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节 本书名称: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本书作者: 守惜 简介: 叶凝出身乡野,阴差阳错拜入天璇宗,成了宗门内最低阶的符修。 拜入师门第一日,她便对师兄楚芜厌一见钟情。 楚芜厌出身仙门大宗楚家,又是天璇宗无极剑尊座下大弟子。 丰神如玉、目若朗星,一手流云剑法更是舞得出神入化。 叶凝爱慕了他十年,千方百计讨好他。 不惜为他闯禁狱、剖妖丹,在他修为突破瓶颈期,更是自剜灵骨助他渡劫。 可十年来,叶凝不仅未得楚芜厌多看一眼,却还得罪了同样爱慕他的师姐。 偷盗仙草,符咒下毒,勾结妖族屠戮同门...... 这些罪名都是师姐按在叶凝头上的。 而楚芜厌竟信以为真,将她逐出师门。 叶凝记得,那是离开师门后的第二个春天。 紫藤花开,恰逢妖鬼屠村,满树春意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楚芜厌为救师姐落入妖鬼圈套。 叶凝不忍,冒险去救,反被他当作妖鬼同党。 一剑刺穿心脏。 叶凝万念俱灰。 断气前,她将毕生修为凝成绝命符,一掌击于他胸口。 * 叶凝死了,却未重入轮回,而是留在地府做了判官。 在她死后第一百三十年。 人间鬼魅肆虐,阎王指派她回人间收鬼平乱。 并给了她桑落族圣女的身份。 除鬼那日,叶凝在鬼魅中见到一人。 剑眉入鬓、目若悬珠,即便堕为半妖,也难掩其矜贵清冷之姿。 这不是楚芜厌又是谁? 楚芜厌亦一眼认出了叶凝。 眼底通红,似有泪未干:“小师妹,好久不见。” 叶凝:……当年修为还是太低,不然又怎会让他多活一百三十年。 * 大婚那日。 叶凝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她身前却站着两个红衣盛装的男子。 反派握住叶凝命脉,寒光熠熠的长剑从两人心口依次掠过。 “一个原配新郎,一个来抢婚的痴心汉,请圣女殿下选一个,选中那人与殿下成婚,未选中的,我替你杀了他。” 叶凝眸色沉冷,从容抬起手,在楚芜厌碎裂的目光下,指向他身旁的男子。 “我选他,至于楚芜厌,我亲手杀。” * 叶凝死的那天,楚芜厌抱着她的尸体呆坐了整整一夜。 绝命符没能要了他的命,却将他的心剜空了一块。 前半生,他辜负了她满腔热情。 后半生,他以血祭阵,自剔仙骨,日日夜夜忏悔赎罪,只为求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阅读指南 1、文案为女主视角,前半生男主不接受女主心意是有苦衷的,男主无意杀女主,对女主造成的伤害,女主都会奉还。 2、双洁,男主身心都洁,he 3、v前随榜更,v后日更。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逆袭 古代幻想 主角视角:叶凝 楚芜厌配角:段简 慕婉 宁妄 一句话简介:遥遥追妻路,十级火葬场 立意:只愿君心似我心 第一章 秋雨连绵,经旬不霁。 这天,像被谁施了咒,连白昼都瞧不见一丝天光,厚重的云层盖在天璇宗上空,似要压至眉间。 叶凝抱膝坐在榻上,拢紧披在身上的薄毯,盆中炭火燃得正旺,她却依旧感觉血液正一点点凉下去。 “啪嗒——” 虚掩着的云纹雕花木窗忽然被撞开。 一只长尾山雀从窗外飞入,落于她肩头,欢快地扑扇着双翅:“主子主子,楚师兄突破化神境界了!” “真的?” 叶凝倏地睁眼。 一双黑白分明的鹿眼明显蒙着水雾,被火光一照,骤然亮起雀跃的光芒,宛如盛满清水的琉璃盏,水光潋滟,顾盼生辉。 她心中一喜,竟顾不得冷,忙不迭地脱了薄毯就要下床。 可就在双脚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丹田处猛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双腿一软,控制不住往旁侧倒去。 “主子小心!” 山雀化为一名碧玉年华的姑娘,赶在叶凝摔倒前扶住她,残留在眉梢上的喜悦顷刻消失殆尽。 “要青羽说,您就不该自剜灵骨助他渡劫!他生于仙门大宗楚家,又是掌门剑尊坐下大弟子,要什么灵丹妙药没有?别说失败三次,就是五次十次百次,他们也多的是法子帮他。” “可您为他自剜灵骨,消耗大半修为,受焚心刺骨之痛,却连颗丹药都讨不到,那楚芜厌可来看过您一次?” 楚芜厌。 这三个字直直撞入叶凝心底。 无论历经多少朝暮,即便提及千次万次,这个名字总能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可能是自剜灵骨的伤实在太痛,叶凝的身体晃了晃,紧接着,脑袋中有一瞬的空白,眼前的场景也跟着模糊起来。 恍惚间,那日的情景陡然出现在眼前。 十岁那年,她被师尊宁妄带回天璇宗,“楚芜厌”这个名字便从那一刻起,深深烙入她生命里。 初见那日,少年一袭白衣胜雪,风姿绰约,他舞得一手好剑,即便叶凝不懂,也能一眼看出那剑法灵动飘逸,一招一式皆如行云流水。 见她看来,少年收起剑,小跑着到她跟前,爽朗一笑:“我叫楚芜厌,师承掌门剑尊,你是我小师叔的弟子,以后便是我师妹了。” 眼底的墨色被天光晕开,清澈温和,像三月里的暖阳,将封冻一整个冬天的冰霜都融化了。 叶凝就这般看呆了眼,不记得他与师尊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他何时离开。 直到回到天音阁,她才发现手里紧攥着一块饴糖。 还有一张字条。 洋洋洒洒的字迹力透纸背,一如他的剑法:小师妹,欢迎加入天璇宗,以后师兄保护你。 短短几字,她来来回回读了十遍有余。 一抹不确定的喜悦从心底泛起,缓缓漾至唇角眉眼,最后灿然一笑。 这是她从前十年颠沛流离的生命里最为开心的一天。 然而,她未曾想到,这竟是往后漫长时光中,唯一能让她展颜欢笑的日子。 此后,她跟着师尊修行符咒,却因出身乡野、修为低下,没少受同门嘲讽奚落。 起初,楚芜厌还会替她出头。 就像字条中说得那样,将她护在身后。 叶凝天真地以为,她与师兄间的情谊永远不会改变。 可后来…… 他年岁渐长,修为日益精进,一手流云剑深得掌门剑尊真传,成了宗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他仿若一颗璀璨新星,光芒耀眼,不仅在天璇宗,就算在整个仙宗世家,楚芜厌这个名字已是无人不晓,无人不赞。 渐渐地,他不再主动找她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节 即便在众人面前偶然相遇,他也装作视而不见。 说不失落是假的。 可叶凝却不停地为他找借口。 或许今日雨太大他没注意到她; 或许他正同人商议要事; 又或许今日他过于疲惫,着急回去休息。 …… 再后来,叶凝想不出理由了。 可在她被同门嘲笑,被他们用法术捉弄得遍体鳞伤,被他们被骗入后山禁林险些命丧凶兽之际,还是忍不住像从前般盼着楚芜厌出现。 其实,她心里清楚,他并没有义务帮她,她只是情不自禁地想,控制不住地去期盼。 万一呢? 万一那道白色的身影会再一次如天神般降临呢? 可楚芜厌终究让她失望了。 他再也没出现。 写在字条上的诺言轻若尘埃,风一扬,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可叶凝放不下啊。 给出去的心哪能说收回就能收回。 闯禁域,剖妖丹,寻灵草,做剑穗。 为了能与他多一些交集,再多一些,她不惜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 她记得永远记得给楚芜厌送剑穗的那一日。 那晚的雨格外大。 天音阁外的院子里,积水没到小腿。 她才养好伤,不能使用法术,只能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摆,一路淌着水去找楚芜厌。 那剑穗上嵌了火灵珠,与赤霄剑火性剑灵相辅相成,正好可为他参加剑道比试助力。 可当她从那湿透的衣襟中取出那枚被她小心包裹起来的剑穗时。 楚芜厌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淡淡道了句:“我不需要。” 那一日,她悲痛欲绝。 又淋雨受冻,导致旧伤复发,回到天音阁后,吐了一大口血,昏迷了整整七日。 一想到从前,叶凝便不由自主地攥着袖角,苍白的嘴唇被咬破,渗出颗豆大的血珠。 对于楚芜厌,她终究放不下,也恨不起来。 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次次被火焰灼伤,却依旧被那簇明亮吸引,义无反顾。 她惶然抿了抿唇,任由那抹殷红在唇瓣间晕开,良久,才道:“别这么说他,我并未亲手将灵骨交给他,或许,他不知道是我送的。” 见她有些不高兴了,青羽便噤了声,可又担心她的伤势,一双圆眼忍不住抬起,直往她身上瞟。 叶凝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妆台前,整理衣衫、发髻,取出桃花胭脂,在她寡白如纸的脸上染上一片红润。 直到一抹浅笑将所有情绪都遮掩了去,她才站起身来。 “走吧,我们去祝贺师兄飞升。” * 暮云四合,夜风渐凉。 叶凝打着伞,隔着老远便听到自朗月台传来的恭维声,随着她走近,略显嘈杂的声音明显顿了顿。 伞面压得很低。 即便触不到目光,叶凝也能清楚感受到那些人正齐刷刷地望着自己。 或嘲讽、或鄙夷。 踩在肩头的小山雀不安地动了动爪子,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主子,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呦,是小师叔捡回来的废物啊。你不在洞府研究鬼画符,怎么跑来这里丢人现眼?” “是呀,朗月台是剑修修行之地,你一个低等符修怎么好意思来。我要是你呀,都没脸出门,修行十年还在筑基境,丢死人了。” “我要是她,就自请离开宗门。” “对,天璇宗不养废物,滚出去!” …… 骂得太脏! 青羽实在听不下去,张开翅膀捂住她一侧耳朵:“主子别听,就当狗吠。” 叶凝咬着唇没说话,抓着伞柄的五指却用力到泛白、发麻。 这些话,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反倒因为听了太多遍,有些麻木。 修真界弱肉强食,为了让自己变强,她日以继夜地修炼,从无一日懈怠。 可有的时候,努力在天赋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天生根骨不佳。 短短六个字,便否定了她十年来所有努力,当真可悲、可笑。 忽然,一颗丹丸砸在叶凝膝盖上,带着灵力爆开。 她本就强撑着力气,这会儿脚上一痛,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 “扑通——” 叶凝仰面摔倒。 青羽被这一震甩飞。 丹田处的刺痛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好似有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拧着、撕扯着。 雨水很快浸透了衣衫,素色的罗裙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透着刺骨的寒意。 叶凝冻得止不住地抖,眼眶陡然通红,仿佛这些年的委屈在这一瞬突然爆发。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但她修为不够,而他们人多势众,打架并无胜算。 甚至每每反抗,都会遭受变本加厉的欺辱。 倒不如躲得远远的。 叶凝吸了吸鼻子,心里默默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她流转的余光中掠过。 惊鸿一瞥,叫她忍不住用视线去追。 灰蒙蒙的雨幕中,少年手握赤霄剑,白衣皎皎,两目深静,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沉稳,不如日光灼烈,也不似月辉清冷,反倒像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温润柔和,却也难掩其矜贵。 他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一柄油纸伞微微倾斜,替她遮住了头顶的雨幕。 楚芜厌将剑收于腰间,单手解下搭在肩头的鹤氅,盖在少女湿漉漉的身上,这才抬眼扫向四周,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都散了吧。” 众人应了声“是”,纷纷散开。 衣角顺势滑落,沁入骨髓的湿冷被一丝极淡的檀香阻了一瞬。 叶凝下意识仰起头,怔怔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时有些失神。 楚芜厌凤眸狭长,漆黑的瞳孔深邃沉静。 朗月台四周将灯火点得透亮,白茫茫的光落在他眼中,却将这这沉沉暗夜映得分外清晰。 是化不开的冷。 “主子主子主子——” 青羽化为人形,咋咋唬唬地跑来,将泡在水坑里的少女拉起。 直到双脚踩实地面,而那个男人就立在咫尺之外,叶凝滞了一瞬的脑子才终于转起来了。 师兄替她出头了! 或许这都算不得什么“出头”。 不过就是路见不平,顺手而为之。 对叶凝而言,这久违的熟悉感,恰是年少时他许下的承诺,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让她止不住地满心欢喜。 “谢、谢师兄。” 少女眼眶微红,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水珠,明明刚受了欺负,满腹委屈,却还笑得眉眼弯弯。 那水珠落到脸颊上,刻意遮在脸上的脂粉被晕散。 莹莹灯光洒下,将她肌肤映衬得愈发苍白,竟连一丝血色都难觅其踪。 楚芜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既然身体不好,雨天就别出门了。” 语气淡淡,并听不出嫌弃之意,却是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叶凝又是一怔。 明明才帮了自己,怎么忽然又变得这般淡漠? 嘴角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落寞。 从前那个送她饴糖,承诺要保护她的师兄早已变了模样。 可她的心,却还被困在了那段旧时光里,始终无法自拔。 很愚蠢,很荒唐。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节 可她依旧再一次替他寻找借口。 一定自己在积水中滚了一圈,狼狈到了极致,所以师兄才不待见自己的! 叶凝赶忙垂头整理鬓边碎发,嗫嚅着解释道:“我来恭贺师兄飞升。” 半晌都没等到回复。 叶凝忍不住抬头去看。 楚芜厌掐诀将那滚落到一旁的伞召来,浓睫低垂,并看清他眸中的神色。 只听得他寡淡的声音隔着雨幕飘来:“没什么好贺的。” 怎么会不值得庆贺呢?! 要是她的修为能到化神境界,就再不用受欺负了!那她定要连放十日烟花,要曾经欺负过她的人都为她庆贺。 叶凝不懂他的意思,楚芜厌也不想解释,只将油纸伞塞到她手中,转身便要走。 “师兄!”叶凝下意识开口喊他。 楚芜厌停下脚步看她。 一同看来的,还有几道没有走远的身影。 宽大的鹤氅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再将她吹到。 叫了他,却又久久不说话。 楚芜厌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已有几分不悦:“还有何事?” 何事? 确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见他要走,本能地想要留住他。 虽同在天璇宗,想见他一面却是不易的,更别说,同他说上几句话了。 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叶凝也不知一时该说什么,思来想去,脑袋里突然蹦出方才青羽说的那番话。 她突然就想确认一下。 “三日前,我在师兄房门口放了一只锦盒,师兄可收到了?” 楚芜厌似是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只道:“未曾。” 没收到? 怎么会没收到呢! 那她的灵骨…… 叶凝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本就苍白的小脸霎时紧绷,隐隐泛着青光。 她看向楚芜厌。 后者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并不像说谎。 师兄的冷淡,灵骨的丢失,让叶凝急得几乎要落泪,可偏偏围观的人没散尽,不仅如此,这会儿都好奇地看来,正窃窃议论着什么。 灵骨丢失之事,绝不能让旁人知道。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轻松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师兄没收到便算了。” 楚芜厌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点漆般的眸子拥了簇冷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少女。 她撒谎了。 可他不想拆穿。 甚至也不关心缘由,只冷冷道:“不管什么东西,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第二章 夜色深沉,渐有浓雾弥漫而起。 四周的空气变得愈发浓稠,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凝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楚芜厌却没给再给她这个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身便走。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叶凝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几乎要追上去。 她想问问他为何如此待她。 想知道,在他眼中,她是否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修为浅薄,不值一提。 更想知道,他是否后悔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 然而,直至楚芜厌的身影被浓雾彻底吞没,叶凝依然怔立原地,一步也未能迈出。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鸦黑色的长睫颤了颤。 几滴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雨势愈发凶猛,被狂风裹挟着,斜斜地砸落下来。 手中紧握的那柄伞,在肆虐的风雨中仿佛成了一个无用的摆件,被吹得东倒西歪。 腹部密密麻麻的痛楚袭来,叶凝突然咳出一口血来。 青羽忙不迭地扶住她,见她一脸病恹恹的模样,正想宽慰几句,可一句“主子”还未喊出口,便看到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有气无力地瘫软在自己肩头。 叶凝眼帘半搭,眉宇间的痛苦尽显。 她说:“青羽,我想回家。” * 回到天音阁,叶凝反倒不哭了。 并非她已无伤心之意。 恰恰相反,那伤口撕裂的剧痛,灵脉受损的苦楚,以及他冷漠如冰的态度带来的锥心之痛,纷至沓来,让她疼得几近麻木。 眼眶早已干涸,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仿佛所有的悲伤都被凝固在了心底。 叶凝坐在妆台前,湿透的衣物皆已换下。 楚芜厌的鹤氅就挂在门口衣架上,她却不看一眼。 青羽在炭盆里投了张符咒便告退了。 火光跳跃,照得满室皆红。 可叶凝依旧觉得浑身血冷,一阵阵寒气从心底升起,又骨头缝里渗出来。 “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不去。 他毫不在意她送了何物,就这般冷冰冰地拒绝,干脆利落,仿若要与她永久划清界限。 三年前,楚芜厌修为到元婴顶峰,以他的造诣,飞升化神境指日可待。 未曾想,他修行一路坦途,却在此处碰了壁。 飞升之路,本是九死一生,成则脱胎换骨,修为直上;若是失败,轻者道行大损,重者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楚芜厌失败了三次。 前两次侥幸只受了轻伤,第三次竟伤及灵魄,修为折损过半,元气大伤。 消息传回宗门,众人皆惊,顿时流言四起,言他命途多舛,天资已尽。 眼看第四次雷劫临近,叶凝又怎会忍心看他独自踏入这生死劫难,面对九死一生的绝境? 除了青羽,她瞒了所有人,生生剜了一半灵骨。 剜骨之痛、焚心之苦都没让她退却一步。可方才,他决然转身的瞬间,宛若一盆掺了冰碴的水当头浇落。 叶凝忽然觉得好累,千钧重物压在心口,连喘口气、挪动一根手指,她都觉得无比艰难。 从妆台到床榻,不过短短三五步路,仿若跋涉千里,每一步都似踩在棉絮上,虚浮艰难。 一阵眩晕袭来,还不等她有所反应,眼前忽地发黑,双腿也似灌了铅般沉得抬不起来。 她急忙伸手去扶。 “咣当——” 桌案上的胭脂、首饰皆被扫落,掉了满地。 手指勉强勾住桌案边缘,可身体却摇摇晃晃直往地面坠。 忽然,一股温和的灵力将她拖起。 紧接着,一道惊慌的呼喊自耳畔响起。 “师姐!” 周身灵力化为热流涌入灵台,如春日暖阳,将藏于骨缝深处的寒意驱散殆尽。 笼于眼前的墨黑散去,屋内的光景又重新清晰起来。 一名少年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叶凝眼中。 他瞧着刚及弱冠,身穿暗红色鎏金阔袖锦衣,一头乌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 烛光之下,原本恣意张扬的眉眼拧成一团,双眼含水,浸着化不开的担忧。 叶凝顺着那只虚扶着她小臂的手稳住身子,白瓷般的脸上浮出星星点点的诧异:“阿简,你怎么会来?” 来人是她同门师弟。 师尊宁妄这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节 十年前捡了快饿死的叶凝。 三年前下山救了险些被妖打死的段简,没想到被他缠上,死皮赖脸非要做他徒弟。 段家虽算不上仙门大宗,却也已存续上千年,实力名望皆在。段家家主老来得子,一听段简要入天璇宗,竟是将家底都掏了出来,用做拜师的束脩。 宁妄拗不过。 自此,叶凝便有了师弟。 只是,这位师弟同她可不一样。 段简天生根骨奇佳,仅用三年,修为便从筑基一路突破至元婴,就连掌门剑尊都有意收他到座下。 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这小子却是拒觉得干脆利落。 整日赖在宁妄的天字山头,将他豢养的灵雀追得满山疯跑,还把掉落的翎羽捡回来,缀在珠钗、符箓袋上,再乐呵呵地赠予叶凝。 宁妄一怒之下关了他半月禁闭。 叶凝却觉得这沉闷压抑的日子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同门欺辱之苦,师兄冷漠之痛,好像皆因这位师弟的到来,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些许缓和。 见叶凝缓过来,段简收起灵力,扶她坐到床榻上,倒了盏茶递给她,低声哼道:“我若不来,师姐便打算一直硬扛着吗?” 叶凝惶然地接过茶盏,浅抿一口,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来:“我才从朗月台回来,还没顾得上去找你。”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段简没好气地打断,拉过妆台前的矮凳坐在她旁侧,眯起双眼问道,“师姐我问你,姓楚的那小子可拿走了你的灵骨?” 叶凝一惊,被水呛得连连咳嗽,瞪圆了眼惊讶地望着他:“你、你怎会知道灵骨的事?” “他果然拿走了!” 段简暴跳而起,一把挽起袖子,转身便往外走,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显,俨然一幅要去干架的模样。 叶凝眼皮狂跳,赶忙起身来想要阻拦,可段简身形一闪,那溜光水滑的衣袍便从她指缝间划过。 她无奈至极,语气不免重了些:“阿简,别闹!” 段简的态度却更为强硬:“他拿了你的灵骨还伤你至此,小爷我说什么也得揍他一顿!” 眼看着少年就要推门而出,叶凝两侧太阳穴倏地突突跳起来,扰得她心烦意乱,竟脱口而出道:“他没收到,灵骨丢了。” “什么?” 灵骨丢了? 推在门扉上的手一顿,段简怔在原地,好半晌才眨眨眼,呼出一口气来。 叶凝泄了劲般跌坐在床榻上。 灵骨丢失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除了青羽,她谁也没说。 段简提及之际她更是打心底里抗拒,可没想到,这话说出口后,却觉着畅快,那些堵在心底的郁结也跟着疏散了些许。 话匣子打开了,便就收不住了。 她不再藏着掖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宣泄口,将深埋于心底的担忧都吐露出来。 “三日前,我剜出半块灵骨,把它伪装成灵珠装在锦盒里,偷偷放在揽月阁门口。此前,我一直能感受到它气息,直到今日寅时,师兄的第一道劫雷落下,那股气息便突然消失了。” 说着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愈发苍白:“我以为师兄炼化了我的灵骨,可他方才却说,压根没收到锦盒。阿简你说,那盒子会不会别人捡走了?” 后面话她没再说,也不敢再往下猜测。 段简却顺着叶凝的话,将种种可能性都想了个遍。 灵骨肯定被人被捡走了。 或被炼化,或被损毁,亦或用结界将其封存,所以才会感知不到它的气息。 但无论是哪一种,对方都摆明了不想归还。 段简重新坐回到那张矮凳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面色凝重,宛如天塌了一般。 眼下毫无头绪。 他沉默良久,忽然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叶凝,试探道:“灵骨丢失并非小事,要不还是告诉师尊吧?” “不要。”叶凝打了个寒颤,一口回绝,脑袋晃得宛如拨浪鼓,“这种事情哪能让他知道,能瞒一时是一时。” 不是不要,而是不敢。 依师尊的性子,若是知道她自剜灵骨,还把它弄丢了,怕是会打得她再受一次焚心剜骨之痛,教她好好长记性。 之后,他定会翻边整个天璇宗,就算掘地三尺,闹得人尽皆知,也会帮她把灵骨找回来。 这对叶凝是妥妥的噩梦啊! 先不说她身体是否还能遭得住师尊的刑罚。 单说“闹得人尽皆知”这一点,叶凝脑海里一下便蹦出来同门那一张张嘲讽的嘴脸。 还有楚芜厌的漠不关心。 无论哪一点,都是她不愿面对的。 段简显然也想到了,默默闭上嘴,没再继续劝。 天色已晚,男女有别,段简不好再留。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放心的站起身来,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只药瓶塞到叶凝手中,宽慰道:“师姐先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灵骨之事你别着急,我同你一起想办法。” 