听宋隐的看法。 这也是他今天上门拜访的真正目的。 与连潮对视片刻,温叙白一口气把宋隐做好的咖啡喝掉大半,然后立刻吐了出来:“这也太苦了吧?!哪个牌子的咖啡豆啊这么苦?” 宋隐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抬手拿出一瓶糖浆:“哦,这个牌子的咖啡是有点苦。你那杯我忘记放糖了。温队来点糖浆么?香草味的。” 宋隐他故意的是吧? 温叙白抬手指了指他,皱着眉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后道:“你呢?你怎么想?都这种时候了,你该对我,或者你至少该对连潮说实话了。 “宋宋,我问你,那个女人是谁?她认识连潮,还是怎么说?这件事……与连潮父母被杀有关系吗?” 宋隐垂着眸,往面前的咖啡里加了10毫升的香草糖浆。 橘色的灯把他冷峻的眉眼照出几分暖意,他拿起小勺子在咖啡里打了几个圈,然后缓缓道:“我认识她,她叫阿云,似乎和飞鸿是一对。至少他们俩当年关系很好,现在怎么样,我确实不知道。” 话到这里,宋隐盯着咖啡的眼神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见他久久不语,温叙白按捺不住地问:“阿云为什么要杀你?在你看来,这是她的个人决定,还是协会的?” 宋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年,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对我还算友好。 “阿云她……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协会会让她利用这种外貌上的优势,来忽悠一些难搞的人。 “俊秀男生负责给女生洗脑,漂亮女生则负责给男生洗脑,总之都是协会的策略。她对我友好,也可能只是在执行任务。至于她个人对我如何,我也不知道。我和她不熟。” 白色奶泡随着汤匙旋转,一点点融进了棕色的咖啡中。 宋隐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阿云的情形。 “道隐?你好,我是阿云。你游戏打得真好。总算见到你本人了。等下打本也麻烦你带带我。 “是,晚上我不打算回家。 “我回去干什么呢?让我爸把我打死吗? “我妈?呵呵,我妈早就跑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知道,她可能和我长得很像。毕竟我爸亲口说过,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我妈,这才控制不怒火想揍我。” …… 那时候宋隐年纪还小,听到阿云说出这些话,难免对她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后来也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 直到很久以后,宋隐才意识到一个事实,阿云给自己讲述的那些身世,很有可能是编造的。 她知道自己被父亲家暴,所以编出了同样的故事,无非是为了拉进彼此的距离,以便更好地拉自己入伙。 宋隐后来曾意外地,听到她对其他人讲述过另外版本的、与自己先前听过完全不同的身世故事。 从回忆里抽离,宋隐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温叙白,随即再侧过头注视着连潮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杀我。至少私人恩怨方面,我暂时想象不到。不过…… “不过刚才温队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也许能解答。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对我下手,怎么现在忽然行动了?我觉得可以结合淮市刑侦大队最近做的工作去考虑。 “我们最近新办的案子,是卢庄丽的案子。 “而在这起案子里,被逮捕的包晓洁和刘庸很有可能跟协会有关。 “毕竟当年刘庸所在的小团体筛选出包晓洁这个目标,一步步诱导、洗脑、最终成功拉她入伙的方式,和协会的行事风格非常相似。” 话到这里,宋隐再看向温叙白,“关于包晓洁和刘庸,后来的一系列审讯,我都没有参与。你们有没有问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测,那个小团伙多半跟协会有关。 “如果确实如此,协会忽然要杀我的理由是可以想象的—— “包晓洁应该知道一些协会的事情。不过,光凭她和她小团伙手里掌握的信息,警方无法掌握协会的犯罪证据,也无法找到他们现在到底藏在哪里。 “但如果把她手里的信息,和我所知道的结合在一起,警方就很有可能找上他们,并锁定相关犯罪证据。 “这种情况下,协会为了清除自身威胁,会选择除掉我们。包、刘二人已经被关押,杀他们太难。他们只能试试看能不能杀死我。 “至于我手里的什么信息,让他们如此忌惮,我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样,安排我和包晓洁见一面吧。正好,我有篇论文想写,是关于双胞胎的行为模式和心理测评方面的——” “为什么要写这个方向的论文?”温叙白插嘴问。 宋隐道:“你忘了,我大学辅修的就是心理学。后面我也想继续相关方面的研究。必要的话,我会重回校园的。” 然后温叙白好半天没吭声。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宋隐的解释。 好一会儿之后,他只再问:“那连潮呢?在你看来,这个叫阿云的女人,当时为什么放弃了开枪?” 宋隐再次垂眸缓缓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向连潮:“也许她真的知道你是谁。她不杀你,或许是想利用你?” 连潮皱起眉来,表情显得极为严肃:“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依据。”宋隐道,“我的线人很谨慎,不肯对我说太多。她也只告诉我,你父母的死,跟joker有关而已。不过我不知道背后的具体缘由。也许他跟你家有什么深仇,也可能有什么利益纠葛。 “但无论如何,joker杀了你父母,这么多年却完全没有对你下手,我觉得他想利用你。事实上…… “事实上我托文老师给你那封信,也有这一层顾虑在。与其你被动地在暗处,不如引你入局。这样你才不会太被动。总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4节 宋隐看着连潮的眼神很认真,“她之所以不杀你,当然跟你之前分析的那些原因有关。但除此之外,我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不敢违抗joker的命令。她杀你,会破坏joker的计划。她不敢这么做。” 连潮问话的声音很沉:“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joker这种邪教分子想图的?我还真想象不到。 “我爸妈留下的遗产?不应该。天下那么多有钱人,他不该偏偏盯上我。” 宋隐回答道:“或许这和你爸妈身上的秘密有关。也许有什么事,他们是没有告诉你的……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沟通结束,温叙白让连潮陪他下楼去门口买点东西。 宋隐听得出来,他有话想和连潮单独聊,于是很自觉地没有跟上,只说:“你们去吧,我把中午的碗筷洗了。” 连潮上前拍拍他的肩,话语里有明显的安抚意味:“还好?” 宋隐点点头,朝他笑了笑:“放心,没事。” 一刻钟后,连潮与温叙白坐在了停在小区大门外的警用商务车上。 温叙白降下车窗,点了支烟,随口道:“省厅那边统一换了电车,说是节约油。不过这种车还真开不惯。你呢?考虑换电车么?” 连潮瞥他一眼:“你叫我下来不是为了聊车。还想说什么?” 温叙白吸一口烟问他:“你信宋隐的话吗?” 连潮蹙了眉,回答得颇为谨慎:“我觉得他基本已经对我没有隐瞒了。他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相。阿云为什么没对我开枪,他的解释确实是最合理的。 “要说唯一有疑虑的地方……我父母为什么被杀,joker为什么想利用我,也许他没有把知道的完全讲出来。” “你觉得他为什么隐瞒?” “不知道。也许在他的视角里,我的父母做了不好的事。但他也不能完全确定,所以不便轻易说出口。他不想让我对逝去的父母产生任何负面的感觉。” 温叙白喷出一口烟,笑了:“诶,不是吧连潮,你就这么喜欢他?就把他想得这么好?那他父亲呢?你真的相信他无辜,信他没有杀人? “连潮,你该不会为了他,违背自己的原则吧?” 连潮眸色一沉,并未回答温叙白的话。 温叙白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又道:“行,尽管宋隐有所隐瞒,我姑且认为他对阿云没开枪的说法基本都是真实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关于阿云为什么想杀他,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 连潮沉眸看向温叙白,面露些许不悦:“你又有什么古怪的想法?” 温叙白再喷出一口白烟,眼神显得有几许莫测:“joker当年业绩那么好,能忽悠那么多人,除了脑子够灵活外,长得应该也不错吧?搞不好他是个万人迷呢。 “俊男美女,年少相识……这按照一般的故事走向,阿云应该会和joker在一起,是不是? “可偏偏有了变数。这个变数搞不好就是宋隐。 “所以你说,会不会joker是真心喜欢宋隐,这才是他没有对宋隐下杀手的真正原因? “如果这次杀宋隐的决策,真是协会做的……未免有些不可信。毕竟这次的行动显得很草率,甚至来的人也不多。 “但如果这是阿云的私人行为,就相对合理很多了。阿云是在瞒着joker的情况下行动的,能调动的人马并不多。 “所以她真正想杀宋隐的原因,是嫉妒心作祟。她喜欢joker,她嫉妒宋隐。” 连潮面上不虞之色更加明显,眼神里也出现了明显的警告:“温叙白,你是不是狗血小说看多了? “你说的并不合理。如果她嫉妒宋隐,当年就会动手。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更何况当年宋隐和那人之间其实什么都不是,无非是年少时的一个小插曲,名义上是谈过恋爱,但实际上跟上课的时候和同桌牵过手差不多的程度。” “掌握的线索太少,只能多加想象,不是吗?” 温叙白被怼了,倒也不以为意,“我不过是提醒你当心,别中了美人计而已。 “其实连潮,你仔细想想,我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也许当年宋隐和joker的关系并没有在协会公开,阿云心里有过猜测,但一直没能得到证实,直到—— “直到,她注意到宋隐和你同居了。 “由此,她确定宋隐喜欢男人,进而得以确认,宋隐就是joker心里的白月光。所以她现在想抹杀这个白月光!” “宋隐和那人已经分开很多年了,现在更是与我在一起了。她如果知道这件事,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她杀宋隐,未必是为了和joker在一起。她只是单纯为了泄愤。为了年少时的不可得而泄愤。” 连潮“啪”地打开了车门,他眉头皱得更紧:“温叙白,你为什么对宋隐成见这么大?当年的事,他是受害者。” “受害者很容易转换成加害者。”温叙白严肃道,“包晓洁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温叙白,我办案喜欢讲证据,不喜欢这种臆测。”连潮长腿一迈,走了下车,复又去到驾驶座那边,俯身看向驾驶座上的温叙白,“你之所以对宋隐有成见,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感觉到了威胁?” “威胁?我有什么好被威胁的?” 这回换温叙白不解了。 连潮拍了拍车框,淡淡道:“不知道。也许是忌惮他这个后辈。毕竟他很优秀。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温叙白:“???” 好半天后他明白过来了。连潮这是在阴阳自己呢。 他以前可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近墨者黑,他被宋隐带坏了。 温叙白叹口气,心生些许惆怅。 “我其实也无比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主观臆想。 “这样吧连潮,我觉得宋宋去见包晓洁的时候……你要么一起,要么在观察室里盯着。按我的直觉,他故作不经意提出的这次会面,不会很单纯。” · 数日前。蒙城。 云心素斋店最内侧的包厢内。 由菌菇、豆类一类食材制作的食物,被精心伪装成了丰富多样的肉类,琳琅满目地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增。 阿云却是完全没有品鉴精美素斋的心思。 包厢内除了她,就只剩那个喜怒莫测的、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的joker了。 此刻他表现得越无所谓,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吃着东西,阿云的心也就跳得越快。 她一度以为她和飞鸿已经和他很亲近了。 毕竟组织内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他本名叫孟连廷。 甚至当年也是在他们的帮忙下,孟连廷才得以把孟丽萍的尸体进行了妥善处理。 那个时候他们三个是很好的伙伴。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孟连廷会变成一个这么可怕的人。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阿云一个。 还有等在素斋店外的飞鸿。 不久前他被宋隐打成了重伤,刚能下床,听说阿云被joker叫走了,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便跑了过来。 他知道阿云这次犯了joker的大忌。 他忍不住去想,joker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阿云。 遥想当年,他第一次遇见joker的时候,对方不过才13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神里透着茫然,整个人看起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活像个从深山老林误入城市的野孩子。 如今的这个joker,却是个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的男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说起来……最初是怎么认识joker的呢? 啊对了,是在淮市的那家灵同素斋店里。 饿得面黄肌瘦的、年仅13岁的joker,那会儿跟着几个大人摸进了素斋店,在店里帮忙的飞鸿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他睁着一双迷茫无措的双眼,用双手捏着脏兮兮的衣服下巴,对上飞鸿的目光后,还下意识后退了数步,咽下一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听说这里有免费的饭菜可以吃,是这样吗?” 后来飞鸿和阿云一起招待了joker。 第一次见面,他们就把他请到了包厢里,单独为他送上了许多食物,并迅速摆出了知心大哥哥和大姐姐的架势。 原因无他,只因joker的衣服裤子虽然很脏,但全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估计又是某个离家出走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而这种孩子,向来都是他们的重要目标。 拉人进会能获取奖金和提成。 飞鸿和阿云是一个小组的,他们就这样一起盯上了joker这只待宰的肥羊。 当然,后来与joker深入接触下来后,他们发现他并不是所谓的“肥羊”,身上并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他的母亲孟丽萍曾经在帝都有份收入丰厚的工作,因此攒下了一笔钱。 不过回到淮市后,她却像在躲着什么人一般,老是带着joker搬家,再没找过正经工作,母子俩算是坐吃山空。 之所以两人后来还愿意和joker合作,是因为他们发现他非常聪明,学东西极快,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进一步了解joker后,飞鸿这才明白过来,刚开始他之所以看起来胆怯而又茫然无措,只不过是因为他这些年几乎一直被他的母亲关在家里,很少接触外面的人,整个人可以用“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来形容。 不过在认识自己和阿云后,他快速成长了起来。 在被带到福音帮据点之一的网吧时,他才第一次接触游戏,可很快他居然操作得就比其他人都厉害了。 《仙之逆旅》里有很多很难打的副本,年纪轻轻的joker自己琢磨一段时间,居然就能直接担任团本的指挥,带着大家开荒刷本,很快就成为了福音帮那几个孩子里的领头羊。 joker如此聪明,当然看出来飞鸿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他没有轻易上当,也没有给大帝献出任何供奉。 飞鸿和阿云没能从他身上挣到业绩,却也依然很喜欢找他玩儿。 只因每次在协会里遇到麻烦,他们向joker寻求帮助的时候,joker总能想出完美的解决办法。 这期间,飞云二人组也多次对joker提出,希望他加入协会,成为他们组的工作人员之一,不过每次都遭到了拒绝。 在飞鸿看来看,这倒未必是因为joker本性善良,不愿意加入那打着行善积德的名义,却做尽肮脏罪孽之事,目的只为疯狂敛财的协会。 他大概只是因为他觉得与警察斗智斗勇会很麻烦。 犯罪这种事,一旦沾染,一辈子都会活在随时会被发现、被警察抓捕的阴影下。 努力很久都没有结果后,飞鸿不知道阿云怎么想,反正他自己是已经放弃了。 那会儿他们自己都只是协会的小喽啰,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在网吧、素斋店一类的地方寻找合适的未成年人,以交朋友的名义和他们混在一起,再靠打网游、蹦迪、溜冰一类的活动拉进彼此关系,待时机成熟,再将他们引荐给协会的上层而已。 至于后面的事,以他们当初的级别,接触得还不深。 在飞鸿看来,他们自己都前途未卜,也就没必要强迫joker入伙。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5节 然而在与joker认识三年后,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飞鸿还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本已睡下的他忽然被阿云的电话吵醒,说要去给joker过生日。 飞鸿向来很听阿云的话,当即爬下床跟着她一起去了。 路上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道:“他不是回家了么?他妈还在呢。我们最好别在大人面前露脸。” 阿云道:“我是想把joker叫出来过生日的,不过电话没打通,就想着去他家看看。他妈那个疯婆子肯定已经睡了吧。” 飞鸿至今很清楚地记得,在他们去往joker家的半路上,忽然一阵电闪雷鸣,看来是要下暴雨了。 他们迅速拎着蛋糕,在潮湿闷热的夜晚奔跑了起来,最后顶着满脑门的汗赶到joker的家,“咚咚咚”地敲响了门。 然而等了很久很久,joker才来开门。 恰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苍白的脸,以及他脸上与惨白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红色血珠。 “我勒个去,咋回事啊?” 飞鸿一脸懵地问道。 阿云倒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把推开joker往屋内走了去。 飞鸿狐疑地望joker一眼,紧跟着走进房屋,这便看到了地上一排极其清晰的血脚印,从次卧一直延展到了房门口,应该是joker自己踩出来的。 他还没有去到次卧查看,但从这屋中的场景,以及站在次卧门口阿云的表情来看,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joker轻轻关上房门走进客厅。 刚才他为飞鸿和阿云打开房门的时候,眼里还有些许的惊惶,这个时候表情却已基本恢复平静。 阿云手里还拎着蛋糕。 她走到joker面前,由于紧张的关系,胸口起伏的频率有些大,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慌张:“你……你杀了她?” 刚满16岁的joker声音沙哑地道:“其实这只是一场意外。我们发生了争执。” 阿云当即道:“你刺了她很多刀,警察不会相信!” 飞鸿还傻愣着,joker却像是听出了阿云的意思。 他的嘴角勾起些许笑意,瞧向阿云的目光却显得很冷:“那你想怎么样?” 阿云当即道:“我和飞鸿可以帮你。处理尸体、不在场证明、脱罪的办法……我们帮你!但是从此以后,我们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所以—— “joker,加入协会吧。你需要我和飞鸿。我和飞鸿也需要你。现在不是很流行那什么……铁三角吗?我们以后就是协会里的铁三角。怎么样?” joker看向她,一双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这是威胁吗?我不答应的话,你会报警?” 闻言,飞鸿赶紧上前挡住阿云,再看向joker道:“我不知道你和你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有脾气别往阿云身上撒!她特意买了蛋糕,还叫上我,就是为了给你过生日!我们是真心想帮你,怎么就成威胁你了?” 阿云却是一把推开飞鸿,像是并不领他的情。 一步步走到joker跟前,她道:“‘雨夜杀人魔’,你听说过吧?恰好今天是暴雨天,恰好,我还知道一些那起案件的细节。所以joker,我和飞鸿可以帮你,我们帮你把孟丽萍的死,推给那个连环案的杀手。 “你帮过我们不少,我们不至于拿这件事来威胁你。但是我觉得……你跟我们就该是同一类人。 “这是天意,是命数,也是缘分。 “joker,我们这些受尽折磨的人,只能聚在一起报团取暖。除了彼此,我们还能依靠谁呢? “joker,一个人撑着的话,太累了,来我们这里吧。 “再说你需要钱,不是吗? “你连户口都没有,你妈根本没有让你上过学。没学历、不剩多少存款,除了来我们这里……你该怎么活在这世上? “你就像一个不存在人。只有协会可以收留你了。也只有协会可以让你重获新生。相信我,这些我和飞鸿都经历过。我当年差点自尽,如果不是协会,我活不到今天!” 第118章 不会伤害你 便是在那一夜, 飞鸿和着阿云一起帮joker伪造了现场。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细节飞鸿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那夜的雨下得好大,大到就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这是天意。” 关于那场雨, 阿云一直是这么说的。 “雨夜杀人魔每次杀人, 都是在雨夜。他还会在受害人手臂上画一个雨伞的符号。这些东西,新闻都报道过。 “雨伞符号, 我们可以现在给尸体弄上去。至于雨……这就是老天在帮我们!是大帝要我们这么做的!” 这件事发生了之后,joker正式加入了协会, 成为了飞鸿和阿云手下的一名小弟。 飞鸿很开心, 觉得自己得了一个顶厉害的小弟。 当然, 这个阶段并没有维持太久。 这个小弟就爬到了他的头上。只因他的脑子太活络,很快就引起了协会高层的注意。 他们这些下面人的敛财手段, 无非是骗那些因为老公出轨急需找精神寄托的家庭主妇、生了重病急需求助于玄学的有钱病人、以及年老孤独的老人出钱为大帝供奉。 joker想的却是, 既然有渠道接触到那么多有钱人,为何不拓展业务? 帮他们理财、洗钱……干什么不可以?比骗取普通的供奉费来钱快多了。 飞鸿当时靠着一身肌肉, 长得不错的脸蛋,还有一张能说会道会骗人的嘴,取得了一个家庭主妇的信任。 那位妇人每年给大帝的供奉有30万,给协会编出来的“山区学生”捐款, 又有30万,加起来总共有60万。 飞鸿对此挺满意, 觉得自己把业绩完成得还不错。 然而joker后来利用这个主妇赚的,有好几千万。 通过她, joker问出了很多关于她丈夫商业上的秘密,继而想到了伪装身份接近他的办法。 在得到他的信任,知道他有洗钱的需求后,joker更是以艺术品投资的方式, 直接帮他做起了这方面的业务。 飞鸿刚开始也有点不爽,但在跟着joker鸡犬升天后,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佩服joker,甘愿反过来给他当小弟。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一直以为,他们三人之间的情谊,不是协会里其他能比拟的。 可这些年他见识过太多次joker的雷霆手段。 他不敢赌。他不知道joker会怎么惩罚阿云。 “飞鸿哥,你不能进去。” “j请阿云小姐吃饭而已,你别多想。” “谁不知道你们三个关系好?” “放心吧,小伍就在包厢门口守着,有问题会告诉我们的。我刚也问了,他说阿云小姐没事!你放宽心吧!” “飞鸿哥,别让我们难做!” “哎呀是的,我们都关心阿云小姐的。你别太紧张了!” …… 飞鸿进了素斋店的大堂,但没能闯进包厢。 他只能干坐着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 大堂开着暖气。 可他却流了一身的冷汗。 此时此刻。包厢内。 同样的冷汗顺着阿云的鬓角流了下去。 她生得美丽精致,这会儿却面容苍白,显出了几分病态。 见joker只是默默吃菜不说话,她实在坐不住了,喝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后,开口道:“我知道你以前提过一嘴,让我们别动宋隐这个人。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他故意把连潮引了过来,还接触到了包晓洁那拨人……他是个重大的隐患,为了我们的安全,该到了对他下手的时候了! “孟连廷,你有什么想法、意见,或者你想怎么处置我,你可以说出来,而不是这么晾着我。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有话直说,别把用在其他人身上那套对付我,我…… “还是说,你真的就那么在意宋隐? “你对宋隐,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他呢?他就是喜欢你,是不是?否则他为什么那么快和那个连潮搞到一起了? “连潮和你长得一样,所以宋隐把他当成了你的替身,是不是这样? “他又怎么看你呢?他以为你喜欢他吗? “他不该这么想!你对他好,不过是为了拉拢他。他凭什么认为你真的喜欢他? “你对我说过,你对情情爱爱,对那种事,通通不感兴趣,只是为了敷衍我,还是真这么想的? “孟连廷,你和宋隐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今天就算你想杀我……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阿云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疑问全都问出口了。 对此joker的回应是用公筷往一个盘子里挑了许多菜,然后递到了阿云的面前:“最近我们赚了很多钱,你在意的就是这些吗?” “难道我就该只在意钱吗?再说了,钱挣多少才算够? “其实我的物质需求不高,对奢侈品也没什么兴趣。我们这种人,搞不好哪天就进去了、没命了,账户上的数字再多,又有什么用?” 阿云的语气颇为生硬,把joker递来的那盘菜推了出去,“我真没胃口吃饭。” joker没说话,神色却冷了几分。 见状,阿云蓦地皱了眉。 但她像是不敢再造次,深吸一口气后,伸出两只手把菜挪了跟前,而后总算动筷子吃起了饭。 joker神色稍霁,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 阿云低声开口:“人容易被年少时的执念困扰一生。离家出走前,我家里也不缺钱,所以钱从来不是我的执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6节 “我只是不希望……不希望经营的一切被破坏。 “很久以前,你、我、飞鸿,我们三个说过要一起养老。我一直非常盼望那天的到来。我们这些人,相识于微末,彼此间的关系胜过夫妻、胜过家人血缘。我不希望这样的关系被任何人破坏。” joker依然没说什么,只让阿云把饭菜吃完。 之后他去到旁边的沙发上煮了点白茶,给自己与阿云分别倒上一杯,这才缓缓道:“孟丽萍把我关在家里,不许我看电视读书玩游戏,因此,在遇到你和飞鸿的时候,我很多事情都不懂。 “后来在你们的引导下,我学习了很多东西,像发现了新天地般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我记得连教科书,都是飞鸿帮我找来的。 “可是对我来说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尽管三年过去,我依然有很多事情不了解,比如法律方面的常识。 “那晚孟丽萍死亡,本质上确实是意外。何况我才16岁。即便我报警,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这些事情,我当时不懂,但你和飞鸿是懂的。对不对?你们把情况说得很严重,只是想让我被你们控制。” 吃完饭,又喝了茶,阿云的脸色本来已经恢复正常了,此刻听到joker的话,却不免再次变得苍白。 她握着白瓷杯的手霍然用力:“我实在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居然一直是这么想的?你一直在怪我? “当年的事跟飞鸿没关系,主意都是我出的。你怪我引导你走了这条路?你……你后悔了,是不是?” 听到这话,joker却是淡淡一笑,随即摇了摇头,看向阿云的目光堪称温柔:“我从来不对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我说这话,也不是为了怪你。选择终究是我自己做的。 “我提到这件事,是为了向你解释,我为什么会对宋隐感兴趣—— “你看,你和飞鸿对我做的,其实同我对宋隐做的差不多。不过他做了我和截然不同的选择。” 先前话还很多的阿云陷入了沉默。 她的皮肤白得像纸,还是风轻轻一吹就会破的那种。 “啪“的一声,joker把茶杯放上茶托,眼眸里的温柔皆数消失,变得异常严肃而冷漠。 他就用这样不怒自威的眼神看向阿云:“宋隐是我这辈子唯一失过手的目标。我和他的恩怨,我会亲手清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容其他任何人插手。” 阿云倏地站了起来,终究道:“抱歉,这次是我逾越了,我……” “没关系。你有你的理由。但是阿云,接下来几个月里,芒市的几场集会,都不得不因为你的轻率举动而取消。 “另外你知道的,蒙市大本营这边,又出了意外状况,我们被信徒质疑了,处境非常不妙。 “最后,你擅自行动,违抗我的指令,如果我不做出任何处置,威信会荡然无存,你说是不是?” “我认罚。我认。所以你想……你想怎么处置我?你要杀了我吗?” 阿云的双肩不由抖了一下。 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像是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唯一遗憾的,似乎只是没能真的杀了宋隐。 却见joker又是淡淡一笑,语气也重新变得温柔起来:“我当然不会杀你。你和飞鸿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跟协会里的其他人完全不同。我只是需要你帮我、帮协会一个忙而已。协会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非常需要你的帮忙。 “当然,达成这件事的前提,是你必须全身心地信任我。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你到底……到底要我做什么?” “阿云,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捧你。只要你相信我,就可以成为□□新的大帝,享受所有人的尊崇。 “当然,在我的计划里,刚开始你会受很严重的伤。但我有把握让你不死。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你死。 “届时,你将会在所有信徒面前‘死亡’,再迎来重生,到时候你就是新的大帝,是拥有神明力量与灵性的存在,是□□的最高掌权者。” joker站起身,走到饭桌处,拿起阿云放在那里的手机,随即走到她面前,将手机递给她。 他的语气依然很温柔,与先前劝阿云好好吃饭的时候几乎是差不多的。 “由于刚开始你会受伤,飞鸿难免会误会我,以为我想伤害你。我们三个人一起长大的情谊,恐怕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所以,如果你愿意做这件事,不妨先劝他出国度假。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也可以现在就出去找他。” 阿云接过手机,目光看向它的时候,眼神显出了几分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joker的话。 “阿云,我不强迫你。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你现在出门找到飞鸿,然后带着他一起远走高飞,从此远离协会。 “你做错了事,我总归需要对其他高层有个交代。我会告诉他们,是我把你们踢出局了。 “第二个选择,是你劝飞鸿去度假,自己则留下来。但你以后都要彻底听我的指令,不能违抗半分。当然,我也一定会按照约定,让你成为□□的新大帝。” “阿云,你现在可以带上你的手机,出去见飞鸿了。 “我给你半个小时时间考虑。 “你要是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半个小时后,就回来这个包厢,陪我喝完这杯茶吧。” 第119章 大帝的重生 吃完这顿素斋的七日后。 阿云站在了蒙城某会展中心大厅的舞台中央。 她穿着一件极漂亮的裙子, 发型也设计得出彩,尽管眼睛被黑布蒙住了,也难掩她精致的面容与绝佳的气质。 她能隐约听见舞台中人们传来的低声称颂, 他们中很多都是她一手引进协会的信徒—— “云神真美!真温柔!她一直对我很好。” “我好喜欢她。我真的好喜欢她。” “谁不喜欢云神呢?她是这世上至善至美至纯的化身!” “话说, 她真的被选中了吗?” “我听说她以后就是大帝的肉身载体了!” “真是这样,那以后, 我们就要称呼她为大帝了!” 不过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种不和谐的声音夹在其中: “我不信。我儿子的病, 大帝根本没有治好!可他们骗我说, 是我功德做得不够!我不信!” “我也是受害者!捐了那么多钱都没用!还说什么大帝其实是外星人, 有最先进的技术……他为什么不肯出手?!” 很快有人劝道:“你们这么闹,管理人员也没有不让你们参加集会。如果他们是假的, 他们应该心虚, 把你们赶出去,不让我们有机会听见你们的声音的。可他们没有这么做。这难道不正是说明, 他们根本不怕被质疑!” “就是说啊,大帝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到地球,能量减弱了,偶尔失手, 也正常。更何况这世上那么多愚昧丑恶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拯救!” “正是如此, 试问,如果大帝看到一个人未来会作恶, 当然不会救他!你是谁?怎配质疑大帝的决定?救谁,不救谁,他自有决断!” “大帝什么时候能真正现身?” “大帝需要一个肉身,才能自如地在这个星球活动, 以帮助我们反抗灰人和蜥蜴人。云神就是他选中的肉身载体!以后见到云神,如见大帝!” “云神真伟大,她甘愿献祭肉身呢!” “所以今天到底什么情况,她真的会死去,再重生吗?” “是。大帝的唯一使者j先生会亲手杀了她,再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生。但这不是血腥的杀戮,而是伟大的献祭,是大功德,能换来来世的大福报!为大帝而死,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我巴不得把云神换成我自己!” “这是降神仪式。我们能亲眼看到,实属三生有幸!” …… 一时间阿云也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茫然?无措?害怕? ……亦或她应该感到开心? 经过这一次,她该彻底与□□、与joker绑定了。 届时,她会是大帝,他则是大帝的信徒与唯一的使者。 他们之间将有着独一无二的关系,再无旁人可以取代。 其实她应该知道的,这一切都是joker设下的陷阱。 可这个陷阱裹着一层柔软的蜜糖。 她根本拒绝不了。 那日,赶在30分钟的倒计时结束前,阿云终究回到了包厢,回到了joker的身边。 她陪joker喝完了一壶茶,然后随他回到了工作间。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骷髅头的模型。 阿云还记得,自己刚进屋,就被要求拿起那个骷髅头。 阿云茫然地捧起那个骷髅头,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看向joker问:“为什么要我看这个?” joker降下幕布,打开投影仪,白幕布上顿时也出现了一个骷髅头,附带着各部位与功能的文字介绍。 随即他拿起了一根教鞭,以严谨认真的教学态度,为阿云解释起颅骨构造、脑血管分布等等内容。 阿云不解但认真地听着,末了再问:“你说这些到底……” joker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我曾经看过一个案例,1848年,有个叫菲尼亚斯·盖奇的人,被一根铁夯杆从颧骨下方穿入,再从眉骨上方穿出。 “可他不仅没死,还能正常走路说话。这是因为,尽管这个伤看起来严重,但那根铁夯杆巧妙地避开了大脑里的所有要害部位。二战期间、国外部分枪击案里,不乏类似的报道。这些案例,我通通仔细研究过。” 阿云的脸再次变得没有血色。 大概她已经猜到joker要做什么了。 joker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再道:“现在网上能找到的一些相关案例的论文,还是我用化名写的。 “阿云,请相信我,我研究了很久,找到了一条很安全的子弹穿过人脑的路径——” 走到阿云跟前,joker接过她手里的骷髅头,手指敲了敲右侧眉弓上方、前额隆起的位置,再道,“这个位置适合作为子弹的入口,它高于眼眶,能确保子弹不会向下倾斜穿过眼眶,从而伤及位于大脑正中央及底部的核心结构。” 再看一眼阿云的表情,joker进一步解释道:“接下来,子弹必须保持一个相对水平,或者略微向上的路径,向左前方穿出,最终从左前额或左额侧头皮穿出。 “这样一来,看起来子弹从头颅的右侧摄入,从左侧穿出,贯穿了整个脑袋,但实际上却是完美了避开所有致命区域——脑干、丘脑、下丘脑 、中动脉、中央前回 ……全都不会被波及。因此,此举不会带来任何生命风险。 “唯一会受到损伤的,是前额叶皮层。事后你的性格可能会出现一定的变化。但你不会死。” 把骷髅头重新交到阿云的手里,joker再回到办公桌那里,打开柜子后,拿出了一把手枪。 “当然,为了进一步提高成功率,我会用这把手枪。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7节 “这是小口径的高速子弹,能精准实现穿透,而不会造成空腔效应,从而不会对周围的脑组织造成广泛伤害。 “阿云你记住,挨了子弹后,你需要马上站起来,通过这个举动告诉信徒们,你立刻获得了重生。你要对他们说话,让他们知道,你已被大帝附身,成为了他的载体。 “你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恐惧、受伤、压力,会让你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这种激素可以暂时屏蔽疼痛、提供巨大的力量和清醒度,让人你能够行动自如。 “更何况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感受器的。头痛主要来自于血管、脑膜和头皮的损伤,但如果是按我说的那种方式受伤,你只会感到眩晕和恍惚,你不会有太大的痛感。” 阿云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咽了好几口唾沫,她问:“你话说得很漂亮……但成功的把握到底有几成?都这种时候了,你不要骗我。” “九成。”joker走到阿云的面前,对上她的目光,很认真地说,“阿云,这场仪式,会当着许许多多的核心信徒进行。如果你当场死亡,再也无法站起来……信徒们的信仰会彻底崩塌。这些年我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随之当场瓦解。我本人可能当场就会被愤怒信徒们围剿而死。 “阿云,你是很多人心中的云神,很多人都爱戴你。当众杀你,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所以我不是要杀你,而是要真的打算让你重生成为大帝。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一起抹杀信徒心中怀疑的种子,真正地重建、并掌控整个协会。没有任何人敢在质疑我们,又或者质疑大帝的存在。 “我的枪法很准,也为此练习过多次。当然,我不是神。百分之百保你不死,我确实不能保证。 “可一旦你死了,我的人生,我所经营的一切,其实也完蛋了。那么—— “你愿意陪我赌一次吗?” “愿意的话,就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吧。 “这是以后给飞鸿看的。我希望让他知道,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逼迫过你,不是吗?” 恐惧到了极致,好像就感觉不到何为恐惧了。 在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阿云感到自己好像坠入了某个漆黑的幻梦之中。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自己会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呢? 可阿云奇异地发现,自己竟在期盼这一刻的到来。 自己此刻竟然只是在祷告,等会儿他戴着面具走上舞台,把子弹打进自己的大脑的时候……动作会温柔一些。 ·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时间很快走至3月5日。 这日恰是惊蛰。 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流淌着些许泥土的腥气。 连潮和宋隐一起再次来到了新龙村,为的是去“鬼墙”那里看看。 一面墙不该无缘无故地流泪流血,这背后搞不好还藏着什么案件。 不过在去到那栋闹鬼的村舍前,两人先去了另外一处地方—— 新龙村的三组17号。 那是“雨夜杀人魔”被当场击毙的地方。 也是宋隐17那年,亲眼看到那个人被火海焚烧的地方。 “你这段时间来过这里吗?” 去往三组17号的路上,宋隐这样问连潮。 “一直想来,但还没顾上。”连潮蹙着眉,握住了身边宋隐的手,“你还好吗?其实你不必来。” “不要紧。”好听悦耳的话,宋隐张口就来,“有你陪着,我感觉很好,不会被那些往事影响。” “你最好是。” 连潮重重捏了一把宋隐的手,随即便带着他走到小路的尽头,绕过一片小树林,紧接着就看到了几乎只剩下灰烬的三组17号。 这栋村舍相对比较偏,先前承包商扩建鱼塘的时候,又有意无意地多扩了些地,以至于这间村舍几乎被水围了起来,成了一座孤岛,这么多年就这么闲置在了下来。 当然,估计也跟好几个警察死在这里,还出了个连环杀人魔有关。 如今越来越多的村里人都往城里搬了,村口顶好的房子都没人愿意住,更何况这种地方。 总之,这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当年那场大火之后的模样,部分墙壁都被炸塌了,从外面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形。 也正是如此,刚靠近这栋村舍,宋隐就注意到了什么。 他当即绕过坍塌的墙壁走进屋中。 然后他捡起了放在乱石堆中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一个漂亮明艳的、一度被协会的众人称作是“万人迷”“云神”“仙女下凡”的女人。 只可惜她的脑袋明显被打了一枪。 倒在血泊中的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她那漆黑的瞳孔深处呈现出的情绪不像是恐惧,倒像是幸福与安详。 瞥见宋隐几乎立刻变得苍白的脸色,连潮迅速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照片:“这人是……” “阿云。她就是阿云。”宋隐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连潮握紧他的手,再将手里的照片翻了个面。 只见那上面写着: “宋宋,我猜你也许会在惊蛰这天来到这里。 “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伤害过你的人,我一定会加以处置。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希望你能为此感到高兴。 “——from j.” 第120章 他杀死了她 连潮的右手下意识收紧。 被他捏住的照片顿时出现了明显的褶皱。 宋隐轻轻吸一口气, 当即抬眸朝他看去。 房屋的阴影却盖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连潮,他是故意写的这种话, 他——” “这个人死了吗?” “……你是说, 阿云?” “对,你觉得照片上的她, 是死是活?” 无论刚才的心情是什么样,连潮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 他把私人情感藏了起来, 履行起了一个警察的职责, 当即拿出证物袋, 把照片放了进去。 宋隐从他手里接过证物袋,拿出手电筒, 再透过透明的袋子仔细查看起照片。 随即他道:“瞳孔并未扩散, 她只是单纯地睁着眼睛。至少被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她还没死。不过她额头的枪伤, 还有脑后的血,都不像作假。” “所以,很可能她真的挨了一枪,可她似乎没死, 并且似乎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 连潮道,“有没有可能, 她神经功能受损了?” “有可能。不过单从一张照片看不出什么。”宋隐道,“另外, 暂时还不知道joker送这张照片来的真正目的。” 语毕,宋隐把证物袋收了起来。 之后他凝神看向连潮,似乎想知道他不久前看到照片后方文字的反应。 不过连潮依然表现得很专业。 他像是想到什么了,很快就打着手电筒, 拿出了探测器在屋子里搜寻了起来。 宋隐当即跟上他,不久后便见他在窗户角落的位置,摸出来一个无线充电式的针孔摄像头。 连潮把摄像头拆开、避免继续被监听监视后,将之放进证物袋,随后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宋隐。 宋隐把手电筒举在胸口的位置,光束自下而上笔直地答上来,他脸上细小绒毛和密而长的眼睫毛金浸在光里,成了分外明显的金色。 荒凉偏僻的村落里,天地都显得很安静。 不免给人一种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在相依为命的感觉。 宋隐略皱着眉,像是放心不下什么。 连潮问他:“怎么了?” 宋隐如实道:“他故意这么写,为的是污我,离间我们两个,另外还可能有纯粹恶心人的目的。总之,你不要中计。” “当然不会。”连潮摇头,“你是担心我会信他的话?” 宋隐微微侧头,想了想,依然如实道:“当然,我担心你觉得我和他还有什么,担心你认为我有内奸的嫌疑。 “但如果你完全不担心、没反应,我好像也会觉得有问题。” 连潮似是不解了:“这有什么问题?” 宋隐道:“这似乎说明你完全不吃醋——” 宋隐话没说完,但连潮都听懂了。 他一是没想到宋隐这么坦诚,二是没想到,自己装大度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反倒是惹他担心了。 他当即上前攥住了宋隐的手:“我暂时没多提他,只是因为想尽可能少在你面前提到他。我知道他给你带来了多么恶劣的心理阴影。” “嗯。理解。”宋隐很乖巧地一点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不合适。” “什么事?”连潮问他。 “领导,这是工作时间,我不该感情用事。” “又贫?”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8节 “报告领导,没有。” 连潮不免失笑,看见那张照片产生的沉重、燥意、怒火等等情绪,不知不觉已烟消云散。 宋隐竟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连潮摆领导架子:“好了,一起再在这里看看,我们就去‘鬼墙’那边。” “好。”宋隐把换上一副橡胶手套,跟着连潮把现场详细检查了一遍。 joker应该不会亲自动手,而是找了人把照片和摄像头放进来,不过那人俨然很小心,并未留下任何指纹和足迹。 暂时只能看出一点—— 屋内可见明显的清扫痕迹,新的灰尘尚未覆盖这里,这说明照片和摄像头,就是在这几天放进来的。 一段时间后,连潮与宋隐来到了新龙村的三组8号。 同发生过爆炸的17号一样,这里也无人问津,不过看起来“热闹”很多。 只因这里放着很多海报、花里胡哨的道具、精致的桌椅等等。 造访处的房子半塌着,处于待建的状态,没有塌的部分看起来格外老旧。 至于住房的部分,大部分都已经重建装潢结束了,看起来很新,不过房屋的背面,一个看起来是仓库的区域尚未修建完成,那里堆满了碎石砖块,地上还有一个大坑,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用。 宋隐当即皱了眉。 然后他回顾了一下先前听说的,有关这栋房子的故事—— 很早以前曾有一家四口死在这里。 据说丈夫是吊死的,妻子被放进了水缸,一对儿女更是被活埋在了灶房的墙里。 便是这面墙成了传言里的“鬼墙”。 有人看见墙上长出了眼睛,有人则看到墙在流泪流血。 灭门案后,直到去年,才又有人打算入住。 有三名工人于去年来到这里,负责房子的拆除与重建。 三人来之前,打算入住这里的村户特意找了好几拨大师来做法事。 然而怪事还是发生了,王海、李强、朱晨这三个工人,居然集体消失了。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最后便是今年了。 一个名叫曹建鑫的人盘下来了这里,打算借助自己自媒体的优势,再借助附近正在打造的古镇项目,把这个地方盘活,弄成一个受欢迎的剧本杀店。 过年期间他都忙个不停,每晚搞到午夜才下班,就是希望能趁大家过完除夕、走完亲戚,而又仍处在假期的情况下赶紧开业,把春节假期的这波流量蹭上。 他当然没想到,他会被一个名叫包晓洁的人摸清楚下班规律,继而被利用。 关于这屋子的相关故事,一家四口灭门案发生在许多年前,很多细节难以考证,目前警力又都主要集中在包晓洁的案子上,并没有往深里展开调查。 考虑到那三个砖瓦匠失踪的案子,就发生在去年,于是连潮先安排了一组人员对此展开侦查。 当然,由于警力不足,目前查到的信息很有限。 警方唯一获取到的还算有价值的线索,是一个名叫孟红娟的人提供的。 王海虽然只是一名砖瓦匠,但吃喝嫖赌什么都干。 孟红娟便是他在镇子上夜总会里常点的人,两人私下也常见面,算是相好的关系。 据孟红娟表示,王海去“鬼屋”工作的第一天就干到了很晚,当日是晚上10点来见的自己。 他点了很多酒,喝得很醉,搂着自己告诉了自己一个秘密——他们拆了一面墙,在里面找到了一大袋钱。 “红娟呐,这事儿可不能告诉别人,哈哈!” “等分了钱,我到时候再买个小房子,以后你就住那儿去,怎么样?” “我早说了,跟着我,你不会有苦日子过的!” …… 孟红娟还想打听细节,比如那笔钱现在放在哪里,安不安全,他们打算怎么分,等等。 但王海醉得厉害,她没问出什么,也就当他在满口跑火车,反正这些话她早就听腻了,没当回事。 直到后来王海失踪了,她才觉得这里面或许还真有点名堂。 对此,她是这样对警方表述的: “报警?害,我听说他老婆报了警的。我这种身份的,冲上去算怎么回事?他老婆很凶,我怕被打呀。” “再说了,我报警?那不是自投罗网……你们最近不是在扫黄吗?” “知不知道别的消息?不知道,真不知道了。你们去问问他老婆儿子好了!” 连潮走到院子里,把整个“鬼屋”扫视了一遍。 瞥见宋隐的表情,他问:“有什么想法?” 宋隐拉着连潮去到屋后挖了一个大坑的地方,道:“按曹建鑫的意思,他赶在除夕赶工,就是希望大年初一,或者最迟初二就试营业。他已经组织了几个车队,一旦装修好,他就能担任dm开剧本杀的车。 “后来,除夕出了卢庄丽被杀的事,开业的事情也就被迫搁置了。可在我看来,就算没有这起凶杀案,这个店也不能如期开业。 “你看,其实整个店的装修远没结束,只是个半成品。不仅这里有个大坑,室内的各类陈设也没到位。这里根本不具备在大年初二开业的条件。” 连潮点点头,沉声道:“所以曹建鑫在说谎。他每天在这里忙到深更半夜,可能并不是为了装修,而是在做别的事……比如挖这个坑。” · 蒙市。某高级私家医院内。 保密程度极高的单人病房里,飞鸿一边发着抖,一边听着身后护士与阿云的对话。 “现在我们对你做个神经基本功能的测试。今年是哪一年?” “19……1997。” “我们在哪里?” “淮市。” “100减3是多少?” “我……我不知道……我……” “别着急。慢慢想,您——” “不想,我不想,啊啊啊啊啊啊!滚啊!全都滚!” …… 阿云忽然尖叫起来,还把旁边桌上的东西全都推翻了,像个不愿配合大人的小孩子撒泼般喊着: “别烦我。我说了我要睡觉的。不许考我数学题!不会做就不会做!我说了我不要写作业的!!!!” 飞鸿几乎被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冲上去按住阿云语无伦次地安慰着。 不过还没能等他说出什么来,阿云又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静静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可她的瞳孔是懵懂而无知的,分明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 触及她眼神的那一刻,飞鸿心如刀绞。 阿云没死,侥幸活了下来。 听起来joker像是兑现了他的承诺。 可飞鸿知道阿云差不多已经被joker抹杀了。 她大脑的致命区没有受损,但前额叶部分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严重创伤。这部分恰恰是主管执行功能、决策判断与情绪控制的区域。 上个世纪欧洲曾有许多恶名昭著的前额叶切除手术,便是这样以治疗精神病、同性恋的名义,把人变成了傻子。 那日集会具体发生了什么,飞鸿不知道。 他只是在事后才听协会里的高层说,集会结束后不久,阿云就倒在了地上,她陷入了昏迷,与此同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这是脑部出血引发癫痫导致的。 由于送医及时,她活了过来。刚苏醒的时候,她意识不清、四肢麻痹、语言表达有严重的问题,经过几日的治疗,这些毛病改善了很多。 可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的记忆丧失了。 她的认知能力、基本逻辑没有了。 她的性格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她身为阿云的人格,已经彻底被杀死了。 “肉……我要吃肉……给我肉。” 阿云忽然这么出声。 飞鸿勉强安慰道:“不能吃这个。你现在不能吃。你乖,等你出院我们就——” “不要!我就要吃!我要!啊啊啊啊啊!” 阿云再度尖叫起来,四肢也开始舞动不止,护士赶紧过来给她注入了镇静剂。 她这才平静下来,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飞鸿长呼一口气。他明明没做什么,后背却全湿了。 麻木地坐下,他忽然很想点一支烟。 可他想到这是病房,只能又把手放了下去。 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 他猛地一抬头,看到了推门而入的joker。 飞鸿霍然起身,双手用力握成拳头。 紧接着他大步上前,真的握拳就朝joker狠狠砸了过去。 joker及时侧身避开,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很平静地:“飞鸿,你不是一直都希望,她忘记我,从此心里只有你一个吗?其实现在这个机会很好,不是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199节 “她彻底忘记我了。你们可以在不被我影响的前提下重新开始。你好好照顾她。从此她的世界可以只有你一个。这不好吗?” “我呸!你还有没有良心?她对你那么好你他妈的良心被狗吃了!不……不对,你没有心!你从来没有心!” 飞鸿松开手,连连后退,“不该的……当初在素斋店看见你……我就不该带你去吃那顿饭……” “飞鸿。你冷静一点。” joker理了理衣领,关上房门,居然好整以暇地进屋坐下了。并且他邀请飞鸿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飞鸿,任由她疯下去,会出大事的。正好她一直希望成为大帝,我才答应了她的要求。 “你看了她自己签的字,写的信,不是吗? “阿云那么聪明,又性格强势,我既不能逼她,也没办法骗她做这种事。我确实利用了她,不过……” “我不干了……我退出!” 飞鸿眼睛通红嘶吼着出声,“我他妈的早不想干了!你就是伤害了阿云……但我动不了你。你他妈确实救过我的命……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我算不清楚,那就干脆不算了。我这就带着阿云走! “这辈子……这辈子我就当没认识过你!!!” 抬眸看向飞鸿,joker却道:“飞鸿,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应该是捧好她这个大帝。我们要完成她的心愿,把协会发展下去,把我们该拿到的钱,全都拿到。 “飞鸿,先前你赌博,把公账上的钱都花掉了不少,你就不想把钱赚回来吗?” 目光一沉,joker说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毕竟,现在阿云需要钱,不是吗? “她现在这样,必须请专人24小时照顾,接下来应该还要做好几次开颅手术……不间断的治疗会伴随她终身。你现在如果撒手不干,她治疗的钱,从哪里出呢?” 第121章 哭泣的鬼墙 江澜省淮市, 新龙村的三组8号。 趁着天光还亮着,宋隐与连潮一起检查了整个主屋。 等到夕阳逐渐西沉,他们来到了灶房的那面“鬼墙”处。 鬼墙看起来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它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酸腐臭味, 上面有明显的褐色的、疑似血液的痕迹。 据说这面墙会流血会流泪, 有一男一女两名孩童曾被活生生地砌到了墙体里。 包晓洁在被审讯的过程中,曾这样叙述道:“为了让卢庄丽疯掉的事实更可信, 我必须尽可能少地编造谎言。 “我是真的亲眼见过那面墙流泪流血。我相信不少村民们也见过,包括卢庄丽的父母。因此我才让卢庄丽装成由于看过那面墙才发疯的样子。 “果然, 没人起疑心。这一定是因为, 不少人都亲眼见过那面墙的怪异情况。 “我特意打听过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胆子大的人想去一探究竟。尤其是在那个开剧本杀店的网红,特意做了许多跟着这鬼屋有关的小视频之后。 “不过, 无论是村民, 还是那些被小视频吸引过来的灵异爱好者,全都被吓跑了。 “他们很多人都称自己遇到了怪事, 有的说自己见到了死去的亲友,有的无缘无故朝那面鬼墙撞去,以至于磕破了头,有的莫名其妙和同伴打了起来, 还有的回家后忽然生出了自杀的念头…… “当然,我是不信鬼神的。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神, 真有因果报应,我那对卖过女儿的亲生父母, 日子怎么越过越富?还有我的养父母,为什么他们能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 “那面墙到底什么情况……我估计还是人在搞鬼吧。 “它会流血流泪,是太阳下山后才会发生的事。我想,也许是因为天色暗下来之后, 幕后者更方便做手脚。 “至于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出了问题……我在想,是不是他们探索的时候,被幕后者喂了加过东西的茶水饮料? “总之呢,为了避免被人看见脸,我去那儿的时候,每次都会戴口罩,估计没能吸入什么致幻物质。 “当然,我也没喝任何陌生人递来的东西。 “大概是这个原因,我并没有产生任何不适,也没有看见任何幻觉。” 包晓洁的推理其实是相当靠谱的。 村民们来鬼墙的时候遇见过什么,在没有挨个拜访他们做问询的情况下,宋隐暂时无从考证。 但他查了网上相关的帖子,以及曹建鑫所制作的鬼屋相关小视频的评论,看到了一些网友们实地探访后的亲身体验,确实和包晓洁叙述的差不多。 为了叙述这段离奇的经历,很多年轻网友特意撰写了图文贴,甚至发了小视频。 这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宋隐做分析。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网友在去鬼墙前,基本都会先与曹建鑫私下联系一番。 通常他们会和他约好时间,去他那正在装修的剧本杀店的院子里坐坐,等太阳下山了,再被他带去鬼墙。 “我们自行探访,这种恐怖感还是太超过了。有老板带着就好多了。” “老板人真好,每次还会招待我们吃东西呢。” “就是的说,等店开业了,我们必须支持!” …… 如此,村民们来鬼屋时的情况暂时无从得知,但那些发帖发视频的网友们,似乎在来鬼屋的时候,都见过曹建鑫。 这种情况下,曹建鑫的嫌疑无疑很大。 搞不好真是他在招待大家的饮料和食品里加了什么致幻的违禁品、甚至毒品,才让大家真觉得这里有鬼。 也许这便是他破罐破摔想要袭击连潮的真正原因。 不过曹建鑫什么都不肯说。 头两次审讯中,他表示自己精神有问题,容易失控,才对警察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此后无论警察问什么,他都始终保持着沉默。 因此,事情真相如何,还要等实际探访了才知道。 不妨就等到夕阳落山后,走到“鬼墙”前等一等,看那面墙是不是真的会流泪流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终于,就连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隐没了。 灶房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如墨汁般逐步浸润了面前的鬼墙。 空气里的酸腐气味似乎随着光线的消失而变得更加浓郁,期间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宋隐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束笔直地射向面前的墙壁。 他耸了耸鼻子道:“这味道……实在很像铁块在放馊了的醋里泡了三年的味道。” 连潮被他的形容逗笑,上前走到墙体跟前,用手电筒照向面前的墙体,近距离地仔细查看起墙面的情况。 “不对,这墙只是看起来旧,但这两块砖里的水泥看起来还挺新的,应该是人为做旧的。 “这面墙早就不是以前那面墙了。它被人重砌过。 “按孟红娟的口供,砖瓦匠王海他们三人虽然在这里找到了钱,但并没有把整面墙拆了。 “所以,搞不好拆墙、重建的工作,就是幕后者做的。而一直在这里工作的人就是曹建鑫。他的嫌疑很大。” …… 连潮说了挺多,不过并没能听到宋隐的回应。 他当即转身一看,宋隐并不在他的身后。 “宋宋?” “宋宋!” 连潮心脏微沉,登时皱起眉来。 他不多耽误,一边摸出手机给宋隐打电话,一边打起手电筒在灶房里寻找起来。 可灶房里空无一人。 就好像宋隐从来没有跟他来过这里。 乍暖还寒的夜风透过墙缝传进来,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就像是人在哭泣。 又或者……那是被活生生埋在墙里的人在哭泣! “宋宋?能听到吗?” 连潮迅速朝灶房外走去。 他的心继续地往下沉。 墙体呜咽,夜色深重,四野一片荒凉。 这几乎让他生出在一种错觉—— 他从未遇见过宋隐,与他相遇相知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幻梦。 连潮很快走出灶房。 下一刻,宋隐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他把手电筒打向自己的脸,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连潮:“…………”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片刻之后,灶房里除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鬼墙处的声音,只剩下手机还在拨打的声音。 连潮察觉后,皱着眉点击手机屏幕结束了通话。 宋隐走到他身边,悄悄瞄他一眼,明显口不对心地说道:“不好意思啊领导,不知道你怕鬼。” 连潮:“……” “我只是觉得无聊。不知道墙什么时候流眼泪。” “……” “不是吧,你真怕鬼?” “……”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0节 “其实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有所惧怕的东西,我也可以理解。身为下属,有保护好领导的义务与责任——” 宋隐还要再贫,被连潮警告般捏住了手。 夜色中连潮看向他的目光很沉:“你以为我怕的是鬼?” “嗯?”宋隐很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怕的是你出事。” 再次重重捏了一下宋隐的手,连潮这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墙。 连潮板着脸,看起来极为严肃,像是在苛责宋隐。 不过其实他的心里是宽慰的。 他觉得宋隐现在的状态好了很多很多。 以前他的眼里总是蒙着一层雾,像不属于尘世的人。 现在他却会贫会开玩笑会装鬼。 他的身上总算有了人气。 此外,宋隐在其他人面前是清冷专业的法医。 在弟弟面前是强势不容忤逆的兄长。 在母亲面前是疏离、话不投机半句多、过于早熟、甚至有几分可怕的叛逆孩子。 只有在自己的面前,他会有几分孩子气。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宋隐的这份孩子气。 连潮开始担心自己的严肃会让宋隐误会,以至于生出忌讳,以后都不呈现出这一面了,于是又捏了一下他的手。 “怎么了领导?”宋隐问他。 连潮冷硬的五官线条柔软了些许:“没有让你不许装鬼的意思。” 宋隐显然没懂,狐疑地看着他:“……啊?” 连潮尚未回到,余光忽然瞥到什么。 他当即将手电光聚焦在墙壁中央的一块褐色污迹处。 只见那污迹的边缘,正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渗出一颗暗红色的液珠。 它艰难地凝聚、下坠,在粗糙的墙面上拉出一条细丝,就像是留下了一道泪痕。 空气中的那股铁锈味,似乎也随之浓郁了几分。 很快,斑驳的墙壁上,越来越多的褐色污迹开始变得湿润、发暗,然后不断渗出了同样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它们一道接着一道,缓缓地向下蜿蜒流淌。 ——这面墙真的开始了无声的哭泣! 第122章 机关与尸体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无声滑落, 一道又一道,在斑驳的墙面上交织出诡异的泪痕。 空气中铁锈与酸腐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 哭泣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明显。 漆黑的夜色中, 整个墙面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仿佛里面真藏了个孩子, 他被捂住了嘴,发出了绝望而细碎的哽咽。 这声音并不响亮, 却丝丝缕缕不间断地钻着人的耳朵,委实有些让人头皮发紧。 连潮下意识握住宋隐的手腕, 将他往自己的身后拉了半步, 再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防毒面具, 与他分别戴上。 随即连潮便举着手电筒朝上方看去,试图搞清楚这些“血泪”的源头。 宋隐则上前一步, 几乎要贴到墙上。 他微微眯起眼, 其后取下面具,轻轻翕动起了鼻翼, 为的是闻那“血泪”的气味。 “宋宋,当心,”连潮提醒道,“虽然包晓洁没有中招, 但她当时离得远,保不齐这种液体仍有致幻成分, 近距离接触会有问题。” “嗯。我知道。” 宋隐重新把防毒面具戴上。 他拉紧乳胶手套,食指极其快速地、在一条刚刚形成的“血泪”末端蹭了一下, 再抬起手指,借着电筒光仔细观察。 只见指尖的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了更为清晰的暗红色,粘稠度类似糖浆。 “宋宋,还好吗?”连潮问他, “不需要着急。我们只是来做个初步的探查。” 曹建鑫声称自己的袭警行为纯属情绪失控,并称那是自己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缘故。 这件事确实有正规医院出具的诊断书作为支持。 此外,警方确实没有发现他存在犯罪的其余证据,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针对连潮的杀人动机。 这种情况下,基于程序正义的要求,还需拿到其他相对确切的证据,后续较为强硬的侦查流程,才能顺理成章地继续走下去。 这便是连潮和宋隐要先来一趟的原因。 真发现了问题,他们才能带着大部队大摇大摆地过来做细致检查,比如拆掉这面墙。 “我没问题。”宋隐把指尖探到了连潮的跟前,“你看,这种酸味非常明显,其间混杂着一股腥味,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新鲜血液的味道,而更像是……铁锈水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味道。另外—— “再看它们流出的位置和方式,几乎都是从那些颜色最深的陈旧污渍边缘开始渗出。如果是墙体内部分泌或渗出,分布应该更随机,而不是这样‘精准’地沿着痕迹走。” 连潮思忖片刻,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方向。 “我刚仔细听了下,声音其实是从上面传过来的。” 暂时噤了声,连潮打着手电筒在墙体的上方寻找着。 灰尘、蛛网……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就在光束扫过主梁与墙壁结合处的阴影时,他眼尖地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那是一段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极细的透明线,这些有一定的粗度,边缘软,中间则是透明的。 它从梁上某个缝隙垂落,末端极其隐蔽地贴在墙面最高处的一块砖缝里,几乎完美地隐身在了夜色中。 “那是……”宋隐顺着灯光看到了这一幕,当即道,“很像输液用的那种软管。可惜只露出了半截,剩下都藏在了墙体中。等等——” 目光微亮,宋隐再道:“我知道‘哭泣声’是怎么来的了。墙体里藏着这种软管,因此并不是完全封闭的,而是存在孔隙。这样一来,这面墙几乎成了一个乐器,风吹过的时候,这些孔就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 每滴眼泪都从墙壁的污渍边缘流出。 这说明污渍边缘、砖缝之间,就藏着一根细细的软管。 软管里的液体本身无色,与“污渍”结合,发生了化学反应,便流出了猩红色的液体。 这是宋隐的初步推测。 具体情况如何,还要把“血泪”样本,以及墙上的“污渍”采集后带回去化验才知道。 “以前的‘鬼墙’早已消失,现在这个一定是人为搭建的。曹建鑫无疑有最大的嫌疑。” 宋隐看向连潮,“鬼墙虽然是私人财产,但有了这些证据,为了进一步侦查,我们可以申请拆除。” 连潮想到什么,却是严肃道:“仅仅这些证据还不够。” “怎么说?”宋隐问。 连潮当即道:“我去各招聘app上特意搜过曹建鑫。” 宋隐没有掩饰眼里的欣赏:“好办法。查到什么了?” “他的简历里提到,他曾当过密室设计师。”连潮道,“因此,他完全可以表示,他做这些设置,并非有意吓人,而是开店需要,是为了增加游戏体验而增加的。 “至于邀请网友来体验……只是为了增加噱头。” 啧,现在上头要求这么严了吗? 亦或是这位连姓上司自我要求严格呢? 如果是我,肯定先把墙偷偷拆了再说。 至于手续,完全可以后补。 总之先稳准狠地把犯罪分子抓出来按住了再说。 心里这么想,宋隐面上表现得却很配合:“明白了。闹我们接下来……最好是能找到其他更具决定性的证据。 “比如他是不是真的在食品酒水里下过药,又或者有没有在实施别的犯罪。” “正是如此。” 连潮收回手电筒的同时也收回了视线。 垂下眸,他对上了宋隐的目光,紧接着微微眯起眼睛:“宋老师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宋隐很诚恳:“没有。一点都没有。” “又撒谎。” “被你看出来了。不过你应该知道,你是可以管教我的。” “……” 以前宋隐是暗着撩,连潮自诩尚能应对自如。 可两人彻底说开,变成现在这般关系后,冷不防地宋隐这么直白,连潮发现自己还真有点……有点招架不住。 他的耳根几乎立刻变得有些红,于是故意冷着脸,引着宋隐往外走去:“行,以后加条规矩。” “什么规矩?” “禁止工作期间调戏领导。” “好的领导。没问题领导。” “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1节 “真的。” “真心实意的?” “当然。” “你现在的语气,不足以说服我。” “连潮,确实是真的。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身上的秩序。当然,也很喜欢你。”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刚给你立了什么规矩?还说自己是真心的?” “……知道了。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 “又不高兴了?怎么我说喜欢不可以,不说也不可以呢?” “…………” “走吧。去别的地方转转。主楼的二层还没去呢。搞不好那里就是机关室。” “…………” 这晚,除了从鬼墙上采集的“血泪”,连潮与宋隐还把店里的茶杯餐具、茶叶咖啡啤酒等等东西带回了市局。 数日后,化验结果出具了。 首先是墙上的“血泪”,其红色成分确认为硫氰化铁。 曹建鑫预先在墙上那些所谓的陈旧污渍处,大量涂刷了三氯化铁溶液。 这种物质潮解后不仅提供了黄褐的基底色,其强烈的酸味也是现场那股酸腐气味的主要来源。 化验显示,这些区域铁离子浓度异常偏高。 至于那个隐藏的输液软管中,输送的是硫氰酸钾溶液。 实验室模拟证实,当这两种溶液在墙体表面接触时,瞬间即可生成血红色的硫氰化铁。 液体之所以看上去粘稠,则是因为被加了增稠剂。 此外,果然曹建鑫剧本杀店院内使用的数个茶杯内壁上发现了致幻药物的残留。 经过质谱分析,确认该物质是赛洛西宾。 这是一种从□□中提取的天然致幻成分,有强烈致幻作用,能显著改变使用者的感知、思维和情绪,导致幻觉、时空感错乱、自我意识消解以及剧烈的情绪波动。 蒋民和乐小冉当即带着这些证据提审了曹建鑫。 果如连潮推测的那样,曹建鑫一口咬定,自己是无意识做的这些事情。 “那种蘑菇……最初我是在欧洲旅游的时候买的。人家那边是光明正大地作为饮料售卖的,我知道不会害人性命,这才敢给大家喝呀…… “哎呀,我真的只是为了大家的游戏体验,为了提升店面的知名度,才做的这种糊涂事。我绝不是为了害人啊!我有什么理由害人嘛!” 尽管曹建鑫口头并不承认别有目的,但其行为以足够被判定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且完全存在进一步犯罪的可能。 连潮写了详细报告,成功得到了批准。 他们大队现在有权利,将鬼墙、灶台,乃至刚装修好的剧本杀店,进行破坏性的拆除,以彻底搞清楚那里的秘密。 又数日后。 警方有了重大发现—— 拆除房屋后,他们挖掘出了一具尸体! 第123章 先死的是谁 经过进一步的侦查确认, 死者名叫李强,正是去年曾去过鬼墙的三名砖瓦匠之一。 他是外来务工人员,单身无子, 父母早逝, 和其余亲戚来往并不密切。 在他家乡那边,人人都知道他常年在外打工, 逢年过节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没人想着针对他的失踪报警。 宋隐第一时间带着年后新来的几个法医进行了尸检。 结果表明, 李强的死亡时间差不多正好是一年。 这说明他去年修房子期间失踪的时候, 应该就已经死了。 除了李强外, 还有两个参与了修房子的人失踪了。 他们分别是王海和朱晨。 经初步了解,这两人都是本地人, 且都有家有室。 可对于他们的失踪, 警方仅仅是从闹鬼的传闻里、从村民们的口中听说的,失踪人口档案里并无他们的姓名资料。 这说明他们的家人, 从来没有针对他们的失踪报过警。 结合目前得到的信息,刑侦大队内部的很多人不由怀疑,当初王海、朱晨、李强三人在拆除“鬼屋”的时候,确实发现了钱, 这也许就构成了凶手的杀人动机—— 由于分赃不均,王、朱二人杀害了李强, 并将他就地掩埋在了“鬼屋”。 至于他们二人,则携带现金逃走藏了起来。 他们是杀人凶手, 当然越低调越好,没理由找警察。 因此他们离开的时候,知会过家人,家人自然也就不会报警, 称他们失踪了。 其后,预付了工程款、打算搬进重建后的新房住的村户,找不到他们了,觉得这是鬼怪作祟。 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那栋房子,并在村子里散播了这件事,也就为之再蒙上了一层灵异色彩,村民们便都以为,他们是因为修葺鬼屋而无故失踪的。 那个村户是刘家的二儿子。 面对警方的上门问询,他搓着手表示:“我为什么没报警?我靠,我当时都吓疯了啊…… “而且我只预付了3000块。我寻思就算报警,这点金额也不足以让你们到处帮我找人吧? “话说回来,他们干这行干了很久了,没必要为了区区3000块搞失踪的把戏吧?分到每个人头上,一人才一千,没必要!后来我也去找过他们家人……李强家不在这儿,不好找,另外两个的都在。我主要在和他们扯皮,让他们赔我钱。那期间我发现,他们确实一直没回家啊! “害,当时要不是急着结婚,我也不会想着申请那栋房子的。也许这就叫好事多磨吧,后来村委帮我弄到了别的好房子,我现在住得很满意,感谢村委感谢国家,哈哈…… “丢了3000块,我确实心疼。但我主要还是觉得晦气。我都要办喜事了,当然是离这些晦气玩意儿越远越好。我根本就不敢去想那房子的事儿了。 “怎么找上那三人的?我去镇上劳务市场找的。 “行,我这就去把资料给你们。 “不认识,我之前根本不认识他们。 “咱们村儿也有能干这个的,我亲戚就是呢!但人家听说是这间死过四口人的房子,不愿意接。我就只能通过劳务市场找别的村儿的人。” 此人预付了工程款,发现三人失踪后,没往他们卷款逃跑的方向想,也没有报警,确实可疑。 但经劳务市场的中介核实,他确实只预付了3000。 那三人既然失踪了,他通过中介找到他们家人试图索要钱财,虽然至今没有要到钱,但也觉得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报警,这种解释算是在情理之中。 此外,经调查此人的社会关系,他和那三人确实素不相识,目前看上去并无杀人动机。 这种情况下,与那三人曾有过密切接触的刘家二子的嫌疑暂时解除。 最大的嫌疑人,目前看来仍是三人中的王海与朱晨。 当然,这一切还停留在推测阶段。 真相如何,还要等审问了王海与朱晨的家人,才能进一步确定。 这日,王海的妻子刘美玉先被叫来了市局。 刘美玉穿着洗旧的衬衫,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打扮得非常朴素。 不过她的神态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眼神像一潭吹不进风的深水,回答问题时语气平稳克制,不免给人一种她早就预料了会有这么一天的感觉。 连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她:“刘美玉,49岁,里水镇凤翔村人,是么?” “是。”刘美玉缓缓一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你的丈夫是王海?” “是。” “他失踪快一年了,对吗?” “是的。” “为什么不报警?” 刘美玉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语气却毫无波澜:“我巴不得他失踪,为什么要报警?” 连潮眉峰往下一压,注意到她交握的手指略微收紧:“为什么这么说?” 刘美玉道:“他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也是当大爷的,屁股往沙发上一坐,腿往茶几上一搁,什么也不干,我呢?我要给他做饭洗衣服……我为什么希望他回家? “更何况他在外面还有人。好像是叫孟红娟的。他不回家,估计是和她跑了吧。挺好的。 “我自己在打工,女儿现在也工作了,我俩不需要他养活。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连潮的目光微微一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王雪莉,26岁。先前和我们联系的是……啊对了,是小蒋警官。我和他说了,雪莉在出差,过几天才能回来。” 刘美玉的语速很平稳,像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对父亲的失踪有什么看法?” “与我差不多吧。从小到大,她父亲去陪情人的时间,比陪她多太多。我早就告诉过她,以后找男朋友,千万不能找她爸那样的。” “她也完全没想过报警?” “我跟她说,她爸和情人跑了。她也没多问。” 连潮再问:“你刚才提到‘以后找男朋友’这样的字眼,你女儿已经26岁了,没有结婚,也没男朋友?” 闻言,刘美玉疲惫而坦然地笑了笑:“警察同志,我看你挺年轻的,怎么比我还迂腐呢?现在这个年代,26岁还单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2节 “你别以为我是不懂文化的农村人,我小时候是没条件,后来自己还是想办法读了一些书的…… “我当年是没办法,稀里糊涂地就在爸妈的安排下嫁了个人渣。可我不能让女儿走我的老路啊。她得精挑细选才行。选不到合适的对象,我宁肯让她单着。” “那么,王海和李强、朱晨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 “我不清楚他工作上的事,也不认识那二人。” “你从见过李强和朱晨?” “根本也没听说过。” “你知道他们也失踪了吗?” “不清楚。为什么叫我来?谁死了吗?” “王海是否和其他人有矛盾?” “不清楚。” “他既然曾经参与过赌博,是否欠着谁的钱?” “以前是有的。不过后来赢了钱,他又还回去了。应该是这样吧。至少没人来找我们麻烦。” 在刘美玉之后,连潮见到了朱晨的妻子佟巧兰。 她穿得还算时髦,不过脸晒得很黑,皮肤也格外粗糙。 一进审讯室,她那双同样粗糙的双手便紧张地绞在了一起,被问话的时候也老是低着头,完全不敢与警察对视,神情始终显得愁苦茫然,与刘美玉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啊?啊,是,朱晨是我丈夫。” “是的,他已经失踪一年了……这一年里老有人来找他,都是想找他还钱的……可我找不到他人,实在是……我现在在大医院接了个护工的活,收入还不错,每个月有小一万吧,但都得替他还债。” “我、我也想找到他的,之所以不报警……是因为他一直在赌钱,我知道这是犯法的,到时候你们还得把他抓起来。” 佟巧兰给出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尤其是在她看上去很依赖朱晨的情况下。 与王海的妻子刘美玉不同,佟巧兰一看就是思想很传统、也很守旧的那种农村妇女,她从小被规训出嫁前要听父亲的,出嫁后则要听丈夫的,丈夫是她的天,也是她的地,她始终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照顾着他。 这种情况下,丈夫失踪、生死未卜,对她来说就是天塌了般的大事,她怎么可能因为他曾赌过博,就不报警呢? 连潮不免对她的说辞心生怀疑。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套话,佟巧兰便担心地搓着手道:“他以前就对我强调过很多次,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找警察,因为赌博是重罪…… “我、我也不懂这些,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我……你们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是吗……他果然被发现了……” 佟巧兰不像在说谎。 连潮打量她半晌,又问了她几个常识性的问题。 随即他发现她不仅答不上来,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如此一来,她被丈夫的说辞诓骗,倒也是可能的。 片刻后,连潮再问:“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你们没有孩子?” 佟巧兰落泪了,看起来是真的伤心:“怪我……都怪我,怪我不能生……” “朱晨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是的。我和他的父母都不在了。” “别的亲戚朋友呢?没人因为他的失踪报警?” “我俩没什么特别近的亲戚在这边。至于朋友街坊……他们问起老朱,我都说他去外地工作了,一直瞒着的。” 连潮皱着眉问:“我总结一下,朱晨离开时,并没有知会你。因此,在你眼里,他就是无故失踪了。但由于他离开前曾多次叮嘱你,无论发生都别报警,否则他会因为犯赌博罪被抓起来。 “尽管你不知道他的去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你还是决定按照他的要求来办,街坊邻居问起,只说他去工作了,是这样吗?” “是。老朱他、他一直很聪明,脑袋也灵光。我笨,又没读过书。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 想到什么后,佟巧兰抹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第一次对视了连潮的目光,“警官,你们既然找上我,是不是……是不是老朱他被抓住了?他犯的罪到底有多重?不会被关一辈子吧?我还想等他回家的!日子还要过下去的呀!” 问询结束,已经是下午7点过了。 连潮和宋隐一起去了斜对面巷子那家夫妻店吃东西。 一见他们来了,老板娘赶紧拿来了苏打水,老板则把早上焯过水的排骨从冰箱里端了出来:“西梅排骨还要的吧?” “要,谢谢。” 坐下后,宋隐先举起双手闻了闻。 瞧见他这动作,连潮便问:“怎么?” 却见宋隐猝不及防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连潮:“?” 眼前双手十指修长,苍劲有力,白得像玉做的,连潮心脏一跳,脑中难以自控地浮现出了些许旖旎情愫。 他以为宋隐又要撩自己,说出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情话了,于是赶紧板起脸,提前开启了防御机制。 哪知下一刻,宋隐很诚恳地问他:“有尸臭味吗?今天去省厅增援,解剖了个巨人观。” 连潮:“…………” 很快老汪亲自上了菜。 西梅排骨、茶树菇炒肉、荷塘小炒、西芹炒百合,还有一份简单的西红柿蛋汤。 宋隐刚从省厅赶回来,很饿了,当即自顾吃了很多。 冷不防他一抬头,只见连潮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就皱着眉放下了。 之后他重复着夹排骨再放下的动作,重复了很多次。 宋隐不由低声唤他:“连队?” “嗯?怎么?”连潮看向宋隐。 宋隐瞥一眼在厨房聊天的夫妻俩,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嫌弃老汪的手艺,也不能这么明显。老汪看起来是个铁汉,其实内心纤细,很敏感的。” 连潮:“……” 宋隐:“再怎么样,也比预制菜好多了。至少人家真是现做的。” 摆摆头,连潮伸手轻拍了一下宋隐的脑袋。 随即他道:“你饿了,先吃饭,回去路上我和你说。” 连潮自然不是嫌弃老汪的手艺。 他只是想案子想入了神。 待吃完饭,回去市局的路上,他把审问的结果简要地告诉了宋隐。 “今天的两场审讯,并没有看出太多问题,基本能与之前大家的推测互相印证。” 宋隐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嗯,李强死了,和他一起发现了钱,至今处于失踪状态的王海、朱晨,嫌疑确实很大。他们俩都好赌,也许是为了还赌债才杀人的。 “杀了李强,他们俩分了钱,抛妻弃子就远走高飞了。 “朱晨的妻子佟巧兰老实朴素没文化,在警察面前撒这么圆满的谎的可能性很小。她说的可能是实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并且她也很坦诚地表示,朱晨就是欠了钱。 “但看起来较为精明的刘美玉就不一定了。她读过书,脑子也相对活络,不会轻易被丈夫哄骗。王海杀人潜逃后,她应该也会像正常人那样报警。 “朱晨对妻子编出的谎言,王海没办法依样画葫芦对着刘美玉来一次。这种情况下,他也许会向他说出实情。当然,也可能是刘美玉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实情。总之…… “刘美玉很可能对警方有所隐瞒。这不一定是因为她对王海有感情,而是因为她也需要那笔钱。” 三个负责旧房拆除重建的人,在拆除过程中发现了钱。 李强死了。朱晨和王海杀人分钱后潜逃了。 朱晨的妻子什么都不知道,但王海的妻子应该知道一部分内情,并在警方面前有所隐瞒。 这是连潮和宋隐目前做的推测。 然而刚走进刑侦大队的大铁门,连潮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刘家的二儿子打来的。 便是那个曾预付3000块给朱、王、李,本打算居住在“鬼屋”的那名村户。 只听他道:“连队是吧?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啊,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总之我还是告诉你吧。 “是这样的,这三个人不是同时失踪的。” 此人提供的信息似乎颇为关键。 连潮当即停下脚步,与宋隐互换了个眼神后,放下手机,点开了公放键。 很快电话那头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最先失踪的人是朱晨。担心他们不好好弄,我时不时会去那边监工……结果接连三天,我都没见到朱晨。 “为此,我问了王海和李强,他俩闪烁其词,互相看了好几眼,表情也怪怪的,我感觉这里边儿有故事! “哎对了,先前我没敢问……听说鬼屋那儿挖出死人了?该不会是他们仨中的一个吧? “哎哟,那死的肯定是朱晨吧!是不是王海和李强合谋把他杀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放心了。都是人为造成的事件,跟鬼没关系,是吧?咱们村儿还是干净的?” 第124章 最大嫌疑人 李强、王海、朱晨三人一起在施工现场发现了钱。 一年后, 李强的尸体出现了,王海和朱晨却依然只是处在失踪的状态。 这不免让人怀疑,王朱二人杀了李测。 最开始失踪的居然是朱晨?! 所以, 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难道……王海和李强, 先一起杀了朱晨;之后王海又杀了李强,独吞了所有钱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3节 这种情况下, 唯一活着的就只剩凶手王海,另外两名砖瓦匠都死了。只不过李强的尸体先一步被找到了, 朱晨的尸体还不知道在哪里。 然而还有一件事不能解释—— 作为凶手的王海, 为什么不把李强和朱晨的尸体都埋在“鬼屋”下面呢? 所谓杀人容易埋尸难。 难得找到“鬼屋”这么一个鲜有人来的地方, 难得有一个能趁着重建房子,把尸体彻底藏起来的机会, 凶手没道理不把两具尸体同时掩埋在这里。 这只能说明, 也许事情真相要比表面上复杂很多。 既然存在两种埋尸方式,那么凶手可能不止一个。 暮色已至, 宋隐回到办公室,为的是把尸检报告重读并修改一遍,顺便回顾一下相关细节。 尸体被发现时已高度腐烂,呈白骨化迹象, 但仍可观察到多处严重创伤。 具体来讲,其颅骨存在多处粉碎性骨折, 符合钝器重击的特征;肋骨则有多处断裂,其中一根断裂肋骨刺穿了左肺, 可能导致致命性气胸。 经进一步检查骨折线等创口,能发现明显的生活反应。 这说明死者受伤的时候人还活着。 推断其死因系被钝器多次,导致重度颅脑损伤合并左肺破裂,最终死于创伤性休克, 或者呼吸功能障碍。 接下来就该分析凶器是什么了。 经查尸体的肋骨、颅骨等多处创口,其骨裂的形态、边缘痕迹具有高度一致性。 这说明凶手应该从始至终用的是同一种武器。 这种武器应该是质量大,而又便于挥动的钝器,其打击面相对宽且平,但边缘并非绝对规整,推测很可能便是“鬼屋”重建时会用到的、拆除墙体的破墙锤。 先前,侦查员们顺着这条线索,成功在现场挖到了一个破墙锤,上面还残存着血迹,经比对,确实属于死者李强。 不过并未能从上面检测出任何指纹。 看来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 最后,宋隐判断,死者后脑勺的颅骨枕部部位的伤口,应该是始发伤口,也即,这里是死者第一次被击打的地方。 这处颅骨发生了粉碎性凹陷骨折,骨折范围呈扇形向四周放射,打击方向分析显示,作用力来自死者的后上方。 因此当时的真相很可能是—— 李强正在“鬼屋”处干活,凶手举着他们砸墙用的大锤,趁其不备抡向了他的后脑勺。 李强倒地后,拼命翻了个身,大概是想看清凶手是谁,又或者对他发出质问。 然而等待他的是连续不断地砸下来的锤子。 他的额头、胸腹接连被击,就这样活活被打死。 修改完报告,宋隐通过邮件发给了连潮,又打印纸质版做了签字确认。 这期间,他也把案发过程大致在脑中还原了一遍。 尸体身份的确认方面,李强曾因盗窃罪入狱,因此他的dna是登记在库的。 经过dna的比对,可以确定死者就是他本人无疑。 另外,既然始发伤口的作用力来自后上方,凶手应该比李强要高。 宋隐联合技术组对凶手的身高做了估算,目前嫌疑最大的王海也完全符合要求。 但真相到底如何,也许要等找到朱晨的尸体,以及确认王海的下落才能知道了。 本案有可能涉及两名死者,性质变得进一步恶劣起来。 次日一早,连潮便组织召开了案情大会。 上午9点半,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咖啡混合的提神气味。 投影幕布旁的白板正中央是李强、王海、朱晨三个名字,它们被一个巨大的问号圈在了一起。 连潮站在白板前,高级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只见人人都望了过来,宋隐倒是依然低头看着手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砰砰”,连潮当即屈指敲了两下桌案。 宋隐抬起头,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般的目光缓缓望了过来,连潮不由失笑,紧接着却又板着脸毫不留情点了他的名:“宋老师,先把你的调查结果和大家分享下。” 上课的时候不能和老师对视。 开会的时候不能和领导对视。 宋隐默默在心里把这两条关键的做人规则手册默背了三遍,起身上前走到了白板前。 “……嗯 ,大概就是这样。” 宋隐总结道,“凶手从背后偷袭死者,在对其造成了足以致命的伤害后,又轮着拆墙锤对他进行了密集的殴打。 “这种过度击杀存在的原因通常分为以下几种—— “第一,凶手对死者恨意极大,此举为蓄意报复 “第二,凶手当时的情绪失控了,基于极大的恐慌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在行为上表现出了明显的过激反应。 “第三,凶手本身是个残暴的人,用锤子砸人会让他感到兴奋,所以他忍不住多砸了几下。 “鉴于此,我们可以初步构建一个凶手的画像。 “既然目前嫌疑最大的人是王海,我建议我们可以进一步与他的妻子、女儿,还有情人进行深入沟通,来看看他是不是符合这样的画像。 “最后,鉴于有可能存在两个死者,真凶也可能不止一个,除了王海以外,另一个凶手是谁呢?恐怕得先找到朱晨的尸体,也能进一步锁定嫌疑人。” 语毕,宋隐侧头看向连潮,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问出一句:“领导,我分析得对吗?” 连潮却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本就有点蔫儿坏。 再这么惯下去,他恐怕要无法无天了。 但连潮也没有掩饰对他的赞赏,夸了句宋老师说得好后,再面无表情地看向众人,以严肃严谨、全然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宋老师说得很好。目前凶手可能的画像,是否与王海匹配,要进行详细的分析。 “另外,朱晨是死是活,对案件的定性、走向至关重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追查清楚他的下落。 “蒋民,你带组以‘鬼屋’为中心,扩大范围进行搜索。必要的话带上警犬。屋底下没有尸体,附近的院子、荒地,甚至是包括村里的那个鱼塘呢?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地方。 “乐小冉,你带组把朱晨的履历、社会关系,再摸排一遍,前往‘鬼屋’前,谁最后见过他,听他说过什么,尽量全都挖出来。 “另外,他和王海、李强之间,除了这次干活,还有没有别的交集?他们三人间是否存在经济往来、或者别的矛盾,一定要了解清楚。先去劳务市场问。务必把故事挖掘得清楚明白。 “胡大庆,你负责查朱晨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等等。 “王海那边也是一样的。既然他有杀死两人、独吞钱财的可能,那就查他的账户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入。 “当然,他的妻子刘美玉、女儿王雪莉,还有夜总会的相好孟美娟的资金流入有没有异常,也全都要查清楚了! “至于宋老师——” 连潮再把目光投向宋隐,“你跟我一起,再去见王海的妻子和情人一次。对了,王海的女儿王雪莉也要见。 “最后,剧本杀店老板曹建鑫,目前从人际关系上看,似乎与王海、朱晨、李强通通没有关系。 “可这明显不合理,一定有人特意隐瞒了这条关系。我们要把这条隐藏的线挖出来。 “曹建鑫特意把‘鬼屋’盘了下来,一边利用‘鬼墙’吓人,一边利用装修店面的名义在那里挖来挖去,更曾试图谋杀我,他身上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闻言,宋隐那双如雾般的漂亮眼睛眨了一下,与此同时嘴唇张开了又合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连潮猜测他有话要说,不过恐怕想等到会散了再说。 “好了,散会。有不明白的,随时联系我。” 连潮拍拍桌子,简短高效地结束了这次会议。 众人领着沉甸甸的任务,或干劲十足、或为难纠结地陆续走了办公室,最后就只剩宋隐一人在。 宋隐依然低着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玩手机游戏。 连潮走至他跟前,伸手抚住他的后颈,让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怎么,又想告诉我,你是法医,不乐意做这些?” 宋隐看向他的目光当即多了些许责备:“你误会我了。” “……” 连潮垂眸看他半晌,终究尽量放柔了语气:“嗯,所以呢?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宋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连潮:“我或许找到曹建鑫和这件事情的关系了。” “嗯?怎么说?” 接过手机的那刻,连潮当即严肃起来。 宋隐便道:“刘美玉不是说,她女儿要精挑细选,不着急找男朋友或者结婚对象吗? “我现在发现,曹建鑫或许就是她女儿的男朋友。 “现在最大的嫌疑人是失踪了一年的泥瓦匠王海。而曹建鑫似乎就是他的准女婿。” 第125章 一对有情人 连潮从宋隐手里接过手机, 发现界面正是曹建鑫在短视频平台的个人主页。 宋隐凑到他身边,伸手点开一个视频,手指往下滑, 手机界面出现了评论区。 只见有江澜省ip的人问曹建鑫: 【嫂子呢,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啊?说实话啊,曹老板你带烧脑本、阵营本、机制本什么的, 确实一等一的好,但情感本还得嫂子来!】 宋隐说话的时候, 吐息就在连潮的耳边:“我之前看过他的部分视频, 评论也看过一些, 刚开会的时候忽然想起这条评论,就重新确认了一下。 “你看, 这个人提到了‘嫂子’, 但我们查过了,曹建鑫并没有结婚。这说明他应该是有女朋友的。 “然而曹建鑫从未在警方面前提及这一点, 他的众多视频里也完全不涉及私人情感的部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4节 “不仅如此,除了那一条评论外,评论区也没见过其他类似的言论。这说明,知道曹建鑫有女朋友的人非常少。” 连潮点开那条评论, 只见下面有许多回复: 【我去,天大的新闻啊!曹老板有老婆啦?】 【嫂子也是dm?是哪一个啊?嫂子开车能不能带我一个?[星星眼]】 【并不喜欢哭哭啼啼的情感本呢。不过还是好奇嫂子到底是谁捏】 …… 宋隐跟着连潮看过这些回复, 再道:“所以这背后涉及一个小的矛盾点。曹建鑫的女朋友也是dm,经常带人开剧本杀的车。那些爱在曹建鑫视频下评论、追着问他什么时候会开车的, 都是这个圈子的狂热爱好者,按理他们也该认识这位‘嫂子’,可事实并非如此。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了——” 这说明,曹建鑫和女朋友的关系, 并没有公开。 也许那群剧本杀狂热爱好者下午刚打过曹建鑫开的本,晚上就去了他女朋友的本。 但两人把关系掩饰得极好,即便是推理能力过关、或者热爱狗血故事的剧本杀爱好者们,也没察觉他们的关系。 连潮在心里做出了和宋隐一样的结论。 但不知为何,他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等来宋隐把话说完。 连潮颇觉诧异,收起手机侧眸看向宋隐:“怎么不把话说完?想到别的什么了?” 宋隐的表情很正经:“这说明曹建鑫和他的女朋友,也许和我们一样。” 连潮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嗯?一样什么?” 宋隐往窗外瞥了一眼,只见蒋民一脸为难地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应该是在等连潮。 收回视线,宋隐重新望向连潮,压低了声音,却又很自然地:“地下情。” “——咳。” 拧开矿泉水瓶盖、刚喝了一口水的连潮,再次呛到了。 宋隐很快正色道:“照我看来,秀恩爱这种事,一般情况下是很难忍住的。如果在线下隐藏得很好,那也许就会在线上体现出来——比如,这位女朋友会不会建小号,经常给曹建鑫评论什么的? “顺着这个思路,我找了几个视频,果然看到了一个头像可爱的人经常夸曹建鑫,画风跟其他吐槽风或者辛辣风的评论明显不同。并且她的ip也在江澜。” 拿回手机,宋隐把此人的主页打开递给连潮:“喏,这是她的主页,id是‘快乐宝贝’。她的主页没有自拍,把自己掩饰得很好。 “但你看这张阳台照,那里挂着一件男士衣服,与曹建鑫被抓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之后我顺着‘快乐宝贝’的关注者依次点进去,发现了一个叫‘雪雪不焦虑’账号,她有7万粉,是本地的小网红,也是剧本杀的dm。经比对照片,可以确认就是王雪莉。 “王雪莉也关注着‘快乐宝贝’。 “不仅如此,两人说话的口癖很像,还都不爱用句号,而是用一个点代替……几乎可以确定,她们就是一个人。 “‘雪雪不焦虑’是王雪莉的大号,她和曹建鑫谈的是地下情,不方便和他光明正大地互动,于是建了个小号‘快乐宝贝’。” 语毕,宋隐看到了连潮望过来的沉沉目光。 他的眼里似有赞赏:“嗯。很不错。” 于是宋隐甚为满意地笑了。 连潮问他:“都是刚才开会期间查的?” “我效率高吧?” “嗯,挺高的,不过——”连潮声音忽得一沉,“会议上我讲的那些话,是不是一句没往耳里听?” “唔,”宋隐后退数步,“还是有听几句的。” “比如呢?” 连潮伸出手要攥住宋隐的手。 宋隐却已及时转身跑了:“蒋民在等你,估计是觉得想找你商量一下找朱晨尸体的思路。我回去再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下,等会儿和你去见曹建鑫。” 连潮去到会议室门口,目送宋隐快步离开的背影,终是不由失笑。 他从小严格要求自己,不谈恋爱、不玩游戏、单就只是好好学习,无论生活还是学习都过得一板一眼。 他也没想到,一辈子没有跟“叛逆”二字沾边的、从来循规蹈矩的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下属谈起所谓的“地下情”。 这种感觉确实很新鲜刺激。 所有的一切,都是宋隐带着他体会到的。 但也只能是宋隐了。 连潮就这么看着宋隐走远。 好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蒋民还等在这里。 他当即侧过身,这便撞见了对方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 “怎么了?” “没,没什么,”蒋民笑着道,“哎呀很少看见连队你这么笑,有些稀奇,嘿嘿。” 连潮当即板起脸转身往会议室里走去:“有什么想和我讨论的,进来吧。” 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前宋隐对自己的一句打趣:“真欣慰呢,好久没见连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走到白板边,连潮拉开椅子坐下。 蒋民一屁股坐到他跟前:“连队你又笑了!” 连潮:“…………” · 一个小时后,审讯室内。 冰冷而集中的灯光,打在了曹建鑫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静静地盯着空气中的一处不动,却莫名显出了几分空洞的飘忽。 在他的对面,连潮身体前倾,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宋隐稍靠后坐在旁边,面无表情而又冷冷淡淡地,以第三方事不关己的上位者神态静静注视着曹建鑫。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松弛,却呈现出了在连潮面前时完全不同的、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双方沉默地对峙片刻,连潮站起身,把王雪莉的照片递到了曹建鑫面前:“认识她吧?” 曹建鑫垂眸瞥向照片,眼神有了片刻的聚焦。 连潮道:“你,或者你的女朋友,她的父母到底隐瞒了什么,我们总会查出来的。早点坦白,只会对你们有好处。 “说实话,在看到你在‘鬼屋’那里挖的那个坑,想起你曾想杀我的事实,我差点以为你涉嫌毒品交易。 “或者说,如果那不是你,那就是你帮你女朋友藏了什么东西,比如毒品或者别的违禁品——” “没有!怎么可能!”沉默多日后的曹建鑫难得开口,“我挖坑不是为了藏东西,而是找东西!” 不愧是连潮,短短一句话,已让曹建鑫在不知不觉间,帮警方确认出了许多事实。 第一,他的女朋友确实是王雪莉。 第二,他试图在“鬼屋”找东西。 第三,他是为了维护王雪莉,才打破沉默开口的,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还挺真。 连潮压着的眉峰微微上抬,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你们在谈‘地下情’,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们两个的真实关系?” “地下情”。大概是没想到警方连这个都查到了,曹建鑫有些面如死灰,他那一直直挺的背弯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忽然泄了劲儿。 泄了劲儿,人就该松口了。 连潮拍拍曹建鑫的肩,给他倒了一杯水,再带着照片回到审讯桌边坐下。 “不着急吧,慢慢聊。 “这样,不如从你和王雪莉认识的过程开始,怎么样?” 曹建鑫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喝完一杯水。 喝完水,他抬眸看向连潮和宋隐,倒也总算交代了一切—— 他是三年前认识王雪莉的。 那会儿他在一家密室逃脱店当机关设计师,也会客串npc,或者担任场控的任务。 王雪莉那会儿还在念大四,靠在密室逃脱店担任npc来赚钱补贴家用。 梅雨季的淮市空气炎热而黏腻。 王雪莉第一天来店里上班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带了一杯冰可乐,曹建鑫对她的第一印象便是从这杯饮料开始的—— 冰凉、清爽。 能让人那颗在酷暑的燥热中备受煎熬的心沉下去、再沉下去。 由于王雪莉经常扮演不同的npc,每次曹建鑫看到她,她都有着完全不同的造型。 有时候是妖艳的狐妖,有时候是可怖狰狞的红衣厉鬼,有时候是青春懵懂的仙女。 然而一旦褪去那些奇装异服,她就会恢复成素净的打扮,白衬衫牛仔裤,还经常扎个马尾辫。 令人印象最深的,便是她的那双眼睛,永远明亮沉静,像藏着不肯服输的劲儿。 老板曾让王雪莉试过一段被“追杀”的戏,她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回头的那一眼,恐惧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疼的脆弱,演得意外地逼真。 后来曹建鑫才知道,那或许不全是演的。 她家里有个嗜赌如命的父亲王海,常年提心吊胆的日子,让她对“恐惧”并不陌生。 王雪莉工作很拼。别的兼职可能掐着点下班,她却总是留下来帮忙收拾,或是默默研究怎么把角色演得更出彩。 她不多话,但交代的事情总能完成得妥帖。 不知不觉间,曹建鑫就发现自己眼里都是她了。 王雪莉被客人骚扰的时候,曹建鑫帮过她。 曹建鑫场控时操作机关出错,差点伤到顾客时,是王雪莉推开顾客自己顶了上去,事后还没对老板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曹建鑫曾想过要高调地公布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5节 可王雪莉为难地表示,她刚找到一份当剧本杀dm的兼职。虽然是主持人,但有时也要承担角色任务,在遇到感情本的时候,她需要配合男玩家完成一些感情相关的演绎。 “现在有很多男客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如果让店长知道我有男朋友,肯定就不要我了……这份兼职的竞争真的很激烈,我希望你、希望你暂时帮我隐瞒。 “对了,那家店的老板,你也认识的,是tiger老师,之前还见你们一起喝过酒。你千万别和他说,也别在圈子里讲这件事,行么?” 在现在的剧本杀行当,烧脑本卖得一般,毕竟喜欢硬核推理的玩家相对较少。 大部分人玩这个,是在忙碌的学习工作之余,奔着放松的目的去的。 如今剧本杀的社交属性更重,情感本也就更受欢迎。 不少都市男女,以在情感本里组cp搞暧昧为乐,另外还有部分顾客,则是被漂亮或者帅气的工作人员吸引的。 这种情况下,单身的dm、npc,当然会更吸引人。 部分剧本杀店为了创收,甚至会让dm或者npc打扮露骨搞擦边。 曹建鑫深谙门道,当然不同意这么做。 为此他和王雪莉分了手。 分手半年后,曹建鑫在搬家的时候,收拾出来王雪莉的一箱东西,也就总算有了借口给她打电话。 可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他有些担心,直接开车把那箱东西送去了她家,这就看到了醉酒后的王海,用很脏的字眼辱骂老婆与女儿的一幕。 “妈,走,我们搬出去,别求他给钱了,谁稀罕他的施舍?” “可你不是还想考研吗?你兼职赚的哪够?再说,我希望你别操心钱的事,好好回学校读书才对。你赶紧把那些工作辞了,我想办法供你学费!” 曹建鑫的家庭并不富裕,但从小到大也没穷过。 父母不能给他买大房子,不能支持他创业的理想,可他也从来没有为衣食住行、学费发过愁。 他干现在这行,是基于爱好,而不是生活所迫。 可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那样的。 瞧见眼前那一幕,曹建鑫这才真正理解,王雪莉对钱的执念从何而来。 “两位警察,我真没骗你们……我真有双相,这是天生的,有时候情绪一上来,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那晚我是真的因为没吃药,才产生了过激行为,我真没想袭警…… “以前我也交过女朋友,她们都因为我的病离开了我。只有雪莉愿意支持我相信我。我真的很感谢她,也很喜欢她。 “和雪莉和好之后,我接受了不公开的恋爱方式。我这种不求上进的人,也第一次对挣钱上了心。 “我父母很支持我,对我很好的,但他们手上的钱实在有限,如果想自己创业开店,还是太难了,尤其我还想做大型密室,房租、设备……什么都烧钱,我只能一步步来。 “我本来只对密室机关感兴趣,为了挣钱,也开始当剧本杀的dm了,后来靠做视频慢慢有了粉丝和热度,也攒了一些钱,当听说‘鬼屋’后,我就有了去那里开店的想法。 “在市区开店,我承担不起,但那鬼屋的租金等于白送,我的存款可以用在装修、做机关这种刀刃上。 “村委那边也愿意帮忙的,毕竟能给村子带来人气嘛,消防一报什么的,他们都能帮忙。 “这里确实离市区远,但人流方面,我能凭之前积累的顾客资源,通过各种微信群拉人,也能凭‘小网红’引流,所以是不愁的。 “了解到附近还要打造古镇,我就更不担心了,最终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最开始听说这里有一间鬼屋的时候,我是真的只想开店积累资金的。 “我做这一切,既是自己感兴趣,也是为了雪莉。她其实并不喜欢打本的时候赔笑的。我希望能早点让她脱离那种境地,也想让她知道,我绝对和她爸不一样。 “可是后来、后来……” 曹建鑫又陷入了沉默。 连潮打量他片刻,试探性说道:“按你的说法,你‘听说’新龙村的那间鬼屋后,有了去那里开店的想法。 “——你是听谁说的?” 曹建鑫咽了一口唾沫道:“雪莉。是她告诉我的。” “她怎么说的,请展开讲讲。” “她有次请我吃了大餐,说她挺开心的,因为她爸破天荒给了她两千块的零花钱。 “给钱的时候,她爸告诉她,他挖到了一笔钱,大概有三十几万,还完赌博欠下的高利贷,还有一小部分剩余。” 话到这里,曹建鑫长长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两只手都握成了拳,面色呈现出几分愤怒。 连潮浅浅蹙眉,问:“后来呢?发生什么了?” “后来雪莉她爸……算了,我还是叫他王海吧。 “王海自称干活的时候挖出三十几万,把高利贷还干净了,他给了雪莉两千块,三天后却就消失了。 “刚开始雪莉和她妈妈都没在意这件事,觉得他是拿着剩下的钱,跑去和情人逍遥了。 “我当然更不在意。我巴不得他走得越远越好。 “我问了雪莉,钱是在哪儿挖出来的,也就听说了‘鬼屋’的故事,对它做了一番调研,有了去那里开店的心思。 “但是、但是刚开始我并没有下定决心。我攒钱不易,一点错都不敢出,必须要严控成本,确保盈利。 “直到……直到后来债主找上门。 “他们说,王海交过去的是……是假钞!他们要求雪莉来偿还这笔钱!这利滚利的……债务已经越来越多……” 听到这里,宋隐不由微微倾身,对他问道:“假钞?从鬼墙挖出来的那袋钱全是假钞,还是说,王海从鬼墙挖出了真钱,只是在还钱的时候,掉包成了假钞。” “他从鬼墙挖出来的钱,应该就是假钞。” 曹建鑫道,“我早就分析过这件事了。那笔钱的工艺很高超,有以假乱真的地步。如果王海早有造假钞的本事,他干嘛早不这么做?他先前差点被高利贷的人打断腿呢! “再者说,我找各路朋友帮忙打听过了,那个放贷的人,做的虽然是这种恶心人的生意,但在民间借贷领域,信用还挺好的,从来没听说过谁被他坑过,他不太可能做这种收了真钱,又声称是假钱,让人再还一笔的事。” 第126章 没有第五人 王海用于还债的那笔假钞制作精良, 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收债的人仗着势力蛮横,没想到有人敢还假钞, 收钱的时候也就并未用验钞机仔细核验, 等他们后来发现不对劲,王海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但好在他的妻子刘美玉、女儿王雪莉还在。 于是他们找上了这对母女。 “我们也是讲人情的, 这样生意才能做长远嘛。知道你们不容易,就给你们免去这几天的利息吧。王海那猪头强还了30万假钞, 你们把这30万的窟窿填上就行, 我不为难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 要债人带着三五个壮汉,把王雪莉堵在家门口, 温和的语气和手里气势汹汹的棍棒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帮人隔三差五就上门, 有时候甚至会去王雪莉的学校。 她即将硕士毕业,正是找工作的关键时刻, 可是心态被这帮人弄崩了,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曹建鑫看着很心疼,当然想救女友于水火。 从前他挣多少花多少,在与王雪莉复合后, 开始为创业存款了,存的钱倒也差不多够还这笔钱。 可父母不同意他这么做, 他在他们面前很难交代过去。 另一面,王雪莉也阻止了他。 他想自己开店很久了, 这么一闹,也许心气儿就散了,再也无法实现梦想。可她不想他有遗憾。 此外,大概是从小经常遭人白眼、看惯了母亲求父亲给生活费的缘故, 她自尊心极高,认为曹建鑫一旦这么做了,她就彻底低了他一头。 曹建鑫暂时也没能想到该怎么解决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的指引,他忽然想到了“鬼墙”。 经过分析,他认为王海从“鬼墙”挖出来的就是假钞。 可谁会把假钞放在那里呢?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似乎只能说明,藏钱的人以为它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不把钱放进银行,而非要藏到这里? 这是一笔不义之财? 他不敢让人知道? 他又为什么一直没来取? 一番琢磨后,曹建鑫又想到了另外两种可能—— 第一,藏钱的人,藏的就是真钱。 只不过后来这笔钱被人掉包了。 第二,同时存在一笔真钱,一笔假钱,这人把假钱藏到了容易找到的地方,把真钱则藏得很深。 他知道有人会来找这笔钱。 他希望用假钱骗过对方,对方拿着假钱走人后,也就不会继续挖掘出真钱。 先前的问题又回来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那么多年过去,墙里面的钱为什么一直没等来该等的人,而只是等到了王海他们呢? 曹建鑫认为,最大的可能是相关人士已经死了。 那么,谁曾住在“鬼屋”,谁又死了? 他想到了曾发生在这里的“一家四口灭门案”。 长期在外务工的周姓村户回到家,与妻子和一对儿女团聚,然而刚回家没两天,他们四个人都死了。 也许这笔钱是周姓村户藏起来的。 也许他们一家四口的死,跟这笔有关。 最关键的是,既然存在假钱,也许还同时存在同样数额的真钱,那么也就还有望把它找回来。 只要找到那笔钱,就能帮王雪莉还债了。 当然,这个时候一切都停留在曹建鑫的脑补阶段。 能找到那笔钱的概率,在他看来还很低,也许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 但这毕竟是值得一试的。 就算他找不到钱,也许能挖掘出一段很有噱头的故事,帮助他决定要不要去“鬼墙”那里开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6节 曹建鑫就这么去“鬼屋”做了详细的探索和调查。 他甚至去了村委、镇政府档案馆等地方查询了诸多跟灭门案有关的资料。 他了解到,这起的案子凶手,当年警方已查明,就是一家四口里的男主人周建国。 周建国长期在外省建筑工地务工,为人老实、内向,但极度看重家庭,是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 据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让妻子儿女过上好日子,并在村里盖一栋气派的楼房。 他的妻子叫李秀英,在家务农,并负责照顾一双儿女,据村民们反应,她性格坚韧,为人勤劳朴素,和丈夫非常恩爱。 周家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是当时村里人人羡慕的家庭。 然而谁也不会相信,周建国居然会亲手杀死妻子、儿女,再上吊自杀。 他妻子的尸体确实是在大水缸里被发现的。 但据警察分析,并不是周建国杀完人,再特意把尸体放进水缸的,而应该是李秀英被丈夫砍了数刀后,拼尽全力从家里逃了出去。 她没有力气逃太远,看到院子里的空水缸,也就下意识地躲了进去。 她这么做,只是在穷途末路下,为了避免继续被丈夫砍杀所做的举动,水缸是她唯一能选择的藏身之所。 可惜最终她仍然死于失血过多,水缸也就成了她的棺材。 至于两人的一双儿女,则都死在灶房。 大铁锅里放着桂花米糕,应该是李秀英亲手所做。 半夜三更两个孩子偷摸进厨房,是为了偷米糕吃。 可周建国追到这里,把他们也杀了。 血水染红了灶台贴着的那面墙。 两个孩子握着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就倒在墙根处。 那面染血的墙非常特殊,只因上面满是新的红砖,和崭新的、没有完全干的水泥腻子。 那是因为周建国这次务工回来后,特意加固加厚了这面墙。 现在想来,他是为了藏钱才这么做的。 但由于村民们的以讹传讹,就说成了是他把两个孩子的尸体埋在了墙里。 再加上女主人的尸体确实在缸里。 随着村民们的口口相传,案件的灵异色彩也就越来越浓。 叙述到这里,曹建鑫搓了搓手,叹口气道:“对于动机,我没查到特别具体的。有人说是李秀英出轨了,周建国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才这么做。有的人又说是周建国在外面惹了祸,未免妻子儿女被人杀,干脆自己动了手…… “可这些流言全都没有根据,都是谣言而已! “当时档案处那边有个上了年纪的管理员,见我对这案子感兴趣,还主动和我聊了聊。 “她说自己平时喜欢看破案小说,知道这个案子后,查过很多案子的资料,没事儿的时候也常去村里走动打探。她可以保证,李秀英绝对没有给丈夫戴绿帽。 “那会儿还没有dna技术,不过他俩的一对儿女,有着与周建国一样的罕见遗传病,那肯定是他的亲生孩子!他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杀人。 “我跟这位妇人讨论了很久,有了几种可能性较大的推测,但也都只停留在推测阶段。 “我至今没搞清楚案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了别的意外收获—— “我猜测,周建国是务工回家后才杀人的,也许他的杀人动机,跟他先前的务工经历有关。 “于是我辗转多日,成功找到了他当年的一位工友。 “那位工友叫方大志,和周建国住一个宿舍,如今已经快70岁了。大概他问心有愧,忍不住想找人诉说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在我见到他、表明来意后,他告诉我了一个故事。 “当时他们的包工头用了次等材料,有个姓许的工人基于一颗正义的心,多次找他要求更换材料,还称要找媒体把他的所作所为曝光。 “某次,两人一言不合发生矛盾后,包工头一时情绪失控,把许姓工人推下了脚手架。 “这件事被周建国和方大志看到了,包工头希望他们替自己在警察面前做伪证,称一切都是意外,给了他们一人35万。 “35万,对于工人来说,是很大的一笔了! “按方大志的意思,他和周建国拿了钱,签了保密协议,也就离开工地,各自回乡了。” 这个故事,宋隐听明白了。 周建国打工时,目睹了自己的老板杀人。 为了帮老板脱罪,他收下35万,做了伪证。 回到家,他将这笔钱掩人耳目地藏到了灶房。 他本就是建筑工人,做这件事再熟练不过。 那笔钱放进防水袋后,体积相当庞大,不是轻易能藏住的,但他完全可以以加固灶台之类的理由,加厚一部分墙体,最终成功把钱藏了起来。 唯一让人不解的,只是周建国的动机了。 他明明可以带这笔钱过上好日子。 可他为什么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宋隐抬眸瞥向曹建鑫,不由问:“你能确定,不是那位包工头灭口吗?” “肯定不是吧。另外一个也收了黑钱的工人,那个叫方大志的,他怎么就没事?” 曹建鑫解释道,“宋警官,你的疑问,我也有过,我特意问了方大志,他说,包工头并不知道他们这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家庭住址和具体情况,想杀也找不到人啊。 “更何况,这件事在当时属于重大恶性事件了,省厅都来了好多警察,他们对案发现场做了细致勘查,当晚绝对没有第五个人去过‘鬼屋’!” 宋隐点点头,以示自己明白:“所以,经过一番调查,虽然你没有找到周建国杀人再自杀的原因,但你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真的带回了35万。 “你既然找过方大志,想必也同他确认了,那笔钱是真的,而不是假钞。” “那笔钱就是真的!” 曹建鑫道,“跟我最开始想的一样,周建国带回村子藏起来的,是真钱!” “当时的案件资料里,完全没提到这笔钱的事儿?” “没有。警察并没有拆开那面墙。 “事实上,我觉得这么多年以来,从来都没有人拆墙,直到王海他们出现,这笔钱才重见天日。” 现在无法看到那35万人民币的真身,也就无从得知它的版本号和冠字号码,无从确认它诞生的年份。 目前只能通过其他手段,对它的来历与去向做个大致推测—— 周建国拿的是黑钱,他是否将这件事告诉过妻子,无从得知,但外人决计是不知道的。 因此,他死了之后,这笔钱的秘密也就随之而埋葬了。 许久之后,总算有人肯再住进这栋房子,请了王海、朱晨、李强三人来做旧房拆除、重建新房的工作。 就这样,他们发现了这35万。 后来,李强死了,被埋在了鬼屋的地下。 朱晨、王海至今下落不明。 而根据最新的证词,朱晨很可能是最先死的人。 那么王海就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个。 目前看来,王海还了30万给债主,自己留了5万,给了女儿2000块后跑路了。 可债主称那30万假钞。 债主是放高利贷的,在当地有很可怕的势力,王海绝不敢轻易欺骗他们。 这说明,他挖出来的时候,钱已经是假的了。 ——那么,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呢? 宋隐看向曹建鑫问:“所以呢,你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以至于最终决定在那个地方开剧本杀店?” 曹建鑫道:“我觉得,既然没有其他人知道‘鬼墙’藏钱的事儿,那问题就只能出在王海、李强、朱晨三个人里。 “现在我们知道,王海手里是假钱……那估计真钱被李强和朱晨给吞了!” 曹建鑫有这样的判断,也无可厚非。 他并不知道李强已经死了。 他更无从得知,朱晨才是最先失踪的那个。 只听他再道:“我吧,在原来鬼墙的基础上,根据传闻加了各种机关,基本上算是重新建了一面墙。 “一方面,这面墙以后可以用作剧本杀或者密室的场景,提高游戏体验;另一方面,我想利用它来渲染灵异氛围。 “等所有人都觉得鬼墙真在流血了,我会再编一些因果报应的故事……最终目的,是把朱晨、李强、甚至王海引出来。 “当然,引不出来也没关系,为了创业成功,我总归是需要制造些噱头引流的,能一箭双雕最好,不能就算了。 “除此之外呢,我还有一个想法啊。 “那就是,周建国当年在灶台那里藏的是假钱,他把真钱藏到了别的地方。考虑到假钱也不是想造就能造的,这种可能相对较小,但万一呢? “……我就借着装修的名义,到处挖来挖去,看能不能瞎猫碰到死耗子,把真钱挖出来吧。总之—— “总之,我本来就有意向在那里开店,只是没下定决心。 “是因为雪莉被高利贷的人纠缠,我才下定了决心…… “但我的主要目的,还是开店!你们去过那里,应该也能看见,虽然很多地方还很乱,但装修材料什么的,我很用心的! “装修、设备,各种东西弄下来,我花的都超过35万了,如果只是为了寻找可能并不存在的钱,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一点性价比都没有啊! “只不过呢,如果在开店的同时,我能找出钱,或者引出朱晨、李强,甚至王海本人,那就是锦上添花的事。 “尤其是王海,我可太想把他这个人渣给找出来了。 “他挺迷信的。如果我编的鬼故事,能把他引出来,那我就可以让高利贷的人盯着他,而不是雪莉了! “但是……但是我根本还没来得及编其他故事,就…… “二位警官,我真的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 “我之前之所以隐瞒……哎,我主要是,还抱着把那35万找回来的心思。 “如果我告诉你们,让你们先找到了那35万,你们一定会把它充公,对吧?毕竟它是黑钱。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7节 “这样一来,雪莉还是会被高利贷的人纠缠,所以我才……” 听到这里,审讯桌的另一侧,宋隐与连潮对视了一眼。 连潮对宋隐点了点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于是宋隐便看向曹建鑫:“关于那笔钱的去向,你忽略了一个可能性。” 曹建鑫好奇起来:“什么可能性?” “当年,除周建国以外,当然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这35万的存在。”宋隐道,“——他的工友方大志。” “这……这确实是一种可能。” 曹建鑫有些激动,又有些不解,“可警察说了,案发当晚,绝对没有第五个人出现!” “嗯。这位方大志,会因为收黑钱的事,受这么多年的良心煎熬,以至于在年迈之际,终究按捺不住地告诉了你真相,这或许说明,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义人士,但也非穷凶极恶之徒。 “所以,他不会为了要这35万,而杀害周家一家四口。但是——” 宋隐缓缓道,“但如果他从报纸上看到消息,知道周建国死了,就有可能会去偷偷把钱拿走。 “考虑到周建国可能和亲戚说过这件事,他就又补了假钱进去,以确保自己不会在第一时间被追究。” 宋隐说话的语气缓慢而沉稳。 他所说的,确实是他在听完这个故事后,想到的第一个可能。 但他心中始终有疑虑—— 真相真会是这样吗? 朱晨、李强、王海这三个泥瓦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27章 我小心一点 针对曹建鑫的审讯结束后, 警方第一时间又把王雪莉,以及她的母亲刘美玉重新叫来了警局。 在这次审问里,二人将先前隐瞒的事实都讲了出来, 与曹建鑫讲述的故事并无出入。 她们先前之所以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只是因为还抱着把那35万真钱找回来的希望。 与此同时王雪莉表示,后来她并没能把父亲王海失踪前给她的2000块花出去, 因为它们是假钞。 “我高高兴兴地请我妈吃大餐,结账的时候才发现钱有问题……要不是我苦苦哀求, 饭店经理差点报警。太丢人了。 “那笔钱我还放在家里的, 我可以交给你们。我没有说谎。曹建鑫也没有说谎……” 接下来的调查重点, 还是在朱晨的尸体,以及王海的去向上面, 不过这些东西查起来尚需一定的时间。 这日蒋民便和郭安全一组, 先抽空去广省拜访了方大志——与周建国一样收过35万的工友。 明明还是春季,南粤地区却几乎已有了几分暑气。 时间是将近中午, 连片的芭蕉叶顺着西江支流的堤岸铺展开,墨绿的叶瓣上挂着晨露,被日头晒得发亮。 二人找到方大志家时,正撞见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灰扑扑的土院坝里晒着半匾干辣椒, 一橘猫在蹭他双腿上盖住的毯子,两只三花在旁边的地里一起一落地追蚱蜢。 “你哋系……?” 方大志看向二人, 用粤语问道。 蒋民没听懂,赶紧求助般看向郭安全。 郭安全母亲是这边的人, 他能听懂粤语,但不会讲,这便用普通话道:“你好,我们是江澜省淮市的刑警, 这次找你,是想问你点事——” 方大志面色微变,头立刻低了下去,是一副心怀愧疚的样子。 “成,二位想问什么,就问我吧。我给你泡点茶,请跟我进屋。” 方大志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大概是以前常跑外地务工的缘故。 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收起腿上的毯子,屁股下的轮椅因此露了出来。 瞧见这一幕,蒋民倒是感到了诧异。 他没想到方大志是瘫痪的。 想来这件事曹建鑫也不知道。 为了查清楚周建国的事,他确实找过方大志,并从他那里问到了重要的信息。 但他当时是给方大志打的电话,并未千里迢迢来这里拜访。 那么关键问题就是,方大志是什么时候瘫痪的了。 这关系到他有没有可能跑去淮市下面的新龙村拆墙。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你的腿是怎么……” 蒋民一边随着他进屋,一边问出了这个问题。 方大志大概早就习惯了,倒也不甚在意地说道:“唉,中风喇!係饮酒引致嘅毛病啩! “八年前吧,过年晚上我多了二两酒,忽然半边身体动不了了……送医院送得稍微晚了点,侥幸人救了过来,这两条腿,可是一点都动不了咯!” 说着这话,方大志抓了两把茶叶放进大碗里,又捞起衣袖端起一壶开水。 只见他胳膊细得像枯柴,端热水瓶的时候手臂还止不住地抖,看来他不仅腿站不起来,手也受了很大的影响。 蒋民连忙上去接过热水瓶:“我们来就行!” 方大志这便松了手,再叹一口气:“遇到这种事儿,我老头子也没啥好怨的。可能这就是因果报应吧……但其实比起建国,都我还算好得了…… “话说二位警官,找我什么事? “是不是要为老许翻案啊?我可以重新作证的!我完全愿意……如果有机会这么做,我也没有遗憾了……” 见了方大志一面后,蒋民和郭安全统一觉得,他跑去淮市掉包钱的可能性非常小。 周家灭门案,发生在10年前的夏末。 方大志中风则发生在8年前冬季的最后一天。 经查病例、各身体复查资料等文件,他没有说谎。 经过多年的康复训练,他才恢复成现在的样子,中风后有能力掩人耳目地去新龙村拆墙、偷钱的可能性很小。 诚然,在他中风前,尚有两年的“作案时间”。 但蒋民和郭安全也学到了问话的套路。 一番试探下来,他们发现,方大志只知道周建国是江澜省淮市人,但并不知道他具体的住址。 甚至连周建国出事,他都是在中风后才知道的。 中风之后,经过了半年的努力复建,方大志才从康复医院出来,有一个从前的工友听说了这件事,便来探望了他。 “哎哟老方,怎么回事啊?你和老周怎么都出事儿了?” “老周?老周怎么了?”方大志很惊讶地问。 那位工友道:“没看新闻啊?三年前有个很轰动的新闻啊,江澜省有一家四口被杀了!” “什么?这、这新闻我有印象,可我不知道是老周啊!” “害,真是太吓人了。话说,你俩当时突然走,是为什么啊?我打牌都找不到人了!” 这日。蒋民过生日,特意在饭店弄了个包厢,叫上了连潮、宋隐、卓宛白、乐小冉、郭安全、胡大庆等等人。 然而案子尚未告破,他这生日似乎注定是过不安生的。 按照国际惯例,蒋民为蛋糕插上蜡烛,众人为他唱生日歌,然后他许愿、吹灭蜡烛。 “呼。” 包厢随着他的一声吹陷入黑暗。 卓宛白“啪”地按下电灯开关,率先好奇地问道:“蒋民,你许了什么愿?” 蒋民拿起刀打算为大家分蛋糕:“当然是尽快找到朱晨的尸体了。嘶……它会被藏在哪里呢? “前几天我去支队借了一条鼻子顶厉害的缉毒犬,带着它把整个新龙村跑了两遍,愣是没找到尸体!” 朱晨最先失踪,很可能是最先被杀的那个。 至于李强,他大概率被王海杀了,尸体掩埋在了鬼屋。 可如果凶手就是王海,为什么不把尸体埋在一起? 这是本案的一大疑点。 为了找寻朱晨尸体的下落,先前蒋民特意找连潮商量过这个问题。 当时连潮了提出的一个可能—— 朱晨被杀的地点,并不是在“鬼屋”。 经过宋隐对李强尸体身上伤痕的分析,他应该是在“鬼屋”干活时,被王海偷袭了,继而顺理成章地被就地掩埋。 可朱晨呢? 也许他并不是在“鬼屋”被杀的。 完全存在的一种可能是,挖出钱后,三人找了个地方搓一顿,为的是好好庆祝一下,顺便商量怎么分钱。 但其实这个局是李强和王海设的。 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把朱晨灌醉,然后杀掉。 这种情况下,朱晨的尸体没在鬼屋,而在他们吃饭的地方附近,完全是合理的。 这种情况下,案件经过就成了—— 首先,三人挖出钱。 然后,李强和王海设饭局杀了朱晨,将之埋尸他处。 最后王海在鬼屋杀了李强,独吞了所有钱。 那么朱晨的尸体,大概率会在他们吃饭的地方附近。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8节 至于他们吃饭的地方,有可能是李强、王海、朱晨的家里,又或者他们常去的地方。 镇上的知名饭馆、王海常去的夜总会,也都有可能。 由于可能性太多,排查起来耗时耗力。 目前蒋民已找去了与那三人合作过的劳务中介,问到了他们常去的三家大排档,并针对其周围诸如臭水沟一类有可能适合埋尸的地方进行初步排查。 不过目前尚未有结果。 “总之呢,”蒋民双手合十道,“明天我会再去镇子上跑……去那夜总会试试运气吧。 “我还算找一下王海的那位老相好,没准她知道点什么。 “这两天我腿都要跑断了,老天爷千万要保佑我!” “哎呀。”卓宛白忽然以惊讶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蒋民当即严肃地看向她,“想到什么了吗?” “确实想到什么了,不过与案情无关。” 卓宛白正色道,“你不该把生日愿望说出来。不灵了呀。” “唉我去,可是……”蒋民一下子急了,“可是刚才是你问的我呀,小卓同志你怎么回事啊?!” 卓宛白没答,只是朝身边乐小冉眨了下眼睛,俩姑娘当即相视一笑,是都被蒋民的反应逗乐了。 “啪——” 一直没说话的连潮放下酒杯,沉眸朝卓宛白看了去。 他发现卓宛白刚才驴蒋民的语气、表情,全都格外地眼熟,不需太过细想,就能发现她深得了宋隐的真传。 果然是近墨者黑。 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连潮眉峰微微一压,五官走势赫然凌厉。 卓宛白感觉到了什么,冷不防一侧头,就对上了连潮那双极有压迫感的目光。 她赶紧站起来正色道:“抱歉连队,我不该拿案子开玩笑!即便是前辈的生日聚会也不可以。” 瞧。连这见风使舵行云流水道歉的架势,都和宋隐几乎一模一样。 连潮眉梢一挑。 下一刻,只见卓宛白朝宋隐身后躲去了。 “宋老师,救我!” 倒教他有机会英雄救美了。 连潮:“……” 连潮目光微侧,瞧向了宋隐。 灯光下宋隐的眼睛愈发漂亮,而目光愈发朦胧。 他举着红酒杯对上连潮的目光,朝他浅浅一笑,很讲义气地替下属解围:“又不是在会议室,也不用太过严肃? “连队,小卓不过开个玩笑,你别责怪她。” 连潮身体向后一靠,姿态看着闲适,一双瞳孔却显出几分深不可测。 就这么注视着宋隐,他微微勾着唇道:“这种小事,不至于。何况,就算我要责怪,也该责怪你这个领导。” “唔……下属惹祸,领导背锅,是么?” “是。” “哦,好,知道了,以后我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不让领导背锅太重? 连潮一时失笑,重新举起酒杯,朝宋隐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喝了一口。 宋隐举起酒杯,仰头也抿了一口,算是回了酒。 二人这一番互动不露声色。 在光明正大的场合里,耳鬓厮磨地调情。 这一幕落到不同人眼中,却又有着不同的含义了—— 胡大庆和蒋民似有所悟地一点头。 原来宋老师是怎么恭维领导的。 怪不得他和新来的大队长关系这么好呢。 卓宛白皮了一下,这会儿心有余悸。 记住了,以后可不能在阎王爷大队长面前开玩笑。 其实连队也挺年轻的,怎么这么古板啊?可好怕。 乐小冉看的是蒋民。 他会不会真的很生气? 小卓本意是想让他别太紧张的。 但他为这个案子奔波得太累。 也许我刚才不该笑话他。回头向他道歉吧。 郭安全的目光在连潮和宋隐脸上走了个好几个来回。 怎么觉得有点微妙呢? 该不会……莫不是……难道……不能吧?!!! “啪——” 连潮再把酒杯放回桌面。 “既然都聊到了案子,不妨就这个话题继续聊聊。” 领导不愧为破坏气氛的第一人。 他看向宋隐问:“看来钱不是方大志换的,宋老师现在有什么想法?” 宋隐紧跟着放下酒杯,随即道:“如果这件事与方大志无关……看来那35万自从埋进‘鬼墙’后,就再没见过天日。 “自周建国之后,第二个见到这笔钱的人,就是那三个泥瓦匠了。问题只能出在他们身上。 “要么就是王海掉包了钱。他胆子大,敢愚弄放高利贷的道上人。并且他没脸没皮到了极致,难得给闺女2000块,给的也是假钞。再要么……” 语气微微一沉,他道,“要么,问题就出在另一个失踪者身上。也许朱晨没死。钱是他掉包的。” 第128章 在一条绳上 暑气未至, 寒意未去。 江南春天的凌晨总有种浸骨的凉。 穿堂风裹着水汽刮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刚下班的孟红娟裹紧披肩,踩着磨掉跟的高跟鞋拐进巷口, 回到家中。 此时已是早上5点。 她在夜场赔笑赔了一整夜, 腰都快断了,进门后不想动一下, 直接在玄关处甩掉两只细高跟鞋,径直在摆在客厅的大床上躺了下来。 明明很累, 孟红娟却没什么困意。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整整拨出了32个电话。那个人没有接一个。 于是她不甘心地又打了过去。 “嘟——” 在这样等待接听的声音中, 孟红娟不由想, 当初是怎么和那个人看对眼的呢? 对了,还是王海组的局。 那晚他们三个一起来“金殿”, 王海特意让自己作陪, 言语间多有炫耀的味道。 “什么样的男人,红娟没见过?她偏偏喜欢我!哈哈!她酒量还好, 经常帮我喝呢!是不是啊红娟,来,帮我再喝一个!我们一起把他们喝趴下!” 孟红娟来了例假,她懂得吃布洛芬, 饶是如此,脸色也发着灰白, 浓妆艳抹也难掩病色。 听说这种药对胃不好,可眼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王海递来的烈酒。 她不仅得喝酒, 还得喝得高高兴兴。 她还想多赚点提成呢。 然而酒刚送到唇边,那个人帮她解了围: “海子你少扯犊子!自己认怂就认怂,让姑娘替你挡酒,这招也太磕碜了!是爷们就自己喝了!” 就这样, 孟红娟多看了那男人好几眼,把他记住了。 随之而来的结果是,他们背着王海睡到了一起。 那男人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束玫瑰。 她心里觉得美,嘴上倒是喜欢抱怨:“哎呀,这样的花就算放在水里养着,也开不长久,很快就枯了,浪费钱!” 说这话的时候孟红娟没想到,两人之间的这份感情也不长久。 仔细算算,才过去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吧。 男人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 是。确实是发生了一些状况。以至于他们不能经常见面。否则这会引来警察的怀疑。 尤其是在李强的尸体已被发现的情况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09节 他现在确实不方便接电话。 可是、可是…… 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回复我哪怕一个字呢? 只要他告诉我,告诉我我在他车里发现的用过的避孕套包装袋,是他兄弟借他车的时候用的,就可以了啊! 哪怕他骗骗我呢? 他连骗都不愿骗我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声提示传来后,孟红娟咬牙切齿地把手机砸了出去。 一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开始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的双肩不由抖了抖,面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他杀了人! 遥想一年前的那一晚,他们仨一起发现了一笔钱。 当晚他们来了她这小破屋喝酒,还把钱交给了她保管。 说起来,这主意还是那个人提出的—— “红娟的人品,我们都是信得过的。把心放肚子里!谁跑了她也不可能跑!” “退一万步讲,她真拿了又咋的?咱哥们儿还差这点儿?多大个事儿啊?别跟个娘们似的磨叽!” “不过海子,丑话可要说在前头,红娟自己拿钱跑,我和强子犯不着跟女人追究,但你俩要是一起跑了……那可不行!哈哈,来来,遇到这天大的高兴事,咱们好好喝几杯!” 他捧了自己,又分明表达了吃醋的意味。 孟红娟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一下子转过身,为的是怕王海看见。 不过她明显多虑了。 王海已经彻底沉浸在兴奋里,怕是连她的存在都忘了:“平分下来,咱一人至少有10万!哈哈,妈的,老子要去场子里一雪前耻!赚它个两倍回来,也能在拐子那边交代过去了!” 拐子这个人,孟红娟当然知道,是放高利贷的。 王海挖到钱,不想着赶紧还钱,而是还要去赌,根本比不了那人的沉稳和聪慧,她听着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后来李强和王海都喝醉了。 那人搂着她的腰,狎昵地喂她吃烟:“咋回事啊?刚才让你把海子整床上去睡,你咋不干?就让他那么撂地上挺尸啊?那可是你家爷们儿!” 听罢这话,孟红娟生气地砸了他几个拳头:“他有家有室的,才不是我家的!我、我心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 “啧,那咱们把他蹬了?” 乍一听,这话像是调情的玩笑话。 可冷不防地,孟红娟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严肃和认真。 “老朱你、你什么意思……” “红娟,你在夜场上班,认识人多,路子也广,我记得之前听你说过,有个擅长做假钞的老大哥,是你以前的相好?” “你……你该不会是,想把钱掉包?” “李强他妈生病了,急需用钱,他不愿平分,想多拿一点。所以啊,这钱该怎么分,还有得掰扯。 “我会在其中煽风点火,拖延时间,让这件事迟迟无法得出定论,直到——” “直到,”孟红娟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到假钞造好,我完成掉包,是吗?” “是我主张,在我们讨论出结果前,先把钱交给你的保管。海子觉得你和他一条心,强子脑瓜不灵光,没有人会怀疑你。” “可如果……如果之后他们发现了,找我麻烦,怎么办?” “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懂我的心意?拿上这笔钱,你跟我远走高飞,不好吗?”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小地方的夜场不能和大城市比,陪一晚上酒也挣不了太多。 35万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相当不错了。 起码是够两个人换个城市从头开始的。 甚至在新城市落脚前,他们还可以一起旅旅游。 孟红娟很高兴,她还从来没有好好旅游过呢。 “那你之后……陪我去敦煌,好不好? “我有个姐妹去过那里,说漂亮得不得了!” “当然。全都依你!” 后来敦煌当然是没去成的。 两个人也根本没有离开淮市。 孟红娟还记得,她次日一早,就带着男人去找了制假钞的老大哥帮忙。 那两个人很快混熟了,几乎成了哥俩。 事后男人偷偷对她表示:“我有点不放心,不知道老大哥靠不靠谱,这几天先在这里监下工,就不去新龙村了。 “啊对了,我跟强子和海子说的我是生病了,他们如果问起你,你就说根本不知道我的下落!别惹他们起疑!” “嗯,我晓得的。但是……但是你不是还要煽风点火吗?” “放心吧,他俩一时半会儿吵不出名堂的,到时候还不是要找我拍板?我会拖延时间的!等老大哥先干完印刷活!” 孟红娟按照对方的要求做了。 没过几天,王海来找了她,确定钱还在她处之后,脸色古怪地问她:“你知不知道朱大哥去哪儿了?” “我怎么会知道?他不是你兄弟么?” 孟红娟镇定地反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他也许出事了!” “啊?怎么会这样?” “我会处理的!你把钱藏好!到时候都是我们的!等我消息!” 王海的话把孟红娟吓了一跳。 等他离开,她赶紧联系了朱晨:“老朱,你没事儿吧?海子怎么说你出事了?” 电话那头朱晨的声音很沉:“哦,我没事。闹了点误会。你不用管。把钱收好。别给任何人就行。” “我知道。我已经把钱掉包过了,刚才海子还看了一眼,完全没察觉。” “那就好。等我消息。” 再后来,孟红娟等来的消息,却是李强死了,被王海杀的。 朱晨给她看了监控视频。 “我偷偷在那里装了个摄像头,为的是监控他俩,看看他俩商量到什么程度了,是决定平分还是什么。我是怕万一他俩商量好了,假钞还没印出来,那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我也没想到,我会看到这一幕!” 透过监控视频,孟红娟亲眼看到,李强弯下腰去捡一个地方的铁铲时,王海居然举起一个锤子从背后偷袭了他,然后活生生地把他给打死了! 可奇怪的是,王海反而表现得很惊惶。 他砸了李强一下又一下,像是生怕他再活过来,把自己给杀了一样。 “哎呀,红娟,怎么办,你已经把假钞给了海子?” “是啊,是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给的,他……他怎么……他昨晚刚从我这里拿钱走。我完全没看出异样!” “可不是么。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恶徒啊!” “那、那怎么办?他要是发现自己手里的是假钞,肯定会找我算账的。我……” 朱晨连抽了三根烟,一脸歉疚地看着孟晓娟:“怪我。怪我太贪了,从他手里抢了你不够,还想抢他的钱。 “和李强商量分钱,一时没谈拢,他居然就能杀人……要是知道你我二人合谋算计他,他怕是会杀了我俩。” 孟晓娟脸都吓白了,不住地发着抖。 一闭上眼,她眼里就是发了疯般的王海,不停捶打着李强的画面。她几乎错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 朱晨把害怕的她极尽温柔地搂紧怀里:“别怕,红娟别怕。你拿着钱赶紧跑。我留下来应付他!”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瞥见屏幕上出现了“王海”二字,孟晓娟差点昏过去,她崩溃地哭喊:“他要来找我了!他肯定要杀我!” “别怕别怕。你赶紧跑。这里交给我。” “不成……他杀人不眨眼,他会杀了你!” “那你想怎么做?” “我……我……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联合起来对付他了!” 孟红娟知道自己当时是慌神了。 也是在后来她才明白,这一切根本都是朱晨设计的。 他先是藏了起来,营造了自己失踪的假象。 与此同时他不知道还使了什么手段,让王海以为他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被李强杀了。 李强是个妈宝男。 为了拿钱给母亲治病,杀人这种事,也许他真干得出来。 不过王海不能确定这件事。 他只能心惊胆战地跟李强一起干活。 后来干着干着活,在朱晨的刻意误导下,他确定李强就是杀了朱晨。 那个时候他们两人刚吵了一架。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0节 吵完架,李强马上就弯腰去拿地上的铁铲了。 他拿铁铲,是不是为了杀我? 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 大概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王海才把李强杀了。 当然,王海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心就是黑的。 不过他最终走出这一步,应该就是受到了朱晨的挑唆。 朱晨特意在“鬼屋”那边放了监控,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才不是为了监控他们商量分钱一事的进度。 他只是为了观察两个人的情绪,找到最容易引发二人反目、以至刀剑相向的时机。 对。他一定就是这么做的。 也许李强也受到了挑唆。 仔细想想,他弯腰拿起那把铁铲前,摸出手机看过一眼,搞不好就是朱晨对他发了什么。 所以,他拿那把铁铲,是真的要杀王海的。 如果王海没有先动手,死的就是他自己! 为了让那两人自相残杀,朱晨具体说了哪些话,做了什么事,孟红娟无从得知,但大致应该是这样,错不了的。 如果当时是李强杀了王海。 这对他来说并无差别,他也会撺掇自己一起杀了李强。 可惜明白这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和朱晨已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是与他一起杀死王海的共犯。 孟晓娟侧躺在床,伴随着“嘟嘟嘟”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回忆了一遍一年前的情况,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她彻底被朱晨算计了。 一旦她举报他,她的罪行也会暴露。 她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她几乎成了他的囚犯。 没有退路,想不到“越狱”的办法。 孟晓娟只能想办法自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她想,朱晨至少是需要自己的。 他们知道彼此的黑暗。 这是他们共享的秘密。 他恐怕再也不会与第二个女人建立这种特殊的关系。 她还想,有朝一日,她总能和朱晨结婚的。 也许他们还会有孩子,会过上真正的好生活。 她知道她爱错了人。 但她也只能将错就错地爱下去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这样的声音已不知多少次传了出来。 它残忍地打破了孟晓娟的幻想。 她想,也许现在朱晨就和那个女人睡觉。 她不能忍。 她必须过去看看! 她要找朱晨当面问清楚。 他要是敢背叛自己,她不在乎把所有事都捅出去! · 时间走到早上8点。 连潮带着蒋民去找可能存在的尸体了。 经过最新一轮的讨论,现在大家发现,如果真存在李强以外的死者,这个人更可能是王海,而不是朱晨。 至于宋隐,则带着郭安全去到了孟晓娟的住处。 经过进一步的了解,孟晓娟不仅是王海的情人,也与朱晨、李强往来密切。 夜总会的表示经常看到他们四个同进同出。 因此,孟晓娟很可能会是本案的重要证人。 两人在巷子口的早餐店吃了早餐,为的是顺便听一听八卦,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议论孟晓娟。 待一餐毕了,两人再去到孟红娟住的筒子楼里找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宋隐借着手机电筒往上走,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孟红娟的工作性质特殊,这个时间应该在屋里睡觉。 但宋隐敲了敲门,并无人应。 “怎么说?”郭安全问宋隐,“咱们是不是得打个报告,看能不能直接进去啊?” 郭安全话音未落,只见宋隐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磁卡往门缝里一刷—— 门开了。 郭安全:“……” 犹豫了一会儿,郭安全问:“宋老师,冒昧问一句,你这么干,敢让连队知道吗?” 宋隐回头看向他,很诧异地反问:“为什么不敢?” 郭安全:“?” 宋隐语重心长地:“她昨晚一整晚都在上班,天快亮时才下班回家。这个情况,是我们从‘金殿’夜总会的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的。 “是这样,她年纪也不小了,老这么熬夜,很容易突发脑溢血什么的。她也许是本案的重要证人,这么久都不来开门,我只是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叹为观止的郭安全:“…………” 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啊。 真是学到了。 嗯,我们只是担心证人的身体,才不是在没有拿到任何证据,没有拿到搜查令的情况下私闯民宅! 很快,两人前后脚进了屋。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第129章 倦鸟已归巢 房子的采光不好, 屋内光线十分暗沉,空气中像是浮动着一层脏污的纱。 宋隐抬手按亮墙壁上的开关。 灯亮了起来,只见玄关处散落着两只磨掉跟的细高跟鞋, 鞋尖沾着新鲜的泥点, 客厅中央的大床被褥凌乱地堆着,床单上印着一块深色压痕, 显然不久前刚有人躺过。 床旁边不远外是一个方桌。 桌腿被磕了一个角。 很快宋隐发现了始作俑者。 那是躺在地上的一个开裂的塑料手机壳。 他当即打开手电筒,在床底、茶几下等地方找了一圈, 倒是并没有找到手机。 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似乎不难展开联想—— 凌晨5点, 孟红娟下夜班后回到家中。 然后她躺上了床,应该是和谁打起了电话, 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 她愤怒地砸了手机…… 最后她捡起手机,迅速出了门。 郭安全“嘶”了一声, 当即看向宋隐道:“凌晨5点才下班,8点就出门……一定是因为什么紧急的事吧! “她会不会……会不会真与这案子有关? “她和朱晨吵了一架,扔了手机,然后就出门了?! “她是不是去找朱晨了?!” 不知不觉间, 宋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如果真是这样,她可能有危险。你联系下胡大庆, 让他加急查一下孟红娟的通话记录,如果有疑似朱晨的人, 立刻定位、告诉我们。” 郭安全赶紧打电话去了。 宋隐继续探查起了孟红娟的家里。 对于孟红娟和那三个男人的牵扯,涉案有多深,他们先前在蒋民的生日会上做了很深入的讨论。 事后,郭安全和蒋民又去金殿、以及孟红娟他们常去的地方打听了一遍, 发现孟红娟和朱晨很可能就是背着王海在一起了。 包括刚才在早餐店,宋隐装作八卦的样子,也找老板套了话,老板表示见过他们二人以前经常一起去他家吃早餐。 “哎呀,漂亮小伙你眉清目秀的,可不能去金殿那种地方呀!红娟这样的女人,也千万不能要啊!你父母要操心的!” 既然孟红娟和朱晨大概率关系匪浅。 那么,他们二人合谋害王海的可能就很大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1节 现在宋隐想做的,就是通过孟红娟家里的各种蛛丝马迹来印证他们的猜测,如果能查到朱晨的藏身之所,就更好了。 宋隐也不料,无需他深入探查,很快已发现了线索。 他打开衣柜,看见了一个崭新的、用皱纹纸包起来的包,打开后看见了里面的一封信: “莹姐,我知道如果我失踪了,你绝不会关心我的去向,还会为我拍手称好。但你一定会过来拿这个包。 “当初从你那里抢走了李哥,我知道你恨我,一心想把这款原本是他为你买的包要回去。 “其实我没有占据这个包的意思,我只是在和你赌气而已。你越拿包说事,我越不想给你。但其实我从未用过它。相反,我一直把它保护得很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物归原主,将它亲手还给你。 “可是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这说明我没能做到这点。 “因为我很可能已经死了。 “你把包拿走吧,它本来就是你的。 “我知道你有一身侠骨。张柳她们在夜场欺负,都是你帮她们出头的。这回,你能不能也帮帮我呢? “放心,这个忙不难。 “你只要告诉警察,我被朱晨杀了就好。我的尸体应该会在老码头附近。请让警察去那里找我。” “莹姐”,这个名字宋隐并不陌生。 郭安全刚和蒋民一起去过金殿。 当然,为防打草惊蛇,他们扮作的是顾客。 当时便是莹姐招待的他们。 “哎哟,你们来得不巧,红娟这会儿不在。” “她客人多得很呢,哪忙得过来。不如我陪你们?” “……怎么老问她的事儿啊?都喜欢她?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其实土得很,衣服都是乡土风!哪有我时髦,我以前是在市里干的,家里需要帮衬,才来的这破乡下!” “真是的,你们再问她,我可真要生气了哦。” “她就跟那个叫‘一笑倾城’风格差不多,有什么好喜欢的!我真是不懂了!我们这儿的姑娘,都讨厌她呢!” …… 从“莹姐”给出的信息看,孟红娟虽然在金殿的业绩不错,但和同事间的关系并不好。 一番打探下来,郭安全他们发现,就连老板都不是很待见孟红娟。 孟红娟估计自己也知道这点,才会留下这样一封信。 她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只留下一个小房子给她,让她尚有栖身之所,不至无家可归。 做这样工作的她,没什么真心朋友,也不受亲戚待见。 她知道自己一旦出事,没有人会在意。领导同事也好,旧日逢场作戏的相好们,恐怕连警都不会为她报。 所以她居然只能把希望放在自己的仇人身上。 这何其讽刺? 可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孟红娟有几分小聪明。 最开始警方知道王海他们从“鬼屋”挖出了钱,就是她透露的。 她当然有这么做的理由—— 王海也许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比如他的妻女。那么,如果单单是自己向警方隐瞒,反而为自己惹来嫌疑。 警方应该不至凭这么一条信息查到真相。 或者,就算他们猜到那三人是为了钱而发生的纷争,也不该认为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现在孟红娟留下这样一封信,背后的理由也不难想象。 这是一步可进可退的棋—— 在她的设想里,警察如果上门,最多是找她再问问王海、李强、朱晨三人是否有仇人什么的。 他们不至于这么快就会发现她是犯罪嫌疑人,也就不至于立刻翻箱倒柜,继而发现这封信。 如果这次出门,她和朱晨和好了,她会及时回家把信处理掉。 可如果她出了意外,被朱晨杀了,再也回不去了,那这封信就会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了。 等她失踪久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之后,也许其他人会对她不闻不问,莹姐却应该会为了那个包上门。 那么她就会看到这封信。 在夜场,她爱钱如命,为了钱和自己争锋相对,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势必要从自己手里抢走客源和男人。 但她不仅不是大恶人,有时候还挺有侠义心肠。 那么,她应该是会报警的。 等她报了警…… 杀死自己的朱晨,就能被警方追上。 这样一来,自己也算能替自己报仇了。 宋隐将橡胶手套拉紧,把这封信装进证物袋封存,看向了旁边的梳妆台。 台面上散落着粉饼留下的细末,还放着一支没有扣上盖子的眉笔,几支不同色号的口红散落地放着。 一旁,木梳上挂着许多卷发,卷发棒还连接着插孔。 宋隐走上前摸了一把,卷发棒还热着。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孟红娟出门前的模样—— 她与爱人吵了架,砸了手机。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他。 出门前,她还特意做了一番打扮。 她重新做了卷发,一丝不苟地为自己施粉画眉,挑了好一会儿,才挑中今日心仪的色号…… 然后她抱着某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出门了。 如果她那个时候足够理智,也许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事实并非如此。 毕竟她把手机都砸了。 后来她留下了这封信,还知道把手机捡起来带走。 这说明她的头脑尚有几分清醒。 只可惜她清醒得不够,最终还是被情绪带着走了。 她决定赌一把—— 用自己的命,赌朱晨心里还有她。 她出门多久了? 也许她已经死了。 宋隐看了一眼时间,严肃地转过身,看向刚打完电话的郭安全:“走,我们立刻去老码头。” · 老码头在黄海边上,距离淮市大概有四十公里。 这里的风裹着极大的鱼腥。 妆容精致的孟红娟边往深处走,边紧紧裹住了风衣。 从网约车下来的地方到她要去的地方,差不多需要步行20分钟。 在这短短的20分钟时间里,她快速回顾了自己乏善可陈的一生—— 她的童年是从缝纫机的嗡鸣里开始的。 父母是淮市老纺织厂的工人,母亲手巧,总在下班后给她缝小裙子,父亲话少,却会雷打不动地接她上学放学。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12岁那年戛然而止了。 父母遭遇车祸身故,亲戚们来帮着办了葬礼,却也把她当成了“麻烦”。 屋漏偏逢连夜雨,由于长相漂亮、学习成绩也还不错,她遭遇了校园暴力。 她倒是没有遭遇身体上的暴力对待,但她被孤立了。 这也是一种暴力。 孟红娟在这种情况下患了抑郁症。 然而那个年代不流行这种说法。 亲戚觉得她太过脆弱矫情。 老师则只会告诉她:“做人,一定要学会坚强啊!” 坚强。孟红娟也想学会。 可没有人教她。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具备这种本领。 孟红娟终究读不下去书了,早早就退了学。 后来她去了淮市闯荡,做过洗碗工、餐厅服务员、化妆品推销员等等工作。 她的工作换来换去,住处也一直变,房东总是会忽然想卖房子、或者不合理地要求涨租。至于遇见的室友,也各有各的奇葩。 有次她攒了些钱,总算租了个像样的房子。 可还没等她享受太久,工作忽然出了状况,她不仅拿不到工资,还倒赔了老板钱,不赔就会进监狱。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法律知识淡薄而被坑了。 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2节 然而房东不会同情她。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仅仅因为拖欠了半个月房租,房东带着人敲开她的门,将她的行李粗暴地扔到楼道里,用最难听的话语咒骂着,催促她立刻滚蛋。 她没去过更大的城市。 淮市对她来说就是最繁华最适合闯荡的地方了。 但这里终究不适合他。 就这样,孟红娟回到小镇,进入了金殿工作。 父母留下的房子虽小,她起码有了安身之所。 这是她出生的巢穴。或许她理该终老于此。 进入金殿工作后,孟红娟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自诩已看透他们可恶的嘴脸。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喜欢上朱晨。 在他之前,也不是没有男人替她解过围、帮她挡过酒。 然而他们往往总是转头就用暧昧的语气问:“晚上有空吗?” 当时朱晨望向她的那个眼神,却没有打量,没有轻蔑,只有对王海的不满。 对上他目光的那刻,她会感觉到自己不是个可以用来买卖的物件,而是个该被尊重的人。 也许青少时期所患的抑郁症,从未真正远离她。 当初她从淮市回到小镇,便是如倦鸟归巢般,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死地。 她的人生其实没什么目标,混过一天算一天。 至于现在…… 现在她来找朱晨,或许也并不是为了同他在一起。 一辈子的承诺,太奢侈了,她知道自己要不起。 但她还想求一个答案。 她想让朱晨告诉自己—— 是那笔钱改变了他,为了拿到钱,他确实利用了自己。但当初他帮自己解围的时候,起码是真心为自己好的。 她的人生充满了冷漠。 只要当时感受到的一丁点温暖是真实的。 她就觉得自己还可以走下去。 20分钟很快过去。 石滩磨破了孟红娟特意穿出来的新鞋。 而那艘她想要登上的船,已近在咫尺—— 拿出手机,孟红娟给一直没接电话的朱晨发了微信: 【我到老码头了。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你了。我现在必须马上见到你】 第130章 没有力气了 老码头匍匐在黄海之畔, 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衰老巨兽。 这里曾是当地重要的货运港口,却随着城市发展重心转移逐渐被废弃,如今仅剩一些个体渔船在此停泊。 海岸附近的数个大仓库已然空旷, 石滩上的龙门吊也变得锈迹斑斑。 废弃的缆桩随意晾晒着几张破旧的绿色渔网。偶尔会有三五个皮肤黝黑的渔民走过。 码头放着许多废弃的船, 就像是无数沉睡的钢铁躯壳。 其中最不起眼的那艘船里,住着的人便是朱晨。 这会儿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女人。 昨晚两人酣战得比较激烈, 早上朱晨也就睡得死了些。 等他被手机铃声吵醒,发现孟红娟打来了两个电话, 他没接到。 拿起手机, 朱晨正要给对方发条信息。 哪知很快对方打来了第三个电话。 这一下, 朱晨就不敢接了。 床上的女人也被吵醒了。 她不悦地坐起来,瞧见了黑着脸的朱晨:“是那个女人?我早说嘛。你该哄一哄, 把她稳住。她又做什么了?” 朱晨皱起眉来, 面上有了几分戾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她要是只打一两个电话,那也就算了。警方乍一看, 不会察觉到问题,毕竟这号码是我用买来的身份证注册的……现在她打了这么多电话,一定会为我惹来嫌疑!” 女人撩了撩头发,穿衣服坐了起来:“最近我一直在金殿那边盯着的。警察也就很久之前来找过一次孟红娟……我看也没怀疑她。他们调查一下她先前的通话记录也就算了, 不至于实时跟踪吧?” “这个当头,还是小心点为妙!当时要不是急用钱……” 朱晨面上戾气更重, 俨然是有了杀心,他抬头看向女人:“悦儿, 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了,你帮帮我。” 悦儿弯着腰低着头,把长长的两条腿穿进丝袜。 “铛铛铛”的电话自动挂断。 然而仅仅数秒后, 又重新响了起来。 第四个电话被自动挂断后。 悦儿抬起头来看向朱晨:“你要是主动掐灭电话,表达出几分愤怒,都不算在冷暴力她。在她看来,你起码对她是有回应的。但你偏偏不接电话。 “你不接电话,无视她,她得不到回应,才会越来越失控,最终……最终她会按捺不住要来找你。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想引她来,杀了她,是不是? “所以,现在是怎样?我该怎么配合你?” 狭小的船舱里,原本渔民休息的铺位被收拾得很整洁。 有限的储物空间分类存放着罐头、压缩饼干和瓶装水。 这些都是悦儿的杰作。 李强的尸体被发现后,他们紧急逃来了这里。 这是他早年低价收购的破船,橡胶轮胎破得不能看,船舱里满是腥臭的淤泥。可悦儿把它变成了家一般能住的地方。 朱晨心里知道,无论在哪里,她总能让自己生活得很舒适。她是个很难得的女人。 此时此刻,一盏由蓄电池供电的低瓦数灯泡,正沉默地照亮朱晨漆黑的瞳仁。 他仿佛知道面前的女人在怕什么—— 她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死在朱晨这样的亡命徒手里。 良久,他温和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又在瞎想什么呢?我们才是真正的结发夫妻,不是么? “她一直称呼你为‘野女人’‘小三’……你就不生气吗?” 悦儿望着他:“我们这样子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也不能怪我啊。王海、李强,我知道没人会为他们的失踪报警,才这么干了。那鬼屋十年了都没人去,我还真没想到警方会把李强的尸体挖出来……本来我们活得挺潇洒的!” 朱晨道,“悦儿,我答应你,做掉她,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从哪里开始呢? 去新的城市,找新的赌场,由着他靠会哄人的本事骗女人的钱,再把钱投进赌场? 悦儿忽然觉得很累。 她似乎没有力气再与朱晨争辩,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时间走至早上7点半。 朱晨蹲在甲板下,用砂纸反复打磨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直至管壁被磨出冷硬的寒光。 悦儿站在舱门处,望着码头外的石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弹簧刀。 “鱼线就设在拐角那根断缆桩下,”朱晨头也不抬地道,“绷紧些,一旦触发,顶上的东西会顺着滑轨砸下来,至少能把人砸懵。这是第一道防线。 “如果没能成……嘿,货舱口那里,我盖了两层渔网的地方,看着下面像是有木板,实际上踩上去就塌。” “再不成的话,咱们见机行事。到时候你负责吸引她的注意,把她往货舱里带,我从渔船后绕过去亲手对付她!” · 孟红娟赶来老码头的时候,是上午8点45分。 这里的渔民们半夜就会出海捕鱼,通常会在凌晨5点到7点陆续归来,是以这个时候码头和石滩上几乎空无一人。 孟红娟深深吸一口气,坚定不移地走向了那艘涂着蓝色防锈漆的船。 及至码头,她登上简陋的跳板,意外地看到了甲板上居然有个女人。 她看起来没有多漂亮,年纪也明显大了,却有一股特殊的吸引人的气质,这会儿正倚着船舷眺望远方灰蒙蒙的海面。 “你……这什么意思啊?藏都不藏了吗?” 孟红娟明显感觉到了不可思议,“朱晨呢,让他滚出来给我说清楚!你们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悦儿回头看她一眼,而后倒是拍了拍面前的栏杆:“今天天气不错,不来看看海吗?” 孟红娟的胸腔因为愤怒而起伏着:“你凭什么在他的船上看风景?你才认识他几天啊?” 悦儿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双目有些无神地看向面前的大海:“朱晨应该和你说过吧?他是有老婆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意思?”孟红娟走到船舷边瞪着悦儿,“那个人是佟巧兰,完全不懂他,他是没办法才和她将就到现在的……你是什么意思?” “嗯。法律上,佟巧兰确实是他的妻子。但那只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但凡他惹了什么麻烦,就会‘失踪’。那些人找不到他,每次都会去找佟巧兰。佟巧兰手脚勤劳,是能踏实挣钱的那种人。她是无怨无悔的劳动妇女,甘愿替他擦屁股还各种债。他利用的就是她这一点。” 悦儿淡淡道,“至于我……我很早就和他在一起了,办过酒,还没来得及领证,他就被父母带着去见了佟巧兰。”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3节 孟红娟一愣之下,又有些好奇:“你……你就由着他娶了其他人?” “当时我和佟巧兰一样傻。”悦儿道,“他说那是父亲战友的遗孤。他必须要承担这样的责任,他还说他只爱我一个人。” 孟红娟又问:“那现在呢?这么多年过去,你就这么跟着他?你……你就不闹吗?你不生气吗?” “年轻的时候也是闹过的,后来就没有力气了。你看那里,就那个可乐瓶,看到了吗? “对我来说,他是海,我是那个可乐瓶。我只能被他推着走,哪有力气挣扎?” 悦儿望了那可乐瓶半晌,回过头对上孟红娟的目光,“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年轻。你还有选择。 “你把他还给我吧。 “孟红娟,我劝你,现在立刻马上走下船舷,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第131章 生死的瞬间 黄海灰蒙蒙一片, 铅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沉进浪里。 近岸的浪头没什么力气,倒也能不断地卷着塑料泡沫之类的垃圾上岸, 码头处船与船之间的地方成了天然的垃圾堆。 这种地方哪有什么风景可言? 咸湿的海风把孟红娟新做的卷发吹得很凌乱。 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无从领会悦儿话里的深意,而只对这个一直陪在朱晨身边的女人感到嫉妒。 在孟红娟的世界里, 朱晨这样的人就是顶好的了。 她知道他以前身边的女人很多。 但她也认为,自己是会让浪子回头、安定下来的那个。 她不能忍受, 悦儿或许才会承担这个角色。 她无法接受, 朱晨的真爱是悦儿, 最终选择的也是她。 可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两人在一起后,朱晨把他所有好过的女人, 全都告诉了她, 数量之多,如过江之鲫。 孟红娟混迹夜场, 处过的男人与他旗鼓相当,不在乎他多出一个前女友,又或者少一个。 可朱晨偏偏对她隐瞒了悦儿的存在。 看来悦儿确实是不一样的。 几缕发丝被海风吹得黏在了孟红娟涂了口红的唇上,她双手紧紧抓着船舷, 透出一种强撑的狼狈:“什么叫把他还给你?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所以就是你就强行霸占着他?是不是你不让他接电话的?” 悦儿的脸色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这会儿她没说话,也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 另一只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刀的轮廓。 她不敢出声提醒孟红娟。 否则也许朱晨会连她也杀掉。 但她似乎也不能逼迫孟红娟走。 这只会进一步激怒她, 她非得找朱晨要一个说法不可。 孟红娟这样没读过多少书,有几分姿色又常年缺爱的女人,恰是朱晨的目标,他一勾搭一个准, 也深知她们的死穴。 看来是没救了。 悦儿面上浮现出些许倦意。 她连自己都懒得救,对于其他人,也就只能点到即止了。 悦儿不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瞧向了海面。 此刻孟红娟已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悦儿的神态被她看做了独属于“大婆”的气定神闲。 “我找他问个清楚,也是为你好。他到底选谁,以后要怎么走,该早点做个决断。我已经不想再等了!如果他真心喜欢你,从头到尾没对我动过一丝感情,我愿意退出!” 留下这样一段话,孟红娟深吸一口气,往货舱方向走去。 拐角方面藏着一根鱼线。 朱晨称其为第一道“防线”,但其实是第一个杀招。 为防孟红娟察觉,鱼线只放了一根,且放得很低很隐蔽,因此也容易避开。 孟红娟运气还算不错。 她穿着漂亮的新鞋,脚尖起落间,恰好绕过了,而没有踩到或者被它绊住。 丝毫不知道自己离死亡非常近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甲板上的悦儿一眼。 她忽然发现悦儿长得很有味道。 她妆容素净,眼角的细纹又多又明显。 可她看上去很有故事,因此而具有一股奇妙的魅力。 可惜相遇的时机不巧,自己无从进一步了解那个女人了。 很快,孟红娟回过头,继续往货舱走。 甲板上的悦儿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漂亮的小腿抬起落下,离那片伪装过的渔网越来越近—— “孟红娟,想让我死心的话,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吧。” 悦儿终究是再度出声了。 她的用词非常讲究。 毕竟如果这话落在朱晨耳里,她还能解释成,有些话,她想趁孟红娟死前问明白。 孟红娟的脚尖已抵住了陷阱边缘。 她堪堪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对上悦儿的目光:“你还想问什么?” “你们做过多少次?” “……什么?” 在夜场工作,孟红娟什么样的荤话没听过说过,但她觉得悦儿不像这么直接的人,一时不由有些愣住了。 悦儿一步步走过来,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们做过多少次?所有其他女人里,他让你跟着的时间最久了。我想知道,你床上功夫是不是很厉害?” 恰此时,只听哐哐一声响,门被拉开了。 朱晨的半张脸从门口露了出来。 他的目光审视般从悦儿脸上掠过,再看向孟红娟的时候,已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 然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俩都别动气。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 另一边。 警用商务车将石滩上的碎石黏得咯吱作响。 宋隐和郭安全总算赶到了这里。 在不确定朱晨是否有同伙、同伙数量是多少的情况下,他们不敢打草惊蛇贸然靠近。 给连潮发了信息和定位,让他安排支援的同时,宋隐和郭安全不动声色地、悄然靠近了老码头。 孟红娟激动的质问声为他们指引了方位。 等他们快步靠近,只见她人已在舱口,另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快步走到她身边,隐约像是在问她和朱晨的事。 宋隐给郭安全打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登上甲板,再猫着腰朝船舱方向靠近。 这期间宋隐再给郭安全以手势示意,他们先躲在船舱拐角处背对着舱门的地方,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郭安全点点头表示理解,与此同时快步朝拐角处走去。 电光火石间,宋隐余光被鱼线的反光一闪,一把攥住郭安全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船舱另一头。 “宋——”郭安全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隐探出头来,目光越过他,看向通向舱门的拐角处,那里确实有一根鱼线。 很快他再抬头往上看,看到了滑轨上方的一个大铁块。 “有陷阱。”宋隐抬手指了指,给郭安全做了个口型。 明白过来什么后,郭安全的后背直往外冒冷汗。 这不仅是因为他差点脑袋开瓢。 还因为他意识到,看来这里果然是朱晨藏身的巢穴,而他设计好了一切,恐怕就是为了置孟红娟于死地。 孟红娟凭运气躲掉了第一个陷阱。 可下一个呢? 两人当即严肃地对视了一眼。 然而还未等他们商量出对策,忽然听到了朱晨的声音: “——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不好。 孟红娟一进去,恐怕就没命了。 宋隐朝郭安全一点头,当然也顾及不了太多,当即绕过鱼线朝舱门冲了过去。 “警察!你们三个,全都抱头蹲下!” 郭安全率先这般喊出声。 舱门前。 竟不料警察居然直接就这么找了过来,朱晨神色骤然狠厉,他伸出手一把拉过孟红娟:“快进舱,我开船带你走,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警察那里,我有办法!”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4节 孟红娟哪里知道,朱晨此刻的想法是,他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如果自己死了,也就没了看到他杀李强和王海的人证。 她再次因为“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这几句话晃了神。 她尝试过离开这个冷漠的小镇,可她失败了。 她多希望有人能带自己离开。 于是,在被朱晨一拽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穿着新鞋的脚往前这么踏了两步—— 看似结实的绿色渔网突然下陷落。 原来那底下根本没有承重木板! 那一处正好是船只废弃的轮机舱入口上方,为了检修方便,原本就比吃水线低,朱晨故意拆除了防护格栅,下方直接就是湍急、阴暗的海水。 更致命的是,船体与码头堤岸之间,因为长期的潮汐冲刷和螺旋桨扰动,形成了一道隐蔽的暗流,以至于变得极其凶险。 孟红娟脸上的急切和期盼瞬间化为了惊恐的扭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整个人就直直坠了下去! 落水的瞬间,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几乎没怎么扑腾,就被那股强大的吸力猛地卷向船底深处,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浑浊的海水里! 紧接着又听见了一声“咚”。 那是水性极好的郭安全一把扯掉外套,鞋都没脱就往海里跳了去,很快也看不见了踪影。 宋隐无暇细看海里的情况。 只因朱晨已经举着钢管朝他砸了过来:“多管闲事的警察!你们是为了孟红娟来?那干脆替她陪葬好了!” 宋隐侧身疾闪,钢管擦着他的耳廓砸在舱壁上,发出“哐”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不待朱晨收回力道,宋隐顺势擒住他持钢管的手腕,按住尺骨狠狠一压,意图逼他卸掉武器。 朱晨却借着前冲的势头,屈肘狠狠撞向宋隐心口,逼得他当即松手后撤。 缠斗间,两人在狭窄的甲板上快速移动起来,脚步踏在沾着海水的金属板上,发出急促而湿滑的声响。 朱晨明显没受过正经训练,钢管挥舞得毫无章法,不过处处透着一股狠劲,每一次挥击都冲着要害,显然是要拼命。 宋隐格挡闪避间,冷不防地手臂被钢管边缘扫中,当即疼出了一层冷汗。 他抓住机会后退数步,微微眯起眼睛,快速地看向周围,审视起自己的处境。 他显然是没有优势的。 他要避开那个通往暗流的洞,要注意不要被鱼线绊住,他对这艘船的了解远不比朱晨。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一切。 很快,朱晨抓着钢管又扑了过来。 宋隐疾步后退数步,紧接着佯装被湿滑的甲板绊倒,向后一个趔趄,似乎是失去了平衡。 朱晨果然中计,以为胜券在握,狞笑着高举钢管猛冲过来,一时忽略了两人身处的位置正是藏着陷阱的拐角附近。 其后,就在钢管带着风声砸下的瞬间,宋隐原本后仰着的、如同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的身体骤然发力——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一根鱼竿,狠狠朝鱼线处一甩。 那正是朱晨为了孟红娟而亲自设下的第一道陷阱! “哐啷”一声巨响,机关被触动,悬在滑轨上的沉重铁块倏地砸了下来,恰横在了朱晨与宋隐之间。 朱晨疾步后退,连钢管都吓得脱了手,这才堪堪避过这极为凶险的一击。 飞溅起的铁锈和木屑扑砸了他满头满脸。 他跌坐在地上浑身冒冷汗,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就是现在。 宋隐快步从地上弹起来。 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他如猎豹般朝朱晨扑去,利用身体重量将他死死压在身下,双手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 朱晨的喉咙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隐毕竟不能直接这么杀了他,因此没用上全力,朱晨也就居然还能说出完整的话:“如果你不是警察,我知道我败了,马上就要被你杀了。呵呵…… “但是你不敢杀我!你是警察! “可你也不能松开我。否则我还能想办法杀了你。这么看来,我虽然败了,但其实和你算平手。等等,不对……” 朱晨极为沙哑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更胜一筹,因为我有帮手!悦儿,你在干什么?” 宋隐额头滴下一滴汗,正落在朱晨的脸上。 他听见清脆沉稳而又轻柔的、属于女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悦儿,还等什么? “拿出我给你的刀,杀了他!” 第132章 遥远的警笛 哒。 哒哒。 哒哒哒。 悦儿朝宋隐一步步靠近。 她步履沉稳, 在甲板上敲出冷硬的节奏,每一下都像踩在宋隐的神经上。 宋隐额头的汗珠一点点浸出来。 整张脸有着如水洗过般的苍白。 此刻朱晨肺部因为缺氧而变得剧痛。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说不出话。 不过在瞥见宋隐的样子后,他还是发出了一声狞笑, 用气声道:“悦儿, 动作快点,杀了他! “杀了他, 我们就可以把这一切全都推给孟红娟! “是她杀了李强、王海,又杀了两名警察, 最后还畏罪自尽……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朱晨话音落下的那刻, 悦儿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她蹲下身体, 抬起那把藏了许久的刀,将它抵在了宋隐前方脖颈的大动脉处。 银色刀刃被铅灰色的天光照出凛冽的寒光。 朱晨喉间挤出得意的低吼:“快!砍他脖子!这狗日的多管闲事的警察!” 于是那刀刃离宋隐的颈部大动脉更近了一分。 刀刃的锋利衬托出了脖颈肌肤的白皙与脆弱。 青色的血管几乎挺立了起来, 看起来竟像是在期待被割裂。 朱晨面上的狞笑更甚。 他盯着、一直盯着, 总算看见悦儿手起刀落—— 血水洒了宋隐满脸。 不过那把刀切开的,是他眼前朱晨的喉咙。 宋隐眼睛进了血, 视野里一片猩红。 他看不见朱晨的表情,只听见了他喉咙被割开后漏气的、嗬嗬作响的声响。 他也能感觉到双臂压着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不过很快就丧失力量,彻底瘫软了下来。 宋隐的心口剧烈起伏了数下。 紧绷的神经暂时松懈些许, 手臂的剧痛顿时让他痛得脸色更白。 就在这个时候,他再次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是悦儿的脚步声。 她正在朝远离自己的地方走去。 宋隐立刻抹了一把眼睛, 转过头望了过去。 悦儿已走到了船舷边缘。 似是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遥遥对上。 浅灰色的云层之下,悦儿的目光看起来很清澈。 那似乎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宋隐察觉到什么,目光一凛,五官骤然紧绷。 他立刻从地上弹起朝悦儿奔去。 然而只听“噗通”一声—— 她动作利落地翻身越过船舷, 掉进了海中! 落水声沉闷而短暂。 宋隐双手趴上船舷再探头望向海面。 那里已经没了悦儿的半点踪影。 几乎没有犹豫,宋隐翻身而起,一头扎入了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寒意瞬间将他包裹。 短暂地屏住呼吸、适应温度后,他快速上游至海面。 然而头部刚浮出水面,他就被一个浪头拍得呛了口水,咸涩的味道刺得他喉咙发疼。 抹一把脸上的水,他开始睁大眼睛在浑浊的海面上搜寻。 可这里的能见度不足两米,铅色的浪头不断翻滚,根本看不到悦儿的影子。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5节 她大概率会被暗流卷进船底。 那也是先前孟红娟和郭安全去的地方。 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有没有顺利上岸。 深吸一口气,宋隐重新扎进水里,试图顺着暗流的方向游。 水下更暗,只能模糊看到船底的阴影。 宋隐一边游,一边尝试着伸出手在水里摸索。 肺部的氧气正在慢慢减少。 好在一段时间后,他的手掌及时碰到了一片布料。 那应该是悦儿的衣服! 宋隐当即攥紧它往自己身前一拉。 很快他握住了一条温热的手臂,当即再顺势用力一拽,这便抓住了她的肩膀。 稍微松了一口气,宋隐当即带着悦儿往上游。 逆着暗流行动,这显然有些吃力。 他先前被钢管打过的右臂传来阵阵剧痛,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雪上加霜的是,悦儿居然还清醒着。 她的脸色在水下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不像刚掉进来的活人,倒像是自地底钻出来的游魂。 看到宋隐后,她的空洞的眼神闪过一丝抗拒,紧接着就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宋隐一把扣住悦儿的手腕,尽力试着带她上浮。 但她的求死意志俨然非常坚决,不仅不配合,反而用尽力气向下蹬,甚至用空着的手胡乱抓挠宋隐的手臂和胸膛,想要逼他松手。 一时间,两人在昏暗的海水中陷入了僵持。 一串串的气泡从他们纠缠的地方急促升起。 肺部的氧气处在急剧消耗的状态,宋隐的胸口已经开始变得发闷发烫。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此地暗流的力量正在加大。 不好,必须赶紧从这里离开。 再这样纠缠下去,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宋隐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地拍向悦儿的后颈。 悦儿当即昏了过去。 宋隐咬紧后槽牙,忍受着手臂的剧痛猛然发力,双腿用力往下蹬,拖着悦儿不断地、再不断地向上。 晦暗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 “哗啦——!” 宋隐仰起头,终于冲破了海面! 咸湿冰冷的空气在这一刻成了救命的良药。 他一边用力地吞吐空气,一边紧紧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悦儿,确保她的口鼻露出水面。 这个时候宋隐的体力已快到达极限。 他的手臂痛得几乎麻木,好几次都无意识地脱力,让悦儿的头滑了下去。 而后他再凭借本能与意志力将她强拉上来。 就这样,宋隐努力带着自己与悦儿往岸边游。 体力透支状态下的他,意识却开始越来越模糊。 海岸应该是近在咫尺的。 可不知为何,宋隐却感觉它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我到底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 是不是我根本没有游上来,而是跟悦儿一样死在了海底? 我现在看见的一切,是不是回光返照时的一场幻梦? 宋隐有些分不清了。 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而就在他的双目即将合上之际—— “呜哩呜哩!” 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响了起来。 那是连潮他们来了! 警笛声如暮鼓晨钟般,让宋隐从幻境回到尘世。 他睁开眼,遥遥望向海岸。 连潮就在岸上等他。 那么他就一定要上岸。 那一瞬,宋隐好像又看到了从木屋窗户里飞出来的那道打火机留下的抛物线。 只不过这一次,连潮不会留给他一个逃离木屋、融入夜色后再也看不见的背影。 这一次连潮是朝着他而来的。 体力随着意识的回拢回来了些许。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带悦儿往岸上游的速度。 然而就在即将靠岸的千钧一发之际—— “咚!” 宋隐的后颈位置忽然挨了一下! 意识再次陷入混沌。 就在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宋隐却发现自己并未沉入海中,而似乎是被带到了一艘船上。 他想睁开眼醒过来,眼皮却重得根本睁不开。 冰凉的针尖刺入他的小臂。 紧接着是更为冰凉的液体的注入。 “宋宋,我们总算见面了。 “嘘,别着急,你可以先好好睡一觉。” 这人是、是joker! 这就是宋隐昏迷前最后的意识了。 第133章 恶魔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宋隐睁开眼。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后颈处的闷痛,以及右臂的沉重。 下意识尝试着举了举手臂,他这才发现那里已被打上了石膏。 海风特有的咸腥气味若有若无地传来。 身下的床摇摇晃晃。 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船上。 谁袭击了我? 又是谁救了我? “宋宋, 我们总算见面了。 “嘘, 别着急,你可以先好好睡一觉。” 忽然间, 宋隐回想起了昏迷前听到的这两句幻觉般的话,立刻坐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刚才睡在一张单人沙发上, 身上是干燥的衣裤, 还盖着一条薄毯。 视线所及, 地上装的是柚木地板,四周是流线型的白色舱壁, 装有精致的有着各色酒瓶的吧台, 看起来非常高级的皮质桌椅…… 他应该在一个颇为豪华的游艇上。 泛着红的阳光透过巨大舷窗洒落进来。 夕阳已至,看来自己已经昏迷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么, 郭安全和孟红娟怎么样了? 那个叫悦儿的人呢? 连潮……连潮联系不上我,一定会着急! 宋隐立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寻找起手机。 可手机早已不知道哪儿去了。 是掉进了海里,亦或是……是被joker拿走了? ——他人呢? 浅浅吸一口气,宋隐站起身, 首先去到了吧台处。 那里放着一盘水果,于是他在周围翻找了一番, 可惜并未如愿找到刀。 然后他试图摔碎餐盘,可餐盘居然全都是塑料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6节 双眉顿时皱紧, 最后宋隐干脆挑了个趁手的酒瓶握在手里,这才转身朝舱门外走去。 舱门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打了开来。 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夕阳的红光描摹出他高大的身体轮廓,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却陷在莫测的阴影中。 来人一步步走进舱内, 五官因此变得越来越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宋隐以为自己看到了连潮。 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 实在是因为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当然,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所以宋隐可以区分得很清楚。 于是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是一步。 夕阳变得越来越红。 却衬得宋隐的脸色愈发得苍白。 海风透过舱门吹进来,拂起他两鬓的碎发。 他没有丝毫血色的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宽松的家居服裹着他清瘦的身躯,却没能掩去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线条绷得紧如弓弦,握着酒瓶的左手五指亦是用力极大,整个人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豹。 joker手里端着咖啡和餐盘。 把这些东西放上餐桌,他朝宋隐很随意地一招手:“过来吃点东西吧。你需要补充体力。休息得还好吗?” 宋隐紧抿着嘴不说话。 joker又道:“这里正好有跟船的佣人阿姨和医生,我让他们帮你处理了伤势。你右臂骨裂,软组织多处挫伤。不要逞强,过来坐吧。” 宋隐没有任何动作。 joker替他拖开座椅,再转而坐到了他的对面:“你想救的那个女人,已经被我的人送上岸了。 “离开码头前,我用高倍海上望远镜看了一眼,比你先一步跳海的同事,也成功把人救出来了。总的来说,你们这次的行动很顺利。这下应该能放心了?” 宋隐紧绷的身体没有丝毫放松,不过表情稍霁。 他抬眸对上joker的目光,用强势而又冷淡的语气道:“我的手机呢?或者另找一部手机借给我也行。我要联系连潮。” joker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信号。” “卫星电话?” “不方便借给你。” “那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说着话,宋隐不由转过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可那里只有被夕阳染红的茫茫大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眉头一下子皱得很紧。 他知道连潮现在一定很担心。 搞不好他以为自己死在了海底。 他至少需要向连潮报个平安。 joker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刚开始他好像是挺着急的,潜水设备都没戴就下海找你了,不过很快有人把他捞了起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后,他就放心地收队回去了。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坐下吃点东西,我可以给你解释。” 把一份三明治推到宋隐面前,他又道:“没到饭点。先垫垫。吐司是我做的。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去你家,早上你请我吃的就是吐司面包。 “你刚才说,你想联系‘连潮’。 “可明明你最初认识的连潮,是我才对。” 宋隐上前坐下了。 他把手里紧握的酒瓶暂时放了下去,不过并没有吃东西,只是用冷漠平静的语气道:“嗯,那会儿你把我看做鱼饵,接近我是为了完成业绩,当然不方便用真名。 “这世上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甚至dna都高度相似的人,用他的名字当假名最方便。” 听到这样的话,joker居然微微皱了眉:“你看,这个误会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除。宋宋,那晚我的确遇到了麻烦,而你帮到了我。我是真的非常感谢你,才想要和你做朋友的。 “至于后来把协会介绍给你……只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聪明有能力,会成为一个好的事业伙伴。这不意味着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刚开始没打算骗我?” 宋隐问他,“但其实文化公园里的那个人,就是你杀的,对么? “新闻报道说他死于‘雨夜杀人魔’的手。可是你既然能把你母亲孟丽萍的死伪装成连环杀手干的,对于公园里的那个人,你当然也可以故技重施,而并不是所谓的……不小心踩到他尸体后偷了他钱包被小混混追什么的。” 说完这些,宋隐也没在意joker是什么反应。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桌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甚至他的前额都冒出了青筋: “不过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之间没有叙旧的必要。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对连潮说了什么?!” 夕阳照进宋隐的双眼,他的眼底红得像血。 那双眼里平时惯有的雾一般的朦胧彻底消散了。 他像豹像狼,明明陷入了濒死的绝境,却反倒爆发出了惊人的、嗜血般的力量。 深陷的、这会儿正不断起伏着的锁骨阴影,还有那看起来不堪一折却用力挺着的纤细脖颈更是增加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期待被一只手掌扼上。 其实早就这样认为了。 脸上染了血的宋隐陷入这种绝地的模样,一定很漂亮。 joker面上几乎浮现出了一丝被取悦的微笑。 然而下一刻他意识到,宋隐并不为他自己的处境担忧。 他担心的似乎只是那个连潮会因为找不到他而着急。 目光微沉,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状似柔和的模样,joker开口解释的语气也堪称从容耐心: “这艘游艇的主人,正好认识姜南祺。 “他现在就在隔壁船舱打球。 “听我说你是姜南祺的继兄,他便给姜南祺打了电话,还给他看了医生为你治疗的视频。 “现在姜南祺应该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连潮。对于你的安危,连潮应该放心了。 “宋宋,你也该放心了。 “那么放轻松一点,吃点东西喝点咖啡,然后我们好好谈一谈吧。是时候谈谈了。” 宋隐确实又累又饿又渴。 可对面坐着joker,他根本没有胃口。 他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没有把酒瓶砸了拿起碎片扑过去割破对方的喉咙。 而他之所以克制了自己,仅仅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双方力量悬殊,他根本没有胜算而已。 克制得过于用力,以至于宋隐端咖啡杯的手都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按捺住,整个人因此又出了一层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他说服自己要尽可能快地恢复冷静。 否则他一定会落入joker的陷阱。 于是他快速吃掉了三明治,也喝掉了那杯咖啡。 “啪”的一声,宋隐把空的咖啡杯放进托盘。 他的胃有些疼也有些涩。 酸水不断地往上冒。 可这里根本没有他想喝的苏打水。 逆流的胃酸几乎把他的喉咙都烧得疼痛。 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宋隐抬眸看向joker,用发沉而沙哑的声音道:“别打姜南祺的主意。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声威胁,joker倒是淡淡一笑。 他看宋隐的表情,大概与看笼子里被惹怒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连哈气都可以被当做是在撒娇的猫差不多。 不过笑意并不能到达他的心底。 他当年就是低估了宋隐,以至于差点心血全毁,最终不得不提前动用了孟小刚那步棋,这才得以金蝉脱壳。 饶是如此,他也彻底失去了淮市那块地盘,到现在也还没能收复失地。 眸色微微一沉,joker随即起身去到吧台:“想喝点什么?我来调。你是不是不喜欢加了真酒精的?” 听到这话,宋隐脸色一变。 joker好奇地瞧他一眼,而后依次取出冰块、摇壶、调酒杯、吧勺,又切了一个青柠。 准备调酒器具的时候,joker的动作一丝不苟极有条理。 他以娓娓道来的语气道: “宋宋,当年你主动找上警方,毁了我在淮市的所有布局。但这么多年来,你考大学、上大学、毕业工作,一直正常地生活着。 “哪怕因为你,我一度像一条狗一样躲着警察,苟延残喘地活着,我也从来没有找过你的麻烦,我是真的不想干预你的正常生活。” joker将冰块加入柯林杯,再将拇指抵上杯壁轻轻摇晃起杯身,让冰块在杯内缓慢旋转。 “咔嚓”“咔嚓”。 冰块与杯壁撞出的清脆声响,就像是秒针在倒数计时。 “做这种酒,杯子一定要够冷。” joker再道,“——发生那件事后,你一定觉得我会非常记恨你。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宋宋,我猜你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于是我决定让你如愿。不妨就让你以为,我已经死在那场火里好了。我本以为我们可以两不相欠,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7节 “哪怕知道你上了公安大学,当了法医,我也依然这么认为。我从没把你当做过我的敌人。虽然有些可惜,但当彼此是陌生人,这对你我来说或许是最好的。” 琥珀色的龙舌兰酒精顺着银色的量酒器进入摇酒用的雪克杯。 紧随其后是深紫色的黑加仑利口酒。 两种液体开始在透明的杯身中交叠、纠缠。 “龙舌兰太烈了,得用黑加仑的甜味将它冲淡一些,然后要再加点勾人的酸味。” joker垂眸轻轻摇晃了一会儿杯身,将之放下了。 “噗呲——” 他捏起两半青柠,把汁液挤入了杯中,再扣上杯盖开始摇酒。 冰块与液体撞击的声音密集而均匀。 边摇着酒,joker边抬眸看向了宋隐:“不必怀疑我,我真是这么想的。 “宋宋,那件事后,我对你有过失望和愤怒,但随着时间的过去,那些不愉快我已经忘了。我对你更多的是感激。 “孟丽萍不让我接触外界,以她自己的方式教育着我。 “后来我逃出去,接触的又是飞鸿、阿云他们那个层次的人……他们人其实不错,但我和他们聊不到一块去。 “你知道的,他们也没读过两天书。 “尽管你那会儿才在上初中,却是除孟丽萍外,我接触过的人里学历最高的。我跟着你长了很多见识。说起来……那个时候我每次面对你,甚至会感到自卑。怎么你什么都懂,可我什么都没学过? “后来我发现你在网吧看那个连潮弹钢琴的视频。 “他会钢琴,从小就学了好几国语言,五岁时养的宠物是小马,十岁时收到的礼物是货真价实的游艇…… “查询这些信息后,我就在想,你一定也会觉得,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摇晃的雪克杯停了下来。 joker将里面的酒顺着滤冰器流进柯林杯。 酒水是浅紫的,几乎像是稀释的毒液。 joker继续往里面加了冰块、姜汁啤酒。 最后他从玻璃罐里捏出一颗黑莓,轻轻放进杯底。 黑色果实在浅紫色的液体里不断地、不断地下沉,沿路晕开一丝极淡的紫,最后停留在最底部,形成了一团化不开的、象征着永恒的、吞噬了所有光明的黑色。 它就像是……就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恶魔的眼睛! joker在酒液的最上层放上一片翠绿的薄荷叶,再看向宋隐道:“它叫el diablo。尝尝吧,我觉得你会喜欢。酒精度数调得很低,不会喝醉。” 宋隐当然不会过来吧台。 于是joker给他送了过去,自己坐下后,只是随意喝了一口调酒时没用完的啤酒。 “正如我刚才讲的那样,我决定把你当做陌生人,不会恨你,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但你似乎不是这么想的——连潮是你引来淮市的,对么? “宋宋,你把他引来了淮市。 “可目前看来,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世上有我这么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出现。 “为什么呢宋宋?” joker忽然放下酒,朝宋隐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想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第134章 没有欺瞒他 老码头。 夕阳将海面照成了血红色。 连潮又一次上岸时, 四肢无比酸痛,明显已经体力透支。 温叙白赶过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他被冰冷海水泡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当即上前扶了他一把:“专业顾问已经确认过了, 从那个地方落海的话,人一定会被卷进船底。 “那片水域虽然凶险, 但是并不深,你都已经下去看了无数遍了, 既然宋隐不在, 人肯定还活着。再说不是还有姜南祺发来的视频?” 理智上, 连潮其实应该知道宋隐不在海底。 但他始终放心不下,总想再下去看看, 以防万一。 也许这层担忧源自于上午他赶来老码头时, 意外看到的一幕—— 那会儿是蒋民开的车,连潮坐在副驾驶, 为了提前把海面上的情况看清楚,他特意带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一辆正在远离的豪华游艇。 而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同样在使用望远镜的男人。 那人用的是专业的海上望远镜,连潮拿的只是普通的手持型,是以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色轮廓。 那人的身形似乎和自己很像。 这是连潮的第一反应。 下一刻, 那团模糊的身影离开望远镜,朝旁走了一步。 连潮发现他似乎是看到了自己。 因为他伸出了手, 就像是在朝自己打招呼。 由于距离太远,那人的五官就像是蒙着一层雾。 可也不知道为何, 连潮的目光穿越偌大的石潭与海面,落到那张看不清的脸时,竟错觉他模糊的五官渐渐聚焦了—— 可那居然是自己的脸。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站在甲板上!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连潮只能将之归结为,由于担心宋隐那边的状况, 自己的精神高度紧张,这才产生了幻觉。 果然,当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再看向望远镜时,那个人的五官依然模糊一片,完全无法看清楚。 瞥见那个身影后,连潮的心脏出现了莫名的沉闷。 待赶至码头,看到昏迷在石潭上的悦儿,以及拖着沉重身躯刚从海里爬出来的郭安全、孟红娟,却丝毫不见宋隐的踪影时,他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会心慌成这样。 呼叫海上救援队、等不及潜水设备直接下海搜寻……一直到上岸短暂休整之际,姜南祺打来了电话,连潮这才重新感觉到心脏落回了胸腔的位置。 但他依然不能放心。 他必须百分之百确认宋隐不在海里才行。 姜南祺的解释有理有据,发来的视频也非常真切,绝无造假嫌疑。 先前连潮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下意识觉得心慌。 直到现在体力耗尽,他的大脑后知后觉在高度紧张与担心的情况下恢复了些许清明,这才搞清楚缘由。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温叙白看出什么来,把毛巾递给他:“我刚已经和附近派出所打过招呼了。这样,我们去那边休整下,整理整理思路,做一些讨论。再说了,你需要吃点东西。” 片刻后,黄石桥派出所。 临时征用来的办公室内,连潮坐在折叠凳上吃盒饭。 被海水浸透的发梢还在滴水,他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看起来赤红一片。 完成任务般快速吃完饭,连潮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再看向温叙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快赶来?” 温叙白道:“宋隐之前不是找到了艺术品投资相关的重要线索吗?专案组一直在顺着这条线调查,总算查到点蛛丝马迹。‘未明珠宝’可能跟‘福音帮’有关。 “‘未明珠宝’的少爷今天在海上办party,庆祝和女朋友在一起一个月。我原本过来这边,是打算和当地的海警做个沟通,看他们能不能以船舶安全例行检查的名义,让那游艇暂停一下。我想跟着他们上船摸一下情况,主要是看一下参加了party的都是谁。” 连潮皱起眉来:“未明珠宝的少爷——韦一山?” “是。总之我上午赶来这边,是想先联系这边的海警的,谁曾想听说了你们这边的问题……” 温叙白手掌按向桌面,“该不会宋隐现在就在韦一山开party的船上?姜南祺的那位朋友是韦一山?嘶,倒也正常。都是淮市富二代圈子里的。不过这也太巧了。” 连潮起身走到窗前。 远方的海平面褪去了血色,渐渐被墨色吞噬。 他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则锐利如刀:“宋宋的水性不错。他理应和郭安全一样把人送上岸——” 温叙白打断他:“那个悦儿不是说了么,她在水里挣扎反抗,这消耗了宋隐的体力,更何况他受伤了。” “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上岸的?” 连潮回头看向温叙白,“韦一山那艘船上的人意外发现了宋隐和悦儿,救下了他们后,理应把他们一起送上岸。 “如果他们担心会耽误自己的行程计划,那也应该把两人一起带上船。没道理悦儿上了岸,宋隐却上了船。” 温叙白道:“倒也未必。宋隐有可能是带着悦儿快上岸的时候,推了悦儿一把,后来她被浪涛推着上了岸,他自己却因为脱力被浪卷走了,那艘船上的人也就只看到了他,顺手把他救下了。 “海上情况复杂,什么都可能发生。主要是悦儿昏迷了,完全不知道事情经过。” “嗯。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但是——” 连潮眸色一厉,“为什么那么巧,宋隐坠海的时候,韦一山偏偏会开海上趴,还恰好就在他落水的地方附近? “又是为什么,他偏偏认识姜南祺? “即便他恰好认识姜南祺,又怎么恰好知道,宋隐是他的继兄,以至于能立刻和他联系上? “再加上你刚才提到的信息……我不认为这一切是巧合。” 夜幕四合,将连潮的身影彻底笼罩。 他重新看向海平面。 那双映着大海的瞳孔如同化不开的墨。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8节 沉默了一会儿,他沉声下了结论:“也许韦一山真跟福音帮有牵扯。我认为是福音帮的人带走了宋隐。搞不好……” 连潮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通过望远镜瞥见的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当即心生不祥的预感。 “搞不好那个joker现在就和宋隐在一条船上。 “这完全有可能发生。先前我和宋隐一起去新龙村调查的时候,还看到了他故意留下的东西。他一直在关注宋隐的动向,完全可能在发现他来这边后,也跟了过来。 “不能再耽误,我们应该立刻联合海警一起行动,马上找到那艘船,把宋隐救出来。” 夜色同样将温叙白也笼罩在了其中。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什么,当即张开了口。 然而在看见连潮的表情后,他又把嘴闭上了。 温叙白为人直接,有时候甚至有些毒舌,此时却终究心生不忍,没当着连潮的面立刻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在他看来,连潮大部分想法应该都是对的。 这次的派对上很可能真有福音帮的人。 现在宋隐也确实跟他们在一起。 然而由于在连潮的预设里,宋隐这个人是干净的,所以他忽略了一些关键逻辑。 首先,韦一山的派对,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定下了的。 可是joker怎么能提前预知,宋隐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就算joker比警方资源还多,居然能知道警察在办什么案,还能先警察一步查到犯罪嫌疑人朱晨的位置,继而把派对也安排了这里,他又怎么能保证,去找朱晨的警察,一定是宋隐? 毕竟宋隐是个法医,常规来讲不会出这种外勤,完全可能是其他警察来履行这项任务。 再者说,宋隐和朱晨发生缠斗,悦儿杀死朱晨后跳海,宋隐进入海中救她…… 这一系列事情,joker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全都算到,以至于能恰到好处地指挥那艘游轮行驶到附近,再把宋隐带走吧? joker如果真有那么神,他早就能掳走宋隐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joker设计了一切,让富二代韦一山煞有介事地搞一场声势浩大地游艇派对,只为把宋隐掳走。 这个解释根本说不通。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来解释一切了—— 宋隐来老码头、坠海……这些事joker无法预估、无法把控,但宋隐自己可以。 也许他早就有了“意外落海”的打算。 哪怕悦儿没有跳海,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这么做。 连潮和自己盯宋隐盯得太紧。 可他急需与福音帮的人当面做一次沟通。 所以他故意演了这么一场戏。 除此之外,温叙白再也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 “你想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晴空万里,夕阳无限。 宋隐却好像听到了下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红色的夕阳一点点地,落进那杯名为“恶魔”的鸡尾酒中。 于是紫色的酒变成了紫红。 它染上了血色,也因此更具诱惑力。 那只恶魔之眼沉在杯底,磁石般着吸引人的目光。 它仿佛在蛊惑人喝下这杯酒。 这样才能把它看得更清楚一些。 仇恨、愤怒、焦躁…… 宋隐尝试着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再想杀joker,他也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去年,他通过线人确定joker还活着。 也是通过线人,他知道连潮父母的死确实跟joker有关。 然后才有了他写出一封“求救信”,把连潮引来淮市的事。 也许他会和连潮一起抓捕joker。 也许他会为了达成夙愿而亲手杀死joker。 无论结局如何,这一切的起源,在于他联系上线人,确认joker还活着这个事实。 那么,如果被joker套出话来,这位线人会面临危险。 joker太知道怎么激怒自己了。 宋隐知道自己不能中招。 他不能说错半句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那杯鸡尾酒,轻轻抿了一口。 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喝joker调的酒。但他此刻需要一点酒精来让自己的神经不那么紧绷。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 那是joker再次坐到了宋隐对面。 “啪”,宋隐把酒杯轻轻放下,淡紫色的液体连同最上方的分层泡沫一起随着海浪的节奏摇摇晃晃。 然后他抬起双眸对上joker的目光。 脑海中的雨声逐渐消失。 暮色将夕阳压进了看不见光的海底。 宋隐的双眸随之变得漆黑而幽深。 “我当然很想让你死。但我没打算亲手这么做。这也不是我找连潮来淮市的目的。” 宋隐淡淡道,“你问话的逻辑很奇怪。明明是连潮先来的淮市,然后才有了你往李虹肚子里放木雕,告诉我你没死的事。所以我引他来,当然不是为了杀你。 “当然,我确实想过,你可能没有死。那么我想,也许他来淮市任职后,能把你引出来。你也确实现身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告诉连潮你的存在——” 语气一顿,宋隐再道,“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让他认为,他是替身般的存在。 “确实,两个人之间如果有秘密,走不长远。所以我早晚会告诉他真相。但我会等到我们的关系再稳定一些的时候。毕竟我和他才刚走到一起。” 装着酒精的杯壁结出了一颗又一颗水珠,再像雨水一般滑落,一点点浸湿了桌布。 joker握着姜汁啤酒的手微微一顿,再举起它的时候,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力道,将酒瓶压出了细微的闷响。 再抿一口酒,他似乎颇为好奇地看向宋隐:“是么,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呢?” “我没有欺骗他,甚至没有对他隐瞒你的存在。” 宋隐很平静地道,“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不想让他误会自己被当做替身。除了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这件事,我什么都告诉他了。” “宋宋,你在逃避我真正的问题。” joker似乎并不打算跟着宋隐的节奏走,他再朝宋隐的方向倾身,“不过既然你主动提到这些,行,我问得再细一些。对于你我之间的关系,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宋隐没接话茬,明显是将对话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静静盯了joker片刻,忽然道:“不久前我办了个案子,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被父母卖了,多年后回到家乡把妹妹杀了。破案后,我特意找这个姐姐仔细聊了聊。 “——你想知道她当时说了些什么吗?” 第135章 回到我身边 数日前, 宋隐抽空见了包晓洁一面。 会面的地点虽然是审讯室,却并不是以审讯的名义进行的。 宋隐给出的理由是,他在研究双胞胎相关的心理学问题, 难得遇见这么一个案例, 便想与当事人做一个深入的沟通和了解。 连潮给了他充分的尊重,并没有与他一起审讯室, 不过基于流程上的考虑,去到了旁边的观察室。 当时温叙白居然也不请自到了。 他大概很希望宋隐和包晓洁这两个“前福音帮”成员, 能聊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或者不经意暴露出什么东西。 不料宋隐的问话, 还真是围绕双胞胎这个话题来的。 当时的包晓洁穿着蓝灰色的囚服,扎着一根马尾辫, 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在看守所住了一段时间, 她瘦了很多,不过一双眼睛很亮, 精神看着还不错。 桌上放着两只布兔子玩偶。 原本该是米白色,如今被时光浸成了泛灰的黄。裙子边缘起了毛边,额头、耳朵也多有破损,却都被缝补得妥帖, 针脚细密。 像是谁心疼它们受了伤,先把伤口里冒出来的棉絮仔仔细细塞回去, 再一针一线缝好。 制作这两只兔子的材料是一样的。 不过它们的模样迥然不同。 一个耳朵软软垂在肩头,眼睛是两粒褪色的黑纽扣, 穿着黑色的布裙子。 另一个左耳直竖,右耳却打了个折,眼睛用蓝线绣成,穿着粉色裙子, 裙子上还有一些疑似窗帘改成的流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19节 瞥见它们的时候,包晓洁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她问宋隐:“这是什么?某种心理测试?想看看我对兔子之类的东西,有没有同理心吗? “那如果我好好表现,是不是对后面的量刑有利?” 宋隐只道:“你可以把它们拿起来看一看。” 包晓洁果然一手一个将它们拿了起来:“然后呢?” 宋隐问:“真对它们完全没印象了吗?” 包晓洁摇摇头,不感兴趣似的把它们放下了:“没印象了。怎么?该不会……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这是你母亲托我带给你的。”宋隐道,“她说小时候你和卢庄丽吵着想玩玩具。但她买不起,就用做衣服窗帘剩下的布料,带着你们一起做了这个兔子。” 听到这些话,包晓洁似乎觉得很好笑,一下子笑出了声:“诶,你觉不觉得,我父母还挺幽默的啊? “我妈什么意思?难道她觉得我坐牢的时候,需要这兔子的陪伴?她以为我几岁啊?还是说,她把我当卢庄丽了? “诶,我真的不能理解她的逻辑。怎么都说不通啊! “按理来说,她应该更心疼丽丽,是吧?知道我干了这种事,她应该恨我才对。那她没必要做这种事。 “如果说她觉得内疚,想心疼我、弥补我……做这种事也很可笑。她现在不是稍微有点小钱了吗?给我买点好吃的,也比送一对没有半点用处的破兔子强。” 宋隐打量包晓洁半晌,再道:“你母亲说,卢庄丽一直很想你。她虽然脑子笨,但针线活做得还不错。这两只玩偶是她亲手缝补的。 “我想问的是,你还记得,当时制作它的细节吗?” 包晓洁皱着眉重新拿起两只玩偶把玩起来:“你这么说吧,我稍微有点印象了。我和她们是一起做过玩偶。你想问的是什么细节?” 宋隐道:“你母亲说,这是你们6岁那年一起做的。” 包晓洁哂笑道:“是哦,后来就做不成了。毕竟我7岁就被卖了嘛!我那对禽兽养父母为我准备了一整墙的漂亮玩偶,这两只破兔子我确实早就抛在脑后了。” “卢庄丽针线活确实做得不错,但那是成年后的事了。她学什么都很慢,当年完全没有独自制作兔子的能力。” “所以呢?” “所以,这两只兔子基本上是由你一人完成的。你母亲说她参与了帮忙,但没有参与具体的过程。” “宋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只兔子如果由两个人分别完成,做出来的成品可能会天差地别,这主要是思维差异造成的。但如果是一个人做的,不该看起来这么不搭。 “你母亲说,这两只兔子一个代表你,一个代表你妹妹。 “按理你们是双胞胎。那么兔子应该一样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 宋隐缓缓解释道,“我问过你父母,对于生出一对双胞胎的事,他们感到很高兴,给你们买的大到衣服、鞋子,小到文具盒橡皮擦,全都一模一样。 “可以说,当你们走在路上,如果不开口说话,没有人分得清你们谁是谁。 “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从小就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觉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你不希望这世上有一个和你完全一样的人。 “在这种潜意识的驱使下,你做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兔子,用来分别指代你和卢庄丽。” 包晓洁沉默了很久,像是在仔细思考宋隐的问题。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口道:“你问这话,是对我的杀人动机还有疑问吗?” 宋隐只道:“只是想做一个这方面的调研与了解。感谢你的帮忙。” “嗯……让我想想吧……” 包晓洁的表情呈现出些许微妙。 她来回晃了好几下脑袋,颇为诚恳地回答道,“小时候,我好像确实会因为和妹妹长得一样这件事感觉到不开心。 “那个时候我有种幼稚的优越感,觉得自己更聪明,更招人喜欢,可每次和她一起出门,路上的叔叔阿姨们总是会说出这种话——‘哎呀你们两个一模一样,真的好可爱哦,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不高兴。 “我会想,怎么会一模一样呢?我聪明多了,比她先学会走路、说话,汉语拼音就更别提了。 “我要是跟她长得不一样就好了。那样我就会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混为一谈。 “尤其我那笨妹妹,小时候跟学人精似的,喜欢模仿我的一举一动,我就更讨厌她了。 “她可能崇拜我才这么做吧。可我只觉得烦。 “不过这都是小时候的幼稚心理而已。我讨厌别人说和她长得一样,但很快我连这种机会都没有了。 “我7岁就被卖了。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被人拿她和我比较。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这世上有一个人和我长得完全一样。 “长大后,偶尔想起妹妹,我确实会心存怨恨和嫉妒。但这并不会构成我的杀机。 “非要说恨的话,我确实恨我父母。后来受的苦越多,我就越恨他们。但我妹妹其实没有做错任何事。 “妹妹卢庄丽,我看她……其实跟看工具差不多。 “重逢后,我发现她对我的感情还挺深,并且依然是个学人精,依然喜欢模仿我。那个时候,我完全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讨厌她,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对这件事善加利用。 “设计让那祸害了我很久的男人,把她当成我而杀了她,我能因此获得解脱,我父母能因此获得痛苦,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这一切其实跟卢庄丽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确实,有时候冷不防看到她那张脸,我会觉得很奇妙。可能其他双胞胎不会有这种感觉,毕竟人家是一起长大的。 “但也就到奇妙为止了。我对她没有任何深刻的爱恨情仇。我也不觉得和她之间存在任何心理感应。 “——小说电视里,写双胞胎之间心有灵犀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对吧? “啊,不过有一点,我们的审美倒是挺一致的。 “重逢后我们聊了聊,发现我们喜欢同一个男明星,同一个歌手。看来血缘还是有作用的。但也就到这种程度了。” · 豪华游艇上。 宋隐讲完这一段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隔壁大船舱传来了热烈的音乐与喧闹声。 似乎是昼夜颠倒的年轻人们白天在睡觉,等入夜后才开始开party。 宋隐抿一口酒,朝隔壁方向的墙壁看了一眼,再看向joker,对方似笑非笑地问:“嗯,不错的故事。怎么,你想把我也当做你的课题素材? “亦或是说,宋宋,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之所以研究这个课题,是因为我? “你想知道,我会不会和那位包女士一样,其实对连潮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你觉得我会和她一样,只是想利用他?” 宋隐盯着joker的眼睛,却是反问:“你为什么杀了他父母?又或者……你为什么杀了你的父母? “他们偏偏就死在你诈死之后的那一年。这是就是你做的。对么?” “我的父母?”joker摇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是在孟丽萍的肚子里长大的。关于这一点,我无比确定。” 宋隐皱起眉来。 joker又道:“没关系的宋宋,我可以帮你完成你的课题。我跟那位包女士的很多想法确实还挺靠近的。 “她起码和她妹妹在一起生活过7年。可我从出生开始,就没和连潮相处过,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我与他之间更谈不上什么爱恨情仇了。 “包女士提到了‘奇妙’这个词。嗯,非要形容的话,这个词语确实挺贴切。 “当我在孟丽萍的电脑上,看到她黑进连丘泰的电脑,从那里盗取的连潮的各种照片和视频的时候,当发现他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确实感到很奇妙,也很困惑不解。” 宋隐眉头皱得更紧。 听到这里,他不由问:“孟丽萍为什么要盗取这些东西?” joker却道:“宋宋,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从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对连潮没有深刻的爱与恨,我只是对这世上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基因一样的人感到好奇而已。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性格也和我一样。发现他正好来淮市旅游,我就趁机对他做了个测验。 “当然,我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我确实想过,万一有一天我的罪行暴露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以把一切推给他,以给自己争取逃走的时机。但我还远没走到那一步。 “如果所有警察都像你和连潮那样,我走不到现在。可惜并不是这样。目前我尚游刃有余,根本不需要利用他。 “我之前说,我可以当做没认识过你,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就好。我对连潮的态度也是这样。 “但这只到你把他引来淮市为止了。 “我从前没有嫉妒过连潮,更不恨他。但发现你居然和他在一起后,我开始在意了。 “所以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回到我身边?” 瞥见宋隐脸色骤然一沉的模样,joker倒是又笑了:“这是个很好的提议,不是吗? “哪怕你决定骗骗我也好。我愿意被你骗。 “你们不是想把所谓的‘邪教’连根拔除么?你回到我身边,正好可以为警方当内应——” 宋隐淡漠地打断他:“首先,‘回’这个字,你用得就不恰当。我们并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嗯。但是宋宋,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肯信吗?” joker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且似乎有几分凝重,“我当年一听到‘喜欢’‘爱情’这样的字眼,就感觉到恶心。身体上的触碰更是如此。这是有原因的—— “你以前去我家的时候,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那里会有那么多连丘泰的海报和影碟吗?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会杀了孟丽萍?” 第136章 偶像的产物 关于孟丽萍的信息, 宋隐可谓是烂熟于心。 只不过她一直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当年的侦查手段又相对落后,宋隐能查到的东西少之又少。 孟丽萍出生于新龙村。 她天资聪慧, 是村子里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后来甚至念到了博士。 她未婚先孕,生下过一个名叫孟小刚的儿子。 不过她似乎不喜欢这个儿子, 没怎么亲自带过他,而是把他扔给了自己的父母带, 自己继续回到了大城市生活。 孟丽萍的父母带着孙子生活在新龙村三组17号。 这位孙子毕竟是私生子, 两位老人担心大家说闲话, 自那以后,便不怎么再与其他村民往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0节 再加上他们家住得又偏, 村民们也就不太了解具体情况, 只知道孟丽萍学历高,在大城市找了份薪资丰厚的工作, 第一年上班,就能出钱给父母翻修一栋新房子。只不知道为何,后来又听说,她似乎辞职回到了淮市。 经调查, 孟丽萍回到淮市后经常搬家,在一个地方居住不会超过两三个月。 并且她经常用化名, 甚至买过假身份证,租房时会用虚假的信息登记。 她像是故意在躲着什么人。 介于此, 她被杀后,警方在调查她的社会关系时,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目前警方也只了解到,她确实有一个儿子。 邻居曾见过她儿子和她一起把新买的沙发搬进家中。 她儿子的始终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没人见过他的脸。 她似乎很紧张这个儿子,似乎有被害妄想症,每次看到人靠近,都会下意识地挡在他的面前。 如果joker真是孟丽萍生下的。 如果他与连潮确实是双胞胎。 如果连潮又确实是外交官汪澄芝所生—— 似乎只有一个可能来解释这一切了。 只不过宋隐手里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他的猜测一直也就没有明确的依据可以支撑。 可是现在joker明确告诉他,孟丽萍曾是连丘泰的粉丝。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了。 宋隐其实也没想到,joker会和自己坦白这么多。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也有些不寒而栗。 一股古怪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烧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宋隐的浑身绷紧,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扣住了扶手。 瞥一眼他的模样,joker拿出一个手机,翻出什么后,把它递了过去。 “这是一段跟连丘泰有关的视频采访。 “其实原本你能查到这条线索的。只不过采访连丘泰的这位主持人,后来由于政治立场被封杀了,相关资料也就全部被下架了。 “孟丽萍是连丘泰的狂热粉丝,会在第一时间保存他的所有视频,我手里也就有一份。” 宋隐接过手机看了起来。 其实机身并不热。 但大概他手心过于冰冷,以至于觉得播放视频的时候,手机背立刻变得滚烫起来。 视频是一则画质很糟糕的访谈。 那起访谈是在香港做的,连丘泰主演了一部电影,和女主演、导演等人一起上节目为电影做宣传。 对比内地,那个时候那边的娱乐节目要开放很多。 当时还没有被封杀的主持人,用不甚流利的国语,调侃起那位来自内地的女主演:“你有没有考虑过嫁人生子的事情?哦哟那个梁雨欢,嫁到豪门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哇,你比人家还大三岁呢!” 女主演很大方地回应道:“我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哎呀,叫那个多囊卵巢综合征的病,不好怀孕的! “人家豪门肯定不能要我,我只能自己挣一个豪门咯!” 主持人当即看向连丘泰:“哎对了,上次约饭的时候,我听说丘泰哥你说起过,现在有个那什么技术……‘试管婴儿’,‘体外授精’,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我妻子当时也有多囊症。” 连丘泰道,“后来她同学介绍了一家外资机构开的生殖医院,我们通过做试管,成功怀上了宝宝。现在有这能力和技术的医院不多的。整个帝都好像就那一家能做。” …… 视频刚一播完,宋隐就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joker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手机,又搜索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对宋隐解释道:“孟丽萍一直读到了博士,我想你应该去查过她就读的大学、也搜过她的论文。 “不过你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背后也是有原因的—— “孟丽萍那会儿和她已婚的导师搞婚外情,她师母发现后,她导师病急乱投医,放了一把火,烧毁了很多材料。 “那个年代很多东西都是纸质的,没有电子存档,一旦烧毁,就很难查了。 “另外,孟丽萍是个花痴恋爱脑,她甘愿把自己主导的论文让给导师。那位导师后来为了和她撇清关系,根本不敢在论文上写她的名字。 “也因此,要搜她导师的名字,才能把她当时真正的研究课题搜出来,喏,看吧——” 宋隐用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的论文搜索结果显示: 《关于胚胎形态学分级对活力的评价,以及最佳移植胚胎数的探讨》 《原发性卵巢功能衰竭患者经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后成功妊娠的实际案例分析》 《in-vitro fertilization and embryo transfer in a natural cycle》 …… “宋宋,这件事其实很有意思,不是吗?” joker淡淡笑着开口,“我一度很好奇孟丽萍的心理状态,也就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追星族。 “我发现有时候崇拜一个偶像明星,其实跟崇拜教会里的神,本质是一样的。一个人信仰神也好,信仰明星也好,如果能从中获得情绪价值,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是不是?” · “哗——” 自来水刷刷从水龙里流出来。 30年前,帝都萌芽生殖专科医院,三层洗手间内。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孟丽萍,正不断地用冷水冲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毕竟她从未想过,竟然会在工作场合,见到平时对她来说可望不可即的偶像。 刚才她紧张激动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只能让助理先接待偶像,自己则找借口离开办公室,躲到这里洗几把冷水脸。 那个年代根本也没有几个偶像。 天时地利之下,连丘泰几乎成了全国女性的倾慕对象。 孟丽萍知道自己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 她从中学时期就开始迷恋连丘泰了,甚至是因为他,才决定考到帝都去念大学的—— 和他在一个城市生活,也许就能离他近一些。 后来她的导师向她示好时,她同意和他上床,也无非是因为那个导师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像连丘泰。 学生时代的孟丽萍一度觉得人生非常无聊。 新龙村无聊,农田之外还是农田,一辈子都看不到头。 身边的父母,周围的村民,他们也非常无聊,接触到的人全都愚昧无知,孟丽萍完全找不到和他们交流的欲望。 就好比附近住着的王妈,老是因为儿子背不会九九乘法表而揍他,每次路过听到,孟丽萍只觉得厌烦和吵闹—— 这种东西还需要背吗? 难道不是看几遍就会了吗? 学校老师的水平也差劲极了! 孟丽萍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黑白的。 直到某一次,村长在坝上支了个露天的屏幕,叫全村人过去看电影—— 那是孟丽萍人生中第一次看电影。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了那个名叫连丘泰的电影明星。 原来电影那么好看。 原来村子之外的地方可以那么精彩。 一开始孟丽萍对连丘泰应该也只是好奇而已。 说不上后来的喜欢和崇拜是从什么开始的。 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自拔了。 从少女长成中年人,关于连丘泰的梦,她做了十几年。 每晚入夜,连丘泰都会进入她的梦。 她当然是梦里的女主角。 一次又一次,他们在不同的梦境中,谈着不同类型的恋爱。每一次都让人回味无穷。 到了后来,孟丽萍其实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连丘泰本人,还是喜欢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他了。 无论如何,对于连丘泰的外形气质,她无比满意,看了十几年也看不腻,还想再看几十年。 他就是她贫瘠人生中的唯一一抹颜色。 孟丽萍在科研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可是她并不会因此感到高兴,也不在乎这些成果是不是都被导师抢去了。 只因学得越多,她发现自己懂得的东西反而越少。 别说是她,就算是现在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做科研的时候,也无非是夜间行船、盲人摸象。 物理学家们自诩发现了宇宙的真谛,其实触碰到的只是宇宙的一个虚影。 基础物理早已停滞不前。人类像是困在认知的迷宫中,看不到突破的曙光。 生物科学也是如此。 人体的许多结构都太过精妙,妙到像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孟丽萍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她不得不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一个造物主的存在。