叶凝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到这会儿,她已不觉得还能找回灵骨,只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她根骨不佳,多半块灵骨无法飞升,少半块灵骨也死不了。 好累……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雨水顺着半开的窗棂,如细密的银针般斜斜地飘入屋内。 少女娇小的身子蜷缩在床榻之上,空洞的双眼无神地落在窗棂下那片渐渐晕染开的潮湿处,片刻后,缓缓阖上了眼。 * 揽月阁。 楚芜厌刚踏入回廊,一直抱剑立于屋前的迎风便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 他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喜怒皆写在脸上,这会儿正笑得开怀:“恭喜公子,终于飞神化神境界!” 楚芜厌眉目间一片平静,并无喜悦之色,脚步不停,径直往屋内走。 迎风将湿漉漉的油纸伞搁在门外,也跟着进了屋。 公子平日少言寡语,他早已习惯,并未指着能得到回应,十分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想替他解下鹤氅。 但,他忽然愣住了。 公子的鹤氅呢?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一道沉冷的声音先一步飘来:“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什么?”迎风眨眼反问。 楚芜厌又问:“飞升化神,有何可喜?” “怎么没有!”迎风转眼将鹤氅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仰着头,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在修真界,实力方为尊崇!公子突破修为飞升,便能守护自身,庇佑所爱,当然值得庆贺!” 楚芜厌静静听着,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掠过几许深思,忽然话锋一转,又问道:“这几日,你可有收到一只锦盒?” 迎风又是一怔,发现今日公子的思维格外跳脱,他竟有些跟不上节奏,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转身走向门边书柜。 不过多时,他取来一只手掌大小的暗棕色木盒,道:“三日前,属下在房门口捡到了一只。” 楚芜厌接过一看,盒身上雕刻着鸟雀图案,明显就出自宁妄师叔的天字山。 他并未多想,直接拇指拨开锦盒的盖子,而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 空的! 一旁的迎风惊得瞪大了眼,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公子,属下没打开过!那晚取回锦盒,属下便将它放到书柜上,后因公子闭关修炼才没来得及禀告,但属下真的没碰过!” 楚芜厌没说话,甚至没抬头,视线却从空无一物的锦盒内一寸寸扫过,而后忽然定住了。 迎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以为他被人戏耍了不开心,挠挠头道:“许是谁错放了,公子别往心里去。” 盒底有一缕极细的流光,屋内灯火通明,掩去了它大半光辉,楚芜厌差一点没看到。 他挥袖灭掉了屋内大半烛火,掐诀将那缕流光从盒中取出。 迎风这才注意到这缕残存的灵力。 只是,还没来得及等他有所反应,那缕流光已从掌心跃起,猝不及防地从他家公子眉心钻入灵台。 楚芜厌显然也没预料到。 甚至来不及将这股力量逼出,便觉灵台一烫,而后眼前倏地一黑。 “公子——” 迎风惊慌失措的呼喊戛然而止。 下一瞬,楚芜厌只觉得身子重如千斤,仿若要跌倒深渊地狱。 之后,便彻底没了知觉。 第三章 叶凝服了丹药睡下,段简给的药有安神之效,不过片刻,她便沉入梦乡。 不过,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失足跌入冰潭,天璇宗同门朝她身上扔丹丸,设阵法,刀光剑影从她身畔掠过。 她害怕极了,不停地在水里挣扎,衣衫尽湿,沉甸甸的,拽着她的身子只往下沉。 可那些那些欺负她的同门并没有收手的意思,甚至在岸上捧腹大笑。 她还梦见了楚芜厌。他静静伫立于冰潭上方,一身墨黑长袍,眼底眸光冷得像冰山上的雪,没有一丝温度。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节 叶凝害怕极了,她不想溺死在这刺骨的冰潭里,只能哭着哀求他再帮自己一次。 他只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挣扎、沉沦,却始终没有伸手。 “师兄!” 叶凝惊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湿了鬓发。 朦胧间,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过重重帷幔,映在床榻上。 叶凝起身掀开半侧帷幔,一盏青瓷烛台搁在床边的矮几上,烛光柔和温暖。 是噩梦啊。 还好、还好。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堵在心底的恐慌与绝望这才化为一口浊气,被缓缓呼出来。 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屋外,泥土的醇厚气息与青草的清新味道相互交融,顺着夜风飘入屋内,很是好闻。 叶凝却无心关注这些。她依旧浑身疼痛,惊恐的情绪散去,意识重新变得昏沉,只想再继续睡上片刻。 忽然,一阵阴风掠过,青瓷烛台上的火苗“噗”一声熄灭了。 风声中,隐隐伴着鬼哭狼嚎的怪声,细细一听,这声音似乎从枕下传来。 不好! 叶凝陡然睁开眼,急忙从枕下摸出一面手掌大小的水镜,指尖掐起一张符纸投入镜中。 风声渐息,但一道道怪声却愈演愈烈,镜面有水波漾开,不过多时,揽月阁外的景象便逐渐显现出来。 这面水镜是段简送的。 宁妄性子淡泊,带着两个徒弟住在天璇宗位置最为偏远的天字山,说得好听些是世外桃源,说得不好听些,就是座鸟不拉屎的荒山。 叶凝与同门关系不融洽,除了每半年一次的仙缘大会,和逃不开的试炼、大典,其余时间都待在天字山,坐在院子里发呆。 段简看她每日着实无聊,便将这枚水镜赠予她,好让她看看宗门各处发生的趣事,解解闷。 可于叶凝而言,除了师兄楚芜厌,她对别人一概提不起兴趣。 所以水镜中出现的画面自是揽月阁无疑。 只是,向来灯火辉煌的揽月阁,此刻竟是漆黑一片。 镜内狂风骤起,呼啸声中夹杂着令人不安的低鸣,好似地狱冤魂,哀号不止。 这是怎么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揽月阁。 难道师兄出什么事了? 叶凝的瞌睡彻底醒了,不安地坐起身,越想心里越慌。 她担心急了楚芜厌,接二连三地朝水镜中投了好几张符纸。 揽月阁内设有结界,水镜之力并窥探不得,她努力了许久,都未能在镜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短短几个呼吸间,她脑海中已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捏着水镜边缘的手用力到泛白,即便理智告诉她去了也无济于事,可心底的那份牵挂和担忧还是让她忍不住冲动地起身,迅速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 夜雨初歇,天地间还残留着一丝湿冷的寒意。 揽月阁外却已集聚了不少同门。 阴沉沉的天压下来,仿若一只倒扣的碗,将揽月阁严严实实包裹在其中,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叶凝站在人群最后,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急得原地来回踱步,却不敢贸然上前。 突然,一阵微弱的红光从屋内透出,鲜红色的血雾顺着半掩的门窗溢出,随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那血雾化作一道鬼魅人形,瞬间攻向聚在屋前的众人。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叶凝一口气悬到嗓子眼,她不擅打斗,平日也鲜少下山历练,对那团冒着红光,不人不鬼的东西本能害怕。 她想跑,但她更担心楚芜厌的安危。 双腿钉在原地动,进不得也退不得,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座石雕,唯有一张夹在双指间的黄符,随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然,那鬼魅掐住一名剑修的脖子,几名阵修结印布阵,却被那鬼魅一掌劈散。 现场一片大乱。 眼看着那名剑修就要断气,一名紫衣少女飞身上前,掌心凝起灵力将那剑修从血雾中推开,手指翻转,数枚丹药飞出,瞬间将冒着红光的人影击散。 她落回地面,紫衣宽袖如云卷舒展,带起一阵劲风。 被她救下的剑修连连道谢。 可她却不多看一眼,趾高气昂的视线从人群中掠过,仅冷冷道了句:“都小心些,是戾气!” “师兄屋里怎么会有戾气?” “对呀,戾气消散近二十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天璇宗?” “快别说这么多了,师兄还在屋内,这可如何是好?” 叶凝越听心越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闯进屋内营救楚芜厌的想法,可还没等着实践,一股寒意直往脊背上窜。 她抬眸一看,果真瞧见那紫衣少女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锐利、冰冷,像一条发现猎物的蛇。 这是二长老妉常座下大弟子慕婉,叶凝对她可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人前,她是清冷高远、不染纤尘的大师姐,举手投足间皆有仙风道骨,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子。 然而,在那芳姿绰约的皮囊下,却无比阴险毒恶,如潜伏在暗夜里的蛇。 第一次与慕婉的交集是在八年前。 叶凝修为不高,每次参加宗门试炼从不求出彩,只求别受伤,平安归来。 那一次万兽谷试炼,亦是如此。 试炼刚开始,她便寻了个隐秘山洞,本打算躲到结束,却不知谷内凶兽发什么疯,竟联合将她从洞内逼出,对她猛扑撕咬,恨不得活吞了她。 她被师尊救出时,已重伤昏迷。 半梦半醒间,听到医仙说,她被下了一种令猛兽狂躁的丹药,而这种丹药为慕家祖传。 慕家唯有一女,便是慕婉。 此后,叶凝的生活无一日得以安生,只要她迈出天字山,各种腌臜之事便接踵而来。 明面上并非慕婉所为,可桩桩件件背后皆有她的手笔。 叶凝瑟缩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推了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节外生枝,若是就这般跑掉,日后定然会被她扣上个“目无尊长”的罪名。 于是,她强忍住心底的恐惧,规规矩矩行了礼,乖巧道了声:“见过师姐。” 可对方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仅沉寂了片刻,那道几乎在每个噩梦中都会出现的声音就这么悠然飘来。 “是小师妹呀,方才我不小心将蚀骨寒丹弹到师妹腿上,本想明日登门致歉,没想到却在这儿碰上了。” 道歉? 惺惺作态! 叶凝看着那张精致到连眼角都描了玉兰花钿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想将手中符咒直接丢到她脸上,把那张虚实参半的嘴缝得严严实实。 可她没胆子这么干。 依旧低眉顺目地垂着头,看起来害怕极了。 她的修为不及慕婉一半。 若贸然出手,不等符纸近身,便会被一掌劈落,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嘲讽与欺辱。 她当真是受够了! 可眼下,她只能忍。 只能一遍遍安危自己:没关系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被欺负了整整八年,她实在太了解慕婉。 只要忍下这口气,这位在人前装端庄大度的师姐就没法借题发挥,即便再存刁难之心,也不会当场发作。 至于以后。 就算没今日这档子事,这位师姐也没少找她麻烦,多一件不多。 果然。 慕婉没说什么。 只是看向叶凝的目光愈发森冷,甚至,还有几分阴鸷。 一个装乖巧,一个装大度。 两人就这般暗自较着劲。 忽然,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叶凝被来人轻轻一扯,顿时从那道冷冰冰的视线中脱离出来。 段简挡在了她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双指间夹着的黄符铭文流转:“欺负我师姐,是觉得天字山没人么?” 叶凝怔怔地看着那道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身影。 “是段家小师弟呀。”慕婉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副温柔善良的笑容,眼角的白玉兰随着微微弯起的眉眼,透着几分娇媚,“方才之事都是误会,我正同叶凝师妹道歉呢。” 段简没看一眼,指间黄符飞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慕婉腿上。 慕婉吃痛地退了半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顿时怒火冲天:“你——”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节 “呀!”段简略显夸张地惊呼一声,而后规规矩矩俯身一礼,声音却是冷淡至极,“手滑了,师姐莫怪。” “……” 慕婉一口气堵着胸口,半晌没缓过来。 天知道她有多想好好教训这浑小子一番。 可偏偏此人修为在她之上,若真动起手来,她不一定有优势。 况且,这里是揽月阁,她不能在师兄面前失了仪态。 慕婉差点没把一口银牙咬碎,才将这口气堪堪咽下,莞尔一笑道:“无碍的。” 叶凝歪了歪脑袋,偷偷去看慕婉,上扬的嘴角透出几分窃喜。 原来,那个在她世界里素来傲慢无礼的大师姐,也会有这般憋屈的时刻。 还真教人痛快。 “嘭——” 忽然,一声巨响从屋内传来,随之,成片的红光自屋内涌出,将四周的雕花木窗悉数震碎。 戾气化为数道鬼魅身影冲入人群,所有人皆被震飞出去。 慕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召集众弟子结印抵抗。 段简立马回身抱住叶凝,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飞溅而来的木块碎石砸落在背上,他却一声不吭,也未动分毫。 见楚芜厌房内有异动,叶凝担忧的情绪冲至顶峰,在师兄的安危面前,这些戾气鬼魅似乎都变得不足为惧,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扭身挣开了段简,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 段简眼皮一跳,赶紧将人拽会来,重新护在身后,冷声道:“别动,这个情况不是你可以逞能的。” 众弟子布阵、挥剑,与红光人影打成一团,才将面前的鬼魅打散,新的便又凝聚起来了。 慕婉被戾气割开了好几道口子,一掌劈散眼前的红光,伸手抓过一名剑修的衣领,道:“掌门剑尊何在?” “师尊、闭关了。” 慕婉将人推开,又扯过一名阵修:“曲源师叔呢?” “下山游历去了。” 都不在,师尊妉常也不在宗门。 慕婉将视线落在依旧护着叶凝的段简身上:“段师弟,可否劳烦你去请宁妄师叔来一趟?” “我?” 他得护着师姐啊。 段简有些犹豫。 叶凝瞥了一眼红光闪烁的揽月阁,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狐狸般的狡黠。 所有人都把精力放在对付戾气这件事上,只有阿简盯着她不放。所以,只要阿简离开,哪怕只有一会儿,就足够她看一眼师兄,确认他的安危。 在段简开口拒绝前,叶凝扯了扯他衣袖,一本正经道:“你快去吧,戾气事关重大,耽搁不得,我就在这里等你和师尊过来。” 穿过未散尽的水雾,那强烈灯光落在她脸上,竟也温柔了几分。她脸色苍白,却很平静,眉眼低敛,看上去乖觉极了。 段简皱了皱眉,有些不信。 另一头。 慕婉迟迟没得到回复,急得又催促了一遍:“段师弟,戾气太重,快撑不住了!” 叶凝听了便跟着附和一句:“阿简你快去吧,控制戾气要紧。” 段简拗不过只好答应,却也实在放心不下,嘱咐了好一番才走。 见他转身离去,方才还满口保证的少女毫不犹豫地背过身,朝揽月阁方向狂奔而去。 耳畔是戾气阴森森的哭叫声,叶凝却置若罔闻,一把扯下腰间符箓袋丢了出去。 无数张黄符飞上天际,化成张牙舞爪的纸片人,扑向一团团血雾,为叶凝辟出一条道来。 叶凝迈着大步冲到房前,隔着被戾气炸毁的窗户,看到屋内昏迷倒地的楚芜厌。 “师兄! 她急得大喊一声,可屋内之人并无反应。 门窗被那股汹涌的戾气尽皆摧毁,横木与碎石狼藉一片,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连窗子也被堵住了大半。一时间,竟难以踏入半步。 叶凝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只要将手中仅剩的那张符纸掷出。 原本她想先清理堵在窗口的碎石,再进去救师兄出来,谁知那符纸在脱手的瞬间,竟笔直朝楚芜厌飞去,在触碰到他身体时,忽然金光大盛,凝成一个巨型漩涡。 漫天戾气突然倒飞回屋内,被漩涡悉数吞噬。待到最后一缕红光被吸入,那符纸敛起光辉,径直飞到楚芜厌额前,钻入他灵台之中。 叶凝:“……” 四下出奇的安静。 无人知道这短短几息功夫发生了什么。 叶凝更是彻底傻了眼。 楚芜厌的意识从置身地狱的梦魇中逐渐回拢。 眼前黑暗被渐亮的灯光揉散,光影浮动中,他依稀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如月下轻雾,如雪落花枝,秀而不媚。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见时的叶凝,那日暖阳之下,她也这般望着自己,与彼时相较,这张脸少了些灵动俏皮,多了隐忍与沉冷。 心被揪得略略发紧,他不由开口唤了声:“阿凝师妹…..” 扒着窗棂正准备迈腿的叶凝霎时一怔,差点没从窗台上摔下来。 瞪圆的鹿眸茫然眨了眨。 他、他叫我什么? 阿凝? 第四章 戾气散尽,揽月阁又恢复了从前的烛火辉煌。 四周的灯火被这里的主人刻意调成了象牙白,冷泠泠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仿佛是冬日里的一抹霜雪,清冷而孤寂。 叶凝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楚芜厌是真的在唤她。 她曾在无数个梦中幻想过他就这般叫自己,如今,她真真切切听到了,一颗心抑制不住雀跃地跳动着。 她再顾不得旁的,脚下用力一蹬,便要翻窗进去。 只是,还没等她跨过窗台,好不容易才被丹药压制下去的疼痛,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一波接着一波,拖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直往下坠。 勉强聚集的意识瞬间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昏迷前,叶凝看到明亮的烛火映在楚芜厌狭长的眸子里,那双漆黑的瞳仁中分明浸满了担忧。 * 叶凝醒来时,已是三日后下午。 雨后初霁,一缕阳光透过半掩的云纹雕花木窗,斜斜地洒了进来,身下的锦被轻软,被阳光照得散发着暖意。 她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天音阁的,只记得昏迷前楚芜厌的眼神,还有那张吸满戾气,钻入他灵台的符纸。 身上的不适感几乎消失不见,唯有双膝还有些疼痛。 她着急去找楚芜厌,顾不得这点伤,从床上坐起来,掀开帷幔便要下床。 “去哪?” 这声音冷得如冬日清晨枯枝上的冰霜,让叶凝浑身一颤,认命地朝屏风后那一方案几望去。 来人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绕过屏风,瞧身姿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是满头白发。 一张银质面遮去了他眉眼四周,双唇削薄,目光冷俊,偏巧鼻尖上点了一颗红痣,给他不染尘世的模样添了些迤逦。 叶凝可没心思欣赏。 只觉得方才那股寒意已窜至头皮,眼皮立马就搭了下来,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只剩两个大字:要完! 她老老实实从床榻上下来,规矩行礼,唤了声:“师尊。” 宁妄垂眸扫了眼她那双不太灵活的腿,指尖掐起一诀,将人送回床榻上,冷声道:“还知道本尊是何人,看来脑子没坏。” 叶凝瘪了瘪嘴,不敢顶话。 到这会儿,她已不觉得这几日犯的事还能瞒得住他,想着不如主动坦白,只要态度好一些,或许处罚也能轻一些。 于是道:“师尊,是弟子错了。” “噢?那你说说,错哪儿了?”面具后的那双眼微微一挑,眸底锋芒微露,显然压着怒气。 叶凝只当没看见,一一数着这些天自己犯下的错。 从自剜灵骨,到将其弄丢,从夜闯揽月阁,到不知死活与戾气大战。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这会儿,倒教宁妄有些意外了。 叶凝性子看似柔弱,任谁都能欺负,骨子里却是又倔又犟。 每每在外受了欺负,都将委屈压在心底,同谁也不说,只拼了命地练习法术,日夜不休。 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努力,她的修为一直停留在筑基,始终无法突破到下一境界。 起先,宁妄只觉得她根骨不佳,直到一次替她疗伤,才发现她体内有股力量封印了灵脉。 这股力量并非仙妖之力,他不知其为何物,也无法将其破解。 怪异之物,常被世人所不容。 为了保护叶凝,宁妄选择了沉默,以根骨不佳为借口,搪塞了整个宗门。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节 少女絮絮叨叨的声音终于停下。 她坐在床榻边缘的光影下,垂着头并看不清神色,只瞧见那双端在胸前的手不停绞着袖角,似乎在等待惩罚。 宁妄闭了闭眼,良久,略显无奈道:“罢了。” 叶凝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还是她师尊么? 有错不罚,轻描淡写“罢了”二字便就此揭过? 说不欣喜是骗人的。 但她此刻根本不敢泄出半分情绪。 这种得了便宜之事,自然要等师尊离开后再偷偷乐,万不能教他察觉了再后悔。 想到这儿,即便心中欣喜万分,眼底的惊讶也只存续了片刻,之后,叶凝便敛起所有情绪,重新垂下头。 安安静静地等他离开。 宁妄却没走。 不仅没走,甚至还坐回案几旁,给自己斟了盏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桌案上有一只鸟雀模样的紫金香炉,此刻正燃着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从缝隙中溢出,在天光下袅袅上浮。 叶凝便隔着纱绢屏风望着。 等到炉中香粉燃尽,宁妄淡淡的声音才混着沉水香的余味飘来。 “阿凝,本尊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揽月阁那晚,是本尊及时赶到,清除戾气,你被戾气伤及心脉,重伤昏迷。” “此外,你的灵骨并未丢失,你送给楚芜厌的锦盒里装的是南洋灵珠,无论谁来问,你都必须如此作答,即便是楚芜厌。” “为何?”叶凝不解。 丢失灵骨之事确实不能说。 可消除戾气本就是她所为,即便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有如此本事,明明做到了,怎么就不能承认? 宁妄只道:“本尊不想让天字山陷入舆论。” 舆论? 叶凝静下心来一想,便觉得师尊所说在理。 就连元婴境界的慕婉都拿戾气没办法,她一个筑基阶小修士却能以一张符纸化解戾气? 师尊哪里是怕天字山陷入舆论,他是怕这会成为她被针对的新理由。 叶凝心里一暖,便应了下来:“好,弟子记下了。” 宁妄搁下茶盏,起身正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叮嘱道:“这些天你就待在天音阁养伤,哪也不许去。” 这是要禁她足! 那怎么行! 叶凝急忙出声喊住他:“师尊,我想去看看楚师兄,等从揽月阁回来,保证乖乖养伤。” “不准。” 那声音平静得仿若古井无波,竟让叶凝短暂忘却了他喜怒不行于色的性子,直言不讳道:“那张符纸吸满戾气,最后却进了师兄的灵台,弟子担心他!” 宁妄脚步一顿,一股隐怒从心底涌起,他压了压,语气已有些不悦:“月字山的事你少管。” “可那符纸是弟子所扔,若当真伤到了师兄可如何是好?”叶凝几乎丢了理智,赤足追到门口,朝宁妄一跪,“还请师尊准弟子前去。” 见她这般,宁妄再也压不住怒火,袍袖一拂。 “哐当——” 屏风瞬间被震得支离破碎。 一道强劲的灵力自他掌心暴涌而出,将跪在地上的人送回床榻上。 不等翻飞的袍角落下,他又在指尖凝出一道结界,其上铭文闪烁,如冰霜凝结,将整个天音阁围了起来。 “为师念你重伤未愈,免你三十刑鞭,但你若再执迷于情爱,不顾自身安危,今后都别想再踏出天音阁半步!” 屏风倒地,将桌上的茶具与香炉一并扫落。 茶盏碎裂,白瓷片四散崩飞,落在铺了满地的香灰上,一灰一白,宛如冬日残雪覆在枯枝之上,凄清而冷寂。 宁妄踩着满地狼藉离开。 叶凝坐在床榻上,缓了许久才定下心神。 谁说日久就能见人心? 天璇宗十年,便有两个人教她看不明白。 一人是师尊宁妄。 而另一人,便是师兄楚芜厌。 叶凝叹了口气,视线从狼藉处收回,落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山雀。 “青羽。” 山雀将藏在翅膀下的脑袋抬起来,歪着头看她。 叶凝道:“这结界只困人不困灵兽,你帮我给师兄送一封信吧。” * 天光还未完全消失,揽月阁内便已点起了烛火。 楚芜厌盘膝坐于木榻之上,环绕于周身灵力中隐隐泛着红光。 几息过后,混于灵力中的红光渐渐淡了下去,不过,它并非被灵力净化消散,而是凝成丝线,从眉心进入灵台。 直到最后一缕红光被吸收,楚芜厌收起灵力,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瞳仁中,灯光摇曳,仿若寒潭映月,清冷如初。 一道影子极快地从窗前掠过。 楚芜厌倏地抬眼,双指并剑,灵力自指尖溢出,凝成一柄光剑,“唰”一声向那道影子疾飞而去。 “啾——” 伴着一声哀鸣,一只鸟雀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楚芜厌起身走过去,推开窗寻了许久,终于在枯叶丛里发现了一只小毛团子。 黑白相间的羽毛炸开,一只翅膀耷拉着,上面殷红的血迹分外显眼。 凝在眼底的杀意瞬间散去。 他认得这只山雀。 五年前,宗门弟子下山历练,这只山雀被妖所伤,性命垂危,所幸遇到了叶凝。 她救了它,把宁妄师叔给她保命的药丸喂给了这只鸟,还将它带回天璇宗。 天字山灵气充沛,最不缺鸟雀,没过几年,这山雀竟开了灵智,近来更能时常化出人形。 楚芜厌掐了个诀,将那只抖成筛子的毛团子召到掌心,问道:“你何时来的?在窗外看到什么?” 一听这话,青羽的小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蹦出来,哆哆嗦嗦道:“我我我、我刚来,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啊。” 楚芜厌意识到自己吓着它了,敛去周身沉冷的气息,放柔语气道:“是叶凝叫你来的?” 青羽被吓傻了,好半晌才点点脑袋,提起一只鸟爪往前送了送。 爪间系着一封素笺。 楚芜厌将其取下,缓缓展开。 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句句皆是关切。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将信纸折起,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毛团子身上。 青羽被那目光盯得心生寒意,爪子微微颤抖,连翅膀上的微痛也顾不得了,只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时,它忽然看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大师兄,唇边竟牵起一抹笑。 “她怎么样了?你主子、还好么?” 山雀脑袋本就不大,青羽实在搞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一想到主子这些天因他受的苦,心里真替她委屈。 恨不得挖出楚芜厌的眼睛挂在天字山上,让他好好看看主子有多将他放在心上。 是以,青羽竹筒倒豆子般,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自揽月阁那晚后,她重伤昏迷了三日才醒,一醒来便惦记你,为了询问你的情况,惹怒师尊,被罚禁足。” 藏在眼底的最后一缕寒芒散开,楚芜厌难得柔声问道:“那她的伤势如何了?” “有师尊在,自是无碍。” 话音刚落,青羽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楚师兄何时竟开始打听起自家主子的事情了? 莫非,揽月阁那晚,主子不惜以命相救,真将他那颗冰砖般的心给暖化了不成? 青羽正暗自思忖,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该如何同叶凝禀报,忽有一道冷光自眼前疾速掠过。 翅膀上的疼痛渐渐散去,可它的大脑却瞬间陷入一片空白,昏昏沉沉,仿若置身于云雾之中。 这是哪里? 主子让她来给楚芜厌送信,这里是朗月阁吗? 青羽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迷惘,抬眸间,竟撞上一双清冷疏离的眼。 楚芜厌指尖微动,仙诀成印,掌中那封信瞬间化作齑粉。 他拧着眉,满脸嫌弃地将残留指间的粉末抖落。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往后莫再把心思耗在这等无用之事上。”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节 第五章 等了近两个时辰,叶凝才听到木窗被撞开的声音。 她立马起身去迎。 青羽扑腾着翅膀落在伸出的手腕上,不等她说话,忍不住先替她委屈起来:“主子,你以后还是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叶凝愣住。 能让青羽说出这番话,定是师兄说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长睫簌簌一颤,即便知道他的话不中听,依旧问道:“师兄如何了?” 回想起楚芜厌的神色和语气,青羽就恨自己方才怎么没啄他几下,顿时神色愤愤,嘴下分毫不留情面:“还不是同之前一样,比冰块冷,比石头硬,还说您给他写信是无用之事。要青羽说,他才是无用之人——” “青羽慎言。” 叶凝急忙打断。 虽说天音阁偏僻幽静,又有结界层层相隔,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楚芜厌在仙族名声显赫,若这话被人听了去,青羽还不被拔了鸟毛,丢进油锅里炸? 青羽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抖了抖毛,将脑袋插入翅膀底下,缩成一个球。 叶凝便抬头望向窗外的天。 漫天铭文闪烁,遮盖住星月的光辉。 揽月阁那晚,她分明听到了那一声“阿凝”,也在昏迷前瞧见了他眼中的关切。 青羽不会骗她。 可师兄又是为何? 叶凝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头绪。 可不管是什么,她都得从这个结界出去,亲自去找师兄问个明白。 * 天边乌金西坠,流金与赤红交织,仿若给漫天云霞燃了一把火。 叶凝站在窗下,仰头看着赤红的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直至被头顶逐渐亮起的结界替代。 又过了一天,已经七日了,师尊还没把她放出去。 刺目的铭文晃得她心神不宁,叶凝一咬牙,将五张新绘制的符纸一股脑儿都甩了出去。 夜风倒灌进来。 符纸皆被吹回屋内。 叶凝站在原地,身体微僵,搭在窗台上的手几乎要嵌入木窗内,她忍了忍,没让心中的烦郁爆发出来。 青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主子的神情。 暖黄色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藏于五官之中的情绪都柔和了些许。 叶凝垂下眸子,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转身去捡散落在各处的符纸。 青羽便帮着她一起。 不出片刻,它突然咋咋唬唬叫了起来:“主子主子,你看这是什么?” 叶凝循声望去。 小山雀正啄一张符纸,而那符纸下面好似盖着什么,蒙着一层香灰,并看不真切,只瞧见隐隐有华光透出。 叶凝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走过去,俯身将那东西捡起,用灵力拂去尘灰。 是一块玉佩。 通体青色,宛如凝脂,其上雕琢着一只凤鸟,凤目灵动,凤羽翩跹,似欲破玉而出。 这是师尊平日里常佩戴的物件,她再熟悉不过。 叶凝捏着玉佩,继而转头望向窗外的那片结界,片刻后,星星点点的游光浮上眉眼,让她整个人都明媚起来:“青羽,我有办法出去了!” 青羽眼珠一转,猜到了她要做什么,顿时急得跳脚:“您不会要用师尊的玉佩破结界吧?主子三思啊,要是被师尊抓住,您会掉层皮的!” 叶凝却不以为意:“不被抓住不就行么?”说罢,便立马调起全身灵力,将玉佩推向结界。 青色火舌舔舐着结界上的铭文,将其一点点燃化,不过多时,结界上便爬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青羽不理解,怎会有人如此不为自己考虑,她拦不住,只能在一旁拍打着双翅,愤愤道:“主子,为了楚芜厌,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了,当真值得吗?” “喜欢一个人不会计较值不值得。” 叶凝指尖灵力流转,映得她点漆般的眸子乍然亮起。 “我喜欢他。也许有一天,我会因为这份喜欢撞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但我依然会止不住为他心动。” “若问我何时才会停下,我也不知道,或许会一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吧。” 结界终于被融出一个洞来。 叶凝收起灵力,飞身而出,接住从空中坠落的青凤玉佩,头也不回,朝揽月阁狂奔而去。 * 天音阁与揽月阁相隔两座山头,为了快些到达,叶凝连用两张飞行符咒。 寒凉的风扬起少女的青丝与裙角,又如刀子般从脸颊划过,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至揽月阁院外,看到房内灯火明亮,一抹颀长的身影清晰映在窗纸上,她才停下脚步。 叶凝拢了拢鬓角凌乱的发丝,从乾坤袋中将清洗干净的鹤氅取出,才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迎风并未守在门外。 她正想着是否直接叩门进去,揽月阁的门忽然开了。 有人从屋内走出来。 夜深露重,那人只穿了一袭轻纱紫衣,衣领低垂,裙摆曳地,风一吹,那轻薄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及其窈窕的身段。 是慕婉。 这么晚了,她怎会从师兄屋里出来。 叶凝紧紧抱着怀中鹤氅,视线从四周扫过。 四下空无一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来的或许不是时候。 但为时已晚,慕婉已经看到了立在院中的叶凝,以及她怀中那件白到刺目的鹤氅。 仅怔了一瞬,那张精心抹了胭脂的脸上忽然漾起一抹笑,只是这笑容轻蔑、挑衅、极具攻击。 “师兄都歇下了,师妹怎会这个时候过来?这件白氅是师兄的吧?不如你交予我,我替你去还。” 叶凝警惕地避开她伸来的手。 一股浓郁的胭脂气息扑鼻而来,甜得发腻,激得她鼻腔发痒。 “阿嚏——” 慕婉脸色骤变。 一个喷嚏打出,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叶凝自知失礼,正想认个错,好将事情揭过,抬眸间,却见手掌如疾风般挥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沉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叶凝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火辣辣的痛瞬间从左侧脸颊蔓延开来,让她脑子白了一瞬,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回击。 慕婉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一把钳住那只纤细的手,反手一挥,在身后布下道结界,不急不缓地从她手中抽走那件鹤氅。 鹤氅的衣袖上绣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鸟雀,五彩斑斓,在一片雪白中格外醒目。 她一眼就看到了,毫不犹豫地用灵力将它划得面目全非,冷声道:“凭你,也配穿师兄的鹤氅?” 叶凝被死死按住手腕,却依旧挣扎着,想将鹤氅拿回来。 鸟雀是她亲手绣上去的,为了遮掩袖口一点洗不去的污渍。 这些用于纹绣鸟雀的丝线是用仙云所织,再以霞光染色。仙云轻柔易碎,极难纺织,她陆陆续续织了一年多,攒下的丝线也只够用来绣这一只鸟雀。 眼看着要被慕婉毁去,叶凝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一遍遍怒吼着:“放开!你放开我!” 揽月阁灯火已熄。 楚芜厌喜静,除了迎风并无人贴身侍奉,就连负责洒扫的仙侍也只寥寥几人。 眼下熄了灯,更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慕婉根本不怕会有人发现结界,刺耳的笑声中满是有恃无恐:“放?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揽月阁突发戾气那晚,段师弟在我膝盖上扔了两张符纸,可让我疼了好几日,不如今日我还给你吧!” 叶凝背后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慕婉的丹药,她体验过太多次。 几乎每一次都给她留下深刻的阴影,让她仅闻之就色变。 她心里清楚,要想活命,就必须得闹出足够大的动静。不然,以慕婉的手段,今日被折磨致死,也不会有人发现。 想到这儿,叶凝悄悄握紧青凤玉佩,悄悄聚集灵力聚于掌心,趁慕婉不备,猛地抬手一挥,攻向结界。 慕婉却比她更快一步。 结印的动作被弹指射来的丹丸打断,扣住她手腕的五指突然用力收紧。 手腕处的经脉几乎要被掐断,体内聚起的灵力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叶凝顿时痛得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视线透过聚集在眼底的水雾,她看到那朵精心绘制玉兰花,随着逐渐扬起的眼角,绽放的愈加妖艳。 慕婉对上她的目光,她最讨厌叶凝这双眼睛。 星眸含泪,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偏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柔弱,颇有几分惹人怜惜之意。 狐媚东西! 她倏地松开手,那紫纱宽袖骤然扬起,挥出一道强劲的灵力。 叶凝被掀倒在地,听到骨头撞击地面发出“咚”一声闷响。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节 她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在萦绕在耳畔的嗡鸣声中,听到慕婉讥讽:“抱歉了小师妹,我不会用符纸,就用这些梧桐落叶还你吧。” 枯黄的落叶铺天盖地,化为刀刃,带着压迫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凝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却逐渐收紧。 待到那双琉璃般的眸子被落叶映成一片枯黄,她突然抬手一掷。 玉佩脱手飞出。 漫天飞舞的落叶在瞬间凝滞。 一只青凤虚影冲天而起,双翅掠过,在空中燃起一片青绿色的火焰,顷刻间,漫天枯黄化为灰烬。 “轰——” 结界被撞得支离破碎。 慕婉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 那青凤却忽然调转头来,燃着青色火焰的双目看向慕婉,双翅一振,化为一道强大的威压,瞬间将她掀倒在地。 那件雪白的鹤氅被打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沾满了黑灰。 动静闹得够大。 揽月阁的灯光终于亮了。 叶凝赶忙将玉佩藏起来。 两次强行催动玉佩,几乎榨干了她全部灵力,她身子一动,浓厚的血腥味压也压不住,只往喉间涌。 她偏头吐出一口血,只觉得被抽干了力气,整个身体都在抖,像纸片一样的人来回摇晃,却硬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缓了几息,近乎溃散的意识终于逐渐回拢,叶凝这才发现,楚芜厌已站在院中。 师兄—— “师兄救我,叶凝要杀我。” 慕婉先一步爬起身来,眼中闪着泪花,跌跌撞撞地往楚芜厌怀中扑去。 迎风抬手挡了挡。 楚芜厌并未阻止。 甚至,没往那处看一下。 清淡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不远处的叶凝身上。 叶凝读不懂那道眼神,没有愠怒,没有关切,像极了她做的梦,可似乎没有梦中那么冰冷窒息,反而多了几分探寻。 他是在问自己发生了什么? 叶凝提起了些精神。 可那骤然亮起的眸光只维持了片刻便黯淡了下来。 没用的。 仅凭她一面之词,对慕婉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反而会与整个云字山交恶,甚至,还会连累到师尊。 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袭来,叶凝才没让满腹委屈与愤怒露出一分,只垂着眉眼道:“我来还师兄鹤氅,偶遇大师姐,发生些误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双带着探寻的眸子未从她身上挪开半寸。 叶凝点了点头,重复道:“嗯,仅此而已。” “不是的。” 慕婉忽然扬声打断,一掌推开迎风,大步步向两人走来,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仿若她才是受害者。 “我好心替小师妹还鹤氅,她不愿便算了,竟催动神器伤我。师兄你瞧我满身是伤,衣服也被她弄脏了。” 论伤,叶凝比她重多了。 她脸色苍白,衬得左脸颊上的那片红肿格外明显。 素白的衣裙更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几道深深的口子露出里面被染成血色的里衣。 嘴角还有一道未干的血迹。 如此明显,楚芜厌岂会看不明白? 不过,他并未说话,只有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叶凝心底一颤,下意识觉得他信了慕婉的话。 强忍的委屈再也收不住,直往心头涌,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楚芜厌收回视线,乌沉沉的眸子里,一道柔光转瞬即逝,如往常般淡淡道:“大晚上两个姑娘在别人院子里打架,说出去终归不光彩,左右都是皮外伤,都早些回去。迎风,你送慕师妹回云字山。” “可是……”慕婉并不想轻易罢休。 楚芜厌的脸色很沉, 迎风忙抬手一挡:“慕姑娘,请。” 慕婉见他面色不悦,便作了罢,只将怀里的鹤氅往他面前递去:“那这衣服……” 楚芜厌这才抬眸瞟了她一眼。 那句“扔了吧”正要出口,却瞧见绣在袖口上那只能勉强认出形状的鸟雀。 嘴边的话拐了个弯,道:“迎风,收着。” 迎风应声接过鹤氅,带着慕婉往云字山方向走去。 嘈杂的院子只剩下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叶凝踉踉跄跄地起身。 如她所愿,这场闹剧草草收了场。 可瞧见师兄对慕婉的态度,她却半分都开心不起来。 冷白色的光如初冬夜里的霜雪,将楚芜厌低垂的眉眼染得愈发清冽。 叶凝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满腹的话语,竟在这一刻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没听到她说话,楚芜厌不由地去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 叶凝却避开了。 她回想起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眼神来。 那份信以为真的笃定,在这一瞬间竟渐渐坍塌,甚至觉得,是她昏迷前眼花看错了,或者生了幻觉。 她起了逃避的念头,想学青羽把脑袋埋起来。 “师兄,我先走……” “随我进屋。” 叶凝倏地抬起头来,含着泪的双眸四处望了望,透着几分茫然与无措,像极了冬日里寻不到果子的松鼠。 见她这般模样,楚芜厌不自觉地将紧绷的五官放柔了些许,又道了一遍:“随我进屋来。” 第六章 叶凝一直没能从“师兄叫自己进屋”的恍惚中缓过神来,直到楚芜厌连名带姓喊了她一声,才陡然打了个激灵。 她还是有些不敢确信,趁他背过身,悄悄在自己手臂上掐了把,一道刺痛迫使她懵懵懂懂的脑袋清明起来,也让她确信这并非梦境。 对于楚芜厌的话,叶凝向来都是照做,才起的退却之意瞬间消失殆尽,连忙跟着走上去。 一进屋子,暖香拂面。 入目便是一扇半掩着的回纹木窗,月光顺着缝隙落到窗前香几上,几上摆着一座博山炉,此刻正焚着香,袅袅清烟从镂空的纹饰中缓缓上浮,檀香弥漫。 一张嵌玉屏风将屋内一分为二。 东侧是休息区域,透过屏风的缝隙,隐隐可见悬于床前的纱帐被风扬起。 西侧是待客正厅,空间稍大一些,书桌、圆桌、博古柜一应俱全。 叶凝站在屋内,一时间连手该怎么放都不知道,一双眼更是不知看向何处,左右都觉得不合适,索性底下脑袋看脚尖。 楚芜厌站在博古柜旁,转身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一旁圆桌上,道:“坐那儿。” 叶凝点头应了声,随意选了张圆凳,乖巧坐下,目光却控制不住落在他身上。 楚芜厌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瓷瓶,转身走来时恰巧看到少女正在偷偷看他。 眼底的泪水还未干,灯光映入眼中泛起粼粼水光,像浸透晚霞的池水,瞧着很是可怜。 看到他视线转来,那道怯生生的视线立刻避开了,垂着脑袋,像要找个缝将自己埋进去。 楚芜厌的唇角微微勾起,只是还没等那抹笑漾开,就被压了下去。 他走过去,坐在叶凝旁侧,将两个瓷瓶放在桌案上。 闻到药香,叶凝抬起眼来,隐隐察觉到什么。 果然,下一瞬就瞧见楚芜厌朝她伸出一只手:“伤得重不重?把手给我。” 叶凝又怔住了,眨着眼看他。 师兄已有多年不与她往来,连最基本的寒暄都不曾有,更别说这样的关心了。 此时此刻,与他面对面坐在揽月阁屋内,听他询问自己的伤势,饶是在梦里她也不敢这般想啊! 她怔怔地伸出手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掌心时,心底忽然冒出师尊嘱咐来:不可让人知晓丢了灵骨,楚芜厌也不行。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节 一道惊雷直击心底。 她猛地抽回手,惊得从圆凳上跳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直把手往身后藏:“不、不必了!” 那凳子被她慌乱的动作撞翻,在地上溜溜滚了一圈。 楚芜厌见她反应如此之大,颇有些意外。 不过,他并未说什么。 只挑起眉梢,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大有一副不给解释誓不罢休的压迫感。 叶凝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有些过激了,咬了咬唇,将脚边倒下的圆凳扶起。 她没敢坐下,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若非师尊的嘱托,她此刻定然早已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无措极了,满心惶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敢直视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 过了许久,叶凝终于寻了个托词:“我的意思是,我伤得不重,不劳烦师兄。” 楚芜厌凝视了她片刻,终是将那两个瓷瓶放到她面前,道:“白瓶外敷,黑瓶内服,你自己来。” 叶凝伸手抓过两个瓷瓶,犹豫了片刻,从黑瓶中倒出一颗药丹,直接塞入嘴中吞下。 许是太过着急,药丹卡在了喉咙口,一口气堵着,让她不由剧烈咳嗽起来。 楚芜厌便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叶凝接过猛喝了一口,抬手拂了拂胸口,才觉得好了一些。 意识到自己频频失态,她生怕做多错多,忙将手里的两个瓷瓶都还了回去,“我好多了,谢谢师兄。” 楚芜厌瞧着那半张红得能滴出血的脸颊,眉眼间霎时凝出一层寒霜,掀开白瓶的盖子重新递给她,道:“坐这儿,上药。还是,要我帮你?” “我自己来!” 叶凝忙不迭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瓶。 她拗不过他,又怕他再提出探测灵脉,便抱着凳子往旁侧挪了挪才坐了上去。 楚芜厌见她避自己如避蛇蝎的模样,眸色顿时又暗了几分,正想说些什么,瞧见少女用手指挑出一小块膏药,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涂。 左侧的脸颊又红又肿,只轻轻碰了一下,她便疼得皱起了眉头,直倒吸凉气。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咬咬牙,忍着痛,硬是将药涂满了整片红肿。 她停下来,将药瓶搁下:“师兄,我涂好了。” 眼底有泪花冒了出来。 将楚芜厌心底刚燃起的怒火彻底灭了干净。 叶凝又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意图,一是为了还鹤氅,二便是想问问,师兄对她到底是何心意。 方才,进屋之前,她已不打算再纠缠。然而,他前所未有的关切,教她的心绪瞬间又乱了分寸,重新生出几分迷茫与不确定来。 或许,她该问问的。 “师……” “笃笃笃——” 有人在叩门。 随之,一股霸道的气息自屋外极速逼近,力量之大竟让揽月阁院子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 楚芜厌警惕地朝门看去。 叶凝微微一怔,目光也跟着掠向门口。 房门不知何时已被合上。 院内灯火明明灭灭,如流萤般闪烁不定,将一道高大的身影投射在门上。 冷泠泠的白光将那道剪影衬得格外冷峻,宛若一座山岳,直入云霄,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叶凝惊得心跳都滞了一瞬。 这身形,简直不能用熟悉来形容! 在她选择用青鸾玉佩挡下慕婉攻击的时候,她就知道师尊迟早会寻来。 但她着实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楚师侄可在?本尊那不省心的弟子在你屋里吗?” 这沉冷的声音几乎要让空气都凝结成冰。 叶凝不经打了个寒颤。 脑子乱作一团,那些过往的片段,关于师兄的,关于师尊的,还有关于慕婉的,都如万花筒般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 到最后,唯剩一个念头:她不要被师尊抓回去,至少不是现在。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住,甚至叫嚣得愈发强烈,竟让她不自觉地伸出手,在楚芜厌起身前一瞬抓住了他的袖袍。 楚芜厌身子一顿,转过来看她。 少女蹲在地上,以圆桌为掩,藏了起来,左侧脸颊的红肿已消退了不少,仅余些许淡痕。 眼底泪花还未散去,他微微皱起的眉眼映在她水汽氤氲的眸子里。 见他看来,叶凝又扯了扯拽在手里的袖角,眸光清澈坚定,还带着一丝隐忍的期盼。 她说:“师兄,我不想回去,求你,帮我一次。” 第七章 楚芜厌坐着没动。 没拒绝,却也没答应。 一双精致狭长的眼眸半眯着,无声的视线从她身上一寸寸掠过,好似探寻意图,又似权衡利弊。 这样的眼神,让叶凝瞬间清醒过来,讪讪松开手中那角衣摆。 方才,她被突如其来的关切冲昏了头脑,竟自以为是,竟认为他会帮自己。 