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1节 她意识到终其一生,自己或许也无法认识到生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努力搞一辈子科研,到头来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她不再继续念书,选择了出来工作。 可她其实也找不到工作的乐趣。 她的工作看着高上大,但她没觉得自己和大街上扫地的清洁工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确实,她收入高一些,能穿更漂亮的衣服,吃更昂贵的食物……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人都只是茫茫宇宙的一粒尘埃。 孟丽萍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意义所在。 也就只有跟连丘泰有关的事情,才能激起她一丁点的、继续生活下去的激情。 卫生间内,洗了很久的冷水脸,好不容易恢复如常后,孟丽萍为自己披上一层正常主治医师的皮,然后她去见了连丘泰,以及他的妻子汪澄芝。 她全程做了很到位的表情管理,表现得非常体面。 她很庆幸,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破绽。 想来,她伪装成正常人已经伪装了这么多年,就连那个跟她有过最亲密关系的导师,都没发现她其实个疯子。 那一日,孟丽萍找了别的医生去为汪澄芝打取卵针,至于她自己,则亲自把连丘泰带到了休息室取精。 她找来一堆来自欧美的色情杂志和光盘,亲手递给连丘泰,让他自己打出来。 “……在那之后,把它们放到这个试管里就可以了。里面有培养液,能保持精子的存活和营养。您尽管放心,也请尽量放松。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按这个铃就可以。” 孟丽萍的表情是公式化的微笑,看起来很是专业。 可当关上门后,她去到走廊,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光是想象着看起来高冷禁欲的连丘泰,居然就在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边看那些助兴的东西边打……她就兴奋得浑身颤栗。 为了避免自己叫出声,她甚至把自己的手背都咬破了。 其实孟丽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这些年来,她似乎一直在冷静而清醒地发着疯。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从微微红着脸的连丘泰手里接过那支试管的时候,孟丽萍表面镇定,背地里却手抖地差点把它给摔碎了。 好不容易把试管带回实验室,她倒也还记得操作步骤,迅速将里面的液体放进相关仪器,为的是通过密度梯度离心的方式,筛选出活力较好的精子。 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 孟丽萍全程盯着仪器。 她几乎不可自抑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她偷一点……放进自己的身体里呢? 为迷恋了一辈子的偶像孕育一个孩子。 光是想一想,孟丽萍都感到了无比的满足。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孟丽萍立刻浑身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竭力将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 大概她还有所剩不多的职业道德。 大概在设想了种种后果后,她选择了放弃。 孟丽萍努力说服自己尽到一个医生的本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把不该有的疯狂妄念去除干净,认真地帮连丘泰完成着他想要一个的孩子心愿。 当时的体外授精技术还不够成熟,体外卵子与精子顺利结合后,成功在子宫内着床的概率,也不过20%左右。 于是她接连从汪澄芝体内提取了多个卵子,为的是提高整体成功率。 后来有一对卵子和精子总算结合成功了。 结合成功的第五天,孟丽萍取出模拟人体子宫环境的培养箱,通过倒置显微镜观察起了这枚受精卵的发育情况。 她惊讶地发现,这个囊胚居然发生了有丝分裂,形成了两个独立的细胞团—— 同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了两个胚胎。 这将会是一对同卵双生的双胞胎。 而如果……如果自己偷偷拿走其中一个,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到这一刻,孟丽萍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疯狂与冲动。 她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天意。 当然,也许将这个分裂后的胚胎注入自己的身体,它也不一定能够顺利着床。 毕竟只有20%的成功概率。 但如果、如果自己能赌赢这20%的概率,那一切就是真的是天意了…… 是天意让我来到这家医院。 是天意让我与连丘泰见面。 是天意,让我一定要生下一个属于连丘泰的孩子…… 对。都只是天意而已。 只有20%的成功着床的概率。 也许我根本怀不了孕。 为什么不干脆试试看呢? · “咚咚咚——” 隔壁主船舱的音乐声越来越喧闹。 这间休息室内,对坐着的两人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夜色彻底降临。 天与海皆是浓墨般的一大片。 joker起身为自己也调了一杯酒,再重新坐到宋隐的面前:“连丘泰靠着一张好皮囊吸引了五湖四海的无数粉丝。大概得益于他的基因,在你之前,我也遇到过来自很多人的示好,比如阿云,又或者其他女孩子。 “但每次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会让我想起孟丽萍看我,又或者看着电脑上连丘泰的眼神。 “所以我会总会感到很恶心。 “后来我逃出家,又被她找了回去。她发誓她会改。于是我成功地给我的次卧换了锁。可是16岁生日那天晚上,我的房门莫名又被打开了。 “你说我除了杀了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说起来,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的儿子,她偶像的替身?亦或是她偶像的某种……可以用来养着玩的活体周边? “宋宋,我们小时候都过得不好。你父亲在身体上虐待你,孟丽萍则在精神上摧残我。 “所以你看,我们才该是天生一对,我们理应报团取暖。 “我当年还活在她的阴影下,对感情相关的一切都感到排斥。‘喜欢’‘爱情’……这是孟丽萍那种疯子才会说的词汇。 “我对自己的来历,对这段过去感到难以启齿,所以当年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就这样和你生生错过了。 “当年我们互相怀疑,互相戒备,分开得太仓促了,很多话都来不及说,时至今日,才总算有了一次这样和你坐下来好好沟通的机会。那么宋宋你…… “你怎么哭了? “是在同情我吗?” 宋隐确实流眼泪了。 他很少哭。 然而这一刻,源源不断地泪水从双眼落下,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可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同情”joker。 而是因为和眼前的人共处一室,听着他缓缓地“诉苦”,宋隐会觉得那段充满苦难的青春岁月又回来了。 joker说话的语气极具蛊惑性,极易让人产生共情。 他的话把宋隐重新拉回到那段旧日岁月,然后把他困住了—— 宋隐竟生出了自己从未告别过那段时光的错觉。 他没有成为法医,没有遇见连潮,也不曾看到过凤芒山木屋的那枚打火机。 他每天躲在网吧打游戏,期待着也许回家后会看到父亲暴毙猝死。 可他的期待总是落空。 家里只有醉醺醺的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的恶心父亲,以及穿戴精致不动如山表演着自己活得很幸福的母亲。 他的生活黯淡无光,永远看不到天日。 眼泪继续不受控制地流下。 宋隐感到自己回到了每周五晚“互助交流会”的现场—— 当年是joker带他去的。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joker叫连潮。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协会跟邪教有牵扯,当然也就不知道,所谓的“互助交流会”,其实只是洗脑的一环。 互助会上,他和另外五六个人围坐成一圈,被要求详细讲述自己曾遭遇过的不幸。 “说出来了,就是将它战胜的第一步! “我们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经历不堪,直面它,反复诉说它,总有一天,我们就能对它脱敏!” 宋隐性格内向,且戒备心强。 他根本不愿当着陌生人的面将自己的心事。 好在“老师”没有强迫他。 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其他人讲述自己的苦痛。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2节 周围的灯光很暗,周遭一片安静。 宋隐听着大家一个又一个地叙述,听着他们的眼泪、痛苦、不甘、愤懑…… 不知不觉,他的眼睛难以自控地湿了。 在环境的影响下,他会觉得他和这些受苦的人一起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太阳、美好、温暖……这些东西离他们太远,属于另一个世界。 至于他们这些人,只能在这片漆黑的小世界里彼此安慰、报团取暖。 宋隐的生活本就痛苦,这样的“交流会”,更是让他整个人都被强大的负面能量包裹。 他跟其余所有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希望能有一个能拯救他们的神的存在。 哪怕仅仅是知道神明是存在的,他们也会觉得,生活也许不会永远这么可怕。 那日,当听一个17岁的女孩讲述她曾遭遇过怎样的可怕对待时,宋隐听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散场往外走的时候还一边哭一边发抖。 他缓慢地走到交流会的出口,眼前那道厚重的铁门忽得被推开,然后一束光照进了这个漆黑的世界—— joker沿着光束的方向走进来,很关切地看着他:“宋宋,还好吗?” 当年只有13岁的宋隐,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神明。 一个能拯救自己于苦难的神明。 “宋宋,还好吗?” joker起身走到宋隐跟前,给他递出一张纸,说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却如遭雷击。 他立刻站起来,直接用打了石膏的右臂一把挥开joker的手,五官锋利而又目光凌厉地说道: “你给我滚!” 第137章 江火见流萤 joker暂时离开了。 宋隐重新躺在了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无垠的海面上万籁俱寂,唯一能听见的便是隔壁房间传来的音乐声。 那里依然开着热闹的party。 他们似乎请了乐队现场演绎歌曲。 宋隐认得那首歌—— 《kidnapping an heiress(绑架一个富家千金)》: “born into money it's not a crime “you can fool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nine hundred dead in jonestown “rescued from a shopping mall “heiress with a little girls soul “do you think we'll make the papers “and we're searching for your daughter……” 这首歌应该是批判贫富差异的,却被一帮被惯坏了的富二代唱成了颓唐的、带有调笑意味的靡靡之音。 这似乎加重了宋隐此刻的烦躁与厌世。 他翻了个身, 看向窗外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海域, 不免错觉自己的人生将一直这样漂泊,根本看不见终点。 joker似乎得逞了。 他讲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就这样把自己拉回了原生家庭带来的隐痛里。 宋隐忍不住地开始怀疑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他的新生活应该是从去帝都上大一开始的。 离开潮湿的、总是充满阴雨的江南地带, 他去到新的城市, 远离了父母、远离了“福音帮”, 而梦魇般的joker也已经“死亡”。他几乎可以全情投入学习、实习、工作、抓捕罪犯带来的全新体验中。 从17岁到25岁这8年的人生,对他而言似乎是光明的。 可前面还有整整17年都是漫长的雨季。 joker的出现把他带回了那个雨季。 那场雨浇得世界暗无天日, 只剩下永恒的绝望。 宋隐不由问自己——我真的爱连潮吗? 他从小缺失父爱, 心脏缺失了一大块。 他曾以为joker可以将之填补。 可结果是对方让心脏的那处创口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鱼需要水,草木需要阳光。 宋隐急切地需要一个东西把缺失的心脏予以填补。 于是他把目标瞄准了连潮。 对方比自己年长、他愿意管教自己、他可以爱护自己…… 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似乎都有。 是的,他很确定自己需要连潮。 可需要意味着爱吗? 宋隐辅修过心理学。 他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很多女孩一边憎恨父亲,成年后找男友,却又不知不觉在他们身上寻找和父亲相似的影子, 原生家庭影响了她们的感情观和择偶观,这种选择最终往往都会以悲剧结尾。 那么……我和连潮呢? 我是不是把他当做了疗愈自己的工具? 这样的我……哪配得到他的喜欢? 我果然应该放弃他。 不。不对。 不能这么想。 一旦这么想, 就落入joker的陷阱了。 他就是想从精神上摧毁我。 他想我也变成那些追随着他的、傀儡般的信徒…… “哐啷”—— 舱门被推开的声音再度传来。 宋隐立刻警惕地朝那里望去。 他这样的反应看起来几乎有些应激。 不过来的人并不是joker,而是飞鸿,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10岁左右的小女孩。 两人不久之前发生过生死搏斗。 进门后飞鸿看向宋隐的眼神不免有些复杂。 尤其是他想到,如果不是宋隐,阿云也许不会发生这事。 但现在飞鸿想事情没有从前那么简单了。 很快他又告诉自己,没有宋隐, joker也许也会找别的理由这么做。也许他一直都恨着把他带上这条不归路的阿云。 眼前的宋隐身形清瘦、面色苍白,他缩在沙发上,把自己裹进毛毯里,看起来十分虚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与不久前那个几拳差点把自己砸死的人相去甚远。 不愧是joker。 他就是有这样折磨人心的本事。 他总能让人错觉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被全世界抛弃的绝境,他总能让他们觉得他会是救世主般的神明。 当然,这也是协会惯用的把戏。 他们会一步步引导人与原来的社会关系脱离,而只与协会建立最亲密的链接。 宋隐的父母确实对他不好。 他的确从小吃了很多苦。 然而真实情况有他感知到的那么严重吗? 未必。 至少他母亲应该还是爱他的。 但协会会故意放大这种痛苦。 “互助交流会”报团取暖时,会把受过类似苦的青少年们安排在一起沟通。 如果这场会议有五个人,那么一场会议下来,一个人感受到的痛苦,几乎是自己独自承受过的五倍。 他们对自己父母的怀疑,也会因为其他人的影响,会增加至少五倍。 “他父亲居然是因为那种原因打他……我的父亲恐怕也会是那样无药可救。” “原来真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看来他们不愿意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因为他们不爱。不,他们跟我旁边人的父母一样,他们恨我!” “大人的世界果然很可怕。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大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3节 “……幸好还有协会的存在。只有这里能收留我们了。” …… 此刻宋隐望过来的眼睛疲惫、空洞,却也平静而淡漠,像是盛着一团朦胧的雾。 这不免飞鸿觉得,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不久前想置他于死地这种事。 joker是个怪物。 眼前的宋隐无疑也是。 “见萤想来见见你,我就带她过来了,正好,她给你送了晚饭。吃点东西吧。” 飞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 宋隐的目光掠过他,看向旁边的小女孩,只见她笑得天真懵懂,很礼貌地双手端着餐盘,再很礼貌地将它放到了餐桌上:“哥哥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哥哥?你指的是谁?”宋隐开口问。 江见萤笑着道:“当然是连潮哥哥。” 宋隐:“……” 他皱紧眉头,表情赫然凌厉,几乎面带了煞气。 然而下一刻,他瞥见朝自己走过来的江见萤,手臂上有清晰可见的数个穿刺针眼。 一旁飞鸿开始解释道:“上游轮前,见萤刚做过透析。”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再抿紧了双唇。 飞鸿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颇有些感慨:“想当年,我家穷,跑去素斋店,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而已……阿云和我同一天去的。道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宋隐审视般打量江见萤几眼,再看向飞鸿:“阿云死了吗?” 飞鸿表情复杂地一笑:“死了。但她也涅槃重生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人总归是还活着的。活着也就有希望,是不是?这样,你和见萤聊聊,把饭吃了。我先去外面等——” 宋隐打断他:“把我关在这里,到底什么意思?” “没有关你的意思。joker真的只是找你叙叙旧,把以前没聊清楚的东西,彻底聊清楚。” 飞鸿道,“江见萤想见你一面,所以多留你一会儿。这样,你们先聊,顺便你把饭吃了。之后他会送你走的。” 飞鸿果然走了。 偌大的休息舱内只剩宋隐,以及一个十岁的姑娘。 江见萤坐上单人座椅,两只脚够不到底,于是一晃一晃的。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宋隐,好奇地说道: “从我记事开始,我爸就一直打我和我妈。后来我得了肾病,他也不打算花钱给我治病…… “幸好我遇见了哥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他之所以愿意帮我……是因为他说我的经历,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宋隐哥哥,这个‘故人’,是不是就是你啊?” 宋隐沉默不语。 换做任何一个人,也许他都有办法应对。 可他很难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得了尿毒症的小女孩恶言相向。 “真的啊宋哥哥,我好感谢协会,也感谢哥哥。都是他帮了我……是这样,我妈把我爸杀了,现在还在坐牢呢。 “我现在无亲无故,全靠哥哥愿意出钱供我吃住上学治病。我好想早点回报他,可我才十岁。 “宋隐哥哥,我话有点多,你不嫌我烦吧?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晚饭吃了?哥哥很担心你的身体。我不想他担心。我也不想他难过生气。他生气的样子,很吓人呢,每次他生气,我连看都不敢看他…… “我最怕大人生气了。 “以前我但凡哪里做得不如我爸的意,他就会打我……” 够了。 宋隐简直觉得反胃—— 对joker的手段感到反胃。 他深深吸一口气,问面前的江见萤:“飞鸿说你想和我聊聊。你想聊什么?” 江见萤想了想,歪着头问宋隐:“宋哥哥,哥哥说你以前很喜欢他,可你现在喜欢别人了。 “可是哥哥还很喜欢你。 “你愿不愿意重新喜欢他呢? “宋哥哥,这次可是哥哥救了你呢。 “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会在老码头的? “我知道得可多了。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第138章 恶魔与天使 蟹粉狮子头, 平桥豆腐,软兜长鱼,青菜烫干丝, 再配一碗白米饭, 宋隐终究吃起了这顿晚饭。 这是一个小女孩为了讨好他,花了大力气端来的午餐。 餐盘多而重, 江见萤刚才走路的姿势都有些不稳。 她只有十岁,是一名刚做了一次透析的尿毒症患者。 她长得天真可爱, 一双眼睛大而清亮, 被认真注视的时候, 很难让人心生拒绝。 她……她也遭遇过来自父亲的家暴。 她把joker当成救世主。 她以为joker的名字是连潮。 她与曾经的自己确实有很多共通点。 joker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知道江见萤会唤起自己的同情心与拯救欲。 自己一定会想要立刻带着江见萤远离这一切。 可是另一方面,宋隐又很难对这样一个小女孩说出很残忍的话—— “他骗你, 他连名字都是骗你的。” “他只是想利用你。” “他绝不会是能拯救你的神明。” 更何况就算他这么说, 对方也许也不会信。 至少现在不会信。 所以,在想好应对她的办法之前, 起码他要先搞清楚,她被洗脑到什么程度了。 宋隐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或许都在joker的预料中。 可他终究无法对有着这样经历的江见萤视而不见。 不如干脆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姑娘的话很密, 一张嘴就没有停过。 “宋哥哥,哥哥对你的选择感到很惊讶……我是说, 你选择回到淮市这件事。他以为你会留在帝都的。 “他说有时候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为了他回来的。你还记挂他, 所以没有在新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他觉得你是想要等他的。 “但他没舍得打扰你。他知道你们有过很多不愉快。后来…… “后来你现在的男朋友来了淮市。其实刚发现那个人来的时候,他就想去找你的。 “不过那个时候这边出了很多事。先是有姓龚的抢地盘,后面又出了别的麻烦……不少信徒闹起了事,他们居然怀疑大帝的存在, 这简直离谱?!哥哥不得不先把精力用在摆平这些麻烦上。 “好在这些事情,最近都得以顺利解决了。 “云神姐姐成为了大帝的载体,信徒们又团结一致了。这真是一件再好也不过的事了呢! “哥哥总算有了些空闲,于是开始打听你的动向。 “有次他回新龙村老家,看到了几辆警车,也就顺便打听了一下,发现你们在调查‘鬼屋’。 “然后哥哥顺势安排人去打听了一下……这种事其实不难打听。朱晨、王海、李强,都喜欢赌,场子里的人全都认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朱晨去年以很低的价格买了一艘船,但从没人听说过他会开船。那么可以想见,他买这艘船,一定有别的用途。 “场子里的人,大概是这么形容朱晨的—— “‘哟,你想找朱晨?他也欠了你钱吗?他又失踪了啊?哈哈哈,不意外,他那个人啊,油嘴滑舌,很会哄女人欢心,最擅长从她们那里骗钱。 “‘每次他惹出事来,就会失踪。这个人的人品简直差到爆炸!但他精得很啊!那些女人被骗了钱,其实也会上门找他老婆闹事的。不过她们是小三,天然就要矮一头。很多时候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绘声绘色地模仿了地下赌场里,赌徒们提到朱晨时的样子,江见萤面色一变,又恢复了小天使的可爱模样。 略作停顿后,她再恳切地看向宋隐道: “宋歌,你们辖区离村子很远,不知道当地的地下赌场藏得多深,从头进行调查,实在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但这些事情,对于我们来说,是好打听的。 “总之,哥哥听到这些消息,当然很容易想到,不会开船的朱晨特意买一艘船,无非是为了藏身。老码头都快成垃圾堆了,平时根本没人去那里。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而已。还需要印证。 “赶巧了,哥哥收到了这次游艇派对的邀请。游艇起航的地方恰好离这里不远,想到这里,他就跟游艇主人说,他想来老码头这边看看。 “游艇主人跟他关系不错,于是答应了绕这段路。 “早上去到老码头那边,哥哥还特意用上了高倍望远镜,就是为了细看朱晨藏身的那艘船,看能不能发现他住在那里的痕迹。 “那艘船虽然不大,但还是很显眼的,上面有‘合顺号’这三个大字,哥哥很快就找到了它。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4节 “他也没想到,他不仅看到了朱晨的合顺号,还看到了你……你居然恰好也来出任务了。 “宋哥哥,你觉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和缘分呐? “哥哥说他成功出生的概率,还没有20%。但他出生了。这一定是大帝想让他来到这世间。 “同样,你们今天的相遇,虽然有哥哥刻意为之的原因——他调查了鬼屋、知道了朱晨他们的情况——但最终也还要靠大帝的成全,你才能登上这艘船。 “但是现在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啊。 “这个问题真的很严重,我好替宋哥哥你担心。 “我指的你上我们的船这件事。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大帝成全的,但警察恐怕不会这么认为。他们恐怕很难相信有这种巧合的存在,他们会怀疑你的。 “那么宋哥哥,你干脆就留在我们这边,怎么样?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会不会怀疑,哥哥在监视你? “他没有的。他真的没有。 “就拿他老家的那栋房子来说吧。既然那里出了命案,你们会去调查,那哥哥就觉得,你可能会回到那里看看的。毕竟在不算太久远的从前,他也带你去过那里玩耍。当时你还跟他说,觉得乡下的空气很新鲜呢,可惜现在…… “算了,先说回现在吧。 “总之,想到你可能会回那间屋子,哥哥每天都会让人往那里放一张卡片,与此同时收回前一天放过去的卡片。 “但你的同事们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他们与你一起看到了卡片,一定会怀疑,哥哥怎么会知道你会在什么样的时间,去到那间屋子。 “他们会更加怀疑,你与我们有牵扯吧? “哥哥请你来做客,真的是想和你坦诚地聊一次。 “我猜测,他是希望把横在你们之间的问题和误会,彻底摊开来讲清楚,然后再看你的选择吧。 “在我看来,也许他只是不想留遗憾—— “你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所以你不喜欢他,喜欢别人了。现在他想把欠你的解释都讲给你听,让你彻底搞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来,即便你依然不选择他,他起码没有遗憾了。 “如果你选择离开,他会尊重你,亲自送你回去的。 “嗯……你不愿意见哥哥,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说了很多。可能是自诩聪明吧……我感觉这些可能会是你想了解的事情。 “那么宋哥哥你呢?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但凡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江见萤偶尔的用词虽然有些幼稚,但大体上条理清晰,表述清楚,看起来是个非常聪明早熟的孩子。 这些话,本不该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能理解、能说出口的。 星星出来了,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宋隐的眼眸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吃完东西,他用这样的目光打量了江见萤很久,这才道:“你说得已经够多了。我没有其余想问的。” “可是——” “没必要问。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我和他解决就好。” “那需要我叫哥哥来吗?” “不需要。我倒是有些关于你的问题想问。” “你问吧!没关系,哥哥说了,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宋隐想了想,然后问她:“你真的相信大帝的存在?” “嗯……我觉得是的。” 江见萤道,“有人信佛祖,有人信耶稣,我信大帝也没有什么问题吧。总之这世上一定是有个造物主的。我相信他是大帝。” “万一没有呢?” “那也没有关系。哥哥信什么,我就信什么。” “你眼里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好人?坏人?” “哥哥一直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很多时候,人们只是按照自己的立场办事。” “好,我换个问法,你知道他在犯罪吗?” “知道。”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唔……所谓他犯罪,其实就是说他触犯了法律,是吧?可法律也是人类制定的。 “犯罪就一定是错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同样一件事情,比如卖大麻,在我们这里是犯法,但在美国有的洲是合法的?无非就是不同地方的人,有着不同的立场和需求。” 宋隐的目光骤然凌厉:“你还太小,了解事情太片面,这些都是你所谓的哥哥灌输给你的歪理。” 江见萤偏了偏头,不以为意道:“这些话不是哥哥讲的。是我看到新闻后,自己这么理解的。 “不过也许你说得有道理,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偏差。但是,我不觉得哥哥在做错的事。 “嗯,我们确实会骗一些富豪。 “可与此同时,我们也真的救了很多人,你看,我就是活生生的受益人。还有很多跟我一样接受过帮助的弱势群体。 “我也看武侠小说的。这不就是‘劫富济贫’吗? “哥哥也许犯了一些罪,违背了另外的立场的人制定的一些规则,比如法律。但我觉得他是个侠客呢。” “如果他杀人呢?你也接受?” “杀人就一定是错的吗?我爸那么可恶,我妈把他杀了,难道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我其实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坐牢!” 江见萤长得纯净、漂亮。 宋隐看着她,总觉得她是自己最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连这几天因为某综艺大火的童星也比不过。 可这样一个有着天使面庞的孩子,似乎已经被活生生培养出了一颗恶魔般的心。 幸好她才10岁。 也许还有机会补救。 ——真的有机会吗? 宋隐其实也不确定。 一番沟通下来,他发现joker并没有按传统的方法“洗脑”江见萤。 她不是那种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人。 她没有成为虔诚的信徒。 她并不愚昧,并没有丧失自我的判断力。 她跟飞鸿、阿云他们一样,知道协会本质上在做什么。 但是她认可这套规则,并心甘情愿为其效力。 或者换句话说,她信仰的不是大帝。 她信仰的是joker。 “哥哥,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 “你问吧!” 曾经参加“互助交流会”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了宋隐面前。 如果说与joker的相遇像是下了一场雨。 那些交流会便构成了一场洪流,差点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他曾经是真的以为,joker介绍自己去交流会,是为了帮助自己走出阴霾。 可原来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不得不承认,后来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如果不是悬川天砚的那枚打火机,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愿意相信任何人。 江见萤面对窗户的方向坐着。 她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海面上的星光,像是落入了漫天的流萤。 宋隐低头喝了一口水,再抬眸对上她的眼睛:“我要问的是,你参加过‘互助交流会’吗? “也许它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总之,这是一种特殊的聚会,受过类似伤的人会围成一个圈诉苦,一起抱怨父母、抱怨社会、甚至全世界。” “没有。哥哥倒是拉我进了好些个微信的病友群。我也跟其中一些人见过面,交流的都是病情相关的。大家生了同样的病,互相鼓励,仅此而已。” 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江见萤面露难过。 她站起来走到宋隐面前,拉住他的手,双眼一下子变得湿润,漫天萤火就这样变成了雨水落下。 “宋哥哥,我想起来了,哥哥给我讲过这件事的。 “这也是你误会他的事情之一。 “他说见到很多人参与交流会后,心情都变好了。因为他们把不满都发泄出去了。那会儿他也不懂心理学,不知道这种交流,并不适合所有人…… “你因为这个交流会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告诉我,他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也就没有让我去。 “宋哥哥,哥哥也许真的做错了一些事情。 “可你们认识的时候,他也才十几岁。有没有可能,有朝一日,你会原谅他呢? “你看,他是个好人。他真的对我很好。我一直觉得,他很想弥补你的。” 宋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盯着江见萤看了很久。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5节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只道:“谢谢你的晚餐。我和你的沟通结束了。你转告他,我要离开。我要立刻离开这里。” 江见萤落了泪,眼里有明显的失望。 但她也一边抹着泪,一边走到了门口:“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哥哥。 “宋哥哥,无论你和哥哥以后关系如何,我也都很喜欢你的。你也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对了……我回答了你那么多问题,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 “你想问什么?” 宋隐面无表情地看向房门口。 江见萤泪人似的望着他:“你回去后,会抓捕哥哥吗?” 沉默片刻后,宋隐道:“当然,他是匪,我是警。” “那他会死吗?” “判刑是法院做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不会让你们抓住他的。” “是么?那你想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我毕竟才10岁,我怎么知道?” 江见萤拉开舱门,紧接着又将它合上。 她回过头认真地看向宋隐,郑重地说道:“但我知道,如果哥哥死了,我绝不会独活。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很多小伙伴,应该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宋哥哥,到时候,希望你能做那个亲手送我们去见大帝的人。也许我们会在大帝的母星重逢。” 第139章 回不去时光 偌大的海警船在夜色中破开层层波浪, 发出低沉的轰鸣。 连潮已换上一套干爽的作训服,但头发依旧潮湿。 此刻他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站立,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屏幕上的电子海图。 “连队, 已锁定目标方位, 并通过雷达持续跟踪其ais信号。目前目标航向东南,速度10节, 相对稳定。” “救生与登临装备已检查妥当,所有设备运作正常。” “预计我们将在30分钟后接近目标!” “我们也将持续监控附近海域是否有异常求救信号或人员落水报告!” …… 30分钟? 居然还要30分钟! 连潮眉峰压紧, 当即抬起手表看了一眼。 秒针的转速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缓慢起来。 “咔哒”“咔哒”…… 连潮的眉头逐渐皱紧, 深吸一口气, 放下手腕,转而对必要的设备做了一番检查—— 生圈、强光信号灯、执法记录仪和必要的通讯设备。 他再看一眼手表, 时间才过去了30秒。 温叙白走了过来, 表情也颇为严肃:“刚和对方做了初步的沟通,要求其暂缓前进, 我们会依据职权进行例行的海上安全与防污染项目检查。 “对方答应了。目前看船速已经降了下来,我们20分钟后就能到。” 连潮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窗框上。 冷不防地, 船体随着一个较大的浪头倾斜,他一把抓住扶手, 指节发白而青筋凸出,眉头也下意识皱得更紧。 远方海天相接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唯有巡逻艇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割开一道短暂的光痕。 他知道宋隐就在那片黑暗的深处。 另一边。 被命名为“伟大的韦”的豪华游艇上,也有人在看海。 那是穿着一身黑,戴着具有填充物的面具的joker。 他站在最顶层的飞桥甲板上, 透过望远镜看向远方。 漆黑的墨色深处,有一道浅浅的、若隐若现的光。它像是在追着这片黑暗而来。 “登登登”的急切脚步声很快响起。 那是飞鸿飞快地跑了过来:“船长说接到了海警的电话,理由是什么安全和污染物排放的检查……但肯定是连潮他们找过来了。现在怎么说? “你总不至于打算马上就去见你那位……出生比你早几天的双胞胎哥哥吧? “宋隐还在下面的休息舱里,他——” · 此时此刻,休息舱内。 像江见萤这样的孩子,还有多少个? 一旦joker真的被执行死刑,他们是不是会聚在一起集体自杀? 他们打算怎么做?烧炭?自焚? 这一瞬,宋隐仿佛看到了面前天真可爱的少女,真的化作了漫天流萤的一部分。 就像她的名字预示的那样。 你如果把他抓了。 我们都会陪他一起去死。 少女表达的这层意思很简单,不过表情并不像在威胁,而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说完话,她就一直盯着宋隐看。 但恐怕并未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东西。 她不免叹了口气:“宋哥哥,你回去之后再想想吧。反正这个决定也不需要立刻做。我是真的……真的挺不想喊你宋哥哥的。我其实想喊你‘嫂子’。我想和你当一家人!” “嫂子?”宋隐却是忽然笑了,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江见萤,“这样,你回去告诉你哥哥,不如他称呼我为嫂子。” 闻言,江见萤的双眼立刻写满了失望,着急道:“怎么这样呢?都让你再想想了,不要那么快做选择呀!” 宋隐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顿时冷冽如霜:“你只让我再想想,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所以你其实是都知道的。” 伶俐的江见萤忽然迟疑起来:“……知道什么?” “你知道他有一个哥哥。你知道他的哥哥才叫连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宋哥哥,你果然好聪明,我被你诈到了。” 江见萤面露愧疚,毕恭毕敬朝宋隐鞠了一躬:“宋哥哥,对不起。认识你的时候,哥哥连名字都骗了你,他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也伤害到了你。他不想再犯这样的错误,所以关于他的名字,他确实没有骗我。 “你看,他是真的有在反思的! “他领养了一个跟你有着同样经历的我,对我这么好,真的是因为他想做出弥补。 “说起来,要怪我自己。怪我想让我看起来和你共同点多一点,想让你多可怜可怜我,我才……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对不起——” “哐——” 舱门被推开。 这回走进来的人,总算又是joker了。 “好了见萤。你去休息吧。” “哥哥,你来啦!” 一看到来人,江见萤面上当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不过这份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很快她就低下头,愧疚地捏住了自己的裙角:“对不起,我搞砸了。我自告奋勇过来,本来真是想替你说说好话……我不该自以为是地骗宋哥哥。” “嗯。现在你知道了,以后面对自己真正的珍视的人,千万不要骗他。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因为一个谎言的出现,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而当你过去撒的谎多了,以后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了。” 这话似乎是对江见萤说的。 但joker说话的时候,看的人一直是宋隐。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烈火之上的冰层,像哑了火来不及盛放的烟花,也像雪崩落下前的寂静无声。 宋隐的目光与他短暂交错后,却就透过窗看向了大海的方向,他紧紧皱着眉,看起来颇为急迫,分明是归心似箭,似乎是根本无从追究joker眼神里的深意。 这一刻joker脑中莫名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日下午,宋隐放学后背着书包来了网吧。 joker问他:“还没吃晚饭?帮你买了,趁热吃。” “多谢。”宋隐坐在他的旁边,把书包放下,不过并没有打开电脑,而是拿出了书本,“我得等等再吃。” “怎么了?” “大家约好了,要一起下本给阿云打‘落霞天幕’的时装。但是今天的卷子有点难,我课间没做完,只能这会儿补。不过应该不需要多久,你们可以先组团,我写完卷子马上来。” “打团的事情不着急。你先按时吃饭,然后写作业吧,不参加也不要紧。” “可这是早就定下的帮会活动,这是新出的本,很难的,如果缺了我这个主力输出,重新找合适的人会很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没关系。我帮你和其他人说。”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6节 “那个……” “嗯?” 夕阳照进光线昏暗的网吧。 宋隐脸上每一根纤细的绒毛都浸在光里,双颊则被夕阳照得烫而红。 joker记得他那时候的眼神很亮,也很清澈。 那里面清楚地写着感激与信任,也许还有一点崇拜与喜欢。 望了自己一会儿,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低下头看向桌上的饭菜,低声道:“谢谢你。” joker笑着回道:“不客气。” 至少那个当下,他们对彼此都是真心的。 可惜时光匆匆如流水。 一切都回不去了。 joker终究道:“入夜后海上冷,宋宋,把衣架上的那件外套披上,我送你回去。” 宋隐当即站起来:“不用了。我直接走。” 他似乎厌恶跟自己有关的一切。 连一件外套都不愿意穿。 joker当即皱起眉来。 江见萤瞧瞧他,再瞧瞧宋隐,数次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离开这里,把空间留给这二人。 舱门开了再合上。 joker注视宋隐片刻,前去把那件冲锋衣取下,再走到宋隐的跟前:“宋宋,你表现得这么抗拒,会让我觉得,其实没有放下那段过往的人,一直都是你。” “…………” 宋隐皱着眉接过冲锋衣穿上,冷着脸道:“现在可以走了。我要怎么回去?救生艇?” joker点点头:“嗯。我给你准备了救生艇和卫星电话,以及足够的水和食物。你可以给你任何想联系的人打电话。” 宋隐已经走到了舱门处。 听到这句话,他不由暂时顿足望向了joker。 大概也实在好奇,对方搞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joker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朝他走去,一边盯着他的眼睛道:“宋宋,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我、江见萤、飞鸿、阿云……你与我们都不一样。你靠自己从这泥沼爬出去了。你做到了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我欣赏你,敬佩你,也是真的不想打扰你——” 宋隐打断他:“这句话后面有‘但是’,是么?” joker笑了笑道:“但是,你回来了淮市,你还跟连潮在一起了。你会让我错觉,你还记挂着我。” 宋隐却果断道:“确实是你的错觉。我们可以去救生艇了。” “没关系,仇恨本身,其实也是记挂的一种。” “……” “难得重逢,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吧。” “……” “这艘游艇的主人叫韦一山。据我了解,他在做一件不法勾当,你的继父姜民华也牵扯在了其中。” 宋隐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joker的语气依然温柔:“他们犯罪的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上。要不要揭发,就看你了。 “也许你依然会选择做正义的事。毕竟你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当法医,并且一定想将我逮捕归案。 “但也许,你会视而不见。宋宋,你可以视而不见的。因为你不想伤害姜南祺的心,也一定不希望让你的母亲觉得……你又夺走了她的一个丈夫。 “等等,冲锋衣的扣子,你少扣了一颗,会漏风——” joker的手伸到了宋隐侧颈的位置。 宋隐却无暇顾及什么冲锋衣,只想把姜民华的事情问清楚,然而他还来不及开口,猝不及防间,冰凉的针尖刺入领口,紧接着他的眼前就变成了漆黑一片。 “别害怕宋宋,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宋隐倒下去之前,joker及时揽住了他。 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温柔的面具在一刻碎裂,眼神呈现出了几分明显的、恶作剧般的戏弄与恶意。 然后解开宋隐的衣领,动作轻柔地微微俯下身,像是即将在那深陷笔直的锁骨处落下一个吻。 不过最终joker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把宋隐放上沙发,前去戴上橡胶手套,拿来了酒精和按摩精油。 他以严谨而一丝不苟的态度,拿着棉球沾着酒精在宋隐的锁骨处消了毒,抹上些许精油。 最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枪,用枪口抵着那个地方来回摩挲了几下,刮痧般弄出了几个吻痕似的红印。 做完这一行,joker戴上面具,将宋隐抱上救生艇。 离开之前,他拎着一盏户外手电筒,借光线仔细看向了宋隐的脸—— “他们快来了。得赶紧的!” 飞鸿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joker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宋隐的脸颊,随即转身离开。 宋隐大概是一刻钟后醒来的。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狭小的、可以半自动驾驶的救生艇上。 他彻底被漆黑的大海包围了。 他的周围空无一物,先前待过的那艘豪华游艇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简单环顾四周后,宋隐下意识抬手在周围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个户外手电筒。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打开手电筒,试图找到那个可以用来联系连潮和其他人的卫星电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他看见救生艇上除了他,还有一具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尸体。 第140章 背锅的凶手 手电光柱在宋隐的操控下, 在狭窄的救生艇内晃动着,将尸体从头到脚依次照亮—— 死者是一名女性,看起来三十多岁, 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 穿着丝质的连衣裙。 她整个人已经被海水浸透了,但口鼻处未见蕈状泡沫, 不像是溺亡。 她背部偏左靠近心脏的位置有明显的刀伤,周围连衣裙的布料被刺破了一个狭长的口子, 并伴随着大量的已半干涸的血液。不出意外,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 宋隐下意识皱起眉来, 再打着手电筒朝周围看去。 很快他看到了一把造型精巧、带着些许装饰纹路的刀。 刀身窄而长,那上面有明显的血迹, 应该就是凶器了。 他当即蹲下身, 仔细看向刀柄位置,只见那里清晰地印着几枚指纹。 宋隐的心脏霎时一沉。 他意识到, 这或许就是joker所谓的送来的“礼物”之一。 刀柄上的指纹,可能就是自己的! 为了毁灭证据,洗清自己的嫌疑,宋隐知道自己应该马上把刀上的指纹处理掉, 或者干脆将它扔进海里。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仿佛已经体会到将那冰冷刀柄握入手中、然后奋力抛向大海的感觉。 可万一、万一刀柄上的指纹, 不属于自己呢? 万一刀身上还有其他微量物证呢? 扔了它,也许真凶就再也找不到了。 宋隐这一日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但也许接连遭受的冲击太多, 他已经来不及感受太多情绪了,这会儿的表情看起来居然还颇为淡定。 看着眼前的尸体,他甚至生出了“这才对了,这才是我了解的那个joker”的感觉。 如果真如joker说的那样, 那艘游艇的主人是韦一山,而他联系了姜南祺,表示自己被他救下了。正常来讲,后续的走向无非有两种—— 第一,连潮什么都不需要做,坐等游艇归来上岸即可。 第二,连潮不放心,联系了游艇方,甚至想要亲自前来带自己离开。 对于joker来说,这也没什么要紧。 那艘游艇非常大,房间也多,joker如果不想见连潮,随便找个地方躲着避而不见,也就行了。 所以,joker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上救生艇? 不对。 宋隐意识到,自己先前太急于离开,以至于居然忽略了这点。现在想想,游艇上的那场party搞不好有什么问题。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既可以不破坏现在有的证据,又不至让自己成为背锅的凶手? 海风卷着咸腥扑上脸,宋皱着眉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两道晃眼的探照灯掠过漆黑的海面而来,照见了宋隐凌厉修长、利剑般的侧影。 察觉到什么,他立刻转身朝那处望去,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当即被照出一片惨白。 宋隐的双目在刺眼的探照灯下眯了起来。 然后他下意识蹲下身予以了躲避,并在同一时间望向了半自动救生艇的控制面板。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7节 只见搜救雷达应答器的指示灯正亮着。 它一直在发送信号。 那么,刚才那道光亮,应该是海警船的雷达收到信号后找了过来。 探照灯晃动着远去。 宋隐的世界重新沦入了黑暗。 但很快,探照灯重新打了过来,并不再晃动。 看来他们已经看到了这艘救生艇。 来不及了。没时间细想了。 该怎么做? 连潮肯不肯信我? 忽然间,宋隐想到了不久前,joker说的那句话: “嗯。现在你知道了,以后面对自己真正的珍视的人,千万不要骗他。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因为一个谎言的出现,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而当你过去撒的谎多了,以后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了。” 宋隐:“……” 猫着腰的他,额头不由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知不觉间,探照灯变得越来越亮。 海警船的巨大轮廓已经自浓墨深处出现,离求生艇越来越近。 算了,没时间了。 已经不容细想了。 宋隐当断则断,直截了当地往下一倒,躺在了尸体旁边。 今天他被joker注射过至少两次安定或者麻醉类的药物。他的血液里应该还能检测到这样的成分。 那么,也许他还能有办法证明,死者死的时候,自己处于昏迷状态,根本不具备杀人的能力。 躺下的时候,宋隐动作急了一些,裹着石膏的右臂磕在硬邦邦的金属扶手上,疼得当即眼皮一跳。 但他立刻咬紧双唇,连呼吸都稳稳控制住了。 随即他尽可能地顺势放松身体,将头轻轻靠在了艇壁上,也顾不得旁边尸体的味道,就这么“晕”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芒将救生艇牢牢锁定。 蓝白涂装的海警船缓缓贴近,高音喇叭传来的声音骤然刺破海面: “救生艇上的人员,听到请回答!” “再次呼叫,听到请回答!!” “请报告你的情况!” …… 平静的海面上,除了些许浪涛声,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船舷边,所有警员的心不由都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光柱从船舷两侧射下,如一道道锐利的目光,交错扫视着艇内的每一寸空间。 “报告!艇内发现两人,应该是一男一女,均呈卧姿,暂无动静!” “男性面部朝上,似有受伤,右臂有石膏固定!” “女性姿态异常,身下及衣物有深色污渍,怀疑是血迹!” …… 嘈杂的汇报声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猛地拨开人群,疾步挤到船舷最前方。 他甚至等不及旁边人完全递出,便抢一般似地接过强光手电,当即朝救生艇上打去。 光柱随之猛地劈开黑暗,精准地落在那张他熟悉至极、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上—— 是宋隐! 光柱中,宋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连潮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人忽得狠狠攥住。 救生艇因海警船靠近而荡起的波浪正剧烈摇晃着,两条船体在起伏中不时发生轻微的碰撞。 连潮的目光死死锁定宋隐的位置,不等救生艇完全稳定,也不等救援人员铺设好跳板,在两条船体又一次轻轻碰撞的瞬间,他单手一撑船舷,借着绳索的力道,整个人猎豹般一跃而起,随即精准利落而干脆地落上救生艇的艇艏。 迅速屈膝稳住身形后,连潮顾不及查看旁边那具明显已死亡的尸体,快步去到了宋隐的身边。 担忧了一整天的人总算出现了。 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连潮却反而屏住了呼吸,动作也停顿了下来,脸色也微微泛出了些许的白。 他一整天的行动堪称高效、迅速、果断。 这会儿总算看到宋隐了,却反倒心生犹疑,像是不敢伸出手探查他的呼吸。 足足吸了三口气,连潮这才伸出手探向宋隐的颈侧。 指尖皮肤的触感尚显温热,脉搏也还在规律地跳动着。 连潮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然后他不再迟疑、也无所顾忌地直接把宋隐揽入了怀中: “宋宋,能听到吗?还好吗?” 一边问着话,他一边目光凝重地扫过宋隐苍白的脸、有着些许擦伤的额角、明显不属于他的冲锋衣甚至内衫……最后定格在了裹着石膏的右臂上。 两名海警紧随其后登上救生艇。 眼前的一幕委实另所有人吃惊。 “这、这人已经死透了……” “什么情况?为什么有尸体?” “连队,咱们不是搞刑事侦查的,现勘方面咱们不专业,您看……” …… 听见声音,连潮转过身看向两人。 探照灯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冷静得近乎冷酷,发出指示的声音则沉稳有力,转瞬便掌控了现场: “救生艇可以带回岸上吗?” “可以的。”一名海警道,“我们先看看能不能拖拽,不能的话,也可以整体吊装。” “好。”连潮接过话道,“我先带宋隐去海警船上。有劳你们将救生艇连同尸体整个一起带回岸上,尽量让上面的所有东西维持原样,并记得打开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一切。” 两名海警人员点头离去了。 连潮抱着宋隐正要转身登船,猝不及防间,在他背对着探照灯方向的时候,右上臂忽然被捏了一下。 捏他的人当然只能是宋隐。 连潮几乎一愣,随即低头,借着些许灯光看见宋隐睁开眼朝自己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 连潮喉结一动,压低着声音只说了这么一个字节。 随即只听宋隐不动声色地将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趁其他人赶来之前,凑在他耳朵边用气声道:“我怀疑我被人嫁祸了。一会儿你记得当着大家的面抽一管我的血,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这句话,宋隐便又一动不动了。 连潮先是感到欣慰,毕竟宋隐的身体看起来没问题。 紧接着他却就目光严肃地看向了艇上的那具尸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隐是不是真的见到了……那个joker? · 宋隐总算上岸,已经是次日的凌晨了。 来不及赶回淮市,他和连潮一起入住了老码头附近的招待所。 进房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累到脱力的宋隐立刻躺上床睡了下去。 不过他睡得不深,醒来得非常频繁。 于是他知道连潮始终没睡。 这期间连潮几乎一直在打电话—— 和海警沟通,和温叙白沟通,向李局汇报情况…… 宋隐间或听到了“王海尸体”“朱晨尸体”这些字眼。 不过宋隐实在无力回应了。 和joker等人周旋这么一场,暂时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就算天要塌了,他也只想先闭上眼睛。 虽然这么想,仅仅只是经过了很短暂的休息,宋隐也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连潮。 连潮刚打完一个电话。 大概听见了声响后,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来,就这样对上了宋隐的目光:“醒了?还好吗?” “我没事儿。” 连潮胡茬都长出来了,宋隐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又道,“你操劳一整天了,该休息了,和我一起躺会儿?” “成。”连潮确实需要补眠,也没推辞。 他见宋隐还穿着那身染着海水潮湿腥味的冲锋衣,当即走过来,“怪我,忙昏头了,你手臂受了伤,我该帮你换了衣服再睡。澡就先不洗了,等伤口长好,或者等回淮市再说。” “哦。”宋隐看起来非常乖巧好安排,“不过你还特意带了换洗衣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8节 连潮解释道:“我觉得今天能找回你,就买了。用美团情人跑腿买的。” “嗯,谢谢你,也谢谢他。” 略作迟疑后,宋隐再看向连潮,“你什么都没问我,是不是在等我先开口?” 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一桩一桩事,慢慢解决就好。现在你需要休息,先睡吧。” 宋隐很配合很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宋隐依然很疲惫。 他躺上床,由着连潮帮自己换衣服。 实在太累,躺下去的那刻他就忍不住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能将连潮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感受清楚。 这大概就叫做信任。 闭着眼的宋隐这么想着。 多么奇怪,两个人明明长着同一张脸,但只有在连潮面前,自己才可以这么闭着眼,随便他想做什么。 连潮的目光滑过宋隐受伤的额头,泛着些许青色、明显没休息好的眼圈,然后为他解开了冲锋衣,再然后是内衫。 笔直光洁的锁骨处,数枚红色的、看起来十分暧昧的痕迹,就这么不设防地、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视野中—— 第141章 扎下一根刺 大概是不解连潮的动作为什么忽然停了, 宋隐睁开眼望向他:“嗯?怎么了?” 这双眼睛实在漂亮,常常盛着一层薄雾,显得神秘而惹人遐想, 这一刻却意外显得格外清澈。 这似乎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澄澈与清明。 像是河流奔赴千万里, 终于归港靠岸。 触及这双眼的时候,连潮不得不承认, 他感受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不设防。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掌,轻轻盖住了宋隐的双眼。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扫过他温热的掌心:“连潮, 你这是——” “没事, 我只是想你了。” 连潮的声音又哑又沉。 宋隐似乎有些惊讶:“你不像轻易说这种话的人。” “嗯。我该反思。乖,闭上眼休息吧。” 为了避免宋隐发现端倪, 连潮一边继续盖住他的眼, 一边吻上他的颈侧,再沿着脖颈一路重重地吻了下去。 发疯般的妒意与愤怒即将彻底将连潮吞噬。 在宋隐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双目已几乎变得赤红。 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亲吻的力度差不多等同于啃咬。 从小到大,连潮接受的是来自母亲的正确的三观教育。 母亲多次教导他,不可以物化妻子, 如果他以后结婚,一定要记得妻子也有自己的独立人生, 而不是谁的附属品。 父母以身作则,给了连潮很好的范例。 他也一直这么要求着自己, 觉得自己应该能成长为一个符合父母期待的人。 当然,那个时候他不会想到他的“妻子”会是一个男人。 不过不管另一半的性别如何,道理总归是一样的。 然而事到临头,连潮才发现自己性格中的卑劣所在。 他无疑把宋隐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以至于占有欲几乎摧毁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刚才居然很想立刻脱下宋隐的衣裤, 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做个检查,连那处最隐秘的地方也不放过。 他想他会杀了那个在宋隐身上留下印记的人。 他知道他必须要搞清楚,那人和宋隐亲密到了哪种程度。 他还应该要把宋隐锁起来关起来,让他没有办法再做出这种欺骗与背叛的行为…… 好在连潮及时触及到了宋隐的眼神。 那个信任的、澄澈的、毫无保留的眼神。 于是他强行将所有海浪般翻涌不止的情绪压进心底,尽着最大的努力让理智快速回笼。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宋隐的脖颈和锁骨处留下了一些吻痕。 连潮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 他希望宋隐自己照镜子,或者洗澡的时候,如果看到那些吻痕,只会以为是他所信任的自己所留下的,而不是他所厌恶、憎恨的任何其他人。 他不希望宋隐感到半点委屈和难过。 宋隐在细密而不甚温柔的亲吻中再次睡着了。 连潮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去到了走廊抽烟。 因愤怒和妒火而跳动得异常剧烈的心脏,在他接连抽了一整包烟后,总算平缓了下来。 这期间他把整件事情仔细顺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 宋隐明显不知情,也绝对没有故意背着自己胡来。 否则他不会这么设防。 否则他看向自己的时候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连潮当然知道,一直以来宋隐都隐瞒了自己太多事情。 他曾卷入那个协会有多深,身上是否存在犯罪事实,到底有没有参与宋禄案的谋杀…… 连潮尚不能有百分之百确定的答案。 不过既然选择了和宋隐在一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 再退一步说,那些往事,与他们之间的感情无关,应该分开来清算。 至少在感情上,连潮知道自己可以相信宋隐。 宋隐这副样子,一定对吻痕的存在毫不知情。 他是绝对的受害者。 这件事一定是那个人趁他昏睡的时候偷偷做的。 就连看到下雨,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宋隐都会胃酸翻涌,需要靠苏打水这种外力来压住心底的不快。 如果他再发现身上有这种痕迹,一定会更加受伤。 想到这里,连潮已无暇顾及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他首先要确保的是,宋隐不能知道这件事。 那么他当然不能对宋隐的身体做所谓的深入“检查”。 否则可能会引来对方的疑虑。 这笔账他帮宋隐记下就好。 有朝一日他会找对方清算。 走廊尽头,连潮斜倚着冰冷的墙壁,烟雾从指间逆着往上飘,将他冷硬的五官晕染得模糊。 他的下颌线无声绷紧,双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至于那双血色遍布的双眼,则在此刻透出了一股近乎疲惫的沉寂。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对方俨然心计深沉。 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他都在自己的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暂时被自己压下去了。 可保不齐在未来的某一刻,或许是每一个类似此刻的寂静时分,或许是在每次他与宋隐身体相拥亲密无间的时刻,它都会突然窜出来,刺得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 那个人究竟对宋隐做了什么?做到了哪一步? 这也许会是一个永远的、无法验证的谜团。 或许自己终其一生都将被其所困。 还不仅仅是这样。 连潮忽然发现,应该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也对宋隐有所隐瞒了。并且他必须要一直隐瞒下去。 可他本以为,他和宋隐总有一天可以无话不谈的。 意识到这些后,连潮心中初时的愤怒与妒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燥意、不安,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 他似乎不再笃定了。 他开始怀疑他和宋隐到底能不能走得长远。 然而当他又抽了三根烟后,所有的这些复杂情绪,全都如潮水般退去了。 职业本能催生出的警惕,让他的表情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与肃杀。 掐灭烟,连潮站直身体,那双疲惫泛红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 这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代号为“joker”的人,一定是故意这么做的—— 在看到那些吻痕后,无论自己是选择和宋隐对峙,还是像现在这样选择隐瞒,他们之间都可能滋生出裂痕。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29节 这招堪称毒辣。 看来他很有一些无声无息侵蚀人心、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实在不容人小觑。 怪不得就连宋隐,也会这么忌惮一个人。 · 下午一点,宋隐醒了过来。 连潮已经点好了食物,见他醒了便道:“先去洗漱,洗完一起吃饭。” 宋隐轻轻点头,走向狭小简陋的卫生间。 片刻后,洗手台的镜面中映出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那双漂亮眼睛此刻因睡意未消而显得愈发朦胧。 打了个呵欠,宋隐拿起牙刷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镜面,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脖颈上几处明显的红痕。 稍稍愣了一会儿,宋隐伸出手,轻轻碰到了那些印记。 似乎是想起了不久前连潮是如何留下这些印记的,他微微眯起眼睛,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随即在唇角绽开。 这抹笑意很浅,却让他五官立刻柔和了下来。 他的眼神随之变得亮了一些。 下午连潮补了个觉,便赶去了老码头。 他尚有很多工作要做—— 针对发现了尸体的救生艇做现场勘验。 组织安排把那具女尸送回淮市做尸检。 这些工作宋隐暂时不便参加。 只因针对凶器的指纹鉴定结果已经出具,确实属于他,他一下子成了犯罪嫌疑人。 想起自己补觉期间连潮打出的那几个电话,宋隐意识到,这回的游艇party的性质果然不单纯。 既然joker在游艇上,既然温叙白也来了,说明参加这场海上派对的人,应该跟福音帮牵连很深。 就是不知道针对这方面的调查,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无所事事的宋隐给温叙白打了好几个电话。 不过对方并没有接,只忙中抽空般给他回了条短信: 【放心,你跑不掉,回头我会亲自审讯你的】 宋隐回复了六个点过去。 就这么又在当地多留了一日。 宋隐于后日回到了淮市。 其后,又过了三天,他总算和连潮一起见到了李铮。 见到宋隐,李铮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过他暂时没多说什么,只是听连潮汇报了朱晨、王海、李强这桩案子的后续调查结果。 “经过悦儿的交代,我们在老码头的一艘废弃船体中找到了王海的尸体。 “关于具体谋害王海的过程,孟红娟则予以了详细交代。 “目前事情结果已基本清楚—— “这三个泥瓦匠都好赌,且全都欠下了较多的债务。朱晨为了独占从‘鬼墙’里挖出的钱,通过诈死的方式欺骗王海与李强,并利用自己的死,激发了两人的矛盾与恐惧。 “王海和李强果然因此互相怀疑,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在一次争执之后,王海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下杀了李强,事后又被霍红娟和朱晨合谋杀死。 “悦儿还交代了朱晨以前犯过的其他案子。 “据她所说,朱晨以前倒是没有犯下过命案。这次之所以做出这种事,也是被要债的逼急了所致。 “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会做进一步的核实。 “至于悦儿自己,她表示之前至少没觉得朱晨是穷凶极恶之人,也就和他凑合过了下去。这次一下子死了三个人,她才发觉自己陷了多深,也总算意识到了朱晨的本性。 “在甲板上杀死朱晨,她表示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勇气,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继续在这世上走下去。 “事实上她也很茫然,完全不知道人生这条路,以后她该怎么走。毕竟之前她都是一直被朱晨带着走的。朱晨死了,她连人生的方向都看不见了,一时想不开,也就选择了自尽。” 听到这里,李铮不由“啧”了一声,看来是颇为感慨:“该说什么呢?先前她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在犯罪,但起码朱晨给她指了一条怎么活的路是吗?” “是这样。”连潮道,“不过我问了宋隐和郭安全详细的事情经过。他们都表示,如果不是悦儿的提醒,霍红娟应该活不到现在。她本性不坏。” 连潮提到宋隐,李铮不免就看向了宋隐。 他不由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连潮当即皱眉:“李局,宋隐绝不会是杀人凶手。当时游艇上——” “行了,我心里有数!”李铮摆摆手,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这件事调查起来很麻烦!首先,咱们大队不能查,要避嫌嘛!温叙白也不成,他以前当过宋隐的领导。 “就连上面的支队、省厅都不行。 “咱们宋隐是万人迷,常支援法医相关的鉴定工作,和大家关系都不错,每个人都很喜欢他,这难免瓜田李下呀!” 听到“万人迷”三个字,连潮当即看向宋隐,朝他微微挑起了眉。 宋隐赶紧摇了摇头,以示自己相当无辜。 连潮再皱眉板起脸看向李铮:“那么李局,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你也别卖关子,直接告诉我们谁会负责这桩案子就好。我看能不能先联系他做一些沟通。 “我知道这次的证据对宋隐非常不利。但宋隐绝不会是凶手。” “哎呀,放心吧,搞侦查,我水平一般,但人脉方面,我还是有点可以的!” 李铮把装着陈年普洱的盖碗茶往桌上一放,摆出一副自得的神情,“这个人,是我向上级领导推荐的,也是我亲自去找的,绝对靠谱! “他是隔壁省省厅的,本不必办这种级别的案子……不过不久前他受了挺重的伤,也就暂时没有去一线了。 “他最近正好闲得无聊,听我讲起这案子,挺感兴趣,也就愿意过来一趟。 “从前他也被冤枉过,肯定能对宋隐的处境感同身受,不会胡乱冤枉宋隐的——” 李铮还在夸着,连潮赶紧问:“所以,这个人是谁?” 李铮大手一挥,笑着道:“他叫许辞!许仙和白娘子的许,辞别的辞!” 作者有话说: 预告,许辞审宋宋,hhhh 许辞:很好,我终于不是被审的那个了~ 第142章 几时辞碧落 许辞。 连潮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初为了调查李虹案, 他回了帝都一趟,和一位名叫祁臧的支队长,一起加入到了临时性的、“转孕珠”相关的调查小组当中。 两人合作得颇为愉快。 也是在那个时候, 连潮得知祁臧的爱人叫做许辞。 与李铮沟通完毕, 连潮当即给祁臧发了微信,看他什么时间有空接电话, 以便聊聊这件事。 祁臧很快回了信息,两人随即做起了电话沟通。 这期间, 宋隐默不作声地跟着连潮离开局长办公室。 作为局长的李铮看一眼两人的背影, 倒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 几乎是在直觉的驱使下, 他打开电脑,进入了内部办公系统。 除非有特殊情况, 一般来说, 差旅费报销一类的流程,不需要局长李铮来审批, 不过会到他的名下。 也即,他不需要审核这些报销,不过有权随时查看。 此时此刻,李铮就这么下意识地点开了刑侦大队那边提交过来的、最新的报销流程。 不愧是办公效率极高、条理非常清晰的连潮, 即便忙成这样,也已经把这种琐碎的工作处理好了。 只见他最新提交的报销明细里面, 清楚地写着“黄石桥码头招待所商务大床房”这个几个字。 “嘶——” 李铮眼皮当即狂跳了好几下。 拇指摩挲了好几下下巴,他皱着眉给蒋民打去了电话。 蒋民人还在黄石桥。 他在负责“伟大的韦”豪华游艇的现场勘查工作。 尽管现在明面上的嫌疑人是宋隐, 而第一案发现场似乎是那艘救生艇,但救生艇属于游艇,宋隐也在游艇上待过,警方得以找到理由, 对整艘游艇展开详细的搜查。 见是李局打来电话,蒋民有些惊讶,不敢怠慢:“诶,李局?什么事儿?” 蒋民也不料,李铮问的是:“你们在老码头那边,住的都是黄石桥招待所?” “是的李局,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连潮还在的时候,招待所存在房间不足的情况吗?” “——啊?” 李铮轻咳了一声:“连潮和宋隐是不是一起住的大床房?他们为什么不开标间?” 蒋民懵逼地挠头:“呃,李局,这有什么问题吗?” 真不开窍。 当警察光会破案也不行啊。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0节 人情世故怎么学成这样了呢? 李铮又问:“我记得,宋隐一直住连潮家里?” 蒋民点点头:“是吧。我记得说是宋老师的家要装修。” “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没装完?” “啊这……我也没具体问。话说,就算装完了,那不也得散味道吗?马上住进去的话,会得病的。有甲醛呀!” 李铮:“………………” “李局,您到底想问什么啊?” “没事儿了,继续工作吧!有发现及时上报!” 挂下电话,李铮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啧,这两人该不会真在一起了吧? 虽然有些意外,但其实这件事本身,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连潮以后是会回帝都的吧? 他是不是会把宋隐给我挖走啊? 这就使不得了啊! · 这日中午。 连潮和宋隐照例去了市局斜对面的家常菜馆吃午饭。 等餐的时候宋隐一直垂头盯着桌面。 他是在为姜民华的事情担心。 那日在船上,joker向宋隐坦白了很多真相,比如他和连潮真正的关系。 站在他的角度,他并不担心宋隐会轻易把这些东西说出去。 一方面,基于某些原因,宋隐本就对他的存在,以及他和连潮是双胞胎的事实有所隐瞒。 现在宋隐无非是额外知道了双胞胎出现的具体原因而已。他不会因此而轻易改变自己既定的计划。 另一方面,joker便是借姜民华、姜南祺、徐含芳的事情威胁了宋隐。 在事情不明朗的情况下,宋隐不能轻易说什么,否则这帮人也许全都会遭殃。 话又说回来,姜民华真的参与了犯罪吗? 宋隐这几日有意想找姜南祺旁敲侧击。 不过姜南祺去了香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宋隐也就一直没能找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几道家常菜陆续端了上来。 连潮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宋隐回神:“在想什么?担心许辞的审问?” 宋隐反问:“你和那位祁队沟通过了?他怎么说?” “叫我放心。许辞一定会秉公办理。” “好。那我就不用担心。反正我没杀人。” 宋隐夹起一块西梅排骨,复又放下。 迟疑了一会儿,他抬眸看向连潮:“最近一桩案子接一桩的,朱晨他们三人的尸体要找齐;悦儿、孟红娟这两个人参与了哪些犯罪,得审;再加上游轮上尸体的调查工作…… “所以你这几天早出晚归,我都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但关于游艇上的事,你就真没有想问我的?” “大致过程,你不是都主动告诉我了吗?” “话是这样讲不错……” “宋宋,这起案子比较复杂。因为它不仅涉及公事,还有私事,毕竟那个joker也牵连至深。如果是我来主导调查,怎么都会存在私心,也会受到个人情绪的影响。我想,也许通过第三方视角,我能有一些别的思路和发现。” 宋隐问他:“所以,具体情况,你希望我到时候,直接向那个许辞交代?” 连潮解释道:“许辞的爱人祁臧正好参与了‘转孕珠’的一部分后续调查,他们都知道福音帮的事。 “这件事,我已经知会过温叙白了。涉及福音帮的这部分内容,至少是游艇相关的,你不用避讳,可以告诉许辞。 “到时候温叙白也会过来盯着。当然,关于他们目前的调查细节,属于绝对机密,他不会与我,也不会与许辞通气。” 宋隐挑了挑眉:“温叙白暂时没找我,是在查游艇上的人员信息?搞不好我接受完许辞的审讯,还要接受他的。” 连潮握住他的手:“不管是接受谁的审讯,我都在旁边的观察室。不舒服的话,随时示意我。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宋隐听明白了,很乖巧般点了点头。 连潮看向他,又道:“关于你和joker的私人关系,恩怨纠葛,你不想说的话,也不必将细节全部告诉许辞。 “许辞主要是来调查这起凶杀案的。 “对了,你之前告诉我,joker放你走之前,给你注射了东西。你醒来,身边已经有具尸体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人未必是他杀的。但把尸体和你放在一起,应该就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这么做,嫁祸你?” “不清楚。他心理有问题,搞不好就是为了给我出题。就像是……当年凤芒山,他强迫你做的那场游戏。总之,他不见得是为了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只是以此为乐。” 宋隐摇头说着这话的时候,心脏不由微微一沉。 他想到了离开游艇前,joker说的那句话—— “宋宋,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你靠自己从这泥沼爬出去了。你做到了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嘴上说得好听,但他其实一直想把自己拉入泥沼。 只要我身上染上罪孽了,我就和他是一样的人了。 到时候,我就再也不能站在道德高地,居高临下对他进行批判了。 由此,宋隐不得不怀疑,这起案子搞不好会跟姜民华、姜南祺他们有关。 自己为了查清真相,洗清罪行,必须查到真相。 可如果真相会揭露姜民华不堪的那一面,在姜南祺和母亲面前,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良多,宋隐却暂时无法轻易对连潮开口。 首先,事情真相如何,他还完全无法确定。 其次,连潮向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这种事会让他为难不说,一旦他介入,恐怕就再无转圜余地。 宋隐不禁愈发痛恨起joker来。 如果不是他,自己何必一次又一次对连潮说谎。 宋隐将表情伪装得太好。 连潮暂未察觉,只是严肃道:“我担心许辞不会信任你现在的说辞,会深入追问下去——” “你怕我谈到joker这个人,会不舒服?” 宋隐朝他淡淡一笑,“不要紧的,反正避不开他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连他的人都见过了,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许辞那里,我到时候看着办吧。” · 次日下午,宋隐在审讯室见到了许辞。 他旁边还跟着一位姑娘,名叫柏姝薇,据说最近在跟着他学习。 许辞肤色冷白,面容清俊,进审讯室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的资料,眼睫下垂的时候落下淡淡的阴影,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沉静气场,看着确实是一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由着他看资料,宋隐静静地坐着等,也不催促。 一段时间后,许辞总算抬头向他望了过来:“进来之前,我和连潮,还有一位名叫温叙白的同僚做了初步沟通。 “目前看来,似乎你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连死者的身份都不知道?” 宋隐摇摇头:“我知道那艘游艇属于富二代韦一山。他们家涉足的产业很多,零售、珠宝、艺术品。那日是他为了庆祝和女朋友的纪念日,而举办的派对。但本质上,似乎也就是找个由头和富二代朋友们去海上疯一疯。 “除了这些事情,其余我一概不知。 “我有在主动避嫌,关于调查进展,没有询问任何同事。” 却听许辞忽然道:“但这不公平,不是吗?” 宋隐有些疑惑:“嗯?你是指——” 许辞道:“我们天天找嫌疑人,为无辜的人伸冤,可当我们被冤枉了,居然不能通过正当的调查来为自己洗清冤屈,反倒要刻意避嫌……这不公平。” 倒是不料他能说出这种话。 看来李铮还真找对人了。 宋隐笑了笑:“好在同事领导们对我都还不错。你看,李局找来了你……所以许支,你不认为我是凶手?”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这么认为。 “最基本的逻辑是,你如果是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抛进海里。或者至少把凶器抛进海里。 “完全没有侦查常识的人就算了。你可是法医。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话到这里,许辞淡淡一笑,又道,“别介意。我其实缺乏系统化的训练,也不是刑警出身,可能有自己的一套查案方法。”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这两天他打听过许辞的故事。 据说他刚一毕业,就去缅甸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了,除了他,他小队的人员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后来他暂时脱离警察的身份出国读商科,回国后又去一家零售集团做起了审计方面的工作。 该集团涉嫌经济犯罪,并与东南亚恶势力深度勾结。 配合警方查清真相,捣毁黑恶势力后,许辞回归警察身份,去到省厅任职,从事的也大都是经侦方面的工作。 怪不得他说自己没经过系统化的训练与培养。刑侦方面,他还真是个野路子。 “所以,在审讯开始之前,我想我有必要,至少让你了解一下大体上的案发经过。你是当事人,你有这样的权利。 “首先,死者名叫夏可欣,今年31岁。 “她的身份,是一名资深的纹身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1节 此时此刻,隔壁观察室内。 不仅连潮和温叙白在旁观,李铮都好奇地来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以领导视察工作的态度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听到这里,不由看向连潮与温叙白: “诶,这小许人真还不错啊。我听说他高冷严肃可怕,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没想到人还挺好说话。” 连潮暂时没说什么,只是沉着眼看向隔壁。 大概依然有些放心不下。 至于温叙白,他秉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对李铮回道:“倒也未必。先礼后兵,装亲切,让被审问者放下戒心,这也是战术之一。 “当然,宋宋也不遑多让。他经常装作很配合的样子,但其实心里自有一番算计,比谁都难搞。” 李铮、连潮:“…………”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隅。 一个偌大的房间内。 天花板、墙壁、地面全都是冷白色的。 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只留下一束过滤了紫外线的冷光,垂直打在工作台中央。 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某种特殊化学固定液的气味。 一个有了些许白发的男人站在台前,他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 双手都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他轻轻抚过面前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在他的面前的是一幅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古画。 画绢用色温润,微微有些泛黄。 五位仕女居于画上,她们高髻簪花,晕淡眉目,披着轻薄的纱衣,在幽静的庭园中漫步、赏花、戏犬……不管是身形还是神态,俱是栩栩如生。 工作台的一侧,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细长的特制镊子、软毛刷、刀刃极薄的修复刀、放大镜、测光台式显微镜、棉纸、吸水垫以及镇尺等等。 这些明显是修复古画会用到的工具。 男人尚未正式展开今日的工作。 他的目光完全沉浸在了这幅千年古画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惊扰了画中仕女的安宁。 “唐朝的周昉画了很多《簪花仕女图》。但这世上鲜有人知,他画过一幅最美的、最历久弥新、永不老去的图。” 男人通过蓝牙耳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我陶醉与得意,“这幅图绢色如新,画中人的肌理细腻更似活人…… “是因为这幅画,是画在人皮上的。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一张皮! “它值得卖一个天价。 “你这样告诉他们就好……” 第143章 海上之幽灵 许辞把ppt带进了审讯室。 当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人物关系图的时候, 这里仿佛变成了会议室。 许辞不动如山地坐着,柏姝薇负责操纵设备,她先用激光笔点到了“夏可欣”这个的名字下方, 介绍道: “死者, 夏可欣,31岁, 既是独立纹身师,也是先锋艺术家, 拿过几个业内颇有分量的奖项, 在特定圈子里很有名气。她的客户名单, 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话到这里,柏姝薇再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旁边一张妆容精致的女性照片上。 “这是江暮雨, 游艇主人韦一山的现任女朋友。 “她也是搞艺术的, 是一名新锐画家,最近有一幅画以十万英镑的高价拍出。 “她以前在英国留过学, 据说也是在那边和韦一山认识的。不过当时两人只是认识,没走到一起。 “不久前,两人在淮市重逢,在媒人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这次的游艇派对, 便是韦一山为了庆祝和她在一起一个月所举办的。 “江暮雨家境优越,父母都是高级别领导干部。 “据了解, 她的画作能在市场上获得高价,除了自身功底扎实外, 确实也离不开家庭资源的助推。 “而韦一山家族的产业主要布局于香港、新加坡等境外地区,在大陆并无重要商业利益。 “因此,两家的结合并不涉及政商之间的利益输送,也无须刻意避嫌。 “总的来说, 这两个人门当户对,一个背后有权,一个背后有钱,应该是奔着结婚的目的在一起的。 “话又说回来,韦一山本人其实是个玩咖,交过的女朋友不计其数。经调查,他很可能和死者夏可欣有过一段。 “参与游艇派对的人,其中不少都是夏可欣的客户。 “究其原因,据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这群人里有个叫花花的小明星,找夏可欣在后背上纹了只特别美丽的孔雀后,上了热搜,周围的朋友们也就跟风找夏可欣做起了纹身。 “尽管如此,夏可欣本人其实是不够资格上游艇的。这次韦一山也确实没有邀请她。她是自己设法混上来的。 “据小明星花花反馈,夏可欣似乎很喜欢韦一山,曾放言非他不嫁。 “另外,游艇上有多人表示,曾看到韦一山和夏可欣在甲板上发生过激烈争执。 “我们统一了大家的证词,大致还原经过如下—— “这两人互相吵了几句,没达成一致后,韦一山忽然用一只手拽着夏可欣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似乎是想要动手。与此同时他叫来了保镖,示意他们带着夏可欣立刻乘坐救生艇离开。 “不过后来夏可欣凑上前,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韦一山松开了拳头,没真的动手,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韦一山明显想让夏可欣立刻离开游艇。可夏可欣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就放弃了。很可能夏可欣握有他的什么把柄。 “总之,从动机上看,目前韦一山的嫌疑很大。当然,他的女朋友江暮雨,也存在一定的嫌疑。” 听到这里,宋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韦一山玩得花,和夏可欣交往过,甚至可能仍在交往。 然而对韦一山来说,真正符合他婚姻期待的,是门当户对的江暮雨。 他与江暮雨之间未必有多深的感情,但却清楚彼此是最合适的选择。 凭借双方家庭的资源与背景,他们结合所形成的,是一个强强联合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这两人合谋杀害夏可欣,动机可能是出于情感纠葛引发的“情杀”。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他们担心夏可欣手中握有某些丑闻,一旦公开将严重影响两人的共同利益,因而决定灭口。 这个时候,许辞从柏姝薇手里接过激光笔,并将它打向幕布的另一侧。 “方芷”这个名字,随即被红色的激光笔圈了一圈。 许辞介绍道:“那日参加了游艇派对的人非常多,理论上每个人都有嫌疑,排查难度也就非常大。 “我们还来不及针对每个宾客做深度调查,以找到谁还可能与夏可欣存在重大矛盾,只能说目前明面的动机上看,韦一山和江暮雨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当然,在挖掘夏可欣的过往时,我注意到了一条新闻。 “一年前,她卷入过一场严重的医疗纠纷。 “当时夏可欣为一位名叫方芷的女性做纹身,术后方芷发生了严重感染,最终未能治愈身亡。 “根据相关新闻报道,感染原因被认定为,夏可欣操作不规范,消毒不彻底。” 几张方芷生前的照片被投影放了出来。 她笑容干净,衣着简单,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许辞继续道:“这条新闻,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仇杀。 “方芷的亲朋好友,是否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对夏可欣怀恨在心,于是选择报复呢? “然而经过初步排查,方芷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在本地并无特殊背景,案发当日也并未登上游艇,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方芷没有丈夫,也没有男朋友,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平时比较内向,朋友并不多。除了父母,她还有一个亲弟弟。不过案发时她亲弟弟出差在外,也具备不在场证明。 “事实上,我安排人对游艇派对的宾客名单做了初步核查,没发现任何人和方芷之间存在明显的关联。 “因此,仇杀这条线,似乎走不通了。 “我是昨天来的淮市,住的地方正好离方芷的父母很近,也就上门拜访了一趟。 “她的父母住着很不错的、远超他们收入的大平层。这是拿夏可欣给他们的赔偿款换的。事实上……” 许辞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提到方芷的时候,两位老人的情绪还挺平和的。她虽然死了,但他们得到了一大笔钱。这笔钱足够买一个大房子,让他们的儿子娶到老婆。 “所以,不仅是方芷的父母,包括她的弟弟,都对赔偿款感到很满意。他们不仅具备不在场证明,似乎也没有动机。” 宋隐也不免皱了眉,随即道:“所以目前看来,还是韦一山和江暮雨的嫌疑最大?” “单从动机来看,似乎是这样的。”许辞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游艇上的宾客太多,排查起来有难度。只能说目前情况是这样。 “另外,从整体上来说,本案嫌疑最大的人,仍然是你。” 宋隐问:“除了凶器身上的指纹,还有什么不利于我?” 许辞道:“经调查,第一案发现场,就是那艘救生艇。” “我没有动机。” “韦一山替你找到了动机。他反复对警察强调,一定是你和夏可欣在争夺救生艇的使用权时发生了口角,一时失手把她给杀了。” 宋隐当即反驳:“这叫什么动机?” 许辞道:“韦一山表示,是他让保镖强行把夏可欣带上救生艇的,并确定把救生艇放离了主船。 “他不知道你是怎么去到救生艇的。 “但在他看来,一定是夏可欣不愿意离开,非要回游艇上,你却想回老码头,因此与她产生了矛盾。”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再问:“所以,现在不仅所有直接证据都指向我,我连动机都有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2节 许辞点点头:“韦家有些势力,已经联系了媒体。我们必须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能服众。” “那么……”宋隐挑起眉来,“死亡时间呢?夏可欣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什么时候?死亡时间又是几点?” 许辞解释道:“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就是韦一山让保镖把她强行带上救生艇那会儿了。那是晚上10点40分左右发生的事。保镖能为此作证。 “至于她的死亡时间,目前判断在当晚10点到12点之间。 “那么宋警官,你什么时候去的救生艇?” 宋隐摇头:“我不知道。我被人注射药物,失去了意识。我只知道,我在救生艇上醒来的时间是凌晨15分…… “所以,你们已经详细问询过韦一山了。 “可不可以告诉我,他视角里的故事,到底是怎样的?” 许辞观察了一会儿宋隐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实度,过了一会儿,他道: “可以。具体的经过是这样的—— “晚上6点半,派对正式开始,韦一山携女友江暮雨出席派对,和朋友们一起玩乐。这期间他一直没有看到夏可欣。 “晚上8点半,江暮雨晕船,头有些疼,回房间休息了,这个时候,韦一山才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夏可欣。 “他表示自己很震惊,趁女友没回来,赶紧拉着她去甲板上交谈。他劝她离开,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对于那会儿夏可欣对他说了什么,以至于他放弃了动手,没当场赶她下船,他是这么解释的—— “夏可欣当时说,如果他不当众赶她走,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一个面子,她就不把他们俩的私情捅到江暮雨那里去。否则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搅黄他们的婚事。 “在那之后,韦一山去到了江暮雨的房间,主要目的是防着她离开房间,以至于看到夏可欣。 “他表示,自己和江暮雨在一起,其实算是高攀。他是真的不想破坏这段关系。 “一直到晚上10点,江暮雨睡着了,他认为她不会再轻易出门,这才放心离开。 “韦一山不希望接下来的旅程中,夏可欣再搞什么破坏。于是他假意把夏可欣请到自己房中,对她说尽了好话。 “但他的真实目的,是把她灌醉。 “晚上10点半,夏可欣果然醉了。韦一山一个人弄不动她,于是找来自己的保镖,两人一起把她放上救生艇,还把救生艇放走了。 “醉酒状态下的夏可欣,独自顺着救生艇飘远,这差不多是10点40分的事。” 话到这里,许辞停顿了一下,再道:“我们已经对夏可欣做过尸检。她血液里确实存在大量酒精。 “另外,韦一山说的这些,有保镖可以作证。 “所以……宋警官,目前情况确实对你很不利。 “如果不是你的血液里确实检查出了咪达唑仑这种麻醉药剂,恐怕人身自由都会失去。 “我现在想问的是,自从登上游艇开始,你始终没看见过时间? “关于这点,请你务必再确认一下。这对你洗清嫌疑,对找到真凶,都很有帮助。” “没有。”宋隐仔细回忆了一下,又道,“案发当日,也就是3月16日,我和郭安全警官是在早上将近9点的时候,去到的老码头。 “我们到得及时,得以一路跟着孟红娟登上一艘旧船。 “由于担心孟红娟的安全,以及搞清楚朱晨是否有其他帮手,我和郭安全决定先一步上船探听情况。 “当然,我们提前向连队说明了相关情况,也把定位发了过去,以便他能及时支援。 “我们本打算暗中行动,不到万一,绝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了朱晨利用鱼线布下的陷阱。 “于是我们确认,他想对孟红娟下手。 “鱼线的陷阱,孟红娟并没有触发,但想必朱晨还有别的后招。为了阻止他杀人,我和郭安全不得不提前暴露。 “其后,孟红娟果然落入另一个陷阱,掉进了海里中,郭安全立刻跳海救她。至于我这边,由于朱晨想杀我灭口,我当即与他展开了缠斗。 “结果你们都知道了,朱晨那有份无名的妻子悦儿杀了他,随即跳海。为了救她,我也进入了海中。 “快要上岸的时候,我忽然被人从后袭击,并被注射了药物……当时我手臂受伤,人也快彻底脱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留意周围的情况。 “我现在只能推测,那人应该是通过潜水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的。 “毕竟我当时没有听见任何马达声。韦一山的那艘游艇,应该距离我尚有一段距离。 话到这里,宋隐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总之,后来我见到……我见到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是他把我带上船的。 “那个时候,应该是中午左右,我感觉海面上的阳光还挺大的……时间最迟应该不会超过下午三点。 “见到……那个人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交谈。最终我提出想离开,他答应了,但又给我注射了药物。我只知道那个时候天黑透了,具体的时间实在……等等!” 忽然想到什么,宋隐双目微微一亮,“我当时听见隔壁船舱的乐队在唱《kidnapping an heiress》。 “应该是在听完这首歌的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我被注射的麻醉剂。所以,想要推算出我离开游艇的大致时间,需要先确认一下当晚乐队演奏这首歌的时间!” 许辞朝他一点头:“好。稍等,我们现在去做个确认。” 这件事是柏姝薇去做的。 她拿着手机离开打电话去了。 片刻后,她回到审讯室,面向许辞道:“乐队唱那首歌,差不多是在当晚的10点。” 听到这话,宋隐皱起眉来,许辞也陷入了沉思。 观察室内,温叙白和李铮面面相觑,连潮眸色一沉,感觉到了这桩案子的蹊跷。 把大家的口供窜一窜,可以发现—— 10点半,韦一山灌醉夏可欣,和保镖一起把她送上救生艇,再放开救生艇,让它离开了主船。 这个过程,他们大概花了10分钟时间。 也即夏可欣上救生艇,是在10点40分。 如果无人说谎,她的死亡时间在10点40分到12点之间。 另一边,宋隐10点左右听到那首英文歌曲。 之后他与江见萤、joker相继交谈了差不多30分钟。 10点30分左右,他被joker弄晕。 那么他上救生艇,应该也是在10点40分左右。 10点40分开始,被麻醉的宋隐,以及醉酒后的夏可欣,应该是一起顺着救生艇飘走的。 如果那会儿夏可欣还活着,这说明凶手既不是韦一山,也不是joker。 当时游艇上应该有且仅有夏可欣和宋隐这两个活人。 现在夏可欣死了。 而如果宋隐不是凶手,凶手会是谁? 他简直不像人了。 像个忽然出现在海上的幽灵。 第144章 一个小错误 审讯室里响起“沙沙”的记笔记的声音。 那是许辞打开笔记本的空白一页, 重新对案件的时间线做了梳理,并顺势列举了几种存在的可能。 第一种可能,宋隐对时间的预估没有问题。 他确实是在当晚10点, 听到了那首英文歌。 那么, 韦一山带醉酒的夏可欣上救生艇,joker带被麻醉的宋隐上救生艇, 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当晚10点30到10点40分之间。 游艇上只有一艘救生艇。 所以不存在韦一山和joker分别去到两艘救生艇,互相没有碰面的情况。 诚然, 宋隐的时间线是基于预估来的, 存在一定误差。 但放救生艇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另外, 就拿韦一山来说,他并没有把人放下就离开, 而是看了几分钟, 确定救生艇顺着水流飘远了,这才离开。 joker那边的情况恐怕也差不多。 这样算下来, 两个人完全没有遇见彼此的概率,几乎为0。 可韦一山完全没提过joker。 他一定在说谎。 但这就意味着他是凶手吗?不一定。 当然,此事还存在第二种可能。 那就是有人故意做文章,用假的时间线误导了宋隐。 比如, 有人录下了真实的派对上乐队唱的那首歌,后来故意在宋隐附近放了录音版本, 让他误以为听到了现场。 这种手法指向的是蓄谋已久的高智商犯罪,推理小说里常见, 然而现实中其实并不常见。 并且想要完成这个手法,条件其实非常苛刻。 那晚有好几个乐队进行过表演,且接连唱了很多歌。 《kidnapping an heiress》这首歌,是其中最冷门、最鲜为人知的一首。 宋隐恰好认识这首歌, 并且觉得歌词和派对的氛围有些不搭,这才对它印象深刻。 可是凶手怎么知道宋隐恰好认识这首冷门的歌,还恰好能对它印象深刻呢? 他如果想利用歌曲来误导宋隐对时间线的感知,为什么不选一首更大众的、人人都知道的歌曲? 不仅如此,凶手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还必须要知道宋隐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房间才行。 普通的凶手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非要说的话…… 这种手法,也只有那个joker能操作。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3节 总的来说,许辞目前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但无论如何,joker这个人物的存在,无疑十分关键。 许辞拿着红笔,不由在“joker”这个代号旁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看向宋隐:“其实连队和温队都和我打过招呼—— “这件事似乎涉及到某个具有‘邪教’性质的组织。其中很多信息都属于专案组的机密,我也不方便知道。 “不过你方便大致讲一讲,带你上游艇,以及送你离开的人是谁吗? “你称呼他为‘joker’,可我查过宾客名单,并没有看到这个名字。” 宋隐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了单面玻璃。 几乎是在他望过来的一刹那,连潮便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明显的安抚意味。 宋隐当然看不到连潮,但像是能感觉到什么的。 于是再回头看向许辞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非常平静。 许辞若有所思地跟着看了一眼单面玻璃。 随即只听宋隐道:“我知道的部分不涉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joker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简单来说,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我,目的是向我传教,拉我进协会。我没有同意,并和他闹掰了。这次事件之前,有八年时间,我都没有与他再见过面。 “他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成员。这是具有邪教性质的协会,八年前曾被省厅专项打击过。 “那一年,省厅出了大量人力物力来对付协会。协会因此解散,大部分管理人员都被逮捕入狱。不过现在看来,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有的漏网之鱼提前北上发展了新的教会,‘转孕珠’就是他们主谋的。 “有的则成了一个个流窜的、不成气候的小团伙。 “前段时间我们办了一个双胞胎姐姐谋杀妹妹的案子,姐姐就是这种小团伙里的。这种小团伙不成气候,主要是通过偷盗、诈骗、赌博一类的手段赚取不法之财。 “这个叫joker的人,应该是利用从前协会的手段,发展了一个新的组织……我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名字,姑且称之为‘福音帮’吧。 “这个组织具体在做什么,我不清楚,这方面是温队在负责。但我想,joker会为自己的组织做包装,外面看上去,没人知道那是秽土转生的邪教组织。 “我唯一了解到的情报,是joker有可能参与了与金融有关的交易,比如艺术品投资、期货买卖之类的。 “我不清楚他具体做了什么,或者他的行为是否构成经济犯罪。不过他没有出现在宾客名单上,这完全可以理解—— “是韦一山请他上船的,他们两个人搞不好在做什么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犯法的交易。 “韦一山当然不愿意,让警方知道自己在和邪教成员有来往,也就不会……等等!” 宋隐意识到,自己在见到joker后,彻底被愤怒、仇恨、阴郁情绪所裹挟,以至于并不能以绝对的理智做出判断。 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也许一直搞错了一件事。 自己和那具尸体待在一起的事,真的是joker设计的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他对此并不知情? 这背后有一个最根本的逻辑—— 这么做对joker和韦一山来说,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蝶坠”一案里,凶手彭驰一直在帮会成员面前假装有钱人,但其实他家早已破产。 究其原因,他的母亲陈雅楠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啵啾小人”上,落了个血本无归、自杀离世的结局。 通过线人珍姐,宋隐得知这件事跟joker有关。 由此可推,他很可能一直在利用福音帮的人脉,从事着类似的经济犯罪活动。 韦一山恰好也是搞艺术投资的。 他实在有和joker狼狈为奸的可能。 二人的合作极有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已经触碰了法律红线。 如果将夏可欣尸体暴露给警方,除了宋隐以外,最大的嫌疑人,最先被警方关注的人,一定韦一山。 而韦一山一旦惹上麻烦,他和joker的合作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如此,考虑到自身的利益,joker根本不该这么做。 再退一步说,即便joker和韦一山还没有达成合作,在joker这种邪教头目的视角里,他也应该离警方越远越好。 他能登上韦一山的游艇,说明两人的来往已颇为密切。 这种情况下,贸然让韦一山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下,joker自己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些且不提,无论杀人凶手是joker还是韦一山,都没必要多此一举玩嫁祸的把戏。 因为他们都知道宋隐是法医。 他们有一万种处理尸体的方式,何必非要把这件事嫁祸给一个法医呢?成功率太低了。 宋隐现在不由想,凶手搞不好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他不知道我的姓名,更不知道我是法医。 见我晕倒在那里,他这才临时起意,觉得可以顺势把一切嫁祸给我…… 韦一山一定撒了谎。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杀了人。 他只是不想让警方注意到,他和joker有来往而已。 这样一来,相关推理就要重新来过了—— 当晚10点40分左右,处于麻醉状态的宋隐,和醉酒的夏可欣一起上了救生艇。 那个时候,joker和韦一山已经接到了海警的电话,知道对方马上会过来。 joker是邪教头目,绝不希望引起警方注意。 韦一山和他有来往,应该也不会希望,自己的游艇上会发生任何惊动警方的事。 那么,如果看到可疑人员,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才对。 然而夏可欣还是死了。 这个事实说明,这两个人既没有在救生艇上看见凶手,应该也没有察觉任何可疑的人员靠近。 宋隐意识到,那晚漂流在海面的救生艇上,只有自己和夏可欣。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宋警官?是想到什么了吗?” 许辞的话打断了宋隐。 宋隐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想法做了总结。 然后他道:“按joker的说法,我毕业后没留在帝都,而是选择了回淮市,他注意到这件事后,认为我想对付他,也就时不时会抽空,关注我这边的行动。 “他留意到最近我们在办朱晨有关的案子,也就顺手打听了一下。由于朱晨在道上臭名昭著,他很容易就了解到,朱晨买了一艘接近报废的旧船,应该会是他的藏身之地。 “正好,他被受邀参加游艇派对,也就让游艇主人绕路来了这边一趟,目的是确认朱晨是否真的藏在那里。 “就这样,他正好看见了我和郭安全的行动。 “我提到这件事,是想说joker既然能让游艇主人,也就是韦一山改变游艇的路线,可见两人的关系确实不错。 “如果事实如此,凶手应该既不是joker,也不是韦一山。因为无论他们中谁杀了人,都不应该让我和尸体一起离开。 “在知道我是法医的情况下,还试图嫁祸于我……这种手段不仅显得很低级可笑,还会给他们双双带来麻烦。 “尤其是,当时海警方面已经提前联系过游艇方。 “就算真打算杀人,知道海警会来,他们也应该换个时机再动手。” 许辞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嗯,很有意思的角度。所以,凶手并不知道你是法医,也不知道海警联系过游艇方。这么看来,他更像是普通宾客中的一个。 “——那么宋警官,关于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看的?” 宋隐思忖片刻后,淡淡道:“凶手对夏可欣怀有敌意,但未必经过长期预谋。 “有可能,那晚在游艇上,他只是一直暗暗跟着夏可欣,寻找合适的机会。 “当他注意到,夏可欣被带上了游艇,且醉得厉害,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推测……凶手水性很好,甚至可能带了潜水设备。他通过潜水接近游艇,意外发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便顺势将罪行嫁祸给我。 “其实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给尸体绑上重物,使其沉尸大海,难以重见天日。 “但这并非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的准备并不周全。 “再说他是潜水而来,不方便携带重物,救生艇上也不存在合适的道具。对他来说,最好的方式,只能是嫁祸给我。” 许辞顺着这个角度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疑点。 于是他在笔记上划了寄几道横线,暂时把第二个可能、也即有人利用音乐伪造时间线的可能给删除了。 在知道海警马上会来的情况下,joker、韦一山依然会选择杀人的可能非常小。 同理,可基本排除接过海警电话,跟他们有过沟通的船长、船员等工作人员。 凶手更可能是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普通宾客。 而其中擅长潜水,且携带了专业设备的人,嫌疑最大。 许辞当即道:“非常感谢宋警官的配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那后面还要麻烦连队主持工作,就宾客中符合条件的人展开进一步的排查。” 宋隐倒是好奇地看向他:“这就结束了?你完全不怀疑我了?” 许辞笑了笑道:“即便你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谎言。我也基本能排除你的嫌疑。当然,我甚至能排除joker的嫌疑。” “为什么?” “因为你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如果你是凶手,不会采用如此刻意做作的、近乎是‘贼喊捉贼’的手法。 “至于joker,他与你相识于学生时代,八年来始终关注你在警界的动向,应当非常了解你的能力和行事风格。” “……所以?” “所以你有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他是凶手,不该认为能如此轻易地,将罪行嫁祸给你这般能力出众的法医。这样做除了给他自己招来麻烦以外,毫无益处。” 宋隐深深看许辞一眼,目光里似乎有感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4节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声音很沉地说道:“我想我们要尽快找凶手才行。” 许辞问他:“你有什么顾虑?” 宋隐道:“那晚韦一山应该和joker见过面,可他完全向警方隐瞒了这个人的存在……这反过来也说明,两人的会面和合作,很可能是见不得光的。 “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joker和韦一山都不是凶手,并且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的发生,那么…… “他们两个当晚在甲板碰面的时候,会双双以为周围没有其他人,也就有可能会谈一些双方合作的细节。 “现在看到新闻,知道游艇上居然死了一个人……他们很可能会意识到,当晚周围除了没有意识的我、夏可欣以外,还存在一个可能听到了他们秘密的凶手。 “我担心他们会先对这个凶手下手。 “我们一定要赶在joker之前找到他!” 第145章 我们一家人 日上三竿, 飞鸿从一张豪华大床上醒来。 怕被摄像头拍,他不方便去城区,只能躲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但花点钱把房子捯饬一下, 他还是能住得很舒服—— 房子很宽敞,有日光也有风。 床有2米宽, 随便他怎么颠龙倒凤。 醒来后飞鸿首先感觉到的,是手掌下滑腻温热的大腿。 激灵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双眼,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昨晚他和这个女人上床了。 说起来,阿云从前管他很严, 他很少有偷吃的机会。 现在他没人管了, 不知不觉也就醉生梦死了起来。 至于阿云……他居然好几天没去看过了。 飞鸿心底浮现出了一种极致欢愉过后的空虚感,一时间竟感到了几分茫然。 不过醉生梦死的感觉毕竟很好。 他有足够的钱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有很多女人可以睡,还能办到很多人普通人难以办成的事。 他知道这是joker用蜜糖给他堆砌出来的陷阱。 但是他好像只能清醒地沉沦。 更何况……更何况他根本离不开joker。 首先他需要赚钱来照顾阿云。 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和阿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他至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羁绊是从少年时期开始的,他们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家人。 其次, 他知道一旦离开joker,以自己的本事, 恐怕没几天就要被警察抓住。 他过惯了现在的生活,怎肯愿意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更何况他也许会被判处死刑, 根本也没有余生可过。 “大哥,你怎么了?” 女人醒了过来,勾着飞鸿的脖子甜腻地撒着娇,“睡醒了吗?要再来一次吗?” 飞鸿却一把推开了她。 大概是想到病床上的阿云, 他忽然没了兴致。 “行了,你该走了。”飞鸿道,“昨晚就不该留你过夜。” “哇,你居然说这种话?你好渣哦,可是我好喜欢哦。” 女人留恋地看着他,“大哥加个微信?下次有好酒,我还找你?” “呵,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我给你挣的提成?” “瞧你这话说的,还不允许人家都喜欢啊?” 床头的手机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 飞鸿上前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他没空和女人扯皮,赶紧用钱打发了她,然后严肃地接起了电话:“嗯?好的,我知道了。” “嗯嗯。好。我马上就到。” “……明白。我会再换个地方住。” “放心,房东没见过我的脸。” “我这就过去。” …… 20分钟后,飞鸿穿着一身高级西装,去到了一家私密度非常高的商务会所中。 被穿着旗袍的漂亮服务生领着去往包厢的时候,他时不时会透过走廊上大理石柱面、以及锃亮电梯的反光,仔细审视自己穿上西装的模样,乃至行为举止方面的细节。 他自诩为兽类,却披上了人皮,正用尽全力地模仿着那些达官贵人的模样。 他甚至怕被服务生笑话。 他曾穷到需要去素斋店蹭免费的斋饭吃,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出入这种地方。 及至包厢,飞鸿先看到了戴着面具的joker。 他正在调酒,像是打算招待客人。 过了一会儿,他等的客人来了——韦一山。 韦一山穿得很随便,披的外套既像睡衣,又像麻袋。 看到他的那一刻,飞鸿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真正的大佬来这种地方,是不需要特意包装自己的。因为他知道没人敢笑话他。 韦一山看起来非常气急败坏。 他“砰”地一下摔上门,大步流星走进屋,扬手指着joker,似乎下一刻就要痛骂出声。 但他大概终究顾及着什么,转而把气全都撒到了飞鸿的身上。 上前直接给了飞鸿一个耳光,韦一山再朝他踹了一脚。 飞鸿当即匍匐在地,愤怒地握着拳。 可他再气再怒,这会儿也只能咬牙吞声。 “你做什么?” joker的声音骤然一沉,听上去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韦一山张了张口,嚣张的气焰熄灭了些许。 然后他道:“如果我知道在老码头那里落水的人是个警察,我不会让你去救他!你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吧?你为什么把他带上船,以至于惹出后来这些事?!你疯了吗?!!” joker的语气显得很冷淡:“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死的人叫什么?夏可欣?我都不认识她。她不是你的情人吗? “你好像还挺喜欢她的,还问我是不是能保证,我救的那位警察能把她平安带上岸。” 韦一山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他是警察诶!我当时哪知道他是警察?!海警是不是也是他引来的?!” joker好奇地看向他:“海警打电话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提到这位警察,不是吗? “反倒是我该质问你,你最近做了什么,以至于会引来他们的‘例行检查’?” 韦一山脸黑了,一屁股坐上沙发:“现在事情闹大了,你说说该怎么办吧!你不是最有办法了么?” joker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前去扶起飞鸿,看了一眼他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再用冷漠的、好似没有一丝光的眼睛看向韦一山:“凶手是谁?” “我怎么知道?!” 韦一山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妈的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我现在只能在警察面前咬定,凶手就是你救的那个警察。可警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依然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凶手、凶手他妈的到底是谁啊? “这傻逼夏可欣性格就是有问题吧,惹谁了啊,居然要对她下这种死手? “她死了……她死了,可我那里有些事儿还想让她善后……要是被警方发现……妈的,韦家可不能折在这种事儿上!” joker把刚调好的一杯酒递到韦一山面前:“冷静一下。把详细的宾客名单梳理给我。我来查。” “你……你有眉目了?”韦一山颇为激动地看向joker,“你能找到凶手?是、我们得赶紧帮警察找到凶手! “凶手落网,警方结案,这件事也就了结了。警方不能因为这件事盯上韦家,不能深挖下去,不能发现别的疑点……” joker淡淡道:“凶手是谁,并不难查。他多半一直在跟踪夏可欣,看到了你把她送上救生艇的一幕。” 韦一山惊讶地瞪大眼睛:“可那会儿我俩没有看见人啊!去甲板见你之前,我特意让人警告了所有宾客,说晚上风浪大,不要在甲板上逗留,有危险…… “那个点,每个人都回房睡觉了! “我甚至特意让阿兵确认了一遍,所有甲板上,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否则我怎么敢让你出来?!” joker道:“那个人不在甲板上,只能是在水里了。我想,你和夏可欣吵架的内容,他应该全都听到了。 “他知道你晚上无论如何,都要让夏可欣乘坐救生艇离开。所以他提前潜入了水下,就等着夏可欣上去。 “你我二人离开后,他就去杀人了。” 听到这里,韦一山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什么?!那、那不能把他交给警察!决不能把他交给警察! “你看看,连先生,这还是要怪你啊! “那会儿你非要出面送那个警察走……这还没完,你还特意找了一艘快艇来接你…… “是,我理解,海警要来了,万一上我那游艇做彻查,你在的话,不方便。 “你提前把那个警察放走,我被海警问起的时候,就说他独自乘坐救生艇离开了,这样也能起到声东击西的作用。 “警察既要上游艇做检查,又要去茫茫大海上寻找他的下落,也就不会注意到,还有一个你悄然乘坐快艇离开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5节 “但是……但是也正因为你提出了这样的需求,我找快艇来接你,才会顺便把‘那东西’也运上快艇…… “万一那个凶手看到了……不行不行,不能将他交给警察!连先生,你说这……” 收到海警的消息,得知他们要上游艇做检查,韦一山意识到自己需要尽快想办法将“那东西”转移走。 与此同时,对他来说,最好还有一个能分散警方注意力的东西出现,比如独自在海上漂流、急需救援的宋隐。 因此,那晚joker让宋隐乘坐救生艇走,并带着飞鸿、江见萤与“那东西”一起乘坐隐藏了雷达信号的快艇离开,分明是在帮韦一山。 甚至他特意为宋隐注射了少量的麻醉剂,为的便是避免他提前醒来,看到他们搬“那东西”的一幕。 现在韦一山倒好,把一切责任都怪到了自己身上。 joker心如明镜,面上倒也并不表露。 抿下一口酒,他道:“也好办。先把凶手找出来,然后杀他灭口,也就行了。” “啊、对……啊对对对。” 韦一山总算面露笑容,“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joker颇为绅士地朝他一颔首,“把宾客名单交给飞鸿就好。他会和我一起办这件事。” “飞鸿……咳,”韦一山听出joker话里有话,当即瞧向飞鸿道,“对不住啊小兄弟。不过我也实在着急上火嘛……后面的事,就拜托你和连先生了!” 飞鸿不敢闹脾气,赶紧赔了个笑:“韦先生,你这话折煞我了。有事儿你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好!” 薄暮时分,斜阳如质地极轻的红纱,将淮市温柔包裹。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向主干道。 司机开着车,江见萤坐副驾驶,她先是回头看了一眼闭着眼小憩的joker,再看向了肿着脸的飞鸿。 她有些生气地说道:“是那个韦一山欺负的你吗?这些所谓的达官贵人,真不把人当人!” 闻言,飞鸿咽口唾沫,下意识看向joker,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和态度。 却见joker倏地睁开眼,望过来的眼神竟藏着几分关切,以至于显出了几分温柔:“他把你打疼了吗?” 飞鸿有点不自在,收回视线平视着前方:“我不就是干这种活的么?总不能让你挨打吧。” 听到这话,joker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飞鸿,认真地说道:“我替你报仇吧。” “什……什么?”飞鸿有些惊讶,心脏一下子跳得很快。 joker朝他笑了笑:“我和你、阿云是一家人。一家人内部吵归吵,不能让外人欺负。无论是你,还是阿云被人欺负,我会替你们出头的。飞鸿,关于这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飞鸿捂着被打肿的脸没说话。 他的心情忽然很复杂。 他想到了阿云,想到了他们三个人刚认识的时候,不知为何,一时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江见萤像是感了兴趣,眼睛亮亮地问joker:“哥哥,你想怎么做?宰了韦一山吗?他们骗纳税人,赚的都是穷人的辛苦钱,我想所有人都会支持我们杀了他的!” joker重新闭上眼,只淡淡说了一句:“我需要先找到杀死夏可欣的凶手。” 作者有话说: 真凶被警察和反派同时盯上了。 真凶瑟瑟发抖。 第146章 八个嫌疑人 下班点到了, 连潮注意到许辞和柏姝薇一起去往了停车场,便也赶了过去,为的是招待远道而来的他们吃一顿饭。 顺便, 他也想为许辞的专业、严谨, 最主要的是他在审讯过程中对宋隐的照顾表示感谢。 及至停车场,连潮走到许辞临时借用的警用商务车前, 这便看到他和柏姝薇正把一束一束的玫瑰放进后车座。 见连潮来了,许辞朝他点点头, 瞥一眼那些玫瑰, 面色颇有些许尴尬:“祁队他有时候——” 话没说完, 他用暗含责备的眼神看向了柏姝薇。 柏姝薇赶紧抬头望天。 没有,不是, 她才不是被祁臧派来盯梢的。 【哇塞淮市这边好多帅哥, 宋警官、连队,全都很帅啊!还有一个温队也不错呢】 她当然也绝对不会想到, 她在群里发出这句感叹的时候,会引发祁臧的危机感,以至于赶紧送来这么多的玫瑰。 连潮瞧到这一幕,倒有些若有所思。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宋隐做得太少了。 玫瑰、小礼物、仪式感什么的……他没有给过宋隐。 这个男朋友, 看来自己没有当好。 尤其是在祁臧的对比下。 话说回来,自己给过宋宋什么呢? 眼前浮现了家里那些特制手铐、软鞭、锁链。 连潮:“…………” “连队, 有什么事吗?” 尽管心里仍有些许尴尬,许辞倒也做出了云淡风轻不悲不喜的样子, 很平静地开口问道。 连潮便道:“许支等会儿有安排吗?我和宋隐想请你吃个便饭。你偏好哪个菜系?” 许辞想了想,面露犹疑:“说实话,我刚从康复医院出来,外面的东西都不太——” 连潮接过话道:“是想吃自己家里做的那种吗?不介意的话, 许支来我和宋隐的家里吃顿便饭吧。我来做。” 许辞知道连潮的身世,对于其是否会做菜,不免持怀疑态度,很直接地问道:“看不出连队还会做菜?” 思及宋隐夸过自己菜做得还不错,连潮淡淡道:“还是会一些的。” 然而许辞对其他人的厨艺并不抱有信心:“……不如这样,我来做,怎么样?” “哪有让客人做菜的道理?” “没关系。正好还要讨论案子,一边干活一边聊好了。其实做菜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放松的方式。大家都是同僚,不用太客气。” 就这样,这晚连潮、宋隐、许辞、柏姝薇,乃至温叙白,全都聚在了连潮的家中。 温叙白很忙,一直在阳台处打电话。 柏姝薇抱着电脑整理资料,连潮在看游艇派对的宾客名单,以及游艇主人韦一山和其女友江暮雨的资料。 至于在厨房里忙碌的,便是许辞和宋隐了。 许辞当主厨,宋隐给他打下手,同时担任试菜员。 冷不防只听他道:“这也太好吃了。”“确实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麻婆豆腐。”“看不出许支这么会做菜。”“色香味俱全。你怎么能把萝卜装饰雕刻得这么精致?” 连潮抬眸望去,只见宋隐看向许辞的眼睛亮亮的。 他当然也夸过自己的做菜水平:“好吃。”“不错。”“这道菜你做得挺地道。” 两相对比之下,当时他的语调非常平淡,根本不如夸赞许辞来得这么真心实意,看来只是恭维领导的套话而已。 连潮:“…………” 瞧见这一幕的不止连潮。 还有一旁的柏姝薇。 她当即忙里偷闲,拍了一段视频给祁臧,并附言:【领导你放心啦,许支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连潮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是祁臧打来的。 他的语气明显有点急:“连队,那个叫宋隐的,是你的下属?他什么情况?他是——” “嗯?宋宋吗?”连潮道,“他是我的男朋友。” “——诶?” “怎么了祁支?” “……咳,没事。那什么,你们吃好喝好。我忙完手上的事去一趟淮市,没准还能帮上忙呢!” 挂下电话,连潮回味过来祁臧打来这通电话的缘由,不由侧头看向桌子对面的柏姝薇:“你联系祁支了?” 柏姝薇当即小声道:“主要是吧,他有‘必须要随时知道老婆大人动向’的焦虑症!” 连潮没接话,望着半开式厨房的方向淡淡一笑。 基于过往经历,宋隐其实很封闭自己。 他如果能多交几个朋友,无疑是桩好事。 当然,很快连潮又想到了回家路上宋隐对自己说的:“是,没想到许支人这么不错。”“我和他很挺一见如故的。” “……” 连潮面上笑容消失,颇为深沉地皱起了眉头。 吃完晚饭,众人一起转移阵地,去到了市局加班。 各自展开工作前,连潮先拉着大家开了个短暂高效的会议。 “蒋民,现场复勘结果怎么样?有没有其他发现?” “痕检方面的报告呢?凶手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关于案发经过的推测,我已经发给大家了,需要请专家对凶手的潜水时间、可能用到的设备做进一步的评估。” “夏可欣身上的故事还需要深挖,乐小冉,这项工作,你配合柏姝薇,按照许支的要求来做。” ……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按分工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6节 宋隐看的是法医报告。 这次的尸检他不便参与,是临津市二大队的法医做的。 宋隐曾在一个案子与那人有过合作,对方水平也相当不错。 根据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血液内的酒精浓度高达180mg/100ml,确实处于严重醉酒状态。 除了大量酒精,胃内容物显示死者生前食用过鱼子酱、鹅肝、蛋糕等食物,与派对上提供的自助食物一致。 毒理学筛查未发现常见毒物。 但在死者血液中发现了微量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的代谢产物,其浓度不足以导致昏迷,但能加剧酒精的镇静效果。 至于死者的死因,系单刃锐器刺击导致的心脏破裂、心包填塞,凶器与现场发现的雕刻刀吻合。 调查发现,这把刀是派对上用来切蛋糕的刀。 韦一山和江暮雨一起切了蛋糕,便将刀随便放在了一边,理论上谁都有可能接触到这把刀。 目前尚未发现明确看见过这把刀被谁拿走的目击者。 将法医报告仔细再过一遍后,宋隐皱起眉来,看向许辞问:“许支,死者血液中发现了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的代谢产物。关于这点,有问过韦一山吗?这药是他用的吗?” “问了,他承认是他用的。” 许辞道,“药物名称是咪达唑仑。韦一山对此的解释是,他有严重的失眠,有时候会自己注射这种药。他表示他的医生给他严格限制了剂量。 “当然,我觉得他很可能在说谎。 “虽然比不上海洛因等毒物,但咪达唑仑依然具有一定的成瘾性。目前确实有不少人,都对这种镇定类药物形成了依赖,会定期通过非法渠道购买这种东西注射给自己。” “对了——” 想起什么,许辞补充道,“joker为你注射的,也是咪达锉伦。我在想,joker没道理随时带着这种药吧?他既然和韦一山关系好,也许是从对方手里获取到的这种药。” joker给自己注射过两次咪达锉伦。 这种药,他真是从韦一山手里拿到的吗? 韦一山随身带这种这种药,只是因为他有药物成瘾性? “宋隐,想到什么了吗?” 会议室内,连潮望向宋隐问。 宋隐便道:“我在想,夏可欣作为纹身师,有时候会在人的一整张背上制作纹身。这种大面积的纹身一定很痛,她会不会用到咪达唑仑这种麻醉剂? “虽然……虽然这件事不一定和凶杀案有关系。 “但我觉得,搞清楚咪达锉伦到底怎么来的,也许会对还原夏可欣的故事有用,帮助我们发现别的破案思路。” “嗯,你提到的这点,我之前也考虑过。不过调查发现,夏可欣并没有使用麻醉剂的资质,这要专业医师才能操作。” 连潮道,“另外,我也找夏可欣的助理问过。他否认他们会使用麻醉剂。 “他表示,少数情况下,如果客户实在对疼痛不耐受,可以自行购买局部的外用麻醉膏,比如复方利多卡因乳膏,但这种药膏只会让皮肤表层麻木,不会导致意识模糊,与咪达唑仑镇静催眠、抑制中枢神经的作用机制完全不同。 “夏可欣的助理还表示,有的麻醉剂会导致局部皮肤血液循环变慢,继而导致色料难以均匀渗透进真皮层,影响最终的效果。所以他们一般都不建议客户使用任何麻醉剂。” “当然,”话锋一转,连潮又道,“这只是助理的一面之词。刚才许支也提到,搞不好韦一山滥用精神性药物,对咪达唑仑上瘾。那么夏可欣可能会为他提供咪达唑仑也没准。这些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简单地讨论几句后,宋隐去了一趟卫生间。 他刚要进去,不料碰到了握着手机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温叙白。 两人这么猝不及防地互相打了个照面,颇有点狭路相逢的味道。 温叙白看向宋隐的目光依然复杂而充满怀疑。 不过他暂时没多说什么,朝宋隐点点头就离开了。 宋隐倒是叫住了他:“我以为你会审我一次。” “旁听许支的审讯后,我觉得此事可以延后。”温叙白停下脚步道,“反正我估计,暂时从你那里也问不出什么来。比如joker到底长什么样,嗯?在你面前,他还一直戴着面具吗?” 宋隐面沉如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尖锐,只是问:“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以至于注意到了那艘游艇?” 温叙白摇头:“无可奉告。” “那么,上船之后,经过一番检查,你们发现了可疑物品,或者可疑人员吗?” “无可奉告。” 宋隐难得没对温叙白冷脸相对,好脾气似的提醒他道:“刚开始我以为,joker又要玩什么恶趣味的游戏,所以故意安排了我和那具尸体待在一起。 “也因此,他会在带我离开前,给我注射麻醉剂。 “但想来,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他了,现在他更懂得权衡利弊,不会不顾海警即将登船的风险盲目行事。 “凶杀案确实和他没关系。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给我注射麻醉剂……就值得深思了。” 温叙白放下手机,提了提袖口,表情总算有所松动。 他看向宋隐问:“你怎么想的?” “既然海警要来,如果他单纯想放我走,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交给海警?” 宋隐道,“……总之,我猜我走后,他也乘别的船离开了,并且带走了某种可能是罪证的东西。 “他不想让我看见‘那东西’,所以给我注射了药物。 “而也许‘那东西’,就是你们上船想找的。 “那么,调查当日的所有船只记录、附近码头港口的监控,可能会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 “我无从得知‘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一层,给你说一声。” 听到这些,温叙白望过来的目光似乎有些复杂。 宋隐却像是并不在意,径直转过身往卫生间走去了。 · 等宋隐回到会议室后,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只听许辞道:“宋宋回来得正好。我们现在锁定了八个宾客。他们都有潜水资格证,且都带了设备上船。” “八个?”闻言连潮不由皱眉,“一共才二十来个宾客,会潜水又有设备的,居然有八个之多?” “是的。因为本次派对的内容,就包含了集体潜水活动,只不过因为发生了凶案,才没有继续往下开展。” 许辞严肃道,“这八个人包括了女朋友江暮雨。事实上,这次的潜水活动,就是江暮雨一手策划的。” “江暮雨和其余七个会潜水的宾客,都是在英国留学期间认识的,其中大部分人还跟她都是同一个潜水俱乐部的。” 许辞的声音愈发低沉,“这八个人都有留学经历,并且很多还是初高中就出国了。 “就目前的调查来看,他们跟方芷实在毫无交集。 “一年前,方芷找上夏可欣进行了纹身,却因为消毒不彻底,意外死亡了。 “目前只有这条线,可能涉及仇杀这面的动机。 “然而会潜水的这八个人,全都跟方芷完全没有交集,怎么会为她仇杀夏可欣? “不仅如此,这八个人,跟死者夏可欣也没有任何交集。 “江暮雨差不多是一个月前,才随着父母的调动来到淮市的。 “至于另外七个会潜水的人,既不认识韦一山,也不认识夏可欣,他们是受江暮雨的邀请,才从各个地方赶过来的。 “他们中有几个人甚至刚从国外回来,结束了学业,尚不着急找工作,所以有钱有闲,参加游艇派对和潜水活动。 “总的来说,这些人既没有纹身的爱好,也不认识夏可欣。 “就目前掌握的信息而言,他们跟她之间不存在任何爱恨纠葛。” 第147章 洞潜爱好者 参与了这次游艇派对的人中, 足足有八个持有高级潜水执照,并且携带了专业潜水装备的宾客。 他们都很年轻,从二十四五到二十八九岁不等, 全都有海外留学背景, 大部分都是同一个潜水俱乐部的。 对于这八个人,警方当日能查到的信息相对有限。 其后又花了一段时间, 待侦查员们把这八人的信息整理完善,大家也就对他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江暮雨、李安妮、陈菲这三人均为女性, 也都是水下艺术摄影爱好者。 江暮雨是游艇主人的女朋友, 她的潜水技术相对一般, 不过家庭背景最好,财力也最强, 因此是圈子里的核心人物, 她为人自信干练,负责组织这次潜水活动。 事实上, 韦一山声称,他之所以会把“恋爱纪念日”定在游艇上,主要是因为江暮雨。 他们这群人回国后,陷在了各自的琐事中, 有阵子没见过面了,江暮雨一直想找个机会, 组织一次集体潜水活动,让大家好好聚一聚。 结合了两人的需求, 韦一山这才办了这场游艇派对。 到时候,他和他请来的人在游艇上吃海鲜开他的派对,江暮雨和她的朋友可以去潜水。 虽为水下摄影爱好者,但江暮雨的拍摄水平一般。 另外两名女性则不同了。 李安妮在网上粉丝很多, 经常放水下的拍摄视频和照片,出过很多神图,有着“深海光影捕手”的美称。 至于陈菲,她靠在冰岛丝浮拉裂缝拍摄的一组照片斩获过国际大奖。 不仅如此,她在技术潜水领域的成就同样出色。 三年前,菲律宾图巴塔哈礁湖,她曾在三十米深的地方处理过二级头故障,靠着憋气上升技术避免了严重减压病。 另外还有五人,分别叫黎欢、邹牧、王靖、吴浩、张泽宇。 黎欢是女性,其余四名都是男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五人不仅擅长潜水,更是狂热的洞潜爱好者。 洞潜,指的是潜入漆黑狭窄、迷宫般的水下洞穴系统。 这是潜水领域最顶尖、最危险、也最烧钱的极限运动之一,不仅需要价值数十万的专业装备,更需要超凡心理素质,和长期严格训练培养出的技术。 洞潜期间,任何细微失误,都可能导致潜水员在瞬间致命,这可谓是用金钱和生命危险堆砌起来的运动。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7节 在这五位洞潜爱好者中,张泽宇的技术最为出众。 他刚在墨西哥某复杂洞穴系统成功完成挑战,拍摄到了罕见的深海盲虾,这项成果被专业期刊报道,在圈内堪称一项新的世界纪录。 据说这次回国,他一直在为挑战位于广西的九顿天窗做准备。 表面上看,九顿天窗是一个面积仅三四百平的小水潭,然而其下藏着无尽的乾坤,被称为中国水下珠穆朗玛峰。 2015年,澳大利亚潜水员刷新了中国国内洞穴潜水纪录,在九顿天窗的潜水深度达到213米。 这项记录后来在2023年,被中国资深的潜水员韩颋打破,他用时12.5小时下潜到了277米。 韩颋曾在此地多次救过被困的潜水爱好者,也亲手捞出过自己徒弟的尸体。然而最终他也命丧于九顿天窗。 除了张泽宇,其余几人也相当厉害。 黎欢是国内少数掌握侧挂潜水技术的女性潜水员。 这种技术要求潜水员在身体两侧各挂一个气瓶,在狭窄洞穴中能灵活转身,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心理素质。 邹牧和王靖亦是技术型潜水员中的佼佼者。 邹牧擅长使用循环呼吸器,这种设备能让潜水员在水下停留更久且不会产生气泡。 王靖则精通混合气体配比,能在不同深度调整呼吸气体成分,预防氮醉和氧中毒。 总的来说,这八个人里,有两位非常出色的女性水下摄影师,她们有时候在海下蹲守一天,就为拍一组绝美照片。 至于那五位洞潜爱好者,他们都有过十几个小时待在漆黑一片的、随时发生死亡威胁的水下洞穴中的经历。 没有绝对的心理素质和精准的判断力,他们无法完成这样的极限运动。 这样算下来,组织这场活动的江暮雨嫌疑相对较小。 因为她的潜水技术其实是最差的。 至于其他七人,每一个都具备独立作案的能力。 他们不仅精通潜水技术,更重要的是都经历过极限环境下的心理考验。 然而经过数日的深挖,除江暮雨与死者夏可欣有一层情敌的关系外,其余七人跟死者在生活轨迹上没有任何交集。 夏可欣的客户虽然很多都是有钱的富二代,但她的客户群体,与这帮喜欢极限运动的富二代,没有任何重叠。 这八个人不仅没有纹身的爱好,对普通的社交活动也并不热衷。 由此,从这个角度,完全无法锁定凶手的动机。 他们都不认识夏可欣,谈何与她发生矛盾呢? 过程中警方也多次找江暮雨进行了沟通。 “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女人和韦一山的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那种人上游艇。 “她确实不在受邀名单里啊。我问了,她是跟着花花混进来的,我真是服了,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被提到的这位“花花”,是一位十八线的明星。 当初便是她把夏可欣介绍给这个圈子里的人,顺便带来了一阵纹身热潮的。 花花向警方肯定了江暮雨的说辞。 作为夏可欣的客户,花花很喜欢她做的纹身,这次被她哄得开心,也就带着她上了游艇。 “她说也想体会一下在豪华游艇的甲板上晒日光浴的感觉什么的,我就带她来了。 “我本来想着,带个朋友,也没什么嘛。天呐,我怎么知道,她是奔着破坏人家情侣关系的目的去的?我更没想到她会被杀……” “啊?事前我跟谁说了?我没跟谁说呀。派对前一天,我找了夏可欣替我做新的纹身,那会儿她听我提到这事儿,就让我带上她。然后……然后我没做什么,我早早睡了个美容觉,第二天一大早直接带她上船了。 “她自己有没有对谁说起啊?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应该没有吧。她是去破坏人家小情侣感情的。她哪好意思讲? “我想想啊,参加派对的宾客,主要分为两拨,一拨是女方江暮雨的朋友,我听说都是搞潜水的? “这帮人,夏可欣都不认识,不可能特意在上船前,找到他们,声称自己要上船搞事情吧?没这个道理嘛! “至于另一拨,就是男方韦一山叫来的朋友了。 “他们中很多人确实认识夏可欣,也找过她做纹身……都是我以前介绍的嘛。 “但夏可欣也不太可能和他们多说什么吧? “那帮人呢,虽然以前常跟韦一山厮混在一起搞七搞八的,但这次派对毕竟有江暮雨在,他们心里还是有谱的—— “江家对于韦家来说,是高攀了。韦家还想打进内地市场,以后可得指望江家的帮忙呢! “所以我想,他们如果知道夏可欣要上游艇拆韦一山的台,肯定会制止她的呀! “夏可欣也清楚这些,不能对他们说什么。” 这种情况下,如果凶手真的就在那八个潜水者之中,他们不仅和夏可欣在生活中没有交集,更不知道她会上游艇。 也即,凶手在派对上遇见夏可欣,确实是个偶然事件。 那么,凶手的杀机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种可能,两人在派对上产生了矛盾。 但目前没有目击者的证词,可以支持这种说法。 综合大家的说辞,派对的绝大部分时间,江暮雨都在。 她脾气火爆,手腕强劲,花花表示,夏可欣怕她当场把自己手撕了扔进大海,始终没敢现身。 因此,一直等到江暮雨突发不适回房休息,夏可欣这才出现,自那以后,她也基本在和韦一山纠缠。 派对上,花花时不时就会留意夏可欣的情况。 刚开始是因为,夏可欣是她带来的人,她怕夏可欣闹出什么笑话,让自己跟着丢脸。 后来,当知道夏可欣跟韦一山有一层那样的关系,她就更是紧张了,生怕对方闹出什么幺蛾子。 花花表示,就她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夏可欣不太可能和谁在派对上闹出矛盾,尤其是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的矛盾。 由此,夏可欣与凶手在游艇上,临时产生了矛盾,以至于凶手激情杀人,这种可能暂时被排除了。 那么还是只有从跟第三方有关的仇杀方向去考虑。 某个第三方和夏可欣有仇。 为了这个第三方,八个潜水者中的某个人杀了夏可欣。 可这第三方会是谁呢? 或许只能从夏可欣的故事去挖掘了。 经查,夏可欣的故事大致拼凑如下—— 她出身于普通家庭,父母在偏远的山村务农。 初中毕业后,家里无力继续供她读书,她早早辍学,成为了沿海工厂流水线上的一名女工。 十八岁那年,工厂附近开了一家纹身店,夏可欣被店里的各种图案吸引,常跑过去蹲着。 每天她都要从早上9点工作到晚上9点,一周只能休息一天。 她的工作内容机械、重复而又枯燥,下班后去纹身店看店老板为顾客纹身,也就成了她每日唯一的乐趣。 老板娘一开始挺烦她,不知不觉间,被嘴甜的她哄得开心,又见她很有色彩搭配方面的天赋,就收了她为学徒。 她在这方面也确实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和耐性。 从最基础的清洗器械、消毒卫生,到练习素描功底,再到在猪皮上练习针法……夏可欣的进步可谓神速。 就这样,夏可欣因缘际会地踏进了纹身行业。 一年半后,引领她入行的师父因故关店离开,夏可欣没有选择去别的纹身店打工,而是靠着积攒下的一点钱和一股闯劲,在市中心租下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铺面 夏可欣十分刻苦,生活上省吃俭用,把钱全都用在了报班学习上。 素描、国画、油画……她什么都学,致力于能做出不同艺术风格的纹身。 后来她意识到,作为纹身师来说,美术功底固然重要,审美也非常重要,于是又考了成人高考,学的是西方艺术。 夏可欣也一度面临竞争压力。 为了脱颖而出,她努力钻研差异化的纹身产品。 后来她把目光瞄准了国风。 据说她曾为此想办法去各种古博物馆做过调研,还特意拜过修复文物的师傅为师。 功夫不负有心人。 夏可欣的纹身技艺自此一骑绝尘。 她经营着自己的视频账号,逐渐在小众圈有了热度。 后来她彻底成名,则是因为一个演员的红毯秀。 那是一位以气质清冷著称的新生代小演员。 她刷到了夏可欣的视频号,便找到了她。 她希望在背部纹上一幅独特的青花瓷纹样,用以搭配她即将在红毯上亮相的一袭定制礼服。 “你确定要这么做?纹身弄上去,就很难洗掉了,何况是这么大面积的。你是演员诶,这样会不会影响你接戏? “当然,咱们也可以弄那种非永久性的纹身。但视觉效果可能没那么好……” 夏可欣曾这样问过那位明星。 这位新生代明星却很果断的说道:“现在哪有戏给我拍?先出名再说吧!” 于是夏可欣帮了这位明星。 那次晚宴,当她在红毯上转身时,全场的目光都被她背后的风景深深攫住了—— 礼服是极致简约的、宛若夜空般的深蓝色丝绒材质,与青花瓷纹身的颜色完美地融入到了一起。 纹身的纹样汲取了元青花缠枝牡丹纹的精髓,又融入了现代的审美,其笔触细腻,婉转流畅,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竟会随着演员的每一个转身而微微摆动。 该明星因此上了好几个热搜: #红毯惊现行走的青花瓷# #肌肤上的国宝级艺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8节 #是谁在她背上画下了一个江南?# …… 夏可欣和这位明星一起出圈了。 此后她不再只是纹身师,更成为了先锋艺术家。 就这样,出生于山村地区的夏可欣,打开了权贵世界的大门,也因此结识了韦一山。 她跟韦一山谈的是地下情。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连花花都不知道。 众人眼里,夏可欣是事业女强人,一心扑在事业上,只想把工作室做大做强。 夏可欣做这行,难免会存在一些竞争者。 另外,有时候她帮了这个明星做造型,该明星的对家难免会因此对她心生怨言。 然而警方顺着这些方向深入调查后,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夏可欣和什么人有过特别深刻的、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矛盾。 不仅如此,那八个会潜水的嫌疑人,也跟娱乐圈、艺术圈的这些瓜葛没有任何关联。 兜兜转转,警方最终又把目光放回了方芷身上。 方芷死于纹身引发的大面积感染。 这是夏可欣操作不当所引发的可怕后果,是生死之仇,想必足以引发凶手的杀机。 但问题又绕回来了。 方芷来自普通工薪家庭,从未踏出过国门半步,她的世界与那八个擅长潜水的、从小在国际学校就读、中学时期就被送往海外深造的富家子弟,完全处在两个平行的时空。 那八个人并不是纨绔子弟,他们一心专研极限运动,不乱玩、不瞎混,社交圈也就相对封闭。 由此,实在看不出他们中的任何人和方芷有过交集,更别提会为她报仇了。 目前警方已经调查了这八人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消费记录等等,甚至连社交网络上的点赞信息都查了一遍。 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中有任何人认识方芷。 更让警方头疼的是这些人的家庭背景。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在江澜省乃至全国都举足轻重的家族势力。 在证据链尚不完整的情况下,办案程序受到了极大限制,目前警方只能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要求他们暂时不得离开江澜省,然而后续的每一次传讯、每一份搜查令的申请,都必须格外审慎,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执法阻力。 其中有个叫黎欢的洞潜爱好者,更是格外难搞。 她的母亲是隔壁云海省工商联的副会长。 某位办事警员在致电问询的过程中,与黎欢一言不合发生了几句冲突,作为云海省锦宁市的纳税大户,黎欢的母亲竟一个电话找上市领导,要求开除这名警员。 许辞大怒,却也不得不赶回锦宁市亲自沟通此事。 调查不免因此陷入了僵局,实在难以推进。 这日,连潮组织着刑侦大队的众人开了又一次会议。 会议上,连潮将目前查到的所有信息与众人做了同步。 包括八名嫌疑人,死者夏可欣,以及可能跟本案有关的、死于纹身感染方芷的全部详细资料。 注意到宋隐举起了手,连潮当即问:“有什么发现?” 宋隐道:“劳烦连队把ppt翻到方芷那一页。” 连潮照做了。 投影屏幕上顿时出现了方芷那张年轻清秀的面容。 下面标注着她的姓名、年龄、死因等等,还附带了相关的新闻报道链接。 方才介绍方芷的时候,连潮重点介绍了她的生平经历,和社会关系,掠过了她的具体死因。 这会儿他顺势将这些链接一一点开,并向众人解释道: “根据当时的医疗记录,方芷的直接死因是感染性休克继发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具体来讲—— “夏可欣在纹身操作过程中,对器械的消毒不彻底,导致了细菌感染,它们通过污染的针头被植入方芷的皮下组织。 “感染初期,方芷的纹身部位出现了典型的红、肿、热、痛等蜂窝织炎症状。 “她本人误以为是正常的纹身后反应,未能及时就医。这就导致细菌在其皮下组织和筋膜层迅速繁殖,引发了坏死性筋膜炎,最终引发败血症。整个病程差不多为期一周。 “这些信息,我们是从新闻里获取的,记者表示是从急救医生那里获取到的资料。” 话到这里,连潮看向宋隐:“宋老师有什么发现?” “也谈不上发现,就是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宋隐道,“喏,你看,方芷是去年发生的意外。可是夏可欣五年前就成名了。” 连潮仿佛立刻明白过来他在什么,当即接过话道:“你是觉得,像方芷这样的人,本不该是夏可欣的客户。” 宋隐点点头道:“我刚在社交平台下做了搜索,所有人都表示,夏可欣工作室的预约很难,排队很慢,至少要等半年以上,并且要价非常高,普通人绝对负担不起。 “夏可欣教出过一些学徒,可即便是他们上手做,一个简单的纹身也价格不菲。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说,夏可欣现在只给明星网红、有钱富二代做纹身了。 “那么,她为什么会答应给方芷做纹身? “换一个角度说,方芷出身普通,工作普通,社会关系简单,吃住花销不大,也不爱奢侈品……她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会找夏可欣做纹身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对洞潜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九顿天窗的一些视频,b站有很多,当初看得我挺有感触的~ 第148章 普通不普通 夜色已深。书房的灯还亮着。 连潮在外带队进行侦查工作。 宋隐身上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洗清, 不方便出面,也就窝在家里继续挖掘方芷的故事。 目前乐小冉已经带着数位侦查员,走访了方芷的同学、邻居、同事、以及相关亲属。 宋隐详细看起了每一份问询记录, 必要的时候还会把执法记录仪里录下的视频翻出来看。 邻居们提起方芷, 大多印象模糊却带着善意。 “哦,你们问方芷啊?哎, 记得,当然记得, 可惜了……她人很好的, 上次还帮我换过灯泡呢。是, 我也诧异呢,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 居然能干这种活? “后来才知道, 她从小就在家里负责这些事情。他们家呐,重男轻女。我听她说起过, 家里好吃的、新衣服,从来都是先紧着弟弟方明。小时候她一放学就被要求去厨房干活,她弟弟呢?玩游戏就可以了!啧…… “要是我,早就闹起来了! “不过方芷性格好啊, 从没听她抱怨过这些。她只说,现在自己有工作, 出来住了,也就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了。” “方芷?我有印象的。那个文弱安静的姑娘吧。她一个人租了这边的一个单间。 “喏, 那边有几只流浪猫,看见了吗?方芷抓它们去绝的育。她心底很善良呢!” 同事们对方芷的评价也很不错。 “她特别认真,经她手的财务报表,从没出过差错!” “她看着不爱说话, 但特别热心,心也软得很……财务那老李,把活全扔给她做,她居然毫无怨言!她呐,就是个大包子,容易被欺负的!” “方芷特别善良。有次王经理结婚,我组织大家给份子钱。明明刚发了工资,她却说自己拿不出钱。刚开始我以为她小气,后来才知道,她居然资助了一个贫困学生。我惊呆了呀。她工资才3000多。太不容易了!她可真善良,善良到有些傻气了!” 侦查员们还找到了方芷学生时代的班主任,以及部分同学,并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了方芷在学生时代的模样。 “方芷……我印象不太深了,就记得她挺文静,从来不惹事……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没什么存在感。 “喏,你看,她学习成绩挺一般的。她不是差生,不需要老师的额外关注,但也不拔尖,算是平平无奇。 “不过我记得她还是挺勤快的,轮到她值日,她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她会按时打扫好教室,帮老师擦干净黑板。这些小事她一直做得很好。” “方芷啊?有点印象。不过不是很深刻。 “嗯,是的,她那会儿吧,长相平平、家境平平、学□□,人还文静不爱说话,实在很难注意到她。 “我那会儿坐她前面,我这个人吧,挺粗心大意的,笔啊、橡皮擦,经常会不小心掉到后面去,方芷每次都会帮我捡起来,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我就记得这个了。这么看来,她是个性格很好的姑娘吧。” “什么?她出事儿了?这、这我没听说过! “……居然有这种事?那太可惜了。 “她父母怎么连葬礼都没有办吗?我和老同学们都没听说她出事,也没收到葬礼通知呀…… “哎,真可惜,我这就去同学群告诉大家一声。” …… 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方芷从家里搬了出去。 她租了一个30平左右的单间,去世前一直住在那里。 现在这个单间已经被房东收回,她生前的东西也被父母全部处理掉了。 因此,想要进一步将她生前的生活窥探一二,恐怕只能通过社交平台了。 方芷在现实生活中非常内向,朋友不多,社交平台更得却还算勤快,主要以分享生活为主。 打开方芷的微博粗粗看了一遍后,宋隐抓住了一些关键信息—— 方芷穿的衣服多为淘宝能买到的几十块的t恤,梳妆台上仅有一瓶挤得变形的无标保湿乳,一支普通的凡士林唇膏。 总的来说,无论她的衣服还是化妆品,连中等档次的都没有,更别提奢侈品。 此外,她住所的布置也很简单,桌上放着一些绿植,一些较为粗糙的自制二次元产物,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装饰。 连续看了很久电脑,宋隐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为自己滴了眼药水,再闭上眼休息了片刻。 夜风掠过窗棂,把窗帘的影子吹得扭曲。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39节 书房里,昏黄的台灯照出宋隐此刻略显疲惫的身影。 他闭着眼,脑中浮现出的,则是方芷的模样。 一份又一份的问询记录,一条又一条的微博,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组成了一个逐渐趋于完整的方芷。 她的形象在宋隐的脑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他在生活中认识的人一般鲜活。 方芷这一生平凡如尘埃,始终活在家庭重男轻女的阴影里。 生前她是不被关注的 “透明人”,死后则成了父母换房、弟弟娶妻的筹码,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得到。 她的人生似乎有些不幸。 然而这世上过着这样人生的人,还有很多。 方芷的生活,就像是许许多多个普通人的缩影—— 出身普通、学习普通、工作普通、性格普通、长相普通…… 可这样普通的人就该死吗? 当然不该。 方芷善良,热心,坚韧。 她会捐款做公益,会帮邻居小姐姐换灯泡,会为小区的流浪猫做绝育。 也许她很普通,可正是因为这个社会存在千千万万她这样的“普通”人,才会有和谐而美好的一面。 方芷从不抱怨,不是因为她不会感到难过,更不是因为她生来就是的受气包。 这只是因为她足够坚韧,也有足够广阔的胸怀,她渴望拥抱更广袤的人生,而不是局限在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中。 她告诉自己要往前走,一直在往前走。 她也真的做到了。 可惜一场跟纹身有关的意外夺走了她的性命。 宋隐蓦地睁开双眼。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凌厉。 通过初步翻阅方芷的微博,他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方芷的家里连中等档次的化妆品、衣服都没有,她的社交平台从未提到过“纹身”二字……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花费那么大一笔钱,找夏可欣做纹身呢? 宋隐起身去给自己泡了杯红茶。 之后他重新打开方芷的微博,一条一条仔细看了起来。 方芷的微博有很多热爱生活方面的: 【阳台的多肉冒新芽啦~用手指戳了戳软软的叶片,今天也是按时浇水的一天~】 【下班绕道去喂小流浪,老三居然主动蹭我的手了!上次带它们绝育花光了半个月零花钱,但看它们吃饱蜷缩成小毛球,就觉得超值得,明天带点冻干奖励它们~】 【月底的财务真忙啊,加班到八点,奖励自己一碗番茄鸡蛋面,番茄是菜市场捡的尾货,成本不到5块钱,不愧是我,真能省啊!】 【新买的润唇膏才8块钱,滋润度居然超棒~今天也是努力生活、传递善意的一天,晚安哦这个世界!】 【阴雨天窝在家里整理旧书,翻到大学时的笔记本,我那个时候的字居然写得很不错诶,现在怎么都是鬼画符?!我退步了!反思ing!——好了,反思结束,泡杯热茶,下午三点半,饮茶先咯!】 除了日常生活,方芷也常分享自己的兴趣爱好。 现实中她过得十分简单,家中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摆件装饰。 但在网络世界里,她的兴趣却非常广泛—— 关注着众多不同领域的博主,也深入喜爱着二次元文化。 【扭蛋抽到本命角色!5 块钱的快乐谁懂!嘻嘻嘻!】 【手游肝到新角色啦!零氪金党全靠日常任务攒碎片,熬了两个晚上终于拿捏~】 【重刷《xxxx》,剧情还是好戳我哦。xx也太可爱了吧,想要狠狠地嬷一下。就偷偷嬷一下下!】 【漫展没舍得买票,在门口蹭了免费的cos表演,看到喜欢的角色超开心!嘿嘿嘿,小哥哥还和我合照了呢!真帅啊!舔屏呜呜呜!】 【[转发微博]//《你知道时间的秘密吗?论为什么光速是无法被超越的》】 【[转发微博]//《月球背面藏着什么秘密》】 【[转发微博]//《印度美食科普,如果你有不喜欢的朋友,一定要请他吃!》】 【[转发微博]//《养猫劝退指南》】 …… …… 总的来说,方芷喜欢转发搞笑视频,也喜欢看科普,物理数学人文……她几乎什么类型都看。 她在现实生活中朋友少、为人内向,大概是因为她的热情全都给到了互联网。 宋隐继续翻着她的微博。 冷不防地,他看到这样几条: 【[转发微博]//《洞潜爱好者必看:如何像鱼一样优雅地控制中性浮力》】 【[转发微博]//《【视觉盛宴】4k镜头下的海底洞穴,奇幻景观令人窒息》】 【[转发微博]//《民间高手在海底洞穴发现未知生物,通体透明!》】 …… 总算找到了方芷和那八个嫌疑人之间的关联—— 方芷关注过洞潜! 当然,这层关系非常非常浅。 毕竟方芷关注了太多不同领域的科普博主,在互联网上可谓涉猎广泛,她偶然注意到洞潜,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可是…… 可是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八个会潜水的嫌疑人都是有微博的。 宋隐又查了一遍方芷的关注列表,发现她没有关注八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事实上,其他侦查员早已核查过那八个嫌疑人的社交软件,以及社交平台。 结果显示,这八个嫌疑人与方芷之间,没在任何互联网平台有过公开互动,就像是纯粹的陌生人。 方芷到底是怎么和那八个嫌疑人中的某个扯上关联的? 又是怎样的关联,居然会让那个人在偶然遇见夏可欣后,决定杀了她,为方芷报仇呢? 抱着疑惑,宋隐继续翻起了方芷的微博。 又有几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今天第一次去古博物馆做志愿者培训!穿上志愿者小马甲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在发光!被分到了青铜器展区,要背的讲解词好多啊,感觉回到了期末考试周……不过看到几千年前的宝贝就在眼前,真的好神奇!努力!】 【[转发微博]//《【文物冷知识】青铜器原来不是青色的?》】 【成功完成第一次独立讲解!面对游客还是有点小紧张,不过有一对爷爷奶奶听得好认真,最后还夸我讲得清楚!开心到原地转圈圈!我主要是练口才的。我领导嫌弃我做汇报太怯场了,委屈地哭泣.jpg】 【在库房帮忙做拓片,我已经很小心了,手指还是沾到了一丁点墨汁。不过看着宣纸上浮现出清晰的铭文纹路的时候,真的好震撼呐!】 【今天志愿者聚餐,听前辈老师讲他年轻时参与考古发掘的故事,卧槽,好有意思,想要盗墓了(bushi)】 …… 所以,方芷去古博物馆当过志愿者。 等等,谁还和古博物馆有关? ——死者夏可欣! 夏可欣常去古博物馆找灵感。为了学习技艺,她还拜过修复文物的人为师。 方芷和夏可欣……难道是在古博物馆认识的? 第149章 三张塔罗牌 次日下午, 宋隐见到了从锦宁市赶回来的许辞。 宋隐开车去高铁站接的他。 上车后,许辞先表达了歉意。 瞥一眼他冷着脸明显还有些不虞的表情,宋隐边把车往站外开, 边摇了摇头道:“完全不会, 我都理解的。有时候其实破案推理本身不难。难的是处理人际关系。” 所以这是他喜欢和尸体打交道的原因吗? 许辞侧眸打量宋隐几眼,倒也没有开口说出这句话。 只听宋隐问道:“事情还顺利吗?” “难办。那位侦查员的工作是保住了, 但继续往下查,还是存在很多阻力。” 许辞微微蹙了眉, “就比如那黎欢的母亲, 说是公司正在申请上市的关键期, 不希望惹上任何负面新闻。 “还有那位江暮雨,她父亲还想继续往上爬一步, 目前到了关键阶段, 给我们的阻力非常大。 “说白了,这些人都想把事情往下压。没有人在乎真相。夏可欣在圈子里再有名, 近两年赚了再多钱,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无名小卒’。那些权贵不会在意她是被谁杀的。” 谈到这些事情,许辞也不免心生厌烦。 不过就在这个当头,他想起了宋隐先前发来的截图。 那是方芷的微博截图。 每次遇到加班、领导为难、或者别的什么麻烦, 她虽然先会抱怨吐槽几句,但最后总会“饮茶先啦”结尾。 “算啦算啦, 饮茶先啦!”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0节 “饮茶先啦,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不生气, 我不生气,饮茶先啦!” …… 奇异地,许辞竟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再看向宋隐:“不用担心,这些事情交给我去处理吧。只是凶杀案这边, 你和连队要多费心了。目前有什么进展?你之前说,想去再找一趟方芷的父母?” “是。”宋隐把目前案子的进展,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许辞做了分享,又道,“……我是觉得,有了目前的这些东西,与方芷的父母沟通,会更有针对性一些。可能会问出她与那八个嫌疑人的关联。 “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打算等会儿去他们家一趟。” “好。”许辞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就这样,一个小时后,宋隐和许辞一起来到了方芷父母那栋气派的大平层中。 这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看上去有些困惑、有些不安,但也礼貌地招待了二人。 “二位警官……方芷都去世一年了,请问这到底是……?” 方母端来一盘水果,有些拘谨地搓着手问。 “最近有桩案子,可能和她有关。请别介意,我们只是想再了解一下她的人际情况。具体情况——” 许辞看向宋隐,“宋警官来问他们?” “嗯。”宋隐点点头,看向这对夫妻,“方芷平时,真的没有任何朋友吗?” 宋父叹口气道:“她呀,就是那种……那种传说中的宅女嘛。每天泡在网上,现实生活中没几个朋友。我知道她经常做好事什么的,但谁记得她呀?害真是…… “害呀,我经常说她的,应该多出去走走,认识点人,交点实在的朋友。可她不听啊!这丫头真是不听话……要是她多听点我们的话,哪至于这样?搞什么纹身呢,不学好!叛逆!你看看,命没了吧!不听父母言啊!” 方芷在社交平台上,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她的口头禅是“饮茶先啦。” 遇到天大的事,她总会这样宽慰自己。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却在父母眼里这般不堪。 哪怕已经去世了,他们为了自己的面子,还不忘对她加以微词。 思及于此,宋隐微微抿了一下唇,颇为辛辣地问:“她是真的宅,没朋友,还是你们其实完全不了解她,并不知道她交过哪些朋友?” “啊这……” 大概没想到宋隐如此直接。 夫妻俩当即面面相觑。 宋隐再问:“这样,她的遗物能让我看看吗?任何东西都可以。哪怕是从小到大的成绩单、班级合照,也许都会对我们有所帮助。感谢二位的帮助。” 闻言夫妻俩再次面面相觑。 宋隐看出什么来,不由皱眉:“她的东西,该不会一样都没留下?” 方父大概觉得没面子,把老婆推了出来:“你来说你来说。是你非要收拾的嘛!” 方母再次搓了搓手,当即道:“那什么……她那些东西,都没什么用啊。衣服什么的,我们捐了,哈哈,都捐了,做好人好事嘛! “其他的,就是一些二次元的东西,什么周边啥的……我们也不懂,放在家里占地方嘛,都卖给收废品的了。” “这个家里,一样属于她的东西都没了?” 宋隐皱紧眉头问,“你们扔了她的东西,相当于彻底抹杀了她的存在。就好像她完全没有在这个家里生活过。如果她是个男孩子,你们还会这样吗?” “哎呀,你这警察怎么说话的呀?” 方父瞪一眼宋隐,又立马看向许辞,大概觉得他年长宋隐几岁,是对方的领导,“你教育一下你下属,哪有这样说话的?我们可不重男轻女。只不过我老婆生弟弟的时候难产,就对他的感情深点嘛!我们逢年过节,都会给方芷烧钱的!” “可不是嘛!” 方母赶紧接过话道,“要不是我们,方芷哪有出国参加夏令营的机会?我们起码送她去美国玩过一趟了呀!我长这么大,没出过国门呢!我活得久有什么用?她比我幸福!” 还以为方芷连江澜省都没出过。 原来她竟去过美国? 这会是她与那八个非富即贵的嫌疑人建立联系的契机吗? 宋隐与许辞对视一眼,当即再看向二人问:“她去过美国?什么时候?方便具体说说吗?” 对于这对父母会把方芷送去美国参加夏令营的事情,宋隐是心有疑虑的——他们怎么可能对她这么好? 一番问询之后,宋隐倒也搞清了缘由。 方母提到的夏令营,是以美国黄石公园为主题的活动,一共为期14天。 由于该夏令营聘请了国外知名的脱口秀主持人全程陪伴大家练习英语口语,且准备了露营、常春藤大学参观、好莱坞影视基地参观等多种差异化项目,其丰富程度远超同类竞品,也因此价格奇高,连普通的中产都不一定负担得起,方芷之所以能去,纯粹是因为捡漏。 方父认识一个人,是当年夏令营的带队老师之一。 有人临近开团,忽然有事退出,可这次夏令营的活动与游戏大多需要分组进行,分组名单早就定好了,临时缺人会打乱所有安排,这位老师便问了方父,说他们还差一人,要不要安排他儿女中的一个去,护照签证她都可以帮忙搞定。 那个临时退出的富二代,退款时只退了20%。 因此老师表示,方父只需交20%的费用就可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捡漏机会啊!不去简直亏大了!” “你还犹豫啥?这分明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连好莱坞都能亲身体验,这种机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虽然只有短短十天,但全程泡在纯英语环境里,口语水平绝对噌噌往上蹿!” “决定好了吧?要去吧?是儿子去还是女儿去啊?” “好好好,你再斟酌斟酌。不过时间可不等人哪!” “这样,你考虑的时候,不如先把孩子们的相关证件交给我,我抓紧帮他们办护照签证。这样两头都不耽误!就算最后决定不去,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多留条后路嘛!” 就这样,方父为一对儿女都办好了证件。 虽然只需要支付原价的20%,但这对他们家庭来说,已经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了,后来他和妻子一商量,咬咬牙还是付了钱—— 当然,他们是为儿子方明报的名。 然而方明暑假和一帮兄弟约好了去海边玩。 他英语不好,从小被父母姐姐宠着,要他一个人去陌生的国家待十几天,他受不了。 可方明没敢告诉父母,都要出发了才说自己不想去。 父母无奈,把这个机会给了方芷。 方芷就这么接连捡漏了两次,有了这样一次机会。 那一年她也才不过14岁。 听罢这个故事,宋隐不由问:“方芷有交到什么朋友吗?回家后,她有没有特别提到谁?” 方母摇头:“没有。哎呀,她那个性格真是……回来就跟我说,和那些人有着云泥之别什么的,怎么回事了呀?都是小朋友,都是学生呢,哪有什么云泥之别?!该不会是那夏令营给她灌输了什么阶级之分的认知吧?” 方父颇有些恨铁不成刚地附和:“我还指望她趁机认识点有钱人呢。她长相一般,年龄也不够,我就不求她能被看上、能趁机嫁入豪门啥的了……她起码认识点朋友也好啊。不行,她太内向了。生活里一个屁都蹦不出!” 离开方家,宋隐和许辞迅速调查了夏令营的相关情况。 好在当年有能力办这种规模夏令营的,是正规的、做事标准化的、规模也颇大的教育培训公司。 在该公司工作人员的配合下,两人查起了相关存档,很快就找到了当年夏令营的相关资料—— 当年参加了夏令营的人里,包括了吴浩和张泽宇。 这两人都是洞潜爱好者,也都在八个嫌疑人之中! 至此,方芷与这二人的关联总算找到了。 夜幕已至。 许辞和宋隐窝在办公室里吃外卖。 这期间他们难免围绕这场夏令营展开了讨论。 许辞扒拉一口饭,盯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当年那场夏令营结束时拍摄的大合照。 只见合照上,方芷站在最角落,和大家有些格格不入。 至于吴浩和张泽宇,两人勾肩搭背,站的位置与方芷隔了八丈远,双方看起来完全不熟。 其中张泽宇冷着脸,看起来是一副小酷哥的模样。 吴浩勾着他的肩一脸坏笑,颇有几分痞气。 “好消息,现在总算找到了嫌疑人和方芷之间的关联。坏消息,这个关联很弱。” 许辞不由道,“方芷死的时候28岁。算起来,这夏令营是她14年前参加的了…… “杀死夏可欣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张泽宇和吴浩中的一个。 “可是,凶手只是在14年前和方芷参加了同一个夏令营,与她相处了14天而已。 “此后这二人应该再无任何往来,不仅现实生活南辕北辙完全没有往来,互联网上也没有任何互动…… “这种情况下,凶手真的会为了方芷的纹身意外,而杀死纹身师夏可欣吗?” 许辞的疑问,当然也是宋隐的疑问。 他敲着键盘,将那次夏令营的相关照片依次翻看起来。 这些照片都是老师们拍摄的,原始文件已无处可循,留到现在的,有的是被做成了纪念册,发给了每一个参加了夏令营的学生和老师;有的被用在了公司成功案例的ppt分享中;还有的用作了后续类似活动的宣传。 因此,关于这些学生们私下相处的情况,宋隐无从知道得太多,但从这些相对官方的照片来看,方芷和吴浩、张泽宇均没有交集。 不仅如此,但凡有合照,方芷都离集体较远,就像是刻意避嫌。 好不容易宋隐找到了一个视频。 那是不同学生被安排在不同的小组,进行机器人模型拼接相关比赛的片段。 方芷和吴浩、张泽宇被安排在了一组。 视频片段里,这三人只是低头各自动作,两个男生会有频繁的互动,可方芷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偶尔不小心眼神和他们有了交汇,方芷会立刻低下头,就像是在刻意避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1节 宋隐认为自己可以基本做出判断了—— 方芷和两个男生的关系并不好。 他们应该不是朋友。 更何况,就算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漫长人生的无数个日夜里,也只朝夕相处了14天而已。 这样的情谊,居然会让两个男生中的某一个,在14年之后,决定杀死夏可欣,来为方芷报仇吗? “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我想不到凶手的任何动机。” 宋隐道,“不过我已经把情况告诉连队了。他会先找吴浩和张泽宇,尽量让他们来一趟市局。” 吴浩这个人,算是八个难搞的权贵家族中相对配合的。 他答应了来市局。 次日,连潮带着蒋民一起带着他进了审讯室。 宋隐和许辞则在隔壁观察室全程观看。 “不是吧?这是审讯室?不是说就问问情况吗?” “我可没杀人啊。” “我都不认识那是谁!” 连潮道:“吴先生,我们确实只是向你了解情况的。请你把上游艇之后做的所有事情都告诉警方?” 吴浩耸了耸肩,很勉强地道:“上游艇之后,上午我一直在睡觉啊。我不习惯起太早,上午很容易犯困。 “至于下午……下午游艇在一个小岛边停了下来,我和几个爱潜水的朋友一起潜了水。 “这是江暮雨安排的活动嘛。那个小岛还挺有名的。不过这只是开胃菜,我们真正要去潜水的地方,第二天下午才会到。结果发生了案子,没去成。” “行,说回派对的当天。大概4点钟吧,我们结束潜水,登上游艇,离开了小岛。 “之后我回房休息了一会儿,就是晚上派对了…… “哎,这就不用细说了吧?派对上的事儿,不同警察问过我好几遍了。挺烦的说实话。我真没注意到什么异常。” 游艇行程一共有两日,第二日就返程。 虽然正式的潜水没有开始,但头一天大家也进行过一轮潜水了。 确认了这一信息后,连潮又问:“第一轮潜水活动,每个人都参与了吗?” “是。怎么了吗?”吴浩问。 连潮只道:“每个人的潜水服品牌,氧气瓶等工具的品牌,还有氧气瓶使用前、使用后的数量等等信息,请你提供给我们。” 目前证据还太少,无法视吴浩为犯罪嫌疑人,虽然带他进了审讯室,但警方并没有为他戴上手铐。 是以听到这话,吴浩一下子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不是吧?你们怀疑我们这帮潜水社的人?问我这个啥意思啊?凶手多用了氧气瓶吗?” 连潮只道:“如果你不是凶手,就立刻把这些信息告诉我。” 吴浩:“我去……我当然不是凶手啊!” 吴浩心有顾虑,但还是把这些信息都告诉了警方。 再之后,他看向警方,实在难掩好奇地问:“不会吧?我们这帮人里,真有个凶手?不能吧!” 把吴浩面上的微表情尽收眼底,连潮当即严肃着一张脸,沉声问道:“你这么问,是知道点什么?” “…… 也不算是吧。只不过,这次潜水的设备是我负责采购统筹的。大家的潜水气瓶、调节器这些都是统一规格,用完后会集中放回游艇仓库,后续要回收去充装、做安全检测,循环用的,扔了既浪费又违规,哪能随便丢?” 吴浩顿了顿,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多了点困惑,“但这次下船前,我去仓库清点,我发现居然少了一瓶气瓶…… “按理说,每个人用完都会交回来,就算是气瓶有损坏,也会登记报备,可这次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拿了,也没人说见过。这事儿我当时就觉得挺奇怪的…… “哎不是,这种游艇,居然没监控吗?” 韦一山在游艇上放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另外,游艇还有joker那帮人造访,当然也就没设监控。 不过这些话,连潮没有必要告诉吴浩。 在向他确认了其余设备信息,以及潜水服品牌、乃至每个人的身材数据后,连潮话锋一转,目光一沉,问:“你认识方芷吗?” “方芷?” 吴浩面上困惑的表情不似作假,“谁啊?” 连潮给他展示了14年前那次夏令营的合照。 “14年前,你和方芷、张泽宇一起参加了夏令营。还记得吗?” “哦、哦哦哦,她啊,我有印象了。” 吴浩笑了笑,“当时我叫她土土。因为她真是个土包子,哈哈哈,可招笑了,不过也还挺可爱的。土萌土萌的。” 连潮正色道:“你和她关系如何?” “嘶,警官你这话问的,啊不是,等等啊,夏可欣的死,和她有关系吗?”吴浩看起来是真困惑。 连潮只道:“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咳,行吧。”吴浩挠挠头,“我和她谈不上关系啊,就一起参加了一次夏令营,连同学都不算吧?” “离开夏令营后,你和她有过联系吗?” “没有啊。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土土的吗?” “……你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什么?!她、她死了?怎么死的?不是啊,什么情况?” “在夏令营的时候,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呃……应该算不上好。她太土了嘛,还老是闹笑话。我当时吧,也不成熟,老当众看她玩笑,让她下不来台。她后来都不怎么理我了……夏令营最后几天,她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害,土土脸皮薄得很呢。” 连潮皱起眉来:“那么,张泽宇呢?他们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可以说毫无关系啊!” 吴浩道,“我和张泽宇从小就是铁哥们。这些年,我从没见他和土土有过任何来往啊。我甚至没听他提过土土一句。 “哎呀,土土和我们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哦对了,在夏令营的时候,我抓住过土土在看什么《流星花园》,我还笑她呢,说这种偶像剧都是骗人的。她可别以为,她损我和张泽宇几句,我俩就能当她的道明寺。 “其实吧,如果只是谈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但父母不会同意我们娶那种家庭的女人的。哎,也是没办法。” 连潮再问:“方芷这些年和张泽宇毫无联系,你确定?” “确定啊。”吴浩道,“张泽宇也就学生时代在淮市待过,后来主要住在香港和加拿大。事实上,那次夏令营结束,他就转去香港上学了。两个人不可能有联系啊。” “那么,夏令营期间呢?他们二人关系如何?” “我想想啊……哦对,我想起来了,他俩不合,真不合!咳咳,这不合的主要原因,可能还在我…… “刚开始土土和他,算是面子上还过得去吧。他俩在一个小组,很多游戏啊、比赛啊,都要一起完成。 “我这个人呢,嘴挺碎,就爱开他俩玩笑。 “有次晚上……我记得我们当时在黄石公园露营吧,大家无聊嘛,就玩起了塔罗牌。 “我其实不会塔罗,就是纯瞎掰嘛,我让张泽宇抽了三张牌,然后根据牌面说,他以后注定娶土土为妻。” 吴浩不由拍了下大腿。 冷不防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他依然觉得好笑。 他记得自己是这样一本正经对两人讲的: “第一张是恋人牌啊!你看这牌面上一男一女站着,中间还有个光溜溜的小天使,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嘛!瞧见没?老天爷都让你俩凑一对,跑都跑不掉!可是呢……” 吴浩贱兮兮地故作神秘:“第二张抽出来是恶魔牌诶。这张牌有点可怕的说。你们看,牌上俩人的手被铁链子绑着,跟拴一块儿似的……这说明啊,这段缘分是孽缘,会给你俩带来灾祸的!嘶哈,好恐怖哦,我再来看看第三张—— “卧槽,居然是死神牌!” 话到这里,吴浩进一步压低声音,双手举起来,做出了死神索命的姿势,“这应该是说明,这段缘分注定会死去!啊,真是可惜……” 回忆到这里,想到方芷居然死了,吴浩不由生出自己无意间一语成谶的感觉。 他笑不出来了,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记得,两个人当时的脸色都有点微妙。 “尴尬持续了一阵子后,好像是土土先开口的,她应该是对张泽宇说了句什么,‘我肯定不会嫁给你,我们不会有孽缘’之类的话。 “张泽宇呢,也有点恼羞成怒吧,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和你结婚呢?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有着怎样的身份’…… “哎呀,我说了嘛,土土脸皮薄,有点自卑,她本来就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那之后更是…… “那晚之后,如非必要,土土再没对张泽宇说过一句话。 “张泽宇呢,本来就是高冷男神,傲得很,以前学校里,都是校花上赶着追他,他哪抹得开面子向土包子道歉?两人关系彻底崩了。这些年也没有过来往。 “诶等等啊,连警官你这什么意思? “你不能是怀疑张泽宇吧?不可能啊。他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他不认识夏可欣啊。 “哎不是,谁知道夏可欣是哪根葱啊?” 就在这个时候,连潮手机一震。 他拿起来一看,是乐小冉发来的消息: 【不好连队,完全联系不上张泽宇,也找不到他。他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第150章 这是她的皮 张泽宇联系不上了。 得知这个情况后, 连潮眉峰下压,面色沉得可怕。 隔壁观察室内,宋隐好似看出什么来, 当即给连潮发去一条消息:【怎么了?】 连潮抬眸, 神色略微复杂地瞥一眼单面玻璃。 之后他先给与他共处一室的许辞发了消息:【帮我稳住宋隐,一会儿无论他给出什么理由, 都别让他单独行动】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2节 发完这句话,连潮再将乐小冉发来的消息转发给了宋隐, 紧接着对乐小冉做出指示: 【立刻联系胡大庆, 申请通过天网进行追踪】 宋隐的心中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手机一震, 他当即低头查看。 这便看到了乐小冉发来的那条信息: 【不好连队,完全联系不上张泽宇, 也找不到他。他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心脏开始下沉。 甚至宋隐的脸色也隐隐有些发白。 ——该不会joker已经捷足先登, 找上了张泽宇?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 八个嫌疑人的身份都不简单,警方办案掣肘太多, 在证据链不完善的情况下,别说查他们的手机,连上门问询都阻碍重重。 可joker不一样。 他不需要遵守程序正义的原则。 一旁,许辞看一眼连潮发来的信息, 走至宋隐跟前,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 再问:“还好吗?”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点点头道:“希望张泽宇只是畏罪潜逃。只是……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了。” 审讯室内。 相关的问询还要进行下去。 连潮看向表情显得有些疑虑、有些困惑地吴浩, 再道:“说说你眼中的张泽宇吧。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这要从何说起?”吴浩挠挠头,“啊这……” 连潮思忖了数秒,道:“不如就从九顿天窗说起。据说他回国,是为了挑战九顿天窗?他想打破世界记录吗?亦或是只是想下去看看。他计划什么时候去广西?” “嘶……他回国是为了挑战九顿天窗, 这其实有点以讹传讹了。确实,很早以前,他对圈子里的人说过这件事,不过吧……” 吴浩解释道,“是这样的啊,九顿天窗,其实去年他就已经去过了。只不过他没有破纪录,大概是因为这样,觉得没什么好宣扬的,也就没有广而告之,只有少数人知道。 “话说回来,那次旅程不算顺利,他差点死在那里。在那之后到现在,他没有再进行过洞潜……” 吴浩简要描述了他与张泽宇结伴前往九顿天窗的经历—— 吴浩自身的洞潜经验不算丰富,且由于九顿天窗接连出了很多事故,他心有顾虑,因此仅下到了二十米深的平台负责接应,张泽宇则独自顺着主通道继续下探。 为确保安全,二人使用引导绳连接,张泽宇的绳尾扣在他腰侧的d型环上,约定每十分钟以三下拉扯作为平安信号。 前半小时,一切都很顺利,绳子的反馈规律而稳定。 然而,在某一刻,绳子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张力,软塌塌地垂在了水中,看起来就像是骤然死去的蛇。 吴浩心跳如鼓,当即接连拉扯了数次引导绳,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他立刻检查了自己的气压和装备,准备下潜寻找。 可就在这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强劲暗流从深处涌来,将他死死压在洞壁上,让他几乎寸步难行。 大约十分钟后,暗流渐退,绳子却骤然绷紧,仿佛濒临死亡的蛇回光返照般,出现了一阵疯狂杂乱的抖动。 张泽宇……应该是他在拽绳子,他应该还活着! 吴浩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急忙奋力将绳子往上拽,然而却拽上来了一截断掉的绳头——引导绳居然断了! 吴浩脑中一片空白。 万幸,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个黑影从斜下方的黑暗水道中被水流推了上来,是张泽宇! 张泽宇虽然出现了,但状态实在骇人。 他的面镜不知去向,双眼圆睁却毫无焦点,呼吸器脱离了口,大量的气泡从他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俨然是肺部气体耗尽后濒死挣扎的迹象。 吴浩立刻冲上前,一把捞住他,将自己的备用二级头塞进他嘴里,并猛地拍打他的脸颊。 之后他拖着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张泽宇,在平台上进行了急救,又陪着他在平台上严格执行了漫长的减压程序,两人这才双双精疲力尽地回到岸上。 “事后我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吴浩有些心有余悸地继续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古怪而陌生的岔路口。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其他下过九顿天窗的前辈们,通通没提过那个岔路口! “考虑到这也许会是一个新发现,张泽宇冒险孤身潜了进去。然而他刚进去,就发现引导绳被卡住了。 “张泽宇当时就想撤退,可就在那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这应该是醉氮产生的…… “啊,所谓的醉氮,就是‘氮麻醉’。 “简单来说,潜水到一定深度,通常是30米以下,高压下的氮气会像酒精一样作用于人的大脑,让人反应变慢、头晕眼花,甚至产生严重的幻觉。 “我们也管这叫‘马提尼效应’。据说每下潜十米,就像空腹喝下一杯马提尼。” 话到这里,吴浩摆了摆头:“张泽宇说,他当时明明身处险境,却感觉不到害怕,反而想在梦幻般的状态下死去。 “我其实都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清醒过来的……可能是求生本能吧。 “清醒过来后,他的身体不自主地开始挣扎,就是那个时候,他撞到了头,也把被石头磨损了的引导绳给彻底弄断了……最后他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摸回平台方向,纯粹是老天爷手下留情。” 一边回忆,吴浩一边讲述了这段经历。 之后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才再开口道:“你要问我张泽宇是什么样的人……害,怎么说呢,我觉得玩极限运动的,都是疯子吧。 “我呢,是爱玩,想追求刺激。完成一项挑战,濒临死亡后又活了过来,那一瞬间身上产生的多巴胺和快感,对我来说,是现实生活中所有其余事情,都不可比拟的。 “当然,我也会恐惧。但恐惧、刺激和快感,都是并存的。极致的恐惧,往往会带来极致的快意。 “至于张泽宇……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种冷静的疯子。 “他选择极限运动,可能是为了逃避现实吧。 “我爸妈比较惯着我,我想干嘛干嘛,非常自由。但他不是。他爸妈对他管教非常严厉,就连他小时候每顿饭吃几根青菜,都有严格的规定。我觉得他活得挺压抑的。也许只有在做极限运动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什么叫自由。” · 早些时候,今日凌晨。 宿醉后的张泽宇刚从一个艺术街区出来,就被警察扣下了。 他还来不及申辩,已被戴上手铐,压上了一辆商务车。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被强迫坐到车后座后,张泽宇顶着剧烈的头疼质问。 “你们没有权力逮捕我!” “这不符合程序,你们这是暴力执法!你们警号多少,我要举报你们!” “我要找律师!放开我!” …… 接下来张泽宇无法说话了。 他的嘴被有着一股刺鼻药味的毛巾堵上了。 紧接着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后,张泽宇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皆被铐住,双腿也被紧紧绑了起来,完全无法动弹。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腹部饥饿……张泽宇浑身都觉得不适,但他面色冷冽,眼神沉静,像是并未落入险境。 他心跳略有些快,却也尽量沉着地将周围审视了一圈,就好像试图判断,自己到底落入了什么样的人手中。 “啪”地一下,灯亮了。 惨白色的灯光让张泽宇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他当即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等适应了光线才再睁开。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张桌子。 桌子那头坐着两个黑影。 张泽宇依稀看见他们穿着警服,不过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身材高大,明明离自己很远,却传来了异常强烈的压迫感。 只听那人道:“你好,我是淮市刑侦大队连潮,现在怀疑你涉嫌杀害夏可欣。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她?” 张泽宇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数下。 然后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不对,你不是警察……这里哪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 “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只听那人轻轻一笑,又道:“不愧是极限运动的爱好者,能接受独自在漆黑的洞潜环境下待十几个小时,能这么快意识到我们不是警察、并且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快速保持冷静……所以,你也能像悄无声息、耐性十足地潜伏在救生艇下,就为了等所有人离开后,将夏可欣一击毙命。 “你的运气很好,当时救生艇上两个人都处于无意识状态,你只需要将身体略微掠过船舷,就能轻易杀人。就算在救生艇外沿留下了些许痕迹,也早已被海水重刷殆尽。 “那一晚,你成了名副其实的海上幽灵。 “不过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把染了血的潜水服,以及当晚用过的氧气瓶,做了什么样的处理,我可以帮你。” 张泽宇的面上失去了几分血色。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比警察先找到我?” “当然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像警察一样遵守程序正义。” 说话的男人站了起来。 张泽宇这才发现他戴了一张面具。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面具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瞳孔,以及一小截白皙而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3节 这个男人便是joker了。 他审视般打量几眼张泽宇,随即道:“当晚的杀人凶手,一定会潜水。而宾客中会潜水的有八个。 “我黑进了你们八个的手机和电脑,只在你那里找到了跟方芷有关的信息。” 提到“方芷”时,joker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很满意地看到张泽宇的脸进一步变得苍白。 joker又道:“你把方芷的每条微博都截图做了留存。有趣的是,大概你不信任国内的社交平台,担心某一天平台会公布访客记录,于是用的是海外注册的账户,甚至连ip都做了伪装。怎么?就那么怕被方芷知道,你天天去她微博逛?” 张泽宇不免被激怒了。 他眼眶发红,声音进一步变得嘶哑,脖颈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不妨直接告诉我!” 相比之下,joker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你为什么会愿意,为了一个14年前,只和你相处过14天的女孩,而杀了夏可欣呢?” 张泽宇垂下双眸,不再看joker:“无可奉告。” 最初的身体不适、恐慌、激动、愤怒等等情绪,似乎从张泽宇身上一点点消失了。 他封闭起了自己,不愿再回答一句话。 像是有冰块包裹住了他的心和他的身体。 这不由让人想起他在洞潜时,又或者藏在海面下预谋杀人时的样子—— 他一言不发地待在黑暗深处,却像利刃般伺机而动。 joker好奇地再打量他几眼,随即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它取决于我要不要告诉你,关于方芷之死的真相。” “方芷”这两个字像是开关。 冰封死寂雕塑般的张泽宇,因之又活了过来。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joker:“……你什么意思?她死于感染。那是因为夏可欣没有消毒彻底……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夏可欣的道歉视频和微博。她还给了方芷父母赔了一大笔……” joker的声音忽得一沉:“可如果,夏可欣只是替罪羊呢” “你……你说什么?” 张泽宇当即握紧双拳。 “你就没想过一件事吗—— “方芷怎么会有钱,找要价那么高的纹身师纹身的?她也应该并不喜欢纹身,不是吗?” joker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张泽宇左侧那面黑色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投影忽得打了过去。 张泽宇当即侧头望过去,这便看到了一幅惟妙惟肖的古画。 “看到这张古画了吗?” joker又坐回了黑暗中。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沉得让人心惊胆战。 “这张画是唐朝名师画的,这一套图的色泽历久弥新,是因为它们画在了人皮上。 “但毕竟是千年古物,时间这么久过去,终有毁损,想要真正修复它,最好是用真正的人皮。 “张泽宇,如果我告诉你,这画上的某一处所用的材料,是来自方芷身上的人皮……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你和方芷的故事了吗?” 第151章 平行的河流 仕女图上, 姑娘们低眉浅笑,衣袂流转着暗沉的光泽,皮肉呈现出温润而细微的纹路。 像是真有某种活物在光影里呼吸。 这无疑是一幅极其鲜活, 让人看了就心生愉悦的画。 可望着这幅画的张泽宇, 早已面如死灰。 漆黑的“审讯室”内。 墙上的投影成了唯一的光亮,将张泽宇雕塑般的身影照出一道惨白的光晕。 他的视线死死钉着那幅画,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牵动手铐与桌面碰撞, 发出极轻的 “哒哒” 声, 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却也是很长时间内唯一的声响。 joker暂时没说话。 张泽宇也沉默不语。 他像是真的化作了石头做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啪嗒”一声, 那是一滴眼泪从张泽宇眼睛里溢出, 顺着下颌滴上桌面的声音。 紧接着再是“啪嗒”“啪嗒”…… 源源不断地泪水从他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滑落。 他没有抽泣,没有呜咽, 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近乎僵硬的平稳。 张泽宇就这样维持着抬头望画的姿势纹丝不动,一双瞳孔却终究不可避免地,随着无声的哭泣而逐渐失去焦距。 他难以遏制地想起了方芷。 又或者说,她其实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生命中远离。 张泽宇是在14年的那次夏令营里认识方芷的。 两人很多活动都被安排在了一组。 据说他原本有别的组员的, 不过那人计划有变,方芷得以捡漏, 成了唯一一个以超低价进夏令营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在夏令营里传开了。 很多人不免瞧不起方芷,偶尔有愿意带她玩的, 也不免带着做好人好事、高高在上的态度。 张泽宇记得自己刚开始也瞧不上方芷。 因为她实在有些拖后腿。 他们两人是在黄石公园的老忠实喷泉旁,领到的第一个任务—— 根据资料册上的英文谜语,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某种物品,再根据相关指示, 前往下一个“藏宝点”。 张泽宇流利地扫完提示,开始思考如何解开谜语。 然而方芷连电子辞典都没有,为了读懂那些单词,居然在现翻一本很破旧的单词书。 那单词书是便携式的,显然不靠谱。 因为她翻了老半天,居然什么也没找到。 “行了,别查了,跟着我就行。” 16岁的张泽宇冷冰冰地说着这句话,往一个方向走去了。 方芷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快速跟上。 “那个……张同学,谜语你已经猜出来了吗?” “嗯什么……pot?这是什么?” 她的发音有些生涩,将“pot”念得有点像“port”,当即引来旁边其他孩子的窃笑。 跟方芷一队的张泽宇不免觉得有些丢脸。 但看见方芷低着头红了脸的样子,他却忍不住驻足回头,呛了那几个窃笑者一句:“发音没有什么标不标准的说法,能听懂就行。她说得起码比印度人好。” 高冷的、性格不好的张泽宇,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方芷不免张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 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会儿,张泽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再用冷冰冰的语气道:“行了,快跟上。别再念出任何单词给其他人听到。我们是要拿第一的。” 后来,就在张泽宇以为会被方芷拖累到死的时候,情况有了变化。 方芷英文阅读虽慢,但对数字和图形还挺敏感。 最后还是靠着她灵机一动,他才解开了最后一道题目,继而他们小组果然拿到了第一。 那晚,他们第一个到达终点,拿到了象征着冠军的奖牌。 方芷高兴得跳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望着张泽宇的时候,眼里分明闪着光: “谢谢你诶!我第一次拿第一。哈哈哈,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拿第一的一天!谢谢你哦我的大腿张同学。” 张泽宇受到她的感染,不由也笑了。 他觉得和方芷待在一起很舒服也很温暖。 她是一个性格相当可爱的女生。 不自觉地,他总是想要维护她,把她当成自己人,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仔细想想,方芷刚开始虽然性格相对内向,慢热了一些,但熟悉起来之后,也会发现她是个小话痨。 情况是什么开始变的呢? 为什么后来,她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不再和自己说话了? 大概是从那个“塔罗牌之夜”开始的。 “哇,恋人牌呢。你们会成为恋人哦!” “你们之间,有一段上天安排好的孽缘!” “你们注定一生纠缠。” …… 吴浩的几句戏言,把气氛搞尴尬了。 然而张泽宇也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没说什么呢,普普通通的方芷居然先拒绝了自己。 自己那日说了什么话,张泽宇后来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他应该伤到了方芷。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4节 因为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和面子,他对方芷说了很难听、很侮辱人的话。 事后他想要道歉,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望自己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的样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很快就来到了夏令营的最后一天。 张泽宇知道或许这日一别,以后两人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那么,如果有什么话想说,他应该现在就告诉方芷。 从美国飞回祖国的飞机行程很长,他尚有充足的时间来把自己想法表达清楚。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主动开口。 张泽宇是个很擅长自我反思的人。 其实早在夏令营后半段的行程里,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觉得方芷应该是有些喜欢自己的,至少不讨厌。 可她其实一直很自卑,她觉得自己的家庭和长相都太普通,英文也不好,自己一定会嫌弃她。 因此,那晚她先和自己撇清关系,无非是想维系住心里仅剩的一点自尊心而已。 这样的方芷很可怜。 张泽宇感觉到心脏很酸涩,很想给方芷一个拥抱。 他想告诉她,她很好很好,她值得这世上的所有温暖。 他还想告诉她,自己并不讨厌她,甚至可能也有一些喜欢她…… 既然问题的根源找到了,两个人面对面沟通清楚,也就能消除误会了。 这个小误会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问题,彼此心中的微小不快,一定很快就能被时间抚平。 可一直等到飞机快要降落,张泽宇也没有找方芷说一个字。 后来他回想起那会儿自己在飞机上的各种想法,意识到自己当时过于理智、也过于焦虑了。 那个时候的张泽宇是这样想的—— 想要和方芷解除误会,势必要向她表达出自己对她真正的情感。 可自己对她的那种情感,真的是爱情吗? 他不过才16岁,他其实无法确定这种一时的好感和喜欢,是不是真的爱情。 那么,贸然告诉方芷,让她有了希望,万一将来自己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那到时候她的希望破灭,她会更难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再退一万步,即便自己能确定这种感情就是爱情……他们就能走到一起吗? 首先,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转学去香港。 他和方芷年纪都还小,该怎么维系这段感情? 其次,他知道自己的那对父母有多可怕。 他知道,一旦他们知道了方芷的存在,会对她说多难听的话。 因此,如果他们真的谈起了恋爱,这段恋爱恐怕会比烟花还短暂。 不仅如此,方芷可能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如果她因此记恨自己,这倒也罢。 但他担心她这辈子都没法重新建立自信,不愿再谈恋爱,甚至不愿意结婚。 早熟而理智的张泽宇意识到,归根结底在于,他和方芷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与其以后互相怨恨,不如故事到此为止。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认识过14天的陌生人,如此便好。 后来张泽宇真的当方芷是陌生人了。 他甚至很少想起方芷。 他不得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是非常对的。 他意识到只有16岁的自己,果然对方芷只有一时好感。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支持他为了她,与父母长辈对抗,拿自己的前途做赌。这种感情,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地保护了方芷,让她不至于因为自己,在情感上受到伤害。 数年后,张泽宇接到当初举办夏令营公司的电话,相关工作人员提出,希望去他的母校进行夏令营的宣讲,如果他有时间,希望他能出面替他们做一段presentation。 就这样,张泽宇接收到该工作人员发来的一个巨大附件,点开后,夏令营的一幕幕,还有方芷,这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这些年来,他喜欢上了潜水,懂得了怎么反抗父母,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他自诩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看到那些照片,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的夏天。 宣讲会结束后,张泽宇大概是出于好奇,尝试在互联网搜索起了方芷的资料。 慢慢地,他找到了她的微博。 然后他才真正认识了她。 从小到大,她居然从来不被父母爱护。 可她性格很好,从来只会吐槽,而不会抱怨。 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养成了视奸她微博的习惯。 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动机。 他把这理解为,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方芷有没有过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好奇她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也好奇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活在另一个平民世界”的方芷,与自己这个圈子的人,每天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后来他好像就把这种好奇变成了习惯。 他做起了她微博的忠实追更读者,与她一样真情实感地担心着她同事怀孕后会不会真的把活全部扔给她干,满怀期待地希望着领导对于涨工资的承诺会兑现…… 某次看到她转发了几条跟“洞潜”有关的微博,他也会自恋地想,她会不会也在默默关注着自己。 张泽宇爱上了洞潜这种极限运动。 他喜欢挑战,喜欢孤身待在黑暗的环境,喜欢完成任务后那一刻多巴胺充斥每个细胞的快感。 既然是极限运动,他当然经常面临危险。 某次晕倒之前,他发现自己那一刻的念头居然是—— 如果我死了,方芷喂的那只小流浪有没有打赢隔壁小区的狸花,这件事的答案,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多么奇怪。 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张泽宇也搞不清楚自己对方芷是什么感情。 但应该与爱情无关吧。 喜欢一个人,通常意味着占有欲,意味着想要时时刻刻待在对方身边…… 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也许他只是欣赏方芷的生活态度,喜欢她发微博的文笔。 与此同时张泽宇也进一步意识到,他和方芷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仅是贫富差距、阶级差异,还因为生活方式天差地别。 张泽宇喜欢游走在生死之间的那种刺激感。 为了挑战洞潜,他可以不停歇地全世界到处跑。 可方芷每日三点一线,虽然老是当受气包,但大体上也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见方方面面,他们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去年回国到广西,潜入九顿天窗的那段经历,可谓张泽宇人生中最惊险的经历了。 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何为至深的恐惧。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这种极限运动心生了退意。 醉氮让他在水下时而看到了仙境,时而又感觉到身上的绳索变成了缠绕自己的蛇,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头颅被蛇咬断,继而又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蛇…… 他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那个时候他只想一头撞死。 他意识到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千钧一发之际,有如神谕一般,“小问题小问题,饮茶先啦!”,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醒,这才有了自救的机会。 后来在医院醒过来,张泽宇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博查看方芷的更新。 不过方芷没有更新。 那个时候他便想,他一定要见一见方芷。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古怪心情。但他就是前所未有地想见到她。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也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也许她早已忘了自己。 也许两个人依然不可能走到一起…… 但他要见她一面。 最起码,他要向她道歉。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5节 这是一个迟到了14年的道歉。 到时候,也许他们两人起码能做成朋友。 可是很快张泽宇就意识到,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方芷死了。 多么奇怪,方芷这个人,跟他的生活南辕北辙,没有一点交际。 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 方芷的死,想来跟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张泽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因此彻底失去了对极限运动的兴趣。 回英国将博士念完后,张泽宇回到了淮市。 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孩的死亡,世界之大,他却发现自己哪里都不想去了。 寰宇神秘,世界广袤,山川秀丽。 这个世界绚烂至极,包罗万象,却偏偏容不下一个普通的、渺小的方芷。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也许能被称为人世间至深的遗憾了吧。 张泽宇这样想着。 起初他没有想过要替方芷报仇。 他和方芷连朋友都不是。 他连替她发声的立场都没有。 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发现自己越来越替方芷气愤。 他发现方芷父母并没有为她办葬礼,自己连送别她的机会都没有。 他发现方芷父母和弟弟搬进了大平层,用的是方芷用死亡换来的巨额赔偿款,他们搬家的时候全都笑得非常开心,就像是从来没有失去过这样一个女儿。 戾气悄然席卷了张泽宇。 他替方芷深深地感到不值。 这种负面情绪在他心里悄然累积、酝酿了一整年,最终在那场游艇派对上达到了临界点—— 他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害死了方芷的纹身师。 借着派对上人来人往的遮掩,他忍不住向她搭了句话:“你还记得方芷吗?” 纹身师脸色微变,随即却无谓地说:“你、你这么问,是想找我纹身,但有所顾虑是吗?你放心,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找我纹身,绝对安全!你想做什么样的?” 张泽宇面无表情地问:“你会觉得内疚吗?” 纹身师道:“当然不会。我内疚什么?不就死了个人吗,我也不是主要责任人啊。是她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才出问题的!其实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更何况我赔够了钱的。她一辈子能挣够这些钱吗?不能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不就死了个人吗?意外每天都有发生。那什么,医院还经常出医疗事故。她的死,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场意外。” · 不知过了多久,joker的声音把张泽宇拉回现实: “想好了吗?要不要告诉我,你和方芷的这段故事?” 张泽宇的目光从投影上收回。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和她的事?” joker淡淡道:“因为我想知道,你为她报仇的决心有多强。听完你的故事,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把所有真相告诉你,让你知道真正杀了她的人,到底是谁。 “不如我们从这个问题开始吧—— “你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听到这话,张泽宇脑中浮现出的,是14年前在机场过海关时,方芷看自己一眼,然后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的背影。 那个时候她长相稚嫩,身材也又瘦又小。 可她的步履却异常的坚定。 这便是张泽宇此生见到的方芷的最后一面。 我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张泽宇觉得自己至今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种感情像是爱情,却没有爱情那么浓烈;说是友情,却又要比友情深刻许多…… 可是他知道这种感情足够特别,足够不可取代,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第二次。 我和方芷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我看来,我和她就像两条永远平行的河流。 我知道我可以一直注视着它,却也知道我们通往不同的终点,永远也不会有交汇的一天。 可有一天,我发现那条河干涸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河流竟然也即将因此干涸。 第152章 巨大斗兽场 审讯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只剩下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 可过了一会儿, 连这种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是因为机器被关闭了。 黑墙上的仕女图忽地消失。 仿佛连方芷在这世上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也随之消亡。 光亮消彻底失,整个房间变得漆黑一片。 张泽宇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总算出现了裂痕。 他握拳极其用力,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我不管你是谁……放我走。” “放我出去!” “或者至少你……至少你把灯打开!!!” 不知不觉间, 张泽宇的声音已多了几分乞求意味。 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忽然无法适应黑暗了。 这简直奇怪。 以前他能在漆黑的水下世界待十几个小时,现在却忍受不了哪怕仅仅只有数秒的黑暗。 于是他这才隐约明白, 他似乎把方芷当成了某种支点,或者说他与这个世界链接的锚点。 每次从危险的洞潜环境下离开, 他习惯性地打开她的微博, 看见她在好好地生活, 那么他好像就能好好生活了。 父母的高压教育,变态严苛的成长环境, 让他原本的生活与心理失衡了, 所以他才喜欢上了极限运动。 可这种运动会带来大起大落的心理感受。 刚完成挑战时,他会觉得狂喜。 可一旦回到城市, 他就会觉得不适应,会觉得无比低落,连替自己做一份早餐都懒得动。 父母同事朋友都觉得他很优秀很正常。 但他其实只是一直在假装好好生活而已。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伪人。 方芷死了。 他与“正常生活”之间的支点,仿佛也彻底消失了。 黑暗深处, joker一直注视着他的轮廓,等他忍不住地低声啜泣, 近乎崩溃的时候,总算蛊惑般地开口: “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吧。然后我帮你开灯。你会重新看到那幅画, 或者说,画里的方芷。” “我……我和她……” 张泽宇终究是开口讲述了这段往事。 他的声音低得就像是叹息。 “如果你觉得我对她有多么深的感情,以至于奋不顾身地想要替她报仇……恐怕并不是这样。 “至少我认知里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我似乎没有娶她,想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的冲动。几乎从来没有过。 “16岁认识她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我知道自己不在她的未来里,她也不会在我的未来里。我们出生不同,人生道路不同,通往的终点当然也不同。 “可是……我好像很愿意就这么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好好生活,希望她能升职加薪,甚至结婚生子。我希望她拥有虽然世俗但很幸福平静的生活。 “这样一来,我好像也能获得平静。我会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么的‘伪人’。” “啪”。投影仪机器重新被打开。 活灵活现的仕女图再次出现。 joker兑现了诺言,赐予了张泽宇光亮。 然后他用沉沉的、似乎完全能与张泽宇感同身受的语气开口:“我大概明白了。在我看来,其实你一直很厌世。 “方芷是个善良温暖的人。她的存在,会让你厌世的感觉减轻了一些。可偏偏正是这样的世界夺走了她。不免让人忍不住想……凭什么呢? “所以张泽宇,你现在是不是更讨厌这个世界了?” 张泽宇沉默不语。 joker又道:“我对你家做了些调查,看到了你父母的发家史……你应该一直觉得,这段发家史不怎么光彩,是不是? “当初你们举家搬到香港,是因为东窗事发,在内地的公司出了事。后来你们一家人平安富贵享尽荣华,你爸的财务却进了监狱。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监狱里‘自尽’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6节 “——其实这一切都让你厌恶,是不是? “张泽宇,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本质上是个很善良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对同样善良的方芷格外关注。 “你身边很多人,已经被父母的三观同化。他们是懂得剥削平民、擅长以钱生钱的资本家,他们过惯了奢靡的生活,从不知人间疾苦。 “可你不一样。你清醒而善良,并不享受那一切。想着父母的发家建立在很多人的鲜血里,你会不安、会痛苦,你潜意识里想要逃避这种生活环境,所以你才爱上了洞潜。 “甚至很多时候,你会期待自己死在随便某个大洋彼岸的洞穴深处,对吗? “你是一个善良的理想主义者。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确实太过残忍,也太不公平了。 “就拿方芷举例……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爹不疼娘不爱,为什么她会在古博物馆做志愿者的时候……偏偏被那个人瞧见?” 听到这里,张泽宇一下子坐直了。 他的双眼变得赤红一片,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怪物。 joker循循善诱般道:“‘我们辛苦了一辈子,才挣来这份家业,你不用功、不刻苦、不好好努力,怎么能守住它?’,你父母一定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吧?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你一定在内心鄙夷他们。你并不希望变成他们那样的刽子手。你没兴趣守住那份建立在鲜血上的家业。 “你的父母,还有你们圈子里的那些人,就像是狼。捕猎而食,这是他们的天性。 “你虽然身在其中,但你是没有被同化的素食者,所以你痛苦。 “至于方芷,她是被那群狼盯上的羊。生而普通弱小,除了被狼分而食之,她还有什么办法?” 张泽宇像是听不下去了,蓦地打断joker:“到底是谁杀了她?为什么她、她的皮……” “如果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身上没有一点价值,不会被那群狼看中。偏偏她有一身好皮肤。 “我听说,她皮肤很白很好,天生就一点毛孔看不见,是不是? “那个人的原话大概是这样的:‘她的皮肤白皙、有着一种罕见的带着生命力的莹润光泽,在自然光下,看不见丝毫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或是刚挤出的奶酪,但又比它们更多了一份通透感。这样的皮肤,千金难求。’ “在资本家的眼里,所有人都是待价而沽的猎物。 “方芷运气不好,被一个这样的人盯上了。” “他到底是谁?!” “韦一山。这次游艇派对的主办者。他杀死方芷,将她的皮献给了一个狂热的古文物爱好者。 “这样的人,其实你应该见过不少。” 张泽宇当然见过不少。其中还包括不少外国人。 在墨西哥旅行期间,朋友引荐过他一对外国夫妻。 那对外国夫妻极爱搜集中国文物,专门建了一个上千平的私人博物馆来安放它们。 为了这些藏物,他们愿意不计精力、不计金钱地搜寻,一辈子的时间和金钱都耗在了那上面。 张泽宇不理解这种爱好。 但大概那些人也不理解为什么他喜欢洞潜。 joker语毕,张泽宇没立刻答话。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这才冷笑着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了。那晚甲板上,和韦一山待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你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现在是怎样,你们闹掰了,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杀死他? “你口口声声骂那些包括我在内的所谓‘资本家’,那么你呢?你这样的人,双手干净吗?你和韦一山,或者与他类似的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joker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咀嚼这个问题。 良久之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随即用颇为沉痛的语气道:“确实,我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我选择复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与他们同化了。可是复仇这种事,我不做,又有谁替我做?”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这世界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你当然可以选择冷眼旁观,但运气不好的话,结局很可能是被取得胜利的那只野兽撕碎、饮血、吞吃入腹。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上场,利用那些禽兽制定的规则与他们拼杀。 “我无非是选择了后者。 “——你呢?” joker总算自黑暗深处现身。 张泽宇眼睁睁地注视着,戴着面具的他,如鬼魅般来到自己身边,用充满蛊惑的、低如耳语般的声音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世界的底色就是如此。没有人能染白。我、或者你,我们迟早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但我想,尽早掌握主动权,胜算才会大一些。 “话说回来,张泽宇,你不觉得杀人这种艺术活,也是一种极限运动吗? “你有没有兴趣挑战一下呢? “我们一起杀了韦一山,如何? “杀了他,找到方芷剩余的部分,把她变成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收藏品,岂不很好?” 沉默许久后,张泽宇反问:“我后来才听说,我嫁祸的那个人,是一名警察。他们是不是很快会找到我? “其实……如果、如果不是黎欢他们几个在这种事情上很敏感,喜欢闹事,习惯了利用特权阻碍公务……警方早就已经找到我了。” “没关系。那就等他们找到你好了。” joker道,“你运气好。那晚韦一山要处理罪证,特意把甲板上的宾客都赶回房了。游艇上没有监控。凶案发生在茫茫大海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去杀了人。 “警方拿不到直接证据,也就只能将你扣留24小时。 “我相信你能很好应对他们的审讯。 “首先,我陪你演练过一次了。等第二次经历这些,你就能从容应对,不至轻易被真正的警察击溃心理防线。 “其次,你是极限运动员。你有足够的抗压能力。 “接下来你只需要做四件事—— “第一,把存储着方芷微博的手机和电脑处理干净。 “第二,找个好律师。 “第三,告诉我,带血的潜水服,还有杀人时用的氧气瓶等潜水器材,你有没有处理干净。” 顿了顿,joker的语气变得莫测了一些:“第四,你要小心一个名叫宋隐的警察。你要小心,他很会骗人。” 这晚回去的时候,joker坐进汽车后座。 江见萤好奇地问他:“哥哥,对于张泽宇入网,你有多大的把握?我是觉得,你虽然戴着面具,但直接现身和他对话,这对你来说风险还是很大。” joker淡淡道:“差不多有85%的把握吧。” “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把握?”江见萤再问。 joker侧头看向窗外,眼里倒映着夜晚城市的霓虹:“因为早在决定杀死夏可欣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回不了头了。” 江见萤托着腮,像是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么宋隐哥哥那边呢,对于他入网,你又有多大把握?” 听见这个名字,joker的嘴角微微勾着,似是笑了。 “70%吧。”他道。 江见萤有些惊讶:“这么高吗?” 汽车转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 joker的双眼随之蒙上一片阴云。 然后他轻声道:“从游艇离开后,他似乎依然没有告诉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我真正的样子。我猜他最终还是会决定亲手杀了我。” 江见萤似有所悟地一点头:“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也不‘白’了。他会成为杀人凶手,变得和我们,和张泽宇一样。 “哥哥,你希望宋隐杀了你。这样他总算就能成为……你一直期待他成为的样子了。” 第153章 主动找上门 刑侦大队的众人各自下班回家的时候, 夜色已经很深。 即将载宋隐回家之际,连潮来了个电话。 瞥见来电人姓名的那刻,连潮眼眸微沉, 但也没瞒着宋隐, 直接对他道:“我找了人调查孟丽萍。应该是有消息了。我去接个电话。” 宋隐坐在副驾驶上,仰着头对上连潮自上而下望过来的目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并没多问:“好, 我等你。” 深深看宋隐一眼, 连潮揉了揉他的头, 去接电话了。 宋隐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一直没讲出完整真相。 连潮不逼问, 但找了自己的渠道调查。 对于这些事, 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因为年代久远,孟丽萍回淮市后又一直有意识地掩藏行踪, 相关事宜调查起来困难而缓慢,但总算有一些进展了。 去到停车场的一隅接起电话,连潮听见对方道:“我找到了曾为孟丽萍接过生的接生婆! “孟丽萍父母都是很传统的农村人,他们应该是觉得她怀的是私生子, 去医院的话,医生护士见不到孩子的父亲, 会猜到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她未婚先孕的消息会传遍整个小镇, 闹得人尽皆知,所以他们请了接生婆上门接生。 “我还听说,孟丽萍怀的似乎是她导师的孩子。 “她跟她那位已婚老师发生了婚外情。东窗事发后,那位导师举家去了国外, 我一直还没能联系上。 “至于其他知情人,比如孟丽萍的同学,我得一一拜访之后,才能确定传闻的真假。 “我想办法找到了这位接生婆的下落。 “可惜的是,她已经太老了,又聋又哑,似乎脑子有些糊涂。目前我只能通过电话与她儿子沟通。她儿子表示,对新龙村有点印象,她母亲应该去过那个村子两次。 “这位接生婆两次去到新龙村,中间间隔了多久,她儿子表示实在记不清了,不过他能确定,这时间不短,至少是一年,甚至两年都可能。 “孟丽萍父母不希望女儿有私生子的消息让同村人知道,所以特意找了很远地方的接生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毕竟一般来说,都是就近找人接生的。 “接生婆住在新北村,平时也确实都是接附近的活。 “因此,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接生婆时隔一年或者数年,两次去到新龙村,都是为孟丽萍接生。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7节 “所以,我怀疑孟丽萍其实生过两个孩子。 “我的猜测对不对,也许还得见这接生婆一面,才能确定。我近期会去新北村一趟。有消息再告诉你。” …… 接完电话,连潮开车载宋隐回家。 两人面上都难掩倦色,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 及至家里,连潮脱下大衣,将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宋隐抿着嘴,还微微皱着眉,明显有些焦虑、紧张、不安。 这大概跟自己打的那通电话有关。 但主要应该还是这起案子的影响。 下落不明的张泽宇就像一根摇摇欲断的绷紧的弦。 ——他是否已经被joker找到,并且杀害? “宋宋。” 连潮忽然这么开口。 宋隐抬头望向他:“嗯?” 连潮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要例行检查了。” 这样的检查有阵子没有继续了。 仔细想想,是从游艇回来后开始的。 宋隐先是微愣,随即淡淡一笑,把手机交了上去。 微信聊天往来,通话往来,各社交平台的评论、点赞、转发等等,连潮依次检查完毕,最后打开了app使用时间。 “怎么居然是连连看用时最长?” 连潮的语气似有笑意。 宋隐一本正经地回答:“比较焦虑,或者用脑比较多的话,我喜欢一边工作,一边打开这种游戏随便点点,效果很好,你也可以试试。” “是么?确定不是工作时开小差?” “报告领导,绝对不是。” “那下次你打开游戏的时候,我得在旁边检查一下。” “没问题的领导。” “嗯,那么,现在心情有好一些吗?” 宋隐的心情确实在不知不觉平复了下来。 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眸,表情显出了几分羞赧。 大概他是觉得,自己焦虑不安的时候,居然要靠“被管教”这种事情来得到平静,这实在…… “宋宋。” “嗯?” “不要紧的。” “唔……” “早点休息。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知道了。抓捕犯罪分子是一件长期的事。我们要活得久一点,这样才能和他们战斗到最后。” “这些话张嘴就来。你最好真是这样想的。” 连潮重重揉了一下宋隐的头,拉着他走向浴室。 深夜,宋隐双手双脚被铐住,窝进了连潮怀里入睡。 他闭着眼,神态平静,像是因此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 梦里宋隐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被锁链困住的野兽。 它渴望挣脱锁链获得自由,这样它就能一口咬掉仇人的咽喉,将之吞吃入腹。 可另一方面,这些锁链却又让它觉得安全。 因为它被锁在安全的房间里,也就避免了去到野外,死在猎人枪下的结局。 · 次日上午,连潮是被一个电话叫醒的。 那胡大庆打来的:“连队,找到张泽宇了。是在酒吧一条街的后巷找到的。他烂醉如泥倒在地上,疑似买醉一整夜! “我已经通知附近派出所的值班人员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把他带上警车了!” 连潮边打电话边从床上坐起来:“我知道了。让他们把人带回局里。我这就过去!” 宋隐蓦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连潮已经穿好了衬衫。 “张泽宇找到了?”他当即开口问。 “嗯。”连潮单手把领口最上方的一颗纽扣扣上,再俯下身,用娴熟的手法,快速把宋隐身上的链条解开,“人已经在往市局回的路上了,你别太着急。” 话虽这样讲,连潮还是带着宋隐快速赶到了市局,早饭都是在路上解决的。 不过见到张泽宇之后,情况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只因他醉得几乎人事不省,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对外界的声音与光亮全都没有反应。 蒋民姗姗来迟,与连潮进审讯室后,先尝试着问了他几句话,然后回应他的只有张泽宇张开嘴后吐出的酒气。 蒋民被熏得连连后退,难以想象一个穿着一身高订的贵公子哥,会发出这种气味。 审讯暂时难以进行下去。 来到外面走廊后,蒋民皱眉问连潮:“连队,他这、这什么情况啊?他应该就是凶手了吧?他是在因为杀人之后心理压力大而买醉吗?这到底……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家人这次好像都没主动给警方制造什么阻碍。是因为他们现在基本扎根在香港,手伸不了这么长吗?” 话到这里,想到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糟心事,蒋民没忍住多抱怨了几句: “真是好家伙,另外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富二代官二代……尤其是那个黎欢,简直仗势欺人,太难搞了! “我们只是找他们问询,又不是把他们打成嫌疑人,这么杯弓蛇影的……连队你说,虽然可能他们与凶案无关,但他们身上,或者背后的公司,多少有不干净的地方吧,否则干嘛这么怕警方调查?” 蒋民说得当然有道理。 太阳底下尽是脏污之事,见怪不管了。 听闻这话,连潮望向身后审讯室大门的目光微沉,想到的却是别的疑点。 蒋民再次开口:“连队,张泽宇那边……” 片刻后,连潮接过话道:“这几天我查过相关新闻,张泽宇父亲很早以前闹出过职务侵占、非法集资的丑闻,不过由于证据不足,未能入狱。