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这简直异想天开、荒唐至极! 且不说他们并不算不上热络。 就算私交好,天璇宗三长老来寻自家徒弟,他一个外人凭何要帮? 她收起求助的视线,自嘲地笑了笑:“不必了,是我强人所难,师兄就当没听见吧。” 楚芜厌眉梢一扬。 “笃笃笃……” 门口又传来叩门声,宁妄似乎等不及了,一声声急如鼓点,催得人无处可躲。 叶凝的心脏就跟着那急促的叩门声狂跳不止,错眼向映在门上人影看去。 到这会儿,她已经觉得自己跑不掉了。 也罢,不过是被师尊抓过天音阁,受刑鞭,再去暗无天日的慎渊关上几日。 从前,每一次她为了师兄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都少不了被师尊狠狠责罚一通,或刑鞭,或禁足,在她领完罚后,又亲自给她疗伤。 起先,她只当师尊惩罚她不爱惜自己身体。 可后来,她发现并不尽是如此。 她将保命药丸喂给青羽,自己被妖箭射中,却无药救之,命悬一线;她同段简去后山禁地偷灵果,被看守的火蛇撕咬,手臂掉了一大块皮肉。 这些,师尊都没罚她,甚至连责备都没有。 她看不透师尊想法。 却在每每涉及与师兄相关之事,心中生出几分本能的避讳,下意识绕开师尊视线,唯恐被他察觉。 不过,这一次运气不好,肯定躲不掉了。 叶凝认命地叹了口气。 在她起身瞬间,楚芜厌忽然抬手按住了她肩膀。 叶凝仰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光影,落在他身上。他背光而立,面容被阴影笼罩,神情难辨。 只感受到按在肩头的手,指间力道愈发沉稳,让她连微小的挣扎都无从施展。 她有种待宰的羔羊被屠夫抓到的感觉,本就恹恹的情绪顿时沉到了谷底,破罐子破摔道:“师兄不必抓我,我自己出去。” 楚芜厌俯下身来,骤然逼近的眸子中晦暗无光,只听见他淡淡道:“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叶凝的思绪被这句话搅成一团浆糊,不明白他是何意。 楚芜厌却已将手摊在她眼前,道:“把宁妄师叔的玉佩给我。” “……” 叶凝傻了眼。 楚芜厌不由轻笑:“怎么?又不要我帮你了?” 帮? 大抵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突然得知他愿意帮忙时,叶凝的情绪还陷在低谷中拔不出来,可双手却是自觉,将藏在袖中的青凤玉佩取出,放到他掌心。 楚芜厌垂眸扫了一眼,悄悄压下不自觉勾起的唇角,起身往屋子东侧一指,对她道:“躲到屏风后,别出声。” 叶凝自是乖乖照做。 待她的身影隐于屏风后,楚芜厌掐了个仙诀,在她周身笼起一层隐身屏障。 他这才应了宁妄一声,收起桌上药瓶,转身去开门。 “吱呀——” 门被从里侧拉开。 叶凝的心也随之提到嗓子眼。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节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到师尊的身影款步踏入屋内。 一道冷风随即涌入,掀起他流云般轻盈的衣摆,宁妄淡漠地扫视了屋内一圈,最后看向桌上那只用过的茶盏,开门见山道:“楚师侄,叶凝可在你屋内?” “师叔何出此言?” 楚芜厌给宁妄斟了盏茶,顺手将叶凝用过的茶盏也倒满,端起杯子,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宁妄盯着他。 从叶凝破天音阁结界时起,他便已感知到,只是彼时抽不开身,待他忙完手头之事,竟瞧见青凤从揽月阁冲天而起。 这枚玉佩中残存着上古青凤魂魄,是他二十年前下山清剿戾气时偶然所得。 青凤认主,即便只余残魂,在它认定的主人受到伤害时,依旧会化出原形护主。 宁妄得此玉佩多年,都无法与它借契。 叶凝不过是个才及笈的小丫头,怎么会……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能肯定的是,他那不省心的弟子又一次为了楚芜厌不顾性命安危。 想到这儿,宁妄眼底霎时浮出一抹猩红,目光森然,犹如刀锋从楚芜厌身上掠过:“这是我天字山家事,楚师侄当真要插手?” 这话说得很重,叶凝的心就跟打鼓一般跳着。 宁妄朝屏风方向侧目看来,面具后的那双眼正好定格在那道缝隙中,叶凝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底掠过的那抹阴翳。 即便有师兄的仙力罩着,她依旧不可控制地抖了抖。 她有些怕了。 并非怕惹怒师尊受罚,而是害怕连累师兄。 掌门剑尊还在闭关,若师尊以三长老身份强压下来,就算师兄受同门众弟子追捧又如何?还不是得遵从礼仪尊卑! 叶凝在原地踱了几步。 楚芜厌却跟有感应般,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勾,那略显躁动的脚就似粘在原地般,再也挪不得一步。 他这才放下茶盏,取出那枚青凤玉佩,递过去:“其实师叔是来寻此物的吧?” 宁妄一怔,眼神里又透出几分疑惑,抬手接过,道:“本尊的玉佩怎会在你手里?” 楚芜厌淡然自若道:“先前叶凝师妹与慕婉师妹生了误会,两人在我门前争执了一番,我已差迎风将她们二人送回各自洞府了。这玉佩,应是师妹不小心落下的。” 宁妄眯起双眼,骤然凝起的眸光似鹰隼般锐利,似要撕裂一切虚妄:“阿凝回了天字山,本尊怎会不知?” 楚芜厌牵起嘴角,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浅笑:“许是师叔来得急,错过了。” 见他依旧不信,楚芜厌便示意他可以随意查看。 宁妄当真不客气,脚尖一转,便往屏风后侧绕去。 从一进门,他就觉得有一双眼藏在屏风之后,偷偷观察着。 见师尊走来,叶凝浑身都僵住了,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睁睁看着那双冰冷的眸子一寸寸转过来,最后,定格在自己身上。 一阵寒意直窜头皮,乱成一团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若不是楚芜厌用仙力拖着,叶凝此刻定要腿软到站不住。 她无措至极,硬着头皮,紧紧盯着面具后那双掩被怒火浸透的双眼,双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等等! 叶凝瞳孔颤了颤。 师尊那双浅褐色的瞳孔被光点亮,映着这屋内每一角风光。 烛光、床榻、帷幔、甚至还有垂落于帐前的云纹镂空银球…… 可唯独没有她自己的身影。 师尊看不见她! 叶凝刚意识到这一点,楚芜厌便绕过屏风,似笑非笑地看着那道凛若秋霜的背影,道:“师叔,这会儿,您该信我了吧?” 宁妄没有回答。 叶凝亦是紧张到屏住呼吸。 周遭陷入一阵静默,夜色冷寂,寒风从大开的门窗涌入,将屋内仅存的一丝暖意尽数吹散。 良久,宁妄终于收回视线,逆着光,大步往外走。 直到行至门口,他微微一顿脚步,道:“罢了,既如此,本尊回天字山看一眼。” “砰——” 门板与门框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深秋凛冽的寒风,连同窒息的压迫感,一并隔绝在外。 楚芜厌拂袖一挥,解了叶凝身上的仙力。 小姑娘还捂着口鼻,脸憋得通红,双眼透过屏风缝隙,紧盯着那扇木门,一脸警惕。 “他走了,你可以呼吸。”楚芜厌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却将眼角余光留在了她身上。 叶凝长舒了一口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一字一顿道:“谢、谢、师兄。” 楚芜厌背对着她,轻轻拨弄着香炉中的香灰,问道:“不想回天字山,你打算去哪儿?” 白了一片的大脑因这句话聚起了些思绪,叶凝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她还真有件迫在眉睫的大事——找灵骨。 灵骨下落不明,师尊只嘱咐她不要让旁人知晓,却并未说不让她去寻。 丢灵骨是大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这般稀里糊涂,叶凝想了想,模棱两可道:“我丢了件东西,想去找找。” 楚芜厌搁下火箸,眸光微微一闪,问道:“丢了何物,可再需要我帮助?” 叶凝连连摆手,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道:“不必不必,今日已经够麻烦师兄了,我自己来就行。” 说罢,她便落荒而逃般往门口跑。 “等等。” 淡淡两字,听不出情绪,却让叶凝脚步不由一顿。 楚芜厌抬手掐其一道灵力,将她从门旁拉至里屋,道:“师叔何等精明之人,既起了怀疑的念头,又怎会轻易罢休。你信不信,只要你打开这扇门,他便会立刻将你抓回去。” 叶凝浑身一颤,试探道:“那,我走后门?” 楚芜厌扫过她那血迹斑斑的衣裙,蹙眉冷声道:“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叶凝顺着他的视线也垂眸看了看。 确实有些狼狈。 不过,她所有的衣物都在天音阁,现下也不好再回去取。 她正想说不打紧,就瞧见楚芜厌从柜子里拿了套月白色的衣袍,递给她:“这衣服迎风买小了,你将就着穿吧。” 叶凝不敢接。 楚芜厌没再与她耗着,拂袖一挥,一套男装便套在了她身上。 即便这衣服小了,可对于叶凝来说依旧显得宽大,衣袖垂坠,衣摆拖沓,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看着有些滑稽。 他压了压略略上扬的唇角,冷冷道:“我带你下山,随我来。” 第八章 揽月阁后山。 叶凝跟在楚芜厌身后,踩着披满银辉的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身上有伤,一走路便扯到伤口,偏偏那衣摆又长又宽,绣鞋屡屡踩到衣角,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这衣衫较劲,愈发艰难。 忽然,一道暗红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入视线。 “师姐!” 隔着老远,段简就瞧见树影婆娑间那道纤瘦的身影,脚下步伐加快,抬手用力挥舞,高声唤道:“师姐,我在这儿呢!” 刚跑近些,段简一错眼,竟看到楚芜厌也在。 刹那间,满面笑意敛去,双眉猛地一挑,倒竖成锋,一双寒光凛凛的眸子明显透着愠怒与不悦,指着他道:“楚芜厌,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后者出声,叶凝急忙出声制止:“阿简,不得无礼。” 她抱歉地看了楚芜厌一眼,一掌拍开段简的手,解释道:“今日多亏了楚师兄帮我。” “他?帮你?师姐你莫要被他骗了!”段简满脸不屑,顺手抓住她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拉。 叶凝脚下正踩着一角衣摆,被他这么一扯,身体踉跄着前倾,险些摔倒。 一直默不作声的楚芜厌忽然伸手扶了一把,冷不丁道:“衣服不合身,小心些。” 听到这句话,段简才去看叶凝的装扮,这一看,瞬间大骇,惊得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怎么穿了楚芜厌的衣服?” 楚芜厌冷冷扫了段简一眼,只觉得他聒噪得像只打鸣的公鸡,言语间像笼起一层寒霜:“怎么,有问题?” “……” 段简一噎。 当然有问题!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他师姐还穿着楚芜厌的衣服。 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到底对师姐做了什么啊! 想明白这些,段简顿时怒不可遏,双指并剑,夹起一张黄符,身形一闪,便朝楚芜厌攻去。 今日,说什么也得好好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黄符一闪,化作一道强劲的灵力。 楚芜厌站着没动,双目深静地望着那道骤然逼近的身影。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节 叶凝却急得飞身去挡。 段简始料不及。 眼瞅着黄符上的铭文要伤到叶凝,头皮都要炸了,他用了近八成力量,根本来不及停下,只好将手中黄符往身旁一掷。 “轰——” 十步开外,一棵百年梧桐被拦腰斩断。 满树黄叶惊飞起。 楚芜厌悠悠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垂落,替叶凝将漫天尘土挡了一挡。 段简还没从险些伤到叶凝的后怕中回过神来。 叶凝感激地看了一眼楚芜厌,却又生怕段简再冲动行事,忙将他拉开。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好不容易才平息,她不敢在此耽搁太久,便转身同楚芜厌道别:“师兄,段简行事冲动,你千万前往别忘心里去。今日诸事,幸得师兄相助,待我回来,定登门道谢!” 楚芜厌凝视着她按在段简手腕上的手,晦暗无光的眸子吞没了他几乎所有的情绪,只余下同深秋一般的寒凉。 掩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头,最终,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不必再来道谢了。 * 楚芜厌回去了。 叶凝一脸茫然地看着墨黑色的身影溶于夜色,一如既往地去猜他忽然翻脸的缘由。 段简站在她身旁,冲着不见人影的黑暗扬了扬拳,转过头来时,面色担忧,将五官都拧成了一团:“师姐,刚才太危险了!要是我反应没这么快,那张符纸打在你身上可如何是好?” 叶凝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地岔开话题:“我没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会儿轮到段简一怔。 不过他回神极快,不过一息功夫,扭头便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念叨:“这不是巧了!随便溜达都能碰上师姐!” 高束的马尾随着步伐甩得老高。 叶凝却眯了眯眼,道:“站住。” 段简立马停住脚,转身讨好一笑。 正想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就瞧见她已走到身旁,袖口中探出两根手指,快速从他衣摆上掠过。 下一瞬,一根黑白相间羽毛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段简看着眼皮一跳。 天字山鸟雀虽多,但均为五彩斑斓之色,唯有一只黑白色的长尾山雀——那就是青羽! 段简心底哀哀喊了一声,但面上却扯着一抹笑,不敢走,也不敢说别的,只老老实实认了错:“对不起师姐,我错了。” 叶凝指间捏羽毛,来回把玩,只问道:“我的山雀,什么时候与你串通一气了?” 剜灵骨之事只有青羽知道,可那晚段简却来的格外及时。 当时,她的确觉出了异常,不过,之后诸事接踵而来,她便忘了细究。 许是她语气太过生硬,段简心底阵阵发寒,生怕她怪罪青羽,下意识为她开脱:“师姐你别怪她,是我用仙丹诱骗她,让她把你行踪告知我。” “你倒是诚实。”叶凝轻哼一声,将那根羽毛塞入他手中。 她并未生气。 于她而言,青羽早已超越主仆之分,在天璇宗这些见不到光的岁月里,小山雀的出现就像一束光,穿透黑暗的裂隙,正正好好将她所处的一方天地照亮。 段简瞧她脸上无半分怒意,这才乐呵呵地凑了上去,眉眼恣意上扬,比春日里的花还明媚鲜艳:“师姐,你想去哪里?” 打扮成这幅模样一看就不是为了回天音阁,他既已在此处候着,就没打算独自回去。 不就是被师尊抽几鞭子么? 他陪了! 叶凝知晓他的性子,知道劝他回去也无用,便坦诚道:“山下都玄观,听闻观主玄极真人极擅推演卜卦,我想请他算算我灵骨的下落。” * 一路上,叶凝将夜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段简。 对于楚芜厌,段简依旧不屑一顾。 甚至强行将她带去市集,买衣裙、胭脂、钗饰,直到全身上下再没有半分他留下的痕迹与气息,才肯作罢。 叶凝拗不过他,便遂了他的愿,只是待两人到达都玄观,已是傍晚时分。 都玄观并不如传闻中这般宏丽。 相反,牌楼彩绘斑驳,苔藓点点,甚至院墙一隅还塌了一片,说它沧桑都是抬举了。 “师姐。”段简有些迟疑,“这个道观看着破破烂烂的,若观主真会算卦推演,怎会破败成这幅鬼样子。” 叶凝站在门口,伸着脖子朝观内扫了一圈。 整个道观依山而建,顺山势盘踞而上,隐掩于苍松翠柏之中,匆匆一眼,只瞧见一座供奉神像的三清殿。 临近黄昏,观中已无香客,唯有一名灰袍道士正在扫落叶。 听见两人说话声,他停下手中动作看来,语气不悦道:“在公子眼里,万物皆可以貌取之吗?” “万物之相,皆由心生,我窥不见内里,怎还不能借外在先有个印象?” 段简轻蔑地挑了挑眉,仰头将马尾高高甩起,只听“啪”一声脆响,一把鎏金折扇自胸前展开,扇面轻摇,带起一阵香风。 他这般模样,属实欠收拾得很。 小道士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憋得通红,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扫帚将人扫出去。 叶凝扯住段简,赶忙向那小道士赔礼,道:“小师父莫怪,我替师弟向你赔罪,我们此行来求观主一卦,请问他可在观中?” 小道士看了她片刻,眼珠溜溜一转,忽然问道:“姑娘可从天璇宗来?” 叶凝扬起眉梢,颔首应了声:“正是。” 闻言,小道士立马将扫帚往身后墙角一放,客气地躬了躬身子,道:“观主已等候姑娘多时,请随贫道来。” 此话一出,叶凝先怔了一瞬,而后转头狠狠瞪了段简一眼,意思十分明显:人家观主连她寻来都玄观都算到了,明显是有能耐之人,没事别瞎叨叨。 段简无言,抬脚跟了上去。 哪知,才迈了一步,就被小道士打出的灵力拦下:“观主只见叶姑娘,你,院子里候着。” “……” 段简掐起一诀就要反击。 “阿简!”叶凝急忙出声阻拦。 她知道段简不放心她独自前往,但既已入他人之地,又有求于人,岂能事事如愿? “在此处等我,听话。” 师姐都发话了,段简哪敢不从,只得留在原地,看着叶凝随与小道士往山上走去。 * 叶凝跟着,走过石桥,穿过竹林,越过山门,终于在一处僻静的殿宇前停了下来。 甫一推开门,她便瞧见一位古稀之年的老翁盘坐于蒲团之上,满脸花白的胡须又浓又密,遮去了大半五官,只露一双深邃的眸子。 屋内陈设简单,一道深木色插屏将屋子一分为二,目及之处仅有一张矮桌,几张蒲团随意散落在桌子四周。 叶凝不敢擅自坐下,敛衽一礼,垂首站在一侧,道:“听闻观主擅卦,此番前来,想求观主一卦,寻个丢失的物件。” 说罢,便从乾坤袋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灵石,递了过去。 来之前,叶凝便已打听清楚,玄极真人卜卦,向来以物相易。 若卜寻常卦象,需二十灵石;若卜气运之事,需五十灵石;至于天道命数,冥冥中自有天定,纵千金亦不可卜算。 她只是寻问自己灵骨的下落,想来二十灵石足矣。 玄极真人看了眼散落在桌上的灵石,摇了摇头。 不够? 难不成寻回灵石还要依靠气运? 叶凝咬了咬唇,将袋中剩余的灵石全部倒出来,略略一数,竟还差了一些。 她正打算取下发髻上的珠钗补足,便听闻一道略显粗粝的声音滚过桌案传来:“姑娘所求之卦,非俗物可换也。” 拂在珠钗上的手一顿,叶凝抬起头来看向他,疑惑道:那我要以何物相换?” 玄极真人亦注视着她,道:“心头血。” 叶凝被这三个字震得心底一颤。 然而,还未等她心神安定下来,下一句话更是将她冲得昏昏沉沉:“此卦涉及天道命数,贫道卜算不出,不过,贫道可用法器与你交换。” 丢个灵骨而已,又不是命格殊异之人,怎么就事关天道命数了? 狮子大开口要心头血的是他,说算不出卦象的又是他,还要用一个劳什子法器搪塞她。 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 叶凝皱了皱眉头,压在桌案上的手指缓缓张开,不动声色地将灵石扒拉到自己跟前。 玄极真人看得出她信不过他,当即取出一枚紫色的玉石,指尖凝起仙诀往上一点,黯淡无光的玉石瞬间大放异彩,而后化为一条手链挂在她腕间。 “……” 这不是强买强卖么! 叶凝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二话不说便要将其取下。 玄极真人拂尘一甩,不急不缓地从她灵台取了一缕念力注入玄玉:“姑娘何不先试试?” 话音落下,一道流光自紫玉而出,往窗外而去,叶凝隐隐感知到,它似乎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不过,这个感知很弱,她并不能确定具体该去往何处。 玄极真人趁热打铁:“贫道方才说了,姑娘丢失之物有关天道,这紫玉乃神族遗物,可指点一二,不过历经万年,它神力消散无几,有些事,急不得。”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节 叶凝垂眸看着腕间莹莹紫光。 老道士并未骗她,此玉是神物没错,留存的神力不多也是真。 一滴心头血换一件神族遗物,听起来倒是不亏。 思忖片刻后,叶凝觉得这买卖并不亏,眼下她也别无他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便应了下来,以符纸为刀,划过心口,取了出一滴心头血。 玄极真人将其收于琉璃瓶内,一抬眸,见她正默默收起桌案上的灵石,准备离开,捻了捻须髯,眼珠一转,又道:“贫道与姑娘有缘,不妨再送姑娘一卦。” 叶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 玄极真人道:“姑娘中情劫将至,若不能妥善化解,不出三月,恐有性命之虞。” 叶凝脑中闪过楚芜厌身影,脸色白了白,问道:“可有化解之法?” “唯有一法。情丝斩断,劫数自消。” 第九章 “叶姑娘,到了。” 从玄极真人那处出来,叶凝便一直恍惚着,直到小道士突然出声,才从长久的怔忡中乍然回神。 她朝四周看了看。 漫天红绸悬于祠堂檐下,或聚或散,或高或低,似无数红线自天际坠落。 风乍一吹,红云涌动,簌簌作响,牌匾上被红绸遮蔽的三个大字也逐渐显现出来: 月老祠。 段简从祠内走出,脸庞落在夕阳光晕下,一寸寸,被暖色的光芒勾勒出来。 甫一瞧见叶凝的身影,少年的眼中霎时有星辰亮起:“师姐,这里!” 小道士见二人碰了面,便躬了躬身子,先行退下了。 叶凝朝殿内望了一眼,烛火摇曳,炉中焚香,显然刚有人供奉过,便打趣道:“我就说小师父怎么带我来月老祠,原来是你在此处求姻缘啊。” 段简脚下一趔趄,险些被门槛绊倒。 一抹绯红飞速从脸颊爬到耳尖,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视线,耿着脖子道:“哈!我怎么可能求姻缘,我就随便走走,恰巧到这里罢了。” 叶凝看了眼他指尖沾到的一点墨迹,明显不信,打趣道:“快给师姐说说,红绸上写了哪家姑娘的名?” 段简躲开视线,佯怒道:“没有!都说了没有!” 叶凝觉得他反应有趣,笃定自己小师弟有了心上人,见他不肯承认,便假意要去找他挂的红绸。 段简眼皮狂跳,生怕拦不住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师姐你不挂红绸吗?” 叶凝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 脑海中一下便跳出了楚芜厌的身影,随之而来的是“情劫”二字。 自踏入天璇宗那日起,师兄的一颦一笑,每一次回眸,都仿若暗夜中的北斗,让她得以在不见天光的日子里,摸索前行。 这份爱慕,她从未言说,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成为她在这苦海中唯一的信念与支撑。 玄极真人提及情劫时,她当真颤了一下,不过也仅那一下。 就像春寒料峭时分,乍然掠过的一缕冷风,来得急切,却也去得干脆。 她想得明白。她那烂透的人生不会因少了这一劫变得星光璀璨。 所谓情劫,不过是在她满是疮痍的身体上,再添一道新伤罢了。 叶凝仰头望向漫天红云,伸手接住一根飘落的红绸。 凝滞的笑意化开,竟带了几分苦涩:“既然来了,自然要挂,我还要挂到最高处,让月老第一眼便瞧见。” 残阳留下一抹金色余晖,从天际洒落,穿透漫天红绸织就的霓裳,轻盈地落在蜿蜒的池水中,挑起粼粼波光,随风慢舞。 叶凝就站在池畔,红绸拂鬓,涟漪绕足,指尖铭文流转,郑重其事地将那写了她与师兄名字的红绸挂于檐角。 一旁的段简却眉眼耷拉,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若非他多言,师姐多半还不会想起要挂这红绸。 这下可好了。 同一名字,落在两条绸带上,也不知月老会依哪一条来定夺姻缘。 叶凝挂完红绸便转身去寻段简:“走,去找灵骨。” 两人离开后,林间暗处有一抹不起眼的流光散去,两道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叶凝系的那根红绸之上,漆黑的眸子里熠着碎金般的光,雅黑的睫羽却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翳,如久积不化的冰雪,教这山间的风都寒凉了些。 迎风走上前,不满道:“公子费心费力帮她躲过三长老,她竟跑来这儿同别的男子系红绸,属下这就去摘了它!” 楚芜厌没拦他,抬手掐起一诀,却摘下了挂在另一侧檐角上的红绸。 那根绸带挂得很高,颜色鲜亮,其上字迹工整,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人的名字:叶凝、段简。 民间有传闻,月老祠内,每一条求姻缘的红绸都是月老亲自用仙云织就,灵力充沛,极为灵验。 只需将两人姓名写于其上,再高悬檐下,便可心意相通,缔结良缘。 楚芜厌向来不信这些。 可这会儿,他却觉得红绸上的一对名字格外刺眼。 他将手中的赤霄剑丢给迎风,指向段简所系的那条红绸,冷声吩咐道:“砍断。” * 从月老祠出来,楚芜厌一路上山,往观主那处殿宇行去。 此处,他每两月来一次,守在殿前的小道士认得他,躬身一礼,推开门请他进去。 往常迎风都守在门外,可这一次,还未等楚芜厌入内,那道粗粝的声音便已从屋内传来:“你们俩都进来。” 迎风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家公子。 后者面色如常,两目深静,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见他颔首,迎风挠了挠头,跟着也进了屋内。 甫一进屋,楚芜厌便按着规矩,朝屋内之人行了礼:“弟子见过师尊。” 玄极真人从蒲团上起身,拂尘一挥,周身灵光乍现,气韵流转,眨眼间,一头白发化作乌丝,佝偻的背脊陡然挺直,仿若山峦挺立,气势迫人。 对于古稀老人瞬间化作不惑之年的模样,两人早已见怪不怪。 桌案上,紫玉麒麟香炉里暖烟流淌。 楚芜厌跪坐在蒲团上,熟稔地斟了两盏茶水,如往常一般等师尊探差灵脉。 玄极却并未有动作,只凝了他片刻,道:“芜厌,你动情了。” 楚芜厌眼角一颤,忽然有种藏了多年的宝贝忽然被公之于众的错愣感,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否认:“师尊,弟子没有……” 玄极抬手打断。 叹了口气,坐回蒲团上,眼中流淌的尽是无奈。 “你生来便是承载戾气的命数,一念之差,便足矣让三界安宁毁于一旦。