事后他们全家很快就离开了大陆。 “张泽宇家族的发家史并不光彩,现在的手脚也未必干净。按理说,他们也怕查。可张泽宇偏偏就这样被找到了。” 蒋民当即将声音下压:“这是不是因为,张泽宇想装出一副无所谓,不怕警察查的样子。可他一定没想到,其他几个嫌疑人全都在闹事,因此他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街上的?这简直像是在故意往枪口上撞。” 蒋民一时没跟上连潮的思路:“连队你的意思是……” 连潮面沉如水,眼神也变得异常凌厉:“他知道警方没有直接证据,现在还定不了他的罪。他还知道,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最多只能扣留他24小时。 “他故意喝得烂醉,搞不好是为了拖延时间,把这24小时混过去。他这是有备而来。” 明白过来,蒋民一下子严肃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无故扣人24小时,这种事来一次就算了。如果来第二次、第三次……难免落人口实。 “张泽宇要是伙同他那帮朋友再运作一下,搞不好我们反倒要被大领导训话…… “所以、所以张泽宇故意被抓一次,其实是为了让我们后面更难有理由把他带回警局!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可是? “他还想畏罪潜逃不成?那不能啊。我们会一直盯着他的行踪的!” 张泽宇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警方一定奈何不了他吗? 局长李铮一直很擅长搞人事工作,对组织架构的优化也很有一套。 最近他搞了新的部门——医务组。 这类似于学校的医务室。 有了这样的部门,外勤组的人受个伤什么的,能及时得到救治。尤其是在一些相对危险的任务中,医务室的医生也会跟着出勤,确保受伤警员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 当然,内勤人员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去医务组治疗。 现在医务组的人手、设备都还不够,但如果未来运作成熟了,也会对周边的居民开放,功能类似于便民社区门诊。 连潮当即对蒋民道:“叫来医务组的医生,给张泽宇用解酒药,必要时用上镇定剂,总而言之,目的是尽快让他恢复意识。整个过程必须规范,全程录音录像。” “蒋民,这事儿你亲自盯着,务必要确保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我听说张家跟检察院的关系也不错。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半点错处。” “明白!”蒋民点头,立刻转身前去执行相关事宜。 连潮则快步走向旁边的观察室。 观察室里坐着宋隐,他正盯着笔记本电脑,研究张泽宇的资料。 他时而看着电脑,时而透过单面玻璃,注视着隔壁审讯室看上去人事不省的张泽宇。 冷不防地,他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转身后看到了连潮。 “连队。”宋隐朝他一点头。 连潮瞥一眼隔壁的张泽宇,上前走到宋隐身边:“有什么发现?” “张泽宇社交平台更新的内容很少,基本都是技术性的内容,比如潜水数据、装备参数、洞穴结构分析图。” 宋隐道,“他是一个极度严谨、冷静、追求精确,甚至有些数据偏执的人,有着典型的理科思维,很讲逻辑。” 连潮若有所思,提出了关键问题:“我不懂心理学。但这种看起来用理性和数据构建一切的人,为什么会痴迷于洞潜这种随时可能遭遇死亡的极限运动?这听起来很矛盾。” 宋隐没立刻答话,而是又看向了隔壁的张泽宇。 他的眼神应该很具洞察力,可似乎依然隐隐拢着一层雾,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感非常明显。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8节 “有时候,极致理性,也许反倒会驱使人走向极致危险。” 宋隐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应该就是杀人凶手,错不了了。可种种证据都说明,他只和方芷相处过14天,此后的14年都再无交集。可他为什么会为她杀人?也许……” 宋隐皱起眉来,双眼里的雾像是愈发浓烈。 瞧见他的模样,连潮没忍住攀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身看向自己,而不再是张泽宇。 他很担心,宋隐会因为与张泽宇共情,而在心中继续积攒某种负面能量。 “也许什么?”连潮再问。 宋隐注视着他道:“只是无数猜测中的一种。我在想,也许张泽宇曾经对方芷产生过好感。 “这种好感在当时未必有多深刻,也不一定就意味着爱情,毕竟他俩那个时候年纪都太小。但是…… “但是张泽宇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他在理性地分析之后,觉得自己和她不可能在一起。这种理性压过了情感,于是他做出了选择,从此退出方芷的生命,再也没有与她联系过。 “然而他做出这样理智分析的基础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或者社会约定俗成的一些规则,比如‘身份’‘地位’‘阶级’‘地位’‘金钱’一类的。” 话到这里,宋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之前有心理学专家专门研究过一些感情方面的案例—— “这个社会存在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怨侣’的情侣。父母长辈反对,亲戚朋友劝阻,所有人都让他们别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偏偏能坚定地走到一起。他们被‘共同的敌人’绑定了,彼此感情也就更加深刻。 “可一旦反对的声音消失,他们反而走不长久。因为他们之间失去了那种特殊的绑定。 “不再需要把所有精力,用在同仇敌忾地对抗‘全世界’上,两个人彼此生活中鸡毛蒜皮的摩擦,就会变得越来越明显,真正的问题得以暴露。 “我在想,张泽宇对方芷的感情,其实有些与之类似。 “只不过在他的例子里,这种‘全世界反对’,没有在明面上体现,而是隐形地存在于他的预设里。 “所以,张泽宇无法和方芷在一起,尽管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但其实他是受到了强迫的——受到‘社会规则’这些因素的强迫。 “也即,千错万错,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连潮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分开’这件事,反而让他对方芷的感情更深刻了。这未必是爱情。也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执念?因年少时被迫放弃了喜欢东西而产生的执念。” “嗯。”宋隐点点头,“我朋友圈里有个人的签名是:‘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他只是因为这样而杀死夏可欣,那情况还不严重。我担心的是——” “是什么?” “是这种放弃后产生的执念、这种负面情绪,会在他内心深处催生出一种厌世情绪,甚至自毁倾向。 “所以他会选择极限运动,所以他会……会杀了夏可欣。” 宋隐不免侧头,又看了一眼张泽宇,想起什么后,又问连潮:“对了,古博物馆那条线,我还想跑一跑。方芷不应该是喜欢做纹身的人。她是怎么认识的夏可欣,她的死亡是否单纯……这些事情背后还有疑点。 “你这边的审讯呢,打算怎么推进? “你刚才和蒋民说什么了?” 连潮道:“我总感觉,张泽宇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这很奇怪。” 第154章 真与假审讯 一个小时之后。 张泽宇清醒了过来。 看着昏暗一片的空间,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虚假的“审讯室”里,被一个虚假的警察审讯着。 但随着房门被打开,一个身形高大, 一脸正气的, 穿着警服的人走进来,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来到公安局了,真正的公安局。 “你好, 我是淮市市局刑侦大队连潮, 现在怀疑你与一桩杀人案有关。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听到这话,张泽宇的第一反应是—— 连潮?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原来那个人当时自称“连潮”, 并不是随便杜撰的名字。 “大概一周前, 你参与了韦一山和江暮雨举办的游艇派对,是吗?” 张泽宇没开口。 他在打量眼前的连潮, 总觉得他的身形和那个假警察很像,甚至两人的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联想—— 眼前的警察有两种身份,过着双重人格般的生活,白天他是正直正义、致力于为死者找到真相的警察;夜晚他则化身都市传说里那种可怕的、手执屠刀的罪犯。 “张泽宇, 把你那日从登上游艇开始,到离开游艇结束的所有行动, 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们。“ 张泽宇依然缄默不语。 不过他不可自控地,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决定下手的。 那是当晚他走在二层甲板, 路过游艇主人的休息间时,听到江暮雨抱怨:“我那条项链怎么没了?那可是我之前在法国拍的古董,不便宜呢。监控在哪儿?我要看。” 而后只听韦一山回话道:“哈尼,这次来的宾客不是你那帮有钱有权, 喜欢玩极限运动的好朋友,就是我那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人偷你项链?” 江暮雨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未必吧。你的保镖,还有厨房、船员呢?总之我要看监控。我不放心。” 韦一山再道:“他们都在我家干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偷你项链?你再仔细找找吧,估计是不小心落到哪儿了。 “再说了,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来的都是自己人,不能让大家玩得不愉快。 “哎呀,哈尼,人情世故上,你也要讲究一下啊。你请人来游艇做客,却到处装监控,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还以为我们防着人家呢。” 江暮雨不依不饶:“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我俩还没结婚呢。我告诉你,别想着做出什么肮脏事,到时候还指望我爸妈给你擦屁股。没门!” “哈尼,我成天跑东跑西忙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能过得更好,一起往高处走? “我们这种人过得每天如履薄冰,你也知道的不是吗?要不然我们怎么守住爸妈给的好生活? “你那帮朋友才是正事儿不干,我不比他们强多了,你怎么这么瞧不上我啊。 “你就说你带来的那帮人,美其名曰追求艺术,热爱挑战……还他妈有人说喜欢极限运动的人是热爱生命,他妈的赶紧去医院看看脑科吧!” 一对只在一起了一个月的情侣顿时陷入争吵,攻击对方的话显得越来越不堪入耳。 张泽宇第一反应是厌烦。 然而紧接着他想到的,就是韦一山的那句:“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 张泽宇随意走到船舷边。 天光正急速退去,金色夕阳整一点点被海平面吞噬。 浩渺的海与天化作了无边的墨色帷幕,沉沉朝这艘孤灯般的游艇压了下来。 “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最后一丝夕阳沉没了。 天地彻底陷入黑暗。 既然如此。 那就杀了她吧。 杀人的决定大概就是这么下的。 简单、直接。 似乎其实没有太多理由。 一时冲动,想做便做了。 并不像他做其他决定时那么思虑良多、瞻前顾后。 事发到现在,张泽宇其实一直感到有些恍惚。 有时候他会感觉到这件事其实不是自己做的。 仿佛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具躯壳不知道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下,替自己完成了杀人举动。 “张泽宇,”连潮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缥缈无边的海域,带回了冰冷的审讯室,“现在很多人美剧看多了,以为行驶所谓的‘缄默权’,就可以逃脱制裁。 “我国法律体系中尚未确立完整意义上的 ‘缄默权’,根据司法实践,零口供定案从来都是可行的。 “张泽宇,你的缄默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主动配合、如实供述,是法律赋予你的酌定从宽情节;若执意抗拒,只会错失从轻处理的机会,最终结果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刑事责任。” 张泽宇依然沉默。 他穿着一身黑,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连潮面色冷硬如铁,盯着他再问:“方芷这个人,你认识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已经死亡的?” “看到夏可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张泽宇对这些问题置若罔闻。 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没露丝毫破绽。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在做另一项极限运动。 在狭窄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水下洞穴转身时,需要耐住性子,万分小心。 他发现现在自己的心理状态也是差不多的。 “你为什么会杀方芷?” “张泽宇,你是否有厌世倾向?” “其实本质上,你不觉得杀人这种事不正常,是不是?” “张泽宇,其实你并没有对方芷怀有多么强烈的感情。但她的死亡,点燃了你心中愤怒的火种,是这样吗?” ……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49节 张泽宇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起来很从容,但一颗心绷得很紧。 这些直接切入他内心的问题,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他恐惧、害怕,濒临崩溃。 好在他已经崩溃过一次了。 此刻也就还能勉强维持着人形。 方芷相关的问话,居然没有引来张泽宇的丝毫动容。 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把眼前人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连潮感到有些惊讶,又有几分狐疑。 好在自己早已准备了别的后招。 连潮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张泽宇发布的一张穿着潜水服的照片。 “我查过资料,也找你的朋友确认过,你这件衣服,是在意大利officine razzi工坊量身定制的。 “你通过官网进行预约,把自己的身体数据发过去,工坊随即出具了3d人体扫描数据,以便为你量身定做一件完美贴合身体曲线的潜水服,以便减少水阻和褶皱,这在洞潜这种极限环境中至关重要。” 张泽宇面上依然没有别的表情,不过嘴唇微微抿了抿。 注意到这个细节,连潮再道:“这样的衣服,其实你定制过不少。但照片上这件,是你最喜欢的,据说最能带来好运。圈子里的人称其为能够让你必胜的战袍。 “据你的朋友吴浩交代,离开游艇之后,他曾找过你们每个人要潜水服。他统一带去专门的工作室进行清洗。 “但他说你没把衣服给他,而是表示这次自己来清洗。” 语气一顿,连潮再道:“吴浩说了,以防万一,每次出行,你们都会多带几件潜水服。 “我很好奇,杀人的时候,你穿的是不是这件给你带来了无数荣誉的战袍。 “如果是,你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去杀人的呢? “杀死夏可欣,为方芷复仇。这是否也被你视作了一种……荣耀?” 穿着最喜欢的、最引以为傲的战袍去杀人。 这究竟是对自己过去成就的玷污,亦或是新增的荣耀和勋章? 这个问题张泽宇也不知道答案。 当时他依然选择穿这件曾跟随着他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战袍,大概只是想求点好运。 后来他确实有了好运气。 他杀完人,跳入大海,任海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风浪很大,想必足以把所有血迹全部抹去。 然后他回到甲板,妥帖处理了沿路留下的水渍和脚印,全程没被任何人撞见。 最后他刚回到自己的休息间,海警就来了。 “张泽宇,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以为警方没有掌握任何证据,拿你没有办法,连上门搜查都做不到。你以为自己只要撑够了24小时,就能平安回家。 “但真实情况绝不会如你想的这样天真。 “你杀完人,潜水服上一定会留下受害者的血迹。这件衣服非常特殊,全世界绝无仅有,与你有着很直接的绑定,你决不能让它落入其他人手中。 “因此,随意将之扔进海里并不可取,毕竟它会飘浮在海面上,随时被人捡到。 “你当时没法处理这件潜水服,只能带回休息间,甚至一路带回淮市。 “这样一来,甲板上、你的休息间,一定会留下受害者相关的生物痕迹。 “由于你做过清理,衣服本身也被海水冲刷过,取证方面确实存在难度。但存在难度,不代表无法做到,只是会花更多的时间。 “我可以向你坦白,至今我们还没有提取出能直接证明你有罪的证据。 “不过现在的技术已经非常先进。那辆游艇我们已经扣了下来,查出有效的生物监测,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张泽宇,我再重申一遍,法律无情,人人平等,请不要抱有任何侥幸的态度。 “我们现在把你带回来,是给你提前交代,减轻罪罚的机会。” 这个时候张泽宇眼前浮现的,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他14年前认识的那个鲜活灵动的少女,变成了画上的一张皮。 “哪有什么修复材料,比真正的人皮更合适? “这是韦一山说过的原话。” 所以,那个引发了自己青春期第一次悸动的、自己连靠近都不敢的少女,成了别人眼中的“材料”。 “张泽宇,你一直不开口,是否还有其他顾虑? “关于方芷之死,我们掌握了一些别的线索。如果你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信息,应该选择信任警方,我们合作。” 听到连潮这话,张泽宇紧接着想到的,却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继续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别小看这张画,人皮上纹样的用到了最顶级的3d打印技术。该技术所涉及的关键生物墨水配方,和精度控制方案,是姜南科技有限公司提供的。 “你知道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是谁吗? “他是淮市公安局一名法医的继父。 “所以,你真觉得警察会为方芷伸冤吗?” 张泽宇望向了眼前的连潮,听见他又说了一句:“张泽宇,不论你有什么顾虑,你要相信我们警察。” 可惜的是张泽宇并不相信。 当年他的亲生父亲犯下重罪,找律师找关系找替罪羊,现在不依然活得好好的? 诚然,今时不同往日。 这些年江澜省一直在抓贪腐、肃清风气、整改队伍。 但情况未必有很大的不同。 归根结底,这次古画的事涉及的权贵很多。 就算眼前的连潮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正直警察,凭他一己之力,能撼动一棵大树吗? 不。我不能相信警察。 最终张泽宇只说了一句话:“我要找我的律师。我只和他对话。我没有杀人,我和你们警察无话可说。” 审讯暂时陷入僵持。 连潮离开审讯室,大步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蒋民顶着一张苦瓜脸跟上:“我靠,这怎么搞?还真要给他找律师啊?张泽宇父母那边倒是还好,估计是不敢闹。那黎欢却又来找事儿了,李局在群里吐槽呢。你说她是不是喜欢张泽宇啊,为他出什么头?真是要疯…… “哦对了,还有那件潜水服。 “连队,这事儿闹大了,各方面都盯着,我们办案程序上不能有半点差错,没有拿到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完全没法上门搜索。你提醒张泽宇潜水服的存在,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24小时后,他被放回家,处理了那件潜水服……” 听到这里,连潮想到的是不久前,他和宋隐有关这件潜水服的讨论。 当时宋隐电脑屏幕上放着的,便是张泽宇穿着潜水服的照片,底下还配有相关新闻,写着他打破记录,也许离不开这件一直陪着他的战袍。 “吴浩说上游艇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了很多件潜水服。第一次潜水的集体活动时,张泽宇并没有穿他的战袍。” 连潮问宋隐,“你觉得杀人的时候,他会穿吗?” 宋隐想了想后道:“我感觉他会穿。或者说,我希望他会穿。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回到岸上,他仍然不会轻易处理这件衣服。我们有望从中提取出血迹。” 忽然想到什么,宋隐再问连潮:“对了,你来的路上联系了郭安全,问他快递公司的事儿,查到什么了?” 连潮道:“郭安全那边,已经和所有本地的物流快递公司取得过联系,没有发现张泽宇近期寄送过东西,因此不存在他把衣服寄走的可能。 “另外,我联系了帝都那边的技术支持组,为的是查张泽宇最近的行踪。目前只申请到查他三日内的信息,至少这三日内,他的行踪没有明显异常。 “白天他几乎会在家里待一整天,吃东西都是叫外卖,偶尔晚上,他会出门去夜店消遣,离开和回来的时候,都没见他手里有东西。因此——” 宋隐眼睛微微一亮,接过话道:“因此,如果他杀人的时候真的穿着战袍。这件战袍也许依然在他的家里,在他那三个住处的某一个。” 连潮笑着道:“根据我一大早收到的消息来看,他的战袍在帝豪庄园的可能性最大。这三日他主要住在那里。” 蒋民再次开口,让连潮的思绪回到此时此刻的走廊。 “不对,都等不到24小时,如果张泽宇等会儿和律师说了自己战袍的位置,律师可能会帮他处理啊!” 蒋民越说越着急了,“可恶,嫌疑人和律师沟通的时候,我们不被允许在场,到时候……” 闻言,连潮脚步一顿,转过身沉眸盯了审讯室大门一眼,这才继续大步往前:“我故意展示那件潜水服给他看,其实等的便是这一刻。” “诶?你是故意打草惊蛇的?”蒋民眨了下眼睛,赶紧跟上连潮,他很快琢磨了过来,当即压下声音道,“我懂了,咱们现在不敢有半点程序上的瑕疵,搜查令拿不到,不敢上门搜证……但我们可以引他们自己拿着‘证物’出来啊! “连队,你接下来是不是会对张泽宇的住所进行布控?一旦发现他的律师拎着东西出来,我们立刻采取行动!” 连潮点点头,又道:“你和乐小冉继续对张泽宇施压,注意不要暴露我们真正的目的,必要时可以故意示弱,表现出我们警察确实拿他们没有办法的样子。 “至于布控,早上我查到张泽宇最近主要住在帝豪庄园,那会儿就已经安排下去了。 “等律师到了,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当然,他另外两个住处,也会尽量抽掉人手,让他们盯着。” · 今晨,帝豪庄园,三栋。 这是张泽宇的住处。 飞鸿顺利找到了张泽宇的战袍。 然而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享受了星空般的家庭影院、尝了几口酒窖里的好酒、还在极其柔软舒适的床垫躺了一会儿,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才总算要走。 当然,离开之前,他记得joker的嘱咐,于是特意去到屋顶花园,戴上望远镜四处看了一眼。 他竟看到前后都有车靠近这座庄园,且都找了棵大树停下,然后就不动了。 什、什么? 警察已经找过来了? 布控怎么会这么快?!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0节 飞鸿额头滴下一滴冷汗。 然后他迅速给joker打了电话: “老大,你得救我!我担心我出不去了!” 第155章 有一个计划 “告诉我, 带血的潜水服,还有杀人时用的气瓶等潜水器材,你有没有处理干净。” 不久之前, “审讯室”内, joker曾这样问过张泽宇。 张泽宇沉默很久之后,开口道:“气瓶方面, 不用担心。会留下与我有关的生物证据的,第一是呼吸调节器, 咬嘴部分肯定会有我的唾液。 “然后是阀门、调节器接口之类的, 会有我的指纹。 “但这两方面都无需担心。因为我们白天潜过水。这些东西上面我有的痕迹, 再正常不过。 “杀人的时候,我将它们卸下来, 放在了救生艇的另一端, 离尸体很远。我可以确定它们没有沾上血液。 “所以杀完人后,我将它们照常还了回去, 到时候会由吴浩进行统一处理。 “至于气瓶本身……确实,我那瓶的使用量,会比其他人多。我怕我说不清楚,杀完人回到游艇之后, 也就拧开了气瓶阀,直接将它扔进了海里。我想着, 海水会灌进去,确保它沉底。当然, 就算被找到,它也不能当直接的杀人证据。” joker问他:“潜水电脑表呢?它能证明你在什么时间潜过水,去到了什么样的深度,时间是多长。” “杀人的时候, 我没戴潜水电脑表。” 张泽宇道,“我知道,没有它,下水后我将看不到潜水深度、时间、气瓶压力曲线等等数据,像个‘潜水盲人’,会非常危险。但我毕竟是去杀人的。我不可能留下这种证据。” joker点点头:“所以现在的决定性证据,只有那件沾过血的潜水服了。即便被海水进行过冲刷,也没有用。鲁米诺试剂仍然可能测试出血迹。另外,血液会渗入橡胶材质的潜水服微孔结构内部,用现在的手法足以检测出来。 “——这件衣服,你怎么处理的?” 张泽宇有些疲惫,却也莫名有些激动。 他道:“我暂时没处理。它对我的意义很特殊。我一直留意着警方的动态的。我是想,在他们真正找上我之前,我可以找个地方将它烧毁……” “你在淮市有许多住处。它在哪里?”joker再问。 “帝豪庄园。那应该算是淮市的顶奢豪宅了……荒废无用的那种顶奢。” 自嘲般地笑了笑,张泽宇道,“这是我父亲以前主导的项目,按照规划,那里统共只会建三栋顶级豪宅,是参考欧洲城堡、大庄园来做的。 “后来父亲出了事,项目也就搁置了。一栋二栋烂尾到现在都没人管,三栋是我现在住的,当年政府拍卖后,被人低价购入,我们又从那人手里买了回来。 “帝豪庄园建在半山腰,通勤很不方便,平时回淮市,我也基本不住那里。但这次从游艇派对回来,我住了过去……我是觉得住那里安全点。主要是周围没什么监控。如果情况不对,我想跑路的话,似乎好跑一点。” 思考了一会儿,张泽宇又补充道,“有数条小道通往山脚,山脚周围又要好些条路,其中只有一条主干道上有监控,应该是连着天网的…… “警察发现我出现在了那条主干道的监控视频里,是不是就能知道我最近都住在帝豪庄园? “但庄园附近是没监控的。我一年也回来住不了两次。” “嗯。庄园附近荒凉,没监控,庄园本身呢?” “设的有,甚至树林里都有。早年我父亲想在那里种苹果,担心有人偷苹果,弄了监控。不过平时没怎么启用。再说操控权在我们手里,没接入天网。” 又向张泽宇确认了诸多跟帝豪庄园有关的细节,joker找到一直在旁听的飞鸿,把取走潜水服的任务交给了他。 飞鸿有些担心:“警方只是没有证据,但估计也怀疑张泽宇了吧?会不会已经在庄园的周围安排人盯着了?” “现在他们的嫌疑人足有八个,这八个人还非富即贵,每个人都有好几个住所。不可能每个住所都安排人盯着。警力没有那么充足。” joker道,“张泽宇表示,认识方芷的人,除了他还有吴浩。我想,警察即便要安排盯梢,也只是盯着他们两个。 “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一般来讲,针对这两个人的审讯完成,确认他们有嫌疑,才会安排布防和盯梢。” 也是。飞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警察不像他们这么自由,凡事都要讲流程讲制度。 再者说,确认狡兔三窟的张泽宇最近到底住哪儿,这件事本身也需要时间。 虽然天网具备这样的技术——查清一个人过去一段时间内的行踪。 但即便是淮市刑侦大队的警察们,也需要拿出相关证据说服相关部门,张泽宇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才能启用相关权限。 捋了一下整套逻辑,张泽宇道:“所以咱们必须得把张泽宇放回去…… “如果一直绑着他不放,他的失踪搞不好会直接与‘畏罪潜逃’挂钩。事态会彻底升级。淮市刑侦大队也将彻底‘师出有名’,盯他这个人盯得更紧,我们很难再有运作空间。 “先把人放回去,然后把证据处理掉,这样就能确保他24小时后仍然会被放出来,警方无法提起诉讼,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在那之后,即便连潮等人还怀疑他,会盯着他,能不能调动充足的警力,也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们手里还有那么多案子要办,不可能一直盯着咱们…… “张泽宇再通过他的关系网运作一下,把压力给到连潮的上级,到时候就更…… “总之,那种情况下,被少数几个警察盯着也不要紧,张泽宇至少有人身自由,也就还能帮我们办事……” “嗯。所以,张泽宇被警方带走审讯的那段时间,其实就是最好的行动时间。他人既已出现,不需要盯着他的住所看他是否回家,也不需要盯着他的亲朋好友,看是否有人取得联系。至少短期内是这样。” joker道,“因此,把张泽宇放走后,你要尽快去帝豪庄园,把事情办妥。” 飞鸿其实把“尽快”两个字听进去了。 他觉得自己只是多耽误了一点点时间而已。 难得来到这么豪华的庄园,他怎能不趁机享受一下? 他确实享受到了。 唯一的问题只是这里到处都是灰尘,空气里也散发着一种常年无人居住的、阴暗潮湿的霉味。 看得出张泽宇并不会让家政人员定期上门打扫。 飞鸿刚才打开冰箱想找点饮料,发现里面的巴黎水居然全都过期了。 但话又说回来,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应该啊!!! 飞鸿握着电话,脑门上全是汗。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应该对joker还是有用的。 不然自己想带阿云走的时候,他何必说服自己留下? “别着急,慢慢说。” joker沉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我知道了。” “你先注意躲避,不要营造出这房子里有人的样子。” “不要紧,关于这件事,我早有准备。” “对,我查到了一条没有监控的路,我等下会从那条路过去接你。” “哪条路?你不是也是从那条土路上山的吗?对。我会走同样的路。当然不会有危险,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展开这次的行动。” “担心的话,你就去地下室躲着。张泽宇不是说他家地下室有个影院,那里还设置了特别的隔音墙么?你去看场电影吧。” 飞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可是不应该啊。警方为什么来得那么快?……是,连潮从帝都来的,有家世有人脉,能那么快动用权限查到张泽宇的住处…… “但他不应该来这么快吧? “正常不应该是……至少等到24小时后,张泽宇被放回来,他们再开展盯梢……” “嗯。这是个好问题。”joker道,“按常规流程,是不应该这么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猜到了,那件潜水服在这里。” “啊?不是,等等……” “我等会儿把张泽宇律师的电话发给你。你打个电话给他,就问他是不是接到了去市局的通知。 “也许他已经接到了,也许还没接到,这没关系,你让他一旦接到警察的电话,立刻通知你。然后你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内容,让他办一些事情。” 一边joker的嘱咐,飞鸿一边点头如捣蒜。 末了,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你真的要过来吗?这会不会很冒险?” joker淡淡笑着道:“就当一次试验了。这是一次很好的试验机会,过期不候,不是吗?” 傍晚时分,阳光的余温尚且滚烫。 连潮来到了帝豪庄园三栋前院附近,引导众人把车藏在隐蔽处,自己也去到了旁边的树林里。 以确保律师开车过来的时候,不会发现这周围有警察盯着。 一段时间后,连潮接到一个电话。 瞥见来电显示,他目光立刻一沉。 律师才刚去市局,想必不会立刻过来,再说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守着,思及于此,连潮走到郭安全和胡大庆的面前,让他们务必带着人守好这里后,走到树林深处接了电话。 “怎么了?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不好了,为孟丽萍接过生的那个接生婆好像出事了!” …… 警察现在所在的位置,经历过精心挑选,从庄园正门方向过来,绝对看不见,甚至站在庄园的建筑物里往外望,也看不见。 此举是为了避免律师取走潜水服,站在庄园的建筑物里往外望时,会意外发现端倪。 但果园的监控被飞鸿启用了。 坐在庄园监控室的他,能够清楚地通过监控摄像头看见连潮暂时离开了。 他当即拿起手机,把这件事告诉了joker:【他走了,你可以过来了!】 此时此刻,庄园后方的小路上。 副队长王永昌和老刑警梁舟守在这里。 上次的事件后,两人职位勉强保住了,但各种奖金全都泡了汤,一整年算是白干了。 不过他们也因此意识到,连潮似乎并不是被贬来淮市,可以随便被他们欺负的“新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1节 这段时间两人收敛了很多。 甚至有时候他们办案还挺积极,大概是被连潮带动的气氛感染了。 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混日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再吊儿郎当下去,来年或许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 此刻,在这荒凉的后院站了许久,梁舟抬起胳膊肘戳了下身边的王永昌:“王副队,我看连队他们,还有你那白眼狼徒弟胡大庆,都在前院。要是把那律师抓住,功劳都是他们的…… “真是的……那位律师如果没中计,不会来这里自投罗网。他来了,肯定说明他没中计。既然他没中计,那他肯定会走前院,而不可能选在这里!这后院的路都是没修好的土路。啧,还帝豪庄园呢,比我村里的土路都寒碜! “不愧是搞极限运动的人啊,脑回路就是匪夷所思,怎么会喜欢住在这种地方? “是,那房子看着是豪华,城堡一样的……可周围连鸟都不肯生蛋,竟整些没用的…… “哎呀,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后边这里不可能有人来啊,我俩在这儿,就是做无用功的! “连队也真是的,老是把这种没用、没价值的活派给我们。这样下去哪能得了?我俩一次优都评不上,更别说往上升了……完了完了……” 王永昌琢磨了一下,大概觉得梁舟说的有道理,当即对他道:“这样,要不我在这守着,你去前面找连队,就说我俩想申请换岗。我俩去守前边?” 连潮的严格,谁都清楚。 梁舟生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被说成是“擅离职守”。 他当即“嘿嘿”一笑:“王副队,你去呗!我来这里守着!虽然律师不可能走这里。但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哎呀,没事的。”王永昌一耸肩,“那律师还在市局和张泽宇沟通呢。他就是能飞,过来也需要时间啊!” 梁舟皮笑肉不笑:“既然是这样,那您找连队说呗!” “…………” 两人你来我回地打着太极。 冷不防只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回头,他们很意外地看到了连潮。 “咳,连队您……我听说,您负责的是前边儿……” 梁舟有些心虚地开口。 连潮沉眸瞥向他们,眉眼冷峻,气质威严,幸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并不是那么可怕: “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安排任务向来公允,绝不是因为觉得这里无用,才叫你们来的。这样,你俩都去前边守着吧。这里交给我。” 第156章 缺失的视角 下午五点, 一位名叫王光荣的律师,离开了市局。 下午六点半,他开着一辆奥迪, 出现在了帝豪庄园前院那条路上, 由此进入了蛰伏在此地的连潮等人的视野。 下午七点半,王光荣开着车离开庄园, 经由原路离开,继而被数辆警车拦住。 王光荣将汽车挂到n档, 顺势拉上手刹。 他看向警方的表情呈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愤怒。 确保行车记录仪开启后, 他将记录仪的镜头转了个圈, 对准了驾驶座车窗外连潮的脸,紧接着用清晰、沉稳的语调开口: “我是律师王光荣, 现位于帝豪庄园外的公共道路。 “淮市刑侦大队连潮警官在无任何合法搜查令、逮捕令的情况下, 仅凭主观臆测,非法拦截并搜查我的车辆及私人行李, 程序严重违法,涉嫌滥用职权、侵犯公民权利!” 王光荣的语气愈发严厉:“我会立刻向淮市人民检察院、市公安局督察支队提起正式控告。 “连潮警官,你因为无法从我的当事人口中获得口供,转而针对辩护律师进行恐吓与骚扰, 此举已涉嫌妨碍辩护权。我将保留一切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王光荣这番话,不免让旁边的郭安全、胡大庆等人面露担忧。 律师还真不好对付。 连潮倒是面色不改, 只举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只用一句话,就打住了王光荣的话头:“王律, 我说过要搜你的车了吗?只是示意你停车,应当也构不成骚扰与恐吓?” 王光荣:“……” 连潮面如刀刻,眼沉如水。 目光瞥过汽车后座上的一个行李箱,他不疾不徐道:“王律, 我们让你停车,只是想向你简单了解一些情况。并不涉及刑事搜查。 “简单来说,我们在侦查夏可欣被杀案中,已明确告知你的当事人张泽宇,本案涉及一样关键物证,需要其主动提交以备核查。 “我们注意到,你在会见当事人后,第一时间来到了他这处鲜为人知的住所,并携带一个行李箱离开。基于基本的工作逻辑,我们有理由向你核实:你是否受当事人委托,接触或取走了那样物证?” 略作停顿,连潮沉眸审视般地打量王光荣半晌,再道:“王律喜欢谈法条?那我们就来谈谈法条。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和公安机关有权向有关单位和个人收集、调取证据。有关单位和个人应当如实提供。 “《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 “因此,我们现依法向你履行两个程序:第一,是向你调取可能在你处的涉案证据;第二,是请你作为知情人,履行作证义务,说明该证据的情况。 “现在,基于上述法律义务,我们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主动打开行李箱,配合我们完成目视检查。 “第二,如果你拒绝配合,我们将基于你异常的行为、以及你与案件的关键关联,依法向你开具《调取证据通知书》,并据此对该行李箱进行强制扣押。之后,我们将依法申请手续,在第三方见证下开箱检查。 “王律,我陈述得够清楚吗? “我再重申一次,这不是搜查,而是依法调取证据。” 连潮气势强劲,且有理有据,打得作为律师的王光荣猝不及防,且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郭安全和胡大庆当即对视一眼,再笑着看向连潮,双双眼神里流露出的都是真情实感的佩服。 就连副队长王永昌也有些被震住了。 大半年过去,到这一刻,他似乎才总算接受了自己比不过连潮这个年轻空降兵的事实。 他设想了下,换做自己,该如何和律师展开唇枪舌战?他好像还真没办法。 甚至他连这种“引蛇出洞”的局都不会设。 王光荣败下阵来,只得打开了行李箱。 可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和日常洗护用品外,什么都没有。 他根本没有携带潜水服。 除了行李箱,王光荣还打开了后备厢,让警方进行了仔仔细细的“目视检查”。 末了,他坐回驾驶座,朝连潮挤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我的当事人会在市局受24小时的折磨。出来后他需要好好休息。回这边太远了,他觉得就近住酒店比较好,我就来给他拿点日常用品而已。 “连警官,这下可以放我走了吧?” 伴随着夕阳的沉没,深色的奥迪车消失在了通往山脚道路的拐角处。 连潮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意识到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旁,郭安全走过来,瞥一眼连潮的表情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连队,那什么,咱们这边——”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收回视线,回头望了一眼这栋非常华丽的、却置身于一片荒凉之中的大庄园,果断道:“撤掉所有布控,下山吧。该回家的回家,值班人员跟我回市局,下一步行动,随时听我指示。” “直接撤掉布控吗?”郭安全显然有些惊讶,“可是……可是万一还有人过来……” 连潮沉声道:“直接撤掉就可以。不会再有人来了。我们被人摆了一道。” 王光荣来取换洗衣物的理由其实是非常合理的。 可连潮无法忽视他临走前控制不住露出的得意微笑。 另外,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时机未免太巧了。 总感觉被人算计了。 可这个人会是谁? 他怎么会掌握那么多消息? 只能说因为他跟张泽宇有过深入接触才对。 那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难道是警方只找到了吴浩,张泽宇却处于“失联”状态的那几个小时? 是不是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处理掉了潜水服? 这个人,又跟张泽宇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回到市局后,连潮安排下去的第一个任务,是进一步排查张泽宇的关系网。 张泽宇现在似乎有了个帮手。 这个帮手在他被警方找上前,就处理掉了那件潜水服。这样才能确保张泽宇会在24小时后,安然无恙地从市局出来。 与此同时,这个帮手猜到了警方的计策,故意让律师上山取了趟行李。 此举应该有戏弄、挑衅警方的意味。 务必要把这个帮手找出来才行! 宋隐听说这件事后,有着与连潮同样的看法。 区别只是,连潮是局外人的视角,他展开调查时,按照的是常规逻辑—— 通过张泽宇的关系网进行逐一排查,以找到他的这个帮手到底是谁。 至于宋隐,关于这个帮手,他第一个想的人,不可避免是joker。 宋隐很早就怀疑,张泽宇杀人的时候,也许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 那个时候joker应该和韦一山同时在甲板上。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2节 这种情况下,joker很可能会杀张泽宇灭口。 然而现在张泽宇并没有被灭口。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joker确实先找到了张泽宇,只不过他没有杀张泽宇,而是故意又放走了他? 这也许就是真相。 毕竟张泽宇在审讯室表现出的样子太过淡定了。 这不应该。 按照对他心理画像的分析,被问到方芷时,被戳穿真实的心理状态时,他不该表现得这么平静。 除非……除非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拷问。 张泽宇如果只是纯粹的失踪,事态会彻底升级,警方凭借“畏罪潜逃”的理由,可以直接通过天网对他进行监控、以封锁他的行踪。 所以joker把张泽宇放了回来,还帮他处理了证据。 只要警方没有决定性证据,24小时后只能放了他。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无权开启更高级的权限,也无法调取到更多的警力,所能做的无非是找几个侦查员,对张泽宇开展盯梢。 而这种程度的盯梢,joker完全有办法让张泽宇摆脱。 可是,joker到底想让张泽宇做什么? 无论他要做什么,都必须阻止他! 时间来到晚上11点。 此时此刻,距离张泽宇被带来市局,已经过了15个小时。还有9个小时,警方就必须暂时放了他。 隔壁审讯室内,张泽宇展现了洞潜爱好者的顽强意志力,乐小冉和蒋民审人审得身心俱疲,然而一无所获。 皱眉瞥一眼手表,宋隐看向连潮,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张泽宇应该就是真凶,错不了了。他既然知道夏可欣害死了方芷,这些年来应该一直留意着方芷的动向。 “可是方芷的社交平台没有留下他的一点痕迹。我想他是故意隐藏了痕迹。 “明明在意方芷,却从不评论她,甚至不敢用大号关注她……张泽宇对人对己都很苛刻,人格里有一份偏执。 “我想,joker也察觉了这一点。于是他利用了这份偏执,来诱使张泽宇为他办事。 “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你之前的思路是对的,张泽宇的关系网要继续展开排查,以查看他是否存在别的帮手。不过…… “不过如果我的直觉是对的,有必要搞清楚joker到底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 “韦一山和死者夏可欣真正的关系,夏可欣和方芷是不是在古博物馆认识的,方芷这种人,本不该花高价去纹身,可她偏偏去了……搞清楚这些问题,也许就能搞清楚joker的目的。 “我要尽快查清楚这些事。 “最好是在9个小时之内。” 话到这里,宋隐不由重重皱了眉。 他再看向连潮道:“时间实在太赶了。joker特意安排王光荣去了一趟帝豪庄园,故意让他被警方拦截……此举也许有挑衅警方的意味在,但根本原因在于拖延时间。 “试想,如果律师去得太早,我们也许就会更早察觉到他的布局,那样我们的调查时间会更充裕一些…… “主要是现在是晚上了,很多地方已经下班,调整取证上存在难度。如果白天我们就能察觉到这个问题,无疑将——” 观察室内,连潮的眉眼变得颇为凝重。 冷白色的灯光打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听完宋隐的话,他的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许。 此刻连潮内心的感受微妙而又复杂。 他欣赏宋隐的敏锐,以及那精准强大、直切要害的判断力,可与此同时,他也再一次意识到……宋隐对那个joker的了解,实在是太深了。 时间无法倒流,历史不可重来。 他们之间的过往,终归是自己无法企及的。 心脏的那根刺蠢蠢欲动。 连潮想到了宋隐从游艇回来时身上的那些痕迹。 独占欲来得突兀却汹涌,让他喉头发紧。 “连队,怎么了?”宋隐开口问他。 连潮强行压下不合时宜的私人情绪。 紧接着这种情绪似乎被他转化为了更深的、对joker行事手段的警惕。 瞥一眼隔壁审讯室里雕塑般不动不说话的张泽宇,连潮再看向宋隐:“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真是这样,joker为什么不干脆让律师晚点去?既然要拖延时间,拖延到24小时以后,张泽宇被放之后,岂不是更好?” joker之所以安排律师在那个时间点去,自有一番缘由。 关于潜水服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警方应该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件事发生在张泽宇被带走之前。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事务繁忙,将时间卡得很紧,也没有人会想到飞鸿会在庄园多逗留那么些时候。 但也许终有一日,他们会盘到这个逻辑:有没有可能律师的出现只是个幌子。 他的出现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恰恰就在他到来的片刻之前,有人拿走了衣服? 可这个人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巧? 为什么很可能在张泽宇被审问、还在见律师的阶段,这个人就未卜先知地做了这件事? 这个人多半是警方内部的知情人员才对。 另外,为什么一番问询下来,发现连潮偏偏在那个时间段,独自离开队伍去接了个电话? 为什么恰恰在他“接电话”的期间,有两位刑警都声称,他来到了庄园后面的位置,并要求独自守在这里? ——连潮真的去接电话了吗? ——该不会,潜水服其实是他处理掉的? 也对。如果他有问题,很多事情就能说通了。 他已经处理掉了潜水服,又特意叫王光荣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和他演一场对峙的戏,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是joker埋下的一步关于“嫁祸”的棋。 这步棋,他还不能确定以后会不会用上。 但无论如何,他得先把伏笔埋下。 连潮这样级别的警察,不会一直守在帝豪庄园。 他第一次去庄园,主要是去检查、指导队伍埋伏的位置合不合适的,律师如果一直不出现,他不会一直留在那边守株待兔,他还得回市局住持大局。 要是连潮离开庄园的很长一段时间后,王光荣律师才出现,他这个幌子将不具备太大的意义,“连潮有问题”,这个猜想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挖掘出来。 由此,为了将伏笔埋得成功一些,joker不能让律师来得太晚。 不早不晚,他必须出现得恰到好处,和连潮位于庄园的时间,处在同一个大的时间段才行—— 最好是连潮刚接完电话回到队伍,律师就出现了。 宋隐没有上帝视角。 他只能认为潜水衣是早就被处理掉了。 他绝对想象不到,今天joker去过一趟帝豪庄园,离同胞兄弟连潮最近的时候,也许彼此间的距离不超过百米。 因此宋隐思忖无果后,摇了摇头:“我暂时想不到。” 深深看他一眼,连潮终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没关系。这条线,我和你一起查。你想从哪里开始?” 宋隐果断道:“从最后接诊了方芷,并宣称她死于感染的那家医院开始。” 第157章 真正的凶案 英菲尼迪刚驶出市局大门, 宋隐接到了许辞的电话。 整个白天,许辞都在忙着处理这桩案件所涉及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同为洞潜爱好者的黎欢原本消停了,在得知张泽宇被警方带走后, 又闹了起来。 其母是锦宁市纳税大户, 也是商会会长,许辞曾在清丰集团做过多年高管, 在商场上有些人脉,得以托人把她请出来一起吃了顿饭, 一直作陪到现在, 总算是暂时摆平了这位爱女如命的母亲。 通过电话, 宋隐把目前的所有情况与之进行了分享,再道:“我和连队现在正在去往风雅医院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 许辞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如果方芷的死真有问题……她的父母为什么不给她办葬礼, 也许还有说法。”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宋隐道,“上次我们一起去方家拜访的时候, 也多次提到这个话题,她父母表现得很抗拒。我当时以为他们只是恼羞成怒,不想被人指责‘重男轻女’。现在看来,这背后还值得挖掘, 只是医院那边——” “没关系。你去医院。”许辞道,“方芷父母那边交给我。就算睡觉了, 我也一定把他们全都叫起来。” “那有劳你了,”宋隐与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连潮对视一眼, 又道,“听说锦宁市那边的反腐案还需要你继续跟进,继续在这边逗留的话,会不会——” “嗯, 确实,那边也急需我跟进。”许辞的声音有些凝重,“不过至少今晚,我可以先把方芷的父母搞定。” 晚上12点半。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7个半小时。 宋隐接到了许辞的电话。 方芷父母果然有所隐瞒。 抠门如他们,原本是不会放过葬礼这种可以趁机用来收红包的机会的。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最后一个能从女儿身上榨取价值的机会。 可是他们被要求不要这么做。 另外,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女儿的尸体。 “我接到医生的电话的时候,就说她已经死了呀……” “哎呀,这孩子工作之后就和我们来往少了。翅膀硬了!去医院抢救前,她都没告诉我们呢!不然我们还能帮衬一下嘛。你看这事儿闹的……” “检查报告?病历?没有看,那玩意儿我们哪看得懂?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咯。那可是本地的大医院。难道医生还会骗我们?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后来赶到医院,见到了主治医生,还有那个叫夏可欣的纹身师嘛……医生说什么,把遗体放在太平间的话,会按天数收费,就已经把尸体拉到火葬场了,只要我们签字同意,就能马上火化……”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3节 “是。我们也想过,那么快火化,背后是不是有问题。可是没道理啊,我们也想不通嘛,方芷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那个叫夏可欣的纹身师,一个劲儿地向我们道歉,当场很有诚意地表示,会给我们一笔高昂的赔偿金。” “你想想,会是有人故意害方芷吗?害她,为的啥?就为了给我们这一大笔钱?实在是不可能啊!” “那可不是普通的钱啊!我们也琢磨过,该不会是遇到什么贩卖器官的了吧…… “但我俩后来算了算,所有器官打包了卖,也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呀…… “这想来想去,夏可欣就是良心不安,才愿意出高价嘛!” “是,也是夏可欣建议我们不要办葬礼的。她说她是个名人,受这件事影响很大。如果我们办葬礼,到时候也许会来记者啊什么的,给她带来更多困扰。” “我们想了想,人家都那么大方了,也就同意了。” “是,除了我们,每天都能见到方芷的同事外,她的很多同学什么的都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哦,我们不是收的现金,是直接收的房子。那房子本来就是夏可欣的吧,毕竟她帮我们办理的过户,具体情况我们也不了解,就最后去房管局办了下手续。” “警官同志,方芷的死……该不会真有问题吧?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说说这……如果不是夏可欣害死的方芷,她赔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 这段时间,连潮和宋隐在医院的调查,也颇有收获。 夜晚的医院似乎只有急诊的人在上班。 行政值班室的大门紧紧闭着,多次敲门后并无人应门,两人只能去了导医台。 导医台的工作人员初始并不配合:“我们这里是做急诊预诊的,这些事情我们不管啊。” “方芷的病历?我们没有权力调阅呀!” “我怎么知道当时为她抢救的责任医师到底是谁。” “行政人员已经下班了,你们白天再来吧!” 连潮神色严厉,气势凶悍不容拒绝。 他直接打开录音笔,将之放到了工作人员跟前:“案情紧急,相关资料我们今晚必须拿到,否则嫌疑人随时有逃脱制裁的可能。 “ 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和单位的法定义务。如果因为贵院不配合导致证据灭失或嫌疑人逃脱,警方将依法追究相关单位及个人的法律责任—— “这个责任,你如果觉得自己承担得起,请录音存证!” 工作人员懵了一下,不得不去打电话了。 片刻之后,他带着连潮、宋隐去到了行政办公室,找到了在办公室里睡着了的值班人员。 值班人员显然不顶事儿,很多权限都没有,他也不敢深更半夜吵醒自己上面的主任。 然而连潮面若罗刹,宋隐也眼带煞气,他自觉惹不起,只能硬着头皮给主任打了电话。 电话一直没接通。 估计主任早已睡着。 值班人员只能在系统里搜索主任的住址,待查明住址,他正要带两位警察去,主任的电话倒是又拨了过来。 主任不愧是主任,比下面的人好说话很多,当即通过电话表示,自己会马上赶过来配合警方调查。 主任确实非常配合。 到办公室后,他迅速在医院信息系统,以及电子病历系统里检索起了“方芷”二字。 可他根本没有搜索到任何结果。 “不、不对吧……方芷没在咱们这儿看过病……” “不可能。方芷父母确定,就是在这里见过那位宣布她死亡的医生。” 宋隐想了想,又道,“如果这位医生做了什么不合规的事情,有权删除方芷的病历资料吗?” 主任道:“病历的话,确实可能做手脚。病历就是医生写的嘛!如果拥有高级权限,医生可以修改病历,理论上也有可能将之隐藏什么的。但是你们看啊……” 主任换了个系统,点击数下后,敲击了回车键,“我连方芷的挂号信息都没有查到。这不应该呀!喏,门诊挂号信息,完全没有方芷,就连急诊流水号也查不到! “即便是120送来的无名氏,抢救前来不及登记姓名身份什么的,事后也肯定要补录相关信息的,否则药房没法发药,检查科室没法做账。 “是这样啊二位警官,医生写的那些病历,检查报告啥的,都在医院临床相关的系统里。 “挂号、收费信息这些直接与财务、医保结算挂钩的数据,都在财务相关的子系统里,医生绝对没有权限删除! “嘶……个别医生有没有违规操作,这我说不好,但咱们可是正规的公立医院,不能从上到下都有问题吧? “话说二位警官,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事儿呢?这事儿大不大啊?要不我现在给医院监察部打个电话? “我们可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医院,有什么问题,我们内部一定要第一时间做好优化和革新的!” 宋隐皱起眉来,又问:“方芷这个病人,你完全没印象吗?她当时是在这里抢救无效去世的。” “啊?这……这确实没印象了。医院每天都会死人呀,这实在是……”主任犯了难,“实在是没印象!” 风雅医院虽然也有私人企业入股,但占股比例并不高,本质上还是个公立医院。 而在公立系统里,想要完全抹除一个病人的所有资料,需要的权利必须相当大,且涉案人员一定非常多—— 从医生护士、到信息系统、再到财务人员,一定都有问题。他们要么是合谋者,要么是收了好处,或者听从了很高级的领导的指示才这么做的,这意味着医院的贪腐问题非常严重。 如果害了方芷的人有这么大的能量,他为什么不干脆找私家医院做这件事? 又或者说,方芷身上藏了什么秘密,居然会让这位凶手大动干戈到这种地步? 不应该。 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 时间紧迫,宋隐不得不切入别的角度。 连潮与他对望了一眼,似是有了和他一样的想法。 只听他再问主任:“如果……如果走的根本不是正规接诊流程呢?这是否可行?”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当即看向主任。 他也是这么想的。 医院涉案人员众多,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但其发生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且排查起来太有难度。 现在时间紧急,他们只能从相对好排查的地方入手—— 如果涉案人员只有一位或者数位医护人员,从这个角度入手调查,无疑要简单很多。 这条路要是走不通,才需要再去考虑这家医院从上到下都存在腐败的可能。 听到连潮的话,主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使用抢救室和设备抢救了病人,但没有走任何系统流程?所以这位病人根本没有挂号,也没有建立病历?” 宋隐声音一沉,随即道:“甚至这位病人自己都可能不知情。” 主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理论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这属于严重违规……” 宋隐又问:“如果我是涉案医生,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久留。所以,最近一年离职的所有医生的资料,你能全部调取出来吗?” “能倒是能……”主任熟练地敲打着键盘,看得出平时是个做实事的,对一线的各种操作系统都很懂。 不过他的语气带有几分迟疑,显然是在对宋隐提出的调查思路表示怀疑。 “喏,我可以快速建个表单,然后打印给你们。 “不过这数量可真不少。我看你们好像很赶时间的样子……你们怎么能快速锁定哪个医生有问题呢? “哦对了,你知道这位可能涉嫌违规的医生是哪个科室的吗?” 宋隐摇摇头。 方芷父母并不知道这个信息,许辞自然问不出来。 思及方芷最终死于败血症,宋隐道:“急诊科、或者去年一年在急诊轮过岗的医生,icu,先查这两个。 “再然后是感染科、内科、皮肤科。” “行,我试试啊……” 主任重新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为难道,“哎呀,咱们医院不是本地顶好的那种医院,人员流动性挺大的,即便做了筛选,这数量还是不少。主要我寻思,护士、规培医生这些也都要算上才行,是吧?二位警官你们看……” 即便挑选了科室,人员依然不少。 并且宋隐很快意识到,既然这位医生是违规操作,“败血症”也很可能只是他们应付方芷父母的借口。 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并不属于急诊、icu、内科、感染科、皮肤科中的任何一个。 这样一来,人员名单无疑更多了。 今晚他们的调查其实已经很有收获。 拿到这份离职人员名单,逐一排查后,未必不能查出问题,可等到那个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 现在距离张泽宇被释放,只有7个小时左右了。 深夜时分,所有人都在休息,想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问题查清楚,实在太难。 宋隐没奢望能在这么极限的时间内把案子彻底破了。 但起码要尽快把joker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估摸一个大概才行。 诚然,如果不能说服上级加派警力,他和连潮也可以亲自去盯着张泽宇。 可单凭他们两个人,不可能24小时全程盯着。 因此,他们必须要提前掌握更多的信息,等张泽宇被释放后,才不至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只是,光有这样一份离职人员的名单,该怎么查呢? 等等,系统里没留下任何跟方芷有关的记录。 这固然给破案上了难度。 但这件事本身,未尝不是一条线索? 宋隐当即看向主任,再道:“在我们目前的设想里,这位医生是违规收治的病人,所以系统里没有病人的任何记录。但抢救本身也许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来,医生使用过什么设备,或者用过什么药品,总会留下记录。” “正常来讲,这种记录肯定是有的。哪个医生给哪位病人下了什么医嘱,开什么药,系统都有。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4节 “库房人员也是根据这个来开药的嘛!” 主任思考了一会儿,又道:“所以这个医生肯定不敢这么胆大吧?他肯定不能直接开药哇,否则直接查到他身上去了!再说了,病人都‘不存在’,他的药开给谁? “所以啊,我看系统里是不会有相关记录的。 “这位医生搞不好与库房人员窜通了!当然,也可能他是偷的药。 “咱们管理上确实没那么严,尤其是非工作日,人员相对比较松散。医生如果跟库房人员关系好,有可能找理由直接向他‘借药’。又或者,他可以拉着库房人员聊天,再趁他去上厕所离开啥的,直接偷偷取药…… “诶等等,等等啊,我还想到了一种可能。” 主任似乎对破案这种事挺有热情,当即眼睛一亮,又道,“我举个例子啊,某个按正规流程收治的病人,需要用到abc这三种药。而这位医生违规治疗的这个叫方芷的人,也需要用到abc…… “那么,这位医生在取走abc后,可以凭借不小心污染了abc药的名义,再让人取走一模一样的一份。 “这是医生的失误,不可能让病人付钱!不过会记在医生所在的科室名下,由科室来承担损失。 “对了,会计人员每个月会进行盘点,盘点出来的药物数量,如果与系统里实际记录的不符,会直接计一笔损失,没记错的话,科目应该是叫什么‘科室盘损’。 “但是吧……盘损一个月才会记一次。 “这要是往上逆推,想搞清楚是哪一天的库存出了问题,查起来如大海捞针啊…… “如果是偷盗,如果会计觉得数量不大,没深入追究,那就不太可能知道谁偷过药。 “如果是我刚说的第二种情况……也难溯源。 “主要是每个科室的管理风格不一样。有的可能让医生负责到底,把钱算到医生头上,有的可能不会追究那么细,那就很可能没有详细的记录。 “再者说,每个科室每个月,都难保会有药物方面的耗损,不能光凭一笔记录,就确定人家有问题。 “啊这、这很难通过‘科室盘损’这个科目,锁定某个嫌疑最大的医生啊!” 医生既然违规,不可能主动留下与自己相关的取药记录,一定想了别的方法来规避。 库房流水看不出问题的话,只能看会计科目。 可是会计科目一个月只会记一次,且记的是过去一个月每个科室发生的所有药物损失,时隔这么久,很难追根溯源,搞清楚药物是这么丢的。 找来医院的监察部,或者内部审计部门,在各个科室做一次详细检查,未必不能查出问题。 可时间上来不及了。 ——那该怎么办呢? 宋隐不由重新皱起眉来。 然而很快,他转念又一想—— 光看一年内离职医护人员的名单,看不出问题。 光看“科室盘损”这个会计科目,也看不出问题。 但如果把这二者结合在一起,不就能看出来了吗? 宋隐立刻查看起了方芷的相关资料。 她死于去年六月。 他当即对主任道:“不管这位医生是偷药,还是用别的理由取了药,会计人员在盘点后,总会把实际与账目不符的,计入‘科室盘损’,对么? “另外,虽然每个科室每个月都会发生常规损耗,但我想,时间恰好发生在去年六月,涉及的药物又恰好是抢救会用到的,大概率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科室。 “如果这个科室在那段时间恰好有离职的医生,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主任也有点兴奋,忍不住夸起了宋隐:“哎呀,有你这样的人民警察,是我们淮市人民的荣幸啊哈哈哈。万一我被杀了,你一定要负责我哈…… “哎呀呸呸呸,我没有诅咒我自己的意思。 “老天爷你千万就当没听见哈! “咳咳,这个方法可行。不过我没有财务权限。你等等我哈,我去找下李经理。我和他关系好,肯定没问题!” 主任去给会计李经理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回到座位坐下,在电脑里输入了这位经理的账号密码,登录了财务系统。 一段时间后,他还真发现了端倪。 只听他“嘶”了一声道:“哎,有了,这个科室这个月盘损比较多的,恰好是肾上腺素、多巴胺、还有很多静脉补液相关的药物……这些都是抢救会用到的! “哎呀,居然是整容与医疗美容科的。他们怎么会用到肾上腺素这些东西?早该发现问题了呀。哎呀这是我们内部管理没做好。我们一定改正呀…… “诶行行,我马上与离职人员比对—— “有了!是一位名叫汪凤喜的医生!” 凌晨2点。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6个小时。 连潮与宋隐坐在了住院部对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暂做休息。 连潮买了两杯美式,递给宋隐的时候,发现他正盯着落地窗外的路灯发呆。 “宋宋,在想什么?” 连潮把咖啡杯塞进他的手中,顺势握住他的手背,“你的手很冷。” 宋隐收回视线,侧头对上连潮的目光:“刚开始我还以为,这位医生也许是凶手一类的角色,她可能个是在某个幕后者的致使下杀了方芷,并将之伪装成了医疗意外。至于夏可欣,则是纯粹的背锅侠。 “之所以刚才回让那位主任按照‘抢救会用到药物’的思路找,其实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我没有想到,这位医生居然真的用到了肾上腺素之类的抢救药物…… “这是不是反过来说明……这位医生的确是打算救方芷的?” 宋隐也没想到,夏可欣的案子好破,明面上死于纹身意外的方芷,有关她的死反倒疑点重重。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58章 第三个死者 便利店内, 宋隐拿出笔记本,简单列举了目前查到的各种信息、以及需要解决的疑点。 第一、韦一山开那场游艇派对,是否别有目的? 他的女友江暮雨组织的潜水活动, 只有她以及她那群热爱潜水的朋友会去。 而这场潜水活动将会进行至少五个小时。 在他们离开的这五个小时里, 韦一山是否打算在游艇上,与自己叫来的那帮朋友展开些别的什么活动? 宋隐有这么怀疑的理由。 毕竟joker、飞鸿他们都上了船。 船上应该会进行一些特别的活动。 另外, 从之前沟通的情况来看,江暮雨完全不知道joker他们这帮人的存在。 只可惜, 由于凶案的出现, 游艇被迫提前返航。 江暮雨的潜水活动未能如期举行。 韦一山打算举办的活动, 也暂时取消了。 宋隐继续写下第二个问题—— 医生汪凤喜,到底在本案中担任什么样的角色? 汪凤喜是整容与医疗美容的副主任医师, 离职后去向不明。 她曾违规接诊方芷, 并对其实施抢救。 她应该认识夏可欣,并疑似与她共同掩盖了方芷的真实死亡原因。 她与方芷的死到底存在怎样的关系? 有一种可能是, 夏可欣真的为方芷做了纹身,出现意外事故后,她怕担责任,不敢直接把方芷送医院, 而是请了自己的朋友汪凤喜帮忙,于是汪凤喜私自用医院的药物实施了抢救。 然而仔细想想, 方芷去世后,夏可欣主动找到方芷父母提出赔偿, 也在微博公开道了歉。 她似乎并不怕担责任。 这个可能似乎可以被排除了。 汪凤喜如果不是杀方芷的凶手,又不是基于私下帮夏可欣才偷偷救治了方芷…… 她在方芷的死亡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这整个故事又到底是怎样的呢? 想必还要把汪凤喜这个人调查清楚才能明确。 就是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宋隐握着手机打开网页,搜索起汪凤喜的相关信息。 网上能查到的门诊相关信息, 已经很陈旧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汪凤喜擅长的治疗领域—— 眼、鼻综合整形与修复;面部轮廓重塑与年轻化手术;各类烧伤、创伤后瘢痕的综合治疗与功能重建;以及体表器官再造与皮瓣移植术。 连潮暂时离开,为的是打个电话回局里。 电话结束后,他回到桌椅边,一眼瞥见宋隐紧皱着眉头的样子。 揉揉宋隐的头,连潮拉开椅子坐在他的身边,垂眸看向了他在纸上列举出的各种信息。 目光落到“汪凤喜”这三个字后,连潮开口道:“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宋隐抬眸问他:“什么样的可能?” 连潮沉声道:“这位医生有没有可能……一直在做违规的事?比如某种违规手术?” “刚才我也扫了一眼系统,前后几个月的科室盘损都没有明显问题,这位医生似乎并没有再违规使用肾上腺素之类的抢救药物——等等,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听明白连潮的意思,宋隐不由心上一喜。 如果这个猜测不错,调查方向将会立刻明朗起来。 宋隐发现自己刚才再次陷入了思维误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5节 他依然把汪凤喜预设成了凶手、主动迫害者一类的角色,在这种思维预设的情况下,视角也就有了局限。 汪凤喜如果不是杀人凶手,为什么要隐瞒方芷的死亡真相? 可如果她是凶手,她为什么又真的抢救了方芷? 换个角度,这些问题将迎刃而解—— 汪凤喜一直在做某种违规治疗手术。 只不过先前这些违规手术,并没有导致死亡事故,于是不需要动用到大量的肾上腺素一类的药物,因此光看一个会计方面跟盘损有关的科目,看不出问题。 然而方芷出了意外。 这个意外不在汪凤喜的预料之中,她并不想方芷死,不想自己做的一切随之曝光,于是不惜冒险动用了医院的药物抢救她。 关于这位汪凤喜医生的违规情况,不久前医院的行政办公室里,主任曾这样表示: “她不太可能在住院部做这件事。那里晚上也有值班护士和值班医生的,一直有人盯着。 “但门诊那边是有可能的。她看诊的地方有简易的手术设备,可以用于处理一些简单的门诊手术。 “嘶……咱们医院,口腔科和整容科,是单独的一栋楼,周末和平时晚上,是没什么人的。 “夜深人静,汪凤喜偷偷在自己门诊的地方对这位方芷做了什么,是有可能的。” 宋隐当即看向连潮道:“你说的完全有可能。甚至这应该就是真相。具体来讲,我现在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汪凤喜违规在自己的门诊办公室做某种手术。她需要用到门诊这边的设备,不过相关药物,她有别的渠道获得,也就一直没有走医院库房调取药物。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违规手术,也就无从知道这些药物包括哪些。但我想,麻醉剂至少在其中。 “方芷出事,完全不在汪凤喜的预计之中,她也就并没有提前准备肾上腺素这一类用于抢救的药物,直到出现了事故,才不得不冒着风险,通过科室的名义从药房调取。 “第二种可能,汪凤喜做这种违规手术,用的就是医院的药。只不过她想了一些办法避开医院的监管。 “比如,现在很多药物,必须按袋、盒来开,但实际操作中,病人可能用不到那么多,汪凤喜就把剩余的收集起来,用到了自己的违规手术里。 “甚至她为了私藏药物,可能故意给病人多开了一些不必要的药物。 “同理,她没有预料到方芷会发生意外,也就没有提前准备肾上腺素。” “嗯。”连潮点头,“所以我们还得去找主任一趟,让他把这件事告诉院领导和监察部。 “汪凤喜如果故意多开药并‘偷取’病人的药物,已经涉嫌医保欺诈。这需要院方配合做一个详细的调查。” 是了。 又绕回了原点。 虽然调查方向已经相对明朗,但汪凤喜到底用了那些药,可能做了什么样的违规手术,目前光看库房流水、会计账目,都无法看出来,恐怕得对她过往做过的手术、医治过的案例做个详细深入地调查了才知道。 时间上还是来不及。 宋隐眉头不由重新皱了起来。 连潮没忍住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他的眉心。 “宋宋,不许着急,一步步来。 “我们先去再找一趟主任。麻烦了他这么久,带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给他好了。 “另外,我刚安排郭安全他们去调查汪凤喜的个人情况了,如果能查明她现在的住址,我们可以马上过去。 “最后,我也安排了蒋民和乐小冉尝试着就此事与张泽宇沟通,看他能不能说出更多的东西。” 凌晨3点半。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4个半小时。 淮市市局审讯室。 蒋民顶着一对熬得焦黑的眼圈,严肃地看向不远外很长时间动都没有动一下的张泽宇。 “张泽宇,我再重申一次,不管你在来这里之前见过谁,请不要上任何不法分子的当! “请你务必相信警方,配合我们调查出真相。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方芷的死亡性质不单纯。你找夏可欣报仇,完全搞错了方向。 “夏可欣很可能只是替罪羊。我们警方会尽全力会方芷的死亡找到真相,目前已查到一名整容科的医生有较大的嫌疑。 “如果你肯与我们合作,坦白杀人的事实,并说出其余有利于破案的信息,我们也可以告诉你更多方芷案的细节。” 整容科医生? 又渴又饿的张泽宇恍神了一瞬。 然后他想,那个戴面具的“连潮”果然没有骗我。 就是这个医生杀了方芷,并取走了她的皮吧? 当然,也许她没打算杀方芷。 她只是想从方芷身上取走一点皮。 可是手术出了意外。 不管怎样,医生不是真凶。 她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真凶就是那个韦一山。 我果然还是得杀了他才行。 方芷死了,他的生活好像也枯萎了。 杀死夏可欣,看见那些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些,但这种感觉并没能维持太久。 也许要等杀了韦一山,他才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另一边。 英菲尼迪正朝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老小区驶去。 宋隐坐在副驾驶,旁边驾驶座是连潮在开车。 其实连潮有让他在路上睡一会儿。 不过大概由于大脑一直在思考,并且神经因为即将真相而显得有些亢奋,宋隐根本没有丝毫睡意。 运气似乎多少眷顾了他们。 短短时间内,他们有了很大的收获。 除了医生这条线,还有一条线是值得探究的—— 方芷父母在女儿死后,得到了一笔赔偿。 赔偿不是现金,而直接是房子。 无疑,这房子的产权值得细查。 表面上是夏可欣全权处理的过户等事宜。 方芷父母自然而然以为,房子是她的。 但如果害死方芷的人不是她,她有可能只是处理房子的代理人,至于房子原来的拥有者,应该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真正害死方芷的幕后者。 这位幕后者愿意通过高额赔偿,来堵住方芷父母的嘴,但很可能他手里并没有那么现金,这才只能给房子。 然而深更半夜,房管局早已下班,宋隐和连潮原本打算次日白天再去细查这条线。 不过当许辞及时打电话来,和他们过了一下目前的进展后表示,在离开淮市前,他还办了一件事—— 托朋友去试着联系了一下淮市房管局的领导。 这位领导已经去了单位一趟,并查询到了相关信息—— 方芷父母现在住的那栋大平层,其原来的房主,恰恰便是医生汪凤喜。 如此,两条线索得以交汇。 这是宋隐认为今晚的第二个好运气。 在此之前的第一个好运气,是在医院遇到了还算靠谱、很配合、很懂一线各操作系统的行政主任。 至于第三个好运气,便是郭安全他们顺利查到了汪凤喜的住址,这便是连潮与宋隐现在的目的地。 夜色深沉,路灯凉薄。 长街上的车辆非常少,许久也看不见一辆。 在这样的路上开车,连潮不由心生一种这辆车会一直开下去,他和宋隐也将因此走向地久天长的感觉。 思及于此,连潮不由转过头,看向了副驾驶座。 路灯的光晕掠过车窗,为宋隐近乎完美的漂亮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阴影。 他鼻梁挺直,眉眼专注。 似是感觉到什么,他侧过头来对上连潮的目光,淡淡笑着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连潮笑了笑,转头继续开车,平视着前方道,“就是忽然有种感觉。好像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宋隐也重新看向前方。 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然后轻声道:“你没有认识我很久。但我确实认识你很久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上大学那会儿,图书馆、食堂、训练场……我其实很多次都和你擦肩而过。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打招呼。 “你想,我该对你说什么呢?说‘你好,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因为我和以前绑架你的那帮人曾经是一伙的?’” 连潮微微皱眉,随即又松开。 他左手继续握着方向盘,右手则用力捏住了宋隐的手背,用极沉的声音道:“你该早点出现在我面前。” 凌晨4点10分。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3个小时50分钟。 连潮与宋隐到达了汪凤喜居住的老单元楼内。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6节 顺着漆黑的楼道去到三楼301处,两人敲了敲门,然而并没有人应。 隔壁邻居家早起的大爷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开门走了出来,问两人:“你们是——” 连潮当即拿出证件:“我是淮市刑侦大队队长连潮。请问301平时住的有人吗?” “哎哟,我知道她……她以前不住这儿,去年才搬过来的……最近好几天都没看见她了!” 大爷道,“我倒是没闻见什么奇怪的味道,不过现在天气也不热,尸体腐得慢也可能,是吧? “嘶,她不会出事了吧? “是叫连警官,我没听错吧?警官,是这样的,这姑娘天天点外卖。但她不喜欢接电话,又经常戴耳机,听不见敲门声,外卖就经常敲我家的门。可是吧…… “可是最近几天,她完全没有点过外卖诶!” 老大爷估计这辈子见识很多,并不对邻居家死了一个人抱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只一脸吃瓜看戏的表情。 连潮与宋隐对视一眼,倒是双双变得严肃。 既然汪凤喜有可能出事,他们也不得不强行破开房门。 及至门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还真从房子深处传了出来。 邻居大爷登时后退数步,脸色大变道:“不会吧?我刚才都瞎说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么,独身女人容易被杀什么的……我居然说对了?!” 无暇顾及大爷,连潮立刻踏入房中寻找可能存在的尸体。 宋隐落后一步进入。 进客厅后,他的目光被茶几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的照片。 她应该就是汪凤喜了。 汪凤喜可能没把自己的照片提交给单位,网上到处都没有找到她的真实照片,医生信息栏的照片要么用代表女医生的卡通小人代替,要么直接是空白。 直到此时此刻宋隐才发现,她的长相相当有特色。 汪凤喜的脸圆润而具有富态,是标准的满月脸。 她的双眼则是标准的丹凤眼,不过显得有些过于细长了,几乎让宋隐立刻想起了一些所谓的西方“艺术家们”创作的、带有歧视色彩的“中国眯眯眼”。 一看到这张脸,宋隐就觉得非常眼熟。 这种脸他似乎在很多西方人拍摄的具有“艺术”气息的照片、或者画下的画作里见过。 不过这仅限于长相,或者说那双眼睛。 汪凤喜的整体气质是雍容华贵类型的,却是与那些西方人创作的“中国人”相去甚远。 那么,抛开那些西方人的作品,自己到底还在哪里见过这种长相? 宋隐不由走上前,戴上手套后,端起了相框。 只见汪凤喜一双凤眼微微上翘,眼波流转间,似有无尽风情。 她的鼻梁不算高挺,鼻头偏圆,更显雍容富贵。 她的嘴唇小而饱满,唇线分明,就像是……就像是沾了朱砂的笔一笔点出来的。 美人。风情。富态。华贵。 宋隐不由想到了杨贵妃。 紧接着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认为汪凤喜长相很眼熟的原因了—— 她长得很像那种古画上的唐朝仕女。 第159章 镜像之迷宫 宋隐当即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唐朝时期的工笔画, 尤其是仕女图,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汪凤喜双眼有着很不自然的细长,不过并不像西化审美的“艺术风格”, 而更像古画里呈现出来的效果。 下一刻, 连潮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宋宋,来。” 他的语气很沉。 宋隐的心脏随之一沉, 知道汪凤喜多半出事了。 立刻放下相框,宋隐快步走向卧室。 越靠近门口, 腐臭就越浓。 不久后, 顺着这股气味, 他总算看到了尸体。 汪凤喜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脖颈被一根系在老旧吊扇上的麻绳勒紧, 身体悬在了半空中。 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 皮肤呈现出暗绿色,并有了一定程度的膨胀,出现了巨人观早期的特征。 连潮拿出手机,呼叫现勘人员赶过来。 宋隐微微皱眉, 更换了一副橡胶手套,上前对尸体展开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尸体的颈部。 只因这个部位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由于尸体已经腐败肿胀, 颈部组织变得异常脆弱且充满气体。 麻绳周围的皮肤表皮已经剥落,肌肉因为浸软作用而变得苍白、湿滑, 看起来一触即溃。 腐败的液体从绳索压迫的缝隙中微微渗出,在脖颈上留下蜿蜒的暗色痕迹。 如此,麻绳几乎嵌入了烂泥般的肉里。 整个脖颈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断裂开来, 与躯干彻底分离。 饶是见惯了尸体,这股气味也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宋隐戴上口罩,再进一步做起了检查。 只见麻绳在颈前部提空,在颈部两侧呈斜向上的走向,最终在耳后交汇,大致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八字不交” 提空式索沟。这是自缢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小心翼翼解开睡袍,宋隐再看向她的身体,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抵抗伤。 她的双手自然下垂,指甲缝很干净,没有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最后宋隐撩起她的长发,仔细看向她的口鼻。 尸体已腐败得较为严重,但仍能看到一些干燥痕迹,符合缢死时涎液溢流的迹象。 “现在是春天,气温相对低,不过房屋较小,且门窗密闭,室内气温颇高。据此,我初步估计死亡时间至少有三天以上了。目前看来,她自杀的可能比较大。” 宋隐转过头看向连潮,“你怎么看?” “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或者衣物被翻动的痕迹。也没有看见明显的、除死者以外的人的脚印。最后——” 连潮走到尸体跟前,垂眸看向她双脚下方的一个翻倒的板凳。 板凳倾倒的方向、距离尸体脚步的距离,虽然要进一步做力学分析才能完全确定,但经初步目测,符合死者上吊后自行将之踢倒的情况。 连潮对板凳的状态进行了拍照留存,用随着带着工具箱里的粉笔沿着板凳边缘框了线,再蹲下身将之扶正,发现刚好是死者可以踩上去的高度。 “我的结论和你一样,死者大概率是自杀。” 宋隐此时的心情颇为沉重。 他本以为今晚运气不错,调查方向已经明朗起来—— 方芷父母得到的房屋的原产权人是汪凤喜,汪凤喜又涉嫌对方芷做了违规手术并致其死亡。 两条线索都指向她,她无疑是本案极关键的人物,找到她,这桩案件应该就能迎刃而解了。 然而现在汪凤喜死了。 还大概率死于自杀。 所有线索都断到了这里。 等等,她真的是自杀吗? 等进一步详细的现场勘验、尸检后,也许警方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结论。 又或者,即便她看上去是自杀,但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某种胁迫。 这样一来,新的线索会随之出现,调查还能继续。 可是时间上来不及了。 张泽宇马上就要被释放了。 很快,现勘人员、卓宛白等法医助手赶到。 第一阶段的现勘结束,现场得到保护后,法医们把尸体小心翼翼放下来,运回了市局等待进一步的检验。 接下来现场迎来了详细勘验。 凌晨5点半,距离张泽宇被释放,只剩两个半小时。 宋隐听连潮转述了现场人员得出的统一结论—— 除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存在,从现场各种痕迹来看,汪凤喜就是自杀的。 凝眸思忖片刻,宋隐看向连潮问:“你怎么想?” 连潮眉峰微微下压,表情极为严肃:“从人物侧写来看,我认为汪凤喜确实有自杀的可能。 “方芷出事后,汪凤喜冒着暴露自身问题的风险从医院库房取走了抢救会用到的药品,为的是救方芷。 “方芷死后,她把自己名下的豪宅赔给了对方的父母。诚然,此举也许是为了掩盖更恶劣的罪行,但她起码真的给出了远超方芷父母心理价位的赔偿…… “汪凤喜不是纯良之辈,也许涉及恶性犯罪。但从她的底色来看,她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多少存有一些良知。 “基于此,在害人之后,她确实有可能基于愧疚一类的心理选择自尽。 “当然,她为什么时隔一年,恰好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自尽,这背后一定还有说法。 “也许跟夏可欣的死有关,也许她受到了某种威胁。这些还要等进一步调查了才能确定。”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7节 瞥向宋隐的表情,连潮看一眼其余现场的同僚,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担心时间问题?” 宋隐垂眸看了一眼时间。 他绝不想被joker摆布。 可案情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绝不是不眠不休一夜、甚至数夜能够搞清楚的…… 等等。不对。 我之所以加班加点,本质上是为了搞清楚,joker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 既然是这样,其实暂时不需要查清楚所有案件的原委,目前查到的信息……也许已经够用了。 宋隐眸色微沉,当即看向连潮:“我要去见张泽宇一面。joker想利用他做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套出来!” 连潮点头:“我陪你一起。现在我们一起回市局。” 离开单元楼,去向英菲尼迪的路上,连潮收到了一条微信:【那位失踪的接生婆,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我会继续追查】 便是先前在张泽宇的住处帝豪庄园蹲守时,连潮接到过自己这位调查员的电话。 对方表示接生婆和她儿子失踪了,两个人搞不好都出事了。 调查员本来和对方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今天中午,对方位于新北村的住处。 不过就在昨天上午,他忽然临时接到接生婆儿子的电话,要求提前见面,于是想办法改签高铁票,于昨日下午提前赶了过去。 然而等这位调查员赶到新北村对方的家里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调查员做了初步检查,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很多日用品也不见了。 他初步推测,接生婆和她儿子是自行离开的。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人为什么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要求提前见面,却又无故离开? 调查员不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当即就给连潮打了电话,和他仔细商量这件事。 当时那么多警员都在帝豪庄园守着,连潮不至担心他们会看不住一个律师,于是接这个电话接得久了些,为的是多询问一下现场的情况。 后来,经过与这位调查员讨论,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可能接近真相的事实—— 也许某个并不想让他查孟丽萍的人,早就已经找到了这位接生婆的儿子。 对方大概说了类似的话: “如果有人向你打探你母亲当年去新龙村接生的事,请立刻和我联系。我会给你一笔满意的数目。但前提是你不要让那个人察觉我提前联系过你。 “来找你的人也许会是很厉害的警察。如果你说谎,他们会知道。所以你尽管说实话,把你知道的都讲出去。 “没关系。我知道你掌握的信息并不多。” 基于此,这位接生婆的儿子刚开始并没有在调查员那里露出任何破绽,算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在挂掉电话后,他恐怕立刻就联系了那个人,将自己已被警方找上的事告诉他。 后来,当调查员真的找上门时,他已经逃了。 当然,也可能他被控制了、甚至已经被杀了。 其实这个结果还算在连潮的预计之中。 并且在他看来,那个提前找过接生婆儿子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joker。 目前已知joker是孟丽萍的儿子,且他杀了孟丽萍。 而先前接生婆的儿子又表示,孟丽萍去过两次新龙村,也许生过两个孩子。 在连潮看来,这个信息解决了一个关键疑点—— 八年前,宋隐向警方举报了“雨夜杀人魔”的身份。 当时宋隐认为,连环杀手真正的名字叫孟小刚。 其后,孟小刚在众目睽睽下被警方击毙,经查dna,确实能与孟丽萍构成母子关系。 这也成了当年连环杀人案能结案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现在的事实是,joker并没有死。 如果孟丽萍真的生过两个儿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很简单了—— 孟丽萍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孟小刚,一个是joker。 joker或许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但他模仿该连环杀手,犯下了至少三起杀人案,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孟丽萍、宋隐的父亲宋禄、还有文化公园里的那名死者。 他不知道采取什么方法,忽悠自己的亲生兄弟孟小刚,当着一众警察的面承认自己才是连环杀手,以至于落了个被当众击毙、焚于火海的结局。 所有人、包括宋隐都一度以为他葬身于火海。 但实际上孟小刚成了他的替死鬼,他本人至今逍遥法外。 为了掩盖真相,joker提前在接生婆和她的儿子那里埋下这步棋,连潮认为这是完全合理的。 但此刻看到调查员发来的微信,联想到自己在帝豪庄园接的那个电话,再联想到joker也卷入了现在这桩案子中的事实…… 连潮不免觉得有的地方过于巧合了——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蹲守帝豪庄园期间,接生婆的儿子与调查员重新约了时间,而等调查员上门,他又不见了? 既然joker很可能早就接触了这位接生婆的儿子,这件事背后是否有他刻意安排的痕迹? 如果是,joker想达到什么目的?! · 淮市。某顶级商务会所。 天还没亮,没睡醒的飞鸿顶着黑眼圈,再次陪着joker,在这里见到了韦一山。 韦一山依然是穿着一身疑似睡衣的宽大衣袍,看上去既有气势又有范儿—— 他身边跟着几个持枪的保镖。 当然,他们没有把枪直接量出来。然而所有人的右手都揣在兜里,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这韦一山果然是防着自己和joker的。 怪不得joker想借张泽宇的手杀他。 真是可恨。 这种人面兽心的玩意儿赶紧去死吧。 心里这么想,飞鸿面上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他只是悄悄咽了口唾沫,看向旁边吧台上的joker。 joker从调酒师手里接过一杯酒,淡淡笑着朝他道了谢,之后却不急喝酒,把它放下后,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敲了敲脸上的面具。 今天他戴的是名副其实的白皮肤红嘴唇的小丑面具。 面具在敲击下发出几下颇有韵律的声响,几乎像是小丑在轻笑。 “韦先生今天找我们来做什么?最近风声紧,你来这里,没被警察跟上吧?” “这点你大可放心!” 韦一山明显有些暴躁,“凶手呢?找到了吗?你不是说好要解决他的吗?你给我解决啊!弄死他啊! “我告诉你啊连先生,他要是把我抖出来,你也吃不了兜着走!你上点心吧!!!” joker淡淡道:“放心,他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韦一山直接跳了起来,他急得面红耳赤,与此同时因为有些恐慌,声音不由有些发抖:“他已经被带走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把话清楚,你你你你——” joker看起来像是事不关己,因为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韦一山竟奇异地感觉自己得到了几分安抚。 于是他竟又重新坐了下去。 只听joker再道:“不就是那个张泽宇么?黎欢为他的事儿到处跑关系托人。这件事你或许也有听说。” “张泽宇还真是凶手啊?!” 韦一山再次跳了起来,“那你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比警方晚了一步呢?!!” “稍安勿躁。” joker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其实并没有晚于警方找到张泽宇。只不过飞鸿找到他的时候,他恰好在酒吧买醉,众目睽睽之下,飞鸿还没找到合适的杀人时机,警方就先来了。 “不过不用担心,飞鸿紧接着去了张泽宇的家,赶在警方之前帮他处理了罪证。 “所以你不用担心,警方找不到证据,最多关押他24小时就会放人。等他从警局出来,飞鸿就能杀他了。” “行。那就行。”韦一山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然后又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看向joker,“这个飞鸿……你每次都带着他来见我……手底下是不是没别人了? “连先生,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啊。但我看这个飞鸿,实在是跟白痴一样,他会杀人?我怀疑他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 “就拿你刚才的话来说,酒吧怎么不好下手了?酒吧这种地方最好下手了!真是的!白白耽误了这么就功夫! “真他吗的简直了……实话说,我对你的这位飞鸿实在没有信任。干脆这样,这件事我安排人来执行,你来制定计划即可!你放心,我的人一定好用!” joker抬手拿酒杯的姿势一顿,似乎因韦一山的话感到了几分不悦,他的声音也随之一沉,不过还是勉强答应道:“可以。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无论如何,先一起把眼前的难关迈过去。” “那么连先生,你有什么好计划吗?诶等等啊——” 韦一山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炸毛般跳了起来,“不是啊,张泽宇已经进去这么久了……万一他已经交代了呢?那你我…… “艹了,不知道警方问了哪些话……你说张泽宇当时泡在水里,藏那么深,到底有没有听到看到我们做的事情啊?” joker的语气依然淡淡的:“韦先生,你实在不用太过焦虑。首先,警察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凶案上。至少在现阶段,我不认为他们会从张泽宇听到跟你有关的信息。 “从逻辑上讲,这种事如果张泽宇不主动说,警察基本没有可能会知道。 “毕竟警方不至于在没有得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凭空冒出一个念头——张泽宇潜水期间,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另外我对你说过了,宋隐是我安插在警方的卧底。 “因此,他不可能讲出见过我的事,也就不会引导警方猜想,那晚你我见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关于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其次,张泽宇即便要主动提这件事,也会在很后面。比如量刑阶段,他才会主动向警方提及此事:‘我那晚听到一些东西,如果我如实交代,帮你们抓到其他罪犯,你们能为我减轻罪行吗?’ “再者说,张泽宇是搞极限运动的,区区24小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能熬得住。 “最后,张泽宇昨天一大早就被带走了,现在已经快被放出来了。如果他真的交代了那晚的所见所闻……你还能随心所欲地出门,来这里和我见面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8节 “行吧。那我想办法盯着张泽宇和警方那边的动态,随时保持关注……” 韦一山暂时放下心,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看了眼时间,“现在那个张泽宇,快被放出来了,是吧? “警方放走他,是因为没有证据,迫于无奈。可是警方肯定还会怀疑他,会派人盯着他……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杀他呢?” “嗯……” joker修长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指,再次轻轻敲起了面上那张小丑面具,像是在借机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担心警察会找别的理由,把张泽宇再次抓走。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这样…… “你不是马上有个画展要开吗? “你把那幅画展示出来,并把这件事告诉张泽宇,引他前去,就可以找机会杀他了。 “张泽宇杀夏可欣,是为了替方芷报仇。 “方芷,她怎么死的,你还有印象吧? “总之,张泽宇既然会为了方芷杀人,知道那幅画上的皮跟方芷有关后,也一定会去画展。 “你可以在‘镜迷宫’那个展馆放下这幅画,引张泽宇过去,然后让杀手动手。 “为了不留下证据,具体的手法,我可以再设计。不过前提是你同意这个方案。 “整体来说,我们可以把一切伪装成,有人为了抢夺价格高昂的画作而杀人。 “因此韦先生,要劳烦你忍痛割爱,真的让一幅名画失踪了。” 韦一山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有些迟疑地说道:“可是那幅古画很特别。它又不是我的,要是被张泽宇破坏了什么的,到时候很麻烦啊!我这……” “那你可以去守着那幅画,这又什么要紧?” joker道,“你可以和它一起藏在‘迷宫’展馆里。事实上,如果你在,这出戏才会更真实。 “试问,杀手的目的是抢夺画作,那他杀张泽宇是为什么?这个动机未免有些薄弱,警方一定会起疑。 “如果你也在场,我就可以完美包装这件事了—— “杀手为了从你手上抢夺画作,决定杀你。可由于那个迷宫展馆很特别,有很多镜子,容易造成视觉误差,阴差阳错下,他才误杀了张泽宇。 “韦先生,除了忍痛割爱一幅画外,你最好要受一点伤,这件事就更真实了。 “到时候你会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谁会怀疑受害者呢?” 作者有话说: joker,你就忽悠吧…… 第160章 一千零一夜 上午6点10分。 审讯室内。 一直没吃没喝, 身体和精神几乎都到达了极限的张泽宇,忽然闻到了一股咖啡香。 他睁开疲惫的双眼,看到审讯桌另一边的人换了。 换成了那个名叫连潮的刑侦大队长, 还有一个是……是自己在救生艇见过的、被自己试图嫁祸的那个人。 如果早点知道那个人是警察, 自己还会下手吗? 张泽宇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他觉得自己也许会的。 他每次潜水,都是带着任务去的。 完成既定的洞潜深度目标、看一看同僚们在某个洞穴的某个位置发现的特殊岩石构造、又或者打破某些记录。 那晚他潜水埋伏了那么久, 就理应杀一个人才对。 区别只是,他可能不会再选择嫁祸, 而会选择别的处理尸体的方式——比如抛尸大海。 对了, 眼前的人叫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宋隐。 那个戴面具的人曾提醒过自己, 一定要小心宋隐。 “早上好。吃了早餐,喝杯咖啡吧。” 宋隐拎着食物与咖啡, 放到了张泽宇的面前, “时间紧张,肯德基买的。别介意。” 饿了太久, 渴了太久,这种流水线生产的劣质快餐,竟也变得异常美味起来。 张泽宇几乎下意识地就咽了口唾沫。 每次挨完巴掌,又会得到一颗糖, 于是这颗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糖会变得无比甜美,手里握着糖的绑匪, 也因此成了被绑架者眼里救赎般的存在。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这样滋生的。 宋隐当然不是绑匪。 但他采取的手段俨然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泽宇试图让自己变得警惕。 可警惕的前提是头脑清明、有精神,于是他终究还是吃了那份猪柳蛋帕尼尼, 饮用了那杯苦涩又甜美的美式咖啡。 冷不防,只听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张泽宇抬起头来,发现宋隐把椅子直接拖到了他的跟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用近在咫尺来形容。 宋隐从他手里取走了空的咖啡杯、帕尼尼包装纸,又抵上几张湿巾供他擦手。 末了,他那双漂亮到不容忽视的眼睛直勾勾地、以直击灵魂的方式望过来,忽然说出一句:“你见过他了,对不对?” 他? 张泽宇立刻意识到,宋隐说的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绷着一张脸,尽可能地让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 可宋隐居然点了点头,像是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得到了肯定答案,这几乎让张泽宇有些恼羞成怒,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莫大的警惕。 宋隐上下打量他几眼,似是把他的所思所想全都看得透透的:“你能告诉我,他想让你做什么吗?” 张泽宇抿着嘴,仍然不答话。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他该不会想让你杀人吧?” 张泽宇身体僵硬,五官紧绷得像是被胶带固定住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他的瞳孔依然不可遏制地缩紧了。 这样的反应无疑给了宋隐肯定答案。 “那么,他想让你杀谁?” 张泽宇下意识垂下了眼眸。 似是不敢再与宋隐对视。 当了一晚上的“尸体”、“雕塑”,自见到宋隐开始,张泽宇面上总算有了些许波澜,像是重新活成了人。 不过只打量了他片刻,连潮的目光就放到了宋隐身上。他的眼神藏着隐忧,是在担心宋隐的心理状态。 “没关系。你可以暂时不讲话。不妨就先听我讲好了。” 宋隐坐直了,身体不再前倾,给人的压迫感也就没那么强。 与此同时他换上了一副如话家常的语气。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猜到这一点,对不对? “因为这是他惯常使用的把戏。 “他也曾经这样诱惑过我——诱惑我杀人。” 宋隐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从前有个国王,每天都会抓人给自己讲一个故事,讲完后就会杀了那个人。 女主角为了避免被杀,每个故事当天都不会讲到结局,而故意要留到第二天。 这便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故意留下悬念,是为了不被国王所杀。 宋隐故意留下悬念,等来了张泽宇难得的开口:“他想让你杀谁?” “他想让我杀的人,是我的父亲。” 宋隐笑了笑,再不动声色道,“我父亲以前经常家暴我。我确实恨不得他赶紧去死。 “受到那个人的影响,不知不觉间,我对父亲的恨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想要动手。” 宋隐再次暂停下来。 张泽宇也再次开口:“那你动手了吗?……你应该没有。否则你不会成为警察。不过——” 张泽宇可能很久没笑了,以至于笑容竟然显得有些狰狞,“不过你也可能动了手。只不过你没被抓住。”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很平静地开口:“张泽宇,我没有动手杀人。没有人有随意掠夺他人性命的权利,当然,这些大道理你恐怕听不进去。你藐视法律,我现在给你上课,试图纠正你的价值观,告诉你法律为什么必须存在,可能也没有意义……但是你不能中那个人的计。 “你应该对他的身份还一无所知? “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是一个邪教组织的头目人员,代号是joker。 “这个代号是他16岁时为自己取的。 “他为什么取‘小丑’这样的代号? “因为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就是小丑,他恨他自己,他有强大的自厌心理。 “他杀了人,堕入了深渊,于是自我厌弃。与此同时他会觉得——‘凭什么你们不陪我一起堕落?’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59节 “所以他要诱惑你、我,还有许多人陪他一起杀人。 “归根结底,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觉得杀人是错误的,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扭曲的心理。 “就算是这样,你依然觉得,你和他是同道中人吗?你何必越陷越深? “既然他都觉得杀人是罪恶的,你为什么要让他如愿?” 张泽宇的眼神呈现出了某种恍惚感。 大概是感受到了宋隐的某种真诚,他很诚恳地回答:“我能感觉到,你和那个人之间似乎有些恩怨。如果他真让我杀人,该不会是你觉得……你如果劝退了我,就赢了那个人吧? “很可惜,宋警官,我对你们的恩怨,并不感兴趣。关于你说的这些,我的感触实在不深。” 听到张泽宇的说辞,宋隐心里不由一凛。 因为对方刻意用了“如果他真的让我杀人”这样的字眼。 如果他不这么说,如果自己真能引他亲口承认他想杀人,即便暂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想杀谁,凭这份口供,想必足以申请到一定的、用于日夜盯梢他的警力。 但他刻意规避了这一点。 这说明他早有防备。 应该是joker早就提醒过他什么。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应该猜得不错。 joker就是想利用他杀人。 而他已经同意了。 张泽宇这样的人,想杀谁呢?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多半跟方芷有关。 他能为了方芷杀死夏可欣,就能为她再杀一个。 并且他的决心已十分强,从刚才的沟通情况来看,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瞬也不瞬地盯着张泽宇,宋隐向他转述了这夜他和连潮奔波查到的结果。 “……所以,线索在‘自尽’的汪凤喜这里暂时断了。在你看来,是谁逼她‘自尽’的?” 张泽宇听得很入迷,像是很在意宋隐的调查细节,冷不防听到宋隐这么一句问话,下意识反问:“我怎么知道?” 宋隐声音骤然一沉:“你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想杀的人是不是真凶?” “我当然——” 差点被诈出话,张泽宇忽然住了嘴。 与此同时他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他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中计,决不能亲口承认自己还想杀人。 否则他出去后,恐怕会被警方密切监控! 到时候他就杀不了韦一山了! 宋隐盯着他再道:“你最初以为,方芷是被夏可欣害死的,才会杀死夏可欣为方芷报仇。 “刚才听完我讲述的故事,你应该本能地转而认为,汪凤喜是凶手才对。 “比如,有没有可能方芷认识夏可欣后,受到她审美观的影响,从她的朋友汪凤喜那里接受了某种违规整容手术,最终却死于手术意外。 “可是张泽宇,你完全没有这么想。 “‘汪凤喜或许才是真正害死方芷的人’,你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直接就把这种可能性3掠过了。这只能说明,你早就知道害死方芷的真凶是谁。 “而这个真凶,应该也是害死汪凤喜的人。 “你敢确保自己到时候不会杀错人,是因为你已经从jopker那里听说了这个人是谁。 “可是你怎么确保,joker告诉你的就是事实真相? “也许他只是想利用你除掉一个看不顺眼的人,顺便拖你下深渊而已。” 张泽宇一边身冒冷汗,一边道:“我再重申一次,你跟joker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你别想骗我!他提醒过我你很会骗人。所以关于他的事情,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不感兴趣,也完全不想听! “我就是不知道杀死方芷的真凶是谁!我也不想杀他!!你能耐我何?别想着从我这里问出半句话! “宋警官,我告诉你,你别想诈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在我看来,事情到夏可欣那里就已经结束了,其他的我根本不知——” 宋隐忽然望着他淡淡一笑,打断他道:“嗯,你依然不肯承认,你还想杀人,也依然不打算告诉我们,你想杀人的到底是谁。 “不过你刚才这话分明已经承认,就是你杀了夏可欣。” 张泽宇:“…………” 宋隐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从‘传唤’,转变为‘刑事拘留’。 “抱歉,我们要多留你一段时间了。午饭你想吃什么?我来帮你订。” 第161章 不健康关系 张泽宇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 与此同时他低下了头, 双手却不甘心地握成了拳头。 宋隐和连潮进审讯室的时候,张泽宇距离被释放,只剩两个小时不到了。 那个时候他满心以为自己一定能出去。 一夜过去, 看来警察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决定性证据, 他们只能放了他。 因此张泽宇唯一需要注意的,只不过是他不能坦白他出去后还想杀人的事实。 否则一旦离开, 他的活动恐怕会大幅受到限制。 事实如他所料,宋隐从一开始, 就在往“他还想杀谁”这个方向引导, 试图诱他承认这一事实。 他拼尽了全力对抗, 却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一件事——宋隐的提问,全都带着“他已经杀了夏可欣”的预设。 而由于他确实杀了夏可欣, 也就不知不觉顺着宋隐的思维走了下去, 就这么中了计。 大概是心有不甘,在宋隐离开前, 张泽宇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宋警官。” 宋隐回过头看向他:“想问我什么吗?或者你改变主意了,愿意如实交代一切?” 深深注视着宋隐,张泽宇沙哑着声音道:“宋警官,你知道我忽然有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我觉得你和他很像。 “不错, 我说的是那个joker。 “如果你当真没有受到他一丝一毫的影响,你为什么和他那么像?我的意思是……我能从你眼里感觉到一种负面的能量。或许你也渴望杀戮和鲜血, 是不是? “不然你来告诉我,将刀刺进尸体, 与刺进活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屋顶惨白的光线落下来,将宋隐挺拔的身形切割出清晰的轮廓,却也在他眼底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某种跟恐惧类似的情绪, 潮水般爬上脊椎,他的脸色当即透出了一种不健康的白。 几乎是发自本能似的,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只打火机。 火光温热,将脊背深处的寒意逐渐驱散,宋隐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不过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想,对自己来说,连潮是一个很重要的锚点。 他救了自己。 救的不是生命,却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张泽宇的生命中,应该也存在这样一个锚点才对。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道:“‘饮茶先’,这是方芷的口头禅。她是个很开朗很热情,很热爱生活,也非常善良的人。你觉得她会愿意看见你变成一个怪物吗?” 张泽宇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她早就忘记我了。不是吗?她说过,从来不会把让她难过的人和事放在心上,否则会对自己造成反复的伤害。这是她的处事原则。” 话锋一转,张泽宇盯着宋隐再道:“宋警官,为什么你忽然提到方芷?难道你身边也有一个……拯救你的良知,引你去往光明的人? “可如果这个人被人杀了呢? “你会不会选择手握屠刀? “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失去,谈‘放下’二字,才会很容易。是不是这个道理?” 其实宋隐太能理解张泽宇了。 从前参加那个所谓的“互助交流会”时,他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甚至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对世界充满了恶意,只想用更恶意的手段报复回去。 他们的愤怒没有出口。 偶尔有光照起来,却也只能被恶意所扭曲。 时至今日,宋隐自认仍然没有摆脱那些阴影。 所以他在心里想,答案应该是会的。 如果真有人伤害连潮,他当然会不计代价,不计道德,不顾一切地杀了对方为连潮报仇。 确实,自己有什么资格“教育”张泽宇? 宋隐的心脏沉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恐怕已没有人能改变张泽宇的主意和思想。 他们警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在张泽宇的律师以“刑讯逼供”“恶意诱导”等手段将之弄出公安局之前,查明真相,把害死方芷的真凶找出来。 宋隐的面色重新变得苍白。 见状,张泽宇笑了,随即不无恶意地开口:“你跟我一样,跟joker也一样。你只是感受到的痛苦太少了,执念不深,所以看起来还在岸上,是不是?” 宋隐没心情回答,本要直接转身离开。 下一刻,连潮倒是上前一步,拦在了他和张泽宇的跟前,沉声呵出一句:“够了!” 连潮语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0节 他面沉如水,望向张泽宇的眼神锐利如刀,吐出的字句冰冷、清晰,有着千钧重的力量: “你试图把宋警官拖入你扭曲的逻辑和世界观里,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丑陋,是吗? “每一个杀人犯总能为自己的罪行找无数理由。可是无论如何,没有人有夺取其他人生命的权利。更何况你还找错了复仇对象? “你杀死的夏可欣可能也只是受害者。可是从始至终,我没从你脸上看见半点悔意。可见‘良知’这种东西,根本早就在你心中不存在了。 “宋警官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方芷真正的公道,才一夜未眠操劳到现在的。他从来心怀怜悯,真诚善良。 “我刚到淮市时遇到一个案子,有凶手为了抹除证据,叫了几个持刀大汉,试图强闯解剖室抢走尸体。 “宋警官冒着生命危险,硬把尸体从他们面前保了下来。但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那种情况下,尸体丢了也没人苛责他。 “所以,你怎么好意思说他和你是同一种人? “——你也配和他比?” · 离开市局回到家,分别凑合着吃了一份帕尼尼后,宋隐和连潮总算迎来了补觉时间。 刚开始宋隐睡得并不安稳,方芷的照片、微博文字,汪凤喜的尸体、自杀时的样子,不断在他脑中闪回。 直到后来倦意控制不住地袭来,他总算陷入沉沉的睡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宋隐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 连潮不在他的身边,不过他伸手试了试,被窝尚有温度,并且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看来对方也刚起床。 宋隐冲了个澡,仔细刷过牙,再去到外面。 刚走到客厅,他就闻到了咖啡香。 一路走到餐厅,他发现果然是连潮亲手做了两杯咖啡,这会儿正在清理咖啡机。 “醒了?早?”连潮转过身来,先向他打招呼。 “唔,早。也是下午好。” 宋隐走过去拿起咖啡,“你也刚起?” “嗯。”连潮点点头,倒是又从他手里把咖啡取走,转而拿着一杯温水过来,“饭后再喝,你胃本来就不好。 “操劳这么久,该吃顿好的。我订了大餐。马上就到了。先喝点水。” “好。谢谢。” 宋隐接过水,很好安排似的乖乖喝下一大杯。 随后他没把水杯放回去,就那么搁在嘴边,再抬眸望向连潮。 先前两人实在太累,从市局回家的路上,几乎双双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并且宋隐也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很多话没想好该怎么说。 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才总算迎来了片刻的喘息。 想起今晨审讯最后连潮对自己的维护,宋隐心口暖流的温度更甚手里的热水杯。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又有些发紧发涩。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连潮说的那么好。 他怕有朝一日连潮终归会对自己失望。 毕竟……毕竟他还有事瞒着连潮。 他有些难以想象连潮知道所有真相时的反应。 “怎么了宋宋?” 连潮变得有些严肃,他微微倾身,伸手覆在了宋隐的头上,很认真地看着他,“自从你对张泽宇提到joker,提到那段往事,我就很担心你的心理状态。 “别被他影响。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宋隐心生一股冲动。 他特别想告诉连潮,当年凤芒山悬川天砚,自己就被关在他的隔壁。 他知道joker有多恶劣残忍。 他知道joker一定不是在开玩笑。 因此他基于想活下去的心理,差一点就点燃了那根与连潮相连的引线。 可连潮的做法,是扔了那枚打火机。 如果不是连潮,自己也许早就成为了张泽宇、或者joker那样的人。 然而彻底的坦白会换来怎样的结果呢? 从始至终,他都不想被连潮视为真正的病人。 连潮找的是一个伴侣,不是病人。 而自己也不该把他当做医生。 这种关系不健康。 健康的关系应该是两个人互相扶持、互帮互助,而不是一个把另一个当医生、当救赎。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找的爱人,是一个每天渴望被自己拯救的病人,那是一份太大的心理负担。 所以宋隐不希望连潮以为,自己把他当做了救赎者、甚至圣父般有光环的存在。 有时候,爱人给的光环和滤镜,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压力。 “嗯?怎么了宋宋?” 连潮话音刚落,宋隐做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举动。 宋隐放下水杯,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再把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是一个极尽依赖的姿态。 真好。 在外唇枪舌战、咄咄逼人、冷脸无私的宋隐,只会在他面前露出这副不为人知的姿态。 只是连潮有过别的隐忧。 比如在宋隐审讯张泽宇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宋隐实在太了解joker了。 换做别人,哪怕是自己,恐怕根本拿joker没有办法,只有被他和张泽宇牵着鼻子走。 可是宋隐了解他,了解他的心理、经历、阴暗面、手段……所以才能反客为主,扳回一筹。 但这些隐忧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烟消云散了。 他微微低头,吻着宋隐的头发,听见他说:“我就是很想……很想谢谢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 · 另一边。 幽深狭窄的公寓内。 飞鸿从冒着蓝光的电脑屏幕前离开,去另一个房间,找到了正对着电脑研究着展馆3d图的joker。 “张泽宇现在基本算是被正式逮捕了。你教了韦一山用联系我的方式。他刚才找我了,气急败坏的……他怕张泽宇着急,什么都交代了。” joker很平静地盯着电脑:“没关系。你就说,我安排的卧底宋隐冒险向我们递了话,他们只是诈出了张泽宇的一点真话。那当不了证据。张泽宇已经被律师安抚住了,不会再说任何一句话,他很快就会出来。” “行。我马上就去办,”飞鸿皱着眉,“不过韦一山那边……” “没什么好担心的。”joker淡淡道,“往好的方面想,这样反而有利于我们。这样一来,韦一山绝对想不到,我们绑过张泽宇又放了他。 “他也绝对猜不到,我们的真正目标是他。 “当然,这件事最好的结局,是韦一山和张泽宇同归于尽。然后我们完美脱身。” “哎,我主要是担心宋隐那边……” 飞鸿严肃地看了joker一眼,“说真的,如果不是他,这事儿不会这么不顺吧……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不干脆杀了他——” “首先,杀宋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其次……飞鸿,你不觉得,如非必要,杀人其实很很无趣、也很低级的事吗? “就比如我杀了孟丽萍,然后呢?” joker用绘制工具里的红笔,在图纸上打了个大红叉,这是在他的计划里,韦一山会倒下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的眼前浮现了孟丽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孟丽萍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阴影与黑暗。 杀了她,他撕开了这片阴影,可是为什么,他的人生似乎也因此破了一个大洞,然后他就这样越陷越深? 第162章 清奇的审美 下午, 张泽宇的律师王光荣再次赶来市局。 他接下来的一系列举措,完全是宋隐所能预计的—— 攻击口供的合法性、真实性与关联性,并充分利用“证据不足”这一原则, 尽可能地为张泽宇申请取保候审, 或推动检察机关作出不批准逮捕的决定。 王光荣会先与张泽宇见面,询问其在审讯期间是否受到了刑讯逼供、威胁、引诱或者其他非法方法取证。 对于那句承认杀人的口供, 他会教张泽宇类似这样的说辞:“他们一晚上没让我吃东西,我的身体极度疲惫, 精神压力非常大, 那个时候人有些恍惚, 一时没能理解宋警官的意思,以至于出现了口误。 “我那句‘事情到夏可欣这里就结束了’, 并不是在承认杀人, 而只是单纯希望一切到此为止。 “我一直是一个遵纪守法,正直善良的公民。我只是希望所有杀戮到此为止。我真实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 总的来说, 张泽宇并没有直接承认杀人,也没有交代出任何能与事实互相作证的犯案细节。 此外最主要的是,目前本案缺乏关键客观证据,没有物证、没有目击证人, 也没有监控录像等等。 再加上张泽宇人脉圈里以黎欢等人关系网的运作,除非短期内找到铁证, 最有可能的结局是检察院会作出证据不足、不予起诉的决定,那么张泽宇会被无罪释放。 这些事情宋隐他们当然早有预料。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1节 他们也没想过能凭这句模糊的口供将人送进监狱。 他们为的只是拖延时间, 在更多的悲剧酿成之前,尽可能地将真相调查清楚。 基于此,这日下午,连潮约了检察院的人见面沟通此事, 以便争取更多的时间。 市局这边则针对方芷之死、汪凤喜之死合并立案,并召开了案情大会。 宋隐暂时代替连潮担任了会议的主持工作。 关于汪凤喜的尸检工作,是卓宛白和新来的法医共同完成的,这会儿她优先发言,分享了具体的尸检过程,最终道: “尸体颈部索沟与现场麻绳吻合,索沟位置、走向均符合自缢特征。舌骨大角骨折为内向型,也支持这点。 “除索沟外,体表未见任何约束、抵抗或搏斗性损伤。内脏器官未见致命□□质性病变。毒化检验无异常。 “基本可以确定,汪凤喜是自行上吊的。” 接下来蒋民报告了现场勘验,以及目击证人走访,从物业处调取监控的结果—— 整个房子,都只有汪凤喜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她死亡前一周内,都没有可疑人员进入小区单元楼。 种种情况都说明,她确实是自杀的。 当然,这只是指她独自完成了上吊自杀的所有步骤,至于这个行为有没有受到其余人的操控或者威胁,尚不可知。 乐小冉调查了汪凤喜的手机、电脑,也走访了她的邻居、从前与她工作过的同事等等。 目前发现,方芷去世,汪凤喜从风雅医院辞职后,就没有再工作过了。 时间太紧张,暂时没查到她从前居住的地方。 不过基本可以判断,她辞职后,就搬到了这栋老居民楼里。 小区里有个上了年纪的人表示,自己认识汪凤喜,她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小时候她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地方。 在她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先后病逝。 那之后她也搬离了这里,不知去了何处。 “小姑娘性格内向,平时不和我们打招呼的,不知道她后来去哪儿了呀,估计是投奔亲戚去了吧? “她一直留着这房子,没变卖啥的,估计不缺钱? “后来吧,很多年过去了,有次我看见她带人过来将房子做了个彻底的清理,简单重装了一下,又买了些家具过来……我和她打了招呼,她说自己现在当了医生。” “哎呀,医生呢,可是出息了呢! “当时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才十几岁,我差点以为她退学了。现在看来只是转学了。 “嘶,就是不知道……她投奔是哪门子的亲戚啊,居然能供她念完中学、大学,甚至可能是博士呢?!哎哟,现在这种实在人可不多了!她应该也很感恩吧。 “是,是的,没见她回来住,只偶尔回来打扫一下,估计是在怀念父母……” “她为什么搬回来啊?不清楚。 “诶,她不会是遇见医闹了吧?整天躲着不见人!偶尔出来倒个垃圾,我看她的状态呀,跟游魂差不多! “可惜了,早知道,我们该多上门关心关心她,毕竟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怎么就想不通自杀了呢? “哎,辞职、搬回这里,躲着不见人……我看,要么她遇到了职业困境,要么就只能是感情问题了!” “感情方面啊?这确实不知道了。平时大家真的没来往。她太内向了。我也确实没看见过有男的来找过她? “有没有看见什么女性朋友过来?没见过。没印象。 “照片上的这位……你说她叫什么?夏可欣?没有。我没见过她。 “哎呀,这么漂亮时髦的姑娘,一旦来了咱们小区,肯定马上传开了,我不会不知道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那她肯定是没来过!” “还有没有别的异常啊…… “倒是想起来一桩,不过不知道算不算? “我觉得吧,凤凤这姑娘的审美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被一些乱七八糟的艺术家带偏了哟?!” “是这样的,她整过容! “是的是的,我百分之百确定! “哎呀,鼻子、嘴、脸型什么的,几乎没大变,不过她小时候是双眼皮大眼睛!但她后来,把眼睛整得好细长呀。我真觉得这不好看啊!原来多水灵啊! “真的,刚开始碰见她回来,我都不敢认,后来发现她住进了原来的房子,我过去打招呼叫她‘凤凤’,她应了,也还认得我,我才敢肯定,那就是凤喜!” “啊,不止是这样啊……她小时候挺瘦的,竹竿似的。现在人近中年,也发福了啊,看起来很有富态! “我看她挺满意现在的状态,挺奇怪的……哎哟,我懂,不能主张‘白幼瘦’的畸形审美嘛,但她在我们这一堆想减肥的大妈眼里,确实就显得挺另类的。 “我记得……应该是三个月前吧,巷子口新开了家健身房,来这里做宣传。凤凤难得出去买了趟东西,被推销员拦住了。 “当时她说啊,很满意自己的体型呢,她说她就喜欢自己看起来胖胖的…… “我看她表情啊,是真的引以为傲,并不是强行挽尊的说法,就觉得她审美确实清奇……” 第163章 蝴蝶上的人 随着乐小冉绘声绘色的介绍, 汪凤喜这个人物的形象,逐渐在宋隐的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暂时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乐小冉瞧向他, 冷不防正好撞见他望过来的目光, 紧接着就听见他忽然道:“说说你的想法。” 乐小冉不由一愣。 只因宋隐这会儿的神态和语气,居然和连潮十分相似。 她几乎要以为宋老师要化作连潮二号了。 完了, 一个连队都够受了,怎么又来了一个? 看来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 果然会互相影响。 “乐小冉?” “诶, 是!” 不好了, 夭寿了。 宋老师做人不能忘本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啊现在不是从前你开会摸鱼的时候被连队抽问的样子了是吗啊啊啊! 乐小冉在心里吐了句不带标点符号的槽,再赶紧道:“我……我有些说不上来。我感觉她这个人有些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 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乐小冉赶紧把问题抛了回去:“宋老师,你怎么看呢?” 沉默了片刻, 宋隐开口道:“目前看上去,夏可欣很像是在为汪凤喜背锅。是她把方芷死亡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也是她出面向方芷的父母道歉,处理房屋产权交接。她甚至冒着事业被毁的风险, 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直接担下了这件事…… “我一直在想,她和汪凤喜是什么样的关系, 以至于她居然会愿意这么做?” “是呀,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这两人得是多好的朋友才会……诶?不对呀!” 乐小冉很快想到了关键,“那老小区的人说了,汪凤喜独来独往,平时根本没朋友, 也从来没人来探望过她,男的女的都没有……她已经搬回那个小区一年了,如果夏可欣真和她那么要好,怎么可能整整一年都没来探望过她一次?” “邻居不能时刻盯着汪凤喜,这些证词的准确度有限,但毕竟是重要的参考。那么,有一个重要问题值得考虑——” 宋隐继续道,“如果她们确实不是朋友,夏可欣为什么愿意把这么一大口锅扣在自己头上?” “如果她们不是朋友……夏可欣愿意做这么大的牺牲,莫非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利益?” 乐小冉若有所思道,“唔,不是为了情谊,就只能是利益了吧。并且这个利益还十分巨大才对……夏可欣努力了很久,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可她宁愿放弃这一切,也要保住汪凤喜,不让她的所作所为曝光…… “等等,我要修正一下!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汪凤喜和夏可欣这两个人有着某种巨大的共同利益,或者共同承担着某种风险。 “汪凤喜做的违规手术,搞不好夏可欣也深度参与了。如果把一切粉饰成‘纹身意外’,毁掉的只是夏可欣的事业。可一旦真相曝光,也许事情就大了。夏可欣可能会因此坐牢什么的。两害相较取其轻,她这才肯微博道歉什么的。 “嘶……越想越有可能啊,她是知名纹身师,所有人都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没人会觉得她会拿辛苦打拼出的这一切来开玩笑,自然而然地就会信她的话。 “另外,她本身有一定知名度,靠‘纹身意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也就完全忽视了医院。 “毕竟正常来讲,人都倾向于甩锅的。如果我是纹身师,一定要去查医院抢救环节有没有问题。就算没有问题,我也要引导舆论,让大家去找医院的茬,分担施加在我身上的压力…… “然而夏可欣完全没有这么做,她第一时间担下了所有责任,一句质疑医院医生的话都没有。现在看来,她是有意这么做的。她生怕有人质疑医生、对医生进行调查……” 一旁,蒋民沉思了一会儿,补充道:“确实,这一系列事情都透着不对劲。正常来讲,如果换做是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未必能把这件事和几天前做过纹身这件事关联起来。 “或者说,即便我做了关联,一般来说,我也不会有纹身师的联系方式,以至于生病后第一时间能找到她向她问责。那个时候,肯定是治病抢救为主,追责次要。 “病人去医院急诊,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要求尸检,确定了死因,再倒推出这一切是纹身感染所致,最后找到纹身师问责,这才是常规逻辑。 “但这回完全反过来了。反倒是纹身师先去医院,等死者死亡之后,由她来找了受害者父母…… “我看呐,搞不好方芷做手术的时候,夏可欣就在场。方芷发生术中意外,汪凤喜怕自己做的事情曝光,没敢找急诊的同事,可凭一己之力,又没能把方芷救回来。然后她就和夏可欣商量。两人现商量出了这么个顶包的策略!” “嗯。”宋隐点点头道,“我基本同意你们的看法。夏可欣完全没有对医院、医生产生任何质疑。不仅如此,她其实也没有对受害者产生任何质疑——有没有可能,方芷生了其他什么病、受了什么其他伤? “在几乎没有做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夏可欣第一时间就担下了所有责任,一气呵成地安抚方芷父母、赔房子、发微博道歉……她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汪凤喜这个人在这起事故中‘隐身’。 “如果夏可欣和汪凤喜不是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她们要么有共同利益,要么承担着共同的风险,再要么……” 宋隐语气一顿,严肃地看向乐小冉和蒋民道,“你们遗漏了一种可能。这两人背后有着第三人。这个第三人与她们都有着密切的联系。让夏可欣替汪凤喜担责,是这个第三人下的要求,夏可欣不敢违背。” 这所谓的“第三人”到底是谁? 他或许不是害死方芷、乃至汪凤喜的直接凶手。 但他无疑是该为这一切悲剧负责的真正责任人。 方芷死了,有夏可欣背锅。 然而夏可欣居然意外被杀了。 这个人担心警察因此对夏可欣展开深入调查,最终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于是想某种办法逼汪凤喜自尽了。 他希望让所有线索断在汪凤喜这里! 与以往不同,这桩案子不似简单的仇杀或情杀,背后像是有一张复杂而深不可测的网,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会议室里众人不由集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人到底是谁? 他想掩盖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2节 乐小冉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文件夹,似乎试图借此获取些许安慰。 蒋民下意识抿了一口可乐,平时可口清爽的饮料,这次却在胃里泛起了些许酸味。 他似乎感觉到了藏在汪凤喜背后的那个人,有一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纯粹的恶意。 …… 后来打破沉默的,是不知何处传来的手机铃声: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穿越时空、竭尽全力,我会来到你身边。 “微笑面对危险,梦想成真不会遥远,鼓起勇气、坚定向前,奇迹一定会出现!” “不好意思啊,手机忘记关静音了。那什么,骚扰电话。” 郭安全的声音传来。 眼看着会议室所有人都朝他望了过来,顶着众人的目光,他举起右手握成拳硬着头皮道:“咳,那什么,虽然有点中二,但这首歌唱得很对嘛!我们要发挥奥特曼的精神,把一切妖魔鬼怪踩在脚下! “说真的啊,我觉得这帮人就是太猖狂了,不把我们当回事! “你们看呐,张泽宇敢嫁祸宋老师,无非是不知道宋老师也是警察。他觉得有那么直接的证据,警方为了快速结案、为了绩效、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可以直接把一个原本无辜的人认作是凶手。 “他这分明是轻看我们警方! “现在这个人也是。他以为汪凤喜死了,而且死于自尽,方芷的案子就能在她那里结了?!那必须不能够。我们要告诉他,警察可不是好糊弄的。我们必须追查到底!” 郭安全坚定地发表了一番略显中二的言论。 会议室的凝重倒也因此散掉了不少。 事后连潮听闻此事,还特意问了宋隐:“那是什么歌?” 宋隐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哦,忽然想起来,连队你看的奥特曼,跟我们看的不是一个时代的奥特曼。” “?” “绝对没有说您老的意思。” “……” 此乃后话。 当下,会议室内,宋隐继续主持会议。 他容貌清俊,看起来不像连潮那么极具压迫感,但只是看起来而已。不过是随意往会议桌前方一坐,他眼皮轻轻一抬,便能压住所有人。 “无论如何,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把汪凤喜的人际关系摸排清楚。在我看来,她父母双亡后去了何处,由什么样的人养大,这些或许会对破案有很重要的作用。对此,大家目前有没有什么发现? “对了,汪凤喜完全不用社交软件吗?” 接下来回话的,居然是副队长王永昌。 宋隐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但也礼貌道:“王副队请讲。” 王永昌便道:“汪凤喜不用社交软件,少与人来往,人际关系方面的调查难以推进。手机通讯录和微信里的联络人等,我们还在一点点排查。不过我和梁舟从方芷的微博上,发现了别的线索。” 方芷,这个喜欢在微博上写“饮茶先啦”的姑娘,还会留下什么线索呢? 宋隐颇为期待地朝王永昌望去。 只听他旁边的梁舟用颇为自得的语气,进一步解释道:“我把方芷的所有微博关注者的主页,挨着全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姑娘,是位在校大学生,她和方芷去过同一个古博物馆当志愿者! “方芷不爱拍人物照,或者至少不爱在微博上放。但那个姑娘不是。那姑娘长得很漂亮,大概她也因此自信,也就常在微博上秀自拍…… “总之,我翻到了一张她和古博物馆人聚餐的合照,方芷也在上面……宋老师,我把照片发给你了,你可以通过投影给大家看看!” 宋隐照做了。 其后,众人看向大屏幕,宋隐则看向面前连接着投影仪的电脑。 照片是在一家吃漂亮饭的、很有小资感的餐厅拍的。 丰盛悦目的融合菜琳琅满目地摆满了长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正中央是一位漂亮的女大学生勾着方芷的胳膊在大笑,看来两人的关系不错。 而就在这张照片的最右边,有一只握着饮料杯的、应该属于男人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处绣了一只极其漂亮的蝴蝶。 蝴蝶呈黑色,可黑色之上不知用了什么材料,看起来像是泛着粼粼的波光。 黑色本是吞噬一切的颜色,如同永不见底的深渊。 可因为这层波光,不免给人一种黑到深处,也会拥有光明的错觉。 宋隐当即滑动鼠标将图片放大。 紧接着他便发现,看似简单的蝴蝶纹身,竟藏着极其丰富的细节—— 蝴蝶的双翅乍一看是黑色,仔细看去,才发现上面用极细的银线与白色高光,勾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繁复而华丽花纹。 而那些花纹居然是……居然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物! 这些人全都是女人,而且是古代仕女的打扮。 她们或执扇掩面,或抱阮弹拨,身形丰腴,姿态各异,一个个全都灵动非凡。 因为面积太小,这些仕女图案需要通过极仔细的观察,才能得以分辨,它们完美地融入了蝶翅的脉络中,丝毫不显突兀,随着折射出的若有若无的光,如神来之笔般,构筑了一个微缩的、繁华的、只存在于蝶翼之上的盛唐幻梦。 “这大学生放了原图,所以看得很清楚…… “啧,想象力可真强啊,居然把人做成了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我该说设计这种纹身的人太有艺术呢,还是心理变态呢?” 老刑警梁舟不无自得地开口道,“这样高级的纹身,我想肯定是夏可欣亲手制作的吧?我已经找她工作室的助手问了,助手表示肯定是他们夏老师的手艺。虽然助手不知道有这个纹身的人是谁……但我想,夏可欣和方芷的这两个人的关联,我们总算找到了!” 第164章 一封坦白书 老刑警梁舟找到的这位在校大学生, 名叫肖兰。 次日一早,连潮和宋隐一起去找了她。 三人去到了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包房坐下。 肖兰今年大四, 读的是古汉语专业, 最近正在为毕业后的发展发愁。 猝不及防面临两个刑警,她有些紧张, 十个手指头都绞在了一起。 宋隐的目光从她绞紧发白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 随即道:“别紧张, 我们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东西。你认识方芷, 对吗?” 肖兰点点头:“可惜了,她还这么年轻就……”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嗯……就普通朋友吧。” “你认识她多久了?” “时间不长。我被马老师介绍去一家古博物馆做志愿者, 为参观者提供一些免费的讲解服务什么的, 那期间认识了方芷。 “她想锻炼下口才吧,也喜欢文物什么的, 就也去当了志愿者……我和她一起做志愿者的时间,差不多有三个月吧。 “我算算啊……对了,去年的3月到6月。 “在那之后,我在出版社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 就没去博物馆了。我不知道方芷还有没有继续。” “你怎么看待方芷?” “她啊?挺慢热,刚开始觉得她高冷内向, 不过熟悉起来后,就觉得她性格很好了, 非常阳光积极……啊对了,我一直羡慕她的皮肤,一点毛孔都没有,完全不用化妆遮瑕什么的。不像我, 为了这张脸,所有零花钱都败光了。” 宋隐再问:“你认识夏可欣吗?” “纹身师?我听说过她。方芷死,就是因为她吧?微博我看了!”肖兰道,“但我本人不认识她。” “你没见过夏可欣?” “没有的。” 宋隐找出她的那张微博聚会照片,指着角落里那只绝美的蝴蝶纹身:“这只手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呀。”肖兰道,“这是我们学校美术学院的教授,啊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引荐我去古博物馆做志愿者的马老师。他全名是马厚德。” 听闻这话,宋隐当即与连潮对视一眼。 连潮立刻严肃地看向肖兰:“他现在在学校吗?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他这会儿应该不在学校,不过可能在工作室。稍等,我给他打个电话。”肖兰又道,“对了,你们刚才问到夏可欣……我听说,她还拜过马老师为师呢。不过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到什么,宋隐目光一凛,当即道:“这位马老师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他喜欢古文物吗?是否也擅长古文物修复?” “当然。马教授很有名,还上过电视呢。”肖兰说着这话,目光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崇拜,“并且他才四十多岁,真是年轻有为啊……他长得还帅,风度翩翩的,很有魅力,特别受学生们的欢迎!” 夏可欣早年间为了提高审美,曾到处学习。 为了让自己的纹身更具国风特色,她多次去古博物馆采风,还特意拜访过文物修复大师为老师。 这些信息是宋隐从相关新闻报道上获取的。 然而由于夏可欣已经身故,身边的几个助理都是后来招的,很多事都不了解,宋隐也就暂时无从考证新闻是否为真,如果为真,她拜过的老师又是谁。 直到此时此刻,这些信息得到了印证。 而夏可欣、方芷、古博物馆、马厚德……这一切也线索总算串联了起来。 “嘟嘟”声传来,那是肖兰用手机拨打着电话。 宋隐侧过头,再与连潮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隐忧。 能将夏可欣、方芷这两个死者串联起来,马厚德无疑是一个关键人物。 如果他还认识汪凤喜,搞不好就是那个藏在背后的“第三人”。 然而宋隐和连潮此时都不免心生一种古怪的感觉—— 找到这个人,似乎太容易了一些。 如果他就是那“第三人”,他能逼夏可欣为汪凤喜顶包,能逼汪凤喜自尽,理应是一个心思缜密、藏得很深的人。 这样一个人似乎不该任由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学生的微博上,以至于留下这么一条明显的线索。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3节 电话在这一刻接通。 马厚德的声音响了起来:“肖兰啊,什么事儿?找工作有眉目了吗?” “你看,我就说,不如跟我一起做文物修复工作。可别嫌这工作苦。完成修复后,那种成就感可不一般呐!” 肖兰不好意思地看连潮和宋隐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插话,只听马厚德又道:“你是有天赋的人,我才看中你啊!肖兰我可告诉你,修复文物会带来一种跨越时空与古人对话的感觉。让一件承载着历史的文物重获新生的喜悦,是任何其他工作都无法比拟的!这个时候我们修复的不是文物,是在填补历史的缺口啊!” 马厚德的语气透着几分痴迷。 看来真是个狂热的文物爱好者。 肖兰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口的机会,开口道:“那个老师,是这样的,有两位警察找到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方便?” “警察?”马厚德的声音透着几分疑惑,但听不出任何心虚和慌张,他只是道,“哦,好的,没问题。我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你直接带她们过来吧!” 片刻之后,连潮将马厚德工作室的地址录入导航,发动了英菲尼迪。 宋隐和肖兰一起坐在车后座,为的是向她再打听几句马厚德和方芷的事,诸如这两个人关系如何、是否亲近等等。 他没想到的是,蒋民和乐小冉那个小组,在这个时候有了重大发现。 蒋民是在工作群直接分享的这个消息: 【握草,不得了,@连潮@宋隐,两位老师快看我发的照片】 【稍等,我信号有点糟糕,马上就传过去了!】 【这真是天大的发现!!!】 乐小冉不如蒋民那么激动,尽量冷静地用语音汇报道: 【连队、宋老师、其余同事,我和蒋民今天调查了死者汪凤喜的银行收支记录,发现她去世前给汇荣银行支付了一笔钱,打电话过去问了问,发现她在汇荣银行租了个保险柜,往里面存了东西】 【保险柜需要密码加指纹的双重认证,我们已经和银行方确认过了,那东西就是汪凤喜亲自存进去的……那是一封信,她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有些让人惊讶。蒋民拍摄后把照片发群里了。我们这就把证据带回局里封存!】 如此,宋隐暂时顾不上问询肖兰,而是放大图片,看起了这封信。 信的标题写着很大的三个字:“坦白书。” 只见下面写着: 这是一封留给警方的信。 警官先生、或者女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当然,我是自杀的。 其实这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事了。 这封信是我亲自存进银行保险柜的,除了我本人,没有人能打开这个柜子。想必这样你们就能相信,这封信是我亲手写的,而非其他人借我的名义。 那么你们应该能够相信,我是真的要自杀,没有任何人逼我。 我知道,夏可欣死了,然后我也死了,发现这件事后,你们一定认为这背后还有其他阴谋。你们一定认为,有人逼我去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会把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 我希望所有悲剧都会在我这里结束。 其实看到新闻,发现夏可欣被人杀了的时候,我就在想,她为什么会被杀呢?死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早点站出来,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我的问题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事情还要从我认识老师开始说起。 我是在少年宫学画画的时候认识老师的。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毕业,靠来少年宫上公开课赚取微薄的生活费,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大师。有机会认识他,是我这一辈子的荣幸。 老师人非常好。父母去世后,他就收养了我。 可惜我在美术方面完全没有天赋,也对文物修复的工作提不起兴趣。 我知道我让老师失望了,对此我深表愧疚,一直想通过其他方面来弥补他。 老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要进医院。于是我就想,我应该要学医。 等当上了医生,我虽然不能在他的精神世界陪伴他,起码能照顾好他的身体。 至于我后来走上了整容医生这条路,纯属阴差阳错、命运捉弄。 亏欠老师,这件事成了我的一个心结。 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他。 可一个整容医生能做什么,才能弥补他这样一位艺术大师呢? 我没能想出答案。 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一度感到非常难过。 后来好不容易,我才想到了一个主意—— 老师很痴迷唐朝的仕女图,尤其是周昉画的。 于是我增肥,还为自己的眼睛做了整形,以便贴合他的审美。 这样一来,老师起码在见到我的时候,心情能好一些。 让他感到愉悦,这或许就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老师看到我之后,果然接连夸赞。 我感到非常高兴。 可是这样高兴的日子,并没有能维持太久。 因为我知道,我不过是赝品而已。 我没有仕女图上姑娘们白皙的、没有一点毛孔的肌肤,无论怎么训练,我的体态、步态……也都与她们相去甚远。 后来见到我,老师也时常叹息,目光中难掩遗憾。 我不得不再次难过了起来。 我知道必须要做点别的什么。 总算,让我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一日,我偶然得知,老师在尝试修复一幅《仕女簪花图》,那张图是绘制在人皮上的,是伟大的惊世之作。 毕竟过去了千年之久,图画损毁之处甚多,而由于其材质的特殊,想要将之修复如初,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是有真的人皮就好了。” 老师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我却放在了心上。 我总算想到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了——我可以给他一张人皮。 常有患者找我做皮瓣移植术,我便把换下来的多余的皮偷偷带出医院,给了老师一些。 然而效果并不好,那些皮要么太粗糙,要么有瘢痕,老师根本不能满意。 我感到愈发的难过了。 为什么我如此无能,永远只会让老师失望呢? 我发誓我一定要寻找到一张让他满意的皮。 再后来……再后来,我在一次开车去接老师回家的时候,在那家漂亮的小资餐厅门口看到了方芷。 当时,作为古博物馆志愿者的她,与老师一起参加了聚餐。 方芷的皮肤太好了,在太阳下看着像是在发光。 作为整容师的我立刻意识到,她有着最完美的皮,恰恰是我想要的皮! 可该如何得到她的皮呢? 我找到了老师的学生夏可欣,请求她的帮忙。 她有名气,想必她去接近方芷,要容易许多。 理由也很好找。 只要让她告诉方芷:“你皮肤太好了,我想送你一幅纹身,它出现在你身上,一定美极了!当然,纹身面积有点大,会很痛,不过我们可以选择麻醉。我会带你去公立医院做,我朋友在那里当医生,你应该能放心吧?当然,这一切看你的意愿。如果你想好了,就来告诉我,好不好?”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周六的夜晚,方芷被夏可欣带来了医院。 我本来想的是,她接受全身麻醉后,切掉一部分她背部的皮瓣,然后告诉她,纹身出现了感染,不得不切掉她一部分皮肤,我和夏可欣会负责所有后续治疗,确保她的皮肤会恢复如初。 我真的只是想要她的一小块皮而已。 我没有想到,她会死于麻醉意外。 那晚,我准备的麻醉剂是丙泊酚,这是一种起效快、恢复也快的药物,非常适合短时间操作。但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高估了方芷的体重,或者说,我低估了她对药物的敏感度。 为了确保她在取皮过程中绝对不会有丝毫苏醒的迹象,我推注药物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在几十秒内,监控她的心电图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她的心率急剧下降,很快血压也测不到了,这是严重的药物过敏性休克,并伴随着呼吸抑制。 我意识到出事了,当下却也顾不得其他,只想着把她救活了再说。 为此我用了肾上腺素、阿托品等药物,可是方芷并没能被救回来。 我知道自己是彻底搞砸了。 我丢了工作,悔了名声,这无所谓,可我怎么能忍心,让老师因为我染上任何骂名? 我偷取活人的皮,是为了成全老师的艺术,这种事在其他人眼里,一定会显得骇人听闻。 不仅如此,他们多半会认为,我是受老师指使做的这件事。 那样一来,老师一辈子的声誉,就被我毁了。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我就心痛难忍,泪眼婆娑。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4节 好在夏可欣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 她有今天的成就,全靠老师。 为了尽可能地护住老师的声誉,她愿意担下罪名,获取所有的关注,不至让人们注意到我。 后来我和夏可欣一起向方芷的父母道了歉。 我的歉意是真心实意的。 我奋斗了一辈子,再加上一部分老师的资助,才买到了那样一套大房子。可我深深知道,房子再值钱,也不及一条人命。但我也只能用房子来聊作弥补了。借此,我希望方芷父母,还有方芷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 但想必方芷终究是不能原谅我的。 因为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每一天每一夜,我都饱受良心的折磨。 我辞职,回到了小时候的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这是一种自我欺骗。 我怎能借这种方式,骗自己还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过去呢? 夏可欣的死,让我意识到,我终究是没办法弥补自己的错误的。 为了查明真相,警察一定会排查她的人际关系、挖掘她的故事,总有一天,会查到我身上。 他们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想隐瞒的一切终究会曝光。 而老师的声誉,也一定会因我受损。 我实在对不起老师。 是我瞒着他、自以为是地想送他人皮给他惊喜,才发生了这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向老师表达我的歉意。 思来想去,也就只能赔上一条命了。 警官先生或者女士,请允许我再次强调,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决定,与老师的主观意愿没有半点关系。 我终究还是把方芷的那块皮给了老师。 不过我骗了老师,我告诉他,那是从医院刚去世的病人身上取下的,我经过家属同意,要到了一块皮,仅此而已。 从始至终,老师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我之所以选择自尽,一方面是再次对方芷表达歉意,另一方面,是我实在对不起老师,想用自己一条命向他赔罪。 夏可欣的死让我知道,早在一年前自以为是地选择对方芷下手,我就已经毁了老师的名声,那么,除了以死谢罪之外,我真的别无办法了。 我已经一年没有与老师联络了。 老师以为我不辞而别,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老师,如果你有机会看到这封信,我只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by 汪凤喜 · 半个小时后,英菲尼迪在停车场停下。 这期间连潮一直在开车,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宋隐则一脸复杂,读完这封信,他心中生出了很不舒服的感觉。 “宋宋,怎么了?” 下车后察觉到宋隐的异样,连潮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到。 宋隐皱起眉来:“你拿出手机看工作群就知道了。” 闻言,连潮立刻拿出手机。 宋隐再看向跟着自己从车后座下来的肖兰:“请问马教授的工作室在哪里?” “喏!就前面!” 肖兰往前方一指,紧接着看到了什么,立刻笑着朝那处招招手道,“马老师!这里!我们在这里!” 宋隐当即抬眸望去。 然后他心脏蓦地一沉。 马厚德旁边还有一个人—— 自己的继父姜民华! 第165章 无男女之情 工作室位于一栋颇具设计感的灰砖小楼里。 马厚德穿着中式对襟衫, 身形清瘦,气质儒雅,姜民华则一身贵气西装, 两人站在一起, 俨然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看起来关系不错。 “哎哟, 宋宋?!” 看到宋隐,姜民华首先开了口。 随即只见旁边马厚德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姜总说的在刑警大队工作的孩子, 就是这位啊, 哈哈, 真是巧。” 马厚德再看向连潮和宋隐:“二位警官,你们好。不知这次找我是……” 连潮上前一步, 公事公办地出示了证件, 严肃着一张脸道:“马教授你好,我是淮市市局刑警大队的。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事, 宋隐。有一些情况,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现在方便吗?” “当然,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马厚德笑容和煦,侧身让开通道, “几位,请里面坐吧。肖兰, 你也进来,帮忙泡壶茶。” 工作室内部空间开阔, 采光极好。 靠墙的巨大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种瓷器,另一侧的工作台上,则摆放着修复到一半的画卷、精细的工具以及各色颜料。 茶台靠窗,由整块的乌木制成, 上面摆着几个精美的建盏。 马厚德招呼着众人落座,姜民华一路陪着走了进来,这会儿倒是看向宋隐:“宋宋,你们先办事,我公司还有会,先回去了。刚我和你妈说见到你了。她就想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她主厨,你回家吃个便饭,怎么样? “前阵子南祺那小子被我踢到香港出差去了,如果航班不晚点,他晚上也能赶回来!” 宋隐侧头与连潮对了个眼神,然后倒也朝姜民华道:“好。姜叔叔再见。路上开车慢点。” 姜民华朝他笑着一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宋隐望向他的背影,微微蹙着眉,想起了不久前joker对他说过的话: “这艘游艇的主人叫韦一山。据我了解,他在做一件不法勾当,你的继父姜民华也牵扯在了其中。” “他们犯罪的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上。要不要揭发,就看你了。 “也许你依然会选择做正义的事。毕竟你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当法医,并且一定想将我逮捕归案。 “但也许,你会视而不见。宋宋,你可以视而不见的。因为你不想伤害姜南祺的心,也一定不希望让你的母亲觉得……你又夺走了她的一个丈夫。” …… 很快,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 马厚德的声音随即传来:“二位警官,请坐吧?红茶可以喝吧,上好的金骏眉,香得很,还暖胃!来,肖兰,给二位警官倒上茶。” 肖兰乖巧地照做,很快倒满了两杯茶,还特意拖开了两把椅子。 连潮没有推辞,带着宋隐上前坐下,随后第一时间看向肖兰:“我们有些问题,要单独问询马教授。还请你回避一下。” “嗯。没问题,马老师——”肖兰看向马厚德。 马厚德便道:“不要紧。你回学校吧。有劳你跑一趟了!” “不客气,应该的。”肖兰朝马厚德甜甜一笑,这便起身离开。 随着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偌大的工作室顿时冷清下来。 此时连潮的表情无比严肃。 只因刚才一路上,他已抽空看了汪凤喜的那封认罪书,或者绝笔信。 汪凤喜在信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未必。 她既然有意维护马厚德,当然会把对他不利的因素全部抹去。 又或者,即便她信上说的都是真的,但那也只是她视角里的故事而已。 “要是有真的人皮就好了。” 这句话,真的是马厚德随口一说、无心之举吗? 有没有可能,他早就察觉到了汪凤喜的心理状况,于是加以了利用呢? 如果是这样,马厚德为何看似“坦荡”、为何显得如此无所畏惧,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种心理上的利用和操控,很难留下实质性的证据。 即便他操纵了一切……检方该如何起诉他? 一旁,宋隐脸色微微泛白,眼神显得有些凝重。 估计是遇到了姜民华的缘故。 连潮用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了一下宋隐的手腕,试图借此安抚他些许,随后再望向马厚德,沉声问:“汪凤喜是你收养的孩子,是吗?” “是。”马厚德端起一杯茶的动作一顿,疑惑地问,“凤凤她不会犯什么事儿了吧?我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了,她这……” “你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什……什么?她、她怎么会……” 马厚德手一抖,价格昂贵的漂亮建盏“啪”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杯子没碎,不过有了明显的裂纹。 他怔愣了一下,俯身把杯子捡起来,一边在手里把玩查看,一边叹气,眉眼里的惆怅不知是因为这个杯子,还是因为连潮刚才的那句话。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5节 “请问连队,”许久后,放下茶杯,马厚德望向连潮,“她是怎么死的?” 连潮对上他的目光,半晌后道:“自尽。” “自尽?她……害,这孩子,怎么总是这样想不开!”马厚德再叹一口气。 连潮朝他的方向略倾身:“你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马厚德皱起眉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连潮的问题,而是起身前去拿了拖把过来,一点点把地上的茶水拖干净,重新取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一边饮茶,一边道:“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她心理有问题。不过她对看心理医生这件事很抗拒,我就……哎,怪我,是我太惯着她了。” 连潮的瞳孔微微收紧:“你一直觉得她心理有问题?关于这件事,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你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什么?” 马厚德缓缓喝掉半杯茶,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过了一会儿,他道:“那个时候她刚来我家不久吧……我也才二十出头,正值事业上升期,工作很忙的呀,就很少回家…… “有一次吧,我接到火警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我家失火了,好在邻居报了警,他们已经成功灭了火,并把家里的孩子带回了单位,孩子正在他们那儿哇哇大哭,希望我能尽快过去把人接走。 “啊,这个孩子,说的当然就是凤凤了。 “后来吧,等我去到火警单位,他们特意找了个队里的心理专家找我私下里谈了话。我这才知道,火警发现那火是凤凤放的,不过顾及着孩子的心理状况,暂时没有当着她点明这件事。按心理专家的意思,我老不在家,凤凤没有安全感,以为我把她抛弃了,所以才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引起我的关注。” “那个时候你多少岁?” “我想想啊……啊,对了,我那会儿才22岁,一边做兼职赚钱,一边还要准备作品、考研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啊。” “汪凤喜呢?她多少岁?” “13岁。” “你才22岁,为什么想要收养一个13岁大的孩子?“ “连队,这话你问得有点问题。我当时那么忙,当然不是闲着没事干,居然想养个女儿什么的……当时吧,一桩事赶着一桩,让她跟我一起生活,也只是顺势而为。 “哎,当时凤凤真的很可怜啊。某次周末上完课,雨下得很大,其他小朋友都被父母接走了,只有她孤零零地坐在少年宫门口。 “我就问她啊,爸爸妈妈呢?她说她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看她可怜,肚子饿得直叫,于是提出请她去我家吃顿晚饭。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发现她家里乱糟糟的,水电因为没交费而停了,脏衣服也堆得到处都是……天那么冷,她晚上怎么过?我就又把她带回了自己家,请她短住几天,这不知不觉……短住就变常住了!” “你不过比她大七岁,当她是你的女儿?” “女儿、妹妹……也许都可以吧,我们其实没有仔细谈过这件事。平时她也只是称呼我为老师的……我越来越忙,很少回家,她也是,尤其是后来读了医学之后。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非常亲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 马厚德的叙述流畅自然,他端起新斟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说回她父母刚去世那会儿吧。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她未成年,需要监护人。可她父母那边确实没有其他直系亲属愿意接手,社区和学校都在协调。我那时虽然年轻,但已经有些收入,实在于心不忍,就主动提出做她的临时监护人,办理了相关手续。 “不过,她的户口,我一直没迁。 “我当时考虑的是,我只是临时照顾她,等她成年或者情况稳定了,或许她会有其他选择。更何况我自己也是刚步入社会不久,户口、住房都还不算特别稳定,想着暂时不迁移户口,对她、对我,都更灵活一些。” 连潮目光锐利,没有放过他话语中的任何细节:“也就是说,你虽然承担了监护责任,但在法律文件上,尽量避免与她建立更永久、更紧密的关联?” 马厚德微微蹙眉,似乎对连潮的措辞感到些许不适,但依旧保持着风度:“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能力范围内,给了她一个家,也给了彼此一定的空间。我对凤凤是尽心的,供她读书,关心她的生活。我也没想到…… “啊,连队,还有这位宋警官,喝茶吧?茶该凉了!” 连潮并未喝茶。他换了个角度,再问:“让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家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的父母没表达过反对吗?” 马厚德叹口气:“在我很小的年级,父母就离婚了,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去了北非,一年到头我也见不了他们一面。 “虽然他们没有去世,但是吧,对我来说也差不多了…… “总之,正因为这样,我才可怜凤凤,与她有同病相怜之感。我太知道父母不在身边的感受了。每次家长会,我都是自己去开的。当时看着凤凤,我就想,起码以后我能替她去开家长会。不让她获取一堆‘同情’的目光。“ 无疑,马厚德的回答非常完美,似乎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连潮也不知道有没有信他的话,只是在盯了他半晌后,忽然站了起来:“听说你很喜欢跟唐代仕女有关的工笔画,也在做相关的修复工作?” “是,是的。”马厚德跟着站起来,表情显得有些惊讶,“连队长怎么知道?” 所以……难道汪凤喜真的没有对他讲过取方芷人皮的事? 又或者说,马厚德真的对汪凤喜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面上连潮不显波澜,只是问:“能带我们看看吗?” “当然。可以。”马厚德道,“跟我进旁边的工作间吧。那些古画啊,可要好好保存,我不敢让它们随意见太阳,房间里的光是紫外线过滤后的、不含热量的冷光源。 “连队,宋老师,别嫌我啰嗦,等会儿进去,请你们务必小心一些……呵呵,最好是连话都别大声说。 “别见怪,我是真的觉得……那些画上的仕女,能听见看见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她们那么灵动,简直就是活物啊!” 马厚德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痴迷与敬畏的神情,引领着连潮和宋隐走向工作室内侧的一扇门。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门锁随即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很快,门被推开了,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胶剂和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外面开放明亮的工作室不同,这个房间的光线柔和、幽暗,营造出了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氛围。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铺设着软垫,软垫上依次放着镊子、排笔、修复刀、放大镜等各种精致的修复工具。 墙壁上挂着几幅已经完成修复或正在修复中的画作,从露出的部分看,多是色彩妍丽、线条丰腴的唐代仕女。 至于房屋的一角,有一个东西正在不间断地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是一台冰柜。 看见冰柜的那一瞬,连潮神色一沉,五官当即绷紧。 ——修复文物,需要用到冰柜吗? ——马厚德需要用冰柜储存什么材料? ——难道……方芷的皮还在那里面? 宋隐俨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冰柜。 瞳孔微微一缩,他问马厚德:“冰柜里装的是什么?” 马厚德目光痴迷地正依次看过每幅画,听到宋隐的话,这才迟疑地看向冰箱,他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不过很快恢复了自然,用一种饱含欣赏的、带有几分狂热的语气说道:“那是……凤凤之前送我的礼物。说是、是从医院太平间取回来的一点人体皮瓣…… “哎,两位警官,你们找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啊? “凤凤送完我这东西,就辞职了,后来人也联系不上了。我就在想,该不会这是她违规从死人身上获取的吧? “也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看就是年轻人身上的皮,哪个做父母的愿意自己孩子的皮在死后被人弄走,落个不能完整落葬的结局呢? “可惜了,我一直没有亲口问凤凤。 “我更没想到……没想到她自尽了。哎,这可真是……” 宋隐的目光从冰柜移到马厚德脸上,又问:“她为什么会去给你带来这样一份人体皮瓣?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吗?” “没有!我确实无意识地说过什么修复材料都比不上真的人皮之类的花。但我没真奢望能得到这样一份材料啊! “艺术是艺术,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我不可能为了一份材料去杀人取皮,也不可能命令凤凤为我这么做啊!” 马厚德的表情显得有些痛心,“凤凤这孩子吧……哎,我知道,她对我怀有一颗感恩的心,一直想做点什么来回馈我。 “但我真没想到,她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去盗取尸体身上的皮啊……对了,二位警官还没回答我,她就是未经死者的家属允许,进行了人皮盗取,对吗?” 宋隐目光一凛,只是冷冷盯着他问:“看来你不知道这个死者是方芷?” 马厚德的表情竟显得非常困惑:“方芷是谁?” 宋隐当即给他看了肖兰微博上的那张合照:“肖兰搂着的姑娘就是方芷。冰柜里的人体皮瓣,就是从她身上获取的。方芷曾在古博物馆当志愿者,你都和她合照了,为何说不认识?” “啊,那是馆长安排的聚餐活动,活动上好多人呢……志愿者也有很多,我哪能全都认识?” 马厚德眯起眼睛凑近,仔细地看了看宋隐手机上的照片,这才又道,“啊,方芷这个名字,我确实没印象,当然,看到照片上的这张脸,我还是有几分熟悉的,应该是见过。” 对于方芷,马厚德既然能给出这样的回答,想必被问到夏可欣时,他也会有类似的说辞。 宋隐干脆不问了,将话题重新带到了汪凤喜身上:“汪凤喜整容这件事,你知道吗?” 马厚德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喉头有些干涩,流连地看了一眼那些仕女图,又道:“二位警官,如果不需要再看这里,我们去外面聊,怎么样?我想喝点茶。” 连潮上前一步,却是挡住了他离开这间屋子的去路。 他跟着看了一眼这屋子里各式各样的仕女图,道:“就在这里聊吧。关于这些图,我还有别的问题想问你。当然,在此之前,马教授请先回答宋老师刚才的问题。关于汪凤喜整容的事,你怎么看?” 马厚德面露疲惫,拖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紧接着他似乎有些热,解开衣领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才继续道:“她整容前没告诉我这件事,整容后才……哎,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话,艺术是艺术,生活是生活。我喜欢那些仕女图,是欣赏古代画师的技艺,以及当时画布制造的工艺,我不是真喜欢现实里的女人长成那样啊……那太怪了! “就拿很多小孩喜欢的二次元举例吧,漫画里的美少女看着美,但如果现实里真有人把下巴弄那么尖,眼睛弄那么大,不就成怪物了?! “哎,凤凤实在是太偏执了。我真是没想到,她会曲解我至此…… “可是为了让她好受一点,我还只能夸她,说她变漂亮了……” 马厚德抽出一张手帕,一点点地擦起了额头上的汗珠。 连潮居高临下地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又问:“你一直没有结婚生子?” “没有。我没空考虑这些。”马厚德摆摆手道。 “那关于汪凤喜,你是怎么看待的?就打算和她这么搭伙过日子,一直这样过一辈子?” “我……关于这个问题,我其实没有仔细考虑过。你看这不知不觉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哎,我是真没意识到……” “你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情?” “当然没有!我只是对她同病相怜,仅此而已! “哎,当时我收养她的时候,朋友就劝过我别这么做,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好人好事。可落在别人眼里,就未必了。一个男人收养那么大一个姑娘,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图谋不轨。朋友劝我别染一身腥。但我……哎,只是她当时都住进我家了,我实在做不出把她赶走的事。她被亲戚踢皮球似地踢来踢去,看着实在太可怜。” “在你看来,她对你是什么感情呢?” “哎,我在她苦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可能她有了雏鸟情结吧。我是想着,我反正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就这么由着她惯着她了。我一直以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等她长大了,认识了别的男孩儿,自然就把我忘了。 “我是真没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快,一转眼,她都三十多了,并且她居然还……哎。” “那你呢?这些年,你没喜欢过什么人,完全没有和她组建家庭的想法?” “我这一辈子啊……都打算耗在这间工作室。这是我的理想。其实作为警察,你们应该理解我,是不是? “警察多忙多苦啊?但为了职责和使命,只能牺牲小家庭,而将一生奉献在工作岗位上。我没有你们那么伟大,但道理是一样的。我痴迷的是这些文物,只想把一辈子的精力花在这上面。如果真的讨了老婆,指不定还会因为我买修复材料花钱太多来和我吵架呢! “那什么……二位警官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6节 “如果你们不着急问话,我倒有个问题想问。 “请问凤凤的尸体现在在哪里,是否可以交还于我? “虽然我和她在法律层面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毕竟是她曾经的监护人。将她安葬的事宜,该由我来操办才对。 “哎,我也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我会为凤凤办身后事……” “尸体当然可以给你。不过还要多耽误你一会儿了,我想看看那冰块里的皮瓣,再问你些别的问题。” 宋隐说着这话,走到了冰柜跟前。 之后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个让马厚德颇感意外的问题:“这工作室装修得真不错,不愧是艺术家的眼光。对了,你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装修又找的谁?最近我也想装修,看你是否方便为我引荐一下设计师。” 宋隐话音刚落,手机一震,他发现姜南祺发来了微信: 【哥,我到上海机场了,马上去高铁,两三个小时后就能到家。听爸说你晚上也要回家吃饭?那可太好了。我给你买了好多礼物!】 第166章 隐形的女人 马厚德工作室的冰柜里放置着需要冷冻的修复材料, 包括兔皮胶、牛皮胶之类的动物胶,蛋白质类粘合剂,以及鱼皮、羊皮纸一类的生物材料。 除此之外, 就是方芷身上的那块皮瓣了。 在被宋隐和连潮问到冰柜时, 马厚德并未拿别的生物材料做搪塞,主动就提到了那快特殊的人体皮瓣。 而在宋隐提出打开冰柜看看时, 他也很大方地打开冰箱,主动把各类材料拿出来一一做了介绍, 最后还双手奉上了那块冰冷的、被塑封袋包好的皮瓣。 “二位警官, 如果凤凤真的做了违法的、盗取尸体的事, 我愿意承担责任。我也一定配合二位的所有调查。 “这里的所有材料,你们也都可以带回去检查。 “当然, 我希望你们取完样后, 把剩余部分还给我。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我预制的修复材料, 贵不贵的且不说,很费心血啊!” 从头到尾,马厚德都神色大方,举止坦荡。 看起来像是真的对汪凤喜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事后,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与汪凤喜绝无任何不同寻常的关系,他还特意把自己的病历找出来给到了宋隐。 “作为男人, 要我承认自己有这种毛病,我真是…… “但我仔细想想, 还是清白更重要吧。 “这个毛病,我从青少年时期就有了。 “所以啊,我当初带凤凤回家,真的只是可怜她。 “反正我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辈子奉献给艺术, 在艺术领域的成就和荣誉才是我所在乎的。至于这方面……无所谓了。不过当然,这毕竟是我的隐私,还望二位警官保密。” 离开马厚德的工作室后,连潮和宋隐先回了市局。 宋隐叫上赫冬,两人一起对从马厚德冰柜里拿出的各种材料进行了取样。 连潮则回办公室,通过互联网搜索起了马厚德这个人。 当然,在此之前,他先看起了马厚德先前主动给过来的病历。 主诉:勃起困难,持续多年。 病史:患者自述约15岁起便出现勃起启动困难或硬度不足,情况持续至今。 夜间及晨间偶有自发勃起,但在有意识进行性活动时即感焦虑,勃起迅速消退。曾尝试药物辅助,效果不理想。 诊断印象:心因性勃起功能障碍。 诊断依据:激素水平正常,排除了明显的器质性与内分泌病因。 处理建议:进行长期、规律的心理咨询。 “这份病历是两年前的,你当时为什么去看病?是想治好吗?“ 在工作室那会儿,宋隐曾这样问过马厚德。 ——既然这个病,马厚德15岁就得了,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治好,为什么两年前忽然去看医生了?他试图治愈这个疾病吗? 马厚德像是知道宋隐这么问的原因,解释道:“早在我读书那会儿,就发现了这个毛病……我上学上得早,15岁就进高中了。那会儿呢,有男同学领着我们偷偷混进那种不规范的成人放映厅看……咳,那种电影。 “刚开始我发现是有冲动的,但很快就软下去了。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这是个毛病,也不好意思去看医生,再说我父母也不在身边……”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厚德再道:“19岁的时候,我和美院的一个学姐在一起了,然后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行。怕学姐嫌弃,我看过多次医生,各种药都尝试过,包括抗焦虑的那种,但全都没什么用…… “学姐因此和我分了手。我消沉了一阵子后,倒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能是没体会过吧,我也不觉得做那种事有多舒服……没必要纠结,不是么?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呢?上天希望我远离世俗情感,一心投身于艺术,这是它赋予我的使命嘛!” “讲这些话……还真是有辱斯文。如果女警官来,我是不好意思开口的。还好二位警官都是男人,大家应该能互相理解……” 马厚德又道,“两年前呢,我去看病,也实在是被逼无奈。哎,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也摆脱不了被催婚嘛! “喏,我去看个病,把这病历随时带着,再遇见不长眼想给我说媒的,就可以直接把病历甩人脸上,让人家没话说!我这也实在是被他们搞烦了!” 宋隐再问他:“你看的是生殖科?还是普通男科?” 马厚德道:“19岁那会儿的话,我都看过。” “两年前的这份病历上,医生建议你看心理医生,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了嘛,这份病历,是为了堵住说媒人的嘴的。我不是抱着治病的目的去的,看什么心理医生?” 宋隐点点头,又问:“那么,你19岁那会儿呢?当时医生的诊断结果,和现在一样吗?” “那会儿的医生没那么专业。再说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心理医生的说法?”马厚德道,“不过男科医生的判断结果,跟现在的医生差不多吧。他当时说我身体本身没问题,可能是心理压力大才会这样。 “当时那学姐是我初恋,非常漂亮,是校花,很多人追求。我面对她的时候,就很有压力,这第一次失败了,后面每次压力更大,也就反而更不行……” “后来没再尝试过治疗?” “没有。我没心思了,再说也没时间。我当时真的很忙,太忙了!” 此时此刻,连潮将病历又看了一遍,回忆了整个问询的过程,便上网搜索起了马厚德的资料。 幸好他是个名字,上过电视,也多次接受过采访,相关新闻报道很多,连潮得以很快对马厚德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马厚德,其父是有名的国画大师,为人风流,情人无数,在与原配离婚后,移居了美国,据说现在已经三婚甚至四婚了。 其母是唱粤剧的,据说是在网上聊天室认识了一个法国人,后来与他一同去了北非,两人的感情似乎不错,共同养育了很多孩子。 马厚德在采访里称,父母经常吵架,他每每都会感到很害怕。 不敢面对那一幕幕争吵,他会让自己躲到阁楼里画画,少年时期的基础功便是这样打下的。 他对父母有着很复杂的感情。 就拿父亲举例,他既厌恶父亲、畏惧父亲,却居然又会不自觉地崇拜父亲。 他是在父亲的影响下,才走上了画画这条路,最终如愿考进了位于淮市的、在全国都有名的江澜美院,并且主攻的也是国画。 马厚德家境殷实,从小就没吃过生活的苦。 在普通工人家庭几代人挤在筒子楼里,为得到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而欣喜若狂的年代,他生下来就住在城堡般的豪宅里。 那栋大别墅有着粗犷的石材立面、对称的拱窗以及标志性的高耸坡屋顶,在郁郁葱葱的私家园林环抱下,自成一方天地,被本地人私下称作“马家宫殿”。 这样的房子,维护费用也不低。 从名贵苗木的养护,到复杂石材的清洁修复,处处都要花钱,每年光是这些花销,都足够买一套小房子的。 里面甚至还有恒温恒湿的专业画师和藏品库。 相关的仪器设备,远比别墅内部的装潢更来得值钱。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马厚德却并没有长成一个纨绔子弟,也并没有将钱财挥霍到吃喝玩乐上,而都是用在了专业与爱好方面。 本科那会儿,除了上课外,他会利用业余时频繁流连于博物馆、古籍书店,潜心学习传统笔墨技法,展现了远超同龄人的专注与悟性。 后来,他阴差阳错地参与到了某古代书画修复的志愿项目中,顿时被这项工作所吸引,于是在硕士、博士期间,毅然选择了更为冷僻艰辛的书画修复专业。 功夫不负有心人。研究生期间,马厚德已经在业界崭露头角。 他凭《唐韵》《山友》两幅水墨作品成名。 如今这两幅画已成了学院派的典范。 文物修复方面,他更是建树颇丰。 比如他曾主持修复过明代一位大师的画作。 该画作因保存不当损毁严重,绢素断裂,色彩脱落。马厚德带领团队耗时三年,这才使其起死回生,直接被列为了国家级文物保护的成功范例。 如今,马厚德是江澜省美术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并在多个国家级文物鉴定与修复委员会中担任专家。 与此同时,他也创立了个人工作室。 那里既是他进行精密修复的实验室,也是他创作个人艺术作品的画室。 总的来说,所有报道与采访,都赞扬了马厚德的刻苦、努力以及工匠精神,并叙述了原生家庭对他造成的创伤,大概有借此引发人们对他同情感怀的作用。 “笔者发现许多惊世之才,都有一个痛苦的童年。难道痛苦真的是孕育艺术的温床?无论如何,马德厚都是一位值得我们敬仰的伟大艺术家!“ 一位记者曾写过这么一句话。 在媒体的口中,马厚德是一个孤独而伟大、又有着些许悲剧色彩的艺术家。 为了文物、历史,为了传递中国传统文化,他放弃了结婚生子这种传统生活,算得上是奉献、甚至献祭了自己的一生。 而在这些叙述中,汪凤喜这个人完全隐形了。 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在马厚德的生命里存在过。 下午6点。 连潮开着英菲尼迪接上宋隐,载他前往姜家。 “那些材料都取样完成了?有疑点吗?”连潮问。 宋隐为自己系上安全带,摇摇头道:“暂时没发现疑点,你那边呢?查到什么新的信息吗?” 连潮大致把查到的、有关于马厚德的生平告诉了宋隐。 末了他道:“虽然不知道是否与案情有关,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什么细节?”宋隐偏过头,好奇问道。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7节 “马厚德的病,是15岁开始的。而我查了各种报道,核对后发现,他父母离婚,恰恰是在他15岁的时候。” 第167章 一种控制欲 副驾驶座上, 宋隐听闻连潮的话,拿出手机搜寻了跟马厚德有关的新闻。 片刻后他问连潮:“你觉得,他出现这种情况, 跟他父母离婚有关?” “有可能有一定的关联。”连潮瞧向副驾驶座, “你呢?你怎么看?” “是有可能。只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这背后可能有某个具体的事件,又或者他长期面对父母吵架, 心理对亲密关系有了恐惧。” 宋隐微微眯起眼睛,“我现在想的是, 他的这种病……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加剧了他的心理问题?” 连潮把方向盘往右打, 英菲尼迪随即拐了弯。 他似是很快明白了宋隐的意思:“你不相信他收养汪凤喜的理由?” 思考了一会儿措辞, 宋隐再道:“他可能并不完全在说谎。最初把汪凤喜带回家,是一时可怜她, 暂时给她找个地方住。那会儿他也没想到, 二十刚出头的自己,会收养一个这么大的‘孩子’。但是后来…… “连队, 你知道古时候,太监会和宫女対食吗?” 连潮点点头:“听说过。怎么?” “我读到过这样的例子——某些太监对待宫女的方式极为苛刻与扭曲,有的会用到精神凌辱、物质控制,有的会用道具虐待她们。 “究其原因, 他们没有性功能,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雄风’。” 蹙起眉来, 宋隐又道,“现代也不乏这样的案例。因为生理上的残缺, 一些人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建立亲密关系,他们的权力感和控制欲便会走向极端,试图通过精神上的绝对支配、甚至是通过虐待,来弥补自身的缺失, 从对方的恐惧和绝对服从里,获得自己仍然是‘强大’的证明。” 顿了顿,宋隐将目光转回车内,眼神清亮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案件的迷雾。 “我在想,也许马厚德的情况,与之有相似之处。 “有一种可能是,他的生理障碍,从少年时期就摧毁了他作为男性的基本自信,汪凤喜出事之后,她孤立无援,将他视为救世主,某种程度上,可能帮他建立了‘自信’。但这种‘自信’是扭曲的。 “马厚德无法以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份去爱一个女人,但他可以以一个恩师、导师、乃至类似于上帝的身份,去完全掌控一个女人的人生——她的生活、她的情感、乃至她的容貌。 “他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现实是现实,艺术是艺术,他分得很清。他也真切地知道,现实里的人如果整成仕女图上的样子,会显得有些畸形……所以,他未必真的对仕女图上的姑娘有着偏执的审美,但他有意让汪凤喜这么认为。 “后来汪凤喜果然按照他的心意整容了,他一定感到非常满足。他获得的是一种远比生理快感更强烈的、上帝般的操控感。甚至…… 不知不觉间,宋隐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上你的车之前,我其实和姜叔叔通了个电话,试探性地问道,他是否和马厚德有合作。” 察觉到宋隐语气的异样,连潮的目光也随之一沉:“正是这通电话,再加上马厚德的病历、人生经历,才让你有了上面那些揣测?” “是的。”宋隐点点头。 “那么……电话里,姜叔叔是怎么说的?” “他说……”宋隐望向车窗外,沉沉暮色落进他黑色的瞳孔,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格外的凝重,“姜叔叔的公司是主攻3d打印的。按他的意思,他们新研发的生物墨水,已能够实现人体皮瓣的打印。 “皮瓣的移植,就跟器官移植一样,也会发生排异反应,相关的技术难点他们还没攻克,因此他们的技术,距离临床医学上的运用,还有一段距离。但如果是把打印出来的人体皮瓣用于画作修复,却是完全够用了。”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道:“我其实是这么看的,原版画作《簪花仕女图》真的用到了人皮吗?未必。有可能只是现代所谓的专家,比如马厚德这种人为了炒作画作的价格而搞出来的噱头。 “即便原作真是人皮所致,想要修复,想必动物皮脂也完全够用了,完全没有必要用真的人皮。 “再退一万步,就算马厚德真的是个执念很深的大师,务必要用最贴近原版画作的人皮材料来完成修复。原现在的科技技术,已经足够帮他完成这种执念。 “姜叔叔甚至说,从前年开始,马厚德已经对他们的技术有了深刻的了解,双方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所以,马厚德早就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真的人皮。 “然而方芷……是去年才去世的。 “所以我想……也许马厚德并不是真的需要一张人皮。但他想试试看,如果自己表达出这种意愿,汪凤喜是不是真的会想办法,为他取来一张。” 汪凤喜对自己有雏鸟情结,对于这点,马厚德心知肚明。 但他选择的不是呵护她,而是控制。 眼前浮现出了老房子里,那具悬挂着的、已经初现巨人观的狰狞难看的尸体,宋隐的目光重重一沉。 车窗之外,暮色也随之沉底沉了下去。 沿路的街灯渐次亮起,道路开阔,夜风微凉。 这个夜晚看起来如此安逸,可是又有多少类似的罪孽……正在这个城市不动声色地发生着? 连潮沉默地听着宋隐的话,手指不时在方向盘上敲击几下。 半晌后,他开口道:“所以,那份病历证明的不是他的‘清白’,反而告诉了我们,他这种控制欲的由来。” “嗯。我目前是这样认为的。”宋隐缓缓点头,“不过我没有证据。一切都还停留在揣测层面。 “另外,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即便我们的揣测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joker想让张泽宇杀的人到底是谁?难道就是马厚德? “还有……还有姜叔叔那边……” 在宋隐看来,也许他的猜测,已经足够接近真相。 那么故事其实已经闭环了。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马厚德生理有问题,无法以常规的方式与女人相恋,因此出现了心理上的扭曲。他或许没有在物质上苛刻过汪凤喜,也没有对她实施过殴打、辱骂之类的虐待行为,但他会通过操控她的人生,来获取一种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一个“男人”。 他并非真的需要人皮来修复画作,但他在汪凤喜面前表演出了强烈的需要与渴求,做出一副只是为了还原古画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 于是汪凤喜盯上了方芷,意外害死了她。 其后,马厚德的另一个学生夏可欣为汪凤喜顶了罪。 而在一年后的现在,一个叫张泽宇的洞潜爱好者为了方芷,杀了夏可欣。 如果真相就是这样,在宋隐看来,这个故事还有三个问题没有解决—— 第一,夏可欣为什么愿意为汪凤喜顶罪。 是因为就像汪凤喜信里提及的那样,夏可欣也崇拜、甚至喜欢马厚德? 亦或是这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宋隐本能地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马厚德在长相和气质确实有几分优势,但他又不是什么万人迷,凭什么让那么多女人为他要死要活? 他在汪凤喜父母双亡、被所有亲戚嫌弃的时候带她回了家,有了这份先天优势的加持,又有了后来近水楼台朝夕相处的机会,这才得以通过经年累月的控制、潜移默化地洗脑,最终让她彻底被自己所左右。 可夏可欣呢? 从个人履历来看,早年前夏可欣专注事业,并无恋爱心思,近年接触的人则都基本非富即贵,她本人也长得漂亮,是否会倾心于马厚德,甚至为他这么个已经奔五的男人做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和夏可欣有感情纠葛的人,分明是那个游艇的主人韦一山。 夏可欣为何愿意顶罪,恐怕别有隐情。 第二个问题,joker想要张泽宇杀的,到底是谁? 为什么joker不愿自己动手? 这件事跟方芷,又或者马厚德他们有什么关联吗? 第三个问题则是…… 宋隐目光微沉,又想到了姜民华。 他真的参与了犯罪。 亦或者……这只是joker的把戏? 恍神间,宋隐听见连潮再问:“对了,先前你问马厚德他的工作室是租的还是买的……是对他的经济状况感到好奇?” “嗯。”宋隐道,“从他的家世,他的吃穿用度,以及所有新闻报道来看,他完全不缺钱。这也可以理解,有时候,有钱有闲的人,才有心情、精力、财力去专心搞艺术。 “文物修复也是,做这行的人,一定要真心热爱才行。 “各种报道都在说,马厚德领导的那些文物修复项目,别说赚钱了,他是自己贴钱做的,纯属为爱发电。但是……” 眉目微微一凛,想到汪凤喜的那封信里提到他们相识的经过,宋隐的声音不由一沉:“这样一个人,居然曾经参加过勤工俭学,去少年宫做兼职?我觉得这存在矛盾。 “马厚德给我的感觉,挺自得,也挺眼高于顶的。这样的人,如果基于让更多人了解自己的艺术,或者传承自己的画技的目的去开班授课,他可以给成人上课,或者给有天赋的、愿意拜在他门下的徒弟上课。 “可他去的是少年宫。 “这种地方,很多时候父母把孩子送过去,只是因为没时间带而已。绘画班的孩子们中,真正有天赋的人,很少。马厚德居然愿意去给他们上课?他只能纯粹是为了钱去的。别的理由恐怕都不足以解释。可住着那样一座‘宫殿’的他,为什么竟会缺钱?” 表面上,马厚德坐拥豪宅,风光豪宅。 但实际上,他竟需要勤工俭学来维持日常开销。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这个时候,连潮忽然想到了他从新闻报道上读到的信息—— 这样的房子,维护费用也不低。 从名贵苗木的养护,到复杂石材的清洁修复,处处都要花钱,每年光是这些花销,都足够买一套小房子的…… 去少年宫工作的时候,马厚德的父母已经离婚,远走国外了。 难道……难道他们只给马厚德留下了一栋豪宅,可是其余能动用的了流动性更强的资产,比如现金和银行存款,他们留下的并不多? 马厚德如果把豪宅卖了,生活自然是不愁的。 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并没有卖。 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持从前的开销,在父母支持力度不够的情况下,他只能想其他办法来赚钱。 连潮当即把心中所想与宋隐做了分享。 宋隐听罢后点点头:“那么可以想见,从父母离婚到现在,他拥有的这些资产,都是靠他自己挣的……但他怎么挣到这么多钱的? “我刚才也大致搜索了一下他的信息。 “依靠他父母积攒的人脉资源,他走艺术圈其实是好走的。不过他的原创作品并不多,即便走过拍卖行,赚到的钱应该也很有限。至于文物修复、尤其是字画修复方面,他做的很多都是国家级的项目,有酬劳和奖金,可是不仅不足以支撑他现在展现出来的资产,很多时候,为了追求效果,他反倒要贴钱……” 看见马厚德这个人,没人会觉得他缺钱。 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出生。父母给了他花不完的钱。 为了追求艺术效果,再多钱都愿意砸。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8节 一定没人想过,也许他的钱会来路不正。 可是在看过汪凤喜的那封信后,宋隐终究发现了端倪。 目前很有可能,马厚德的父母离婚后,除了留给他一栋豪宅外,便不再管他。 这种情况下,他何以过得现在这么豪,就要打个问号了。 正好要去见姜民华,宋隐打算试试看,能不能从他那里侧面打听出什么。 不知不觉间,车开进了牧华府。 这是靠近淮市市中心的豪华别墅区。 姜民华与徐含芳如今一起住在这里。 车刚驶入别墅区,就找了个角落暂时停了下来。 一盏中式风格的路灯立在车边,将英菲尼迪拢进一层暖黄色的光彩中。 连潮在这样的暖光中侧眸看向宋隐:“想一个人进去,还是我陪你?” 宋隐暂时没有答话,只是一脸严肃地陷入沉默,像是在思考。 ——如果姜民华真的涉及犯罪,自己该如何处理?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秉公办理。 但如果他没有犯恶劣至极的死罪,在法律和纪律允许的范围内,于情于理,自己能帮到的地方,该帮上一二,以争取他能得到宽大处理。 否则自己与姜南祺、还有母亲的关系,又该如何安放? 直接让连潮介入此事,一切可能将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如果不告诉他,他恐怕会以为我在排斥他、忌惮他、防备他…… 这种事情,实在要比破案推理难多了。 宋隐不免皱了眉。 “宋宋,”连潮倾身靠近宋隐几分,忽然问,“你说过,你喜欢我身上的秩序,嗯,我也一直引以为傲。但我想,有件事,我一直忘了提醒你。” 猝不及防听到这种话,宋隐有些惊讶:“嗯?什么事?” 有些时候也不免愤恨宋隐在这种事上的迟钝,连潮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狠狠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再俯身而下,盯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道: “我是刑侦大队长,是你的领导,是管着你纪律的人。 “但与此同时,我也是个人,不真是把没有感情的尺子。 “宋宋,我是你可以信任和依赖的爱人。 “原则诚然要遵守。但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第168章 她的一部分 宋隐一行离开后, 马厚德一个人在工作室的茶台边坐了很久。 很久都没有收到汪凤喜发来的消息,他其实猜测过,她是不是出事了。 但猜测是一回事, 猝不及防地从警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他发现有些自己落寞,也有些孤独。 一边回忆与汪凤喜相处的点滴, 马厚德一边复盘,自己刚才有没有在警方面前说错过什么话, 思考他们有没有怀疑别的什么。 不知不觉间, 他出现了些许反胃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10岁那年曾看见的一幕。 他在医生面前说了谎。 父母是在他15岁那年离的婚, 医生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就随口说了15岁。 然而他知道, 这个问题应该在更久之前就开始了。 10岁那年的春节,母亲的一位关门弟子上门过节。 马厚德一直很喜欢他, 称呼他为“哥哥”。 哥哥说给他带了他很想要的礼物,不过要等到初一的早上才能给他。 马厚德却是等不到初一早上了,大概凌晨1点,本已睡下的他从床上爬起来, 蹑手蹑脚地去往了二楼客房。 他本打算偷偷进入“哥哥”的房里,寻找对方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万万没想到,刚来到房门外, 他竟听见屋内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 她好像很快乐,却又好像很痛苦。 “不要”“求你了,放过我吧”“就是那里, 再多一点”…… 马厚德听得似懂非懂,心脏基于本能跳得极快。 怔愣了好一会儿,马厚德终究还是走上前,将房门轻轻推了开来。 屋中的两人非常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于是马厚德就这么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把里面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母亲长而白的腿,胸前柔软的两团,还有把玩着这一切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父亲,而是母亲的那个“弟子”。 那一刻,在马厚德的眼里,床上的两个人不再是人,而是两坨会动的肉。 一只手掌及时横过来遮住了10岁的马厚德眼睛。 它遮住了极乐世界,同时也遮住了地狱。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轻轻把门关上,再把马厚德带回楼上卧室。 除夕夜,外面的烟火炮仗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夜空中的烟花盛放了又寂灭,父亲的脸也因此忽明忽暗。 “你不介意吗?爸爸。”马厚德发出的声音很干涩。 听见这话,父亲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说起来……我真是你爸爸吗?” 马厚德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整张脸血色尽褪。 父亲看他半晌,终究叹了口气,上前揉揉他的头:“算了,你又有什么错?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吧。” 次日,母亲裹着一身皮草,踩着高跟鞋沿着楼梯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的马厚德,对他解释道:“是你爸先对不起我的。我们现在相当于离婚不离家。本来是想……是想至少等你考上高中后再正式分开…… “小德,妈妈这样委屈自己,还不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啊!” 马厚德的世界忽然崩塌了。 他开始感到很恐惧。 他怕母亲会离开这个家,和那个“弟子”在一起。 他也怕父亲会不要自己,因为自己可能不是他亲生的。 像是想证明什么似地,马厚德开始努力地练习水墨画,不是他多么喜欢这种传统技艺,而是他想证明,他有和父亲一样的天赋,他一定就是父亲亲生的。 大概12岁那年,马厚德有了第一次梦遗。 早上醒来闻见那股腥味,看见床单上潮湿的一团时,他呆愣了一会儿,紧随其后想起来的,便是除夕夜见过的床上那两团会动的肉了。 或温婉或威仪的、高高在上的、平时在自己心里如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居然成了床上任人摆弄的一团肉。 他感到一阵反胃,当即吐在了床上。 马厚德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但无论如何,父亲都选择了抛弃他。 他15岁那年,父亲留下一栋房子便远走海外,再也没有过问过他的生活。 很快母亲也走了。 刚开始她会寄来一些钱,没过多久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所以,22岁那年在少年宫上完课,看到那个坐在门口,任由大雨把自己淋湿的汪凤喜时,马厚德很受触动。 “你在等爸妈来接吗?” “老师,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真巧,老师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马厚德就这样把汪凤喜带回了家。 从只让她吃一顿晚饭,变成了让她留宿过一晚。 后来又从只留她住一晚,变成了住一周。 再后来是一个月、一年…… 那日,在学校忙项目、多日没回家的马厚德,忽然接到消防队打来的电话,对方表示汪凤喜纵火,是因为联系不上自己,害怕自己抛弃了她,于是想借警察的手找到自己。那个时候他既没生气,也不觉得害怕,反倒是感到了久违的、由衷的高兴。 爸妈抛弃了他,但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家人—— 一个很依赖自己的、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家人。 那个时候汪凤喜已经15岁了。 这个年纪,她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已不能简单地用“小孩子不懂事”这种理由来解释,她一定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她曾亲眼目睹了父母车祸去世。 应该是因为这件事,她有严重的创伤性后遗症,才会做出这种过激行为。 马厚德意识到她生了病,但巴不得她就这样病下去,永远依赖自己才好。 然而他也知道,从来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也都有过对自己很好的时候,可他们终究还是把自己抛下了。汪凤喜和自己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随着汪凤喜一天天地成长,马厚德变得越来越恐惧。 他害怕汪凤喜变成正常人,也害怕她变成和母亲一样的一坨肉。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69节 所以他将她送去了女德班,让她读佛经,教她清心寡欲地生活。 所以他会忍不住地经常测试她,看她是不是真的将自己看得最重要。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八年前?还是九年前? 马厚德回想起,自己曾在汪凤喜的手机上看到一个男人给她发来: 【凤凤,我真的很喜欢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般闪耀】 马厚德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床上的那坨会动的肉。 他再次感到了恶心,几乎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他多怕凤凤也变成那种肉啊! 他几乎感到怒不可遏。 那个男人是谁?多大年纪了?他也配追求凤凤?表白的话写得还不如小学生作文!什么眼睛像星星……可笑至极! 后来,马厚德便故意在汪凤喜面前,盯着那些仕女图感慨:“这画中人的眼睛,才是人间绝色啊。柳眼窥春,横波澹欲语。 “有生之年,我能看到有谁能生出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吗?” 后来汪凤喜为眼睛做了整容。 平心而论,马厚德觉得她变丑了。 但他的内心甜蜜而满足。 汪凤喜最重视的人,果然还是自己。 去年开始,马厚德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他得知汪凤喜的一个患者在追求她。 平时汪凤喜是不理其他任何男人的,那回却破天荒地和他吃了好几次饭。 一日,马厚德等两人约会,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然后他离开了家,在工作室住了几天。 他用染发剂,把自己头发染成了花白色。 于是汪凤喜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愁白了头发、憔悴万分的样子。 “老师你……你怎么了?!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我没事,只是太焦虑了……我想尽快把这仕女图修复完整。可我没有人皮。其他材料我都试过了,还是要差上一些呐……” 马厚德其实也没想到的,汪凤喜会为自己杀人。 他以为她无非是会去偷医院太平间的尸体。 想来她的疯病一直没好,才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马厚德感到很满意,再满意不过了。 这样心爱的玩具,他当然舍不得丢,于是赶紧找了韦一山帮忙……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今天这步。 汪凤喜居然……居然真的死了。 马厚德感到心中空落落的。 可与此同时,他似乎又感觉到了无比的满足。 汪凤喜虽然离开了人世。 但她没有抛弃自己。 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去世的。 夕阳沉了下去。 工作室没有开灯,茶台边马厚德的身影逐渐被黑色笼罩。 而在这一片黑色之中,他笑得无比甜蜜。 他想,他一定会去公安局取走汪凤喜的尸体。 他不会将她火化,也不会将她埋葬。 以血为墨,以皮为纸,此后余生,他的每一幅作品,都可以有她的一部分。 这样她就能永永远远地、陪伴着自己。 她会彻彻底底地,一辈子都属于自己。 她是为自己而死的。 她真的成为了这世上唯一不会抛弃自己的人。 所以他愿意把她分解开来,放进自己未来的每一幅画里。 · 另一边。牧华府03栋。 宋隐领着连潮一起去到姜家。 姜南祺早早等在了门口,没料到连潮也跟着来了,不免面露惊讶,但也很会来事儿地欢迎起了自己哥哥的领导:“连队也来了,快请!爸打算亲自下厨,妈不放心,去厨房看着了,我先带你们去餐厅入座!” 姜家的豪宅连餐厅都有两个。 一个放着吃西餐的长桌,另一个则是传统中式圆桌。 姜南祺将他们引到了中式餐厅。 看来今天吃的是中餐了。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姜民华也不讲究,抄着锅铲,戴着围腰就直接出来迎客了,现在这副模样和白天西装革履的样子实在相去甚远。 “宋宋,晚上好!哟,连队也来了!坐坐坐,快坐!南祺,问问他们想喝什么,给他们先倒上水。” 宋隐朝姜民华一点头:“姜叔叔好。” 连潮紧跟着道:“抱歉,一直在办案子,第一次上门,居然空着手来的。回头一定给姜叔补上。” “不用啊不用,太客气了!你们先聊,我去继续看着锅!” 姜民华笑着转身去往了厨房。 姜南祺去调饮料了。 连潮和宋隐走到餐桌旁,刚坐下来,又有一人走了过来。 那是宋隐的母亲徐含芳。 徐含芳打扮得依然像旧上海月份牌上的美人。 大概又做了美容,宋隐瞧着她,只觉得比上次见面还要显得更年轻了。 “我和他在一起了。 “很吃惊是么? “你向我领导举报了我,认为是我杀了宋禄。可我引诱了他,和他在一起了。你觉得他会相信我还是你?” 徐含芳明显还记得宋隐上次对她说过的这些话,也知道两人至今仍住在一起,那么那些话,可能并不完全是宋隐说的气话。 这会儿她看到连潮,表情也就显得有些微妙。 不过当下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向两人问了好。 之后徐含芳拖开椅子坐下了。 看来是没有再回厨房帮忙的打算。 她选择的位置很有意思,没坐在宋隐身边,而是坐在了连潮的身边。 也即连潮坐中间,宋隐和母亲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回过头,朝就近的封闭式中式厨房,和较远的吧台处分别望了一眼,徐含芳再看向连潮和宋隐,压低了声音,试探性问到:“民华说,他遇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办案?这事儿……怎么说?大不大?民华应该不牵涉其中吧?” 宋隐跟着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不待连潮回答,他先反问徐含芳:“妈,你问这个,是自己想问,还是姜叔托你打探?” 徐含芳面色微变,随即理了理披肩:“他什么都没有说。是我觉得不对劲,才想问的。毕竟……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案子,你恐怕不会轻易答应回这个家。尤其是在你很忙的时候。” 母亲果然敏锐。 宋隐抿了抿嘴,却是还没想好怎么和母亲开口。 毕竟其实他也还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姜南祺端着托盘过来了。 三人暂时没再继续话题。 只见姜南祺神采飞扬地将两杯特调饮品放到连潮和宋隐面前。 "哥,连队,尝尝这个,我特意从香港兰芳园带回来的咸柠七!" 玻璃杯里,一颗腌制得恰到好处的咸柠檬沉在杯底,细密的气泡正簇拥着它,在杯中快速地翻涌上升。 宋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甜爽口,果然不错。 姜南祺再给徐含芳递上一杯同样的饮料:“妈,虽然这里面有你厌恶的碳酸饮料……但偶尔喝喝嘛,没事儿的。爸多半还是要喝酒,我就先不管他了!” 把托盘放到一边,姜南祺把第四杯咸柠七端起来,挨着宋隐坐下了:“哥,晚上怎么说,难得回来一趟,就住在这里吧! “我觉得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你看,都有黑眼圈了呢。” 徐含芳当即附和道:“是啊,你们来得本来就晚,等吃完饭,不如就在这里住。连队也住在这里吧。客房有的是。” 她大概也很希望宋隐能住下。 这才提出让连潮一起留下,希望能借此留下宋隐。 不过徐含芳握着咸柠七饮料杯的手指有些发紧。 这是因为她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她很怕他为了呛自己,会不管不顾当众说出一句:“可以留下,不过连潮和我一起住便好。”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0节 宋隐对上徐含芳的目光,倒是有些不理解她那复杂眼神的含义。 他只是看向连潮:“连队,你那边方便吗?” “我还想和蒋民他们开个会,不过线上沟通就行,大家最近都很累,通过视频短暂地过一下各自的进展即可。” 连潮朝宋隐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来决定。我都可以。” 留下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找姜民华了解情况了。 宋隐当然是愿意的。 他想了想,看向徐含芳道:“没问题,不过要把连队的房间安排得离我近一点。我们晚上还要一起和同事开视频会议。” 姜南祺喝了一大口咸柠七,不由打了个嗝。 然后他举着杯子瞧向宋隐,亲眼见到他与连潮对了个眼神的样子。 姜南祺皱眉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不是,怎么哪里都有这个连潮啊?! 第169章 和谐的家宴 不多时, 菜上齐了。 养尊处优的徐含芳没动手,菜都是姜民华和姜南祺端上来的,有清蒸东海黄鱼、姜母鸭、梅汁小排、四喜烤麸、上汤苋菜, 还有砂锅炖的松茸鸡汤。 “我想着你们平时办案忙, 估计都在外面吃,所以特意准备了家常菜……” 落座后, 姜民华先看向连潮,“连队是北方人, 这边的菜, 不知道你吃得还习惯?我们这边的菜偏甜口, 不过你放心,我特意少加了些, 口味不重的!” 连潮端起筷子, 礼貌地一点头:“没问题的。有劳姜叔。” 姜民华笑着又道:“不会不会。宋宋难得来,更没带过同事朋友来。连队既然来了, 就是一家人!哈哈,千万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 听他这么说,宋隐当即明白过来, 恐怕对于自己和连潮的关系,徐含芳已经知会过姜民华。 他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然不便纠结于自己的性向问题。 那么在场众人里,恐怕也就姜南祺还不知情了。 一餐饭吃得算是其乐融融。 当着徐含芳和姜南祺的面, 宋隐原本没打算试探姜民华,计划饭后再找个机会和他单独谈。倒是不料,姜民华主动起了话头。 他帮徐含芳盛了一碗汤,坐下后想起什么, 看向宋隐和连队:“对了,宋宋,你今天电话里问到我和马教授的合作……今天还和连队特意去找了他。他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话问得自然,姜民华似乎只是纯粹感到关切与好奇。 宋隐夹菜的动作没停,将一块梅汁小排放进碗里,他语气很随意地说道:“案子的内情,不方便对你们透露。不过目前看来,只是他的一个学生牵扯进案子了。所以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学生?”姜民华想到什么,又问,“哟,我想起来了,我看新闻了……是不是那个名叫夏可欣的纹身师啊?” 宋隐极快地与连潮交换了一个眼神,问姜民华:“你认识夏可欣?” “在酒会上见过几次。”姜民华道,“忘了是谁了……介绍她给我做纹身来着,问我感不感兴趣什么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哪对纹身感兴趣?真是的。 “哎哟,杀了夏可欣的是谁啊?太吓人了这世道……” 饭桌上,姜南祺闻言,不由面露些许疑惑,目光来回地看着姜民华和宋隐。 大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 宋隐瞥一眼姜南祺的表情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眉。 他是在思考措辞,怎么在不引起姜南祺疑虑的情况下,向姜民华提出饭后再与他单独详谈此事。 另一边,徐含芳喝一口汤,把白白的小汤匙往碗里一放。 这声脆响过后,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望了过来。 她朝众人淡淡一笑,再温柔地瞧向了姜民华:“民华,吃饭呢,聊什么凶杀案?搞得我胃口都不好了。我可不想听。你要是实在感兴趣,等会儿把宋宋和连队约到书房,单独问问他们,怎么样? “你不是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和他们商量嘛。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南祺,今天阿姨请假,等会儿他们去谈事情,有劳你和我一起洗碗收拾,好不好?对了,我托你从香港买的化妆品,是不是都买了?一会儿带我去看看。” 徐含芳算是帮了宋隐一把。 宋隐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徐含芳没再说话,也没看他,继续喝汤了。 喝汤的时候,徐含芳虽然低着头,但腰背挺得很直。 宋隐的心脏微微一沉,忽然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其实他大概能明白徐含芳的意思。 她相信姜民华的为人,认为他一定无辜,经得起盘问,所以很坦荡自然。至少她表现出了这副样子。 这是她惯有的骄傲。 她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嫁得不好,认为她看错了人。 从前对宋禄,徐含芳就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被宋禄揍了一身伤,她也相信一定把他拉回正道,她相信他底色还是善良的。 如今对于姜民华,看来她依然如此。 宋隐一直以为,父亲死后,母亲的改变很大。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徐含芳骨子里依然是从前那个徐含芳。 不过宋隐现在并没有与母亲较劲的心思。 看见自己身侧姜南祺没心没肺吃东西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希望,母亲这回是对的。 一餐毕了,宋隐、连潮、姜民华三人去到了书房。 姜民华亲手泡了点喝的,给三人倒上:“本来有好茶想让你们尝尝的。不过这大晚上的,喝茶影响睡眠。我泡点玫瑰花和枸杞茶吧!养身!” 见宋隐和连潮分别接过杯子,姜民华前去关上书房的门,走回来坐下后,颇有些严肃地看向他们:“看来这事儿……不简单?” 宋隐再与连潮对视一眼,见对方沉眸点了点头,便看向姜民华,径直开口道:“姜叔叔,我直接开诚布公地和你谈吧。我想知道……你、或者背后的公司,有没有参与到什么不法行为中?” 姜民华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当然没有了!这怎么可能——” 宋隐严肃道:“姜叔叔,我和连队不是来审你的。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为了我妈,为了南祺,也为了你自己好,请你如实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如果你真的涉嫌违法犯罪,早交代,有立功表现,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是无意识卷入的,更要把一切告诉我,免得不小心被牵连。” 姜民华的表情彻底凝重了下来:“宋宋,我的公司专心研究技术,不可能涉及这些啊……难道你问的是税务问题? “财务方面,我不专业,过问得少,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我可以马上给cfo打电话——” “不是税务方面。”宋隐道,“不如这样,你先告诉我,马教授和你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 姜民华仔细回忆了一下,颇为谨慎地开口道:“我记得,我们在一个行业交流会认识的。马教授在台上做了关于古画材质研究与现代科技结合的演讲,非常有见地。会后他主动找到我,对我们的生物墨水技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略作停顿后,姜民华继续道:“他说他正在尝试复原一些唐代的珍贵画作,其中涉及到非常特殊的、现已无法获取的原始材质……我后来才知道居然是人皮。总之,他希望能用我们的技术,高度模拟出那种材质的质感、肌理甚至老化痕迹。” 宋隐问:“一些?按他的意思,许多古画,都涉及人皮?” “这倒不是,好像只有一幅画需要用到人皮。其他还有羊皮、牛皮之类的书卷、字画,以及绢帛一类的古董需要修复。 “他的意思是,我们会从这方面的合作做起,如果合作顺利,以后再扩展到别的文物上。” “你的技术,只用于文物修复吗?” “不,不是。”姜民华果断摇头,“除了修复,还有仿制文物。” “仿制?”宋隐皱起眉来,“私下仿制还是——” “不是私下的。”姜民华道,“未来倒是可以推广。比如,故宫推出了某个文物展览,我们可以制作同样的,让喜欢的人自己家里也可以摆上一个! “当然,我们会给顾客说明,这只是3d打印出来的文创产品,并不是真古董。 “目前我们和马教授还没有进行这种商业化的合作。我们仿制的古董,是放进博物馆展览的。有时候,有些极为珍贵的文物,如果真的拿出来展览,会容易加剧损耗。因此会展览出一个高度相似的仿品。” 玫瑰枸杞茶从热变温。 姜民华赶紧端起来喝了两口,又道:“我们和马教授的合作呢,进展挺缓慢的。他是个要求很高的人。就拿人皮的仿制材料,墨水的蛋白质配比、打印的孔隙率什么的,我们反复调整了多次,才勉强达到他的要求。“ 这个时候连潮接过宋隐的话,开口问道:“姜叔叔,除了技术合作,马厚德或者他身边的人,有没有试图通过你,接触或者了解你们公司更核心的技术,比如……生物墨水的原始配方或者特殊的打印工艺?” 姜民华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然后非常确定地说:“没有。我们的合作一直很规范,他们只提供需求参数,我们提供符合要求的打印样品,由他们验收。 “配方和核心工艺是我们的生命线,有严格的保密协议和权限管理,马教授本人也从未打听过。” 连潮又问:“姜叔,你刚才提到,马厚德要求你们仿制的是‘放进博物馆展览’的替代品。那么,这些仿制品,你见亲眼过吗?” “见过的。有时候马教授会叫我去他的工作室参观他的制作过程。”姜民华道,“还有的时候,他会直接请我去博物馆参观成品。“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连潮沉声问道:“在博物馆见到成品的时候……你能分清那是古董,还是仿制品吗?” “这、这我还真分不出来。”姜民华道,“我的技术其实只是制作原始材料,至于进一步的具体加工,还要靠马教授。他的技术出神入化,能够以假乱真。 “他制作出来的文物仿品,不仅我肉眼分不清,就连显微镜,恐怕都分不出真假。就比如人皮画,除非进行dna鉴定,不然恐怕没人能看出问题!” 听到这里,宋隐不由心生隐忧。 他当即再问:“姜叔,你刚才说……和马教授的合作很缓慢?那么目前,你为他提供的材料,多吗?“ “不多啊,很少。”姜民华道,“所以我没觉得他会背着我偷偷量产赚钱什么的,不可能啊!话说,你们到底怀疑马教授什么?” 姜民华公司提供的打印成品并不多。 所以马厚德不可能量产“古董”。 可如果他要的……恰恰不是量产呢? 宋隐面前的养生茶还满着。 他没什么心思喝,只又看向姜民华道:“文物修复,还有3d打印技术这一块,我和连队都比较陌生。我们后续可能会找专人向你做进一步的了解。” 姜民华很急切地点点头:“没问题。宋宋,还好有你。我这别……这别是被人利用了吧?!有什么问题,你赶紧提前帮我查个清楚!” 宋隐只又问:“那么姜叔,你认识韦一山吗?” “韦一山?认识啊,搞艺术品投资的嘛!”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1节 姜民华道,“马教授介绍我们认识的,我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是这样的,马教授以后想在修复文物之余,做一些仿古的原创作品,他要用到我的技术,也要靠韦一山帮他做一些商业运作。大概就是这样。韦一山…… “哦对,新闻我看了,夏可欣被杀,就是在韦一山的游艇上? “嘶,凶手难道是韦一山?” 宋隐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又问:“对于马教授的财产状况,你了解多少?” “他不缺钱。”姜民华道,“这两年我们合作的时候,他出手挺阔绰。我刚说了嘛,他做事很龟毛,经常要求返工,是要求很多的那种难搞甲方。 “幸好他给的钱够。平时吃饭什么的,他也很舍得。我觉得也正常吧。他父亲可是国师,早年间的一幅作品,现在好像都炒到五六千万了,他肯定不缺钱呀! “哎,他这样有地位,有钱的人……不至于欲壑难填,要去犯罪吧? “宋宋,你这说得我有点慌。他到底犯什么事儿了?跟夏可欣有关吗?” 第170章 领带与束缚 与姜民华做了较为深入的沟通后, 宋隐带着连潮回到自己的房间,通过视频会议的方式,与姜民、乐小冉、郭安全等人做了沟通。 在所有人眼里, 马厚德是德高望重、两袖清风、一心为文物保护付出的大师。 他在网上有不少粉丝, 大家统一认为,他从小生活在大富大贵之家, 不需要为钱的事操心,才能够从事这种冷门的、不赚钱的、而又辛苦至极的工作。 “很多有钱人也很小气的, 每天想的就是如何以钱生钱, 成为可怕的资本家, 马教授跟他们可太不一样了。毕竟是生活在搞艺术的家庭里,还是不一样啊!” “我们国家的文物流失太多了, 现在还在手里的, 当然要好好保护。我听说敦煌那边又挖出来一些残卷,这个项目马教授也会接。他头发都熬白了, 好辛苦!” “我爸妈要是像他爸妈那么有钱,我早就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了,哪肯苦哈哈地带着人日以继夜地熬在工作室,马教授可太不容易了!” “他们家真的好有钱。上次记者不是去他家采访了吗?好家伙, 跟皇宫一样。马教授说没重新装修呢,几十年来都维持着这样……那可是那个年代留下的大豪宅啊。那时候还没通货膨胀呢。他爸可真是太豪了!” “哎呀, 他父亲毕竟是国师嘛。不仅是他爸,他母亲也厉害呢, 戏曲界的大师,之前很火的那个女明星,当时为了拜在她门下,据说还下跪了呢!” …… 有父母的名誉地位与财产背书, 没有人会认为马厚德居然会缺钱。 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两袖清风、醉心文物、热爱历史、心无旁骛的大师。 姜民华也是这样认为的。 估计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马厚德居然会缺钱(注:见作话)。 那么他自然不会想到,马厚德的致富发财路,也许会存在问题。 事实上,这件事估计连马厚德的父母都没有想到。 这两个人虽然后来没管马厚德,但毕竟留了那么一栋房子给他。 豪宅变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会花上一定的时间,但它所在的地理位置优越,设计也相当不错,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马厚德怎么也不该缺钱花才对。 可他们估计忽略了马厚德的心理状况。 或许是为了维持体面,或许是为了保留童年回忆,也或许他只是为了留个念想,认为只要爸妈的房子还在,他就不算被彻底抛弃,因此他并没有将它卖掉。 可是维护这样一栋豪宅,并不容易。 物业费、水电费、园艺费等等,足够压垮年轻的马厚德的肩膀。 还要多亏汪凤喜写的那封信,才让宋隐发现了端倪—— 马厚德如果真的像外界传闻里那么从小富到大,怎么竟会为了钱,需要去少年宫当老师? 想来,在收养汪凤喜,需要负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后,他兼职做得更辛苦了。这些汪凤喜都看在眼里,也就加深了想要报答他的执念。 会议进行到最后,通过视频,连潮这样对众人道:“汪凤喜恐怕很珍视她和马厚德相遇相识的往事,因此在死前特意写下了马厚德曾在少年宫当兼职的经历。 “她害死了人,是因为她对马厚德的感情。 “但也多亏她的这份感情,能让我们对马厚德的真实经济状况产生疑虑。接下来应该重点围绕这一方面展开调查。比如马厚德是否注册过什么公司。 “另外,马厚德果然和韦一山有关联。而韦一山是恰好从事过艺术品投资的相关工作。这二人很有可能在这方面达成过合作。 “这个猜想是否成立,需要进行充分调查。最后,那日出席了游艇排队的人,每一个人的身份,都需要继续深挖,看能不能找到那场派对的真实目的。” 语毕,连潮看向身边的宋隐:“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宋隐想了想,凑到了电脑的摄像头跟前。 于是众人便看到,同一个背景里,连潮挪开后,取而代之的是宋隐的脑袋。 思忖了片刻,宋隐道:“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我认为,汪凤喜写的那封信,里面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实的。 “我是指……她对马厚德感情,两人的相遇相知、她害死人,这些事情基本没有问题。但仔细看,有个地方,她的信其实写得很模糊—— “她是如何说服夏可欣帮她骗方芷的;夏可欣又为什么会愿意替她顶罪。 “第一种可能,夏可欣也跟她一样,迷恋马厚德。 “不过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相对较小。毕竟前期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表明夏可欣跟韦一山有感情纠葛。她也是为了韦一山,才偷偷混上游艇的。 “如果马厚德与韦一山确实存在深度合作,那么我想到了第二种可能。 “那就是马厚德并非对汪凤喜做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根本就是他引诱汪凤喜去为自己弄人皮的。当然,也许汪凤喜弄人皮的方式,他刚开始并没想到,但他后来很乐在其中,并决定为她惹出来的祸擦屁股,于是找了韦一山帮忙。 “因此,韦一山更像我之前提到假设里的那个‘第三人’。是他凭感情、或者许了夏可欣别的好处,才让她甘愿替汪凤喜顶罪的。 “这种情况下,韦一山为什么肯帮忙,也好理解。马厚德一定给他带来了巨额的利益。他一旦惹来什么嫌疑和麻烦,甚至仅仅是声誉受损,韦一山的利益也会受损。” 顿了顿,宋隐又道:“这样一来,也能反过来解释,汪凤喜为何在信中坦白了一切,偏偏在这件事上写得很模糊。因为她想保护马厚德。 “马厚德多半在和韦一山干违法的勾当,她但凡多说半个字,都可能会被警方发现,因此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决定自杀,还特意把遗书放进保险柜,就是为了担下一切,希望所有调查到她为止。她当然不会暴露马厚德犯下的其他罪行。 “我就补充这么多,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信息……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沉默片刻后,举手提问的是宋隐的亲徒弟卓宛白:“宋老师,我有问题。” 宋隐看向她:“你问。” 卓宛白一眨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宋老师,连队,你们这是在哪儿啊?你们是住一起的?”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想到不久前李局打来的那个询问“大床房”的电话,蒋民疑惑地摸了摸下。 乐小冉瞪圆了眼睛在心里高呼不愧是当法医的姑娘,咱们小卓同志可真勇敢。 郭安全皱着眉冥思苦想——这个问题和案子的关联在哪里?自己是不是退不了,完全跟不上推理进程了。 片刻后,宋隐板着脸,声音淡淡地:“与案情有关的问题,有吗?” 卓宛白赶紧道:“没、没了。” “好。再见。” 不理会小视频窗口上众人不同的表情,宋隐干脆利落地直接退出了线上会议室。 转过头看向连潮,他正欲说什么,这个时候敲门声倒是先响了起来。 连潮前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徐含芳和姜南祺。 “连队,你们开完会了吗?”拎着大包小包的姜南祺率先开口。 “嗯。刚开完。”连潮道。 “那赶巧了。我是来把礼物带给我哥的,顺便找他聊会儿!” 说着这话,姜南祺挤开连潮,直接进屋找宋隐去了。 徐含芳没进屋,站在门口微笑着看向连潮:“连队,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床已经铺好了,你的房间离这里不远,我领你过去?顺便,我告诉你离你房间最近的浴室在哪里。” 连潮当然猜到了对方此举的用意。 估计她还没有接受宋隐和男人在一起的事实。 宋隐在外面的时候,她管不着,但回了家,她是不许两个人住一起的。 连潮不至对徐含芳发难,当即对她说了声“有劳”后,再回过头对宋隐打了声招呼:“宋宋,那我先回房了,你早点睡。” 宋隐双眼望过来,目光掠过连潮后,若有所思地瞧向了徐含芳。 不过他也暂时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让连潮离开了。 连潮和徐含芳一起离开。 宋隐被姜南祺缠着看起了礼物。 如此又耽误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姜南祺离开,天色已经很晚了。 宋隐的房间自带洗浴间。 他去洗漱冲澡,吹干头发后躺上床,闭上了眼睛,头脑却很清醒。 在床上辗转多时,宋隐拿起手机,给连潮发去:【睡了吗?】 连潮几乎是秒回的:【还没】 紧接着他又再发来:【姜南祺走了?】 宋隐笑了笑,回道:【嗯】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连潮再发来:【睡不着?】 宋隐老实回复:【是】 【我过去陪你?】 连潮这句话,算是正中宋隐下怀,他当即回:【好】 【马上到】 【好,轻手轻脚些】 宋隐发完这句,又笑着逗了连潮一句:【毕竟我们是在偷情】 连潮:【……】 连潮:【嗯,知道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2节 在长辈隐晦地表达过“不许”后,连潮却登堂入室,趁着夜色穿过走廊,去到了宋隐的房间里。 他面沉如水,五官看不出任何表情,拧开门把手的时候,手掌却微微有些出汗。毕竟他从小循规蹈矩,很听长辈的话。这种事对他来说,属实是第一回。 他自诩要管着宋隐,却发现自己被宋隐带“叛逆”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新鲜,似乎也有着别样的刺激。 开门,屋内大灯没开,只有床头灯投射出朦胧的圆形光亮。 光影之中,大床上鼓起了一个包,那是宋隐正睡在那里。 轻手轻脚把房门重新关好,锁上,连潮一步步走到床边。 宋隐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像是故意不看他。 连潮翻身上床,一只手臂将宋隐连同被子一起揽入怀里,一只手则不由分说伸进被窝,自后往前地握住宋隐纤细柔软的脖颈,中指正好按在了喉结处。 “宋宋,怎么就睡不着了?”连潮在宋隐耳边问。 “就是睡不着。”宋隐继续把脸埋着,说话时喉结滑动着,弄得连潮中指的指腹微微有些发痒。 “我不在,不习惯?” 宋隐不答。 连潮又道:“还是说,不被束缚的话,就不习惯?” 宋隐依然没说话,但从被子里露出的耳朵分明红了。 连潮把这抹红色看进眼底,中指轻轻抚着宋隐的喉结:“这里可没有手铐。” 话音落下后,宋隐先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却见被子一阵起伏,然后他的一只手伸了出来。 他的手里竟赫然是好几根领带,看来是知道连潮要来,特意刚从衣柜里取出来的。 朦胧昏暗的灯光下,连潮的瞳孔沉得深不见底。 宋隐仍没看他,不知不觉间还把脸埋得更深了。 然而因为这个动作,他的后颈从被子里露了出来。 漆黑的光影下,一切都是深色的。 唯独宋隐露出的半截脖子,还有那只握着领带的手白得发亮。 丝绸质地的、泛着幽暗光泽的几条深色领带,暧昧地缠绕在这只骨节匀称、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简直惑人得不可思议。 让人忍不住设想,如果这只手的主人的全身衣服褪去,那线条优美、不着寸缕、雪白滑腻的身体,被绑上这些与肤色反差极大的深色领带时,该有多让人魂牵梦萦。 连潮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紧接着他的手指先是抚上宋隐的手腕,用一条领带松松地在上面绕了一圈,并未收紧。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很轻柔,却也透着一股虔诚与严谨,仿佛在进行一个重要仪式的开端。 宋隐始终偏着头,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与此同时双唇紧抿,像是在极力维持着镇定。 然而这个时候他手腕处的皮肤终究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些许小颗粒。 连潮顺势收紧领带上的结,将他的手往身后方向强势地一拉,再按住他触感微凉的脉搏,很满意地发现那里比起刚才跳得快了几分。 其后,连潮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把宋隐两只手用一根领带拴在一起,举过了头顶,并顺便让他的身体翻过来,平躺在了床上。 这一刻他发现宋隐睡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方。 看起来严谨而又禁欲。 却不由让连潮更感觉到惊喜。 毕竟亲手拆开一个包装完整的礼物的感觉很好。 于是连潮就像剥糖纸一样剥掉了宋隐的衣服,然后居高临下看向他,不允许他再回避自己:“看着我,宋宋。” 他的声音很沉,却让人无法抗拒。 宋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究缓缓睁了开来。 这双漂亮眼睛平时总是如云如雾,如今却似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绯色。 与连潮对视一眼后,宋隐略侧过头,似乎下意识地再次想要逃避。 连潮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不许他转头。他的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拿起第二条领带,将之覆在了宋隐的眼睛上。 宋隐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 深陷的锁骨随之有了一个起伏。 连潮看得情动,正欲俯身吻上,忽然又想起不久前,他在这里看到的痕迹。 心脏里的那根刺又冒了出来,扎得他有些疼。 情动之余,某种陌生而又熟悉的燥意,立时将他整个人裹挟。 于是手掌往下滑,绕到了后面。 几乎是惩罚般用力狠狠拍了一下宋隐的屁股。 大概觉得有些疼,也有些燥。 宋隐的身体难耐地动了起来,举过头顶的双手也下意识想要放下来。 连潮居高临下地沉声道:“不许动,这是命令。” 宋隐很听话。果然不动了。 “嗯,要乖一点,才会给你奖励。” 很快,宋隐衣服尽褪,赤身躺在了床上。 他的双手、双脚、乃至眼睛,都被蒙上了领带。 连潮这个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旁边盯着他看,既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也像是在借此惩罚宋隐、控制宋隐。 此时此刻,大床之上,暗光之下。 领带上缘紧贴着微微汗湿的额角,几缕碎发黏在瓷白的皮肤上,显得潮湿滑腻;下缘则贴着鼻梁,那里挺拔的线条如远山的脊,再往下是一双无意识轻启的、正无声吐着热气的唇瓣。 视觉被剥夺,宋隐的感官不由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连潮在看着自己。 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注视着赤身他,然而却像是仅仅用眼神,就将他上了一遍又一遍。 宋隐从耳根开始,整个身体都红透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被人观赏,好像比真的做什么还要更…… 他的呼吸不由加快了一些,脖颈不由仰成了脆弱易折的弧度,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锁骨深陷的阴影里盛着昏暗的灯光。 随着未知的紧张加剧,他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如同被拉满的弓弦,被缚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紧,双腿也不由微微蜷起。 连潮的下一句命令总算传来:“乖乖躺好。不许乱动。” 于是宋隐不动了。 他的姿态几乎像是献祭的羔羊。 连潮看向他的腿间,满意地看到自己一声令下之后,宋隐有了反应。 第171章 第五根领带 晦暗的光影中, 空气好似蒸腾着无声的热意。 隐约可听见连潮的呼吸粗重了些许,但他一言不发,单只是看着宋隐。 目光在那个地方定格片刻, 满意地发现它分明很兴奋, 可是连潮的神情反倒愈发沉了下去,竟像是不为所动。 紧接着他的目光自下而上, 又自上而下将宋隐的身体逡巡了一遍又一遍。 只见宋隐两只手的手腕无意识摸索着,偶尔手指会微微颤动几下, 胸膛起伏不定, 呼吸明显不稳。 又窄又白的腰线下, 双腿不由自主地因为羞耻而蜷缩起来,却又再下一刻想起什么似地, 强迫性地重新舒展开来。 继续往下, 脚踝光滑,脚尖莹白, 偶尔脚背会崩一下,就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美人如斯,从头发丝到脚趾,居然无一处不惑人。 “告诉我宋宋, 现在你在想什么?” 时间像是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连潮总算说了下一个命令。 宋隐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连潮伸出手,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按住宋隐的腰,他能感觉到指腹下方的肌肉立刻因他的触碰而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宋隐的锁骨重重起伏了起来。 那是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许多。 仅仅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腰。 他居然就这么大的反应,需要靠深呼吸来缓解。 这样的认知取悦了连潮。 他的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不过开口的时候,语气却沉得几乎听不出一丝感情:“回答我。这是命令。” 沉默了一会儿, 宋隐开口了。他的声音几乎像是气声:“在想……在想你还要这么看多久。” “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让我继续看,还是快点进行下一步?” 宋隐下意识抿了唇,并未答话,大概是觉得难以启齿。 “不听话。该罚。” 原本只是指腹轻轻按着宋隐的腰。这一声落下后,连潮两只手的手掌赫然贴上,再骤然发力,一把将宋隐翻了身,让他背对着自己趴在了床上。 紧接着他拿起第四根领带,先是将其绷直试了几下韧性,再用右手握着,往自己的左手的手背上一拍,分明是在试探力道。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3节 再下一刻,“啪啪啪”—— 领带落下,狠狠抽了宋隐的屁股三下。 宋隐的脊背立刻绷紧。 细小的颗粒沿着脊椎一点点地从肌肤深处长了出来。 至于那白皙滑腻而又饱满的地方,除了手指印,这下又多了三根红痕,红得晃眼,煽情到了极致,让人按捺不住地想要多一些,再更多一些。 连潮的视线贴着那些痕迹缓慢地滑过,再往上看去。 宋隐的背脊隐忍地绷紧,曲线美得不可思议。 一对蝴蝶骨轮廓清晰,线条流畅,此刻晕了些许汗珠,看起来潮湿、脆弱,却又因为肌肉的绷紧而显得韧性十足。 半晌,连潮轻轻落下手掌,有些粗糙的指尖顺着骨骼轻抚,几乎能感觉到肌肤之下藏着的颤栗像水浪一样悄然奔流。 这样温柔的抚慰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如隔靴搔痒般,很快就消失了。 紧接着连潮恢复严厉,又握着领带抽了一下,红痕当即再添一道。 “嗯——“宋隐轻轻一哼,随即咬住嘴唇。 “疼?”连潮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是爽?“ “……” “回答我。要听话。” “都、都有。” “好。那再给你多一些。” 连潮沉声下着命令,“跪起来。” 宋隐照做。 “腰塌下去。” 宋隐再照做。 极轻的一声笑后,连潮的手掌取代了先前领带的位置。 温热而粗糙的掌心完全覆住了那片被打得发热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揉按。 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表面的刺痛,却又似乎勾起了底下更深的不安与渴望。 宋隐的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了一瞬,又猛地僵住。 连潮俯下身,另一只手沿着紧绷的脊柱沟缓缓向上,来到宋隐的后颈。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从前面握住宋隐的咽喉,就像是握住了他的命脉。 “抬头。” 听到这样的声音,宋隐本能地挣扎了一瞬。 于是咽喉上的力道便加重了几分,似乎带着惩罚的意味。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缓缓抬起头,却又快速侧过了脸,似乎想要看连潮。 可他眼睛被蒙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下意识更重地咬着自己的唇。 而那两瓣唇已然充血,看上去艳得惊人。 连潮的眸色一沉,喉结不动声色地狠狠滑动一下。 面上,他不为所动地、残忍地把宋隐的头转了过去。 然后另一只手取代领带不断地、持续地在那两片柔软处拍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宋隐眼睛上的领带已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湿。 他脚背绷直了又收紧,十指深深陷入了床单。 所有的挣扎、羞耻,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飞灰,只剩下本能的趋从。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不……要……” “嗯?没听清?”连潮问他,“要还是不要?” “……连潮你……” “该叫我什么?” “我……” 宋隐抿紧了嘴,不肯求饶。 其实此刻他也很矛盾。 生理与理智在互相较劲。 他的身体在这种感觉里沦陷。 可理智却在抗拒这一切。 沦为欲望奴隶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多么奇怪,做人方面,他向来很有主见,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可在这方面,他居然有这种古怪的癖好,他一边为自己感到不耻,一边却又觉得难以抗拒。好在……好在对方是连潮。 只要连潮,好像就什么都可以了。 “不听话,要继续罚。” “你要怎么——” 一个指节陷落。 然后是又一指节。 领带重重地落下。 一道又一道的红痕浮现。 到了后来宋隐整个后背都染上了一层绯意。 再后来他跪不住,重新趴了下去,两个脚背彻底绷紧,两条腿几乎成了两条直接。 连潮猜到了要发生什么。 可他及时伸手予以了制止,取来第五根领带系上了。 “你、你……” 宋隐的声音几乎控制不住地染上了哭腔,急速的呼吸就像是在呜咽。 “想好了吗?该叫我什么?” “我……不……连潮……连队……领导……我……” “还不乖?” “……我、我知道了……老、老公,你放、放开我你——” “乖,再叫一声。” “……老公……” “嗯,给你奖励。” 连潮俯身。 碾了进去。 与此同时也将那根领带解开了。 巨大圆满与快意席卷而来。 宋隐感到灵魂霎时抽离,拽着所有的感官飘向了天际,然后俯身看向自己。 他的身体像是一滩被月光煮沸的水,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正无法抑制地颤栗着。 连潮残忍而不留情的碾入,看似进退进入的掌控,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他亦像是飘向了天际。 星云正在剧烈坍缩、颤抖,用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其向内拖拽。 那片温暖潮热仿佛有了自主生命,化作贪婪而柔软的兽,痉挛着绞杀他的身体,竭力地撕咬着他的理智边界。 所有光线与声音都湮灭在那极致温热的□□里,唯有掌心下那剧烈颤抖的、汗湿的脊背,是他在唯一触到的真实。 …… 一次已经格外漫长。 再来第二次似乎就太久了。 宋隐近日太累,连潮勉强按捺住,拥他进怀里入睡。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比起近日加班的强度,宋隐今天入睡都算早了。 极致的欢愉之后是极致的疲累。 连日来的所有压力都似乎都已得到了宣泄与释放。 于是他睡得非常沉,算是最近睡得最好的一个觉了。 当然,次日一早,连潮还是没有按捺住。 宋隐原本还在睡梦中。 后来他是活生生被弄醒的。 “你——” 回答他是又密又重的。 他们并未提前准备道具,于是这回什么都没有戴,是直接来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4节 其实连潮做过功课,听说那样会导致发烧,先前也就一直做了防护。 然而某次套意外破了之后,宋隐并无异样,也不知道是否能称为天赋异禀,于是这一次,连潮就那么任由自己交付了。 收紧的星云霎时被雨水的灌溉填满。 不久之后,连潮总算抽身离去。 宋隐缓过劲来,回头看向他:“要……要去洗澡?我和你一起去。” 站在床边回过头,连潮的目光从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床单上掠过,落在了宋隐的身上,将这具身体当下所有的痕迹尽收眼底,双眸霎时一沉。 然后他俯下身,在宋隐额头温柔地留下一个吻,语气强势而却不容置疑:“我先去,你再去。” “为什么?”宋隐似是不解。 连潮又把他双手双脚用领带绑上了:“多在里面留一会儿。” 宋隐:“……” “乖,听话,老实趴着,不许动。” “……嗯,好。” 浴室的淋水声很快响起。 宋隐很老实地趴着。 他还有些困,于是轻轻阖上了眼。 不得不承认,昨晚的一切都是刺激兴奋而令人愉悦的。 尤其是在违背母亲的意愿做这种事的情况下。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长着一身反骨,非要和母亲这么暗自较劲。 无论如何,精神在这一夜后得到了很彻底的放松。 宋隐几乎就要重新睡着。 然而下一刻,敲门声居然响了起来。 “哥?哥!你没事儿吧!手机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啊,平时这个点你早就起了呀!”姜南祺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你身体不会出问题吧?我有点担心。” “连队又是什么情况啊?我刚看他不在,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 姜南祺仿佛在夺命连环问。 宋隐当即睁开眼睛,额头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觉得不能轻易开口回答姜南祺。 他的声音沙哑到任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那他该怎么…… 就在宋隐踌躇间,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姜南祺一声喊:“哥?你不会真出事儿了?你等等,我马上就去拿备用钥匙!” 水声太大,淋浴间距离房门又有些远,也不知道连潮能不能听到后及时赶出来,宋隐皱起眉来,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双脚双手分别使着劲儿,为的是尝试把领带挣脱开来。 后来他几乎是靠蛮力把双脚分开的。 手腕上的领带系得太紧,轻易弄不开,宋隐低下头,打算用嘴咬开试试,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门锁拧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姜南祺就奔了进来。 宋隐眉眼一凛,当即用脚背勾着被子一甩,将它盖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这个时候姜南祺已经冲到了他的跟前,随即用不可置信、而又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他被紧紧束缚的双手,脖颈处可疑的红痕,还有那双红肿充血的唇。 宋隐:“………………” “宋宋……姜南祺?” 恰此时,连潮裹着浴袍从浴室来到了床边。 姜南祺瞧瞧连潮,再回过头瞧瞧宋隐,顿悟般一点头,当即怒道:“哥,他欺负你是吗?他简直不是人!!!” 宋隐太阳穴都跳了起来,皱着眉呵斥:“姜南祺你给我先出——” 宋隐话音未落。 姜南祺已握拳朝连潮砸了过去—— 第172章 经侦的出动 千钧一发之际, 连潮及时侧身,拳头顿时擦着他的鼻尖滑过,紧接着姜南祺的第二拳就砸了过来。 连潮当然无意与姜南祺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 只是在又一次避开后, 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往前方一推。 其实连潮没用什么劲。 架不住姜南祺实在没练过, 他原本使上了蛮劲儿,想要砸出第三拳, 猝不及防手腕被一抓, 身体再被这么一推, 由于下盘不稳,立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下姜南祺眼睛都气红了, 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就要不管不顾撒泼般朝连潮冲过去。 这回站在他面前将他拦住的, 却是宋隐了。 此时宋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解开手腕上的领带,并用长睡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冷冽, 表情严肃,乍一看是平时那个熟悉的兄长,可仔细看去,又分明是不同的。 伸手的动作, 让他那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从宽大的衣袖中露了出来。 那上面先前被领带束缚留下的红痕尚未消退。 于是望之一眼,完全能够想象, 之前这只手是以何种方式被绑上的,且一定被紧紧束缚了一整夜, 才能被缠绕出这种程度的痕迹。 再往上看宋隐的脸。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汗湿,颈侧也蒙着一层细密汗珠,眼尾处有抹恰到好处的红,像是被狠狠吻过, 藏着万千春色。 这种情况下,冷冽的眼神不再显得凶狠,而是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情热未退时强撑出来的清醒。 明明很裹得严实,宋隐的周身却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温热潮气,此刻连呵斥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情事所导致的沙哑: “姜南祺,够了。你先出去。” 姜南祺:“………………”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般,姜南祺盯着宋隐,开口问:“他强迫你欺负你潜规则你是不是?哥,我肯定帮你讨回公道,只要你——” 宋隐淡淡打断他:“不是,我自愿的。” 姜南祺:“………………” 宋隐:“正式介绍一下,连潮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姜南祺:“………………” 姜南祺眼神极其复杂,五官表情已经快要失衡。 他目瞪口呆地看看宋隐,再难以置信地看向连潮,最后转身跑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宋隐与连潮双双收拾干净,下楼了。 宋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搭深色长款大衣,将脖颈处的痕迹遮掩得严严实实。 连潮穿的则是昨晚徐含芳给他准备的一套西装,说是之前给宋隐买的,不过偏大了些,就一直放着了。 深色的精纺羊毛面料剪裁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也沉稳英俊。 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清冷禁欲,一个一丝不苟。 离开前,宋隐透过屋内的全身镜看了一眼自己和连潮,错觉他们二人本是兽,此刻又披上了规矩体面的人皮。 楼下,徐含芳和姜民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做早餐。这房子太大,隔音效果也好,是以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早餐在西式餐厅吃。 这里的厨房是开放式的。 于是宋隐和连潮一起走进来的时候,两人能一眼看见。 姜民华先打了招呼:“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徐含芳朝二人点点头,再对身边的丈夫道:“南祺今天倒是起得早,也不知道干嘛那么急,说要去找宋宋—— “诶?宋宋,你看到南祺了吗?” 宋隐皱着眉,还没答话,昨日请假的佣人阿姨,这会儿过来上班了。 她敲敲透明的玻璃门,朝众人微笑着打过招呼,走进餐厅后道:“太太,先生,早上好。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南祺开着车走了,他也没跟我打招呼,像是在生闷气……” 徐含芳停下搅拌蛋液的动作,瞧向宋隐:“他怎么了?” 想到什么,她再看向连潮,目光当即冷了些许。 连潮微微皱了眉,不免也感觉到了几分尴尬。 第一次上门就…… 想来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有失周全,也有些轻率了。 想来这段时间两个人的压力都极大,昨晚好不容易有了短暂的喘息,这才急切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确认与安宁。 所有的克制与体面,在那种本能的渴求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他和宋隐的感情无疑是真挚的。 他也不后悔昨晚做的一切。 但终究是他处理得不够好。 他本该更好地保护这段关系,让它在一个更得体、更受祝福的场景下展开,而非像现在这样,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浮现在台面上,被宋隐的家人发现。 徐含芳、姜民华,还有姜南祺该怎么想自己? 轻浮孟浪,不尊重宋隐?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5节 其实无论他们怎么想自己,连潮都觉得没所谓。 但事关宋隐,就有所谓了。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看待自己,不免会更轻视宋隐。 毕竟在他们眼里,宋隐也许会是那种“甘愿和这种不尊重自己的人在一起”的形象。 连潮不能让宋隐承受这份轻视,更不能让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蒙上不光彩的阴影。 “徐阿姨,姜叔叔,抱歉,”连潮先一步站出来,不卑不亢地、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我和宋宋在一起了,姜南祺知道这件事,可能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我会找到他,向他解释清楚一切。 “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非常抱歉。不过有些话,也正好趁此机会,向叔叔阿姨表明。 “我和宋隐,是经过慎重考虑后,以长长久久在一起的目的走到一起的。我们双方对待这段关系都很认真,也很珍视。目前没有公开,只是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原因。但我对他,有着绝对的真心和尊重。 “抱歉,我没能选择一个更恰当的时机让你们知悉。但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们对宋宋的看法。” 宋隐原本是打算开口呛母亲几句的。 不过由于连潮先一步开口,只能闭了嘴。 然而听到这些话,他不免又微微张开了唇,有些惊讶地看向连潮。 其实平时两个人对于感情方面的话题聊得很少。 连潮不是浪漫的、爱说情话的那种人。 的确,他曾说过一句:“以后下雨天,我都陪着你。” 但似乎也仅仅是一句好听的情话而已。 像现在这种正式的、近似于明确承诺的话,宋隐也是第一次听他说。 宋隐这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的心态其实类似于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根本没有仔细想过,这段关系会在什么时候终结。 毕竟他还有一个执念没有实现,那就是亲手杀了joker。 可连潮居然是想过的。 他竟说出了“长长久久”这个词。 只听“啪”的一下,徐含芳把放着蛋液的碗放下了。 然后她先看向佣人阿姨。 “张姨,有劳你去给露台上的花浇浇水。” 佣人阿姨点点头,赶紧走了。 徐含芳再取下围裙,严肃地绕开岛台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连潮在餐桌旁坐下来。 “我做的杂粮粥,先喝点。” 徐含芳手一指连潮面前摆好的粥,再看向宋隐,“宋宋,你来坐,喝粥,给你们几个一人准备了一碗。” 宋隐犹豫了一下,倒也上前坐在了连潮旁边。 徐含芳取来一个披肩,裹紧后坐在了连潮对面。 然后她面沉如水,眼神严肃地说道:“长长久久?真的吗?连队,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事实上,我也根本管不了宋宋。这你也知道。所以你才这么有恃无恐?” “徐阿姨——”连潮当即皱眉。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徐含芳道,“我是管不了宋宋,他想怎样,只要不是杀人犯法这种太出格的事,我只能认了。 “可是你呢? “抱歉,我知道你父母已经不在了。但你身后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小舅,以及一群做官的亲戚。他们能接受吗? “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会和宋宋长久,可以后呢?等回到帝都,他能承受住那些压力吗?” 伸手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徐含芳看一眼宋隐,又看向连潮,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不过眼神依然凌厉而严肃: “连队,你刚才没有敷衍我欺骗我,而是很诚实地坦白来了一切,算是有担当,这点我很欣赏。 “所以我心里有什么,也就如实说了。请你不要见怪。我说这些话,只是因为我不希望宋宋以后伤心。 “请你相信,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不被父母长辈祝福的感情的下场。我希望你是真的能慎重做这个决定。 “你看,你现在应该还瞒着那边的长辈吧?我想你应该也有疑虑——” “我没有疑虑。”连潮却是果断道,“确实,我现在还瞒着舅舅他们。不过这不是因为性向问题,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一些往事,宋宋可能被牵扯到了一桩重要的案件中。我舅舅身份也比较敏感,事情没解决前,贸然告诉他,可能会生出别的事端,仅此而已。 “你放心,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一定是考虑好了,也有把握,才会和宋宋在一起。 “我甚至考虑过,会和宋宋去国外结婚,只要他愿意。 “至于以后去哪里发展……我也会充分尊重宋宋的意愿。” 话到这里,连潮想到什么,侧头看向了身边的宋隐。 宋隐的目光也恰好望了过来,表情似乎显得有些错愣。 连潮微微皱了眉,随即又道:“这些事,我没先和你商量,就直接这样讲了出来,抱歉。” 其实他和宋隐在一起还没有多久。 并且彼此之间还有太多问题没解决。 可他竟忽然提到了“结婚”二字,也许宋隐会觉得太快了。 怔愣了一会儿,宋隐摇摇头:“不用这么说,你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都理解的。你放心。” 连潮再道:“我说的只是我的想法。你不要有压力。” “我……” “宋宋。” “嗯?” “我没有催婚的意思。” “嗯……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报告领导,真的知道了。” 把二人互动尽收眼底的徐含芳,这一刻不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来:“说清楚了就好。连队你的为人,我还是放心的。那么,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商量着来吧。你们先坐,早餐马上就好。” “我现在先去把姜南祺找回来。” 连潮倒是站起身,而后特意看向了方才外人般的姜民华道:“姜叔,抱歉——” “诶,不会不会。是姜南祺不懂事。” 姜民华无奈地笑了笑,“他啊,用你们年轻人话的讲,叫那什么……‘哥控’,是吧?哈哈,哎呀,是他幼稚了! “不过也能理解。以前我好哥们结婚,我也失落过。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嘛。连队别见怪!” 片刻后,连潮出门找姜南祺去了。 其余人先一步坐在餐桌前吃起了早餐。 徐含芳和姜民华并排坐在宋隐对面,时不时都会抬头看他一眼,前者目光颇为温柔,后者则显得很慈祥。 宋隐竟有些不习惯这也许可以称之为温馨的时刻。 于是他下意识想要回避,只是低着头默默吃东西。 把这份回避看在眼里,徐含芳微微皱起眉来,再无声叹了一口气。 察觉到这一点,姜民华赶紧活跃起气氛,给宋隐夹了块生煎,然后道:“话说,南祺这样,我还真能理解。我早就觉得了,你要是女孩儿啊,我们就可以亲上加亲了,哈哈。 “你看,我喜欢你妈妈,他喜欢你,也许你们家的基因就是吸引我们家的,这是天注定——” 姜民华话还没说完,徐含芳的眼睛横了过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咳咳,开个玩笑而已!” 姜民华赶紧道,“南祺以前也追过女孩子的,我知道他是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喏,你看,你是不是也笑了?” 听到这些话,宋隐总算抬起头,看了对面二人一眼。 这几乎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馨的家庭早餐时刻。 他想,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他的小时候,他愿意接受姜民华这样一位父亲,也愿意生活在这种重组家庭中。 可时光终究不能倒流。 他也终究无法再回到小时候的心境中。 有些事情错过了,也许就是永远错过了。 短暂的休息后,这日下午,吃过午饭,连潮和宋隐回到了市局继续办案。 一方面,他们要盯着张泽宇和他律师那边的动态。 另一方面,他们要围绕马厚德这个人的故事展开深挖,必要时会联合经侦展开调查。 经过一下午的调查,事情有了一定进展,宋隐正觉得一切即将霍然开朗,却忽然被李铮叫去了办公室。 同被叫去的还有连潮。 两人一进屋,李铮先把门关了,脸色有着难见的严肃。 宋隐立刻觉得情况不太妙。 连潮当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当即问李铮:“李局,发生什么事了?” 重重皱起眉,李铮道:“上面支队的经侦警察……今晚要去姜家,把姜民华带走。” “什么?!”宋隐立刻站了起来,“怎么突然——” “宋隐,你先别急,坐下听我说。” 李铮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还在了解。经济犯罪的事情,该经侦管,不该你们管。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6节 “再说了,估计此事涉案金额挺大,牵连范围也广,所以支队那边直接行动了。 “最后,宋隐,出于回避原则,你不能参与这个案子。” 话到这里,沉默了数秒,李铮看向连潮:“连潮,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你。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第173章 带你去认尸 离开李铮办公室, 连潮和宋隐第一时间又赶回了牧华府,正好撞上姜民华被警方带走的情形。 隔着车窗与他匆匆对视一眼后,宋隐进家门, 看到了客厅里面带愁容、不过尽力维持着冷静的徐含芳, 还有眼睛有些红、忍不住在客厅来回踱步的姜南祺。 自己才刚找姜民华谈话,他转头就被带走了, 宋隐原本是担心自己会因此被误会的。 谁料他并不需要多费口舌做解释,徐含芳先看向他道:“昨晚你们聊了些什么, 民华都告诉我了, 我也告诉南祺了。他……他就是被人利用了, 是不是? “宋宋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帮他?对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去他公司, 把几个高管聚集起来, 问清楚他和那个马厚德具体的合作方式? “警察……警察已经去公司驻扎了。不过我们找自家高管了解情况,想必也合情合理, 他们阻拦不了我们!啊还有……还有,律师。我们有律师团队的——” 姜南祺也赶紧走了过来,面色复杂地看一眼宋隐,再看向连潮:“哥, 连队,抱歉, 早上那会儿,是我幼稚了。爸他现在……警察现在想以什么罪名起诉他啊?我真是……” “别太着急, 具体是什么罪名,我已经托人去问了。” 徐含芳和姜南祺均没怀疑自己,宋隐无疑颇感宽慰。 他又道:“当下要做的,确实是要赶紧去公司, 找法务部、律师团,还有公关部门一起开个会。 “对外,要把公司形象稳住,别让人趁机泼脏水,影响现有的、或者即将有的合作。 “对内,要把姜叔叔和马厚德合作的所有细节搞清楚,只有先把这些搞清楚了,才能知道他被利用的点,然后交由律师想办法。” 片刻后,徐含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她裹紧身上的披肩,就好像裹紧了勇气似的。 “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吸一口气,又对姜南祺道,“南祺,你马上联系公司首席法务、运营总裁还有公关的王总,让他们一小时后在总部会议室等我们。” “我明白,妈。” 姜南祺点点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被徐含芳和宋隐的冷静感染,再加上意识到公司的担子恐怕暂时要落到自己头上了,姜南祺也逐渐镇定了下来,处理事务处理得成熟且高效,像是短短时间内成熟了不少。 徐含芳再看向宋隐和连潮,眼神复杂而恳切:“宋宋,连队,公司层面的事,我和南祺会尽力稳住。但是……民华他一个人在里面,我实在…… “调查层面的事,我们无能为力,只能拜托你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让我们知道进展。” 这回开口的是连潮。 他上前开口道:“姜叔是上面的支队经侦带走的,调查这块,我和宋隐无法插手,不过我们手里的案子,与姜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属于我们的合法调查范围。一旦有突破,会第一时间与你们和你们的律师团队沟通。”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徐含芳和姜南祺在律师的陪同下赶往公司稳定大局。 而宋隐和连潮则返回了市局,继续对马厚德展开调查。 白日里,经过众人的分工,已掌握了不少信息。 乐小冉那边与当地文物部门、古博物馆、以及江澜美院的相关领导、在校学生们展开了沟通。 她整理出了这些人所知晓的,过去数年间马厚德所主导的文物修复名单,以及展品替代物的清单。 经过先前与姜民华的沟通,宋隐等人得知,马厚德负责的一项工作是,制造珍贵古董的仿制品,用于博物馆、或者展会的公开展览。 这是为了避免真品被损耗而采取的措施。 当然,展览的时候,博物馆方面也会向参观者说明,这是仿品,而非真品。 现在众人不得怀疑,既然马厚德有以假乱真的本事,有没有可能制造了多份仿制品,并掉包了真品呢? 也许马厚德通过某种渠道,把真品卖了。 这就是他那些不明钱财的来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姜民华那里购买的材料很少的原因。 量产的东西反而便宜,稀有的才珍贵。 一次性只需要仿造一两件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书画而已,他不需要太多材料。 至于售卖文物的渠道从何而来,恐怕就跟韦一山脱不了关系了。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一个推测。 真相如何,还得细查了再说。 现在姜民华是被经侦带走的,他被认为可能涉及什么样的经济犯罪,或许能反过来完善相关的推理。 无论如何,先整理一份这样的文物修复与仿制品清单,是有必要的工作。 警方后续可以视情况,找相关部门对相关文物做一次细致的鉴定工作。 至于蒋民那边,则带领小组对马厚德是否注册过的公司展开了细致的调查。 目前并没有发现明显的疑点。 只是发现他曾于五年前注册过一家公司,不过很快就又注销了。 公司的具体性质、是否真实发生过经营行为,为何会被注销,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郭安全负责继续调查夏可欣。 她为何心甘情愿为汪凤喜顶罪? 是否因为她更深地参与了马厚德与韦一山的犯罪链条,并从中获取了巨大利益? 这种情况下,她的顶罪是“舍车保帅”,或者受到了某种致命威胁。 为此,郭安全调查起了她本人、助理、以及纹身工作室的资产状况、银行流水等。 其中不乏大额进出的款项,备注都是纹身收益。 但这些是真的纹身收益,还是别的什么,还要进一步查了才知道。 这方面郭安全没经验,后续打算求助于经侦的同事。 最后,本案其实还有一个人值得深入调查——韦一山。 但目前韦一山并无任何嫌疑,既无杀人嫌疑,也无经济犯罪的嫌疑。 再加上韦家颇有势力。 这种情况下,警方在没有充分依据的时候,也无权随意调取他的资金记录等内容。暂时也只能将他暂放。 这晚,回到市局后,连潮复核起了夏可欣相关的资金问题,如资金流水等。 宋隐则看起了乐小冉整理的文物相关的清单。 该清单列出了由马厚德主导的文物仿制品,并标注了其对应的真品名称、所属博物馆,仿制品制作的日期和用途。 宋隐注意到,有三件标注为“唐代绢画”的仿制品,其对应的真品均属于淮市古博物馆的“非公开轮换库藏”。 这类藏品不常展出,公众知晓度低,监管也相对宽松。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根据记录,这三件仿制品在制作完成后,仅有一次短暂的“内部审核”记录,随后便再无公开展览或移交回库的记载。 它们就像……就像完成使命后,凭空消失了一般。 难道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马厚德其实犯的是盗窃文物罪? 宋隐皱起眉来,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只因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joker。 joker,他到底在整起事件中起到什么样的角色? 他要让张泽宇杀谁? 这桩案子似乎只涉及犯罪,而不涉及邪教色彩。 那么joker参与进来,恐怕也只是为了搞钱。 可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搞钱的呢? 这案子恐怕不止是单纯的文物掉包。 忽然联想到先前案子里的遇到的彭驰、彭驰母亲,还有害他们家破产的“啵啾小人”,宋隐皱紧眉头,拿出手机,倒是给温叙白打去了电话。 “宋宋?”温叙白的声音似乎显得有些诧异。 宋隐直接道:“关于joker和他背后的组织,你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我想知道,他是否涉及一些特殊的经济犯罪?” · 另一边。 厚德载物文物修复工作室所在艺术园区外的街角。 一辆通体漆黑的商务车在这里停着。 车上坐着joker。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电脑,耳朵里带着入耳式耳机。 此刻他通过电脑听到的,是昨日连潮与宋隐前去问询马厚德时,三人发生过的所有交谈。 他能听到这些交谈,当然是因为很早以前,他就让韦一山去该工作室的时候,悄悄放入一个监听纽扣,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监听纽扣果然派上了用场。 joker得以知道了他们所有的聊天内容,继而猜到他们目前的调查进展和思路。 与此同时,马厚德的人物侧写,也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joker深谙人心如斯,很快就琢磨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久后,当马厚德深夜离开工作室,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joker降下车窗看向他:“马教授。” 马厚德疑惑地走过来,借着路灯看清他的模样后,开口道:“连队?你怎么又来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7节 joker道:“之前不是说过么?要带你去市局认尸。解剖工作,我们已经完成了,现在就把尸体交给你处置。最近实在太忙,刚下班想起这个,干脆来接你一趟。” 马厚德有些激动起来,他搓了搓手,笑了。 他已经明显有了白发,面上也有许多皱纹。 可他面上的这抹笑容居然显得很青涩。 就好像他是十几岁的青年,现在不是要去认领尸体,而是要去见自己暗恋已久的姑娘。 “我、我是直接上车?”马厚德期待地说。 “当然。前面还有我同事,你直接坐后面吧。” joker说完这话,马厚德便自觉坐上了车。 第174章 沉寂之湖面 不久后, 黑色商务车轰然发动,驶入了夜色中。 街边的灯火越渐昏暗,到了后来只剩一片漆黑, 唯一能用来引路的, 只剩车头的两盏大灯。 马厚德刚开始并未察觉异样。 他将头靠在车窗上,面上浮现出甜蜜的微笑。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块很完美的画布。 他要在领回汪凤喜尸体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动工。 然而当所有灯火都彻底消失, 意识到汽车下了高架、正驶向郊区后,他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连队, 这好像不是去市局的路……” 理智告诉马厚德, 他坐上一个警察的车, 这件事本身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座椅。 咽了一口唾沫, 他用有些发涩的声音问:“凤凤的尸体不在市局, 在郊外的殡仪馆?我记得前面好像是有个殡仪馆……” joker正坐在驾驶座开车。 闻言,他抬起双眸, 通过后视镜淡淡瞥了马厚德一眼,声音显得有些莫测:“嗯,就快到了。” 一种本能的恐惧攫住了马厚德,他脸色一白, 猛地想去拉车门,却发现早已锁死:“我……我先不去了。深更半夜的, 领什么尸体……不吉利。请你停车!我要下车!” 马厚德话音未落,副驾驶的一名穿着警服的“警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只见猝不及防间,那名“警察”的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马厚德刚张口想要喊叫,下一刻,冰凉的针扎进手臂, 他的意识立刻沉入了黑暗。 当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马厚德浑身无力,头痛欲裂,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全身。 仓促间,他只能转动着眼珠,尽可能地看了一圈周围。 他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窄、黑暗、充满汽油和灰尘味道的空间里。 这里是……是、是汽车的后备厢? 这后备厢既然如此狭窄,破旧,应该并不属于刚才那辆高级商务车。 自己昏迷期间,已经被换了一辆车! 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时候,马厚德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很快他还意识到,车身并不平,似乎正以车头向下的方式倾斜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厚德越来越不安,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猛地抬眼望去,他借着车尾灯的光亮,看见连潮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明白什么过来似的,马厚德愤怒地开口: “你、你到底搞什么? “现在警察还玩屈打成招那一套? “我会起诉你的,我一定会……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折磨我?!想逼我承认我没有犯过的罪?!” …… 愤怒喊叫的同时,马厚德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了一下。 他的力气尚未恢复,并未能折腾出太大的动静,不过车身倾斜得厉害,终究还是被带得狠狠晃了一下。 马厚德立刻住嘴了。 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下,他心中的愤怒很快被惶恐与不安取代。 他实在心虚。 毕竟他真的犯了罪。 说服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后,马厚德心中转了几个念头,似乎想好了该怎么办。 他当即换了副嘴脸,开口道:“连队,别这样,别吓我!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我不是主谋。我可以交代的! “我也就是……就是参与了洗钱而已。 “不、不是参与,我是被胁迫的! “你去查韦一山啊!是他胁迫我为他办事的! “他在澳门、香港、新加坡等地都有公司,拍卖公司。我制造的假古董,在那边的拍卖行过一道,有了拍卖记录,就有资格拿到内地市场来拍卖了…… “但其实买东西的那些人根本不懂古董文物,也不喜欢它们,只是为了洗钱…… “我起到了一个背书人的作用。有我的名字出现,那些假货就会被赋予价值……我是被迫的!!!” …… 马厚德的话,被轻轻的一声“啧”所打断了。 随即只听面前的连潮道:“这么容易就交代了一切,果然还是该把你先解决掉。” “你……你、你到底什么情况?!” 彻底意识到了不对劲,巨大的恐慌瞬间将马厚德席卷。 可能是太过恐惧的缘故,他大脑的判断力已经失衡了,原本亮黄色的车尾灯,在他眼里化作了猩红色,像是给眼前的漆黑世界泼上了一层粘稠的血。 而就在这片血色中,连潮——或者说,joker——缓缓俯下身,淡淡笑着朝他望了过来。 那张原本属于连潮的、平日里总是沉稳坚毅的脸,此刻却扭曲成了一种全然陌生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模样。 他的嘴角浅浅勾着,但那绝非笑容,而是一种极致的、剥离了人类温度的愉悦与嘲弄。 他的眼神不再是刑警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洞悉一切又蔑视一切的平静。 “你一定想知道,你为什么非死不可,我可以给你理由。” 面带笑容,joker语气温柔地开口, “你现在所在的这辆车,跟姜民华有密切的关系。 “再加上一些别的,由我刻意制造的误导性线索,他会成为杀死你的最大嫌疑人。 “继夏可欣之后,死者又多了一个你……你们还正好都是有一定名气的人,两起案件可以并案,成为连环杀人案,继而彻底被上面的支队接管,而不再是宋隐和连潮。 “与此同时,我还会误导支队的警察,让他们以为姜民华有买凶杀你的嫌疑。这样一来,基于回避原则,宋隐和连潮将被迫离开这起案件,不得参与半分。 “那么接下来,在支队眼里,姜民华会是杀死夏可欣和你的连环杀手。张泽宇会被无罪释放。并且连潮和宋隐无法调动多余的警力,对他被释放后的行为展开追踪。 “这种情况下,张泽宇会如我所愿,顺利杀死韦一山。 “主要是韦一山一直防着我,每次见我,身边总有保镖跟着,想要杀他,我只能另辟蹊径。如果不是这样,这一切也不会搞得这么麻烦,是不是? “总之,当你、韦一山都死了,我也就能彻底隐身了。 “所以,你现在已经完全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死了,对吗?” 话到这里,joker微微偏过头。 猩红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那抹非人的笑意更显诡异。 他的目光扫过马厚德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只是在冷漠地观察,一个人得知自己即将死亡时的表情。 “你、你不是连潮?! “你是韦一山提过的那个…… “我们……我们给了你很多分成,你何必…… “不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和警察长得一模一样?!你们……” “飞鸿,可以松开手刹了。” 回答马厚德的却只有这么一句话。 话音落下,joker再看马厚德一眼,“啪”地一下,干脆利落地合上了汽车后盖。 “不——!!!” 马厚德喉咙发出绝望至极的、隔着后备厢显得异常沉闷的喊叫。 然而这终究没有任何作用。 副驾驶位置,飞鸿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松开了这辆破旧汽车的手刹。 紧接着车辆就缓慢地、顺着下坡的方向滑动了下去。 后备厢内,马厚德疯狂地挣扎起来,用身体撞击着厢壁,不断制造出“咚”“咚”“咚”的声响。 然而这只会加快汽车下滑的速度。 冷不防地,只听一声巨大的“噗通”—— 汽车砸进了斜坡尽头的湖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8节 水花飞溅而起。 巨大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一圈圈缩小,最终与周围的沉沉夜色一起归于沉寂,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斜坡上,joker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一幕。 他轻轻拂了一下肩膀,似乎是在拭去一滴无足轻重的露水,然后便转过身,一步步地朝夜色深处走去。 “飞鸿,把脚印清理干净。” · 这日,刑侦大队的众人又在市局加班到了深夜。 次日一早,连潮与宋隐各自带队兵分两路。 其中,连潮查的是夏可欣这条线,有几笔大额的纹身收入,值得进一步调查,他联系了相对应的纹身客户,这会儿一个一个地找了过去,目的是核查这笔收入的真实性。 至于宋隐,查的依然是文物纺织品这条线。 他联系了鉴定专家,带队与他们一起去到了古博物馆,目的是对那三件曾经过马厚德手的“唐代绢花”进行鉴定。 一整个白天,连潮与宋隐各忙各的,直到晚饭才碰面。 傍晚,连潮和宋隐的家。 餐厅灯光是暖黄色的。 似乎能驱散两人奔波一天后带回家的寒意。 精致的高档玻璃餐桌上摊着的是数个外卖包装盒。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是连潮点的几道家常菜。 连潮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正大口吃着米饭。 他显然是饿狠了,吃相虽不粗鲁,速度却很快。 宋隐坐在他对面。 他吃饭向来斯文,用筷子仔细地将鱼肉里的刺挑干净,才夹到碗里。 他的侧前方摆着个平板,上面赫然是乐小冉先前整理的那份与马厚德有关的文物修复与仿制品清单 “你那边怎么样?” 宋隐吃一口鱼肉,先开口问连潮。 连潮快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喝了一口热茶,拿纸巾擦了嘴,上半身靠上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道: “我见了夏可欣那三位‘豪客’。两个富二代,一个大网红,说法倒是挺一致,都是冲着夏可欣的设计和名气去的,心甘情愿付的高价。我也看了他们身上的纹身,确实精美。不过,第四位客人有问题。” 再喝一口茶,连潮进一步解释道:“她是个三流明星,最近正好在临市拍戏。她身上并无任何纹身,在我多次追问后,无奈承认,她是在某次饭局喝醉了的情况下,答应了夏可欣一个古怪的要求。 “按她的意思,她收了夏可欣带来的某个朋友一笔钱,再将这笔钱打到夏可欣工作室的账户上,名义是纹身。” 女明星曾这样对连潮说道: “连警官,其实夏可欣想让我真的做一个纹身的。但我刚接了一部电影,按照人设,不该有纹身,所以我始终没肯。 “这、警官先生,我真是在喝多了的情况下答应帮她这个忙的,我想着金额也就一百万左右,也不算大……这不是有问题吧? “我不太懂啊,她搞这种操作,是想偷税漏税?呀,不对呀,我这么做,增加了她的收入,她反而要多交税呀,我真的不懂!” 转述了女明星的这句话,连潮又道:“现在看来,夏可欣确实很有可能以‘纹身收入’的名义,掩盖其他非法收益。 “顺着这条线,我会继续调查。 “你呢,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问这话的同时,连潮拿起汤勺,给宋隐盛了碗还温热的冬瓜排骨汤。 “谢谢。”宋隐接过碗,道了声谢,眉头却微微蹙起,回忆着今天他那边的调查情况。 “这几件绢花的制作完全遵循古法,没有用到任何现代材料如合成皮脂,其成型过程也无需借助3d打印这类技术,因此无需特定的高科技鉴定方式。 “几位专家在初步会诊后,倾向性意见比较一致。从形制、丝织工艺和矿物颜料的运用来看,那三件绢花确实符合唐代中晚期的典型特征,尤其是花瓣的层叠方式和基底的处理,完全没有破绽。” 连潮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微蹙:“你应该有告诉专家们,马厚德的技艺足够以假乱真。” “当然。”宋隐道,“不过他们依然认为,博物馆里的都是真品,而并非仿制品。如果真是这样……”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如果真是这样,这就和我们之前的推测不太一样了。我们最初怀疑他利用修复之便,用高仿掉包了博物馆的真品,存在私自贩卖珍贵文物的嫌疑。” “这就是关键所在。”宋隐抬起眼,眼神锐利,“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可能出现了偏差。博物馆里的,从一开始就是真品,从未被掉包。马厚德根本没有必要去偷换它们。” 连潮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他煞费苦心,利用修复文物的名义拿到那些真品,目的不是为了占有,而只是为了……更好地模仿?而他的根本目的是——” “洗钱。” 宋隐表情极为严肃,“昨晚我给温叙白打过电话。经历了游艇派对的事,再加上姜叔叔被抓,他恐怕更怀疑我了,不肯透露给我任何细节。 “不过我好说歹说,问到一件事,他查到joker的那个组织可能涉及洗钱,他们在国际范围都有资源,相当于中介方。” 提到joker,宋隐的眼神滑过些许阴霾。 微微吐出一口气,他再继续道,“我一直在想,joker到底在和韦一山合作什么。现在看来,很可能他在给韦一山介绍洗钱客户之类的…… “先说回马厚德吧,近距离接触、研究、修复顶级真品,一方面可能确实是他的爱好所在,另一方面,他也能获取最精确的一手数据,理解其神韵精髓,从而能制作出足以乱真、甚至能骗过一般机器检测的顶级仿制品。 “他洗钱链条里流通的,正是这些以假乱真的‘完美复制品’。那些客户当然也知道自己买的是假货。但他们目的并不是为了收集古董,而只是为了洗钱。 “相关的鉴定书什么的,还有马厚德的技术,也只是为了防止第三方检查。” 这日的调查无疑是相当有收获的。 次日一大早,顺着这条思路,连潮与宋隐,联合刑侦大队的众人,又一起过了一遍韦一山举办的那场游艇派对的宾客名单。 之前警方询问这些宾客,主要是围绕凶杀案来的,目的是看他们中是否有人曾目击过什么异常。 知道自己没有杀人的情况下,他们愿意配合。 这次却不同了。 因为他们很可能卷入了洗钱这种经济犯罪中。 考虑到这点,这回警察没有再轻易传唤名单上的人,以免打草惊蛇,而是转向了更隐蔽的调查方向—— 通过对这些宾客过往行踪和社交网络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 一番调查后,市局刑侦大队发现了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情况, 名单中有数人,在过去一年内,曾多次共同出席活动,且活动多为非公开艺术品拍卖会或私人收藏品鉴赏沙龙中。 这些场合的共同特点是门槛极高、私密性强,且交易往往不公开透明。 针对此,依然考虑到不便打草惊蛇,警察又找到了江暮雨,深入询问了她是否对游艇派对的后续安排知情。 目前警方已知的情况是,夏可欣被杀后,她和韦一山的私情随之曝光,江暮雨现在已经与他分了手,并且两个人闹得相当难看。 这种情况下,江暮雨维护韦一山、与他通气的可能,也就相对小了很多。 面对问询,江暮雨道:“不知道啊……他没具体说。我只管和我的那些朋友去潜水。我很崇拜张泽宇的,那可是洞潜界的新星,是大神……我一心都扑在潜水活动的策划上了。 “好,行,让我想想…… “哦是,我有次听见他打电话,好像隐约听见了拍卖什么的……我没听清。难道他要在游艇上举办拍卖会?” 查到这一环,关于韦一山和马厚德的具体合作方式,连潮、宋隐他们已经能梳理出一个大概—— 韦一山恐怕控股、或者深度合作了一下中小型拍卖行。 马厚德制作仿制品,将之这家拍卖行进行网络专场拍卖。拍品图录会制作得非常精良,但宣传力度很小,几乎是“静悄悄”地上拍,与此同时,它属于“自拍自卖”。 也即,韦一山安排关联的“代拍人”出价,确保作品以预设的高价“成交”。 之所以要进行这一步,是为了让这次“成交”产生一份合法的拍卖记录、成交证书和发票。 这件艺术品从此在市场上有了“公开的”身份和价格。 这就是两人合作的第一环。 至于第二环,韦一山会通过其掌控的、更为私密的渠道,比如游艇派对上的私下接洽,将这件已经有了“拍卖记录”的艺术品,展示给有洗钱需求的客户。 客户通过向韦一山控制的空壳公司支付“货款”,将巨额黑钱注入。 作为回报,客户获得这件带有“辉煌拍卖履历”和“马厚德鉴定背书”的艺术品。 至此,黑钱通过这笔看似合法的艺术品交易,被伪装成了“购藏款”。 马厚德之所以重要,靠的是他在文物界的名誉。 他是这一系列操作中的关键“防火墙”。 尽管交易是私下的,但艺术品作为实体,在运输、展示、质押过程中,有被第三方专家、机构甚至调查人员偶然看到的风险。 一件粗制滥造的仿品可能瞬间被识破,从而引火烧身。 马厚德制作的“高仿品”,却能经受住资深人士的近距离审视。即使有人怀疑,但只要不是动用国家级实验室的科技检测,仅凭眼学,很难找到破绽。 他用自己的技艺,为整个黑产链条建立了一道坚固的“技术防火墙”,极大降低了因物品本身穿帮而暴露的风险。 此外,马厚德也是这些“艺术品”定价的基石。 洗钱不是扔钱,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来解释这笔巨额资金流动。 一幅“宋代古画”值5000万是合理的;一幅无名氏的现代仿品也标5000万,会立刻被银行、税务或经侦部门盯上。 马厚德能编织一个完美的、跟文物有关的传承故事。 他能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和头衔,为这件伪作出具“鉴定证书”或撰写“学术文章”,从学术上“论证”其真实性。 经过他的包装,这件伪作在艺术圈内具备了“流传有序”的雏形和学术支持。 这使得其高昂的定价在表面上变得合情合理,能够应对基本的金融审查,也就为黑钱提供了一个坚实的价格载体。 最后,马厚德能在洗钱客户们的心中,起到一个担保人的作用。 顶级的地下洗钱服务,客户最看重的是安全与可靠。 韦一山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渠道,更是一个品牌。这个品牌的信誉,直接决定了能吸引到多高层次的客户。 当韦一山对客户说:“这是马教授亲自鉴定并修复的作品”,这句话的份量远超任何文件。 这意味着万一出事,有马厚德这样的顶级专家站在前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79节 当然,关于韦一山,尚有大量疑点待查。 市局刑侦大队的连潮、宋隐他们,目前也只是结合过往案例,讨论出了一个韦一山与马厚德可能会有的合作方式。 二人真实的合作模式,比如是否用的是这种“自拍自卖”的洗钱方式,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和核实,不过大体思路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接下来该把马厚德叫来市局接受正式的问询。 这次的问询不再跟汪凤喜之死有关,而只跟经济犯罪有关。 然而关键时刻,马厚德却失踪了,警方发现根本无法联系上他。 第175章 故事的闭环 次日早上, 连潮到办公室到得极早。 他召开了简短高效的晨会,将他和宋隐昨晚梳理出来的,韦一山和马厚德可能采用的合作方式予以了分享。 队里众人需分组开展相应的调查, 以论证相应的推理。 领到任务后, 各小组迅速展开了行动。 及至晚上8点,内部讨论会准时在市局召开。 不仅有刑侦大队的人, 连潮还特意请了隔壁刑侦大队的队长焦建意。 会议室内。乐小冉先发言。 她负责的是对夏可欣生前可能参与的经济犯罪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为此,她带着小组再次走访了夏可欣的纹身工作室, 与运营和财务人员做了深入沟通;对她手机上的各类app的购物车、订单做了分析;查了她的开房记录;还对她的资金流水又做了深入的分析。 一边通过ppt展示着自己小组制作的各种时间线梳理、资金流水分析图表等等, 乐小冉一边道: “夏可欣混入达官贵人的交际圈, 还有充斥着众多资本和有钱人的娱乐圈,其真正目的并不仅是为了拓展纹身业务, 更深层的任务, 极有可能是为韦一山的洗钱链条物色和引荐潜在客户。 “当然,最初她或许是真心热爱纹身事业的, 我想是在认识韦一山后,见识了犯罪带来的巨额利润,才逐渐改变了初心。 “还有一点很重要。现在看来,夏可欣可能并非所谓的恋爱脑, 她跟韦一山可能曾有过一些感情上的纠葛,但两人之间, 主要是合作关系。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实在是因为从夏可欣的购物记录、开房记录中, 我们并未找到任何能支撑她正处于一段恋爱关系中的依据。 “近三年以来,她在本地的开房记录几乎是零,情趣内衣、送给男人的礼物什么的,她一样都没有买过。 “至于电影票、或者别的适合约会娱乐项目也完全没有, 她实在不像是处于谈恋爱的状态。 “夏可欣死后,面对警察的调查,韦一山不能说出他们的真实关系,哪怕得罪未婚妻,也只能以情人关系来掩饰。 “至于那个带夏可欣浑上游艇派对的、名叫花花的十八线小明星,她之所以认为夏可欣和韦一山是情人,也只是因为夏可欣骗了她而已。 “经过仔细梳理夏可欣的资金流水,发现从去年……差不多也就是从方芷去世事件爆发开始,她工作室的收入确实锐减了。 “但根据今天实地走访,与财务人员、运营人员做了进一步核实后,我们发现方芷事件后,工作室运营基本如常,预约量、客流量、订单量什么的,减少的程度相当有限。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测…… “方芷出事后,夏可欣虽然出来背了锅,但其实她自己的纹身事业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之所以她收入暴跌,只是洗钱那部分的分成收入减少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初步推测,夏可欣和韦一山之间,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大致应该是这样的—— “方芷事件后,韦一山按照马厚德要求,找了夏可欣背锅……不止是这样,恐怕夏可欣更早就介入了。 “汪凤喜盯上了方芷,不过还没有想好怎么骗走她的皮。韦一山为她引荐了方芷,两人这才有了后来的合作。 “总之,夏可欣之所以答应帮汪凤喜骗方芷,之所以愿意在出事后当背锅的人,一定是韦一山许了她很大的好处。 “可是这份好处恐怕并没有兑现,两人在合作上闹掰了。 “不久前,夏可欣实在无法联系上韦一山,得知他要去游艇开派对,就找了那个宾客名单上那位名叫花花的十八线小明星。 “她当然不能告诉花花自己犯法的事,只能说自己想去游艇上长些见识,也趁机多认识几个客户…… “后来见她老试图找韦一山,还躲着人家的未婚妻,花花多问了她几句,她只能用自己恋爱脑、缠着韦一山来解释。” 接下来,由蒋民负责汇报针对韦一山的初步调查。 现在尚未掌握韦一山确切犯罪的证据,对于他涉案的相关情况,还只是停留在推理阶段。 因此警方暂时不能合法调取韦一山个人、家庭、以及关联公司的账务、资金流水等信息。 蒋民小组的工作目前只能通过公开渠道,核查韦一山及其关联方的商业网络。 “虽然无法触及核心财务数据,但通过公开的工商信息、企业年报、股权穿透以及部分海外公司注册的公开记录,我们还是有很重要的发现。” 从乐小冉手里接过遥控器,蒋民切换ppt,展示出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图。 “我们锁定了几家关键公司。 “首先是在内地,韦一山通过多层股权设计和代持,实际控制了一家名为‘承古’的拍卖有限公司,以及一家名为‘永鑫’的典当行。 “这两家公司的注册时间,与夏可欣大额资金流入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不仅如此,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根据报道,马厚德读研期间,凭《唐韵》《山友》两幅水墨原创作品成名。 “经查,这两幅画前者拍了10万,后者拍了59万,有些叫好不叫座的意思,与当时圈内的一致赞誉不成正比。 “此后,马厚德就专注文物修复,很少出原创画作了。 “至于文物修复方面,他是靠修复明代一位大师的画作成名的。那会儿他带领团队耗时三年,才使其起死回生,被列为了国家级文物保护的成功范例。 “我们发现,刚才提到的由韦一山实际控制的那两家公司的注册,恰是在马厚德修复这件明朝作品的一年后。 “目前还来不及对马厚德的资产状况展开深入调查。 “不过他现在这个工作室的建造时间,我去其所在艺术园区问过了,发现恰恰在这两家公司注册的半年后! “那工作室是马厚德自行购置的,面积大、装潢奢侈,这些都算了,主要是里面的仪器、各种设备,全都烧钱得要死。 “马厚德为什么忽然这么有钱?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和韦一山已经开始合作了。” 略作停顿后,蒋民再指向图表的另一部分。 “其次,在海外,我们查到了韦一山的名字出现在三家分别注册于香港、澳门和新加坡的‘艺术品咨询’或‘拍卖’公司的董事名单上。但是——” 话锋一转,蒋民再道,“韦一山此人相当谨慎。这些海外公司的公开信息非常有限,并没有公示实缴资本,我们无法从公开渠道判断其资金实力和真实的业务规模。 “从表面上看,它们符合一些空壳公司的特征,比如业务范围描述宽泛。不过目前还没能掌握任何直接而有力的证据。 “它们的存在,以及它们与韦一山的关联,只是极大地增强了我们之前推理的可能性……” 话到这里,蒋民看向连潮,见他点了点头,便再看向经侦大队长焦建意:“接下来的调查,恐怕要交给我们焦队了。” 这会儿蒋民、乐小冉等人的心中其实是颇为乐观的。 在他们看来,走到这一步,从夏可欣之死开始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已经彻底闭环了—— 韦一山、马厚德、夏可欣三人都参与了洗钱。 其中,马厚德基于阴暗病态的控制欲,想要试探汪凤喜是否愿意为自己取人皮。 汪凤喜果真愿意这么做。 一年前,她盯上了方芷,打算找机会从她身上取人皮。 发现这件事后,马厚德并未阻止,而是乐见其成,并找了韦一山帮忙。 而韦一山又找了夏可欣,让她凭纹身师的身份忽悠方芷去汪凤喜的医院。 夏可欣具体是怎么忽悠方芷的。 她和汪凤喜是什么时候达成合作的。 是汪凤喜主动提出要找夏可欣帮忙,又或者是韦一山直接安排的…… 其间种种细节尚未可知。 汪凤喜为了掩盖真相,在坦白信里将这件事说得很模糊,且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这件事的结局是明确的,手术出了事故,方芷死了,夏可欣把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仅如此,夏可欣似乎也和韦一山分道扬镳,暂时没有继续合作了。 一年后的现在,韦一山借游艇派对的名义举行文物拍卖,当然,他的实际目的是帮助客户进行洗钱。或许是想与韦一山达成合作,或许是想找他索取一笔钱财,夏可欣在没被邀请的情况下,混上了游艇。 为了掩盖她和韦一山的真实关系,对外两人的口径很统一,都称他们是旧情人。 那日登上游艇的、由韦一山请来的宾客,其中很多都是有洗钱需求的。 至于另外一部分宾客,尤其是韦一山女友请来的那些,则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他们只是纯粹的潜水爱好者。 潜水爱好者中有一个名叫张泽宇的极限运动员。 他跟方芷之间有一段微妙而遥远的缘分。 登上游艇,意外看到夏可欣后,他为了方芷杀了她。 整个故事里出现了两具尸体。 其中汪凤喜是自杀的。 马厚德是否需要为此负责,是否要予以起诉,量刑上如何考虑,是后续检方的工作。 如果需要补全证据的,刑侦大队这边配合即可。 至于杀死夏可欣的凶手,就是张泽宇无疑。 因此刑侦大队目前主要要做的,只剩两件事—— 第一是通过最新技术手段,再将游艇、救生艇做仔细搜寻,寻找张泽宇可能留下的微量物证。 第二则是说服张泽宇认罪。 至于韦一山和马厚德涉及的经济犯罪,将由经侦接受,不属于刑侦大队负责的范围。 这就是蒋民等人略松了一口气的原因。 虽然还要想办法解决张泽宇的认罪问题,但只要专注于这项未尽事宜即可,侦查的整体形势应该是好的,距离刑事方面的结案,应该不算远了。 连潮没有蒋民那么乐观。 一方面是因为joker还藏在暗处,隐身于这个故事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0节 另一方面,宋隐的继父姜民华被匿名举报后,直接被上级支队的经侦带走了。 他是否真的对马厚德和韦一山的合作毫不知情? 就算他不知情,瓜田李下,实在难以说清。 问题的关键在于,韦一山、马厚德恐怕早就有利用姜民华的想法,从接触他开始,就已经开始制造出给他泼脏水、或者拉他下马的“证据”了。 目前还不知道支队那边掌握了哪些线索。 但情况无疑对姜民华非常不利。 这些事宜无关刑事案件的侦查,又涉及宋隐的家事,不便在会议上展开来谈,连潮打算会后再约焦建意私下里进行详谈。 当然,韦一山和马厚德相关经济犯罪的金额恐怕极大,且需要与姜民华的事情一起查。 那么相关调查,后面应该还是会由上级支队的经侦部门来负责。 无论如何,先与焦建意约个时间详谈此事,是非常有必要的。 如此,不比蒋民他们,连潮这边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他也还算乐观。 至少故事已经闭环,后面该怎么做,大方向也是非常明朗的。 然而不管是连潮、还是蒋民等人,在胡大庆姗姗来迟、汇报了他那边的调查结果后,心脏不由都沉了一下—— 本该是由郭安全带领的小组,对马厚德进行调查。 不过他联系不上马厚德了,于是找了技术组的老刑警胡大庆帮忙。 此刻只听胡大庆道:“马厚德彻底失踪了……失踪得还挺奇怪……是这样的,我结合交警大数据系统查了一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像头里,是昨天早上。 “可以发现,他昨天早上离开家里那栋大豪宅,经过了辉凌路、雅河路……这是他去厚德载物工作室的必经之路。 “但从柳河路开始,我们失去了他的后续动向。 “我查过了,柳河路上有一条岔路,通向艺术园区的后门。那条路以及艺术园区正对着的地方,以前是农田,现在在做商业化的改造,相关区域处在修建阶段,没有监控。 “因此可以推断,马厚德昨天早上出门,就是去了自己的工作室。只不过他开车经柳河路,走了艺术园区后门所在的那条路,也就没有被监控录下。 “为此,我去了一趟艺术园区,发现他的车确实停在后门外的空地上……呵,有意思吧,车停那里,不需要缴纳停车费!真是的,越有钱的人,越节约? “也是,要不是真心爱钱,马厚德怎么会参与洗钱呢? “总之……我也找保安之类的问了下,说平时很少人走后门,因为那里在改建,路也在大修,很多人开车经过那里时,车胎都因为扎进了碎石或钉子而爆胎了。 “保安也在吐槽呢,说马厚德和每次跟他一起来的那些有钱人,居然会为了节约停车费而非要走后门那条路。 “当然,在我看来,除了停车费,还有监控问题。后面那条路没监控,韦一山啊、还有别的那些洗钱客户,要来工作室参观的时候,当然都更喜欢走后门! “咳,说回马厚德的行动线吧。 “昨日早上,他离开家门,去了工作室。保安表示,好像很晚了还看见他那里亮着灯,说明他应该工作到很晚。 “但现在他人不见了,自己的车还停在园区后门外的空地上…… “另外啊,保安还表示,今天在园区巡逻的时候,发现工作室的灯是关着的,门也是锁上的,他都感叹呢,劳模马教授今天居然没来工作室…… “这、这是不是说明……” 无需胡大庆进一步说明,连潮等人都明白过来了—— 马厚德的工作室今天没开灯,门也锁着,这说明昨晚他应该是正常下班的。 昨日一大早,马厚德就去了园区。 工作一整天后,他关了灯,也锁了门,然后去向了园区后门外的道路施工的空地上。 在那之后,马厚德就消失了。 交警大数据再也没能抓取到他车牌号的数据,因为他的车至今停在园区后门外。 诚然,马厚德有可能畏罪潜逃了。 但他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走? 另外,马厚德刚见过连潮与宋隐。 汪凤喜之死跟他无关。 即便检方要起诉他,没有切实证据,他胜诉的概率很大,或者即便败诉,想必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所以他有恃无恐。 甚至他不仅有恃无恐,还非常愿意主动接触警方。 这大概是因为他想要回汪凤喜的尸体。 他对她有着一种很扭曲的感情。 既是如此,马厚德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忽然转变态度,决定要潜逃呢? 再退一万步,一个要畏罪潜逃的人,怎么还会再逃走前,先去工作室认真工作一整天?! 因此,马厚德恐怕不是自愿消失的。 真相应该是他结束工作,去到园区后门空地,正打算上自己的车时……被别的什么人带走了。 这个人是谁? 连潮双眸霎时一凛。 他想到了joker。 此时此刻。 joker与韦一山,以及他的保镖们又一次见面了。 韦一山面色如土,看起来焦虑到就要马上一夜白头了。 他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在隐蔽的会所包间里走来走去:“妈的姜民华怎么会被抓……还有、还有那个马厚德…… “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了?那警方那边…… “不对啊,你之前说,会把马厚德的死,推给姜民华。可我才知道……妈的我刚才才知道,姜民华居然被抓了!马厚德被杀的时候,他人在警局啊,他有不在场证明啊!他怎么杀人啊!!!” “冷静一点,放心,我都考虑好了。” joker戴着面具坐在吧台边,用非常平缓的声音开口道,“姜民华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他可以提前买凶杀人。 “你之前找来的杀手,现在已经收到了一笔巨款。 “我想他会很满意携款而逃的,你说呢?” 第176章 友好的合作 夜色逐渐深沉。 吧台边, joker戴着面具,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姿态从容, 而又表情莫测。 韦一山依然踱着步。 他显然没能立刻理解joker的意思。 他急需理清头绪。 说起来, 他与joker的合作差不多始于一年前。 当时他在海外举办了一场私密性极高的拍卖会。 当然,该拍卖会的目的仍然是洗钱。 joker是他一位老客户引荐给他的, 说是有洗钱需求,不过想先来拍卖会看看, 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韦一山已经与那位老客户合作很多次了, 也就欣然同意, 就这样认识了joker。 谁料这起拍卖会差点让韦一山和马厚德双双身败名裂。 那会儿马厚德为海外客户制作了一个高仿的青铜器,为求效果真实, 他用到了一种很特殊的合金材料。 问题出在这批材料的采购环节, 供应商内部出现纠纷,引起了海关的注意。 海关顺藤摸瓜查下去, 一定会查到马厚德身上去。 收到风声后,韦一山急得差点犯了心脏病。 就在这个时候,joker出手帮了韦一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让这条线索在调查系统中“蒸发”了。 自那以后,joker就成了韦一山背后那个看不见的“高人”, 帮他处理了不计其数的麻烦。 当然,joker也因此获得了高额分成。 无论如何, 有了他这样的帮手后,韦一山需要依靠的人少了很多,逐渐和之前几个密切的合作者划清了界限,其中就包括夏可欣。 韦一山后来才隐约知道, joker明面上是一个国际性慈善基金会里的重要人物。 但暗地里,joker利用这个基金会遍布全球的账户和复杂的项目资金流,构建了一个庞大的金融迷宫,专门用于处理见不得光的资金。 不久前,韦一山精心策划了那场游艇非公开拍卖会。 除了圈子里的朋友、正常的商业合作方外,他还特意邀请了三位极重要的、新搭上线的“大客户”。 这三位“大客户”相当不简单,手里把握着巨大的灰色产业链,有巨额的黑钱要洗。 有几部著名的、号称投资了几十亿、在某瓣平均得分却只有4分的商业大片,其实就是他们用来洗钱的。 随着娱乐圈的热度褪去、监管加强,这三人不再涉足影视行业,只能想别的办法洗白手里的黑钱。 韦一山就这么趁机搭上了他们。 但真想和他们合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因这三人相当谨慎。 哪怕有马厚德这样的人物背书,他们也不能放心。 为了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答应和自己合作,韦一山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江暮雨。 江暮雨父母皆是政界要客。 韦一山将游艇派对包装成“恋爱纪念派对”,那三人看他与江暮雨果真关系密切,这才答应邀约上了船。 在他们的视角里,韦一山如果真能攀上江家,有江家保驾护航,双方的合作也就会安全很多。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1节 刚开始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那会儿韦一山实在没想到,这场游艇派对居然会惹来那么多的麻烦。 首先是他意外地收到了海警方面消息,对方称要上船进行例行检查。 韦一山担心海警上船检查时看到会用于拍卖的“文物”,决定赶在他们到来前,将“文物”全都送走。 横竖joker也需要离开。 韦一山就让他们带着“文物”一起乘船走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帮joker放下救生艇,送走了一位名叫宋隐的法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韦一山更是万万没想到—— 夏可欣居然被杀了?! 夏可欣被杀,游艇需立刻返航。 再加上“文物”已被偷偷送走,拍卖会当然是开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合作,也许会就此与自己失之交臂,韦一山扼腕之余,也不免担惊受怕。 他怕警察查凶案的时候,发现了自己洗钱的事。 不过很快韦一山调整好了心态。 尤其是与joker见面做过沟通之后。 他意识到事情走到这一步,自己其实也只是失去了一次挣钱的机会而已。 至于洗钱带来的风险,基本还是可控的。 参加游艇的宾客里,大部分都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的。 即便他们听说会举办拍卖会,也不会知道拍卖会是用来洗钱的。 真正知道内情的,只有那三个“大客户”。 然而韦一山还没有来得及和他们开展合作。 警方也就根本无从发现,他们之间存在什么关联交易。 再者说,这三个“大客户”上游艇,是为了洗钱,在此之前也曾多次参与洗钱项目,面对警方的问询,他们不可能举报,否则他们自己也难逃制裁。 因此,尽管知道警方一定会因为夏可欣的死,对游艇派对上的每一个人进行问询。 但这些问询,主要是围绕凶杀案的,比如知不知道夏可欣和谁有仇,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动静等等。 警方绝不会凭空想到这背后还有经济犯罪。 那么,其实只有一个人值得注意了——张泽宇。 那晚,为避免被海警发现端倪,韦一山送joker离开时,顺便转移了几幅“古画”,两人更是谈论到了最近合作的某位极高级别的大客户的信息。 张泽宇当时不知道躲在哪里。 他完全有可能听到了这些信息。 这样一来,韦一山自己的罪行,可能会被张泽宇揭露。 不仅如此,那位“大客户”背景极其复杂,若因他韦一山办事不力而被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必须把张泽宇解决掉。 joker对韦一山做出承诺,会解决这个麻烦。 他办事,韦一山向来放心,也就完全将此事交给了他。 只要joker把张泽宇杀了灭口,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 韦一山这么想着。 然而事情继续往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去了。 张泽宇居然被警方抓了。 他虽然是以谋杀夏可欣的罪名被抓的,但焉知他不会把那晚偷听到的内容,顺便告诉警方呢? 那样自己就彻底完了! 到时候不仅警方要找自己麻烦,那位“大客户”保不齐收到风声,也会灭自己的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了过来—— 汪凤喜居然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韦一山几乎感觉自己心脏骤停。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马厚德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两人之间牵扯极深。 一旦警方顺着汪凤喜查到马厚德,再顺藤摸瓜找到他韦一山,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恐慌之下,韦一山对joker说了“不行就干脆干掉马厚德”的话。 这既是气话,也带着几分狗急跳墙的狠厉。 但其实他脑子已成了一团乱麻。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如同脱缰野马,彻底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奔了去—— 首先是姜民华居然被捕了。 其次,joker真的把马厚德给杀了! 这一切……这一切到底该怎么收场?!! 姜民华为什么会被捕? 他在为马厚德提供文物修复材料。 该不会是警方先怀疑马厚德洗钱,继而发现姜民华在为他提供材料,很可能也存在洗钱嫌疑,才找上姜民华的?! 如果是这样……我岂不是已经暴露了? 警方是不是马上就要找上我了?! 还有那个张泽宇! 他还被关着。他对警方说什么了吗?!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只有他被放出来……我才能杀了他啊!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来了一个顶级杀手。 人杀手都来淮市等了好几天了,不停地在催我…… 我该怎么办? 杀手再有本事,我也不能让他去看守所杀死张泽宇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韦一山走到joker面前质问道。 因为过于焦虑,他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什么叫杀手已经收到了一笔巨款?我先前千辛万苦联系过来的,原本打算用来杀张泽宇的杀手?!你给他打钱了?” joker点点头:“给杀手打款的相关账户,我提前做了局埋了线,现在正好可以用来误导警方。 “到时候,在警方的视角里,杀手收到的这笔钱,完全可以是姜民华打给他的。这样就变成了姜民华买凶杀人。警方不会怀疑到你我头上。 “当然,如果你不想这么做,也行。杀手可以按原计划为你杀死张泽宇。这笔钱就当奖金好了。” “可是……可是张泽宇还活着呢! “张泽宇还活着,姜民华又被查了……” 韦一山烦躁地再挠了一把头发,“不行,到时候警察不找我,那位大客户恐怕都会想办法弄死我。我看我得跑路了! “行,也行,就按你刚才说的……虽然还不知道姜民华是被谁举报的……不妨就让他先为马厚德死背锅好了。 “警方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就注意不到我了……我要趁现在赶紧出国!!!” joker问他:“你现在出国,艺术展怎么办?那位大客户的单子,又怎么办?他可得罪不起。” “可我必须跑路了!”韦一山道,“太危险了!” “韦先生,冷静一点,我来帮你梳理一下。你现在无非担心两件事—— “第一,你担心警方怀疑姜民华洗钱,继而查到你身上。 “第二,你担心张泽宇会暴露你和那位大客户的名字。 “但其实这两件事,你都不用担心。” “我先前告诉过你,我在市局有内应。来见你之前,我已经和他沟通过了。 “姜民华是以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和‘职务侵占’的名义被经侦带走的,跟你和马厚德的合作根本没有关系。” joker的语气平稳而确凿,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的内应告诉我,举报材料显示,姜民华在与一部分客户合作的过程中,通过虚增材料采购价格、伪造技术服务合同的方式,套取公司资金,并转入其个人控制的空壳公司。” 话到这里,joker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韦一山脸上,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看,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 “经侦现在所有的意力,都集中在姜民华侵吞自己公司资产这件事上。他们查的是企业内部的经济问题,是姜民华个人是否犯罪。这根本与你无关。” 第177章 有一个杀手 韦一山焦虑的表情缓和了些许, 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joker的动作。 joker慢悠悠地调起了酒。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2节 量取金酒,将之倒入雪克壶,再往里加入冰块。 他一边摇动壶身, 一边道:“我的内应是刑警, 他去经侦那边打听太多人家的办案细节,会惹来怀疑, 不过他初步判断,这次姜民华是被自家公司的股东举报的。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姜民华侵占了公司的钱, 也就影响了那些股东的收入。” “无论如何, 对于你这边的事, 姜民华什么都不知道,他自己首先不涉及洗钱。 “其次, 他既不知道马厚德在和你合作, 也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做什么。 “所以,姜民华根本不可能说出什么, 以至于让警方怀疑你涉嫌经济犯罪。 “实在不放心的话,你还可以再联系参加了游艇派对的那些宾客,看警方有没有再找他们问询经济犯罪相关的问题。 “答案一定是没有的。就算警察再找过去,还是为夏可欣的凶杀案而去的。” 冰块与酒水有节奏地碰撞着, 像是在为joker的话语打着代表肯定的节拍。 很快,joker停下动作, 将清澈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往里面加入一些清爽的气泡水, 再将一片柠檬插到杯沿处,最后把这杯酒推到了韦一山的面前。 “因此,姜民华被抓,这事儿查不到你身上。 “你只跟夏可欣被杀这桩刑事案件有关。但你的嫌疑已经解除了。 “现在, 你确实只需要解决张泽宇一个人就好。 “但其实这件事,你也不需要操心。 “因为他马上就要被无罪释放了。” 韦一山迟疑地接过杯子:“我……” joker又道:“警方至今依然没有证据证明张泽宇杀了人,且在审问他的时候程序中存在严重问题,他的律师已经把该办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另外,我主张物尽其用。那位杀手已经担了马厚德这条人命,再多担一条又何妨?” 韦一山赶紧问:“你……你有办法,把杀死夏可欣的嫌疑也推给他?” “警察和那么多先进的仪器不是摆设,我当然不能永久地把嫌疑彻底嫁祸给姜民华,不过暂时误导警方一两天,耽误他们调查进展,当然是可以的。 “总之,张泽宇马上就会被无罪释放。到时候还是按原计划杀了他就行。反正展会还在继续。不过——” 话到这里,joker忽然皱起眉来,做了个认真思忖的表情,“你的担忧,其实也不无道理。 “虽然我在警方的内应,能确保你现在还没有被警方盯上,毕竟你和姜民华之间确实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他还能确保,张泽宇目前什么都不肯说,他现在自身难保,估计也没心情告诉警方自己意外听到了什么。 “所以暂时来讲,你确实不用急着逃跑,可以把与大客户的合作继续完成。 “不过你继续留在这里,终究是有风险的。 “马厚德那边……他人虽然已经死了,该处理的东西,我也都处理了。但你和他毕竟合作了很多年,保不齐还有什么蛛丝马迹,是警方在后续侦查中有可能发现的。 “马厚德很谨慎,这事儿发生的概率很小。但概率小,不代表没可能。 “以防万一,等杀了张泽宇,尽快把合作收尾,你还是逃去境外吧。” 略作停顿后,joker语气非常笃定地开口:“这样吧,杀死张泽宇,完成订单,你我一起逃出国,这一系列事情,我助你在一周之内全部完成。 “一周后,即便事情没办完,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也先走了再说。这样就该稳妥了。” 韦一山总算坐了下来。 大概是彻底被joker说服了。 他吸一口气,端起面前新调的鸡尾酒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通过喉咙灌入胃部,他不由打了个激灵,片刻后看向joker:“你说的,我基本理解了。 “总之,利用那个杀手,将一切都先推给姜民华再说。他会吸引警方的所有注意力,张泽宇也会被无罪释放。 “到时候,我们也就可以按照原计划,用方芷的皮作的画,吸引张泽宇去展会上的那个迷宫,然后设计杀了他!” “不错。”joker点点头。 “如何嫁祸,你都想好了,是吧?”韦一山再问。 joker再点头:“当然。” 韦一山喝酒的姿势变得悠闲起来。 看来是彻底放松了。 “啊……是是是,很稳妥了。有你在可真省心……” 优哉游哉喝了大半杯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韦一山不由又瞪大了眼睛,当即看向joker:“等等啊,我找来杀张泽宇的顶尖杀手,被你嫁祸成杀马厚德和夏可欣的人了…… “那杀手那边怎么说? “他收下你的钱,是表示自己愿意当背锅的人?” “当然。”joker道,“我和他谈好了,才给他转的钱。他会故意留下一些证据,暴露自己职业杀手的身份,让‘姜民华买凶杀人’的可能,优先被警方怀疑。” 韦一山不由再问:“如果是这样,为避免警察找上,他会提前跑路吧?” joker道:“你如果认可我的这一系列计划,他确实需要马上离开淮市。 “他收了钱,愿意成为通缉犯,过上逃亡的生活。 “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留在淮市傻傻地等着被警方抓。” “嗯,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我想问的是,他跑了,谁来杀张泽宇?! “你可以再紧急找个杀手。” “这么短的时间我去哪儿……” 交谈进行到这里,joker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觉得惹上了什么麻烦似的。 他微微皱眉看向韦一山,很诚恳地说道:“说起来,这事还要怪我。” 韦一山几乎一愣:“这话是从何说起?” joker道:“如果我能早点下决心就好了。 “我是指,如果我杀马厚德的事先发生,姜民华被举报、被逮捕后发生,事情会简单一些。 “毕竟,如果姜民华没有被捕,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和机会。我可以想别的方法嫁祸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把一切推给‘买凶杀人’了。 “啧,你好不容易才找来的杀张泽宇的顶级杀手,却要被我提前当枪使了。” “呃……” 韦一山又是一愣,片刻后居然反过来安慰了joker几句,“你也别这么说,我觉得你已经做得相当到位了。” “嗯……有些事情,可能也是天意安排吧。” joker似乎不无感慨般说道,“虽然你对我下了要求。但我其实刚开始也没想好,要不要直接杀死马厚德。 “就在这个时候,居然发生了姜民华被自家股东举报的事,算是帮助我做了决断。” 举报姜民华的人,其实就是joker安排的。 但他当然不能把真相告诉韦一山。 此刻他也只是道:“我从前通过操作一些账户,做好了埋线,本来是想让姜民华将来为洗钱的事背锅的,倒是不料起了现在这样的作用——让他为马厚德的死背锅。 “也幸好我在警方内部有内应。 “他在第一时间把姜民华被捕的事情告诉了我,我想到在姜民华那里提前埋下的线,发现能顺势利用,这才决定把马厚德这个隐患,彻底为你解决掉。” 略作停顿后,joker面上疑虑消除,看起来是经过一番仔细思忖后,重新胜券在握了。 瞧着他的表情,韦一山不由也放心了许多。 只听joker再道:“韦一山,不用着急,你还有一周的时间。既然天意有安排,没准天意在帮我们。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环套一环,坏事也可能变好事。 “张泽宇被警方多扣了几天,这件事虽然不在我最初的计划中。不过也多亏这样,你找来的杀手没有提前离开,而是留在了这里,这才能为杀马德厚的事顶罪。 “另外,距离张泽宇真正被释放,还有一定时间,能供你去找杀手。实在不行,我可以从我那边调人。” · 离开会所后,joker钻入一辆通体漆黑的商务车。 这回在前面驾驶座开车的人是飞鸿。 至于后座上,则坐着的另一个身体修长,面容冷峻,头顶压着一顶鸭舌帽的男人。 “和那位满脑肥肠的富二代谈的怎么样?” 男人一边嚼口香糖,一边侧头问joker。 问话的时候,他下巴微微抬着,从鸭舌帽下方露出一截凌厉凶狠的弧度。 “很顺利。你照常出现在画展就行了。” joker目视前方,淡淡说道。 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笑了笑,嚼口香糖的腮帮子鼓了好几下,又道:“可太有意思了。他一定想不到,他请我来,本来是让我杀张泽宇的。现在我要亲手送他上西天了!” · 两日后,早上7点15分。 西郊,同升湖畔。 一位名叫郑千的钓鱼佬,已经在这里钓了一个小时的鱼,然而鱼钩就是没动静。 他忍不住连叹了三口气。 一旁,离他不远外的一个头戴斗篷的男人也在钓鱼。 大概是听见了叹气声,他转过头来张口问道:“你也没收获?” “可不就是么。”郑千摆摆头,“这几天运气太差了。什么都钓不到!这里是不是生态不好了,鱼都哪儿去了啊!” 闻言,斗篷男站起来,开始收竿了。 郑千看向他:“哎,你要走了吗?不再等等?我看你也没钓多久啊。这样可不行。钓鱼得有耐性!” 斗篷男道:“我不喜欢被动等待。这个地方钓不着,那就换一个。我听我朋友说了,三公里外的雁鸣湖,那里的鱼很容易上钩,这就准备去试试,你呢?要去吗?” “雁鸣湖?哎哟,那附近有个殡仪馆,周围又荒凉得很,大家都不爱去的呀……我听说那里真的有水鬼。晚上更是没人靠近!”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3节 “没人去,鱼才多。” “倒也有道理……” “我先去了。你要是过来,咱们正好一起,人多阳气重,现在又是大白天,怕什么水鬼?” “哈,也是……不过我还是想再在这里试试。这样,你先去,过会儿要是还不成,我过去找你!” “行。” 斗篷男收拾好东西,走了。 郑千瞧了他一眼,发现他戴着口罩,走的时候不时会挠一把脸,估计是紫外线过敏,才把自己裹这么严实。 又钓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钓到,郑千想了想,终究还是去了雁鸣湖。 及至湖边,他并没有看见那位斗篷男,当即心生犹豫,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只鸟从水里抓走一只鱼的完整过程,也就决定留了下来。 湖面并不大,郑千找了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坐下,而后便熟练地把鱼饵放上鱼钩,再将鱼钩甩进湖里。 很快他发现了异样。 鱼线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就在他试图往回拉时,竟隐约看见水下有疑似金属的反光。 那……那是什么? 似乎是、是汽车! 郑千当即报了警。 约一刻钟后,辖区派出所民警先一步赶到现场。 只见湖面靠近岸边的区域,略显浑浊的水下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黑色阴影,与周围水色明显不同。 仔细辨认,能看出那正是一辆轿车的顶部。 车辆几乎完全被湖水吞没,车头朝向湖心方向,呈一个倾斜的角度扎入水中。 车顶和部分后备厢盖因为停靠在水下斜坡的浅滩处,离水面较近,在特定光线下反射出了微弱的金属光泽。 至于该浅滩所对应的岸上,正好有一个坡度较陡峭的斜坡,那上面有着极其清晰的两道轮胎印。 如此,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难想象了—— 恐怕有人连人带车坠入了湖中。 是酒驾导致的吗? 很有可能! 初步评估完现场情况后,民警立刻联系了打捞队。 打捞队迅速抵达后,利用充气浮囊和绳索,小心翼翼地将水下的车辆整体起吊。 随着绞盘的转动,黑色的轿车破水而出,大量的湖水从车门缝隙、底盘各处哗啦啦倾泻而下,车体上挂满了绿色的藻类和浑浊的泥浆。 车辆被平稳放置在岸边的空地上后,民警和技术人员立刻上前—— 车里居然没人?! 民警原本判断,司机系酒后开车,才将车开进了湖里。 可车上居然没人。 这不由让他们心脏骤然一沉。 该不会、该不会发生了凶杀案吧? 想到这里,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瞧向了后备厢。 一名颇有经验的老民警率先朝走了过去。 一股不同于湖水的怪异腥臭味立刻钻入他的鼻子。 他示意同伴做好准备,随后使用工具,谨慎地撬开了因浸泡而有些锈蚀的后备厢锁舌—— 第178章 又一巨人观 “咔”的一声轻响, 后备厢盖猛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恶臭迅速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肉类高度腐败的甜腻腥臊,与湖水淤泥腥气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场民警们即便有所准备, 也被这股气味冲得眉头紧锁, 几欲干呕,不得不立刻屏住呼吸。 老民警强忍着不适, 彻底掀开了车盖。 只见后备厢内,一具男性尸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四肢如同被折断般扭曲地塞在狭窄的空间里。 大概是因为他死前那被束缚住的四肢曾剧烈地挣扎过。 尸体已明显呈现初步巨人观的特征。 全身皮肤普遍呈污绿色, 尤其是在腹部和四肢等软组织丰厚处, 颜色尤为深重。 由于腐败气体在体内大量产生,尸体的整个躯干, 包括面部和腹部, 都异常肿胀,仿佛被充了气, 将原本合身的衣物绷得紧紧的,几近撕裂。 收到消息的时候,连潮和宋隐刚开完晨会。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这具尸体,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马厚德?! 约半个小时后, 刑侦大队众人风驰电掣般赶至现场。 湖边已经被民警拉好了警戒线。 宋隐跟着连潮戴好手套脚套后进入现场,第一时间去到了汽车的后备厢处。 尽管已初步巨人观化, 但尸体的大致面部轮廓并未被破坏,宋隐得以一眼认出, 这人果然就是马厚德! 连潮目光微沉,快速将整个现场看了一遍,下达起任务:“我刚初步看了,轮胎印起始点附近的地面, 有多次踩踏和疑似清扫的痕迹,非常刻意,破坏了可能存在的脚印等其他痕迹。这说明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幸好车轮胎印还在。 “蒋民,你带着痕检小组测量轮胎印的间距和花纹,与打捞上来的车辆进行比对,确认是否是这辆车留下的。 “另外,仔细检查车辆内部,特别是方向盘、档把、车门内外把手、手刹!” 再看向乐小冉,连潮道:“调查车牌号,搞清楚车主是谁,对目击者郑千进行仔细问询,并在附近走访,核查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最后连潮再看向宋隐:“尸体这边,交给你了。” 宋隐点点头,待痕检人员提取完后备厢的所有痕迹,便带领法医小组及其小心地,将也许随时会炸开的尸体从车厢里搬出来,放在了临时性的移动尸检平台上。 而后他和卓宛白戴着双层手套和防护面具,带着几个新人,开始对马厚德的尸体展开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卓宛白成长速度极快。 宋隐没开口,她已经能独立口述初步的尸检结果,让新来的实习生们记录了: “尸长约为177厘米,初步判断与马厚德身高相符。 “尸体已出现中度巨人观,全身皮肤污绿,腐败静脉网多见,手足皮肤呈‘漂妇皮’样改变。 “口鼻腔周围可见少量蕈状泡沫残留。这是溺死诊断的重要参考。” 接下来,他们系统地检查了头部、颈部和躯干。 头皮下无血肿,颅骨无骨折。 颈部皮下及肌肉未见明显出血点,舌骨、甲状软骨无骨折。胸腹部体表未见明显致命性机械性损伤。 尸斑浅淡,分布于尸体前侧,与在水中俯卧、蜷缩于后备厢的姿势相符。 至于死者的四肢,可见明显的生前约束伤,这与他手脚皆被绳索捆住的状态是相吻合的。 到这一步,卓宛白不由看向宋隐:“宋老师,尸体体表除了四肢的约束伤外,未见其余明显的外伤。 “他应该是手脚被捆后,被人强行放进后备厢,在无法逃脱的情况下,连同车辆被推入水中,最终死于溺水。” “等等,”宋隐忽然出声,“看这里。” 卓宛白当即走到宋隐身边,与他一起看向了尸体右臂内侧——那里居然有一个很隐蔽地针孔。 她当即道:“尸体应该是先被注射药物,失去了反抗能力,再被人放进后备厢的。之所以需要绑上四肢……凶手是不是担心药物作用消失后,他会恢复行动能力?”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她道:“凶手是铁了心要他死!” “应该就是这样,具体的药物性质,要看后面的解剖和毒化检验确认了。” 宋隐说着这话,带领众人将尸体移入专用的裹尸袋,再装入运尸车。 他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走至了连潮身边。 恰此时,蒋民等人也来汇报初步调查情况了。 只听蒋民先道:“报告连队,轮胎印与打捞车辆吻合,可以确定车辆就是从这个位置滑入湖中的。 “车内驾驶室和副驾驶室被仔细擦拭过,目前还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手刹处于松开状态。车钥匙还插在车上。 “目前还无法判断车坠湖的时候,有没有点火,这个要回去找专业人员判断一下才行。 “不过我们推测,凶手出于安全考虑,应该是提前下了车的。那个斜坡的倾斜程度很大,不拉手刹的话,即便是处在熄火状态下,汽车应该也能自行滑下去。” 乐小冉随即道:“连队,我那边已经查到了车主——” 目光瞥到连潮身后不远处的宋隐,乐小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什么……” 宋隐已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也皱了眉:“没关系,不用避讳,你直接讲。” 呼了一口气,乐小冉道:“经查,这辆比亚迪的车主是、是姜民华。” 众人有空吃晚饭,已经是晚上9点的事了。 宋隐初步完成尸检工作,去到了连潮的办公室吃盒饭。 连潮一直在通过电脑、手机沟通各种事宜,好不容易才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宋隐把外卖盒里的饭菜装进新买的饭盒,去微波炉里加了热,再返回办公室给连潮递过去:“先吃东西吧。” 连潮却是没顾得上吃东西。 他严肃地看向宋隐:“现在情况对姜叔很不利。”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4节 宋隐问:“怎么说?姜叔被经侦带走了,怎么可能杀人?他有不在场证明。 “而且我找姜南祺了解过了,姜叔那辆比亚迪买来不是自己开的,是很多年以前买来给公司的人开的。 “他们公司新拿了一块地,打算建设工厂。最近也都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员工们在用那辆车。不久前,那辆车在工地上被盗了。” “不止是比亚迪的问题。” 连潮又道,“由于姜叔卷入了刑事案件,我得以和上级经侦支队的刘队就他的问题做了个深入的沟通。 “就在一周前,他私人账户上有一笔60万的大额支出,是解释不清楚的。 “他称那是给慈善机构的捐款。 “不过刘队他们已经查到,那家慈善机构根本是一家由海外人士持有的空壳公司。 “目前已经查到,这家空壳公司用同一个账户,于三日前,恰好打了同样的60万给一个海外的私人账户。 “60万的金额不小,但也不算大,似乎与马厚德他们洗钱的金额不相匹配……这种情况下,倒很像是打给某个职业杀手的钱。” 如果是“雇佣职业杀手来杀害马厚德”,姜民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也就站不住脚了。 听懂连潮的意思,宋隐面上血色褪掉些许。 不过片刻后,他双手微微握成拳,眉眼一凛道: “不对,经济犯罪的事情暂放。但在马厚德的事情上,江叔叔一定是无辜的。 “什么雇佣职业杀手杀人?这个逻辑根本站不住脚! “目前已经查明,马厚德死前被注射过安定类药物。60万足够请一个很专业的杀手了。他既然能弄到那种药物,还能把马厚德带到荒郊野外,吊死他、捅死他,怎么杀不可以?为什么非要那么麻烦,搞一辆车将他溺亡? “这一定嫁祸! “真凶恐怕早就盯上了姜叔,不仅提前在账户上做了文章,甚至连他的工厂丢了一辆车的事都打听到了。 “如果没有这辆车,凶手应该会找别的方式嫁祸。 “但也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精心设计,他想办法拿到了这辆车,知道车主是姜叔,也就顺势用它来杀人了! “而这个凶手……” 宋隐怒极,声音也沉到了极致。 “举报姜叔,杀死马厚德,嫁祸姜叔……这一切,多半都是joker做的。 “我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能想到他的短期目的。他想让你我基于回避原则,退出这起案子的调查。 “然而光是退出马厚德的案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真正的目的是——” 话到这里,连潮和宋隐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三个字:“张泽宇。” 第179章 不想牵连你 偌大的办公室内, 宋隐与连潮双双沉默了下来,像是都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似乎不需要太多的交谈, 他们已能经过谨慎而充分的考虑, 在接下来该如何做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他们二人知道joker的存在。 尤其宋隐还了解joker的做事习惯和思考逻辑。 因此他们能快速推测出joker的目的。 joker想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与此同时让连潮和宋隐退出这起案子的侦查工作。 连潮和宋隐一旦退出, 张泽宇的杀人路上,就少了一个最大阻碍, 他成功的概率也就会大很多。 然而宋隐和连潮暂时没有任何的客观证据。 现在上级的经侦支队已经介入。 由于本案涉及的死者众多, 也许就连刑事方面的调查, 都将移交到上面的刑侦支队。 再加上回避原则,连潮和宋隐根本没法参与办案。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他们的这些推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 堪比脑洞大开、天方夜谭。 由此,贸然与上级支队沟通joker的事情, 并不可取,因为宋隐很可能反而被怀疑。 温叙白其实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何看宋隐,届时其他警察也会如何看他。 李虹案里,尸体腹中的木雕娃娃里, 为何刻着那样的字?为什么偏偏是宋隐找到了这条线索? 杀死李虹的职业杀手落网后,曾表示自己在河边听到过疑似邪教成员的对话, 对话里提到的根雕大师,是不是宋隐的外公? 这是否表示, 宋隐至今与邪教有关联? 再来,这位杀手之所以被捕,是因为警方更新了他的面部数据。 而这些数据,或者说杀手的画像, 也是宋隐提供的。 不久前,惊蛰那日,宋隐去到青龙村,为何会收到那张来自“joker”的卡片? 为什么“joker”会提前知道那日他去了青龙村,以至于恰到好处地准备了卡片? 抓捕朱晨那日,其他落海的人都没有事,为什么宋隐偏偏上了那艘发生了凶杀案的游艇? 如果宋隐交代的一切都是真的,对方为何会对他们刑侦大队的办案节奏几乎了如指掌? 是不是宋隐透露了这一切? 如果宋隐交代的是假的,是他编造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宋禄到底是不是宋隐杀的? 他小时候有没有加入邪教? …… 有没有可能,他至今仍是邪教的成员? 有那么多证据指向姜民华,宋隐偏偏做出了天方夜谭般的推测,把脏水泼给了所谓的“joker”。 ——可是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即便存在,他和宋隐是什么关系? 他们真的谈过恋爱吗? 宋隐这样一个疑似加入过邪教的、也许和邪教头目谈过恋爱的人,哪有资格当一名警察?! 从夏可欣被杀开始的这一系列事件,在宋隐的视角里,真相已经非常清楚,一切已构成闭环。 可在其他人眼里绝不是这样。 一旦拉长时间线,把更多的事件结合起来看之后,嫌疑最大的反而会是宋隐。 短时间内,他的嫌疑实在难以洗清。 那么,在没有掌握joker行踪、罪证等等的情况下,将全部真相告诉上级领导,这种行为等同于“自爆”。 届时按照流程,宋隐本人,乃至与他存在恋爱关系的连潮,都势必会在一段时间内被迫停职接受调查。 换做平时,连潮问心无愧,并不在乎会受到何种处置。 但现在这个时机绝对不合适。 因为有张泽宇这么一个定时炸弹急需处理。 刑侦大队的人马,连潮现在还能调动。 那么至少他、宋隐,还可以领导刑侦大队的众人盯着张泽宇的行踪。 一旦他和宋隐失去行动自由,而上级又并未采纳他们的建议……他们将彻底陷入被动局面。 宋隐知道,也许这就是joker想要的局面。 这一次交锋,将与其余人无关,而只是joker那一方,与自己与连潮这一方的博弈。 热好的饭菜逐渐变凉。 然而连潮一口都没有吃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掀动了桌上散乱的文件。 宋隐默默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近处却只有沉沉的黑暗,如同他们此刻深陷的泥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冷不防地,宋隐忽然打了个喷嚏。 连潮回过神,立刻关上窗户,再转身抽了几张纸过来:“冻到了?” “没事。”宋隐接过纸巾,道了谢。 这个时候连潮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又开始响个不停。 看来是又有公事找了过来。 “你先回消息吧,我——” 宋隐的目光望向桌上冷透的饭菜,“我再去帮你热一下。再忙,饭要按时吃。” 端起饭菜,宋隐走至办公室门口,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驻足,回头,抬眸看向连潮,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了一句:“连队。” 连队刚回完一条工作消息,闻言抬头看向宋隐:“嗯?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问出一句:“你就毫不怀疑我吗?也许……也许我真的有问题,也许我真的只是想维护姜叔叔,也没准。 “连队,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被所有人怀疑——” 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被所有人怀疑。 我不想牵连你。 这句话在宋隐的喉头过了一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5节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时候,连潮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来淮市任职的时候,遭遇了以王永昌为代表的老刑警们的排挤。 那个时候宋隐对他说:“连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 宋隐的那双眼睛含着云与雾,美则美矣,却让人分不清真假,以至于不敢贸然相信。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连潮却奇异地感觉云雾散去了,宋隐的眼神分明是清晰、认真而又坚定的。 思及往事,连潮疲惫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笑意,他看向宋隐的眼神逐渐也变得深邃而坚定。 然后他掷地有声般道:“宋宋,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窗外悬着的半轮残月。 清辉透过云层,轻轻落在两人相望的目光里。 不久后,宋隐面上浮现出温暖柔和的笑意。 “谢谢连队,”他举起手里的饭盒,很认真地道,“我会给你加个鸡腿的。” 第180章 毒蛇与棋盘 次日中午, 姜南祺、徐含芳带着他们为姜民华请的律师,忧心忡忡请宋隐吃了顿饭。 律师叫于又华。 饭桌上,他一脸严肃地对宋隐道:“现在的证据对我的当事人非常不利。经侦方面, 姜总涉嫌的是职务侵占罪。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他可能会面临两起谋杀罪的指控!” 不待律于又华进一步解释。 宋隐先问:“马厚德和夏可欣这两个人的死, 支队那边怀疑和姜叔有关,是吗?” 闻言, 于又华不由面露惊讶。 他今天上午才好不容易见了当事人姜民华一面,并与正在办理他案件的警察做了沟通, 也就刚了解清楚情况。 姜民华的公司并非他独有, 是有国有企业入股的。 事态进一步往严重的方向发展的话, 他甚至会涉嫌侵占国有资产! 不仅如此,现在姜民华更疑似与两起杀人案有关。 上级支队不管是经侦、还是刑侦, 对本案都相当重视, 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同单位不同部门的警察都不了解具体情况, 更别提下级单位了。 律师于又华实在想不明白,宋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瞥见于又华的表情,宋隐自然猜到了他此刻的想法。 律师既然这样想,上级支队估计也会这样想。 自己的处境实在太被动了。 “于律, 请说说具体情况吧。” 宋隐开口道,“关于这两起杀人案, 目前有什么证据指向姜叔?” 于又华道:“关于调查过程,警方没有说太多, 毕竟我是辩方律师。不过与他们充分沟通后,我搞清楚了大致情况。 “我的当事人姜总,每年都会给一家慈善机构打钱,不久前刚打了60万。至少在他眼里, 那是慈善机构。 “但现在经侦发现,这家机构是空壳公司,且最近刚打了60万给海外的私人账户。 “警方锁定了这个私人账户,并利用反洗钱系统和支付平台数据库对账户的活动进行了监控。 “经过监控,他们发现,就在前天,与这个账户关联着的一张银行卡,居然在淮市的一个民宿产生了交费记录! “顺着这条线索调查,警方搞清楚了这个账户的所有者的身份。他具有犯罪前科,曾多次因为盗窃、抢劫罪入狱! “甚至三年前他就被指控犯下了一级谋杀罪,只是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 “总之,经侦调查姜总的各种支出,本来是想梳理清楚他在经济方面犯罪的情况的,不料却跟刑事案件关联上了。 “马厚德出事时的那辆车,又是姜总名下的,这下更说不清楚了…… “支队那边现在怀疑,收到60万的那个有犯罪前科的人,是姜总请来的杀手,就是他杀了马厚德。” 宋隐不由问:“那夏可欣呢?她的死,为什么也会和姜总关联上?” “支队顺着杀手的消费记录,找去了民宿。杀手不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风声跑了。不过他没来得及收拾,很多行李就留在了民宿里。 “支队的侦查员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的夏可欣的照片,以及记录着她的生活习惯、喜好的笔记本等等。 “不仅如此,支队还找到了一个手套。经过检查,那上面有夏可欣的血! “现在他们怀疑,这位杀手可能也是杀了夏可欣的人。他不知道怎么混上了游艇,然后戴着这幅手套,杀了夏可欣。 “在支队眼里,这件事似乎也能侧面佐证,这人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职业杀手! “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杀手杀死夏可欣,也是因为接到了姜总的指示。 “但夏可欣和马厚德是师徒关系,而姜总这两年恰好和他们有很多业务往来…… “因此支队的警官们在考虑,也许夏可欣和马厚德不小心知道了姜总职务侵占的秘密,于是双双被灭口了。 “支队那边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据艺术园区的保安说,曾看到姜总和马厚德发生过严重的争执。 “姜总提供3d打印出来的材料给马厚德用于文物修复。而姜总被举报的罪名细节里,恰恰有虚增材料采购价格、伪造技术服务合同等等。 “支队认为,马厚德可能发现打印出来的材料不符合自己的要求,进行调查后,发现姜总进行了技术造假之类的。 “当然,这方面,我对姜总有信心,我们是问心无愧的!但脏水泼起来容易,澄清起来就麻烦了,需要很长的时间!” 果然。自己都猜对了。 宋隐眼神当即一凛。 joker猝不及防地举报了姜民华,让他被警方控制。 紧接着,他杀了马厚德,并将他的死,以及夏可欣的死,全都嫁祸给姜民华,利用他转移了警方的全部注意力。 这样不仅能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 而更为重要的是,宋隐和连潮会因为与姜民华的那层私人关系,被警察大部队排除在外。 他们无权要求、或者说服上级,调动大量人马来日夜监控着“无辜”的张泽宇。 主要警力全都会被派去调查姜民华。 张泽宇不会再受到过多的关注。 他得以能成为joker的刀,替他杀死想要杀死的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向来精致的徐含芳再无心思打扮。 她面色苍白,散着一头长发看向宋隐:“宋宋,这该怎么办啊?那手套上的血……会是铁证吗?这……” “不会的。”宋隐看向母亲道,“真凶是一个和马厚德、夏可欣都有密切关系的人,很容易获取他们的东西。 “马厚德能用人皮作画,搞不好也会用到人血,比如夏可欣的血。真凶了解他,也就有办法偷走这部分人血材料。 “当然,也可能夏可欣曾戴着那副手套,在马厚德工作室帮忙削木头什么的,她不小心受了伤,把沾了些的手套放到了那里,事后被真凶伺机拿走了。 “总之,核心原则是,只要证据链不完善,警方不可能光凭这个,就为姜叔定罪。” 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表情依然紧张。 宋隐只能再道:“你们不用担心。警方只是暂时被误导了,但证据链不完善,他们终究会发现姜叔是清白的。 “再退一万步,就算警方和检察院方面都有问题,坚持认为姜叔是凶手,我们也可以找证据链的漏洞,把刑事辩护工作做好,姜叔绝不会成为杀人犯。 “真凶故意举报姜叔,给他泼脏水,不是冲着他去的。姜叔是否入狱,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给警方打个时间差,达到其他的目的。” 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表情总算轻松了一些。 宋隐再看向律师于又华:“于律,有劳你想办法打听到这么多。夏可欣、马厚德之死的相关情况,我了解得差不多了。现在我想问问姜叔涉及的经济犯罪的情况。 “你刚才说,他是因为职务侵占被抓的?” 于又华点点头,解释道:“是,虽然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姜总自己,经营上也主要是他说了算。但毕竟国有资产入了股,资金还不少。这要是搞一个涉嫌侵占国有资产的罪名出来……问题就严重了。 “不过你也放心,我和我的团队,在刑事辩护、经济犯罪辩护方面,都很有经验。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姜总。” “这里面没有洗钱的事?” “没有。完全没听说。” 倒也可以理解。 宋隐这么想着。 姜民华被举报一事,应该就是joker主导的。 但他不能以“洗钱罪”来污姜民华。 毕竟举报人,是要填写真实可信的举报材料的。 那么想要说清楚姜民华参与洗钱的方式,这份举报材料恐怕也把马厚德和韦一山合作洗钱的事情讲出来才行。 可是这种行为等同“自爆”。 警方顺藤摸瓜,会把马厚德、韦一山全部揪出来。 joker不能让自己的合作方,比如韦一山的利益受到损失,当然不能提到“洗钱”二字。 不仅不能提,他决不能让警方往这件事上去怀疑。 等等……不对,我忽视了一点! 宋隐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点!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6节 一直以来,在宋隐看来,joker举报姜民华涉嫌经济犯罪,继而把“买凶杀人”的罪行推给他,目的无非有二—— 第一、让自己和连潮基于回避原则退出本案的调查。 第二,让姜民华担上杀死夏可欣的罪名,这样张泽宇会立刻被无罪释放。 但其实这两个目的,又可以合并为一个目的—— joker想让张泽宇做他的一把刀,替他杀死一个人。 可仔细想想,如果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joker何必绕这么一大堆圈子? 既然joker有办法拿到有夏可欣血的手套;既然他可以在姜民华捐款的资金去向上做文章,让它变成买凶的钱…… 仅凭这两件事,joker就可以把杀死夏可欣的罪名直接安给姜民华,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让自己和连潮出局了。 ——所以,joker何必杀死马厚德?! joker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并且他很喜欢一石二鸟,通过一件事达到多个目的。 因此,他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让张泽宇杀人,而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杀死马厚德,一定还别有原因。 经过仔细的思量,宋隐倒是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汪凤喜死了。 韦一山担心警方因为她的死调查马厚德,于是想杀马厚德灭口。joker就这么替他出了手。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韦一山让他杀人,他就心甘情愿地替他杀了? joker以职务侵占罪举报了姜民华。 表面上看,他没提到洗钱,是为了保护合作方韦一山。 但他毕竟杀了马厚德。 而马厚德又是姜民华的重要合作伙伴…… 这种情况下,他其实反而会引导警方深入调查马厚德。 试想,接到真实可信的举报材料后,警察会把姜民华的所有账务,以及主导的各种合作做细致的梳理。 由于马厚德做事隐秘,于是警方刚开始可能并没有怀疑他洗钱,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然而现在经过joker的嫁祸,姜民华有了杀死马厚德的嫌疑,至于杀人动机,很可能跟双方的合作有关。 这种情况下,警方一定会对两个人的合作展开进一步细致的、深入的调查。 那么,他们其实是有相当大的概率,察觉到马厚德洗钱行为的,最终还是会查到韦一山身上去。 所以……joker走这步棋,哪里是在帮韦一山? 他根本还是要把韦一山拉下水! 也许韦一山相对比较谨慎。 也许韦一山身边帮手比较多。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掣肘,所以joker只能兜一道圈子,不至立刻让韦一山发现他的真实目的。 那么现在,可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了。 joker想让张泽宇杀谁? 为了把张泽宇弄出公安局,他费了这么大力气……为什么他不亲自动手,或者找组织里的人动手呢?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防着他,他必须设局才行? 既然把韦一山拉下水,都需要兜圈子才行。 同理可得,杀死韦一山这件事,应该也很不容易。 ——绕这么一圈,joker想杀的人,是不是就是韦一山? 宋隐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 他不知道joker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样的势力。 那么也许他刚才的很多推理,都离真相有所偏差。 但换个角度看,joker想杀韦一山,也是有可能的。 joker费这么多功夫,做这么多设计,也许就是为了让证据线索与姜民华、马厚德、韦一山这三人产生密切关联。 他设了一个大局,把他们三个紧紧绑在了一起。这种情况下,当韦一山死了,故事就会在他那里得到闭环。 与之相对的是,joker却能完美隐身。 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的存在。 他可以实现一场完美的谢幕。 在宋隐看来,事已至此,要么,自己是因为在游艇上见了joker一面,在推理的过程中,走入了先入为主的误区。 也许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擅自揣测。 也许joker早就离开了淮市。 真凶也好、举报姜民华的人也好,通通另有其人。 再要么,joker就是在下一步大棋。 马厚德、韦一山……他要杀死他们全部。 他之所以没有在举报姜民华的时候提到洗钱,也只是不想让引来韦一山的怀疑,让他不至于立刻跑路而已。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joker到底要为什么非要把姜民华拉入局中? 仅仅是为了让我基于回避原则出局? 这有没有可能也是我先入为主的思维误区? 有没有可能,喜欢一石二鸟的joker,这么做还别有用意? 姜民华很早就开始往那个“慈善机构”捐款了。 这说明joker早就因为某种目的盯上了他。 joker不会早在数年前,就预见到自己会杀马厚德,更不会预见到自己的杀人手法。 所以他在姜民华资金账户上的埋线,最初目的一定不是为了把杀人罪名嫁祸给他。 那么,joker到底想利用姜民华做什么? 宋隐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缠上了。 他的心脏、血液、四肢,全都因此变得异常冰凉。 几乎不可遏制地,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江南地带的梅雨季,闷热而又潮湿。 蝉鸣聒噪声中,宋隐盘腿坐在破旧的网吧里。 他眉头紧锁,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他操纵的角色又一次在复杂的迷宫副本里弹尽粮绝,被蜂拥而至的小怪淹没。 “挑战失败”这四个字弹出来的时候,宋隐重重叹了一口气,脖颈和额头皆被细密的汗珠爬满。 “这副本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打败boss、拿到宝箱、再离开迷宫……时间根本不够,小怪太多了。 “直接去打boss的话,会被小怪群殴,血掉得太快,很容易死;先清小怪再去拿宝箱,打boss的时间又来不及了。” joker轻轻笑了笑,在自己那台电脑上,操纵角色进入同一个单人副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动。 相对应地,屏幕里游戏角色行走的路线,也很灵活。 只见他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引着一小波怪物,冲向另一波更密集的怪群,在它们即将交汇的瞬间,用一个范围攻击技能同时削弱了两边,再趁它们行动缓下来之际,直朝大boss奔了去。 “不能把‘拿到宝箱’、‘清理小怪’和‘击败boss’看成了三件独立的事。” joker为宋隐传授着通关秘诀,“宋宋,你的每一个技能,甚至跑的每一步,都应该同时为多个目标服务。” 游戏里的大boss双手举起镰刀,开始蓄力了。 这是他要放大招的前兆! 读条已经开始。只要进度结束,镰刀就会斩下,有着近乎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个时候joker操作角色往迷宫入宫方向跑去,紧接着又引了一群小怪跑了回来。 恰好这时,读条结束了。 大boss的镰刀高高落下。 joker按着方向键操纵角色往旁边一滚。 轰—— 镰刀斩杀了所有小怪! “宋宋你看,这个副本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去做一件事。那样既没有效率,还容易被人看穿。 “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一步棋,也许在一开始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但最终会结合在一起,达成我们真正想要的目的。” 所以,是不是现在每一个看似独立的环节,都在joker的棋盘上紧密咬合,共同推动着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终局? 宋隐抬起头,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阴影之下。 joker的棋,下到哪一步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7节 第181章 行动的前夜 当日傍晚, 接近下班时间,宋隐收到消息—— 张泽宇即将被正式释放。 首先是警方尚未找出实质性的证据。 其次是其律师王光荣势力不凡,凭借证据不足、审问程序不规范, 在与各相关部门唇枪舌战中站了上风。 再者, 倾慕着张泽宇的、同为洞潜爱好者的黎欢,不仅通过自家势力继续为这件事奔波, 还联合了洞潜俱乐部、极限运动同好会等组织,声势浩大地在线上线下都对张泽宇展开了支援, 引无数网友质疑警方的办案流程, 给警方带来了极大的舆论压力。 最后, 最重要的是,新的嫌疑人的出现了—— 一个疑似职业杀手的人。 警方再无继续关押张泽宇的理由。 打听清楚张泽宇被释放的具体时间后, 宋隐赶去了看守所, 将自己那辆牧马人停在了一个不算显眼的位置。 天空中,堆叠的云层烧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夕阳正以不可挽回的姿态向地平线坠去。 沉重的铁门开启又合上。 张泽宇走了出来。 他的黑眼圈很重, 脸色也很苍白,神色倒是未见惊慌,眼神里似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微微眯着眼,大概是觉得光线有些刺眼, 直到走到路边的树荫下,这才恢复如常。 就这么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一辆车开到他的面前停了下来,应该是律师王光荣安排过来接他回家的。 就在张泽宇拉开车门, 准备俯身坐进去的瞬间—— “嘀——” 宋隐按了一下喇叭,随即发动牧马人,将它开至张泽宇身后的空位处停了下来。 听见声音,张泽宇驻足回头, 看见了宋隐。 身体僵了片刻,他弯下腰,对车内的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再关上车门,一言不发地看向了牧马人的方向。 宋隐推开车门,下车走了过来。 夕阳的逆光中,他身形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像是猜到了宋隐想说什么,张泽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冷笑。 不过很快他就重新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风掠过道路旁的梧桐树。 空气潮湿而冰凉。 宋隐走至张泽宇跟前停下脚步:“他想让你杀的人是韦一山,是不是?” 张泽宇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好似经过这么一遭,他再也不会轻易被宋隐牵着鼻子走。 他是能在洞穴深处潜水十几个小时的极限运动爱好者,他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力,以及自我调节适应的能力。 他的“成长”速度无疑极快。 第一次杀人带来的恐惧、面对警察的慌乱等等负面情绪,现在应该已经彻底从他的心里消失了。 宋隐再上前一步,看向他的眼底。 那里没有疑惑,没有动摇。 似乎只剩下一片由仇恨种植而成的荒芜。 “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宋隐开口道,“真正害死方芷的人已经死了,一个叫汪凤喜,还有一个叫马厚德。” 这些事,张泽宇已经听自己的律师说过了。 可是……马厚德和汪凤喜死了又如何呢? 如果不是韦一山,那两个人哪有胆子做这种事? 他也与方芷的死脱不了关系。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某个目标而活的。 否则就只是无谓地消磨时光、等待死亡的降临了。 方芷还活着的时候,张泽宇的目标是潜入最深的洞穴,挑战人体的极限,打破世界记录。 现在方芷死了。 他的目标也随之换了。 在一种很恍然的状态下,张泽宇听宋隐道:“他只是想利用你。他把你当刀使。可你为什么甘愿当他的刀?” 张泽宇霍然抬眸,对上宋隐的目光:“那你呢?难道你就没有利用我吗? “你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绩效?为了升职?为了与‘那个人’较劲?为了替你的继父洗脱罪名?亦或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宋警官,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回头是岸’来劝诫我,以此满足你的职业使命感和道德优越感,让你自己心安理得……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利用吗?” 最后一缕残阳自宋隐的身后沉了下去。 额前碎发被风轻轻吹起,他的眼眸在逆光中深得像井。 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张泽宇,宋隐的眼中滑过些许类似于怜悯、悲切的神情。 事实上,他也曾这样注视过协会里的许多人。 可他们之中无一人肯听他的劝。 他们只想往深渊走,没考虑过回头。 半晌后,宋隐张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张泽宇却已经转过身,以极快的速度拉开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宋警官,你我之间没有沟通的必要了。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你根本不能够理解我。” 车门“砰”地关上。 引擎嘶鸣声中,汽车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夕阳彻底落尽了。 最后一丝暖光也被大地吞噬。 冰冷的夜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梧桐枯叶被风卷着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呜咽。 宋隐独自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座碑。 牧马人庞大的车身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了那块从未愈合的旧伤。 宋隐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重要的人,他怎么没有失去过? 如果他没有失去过,如果不是连生命里的最后一点微光都熄灭了…… 也许他不会恨joker入骨。 “宋宋,外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莫道隐微人不见,暗中临我有神明’。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做人呐,随时都要严格要求自己。无论有没有人看着你,在做任何事的时候,你都要有正在被‘神明’注视的敬畏心。” “宋宋,你看这块木头,它有一块好大的疤痕,品相有点糟糕,其他人都不肯要,让我给捡漏了,哈哈…… “但木头本身还是好木头的,对这疤痕略作修饰,它能成为高级的艺术品。 “这就好比做人,不要担心自己有什么缺点。也许稍加改变,或者换个角度看,缺点也能变优点!” “宋宋,下刀要稳,心更要静。木头有木头的纹理,顺着它,它才会告诉你它想成为什么。 “同理,做人呢,要懂得顺势而为,但也不能失了本心。” “啧,你看看你这孩子,我多说两句,你还不爱听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没耐心啊?这方面,你可得跟joker多学学。我每次跟他讲大道理,他都听得很认真,发言也很有见地!” “话又说回来……他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学都不让他上。这孩子身世可怜,心思也重,宋宋,你多带带他,别让他走歪了路。” …… 似乎是不想再回忆了。 宋隐蓦地闭上了眼睛。 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他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脆弱,就像是一直紧绷着冰的总算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不过这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很快,宋隐睁开眼睛,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片刻后,牧马人的车灯如利剑般劈开黑幕,再驶向夜色的深处。 · 夜色深沉。 张泽宇回到了帝豪庄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没交电费,还是附近的电路出了问题,庄园断电了,于是张泽宇在餐厅点了三只蜡烛。 蜡烛是白蜡,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 至于餐桌上摆的,则是十几块的盖浇饭,放在廉价的、看起来让人食欲不佳的塑料盒里。 庄园实在太偏,附近能吃的并不多,他饿了,懒得等,干脆就近点了这么一份。 说起来,只要饭菜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8节 他不太在乎自己吃进胃里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一直在震。 张泽宇随手拿起来,看见黎欢不断发来: 【你已经出来了?怎么不见你告诉我们一声呢,都快急死我了。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你不在市区的房子吗?】 【你该不会住回了庄园?我给你买点吃的喝的过去!】 …… 张泽宇没有回复。 手机反正快没电了。他由着它关了机。 吃完饭,张泽宇把盒饭随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在使用面积近900平的大庄园里点着白蜡烛,吃十几块的盒饭。 他的表情有点怔忡。 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是真正值得拥有的呢? 他的父母一直对他要求严格、寄予厚望,很爱他似的。 可他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连淮市都不敢回。 方芷的死,熄灭了他世界里的灯。 他果然还是只能杀人才行。 燃气打不燃,吃完饭后,张泽宇就着蜡烛的微光洗了个冷水澡。 换上勉强还算干净的衣服,他在一片漆黑中去到了三楼起居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星光暗淡,夜色深沉,偶尔会有一团团的黑色晃动,那应该是一棵棵随风飘摇的树。 看不出有任何人在的样子。 但张泽宇知道会有警察在那里蹲着。 至少宋隐、还有那个连潮,他们都会盯着自己。 不要紧。没关系。 明天,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会在明天杀了韦一山。 或成或败,交给天意好了。 收回目光,张泽宇回到卧室,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很早以前,在这里上学时留下的纸和笔。 签字笔已经不能用了,钢笔的墨水也已经干了,好在还有铅笔可以用。 他用刀削了几下笔尖,在白纸上凭记忆画起了图。 这是那个名为“镜像迷宫”的展厅的内部路线图。 被关押期间,他有权利与律师王光荣单独交流。 展厅的相关路线信息,便是王光荣在那期间告诉他的。 温习完路线图,标注了几个点,思索了到时候会出现的情况后,张泽宇把路线图放进不锈钢碗,用蜡烛点燃了。 路线图燃起明亮的火苗,随即付之一炬。 下一刻,张泽宇余光却瞥到了来自庄园大门方向的光亮。 他微微眯起眼睛,举着蜡烛走至落地窗前。 然后他看到了黎欢。 黎欢开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超跑,招摇过市、而又骄纵蛮横地闯进了门禁形同虚设的荒凉庄园。 踩着高跟鞋下了车,她仰起头,对着庄园大楼喊:“张泽宇,张泽宇你在吗?你说话!” 第182章 艺术盲盒展 庄园一楼的落地窗前。 长方形的西餐桌点着几根白蜡烛。 烛光照亮了黎欢亲手带来的食物—— 一盘片好的烤鸭, 一盅乌鸡骨虫草汤,一份鲜蔬沙拉,还有一块五分熟的高级牛排, 肌理间渗着诱人的肉汁。 黎欢利落地开了两瓶气泡酒, 一瓶推到了张泽宇面前,另一瓶留给了自己。 抿一口酒,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昏暗空旷的四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从自己的限量款名牌包里, 随手掏出几支口红, 有迪奥的缎面,ysl的金标, 还有爱马仕的漆彩。 将一支蜡烛取过来放到跟前, 黎欢挤出口红膏体,毫不在意地放到烛火前烤了烤。 紧接着她用手指沾着温热的、软化了的膏体, 一点点地涂抹到了白蜡上面。 装扮完一支蜡烛,她开始装扮起下一支。 不过片刻,几支白烛便染上了正红、玫粉、砖橘…… 做完这一切,黎欢很满意地将蜡烛一一摆回原处。 然后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烛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庄园位于开发未完成的偏远园区, 属于烂尾项目。 不过山上的视野是极好的。 从这里望出去,山脚之外的城区如同一片星海, 璀璨,繁密,遥远得像另一个人间。 山风卷着湿冷雾气透进来。 烛光还是同样的烛光,却因为染了色的蜡烛, 而显得温暖柔和了许多。 “这样就是烛光晚餐了,是不是?” 黎欢瞧向张泽宇,笑着道,“我知道啦,我脾气不好,性格也差劲,以前都是你们让着我……感谢你的包容啦! “不过真想不到啊张泽宇,我居然能与你在这种环境下吃上烛光晚餐……这段时间,你也是受苦了。真是的,那帮警察怎么回事,怎么会觉得你是杀人犯呢? “在我眼里,你从来是好人,最好的人。 “我身边的渣太多了。就拿我刚分手的那个男朋友来说……我才知道,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他居然一直吸大麻! “再说我那些前任,有偷偷包养小明星的、有追我只是为了傍富婆的、还有成天只知道看直播动辄给女主播打赏好几百万的…… “我都怀疑我看男人的眼光有问题了。幸好……幸好我身边还有一个你。” 张泽宇似乎微微皱了眉,再点点头道:“你看男人的眼光确实有问题。” 黎欢却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又抿了一口起泡酒,有些愠怒地说道:“你这人说话还是那么气人…… “算了算了,你刚经历了人生劫难,我不和你计较。 “总之……我是想说,我其实早就喜欢你了。你以前太高冷了,我性格也傲,总想着,我不能倒追你…… “再说了,我们都是一个俱乐部的,共友又多,万一闹出什么笑话来,我要不要混了? “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张泽宇,你刚出来,需要调整下心情。我理解。你不需要马上答复我。我只是想先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张泽宇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黎欢颇有些不满地抬眸朝他看去。 只见他在盯着桌上被染了色的白色蜡烛们发呆。 黎欢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别看蜡烛了,看我行不行?总不是担心我要找你赔口红吧? “哎呀,还是不说话,你本来话就少,这下更是……你该不会是抑郁了吧? “这样,我觉得你不能老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尤其是这种深山老林里。明天我陪你去市里走走吧?你想去哪儿?” 张泽宇一时没答话,只是看向了那些蜡烛。 黎欢涂抹得并不均匀,各色的口红膏体在烛身上形成了不规则的脉络,交融出斑斓温暖的光晕。 对座的黎欢在这片光晕里投出了会动的剪影,生动,明媚,蓬勃地散发着光与热,居然让他短暂地想起了生命力同样旺盛的方芷。 “你说话啊张泽宇。” “你这样,真的搞得我很没面子诶。” “……我真的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 黎欢的声音隔着光与热传来。 张泽宇看着烛光中她的影子,仿佛看见了自己可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的倒影,也看见了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梦境。 当蜡烛熄灭的那刻,梦境就会消失了。 “话说,如果你觉得跟我出去尴尬,我们可以找别人。” “俱乐部的其他人好像都走了……就江暮雨是本地人。不过她最近好像也挺烦的。她让韦一山把她送的礼物还回去,毕竟都分手了嘛!不过韦一山从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了,说是在搞什么大项目……搞笑,我看是玩女人去了!” “我试试看吧。如果叫不出来她,可能还是就我们两个。” “喂,张泽宇,你听没听见?明天要不要和我出去?” “看电影、吃火锅、做陶艺……你挑一个?或者你瘾来了,我们去潜水也可以。那就要早点出发了——” “去看画展吧。” 张泽宇总算出声了。 黎欢喜出望外:“画展?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行啊。没问题。是什么类型的画展?” “警察依然认为我有嫌疑,他们会跟着我,你介意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89节 “不介意。他们跟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到时候你多安排几辆车过来吧。” “诶?” “我不想被盯着。我想扰乱他们的视线,摆脱他们的跟踪。” “真有意思。那我是不是最好再找个像你的人,进一步误导他们?” “能找到的话,再好也不过了。” “我前男友里确实有个人长得和你有点像。你等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 刑侦大队的办公大楼,这夜灯火通明。 一部分侦查员被派去盯着张泽宇了,另一部分则在连潮的领导下,对韦一山的各种动向展开分析。 “连队,完全联系不上韦一山。他的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问秘书、助理的话,又说他在夜以继日地忙大单子,所以没有出现在公司。我们根本没法提醒他小心。” “交警大数据没有监控他的车牌号。他这几天至少没有用登记在自己名下的车出行。” “好奇怪,感觉他在有意识地躲避侦查。为什么?他要干什么非法的事吗?” …… 宋隐在公共办公区随意找了个工位坐下。 听见这些的时候,他眉眼不由一凛。 韦一山有意隐藏行踪,难道是因为他跑路了?猜到张泽宇要杀他,或者感觉警方要抓捕他,他悄然离开了淮市。 不对。 joker为了杀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恐怕不会轻易让他跑了才对。 不仅不会让他跑,joker还要找理由让他留下。 那么,也许韦一山留下来后,确实在进行某种非法活动,所以为求自保,他要动用反侦察的手段。 所谓的非法活动,可能仍与经济犯罪有关。 但也可能涉及别的犯罪。 ——什么样的犯罪呢? 对了,张泽宇会怎么杀韦一山? 想要杀人,他起码应该要见到韦一山才对。 可韦一山为什么会同意见他? joker一手安排并促成的? 韦一山也许不够聪明,但懂得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他胆小,性格急躁,却在性命攸关的事情上,非常谨慎。 否则joker不至于费这么大的功夫。 张泽宇曾因涉嫌谋杀夏可欣的罪名被警方逮捕。 韦一山应该会对他有所防备才对。 按理他不可能见张泽宇。 除非…… 除非韦一山被joker骗了。 他以为自己见张泽宇,是为了杀死张泽宇。 这或许就是joker一箭双雕的计划。 这个时候,只听连潮再向其余人下达了指示:“胡大庆,你联系下高铁火车站、汽车站、还有机场,跟他们打下招呼,留意韦一山的行踪……高速收费站也一样。 “乐小冉,继续通过互联网捕捉韦一山的信息。与他有关的关联公司、常往来的合作伙伴,也一并列入关联搜索。切记不要有任何遗漏——” 忽然间,办公区外的玻璃门被叩响。 宋隐抬头望去,看到了李铮。 李铮的表情透着少见的严肃,侦查员们看到他,无一人敢造次,只是纷纷问候道:“李局”“李局晚上好”…… 李铮点点头,径直瞧向连潮:“来,跟我来一下。” 连潮与宋隐对视一眼,随即起身去到办公室外。 与李铮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连潮听见他道:“你说说你们,这么晚了还在搞什么呢?” “这案子,刑事侦查的部分,按说该移交的也都移交得差不多了。咱们这是座小庙,你真要带着大家伙去拜大菩萨?” 话到这里,李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与无奈: “淮市这地方,是比不了一线大城市,但水也深得很。这回案子里涉及的人,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的势力? “我知道,你和宋隐在履行一个警察的基本职责。你们敢闯、敢拼、敢抗,我非常欣赏。 “但话又说回来,你背后有你舅舅给你撑着。干完这边的案子,你随时可以回到帝都,享受你的加官进爵。 “可是其他人呢?蒋民、乐小冉、郭安全、胡大庆……他们还要在这江澜地界混啊!” 连潮并未立刻答话,和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一起陷入了沉默。他无疑是在慎重对待李铮的问题。 窗外的夜色映入他深邃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脸庞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愈发冷峻。 良久,连潮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李铮担忧的目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而又极有担当的分量: “李局,作为刑侦大队的队长,我既无意与上级单位的同僚抢功,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绩效’在调查上冒进,贸然得罪那批权贵。 “但是现在张泽宇很可能要去杀人。作为刑警,我们不能任由这件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 “我向你保证,我会慎重对待此事。 “事实上,我们大队单独执行跟踪张泽宇的任务,而不是贸然将之‘闹大’,将其余人牵连进来,已经有你说的这方面的考量,你放心,我会保护每一个队友,也会保护我自己。 “此次行动如果成功,我们既能阻止张泽宇杀人,又有机会拿到切实的证据,这样也就不至于授人以柄。 “至于蒋民他们……” 连潮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内正在忙碌的队员们的身影,最终落回李铮脸上。 他的语气放缓,但分量更重,“我既然把他们带进这个案子,就一定会把他们安全带出去。所有关键性的侦查指令,由我签发。所有需要顶住的压力,我来扛。” 李铮表情依然凝重,不过肩膀松弛了许多。 其实他要的无非是连潮的一个承诺而已。 连潮这种人,如果用偏恶意的角度去揣测,其实就像是朝廷派下来历练的钦差大臣。 他完全可以把淮市当成他加官进爵的踏脚石,他无所谓在查案上有多激进,无所谓得罪所有人,反正他总会离开。 可是留在这里的其他人呢? 他们被当成工具人般利用后,留在了钦差大臣战斗后剩下的一地鸡毛或者说一片废墟中…… 他们该如何自处? 李铮没想阻止连潮现在的行动。 警察的责任、做人的良心,也不容许他阻止。 但身为局长,他毕竟要为自己下属们的未来考虑。 深深看连潮一眼,李铮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好。忙碌之余,还要注意身体啊!” 留下这句话,李铮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又看了里面的宋隐、蒋民等人一眼,这才离开了这里。 沉默地注视着李铮离开后,连潮回到了公共办公区。 不久后,乐小冉激动地把大家都叫了过去。 “我找到了跟韦一山有关的重要消息。 “他应该是参与了一场画展的举办。公共渠道没有他的名字,不过我在一个小视频里刷到他了。感谢大数据推送! “咳,先说回正题吧,这个画展非常特殊——” 话到这里,乐小冉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连潮,上面显示着名为“命运棱镜”的当代艺术展的宣传页面。 “这个画展的宣传口号是‘抽取你的命运之画’,主打概念是艺术与心理、运气的结合。 “举办方声称,他们试图打破传统观展模式,让观众成为探索自身命运的参与者。” 透过鼠标滑动页面,乐小冉指向一个看上去非常特别的建筑物对众人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展馆,就是这个‘镜像迷宫’。它内部由无数面角度各异的镜子,以及可移动的隔断墙体构成,道路错综复杂,据说还会定时变换布局。 “现在很多人,其实都对艺术展什么的不感兴趣的。但镜像迷宫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广大群众的喜欢。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拍照打卡! “迷宫内部并非单一路线,游客进入后,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选择,都可能通往一个独立的、仅能容纳少数几人甚至一人的迷你展厅。 “每个迷你展厅里陈列的画作都不同,风格、主题各异,从古典写实到抽象先锋,什么都有。 “这种设计意味着,没有两个人能看到完全相同的画作序列,甚至同一个人第二次进入,也会因为路径改变而看到全新的作品。 “官方宣传说,你最终看到的画,就是当下‘命运’为你选择的。 “每个展厅还有‘命运宝箱’,游客进入所谓的命运为你选择的展厅后,可以在宝箱里抽取一张牌,既有预言的作用,类似于‘求签’,也可以留作纪念。 “这个迷宫真的还挺有意思的。” 乐小冉点进社交平台,搜起了这个迷宫,又道,“你们看,好多网红都在推荐,说这是天才般的设计。 “他们将这个展厅称为‘艺术盲盒展’,吸引了很多人想去试试手气,看看自己的‘命运之画’会是什么。” 第183章 杀戮的前夕 “烛光晚餐”结束, 黎欢打了几个电话,于深夜搞好了帝豪庄园的电路问题,顺便请了数个佣人过来打扫庄园。 这一折腾, 就花了大半宿时间。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0节 不过黎欢认为结果是值得的。 她洗了个美妙的热水澡, 吹干头发,睡在了温暖干燥的、离张泽宇房间很近的客房。 次日上午。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张泽宇醒了过来,他瞥向床头的钟, 发现时间是早上10点。 他躺了一会儿才下床, 随即冲澡洗漱穿衣下楼, 很意外地闻到了煎蛋、培根与面包的香味。 寻着气味去到厨房。 他发现那是黎欢请来的做饭阿姨在做吃的。 她系着干净的围裙忙碌着,平底锅正滋滋作响。 听到些许嘈杂的声音, 张泽宇再看向落地窗外, 黎欢请来的园艺师正在修剪院子里杂乱的灌木。 黎欢以极快的速度登堂入室。 张泽宇感觉自己才是外人。 “早啊。”黎欢打了个呵欠走下来,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服, 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昨晚打扫收拾什么的,弄到太晚,真是起不来……好在还有brunch可以吃。 “张泽宇, 你可要好好尝尝,阿姨的手艺特别好!” 张泽宇沉默地点点头, 上前吃起了东西。 瓷盘温润,银叉冰凉, 他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换做平时,大概他会对黎欢的行为很反感。 但今天下午他就要动手了。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情绪,在意黎欢做了什么。 吃完精致而丰盛的brunch,张泽宇陪着黎欢在庄园里逛了逛, 听她对园艺师指导着该如何让破败的庭院恢复容光。 但他其实没有听进耳里。 他一直在心里重温镜像迷宫的地图。 由于要维持其“盲盒”的神秘性,场馆地图并没有在网上公布,他搜不到任何细节。 为避免到时候自己进入迷宫后迷失方向,他只能通过不断回忆的方式,以加深记忆。 中午,黎欢请来的阿姨又做了大餐。 张泽宇吃了很多,尤其是肉类。 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 见他如此给面子,阿姨高兴,黎欢也欣喜:“你喜欢的话,阿姨可以常常过来做饭的!她手艺果然很好,是吧。” 张泽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由于心事太重,他其实并没有尝出饭菜好不好吃。 他只是知道自己要吃饱。 毕竟他要去杀人。他需要力气。 吃过饭,在躺椅上略作小憩后,张泽宇喝了杯咖啡,静静等着黎欢安排的车的到来。 一直等到下午两点。 一辆能容纳10人的商务车,出现了庄园门口。 乍一看,这似乎是合理的。 除了张泽宇、黎欢要上车外,黎欢带来的做饭阿姨、打扫房间的佣人、园艺师等等,都需要一同上车下山,这么多人,当然需要一辆大车。 但黎欢这样安排,其实是别有用意的。 商务车过来的时候,里面早已坐着两位张泽宇的“替身”。 其中一个是男生,另一个是身形高挑、平时喜欢出cos的女生。 上了商务车后,张泽宇和这两个“替身”全都换了一样的衣服,戴了一样鸭舌帽、墨镜、口罩。 于是,当他们去到山脚下的停车场时,负责盯梢的郭安全也就透过望远镜,看到了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走下来,继而分别去往了三辆不同的车。 郭安全当即按紧耳朵里的耳机,低声将这边的情况汇报给了连潮。 “连队,就是这样,好家伙,张泽宇居然找来了两个替身!咱们得分成三小组,分别跟踪?可我感觉这是张泽宇的计划!他想分散警力!” 连潮的声音透过耳机沉沉传来:“没关系,按部就班分别跟踪就行。迷宫这边的人不需要太多,是够的。 “张泽宇杀完人,应该还是打算跑的。那两个替身现在会帮他牵制警力,搞不好到时候会绕回迷宫助他逃跑。 “因此,把他们两个,还有黎欢的动向盯住了,半路上有没有人换车、或者做出别的异常举动,都要留意。” 郭安全严肃道:“明白了,连队。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又叮嘱了郭安全几句,连潮暂时切断了通讯。 此时此刻,他与宋隐位于展馆附近的一个小巷里。 小巷历史有些久远了,两旁是有些年岁的灰砖墙,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一头连接着数栋明清时期留下的古宅,另一头走出去,便是在古建筑基础上,人为搭建出来的古色古香的艺术街区。 包括镜像迷宫在内的数个展馆,就位于艺术街区里。 展馆形状各异,不过外壳材料很统一,都是银色金属镜面外壳,看起来极具未来科技感。 这样的展馆坐落于古建筑群中,仿佛时空错位,虚实重叠,是当代科技与历史韵味的完美碰撞。 连潮表情严肃地盯了那建筑半晌,回头看向宋隐,朝他一点头后,两人一起走向了一家网红餐厅。 此时餐厅的某个包厢内,七八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讨论着下午的游玩计划。 “听说走左三右二的通道,最容易刷出那幅极其名贵的簪花图!听说了吗,那画是用人皮画的!” “先甭管画是什么画的,你看的假攻略吧。迷宫里面的路会变。没人能总结出套路。就算有试图总结的,帖子发出来,也老会被删。剧透了就不好玩了!” “确实,去这种地方,没必要看攻略。就好比抽塔罗牌,如果你都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牌了……还有必要抽吗?” “我纯粹是对迷宫感兴趣。我昨晚详细研究了一下,感觉搞清楚迷宫的套路了。迷宫路两边的墙,不是墙,是由一扇又一扇的门组成的。 “既然是门,打开关上,就能组合成新的路。巧妙之处在于,这门还是镜子做的!镜子与镜子互相一照,那进去后,人更是彻底错乱了!” “害,不管怎样,我可太期待了。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票。今天一定要玩够本。” “那迷宫挺大的,开放给大众的参观名额却居然这么少。我听说这就叫饥饿营销!” …… 几人讨论得正激烈,房门忽然被推开。 学生们本以为来的是服务员,抬眸望去后,却看到了两个眉眼严肃的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面容清俊,眉眼冷淡,正是宋隐。 他身后走着的一人五官锐利,气场沉稳而强大,正是连潮。 本以为来的是服务员,却不料是这样两个人,学生们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好奇又略带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 宋隐径直关上了包厢的门。 连潮则立刻出示了证件:“你好,我是市局经侦大队的队长连潮。这位是我的同事宋隐。 “通过互联网,我们得知你们今天会一起来这里,特意前来。现在有十分紧急的情况,需要你们协助。” 闻言,学生们不由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迟疑道:“刑、刑警?!协助什么?我们没犯事啊…… “我们也就是在学校论坛里约了今天在这里见面……” “此事涉及公共安全。” 连潮道,“我们需要你们手中关于今日下午开放的‘镜像迷宫’的入场票,并借用你们的身份证。我们会全额支付票款。如果想要其他的补偿,也可以和我们提。” “凭什么啊?我们好不容易抢到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忍不住抱怨,眼里满是不舍,“这一场时间最好,看完刚好可以去吃晚饭……” “就是,我们计划了好久的呀。” 其他人也小声附和,“好不容易今天放半天假。你看我校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跑来了,怎么这样啊……” 宋隐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单刀直入,而又板着寒冰一般的脸,用听起来很让人心生恐惧的声音道: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我们正在追踪一个极其危险的嫌疑人,他很可能混入今天的‘镜像迷宫’,目标是杀死一个无辜者。 “迷宫内部结构复杂,常规布控难度极大。我们需要以‘游客’的身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便衣潜入,在他动手前制止他。 “可是迷宫采用了实名认证的购票模式,需要刷身份证进入。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票和身份证。” 仿佛看到了学生们眼中的震惊和困惑,宋隐进一步解释道:“事实上,该嫌疑人是主办方中的人。诚然,我们可以直接以警察的名义过去,要求他们停止办展,关闭场馆。 “但这样一来,凶手也会收到风声,提前跑路,并且很有可能直接逃向国外,彻底摆脱法律的制裁。 “因此,我们最好能当场抓住他的现行,让他百口莫辩,再也无从抵赖。” 宋隐提到的“嫌疑人”,当然是韦一山。 他的语气略有夸张的成分,但对于他们这次行动的逻辑,也算是如实相告了。 眼前的高中生们听得目瞪口呆,在惊讶、恐惧、不可置信之余,宋隐看得出他们也颇有些激动,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能卷入到这种电影般的情节中。 宋隐也是从中二年级过来的,大概能猜测到他们在想什么,当即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先是进一步解释了警方的行动逻辑: “我们警察要把人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如果非要二选一,在保证大家的安全,和抓捕凶手之间,我们一定会选择前者。 “所以,如果不是这次迷宫的购票和入场机制特殊,即便惊动凶手,导致他逃脱,我们也只能直接与展馆方、主办方或者艺术街区的工作人员交涉,让他们关停展览。 “毕竟,在明知迷宫存在杀人犯,且该杀人犯计划杀人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进入其中。 “但这次迷宫是实名制购票,且每场开放的数量都非常有限。最重要的是,你们几乎承包了今天下午的场次。 “我们核对了具体的数量,除了你们,就只有三个散客会来迷宫。而对于他们三人,我们警方已经查清了他们的样貌和身份,完全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悄将他们劝离此地,不让他们进入迷宫,有近距离接触凶手的机会。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1节 “所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切或许都是命运的安排?是命运要你们参与到这次任务中,成为英雄的。” 连潮本是板着脸一脸严肃,听到宋隐说这话,不由朝他侧目,微微挑起了眉梢。 宋隐接下来要是发表一番是在让这帮小孩儿拯救世界的话,他恐怕也不会感到意外。 “不然怎么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你们这群人集中性地购买了今天下午的场次,而不是其他人呢? “如果人员过于零散,我们也无法完成这个计划,恐怕只能简单粗暴地要求展馆闭馆,让凶手彻底逍遥法外。 “但你们出现了。并且你们还恰好在公共平台上讨论了这件事,得以被我们警方找到……” 学生们被打动了,且颇有些热血沸腾。 他们心甘情愿地送上了展馆门票、身份证,甚至一部分人还献上了校服。 其后,连潮和宋隐带着一堆“战利品”离开。 乐小冉则与一名组内的侦查员走了进来。 “为避免意外发生,我在这里陪着你们。今天下午,麻烦你们就哪里都不要去了。我们一起等队长回来,把借走的东西物归原主吧! “对了,我可以陪你们玩桌游的! “当然当然,想吃什么喝什么,你们尽管点。我会找领导报销的!” 距离入场时间只剩下40分钟。 连潮一行人迅速转移到附近一辆大型商务车内。 车内已经准备好了几套符合学生气质的衣物—— 宽松的卫衣、连帽衫、牛仔裤、双肩背包,甚至还有几顶棒球帽和黑框平光眼镜。 当然,这会儿他们意外从学生那里借到了几件校服,也就更不易露出破绽了。 躬身进入车内,连潮拿起一件校服,抖开。 经典的蓝白款式、宽大的版型,以及胸口处某个淮市重点高中的徽标,让他眉头下意识皱紧。 而立之年的他,居然要套上这身行头装高中生…… 他可没忘宋隐曾几次三番调侃过他的年龄。 “宋宋,我还是换一件——” 连潮的声音微沉,有着少见的、近乎是尴尬的迟疑。 他转过身朝宋隐看去,还要说什么,却忽然愣住了。 宋隐已经快速换好了衣裤,这会儿正拉上校服拉链。 经典的蓝白配色衬得他皮肤更白,出色的五官在朴素的款式下格外立体突出。 穿上这样衣服的他不仅不突兀,看起来还真活像个气质清冷、不好接近的优等生。 闻言,宋隐停下动作,抬起双眸,一眼看到了连潮近乎是有些如临大敌般的严肃表情。 淡淡一笑,他伸手接过连潮手里的校服,示意他转身。 连潮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转过了身。 随即宋隐展开校服,走上前帮他利落地套了上去。 宽大的校服罩在他修长的身形上,意外地没有太违和。 宋隐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了头。 之后他让连潮转回来,微微仰起头,伸出双手替他整理好了衣领。 “放松点,连队。” 见连潮依然皱眉,宋隐的声音平淡,带着略有调侃意味的笑意,“别总绷着个脸,像教导主任来突击检查似的。” 语毕,宋隐,退后半步,目光从连潮略显凌乱的头发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神上掠过。 想起什么似的,他忽然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副平平无奇的黑框眼镜,抬手给连潮戴上了。 连潮眼神的凌厉与锋芒被眼镜遮掉了些许。 配上这身校服,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奇异地被中和掉不少,增添了几分类似于斯文的气质。 宋隐微微歪着头,就这么盯着这样的连潮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都没有任何言语。 连潮等了片刻,终于开口沉声问他:“嗯?所以?” 宋隐想了想,用没有起伏的语气道:“唔,其实也还行的。虽然不像高中生,但复读班的高四生……也可以有。” 连潮:“………………” “扑哧——” “哈哈——” 车外,以蒋民为代表的年轻警察不由纷纷笑出了声,又在连潮凌厉的目光望过来之际,拼命把笑意憋了回去。 大部分警察都换上了校服。 连潮终究还是换了普通的便衣。 行动的时间到了。 宋隐拉开车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他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外那栋美轮美奂的、科技感十足的展馆,表情彻底严肃下来,与刚才在车里对连潮开玩笑的样子,俨然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其实也很好奇,命运给自己就安排了哪一幅“画”。 第184章 镜面与双生 一辆载着张泽宇替身, 以及黎欢的奥迪径直前往了镜像迷宫展馆。 至于张泽宇本人,则乘坐着一辆宾利,去了城市另一个方向的图书馆。 他去文创店买了纸笔和信封, 在一楼找了个角落, 写下了一封信: “写这封信,是给关心我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当你们读到这些文字时, 我应该已经完成了必须做的事——杀死韦一山。 “没错,韦一山是我杀的。夏可欣也是我杀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活下来。想到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交代我的罪行和动机, 我决定提前写下这封信。 “宋警官, 你应该能看到这封信吧? “抱歉, 那日对你说了很尖锐的话。但我所追寻的公道,似乎已在法律的边界之外。有些路, 我只能独自去走。 “方芷是一个面对生活很努力、很热情的人, 当然,她也是一个很普通平凡的人。 “这个世界像她这样的普通人, 还有很多。 “同样,像韦一山这样的权贵,也有很多。他们视方芷这样的人为草芥,是可以随意被碾死的蚂蚁, 或者随便可以拿来使用的工具。 “所以我想杀死韦一山。 “杀死他,我不止是想为方芷复仇, 还希望这件事能成为一种特别的警示—— “我希望像韦一山那样的人会意识到,即便普通如方芷, 也有人会不计一切替她报仇。没有人有权利轻贱另一个人的生命。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世上没有鬼神。那么就由我来要做杀死韦一山这种人的恶鬼。 “因此,我很期待在‘镜像迷宫’完成这次壮举。 “这是一个很有名、很有人气,或者说很有流量的地方。我希望这份流量能为我所用,我希望我的杀人壮举能被看见、被议论、被书写, 让无数‘韦一山’看见! “张泽宇 亲笔。” 写完信,张泽宇上了车,再指挥车向迷宫展馆驶去。 他没有反侦察能力,不知道警察是如何跟着自己的,但他知道警察一定跟着。 他这么做,颇有恶作剧的意味在。 毕竟他被警察关了很久,正好借机溜溜他们。 不过他真正的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骗警察。 毕竟警察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迷宫的存在。 至于他真正想骗的人,其实是韦一山。 joker通过律师王光荣,向他转达了这样一层意思: “黎欢为了捞你出来,到处跑关系。这件事也传到了韦一山的耳朵里。他猜到你是为了方芷杀了夏可欣。因此他会担心,有朝一日你知道真相后,也会杀了他。 “再加上那晚你很可能在游艇上听到了一些不利于他的情报,他想先下手为强,除掉你,甚至已经为此找了杀手。 “迷宫里会展出一幅人皮画。那幅画上有方芷的皮。韦一山展出这幅画,就是为了吸引你前去,继而杀了你。 “并且他想好了脱身手段,把这一切推给某个未知的‘盗画者’—— “盗画者想要盗画,过程中不小心杀害了前去参观的游客,比如你。 “你明白了吗?你想杀韦一山,但他也想杀你。 “所以,这一趟迷宫之旅,对你来说有很大的风险。 “我有个建议,你可以找个替身进迷宫,以迷惑韦一山。届时,当他让杀手去杀替身时,你可以悄悄接近他本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时间实在太赶了。 “你从看守所出去,能不能在短短时间内,找得到合适的替身,很难说。 “如果没有替身,你去迷宫,等同于和韦一山硬碰硬。虽然我可以帮你,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 “所以你要想好,到底要不要做这么一件高风险的事。 “如果想好了,决定要做,我会再让王律告诉你具体的行动步骤。” 张泽宇想,大概上天是眷顾自己的。 因为黎欢真的给他送来了替身。 这简直都像是命运最后的馈赠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2节 届时,替身一进迷宫,就会暴露在监控下,被位于主控室的韦一山看得一清二楚。 他会安排杀手杀替身。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会被替身吸引。 那么我就能从背后接近他、杀了他…… 对了,主控室其实也是一个隐藏的展览厅。 里面放着的,便是那幅人皮画了。 那里有两面很特殊的镜子。 到时候自己的眼前可能会有三个韦一山。 不过joker会告诉我,哪个是真的。 下午3点10分。 系统显示,张泽宇的身份证刷过了闸机。 主控室那边的韦一山立刻收到了消息。 他当即命令自己的手下立刻严阵以待,并果然通过主控室内的监控,仔细看起了张泽宇在迷宫内的行动路线。 韦一山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张泽宇本人,而是黎欢找来的替身,名叫李安宇。 “不是啊黎欢,这到底是玩哪一出啊?找我这个前男友cos你现男友?你没事儿吧?” 下车进展馆场地前,李安宇这样问黎欢。 “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黎欢只道,“你装作张泽宇的样子进去,有人问你,你就说自己叫张泽宇。” “到底搞什么?” “你不是就想要钱吗?我会给你的。” “诶,我听说这里有幅人皮画,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走入隐藏展厅,看到人皮画……如果看到了,钱也好,你人我也要。再跟我睡一觉,怎么样?” “张泽宇不是都告诉你,该怎么走到隐藏展厅了吗,你还讹我?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具体的路线,你记住了吗?” “这有什么记不住的?又不是多难。喂,你到底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可不进去了!” “你帮我这个忙,让我和张泽宇的关系更进一步,我给你20万。你之前欠我的钱也不用还了,怎么样?” “我艹,他jb上有钻啊你这么上赶着,艹——” “废什么话,到底帮不帮忙?” “可以啊。没问题。但事情办完,你们最好给我个解释,这到底是在玩哪出!” 这个时候无论是作为替身的李安宇,还是黎欢,当然都想象不到,张泽宇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一无所知的李安宇就这么进了展馆,被韦一山盯上了。 下午3点12分。 黎欢没有提前买票。 与此同时,主办方要求很严格,无论她出多少钱,都不肯放她进。 她只能气急败坏地离开场馆,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给张泽宇打着电话:“你马上就到?行。 “不过,这跟你最初说的不一样啊。 “不是说让他们在路上扰乱警方的视线就可以了吗?这都进迷宫了,怎么还要继续扮演?” “一样的。因为警方也会跟我进迷宫,所以需要他进去后继续帮我干扰警方的视线。” 张泽宇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他进去了吗?” “……进了。” “那就好。” “张泽宇,你可别骗我啊。” “当然不会骗你。我马上就到了。嗯,好,你在停车场那里等我就好。” 语毕,挂了电话的张泽宇心里想的却是—— 黎欢找来的这个前男友,凭着一张好看的脸,骗了很多女人的钱,甚至还睡过未成年。 这样的人,如果不幸死在了韦一山派来的杀手手里,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其实跟韦一山一样该死。 下午3点15分。 宾利驶入停车场。 张泽宇换了身打扮出来。 他戴了假发,还穿了裙子。 而由于他本人的身份证已被替身李安宇拿走,现在他身上带的,是律师王光荣帮他准备的。 这张身份证登记着一个女孩子的信息。 所以他需要化妆成这样。 当然,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骗过韦一山。 冷不防瞧见张泽宇的样子,黎欢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诶,你你你——” 张泽宇只是递给了她一封信:“我需要进迷宫做一些事情。麻烦你在外面等我。这封信,也等我出来再看吧。” 黎欢难掩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又看向手里的信:“这是什么啊?总不会是……情书? “张泽宇,没看出你这么浪漫啊。现在手写信的人可不多了!” 张泽宇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黎欢,以少见的郑重语气说:“听我的就好。一定要等今天下午的展览结束,再把信封打开。” 张泽宇现在的表情,跟领队带大家洞潜的时候差不多。 生命是不容开玩笑的。 从前每次参与洞潜要下水的时候,黎欢也是严肃对待的,向来是张队长怎么说,她就怎么说。 张泽宇虽然高冷,但为人热心仗义、极为靠谱。 黎欢曾多次亲眼见到,他不顾自身危险,在洞穴深处救助其余潜水员的经历。 因此她向来放心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他。 不管下洞穴前,还是之后,她也习惯了跟着张泽宇的指令走,不去怀疑他的任何一句话。 于是这会儿,尽管从张泽宇那里感觉到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黎欢也只是很郑重地回道:“你放心,我知道了。” · 此时此刻,镜像迷宫,主控室内。 房间中央的展台上,放着一幅被防弹玻璃罩着的古画。 不含紫外线的冷光灯将那幅“仕女图”照得纤毫毕现,却也给站台周围投下了浓重而扭曲的阴影。 韦一山站在这束光的边缘,身影被拉长,映在两侧经过特殊角度摆放的巨大镜面上。 能看到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韦一山”。 他们与自己有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如同忠诚又诡异的守护灵。 他偶尔会瞥一眼镜中的自己,感到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安慰—— 这昂贵的把戏是有效的! 不久前,韦一山曾在与joker商量具体的杀人细节时,曾这样问过对方:“你确定,那张泽宇真的会来迷宫? “是,如果时间放宽,早晚他会被方芷的画吸引来。但是……但是现在时间太赶了呀。我刚才问了主办方,为了搞饥饿营销,票是实名制的,需要提前一周购买…… “就算张泽宇马上就会被放出来,他哪来得及买票? “你别忘了,是你亲口说的,我们需要一周内完成这一系列事情!” “不用担心。张泽宇已经买好票了。他虽然被关了,但他安排了律师王光荣做这件事。他肯定会来。 “事实上,我猜到他是为了方芷而杀人时,就已经留意他这方面的动态了。他第一时间就关注到了那幅‘簪花仕女图’。” joker安慰韦一山道。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了一段录音。 这段录音竟是张泽宇和王光荣之间的—— “……所以只要这样,我就能杀了韦一山? “我知道了,到时候他会待在主控室。我走这条线,可以从主控室的a口出去,然后我就能找到他,伺机杀了他!王律,多谢你弄清楚迷宫的地图。幸好你人脉广!” “哎呀,不谢,正好我老同学是那里的设计师,我请他吃了几顿饭,就要到了设计图……呵呵。 “不过,我只是听说,韦一山很有可能会在主控室那里蹲着。毕竟那幅人皮画价值连城,他得随时盯着才放心……但我可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其他人在!万一有保镖也在主控室,你就没法下手了呀!” “嗯……没关系,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得手。 “我姑且先去看看吧。就算韦一山没出现,至少……至少我要先看看那幅画。那上面有方芷存在的痕迹……” 韦一山听得脸都白了。 他直接跳了起来:“什么?!他也要杀我?!!我艹了,果然该把这兔崽子先干掉!!!” “诶等等,”韦一山惊讶地看向joker,“你怎么要到录音的?” joker淡淡笑着道:“当然是因为我买通了张泽宇的律师王光荣。我这么做,原本是担心他举报你的。 “张泽宇被抓那会儿,我担心他为了给自己争取立功减刑的机会,把你我、还有那位大客户供出去。 “不过他不傻,在贸然向警方交代这些之前,他肯定会先和自己的律师商量,所以我提前买通了律师。 “我本意是想,如果他打算供出你、我、还有那位客户,我能及时知晓这件事,并快速想好应对的办法。我倒是没想到,竟然有了意外收获——发现他要杀你。” 听到这话,韦一山先是感叹joker如此未雨绸缪,果然相当靠谱,后又感到了几分纠结: “我没打算带保镖,就打算带个杀手,还有一个亲信。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3节 “毕竟这种事儿,目击者越少越少。 “嘶……张泽宇是搞极限运动的,体能很好吧?万一他真杀了我,怎么办?” joker却道:“其实你听到这段录音,反而有好处。你知道了他会从a口出来,不是吗? “那你可以让杀手埋伏在a口,直接杀了他。 “当然,你的担忧也有道理。镜像迷宫的机制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你可以利用那里的机关,让主控室出现三个你。到时候张泽宇又怎么分得清,哪个才是真的你呢? “进入主控室,他只会惊讶、怔愣,然后仔细看向三个你。而那正是杀手动手的好时机。” 第185章 镜面与双生 下午3点15分。 一直负责跟踪张泽宇的郭安全, 以及其小组的成员,全都到达了展馆。 到达之后,郭安全立刻与连潮取得联系, 将沿路跟踪张泽宇的详细情况, 细致地做了汇报。 下午3点20分。 展馆外围共四个出口,已被刑侦大队包括郭安全在内的便衣予以了严密控制。 一旦收到连潮传来的指示, 他们将亮明警察身份,届时, 所有出入人员均需接受问询和身份核查。 下午3点22分。 温叙白率领一支装备精良、擅长现场控制和应急反应的特警小队悄然赶到现场。 该小队已提前勘测过艺术街区的物理布局。 由于该街区系古城改造而来, 大部分通道都狭小而蜿蜒, 车辆能够通行的出口只有三个,分别连接不同的主干道或次级公路。 温叙白将小队主力拆分为三组, 携带必要路障和警示装备, 前往了这三个关键的车辆出入口。 一旦收到连潮的指示,确定迷宫那里确实发生了犯罪行为, 他们会立刻对这些出入口进行布控。 与此同时,他们会与交警部门进行了实时联动,一旦有可疑车辆强行冲卡,可立即在更大的交通网络上进行追踪围堵。 除此之外, “镜像迷宫”内部机关复杂,连潮、宋隐等警员不熟悉环境, 在进入其中后,有可能成为瓮中之鳖, 遭遇危险。 好在迷宫里的所有机关,诸如活动镜门、特殊灯光、通风系统乃至可能的监控干扰,全都依赖电力驱动。 考虑到这一层,温叙白又安排两名队员去到了展馆地下一层附近。 这里靠近展馆专用配电室和中央控制间。 一旦有极端事件发生, 警方可以迅速行动,在第一时间强制要求相关工作人员将迷宫予以全面断电,以最直接的方式中断任何正在进行的危险机关或犯罪行为。 下午3点25分。 连潮在与温叙白进行了简短的通话,并确认外围布控和应急手段已经就位后,要求宋隐、蒋民等人对身上的通讯设备、防弹衣穿戴等做了最后的检查。 随即一行人便朝那座气势恢宏,而又显得有些神秘莫测的镜像迷宫走去了。 宋隐戴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往前走。 此刻他耳麦里传来的,是最早带组来这里布控的技术组组长胡大庆的声音:“从开始到现在,我依然只监控到了三名散客,已全部劝离。我还会持续对整个场地展开密切的监控,确保不让其他无关人员进入迷宫!” 镜像迷宫一个场次只开放12个入场名额。 经查,今天下午这场,有7个都是一起订票的高中生。 而这些票现在已经全都被刑侦大队的人所掌握。 剩下还有5张票中,有一个应该是张泽宇。 那么还有4张票的持有者,是不确定的。 一直到3点12分,黎欢挽着一个“张泽宇”出现。 胡大庆监控到这一事实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大家。 宋隐得以知道,在张泽宇的视角里,他是知道韦一山对自己动了杀机的。所以他想到了找替身这种方法。 这个想法,他至少一周前就有了,因此早在那个时候,他本就多买了一张票。 那么,除掉张泽宇和他的替身,接下来,就只有3张票的持有者不确定了。 如果所料不错,韦一山出现在迷宫,是为了杀张泽宇。 但他恐怕不会亲自动手,而是会让自己的保镖、或者雇佣一名杀手动手。 不过作为主办方的一员,他本人不需要门票,他找来的保镖或者杀手也不需要。 由此宋隐推测,剩下的3张票应该是普通的散客买的。 现在从胡大庆最新的汇报结果来看,情况确实如此。 宋隐也没想到,不久前在餐馆里,他随口对学生们说了有3个散客,居然真的与实际情况对上了。 关于这12张票,宋隐并没有把joker算在其中。 他并不认为joker本人会来这里。 按他的推测,joker应该在忽悠了张泽宇杀韦一山的同时,又忽悠了韦一山杀张泽宇。 这两个人被精准踩中心理弱点,以至于上了joker的钩。 但张泽宇并不蠢,韦一山更是一直都很谨慎。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知道joker本人也会出现在迷宫里,难保不会怀疑joker的居心。 “张泽宇,我会待在韦一山身边,与他谈话、吸引他的注意力,到时候你就能轻松杀他了。” joker如果这么说,张泽宇心中恐怕会打个问号—— 万一突发意外,我失败了,你会不会中途倒戈? 你本就和他一起干过不法之事,有没有可能一直在演戏骗我? 在张泽宇眼里,joker从头到尾都不出现,才是合理的。 他知道此行有危险,自己的谋杀目的不一定能达成。 但起码这是他和韦一山之间的博弈。 没有第三方的加入,这样他才能真正放心地进入迷宫。 当然,joker是在张泽宇刚杀完人、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乘虚而入的,并引导着他一步步走向了真正的深渊。 确实有一种可能是,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张泽宇都会对他深信不疑。 然而至少在多疑的韦一山的视角里,joker是绝对不能出现的。 如果韦一山信任joker,敢单枪匹马出现在他面前,恐怕早就死过一万回了。joker何必大费周章设计这一切? 韦一山一定会确保,joker、乃至他的手下都不在场。或者就算他们中有一两个出现,也不能携带任何武器才对。 在韦一山的视角里,杀张泽宇的杀手、在场的保安保镖,一定必须都是自己人才行。 另外,坐在主控室里把控一切的也必须是他本人,这样他才能放心进行整个计划。 坐在主控室,掌握着迷宫各种墙面变化、以及路线变化的韦一山,相当于主宰这一方天地的神。 而进入迷宫的张泽宇,就相当于被围困于这方天地的蝼蚁,他的生杀大权,将彻底掌握在韦一山手上,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干预。 非如此,韦一山不能放心。 谨慎行事的韦一山不允许出现任何变量。 joker只是他的军师。 但是真正行动的时候,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他要确保真正掌控一切的只是自己。 他绝对不会让joker出现在这里。 分析完韦一山,再看joker。 从这个角度,他其实也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恐怕早在海警联系“伟大的韦”号游艇时,joker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他和背后的福音帮最近做的一些事情,被专案组注意到了。 有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决定釜底抽薪,把韦一山、马厚德这些和他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全都解决掉。 后来故事里多了张泽宇这个人。 于是joker会把张泽宇也杀掉。 joker利用姜民华设计了一系列阴谋,暂时转移了上级支队等大部分警力,没让他们参与到“迷宫”行动中。 但毕竟还有连潮、宋隐所在的刑侦大队盯着他。 除此之外,即便不知道温叙白这个人的存在,joker也一定早在游艇被海警找上时,就已猜到江澜省还有个专案组可能盯上了他。 被这么多警察盯着,joker行事一定会万分谨慎。 他不傻,他知道宋隐他们多半会查到韦一山、查到迷宫这里。 那么他也一定能预料到,这一部分警力足够在迷宫周遭布防,阻止任何犯罪嫌疑人离开。 谨慎如他,基于自身安全,当然不该出现在这里。 宋隐猜想,设计让韦一山和张泽宇自相残杀的joker,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两人谁赢谁输、谁活谁死。 因为他会安排一个杀手,确保他们两个共赴黄泉。 如果韦一山死了,杀手会杀了张泽宇。 如果张泽宇死了,杀手会杀了韦一山。 如果他们都没死,那杀手就把他们两个一锅端。 在这两人自相残杀的过程中,会留下足够为他们定罪的证据线索,至于他们的动机,也是足够的。 因此杀手只要简单布置现场,就可以把一切制造成,这两人互杀对方的假象。 至于杀手本人和joker,则可以完美隐身。 从这个角度看,joker本人也完全不需要出现在现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4节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这个杀手会怎么潜入迷宫杀人呢? 第一种可能,这个杀手,其实就是韦一山请来杀张泽宇的杀手,或者完全听韦一山办事的某个保镖,只不过他早已倒戈,被joker买通了。 第二种可能,谨慎的韦一山会严格核查身边的人,确保他们一定是自己人。 那么joker只能自行雇佣一个杀手。 这个杀手如果堂而皇之地买票入场,可能会被谨慎的韦一山看破,继而怀疑joker。 不仅如此,事后警方对凶杀案进行调查时,也一定会利用“实名制购票”这一机制的优势,仔细核对每个购票者的身份信息。 杀手即便借用或者盗用了某个人身份证,也有被顺藤摸瓜找出来的可能。 因此,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杀手只能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悄悄潜入迷宫,而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购票。 无论如何,joker本人也好,他请来的杀手也好,都一定不在那12个实名购票者的行列之中。 此前,宋隐、连潮、温叙白特意聚在一起,就具体的行动部署做了探讨。 对于joker不会出现,他们基本达成了共识。 并且大家一致认为,进入迷宫后,他们要对付的无非是某个为joker办事的杀手,以及韦一山和张泽宇这两个人。 当然,现在他们发现实际情况与他们的构想略有不同——张泽宇居然找了个替身。 但或许他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现在那个替身已经刷身份证和门票进了闸机。 不过迷宫入口要等到3点半,才会正式开启。 警察们不必担心他马上就会被杀,于是只是装作学生的样子,一边低头交谈,一边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 在即将正式进入展馆的前一刻,宋隐下意识抬起头,朝展馆的门头处看了一眼。 午后偏西的阳光为那座棱角分明的镜面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与古巷的灰瓦粉墙形成了奇异的割裂与交融。 宋隐站在明暗交界的光晕里,黑框眼镜后的一双漂亮眼睛依然像是聚着一团雾气。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joker都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除了自找麻烦外,这么做毫无收益。 精明的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可是……可是如果,他偏偏出现了呢? 宋隐不得不思考这种可能的存在。 毕竟joker这个人过于狡猾。 也许正当所有人以为他不会出现的时候,他偏偏出现了。 基于此,那日在看守所门外目送张泽宇离开后,宋隐其实是去找了温叙白的。 从登上游艇开始,宋隐没有一刻清闲的时间。 他要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要找到杀死夏可欣、方芷的凶手。 要熬夜找证据对付张泽宇。 要戳破马厚德和韦一山的阴谋。 要想办法安抚母亲和姜南祺,为姜民华的事情出谋划策…… 事情一桩接一桩,他每日平均睡眠时间或许不到4小时。 其他人也是如此。 温叙白难得抽了几根烟提神。 宋隐到的时候,他点了盒饭,两人窝在临时办公室吃了起来。 “太忙了,只能先凑合吃。” 一向精致的温叙白似乎也顾不得任何礼仪了,一边吃饭一边问宋隐,“找我什么事儿?” 宋隐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查到‘伟大的韦’有问题的?” 专案组之所以查到这事儿,还要靠宋隐之前给的“啵啾小人”的那条线索。 陈雅楠因为投资“啵啾小人”破产而死。 可现在他们发现,那幅《簪花仕女图》,曾经在她的手上过了一道。因为她也具有修复画作的本事。 而通过进一步挖掘这条线,他们发现跟陈雅楠有关联的一位客户,受邀去了“伟大的韦”游艇。 但是具体情况,温叙白并没有明对宋隐说。 他实在怀疑宋隐。 李虹子宫里的木雕娃娃是joker雕刻的。 joker与宋隐外公关系匪浅,也就意味着与宋隐关系匪浅。 joker绑架连潮的事,宋隐也参与了。 再说回近日发生的事—— 宋隐和连潮去新龙村查案,收到了一张明信片,可是joker怎么知道,宋隐会在惊蛰去到那里? 宋隐能去到游艇,这件事就更蹊跷了,理应是他和joker串通好了的才对! 温叙白又吃了一口饭,只是严肃着一张脸道:“不如你先告诉我,joker到底长什么样?别再说什么你没见过他,他一直戴面具之类的话了,我可根本不信!” 夕阳自窗外沉了下去。 宋隐坐在阴影里,他用筷子拨动着米粒,却一口没吃。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他抬眸看向温叙白,终于说出那句:“好,我告诉你,joker他……他长得和连潮一模一样。 “他是连潮不为人知的双胞胎。 “如果你想知道具体原因,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第186章 镜面与双生 宋隐的话, 无异于一声惊雷,炸响在温叙白的脑中。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仿佛愣住了。 不可置信地与宋隐对视片刻, 他严肃了表情:“连潮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双胞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当年汪阿姨生孩子的时候, 全国人民可都盯着的!” 宋隐又沉默了数秒,将自己知道的情况简要讲了出来。 “……就是这样。所以joker没有户籍。他应该是进入协会后, 在那里人的帮助下,在当年身份证管理不严格的情况下, 买了许多身份证, 并利用它们进行社会活动。” “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游艇那会儿, joker亲口告诉我的。孟丽萍参与过的那几篇论文,你上网一搜就会知道。” 宋隐说的故事, 关于连丘泰、关于孟丽萍, 实在太过让人震惊。但正因为如此,反倒显得可信。 当然, 这个可信,仅限于故事本身。 温叙白望着眼前的宋隐,心中的怀疑不由进一步加剧。 毕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眼前—— 那就是joker为什么会把这些告诉宋隐呢? 这不可能啊! 如果宋隐告诉其他人,joker和连潮是双胞胎。 恐怕没有人相信。 但如果宋隐把孟丽萍的故事、经历, 还有写的那些论文摆出来,那么大家就容易相信了。 可是joker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他这样的罪犯来说, 如果没有人知道真相,他大可设一个局, 把自己的罪行,全部推给连潮。 毕竟他们两个的dna都是一样的! 有这么一张王牌在手…… 他凭什么对宋隐交底? 温叙白暂时把筷子放下了。 他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似乎陷入了沉思。 还没等他把这些爆炸般的信息消化干净,只听宋隐问:“你觉得……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连潮?” “你找我当传话筒呢?你怎么不自己去说?” joker坐直了, 严肃地看向宋隐。 想到什么,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语气也变得很沉:“宋宋,如果他俩真的长得一样,你把连潮当什么?替身?这是你不方便直说的原因,是么?”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宋隐道。 他当年是凭那道抛物线,还有隔着一道墙听见连潮说的那几句话喜欢上他的。 这一切通通与连潮的长相无关。 他怎么可能把连潮当替身? 确实,遇到连潮后,宋隐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比如那句:“你和我前男友长得很像。” 但这只是因为,他为了对付joker,所设计了一张王牌。 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是他为了这张王牌,而所提前埋下的伏笔而已。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5节 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动用到这张王牌。 温叙白皱紧眉头:“可是连潮一定会这么想! “他要当指挥员,要进入迷宫……支队那些人现在全都帮不上忙。刑侦大队的人只能由连队来调动! “我这边的专案组可以支援,我还可以想办法要到一支特警小队,但是迷宫核心那边还得由连潮坐镇! “就算连潮不去迷宫,也要在后方指挥。 “虽然我相信他的专业能力,但这种关键时期,不能出一点错。任何他情绪上的微小偏颇,都有可能导致重大失误! “宋隐,这件事不仅关于你。 “连潮可能会认为自己被你当做替身,继而情绪不稳,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件事一定会勾起他父母那边的问题。他父母是怎么死的,死前是不是见过了joker……这些事情,通通会对他造成莫大的干扰!” 宋隐确实有这样的顾虑,所以先来找温叙白商量。 其实不光是温叙白说的那样。 现在如果把这个故事汇报给高层,让他们知道连潮有个双胞胎罪犯兄弟,上面会怎么做呢? 即便他们会相信这个故事,也会将连潮隔离审查。 届时,如果joker犯下其他的杀人罪忽然暴露出来,如果查出凶手的dna跟连潮一样…… 即便上面知道这案子可能是连潮的双胞胎兄弟做的,但连潮暂时也不能证明,那份dna不是他的。 他依然会是重要的嫌疑人。 他会彻底陷入被动的局面。 宋隐的眉眼有着一层隐忧。 他蹙眉看向温叙白:“joker出现在迷宫的概率确实非常小。他是小心谨慎的人,不是赌徒,不会这么冒险。他只是想灭口,让韦一山和张泽宇这两个人去死。 “但是……万一呢? “我现在担心的是,一旦他出现在迷宫里,一旦我们的队友以为他是连队……他们可能会在猝不及防间,被joker杀死。” 温叙白强迫自己从各种情绪中抽离,转而尽可能地冷静思考着局势。 张泽宇出狱后一定会尽快展开行动。 也许明天就是正式的行动时间。 他们在明,joker在暗,还与连潮长得一模一样。 这种情况下,想要思考出一个万全的策略,简直难如登天。 而最为要命的,就是温叙白不信宋隐。 他们专案组正在查可能跟joker,以及疑似和他、韦一山合作过的客户有关的资金流向。 他们前脚刚推测,joker大概率要逃向东南亚,后脚宋隐就告诉他,joker也许会不顾重重包围的危险去到迷宫…… 这让他怎么信宋隐呢? 这太像joker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一旦他听了宋隐的话,在迷宫周遭加大部署,继而放松了其他方面的警惕,也许joker就能趁迷宫吸引所有警方的注意力后,堂而皇之地离开淮市。 倏忽间,温叙白想到一计—— 如果joker真出现在了迷宫里,自己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干脆来个瓮中捉鳖呢? 如果joker真的出现,只能是为了那幅画而来的了。 根据他们专案组掌握的最新线索,那幅古画可能不仅仅是艺术品或洗钱工具,它的夹层或特殊颜料涂层里,极可能藏着跟joker有关重要证据,或者能锁定他资金账户的秘钥,这样警方就能立刻知道他在海外活动时用的是哪个身份!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逃到了境外,一旦他再次动用到那个账户,警方就有办法找到他! 这恐怕才是当年陈雅楠死亡的真正原因。 她不是因为破产而自杀的,她是被谋杀的。 这才是joker这次不惜暴露,也要回淮市的深层目标之一。 那么他冒充连潮,出现在迷宫的唯一可能,是冒险盗画。 综合来看,joker会通过迷宫行动达成两件事—— 第一,盗画。 第二,灭口,杀死张泽宇和韦一山。 既然存在一个杀手,杀手会负责解决张、韦二人。 那么joker会负责盗画。 joker会怎么盗画呢? 他会装成连潮,混入迷宫,这样就不会被识破。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去到控制台盗画。 一旦有警员产生怀疑,他会杀了那名警员。 那么这种情况下,有一个办法可以杜绝一切—— 让连潮不要进入迷宫,而是在指挥中心指挥。 并且所有警员都要知道这件事才行。 这样他们就不会被“假连潮”所迷惑。 可是这会导致另一个问题,那就是joker如果注意到这一点,可能就不会去迷宫盗画了。 joker一定不希望那幅画就此落入警方手里,但这种情况下,他没必要做吃力不讨好、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他也只能先逃了再说。 那么joker不会再去迷宫。 凭他的狡猾程度,他可能直接消失了,就像一滴水溶于大海那样无影无踪,警方就再也无法抓住他了! 所以,不如……不如拿那幅古画来“钓鱼”好了。 只要提前做好风险管控就行。 因此,他们的行动计划总体应该保持不变。 连潮依然会进入迷宫。 见他去了,joker才会去。 但与此同时,一定要做好风险管控。 片刻后,温叙白想到了办法。 他看向宋隐道:“技术组监控到疑似joker手下通过加密通道联络缅甸那边,很可能是在安排退路。迷宫这件事,应该是他声东击西,他的主要目标不在这里。 “当然,你的担心有道理,我们不能完全排除他利用长相优势搞小动作的可能,所以……” 略作停顿后,温叙白再道:“现在的3d打印面具技术已经相当逼真,配合声纹模拟,足以在短时间内欺骗熟悉的人。尤其是在镜像迷宫那种光线特殊的环境下。 “我们可以用这个理由,告诉连潮等其余警员。由于连潮是总指挥,我们要告诉其他人,务必要警惕,有人扮演成他。 “另外,我们要建立双重确认机制。 “进入迷宫后,所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通过加密频道报一次平安,报平安时必须使用预设暗语。如果遇到疑似队友的人,必须要求对方说出我们提前定下的暗号。 “如果发现任何人的行为异常,比如突然改变行动计划、或者提出不符合常理的要求,即使他能说出暗语和关键词,也要保持警惕。” 最后,温叙白深深看宋隐一眼,再道:“迷宫行动结束后,我们把这一切告诉连潮。 “另外,我会在外围加强布控,并一直与连潮保持着沟通,一旦发现他真的会遇到那个人,我会立刻提醒他!” 他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抓不到joker和杀人两个? 温叙白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已经决定了—— 到时候他会以例行安全检查的名义,亲自带队,经由员工通道去到迷宫的那个隐藏展厅埋伏起来。 等joker出现盗画,他会第一时间将之逮捕! 温叙白提出的暗号确认机制,确实可行。 更何况joker理应不会出现。 由于宋隐并不知道《簪花仕女图》的相关情报,他只能这样认为。 又与温叙白商量了一下行动细则,宋隐起身告辞了。 只不过走到房门口,他难免回过头,看向了温叙白:“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不信任我。但事已至此,我对你和专案组绝对没有任何隐瞒。 “我想再确认一下,你们去‘伟大的韦’的游艇……” “我们盯上了一个叫林喆的人上了游艇。 “他是一名高级工程师,有可能在利用自己的技术,帮joker操作资金账户。 “那日他也受邀上了游艇。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你放心,joker绝不会去迷宫。 “我们通过调查林喆,已经掌握了确切的线索,joker会立刻逃离东南亚,他现在已经离开淮市了。 “最后,即便joker出现,我们也可以通过提前告知队友们3d面具的事情,以及约定暗号,来完全消除队友可能被他的长相蛊惑欺骗的风险。” · 此时此刻,迷宫,主控室旁边的狭窄空间里。 作为职业杀手,洛清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了。 两天前,韦一山收到了确切的消息,张泽宇马上将被无罪释放。 于是他立刻带人对整个迷宫的各种机关,主控室的各项设备做了一次检查,以确保它们都能正常运转。 与此同时,韦一山关闭了除镜像迷宫外的其余展馆,这么做的目的是控制园区的总人流量。 虽然韦一山全程会走私人通道,但保不齐会有迷路的游客不小心闯入他的私人领域,以至于目击了他,或者其余不该被目击的人和事。 控制人流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这种事。 不仅如此,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人流较小的情况下,核查可疑人员的身份什么的,也要容易许多。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6节 最后,韦一山还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内部清场,把这里的每个员工都换做了他的自己人。 他们在这里主要有三项任务—— 第一,观察有没有警察出现。 一旦有警察出现,这些人将会立刻上报给韦一山。韦一山如果认为警察怀疑上了自己,会立刻终止杀人的计划。 第二,避免其他可疑人员的进入,比如joker,以及他手下的那些人。 虽然韦一山颇为信任joker,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他一直都懂。 说白了,joker也是为了利益和他合作的。 焉知他不会为了利益倒戈呢? 第三,盯着那些前去迷宫参观的游客,不让他们去不该去的地方。 一旦发现他们的路线异常,立刻前去阻拦,必要时进一步盘问他们的身份。 对于韦一山的这些打算,joker和洛清无疑一清二楚。 因此洛清知道,在清场之后,想要混进迷宫,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行动当天只会更难。 为避免打草惊蛇,清场前后这几天,警察应该不会出现,即便出现了,也只是来“踩点”的,人数一定不会多。 但行动当天,他们肯定会暗中布防监控的。 因此,洛清只能在清场前,就混进迷宫。 这对洛清来说并非难事。 只因他最初,本就是韦一山花重金请来的杀手。 按照joker的计划,张泽宇会被人皮古画吸引到迷宫。 韦一山可以安排杀手,利用迷宫的特殊机制杀了他。 杀完人,杀手会让韦一山受轻伤,再制造一些痕迹,将一切伪装成“盗画者”在盗画过程中,试图杀死韦一山,却被迷宫里的镜像误导,误杀了张泽宇的假象。 韦一山希望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对他来说,joker只能是提供计划和想法的人。 至于真正执行任务的杀手,他要自己找。 就这样,韦一山找上了洛清。 并且在洛清赶来淮市后,韦一山还亲自介绍了他和joker认识,为的是让他作为自己的人,深度参与到计划中。 这期间,洛清与joker就任务的完成展开了详细讨论,两人一起研究迷宫路线,并多次进行了实地走访。 由此,洛清对于迷宫,算得上是了如指掌。 接下来,韦一山视角里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让joker杀死马厚德,joker照做,并把一切推给了姜民华。 可是姜民华已经提前因为经济犯罪被警察逮捕了,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想要顺利嫁祸他,只能用“买凶杀人”的理由。 可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现成的、愿意背锅的杀手呢? 这个时候joker想到了洛清。 他找到洛清,给了他一笔钱,希望他能帮忙。 洛清答应了下来。 现在在警方眼里,他不仅杀了马厚德,还杀了夏可欣。 他不能留下来坐等被警方逮捕,只能提前跑路。 joker再强,也难免百密一疏。 他毕竟不是神仙,怎么能提前算到姜民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举报,以至于不得不动用到洛清这张牌呢? 于是韦一山信了joker的话。 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洛清和joker早有渊源,这次两人见面后,更是很快速地就被joker说服,转而站在了他的那边。 韦一山也决计想不到,姜民华恰恰是被joker举报的。 毕竟举报姜民华,会引警方注意到姜民华和马厚德的合作,理论上这也会给joker带来危险。 说起来,也是因为韦一山本人太过谨慎小心了。他一定怎么也想象不到,joker居然会做这种引火烧身的事。 就这样,韦一山的心理被joker摸透了,彻底上了当。 他找人打听过了,警方确实出具了针对洛清的通缉令。 他以为洛清已经离开了淮市。 他还以为唯一了解迷宫的只有自己这边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迷宫了如指掌的洛清,此时此刻就躲在迷宫里,与他只有咫尺的距离。 第187章 镜面与双生 两日前, 利用展馆清场前的最后窗口,洛清经过巧妙伪装,用假的身份证混入了迷宫, 自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熟悉迷宫的他, 沿着监控死角一路往迷宫深处走。 过程中他还利用了数个可移动的“镜面墙体”,躲避了韦一山安排的检查人员的巡视。 两日前, 洛清就这样在没被任何人注意到,也没有被监控拍到的情况下, 进入了现在这个狭窄的、看起来绝不可能藏人的密室空间里, 并且一直躲到了现在。 进入迷宫前, 他提前服用过泻药,将排泄物提前排空了, 这几天也就不需要上大号。 另外他还带了足够数量的空矿泉水瓶。 如果需要如厕, 他会尿在空瓶子里,并在完成任务后背着它们离开, 以避免留下任何dna证据。 当然,他还准备了高能量营养剂,以及少量饮用水,足以维持身体基本所需。 这个狭小空间闷热、灰尘弥漫, 但位置极佳—— 紧邻主控室,并能通过通风管道的细微震动和声音传导, 隐约感知隔壁的动静。 洛清慢条斯理地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就像一匹潜伏在阴影中的狼, 耐心等待着猎杀时刻的来临。 等得无聊,洛清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轻轻笑了笑,随即吹了个泡泡, 再由着它“啪”的一下破裂。 这件事依然跟他眼里满脑肠肥的韦一山有关。 还是joker当笑话般讲给他听的—— 据说韦一山先前清场的时候,本想要加一个安检环节的。 安检装置能检测出枪、管制刀具等等物件。 以防万一,他还会配一个安检员,让进迷宫的人把随身携带的水喝一口,免得有人携带汽油。 这样一来,韦一山能在最大程度上,确保自己的安全。 其实这么做本该是稳妥的。 他完全可以让展馆方面,在相关公告上以“增加名贵古董展出”之类的理由来增强安防措施。 但韦一山实在太过多疑敏感,以至于反受其害。 他转念一想,镜像迷宫之前既没有设置额外的安检设施,也没有配备额外的安检人员,他突然这么一搞,游客们可能会发到网上去,不免此地无银三百两,徒惹警方怀疑。 其实他纯属自己心虚,才会生出这种想法。 不仅如此,韦一山听了张泽宇和律师王光荣的交谈录音后得知,张泽宇为防夜长梦多,从看守所出去后,马上就要展开行动。 行动前,张泽宇肯定是要查攻略的。 那么他会知道,以前迷宫是不需要安检的。 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带着刀去迷宫。 可如果他会被安检人员拦截,并被要求交出道具…… 他也许会因此放弃这次行动。 在韦一山看来,自己也就没法利用迷宫杀他了。 再退一步,如果展馆方提前发了临时增加安检的通知,张泽宇看到了的话,也可能会改变计划。 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职业杀手。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恐怕想不出带着武器潜入迷宫,而又不被发现的办法。他只能放弃。 可韦一山并不想让张泽宇放弃。 最后还有一点。 按照joker的计划,现场将会布置成盗画者盗画、被韦一山发现、最终却误杀了游客张泽宇的假象。 如果增加了安检环节,他担心警方难免会想,盗画者是怎么带着武器通过安检的?难道他是内部人员? 这样一来,他又把嫌疑引到了自己头上。 考虑到自己会坐在主控室,掌握着操控迷宫的机关,并将所有人的行动看在眼里,他最终也就取消了安检环节。 “啪”。 洛清又吹了个泡泡,再静静等着它破裂。 打了下呵欠,他微微皱了眉。 以他的本事,他根本不在乎张泽宇有没有携带武器。 他担心的是警察。 在韦一山的眼里,所有警察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姜民华那里,还没有注意到他韦一山。 但洛清当然知道,至少连潮、宋隐他们,会进入这迷宫。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7节 · 下午3点28分,连潮、宋隐一行人通过了闸机验证,再通过一道充满未来感的“科技隧道”,就正式进入了展馆内部。 不过他们还没有正式进入迷宫,而是位于“准备区”。 有工作人员过来为每个人发放了一本电子手册,以及一套服装:“前方有更衣室,进入迷宫前,请前去换衣服。 “迷宫马上就要正式开放了,请大家抓紧时间哦。 “咱们这里一共有四个入口。前面已经有两人换好衣服,并选取了心仪的入口,现在已经等在入口里了。 “等换好了衣服,我会根据你们的选择,领你们去往不同的入口。” 这个时候,长着一张减龄的圆脸,化妆后显得年纪更小的蒋民,首先上前开了口问:“还要换衣服啊?我们先前都没听说呢。这是什么衣服? “另外,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开走咯?” “是的,刚开始有四个入口可以选,等进去了,大家会触发不同的‘奇遇’,彻底走向不同的路。 “这么做是为了分散人流,增强单人探索的‘盲盒’体验,也是为了避免游客扎堆影响镜面效果和‘奇遇’触发概率。” 工作人员微笑着耐心解释道,“至于服装,则是我们为大家特别定制的弱反射纳米面料。 “这种面料的衣服,能减少参观者自身在镜中形成的‘杂影’,确保你看到的镜像,是迷宫想让你看到的‘真实’。 “不仅如此,衣服配合特定灯光,还能形成特殊的艺术效果,让玩家们彼此相遇的时候,能碰撞出足够新奇的意外惊喜。为了大家的游戏体验,请务必更换哦。 “最后,进入迷宫后,请把手机调成静音,不要干扰其余玩家。” 听到这里,宋隐当即和连潮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里都明白,统一的服装会模糊个人特征,增加在迷宫中识别目标的难度。 此外,服务可能还有某种特别的用意,比如,灯光打上去,可能让它看上去像一道墙,或者别的什么,以干扰其余游客的判断。 但他们也不得不暂时配合。 否则监控着这一切的韦一山,也许会察觉端倪。 领取完衣服和电子手册,宋隐去到了更衣室。 经过检查,这里并没有监控摄像头。 宋隐再低着头,点开电子手册研究了一番。 这相当于浏览迷宫的说明书,起到了电子导览的作用,并且设置了求助按钮,游客如果在迷宫中身体突发不适,可以求助工作人员。 至于衣服,则是银色的连体服,质地轻薄,触感微凉,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哑光。 宋隐把衣服里外做了个详细的检查,并未发现明显异常,正欲穿上之际,手机一震,他收到了连潮发到群里的提醒—— 【将工作人员发来的外套在外面即可,原来的衣服还穿在里面,必要时可以直接脱掉这件外套,以帮助我们辨认队友。注意检查,不要落下任何装备】 紧接着手机又是一震。 消息依然是连潮发来的。 只不过这回他没有发在群里,而是单独发给宋隐的: 【做任何决定前,先汇报给我,听指令行事,不可私自行动。注意安全】 来迷宫前,两人已商量好,进迷宫后会分别带组行动。 宋隐知道,估计连潮还是不放心,这才又发来这么一句,当即很认真地回复:【放心。你也注意安全,遇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告诉我,还有外围的温叙白】 换好衣服,一行人没有立刻去到迷宫入口,而是根据连潮的指示,去到了旁边没有摄像头的角落里。 面向众人,连潮道:“我们将分成四组,从四个入口进入迷宫,进入后,要定期报平安,遇到别的组的队友,务必要确认关键词。 “虽然那个joker理论上不会出现,但还是要提防他,如果你们看到的人,长相、声音、甚至小动作都和某个人一模一样,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相信自己的直觉。” “明白!”蒋民这么说,但也有些好奇地问,“连队,你怎么这么确定他会用这招?” 这还是行动前,温叙白临时想到了办法,据说他跟宋隐确认过。 毕竟宋隐继父的公司,就是从事跟3d打印有关的工作的。 连潮下意识看向了宋隐。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再看向蒋民解释道:“joker深度接触过3d打印技术,他一直盯着姜民华的公司,连他以前丢的一辆车这种事都知道。 “所以,他会知道姜民华公司的最新技术,并可能加以利用。总之大家要小心。 “现实不是科幻小说,如果生活里,有人戴这种人皮面具,还是容易被识破的,尤其是近距离、长时间相处的情况下。 “可是迷宫里,视觉会被镜子扭曲,再加上大家心理压力大,时间紧迫……敌人完全可能利用这一点。我们提前做好防备,总是好的。” 蒋民再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连潮当即道:“大家要记好暗号。 “另外,我通过对讲机下达命令时,会通过唯一的加密频道进行。 “敌人不可能从我这里盗走对讲机,无法冒充我下命令。 “再者,我这组还有其他人。如果发现我这边有了状况,他会及时通知你们。” 又针对一些细节做了讨论后,简短的会议结束了。 连潮一行分为四组,分别去到了四个入口,它们的名字分别是:【镜之渊】【虚像廊】【悖论门】【水月幻】。 迷宫尚未正式开启,不过女装打扮的张泽宇,以及他的替身,已经提前走到了入口内侧。 连潮宋隐他们无从得知他们选的哪一个,也只有先进去再说。 “诶?你们想选哪一个呀?” 这里有摄像头。 蒋民装作学生,做出了一脸兴奋的样子。 他看向宋隐:“班长,你先选?” 四个迷宫,该怎么选呢? 宋隐他们选择的依据,当然不是进入哪个入口会带来有趣的游戏体验,而是猜测张泽宇和他的替身会去哪里。 宋隐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个闪烁着幽光的入口标识,再端起手里的电子手册。 那上面有四个入口只有极其模糊、充满暗示的诗意描述,却缺乏实际用途的信息。 【镜之渊】—— 凡入此门者,必先与自己的深渊对视。 那里是遗忘的罪罚,亦或是可望不可即的星辰? 【虚像廊】—— 光在此处学会说谎,影子有了自己的思想。 你追寻的,不过是万千回音中,最像你自己的那一声叹息。不要爱上你的倒影。 【悖论门】—— 真理在此腐烂,生出地狱之花,你迈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抵达的起点,也是存在的终点。 欢迎来到这里,你将与衔尾之蛇共舞。 【水月幻】—— 这里有最香甜的蜜,最娇艳的花,最醇厚的酒。 在拥有“一切”的瞬间,你会领悟何为真正的“空无”。 来之前,宋隐他们当然做过功课,看过不少网友对这四种选择的看法。 “选了【镜之渊】,进去后真的会疯!刚开始有一段两边镜子全是凹面加凸面的组合,你看到的自己是被无限拉长、压扁、拧成麻花的怪物!走了三分钟我就差点吐了。” “话是如此,但我觉得进入【镜之渊】后刚开始看到的几幅画,都很不错。” “不错个鬼,那边好多掉san的抽象图,去了真跟掉进了地狱差不多。” “【虚像廊】才是yyds!里面的镜子机关最多,路真的会变!我明明记得是直走,一回头路就没了。 “而且那里的光影效果绝了,你真的会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做出和你不一样的动作,细思极恐但超级刺激!” “‘不要爱上你的倒影’是官方警告!那里有一种叫‘回声镜’的设置,会延迟反射你的动作,你动一下,镜子里的‘你’过一秒才动,那种异步感会让你产生强烈的剥离感。当然,水仙爱好者当我没说。” “有传言说,【虚像廊】的某条分支,能绕开大部分常规路线,直接通往一个不对外开放的‘收藏间’,里面都是展馆不舍得拿出来的好东西。” “哲学爱好者、推理爱好者和逻辑怪,请冲【悖论门】!机关很有意思,但说多了就剧透了。” “真的有意思吗?我觉得无聊透了啊?我走了半天又回到入口了,就看到了几幅平平无奇的画,都没能走到最终那个能看到自己命运之画的展厅!” “喜欢拍照的去【水月幻】就对了,网红打卡圣地,很出片的有没有。里面的布景最美,灯光最炫,有很多糖果色、梦幻感的镜屋,像掉进了万花筒里捏。” “确实哦,很多人就一直在那里拍照了,时间到了都没有走到终点,依然错过了最终展厅。” “万象归一,殊途同归,其实如果能摆脱干扰项,无论一开始从哪里进来,最后都有机会去到隐藏展厅的!” “到底有没有人去过隐藏展厅?那里到底有什么?” “举手。我去过的。隐藏展厅挺有意思的,既有神秘的画作展览,又有很多设备。那里其实就是迷宫的主控台。” “诶?这个设计确实有意思啊,隐藏展厅也是主控台,走到那里是不是能看见迷宫各路的监控,还能操作一些设备啊?这岂不是有上帝视角的意思?” “我觉得楼上是正解。之所以是隐藏展厅,其实就是去到那里,会转变视角,看穿迷宫秘密的意思,带感带感!” …… 综合分析这些信息,会发现四个入口其实都可以去到隐藏展厅,或者说主控室。 而那很可能就是韦一山所在的地方。 毕竟他要看所有监控,并把迷宫里主要道路的操控权握在自己手里。 由此可以推测,张泽宇的目的地也是这里。 与此同时,既然他找了替身,替身的目的地应该也会是那里,这样他才能利用替身的现身,来骗过韦一山的杀手。 张泽宇应该提前告诉过替身该怎么走到隐藏展厅。 但他恐怕不会和替身选同一个入口。 否则,在前进的过程中,替身有可能因为他异常的行为举止而产生怀疑。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8节 另外,如果韦一山注意到他们认识,也可能会起疑,或者中途改变计划。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 张泽宇和他的替身,会分别进入哪个入口? 宋隐首先排除了【悖论门】。 这里前期就涉及很多谜题机关,太过复杂,也太过烧脑,恐怕不利于张泽宇快速高效地抵达隐藏展厅。 不仅如此,去隐藏展厅的路线,张泽宇恐怕不是从joker那里直接知道的,而是在被关押期间,利用和律师王光荣见面的机会,从他那里知道的。 悖论门过于复杂,两人会面的时间又相对有限,让张泽宇短时间内理解、并背下那么多的机关谜题,不可取。 张泽宇应该不会去悖论门。 同理,他也不会让替身这么做。 他应该是在离开看守所后才紧急找了个替身。 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让替身记住这么多东西,太难了。 更何况从目前的情况看,他并不是个聪明机灵的人。 剩下的三个入口里,【水月幻】靠华丽梦幻的布景吸引人,【镜之渊】靠的则是怪异恐怖的景象与画展。 这二者的设计都花在了外观与视觉效果方面,内部道路可能相对简单好记。 因此这两个入口,都有可能会是张泽宇给他自己,以及他的替身所选择的。 但做出最终的判断,还不能只看张泽宇的视角,而要看韦一山和joker的视角。 【悖论门】的机关是提前设置好的,游客解开烧脑谜题,“门”即可自动开启,指引他们前往正确的路。 【虚像廊】却不同,从网友们提供的信息来看,这里的很多道路可能是半自动化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虚像廊】里道路机关、或者说“门”,很多都是可以人为操控的? 至于操控它们的地方,只能是主控室了。 韦一山是个多疑的人。 他之所以同意这个计划,多半是觉得自己作为“上帝”能控制迷宫里的路。 而这些路,其实又大部分都在【虚像廊】里。 从这个角度倒推,很可能在韦一山的视角里,“张泽宇”应该会选择虚像廊这个入口。 韦一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 只能是joker告诉他的。 因此,张泽宇大概率会让替身走虚像廊。 连潮大概有着和宋隐一样的判断。 在宋隐开口回答前,他先看过来道:“我选【虚像廊】,你选哪个?” 第188章 镜面与双生 听到这里, 宋隐不由立刻皱了眉。 看来连潮也认为,替身进入【虚像廊】的概率很高。 那是被韦一山和杀手的枪口盯上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连潮选择虚像廊, 无疑就是选择了危险。 连潮明显看出了宋隐的担忧, 当即冲他摇摇头,用嘴型做了个“放心”二字。 迷宫开启在即, 宋隐眼下也没法和他争辩。 目光重新瞥向四个入口,他道:“我选【水月幻】。我很喜欢打卡拍照。如果好看的话, 下次可以带学姐过来。” 一旁的蒋民非常上道, 知道宋隐这话是在“捏人设”, 当即道:“诶?什么?我没听错吧?居然是学姐,而不是班花?那班花可要伤心了!诶再等等啊, 那我岂不是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好好好, 行行行。如果里面好看的话,班长你给我说一声, 我下次带班花去水月幻!嘿嘿,这次我就先选【镜之渊】吧!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的展有多掉san!” 剩下最后一个入口,是烧脑的【悖论门】。 年后新来刑侦大队一个叫黄谷梁的刑警选择了这里。 考虑到这个入口遇见“麻烦”的可能性最小,黄谷梁是独自进入的;剩下的连潮、宋隐、蒋民, 则各带了一名侦查员。 很快,宋隐带着一位名叫郑晨的侦查员, 踏入【水月幻】的入口。 预想中的梦幻布景并没有立刻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这里是迷宫正式开始前的等待区。 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前方。 宋隐看不清他的长相, 不过看到了黑影有着一头长发。 根据前面得到的信息来看,这便是女装打扮的张泽宇了。 听见脚步声,张泽宇回过了头。 黑暗中,宋隐看不清他的表情, 也知道他现在还无法认清自己。 不过宋隐没打算遮掩,直接走上前道:“你好,你之前来过吗?一会儿能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张泽宇在审讯室着过宋隐的道,对他的声音可谓印象深刻,这会儿也就一下子把他给认了出来。 他立刻侧头朝宋隐看去,眼神显出了几分惊讶,不过整个人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大概他猜到了宋隐会来迷宫,所以没感到太大的意外。 他之所以惊讶,只是因为没有想到宋隐会精准地找来【水月幻】。 等待迷宫正式开启的短短数秒内,张泽宇一直没说话。 他是在揣测宋隐等人的意图。 他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拉自己离开,但又直接亮明了身份,没有掩藏和伪装…… 这代表他想阻止自己,但并不想过于强硬,为什么? 张泽宇世界里的光熄灭了。 他现在看任何人,都不惜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他忍不住想,宋隐这么做,是不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抓个现行? 他上次诈出了自己。 但没能把自己真正弄进监狱,自己还是出来了! 为了业绩、为了升职为了加薪……他不会放过自己! 当然,这是张泽宇对警方的曲解。 他们暂时不能硬来,背后有着多重的考量—— 首先,在法律层面,他们没有任何强制带离张泽宇的理由。 这么做会导致程序瑕疵的出现,继而导致后续证据效力受损,还会招致律师王光荣的激烈反扑,引发舆论对警方“滥用职权”、“暴力执法”的质疑,让警方更加被动。 其次,迷宫内部结构复杂,张泽宇又提前掌握了部分路径信息。 若现在双方就起了冲突,他极可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挣脱,遁入迷宫深处。 这样一来,警方可能彻底失去他的下落,导致事情进入不可控的境地,甚至还可能因此惊动韦一山。 韦一山一旦察觉警方已介入,定会立刻终止计划、销毁证据,再迅速离开这里。 可他身上背着人命,涉嫌严重的经济犯罪,还跟邪教分子joker有密切往来。 绝不可轻易放弃这次抓捕他的绝佳机会。 综合权衡下来,宋隐按照事先与连潮他们开会时定下的策略,做出了现在的选择。 他会像阴影一样附着在张泽宇身后,既给予压力,又留出空间。 这颇有点怀柔政策的意思,但又有一定的威慑在。 忽然间,灯光亮了起来。 于是宋隐清晰地看见了张泽宇脸上不设防的嘲讽和冷笑,也感受到了对方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很快明白了张泽宇的想法。 他以为,自己之所以“不强硬”,是为了坐等他出手杀人,然后就可以以“正当理由”逮捕他了。 尽管察觉到这一点,张泽宇也只能暂时让警方跟着。 他其实也不敢和警方爆发冲突。 他怕韦一山看到这一幕后,会产生怀疑,继而跑路。 因此,宋隐这一刻也立刻明白了他现在的想法—— “警方现在想坐等我出手杀人,再逮捕我,那不妨就让他们先跟着……最后关头,我会有办法摆脱他们,找到韦一山的。我一定会杀了韦一山!” 宋隐微微皱眉,回过头给了郑晨一个眼神。 随后两人紧跟着张泽宇走向了前方。 这一刻,看着张泽宇的背影,宋隐不由想,他和张泽宇走的最后这一段路,其实也算是与他最后的一次心理博弈。 他很希望张泽宇能逐渐意识到,警方在面对他这么一个正在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时,所呈现出的“节制”或者说“克制”。 当然,这建立在对方还有一丝良知与理智的基础上。 “迷宫已正式开启,请正式进入你的旅程吧!” 机械提示音传来后,面前的天鹅绒幕布拉开了。 宋隐顺着箭头的指示朝前走出数步,柔和、迷离、带着某种不真实饱和度的光,如同融化的蜜糖,就这样在他眼前的世界缓缓浸润开来。 宋隐来到了一个球形的镜屋中。 只见四壁、天花板、地面,全是由无数块切割成菱形、三角形、不规则多边形的镜面拼接而成,每一块镜面都泛着不同的底色,有粉、有蓝、还有深深浅浅的紫。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299节 灯光从角落透出,在这些彩色镜面间无数次反射、折射,将整个空间填充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阴影,也没有一处可以确切定义边界的角落,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种人造的、甜得发腻的花果香气。 宋隐不可避免地朝周围望了一眼,顿时感觉好像有无数个自己,被困到了不同颜色的糖果包装纸中—— · 另一边。 并不知道自己是“替身”的李安宇,进入了【虚像廊】。 迷宫也好,画展也好,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他对钱有兴趣。 为了拿到那笔钱,他不得不在心里默背张泽宇早上告诉他的路线。 据说这虚像廊看起来有很多复杂的机关,还会利用镜子里呈现出的影子搞出一些花里胡哨的把戏。 但其实这里的机关并不复杂,算得上是故弄玄虚,只要记住几个关键点,就能顺利找到“隐藏展厅”。 无所事事地等待期间,李安宁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了连潮,以及遥遥跟在身后的一位名叫吕正德的侦查员。 当然,李安宁并不知道他们是警察,只是随意给他们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啊,也来玩这个?” 连潮点点头,朝李安宁所在的位置走了去。 只不过他的脚步显得有些不自然。 李安宁正感奇怪,只听连潮道:“你好,我天生有眼疾,倒不是完全看不见东西,不过稍微有点弱视,一会儿进去后,麻烦你多带带我,让我一直跟着你。不然我怕摔跤。” “不是吧,那你还来?” “我对画展还是感兴趣的,近距离看静态的东西,没有大问题。在网上搜了下攻略,我感觉虚像廊这里最神秘,就想过来体验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侦查员吕正德,连潮又对李安宁道,“我刚也问了那位兄弟,他不肯帮我来着。” 李安宁上下打量连潮一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昂贵手表,当即挑了挑眉,自来熟地上前拍着他的肩:“没问题啊。相逢就是缘,等进去后,你就跟着我吧!” 主控室内。 韦一山与他找来杀张泽宇的杀手,一起看见了这一幕。 在李安宁拍向连潮的肩膀时,韦一山眯起眼睛,看向身边的杀手:“你怎么看张泽宇的这一行为。” 杀手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音频有点问题,我听不清他们讲话,不过那个人眼睛好像有点问题,或者手脚有点不利索……我姑且叫他瞎子吧。 “我觉得,张泽宇可能想利用把瞎子。 “他是来杀你的嘛,但他知道你也会杀他。他或许想让那个瞎子为自己挡刀!” · 【虚像廊】正式开启了。 李安宁先一步进入。 连潮颇为缓慢地跟在后方,看上去是一副行动很不便的样子。 “你不方便就让让路!” 刑警吕正德装作嫌弃的样子,一把推开连潮往前,直接走到了李安宁的前方。 “真没公德心。” 李安宁装模作样地吐槽了一句,对连潮道,“别因为那种人影响心情。我带你走。没问题的!” “多谢了。”连潮笑着朝他点点头,随即跟着他正式踏入虚像廊。 预想中的复杂路径并未立刻展现,他们首先步入的是一条看似笔直的镜廊。 然而过了一会儿,连潮才发现所谓的“笔直”只是错觉。 他的两侧并非平整的镜墙,而是由无数块小幅倾斜的菱形镜面拼接而成。 随着他不断地往前,镜中他自己的影子倏地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不断地交叠、流动,确实有些令人目眩。 “嚯,这地方……” 李安宁嘟囔了一句,往前走大的脚步却丝毫未停。 在他目光望过来的时候,连潮会假装被两侧镜面的风景吸引,然而一旦他的目光移开,连潮便会紧盯着他的背影。 如此,连潮得以敏锐地注意到,李安宁像是故意在搜寻什么,也许是某种能指引他走向隐藏展厅的特殊标记。 果然,在穿过第一个大约十米长的镜廊后,前方出现了三个岔口。 每个岔口都由不断缓慢开合、角度变幻的镜面门构成,门后的景象在镜面反射下显得光怪陆离,难辨真假。 李安宁却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最右侧的岔口。 吕正德虽然走在最前方,但其实一直悄悄留意着李安宁的动向,得以看似不经意地、先一步踏进最右的岔路口。 连潮则依然装作了眼睛不方便的样子,走得颇为缓慢。 不久后只听咔嚓一声响,似乎是某道门即将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连潮被李安宁伸出手往前拉了一把。 下一刻,在他的身后,一扇门正悄然合上。 “发生了什么?”连潮故意问道。 他适时地朝身后看去,似乎什么也没察觉。 李安宁解释道:“我们背后的那扇门,转到大概……呃,四十五度角的时候,会停下来一阵子。那个时候,它的后面会出现真正的路。至于其他时候,后面可能是死路,也可能镜子对着镜子,让你以为有路,其实走不过去。 “啧,正常人来这里都够呛。你眼睛不好,很容易撞到,把自己弄伤啊!” 连潮“努力”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晃动的镜门,点点头,含糊地应道:“我确实眼花看不清楚,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出去后交换个联系方式吧,我请你吃饭。” 听到这话,李安宁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连潮手腕上的表,并为自己又结识到了一个有钱人而感到非常开心。 他不免暗自感叹,先是张泽宇、黎欢,后是眼前这个人,看来今天他财运极旺! 连潮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看向这间新的镜室。 数面高大的镜面以特定角度相对而立。 连潮抬起脚,只见位于他正前方的镜子中,影子连潮也抬起了脚。 然而余光注意到什么后,连潮迅速朝侧后方看去,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是站立着的! 头发、眼睛、鼻子……再到衣服。 镜中人与自己一模一样。 可他居然没有抬脚,是站立着的! 当然,短短一秒后,镜中人就抬起了脚,与自己现在的动作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连潮发现,镜中的人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困惑、惊讶、以及警惕。 这一刻,连潮的心不由下意识一沉。 他有了一种堪称玄妙的感觉—— 透过这面特殊的镜子,他居然与一秒前的自己对视了!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过去的那个自己,正以警惕的目光看着现在的自己。 多么奇怪? 自己居然还能警惕自己! 这个时候连潮已经意识到,这就是展馆里特殊的“回音镜”了。 他把抬了好一会儿的脚放了下去。 镜中人却依然抬着腿,等了一会儿才再放下。 此刻感受到的倒错感、剥离感、以及时空的错位感实在太过强烈,人如连潮,后背也不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李安宁也被这样的镜子吸引了。 他接连做了抬手比数字,抬脚再放下、做鬼脸等等动作,镜子里的他通通延迟了一秒。 “咳咳……咱们走吧。看久了还怪吓人的。” 玩够了之后,李安宁搓搓手道,“咱们主要还是来看画展的嘛,看画吧,看画!这些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诡计。” 三人这便继续向前。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个常规小展厅。 这里放着一些先锋派的画作。 李安宁看到它之后,似乎觉得自己没有走错路,暗自舒了一口气。 进入其中后,他对丰富多彩的画作并不感兴趣,而只是在快速扫视了整个展厅后,去到了一幅名叫《看着我的眼睛》的画作跟前。 然后他伸出两只手,同时按在了画框上方两个不是非常起眼的装饰性凸起上,微微用力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画作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灯光幽暗的、依然是由镜子构成的通道。 “还有这种机关?” 连潮适时地表现出了“弱视者”的惊讶和好奇。 “这个小展厅叫‘寻找答案’,答案在哪里呢?画的名字‘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们了,答案在眼睛里!” 李安宁得意地说着他从张泽宇那里听来的谜底,“画框上正好有两个眼睛嘛。我就试试咯。嘿,果然成功了!” 第189章 镜面与双生 就这样, 连潮一路跟着李安宁往前。 他并没看到网友们提到的“无限回廊”、“影魔舞池”等炫酷、复杂、迷惑性极高的镜子区域。 看来是李安宁特意绕开了这些耽误时间的区域。 这一路上,李安宁总能在镜面运动周期中的某个特定“窗口期”通过。 他也总能找到那些伪装成装饰或背景的“机关点”…… 很快,仅仅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游览时间, 他们前方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0节 仿佛永远没有穷尽的、各式各样的镜子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短而直的、铺着暖色地毯的走廊。 至于走廊的尽头,则是一扇厚重的、有着复古黄铜把手的实木门。 门上没有标识, 但门缝下方透出了与迷宫游乐区截然不同的、稳定而明亮的光线。 李安宁在门前停下,脸上挂着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只要走上前, 推开门, 他就能得到黎欢承诺的钱了。 “这里明显已经脱离虚像廊了, 前面应该就是隐藏展厅,怎么说, 一起进去?” 李安宁回过头, 笑着看向了连潮。 宋隐曾在车上给连潮戴上过一副黑框眼镜。 后来连潮又把这副眼睛戴回了宋隐脸上,以便让他看上去更像个班长。 是以, 这会儿在没有遮掩的情况下,连潮眼中的凌厉几乎一览无余。 好在他及时把这样的眼神收了回去,转而让自己的眼神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纠结: “我当然想去隐藏展厅,但一旦进入那里, 就意味走到了终点……现在距离游览时间结束,还有30分钟呢, 就这么离开,我感觉值不回票钱。 “话说, 能走回头路吗?无限回廊、影魔舞池……我们错过了好多虚像廊的特色小展厅。” 听到这话,李安宁不由一愣。 卧槽果然越有钱的人越抠。 他只想完成黎欢交代的任务。 至于游客体验和票价值不值,和他有什么关系? “哥们儿,隐藏展厅才是真东西!里面指不定有什么宝贝画呢, 外面那些都是糊弄小孩的…… “再说,回头路可不好走,那些门啊镜子的,转来转去,回头可能就不是原来的路了。” 李安宁嘴上劝着,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了那扇实木门的黄铜把手。 他哪里知晓,此刻一门之隔的房间内,一道漆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大门—— · 镜像迷宫展馆,侧面应急出口外。 副大队长王永昌背站在太阳下,他的手里紧握着一部警用数字集群对讲机,等了半天却也没等来什么指示,不由打了个巨大的呵欠。 一旁,同为老刑警的梁舟举着手机,在半空中晃了晃:“卧槽,居然是3g的,好卡,网页都刷不出来,里面信号是不是更好?” “肯定的。”王永昌道,“我侄女前几天刚去过这里,说里面信号很糟糕。也可以理解,迷宫里面金属太多了,电磁屏蔽得厉害,运营商的基站信号根本穿不透。” “哟嚯,年前连队申请采购了一批最先进的对讲机,还正好现在还派上用场了。” 梁舟眯起眼睛看向自己手里的对讲机,大概是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那位“年轻空降兵”的差距,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王永昌也不由看向了手里的专业对讲机。 