芜厌,你要时刻谨记,“情”字于你,毁人、误己。” “你在突破化神境界时耽搁太久时间,戾气破体而出,若非你三师叔及时赶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日后,若再不能封住情欲,给戾气可趁之机,反被戾气操控神智,恐有走火入魔之危啊!” 这番话,楚芜厌听过无数遍。 自记事起,他便被师尊带到天璇宗修习剑术。 师尊对他要求严苛,为了让他满意,楚芜厌要比旁人多花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 同门蹴鞠玩闹,他在练剑;他们郊游逛市集,他下山捉妖历练。 自入宗门,他从无一日懈怠。 随着年岁的增长,师尊便要他断七情,斩六欲,将磨砺成一个没有感情,只有修为日渐高深的“容器”。 炉子里的香似乎浓了些。 稠得好似要起胶,堵得楚芜厌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端起茶盏,微凉的茶水顺着喉间流下,舌根泛起淡淡的苦味,也让他混沌的思绪得到了片刻清明。 玄极灵力运转,手腕翻转,化出那只盛了叶凝心头血的琉璃瓶,道:“瓶中有粒药丸,能助你瞬间平复戾气。” 楚芜厌正要去接。 玄极却一掌将琉璃瓶推到迎风面前,道:“你替他收着。若他被戾气控制神智,就喂他吃下这粒药丸,但此药仅此一颗,也仅能起效一次,一定要到万不得已之时再用。” 迎风神色紧绷,接过琉璃瓶,妥帖收好。 楚芜厌却思绪纷乱。 想到自己孤煞的命格,想到视他为邪物的楚家,想到那个一见他,就笑若百花初绽的少女。 忽然,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若我没控制住,她会怎么样?” 玄极听懂了他的意思,面无表情地凝了他片刻,冷冷道:“会死。” 情起,则欲念起。 有了欲念,戾气便可操控容器的意识,屠戮三界。 而那个女孩便是造成这般局面的罪魁祸首,必死。 会死。 多么冷冰冰的两个字啊,便如此轻描淡写地落入他耳中。 下山路上,楚芜厌一言不发。 迎风打量着他凝重的神色,动了动唇,终将满肚子话都咽了回去。 不过片刻,两人又一次行至月老祠前。 天色如墨,早已沉沉坠落。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节 祠前燃起了数盏红灯笼,那暖黄的光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楚芜厌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光晕下翩然起舞的红绸,想起方才叶凝在此处的场景。 良久,他手指轻弹,一条恨不得系在瓦片上的红绸从高处飘落下来。 迎风探着脖子去看,瞧见那绸带上赫然写着“叶凝”与“楚芜厌两个名字,惊得直接喊出了声。 “叶凝。” 楚芜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抬起手来,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片被墨汁浸润的绸带。 或艳阳高照,或星辉交映,或暖风拂面,或雨落凭栏,四季流转,昼更夜替,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里,似乎都有她的身影。 “师兄,这是我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师兄,我做的剑穗,用来配你赤霄剑好不好?” “师兄,这是你要的沐雪草,我给你寻来了!” “师兄……” 两侧太阳穴隐隐作痛。 蜷于虚空的手指忽然猛地一握,一股强烈的气流凝于掌心,急聚成剑。 楚芜厌挥剑而起。 “嘶——” 锋利的剑刃从两个名字之间划过,崭新的红绸被拦腰斩成两截。 阿凝,对不起。 第十章 楚芜厌从都玄观中缓步而出,面色凝重,一双眸子更是深沉,仿佛将这山林间稀疏的烛光都吞了进去,只留下深不见底的晦暗。 深秋的夜风已冷得刺骨。 迎风打了个寒颤,余光一瞥,正好瞧见自家公子沉冷的视线,霎时寒意更盛。 他随口找了个话题,打破这良久的无言:“公子,方才您为何不把那只奇怪的锦盒给师尊看看?您那日戾气爆发,分明就是被盒中残留的灵力所害……” “不可胡说!” 楚芜厌忽然沉声打断。 这一瞬,洒在身上的月光似凝结成霜,冷意直接渗到骨缝里。 迎风只觉得浑身封冻,可左想右想,也没觉得哪句话说错了。 他呆愣愣的立在原处。 楚芜厌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戾气是上古邪神遗留之力,即便我的躯体能暂时压制它,但若不尽早入飞升之境,随时都有可能被它控制。是我自己修为长进太慢,与那盒子无半分关系。” 没有么? 可那日公子才突破化神之境,修为应更加精进才对。 难道是因为刚渡完雷劫,灵力还未完全恢复? 迎风抱着剑思索了片刻,越想便越觉得有道理。 他自幼便伴在公子身侧,朝夕相处,自然见过公子与戾气相互缠斗、相互折磨的惨烈模样。 与其说他是承载戾气的容器,不如说,他是被戾气强行占据的宿主。 那戾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的猛兽,时刻想要冲破束缚,而他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修炼,突破修为,将它死死压制于体内。 瞧见迎风逐渐安静下来,楚芜厌眸光一闪,悄悄松了口气。 这种话拿来骗骗迎风就算了,若将此事捅到师尊面前,他定会将这事查得透彻。 若锦盒内的东西与戾气无关倒也罢了,倘若当真有关联,以师尊的性子,怕是要永绝后患。 楚芜厌悄然握紧了手掌,视线落向远处。 阿凝,你送的锦盒里,究竟装了何物? * 自见了观主后,叶凝的兴致明显低了不少,除去挂红绸时露了些许笑意,眉宇间的愁容便连刻意掩饰都遮挡不住。 段简看在眼里,料定观主说了不中听的话。 事关灵骨,他知道叶凝心中不好受,脸上摆出平日里惯有的散漫,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就说那老道士没本事,他狗嘴里吐出不象牙来,师姐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不得无礼!” 叶凝抬手在他眉心弹了一记,站在道观门口骂人家观主,他倒是不怕被群起而攻之。 她没用多大力气,可段简却夸张地哀嚎一声,捂着额头,一双眼霎时通红,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叶凝本就没生他气,这会儿又瞧见他这般费力逗她,压在心底的阴郁瞬间散了大半,不由笑嗔道:“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见她终于露了笑意,段简跟着松了口气。 一抬眸,正好瞧见她的手从眼前划落,腕间红绳上坠着一块紫玉,很是眼生。甚至就连气息也很陌生,似乎并不像仙族之物。 他心下生疑,点了点那枚紫玉,问道:“这是何物?” 叶凝顺着他的指尖垂眸一瞥,只道:“观主赠我的。” 话音落下,笼那紫玉周围的光忽然闪了闪。 一丝微弱的神力在空中漾开。 段简眼皮一跳,眸底霎时划过一抹惊愕:“师姐,你可知此物是件神器啊?” 神族陨落万年,神器四分五裂,四散于九洲各处,万年来,唯有一把凤行神弓,由桑落族世代守护,镇压戾气。 自二十年前桑落族被妖鬼联手伤了元气,杳无音讯,这留于九洲大陆的最后一件神器也彻底没了踪迹。 如今,她竟将这神器大咧咧地戴于腕间,还无半分遮掩。若被旁人瞧见,难免会被觊觎。 届时,且莫说仙族为夺此宝,必会闹到天璇宗来,只怕妖族与鬼族亦会被牵扯其中,一场风波,怕是难以避免。 叶凝根本没留意到段简瞬息万变的表情,瞧见紫玉闪烁,便学着玄极真人那般,从灵台取了一缕念力投入玉中,这才应道:“知道啊,正因如此,我才信了他。” 段简险些没被一口气噎死:“知道你还将它带在手上?万一被人察觉到,各路牛鬼蛇神皆来抢夺,你可能受得住?” 说罢,便伸手去摘那紫玉。 叶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抽手一挡。 恰在此时,紫玉温润的光泽骤然大盛。 不等叶凝反应过来,那丝丝缕缕的光芒已缠绕在她腕间,牵引着她,猛地往前一扯。 脚下踉跄一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了出去。 事发之突然,饶是段简反应再快,也傻了眼,根本来不及将人抓住。 眼瞧着叶凝已被神力扯上云端,他将鎏金折扇一掷,闪身跃上扇面,猛地往上拍了张飞行符咒,卯足劲追上去:“师姐,把手给我!” 叶凝回身望了一眼。 鎏金折扇放大了近十倍,扇面宽大如翼,金光熠熠,段简立于扇面,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张扬而炽烈。 见她看来,他立马伸出手,身子前倾,使劲去够她。 飞去九霄云外的魂魄终于落回了体内,叶凝定了定神,用灵力将符纸化成长绳,用力朝身后追来的少年手中甩去。 然而,就在长绳即将触及少年的指尖之际,一阵狂风卷着流云,如狂潮般汹涌袭来。 宽大的扇面被云浪掀翻,那抹红色的身影瞬间被流云吞没。 “阿简!” 叶凝顿时慌了,手中长绳在云堆里不住地翻搅。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目击之所却再也没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叶凝心都凉了半截。 虽说段简修为高深,但这狂风明显是神力所化,他根本无力抵抗。 无论灵骨能否找回,横竖只与她自己有关,可若段简因她受了伤,她怕是要内疚好一阵子。 想到这儿,叶凝心一横,果断扔了长绳,灵力化为刀刃,去割腕间的红绳。 她想得简单,紫玉没了,便不用再受神力所控,得了自由,就能去寻人。 可此物毕竟是神器,哪能教她如了愿? 感受到外力的破坏,还未等叶凝将红绳隔断,那紫玉便先一步反击。 叶凝的胸口被狠狠拍了一掌。 从十万八千里的高空骤然下坠,连丝毫反抗之力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畔的流云悠悠浮于高空,四周树影憧憧,缠绕在腕间的神力才终于缓缓消散。 四周一片昏暗。 叶凝用符纸掐起一团火焰,正打算打量四周,灵台忽然一烫。 是妖气。 她好歹是天璇宗的修士,对妖气自然格外敏感。 有了火光,叶凝看到树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血雾,那血雾并非鲜红,而是暗得发紫、发黑,似陈年旧血。 此念一生,她顿觉空气里弥漫起了血腥之气,直冲脑际,教她喉间泛起酸涩,竟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几欲作呕。 身后有一道人影掠过。 “谁?” 叶凝耸然一惊,转身往四处看去。 并没有人。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5节 叶凝吞了吞口水,从符箓袋里翻出几张符纸,捏在掌心,不出片刻,那些黄纸都无一幸免地染上了涔涔汗渍。 其实,也不怪她害怕。 入天璇宗十年,叶凝一共便下了两次山。 一次是五年前,宗门弟子下山历练,她捡回了青羽;另一次是三年前,她随师尊下山,偶然间救下段简。 别说妖族了,便是略偏远些的仙族,她都不曾去过。 风掠过枝桠,“吱吱嘎嘎”地叫着。 叶凝的心便跟着“咚咚咚”地猛跳着。 她想走。 可苍天却一再不想让她如愿。 几乎在她提起裙角的瞬间,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来:“入了我血雾阵,还想着要走了?” 这声音像极了钝刀划过布帛,穿透耳膜,似乎要在脑子里剜出一个洞来。 叶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师尊说过,九洲大陆上有一只魅妖,暴虐无道,所行之处,血雾漫天,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仙妖的血。 她本为千年厉鬼,二十年前戾气席卷九洲,趁机吸食戾气,日复一日,竟用戾气修炼出了妖丹。 自此之后,似鬼非鬼,似妖非妖。 鬼帝管不了,妖王也降不住。 这、就被她碰上了? 神玉带她来此处,莫不是灵骨被这魅妖夺了去? 叶凝心底哀哀叫了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循声看去。 一道身影自林中而出,血衣白发,见她看来,身形一闪,似幻影般瞬间欺至眼前。 魅妖俯下身凑到她脖颈处,似对待猎物般轻嗅了几下。 阴冷的气息从锁骨蔓延至全身。 叶凝身子紧绷僵直,双腿连一步都难以挪动,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眼随着魅妖的一举一动溜溜转动。 过了许久,魅妖才抬起头来,妖冶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诧异:“奇怪,分明初见,你身上怎会有故人的气息?” 此话一出,叶凝头皮一阵发麻,更加确信是这不鬼不妖的东西偷了她的灵骨:呵,你体内装着我半块灵骨,能不觉得我的气息熟悉吗? 可眼下打不过,也跑不了,要回灵骨更是异想天开。想活命就得拖延时间,闹出些动静来,将局势搅乱了才能找到机会逃跑。 于是,叶凝冷静下来,张开嘴便是一通胡扯:“我也觉得你很熟悉,莫非我们从前见过?” 边说着,她悄悄掐了个诀,将手中符纸化作鸟雀,趁魅妖不备,将其送了出去。 她的仙灵之气虽不精纯,但在妖界,一丝一毫的仙气都能掀起不小的波澜…… “有些意思。” 魅妖并未动手,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无论修士还是妖兽,但凡见了她的,就没人不感到害怕,更别提还敢同她套近乎。 叶凝也是壮着胆子死撑着,藏在袖中的手几乎要将那一角衣袍给攥烂了,才勉强扯出一抹笑,继续胡扯道:“谁说不是呢!我们仙族有件法器,可以测两人之间的缘分,既然你我都对彼此有熟悉感,何不测一个试试,万一你我前世是姐妹呢……” 说罢,她从袖中抖出一张符纸,依照记忆将它幻化成段简送的那面水镜的模样。 “是吗?”魅妖不为所动。 她好歹在这世间游荡了千年,岂能轻易被一个小丫头骗到。 不管叶凝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她只环抱双臂,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警惕地观望。 叶凝的心咚咚跳着,也不知趁机放跑的符纸什么时候能骗来妖兽。 这会儿即便像个小丑,也只能咬着牙将这个骗局做得更真一些。 腕间的紫玉闪了闪。 叶凝垂眸一瞥,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双指一并,装模作样地从额前抹过,实则用那款大的袖袍遮挡,将先前投入紫玉的念力取出,再将其投入符纸所化的水镜里。 有了神力,“水镜”霎时灵光流转,瞧着还当真有几分仙族法宝的意思。 叶凝手腕一抬,自指尖溢出的灵力将它推向魅妖,道:“真真假假,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魅妖有了几分兴趣。 就在她伸手去抓“水镜”之际,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划破血雾,从斜刺里飞驰而来。 魅妖脸色骤变。 叶凝也陡然一惊。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应是她方才放出去的灵符召了人来,心中不由一喜:乱起来了,乱起来了!若想逃跑,现在就是顶好的时机! 眼瞅着魅妖祭出妖骨鞭,往剑气来的方向攻去,叶凝迅速掐起一诀。 “砰——” 悬于魅妖面前的“水镜”忽然炸开,那张符纸化为一团密密麻麻的小飞虫,直往魅妖眼中钻。 魅妖眼前忽然一黑,最后便是绵绵密密的刺痛,不用多想,她就知道自己被戏耍了,顿时怒不可遏:“死丫头,你敢骗我!去死!” 死? 她才不想死? 叶凝转头便往那剑气飞来的地方跑。 有人来的方向就是阵法出口,只要她跑得够快,那鞭子就落到不她身上。 然而,在打架和逃跑这方面,上天从没眷顾过叶凝。 还没跑几步,只瞧见一抹鞭影从身侧掠过,便是铺天盖地的血雾。 * 四周一片漆黑,更是静得让人心慌。 叶凝努力睁大双眼,却觉得自己仿若被塞入了狭小密闭的空间。 黑暗、窒息、压抑。 是要死了吗? 不对啊,老道士的卦也太不准了吧!她这根本不是死于情劫啊! 还有这紫玉,狗屁神物,分明就是索命的鬼帝! 短短片刻,叶凝心中转过上百个念头。 “咚——” 有这么东西炸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兵刃碰撞的声音。 几道刺眼的光撕开黑暗。 叶凝这才看清四周的景象。 她站在一座奢华的宅院内,可此刻,戾气缠绕在雕梁画栋之上,鲜血溅在精心修剪的花草盆栽上。 混乱之中,一名约莫三岁的男童被戾气凝成的鬼影追到回廊前,惊慌失措之下,竟一头撞上了院中的梨花树。 满树梨花簌簌落下,像冬日飞雪。 未等落地,穷追不舍的戾气便将这漫天花瓣撕烂、揉碎,染成一片血色,阶前一地零落。 “芜厌,快躲开!” 不知谁喊了一声。 芜厌? 楚芜厌?! 等等! 这个小男童是师兄? 叶凝惊得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情况? 她、她怎么到了师兄幼年时期? 第十一章 戾气逐渐逼近,楚家其余人都自顾不暇,或死或伤,并无人顾得上这个跑到回廊之外的奶娃娃。 或者,他们根本不想救他。 “别过去!” 一名妇人刚踏上回廊就被身后男人拉了回来。 两人服饰华贵,眉眼间的轮廓与楚芜厌有很多相似之处。 “他生来不详,出生那日,百鬼夜行,鬼魅与妖族联手,重创桑落族,将封印万年的戾气全部释放。今日我楚家有此一劫,都是因为他!” 妇人脚步一顿,面露不舍道:“可是老爷,芜厌好歹是我们的儿子啊!” 男人眼里没什么温度,“他不是,他是引来戾气的怪物!今日若救了他,我们整个楚家都会被他牵连。” 叶凝一惊,心口好似被人重重锤了一记,震得发麻。 戾气之事她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她尚未出生,未曾亲历。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将这场遍袭九洲的灾难归罪于一个孩童身上啊! 况且,还是他的亲生父母。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6节 妇人留恋地望了几眼,犹豫了一番,竟是一跺脚,转身走了。 荒草萋萋,不祥之兆,避之若浼。 这便是“芜厌”二字的由来。 叶凝去看楚芜厌。 他漆黑的瞳孔内一片平静,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并未说一句话。 见他这般毫不意外的模样,叶凝只觉得隐隐有怒火涌了上来,一口气闷在胸口,恨不得破口大骂,再将那二人捉回来,打一顿出气! 但她也只是想想,并不敢这么做,更不敢留下楚芜厌一人。 此时此地,他不过是个两三岁的稚童,连跑几步路都跌跌撞撞,如何能敌得过灵巧诡谲的戾气? 果然,一道鬼影很快便逼至楚芜厌身前,高高扬起手臂,戾气凝于掌心,朝楚芜厌的胸口拍去。 一道凛然的杀意从身侧掠过,叶凝顿时汗毛倒竖。 她不是爱冒险的性子,也惜命得很。 无论宗门试炼还是门派比武,但凡有得选,她都毫不犹豫选择安稳,不教自己有置身死地的时候。 可这会儿,她竟没想着要如何逃跑,甚至没精力去想这里是何处,而她又为何来此。 心中唯有一念:若不出手,师兄会死,她不能看着师兄遇险,绝不! 戾气的威压让楚芜厌不禁一颤。 他脸上有恐惧,有无措,但他没有哭,只转身抱住树干,将小脸埋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叶凝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楚芜厌身前。 掌风呼啸而至,她害怕得闭上了眼,却固执地没挪动半步。 “噗——” 分明是利刃穿透肉/体的声音。 叶凝却皱了皱眉头。 奇怪,怎么一点都不疼? 她疑惑地睁开眼,垂眸一看,眼皮顿时一跳,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沁满寒气,十个手指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几近透明,那柄戾气凝成的箭矢毫无阻拦地从她体内穿过,直刺入楚芜厌的肩头。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这里是幻境? 不,不对,就算在幻境也会受伤。 这里是梦魇! 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是她无法改变的过去。 这样看来,师兄应该没事! 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叶凝松了口气,转身去确认楚芜厌的情况。 哪知,才侧过头,仅用余光略略一扫,又被身后景象惊得心跳一滞,一双鹿眼呆愣楞地望着楚芜厌。 他还死死抱着树干,汩汩鲜血从肩头箭伤口处冒出来,染得半边白袍一片深红。 不过,那血似是滚烫的,沸腾的,像铁匠铺子里刚熔炼出来的铁水,将那支插在肩头的箭矢一同炼化成水。 还有那道戾气凝成的鬼影。 几滴鲜血溅到了它身上,被血溅到的位置竟被溶化出一个个黑洞来,血雾四散。 这……. 师兄的血,怎么会…… 叶凝惊得张大了嘴,心中明明已有了答案,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样特殊的体质若被旁人知晓了,怕是会被抓走了当成血包养着,一旦戾气再现,便是以血祭天的下场。 不,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抬手压住心口,将那颗蹦到嗓子眼的心按了下去。 即便知道这里的人看不见她,依旧死死挡在楚芜厌身前,警惕地看向四周。 楚家并无人关心他。 叶凝又想到天璇宗。 细细想来,十年间,她从未曾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看来没人知道。 就在她以为无人发现这个秘密时,一道流光自天际划过。 一名青衫仙师御剑而来,径直走向楚芜厌,眼底的诧异掩不住分毫:“孩子,想不想学法术?跟我回天璇宗可好?” 叶凝认得他,天璇宗掌门剑尊。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师兄为徒的! 她正想凑上去再多听些消息,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 “叶凝,醒醒!” 有人用力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像要捏碎她的手骨,痛得她眉头直皱。 那人却恍若未觉,持续不断地用力掐着。 一丝极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 叶凝睁开双眼,渐渐明亮的视线中映着一张刻入她心底深处的脸。 血雾尽散,妖族的树林也是一片清亮。 来人身穿一袭青黛色流云仙袍,在夜色中并不显眼,偏巧月光落在他眉宇间,投出一片清冷疏离,像寒冬腊月里冻了三尺之厚的冰。 叶凝并不在意。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一双鹿眼顿时聚起了潋滟华光,惊喜道:“师兄!你怎会来?” 见她醒来,楚芜厌立刻松开手,退开半步,只冷声道:“路过。” 路过? 迎风学着楚芜厌的样子垮着脸,心里却翻了个大白眼。 就没见过比他家公子更会装的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撞入怀中的鸟雀是符纸所化,在认出符纸上的笔墨痕迹出自叶凝时,更是面色铁青,立马掉转了方向。 一个日日御剑飞行之人,竟险些被涌动的流云冲翻了剑。 叶凝不知道这些,也不在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魇之中,无法抽离。 她想到楚芜厌被掌门剑尊带走,又想到他的血液能融化戾气血雾, 脑海中的画面流转,最终停留在他抱着树干,埋头等死的那一幕。 许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袭来,她鼻子突然一酸,竟有泪涌出来。 这一刻,对他的心疼达至顶峰。 见她眼底闪着泪花,楚芜厌略显无措地攥了攥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锦帕递了过去,难得放柔声音,安慰道:“魅妖跑了,没事了。” 叶凝没了心思再去管魅妖,顺从地点点头,伸手去接。 手指触到了楚芜厌微凉的皮肤。 她打了个激灵:“师兄,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楚芜厌也是一怔,旋即脸色微凝,看向少女那张红扑扑的脸,道:“你中了魅妖之毒。” 叶凝不明所以。 她并没有中毒后疼痛或吐血的迹象。 若非说哪里不舒服,便是觉得口干,有些燥热罢了。 迎风却突然怪叫了一声,双眼瞪得老大,来回在两人身上流转:“那可如何是好?魅妖之毒是这世间最烈的□□啊!她师弟段简呢?跑哪儿去了?” 先前不知晓,叶凝便没觉得难受,被迎风点破后,震惊之余便是无休无止的燥热和昏昏沉沉的意识。 楚芜厌淡淡瞥了迎风一眼。 后者立马噤声,在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中挺了几息,最终寻了个借口,一溜烟跑没了影。 叶凝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所念所想便只剩寻个凉快地方,冷泉,寒山,亦或是常年冰雪覆盖的极渊。 有团火焰从丹田处燃起,将每一寸皮肤都渡上了艳丽的绯色。 渐渐的。 她手脚发软,脑中一片空白,只感到熟悉的檀香冲撞入鼻,便下意识往那处扑去。 见她倒下,楚芜厌来不及多想,立马伸手去扶。 哪知她张开双臂,一下环抱住他的脖子,用发烫的脸颊去贴他微凉的下巴。 楚芜厌低着头,浑身僵直。 少女像只小猫伏在他肩头,踮着脚尖,动作有些笨拙,滚烫的双唇落在他的脖颈上,下巴上,贪婪地汲取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 可这样的凉意属实杯水车薪。 叶凝又解开外袍,任由凉风从领口灌入。 她的身体在颤抖,呼出的热气却烫得吓人。 意识浮浮沉沉,唯有那抹檀香让她安心。 月光落在少女身上,将她胸前那片媚色衬得像枚羊脂玉,白皙透亮,带着少女独有的体香。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7节 楚芜厌喉结上下一滚,只觉得气血上涌,连忙将她的外袍重新穿好,一手结印,掐起仙力渡入她灵台。 魅妖之毒极其难解,他只能用仙力暂且压制,若不尽快返回天璇宗解毒,叶凝随时会有经脉寸断之危。 除非…… 灵台处一片清凉,叶凝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脑海中忽然闪过迎风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啊,段简去哪里了? 趁意识还清醒,叶凝透过眼底灼热的水雾,看向楚芜厌,双唇嗫嚅:“帮我……阿简……” 她想说阿简不见了。 可体内的灼热让她的嗓子干涩发哑,只断断续续说出四个字,便彻底失了声。 