与依赖公共基站网络的手机不同,这种对讲机不依赖民用信号塔,而是通过警方自建或租赁的专用频段和基站进行通信,信号穿透力和抗干扰能力远非手机可比。 即便在复杂的建筑内部,其专用的超高频频段也拥有更好的绕射能力,能更好地在障碍物间穿梭。 不仅如此,它还同时支持宽窄带融合,万一专网信号不稳,能自动切换备用链路保底。 最后,它搭载了aes高级加密算法,能确保通话内容绝对安全,不会被任何无关方窃听。 “但话又说回来……我之前也不是没有申请过采购高级设备,上面不给我批预算啊!” 王永昌颇为忿忿不平,“这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瞥见他的表情,梁舟赶紧见风使舵:“也是!咱们再有远见,上头没人的话,也没用啊!” 王永昌忽然想起什么,嗤笑一声:“行动前开会的时候,你听连潮和那个宋隐说的没? “说什么嫌疑人可能用高科技伪装,还搞什么暗号确认。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电影看多了吧?现实里哪有什么人皮面具,还搞得跟谍战片似的。” 梁舟也笑了:“可不嘛。我表舅在省厅,还是技术组的。我早就听他说过,现在那些所谓3d打印面具,离远了看还行,稍微近点就假得要命,光线一打更完蛋。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他能扮谁?” “就是。”王永昌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想想又放回去,“不过规矩是规矩,该走还得走。诶,早上说的那三个暗号是什么来着?我当时走神了,没记全。” 梁舟想了想:“好像是‘键盘’、‘天空’……第三个是啥来着?‘安全’还是‘警报’?” 王永昌皱眉:“你这不也没记清吗?再想想。” “哦对,是‘安全’。”梁舟拍了下脑门,“主要是还不让我们做记录!真是的,万一忘了怎么办?” 王永昌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其实还是看不起咱俩。不然不会把咱俩派到外围来部署……这里啥事儿也没有。我俩记不住,没听见,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场行动,我俩算是可有可无吧!”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并不知道,他们身后的清洁车上贴着一个微型的监听设备。 不久后,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前方不远外,迷宫的消防通道出口处忽然走出了一人,居然是连潮。 连潮穿着一身银色连体服。 他身材挺拔,面容英俊。 尽管穿着略显怪异和中二的服装,但那走路的姿态、眉宇间凝而不发的锐气,还是让王永昌和梁舟立刻站直了。 两人不免都有点紧张。 生怕连潮把他们刚才的话听了去。 “连队?你怎么出来了?”王永昌上前半步,有些讶异地问,“你这衣服……” “衣服是迷宫统一安排的。” 说着话,连潮快步走到二人跟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急切。 “里面情况比预想得复杂,出了点小意外,我的对讲机摔坏了,你们两个横竖会一起行动,用一部就好,另一部借给我。 “快,迷宫里的路瞬息万变,我需要马上赶回去跟上他们,否则可能会导致任务失败。” 王永昌没有犹豫,迅速将手中那部功能强大的pdc650递了过去。 梁舟倒是留了个心眼,上前一步拦住他,看着连潮问了那三个关键词。 “键盘,天空,安全。”连潮对答如流。 “嘿嘿,没错。给,连队。你小心点。”王永昌推开梁舟,把对讲机递了过去。 “嗯。”连潮接过对讲机,指尖拂过坚固的机身,熟练地检查起侧面的大型旋钮和ptt键,动作看不出任何生疏。 他再看向面前的两人道:“你们守好这里,任何可疑人员从这道门出来,立即控制。另外,既然只剩一部对讲机了,你们两个切记一起行动,不要分开!” “是!” 王永昌和梁舟异口同声应道。 连潮朝他们微微颔首,转身重新步入消防通道。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像是转瞬被无边的深渊吞没。 梁舟看着重新关上的消防门,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他掏出手机,想着刚才和王永昌的对话,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输入了“3d打印”“人脸面具”“真实度”这些关键词。 网页非常卡。 但好在最终还是刷了出来。 梁舟点开一个科技博主的测评视频,只见视频里展示的最新款高仿生面具,在光线下的纹理、毛孔甚至细微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博主用手拉扯,面具下的“皮肤”还能呈现出真实的弹性。 视频标题赫然写着:“足以以假乱真!好莱坞特效团队都在用的黑科技!” 梁舟的脸色变了变,他抬头看向王永昌,压低声音道:“老王……你看这个。现在的技术……好像真的很厉害。刚才连队出来的时候,脸色是不是太白了点?而且…… “而且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他不能……他不能是假的吧?!” 王永昌凑过来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道:“哎呀,别信这些。退一万步讲,真有什么不对劲,那也是里面该操心的事。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门,别多事。” 梁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王永昌已经转过身去,重新点起一支烟,明显不想再谈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 两人并不知道,这一幕被温叙白清楚地看在了眼里。 此时他位于艺术街区一栋改造过的阁楼里。 他安排了狙击手在这里。 便是片刻前,他听狙击手说看到了“连队”,便借过高倍率狙击观察镜看了起来。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眼睛所见也过于让人震惊。 居然……居然真有一个和连潮一模一样的人的存在。 如果不是确切知道连潮还在虚像廊,如果不是自己刚在对讲机里和他确认过……自己恐怕都要被骗过去! 温叙白离开观察镜,眼神锐利如鹰。 一旁队员低声道:“温队,现在怎么说?” “不能打草惊蛇。按原计划行动。” 温叙白道,“狙击手继续盯着这边,绝不放过这个joker。当然,为防你们杀错人,动手前务必与我确认。 “我现在立刻带队秘密去往迷宫。” 他看了一眼时间,迷宫内的行动应该已经进入关键阶段。 连潮那边没有传来紧急信号,这说明刑侦大队的推进还算顺利。 温叙白对数名组员打了个手势。 三人随即一起去到了展馆的管理处。 五分钟后,展馆后台办公区。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1节 温叙白找到了这里的值班经理和两名技术人员。 他第一时间强调,需要针对文物安全展开调查,需要几位工作人员的协助。 如果他们提前透露给韦一山,将被视为共犯。 温叙白要求他们交出所有通讯设备。 面对温叙白出示的证件、清晰的命令以及不容置疑的气势,工作人员选择了配合。 温叙白在检查确认他们身上确实没有任何通讯装置后,开口道:“我们需要用一下直达隐藏展厅的员工电梯和通道。” 韦一山就在隐藏展厅,不仅强调过任何人不得进入,还嘱咐过,一旦有警方靠近,立刻通知他。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下他们只能按照温叙白说的走。 片刻之后,温叙白带着组员来到了那部需要特殊权限卡才能启动的员工专用电梯前。 电梯门光洁如镜,映出他们全副武装的身影。 工程主管把权限卡递给温叙白:“刷卡就可以直达隐藏展厅,安全通道也是连着隐藏展厅的……” “小刘,你们盯着这些工作人员,不要让他们泄密。” 温叙白接过卡片,却没有立刻刷卡。 现在韦一山什么都没做,贸然出现会打草惊蛇,会破坏连潮原本的所有计划。 他要等连潮他们到达韦一山隐藏展厅,行动成功后,再通过电梯到达展厅。 韦一山多半要逃,连潮他们如果能在展厅抓住他,那个joker一定是不敢出现盗画的。 如果他逃了,连潮他们追了出去…… 那个时候,就是joker去展厅,而自己去捉住他的时机! · 另一边,水月幻内,人造香氛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宋隐环视一周,看到了无数个彩色的自己从四面八方望过来,不由感到一阵目眩,好像在这一刻丧失了方向感。 微微呼出一口气,他迅速移开视线,将注意力牢牢锁定在前方不远外张泽宇的背影上。 张泽宇大概对这里的一切早有准备。 他几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了球形空间的另一端。 宋隐眯起眼睛仔细望过去,勉强辨认出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与镜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 这道门在特定颜色的镜面反射下,才会显现出一道细微的缝隙,若非刻意寻找或事先知晓,极易被忽略。 对身旁的侦查员郑晨做了个紧跟的手势,宋隐立刻朝窄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穿过窄门,眼前并非豁然开朗,而是进入了一条更加光怪陆离的通道。 这里的地面是软胶材质,人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前进的时候身体随之起起伏伏,就像是踩在了棉花糖上。 两侧和头顶的镜子则呈现出波浪状,将人影拉伸、折叠成各种荒诞的形状。 灯光也随之变幻,时而柔和如晨曦,时而迷幻如极光。 道路两边不均匀地分布着数个小展厅,以及各种梦幻漂亮的主题镜屋。 走过这条通道,就好像把所有奇幻甜蜜的梦都做了一遍。 来到这里后,张泽宇的步伐慢了下来。 他不断地看向周围,时不时还会拿出手机驻足拍照。 在经过一个名为“蜜糖星河”为主题的镜屋时,他甚至拿出了手机自拍。 宋隐紧随其后进入这间镜屋。 灯光如流淌的糖浆般将他层层缠绕。 恍然间,他好像真的品尝到了无尽的甜蜜。 然而宋隐无暇欣赏风景,目光始终望着张泽宇。 他注意到张泽宇自拍的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 不仅如此,他的眼神没有光,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于是宋隐明白,张泽宇这么做,为的是扮演好一个普通游客的样子。 现在韦一山的注意力,应该全然被替身吸引了。 他会紧盯着监控器上替身正在行走的那条路线。 但万一呢?万一他往其他方向的监视器看了一眼呢? 如果注意到张泽宇的行动速度过快,不流连任何风景,且能准确找到所有机关……韦一山难免会怀疑他的身份。 离开蜜糖星河不久后,张泽宇走进了失重镜屋。 这是一间能映出游客无数个悬浮身影的镜屋。 宋隐走进去的时候,正逢张泽宇拍完照要出来。 冷不防间,两人四目相对,就好像有无数个他们,在万千银河中对视。 宋隐一步步走到张泽宇跟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是气声:“刚才路上我在想,如果方芷能来这个迷宫……她一定很喜欢、很兴奋。她一定会在每个镜屋里拍照的。” 张泽宇紧绷的五官出现了一丝裂缝。 然而紧接着他的目光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周身的戾气也愈发明显。 宋隐对此熟视无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能欣赏方芷的品性……本质不该是个坏人。 “只是你太过理想化,人又偏执,于是在刻意诱导下走错了路。 “你以为joker会把你带去哪里?你又有多少胜算?” 听到这话,张泽宇抬起头,望向半空中无数个悬浮着的自己。 被无数个自己包围的他,不由心生一种错觉—— 他现在感知到的自己其实是假的。 也许那万千影子中,反而有一个真实的自己。 joker会把自己带去哪里? 千千万万的人中,哪个是真正的自己? 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平行宇宙? 无数平行宇宙中,又会否有另一个自己,做了和现在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算了。 人生这条路,也许怎么走都是错。 良久,张泽宇回过神来,重新看向面前的宋隐:“你又分得清,哪个才是真的你吗?” 面容扭曲地笑了笑,他又道,“我没觉得自己的胜算有多大,毕竟这是那个人的地盘,毕竟还有你们这帮人盯着我。 “但我从前每次洞潜的时候,胜算也不大。那些洞穴不是我的主场,一切由地球,或者造物主说了算。 “胜算不大,就不行动了吗? “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很多事情正因为未知,才吸引人,不是吗? “不如就看命运把我们带往哪里吧。 “我做我的事情,你们爱跟就跟,想阻拦也随意。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对?” 语毕,张泽宇离开了悬浮镜屋。 他依然一边“打卡拍照”,一边看似随意地稳步前进着。 当然,他总能“不经意”地找到某个精准的、能开启特定路径的点,就这样带着宋隐和郑晨一步步深入。 这个过程中,宋隐多次明显发现,他们在走上坡路。 尽管视觉上的误导,让肉眼无法准确感知到。 但是通过膝盖和大腿的感觉,宋隐能感觉到,他们确实一直在往上走,现在应该要比入口高出三四层楼了。 终于,在穿过一段由无数细碎镜面镶嵌、仿佛星河倒悬的廊道后,宋隐跟着张泽宇走进了一间没有镜子的房间。 房前的牌匾上写着:“可爱糖果换装屋。” 屋内挂着许多可爱的衣服,多为女孩子喜欢穿的裙子,其中还有不少洛丽塔风格的。 一块立牌上写着: 【恭喜你找到了可爱的换装屋,请尽情地换装拍照吧!离开水月幻后,可以凭借换装打卡照,找工作人员兑换纪念奖品。也请将裙子一并归还给工作人员!】 这是一间封闭的房间,除了入口外,没有其他出口,似乎只能走回头路,进行所谓的“换装打卡”了。 然而宋隐注意到,张泽宇停了下来,他环顾一圈后,上前拉开了一扇窗。 窗子后方居然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内部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有着明显的弧度—— 这竟是……是一段滑梯的入口! 滑梯入口旁没有任何标识。 想到什么,宋隐的目光快速扫过换装屋内的四周。 先前路径中,他时不时会看见镜面装饰的微型摄像头,可是这里并没有任何监控。 这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这是换装屋,简单来说也是更衣室。 来这里换装的应该主要是女孩子。 主办方当然不能在这种地方装监控。 房间内部没有监控,与它相连的滑梯内部应该也没有。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2节 在那种地方装监控,难度大,作用少,实在没有必要。 宋隐知道张泽宇来这里的原因了。 从这条路走,可以在不被监控到的情况下,悄然接近隐藏展厅! 张泽宇的计划,乃至整体的局势,在宋隐脑中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隐藏展厅与好几个不同的通道相连。 从虚像廊、水月幻、镜之渊、悖论门这些不同的入口进去迷宫,即可以从不同的通道,去到隐藏展厅。 在joker的刻意误导下,韦一山和杀手会以为,张泽宇将从虚像廊那边的通道进入。 然而真正从那边通道的进入的,只是替身。 至于张泽宇,将会从这段没有监控的滑梯悄然进入。 耳机里暂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也不知道连潮和其他队友那边怎么样了。 见这里正好没监控,宋隐也就拿出对讲机,调制对应的频道,把整体情况简短地做了说明。 然而就在这个当头,张泽宇回过头看了宋隐一眼。 他侧过来的半张脸染上了滑梯洞口传来幽蓝色灯光,表情因此显得晦暗不明,仿佛是在挑衅,也仿佛是在诀别。 下一刻,他一跃而起,迅速顺着滑梯滑了下去。 郑晨当即看向宋隐,声音不由上扬:“怎么办?跟不跟?” 宋隐看一眼腕表,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后,再看向郑晨道:“以防万一,你先守在这里。我下去看看。没问题会通过对讲机告诉你。” 没有时间犹豫了。 每拖延一秒,变故就多一分。 宋隐又交代了郑晨几句话,再不迟疑攀上洞口,滑入了那片未知的幽蓝之中。 滑梯的触感很凉,弧度陡峭,下降速度颇快。 宋隐打开了手机的电筒沿路做了查看,这里确实没有任何监控设备的痕迹,就像是一条被遗忘的秘密甬道。 很快,他来到了滑梯的底部。 这里连接着一条甬道,甬道内的空间非常狭窄。 宋隐抬头一看,前方的张泽宇,几乎是在以爬的方式前进。 这段路并不长。 不多时,宋隐就跟着张泽宇来到了一个似乎颇大的空间内。 整个空间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 宋隐之所以判断出它大,是因为他的脚步声在这里发出了很深的回响。 重新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宋隐很快锁定了张泽宇所在的位置,并快速朝他走了过去。 及至张泽宇跟前,宋隐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眼神则出现了显而易见的轻蔑。 宋隐装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问:“怎么不继续走了?” “呵呵,”张泽宇不加掩饰地说道,“一路跟到这里了……你都没有做任何阻止我行为的举动。挺有意思的啊宋警官。” 宋隐挑了挑眉,故意无谓地说道:“随便你怎么想。” “之前在那悬浮镜屋的时候,你还装模作样地想要劝我。现在呢?你的队友没跟过来,所以你不装了是吧?” 张泽宇嘲道,“坐等我杀人,你用手机拍下全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逮捕我了,是吧?诶,我不太懂内地这边的规矩。抓住我这样的一个人,你能得多少奖金啊,阿sir?” 闻言,宋隐的脸上出现了恰到好处的气急败坏。 张泽宇瞥见他的表情,脸上的嘲意不由更加明显。 “这世上果然没什么真正大无畏的好人。就是像你们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太多了,方芷才会死!”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张泽宇继续嘲弄地看向宋隐,“所以呢,阿sir,决定做这笔交易了吗?” 宋隐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才再开口道:“我拍下你的杀人过程,作为逮捕你入狱的证据? “你想多了。看见你杀人,我却不阻止。我会因此受处分的,还会得到所有人的唾弃。” 第190章 镜面与双生 “哦, 这样啊?可惜了呢。” 张泽宇冷冷说道,“那看来我们只能演场戏了…… “这样吧宋警官,我可以如你所愿, 让你亲手逮捕我。不仅如此, 我还可以配合你表演,让你在你那个领导连潮, 以及其他人面前,呈现出想阻止我杀人, 只不过没能成功的样子。 “但作为交换, 你要让我真的杀了韦一山。必要时, 你甚至要出手帮我。 “怎么样?这种两全其美的交易,你要参与吗?” 宋隐却是退后一步, 警惕地看向四周:“你敢在这里这么大声说这些话……你不怕被韦一山听见?” “他听不见, 也看不见。” 张泽宇道,“我见过的那个男人……你说他叫joker, 是吗?总之,从他的口中,我得知这个展馆从建好到现在,从水月幻能走到隐藏展厅的, 统共只有两个人。 ‘当然,其实有不少人来到过我们现在的位置。但他们经过探索, 会认为这里根本没有修建完成。 “你继续往前走就知道了,前面堆着很多建材废品, 非常杂乱,灰尘也多,活生生一个真实的施工现场。 “游客们沿路看了那么多梦幻甜蜜的场景,猝不及防接触到这种‘真实’后, 基本都会打退堂鼓,认为意外来到了施工区域。 “担心自己被困死在这里,他们会通过电子手册上的求助键,找工作人员来带他们出去。 “然后他们才会知道,自己离真正的隐藏展厅,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宋隐没说话,只是拿着手机往张泽宇说的方向走了去。 他果然看见了一堆建材废墟。 任谁走到这里,都会觉得被迷宫主办方坑了,并认为迷宫的旅程已结束,自己来到了还没开发好的地方。 转过头看向张泽宇,宋隐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那两个成功去到隐藏展厅的人,是怎么摆脱这种思维定式的?” 张泽宇边走过来边道:“他们刚开始也没摆脱思维定式,只是基于不甘心,到处看了看,继而发现了摄像头。 “既然有摄像头,说明这离也是迷宫的一部分。 “基于这层逻辑,他们才继续往漆黑的废墟深处走去了,就这样找到了隐藏展厅。 “事后,迷宫的设计团队通过采访他们,了解到了这一情况,后来就把摄像头彻底拆了,为的是看如果没有摄像头,还有没有人能顺利到达隐藏展厅。答案是目前为止还没有。” 宋隐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们从这里悄然接近隐藏展厅,韦一山绝对不会察觉。 “想来,虽然韦一山是投资者,也是主办方的一员。但他是上面指引大方向的将,不是下面具体办实事的兵,不会对迷宫了解得如此事无巨细。你和joker也就可以利用这一点。” 张泽宇无谓地耸了耸肩。 宋隐再上前一步:“行。那我们就来做这笔交易吧。我帮助你杀人,你帮助我完成绩效,顺利升职。等你进了监狱,我会给认识的狱警打个招呼,让你吃得好一点的。” 张泽宇没说话,眼中的轻蔑倒是更甚。 绕过宋隐,他径直朝黑暗深处走去:“我还不知道那边具体的情况。不过阿sir你那么聪明,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吧。” “没问题。” 宋隐往前走去。 数秒后,他前方的张泽宇开口道:“小心绊倒。这有根钢筋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带着回音。 这句话的内容似乎是善意的提醒。 但仔细听他的语气,明显依然透着对宋隐的鄙夷。 宋隐低低应了一声,身体却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姿势。 他先前故意支开郑晨,就是在为了引张泽宇上钩。 刚才他在对话中刻意表现的功利、犹豫、“同意交易”的贪婪,也都是为了这一刻—— 宋隐领口隐藏的执法记录仪一直在运行。 刚才张泽宇已亲口承认自己有明确的杀人意图。 现在宋隐也就有了充分的、对他进行控制性拘捕的理由。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散落的水泥碎块和废弃木料。 前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张泽宇手中手机电筒的光束切割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明。 而就在张泽宇侧身准备绕过一堆较高的废弃石膏板墙时,一直落后他半步的宋隐,毫无征兆地动了! 只见宋隐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如猎豹般前窜,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加速,右手手肘自下而上,精准狠厉地撞向张泽宇毫无防备的颈部右侧。 他这算是直接出了很招,将近身搏击的狠辣与高效发挥到了极致。 “呃——!” 张泽宇当即发出一声闷哼。 猝不及防的袭击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歪斜,手机也脱手飞出,“啪”地摔在了地上。 但他不愧是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极限运动员,在身体失衡的刹那,竟凭借着对自身肌肉的强悍控制力,硬生生扭腰,左臂顺势向后抡扫,朝宋隐反打了回去。 宋隐一击得手,并未停顿。 在张泽宇左臂扫来的同时,他已蹲下身体,避开了那力道十足却略显笨拙的反击。 下一刻,宋隐抬起右腿,狠狠踢在了张泽宇的右腿膝弯处,让他右腿一软,当即单膝跪了下去。 “你……!” 张泽宇又惊又怒,仅存的理智让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不由狂吼一声,不顾右膝的疼痛,凭借强大的腰腹核心力量,竟以跪姿猛地向后仰倒,与此同时双脚狠狠向后一蹬,直直踹向了宋隐的胸腹。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3节 这像是街头打架的招式。 毫无章法,却充满力量与野性。 宋隐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他微微侧身,用左臂硬接了张泽宇一脚。 剧痛让他下意识蹙了眉,但他的身体不但没有停顿,反而势不可挡地往下压了去。 张泽宇踢出了如此用力的一脚后,身体暂时脱了力。 宋隐抓住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右膝如千钧重的铁锤般,重重压在了张泽宇后腰的脊椎连接处,将其牢牢制在地上,与此同时左手已闪电般从后腰摸出了一副冰冷的手铐。 张泽宇奋力挣扎,双臂双腿胡乱动弹,无尽的尘土因他的动作飞了起来。 宋隐不为所动,在飞扬的尘土中死死压制住对方的核心,再快准狠地抓住他两只手的手腕,用力向后反拧—— “咔哒”几声脆响,张泽宇双手都被戴上了手铐,头朝下趴在地上吃了一脸的土。 “你……你骗我!他妈的你骗我?!” 张泽宇大口喘着气道。 宋隐不语,只是迅速从张泽宇身上搜出了一把锋利的战术折刀,以及一个备用手机。 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收走后,宋隐单手用力,将还在怒骂挣扎的张泽宇拖到旁边一根垂直金属水管旁,用携带的备用束带,将手铐链条与水管牢牢固定在了一起。 最后他又取出一卷强力胶带,撕下一截,精准地将它贴在了张泽宇的嘴上,封住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喊叫。 “这根水管不结实,乱动可能会塌,老实待着。” 宋隐居高临下瞥向张泽宇,眼神没有任何嘲意,只有近乎漠然的冷静,“多谢你的带路,也多谢你对这个地方的介绍。后面的路,我可以自己走了。” 语毕,宋隐拿出对讲机,用它联系起了滑梯入口的郑晨,让他过来看着张泽宇。 不远外,滑梯上有人进入的声音传了过来。 宋隐转过身,朝隐藏展厅的方向走了去—— · 水月幻以风景布局取胜,里面的路相对好走。 虽然张泽宇的“拍照打卡”耽误了时间,但宋隐一行到达最后一段通道的速度,其实是比连潮这边要快的。 “回头路可不好走,那些门啊镜子的,转来转去,回头可能就不是原来的路了。” 虚像廊通向隐藏展厅的甬道内,李安宁说着这句话,抬手伸向了前方的门把手。 然而与此同时,连潮也通过隐藏的耳机,听到了宋隐那边的最新进展。 他那边一切顺利,连潮这边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李安宁的手指已触碰到了门把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连潮迅速上前按住他的手:“等等,有劳你再帮我一个忙。” 李安宁有些不耐烦,勉强按捺住了:“什么事儿啊?” 连潮拿出手机解释道:“是这样,我和我对象原本已经快结婚了,最近却闹了矛盾…… “主要是对方嫌弃我弱视。我呢,其实是想通过这次迷宫的旅程,向他证明我不比其他人差。” 你能走到这里,还不是靠我? 你以为你靠的是你自己? 李安宁翻了个白眼:“所以呢?” 连潮点进手机相机,再将页面展示给李安宁看。 他用看起来十分恳切的表情道:“所以,我想做第一个开启那扇门的人,并用手机录像作为存证。 “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向他证明,我是靠自己找到这里的。 “他先前也来过迷宫,四个入口都尝试过,却始终没找到隐藏展厅……也许他看到我做到了他没做到的事,会对我有不一样的看法。 “这样吧,你帮我一个忙,后面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你的能力范围内? 钱也可以吗? 话说回来,黎欢只让我去到隐藏展厅。 她可没说,我必须当第一个进去的。 既然是这样……让让这个人又怎么样呢? 李安宁打了个呵欠,同意了。 他让开身体,把路让给了连潮:“行吧。你第一个进。我第二个进好了。” 想到什么,李安宁转过身,看向最后面的吕正德说了句:“你不至于也要抢吧?让你一路蹭到这里,够不错了!” “多谢。” 连潮走到门跟前,伸出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眉峰压紧,双眼骤然凛冽如霜。 一门之隔的室内。 杀手压低声音问韦一山:“老板,怎么说?” “还要我教吗?” 韦一山沉声道,“你没听到吗?瞎子走第一个,我们的目标第二个,最后一个是无关路人。你把枪瞄准第二个就行。” “不对啊老板,” 杀手提醒他,“你不是要把一切伪装成……盗画者盗画不成,想杀你,却意外错杀张泽宇的假象吗?如果只杀张泽宇,留下活口的话,他们的证词会不支持这个假象的。” “他妈的那就……” 韦一山吸一口气,“那就把他们三个全都杀了!” 杀手再提醒他:“这样会不会有问题?盗画者错杀人,能一下子错杀三个吗?警方会不会怀疑他不是奔着画去的?” “妈的你问题怎么那么多,什么都要我想,我请你来是干什么吃的?临时找来的杀手果然有毒……” 韦一山低声咒骂了句,硬着头皮想了数秒,道,“你先把枪口对准目标! “他进来,肯定要先对我动手的。但这里有两个我的镜像,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 “另外,这里有方芷的照片的3d投影,投影和人皮古画在一起,张泽宇肯定能被吸引过去…… “等他走过去的时候,你就对他开枪。到时候看另外两个人能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吧。 “算了,你到时候看情况,就把他们三个都杀了。至于布置现场,我让那个人想办法!” 与两人一墙之隔的狭窄的、靠近通风口的空间里。 洛清停止了嚼口香糖的动作。 他按紧耳麦,听到joker总算发来了指令—— “准备一下。我们要开始行动了。” · 连潮走到了门前,却没有贸然把门推开。 他左手举着手机不断调试着录制视频的角度:“不好意思,稍等,我看从哪里拍比较合适。” 过程中,他右手则悄然碰到了藏在腰间的对讲机,轻轻敲了几下。 他打的是摩斯密码,为的是询问其他人那边的情况。 很快,连潮收到了回复。 耳机里首先传来的是宋隐压低了的声音:“我已经接近另一侧入口了。随时可以进去支援。” 接下来是蒋民有些气喘吁吁的声音:“我攻略做得足,运气也还算好……我和曾星应该也找对地方了,马上就能到隐藏展厅!” 最后是黄谷梁的声音:“抱歉,这悖论门实在……我还没找到路。” 黄谷梁虽然没能找来,但宋隐、蒋民、曾星、吕正德包括自己这五个人,都是第一时间能进入隐藏展厅的。 郑晨在附近守着张泽宇,也能随时过来。 警方人数是够用的。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在对讲机上敲打了开始行动的摩斯密码,随即抬手握住门把手,缓缓往里推进。 他本以为,这么多人,韦一山有所顾虑,是不敢贸然行动的。 然而就在门被推开差不多45度的时候,连潮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连潮面沉如水,目光骤然凌厉。 不过他推门的动作并未有任何的减缓,反而加了速,并不动声色地又敲了一段摩斯密码。 “轰——!” 门彻底打开了。 然而就在仅仅半秒前,连潮先一步转身,紧接着一跃而起,将愣着神的、完全没料到他这种决定的、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李安宁,一把扑倒在地。 随即只听一声“砰!” 子弹几乎擦着两人的耳朵滑过。 那是……是枪?!!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李安宁面上血色尽褪,身体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语无伦次地问起连潮发生了什么。 连潮当然无暇回答他的提问,起身的同时迅速对吕正德道:“保护好他。” 连潮握起对讲机再道,“目标有武装,已开火!蒋民、宋隐,准备交叉突入!” 毕竟刚经历了生死一线,连潮的心脏跳得非常剧烈。 然而此刻他在神经紧绷之余,又有一丝的庆幸。 只因韦一山开出的这一枪,意味着他彻底暴露了罪行。他再也没有逃脱法律制裁的借口。 “警察!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以蹲下的姿势慢慢走出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4节 连潮神色肃杀,声音冷冽。 他双手持枪,缓步朝隐藏展厅走去。 过程中他的身体紧贴门框,最大限度减少了暴露面积。 韦一山和他请来的杀手接下来的行为逻辑,几乎是可以预判的—— 他们根本没想到连潮和吕正德是警察,只以为他们是普通游客,于是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们全部。 然而来的偏偏是警察。 并且他们第一枪还没有打中。 这一枪开出去后,杀手和韦一山会意识到对方早有防备,他们第一枪打不中,后面几枪估计也够呛。 此外,他们会立刻明白来的是警察,并且已经包围了这里。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与其浪费时间与警方开枪缠斗,他们不如趁警察大部队到达这里前,想办法先一步逃离。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了。 第一,韦一山和他的杀手,会从哪里跑? 第二,joker那边应该还安排了一个杀手,是打算杀死韦一山和张泽宇,完成所有清理工作的。 这个杀手藏在了哪里? 思绪转动间,连潮已进入隐藏展厅。 只见中央的控制台区域空无一人,只有一把转椅微微晃动着。 就在转椅的正前方,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监控屏幕正闪烁着光亮,它被分割成了数十个画面,正实时显示着迷宫各个区域的动态。 至于转椅的后方,则立着一个科技感十足的展台。 展台下方的台柱是由某种银色金属制成,周身似乎在散发着冷光,上面则是一个恒温恒湿防弹的高级展柜。 这样一个极具科技感的展柜里放置的,却是画于千年前的、极具历史感与古韵的古画。 冷光灯从上方打下,让古老的画布呈现出一种妖异的光泽,几乎让人炫目。 而就在展台的另一侧,一个全息投影装置正在工作。 它投射出了一个真人等比例的3d影像。 那是一个笑容灿烂、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正微微歪着头,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展厅。 正是方芷! 影像被制作得极其逼真,其眼神灵动,连发丝的飘动都惟妙惟肖,与那幅沉寂了千年的古画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连潮花了数秒时间将眼前的情景打量完毕。 确认韦一山和杀手果然跑了之后,他双手持枪继续深入,一步步往主控台后方区域走去。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展厅后方位置传来。 那应该就是韦一山和杀手逃跑的方向! 连潮迅速追过去,看到了一扇半掩的消防通道。 几乎是同时—— “哐当!”一声,展厅左侧的装饰性镜面滑门被猛地撞开,那是蒋民和曾星持枪冲了进来。 另一侧也传来响动,一扇厚重的气密门被蓦地推开,宋隐的身影出现。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连潮,又迅速扫过空荡的控制台、闪烁的监控屏幕,最后定格在方芷的投影上。 “连队,怎么说,追?” 蒋民显然也已经注意到那条漆黑的消防通道,“韦一山和他的人就是从那里跑了吧?” “嗯。”连潮望向漆黑通道的表情极为严肃。 他用极快的语速分析着现在的形势,“迷宫外围已经被封锁了。整个艺术街区也安排了布控。 “那枚子弹将事态彻底升级了,温队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了上级,支队的增援部队马上就到,韦一山和他的同伙逃不了。现在我们进消防通道,防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蒋民似乎还没想明白。 宋隐眉眼一凛,接过话道:“嗯。还有一个幕后者安排的杀手。他恐怕就藏在那个消防通道里。 “那应该是个相当不好对付的人。我们要万分小心。” 按之前的分析来看,joker应该安排了一个顶级杀手埋伏在迷宫中。 他的任务是确保张泽宇、韦一山通通死亡,完成所有的清理计划。 可这个杀手埋伏在哪里? 不可能是隐藏展厅的内部。 这是韦一山的藏身之所。 短时间内,他或许无法掌握迷宫里的所有细节,但他起码要确保,这里绝对不会藏着人才对。 相比之下,杀手如果知道韦一山的逃生路线,提前埋伏在那里,会相对合理很多。 韦一山身边有帮手、有枪,且对地形更熟。 相比之下,张泽宇孤身一人前来,除了找了一个替身当诱饵外,他也就只有一把刀做依仗了。 在韦一山和张泽宇的决战中,韦一山的胜算更大。 而在杀了张泽宇后,他会和杀手一起同消防通道撤离。 joker找来的杀手,如果埋伏在消防通道,就能趁韦一山不备、趁他完成任务后神经松懈的那刻,给他猝不及防的一击。 事实上,如果张泽宇“胜出”,道理也是一样的。 隐藏展厅的其余四个出口,分别通往虚像廊、水月幻、镜之渊、悖论门,全都是一个比一个复杂的迷宫。 张泽宇刚杀完人,需要尽快离开现场,他的计划应该也是走消防通道。 同理,joker请来的杀手如果埋伏在那里,就可以轻易地将他给解决掉。 因为一声枪响,事态已彻底升级。 迷宫展馆将遭到重重封锁。 韦一山和他的人是不可能跑掉的。 现在进入消防通道,对付他们两人也不是难事,警方关键要防的,是那个听joker指挥的、藏在暗处的杀手! 连潮一边躬着腰贴着墙,往消防通道靠近,一边拿着对讲机低声指挥:“蒋民、曾星,再将这个展厅彻查一遍。看有没有藏着其他杀手。 “如果这里安全,立刻汇报! “吕正德,一旦听见隐藏展厅安全的汇报,立刻带着那位‘替身’来展厅这里躲避。 “现在判断还有一个杀手大概率藏在消防通道,但不排除他,或者还有别的杀手出现在迷宫其余地方的可能,因此万不可退回迷宫,随时保持警惕,万不可掉以轻心。 “另外切记要注意,躲进隐藏展厅后,你要持枪对准展厅通往悖论门的那个入口,格外留意那里的动静。 “水月幻、虚像廊、镜之渊,这三个地方到隐藏展厅的入口,我们的人分别走过了,也初步做了检查。 “但悖论门那里还没有被检查过。 “一旦发现有人推门,立马开枪,不要犹豫。 “黄谷梁,你还被困在悖论门? “不用继续往前走了,想办法尽快出去。如果听见可疑的脚步声,就近找掩体躲避。所有人,不可私自行动!遇到任何疑点,马上通知我!” 蒋民、曾星、吕正德还有黄谷梁几乎异口同声:“是!” 第191章 镜面与双生 暂时放下对讲机, 连潮看向宋隐,两人的目光隔着透着冷光的站台遥遥碰上:“宋隐,你待在这——” 宋隐果断打断他, 摇头走上前:“我跟你一起去。” “宋——” “杀手在暗处, 很危险。我们需要互相掩护。” 连潮眉头紧锁,但眼下已不容他再耽误, 只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万事听指挥。不可轻举妄动。” 宋隐简洁有力地回答:“明白。” 连潮部署完毕,众人立刻按照命令展开行动。 宋隐双手持枪, 跟随连潮走进消防通道。 尽管知道温叙白似乎也来了, 且随时将进入隐藏展厅, 宋隐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他不由放缓脚步,看向连潮:“吕正德他们独自守在那边……我担心被乘虚而入。 “连队, 我申请重新确定新的暗号。” “了解。”连潮切换到公共加密频道。 宋隐却是按住连潮的手, 摇了摇头,随即返回大厅, 对吕正德等人重新说了三个暗号—— “猫”“白色”“河流”。 回到暗道后,宋隐把这三个词也告诉了连潮。 连潮点点头,在公共频道里强调: “再次提醒大家,迷宫内可能出现高仿伪装者。 “不要相信任何单独出现的‘熟人’, 包括我。遇到其他任何队员,务必严格执行身份确认程序! “不仅如此, 遇到任何行为异常或提出不合逻辑指令的‘队友’,保持距离, 立即向主频道的我进行二次确认!” 连潮和宋隐朝消防通道的深处走去。 蒋民和曾星快速检查起展厅内部的情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5节 只见蒋民迅速从防弹衣的侧袋抽出一个巴掌大小、带有小型显示屏的黑色设备,这正是手持式红外热成像仪。 该设备能捕捉到环境中物体散发的红外辐射,并将其转化为可视图像。 如果有人藏匿,其身体散发的热量会在屏幕上显示为一个与周围环境温度明显不同的“热斑”或“热轮廓”。 这是用来检查这里有没有藏着活人, 乃至活物的利器。 蒋民利落地开机,设备屏幕瞬间亮起,显示出一片由不同颜色构成的热成像画面,暖色代表高温,冷色代表低温。 曾星做了同样的举动。 两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而高效,很快就将展厅的各个角落、控制台下方、展柜后方,甚至通风口等任何可能形成视觉死角的区域全部检查了两遍。 数分钟后,蒋民快速拿起麦克风汇报:“连队,展厅内部热源排查完毕,除运行设备和已暴露人员外,未发现其他隐蔽活体热信号。重复,展厅内部暂未发现其他隐藏人员。” 汇报完毕后,蒋民和曾星对视一眼,双双拿出枪,也进入了离开这里的消防通道,为的是支援连潮和宋隐。 至于吕正德,则把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李安宁拉进了隐藏展厅:“行了,我们已经排查过了,这里绝对安全。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千万别乱跑。” 队友们相继离开,隐藏展厅内,一时间只剩下全息投影、监控屏幕、以及那幅古画展柜发出的幽幽光亮。 吕正德双手持枪,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后,将枪口对准了悖论门的方向。 他清楚地记住了连潮说的话。 只有悖论门通往展厅的路,是警察没有走过的。 待在悖论门的黄谷梁已被要求撤退,那么一旦这个门出现异常响动,一定是因为某个危险的杀手来到了这里。 到时候自己要立刻开枪! 就这样,吕正德一边警惕地盯着悖论门对应的大门,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监控大屏幕,为的是探查迷宫其余地方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偏偏这个时候,李安宁闹起了幺蛾子。 他缩在控制台的阴影里,双手抱膝,身体依然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心理防线已被刚才那声枪响彻底击垮,嘴里不断地喃喃道: “妈的张泽宇和黎欢这是要我死啊……他妈的两个大畜生啊!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他们要让我当替死鬼啊……啊对了,还有杀手,刚才那个人说了,还有杀手,妈的让我走!让我走! “无论从哪个入口进迷宫,都可以……都可以来到隐藏展厅这里。所以杀手终究会走过来……杀手还会来!他还会来!放我走!快放我走!!” “已经排查过了,这里绝对安全。” 吕正德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头也未回,确保视线不离开警戒方向,“好好在这里待着,等待行动结束。千万别乱跑!” 然而李安宁已彻底被恐惧操控,情绪变得极端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尖利且不断地颤抖着:“安……安全?安全个屁!子弹差点打死我!你们警察……是你们警察把我置身于危险中的!让开!我要离开!放我出去!我现在就要出去!” “你仔细回忆一下,子弹响的时候,我们连队用身体护住了你!我们警察绝对没有想害你,只会尽全力保护你。 “外面情况更复杂,可能还有持枪歹徒。待在这里,有我们在,是最安全的。” “不……我不相信你们…… “他妈的你清醒一点,杀手还在迷宫游荡,他马上就会找来这里!我要走!我要回虚像廊……我们是从那里来的,杀手不在那里……那里安全……而且我对那里很熟……不,我不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刚才还浑身瘫软、半死不活的李安宁,竟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与此同时他猝不及防地,以一种吕正德难以理解的力量和速度跳起了来,迅速往虚像廊的方向冲了过去! “站住!” 吕正德反应极快,厉喝的同时,右手持枪姿势不变,左手迅疾伸出,想要拦住李安宁。 然而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李安宁的身体冲力极大,手臂也胡乱挥舞得格外厉害。 就在两人的纠缠间,李安宁的手肘不偏不倚,重重勾在了吕正德腰间对讲机主机与连接耳麦的细线上。 “嗤啦——!” 细线被扯断。 吕正德只觉得腰间一轻,侧头一看,对讲机主机从腰带上脱落后掉到了地上,又被李安宁无意识地一脚踹远。 吕正德出了一脑门的汗,下意识想要去捡对讲机。 然而就趁他弯腰的间隙,李安宁一把推开他跑了。 虚像廊很可能还藏有杀手。 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不行,得上去保护他。 “该死!” 吕正德暗骂一声,上前捡起传输线已经断掉的对讲机,立刻持枪追进了虚像廊。 · 与此同时,悖论门方向靠近隐藏展厅的一个狭小空间内。 洛清通过耳麦,听到了joker传来的指令,以及他转述的,通过骗来的警用对讲机,偷听到的警方那边的情报。 他得以知道,隐藏展厅马上就会只剩下两个人。 并且其中只有一个值得自己费功夫应对的警察。 洛清嚼着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下来。 目光霎时从慵懒变得肃杀而警惕,像一只即将开始捕猎的豹。 在狭小的空间内,洛清半卧在地,快速打开身侧的长条形器械箱,露出里面处在拆解状态的狙击部件。 他的手指稳定而迅捷,在几乎看不清的微光中,熟练地对接卡榫,锁紧旋钮,安上消音器。 不到十秒,他就组装完成了一支狙击枪。 “蒋民和曾星已完成红外探测,发现隐藏展厅没别人,现在正双双走向消防通道。” 耳麦里继续传来joker的声音。 听到这话的同时,洛清的左手从腰包侧袋勾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物体——那是一架微型的四旋翼无人机。 然后他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观察了一会儿后,操控无人机快速穿过门缝,朝前方不远外的隐藏展厅而去。 这个空间属于通风管道的一部分,堆放着许多修理工具,此刻管道内正发出着巨大的噪音,足以遮挡无人机发出的细微嗡鸣。 它就这样悄然接近了隐藏展厅的木门。 洛清的计划很简单—— 他操控无人机,让其底部的微型机械臂抵住门把手下方,他再施加一个精准的推力,让门锁发出“咔”的轻响。 将门微微顶开后,无人机会后退悬停。 可是屋子里的吕正德会以为,来的是杀手,于是会立刻开出一枪。 洛清要的就是这声枪响。 这有助于他确认吕正德的位置。 他会利用对方开枪后的短暂间隙,猝不及防地闪身突入,以狙击枪在近距离的火力优势,迅速将吕正德杀死。 当然,吕正德开枪后,如果没听见任何哀嚎,或者人倒地的声音,可能会出门查看情况。 这种情况下,击杀他就更容易了。 无人机悄然接近木门的同时,洛清已快速把狭小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 他将背包放在了甬道里,自己则快速贴着墙,去到了门轴的那一侧,那里正是吕正德开门时的视角盲区。 洛清双手稳稳端起狙击步枪,枪口斜向下,指向即将打开的木门方向。 他没有采用狙击姿势,而是更像一个准备突入的突击手,全身肌肉紧绷,双瞳黑得没有一丝光亮。 无人机的旋翼微微调整,将门顶开了几厘米,数秒后又是几厘米。 冷光透过门缝照进漆黑的甬道。 可室内一片安静。 一片寂静。 没有喝问。 没有枪声。 没有脚步声。 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洛清眉头几不可察一蹙。 不对。太安静了。 里面的人呢? joker提醒过他,连潮和宋隐不容小觑,他们可能随时折返,因此他的行动时间相当有限。 洛清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以身体贴着墙的方式,他左手持枪,右手猛地将门完全推开,紧接着他迅速端起枪,双目和枪口一起扫过门内的区域—— 这里居然真的空无一人。 计划中的火拼并未发生。 洛清立刻将狙击枪背到身后,快步走向那幅《簪花仕女图》。 这幅价值连城的千年古画,正被恒温恒湿的防弹罩牢牢保护着,发出幽幽的蓝光。 洛清从腿侧工具袋抽出一个小巧的高频脉冲干扰器,打算用它来盗画。 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有动作,背后不远外的员工电梯门猝不及防地打了开来。 洛清反应极快,下意识抱头就地一滚,去到了展台侧后方,借助古画的防弹罩做着抵挡。 几乎在他刚去到防弹罩另一侧,“砰砰砰”密集的枪响接连响起,在地面和展台基座上溅起细碎的火花。 温叙白居中正面压制。 其余队员从左右两边包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6节 尽管没有想到前来负责盗画的不是joker本人,但温叙白务必要抓住他。 温叙白快速通过对讲机,对连潮和宋隐道:“预估有误。埋伏在消防通道那边杀韦一山的,搞不好是joker本人。 “我现在在隐藏展厅正面遭遇了杀手。你们继续追joker,这个杀手交给我!” 思忖片刻后,温叙白特别又对连潮叮嘱了一句:“连潮,务必小心。他的样子与你一模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快速交代完毕,温叙白对着洛清厉声呵斥:“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你已经被包围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枪口稳稳指向洛清藏身的角落。 温叙白不敢掉以轻心。 对方的速度反应之快,明显有着雇佣兵的素养,其能力远超一般杀手,也超过了温叙白的想象。 洛清背快速喘息了一次,眼神阴沉。 在这种极近距离的遭遇战中,长枪反而累赘。 于是他把狙击步枪背在了背上,转而抽出了一把□□手枪。 与此同时他迅速判断着形势—— 正面和左侧被堵死,右侧是通往悖论门的路径,但那个方向有一名警察正在逼近封堵。硬冲风险极大。 不能被困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洛清做出了决定。 他左手还握着高频脉冲干扰器。 倏忽间,他将它朝着温叙白的方向用力掷出。 干扰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吸引了温叙白小队人马一瞬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 洛清猎豹般从掩体后窜出,却不是冲向任何一名警察,而是朝着右前方——那面巨大的、正在闪烁着数十个监控画面的屏幕墙猛扑过去! 同时,他右手的□□朝着大致封锁右路的警员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警员被迫闪身躲避,封锁线出现了一丝缝隙。 而洛清已经扑到了屏幕墙下,利用屏幕墙厚重的基座,以及侧面复杂的机柜作为临时掩体。 他此刻的位置,正好在温叙白小组与悖论门之间,但更靠近悖论门,且获得了新的掩护。 ——温叙白他们不敢轻易用子弹破坏这些能监控迷宫各处情况的屏幕,否则这可能对他们不利。 “压制他!别让他进悖论门!” 温叙白吼道,与队友们一起开了火。 子弹无眼,终究还是破坏了几个屏幕。 “砰砰砰”,数个电子屏骤然一黑,冒起了火花。 洛清将身体蜷缩在掩体后,快速更换了弹匣。 他没有再露头对射,而是摸出一个小圆筒状物体,拔掉保险销,朝着温叙白大致方向用力一抛—— “砰——嗤!” 一声闷响后,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在展厅中央爆开。 是强效烟雾弹! “小心!” 温叙白立即提醒队员,众人迅速压低身形,屏住呼吸,枪口警惕地指向烟雾区域,但视线已被严重干扰。 浓烟之中,传来一阵急促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悖论门被迅速关上的声音。 “他往悖论门跑了!追!” 温叙白当机立断带头朝着悖论门方向冲去。 队友们紧随其后。 然而当温叙白推开悖论门,冲进那条由无数镜面构成的幽深甬道时,只看到前方光影急剧晃动、碎片折射的混乱景象,洛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镜廊深处。 “该死!”温叙白低骂一声,但脚步未停,“保持队形,小心镜像!他带着画的目标没达成,谨防他去而复返!” 第192章 镜面与双生 就在这件事情发生的短短半分钟之前, 虚像廊深处—— 光线被无数镜面切割,折射成一片迷离恍惚的光晕。 长长的镜面走廊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吕正德走在前面。 李安宁跟在后面。 刚跑出隐藏展厅的时候,李安宁的身体因为恐惧分泌了大量肾上腺素, 因此奔跑的速度极快, 吕正德居然也花了一分多钟,才堪堪追上他。 现在李安宁已彻底脱力, 完全在吕正德的掌握中。 但吕正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一是这里可能还有杀手。 二是刚才追赶李安宁的速度过快,他没顾上看路, 因此这会儿已经在重重镜像中迷失了方向。 李安宁显然也迷路了。 他跌跌撞撞跟在吕正德身后。 他已经从丧失理智的崩溃中缓了过来, 但他依然非常不安, 不得不依赖眼前这位片刻前他还在破口大骂的警察。 “我……你……你会带我出去,是吧?” “当然。保持安静。我需要仔细辨认周围的声音。” 吕正德握紧了枪, 神情极为警惕。 忽然间, 就在路过一个t形路口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当即双手持枪上前,大声喝道:“站住,不许动!” 然而吕正德马上就放下了枪—— 因为从前方走来的人居然是连潮。 吕正德年后才调过来,对连潮不算熟悉。 不过, 尽管合作的次数不多,他对这个年轻的刑侦大队长已经非常佩服。 “连队, 你从哪里过来的?那边情况还顺利吗?” 长廊两侧的镜墙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些许弧度, 将连潮的身影拉成无数个细长的虚影。 他依然穿着那件银色的连体服,身形修长挺拔,五官深邃而锐利。 冷光在弧面镜上流淌,就像融化的冰。 这样的光照进连潮的眼睛, 也将他衬得格外冷漠。 “连队,抓到隐藏的杀手了吗?不好意思,我一时不察,对讲机的线被弄坏了,听不到——” 刚说出这话,吕正德脑中警铃大作。 对讲机损坏、单独出现的指挥官、去而复返的宋隐的叮嘱……无数碎片瞬间拼凑成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他猛地后退一步,迅速拉开安全距离,双手持枪,枪口稳稳指向对方,声音因紧张而绷紧:“连队!站住!请先确认身份!第一组关键词!” 看向吕正德,joker淡淡道:“键盘,天空,安全。 “展馆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过来了,你这边什么情况?有没有遇到嫌疑人?” 吕正德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轻。 宋隐的警告在他脑中轰鸣。 “不要相信任何单独出现的‘熟人’!” 吕正德没有放下枪,反而手指扣紧了扳机护圈,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第二组关键词是什么? “宋老师刚才设定的,请说!” joker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并非慌乱,而更像是一种带着欣赏的意外。 当然,这份意外来得快去得也快。 快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 不、不对。 眼前的人不是连队! 这样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 提前被叮嘱过是一回事。 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吕正德的心脏跳得极快。 他反应及时,在对方眼神出现变化与停顿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迅速扣动了扳机! “砰——!” joker的反应太快。 在吕正德枪口火光闪现的刹那,他已经向侧方扑倒,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击碎了他身后的一块镜面。 吕正德的第一枪落空了。 然而终究是因为宋隐去而复返,忽然提出了第二组关键词,让joker出现了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停顿,吕正德得以抢占了先机,他展现出了非常优秀的刑警素养,一击不中,他立刻寻找掩体,并大喊:“李安宁!跑!!往反方向跑!我掩护你!别回头!!”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7节 李安宁像是早已吓傻了。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朝着来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可是没跑出几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joker在扑倒翻滚的过程中,余光瞥见了摔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李安宁。 他的枪口几乎没有犹豫地调转方向—— “噗。” 一声轻响。 李安宁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后背爆开一团血花,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解决了这个最脆弱的目标,joker才将枪口重新对准了已躲到镜柱后方的吕正德。 “噗!噗!” 消音器导致子弹射出的声音并不大。 它们接连打在镜柱上,无数裂纹和碎片随之爆裂开来。 吕正德刚躲到一处镜柱后,子弹已如跗骨之蛆般追来。 他试图还击,无奈对方的身法和射击角度极其刁钻,完全压制了他。 “有伪装者!虚像廊!他是假——” 对讲机已丢失,吕正德只能拼尽全力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 第三声轻微的“噗”。 一颗子弹穿过镜柱的缝隙,精准地击中了吕正德的胸口! 吕正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体一僵,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和灼烧感,低头一看,防弹衣的胸口位置,一个弹头死死嵌在其中。 虽然防弹衣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终究让他胸腔一闷,眼前发黑,身体靠着镜柱缓缓滑倒。 无数镜面随之而映出了他倒下的身躯。 joker看了一眼倒下的吕正德,正要上前补枪,忽然,隐藏展厅的方向传来了些许动静。 joker眉头微蹙,意识到时间不够了。 宋隐居然提出了“第二组暗号”。 并且自己完全没通过对讲机监听到这组暗号。 这说明宋隐是当面对吕正德说的。 这意味着他一定对自己有所防备。 不愧是宋隐。 真正要做的事还没做。 几秒的时间都耽误不得。 joker终究无暇上前确认吕正德是否死亡,也无暇补枪。 他知道吕正德他们是穿了防弹衣的。 这种情况下,吕正德搞不好是假意昏迷,待自己上前找个合适的角度、以便一枪打中他的额头时,也可能同样挨一记他的枪子,到时候得不偿失。 当断则断,joker立刻转身走向另一边,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深处。 镜廊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靠着镜柱“死去”的吕正德,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子弹的冲击力震伤了他的内脏,剧痛和昏厥让他无法动弹,但他的心脏,终究还在微弱而顽强地跳动着。 · 片刻之后,joker去到了刚经历一场战争,现在却空无一人的隐藏展厅。 千年古画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joker拿出高频脉冲干扰器,将其吸附在了防护罩基座的数据接口附近。 “嘀” 一声轻响,干扰器开始运作,让防护罩与中央安保系统的通讯暂时陷入瘫痪。 joker随即蹲下,找到了基座与罩体连接的合金锁扣,再将特制液压钳一一卡入这四个锁扣—— “咔、咔、咔、咔”。 防护罩应声松脱。 戴上超纤防滑手套,joker双手稳稳抬起数十公斤的防弹玻璃罩,轻轻搁置在一旁。 紧接着他从背上取下恒温恒湿的专用铝制画筒,先铺开一层无酸衬纸,再用展画尺小心翼翼地将画作取出来、缓缓卷起,稳妥地装进画筒。 将合上的画筒背在身上后,joker转身看向了那面巨大的监控墙。 有的屏幕已经碎了。 有的还在工作,显示着迷宫其他区域的动态。 他没有时间细看那些画面,只是再次举起了枪,将枪口对准了整面监控屏幕。 “噗”“噗”“噗”“噗”—— 子弹接连打中巨大的液晶面板。 屏幕瞬间爆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伴随着几声短促的电火花,所有画面齐齐熄灭。 消防通道的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joker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这狼藉现场一眼,快速离开了这里。 · 另一边,消防通道的深处。 韦一山和同党的脚步声正遥遥传来。 蒋民走在最前方,继续用手持红外热成像仪沿路检查可能埋伏在这里的杀手。 曾星则持枪为蒋民打着掩护。 宋隐与连潮并排走在后方。 猝不及防间,隐藏展厅方向传来了枪响。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去。 连潮正欲重新做部署,听见了温叙白的声音。 他这才知道,温叙白居然也带队进迷宫了,并且居然与盗画的杀手正面交火了! 什么情况? 他猜到有人盗画,所以埋伏在了隐藏展厅附近? 他怎么去隐藏展厅的? 只能是通过员工通道和员工电梯了。 他们这几个人担心韦一山察觉,只能小心翼翼通过迷宫靠近,却不料温叙白居然直接走了员工电梯…… 连潮却也无暇追究温叙白的隐瞒。 甚至他也无从思考温叙白那句joker和自己长得一样的深意。 得知joker大概率在前方,连潮只能继续带队往前。 不知不觉间,宋隐却放慢了脚步。 他微妙地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张泽宇已被牢牢控制。 韦一山虽然没有正式落网,但也已经是瓮中之鳖。 宋隐不认为joker本人会埋伏在消防通道。 那么难道他请了别的杀手? 无论如何,警方的任务差不多可以顺利完成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顺利?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joker费尽心机布下这么一场局……为什么? 等等,温叙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隐藏展厅? 难道joker的真正目的是盗画? 温叙白提前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说? 他果然还是不相信自己! 如果、如果joker真是为了盗画而来。 他本人不可能留在前面守株待兔等待韦一山。 他知道隐藏展厅那里会有许多警察。 他知道他请来的杀手很可能无法一击得手。 那么一旦杀手盗画失败,joker会亲自动手。 joker还在迷宫里!!! 宋隐当即停下脚步,后背已经凉透了。 温叙白他们已经去悖论门追杀手了。 那么吕正德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8节 他还在隐藏展厅吗? 宋隐甚至来不及对连潮说明情况。 他立刻拿出对讲机,让吕正德往消防通道这边撤退。 连潮、蒋民等人听到宋隐的声音,当即停下脚步望向他。 宋隐快速地又通过对讲机对吕正德交代了几句,可是吕正德那边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宋隐面色苍白,额头除了一层汗。 他迅速对连潮说明了自己的猜想,再第一时间转身朝隐藏展厅跑了去。 连潮眉眼一沉,要求蒋民、曾星继续追捕韦一山,自己则转身立刻追上了宋隐的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砰砰砰”几声急促的、因戴了消音器而显得有些闷的枪响,从展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连潮迅速拽住宋隐,给他打了个手势。 两人随即猫着腰,各贴着一边墙,小心翼翼地靠近展厅。 然而手持红外线热成像仪已先一步,把前方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展厅内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展厅内的景象显得颇为吊诡。 巨大的监控墙已彻底报废。 裂痕布满漆黑的屏幕,上面可见密集的弹孔。 展台上的防弹玻璃罩转移到了地上,本该被它保护着的《簪花仕女图》已不知去向。 甚至连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朋友也无故消失了。 偌大的展厅或者主控台内一片死寂。 只剩一个鲜活的身影还在动作着。 她的一颦一笑都非常灵动,眉眼间看不到任何忧愁,像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是方芷的3d投影。 一步步走进空荡荡的展厅。 连潮和宋隐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望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通往悖论门的一道木门。 杀手是从这里进入的,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温叙白他们后来也追了过去。 连潮没有贸然追击。 他走至被破坏的监控屏幕前,蹲下身,找到了数枚弹壳。 然后他迅速拿起对讲机,对新增援过来的上级支队领导道:“现在初步确认有两个嫌疑人。 “其中一个盗取了展画,并大概率潜入了悖论门。另一个行踪暂时不明。 “请立刻安排支援,并将迷宫彻底封锁。 “另外,其中一位嫌犯使用的是9x39毫米亚音速□□,应该携带了vss微声狙击步枪,或同类型特种微声武器,常规防弹衣对其穿透力防御有限。 “务必提醒所有进入人员加强颈部、腋下等部位的重点防护,避免在掩体不足的直线通道与其交火!” “收到。” 支队长回复道,“我们已经与主办方取得联络,要到了细节设计图,会立刻发送给大家。 “整个迷宫,包括艺术街区,也已全线安排布控,迷宫里的所有人,务必注意安全!” “明白。” 与支队长通完话,连潮再对先前独自进入悖论门的刑警道,“黄谷梁,盗画者非常危险,能使用这种狙击枪,恐怕有雇佣兵的经历。你先尽快往外围撤,等待支援,切不可与他硬拼!” 连潮通过对讲机与各路人员展开快速高效的沟通。 很快他还进入了单独的频道,与温叙白商量起布控的相关事宜。 宋隐一边听着,一边缓缓走到了空荡荡的展柜前。 恒温系统早已停止,防弹玻璃罩被移开后,只在展台上留下一个方正的、边缘清晰的浅痕,就像是一块疤。 冷白的灯光从上方落下,将宋隐整个人笼在一层寂静的光晕里,些微的尘土正在其间微微浮沉。 宋隐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微微垂着眼,将目光落在展台的“那道疤”上。 耳麦里传来的各种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宋隐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嘴唇抿得很紧,雾一般的眼睛好似结了冰,底下藏着无声的暗涌。 joker设计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杀张泽宇和韦一山。 他只是为了盗画。 可是,如果他真的出现了…… 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幅画吗? 不应该。 哪怕那幅画藏着跟他有关的重要线索,也不应该。 “宋宋你看,这个副本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去做一件事。那样既没有效率,还容易被人看穿。 “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一步棋,也许在一开始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但最终会结合在一起,达成我们真正想要的目的。” 久远之前,joker说过的话惊雷般炸在了宋隐的耳边。 他的目光从那空无一物的展柜,缓缓移向旁边方芷那永恒微笑的投影,再移到破碎的监控墙,最后定格在连潮挺直专注的背影上。 不对劲。 一定还有别的。 joker真正想掩盖的、或者真正想达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种近乎直觉的冰冷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看着眼前连潮的背影,宋隐的心脏重重一沉,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枪柄上—— 刚开始宋隐只以为,温叙白他们注意到了韦一山和joker共同参与的经济犯罪。 joker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要把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全部清理干净,比如马厚德,再比如韦一山。 现在看来,搞不好温叙白他们触及到了远比经济犯罪更核心的东西,以至于joker也许不得不动用到底牌了。 可他的底牌是什么? 难道像自己很早以前想过的那样,他试图……他试图将所有的一切,全都嫁祸给连潮?! 是这样吗? 他为此布局多久了? 这个迷宫,会是他计划里的最后一环吗? 如果……如果joker真要用到底牌。 宋隐也不得不把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底牌亮出来了。 一直以来,他不敢轻易说出joker身份的缘由就在于此。 他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对付对方的方法。 这个方法要求他必须对joker的身份讳莫如深,不能将之告诉任何人。 随着与连潮相爱,本来宋隐以为,自己也许不会用上那个方法了。 他以为他可以和连潮坦白清楚,再一起想别的办法对付joker的。 经过与温叙白商量,他把这件事定在了迷宫行动之后。 但来不及了。 温叙白对他的不信任,终究把一切推到了这个局面。 话又说回来。 温叙白为什么不信任自己? 终究是因为joker那一系列挑拨离间的把戏。 前方不远外,连潮依然在通过对讲机与多方人员沟通。 他的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眉宇间写满了专注与严肃。 他是如此真实地站在这里。 可另一个与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呢? 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人,而是一个太阳照不到,再炽烈的阳光也驱之不散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宋隐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公共频道,本是想听听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频道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连队,蒋民组报告,增援小队已从消防通道末端包抄过来,我们与之前后夹击,已经将韦一山及其同伙控制住。 “重复,目标已落网。 “小队中的一部分人员已经将韦一山及其同伙逮捕,我、曾星会连同剩下的人员返回隐藏展厅,等候下一步指示!” 紧随其后而来的,是郭安全的声音:“连队,我也与支队派来的另一支增援小队接洽上了。 “通过与主办方进一步沟通,可以从办公区到达隐藏展厅。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预计一分钟后抵达你处。” 短短一分钟后,蒋民、曾星与一支小队,郭安全与一支小队,分别从消防通道、员工通道到达隐藏展厅。 宋隐想到什么,当即看向监控屏幕所在的主控台。 屏幕已经坏了,无法实时显示迷宫的情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09节 不过也许那里的其余设备还是好的。 宋隐立刻走向主控台。 他果然找到了话筒和广播设备。 这种情况下,只要连潮一直在这里坐镇指挥,并将自己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出去,所有刑警都会知道,他人还在隐藏展厅。如果joker真的在,定然不敢贸然冒头装成连潮。 另外,现在整个迷宫、连同隐藏展厅,全都不安全。 警察在明,一个甚至多个嫌疑人在暗。 贸然深入复杂的、情况不明的迷宫搜索嫌犯,并不可取,其实警察们只要退回外围,将这里封锁包围就行了。 由于嫌疑人之一很可能有雇佣兵背景,支队方甚至可以请求特警、甚至武装力量支援。 这种情况下,连潮也可以直接退回到外围。 他依然可以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坐镇指挥。 现在这么多人都能看到连潮。 无论是冒充他逃离这里,还是冒充他犯罪,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这些事情joker应该能预料到。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 他有什么必要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等等。不对。 现在连潮是处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可是之前呢? 之前连潮的身边,只有张泽宇找来的那位怨种替身,以及新来大队的刑警吕正德。 如果这两个人全都死了。 也就没有人能证明连潮一直在迷宫里! 而恰恰,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现在无故消失,彻底联系不上了! 宋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现在去追究joker怎么逃离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试想,在joker的视角里,他清楚地知道,他找来的杀手一旦开枪,事态升级后,连武警都可能赶来现场。 他敢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一定有万全的逃脱之策。 然而装成连潮逃跑并不稳妥。 毕竟他会知道,在发现韦一山和张泽宇都落网了,有人来隐藏展厅破坏监控并盗走古画后,自己有可能察觉他真正的计划,继而想办法让连潮本人通过广播、投影、或者其他方式,始终处在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连潮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如果joker敢冒头,即便他长得与连潮一模一样,布防的警察也一定会意识到有问题。 更何况温叙白已经提醒过大家3d打印面具的事。 因此,joker敢来迷宫,只能是因为他恐怕早在迷宫建立之初,就埋下伏笔,给自己留下了一条能离开这里的秘密地下通道。 这个通道可能直接通往这个城市的任何一点地方。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精准锁定。 宋隐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关键问题,不在于joker怎么逃,而在于他恐怕已经犯了什么罪,并将之嫁祸给了连潮。 韦一山来迷宫,是为了杀张泽宇,他的监控只会起到播放实时画面的作用,而不会留下任何存证。 所以,只要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死了,连潮就彻底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深深吸一口气,宋隐转头看向了虚像廊。 如果他现在能和温叙白沟通清楚,确认他们专案组查到了某个关键信息,他就能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可怕猜测。 可温叙白根本不相信他。 事态紧迫,不允许宋隐再把时间浪费在沟通上。 他只能先进尽快找到吕正德他们,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下一刻,支队派来的指挥组也赶到了现场。 他们带来了展馆里非常熟悉迷宫的工作人员,以及部分参与了迷宫设计与施工的人员。 嫌疑人熟悉迷宫,且携带极为危险的武器,他们不能贸然进入迷宫,得先把路线研究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连潮也找到了主控台这边的话筒,得以通过广播,不断对潜在的嫌疑人发出警告: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负隅顽抗只会加重罪责。请立刻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缓慢走出所在位置!” 果然,宋隐再次深深意识到,从杀手开枪盗走古画、打碎屏幕那刻起,joker真正想做的事,其实已经结束了。 现在连潮被这么多人目击,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joker无法再冒充他犯罪。 此外,连潮会频繁地通过对讲机,乃至话筒,对外围的所有布防人员下指令,joker也很难冒充他离开。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吕正德。 宋隐知道,joker敢让他的人开枪盗画引来特警,说明他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甚至他人已经不在迷宫了。 那么很可能,吕正德其实已经没命了。 但自己现在找过去,或许他还处在重伤的状态下,尚有一线生机。 时间紧迫,再不容耽误。 “警告,任何滞留艺术园区的无关人员,请遵循警方的指引有序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 在连潮又一次通过广播发出警告后,宋隐上前按下开关,暂时关掉了麦克风,迅速解释道:“连队,吕正德和张泽宇替身双双不见了。可是你要求过吕正德盯着悖论门方向,他应该不会擅自行动。 “我现在在想,恐怕是替身不听指挥,趁吕正德一时不查逃跑了。担心他的安全,吕正德只能追过去。两个人纠缠的时候,可能弄坏了麦克,我们这才联系不上他们。 “这种情况下,替身恐怕逃向了他很熟悉的虚像廊。 “我现在立刻去找他们。” 嘴唇抿了抿,宋隐再补充道:“你留在这里。很多事情需要交给你统筹。虚像廊那边,我去就可以。” 连潮还没来得及回应,指挥组的负责人忽然走了过来。 这是来自支队的领导,他忽然出现这样的表情,一定意味着出现了某个需要立刻处理的突发情况。 好在他刚才及时收到了从技术组那里听到的最新情况,虚像廊覆盖的展馆,并未扫描到任何异常信号。 这表示虚像廊那边的风险相对是可控的。 要统筹的事情确实太多,连潮实在走不开,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先让蒋民、曾星一起随宋隐进入虚像廊。 与此同时,他联系了外围的增援人员,让他们又派了一支小队从虚像廊入口进入支援。 宋隐点点头,迅速与蒋民等人一起进入虚像廊。 连潮则看向支队领导,见对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迷宫结构图: “连队,情况有变。我们和设计方复核图纸,发现悖论门区域在原始设计里,有一个未在报备图纸上明确标注的‘冗余空间’,结构非常特殊。 “技术组刚刚还截获到一段微弱的异常信号源,也从那个方向传来,疑似是某种定时装置……” “定时装置?”连潮蓦地站起来,“难道是定时炸弹?” “有这样的可能。” 指挥组负责人道,“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商量一下,是强攻,还是调用特殊装备,或者改变封锁策略。” 恰此时,连潮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仅是他,在场所有警察也都通过对讲机听到了—— “嗨,各位好,我是你们在追的人,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洛。盗画的那个。我面前这位不敢动的警官是叫……哦,叫黄谷梁。很不幸,他踩到炸弹上,触发了定时装置。 “所以,别来追我了,先救人吧。 “不需要再和我说话。对讲机扔还给他咯!” 连潮立刻面若寒霜,身旁支队领导的表情也瞬间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定时炸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事情的优先级。 公共频道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紧跟着是黄谷梁沙哑的声音:“连队,抱歉,我……我本来是想往外面撤的,但确实是迷路了。后来我看到一个影子,觉得可能是杀手,想追上去,谁料却……却中了陷阱,我……我实在抱歉……” 轻轻吸一口气,连潮维持着镇定:“别着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冷静下来,详细描述你周围的情况,我们会和迷宫设计师一起找出你的位置。 “另外,炸弹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倒计时显示还有多久?” 再次开口的时候,黄谷梁语气里的内疚不安和仓皇消失了一些,大概是被连潮沉稳有力的声音安抚到了: “报告连队,我左脚踩到的是一个压力感应装置,右腿被隐藏的合金环锁住了。装置有倒计时显示……还剩不到15分钟! “还有那名盗画者,我看不到了,他消失在了镜门后面! “啊对了,我的位置…… “这个房间是六边形的,头顶有暗蓝色的冷光。我周围全都镜子,至于面朝的方向,是一扇中世纪城堡风格的门,门上有复杂的浮雕,应该是华容道类型的谜题。” 连潮立刻将情况复述给旁边脸色发白的设计师。 设计师手忙脚乱地在平板图纸上操作、放大。 几个技术员也跟着围了上来。 十几秒后,设计师指着图纸上的某处道:“应、应该是这里!这里叫‘克莱因瓶的里侧’…… “从最近的入口过去,要经过‘莫比乌斯回廊’和‘逻辑断层’两个区域,里面全是机关谜题! “不比其余地方,悖论门的机关只能通过解开谜题的方式开启,我、我带你们过去?” “有炸弹,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连潮从旁边队友那里取走一部对讲机递给他,“拿着这个,不会用的话问这里的警察,我们随时联络。”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0节 连潮这话,分明是要亲自进入了。 毕竟事关他队里的队友。 支队领导见状,当即道:“我派一个小组跟你去。另外,稍待片刻,排爆手和破拆工具马上到位!” 第193章 镜面与双生 另一边, 虚像廊内。 出发之前,宋隐一行特意与迷宫的设计师和工作人员做了简短沟通。 差不多在他们走进虚像廊之后,相关工作人员已按照他们的要求, 在主控台完成了相关操作—— 他们将所有氛围灯全部关闭。 神秘莫测的虚像廊的大部分区域, 都变得灯火通明。 与此同时,一部分自动化的机关停止了运转, 干扰人视野的影像也彻底消失了。 这种情况下,宋隐他们行进的速度颇为快速高效。 不过饶是如此, 大概花了6、7分钟左右, 宋隐才找到吕正德和张泽宇的那位“替身”。 踏入那条t形镜廊时, 空气中已有明显的甜腥气味。 意识到不妙,蒋民和曾星几乎同时举枪, 并齐齐将手里的电筒来回扫射着。 最终两道来自手电筒的光柱, 一起定格在了前方路口处。 张泽宇的那位替身头朝地趴着,后背中了一枪, 身下一滩血泊。 他面朝的方向,正是通往隐藏展厅的来路,手指向前伸着,像是绝望地想要爬回那个他以为安全的地方。 至于吕正德…… 宋隐的手电光缓缓移动,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他看见吕正德靠着那根布满弹孔和裂痕的镜柱坐在地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胸口处的防弹衣上有一个明显的弹着点,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微曲的姿态,离他不远的地面上, 掉着他的配枪。 而在他的左前方,散落着数枚弹壳。 那是他开枪还击的证据。 蒋民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哽住了。 曾星紧紧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宋隐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耽误片刻,迅速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上前,蹲下身,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后探向吕正德的颈侧。 触感冰凉的皮肤下,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却切实存在的搏动! “他还活着!你们快叫救援组!” 宋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把呼救救援的任务交给了蒋民和曾星。 那是因为宋隐需要尽快对吕正德做个初步检查,以看有没有什么急救措施,是自己需要立刻做的。 很快他道:“是防弹衣救了他。但子弹冲击力太大,可能造成了内脏损伤或脑震荡!不能移动他,保持这个姿势,等专业医护人员!” 两侧的万千镜子映出了宋隐紧绷的侧脸。 他脱下外套,小心地垫在吕正德头下,动作精准、快速而又干练。 蒋民和曾星已迅速将情况汇报给上级。 一直候在迷宫展馆后方的医疗救援小组已经迅速进入虚像廊,很快就将抵达这里。 片刻后,宋隐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转过头,望向长廊深处,像是能透过这些扭曲的镜面,看到数分钟前那道鬼魅般的杀人犯。 他几乎感到难以动弹,浑身的血液却反常地灼热起来,冲刷着被寒意浸透的四肢百骸。 一个无辜群众死在了这里。 一个训练有素、正义善良的刑警只差一点……差一点就也会死在这里。 宋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说起来……他和连潮为什么会“输”? 自己为什么迟迟不敢用到那张底牌? 因为他们是警察。 因为自己要讲规则。 他们要对得起身上的警服,要循规蹈矩遵循一大堆流程和规章办事,他们还必须要服从法律。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即便想尽办法预判到迷宫这里会出事,他们能做的也太过有限。 没有证据,无法采取过激的行动。 他们甚至只能扮作游客进入。 为了最大程度减少伤亡,他们日夜不眠,尽了所能尽的最大努力。 然而对付joker这样的人,这样根本是行不通的。 他藏在暗处,不择手段,毫无底线,为所欲为。 明面上的自己和连潮却处处掣肘。 这场仗怎么赢? 身着官服,如同戴着镣铐跳舞,该怎么和江湖里不受丝毫束缚的豺狼枭徒斗? 恐怕只能取下镣铐,脱下官服,以身入江湖。 宋隐知道,joker一直想把自己拉下水。 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宋隐还清楚地知道,深渊之下是另一片深渊,踏入其中后就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可是不进入深渊,该如何屠龙? 想要猎杀来去无形的幽灵鬼魅,恐怕只能让自己先融入黑暗。 宋隐看见自己的脸在镜面中变得扭曲。 那一刻,他似乎已经下了某种决心。 也幸好,他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 · 另一边。 连潮、郭安全、以及另外四名赶来支援的特警队员,六人全副武装,携带着轻型破拆工具、排爆侦查设备和强火力,踏入了通往悖论门的那扇门。 他们首先途经了靠近木门的一个有着通风管道的设备间,那里有扇与精致迷宫格格不入的破旧窄门大敞着,手电筒照过去时,会看到附近区域的灰尘上有明显的痕迹。 那个设备间应该就是盗画者的藏身之处。 不过眼下还顾不上对那个地方做详细的侦查,连潮通过对讲机嘱咐其余人不可对那里造成破坏后,继续在设计师的指示下,与众人一起往迷宫深处走去。 最初的路径还算顺利,他们在设计师的带领下快速高效地解开了几个简单的逻辑锁,通过了“无限楼梯”等地方。 但越是深入,环境也越是诡异。 镜面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将他们的身影切割、复制、扭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小队的每个人。 随着倒计时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面就是‘莫比乌斯回廊’。” 连潮的耳机里传来设计师紧张的声音,“怎么解释呢……这是三维空间,我们不可能真正造出一条莫比乌斯环,不过尽量借用了它的概念。总之你们走进去后,方向感会完全错乱…… “好在我们提前开发过简单模式,我现在已经让工作人员切换成这种模式了,地面会有发光箭头! “你们跟着箭头走就行了,切记不要触碰两侧任何看起来像镜子又像空洞的界面!” 按紧耳麦的同时,连潮踏入了曾让无数人迷路的回廊。 回廊的入口极其幽深,像藏着一只能吞噬光线的怪物。 连潮刚走进入,就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立刻扫视了周围,脚下的路似乎在向上弯曲,又仿佛在向下延伸,两侧的墙既是镜子,又仿佛能透视到后面无尽重复的走廊景象。 幸好还有发光的箭头在脚下闪烁着,构成了唯一可靠的路标。 “大家保持队形,彼此跟紧。” 走在最前方的连潮低声提醒道。 然而,就在走出数步后,连潮忽然听到了非常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般的一声“咔”。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异样,但脚尖前方的箭头还在,也就继续跟着箭头走了下去。 不久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忽然浮上了连潮的心口。 这感觉并非来自视觉。 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断片”。 这种断片感是怎么来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才对。 等等……脚步声呢? 身后队友的脚步声呢? 连潮猛地一回头,抬起手电筒向身后扫去。 然而他只能看见无数个警惕的自己,从无数镜面透了出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1节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后竟已空无一人! 嫌疑人刻意引导黄谷梁中陷阱,进而引警方去救他,无非是为了牵制警力,方便跑路。 按理,现在他应该不在悖论门了才对。 继续逗留此地,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 所以……他搞这么一出,用意何在? 尽管知道这一点,连潮不敢掉以轻心,还是立刻关闭了手电筒,让自己尽可能地处在“隐身”状态。 “郭安全?刘队?能听到吗?” 深深吸一口气,连潮压低声音握紧对讲机道。 耳机里却只传来一片电流杂音。 皱紧眉,连潮快速冷静下来,检查起了对讲机。 他接连切换至公共频道、数个预设的紧急频道,耳麦里却始终没有声响。 他再尝试按下郭安全的单兵通讯按钮,同样毫无反应。 但好的地方在于,这期间连潮也没有等来任何袭击。 如果真的是某个想杀他的嫌疑人设计了这一出,如果他真的不慎踏入了陷阱,在片刻之前,在他脱离大部队、短暂陷入慌乱的瞬间,对方就该动手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潮意识到,很可能只是某个队友误触了机关,导致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自己误入了某个空间。 那么自己只要继续朝前走就可以了。 连潮轻呼出一口气,又在一片漆黑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动静后,开始试探着往前走。 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不远处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对于这样的声响,连潮已经很熟悉了—— 那是镜门转动的声音! 连潮立刻双手举枪,将枪口对准了前方。 那扇镜门果然转开了! 然而下一刻,对讲机里爆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传来的,是设计师有些失真的声音: “连队!连队!能听到吗?听到请回答!” “收到。”连潮立刻回应,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设计师似乎轻呼了一口气,再道:“我刚和特警刘队联系过了,他们中有人误触机关,导致有段路径的‘折射单元’启动了……当时有两个方向都出现了箭头,但你走在最前面,且所在视角正好看不到另一条路也出现了箭头……” “你直接说结果。”连潮打断他道,“刘队那边怎么样了?” 设计师赶紧道:“意外开启的指示箭头现在已经关闭了,小队的其他成员,会按照既定路径前去救援黄谷梁警官,现在他们已经快到了,刘队让你放心…… “抱歉,之前忘记提醒你们了。 “总之……总之现在只有你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你现在来到的这个小空间,相对比较封闭,金属又用得多,就形成了类似于法拉第笼的存在,信号过不来,刚才大家也就没能联系上你。 “我推测你去到那个空间后,刚才远程为你打开了一扇镜门,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咳,镜门打开,这样信号透进来,咱们就能对话了。 “连队,你这边的话,现在已经和刘队他们去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不过你等会儿按照我给你说的路走,可以重新与他们汇合的。 “这样,你先穿过我刚才打开的镜门,一直往前,然后会看到一扇镜面的实体门,应该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等你到了,你先过去推开它试试。” 连潮立刻行动。 他一边切换频道,与刘队他们重新取得联系,一边按照设计师的指示,迅速找到了那扇金属门。 推开之后,后面是一条狭窄、低矮、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顶部有昏暗的应急照明。 连潮迅速把眼前的情形告诉了设计师。 设计师的声音振奋了一些,随即道:“沿着通道直走大概五十米,尽头会有一个向上的简易楼梯。 “爬上去之后,推开顶盖,你会到达悖论门外围的一个检修平台。 “从平台西侧下去,穿过一条镜廊,就能避开最复杂的区域,抵达黄谷梁警官被困区域的大致方向,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已经关闭了不必要的、影响视觉的装置,不过检修平台那里,依然能透进会被镜子切割、扭曲的自然光。 “楼梯本身、两边走廊,全都是镜子构成的,你下楼梯的时候务必小心,我们随时沟通。” “明白。” 连潮暂时放下对讲机,快速按照设计师的话行动起来。 很快,他走上金属台,找到了重新去往悖论门的楼梯。 就在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明白了设计师的意思—— 迷宫里乱七八糟影响视觉的光已经熄灭。 但天光依然从迷宫顶部透了进来,并在建筑物的分割下,一束束地落下来,照射在无数镜面上。 这些镜子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相互堆叠、折射,最终与光线共同创造出了一种让人方向感彻底丧失的、地狱般的视觉效果。 脚步声被吸收,呼吸声被放大。 每一次镜面反射出的移动光影,都让人神经紧绷。 连潮谨慎地选择着下脚点。 过程中他不断调整视线焦点,努力忽视那些因光线和角度而产生的、仿佛在移动的虚影,不久后总算到达底部。 紧绷的神经松懈了片刻。 连潮轻轻呼出一口气,走进了一片由两面巨大斜镜构成的、如同峡谷般的通道。 按照设计师的意思,这条路应该是畅通无阻的。 前方本该没有镜子。 然而就在连潮走出大概三米后——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镜面峡谷的尽头走了出来。 第194章 行动的结束 一束束天光透过镜子做成的楼梯, 经过镜面的折射,以倾斜的方式照下来,再被继续折射。 压迫感十足的镜面峡谷中, 空中地上的无尽光束就像是一把把冰冷锋利的刀刃。 连潮就这么隔着无尽的刀刃, 与另一个自己无声对视着。 他们穿着同样的银色连体服,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 甚至连头发的长短,握着对讲机的那只手的动作, 都几乎能完美重合。 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到底是什么? 镜像? 镜像不该如此立体。 是长时间神经紧绷后出现的幻觉、臆想? 可幻觉会如此真实吗? 那么, 会是戴着3d面具的那个……joker吗? 连潮依然觉得不对。 这几乎是来自直觉的指引。 又或者来自基因本能地暗示—— 那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基因的人! 连潮忽然想到了不算太久之前,他在前往老码头时, 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游艇甲板上的身影。 他还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宋隐时, 他坐在办公室地板上时,抬头望过来的那双眼睛: “连队, 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再紧接着他想起的,是在徐若来留下的老宅里,阳光透过窗棂,把宋隐的表情切割得晦暗不明: “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 最后是李旭不久前的那句: “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空气如弓弦般拉满、绷紧。 连潮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得快要跃出胸口。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连潮不知道自己此刻有着怎样的表情。 但眼前那个人的眼里似乎滑过了一瞬即逝的惊讶, 就好像也很意外竟会这里遇见自己。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父母……到底为什么而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2节 此刻我有着怎样的表情? 冷漠? 或者和面前人一样的惊讶? 我是不是太累了,想太多了? 其实眼前的人只是镜像而已? 思及于此, 连潮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 面前的镜像几乎同步地眨了一下眼睛。 微微吸一口气,连潮再极缓地、几不可察地侧移半步。 镜像完美地、同步复刻了这个动作。 果然……果然是我想多了。 一切只是镜像而已。 那位设计师设计迷宫,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就像刚才他在指挥大家经过莫比乌斯回廊的时候出错了一样,现在他也出错了。 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只不过是因为设计师忘记了,这个地方有着一面极其特殊的镜子。 从在这个镜面峡谷猝不及防地遇见另一个自己到现在, 连潮脑海中闪过了太多太多的信息。 然而其实时间统共也不过只过去了数秒而已。 目光锁定前方的自己,连潮抬起了右手。 面前人再次同步抬起了右手。 果然是镜像。 连潮似乎可以再次做出这个决定。 可是—— 即便它是镜像,又如何呢? 几乎只用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连潮抬起来的那只右手就拔出了枪,并飞速扣动扳机,毫不留情地射向了镜像! 连潮刚才已经通过耳麦确认过了,面前的这片区域没有他的队友,也没有其余工作人员。 那么他往前方开出这一枪,不至于会意外伤到自己人。 如果面前的“另一个自己”只是镜像,那他无非只是破坏了一面镜子而已。 但如果面前的不是镜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这形势极其危险、间不容发的瞬间,连潮已无暇顾及那个人为什么会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他只是极其快速地意识到—— 既然那个人想装镜像,不妨就让他装下去。 只因在这种情况下,当自己抬起右手时,对面人为了模仿自己,实际抬起来的会是左手。 可左利手毕竟是少的。 那个人大概率也习惯右手。 那么他拔枪开枪的速度,绝对不会超过自己! “砰——!” 子弹撕裂空气的同时,忽然有强大的光亮从前方照来,逼得连潮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隐约听到了对方为了躲避子弹而飞速卧倒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并不真切,就像这镜面峡谷中的光与影一样无从捕捉。 眯起双眼以适应强光的同时,连潮快速侧过身贴住了镜面,尽可能减少了身体正面对上敌人枪口的可能。 毕竟强光很可能是那个人弄出来的。 而他为的就是射杀自己。 一边侧身迎着强光缓步前进,连潮一边举枪,“砰砰砰”地往前又射出几发子弹。 很快,强光消失,“另一个自己”的身影也无迹可寻。 连潮没有片刻的耽误,联系着设计师的同时,立刻持枪往前追了出去。 霎时间,万千个连潮同时在镜面中奔跑、射击。 没迷宫的虚像与光影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但这种时候宁杀错不放过。 “砰砰砰”,子弹接连不断地射出。 万千镜像连同镜面一起在子弹中崩裂,世界好似下了一场由玻璃碎片浇筑的暴雨—— “连队,你那边没事儿吧?” “连潮,遭遇歹徒了吗?” “连队连队,听到请回答,请务必注意安全。” …… 吸一口气,连潮语气沉稳,简短有力地回复:“我安全,放心。刚才疑似遇见了疑犯,对方对迷宫非常熟练,目前暂时失去了他的下落,我会继续追踪。” 下一刻,耳机里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滴滴”提示声。 连潮瞥向对讲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宋隐 - 加密07。” 这是宋隐通过加密频道,单独对他发出的通话申请。 一直行动有素的连潮,这个时候动作却微微一滞。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拇指按下侧面的ppt键。 宋隐的声音随即传来:“我在公共频道听到了枪声,是你那边传来的?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连潮抬起双眸,看向前方的镜子。 他发现这一刻自己的脸破碎而狰狞。 说不清是光影还是别的什么,他双眼下方好似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与此同时,脖颈处后知后觉传来了疼痛,连潮看向镜面,又抬手摸了一把脖子,指尖上出现了明显的鲜血。 应该是刚才在追逐过程中,被镜子碎片划伤的,伤口细小,流血并不多。 这抹血好似提醒了连潮什么。 他转身返回了第一次遇见“另一个自己”的地方。 他看见地面出现了格外清晰的血迹,却并不像是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会留下的。 如果这些血不是自己的。 那就只能是“另一个自己”了。 那个人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身手也极其敏捷,因此避开了自己那猝不及防的一枪,但他终究是受伤了。 所以……那个人并非镜像? 刚才我所经历的一切,也并非幻觉? 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连潮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嫌犯已经跑远,生死危机随之退去。 看着眼前那滩血,先前如灵光乍现般出现在脑中、又被自己强迫驱离的诸多想法,又潮水般涌了过来。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 下一刻,宋隐真实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连潮?连潮你还好吗?” 刚才那个人……莫非就是joker? 那么宋宋,一直以来……你把我当什么? “连潮?” “我没事。我现在先去和拆弹小组汇合,你那边——”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声音很沙哑地道:“吕正德身受重伤,好在救援人员已经到位,把他送去急救中心了。至于张泽宇那个替身……他中了一枪,我到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 连潮握着对讲机的手掌霎时收紧。 很快,所有复杂的个人情绪已被他压了下去。 他眉眼凝重,表情肃穆,沉声道:“知道了,你和蒋民、曾星先返回隐藏展厅那边。迷宫整体的安全排查结束前,不要再去任何地方。” “连潮——” 宋隐的声音有几分迟疑,似乎还有问题想问。 连潮猜测,敏锐如他,应该是想问自己有没有看到joker,或者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 “其他的事,任务结束后再说,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 数分钟之后。 另一边,迷宫外围,艺术街区c区。 因突发状况,迷宫外围的整个艺术街区已被警方封锁。 除了迷宫展馆外,其余展馆并未开放,但与展馆正门相对的艺术街区c区,今天正在举办一场规模中等的漫展。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3节 参与漫展的人群已被统一紧急引导至大楼了后方。 这里原本是停车场,被征用做了临时安置处。 此时此刻,穿着各式或华丽、或奇特的cos服装的年轻人们,正在面容紧张地低声交谈。 大概是听说迷宫那边发生了枪击案,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很不安。 在警方的引导下,大家有序地排起了长队。 警方会对每个人展开简单的问询,并对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确认没问题后,才会放他们依次离开。 一个叫李旭的专案组成员,在离开迷宫展馆后,按照温叙白先前的要求,来这里巡视了一圈。 他盯了一会儿,并未发现明显问题,也便离开了这里,转而朝别的区域走去。 一路沿着古街往前走,李旭能看见路上仍有许多coser,他不懂二次元,不知道他们扮演的什么,只觉得花花绿绿的有些晃眼睛。 路的尽头是一家网红咖啡馆。 咖啡馆的装潢颇为怪异,有点哥特式的风格。 里面坐着一群李旭眼里稀奇古怪的coser,在李旭看来,俨然像是古今中外的妖怪们一起挤在了盘丝洞中聚会。 走到咖啡馆门口,李旭发现前方路口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小巷。 他正犹豫该先去哪个小巷展开巡逻,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风铃发出的清脆声响,有两个人从咖啡馆走出来了。 李旭回过头,随意地望了他们一眼。 这回他总算碰上了认识的角色—— 他们中一个扮演的是哥谭里的小丑,他穿着一身紫色西装外套,脸上则盖了一张油彩小丑面罩。 至于另一人,居然是蝙蝠侠。 他穿着一身黑,用眼罩式头套盖住了大半张脸。 这两个人各自拎着咖啡,还分别拿着塑料匕首、纸板蝙蝠镖等cos道具,看不出身上藏着其他东西,这会儿正有说有笑地经过李旭身边,去向了左侧那条小巷。 蝙蝠侠和小丑这两个死敌居然能走到一起。 用年轻人的说法,这叫ooc吧? 李旭刚这么想,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就在那两人与李旭擦肩而过之后的某个瞬间,一缕风经过他们身边,再往前窜入他的鼻腔。 就这样,素来有狗鼻子之称的李旭,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容忽视的气味—— 那当然不是汗味。 也不是廉价cos服或者发胶的味道。 更不是塑料,也不是化妆品的味道。 非要形容的话,那应该是一种有些辛辣的、有些像金属灼烧后的古怪腥气,与鞭炮和烟花燃放后的味道有些相似,但又有分明的不同。 那是……是硝烟反应残留的味道! 这两个人刚开过枪?!! 李旭的脚步倏然顿住,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头,目光迅速锁定那两个人的背影。 下一刻,他一边拿出对讲机呼叫支援,一边持枪闪电般追了过去,并厉声喝道:“站住!警察!” 那两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骤然加速,快步拐进了堆放着废弃建材和垃圾桶的后巷。 巷内光线昏暗,杂物堆积。 李旭紧随其后拐进巷口后便放慢了脚步。 他担心这里藏着别的埋伏,于是贴着墙,猫下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局势,以便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小丑居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了过来。 他平静得像是在闲庭信步,而根本不像一个正在被警察追捕的逃犯。 李旭双手持枪,将枪口稳稳对准了小丑那张浓墨重彩的脸。 却见他居然朝自己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他的笑容应该是淡淡的,不过因为小丑头套上的那双艳红而夸张的嘴唇,而变成了一个盛大却充满恶意的笑容。 下一刻,小丑蓦地伸手取下头套。 李旭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脸—— 薄暮已至,橙色的暖光照进巷子中,将面前那张脸勾勒得既熟悉又陌生。 李旭的心脏重重下坠。 理智上他知道,连潮此刻应该还在迷宫展馆里。 那么,眼前这个人,恐怕就是那个joker了。 面前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包括此刻微微眯起来的、被薄暮染红的眼睛,居然全都与连潮分毫不差。 唯一的问题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像是受了伤,流了很多血。 尽管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一点,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然而视觉带来的冲击是如此蛮横。 就这样,李旭的大脑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 他扣住扳机的手指,也无可避免地僵了一瞬。 李旭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察。 其实他这一僵,不过也就只有千分之一秒。 然而就趁着这极短的时间,面前人顶着连潮那张脸,猝不及防地出手了。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李旭手里的枪! 本能让李旭猛然后撤,立刻摆出了格挡的架势,但对方的速度与狠辣远超预料。 只见其角度刁钻地一扣、一扭—— 这把枪俨然已经易主! 成功夺枪之后,joker没有丝毫犹豫,就着近乎贴身的距离,对着李旭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口焰在咫尺间爆开。 然而李旭也不愧身经百战,应变能力极强。 枪响前千分之一秒的极限时间里,他立刻向后仰倒,与此同时全力向侧方翻滚。 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啪啪”地钉入他身边的青石板。 紧接着又是一声“啪”! 李旭左肩胛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他终究是被一枚子弹打中了! 顾不得剧痛,李旭就地翻滚至旁边的建材堆后方。 恰此时,巷口方向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警方支援人员清晰的厉喝: “警察!放下武器!” “不许动!” …… joker并不恋战,将那柄几乎打空了子弹的手枪随意扔下,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扮作蝙蝠侠的洛清及时矮身托了他一把,两人相继翻过旁边并不算高的隔墙,落入另一条更狭窄隐蔽的通道。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轰”—— 早已候在附近的摩托车发动了。 引擎轰鸣声由近及远,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再很快微弱下去。 · 夕阳彻底沉没下来。 随着夜幕的降临,迷宫展馆的枪声彻底平息。 硝烟的余温与血腥气却久久不散。 当晚,因案情重大,涉及枪击、袭警、珍贵文物失窃及人员伤亡,现场指挥权及全部后续勘查工作,正式整体移交给市刑侦支队重案大队与技术侦查总队。 迷宫外围拉起多层警戒带,由支队警力实施全面封锁与管控。 技术队初步完成相关现场的勘查,如拍照、固定、标记等。 弹壳、血迹样本、被破坏的镜面碎片等所有关键证物,已被封存并移交支队深度分析。 从这次行动最初的目的审视,刑侦大队完成了任务,他们成功阻止了张泽宇和韦一山双方的预谋犯罪行为,并顺利将两人逮捕归案。 其中,张泽宇身上还背着夏可欣的一条人命,韦一山更涉嫌巨额经济犯罪、甚至其余不为人知的暴力犯罪。 总算将这两人绳之以法,这值得每个人宽慰。 然而这次行动也暴露了警方的疏漏之处,并且警方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沉重。 首先,展馆方丢失了一幅千年古画。 其次,至少有两名身份不明、具备极强行动能力与反侦查意识的涉案嫌疑人,居然在警方的包围圈中逃脱了,其背景、动机、与核心案件的关联,亟待彻查清楚。 最后,最为严重的是—— 一位名叫李安宁的群众丧命于此,系警方重大失职。 不仅如此,黄谷梁警员差点牺牲于炸弹之下;吕正德警员重伤昏迷,目前尚未苏醒。 穿了防弹衣,按理吕正德不会伤这么重,但经过进一步检查,他天生存在脑动脉血管狭窄,此次危急事件导致血压升高冲破血管,最终导致了颅内出血的状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4节 因此他的情况颇为危急,目前还在icu内接受治疗。 经了解,行动是由连潮和温叙白所主导的。 温叙白在前往悖论追击杀手的过程中受了伤,目前已由救护车送往市定点医院进行手术,待病情稳定后,将接受支队方的问询和内部调查。 而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员的连潮,更是被认为在行动部署、风险预判、行动准备方面存在疏漏。 他现在已经被责令暂停职务,接受后续的全面调查,并可能面临纪律处分。 除了连潮,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比如宋隐、蒋民等等,都需要提交详细的个人行动报告。 此外,他们当晚就要接受支队督察部门的初步问询,还原行动细节,尤其是连潮在关键时间节点的指挥链路,命令部署,现场状况,以及个人是否执行等。 夜色已深。 迷宫展馆外,红蓝警灯交替着切开夜色。 宋隐跟着蒋民、郭安全等人去向一辆来自支队的轿车。 正要弯腰进车,宋隐余光瞥见什么,转身望向另一边。 他看见连潮正被引着走向另一辆车。 警灯清晰地照出了他脖颈一侧的伤痕,那抹血色格外鲜明,是他在迷宫追击某个嫌疑人留下的。 那个嫌疑人,是joker吗? 连潮看到他的脸了吗? 对于这些问题,宋隐始终没找到机会亲口问连潮。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连潮脚步一顿,侧身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随即在闪烁的警灯中交汇。 宋隐倏地抿起嘴唇,并紧紧皱了眉。 连潮的眼底布满血丝,眼神深得像海,上面覆盖着冰山投下的庞大阴影。 他看着宋隐。 宋隐却感觉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数秒后,连潮无声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关闭,车窗升起。 宋隐注视着那辆警车沉默着远离。 他们明明要去往同一个方向——支队的办公大楼。 可是宋隐却感觉,连潮正在朝远离自己的方向而去。 第195章 彻底的嫁祸 “宋老师?宋老师, 上车吧。” 坐在车里的支队警察提醒道。 虽然他要负责对宋隐展开问询,以调查他们这些人的行动是否合规,乃至连潮的部署有没有问题。 但以前宋隐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帮过他不少忙, 他还是特意用了“宋老师”这样的敬称。 见宋隐久久不动, 那人又唤了一声:“宋老师?” “宋老师你是担心连队是吧?” “哎呀别担心,连队的为人, 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之前那几起案子办得多漂亮啊是吧? “不过毕竟出了事,流程还是要走的。连队要是没问题, 很快就能复职了, 大不了没了奖金——” “没事儿。走吧。” 宋隐低头上了车, 一路追随着前方载着连潮的警车的车灯,就这么去到了上级支队的办公区。 · 凌晨三点。 临津市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经历了长达数小时的问询后, 宋隐从问询室走了出来。 本次问询尚不涉及joker, 他的模样,背后有没有其余阴谋等等, 主要是针对行动本身的。 上级尚未查到更多的信息,也没有与温叙白的专案组沟通,现在主要是想要搞清楚,连潮是否存在渎职、指挥不当的行为, 是否需要为吕正德的重伤和李安宁的死承担责任。 因此他们的问题反复聚焦于宋隐与连潮的每一次沟通,从连潮那里听到的每一个指令, 以及在发现李安宁尸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宋隐按照事实情况回答着。 在经历了高强度的、神经得不到片刻放松的任务后,他又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问询, 按理应该身心俱疲。 可走在偌大的走廊上时,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 他感受不到肉身的疲惫。 可飘在空中的灵魂也无法落地,就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微微呼出一口气, 宋隐凭本能拖着沉重的躯壳走下楼。 听说连潮那边的问询恐怕要持续到天亮,宋隐不打算先离开,而是去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等他。 路过停车场的时候,宋隐瞥见两道身影。 敏锐地从他们的口中听见了“连潮”二字,宋隐往周围看了看,就近躲在了一棵树后,把这段对话听了下去。 这两人正是副大队长王永昌,和老刑警梁舟。 他们应该也刚经历过问询,这会儿正一边抽烟,一边朝大门口走去。 只听王永昌道:“……所以你看有些事,争是没用的,抢也是没用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大队里其他每个人都内心沉重,既在挂念吕正德的身体状况,也在担忧连潮是否会受到处分。 王永昌的声音却竟带着一种松弛的优越感:“你瞧瞧,风头出尽有什么用?功劳没捞着,惹一身骚! “这回那连潮篓子捅大了吧!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嘿,空降兵又怎么样?背景再硬,摊上这种事,也得褪层皮!” 老刑警梁舟随即附和道:“就是说啊。我之前还被他带动得也跟打鸡血了似的,现在想想可真是……哎这何必呢? “咱们这种老家伙,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退休嘛。该咱们上的,不含糊,不该咱们冲的,也别傻愣愣往前顶。像这回,外围布控,清点疏散人群,我们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责任嘛,一点不沾,多好!” “就是!”王永昌嗤笑一声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太激进,不懂分寸,那就是害人害己! “要我说,在咱们这行,有时候,‘不上心’比‘太上心’活得长!像咱们这样,该摸鱼时摸鱼,该表现时稍微表现一下,才是职场长久之道——” 王永昌的话戛然而止,那是因为宋隐径直走了过来。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白,深不见底的眼眸好似结着一层寒霜。 梁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王永昌在短暂的愣神后,迅速换上了一副恼怒的神情。 知道宋隐和连潮关系好,他当即讽刺道:“哎哟,宋老师担心坏了吧,连队这次可真是……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出问题了,首要担责的就是带头人嘛!” “嗯,我是很担心,远比不上王副队和梁老师的‘沉稳’。” 宋隐的语气冷硬如铁,“挡在你们所有人最前面直面凶徒的领导,正在接受审查,前途未卜。 “为了保护群众而身受重伤的战友还躺在icu里。 “这个时候,你二位却如此‘沉稳’,确实值得我学习。” 王永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宋隐!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是在跟领导说话! “连潮已被停职,我现在是代理大队长!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跟连潮走得近,这次行动也掺和得深,你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还得两说!以后该怎么说怎么做,你心里最好有杆秤!别到时候跟着一起倒霉!” “没关系,连潮要是倒霉,我陪他就是了。” 夜风拂起宋隐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显得愈发冷冽,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好似总算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抒发。 他冷冷看着面前的王永昌道:“淮市的刑侦大队长,或者我的直属领导,我只认连潮一个。至于你…… “你算哪根葱?也配让我尊重?!” 早上8点,宋隐总算等到了连潮。 两人一起在便利店吃了很随意地吃了早餐,之后又一起打车去了医院。 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彻夜未眠后没能回家休息,是因为要去探望刚结束抢救的温叙白。 由于他对悖论门并不了解,在悖论门与洛清的火并中,受了较严重的伤。 车程大概有一个多小时。 两人没有交谈,各自闭目养神。 及至医院,也无暇商量私事,连潮第一时间去找医生沟通温叙白的相关情况。 温叙白在悖论门里被镜像迷宫的光影所干扰,找掩体的时候扑了个空,以至于肩膀中了一弹。 弹头擦着肩胛骨边缘和部分表层肌群穿出,不过幸运的是,避开了主要的神经丛、大血管,也没有伤及胸腔和肺叶,险则险矣,没有危及生命。 对此,医生解释道:“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手术很顺利,不过接下来还要进行密切观察和抗感染治疗。 “哦,他人在病房里,之前已经苏醒了,只不过因为失血和麻醉后续效应,现在又睡着了。” 与医生沟通完毕,连潮和宋隐前去探望了温叙白。 温叙白住在高级病房里,他的母亲正在赶来的路上,昨日已以最快的速度远程请到了能24小时照顾他的护工。 护工照顾了温叙白一整夜,这会儿在连潮的示意下暂时离开,屋内就只剩下连潮和宋隐两个人了。 两人沉默地并肩坐在病床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5节 宋隐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抬起头,能看到温叙白正躺在病床上安静沉睡。 他的脸色很苍白,左肩连同手臂被厚厚的敷料和纱布包裹,床边监护仪上的指标规律地跳动着。 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宋隐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很久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转过头,直面了连潮道:“连潮,我知道,我欠你一些解释——” 解释什么呢? joker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还是你要坦白,你其实一直都把我当做前男友的替身? 喉结微微一动,连潮却并没有说出这些话。 他侧过头对上宋隐的目光,眼神乍一看似乎很平静,静得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海: “宋宋,感情的事,没有输赢,也谈不上谁亏欠谁,我可以认栽,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做任何解释。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说实话——” 宋隐的心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他移开目光,无意识地瞧向监护仪上的数字。 他感到灵魂仿佛再次飘浮起来,自半空中俯瞰着自己这身狼狈不堪的躯壳。 迷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块忽然落下的石头,震碎了所有粉饰与隐喻。 那些已知的未知的,或者原本藏了一半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全部裸露了。 宋隐几乎措手不及。 几声咳嗽打破了屋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温叙白发出的。 见他睁眼,连潮上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让他喝了几口。 而后在温叙白的示意下,连潮帮他把床摇起来些许。 又轻咳了几声,温叙白顶着一张无比苍白的脸微微坐起来,他看看宋隐,再看向连潮。 温叙白面上写满了自责、痛苦与内疚。 但他没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哑着声音道:“抱歉,听了几句墙角……但是连潮,行动前,宋宋找过我的。 “他已经……已经告诉了我joker的长相问题,找我商量要不要告诉你来着…… “是我……是我防着宋隐,没有把那幅画的背景信息,开诚布公地分享给你们…… “我猜到了joker要盗画,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来个瓮中捉鳖,又怕宋宋跟joker有勾结,会把信息透露给他,这才…… “我之前没吃过亏,一直很顺,我自负自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想来,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对手…… “我怀疑队友,这才中了对方的奸计。” 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道:“对于盗画这件事,joker会先请一个人去隐藏展厅,为的就是把警察引到迷宫深处。 “然后joker就会亲自去盗画…… “这件事,如果我能信任宋宋,和足够了解joker的他充分沟通……结局会完全不一样。 “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我。” 温叙白确实痛苦内疚。 说到激动处,他不由咳了好几下,缓过来再严肃地看向连潮:“关于我的责任,我会向上级说明清楚的。 “但现在,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 “按理说,joker盗画就好了,为什么要试图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 “连潮,如果我猜的不错,他想要嫁祸你! “好在……好在医院那边已经严密布防了。joker肯定不能再对吕正德做什么了!” 子弹没有直接打中温叙白的要害,但也几乎是擦着颈动脉而过的。 他流了很多血,尚需休息,于是在病房待了不多时,连潮也就在医生的劝说下,和宋隐一同离开了。 连潮用手机打了车,宋隐和他一起坐车离开。 等车开出一段时间,宋隐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不是回连潮家的路,而是回自己从前住所的路。 司机开往的地址,是连潮决定的。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概并不难猜。 宋隐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看向窗外,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 直到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宋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侧头看向身边的连潮,总算说了话:“我先不回那边。” 连潮很明显地皱了眉。 他的目光随即望过来,一双瞳孔深不见底,藏着难以读懂的情绪。 宋隐对上连潮的眼神,在他出言拒绝前,又道:“没有非要去你那里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麻烦让司机送我去一趟姜家。姜南祺和母亲很担心我,我回去见他们一面。 “你订的车,地址只能用你的app改,麻烦了。” 连潮的一双瞳孔更深了。 看上去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几分失望。 无论如何,他没有出声拒绝,但也没有挽留,只是拿出手机改了地址,又对司机说了一声:“换个终点,有劳。” “没事儿,甭客气!” 司机按照新的导航提示,将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不久后,宋隐也就到了牧华府。 司机没多停留,很快载着连潮离开了。 宋隐不发一言地看一眼车远去的背影,随即转身进了屋。 不过他并没有回家休息,仅仅五分钟后,就让姜南祺载着自己去往了姜家一个刚建成,还没有正式投入生产的工厂。 一路上宋隐也没有闭目养神,一直在嘱咐姜南祺什么。 待去到厂里,宋隐也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反复交代着姜南祺注意事项。 姜南祺还没听见宋隐一次性对自己说这么多话过,不免跟着有些紧张:“哥,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为什么要打印这个东西啊?还有……” “按我说的来就是了。” 宋隐表情极其严肃,态度也非常强势,根本不容姜南祺说出拒绝的话,“总之,顺利的话,姜叔叔应该很快就会放出来。股东之间、董事会那边,后面估计会找点茬,你和妈的日子没有之前安生,不过他人总归是没事的。”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次强调:“姜南祺,再提醒你一句,无论后面发生什么,都要按我说的来,决不能走错一步。 “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另外,工程数据的时间修改方面,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我刚已跟秦工说了,他是很早就跟着我爸的工程师,绝对可信。 “你放心,除了我和秦工,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是哥——” 姜南祺再次面露紧张,“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啊?” “没什么,做一件……或许我早就该做的事而已。”宋隐道,“我很久没睡觉了,现在必须回去休息。 “你先和秦工按我的要求来吧,切记,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离开工厂,宋隐总算回到了自己久违的家。 这里太久没有住人了,处处都透着冰冷的气息。 简单打扫了灰尘,冲了个澡,铺好了床,又叫了外卖快速吃完后,宋隐去卧室躺下了。 多么奇怪,连续经历了这么多,精神和身体都长时间没有得到任何休息,可是宋隐根本就睡不着。 前额传来了强烈的眩晕感,两侧太阳穴更是胀痛无比,可是大脑偏偏没有丝毫的睡意。 宋隐一闭上眼,脑海中就全是各种纷乱的场景—— 命悬一线的吕正德。 脸朝地倒在血泊中的李安宁。 没有尽头的、到处都是镜子的血色迷宫。 …… 宋隐看见自己在迷宫里追逐着连潮而去。 在某个十字路口,连潮忽然向自己招招手,去往了另一个方向,他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镜廊的深处。 宋隐好不容易追过去,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巨大的“砰!” 前方一面巨大的镜子碎裂了。 连潮先是随着镜面四分五裂,紧接着又化作了无数镜子碎片上的、千千万万个连潮。 后来万千碎片如雨般纷纷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再有声音响起的时候,是有人踏着镜片从远处走来。 却不再是连潮,而是joker。 尽管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宋隐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6节 似梦似醒的状态下,宋隐忽地睁开了眼。 他根本无法真正安眠。 一直到夕阳下沉,宋隐也没有睡着。 他干脆下床打开床头柜翻找起来。 他记得自己还有一些安眠药是没有吃完的,应该还没有过期,毕竟在连潮来到淮市前,他都仍在每天服用。 很快,宋隐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吃一片安眠药躺下后,他的脑子还是很乱,后来干脆又爬起床给自己多加了三片。 重新躺上床后,他总算如愿断片。 宋隐这一觉睡了26个小时还没醒。 后来他的家是被人强行破门而入的。 被吵醒后他依然不想睁开眼睛。 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冲进了卧室,还听到他说:“搞什么?”“你吃了多少安眠药?”“宋隐,能听到吗?”“我马上打120”……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后睁开眼,一把按住对方拿出手机即将按下“120”的手。 “我没事。” 顶着昏沉的头,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宋隐后知后觉认出来人是温叙白,“你怎么来了?” “你等下,我先去给开锁师傅付钱!” 温叙白转身走了。 宋隐微微歪着头看向他的背影,看见他左肩还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想到什么后,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温叙白重伤未愈,居然从医院里跑来了自己的家……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宋隐的目光从涣散变得警觉。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头没那么晕了,他去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听见温叙白打电话订了吃的。 两分钟后,温叙白挂下电话,望向宋隐:“你一直睡到现在?完全没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宋隐前去把手机充上电。 开机后微信开始震个不停。 未读信息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宋隐顾不上看,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到温叙白面前问:“连潮果然被捕了?现在什么情况?” 温叙白重伤未愈,极度内疚,又非常恼怒于joker的手段,这会儿脸色极为难看:“你先吃东西吧,可别在这个时候闹低血糖,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入院! “这事儿横竖急不来,等你吃完东西,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 等餐期间,宋隐为了快速让大脑恢复过来,给自己做了咖啡,当然,他没忘也给温叙白准备一杯。 温叙白接过咖啡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实在难辞其咎。 也许宋隐也踏入了joker的陷阱。 可是自己终将难辞其咎。 接过咖啡,温叙白喝了一口。 这次宋隐倒是没有故意不放糖。 苦笑了一下,他放下咖啡,问宋隐:“你还记得彭驰,还有他的母亲程亚楠吗?” 宋隐当然记得。 彭驰便是那位杀了女朋友又想自杀的人。 他在游戏里伪装高富帅,但实际上早已破产。 他的母亲陈雅楠创办了“象限艺廊”这家做艺术品投资的公司,后来因为在“啵啾小人”上投资过多,甚至加了杠杆,以至于血本无归,最终落了个自杀的结局。 福音帮里有位珍姐,是宋隐的线人。 去年宋隐联系上她,得以知道joker并没有死,且大概率是他杀了连潮的父母。 也是通过她提供的线索,宋隐得知“啵啾小人”和joker有关,继而将这项重要情报给到了温叙白。 温叙白现在提到这件事,看来是要把根据这条线索调查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自己。 很快,餐到了。 宋隐一边吃饭,一边听温叙白讲述了一切—— 得到自杀的陈雅楠这条线索后,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在调查她的社会关系的同时,也查了她所拥有的公司“象限艺廊”的旧账,重点查了她破产前两年之内的。 经查,陈雅楠在破产前,经手过不少金额巨大、利润奇高的交易。 且对手方全是一些查不到底细的海外空壳公司。 因此,陈雅楠的公司其实不止在做艺术品投资,也在为一部分客户提供洗钱服务。 就如马厚德作为教授,可以给“古画”估价一样,陈雅楠可以提供艺术品估价和交易凭证,帮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白。 至于她为什么自杀,则是因为她没抵挡住诱惑,把本该“洗干净”就转走的客户资金,挪用去炒啵唧小人。 她本意是想赚笔大的,结果爆仓了。 因此,陈雅楠的自杀,很可能不只是“投资失败、破产抑郁”这么简单。 她挪用了绝不能碰的钱,面对的不仅是财务上的窟窿,更可能还有来自那些背景绝不简单的客户们的威胁。 陈雅楠已经死了,但她的那些客户,洗钱的需求应该是长期且持续的。 这个渠道断了,他们恐怕还会继续找新的渠道。 顺着这个思路,专案组想尽办法进行了深挖,锁定了一部分隐藏在层层空壳公司背后,但行为模式固定的客户群体,并为他们起了个代号“x”。 专案组试图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追踪这个“x”上。 不过“x”是一群幽灵账户,由于近期并不活跃,短期内实在难以追踪。 相关调查陷入僵局后,专案组重新调整了思路。 他们不再被动地追踪资金幽灵,转而从人”和实体场合入手。 宋隐曾导出过“象限艺廊”官网上所有的照片,包括陈雅楠与客户们的各种合影,以及她参加的各种艺术展的打卡照。 专案组将这些照片进行了统一的数字化处理,并利用警用人脸识别系统,为图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建立档案,形成一个基础人员库。 与此同时,他们密切关注江澜省境内近期举办的所有高端艺术品活动。 包括拍卖预展、私人画廊开幕、艺术慈善晚宴以及像“江澜国际艺术周”这类大型活动等等。 专案组并尽可能地获取到了这些活动的嘉宾名单,以及现场照片。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通过与基础人员库进行交叉人脸比对,他们找到了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不久前,“江澜当代艺术博览会”vip导览现场的一张监控系统的抓拍照,与2019年前曾出现在“象限艺廊秋拍答谢宴”大合照中的一名中年男子,面部特征高度吻合。 此人名叫林喆,是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it工程师,职级p6。 经查,他的信用卡频繁在高端画廊、拍卖行、五星级酒店餐厅产生消费。 航班记录显示,在过去两年里,他曾数次飞往香港、新加坡,时间点均与当地重要的艺术品拍卖周重合。 该工程师的年薪确实超越了大部分普通白领。 但他的薪资和奖金并不足以覆盖高端艺术品圈的消费,更何况他还恰好曾与陈雅楠有过密切接触,可疑程度非常高。 专案组当即对林喆展开了全方位的秘密调查与监控。 在一次跟踪中,调查员目睹了极为重要的一幕—— 林喆开车经过一个小巷,过程中差点与货车发生剐蹭。 一个急刹车将车停下来后,他走下了车,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去找货车司机理论,也没有查看车辆损坏的情况,而是走到车前忽然跪了下来,并不断地低声默念着什么。 调查员离得远,没有彻底听清,不过也依稀听到了“大帝庇佑”之类的字眼。 事后专案组调取路段监控,还聘请唇语专家进行了分析,判断此人大概率与福音帮脱不了关联。 就这样,针对林喆的秘密调查的优先级被进一步提高。 通过不间断地监控,专案组也同步盯上了与林喆有过交往的各种人。 除了出差、参与艺术品相关的活动外,平时林喆其实是个比较宅的人。 也因此,当发现他与韦一山见过面,而经过简单调查,又发现韦一山居然也是艺术品投资圈的之后,专案组开始密切关注起这两个人的动向。 就这样,他们查到,林喆受邀前去了“伟大的韦”号游艇。 意识到参与游艇派对的人非富即贵,也许会发生洗钱交易,甚至也许还有别的福音帮的人出现,专案组认为有必要上去探探消息,但又不易打草惊蛇。 到这一步,也就有了温叙白打算找海警,以检查游艇是否符合环保规范、是否符合安全航行标准等理由,上游艇进行检查的事。 他那个时候哪里想到,宋隐也会登上游艇。 温叙白的故事讲完,宋隐也差不多吃完了饭。 他把剩余的饭菜一股脑地全部扔进垃圾桶,再拿出抹布把餐桌快速收拾完。 然后他看向温叙白:“听明白了,然后呢,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温叙白本就面色如土,现在变得更难看了。 他无比严肃地说:“林喆死了。” 像是猜到了什么,宋隐的目光微微一沉,但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 他只是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他死在4月3日,是吗?” ——4月3日,也是他们去迷宫行动的日子。 “是。” 温叙白沉着脸点了头,再进一步解释道,“林喆就住在那片艺术街区。4月3日下午3点35分、3点40分,他家附近的监控,很清楚地拍到了连潮的脸。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7节 “——当然,那是joker,是吗?” 不需要额外疏离,宋隐已经在脑中清晰地列出了一条时间线。只因不久前他刚在上级支队负责问询的领导那里,把相关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4月3日下午3点30分,迷宫正式开启,刑侦大队中的一部分人员在外围布控,另一部分则分成四组,经由四个不同的入口进入迷宫。 下午3点47分,宋隐和蒋民等人,透过对讲机听到了连潮方传来的部署。 下午3点49分,宋隐闯入隐藏展厅,见到了蒋民、曾星,以及吕正德和李安宁。 此后宋隐与连潮一起进入消防管道、又返回隐藏展厅,直到去虚像廊寻找吕正德之前,他一直和连潮在一起。 而现在温叙白告诉他,死者林喆死于下午3点35分,到下午3点40分之间。 凶手已基本能确认是“连潮”。 “不止是这样,”温叙白变得更加严肃了,“王永昌和梁舟同时表示,那天下午3点45分左右,他们两个见过连潮,还说连潮找他们借过对讲机。” 宋隐面沉如水:“那个人是joker。” “是。但是没有人能证明啊! “即便所有人知道joker和连潮长得一模一样,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们见到的人到底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 温叙白道,“3点30分到3点49分,连潮从虚像廊走到了隐藏展厅,继而被你和蒋民等人看到。 “但现在根本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 “在众人眼里,3点30分进迷宫,到3点45分被王永昌、梁舟看见之间,连潮的行踪是不确定的。毕竟跟他一组行动的吕正德陷入昏迷至今未醒,李安宁又已经死了! “现在他们怀疑,连潮假装和你们进了迷宫,实则通过秘密通道离开迷宫,去杀了林喆,然后再悄然返回迷宫。他就是在回来的时候,被王永昌和梁舟看见的。” 宋隐微微蹙眉:“手机和对讲机的定位呢?它们能证明连潮一直在迷宫。” 温叙白摇头:“他们完全可以说,连潮杀人的时候,故意把这两样东西留在了迷宫。 “韦一山想利用迷宫杀人,迷宫的所有监控都是实时播放的,根本没有留存。 “这恐怕才是joker忽悠他杀张泽宇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在乎韦一山有没有杀谁,他只是为了确保监控不会留下记录,以便他嫁祸连潮。此人的心计实在太过可怕!” “嗯。”宋隐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他再问,“可是,只有不到15分钟的时间,路程上来得及吗?” 温叙白道:“嗯。支队那边目前已锁定了一条隐藏通道,它连接着迷宫的四个入口,一直通到艺术街区外的一条小巷。 “那是从前打仗时留下来的防空洞……迷宫是建在防空洞上面的!这一点,连很多参与了设计的设计师都不知道! “因为最开始设计的时候,他们不知道那下面有防空洞!是施工队后来发现了防空洞,又找了另外的设计团队根据实际情况又做了改动…… “这也是韦一山也不知情,以至于被joker摆了一道的根本原因。 “总之,只要速度上抓点紧,时间完全来得及。 “事实上,留给joker行动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等会儿给你看下地图,等你看见如果走直线,林喆住得离迷宫有多近,你就理解了。” 宋隐陷入了沉默。 他的双眸下垂着,长长的眼睫投下了一圈阴影,整个人也不知道是在放空,还是对连潮的处境毫不在乎。 温叙白几乎着急起来。 他下意识握着双拳道:“宋隐,现在连潮的处境很不好。针对死者林喆家里的现勘工作才刚结束,但我想,等dna之类的比对结果出具,情况将更不妙,对不对? “因为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双胞胎!普通的dna测序根本识别不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更何况没有任何人和事证明,连潮居然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明明都是独生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再道:“光是一起凶杀案,也就算了。但joker杀林喆,为的不止是将这一桩杀人案嫁祸给连潮! “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林喆的罪行,但从专案组之前掌握的线索,我们可以推断出他的身份—— “他恐怕是福音帮这个邪教里的高层。 “不仅如此,他是互联网大厂技术过人的工程师!他一直在凭借自己强大的it技术,为joker的洗钱工作服务! “林喆手里掌握着福音帮的很多秘密,更掌握着joker的确切犯罪证据。现在joker杀他,既灭了他的口,也将所有罪行嫁祸给了连潮…… “现在你明白了吧,joker不仅是要把一桩单纯的杀人案嫁祸给连潮,还要把邪教头目、和韦一山合作的洗钱分子等等罪行……全部安到连潮的头上!!!” 宋隐依然低着头,像是不为所动。 温叙白忍不住站了起来:“宋隐你——” 却听宋隐淡淡道:“没关系。” “什……什么没关系?” “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或者说,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先前我一直没告诉其他人joker的容貌,其实等的就是今天。我没有想到,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下定了决心……你看有时候,这世间的因果就是如此说不清楚。” 总算听出宋隐语气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温叙白不由重重皱起眉来:“宋宋你……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却见宋隐抬头望向他,却是忽然问出一句:“你看过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吗?” 第196章 有一个故事 江户川乱步?推理小说? 宋隐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如果不是看见了宋隐现在的眼神, 温叙白几乎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了。 餐厅的壁灯斜着照过来。 宋隐微微抬起来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他的皮肤在光下白得近乎脆弱,像覆了一层霜。 那双眼睛,却沉得像覆盖着阴影的海。 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没、不断地沉没, 似乎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宋隐你……什么意思?” 温叙白勉强按捺住性子, 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没看过这种推理小说。这种小说, 都是在刑侦技术不发达的时候写的吧。有时候看着会出戏。” 听闻这句话,宋隐倒是淡淡一笑。 温叙白不由问:“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可笑?” “不是。”宋隐摇摇头, “只不过我想起来, 当时我也这样问过连潮, 他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你们不愧是发小。 我去把书拿给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语毕,宋隐前去书房取书了。 片刻后他拿着一本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集, 将它递给了温叙白, 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对了, 那幅《簪花仕女图》……目前我只知道,它可能是由人皮做的,而马厚德用方芷的人皮做了修复,其他呢?现在还有别的什么信息吗? “我是想说, joker非要把它盗走,应该是画本身还有什么问题?” 温叙白道:“那幅画也跟陈雅楠有关联。先前我们查到, 这幅画之前是在她的手上,她当时就修复过这幅画, 后面不知道怎么去到韦一山那里的。所以我现在猜测—— “joker如此重视这幅画,是不是因为陈雅楠当初留了个心眼,趁修复画作的时候,在颜料层、或者画布夹层的地方, 藏了什么对joker不利的线索。” 果然,如果温叙白早点把林喆的存在,以及簪花仕女图居然跟陈雅楠有关的事情告诉他和连潮,对于joker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一定能再多想一层。 就算只猜到joker会盗画这层目的,他们好歹会在隐藏展厅多留一些部署,吕正德不一定会身受重伤。 宋隐微微抿了嘴。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 像是猜到了宋隐在想什么,温叙白紧皱着眉,开口劝道:“宋宋,我想说的是,在joker原本的设计里,他未必就打算直接在迷宫对吕正德和李安宁动手。 “从joker的视角看,他应该只打算利用‘迷宫’做两件事,第一是盗画;第二是杀死林喆,留下连潮的脸,或者别的生物证据。至于真正的嫁祸,一定是后面才能完成的。 “首先是时间太过紧张。其次,joker怎么知道连潮到时候会和谁一起进迷宫? “因此,他原本只打算盗画,让结束迷宫行动后的我们以为,他设计一切只是为了画。 “盗画完成后,他会搞清楚连潮进迷宫的动态,包括跟他走同一条路线的是谁,然后才会想办法杀死这个目击者。 “只不过李安宁心理防线崩溃,不听指挥跑进了虚像廊,而吕正德为了保护他……joker发现了他们两个落单的,这才提前展开了行动…… “再说了,这件事终究是我的责任。 “可话又说回来,犯罪的是joker,不是你我,他该为此负全责。我们不能陷在内疚的情绪中。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将joker绳之以法!” 温叙白向来是一副天之骄子的嘴脸。 这会儿他却也不免按紧眉心,重重叹了一口气。 很快,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宋隐递来的书上:“对了,你拿这本书给我是……” 宋隐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了:“这本小说集里,有个叫《阴兽》的故事,我已经把那页折起来了。这个故事很短,很快就能看完。你看了就知道了。” 温叙白实在不知道宋隐想搞什么。 但他终究捧着书看了起来。 故事确实很短,他很迅速地读完了—— 故事的主角名叫寒川,是一名推理小说家。 某次去博物馆参观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位很优雅的女人,名叫静子。 寒川立刻被静子吸引,可惜静子已经结婚了。 于是他没有与静子进一步发展,两人只是结为了笔友,经常互相写信。 后来有一日,静子忽然在给主角寒川写的信里声称自己被人威胁了。 威胁她的人是她来自老家的前男友。 她的前男友对她结婚的事感到嫉妒、愤怒,扬言要杀死她的丈夫。 静子感到很害怕,于是向主角寒川求助。 巧的是,静子的前男友,主角也认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8节 因为对方也是一位推理小说家,名叫大江春泥,写作风格以阴暗怪诞著称,算是主角在推理圈里的“死对头”。 当然,两人没见过面,只是互相看过对方的作品,经常被编辑读者拿来互相比较。 大江春泥威胁静子的时候,把她每天会和丈夫做什么,描述得绘声绘色,就像是人在现场似的。 静子担心他藏在自己家里的某个地方行偷窥之事,于是请主角寒川前去家中调查。 一番调查后,寒川在静子与丈夫居住的主卧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偷窥的洞。 此外,他还在相应的通风管道,找到了疑似属于大江春泥偷窥时留下的纽扣等证据。 不久后,静子的丈夫真的死了。 担心大江春泥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静子,为了帮助她,寒川决定用自己的推理能力对真相展开调查。 后来,寒川找到了大江春泥的住所,还找到了他杀人的动机。 所有线索,确实都指向神秘的大江春泥就是真凶。 然而就在案情明朗之时,静子突然自杀了,且留下了一封古怪的遗书。 一番分析后,寒川猛然发现,其实整起事件,很可能都是静子自导自演的。 比如,那枚掉落在用于偷窥的“通风管道”的纽扣,根本就是静子自己的衣服上的。 表面上,静子是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用“大江春泥”这个笔名写推理小说。 调查期间,好几次寒川都见到了大江春泥,不过只见到了他矮小的身材和背影,从没亲眼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所以,“他”其实应该是“她”。 静子一直在一人分饰两角。 她既是静子,也是大江春泥。 她是她自己口中的“前男友”。 直到真相后,寒川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他始终对静子抱有好感。 在她的丈夫去世后,他们也确实睡到了一块去。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被彻底利用了。 静子想杀死丈夫。 但她需要一个背锅的“真凶”。 于是她假意向寒川求助,声称被“前男友”威胁了,并成功通过制造了一些线索,把嫌疑全部推给了“前男友”。 “前男友”根本就是她捏造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然而在面对警方调查时,主角寒川反而成了“前男友”真实存在、静子受到威胁也真实存在的证人。 只是……只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小说没有明确讲,结局是开放式的。 故事就这样在寒川的震惊中戛然而止。 温叙白最近也在连轴转,人非常累。 并且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大脑始终处在缺氧的状态。 刚看完这个故事,他根本没搞懂宋隐的用意。 但当他合上书,把宋隐做的咖啡缓缓喝完,仔细想了想后,什么都明白了。 温叙白蓦地站起身看向宋隐。 他喉咙动了好几下,这才声音艰涩地开口:“看完这个故事,其实我没有异议……凶手就是静子不错。 “她一人分饰两角,利用主角,完成了杀死丈夫的诡计。但是、但是你…… “宋隐,这次你想当这个‘静子’? “可是你当的是完全不同的‘静子’,你想背负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 宋隐很平静地开口:“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我把《阴兽》开篇的部分折了一角。 “你到时候就对他们交代,在我家里搜到了这本书,继而明白了我的手法。” “宋隐——” “当初孟丽萍处理了所有证据,以至于这世上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证明,连潮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那就干脆当这世上不存在这样一个人好了。” 话到这里,宋隐若有所思地看向温叙白,那双眼眸沉得让人心惊: “事实上,其实你根本不能证明joker真的存在,不是吗? “吕正德和李安宁都是他动的手,只不过是你我的推测。我们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凶手。 “一直以来,你和连潮也都只从我口里听说过joker,而从未见到任何客观的、他真实存在的证据。 “嗯,你想说你见过joker的脸,和连潮一模一样。 “可是你忘了我继父的公司是做什么的了。 “他们的3d打印技术已经相当先进,只不过是排异反应方面的难题还没攻克,尚不能用于临床医学上的皮瓣移植。 “但就打印出来的皮肤而言,从肉眼上看,和人皮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能经得起一部分仪器的检验。 “所以,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让姜家工厂,打印了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连潮的人皮面具呢? “技术上这是完全能做到的。 “就算有些许破绽,也不是你在那昏暗的巷子里,在间不容发的危险时刻能看清楚的。” 温叙白坐下了。 他向来锐利的目光放空了。 一时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 “所以,一切都是我设计的。邪教分子是我,洗钱的是我,杀死林喆的杀手,也是我安排的。之所以监控拍到了连潮的脸,是因为我用到了3d打印技术。” 宋隐近乎漠然地说道,“另外,林喆的屋里可能找到凶手留下的血迹、毛发等,经检验会发现dna与连潮一样。 “然而这也可以解释。 “我和连潮是恋人关系……至少昨天之前还是。 “我一直和他同居,获取他的这些东西,并伪装是凶手留在现场的,太容易了。更何况我还是熟练掌握相关技术的法医?” 顿了顿,宋隐又道:“当然,joker如果想要把所有一切推给连潮,他或许会在与林喆的交易以及联系方式上做文章。 “但这方面,其实不需要有过多的担心。 “毕竟,比起能不能嫁祸给连潮,joker更在意的,一定是交易与联系方式本身的绝对隐秘性。 “平时joker和林喆如果需要通过用手机联系,一定会通过端与端加密,并且支持阅后即焚的通讯软件,与此同时他们多半还用到伪基站或gps信号伪造器,以伪造ip “交易的话,他们可能会用到门罗币一类的隐私币,在暗网上进行。这类币种交易无法追踪。 “换句话说,警方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永远无法证明,林喆在为joker效力。 “那么当然,他们也不能证明,这些事一定跟连潮有关。 “但我不一样。早就想好了有这么一天,我以前故意在海外炒过币,还开了好几个说不清资金来源的账户。 “不仅如此,由于我外公的关系,我时不时还会参与艺术品投资相关的展览、沙龙,也认识很多艺术圈的人。 “甚至我私下里还参与过一些艺术品拍卖的活动。 “总之,我预埋了很多线,如果调查方向转向我,它们全都会成为我操纵洗钱网络的佐证——” 宋隐抱着咖啡杯缓缓喝着。 他的语气像是在如诉家常:“joker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没人知道他真的存在。他可以利用这个特质,将一切嫁祸给连潮。我也可以利用这个特质,承担着将一切罪名。 “甚至由于我提早做了诸多准备,我会比连潮看起来更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搞不好那个韦一山也会认为我是邪教安插在警方的内应,做口供的时候,他一定会说出这件事。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我12岁那年就进入了邪教,至今也没有脱离。我假借雨夜杀人魔的名头杀了自己的父亲,还害死了自己的外公,多年来我一直在从事不法活动谋取高额收益,并利用法医的身份做掩护…… “我之所以能那么快能发现李虹案的真相,只是想借警方的手除掉协会里的竞争者;我故意借落水的名义登上韦一山的那艘游艇,就是为了参与洗钱活动;也是我执意要开展迷宫行动,害死了一名群众,将众人推至险境当中……” “总之,我杀人无数,罪无可恕。” “宋隐,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什么? “你知道这些罪……到底有多重吗?!” 温叙白的五官都扭曲了。 他感到震惊、难以置信。 然而这些情绪之下,又好像还藏着几分他自己都还没能意识到的别的什么。 宋隐重新抬眸看向他,然后笑了笑道:“当然知道。但我替连潮顶罪,又不是要替他去坐牢,更不会替他担下死刑。这只是计划的第一环而已。” 温叙白感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去思考的。 他只能本能地问:“计划的第二环呢,是什么?” 宋隐平静地道:“温叙白,在我设计的故事里,你是那名发现真相的警察,你要检举我为凶手,以便让连潮尽快被无罪释放。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帮助我逃跑,避免我真的被逮捕入狱。在那之后,警察如果要抓我,你也要提前通知我,帮助我逃脱他们的追捕。 “但我不是真的要逃跑。 “脱离警察身份后,我是你的线人,或者说你的卧底。我会找到福音帮和joker的老巢,然后想办法通知你,专案组就可以将之一网打尽。” “宋隐,你要去福音帮做卧底?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你又为什么认为joker相信你?!”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19节 温叙白不由挑起眉来。 他似乎根本不觉得宋隐的计划有任何可行性。 却听宋隐淡淡道:“《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是她编造的。但我没有凭空编造一个‘前男友’。 “joker是我前男友,上次在游艇上,他冒着被你们发现的危险来见我一面,就是希望我能回到他身边。 “也许短期内,他不会立刻相信我。但是他对我还有很深的感情。我有绝对的把握,能重新获取他的信任。” 宋隐当然在说谎。 当年他和joker就一直在互相怀疑,互相防范。 17岁那年,他曾天真地以为,joker真的相信自己了。 谁曾想他早就对自己有防备,并且一直在欺骗自己。 自己前脚向警方检举了他,后脚他就能得以将计,利用孟小刚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还杀了那么多警察。 当年那么年轻的他都不信任自己,现在更是不可能。 所以,我当然不是去给你们警察当卧底的。 我是去杀他的。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而做一件事。” 这是joker说过的原话。 这一回的迷宫行动里,他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不仅为了嫁祸连潮,也是为了拖下水。 眼看着宋隐即将走向光明。 大概他受到了连潮的感染,终究会放弃一直以来的计划。 他应该很快就会将全部真相,彻底告诉连潮,再无一丝一毫的保留。 可joker哪能让他如愿? 福音帮里众人皆黑,凭什么宋隐能独自染白? 于是joker带宋隐上了游艇。 这次的重逢,当然不是基于余情未了。 而只是因为,他想进一步刺激宋隐,激发他的恨意,让他杀死自己。 可宋隐依然迟迟没有行动。 那么joker只能当着他的面杀人了。 他想告诉宋隐,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恨我吗? 那就来杀了我吧。 一旦你成为杀人犯,就和我,和阿云、飞鸿他们,全都是同一种人了。 宋隐对此心知肚明。 可他不得不投入落网,手握屠刀,真的前去杀了joker。 从发现外公死亡的真相开始,他就恨起了joker。 他太恨了! 他不得不亲手杀了joker! 然而宋隐不能告诉温叙白真相。 灯光下,温叙白的五官愈发扭曲了。 他紧紧握着双拳,盯着宋隐:“你……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能答应你的计划,让你去……去色诱那个joker?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然的话,你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吗?” 宋隐道,“温队,你有背景,有能力,迟迟没升上去,无非是还差点足够有说服力的资历。所以你接下这块难啃的骨头,千里迢迢来了这淮市。 “现在这么一个难得的,能把邪教一锅端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就打算这样放过——” 温叙白霍然起身,打断了宋隐的话。 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他起身速度过快,以至于有了强烈的眩晕感,身体当即一晃,随即将双手重重撑在了桌面上。 他那失血过度而无比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迸出来的: “宋隐,我从不否认,我在仕途上一直很有野心。 “但你真觉得我接下这案子,图的就是升官发财? “我父母都是警察,确实,现在官是做大了,但我小时候,他们也只是普通警察,忙得家都顾不上…… “我是外婆带大的。我十二岁那年,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连带着她的命,都被一个所谓的‘灵修协会’榨干了。 “全国范围内,需要人手的大案要案多了去了。我为什么非要申请加入这次的专案组? “因为我他妈见不得邪教这种东西再多活一天!” 胸膛起伏间,温叙白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他的眉头狠狠一皱,却还是继续说道: “当然,知道连潮在这儿,更坚定了我的选择,再加上……” 语气忽然多了几分不自然,他的声音进一步低了下去,“再加上你也在……我想着,能和你们并肩作战,原本是件开心的事…… “宋隐,确实,一直以来,我对你有顾虑,也有怀疑,但我总归还是把你当战友的,现在你在让我做什么? “你现在对我提出的要求,无异于你想自杀,却让我当那个递刀的——” “嗯。你我还有选择。可是连潮没得选。” 宋隐道,“你就真由连潮这样被冤枉成杀人犯、邪教头目?这么多重罪,他会被判死刑的。 “再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joker如果要杀我,早就可以杀了。 “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他还喜欢我。” 温叙白再次重新坐下。 他抬手扶着额,面容间似乎有无尽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宋隐问出一句:“那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水?万一你就是把连潮当替身,对joker还有感情呢?” 宋隐面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干净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因为这话晃了晃神。 温叙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滑过了茫然、无措、悲愤…… 只不过他隐藏得太好。 这些情绪一瞬即逝,很快就再也无迹可寻。 温叙白握起了拳头。 他有些懊恼,也有些后悔。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劝宋隐不要做。 但话出口后,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沉默片刻后,宋隐拖着椅子往前,离温叙白近了一些。 借着壁灯的光亮,他注视着温叙白的眼睛道:“我从来没有把连潮当成过替身。 “关于悬川天砚,那里的故事我还没有讲完。 “温队,几个月前……你跟踪我到凤芒山的一个瀑布,那里叫悬川天砚,是连潮曾被绑架过的地方,你还记得吧? “当时你我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具体我记不太清了,你好像是在质问我,我本人跟那起绑架案有没有关系。 “我当时告诉你,连潮被绑架到悬川天砚的时候,我确实在场,并且是我偷偷放走了他。 “但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有告诉你—— “我不知道连潮有没有给你讲过,当时他被强迫着玩了一个所谓的‘游戏’。 “他被绑在一个木屋里,身上到处是汽油。他隔壁的木屋里也被绑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同样也全是汽油。 “与此同时,他与那个人手上各有一枚打火机,打火机能点燃的,却是隔壁屋的引线。 “后来连潮把那枚打火机扔了。他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也就是我。” 温叙白的声音无比沉重。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那个人是……是你?居然是你?!” “是我。joker想观察连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玩了这样的把戏。当然……” 宋隐道,“当然,正如我所言,他对我有感情,他没想真的杀我。我那边的油是被稀释过的,不会对我造成生命危险。但我当时是不知道的。 “因此,在当时的我看来,要么我会死,要么我会变成杀人犯……是连潮救了我。 “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了连潮。 “他虽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从那以后我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甚至也是因为他才考到帝都去的。 “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一方面是我真的不想去回忆跟joker有关的一切。另一方面,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想等我们感情稳定一点再…… “我只是觉得,当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另外一个人在暗处关注着,还一直关注了那么多年,都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我不想让连潮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又或者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颜面,不在这段感情里显得过于卑微。” 宋隐这些话里,大部分真,但也藏着难以辨认的谎言。 温叙白始终没答话。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宋隐知道他应该是信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温叙白对自己多少有点感情,朋友情,又或者隐约还有点别的什么。 但这种感情向来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0节 温叙白有过很多次无疾而终的感情。 每次基本都是因为工作原因分的手。 并且都是他主动提的,毫不拖泥带水。 孰轻孰重,他向来分得清。 在他的心里,自己不会有过命的兄弟连潮重要,不会有他的理想重要,甚至也不会比升官进爵重要。 温叙白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说话了。 他终归会答应自己。 对于这点,宋隐很有信心。 他实在太了解温叙白了。 但宋隐也知道,在做出最终的决定前,他尚且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于是宋隐给了他时间。 头脑还有些昏沉,宋隐又去做咖啡了。 咖啡液顺着滴漏往下落的时候,宋隐默默垂眸看着,过了一会儿再将做好的两杯咖啡端过来。 温叙白看向他清瘦的身体,单薄的肩膀,面无血色的嘴唇……最后是他的眼睛。 那一刻,温叙白的心重重一沉,传来了难以解释,也难以遏制的闷痛与酸涩。 该怎么形容宋隐现在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某种冷却了很久的东西。 让温叙白无端想起烧得通红的铁,被扔进了寒彻刺骨的深潭之中。 作者有话说: 1、阴兽是很早以前看的了,没时间重温,有些细节可能有点出入,但大体上是差不多。如果有没写对的地方,请以原著为主; 2、阴兽可能是这本书的一个引子,有天窗外下着雨,想到这个故事,就慢慢构思了《这是一封求救信》,啊,没想到写了90万字才写到,为了醋包饺子我也是很拼了hhhh。 据说阴兽开启了叙述性诡计的推理小说的模式,后来也有好多推理小说,是有用到类似的梗的~这里也致敬一下江户川乱步,感谢前辈们带来那么多好看的推理小说! 第197章 艰难的抉择 那日离开宋隐家后, 温叙白先回了医院。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宋隐的提议。 他甚至不愿意回想他的这份提议,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数日后,等他身体好了一些, 临津市刑侦支队的数名警察来到医院, 对他进行了问询。 负责问询的是黄勇行,支队的副队长。 温叙白首先被问到了行动开始前, 连潮是怎么和他沟通的,以及他作为调查“福音帮”的专案组成员, 何以会参加这次的行动。 紧接着, 他又被问到了行动计划的具体敲定过程, 以及后来行动的实际情况。 最后,黄勇行道:“我们已经找到了犯罪嫌疑人进出迷宫的秘密通道, 那其实是以前战时留下的防空洞。 “由于迷宫项目相对复杂, 前后换过多个设计师和施工方,很难找到一个全面了解它的人。 “前几个设计团队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还是后来施工方实际施工时才发现的,主办方又请了新的设计团队…… “目前已经查到,新的设计团队里,有个叫李瑜的设计师清楚地知道它的存在。她在自己的前几版设计稿上, 标注过所有防空洞,以及与之相连的秘密地道的存在。 “李瑜表示, 她曾打算利用这个防空洞,结合历史和教育意义, 为迷宫赋予新的特色,只不过由于预算问题搁置了。 “这些通道其实都是历史的见证者,是很珍贵的、可以称之为‘文物’般的存在。 “考虑到未来还可能用到它们,比如, 当大家玩腻了旧迷宫,可以在升级改造迷宫时,把它们作为‘新特色’‘新体验’加入到其中,李瑜修改前设计团队的图稿时,特意绕开了这些防空洞,并没有加以任何破坏。 “不仅如此,为了节省未来迷宫升级改造的成本,李瑜已经把‘口子’留好了。她现有的迷宫设计,是把未来防空洞的用法、线路的变幻,都考虑进去了的。 “考虑到预算,她只是没有让施工方把防空洞做任何装修,与此同时,担心玩家误入,遭遇意外风险,她把入口设计得非常隐蔽,很难被找到。 “后来李瑜和设计团队理论不合,带着自己的小组离职了。为了‘报复’前团队,她把自己主导的设计图纸全都带走了…… “这就导致,新的团队只是了解常规的迷宫机制,却对其缺乏一个全面的了解。他们并不知道防空洞的存在。 “查到这里后,我们立刻对李瑜展开了问询,并对她近几个月的行踪展开了调查。 “我们发现大概三个星期前,她在某咖啡馆与一个男人见过面。正对着那个男人的监控摄像头不是高清的,但经过修复……我们发现那个人应该就是连潮。” 温叙白的心脏重重一沉。 但他的表情呈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连潮?他去找这个设计师做什么?很奇怪啊……” 见状,黄勇行打量了温叙白的几眼,似乎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片刻后问:“那天开枪打你队友李旭的人,李旭表示看清了对方的模样。这事儿你听李旭说了吗?” 温叙白摇了摇头,回答得很谨慎:“听说了。但他其实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 听到这话,黄勇行双眸赫然一沉。 话锋一转,他忽然道:“即便你和那个人是朋友,你也没必要维护他。毕竟他随时会对你和你的队友下死手。 “温队,你还是站在我们警方这边的,对吗?” 听到这话,温叙白倒是晃了下神,他忍不住想—— joker如果真的有意下死手,李旭真能逃掉吗? 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打算直接把李旭打死? 他故意摘掉小丑面具,除了让李旭因为惊讶陷入呆愣,以便夺取枪支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李旭指认遇到连潮的时间? 那么,也许他没打死李旭,就是为了进一步坐实连潮才是罪犯。 面上温叙白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皱着眉道:“黄队,你的话,我越听越不懂了。我自己就是警察,不和警察站一起,和谁站一起?你所谓我的朋友是指——” 盯着温叙白看了数秒,黄勇行解释道:“迷宫行动当日,下午3点56分,连潮和拆弹小组的人一起进入了悖论门。 “大约3点59分,其余人失去了他的下落。 “目前众人一致反馈,是拆弹组的其余人误触机关,让他顺着错误的箭头,独自去往了一个单独的空间。 “也就是说,连潮接下来的行踪,是无人能证明的。 “4点零2分,大家在对讲机的公共频道听到了数声枪响,连潮随后通过对讲机报了平安,并声称看见了一名嫌疑人。 “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能证明这名嫌疑人真的存在。 “后来我们支队的现勘人员,只在现场找到了连潮的子弹留下的弹壳,却根本没有所谓的嫌疑人的。 “如果连潮真的遇见了嫌疑人,嫌疑人为何不开枪反击?” “我不知道。”温叙白不由皱了眉,“如果没遇见嫌疑人,连潮开枪做什么?” 黄勇行道:“当然是为了营造一种……‘嫌疑人’确实存在的假象。” 温叙白微微眯起眼睛:“黄队你的意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在指控……我们的战友?!” “继续顺着刚才的时间线往下说吧——” 黄勇行一双眼睛格外锐利,“下午4点零2分,连潮声称自己看到了嫌疑人,并对其开了数枪。 “下午4点零4分,拆弹小组解除了黄谷梁身上的炸弹装置,连潮听到这件事后随即表示,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必赶去与大家汇合了,他可以继续尝试着追寻嫌疑人的踪迹。” 略顿了顿,黄勇行看向温叙白的眼神变得格外有深意:“温队,李旭遇见小丑和蝙蝠侠,是在下午4点12分。 “短暂交锋后,这两个人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时间差不多是4点14分。 “而连潮回到隐藏展厅,是在4点20分。 “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从下午3点59分,到4点20分,没有人能证明连潮在迷宫。当然,我们确实在镜面峡谷的位置,找到了对应的弹壳……姑且就认为,4点零2分,他还在迷宫。 “后面足足有18分钟,他都独自在迷宫里寻找所谓的嫌疑人。然而这段时间,其实是足够他化身成‘小丑’,与蝙蝠侠一起出现的。 “他消失在李旭的视野里,到隐藏展厅里大家看到他出现,有足足6分钟。 “我们试验过了,走秘密防空洞的话,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等等,”温叙白装作惊讶的样子,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你的意思是,李旭见到的‘小丑’,是连潮? “你是说……连潮是迷宫里盗画杀人的嫌疑人?! “按你的意思,他扮作小丑离开迷宫,对我开了一枪,假装逃走后,又偷偷返回了迷宫,是吧?可他何必这么做?” 黄勇行道:“确实,他无所谓逃走。他是刑侦大队长,他随时可以重新混进警察队伍里,但他的同伴不一样。 “因此,连潮这么做,就是为了掩护那位‘蝙蝠侠’离开。 “嫌疑人知道迷宫外围有布控,有可能寸步难行。小丑跟着蝙蝠侠一起离开的话,就不一样了。如果有需要,他随时可以变成连潮,出面调走一部分拦路的警方小队,蝙蝠侠也就能脱困了。 “之所以认为连潮扮作了小丑,而不是蝙蝠侠,是因为我们调取了迷宫外古巷里的几处监控,从身高、面部轮廓等数据来看,小丑都和连潮几乎一模一样。 “另外,我们的痕检进入防空洞做了细致的勘查,只发现了两种脚印。这说明嫌疑人只有两个。 “当然,其中有一个人的脚印,也与连潮的脚码吻合。 “现在的问题在于,李旭挨子弹的那个地方,是没有监控的。 “我们已经对李旭进行过问询,但他老是以受伤不适的理由搪塞,我在想,这会不会有其他人的授意,他才这么做呢? “温队,李旭到底有没有见到过‘小丑’的脸? “你是否基于某种私人原因……不想让我们知道?” 黄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温叙白要是继续撒谎,怕是要被当做在维护连潮。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无比慎重。 思忖了一下措辞,温叙白让自己的脸看上去很沉重,他故意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道: “黄队,不是我故意要隐瞒,而是对于这件事,我必须非常慎重……我不想轻易怀疑任何一个并肩而战的战友。 “这并非是基于私人情感的维护。 “明明冲在一线,却要被当做凶手怀疑,这样的滋味,落在谁头上都不好受。我绝不会轻易怀疑我们警察队伍里的任何同僚,除非有明确证据。”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1节 “所以,李旭就是看见了他的脸?我知道,你和连潮从小就认识,你们——” “不,你误会了……我说的这个同僚,不是连潮。” 黄勇行一直面沉如水,刀枪不入。 这会儿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终究面露了些许疑惑。 过了一会儿,他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在防空洞里,除了找到了两个人曾在其中活动的踪迹外,还发现了武器。 “应该是意识到外面有布防,不会轻易放人,所以两位嫌疑人把枪支放到了那里,并没有带走。 “当然,小丑是连潮,他不需要提前潜入迷宫。但蝙蝠侠需要。 “防空洞那边连接着下水道,我怀疑蝙蝠侠把这几日潜伏在迷宫所积累的排泄物也扔进了下水道。 “我们会提取样本,看能不能提取出dna。 “至于那位小丑…… “说回李旭和他们两个撞见的事吧。 “正如我刚才所说,小丑把枪支弹药都放在了防空洞。他遇见李旭的时候,身上是没有武器的。” 黄勇行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温队,我问过李旭的医生,也看过伤情报告。除了枪伤,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防御性伤痕、扭打痕迹,甚至衣服都没有明显的拉扯迹象。 “小丑为什么,居然能在不与他发生任何搏斗的情况下……从他这样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刑警手上夺枪呢? “只能是因为他万万没想到,小丑面具下面的脸是谁,对不对?” 温叙白陷入了沉默,在黄勇行的视角里,像是正在两难抉择中挣扎—— 基于正义与责任坦白一切,检举连潮。 又或者选择不背叛兄弟,继续隐瞒。 不过紧接着黄勇行又想到了他刚才的那句:“我说的这个同僚,不是连潮。” 黄勇行不由问:“温队,你到底想帮谁隐瞒?” “李旭……李旭那日确实在看见小丑的脸后愣了神,以至于被他夺走了枪。 “但那个人是不是连潮,还存疑。因为李旭明确说明了,他的脸有些古怪。我和他讨论后,还发现了别的疑点。 “因此我需要对此做一些调查。黄队,医生说我后天能出院。等我出院后,再给我两天时间,可以吗?” · 四天后,温叙白随专案组组长历军,一同乘高铁前往了临津市公安局。 今日那里会召开一场高级别的案情汇报与分析会。 至于会议内容,当然跟近期发生的一系列命案有关。 会议规格极高,由市局领导亲自主持。 列席者主要有临津市市局刑侦、技侦、网安、经侦等业务支队负责人,以及淮市公安的局长李铮等骨干人员。 此案涉及多条人命,涉及重大经济犯罪。 不仅如此,主要嫌疑人身份特殊,他不仅是在职刑警,还可能与邪教组织存在关联。 由于案件性质恶劣,市委、市政府分管政法的相关领导也专程到会听取汇报。 温叙白和历军所在的专案组,因掌握该邪教的活动模式与核心成员线索,也被上级点名要求参会。 他们的任务,是研判这几起凶案与邪教的关联,为案件的后续侦查思路提供方向。 关于这场会议,刚开始温叙白只是负责旁听。 但他不敢有任何的恍神,听得全神贯注。 当然,他也越听越心惊。 只因有越来越多的、越来越“石锤”的证据,指向了连潮。 除了监控外,从林喆家中提取到了嫌疑人的生物检材。 他家的茶几上有血,可是林喆本人并未被划伤,血被认为是凶手在行凶时意外划伤而留下的。 经dna检验,它与连潮一致。 不仅如此,经侦部门对林喆控制的复杂离岸账户进行追踪后,发现了其中一条非主要的资金渠道。 该渠道曾向一个境内匿名购买的虚拟货币钱包进行过小额、多次的“测试性转账”,数额基本都在0.0001btc左右。 经查,该钱包数月前,曾被用于支付连潮名下车辆的一次大额维修费用。 虽然钱包所有者难以直接认定,但资金流向的终端与连潮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关联。 最后,痕检在迷宫防空洞提取到了一些血迹。 经过dna检验,也与连潮一致。 总的来说,所有证据都指向连潮,甚至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杀人盗画,设计了一切,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 温叙白听得心凉。 李铮的脸也快绿了。 曾去医院对温叙白进行过问询的黄勇行,就调查进展做了总结陈述:“……总之,很遗憾,也很痛心,但连潮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追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犯罪的了。 “事实上,自从他父母双亡后,他的名下就有了几个异常的离岸账户。关于这方面,由于时隔太久,具体情况,我们还要做进一步调查才行确定。 “但我们现在初步认为,连潮是在父母去世后,受到打击才……也许那会儿他太过伤心,被邪教趁虚而入了。但现在他确实犯了罪。 “大家也都知道,他本科就是学金融的。玩艺术品投资、洗钱什么的,他是有知识基础的。” 浅叹一口气,黄勇行毫不避讳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看向温叙白:“温队,先前你承认过,你看见过‘小丑’的脸。 “现在呢,你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你能告诉我们,那个人是谁吗?” 温叙白站了起来。 他的眉头皱得前所未有的紧。 与此同时,他感到灵魂好像抽离了躯体,或者说,他的躯体根本已经脱离他的控制了。 不然为什么…… 他竟能真的说出这种话呢? 他感到心脏好像挨了一锤,再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灵魂变得恍惚游离。 可他的唇舌居然能振振有词、侃侃而谈—— “没错,我手下李旭看到的那张脸,确实是连潮。” 全场哗然。 然而紧接着温叙白用“但是”中止了这一切。 “但是,那张脸很怪。 “王副队和梁舟应该和他看到了同一张脸,但他们离得远,看得不如李旭清楚。 “李旭当时离小丑非常近,他能清楚地看见,对方鼻梁有一道皱褶,并且下巴的一块皮,明显被推了起来。 “我想这是他从迷宫的防空洞跑出来的时候,运动量过大,脸上出汗太多,影响了那张皮的紧密性的缘故。 “而且他为了夺枪,故意当着李旭的面掀开小丑头套,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也影响到了那张皮……” 黄勇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的……该不会是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那是电影小说里的产物,我们——” “我们现在的科技,已经能够做到了。”温叙白道,“黄队,除了在一线跑任务,我想我们做警察的,也要时刻了解最先进的技术,这样才能够跟得上时代。” 作为连潮和宋隐的上司,一局之长李铮悄悄呼出一口气,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他从骨子里不相信连潮是凶手。 奈何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现在可算有人帮连潮说话了。 李铮刚这么想,哪知温叙白紧接着就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吐血的话:“黄队,在座各位领导,知道现在的3d打印技术,发展到哪种程度了吗?” 第198章 是刀还是雷 温叙白说这句话的语气, 其实是有些得罪人的。 但想来他的年轻气盛,黄勇行早有耳闻,此时倒也没计较, 而是请他去到会议桌前做进一步的阐述。 温叙白走上前去, 面向众人道:“淮市虽然不是一线大城市,但也是长江三角区的重要经济枢纽。 “我查过了, 位于淮市某生物材料实验室,三年前就有相关科研论文发表, 他们研发的仿生皮肤材料, 在光泽、纹理甚至在轻微透光性上, 都已接近真人皮肤,这不是科幻, 而是已经能实现小规模产业化的技术——” “等等, 温队你说的这家生物材料实验室,该不会是姜民华手底下的吧?” 负责办理姜民华案件的经侦也恰好在场, 这会儿不由开口问道,“有这样技术的公司,淮市应该找不到第二家了。修复那幅古画用到的材料,或者说生物墨水, 也是这家公司提供的,我没说错吧?” 此人一语毕,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众人的目光开始在温叙白和那位经侦同事之间来回扫视,纸张翻动、喝水、记笔记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 李铮的脸更是直接绿了。 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 温叙白强行把所有个人情绪压下:“总之,目前一部分针对连潮的指控,建立在‘看到了他的脸’这一前提上。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存在问题呢?” 黄勇行当即道:“可不是只有一张脸,还有血迹、头发等生物检材。难道这些也可以假冒?” 温叙白声音干涩, 但回答得很快:“当然。” “怎么假冒?总不会是,有一个人经常待在连潮身边,能轻易获取他的头发,甚至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2节 “……确实存在这样一个人。” “谁?” 人群中,一名支队刑警霍然起身,语气显得有些不可置信:“你说的难道是……是宋老师? “我知道,他跟连队走得很近。 “不仅如此,他还是……是姜民华的继子。听说姜民华一直想让他回公司办事,而不是当法医——” 宋隐相当优秀,整个江澜省的公安系统里,几乎人人都听过他的大名。 甚至支队这边也多次向他伸出橄榄枝。 只是他没有同意罢了。 一时间,会议室内不由议论纷纷,似乎没有人敢轻易相信那个可怕的事实。 黄勇行也皱了眉。 他当即看了温叙白一眼,不由想,难道之前他说的不想轻易怀疑的同僚,并不是指连潮,而是宋隐? 黄勇行当即再看向人群中的李铮:“李局,宋隐和连潮是什么关系?他竟能随意取到他的……血吗?” 李铮绿着脸,但也不得不说实话:“宋隐和连潮是……我不知道他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但他们之间,或许已经发展出了恋爱关系。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会议室内又是一片哗然。 黄勇行眉头皱得更紧,他瞧向温叙白:“我不太理解。宋隐底子干干净净的……他有什么动机呢?” “动机的话……也许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温叙白抬眸看向了李铮。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了好几下。 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李局,这个故事,或许要由你来讲会比较好一点……你还记得‘雨夜杀人魔’吧? “当初是宋隐检举了凶手。 “你们认为他的名字是孟小刚。 “然而现在经过我们专案组的调查,孟小刚很可能不是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他只是真凶的替死鬼罢了。 “真凶是邪教组织‘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一员。当时他为了引身心迷茫的青少年入教,利用了网络游戏这个渠道。他在游戏里创立了一个帮会,叫‘福音帮’。而宋隐……我们目前已查到,宋隐也是这个帮会的一员。”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 以至于温叙白不得不轻轻拍了拍桌子,这才得以继续道:“宋隐从小被父亲宋禄家暴,被邪教分子盯上了。 “那个人代号是‘joker’。 “他在网吧,以打游戏的名义接近宋隐,并和他逐渐熟悉。后来也是他……他杀了宋禄。 “宋隐有没有参与这场谋杀,并无确切的直接证据能说明。不过凶手是从他的卧室潜入的。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因此,目前存在的一种可能是……宋隐发现父亲又因为酒精而人事不省,故意没有锁卧室的窗户。然后他离开家门,联系了joker。joker也就帮他杀了父亲。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发现…… “这位joker,其实是……是宋隐的前男友。 “当年宋隐年纪小,还在遭受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他趁机给宋隐洗脑,让他加入了邪教。 “诚然,宋隐是受害者,但是他现在……” 温叙白这一番话,委实惊起了千层浪。 会议室内,大部分人都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地摇头,有人则望向李铮,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更多的则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不会吧?宋老师难道是一直是邪教分子?” “要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已经混成邪教头目了吧。或者至少是高层。” “这也太吓人了……” “说起来……徐若来不是他外公吗?我上次碰见他,他还参加了一次跟他外公作品有关的艺术沙龙呢。” “所以,他是有可能参与洗钱案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我真不敢相信啊。怎么会这样?”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 “嘶,如果孟小刚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当年那场行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的行动,我虽然没参与,但印象深刻啊!我老同学就是在新龙村牺牲的! “我记得,孟小刚当时绑了个人质,我们警方去救人质时,屋内居然有炸弹!好多人都因此光荣了!” “对了,警方是怎么知道孟小刚住那儿的啊?如果孟小刚不是真凶,这一切简直像是设计好的……” “我记得,是有人向警方检举了孟小刚的。也是他告诉警方,孟小刚的住处的。现在看来,那个人有问题吧!” …… 支队的一位领导看向了李铮:“诶老李,那起案子,我也有印象的。当年好像是有人找到你,向你提供了线索吧?那个人是谁,还记得吗?” 李铮的脸色相当难看。 顶着所有人望过来的目光,他叹了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是宋隐。” “这什么情况?” “难道宋隐真有问题?” “我就说嘛,一直感觉他心理有问题……” “太可怕了。所以,宋隐和joker当年在谈恋爱?joker找了孟小刚这么个替死鬼,想让他作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被定罪。与此同时,他又想顺便杀几个警察。宋隐就配合他,故意向警方检举,说孟小刚才是凶手?” “不会吧?这也太吓人了!” …… “行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李铮。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嘭”地一声,他把保温杯重重放上桌,滚烫的茶水蓦地撒出来,把他的袖口溅湿了,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在座诸位,大部分都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更应该懂得办案要讲证据的道理。 “可是刚才诸位在做什么呢?恕我直言,不像是在分析案情,更像是在编织故事,或者说一种……基于人际关系和过往经历的主观臆测! “我们不该凭这种臆测去怀疑任何人! “否则我也可以说,我有我的判断,我从不认为宋隐和连潮中的任何一个是凶手。尤其是宋隐。我看着他长大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我的判断不重要,诸位的‘感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在没有证据之前,过度聚焦于个人关系和过往创伤进行推测,不仅可能带偏侦查方向,更可能……冤枉了曾与我们并肩拼命的人!” 话到这里,李铮站了起来。 他从来最会做人,极擅长搞人际关系,在官场如鱼得水,这会儿却似乎再没心思顾及这些。 顾不得会得罪人,他道:“话说回来,连潮和宋隐现在都是我手底下的人。宋隐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关于他们的调查,我理应避嫌!这会,我看我是不宜参加的! “反正这些案子都转到上级部门了,跟我没多大关系了。我这就先告辞了,你们大可继续‘合理怀疑’!如果要就迷宫行动追究我的管理责任,我也认!” 说完,李铮不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一时无人说话,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 片刻后,还是黄勇行敲了敲桌子,对众人道:“李局劳苦功高,对手底下每个人都很重视,跟大家的大家长似的,这次估计实在是……他情感上接受不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举动,我觉得大家是可以谅解一下的。 “但话又说回来,情况并非李局刚才说的那样。 “我们今天会议上公开讨论的一切,绝非主观臆测,而一定是有足够的证据支撑的。 “我相信温队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我们的同僚。 “就在四天前,我去医院探望温队的时候,他亲口说过,他有一些怀疑,但不能轻易说出口,要做些调查,落实了才敢告诉大家——” 黄勇行看向温叙白:“那么温队,我相信你今天之所以发言,是因为已经掌握了证据。 “你现在能把这些证据做些分享吗?” 温叙白没看黄勇行。 他的目光掠过会议室里的众人,落到了自己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江户川乱步的那本小说。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用带着沙哑的语气道:“嗯。我确实调查到了足够充分的证据。不过事关专案组查到的一些机密信息,不宜在会议上直接公布。 “黄队,等下我们单独讨论吧。” 这日从支队的刑侦大楼离开,已经是深夜了。 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组长历军一起坐在商务车的后座。 前排座椅后方是一道固定的黑色隔音墙,将车厢前后彻底分为两个独立空间。 司机不仅看不到后面,还按要求额外佩戴了隔声耳机。 这是为了确保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有只言片语被第三人听见。 温叙白侧头看向窗外。 路边霓虹的光斑快速在他的视野里倒退,远方的摩天大楼却恒定的灯火通明,像另一个秩序井然、辉煌宏大的世界,与此刻泥沼般的现实毫无瓜葛。 这一刻,温叙白忽然心生恍然。 他忍不住想,如果半年前他没来淮市……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说起来,这一切纠葛,应该是从宋隐遇到那个joker开始的,又或者从更早以前,那个叫孟丽萍的女人选择医学专业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自己本该是这个故事的局外人,本该与这一切都毫无关联,可是…… 可是现在自己终究无法摆脱这一切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3节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会把宋隐推到什么样的境地? 温叙白简直不敢想象。 他的心好像破了个洞,不算疼,但觉得空,每次有风吹过,那里就又酸又涩。 然而风几乎一直都在吹。 这种压抑的难受也就一直存在。 窗外闪烁着的霓虹斑点,似乎凝结成了宋隐那张脸。 望着这张脸,他忍不住地想要直视自己的心—— 一直以来,他把宋隐当成什么呢? 几年前遇到宋隐,因为性向问题,他本能地选择回避。 半年前与宋隐重逢,因为连潮,他依然要回避。 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次事件之前,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只是因为“兄弟妻不可欺”这种原则问题,才没有和宋隐有更进一步的暧昧发展的。 大概由于从前在情场上过于无往不利,对于看中的猎物也向来手到擒来,所以温叙白是有些“轻视”宋隐的。 就好像他之所以没和宋隐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他顾及兄弟的感情,为人讲原则,并且考虑到性向带来的现实问题,这才没主动追求宋隐所导致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一直存着这种近乎是滑稽的想法。 并且他也才意识到,他居然对宋隐有了那种微妙的、也许可以用暧昧二字来形容的心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去到连潮家,发现宋隐居然和他睡到了一起的那天? 从假装要追求宋隐,试探他性向的那天? 亦或是……这件事发生在更早以前,只是他迟迟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回避了? 温叙白不知道。 他似乎也无暇追溯了。 他只知道,从今天他指认宋隐这一刻开始,或者说从他决定把宋隐推向joker身边那刻开始,他是彻彻底底地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和宋隐在一起了。 无关连潮,无关性向,也无关其他现实方面的顾及。 单是因为他对不起宋隐。 温叙白忍不住苦笑。 他居然在彻底“失去”宋隐的这一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能被宋隐这样的人爱上…… 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叙白,你还好吗?” 出声的是旁边座上的历军,本次专案组的组长,一位鬓角已见灰白、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的老刑警。 温叙白缓缓将头转过来。 车窗外的流光一明一灭,他的脸色苍白得跟鬼差不多。 历军瞧得眉头紧锁。 温叙白涩声开口:“历总队,我没事。我只是……” “嗯。”历军点点头,目光平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语调沉稳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个决定不是你私自下的。你将事情的原委汇报给了我,最终由我来拍板决定。 “所以,责任在我这儿,轮不到你来扛。 “宋隐这条路,是目前唯一能摸到‘鬼’的路。那个joker,我们跟了这么久,连个实影都没有,太被动了。现在有人愿意从里面往外递消息,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值得一试。” 顿了顿,历军侧过脸,看了温叙白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也有老刑警特有的沉静。 “今天会上那些话,你不得不说。不说,连潮出不来,这条线也铺不下去。”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沉得近乎冷酷,“保护卧底,第一条就是切断他和过去的一切明面联系。 “从现在起,在内部档案里,宋隐就是有重大嫌疑、在逃待查的人员。这盆脏水,暂时得泼在他身上。不过…… “只要行动成功,端了窝,拿到铁证。今天泼出去的脏水,他日我一定亲自给他擦干净,不该他背的罪,绝不让他承担半分。” 沉默了一会儿,历军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 他盯着温叙白道:“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我刚才说的一切,是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 “而在我看来,目前最不可控的,是宋隐本人。 “今后哪怕是专案组,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他是卧底这件事。他向你单线汇报,你向我单线汇报。我不会直接与他接触。这种时候,你的判断格外重要,你在与他的沟通过程中,也要格外注意。我担心——” 温叙白不由问:“您担心什么?” 历军道:“我担心他个人的心理状态。今后你既是宋隐唯一的联络人,也是第一道保险栓。你的判断,直接决定他是‘刀’还是‘雷’。 “所以叙白,打起精神来!给我把他盯住了,盯紧了! 但凡他的情绪或判断有走偏的迹象,立刻按住,向我报告!” · 这日下午。淮市。景隆看守所。 律师会见室内。 这个房间狭小、方正,无任何多余装饰。 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焊着铁栏,透进一片天光。 房间被一道厚重的防暴玻璃隔成内外两半。 内侧的门打开后,连潮在管教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统一的看守所识别服,天蓝色,过于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落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收得很紧,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不过他的脚步很稳,坐下的时候腰背依旧挺直。 一位名叫徐源的、刚从帝都赶来的律师坐在连潮对面。 他隔着玻璃看向连潮,目光从他手腕的手铐滑过,再往上看向他的眼睛。 及至管教和其余警察全部离开,房门也关上后,律师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并准备好了纸笔,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徐源,受汪厅的委托而来。 “他身份特殊,暂不便与你见面,但非常关心你的处境。 “从此刻起,你的法律权利由我负责。接下来,请你将案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警方讯问你的每一个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讨论辩护方面的策略。 “当然,过程中有任何疑问,也尽管——” 连潮果然开口问了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徐源的意料—— “你见过宋隐吗?” “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第199章 新的嫌疑人 连潮明显瘦了一些。 他的下颌和唇周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不长,但终究磨掉了几分他身上惯有的精悍利落。 在脱口而出“宋隐”两个字的时候,大概连他都没有意识到, 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 不是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宋隐现在怎么样了。 连潮清楚地记得, 不久前他与宋隐一起去医院探望温叙白的时候,对方曾主动看向自己, 大概是想做些解释。 可连潮当时本能地拒绝听任何解释。 他被当成了替身。 他在这场感情里卑微到了极致。 现在宋隐向他解释, 几乎无异于感情里上位者的施舍。 已经卑微至此, 连潮哪里还能再受得了半点施舍? 可当宋隐真的没做解释任何后,连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一刻他意识到, 他的心里原本还存着些许期待—— 也许还有千分之一的概率, 宋隐并没有把自己当替身。 然而宋隐真的没有再解释,就好像连这千分之一的概率都被掐断了。 而最为关键的是, 李安宁死在了迷宫里,吕正德至今昏迷不醒。 如果自己当时思考得更周全一点;如果自己留在展厅,让吕正德去追杀手……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巨大的内疚压垮了连潮。 他哪里还有精力与心情去计较自己在感情上的得失? 在层层重压,种种变故之下, 连潮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办法处理他和宋隐的感情问题。 他得先确保战友接受到了最妥善的治疗,对他的家人致歉, 乃至推动功勋和赔偿金的申请…… 此外还有一件格外重要的事。 那便是抓住joker,铲除邪教, 为无数被害者伸冤。 要做的事情太多,连潮实在没有时间留给宋隐。 不仅如此,他尚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在迷宫里见到的那一幕太过突然,人如连潮, 也难免有了手足无措的时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4节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愤怒、失望、悲伤、震惊等等负面情绪包围。 这个时候贸然找宋隐沟通,他难免会在情绪的操控下,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或者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坏情绪需要时间来降温。 让自己忙碌起来,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那个时候连潮也没有想到,他还来不及做任何事,竟然先被自己人逮捕了。 当然,他虽然对此感到了突然,却没有太过意外。 大概在迷宫里,看见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么一天。 无论如何,看守所的铁门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强行将连潮和所有急需处理的大事隔离开了。 对于那些事情,他短期内无能为力,只能暂时放下。 于是这个时候,他似乎可以专注地,只思考跟一个人有关的问题了——宋隐。 夜深人静之时,躺在看守所狭窄坚硬而又冰冷的床上,连潮睁开双眼,看到星光从那道窄窄的窗户透进来。 他想起了宋隐的眼睛,以及他的各种眼神。 在温叙白的病床边,他瞧向自己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在牧华府,他对自己说了声“再见,麻烦你了”然后转身离去前的眼神…… 宋隐很久没有露出那种眼神了。 那种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将与之告别的眼神。 连潮意识到,他应该彻底把宋隐伤到了—— 他指责了宋隐。 那不是连潮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他这个总指挥员才该为所有一切负全责。 可话终究是他在情绪的裹挟下说出口的。 也许那无异于往宋隐的胸口捅了一刀。 多次为破案熬到深夜的宋隐,不顾代价不计得失也要找到真相的宋隐,为了护住尸体不惜以命相搏的宋隐…… 这样一个宋隐,在面对自己的指责时,该有多难过? 宋隐不该无缘无故隐瞒joker的长相。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可自己连问都没问过他一句,就直接给他定了罪。 关于joker,宋隐确实欠我一个解释。 可我又何尝告诉他,自己找来秘密调查孟丽萍的调查员查到了什么线索呢? 其实自己距离真相,本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惜就差了这么一步。 世事往往如此。 连潮是在自己办公室被带走的。 从市局到看守所的路上,他迎来了无数或熟悉、或尚有些陌生的同事们的各种眼神。 当然,有很多人看起来是相信他的,比如一直跟着他的蒋民、郭安全、乐小冉等等。 但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眼神清楚地写着惋惜、惊讶、错愕、畏惧,又或者幸灾乐祸。 连潮没有做过任何歹事,本该问心无愧。 可面对昔日战友不信任的眼神,他难免也感到了心寒。 他完全能想象,如果这种眼神来自他所信任的人,比如蒋民、温叙白,又或者宋隐,他的心情会跌落至何种境地。 现在他意识到,他偏偏把这种不信任的眼神给了宋隐。 即便宋隐把自己当替身,这段时间,两人之间至少积累了战友情和兄弟情。 至少他是信任自己的。 可是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 来看守所的路上,自己面对同事不信任的眼神时感受到的难过与心寒,恐怕不及宋隐在面对自己指责时,所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所以他实在……实在迫切地想知道,宋隐现在如何了。 隔着一道玻璃,徐源看向连潮。 他推了推眼镜,想起温叙白的叮嘱,于是道:“我过来的时候,是温队来接我的。他与汪厅通过话,找我沟通一下初步的情况,至于其他人,我还没有见过。 “宋隐先生这边的话,考虑到你也许会问起,温队倒是特意告诉过我,最近宋隐一直请病假,没去市局。” 关于宋隐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如实告诉连潮。 否则他搞不好会失控,不肯配合。 徐源是资历极深的老律师,做事做人极其稳重,也惯会演戏,轻易让人看不出破绽。 他暂时把非常缺觉、精神状态十分糟糕的连潮给糊弄过去了,接下来把时间全都高效地用在了沟通案情上。 这次见面结束后,差不多每隔一周,徐源就会来一次。 两人第四次见面,距离连潮被捕已过了一个月。 这个时间点,是徐源仔细斟酌过的—— 刚好处在刑事拘留提请批准逮捕的黄金救援期末尾。 正是向检察院提交辩护意见、争取不批捕或未来不起诉的关键窗口。 这次见面,徐源注意到连潮的状态好了很多。 比如他脸上的胡渣刮干净了,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当事人不肯配合。 见到他这样,徐源内心是欣慰的。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是喜悦的。 只因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警方在宋隐所住的老宅,发现了数张高精度、高光透性的人皮面具,它们的模样和连潮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在宋隐家中的书架上,有他折起来的、给予了他犯案手法灵感的推理小说《阴兽》。 在宋隐住处的洗手台上,有数个存放着连潮身体毛屑、头发等生物检材的玻璃瓶。 警方打开宋隐的电脑后,还看到了他的游戏账号,果然在一个名为“福音帮”的帮会中,且有一封来自“春潮带雨”的、暗指两人合谋杀死了宋禄的邮件—— 【坏人已解决完毕,不用谢】 …… 种种线索,全都指向宋隐。 而最为重要的是,现在他畏罪潜逃。 这几乎坐实了,他就是真凶,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省去不必要的寒暄,徐源开门见山,同时如释重负地说道:“连队,我们的目标不是上法庭为你辩护,而是在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前,就说服检察院,此案存在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达不到起诉标准。 “好消息是,现在我们团队的策略奏效了,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不知不觉间,徐源的语速变得快了些,似乎透着一种想尽快翻篇的意味。 “现在已经发现了别的嫌疑人,检察院那边已经动摇了。我们团队已经提交了紧急法律意见,你很快就能办理取保候审的手续,后续不起诉的希望非常大!” “别的嫌疑人?谁?” 连潮下意识皱了眉。 其实之前几次会面,徐源也提到了这么一个人。 不过他太过圆滑,每次连潮想追问,都被他打太极似的回避了。 两人会面的时间非常紧张,连潮只得作罢。 直到此时此刻,连潮终究忍不住追问了这么一句。 徐源推了推眼镜:“总之呢——” 连潮盯着他的双眼骤然锋利:“告诉我,是谁。” “对了连队,我要提醒你,在取保候审期间——” “徐律,我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为我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上次见面,我拜托你探望宋隐。他的状况怎么样?” “……” 不对。 太不对了。 这段时间,连潮是跟温叙白通过数次电话的。 可宋隐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简直安静得不正常。 刚开始连潮以为他是被自己伤到了。 可电话里温叙白对宋隐的避而不谈,此时此刻徐源的讳莫如深,再到这数次会面,徐源只和自己谈了大致的脱罪思路,却完全没有触及更核心、更细致的东西…… 来自本能的怀疑与不安,蓦地席卷了连潮的心脏。 他一下子站起来看向徐源,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宋隐?” 徐源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将它递给连潮:“在宋隐家里,警方找到了这本书。 “连队,在看这本书前,你先听我一句劝—— “现在咱们首先要做的,是从这里出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5节 “无论你想做什么,总要先恢复自由,是不是? “看完这本书,你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连潮的眼神无比锋利。 可与之相对的,他触碰到书本封面的手指,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就像他指尖碰到的不是书,而是刀。 “你会明白……”徐源喉结一滚,开口道,“从遇见你开始,宋隐全部的作案手法。” 第200章 虚假前男友 《阴兽》这个故事很短, 连潮却看了很久很久。 徐源全程提心吊胆地隔着玻璃盯向他的表情,不敢恍神片刻,生怕他反应过激, 拒不配合, 导致整个计划都被破坏。 不过连潮一直低着头。 徐源并不能把他的表情看清楚。 他只能看见连潮的下颌线崩得很紧,目光很规律地、以某种恒定的速度读着一行行文字。 读完一遍后, 连潮很快看起了第二遍。 这回他的速度放得更慢了,目光偶尔会在某些段落上来回逡巡, 每当这个时候, 他的喉结也会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一下, 像是咽下了某种艰涩的东西。 他翻动着纸张的右手指关节泛着明显的青白,手臂肌肉线条因格外紧绷而看起来非常僵硬。 将这篇小说看了第三遍后, 连潮闭上了眼睛, 向后靠上了座椅靠背。 然后他举起双手,两只手掌并举, 盖住了整张脸。 徐源彻底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创巨痛深,隔着一道玻璃传过来,让他这个旁观者也不由感到心中一恸。 连潮维持着双手掩面的动作,维持了很久很久。 徐源好几次想出言提醒, 却终究欲言又止。 直到会面时间结束的前一刻。 连潮总算放下双手,抬起了头。 徐源蓦地对上了他那双不知何时变得通红的眼睛。 乍一看, 连潮似乎还算平静。 但仔细看去,他嘴角两侧的肌肉不可遏制地轻微颤动着, 分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稳住了现在的表情。 开口说话的时候,连潮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我要立刻见温叙白一面。” 徐源动作一顿,迟疑道:“以你现在的在押嫌疑人的身份, 直接要求见办案体系内的刑警……程序上非常敏感。” “所以需要你以辩护律师的名义提出。” 深呼一口气,连潮将手掌按在桌面上,语气上扬了几分,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理由可以是……辩护方需要与办案单位的相关人员,就新出现的重大嫌疑人的相关线索、以及本案可能存在的方向性错误进行紧急沟通,这关系到是否继续错误羁押。你比我更知道该用什么法律条文去申请。” 这一番话,连潮说得清晰而有条理。 徐源凝视他片刻,感觉到他眼神里濒临崩溃的情绪,似乎在一刻被强行收拢,全部化作了某种带着钝痛的锋利。 再度推了推眼镜,徐源终究点了头:“明白了,我可以申请一次谈话。理由是‘发现可能影响案件定性并与在侦另案存在重大关联的新情况,需当面沟通’。 “我可以推进支队给温叙白那边发函,最终让他凭借专案组侦查员的身份参与。 “但是连队,我要提醒你,这种谈话需要在正式的提讯室进行,全程会有录音录像。 “届时,你和温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关于宋隐,无论你有任何猜测,或者有任何情绪,必须用刑警讨论案情的语言去包装。 “一旦你失控,或者说破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可能立刻危及宋隐的安全。” · 两日后,连潮见到了温叙白。 提讯室方方正正的,连窗户都没有,看起来比律师会见室更加冰冷肃穆。 一张金属桌将空间一分为二。 连潮与温叙白相对而坐,徐源握着一堆文件坐在侧方。 高清摄像头从角落俯视而下,红色的录音指示灯持续亮着,空气似乎在这间屋子里短暂地凝固了。 徐源轻咳几声,走程序般介绍了本次会面的情况。 接下来他便把这里交给了连潮与温叙白。 两个人望着对方,俱是沉默不语。 后来还是连潮先有了动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温叙白紧绷的脸上:“温队,那本《阴兽》我没有看懂。 “事关重大,有劳你当面向我解释一下,这本书暗示着宋隐用了什么样的作案手法? “又或者,他通过这本书获取到了怎样的‘作案灵感’?” 温叙白喉结动了动,用很快的语速道:“宋隐在遇见你后不久,声称自己存在一个名叫joker的前男友。后来见到我,他也是这么说的。 “哪怕在一个月前的案情大会上,听我转述了我所知道的信息后,所有警察也都觉得,joker是真实存在的—— “正是joker杀了孟丽萍,也杀了宋禄,还找了孟小刚当替死鬼,让他死在了新龙村。 “宋隐通过扮演受害者,让你我,让所有人都认为,joker一直试图对他洗脑,把他拉进邪教。而他一直守住了底线,并没有被拖下水。 “多年后的现在,宋隐声称自己又被joker找上了。 “他声称他是被joker带上韦一山的游艇的。他还声称,joker并不想伤害他,与他见面,只是为了和他叙旧…… “我们当时信了宋隐的这些话。但其实仔细想想……他说的这些东西非常荒谬,不是吗? “连潮,你仔细回顾一下—— “正是宋隐开天眼般分析出来,joker会引导韦一山和张泽宇在迷宫互杀,你我这才一起策划了迷宫行动。 “由于事发紧急,张泽宇和韦一山杀人在即,我们连一整天的准备时间都没有,就匆忙带队去了迷宫。 “当然,当时在我们的视角里,我们只是阻止两个人杀人而已。这不是什么需要动用到太多警力的行动。我们只要向上级报备一下即可。 “但现在看来,我们彻底被宋隐摆了一道。 “所以连潮你明白了吗? “《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其实是不存在的。她一手捏造了这个前男友,并一人分饰两角扮演着他。 “对于joker,你我从来只闻其名,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的人,这是因为,宋隐其实也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前男友。 “当然,他不能无缘无故进入邪教,当年趁他年纪小,一定有一个角色引他入邪教……但那个人是joker吗?未必。 “总之,宋隐进入邪教后,一手策划了父亲的死。 “他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joker’,将一切都推给了他。 “他当年之所以找上李局,向他举报孟小刚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无非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 “我想,这是因为他也恰好要去考大学了,他要暂时离开淮市,不妨也就趁势让所有人以为,凶手死在了新龙村的大火里。 “总的来说,‘joker’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福音帮里的很多人都可以扮演他。 “就好比迷宫行动里,作为福音帮高层的宋隐,安排了两个人来盗画杀人。他可以指认其中任何一个是joker。只不过后来我们都认为,戴着人皮面具装成你的那个人是joker而已。 “我想更多的时候,扮演着joker的恰是宋隐自己。 “这些年宋隐一直游走在正邪两面,有着双重的身份。 “他在你我面前声称joker重新找上了他,威胁着他,只是为了利用我们。就像故事里的静子利用男主那样。 “有了这样的视角,很多事就清晰了。 “宋隐抓捕朱晨期间,不慎落水,恰好被joker救上游艇……可joker怎么知道他会在什么时间,执行什么任务? “只能是因为,那次虚假的所谓海上救援,根本就是宋隐安排的。我想是因为那幅画很重要,他要亲自参与到拍卖会中盯着它……” 连潮听完了。 他全程没有打断温叙白,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温叙白讲完这一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紧接着他抬眸对上的,却是连潮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瞳色极黑,像是吞噬了所有光亮,看得温叙白几乎心一颤。 “那么我想知道,张泽宇和韦一山是怎么说的?” 连潮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们应该见过joker。” “是。但他们每次见joker的时候,joker脸上都会戴面具,声音好像也刻意压低了。” 温叙白道,“支队的人为了搞清楚真相,按照两人的说法,制作了差不多的面具,之后让不同的刑警戴着面具,分别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压低了声音说话…… “他们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来皮下有没有换人。” “你的意思是,宋隐作为福音帮头目,能安排不同的人装成‘joker’,去与不同人沟通?” “是。我们计算过了,如果是你一人分饰两角,有时候时间上太赶了。 “就好比joker与迷宫设计师见面被拍那次,我们虽然没有找到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明确证据,但经调查,一个小时之前,你还在城市的另一头。 “虽然理论上,你有可能赶得上与设计师见面,但时间还是太赶了。有另一个人扮演你,这才合理。 “另外,韦一山还说,joker告诉他,自己在警队有内应。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内应宋隐,分明是主谋才对。” 连潮似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问温叙白:“你的意思,我在迷宫遇见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福音帮的某个人在宋隐的授意下,戴上人皮面具伪装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6节 “是。”温叙白道。 “可我自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无比真实的脸。” “当时你的身体两边都是镜子,镜子里有无数张你和对方的脸,光线又被折射得很具有迷惑性,你没有看清楚,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在迷宫外围声称见过你的王永昌和梁舟,事后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把人脸看清楚。因为当时那个joker是走在逆光里的。总之—— “总之,宋隐安排一个人扮演成你,就是想把一切嫁祸给你。这件事他早就开始做了。 “你还记得,我们去张泽宇的庄园蹲律师的事儿吧? “现在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那个时候,就有人扮成你了。王永昌和梁舟声称当时在庄园后面看到了你。 “然而真相应该是,有人扮演成你,故意支开了王永昌和梁舟,以便掩护从庄园里盗走了潜水服的同伙离开。” 身体继续前倾,连潮周身呈现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仿佛他不是犯罪嫌疑人,而依然是站主导地位的刑警大队长。 “那么温队,那些指向宋隐的物证,比如人皮面具、生物检材、书,它们的原始发现位置,有执法记录仪的全程记录吗? “物证提取前后,现场物品陈设的全局照片是否完备?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镜头中断,或者非勘查人员单独在场的可能?” 温叙白微微皱了眉,但也迎着他的目光道:“取证程序符合规范,全程记录。你有任何质疑,可以通过书面材料的方式递交。” “好,那么现在,宋隐他人在哪里?” “我不清楚。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连队,你确实被他骗了,被他利用了。但你们之间也确实存在恋爱关系。 “考虑到即便知道真相,你可能也难以相信他是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依然对他有情,甚至继续被他迷惑……因此,后续与他有关的侦查细节、追捕行动,抱歉,我什么都不能透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气氛沉默到近乎窒息。 连潮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甚至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五官好似一寸寸冻结了,整个人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点了一下头。 不过他点头的姿态非常别扭,也非常缓慢,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在抵抗。 “明白了。所以从头到尾,没有joker,没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有宋隐。 “宋隐利用我策划了一切,留下这些可笑的‘证据’后潜逃了。而你们,终于‘查明’了真相。” 连潮用的几乎全是温叙白用过的词,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砸出来的,分明不意味着认同。 闻言,温叙白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好,既然证据链如此完美,逻辑也如此清晰,我被说服了。” 连潮忽然这么开口。 他的身体向后靠回椅背,看起来像是抽离了,放弃了。 一旁,徐源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最危险的关口过去了。 然而只见下一刻,连潮用那双莫测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死寂般的眼睛看向温叙白,问:“我配合,不问宋隐逃去了哪里……但还有一个问题,问问应该也无妨。 “温队,他人现在平安吗? “大家共事一场,他也帮过你不少忙。尽管现在他的嫌疑最大,但一切尚未板上钉钉……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该有什么避讳。” 温叙白将手心掐得更紧。 他当然听懂了连潮的弦外之音。 喉结又滚动了几下,他道:“他还在逃逸的路上,想来是平安的。” “嗯。那么他过得好吗?” “应该是还好的。连潮——” “如果你们的推理有问题,如果真的存在一个joker……宋隐回到他身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你又凭什么,把宋隐推到他身边,让他过那种生活? “温叙白……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要求宋隐做了什么? 你让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近joker? 你凭什么把他推进地狱? 在把他推进地狱后,你又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一句“他过得还好”?! …… 温叙白面上血色尽褪。 紧接着在他瞳孔骤缩的注视下,连潮霍然起身,右手握拳,抬起—— “哐——!!!” 一声闷响,连潮的拳头重重打在了温叙白的颧骨上。 巨大的冲击让温叙白猛地偏过头去,几缕发丝被拳风带起。 他的脸颊迅速泛起红痕,嘴角或许磕到了牙齿,渗出一丝血迹。 徐源惊得站了起来。 连潮则继续盯着温叙白,眼眶赤红,眼里好似翻涌着惊涛骇浪。 温叙白缓缓转回头,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鲜红,然后抬头,看向角落的摄像头:“记录员。刚才发生的是私人肢体冲突,源于我与连潮之间的旧日积怨和情绪失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连潮,里面是只有对方能读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警告,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本人不予追究。 “此事与本案审理无关,请勿记录在案。” 第201章 生日的秘密 数日后, 取保候审办理妥当,连潮换好衣服,取回了手机等个人用品。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里, 而是借来充电器连上手机, 再以最快的速度开了机。 他收到了非常多的消息—— 来自亲朋好友的问候;来自同事的关切…… 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条,是宋隐发来的。 这当然在连潮的预料中。 然而当点进微信聊天框, 看见宋隐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他的心还是不免沉了下去。 旷野失去了风, 海洋失去了蓝鲸。 连潮的世界变得一片荒芜, 不知道自己的落点该往何处。 暂时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 连潮离开了看守所。 天刚下过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气。尽管是阴天, 自由的感觉终究暌违已久,值得珍惜。 连潮却似乎提不起劲,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自大门走出后,连潮拿出手机打算打车。 冷不防地,他忽然听到一声:“连队——” 回过头,连潮看到了不远外街角那辆熟悉的宾利。 紧接着有两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徐含芳和姜南祺。 连潮从律师徐源那里听说了, 姜民华已被无罪释放。 然而对于徐含芳来说,丈夫回来了, 她却又丢了儿子。 不仅如此,儿子犯的罪, 似乎足以导致死刑。 大概这段日子她都寝食难安,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不少。 姜南祺也变了很多。 一直以来他都被保护得很好。 大概是这个原因,他成长了二十几年,都没能真正变得成熟。然而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月, 一切就都变了。他不仅看起来成熟了,更似有了几分沧桑。 “连队,好久不见。你……” 徐含芳先一步开口道,“你方不方便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大概能猜到她想问什么,连潮点点头,终究答应了。 餐厅选在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包厢。 菜很快就上齐了,却几乎没人动筷。 徐含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着抖。 勉强喝下一口热茶,她看向连潮,终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队,现在没有外人,也没有录音。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外面那些传言,还有……还有他‘失踪’,是不是因为他真的……” 看着眼前的徐含芳,连潮想到的,是她第一次约自己见面时的情形—— “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队,我今天是为了宋宋才来找你的。我只是不希望他越陷越深。” “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7节 “简单的推理,我也会做。连队……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我感觉宋隐这些年一直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联系。其中就有那个‘雨夜杀人魔’!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我担心他越陷越深,我……我怕他真的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阻止他。 “我觉得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 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呢? 徐含芳是否认为,自己没能阻止宋隐,反而把他推向了那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她是否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宋隐? 姜南祺呢? 他会否相信,自己一直崇拜尊敬的哥哥,居然真的是杀过很多人的邪教头目? 如果宋隐知道这一切,又该怎么想? 连潮的眼睛似乎没有一丝光亮。 他的目光来回扫过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脸,似乎想要搞清楚他们的每个微表情。 仿佛他们但凡流露出一丁点怀疑,他就会替宋隐感到委屈。 沉默许久后,连潮反问:“你真的认为,他是凶手吗?” 这句话,连潮是替宋隐问的。 似乎也是替自己问的。 现在似乎只有他愿意试着相信宋隐是无辜的。 于是他在努力寻求认同者。 “我……” 徐含芳一时语塞。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没了言语。 一旁,姜南祺忍不住开口道:“我是不信的。至少刚开始不信。可是……可是连队,我哥他为什么跑呢?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回来解释清楚?妈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们都……” 被至亲之人怀疑,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连潮无从想象。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宋隐不用直面这一切。 这顿饭后来是三人的沉默声中吃完的。 一餐毕了,连潮先去付了款,然后他看向徐含芳问:“宋隐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就是宋禄被杀的地方,还在吗?” 徐含芳有些惊讶,但也点了点头:“在的。出了命案,房子不好转手。再说我也不想转手。毕竟我一直对那案子有疑惑,想着也许保留着那里的一切,有一天就能搞清真相……” 连潮果断道:“我想去看看,有劳你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外。 踩着雨后积水的道路一直往里走,不知不觉间,连潮跟随徐含芳的脚步,来到了一栋房子前。 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红色。 连潮一眼看到的,是嵌在这片砖红里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就是宋隐当年住过的卧室了。 按照所有人现在对他的指控——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他故意没锁这扇窗户,以便让福音帮的某个人顺着窗户怕进屋,杀了他那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 然而关于这扇窗户,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事。 宋隐告诉过连潮,他曾于12岁那年的雨夜打开这扇窗,让那个正在躲避小混混们追赶的joker躲了进来。 如果宋隐并不存在一个“前男友”,这件事难道也是他虚构出来的? 此后他每一次看见下雨、听见雨声,露出的反胃表情,难道都是表演? 再来,如果不久前宋隐登上游艇,并不是被joker强行带走的,而是出于主观意愿;如果他说的有关游艇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锁骨的那些红痕是谁制造的?难道也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呢? 自己该如何相信? 连潮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胸口沉闷的窒息感。 “连队,我们……我们进去吧?” 单元楼门口传来徐含芳的声音。 连潮近乎麻木地点点头,跟着她与姜南祺走进单元楼。 他麻木地看着徐含芳输入密码,再看着她打开房门。 “我时常来这里打扫。密码门的电池也随时充着的。这里一切都维持着原样,连队你……你尽管进来查看。” 客厅并不大,与餐厅被一个博古架隔开。 连潮进屋后,目光快速将之扫视了一遍。 他似乎能看到,宋隐当年曾蜷缩着身体躲在这间屋子沙发的角落,又或者茶几的旁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味。 宋禄正举着酒瓶寻找他。 “兔崽子你在哪儿?!滚出来!滚出来!!” 一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连潮的心脏。 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步走到宋隐的卧室前,“嘎吱”一声把门给推开了。 微光从客厅斜射进来。 清晰可见的浮尘在其中缓慢起落。 时间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凝滞了。 房间不算大,墙面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旧划痕。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被套已被收走,只剩光秃秃的床板,隐约散发着些许霉味。 走进这间房的时候,连潮步履缓慢得近乎虔诚。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扇窗。 “啪嗒”一声响,雨滴忽然打上了窗户。 命运有时候竟巧合得如此玄妙。 居然又下雨了。 淋漓的雨声中,连潮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窗前,然后缓慢地抬起手,将手掌平贴在那片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连潮却感到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12岁那年宋隐曾看到过的一幕。 那一晚的雨应该也很大。 几乎能和现在的情形能完美重叠。 贴着窗户,细密的雨声不断回响在耳边。 连潮仿佛能亲眼看见那个人狂奔而来,拍打起这扇窗户。 窗外出现了那张少年人的脸。 雨水顺着他额前漆黑的发梢滑落,淌过挺直的鼻梁,冲刷着脸上的血渍与污泥。 他看起来非常狼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连潮就这样隔着漫长的时空与少年对视。 他仿佛回到了迷宫的镜面峡谷,与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下一瞬,他看见窗外雨中的少年嘴唇开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能打开窗,让我进去躲一躲吗?” …… 连潮将掌心紧紧压在了玻璃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抓住窗外那个少年,又或者……扼住他的喉咙。 然而眼前所见皆是幻影。 连潮并不能真的穿越时空,阻止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他的呼吸似乎窒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窗台内侧。 这里有着些许积灰,但他似乎能看见,多年前,一双属于12岁宋隐的手,是如何从这里伸出去,拨开了那道锁扣—— “咔哒。” 一声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轻响,蓦地在连潮脑内炸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8节 那不是锁开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更致命的开关被启动的声音。 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从此宋隐的世界裂开一道缝,闯入了一头怪兽。 “咔哒”“咔哒”“咔哒”…… 寻常的开锁声,此刻居然成了梦魇般的存在。 连潮不由按住太阳穴,感到那里一跳一跳地传来永无止息的剧痛。 然而紧接着他想起的,是与之相似的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什么? 自己似乎不久前刚听过…… 它好像……它好像很重要。 对,它很重要,我必须把它想起来。 可它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电光火石间,连潮想起来了。 “咔哒”—— 这是徐含芳刚才开门时,门锁发出的声音。 然而在那之前呢? 在门打开之前,徐含芳按下了6个数字! 这段时间连潮实在经历了太多,大脑一直处在恍神的状态,属于刑警的敏锐暂时离他远去,以至于他居然忽视了刚才那6个数字的含义! 此时,凭借绝佳的记忆力,他回想起那6个数字,当即心跳如鼓,立刻离开卧室,冲进客厅,再蓦地对上徐含芳望过来的、显得极为惊讶的目光: “连、连队,你没事吧?你出了很多汗……” 连潮只是问:“开门密码是多少?950614?” “是。是950614。”徐含芳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密码是谁设置的?” “宋隐。当年我嫌麻烦,懒得看说明书,让宋隐设的……连队,到底怎么了?这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他哪年设的密码?” “13岁吧。我记得很清楚。他过13岁生日那天,他父亲丢了钥匙,进不了家门,在走廊里破口大骂……第二天,我就换成了密码锁,让宋宋设置的生日。” 连潮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他重新回到卧室看向那扇窗户。 窗外雨依然在下。 可他似乎看到了阳光正穿透云雾而出,让整间卧室的阴霾都无迹可寻。 连潮始终不愿相信宋隐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但他找不到任何和他持同样观点的人。 他也找不到任何真凭实据。 不仅如此,哪怕相信宋隐后来没有误入歧途成为邪教的一分子,连潮自始至终,也对宋隐当年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害宋禄一事,心存疑虑。 可是现在一切都在这声“咔哒”中明朗起来—— 宋隐不是杀人凶手。 从来都不是! 950614,这是连潮的生日。 他的那对父母太过有名,许多记者是守着他出生的。 也就是说,全国人民都可以上网查到他的生日。 包括那个joker。 连潮现在明白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joker,从遇到宋隐的一开始,就伪装成了自己。 当年他一定告诉宋隐,95年6月14日这天,是他的生日。 但那其实是连潮自己的生日才对! 那会儿宋隐年纪太小,他受到joker的蒙蔽,把青春的悸动给了他,还把房门密码设置成了他的生日。 可宋隐根本没有“故意不锁窗户”。 他反而和往常一样锁住了窗户。 然而joker根本不是从窗户进来杀人的。 他堂而皇之地走了正门。 因为他猜到了宋隐的房门密码!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只能是因为joker从大门进屋后,去到宋隐卧室,故意把窗户的锁打开,再把窗户推开,最后还特意留下了脚尖朝向屋内的脚印,以误导警方,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从窗户进来的! 他为的就是把宋隐拉下水,变成他的同谋! “咔哒”—— 齿轮合上了,转动了。 一切都严丝合缝起来。 连潮彻底明白了一切。 950614这串数字,也许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铁证,却足以在连潮心中的,形成证明一切的绝对证据—— joker根本不可能是宋隐杜撰的! 密码是宋隐13岁那年设置的。 那年连潮也不过17岁,他尚未配合父亲接受任何采访,没拍过任何广告,根本没有公开露过脸。 不仅如此,两人相隔十万八千里,生活上完全没有交集。 这种情况下,宋隐怎么可能凭空喜欢上连潮,还喜欢到把家门密码都设置成了他的生日? 排除巧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这个生日,是另一个试图冒充连潮的人告诉宋隐的。 所以,除却隐瞒了joker的真实容貌外,宋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确实遇到过joker,也确实在容易受到影响、容易被迷惑的青春少年时期,短暂地喜欢过对方。 对于宋隐的喜欢,joker心知肚明。 然而他选择的是利用这份喜欢,把宋隐推进深不见底的炼狱。 窗外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消片刻,整间屋子果然重新被阳光笼罩。 连潮心中的最后一丝一缕都消除了。 然而紧随其后而来的,是另外的隐忧。 “关于宋隐,无论你有任何猜测,或者有任何情绪,必须用刑警讨论案情的语言去包装。 “一旦你失控,或者说破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可能立刻危及宋隐的安全。” 到这一刻连潮才真正明白,徐源为何会说这句话。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温叙白为何甘愿挨那一拳。 原来他当时基于直觉猜测到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第202章 受害者共性 很快, 立夏了。 江南的梅雨季尚未真正来临,淮市却已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气息。 连潮收到了不予起诉的告知书,得以回到帝都。 不过他并没有在那边待太久, 很快就重新来到了淮市。 虽然已基本洗清了嫌疑, 但连潮毕竟被羁押过一段时间,身份十分敏感。 此外, 他还与目前的最大嫌疑人宋隐有过恋爱经历。 程序和舆情方面的阻力,导致他暂时无法恢复原职。 不过局长李铮力排众议, 多方斡旋, 最终为他争取到一个折中的安排—— 以“刑侦顾问”兼“特别调查员”的身份归队, 协助处理刑侦大队积压的旧案,并主导对相关未尽线索的梳理。 连潮的办公室仍是原来那间, 案卷与人员调度也大多经过他手。 明眼人都清楚, 他只是暂时失去了“刑侦大队长”的头衔,但实权基本还在, 一切都跟从前差不多。 话说回来,去请连潮的时候,李铮还挺不好意思开口。 只因连潮一旦回市局,工作还和从前一样多, 但薪资和奖金都会大打折扣。 他猜想连潮这样的身家,本是不在乎这些的, 但他不能替连潮不在乎,不能把这种话当做劝说的说辞。 好在连潮非常配合, 即刻答应下来。 李铮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29节 他考虑周到,在连潮回来前,还特意找了王永昌,千叮咛万嘱咐, 不能仗着现在官比连潮大就不听指挥。 “王副队,以前那些事情,我心里都清楚,只是顾及过往情面,没有多说什么……但你要心里有数啊。对案子上点心,好好配合连潮。再有什么娄子……你给我上交警队去!” 就这样,连潮重新回到了市局办公。 在其余人的眼里,他比以前更严肃、冷峻、沉默寡言了,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至少工作中如此。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张泽宇自杀了。 迷宫行动的当晚,黎欢打开了张泽宇进迷宫前递给自己的那封信。 深感震惊、大为失望之余,她也抱着尊重他的想法,按照他的嘱咐,把这封信通过自己的微博发了出去。 “这世上没有鬼神。那么就由我来要做杀死韦一山这种人的恶鬼。” “这是一个很有名、很有人气,或者说很有流量的地方。我希望这份流量能为我所用,我希望我的杀人壮举能被看见、被议论、被书写,让无数‘韦一山’看见!” …… 这是张泽宇亲笔写下的句子。 他自诩为以暴制暴的英雄,或者他期待舆论会把他包装成神,就像曾有很多人夸他是洞潜届的一颗新星一样。 然而现实是舆论全在抨击他。 “瞎了眼了,我以前居然粉了他?” “他自诩为英雄,害黎欢和李安宁的时候怎么说?”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本质还是个傲慢无知、优越感爆棚天龙人,和他批判的韦一山并没有不同!他把其他人都当成了他用来实现所谓‘理想主义’的工具人!” …… 张泽宇是否是因为这些舆论而自杀的,不得而知。 总之,在某次与律师会面结束后,他用磨尖了的牙刷,捅进了自己的颈部动脉。 去世前他借纸笔留下这么一段话:“我在墨西哥dos ojos的一个完全隔绝了自然光的洞穴里,看见过绝美的风景。 “我身处一个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世界。当我把手电筒打向身侧,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密布于岩壁上、未经世人所见的方解石结晶。 “那一刻,千万颗细微的晶粒仿若在瞬间被唤醒,它们闪烁着璀璨的碎光,如同我所能独占的,一片伸手可触的星辰。 “大概这就是我爱上洞潜的原因。 “遗憾的是,那样的风景,此生我再也看不见了。” 夏可欣、汪凤喜、马厚德接连死去。 无数人注目的迷宫展馆发生了枪击,还死了一位民警。 不仅如此,案件还涉及经济犯罪、邪教阴谋,先后有连潮、宋隐两位刑警被认作是犯罪嫌疑人。 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因为张泽宇的死,又掀起了新一轮的波澜,警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现在相关案件已由省厅方面的专案组接手,该组由省级的经侦、刑侦方面的骨干专家强强联合组成。 李铮的老同学就在专案组里。 为了打探案件相关的消息,李铮不惜动用到了偷藏的私房钱,请该老同学吃黑珍珠餐厅。 “我已经把连潮叫回去办案了,你跟我透个底,他确实没有嫌疑了,是吧?别的你不能说,这总能说的!” 李铮当然认为连潮是无辜的。 他故意用这样的措辞,只是为了打探案件相关的信息。 老同学便道:“他要是不无辜,不能放他出去啊。再说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疑点?” 李铮捧哏般顺着问:“嗯?什么疑点?” 老同学道:“宋隐消失后,警方查出了一系列对他不利的证据,再加上有温叙白的证词,现在大家普遍都认为—— “joker这个人并不真实存在,他更像是一个代号,福音帮里很多人都可以戴上面具,扮演成他。 “当然,目前看上去,这些人全都听宋隐的差遣。宋隐才是真正的主谋。 “……先不谈宋隐的问题吧。说回joker。 “先甭管joker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又或者皮下到底有几个人,既然福音帮派出了一个戴面具的joker长期在外活动,我们先假设他是一个人。 “而这个人,张泽宇和韦一山都见过很多回。” “嗯。没问题。” 李铮赶紧点头,“这两人见到的那个joker,无论是谁扮演的,总归都来自福音帮,且都怀有同样的目的。我们就先把他看成是一个人!” “嗯,结合张泽宇和韦一山的证词,这个joker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都会戴一张面具,并会刻意压低声音。 “而唯独在迷宫事件里,joker没有戴平时那张面具,而是用3d打印制造的人皮面具,伪装成了连潮。 “joker心机深沉,想借迷宫事件一次性达到多种目的——盗画,杀林喆,并将所有一切罪名,都嫁祸给连潮。 “他之所以非要杀李安宁和吕正德,是希望没人能证明连潮的时间线。” 话到这里,老同学忽然一顿,问李铮:“那么问题来了,这个joker为什么在最后的迷宫事件里,才扮演成连潮呢? “更早之前,在见到张泽宇、韦一山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扮演成连潮,而是要戴面具呢?” 李铮搞推理的能力确实不行,一时真没想明白。 他赶紧给老同学倒了杯酒精含量很少的果酒:“嘶,对啊,他为什么不呢?” “因为他无法掌握连潮的全部行踪。 “也就是说,他无法确保一件事——‘连潮一定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老同学进一步解释道,“如果可以,我想joker当然希望在迷宫里,顺手把韦一山和张泽宇解决了。 “但他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此,韦、张二人不过是他用来声东击西的工具。一旦做不到,他只能放弃。 “韦张二人很可能会活下来,这是joker早就能想到的事。 “那么他也能想到,一旦他把一切嫁祸给连潮,警方会详细盘问韦张二人,每次见到连潮的具体时间点。 “可由于joker无法掌握连潮的行踪。他也就不能确保,韦张二人与joker见面的某个时间点,连潮不会被这个城市其余地方的监控录下,或者被其他人目击。 “甚至有可能,韦一山在见joker的时候,连潮正在市局给大家开会!这不彻底穿帮了吗!” 李铮当即一挑眉:“明白了!尽管joker想将所有罪名嫁祸给连潮,但他不能时刻扮演成连潮,他只能戴面具,以掩饰自己的真实容貌。 “否则,警方前脚刚抓住连潮,后脚抓住韦一山和张泽宇一审,发现连潮居然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地方…… “警方能立刻发现连潮是无辜的,转而追查其他人!那joker就白策划这一切了!” “对。正因为这个细节,我们能认定,连潮是无辜的。” 老同学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至于宋隐……” 至于宋隐。 如果他就是策划了一切的幕后者,他会那么轻易地,将几张“人皮面具”,大咧咧地摆在自己外公住的老宅吗? 还是那句话,甭管joker是否真实存在,皮下又有几个人,姑且把他当成一个整体的人看,那么可以对他做一个侧写—— 心狠手辣,执行力强,深谋远虑,心思极为缜密。 然而宋隐手里那几张人皮面具被发现的方式,根本就不符合这些侧写。 当然,这些事情,老同学没有明说。 李铮再关心宋隐,也只能继续尝试着侧面打听。 而由于李铮当年参与过“雨夜杀人魔”的调查,还真叫他打听出来一点东西。 专案组认为宋隐身上尚存在太多疑点。 不仅如此,通过现场复勘、目击者走访等,专案组还发现了其余问题。 总的来说,宋隐是不是主谋,不能轻易盖棺定论。 考虑到福音帮事关重大,该专案组会和温叙白所在的邪教相关的专案组做频繁的沟通。 此外,他们决定从源头,把一切彻查清楚。 源头在哪里呢? 那起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连环杀人案! 那起连环杀人案原本已于九年前结案。 “雨夜杀人魔”被认为是孟小刚。 他亲口承认了这件事,随后与数名警察在新龙村同归于尽。 但现在看来,孟小刚也许只是joker找来的背锅侠。 这种情况下,从这起连环杀人案入手,也许能查到跟joker有关的线索。 由此,李铮组这个局,原本为的是向老同学套话。 然而这顿饭吃着吃着,他倒成了“被审问”的一方。 “那案子的卷宗什么的,都在市局那边呢。你们要查的话,随时过来,我们肯定配合!” 说着这话,李铮看了一眼账单,不免有些呕血。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怪不得人家能混到省厅去呢! 李铮打算吃完这顿饭,就去找连潮。 在处理积压的旧案之余,他们市局也可以着手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工作。 如果他们能先一步搞清真相、掌握主动权、乃至找到宋隐,无疑是一件好事。 当然,李铮也存了些许私心。 万一上面要追究他当年办案不利的责任,他提前查到真相,兴许还能争取一个将功补过。 然而李铮尚未找过来,连潮也已经决定对那起连环杀人案,从头做一次梳理了。 夜色已深,连潮没回家。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0节 他在办公室架了个白板,写下了疑似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八起命案。 头三起命案集中发生在2007年、2008年之间。 第一位死者是一个12岁的小女孩,晚上6点,她被母亲叫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包盐,下楼后就再没回来过。 三天后,她的尸体在小区附近的垃圾桶里被发现了。 那几天雨水几乎就没有断过。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正孤零零地在垃圾桶里淋着雨。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手臂,被留下了一个由三角形和一条竖线构成的伞状伤口。 第二位死者是个31岁的男人。 和老婆吵架后,他摔门离家,彻夜未归,次日一早,他的尸体在小巷里被人发现。 那夜同样下了雨,他的手臂也有一个伞形印记。 第三位死者是个52岁的独居女人,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儿女则在国外。 没人知道她晚上为什么会离开家,次日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躺在靠近一个广场舞聚点的河边。 她那被雨水冲得发白的小臂上,依然有一个伞形印记。 这三起案件发生后,媒体立刻将这个可怕的杀手,命名为了“雨夜杀人魔”。 相关报道铺天盖地,把那把“伞”渲染成了无数人畏惧的符号,搞得淮市人心惶惶,谈之色变。 案件的第二阶段,则集中发生在数年后的2011年。 6月的一个雨夜,42岁的孟丽萍死在了家中。 9月的一个雨夜,一个名叫周宇的62岁富商死在了文化公园。 案件的最后一个阶段,集中在2014年、2015年。 2014年12月死的是一名28岁的女教师,她的尸体被发现于海边的一个小码头上。 2015年4月,名叫石秋雨的37岁画家死在了画室。 2016年3月,宋隐的父亲宋禄死在家中。 绝大部分情况下,连环杀手之所以难以被找到,是因为他们作案具有很大的随机性,很难通过排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来锁定。 不过通常来说,受害者都有着某种共性—— 英国的开膛手杰克杀的都是性工作者,并且都是女性。 死于美国黄道十二宫杀手的受害者都是年轻人,年龄基本集中在16岁到29岁之间。 国内也有个知名的连环杀手,他叫徐广才,杀的都是外来务工的女性。 ——可是雨夜杀人魔呢? 连潮举着笔,将“孟丽萍”“宋禄”,还有死在文化公园的“周宇”这三个名字划去了。 不出意外,这三个人都是joker杀的。 joker是模仿作案,真正的连环杀手另有其人。 连潮的目光一一扫过另外五个受害者—— 他们的共性,是什么呢? 第203章 凶手的职业 排除三个干扰项后, 将五位受害者按时间顺序排列,分别是:12岁的小女孩,31岁的男人, 52岁的妇人, 28岁的女教师,37岁的男人。 这些受害者有男有女, 年龄有大有小,职业各异, 乍一眼看去, 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不仅如此, 连潮记得,以前他听李局说起过, 当年办案的时候, 他们曾把所有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在地图上圈出来,以便匡算凶手的活动范围, 推测他的住处和身份。 然而一番分析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发现。 只因受害者死亡的地点,位于淮市的天南地北,可谓毫无规律。 连潮正盯着自己写的板书思忖, 办公室门被叩响。 “请进。” 抬头一望,他看到李铮朝自己笑了笑。 至于他的身后, 跟着蒋民、乐小冉、郭安全,还有卓宛白。 不比其他几个, 卓宛白看起来状态格外不好。 毕竟她是宋隐的亲徒弟。 这次的事估计也对她产生了很大影响。 “连潮,是这样,现在我们要配合专案组,梳理一下‘雨夜杀人魔’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刚调阅了相关卷宗,没事儿,大大方方查,不需要有其他方面的顾虑。 “你带着蒋民他们过一下整个案子吧,然后领着他们一起梳理。” 写有连潮板书的白板被推到了会议室。 众人接连进入其中坐下,听连潮讲述起大致情况。 就连李铮也坐在一边旁听。 过程中蒋民他们听得认真,遇到问题会立刻举手,看不出心中怀有任何芥蒂。 见到这样,连潮心里毕竟是宽慰的。 毕竟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没有怀疑自己。 然而,当目光掠过会议室里的众人时,连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很快他明白过来—— 这里少了一个宋隐。 只不过少了一个宋隐。 会议室却一下子显得空了很多。 从前开会的时候,宋隐经常拿着手机玩连连看,看起来像是不专心、开小差、不把领导放在眼里。 但那其实只是他用来梳理逻辑的方式。 此时此刻,盯着某个空荡荡的座位,回想起自己刚见到宋隐这样时,总是忍不住叫他起来发言,以检查他有没有认真听讲的样子,连潮嘴角勾了勾,紧接着心脏却是一酸。 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连潮强迫自己回过神,看向众人问:“所以,关于受害者,大家有发现什么规律吗?” 蒋民先道:“受害者的年龄、性别、职业通通没有共性,但是吧……但是凶手既然每次杀完人,都会留下一把伞,这说明他还是有遵循仪式感的一面。 “那么按理,他在挑选受害者上面,也在遵循着什么规律的,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挖掘出来。 “嘶……不好意思啊,我好像说了句废话。那什么,我抛砖引玉,大家伙一起想呗!” 卓宛白大概一直憋着什么,这会儿忍不住了,不由有了情绪发言:“要是宋老师在,肯定马上能发现问题。 “现在好多人都在说,他才是雨夜杀人魔……谣言真是越传越离谱。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起连环杀人案发生的时候,宋老师才几岁啊?!” 会议室的氛围因她的这句话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乐小冉赶紧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慰,蒋民等人则是赶紧瞧向了连潮,观察起他的表情。 大家的眼神基本都是以担忧为主。 卓宛白的这番话,分明在戳连潮的心窝。他们其实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 换做从前,会议室有人情绪发言,或者谈与会议内容无关的人和事,连潮是要批评的。 可这个时候他终究顾及不上这些。 因为他也在怀念宋隐。 他会忍不住想,如果宋隐在,他会怎么分析呢? 目光重新落在了虚空中的某处。 连潮仿佛看到宋隐真的出现在了那里。 宋隐端正地坐着,他的一双漂亮眼睛像拢着雾,看人的时候永远显得不专心。 然而他也永远能快速切入案情的关键点。 只听他开口道:“嗯,这五个受害者分别死在路边的垃圾桶、小巷里、河边、码头、画室。 “李局曾说过,受害者死亡的地点,毫无规律可言。 “但其实没有规律,本身也是一种规律。 “就比如……凶手的身份,会不会是出租车司机之类的角色呢?司机成天开着车在淮市到处晃,趁着夜深人静,他可以把尸体抛在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 “这五个人里,除了最后一个画师死在画室,也就是死在室内以外,其余都死在户外,这其实就是他们的共性。 “另外大家看,尤其是前三起案子,外出买盐的少女,和老婆吵架后离家的中年男人,夜晚自行出门的52岁妇人…… “他们在行动线上,有非常清晰的共性—— “天黑时离家,继而被害。” 会议室里,连潮一边在白板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下案情脉络,一边与脑海中的宋隐共同说出了这些分析。 “嘶……连队说得很有道理啊!不过,如果是出租车司机,我有一点没想通。” 蒋民先道,“具体分析之前,我先说个前提啊—— “头三起案子,集中发生在2007年、2008年。三个受害者手臂上都有伞形标记,又都死在雨夜,媒体这才想出了个‘雨夜杀人魔’的名头。 “数年后,孟丽萍和周宇死在2011年,宋……宋老师的父亲宋禄,死在2016年。 “这三起命案,真凶是在模仿杀人,又或者说,他把自己犯的命案,嫁祸给了真正的‘雨夜杀人魔’。 “至于那位死在海边的女教师,以及死在画室的画家,理论上讲,也有凶手模仿杀人,或者嫁祸给连环案的可能。 “所以,我觉得这两个案子,有可能会对我们整体的分析造成干扰,我们可以先将它们暂放,集中梳理头三起。” 乐小冉率先附和:“同意。那就先分析头三起。话说,如果凶手是出租车司机,你觉得哪里说不通?”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1节 蒋民扭过头看向她道:“你想啊,这三起命案,死者死亡的地点,都在自己家附近。 “他们应该没想要走很远吧,为什么要打车?” 乐小冉想了想,果断道:“不对。首先,那个和老婆吵架后离家出走的男人,是有可能打车的。 “至于买盐的小女孩……搞不好她被出租车司机骗了。司机以带她去大超市买好盐之类的说辞,把她骗上了车。 “那位妇人也是这样。现在还搞不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离开家。也许她还真有打车去哪里的打算。” “可是、可是……” 蒋民想起什么,看向白板,眼睛一亮,发现什么细节后,当即道,“等等,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位离家出走的男人,他的尸体虽然是次日一早就被发现了……但那个小女孩的尸体,是三天后,才在家附近小巷的垃圾桶里发现的!” 话到这里,蒋民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如果凶手真是出租车司机……这意味着他先使手段把小女孩骗上车,带到其他地方杀掉,最后再把尸体……送回了她家附近。 “我去,有点细思极恐啊。他为什么要非要这么做?!” 杀了人,还非要把尸体送到受害者家的附近。 如果真凶真是这么做的,心理状态无疑值得注意。 任由众人又讨论了一阵子,连潮轻叩桌案,总结道:“出租车司机,只是可能性之一。 “总的来说,凶手应该至少具有三个特性—— “第一,高度的机动性。 “第二,对淮市各处的路线非常熟悉。 “第三,能够不受怀疑地在夜间四处活动。 “大家可以据此总结一下,真凶可能是什么职业的?” 这回郭安全首先发言:“除了出租车司机外,还有夜班送货员、货车司机、夜间巡逻的保安…… “啊对,还有环卫工人,以及其余类似的,需要经常出外勤的职业,修路的、维修电路的……嘶,可能性还真不少!” “郭安全,会后你带领大家,再把凶手可能涉及的职业做一次详细梳理,每个职业后面要进一步标注‘可行性分析’,并给出‘可行性评分’。” 连潮做起了工作部署,“比如,如果凶手是扫地的环卫工人,他这样的身份,能以什么理由骗走一个下楼买盐的小姑娘?如果想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可以暂时给0分。 “打分区间按0到5来吧。5分意味着可能性极高。后续我们会先从5分的职业开始逐一排查。” 连潮再看向蒋民和乐小冉:“我同意蒋民刚才的建议,头三起命案发生后,媒体打出了‘雨夜杀人魔’的名号,还公布了三具尸体手臂都有伞,且凶案都发生在雨夜的细节。 “介于此,后面的案子,都存在模仿杀人,或者嫁祸的嫌疑。因此我们先重点分析头三起案子。 “你们二人带队,先详细研究一下头三起案子的卷宗。 “把三位受害者的生平、社会关系、平时的生活习惯等,做一个详细的梳理。 “必要时,要重新走访一遍认识他们的人,务必把每个细节都核实清楚,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就我目前看到的情况而言,小女孩的父母称她听话懂事,绝不会跟着陌生人乱跑。 “在情况属实的情况下,如果凶手是出租车司机,他恐怕不能轻易把小女孩骗上车才对。除非他是小女孩认识的人。因此务必要把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再梳理一遍。 “这女孩年纪小,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从这里应该不难入手。 “当然,上述分析有个前提,那就是小女孩的父母没有撒谎。实际办案中普遍存在一种现象——受害者的亲朋好友,会在面对警方、面对媒体时,将受害者的形象进行美化。 “‘我女儿这么听话,你们一定要替她找到凶手。’ “‘她这么乖,凶手怎么忍心下手?他如此残忍,必须得到严惩!’ “受害者亲属的心情,以及这么说的原因,我们能理解。但这种细节上的问题,确实会对破案构成干扰。 “因此,针对这些人,比如小女孩的父母,也要再做一次问询,务必问清楚真实情况。 “但是要注意一点,时隔这么多年再找上他们,无异于二次伤害,措辞和态度上,一定要谨慎。” 连潮再看向胡大庆:“当年很多地方都没有监控,技术组能做的似乎有限。不过你可以和小组的人讨论一下,看看能在哪里使上力。 “比如痕检方面,你们和痕检人员一起复盘一下当年的相关现勘细节,有疑点立刻上报。” 最后,连潮看向的是卓宛白。 触及对方目光的那一刻,卓宛白下意识低下了头。 被关押的连潮被无罪释放了,宋隐却顶着罪名消失了。 尽管不了解真实情况,但卓宛白本能地替自己的亲师傅委屈。 如果不是连潮,宋隐也许还能继续在这里当她的老师。 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对于能正式成为市局的一员,原本是感到非常高兴的。 她哪里想到,她的老师却竟如此突兀地离开了市局。 对于卓宛白的想法,连潮大概能揣测一二。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最终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公事公办地道:“卓宛白,你负责把所有受害者的尸检报告详细研究一遍,看看有没有疑点。 “当年办案留下的各种证据都还在,必要的话,可以做二次检验。 “好了,大家辛苦了。 “今天先到这里,散会!” · 广省某沿海县城。 “八方来财”麻将馆。 宋隐化妆成老人的模样后,走进了麻将馆里。 这里大多都是老人,自动麻将机取代了传统手搓麻将的声音,“碰”“杠”导致的麻将落桌的“啪啪”声依然不绝于耳。 这种市井的热闹,往往会让宋隐生出自己尚在人间的错觉。 “呢位先生揾边个呀?” “我搵珍姐。” “珍姐啊?去买凉茶喇,你等佢一阵啦。要唔要过嚟打几圈麻雀呀?” “好啊,等我陪下你哋打几圈。” 宋隐坐下来陪人打麻将。 顺便等着前去买凉茶的线人珍姐回来。 现代的刑侦技术非常先进,joker知道,他不可能真把全部嫌疑都嫁祸给连潮。 他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无非是给自己争取时间—— 处理完内陆所有的生意,或者问题,然后逃去对他来说绝对安全的地方。 如果不是宋隐的介入,连潮短期内不会被无罪释放。 就算检方真的起诉了他,律师那边也会想尽办法找他无罪的证据,官司打起来是场拉锯战,也许几年都不会有结果。 这段时间,足够joker处理好一切了。 同理,宋隐也没指望他的小把戏能骗过警方多久。 就拿3d打印一事举例,他是在迷宫事件后,才下定决心要自己对付joker的。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去姜家工厂,临时安排姜南祺打印了几张面具。 他虽然要求姜南祺抹去了系统数据,并对于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找了其他理由。 但一旦警方深入调查下去,比如通过交警系统,查到他于什么时候去过工厂,总能慢慢还原真相。 不过,只要能骗过警方一时,对他来说就够了。 一方面,他这么做之后,连潮能尽快脱罪。 另一方面,他能借此骗取温叙白的信任,让他以为自己会去当卧底。 但宋隐只是想让温叙白掩护自己逃离省厅的追捕而已。 谁知道joker还有什么后招? 宋隐不愿再赌,也不愿再看到其他人为此牺牲。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杀了joker。 不久后,宋隐碰了一张牌。 恰逢珍姐提着一大袋凉茶进来,笑容可掬地把袋子里的凉茶一杯杯发了下去。 发到宋隐这桌时,她头一抬,猝不及防见到宋隐,当即愣住了。 反应过来什么后,珍姐脸一白,转身就要走。 下一刻宋隐开口道:“你惊乜嘢啊?我个样系唔系令你谂起我阿公?” 你怕什么? 看见我的样子,你是不是想起了我外公? 作者有话说: 粤语部分是找翻译软件翻译的,如果有问题,请广东香港的读者指正,嘤! 第204章 帮我找到他 “对不住, 手气真不好,我果然不适合打麻将。珍姐,你来替我打? “我找你, 没别的事儿, 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儿子已经把钱还给我了。他让我替他转告你, 你不用操心。 “呐,茶钱给你。话带到了, 我也就先告辞了。 “等等, 差点忘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 “离开家乡这么久,他最想念的, 就是你烧的小黄鱼, 用早市最新鲜的鱼做的那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2节 说完话,宋隐从珍姐接过凉茶, 给了她二十块,也就离开了这间铺子。 次日早上6点,宋隐去到了当地最大菜市场。 他看似在鲜货水产区挑选东西,其实是在等珍姐。 昨天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并非真的是在替珍姐的儿子递话,而只是在暗示她见面的地点。 说起来, 宋隐认识珍姐,这事儿要追溯到他15岁那年。 由于上学上得早, 宋隐那会儿已经念高一了。 学校管得严,宋隐没能把手机带进学校。 入学当日,他参加了高一的摸底考试,晚上回到家, 打开手机,这才看到joker给自己发来的消息: 【徐爷爷身体不舒服,没能联系上你,给我打了电话,我送他去了医院,他得了心肌炎,现在已经住院了】 徐含芳的倔,恐怕是从父亲徐若来身上遗传过来的。 这些年来徐若来一直跟徐含芳赌气,身体不舒服,宁肯联系一个不算熟悉的外人,也不肯联系自己的女儿。 宋隐当时怨着自己的母亲,算是跟徐若来倔到了一块去,也没跟母亲多说什么,直接从家里跑了出去。 打车去到医院,宋隐看到了仍在病房守着的joker,不免十分感激:“麻烦你了。你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没关系,不用和我客气,你明天不是还有考试吗?” joker朝他淡淡一笑,“你陪你外公一会儿,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这两天休假,没什么事,可以留在这里陪床。” 徐若来面色苍白,表情倒是颇为宽慰:“多亏了连潮啊!我本来还不想来医院的,是他非要送我来……好在是及时来了,不然我这回还真麻烦了! “可惜咯,我最近都不能动了!医生说这个病必须静养! “诶宋宋,先别管我,你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 徐若来的心脏本就接受过搭桥手术,这回又感染了心肌炎,绝不可掉以轻心,以至于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 这期间,宋隐还要上学,医院的很多事情,都要靠joker去跑。 一日放学,宋隐去到校门口小卖部的寄存处拿到手机,joker掐着点打来电话:“我今天要去打工,没去陪徐爷爷。不过你放心,我给徐爷爷找了位护工。她叫珍姐。是我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她受过训练,非常专业。” “打工的地方?那家素斋店吗?” “是的。珍姐是广省人,信佛,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唯一的问题是普通话不好,不过应该不影响交流。 “她是个苦命人,前夫抛弃了她,她来淮市投奔儿子,但儿子结婚后也不太管她……徐爷爷想找护工,我就推荐了她,想着她也能顺便挣点钱。” “嗯好,我知道了,有劳你。我马上去医院。我打算买些吃的带过去,珍姐喜欢吃什么?广式的?” 那日,宋隐去茶餐厅打包了很多吃的。 去到医院后,他也第一次见到了珍姐。 那时候珍姐大概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普通的化纤质地的衣服,脚上则是塑料凉鞋,朴素得近乎寒碜,但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宋隐到的时候,她刚用热毛巾为徐若来擦完脸,拧毛巾的动作暴露了她粗糙的手指,看得出她生活得一直不易。 “啊,这就是宋宋吧?你好你好。刚一直听徐生说起你。” 珍姐转过头来望向宋隐。 她的普通话果然很不好,有些拘谨地笑着,这笑容让她脸上细密的皱纹看起来更多也更深了。 “你好。有劳你照顾外公了。”宋隐把吃的放在床头柜上,“我带了些吃的。请用。对了,怎么称呼你?也叫珍姐?” “都好。都好。” 珍姐端起脸盆,“我先去把毛巾洗一下!等会儿我先喂徐生吃!” 自那之后,徐若来便一直由珍姐照顾。 珍姐接受过专业的护工培训,为人朴实,干活勤快,宋隐也就格外放心。 在她的照顾下,徐若来康复得很快,出院后几乎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宋隐为此还特意请了珍姐和joker吃饭。 后来徐若来干脆把珍姐聘为了住家保姆。 宋隐敏锐地感觉到什么,找了外公私下商谈:“外公,多年来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其实是不放心的。你如果喜欢她,我觉得其他方面不是问题。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珍姐的儿子好像欠了很多外债,虽然她儿子不孝,不管她,但她放不下儿子,老想把赚来的工资贴补过去……这方面,我还是有些顾虑的。 “就算珍姐朴实,没别的想法,我担心她儿子知道你们的事儿后,会打你财产的主意。” 对于宋隐这番话,徐若来倒是哭笑不得:“什么‘我们的事儿’?你年纪小小,想法还挺多,我和阿珍可没没事儿。 “一年内我都干不了重活了,院子完全没法打理。还有,我那些作品,材料……都需要力气。 “阿珍踏实能干,这些活都能做,我才请了她的。我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余下的时间还要用来出些好作品呢,可没时间谈风月啊!” …… 那个时候,宋隐不知道joker“打工”的那家素斋店有问题,当然也不会想到,珍姐居然也是协会的一员。 在脑中回忆了一遍与珍姐初次见面的样子,宋隐挑了几条大黄鱼。 他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挑鱼的妇人,正是珍姐。 其后,两个人装作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边逛着海鲜市场,一边低声交谈着。 “你怎么找过来了?你真是——” “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先后托了几个本地外卖员找你,可你一直不回应,没办法,我只能亲自去。” “你……你想知道他是不是活着,想知道那个大明星和他父亲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我都告诉你了。我甚至给你说了‘啵啾小人’的事。你还想做什么?! “宋宋,我劝你一句,淮市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听说了,你不要做以卵击石的事……” “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怎么能找到他。” “……” “你只要告诉我这件事而已。” “我不会说的!” “哪怕是为了我外公。” “就是为了你外公,我才不能说!宋宋,你会说我这边的方言,还是我当年教的……我拿你当孩子看,你别为难我。你也别为难你自己。” “我查到你儿子的下落了。你让我找到那个人,我就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儿子躲债躲去了哪里。” “你——” “珍姐,无论如何,你在这里都不安全了。你既然关注到了淮市发生的事,应该能知道,我破坏了他的一部分计划。 “我的介入,减少了他逗留淮市的时间,以至于不得不仓促离开。他应该有很多事都还来不及收尾,也就没顾上做内部清算。 “可你了解他,等他忙完,他早晚会找上你的。毕竟他应该能想到,如果有人愿意帮我,只能是你了。 “所以,你务必要帮我找到他。 “作为交换,你可以按着我教你的办法,在不被协会追踪的情况下离开这里。你可以去和你的儿子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团聚,彻底告别这段畸形的人生。” 珍姐挑了一些虾,交给了老板称。 付款前,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不远外的宋隐。 风从敞开的侧门灌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涩腥气,拂过他苍白的脸。 她认识宋隐的时候,宋隐才15岁。 一晃十年过去,现在他居然已经快25岁了。 如今的宋隐,轮廓比少年时锋利了太多,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见一丝光,深得让人心惊。 察觉到什么,宋隐回过头来,对上珍姐的目光。 珍姐叹了一口气,扫码付过款,接过虾后低着头往前走了:“去我那里。我做炸虾饼给你吃。我记得你从前很爱吃我做的这道菜。” · 另一边。淮市。 蒋民和乐小冉一组,对连环杀人案里,最早遇难的三位受害者的资料进行了详细的梳理。 第一名受害者叫林晓晓,被杀时年仅12岁。 她住在老城区一个名叫芳华苑的小区。 该小区建于90年代末,居民多为工薪阶层或退休职工,邻里关系相对熟络。 父亲林建国原为市机床厂的技术员,后来下岗了,去到了朋友开的汽修店帮忙,性格内向,不善言辞。 母亲王秀娟是百货公司售货员,她的性格较为强势,是家庭主要决策者,对女儿期望高,管教严格。 林家的经济状况一般。 不过夫妻俩对孩子很好,尽全力为她提供了,他们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学习条件。 根据老师、同学及多数邻居回忆,林晓晓是个文静、听话、有点胆小的女孩。 她的成绩中等偏上,语文成绩尤其好。 学校的人际关系方面,她亲和力强,性格也好,没听说与谁发生过矛盾,也没听说曾遭遇过校园霸凌。 她与班上三名女生的关系尤其好,在她被杀后,那三名女生一度出现心理问题,先后请过一段时间的假,调整好了才重新回到学校的,差点为此耽误小升初考试。 除了学校的老师同学外,林晓晓认识的人,有小区门卫,门口超市、小卖部的工作人员,以及同小区的邻居。 她与同单元502室独居的退休老师陈爷爷较为熟悉,65岁的陈爷爷偶尔会辅导她数学作业,还送过她旧书。 除开亲戚,林晓晓平时接触较多的,还有父亲所在汽修店的工友,他们偶尔会来吃饭。 至于母亲那边的同事,不仅会过来串门,林晓晓还经常与她和母亲一起逛街。 当年一番排查下来,并没有发现这群人中谁有明显嫌疑。 没有任何人和林晓晓本人,或者她的父母有过深仇大恨。 蒋民和乐小冉找上了林晓晓的父母。 他们已搬离了当年居住的小区,换了个中档小区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3节 尽管通过这种手段避免了“触景伤情”,但两人看起来都老得超出了真实年龄,这些年显然都活在煎熬里,看来当年“雨夜杀人魔”死在新龙村的报道,并没有让他们释怀。 当听说杀死女儿的真凶或许另有其人后,夫妻俩的情绪相当激动,对警方的办案能力也不免有了怀疑。 这导致蒋、乐二人并没能问出太多问题。 他们坚称女儿非常听话,绝不可能跟着陌生人走,其后便赶走了蒋民和乐小冉,让他们莫要再上门叨扰。 碰了一鼻子灰,两人也没气馁,他们即刻去到了林晓晓当年住的芳华苑,就近找了家餐厅吃饭。 很多街坊还没有搬走。 他们在这里,没准能打听出什么。 “小冉,你现在怎么想?”蒋民点完菜后问道。 乐小冉想了想,道:“我觉得连队怀疑得有理由。母亲非常强势,斩钉截铁说女儿绝不会跟陌生人走…… “那会儿我注意到,旁边的父亲有些欲言又止,估计这方面有些玄机。我们不能光看卷宗,恐怕还得把林晓晓当年的老师同学什么的,全都找一遍,重新做一次问询!” 第205章 油炸鲜虾饼 乐小冉和蒋民特意挑了个老字号的私房菜馆。 来之前他们特意打听过了, 老板在这里已经经营十年以上了,也许会对林晓晓有印象。 吃过饭,简单做了些讨论, 他们也就找上了老板。 老板果然对林晓晓有印象。 “哎哟, 那会儿我店面还在对面,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大, 我是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用心做,才到现在这个地步, 餐饮这行, 挣得都是辛苦钱呐! “……哦对, 你们问林晓晓是吧?我记得她的!不记得也难,当时我记得是有家卤菜店的大婶去扔垃圾吧, 一嗓子把我给嚎醒了……我就下楼去看了, 哎呀,太吓人了… “这孩子可惜了呀……我记得吧, 当年她父母工作都挺忙,有时候他们懒得做饭,就会带孩子来我这儿吃。” “孩子是不是听话?那肯定老听话了。 “她妈是个母老虎呀,把她爸训得服服帖帖的, 她跟她爸一样,凡事都听她妈的! “我感觉她挺怕她妈的…… “有次她放学早, 路过我这里,就问我五金店在哪儿, 那里的人能不能帮她开锁,说是把钥匙弄丢了! “都是街坊邻居,我帮她打110请了人开锁,还把她叫进店里跟我们吃了顿员工餐……她挺礼貌的, 一直向我道谢,但一张小脸煞白,跟我不断强调,她弄丢钥匙的事儿,千万不能给她妈讲。不然她妈会训她训个没完!” “她成绩不错,也听话懂事。不过吧,我感觉她老是心事重重的,过得不是很快乐。 “估计是她母亲对她要求很严格的缘故。 “害,要我说,孩子还是要快快乐乐地成长嘛。知识什么时候都能学,童年可就只有一次啊! “啊对了,我想起了一个细节,有次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在我这儿吃饭。她说自己吃花生过敏,她妈不信,非要逼她吃,说哪有那么娇气,把她都惹哭了…… “后来还是我说我家的醋泡花生没腌好,没上这道菜,这事儿才这么过去。 “害,真是的,万一她真过敏了,到时候追究我的责任,说我们食物有问题,那我不冤枉了?” 作别老板后,蒋、乐二人又找上了林晓晓当年的同学。 在班上,林晓晓有三个最要好的朋友。 其中两个现在都在外地读大学,只有一个在本地,蒋民他们也就先找上了她。 此人叫杜思雨。 林晓晓的年纪永远停留在12岁。 杜思雨如今则已经21岁了。 今天没课,她正好回了家,也就在家里见了两位警察。 “爸妈不在,我那什么……给你们切点水果?” “不用吗?哦,好,那我给你们倒点水吧!” “什么?凶手不是已经……哦好的,我明白了,难为你们还在为晓晓的事儿奔波……” “说起来,其他小学同学,我基本都快忘光了,但晓晓还是记得的……那真是我遇见过最可怕的事了。” “林晓晓平时性格啊?挺懂事、也挺早熟的,是老师眼里很省心的那种小孩子。她成绩不算拔尖,不过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她值日的时候,班里的卫生总是会被打扫得最干净。黑板报,她也会很用心地制作! “大概是因为阿姨管得严吧。家长会的时候,她妈妈还作为家长代表,去讲台上发过言呢。班主任一直夸她妈妈来着,说学校的教育固然重要,家庭教育也必不可少,晓晓的妈妈做了很好的表率!” “晓晓有没有怨过她妈妈呀……这我不清楚,总之她没有在我这里骂过她妈妈。吐槽和小埋怨可能有过吧,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确实有点记不清了。” “哦,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我和晓晓有次一起去校门口的报亭,那里违规进了一些日漫,很多都有点血腥暴力。我差点吓哭,晓晓居然看的很起劲。” “对了,她还喜欢听摇滚和rap!我感觉吧,她内心深处,有某种叛逆的劲儿!” 当晚,蒋民和乐小冉回到市局。 他们把一整日问询下来的结果做了整理,也向连潮做了汇报。 听完详细汇报,连潮果断道:“你们的怀疑有道理。有时候往往是一些看似简单的细节,会给破案带来重要作用。 “有必要对林晓晓的父母再做一次问询。 “他们这种情况,适合逐个击破。 “这样,我明天带你们去找一下林晓晓的父亲。” 作别连潮,蒋乐二人没立刻下班,而是又一起详细研究起另外两名受害者的资料。 第二名受害者叫赵志强,被杀的时候31岁。 他住在锦绣花园,这在当年是相当不错的中档小区了。 赵志强是某中型私营企业销售员。 他的工作压力比较大,收入不算稳定,主要依赖提成。 他的妻子叫刘美玲,案发时29岁,长得非常漂亮,是私立幼儿园的老师,据说婚前在男女关系上有些随便。 刘美玲的原生家庭一般,小俩口买房时,他们提供不了什么支持。 小俩口的收入加起来并不算高,年纪轻轻也并无太多存款,之所以能住进好小区,首付靠的还是赵志强的父母。 由于刘美玲的那些传闻,赵志强的母亲一开始并不赞同他们的婚事,后来是由于儿子的坚持,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不过婆媳关系非常紧张。 赵志强非常爱妻子,一直站在她那边,为此不惜与父母翻了脸。 某次过年,双方大吵一架后,赵志强的父母直接搬去了城市的另一边,很少与他们见面。 按理说没了父母这层阻碍,夫妻俩感情应该更好,但实际情况完全与此相反。 究其原因,还是跟钱有关。 赵志强父母不再给小两口任何金钱上的帮衬,于是夫妻俩开始频繁地为了钱争吵。 据邻居反馈,曾多次听到刘美玲破口大骂: “人家都能买那个包,我为什么不可以?又不是什么奢侈品,几千块而已!” “你去给你妈道个歉,又能怎样?” “我嫁进你家是来受苦的吗?!” “幸好咱俩还没要孩子。不然孩子生下来也会跟着吃苦!” …… 每次和妻子吵架,赵志强都会离家出走,有时去网吧通宵,有时找朋友喝酒,有时什么也不干,就在街上或者公园的长椅上坐着。 案发当晚,赵志强与刘美玲因“要不要换车”发生激烈争吵后,摔门而出。 他没有带钱包,只带了手机和烟。 刘美玲以为他像往常一样天亮前就会回来,并未出门寻找,谁料他居然会被杀。 警方曾对刘美玲展开细致的调查,未发现明显嫌疑。 此外,警方也对她是否真的“水性杨花”一事做了调查,以便核实“情夫杀人”的可能。 一番调查下来,刘美玲喜欢和同事们攀比,有些虚荣,不过其余针对她男女关系混乱的说法,则属于子虚乌有了。 警方连谣言来源都查到了—— 赵志强的前女友对他余情未了,想破坏二人的婚事,这才造了这种黄谣。 此外经过调查,这位前女友并无作案时间。 赵志强的父母也没有杀人嫌疑。 他们狠心断掉儿子的资金来源,不给他发生活费,也不帮忙支付房贷,只是想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贫贱夫妻百事哀”,借此希望他看清妻子的真面目。 他们不是真的恨他,并没有杀人动机。 赵志强的死讯传来后,老两口双双都进了医院,一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痛骂刘美玲,认为是她害了自己的儿子。 其余社会关系方面,赵志强作为销售,与同事之间确实存在竞争。但无直接证据显示他们中谁有嫌疑。 另外,赵志强有信用卡透支和少量私人借贷的情况,但未到被激烈追债的程度。 他偶尔抽烟,陪客户的时候会喝酒,但本人没有酗酒习惯,性格也算不错,没和人结下什么仇怨。 也因此,当年只能认为“雨夜杀人魔”是随机作案。 凶手可能根本不认识赵志强。 第三位受害者叫周桂芳。 被杀的时候,她52岁了。 丈夫早逝,儿女均在国外,她独自居住在淮市西区沿河老街的退休安置房里。 周桂芳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知识分子,为人清高,性格要强,不愿过多打扰子女,也不喜欢向邻居诉苦。 当然,也许在她自己眼里,她的生活不仅不苦,反而很充实。 她给自己报了很多班,学做咖啡、做西点,学太极拳、八段锦,还学书法和绘画。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4节 每天早上她会准时出门上各种课,一般会在下午5点回来,偶尔晚上会再出门散个步,大部分时候则是待在家里。 总的来说,周桂芳与子女在情感上的关系还不错,他们经常进行视频沟通,不过生活上彼此非常疏远。 她和老邻居们基本属于点头之交,她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不喜欢和她们聊家长里短的事,曾声称那是浪费生命的行为。 周桂芳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其余亲戚和她相对疏远。 她偶尔会和在学习新知识的地方,比如淮市文化宫认识的朋友、老师们出门喝茶。不过彼此关系并不亲近,也就谈不上结仇。 除此之外,和她有过交集的,也就剩下定期上门探望的社区工作人员,偶尔上门推销保健品的人员,以及小区保安、送快递一类的人员了。 周桂芳晚上很少出去散步,就算要出去,8点之前也肯定要回家。 但案发当晚,小区保安、乃至多位邻居都目击,她是晚上9点半才出门的。 基于此,当年警方曾试图以此为切入点进行调查,不过并没有什么结果。 没发现有人通过周桂芳打电话、发信息,或者其他方式约她出门,这似乎只是个偶然事件。 先后看完详细的卷宗,乐小冉和蒋民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凶手到底是怎么选中他们三个的?” · 另一边,这日中午,温叙白在省厅办公。 他通过加密设备,收到了宋隐发来的信息: 【已与线人完成接洽,有问题我会及时告诉你】 温叙白当即买了去广省的票,与此同时回复道: 【别轻举妄动,任何行动听我指示来,我马上到广省联系当地警察,你那边有任何问题,立刻告诉我,我会第一时间安排支援】 很快他又收到了宋隐的回复: 【掩护我的线人平安离开即可】 【等你到了我们再联系】 简短的沟通结束,温叙白立刻离开办公室。 他就住在省厅的宿舍楼里,上去后立刻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离开。 谁料刚出宿舍楼,他迎面就撞上了连潮。 连潮站在逆光中,修长挺拔的身体像一把利刃。 他目光中的凛冽更甚利刃。 眼神扫过温叙白手里的行李箱,连潮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往上抬,对上温叙白的眼睛:“要出差?去哪儿?” · 广省沿海某县城。 这里本就比淮市要炎热许多。 午后的厨房更是显得闷热异常。 炉火上,锅中的油正在翻滚着。 鲜香的味道溢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珍姐正在准备用来招待宋隐的炸虾饼。 桌案上放着调好的面糊,呈金黄色,里面拌着葱花和已经去掉了虾线的鲜虾。 珍姐弯着腰站在灶台前,动作娴熟地操起一把旧瓷勺,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转,将之滑入热油—— “滋啦!” 诱人的声音瞬间爆开。 面团在滚油中迅速膨胀,边缘泛起细密的金色泡泡。 珍姐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上额头,再顺着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最后滴落在油腻的灶台上。 她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新的汗水立刻又渗了出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珍姐再舀起一勺面糊。 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朝后倾了一下。 于是后腰处那把枪的触感就变得格外明显。 “珍姐,继续做虾呗!真香,什么时候我也尝尝!” 用枪口抵住她的男人笑了笑,随即微微向后一撤,又道,“哎呀,你怕什么呢?早就说好了,你帮着我们骗宋隐,不是吗?就像你以前骗那个老头子一样!哈哈——” 珍姐未动声色,只是额头上的汗滴得更多了。 很快,一盘虾饼炸好了。 珍姐将它们捞出,沥油,堆在白瓷盘里。 一盘黄澄澄的油炸虾饼热气腾腾,无比鲜香。 然而在枪口无声的催促下,珍姐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从调料架上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盐罐里,捻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再均匀而迅速地往虾兵上洒了下去。 粉末很快融进滚烫的油脂,消失不见。 珍姐重重地把头低下去:“做好了。” 第206章 有一座海岛 薄暮时分, 橙色的暖阳从大楼间的缝隙照进小巷。 宋隐披着斜阳走进小巷,登上那栋居民楼的楼梯,到三楼后停了下来。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他走上前敲响了房门。 门还没有开, 宋隐已闻到了炸虾饼特有的鲜香味。 这是他记忆里很熟悉的味道。 15岁那会儿,每逢周末去外公家, 宋隐都会闻到这种味道。 炸虾饼这道菜,也是珍姐特意为他准备的。 外公时常眼馋, 珍姐会笑着劝说:“你心脏不好, 这种油炸食品, 可是千万不能吃的!” 狭窄的楼道里,“登登登”的脚步声很快自屋内响起。 那是珍姐前来开门了。 门开, 宋隐朝珍姐点点头, 跟着她走到餐桌边坐下。 除了满满一盘炸虾饼外,餐桌上还摆着干炒牛河、广式叉烧、清炒时蔬, 以及一份蛋花汤。 宋隐坐下后,珍姐立刻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你慢慢吃。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谢谢。”宋隐接过碗筷,抬眼问她“你不吃吗?” 珍姐咽了一口唾沫,挤出笑容道:“年纪大了, 我吃不了这些油腻的,我给自己随便煮了点青菜粥, 已经吃过了。” 宋隐点点头,夹了一块虾饼, 送入嘴前,似是想起什么,又把它放进碗里,然后立刻看向了旁边的客厅。 客厅很小, 宋隐一眼见到了一个行李箱,便再看向珍姐问:“已经收拾好了?” “嗯。吃完这顿饭,我就走了。我那边——” “去十里路3号,看到一辆尾号37的比亚迪,上去就好。他们会带你离开这里。以后你就可以彻底告别协会了。” “明白了。有劳你安排。” “不客气。” 宋隐重新夹起碗里的虾饼,然而还未送入嘴,珍姐先把刚盛好的一碗汤推到他的面前。 “直接吃虾饼太油了,对胃不好,先吃点别的垫垫。” 宋隐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果然先喝起了汤。 之后他又吃起了些许河粉和叉烧,最后才总算又夹起碗里那块虾饼。 “宋宋——” 珍姐再次出声。 她的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 宋隐却满脸写着毫不在意,甚至眼眸深处隐约滑过了一瞬的决绝:“该到吃的时候了,等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个时候宋隐的记忆,回到了数日前,他刚要动身前往该县城的时刻—— 由于不知道珍姐的具体位置,宋隐来到广省后,随便挑了个县城住。 那晚,住在简陋的宾馆里,他拿起手机,打开了近日新下载的某在线聊天app。 该app以“婚恋介绍”的名义,打着监管的擦边球,提供私人聊天室的服务,供陌生人在网上交友。 很多男女会在私人聊天室里聊很露骨的话题。 为了规避监管,该聊天室采用了系统不记录任何实时聊天内容的设计,对外打出的旗号则是“保护隐私”。 app刚上线,且服务器在国外,暂时没被纳入管制,估计这样的模式也存活不了多久。 运营者的思维恐怕是,先靠着“擦边”把人吸引起来,把用户人数升上去再说。 等以后app按照规范接入正式监管后,运营方会再谋求“转型”,想其他办法把客户留下。 无论如何,这个app暂时方便了宋隐与线人珍姐沟通。 数日前的那晚,珍姐便是通过这个app与宋隐取得的联系:【你别来了,他们一直盯着我】 一旦使用软件特有的“阅后即焚”功能,每行文字出现五秒就会消失。 宋隐暂时没有回话,只默默注视着珍姐发来的那行文字凭空消失,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过了一会儿,珍姐又发来:【实话告诉你吧,从你第一次联系上我,我就已经被注意到了。我之前能告诉你的东西,都是他认为可以告诉你的】 【抱歉宋宋,我早就骗了你】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5节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请你谅解】 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宋隐确实觉得有点讽刺。 他想起他刚登上韦一山那艘游艇见到joker的时候,为了保护珍姐的身份不被发现,为了避免被joker套话,说话的时候格外注意。 但原来对于这一切,joker早就心知肚明。 他当时的想法是什么?看戏? 话又说回来,对于珍姐说的这些,宋隐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除了珍姐,他也很难找上协会里的其他人。 如果joker早就防备着自己,是该早就盯着珍姐。 珍姐继续发来:【这个app很新,他们不知道,我可以跟你多说几句。宋宋,听我的话,千万别来。如果你来找我,一定会进入他们的陷阱!以后再想脱身就难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宋隐总算回复了珍姐:【我外公到底是不是joker杀的?】 珍姐:【不是。他确实对你外公有所图。我也的确是他派出去的。但我们无非是图你外公的钱,希望他为大帝出一些供奉。目的都没有达到,他杀人干什么呢?】 宋隐:【我外公到底怎么死的?】 珍姐:【单纯的心脏病。宋宋,听我一句劝,别来找我!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要再纠缠了! 珍姐:【宋宋,你比我运气好,已经脱离了协会,何必再来呢?当年你劝我放弃我儿子,我纠结了很长时间,最终听了你的劝,人生因此轻松了很多。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你反而放不下?】 珍姐:【听我的。别管那些旧事了!真相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单纯的心脏病。” 在“阅后即焚”起效之前,宋隐看了这六个字好几遍。 珍姐强调那一切与joker无关。 可她的字字句句似乎又在暗示,分明与他有关。 眯起眼睛注视着一行又一行字消失于无形,宋隐打字问:【那你跟我外公的死有关吗?】 这回珍姐迟迟没有回复。 宋隐再打字:【如果我去找你,会有什么后果?被他抓起来?】 珍姐依然不回复。 宋隐又道:【这样,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吧。我今晚给我外公烧点纸,然后对着纸钱掷筊杯,看他怎么说,如何?】 珍姐总算回复:【我怎知你是不是真的掷了?】 宋隐打字:【我给你录像】 次日中午,宋隐果然给珍姐发去了录像—— 掷筊杯的结果显示,外公同意让他去。 这回换作珍姐沉默了很久才回复:【筊杯都是问神明的,我还没见过问先人的!】 宋隐打字:【你怎知我外公没有位列仙班?】 珍姐:【……】 珍姐:【你就是欺负我信这些!】 宋隐只问:【你之前说,我不可能找到joker?】 珍姐道:【他怎么可能还留在国内?他用挣来的钱买了个私人岛屿,把协会的核心成员都带了过去。你找不到他的!也没人管得了他!】 【宋宋,就算你知道他在哪儿,也登不上那座岛!】 宋隐只回复:【知道了,我既然找不到,那就只有让你送我过去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会去找你。他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是不是真不怕死?】 【还好】 【他们不会告诉我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到时候也没法给你任何暗示!】 【你别对我直接下毒就行】 【……】 【告诉我地址,我做些准备,然后过去】 【宋宋,登上了那座岛,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再说了,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相信外公和筊杯的结果而已。就当我赌一把好了。与其耗费一辈子时间找到他,我宁愿早点结束这一切,无论以何种方式】 【……】 【珍姐,到时候陪我演场戏吧】 又沉默许久后,珍姐终究发来了她的位置。 【那家麻将馆是他们的新据点。已经有很多人上当了。你到时候顺便让警察把那里端了吧。另外,如果要演戏,你来麻将馆的时候要记得做一下伪装】 宋隐:【我知道了。到时候你想办法找个理由,让我去你家。我想他们会顺势利用这点来对付我。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打算直接杀我,你在阳台上放盆红花,我看到后会立刻掉头;如果不是,那你就什么都别放】 纷乱的回忆在脑中一瞬即逝。 宋隐抬起眼皮望向阳台。 夕阳正在一点点沉没。 而那阳台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咔嚓——” 宋隐夹起虾饼咬下一口。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吃下两个虾饼,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最后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后,宋隐发现自己在一座监牢里。 他的面前是一根又一根的栏杆,两边是坚硬的墙壁,背后则有一扇窗户,但视野非常有限。 不过他能闻到海风的咸涩气息,还隐约能听见海浪声。 那么或许…… 或许他真的如愿来到了那座海岛上? 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开房门走来。 宋隐转身望过去,一眼看到了珍姐。 看来珍姐终究是没能逃走。 自己现在处在牢笼中。 她又何尝不是? 珍姐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虾饼。 通过送食物的窗口,她将虾饼递给宋隐,又给他塞进一瓶矿泉水:“吃点东西吧,放心,这回的虾饼没下药。” 宋隐没肯吃东西,他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珍姐:“你还在骗我。我外公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珍姐知道宋隐在演戏。 但她的心脏一痛,一时语塞,似乎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她只是道:“宋宋,你跟我较劲,没有任何意义。以后你当我的孩子,我们就在这座海岛上生活吧。” “这是什么岛?” “你可以理解为,大帝为他的信徒选中的天堂岛。” “我以为你信仰的应该是妈祖。” “我向妈祖祈祷过,她没有帮我,最后帮我的是大帝。 “宋宋,别赌气了,先吃东西。就算要你想骂我,也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是不是?” 随着“嘎吱”一声响,一道天光透了进来。 盘腿坐在地上的宋隐抬起双眸,看到了joker。 “珍姐,他昏迷好几天了,一直靠输营养液过活,这会儿刚醒,肠胃功能还没恢复,你别给他吃虾饼了,重新去煮点砂锅粥过来。” “诶,怪我,年纪大了,糊涂了,这都没想到……枉我还当过护工呢……我这就去!粥我早上煮的有,热热就行了!” 珍姐装模作样地再劝了宋隐几句,这便起身离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joker在一片昏暗中,一步步走上前,隔着一道牢笼居高临下地看向宋隐。 宋隐没看他,只是低下了头、 一对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看起来又瘦了很多。 joker默默打量宋隐半晌,总算开口了。 不过他说的话有些出人意料。 他没解释为何把宋隐带到这里,没问宋隐为什么要找自己,没提迷宫行动,也没提连潮的事。 他说的是:“收到消息,淮市的警察,好像又开始调查起‘雨夜杀人魔’的事了。 “说起来,你不好奇,我知不知道真凶是谁吗? “宋宋,当年为了把那个‘雨伞’印记模仿到位,成功把自己杀的人嫁祸给那个‘雨夜杀人魔’,我把所有媒体写的报道,乃至它们公布的尸体手臂照片做过详细的研究。 “我其实一直有个猜想—— “所谓‘雨夜杀人魔’,完全是媒体抛出的噱头。由于凶杀案都发生在雨夜,媒体也就自然而然认为,一个三角形外加一条竖线,这个符号就代表雨伞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6节 “然而有没有可能,这个符号其实根本与雨伞无关? “至于凶案为什么全都发生在雨夜,也仅仅是因为暴雨天的时候,街上人少,凶手作案乃至抛尸时被目击的概率,也就很小了。 “在这桩连环杀人案里,看似复杂的仪式感背后,也许并不涉及任何神秘色彩,而仅仅是因为如此简单朴素的原因。” 栏杆投下阴影,将宋隐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他抬起头,用一双漆黑的瞳孔盯住了joker。 joker对上他的眼睛,随即淡淡一笑:“你果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第207章 来打个赌吧 坚不可破的牢笼里一片安静。 空气莫名显得有些粘稠, 像是正在凝固的血。 海浪声遥遥传过来,自带一种天高海阔的感觉。 眼前的牢笼也就越显狭小沉闷。 天光从唯一的窗户打进来,joker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如同一道沉重的门, 完全覆盖在宋隐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五官和表情俱是一片模糊。 宋隐抬起头来望着他,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似乎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虚无与沉寂。 血水快要彻底凝固。 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这场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很久很久。 宋隐总算开口:“孟小刚是怎么回事?” 沉默数秒后, joker从角落里取来一个打座用的蒲团, 将它放在宋隐的面前后,曲腿坐了下来:“孟小刚是孟丽萍的亲生儿子。她和她导师生的。 “那个时候她好像还在读博, 导师不要这个孩子, 他的夫人更来学校闹过一场…… “孟丽萍选择休学回到老家新龙村,生下了这个孩子。她的父母很保守, 在那之后几乎不与村民们来往。 “生下孩子,修养了一阵子,孟丽萍又回了帝都。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正常上学了。不仅如此,她的论文成果什么的, 也全都被导师占有了。 “她没有追究这些,也许是不在意吧。后面她就退学, 去到了那家……生殖医院工作。” 略作停顿后,joker又道:“孟小刚是个智障。孟丽萍刚开始既然会坚持选择回老家生下他, 应该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然而面对这么个智障儿子,她终究喜欢不起来,于是才将他抛给了自己的父母,转而又回到了帝都。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按孟丽萍对连丘泰的喜欢程度, 她当时其实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卵子与连丘泰的精子结合。这样一来,这个孩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她与偶像的结晶。 “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只能是因为,她怀疑自己的基因有问题。 “她已经生下了孟小刚这么一个智障,焉知不会再生一个? “退而求其次,她只能用现成的受精卵。” 所以呢?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孟小刚这个智障的出生……你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宋隐面无表情地看着joker问:“所以你恨孟小刚。这就是你要让他死在新龙村的原因。” “我对他谈不上恨,只是他恰好能为我所用。” joker淡淡道,“自孟小刚后,没过两年,孟丽萍就又生我这么个‘私生子’,她的父母更要瞒着村里所有人,到了几乎不与他们来往的地步。 “另外,孟丽萍虽然把孟小刚扔给了她的父母带,对于我,她则带到了淮市市区居住。 “因此,无论是在村民们的眼中,还是在与孟丽萍做过邻居的人们眼中,她确实有个儿子。但这两方人马绝不会想到,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儿子。 “我认识到这一点后,也就发现可以善加利用。 “我时不时地,会回新龙村探望所谓的‘外公外婆’,就是在那会儿认识了孟小刚。 “他很好骗,我每次叫他哥哥,他都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我教了他一种‘警匪’游戏—— “如果警察来了,他作为匪徒,不能直接被他们抓住,并且要高喊自己才是凶手。 “在智障人群中,他其实算聪明的。 “虽然没考驾照,但他学会了开车……我教他的这个游戏,陪他玩了几次,他也就很轻松地学会了。” 阴影中,宋隐挺直的背微微弯了一些,看起来更瘦了。 他点点头,看着joker道:“明白了,当时他不知道自己真的绑架了一个孩子,不知道周围那些警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高喊自己就是雨夜杀人魔,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只是以为他在和你像往常那样玩游戏。 “一旦他活着入狱,他是智障的事实会被警察发现,你玩的把戏也可能会被识破。 “所以……他必须死。 “为了杀死孟小刚,你在那间屋子里安置了定时炸弹。 “最后你不仅害了他,还害得很多警察,乃至一个无辜的孩童,全都死在了火海中。” joker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并不接受这样的指控。 然后他道:“宋宋,我确实没想到会死那么多警察。 “孟小刚手里毕竟有人质,在我的预设里,警察会隔着一定距离和他僵持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被炸弹炸死。 “那会儿我确实也年轻,对警察了解得不够深,早知道他们会直接开枪击毙孟小刚,我何必多此一举弄定时炸弹?” “那个被孟小刚当做人质的小孩呢?她就该死吗?” “她确实不该死。” joker居然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语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但也只能怨她自己运气不好了。 “我需要让孟小刚当众喊出他是连环杀手后,死于炸弹,而不是活着被捕入狱。 “所以我需要让他劫持一个人质,这样他才能有和警方对峙的筹码。 “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恰好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了,就好比—— “就好比当初那个细胞分裂成两个之后,孟丽萍随便选中了我,让我成为她的儿子,而不是连潮。 “这种事,除了归结于运气、命运,还能归结于什么呢?” 宋隐重新垂下了眼眸。 数日的沉睡本就让他的面色极为苍白,这会儿更像是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去了,在阴影中显得几乎有些透明。 半晌后,joker身体微微前倾。 盖住宋隐身体的阴影也就更重。 紧接着joker用近乎显得残忍的语气道:“宋宋,责怪我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呢? “当初如果不是你举报我,其实这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协会被省厅围剿,我会跟随那里面的人悄然离开,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有关联。 “可你非要检举我。 “如果不是我防了一手……我早就进监狱了,是不是? “宋宋,别忘了,是你把新龙村三组17号这个地址给到警方的。如果不是这样,警察、无辜孩童,乃至孟小刚,又怎么会死在那里呢?” joker的语气平淡得如诉家常。 可这无异于将利刃扎进宋隐的胸口,再拔出来,带出淋漓不尽的、殷红刺眼的鲜血。 一直未动声色的宋隐身体不可自控地绷紧,双臂上浮出了一根根青筋,肩膀更是几不可查地颤栗起来。 他似乎总算是被激怒了。 joker好像为此感到很高兴。 随即他再道:“当年我其实是故意带你去新龙村三组17号的,也故意让你看到了那些证据。 “究其原因,是因为我察觉到——你似乎在搜集证据,似乎想要背叛我…… “我故意带你去那个地方,不是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让那么多人死在那里的计划。 “宋宋,那会儿我其实只是想和你,或者和自己打个赌。 “我赌你是不是真的要背叛我。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我们当年算得上互不亏欠,应该就此分道扬镳了。 “可你真的背叛了我,那么我也只能将计就计,把那场戏演下去了。 “事发之后,我一度觉得,那几个警察死在那里,似乎也是一桩好事—— “他们死了,你才会感到内疚和悲痛。 “否则,我拿来什么惩治你对我的背叛呢?” 海岛气候炎热。 这座牢笼却寒彻刺骨。 话锋一转,joker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当然,我说的这些,只是我当年的想法。 “宋宋,当年你年纪太小了,才17岁。我也不过21。我们都太年轻,想法不够成熟,又因为各种误会,才走到了那一步的。 “我当年的想法过于偏激,对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所以我知道—— “我知道这次你来找我,为的是要杀死我。 “但你敢单枪匹马地这么闯过来,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因为在你看来,我一直想要同化你。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7节 “当然,换做是我的视角,我不会用‘同化’这个词。我只是希望,对于我想要实现的理想,你会理解一二,仅此而已。 “放心,你赌对了,我确实不想杀你。至少暂时不会。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好好和大家一起生活,然后你终究会明白,我拼尽一切所打造出的,这个乌托邦世界的美妙之处。 “宋宋,我觉得你能喜欢上这里,最终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座岛上。 “仔细算算,距离新龙村孟小刚之死,已经过去九年了。 “当年那场赌,你我二人算是两败俱伤。 “其实我也很好奇,这次的赌局,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房门被敲响了。 珍姐的声音随即传来:“打扰一下,我是现在进来送粥,还是等一会儿。” joker站了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珍姐的话。 他只是用看起来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宋隐: “你觉得我可怕,残忍,不择手段,是不是? “不要紧,我自己也曾这样认为。 “所以我当年也真的只是好奇,有着和我一模一样基因的连潮,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才设计了那么一场游戏。 “但我事后也发现了,那个游戏其实没什么意义。 “毕竟他有着我和完全不同的成长环境。 “他一定没有经历过,一直被自己称作‘母亲’的人,忽然有一天从浴室走出来,‘一不小心’把浴巾弄掉,然后做作地扭动着赤裸的身体,将之从地上捡起来,用甜腻的语气说出一句——‘你看我真是的,又这么不小心’…… “宋宋,不妨就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吧。 “我希望你对重生后的协会,对我,都能有不一样的看法。” 第208章 生理性解离 宋隐的手机不在身边, 手表也被收走了。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用来判断时间的工具。 好在这里还有一扇窗户。 薄凉的暮色顺着窗户透进来,于是他知道,傍晚到了。 比起他刚醒来的时候, 现在牢笼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铁栏杆上的那道门被打开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宋隐恢复了自由。 在这间屋子里, 栏杆另一侧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一个卫生间, 如此,打开这道门, 只是为了方便宋隐上厕所。 与此同时他的双脚皆被长长的铁链锁住了。 他暂时还不能走出这间房。 其次是牢门内多了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白板,还有一些用来书写的工具。 白板上贴了很多新闻报道, 全跟雨夜杀人魔, 以及相关的连环杀人案有关。 这些东西当然都是joker找人送来的。 当年,为了让孟小刚背上连环杀人的罪名, 让一切调查随着他的死亡而终止,joker刻意在孟小刚的汽车后备箱里留下了一份杀人日记,记录着每起案件的细节。 joker并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 那些细节当然都是他编造的。 然而为了让它们看起来像真的,joker做了很多功课。 临走前, joker把自己当初整理的一份详实的“受害者资料”,给到了宋隐: “我应该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毕竟, 要确保他不会再犯案,我才敢让‘雨夜杀人魔’死去。否则孟小刚那场戏就白演了。 “这样, 等你研究完这些资料,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很好奇,你认为的凶手,和我认为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等你找出凶手, 我带你去岛上转转。你可以好好看看,大家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一日,宋隐就这样近乎麻木地,听joker坦白着他曾犯过的种种罪行。 然后他淡漠地看着joker找人拿来锁链困住自己的双脚,差人进进出出地搬了一堆东西过来。 最后他再平静地注视着所有人离开。 不久前,听着joker说出那些话,宋隐表现出了愤怒、恐惧的样子,他甚至故意抖动了肩膀,握紧了双拳。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装给joker看的。 事实上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似乎自从目睹了吕正德的尸体开始,宋隐就逐渐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杀死joker。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好像都没有办法感知了。 甚至他对于自己此刻戴上镣铐被囚禁这件事,也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完全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一切的,就好像他的灵魂与意识,已经彻底与身体完成了切割。 宋隐学过心理学,知道自己大概有些病了。 这种病症叫“解离”—— 当个体面临极端创伤、长期高压或强烈情绪冲击时,大脑会自动 “切断” 部分心理功能与当□□验的连接,本质是通过 “隔离痛苦” 保护自己,避免因过度刺激而崩溃。 轻度的解离无需干预,然而一旦发展成病理性的,就会严重影响生活,甚至给自己、给他人带来生命威胁。 宋隐微微偏了一下头,尝试着回忆起病理性解离症的几种类型—— 解离性失忆症、现实感丧失、人格解体、身份认同混乱、解离性身份障碍等等。 宋隐认为自己的情况属于人格解体。 也即,他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他看到“我”被囚禁在了这座岛上,他知道“我”应该害怕,可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有些严重了。 可意识到这一点,好像也无济于事。 因为宋隐已经完全不会感觉到恐惧。 此时宋隐已经喝过了粥,也吃了一块小虾饼。 他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 他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给自己盖上一条薄毯,随意坐在蒲团上,看向了白板上粘贴的一篇又一篇新闻报道。 针对这起案件的调查,真的重启了吗? 连潮……也在查这个案子? 斜阳照进牢笼。 暖流漫过胸口。 这一刻,宋隐总算感知到了些许情绪—— 如果连潮确实在调查雨夜杀人魔,自己现在也研究这个案件的话,好像就能离他近一些。 宋隐勾起些许笑意。 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异常平静,像是已经入定。 用这样的眼神平静地看了那些新闻报道片刻,宋隐端起了joker整理的那本“受害者资料”。 宋隐先简单翻阅了孟丽萍、宋禄、周宇这三个人的信息。 他有些惊讶,现在居然连看见“宋禄”这两个字,他都没有任何情绪了。 孟丽萍和宋禄无疑都是joker杀的。 至于死在文化公园的周宇,joker不久前对此的说辞是,人不能完全算是他杀的,因为那是协会高层派给他的任务。 协会的人从周宇身上捞了很多钱。 可周宇并未泥足深陷,有一天居然幡然醒悟了,并声称掌握了有力证据,要去省里举报协会。 于是协会安排了joker完成杀人灭口的任务。 那晚joker曾被小混混们追,这件事倒也是真的。 不过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杀完人,完成任务后,joker故意把风声散播给那帮混混,让他们以为文化公园有油水可捞。 那帮人果然立刻赶了过去。 他们在大雨中找到周宇的尸体,从他身体上摸出钱夹,并瓜分了钱财。 这个时候joker装作了姗姗来迟的样子,扬言见者有份,并故意出言得罪了他们中的几个人。 一番拳脚后,joker见打不过他们,找机会逃了,就这样一路逃到了宋隐的家中。 通过这样的手段,joker把那群欺负过自己的街头混混,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人。 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沾上了受害者的血,因此全都染上了嫌疑,得以“同仇敌忾”“团结合作”。 他们异口同声地对警察表示,他们只是意外发现了尸体,顺手想从他那里拿一些钱财而已。 无论如何,这三起案子都是joker犯下,并嫁祸给“雨夜杀人魔”的。 那么,另外五起案子呢? 宋隐把“受害者资料”翻回到第一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8节 然后他依次看完了外出买盐后被杀的林晓晓,与老婆吵架离家出走后被杀的赵志强,独居妇人周桂芳的相关资料。 最后他看向的是受害者苏琴,以及石秋雨的故事。 苏琴死于2015年12月。 受害的时候她只有28岁。 她的尸体被发现于一个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上。 那里距离淮市市区差不多有100公里,附近的小县城原本没什么人去,后来有房地产公司在那里填海开发了一个海景度假村,也就为县城带来了很大的人气。 据苏琴的母亲沈美娟表示,苏琴周五下班后就没有回家,留下一句会与男朋友去度假就离开了。 虽然已经28岁了,但苏琴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母亲心急如焚,多次给她打电话,可根本无法阻止她的行为。 事发后警察调取了苏琴的开房记录,发现她入住了新开发的度假村里的酒店,也就立刻去到了该酒店核查监控。 经查,周五晚上10点,苏琴是一个人入住的,她的身边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男朋友”。 监控显示,周五晚10点入住后,苏琴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一直到次日下午才出门。 她先去室内游泳馆游了一会儿泳,然后换了一身厚衣服去海边散步。 她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最终走出了度假村的范围,去到了监控看不见的未开发地带。 她再次被人发现,就是在距离度假村酒店三公里外的旧码头了。 那是次日下午,也即周五下午的事。 那会儿她已经去世了。 尽管没在酒店发现任何“男朋友”,苏琴总不会无缘无故对母亲这么说吧? 警方刚开始有过一种猜想,这个男友也许就是凶手。 他约了苏琴去该度假村,却又放了她的鸽子。 这是因为他不想在酒店的系统,以及酒店监控里留下自己的踪迹。 其后,他找了个借口把苏琴约到没有监控的地方,继而把她杀了,并抛尸在无人的旧港口。 抱着这样的想法,警察调查了苏琴的通话记录、邮箱等等,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只发现,从周五进酒店,到周六离开酒店前,唯一和苏琴通过电话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沈美娟。 沈美娟陆续给苏琴打了整整62通电话。 不过苏琴一个都没有接。 直到苏琴给母亲发出一条“你再打电话我就关机”的信息,母亲这才停止了打电话的行为。 后来苏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给母亲回拨了电话。 这件事发生在周六下午,差不多是在苏琴沿着海岸线散步,刚好脱离了度假村范围的时候。 这个电话,她和母亲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这个时间点,已经距离法医推测出的她死亡时间非常近了。 总是警察并未找到苏琴嘴里的这个“男朋友”。 不仅如此,将苏琴的亲朋好友走访了一圈,也没有人听说她交过男朋友。 最终警方得出的结论是,苏琴压力大,且与母亲发生了一些矛盾,也就随便找了个由头出门散心了。 由于周一还要上班,且又恰好接近期末周,苏琴没法走太远,而是就近选了个人造景点。 通过排查苏琴的社会关系,警方没有找到任何嫌疑人,只能将案件算在“雨夜杀人魔”的头上。 苏琴的父亲是包工头,常年出差不在家,据说为人花心,在外面还养着几个小老婆。 这种情况下,苏琴如同丧父,母亲沈美娟如同丧偶,母女俩只能相依为命。 案发时,沈美娟56岁,在超市当收银员,没有排班的时候还会出去打零工,她爱女如命,是典型的奉献型人格。 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其实我这辈子怎么都能活,有口馒头就够了!但我这么拼,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琴琴你!” 记者在报告中强调,这段内容绝非胡诌,而是从街坊邻居们那里听说的。 他们听这样的话都听了无数次,想必苏琴更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苏琴是当地初中的一名语文老师,颇受学生喜爱,年年都被评为优秀教师,年纪轻轻就担任了班主任。 表明看起来,她虽然从小缺失父爱,但靠着母亲的支持与自己的努力,拥有了很幸福、也很有盼头的人生。 不过记者挖掘出了这么几段故事—— 首先,苏琴高中那会儿成绩非常优异,她想读的是建筑系,第一志愿是帝都某高校。 可是她的志愿竟被母亲偷偷篡改了。 沈美娟强迫苏琴留在了本地的师范大学,理由是她不舍得女儿离开自己。 其次,苏琴的同事们表示,曾多次为她介绍相亲对象。 苏琴曾分别尝试着与其中的几个男人展开进一步关系,不过每一次都被母亲从中作梗,破坏掉了。 母亲给出的理由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难道苏琴还没有从她的亲生父亲那里汲取到教训吗? 谈及苏琴的遇害,同事们大多都感到惋惜。 记者顺水推舟,从他们口里挖掘到了很多爆料。 “哎呀,太可惜了,苏老师,多好一姑娘啊!” “苏老师确实太可惜了。” “苏老师非常敬业,每天加班,根本不回家的!” “害,你有所不知,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她敬业……我觉得主要是她不想回家。你们不知道吧,她找我申请过教师宿舍,想搬到学校住。” “诶我懂我懂,她那个妈,挺让人窒息的。有次我约她出门喝咖啡逛街,好家伙,她妈跟了过来,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在外。” …… 总的来说,记者无从得知雨夜杀人魔是谁,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线索,在发现苏琴这里有故事可挖后,也就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母女关系这个课题上面。 最后记者们这样总结道—— “失去丈夫后,有的女人会把感情寄托在女儿上,把女儿当做丈夫般的存在。这种情况在东亚地区尤其普遍。这是一种很畸形的社会现象…… “我们无从得知,28岁的苏琴第一次独自离家度假时,接到来自母亲的62个电话轰炸时的心情。 “我们也无从得知,她死前在跟母亲打的那通长达60分钟的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但我们认为,她的母亲应该要为她的悲剧承担一定责任。 “她被母亲压得喘不过气,这才找了个借口出门度假。她之所以非要说找了‘男朋友’,恐怕只是为了和母亲赌气。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是在度假期间,她被凶手盯上了……” 最后一个受害人叫石秋雨。 那一年,37岁的他被发现死于个人画室。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病逝了,他是跟着母亲长大的。 不过据身边的朋友们反馈,他和母亲关系并不好,成年后就搬出来独自居住了。 大概是因为他母亲不支持他爱好的关系。 他的母亲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认为他成天握着一支笔作画这种事,称得上是“不务正业”。 由于石秋雨独来独往,并不喜欢找朋友们倾诉,对于他和母亲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不愉快,没有人知晓细节。 然而有一件广为人知的事是,石秋雨35岁那年,画过一幅曾引起很大争议的画,这幅画的名字就叫《母亲》。 该画作的技法惊人,但画中的母亲非常丑陋不堪。 在这幅画里,母亲就像一具肿胀的、皮肤呈青灰色的尸体,瘫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 她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斑块,骨节突出的手指看起来像失去了生命力的枯藤,却偏偏力气很大似的死死抠抓着椅臂,仿佛要将自己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最让人不适的是她的脸—— 她的脸部轮廓扭曲模糊,五官几乎揉在一起,唯独一张血盆大口被刻意放大,仿佛要吃人。 “母亲是生育我们的人,最辛苦,也最该被尊重,石秋雨疯了吗,他画这种画是什么意思?” “他母亲该多寒心?” “呵呵,希望他以后的孩子也这样对他。” …… 警方整理的资料的时候,一定要有客观的视角,并且一定要很全面,什么细小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然而宋隐发现,joker整理的这些资料很有倾向性。 以至于他轻易发现了一个事实—— 似乎所有受害者,都和母亲之间存在很大的矛盾。 画家石秋雨特意画了一幅画来侮辱母亲。 教授苏琴被母亲当做精神上的“丈夫”。 再看前三名受害者—— 12岁的林晓晓被母亲过于严格地要求着。 31岁的赵志强为了维护妻子,与母亲决裂了。 至于52岁的周桂芳…… 她的故事是什么来着? 宋隐将资料返回到跟周桂芳有关的部分,倒是没有发现她的故事里涉及到什么母女矛盾。 当然,这些资料也完全没提到她母亲。 大概是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而那个年代信息记录又不发达的缘故。 无论如何,周桂芳的故事虽然有所缺失,但有了其他四四个人的故事,差不多也能总结出受害者的共性了。 ——所以,凶手挑选的受害者,都是和母亲有矛盾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39节 joker为什么能精准地锁定这部分信息? 想必是因为他也是罪犯,他更能与罪犯共情。 另一方面……恐怕是由于孟丽萍的缘故,他对“母子关系”“母女关系”或者“母亲”这些字眼异常敏感。 说起来……后来joker到底是怎么看待孟丽萍的? 他是否也出现过“解离”反应? · 另一边,数日前,江澜省省厅。 连潮当然没能从温叙白那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好在他也没指望对方告诉自己。 表面上他接受了李铮递来的橄榄枝,实际上他对于福音帮、乃至joker的调查,一直也在暗中进行。 这次他也不是专门来找温叙白的,他是来找韦一山的。 走流程得到批准后,他有了与此人沟通的机会。 于是在作别温叙白后,连潮第一时间在省厅警员的陪同下,去最近的看守所见到了韦一山。 “该说的我都说过无数遍了啊……” “其实洗钱的事儿,我才做没多久……一开始只是尝试一下,后来遇到了你们说的那个joker,我才在他的撺掇下开始做大做强的……真的,joker才是主谋,我算什么呢?” “头几年我和马厚德,纯粹在做文物倒卖的工作……那也是马教授主谋的啊。毕竟他才有本事做仿制品,将它们放到博物馆去骗人……我不能拿枪逼着他造假吧! “是,对不起,我们造成了国有资产和国家文物的流失……但马厚德才是主谋,我只是中介,帮他在海外找买家而已啊!” “还有那个joker,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洗钱手法,凭借‘做慈善’这个渠道,他在全球范围内都有资金渠道…… “但我他妈真不知道他居然跟邪教有牵扯啊! “现在很多邪教,其实都不是真的邪教,什么灵修会啊、心修会啊,这些都是搞传销的…… “我哪知道现在还有正儿八经会害人性命的邪教啊!早知道他是邪教的,我哪敢招惹?!” …… 连潮沉着一张脸,似乎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双眼睛却像是钉子般,将韦一山钉在板凳上不敢动。 “你是怎么认识joker的?我要听完成经过。 “另外,你每次与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全部告诉我。” joker很可能已潜逃境外。 但眼下看来,他既无合法身份,也无户籍记录。 他是如何实现跨境流动的? 他必然通过某种手段伪造或盗用了身份。 如果能厘清他在境外可能使用的所有身份线索,以及与他有关联的“慈善公司”,或许就能框定他藏身的大致区域。 第209章 不爱胡萝卜 从省厅回来的次日, 连潮与蒋民一起去见了林建国。 林建国是林晓晓的父亲。 现在他依然在汽修店工作。 连潮开着自己的车过去要了洗车服务,过来接待的恰是林建国,一开始他没看见副驾驶上的蒋民, 只低着头道:“麻烦把车钥匙给我, 我可以帮你们把车开到洗车位去 “二位可以先去接待室休息一会儿,等好了我叫你们——” 话音未落, 蒋民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了。 林建国瞥他一眼,认出他是来找过自己的警察, 当即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不由皱着眉道:“你们找我还有什么事?就非要戳人的痛处吗?” 连潮上前道:“林先生, 误会了,我是才从帝都调过来的警察, 职责之一就是将有疑点的旧案、悬案重新梳理一遍。” 连潮故意提自己是从帝都来的, 当然并非显摆。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说辞也许更有说服力。 林建国不愿意配合,是因为他对淮市的警察有些失望, 但他总不至于对全国的警察都失望。 果然,林建国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连潮再道:“我认为,真正杀死你女儿的凶手,有很大的可能依然逍遥法外, 而你提供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对找到凶手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为了林晓晓, 你愿意配合我吗?” 话到这份上,林建国只能答应下来。 他把从连潮那里接过的车钥匙转交给同事, 随后跟着连潮、蒋民去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看得出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坐下后一度非常拘谨。 他那双修车的手有些脏,意识这一点后,他特意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才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 连潮把林建国刚才点的柠檬水递过去,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先一步解释道:“这次沟通,我们没有找你的妻子王女士。是因为有些事情,我们想先问问你。” “我不理解……”林建国来回搓着手,“是,她是要强了点……但她很关心晓晓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当时小小出事,她眼睛都差点哭瞎了,你们……” “我想知道,林晓晓跟她母亲的关系怎么样?”连潮问,“请你如实回答我。” “不是,你们疯了吧?你们不会怀疑我老婆是凶手吧——” 林建国愤怒地站了起来。 连潮当即打断他道:“当然不是。但是这有可能帮助我们找到凶手。” “我不理解——” “告诉我,”连潮的语气强势,不容人拒绝,“那一晚,林晓晓离开家,真的只是为了买盐吗?” “……” “或者说她去买盐之前,有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事?”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问?!” 这一刻连潮脑中浮现出的,是他不久前在互联网上搜集跟“雨夜杀人魔”有关联的信息时,读到的一篇文章。 该文章从家庭结构与角色代偿的视角,探讨了东亚文化中一种特殊的母女关系模式—— 当某对夫妻只有一个女儿,且该女儿表现出高度顺从性、早熟性,与此同时父亲长期缺位或情感疏离的情况下,女儿可能无形中承担起传统意义上“丈夫”的情感支持与功能性角色,成为母亲的主要依恋对象与合作伙伴。 这属于一种家庭关系上的重构。 文章特别提到了苏琴,详细论述了她与其母亲之间的这种关系,也提到了她最终死于“雨夜杀人魔”之手的不幸。 读完这篇文章,连潮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林晓晓。 从蒋民和乐小冉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林晓晓和母亲王秀娟的关系,当然与报道里提到的那种母女关系完全不同,但她们之间显然是有矛盾的。 王秀娟嘴里的女儿听话懂事,永远温顺。 但闺蜜口里的她喜欢非主流、摇滚、死亡美学,有一颗隐藏的叛逆的心。 不仅如此,王秀娟极其强势,哪怕林晓晓表示自己对花生过敏,她也要强迫她吃下去。 诚然,也许王秀娟并不是想害女儿,她只是医学知识匮乏,并不认为过敏是什么大问题,才会这么做。 但这说明了她的性格,她不允许女儿有半点忤逆自己,她说的每句话都必须是对的。 读完文章,连潮思忖片刻,搜索关键词的时候多加了“母亲”这个词。 这么一来,他在搜索框输入“石秋雨”和“母亲”这个组合词后,立刻看到了石秋雨曾画过的那幅名叫《母亲》的画。 他的心当即一沉。 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已经找到了受害者的共性。 或者他至少应该很接近了。 母亲把女儿当“丈夫”。 这种话题在当年应该显得太过“禁忌”了。 它不仅鲜被公开讨论,甚至难以被大家当做是一种值得审视的家庭问题。 此外,在我国的传统文化里,“孝”这个字被推崇到了极致。 大家从小耳熟能详的,皆是“割股疗亲”“卧冰求鲤”“怀橘遗亲”“行佣供母”这些故事。 恰恰是这些故事,塑造了子女应对父母绝对奉献、甚至超越自我极限的伦理模板。 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母亲的形象常被定义为奉献者与牺牲者。 即便她们的行为存在偏颇,“她毕竟是你母亲”“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等论调,也往往能轻易消解质疑,将复杂的家庭问题,简化为单纯的孝义要求。 也因此,九年前社会层面对于这部分内容的探讨,其实是非常缺失的。 当年警察在破案的时候,完全没有往“母女关系”或者“母子关系”这个方向上想,也可以理解。 现在连潮再找上林建国,无非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 在谨慎地思考措辞后,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并给林建国看了最后一位受害者画的那幅《母亲》。 林建国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面上血色褪尽,双肩也发起了抖:“那天……那天下午,晓晓的学校开了家长会…… “是我老婆去学校开的会……她高高兴兴去的,回来的时候却…… “那天她和晓晓吵架吵得很厉害,是一路从学校吵回家的……我在厨房做菜,她俩吵架的声音居然从小区门口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直到进小区了,大概怕被邻居笑话,我老婆才没再说什么……但是回家后关起门来,她又开始和晓晓吵…… “我……我想跟我老婆沟通一下发生了什么,就给了晓晓十块钱,让她去楼下买一包盐回来……谁曾想……” 林建国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老婆的脾气,也知道晓晓受委屈了,我让她买盐,一方面是想让她出门去散散心,另一方面,我是有意把她和她妈妈的争执打断……我想着,晓晓出门后,我老婆也许能冷静下来……我也好仔细问问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我实在没想到…… “难道……难道凶手杀的都是……都是他认为的,对‘妈妈’这个角色不孝的人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0节 “是不是……是不是那天开完家长会回家的路上,晓晓和她妈妈吵架,被凶手听到了? “然后……然后凶手才决定要杀她的? “天呐……天呐……怎么居然会是这样……” 这段沟通是在包厢中进行的。 结束的时候连潮特意嘱咐林建国道: “凶手现在可能还在淮市。为免打草惊蛇,请不要将我们沟通的细节告诉任何人!” “雨夜杀人魔”曾闹得淮市人心惶惶。 现在旧案重查,警方要多方走访,这事儿难免会传开,并被凶手注意到。 但连潮起码要确保,办案的细节不能走漏半分。 连潮的疑虑果然是对的。 那位饭店老板前脚刚见过蒋民、乐小冉,后脚就把这事儿说了出去。 “天呐,他们又开始问晓晓的事儿了,该不会凶手还没有落网吧?太吓人了!” “天哪,保真吗?不会吧!我可要看好女儿!” “不过这些年,没有再出过类似的案件啊,凶手真的还在吗?” “不管怎样,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呀!” …… 媒体当然也报道了此事。 这即是远在境外的joker,能知道这桩案子重启调查的原因。 收到消息后,局长李铮几乎气急败坏,第一时间要求网警删除相关爆料贴,也要求媒体方,将其发表于互联网上的相关报道予以删除。 他倒是不在乎joker是否能看到。 他只是希望凶手没有留意到。 · 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有些早。 淮市又下雨了。 踏着淅淅沥沥的雨,43岁的杜明哲举着雨伞,来到了芳华苑小区门口的小巷。 他暂停了脚步,目光在看到巷子里的一个垃圾桶时,忽得停了下来。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落,将他面容晕染得模糊不清。 旁边传来了饭店老板的吆喝:“进来坐进来坐!雅间还有位置!中午所有菜八八折哦!” 杜明哲走进大堂,在角落坐下来。 老板亲自过来招呼:“你好,吃什么呀?” “酸菜鱼,半只烤鸭,荷塘小炒,一份饭。” 杜明哲微笑着看向老板,“你这里可以打包吗?” “当然可以!” “那么麻烦你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菜和饭,全都再来一份,然后帮我打包,菜和饭要分开装。” “没问题,菜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忌口。注意不要把饭和菜混到一起就行。 “那是带给我妈妈的。她是个讲究人,饭如果沾上菜油,她就不肯吃了。” “明白。放心吧您!” 老板转身去向了厨房。 杜明哲拿起手机浏览起了新闻。 冷不防地,旁边一桌传来了喧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把碗摔了,指着旁边的妇人道:“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欢吃胡萝卜,我就不喜欢,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吃呢!” “补充点维生素不好吗?你最近作业多,眼睛都熬红了,妈妈让你吃胡萝卜,还不是为了你好。”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你真的啰嗦死了!讨厌!” “果然七八岁的孩子不好带!” “切,果然更年期的女人难搞!” …… 杜明哲放下手机看向隔壁桌。 他的眉头一下子皱得很紧。 第210章 一个残疾人 “小朋友, ”杜明哲忽然出声,“我觉得你应该向你的妈妈道歉。” 隔壁桌正在吃饭的母子俩立刻望了过来。 这位母亲看起来还很年轻,她下意识地面露几分尴尬:“不好意思啊, 打扰你了。我们会小声一点的。” 这会儿她儿子倒是维护起她了:“你给他道什么歉?奇了怪了, 嫌吵去包厢啊。大堂就是这样的!” “行了,你少说几句吧!”年轻的母亲转过头, 重新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声呵斥道, “好好吃饭!” “切。”儿子翻了个白眼, 倒也重新端起碗筷, 夹起了胡萝卜,“下次我也要逼你吃你讨厌的香菜。可恶!” 杜明哲若有所思地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没再说什么, 继续看自己的手机了。 等他的菜上齐, 那对母子刚好吃完了饭,起身一起离开了这里。 就是这会儿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临走前, 那位母亲找老板用保温杯接了水,然后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拧瓶盖,冷不防去被跑来跑去的儿子绊了一下, 手一抖,滚烫的开水就这样全洒在了杜明哲的大腿上。 “天……不好意思!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你肯定烫伤了……那什么, 巷子口有个诊所,我陪你处理下, 真不好意思……我以后一定多教育自己的孩子……” “不要紧。意外而已,没什么的。” 杜明哲露出一个很温和的微笑,像是真的不在意。 年轻的母亲立刻去找来许多卫生纸:“现在是夏天,先生你裤子穿得薄, 肯定会烫伤的,咱们……” 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滚烫的开水洒了那么多在杜明哲的大腿上。 可他怎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一点都不怕疼吗? 对上她目光的那刻,杜明哲好似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从她手中接过卫生纸,低头擦拭起自己的裤子,不甚在意地道:“真没事,我这不是真腿,以前出了意外。” “什……什么……抱歉,真是太抱歉了。你说这事儿搞的……先生,你方不方便留个微信? “没别的意思,我家里是做水果批发的,回头我找人给你送点水果过去,我今天真是……” “不用客气。你们去忙吧。” 杜明哲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重新端起面前的筷子,“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吃饭了。” “诶?诶!好好好!你吃,我们不打扰了!” 她赶紧带着儿子离开了这里。 杜明哲默默吃完饭,去到前台从老板那里接过打包盒,随即用手机扫码付了款。 老板正在接电话:“你们说提供爆料的话,能奖励200,是不是真的啊?那我这里有料诶! “哎呀,就是雨夜杀人魔嘛,警察又开始查了。我这里真的有一手消息呢! “哦哦,我知道的,嘶,现在不让发重启调查的报道的话……当年的案件细节,总可以吧?当年,我亲眼见过受害者的尸体哦!我就住在这条街上嘛!” …… 杜明哲举起手机屏幕,给老板看了看:“付完了。” “好的好的,菜品还满意吗?”老板暂时放下手机,热情地看着他,“有哪里不合口味,尽管告诉我!欢迎下次再来! “诶,你好像不住这儿?新搬来的?” “我不住这儿,过来找个朋友。他欠钱不肯还,我吃了闭门羹……算了,就当过来吃个饭好了。” “哎哟!欠钱的反而是大爷!我懂得很呐!哎等等啊,我越看你越眼熟,我总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你啊……” “呵呵,可能是我长着一张大众脸吧。那我先走了。家母还等着吃饭呢。” “好好好,你去吧。再来啊,再来!” 走出饭店,杜明哲来回在这小巷里逛了逛,又看了一眼巷中那个垃圾桶,转身缓缓走到了巷子口。 那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运车。 杜明哲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他的步态很平稳,基本让人看不出装了义肢,然而那为了方便残疾人开车,而经历过明显改造的驾驶座,终究暴露了他的缺陷。 一脚油门,杜明哲把车开走了。 雨还在下着。 昔年那对母女在这巷子口吵架的场景历历在目,依然鲜活,就像这永恒不变的雨水一样。 大概半个小时后,杜明哲回到了家。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1节 他停好车,拎着尚且温热的饭菜上楼,用钥匙开门,关门,换好鞋,去到厨房,拿出餐盘碗筷,把食物分装好,再把它们一一端到餐桌上。 最后他跪到餐桌边,瞧向主卧的方向,用毕恭毕敬的语气道:“妈妈,请来用餐了。抱歉,今天出去打探消息了,没来得及亲手给您做。” · 连潮那边的调查还在继续。 他们找到了第二位受害者赵志强的父母。 九年时间很长。 但他们老得比九年时间还要快上很多。 谨慎地沟通一番后,连潮得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 遇害那晚,赵志强前脚刚离家出走,后脚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那是母子俩此生最后一次通话。 时隔这么久,她也将这段对话记得很清楚。 “咳,妈,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来看你笑话啊。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因为买车的事儿?你那老婆虚荣得很。她想换车,怎么不自己挣?” “你别是在我家装监控了吧?” “老娘我没那么闲!你赶紧离婚吧!早晚被你老婆折腾死!” “话也不能这么说,是,我是生她的气。但如果不是你老欺负她,她能把怒火撒在我身上吗?” “小兔崽子你疯了吗?胳膊肘是你这么往外拐的?” “哎,我真的心很烦,你别搅和了。谁家做妈的不是盼孩子好,你怎么天天盼着我离婚呢? “是,美玲是喜欢和人攀比,但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怎么每天竟没事找事儿呢,还嫌我不够闹心?她之前怀过孕,都被你吓流产了好吗!怎么都是你对不起她!” “搅和?你以为我愿意操心?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倒怨起我来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到头来成了你的仇人?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不需要你这种操心!你永远是这样……永远在指责,永远在挑刺!美玲有错也好,没错也好,那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儿,跟你有个屁关系! “你能不能学会放手呢?我的婚姻不是你证明自己权威的地方!我他妈三十几岁了,不是你怀里那个没断奶的儿子! “你再这样,不仅会把我逼疯,你自己也会变成疯婆子!对……疯婆子……你就是个疯婆子!” …… 到这一步,事情似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赵志强被杀前,在电话里和母亲吵过架。 林晓晓被杀前,在巷子里和母亲吵过架。 其他人呢? 对了,还有那个苏琴。 母亲给她打了62个电话,她都没有接。 死前,她总算把电话回拨给了母亲,两人通话时间长达60分钟。 难道这期间,她们一直在吵架? 这件事暂时无从查证。 苏琴去世后不久,她的母亲就住进了精神病院,目前已经查到她人回了乡下,但暂时还没能与她取得联系。 连潮先带人对年纪最大的受害者周桂芳进行了调查。 调查有了相当不错的结果。 只因知道这件事的人居然不少。 至少在周桂芳小时候住的大院,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 她曾大义灭亲举报过母亲,母亲为此受了很大的苦,染上一身的伤病,很快就去世了。 “这件事儿,我还是听我爸说的……那会儿大家都一个大院嘛……反正吧,周奶奶好像也没有错。她在做她觉得对的事儿。但这样终究太无情了些!” “哎哟当年这事儿可真是……我听说啊,那会儿有人给她说媒,对方是个大官呢!人家一眼相中了周奶奶,对她很是满意,但后来听说了这事儿,觉得她太过无情无义,就退婚了!再后来周奶奶就离开了这里。” “我年纪太小了,根本没见过周奶奶,不过她的事迹,我是听说过的。堪称恐怖故事了。” …… 这件事发生在周桂芳18岁的时候,被杀的时候,她已经52岁了。 当年恐怕没人会想到,她被杀的原因,居然能追溯到那么久,警方也就没有将这件事记录在册。 淮市市局,法医大楼。 卓宛白把所有受害者的尸检报告都研究了一遍。 从报告来看,每个死者身上都有多处伤口,且基本上后脑勺都受到过重击,最后的死因则各不相同,有的死于心包填塞,有的死于动脉被割破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有的则死于肺部贯穿伤。 虽然死者最终的死因不同,但看得出凶手是同一个。 只因凶手的手法太雷同了—— 先偷袭受害者的头部,使其倒地失去反抗能力后,再进行连续的捅刺。 当时的法医判断,凶手此举并非出于虐待的目的。 只是由于凶手不具备专业的医学背景,并不知道怎样能一击毙命,才会刺出那么多刀。 光从文字报告的部分,卓宛白没有看出太大的问题。 最后她申请调阅了详细的照片,一张一张研究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尸检流程、尸检报告的书写要求不是非常完善,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法医又认为这件事不是很重要,也就漏了一个细节没有写—— 12岁的死者林晓晓的膝盖,存在较严重的淤青,以及些许擦伤。 第211章 残废的原因 这日一大早, 宋隐是被珍姐叫醒的。 “宋宋?起来吃点早餐吧,已经上午9点半了。” 宋隐打了个呵欠,缓缓睁开眼睛。 昨夜他是伴随着海浪声入眠的。 很意外地, 他竟然睡了个好觉, 连梦都没有做。 宋隐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 找到了原因。 从前是他想要的太多了,相应的顾虑也就太多。 所以他的内心始终不安宁。 他想要连潮的爱, 想和他在一起。 这意味着他需要放下执念和仇恨, 努力向着阳光所在的方向生活。 然而另一边, 内心的执念一直在滋扰着他,他想要搞清楚外公死亡的真相, 他甚至想亲手解决joker为外公报仇。 一旦手上沾上鲜血, 他还怎么和连潮在一起呢? 于是宋隐既要就要,尝试着隐瞒joker的真实身份。 就让连潮不知道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好了。 自己会悄悄杀死他。 这会是一场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完美犯罪…… 可是, 真的要这么做吗? 其实宋隐也是不确定的—— 总有一天,连潮会知道所有真相吧? 毕竟他还要调查他父母死亡的原因。 或早或晚,他会发现我对他隐瞒的这个关键信息。 就算他不会发现,我又有权利一直对他说谎吗? 退一步说, 抛开连潮不提,我又真的过得了自己那关吗? “莫道隐微人不见, 暗中临我有神明。” 这是外公对我的期许。 如果他知道我成为了杀人犯,哪怕是为了替他报仇……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我的。 当年连潮抛出那枚打火机, 阻止了我成为杀人犯。 我曾对此无比感到庆幸。 可现在,我要亲手打破这一切吗? 如果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当初连潮又何必救我? 他如果知道当年他隔壁屋的人是我,一定会对我愈发感到失望…… 这是一道跟人生有关的关键课题。 题目实在很难。 宋隐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随着与连潮的关系逐渐稳定, 宋隐也会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能做好心理准备,鼓起所有勇气向连潮坦白。 他爱连潮,他想要陪连潮走下去。 那么他必须杀死内心深处那个,被偏执和仇恨喂养而成的恶魔。 如果自己不能阻止自己成为杀人犯,也许可以试着让连潮再阻止自己一次。 这件事……不如就放在迷宫行动结束之后进行吧。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2节 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分心。 等迷宫行动结束,我会找个时间,告诉连潮一切真相! 但宋隐终究晚了一步。 他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向连潮坦白,就被迫做了选择。 一旦珍姐等福音帮的核心成员彻底离开大陆,再找到外公死亡真相的可能,微乎其微。 就连找到joker这件事,难度系数也将倍增。 为了让连潮出狱,为了给吕正德、给外公报仇,宋隐只能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 而现在既然选择已经做了,好像也就不用焦虑了。 外公已经不会原谅自己了。 至于连潮……自己也永远失去他了。 所以,还焦虑什么呢? 再焦虑,自己也不能穿越时空改变一切。 那么接下来,只要专注一件事就可以了—— 杀死joker。 余生只剩下这一个目标。 当然无需着急,更不必焦虑。 刚醒过来的大脑还不是很清醒,宋隐双手捏着被子想了些有的别的,忽然听到了joker的声音:“珍姐,他还没起?” “人已经醒了,应该就快起了。” 珍姐的声音随即传来,“今天宋宋这边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joker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这会儿正好有空,也就过来看看。” 对于joker的到来,宋隐表现得很无谓,默默穿好衣服,从床里钻了出来,打算去洗漱。 他的动作牵动了脚下的铁链。 笨拙的铁链扫过地面,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joker循声望过去,目光显得有些莫测:“你是警察,想必不习惯戴这种东西。” 宋隐没抬头看他,随意摇摇头:“不会。” joker明显不理解,微微挑起眉来:“你进过监狱?” “不是。”宋隐边往卫生间那边走去,边淡淡道,“在家的时候,我会让连潮铐着我。” “……” 宋隐再看向珍姐:“我想洗澡。能解开一会儿吗?” 珍姐没敢轻易回答,当即就瞧向了joker。 沉默一段时间后,joker对珍姐道:“一会儿你退到房门外,再把钥匙扔给宋宋,让他自己解锁。” 说话的时候joker一直看着宋隐,“洗漱完,吃完东西,换好衣服后,自己把锁扣上。 “宋宋,别耍花样,但凡你离开房间一步,或者没有真正把自己锁起来,我会亲自把子弹打进你的心脏。” 宋隐不置可否。 joker朝珍姐一点头,两个人相继离开了这间牢笼。 宋隐洗了个很舒服的澡,很悠闲地吃完了早餐,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再把双脚锁上。 这一上午算是过得相当平和。 中午珍姐过来送了午饭。 宋隐吃了些许,在牢房里来来回回走动了半个小时,权当是饭后消食。 最后他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连环杀人案的资料,就又睡了过去。 这日joker再来,是宋隐吃过晚饭后不久。 他给宋隐带了一杯果酒,而后仍是隔着一道栏杆坐到他的对面:“案子看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毕竟资料都是你整理过的。” 侧对着joker的方向,宋隐盘腿坐着,他翻过一页膝盖上的笔迹,再侧头望向栏杆外,“你是怎么找到凶手的?” “钓鱼执法。” 宋隐微微挑眉:“拿孟小刚钓?” joker笑了笑:“你很了解我。” “具体怎么操作的?” “其实很简单,你应该很容易想到。” “嗯……当真的‘雨夜杀人魔’发现自己被冒充了,一定会非常关注案件相关的所有报道。 “那个时候社交平台没有现在这么丰富,想要进一步打探消息,他会关注贴吧、本地论坛之类的。 “他既然杀的都是和母亲发生过很大矛盾的受害者……你完全可以利用你和孟丽萍的关系,来吸引他。” “不错。喜欢写假新闻博关注的人一直都很多,那个时候有不少淮市本地人,都会在贴吧或者论坛爆料,说自己的邻居、领导、甚至父亲有问题,怀疑他们是‘雨夜杀人魔’。” joker道,“我在网吧登了本地论坛,发了类似的爆料,称‘雨夜杀人魔’姓孟。我还特别提到,他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孟丽萍。” 宋隐点了点头:“对于所有爆料,真正的‘雨夜杀人魔’都会予以关注,毕竟有一个人,或者多个人冒充了他杀人,一旦他们被捕,交代自己系‘模仿作案’,警察在排除干扰项后,会更容易发现他的杀人动机,也就更容易将他逮捕归案。 “而当他发现,所有的嫌疑人中,居然有个人疑似把自己的亲生母亲杀了……他更是会给予额外的关注。 “所以结果怎么样?他上钩了?” joker道:“孟丽萍刚死那会儿,警察打听到他有个叫孟小刚的儿子,也就怀疑过他。 “不过考虑到第一起案子发生的时候,孟小刚的年纪还很小,并且警察没查到任何动机,也就暂时把他排除了。 “尽管如此,为避免把警察钓过来,‘爆料’的时候,我没说孟小刚的全名,也没提新龙村。 “另外,关于孟小刚为什么要杀孟丽萍,我编了一个很扯淡的,警察绝不会相信的故事。 “可能是因为这个‘雨夜杀人魔’的执念实在太深,即便故事被编得很不可信,他依然上钩了…… “总之,我‘爆料’称,这个弑母的人在凤芒山的某地。那里是协会的据点之一,也是普通游客绝不会去的地方。 “半个月后,有一个人去到那里,进入了我的视野。 “后来经过对他的进一步研究,我确认他就是真凶。” 宋隐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酒精味。 他看着joker,漆黑的瞳孔好似没有半点光亮:“你为什么能确保,这个人不会再犯案?” joker道:“开车离开凤芒山的时候,他意外出了交通事故,人没死,不过右腿截肢了,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功能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双手经常颤抖,很难使上劲。 “虽说这种情况下,他也有杀人的办法,不过后来除了你父亲,确实再没有人死于‘雨夜杀人魔’之手。”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2015年7月。” 2007年到2008年之间,雨夜杀人魔杀了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 这三起案件发生后,淮市人心惶惶,全市的治安工作得到了全面升级,大部分警力也都放在了这一系列案子上。 有可能基于这样的原因,凶手消停了一阵子,暂时没敢继续犯案。 其后,2011年,孟丽萍、周宇先后被杀。 这两起案件皆是joker所为。 最后,女教师苏琴死于2014年的12月,画家石秋雨死于2015年的4月。 2015年7月,疑似真正的“雨夜杀人魔”出车祸,右腿整个截肢,神经功能受到很大的影响,似乎再无力犯案。 2016年3月,宋隐的父亲宋禄死在家中。 这是joker以“雨夜杀人魔”的名义犯下的最后一起案件。 这一系列案件,似乎总算可以闭环了。 但也只是似乎而已。 宋隐端起果酒,瞧向joker:“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杜明哲。”joker道。 “杜明哲看到你的爆料后,选择去凤芒山寻找孟小刚,可能还试图杀他……然而就在同一天,他在开车下山的路上意外出了车祸,以至于无力再犯案——” 宋隐几乎觉得有些可笑,“真的只是意外吗?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你又何必再隐瞒? “我理解的,雨夜杀人魔想找出模仿自己犯案的凶手,因为他担心对方做事不干净,一旦惹祸上身,会把他自己拉下水……你也是一样的。 “你会担心,雨夜杀人魔如果再次犯案,万一露出马脚,被警方逮捕后,会声称有几起案件不是他所为。” joker只淡淡笑着喝了一口酒,没承认,也没否认。 却见宋隐表情忽然一沉:“可是……这个杜明哲,真的是雨夜杀人魔吗?其实我看未必。” 第212章 真正的凶手 江澜省, 淮市市局。 会议室里,连潮再次召开了有关“雨夜杀人魔”的会议。 上次会议的最后,每个小组长都领到了任务。 在这次的会议中, 他们需要先把各自任务的进度分享给全部与会人员, 届时,每个人也就能对案件侦破的整体进展有一个足够充分的了解。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3节 轮到卓宛白发言的时候, 她把自己的最新发现做了分享,而后忽然暂停下来, 抬眸看向了连潮。 “怎么了?”连潮开口问。 卓宛白咽了口唾沫, 随即道:“刚才我提到, 第一个死者林晓晓的膝盖上有淤青和些许擦痕。 “事实上,我调取照片档案的时候, 顺便看了一下调取记录, 我发现一年前……宋老师也调取过相关资料。” 连潮的一双瞳孔蓦地沉了下去。 就像是落日消失于海平面,万物都随之归于寂灭。 即便作为旁观者, 触及这个眼神的那一刻,卓宛白的心也跟着一颤。 她忽然发现,这段时间连潮竟然瘦了这么多。 想来是因为连潮的情绪从来不放在明面上,以至于卓宛白这才意识到—— 自己的确非常想念宋老师。 但这份想念恐怕不及连潮万一。 卓宛白几乎不敢再看连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资料道:“宋老师一直很忙, 但显然也抽空关注过这个案件……我是想,既然连我都注意到了当年尸检报告中遗漏的这处细节, 宋老师一定也发现了。那他会不会留下记录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去翻阅了宋老师的工作日志。 “宋老师写的工作日志不是很规范,旁人看起来也许有些意识流,但我以前写尸检报告的时候, 经常会翻他的日志,以帮助回忆关键点,所以很容易看懂…… “总之,我找到了一年前宋老师留下的日志,果然看到了写着‘林晓晓’‘膝盖’这些关键词的一页记录。” 卓宛白操作了几下电脑,通过投影,给大家展示了那篇工作日志的照片。 连潮几乎立刻坐直,双拳下意识握紧,从肩膀到后背的肌肉全都在瞬间绷紧。 他说不清楚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对宋隐的思念。 对宋隐处境的担忧。 还有许许多多不敢也不愿深想的事情,或者说不敢戳破的真相,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又在他即将窒息之际,一寸寸凝固成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冻结。 可眼下终究又有些许温热的流水,顺着缝隙涌了进来。 那是因为连潮看见宋隐的那张笔记时,忽然心生一种错觉—— 他在陪自己一起研究这起连环杀人案。 他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喉结滚动几下,连潮喝了一口热水。 他好似总算活过来些许。 于是得以看清宋隐一年前写下的零碎笔记: “皮下出血。挫擦伤。” “清晰度受限,不过生前伤可能性大。” “父母?已否认。凶手可能性大。” “原因???” “惩戒?训斥?教育?” “未成年需要训斥?其他人x?” …… 宋隐确实写得很散乱。 不过连潮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卓宛白又道:“结合宋老师的观点,以及尸体照片上的损伤形态,我来综合讲下我的想法—— “林晓晓膝盖上的这些伤,应该都是生前伤,很可能是凶手造成的。 “凶手在杀人前,似乎曾要求林晓晓保持下跪的姿态。林晓晓一定跪了相当长的时间,膝盖上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淤青。 “至于那些擦伤……有些角度无法通过照片看不清楚,我只能推测,这种伤有可能是拖拽导致的,这意味着林晓晓下跪期间,被凶手拖拽过。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中途林晓晓跪不住了,试图站起来,然而由于没有站稳,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再次摔倒,膝盖磕下去的时候,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顿了顿,卓宛白道:“这五起杀人案里,只有第一起案子里的受害者林晓晓的身上存在这种痕迹…… “另外,林晓晓在下楼买盐的途中失踪,整整三天后,她的尸体才出现在小区附近的垃圾桶里。经过尸检,她是在失踪的两日后,才被杀的。然而其他受害者并不是这样!” 其余受害者中,赵志强、周桂芳,都是晚上离开家,次日一早就被发现了尸体。 苏琴周五住进度假村,周六离开酒店,沿着海岸线散步,推测于周六晚上被杀,尸体则是周天被发现的。 石秋雨由于常年独居,少与人来往,他的尸体是直接在画室被人发现的,那会儿他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这么看下来,除了石秋雨外,其余受害者都是在离开家、或者酒店后的24小时内被杀的。 只有林晓晓多活了一段时间。 又或者说,只有她多被惩罚了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蒋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问道:“稍等,我打断一下,石秋雨是什么情况? “是,从动机来看,他应该就是被真的雨夜杀人魔杀的,而不是被那个joker…… “不过跟其他受害者不一样,他没有死在户外,这是什么情况?他也是个例外啊!”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郭安全。 只听他道:“我这两天研究了很多跟案发现场有关的详细资料,也和当年做现勘的刑警前辈做了多次沟通…… “大家基本能得出结论—— “石秋雨并不是死在画室的。” 跟其他受害者全都不一样,只有石秋雨的尸体是在室内被发现的,似乎并不存在“离开家/酒店后被凶手盯上”这么一个过程,以至于成了一个“例外”。 可如果他并不是在画室被杀的,也就不再是“例外”了。 “我真是忙糊涂了,这么关键的问题之前都忘了考虑……” 反应过来什么,蒋民一拍脑门,“你的意思是说,石秋雨是先在其他地方被杀,再被凶手送回了画室?画室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是的,目前大家是这样判断的。” 郭安全进一步解释道,“石秋雨的那间画室,位于很偏远的乡下。他是为了图清静,才躲到那里画画的。平时根本没有人过去找他,他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快成巨人观了…… “老有狗跑到那屋子跟前叫,村民们这才发现尸体。 “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凶手每次行动的逻辑了—— “趁受害者独自外出,将他们带到某个地方杀掉,再将尸体送回去,似乎有点‘物归原主’的意思。 “这可能是凶手的某种执念。但他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受害者送回他们真正的家,也就只能借助暴雨夜的掩护,将尸体抛在受害者家附近的某个地方。 “这种情况下,‘例外’反而是苏琴。不过这可能是因为她在度假,离家较远的关系。综合考虑下来,凶手决定在度假村附近抛尸。” 听到这里,连潮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发现了某个极为重要的疑点,不过他没有打断郭安全。 只听郭安全继续道:“因此,尽管表面上看,石秋雨与其他受害者的情况完全不同,但如果结合凶手的特殊习惯来看,也就都能说通了。 “石秋雨住的那间画室非常偏僻,凶手完全可以把他的尸体送进画室而不被任何人目击,也就直接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凶手没把林晓晓、赵志强他们送回家,而只是抛尸在了他们家附近的垃圾桶、或者河边,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只是他没办法。” “啧,好一个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蒋民皱起眉来,“那么这样看来,所有受害者的遇害过程,基本都是一致的,确实只有林晓晓稍微特殊一些。 “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其他受害者,凶手都是立刻杀了……为什么偏偏要惩罚林晓晓? “因为她是未成年?凶手一开始没能狠下心?” 凶手到底为什么,只让林晓晓下跪了那么久呢? 因为杀林晓晓的时候,他还是个生手? 他那会儿还没有杀人的经验,会多犹豫两天,想必也是正常的。 但当开了林晓晓这个先河后,再对其他人下手,他也就没什么心理障碍了。 然而,仅仅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亦或是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忽然之间,浮光掠影般,连潮捕捉到了一个想法。 不过这个想法暂时还没能真正落地。 由着众人头脑风暴了一段时间,连潮起身打断讨论。 请卓宛白回去坐下后,他看向了胡大庆:“你那边有发现吗?” 胡大庆立刻点点头,站了起来。 随即他走至会议室最前方,接替卓宛白道:“我这边还是从技术的角度入手的。 “好家伙,不查不知道……当年好多假消息满天飞,人人都说自己认识‘雨夜杀人魔’,还都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态!隔着一道互联网,通过造谣、编造不实信息来吸引他人的关注,这到底获得什么实际好处?! “咳咳,说回正题吧,这几天我们小组利用网络爬虫技术,回溯并整合了全网,包括本地论坛、贴吧等平台遗留的、与此案相关的所有公开信息。 “之后我们通过不同的关键词、或者关键词组合,进行了信息的筛选与过滤…… “最终我发现了一条很关键的信息——” 胡大庆提了一口气,面色也立刻变得严肃。 他用几乎显得有些凝重的眼神看向连潮,道:“当年有一个人在本地论坛爆料,称‘雨夜杀人魔’姓孟,还说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孟丽萍。他的id是…… “他的id,是‘春潮带雨’。” · 未知海岛。牢笼中。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4节 joker似乎对他和宋隐正在谈论的话题很感兴趣。 他抿一口自制的鸡尾酒,看向宋隐道:“你为什么认为,真凶不一定是杜明哲?” “很多关于尸体的细节照片,你没有看过,但我看过。 “第一个死者林晓晓的膝盖处有明显的皮下出血。那是下跪时间过长造成的。甚至很有可能,她的下跪并非自愿,有人压着她的肩膀强迫她下跪,以至于她的膝盖磕伤了。 “这是第一个疑点——” 宋隐再喝了一口果酒,又道,“此外,石秋雨的画室,并非第一案发现场。这意味着他出门,被凶手杀了之后,尸体又被送了回来。 “我以前翻阅过相关卷宗,上面提到石秋雨作画的时候,处在严格的‘闭关’状态。 “他躲在乡下画室画画的时候,如非意外,绝不会出门,他每周会让人送一次做好的、分装好的菜饭。他会把这些菜饭放进冰箱,要吃的时候拿一盒出来用微波炉加热即可。 “所以,石秋雨不太可能是主动出门,意外遇见凶手,继而被杀的。他很可能是被凶手先打晕,再被带离画室的。 “当然,也有可能他是被凶手找理由骗出去的…… “先不管他是怎么离开的画室,总之这背后有一个非常大的疑点—— “凶手为什么非要在其他地方杀石秋雨,而不直接在画室动手? “也许你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绝对,不妨再换个角度推理。 “在我看来,凶手杀其他人,其实都具有偶然性。 “就好比苏琴。苏琴在海边和母亲吵架吵了一个小时,甚至辱骂了母亲,那个时候凶手刚好在附近,他听到了他们通话的内容,于是起了杀心。 “事实上,我认为就是这样的原因,才导致凶手真正杀的人不算多。 “我不是说‘5’这个数字不多。而是想说,凶手的动机其实看起来比较‘草率’,也比较‘简单’。 “天下之大,与母亲有矛盾的人,骂过母亲的人,多了去了,可他为什么偏偏只杀了这五个? “因为这背后有‘偶然性’的影响。 “赵志强、林晓晓他们骂母亲的时候,凶手偶然听到了。与此同时,这些人恰好在下雨的天气离开了家,给他创造了非常合适的杀人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凶手这才做出了杀人的决定。 “但是石秋雨不一样。 “石秋雨是在画了《母亲》的整整一年后才被杀的。 “我想,凶手应该是在看到这幅画后就起了杀心,不过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也就只能慢慢谋划。 “凶手对其他人起杀心的时候,其他人都恰好处在‘离家出走’的状态,身边没有其他人,于是凶手刚好可以动手。 “唯独对于石秋雨,凶手等了很久,直到他决定去乡下闭关画画,这才悄悄跟了过去,伺机行动。 “这就绕回刚才那个问题了。 “尽管石秋雨不爱出门,但也许哪一天偏偏想出门散个步的……于是他被凶手杀了。 “可是,画室那边非常偏僻,长期没有其他人,凶手为什么不趁石秋雨睡觉的时候潜入其中杀人,而非要在室外动手?” joker听明白了宋隐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杜明哲可能只是个‘寻找猎物’的角色? “杜明哲在外面挑选合适的羊,然后把羊带回家,让真正的凶手享受宰割羊肉的快乐?” 对上joker的目光,宋隐只是问:“淮市那边,连潮他们查这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第213章 偶然不偶然 “在我看来, 凶手杀其他人,其实都具有偶然性。 “就好比苏琴。苏琴在海边和母亲吵架吵了一个小时,甚至辱骂了母亲, 那个时候凶手刚好在附近, 他听到了他们通话的内容,于是起了杀心。” 宋隐在海岛的牢笼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千里之外淮市市局刑侦大楼的办公室内,连潮也说了类似的话。 “……所以, 凶手杀人, 是具有一定的偶然性的。这是他杀人不算频繁的重要原因。 “也因此, 我要修正一下郭安全刚才的说法。 “凶手并不是在杀完人后,要把尸体送回受害者的家附近。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他只是把尸体送回了, 他遇见受害者的地方。 “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这三个人被凶手发现的时候,恰好都位于自己家附近。这是他们尸体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凶手偶然发现他们辱骂了自己的母亲, 临时起了杀心,但并不真的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几栋几单元,也就不存在送他们‘回家’。” 前三个受害者的尸体都出现在自己家附近的某处, 而大家刚开始推测凶手行为逻辑时,又依据的是他们三者之间的共性, 也就有了思维误区。 郭安全想明白过来,当即接过话道:“对对对, 应该是这样才对。我之前就觉得哪里有点问题……现在一修正,就顺畅多了。这样一来,苏琴也不是‘例外’了。 “她是海边遇见的凶手,凶手也就把她运回了海边……诶?等等, 等等啊,还有个问题—— “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凶手为什么会带他们走,我可以理解。 “他们当时人在户外,虽然下着雨,但街上多少是有一些人的。凶手想要悄无声息地把骗人走,而不被任何人注意,这是可以实现的,可是直接当街杀人就太冒险了,稳妥起见,凶手只能想办法把他们带到别处再杀…… “可是苏琴离开度假村后,去到了荒凉的海边旧码头,那里周围应该没什么人啊。 “石秋雨也是这样。他的画室非常偏僻。 “对于他们两个,凶手为什么也要带走了再杀?” 几经修正后,没有受害者再是“例外”,凶手的行为逻辑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他从事的是一份普通、却又能合理出现在任何街头巷尾的职业—— 快递员、外卖员、送货司机,或是环卫工人。 你每天都可能遇见他,不止一次。 你从他手中接过包裹、餐食,或是在清晨出门时,看见他默默清扫着你门前的街道。 他穿着统一的制服,像一个标签,像小区门口的一棵树,像路口的一块标牌,完美地融入了你生活的背景之中。 你记不住他的脸,正如你记不住昨天经过的那盏路灯的确切样貌。 这样的背景板出现在芳华苑附近时,没有人多看一眼。 林晓晓在和母亲吵架回家的路上,也根本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可他却一直盯着她,一直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这样的人正大光明地走在路上,却像是藏在暗处,就像是融入了黑夜的一道阴影。 他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个曾辱骂过母亲的小女孩走进了小区。 之后他没有离开,继续在小区大门外的巷子里完成他的工作。 或许他也没有想到,那个小女孩居然又出来了。 于是他跟了过去…… 林晓晓就这样死了。 接下来赵志强、周桂芳、苏琴也有类似的遭遇。 街道背景板一样的凶手,黑夜阴影一样的凶手,偶然遇见他们和母亲打电话,恰好听见了他们在电话里辱骂母亲。 雨下得好大。 正好是作案的好时机。 凶手观察了一下周围,最终选择了上前…… 郭安全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继续往下想,他发现石秋雨的情况与前面四个人似乎略有不同。 案发前的那段日子,石秋雨基本一直在画室作画。 他几乎和母亲断绝了来往,两个人连短信都没有发过,何谈打电话?凶手又怎么可能听到他辱骂母亲? 再说了,凶手是做什么职业的,既能在城市里到处游荡,也会去没有人影的荒郊野外呢? 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 这一回杀人,凶手是蓄谋已久。 当然,如果继续往前追溯,凶手对石秋雨产生杀意,本质上也是基于偶然—— 他偶然看到了石秋雨的那幅《母亲》。 总的来说,前面四起案子里,四位受害者直接激发了凶手的杀意,且当时正好有作案条件,凶手当即就动手了。 最后一起案子里,激发凶手杀意的是画作,凶手要先到找到画的作者,还做一段时间的准备,才能杀人。 因此这五起杀人案的本质,终究还是相同的。 那么就回到了那个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了再杀? 尤其是在苏琴和石秋雨这两起案子里? 会议室内,众人交头接耳一段时间后,都把目光放到了连潮身上。 迎着众人的目光,连潮提出了一个推测—— 先前大家假定的那位凶手,其实并不是真凶,或者说他并不是主谋。真正对受害者动刀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很可能只是在帮真凶‘物色’受害者,并负责处理尸体,承担着类似于‘清道夫’的工作。 “他要把受害者带到某个地方给真凶杀,再把尸体送走。” 连潮声音很沉,严肃地说道,“所以,这个人把尸体送到他发现受害者的地方,并不是因为要送他们‘回家’的执念,也不是因为某种特殊的习惯…… “他这么做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 “他不能把尸体抛在真凶所在的位置附近,这样会给真凶带来麻烦。 “那么,往哪里抛尸比较合适呢? “站在他的角度,他可能是这样想的—— “我马上就要接着上夜班了,根本没有时间找地方抛尸……不如就趁上班的时候,找机会将尸体随便扔在哪里吧。反正是暴雨夜,到处都没人,我被目击的概率很小。 “这个人上班的地方,恰恰也是他遇见受害者的地方。所以他只是顺手把尸体扔在了自己上班的地方而已。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5节 “这也说明,他的工作具有一定的流动性,这段时间在一个片区工作,下一段时间会再换个片区。” 连潮这几句话如拨云见雾,让真相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蒋民没忍住狗腿地鼓了几下掌。 然而说完这段话的连潮,却奇异地感觉心脏处传来了重重的一下悸动。 他没忍住轻轻弯腰,下意识伸出手捂住了胸口。 抬起头,连潮看向前方会议室内窜动的人头,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们,看向了远方的某个虚空之中。 虚空之中坐着宋隐。 他的双唇一开一合,正在讲述这起案子相关的推理分析。 这既像是连潮能把宋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能够转述他的话,又像是两人同时张开嘴,异口同声地说道: “‘凶手’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了杀,杀完了再送‘回来’,这个问题解释完了。 “接下来可以去分析林晓晓膝盖上的伤了。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真凶认为林晓晓是未成年,还有‘改正’的空间? “有没有可能,真凶曾试图‘驯化’她,就像……就像她曾这样驯化过自己的儿子一样。 “之所以说儿子而不是女儿,是因为此人应该是独自处理的赵志强这么一个大男人的尸体,初步判断男性的可能性更大。” 淮市市局,刑侦大楼的会议室内。 蒋民几乎跳了起来:“连队,难道真正动手的,是一个‘母亲’的角色?而在外物色目标的,是她的儿子?甚至…… “甚至,根本就是她让儿子在外面挑选目标的?!她、她到底什么心态啊?” 未知海岛,囚牢中。 joker看起来更对这案子感兴趣了。 他看向宋隐问:“你觉得,这位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隐和连潮也许是同时回答的。 也许前后错落了数秒。 “她杀人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她基本上只是胡乱在受害者的身体上捅,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刀会把人捅死。 “很多连环杀手的手法都极其讲究,他们注重仪式感,视杀人为艺术。这个人完全不是这样。 “因此在我看来,她未必真的在享受杀人的乐趣。 “那么或许……这只是她用来驯化儿子的手段之一。 “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过一个视频—— “主人为了教育自己的猫,买回来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猫玩偶,然后故意当着这只猫的面,把那只猫玩偶的头拧掉,为的是告诫这只猫,如果它不听话,下场会和旁边的玩偶一样。 “虽然这是搞笑视频。不过二者的道理是相通的。 “当然,案子的真实情况,还要比视频复杂很多。 “我想,除了进一步驯化外,这位母亲也在尝试通过这种方法,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儿子的底线。 “每次儿子有‘忤逆’她的情况出现,她就想方设法地,让他再绑个猎物回家。她想知道他会不会依然听自己的话。”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看向办公室内,落到了郭安全身上: “上次我让你梳理凶手可能的职业清单,这个工作要继续。 “通过凶手的行为逻辑分析,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苏琴这个受害者,也是被‘偶然’注意到的。 “这也就是意味着,那家度假村,或者度假村附近的区域,也与这个‘儿子’的职业密切相关。 “城市内,这位‘儿子’可能从事的工作非常多。但如果涉及海边,或者度假村,这个范围一定会大幅缩小。 “因此,度假村那边,务必要再跑一趟,要找到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人员,把案发前后一周内,度假村、酒店有没有新聘请过什么人员,或者有没有发现周围出现了新来的送货工、维修工、环卫工人等等,全都仔细问清楚! “对了,还有一点—— “‘雨伞’这个符号,是一个三角形和一条竖线合成的。其实它未必指代雨伞。 “这个符号,是母亲还是儿子刻下的? “如果是儿子刻的,这把‘伞’是否与他的职业有关? “关于这一点,你们筛查职业的时候,也要一并考虑进去。 “最后还有一点不能忽视。 “为什么好像一直是儿子在外物色受害者,母亲却从来不出面?她腿脚不方便,还是有别的特殊原因? “石秋雨之后死的是……是宋隐的父亲,但他不是‘雨夜杀人魔’杀的。因此目前为止,石秋雨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里的最后一个受害者了。 “那么,为什么在他之后,凶手就没再动手了? “搞清楚这点,应该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 “好,今天先到这里,散会,大家早点休息。 “蒋民你负责写会议记录,安排好人员员工。不着急,明天中午之前再把会议记录发给我确认就好。” 最后连潮看向的是胡大庆。 他的眼眸蓦地一沉,语气也多了几分涩意:“你留下,我要和你沟通下那个论坛和id的事。” 未知海岛上。 夕阳的余晖掠过蔚蓝色的广袤海域,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了空旷的囚笼之中。 宋隐把最后一口果酒喝完,侧头瞧向joker:“刚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没话找话讲……现在看来,倒像是针对这案子感兴趣。为什么?因为‘母亲’这个关键词?” joker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好奇凶手的动机而已。毕竟……严格算起来,其实我从来没有为了杀人而杀人过。所以我也只是对‘雨夜杀人魔’心理状态感到好奇。说起来——” joker那双注视着宋隐的眼眸忽然加深:“你解剖过那么多尸体,有没有想象过,把刀切进活人身体里的感觉? “又或者说,你一直那么想杀我,是否有设想过,把刀捅进我心脏的感觉?” 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宋隐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平静地反问:“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关于这座海岛的建设,你应该很早之前就做好规划了。那个时候你总不会预计到我会被关到这里……另外,这个牢笼应该不止一个,对吧? “我想说的是,在最初规划这个海岛的时候,你应该就计划要建很多牢笼。 “可是为什么呢? “你不是声称,这里是‘乌托邦’,是‘天堂’,是‘大帝给大家赐予幸福的地方’吗?既然如此,这里为什么会有牢笼?” 第214章 第一个继父 滨海县, 翡翠湾度假区。 十年前,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 便是大片荒凉的滩涂和防风林。 直到2013年, 情况有了转机,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在这里填海造地, 兴建起名为“翡翠湾”的高端海景度假村。 酒店、别墅、游艇码头、商业街相继落成,硬生生将荒芜的海岸线点石成金, 带动了整个滨海县的人气与房价。 苏琴来到这里的时候, 度假村还处在试营业阶段, 商业街、游艇码头等尚在建设,没有正式纳入运营, 周边商业区也没开发起来, 整体环境依然显得萧条荒凉。 那会儿苏琴的尸体,是在一个破败的旧码头上发现的。 码头距离灯火辉煌的主酒店不过1.2公里, 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时隔11年,郭安全和乐小冉来到了这里,找到了客房部副经理吴启明。 当年在这酒店工作的人,有的离职了, 有的去了集团旗下别的酒店,有的去集团总部当上了更高的管理层, 只有吴启明一直留在这里。 此人口齿伶俐,头脑灵活, 记忆也好,先找他问询,再合适不过。 吴启明在办公室接待了两位警察。 面对他,郭安全重复了那个关键问题:“吴经理, 2014年年底,也就12月份左右,度假村这边,特别是酒店外围、旧码头方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游客的生面孔?” “2015年……12月……冬天了。”吴启明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来回摩挲着,“那时候这里刚建好,再加上是淡季,游客不多。酒店内部……好像没啥特别的,至于外围…… “诶,你刚才说,不属于游客的人?” “是。不属于游客,又不是酒店本身的工作人员的人,你见过吗?就比如……” 郭安全道,“比如当时附近有没有什么在建的项目,需要工人的?” 吴启明道:“当时商业街,游艇码头之类的项目,都在建设中。在我的印象里,当时在这儿干活的每个工人,警察全都排查过,没发现谁有问题呀!” 郭安全继续追问:“那么,酒店之外的项目呢?” 这回吴启明沉默了很久。 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抬起头:“啊,对了,那年秋天,酒店为了提升整体景观形象,确实搞过一次大规模的冬季绿植补种和养护工程…… “主要是更换一些不耐寒的草木,在风口区域加种防风林带,还有维护观景区的绿化带……工程包给了一家市里的绿化公司!” 一旁,乐小冉立刻追问:“公司名字还记得吗?” “名字真记不全了,好像有个‘盾’字……‘金盾’?‘安盾’?”吴启明努力回忆道,“特征……他们工人开的是那种墨绿色、带封闭车厢的工具车,车身上好像有白色的字。冬天活不算多,他们断断续续干了差不多一个月,从11月到12月都有。” “等等啊,我怎么觉得这段对话发生过呢……” 吴启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对于那几个绿化维护工人,当时的警察也是问过我的呀! “当时那家公司的工人名单,还是我去要来整理的! “我工作习惯很好的,重要的事情都记着……你们等等,等我找一下!” 吴启明打开一个抽屉,找出贴着2014标签的u盘,将之插到笔记本电脑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道:“有了,那家公司叫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当时在这里工作的工人一共有三个—— “刘广强,赵伦,杜明哲。 “但我记得,当时警察都查过了,这三个人没有嫌疑吧。他们都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6节 吴启明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当即看向郭安全、乐小冉道:“我记起来了,当时是这样的……受害者叫苏琴,是吧? “苏琴是周五晚上入住的。 “事实上,淡季那阵子,咱们这儿的客人,基本的都是周末才来。担心影响客人的体验,一到周末,所有项目都会停工。 “所以,我记得那三个工人,周五晚稍微加了下班,之后他们就全部离开了。他们仨再来工作,已经是下个周一的事儿了!” “总而言之,案发期间,他们三个回了市区,没在滨海县。 “我记得……尤其是那个杜明哲,他有最有力的证据,从周五晚开始,他一直在医院照顾他母亲。 “他母亲好像有糖尿病导致的并发症,脚不能走路什么的……哟,那会儿正是发作的急性期,他不敢离开医院的!” · 淮市北川区曾有一个叫玉河村的地方。 从前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村落,后来随着城区扩展,整片土地并入了淮市,只留下了“玉河村”这个地名。 昔日的农田早已被水泥道路与街区覆盖,部分宅基地被征用为商业用地,建起了生活广场和高级酒店,拿到拆迁款的村民,大多搬进了附近的安置房。 但还有一部分区域,并未划入开发范围。 这里的村民仍然住在原来的土地上,只是过去的老屋已翻新成一幢幢崭新的平房,门庭整齐,外观气派,部分建筑与普通的联排别墅比起来,也没多大差别。 玉河村第19户,是一座外观看起来稍显普通的房子,房子只有两层,外加一个封闭式的、竖着高高围墙的院子。 这便是杜明哲的住处了。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就“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举行会议时,杜明哲顶着夕阳,将车开进院子里停好。 之后他走下车,前去将院门关上,再走进客厅。 房门一关,傍晚最后的天光被隔绝在外。 屋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沉。 一种古怪的气味从主卧方向传来,像阴湿的蛇一样将杜明哲紧紧缠绕。 这种气味混杂着消毒水、药物、腥气,以及几分令人作呕的臭味,这么多年来,杜明哲却早已习惯。 这是这栋老房子吐纳的空气,是母亲存在的证明。 杜明哲脱下外套,将之挂在门后,然后他顺着这种味道走进主卧,对着黑暗的深处恭敬地说了声:“妈妈,我回来了。你稍等,我这就为你换药。” 语毕,杜明哲去到卫生间洗手。 水流很冷,他用肥皂反复搓揉十指,直到干干净净,再无一丝污垢。 其后,他从壁柜上取出一个药箱,有条不紊地取出了棉球、无菌纱布、手术剪、镊子、药膏等等物什,将它们放到了一个医疗托盘上。 端着托盘,杜明哲回到了主卧。 这里似乎是整栋房子最暗的地方。 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 杜婉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干枯的脸呈蜡黄色。 她的眼睛却很亮,甚至算得上锐利,一直跟随着杜明哲,直至他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把盖在腿上的毛毯掀了开来。 杜明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此时他的高度,正好能让他的视线与母亲的脚平行。 他毕恭毕敬地、极其小心地,托起母亲那只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右脚,轻轻架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拿起剪刀,缓慢而娴熟地剪开最外面的那层布满褐色痕迹的绷带,紧接着一层又一层。 每剪开一层纱布,臭味就浓郁几分。 当最后一层紧贴皮肤的纱布被揭开时,一个杯口大小的溃疡创面露了出来。 创口边缘发暗发黑,中间则是黄白色的、几乎不间断地往外渗着的脓液。 杜明哲低着头,娴熟地拿着镊子,用棉球清理创口。 待脓液清理干净,他换了把头更尖的镊子,与此同时把头低了下去,仔细地寻找起坏死的筋膜或者肌腱,将它们一点点地用镊子夹出来,清理干净。 “这里……”母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这边上还有一点没清干净。动作麻利点,烂肉不挖干净,是想让它烂到骨头里,烂到心里去,最后要了我的命吗?” “抱歉,妈妈,我这就继续。” 杜明哲的头埋得更低了,很顺从地将镊子移到母亲口里的位置,将尖头往肉里陷了进去。 母亲的小腿肌肉登时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杜明哲的动作立刻停了。 “继续。”母亲的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杜明哲只能继续动作。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总算结束。 杜明哲用生理盐水将创面清理干净,往上面涂上药膏,再覆上纱布,用绷带包扎,最后为母亲重新盖上那条薄毯。 现在已经入夏了,但母亲仍然怕冷得厉害。 看着那条薄毯覆盖的小小身躯,杜明哲有种错觉,母亲活不过这个冬天。 杜婉晴患有2型糖尿病足溃疡,已经有十几年了。 她不能走路,有十几年了。 自己这样照顾她,也有十几年了。 她的右脚依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杜明哲低着头看向它透过毛毯露出的轮廓,目光逐渐变得怔忡。 在他的眼里,它就像是一件需要精密处理的物件,也像一座代表着苦难与控制的祭坛。 印象里,母亲曾多次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一边流着泪,一边道:“我病得这么重,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这病离不了人。你真的愿意一直照顾我吗?” “那些臭男人全都离开了我……可你是我生的,你与我血脉相连,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抛下我,是不是?” 只听哐啷一声响—— 那是杜婉晴一把掀翻了铝制的医疗托盘,镊子剪刀药膏等器具顿时洒了一地。 “妈妈!”杜明哲如梦初醒,迅速将母亲的脚上放回床上,再立刻站起来,有些惶恐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发什么呆?是不是累了烦了嫌弃我了?!” 杜婉晴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刺耳,抬手指着杜明哲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终归会烦的!你会和他们一样抛弃我的!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既然不想管,你干脆就不要管我了!果然……果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跟他们全都一样!!!” 这样的话,十几年来杜明哲听了无数遍,已经麻木了。 他不会感觉到生气愤怒失望,又或者别的情绪。 他的第一反应,只是想要拿来拖把,把地面擦干净。 吃过晚饭,母亲会坐着轮椅,让自己推着在屋子里转一转,如果地面有脏污,她会不高兴的。 可是杜明哲转身往外去的动作,似乎被杜婉晴视作了“抛弃”,她几乎立刻哭了出来。 听到哭声,杜明哲惊讶地转身,这便看到了泪流满面倒在床上,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的母亲。 “好吧,你走吧。” “我知道你是要走的。” “你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吧!” 杜明哲愣了数秒,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母亲,我不会离开。你放心。我只是想去拿拖把。 “你别伤心,对身体不好。 “你等等我,我把这里清理干净,就去给你做晚饭。” “对了,你还想听小说吗?我帮你把手机充上电,好不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杜明哲的身体有些发抖。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很怕母亲的眼泪。 母亲杀死第一个人,央求他不要报警,留下来帮助她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一直流着眼泪。 那个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漂亮。 她的眼泪像最脆弱的珍宝,却也像最尖锐的刀,把他那想要离开家门前去报警的双脚,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骂我,他骂得好难听!我一不小心就……” “明哲,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你,这些年我受尽了苦楚……如果不是想让你过上好的生活,我何苦嫁给他?” “明哲,只有你能帮我。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躺在地上的男人还在流血。 那是杜婉晴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也是杜明哲的第一个继父。 那一年杜明哲才15岁,还没有来江南。 他记得家乡的风很大,空中永远有着不停歇的黄沙。 他在家乡的时候总是咳嗽。 可是那个时候他很自由。 他在那里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7节 第215章 一分钟不到 郭安全和乐小冉带着从滨海县获取到的关键信息, 马不停蹄地于中午前赶回了淮市。 他们没有立刻回市局,而是立刻去了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又花了一下午时间, 总算把当时曾去过度假村做绿化维护的三名工人的基本情况搞清楚了。 晚些时候, 两人回到了市局。 薄暮之中的刑侦大楼灯火通明。 连潮再次召集所有人员在会议室开会。 郭安全和乐小冉一起率先做起了汇报。 “综合度假村吴启明提供的线索,从金盾绿化工程公司问询到的情况, 以及此前对‘雨夜杀人魔’的侧写来看,杜明哲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郭安全道, “首先, 他的职业具有绝对的便利性!” 一旁, 乐小冉操控着投影仪,给大家展示了一张城市绿化车辆的照片, 补充解释道:“绿化维护工, 驾驶的是这种封闭式工具车,完全可以用来携带大量工具甚至藏匿尸体, 并可以合法合理地出现在城市的任何角落,甚至是偏远的施工地。 “另外,我们找金盾公司了解过了,淮市的绿化维护工作, 基本都是由市政部门通过招标的方式,外包给私人绿化工程公司负责的。 “金盾曾多次中标市政的项目, 基本上每次都会同时中标多个片区,合同期一般为一到三年。 “由于人员流动性较大, 再考虑到成本问题,公司通常会机动调配人手。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凶手为什么会换区域工作。 “此外,外包公司对于一线员工的管理相对松散, 任务完成即可,而非严格坐班,考勤存在很大的弹性空间。 “10年前,杜明哲出了交通事故后,右腿截肢了,那之后他就辞职了。 “不过当年的工程合同、排班表、工资发放记录什么的,公司应该都还留着,我已经要求他们进行整理了。 “到时候,我们把明细资料要过来,把杜明哲工作室负责过的区域,相对应的工作时间,与受害者的居住地、受害时间一比对,应该就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凶手,并形成证据链! “当然,个人觉得,他和他的母亲就是凶手,八九不离十了。毕竟在他出车祸后,连环杀人案就停止了——” 其实乐小冉的说法不完全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杜明哲出车祸后,又死了一个宋禄,这一系列的凶杀案就没再发生过。 而在宋禄死亡的那一年,整个省厅都在打击邪教,joker也通过“死盾”的方式逃了。 杜明哲居然恰恰在此之前出车祸了…… 这会是巧合吗? 想到这里,连潮不由打断:“杜明哲在哪里出的车祸,知道吗?” “这……这我倒没问。公司的人只知道,他当时请了两天假,好像要离开淮市,谁曾想这期间出事儿了。” 乐小冉赶紧道,“回头我再落实一下这个细节。” 连潮点点头,暂时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们继续。” 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笔记,郭安全随即道:“第二,杜明哲他们会穿着统一的制服,常时间在路边,或者小区的绿化地带工作,像一个背景板一样,不易引人注意。这一点完全符合我们之前对凶手的侧写。 “第三,该公司的工程车上配备着又大又结实的黑色塑料袋,用来扔枯枝、杂草、土堆等等。杜明哲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抛尸。” 乐小冉接过话又道:“我们之前推测,真正杀人的是母亲,儿子只是帮手,他很听母亲的话,像傀儡似的。 “杜明哲和母亲的关系,完全符合这一点! “这位母亲名叫杜婉晴,目前了解到,她患有严重的糖尿病,长期居家,不能走路,极度依赖儿子的照顾。 “这个情况,无疑提供了母子共同犯罪的基础—— “母亲是大脑,儿子是手脚!” “现在……”乐小冉的声音沉了下去,“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当年警方查过包括杜明哲在内的三个工人,他们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杜明哲的尤其过硬—— “杜婉晴住院了,他那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护。 “杜婉晴本人,与她同病房的人,还有值班的医护人员都能证明这一点。我详细翻阅了一下卷宗,发现这些事在当年的卷宗上都有记载。” 蒋民这会儿举起手,打断道:“首先,杜婉晴的证词,俨然是不可信的。毕竟我们现在推测,她才是主谋! “这恐怕正是当年调查陷入的盲区。调查人员在排查的时候,只考虑了个人犯案的可能,没有想到母子合谋。 “另外,说白了,杜明哲的‘不在场证明’核心,来源于医院……可除了母亲,其他人是无法证明,他整晚都在的。 “试想,如果杜明哲晚上出现在了那里,他见了母亲,和同病房的人,还有值班的医护人员打了招呼……之后他又偷偷离开医院,前去犯案,天亮前再赶回来,除了一直需要她照顾的母亲,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没有离开过!” 听到这里,连潮起身上前,示意乐小冉和郭安全重新坐下后,轻轻叩了一下桌案,接过话道: “当年警方的排查面非常广,重点是寻找单独作案的凶手或流窜犯,对于‘母子捆绑’的犯罪组合模式,缺乏足够的警惕和深入的交叉验证,当表面证据看起来合理,且有医疗记录佐证时,也就直接将其排除了。 “蒋民刚才的话在理,不过忽视了一点—— “母亲应该才是杀人的人。” 蒋民立刻“嘶”了一声:“可杜婉晴当时在住院啊!难道……难道杜明哲先把她偷偷带离医院,让她杀了人,再把她送回了医院?!” “所以,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一切细节,有必要找当时与他们同病房的人,还有医护人员再做一次问询。 “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先做,等金盾公司把详细资料递过来,一旦发现杜明哲当年工作负责过的区域,与案发地点高度重合,并且时间也能对上的话,立刻对杜明哲和杜婉晴执行拘留! “会后,我会先准备好申请拘留的材料,你们要把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找出来,盯紧了,决不能让他跑掉!” 蒋民想到什么,赶紧道:“等等连队,还有一个问题—— “根据工友们的说法,以及酒店记录,苏琴周五入住时,三个工人都已下班离开,杜明哲的不在场证明也由此开始。 “这种情况下……杜明哲是怎么会‘偶然’听到苏琴辱骂母亲,继而有了杀机呢?” “这个问题我知道!” 乐小冉当即道,“今天一回来,我马上去翻卷宗了……好家伙,笔录有好几千页……我直接找了那三个工友的,倒是立刻有了发现!你等等,我找给你看!” 乐小冉赶紧翻开苏琴案的原始笔录副本。 很快,她把折起来的那一页摊开来,递给了蒋民。 这一下蒋民立刻发现了问题。 当年除杜明哲外,还有两位负责绿化维护的工友,一个叫刘广强,还有一个叫赵伦。 这两人乃至杜明哲的口供,全都一致—— 苏琴入住酒店那晚,他们三个是一起离开的。 由于周末不需要干活,他们周五就多加了会儿班,一直忙到了晚上8点,之后是一起坐着工程车离开的。 这里有一个小插曲。 车刚开出去10分钟,杜明哲表示有东西落在酒店了,需要回去取。 那里地方偏,不好等公交,打车又太贵,刘广强和赵伦愿意等杜明哲,就又把车开回去了。 开车的是刘广强。他把车停在酒店大门,看着杜明哲走下去,只耽误了大概五分钟,对方就又回来了。 “警官,我们仨不可能是嫌疑人啊,我们都没见过那个女的。我听说,她到这儿的时候已经8点过了,我们都已经下班走人了啊! “你看,我自己肯定不是凶手,老赵也不能,老杜就更不能了!他是个老实孩子。” 当年,刘广强曾这么对警察道,“害,你是不知道老杜有多孝顺。我们那天不是要加班吗,他一开始挺不乐意的,说母亲一个人在医院,需要照顾…… “但周末要停两天,活干不完啊!后来没办法,他给他妈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向她道歉,说自己没法及时回去,会让护工给她送饭啥的……” 当下,看完笔录,蒋民将它递给其他同事传阅的同时,后背不由出了一层冷汗。 “苏琴到酒店的时候,是8点过。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能证明,三名工人8点钟那会儿已经走了……所以苏琴和他们之间不可能产生交际…… “可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那三个人回来过!尤其……尤其是杜明哲下过车,还去过酒店方向! “他只去了五分钟。可也许偏偏就是这五分钟,他从苏琴那里听到了什么,以至于对她产生了杀机!” 乐小冉做了一个深呼吸,声音很沉地说道: “苏琴去到酒店后,她妈妈给她打了六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有接,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拨了一个电话回去,这个电话,两人统共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恰在这一个小时内,她辱骂了自己的母亲,并被偶然出现在码头附近的凶手听到了,但现在看来情况不是这样…… “凶手的杀机,应该早在周五那天就产生了! “否则的话,不需要在周末开工的杜明哲,为何会在周六那天去到度假村附近,这件事无法解释。 “现在看来,他的杀机是周五那五分钟内产生的,这就合理了。 “周六他就是过来找机会杀人,或者说抓人的! “苏琴散步去到了度假村外没摄像头的地方,这就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我懂了。我懂了!!” 乐小冉想明白某个关键环节,神色不由一喜,“我知道他和他母亲为什么会有‘不在场证明’了! “那会儿他母亲确实在住院,这点刘广强的证词可以说明。所以我想真相大概是这样的,返回酒店取东西的途中,杜明哲把苏琴标记为了猎物。 “之后他跟着刘广强的车回到市区,去医院见到了母亲,把遇到苏琴的情况告诉了她…… “最终,他的母亲杜婉晴决定杀了苏琴,于是让他周六去度假村那边找机会绑人。 “这个时候,他们有一整晚的时间,来思考怎么假造‘不在场证明’。 “对,一定就是这样。度假村太偏,嫌疑人相对好排查,这对母子知道警察早晚会找过来,于是会提前商讨策略。 “完全临时起意的‘不在场证明’,太难实现了,很容易穿帮。但如果提前做好准备,就有可能蒙混过关。 “所以,杜明哲的杀机,一定早在周五就产生了,只是……” 乐小冉的眼神一暗,语气也随之一沉:“当年的调查人员完全没有想到……其实、其实哪怕是现在,连我也很难相信,仅仅是这五分钟中偶然发生的某件事,居然……居然就彻底改变了苏琴的命运。 “杜明哲只是返回酒店取自己落下的东西,这期间他偶然遇到了苏琴…… “苏琴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接母亲的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杜明哲会把她当做猎物呢?” 沉默地听到现在,连潮轻轻叩了一下桌案,沉声道:“那会儿苏琴确实没有打电话。但是你们忘了——” 卷宗刚好传到连潮这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8节 他把它举起来,手指到刘广强的口供处,又道:“刘广强说,那天晚上,由于要加班,杜明哲一直在给母亲打电话。 “那么,也许是他对母亲说着什么的时候,苏琴恰好听到了,于是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 淮市,玉河村第19户。 总算帮母亲清理好伤口,杜明哲洗干净手,去到了厨房做饭。 他要为母亲做一份番茄炒鸡蛋。 这本该是最简单的,他也曾做过无数次的家常菜,可今天偏偏老是出状况—— 他居然不小心连续捏碎了三个鸡蛋。 把地连续拖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母亲讨厌的腥味后,杜明哲打起了第四个鸡蛋。 这个蛋总算进入了碗中,可他依然有些心神不宁,就好像某种不祥之事,就要发生了。 仔细想想,第一个继父死的时候,他在回家的路上,就有这种感觉。 后来遇见林晓晓、赵志强、周桂芳、苏琴……还有那幅画的时候,他也有同样的心神不宁感。 当然,其实带走他们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他是等他们死了之后才知道的。 话说回来,我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因为发现警察最近在查“雨夜杀人魔”,我做贼心虚? 亦或是……真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恍神间,杜明哲脑中把那五位受害者一一回想了一遍。 其中他印象最深的,是苏琴。 他至今也忘不了苏琴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记得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他本来已经和工友们离开了酒店,忽然发现有东西没有拿,于是和工友们商量返程。 那东西是他给母亲准备的,用木糖醇和黑麦制作的甜品。 杜明哲给母亲提过一嘴,他最近项目所在的酒店大厨手艺极好,做的甜品人人赞不绝口,不含真糖,还是黑麦的,据说糖尿病人也可以吃,母亲便让他带一份回去。 下午,杜明哲特意抽空去找大厨说了这件事,大厨表示不要钱,免费送他一份,让他下班后自己去后厨窗口那里拿。 杜明哲不免有些自责。 本该是特意给母亲准备的东西,自己怎么居然忘了? 必须要赶紧回去取才行! 当年发生的一幕幕,杜明哲仍然记忆犹新。 刘广强把车开到酒店大门附近,杜明哲下车,举着手机跑向大门。 苏琴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的时候,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怎么还没回来?”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加班?” “你向来干活干得很快,怎么突然要加班了?” “我不信。你是不是和谁出去玩了?” “你怎可以对妈妈说谎呢?” “妈,我真的是加班。” “我要去给你拿甜品。” “我刚才实在是忙忘了,车开走了又返程……会再多耽误一会儿。” “妈,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说谎的。” “你先好好吃护工带的东西。我马上就把你的甜品带回去。哎,妈,你别哭啊——” 就在这个时候,杜明哲听到了轻轻的一声笑。 那笑声有几分嘲意,但更多的似乎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杜明哲循着笑声,看见了正经过自己身边,却又忽然停下脚步的苏琴。 发现对方疑似想对自己说什么,杜明哲怕母亲误会,下意识地赶紧先把电话给掐断了。 下一刻,苏琴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举起来,给杜明哲看了一眼,摆摆头道:“喏,我妈也在给我疯狂打电话呢。我一直以为这天底下好妈妈很多,只有我妈是奇葩……没想到你也有个神经病的妈。 “我告诉你,你妈这种人,叫npd,遇见了,一定要躲得越远越好,不然你会被当做血包!你会从内到外被啃噬一空!” 说完这话,苏琴随即转身,拎着行李进入了酒店大厅。 算起来,两人打照面的时间,一分钟都不到。 几乎是立刻,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杜明哲接通电话的那刻,听到了她歇斯底里的声音: “你旁边是不是有个女人?” “刚才她笑了,是不是?她笑话谁,我吗?” “杜明哲,你是不是和人开房去了?!你说你在酒店工作……你是为了开房才去那里工作吗?” “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你养这么大,我付出那么多,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自己卖给那些男人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你马上回来!我要马上看到你!” “不……不……你把她带回来!” “听见了吗,你把她带到我面前!” “啊,我该见见我的儿媳,不是吗?” “快。既然你那么喜欢她,你就带她来见我啊!!!” “妈妈很高兴呢……你找了女朋友,妈妈可真高兴呢。” 第216章 不在场证明 经过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工作, 胡大庆带领的技术组,与蒋民带领的侦查一组合作,通过大数据交叉比对与线下摸排, 查清楚了杜明哲离开绿化公司后的行踪。 杜明哲在车祸截肢后, 离开了金盾绿化工程公司,转型成了一名网约车司机。 开网约车的时候, 他用的是比亚迪。另外他还有一辆小型货车,偶尔承接一些不需要下车搬运的短途货运。 与此同时, 侦查员们也锁定了杜明哲在玉河村19户的住址, 对他和杜婉晴展开了密切关注, 确保其处于监控之下,插翅难飞。 另一边, 郭安全与乐小冉从“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取得了非常关键的证据。 他们将十年前现骨干的工程合同、详细到日的排班表、工资发放记录, 与五起“雨夜杀人魔”案件的案发时间、抛尸地点,从地理信息和时间轴两方面进行了严格的比对。 结果显示, 在每一起案件发生期间,杜明哲所负责的绿化维护片区,均与最终抛尸地存在高度重合。 时间、空间的两条线索,形成了无可辩驳的交叉印证。 最后, 郑晨所在的侦查组,对苏琴案进行了完整的案发经过推演。 这期间他们着重分析了当年杜明哲的“不在场证明”。 侦查员们想尽办法联系上了杜婉晴当年同病房的病人, 当时在医院的医护人员等等。 经了解,杜婉晴住的病房里, 还有一位糖尿病的病友。 便是他的家属曾对警方表示,杜明哲一直在医院照顾母亲。 当然,除了他们,医护人员也是这样表示的。 当年警方的摸排范围非常广。 考虑到杜明哲和他的两位工友, 在周五晚8点后就离开了度假村,和死者苏琴没有任何交集,侦查员们只对这三人的不在场证明进行了简单的核实,也就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直至现在,郑晨所在的侦查组才总算对这份“不在场证明”,进行了深度的挖掘—— 杜婉晴是个很讲究、甚至有些娇气的人,用对此事还有印象的护士的话来说,她显得非常“不好搞”。 刚开始杜婉晴住的是三人病房,然而总是因为“是否要开空调”“是否要开窗户”“卫生间能不能挂毛巾”等琐事与同病房的人发生争吵,后来护士被闹得没法,给她换到了双人房。 周五晚7点左右,杜婉晴同病房的病友忽然病重,先是被送进了抢救室,后来又被送进了icu,家属慌了,值班的医护人员也一度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杜婉晴那个时候,病情其实已经稳定了,基本不需要护理,周末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周一就可以出院了。 因此,周五那天晚上,除了护士偶尔会来查房外,杜婉晴的病房里没有其余外人在。 儿子没回来时,她给儿子打电话,要求他做恶事也好;等儿子回来,她与他商量杀人的事儿也好,都没有人听见。 这晚,凌晨2点左右,同病房病人的家属,曾回病房收拾东西。 他表示,他把杜明哲吵醒了,挺过意不去的。 杜明哲却说不要紧,反倒问他家人怎么样了。 “总算是从抢救室出来了,人已经进icu了,医生说目前情况还行……我算是稍微松了口气吧。 “害,不过也休息不了呢,我得抓紧时间,过来把这两天的脏衣服收拾一下,拿回家用洗衣机洗洗吧,反正icu也不让进……希望医生别给我打电话,哎,我爸遭罪,我们也遭罪啊!” “你爸什么时候能从icu出来?” “不好说啊。医生说起码三天!哎,可真烧钱!你说说,他都得这个病了,让他忌口,怎么不听啊!” 话到这里,此人听到床上传来杜婉晴翻身的动静,大概知道她的脾气,当即压低了声音:“对不住啊,吵到病人了,我收拾完马上出去!” “不要紧,你明天还来吗?有需要帮忙的吗?” “我明天上午肯定来不了,得补觉啊。下午看吧,icu进不去,但也想过来问问医生情况。” “医生可不好找,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在办公室。这样,加个微信,等医生来了,我告诉你。”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49节 “太好了。谢谢。谢谢你啊杜兄弟!” 这个人再来医院,是次日周六下午的6点左右。 他把自己和父亲的换洗衣服送了过来,顺便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父亲的情况。 他表示进病房的时候,看见杜明哲正在喂杜婉晴吃晚饭。 此人第三次见到杜家母子,则是周天下午的事了。 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父亲可以提前从icu出来,也就赶了过来。 他进病房的时候,杜明哲仍在。 因此在他的印象里,这对母子俩从未离开过。 找过这位病人家属,侦查员们又找到了值班护士。 从周五到周天,一共有早中晚三班护士,曾多次见过这对母子,有着这二人双双一直待在医院的印象。 “诶?杜明哲和杜婉晴啊?我有印象的!” “毕竟当时警察也找过我们……这种事儿也不常遇到。” “嘶,我记得杜明哲特别孝顺,平心而论,我对父母,做不到他对他妈妈那样。不过吧,他妈可就太奇葩了,当时我还是个新人,每次去病房和她说话,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设的……害,也多亏这个,我至今对他们印象深刻……” “周末他们在不在啊?我印象里,一直在的呀。” “尤其是杜婉晴,她是病人,没出院的话,不能离开病房的呀。哦我想起来了,印象里,她中途好像提出过要去散步,但也就离开了两个小时…… “那会儿她情况已经很稳定了,我就让她儿子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转转了。哎哟你是不晓得那个人的脾气,不如她的意,要翻天了……” “是,现在医院不允许这样了。 “但是当年是可以下楼的,管理没那么严。” “总的来说,周末那两天,杜婉晴已经不需要输液了,不需要我们去频繁换药什么的,但我们每次路过病房,总会往里面看上一眼的,另外还会时不时过去测血压,测血糖,还有体温什么的,杜婉晴一直都在啊。她不可能消失吧!” “我应该能确定,除了散步那两小时,她一直在!” “具体的时间啊……我翻翻排班表吧,实在太久远了……” “啊,有了,那天我是中班,晚上10点下班。我记得我刚吃完晚饭,就看到了杜明哲,他用轮椅推着母亲去到护士站,对我们提出要去散步。 “嗯,我是晚上6点吃的晚饭,这么推算的话,他们是7点过一点点下楼的,后来是9点左右回来的。” “能不能确保他们那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啊这……” “这谁也不能一直盯着病人,是不是?我这楼上还有很多活呢。我确实不能保证他们没离开过。现在也查不了那会儿的监控。但我能肯定,9点钟左右,他们肯定回来了! “因为我晚上10点就要下班了嘛,我肯定要确保,他们在我下班前回来。人不能在我手上丢了呀。” “嗯?现在是改问杜明哲了吗?” “我印象里他真的也一直都在……” “周六那天的具体情况?我看看啊……喏,周六那天,是小柳值白班的。我帮你把她找来。” “你们好。我是小柳。” “这两个人呐?有印象的。” “对,周六的时候,杜婉晴一直在啊。杜明哲?他也在的吧。” “主治医师交代过,病人的情况都稳定了,除了血糖指标,其他的不需要特别留意。 “我上午下午,各去给对完全测了一次血糖。我记得她儿子那会儿也在啊!” “咦?这么说起来……我是没有亲眼看到杜什么来着……他叫杜明哲是吧? “嗯,我想起来了,我那会儿确实没有看到过他的脸。” “我记得,我进病房的时候,听到洗手间有水流声,还有杜明哲说话的声音。” “啊,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就说嘛,这件事我记了10年,肯定是有原因的!那对母子给我一种说不清楚的,细思极恐的感觉!” “你们应该知道吧,测血糖要用仪器扎一下手指,我给杜婉晴这么做的时候,她忽然冲卫生间骂了句,‘我的手指都出血了,你不管我吗?’ “他儿子就很卑微地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拉肚子耽误了,另外还要忙着帮她洗衣服什么的,等会儿就从卫生间出来了,绝对不会不管她。” “类似的事,上午下午各发生了一次,我印象太深了,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也都还记得。 “我觉得吧,对于杜明哲来说,这样的原生家庭真的很恐怖。” 这几天,郑晨还找到了一个名叫马丽雯的人。 她现在自己开店做了老板,当年案发期间,则在那家医院做护士,曾负责给杜婉晴量体温。 “哦,我记得,我是夜班,早上8点下的班。 “早上我是6点去量的体温,那会儿我见到了杜明哲。 “我确定,我见到的是本人。他母亲很凶,他人倒还不错,挺有礼貌的。” 如此,母子俩营造出了一种他们一直在医院的情况。 但实际上,这其中有很大的运作空间。 周六整个白天,杜明哲应该都不在医院。 量血糖的护士两次都没见到他本人,只听到了他从洗手间传出来的声音。 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录音。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恰好都不在,大概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优势,母子俩决定加以利用,将杀人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于是进一步商量起该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 就这样,杜明哲提前录下了音。 次日母亲故意说那些话,便是为了在护士面前演戏,营造出儿子从没离开过的假象。 可以推测真实的案发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周五晚8点,杜明哲离开酒店。 8点20分,他返回了酒店,并在取东西的路上,遇到了前来度假的苏琴,对她产生了杀机。 8点25分,杜明哲往市区回,见到了母亲,并于凌晨2点见到了同病房病人的家属,通过不禁意的套话,问出了他和病人回病房的时间。 次日,也就是周日早上6点,护士给母亲测完体温后,杜明哲找机会偷偷离开医院,去到了度假村,看能不能找机会骗走,或者绑走苏琴。 命运似乎偏向了杜明哲,而没有庇护苏琴。 苏琴下午偏偏去到了没有监控的地方散步。 杜明哲就这样得手了。 可以想见,杜明哲应该是用封闭的工程车,把苏琴绑到了医院附近。 由于度假村距离市区有一百公里,等他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色稍微有些晚了。 但他终究还是及时赶了回来。 于是就有了下午6点,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前来送换洗衣服,看到他给母亲喂饭的一幕。 周六晚上7点,杜明哲用轮椅推着杜婉晴去散步。 然而实际上,他是带着杜婉晴去杀人了。 晚上9点,他把母亲送回病房,装作在病房睡下,却又在夜深人静,伺机偷偷离开医院,把尸体送到了老码头。 一番排查下来,所有证据都支持杜明哲和杜婉晴联合起来杀人的事实。 连潮拿到《拘留证》后,亲手带着人去到玉河村,将母子俩带回了市局。 这期间出了一个小插曲。 杜婉晴的糖尿病足感染突然加重,被紧急送往市人民医院。 因此杜明哲会先一步接受审讯。 被逮捕的时候,杜明哲刚结束一单网约车业务,将车缓缓停进自家院门时,忽然被数名警察包围。 “双手举过头顶,下车!” 连潮拉开车门,把枪指着他的同时,沉声呵道。 杜明哲照做。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在下楼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阳光照进了这个小院。 却永远照不亮那扇窗户。 数秒后,杜明哲回过头。 他那张好像已经忘了改怎么做表情的、无比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准备被手铐铐上的姿势:“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这个时候杜明哲的目光再朝周围看了去。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用警惕目光看着自己,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警察。 杜明哲不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他是穿梭在城市最底层的,从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背景板。 在监控不发达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哪怕当街杀人,似乎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哪怕她歇斯底里,喜怒无常,她的眼里始终有自己。 甚至她必须要依赖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除了母亲,其他人通通看不见我。 可是现在,居然有那么多人用枪对着我。 就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0节 第217章 最好的妈妈 被带入审讯室后, 杜明哲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盏刺眼的、泛着冷白色光芒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却并没有移开目光, 依然坚持看着。 他当了一辈子的透明人。 现在总算站在了聚光灯下。 如同出现了幻觉一般,他看到眼前的聚光灯变成了彩色, 仔细看,那是一个个的色块, 每一块里都播放着他的一段人生。 原来他的人生已经过了这么长。 可是为什么, 回忆起来只需要短短数息? 杜明哲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母亲。 不是常年卧榻的那个生病后的母亲, 而是他还生活在西北的时候,那个曾经对他笑得很温柔的母亲。 “你要先学会写妈妈的名字才行哦。” “记得妈妈叫什么吗?” “喏, 我再教你一遍, 杜婉晴。温婉的婉,晴天的晴。” 杜明哲没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 据说母亲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杜明哲也没见过母亲离开家前的模样,关于她的从前,他都是从母亲的一个闺蜜嘴里听说的。 “你妈妈以前在大学里,可是校花呢。 “她也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 是舞台上聚光灯追着的人。 “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当公主的,你妈妈就是这样。所以你看, 我们都宠着她。谁叫她漂亮呢,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啊, 你外公外婆看不惯她。他们不喜欢她化妆,还不让她穿裙子……他们确实太不开明了。 “他们呐,希望你母亲去体制内工作,以后也嫁一个同样是体制内的老公, 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那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呢?” “幸好你妈妈遇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很优秀,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书没念完,就跟着他跑到了西北来……虽然这很可惜,但也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出生,是不是? “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妈妈,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爸爸,你真的好幸福啊!” 杜明哲想,那个时候自己确实很幸福。 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当铺。 那是他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接过来的铺子,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维持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父亲贪图享乐,没有什么做生意赚大钱的心思,铺子基本都是交给聘来的伙计打理的,他总是出去打牌喝酒,很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尽管如此,他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杜明哲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那个时候的母亲应该也活得很幸福。 父亲长相俊美,气质风流,很会哄人开心。 母亲就这样被他哄得千里迢迢嫁了过来,连学业都不要了。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面食,却愿意为了父亲做他喜欢的麻食。 杜明哲沾了父亲的光,每天都有不同花样的麻食吃。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当爱情的多巴胺褪去,出身极好的、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母亲,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苦日子了。 她嫌弃西北的风沙,厌恶父亲的口音,讨厌他不上进,埋怨衣食住行都太过简陋。 父亲也变了。 他逐渐没了耐心哄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从他们的争吵声中,杜明哲惊讶地发现,父亲竟跟当初那位口口声声、对着自己夸赞母亲的那位闺蜜在一起了。 在有一次“捉奸在床”后,母亲闹起了离婚。 说来父亲也奇怪,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为何偏偏不肯离? 他把母亲从江南骗了过来,变心了也不肯放她走。 杜明哲实在搞不清楚他的心理。 再后来父亲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在小三的床上得了“马上疯”。 小时候杜明哲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长大了才懂。 那位“闺蜜”也死了。 据说她去殡仪馆看过尸体,晚上回去就自杀殉情了。 然而他们是街坊邻居里的“奸夫□□”,这样的殉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美,只得到了唾弃。 相反,母亲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继承了父亲的当铺,成了这里的女主人,更是获得了每个人的称赞。 “这个女人是个能当家的!” “是啊,她能抗事儿!还能帮那位对不起她的丈夫打理家业呢!” “我看她比她那死鬼老公能干!” …… 杜明哲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他被雷声惊醒,看见铺子方向还亮着灯,便举着伞寻了过去。 他发现母亲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 很快,当铺生意急转直下。 母亲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更何况她接手时,铺子本就因父亲疏于管理而显颓势,又接连遭遇了几宗大额“打眼”的损失,家底很快被掏空。 为了维持体面和周转,她咬牙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戈壁上的风滚草,母子俩的生活彻底坏了起来。 随之变坏的,还有母亲的脾气。 她变得易怒、阴郁,对杜明哲动辄打骂。 “都是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跟那个没良心的来这鬼地方!我的人生全毁了!全毁在你们父子手里!” “不该怀上你……如果不是怀了你,我早念完大学,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都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世上?!” “你怎么还赚不了钱?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很难过。 可他甚至无法讨厌母亲。 在他看来,母亲之所以变,都是被父亲和“闺蜜”的背叛逼的,被穷困逼的,被债主们逼的。 当然,也是被自己逼的。 是啊,如果不是怀上自己,她还会在家乡当万众瞩目的公主,她不至于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母亲过得这么苦,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自己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永远记得从前那个会教自己看书写字、极有耐心的、会微笑着给自己做麻食的母亲。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回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 母亲还不上钱,债主很快上门闹起了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1节 那个时候,是一个姓赵的男人帮了母亲。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颇有些积蓄。 他替母亲还了债,然后把她娶进了家门。 嫁给老赵后,母亲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老赵路子多,能赚钱,也舍得给她花。 母亲又穿上了时髦的服装,用上了高级的化妆品,有时候还能吃上老赵托人从南方捎来的点心。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了开来,也总算又会对杜明哲露出微笑了。 她又变成了杜明哲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很温柔的母亲。 杜明哲的心里对老赵充满了感激。 不是感激他让自己过上了好生活,而是感激他能让母亲重新对自己展开笑颜。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老赵的皮毛生意遭了灾,一批货被查了,说是不合规,全给没收了。 他因此欠了一大笔钱,家里存的那点钱瞬间见了底,债主再次找上门,比上次更加凶悍。 过了几天捉襟见肘的生活后,母亲脸上的温柔与笑容,皆像潮水般退去。 她咒骂老赵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骗光她钱的丧门星”。 杜明哲也重新沦为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都一样!都是来克我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些债鬼!” 杜明哲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情形。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格外剧烈。 他下意识关上门,沿着血腥味走到卧室,看到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点的母亲。 老赵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大摊血。 听到脚步声,母亲抬起头。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一种非常凄艳的美。 看到杜明哲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哗地往下流,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像小孩耍赖似的祈求: “我……我不是故意的。” …… “明哲,你救救妈……我们吵架,互相推搡了一下,我……我也没想到……妈害怕……你帮帮妈,好不好?” 她手脚并用爬过来,抓住杜明哲的裤脚,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妈这辈子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你也只有妈。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保护你呢?” “不能叫外人晓得……求你了,明哲,就这一回,你不要报警……你帮我,帮我处理掉他! “处理掉他,等回来后,妈还给你做麻食,好不好?要西红柿鸡蛋口味的,对吧?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那一刻杜明哲脑中浮现的,是母亲折出来的那个三角形,以及她在上面画出的那道竖线。 死当。封存。 了断干净。 深夜,母子俩把尸体裹紧捆牢,装上货车,再将车开去了北山。 开车的是母亲。 前年她跟老赵去北山那边运过一次货,曾路过一个名叫“野狼沟”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悬崖,崖壁陡直,一眼望不到底,丢个石头下去,好久都听不见回音。 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母亲很顺利地找到了野狼沟,然后母子俩一起合力,将尸体拖到悬崖边,扔了下去。 数日后,母亲红肿着眼睛对邻居们哭诉,老赵这个没良心的,偷拿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跟一个在东北认识的野女人跑了。 她演得像真的一样,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可怜相,引得女人们陪着她一起抹泪,男人们则纷纷责骂姓赵的不是东西。 杜明哲站在人群外,看着母亲表演。 刚开始他感到很慌乱,也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到卧室拿出纸笔,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三角,再画下一条竖线之后,他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封存。 他想他只是在封存一个生命而已。 跟封存当铺里的那些死物没什么不同。 审讯正式开始后,杜明哲没有沉默,没有挣扎,很快就交代了一切,就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是,林晓晓……是我带走的。 “那天她从小区里走出来,站在路边不动,哭得非常厉害……雨下得很大,周围没什么人,我打着伞走过去,然后我告诉她,我听到她和母亲吵架了。 “我还说,我以前也讨厌过母亲,但后来就不讨厌了。 “我还说我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我问她愿不愿意去见见我的母亲。 “她说……她说她愿意。” 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面玻璃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局长李铮的内心很是有些复杂。 当年“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不是主要负责人,但也是重要的参与人。 这个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 相对应的,凶手则成了他的心魔。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象里,这个凶手残忍、凶悍、聪明、有谋略、足够冷静、强大到不可战胜…… 可他没有想到凶手看上去这么脆弱。 仿佛随随便便就能被碾碎。 随便换做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恐怕也很难相信,他竟会是那样可怕的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之一。 想来,哪怕自己当了一辈子警察,对于“人心”二字,也始终看不透半点。 第218章 向母亲证明 冷白色的灯光让杜明哲看起来愈发苍白瘦弱。 他拘谨地交握着双手, 口齿倒是依然清晰。 “带走林晓晓的时候……我没想让她死的……” “那段时间我妈一直在闹脾气,她觉得我不关心她,不在乎她, 反复念叨着, 我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孩子…… “我的心里很难受,却一直不知道怎么解决, 直到……直到我看到了林晓晓那个孩子。” “那天我看到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 于是决定动作麻利点, 快点把活干完。 “虽然过程有些艰辛, 但我总算提前完工了,刚去到巷子口想要上车, 雨就落了下来…… “我记得, 当时行人匆匆,全都在往家里跑, 雨是真的下得很大,但林晓晓和她妈妈的争吵声,比雨声还大。” “她年纪还小,却对妈妈说了很尖锐的话。 “那种话, 我从来都没对母亲说过,为什么母亲却说, 我居然是这世上最不孝的那个?” “所以我把林晓晓带回去了。我只是为了向母亲证明,我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人, 对待父母都很差劲。我跟他们全都不一样,我对她非常好。” 说到这里,杜明哲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他的眼神也短暂地呈现出了慌乱与恐惧。 很快,他伸出食指, 似乎是下意识地在大腿上画了一个三角,还有一条竖线,然后他的情绪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停顿片刻后,杜明哲再道:“我带林晓晓回家,并向母亲说明缘由后,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一开始我并没有理解她这表情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她对林晓晓表现得很温柔,她会主动招呼她吃东西,给她夹菜,甚至自己推着轮椅去到厨房,亲手给她切了水果。 “我甚至都有些嫉妒林晓晓了。 “因为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么温柔了……” “后来……后来林晓晓在客厅看电视,我去主卧帮母亲换药,就在那个时候,她悄悄对我说,不准我和林晓晓学坏。 “‘林晓晓这么做,不可取。她的母亲没教育好她,那就由我来教育。’母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后来母亲把林晓晓叫进主卧,要求她跪下。 “林晓晓当然不愿意,于是母亲要求我,强迫她下跪领罚。” “林晓晓应该是吓到了,见母亲手里握着水果刀,我又站在她背后,也就没敢跑,真的跪下了。 “印象里……母亲似乎是要求她跪了一天一夜,不准她吃喝,直到她肯认错为止。” “可是林晓晓始终不肯认错。 “不仅是这样……慢慢地,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似乎只是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奇怪,没觉得她真会伤害自己……所以她站了起来,想要跑…… “母亲叫了她几声,没叫住,就这样彻底被激怒了。 “她大概是觉得,如果真叫这小孩跑了,哪天我也会有样学样吧。总之,她气急败坏地,让我一定要抓住林晓晓。” “我按照母亲说的话做了,我告诉林晓晓,没有妈妈十月怀胎的辛苦,我们哪有看见这个世界的机会? “林晓晓年纪还很小,但好像很聪明。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双手,一边反驳说,又不是我们主动想要出生的,我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她还提到了‘道德绑架’这个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2节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是因为……她晕了过去。 “我和她都没看见,母亲是什么时候拿着一个烛台出现在她身后的……” “走路会加重母亲的病情,甚至要她的命,所以她平时都会坐轮椅……但她并不是完全不能下地的。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这一点,把她当瘫痪的人对待…… “总之,母亲把林晓晓砸昏了过去,然后对我说,林晓晓传播的是邪说歪理,让我千万不要听。 “我想告诉她,除了她,我不会听其他任何人的话。可是已经晚了。” “再后来……母亲哭了。 “她看起来好脆弱,也好可怜。 “我觉得自己很无能,为什么总是让母亲掉眼泪呢?” “她始终认为,我会听信林晓晓的话。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她哭得好像要碎掉了…… “于是我就捅了林晓晓一刀。 “我想向母亲证明,除了她,这辈子我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血水飞溅起来,染红了母亲的脸。她果然停止了哭泣……那个时候,我总算觉得自己又有用了。 “然后……母亲对着我微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好美丽,也好温柔。她以前每次做了麻食叫我去吃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笑容。” “我时常怀念她这样的笑容。 “所以,为了让她高兴,我又捅了林晓晓几刀,直到她彻底咽气……” · “雨夜杀人魔”案,在杜明哲被带入审讯室的四十八小时后,基本宣告侦破。 当然,案件尚有诸多细节、疑点,需要在后续冗长的司法程序中逐一核实。 但这一系列案件,系杜婉晴、杜明哲母子二人共同主导,这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 案件的影响并未局限在江南地区。 杜明哲的供述涉及继父的死亡,以及北山“野狼沟”等诸多问题,这些供词如闪电般,劈开了西北某市尘封了二十年的几桩悬案的迷雾。 当地警方紧急重启调查,在野狼沟底找到了数具早已白骨化的遗骸。 经过dna比对与残留物证分析,那里不仅有杜明哲继父赵铁军的尸体,还有另外几个与杜婉晴有过来往的男子的尸体。 杜婉晴是在医院病房里,得知儿子已招供一切的。 她因糖尿病足急性感染导致的高烧,暂时让她逃脱了手铐与牢笼,但她终究逃脱不了警方的审讯。 在这个过程中,她哭得声泪俱下,瘦小的身体抖如糠筛,抽噎着表示自己对一切都不知情。 后来一不留神被警方发现了言语里的破绽,她又改称,一切都是杜明哲逼她做的,全程语言流畅,细节充沛,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老赵的事情……确实只是意外啊。 “我当时之所以抛尸,是慌了,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主要是我当时不相信警察! “那片区的警察,我认识的,老刘,他追求过我,被我拒绝了。然后他就记恨上了我!他肯定会判我死刑的……所以我才不敢报警…… “早知道……早知道的话,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没有杀人啊!” “其他男人?我不知道的。 “谁跟踪过我,发现了野狼沟,然后效仿我吧……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杀什么人啊?谁会相信这种事啊?!” “后来……后来来了淮市,那些事情,也都是杜明哲主谋的。是他把人骗回家杀掉的。他心理有问题! “是,他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我没把他教育好……但主要原因在他啊。我看是他亲爹基因有毛病吧! “很多事情都是他……都是他逼我做的,如果我不照做,他会把老赵的事说出去……我一个生着重病的女人,我能怎么办?我害怕啊……我都是被他胁迫的!” “求求你们,看在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看在我病成这样……原谅我,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没有必要说谎啊……我病这么重,还能活多久呢?我干嘛说谎呢!我没有必要的嘛!” “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 雨还在下着。 江南的梅雨季似乎永无止境的沉闷。 去医院见过杜婉晴一面后,连潮又带着蒋民去审讯室见到了杜明哲。 他先是跟杜明哲就一部分案件细节做了确认,随后便提到了杜婉晴的口供问题。 “她把这一切都推给你,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连潮问。 杜明哲微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怨恨她吗?” “……我不知道。和她成为共谋,这件事既让我感到恐惧,又让我感到甜蜜。我终究是和妈妈最亲密无间的那个人。我和她共享着,这份不能与其他任何人讲的秘密。”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目光一沉,再问:“石秋雨之后,为什么没再杀人?因为车祸导致的残废?” 杜明哲回答得很诚恳:“残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那之后,淮市似乎在打击邪教,到处都在加装摄像头,我知道,一旦再做这种事情,我会很容易被抓住…… “当然,我一直知道,我早晚会被抓住,但我终究还想多照顾母亲几年。” “方便说说,你是怎么出车祸的吗?” “当年……不知道谁在冒充我杀人。我怕他给我和母亲带来麻烦,想把他找出来,于是很关注网友们对这件事的爆料…… “那个时候,我应该是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的爆料,爆料人说,‘雨夜杀人魔’姓孟,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我跟母亲提到过这件事……在我看来,那个人编的故事漏洞太多,不可能是真的,但是母亲却生了疑心…… “‘你该不会也想杀我,才觉得这个故事是假的’,‘明哲,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累赘,会不会想要杀我’……她反复说着这些话,后来还哭了。 “于是我答应她找到那个人,打探清楚事情的原委。 “母亲既然对我起了疑心,我总要想办法让她安心,对吧?所以……我就按那个人提到的地方找了过去,不过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了很漂亮的风景。 “那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有高悬的瀑布、翡翠一样的石头……我至今记忆犹新。” “再后来我就下山了。 “不知道怎么,下山路上忽然有野猪冲出来,我下意识想要避让,一不小心就把车开下了悬崖。幸好那山崖不算陡峭,沿路又有很多石头和树木遮挡,我侥幸捡回一条命……” 漂亮风景。 世外桃源。 高悬的瀑布。 翡翠般的石头。 这些词汇让连潮的一双眼眸逐渐变深变沉。 他紧紧盯着杜明哲问:“你说的山,是什么山?” “凤芒山。”杜明哲道。 果然如此。 连潮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个风景很美的地方……是不是还有几个木屋?” “你怎么知道?你也去过那里?” 连潮几乎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宋隐那张脸就这样在他的脑中浮现。 “我给那个地方取名叫‘悬川天砚’。8年前……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那天晚上,放走你的人是我。” …… “那晚我对joker提出,应该把你放了,并且大家应该在事情闹大前,趁着夜色赶紧离开凤芒山。 “他同意了,然后我才去解开了那把锁。” “我只是想膈应温叙白。 “他这个人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凭什么……” …… “他凭什么带你去凤芒山?凭什么让你……发现当年那些事? “我有……我有自己的步骤。连潮,我会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们不懂,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 真正的雨夜杀人魔,已经找到了。 宋隐与这一系列案子相关的嫌疑,起码可以洗清了。 可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凤芒山。 悬川天砚。 如果我再去一次那里…… 能不能找到所有真相呢? 第219章 他谁也不信 针对“雨夜杀人魔”涉及的一系列凶杀案, 尚有一部分需要核实的细节与疑点,对于这些事宜,连潮交给了蒋民他们去处理, 至于他自己, 则花了一周的时间,几乎是不眠不休地, 把所有证据全都拷贝了一遍,并做了详细的材料梳理。 连潮准备的这份材料, 不止涉及真正的“雨夜杀人魔”, 还包括joker犯下的诸多案件——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3节 他从前模仿“雨夜杀人魔”杀死周宇、宋禄、孟丽萍的相关资料。 以及近期跟他有关的马厚德案、林喆案、吕正德案、李安宁案等等。 带着这份厚厚的, 占据了好几个行李箱的资料,连潮孤身回到帝都, 一下飞机就径直去到了公安厅, 为的是找自己的舅舅汪竞意。 “连队,早。汪厅让我来接你。跟我来吧。” 来接连潮的是汪竞意的秘书, 名叫龚云鹏。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睛,看着非常沉稳干练。 龚云鹏没直接带连潮去见汪竞意,先把他带到了一个休息间:“连队, 你看你这黑眼圈……昨晚又熬了一宿 “事情我都知道了,汪厅也让我劝劝你, 这事儿急不来,涉及跨国犯罪, 牵扯的相关方太多,横竖得慢慢搞…… “人呢,他该请的都请来了。会议,今晚就开! “不过这会儿汪厅有别的重要会议要开。你呢, 白天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仗是要打。但打仗前,身体可不能先垮。你说是不是?” 连潮点点头,在龚云鹏离开后,果然躺下来休息了。 这段时间除了“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还一直在查joker这个人确实存在的种种证据。 现在他总算整理出了一条足够清晰的,可以向大领导们呈现的完整证据链。 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连潮睡得很沉。 后来他是被龚云鹏叫醒的。 醒来后,他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略作休息后,便被带去了专门用来召开机密会议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内一片肃静。 长桌两旁坐着的每个人长相不同,气质各异,却一致地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们中有掌管一方警力的高层,有涉密部门的负责人,甚至连国安系统的人都来了。 总而言之,每一张面孔背后,都代表着足以撼动局势的力量,让人绝不敢怠慢。 连潮没有在门口停留,提着沉甸甸的资料箱,他径直走向长桌末端为他预留的位置。 沿途他被迫接受的,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或审视的、或打量的目光。 对此他没做任何回避,也没做任何逢迎,全程步伐沉稳,肩背挺直。 汪竞意坐在首位。 见连潮来了,他朝他点点头,再看向其他人道:“详细情况,我刚才已经为诸位介绍过了。 “总的来说,目前全国范围内,有类似性质的‘失踪案’,至少有百余起。 “据失踪者的家属朋友们反应,这些人很多都是‘科幻爱好者’,经常参加以‘外星人’‘太空探索’的名义举办的、具有邪教集会性质的聚会。 “现在,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和证据怀疑,这些人全都跟着一个叫‘joker’的主谋,去到了境外的某个地方。 “这些聚会背后有境外基金的支持,不排除对国家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的可能,我们有必要防患于未然,对此事给予足够充分的重视。 “接下来连潮将从在淮市发生的恶性连环杀人案开始,为大家就‘joker’这个人的存在,他的所作所为,以及背后的邪教势力等方面,做进一步的详细汇报。 “然后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针对这百余人的营救方案。 “当然,连潮之前惹上嫌疑的事,诸位多少应该听说了,所以这次的行动,我理当避嫌。齐局——” 汪竞意看向一位名叫齐傲的局长,“这回我只能起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等连潮汇报完毕,后面的会议交给你来主持,后续行动也将由你来负责。” 其后,在所有或威严或审视的目光的注视下,连潮一步步去到了会议室最前方。 这里有最传统的投影仪,可供把他所有资料,一张张地通过大屏幕展示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连潮以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展开了汇报: “各位领导,这一切要从去年我申请调去淮市说起。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说我父母的死亡,与‘雨夜杀人魔’有关。 “……李虹案破获后,我发现这起案件与淮市著名恶性连环杀人案之间,存在一层隐秘的关联,并且我认为孟丽萍之死,对揭开真相至关重要,于是托了人秘密调查此事。” 汇报了杜家母子犯下的五起杀人案的情况后,连潮又把joker模仿犯下的几起案件做了详细说明。 其中他重点提及了宋禄,以及孟丽萍的案子。 连潮再道:“由于时隔太久,很多证据都已灭失,相关事宜的推进非常缓慢,直到今年年初,才有了实质性进展。 “我的委托人找到了曾为孟丽萍接生的接生婆。 “可惜这名接生婆已经老年痴呆,不记事了。另外,joker那边的人提前找过他的儿子,以至于我的委托人一找过去,这个儿子就给joker通风报信了。 “joker利用这件事,埋下了‘我偷证物’的伏笔。 “各位领导请看,这是我接到委托人的电话的时间。 “那会儿,我的委托人忽然接到接生婆儿子的电话,说是要提前见面,然而等他迅速赶到对方家里,对方却无故失踪了。 “我委托人打出这个电话的时间,恰恰也是淮市刑侦大队王永昌副队,以及刑警梁舟,声称在嫌疑人住处的后门看到‘我’的时间。这是他们二人的口供笔录,请看。 “然而事实上,他们看到的不是我,而是joker。 “没错,joker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话到这里,连潮目光一沉。 会议桌旁,汪竞意的表情也有着罕见的凝重。 他又何尝想过,他在这世上竟还有一个外甥?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搞清楚原委。 “先说回我那位委托人吧。 “当发现接生婆的儿子早已被joker盯上后,我让委托人迅速离开了那里,以免遭遇不测。 “淮市乃至江澜省,都是那帮人的地盘,我的委托人独自在那里调查,非常不安全,随时可能被灭口,于是我让他转而回到帝都找线索,毕竟孟丽萍曾在这边上过学,也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的委托人陆续找到了孟丽萍的校友、老师,多方走访后,找到了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 “那是一位曾与孟丽萍发生过婚外情的导师。 “这位导师对当年的事缄默如深,闭口不提。 “我的委托人找了很多中间人,付出了大量时间精力乃至财力,不久前,他总算答应了与我的委托人见面沟通。 “这也是我们最近才彻底搞清楚真相的主要原因。 “请看这些论文目录,全都是孟丽萍读博期间,这位导师以自己为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的。 “现在他已经对我的委托人亲口承认,这些论文,其实主要都是孟丽萍的功劳。” 大屏幕上顿时出现了在某知名论文库输入这位导师的名字后,出现的一系列论文名称的截图—— 《关于胚胎形态学分级对活力的评价,以及最佳移植胚胎数的探讨》 《原发性卵巢功能衰竭患者经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后成功妊娠的实际案例分析》 《in-vitro fertilization and embryo transfer in a natural cycle》 …… 再次开口,连潮的声音变得沙哑了许多,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也不免染上了几分倦意与疲惫。 “前阵子洗清嫌疑,从看守所出来后,我回了一趟帝都,为的便是仔细寻找父母曾留下过的纸质病历。 “我发现,我父母曾去过萌芽生殖专科医院做过试管婴儿,病例上还有‘孟丽萍’这三个字的签名。 “看过那些论文后,对于孟丽萍做了什么,我已经有了猜测,但本着实事求是的想法,我还是让我的委托人继续就此事展开进一步的调查,以便印证我的猜测。 “这期间,我回到淮市,接受了李铮局长的委托,调查‘雨夜杀人魔’的案子,并同步梳理joker这个人的相关线索。 “我的委托人则去到了萌芽生殖专科医院进行相关调查。 “孟丽萍销毁了所有纸质证据,而那个时候该医院还没有就员工资料进行电子备份,因此,现在直接在该医院的信息系统里搜‘孟丽萍’三个字,根本什么也搜不出来。 “我的委托人只能想法设法地,把曾在那里工作过的医生护士等等人员一个个找过去。 “其中很多人,他甚至是挨家挨户拜访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总算找到了一张当年医院把员工的大合照。 “诸位请看照片,站在最边上的这个人就是孟丽萍。 “光一个父母病例上的签名,证明不了什么,毕竟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有了这张照片,足以说明,连环杀人案里的受害者孟丽萍,的确是帮我父母做过治疗的医生。 “我的委托人一并走访了孟丽萍的大学室友、同学等等。他们都表示孟丽萍独来独往,性格古怪,对她的个人情况完全不了解。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 “孟丽萍追星追得很疯狂。 “她的宿舍挂满了……挂满了我父亲连丘泰的海报。 “她平时不和宿舍里的任何人说话,她用印满了我父亲照片的帘子把自己的床铺围起来,平时就躲在里面自言自语。 “所以,一个堪称天方夜谭的事,偏偏真实发生了。 “一颗受精卵一分为二,作为生殖科医生的孟丽萍,偷走了其中一个,这个人就是后来的joker。 “所有证据,我都准备好了,会后各位领导可以详细审阅。” 会议室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看不见的骇浪。 在座的人大多都经历过一线的摸爬滚打,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案件都接触过,但冷不防听到连潮这番话,依然难免感到惊讶。 有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似乎想把连潮的话听得更清楚一点。 有人则皱起眉来,镜片后的目光愈发锐利,似乎在衡量连潮这番话的真实性。 还有人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短暂却饱含震撼的眼神,而后迅速低声交谈起来。 汪竞意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 即便如此,他那张惯于不动声色的脸,也不免有了情绪上的裂痕。 会议室最前方,连潮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哑着声音继续道:“另外,和孟丽萍发生过关系的那位导师还亲口承认,他和孟丽萍有过一个孩子。 “所以孟丽萍一共生过两个儿子。 “而当年顶替‘雨夜杀人魔’死在子弹下的,正是孟丽萍的第一个儿子,他叫孟小刚。 “这位导师说,当时事情闹大后,他举家出国了。但几年后,他联系过孟丽萍一次,得知那个孩子是一名智障。想来,joker便是利用了这一点,骗得他替自己而死。” “无论如何,这就是joker真实存在的依据之一,他并不是邪教的一个符号,或者一个可以由很多人扮演的角色。 “接下来我将给大家展示真正的‘雨夜杀人魔’杜明哲的口供,以及一系列证据。