楚芜厌结印的手一顿,平淡的目光里有暗流涌动,仿佛从海底卷起的漩涡,看似风平浪静,下一瞬便能掀起滔天骇浪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哑着嗓子问道:“你说什么?” 叶凝动了动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楚芜厌却读懂了她的唇语:阿简。 段简。 在这个时候,她想的竟然是段简? 楚芜厌面色沉冷。 喉舌之间好似燃了一团火,连带着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情愫,一同彻底爆发出来。 什么戾气,什么七情六欲,什么九洲苍生,在这一刻统统都化为乌有! 他放下结印的手,发疯般扣住叶凝后脑,俯下身去,像一头野兽,在她唇瓣上狠狠咬了一口。 而后便是滚烫的、带着侵略的吻,迸发出狠戾与惩戒! 第十二章 唇瓣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痛感,叶凝突然清醒过来,半眯着的媚眼倏地瞪大,两瓣红肿的嘴唇微微张开。 灼热的气息滞了一瞬。 楚芜厌动作一顿,撤开唇瓣,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四目相对,却无人言语。 一片黑云忽然挡住烁朗的夜空。 眨眼间,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砸在满地枯叶上,发出噼啪声响。 衣衫被秋雨浇了个透,牢牢粘在皮肤上,又被寒凉的夜风一吹,叶凝终于觉得体内的燥热散了些,连带着笼在大脑中的迷雾也淡了不少。 师兄、他? 等等! 他该不会想帮自己解毒吧?! 魅妖之毒,叶凝或许未曾知晓,但□□的厉害,她却是有所耳闻。 人间的话本子上都有写,中此药者须同人行那鱼水之欢,方可解了药性,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儿,叶凝红着脸,凝望着眼前的男人。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头发上,顺着额角的碎发蜿蜒淌落下来,挂在他长长的睫羽上。 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眸底的神情,只瞧见那长睫簌簌一颤。 那粒晶莹的雨珠便直直滴落下来。 正好落到她脸颊上。 滚烫、热烈。 灼得她心头一颤,将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瞬间激发,从丹田直窜眼底。 楚芜厌看着那双逐渐迷离的水眸,脸色沉了沉,转身便打算离开:“随我回天璇宗解毒。” 才挪动一步,一双纤细的小手忽然从身侧探来,伸手勾住他的小指,还兀自往掌心蹭了蹭。 少女软软的身子贴在他手臂上,轻轻摇晃着撒娇:“别走,留下来好不好?” 别走? 楚芜厌猛地收住脚步,反身掐住她手腕,用力将她扯到自己跟前,掐诀打出一道光,压着嗓子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不是段简! 那道光落在他侧脸上,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半张脸却白得近乎透明,仿若一枚精雕细琢的冷玉。 他鲜少将情绪写在脸上。 此时却凝着眉。 漆黑的瞳孔中,少女如画的眉眼像挂着水珠的杏花,染着千娇百媚的风情。 只是,再温暖明媚的春色,也揉不开他眼底的阴郁,相反,汇积成一片沉沉的晦暗。 楚芜厌想压下这沉怒,像往常千次百次那样掩藏起自己的情绪,可一想到段简,翻腾在胸腔中怒意竟是压不住分毫,涌到吼间,化为凌厉的怒吼声,一字一顿道:“回答我。” 他的声音伴着滚滚闷雷而来,叶凝抬眸撞见一双阴鸷的眼,被他吓得有些愣怔。 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梦魇中的楚芜厌。 不过是个三五岁的稚童,眉眼间却已藏着几分沉静,喜怒哀乐皆藏于心底,从不轻易示人。 想来,大抵是无人疼爱的孩子,才会早早地学会了坚强,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露出一丝软弱,被人瞧见。 即便在天璇宗这么些年,即便成了万人追捧的大师兄,也不见他何时对那位同门分外亲近过,总是冷冷清清的,独来独往。 叶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般生气,只觉得心被什么蛰了一下,酸胀发疼。 让她本就滚烫的情绪彻底失了控,仿若干柴遇到了烈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尖。 但她很清醒,无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是楚芜厌,是我喜欢了十年的师兄。” 少女双颊灿若朝霞,一双眸子拥了簇光,清浅柔婉,微微一眨,便似有万般柔情溢出。 楚芜厌瞳孔一震,掐在她腕间的手不自觉地松开。 喜欢。 阿凝说,她喜欢的是自己? 不是段简…… 冲到天灵盖的怒火一下便被灭了个彻底,就连燃烧过后的灰烬也被这短短的两个字吹散,露出少年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满腹爱恋。 他是欢喜的。 胸腔里那颗疾跳的心做不了假。 “你、喜欢我什么?” “就是喜欢你。别怕,以后大妖来了我保护你,没人爱你,我来爱你……”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淌过心尖,楚芜厌眼眶一烫,有一种想把少女拥入怀中的冲动。 可他却没这么做,只平静道:“走吧,我带你回天璇宗——” 叶凝忽然抬手搭在他肩头。 脚尖踮起,曳地的裙摆向上提起几寸。 楚芜厌像被施了定身咒那般,浑身僵直,任由那双略肿的红唇凑到他耳畔。 雨声中裹着她的软声细语:“师兄,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帮阿凝解毒?” 撩人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楚芜厌清楚地感知到一股燥热在他体内急促地蹿动。 喉结上下一滚,下颚却紧绷着,狭长的眼眸略略一搭,抬手将人从身上捉下来,故意冷着脸,道:“叶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凝却扯着嘴朝他笑。 唇上的伤口裂开,血迹混着雨水霎时晕了开来,她却仿若未觉,仰起头,吻上楚芜厌的下巴,含糊不清道:“师兄,我好热,热得浑身都疼,你帮帮我吧。” 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水汽飘来。 下巴上的触感又湿又粘,却也软糯。 楚芜厌眸底神光一颤。 不由分说地便抓过她的手腕,掐了灵力来测她灵脉。 几乎在指尖落在脉搏上的瞬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显颤了颤。 短短一会儿,魅妖之毒竟已遍布叶凝全身经脉。 而她内伤极重,缺了一半灵骨的身体宛如一只千疮百孔的竹篓。方才渡入她体内的灵力,竟似竹篮打水,尽数漏了个干净,一丝一毫也未能留存。 叶凝伏在楚芜厌胸口。 整个身体像被滚烫的铁水浇筑,经脉、脏器、骨缝,每一处每一寸都是持续灼烧般的剧痛。魅妖之毒不似剑伤尖锐,却像沼泽一样拖着意识,让人越陷越深。 渐渐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口中喃喃不止:“师兄……好疼……帮我……” 楚芜厌的眼皮不住地跳着,他一手抬起,用力按了按眉心,一手扶住怀里的少女,问道:“阿凝,告诉我,你灵骨去哪里了?” 叶凝此刻已没了理智,问什么便乖乖答什么:“丢了……送给师兄……不见了……” 楚芜厌想起那只空无一物的灵雀锦盒,眼皮跳得愈发厉害:“为何要送?” “渡……渡劫。” 自剜灵骨,就是为了助他渡劫? 压在眉心的手陡然滑落身侧。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8节 指尖却如痉挛似的止不住地颤抖。 他垂眸望了怀中少女许久,终是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脸,怜惜地来回摩挲。 魅妖之毒已攻入她心脉,可她脉息闭塞,渡灵力起不到丝毫作用,至多一炷香,她便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然而,从此处返回宗门,再找到药师炼丹解毒,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根本来不及。 可若他帮她解了毒,她失去清白,往后又该怎么办? 楚芜厌第一次憎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竟找不到两全之法。 都说修行是为了守护自身、庇佑所爱。 可他日以继夜地修行,渡劫飞升,却根本护不住她。 控制不住情欲她会死。 不帮她解毒她亦会死。 无论哪一种,楚芜厌都接受不了。 叶凝感受到他指腹的凉意,仰着头想要索求更多,便环上他的脖子,用唇去贴他的唇,喃喃唤着他的名,一遍又一遍:“师兄……师兄……芜厌……” 呢喃的话语撞进心底,仿若要将楚芜的理智也一并烧了去。 他呼吸越来越沉,上扬的眼角泛着水光,染上潋滟的欲色。 封印在体内的戾气感应到这具躯体强烈的欲望,不遗余力地挑唆。 “想做就做吧,你悄悄喜欢了她十年,这是你应得的。” “你瞧,她快死了,你这是在帮她!是在救她的命啊!” 楚芜厌极力驱赶戾气对他的控制,想要冷静下来。 可慌乱的情绪却让那颗本该无坚不摧的心有了裂隙,成了戾气攻入他理智的契机。 漆黑的眸底忽然闪过一抹红光。 楚芜厌几乎不可控制得俯身抱住叶凝,紧紧箍住她娇软的身躯,扣住她的后脑,偏头吻了下去。 微凉的唇瓣含住少女水润润的唇,反反复复勾勒吮吸,舌尖撬开贝齿,灵巧地探入深处,一寸寸侵占那片独属于她的领域。 唇齿相缠,缠绵悱恻。 这个吻,于叶凝而言仿若久旱逢甘霖,她迫不及待地张开嘴,任由他攻城略地。 渐渐的,楚芜厌的吻变得炽热、急切,带着化不开的情欲,从唇瓣到耳珠,再顺着脖颈,一寸寸往下。 叶凝眼尾泛起一片绯色,眼中水光粼粼,一头青丝凌乱地散在男子的臂弯里,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浑身发颤,低低的吟叫声止不住地从微张的唇齿间溢出。 楚芜厌挥袖打出一道结界,将瘫软在怀中的少女打横抱起,纵身一跃,隐入一片枝繁叶茂的树冠中。 雨下了一夜。 天地间的风也吹了一夜,拂过苍劲的枝桠。 满树黄叶被风卷起,在一声声缠绵欢愉的低吟中,翩然飘落。 第十三章 天明时分,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枯叶落尽,繁花盛开。 朝阳破开水雾,跃上天际。 天光云影共舞,一弯七彩虹桥覆在蓝盈莹的天空。 叶凝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无力,每一个关节都如同被碾压过一般,酸涩肿胀。 她勉强睁开眼,亮堂堂的天光穿过花叶间隙,如碎金般洒落下来。 双目被光晃得发晕,她缓了许久,才看清自己躺在一根粗壮的树枝桠上。 这树枝桠粗得能并排躺下两人,横亘在两棵参天古木之间,宛如一道天然的卧榻。 这是哪儿? 她该不会是被魅妖捉了去吧? 不对。 这里并无血雾。 叶凝从枝桠上坐起身来,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繁花,垂眸向地面看去。 还是她遇见魅妖的那片树林,只是四周空无一人。 她静下心来想了想。 自魅妖的梦魇离开后,她好像中了毒,还见到了师兄与迎风。 师兄?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不过,脑海中的记忆与他往常的清冷模样大相径庭。 少年衣衫不整,冷玉般的脸庞竟罕见地透出一片绯红的热度,红唇微张,唇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渍。 他垂眸看着她,鸦羽般的长睫轻轻一颤,瞬间浮出几分难掩的欲色。 他压在她身上。 领口那处的衣襟松松垮垮的垂落下来,随着他时深时浅的攻城略地,左右摇曳,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以及胸前一片旖旎。 片断式的记忆并不完整,可略略拼凑一番,叶凝也明白了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与师兄…… 脸庞霎时绯红一片,如同被朝霞染透的桃花,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带着耳尖都透出几分娇羞。 叶凝垂眸看了眼穿戴整齐的衣衫,咬了咬唇,从树枝上跳下来。 她在四处转了转,并未瞧见楚芜厌的身影。 突然,远处传来一道脚踩枯叶的脆响声。 有人来了! 叶凝的心猛地一缩,瞬间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随着来人的脚步声,急促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她下意识指尖勾住裙摆,用力将其攥入掌心,满怀期待地循声望去。 眼底那抹蜜色浓得化不开,带着几分羞涩,又透着几分急切,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林间穿梭而来。 叶凝迫不及待地挥挥手,扬声唤他。 “师——” “师姐!” 一抹红色的身影从万花丛中蹿出。 看到叶凝毫发无伤的模样,段简悬在喉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舒了口气,道:“我可算找到你了!” “阿、阿简。” 是你啊、怎么是你…… 叶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原本闪烁的光芒瞬间黯然失色,就连急促的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感觉。 段简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包用锦帕包裹起来的东西,抿了抿唇,佯怒道:“怎么瞧着师姐见到我并不高兴呢?亏我路过昆仑地界时,冒着被那掌门老头打死的风险,给你摘了这么些玄灵果。” 说罢,他从锦帕中取出颗果子,在衣摆上蹭了蹭,才递了出去。 玄灵果果香馥郁,香甜多汁,还含有灵力,偌大的昆仑只有东面山脚下零星散落这几棵玄灵树。 偏这树生得金贵,移栽不得,全宗门上下将这几棵树看得比眼珠子还重,派弟子日日在山下轮番职守。 叶凝听说过,却从未见过。 不过眼下,她并没有心情,只拢了拢披在肩上的长发,从段简手中接来果子,道:“没有,我只是有些乏了。” 随着青丝被拨开,露出少女凝脂般细腻柔滑的肌肤。 只是在一片白嫩之上,有几道异常显眼的红痕。 那些痕迹带着几分娇艳,又透着一丝羞涩,如沐浴了春雨的桃花,静静地绽放在她的肌肤上。 段简看得眉心一跳。 他虽未历经过男女之事,但这样欢愉的痕迹,还是认得的。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温和的面容上浮现出寒霜降临的冷冽,问道:“谁干的?” “什么?” 叶凝有些茫然地抬头,在瞧见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脖颈处时,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识抓了一缕发丝盖住红痕,只道:“什么谁干的,是我不小心磕的。” 段简的视线钉在她身上,将她的局促与慌乱都看在眼里,那些红痕早已烙进他心底,烧得他心口生疼,就连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师姐我不傻,你告诉我,是楚芜厌吗?” 叶凝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抓住段简的衣袖,鹿眼中水雾弥漫,解释道:“阿简,是我求他的,我中了魅妖之毒,我求他帮我解毒……” “小爷我去宰了这个王/八/犊子/!”段简挥袖拂开那只纤细的手,转身便走。 用锦帕小心包裹的果子顿时滚了满地。 即便早就猜到结果,在听到叶凝亲口承认的瞬间,段简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怒气顶开,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即便把楚芜厌大卸八块! “我就说方才碰见他,怎么如此好心让我来此处寻你,原是干了亏心事落荒而逃了!我呸!” 叶凝正要去追,听到这话,顿时怔在原地:“你说什么,你瞧见师兄了?他让你来寻我?” 段简回身道:“是啊。” 他在仙界寻了叶凝一日一夜,天色将明未明时分,瞧见楚芜厌同迎风自妖界而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9节 他向来不待见揽月阁的人,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 谁承想,对方竟主动喊住他,还告知叶凝在妖族地界的消息。 叶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压下情绪,尽可能平静地问道:“那他去哪儿了?” 段简站得略远了些,没瞧见她眼底的泪。见他家师姐依旧一颗心扑在楚芜厌身上,顿时又怒了几分。 回过味来却又觉得心疼。 末了,叹了口气,万般无奈道:“师姐,你还管他做什么?” 自然要管! 怎么可以不管! 虽说是她求他帮自己解药,可□□愉过后,他怎么能不留下只言片语就消失不见呢? 在他心里,她究竟算什么? 叶凝手脚冰凉,再也没有力气掩饰情绪,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他去哪儿了?” 段简终于听出了些异样,斜瞥了她一眼,想着能拦一时,总归拦不住她一世,早些让她看清那畜生的为人,也好趁早死了心。 于是,便道:“瞧方向,应是回天璇宗了。” 叶凝正欲掏飞行符,手往腰间一探却摸了个空。 段简见她面露难色,问道:“怎么了?” 叶凝有些沮丧,语气沉到了谷底:“你送我的符箓袋不见了,被神力一路拖拽至此,连遗失在了何处都不知道。” 瞧着她眉眼耷拉的模样,段简心里也堵得很,先前那满腔怒火顿时泄了七八分,语气软了又软:“不就是个符箓袋么,丢了便丢了!反正天字山最不缺的便是雀翎,等回去,我给师姐做上十只不同花色的,轮着用!” “好。” 至此,叶凝沉闷的脸上才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 天璇宗山门两侧分别矗立着石柱,宛如两柄通天巨阙,直插云霄。 石柱之间是一条笔直向上的台阶,台阶两侧,每隔数丈便有一盏石灯,通体晶莹,内有仙火长燃不息,即使在白日里,也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甫一从扇面上跳下来,叶凝便匆匆与段简道了别,马不停蹄地跃上石阶,往月字山的方向奔去。 只是才刚路过第一盏石灯,她忽然感到灵台一烫,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一根手臂粗的锁仙绳绕在腰间,拉扯着她往后倒退。 敢在天璇宗门口公然绑了她的,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谁了。 叶凝不敢反抗,只老老实实地顺着腰间这股力量一步步倒退而行。 待停下脚步,她用余光略略一瞥,便瞧见一面明晃晃的银制面具,阳光洒落其上,反射出森冷的银光,刺得人心口一颤。 果然! 叶凝自知跑不了,便也没做无谓的挣扎,敛衽一礼,乖巧顺从道:“弟子见过师尊。” 宁妄冷冷凝了她片刻。 那目光冷如霜雪,似是从冰封的极寒之地投射而来,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没有只言片语,满腔的隐忍怒气却已昭然若揭。 叶凝被他盯得头皮都麻了。 忍不住想掀起眼皮子偷偷打量一番,眼波流转间瞧见他拂袖一挥。 一股狂风卷着她骤然离地,四周的景物在眼前飞速掠过,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虚影。 风声呼啸,天地倒转。 不过几息功夫,万物便重归宁静。 叶凝双脚重新落回地面,发现自己站在天音阁门前,雕花木门半敞着。 但她没敢擅自进屋,规规矩矩地站在回廊之下。 宁妄负手立于她身前。 翩迁的衣摆缓缓垂落,安静地贴在他的脚踝处。 他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甚至可以说睚眦必报。 对叶凝的怒火在胸臆间已忍耐了好些时日,一次次猛烈翻涌,一次次强行被按下,反反复复,历经煎熬,早已到了挤压到了极致,到了一触即发的临界值。 但他又一次竭力将它压了下去。 因为他要确认一件事情。 “叶凝,过来。” 生硬、冰冷、还有不近人情的漠然。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连名带姓地叫她。 叶凝吞了吞口水,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头皮,她下意识想跑,可心中那根弦却崩的极紧,让她半步都不敢退,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挪步子。 一寸又一寸,堪比草堆里的蜗牛。 又是私解禁足,又是偷跑下山,也难怪师尊这么生气。 她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也好抓紧时间寻个能糊弄过去的借口。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她还没来及的做出反应,那手就如火钳似的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拽了过来。 叶凝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直到撞上宁妄的胸腔—— 往日温润的沉水香竟冷冽如霜。 她只浅浅吸了一口,那寒气便瞬间穿透肌肤,直透骨髓,似要将她浑身血液都封冻成冰。 “师、师尊,弟子不是故意的!” 叶凝慌乱起身,站得笔直,恨不得眼前一黑晕死过去算了。 宁妄却道:“你就如此避本尊如蛇蝎?” 啊? 叶凝一怔,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看他。 脸上的神情皆被面具遮盖,唯能瞧见那张被抿成直线的薄唇。 宁妄却没再理她,钳着她的手腕举到眼前,另一手凝诀,将灵力化为风,把搭在她腕间的袖口往上吹开。 手臂内侧的守宫砂不见了! 这一瞬,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如洪荒猛兽般挣脱束缚,彻底爆发出来。 宁妄一掌劈向面前的雕花木门,厚重的门板竟被震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浅色的瞳孔四周布满血色,透过眼前迷漫的血雾,他仿佛看见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炽热缠绵。 宁妄僵硬地垂头看向叶凝,怒音自喉间溢出,一字一顿:“你让他碰你了?” 他怒得整个人都在抖,鼻尖那颗血色的痣仿若就快要滴落下来。 叶凝头一次见师尊如此生气,眼眶瞬间红了,根本不去想他是如何得知,下意识就将他口中的“他”对应到楚芜厌,当即便想跪下。 “弟子不慎中了魅妖之毒,厚着脸皮求师兄帮忙解毒……” 手还被钳制着。 宁妄没让她跪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低下头,用额头死死抵住她,咬牙切齿道:“你还替他说话!” 前额与面具相触。 是直透心扉的冷,浑无温度。 叶凝不知该如何作答,惊吓之余连视线都忘了收回。 面具后的那双眼竟冷漠的像潭死水,无波无澜。 叶凝看到他眼底凝滞的杀意。 她想到凶兽在捕到猎物前通常都是极度耐心与平静,可一旦猎物到手,随之而来的便是扑杀撕咬,是嗜血疯狂! 果然。 下一瞬她听到宁妄声音淡了下去:“你乖乖待在这里,为师去一趟揽月阁。” 叶凝心颤了颤,眼底霎时有泪涌出,她抓住宁妄的衣摆,带着哭腔哀求道:“千错万错都是阿凝的错,以后阿凝一定乖乖听话,求师尊绕过师兄这一次好不好?” “饶?”宁妄怒极反笑,只是未等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又被凝成冷寂阴鸷的蔑视,“他可曾为你想过?他怎么能——” 他怎么可以、怎么胆敢玷污了你的清白! 宁妄松开怀里的人,拂袖一挥,将抓着自己衣摆的一双手都扫了下去。 这是他呵护了十年的弟子。 自领她回天璇宗的第一天起,就倾尽心血教她法术,护她周全,是他让她得以饱腹,感受到家的温暖。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她的桃李年华。 这是他的阿凝! 宁妄敛去周身冷冽的气息,抬手抚上叶凝的脸,轻柔的语气中添了几分无奈:“阿凝别怕,为师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叶凝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知掌门剑尊尚在闭关,若师尊有意为难师兄,怕是要将事情闹大。 便朝宁妄跪下,再次恳求:“师尊,求您了,弟子求您了!” 她一下一下叩首,额角白瓷皮肤渐渐被磕破了皮,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染红了她面前的石板。 宁妄挪开视线,眸底深暗无澜。 那些才敛起的冷寂却突然暴虐涌起,在这一方小院中凝起一片肃杀的寒霜:“你拦不住本尊,但你若想亲眼看着楚芜厌死,本尊亦不拦你。” 第十四章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0节 揽月阁外。 清晨尚是风和日暖,到了午后却风云突变,飘起了雪花。 深秋时节的气温虽算不得太低,雪花刚落地,便化作一滩雪水。那满地黄灿灿的梧桐落叶,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水裹上了一层泥泞,显得格外狼狈。 今日院外并无人值守,连个洒扫的仙侍都不曾有,像被刻意遣散了。 屋内被阴冷的戾气盘踞霸占,血雾弥漫,不知从哪儿钻来的阴风,将满屋烛火一盏接一盏地吹灭。 楚芜厌持剑立于门扉之后。 还剩最后一盏灯火,从桌案上悠悠透过来,带着一丝霜白的冷意,映在他的脸上。 双目赤红,面色铁青,刀削似得薄唇拉成一条直线,灵台处隐隐有红光闪烁,一缕缕血色的雾气便是从此处缓缓渗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视线穿过门板间缝隙,落在门外的一方庭院之中。 “叮——” 赤霄剑出鞘挥起,剑锋如寒芒破空,笔直劈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而,在剑气即将触及门扉的刹那,一束金光乍然亮起,以点为源,迅速扩散成面,瞬间将整扇门扉笼罩。 