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4节 “这些证据能充分地说明,连环杀人案中涉及的孟丽萍、宋禄、周宇这三人,并非杜明哲所杀,而是joker。 “他的杀人手段,犯罪特写等等,与杜明哲有着显著的差异,接下来我将详细论证这一点。 “总的来说,joker自有一套完整的、独立的犯罪风格。这这也能反过来说明,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犯罪者,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模仿的对象。 “……” 进一步将所有事情阐述清楚后,连潮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呈现出了一瞬的创巨痛深。 但他及时克制住了,用力抿了一下嘴后再道:“接下来我将详细陈述‘迷宫行动’相关的事宜,以及淮市刑侦大队一位名叫宋隐的法医,差点被邪教组织拉下水的经历。 “我将着重陈述,joker是怎么利用他与我容貌极其相似,dna几乎完全一样的特质,来设计陷害我的——” 漫长的陈述结束,连潮声音已沙哑到了极致。 可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感到疲惫。 他反倒有股畅快感。 他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他终于见到这些人,把真相彻底讲清楚了。 他把joker客观存在的种种证据全都拿出来了。 他把自己的嫌疑洗清了。 这样一来……宋隐其实也就干净了。 为了给大家留出一段自由讨论的时间,也为了让连潮缓一缓,汪竞意中止了会议。 他安排秘书过来给会议室的众人倒茶,再把连潮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行了,喝点水,歇会儿,不着急。” 瞧见连潮此时的模样,汪竞意叹了一口气,劝道,“这件事急不得,涉及到跨国的沟通、合作,还有——” “嗯。我知道急不得。” 连潮向来敬重这小舅舅,他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断对方,“但是宋隐等不得! “至少……至少我把这一切讲清楚,可以先还他的清白。 “舅舅,宋隐没有杀过人,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没有参与任何洗钱案、或者金融诈骗案。 “他从来都不是邪教成员,更不是邪教头目! “所谓他通过3d打印技术,安排人模仿我犯罪的情况,也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为了帮我脱罪,在情急之下做出的无奈举动。 “关于此事,我已去相关工厂做过详细的调查,他的继弟甚至都承认那人皮面具是迷宫行动之后才做的,相关证据我已经单独发给过你——” “好了连潮——” “舅舅,我知道必须要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能服人。所以我耐下性子,从‘雨夜杀人魔’这个源头查起了一切。 “现在所有证据都能说明,宋隐就是无辜的! “他是……他是为了我,才整出3d打印那一出,把所有一切揽到自己头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也有私心,他隐瞒了不该隐瞒的事。但他从来没有犯过原则性的错误!他——” 汪竞意摆摆手,再次打断连潮。 亲手递给连潮一杯茶,汪竞意示意他坐下,再上前拍拍他的肩:“连潮,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 汪竞意这样地位的人能说出这种话,分量不可小觑。 连潮明白过来什么,稍微放了心。 然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终究点了点头,坐下了。 前阵子汪竞意面临一些政治上的纷争。 连潮被关押一事,还差点牵连了他。 也因此,连潮知道自己必须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能堵上悠悠之口。 并且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洗清宋隐身上的嫌疑,以便说服大领导,调动足够的资源救出宋隐。 连潮当然已经猜到了一件事—— 宋隐在给温叙白做卧底。 他不知道宋隐是如何说服温叙白的。 但他们两个人合作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也是因此,自己才能这么快被捞出来。 捋清楚一切,猜到宋隐去找joker后,连潮心急如焚。 他简直不敢去想象宋隐会遭遇什么。 但凡稍作想象,他的一颗心脏就会疼得像要裂开。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痛苦、伤心、愤怒……这些情绪全都无济于事。 他必须要耐下性子,从“雨夜杀人魔”一案开始,把宋隐身上的嫌疑彻底洗清。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帮到宋隐。 连潮是不能相信温叙白和他所在的专案组的。 在极端的情况下,他们专案组真能护住宋隐吗? 他们要救那么多受困于邪教的民众,要抓joker等嫌疑人,还要处理无数难以想象的突发事件…… 宋隐这样的“嫌疑人”,难保不会成为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连潮不敢赌。 在救出宋隐这件事上,除了他自己,他谁也不信。 第220章 信徒与神明 “my dear 清晨的海风潮湿而咸涩。 牢笼内, 矮桌上的一沓纸张被吹得簌簌作响。 盘腿坐在桌边读着纸张上文字的人,正是宋隐。 至于这些纸张上的文字,都是从国内新闻网页、又或者自媒体频道截取的—— 《“雨夜杀人魔”系列悬案告破, 真凶伏法, 警方还原惊天真相》 《反转!“雨夜杀人魔”不止一人!幕后主谋竟是卧病母亲!!!》 《连环杀手落网,‘雨伞’符号揭开扭曲母爱》 …… 警方并未公布案件的关键细节, 这些报道打出了“还原案发过程”的噱头,但对于凶案还原等内容, 基本都是在部分现实依据上, 展开适当的想象而写就的。 此外还有一些文章, 则将重点放在了母子关系,心理学分析、乃至精神病相关问题的探讨上。 有文章写道:“母亲杜某表现出了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npd)特征:以自我为中心, 缺乏共情, 将子女视为自我的延伸与附属品。 “她的世界充满受害者叙事与情感勒索。 “儿子在这种长期的精神绞杀中,逐渐丧失了自我边界与道德判断, 成为母亲意志的执行工具,通过犯罪来换取母亲短暂的认可,完成了从人到工具的悲剧性异化……” “杜家母子呈现出一种‘病态共生’的状态。 “杀人,成了他们维持这种畸形共生关系的仪式。 “母亲通过支配儿子的犯罪行为来确认权力, 儿子则通过完成犯罪来证明自己有用。 还有一些文章,则在思考案子到现在才破的原因, 并提出一种理论—— 精神家暴也是家暴。 相较于身体暴力,精神家暴更为隐蔽。受害者往往难以察觉, 甚至无法明确指认自己所受的伤害,因而其潜在危害,可能比身体暴力更为深远。 “反思不应停止。当年调查为何遗漏了‘母子合谋’的可能性?除了刑侦技术的局限,是否也因为对‘孝顺儿子’‘病弱母亲’这类社会角色的某种刻板信任? “此外, 儿子某哲的犯罪行为并非源于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而是在长期的精神家暴下,形成的工具性行为。 “他杀人,并非为了获取快感,而是为了维持与母亲的关系,避免被抛弃。 “这提醒我们,在预防犯罪时,需要将家庭内部的情感暴力与心理操控纳入观察视野……” 宋隐很仔细地读着这些报道。 尤其是在读到“记者采访了市局刑侦大队的刑警”这种字眼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停下来,把相关文字多读几遍。 他当然不知道记者采访的到底是谁。 他也很清楚,也许这句话纯属媒体人杜撰。 但这不妨宋隐可以就着文字加以想象。 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淮市,连潮身穿警服、正带队全力侦破此案的侧影。 他甚至错觉自己能听到,会议室里连潮住持会议、串联线索、给每个人分工下任务的声音。 思念有如涨潮的海,悄无声息地将人吞没。 听着遥遥的浪声,宋隐盯着眼前的文字,不知不觉间嘴角勾起了些许笑意。 joker推开房门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宋隐脸上这抹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暖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来,把这缕笑意衬得也无比鲜活。 深灰色囚牢的整体色调,都好似被抬亮了几分。 joker微微皱起眉来,眼神沉在暗影里,叫人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抬步走进囚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5节 宋隐放下手里的纸张,面上的笑容随之散于无形。 于是joker开始盯着他的脸看,就好似在观察、审视着什么。 “你有什么事吗?” 宋隐主动打破沉默。 他的表情透出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案子破了。我来兑现承诺。” joker把钥匙扔给宋隐,“自己解开锁,把钥匙扔到门口,根据我的指令走出来。” 边说着这话,joker边往外门外走去,“宋宋,乖一点,全程听指令,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洛清在狙击台盯着你。一旦你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会立刻开枪,连我都阻止不了。 “对了,洛清是我请来的雇佣兵,迷宫里那幅画,就是他盗的。不要质疑他的能力。他是绝对优秀的狙击手。” 宋隐没接话,默默接过钥匙,把脚上的镣铐解开。 之后他缓缓走到屋外,海岛烈日的强光猛地打下来,他立刻眯起眼睛低下头。 大概是在囚牢里待了太久,连阳光都变得陌生起来。 joker瞧宋隐一眼,递给他一顶鸭舌帽。 宋隐接过帽子戴上,再根据joker的指示往前走。 过程中他回头看向身后,那里果然有一排牢房,他所居住的,只是其中一间。 不过其他牢房好像暂时没关人。 至少外表看上去如此。 快速收回视线,宋隐再朝前望去。 不远外有个塔楼塔顶是个平台,冰冷的金属枪械反射着强光,宋隐朝那处看过去,能看见黑漆漆的、毒蛇竖瞳般的枪口,以及正举着枪的人影。 想来那个人,便是joker提到的洛清。 脚下地面滚烫,空气灼热咸涩。 这种天气适合待在室内。 但宋隐毕竟被关了太久,这会儿倒完全没有走回头路的念头。 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这里能遥遥看见海,但距离海边尚显遥远。 小路两边皆是热带灌木,在这里走出数米后,宋隐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 经过仔细辨认,他总算听清了: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from earthly chain, your light unbind.”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 “so may it be.” 这些声音并不高亢,但由于人数众多,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越往前走,这样的声音越大。 及至灌木丛的尽头,宋隐总算见到了声音的由来—— 在他前方不远外,有一片环绕着棕榈树的沙滩。 一群穿着统一白色棉麻衣服的人,正赤着脚围坐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圈。 他们手牵着手,闭着双眼,面带微笑,正整齐地诵念着“经文”。 宋隐看见江见萤也在其中。 她闭着眼睛,念经文念得非常投入。 尽管年纪还小,她却像是已经超凡入定,眉宇间有着某种看起来很空洞的平静。 至于那圆圈的中央…… 那里坐着的人,竟然是阿云。 阿云也赤脚坐在沙地上。 不过与其他教众形成鲜明区别的是,她没有诵经,也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直直地看向前方。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宋隐看到了白色的沙滩,湛蓝的天空,以及无垠的苍穹。 远处海与天的交界是一片模糊的、可望不可即的深蓝。 而在近一些、靠近沙滩的地方,有一个岩礁半环抱海湾。 一座白色灯塔在海湾处静静矗立。 就像一根沉默的白色骨头。 收回视线,宋隐重新看向阿云。 她坐得很直,身体几乎显得有些僵硬。 穿着白色衣服的她,脸也被涂得雪白,五官则没有丝毫表情,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尊漂亮精致的瓷偶。 多看了她几眼后,宋隐不免觉得眼睛有些发疼发涩。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阿云虽然也穿着白色衣服,但质地明显与那些教众不一样。 烈日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那身白衣仿佛吸饱了阳光,让阿云也成了正在发光的光源,让人不可逼视。 盯那光源盯久了,会感觉到她周围好像有一个玻璃罩子,神圣而不容任何人侵犯。 阳光灿烂,蓝天高悬,大海辽阔。 虔诚的信徒们面露幸福的微笑。 整个海岛像是浸泡在了一种完美的光晕中。 人如宋隐,也不由生出了一种自己在美梦里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真的太累太累了。 如果真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待着什么也不做,只要念念经就好……那该有多好?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眼前的一切太过完美,也因此显得无比虚假。 就好比眼前阿云那张精致无暇的脸。 那张脸看似完美,只是因为伤疤被厚厚的粉遮盖住了。 宋隐看过白色粉末下她真实的脸—— 她的额头上有个恐怖的洞。 那是被子弹打出来的。 好似听见了脚步声,阿云微微转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宋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显得空洞而麻木。 可在与宋隐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忽然有了情绪。 她微微皱起眉来,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双目骤然湿润,像是下一刻就要流下眼泪。 joker及时举起一根食指,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宋隐紧盯着阿云,发现她明显打了个哆嗦,露出了某种类似于小孩害怕被训斥时的惊恐表情。 紧接着她迅速重新坐好了,又成了一尊完美的、由血肉铸成的活体雕塑。 她似乎失去了所有智慧,只剩下了本能的、面对绝对权威时的怯惧与顺从。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宋隐再看向其余信徒。 他们仍闭着眼诵读着经文。 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221章 游戏与玩家 离开那片被诵经声笼罩的沙滩, 宋隐跟着joker走上了一条较为隐蔽的小路。 小路由碎石铺就,蜿蜒着向上,不多时, 一栋线条简洁、带有宽阔落地窗的建筑出现在了视野里。 透过窗户, 宋隐看见里面有排列整齐的桌椅,几个穿着棉麻衣服、戴着厨师帽的人, 以及放着水果与食物的岛台。 看来那是一个食堂。 “有资格当面参拜神明的,都是优秀的信徒。待参拜与诵经结束, 他们可以来到这里吃饭。 “只有他们有资格来到这个地方吃饭。” joker介绍道, “刚才那片沙滩, 叫‘祈祷之地’。这个食堂叫‘福音堂’,能为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信徒赐予福音。” 这位神明……莫非就是指“重生”后的阿云? 宋隐回过头, 目光俯瞰而下, 看向沙滩上的那些围着阿云的人,他们应该就是joker口中的“优秀信徒”了。 这意味着, 跟随joker来这岛上的人有很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来到这片名为“祈祷之地”的沙滩。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6节 很快,宋隐走进食堂,再横穿过整个大厅, 在joker的引导下了,去到了对面的落地窗前。 透过这个落地窗, 他看到了海岛的另一面,那里有一栋栋的平房, 还有一块块的农田。 炊烟袅袅中,有的人在做饭,有的人在种地。 他们并没有穿着棉麻衣服,而都是普通的服装, 每个人面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就像是在生活在桃源之中。 还有一群暂时不同干活的人,则在一个古怪的建筑物大门口的位置,虔诚地跪成了一排又一排。 他们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嘴里似乎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遥遥附和,祈祷之地那些“优秀信徒”们正在诵念的经文。 宋隐微微皱眉,仔细看向那个偌大的建筑物。 他发现那是一个近似于“迷宫”的存在。 水泥构筑了一面又一面的墙,墙则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地圈,道路以螺旋的方式,朝着那片“祈祷之地”缓缓延伸。 偌大的迷宫几乎彻底将“祈祷之地”,与这片村庄般的生活区分割开来了。 想要去到神圣的“祈祷之地”,必须穿过它才行。 可这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只因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尚且有些长,螺旋状的设计,曲折的路线,更是将这条路予以了无限的加长。 仔细看,这些墙并不是完全封死的,那上面存在一些缺口,是类似于窗户的存在。 可以想象的是,进到迷宫后,透过这些窗户,信徒们能瞥见“祈祷之地”的一部分真容,那或许是阿云的一片裙角,一缕头发,又或许是沙滩上的一颗棕榈树,一片雪白无暇的砂砾,一部分白骨般指引着方向的灯塔…… 总之他们只能窥见这些“片段”,却无法窥探“祈祷之地”的全貌。 也因此,他们会对那里产生无限的想象,并因之生出无限的向往。 “那个迷宫是用来做什么的?”宋隐开口问道。 joker淡淡道:“那是‘祈神廊’。它不是迷宫,不存在复杂的线路,也不是为了考验人的智商而设计的。 “当然,里面的道路,确实被设计得曲折了一些。毕竟想要见到神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成为优秀信徒,才能穿过祈神廊,见到阿云?” “现在大家尊称她为‘云神’,她的身体是大帝在人间暂时的栖息之地。 “是的,挣够积分,当上优秀信徒,就能走过长而迂回的祈神廊,见到云神。这样的活动,每个月会有一次。” “怎么才能挣到积分?” “日常劳作、按时祈祷、完成指定的修行任务、为‘家园’做出特殊贡献……都可以。积分是通往更高层‘恩典’的阶梯。积分越高,见到阿云的次数越多,越有机会升阶。” 宋隐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通过joker的话,他已经意识到,所谓的“祈神廊”,不仅是个真实存在的、物理方面的巨大障碍,更是一个心理调控装置。 漫长的、重复的路径消耗着信徒们的体力与耐心。 偶尔透过缝隙窥见“神迹”,则会放大他们的渴望。 总的来说,这是人为设计出来的朝圣之路。 它将见到阿云这件事,塑造成一种需要极大代价才能换取的、至高无上的奖赏。 跪在入口外的那些人的沮丧,无疑证明了这种设计的成功。 他们认为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虔诚,才没能见到云神。 宋隐打量这一切时,joker没有制止,也没有打扰。 就好像他是特意要让宋隐看到这一切似的。 一段时间后,joker拍了拍手,几名穿着白色棉麻衣服的人井然有序地端来食物,再离开了福音堂。 门关上后,偌大的食堂就只剩两个人。 joker请宋隐坐在窗前,把食物推到他的面前:“尝尝,都是信徒们自己种的,天然无污染,农药和化肥全都没加过。” 宋隐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坐在这个方向的窗前。 这方便杀手洛清将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随意尝了几口菜,确实新鲜爽口,但宋隐没有胃口,很快就放下筷子看向joker:“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设计?” “因为人活着,总要有一个目标才行,不然他们就只能自杀了,不是吗?” joker道,“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身价值并为之奋斗的动力。这个目标不简单,但也并不难实现。每个人都会通过实现目标,体会到自己的重要性,继而领悟到活着的意义和生命的真谛。 “大家会在这里非常稳定平和的、自给自足的生活。 “也因此,不会有任何罪恶在这片土地发生。当需求被满足了,谁还会去犯罪呢?” 宋隐道:“可是他们的需求,是由你来控制的。接受过你的深度洗脑后,他们才有了想要,或者不想要的东西。” “对,是这样没错。”joker点点头道,“但我解决了心理医生解决不了的问题,让他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宋隐觉得自己应该很愤怒。 可是解离这种病症,让他感觉灵魂飘浮在空中,注视着自己的肉身与joker进行着对话。 他只能感受到很微弱的情绪。 甚至他觉得这段对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不久前他看到立在沙滩边的一棵树一样,它就只是立在那里而已。 可如果没有它,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不同。 不过joker有一句话,他觉得自己还是同意的—— “人活着,总要有一个目标才行。” 而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杀死joker。 沉默了许久,宋隐再看向joker道:“我所看到的这一切,很适合用游戏来比喻。 “你设计了这个游戏。 “你是制定规则,操控游戏的总策划师。 “至于那些信徒,则都是进入这个游戏世界,遵照这套系统来闯关、升级进阶的玩家。 “如果我没有猜错,一直以来,你应该也想让我成为这些玩家中的一个。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愿意把规则告诉我?” joker倒是笑了笑,随后道:“在真实的世界里,大家玩游戏之前,也要阅读规则的。大部分情况下,规则清晰,游戏才好玩,大家也会心甘情愿地参与到其中,不是吗? “嗯,有时候他们会吐槽一下策划,要求策划进行改进……但最终,他们还是愿意继续玩下去。 “玩游戏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但每个人都在清醒地沉沦其中。为什么?无非是因为现实世界太不好玩,或者说太糟糕了。 “如果能够把复杂的人生,简化成这么一种简单的生存游戏,其实是一件好事。很多人就不会活得那么辛苦了。自然而然地,他们也就不会为了‘掠夺’,而进行犯罪。” 宋隐没说话,重新端起筷子吃起了东西。 joker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又道:“你刚才看到了江见萤。她旁边有位五十岁的妇人,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那位妇人叫陈淑仪,生在闽南一个小渔村。 “她五岁那年,父亲出海后再没回来,母亲改了嫁,把她留给酗酒的舅舅。 “十九岁,她被舅妈用两万彩礼‘嫁’给大她十五岁的鳏夫,因为那人愿意多给三千块买她‘能生儿子的肚子’。” joker的手指沿着玻璃杯沿缓缓划过,目光投向“祈祷之地”的方向,片刻后又道: “婚后七年,她流产三次。丈夫每次喝醉了,都会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 “最后一次流产时,她遭遇了大出血,还是邻居送她去的卫生院,她的丈夫打牌去了,人都找不见。 “那场事故让她子宫不保,丈夫觉得她没用,把她赶了出去。她没有地方住,晚上只能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有时候甚至要和流浪猫争抢垃圾桶里别人扔掉不要的食物。 “我们的人在公园里遇到她的时候,她瘦骨如柴,严重营养不良,差一点就要活活饿死了。 “其实她很能干,也很聪明,不该找不到糊口的工作。 “可是她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榨干了她才好。她没有办法信任任何人,他害怕再被利用,她畏惧和任何人交流,只肯当流浪汉……” 收回目光,joker再看向宋隐:“但是现在不同了。她管理着三亩有机菜园,每天都会带领十几个信徒做‘感恩采收’。 “她勤劳、感恩、聪明,挣到了很高的积分,这个月刚获得穿过祈神廊的资格。 “在你们的系统里,她是个需要被救助的‘弱势群体’,只能领低保,住廉租房,定期向心理医生复述创伤。 “而在我们的游戏里,她现在是种植组副组长,每天都会收到很多年轻信徒手写的感谢卡。他们夸赞她种的番茄能让人想起童年。” joker把一盘圣女果推到宋隐面前,“尝尝这个,就是她种的。” 小番茄红彤彤的,像一个个鲜红的小太阳,确实惹人垂涎。 宋隐的目光先是落到它们身上,然后又看向joker:“我姑且相信,陈淑仪的故事是真的。 “我也暂时不去反驳你这套规则的合理性。 “或者应该这样说……如果换做一个慈善的富豪,他买了一块地,邀请大家回归田园,参与到这种‘积分游戏’中,我也不会觉得太过不妥。 “但如果游戏是你设计的,这就不一样了。 “这些信徒在你眼里,是陷入迷惘的、想死的、不知道如何在现代社会立足的……你带他们来到这个‘乌托邦’,通过引导的方式,给他们创造需求,再满足他们的需求。 “嗯,我姑且认为,他们真的因此实现了自我价值,感觉到了快乐……那么你呢?” “joker,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孟连廷。” 宋隐的语气带了些许嘲弄,“你从中获得了什么样的价值?又或者,你的需求由谁来创造? “如果你这个人本事就有问题,如果你做这一切的动机存在疑点……你所展示给我的一切,也无非是看起来漂亮的糖衣而已,里面可能早就烂透了。” joker深深看向宋隐:“所以你看,你之所以质疑我,本质上还是不肯相信我。” 宋隐又道:“如果这里真是天堂,如果这里真的不存在犯罪,你又何必打造那一排囚牢? “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问过你。” “囚牢只是防患于未然,让一些思想跟不上的信徒可以有个反思改进的地方而已。现在需要反思的人恰恰是你。” joker看着宋隐道,“宋宋,我已经告诉陈淑仪他们了,你是思想落后的信徒。不仅我会亲自帮助你,他们也会。 “先吃饭吧,等下午你回到囚牢,陈淑仪他们会去找你的。和你这种‘落后信徒’谈话沟通,帮助你进步,也会有助于他们获得积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7节 “等时机成熟了,你可以和陈淑仪去地里干活。 “你不信我的转述,不妨多和他们相处,真听真看真感受。你会发现,他们现在真的很快乐,比从前的日子强多了。并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了解真正的我。你确实误会我太久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joker衬得眉眼温柔。 他的语气也很温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好像能无限包容人的所有不幸、愤怒、与伤悲。 他的话也很具蛊惑性、煽动性。 让人感到如果听了他的话,伸出手跟着他走,就一定能获得幸福。 可宋隐知道,那不过是joker设计出的虚伪面具。 伸手握住一颗圣女果,注视着它的时候,宋隐漆黑的双眸也染上了一分红色。 此刻阳光炙热,他却好像听到了一场大雨落下。 半晌后,宋隐抬眸看向joker,忽然道:“好啊,我愿意见陈淑仪他们。 “我还想见阿云、江见萤,可以吗?” 第222章 神赐之大地 吃过午饭, 宋隐回到囚牢,又戴上了镣铐。 joker答应了他,会让江见萤和阿云过来。 不过在此之前, 先一步来到囚牢的人, 会是陈淑仪。 皮肤被晒得有些刺痛,宋隐坐在蒲团上, 往脸上抹了些据说是信徒们自制的芦荟保湿霜。 看着这盒面霜,他想到了中午尝过的圣女果, 以及其他信徒们自制的食物, 也想到了即将来到牢笼的陈淑仪。 陈淑仪或许真的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拯救。 其他很多跟她有着类似经历的信徒也是如此。 可是正所谓“掺杂着真话的假话, 最容易让人相信”,陈淑仪也好、江见萤也好, 他们切实从joker那里得到了好处, 所以会对他深信不疑,甚至对他犯下的罪视而不见。 “对, 我的确杀了无辜的人,但我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做的。 “我打造出这样一个风景优美、气候适宜的地方供你们居住,总得花钱不是吗?” “那些人身上罪行累累,我杀他们, 其实是在做好事。我愿独自承担罪孽,换来你们所有人过上幸福满足的生活。” …… joker用类似这样的话术, 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了,他因此成为了江见萤、陈淑仪这些人眼里绝对的救世者。 不仅如此, 他把这些人全部变成了他的共犯。 这些人心甘情愿成为共犯。 因为他们觉得好处确实都是自己受的,而在外冒着生命危险打拼的,全都是joker。 这样的手段,宋隐早就领教过。 当年宋禄被杀的时候, 宋隐差点真的以为,joker这么做是为了拯救自己。 但他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成为共犯,进入协会,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当他的工具而已。 江见萤、陈淑仪就是他的工具,她们脸上幸福平和的微笑,如同活生生的代言广告,吸引着更多的人进入这个教会。 然而这些人,真的能长久地拥有所谓的幸福吗? 又或者说,即便江见萤、陈淑仪被“拯救”了,这就能抹杀joker的罪孽吗? 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刑警吕正德活该死亡? 那些曾被教会骗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人,又活该成为构筑这个“乌托邦”的基石吗? 所谓的“幸福”“平和”“田园生活”,分明是建立在其余人的鲜血上的。 这样的例子,宋隐知道不少—— 十几岁的时候,他曾亲眼目睹,有位信徒的孩子发了高烧,他不肯送孩子去医院,而选择在家里祷告,最终导致孩子因高烧痉挛而死。 还有一位老人,被骗光了养老金和房产,最后“心甘情愿”地于海边跳崖。他以为这样就能和妻子重逢。 …… joker为陈淑仪他们建造的这个避风港,每一块砖瓦下,可能都压着这些人的骸骨与血肉。 只是信徒们不知道。 他们眼中的福音是大帝赐予的。 他们看不到这些人的死亡。 或者即便看到了,已经被同化的他们,也会选择视而不见。 “拯救”与“毁灭”是joker手中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只向信徒们展示“拯救”的那一面。 信徒们也只愿看到那一面。 能来这个岛上的,基本都是被深度洗脑的。 宋隐知道,他们的信仰,不是自己三言两语所能够扭转的。 又或者说,如果自己真的改变了他们,无异于送他们去死。 现在joker是这座岛的主人,是真正掌控着这些信徒的“神明”,掌管着他们的生死。 一旦有人被宋隐影响,一定会被视作“异教徒”,joker可以轻而易举地处决他们。 这就是joker敢让那些人进牢笼与自己沟通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无法随随便便揭发他、拆穿他。 此外,宋隐也知道自己无法与joker争辩,他们永远无法说服对方,对话只会像“鬼打墙”般毫无进展。 他就算拿自己曾亲眼见过的、有着悲惨下场的信徒举例,joker也一定会狡辩称,那是从前那个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做的事,跟他后来做的一切无关。 joker一定会说,自己创立了一个新的教会,它不再是邪教,而是真会大家带来福音的。 所以……不妨就先与陈淑仪她们聊聊吧。 这是了解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的第一步。 知己知彼,才能想好后面该怎么做。 · 目送陈淑仪进入囚牢后,joker靠着紧闭的铁门站着。 午后的阳光炙热,他打着一把黑伞,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宋隐在福音堂说的几句话—— “嗯,我姑且认为,他们真的因此实现了自我价值,感觉到了快乐……那么你呢?” “你从中获得了什么样的价值?又或者,你的需求由谁来创造?” 面容被黑伞投下的影子覆上一层阴霾。 他的瞳孔随之加深,像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海,嘴角倒是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愧是宋隐,似乎总能一语洞穿真相。 阳光一点点偏移。 joker嘴角自嘲的笑意也在不知不觉淡去。 他的脸变得没有表情,于是眼神看起来近乎死寂。 然后他收起伞,微微抬头,半眯起眼睛看向阳光。 天空无垠,大海广袤。 可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曾无比憎恶孟丽萍。 十几岁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只要孟丽萍死了,他的世界就会清净,他就会实现某种圆满。 可事实是他的世界破了一个洞。 然后他眼看着那个洞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忽然定下这样一个目标的—— 把愿意跟随他的人,全都带到一座岛上。 所有人都会按照他的意志生活。 他会和大家一起获得至高无上的自由与平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joker花费了八年的时间。 他挣到了足够的钱买下这座小岛,造出这个乌托邦。 他不必担心未来。 他积攒的资本,即便不做投资,光是利息,也足够让他维持着这座岛的正常运转。 可是……然后呢? 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信徒可以信仰他,通过他的肯定获得满足。 那他又该信仰谁,从谁哪里获得满足? 他世界里的那个日益增长的大洞,并没有被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海岛填满。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洞,只看到了无尽的深渊。 后来他想,没关系,那就朝那无尽深渊坠去。 至少有这么多人陪着他坠落。 ——那么,宋隐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8节 joker回过头,看见身后那道厚厚的铁门。 铁门后方便是宋隐。 他选择来到这座岛屿,是因为他想杀自己。 做出这种选择,意味着他半只脚也踏入了这个深渊。 如果他最终真的会拿刀捅进自己的心脏,这也就意味着……他愿意陪自己一起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洞中。 这么一来,他好像更加期待宋隐的最终选择了。 这也许可以构成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自己总算又有目标了。 忽然之间,joker听到了脚步声。 回过头,他看到珍姐拎着几瓶水走来。 大概没料到joker在这里,珍姐的表情出现一瞬的诧异,随即她低下头道:“我是来给宋宋送水的,现在……” “他有事要和人谈,等等再去吧。” joker看着珍姐的目光一沉,忽道,“珍姐,你是协会的老人,当初帮过我不少,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是有一件事,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 “宋宋跟我反目的主要原因,是他觉得我杀了他外公。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送徐老去医院的人,反倒是我,不是吗? “珍姐,你实话告诉我,你当初和宋宋说了些什么?” · 牢门之内。 宋隐隔着铁栏杆看到了前来“改造”自己的陈淑仪。 陈淑仪以打座的姿势坐在了蒲团上。 宋隐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就像自己才是无可救药的罪犯。 陈淑仪的眼睛很亮,面上的微笑也极具感染力。 她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就像在讲一个极具感染力、也格外生动的故事。 她表示自己现在甚至对曾经经历过的苦难表示感激。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苦难,她又怎么会有机缘遇见大帝呢? “我现在的生活,再好也不过了。” “你看这岛上,该有的都有……啊当然,这里没有电子产品。好多年轻人啊,刚加入协会的时候,也不习惯。可是后来他们也意识到了,电子产品是现代化的鸦片,是摧残人精神的存在! “你看,现在我们回归田园,不再用手机电脑,才能真正感受大自然,激发身体的本能,获得原有的生命力! “来到这里,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许多,是大帝真正治愈了我!!!” “你想啊,咱们老祖宗就没有这些电子产品,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能专心修炼,悟出激发身体潜能的方式,最终让五感、神识,全都变得通透起来。 “我们要效仿先祖,发现本我,激发本我,才能建立与宇宙的链接…… “仔细想象,我们每个人都从宇宙大爆炸中诞生。那么,和宇宙链接的秘密,其实就藏在我们的身体里啊! “只不过现代社会里的人,全都陷在了各种现代化产物的骗局了,全被耽误了,太可惜了。 “我们抛弃电子产品,就是解除了被蒙蔽的状态,回归了真我!” “哦对了,大帝也鼓励我们结婚的。 “我从前恨透了男人,现在却愿意接受同为信徒的男人。我们有共同的信仰,过着自由富足的生活,还有真正的爱情,再好也没有了。 “我们还打算生个孩子。大帝的使者j先生说了,以后这里连幼儿园都会建! “是……我的子宫没有了,但如果我想要,大帝一定可以赐予我一个孩子。我相信大帝的能力。” 一直默默听着的宋隐,第一次打断了陈淑仪自言自语般的叙述:“这里有医院吗?小孩子生病了怎么办?” “这里当然有医院。”陈淑仪道,“基本的设备、药物,福音医院都是齐全的。” “大帝不是会治愈你们吗?你们还需要去医院?” 宋隐好奇地问。 当然,他其实只是好奇,joker在这方面的话术是什么。 陈淑仪笑着道:“大部分情况下,大帝都会治愈我们。但大帝只是将一部分神识,投射在了云神身上,他的本体还离我们很远,所以,我们与他的链接不是一直都能稳定的。 “大帝为了与我们取得联系,耗费了大量的力量,他现在很虚弱,需要信仰才能逐渐强大。这也是我们希望我们的团体变得强大的原因。 “……总之,万一链接不稳定,偶尔失灵了,我们向大帝求助失败,就需要求助于医院了。” 宋隐盯着陈淑仪问:“小岛医院里的条件毕竟有限,那里的医生一定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如果你结婚,真的被大帝‘赐予’了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生了重病,大帝没能与你链接上,小岛医院也救不了的话,怎么办?你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求助吗?” 陈淑仪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发生,这表示,这个孩子没能真的得到大帝的祝福,对不对?那么,我会陪着她走到生命的终点的。 “我会将她安葬在这片我所热爱的土地。 “她不被祝福,一定是因为她身怀罪孽。 “我会替她祈祷,祈求大帝的原谅。然后我会等待她的重生。大帝那么伟大,他一定会原谅她,赐予她重生的!” “所以,你永远不会离开这里,哪怕死亡?” “这里是大帝选中的土地,我将永远热爱这里,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将我的血肉与灵魂,全都献给这片土地。” 第223章 徐若来之死 太阳西斜, 天光盖上了些许暮色。 逆光之中,握着伞的joker的身影看上去锋利如刀。 听到他的问话,珍姐的手微微发着抖, 放着几瓶水的塑料袋顿时发出簌簌的响声。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对宋宋说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啊, 你没有害过徐老,我也没有啊! “确实, 我们图徐老的钱,接近他的时候别有居心, 那阵子协会高层逼得太紧, 没办法, 你我都要想方设法地完成业绩……可我们只是图钱,图他的命做什么?没必要啊!” 深深叹了一口气, 珍姐又道, “更何况,后来大家相处时间长了, 有感情了,我们也是对他付出了真心的。 “这世间的事,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人心也都是肉做的,并不是说我想利用他完成业绩, 就没想真相对他好。 “想当初,我把徐老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在床上忽然想吐的时候,我甚至徒手接过他的呕吐物, 如果真只是为了骗他利用他,我何必那么周到? “我知道,你那边也是同样的。你对他付出了时间、精力、感情……这些不是简单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徐老心疼你,把你当另一个孙子看, 甚至教你根雕的技艺,还夸你有天分…… “他是什么的人?有文凭、有本事、有阅历,他之所以对你那么好,正是因为他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你的真心。大家都是真心换真心的,如果你从头到尾都虚情假意,他那样睿智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这些事情,我都给宋宋解释过的,他…… “他是钻牛角尖了。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也不了解。但在这件事上,我知道,他确实是误会你了。” joker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有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温和:“珍姐,其实我真的有些想不起来,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样的了。你能帮我回忆一遍吗?” 珍姐闭上眼,又叹了一口气。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回忆这件事让她感到了痛苦。 不过终究她还是睁开了双眼,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讲述道:“我记得那天……那天徐老心脏不舒服,我本来劝他去医院,但他吃了药有所好转,就不肯去了。 “后来我给他做了些东西,他却不肯吃,说是想去素斋店。那里的青菜粥很清淡,他想喝那里的粥。 “徐老坚持这么做,我给他量了血压,测了心率,指标都还好,就带他过去了。 “这些事情……家里的监控都有记录的。 “再后来……再后来徐老就去到了素斋店。 “那天在店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我去后厨给他弄些下粥的小菜,他在前边儿跟大家聊天,据说刚开始精神还好好的,后来突然就……突然就不行了。 “店里的人第一时间打了120,我收到消息,也第一时间去到大堂,陪着他去了医院,可惜……可惜人没能救回来。 “事发时的监控,宋宋也看过。 “你当时人都不在,他怎么会觉得,人是你杀的呢?我也没想通,我……” joker安静地听着,一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异常幽深。 仿佛他从前画了一幅画,现在正在审视旁人将这幅画临摹得如何。 “再和你确认一下,徐老是吃了药,才出门的,是么?” “是,是的呀!” 珍姐很肯定地一点头。 “他吃的是什么药?” “他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凝药,还有控制心率和血压的β-受体阻滞剂。” “你刚才说,出门前,你给他量过血压,也测过心率,一切正常?” “是。就是这样的。” “送去医院之后呢,医生怎么说?他为什么还是死了?” “医生说……说是‘急性心肌梗死,并发心源性休克’。” 大概是当过护工,受过专业培训的缘故,回忆了一会儿后,珍姐用颇为专业的口吻道,“徐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测不到了,心电图显示大面积的心肌缺血坏死。虽然紧急做了抢救,但…… “医生说,这种心脏搭桥术后的病人,血管条件本来就复杂,情绪剧烈波动、长时间精神紧张焦虑,都会导致心脏耗氧量急剧增加,诱发冠状动脉痉挛,再加上……”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59节 “嗯?”joker像是很好奇地追问,“再加上什么?” 咽了一口唾沫,珍姐道:“再加上那几天徐老心里好像有事,药就吃得不是特别准时……” “哦?他心里有什么事儿?” “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哦对了,那几天,他女儿,也就是宋宋的妈妈来过,她脸上有伤,估计又被丈夫打了。徐老劝她离婚,她不肯离,估计是因为这个事儿吧,徐老的情绪波动比较大,精神压力也大……” “好,我总结一下——” joker点点头,似有所悟般道,“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曾多次因为心脏问题住院的徐老,那阵子因为女儿徐含芳的事情,而出现了情绪波动,服药不规律的情况。 “那日,他心脏再度不舒服,你让他服了药,对他做了检查,还建议他再去医院看看。他不愿意去医院,主动提出,想去素斋店喝粥,后来却在店里突然发病,不治而亡。 “听起来,这一切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珍姐当即附和:“是啊,当时你根本不在现场。宋宋本该知道这些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 “是不是徐老察觉到了什么?” joker忽然问,“我是指,对于你和我是协会成员,且对他所有图谋这件事,他察觉到了? “那阵子他之所以出现了情绪波动,除了宋宋爸妈的原因,会不会还因为,他在怀疑我们?” “这……” 珍姐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知情,“我没听他说起过这些啊!他也什么都没问过我! “对了,就在他去世那天,出门去素斋店前,他还刚给了我一笔奖金呢…… “如果他知道我们想骗他的钱,怎么会给我发奖金?他当场就应该报警了!” “奖金?还有这种事。” joker再次好奇地问,“他给了你多少?” “徐老大方,一下子给了我五万,他还……” 珍姐面上再度呈现出几分苦涩,“他还告诉我,他的切身经历告诉他,父母与儿女的缘分也是有限时的。 “他说,我已经帮我儿子还了很多债,早已尽到该尽的责任。既然可以问心无愧,我该放手的时候,就应该放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儿孙自有儿孙福么……” joker跟着轻叹了一口气,“徐老确实是个特别好的人。所以,他才会把宋宋教导得这么好。” 珍姐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没忍住抹了一把眼泪。 不过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再道:“总之,我不认为徐老发现了你我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就算他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而导致了心脏病发……这也终究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实事求是的说,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你定义为杀人凶手。” joker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在回忆久远的从前。 似乎在哀叹徐若来的病逝。 也似乎是在思忖宋隐到底是怎么想的。 拿不准他的想法,珍姐几乎屏住了呼吸。 直到不知道过了有多久,joker才看向她道:“水就放在这里,你先去忙你的吧,晚点再去见他。到时候你帮我劝劝他。至少这件事上,我确实无辜,不是吗?” 珍姐点点头,迅速离开了。 joker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铁做的牢门,交代洛清他们盯着这里后,就一步步走着去到了海边。 穿过“祈祷之地”所在的那片白色沙滩,joker走到海边的一块礁石处,很随意地坐了上去。 海浪扑上礁石,碎成一片细密的白色泡沫,在沙滩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深色痕迹。 远方,夕阳正在向海平线沉坠。 那处的色彩太过壮美,近处的一切反倒皆被笼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joker的侧脸被逆光切割得轮廓分明,却又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他想到了珍姐刚才说的那句话: “对了,就在他去世那天,出门去素斋店前,他还刚给了我一笔奖金呢…… “如果他知道我们想骗他的钱,怎么会给我发奖金?他当场就应该报警了!” 阴影之中,joker的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想,珍姐恰恰说反了—— 正因为徐若来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才会给出那笔钱。 他确实是个好人。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遥远的,似乎早该忘却的记忆,被海风吹到了岸边。 空气是那么咸涩。 那是跟眼泪一样的味道。 joker忽然想起来,徐若来好像跟他说过许许多多的话。 “你看,你下刀的时候,还是欠点火候。力道不在手上,而应该在心里。心静了,刀才能稳。” “人心里装着太多恨,就像根雕料子里藏着太多虫眼,就算勉强雕出形,也容易从里面塌掉。有时候,你得学会……把那些烂掉的部分,挖干净。” …… 还有呢? 他还说过什么? 啊,对了,他问:“连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你和珍姐带我去的那素斋店,是不是不对劲?” “你们不会是在搞邪教吧?!” “不,我不相信你的解释!我要你证明给我看!你敢不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当面给我把一切解释清楚?!” …… 然后呢? 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 最后一丝夕阳坠入了海中。 joker坐在礁石上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包裹。 他想起来了。 他对徐若来的回答是:“好,明天中午,你来素斋店吧。我答应你,我会把一切真相,清楚明白地告诉你。” 第224章 三分钟后到 夜幕之中, 海潮声滚滚而来。 这个声音听起来和暴雨声很相近。 joker记得,医生宣布徐若来死亡的时候,也是暴雨天。 当时他陪宋隐坐在医院的长廊里。 闪电划过夜空, 把宣读死亡的医生的脸照得惨白。 望着这样的医生, 年仅15岁的宋隐肩膀微微发着颤,目光却显得有些怔然, 大概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个时候的joker也没有想到,宋隐人生中的很多阴影, 都跟雨天有关。 而在那场暴雨降落之前, 中午12点左右, 还是烈日炎炎的天气,毫无落雨的征兆。 接到手下电话的时候, joker正坐在素斋店后方的车里。 车被几棵树挡住了。 他的脸被树荫的阴影轻轻盖着。 “j哥, 徐老来了,说是你们约好了今天中午要见面, 他让我帮忙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到?” 听到这句话,joker调整着后视镜的角度,透过它看向素斋店的方向:“稳住他。就说我有急事耽误了, 马上就到。” joker挂了电话。 他想起昨日徐老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如果我猜的是真的……说实话,你们这样的人, 我见得多了。以前有个小伙对我周到得很,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 结果被我发现,只是想忽悠我买保健品…… “我确实有些寒心,但我扛得住。你也好,珍姐也好, 确实帮了我不少。你们出生都不容易,误入歧途,我理解。我不会怪你们的!你也还是个孩子。 “但你想过宋宋吗? “他摊上这么一对爹妈,性格本来就容易走向极端,这要是……从小到大,他没交过什么朋友,但他是把你真心当朋友的。要是让他知道,你一直都在骗他,他会怎么想?!他以后还能拥有正常的人生吗?!” 这个时候,手下又打了电话过来:“j哥,不好意思,徐老说他有点不舒服,希望你务必立刻赶回店里,这、这可怎么搞?不等到你,他怕是不愿走呐!” joker握着手机道:“那你就告诉他,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让他等等吧。” 放下手机,joker的双眼再次投向后视镜。 他记得自己昨天是这样问徐若来的:“所以,你把你的怀疑对宋宋讲了吗?” “暂时还没有。”徐若来道,“我要想个不伤害宋宋的方式才行!我看得出,你确实是关心他的。我们尽快见一面吧!我们要讨论出一个合理的,不让宋宋起疑的方式!” joker道:“我没想骗宋宋。我和珍姐,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你似乎并不愿相信。 “如果明天见完面,你仍然对我们的身份抱有疑虑,你会怎么做?” “我只能带宋宋远离你!” 徐若来的情绪忽然激动变得起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又道,“我这身体够呛,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他爹妈又那个样子。到时候,他估计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 “可你是搞邪教的!我怎么能放心把他交给你?! “宋宋还小,我现在要保护他的情绪,在我想清楚措辞之前,不能轻率行事,贸然告诉他真相……但以后等时机成熟一些,我会告诉他一切的。他必须离你越远越好,不是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0节 深深叹了一口气,徐若来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再道:“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最后的解释的机会。 “在我内心深处,我的确不愿意相信你和珍姐都是…… “连潮,你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向我坦白吧。我希望你懂得回头。我不希望,那些大道理,我全都白给你讲了!” joker听懂了徐若来的话。 其实对方已经认定,自己就是邪教成员。 所以,对于这次碰面,他并不是期待自己能给出自己并非邪教成员的有效证明。 他期待看到的,反而是自己的坦白。 如果自己态度诚恳地坦白一切,他反而会觉得自己是有救的。 那么接下来,自己应该对他表达出几下几点—— 第一,解释自己被迫加入邪教的原因。 第二,表达出对邪教的反对和不满,并表达出自己泥足深陷、不知如何抽身的无奈。 第三,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自己务必还要表现出后悔内疚的态度,最终发誓自己一定会抽身离开。 可是joker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光是孟丽萍一条人命倒也无妨。 毕竟那确实是一场意外。 然而现在他的身上已经背上周宇那条人命。 他在文化公园杀了人,还把一切推给了“雨夜杀人魔”,他的身上早已罪行累累。 那么,可以在徐若来面前演戏,做出他想要的样子吗? 当然可以。 然而即便如此,后面会发生什么,也是可以预计的—— 徐若来也许真的会原谅自己和珍姐。 他会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是还有一件事,也一定会发生。 他终究会告诉宋隐真相。 他不会再让宋隐与自己接触。 至于宋隐…… 宋隐会发现,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连名字都是骗他的。 乌云逐渐遮蔽了日光。 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像是某种不祥之兆。 手下的电话三度打了过来。 “j哥,你真的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是的。” “我看徐老脸都灰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哎呀,刚小武他们劝他去医院,他说既然你马上要到,他一定要等到你。这、这可……” 在此之前,joker的确没想过要对徐若来怎么样。 今天中午,他之所以躲在这里,并非故意拖延时间、避而不见。 他只是尚未想好措辞,没想好该如何解决这场麻烦,又该如何面对咄咄逼人的徐若来。 但他本以为,他终究会去见徐若来的。 直到听见手下那么说,他忽然心生一个念头—— 徐老的脾气一直很倔。 自己如果用“马上就到素斋店”这件事钓着他,也许他真不肯去医院……那么,搞不好他会死在今天。 joker没挂电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手下对徐若来不断说着安抚的话: “他马上就到,他说了一定会来亲自跟您解释。” “您先喝点粥,定定神,主要是高架那边堵车了。” “是,是是,你稍等,我再帮你催催。” …… “j哥?你快到了吗? “我看着徐老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了。 “哎呀,他听说你马上就到,死活不肯走……你要是来不了,我们现在马上告诉他,让他先去医院再说,怎么样?” joker脑中再次浮现出徐若来的那句—— “我这身体够呛,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他爹妈又那个样子。到时候,他估计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 “可你是搞邪教的!我怎么能放心把他交给你?” 为什么不可以把他交给我? 此后他只依靠我一个人,难道不好吗? 风大了一些,纷乱的树影沉沉压下来。 joker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j哥,徐老的呼吸听起来不太对……我们、我们真劝不动了,要不你……” 乌云越来越重。 空气潮湿而黏稠,闷得人喘不过气。 joker按下车窗。 风吹进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渐暗的天光下,他的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底下封着某种冰冷尖锐的东西,却又带着些许疑似是悲悯的情绪。 即将到来的不仅是暴雨。 似乎还有某个可以预见的结局。 “j哥?你还在吗?那什么……” “三分钟。我三分钟后就能到。让他再等等。” joker也不知道自己后来在车里坐了多久。 他只记得,当他把车从素斋店后门对着的小巷开出去的时候,听到了尖锐响亮的、不断重复的“呜哇呜哇”声。 ——那是救护车的声音。 那日深夜。暴雨倾盆。 joker还记得,医院楼道里,宋隐给母亲打完电话,回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露出的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他还从没见过宋隐哭。 原来哭起来的时候,宋隐看起来那么可怜。 眼前,海潮继续奔涌着上岸。 回忆里,joker看见自己走到宋隐跟前,对他说:“宋宋,别害怕,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再后来……再后来,至少在不算短的一段时间里,宋隐确实很依赖他,也很信任他。 甚至在16岁生日的那天,宋隐曾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他:“你之前说会一辈子照顾我,那是什么意思? “嗯,我想问的是……你照顾我,要以什么样的名义?” 此时此刻,潮声滚滚,月色如华。 夜幕中挂满了繁星,亮过了海边的白色砂砾,也亮过了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可是joker清楚地记得,那晚宋隐看着自己的眼睛,比这些星星还要明亮。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第225章 可是他配吗 囚牢之内。 宋隐的晚饭, 是和飞鸿、阿云,还有江见萤一起吃的。 当然,他一个人在一边, 另外三个人在另一边。 宋隐上次见到江见萤的时候, 她话很多。 这次却不同,小姑娘只是低着头, 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饭。 宋隐好奇地看她一眼:“这次你好像没有话要对我说。” 江见萤抬头看过来,她的腮帮子鼓了几下, 随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拿纸擦了擦嘴, 又道:“哥哥教导我,要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基本的礼貌问题!” 听到这话, 宋隐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微妙。 他想起了第一次把joker带去外公家吃饭的情形。 圆桌上摆满了家常菜, 清蒸鲈鱼、红烧肉、炒菜心、莲藕排骨汤、网油卷、西红柿肉圆汤。 空气被食物的香气填满。 那个时候joker还只有17岁。 坐在偌大的中式装修的餐厅里,他看起来有些拘谨, 腰背挺得很直,手指也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具体情形,宋隐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1节 但他记得好像是徐若来亲自给两人盛了肉圆汤,joker一下子站来看向他, 似乎开口说了些感谢的话。 徐若来倒是立刻打断道:“食不言,寝不语!” 他声音洪亮, 带着老一辈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是有道理的。吃饭就是吃饭, 专心把肚子填饱,把精气神养足,这才是正理。 “就好比这清蒸鲈鱼,鲜味儿都在这热气里, 你一张嘴说话,凉气钻进去,那味儿就散了,多可惜?” 吃完饭,joker跟着宋隐去到了书房。 他紧皱着眉,似乎有什么心事。 宋隐问他怎么了,他便道:“……宋宋,我跟你的成长经历很不一样。我妈她是个精神病,连学都没让我上。 “这样的我出现在你家人朋友身边,难免会被他们低看。到时候他们也会质疑你,为什么会和我这种没钱也没文化的混混交朋友。” “上学只是个形式而已,我看你其实挺上进的,你自学了很多东西,完全不比其他人差,不需要这么想。” 宋隐明白过来什么,安慰他道,“至于外公那个人……他这个人,受老一辈教育长大的,平时就喜欢讲道理掉书袋,还特别喜欢给人立规矩。你别把他的话太过放在心上。 “你也不用担心被他低看。他是艺术大家,读的书也确实多,在他眼里,其实大部分人都是‘白丁’,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不少。 “就拿我爸那个人来说,他现在是个酒囊饭袋,但年轻的时候确实挺有才的,写的诗画的画全都得过奖。可就连当时的他,在外公眼里也等同于文盲。 “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意他的话。 “更何况,我认为他是喜欢你的。你看,他把红烧肉最好吃的那几块都给你了。” joker大概被宽慰到了,笑着道:“好,谢谢你宋宋,我知道了。徐老立下的规矩,我会遵守的—— “‘食不言,寝不语’,我一定做到。” joker确实做到了。 之后在和徐若来吃饭,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他从来都规规矩矩低头吃东西,绝不多说一句话。 当时的宋隐对此感到很宽慰。 他以为joker非常尊重外公。 然而结果呢? 现在joker让江见萤做出这副模样,又是什么用意? 他想表达他仍然非常尊重外公? 可是他配吗? 江见萤说出的那句“食不言,寝不语”,就像一把刺过来的刀,宋隐当即感觉到了反胃。 把筷子放下,宋隐久违地感到想喝苏打水。 做了好几个呼吸,把不适感强行压下去,他抬眸看向另一边,飞鸿正在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阿云吃饭。 阿云是被他用轮椅推进来的,这会儿正双目无神地坐着,嘴唇一张一合,然后机械地咀嚼、吞咽,宛如机器。 感觉到了宋隐的目光,飞鸿转头望了过来。 再喂阿云吃了一口饭,他道:“阿云现在性格和脾气都比较古怪,认知也跟小孩子差不多,所以要定时吃药。 “吃了药,她会安静、懂事、听话……当然,药效刚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会比较呆滞,要再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她还能和你说说话什么的。” “是么。”宋隐张开嘴,声音有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沙哑,“她还认识我吗?又或者说,她还恨我吗?” 他觉得阿云是认识自己的。 早上见到她的时候,她认出了自己,看起来竟像是想流泪。 宋隐觉得很奇怪。 毕竟阿云恨自己。 当初在芒市老城区,冒着被警察抓,也要朝自己打出那枚子弹的人,不恰恰是阿云吗? 她看见她心目中的仇人,为什么想流泪呢? 恨意应该只会让人眼睛发红,燃烧,甚至疯狂,不该催生出那种潮湿而悲哀的雾气。 飞鸿又喂阿云吃了一勺饭,他的动作细致耐心,像在照顾一个大型人偶。 “认不认识,恨不恨……这些情绪对现在的她来说,可能都太复杂了。 “药物会让她平静,也会模糊很多激烈的感受。 “她也许记得你,但那种‘记得’更像是认出一样旧物,激不起太多波澜。” 宋隐对此不置可否。 他还记得阿云曾经看向自己的眼神。 说起来,那还是发生在悬川天砚的事。 他私自放走了连潮,joker并没有对此说什么,就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阿云倒是一把推开他的房门闯了进来。 “你和joker到底什么关系?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他凭什么不追究你的责任? “宋隐,你这样,会让他难做的。他现在我们小组的头头。你会把他威信都搞没有的!到时候他还怎么管人怎么服众?!” 曾经的阿云泼辣、凌厉、凶狠,也足够漂亮。 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有清晰的仇恨、怨怼、嫉妒、甚至杀意。 这些情绪炽热而又纯粹,不该被轻易抹去。 除非……除非有什么更加沉重的东西覆盖了它。 又或者,或许她已经看清了某个更可悲的真相。 话说回来……飞鸿呢? 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宋隐的目光从阿云身上,挪到飞鸿身上。 他问道:“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真名是什么。” 飞鸿似乎怔了一下,喂了阿云一口吃的,这才道:“我名字没什么特别的,马大山,太土了。 “入协会后,大家说起个代号,正好那会儿我们都在玩《仙之逆旅》,我就取了个很有侠客味道的。 “你……你还是叫我飞鸿吧,千万别叫马大山。” “知道了,马大山。” “……哎不是,你都阶下囚了,还喜欢这么玩儿?” “那么马大山——” “宋隐你没毛病吧?” “我只是好奇,你现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是,你想问什么? “我没什么文化,玩不来你们那种猜谜似的对话。有什么话想问,在我面前,你可以直接一点!” 宋隐微微歪着头,似乎是认真地上下打量了飞鸿一眼:“你在岛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能玩手机吗?” “能在监管下偶尔玩玩。”飞鸿道,“大部分时间都不能玩。不安全。我们要杜绝所有可能会被追踪到的工具。” “网游也玩不了了?” “嗯。” “那么……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交女朋友的。现在怎么办?有生理需求的话,你怎么解决?” “……” “是你让我直接一点的。” “……不是,你打听这个干吗?” “看上哪个信徒,你能随便睡吗?” “……当然不能!你想什么呢?” “那你看上了谁,能勾搭她,或者和她谈恋爱吗?” 飞鸿放下碗筷,不知从哪儿找出两团棉花,把阿云的耳朵给堵上了,又把她推到靠近门口的地方,这才走到栏杆面前,恼火地瞪着宋隐,压低声音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天色已晚。 宋隐坐在幽暗的牢笼里,那张脸越发显得白皙,一双眼睛也显得格外幽深漂亮。 飞鸿盯了他良久,似乎想到了一些暧昧的传闻,于是语带了几分下流:“你什么意思?你有需求?需要我帮你向joker转达吗?你想找谁给你解决?” 话锋一转,他又恶狠狠道:“宋隐,我劝你谨言慎行。 “这里还有江见萤这么个孩子呢!” 宋隐好似并未被激怒,只是平静地问:“joker说我不了解你们这个组织,他还声称这绝对不是邪教…… “所以,我只是想多做些了解而已。 “嗯,你不能随便睡信徒,这个‘教会’倒是没有我想得那么下作。” 听到这样的话,飞鸿干笑了一下,随即干巴地说出一句:“那是……当然。信徒们全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们可不是会搞出‘转孕珠’那种恶心玩意儿的邪教! “我是爱玩女人,但从来都讲究你情我愿!” “嗯,那你现在不能玩女人,也不能玩手机,你无聊吗?” “……” “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我以为不会来这种无聊的小岛上当和尚的。” “呵,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我问你啊,那不然呢?我还有其他选择吗?难道我留在外面等着被抓?再说我还要照顾阿云!” “所以你确实会感觉到无聊。” “……就算我觉得无聊,那又怎样?现在你才是阶下囚!”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2节 “我吃完饭了,可以说话了。” 江见萤总算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她用颇不赞同的眼神看了飞鸿一眼,与此同时似乎在庆幸自己跟了过来。 然后她走到宋隐面前,微笑着道:“宋哥哥,有什么话,你尽管问我。飞鸿哥哥嘴笨,脑袋瓜也不灵光,你就不要欺负他啦!” 飞鸿:“…………” 第226章 一个委托人 “宋隐哥哥, 你问飞鸿哥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江见萤认真地盘起腿,坐在了蒲团上, 那姿势俨然与joker坐蒲团的样子如出一辙。 宋隐瞥她一眼, 道:“你说飞鸿脑子不灵光,看来是自诩比他聪明。既然这样, 关于我在想什么,不如你来猜一猜。” 江见萤皱起眉来, 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你刚才的那些话题太成人了。我不是很能搞懂。但我能感觉到, 你不怀好意。” 所谓的“成人”话题,在小孩子面前谈, 确实不太合适。 但在早早接触了邪教、凶杀案、洗钱等等犯罪的江见萤面前, 这些话题堪称小巫见大巫。 宋隐沉默地盯着江见萤看了一会儿,随即倒是笑了笑:“我只是想说, 飞鸿无聊,其他和他一样的人,也会无聊。 “短时间内还好,时间长了, 你们这里会出乱子的。” “好。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提醒哥哥的。” 江见萤警惕地看着宋隐,“但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主动点出这件事?我以为, 你巴不得这里出乱子,这样你就好趁乱做点什么。” 宋隐没答这话, 换了个话题:“岛上有透析设备?” “是的。”江见萤道,“哥哥对我很好。” “你这种情况……以后搞不好还是需要换肾。岛上的医疗水平支持这种治疗吗?” “哥哥会尽量帮我的。如果还是不行……那我也没有怨言。没有他,我早就死了,现在我活得每一天, 都是偷来的。我已经知足了。” “所以,哪怕是死,你也不肯离开这里?” “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夜色已深,飞鸿把阿云推回了住处。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别墅,距离祈祷之地约有700米。 别墅周围的遮蔽物很多。 不用担心住在这里会被信徒们瞥见。 飞鸿扶着阿云围着别墅散了几圈步,领着她洗漱完毕,扶着她上床,最后给她的手脚都绑上了束缚带。 出院之后,大部分情况下,只要规律服药,阿云的情绪都是稳定的。 她的认知和思维也恢复了不少,比刚住院那会儿强多了。 不过偶尔她难免还是会失控,做出伤人伤己的事情,所以每天晚上飞鸿都会用束缚带把她绑着。 “阿云,我现在关灯,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飞鸿说着这话,“啪”地把大灯关了。 床头灯的微光照亮阿云的半张脸,她的一头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轻轻浮动,在夜色中看起来有着冷艳的魅意。 飞鸿站在床边,看到这一幕后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阿云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他:“宋隐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和我不是昨天才刚睡过吗?” 飞鸿先是一愣,其后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出院那会儿,随着颅内组织水肿消下来,阿云的神经功能、记忆、认知能力等,通通恢复了不少。 她主要的问题在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严格意义来说,她没有失忆,尤其是久远之前形成的长期记忆,不过她丧失了记忆的时间感,并且无法整理这些记忆。 也即,如果说大脑是个箱子,记忆碎片就随机分布在了这个箱子里,现在的阿云没有办法像普通那样把它们串联成线,她分不清它们是近期发生的,还是从前发生的。 另外,阿云也丧失了主动搜索、整理这些记忆的能力。 据医生的解释,这是因为记忆主要储存在大脑皮层的广泛区域,尤其是颞叶、顶叶等部分,而非集中在她受伤的额叶部分。 所以她没有丢失记忆。 她只是不知该怎么把它们想起来。 飞鸿既有些恐惧,也有些激动:“你记得宋隐,也记得我……好多时候,我都担心你把我彻底忘了!” 阿云没接话。 飞鸿咽了一口唾沫,上前拉住她的手:“不过阿云,你记错啦,那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了。 “但你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你现在、现在还愿意和我睡吗?” 阿云的反应速度明显慢了很多,过了很久才明白飞鸿的意思。 然后她皱着眉,像是认真地思考起了什么。 药效还在持续,她的情绪很平和,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我想起来,你很喜欢揉这里,为什么?” 飞鸿:“…………” “但你那么做的时候,我好像也是舒服的。” 阿云转过头来看向飞鸿,点点头道,“所以,你还能这么做吗?如果我还想和你睡,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一刻飞鸿既兴奋,又罪恶。 他确实禁欲很久了,很想真枪实弹来一次。 可另一方面,阿云现在的认知能力跟十岁左右的孩子差不多,她说出这句话,其实就跟小孩子要糖果差不多。 换做其他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哄骗也就哄骗了。 可是对方是阿云啊…… 理智和欲望交战了一会儿,飞鸿难耐地按住阿云的腰,附身吻了过去。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了joker的警告—— 不许碰阿云。 不可让信徒发现半点端倪。 他要真的视她为不容亵渎的“云神”。 …… 飞鸿赶紧下了床。 他的动作太快,逃似的,以至于差点跌了一跤。 “阿云,你的大脑无法调动出正确的记忆。所以你可能忘了一件事……现在你已经是云神了。” 飞鸿深深吸一口气,做出虔诚的模样,双膝跪地,朝着阿云拜了拜,“云神,你早点休息。我……我就住在隔壁,还跟往常那样,有事儿你就按铃。” 说完这话,大概担心阿云大脑机制运转失常,转头就把“可以按铃”这事儿给忘记了,临走前,飞鸿又在床头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有事请按铃——飞鸿(留)】 飞鸿离开了。 偌大的主卧顿时安静下来。 他没有关床头那盏昏暗的灯。 于是阿云躺着的时候,像是披着一层淡淡的光。 房门合上的刹那,以平躺的方式,阿云侧过头,瞬也不瞬地盯着飞鸿离去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她的两只手紧紧扣住了床单,一双瞳孔深得像化不开的、被冻住的墨。 · 帝都,连潮驾驶着一辆福特mustang mach-e前往机场。 他的最终目的是广省某县城。 在地下停车场把车停稳后,连潮拖着行李箱下车,往候机厅方向走去,快走出停车场的时候,一个女人忽然冲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连队长吧?!” “你是……?” 连潮快速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时间,表情冷如罗刹。 他显然急着去广省,不愿在这里耽误片刻。 哪怕其实这并不影响飞机最终的起飞时间。 “不好意思,是刘先生介绍我来的……他应该给你发过信息,你是大忙人,可能没看见。那什么……” 女人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弯腰捂着肚子道,“是这样的,我是邹川的姐姐! “他失踪了!他好像、好像也对外星人什么的感兴趣! “那什么,我弟弟是不是也跟那个疑似邪教的组织有关? “连队,你要去哪儿办差事?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也许没法和你一班飞机,但我可以买晚一点的航班…… “不好意思连队,但请你理解一下我们作为家属的心情。我爸妈去世得早,我和弟弟相依为命长大,我实在…… “啊,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邹茹,那个……” 邹茹提到的“刘先生”,便是帮了连潮大忙的委托人了。 听到他的名字,连潮表情略有缓和,但仍是又看了一眼手表,又对邹茹道:“他的信息我看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复。这件事我已经托人调查过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3节 “不出意外,你的弟弟邹川,是被人骗到东南亚园区搞电诈了,跟我这边要查的不是一回事。 “回头我会让老刘把你的微信发给我。然后我会推给你一个专门管这事儿的人。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就可以了。 “至于我现在的去向…… “抱歉,任务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借过。” 拖着行李箱绕过心急如焚的邹茹,连潮迅速去往了候机室。 今日天气晴朗,航班情况也很顺利。 飞机难得没有晚点,连潮按时到达了广省。 他已经提前订好了专车,本打算直接去停车场,倒是不料刚取到行李,手机意外地响了起来。 拿起手机屏幕,他看到上面显示着“温叙白”三个字。 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数秒,连潮终究接起了电话。 温叙白的声音随即传来:“我在3号接机口这边。我看你那班飞机已经到了,这会儿是还在等行李?” “我现在过来。” 连潮的语气非常低沉。 说完这五个字,他挂掉电话,径直走向3号接机口。 还没出接机口,连潮就看到了胡子拉渣的温叙白。 微微皱起眉,连潮走向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停留,只是头也不回地问:“你的车在哪边?” “停车场a区。跟我来吧。” 温叙白声音沙哑,语气也有几分沧桑,“车里没别人。也绝没有任何监听设备。连潮……我们得好好沟通一下了。” 第227章 有一个疑点 一辆黑色商务车行驶在宽敞的省道上。 驾车的是温叙白。 连潮坐在副驾。 两人皆目视前方。 道路两旁挂着红云的凤凰木快速倒退。 沉默许久之后, 温叙白总算开了口:“齐傲局长……前天亲临茂县。我和厉总队一起接见了他。 “情况比我们预计得要严重。我们专案组有独立办案的权利,不过但凡涉及跨国交涉一类的行动,全部要先汇报给齐局。另外, 有关于福音帮的任何调查进展, 也要第一时间知会齐局。 “其实相当于,齐局已经全面接管了一切。给我们专案组明面上的‘独立’, 只是给厉总队和我们这些人一个面子。” 换做从前,自己跟了一年的案子, 转眼被其他更高层面的人接管了, 温叙白绝对是不甘心的。 不管对方是多大官, 他会尽最大可能争取自己的权益。 然而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抱怨。 意识到这一点, 连潮的脸色一沉, 变得极为难看。 显然,情势已经十分危急, 以至于温叙白顾不得计较了。 瞥一眼副驾驶方向,温叙白再直视着前方道:“你当时怎么没来?我本以为你会立刻赶到这边的。” “要做一些私人安排。” 连潮显然不愿明说,只道,“不过不要紧, 会议纪要我看过了,也和齐局通过电话。后续我也会直接参与到行动中。所以……你现在其实可以告诉我了。在你们的行动计划里, 宋隐就是去当卧底的,是吗?” 温叙白没有直接承认。 不过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连潮呼吸都重了一些。 他蓦地转过头来, 目光凌厉地盯着温叙白:“所以呢?现在情况怎么样?形势是不是很严峻?他还……他还安全吗?” 温叙白仍没有开口。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多钟,他看一眼道航,打着方向盘向右并线,往省道出口开了去: “前面有条河……我把车停那儿, 然后我……我跟你先说一件事吧。事已至此,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三分钟后,温叙白把车停在了河边。 烈日当头,河边的空气堪称闷热。 温叙白抓着自己的衬衣领口抖了抖,试图让自己凉快一些。 但这显然没什么用处,于是他很快放弃了。 垂着眼眸,盯着前方闪烁着无数细碎阳光的水面,他想起的,是悬川天砚的那个飞流直下、溅起无数珍珠的瀑布。 “宋隐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做的,这对他百害无一利。但他终究这么做了,我认为他很重视你。所以我相信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温叙白总算开了口。 很少见地,连潮拿出一支烟抽了起来。 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立挺英俊的面部轮廓往上淌,他侧过头看向温叙白,哑着声音问:“他的哪些话?” 半晌后,只听温叙白道:“连潮,我替宋宋说一句,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所谓的……替身。他早就喜欢上你了。你别误会他。” 连潮没接话,只是重新垂眸看向面前的河流,又抽了一口烟,也不知道信没信这话。 温叙白侧过头来看向连潮:“是真的。当年你被绑架后,曾被要求玩过一个‘游戏’,是吧? “连潮……宋隐告诉我,当时你隔壁屋子里的人,是他。” 河边的风正卷着热浪掠过。 连潮夹烟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久久不会动的雕像。 他身上的所有表情、动作,乃至呼吸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望着水面,那里面映出的粼粼水纹,宛如他第一次去到悬川天砚,见到那个瀑布的时候。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连潮指间那支烟的烟蒂逐渐积攒,直到终于不堪重负,落在了微微蜷曲着的手指上。 手指蓦地被烫红了。 可他好像浑然不觉。 见到这一幕,温叙白倒是及时伸手拍了连潮一把他。 烟蒂被震得簌簌落下。 连潮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魂魄总算归位。 不过他的目光仍似没有焦点,只是默默捻灭了烟,拿出一张纸巾,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包好,一个字都没说。 收回视线,温叙白双手插兜,重新看向面前的河流,回忆起了当初宋隐向自己坦白这一切时的表情。 他记得宋隐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以及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 这件事其实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可现在温叙白回想起来,莫名觉得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宋隐像是就要融化在回忆里,彻底变得不可触及。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又道:“……总之,宋隐觉得你拯救了他。在他的心里,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自那以后,他一直对你保持着关注。他只是脸皮薄,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接近你。 “joker那个人,是在宋隐最茫然、最没有依靠、也最容易被忽悠的年纪趁虚而入的。 “宋隐也许对他动过心,但那只是一种很懵懂的感情,而绝不是什么真的爱情…… “而在宋隐发现joker的真实目的后,对他就更谈不上喜欢了。或者说,就算他真的喜欢过joker……他喜欢的也只是joker伪装出来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人。 “总之连潮,你千万不要误会宋隐把你看做所谓的替身,否则就是把宋隐看轻了,也把你自己看轻了。” 湿热的风掠过连潮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温叙白这些话感到半分宽慰。 相反,他的一双眼睛逐渐沉了下去,愈发冷冽凌厉,似乎凝着化不开的阴郁,连将周遭的热浪都能吞噬殆尽。 温叙白瞧连潮一眼,一时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是略作停顿后,继续道:“我收到宋隐的消息后,立刻去到了茂县。 “他的一位线人在茂县,据说曾经当过徐若来的护工和保姆……她的代号是‘珍姐’。 “珍姐并不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joker一直盯着她,她不敢反水。 “但珍姐诚实地把这一切告诉了宋隐。宋隐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自己交给了她。 “宋隐告诉了我珍姐的家庭住址,并与我做好了约定—— “一旦阳台上没摆任何花,就代表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应该已经顺利被珍姐带到了joker的面前。” 呼出一口气,温叙白再道:“刚去到joker那边的时候,宋隐一定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机会,直到他取得joker的信任。 “因此我做好了暂时无法和他取得联系的准备,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过来这边,原本没打算留这么久。 “我来,一方面是和这边的同僚打个招呼,毕竟以后恐怕要常和他们沟通。 “另一方面,我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宋宋和线人沟通出了问题,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我好及时支援。 “宋隐的身上有一个隐秘的信号发射器。 “一旦他发现任何危急情况,可以立刻发射这个信号器,我们收到信号,将立刻赶过去支援。 “另外,这个信号发射器也有定位的作用,方便我们随时获知宋隐的位置。如果发现他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我们也会及时赶去支援。 “这个发射器非常隐蔽。 “我们拔了宋隐的一颗大牙,为他制作并佩戴了一个特殊的临时牙冠,信号发射器就藏在里面。 “受到目前的技术限制,发射器的电力维持不了太久。不过足够撑到他见到joker,暴露出对方的具体位置。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4节 “当然,宋隐的安全,一定会被放在首要位置。 “考虑到敌人的狡猾,我们跟他说好了,如果他发现敌人有检查他牙齿的倾向,他可以提前找机会,将发射器取出并销毁。 “而一旦发射器被销毁,我们这边也会同步收到信息。” 连潮的目光变得更沉。 烈日之下,河水之畔,他整个人似乎都被一圈冷硬又晦暗的气场紧紧束缚住了。 沉默地听到现在,他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现在信号发射器,是不是已经被销毁了?” “……是。不过信号发射器,是在他珍姐的家里被销毁的,时间就在他去珍姐家的当天,但是……” 温叙白的语气跟着一沉,“珍姐可能提前知会过宋隐,告知对方会检查口腔。所以他以如厕的名义,在卫生间偷偷取下牙齿里的设备,销毁后扔在垃圾桶里,这是合理的。 “我们后来也的确是在珍姐家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信号发射器。 “结合阳台上确实没有花这一点来看,宋隐的行动应该还算顺利。我们必须相信他对形势的判断能力。 “啊对了,还有一点忘了说。 “宋隐毕竟是去当卧底的,他要假装被珍姐算计了。因此他还要装作,想帮珍姐逃离组织的样子。 “因此他让我们停了一辆比亚迪在一个叫十里路的地方。当然可以想见的是,珍姐不会上去。 “如果有任何意外发生,他会上那辆比亚迪,以便逃离茂县。或者他会想办法,找人去到那辆比亚迪里,对埋伏在里面的便衣传递消息。 “不过这步棋也没派上用场。 “看起来,宋隐的行动应该是顺利的。 “按理,他只是暂时没法取得joker的信任,暂时还无法联系我们而已。可是…… “可是我终归不放心,对珍姐这个人的人际关系做了一番调查,也对她住所周围的邻居挨个做了走访。 “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连潮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什么样的不寻常?” “宋宋和我们约定的行动时间,是5月9日。 “也即他见到珍姐,被珍姐带走的时间,应该是5月9日。事实上,他牙齿里的那枚信号发射器,确实是5月9日被销毁扔掉的。但是—— “经过走访,珍姐的邻居们表示,曾看到她拎着许多虾回来。他们问她要做什么,她说要做油炸虾饼。 “后来,多位邻居都表示,果然在那天闻到了虾饼的味道。由于那味道非常浓郁,有股与传统广式炸虾不一样的风味,所以他们印象很深刻。 “可是连潮,这件事发生在5月8日,那并不是宋隐和我约定的时间。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明明烈日当头,连潮整个人却像是彻底被阴霾盖住了。 河流拍打着两岸,水声涌动。 他想起的是悬川天砚的瀑布声。 瀑布声好大。 当时他被迫参与那个“游戏”时,这样的声音就一直徘徊在他的耳边。 如果……如果温叙白刚才说的是真的。 如果宋隐在那个时候就对自己抱有了好感。 如果他真的早就对joker没有了感情。 那他这次去找joker,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此之前,其实连潮没有就这个问题深想。 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然下意识地觉得宋隐还是喜欢joker的,只不过不认同对方的犯罪行为而已。 可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 甚至如果早在悬川天砚那里,宋隐就已经恨上了joker…… 恐怕他不是去当卧底的。 他是去杀joker的。 温叙白发现的疑点,正是最好的佐证。 宋隐之所以提前一天展开行动,无非是为了彻底切断被温叙白他们追踪到的可能性。 第228章 悄然的维护 烈日下, 河面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连潮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耳边的河流声渐渐变了调,变成了记忆深处那来自瀑布的、似乎永恒不变的轰鸣。 他感到自己即将被震耳欲聋的水流声淹没。 一直以来, 自己都被宋隐当做了替身。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 连潮确实心如刀绞。 尤其是被关在看守所,完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时候。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在意这件事了。 在生与死的面前, 在庞大可怕的犯罪阴谋前,宋隐到底爱不爱自己, 似乎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也无需追究了。 现在连潮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joker,摧毁他领导的犯罪团伙, 然后把宋隐带回家。 在那之后, 该如何安放这段感情,该如何处理两个人的关系, 这些事情,连潮还无从深想。 但总之他先要把人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带回家再说。 当然,很多时候他自嘲地想,他一直没去考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其实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面对一个事实—— 宋隐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 听到温叙白的那番话,连潮终究不得不将注意力暂时从繁杂的事务中抽离, 转而放到个人感情上。 现实中生生不息的河流,与记忆里瀑布的声响遥遥相和,他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悬川天砚。 他甚至错觉自己再次闻到了那股刺鼻的汽油味。 当年那个所谓的“游戏”,实在让连潮感到匪夷所思。 对方这么做, 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的消遣吗? 又或者,对方想通过这种游戏,击垮自己的心理,为后续真正的勒索或贩卖做准备? 旁边屋子里的是什么人? 跟自己一样被骗过来的游客? 我的大学室友呢? 为什么他不需要参与这种“游戏”? 对方是怎么挑选‘游戏玩家’的? 大脑飞速运转间,连潮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那个声音很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却也透着着明显的青涩与稚嫩。 他的音色听起来很年轻,应该还是个学生。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连潮把话说得很慢,尽量做到了语气沉稳,字句清晰。 这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战略。 他要迅速建立同盟,而不是互相猜忌的囚徒困境。 他需要对方也放下打火机。 然而光说不够,必须还要有行动证明才行。 他很快有了决断—— 用力一甩,将手里那枚打火机扔了出去! “啪。” 打火机很快落了地。 连潮紧盯着门外,屏息等待着。 一秒,两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砰!”“砰!”“砰!”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着耳膜的声音。 很快他看到了。 另一枚打火机,以几乎同样的轨迹,从隔壁木屋的门口飞出来,落在不远处,发出了另一声“啪”。 那个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有千钧—— 对方信任了自己!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随之涌上心口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快意,与一股奇妙的、微弱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流。 连潮不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哑,却带着真实的宽慰。 “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隔壁没有传来回应。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5节 但连潮隐约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呼气声,仿佛对方刚卸下千斤的重担。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隔壁屋的那个人随时可能按下手里的打火机。 所以刚才连潮其实也在赌。 赌对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刚开始听到“游戏规则”后,对方并没有展开任何行动,看来是陷入了犹豫—— 要不要按下手里的打火机,杀死一个陌生人。 他还是个中学生,骤然陷入这样极端的局面,当然会害怕、会迟疑。 可他终究做出了正向的选择。 这意味着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被唤醒善良和勇气。 冒着生命危险,连潮释放出了绝对的善意。 而对方并没有辜负这份善意。 这无疑值得欣慰。 来凤芒山走这么一遭,被绑架的连潮直面了关于人性的可怕恶意。 可因为隔壁屋的人,他也看到了人性中的闪光点。 关于做人原则,关于善与恶,他一直以来的坚守,果然是有意义的。 那是一份在绝境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的、无声的同盟与信任。 连潮好奇过隔壁屋的那个人是谁。 他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遇到他,一定会对他当面道谢。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宋隐。 从温叙白那里听到这件事开始,连潮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是连潮刚来淮市就任第一次见到宋隐时,他抬头望向自己时说出的那句话。 在“迷宫”里看见“另一个自己”后,连潮自以为听懂了这句话,那是宋隐在借自己的脸,怀念他所喜欢的joker。 可是现在他似乎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含义。 年少之时,宋隐曾陷入过两难抉择。 连潮知道,他曾经扔出的那枚打火机,或许帮宋隐做出了选择—— 不要成为一个杀人犯。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居然亲口对宋隐说出了那句: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把那个人的样貌告诉他,他不会中枪,以至于差点命都丢了。” 是他亲口把吕正德、李安宁的死,温叙白的中弹,甚至整个迷宫行动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宋隐的。 也许正是他的指责,才导致宋隐做出了现在这样决绝的选择。 连潮意识到,这无异于,自己曾在悬崖边拉了宋隐一边,现在却又亲手将他推下了深渊。 河水的波光碎成千万片锋利的刀刃,每一片都精准地刺入连潮的心脏。 这是剜心之痛。 让他连灵魂都好像疼得颤栗了起来。 连潮忍不住弯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 温叙白皱起眉来,上前一步道:“连潮?你……没事儿吧?关于我刚才说的疑点,你什么想法吗?” 连潮似乎有些庆幸,他几乎是背对着温叙白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再次侧过头朝温叙白看去的时候,他面部表情有着惯有的冷峻与严肃,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然后他沉声开口道:“也许协会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数,珍姐知会了宋隐,让他提前行动。 “事发突然,并且紧急,宋隐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温叙白的眉头皱得更紧,“协会从珍姐那里得知两个人会在9号见面后,也就有意让她告诉宋宋,需要提前一天行动。 “协会怀疑宋宋有可能还是警方的人,他们故意这么安排,就是为了打乱警方的计划?”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 “宋隐之所以会提前取下那枚牙齿里的设备,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joker那个人的手段,你我领教我。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宋隐。” 说着这话,连潮转过身朝商务车走去。 很快他就走到车边,径直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 温叙白却还站在河边。 他瞳孔深深地看着连潮,将嘴唇抿成了直线。 风吹来滚滚热浪,让他觉得很燥,他忽然也很想抽烟。 良久,做了几个深呼吸,温叙白终究回到驾驶座上,一脚油门把车重新朝省道上开了去。 · 东南亚,丛林深处。 天光被浓密的树叶遮挡。 泥泞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 邹川混在一支沉默的队伍里艰难前行。 他的身边紧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人手里拎着一杆枪,邹川大气都不敢出,队伍里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人敢在枪口下造次。 虫鸣声吵得人头疼,丛林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邹川抹一把自己那被棍棒打过的、犹显疼痛的后颈,汗水正不断地往下淌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局面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两个月前,邹川在招聘网刷到了一条招聘消息—— “东南亚跨境物流专员,月薪五万包吃住。” 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则招聘大概率是来自“园区”。 这不是真的招聘,是骗人去做电信诈骗的。 邹川是学新闻的,一直有颗做调查记者的心。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年轻的时候,他由于“不会来事儿”,以及经常做些领导口中“没有流量、也就没有意义”的新闻,一直不被领导待见。 在某次与领导大吵一架后,他从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入的某传媒集团辞了职,转而做起了自媒体。 邹川的视频风格不是非常接地气,数据相对比较平,这条路也就走得非常艰难。 但是他靠着“坚持真实”的风格,以及十年如一日的视频质量取胜,慢慢积攒了不少忠实的、高质量粉丝。 近来,由于平台方面的计算规则调整,以及短视频平台的冲击,邹川的长视频数据一下子低迷了不少。 他为此惆怅了很久,一直想做个能震惊所有人的专题。 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个疯狂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长起来—— 能不能装作应聘人,混入园区,拿到第一手的内部影像和资料? 有了这样的想法,邹川开始研究起相关案例,并分析了可行性和风险性,最终他认为可以一试。 于是他制定了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准备好了隐蔽摄像头,设置了紧急联络人,甚至偷偷在衣物夹层里缝进了微型定位器。 他告诉自己,不求一次就能做多深入的调查。 他只是先和对方接触看看,一旦确认危险,立刻抽身。 就这样,邹川展开了行动。 应聘流程非常简单,他装作有些担心的样子,对对方说道:“那边会不会不安全?”“你们不会骗我吧?” 对方提供了颇有说服力的说辞。 可为了不被怀疑,他在一开始还是拒绝了。 直到一个月,他才又联系对方:“哥,我实在是没钱了,上次那活儿,还有吗?” 很快,邹川收到了工作offer。 对方给他买了机票,甚至还是头等舱,并表示会派车去机场接他。 邹川看过案例,甚至与有被骗经历的小演员做沟通。 小演员表示,下了飞机之后,只要不上对方的车,就能平安回国,他当时就是下飞机,见到对方后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自己赶紧买了返程机票才逃掉的。 因此邹川的打算是,下飞机后,在机场与对方接触一下,试试对方深浅再说。 他会自行提前购买好返程机票。 如果情况不对,他立刻坐飞机回国。 这种情况下,他至少拍到了对方来机场接头的人的脸,那也已经是很不错的素材了。 如此,邹川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下飞机后去个厕所的功夫,就被人用黑布蒙住头敲了一棍子—— 手机、录音笔、微型摄像头、定位器…… 所有设备全被搜走,邹川连传递信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像牲口一样押着,辗转进入这片茫茫丛林。 此刻,他不再是调查者邹川,只是又一个落入网中、前途未卜的“猪仔”。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6节 “快点走!磨磨蹭蹭找死?” 左边的壮汉忽然踹了邹川一脚,再用长枪的枪托顶在他的后腰上。 冰凉的触感让邹川浑身一僵。 他咬着牙不敢吭声,只得快速加快了脚步。 不久之后,邹川偷偷抬眼,只见前方隐约出现了河岸的轮廓,浑浊的河水泛着墨绿色,岸边停着两艘简陋的木船,几个被押着的年轻人蜷缩在船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到地方了,先登船,明天一早进园区。”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园区”这两个字,惊雷般炸在邹川脑子里。 那是搞电诈的地方。 进去的人再也见不到天日,直到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 职业底气和侥幸心理,在绝对的恐惧面前,瞬间分崩离析,邹川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所有设备都被收走了。 现在就算混进园区,他也无法再拍摄任何素材。 他没有必要再进去了。 现在不跑,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跑了。 他会把命丢在这里! 花衬衫开始清点人数了。 这个时候,队伍前方的一个青年大概有了和邹川一样的想法,忽然转身狂奔起来,不多时就“砰”地一声跳进了河中。 “操蛋玩意儿!别跑!” 两个壮汉立刻朝那人追了过去。 邹川自知或许这就是他能逃走的唯一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后颈的疼痛转过身,奋力朝着与河岸相反的丛林深处狂奔。 “站住!追!” 呵斥声传来的同时,一颗子弹擦着邹川的耳边飞过,蓦地钉入旁边的树干。 被子弹打出来的木屑飞起来,划破了邹川的脸,血珠立刻滚了下来。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有片刻的停留,只一昧地凭着本能往丛林深处跑。 灌木上尖锐的刺不断划伤他的脚踝和小腿。 那种刺恐怕带着毒,很快他两条腿就感觉到了剧烈的、带着灼热感的疼痛。 可他根本不敢停。 跑了约莫十几分钟,邹川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河。 河水湍急,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 他刚停下脚步,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就又清晰起来。 没有时间用于犹豫,邹川立刻纵身跳进了河水里。 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他用着最大的力气往对岸游,途中好几次被浪头打翻,呛水呛得胸口闷疼。 好不容易游到对岸,邹川瘫在湿滑的河滩上喘着粗气。 他刚想回头看看追他的人还在不在,却感到身下的土地突然变得十分松软。 这、这里根本不是陆地深处。 而竟是一片延伸向大海的滩涂! 天色在这一刻暗下来。 邹川根本无法分辨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追捕者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滩涂的淤泥裹着他的脚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没跑几步,他的脚下突然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卷入海中。 滩涂的尽头居然是大海! 涨潮的海浪正汹涌而来,带着刺鼻的咸腥气息,瞬间将邹川吞噬。 冰冷的海水灌入胸腔,窒息感席卷全身,邹川拼命挣扎了几下,就彻底失去了力气。 最终他眼睛一闭,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邹川被一阵温热的阳光晒醒。 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后颈像是要断了,双腿仍然剧痛,身体好像会在下一刻彻底散架。 然而活着的感觉毕竟很好。 他迅速爬起来,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眼前有一片无比美丽的、纯白到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的沙滩。 第229章 又一个游戏 气候好像更炎热了。 牢笼里有冷气, 但宋隐只是从牢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这几天他没有什么离开牢笼的机会,无聊的时候只能来回踱步。 珍姐倒是帮他打印了一些新闻, 也给他带来了不少书。 宋隐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阅读速度又很快,很快也就把那些东西看完了, 于是再度无聊起来。 戴着铁链镣铐在囚牢里来回散了一会儿步,宋隐按下红色按钮, 向珍姐申请要洗澡。 珍姐过来把钥匙扔给他, 他去冲了澡, 之后照例把自己锁上,再把钥匙扔出去。 中午, joker过来了。 他在铁栏杆之外靠近房门的地方, 摆了一张矮桌,让珍姐端上几道菜后, 自己坐到一边的蒲团上,再邀请宋隐坐到矮桌的另一边。 宋隐上前坐下,端起筷子,就近夹了一块排骨, 咬下去后却立刻皱了眉。 “怎么了?不好吃?” joker问他,“这是珍姐亲手做的西梅排骨,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么?” 宋隐把排骨取出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摇摇头道:“跟珍姐的手艺没关系,牙有点疼。” joker端起筷子看向他:“你动过手脚的那颗牙么?” 宋隐没说话。 他又夹起一块排骨,只不过换了一边嚼。 joker看着他道:“你牙齿里藏着的东西,在见珍姐之前, 你就自行把它取掉了,你还要求珍姐在第二天,将它捏碎后扔进垃圾桶。 “你没有对珍姐掩饰这些,也就没想对我掩饰。 “所以宋宋,从见到珍姐的第一天起,你其实就在通过她告诉我,你想杀我。” 宋隐吐出排骨,将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只是问:“那珍姐照做了吗?” joker反问:“你没把那颗临时牙冠安好?牙龈发炎了?” “还好。” 宋隐垂着眼眸淡淡道。 joker盯他半晌,夹了一口菜,却没有吃,只是放在了碗里:“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宋隐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道:“从茂县到这岛上的那几天,我是昏迷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如果‘雨夜杀人魔’案告破那会儿,你打印给我的就是当日的新闻,那我知道,今天是6月14日,是……连潮的生日。 “当年,你说这是你的生日。 “你还用这个密码,进入我家,杀了我父亲。” “那么宋宋,” joker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莫测,“你没告诉过我你家的房门密码。那天我过去,只是用告诉你的那个生日试了试,不料门真的打开了。宋宋,这意味着当年你——”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宋隐打断道:“我当时只是觉得,如果你再被人追、我又不在家没法开窗让你躲的话,你能从大门进来。” 宋隐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他当年留那样的密码,是基于好心。 但他换来的结果是,joker杀了宋禄,并且把这件事嫁祸给了自己。 当然,joker并不认为宋隐说得完全是实话。 如果只是希望我在被人追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躲……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房门密码告诉我,反而要让我去猜? 又或者说,即便他真的只是抱着这个目的,设置了这个密码,却也不直接告诉我,这背后本就藏着某种微妙、暧昧、却也无比真挚的情愫。 空调嘶嘶吐着冷气,冷风自上而下地吹过来。 光线从栏杆内的气窗斜射下来,在矮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将两人分隔在光与影的两端。 白色的灰尘在光束里起起落落。 宋隐坐在这样的光影中,看起来有种圣洁的漂亮,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很有距离感。 joker仔细审视着这样的宋隐。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却又分明隔了九年的时空。 然而时空是无法穿越的。 宋隐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早已站在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 片刻后,joker语气近乎温柔地开口:“宋宋,这就是你我之间有所误会的地方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7节 “你把密码设成‘我’的生日,这很自然地,被当年的我视作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就在那件事发生的数日之前,我撞见了你父亲对你家暴的一幕。 “我问过你,要不要杀他。我以为,房门密码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略作停顿,joker又道:“不仅是这样,当输入那串密码,发现真的能打开你家房门的时候,我感到很高兴。 “我以为你心里有我。 “我以为你允许我,让我们结为同谋,走得很长久。” 徐若来死在2014年的4月。 那一年宋隐15岁。 宋禄则死在2016年的3月。 那一年宋隐17岁,即将参加高考。 而在宋禄死亡的时候,宋隐家门的密码还是那个数字……再结合那段时间两个人的状态来看,在那个时候,宋隐应该还没有产生,是自己杀了徐若来的想法。 可是这一年的5月,宋隐就举报了自己。 中间那短短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joker却终究没有对宋隐问出这个问题。 见宋隐一言不发,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后来呢?你房门的密码改了吗?” 沉默了许久的宋隐总算开口说话了。 “父亲死后,我和母亲搬家换了房子,密码一直没有改。但话说回来……密码改不改的,都与你无关了,不是吗? “毕竟,当我知道真正的连潮的存在时,自然也从互联网上查到了他的生日。后来那个密码就只跟他有关了。” “……” 微微倾身上前,宋隐对上joker的目光,很平静地开口:“对于你的各种疑惑,现在我来做一个完整的回应。 “也许我对你有过好感,但那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回忆不起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其实仔细想想,那应该更像是一种对年长之人的依赖与崇拜。 “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我发觉你、珍姐、飞鸿、阿云,乃至素斋店的不对劲,那份好感就逐渐变成了怀疑。 “而发生了悬川天砚你绑架连潮那件事之后,我确信,那份感情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你绑架连潮,这件事发生在16年的2月份。 “你杀我父亲,是在这件事的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里,我之所以没有改房门密码,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对你还抱有最后的善意,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你是一个多可怕的人。 “我只知道你和飞鸿他们当时似乎面临一些麻烦。我觉得也许你真的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我从12岁时遇到你,就一直被你诓骗。 “以至于发生了悬川天砚的事件后,我还没有彻底醒悟,以为你只是误入歧途,还有回头的那一天。 “甚至由于过于憎恨宋禄,在他死后,我天真地想过,也许你真的只是想要帮我…… “幸好,幸好我及时醒悟了过来。” 这世间的因果到底该如何清算呢? 看着眼前的宋隐,joker回想起来,他之所以“绑架”连潮,起因在于连潮接受采访,和他的父亲拍了广告。 这无疑彻底打乱了joker的计划。 joker早就仔细对连丘泰和汪澄芝做过研究。 汪家一家人都是从政的,行事非常低调,种种一切都说明,他们要把连潮也往那个方向培养。 连丘泰本人也在各种访谈中亲口强调过很多次,绝不会让儿子进娱乐圈,不让他过早曝光在聚光灯下。 joker这才干脆冒用了这个名字。 当然,决定冒用这个名字时,joker没有想到的是,他后来会和宋隐存在那么深的羁绊。 那个当下,他只觉得用假名字骗过宋隐一时,从他身上拿到业绩,也就行了。 就算以后宋隐发现这世上有“另一个连潮”,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两个人很快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是joker就这么和宋隐一直交往了下去。 他越来越无法开口告诉宋隐真相。 尤其是在徐若来去世之后。 宋隐太过聪慧,关于坦白“冒用名字”这一事,绝不可轻率,要想一个绝对没有破绽的理由才行。 这个理由,joker还没来得及想好,远在帝都的连潮忽然拍了广告,还接受了采访…… 就这样,宋隐先一步察觉了joker的谎言。 宋隐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他吗? 他会怀疑我的身份、接近他的目的吗? 他会怀疑……徐若来的死,我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吗? 再有,关于那个连潮,他会怎么想? 我骗他我的名字是连潮。 可是真正的连潮,除了那张脸,处处都和我不同。 我是不学无术的混混,没上过学,连户口都没有。 那个连潮呢? 他从小就接受最优良的教育,住在大豪宅,钢琴弹得好,宠物是马,小小年纪就能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对金融市场、甚至世界局势都能发表几句有价值的见解…… 家境同样很好的宋隐,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有真正的共同话题。 孟丽萍当初随意挑选受精卵的时候,老天站在了连潮身边。 对真正的连潮加以了解,并且发现我骗了他的宋隐,一定也会站在连潮那边。 所以……这大概才是我设计那场游戏的真正目的。 连潮有着和我一样的基因。 他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宋隐会发现他其实和我一样卑劣。 但joker发现是自己赌输了。 反倒是因为这件事,他将宋隐推到了连潮身边。 悬川天砚的那个夜晚,他亲眼见到宋隐放走了连潮后,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于是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破釜沉舟的方法,将宋隐和自己彻底捆绑在一起…… 最终他选择杀了宋禄。 他要让宋隐成为自己的共犯。 仿佛一颗石子轻轻从心脏的位置滑落。 将往事回顾到这里,joker忽然明白了。 其实他已经不需要追究,宋隐到底是从哪个细节开始怀疑徐若来的死和自己有关的了。 他彻底明白了—— 悬川天砚的事件,只是斩碎了宋隐对他的喜欢。 宋禄之死,才真正在他们中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宋隐心里,成了一个“杀人犯”。 joker是一个杀人犯。 既然他杀了宋禄…… 文化公园那个人,有没有可能也是他杀的? 所以,他所在的那个协会,真的有问题吧? 他说他杀死自己母亲这件事是一桩意外,现在看来,恐怕不是意外,而是他刻意为之吧? 外公呢? 当时他和外公走得比我还近…… 该不会外公的死,也和他有关? 我想斩断宋隐和真正连潮之间的所有可能,让宋隐亲自参与到了悬川天砚的那场游戏中。 可正因为这场游戏,我将宋隐推离了自己身边。 我想让宋隐成为自己的共犯,于是杀了宋禄。 可反倒因此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宋隐彻底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这世间的因果太过复杂。 当年还不够成熟的自己,在人心的计算上,终究欠了点火候。 这一刻,不仅宋隐离自己很遥远,思及往事,joker觉得曾经的那个自己,也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原来自己当年,还有如此感情用事、冲动而为的时候。 但当年的那个自己,想必已经在宋隐背叛自己、选择报警之后,死在了当年新龙村的那场大火里。 宋隐回不去了。 其实自己也回不去了。 一桌的菜已经冷透了。 宋隐抬眸看向joker,再道:“说起来,这辈子我可能只有一件事,是需要对你说一声感谢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8节 “谢谢你让我在17岁那年遇到了连潮。” joker表情莫测,瞳孔深邃,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状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只能是敌人了。” 宋隐平静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话说回来……”joker面上浮现出了某种纯粹的好奇,“宋宋,你是来杀我的。可是为什么,你不会说些好听的话讨好我呢?把我哄得把你从这里放出去,甚至假意要和我再续前缘,你才方便动手。” 听到这话,宋隐倒是笑了笑。 他直视着joker探寻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有些当,这辈子上过一次就够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然后joker也笑了。 他道:“聊完这些,你我好像都不想吃东西了。徐老果然说得对,‘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该谈话。” 宋隐不置可否地移开目光。 joker又道:“我还有事要做,等会儿就走。饭菜我会让珍姐帮你重新热一热。 “对了,我看你这阵子很无聊……给你说一件事吧。” “什么事?” “前几天,外出采购一些东西的信徒,救了一个人。他运气好,信徒们刚装好货要开船,在滩涂边上发现了他。 “信徒们心地善良,把他捞起来,带了回来。 “我让信徒们先不要管他,就那么把他放在了祈祷之地附近……然后我发现,他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joker像在对宋隐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宋宋,那天你去祈祷之地参观大家围着阿云跪拜、诵经的时候,那个人其实也在,他就躲在海滩那边的一块石头后面,还以为我们都没发现他。 “横竖无聊,我们陪他玩一个游戏,如何呢?” 第230章 他想拯救她 邹川是6月9日来到这座美丽又神秘的海岛的。 至少那个年仅11岁的可爱小姑娘, 是这么告诉他的—— “诶?你问今天几号啊?是6月11号哦!” 他还记得自己刚上岛的情形。 他浑身疼得快要散架了,但他感到很兴奋。 劫后余生,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更何况海岛这么漂亮。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白的沙滩, 白得有种圣洁感, 甚至让人不敢踩上去。 当然,短暂的兴奋后, 邹川很快开始为如何活下去担心起来,他又饿又渴, 决定尽快在岛上找点吃的喝的。 眼前的白色细沙非常平整, 海岸边的棕榈树也非随意生长, 而是以精确的间距排布。 这片沙滩明显有人为打造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邹川放下了心。 岛上住着人, 甚至可能是某个旅游景点。 想必他能顺利活下去。 正试图穿过沙滩往岛屿中央走去, 邹川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他发现, 不远外走来了一个穿着一身白的人。 很快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的步伐非常整齐,几乎像是受过军事化训练。 他们全都抬起双手,摆出了奇异而又统一的姿势。 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邹川没敢贸然冲过去。 他左右望了望, 看到海边有几个礁石,便躲了过去, 只探出一个脑袋张望。 沙滩上的“白人”越来越多。 走到既定的位置,他们陆续坐下, 围成了一圈又一圈,全都闭上了眼睛。 “白人们”围成的圈上有一个缺口。 不久后,一个同样穿着白衣,无比美丽, 却涂着一脸白色粉末,眼神显得麻木而又空洞的女人,被人用轮椅推着去到了圆圈的中央。 再后来,诵经声响了起来: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邹川彻底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应该身处海外,可眼前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华人面孔。 “evangelius rex”,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绝非任何他所知的正规宗教所有。 搞不好……搞不好有什么邪教组织在这里活动。 作为一个嗅觉敏感的媒体人,邹川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此刻他既激动,又感到了不安紧张,以及几分遗憾。 激动是因为他这次出国门,虽然没能顺利获取到跟电诈园区有关的素材,但似乎有别的重要素材可以用了。 不安紧张,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邪教势力有多庞大,他担心自己的安危。 至于遗憾,则是因为他的相机、录音笔等等,全被园区的人没收了,他根本没法记录这一切。 算了,这些回头再考虑。 先好好观察一下这里的情况再说吧。 仪式持续了很久,应该一直到下午才结束。 邹川饿得胃都快反酸水了,可在不知道这个疑似邪教的组织的深浅前,他根本不敢走出去。 他打算躲到晚上,再趁着夜色去岛屿内部做一番探索。 到时候他的首要目标是找些吃的喝的。 又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被石头挡得很严实,邹川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石头上。 他本打算休息片刻,但大概由于体力消耗太大,又没有及时补充食物和水,不知不觉间,他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邹川揉了揉眼睛,一个激灵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随着海潮一起爬上岸。 白色沙滩浮动着银色的、纱一般的月光。 海岛实在美得让人惊叹。 一时间,邹川几乎连饥饿和口渴都忘记了。 猝不及防,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你好。你是哪位?” 邹川被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回过头,他看到自己身后居然有一个小女孩。 “我、你……” “我叫江见萤。你呢?” “我……我姓邹,我、我掉进了海里,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这里……可能是上天想留我一条烂命吧。话说你……” 邹川是个媒体人,靠笔杆子说话,口才也极好。 但接连遭遇危险,他感到非常慌乱,一句简单的话竟也说得磕磕绊绊,他自己听着都难受。 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他打量起面前的姑娘。 江见萤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起来极为天真懵懂。 只可惜她身上也穿着那身白衣服,看来是被人哄骗了,加入了邪教。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救出去。 “我睡不着,出来逛逛,没想到会遇到你。” 江见萤上下打量他一眼,“哎呀,你看起来好像受伤了,我们这里有诊所的,我带你去看看? “虽然医生姐姐可能已经睡了,但她很好说话的。我去叫醒她?” “不用了,没事的。”邹川赶紧劝道,“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遇见了我。” “诶?为什么呀?”江见萤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 邹川便道:“我……我暂时和你说不清楚,但是拜托你务必答应我这件事……” 他不甚娴熟地用哄小孩的方式,蹲下身平视着江见萤,朝她伸出了小拇指,“这是独属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好吗? “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只要你守住了这个秘密,无论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我提,等我离开这里之后,一定会给你寄过来的,好不好?” 江见萤先是看着邹川的眼。 随即她低下头,看向了他伸出来的小拇指。 她双眼一弯笑了笑,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我知道这个游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啊,我喜欢守护秘密的游戏。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我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就这样,邹川和江见萤拉了手指。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69节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人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她只是走错路,被人哄骗才来到了这里。 自己不需要太过慌乱。 玩了“守护秘密”的游戏,江见萤似乎很满意。 她笑着看向邹川问:“唔,对了,你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我就走咯?” “等等,”邹川叫住她,“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江见萤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遥遥头:“为什么要离开?我哥哥在这里。美丽温柔的云神也在这里。这里还有许许多多照顾我的人。大家都对我很好呢。” 邹川叹了一口气,随即又道:“……这样,你知不知道这岛上,哪个地方可以暂时容我住两天,而不会碰到其他人的?我就借住两天,绝不打扰你们任何人!等我休整一下,我会立刻离开!另外……” “另外什么?” “抱歉,我实在太饿太渴了,你能不能……” “啊,你想吃东西?” “是的。如果没有食物,能不能给我一些水?” “食物和水都有,放心吧! “大帝和哥哥都教导我,要心怀善意,多做好事。我会帮你的。我听明白你的要求了,你跟我来吧!” 邹川一路跟着江见萤穿过白色沙滩,经过了几个曲折蜿蜒的灌木小道,最后来到了一排平房前。 平房的尽头是一个独栋别墅。 夜色之中它的外形有些模糊,但能看得出它颇为华丽,被四面花墙包围着,因此又有几分神秘感。 似乎瞧见了邹川的目光,江见萤赶紧把他拉进了一个平房中:“那栋大房子里住的可是云神,你平时决不许往那边看。谁也不能亵渎云神!” 邹川皱紧眉头:“云神是谁?” “大帝选中的肉身。你可以理解为,大帝将一部分力量放在了她身上,有朝一日会通过她降临地球。” “说实话,我不太理解……” “没关系。这些事情,我可以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总之你不要接近云神就是了。 “经过挑选的顶级信徒,才有资格住在这排房子里,近距离瞻仰云神尊贵的面容……不过现在还没选出顶级信徒呢,所以这边暂时都不会有人来的。你就躲在这里吧!” “……谢谢。” “不要紧。我去给你拿吃的喝的。啊,你应该还需要一个手电筒,先把我的给你。放心吧,都交给我!” 邹川是个聪明人。 其实按理他发现一个疑点的—— 江见萤如果真的对大帝和云神的存在深信不疑,如果真的认可、喜欢岛上的一切,如果她真的崇拜和尊敬云神…… 她不应该把自己这么一个陌生的、完全不知道大帝存在的陌生人,放在这个只有所谓的“顶级信徒”才有资格入住的、离云神非常近的房子里。 可是江见萤看起来太乖巧纯洁了。 刚才路上,他不小心碰到江见萤的手臂,听见她嘶了一声,询问之后才得知,她一直在做透析。 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他看到了她的手臂—— 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小点,有些已经淡去,有些还新鲜发红,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条凸起、搏动着的血管周围,那是血液透析会用到的动静脉瘘。 最终江见萤的脆弱和纯良迷惑了邹川。 这么一个生了重病的小姑娘能骗自己什么呢? 再说她才11岁。 11岁的孩子懂什么? 她怎么表演得这么好? · 时间走到6月15日。 邹川发现自己居然已快在岛上待了快一周了。 他每天都会在墙壁上刻一道线,以帮助自己记录时间。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这么快。 但好在他通过这些时间,在江见萤的帮助下,收集到了很多重要的信息。 他已经确定这是个邪教组织的。 甚至他惊喜地发现,他以前就和这个组织有过接触。 他曾发现一个跟外星人有关的集会有问题,只可惜没能撬动敲门砖,没能得到深入了解的机会。 好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现在他发现这个邪教好像就用到了同样的,外星人降临了地球的话术。 上天没让他死在海里,而是来到了这里,估计就是为了他揭露这一切。 想到这里,邹川居然有了一种奇异的使命感了。 他觉得他需要救下江见萤这样的可怜小孩,以及许许多多跟她一样的受害者。 邹川还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每天都有一个男人,陪着那个所谓的“云神”。 昨天晚上,他甚至看见了那个男人和“云神”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接吻。 他们晚上……是不是会做那种事? 应该是会的吧。 如果这一幕叫信徒看见,会怎么样呢? 这些信徒对云神和大地的存在深信不疑。 在他们心中,云神是高洁、尊贵、神圣不容侵犯的存在。 可如果他们发现,他们的云神也会和一个普通男人上床…… 这个组织炮制的谎言会不攻自破的! 信徒们会对大帝和云神产生怀疑。 组织会产生内乱。 到时候,自己找机会告诉他们真相……就能劝他们迷途知返! 江见萤已经透露给自己了,这个组织的管理者没几个。 到时候,数百信徒团结起来,就能反过来打倒管理者! 当然,我也会找机会接近管理者的办公室,找到报警的机会…… 另一边。别墅二楼主卧。 洗完澡后,阿云披着一头长发躺在了床上。 飞鸿刚喂她吃完药,这会儿正拿来束缚带要绑住她的四肢,然而正要动作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扣住了。 从前的阿云很能打,她的肌肉极有力量感,且格外擅长使巧劲,近身格斗的话,飞鸿都打不过她。 然而经历了一场“死而复生”,再加上长期缺乏训练,她的身体单薄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又脆弱。 飞鸿的目光先是落到她纤细的五指上,然后又看向她的脸,听她道:“今天晚上不要绑我,可以吗?” 飞鸿的心狂跳不已。 阿云又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留在这里看着我。” “我……” “我知道的飞鸿,每天晚上离开我房间,你都会在门口站很久。” “……” “我现在很丑吗?你为什么不愿意碰我了?” “……” “你刚才还亲我了,不是吗?就在那阳台上。我记得。” “你记错啦。那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 窗外海浪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拍在飞鸿紧绷的神经上。 他感到手腕上的手指很凉、也很软。 这让他很想将它给紧紧握住。 joker的警告再次在脑中鸣响起来。 飞鸿赶紧挣脱手,后退半步,三下五除二地用束缚带捆住了阿云。 冷不防间,他对上阿云的目光,喉结当即一动。 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有种错觉,从前那个狡黠、泼辣、清醒、而又热情的阿云,短暂地回来了那么一瞬。 阿云似乎被捆得不舒服,挣扎了几下。 这个动作让她睡裙领口往下滑了一寸。 飞鸿望了一眼,几乎呼吸一窒。 “我有点想不明白我到底怎么了…… “但我感觉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是因为你给我吃的那些药吗?我好像连情绪都没有了。” 阿云睁着漆黑的眼睛看向飞鸿,“至少今晚,你留在这里陪我一次。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活着。” 阿云表情麻木,看起来仍像失了智的提线木偶。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0节 但她的话像在发号施令。 飞鸿看着她,感觉看到了从前那个女王。 本就不多的自制力,在这一瞬彻底崩塌。 飞鸿俯身时碰倒了床头的水杯。 水渍在木地板上荡开来。 两双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第231章 如何处置他 6月21日。茂县。 连潮参加了一场针对本次营救行动的会议。 会议上, 各相关方就目前的进展进行了共享—— 目前初步确定疑似跟邪教有关的失踪者,已经达到了256人,高层领导对此高度重视。 考虑到如果邪教方面收到消息, 会对信徒们采取不利的举动。办案警方对相关消息严防死守, 竭力避免了打草惊蛇。目前没有任何新闻媒体报道此事。 邪教的领导者当然已经确定,他的代号是joker, 是孟丽萍所生,然而基因来自连丘泰与汪澄芝。 包括连、汪在内的多起命案, 以及数起特大洗钱案, 都已基本确认与他有关。 孟丽萍没有给joker上户口。 正常情况下, 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然而早些年间,由于身份证的物理芯片无法远程挂失, 社会各用证单位与公安信息系统的联网核查又存在滞后与漏洞, 目前认为,joker便是在那个时候利用这些漏洞, 获取了多个真实存在过的身份。 既然他很可能用多个身份从事活动,如注册公司、开设银行账户、办理护照签证等等,相关问题的核查存在一定困难。 此外,关于joker在海外进行活动时的身份问题, 结合韦一山的口供,以及从遇害者林喆身上查到的线索来看, 目前初步判断,joker走的是“资金开道、身份洗白”的典型路径。 最开始, 他极有可能通过离岸公司,将巨额资金注入某些提供“投资公民计划”的小国,如圣基茨、瓦努阿图。 在这些地方,大约15万至20万美元的“捐赠”或者说“投资”, 就能获得一本合法的英联邦护照。 这构成了他改变法律身份的第一步。 有了这个合法的新身份作为跳板,后续分析指向了几种可能性—— joker可能在加勒比或南太平洋的离岸金融中心注册了新的壳公司,用于进一步混淆资金流向。 他也可能用这个身份,在东南亚或东欧某些金融监管相对宽松、但交通便利的地区,获取了第二甚至第三本护照,建立身份“防火墙”。 这种操作模式,意味着姓名、年龄、国籍等所有基础信息,全都可以彻底更换。 这就导致了最根本的调查困境—— joker在国内盗用的身份,与他在海外用金钱合法获取的全新身份,在法律和行政系统上是两套完全独立、没有关联的个人档案。 简单来说,joker一个人拥有了几个互不相干的“合法分身”,国外与国内的姓名、年龄全都无法对得上。 警方面对的并非一个有多重化名的人,而是要证明几个不同国家的“合法公民”实为同一罪犯。 这种情况下,想要揭开joker重重的身份伪装,难度大,耗时长,警方只能改变思路。 他们暂时无法确认joker进行社会活动时的身份,但目前至少能确定这个身份做了什么。 警方会建立资金监控网络,重点挖掘资金流向,通过其采用的种种技术手段,分析他的行为模式、拼凑出独特的“数字人格”,并寻求国际情报协作。 无论如何,由于暂时还无法确定joker使用了哪些身份进行活动,想找到他现在的下落,难度极高。 但好在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结合joker带了至少256个人去往了某个地方来看,他有必要为自己建立一个或多个,物理意义上的活动基地。 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利用其洗白的身份和资金,在某个法律制度存在漏洞、管辖权复杂或私人领地极易获得的偏远地区,控制了不动产。 那么,这256个人是如何被转移走的呢? 经调查,从半年前开始,这些人就陆续出国,有的去了泰国,有的去了菲律宾等地。 现在警方要做的是,暂时搁置对“joker本人是谁”的追踪,转而将这256名失踪者视为一个整体,通过他们还原出消失的路径,以及邪教组织的运作模式。 警方将协调出入境管理部门,逐一核对这批人护照上的出境记录与目的地。 关键不在于找到他们去了哪里,而在于找出他们是如何去的。 比如,他们是否使用了同类签证,是否通过相同的几家旅行社或中介机构办理,出境时间是否呈现出规律性等等。 最后,宋隐这条线不能放过。 身为卧底的他,很有可能在后期提供关键线索。 不仅如此,搞清楚他当时是怎么被人从茂县转移走的,这也有助于确定joker他们的行为轨迹。 基于此,茂县这边需要设置独立的办公室或者项目间。 当然,先前连潮还通过审问韦一山,得到了一些可能有助于锁定joker身份及去向的线索。 他已经通过私人渠道,花大钱聘请了海外的调查公司。目前相关方正在全力调查这件事。 会议是一大早开的,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离开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保密柜,连潮输入密码,取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几乎就在他拿起手机的下一刻,这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连潮边往外走边接起电话:“你好。” “连队你好,还记得我吧?我是邹茹,之前在机场见过。” 邹茹道,“抱歉,我知道你非常忙,但我还是希望你听我说几句…… “是这样的,我弟弟邹川,是自媒体从业者,粉丝量还不错的。我现在才发现,他之前在粉丝群里提过,自己会去东南亚,看能不能深入园区找素材。 “现在他失踪了,那些粉丝跟我一样着急。 “他们已经把邹川的事情发到网上去,热搜都爆了! “由于事情闹得很大,东南亚那边的相关政府担心影响旅游业,愿意出面解决这件事……国内的相关领导也联系了我。可现在他们反馈给我的结果是,邹川根本不在园区!” 邹茹的语气急了几分:“今年我在事业上升期,太忙了,很久没关注我弟弟的情况了……最近我把他家里电脑的搜索记录什么的查了下,这才发现他真有可能是去搞邪教了! “啊当然,他不是真搞,可能是想去卧底调查? “几个月前,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提过一嘴,他想进跟外星人有关的集会,涉及蜥蜴人、毕宿五人什么的…… “我跟老刘提过了,他觉得这跟你们在查的邪教很有可能有关系,这才让我联系你的。 “连队,你放心,我知道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讲。但我……我能不能去你们所在的地方,当面和各位领导沟通一下?” · 又入夜了。 半弧形的月亮将海面铺成一片流动的银色。 波浪的每一次上涌,都裹挟着无数月光与星光。 海岛东侧的断崖上,一座白色瞭望塔沐浴在月光下,就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 站在塔顶的人是洛清。 此刻他正在调整的,是望远镜焦距。 镜头首先捕捉到别墅主卧的窗。 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两个影子被灯光投在帘上,重叠、拉长、微微晃动。 那画面太过暧昧香艳。 喘息、低吟、汗滴落下的声音,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响在洛清的耳边。 洛清面无表情地移动着镜头。 只见别墅侧面的灌木丛剧烈一晃。 一个黑影几乎跌撞着跑出来,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是那个叫邹川的人。 似乎是因为确认了什么,他看上去慌乱、不安、紧张,却又有些兴奋和雀跃。 下一秒,他转身就逃,身影随之没入夜色。 洛清放下望远镜。 他走下螺旋铁梯,推开塔底小屋的门。 海风和月色被关在身后,屋内只亮着一盏壁灯,威士忌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 joker坐在沙发里,见洛清来了,递给他一杯无酒精的饮料:“还是担心一旦喝了酒,开枪会手抖?” “当然。我很遵守职业守则的。” 洛清接过酒杯,坐到joker的对面,对他提及了自己刚才见到的所有画面。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个飞鸿是怎么回事?连着几晚上都……邹川全都看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joker轻轻晃了晃酒杯,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壁灯的光在他眼中显得很冷,冷得就像是海上的月色。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我想过飞鸿会出点问题,倒是没想到,恰在这个关键时刻……来了邹川这么一个人。” 洛清喝一口饮料,转而嚼起了口香糖:“是你默许信徒把他救下,带过来的。也是你让他们把他扔到海边,让他以为自己是随着海浪漂过来的。 “大难不死……他是不是会有种使命感?” “我又不是神仙,不可能在一开始算好这么多。” joker道,“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大海带过来的,最开始我做这样的设计,无非是觉得这样方便‘洗脑’。” 洛清点点头:“懂了,一开始你只是想让他以为,他是被大帝带过来的。是大帝救了他。但是……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1节 “但是看到一群信徒出现诵经,他选择躲了起来。 “这说明他应该是个聪明谨慎、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大帝的存在,不符合‘入教标准’。” “嗯。看见他躲起来的那一幕,我就在想,当这样一个人,发现自己来到了‘邪教的基地’时,会怎么做呢?我想观察一下,觉得也许这是一件好玩的事。” joker轻轻打了个呵欠,“倒是也没想到,飞鸿就在这个时候……还被邹川瞧见了。” “邹川不仅瞧见了,还盯梢好几晚了。” 洛清笑了笑,“刚开始他还只是远远瞧着,今天已经敢混进别墅院子里近距离看了。 “这个举动说明,他或许想利用这件事。” “嗯。你我就静观其变好了。” joker道,“有些事情,是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洛清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瞧向joker问:“关于宋隐,你打算怎么处置? “基于安全考虑,我觉得你把他送回去比较好。不然那个连潮会死磕这边。 “这里毕竟在境外。你把他放回去,少个死磕的人,那边政府想解决我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甚至可以和他们谈条件。” “那你就想简单了。” joker回看向洛清,“园区背后有军队。我们拿什么和大国政府谈条件?” “这样啊,那你先把账给我结了。等时候到了,我可是要跑路的。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接别的活了?” “可以。我早就说过,你是自由的。” 洛清看向一侧墙面。 那里挂着一幅《簪花仕女图》,是他千辛万苦从迷宫展馆里盗出来的。 可他还不知道joker拿这幅画来干嘛呢。 忽然想到什么,洛清朝joker的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眯起眼睛盯住他的脸:“你到底是来这个岛上干嘛的?” 却听joker淡淡笑着道:“这里真的很美,不是吗?” 第232章 诊所与医生 6月25日。海岛内。 牢笼之内, joker一手掰着宋隐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用手电筒打向他的口腔内部。 片刻后他收回手:“发炎有点严重,牙龈全都肿了, 走吧, 跟我去岛上的诊所。那边有药。” 宋隐没说什么,只默默伸出手, 做了个取钥匙的动作。 joker把钥匙扔给他,看着他给自己解起锁:“你看, 我还是对你很好的。有时候我觉得你像块石头。” 宋隐把钥匙还给他:“你这里的诊所还有牙医?” “没有。”joker走在前面带起了路, “你得自己看着弄。至少暂时是这样。” 宋隐不接话, 只抬步跟了上去。 joker又道:“诊所本来有位医生的,不过最近出了点状况……你帮忙顶上去吧, 有信徒不舒服, 你帮他看看。” 宋隐不置可否:“认真的吗?我是法医。” “基础的东西你总归是学过的。” “你的信徒不介意就好。” “感谢配合。” “不客气。” 去诊所的路上,宋隐看了一眼海滩边的那座灯塔, 又看了一眼另一头与它遥遥相对的瞭望塔。 之后他边跟着joker走,边继续趁机打量这座海岛,在心里默默审视着现在的局势。 很早以前,宋隐已经猜到了joker会逃到境外。 毕竟对他来说这样最安全。 他和韦一山是在国外的艺术品相关的投资活动上认识的, 他还用自己的资金网,帮韦一山摆平过很多事情。 这也意味着, 他应该早就在外潜逃境外这件事布局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会什么时候逃。 是不是要等到赚到最后一笔大的? 高收益也会带来高风险。 赚到这笔大的同时, 他应该也需要一并处理好一切对自己不利的线索与证据。 joker之所以和韦一山合作,恐怕就是为了从某个“大佬”身上,挣到这笔足够他养老的钱。 他知道在这件事过后,自己多半会暴露, 所以也同步开始了“清理”工作。 杀死一直以来与他合作紧密的高级工程师林喆,并将一切嫁祸给连潮,是其中极为关键的一步。 连潮落网,宋隐当然可以出面说明,他有一个双胞胎。 但由于宋隐和他是恋人的关系,他的证词可信度有限。 与此同时又没有其他任何人能证明宋隐证词的真实性。 因此被嫁祸后,连潮还是会先被关起来。 连潮父母的遗物里,也许有关于去过生殖医院治病的病历,也许还留下过其他蛛丝马迹。 连潮乃至他背后的汪竞意,会继续调查孟丽萍那条线。 如果将连潮的dna,与犯罪现场的dna进行更深度的比对,终究会找到差别,连潮家底丰厚,出得起这笔钱。 种种因素导致的结果是—— 连潮会被冤枉一段时间。 但最终他会被证明是无罪的。 这些joker当然也知道。 所以他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连潮为自己顶罪。 他只是需要打一个时间差而已。 警方内部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可怕的罪犯。 他的父亲是知名影帝,母亲是优秀外交官,他背后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舅舅…… 舆论会被瞬间引爆。 届时,公众、警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连潮吸引走,这相当于joker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期”。 joker费这么大功夫制造一个“真空期”,一定别有目的。 嫁祸给连潮,其实他的最后一张王牌。 既然动用到了这张牌,这恐怕意味着,他当时也身处非常极端的局面。 他需要一段足够充分的安全“真空期”,去摆平这个局面。 要么,他还需要一段时间,将那位“大佬”的生意收尾,或者对方交代的事情处理完毕,否则他可能会因此惹来麻烦。 要么,他需要时间把没处理完的、对自己不利的线索处理干净,否则这座岛屿的位置极有可能暴露。 再要么,关于如何把那么多信徒转移到这里,他设计了一条绝对安全的、但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的路径。 然而这个时候宋隐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joker想把一切推给连潮,不能让“两个连潮”同时出现。 可他不能完全掌控连潮的行踪,因此他真正假冒连潮的机会,其实非常少,每次出现的时间也很短暂。 宋隐利用了这一点,通过3d打印技术制造了谎言,成功替连潮顶了罪,让他被无罪释放。 宋隐成了警方那边的卧底,警方并不会真的追捕他。 不仅如此,他又留下了比较明显的漏洞,这导致对于他的指控很难真正坐实,那么警方还会继续搜寻其他嫌疑人。 joker的安全“真空期”,因此大大缩短了。 面对这种局面,对joker来说最安全的方式,是快刀斩乱麻,先尽快出境再说。 但这也一定意味着,他还有一些事情是没有完成的。 也许在joker最初的计划里,这座岛屿绝对安全,是他早就为自己选择好、并花了一番心血搭建而成的最终避风港。 他会在这里终老。 他会在这里,和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信徒们一起达成他的某个“理想”。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由于joker没来得及解决掉一些麻烦,或早或晚,警察会找来这里。 因此宋隐心里清楚,某种程度来说,他也许已经让joker的某种“理想”破灭了。 淮市的那场对弈,宋隐并没有输。 相反,他已经通过早已想好的方式,狠狠回击了joker。 然而宋隐知道这还不够。 joker太过狡猾。 即便警方找来了这座海岛,他也一定能收到风声,提前离开。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的“理想”破灭了,但是他还能活着。 这是宋隐所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他选择亲自来到这里,亲手结果joker。 连潮、宋禄……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2节 joker曾多次引诱宋隐杀人。 可宋隐一个也没杀。 想要把宋隐拉下水,joker这次打算让自己作饵。 宋隐心里清楚,所以他会前来。 他只是暂时不知道这个时机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或许是在发现警察即将找来后,joker带着他的逃亡路上,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契机。 因此,宋隐现在需要琢磨的,只是杀死joker这件事。 joker拿他自己做作饵,只要宋隐出手,就算跌落深渊,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不可能真的舍得死。 思来想去,宋隐想到了一个joker有可能的计划—— 他会趁警察们已经到来、或者即将到来的时候,设计一场局,让自己杀死他。 但他不会真死。 他会想个办法诈死。 所有警察看到我亲手杀了他。 那么以后他们也就不会再追捕他。 与此同时,他也如愿以偿地,让我成了手染鲜血的杀人犯。 这样的设计堪称两全其美。 做一件事,要达到多种目的才好。 这还是joker亲口教过我的。 ——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去诊所的路上,宋隐路过了福音堂。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正在劳作的信徒。 他们看起来勤劳踏实,满足而又幸福。 等等…… joker早就选中了这座岛屿,作为他最终的归处,或者他完成某个“理想”的地方。 由于我的介入,他没有处理干净一些东西,这个岛屿暴露的风险会很大,那么他的这个计划可能已经被破坏了。 可是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坚持把这些信徒带了过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在想什么?” joker回看一眼宋隐,“诊所就快到了。你可以穿上白大褂再去见他们。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们,你是新来的医生。”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你那天说,岛上来了个人,你想让他做什么?这次你设计了什么样的游戏?” 沉默了一会儿,joker道:“一个我不做任何干涉的游戏。你也一样。宋宋,和我一起做个观察者吧。” 宋隐声音微沉:“有时候不干涉,也是一种干涉。” “我是真的想看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有意义。”joker没有多解释,在一栋平房前停下脚步,“这里就是诊所了。” 牙确实疼得厉害。 宋隐暂时没多说什么,上前走进了诊所。 诊所修建得挺漂亮。 果然该有的都有。 在joker的指引下,宋隐穿上一件颇为修身的白大褂,随即走到了药柜前。 玻璃门后整齐地放着各种基础药物与医疗耗材。 宋隐打开柜子,取出消炎药与漱口水,再去到卫生间,对着墙上的镜子处理自己肿胀的牙龈。 药水触碰到发炎部位带来了尖锐的刺痛,他面不改色地完成,将用过的棉签扔进污物桶,再吃下两片口服消炎药。 这期间joker暂时离开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与其他信徒无异的棉麻白衫,面容平和,神态安详,颈部左侧有一个微微隆起的硬块,看来是甲状腺出了问题。 见到宋隐,男人朝他鞠了一躬,神态看起来非常恭敬:“医生你好。打扰你了!” “他说这里疼,摸到个疙瘩。”joker解释道,“这里有便携式b超机,你给他看看吧。” 去到检查床边,宋隐让信徒躺下,先为他进行了触诊。 宋隐伸出手,食指中指一起碰到了信徒脖子上的硬块,发现其质地坚硬,几乎无法推动。 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些许不妙。 在信徒的脖子上涂上耦合剂,将b超机的探头滑过硬块时,宋隐看向屏幕上的图形,发现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肿块边缘不规则,内部回声不均,血流信号异常丰富。 大概率是恶性的甲状腺瘤。 片刻后,宋隐关闭机器,用纸擦净信徒颈部的凝胶。 只听信徒问:“医生,我没什么事儿吧?” 宋隐看向他:“如果有事儿呢?” 信徒平和地笑了笑:“那我要抓紧干活,挣够积分,得到穿过祈神廊面见云神的机会!她会代表大帝治愈我的!” 宋隐没再说什么。 joker叫信徒自己回去。 然后他问宋隐:“什么情况?” 宋隐道:“甲状腺癌可能性很大,需要尽快活检确认。虽然这种癌属于懒癌,不容易转移,但他脖子上的这个硬块毕竟还是太大了,需要让专业医生判断是否需要切除。我的意思是……他需要尽快离开海岛,接受正规的治疗。” “不可行,”joker道,“生病了,居然需要去外界求助……信徒们会质疑大帝的。这样宋宋,要么你为他手术切除,要么,就不用额外治疗了。 “其实有时候,信仰能治愈一切肉体凡胎的疾病。 “这座海岛的空气质量很高,海拔也很低,也许他会自愈呢?你说是不是?” 即便处在解离状态下,宋隐也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厌弃,他的胃又开始反酸,急需要苏打水来压制。 他甚至控制不住地有些手抖。 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转身,宋隐的目光放到了旁边柜子上的一个医用托盘里—— 那里放着一把手术剪。 看起来非常锋利。 宋隐还没有行动。 但他脑中已经浮现出了他举起这把手术剪,将它扎进joker颈部动脉的样子。 可是这里为什么恰好有这样一把手术剪? joker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故意的? 他想看我是不是真要杀他? 正好……我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死。 宋隐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剪刀。 紧接着他猝然转身,手术剪尖端划出一道短促的寒光,直刺joker颈侧动脉! joker的反应快得诡异。 他以一种近乎轻盈的姿态向后疾退半步,锋利的剪刀尖端几乎擦着他的颈部皮肤掠过。 宋隐一击落空,并未停手,另一只手已快速握拳再挥向joker的腹部,最终由于对方的及时侧身,拳风只是擦着他的腰侧而过。 额前碎发因为剧烈的袭击动作而不断扬起落下。 下面是宋隐那双锐利冷漠的眼睛。 他步步紧逼,拳脚齐上,每一次攻击都瞄准要害。 偏头、拧身、后仰……joker几乎只是躲避,偶有格挡,倒是未有明显的反击。 两人快速在诊所内部移动着。 “啪”的一声,板凳被joker拖来横到两人中间,继而倒下。 下一刻,桌子拦住了宋隐的去路,被他一脚踹开。 再下一刻,joker一跃而起翻过一张移动检查床,宋隐一拳落下,砸到柔软的棉被。 …… 这不像搏斗。 更像是宋隐单方面宣泄怒火。 两人一路来到了药柜处。 joker后背紧贴药柜。 宋隐手举剪刀再次往前,这次他瞄准的是joker的肋下。 joker的眼神一直带着某种观察的意味。 就像是在试探宋隐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宋隐身后。 下一秒宋隐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隐约看到了一个红点。 那是瞄准着他的狙击枪!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3节 宋隐正欲卧倒躲避,千钧一发之际,joker倒是先一步扣住他持剪的手腕向下一压,与此同时另一条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带着他狠狠向侧方地面扑倒! “砰——!” 枪声响起。 子弹穿透窗户,擦着宋隐原本头颅所在的位置射入,击中他们身后的药柜。 厚重的玻璃药柜门应声粉碎,碎片如暴雨般迸溅开来,各种药瓶纷纷倾倒、碎裂,洒落了一地。 宋隐与joker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joker拿起一枚对讲机,似乎快速地说了些什么。 宋隐感到脸颊一阵锐痛。 估计是一片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颧骨。 很快,诊所内陷入一片静默。 空气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喘息声。 joker站起身,对着对讲机又交代了几句,把它放下了。 之后他看向宋隐,只见对方也慢慢站了起来。 “宋——” joker走上前,张开口想要说什么。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响。 他的脸颊狠狠挨了一拳! 这次宋隐显然是真的出招了,这一记拳头又快又狠,根本没给对手留出丝毫回避的余地。 joker后背猛地撞上破碎的药柜。 先前没有掉干净的碎片哐哐落进他的领口。 他解开外套,抖了抖带血的碎玻璃,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面前正握着拳喘气的宋隐。 宋隐的脸颊被划破了。 鲜血正顺着他那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泛红的脸往下流。 他的眼神写着刻骨的杀意。 这样身怀仇恨、且毫不掩饰的、凶狠凌厉的宋隐……漂亮得不可思议。 比先前在囚牢里一脸麻木的样子,要鲜活太多了。 joker几乎大笑起来。 笑得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第233章 欲望与祈祷 6月27日。 东南亚, 某边境城镇。 连潮、温叙白、邹茹、以及数名警察,在当地联络员的陪同下,站在了邹川最后失去踪迹的那片河岸。 烈日蒸腾着河水的腥气。 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泥沙枯叶, 以及一部分生活垃圾, 奔向不远处的入海口。 连潮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自有一番原因—— 目前齐局率领的新专案组, 已经对256失踪者最终可查的出境记录与手机最后信号,进行了交叉比对。 分析发现, 他们的轨迹最终消失在菲律宾西北部、马来西亚东部, 以及越南南部金瓯角以南这三个主要区域。 将这些地点连在一起, 可以看见一个不规则的扇面。 这种情况下,那256名信徒, 很可能位于这个区域。 也即, joker很可能藏匿在这里。 又或者说,至少某个可以用来转移这256名信徒的中转站, 位于这个区域。 该如何找到joker最终的藏匿点,或者说这个中转站,专案组会结合几方面来综合分析。 比如,邪教方选择的路径, 应该避开国际主航道,远离常规旅游线。 此外, 航行距离应当适中,这样一方面能节约成本, 另一方面,可避免长时间海上航行带来的巨大风险和被偶然发现的几率。 专案组特意请来了资深的地理画像分析师、开源情报分析师、大数据专家等等,接下来众人将齐心协力,进一步缩短邪教组织可能去往的地方。 与此同时, 针对joker本人身份的挖掘,也还在继续。 连潮聘请的海外调查公司正在推进这件事。 此外,9年前江澜省省厅曾针对万福灵通互助协会进行过严重打击,当时掌握了很多跟这个协会有关的资料,甚至很多涉案人员至今仍在坐牢。 joker在国内使用过好几个身份,而这些身份对应的姓名、年龄等,大概率会在那些资料上有所记录,专案组会针对此从头做一遍细致的排查。 而连潮之所以会重视邹川,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邹川最后的失踪地点,与那256人最后消失的“扇面区域”高度重合,全都指向东南亚的那片复杂海域。 邹茹提供的资料显示,邹川曾关注过那个邪教的事。 那么,会不会作为调查人员的他,在逃离园区人员的控制后,发现了邪教相关的人员,于是转而跟踪起了邪教? 当然,邹川当时精神高度紧张。 既已逃出园区,基于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最该做的事情是立刻回国。 但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跟踪起了邪教人员呢? 目前,专业方面的排查,由专业人员领导各自的小组推进即可,连潮和温叙白也就决定亲自带队去东南亚走一趟。 那片扇形区域,是256个失踪者待过的地方。 为了调查他们的去向,这些地方本身就需要深度走访。 既然邹川也是在这里失踪的,不妨就把这个地方当做调查的起点,也许真能在此地发现邪教曾存在的蛛丝马迹。 当然,这次的走访并不顺利。 当地势力盘根错节,人们对陌生面孔充满警惕。 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身着便衣,需依靠国际协作渠道提供的掩护,极其小心地行事才行。 时间是上午。 出海的人已经归来。 沿着河岸走出后不久,连潮的目光锁定了码头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者。 老人皮肤黝黑如礁石,指节粗大,一看就常年与大海搏斗,这种人往往是活的海事地图。 温叙白把手伸进兜里握住枪柄,留在几步外警戒。 连潮带着翻译缓步上前,用事先学会的简单问候语尝试着搭话,并递上了一根烟。 老者抬起双眼,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接烟,只是摇了摇头,手下修补的动作更快了。 连潮转而拿出邹川的照片。 翻译帮他问着老者是否见过这个人,又或者最近是否有陌生的船只、人群在这边活动。 老渔民眼皮微抬,快速扫了一眼照片,又迅速垂下,快速嘟囔了几句话。 翻译听明白后皱起眉,向连潮道:“他说自己不知道。” 连潮还欲问为什么,老者已拎起渔网和工具匆匆离开了。 他刻意避开了码头人多处,走向了一片安静的、堆满旧船板的滩涂—— · 海岛之上。牢笼之内。 珍姐给宋隐送饭的时候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尚显新鲜的划痕从左侧颧骨斜向下,不算深,却足够醒目,边缘泛着细微的红肿,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珍姐不由皱起眉,语气带了几分忧虑:“徐老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是会心疼的。” 宋隐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食盒。 低下头的时候,几缕黑发落下来,发梢微微扫过眉骨,让此刻的他看上去格外锐利。 珍姐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你俩就不能和好吗?不说成为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至少可以不那么针锋相对啊。 “说起来,宋宋,这还是你教我的……人要往前看。” 顿了顿,珍姐又道,“过去失去了再多,那都是沉没成本,不应该用过去的沉没成本,来影响未来的决策,这可是你教我的原话。 “你看,我没再和我那倒霉儿子有所牵扯了,可你呢?” “joker这个人,过去的大是大非先不提,咱就说现在和以后吧。现在那些经历过种种创伤的信徒们,在这岛上过的还真是很不错的日子。 “如果真要他们回国……恐怕对他们来说,那不叫解救。” “那天找你看病的那个五十岁的男人,我知道他的情况。 “他惨得很呢。他老婆和情夫在一起了,两人还联合起来要杀他,他被捅了两刀,现在肚子上还两个大洞。 “不仅是这样,他所有的钱也都被卷走了。 “心灰意冷之际,他要去跳海……当时咱们在海边正好有家素斋店,身无分文的他进店吃了顿免费餐,本想吃完那最后一顿饭就去死,好在被咱们的人救下来了……” “我没有为joker的行为洗白的意思。我知道他以前干了很多不法勾当,也……也杀了很多人。 “但我向你保证,我已经仔细调研过了,至少来到这个岛上的人,几乎都是苦难人群。 “某种意义上来说,joker确实在劫富济贫。他真的在帮助他们。他没从他们身上讹钱!”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4节 “宋宋,大道理我不懂,但是吧…… “把joker杀死也好,把他带回大陆让他判死刑也罢,可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这些信徒受尽了磨难,才总算有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地。让joker在这座小岛上活下去,有了他的供养,他们才能活下去。” 宋隐总算开口:“这是你的想法,还是joker让你来当说客的?” “这真是我的想法。”珍姐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你跟他较劲干什么?伤害是自己的心情和身体!” “岛上前阵子来了个‘外人’,他什么情况?”宋隐问。 “我不知道。”珍姐摇头,“我没见过他。” “joker想让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听说信徒救下个人。对他们来说,救人也是做功德。你看,我真觉得……其实joker没对这些信徒灌输什么不好的思想。现在的福音帮,跟从前的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害人的宗教,能叫做邪教吗?我觉得不能。 “从前我也有过很多疑虑,但来了这海岛之后,我活得还真挺舒心的。” “宋宋,这里真的是个乌托邦。 “joker制定了组织基本运作的规则,给了大家活下去的奔头和目标,仅此而已。其余的,他什么都没参与。” 宋隐想起了之前joker对自己提到过的那些话。 沉思片刻后,他问珍姐:“也就是说,他只制定了挣积分,挣到多少积分可以升阶,继而去到祈祷之地的规则。至于其他的,他什么也没有管。 “这就相当于……其实他没有制定能够适用于这片海岛的‘法律’或者说规章制度。信徒们的自我约束,全靠信仰。” “是。大家是真的诚心相信云神的存在。他们不会犯罪。” 珍姐似乎已经认可了这套规则,她忍不住道,“怎么说呢,现在的我觉得,joker达成目的的方式,确实偏激了一些,但他的初衷,他想实现的理想,也许并没有错呢? “‘我不能犯罪,一旦我犯罪,会有我所绝对敬爱的、敬仰的神明处置我’,如果人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这世界上就不会有犯罪这种事了。 “所以,有信仰本身,其实并不是一件错事。 “就算这个信仰里的神是编造出来的,那又如何呢?只要这个神并没有让大家做坏事,这个教就不能叫邪教! “咱们没本事让太多的人遵守这套规则,但起码在这片海岛上,人人信仰大帝和云神……他们全都相信,如果做了错事,会受到大帝的惩罚,也就不会做错事了。 “我觉得这比法律管用。你觉得呢?” 这期间宋隐已经非常迅速地吃完了一顿饭。 他去漱了口,重新上了消炎药膏,再回到铁栏杆后方把自己重新锁好。 “信仰本身没有错。但有的时候,炮制信仰的人创造神、创造信仰,只是为了更好地实施控制。” “可我不觉得joker有在控制大家。至少现在没有。你想,他图什么呢?” 珍姐苦口婆心起来,“我觉得吧……他从小经历了那些,见识了足够多的人性的阴暗面,所以也许他是真的想重新来过。 “他想创造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 “能够来到这里的信徒,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苦命人,且个个朴实善良。他们会在这片桃花源开启崭新的人生。 “我想,joker的目的就在于此——他也想重新活一回。 “他觉得自己生于罪孽,出生后也一直被罪孽所裹挟。那么,他想去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看看。 “这样的世界如果不存在,那么他就创造一个,也许…… “也许,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得到平静,他人生中缺失的那一块,就能得到填补。” “宋宋,我现在说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 “换做一个月前,我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先前我之所以帮你,就是因为协会里的很多事,我其实也看不过去……那会儿我是真的想要逃离。 “可我来这岛上后,还真的改观了。 “这里的人,真的都很平和,他们没什么欲望呀!能过上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他们很知足!” “joker那个糟心的母亲孟丽萍,你也知道…… “哎,我想就是因为她,他觉得人应该降低欲望。七情六欲、酒色财气……这些欲望都应该降低。 “咱们有几条关键的教义,就是关于降低欲望的—— “世间纷争,源于攀比;内心不平,始于欲求。 “福音帮众人当如兄弟姊妹,各安其分,各司其责,无有高下,皆为大帝子民。不求显达,但求心安;不羡彼岸,只珍当下……” 听到这一切,宋隐倒是笑了。 珍姐诧异地问:“宋宋,你笑什么呀?” 宋隐没看她,转身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摄像头。 joker这会儿在后面监控自己,监听这些话吗? 宋隐起身走过去,抬头对上镜头。 镜头里映出他凌厉冷峻的眉眼,以及脸颊那处已呈暗红,却依然显出几分艳色的伤痕。 他就这样看着镜头道: “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欲无求,是不需要去寺庙拜佛的。 “有些时候,越有信仰的人,欲望反而越大。不是吗?” · 6月30日。 夜色已深,平房中的某一栋还亮着微光。 “还真找到了磁带和录音机……辛苦你了!” 邹川很感激地看向江见萤。 “不客气。你说过,我帮你,就是在帮你自己。” 江见萤笑了笑,随即又有些失落地托着腮道,“可是……可是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我的哥哥一直在骗我?” “当然。你一定要相信我。他这是在害人!” 邹川道,“没有人能凌驾在法律之上。没有管束的自由,其实不叫真正的自由,会出大问题的! “你想想看,法律是公开的、可监督的、错了能修正的规则。而你哥哥呢?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信仰会成为独裁者的工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本质上还是在操控大家的思想,这就是邪教!” “你讲的这些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年纪还小,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这里……” “我会帮助你,帮助其他人的。我现在只庆幸一件事!” “你庆幸什么?” “庆幸你哥哥自负。我已经来了很久了,还探索了很多地方……但居然如入无人之地……我本来以为那瞭望塔上有人,但看来那只是个摆设。 “我想,你那所谓的‘哥哥’,应该是自以为已经对所有信徒完成了深度洗脑,才敢这么放任自由。 “当然,幸好是这样,我才有机会……下个月,大家会在什么时候见到云神?” “7月15日。你要做什么?” “当然要把云神拉下神坛。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戳破大帝的谎言!!! “对了,你之前说过,能带两个颇为重要的人物来见我,是吗? “你尽快把他们带过来吧。 “我需要领袖! “你说那两个人是小组长,这正好。 “只要他们两个人被我说服了……等回到他们的居住地,就能说服其他很多人,最终在‘诵经仪式’上成功起到带头人的作用。只要他们成功带领所有人反抗大帝和你哥哥,我们所有人就能一起离开这里! “距离7月15还有足够充分的时间。 “我相信,我有能力说服这两个领袖!” 第234章 杀手和记者 7月1日, 下午2点半。 珍姐走在了去见邹川的路上。 江见萤负责带路。 有她的“引荐”,邹川也容易放下戒心。 海风咸涩,烈日炎炎。 珍姐热得出了一身汗。 拿出纸巾擦了一把额头, 她意识到来这海岛这么久了, 这里居然一场雨都还没下过。 她在喜欢下雨的淮市生活得太久,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这边的气候。 擦完汗, 珍姐皱着眉头,想到了中午那会儿她和宋隐的谈话。 “我想见那个人一面。” “见到他……你想和他说什么呢?” “你先告诉我, 平时是谁在和他接触?看到岛上发生的这些, 他有什么想法?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我真不知道呀!” “joker真的放任他自由, 什么都不管?” “是这样的。” “如果他要走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5节 “那他走好了,没人绑着他。只要他会开船。” “真是这样?” “嘶……我估计也没这么简单。毕竟, 如果让他随随便便回去, 他会暴露这里的位置的。 “信徒下次去采购的时候,他可以跟船。不过我估计, joker会安排人,把他先麻醉了,让他全程处在昏睡状态。这样一来,就算他回到大陆, 也无法带警察找到这里。” 宋隐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又问珍姐:“可他没走, 而是选择了留下来。为什么?他想当救世主,让这里的大家醒悟?” “也许?”珍姐摆摆头, “我实在不知道呀。我没见过他!” 宋隐的表情变得很严肃:“珍姐,我要见他一面,劝他离开这里。” 珍姐摊开两只手,无奈道:“怎么劝?没有人绑住他的双脚。他想走, 随时可以走。就好比你……他看到你也被困在这里,如果他提出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跟他走吗?” “所以你看,你自己都不走,怎么劝他走?” 叹了口气,珍姐又道,“你是不是打算告诉他,他一定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应该赶快逃离这里才说。 “你是不是还会告诉他,joker这个人太狡猾,警察恐怕也奈何不了他。想要对付他,只能是你留下来找机会杀了他?” “问题就在这里了。宋宋,想要真正劝走他,你势必要把joker描述得非常可怕,但你又不和他一起走,你只能告诉他,留下来的你会成为杀人犯。 “如果他真想当救世主,说明他是一个好人,可是这样的好人,肯让你独自留下来面对这一切吗?” “你先前说的那些大道理,好像都上升到哲学层面了,我一时琢磨不明白。但这件事,我还是能盘算清楚的。 “再说,joker希望你和他一起当旁观者。他不干涉邹川,恐怕也不希望你干涉。他应该不会让你去见他的。” “没关系,我不是必须见他。 “这样,你帮我给他带一些话。” 宋隐严肃地看向珍姐,语气很沉地说道,“你告诉他,警方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不久后就会来到这里救人。我是卧底,你是我的线人。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你让他别逞个人英雄主义,什么都不要管。 “让他好好活着,不要当什么救世主。警察会解决一切。他私自做什么,反而可能添乱。 “如果joker真肯让他走,那他马上走,越快越好。 “如果他无法走,只能留下来……那他什么也不要做。吃好喝好睡好,除此之外,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否则这只会打乱警方的计划。你让他务必听指挥。” 离开囚牢后,珍姐去找了joker。 她得到的答案是:“可以,没问题,就让那个叫邹川的人离开好了。我这边正好有人要离岛,他可以带邹川离开。 “离岛前,邹川需要被注射足够剂量的麻醉剂。甚至连这件事也可以提前告诉邹川,取得他的同意。 “至于邹川愿不愿意走,他走后这岛上会一切如常,还是会出现其他变化……交给天意好了。” “珍姐,到了,就是这儿了。” “我都跟邹川哥哥说好了。” “他听了你的故事,也挺难过的呢。” 江见萤的话让珍姐蓦地回过神来。 她面色复杂地看江见萤一眼,跟着她走进了那间平房。 · 7月1日,下午6点半。 天色已暮。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平房。 邹川那一张脸看起来却无比惨白。 他感到紧张焦虑,也感到遗憾惋惜,一时间简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心情。 但他确实被珍姐说动了。 既然警察真的介入了,既然这边可以放人,他是该早点走才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没必要把命赔在这里,虽然这里看上去很安全…… 不对,珍姐说了,这里不安全。 她看起来是个勤劳朴实的妇女。 她骗我做什么呢? 她骗我离开这个海岛,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恐怕不能。 所以她说的就是真话,她在我着想。 也许这个邪教真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里面水的很深! 害,管它水有多深呢。 既然这样,先逃走再说吧。 我没必要再等到下一次的仪式。 就在邹川踌躇间,房门被敲响。 那是江见萤给他送来了晚饭。 “谢谢你小萤!最近实在是辛苦了。” 邹川赶紧上前从江见萤手里接过食物。 “不要紧的。反正都是从食堂顺的。” 江见萤走进屋后,笑着看向他问,“你想好了吗?是想按原计划,等到7月15日,偷偷跟我混进仪式现场,以唤醒所有信徒,还是……还是你想提前走呢?” 邹川面容出现了几分尴尬与窘迫,深吸了一口气,他道:“我……我恐怕还是提前走为妙,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简单,只是你那‘哥哥’,真肯让我走吗?” “当然。”江见萤道,“难道你担心,等你上了离开这里的船,他会杀你?没必要。他想杀你,随时可以,为什么要骗你上船?” 关于这个问题,邹川下午其实已经在珍姐那里得到了明确的回复。 当时珍姐是这么说的:“其实吧,我觉得joker只是在测试。他想利用你,来试探信徒的忠诚度。 “我是这么想的啊,joker不觉得你能‘唤醒’任何信徒,在他看来,凭你一个人,不能掀起什么风浪,无法撼动他的权威,更不可能召集所有信徒来反抗他。 “但你没准,能‘唤醒’一两个信徒呢。这还是有可能的,所以……” 邹川脸都白了。 前几天他在岛上如入无人之境,内心逐渐膨胀,警惕心一点点消失。 江见萤还会时不时地给他一句夸赞,这让他的英雄情结达到了顶峰,他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但邹川终究被珍姐的话点醒了。 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或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海岛。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能救人,反而在捅娄子。 他的脑门开始不断地往下滴汗:“珍姐你的意思是,被我点醒的信徒,会被joker视作是叛徒? “然后呢?他、他会杀了他们吗? “也就是说,我不仅无法救人,反而可能会害人……” “就是这样。”珍姐道,“joker那个人非常可怕。他放任你在这里自由活动,并不是盲目自负,而只是借此机会来筛选真正对他忠诚的信徒罢了。 “你要相信,警察为这件事,已经埋线埋了很久了。一切交给他们吧。你离开这里,对你,对信徒,对警方来说,都是最好的!” 邹川被珍姐说服了。 不过,既然joker如此可怕,对于自己的安危,他还是难免会感到不安。 直到此刻听见江见萤这么说,他才总算真正放了心。 也对。自己这样的人物,joker随时可以杀,他没必要把自己骗上船再杀。 所以……我是真的可以平安离开这里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找我哥哥确认过了。 “其实在他眼里,他真的没有搞邪教,所以你走不走,对他来说无所谓的。” 江见萤帮邹川把食物摆在桌上,又道,“不过他不希望被打扰。为了避免你泄露的坐标,上船前你需要接受麻醉。 “唔,如果你不放心,蒙眼睛估计也可以。 “反正,到时候洛清哥哥会带你离开这里。他要走,于是可以顺路带你离开。 “你应该会被蒙着眼,一直被安排在船舱里,这么做是为了让你始终无法看见周围的环境,免得回去对警察乱说。” 邹川再呼出一口气:“那麻烦你告诉他们,我选择蒙眼睛。” “好。没问题,对了——” 江见萤想起什么似的,“你之前说,让我给你找两个‘领袖’过来……是这样,他们不能来这边,我只能带你偷偷去到那边见他们。 “可是现在你已经决定要走了,也就没必要说服他们了。 “今晚你要过去吗?” “今晚……” 邹川的目光落到角落里的充电式录音机上。 那上面还什么都没有录下呢。 他拿什么来说服人? 不过,去看看也是无妨的。 他无法暴露这里的坐标。 但他可以讲出这里的故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6节 去见那些信徒一面,就当是搜集素材了。 有了决断后,邹川看向江见萤:“我去看看他们吧,我就看看他们的生活,不做什么。你也不用告诉他们我是谁。” “没问题。”江见萤笑着道,“那你先吃饭。我们晚点再过去吧。” “好。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要等到7月13日才行。洛清哥哥那天才会走,这样才好开船顺便把你带走。对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哦——” “什么事?” “洛清哥哥是个顶级杀手。你到时候好好待在船舱里蒙着眼,别想着搞小动作,试图记住周围有没有特别的岛啊山啊什么的。否则,洛清哥哥会毫不留情干掉你的!” “……谢谢你,我知道了。” “不客气!” · 三日后,7月4日,下午2点。 邹川心跳如鼓地抱着一个录音机,从别墅回到平房内。 他先对录音机做了一番检查。 没问题,录音机在正常工作,磁带也好好的。 他想要的东西,应该都录上了。 不过……录得清晰吗? 邹川不知道,只能先听听看再说。 最近,每天下午飞鸿都会推着阿云离开。 别墅会在那期间空下来。 邹川得以进出其中。 两天前,邹川潜入别墅主卧,把充够了电的录音机藏到主卧的隐蔽位置,按下录音键后,再悄然离开。 不过那天晚上飞鸿和阿云并没有做什么。 录音机什么都没有录下来。 工作了许久,录音机想必已经没电了。 邹川只能重新潜入别墅,把录音机拿走充好电,再赶在飞鸿和阿云回来前,把录音机重新放进去,并让它处在了工作状态。 邹川抱的希望不大。 他本以为,自己离开前也许什么都录不到。 可就在昨晚,透过窗户,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太好了。 总算还是录下了东西! 邹川其实记得珍姐的叮嘱—— 不要做任何事,离开这里就好。 否则他反而可能打乱警察的行动步骤。 可是三天前,邹川按捺不住好奇,跟着江见萤去到了普通信徒居住的生活区。 大家确实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表面看过去,这确实不是一个邪教。 但越是深入了解,邹川就越觉得不舒服。 “这是新来的朋友,以后也许要加入我们。我带他过来了解一下这边的生活。” 江见萤这么介绍邹川。 邹川因此迎来了信徒们和善的目光,并且他们知无不言,他得以了解了很多信息。 这里的信徒分为很多阶层。 等级较低的信徒的生活不受太多限制,比如他们可以结婚生子,也可以食用肉类。 但他们没有面见云神的机会。 他们只能待在这片生活区日复一日地种地。 越往上走,信徒们面临的约束也就越大,比如戒色、戒肉、戒掉贪嗔痴等等。 高阶信徒们仍然可以结婚。 但他们不被允许有真正的夫妻生活。 所谓的“结婚”,只是在云神面前举行仪式,成为命运的夫妻共同体,仅此而已。 信徒们甚至相信,即便不进行夫妻生活,大帝仍然可以通过云神赐予他们孩子。 要求信徒戒色。 可那个云神自己却…… 简直荒谬! 再后来,邹川看到了那个脖子上明显鼓了包的男人。 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好东西,这个男人急需治疗。 可是当他走过去问男人时,男人居然说……说什么,云神一定会赐予他健康?! “我的积分差不多就快够了。等到15日,我就能见到云神!到时候她就会赐予我绝对健康的身体! “所以啊,不要紧的,15日那天,我就康复了,哈哈。 “生病有什么可怕的?我能有机缘来到这里,是我最大的福气!” 这些话听得邹川想呕血。 “什么云神?你知道你的云神每晚在做什么吗?她就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而已!她根本不是神!” 但这句话他终究没有当着那人的面说出口。 他只是跟着江见萤继续在这里逛了下去。 这里风景宜人,空气质量好,信徒们又生活很规律,大部分人看起来确实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然而不久之后,邹川又看到了一个非常消瘦的,正靠着墙慢慢走路的妇人。 她面色蜡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邹川把江见萤拉到一旁,低声问:“她怎么了?” “肝癌,先前哥哥出钱帮她做了手术,现在她也会定期去诊所输化疗药的。怎么?”江见萤问。 “她这情况,恐怕要赶紧去医院做检查呀。万一转移了呢?万一要做二次手术呢?” “唔……可是15号,她就有见云神的机会了呀。不让她试试吗?” 珍姐千叮咛万嘱咐,让邹川什么都别做。 据说,那是那个卧底让她说的这些话。 一旦他做了什么,不仅可能打乱警方的节奏和计划,还可能害了信徒,让他们成为joker眼里“不忠诚的”“需要被处理掉”的角色。 可是……可是如果只是把磁带交出去…… 这也不算我做了什么吧? 别的信徒也就算了。 那两个癌症患者,至少有权利知情。 这样他们就可以偷偷找机会离开这里接受正规治疗。 这种病耽误不得。 多耽误一天,癌细胞一旦转移,他们就惨了。 是的,我至少要将这两个患病的信徒“唤醒”。 我唯一要注意的事,无非是这件事不能被joker察觉,否则joker可能会杀死他们。 我也不能再让江见萤带我去。 这么做很容易被joker察觉。 再说了,万一东窗事发,她被joker视作叛徒怎么办? 我已经去过一次生活区了。 我知道路线。 接下来……我找个机会偷偷潜进去,把录音机和磁带给到那两个患病的人就行。 我一定要反复叮嘱他们,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们只要找机会偷偷溜出去看病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这件事我不能马上做。 离13日这个离岛时间还有一阵子。 我可以慢慢找机会。 这样……这样就该没问题了! 嘶,等等,录音带到底有没有顺利录到东西? 邹川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磁带“哐哐哐”地转了许久,什么声音都没录上。 想来这是因为飞鸿和阿云还没有回来的关系。 就这样等了很久,邹川总算等到了声音—— “飞鸿?过来。我想你了。” ·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7节 7月13日傍晚。 邹川踏上了一艘小型游艇。 他的内心有些复杂,登上甲板后,还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的海岛。 直到听到一声“喂”,他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前方站着个戴着鸭舌帽、正在嚼口香糖、扛着一把枪的男人。 邹川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咽了口唾沫:“你是……是洛清?那个……那个顶级杀手?” 洛清只道:“去中间那间房,自己把头用黑布罩住,想吃东西喝水上厕所可以叫我,其余时候不能有任何动作。上船后,一切行动听我命令,不然我会杀了你。” 邹川有些不安,再退了一步:“我看到你的脸了。你这种顶级杀手,不是不能让人看见脸吗?你会不会杀我灭口?” 洛清眉梢微挑,似乎有些不耐烦:“我倒数三秒。再不进去,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第235章 白色的面具 7月12日晚。 海岛居民区。 陈淑仪, 钱涛,孔兵这三人聚在了一起。 这三人都是小组长,手底下管着很多低阶信徒。 他们也全都拥有下一次去祈祷之地面见云神的资格, 这会儿正围坐在“祈神廊”前, 中间摆着的是一个放好了磁带的录音机。 月色如华,笼罩了整座海岛。 瞭望塔与灯塔遥遥相对, 一个像利剑,一个像白骨。 祈祷之地的白色沙滩在月光下如梦似幻。 它的旁边是占地相当大, 看起来极为恢弘的祈神廊。 海岛就这样被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此时此刻, 祈神廊的水泥墙被月色镀上了一层银光, 显得愈发冰冷森严。 墙上无数个规整的、用于“窥探神明”的缺口,在夜色中就像是无数只漆黑的眼睛。 它们静静注视着这三个不眠之人, 却集体保持着缄默。 海风穿过祈神廊曲折的通道, 发出低哑的呜咽。 正在播放的磁带的空白部分,发出着持续的“嘶嘶”声, 像是在与长廊里的风声相互呼应。 三人沉默了许久,总算等到了对话声。 其后是暧昧的喘息声、碰撞声。 甚至连汗水流过肌肤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这些声音停止后,三人继续沉默了很久。 陈淑仪的双目先是呈现出呆滞状态, 而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做了个捂住腹部的动作。 她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 以及一并失去的子宫。 一直以来,她都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 她始终期待着, 大帝能将她失去的孩子,以另外一种方式还给她。 可是……这样的云神,真能承载大帝的意志和力量吗? 她分明玷污了大帝啊! “你们怎么想?” 陈淑仪眉头紧皱,问面前的二人。 钱涛的面色极不好看。 他哆嗦着伸出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硬块。 回想起那日诊所里“医生”的表情,他的脸色更差了。 大帝的权威当然不容置疑。 钱涛亲眼见过神迹降世,治好了他一位朋友的绝症。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功德和运气得到大帝的救助,毕竟大帝心怀着整个宇宙的和平。 现在地球已几乎被蜥蜴人所占据,大帝作为毕宿五人的统帅,要维护自己的家园,要在宇宙各势力间多方游说,实在是殚精竭力。 这种情况下,指望他偶尔能抽出空来照拂自己,实在堪称是奢求。 尽管如此,钱涛一直觉得,只要心怀希望,总能等到大帝的关照。 毕竟他们可是虔诚地信仰着大帝的! 可是、可是承载了大帝精神的肉身载体,居然破戒了……大帝一定会生气的! 有没有可能……大帝再也不会眷顾他们这群人?! 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大帝抛弃,钱涛不由流下了眼泪,几乎就要痛哭出声了。 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他边抹着眼泪边道:“我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她卷走了我的所有钱,还带走孩子。你们知道的。我甚至被他们捅了一刀…… “说白了,我被欺负得这么惨,就是因为我无权无势! “福音帮给了我重生的机会……然后我发誓,我一定要变得有本事……我要踩到他们所有人头上! “我愿意来这岛上清修,无非是为了达成所愿。 “我要让我老婆和她姘头跪下来求我!! “……来这座岛前,我就已经修行了很久了。来到这岛上,我更是一直规规矩矩,严格要求自己。但是、但是我好像什么本事都没有增加,不,不仅是这样,我还…… “我居然还长了这玩意儿! “那医生没有明说,但我估计是癌,我恐怕要死了。 “我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 “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修,我真的戒掉了七情六欲,明明我那么努力,本事没见长不说,居然长了瘤子,身体反而恶化了!!现在我有答案了,原来…… “原来竟是云神出了问题! “她被引诱了,她破戒了! “那个飞鸿……飞鸿是不是被邪魔外道附体了?! “对,一定就是这样。他勾引了云神。他要害我们全部!” 到这一刻,所有眼泪似乎都化作了悲愤。 钱涛当即看向身边的孔兵。 那是一个17岁左右的青少年。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这会儿以坐着的姿态杵在地上,满脸都写着忧虑。 “孔兵,你妈不是肝癌么,现在她怎么样了?” 孔兵紧皱着眉道:“来岛上之前,她做过检查,报告单上显示,癌细胞全都消失了!那会儿我妈也确实精神了许多!我还以为,到这岛上再养养,她就能彻底康复!可是…… “可是来了灵性这么高的海岛,她的情况却居然每况愈下,输了化疗药也不管用…… “现在可算是找到原因了! “云神让大帝失望了!大帝不会眷顾她了……大帝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大帝会抛弃我们…… “怎么办,我妈该怎么办?她会不会死啊?!!” 陈淑仪有些迟疑地说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做才好? “不然,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求j先生见我们? “j先生可以做做云神的工作,让她重新戒色吧? “他是大帝的使者,他最了解大帝了,他可以帮我们问大帝,如果云神改正,他会不会回心转意,重新眷顾云神和我们,也许云神需要重新修行,我们只需要等她……” “等?等什么等?!你们等得起,我妈的命可等不起! “一个月才能见一次云神,万一这次的祈祷没成功,又要等下个月了……我不能试错!我妈也许熬不过一个月了!” 孔兵面露几分焦躁,“再说了,你们年纪大了,愿意在这岛上等到终老,那是你们的事…… “我才17,我可不想一直在这里种地! “我本来是想,等我妈彻底痊愈,就能回大陆的。我还想回去干一番大事业呢。 “大帝要反抗蜥蜴人不是吗?那我们也得功成名就,才能打到那些蜥蜴人伪装成的资本家啊! “打倒他们,才能真正摆脱资本家的奴役,翻身做主人! “我来这里清修,只是为了长本事,增强自身功德和能力。我怎能在这里干等?!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孔兵再看向钱涛:“钱叔,我们肯定能变得有权有势的。你看,只有被大帝肯定了的人,才会来到这岛上。 “那么多信徒,偏偏我们被选中了,就是因为我们有潜力!等清修结束,从这里出去,我们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话说回来,既然我们是被选中的……这盘磁带落到我们手上,这会不会……是大帝的指引,或者某种暗示呢? “那个叫邹川的,忽然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这样的磁带……这些事情,是不是都大帝安排的?” 陈淑仪沉思片刻,不由道:“你说的有道理啊。该不会,这也是一种考验?大帝他……他发现自己的肉身载体之一出现了问题,但他分身乏术,只能通过别的方式让我们知晓。 “如果我们足够聪慧,能帮他解决掉肉身载体的问题,我们就能离他更近一些吧?就像、就像伟大的j先生那样?” “你说的有道理。” 孔兵当即附和,“我早就在想,一昧祷告,凭什么获得大地的眷顾?我们还是要做实事才行。 “j先生就做了很多实事,这才成了大帝的使者,我们也该提高主观能动性,主动为大帝排忧解难才行!” 孔兵脸上干涉的泪痕看上去有些蜿蜒的蚯蚓。 他严肃地看了看陈淑仪,再看向孔兵。 “一个月见一次云神,确实,太慢了。如果心愿一直无法实现,一昧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8节 “那你们说……该如何解决问题呢?” 夜风继续呜咽着。 祈神廊里的无数双眼睛依然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人的交谈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一缕阳光重新眷顾这座海岛—— · 7月15日,清晨。 祈祷之地的白沙被太阳染成了淡金。 咸涩的空气弥漫着庄重与肃穆。 这次有差不多60名左右的信徒,拥有了穿过祈神廊,面见云神的资格。 云神早早等在了那片圣洁无比、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沙滩上。 祈神廊长而曲折。 每次路过墙上缺口,信徒们都能瞥见云神的某一部分。 要么是那一头漂移灵动的黑发,要么是那象征着圣洁的、无比纯白的衣袍。 每瞥见她的身影一次,他们都会变得更激动一些。 不少信徒都是等了许久许久之后,今天才第一次瞥见云神的衣角,他们忍不住激动地哭泣起来,停下来就地磕了几个头,这才肯继续往前走。 上午9点半,仪式正式开始。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信徒们自发地念起了经文。 由于每日都会做数次这样的练习,他们的声音非常整齐,一阵一阵的,与正在冲刷沙滩的海浪互为呼应。 陈淑仪一向最守规矩。 为了达成所愿,她从来严格要求自己,力求永远当那个最积极的、最听指挥的、干所有活都最努力的人。 可是这一次,她终究忍不住坏了仪式的规矩,在诵经的过程,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瞧向了云神。 她的积分位于前列,坐在第一排。 因此她很容易看见云神此刻的模样。 从前云神在她的眼中是不可触摸、不可亵渎、至纯至美的,她根本不敢直视云神的容颜。 可眼下不知怎么,她生出了一种云神不过如此的感觉。 大概她真的离云神太近了。 她甚至能看见云神眼角的细纹。 云神的脸涂上了厚重的白色粉末,这样的妆容更加突出了她脸上的细纹,也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僵硬。 她也会长皱纹。 跟我这种普通女人有什么不同呢? 上个月……上个月云神的脸应该还是光滑的。 怎么会短短一个月就变成这样? 看来果然是破了戒的缘故。 她亵渎了大神。 她的身体已然满是污秽! 大神一定嫌弃她的肉身! 大神已经离她而去!! 现在她的身上已经没有神力了!!! 瞧瞧,她微微垂着的眼里,居然一点神采也没有…… 她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这具瓷偶在我们面前没有一点神采。 可她在夜里可是会叫得很呢。 陈淑仪皱紧眉头,眼神里写满了轻慢。 一个圣洁的神,忽然堕落成了一个荡妇。 这件事发生得极快,几乎就在陈淑仪的一念之间。 不消多时,陈淑仪捕捉到了脚步声。 在尽量减少了动作幅度的情况下,她悄悄回过头,这便看到joker走了过来。 她不由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幸好大帝还安排了一个使者在这里统筹全局。 他们和大帝之间的桥梁还在。 大帝并没有真的抛弃他们! 钱涛和孔兵显然也看到了joker。 对了个眼神,两人猝不及防起身,一起走到了他面前。 “from earthly chain, your light unbind.” 虔诚的信徒们仍在念经。 这两个人则齐齐跪在了joker的身前。 孔兵先道:“尊敬的j先生,我们有事想向你、向所有信徒们交代。我们申请暂时中断仪式。” joker的表情似乎微有诧异:“什么样的事情,竟会比诵经仪式还要重要?只有诵经完成,云神才能为你们赐福啊。”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整齐划一的诵经声继续传来。 孔兵先着急地道:“如果诵经仪式,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呢?如果……如果云神出现了问题呢?” 人群中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还有人似乎被吓到了,几乎在瞬间就哭了。 “so may it be.” 当然,仍有信徒在继续坚持诵经。 “云神?云神至纯至洁,她会有什么问题?” 逐渐强烈的日光下,joker撑开了一把黑伞,他那双看向阿云的眼睛,随之覆上了一层阴影。 孔兵从衣袍下取出录音机,把声音扭到最大。 “如果你准许,我将放这段录音!” joker垂下双眼,对上他恳切的目光,语气温柔地说道:“大帝从来尊重他的信徒。我作为他的使者,当然要传承他的意志。你们无论想对大帝说什么,都可以通过我转达。” “那么,”孔兵一下子站起来,转身看向那群信徒,“大家请先停一停!我有东西要给大家听!!!”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诵经仪式不可被轻易打断。 大概这个认知已经深入人心,很多信徒仍在念经。 钱涛、陈淑仪相继站出来,劝说起自己的组员。 不仅是他们,这两天和他们通过气的其余组长,也陆续站出来展开了劝说。 总算—— 诵经声停下了。 孔兵蹲在录音机前,深吸一口气后,重重按下播放键。 磁带已经被他提前调到了适当的位置。 于是按键声落下后,暧昧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阿云,阿云……我好爱你。果然还是只有你。” “我们是天生一对,是不是?” “你不许……不许再喜欢其他人了。” “以后你就只准喜欢我一个。” “喜欢我这样对你吗?重一点,还是轻一点?嗯?” “我发现你好像喜欢疼一点。” …… 这声音不大。 很快就散在了咸涩的海风里。 可是它足够清晰,像一把沾着蜜与污秽的匕首,刺进了每个信徒的心里。 “不可能……” “我不相信!”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听不下去了,孔兵一边哭,一边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79节 钱涛也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音量却很大地说道:“我们推测,飞鸿是被蜥蜴人附体了。他引诱了云神。他是万恶之源,他罪不可恕!” “天呐,怎么会是这样……” “太可怕了!” “我努力了这么久……早晚都在祷告,好不容易才得到面见云神的机会。全毁了。现在全毁了!!!” “我想让我那失去下落的老公回家的!不是说,只要诚心供奉,他就能回来吗?怎么会这样……我还能等到他吗?” “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 忽然之间,只听喧闹声中忽然响起了轻轻的一声—— “嗤!” 这个声音并不大,本该在淹没在掺杂着各种情绪、各种语调的各种讨论中。 可它就像一股突如其来的寒风,轻而易举地冻住了所有喧嚣。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的目光,连同凝固的空气,全都被猛地拽向了声音的源头—— 赤脚坐在沙滩上的阿云。 阿云笑了。 因为这个举动,她脸上厚重的白粉而出现了细微裂痕。 就像是华丽精致的白瓷面具一寸一寸地裂了。 此时此刻,悲伤、愤怒、茫然、痛苦……这些情绪似乎暂时从信徒们身上消失了,而全都转化了纯粹的惊愕。 他们呆呆地望着他们曾虔诚跪拜的“云神”,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joker的目光也移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就像是海边的一粒沙,没有任何重量。 阿云微微侧过身,一双眼睛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无数信徒遥遥对上。 与joker对视片刻,阿云忽然展颜一笑。 或许她刚开始是笑得很温柔的。 可她脸上那些厚厚的白粉裂得更厉害了。 那张白瓷面具几乎要彻底碎了,随时将分崩离析。 下一刻,这份笑意猝不及防地,失控般扩大了。 低沉的嗬嗬声像是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怪异极了。 最终它们爆发成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36章 旧神与新神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后, 阿云紧接着又双手捂头痛哭起来。 眼泪不断地从眼眶中流出,像是在白色粉末上刻上了一道又一道潮湿的疤。 她大概真觉得自己戴了面具。 过了一会儿,她的一只手继续抱住头, 另一只手则在脸上不断地抓着, 像是想亲手把这面具撕碎。 指甲很快划破了脸。 鲜红的血冲刷起了白色粉末。 阿云看起来就像是花了脸的戏子。 大概头变得越来越痛了。 阿云流着泪,重新双手抱头侧倒在了地上。 她用额头的一侧不断地撞着地。 那正是她曾经中了子弹的部位。 信徒们害怕地不断后退着。 有的像是崩溃了, 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有的拉住了身边人的手,两人齐齐吓得发抖。 陈淑仪、孔兵、钱涛这三人亦是脸色惨白、紧张万分。 “不好……云神怎么回事?她也被邪祟附体了?” “她简直像怪物一样, 真可怕!” “蜥蜴人实在太阴险了!” “她既然能被附体, 这就说明……大帝果然抛弃了她?!” “如果我们不信奉大帝, 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对了j先生,是不是得把飞鸿叫来?” “他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 joker抬手做了个动作, 暂时让喧嚣声落了下去。 之后他拿出对讲机, 调到对应频道后叫了几声飞鸿。 对讲机那头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于是joker把江见萤叫到跟前,让她去把飞鸿找过来。 “问问他, 今天是不是忘了给阿云喂药。” 他在江见萤的耳边低声道。 “好的哥哥,没问题!” 江见萤朝joker笑了笑,听话地离开了祈祷之地。 “大家不必担心,我已收到大帝的指示。我会帮助云神。” joker左手举着伞, 右手做了几个动作,随即顶着无数人的注视, 一步步走到正在拿头撞地的阿云面前。 把黑色的伞放到地上,joker伸手捧住阿云的脸, 让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他需要通过对视,从阿云的眼中获取一些信息,并把自己的能量传递过去。 偌大的遮光黑伞挡住了joker的部分身体。 于是无人看到, 其实在伸手捧住阿云脸的前一刻,一支镇定剂已被他稳准狠地,扎进了阿云的手臂静脉中。 信徒们只看到阿云平静了下来。 他们以为是大帝显灵了。 “没事了阿云,别怕。我已经来了。” “我的眼中有大帝的力量,你注视着我,就是在注视大帝。大帝会保佑你获得安康。” “黑夜会过去,畏惧会从你的身体里消失。” 阿云逐渐变得平静。 她的双目似乎重新恢复了麻木。 但她的身体还有些哆嗦。 joker站起身,把黑伞捡起来收好。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云,温柔地说道:“别害怕。我和大帝始终注视着你。你很安全。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阿云没说话,她重新坐好了,只是一双眼睛垂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又或只是单纯在数地上的砂砾。 周围的信徒们全都重新跪了下来。 他们抬起双手,不断比划着教会里的祈祷符号,嘴里念念有词—— “太好了,大帝没有抛弃我们!” “感谢感谢!感谢大帝!感谢毕宿五人!” …… joker去到了白沙滩的另一边。 根据他的指示,几个穿白袍的人用小货车载来了一个巨大的香炉。 其后,信徒们遵照joker的指令,依次围着香炉重新跪好。 搬完香炉后,那几个穿白袍的人还在继续干活。 他们牵来了一块又一块的长长纱幕,借助它们把周围的一圈棕榈树围了起来。 如此,在重重纱幕的包裹下,祈祷之地几乎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信徒们的头顶是蓝天,但周围全是纱幕。 纱幕上刻着复杂的符号和奇异的文字,据说这些都是毕宿五人使用的文字。 想要与大帝直接取得联系,这是仪式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最近发生的一切,确实非比寻常。 “我需要加强和大帝的联系才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0节 “我需要平息他的愤怒与疑虑,重新乞求他的眷顾。 “在此之前,我要先举办特殊的仪式,与他取得沟通。” joker点燃香炉,双膝跪地,念起了经文。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抚慰着每个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奇异的香味逐渐传遍了整个祈祷之地。 那是一种甜腻的,却又混合着些许辛辣味道的香味,它们窜进了每个人的鼻腔,继而轻轻地按摩起了大脑皮层。 信徒们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他们或恐惧、或悲伤、或震惊、或愤怒的眼神,也慢慢变得平稳、柔和、散漫,瞳孔就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霭。 小组长们离香炉最近。 也因此能闻到最多最浓的香。 不知不觉,陈淑仪感到一阵轻盈的眩晕。 她感到自己就像是跪在一团云上。 下意识抬起头,她望着香炉上方袅袅变幻的青烟,只见烟雾居然凝聚成了婴儿的形状! 那个婴儿对着她笑了一下,甚至还张开嘴喊了一声—— “妈妈!” 看来joker与大帝的沟通仪式成功了!!! 这个婴儿的轮廓,分明就是大帝能力的显化!!! 陈淑仪再次流泪了。 这次是幸福的泪水。 她双手合十,贴紧额头,喃喃道:“我看见了……大帝……我看见了恩典……” 在的她身边,钱涛感到了一股温热的麻痹感。 脖子上的硬块似乎不那么刺痛了。 近日常有的头晕头疼肩膀痛的症状,也正在逐步消失。 他感到内心的所有恐惧、痛苦,都被这阵烟雾驱散了。 钱涛更加确信了一件事—— 先前发生的所有混乱都是考验。 此刻的平静链接,才是大帝真正的回应。 他不由涕泪横流,朝着香炉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年轻的孔兵显得有些迟钝,他呆呆地坐着,视线无法从烟雾上移开。 透过烟雾,他仿佛看见母亲消瘦的脸颊重新丰润,病容一扫而空,正朝他慈祥地微笑。 这幻象如此真切,让他几乎要伸手去触摸。 烟雾持续扩散,在纱幕的围挡下逐步弥漫了整个空间。 信徒们伸出手,丝丝缕缕的烟雾就在他们指尖缠绕,他们感到自己仿佛来到了仙境。 个体的彷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集体性的恍惚感。 他们时不时望向香炉旁跪姿挺拔、面容肃穆的joker。 他的身影仿佛与那飘忽的、升腾的、连接着天与地的烟雾融为一体,散发出了令人安心臣服的、绝对权威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脚步声响起。 只听一个干净清亮的女童声道:“我把飞鸿带来了。” 烟雾仍然缭绕着。 甜腻辛辣的气息模糊了现实与幻觉的边界。 飞鸿掀开纱幕的一角,踏进这烟雾缭绕的迷幻之地。 快速找到阿云所在的位置后,他大惊失色地跑过去,颤抖着双手捧起了她的脸:“这、这是怎么了?!!” 然而在信徒们的眼中,此时的他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孔兵看着他,只见他的皮肤正逐步被凸起的颗粒取代,无数个细小的鳞片正在那上面生成。 更恐怖的是,他的颈部皮肤竟变成了灰绿色,且这片灰绿正在逐渐蔓延。 那分明……分明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外皮! 钱涛死死盯着飞鸿。 他诧异地发现,对方的双眼不再是圆润的瞳孔,而居然变成了两道冰冷的、爬行动物特有的金色竖瞳! 飞鸿张开嘴,似乎说着什么。 钱涛心下大骇,因为他瞥见了飞鸿口腔深处一闪而过的分叉的舌头! “蜥蜴人……蜥蜴人来了!” “大帝的力量显化了,他没法装成人了!” “好哇,他终于现原形了!!!” …… 阿云被飞鸿拥入了怀中。 下一刻,她在信徒们的眼中再次变得不洁起来。 陈淑仪眼中的她周身被绯色缠绕。 她似乎长出了尾巴,化作了擅长勾引人的九尾狐。 它的尾巴暧昧地将蜥蜴人紧紧缠绕着。 一只妖魔,一个怪物,以这种方式实现了古怪的共生。 钱涛眼里,阿云脸上尚且鲜艳的血被无限放大。 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厉鬼。 这只厉鬼缠住了蜥蜴人。 接下来也会把他们所有人缠住的! “大帝显化了!大帝显化了!” 陈淑仪忽然尖叫起来。 “你们也看到了我所看到的?”钱涛赶紧朝着香炉的方向磕头,“大帝做这样的显化,一定有用意!” 孔兵当即附和:“既然大帝做了显化,告诉我们他们都是怪物……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需要除掉他们!” “是啊,应该……除掉他们!” “难道这是大帝的暗示?我们是不是该废旧神,立新神?” “处死云神!只有清除污秽之源,新的、纯洁的容器才能降临,大帝才会真正回来!我们的祈祷才有效!” “还要处死飞鸿那个蜥蜴人!我们要向大帝证明我们的忠心!我们一定会帮他们对抗蜥蜴人!!!” …… 三个小组长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信徒们的精神刚刚被烟雾抚平,又重新陷入了恐慌。 对疾病的恐惧该如何抚平? 对愿望的渴求该如何安放? 彼岸是否终究触不可及? 梦想是否只是痴人说梦? 大帝的许诺……是不是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幻象? 云神是真的存在吗? …… 我们的信仰,到底对不对? 一直以来,我们究竟在修行什么? 不、不对…… 我们当然没有错。 我们怎么会错呢? 不能动这样的念头。 这太过罪大恶极,会被大帝抛弃的! 大帝当然存在。 云神也是真的。 只不过云神终究是人类变成的容器,有人类的劣根性。 她生出七情六欲,破了戒。 她差点让我们的信仰崩塌,让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白费,她……她当然该死! 信徒们根本无法面对信仰体系的崩塌。 他们只能找其他出口来宣泄这种深层的恐慌。 他们也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废旧神,立新神!”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1节 “处死妖魔!” “清除污秽!” “废旧神,立新神!” ……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呐喊。 很快,信徒们就异口同声地喊起了这样的口号。 他们语气狂热,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像是汇聚成了一把刀,高悬在飞鸿和阿云的头顶。 飞鸿从信徒们的呼唤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东西。 他担忧地看着阿云,心脏因恐惧跳动得格外剧烈。 尽管不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他从“污秽”“不洁”的字眼中,察觉到了什么,当即抓住阿云的手:“是我……是我搞砸了是不是?对不起,我……” 这个时候飞鸿后知后觉闻到了那股香气。 他知道的,那里面似乎有曼陀罗的成分。 具有迷幻效果的烟雾似乎抹去了阿云脸上的血色,她又变得明艳动人起来,甚至在冲自己笑。 飞鸿赶紧摆了摆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人中。 他眼前的阿云随之恢复了原貌,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过他发现阿云确实在微笑。 甚至她的眼神在这一瞬,有了难得的清明与温柔。 阿云张开了嘴,似乎在说什么。 飞鸿听不清,于是低下了头。 这一下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对、对不起啊……对不起飞鸿。怪我自私。我连累了你……可是我、我真的受不了了啊。” “如果……如果我彻……彻底成了个傻子,倒也好。 “可我偏偏没有……” “我好痛。心痛,头也好痛。那块疤永远也愈合不了,发作起来简直要命……” “对不起。” 那一刻,飞鸿如遭雷击。 他听懂了阿云的意思。 她引诱自己,不是怀念从前,不是因为喜欢自己,甚至不是因为自己床上的技术不错…… 她只是为了寻死。 她只是为了……让joker杀死她。 她是故意的。 她甚至骗了我。 她掉包了她和我的食物。 于是我因为药物副作用昏睡了过去,直到不久前才刚刚被江见萤叫醒,可她…… 阿云没有再说话。 镇定剂让她的情绪逐渐丧失。 她的头很沉,她感到昏昏欲睡。 曼陀罗的香气窜入她的口鼻。 烟雾在她面前凝固成了她家乡村口的那棵大树。 她看见年仅12岁的自己,曾在大树下指天发誓,离开老家去到大城市,她一定会闯出一番天地。 先前端来香炉的白袍人走了过来。 他们将阿云和飞鸿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枪。 布满神秘经文的纱幕已散去。 凝聚的烟雾逐渐在纯白的沙滩上散开,再被海风带往大海的深处。 信徒们眼中的雾霭纷纷散去,似乎已接连从迷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joker的目光依次扫过阿云、飞鸿,无数信徒们,最后他看向的是身边的香炉。 青烟已散。 余热犹在。 但想必这种程度的烟雾,已不会再干扰信徒们的神志。 转身面向小岛那一侧,joker道:“我听到了大帝的旨意。他会听取大家的心意。你们是他的信徒。你们所愿,亦是大帝所愿。是否要废除旧神,由你们来决定。 “想要云神和飞鸿去死的,站在香炉的北侧。 “反之,就站在香炉的南侧。 “这个选择,需要在五分钟之内做好。” 说完这句话,joker闭上眼,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几个小组长,是不是会立刻选择北侧? 这样一来,那些被他们管理的低阶信徒,即便心有疑虑,或者于心不忍,是不是也只能选择北侧? 但也许终究有例外吧。 会有连潮,或者宋隐那样的例外出现吗? 五分钟后,joker做了个手势,示意选择结束。 然后他回过头,发现并没有例外出现—— 所有信徒全都站在了香炉的北侧。 曼陀罗的影响应该已经消失殆尽了。 可是他们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狂热起来: “废旧神,立新神!” “废旧神,立新神!” “废旧神,立新神!” …… “好的,大帝听到了大家的心愿。” joker道,“他也选中了他心仪的新神。 “这个新神必须要绝对忠于大帝,考虑到前车之鉴,还必须要绝对的至洁至圣才行。 “至洁至圣,绝不沾染七情六欲…… “还有什么样的人,比小孩子更适合当新神呢?” joker将目光投向了沐浴在阳光下的江见萤。 所有信徒也将目光投向了她。 江见萤有些惊愣,也有些激动,立刻朝着joker笑了。 joker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把一把枪交到她手里。 “降神仪式需要鲜血来开启。 “你亲手杀了阿云和飞鸿,就可以成为新的神明。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放弃。 “大帝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如果你不愿承担这样的责任,你可以拒绝我。没有任何人会怪你。” 江见萤与joker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她坚定不移地从他手里接过了手枪。 “哥哥,我愿意。 “我巴不得坐在离你最近的位置上。 “我愿意和你一起效忠大帝!” 熟练地将子弹上膛,江见萤转过身将枪口对准了阿云。 她没有半秒的犹豫,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已经把子弹打了出去。 “砰——!” 飞鸿下意识选择挡在阿云身前。 可由于江见萤出枪速度超乎他的想象,在他扑倒之前,阿云已经中弹。 后坐力导致江见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枪法并不好,这一枪并没有让阿云立刻毙命。 阿云捂着流血的胸口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每一声都饱含着无尽的痛苦。 用尽最后力气似的,她一把推开飞鸿,朝joker爬去。 joker微微俯下身,对上她抬起来的双眸,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只想求个痛快。 一旁,江见萤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举起了枪。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2节 joker及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关系,可以了。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决心。” 从江见萤手里接过枪,joker将它对准了阿云。 紧接着又是一声:“砰——!” 这回率先倒下的是飞鸿。 他总算及时扑过来,挡在了阿云面前。 他浑身盖满了鲜血,瞪大眼睛看向joker,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很快就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第三声“砰”随即响起。 joker给了阿云一个痛快。 所有痛苦至此结束。 阿云如愿以偿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joker举着黑伞,朝祈祷之地的边缘走去。 此时他想到的,是悬川天砚的那个游戏。 那两枚打火机相继被抛出木屋的场景,看来终究是无法被复刻了。 “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欲无求,是不需要去寺庙拜佛的。 “有些时候,越有信仰的人,欲望反而越大。不是吗?” 宋隐说的这句话,言犹在耳。 其实这个道理,joker何尝不懂? 他反倒是太懂了。 在信徒成为信徒前,他正是精准地抓住了他们的欲望,有针对性地进行引诱,这才成功让他们上钩的。 可是在那之后,他通过教义对他们的教导,也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在来到这岛上之后。 他切实地赐予了他们金钱、食物、医疗资源,帮他们脱离了实实在在的现实困境。 他知道欲壑难填,人心的贪婪永无止境。 但他其实也在期待着例外的降临。 或者就算例外不会降临,在他的预期里,这种事也应该会在三年、两年……或者至少半年后发生。 人如joker,其实也没有想到,“弑神”这种事,来得居然这么快。 他们才来这岛上多久? 但想来磁带也好,阿云不想活了也好,这些都只是一个催化剂而已。 或早或晚,这一切终归会发生的。 半个小时后。 信徒们围着江见萤坐了一圈又一圈。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from earthly chain, your light unbind.” …… 他们闭着眼睛,重新念起了经文。 诵经仪式得以继续下去。 真好啊,等诵经仪式结束,新的萤神就能代替大帝,为他们每个人赐福了。 想到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福平和的微笑。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 “so may it be.” 晴空万里,整个海岛都好像沐浴在圣辉之中。 两座白色高塔遥遥相望。 海浪奔涌着拍打白色沙滩。 信徒们面容虔诚,表情平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经文。 在他们的旁边,两具尸体交叠着倒下。 血水缓缓从他们身下淌出,将这片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沙滩,慢慢染成了红色。 · 昨夜,茫茫大海之上。 邹川感觉船一直在兜圈子,离海岛并不算远。 大概这是洛清为了不让他带警察找到海岛而做的举动。 可不知道为何,邹川心跳得厉害。 想到自己留下的那盘磁带,他越来越不安。 明天……明天应该就是诵经仪式了。 不行。 他得去看看。 深吸一口气,邹川没敢动罩住这张脸的头套。 他只是面向洛清大概所在的位置问:“那什么,咱们能返航吗?” 第237章 哥哥对不起 邹川一直非常不安。 目不能视, 这件事似乎加剧了他心里的慌乱。 船有别人在开。 洛清在船舱里拿枪守着他。 意识到这点之后,邹川就一直想和洛清说点什么。 哪怕是“采访”一下他,搜集点素材呢? 忍了一天之后, 邹川实在憋不住了, 忍不住开口:“你让我看见脸了……你肯定不会回大陆吧? “你会把我扔在哪儿? “咱们还在东南亚不?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 我该怎么回国。你早点告诉我,我也好早点做好准备……” “你为什么会当杀手呢?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对了, 回去之后, 我给你写篇报道, 讲述下你的传奇故事,怎么样?当然, 我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要不是能听见你的呼吸声, 我会以为你不存在呢……不愧是杀手啊,这么能忍。” …… 邹川说了很多很多。 不过洛清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他说出那句:“那什么, 咱们能返航吗?” 洛清仍然没有接话。 但邹川能感觉他站了起来。 邹川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好像脑补出了洛清去到窗户边,看向那座海岛所在的方向的样子。 邹川不由继续道:“我们一起回去看看,怎么样? “现在看来,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只是雇佣关系? “你就不好奇,那片海岛会发生什么吗?” 半晌后, 洛清总算出声了:“有很多凶手喜欢在杀完人后,装作围观群众回到案发现场, 导致自己露出马脚。 “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个好习惯——同一个地方,从来不去第二次。 “我确实好奇7月15那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会回去。” 邹川道:“我就去祈祷之地那里看一眼!然后……然后我马上回来!我可以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你,如何?” “你如果实在好奇, 我可以送你回去。” 洛清道,“但我不会把船靠得太近。你自己划皮划艇上岸。我只等你一个小时。另外——” “另外什么?” “我给你一个忠告吧。” 邹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什么样的忠告?” “其实他们本不该放你走的。但是好像j先生去网上搜索了你,还看你制作的视频节目。” 洛清道,“你揭露了很多真相,颇有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风骨,惹恼过很多资本家。他似乎还挺欣赏你的。” 居然被邪教头子夸赞了。 邹川一时不知该是喜是怒。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3节 当然,他其实也不知道这话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搞不好这又是某种套路。 很多人当真以为那个j先生在“劫富济贫”,这才会上钩。 “总之,他已经放过你一次。我劝你最好抓紧机会离开这里。很多时候,生路只有一条。偏要回头找死的话,就不要怪其他人没有拉住你了。” 听到洛清这话,邹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海浪不断拍打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 什么也无法看见的他,像是被这样的声音困在了黑暗中。 “生路只有一条。” 这句话唤醒了邹川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可与之相对的,是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乎来自职业的本能。 当初他明知园区危险万分,也非想过来试一试,催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似乎也是这个声音。 他一直想要试图揭露真相。 为此他不惜丢了铁饭碗般的工作。 逃离园区,跳入海中,他居然没死,而是来了岛上…… 可他只是留下了一盘磁带,就被吓走了。 以后真要写这段报道的话,他该说什么? 说他吓跑了。 他根本什么后续也不知道。 他的粉丝们会嘲讽他吧? 他们会对他失望吧? joker都说欣赏他追求真相的那颗心,可他…… 就算不提这个。 再退一万步,我留下的那盘磁带,会引来什么呢? 那三个小组长,他们会默默把磁带销毁,还是公之于众? 会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大家会慢慢清醒过来,然后齐心计划着离开这里吗? …… 种种念头,最后停留在了四个字上—— “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 应该没什么吧? 摇着皮划艇靠近,遥遥看一眼,不去破坏仪式,不要激怒那个joker,应该就没什么了。 最终邹川还是选择了回去。 洛清确实好奇今天的仪式会不会很特别,让船长把船又开了回去。 只不过他没有靠近码头,而是远远停了下来。 邹川果然靠着皮划艇,慢慢地靠近了海滩。 他没敢上岸,甚至没让皮划艇靠近海滩太近,而只是划到了一块礁石的后方,悄悄探出头去观察。 祈祷之地几乎一片空旷。 时间已差不多是中午。 看来仪式已经结束,信徒们都去吃饭了。 不过沙滩上并非什么都没有。 邹川先是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香炉。 香炉的旁边不远处,似乎躺着什么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蹲坐在那里。 邹川赶紧拿起了洛清递给他的望远镜。 然后他看见了。 地上果然躺着人,还是两个。 或者那不应该是两个人,而是两具尸体! 白沙被血水染红,此刻已经变得暗红,却仍然刺眼。 至于那小小的正对着尸体的背影…… 似乎竟是……是江见萤?! 她的肩膀在发着抖。 她……她在害怕,她在恐惧。 她一定是在哭吧!!! 死的人是谁? 似乎是一男一女。 该不会、该不会是飞鸿和阿云?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吗? 邹川的心重重一沉,彻底恐惧与内疚包裹。 这片白色沙滩哪是圣洁之地? 根本是人间炼狱。 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那个joker做的吧?! 邹川本来确实打算看一眼就走。 他本来没打算上岸的。 这个时候他却终究将皮划艇继续往前划了一些。 他决定带江见萤走。 她这样好的孩子,不该留在这里。 她也会被那joker杀死的! 皮划艇蹭着白沙上了岸。 邹川小心翼翼看了周围,发现再无其他人,这便猫着腰,轻轻靠近了江见萤。 “小萤?别怕。我带你走。 “我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江见萤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海风吹过来,她的两个马尾轻轻摆动着。 邹川又试探着靠近一步,伸出手,想要拍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个时候,江见萤忽然转过了头。 随即只听毫无征兆的一声“砰”—— 邹川倒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感觉身体破了一个大洞。 江见萤依然举着枪,手臂因后坐力微微发着颤。 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摔倒。 她似乎为此感到满意,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微笑。 邹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世界的颜色迅速褪去,他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女孩白色衣袍上溅到的红色。 我觉得,不能让你这么个隐患活着。不论你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都不可以。 “真是对不起了,邹川哥哥。” · 7月15日下午2点。 东南亚,某安全屋。 连潮和数名特警正待在这里。 温叙白已经回到了广省茂县,这会儿正位于临时指挥中心,通过卫星电话的加密频道与连潮展开着远程沟通。 过程中他对连潮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务必注意安全。” 在东南亚烈日的连续曝晒下,连潮肤色深了许多,几乎接近古铜色。 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下颌线如刀锋般锋利,眉眼也因此轮廓更深,愈显冷峻凌厉。 过去二十天,他就像一枚钉子,钉在了这片区域。 他调查的是一条极度危险的线——偷渡客。 最开始连潮想从码头上的渔民那里找线索。 可当地人的回避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和怀疑。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4节 会不会是渔民们知道些什么,但不敢招惹对方? 为防打草惊蛇,连潮和小队的人不再在明处打听。 他们转而通过特殊渠道,将目标对准了几个常在本地监狱进出、深知灰色航道运作的边缘人物。 威压、利益交换、砸大量的钱…… 这个过程艰险而又漫长。 但终于,通过层层挖掘,一条非常关键的脉络浮出水面了—— 从大约去年秋天开始,有数十名“非同寻常”的客人,通过多层中介,要求前往一个远离常规航线、位于公海上的模糊坐标点附近。 这些人沉默、有序、自带补给。 抵达目的地后,他们并非像普通的偷渡客那样等待接应,而居然在海上直接换乘了另一艘中等规模的船只。 “这应该是一个海上接驳点。” 连潮在加密频道里对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研判人员道。 由于连日的奔波,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但条理一如既往地清晰,“他们利用本地偷渡网络,把人运到这个公海上的‘公共汽车站’,再换上自己完全可控的‘专车’。 “这说明,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一定在这个接驳点的有效航程半径之内,但又有足够距离,以确保接驳船无法直接窥见老巢。” 虽然还未锁定joker和众多信徒的具体位置。 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进展了。 搜索范围从之前基于失踪者最后信号划定的、面积广阔的“扇面”,缩小到了以这个新发现的“海上接驳点”为核心的一个可计算的航行圈。 地理画像组立刻着手测算起这个半径,并着手筛查该半径内所有可能容纳数百人生存的岛屿、环礁或偏僻海岸线。 与此同时,“边缘人物”们对那艘接应船只的描述虽然模糊,也为海事情报分析提供了宝贵特征。 温叙白亦在后方协调,开始调取该区域过往的卫星遥感数据,和可能被偶然捕获的船舶信号,以供技术人员们进一步分析船舶的活动规律。 · 7月16日,凌晨1点,海岛之上。 沙滩上的三具尸体已经消失不见。 带血的砂砾被铲进了大海之中。 白色的沙滩又只剩下一片纯白,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圣洁的世外仙境。 joker正沿着海岸线散步。 他其实经常会有这种无法入睡的时候。 参加仪式那会儿,由于提前注射过扁豆碱,他不会受到曼陀罗的影响。 这个时候青烟早已散尽,香料里阿托品、东莨菪碱等等物质,更是无迹可寻。 可是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依然产生了幻觉。 因为他看到了十几岁的飞鸿和阿云,乘着月光从海面上飘了过来。 可惜他眨了一下眼睛,他们便如云烟般散尽。 6月17日,这是joker的生日,比连潮晚三天。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对飞鸿和阿云产生杀意,就是在6月17日,他过16岁生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醒过来,发现一个人影坐上床,躺下来,朝他伸出了一只黏腻的手。 他试图把那人推下去。 那人不肯。 来回推搡几下后,他用了大力。 那人就那么倒下去,后脑勺狠狠磕到了床头柜的尖角上。 再之后,飞鸿和阿云就来了。 是阿云说,“雨夜杀人魔”也经常把人打晕了再捅刀,她恰好看过报道,所以她和飞鸿可以帮自己脱罪。 飞鸿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过命的兄弟了!”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干脆把你们也杀了呢?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杀过人了。 这样的念头从joker脑中一瞬即逝。 但他并没有动手。 然而14年后的现在。 他终究亲手杀了他们。 如果当年就杀了他们呢? 如果我没有加入协会。 现在我会身处何方? 可惜他的杀戮晚了14年。 时光一去不复返。 他无从得到任何答案。 不过阿云和飞鸿也切实给过他陪伴与关照。 那是他那段荒谬的青春岁月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于是他看见眼前的那片黑洞又大了一些。 青少年时期,在他一无所有的日子里,真心对他好过,并且不求回报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徐若来是一个。 飞鸿和阿云勉强也算。 然而他们全都死在他的手里。 现在好像就只剩下宋隐一个了。 joker觉得有些冷。 他转身离开大海,朝那排牢笼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迷宫行动的部分,目前进行了较大的改动。 这部分内容非常复杂,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可是我身陷三次元各种事情,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导致现在回看过去,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比如警方的方案制定有较大的疏漏,比如宋宋那个时候其实应该坦白一切了,导致现在有人牺牲了,好像看起来都是宋宋的锅。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现在已经针对这部分做了彻底的大改。 我简单说一下修改思路,不必重看—— 现在的版本是这样的:迷宫行动前,宋隐、连潮、温叙白开了会,考虑到joker万一出现在迷宫,宋隐当时就提出,joker可能会利用3d打印技术制造人皮面具,还明确提出了,他可能会扮成连潮。 (这样一来,joker样貌与连潮一样的事实,并不影响后续结果,宋宋不背锅)。 针对此,宋隐还提出了很多建议,比如对暗号。 也即,进迷宫后,如果a组的人遇到b组队友,为防对方假冒,需要对暗号确认身份。 后来王永昌他们捅娄子,宋隐及时发现吕正德可能会遇到危险之后,临时改了新的暗号,也特别嘱咐了吕正德。 这样吕正德对上joker的时候,joker就会因为对不出暗号而露出马脚,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总的来说,为了保护队友,宋宋做了绝对的努力。 杀人的终归是joker。 他杀人,一方面是嫁祸连潮;另一方面就是逼宋隐杀自己。 宋宋确实有自己的私心。他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做。 但他不是盲目托大什么的,本质上也不是他害了队友。 任务出问题,一方面是时间过于紧迫;另一方面主要也是因为温叙白上了joker的当,由于joker之前设计的那些东西,温非常不信任宋,没有与他和连潮共享重要情报。最终也就导致大家没有想到joker的目的在于盗画,这才在部署上有所疏漏。 吕正德警官当时如果留在主控台,其实更危险,因为他会直面盗画的洛清。 他要么对上洛清,要么对上j,这种局面,也终归是没料到j的真正目的导致的。 大概修改思路就是这样。 最后也想向每个付出的伟大警察们致敬! 第238章 高烧与美梦 宋隐感冒了, 这几日都在发烧。 他睡在牢笼的木板床上,额头贴着湿毛巾。 高热导致精神有些恍惚。 闭着眼,他的意识沉入了淮市的家里。 不是他自己的家。 而是连潮的家。 他梦到的是曾经真实经历过的场景—— 那段时间, 宋隐因为飞鸿与阿云的暗算受了伤, 被连潮勒令在家休假。 某次在家躺着的时候,他有些低烧, 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 听到餐厅那边传来些许动静, 宋隐睁开眼, 走下床, 穿好衣服,特意去洗漱了, 再趿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到餐厅。 连潮正在半开放式厨房忙碌着。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5节 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 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宋隐盯着他的背影瞧了一会儿, 缓缓走到他身边,发现他在煮粥。 米粒和水充分相融,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宋隐动了动鼻子,在糯香之间, 又闻到了些许苦味。 “当归粥啊?”他好奇地微微侧过头,“能好喝吗?” “补气血的。等放入红枣, 再加一点糖,不苦。” 连潮把火调小, 侧头看向宋隐,将手掌贴住他的额头,忽然皱了眉:“烧还没退,去床上躺着, 粥好了我叫你。” 宋隐不说话,单只是盯着连潮看。 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瓷白的皮肤透着一股薄红,那双如雾的眼睛似染了水光,认真注视着什么的时候格外动人。 见到这一幕,连潮眸色微暗,声音也沉了几分:“怎么了?不听话?” 连潮手掌的热度透过额头传给了宋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的脸看起来更红了。 数日前两人才刚发生过关系。 连潮不免看得情动。 可是宋隐在发烧。 这种时候他需要绝对的克制。 连潮双唇抿紧,面部线条显出几分刻意的冷硬。 “好了,乖乖回去躺好,别再着凉了。” 说着这话,他刻意侧过头,避开了宋隐的视线。 宋隐却是看出了什么来,极快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紧接着,在他的手收回去之前,宋隐故意为之地,将身体稍微往前靠了一下。 宋隐的动作幅度并不大。 他只是将额头更紧密地贴进连潮温热的掌心,就像是寻求主人安慰,想要蹭蹭主人的小猫。 他像是无意识这么做,看起来无辜极了。 可连潮知道,他分明是故意的。 几乎是残忍地收回手,连潮转而抬起宋隐的下颌,刚张嘴要说出几句训斥的话,却又瞥见了他的那双眼睛。 宋隐的双眼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涣散。 却又因为某种执拗的试探,或者说故意的逗弄,而显得格外清亮。 连潮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手臂肌肉顿时收紧。 但他的面部线条反而绷得更紧。 简直像是不为所动了。 “胡闹。” 连潮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他手上的动作随之重了几分。 宋隐像是有些吃痛,微微皱起眉,低声说了句什么。 连潮听得狐疑,当即凑近几分:“说什么了?” 宋隐故作严肃,一本正经:“报告领导,那我真说了?” “你说。” “男人果然一上床就会变心。” “……” 瞥见连潮的表情,宋隐笑了。 他推开连潮的手掌,转身走向了卧室。 看来是撩拨完人后,并不打算负责到底。 猝不及防间,只听身后传来重重几下脚步声,紧接着宋隐的腰被一只手揽过。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连队——”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 听出连潮语气的严厉,宋隐当即解释:“连队,误会了,我只是玩梗——” 连潮没接话,默默抱着宋隐大步朝卧室走去,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片刻后,宋隐被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连潮俯下了身。 他几乎以为连潮要吻自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连潮却只是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盖好,甚至仔细地帮他掖紧了被角。 没能等到吻,宋隐睁开眼,侧头瞧向连潮。 只见连潮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副手铐,不由分说地上前,“啪嗒”一下又将宋隐铐上了。 “连——” “老实待着。粥好了我会拿给你。” 宋隐躺在温暖的大床上睡着了。 然后梦醒了。 他的身上依然有枷锁。 不过身下并没有柔软的床铺。 咸涩的风亘古不变地吹着。 他在冷冰冰的囚牢之中。 昨天发烧的时候,宋隐做了同样的梦。 不过当时这场梦没做完。 因为他被遥遥几声枪响惊醒了。 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宋隐看到了一道铁栏杆之外,双手交握,显得非常紧张的珍姐。 片刻后,珍姐的目光望了过来:“我去……打听下发生了什么。你这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感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宋隐道,“你去吧。” 珍姐这一去,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不好意思啊,今天出了点状况……饿坏了吧?” “我不要紧。” 宋隐摇摇头,接过食盒,将它摆上桌,端起筷子,“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珍姐双目有些失神。 重重叹了一口气,她道:“飞鸿和阿云……去世了。大致的经过,我打听了一下,大概是这样的……”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joker是不是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 “原本的核心管理层,好几个都跟阿云关系非常好的。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逐渐被边缘化了,最终除了飞鸿,其他的都没能来这岛上……” “你说得对。太对了。那些信徒跟疯了一样……他们不是甘愿要来这里养老的。” “来这里的人,是被精心筛选过的。尤其是那几个小组长。joker把他们变成了被欲望驱使的奴隶……” 宋隐没说好,只是低头缓缓吃起了东西。 飞鸿和阿云这两个人,全都罪行累累。 一旦落网,等待他们的也是死刑。 他们死不足惜。 理智上宋隐是知道这一点的。 但情感上他好像并没有感到高兴或者放松。 他想到的是第一次认识飞鸿和阿云的情形。 那还是在游戏里。 飞鸿玩的坦克,阿云玩的奶妈。 下本的时候,作为脆皮输出,宋隐一时不慎,操作的英雄就只剩一滴血了。 飞鸿稳稳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抗住了boss的暴击。 阿云则及时把大招扔了过来,迅速把他的血线拉到了安全线以内。 宋隐当时以为他通过“连潮”,结识到了一群好朋友。 后来他知道这些好朋友全都在骗自己。 很多时候宋隐都在想,如果他们只是想从自己这里骗钱,又或者拉自己如邪教赚取“人头费”…… 他在知道真相后会伤心、会远离他们,但这些情绪其实不足以酝酿成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们骗自己是真。 可是大家互相维护彼此的时候,想必终究也有过几分真心,而并非全然是做戏。 毕竟大家那个时候年纪都还很小。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6节 可惜终究没有如果。 现在距离当初……已经有整整14年的光阴了。 今日醒来后,宋隐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退烧,只是肌肉还有些许的酸痛。 走下床,他意识到今天似乎没有阳光。 囚牢里光线晦暗,空气更加湿润。 也许海岛的雨季就要到了。 不久后,铁做的牢门被推开了。 今天来送早餐的却不是珍姐,而是joker。 他和宋隐梦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可宋隐能一眼看出他们的不同。 他非常思念那个只能在梦里相见的连潮。 他也非常憎恶,眼前这个或许连“恶魔”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人。 joker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 他的手里没拿伞,周身却像是裹着一层水汽。 “烧退了吗?”他问宋隐。 宋隐没答话。 joker走进囚牢,把早餐端给他,再把钥匙扔了过去。 “洗漱,吃早饭,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雨季要到了,台风一来,这里会进水。你需要换个地方住。” 宋隐没再问,默默地解开镣铐,洗漱,吃饭。 大概20分钟后,他一步步跟随joker走出囚牢,穿过看不到任何血迹的白色沙滩,来到了那座白色灯塔前。 灯塔位于嶙峋的礁石边。 海浪在狂风的作用下奔涌咆哮。 宋隐不免有种自己会被狂风卷入海底的错觉,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不多时,灯塔厚重的金属门被joker打开,里面是干燥的的空气,与外面潮湿的世界截然不同。 黯淡的光线从上方螺旋楼梯的缝隙漏下。 微尘在泛着光的空气中飞舞。 宋隐穿过金属门走进灯塔,再跟着joker一起上楼。 两人一路俱是沉默。 但这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汹涌的海浪,于是回荡在楼梯处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一段铁梯走完后,两人来到了灯塔的中层。 宋隐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客厅”—— 浅灰色的墙壁搭配着米板色的厚地毯。 家具几乎都是原木色的。 橘色的单人沙发看起来柔软二舒适。 一盏纸罩的落地灯立在它的旁边,散发出暖黄的光晕。 这个客厅的布置堪称温馨。 宋隐看向joker问:“这是你在岛上的住处?” 第239章 螺旋状灯塔 joker暂时没有回答宋隐的话。 单人沙发旁边有一扇木门, 他走过去将门推开。 那里面似乎是书房。 透过打开的门,宋隐一眼看到了一整墙的书。 走进那扇门后,宋隐的视线掠过吧台、书桌、椅子, 看到了旁边的一面墙上。 然后他整个人不动了, 一张脸蓦地严肃下来。 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但目光终究不可避免地变得怔忡—— 那面墙上居然贴着很多连潮的照片。 在图书馆靠窗座位看书的连潮。 在咖啡馆排队的连潮。 戴着耳机走在大学校园的连潮。 …… 几乎都是学生时代的连潮。 那个时候他还过着很纯粹的生活。 他的父母尚没有离开。 宋隐看着这样的照片,恍然有种“补课”的感觉。 那是他没有见过的那部分有关连潮的人生。 他只能通过眼前的照片和想象来弥补。 连潮是学金融的, 按最初的规划,他应该会出国读硕士甚至博士, 然后可能会在投行、咨询一类的行业工作。 他不会被自己掰弯, 不会误入歧途, 而会结婚生子。 他的父母健在。他会过上幸福圆满的生活。 那样的话……他的生活,应该要比现在好很多吧? joker杀了连潮的父母, 破坏了他原本的生活规划。 自己把他引来了淮市, 进一步扰乱了他的生活。 由于看见了未曾见过的连潮,宋隐双眼呈现出了片刻的温情, 不过这抹温情很快就被厌恶和警惕所取代。 他当然早就猜到了,joker一直监控着连潮的生活。 然而当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时,他不得不感到气愤。 宋隐面无一丝表情,眼神几乎有几分肃杀。 转过头看向joker, 他问:“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很适合过那种生活——简单,规律, 有确切的规则和可预期的回报……那是一种‘正常’的好生活。” joker道,“无论你相信与否, 其实我没打算破坏他的生活。因为我非常好奇,跟我有着一模一样基因的人,能不能把正常生活过好。 “这些照片,只不过是我当年基于好奇而找人拍摄的。没有其他目的。 “宋宋, 你来这岛上有段时间了。 “我是想着,或许会很想念那个连潮。正好我电脑里还有备份,就打印出一部分给你看看。 “怎么样宋宋,你对他的相思之情,能因此得到缓解吗?” “…………” 宋隐当然不相信这套说辞。 这或许又是joker的试探。 他是不是想知道,自己杀他的决心有多强? 毕竟一旦杀了他,自己就没可能再回归正常生活,当然,也就没可能再和连潮在一起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宋隐接下来的举动。 他挑了一张连潮穿学士服的照片,取下来后放在手里,然后冲joker点了点头:“嗯,这张拍得很帅,不介意的话,我就私藏了。需要谢谢你吗?” “……” 片刻后,joker去吧台处磨起了咖啡:“这一层给你住。书房侧边有个门,里面有间小卧室。我住在楼上。” 咖啡香逐渐溢满了整间书房。 宋隐把连潮的那张照片小心地放到胸前的口袋里。 那是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吧台处坐下,看着joker把刚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 “我昨晚没睡,有些头痛,咖啡就煮得浓了些。” joker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宋隐,“如果觉得苦,可以多放一点糖。” 宋隐暂时没接过咖啡,只是忽然问:“你昨晚没睡,跟飞鸿和阿云的死有关吗?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飞鸿是帮阿云挡枪死的。” joker喝了一口浓美式,淡淡道,“至于阿云,她其实是在故意寻死。她觉得她活得很痛苦。所以我给她一个成全。” “我不这么想。” “嗯?” “阿云看见我的时候,流了泪。至少那一刻,她的意识是清楚的。你擅长操控人心,但终究不是上帝,无法精准地把握一切,比如你完全无法真正把控,打向阿云的那枚子弹,究竟会把她影响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7节 宋隐取走一杯咖啡,接连加了五块方糖,再道:“如果你的子弹让她彻底变成了一个傻子,她不会死。 “可她偏偏没有变成彻底的傻子。 “她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她的记忆管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但她也有清醒的时候。 “这样的她,成为了一个定时炸弹,搞不好哪天会突然爆发,坏你的事。 “尤其当随着时间的推移,药物的耐受力出现的时候。 “所以,你要在阿云真正失控前杀了她。 “杀了她,飞鸿也许会和你反目。那么你干脆就把他这个隐患也一并除掉。”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补充道:“你无法把飞鸿和阿云悄悄处理掉。因为你很难向信徒们解释他们的去向。 “生病去世?离开了这座岛屿? “这些理由都有引来骚动和质疑的可能。 “比如信徒们会想,云神怎么可能死?或者云神怎么会离开,大帝会不会抛弃了他们? “正好那个叫邹川的来了……你干脆利用他给他们两人安个罪名,再当着所有信徒的面,堂而皇之清除他们。” 听罢这话,joker似笑非笑地又抿了一口咖啡:“听起来,我手段残忍,毫不留情,无论做什么事,都在权衡利弊。” 宋隐点点头:“难道不是?” “如果真是这样……对我来说,最大的隐患其实是你,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你呢?” “杀我并不能证明什么。你想做的不是杀我,而是把我拉下水。你曾多次尝试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杀人犯。 “但你没成功,于是只能拿自己当饵。 “你不杀我,是希望亲眼看见我杀你。” “啧,让我来总结一下——” joker放下咖啡杯,按了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我想让你成为一个杀人犯。其他目标都不足以让你动手,我只能把自己当成那个‘目标’,可是…… “可是我杀掉阿云、飞鸿,不让他们破坏我的计划,分明又是想活下去的样子。 “这似乎形成了一个悖论。 “宋宋你说,我们该如何解决这个悖论呢?”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宋隐很平静地说道,“还有一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比如你为什么要让江见萤当新神? “她病得不轻,海岛的医疗条件又有限,随便一个简单的并发症,都可能要她的命。 “另外我听说,有个叫孔兵的人,他母亲病得也非常重。恐怕他把母亲的病,和阿云的‘不洁’关联起来,才会带头闹事。他不肯面对信仰崩塌的可能,只能通过极端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一直以来没有错…… “他是你有意选中的人。陈淑仪、钱涛也是如此。 “他们对大帝最是深信不疑,但也因此欲望更重。他们完美地走向了你对某个‘社会化实验’的预期,对么? “可是接下来,这个谎该怎么圆呢? “也许孔兵的母亲过不了几天就会死。到时候他的信仰也将彻底崩塌。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你之所以安排江见萤当新神,是否与此有关?” 书房里暂时无人说话。 只有挂在吧台旁边墙上的一个偌大钟表的指针,不停地随着转动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 7月16日,东南亚某边境城镇,深夜。 连潮所在的安全屋,位于城镇边缘一片杂乱的自建区。 这里鱼龙混杂,各种小巷又多又窄,地势相对复杂。 过去一段时间内,连潮和小队成员靠着金钱和特殊渠道,撬开了几个关键“边缘人物”的嘴,终于摸到了那条幽灵般的海上接驳线。 然而,这种深入虎穴的探查终究十分危险。 这日,刚与国内专案组开完会,连潮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他意识到周围好像太安静了。 犬吠声、夫妻夜间的争执声、孩童哭闹声等等,全都消失了,所有人像是被人为遣散了似的。 “不太对劲。” 连潮压低声音,对两名队员迅速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他迅速穿上防弹背心,把手里的枪快速上了膛。 果然,几乎在他示警的下一秒,上了密码锁的铁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异响。 那不是常规的撬锁,更像是在安装什么东西。 不好…… 搞不好是炸弹。 “闪开!” “按既定的逃生路线撤离!” 连潮说出这话的同时,快速扑向侧面,把两名队友一起撞向了远离房门,以及门所对应的房屋中线的位置。 “轰——!” 剧烈的爆炸声随即响起。 灼热的气浪和墙体扑面而来。 对方直接采用了暴力破门的手段,目的已十分明确—— 清除这里的所有警员。 爆炸导致的光亮短暂地照亮了门外几个持枪的黑影。 几乎在光亮熄灭的刹那,连潮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握紧手枪一个转身,迅速开出几枪。 “砰砰砰!” 门口顿时传来闷哼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交替掩护,快速撤离!” 说着这话,连潮趁爆炸导致的烟雾未散,快速起身,利用屋内的家具做掩体的同时,边向门口方向持续射击,边极速向后窗移动。 “砰砰砰!” 新的人马已赶到。 由于屋内一片漆黑,且视线收到爆炸烟雾的遮挡,他们进屋后就是一阵乱打,数枚子弹几乎擦着连潮的身体而过。 半分钟后,一名队员率先从后窗翻出。 连潮殿后,在第二名队员翻越时,敏锐地听到侧方另一扇窗户传来玻璃碎裂声—— 看来敌人不止一路! 毫不犹豫调转枪口,连潮对着声音来源方向“砰砰砰”地再开出数枪,暂时逼退了企图从那方突入的敌人,但也因此暴露了位置。 门口方向,一名敌人趁此机会开枪。 只见枪口火光一闪,子弹直朝连潮射去! 连潮及时做了闪避,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胛骨上方亦不可避免地中了一弹。 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肩膀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连潮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迟疑,几乎在中弹的瞬间,反手就是精准的两枪。 门口那个敌人的额头顿时破了个洞,很快就仰面倒了下去。 “连队!”已到窗外的队员焦急低呼。 “走!” 连潮额上渗出冷汗,脸色因疼痛而发白,但动作没有半片的停留。 他将一枚震爆弹投向门口方向,迅速转身,单手撑窗台,利落地翻出窗外—— 7月18日,菲律宾,马尼拉。 连潮于今日刚赶到这里。 他的皮肤晒黑了,但由于中弹失血,透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先前通过偷渡人员那条线,连潮在当地做了深入调查。 不过此事很快引来了地头蛇的警觉和反扑。 好在连潮他们提前预留好了逃生路线,得以成功脱困。 然而,那个地方的各种势力非常复杂,还涉及园区甚至军队,考虑小队成员的安全问题,专案组终究还是要求连潮等人撤离了那里。 当然,他们已经有了很重要的收获—— 在极大程度上,缩小了目标范围。 这次顶着伤来到菲律宾,是因为连潮有别的收获。 此刻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展示的是一名死者的资料。 “他是在菲律宾生活了多年的华人。” 同为华人的调查员齐鑫解释道,“此人名叫任英武,52岁,是知名的建筑设计师,于9个月前被杀,案子至今没破。 “他早就因实现财富自由而退休了,手握有好几个国际金奖。他曾说过,担心再出山,无法超越年轻时的自己,因此退休后再也不接任何单子。 “我在警方有人脉,有时候双方会互换消息。也是偶然与对方聊天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任英武,居然在三年前新接了一笔单子。 “这算是他退休后,唯一接的一笔单子。 “警方为了追查凶手,调查任英武的社会关系时,顺着这笔合作查了过去,有意思的来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8节 “这个任英武,这三年来分别收到了五笔极为高昂的设计咨询费,均与这笔合作有关。 “然而顺着给他打款的账户追查下去……居然查不到真正的人。这中间涉及层层空壳公司,也就是说,给他打款的账户,就像一个幽灵账户一样。 “我一听,马上就觉得,这个‘幽灵’操作各种资金账户的手法,跟你让我找的那个joker的手法,简直一模一样!” 连潮当即问:“这个任英武,擅长设计什么样的建筑?” “大型建筑,尤其擅长复合功能型特殊建筑与景观一体化的设计。” 齐鑫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跟他有关的详细资料。你可以看看!” 第240章 一面钟表墙 连潮凑到电脑前, 仔细看起了齐鑫整理的资料。 早年间,任英武参与过一些主图乐园的搭建,还为某些私人富豪提供过包含隐蔽通道、机关密室和特殊装置的房屋涉及。 不仅如此, 他还参与过可持续建筑系统的搭建, 比如位于沙漠地带的,能够依靠可再生能源构建自循环的研究站。 积累了丰富的履历后, 任英武逐渐有了自己主导的项目,代表作包括著名的纪念馆、博物馆、乃至修道院等等。 其中有个纪念馆项目, 包揽了好几项国际大奖。 它极具现代感与科技感, 内嵌独特的光影通道和精巧的机关设计, 有着一流的、以空间引导情绪和叙事的能力。 “他设计的展馆会自己讲话。” 这是一位媒体人对他的评价。 “一般来说,在单一领域有突出成就, 对于普通建筑师来说, 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但任英武不仅涉猎广泛, 还能将环境工程、空间叙事心理学,精密机械设计这些完全不同的东西,整合进一个建筑项目里…… “他有着顶尖的架构能力。确实不简单!” 连潮敲击着键盘。 电脑屏幕呈现出的,是由任英武设计的某个纪念馆项目的局部展示图。 果然巧夺天工, 既有趣味性,又有设计美感。 根据目前调查的结果, 比如那个“海上接驳站”来看,专案组一致推测, joker很有可能买下了一座海岛,并把信徒们都带到了岛上。 然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相关建筑设施,除了要满足的生活需求外,还可能涉及严密的防御、监控装置, 以及操控与引导信徒们精神与心理的特殊建筑物或者机关。 从这个角度看,任英武这个人,完美符合joker的需求。 joker不需要找太多的设计师,找他一个人就行了。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齐鑫:“如果情况真如我们所想……那么大个项目,不可能由任英武一个人完成。 “他是总设计师,负责核心建筑的设计,并负责统筹全局。但一定还有其他人帮他才对。至少他会有数名助理。 “另外,施工方面,需要用到工程师、大量工人。这些人,joker不可能全都杀了。我们要试着找出来。 “最后还有供应链方面。 “如果joker真把人带到了海岛上,普通的水泥绝对不行,需要用到特殊的水泥建材,比如抗硫酸盐硅酸盐水泥。另外还可能涉及独立的能源和海水淡化设施。 “这些大宗采购涉及跨境运输,不会不留下任何痕迹!” 齐鑫点点头:“明白。任英武这条线,交给我。我会尽力把他有过的助理、秘书或者学生,以及有可能和他达成合作的工程方挖出来。至于供应链方面——” “供应链方面,我先尝试通过国内方协调国际刑警的资源来调查试试。” 连潮严肃道,“至于任英武这边,有劳你继续深挖了。钱方面不是问题。要尽快把相关线索全部找出来。我们双线并进!” 两人讨论许久后,只听连潮握着拳轻轻咳嗽了一声。 齐鑫赶紧道:“哟,连队,你赶紧先歇着吧,就算没伤到要害……毕竟是枪伤!” 身体养好了,才好打下一场杖。 这个道理连潮当然懂,当下也没多推辞。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滑动着鼠标,把建筑师任英武的资料又快速过了一遍。 这回他的目光重点放在了“机关”这两个字上。 说不清是灵光乍现,亦或是来自相同基因本能的指引,倏忽间,连潮忽然想到了曾在迷宫看见joker的情形。 对方出现在镜面峡谷的尽头,就像是一个幻影。 那次行动,算得上是joker逃离大陆前与警方的最后决战了。 他把决战场地选在迷宫,诚然是因为他能根据自己比警方多掌握的地形情报,发挥出更大的优势;诚然也是因为,那是韦一山的地盘,韦一山自以为能掌握局势,这才上当…… 但这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呢? 比如—— joker是不是天生喜欢机关之类的元素? 如果是这样,他会在海岛上制造出什么样的机关? 他会拿机关来对付宋隐吗? · 7月19日。 宋隐从卧室醒来。 换好衣服,他去旁边狭小的浴室简单洗漱后,推开窗去到了书房。 墙上贴着的许许多多的连潮的照片已经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机械钟。 它们高低错落,样式各异,有的是仿古欧洲教堂钟,有的是明末清初的风格,有法式鎏金铜座钟,有工业革命风格的齿轮骨架钟…… “滴答”“滴答”“滴答”—— 它们共同提醒着宋隐,现在是早上7点49分。 目光扫过整间书房,宋隐经由另一扇门去到了客厅。 单人沙发旁的矮桌上摆着早餐。 矮桌前方,有着一大片窗户。 宋隐走到窗户边,能把几乎整个祈神廊尽收眼底。 joker住在更上面。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去到塔顶,看到整个海岛的情况。 信徒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能穿过祈神廊看到神。 可是站在塔顶俯瞰而下,想必整个祈神廊不过像是个小小的游戏沙盘。 所有的虔诚、挣扎与渴望,在绝对的高度下,都被等比例缩小成了掌中之物般的存在。 joker想当的不是神。 他分明连神都想操控! 可是然后呢? 他为他自己锚定的终点在哪里? 风大了起来。 白色的沙滩上的棕榈树摇晃得颇为剧烈。 乌云覆盖了整个苍穹,天光黯淡,浪涛汹涌,暴雨将至。 joker暂时不在这里,据说去到了居民区,遵照大帝的旨意,教大家该怎么应对雨季了—— 要抢收即将成熟的作物。 搭建简易温室和雨棚维护珍贵的蔬菜幼苗。 准备好沙袋、防水布、加固材料等等。 目光掠过祈神廊,宋隐甚至能隐约看见信徒们正在忙碌的画面。 然而此刻宋隐脑中想到的,刚进灯塔那日,joker曾在谈话最后说道:“宋宋,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厉害,不愧是我生平仅见的对手。 “把连潮引到淮市,这步棋你下得非常漂亮。后来你想到的为连潮脱罪的办法……不算出乎我的意料,但我确实也没想到,你做得竟如此果断干脆。” “从连潮来淮市开始,我的布局已经被你打破了。 “我本来没想这么早用到他那步棋的。 “可你引了他过来。除了我的样子,你什么都告诉他了。我知道我能在大陆逗留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加快了许多事宜的处理。这也就导致,有很多破绽,我来不及补救。尤其是……你居然那么快为连潮顶罪之后。” “帮我造这座岛的人是个大师。他有个学生,天资聪颖,青出于蓝,为这座岛屿的建筑设计做出了卓越贡献。 “但由于过于聪明,他察觉到危险,先一步逃走躲起来了。我本来想把他找出来杀掉的,但没来得及。 “所以我猜,警察应该很快就能找过来了。” “因为你,我想在这座岛上实现的愿景,并没能真正实现,本来想要通过好几年观察的事,也只能通过挑选一些极端信徒做小组长的方式,来提前完成了。 “宋宋你看,其实你已经赢了很多。 “不过,既然我预料到了这件事,当然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后路。那么我要劝你一句—— “如果你还想杀我,最好在此之前动手。” “话说回来,要不要打个赌呢? “你觉得连潮会在什么时候找来这里?” “滴答”“滴答”“滴答”…… 身后书房内,无数钟表的指针以不同的声音,同步地往前走着,就好像在提醒宋隐,留给他下手的时间不多了。 · 同一时刻,海岛,“囚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89节 这里有一排平房。 此刻joker正位于最角落的那间房里。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白袍的手下。 面前则站着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 她朝那位白袍手下招招手,手下随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倒在地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女人四肢一阵怪异的抖动,紧接着腰腹弹起来,手脚却还贴着地,身体呈弓形,如拱桥般架在地上。 不一会儿,她的身体整个往上一弹,又突兀地平躺在了地上。 四肢又是一阵抖动后,她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一旁,joker的那位白袍手下立刻跪下,陪她演起了戏:“妈,你真的醒了!大帝真的让你复活了!太好了!!!” 女人坐起来,眼含热泪,温情脉脉地看向他,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阿兵,是妈妈,妈妈真的活了呢。你看,妈妈不仅活了,甚至变得更年轻了!” “真好,我都没见过妈妈你年轻时是什么样呢……” 白袍手下当即附和,“看来是萤神的赐福起作用了。太好了,我会一辈子忠于萤神,忠于大帝!!!” …… 演完戏,白袍手下回到joker的身侧,女人则去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地看向他:“j先生,调整之后,可以了吗? “你放心,与孔兵和他妈妈相关的大小事,我全都记住了,绝对没问题! “我知道,万一有突然答不上来的话,我可以抽搐倒地,装作链接失效……总之,j先生你放心!我专业的呀!” joker看着她点了点头,用温柔而显得鼓励的声音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一直躲在这里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帮了我那么多,应该的呀!”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joker“嗯”了一声,再道:“把我给你的文本再背几遍,然后烧掉。做好准备吧。孔兵他母亲脸上的黄疸已经非常严重了,她去世,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第241章 这是奇迹啊 一阵电闪雷鸣后, 暴雨总算落下了。 然而灯塔的隔音效果做得非常好。 凶猛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遥远。 只要不透过窗睁眼看向外面的世界,会错觉自己并没有处在风暴的中心。 吃完早饭,宋隐走到客厅的门前。 这里的门有两道。 他能打开里面的木门。 但木门外还有一道铁格栅门, 不管是从里面出去, 还是从外面进来,都需要指纹或者密码解锁。 宋隐弯下腰, 将脸紧贴向这道门,透过铁栏杆的缝隙, 勉强能看到螺旋楼梯往上的情形。 那是通往更上一层joker住处的楼梯。 中间有一扇需要指纹或者密码解锁的铁格栅门。 joker每晚住进去, 其实也像是把自己关了起来。 暂时无法离开这里, 宋隐重新把木门关上,穿过客厅去到了书房。 “滴答”“滴答”“滴答”…… 无数闹钟与暴风雨的声音遥遥相和。 宋隐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 一边喝, 一边坐到书桌边拿出纸笔,尝试着画起了草图。 第一部分草图是关于整座海岛的。 第二部分则是关于他所在的灯塔的。 客厅、书房、连卫生间的卧室, 这三间房一个挨着一个,应该围绕塔中央的螺旋楼梯形成了一个圆环。 然而宋隐在经过用脚步丈量距离后,经初步估算得出结果,这一层应该还有一个隐藏空间, 是他暂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进入的。 尝试着画了一下自己所在这一层的平面图后,宋隐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画起了这座灯塔。 灯塔最上一部分是一个大平台。平台中央是塔灯,不过从来没有亮起过。 至少宋隐来这海岛之后, 从没见它亮过。 平台里有通往塔灯的维修梯。 但没有任何其他栏杆、楼梯等物,与平台本身相连。 这么看下来……难道只能通过灯塔内部中间的螺旋楼梯,到达joker的住处吗? 他每天这么爬上爬下,其实非常不方便。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普通灯塔, 而具备了居住功能。 那么理论上讲,这灯塔内部是不是藏着一部电梯? 灯塔也好,海岛的整个构造也好,宋隐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它们做一个分析。 先前joker曾说,他们之间有一个悖论—— joker希望宋隐能真的杀死他,这样宋隐就能成为杀人犯,成为和他一样手染罪孽的人。 可难道joker真的想死吗? 宋隐不这样认为。 宋隐嘴上说没想好怎么解决这个悖论。 但他其实心里有盘算。 他觉得joker就是想假死。 joker搞不好会趁警察赶来的时候,逼自己杀了他。 到时候,来不及处理任何现场痕迹的自己会成为杀人凶手,正好被警方抓个现行。 至于joker,则通过“死亡”彻底逃脱制裁。 没有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可这样一来,就有两个问题了。 第一,岛上的这些信徒怎么办? joker会不管他们,任由他们被警方带走吗? 结合joker近来的一系列举动,宋隐觉得没这么简单。 第二个问题,则是joker打算怎么假死? 当年他有孟小刚这么个替死鬼。 现在呢? 整座岛都是joker主导建设的。 甚至他自己曾亲口提到,他请了专业设计师。 那么,他假死的方式,会不会跟某种机关有关? 再退一万步,就算joker没打算假死,按照他的做事风格,为防某天警察找过来,他一定会在规划整个海岛的布局的时候,就为自己提前规划出一条隐藏的逃生之路。 因此,宋隐知道自己有必要把这些问题尽可能摸索清楚,再真正动手。 囚牢,白色沙滩,祈神廊,福音堂,普通信徒居民区,诊所,暂时空置的高级信徒居住区,“神”居住的独栋别墅,瞭望塔,灯塔…… 这条隐藏的逃生之路,该怎么设计才合理? 那排囚牢,目前似乎看上去只关了自己。 这根本不合理。 它一定有别的用途。 末了,宋隐还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一直如此,他怎么杀joker? 或者说,joker既然希望他成为杀人犯,总该留一条杀人的路给他才对。 宋隐知道自己需要把这条路也给找出来。 · 7月20日。海岛。 入夜之后,雨下得更大了。 除了雨声外,原本一片安静的居民区,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妈!你醒醒!” “妈你别吓我!你说了还会陪我很久的!妈——!!” …… 一栋栋平房逐渐亮起了灯。 今夜风并不大,众人得以握着手电筒离开家门,顺着哀嚎声的方向走到了一栋房子内。 这里讲究“夜不闭户”,房门是半开着的。 信徒们得以径直上前推开门,再穿过客厅走到主卧。 只见孔兵跪坐在地,至于他面前的床上,则躺着一动不动,似乎已停止了呼吸的妇人。 同为女人的小组长陈淑仪率先上前,将颤抖着的手指探到了这位妇人的鼻子前。 一旁,钱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包,迫不及待地问:“小陈,什么情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0节 陈淑仪收回手,严肃的目光与他隔空一碰,抿着嘴摇了摇头。 钱涛心里当即一个咯噔,脸色比黄土还难看。 此时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之前大家出问题,是因为云神不洁了、堕落了…… 这次却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些人,明明才刚得到了萤神的赐福啊! 是,大帝日理万机,也许暂时无法顾及他们。 可那日在祈祷之地连续举办了两场仪式。 j先生也好,萤神也好,切实与大帝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就算这部分力量有限,孔兵的母亲无法被治好,但她没道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去世啊?!她理应多活一阵子才对啊?! 不仅这两人。 其余信徒大概也有同样的疑问。 不过他们暂时没敢出声。 大概谁都不愿做第一个站出来质疑大帝的人。 房屋中央的孔兵更是握紧了双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joker手底下一位穿白袍的人,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信徒们称呼他为“白袍使者”。 飞鸿曾经也是白袍使者的一员。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和云神一起陨落。 此刻,白袍使者穿着白袍,头戴斗笠,手里握着一盏灯,像是携带着希望而来。 见他来了,信徒们自动退到两边,给他留出了一条道来,并纷纷朝他鞠躬。 表情平和地穿过人群走到孔兵面前,白袍使者面带几分悲悯地看着他道:“萤神感应到了此事,特差我前来。 “不必担心,萤神已经接收到了大帝的旨意,将赐予你的母亲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死而复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立刻跪下唱起了歌颂大帝的歌曲,还有人不断磕起了头。 孔兵当即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白袍使者。 他的眼睛蓄着泪,眼神却像是烧着火。 那应该是白袍使者刚才的话,所点燃的希望之火。 “不过,这件事不是轻易能够达成的。大帝喜欢孝顺的人。他需要看到你的孝心才行。”白袍使者又道。 孔兵狠狠朝白袍使者磕了一个头:“请您指引!” 白袍使者转身朝屋外走去:“跟我来吧。” 片刻后,使者把以孔兵为首的众人带到了祈神廊。 雨幕之中,祈神廊愈发显得曲折幽深,像蛰伏在深夜的沉默的巨兽,也像一道难以跨过的天堑。 及至祈神廊入口,白袍使者停下脚步:“死而复生之术,需要通过仪式进行,而仪式要在靠近萤神的地方才能生效。 “孔兵,想要接近萤神,你要先展示你的决心。 “你需从此处起步,三步一叩首,以额触地,直至祈祷之地。你的血与诚,将为你母亲铺路。” 孔兵没有犹豫。 他当即冲到迷宫入口,双膝跪地磕了个头。 “咚!” 他的额头砸在潮湿的石板上,登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实打实地跪下去,他的额头多半已经见血了。 只不过夜色太深,雨幕太厚,其余众人并不能看清。 “至于其他人——” 白袍使者转过身看向其余信徒,“普通信徒不可穿过祈神廊。但7月15日那天有资格去到祈祷之地的,可以陪同孔兵去见证大帝‘死而复生’的神力。 “陈淑仪,钱涛,你们和孔兵关系最好,帮他一把吧。 “你们将他母亲的尸体抬过来,带着它穿过祈神廊,去到萤神的面前,以供萤神施展神力! “当然,路途遥远,抬尸的时候,路上大家可以换着来。” 片刻之后,一众人踏进了祈神廊。 队伍最前方走着的是白袍使者。 拎着一盏“希望之灯”,他一边替众人引路,一边时不时驻足回望。 孔兵以恒定而缓慢的速度前进着。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用旧门板抬着一具遗体的陈淑仪、钱涛等人。 更多的信徒默默跟在后方。 其中,遗体的脸上盖着一张白布。 白布还是白袍使者亲自盖上的。 说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尊重。 雨更大,风更急。 夜色中的祈神廊内除了风声与雨声,就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清晰的“咚”,以及高级信徒跟在后面时发出的肃穆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 叩击声似乎逐渐变得粘稠。 那是因为孔兵的前额已经流出了血。 血混着雨水在他脸上流淌着,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透着一股狂热的、献祭般的虔诚。 对大家来说,祈神廊似乎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诡异。 他们的身侧有高墙夹峙,头顶则是破了个洞似的漆黑天幕,雨水从墙头的缺口瀑布般灌入,每个人的身体都像是泡在了水里,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可正因路途的艰难,道路尽头的希望,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总算,众人走到了迷宫的出口。 来这岛上后,他们干惯了体力活,体能其实都算不错,可此刻也不免纷纷感到了筋疲力尽。 好些人都累得头晕眼花,恨不得钻进一个能烤火的房间,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立马昏睡去。 “孔兵,你的孝心,我看到了,无数信徒也看到了,萤神和大帝,亦看到了。 “我已经收到萤神给我传递的指引。她马上就能举行仪式,复活你的母亲了。 “但此地风雨不净,需移步‘净室’举行复活的仪式。 “众人跟我来吧。 “能去到净室,这也是你们的荣幸。” 所谓“净室”,看起来很像关人的牢笼。 这样的牢笼有一排。 从正面看,连窗户都没有,只有厚厚的铁门。 白袍使者带着大家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这里。 净室位于那排牢笼最角落的位置。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天窗。 四周的墙壁是水泥灰,如果不是萤神微笑着坐在中央,看起来会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屋内摆着一个香炉。 熟悉的甜腻辛辣的气味,和着青色的烟雾一起蔓延了整间屋子。 孔兵母亲的尸体依然盖着白布,和运尸的门板一起摆在了香炉的前方,那里有用某种白色的笔画下的一个圈。 孔兵和其余信徒挤在门口,和靠近门口的墙边位置。 寒意和紧张让他们微微发着抖。 白袍使者走到香炉旁,朝萤神鞠了一躬,再看向其余人:“所有人需双膝跪地,诵经,不可惊扰萤神施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唯有极致的虔诚,才能承接大帝的恩赐,唤醒沉睡的灵魂。” 信徒们立刻齐刷刷跪下,低声诵经的同时,抬手做出了祝祷的手势。 江见萤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棉麻白袍里。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悲悯而威严的神情。 迎着信徒们虔诚的目光,江见萤抬起手指向尸体。 她的指尖泛着微弱的白光。 这似乎代表着她正在施展神力。 江见萤的动作极慢,掌心对着“尸体”的方向轻轻晃动,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声音细弱蚊蝇。 紧接着她拿出一个细小的竹筒,对着尸体吹了口气。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1节 一阵青烟顺着竹筒飘了过来,悬浮在了尸体上方。 不过它很淡,并不足以遮挡众人的视线。 信徒们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尸体,大气都不敢喘。 倏地,那阵青烟散去了。 江见萤微微躬身,解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遗体那原本灰白的脸,竟然变得红润起来!! 只见江见萤捏着竹筒,再往遗体吹了一口青烟。 “仪式完成,等待即可。” 青烟散去的那刻,她如是道。 净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信徒们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 “呃……” 不久后,只听一声极其细微的气音,真切地自遗体处响起。 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停流了一瞬。 木板上,那只一直僵直搁在身侧、布满老年斑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最后,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在孔兵因为狂喜而发出的极其粗重的呼吸声中—— 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第242章 圣经启示录 凌晨4点, 暴雨停歇。 天光自地平线蔓延,越过海面,再逐渐覆盖整座海岛。 以陈淑仪、孔兵为代表的信徒们去到了祈祷之地狂欢。 他们跳舞、歌唱, 欢呼雀跃。 最后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为萤神祈福念经。 只因萤神用了“死而复生”之术,消耗过大, 暂时选入了昏睡的状态中,大家都很为她担忧。 凌晨7点。 所有仪式结束。 信徒们沿着祈神廊回到了居住区。 joker顺着螺旋状的楼梯去到灯塔的中层。 用密码解开铁栅门后, 他敲响里面那道木门:“宋宋, 起床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过了一会儿, 宋隐拉开门,joker随即走进屋, 两人一路去到了客厅。 宋隐暂时没吃东西, 只是问joker:“珍姐呢?最近怎么没有看到她?” “她膝盖不好,爬楼梯对她太吃力了, 所以她没来。” joker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食物,“但你吃的东西还是她做的。你尝尝就知道了。放心,她很安全。” 宋隐看一眼客厅的那扇窗户,再看向joker:“瞭望塔那边还有人盯着我吗?” “嗯。”joker坐下来道。 “那个叫洛清的人已经走了?” “是。但我手底下还有其他人。当然, 他们的枪法不如洛清。” “所以,那日诊所的事, 还会再发生吗?” “你是说你杀我之前,可能会先被子弹射杀? “宋宋, 如果是担心这个,你可以选择在他们的视野盲区动作。这里房间还挺多的。总有狙击手不好对准的地方。” 宋隐摇摇头:“我不担心他们杀我。只要他们动手别那么快就行。我只要保证自己可以先杀了你就行。” joker坐下来,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你就是抱着和我同归于尽的想法,来到这里的。 “那么宋宋, 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因为你在担心别的事情。比如珍姐的安危? “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我年轻时候和珍姐的交往其实不多。但那个时候认识的人,现在还陪在我身边的,几乎没有了。我还是念旧情的。” 宋隐坐下来吃起了早餐。 他头也不抬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什么机会?杀我的机会?”joker道。 “嗯。”宋隐道,“一旦我杀你失败,瞭望塔的杀手也好,你的其他手下也好,他们会赶来杀我。 “尽管我没有成功,但我的举动已经说明,我选择了成为一名杀人犯。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你会亲手,或者让你的手下杀死我。我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听到这话,joker似乎陷入了沉默。 默默等宋隐差不多把早餐吃完,他才缓缓开口:“昨晚发生的事,你应该看到了一部分?” 乍一听,joker好像忽然转移了话题。 宋隐却也没有多问。 他喝了一口水,走到窗户边,朝祈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离得太远,光线又不好,我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你能猜到些什么,对吗?” “信徒们先是在夜色中缓慢地穿过祈神廊,后是在祈祷之地狂欢……是不是因为,萤神实现了他们的某种心愿? “——跟孔兵的母亲有关?” “你果然猜中了。” joker笑了笑,看向宋隐的目光似乎带有几分称赞。 把“死而复生”的过程简单叙述了一遍,他问:“所以,你觉得孔兵的母亲是怎么‘复活’的?” 宋隐回到桌边,坐到了板凳上。 思忖了一会儿,他道:“互联网上,有时候针尖大点的事都能吵起来,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故意带节奏、引导舆论。 “这是因为在群体中,尤其是在信息受限的环境里,舆论的走向很少完全自发。 “对于教会的管理,如果完全‘无为而治’,信徒们未必会按你希望的方向走。所以你需要安排带节奏的人。 “那堆信徒里,大部分都是被忽悠着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但还有部分人,是你安插的工作人员。简单来说,他们按照你的要求,伪装成了信徒。 “信徒们可能会经常遇到无法理解的事,继而陷入茫然,甚至可能对大帝产生质疑,对信仰产生恐慌。 “这些人会以信徒的身份提出‘建议’,将群体的认知引导向你预设的轨道。 “此外,有时候你需要引导大家做什么事。可你不能让大家觉得,这是你引导的。于是你会让那些‘假信徒’在群体中发表意见,引到风向。 “这样一来,信徒们最终做出某些决定时,不会认为自己受到了干扰,还以为都是他们自发进行的。 “说白了,你在信徒里安插了‘自己人’,或者说‘托’。” “很多新人刚进来,感觉迷茫或者有戒心的时候,也是这些‘自己人’凑上去,用同类的身份拉近关系,一步步引着他们走的。” “嗯。确实是这样。”joker淡淡笑着问,“然后呢?” 宋隐道:“净室里没有任何‘魔术道具’一类的东西。 “我也暂时没看出有用到机关的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你没法大变活人。 “那么你的手法很好推测了—— “在进净室之前,尸体已经被掉包了。”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解释道:“昨晚,你刻意安排了搬运尸体的环节。下着那么大的雨,祈神廊又那么长……那段路走得一定会非常难。 “所以,搬运尸体这件事,不会一直由几个人全程负责到底的。你的手下会让大家轮流来。这是非常合理的建议,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祈神廊颇为狭窄,两个人一起走,中间再加具尸体,这已经是极限了。大家没有扭过头回看向身后的空间。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理由回头。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前面的孔兵吸引了。想必他们会颇为担心孔兵的状态,担心他用力过大,晕倒在地什么的。 “总的来说,昨晚孔兵和你的手下走在最前面,至于后面的人,排成了长队。 “抬尸的时候,要么两人一前一后抬,要么四个人一起抬,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面。 “等累了,他们再把尸体移给下一组的人。 “因此尸体是从前往后挪的。 “你请来了一个扮演着孔兵母亲的人,她提前等在了祈神廊的某处。 “信徒中你安插的‘自己人’,昨晚故意去到了队伍的末端。等尸体轮到他们抬的时候,由于位于队伍末尾,他们可以不动声色地与前面的人拉开一定距离,再悄然把尸体扔进祈神廊。 “提前等在某处的演员,则会趁机躺上去装成尸体。 “演员的手背化了老年斑,躺下后,脸上则盖了白布。 “等去到净室,江见萤装模作样地做点把戏,揭开她面上的白布,大家会惊讶于她红润没有皱纹的脸。 “大家还会看到她尚未变得年轻的手背。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2节 “她醒过来后,找机会悄悄把手背擦干净,也就有了她是在‘神力’作用下,慢慢变年轻的效果。 “在所有人眼里,她不仅复活了,还变年轻了。 “这个手法非常简单,简单到有些粗暴。 “可是大家被洗脑已经很久了,沿路又有祈神廊这些元素影响他们的心理。 “再加上去到净室的时候,他们已经精疲力尽,无暇深想……最终他们会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你之前确实没说实话。 “囚牢那边一直藏着人。 “你早就想好了这出戏。 “你是为了……消除信徒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你要让他们从此对大帝、对萤神,或者说对你本人,彻彻底底地言听计从,我说得对不对?” 宋隐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joker。 他背对着窗户站在逆光里。 灯塔的高窗涌入了暴雨初霁后的澄澈天光。 他整个人好像浸在一层光晕里,一张脸漂亮得近乎虚幻,眼神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joker暂时没有回答宋隐的话。 他只是无言看了宋隐很久,忽然起身去到了门外。 任由里面那道木门敞开着,他关上了那道铁栅门,然后转身看向宋隐。 客厅里,宋隐隔着铁栏杆看向门外。 走廊昏暗的光线在joker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眼中那种惯有的、似乎是精心调试过的温和,在此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他的眼睛就像是近处这片被夜色吞没时的海域。 你知它旁边岸上的灯塔不会亮起。 永远不会。 “宋宋你看,你总能如此聪明地洞悉一切。 “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那句话。 “我不想杀你。从来都不想。 “我把你带到灯塔这里住,就是希望你能站在与我同样的位置,旁观这一切。 “所谓的‘第二次机会’,这个说法本身其实并不成立。 “更何况,按你刚才的意思,你选择来海岛,这件事似乎本身已经说明,你已经选择要成为杀人犯了。 “既然如此,我也算达成所愿了,何必再逼你?” “这里有冰箱。下午我会让人送来足够的食物。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会很安全。 “安心住在这里吧。就当度假了。” · 7月21日清晨。 菲律宾,马尼拉。 某酒店商务套房内。 连潮把这里当做了临时性的办公室。 刚与温叙白等专案组的人远程做了会议沟通,他接到了调查员齐鑫打来的电话: “好消息连队,我这边查到了一项重要进展! “建筑师任英武确实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名叫徐睿! “虽然还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从我这边查到的资料来看,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徐睿都参与到了海岛的建设中! “事实上,由于徐睿无故失踪,且失踪的时间,基本和他老师任英武的失踪时间是重合的。 “不仅如此,案发现场有大量他所留下的痕迹,甚至凶器上还有他的指纹,这边的警方已经把他列为了嫌疑人,还对他展开了通缉,只可惜他人应该现在不在菲律宾,而是逃走了。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或许可以考虑放在找到他上!”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joker的各种幽灵账户,可以想办法层层挖掘。 他在国内国外用于社会活动的各种身份,可以结合经侦那边的技术手段,以及当年江澜省省厅针对邪教打击时留下的邪教成员的身份资料,去逐一排查、比对。 他和邪教成员到底藏在哪个岛上,可以从先前从偷渡客边缘人物那边获取的线索,结合卫星拍摄去逐步分析。 事实上专案组的大家,现在就在从不同方面努力。 找到joker,这是一件确定的事。 然而问题关键在于,这些调查会花费非常长的时间。 类似的案件,三五年内能有结果,已经相当容易了。 可连潮知道自己等不起这么长时间。 宋隐到底想做什么? 他是不是去杀人的? 甚至他……他有没有可能已经被joker杀了? 这些事情连潮根本不敢深想。 他一天都不愿意多等下去。 就算不提宋隐,joker把那么多人搞到岛上去,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养老? 他的心理早已扭曲。 他应该有别的目的要达成。 一旦等上个三五年,往极端点想,搞不好到时候所有人都死在了岛上。 于公于私,连潮都希望尽快找到那座海岛。 然而常规调查,至少会花上三五年的时间。 可现在不同了。 如果能找到那个叫做徐睿的人,如果他真的参与过设计,甚至去过海岛…… 直接就可以从他的嘴里知道海岛的具体坐标! 同一时刻。国内,帝都。 徐睿刚从拘留所出来。 他开始琢磨自己接下来该犯什么罪。 偷盗?抢劫?还是嫖娼? 算了。嫖娼还是算了。 传出去名声不太好。 要不就去抢劫好了? 大半年来,徐睿已经进了无数次拘留所了。 原因很简单—— 他觉得这样最安全。 那个可怕的人本事再大,肯定不能摸到皇城根脚下的监狱里杀人吧?! 再说这个国家相对来讲就是最安全的了。 当初就是奔着这样的想法,徐睿逃来了这里。 可惜了,他恨自己没能早一点下决断。 否则他的老师也不会平白送上一条命。 不知不觉走到了另一个片区的地铁站。 徐睿先去吃了一顿肯德基,然后去到了地铁口附近。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看起了备忘录,一眼看到了当初和老师设计那座海岛相关的建筑时,那个人曾提到的一句话: “从他口中出来一把两刃的利剑”。 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来着? 对了,好像是《圣经·启示录》。 徐睿叹了一口气。 回味了一下原味允指鸡的味道,他忽然冲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姑娘面前,拿出一把刀指着她,娴熟地大喊一声—— “打劫!!把你手上的金手镯交出来!!!” 第243章 红色通缉令 帝都朝阳区, 某派出所,询问室内。 民警小张瞧向眼前的徐睿。 只见他面上没有新手的惶恐不安,也没有惯犯的油滑, 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至于他面前的桌上, 摆着一部旧手机,一些现金, 还有那把作为“作案工具”的水果刀。 小张很是无语:“徐睿,光咱们派出所都是第三次了。盗窃被抓现行、公共场所故意毁坏财物、现在又是持刀抢劫……人家那镯子是合金的, 值不了两百块!你图什么啊?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3节 “你别不是那种, 来拘留所蹭饭吃的人吧? “我看你样子也不像啊!诶师傅你说——” 小张看向旁边的老民警。 老民警暂时没说话, 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徐睿。 此人举止实在奇怪,于是来审讯室之前, 他特意在对对方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不查不知道, 徐睿居然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互联网上跟他有关的资料不少。 他是中国籍,本科就出国念了, 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获得了建筑学硕士,研究方向为可持续设计与复杂空间结构,曾就职于位于纽约的著名建筑师事务所,后来追随起了大师任英武…… 总的来说, 徐睿是个精英。 家里不差钱,所以他才有精力去追求“建筑艺术”, 他不是为了钱才干这行的。 既然如此……他现在是在演哪出? 老民警警惕性强,经验丰富, 眼光也毒辣,当即把手往桌上一拍:“老实交代,是不是惹事儿了? “你是不是拿我们这儿当躲避追杀的‘安全屋’了?” 徐睿脸色微变,蓦地低下了头去。 老民警估摸着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又一拍桌子:“是不是借高利贷了?你别不是在国外沾上了赌博的毛病吧? “赌博欠了债,不敢让爸妈知道,又怕被债主剁手……你跑我们这儿躲来了?大好前途真不要了?!” “哎……不是……” 徐睿想到那个可怕的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哭丧着脸,“你就当我脑子有病吧……一时冲动想抢劫,我就去抢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老民警用凌厉的目光盯了徐睿片刻,再看向小张:“我把小刘叫过来,你俩继续审着。固定好抢夺案的细节证据。我出去一下。” 徐睿这案子太蹊跷,一个精英人士反复用最低劣的手法“自投罗网”,背后绝对有事,而且很可能还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或经济纠纷。 离开询问室后,老民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先通过内部系统仔细核查齐了了徐睿是否有国内案底,以及开房记录之类的东西。 接着,老民警调阅了徐睿近期的出入境记录—— 结果显示他大约9个月前从菲律宾回国。 菲律宾…… 总的来看,他刚从这个地方回国,就开始频繁地“光顾”派出所了,少则被关五天,多则二十天。 他在外边待的时间不算多,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就会重新搞事情再进派出所。 而在外面的时候,他住的都是闹市区的高级豪华酒店。 仔细一看,还都是以“安保规模高”“安全”等著称的酒店。 这背后保不齐真有什么问题。 老民警思忖片刻,拿起电话,拨给了分局的值班领导。 “领导你好,这边有个情况想要汇报……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徐睿9个月前才回国,刚开始我怀疑啊,他是不是在国外惹了什么事,比如欠了赌债。 “可他是在哪里欠的赌债呢?拉斯维加斯,澳门?那他为什么是从菲律宾回来的? “我再一寻思,那边追债的,也不至于追到首都来吧?他都已经回国了,他怕什么呢?有什么必要躲到拘留所里呢? “所以我想,他该不会犯了别事儿吧? “他会不会……会不会在国外犯了法啊?” 分局值班领导当即回复:“你是说,他也许是其他国家的通缉犯,潜逃到咱们这里的? “可如果他真是精英人士,他不该这么傻啊。 “国际刑警组织的系统汇集了全球成员国的通缉信息。 “如果咱们公安一旦发现了他的异常,去系统里一查,那他不就自投罗网了吗?你看,你现在就察觉异常了!” “嘶,领导我懂了,您说的有道理。” 老民警实在搞不懂了,“那这个人到底想干嘛呀?”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问:“对了,你刚才说,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是吗?” “是的!”老民警又描述了一遍徐睿的状态,“我感觉他精神很紧张。” “嗯。”领导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刚说的也只是理论上的情况。但实际办案中啊,多的是精英人士干出的奇葩事儿。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也许这位徐睿,就是没想到这一层呢?又或者,也许他以为他犯事儿的国家,就是没往国际组织登记他的信息呢? “当然,也许他遇到了别的什么事儿,杯弓蛇影,精神压力大,以至于什么都顾不得了,心理上只剩一个‘躲进监狱’最安全的念头,也是可能的。 “我马上向上汇报,申请协调出入境、国际合作等部门,核查他在境外的活动轨迹和潜在风险。” 另一边。 菲律宾,马尼拉。 与齐鑫通完电话,连潮迅速赶到了他的办公室,为的是进一步确认跟那个名叫徐睿的人有关的情况。 “这边的警察既然怀疑他杀害了任英武,且已经潜逃至境外,有没有对他发起国际协查?国际刑警组织的系统里,有徐睿的信息吗?” 连潮这么问,当然不是“未卜先知”地算到了徐睿在帝都,正好“自投罗网”进了派出所,且派出所已经发现了异常,正打算往上级汇报,深入调查这件事。 他只是考虑到,如果徐睿上了红色通缉令,找到他的希望无疑大了很多。 在请求各个国家进行相关协查时,理由也可以充分很多。 事实上,从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徐睿确实有非常充分的,登上红色通缉令名单的理由。 因为他的犯罪嫌疑非常大。 刚收到跟他有关的消息的时候,连潮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了—— 徐睿他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在躲joker,避免自己和任英武一样被杀掉灭口。 那么找到他,也许就找到了海岛。 那个时候,在连潮的预设里,徐睿并不是罪犯。 然而经过与齐鑫的进一步沟通,连潮得知了更多任英武一案的细节,也就不得不怀疑徐睿的身份了。 首先,从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徐睿杀人的嫌疑确实不小。 其次,根据这边警方的调查结果,任英武死前给徐睿转了好几笔巨款。 那么,如果徐睿真的涉嫌犯罪。 他之所以失踪,就还有第二种可能了—— 徐睿搞不好和joker是一伙的。 他现在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去到了那个海岛生活。 他杀死任英武,一方面是灭口,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独吞设计费。 无论如何,先确认一下徐睿有没有上红色通缉令的名单,这是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如果他没上,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上。 齐鑫给连潮倒了杯水,回答得很实在:“连队,你先别急,喝口水。我确认了,针对徐睿,通缉令是有的,但仅限于本国系统。至于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还没有。” “为什么?” “有程序方面的问题,也有证据方面的问题。 “任英武的案子很复杂,现场混乱,直接指向徐睿是凶手的证据是有,但证据链并不是非常完善。 “这种情况,在国内发通缉,可行,但还不足以让检察官和法官点头,去签一份符合国际刑警严苛标准的逮捕令。 “缺乏那份法定的逮捕令,ncb就无法启动申请红色通缉令的流程。他们卡在了这一步。” 连潮没接过齐鑫递来的那杯水。 他想到什么,双手往办公桌上一撑,居高临下看向齐鑫时,给对方带去了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但是,现在徐睿既然有可能跟joker展开合作,案件性质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joker是邪教头目,可能涉嫌非法拘禁了数百人,还涉嫌跨国洗钱等重大案件。” 齐鑫下意识搓了搓手掌:“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查到的这些东西,足以说明徐睿、任英武都和一个危险的邪教头目有资金往来。”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条理清晰,沉稳有力地说道,“那么接下来,可以分两步走。 “第一,补证据。关于任英武死前经手的那个疑似海岛项目的资金异常流动,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徐睿杀人,但足够说明,他深度卷入了一个涉及巨额资金的跨国犯罪网络中。 “至于第二步,则是利用关系和人脉。” 微微俯下身,连潮的压迫力更强。 他眼神凌厉,目光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我当初找上你,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在这里的司法部和警察系统,有能直接说上话的关系。 “现在这些关系还在,是吗?” 看到连潮现在的表情,齐鑫实在有点发怵。 但对方毕竟是甲方。 他当即拿出了最专业的态度道:“当然在。连队你放心,关系跑不了,都在的,都在!” “好,”连潮点点头到,“走常规渠道太慢了。我们要走非常规的紧急协调渠道。 “我们要想办法,把个人凶杀案,上升到涉及重大人道主义关切的国际犯罪上来。” “ok连队,没问题连队。” 齐鑫表现得非常配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马上就去找负责国际协作的专员,不仅会向对方提供新的线索,还要改变陈述的重点。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4节 “我们不能光说徐睿可能杀了他老师,而要强调他卷入到了一个危险的跨国犯罪集团中,这背后涉及数百名中国公民被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甚至面临人身危险!” “对。”连潮进一步道,“一旦犯罪性质变了,办案的紧迫性和可获得的国际合作资源一定会天差地别。 “我们有理由要求菲方基于国际司法协作的共同利益,和预防更严重犯罪的考量迅速发出协查通报,或者加速批准‘红色通缉令’的申请,全球布控,找到人再说!” 齐鑫再一点头。 脸上挂着面对甲方时的标准微笑。 然而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连潮凌厉的目光立刻横过来。 齐鑫微笑着朝他搓了搓食指和拇指:“我去疏通关系,那多少要约个饭什么的……” “我早说过了,钱不是问题。价格你随便开。” “哎呀就知道连队你大方!那我得约个高端点的餐厅,好好招待一下对方!” 7月24日。 帝都某分局的那位值班警察,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书写的材料,将之递交到了上级。 这份材料包含了朝阳区某派出所呈报上来的情况说明及附件材料,以及他自己整理的徐睿的身份信息、异常行为的时间线、出入境记录等等。 确认无误后,他提起笔,在分局领导意见栏内写下调查意见,完成签名后,通过内部流转系统,被送至分局刑侦支队、法制部门进行会签。 7月30日。 两支部门的负责人在快速阅研后,均在会签意见栏内附议了值班领导的判断,并补充意见道:“建议由市局刑侦总队、国际合作部门介入指导。” 8月3日。 这份材料由分局办公室专人报送至了市公安局。 在市局,这份材料首先抵达了指挥中心。 值班局长审阅后,又将资料批转至了刑侦总队和国际合作处。 8月9日。 这份载着层层批注与意见的材料,终于摆在了市公安局国际合作处某专项负责人的办公桌上。 充分研究材料后,该负责人签批: “综合基层反映情况及多方信息研判,嫌疑人徐睿行为逻辑严重悖离常理,存在借助轻微违法进入我监管场所以规避境外重大风险的高度嫌疑。 “为查明风险性质,保护公民安全,防范潜在的跨国犯罪风险,拟正式提请通过公安部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渠道,协调查询该人在国际刑警组织数据库的涉警情况。” 至此,这份材料总算完成了内部审批流程。 公安方面即将进入国际刑警系统,查询跟徐睿有关的情况。 此时已是8月9日。 距离7月21日徐睿“抢劫”,已经过去了19天。 而恰恰就在8月8日,这份材料到最后一位审批人手里并完成签批的前一天—— 连潮从齐鑫那里收到了好消息。 菲方警方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紧急发布了对徐睿的“扩散通知”,将其列为与跨国犯罪集团关联的重大嫌疑人。 但凡连潮他们推进此事的速度再慢一步、再晚一天,国内相关人员在系统里,都根本搜不到跟徐睿有关的任何信息。 那么针对徐睿行踪的锁定有可能会被就此搁置。 事后每每想起这件事,连潮一方面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争分夺秒地完成了红色通缉令相关事宜的推动。 另一方面,他不免觉得这或许也是天意的安排。 是天意要让他尽快找到宋隐,还有那数百名信徒的。 第244章 审判的预示 8月11日。帝都城北分局。 审讯室内, 连潮见到了徐睿。 连潮才刚回国。 四处奔波的他根本顾不上休息,离开机场后立刻来到了这里。 徐睿俨然也有些被警方搞出来的架势惊到。 在听说自己上了红色通缉令后,他的表情更是变得极度紧张, 整个人陷入了异常惶恐的状态。 “不是吧?那个人难道……我懂了, 他是不是设计,把老师的死冤枉到了的我头上?” “我他妈的早该猜到……他这个人太可怕了……” “我没有杀老师, 没有,绝对没有!!!” “等等, 不对吧, 就算怀疑我杀了我老师, 我不至于上红色通缉令吧?我犯什么大罪了啊?” “什么?等等,什么玩意儿?” “我涉嫌帮助邪教头目打造囚禁设施?什么?他囚禁了多少人?啊??好几百?我艹, 我不知道这事儿啊!” …… 徐睿颇像是陷入了应激状态, 几乎口不择言起来。 连潮不得不先出言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稳住他的情绪, 还帮他特意点了一杯咖啡。 等咖啡到了,徐睿缓慢地喝着,不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似乎头非常疼, 呼吸也有些不畅。 连潮耐着性子等他调整。 总算,一杯咖啡喝完, 徐睿的脸色正常了一些。 想到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连潮问:“但我只要洗清自己的罪名, 就没事儿了,是吧?横竖,我不会被那个人杀,对吗?!” “没有人能杀你。你现在非常安全。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如果你真的没有犯罪,我们会知道,并且帮助你。” 连潮严肃道,“另外,事关数百人的安危,我必须要先问一句,你参与设计的那个海岛项目,具体位置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啊。” “你去过现场吗?” “去过。” “那为什么会不知道?” “去的时候,我是被蒙着眼的。他们直接接我去的。” “对于被蒙眼一事,你没有感到困惑,没有起疑心吗?” “我困惑过,也疑心过。但那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坏人。他给了我和老师充分的设计自由……他是个很好的甲方…… “老师已经很久都没有接过单了。主要是他有很多想法,很多时候是甲方不愿意做的,太烧钱了。 “而且甲方老是有自己的想法,改来改去的,老师混到现在这个地位,名声挣够了,钱方面也实现了财富自由,也就干脆不接单了,他不愿意伺候那些动不动就拍大腿改方案的甲方。 “不过老师这些年,一直在做设计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被记录在了他的电脑上,只是没有落地的机会。 “那个人承诺,会把老师的想法落地。 “我和老师都是真心喜欢设计建筑的,对方用了最大的诚意沟通,这真的很打动我们…… “而且,而且那个人说,他的这个项目,是为了给他自己,和团队的人养老用的。他注重隐私,不希望我们提前透露位置,这才……我确实没想到他在搞邪教啊。” 过去9个月以来,徐睿一直处在高度神经衰弱的状态。 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大麻烦后,他变得紧张敏感易焦虑,今天来到分局,他也只是感觉一堆警察在眼前晃来晃去,根本没有把连潮的脸看清楚,直到此时此刻—— “哎,你们不知道,那个人看起来真不像坏人。 “他又高又帅,绅士温柔,俨然是个精英中的精英……诶等等,不是……我他妈的太吓人了什么情况啊?” 对上连潮的脸,徐睿差点从审讯椅上跌下去。 他勉强稳住身体,一张脸却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只见他瞪大了眼睛道:“你为什么……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救命……谁来救救我!!!” “天呐,你贼喊捉贼吧?!” “你就是那个邪教头子啊!!!” “你居然是公安系统的刑警?!!!” …… 连潮不得不费了一番口舌,让徐睿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 徐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要了一杯白开水喝掉,又去上了个厕所,这才能够勉强条理清晰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这些年我顶着老师的名声,接了不少项目。但老师没有亲自参与,只是给我提供指导。” “啊当然,客户们都知道。我们可没搞诈骗!” “我在老师的工作室,他相当于股东,项目的钱也是要分给老师的……我是真心崇拜老师的。” “你说那个人,叫joker是么?” “原来如此。我只以为他叫j先生,有时候会听人喊他‘连总’……” “joker的项目是老师介绍给我做的。” “我也就见过他两次。” “是。其中一次是在海岛上。但我也只去过那海岛一次。后面的施工,我没有去现场盯,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并且我怀疑,joker自己可能学过一点这方面的东西,他是在我和老师的设计基础上做了改动的。” “事实上,我正是因为很想知道海岛建设完成后是什么效果,当时偷偷留了施工方那边一个小工人的电话。 “与他一番沟通后,我发现有些材料,是我们的设计里用不到的。我就觉得很奇怪,这才怀疑起他。 “我让这位工人去打探一下消息。谁晓得那之后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我一打听,他们说他意外坠海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5节 “就是那一刻,我发现那个joker不对劲的! “但我以为他是在搞洗钱,传销,或者走私一类的东西。我没想到是邪教! “可是老师非常相信joker,因为这事儿狠狠训斥了我。我和老师不欢而散,有点害怕,就回了国内,谁曾想……谁曾想老师被杀了…… “那个工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意外坠海’了,后来又是老师……就开始日夜担惊受怕……” 听完徐睿的陈述,连潮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再问:“你不知道海岛的具体坐标,但你是在哪里上的船,航行时间有多久,应该是清楚的?” 徐睿点点头:“嗯,大概是清楚的。但就怕他们故意在海上带着我兜圈子……那时间可就估不准了。” 连潮继续问:“但海岛的结构,建筑物的样式,布局,你总是知道的?joker就算改设计,这些大的方面总不至于动?” “没问题,我能提供给你们。”徐睿道。 连潮点点头:“嗯,你稍等。我们专案组的地理画像师马上过来。请你务必把情况,对他们交代详实。” 徐睿对地理画像师等技术人员交代细节的时候,连潮也在审讯室里旁听。 一番沟通下来,画像师已经画出了海岛的大致轮廓。 那上面有几个标志性的建筑—— 一个古怪的、占地面积非常大的迷宫状建筑。 一座有居住功能的灯塔。 还有另一座与之相对的、位于迷宫另一侧的瞭望塔等等。 大型类迷宫的建筑,这可不多见,非常具有代表性。 不仅如此,据徐睿表述,瞭望塔和灯塔遥遥相望,且能与迷宫所在的位置,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大型的机关。 因此,迷宫入口和出口,到两座塔之间的距离,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关于这一点,joker再怎么改设计,也绝不会动。 关于这几个标志性建筑的面积、形状等细节,技术人员与徐睿沟通清楚后,当即决定利用多源卫星影像进行筛查。 警方拥有访问多种商业卫星影像库的权限,分辨率可达亚米级,足以看清大型建筑的轮廓。 技术组可以在此基础上编写算法,在连潮先前圈出来的那个东南亚扇形图和海上接驳点的范围内,自动筛查与标志性建筑匹配度搞的候选目标。 针对此,专案组的技术人员立刻展开了高速运转。 想必找到海岛,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连潮本以为自己总算能睡个好觉。 实际情况却是他过于激动,反而难以入眠。 然而三天后,连潮在与专案组的技术人员开会时,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连队,遇到点麻烦。” 一位技术负责人道,“已经把先前框定范围内的岛屿做了一遍搜查,并没有找到符合徐睿描述的岛屿。 “特定的迷宫,两个相对的、与迷宫构成三角的塔……完全无法通过卫星找到!” 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情况为何会发生,连潮当即皱起眉来。 他道:“可是,joker不可能大改设计。尤其是迷宫本身,以及它和两座塔之间的距离。毕竟徐睿说了,这背后设计一个大型机关,是经过严格计算的。 “另外,也不太可能是大方向出了问题。我们有确切的线索表明,那座岛应该就在东南亚的那个扇形区域内。” 这个时候,一位姓周的技术人员走了过来,给连潮展示起了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只见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卫星图,不过有很大一部分岛屿,都被雪花装的噪点给遮住了。 周工解释道:“这种雪花点不是云层遮挡,也不是数据缺失,更像是……某种主动的、针对性的干扰或技术覆盖。” “你的意思是,海岛本身设置了干扰设施?”连潮当即问,“joker通过技术手段,避免了被卫星监控的可能?” “这是一种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周工眉宇凝重地说道,“海岛靠近高敏感的军事基地,正好处在其反侦察技术的辐射范围内。 “具体是哪种情况,海口说不好。 “我们目前,相当于在按图索骥,成效不是非常大,不过起码能用排除法,排除一部分经由卫星确认了岛屿。 “至于剩下那部分岛屿,相当于处在黑洞中,万一背后涉及军事方面的……下一步如何行动,我们不能擅自决定,需要汇报给更高级别的领导们再说!” 周工和技术人员去整理资料,向高层汇报了。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承认,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又被打破的感觉非常不好。他如同忽然从高空跌入了最低谷。 但连潮调整得极快。 很快他想到什么,决定再与徐睿做一次详细沟通。 温叙白正好也赶了过来。 两人也就一起去见了徐睿。 冷不防瞧见连潮的模样,徐睿还是有些犯怵。 他调整了一会儿,才握着面前的热水杯开了口道:“对了,我正好也有事儿,想汇报给连队你。 “你说那个joker,在搞邪教是吧? “那我确实有些事情,感觉应该要告诉你们?” 连潮上半身微微前倾,当即问:“是不是跟那机关有关?当初joker对此的解释是什么?” “我老师是信耶稣的。”徐睿咽了一口唾沫道,“joker跟我老师说,他也信耶稣。” 连潮:“…………” 徐睿再道:“老师在宗教方面,其实是有些狂热的。他喜欢在建筑里融入一些宗教元素。 “最初项目里只有他们两个。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谈的,又是怎么一起决定,要造那个‘迷宫’的。 “但我知道的是,那个迷宫和两座塔构成的机关,跟圣经里的启示录有关。 “原话大概是这样的—— “我转过身来,要看是谁发声与我说话;既转过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 “灯台中间有一位好像人子,身披长衣,直垂到脚,胸间束着金带。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白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脚好像在炉中锻炼光明的铜;声音如同众水的声音。 “他右手拿着七星,从他口中出来一把两刃的利剑;面貌如同烈日放光。” 听到这里,连潮和温叙白不由交换了个眼神。 只听徐睿再道:“这段《启示录》里提到的‘口中的两刃利剑’,是非常重要的,我听老师说,是最核心的审判象征! “这话里面的‘他’,指的就是耶稣,是吧? “文字强调‘剑从口中而出’,应该是说,审判来自于耶稣的口。耶稣的话就是不容忤逆的圣言,是绝对的真理…… “话说回来,瞭望塔和灯塔其实就是两把利剑。 “它们两个的顶部,都有一盏特别的灯。 “两座塔亮起灯的时候,一盏灯会如同利剑一样射向迷宫入口,还有一盏则会射向迷宫出口! “我记得,当时我们考虑材料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 “因为老师特别提到,那两盏灯,一定要足够明亮,能点起火来才行!” “点火?”连潮心脏一沉。 温叙白表情亦是无比凝重。 两人显然都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徐睿也有点心慌,声音都有点抖:“那两套光学系统是特制的,聚焦能力极强。老师当时为了达到要求的热效应,测试了无数种透镜和光源方案…… “但我一直以为,无非是个新颖的,点烟花之类的方案。我没多想……你们如今说这是邪教…… “我在想,如果在迷宫的出入口,堆上大量易燃材料,再把一群人放在迷宫里,然后开启这两盏灯,那很容易把人困死在里面啊…… “万幸现在台风多,那边老下暴雨,但是吧……” 第245章 海水与火焰 为了便于与徐睿沟通细节, 连潮把电脑直接带了进来。 “如果在迷宫的出入口,堆上大量易燃材料,再把一群人放在迷宫里, 然后开启这两盏灯, 那很容易把人困死在里面啊……” 听到这段话后,连潮当即打开电脑上的一张图。 那是技术员们根据徐睿之前提供的细节所绘制的。 关于这个海岛项目, 任英武和joker签订了特殊的保密协议,徐睿虽然参与了项目, 但他电脑上的设计底稿等任何相关的文件资料, 早已被要求删除得干干净净。 据他说, 任英武的电脑是有存档的。 不过在任英武被杀后,这些存档也已无迹可寻。 警方无从拿到直接的设计底稿。 好在徐睿还能记得很多细节。 技术人员绘制的这张布局图, 也得到了他的确认。 连潮这会儿仔细看了这张图, 并用绘图软件里的工具做了测算,他发现迷宫入口和出口的宽度其实非常有限。 这种情况下, 徐睿刚才的猜测,似乎并不成立。 毕竟这个“迷宫”上面没有封盖,而是敞开的。 虽然其内部道路狭窄,墙体也非常高, 但占地面积极大,又处在户外, 如果信徒挤在迷宫靠中间的位置,应该是不会死于出入口的大火造成的浓烟的。 除非……除非joker还有别的手段。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6节 比如他把整个迷宫的地面全都铺上易燃物。 然而迷宫那么大, 这有可操作性吗? 连潮当即把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他再严肃地盯着徐睿道:“岛上还有别的机关吗?” 徐睿想了想,道:“那个迷宫的中央位置,有个舞台。至少我当时以为……那是升降型舞台。 “我也是真以为,那些点火设施, 是为烟花秀之类的项目服务的……” 接话的是温叙白。 他向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最近倒一直胡子拉渣的。 看一眼连潮,他问徐睿:“舞台中央有舞台?在哪里?中央不都是墙吗?” “舞台周边那几面墙也是可以升降的。现在很多舞台,剧院什么的,都有这样的装置。” 徐睿解释道,“那些墙可以降下去,中央的舞台可以升起来。” 温叙白的声音骤然一沉:“但如果扯上邪教,所谓的舞台就不再是舞台,而可能是祭坛了,对吗?” “也许……也许是……是吧。可我真不知道啊。” 徐睿又有些应激了,没忍住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祭坛下面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吧?其他都是正常的装置了。” 连潮搜索了《启示录》,看到了徐睿念过的那段文字。 片刻后他再问:“《启示录》里还提到了‘七个金灯台’,‘七星’。这两个东西对应着什么,你知道吗?” 徐睿摇头:“不一定能对应什么吧。老师主要是取的‘审判’的意思。那‘两刃的利剑’就能代表审判了。” 连潮却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再读了一遍《启示录》。 “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白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脚好像在炉中锻炼光明的铜;声音如同众水的声音……” 轻声念过这段话,他再问:“这段文字呢? “‘眼目如同火焰’,现在火有了。 “可这里还提到,他的声音如‘众水’,那么,水元素有吗?” “海上肯定到处都是水啊!啊对了——” 徐睿道,“岛上有一个非常大的蓄水池,可以用于存储雨水。那里有过滤装置,可以把雨水过滤成生活用的淡水。” 连潮目光骤然一凛:“蓄水池建在哪里?” 徐睿似乎也紧跟着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它有一部分就在……就在迷宫的下方……它、它……它不仅能蓄积雨水,还能……” “还能什么?” 一旁,温叙白看起来不仅气急败坏,还面如死灰。 徐睿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蓄水池存在两套系统……考虑到万一不下雨,那淡水怎么来呢?我们想到了净化海水…… “净化海水会用到的各种设施,造价非常高昂,海岛上暂时是没有搭建的! “只不过,考虑到以后也许还是会净化海水,我们预留了直通海洋的暗渠、备用水泵管道之类的。 “也就是说,考虑到万一以后会引入海水来做净化,我们把引入海水的口子留好了,只不过没有装具体的净化设备。 “我本来以为……以为是因为joker预算有限,以后资金到位了才会再考虑装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难道他预留这个口子,并不是为了净化海水,而是为了……为了杀人? “那什么,你电脑能借我,让我做个测算吗?” 连潮当即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给了徐睿。 徐睿进软件捣鼓了好一阵子。 不久后,他满头大汗地说道:“如果闸门全部被打开……以我们预留的管道口径和水泵功率,海水会在几分钟内灌满整个地下蓄水池,然后从连接迷宫底部的所有排水口倒灌上来……” 徐睿操作着制图软件,简要绘制了一下祭坛处的结构图,再看向连潮和温叙白道:“最可怕的是这里…… “这个祭坛,我们当时是按大型升降舞台来设计的,底下是液压支柱。但如果……如果更改控制系统的参数,在水压达到一定值时,液压锁会失效……祭坛会像电梯一样沉下去,或者直接翻倒,把上面的人全部扣进水里。” 人如连潮,声音也不免有些发紧:“出入口是火,高墙内则是水……甚至、甚至那些水,会被出入口的几个拐弯处的高墙挡住……以至于无法流出去灭火。 “他是要把那个迷宫,变成一个巨大的水泥棺材。” 徐睿徒劳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几乎瘫软在了座椅上:“所有的排水口、通风口,在最初设计时就有防倒灌阀门,一旦水位升高会自动锁死,防止水排出去…… “这本来是为了保护系统,现在看来,是为了确保……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审讯室内,三人俱是陷入了沉默。 徐睿抱着自己的双臂有些发抖。 他感到非常后怕。 9个月前,如果不是朋友遇到了困难,他收到消息,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回国,可能现在他已经死在了异国他乡。 不仅如此,他也感到了极度的担心。 他担心自己真被当做了共犯。 他简直百口莫辩。 温叙白双手扶额。 他实在难以理解那个joker在想什么。 他花这么多钱,付出这么多代价……难道就是为了一次性杀死几百个人? 他图什么呢? 他甚至很想问连潮,既然两人有同样的基因,连潮会不会知道joker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此时此刻,连潮的表情极为凝重。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可怕的一幕霎时在脑中展开—— 两道灼热的纯白光柱,就像破空而来的两把利剑,分别钉死在了迷宫的入口与出口。 堆积在那两处地方的大量易燃物瞬间被点燃,火焰腾起数米高,顷刻间形成了两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几乎在同一时刻,迷宫深处的砖石地面之下,传来了低沉却巨大的轰鸣。 紧接着,数个排水口盖板被冲开,海水以可怕的压力向上狂喷。曲折往复的高墙之间,登时出现了一根又一根的水柱! 人们从迷宫中央祭坛处往外奔跑着。 然而水流转瞬撞了过来。 它们冲撞着狭窄的墙壁,形成了可怕的漩涡。 有人在漩涡中滑倒,有人试图抱住墙壁,可墙壁太过光滑,这个举动完全是徒劳的。 更多的人也许会尽量地排除万难往出入口跑去。 当好不容易跑到出口,他们看到了光,却也一并看到了地狱。 火墙稳定地燃烧着。 燃烧产生的灼热气流,与近处的海水蒸汽相遇,在出入口附近形成了滚烫的烟雾。 最前面的人甚至能感觉到火焰舔舐皮肤的剧痛。 前面是火。 后面是海。 他们再无任何去路。 随着水面不断地上涨,海水终究漫出了迷宫,它们从出入口流出,吞噬了火墙的底部,蒸腾起恐怖的浓烟。 也许它们终究会彻底淹没两道火墙。 然而这个时候,迷宫的信徒们,想必也早已皆数死去了。 连潮猛地睁开眼。 火焰、海水、无数尸体…… 这些景象却好像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不行!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场惨剧的发生! 连潮、温叙白与徐睿一起,再针对此事做了进一步沟通。 当晚,连潮连夜写下了详尽的报告,陈述了尽快找到海岛的迫切性,并于次日一早,就把报告递给了技术组。 技术组立刻将新发现的这一情况汇报给了相关领导。 与此同时,连潮也亲自向负责此事的齐傲局长,乃至自己的舅舅汪竞意做了详尽的汇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所有人也都在为找到海岛,营救数百人而尽着全力。 然而毕竟海岛位于异国,又极可能靠近他国军事领域,相关事宜的推进需慎之又慎。 因此,除了这一条“对公”的路,连潮私下里还要想别的办法。 国内这边事宜的推进,暂时由温叙白负责。 连潮则立刻赶到了菲律宾。 地理画像师和技术组虽然没有通过卫星找到准确的海岛位置,但终究排除了大量岛屿,将目标范围缩到了很小。 那么连潮接下来要做的,是在齐鑫的帮助下,以私人名义组建团队,诸如旅游团、海洋考察团、或者地质勘探团等。 以这些身份做掩护,调查公司的人可以租赁船只,规划航线,目标明确地逐一靠近清单上的每一个可疑坐标。 远在太空的卫星看不到。 那就靠近一些,用望远镜、用摄像机、用一切可能的目视手段,去搜寻海平面上任何符合特征的海岛。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7节 · 8月15日。海岛之上。 接连下了二十几天的雨,今日天空总算放了晴。 宋隐一直被困在了灯塔中层。 那日joker为他送来了足够的食物、饮用水,还有药物,之后便彻底消失了。 有时候宋隐能听见门外有动静,知道他上了楼。 更多的时候,他并不知道joker在做什么。 这些日子里,宋隐把这屋子里能拆的东西全都拆了。 甚至连那些钟表,他每一个都打开研究了一番。 钟表里的齿轮、发条、游丝、轴芯,都被他一一拆下,摊开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像是为这些钟表进行了一场细致的尸检。 宋隐已经做了充分的确认—— 屋子内部没有任何机关。 他没有炸药,无法暴力拆门。 想要离开这间屋子,只能通过窗户。 可是经由窗户去到地面,这不是宋隐想要达成的目的。 他要去到塔顶看看。 灯塔里应该有一个隐蔽的电梯。 他无法找到底部的电梯入口。 那他就去塔顶,看能不能找到电梯的另一个入口。 那样他就能经由塔顶向下,去到joker的住处。 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塔顶再说。 确认清楚目标后,宋隐开始准备起了会用到的道具。 首先是凶器。 房间内并没有水果刀、剪刀之类的尖锐物品。 于是宋隐想到了钟表。 他选中一座工业齿轮钟,从中取出了一根刚好可以握住的轴芯。 之后他又从教堂钟表里取出了一根钢制发条,每日利用洗手台打磨它,直到一侧变得光滑而锐利。 最后他将一件睡衣撕成了布条,再把布条浸湿,将发条刃绑死在轴芯上,制造出了这么一把古怪的刀。 然后是去到塔顶的工具。 宋隐将床单、窗帘撕成了坚韧的长条,编成了三股主绳。 但这不够。 他拆解了能找到的所有电线,抽出里面的铜芯,再将它们与布条编织在一起。 书架上有不少皮革封面的、价格高昂的书本。 宋隐将这些皮革也撕了下来,用自己制造的凶器切割成条,将它们包裹住了这跟自制绳索的两端,以及中间的数个连接点,以便它更加趁手。 最后,宋隐还有衣服改制了几个包。 包里放着很多小道具。 有的是现成的,诸如药品、手电筒、小酒精瓶等等。 还有一些,是他改造后、或者亲自制作的物品。 比如他取下了一座钟表的玻璃罩。 这样的玻璃能反射光线。 也许他能用它把光射向joker的眼睛,趁他视线被影响的一瞬,将自制凶器稳准狠地扎向他的胸口。 宋隐进来的时候,所有房间布置得温馨而舒适。 然而现在,这里只剩一片狼藉,地上、桌上、床上,全是零碎的物件,几乎没有可下脚的地方。 宋隐却浑然不在意。 他只是在思考,自己也许还会用到什么样的道具。 但大体上,他差不多已经准备就绪了。 只要他等到门外出现脚步声,听到joker回到住处了,再确认一下瞭望塔那边的动静后,就可以砸碎窗户,去到塔顶。 这日,宋隐守在木门处,听门外的动静。 冷不防地,他却听到了另一个地方传来的响动。 狐疑地踩过一地狼藉,宋隐去到窗前,看向了祈神廊。 只见中央位置,数座高墙沉了下去。 在那之后,一个偌大的圆台缓缓升了起来—— 第246章 恶魔的蛊惑 8月15日, 上午9点。 海岛。祈神廊中央祭坛。 江见萤穿着一身白袍,先于所有人来到这里。 她跪坐在地上,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 这是她等会儿打算用来捅入自己心脏的工具。 被水浪卷走, 死于窒息的感觉, 想必不太好受。 所以她会在那之前,先让自己死去。 曼陀罗的香味会降低疼痛感。 她会死在幸福的幻梦里。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等待信徒们到来的时间里, 江见萤眯起眼睛,抬头看向祈神廊高墙之上的阳光。 在此之前, 她其实多次设想过, 自己会如何死去。 可能会被醉酒后的父亲踹死。 可能会活活饿死渴死。 她记得有一回妈妈出差了, 她为了躲避父亲的拳脚,躲在了狭小的书柜里。 她又饿又渴, 可是不敢出去。 因为找不到她的父亲正在外面大发雷霆。 后来她是抱着自己的膝盖睡着的。 再后来, 妈妈杀死了那个父亲。 没人打她了。 可她患了重病。 可她的母亲坐了牢。 住在舅舅家的时候,她多次听到舅舅舅妈两个人在商量, 该怎么摆脱她这个拖油瓶。 “她这医药费……怎么付得起啊?” “如果不是把钱都花在她身上,我就能进那批新货,大赚一笔。现在怎么样?全叫对面那家店赚走了。真是的!” …… 幸好、幸好她遇到了哥哥。 可惜她的病太重,她等不到肾源了。 不过她已经多活了很长时间, 活得非常满足。 不仅如此,她还能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 她想她是幸运的。 其他信徒们也是幸运的。 陈淑仪如果不是被信徒救下, 想必已经死在了公园里。 她会躺在长椅上,一直一直淋着雨水。 她的身体会不会长出蘑菇? 还有钱涛钱叔。 如果不是信徒拉了他一把, 他早就跳海了。 …… 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因为哥哥,会死在废墟中,死在烂泥里, 死在垃圾堆深处…… 他们的身体会爬满虱子,腐肉与脏器会被流浪猫狗啃咬。 可现在不同了。 在过了一段幸福平和的生活后,他们现在都会死在这个绝美的海岛上。 海水与焰火,会是这场葬礼上最盛大的祭礼。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8节 福音帮的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死在一起。 大家同葬在这座巨大而华丽的墓穴里。 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8月15日,上午9点10分。 宋隐检查了自己制作的两条绳索。 其中一条绳索,一端会系在他的腰上,另一端会系在窗户的金属框上。 考虑到攀爬时可能会跌落,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安全绳。 至于另一条绳索,则是用来攀爬的。 宋隐这会儿正在将一根刚完工的弯钩,紧紧系在了绳索上,以普瑞斯克结的方式反复缠绕、勒紧,最后用双渔人结收尾固定。 灯塔中段是被做成了两层的居住区。 一层住着宋隐。 再往上一层住着joker。 继续往上,差不多在距离最顶端的塔灯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有一个大平台。 平台周围都是铁栏杆。 中部是一圈粗壮的水泥柱。 水泥柱的上方就是从不曾亮过的塔灯了。 站在塔底的时候,宋隐没能把水泥柱的构造看清楚。 他只能隐约看见那里有一个维修梯,是通往顶端塔灯的。 但他能推测出,水泥柱内部肯定是空心的,那里理应有一部电梯,还应该有一个控制塔灯的控制台。 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听门外的声音,宋隐有时候还会把木门打开,透过铁制的格栅门往外看。 在他可以确保,joker没有经过门外的螺旋楼梯上楼的情况下,有时候他却听见楼上有很轻微的脚步声,或者类似于拖动椅子的声音。 因此宋隐可以判断,这些天joker还是回来过的。 只不过他没有走螺旋楼梯。 那只能是走的其他通道。 这也是宋隐认为这里一定有电梯的另一个佐证。 无论如何,对于如何去到塔顶那个大平台,宋隐想到的是一个颇为危险的方法。 他需要制作一个带绳索的弯钩,通过投掷的方式,让弯钩扣住大平台周围那圈铁栏杆,然后像荡秋千一样,利用自身的摆动和臂力爬上平台。 宋隐现在位于塔的中段,平台在整个塔的三分之二处。 此举确实有些危险。 但只要将安全绳之类的东西准备好,还是可以一试的。 关于弯钩还如何制作,宋隐也想了很多办法。 后来他决定改造书桌抽屉的金属滑轨。 滑轨是钢制的,长度约四十厘米,非常结实。 只不过它是直的,需要处理一番,才能派上用场。 由于没有螺丝刀之类的工具,他曾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将它卸下,又用了很长的时间,把它一点点变成了弯钩的模样。 他没有钳子,靠的是门槛与墙壁的夹角借力,几乎用上了蛮劲,还把一口较大的钟座充作榔头,夜以继日地捶打,这才总算把它塑造成了理想的形状。 然而光一个钩子,在抛掷时难以稳定,即便勾住了栏杆,也容易因受力角度而脱出。 因此宋隐还需要配重。 最终他用到了某个钟表的铜制轴心。 配重能改变弯钩的重心。 在空中旋转半周后,弯钩能以钩尖向下的角度,稳稳咬住栏杆。 8月15日,中午12点。 陈淑仪、孔兵、钱涛这三名最虔诚的信徒,跟随着一名白袍使者往前走。 某间净室内居然有一个地下通道。 他们沿着楼梯去到地步,再沿着阴冷潮湿的通道不断地往前走着。 这里显得阴冷而潮湿。 空气中的水分过于饱满,墙壁像是被水泡过。 那是因为在他们脚下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连续下了二十道路几日的大雨,蓄水池几乎已经满溢,并透过每一根管道,向与它相连的空间传递着巨大的压迫感。 三名信徒却是非常坚定地,朝着此行的终点前去—— 一个可以引进海水的主阀门。 孔兵的母亲被萤神复活了。 这彻底点燃了三人的希望。 从此他们对大帝、萤神还有joker的话深信不疑。 便是在近日,萤神找到他们,又为他们展示了一番神迹。 然后她道:“大帝和蜥蜴人在宇宙的战争,进入了白热化,为了维护自己的家园与子民,大帝不得暂时放弃这里。 “但他实在无奈。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地球,为了我们。毕竟,彻底打败蜥蜴人,他以后才能更好地守护地球。 “别怕,大家千万别怕! “也别流泪,我有办法的!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我们的精神,跟随大帝,去到他的家园! “大帝有办法将他的一部分精神,让我的肉身承载。他当然也有办法,把大家的精神穿过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帝会离开地球,想必地球会被蜥蜴人占据,陷入极端可怕的纷争中。 “地震、海啸、瘟疫……蜥蜴人对付大家的办法,太多,也太可怕…… “大帝还要保护自己的家园,难以救众生,但好在他可以救信仰他的子民! “血肉苦弱,肉身是樊笼,也是枷锁。 “脱离肉身,我们就能真正去到大帝的身边! “所以,我会在祈神廊开展一次特别的仪式。愿意追随大帝而去的,就都来参加这场仪式吧!” “滴答”“滴答”“滴答”…… 越往深处走,越有湿气凝结的水珠不断落下。 不久后,三人跟着白袍使者,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手轮。 手轮连接着一根粗壮的竖直阀杆,深入地下。 旁边墙上有一个箭头标志,指向“open”的方向。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经过一番虔诚的祷告后,三人上前握住手轮同时发力。 “嘎吱——” 齿轮开始转动了。 那沉闷而巨大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每转动一圈,三人都能感觉到地面下的水流声强了一分。 一部分蓄水池和管道在地下。 那里原本比海平面更低一些。 然而这段时间连续不断地下着雨。 蓄水池几乎已经满了,水位略高于海平面,二者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压力平衡。 在没有开启能快速抽取海水的水泵的情况下,海水与雨水彼此撞击着,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这样可怕的声音,落在三位信徒的耳中,却如同仙乐。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清晰地知道,当更多的海水涌进来,平衡终将被打破,海水会往上灌入祈神廊。 他们也深深地知道,他们的肉身终将献祭于这些海水。 但这是通往那颗名叫毕宿五的星球的唯一道路。 与此同时,灯塔。 为了保证体力,宋隐吃了有足够热量的食物。 他检查了自己制作的那把武器,并对它做了又一次加固。 他还重点检查了自己的那两根绳索,利用沙发、书桌等做了承重力测试,和稳固方面的测试。 注意到远方的瞭望塔似乎没有人了,宋隐端起一把铜钟,稳准狠地砸向窗户。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迅速抱头卧倒。 ——没有枪声响起。 饶是如此,宋隐还是低着头,以蹲在地方的方式,走到了对可能存在的狙击手来说是视角盲区的地方。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399节 他没有立刻展开行动,决定观察了再说。 下午14点30分。 信徒们陆续去到了祈神廊中间。 少数几个人围着江见萤跪坐在了中央舞台上。 其余人则在舞台边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圈,似乎是又在举行什么仪式。 只是……这次的仪式,为什么是在祈神廊举行,而不是那片被命名为“祈祷之地”的白色沙滩? 下午15点30分。 祈神廊的仪式还在继续。 信徒们依然念着经文。 看起来与从前的诵经仪式并无不同。 下午15点40分。 宋隐再次检查了所有的道具。 他记住了它们所在的位置。 他要确保,每一个道具,都会被他以很顺手的方式拿出来。 下午16点10分。 宋隐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音乐声。 是那首熟悉的《familiar》。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outside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你能与我一起在水面上行走吗? 你和我一起。 因为你已经挣脱了熟悉的俗世。 你的血液正在逐渐变冷。 故意放得声音很大的音响。 还有这首熟悉至极的歌曲。 这分明是joker故意为之的。 他像是在借此告诉宋隐—— 现在我就在这座灯塔里。 来吧,来杀我吧。 这是一种邀请。 如同恶魔的蛊惑。 宋隐知道,这就像当初自己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珍姐一样。 下午16点30分。 把所有武器、道具、绳索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宋隐把绳索的一端,紧紧系在了腰上。 他带上所有工具,面沉如水地去到了窗边。 咸涩的海风迎面吹来。 他的眼睛拢着海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 第247章 燃起来的画 下午16点32分。 宋隐的半个身体探出了窗外。 他腰间系着一条安全绳, 另一端用水手结系在了房间内的金属窗框上。 正式行动前,宋隐用小臂在绳子上绕了一圈,狠狠拽了拽, 确认其被系得很牢固之后, 再将双脚踩上窗框。 其后,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攀住上方的金属框, 一点点地把大半个身体挪出去。 他的右手则握住了另一根带有自制弯钩的绳索。 将弯钩放在掌心掂量了一下,宋隐深吸一口气, 抬头望向上方将近9米处的那个环绕着大平台的铁栏杆。 竖着的铁栏杆中间有缝隙。 他需要将弯钩穿过那个缝隙, 然后扣住一根栏杆。 然而此时海风颇大。 角度、力道需要把握得极为精准才行。 宋隐穿着简单的t恤。 他还特意换了一条表面粗糙、摩擦力颇大的裤子。 额前的头发皆数被海风吹得扬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盯了目标的那道栏杆缝隙片刻, 双腿屈膝, 腰部与大腿同时发力,手臂用力往上一掷, 将弯钩甩了出去! 弯钩带着绳索呼啸着斜向上飞去。 然而这个时候海风忽然变大了。 弯钩偏移了预定的轨迹。 只听一声“铛!” 很快它落了下来。 宋隐面无表情地收回绳索,对弯钩做了一番检查。 确认它依然被绑得很坚固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抬头看向上方的栏杆位置。 这一回, 宋隐握着绳索中段左右的位置,将弯钩转了几圈, 再抓住一个风力变小的瞬息,蓦地把它抛出。 “哐啷——” 弯钩成功地卡进了栏杆缝隙! 宋隐及时将绳索往回拉了些许, 钩身顺势扭转,稳稳别在了栏杆上。 宋隐没有立刻行动。 他用力把绳索往回拉,试探了它本身的质量,顺便也试探了一下平台上那些栏杆的稳固程度。 总算, 一切准备就绪。 宋隐微微俯身看向了脚下。 海岸边礁石嶙峋,像通体漆黑的怪物。 海浪正不断拍打着这些怪物,像是试图将它们唤醒。 不过盯着那里看了数秒,宋隐几乎感到了目眩。 于是很快他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上方的大平台。 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宋隐正式展开行动了。 依靠着一根绳索借力,他将双脚踩在塔壁,双腿往前贴,尝试着往上爬了几步。 手臂和肩膀几乎是立刻变得无比酸痛,宋隐强迫自己忽略,只盯着高处的目标。 他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赶在肩膀脱力前快速到达平台。 发现这么往上蹬的方式可行后,宋隐迅速加快了蹬踏塔壁的速度,几步之下就上窜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借着这几步助跑,他双腿曲起来,两只脚掌用尽全力向塔壁狠狠一蹬,与此同时腰腹核心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弧形,直朝平台而去! “砰!” 宋隐一手仍握着绳索,另一手五指死死抓住了栏杆! 五指的关节迅速发白,肩膀和手臂痛得像是要与身体分离,但宋隐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他双臂猛地用力把自己往上一抬,半边身体已经高出了平台,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将右腿蹬上来,踩在了平台的边缘! 宋隐没有丝毫停顿。 微微俯下身,他尽可能地将身体的重心前移。 紧接着他腰腹发力再往斜向上一窜—— 终于,宋隐登上了平台。 他几乎是立刻一个翻身,展开四肢躺在了地上。 睁开眼,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塔灯。 以及更上方的湛蓝色天空。 喘了一会儿气,宋隐站了起来。 他将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平台,最后把目光放到了中央那根颇为粗壮的水泥柱上。 宋隐先将弯钩连同绳索一起收在了腰间的自制挎包里。 紧接着他解开腰间的主绳索,弯腰越过栏杆,用自制凶器将其砍断。 一部分绳索以悬挂在窗口的方式坠了下去。 另一部分绳索依然被宋隐收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各种道具,宋隐走向中央水泥柱。 绕了小半圈后,他看到了一扇厚重的、与水泥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门。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0节 宋隐随即走近了看。 发现上面依然有一个密码锁。 不应该啊。 他有意引我来,在这里再放一道密码锁,根本没有意义。 除非…… 除非这密码锁,是我有可能试出来的。 会是什么呢? 曾经我把家门的密码设成了他告诉我的生日。 于是他得以开门,登堂入室。 难道这次的密码,也会是“950614”? 宋隐试了这个密码。 然而门却并没有打开。 他正打算再做尝试,只听门传来一声响动。 紧接着它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joker高大修长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闯入了宋隐的视线。 · 下午16点45分。 祈神廊中央的香炉燃起了青烟。 曼陀罗的香味从舞台溢出,四散开来,再沿着高墙之间的小道窜到各地。 祈神廊占地面积很大,头顶并未封死,曼陀罗的香味颇淡,尤其是对于舞台边上的信徒来说,他们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但中间舞台的那几个人就并非如此了。 江见萤闭着眼睛,面带幸福庄严的微笑,好似已登化境。 陈淑仪、钱涛、孔兵等数个小组长们瞬也不瞬地盯着香炉中的烟雾,他们表情迷醉,像是看到了极度美妙的场景。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信徒们还在虔诚地诵着经。 这个时候,陈淑仪他们不由乞求海水来得快一些,更一快一些,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理想中的天国了。 先前他们并没有把主闸门开到最大,更没有把能直接抽取海水的水泵打开。 之所以讲究循序渐进,是因为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用于飞升仪式的进行。 等仪式结束,海水缓慢涌进来…… 他们就能顺着海水抵达毕宿五,那个能让他们全心全意侍奉大帝的地方。 台下的普通信众们,不少也心怀雀跃。 只因他们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先前他们积分不够,未曾获得穿越祈神廊的机会。 现在好了,他们虽然还没有亲眼看到那片据说绝美的白色沙滩,但他们起码来到了祈神廊中间,还见到了萤神。 肉身苦弱,将精神投向天国。 这句话寓意着什么,他们还不清楚。 但他们只要跟着小组长走就行了。 小组长会带领他们走向幸福的。 瞧瞧,组长们睁着眼,露出的表情如此神圣,这一定是他们已经提前看到了天国的美好光景了吧! “咕嘟咕嘟”…… 似乎有这样的声音自地下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呢? ——是大帝的召唤吗? 下午16点48分。 灯塔顶部。 宋隐靠着栏杆站立,向下瞥了一眼祈神廊的方向,再警惕地看向前方的joker。 胳膊和肩膀的气力还没有恢复。 他需要一些时间,再对joker动手,以确保万无一失。 应该就是像自己先前想的那样,joker会通过“死遁”的方式逃脱制裁。 可他跑了,那些信徒该怎么处理? 他忽然把信徒们全都聚集在祈神廊…… 宋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他只能在这个时候对joker动手。 否则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杀死joker。 找出他想做什么。 在仪式结束前阻止那场可能会发生的巨大悲剧。 这即是宋隐此刻心里的打算。 中央水泥柱的那扇密码门已经重新合上了。 joker站在门的前方。 那幅价值连城的《簪花仕女图》,被他很随意举在手里。 一张脸被塔灯投下来的阴影所覆盖,joker的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似笑非笑地看着宋隐,他道:“我花了一番功夫,才知道这幅画在韦一山手里,于是想办法和他搭上了线。 “韦一山过于警惕,对于画的安保措施也很严密,我只能骗他把画放到镜像迷宫…… “我当时是打算,视具体情况来安排自己的行动步骤的。 “盗画是我的主要目的,至于杀林喆,嫁祸连潮一事,我有考虑过,但没想过一定在迷宫动手。 “只是想来很多事情,都是天意的安排。 “无论如何,你们完全没料到我想盗画,才没有在控制台那边布防,这就导致了一个警察的死亡。 “其实也可以说,没有这幅画,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对吗?” 宋隐出了许多汗,身体有些脱水,嘴唇有些发干。 他的声音也因此有些沙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和陈雅楠有过合作。你通过‘啵啾小人’查到了她,还对她的自杀产生了疑点…… “我在海外以慈善家身份活动的时候,有一个使用最多的身份,查到他,就能很快锁定我。 “对于艺术品修复,陈雅楠也有很高的造诣。跟那个身份和对应账户有关的资金秘钥,就被她藏在了这幅画的夹层里。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看来,我被摆了一道。 “宋宋,这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她虽然死了,但我也被她摆了一道。” 略作停顿后,joker看着宋隐笑了笑,又道:“你看,命运有时就是如此玄妙。某种意义上,你是因为陈雅楠走到这里的。可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不仅如此,这一切的起源,居然在于她设计的这么一个小诡计。 “虽然我知道,今天这一幕,早晚会到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成为了那个最终让全部齿轮转动起来的推力。” 一番话说完,joker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手里那幅画。 仕女图上的丰腴女人们肤若凝脂,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真实。 她们仿佛还在吐露着呼吸。 她们的一眉一眼,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彰显着唐朝的余韵。 她们熬过了千年的时光,经历了无数次朝代更迭,又经过了一代代匠人倾尽心血的修复与守护,才得以将这份盛世的雍容,于此时此刻完整地呈现出来。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响—— joker拿出打火机,把这幅画的一角点燃了。 火苗开始沿着画的一角缓缓蔓延。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彻底盖住了joker的脸。 就是现在。 宋隐这样告诉自己。 没有丝毫犹豫,抓住烟雾窜起来的那一刻,他一把抽出那把自制的、打磨了二十余天的刀具,朝joker冲了过去—— 第248章 海上的落日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1节 下午16点50分。 公海与某国经济区交界带附近。 此地距离海岛约15海里左右。 一艘疑似用作海洋地质调查的船只正行驶在这里。 船身上印着某国际海洋研究所的标志, 甲板上堆放着相关仪器工具,如声呐浮标等等。 然而船里藏着高性能对海搜索雷达,以及卫星通讯装置。 船尾还有直升机起降台。 那上面停着三辆救援直升机。 考虑到joker可能会用到的手段, 直升机上准备了数量充足的泡沫浮板、救生衣、乃至氧气瓶、绳索、救援担架等物什。 与此同时, 附近岸上,温叙白正与当地警方展开密切沟通, 并快速联系了相当数量的救援直升机。 一旦听到连潮那边传来指示,他当立刻随直升机救援队, 前往海岛救人! 此时此刻, 船长室内, 连潮看向前方的电子海图。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深邃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锐利。 齐鑫紧盯着电子海图, 语速很快地说道:“连队,情况有些复杂。结合我们船载雷达和侧扫声呐, 我们发现前面有两个海岛,都有可能是目标海岛。 “不过这两个海岛位于不同的方向,现在要决定一下先去哪边。” 齐鑫放大海图。 两个红色区域出现在屏幕上,一左一右, 相距约8海里。 齐鑫进一步解释道:“根据雷达探测,这两个海岛都有数个高耸、规则的大型结构轮廓。且声呐图谱捕捉到了这两个海岛的水下都有大规模人工改造痕迹。 “现在需要由你来决定, 我们先去哪边。 “由于云层的遮挡,我们需要靠近一些, 再用光学摄影机进一步确认海岛的具体情况。” 位于不同方向的两个海岛几乎一模一样。 这简直像是命运的玩笑。 连潮抬眸对上齐鑫的目光,再看向其他技术员:“你们什么意见?” 一名技术员道:“虽然已经跟当地警方深入沟通过了,温队人就在这边的警局蹲着…… “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我们将直升机开到海岛附近做军事级别的侦查, 是不符合规矩的。 “再说了,其余方向,还有数不清的海岛,都有可能是目标海岛。咱们干的横竖就是大海捞针的事儿……随便选一个吧,扔硬币?” 连潮看向齐鑫,还欲说什么,却见对方的掌心已经出现了一枚硬币:“正面去a,反面去b,怎么样? “…………” 此下连潮并无他法,只能端起这枚硬币一掷。 小巧的硬币在空中翻转出一道弧度。 最后它落在了连潮的掌心—— 是正面。 连潮瞥见这枚硬币,却终究不能放心。 他道:“先去靠近海岛a的地方看看,不行马上转去b海岛。有劳大家规划出一个最优航线。这样一来,即便我们搞错了,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片刻之后,船只校正航线,往海岛a去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海岛b再往西15海里处的那座海岛的白色灯台上—— 《簪花仕女图》被火苗舔舐着,浓烟倾泻而出,像一道帷幕,横在了joker和宋隐两个人的中间。 宋隐的身影宛如利剑,骤然刺破了这道烟幕。 倏忽间,他手里那把细长刀刃划出冷冽的弧光,带着强大的杀意直刺joker的胸膛。 烟幕因为宋隐的急速靠近,在空中幻化出扭曲的形状,又在宋隐身体撞过来的时候,蓦地四散而来。 价值连城的古画已被烧毁了三分之一。 “哗啦”一声,它被joker抛在了地上。 火苗与浓烟随之落地的一刹—— joker的身体迅速侧转。 “嗤啦——!” 刀刃几乎贴着他胸前的衣服布料而过。 随即他抬起左手,稳稳扣住了宋隐握刀的手腕。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而急剧缩短。 四目相对的一瞬,宋隐毫不迟疑,左手握拳,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砸向joker的肋下! “砰!” 一记结实的闷响后,joker身体一弓。 随即他顺势抬起右手,手臂越过锋利的刀刃,冰冷有力的手指骤然锁住宋隐的咽喉。 宋隐的喉咙与右手均被压制。 间不容发地瞬间,他改为双手持刀,竭力地使之往上抬, 利刃在皮肉间拧转,鲜血迅速浸透joker右臂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地。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楚,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扼喉的手却更加收紧。 与此同时他猛地抬膝重重顶向宋隐握刀的两只手腕,扼住其手腕的那只手则猝不及防地松开,再忽然发力打中他的麻筋。 宋隐攀爬到此地,手臂已非常酸痛,到这一刻不得不暂时脱了力。 “锵——!” 自制凶器跌落在地。 雪上加霜的是,锁住自己咽喉的力量过大,极度的缺氧让宋隐大脑眩晕,眼前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黑斑。 但宋隐毫不退让。 他双腿微微曲起、蓄力。 紧接着整腰腹核心力量同时发力,个人蓦地往上一蹿,用额头朝joker的额头赫然撞去! joker头部剧痛,与此同时锁喉的手由于血液流失较多,终究微微泄了力。 宋隐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抬起双手锁住joker的脖颈,带着他往地上一摔。 “砰!” 两人以缠斗的状态倒在了坚硬的平台上。 在地上缠斗片刻之后,抓住一个机会,joker再度发力,翻身把宋隐钳制在了身下。 他的阴影覆盖下来,投射出了极其可怖的压制力。 形势对宋隐极为不利。 joker左臂鲜血淋漓,改为用右手死死锁着宋隐的咽喉,左膝则彻底封住了他试图反击的腰腹。 此时此刻,古画已经燃尽了。 千年的时光变成了地上的一捧灰烬。 浓烟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宋隐眼前阵阵发黑,每次喘息都只能吸入稀薄的空气。 他双手死死抵住joker扼喉的手腕,却难以撼动分毫。 joker的脸因为痛楚浮出了一层冷汗。 冷汗贴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张脸有些模糊。 但他俯瞰向宋隐的眼神却非常清晰。 宋隐对上了这样的眼神。 然而他的余光却放在了joker的左肩处。 他在回忆倒地后两人的片段。 他清楚地记得,两人缠斗翻滚时,joker左肩触地的时候,他那素来没有破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下来。 时间再继续往前推。 来这海岛上见到joker时,他偶尔会有抬左肩、不经意活动左臂的动作。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宋隐想到了一件事—— 就在数月前,迷宫行动中,连潮曾开枪打中过joker。 是不是他这处的枪伤一直没好彻底? 是不是他左肩经常酸痛、甚至使不上劲? joker占据了绝对上风,他的目光掠过宋隐,看见了旁边不远外的那把刀,不知是不是想去将它捡起。 他的左手稍离地面,身体重心因此微微向左偏移,右手的力量几不可查地减轻了半分。 宋隐蓄积起全身最后的力量,右手猛地从joker右手腕下抽出,紧接着五指并拢,精瘦修长的腰部与肩膀一起发力,狠狠戳向joker左肩! 人如joker,也避免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哼。 机不可失。 宋隐用尽全力将joker向侧方顶开,紧接着身体向旁边一个翻滚。 他连气都不敢喘,抓住这个时机翻身按住joker的咽喉,又准又狠地凑了他数拳。 “咳——” joker几乎咳出了一口血沫,倒在地上像是失了力。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2节 宋隐迅速站了起来。 此刻他的脸色有着如被水洗过一般的苍白,睫毛也潮湿一片,全是被汗水浸的。 他喉咙剧痛,不停地咳嗽着。 他的眼前依然有着无数黑色斑点。 但某种执念似乎犹在驱使着他。 他得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柄躺在不远处的、沾满血迹的自制利刃。 就趁现在,杀了他! 脑中传来了恶魔般的低语。 这些日子,他就是在这个声音的指引下走到这里的。 宋隐知道那是藏在自己心里的魔。 一次又一次尝试后,joker终于唤醒了它。 现在宋隐终究要追随内心深处,似乎是最本真的自我的指引,将刀刺进joker的身体,然后彻底成为一个杀人犯。 没有丝毫犹豫,宋隐扑向那柄刀,迅速将它握在手里,再即刻回到joker身边,跪坐在他身上将他腰腹力量完全压制的同时,双手举刀,朝下斩了去! 然而就在他举起刀斩下的那刻,刀光反射而出的强烈光芒,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双眼。 宋隐双目一痛,几乎流下泪来。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因之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他不经意地抬头往阳光照来的方向一望,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降临了这片海域。 烈日正沉向海与的边缘。 天空好似被红色点燃了,再化作万千片碎金坠向海面。 粼粼海面之上,每一道起伏的海浪都烧着一层光晕,火一般的夕阳霞光由远及近地铺开来,烧得连近处的黑色礁石都变得温柔滚烫。 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近在咫尺的鲜血、痛楚、喘息、杀意…… 所有的一切喧嚣,都被眼前浩瀚无边的景象所吞噬了。 宋隐曾对张泽宇的沉沦感到惋惜,也感到不耻与鄙夷。 然而很意外地,张泽宇自尽前的遗言,宋隐曾通过报道读到,却从没真正在意过的遗言,却在此时此刻,轰然于他脑中炸了开来—— “我在墨西哥dos ojos的一个完全隔绝了自然光的洞穴里,看见过绝美的风景。 “我身处一个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世界。当我把手电筒打向身侧,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密布于岩壁上、未经世人所见的方解石结晶。 “那一刻,千万颗细微的晶粒仿若在瞬间被唤醒,它们闪烁着璀璨的碎光,如同我所能独占的,一片伸手可触的星辰。 “大概这就是我爱上洞潜的原因。 “遗憾的是,那样的风景,此生我再也看不见了。” 如果我真的成为一个杀人犯。 这样的风景,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将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哪配再看见这样盛大的落日? 我只配得到一个在漆黑潮湿的囚牢里老死的结局。 甚至我就该追随着落日沉入海底。 是的。 宋隐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决定。 他有何颜面回去面对连潮呢?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连思念连潮都不敢。 仿佛光是想一想连潮,都会把他染黑,把他玷污。 不仅如此,宋隐根本不敢面对他与连潮的过去。 他不敢想起连潮。 他不敢想起悬川天砚两人的初遇。 他不敢想起连潮的那句:“明珠蒙尘,未免可惜。” 他真正不敢想起的,是连潮用打火机划下的那道抛物线。 还有那个曾在外公墓前,把一枚硬币翻转过来的自己。 海风带着咸腥与微烫的温度,拂过宋隐汗湿的额发。 他手中的刀似乎骤然变得无比沉重。 回过头,垂下眼眸,宋隐对上了joker的双眼。 这一刻joker的眼睛很亮,像是闪烁着某种光彩。 终究是做错了事,宋隐自认愧对警察这个身份,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但这个代价,其实可以不必一定和joker有关。 陪joker这种人沦入地狱和永不见光的深渊? 他凭什么呢? “铛——!” 刀在栏杆上一撞,继而跌下灯塔。 joker双眼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整个人大笑了出来。 喉咙依然剧痛,宋隐咳嗽了一声,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又狠揍了joker的几拳后,迅速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用来攀爬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把他绑了起来。 手脚皆被束缚,joker就这么被绑在了铁栏杆上。 宋隐冷冷地看着他:“开门密码告诉我。控制台或者你的房间,一定有卫星电话吧?我会通知警方过来逮捕你。 “另外,告诉我,你把那些信徒全都召集在祈神廊,到底是想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宋隐还没等joker回复,先上前把他的衣裤全部脱了个干净,以防他身上藏着什么能引爆炸药、或者开启某个机关的遥控器,又或者别的刀、枪之类的工具。 宋隐有些意外的是,joker身上还真什么都没有。 他居然是赤手空拳来到这平台的。 他到底…… joker浑身赤裸地被绑着,嘴角手臂都在流血。 他原本英俊的脸,还有那修长精悍的身体全都遍布血迹,看起来狼狈至极。 变大的海风把他的头发也吹得格外凌乱。 但他的表情似乎有着前有未有的放松。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密码。 “宋宋,这是我对你的奖励。你值得这样的奖励。” 温柔地注视着宋隐,joker轻声开口道:“你看,果然只有你值得被奖励。 “我费了很大力气建造这个海岛,当然不是为了就这么把人骗过来杀死。居民区的一砖一瓦,都是我挑选的,用的冬暖夏凉的材料。诊所里各项基本医疗设备很周全。连循环水的设施,我都造了。我是想过让大家都在这里过上好生活的。前提是他们经受住了考验。 “一个月前的仪式上,但凡陈淑仪、钱涛、孔兵,又或者信徒中的任何一个人,表达出些许对阿云的宽容……他们不至走到这个结局。 “在你眼里,阿云犯下了很多重罪,但她对这些信徒,一直以来都很好。陈淑仪旧疾复发在病床上死去活来的时候,是阿云亲自去照顾的。但结果呢? “结果是,阿云一旦失去了‘神力’,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了,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杀了她。 “我说的这些人,当然也包括江见萤。 “最初遇到她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很像你。我把她留在了身边,很真切地对她好,甚至不曾骗过她。 “你被我骗过,被阿云、飞鸿他们骗过,你因此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可即便到今天这一步,你还会放下屠刀。 “可是江见萤不会。 “我不是真要她当什么萤神。我想看看她的选择而已。 “可惜,是她选择要杀人的。 “那现在就由我来杀了她,合情合理,不是么?” 宋隐皱紧眉头,走到另一头栏杆处,往祈神廊方向望去。 仪式还在继续。 乍一看并无任何异样。 “他们是受你影响和蛊惑才变成这样的。无论如何,你不是审判他们罪行的神。你不该有掌握生杀的权利。” 宋隐回看向joker,“你到底要做什么?杀死这几百号人?!” joker只是淡淡笑着道:“阿云、飞鸿、江见萤之流,还有陈淑仪、钱涛、孔兵这些可笑的信徒……他们全都跟孟丽萍一样,是受欲望驱使的奴隶。 “他们太让我失望了。他们不配活着。 “但是宋宋你配。 “即便你如此恨我,也终究没有被杀我这样的‘欲望’或者‘执念’所奴役。你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我愿意让你实现愿望。 “如果你想救人,我可以帮你。 “我会告诉你金属门的密码。 “等你打开拿到金属门,你会在控制台找到卫星电话,让警察们来救人。你甚至可以看到这里的布局图,在警察赶来之前,及时采取一些行动。 “所以宋宋你看,终究还是你赢了。 “你赢得很漂亮。我愿赌服输。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3节 “091203,这是金属门的密码,你去开门救人吧。 “在杀人与救人之间,你选择了救人,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joker简直活在自己的一套逻辑里。 跟他说再多也是无用功。 宋隐不耽误时间,前去金属门处按了密码。 六下“滴”声之后,门果然开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异样发生了。 他的前方就是灯塔的控制台。 只见一个在自行转动的旋钮忽然停止了转动,紧接着“轰隆”一声响,那似乎是上方建筑发出的动静。 宋隐当即回到平台处往上方望去。 从未亮过的塔灯居然亮了。 灯光似乎经过了某种透镜的特殊处理,笔直、格外集中,利剑一般朝祈神廊射去。 宋隐顺着光线望过去,发现另一侧的瞭望塔,居然也放出了同样的光亮。 两座塔发出两道光线,分别射向祈神廊的入口和出口。 轰然两声巨响后。 两道火焰窜了起来,其亮度远胜过了此刻的夕阳。 宋隐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只听祈神廊中央舞台处又传来了沉闷的响动。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舞台居然塌陷了下去。 水从缝隙中蹿了出来。 舞台处那几个joker眼里“最有所求”、“最值得被惩戒”的人,他们似乎面带幸福的微笑,正一起随着舞台缓缓沉入正在上涨的水中。 时间已走至下午17点32分。 再不容有任何的耽误。 宋隐重新进入控制台。 他果然快速找到了一部卫星电话,不迟疑地拨给了他的上线温叙白。 电话在一秒内接通。 温叙白的声音立刻响起:“宋宋?!” 他的语气显得不可置信,似乎藏着万千难以描摹的情绪。 宋隐简短有力地汇报了这里的情况:“他应该想把大家全都淹死,我现在先想办法去掉关阀门和水泵,但恐怕也要你们及时过来支援才行。至于我的具体坐标——” 宋隐报上了一个他估算出来的经纬度。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做的一件事,便是日复一日地记录着日出日落的时间,以及每日正午的影长,再根据日变更线的时间来反推经纬度。 最近的暴雨干扰了他的计算。 但他终究能提供一个大致的范围。 “误差可能有几十海里。但我只能精确到这种程度了。” 宋隐刚说到这里,温叙白打断他道:“根据你刚才提供的口供,我们已经可以申请上侦查手段,以便精确定位。” 他用尽可能平稳专业语气道:“保护好自己,我们马上就到!” 17点35分。 宋隐收好卫星电话,转而去寻找起了海岛的布局图。 如果所料不错,joker会通过引来海水倒灌的方式,把整个祈神廊淹没,他得根据布局图,尽快找到水泵和闸门,并将它们全都关闭。 忽然之间,他感到地面一阵晃动。 不好,这座灯塔……这座灯塔似乎随时会崩塌! joker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片刻之后,宋隐成功找到布局图,将它收好的同时,把刚找到的手枪也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去到平台处,将枪口对准了joker。 平台又传来了一阵晃动,宋隐差点站不稳。 稳住身形后,他严肃地看向joker:“你想死在这里?” “我死了,你不就清净了吗?” joker却是似笑非笑地问宋隐。 “死太便宜你了。你还有很多罪行没有交代。连潮的父母,你为什么杀了他们……我要你当面告诉他。 “我不期待你会展现出任何忏悔。 “但你需要告诉他真相。 “我要你亲自在他面前认罪伏法!” 倏忽间,平台却是晃动得更厉害了。 joker用莫测的眼神看着宋隐:“这座灯塔将在三分钟内倒塌。我劝你在三分钟之内,通过中间那个电梯去到地下,那里有通往关闭闸门的路。 “宋宋,是你自己选择要救人的,不是吗?” “少废话,”宋隐用枪指着joker,“我会给你松绑。然后你跟我一起去地下通道。你走我前面,全程不要有任何多余举动,否则我会立刻杀了你。” 又一阵剧烈的晃动。 紧接着是“哐啷”几声巨响。 灯塔基座传来恐怖的断裂声,平台猛地向一侧倾斜。 宋隐张大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与栏杆连接处骤然崩塌,joker被缚的身体也随之在剧烈晃动中失了衡。 只见他看着宋隐平静地一笑,以双脚双手被束缚的方式,向后一个仰倒,连同着栏杆和水泥碎块,一起从高台上坠了下去。 几乎是立刻听到了一声“砰!” 宋隐持枪上前数步,再俯瞰而下。 大脑一直高速运转,体能也几乎消耗殆尽。 低下头,隔着这么高的高度看向塔底时,宋隐感到了一阵眩晕。 深吸一口气,他尽力驱散了大脑的不适。 然后他看到了狠狠摔在礁石上joker的尸体,红色血液正不断从他的后脑往外溢。 “噗——!” 一道巨浪打来的同时,骤然变大的海风逼得宋隐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眼时,礁石上的尸体已经被海浪卷走了,只留下了一滩鲜红色的印记。 可是、可是那道印记真的是血。 亦或只是夕阳烧红了石头呢? 宋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有时候人的顿悟只在一瞬间。 以前他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但奇怪的是,从小到大,一直覆盖在他心脏为止的那道阴影,在目睹了一场绝美的海岛落日后,是真的彻底消失殆尽了。 第249章 危急的救援 夕阳正向着海平线沉没。 血红与金橙色烧着无垠的海域。 可一切都在变暗变深, 不久后就将皆数沉于暮色。 风更大了,浪潮也愈发汹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抽打着礁石, 白色海滩也随之潮湿了一大片。 至于旁边的祈神廊, 中央的舞台依然在塌陷,水光稳定地上涨、蔓延, 一点点地吞噬着曲折的通道。 这些水被夕阳染出了几分血色。 它们打湿了信徒们的白袍。 可他们依然跪坐在地上,面容虔诚地念念有词——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 “so may it be.” 灯塔平台剧烈摇晃间, 宋隐快速看过了祈神廊的情况。 他意识到水蔓延的速度还很慢。 应该是水泵还没有打开的缘故。 可搞不好joker提前做了什么设定, 到时候水泵会定时打开……这些恐怕就彻底没救了。 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浑身都在疼, 但宋隐竭力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跑向了金属门内。 告别那片被礁石围起来的海域。 他知道自己应该向前。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4节 不断地向前。 残阳斜照, 雪白的灯塔也不可避免地覆上了一层血光。 此刻它正朝着大海的方向缓慢地倾斜着。 塔身投下的阴影, 逐步覆盖了岸边的礁石,以及一部分有着汹涌浪潮的海域。 崩塌在蔓延, 但尚未波及中央电梯井的结构。 宋隐闪身进入其中的时候,灯塔内还在回荡着那首歌。 “under a mask of vermillion a million ruling eyes.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oh what you do to me. “gonna be the death of me. “it's a danger.” 宽敞的货梯剧烈摇晃着。 在这末日般的光景中,音乐声却显得非常清晰。 但这首歌已经无法勾起宋隐的任何情绪波动了。 曾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他的仇恨与执念,已经离他远去。 这不是原谅, 不是释然。 而似乎只是一种剥离。 当初他选择来到这座海岛独自面对joker。 是与虎谋皮,是一腔孤勇, 是寻求万分之一杀死对方的可能,是寻求同归于尽的决绝。 但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 好在现在他已经知道, 自己不必再陷入与阴影纠缠中。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去。 回去面对一切,偿还自己所亏欠的人和事,如果可能的话,再多帮助一些人, 多做一些好事…… 这远比陪着始作俑者的凶徒一起去死更加重要。 下行的电梯周围不断传来哐哐的、让人不安的响动。 仅仅10秒后,一声仿佛天地倒转从周遭传来。 那大概是平台和塔灯彻底塌了。 整个电梯井剧烈震颤,灯光随之熄灭。 宋隐刚拿出手电筒握在手里,未及打开,电梯猝不及防地开始失控下坠! 他反应速度极快,立刻去到角落紧紧贴着厢壁站立,抬起双臂护住头,在黑暗中承受着失重与剧烈碰撞带来的冲击。 又数秒后,伴随着“哐啷”又一声巨响,电梯狠狠一震,卡死了在一个倾斜的角度。 灰尘与碎屑不断下坠。 宋隐及时捂住口鼻,还是被呛得闷咳了几声。 确认电梯卡死不动后,宋隐打开手电筒,走到了因变形而卡住的电梯门前。 透过门缝,他能看见外面亮着应急灯,混泥土之处和粗大的管道,看来他已经到达了地下。 三分钟的时限将至,上方灯塔摇摇欲坠。 张嘴咬住手电,宋隐双手攀住电梯门,腰腹与双臂同时用力,一点点地把门推开。 而就在缝隙被推开到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过,宋隐强迫着自己挤了出去。 宋隐浑身都是灰尘,一张原本俊秀的脸彻底花了。 他却不敢有任何耽误,立刻拿出布局图确认了一下方位,迅速朝着闸门所在的方向跑了去。 忽然间,挎包一阵震动。 那是卫星电话响了。 宋隐一边努力辨认着方向往前,一边快速接起电话。 他以为是作为上线的温叙白发来了什么指示。 然而连潮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隔着强烈的电流干扰声,清晰有力、破开混沌般传了过来—— “宋宋?现在是否安全?” 是连潮。 真的是连潮。 素来反应极快的宋隐,似乎花了足足数秒,才得以确认出这个原本应该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宋宋?!能听见吗?还好吗?” 大概是担心宋隐的安危,连潮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与此同时一并传来的,还有他周围呼啸的风声,和巨大的引擎轰鸣。 宋隐仍在快步往前。 他在与死神赛跑,与数百人的命赛跑,片刻都不敢耽误。 甚至他的面容也依然冷静自持,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把注意力放在感情上,他必须全神贯注于正在做的事情上。 可双眼还是不可避免地潮湿了。 抹了一把眼泪,宋隐继续往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哽咽:“报告连队,我现在位于灯塔——” 此时此刻,电话那头。 连潮所在的直升机,刚刚抵达这座海岛。 刚与宋隐取得联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座正摇摇欲坠的灯塔所吸引。 听到宋隐嘴里出现了“灯塔”二字,他几乎目眦欲裂。 然而就在下一刻,先是“嘟”的一声响,电话断了联系,紧接着那座高耸的灯塔便轰然崩塌了! 那一瞬,连潮几乎肝胆欲裂。 心脏传来的巨大疼痛让他猛地弯下了腰。 好在…… 好在下一刻,电话重新拨了回来。 宋隐咳嗽了几声,随即他道:“连队,刚才信号中断了,可能是因为我在地下通道的关系。 “你们尽管去祈神廊那边救人。 “我现在去想办法关闸门。” 神魂在这一刻归位。 连潮的声音很沉,但心跳依然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勉强压住了心中所有澎湃的情绪,他沉声道: “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明白!”宋隐郑重道。 · “全体注意!优先投放救生浮具,引导人员撤向迷宫出入口方向!” 连潮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三架直升机迅速靠近祈神廊,先后降低了高度。 螺旋桨卷起狂风,水面晃动地更加剧烈,救生衣和泡沫浮板如雨点般投向迷宫中央。 连潮打开直升机舱门,半边身体探出去看向了下方。 只见中央的祭坛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翻滚、扩张的黑色漩涡。 浑浊的海水正疯狂上涌,那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海眼。 水位在以稳定的速度快速攀升,此刻已淹至跪坐着的信徒们的胸口位置。 受到水流的冲击,信徒们几乎跪不稳,尤其是离海眼最近的那一圈人。 可是他们根本不为所动。 大部分信徒依然闭着眼,面容则依旧虔诚。 直升机的轰鸣也好,掉落在面前的救生衣也好,他们根本置若罔闻、熟视无睹。 甚至他们还在念着经文: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只有最边缘的个别信徒睁开眼,疑惑地看了看空中的直升机,而当他们冷不防地看到了前方恐怖的海眼时,终究面露了紧张、恐惧和疑虑。 大概这是因为他们是低阶信徒,不如前面那些积分高的信徒们虔诚的关系。 然而往前看了看,发现根本没有人动之后,他们终究选择安心地闭上眼,又重新加入了诵经的行列中。 这一幕清楚地落进连潮的双眼,他不由握紧了双拳。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5节 信徒数量太多,强行驱离或抓捕,在水势越来越猛烈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实现,时间上也不允许。 他抓住对讲机,迅速与另一架直升机上的温叙白商量起对策。 很快温叙白想到了办法。 “交给我来试试。我跟了他们快一年了,对他们还是十分了解的。” 说完这话,温叙白放下对讲机,转而举起了扩音器。 温叙白的声音非常洪亮,有种微妙的庄重感。 电子扩音器增加了这种质感,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进入了每一个信徒的耳朵: “我是大帝的另一名使者。 “请暂时停止诵经,聆听来自毕宿五的最新旨意!” 个别信徒浑身一震,茫然地抬头望向空中。 其余人则在继续诵经。 温叙白用洪亮的声音继续道:“大帝与蜥蜴人的星际战争,已取得最终胜利!蜥蜴人的巢穴已被净化,其邪恶力量正在宇宙中消散!” 少数信徒停止了诵经,眼中似乎涌动出了喜悦。 另一些信徒似乎不敢轻信,纷纷皱着眉,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起来。 当然,最靠近舞台那几圈的大量信徒仍只是专注于念经。 他们大概当温叙白是邪魔外道,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在他们心中,仪式无比神圣,没有任何人能中断。 他们实在害怕就此断了与萤神、小组长们,还有大帝的联系。 温叙白加快了几分语速: “地球的考验已提前结束!大帝悲悯,不需要你们以肉身赴险,不日后他将亲自来到这里寻找你们! “他要求我命令你们——活下去!在地球上等待他真正的降临!” 大部分信徒仍然只是跪坐在念经。 他们甘心将肉身献祭无垠的大海。 温叙白又气又急,表情都扭曲了。 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瞥见,旁边直升机忽然降了数米。 螺旋桨刮起大风,水波进一步晃动起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宛如天神般,从舱门垂直降了下来。 ——那是连潮通过绞盘下降到了几乎贴近海眼的位置! 一张与joker一模一样的“大地使者”的脸,就这么在夕阳余晖,与直升机探照灯的照耀下,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所有信徒面前。 “啊,是j先生!” “j先生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我们还以为你会留在这里继续散播福音呢!” “太好了是j先生!” “j先生,刚才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对啊,大帝真的已经取得了胜利吗?” …… 就连最核心位置的那部分最虔诚的信徒,这个时候也不免睁开了眼睛,齐齐了看向置身于直升机探照灯下,如同被圣光所包围的连潮。 只听连潮用神圣而不容易的语气道:“穿上救生衣,或者抱住浮板,努力在‘洪水’中活下去,这是大帝对你们的考验。 “只要你们通过考验,大帝就会用最快速度,降临到这个星球,带领你们铲除留在这里的蜥蜴人余孽!” 连潮语毕,大部分信徒总算行动了。 他们开始慌忙抓取身边的救生衣往身上套,或者扑向附近的浮板。 然而最核心的那一圈的信徒却依然顽固。 海水已漫至脖颈的位置,但他们纹丝不动。 浑身已湿透,他们的脸色被冰冷海水泡得发白。 “不可听!这是最后的考验!那人一定是蜥蜴人幻化的假象!” “是,我们绝不可轻易动摇!” “我们只相信萤神的指引!我们一定要追随萤神!” …… 连潮眼神霎时一沉。 对于这些深度洗脑者,他恐怕需要展示某种更直接的“神迹”。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大的:“轰——!!!” 中央海眼处一股巨大的水柱,如火山爆发般猛地窜了出来。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眼,而几乎成了一个大型喷泉! 不好! 看来是水泵被启动了! 迷宫四周的入水口顿时传来海潮倒灌的巨响。 水位以疯狂的速度暴涨,瞬间淹没了那些狂热者的头顶,并向正在尝试撤离的人群席卷而来! “来不及了!行动!” 连潮对着对讲机厉声道。 与此同时他猛地扑向前方,抓住一个即将被漩涡吞没的顽固信徒的后领,奋力将他拽起来,直接架到了高墙之上坐着。 信徒好似无所谓自己身处哪里,闭着眼又念起了经文。 一旁,另外两架直升机紧跟着降下数米,负责救援的人纷纷通过绳梯降至高墙之内,一部分负责引导信徒们分别往出口和入口处撤离,另一部分负责强迫将那些顽固信徒带走。 连潮浑身已经湿透。 他一边顶着风浪将一个呛水的信徒推向墙边,一边用肩膀夹住卫星电话,打给了突击队里的指挥官:“主力救援船和突击队预计还有多久到达?” 这个突击队是连潮用钱砸来的,有着雇佣兵的性质,核心成员多为前海豹突击队、sas、舟艇部队等单位的退役人员,他们精通水下作战、快速突入、战场医疗。 很快,指挥官的答复传来:“消防指挥船预计在25分钟内抵达你方水域,两艘高速突击艇已先行,预计12分钟后到。 “另外,政府收到消息,也派了特警过来支援!” 连潮目光看向祈神廊出口那束冲天高的火焰:“明白。让指挥船抵近后立即部署消防炮与泡沫灭火系统,优先建立隔离水幕,准备应对可能升级的火情!” 放下电话,连潮下意识地看向灯塔位置。 那里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宋隐就在那片废墟之下。 海水实在太过猛烈。 如果它们冲破了地下管道…… 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 连队老婆本快花光了(不是) 啊啊啊下章肯定能见面了!!! 附一下英文歌词的大致翻译(我觉得这首歌很难翻译,跟很多直白的英文歌还是很不一样): 朱红色的面具下,藏着无数双代表统治的眼睛 我们的爱是幽灵,别人无法见证 它是一种危险 哦,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的死期终将到来 它是一种危险 第250章 又一次选择 片刻前, 地下通道内。 道路和墙壁皆是一片潮湿。 汹涌的水流并未出现在这里,但它们的声音响彻在四周,仿佛无处不在, 不免带给了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宋隐看了一眼身边墙上的标志, 再将手电对准潦草的布局图,确认了路线没有错。 闸门就在前方拐角。 主泵房还在更深的曲折通道尽头。 那边有另一个通道, 可以通往祈神廊附近的一个蓄水池操作间,从那里就可以回到路面。 现在水泵应该是还没开的。 但joker应该弄了某种定时装置。 宋隐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 joker做了两手准备。 不久前, 如果自己真对他下了死手, 他不会说出那道金属门的密码, 那样一来,自己会随着灯塔的倒塌而死去。 其后, 水泵会打开, 那数百信徒,终将全部丧命于水火之中, 连潮他们根本来不及救援。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6节 基于此,joker刚开始只是开了闸门,没有开水泵,为的是让海水以相对缓慢的速度外溢。 但水泵迟早会被打开。 现在摆在宋隐面前的问题, 是先去处理开启水泵的装置,还是先去关闸门。 一边继续往前走, 宋隐一边快速转动着脑筋。 如果只关闸门,不关水泵, 水泵会在失去进水后继续疯狂空转,在密封管道内制造出接近真空的负压。 在这巨大的吸力下,水管系统可能会承受不住。 最坏的情况下,高速旋转的泵叶会过热、变形, 最终像炸弹一样解体,与此同时水管会爆裂,直接冲击这处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比祈神廊低。 届时,所有的水都会流向这里。 宋隐会被彻底埋葬,再也无法逃脱升天。 从自我安全的角度考虑,宋隐当然应该先去住泵房,确保它不会开启,又或者在它开启后,及时将它关闭,之后他再折返回来关主闸门。 但现在闸门离他非常近。 先去水泵间,再折返,时间一定会不够。 万一水泵先启动了,闸门又没来得及关闭……祈神廊上面的所有人,恐怕全都会死在洪流之中。 那包括了无数群众,赶来救援的各种团队,上线温叙白,以及…… 以及那个自己此生挚爱的,亏欠最多的,此时此刻最想再见一面的——连潮。 这个选择该怎么做,答案似乎很明显。 这次宋隐没有扔硬币,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径直往闸门所在的位置去了。 很快,宋隐到达了闸门之前。 手轮比他想象的更为巨大。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重量压上,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蹬踏,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摩擦力。 “嘎吱——嘎吱——” 宋隐感觉自己像是在推动一座山。 攀爬至灯塔的大平台,与joker进行殊死搏斗…… 他早已筋疲力尽,甚至手臂酸痛到不像是自己的。 汗水顺着脸上的泥点一起滑落。 不多时,宋隐眼前再次发起了黑。 他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在行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久,手轮传来“咔哒”一声响—— 闸门终于合上了。 主进水通道已被切断! 然后宋隐几乎是滑坐在地的。 他剧烈喘息着,汗珠进一步淋湿了额头、鼻尖、脖颈,再滑入锁骨的深处。 快速喘了几口气,宋隐不敢多耽误,迅速爬了起来,再举着手电筒朝住泵房的方向奔去。 越往前走,环境越让人不安起来。 脚下的地面、周围的墙壁,开始传来一种低沉的、不祥的震颤声。 而就在宋隐拐过第二个弯道时,忽然发现前方泵房模糊的红色警示灯光—— “轰!!!” 一声可怖到了极致的巨响在不远外炸开。 前方不到十米处的一根管道爆裂了! 海水决堤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了过来—— · 与此同时,祈神廊内。 “轰隆隆——!” 水泵启动后,恢弘的海水倒灌而来。 哪怕是再虔诚不过,在面对如此恐怖的洪流时,大量信徒也不由纷纷绝望地喊叫起来。 然而,这恐怖的暴涨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 连潮正奋力将一个挣扎的信徒推向墙头,立刻捕捉到了周围水势的微妙变化。 脚下汹涌水流的推感明显减弱了。 水位上升的速度从疯狂变成了快速,继而趋向平稳。 连潮迅速抬头望向中央的“海水喷泉”。 只见其喷涌的势头尚在,但明显失了后劲,看来很快就会彻底衰弱下来。 祈神廊这么大,等中央区域的水流顺着高墙间的通道向边缘扩散,整体水位应该会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这里的所有人基本都应该安全了。 等消防救援赶到,出入口的大火被扑灭,大家就能出去了。 看来是宋隐成功关闭了闸门! 连潮面上不禁有了些许笑意。 然而就在仅仅不到两分钟之后—— 连潮听到了那声宛如来自地狱的爆裂声。 它穿透层层混凝土,闷雷般传至祈神廊,连脚下的水流都在为之震颤。 “什么情况?” “不会那个joker还有后手吧?” …… 救援队的人不由交头接耳。 连潮却是立刻想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血色尽褪。 温叙白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望了过来。 “你尝试拨打卫星电话与宋隐联系试试。” 连潮对着温叙白道,再紧握对讲机,对半空中直升机里的队友嘶吼般道:“帮我准备好呼吸器和引导绳!” “连队,你不是要……” 队友的声音听起来很有顾虑。 连队没接话,径直爬上了与直升机相连的绳梯。 三架直升机在祈神廊这里救援,还有第四架负责沿着海岛逡巡一圈,为的是快速探查这里的情况,以防joker还埋伏着别的陷阱。 就在片刻前,连潮通过对讲机公共频道,收到了那架飞机上的队友传来的消息—— 在祈神廊和疑似食堂建筑的中央位置,地上有一个门半开着,应该是可以通往地下通道的。 上直升飞机后,连潮立刻道:“把我带到刚才jam说的那个地下通道入口处,绳子你们抓好,灯光给我。” 连潮感到自己的内心几乎已经崩塌了。 他外表的冷静几乎像是装出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维持着这份自欺欺人般的“冷静”,毕竟如果就连他都乱了,宋隐恐怕就彻底没救了。 飞机上的队友似乎还有些迟疑。 连潮却不多费口舌,几乎是以抢的方式,接过了便携式水下呼吸器。 快速检查了一遍气瓶装置,他含住呼吸阀,将荧光引导绳的末端扣死在了腰间。 “连潮你——!”温叙白焦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连潮没有回答。 此时直升机已来到涌动着水波的地下通道入口。 他对队友比了一个手势,毫不迟疑地纵身潜入了黑暗的水流之中。 地下通道内的水冰冷而又浑浊。 沉入其中,便如同沉入了一个彻底漆黑的世界。 连潮无比庆幸自己考过潜水证。 当然,这种类似于洞潜的潜水经验,他其实是匮乏的,他知道自己需要绝对小心。 好在地下通道并不深,相对传统洞潜来说还是要安全很多的,连潮尽力对抗着紊乱的水流,借助手电的光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奋力搜寻。 荧光绳在他身后亮着,那是他与外面世界的唯一联系。 越往深处走,水流越急,连潮心中的担忧也就越重。 手电的光在浑浊的水中显得十分微弱,能见度极低,几乎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 时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水流汹涌,体力随之飞速流逝着。 连潮知道自己很紧张。 他能听见呼吸器里传来了自己极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7节 没有。哪里都没有。 某种恐惧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比无处不在的海水更加让人绝望。 心跳越来越快。 连潮感觉自己的理智已在崩溃边缘。 他的身体乃至魂灵都将被无尽的海水吞没。 但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半分。 他知道自己只能不断、不断地往前。 终于,就在连潮即将彻底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他的手电光扫到了一片特殊的区域。 只见一大段断裂的钢管被整个抛射出来,深深插进了侧面的混凝土墙体,周围散落着大量碎片。 这段钢管似乎不是主管道,而是侧面的增压支管,在靠近主管道的连接处断裂了。 像是去到了案发现场一般,连潮借助手电筒的光迅速观察着周围,与此同时快速在脑中展开了事发经过。 一个可怕的画面在他脑中浮现—— 偌大的管道,在闸门骤关、水泵空转的极限压力下爆裂了,积蓄的水流在瞬间找到了出口。 一段钢管如同炮弹般被高压水流喷射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决堤的洪流。 那么…… 宋隐会在哪里呢? 既然闸门已关。 宋隐应该是先关闭了闸门,再朝主泵房而去了。 连潮想起来,自己刚才是看到过主泵房的。 可他来时的路上并没有遇到宋隐。 那么宋隐应该就是被这节管道爆裂时产生的水流冲走的! 连潮凌厉的目光跟随着手电筒再往周围逡巡了一圈。 然后他死死盯住了那个被支管砸出的墙壁凹陷,又看向与凹陷相对的,位于主干道侧下方的幽深水域。 这些痕迹受水流冲击造成的。 那么,按照水流的方向推断,那片幽深水域,极有可能是宋隐所在的区域! 他不是被迎面冲走,而是被横向拍离了主干道! 捋清楚一切后,连潮调整方向,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然而这个时候,忽然想明白什么的他心脏狠狠一跳,紧接着胸口传来强烈的酸涩与疼痛。 他已经意识到了—— 宋隐选择先关闸门,后处理水泵。 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安危,放到了所有人安危的后面。 连潮实在难以形容心中沸腾的情绪。 他感到眼眶酸涩到不可自控。 可眼下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 他必须竭尽全力,用最大力气划水。 他必须先找到宋隐! 拨开漂浮的水管碎片,绕开混凝土块,连潮用手电筒扫过每一寸阴影。 终于!他看见了——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他的半个身子被滑落的泥沙掩埋,一动不动,面色在光束下白得骇人。 正是宋隐! 连潮的心脏骤然一缩。 周身的血液仿佛全都冲上了头顶。 这一刻他诚然感到了巨大的庆幸,但这背后更有着无限的恐惧。 他几乎畏惧靠近宋隐。 他害怕一旦靠近,却已经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 但连潮必须靠近。 并且要毫不停顿地快速靠近。 幸好…… 幸好宋隐的颈侧还有微弱的脉动。 连潮把宋隐抱出来,紧紧揽进自己的怀里,与此同时摘下呼吸阀,一把捏开他的嘴,将空气渡了过去。 下一刻,他带着宋隐通过来时路折返。 等去到宽敞的、没有障碍物的地方,他猛力扯动了三下引导绳。 绳索转瞬传来巨大的拉力。 连潮抱紧昏迷的宋隐,借着这股力量,双腿猛地蹬往后一蹬,两个人就这样向着出口,向着有光亮的地方而去。 · 宋隐的意识缓缓上浮着。 他还没能睁开眼睛,但他身下传来了清楚地触感,那似乎……似乎是粗糙而坚实的沙粒。 不远外是一下又一下的:“哗。” 那似乎海浪轻轻吻着沙滩的声音。 宋隐几乎想要立刻睁开眼,看看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可他浑身散了架般,使不上一点力,连睁开眼睛都没有办法做到。 他感到头痛欲裂,他好想重新沉入黑暗。 他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似乎已经用尽了毕生全部的力气与勇气。 就在这个时候,温热的暖流从胸腔和口唇处传来。 那是一种……一种过分熟悉的,几乎能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 紧接着是一声像是想念了、却又暌违了千万年那样久的一声:“宋宋别睡,醒过来,睁开眼,看着我。” 先前吸取的那股暖流,似乎让宋隐恢复了些许力气。 至少他能够睁开眼睛了。 睁开双眼,他首先看到的是无垠的夜空。 繁星闪烁着点点银光,下弦月悬在海与天交界处。 夜风如絮,清辉如纱,无限温柔。 宋隐想,自己一定还在做梦吧。 又或者他已经死亡,去到了幸福的天国。 不然为什么…… 为什么他竟看到连潮俯下身来,望向了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1、感觉明天就能完结了?如果写不完,那就是后天。总之我会把结局章写完了一起放出来。如果明天没发,可能需要有劳大家多等一天。 2、接到医院电话,我已经动脉瘤手术六个月后了,到了复查时间,周二会住院,然后做个复查的手术,简单来说就是导丝进入脑血管,打入造影剂看看血管情况什么的。 3、关于迷宫行动,之前是在更新之余,匆忙改了一版,还是有些不如人意,这边会抽空再做一个较大的调整的。本意其实只是想写个,本格推理的反转,一个诡计,但是我当时设计的时候,可能忽略了一些情感上的东西。会修一下的。大家不要怪宋宋,怪我吧呜呜呜。 希望是在正文完结前改完,改完正好心无旁骛地住院。 4、住院期间我就当休假了。等出院后(医生初步定的是住院三天),我缓一缓,如果精神可以的话,会开始更番外。 目前呢,关于joker最后的举动到底什么用意,我没有明确讲,我是觉得,给大家留个想象的空间可能更好。 但这部分内容,可能会在番外补充一下。包括遗留的一些坑,比如他为啥杀连潮父母之类的,也可以补。 另外,我们小情侣正文部分受了太多苦,国际惯例,番外一定一定,好好谈甜甜的恋爱。会努力发糖的! 有什么别的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告诉我! 第251章 温柔的连队 “宋宋, 醒了吗?能看见我吗?” 下一刻,宋隐听到了更真切的、属于连潮的声音。 他对上了连潮的目光,清楚地看见了里面的担心。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一只手被连潮握紧。 连潮握得很用力。 宋隐有些痛, 但并没有皱眉。 他试图做出一个微笑, 或者发出了一点声音,来给连潮做出一点更明确的回应。 可他根本没有张嘴的力气, 于是他尝试着勾了下食指,用指尖极其轻微地, 在连潮的掌心划了一下。 掌心的触感轻微到像是幻觉, 但连潮毕竟是感觉到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8节 仿佛有一道电流自掌心沿着经络进入了胸口, 他的心脏剧烈一颤,紧接着变得酸软却又滚烫。 这一切其实发生得很短暂。 连潮不敢有丝毫放松。 用力再捏了一下宋隐的手后, 他迅速将宋隐调整为仰卧位, 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压下前额, 使他的头后仰,确保气道打开。 随即连潮俯下身,捏住宋隐的鼻子,用嘴完全包裹住他的双唇, 进行了两次深长、缓慢的人工呼吸。 在吹气的间隙,他紧盯着宋隐的胸口, 看到胸膛有了明显的抬起。 就在第二次人工呼吸结束后,宋隐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的头一偏,无意识地吐出了一大口水,随后开始发出微弱而不规则的呛咳与喘息。 连潮立刻将他调整为侧卧位,以防他被呕吐物呛到。 宋隐的呼吸依旧微弱, 但勉强算是规律了。 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连潮没有懈怠,他稳稳地扶住了宋隐,密切观察着他的呼吸和意识。 海风依然温柔,月光无声倾泻。 宋隐在温柔的照顾中昏睡了过去。 不远外的救援任务已至尾声。 大火已经扑灭,浓烟尚未消散。 群众们已被从祈神廊深处疏散至空旷地带。 祈神廊里的水波正顺着出入口一点点往外蔓延。 从前代表着神圣的白色沙滩处处都是人。 这里设置了多个临时医疗站,受伤的群众正在这里接受治疗,他们有的被水流冲到高墙处撞伤了头,有的溺水严重。 严重的已由直升机转移走。 不严重的暂时在临时医疗站接受治疗。 灯塔已成一片废墟,夜色之中,只有瞭望塔如一把孤独的剑,静静地立在海边。 而这所有所有的这一切,都已经离宋隐很远很远了。 海浪卷走了joker的身影,也一并卷走了在他心脏处驻扎了多年的阴影。 任务圆满完成。 他可以闭上眼,允许自己自私地睡过去。 这一回他的梦里没有杀戮、鲜血、仇恨,没有任务、责任,又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梦里只有连潮。 只要连潮一个人就够了。 宋隐这么想着。 宋隐太累了,这一觉也就睡得格外沉。 他能依稀感觉到,大概见他的情况基本稳定,连潮把他带上了直升机,还给他戴了个氧气面罩。 他还听了飞机上传来了医生的声音:“意识模糊,需要镇静并急查头颅和胸腔ct,排除迟发风险。” 紧接着手臂上被打了一针。 冰凉的液体注入,宋隐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下的飞机。 等他再次睁开眼,已经在医院里了。 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消毒水的气味非常浓郁。 宋隐在这样的环境里恍神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张口就想喊出一声“连潮”,却感觉喉咙痛到没有办法发声。 紧接着他听到了温叙白的声音。 “嘎吱”一声响,对方似乎从座椅上站起身,然后走了过来:“宋宋,还好吗?” 宋隐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下撇了一下。 温叙白看见了,几乎气笑:“宋宋,要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宋隐发不出声音,侧头对上温叙白的目光,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温叙白看懂了,当即道:“他在和医生沟通你的情况。你这回可太吓人了,要不是送医及时……得亏连潮叫了直升机,也及时联系了医院。 “我们现在在菲律宾。等你情况稳定一些,再回国继续接受治疗。那边的医院,他已经联系好了。 “宋宋,这回是连潮不顾危险把你捞出来的。这知不知道?” 宋隐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看起来认真而又乖巧。 他的头实在太痛了,其实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个中细节,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自己去到了灯塔之下。 他记得自己是要确保闸门和水泵关闭。 可是然后呢? 宋隐目光不由随之呈现出几分茫然。 温叙白看着他,只感觉这样的他,与当初那个递给自己一本《阴兽》的宋隐,其实是非常不同的。 他的内心十分复杂。 但是他好像没有说一些话的立场。 深深看一眼宋隐,他只能用上线的口吻道:“到时候,估计你会先回去。我和连潮会在这边处理善后事宜,与当地的警方、政府沟通,配合调查,固化证据等等。 “后面,我们还要那一堆‘信徒’送回国,专案组应该会集中对他们搞一些教育培训,如果确定有罪的,还会涉及起诉之类的事项,要处理的事务会非常多,我和连潮也会非常忙。 “至于你……等你回京,情况稳定之后,也要接受调查。这方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和我断掉联系后,你从登上海岛开始的每一个细节,你都要向专案组交代清楚,还有那个人…… “你当时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吗? “我们必须知道更多的细节,还要针对整个海岛做一次详细的勘查才行。” 宋隐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温叙白手里的手机。 温叙白把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只见宋隐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帮我确认珍姐是否安全,有劳了】 “放心吧。我知道她是你的线人,已经第一时间寻找她的下落了……但我没找到人。” 温叙白接过手机道,“不仅是她,其余跟飞鸿一样的管理者也通通不在。最后留在岛上的,除了你,似乎就只有信徒了。” 宋隐忽然回想起来,他攀爬至灯塔平台前,曾透过窗户确认,瞭望塔上的那些狙击手已经全部消失了。 莫非joker只打算处理信徒,没打算对他们动手? 他提前让他们逃到了某个可以真正用来养老的地方了吗? 宋隐的头又痛了起来。 他不由阖上了双眼,实在是无力思考了。 见状,温叙白也不多做打扰。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正打算去叫连潮,谁知连潮这个恰好拎着几袋营养粉、保温壶,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吸管什么的,出现在了门口。 “你来了?” “嗯。” “我先去一趟警局。” “好。” 房门口,连潮与温叙白简短高效地沟通完毕,之后他便走进屋,去到了病床前。 宋隐紧紧闭着眼。 连潮把一堆东西暂时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再坐到了病床前,他暂时没说话,就那么仔仔细细地盯着宋隐看。 宋隐陷在白色的枕头里,脸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 几缕发丝汗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却是衬得肤色愈白。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淡青阴影,正随着并不安稳的呼吸轻轻地颤动着,无端惹人触碰。 被子盖到了胸口,他的一只手臂倒是露在外面,上面埋着留置针,附近有着明显的淡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 看着它,连潮想到了不久前它挠过自己掌心的触感。 最后连潮审阅般看起了宋隐的伤。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那场搏斗,他没能亲眼目睹。 但仅仅是通过这些伤口,他也能想象其中的胆战心惊。 他的心脏位置立刻传来了莫大的疼痛。 宋隐的额角有一大块淤青,中间位置依然隐隐可见鲜血。 这显然是被重物猛击或狠狠撞上坚硬平面留下的印记。 至于他苍白的脖颈上,环绕着一圈无比清晰可怖的瘀痕。 那明显是指印留下的,现在已呈现出青紫暗红交错的色调。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09节 这痕迹太过具体,也太过暴烈了。 连潮几乎能看见joker曾伸出那只与自己相似的手,死死扼住宋隐的咽喉……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零碎的印记。 连潮几乎不忍细看。 所有的伤痕都在沉默地叙述着一场惨烈的角斗。 连潮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后怕,都在此刻被这些具象的伤痕,转化成了一股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暴怒。 幸好…… 幸好宋隐活下来了,安稳地躺在了自己的面前。 深深吸了几口气,连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继续看着宋隐,素来冷静克制的目光,在这一刻几乎呈现出了贪婪。 可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又很小心翼翼。 就好像他在通过观察眼前的宋隐,来确认他不是一场终将会消散的梦幻泡影。 失而复得。 夫复何求。 终于,连潮缓慢地伸出手,轻轻碰到了宋隐的手背。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上总算浮现淡淡的笑意。 微微低下头,他在宋隐的耳边,声音温柔、语调沉沉地说道:“宋宋,还要装睡多久?为什么不敢睁眼看我?” 第252章 审讯与陈述 “为什么不敢睁眼看我?” 连潮这句话落下后, 宋隐仍没有睁眼,但是睫毛还是不可控地微微颤了颤。 像是能感觉连潮仍瞬也不瞬地盯过来,分明是不肯放过自己, 半晌后, 宋隐终于睁开眼,迎上了连潮的目光。 不久前宋隐刚被从水下救出来后, 曾睁眼看见过连潮。 但那会儿他身受重伤,不甚清醒。 因此, 这一刻算是两人分开了近半年后,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四目相对。 宋隐下意识张开口, 似乎想要说什么,咽喉的剧痛却让他无法发声。 连潮及时握住他的手腕:“不着急说话, 好好休息。” 宋隐点了点头, 不再说话,但也没有回避连潮的目光。 近在咫尺的, 是一双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里面爬满了清晰可见的血丝,下方则泛着明显的青色。 连潮应该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不仅如此,宋隐发现他晒黑了不少,皮肤也糙了很多, 想来这些日子一直在奔波,没有丝毫的停歇。 宋隐其实有千言万语想要对连潮说。 他需要道歉, 需要解释自己的所有行为。 他这么做并非是为了自我辩解,奢求连潮的原谅。 他只是觉得, 他需要给对方一个彻底的交代。 就像是罪犯在获得审判前,需要如实交代自己的罪行一样。 然而此时此刻,望着连潮的这副模样,宋隐示意他把手机给自己后, 终究只是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打下这几个字: 【多久没睡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千言万语没有连潮的身体重要。 宋隐也没想到,重逢之后,他对连潮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接过手机看到备忘录,连潮淡淡笑了笑,再捏了一下宋隐的手:“放心吧,很多要紧的事,已基本处理好了,一会儿我就在病房睡。渴不渴?我给你弄点温水喝?” 宋隐再注视连潮,乖巧地点了点头,做了个口型:“谢谢。” 宋隐状态还非常不好,没能与连潮有更多的交流,他就再次昏睡了过去。 连潮略休息了一会儿,去到了医生办公室。 部分检查结果出来了,宋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他始终高烧不退,身体的诸多问题不容忽视,需要立刻得到靠谱的治疗。 连潮早已联系好了帝都的顶尖医院。 既已确认宋隐的身体不存在需要紧急处理、否则会影响生命的问题,连潮当晚就把他送上了回国的专机。 经过全面细致的检查,宋隐颅内存在部分血肿,喉部软骨出现了严重损伤,吸入性肺炎并发持续咳嗽、高热,肋骨有轻微骨裂,胸椎有轻微错位,脑震荡导致前庭功能受损等等。 幸运的是腹腔脏器没有迟发性出血。 因此接下来,他重点接受肺部和脑部方面的治疗即可。 被要求严格卧床了两周,宋隐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 不过他也只是能够下床了而已。 又在医院待了两周,治疗才算结束。 宋隐紧接着又转入了康复医院,接受了两周的康复治疗,这才算彻底出院了。 当然,出院后他也不能松懈,需要定期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进行锻炼,包括重建核心肌群的力量、呼吸方面的训练等等。 离开康复医院后,宋隐暂时入住了专案组提供的招待所。 专案组给了他几日的调整时间。 很快,他将接受专案组的问询和详细的调查。 关于joker及其党羽所犯下的罪行,各种案件涉及的时间跨度非常长,牵扯范围非常广,而宋隐又从小与joker、飞鸿、阿云等人有所牵连,甚至涉嫌参与到了部分案件中,相关的问询和调查工作,会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不仅如此,关于宋隐“卧底”方面的工作,口头和书面,他均需要进行详细的说明。 关于阿云、飞鸿、邹川之死,宋隐需要提供详细的口供。 最后,关于joker之死的细节,这是宋隐需要重点说明的。 一方面,joker“死不见尸”,目睹他死亡的,除了宋隐,并无其他人证。 他到底死没死,在专案组的视角里,是存疑的。 另一方面,即便joker真的死了,他是怎么死的呢? 真如宋隐说的,他是自杀吗? 他苦心经营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寻死吗?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那么,如果他不是自杀,是被宋隐所杀吗? 这种情况下,宋隐杀他是基于正当防卫,还是基于私仇? 此间种种,涉及太多,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宋隐都会留在帝都接受调查,不得离开半步。 回到帝都之后,徐含芳和姜南祺第一时间赶来医院。 徐含芳留了下来,照顾宋隐至今。 姜南祺在淮市还有工作要做,但也经常过来探望宋隐。 至于连潮,宋隐倒是见得不多。 刚回来那几天,连潮陪着他在医院度过了最危急的时光。 然而此后两人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一方面,鉴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连潮需要避嫌。 另一方面,连潮还得返回东南亚,协助当地警方完成相关案件的后续调查、证据固化等等。 不仅如此,连潮还需要和侦查员在海岛继续进行勘查工作。 海岛颇大,需要调查的东西太多,连潮连回国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见宋隐了。 相较之下,宋隐与温叙白见的机会还多一些。 毕竟“卧底行动”中,温叙白是宋隐的上线。 两个人也将先后接受问询。 这日,宋隐刚住进招待所,姜南祺和徐含芳,倒是先一步被带到了警局。 姜南祺方面,警方找上他,主要是针对3d打印的技术细节,以及宋隐到底是什么时候制作的人皮面具这些问题的。 姜南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接受问询了。 但他不敢怠慢,仔仔细细、毫无保留地,全都交代了。 至于有关徐含芳的问询,则主要跟宋禄之死有关了。 这一次的问询工作,由齐傲局长亲自主持。 接受问询当日,徐含芳穿着一身旗袍,头发盘得好看,依然妆容精致。 她似乎没有任何外表上的变化,但眉宇间看起来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既不过分紧张,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 问询室内,齐傲坐在她的对面,旁边还有一名记录员。 例行公事地向徐含芳确认了一些基本信息后,齐傲切入了正题:“徐女士,我们现在认为,杀死你前夫宋禄的人名叫孟连廷,代号joker,你知道他的存在吗?”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0节 徐含芳摇头:“不知道。” “在宋隐青少年阶段,他交过哪些朋友?” “这个问题,我实在不清楚。 “是我当年做错,一心想拯救宋禄……我钻了牛角尖,不仅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保护好宋隐,反倒还责怪他,为什么不和我站在同一个战线,为什么要视父亲为仇人…… “我和宋隐那个时候关系很不好。他在学校的成绩,遇到了什么人和事……他通通不告诉我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交了那些朋友。当然,我知道他常去网吧,也撞见过他和一些人走在一起。但每次看见我,他们很快就拉着宋隐跑了,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是谁……” 齐傲再问:“你父亲徐若来的佣人珍姐,你认识吗?” 这回徐含芳点了点头:“认识。” “谈谈你对她的印象吧。” “她很勤劳,把我父亲照顾得非常好……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所以,那个时候我防范心重,对她其实不太有好感,总觉得她即便收了钱,也不至于事无巨细成那样…… “我以为她想攀高枝,想嫁给我父亲,对她不是很友好。 “我也对父亲提过此事,但最终不欢而散。毕竟……在他眼里,我嫁给了一个他绝不认同的人,有什么资格管他。 “总的来说,我对她不太了解。我和父亲的关系很僵,我很少去父亲的住处。” “那么,徐若来是怎么死的?你清楚吗?”齐傲再问。 “心脏病发作。” 徐含芳的脸色白了几分,眉头也紧紧皱着,大概是感觉到了内疚和痛苦,“他是被我气的……都怪我。 “甚至……甚至我是接到宋隐的电话,才知道他……” “我想知道的是,”齐傲的声音和目光俱是沉了几分,“你有怀疑过徐若来之死不单纯,是他杀吗?” 徐含芳立刻张大了眼睛,表情里的震惊不似作假:“什么……什么意思?他确实是死于心脏病啊。 “父亲去世后,我跟医生沟通过很久。 “那会儿我很脑子乱,情绪找不到出口……父亲去世前不久,我刚和他吵过架,我知道他是我害死的。可我下意识想找其他责任人……所以我反复去医院找医生,要求封存病历什么的,一口咬定是他们抢救不当…… “后来,还是那位医生朋友骂醒了我,说我是不敢直面自己气死了父亲的事实,才非要和医生过不去。说来说去,是我罪该万死…… “无论如何,我父亲怎么可能是他杀呢? “详细的病案、手术过程,我全都拷贝了,也请医生朋友看过了,确定没有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齐局长问我这个到底是……我实在不理解……” 齐傲表情极为严肃:“宋隐那边呢?他有向你透露过,他认为徐若来是被其他人所杀吗?” “没有……”徐含芳仿佛意识到什么,立刻坐直了,“该不会这一切,也跟那个joker有关?” 齐傲只是问:“宋隐有对你提过,他希望为徐若来复仇吗?” 徐含芳几乎面如死灰了。 她已经意识到,齐傲真正想问的,宋隐会不会为了复仇,做出一些不符合程序正义的事。 与joker发生了什么,全靠宋隐一张嘴。 那么宋隐有没有可能是基于私仇,而杀了joker呢? 深深吸一口气,徐含芳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齐傲暂时没答话,只是盯着徐含芳,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片刻后,话锋一转,他再问:“那么,能谈谈宋禄之死吗?我看过卷宗,上面说你加班回家,看到他倒在血泊中。而那个时候,宋隐也在家中。 “宋隐采取过打120的措施吗?” 徐含芳摇头,尽力恢复了平静的样子:“没有打。他也没必要。尽管他才17岁,但他已经能够判断出,他的父亲确实已经去世了。” “他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 “他吓到了,没反应过来,也情有可原吧。” 齐傲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厉了几分:“徐女士,你有怀疑过自己的儿子宋隐,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宋禄吗? “或者至少,他打开了那扇窗,引了杀手进来。” 这回徐含芳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向了问询室的那扇窗户,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宋隐卧室的那扇窗。 她好像还看到了密集的雨落下来,从宋禄的死,一直落到了她私下约见连潮的那一天。 “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 这些话,是她在一年前亲口对连潮说过的。 她自诩初衷是为了宋隐。 然而此刻也不免感觉到,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把刀,曾刺得宋隐万箭穿心,后来它们跨越了一年的时光,反过来刺中了自己。 徐含芳生来要强,很少哭。 这一刻她却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 良久,她抹掉眼泪,收回视线,对上了齐傲的目光,尽力坦诚地说道:“我承认,我怀疑过宋隐,还怀疑了他很多年。 “这是因为我中了joker的计。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怀疑宋隐!他就是想让宋隐众叛亲离,怀疑人生,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他想一步步地,把宋隐推进真正的深渊!” 徐含芳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咬字清楚,藏着无尽的控诉。 “很多恶人,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是恶事。他们心安理得。 “被抓后,他们痛哭流涕,表示出了强烈的懊悔。但他们悔的其实只是没处理好证据,以至于被轻易抓住了。 “杀人犯罪作恶,他们丝毫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 “在我看来,joker不属于那种人。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错误的路,但他就这么清醒地沉沦了下去。 “他不自洽,他痛苦,所以他心理扭曲!所以他不甘心! “他自己掉进了深渊,却受不了还有人站在岸上。 “他不相信有人在遭遇和他同样的,甚至更甚于他的痛苦的时候,会保持初心和纯善。所以他非要逼宋隐成为杀人犯!他想证明宋隐和他一样! “所以他诱惑宋隐杀人。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那他就拿自己做饵。 “从宋隐12岁那年开始,他一直试图操纵宋隐、利用宋隐…… “可我相信,宋隐最终没有让他如愿。他输了。” 又一日后,宋隐总算走进了审讯室内。 灯光有些刺目,他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负责审讯的依然是齐傲。 他严肃地看了宋隐许久,终究开口展开了审讯。 他从如何与温叙白沟通、两人达成一致,问到了宋隐第一次遇见珍姐的每个细节。 “宋隐,有些事情,温叙白和连潮也无法帮你瞒住。你到底是哪天被珍姐和协会的人带走的?又是为什么,提前取掉了牙齿的定位与追踪装置? “或者换句话说—— “你去那个海岛,到底是做什么的?” 宋隐并未回避,直直对上了齐傲的目光。 片刻后他道:“不错,刚开始我是真的想去杀了joker。 “他知道我一直想杀他。可我迟迟没有行动,这是因为我真的想要放弃了。 “刚开始我接近连潮,其实只是为了完成《阴兽》那样的布局,来反制joker一把,免得他真的玩出嫁祸的把戏。 “但后来……我被连潮的行为和品德所打动,于公,我想对得起这身警服,于私,我想和连潮长久地走下去,所以我想要放弃了。 “只是在重重顾虑下,我没有立刻把真相告诉连潮…… “连潮那会儿高价找来的私人调查员,已经调查孟丽萍调查了很久。如果就连他都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当然,那会儿我从连潮口里探听到,他的调查员似乎即将找到重要的线索。 “那么我就想,等拿到切实线索,真正有把握了,才好将一切坦白……但终究还是迟了。 “究其根本原因,我自我分析是这样的—— “温叙白一直怀疑我。我们单位的王副队等人……我脾气性格不好,和他们发生了一些摩擦。一旦他们掌握了对我不利的证据,我担心他们也会借题发挥。 “如果我被停职,甚至被关押接受调查,我认为这会让警方陷入被动,而让joker完全掌握主动权,继而出现大问题。 “然而我之所以会这么想,一方面是我太过自负,我自诩足够了解joker,认为只有自己能对付他。 “另一方面,我心理状况非常不健康。 “我曾经举报过joker,换来的是许多警察的牺牲。我一直被困在这件旧事里,把joker想象得过于强大,并且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战友、上级……还有你们这些领导…… “总之,对于迷宫行动在社会层面造成的损失,我难辞其咎,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惭愧的是,迷宫行动之后,我更是一意孤行,假借卧底名义,想要杀死joker,但最终……” 宋隐坦白罪行与错误的时候,语速很快,表情也很平静。 但他好像耻于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做了些好事。 于是这个时候他反倒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眸重新对上齐傲的目光,开口道:“最终我没有杀他。” “为什么?”齐傲道,“我已经看过你亲自书写并提交的书面报告。你磨刀霍霍,准备了相当久,为了达成这件事,你几乎可以说是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为什么最后一刻,你会放弃?” 听到这句话,宋隐想到的是那日夺目刺眼的夕阳。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1节 夕阳烧红了海与天,也把他的一颗心烧得滚烫。 仿佛那日的夕阳重新出现在了眼前一般,宋隐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许久后他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不想那么做了。也许是因为真正拿起屠刀,我才知道我并不想杀人。 “也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尸体……我虽然一度向往死亡,但终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变得和它们一样。 “又或许,是我觉得留下来恕罪,正面自己的问题,并自毁更重要。” 齐傲暂时没再问任何问题。 他也没有就宋隐谈的这些展开任何评述。 盯着宋隐沉默了一会儿,他道:“告诉你两件事吧。” 宋隐点点头:“好。” 齐傲道:“第一,吕正德已经苏醒了(注)。 “他穿了防弹衣,子弹本身不致命,但他有跟动脉血管天生狭窄,以至于在血压过高的情况下,发生了脑出血,最终导致了脑疝这种危急病症的发生。 “好在你意识到问题,及时折返,救下了他。” “第二,你记挂那个名叫珍姐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她。或者说,她是自己送上门的。 “你放心,她很安全。 “当然,我们也会对你和她分别展开审讯,并核对你们的口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顿了顿,齐傲再严肃道:“说回你登上灯塔平台之后的情况吧。我姑且认为你之前说的是真的,你放弃了杀joker。然后呢?按你之前的书面说明,他似乎是自己选择要坠下灯塔的? “恕我直言,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这个举动。 “他有枪、有各种各样的武器……难道他就真的赤手空拳出现,坐等你杀他,如果你不杀,他就自杀? “宋隐,请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礁石处的血迹已经被海浪冲走了,但我们做了鲁米诺测试,确实发现了血迹,并且提取到了属于joker的dna,然而这些血迹,未必不是他提前为了‘诈死’所准备好的。 “甚至他当时手臂出了很多血,这是你说的。所以,现在我们如何知道,那些血究竟是来自他被摔碎的脑袋,还是受伤的手臂呢? “再说了,你当时在灯塔上,急着逃命,急着救人,又离得很远,肉眼根本无法真正看清楚…… “我需要你再仔细描述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我们需要知道—— “joker是不是真的死了!” 作者有话说: 说明几件事: 1、关于今天的更新,感觉要交代的事情还挺多的,一章可能搞不完,大家又等了很久,就先发掉一章。一定会尽快尽快正文完结,开展甜蜜番外的。 知道半年要复查,但医院一直没通知,每次问就说床位紧张,我以为要等到年后才需要住院,就说肯定马上完结,谁知忽然通知住院,以至于又耽误了几天。抱歉抱歉。 2、关于吕正德,这边做了一个很大的修改,他没有死,并且由于宋隐及时更改了暗号,吕正德得以及时识破joker的伪装,强占了先机,只是在火并的时候还是不慎中弹。好在他穿了防弹衣,所以没有生命危险。 最最初的版本那样写,主要有几个用意:1写一个双胞胎在密闭空间内的本格推理;2推进《阴兽》那个反转的出现; 3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本文其实表达的主旨,就是宋宋在跟阴暗面做斗争、最终战胜它的过程,他的内心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j眼看着宋隐要战胜阴暗面了,一方面引他上游艇,重新激发他对自己的恨意;另一方面,就是想让他知道“还不来杀我吗?那我要杀死你的同伴。我会像这样杀死许多个。” 那么宋隐的情绪压抑到极致,该如何最终战胜心魔呢?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想看他陷入某种不得不杀的“绝境”,最终却放弃,做出了好的选择。 所以最初我写了吕正德的死,其实是为了让这件事推宋隐一把,让他陷入那个“绝境”。 当初考虑这个情节的时候,我确实忽略了很多读者情感上的感受。 并且这样也确实会暴露警方部署上的一些问题。 不仅如此,宋宋从小被洗脑,父亲外公接连被杀,外公请的保姆、自己交的帮会的朋友,全是骗他的,再加上新龙村的那场爆炸案……这些事情,其实已经会导致宋隐的仇恨、心魔非常非常深了。 那么这个时候,其实稍微一个助力和刺激点,就已经能够把他推入那个不得不杀的“绝境”了,确实没有为了推进他走向那个“绝境”,而非要让一名警察牺牲。 因此迷宫行动做了很大的调整(除了吕正德的事以外,宋隐也没有彻底隐瞒真相,和老温先行做了商量) 3、这个文确实难写,期间三次元也一堆事,然而这不应该成为我的借口。会引以为戒,下次开新文前一定做更充分的准备。 追更的朋友们你们真的辛苦了。 4、明天争取写完完结章,然后开始更番外。 与此同时,会逐步修改前文的错别字和病句。 针对一些没写好的小细节,也会做调整。 如果有二刷的,希望到时候能有个满意的体验。 总之总之,再次谢谢诸位了! 5、开了个新刑侦文的预收,还没想好写啥,想看的可以收藏下,嘿嘿。收起 第253章 北京的秋天 审讯室内, 宋隐正面迎上齐傲的目光。 刺眼的灯光自上而下切下来,把他的面部弧度勾勒得瘦削而锋利,与此同时让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 那一瞬宋隐脑中浮现了很多画面。 一望无垠的大海, 雪白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沙滩, 不会亮灯的灯塔,连绵不绝的雨季, 那场绝美的海边落日。 后来灯塔总算亮起了灯。 祈神廊被火包围,再被海水填满。 最后灯□□塌, 唯有那座与他遥遥相对的瞭望塔, 依然像利剑一般独自伫立在海岛边缘, 看起来有种古怪的孤独感。 沉默许久后,宋隐开口做起了陈述。 他的口吻非常平静。 他自己都倍感诧异。 宋隐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又口头叙述了一遍。 然后他道:“齐局, 我知道你的顾虑所在。 “joker做的那些事, 几乎相当于自我了断。你们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那么做。 “所以在你们看来—— “要么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有杀joker, 与此同时他没有真正死亡,而是在我面前表演了一出诈死的戏。 ”要么,我说的是假话。我把他杀了,却骗你们说没杀。” 顿了顿, 宋隐再道:“但我所说的,确实绝无半句虚言。 “其实我认可齐局你的看法。从技术层面分析, 他确实有活着的可能。 “等侦查员们挖开灯塔倒塌产生的砖石碎瓦,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现场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血迹确实有造假的空间。 “另外,我手里能用来杀人的工具,还有攀爬到大平台的道具, 都是我拆掉屋子里的各种家具,再改装而成的。而对于这些工具是什么,joker完全可以预判。 “我和他交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能预判得大差不差。 “要么我会选择杀他,可如果我不杀,一定会将他交给警方。而在这种情况下下,在警方到来前,我一定需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不至于有逃跑的机会才行。 “我手里没有麻醉药,那么我应该会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可是平台上有什么可以用来绑绳子的东西呢?只有栏杆了。 “继续往下分析。 “我绑他,一定会是在把他打得几乎不能动的时候,至少我的视角里,他一时半会儿不能动了。 “为了减少变数的发生,我不敢耽误时间,会立刻趁他没缓过来的时候,基于就近原则,把他绑在他身后的栏杆上。 “然而理论上讲,这个位置,是他可以提前计算好的。 “我们的交手细节,他无从准确预估,但在与我缠斗的过程中,他有意把我朝着某个特定的位置引,这是可以做到的。 “他所选定的那部分栏杆,正好朝着海边礁石。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确保,灯塔倒塌的时候,他会坠向他理想中的位置。 “那么就到下一个问题了—— “他怎么确保后脑下坠至礁石而不死呢? “我目前想的一种可能是,他掉落那一片区域的礁石也许根本是假的,外表看起来是石头,但其实是早年影视拍摄会用到的那种泡沫做的。 “不过由于我没有参与现场勘验,具体情况说不好。你们可以结合现场情况再进一步分析。总之…… “总之,如果礁石根本是软的,而旁边又藏着接应他的人,比如那个雇佣兵出身的杀手洛清,那么洛清带走他,解开他身上的束缚,最后两人神不知鬼不觉靠着潜水设备离开,这是完全可能的。 “那个时候所有力量都要用到救人上,根本没有人顾得上茫茫大海上的其余动静。” 宋隐一语毕下,齐傲面色愈发严肃。 旁边观察室内,一众警察也不免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然而话锋一转,只听宋隐又道:“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分析。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我觉得他有很大可能是真的死了。” 齐傲没立刻接话。 严厉地盯了宋隐许久,他这才缓缓开口问:“你的具体想法是什么?” 宋隐沉默下来,想到了joker曾说过的一些话。 “我费了很大力气建造这个海岛,当然不是为了就这么把人骗过来杀死。居民区的一砖一瓦,都是我挑选的……我是想过让大家都在这里过上好生活的。前提是他们经受住了考验。” “一个月前的仪式上,但凡陈淑仪、钱涛、孔兵,又或者信徒中的任何一个人,表达出些许对阿云的宽容……他们不至走到这个结局。” “阿云、飞鸿、江见萤之流,还有陈淑仪、钱涛、孔兵这些可笑的信徒……他们全都跟孟丽萍一样,是受欲望驱使的奴隶。他们太让我失望了。他们不配活着。” …… 半晌后,宋隐开口道:“joker曾对我说过这些话,我先前在书面报告里写过,这里再口头叙述一遍。 “坦白来讲,我不觉得他在说谎。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2节 “邹川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 “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之后,joker有意通过江见萤,引导他一步步地真正进行了实施。 “那其实是joker的一场试验。而邹川被他当做了用来试探那些信徒的工具。 “joker想通过那场仪式,试探那些信徒的心中会不会存着哪怕一丝的善意。 “然而结果是没有。所以他想把他们全部都杀死。 “但只是表面看上去如此。 “joker说是在试探信徒,但这恐怕只是自欺欺人的试探而已。其实他早就已经预见了结局。 “甚至可以说,这个结局,根本他有意无意引导的。 “小组长只有积分高的信徒可以当,joker设置这样的机制,就是在刻意地做某种筛选。陈淑仪、孔兵他们那些人,其实就是被筛选出来的对象。 “自然而然地,他们几个会是最狂热、最虔诚、欲望最强烈、最想要得到神明庇护的一批人。 “他们遭遇过很多痛苦,他们渴求很多。 “他们离‘神明’很近。他们亲眼见证过诸多‘神迹’,因此对神明的存在深信不疑。 “最终,杀死旧神,迎接新神的抉择,正是这些狂热的小组长们做的。 “他们因此让joker感到了‘失望’,但仔细想想,这份‘失望’,其实joker应该早就能预见到。 “如果真想让大家在海岛上安稳地生活,如果真想让他们在仪式上通过考验,joker不该让那些狂热分子当小组长。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在明明可以预见到结果的情况下,却期待着信徒们会做出与预期相反的决定——宽容阿云和飞鸿——这无异于期待一个几乎不可能会发生的奇迹,或者说开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豪赌。 “可joker是个非常擅长操控人心,并且精于谋算的人。 “他这样的人,不会期待奇迹的降临,不会参与一个明知道不会赢的赌局。 “所以,谨慎地分析下来,只有一个逻辑能解释他的所作所为了—— “他明知那场试探会让他‘失望’,以至于他不得不杀死那么人,却依然促使了它的发生…… “这是因为他潜意识深处,有着浓烈的自毁倾向。” 话到这里的时候,宋隐自己都有些诧异。 从前但凡想到joker这个人,他的心中只有挥之不去、强烈到了极致的恨意,当然,或许还有几分惧意。 从从前的他完全无法站在第三方客观的角度,去理智地分析joker的所作所为。 可是现在他居然能够这么做了。 宋隐垂下眼眸,看向桌上的一瓶苏打水。 他微微勾了勾唇,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后应该彻底用不上这种能够压制胃酸的水了。 讲话讲了很久,有些口渴,宋隐终究还是打开水喝了一口,然后再抬眸看向齐傲道: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意识到这种自毁倾向。 “但在我看来,至少一开始,他是没有真正意识到的。 “所以他曾经真的很用心地,对海岛上一切事物做过规划,比如所谓的亲手挑选砖瓦。 “但他终究做出了带着大家一起去死的决定。我想,真正登上海岛之后,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 “阿云、飞鸿、江见萤,还有那几个最狂热的分子,是他一定要杀的。 “他先对阿云和飞鸿动了手。至于江见萤和其他人,被他安排了最后那场仪式的中央位置。机关启动,他们几乎会立刻死亡,绝无生还的机会。 “其实我在想……对于他来说,这几个人全都是‘孟丽萍’。 “当初孟丽萍违反职业道德盗走了一枚受精卵,后来更试图……这是因为她受到了欲望的影响。她成为了欲望的奴隶,成了没有思考能力、完全被欲望所操控的怪物。 “或许在joker看来,这些人的本质,与孟丽萍并无区别,他们都是会被欲望驱使的怪物,他们没有驾驭欲望、克服欲望的能力。 “joker杀死了孟丽萍。可他并没有因此获得救赎。 “于是他只能寻找其他一个又一个的孟丽萍,他试图惩戒他们,驯化他们,让他们戒掉七情六欲,而一旦失败,他就会将他们逐一杀死。 “可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世界里缺失的东西,并不能通过杀死全天下所有的‘孟丽萍’来填补。 “并且他意识到,他何尝不是自己厌弃的那种怪物。 “所以……他只有自我了断了。” 宋隐的眼前再次浮现了海岛上的情景。 从外形上看,瞭望塔与灯塔,被打造得几乎别无二致,就像两把对望着的利剑。 可是现在一座塔倒了,另一座塔还在。 本是一对双生子。 现在joker死了,连潮还在。 这是joker想表达的意思吗? 宋隐却也不能完全确定。 此时此刻,隔壁观察室内。 连潮把宋隐的表情全都看在了眼里。 当然,他也仔仔细细听了宋隐的这些话。 他无疑对joker是痛恨的、鄙夷的、仇视的。 就算不提私仇,作为一名刑警,面对joker那样的罪犯,他不会对对方的遭遇感到一丝一毫的同情。 然而褪去这些负面的情绪,他的心中的确还藏着些许微妙的情感,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形容。 直到而立之年,连潮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他只见过这个人两次。 第一次是他乘车前往老码头,隔着海、透过高倍望远镜,遥遥瞥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能算是真正的见面。 至于第二次,则是镜面峡谷中,他猝不及防撞见的那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外貌身形与自己是如此相似,就像是镜中显现的自己的倒影。 可他终究不是倒影。 他中了一弹,身体流出了清晰可见的鲜血。 受到迷宫内镜子和光影的影响,这第二次见面也非常不真实,就像是一个古怪离奇的梦境,但勉强算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照面了。 连潮与那个人没有在一个母体里长大,却终究是同一个细胞分裂而成的。 过了30年,他才第一次真正遇见那个人。 然而结局是,他与那个人对视了短短数秒,就一记子弹打了过去。 作为警察,连潮对joker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倒也不至为此感到不忍、难过、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但他仍然不免感叹命运的玄妙—— 一个细胞分裂后化作了两个人。 分开三十年后,他们相逢即诀别,初见即终局。 · 审讯室内的灯光依然刺眼。 空调打得很低,宋隐下意识地握紧了衬衣的领口。 齐傲沉默地注视了他许久,忽然道:“那个joker既然如此擅长把控人心,你刚才说出的这番话,有可能也在他的预计之中。那么我们其实不能排除一种可能—— “他就是诈死的。 “‘永远不为单一目的做一件事’,这是他说过的话,对吗?你的书面报告写得很详细,连这一点也提到了。 “那么,关于最后的那场对局,基于扭曲病态的心理,他确实是在试探你,想看你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除此之外,他恐怕还要借此达成一个目的,那便是利用你。 “他想利用你当他死亡的目击证人。 “现在发生的一切,正好如他所愿—— “你见证了他的死亡,还提供了一份足够有说服力的、支持他已经死亡的证词。 “这样一来,也许我们所有人都会真的以为他死了,继而放弃对他的追捕。” 听到这句话,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反问:“但无论如何,你们都不会放弃。对吗?” “当然。”齐傲道,“邪教涉及的人员网络非常庞大,不仅在国内有多条分支,在东南亚和欧洲也发现了他们的活动痕迹。 “幸运的是,目前主要的涉案人员,已经基本锁定,部分人员还在境内,行踪已经明确,即将逮捕归案。还有一部分人员逃出了境外,我们已经启动了境外追逃程序。 “总之,不管他们藏到哪儿,我们势必要全部缉拿归案,绝不给邪教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 略作停顿后,齐傲再道:“joker在境内外活动时使用过的多个虚假身份,我们已经基本掌握。 “目前,这些身份关联的所有资金账户,均已纳入实时监控。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涉案人员,只要敢动这笔钱,我们就能立刻锁定他们的行踪。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吧。 “宋隐,我刚才说的那种可能,你认为是否存在?” 齐傲目光严厉而充满审视。 他真正期待的,并不是宋隐会给出一个精妙的答案。 他只是想进一步试探宋隐涉案的可能性。 “我确实觉得他已经死了。但你说的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我无法做出绝对准确的判断。 “事实上,关于我刚才陈述的,有关他想要自我了断的心理动机方面的判断,也只是一家之言,仅供你们参考。 “但是……” 深吸一口气,宋隐忽然淡淡一笑,随即道,“无论他死没死,这件事都与我个人无关了。继续追查他的下落,乃至逮捕他,是你们的事。”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3节 这样的审讯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宋隐几乎是在审讯室与招待所之间两点一线度过的。 至于审讯宋隐的人,有时候是齐傲,有时候是专案组的其他领导。 他们轮流上阵,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的方式,反复问着宋隐同样的问题—— 与joker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对话、双方每一个动作的细节。 在海岛居住期间,每天从早上醒来,到入睡时做过的所有事情。 拆卸家具制作工具的过程。 与joker搏斗时的每一个动作。 灯塔倒塌那一刻他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 有时候,同样的问题会被包装成截然不同的问法。 有的人态度温和,如话家常。 有的人咄咄逼人,压迫感极强。 宋隐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态度,一遍又一遍耐心回答着。 他的陈述几乎没有出入。 并非是因为他刻意背诵了,实在是因为那些画面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回忆都清晰如昨。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处置。 他只能平静地等待着。 这日,会议室内。 齐傲与其余高层领导,正在就宋隐的问题进行讨论。 长桌一侧坐着齐傲,另一侧是原专案组里温叙白的上司历军,以及另外新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桌上摊开的卷宗比上次会议更厚,新增了技术组关于海岛搜寻的报告、温叙白和连潮提交的行动总结、珍姐的补充审讯笔录等等。 此外,在海岛发现并救下的信徒,比警方最初匡算的失踪者还要多,有整整329名。 现在这329位群众的初步问询笔录,也已整理完毕,经分析研究,与宋隐所述的登入海岛之后的见闻,没有任何出入。 历军开门见山,看向众人:“宋隐这次,该怎么处理?” 齐傲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翻开卷宗某一页。 那是连潮提交的调查报告。 在报告里,连潮详细描述了进入地下通道寻找宋隐的过程,并详细分析论证了一个结论—— 宋隐是先关闭了主闸门,然后才往主泵房去的。 他把自己的安危,放到了所有人之后。 甚至可以说,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齐傲将这份卷宗在会议室内进行了传阅。 众人不免都有些唏嘘。 看完卷宗,历军先开口道:“这份报告没有问题。等通道的水排空后,我们的人即刻做了详细的勘查。真相确实如此。那一刻,宋隐就是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其余数百人的命。” 齐傲点点头,接过话道:“不仅是这样,如果没有宋隐那通卫星电话,救援队根本没法及时找到那座岛。 众人当然也对此表示了肯定。 现在各项技术手段非常发达。 他们终将找到joker所在的那座海岛。 但由于涉及跨国行动,其间更有很多政治军事方面的掣肘,这会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连潮砸钱走私人渠道日以继夜地调查,最后却也只能赌运气,去向了与真正的目标海岛完全相反的道路。 诚然,他们最终还是会掉头回来,找到那座海岛。 但如果不是宋隐及时汇报了海岛真正的坐标,等他们登上去,那三百余人也早已葬身于被海水覆盖的祈神廊。 无疑,宋隐是立了大功的。 可为了私心,他隐瞒joker的长相身份隐瞒了很久。 他更是假借卧底的名义,抱着想杀joker的目的去到了那座海岛…… 到底该如何处置他,众人犯了难。 会议室内一时间众说纷纭,难以达成一致。 后来还是齐傲轻拍桌子,暂时中止了这场讨论。 他的面容带着清晰的倦意,喝了口泡得很浓的红茶提神,这才用沉稳有力的声音开口道: “有句古话说得好——君子论迹不论心。” 似乎是觉得这话很有几分意思,众人目光皆望了过来。 “宋隐的确想过杀人,他自己也认了。但最后他毕竟没有杀。不仅如此,他选择了牺牲自己而救人。” 顿了顿,齐傲加重语气再道,“作为卧底,宋隐的任务是什么?是打入内部,获取情报,配合救援。 “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他完美完成了卧底任务,而且是冒着生命危险完成的。此外……” 齐傲拿出另一份文件给众人:“这是珍姐的最新笔录。不管是海岛上发生的一切,还是多年前她去徐若来家当保姆时的所见所闻,她供述的一切,都与宋隐的供词相吻合。 “现在她更是提供了一份新的证词。这些证词充分有力地说明了,宋隐从12岁起,就活在joker的心理操控下。他有杀人的想法,这确实是被joker一步步激发的。在讨论相关考虑问题时,我们也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思忖片刻后,齐傲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功过分开看。” “怎么个分开法?”历军问。 齐傲道:“私自取下追踪装置,记过;未经报备擅自行动,记过;假借卧底名义意图杀人,这事儿最严重,但考虑到他最终放弃,从轻处理。综合下来,记大过,降为普通科员,调离一线,接受长期心理干预。 “现在的问题是——他后面的职位,具体怎么安排?” 历军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齐傲翻开宋隐的履历道:“他非常敏锐,业务能力没得说,在帝都实习期间就表现突出,去年和连潮合作的几个案子更是办得非常漂亮……关于这一点,需要谨慎考虑。”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按照惯例,像宋隐这种背着记大过处分调离一线的,通常会安排到档案管理、后勤保障这类边缘化岗位。 这些岗位与核心业务脱节,几乎没有立功受奖的机会,再加上档案上那一笔处分,宋隐的晋升通道基本等于彻底关闭。 说白了,他会被“冷藏”,仕途基本倒头了。 可宋隐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这么做未免屈才,太过可惜。 那么,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比如让他参与教学培训工作,或者在技术培训班当教官? 这类岗位不涉及一线勤务,不算违反“调离一线”的处理决定,但又没完全脱离本行,专业能力还能派上用场。 关于这个问题,今天的会议定下大方向即可。 后续的具体安排,大家可以再讨论。 宋隐现在还是李铮手底下的兵。从程序上来说,理应征求过他的意见才行。 如此,齐傲精准地把握着会议节奏,很快又把议题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既然功过分开算,另一方面,宋隐的立功表现,需予以承认。他及时汇报坐标,为救援提供了关键信息,后来关闭主闸门,更是直接挽救了三百余人的生命。” 齐傲道,“但是这个立功等级,得好好琢磨琢磨。诸位怎么看?” 会议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历军打了个呵欠,没忍住点了一支烟提神,慢慢抽了一口后,慎重地说道:“按规定,个人奖励由低到高是嘉奖、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荣誉称号。宋隐做的这两件事……分量还真不轻。” “分量确实不轻。”周姓警官接过话道,“三等功是‘成绩突出,有较大贡献’;二等功是‘成绩显著,有重要贡献’;一等功是‘成绩显著,有重大贡献和影响’。 “宋隐救了三百多条人命……这个贡献算不算‘重大’?” 历军当即道:“当然算。就这个月,我辖区那边有个辅警寒夜跳江救了一个人,立的是三等功。宋隐救的可是三百多个,而且是在自己随时可能死的危险下完成的。他这是在以命换命。话说诸位—— “这事儿,咱们得赶紧定下来。 “别忘了,立功评定有个原则,叫‘按绩及时施奖’。宋隐这事已经过去一阵子了,我们得尽快给个明确的说法。” 齐傲沉吟片刻,开口道:“那就这么建议,记个人一等功。当然,一等功的审批权限在公安部,咱们只能先这样申报,到时候看上面的意见吧。” 会议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齐傲却没有立刻下班。 回到办公室,安排下属整理起会议资料的同时,他也把自己亲笔写下的各种记录浏览了一遍。 海岛营救行动早已结束了。 joker真正想杀的那几个,在他看来与孟丽萍没有本质区别的核心人物,全都死了。 至于他并非真心想杀的人……在宋隐放弃成为杀人凶手后,全都被宋隐救了。 宋隐抱着杀人的目的登岛。 离开时,他却成为了一个英雄。 这件事当然要归功于宋隐的个人选择。 做出这样选择的他,散发出了强大的人性光辉。 但这背后……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玄机呢? 电光火石间,齐傲忽然又想到了那句—— “永远不要以单一目的做某件事。” · 数日后,关于宋隐的后续安排,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 专案组联合江澜省各单位开了两次视频会议,又征求了李铮局长的意见,最终拟定了两个方案。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4节 第一个方案——留京。 市局刑侦总队法医技术处缺一个专职的法医培训教官,主要负责新入职法医的岗前培训、在职法医的技术进阶课程。 与此同时,需要参与重大疑难案件的会诊讨论,但不用出现场,只负责审阅卷宗、提供专业意见。 这项工作的地点在帝都,对于宋隐来说,优点是资源集中,能接触到全国最前沿的法医技术和典型案例,对专业提升极有好处。 至于缺点,他需要远离家乡,一切从头开始,并且帝都这边的工作节奏快、压力大,他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状况,能否适应这种节奏,需要进一步评估。 至于第二个方案,则是回淮市原单位。 李铮当然强烈要求宋隐回去。 他会安排法医技术顾问、带教岗、或者研究员一类的工作给宋隐。 届时,他不用出现场,不参与一线勤务,但每天接触的还是那些熟悉的专业工作。 两个方案摆在面前,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宋隐自己。 · 阳光白晃晃的,招待所门口的梧桐树叶打着卷儿落下。 此时此刻,天空万里无云,空气干燥清爽。 北京的秋天很短暂。 这样的气候应该值得珍惜。 单人房间内,一个行李箱摊在地上,宋隐正把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逐一地往里面放去。 他想他是应该要回淮市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一下,两下,然后是第三下。 宋隐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前去开了门。 门打开来,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逆光中。 宋隐在光影中看向他的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手指也下意识收紧,但他没有说话,单只是这样盯着面前的连潮看。 连潮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微微俯下去身,盯住宋隐的眼睛,说出的话似有几分调侃:“允许我进屋吗?” 宋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迅速退到屋中。 连潮随即走了进去,一眼看到那个摊开的行李箱,一双瞳孔随之暗了下去。 初到淮市时,宋隐曾问过他,以后会留在北京还是淮市。 现在换做他向宋隐寻求一个答案—— 他愿意留在北方吗? 亦或是他想要回到江南。 宋隐给连潮倒了一杯热水,与他对坐在简陋的放桌边。 调查结束之前,基于要求与规定,两人见面的次数太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宋隐看上去竟有些拘谨。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这会儿正双手抓着杯子,低着头盯着水面,并没有抬头看向连潮。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隐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于是连潮低下了头,似乎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在登上那座海岛之前,在连潮的设想里,他会和宋隐说很多话—— 他们该彻底把所有误会说清楚。 他们该约法三章,把以后相处的原则定下来,谁也不允许一声不吭地忽然消失。 他还该对宋隐道歉,迷宫行动后,他被“替身”一类的事情影响了情绪,半点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宋隐…… 除此之外,连潮感觉自己像是职业病犯了,想让宋隐从头到尾,把所有事情向自己详尽地交代一遍。 他想亲口听宋隐说,他没有把自己当替身,没有想当杀人犯。他当初没有推开那扇窗,后来也没有想害任何人。 他还想要让宋隐向自己保证,甚至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做这种事。 这些事情的真相,他当然已经都清楚了。 然而莫名地,像是安全感不足,非要求个承诺一般,他下意识地就是想要宋隐当着自己的面再说一遍。 可是所有这些,都在他潜入水中,发现宋隐做的有关牺牲自我的那个选择后,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哪需要宋隐再解释或者保证什么呢? 他的选择足以说明一切。 而自己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彻底失去他了。 连潮太过后怕。 以至于现在他甚至不敢过于靠近宋隐。 他怕宋隐真的会化作梦幻泡影,随时消失在自己面前。 幸好…… 幸好宋隐还完完整整地坐在这里。 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宋宋?”连潮总算开了口。 宋隐仍低着头,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嗯?” 于是连潮进一步低下了头。 他沉声问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怪我?宋宋,你还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宋隐总算抬头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潮看到了他眼里清晰可见的诧异。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应该是你在生我的气才对。那次行动结束后,你……我以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 宋隐没有把话说完,但连潮听懂了。 他的心脏立刻狠狠一痛。 他意识到宋隐想说的是—— “我以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记忆潮水般涌上来,连潮的胸口酸涩不已。 曾经发生的一幕幕,他当然都还记得。 那个时候他注视着宋隐,就像在注视一个陌生人。 情绪的操控下,他把迷宫行动的失利,乃至温叙白等人的受伤,全都怪在了宋隐身上。 宋隐试图解释,但他选择了回避。 甚至他拒绝再让宋隐回自己的家…… 这些理所应当地,通通被宋隐视作了分手的信号。 他以为自己在怪他。 他以为自己没有原谅他。 恐怕他还以为,自己潜入水中救他,只是基于同事一场,或者旧情人的感情,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甚至……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不爱他了。 可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宋隐却甘愿替自己顶罪,最后孤身前往海岛,独自面对那个极为可怕的敌人。 这段时间……他承受了多少? 他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愧疚与难过几乎压垮了连潮。 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这一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表达自己对宋隐的亏欠。 连潮望着宋隐陷入了沉默。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微微皱了眉,像是在犯了难。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主动开口:“那个人可能是我的前男友,还和你一模一样,是你的双胞胎弟弟…… “换做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一定是不能接受,无法原谅的。所以,无论你有多生气,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 “宋宋。”连潮及时开口,阻止了宋隐后面要说的话。 宋隐望着他,又是很轻地发出一声:“嗯?” 连潮忽然道:“你说得不错,我当时确实在生你的气。” “嗯……”宋隐的嘴唇往下不经意地撇了撇,是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但是——” 话锋一转,连潮伸出手,盖在了宋隐握住杯子那只手的手背上。 然后他盯着宋隐的眼睛:“我生过你的气。但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宋宋,再生气的时候,我也没有停止过爱你。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问题——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宋隐看着他抿了抿嘴,忽然问:“如果我说不呢?” 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5节 时隔这么久,连潮总算从宋隐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类似于狡黠和调侃之间的情绪。 从前那个爱逗弄自己的宋隐,似乎短暂地回来了一瞬。 连潮几乎如释重负。 毕竟这意味着宋隐的心理状态,应该还是处在可控的状态下的。 接下来他会陪着宋隐康复。他们来日方长。 面度宋隐的问题,连潮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这才道:“如果是这样,我正儿八经地追求你一次,好不好?” 宋隐似乎也认真地想了想,终于点了头:“好。” 听到这声回答,连潮先是一笑,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行李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宋宋——” 他的语气其实透着几分紧张。 大概是在担心宋隐还是要离开自己,回到淮市。 却听宋隐忽然道:“不过这个问题呢,你不用太过担心。由于我也一直还爱着你,所以…… “所以,报告连队,我应该很好追的。” 连潮的心脏立时重重一颤。 目光迅速从行李箱上收回,连潮即刻看向了宋隐,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初秋的暖光晒进房间,柔软的光晕裹住沙发、单人床、茶几上尚未收拾的几本书,以及对坐着的两个人的身影。 干燥清爽的风浸着阳光漫进来。 书页被翻动地“沙沙”作响,附和着床位梧桐树叶正簌簌落下的声音。 北京的秋天太短。 这样的时光值得好好珍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