这柔和的金光包裹住凌厉的剑气,又将其化解,趁人不备,猛地打出一道力,直击楚芜厌的胸口,狠狠将他推开。 “公子!” 迎风正撑着圆桌,弯腰大口喘着粗气,见他被罡气所伤,顿时惊得脸色发白,急忙扔下手中的剑,飞扑过去将人扶住。 他修为不高,这罡气又是至阳至纯之物,仅是未平息的余波便将他冲撞得脚步踉跄,拽着楚芜厌连连后退。 不出片刻,迎风发髻便散了,衣袍上、脸颊上皆被划开好几道口子,他却顾不得去挡,凝起一道清心诀注入楚芜厌的灵台,急切道:“公子您快醒醒啊!” 人若无欲念无所求,心若明镜,澄澈无瑕,戾气自然难以侵染。 可一旦心生欲念,哪怕只是微小的贪婪或执念,便如同镜面生了裂纹,戾气便顺着这细小的缝隙,一点点渗透,钻到最深处,将那欲念无限放大。 楚芜厌体内承载了整个九洲大陆的戾气,一旦心神被攻破,只怕会被戾气侵染得面目全非,连自己是谁都将不再知晓。 这会儿便是如此。 这位素日里受同门众星捧月般敬仰的大师兄,此刻已深陷戾气的侵蚀,神智全然迷失。 欲、贪、妄、念、杀。 这世间最阴暗的物事,竟成了他此刻最为迫切的渴求。 楚芜厌双目红光闪烁,反手对迎风挥出一剑,冷声道:“打开结界,不然,我杀了你。” 迎风一惊,双手结印,召来那柄被他随手扔在圆桌旁的银剑,将袭来的赤霄剑挡了一挡,道:“在公子压制住戾气之前,属下绝不会打开结界!” 一击未中,楚芜厌再次点剑而起,剑气化为光,如白蛇吐信般刺向迎风前胸。 他微微扬起下巴,低垂的眼眸仿若在看死物:“那就去死。” 声音无波无澜。 宛若不见底的深海,沉冷而窒息。 迎风后背的衣衫顷刻被冷汗浸了个透,即便他举剑抵抗,也无法阻止那道剑光逐渐逼近。 “公子,您醒醒啊。” “属下是迎风啊!” “公子,您别被戾气控制了!” 迎风? 那双如血染般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赤霄剑行至一半,陡然转向,磅礴的剑气来不及收回,在屋内横道而过。 “轰——” 一声巨响,满屋桌椅屏风皆被剑气掀翻,劈成断木,刹那间木屑纷飞。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并不明亮的天光从北侧那扇半开的窗缝中透进来,勉勉强强照亮窗前一角。 迎风被剑气所化的劲风猛地推开,往后倒飞,直至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伴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摔落到地上,俯身吐出一口血。 楚芜厌双手紧握住剑柄,将剑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中游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戾气在体内肆虐,撕扯着他的经脉和内脏,企图再次操控他的理智。 “迎风……快走……” 他不知道这样的“清醒”能维持多久,或许过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又会重新变成夺命的鬼魅。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帮公子一起控制戾气!” 迎风手指扒住窗台,咬牙站起身来。 胸口疼得发闷,好似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抬手揉了揉,想将那团郁结之气揉开。 不经意间,触到了一个瓷瓶。 迎风手指一顿,眸子接着亮了起来。 是掌门剑尊给的药丸! 公子有救了! 他欢喜地将瓷瓶从怀中拿出来,正欲倒出药丸,忽然想起掌门剑尊曾说过,此药仅此一粒,也仅能起效一次,须等到万不得已之时再用。 何为万不得已之时? 正想着,一道阴影忽然笼在头顶。 随之而来的,是凛冽的杀意。 迎风抬起头来。 楚芜厌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影影绰绰,瞧着并不真切。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寸一寸落入窗前那片昏暗的天光下。 迎风终于看清了他。 额角青筋暴起,眸中血色愈发浓稠,唇角微微扬起,分明带着笑意,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这一瞬,他觉得地狱的鬼修罗也不过如此。 冷笑渐渐凝固在眼底,楚芜厌拔出赤霄剑,手腕一抖,剑尖挑起一簇寒光,瞬间划破血雾,直朝迎风斩去:“既不走,就留下来,用你的血,祭我的剑。” 迎风侧身一闪,剑光擦脸而过,将他身后那扇回纹木窗瞬间震得四分五裂。 第二道剑光接踵而至,他身形一低,顺势弯腰翻滚一圈,借助断了半截的屏风为掩,隐匿于黑暗之中,急忙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出来,攥在掌心。 去他的万不得已! 再不给公子吃药,被掀翻的就不止这些桌椅摆设,待戾气冲破揽月阁结界,说什么都晚了! 迎风掐诀召来配剑,让其从反侧佯攻,楚芜厌听到动静,转身挥剑拦截。 就在这时,迎风从屏风后纵身跃起,双手结印,凝成清心诀,将手中的药丸化入了其中,一掌推入楚芜厌的灵台。 阴风骤然停歇,被吹灭的烛火在这一刻重新燃起。 楚芜厌身形顿时一僵,额前快速闪过一枚叶片状的印记。 弥漫于四处的红雾像得了召唤,顷刻汇集于他额前,从那印记处钻入体内。 “咣当——” 赤霄剑落到地上。 楚芜厌缓缓阖上双眸,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 迎风正要去扶。 一道流光自北窗飞入。 玄极化为人形,先一步将楚芜厌扶住,手指搭上他的灵脉,问道:“怎么回事。” 迎风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才躬身一礼,道:“今日一早公子双目泛起红光,匆匆回到揽月阁后,立马开了结界,之后便就这般了。” 玄极一听便蹙了眉,一针见血道:“回?从哪里回?” 迎风不敢隐瞒,如实回禀道:“妖族。我们偶然间碰到了叶凝姑娘,她中了魅妖之毒,公子便……” “便以身帮她解了毒?”玄极扬声打断,脸色却已沉了下来。 前几日在都玄观见到他时,并无戾气发作之状,不过短短几日,竟险些失控。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原因了。 迎风点了点头。 饶是早有了心理准备,见迎风承认,玄极依旧盛怒难遏,“荒唐!简直荒唐!本座的话你们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啊!他胡闹,你就不会拦着吗?” 迎风垂下眸子,小声嗫嚅道:“我、我没敢……” “你——” 千叮咛万嘱咐,耳提面命无数次,恨不得将人绑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夜夜亲自监看,到头来,两人却只当耳旁风! 玄极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拂袖一挥,撤去结界,怒道:“带他去慎渊静思,杂念清除之前,不许出来!” 慎渊? 那里是天璇宗四座山头分裂后形成的深渊,常年被厚厚的冰霜覆盖,不见天日,阴冷荒芜,是以被宗门用作受罚思过之地。 去慎渊,这不就是软禁么! 迎风心疼自家公子,却也知道,若戾气再犯,公子的身体只怕再难承受。 他应了声是,伸手便要去搀扶楚芜厌。 “等等。”玄极避开迎风的手,亲自把楚芜厌扶到软塌上,“去之前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1节 * 叶凝追着宁妄,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踩着他的步伐一同迈入了揽月阁小院。 她并未打伞。 白茫茫的雪花在她头顶落了薄薄一层。 院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以至于当宁妄将落叶踩得沙沙作响时,叶凝的心也跟着一紧。 宁妄立于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阴郁的脸色比头顶的苍穹还要晦暗上几分:“楚芜厌呢?滚出来见本尊!” 迎风推门而出,站在檐下恭敬一礼:“公子正在调息,不方便见客,三长老请回吧。” 一听“调息”二字,叶凝顿时急了:“师兄怎么了?我进去看看他。” 说罢,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兀自提起裙摆,朝屋子的方向跑去。 “给我站住——” “叶姑娘留步。” 迎风抬起手臂,将叶凝拦下,神色一片漠然:“公子说了,谁也不见,包括叶凝姑娘。” 不见? 怎么会不见她呢? 叶凝心中一慌,却同往常那般,下意识为楚芜厌寻了借口:“是不是,师兄不舒服?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就在这里,等他调息结束我再进去,好不好?” 她来得急,气息尚未来得及平复。 鼻头被风吹得略略泛红,落在头顶的霜雪融化,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落,淌过泛红的眼角,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迎风不为所动。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尚不懂情爱,只知道若不是为了帮她解毒,公子也不至于反被戾气操控,险些酿成大祸。 方才受到的惊吓,以及落在身上的伤,很自然地便被安到了叶凝身上。 迎风的语气比先前更生硬,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叶姑娘回去吧。公子说了,昨夜之事还请你别放在心上,往后也不必因为这事再来寻他,便就此忘了吧。” 第十五章 别放在心上? 就此忘了? 叶凝被这短短几字震得头脑空白,连喘几大口气,直到那方攥在掌心的袖角被冷汗浸透,才渐渐稳住颤抖的身体。 “这是师兄亲口说的?” 是了。 她还不死心。 这终究是男女间最亲密之事。 即便是她苦苦哀求得来的,即便师兄对她无情,她想,他们也该当面把话说开才是。 迎风看了她一眼便搭下眼眸,只道:“是。” 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蓄满泪水。 只这一字,便彻底熄灭了叶凝心底最后一点希望,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后退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风雪之中,她那弱柳扶风之姿宛若一朵被人折下枝头的梨花,苍白脆弱,风再大些,便要随那雨雪一同飞了去。 宁妄瞧见,运起灵力扶了她一把。 而后手腕一翻。 淡蓝色的光芒在掌心越聚越多,最终凝出一柄长剑。 宁妄持剑而立,剑气化为光,凝于长剑前端,宛如一束冷冽的月光,直指揽月阁。 “忘?”他冷冷一笑,“楚师侄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想将此事揭过?欺负天字山的人,也得问问本尊的青冥剑同不同意!” 众人只知天璇宗三长老擅制符,叶凝却知道,师尊也舞得一手好剑。 与师兄行云流水、剑势轻灵的剑法不同,他一出剑便是杀伐决断,雷霆万钧,每一剑都带着决断的气势。 青冥出鞘,人死魂灭。 落在衣襟上的雪化成冰水,将叶凝冻得直哆嗦。 她怕极了师尊动手。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偏巧此刻师兄在调息,一旦被打扰,乱了心神,恐有走火入魔之危。 眼见剑尖那抹寒光抖落,叶凝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一张小脸却冷得煞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明知道自己的修为不及师尊之万一,她依旧一个闪身飞扑过去,固执地结印抵抗,站在那剑尖所指的方向,迎向那道剑光。 视线中忽然多了这么一道纤弱的身影。 凝滞的杀意滞了一瞬,转而化为无尽的怒火。 可真是他的好徒儿! 竟用从他这儿学来的法术,来帮着外人对付他! 这一瞬间,宁妄脑海中竟闪过一道邪念:若她死了呢?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楚芜厌了?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乖乖听他话了? 透过朦胧的光雾,叶凝看到面具后的眸子重新凝起杀意:似要将万物堙灭,没有一丝迟疑,只有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只这一眼,叶凝毛骨悚然。 不等她细想,那道剑气便劈空而来。 叶凝聚起灵力接下。 刹那间,血液倒流,经脉逆转,一股剧痛自丹田翻涌而上,化作一股甜腥的热流,从口中喷涌而出。 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忽然,一柄华光四射的银剑出现在身前,将那凌厉的剑气挡了一瞬。 叶凝的心脏重重一跳,双眼倏地抬起,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又惊又喜,眼底还藏了几分小姑娘家的委屈。 迎风持剑站在她身侧,见她看来,嫌弃地眯起了眼,视线淡淡,冷哼一声道:“修为这么差还来挡,找死吗?” 是迎风啊。 水灵灵的鹿眼瞬间暗淡下来。 叶凝抿着唇,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想着人家毕竟帮了自己,踌躇片刻,还是道了声谢。 迎风明显不是宁妄的对手,没一会儿,豆大的冷汗便密布额角,他咬着牙将手中长剑往前送了送,没好气道:“谢什么谢,你师尊再不收手,我们都得死!” 叶凝这才看向宁妄,再次求饶道:“师尊……求您了……停手吧……” 少女哽咽的声音闯入耳中,满是是惊恐、哀求与无助,痛心入骨,将他还未来得及扎根的邪念一点点驱散。 宁妄终于回过神来。 叶凝咬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冷玉般的脸上泪痕斑斑,素白色的衣裙被血染红了一片,分明都快站不稳了,可依旧倔强地结印抵抗,不肯向他低头。 宁妄急忙收剑。 剑身瞬间归鞘,剑气却化为狂风。 叶凝浑身力气都似被那风刮了去,头重脚轻,摇摇欲坠。 迎风就站在她身侧,下意识便要去扶,却见一道青色的光影飞速从眼前掠过。 宁妄先一步搀住她,满眼关切:“阿凝,你可有事?” 叶凝却是浑身僵直,并未为因他骤然改变的态度感到半分暖意。 从前,她对宁妄的害怕是出于“敬”,出于一个师尊在弟子面前的威严。 可方才那一眼,分明是毁灭万物的阴鸷,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压抑窒息,教人喘不过气来。 她埋下头不敢看他,双唇嗫嚅着,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弟子无事。” 宁妄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自屋内而出。 “何人在此喧哗?” 玄极推开门,缓步而出。 迎风见掌门剑尊来了,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回掌门剑尊,三长老这是要掀了揽月阁,还要取公子性命啊!” 玄极抬眼看了一眼,明知顾问道:“噢?师弟这是唱哪一出?” 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宁妄松开叶凝,抱拳一礼,淡淡道:“掌门师兄刚出关可能还不知晓,您座下大弟子欠了我徒儿债,我这个做师父的,是来替徒儿要债的。” 玄极眉梢一扬,风轻云淡道:“债?多少灵石,本座替芜厌双倍奉上。” 宁妄错眼看向紧闭的门窗,语气中带着几分狠戾:“此债非灵石可抵!” 要用命偿! 玄极扫了一眼狼藉的庭院,转头对迎风使了个眼色:“你先进去,给你家公子护法。” 迎风会意,银剑入鞘,转身便进了屋。 玄极这才定定看向叶凝,道:“冤有头债有主债,叶凝,你来说说,芜厌欠了你什么?” 叶凝本也没打算要索求什么,这会儿见终于来了人能压住师尊,一下便松了弦,只想快些结束这场闹剧。 便道:“师兄没欠我什么,弟子前来只想要个说法,既然师兄不方便,便也罢了。” “你——” 宁妄气得直哆嗦,忍了又忍,才将满腹重话都咽了回去,却是长袖一挥,再也不愿看她一眼。 玄极摆摆手,接过话来:“行了,宁妄,你好歹也是天璇宗三长老,小辈的事就别掺和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2节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和煦的目光重新落到叶凝身上,可吐出的字眼却如寒冬腊月里的冰砖,又冷又硬。 “至于叶凝,本座知晓芜厌欠你的是什么,但他无力偿还,也不能偿还。因为他已应允本座,断情念,修无情道,自此再不为尘世情爱所羁绊。” * 回到天字山后,叶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明明是她与师兄二人之间的事情,为何出来解释的是迎风,甚至惊动了掌门剑尊。 同门之中,暗生情愫、私定终身者并不少见,为何她却连与师兄当面把话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 “叶凝,为师的话你可有听进去?” 叶凝乍然回神,她并未听宁妄说了什么,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茫然地眨了眨眼。 宁妄看似心情好了许多,手肘搭在桌沿,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又重复一遍道:“楚芜厌对你的伤害,师尊定会为你讨回来。他如今修了无情道,此后,你便不要再去寻他了。” 屋子里点了炭盆,暖洋洋的,被雨雪浸湿的衣衫都烘干了。 叶凝却打了个哆嗦:“弟子与师兄之事不劳师尊费心,弟子会自己处理好的。” “自己处理?你要如何处理?”宁妄的语气当即便重了起来。 即便隔着面具,叶凝也能感受到他逐渐封冻的面容。 从前,她便隐隐有些猜测,觉得师尊对师兄似乎颇有成见。 师兄是掌门剑尊座下大弟子,年纪轻轻便身怀逸群之才,常替掌门处理些宗门琐事,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压过三位长老风头的时候。 她本以为是因这个原因。 可如今想来,好像也不尽是如是。 反倒每每她与师兄扯上关系时,师尊的反应总是格外强烈,是那样的狠辣与阴戾,就像一只失控了的野兽…… 叶凝表情有些僵硬,不敢再继续往下去想,只俯身叩首,道:“求师尊恩准。” 楚、芜、厌。 宁妄齿间细细咬过这个名字,恨不得即刻就将人抓来,抽筋剥皮,割肉剔骨! 盛怒之下,他拂袖一挥,将桌案上的茶盏都扫了下去:“本尊不罚你,你不会长记性!自去慎渊领十刑鞭!” 滚烫的茶水浇落在叶凝的手上,白皙的皮肤顿时红了一片。 叶凝心中惶然,觉得师尊似乎同从前不一样了,她有些害怕,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悄悄将火辣辣的手藏进袖中。 “是。” “师尊不要!” 段简大步跨入屋内,见到叶凝衣摆上斑驳的血迹,心脏顿时揪得发紧,想也不想便一同跪下:“是弟子带师姐偷偷溜下山的,也是弟子没保护好师姐,师尊心中有气,要罚便罚我吧!” 原以为师姐又是受伤,又是中毒,师尊定要好好为她疗伤,他这才没跟着过来。 哪知刚回洞府,凳子都没坐热,就见青羽慌慌张张跑来,说师姐被师尊带去揽月阁走了一趟,伤势更重了。 他担心师姐因楚芜厌的事想不开,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哪知竟听到师尊要罚她。 这十鞭下去,少说得折了半条命,她哪里能经受得住! 叶凝看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心头一暖,抬头扯扯他衣角,佯怒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快回去,别胡闹!” 段简却一步未动,梗着脖子道:“弟子愿代师姐受罚,求师尊恩准。” “放肆!” 宁妄拍案而起。 烛火被这股怒气一震,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光影在面具上跳跃不息。 两道冷冰冰的视线从面具狭长的眼孔中透出,一寸寸从两人身上扫过。 宁妄怒吼道:“滚,都给我滚去慎渊,一人十鞭!” * 慎渊四周,高耸的山壁如刀削斧劈,灰黑色的岩石上布满了厚厚的霜雪,偶尔有寒风呼啸而过,发出凄厉的声响。 楚芜厌躺在石床上,双眉紧锁,并未从昏迷中苏醒。 零碎的意识像只断了线的纸鸢,飘忽不定。 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叶凝的身影,她坐在山间草地上,手中握着一枚剑穗,望向头顶的云卷云舒。 他正要过去,一道剑光劈来,瞬间将她劈了粉碎。 “阿凝!” 楚芜厌慌了,迈着大步往那点点光影处追去。 忽然,天地色变,黑云压境。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将黑暗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雷光是冲他来的。 楚芜厌慌忙拔剑,却发现赤霄剑竟被封印于剑鞘中,法力全无。 这是他第四次尝试突破化神了。 前三次历劫接连失败,已伤及灵魄。 若这一次再失败,他很可能会死于雷劫之下,魂飞魄散。 他死了便死了,可封印在体内的戾气该怎么办? 届时,九洲大陆是否又会回到他幼年时期那般,到处都是怨念与杀戮,尸山血海、饿殍遍野。 雷光已悬于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就在这时,散于天地间的光点竟重新凝聚在一起。 借着那抹逼至眼前的雷光,楚芜厌看到叶凝朝他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他,用身躯替他挡下劫雷。 “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黑暗。 这声音与梦境中的虚幻缥缈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穿透力,刺破他的耳膜,直直地击中他灵魂的最深处。 阿凝! 那声音,分明是她的。 她出事了! 楚芜厌从混沌中惊醒,眼中满是惊骇。 迎风正撑着脑袋打盹,听到动静立马惊坐起身:“公子,您醒了!” 楚芜厌也坐起身,抬眼打量了四周一番,面露诧异道:“这是、慎渊?” 迎风点了点头,正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于他,便听到他又问道:“叶凝是不是也在这里?她怎么了?” 迎风傻了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个害他至此的姑娘! 想起他戾气失控的模样,迎风还心有余悸,语气也生硬了不少,梗着脖子道:“公子,您就别管她了!” 见状,楚芜厌心中一沉,语气明显重了不少:“我问,她怎么?” 见他动了怒,迎风心不甘情不愿地解释道:“她也在慎渊,被三长老罚了十刑鞭。” 什么! 刑鞭打在皮肉,却伤在灵魄。 她没了一半灵骨,怎受得了这十鞭! 楚芜厌浑身一颤,强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晃,循声找去。 覆在地面的冰霜犹如刀刃,他赤着脚,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道血印。 迎风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掌甩开。 “公子,这里有掌门剑尊亲手布下的结界,您出不去的。” 楚芜厌脚步一顿,片刻后,他凝起灵力,一掌劈向结界,面无表情道:“那我就打破结界,再去找叶凝。” 玄极早就料到了楚芜厌的反应,在这结界上下了反噬的禁制。 凡用灵力强行破除者,用一分灵力,则反噬三分。 不过几息,楚芜厌身上便多了十几道伤口,气息紊乱,口中鲜血溢出,每用一分力,便能清晰感知到,反噬之力成倍地冲撞撕扯他的灵脉。 迎风简直要疯:“公子,您别白费力气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您破开结界便会经脉寸断而亡!您就别再找叶姑娘了,掌门剑尊让您此后修习无情道,在此摒除杂念,自然就能出去了。” 楚芜厌不为所动:“我说了,我要去见叶凝!至于无情道,如今我已动了情念,是断然不会修的!等见过叶凝,我自然会去找师尊,九洲之大,我不信没有两全之法……” “公子!” 迎风忽然冷静下来,这一声唤得重若千斤,将四周冰冷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楚芜厌终于回头看向他。 流传的灵光映在脸上,冷白的皮肤因失了血色,看起来几乎透明。 迎风于心不忍,却不得不说:“掌门剑尊让我给您捎句话,若你执于情爱,强行破阵,您猜,一人之命和九洲万灵之命,他会舍谁,又会护谁?” 楚芜厌动作缓缓停滞,通红的双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你说......师尊要杀叶凝......” 就因为他动了情念,叶凝就该死? 第十六章 慎渊中心的裂缝深不见底,仿若九洲大陆被神明一剑斩开的伤口。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3节 裂缝两侧,乱石嶙峋,悬浮于空中,宛如一座座孤岛,将这片不见天日的幽暗之地分割成高低错落的数片区域。 叶凝趴在其中一块浮石上。 零星几簇灯火都离得远远的,只余下黑暗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自知躲不掉,便歇了反抗的心思,枕着手臂,侧头看向那黑黢黢的深渊。 一条碗口粗的银鞭自渊底探出,像生于阴暗中的蛇,扭着冰冷僵硬的身躯,向上方乱石区不断延伸,最终幽幽悬在叶凝上空。 段简脸色一白,从旁侧浮石上飞身来挡。 那银鞭就如有感应般,突然回头抽去。 鞭身扬起的劲风筑成一道墙,将那个企图干预刑罚的人狠狠推了出去。 段简被强大的冲击猛地一震,重重撞在身后乱石上。 他挣扎起身,还欲闯来。 “阿简别来!”叶凝急忙制止,语气面色皆很平静,丝毫没有赴刑的窘态,“这十记刑鞭只能我自己接下,谁也替代不得,你别白费力气了。” 银鞭被师尊下了符咒,不完成对两人的惩戒便不会罢休。 段简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懊恼之下,一拳挥向面前的碎石。 石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齑粉,将他的视线暂时挡了一瞬。 就在此刻,银鞭狠狠抽落在叶凝身上。 “啪——” 衣帛撕裂的声音与皮开肉绽的声音杂糅在一起,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溢出,瞬间浸透了的衣衫。 “师姐!” 听到声音,段简顿时红了眼。 叶凝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隔着没散尽的粉尘,她偏头吐出一口血,却故意提高音量,故作轻松道:“阿简,我没事的。” 可银鞭的威力远不及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鞭身周围的空气被银鞭搅得风起云涌,悬于四周的碎石四散飞起,裹着银鞭带出的点点寒芒,化成一支支尖锐的箭矢。 不等叶凝反应过来,数十支利箭已如暴雨般齐齐向她射来,眨眼间便穿透了她的手臂、肩头、胸腹。 滚烫的血液落在浮石上,将积雪融出一个个小洞,而后又被冻结成血色的冰粒。 叶凝起先觉得冷。 寒气同碎石一齐冲破皮肤,注入血脉,似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撕裂般的疼痛。 无数把利刃插在她身体各处,同时撕扯,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这痛苦中颤抖。 叶凝紧抿的嘴角终是溢出了一道痛苦的呻吟。 第二道、第三道鞭罚接二连三地落下。 起先,她还痛苦地喊叫出声,到后来,十鞭尽数落下,她再也发不出一声哀叫,甚至连掀开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 鲜血从她的伤口和嘴角溢出,迅速结成冰,将裸/露的皮肤与冷冰冰的石面粘在一起。 段简不止一次想冲过去护住她,可皆被银鞭挡了回来。 直到领完自己的刑罚,才得以去到叶凝所在的浮石。 少女被打得皮开肉绽。 段简想扶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怔了许久,才从袖袋中拿出个瓷瓶,哆哆嗦嗦倒出一粒药丸,塞入叶凝口中。 “师、师姐,别怕,我、我带你回家。”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说完还侧头悄悄抹了把眼泪。 “嗯。”叶凝动了动唇,忍着吞咽带来的剧痛,将化在口中的药丸咽了下去。 她不能死! 即便这人生糟透了、烂到骨子里了,即便这世界将她逼入绝境,往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也要咬紧牙关,挺直脊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总有一天,黑暗回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凝尝试着起来。 可只轻轻动了动手指,那冷到快到失去知觉的手指骤然疼得钻心。 她这才注意到,指腹上的皮肤牢牢粘在冰面上,她只动了动手指,就好似要被生生撕扯下来。 见状,段简立马凝起灵力,用温热的气息缓缓将叶凝包裹起来,轻声道:“师姐先别动,得将这些冰化一些才好。” 叶凝便没再动。 十刑鞭对段简来说并不算重,他修为高,能抵抗得住刑鞭对灵魄的伤害,十鞭下来,也仅受了些皮外伤。 然而,这十鞭几乎要了叶凝的命。 她被段简扶起来的时候,浑身脱力,除了勉强睁开双眼,不让自己昏死过去,旁的力气再使不出分毫。 段简便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宽大的扇面在两人脚下打开,轻轻一抖,送出一阵风,托着两人一路向上飞去。 越靠近出口,悬浮的石块便越少。 天光自狭长的裂缝倾斜而下。 为了照顾叶凝的伤势,段简特意将速度放得很慢。 叶凝仰着头,追寻这来自深渊之外的光明,哪怕它并不明亮,哪怕有飞舞的雪花夹在中间,落在脸上一片冰凉,她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样坚定的视线,却在临近出口时忽然定住了,悠悠落在那块最大的浮石上。 一名少年正盘膝坐在上面,闭目调息。 他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分外孤寂,仿佛在这冰冷的深渊住上了千年万年,不染一丝尘世烟火。 “师兄……”叶凝的心猛地一颤,声音颤抖,却又满是惊喜。 段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顿时蹙了起来,暗暗骂了两个字:晦气! 听到她的声音,楚芜厌睁开眼,眸底分明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在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泛着拒人千里的冷调:“你怎么在里?” “我……”叶凝垂眸看了一眼满身伤痕,迟疑片刻后,转头看向段简,“阿简,我想过去。” “可是……” “阿简,拜托了。” 她刚哭过,眼睛和鼻头都红彤彤的,一双鹿眼含着泪水,在天光的映照下,仿佛两颗生了细小裂缝的琉璃珠,一碰便会碎。 段简拿她没办法,只好取出张飞行符递给她。 叶凝道了声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符纸一掷,踩着便往那处浮石飞去。 身上数十道伤口,道道深可见骨,脸色白得发青,衣裙却被鲜血染红,乍一眼瞧着,像是从血海中爬出来的女鬼。 见她跌跌撞撞地飞来,楚芜厌握紧手心,呼吸不自觉地加重,可待她靠近了,却又偏头避开视线,冷冷道:“赶紧回去!” 到了浮石边缘,叶凝一头撞上结界,她这才反应过来:师兄被罚了禁足!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青黛色的流云仙袍。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关在此处,想来还不知道揽月阁外发生的事。 如此说来,此前迎风与掌门剑尊说的话也并非师兄本意了! 叶凝心底涌起一抹意外的喜悦,像冬日升起的一轮暖阳,柔柔的光线抚落在身上,连满身的伤口都没这么疼了。 她扬起脸看向楚芜厌,结界散发出的光点落进她的眸子里,闪烁着久违温柔与期待。 “师兄,昨晚、我们、我们……” 猛然间提前那晚之事,叶凝羞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到最后,索性不说了,手指绞动衣角,偷偷抬眼,透过长长的睫毛瞥向他。 迎风站在一旁,心中一惊,紧盯着自家公子脸上的表情。 楚芜厌将她说得每一个字都听进耳中,少女的娇羞与小心翼翼的试探,此刻都化作狂风,在他心底掀起一阵又一阵波澜。 他很想拥她入怀,想带她去师尊面前讨个恩准。 还想告诉她,青羽带来的信,他都有看,她编织的剑穗,他很喜欢。 他很感念天璇宗十年有她相伴,更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然而,他并未将这些话说出口。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他能做的,只有将心底这些翻涌而起的情愫一寸寸抚平。 过了良久,楚芜厌缓缓开口,沉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忘了吧。” 迎风松了口气。 嗯? 他说什么? 叶凝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晚,我本想带你回宗门解毒,但魅妖之毒已入你肺腑经脉,我不得已才……让你误会了,抱歉。” 误会了? 是她误会了? 叶凝心里乱成一团麻,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却依旧梗着脖子看他,不死心地追问:“若那晚中毒的不是我,换了旁人,师兄也会亲自替她解毒?” 楚芜厌眸光闪了闪,掩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指甲扣入掌心的血肉,疼得几乎将心脏都麻痹了,才说出那句违心的话:“是,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好一个不会见死不救!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4节 眼泪夺眶而出,淌过脸颊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疼。 可叶凝忽然笑了。 笑得酸涩、苦楚。 干裂的嘴唇轻轻一扯,便有血珠渗出来,她装作毫不在意,抬手抹了一把。 叶凝啊叶凝,你在师兄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与其他同门师姐师妹无异。 是你自作多情了! 满怀期待的眼神逐渐落空,到最后,便如死物般空洞无神。 她忽然便撑不住了,蹲下来抱着双膝,将脸埋了进去,压抑着,低声啜泣。 一声声哭腔撞入楚芜厌耳中,化作钝刀,磨得他心脏又疼又麻。 他不忍再看,便错眼瞥向她身后:“段简,还不快点带你师姐离开!” “还用你说!”段简泄愤似的打出一道灵力,震得四周碎石噼啪打在结界壁上。 他将叶凝抱回折扇,向来温煦的眉眼在微凉的天光下沉得发黑,一眼看不见底:“楚芜厌,你我的仇结下了,待你从这里出去,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说罢,他便要带叶凝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长尾山雀自裂隙俯冲而下。 “主子主子主子——” 青羽在靠近叶凝的瞬间,收起双翅化为人形,看见两人满身是血的模样,顿时急得哭了起来。 段简本就心烦,见她这般咋唬,火气顿时又涨了几分,低吼道:“哭什么哭,都活着呢,好好说!” 青羽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能出去啊!有个大妖杀上天璇宗,手里拿着主子的符箓袋,点名道姓要找主子!” “他们都说主子勾结妖族,残害同门,主子,你快躲起来吧!” 第十七章 叶凝抬起头来,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可见一丝丝青色的血管。 一听有妖寻来,她心中已隐隐有些猜测,不安地问道:“你可看清,来的大妖是何模样?” 青羽止住啜泣,冷静下来想了想,道:“是个女妖,红衣白发,行走之间,脚下有红雾升起。” 魅妖。 果然是她。 叶凝鲜少下山,见过的妖更是少之又少,有印象的也就剩魅妖一个了。 只是没想到,遗失的符箓袋恰巧被她捡了去,还被她拿来天璇宗当作与自己相识的凭据。 这下可当真说不清楚了…… 叶凝咬了咬唇,下意识转头看向楚芜厌。 男子正盘膝而坐,闭眼调息,似乎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攥了攥衣角,眼珠微微一转,招手将青羽和段简拉到身旁,压低声音道:“你们听我说,之前我在妖族遇到过魅妖,她察觉到我的气息,觉得有些熟悉。当时我就起了疑心,怀疑她可能捡到了我的灵骨。只是那日我独身一人没敢多问,如今她主动寻来,我想找她问个明白。” “不行!” 段简眉头一沉,一口回绝。 同门对师姐的敌意,并不比对妖来得少,倘若贸然去见,他们定会将勾结妖族这个罪名扣死在她头上。到时,怕是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青羽听了也惊得长大了嘴,连连摇头道:“主子您不能去,慕婉召集了一众人正到处寻您,要是被他们抓到,您少不得脱层皮,我们还是想办法逃走吧!” “逃?”叶凝的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流转,短短一字,竟有说不清的无奈与苍凉,“且不说要逃去哪里,若我真的走了,岂不坐实了我与魅妖勾结?” 青羽不解道:“那总比丢了性命好啊!” 叶凝沉默了片刻,又看向段简:“阿简也这么觉得吗?我就该逃走,往后余生像耗子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日日被人戳脊梁骨,苟且偷生?” 段简一时语塞。 即说不出劝她离开的话,也不敢任由她去见魅妖。千言万语黏在喉间,像卡着刺,辛辣疼痛。 过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师姐怎么选,我都陪你。” 除去叶凝压着声音说的那句话,后面的交谈,三人并未刻意收着,楚芜厌都听了进去。 他知道叶凝的性子。 没做过的事,便是死,也不会认半分。 同门越是怀疑她勾结妖族,她便越要证明自己与妖族毫无瓜葛,清清白白。 只是仙妖两族万年不合,彼此之间积怨甚深。 “勾结妖族”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便是滔天大罪!轻则处以鞭刑,皮开肉绽;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一生不得再踏入仙途。 她一人势单力薄,终究难敌众口铄金。 他不想叶凝出事。 越想越着急,思绪像是被一团乱麻缠住,控制不住地去钻牛角尖。 为了让她好好活着,他能断情绝爱。 她又为何不能忍一时之气,苟且偷生呢? 楚芜厌猛地睁开眼,蹭地一下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结界边缘,掌心狠狠地按在结界壁上。 结界光屏瞬间被他的力量触动,如水波纹般泛起层层光芒。 一道隐忍着愤怒的声音刺破光芒,直直撞入叶凝耳中:“我要是你,便偷偷溜走。命都快丢了,还自证什么清白?” 叶凝微微一怔,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片刻后,漫天光点在她瞪大的眼睛里渐渐凝聚,化作一层冷冽的寒霜。 “我的事,不劳师兄费心。”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同楚芜厌说话。 生硬的语气,带刺的字眼,是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涩,硬生生地挤出来的。 这些话看似说给他听,实则每一个字都扎在她自己心上,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言罢,她不去管楚芜厌的反应,也没勇气再管。 只抬手压了压心口,也将那股涌上眼底的潮热缓缓按下去,而后平静地转回身,对二人道:“我要去见魅妖,你们回天字山等我。” 青羽一听便着急打断道:“主子您说什么呀,青羽肯定要陪您一起啊!” 段简更是一把揽过叶凝的肩,目光坚定:“我说过要陪你一起!若谁敢欺负我师姐,我段简第一个不放过他!” 叶凝仰着头看向那束她曾无比向往的天光,一片片雪花落下,将她鸦黑色的长睫逐渐染成霜白。 视线被融化的雪水遮挡了一瞬。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淡淡道:“好,那便一起。” 楚芜厌就寂寞无言地站在那蹙耀眼的光亮之下,看着她一步步迈入深渊,却无能为力。 * 天璇宗共有四座山峰,其中月字山乃主山,与山门相连,除了剑修弟子的修习之地与起居住所,更是宗门的核心所在,主堂、试练台、书院、武院等一应重要建筑皆坐落于此。 魅妖跨过山门,走过长长的石阶,立于主堂之外,由枯骨拼接而成的妖骨鞭饮足了血,顺着她走来的路,划出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慕婉挡在主堂前。 月字山多是梧桐树,她双指一动,满地枯黄落叶便腾空而起,随长袖一挥,这些叶片瞬间化为利刃,闪着凛凛寒光,对准魅妖。 几名弟子从后山匆匆赶来。 她头也不回,问道:“找到叶凝了吗?” 来人均摇摇头。 有一人回道:“并没有,只知道她在揽月阁闹了一通后,被三长老带回天音阁,但我们翻遍了整座天字山也没找到她。” 慕婉转头看了眼,见说话的人是二长老曲源座下首徒华昭,压了压怒火,又问:“可有寻到宁妄长老?” 华昭如实道:“没有。三长老的天衍阁外设有结界,我们进不去。” 渐渐有议论声自人群中传来。 “她平时就跟缩头龟似的躲在天字山,怎么会不在呢?” “她该不会逃走了吧?” “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她勾结魅妖,留在宗门不跑等死吗?” …… 听见众人这般议论叶凝,慕婉心情颇好,拂袖一挥,磅礴灵力自飘逸的袖中溢出,裹着枯叶化成的利刃,瞬间朝魅妖疾飞而去。 这种时候,她向来有大师姐的派头,即刻召集众弟子,扬声道:“诸位,先随我抓了这妖女,待找到叶凝,一同论罪!”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得魅妖头都要炸了,一抬眸,又瞧见密密麻麻的枯叶如蝗虫般飞来。 她最讨厌这种细小密集的东西! 那股强行压下的戾气从眼底深处翻涌而上,魅妖扬鞭一挥,从中迸射出的妖力汹涌如烈火,光芒刺目,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际都点燃了。 漫天落叶顷刻化为灰烬。 慕婉被妖骨鞭的余力震得连连后退,连还手的招数都使不出来。 魅妖却没打算放过她,再次挥鞭,缠住她脖子,将人一把拉至身前,眼神冷漠得像在看死尸:“既然寻不来她,我看你也不必活了!” 慕婉被勒的双目充血,面色绀紫。 四周陷入一片恐慌的寂静。 衬得鞭身枯骨收紧时发出的“咯咯”声格外刺耳。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5节 “住手!”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头顶上空砸落下来。 魅妖仰头一看,只瞧见一把巨型折扇大开,遮蔽了半边天。 她吸了吸鼻子。 是熟悉的气息!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一张符纸从扇面飞落,金光四射,天地骤亮,简直要闪瞎她千年老鬼的眼。 魅妖不得不松开慕婉,侧身避开金光,面露嫌弃地将怀中女子瘫软的躯体推开。 慕婉猝不及防地摔到一旁,华昭连忙过去扶她。 叶凝由青羽馋着,从折扇上下来,站在主堂前,并不去管那一张张面色各异的脸,只定定地望着魅妖。 说不害怕是假的。 毕竟,上一次险些死在她手里,最后稀里糊涂的,怎么活下来也不知道。 还因此中了毒,与师兄…… 她抿了抿唇,在心底默念了不下十遍“魅妖不过是团飘荡了千年的孤魂野鬼”才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淡定从容:“魅妖,你闯我宗门,伤我同门,究竟意欲何为?” 叶凝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纵然服了药,换下血衣,但那憔悴寡白的脸色竟不比这千年老鬼好上几分,就像被放干了血,抽干了精气,像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将死之人。 她,怎么成这样了? 魅妖愣了一下才认出她,僵硬的脸上逐渐露出一抹讥笑,半开玩笑道:“你们仙族下手可真狠,竟将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折磨到只剩一口气。” 说罢,还大方地将她遗失的符箓袋丢还给她。 人群里又起了窃窃私语声。 叶凝站着没动,只将那符箓袋紧紧攥在手里,故作镇定地与她撇清关系:“你我之间,不是可以相互关心的关系。阿简,将这妖女打出去!” 段简应声展开折扇,四五张符纸瞬间飞出,化作一道道灵力,逼得魅妖连连倒退。 这灵力看似强悍,却特意避开了要害。 魅妖好歹活了千年,要是连着这点小把戏都看不明白,不如一头扎入忘川,趁早别活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逞强的模样,并未点破,反而配合地扬鞭一挡,顺势往后退去。 段简强势进攻,魅妖连连败退。 叶凝与青羽便远远跟着。 不过多时,一行四人就已退至石阶口。 慕婉揉着脖子,忽然回过味来。 叶凝要跑! 而且要带着魅妖一起跑! 精致的眉眼陡然一蹙,凝出一抹狠戾,慕婉当即下令:“华昭,你带风字山弟子布阵,封锁下山道路。月字山与云字山的弟子随我一同捉妖,还有叶凝,一并拿下!” “是!” 剑气横生,灵力涌动。 搅得本就暗沉沉的霎时阴云遍布,连一丝天光都漏不下来。 石阶两侧,灯光忽明忽暗,将一众同门的敌意与愤恨映照得一清二楚。 “叶凝,你可知勾结妖族、屠戮师门该当何罪?”一道紫光闪过,慕婉飞身追来,水袖如流云般舒展,灵力流转其间,直朝叶凝攻去。 叶凝凌空画符,金光符咒在虚空扩散,形成一面光屏,将水袖推开,目光坚定地迎上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慕婉冷哼道:“魅妖手里有你的符箓袋,她杀上天璇宗就为寻你,现在你还企图放跑她,叶凝,你把我们当傻子吗?” 叶凝懒得同她解释,解释了也无用,只道:“我不知她为何会来。” “你不知?”慕婉嗤笑一声,忽然猛一挥袖,数枚弹丸自袖间飞出,打碎挡在叶凝身前的光屏,“那你就想想借口,等四山会审之时好好为自己辩解!” 青羽瞬间便被击飞,水袖如蛇一般缠上叶凝腰间,越收越紧。 她本与段简商量好,先将魅妖逼至无人之处寻问灵骨下落,再取她念力,当众展示那晚她与魅妖之间发生的事情,以证清白。 可慕婉存心不想放过她。 叶凝的心重重跳动着。 她很清楚,若当真被慕婉扣上勾结妖族的罪名,不死也得折了半条命。 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在决定要自证清白的那一刻起,就由不得她畏缩。 她绝不能让慕婉得逞。 叶凝垂眸看了眼手腕。 已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即便神器被发现也少不了惹出一堆麻烦事,但总比眼下这个情况好…… 她咬了咬牙,掐起一道仙诀。 忽然,血色的鞭影从身前落下,缠在腰间的水袖断成两截。 魅妖漫不经心地收起鞭子,调侃道:“小丫头,你在这仙族混得可真不怎么样。” 叶凝藏起腕间紫玉,她不好直接询问灵骨下落,只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魅妖眉梢一挑,那嘶哑的声音竟半分都没收着:“当然是来请你随我去妖族啊。” “……” 完蛋。 这下更说不清了。 叶凝揉了揉狂跳不止的眼皮,怕再耽搁下去回引起更大的误会,只好灵骨下落:“阿简,直接取她念力。” 段简的修为虽不及魅妖,但若得天璇宗弟子齐力相助,取她一丝念力应是不难的。 但他既要对付魅妖,又得防着同门对叶凝下手,几个回合下来,竟连魅妖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叶凝将符箓袋里的符纸都扔了出来。 那些纸片人张牙舞爪,毫无章法地乱窜,虽然没有多大的攻击力,却像一根巨大的搅屎棍,将本就乱哄哄的前山彻底搅成一锅粥。 她趁乱催动紫玉,正想摸索到魅妖身边去,忽然,手腕一紧。 被抓了…… 阴冷的气息只往灵台深处钻,叶凝忍着刺骨的寒意,转头迎上那双妖冶的眼,浅灰色的瞳孔中含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你都主动投怀送抱了,还说不想跟我走?” “……” 叶凝正欲抬腕,趁机取魅妖的念力。 哪知,还未来得及动手,一柄银剑忽然斩破黑暗,剑光自天际蜿蜒而下,直逼眼前。 她看见剑尖上挑着一抹鲜红,只是不等仔细辨认,便听见“噗嗤”一声。 剑刺入魅妖肩头。 迎风落在魅妖身前,拂袖一挥,将叶凝拽回来,冷声道:“你找死吗?” 叶凝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迎风瞧见青羽化出双翅飞来,便顺手将叶凝推给她:“照顾好你家主子。” 就在这时,魅妖忽然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哀鸣。 叶凝抬头一看,只瞧见她肩头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像被刀刃剜了血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 这个场景,与她在梦魇中看到的很像。 是血! 师兄的血可以融化戾气! 叶凝看向迎风怀里抱着的银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是师兄叫他来的? 也对。 他是天璇宗的大师兄,理应守护整个宗门,不管今日她在不在,他都会来的。 叶凝垂头发愣。 魅妖再没收着妖力,挥鞭一甩,眉心隐隐显出五瓣樱状印记,暗红色妖力从她体内暴涌而出,瞬间击退围攻而来的人,就连阻止下山的阵法也一并打破。 她捂住肩头伤口,眼底红光凝成刺骨的冷:“天璇宗,我记住了。等我再来之时,便是此宗灭门之日。” 说罢,她便化为一道流光匆匆离去。 慕婉被魅妖最后一击打得吐了口血,还没等她擦去嘴角血迹,便急忙下令道:“绑了叶凝,押入主堂!华昭,即刻去请掌门和长老!” “谁敢动她!” 段简一把拉过叶凝,将她护在身后。 慕婉看向面色凝重的男人,将她昭然若揭的兴奋掩去了几分,好心劝道:“叶凝勾结妖族,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段师弟,你别被奸人蒙了眼啊!” “我看你才是奸人!” 段简眼神凌厉,扫过几道蠢蠢欲动的身影,手中折扇铭文流转,一股杀气迅速凝聚。 “都住手!” 迎风走到人群中,手中高举掌门玉令,扬声道:“掌门剑尊已知晓此事,眼下他不得空,让我家公子代为裁决,我已差人去请三位长老,还请诸位移步主堂。” 见玉令如见掌门。 众人无人敢不从。 唯有叶凝愣在原地,怔怔看向迎风。 楚芜厌来裁决?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6节 紧绷的神色有了几分缓和,她心中竟生了几分庆幸。 她与魅妖之事,师兄正好是知情者。 若由他来裁决,“勾结妖族”这个虚妄的罪名,是不是就能解释清楚了? 第十八章 四山会审是天璇最为严肃的审讯,通常由掌门主持,三位长老亲临。 但今日,玄极与宁妄均未出席。 只有妉常与曲源两位长老分坐两侧。 楚芜厌手握掌门玉令,坐在主座上,素白色鹤氅裹着苍青长衫,一根白玉发簪将青丝高束起,神色宁和淡漠。 在他半掩的衣袖之下,手腕内侧印着一道崭新的印记。 那是法器离殇的痕迹。 凡修炼无情道者,皆由此印封存情念。 魅妖大闹天璇宗时,师尊来慎渊寻他,让他拿着玉令审判叶凝。 那时,他在师尊眼底看到了杀意,是对叶凝的杀意,真真切切。 他别无选择,只能用离殇封锁情念。 殿内灯火辉煌,每一盏灯都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将初冬的寒意抵挡在门外。 叶凝跪在主堂中央,手脚被捆仙绳绑住,她咬着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仰头看向上座三人。 烛火明灭不定,映在她一双水润的眸子里,掰开了、揉碎了,与她眸底驱不散的憔悴与疲惫交织在一起。 身后站满了同门,无一不对她指指点点。 声讨声如潮水般涌来,她却置若罔闻,依旧挺直脊背,无半分屈服之意。 慕婉看不惯她不肯服输的样子,走上前,对着上座三人敛衽一礼:“师尊、二长老、师兄,叶凝与魅妖勾结之事已板上钉钉,所有人皆可作证,还请严惩!” 楚芜厌却没看慕婉一眼,微凉的目光落在跪于主堂中央的少女身上,问道:“叶凝,你可有话要说。” 叶凝行了礼,不卑不亢道:“师兄、二位长老明鉴。三日前,弟子意外踏入妖族,碰上魅妖,中了妖毒,险些丢失性命,符箓袋就是在那个时候遗失的。至于魅妖今日为何突然寻来,弟子也不知。”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可围观的人却不买账。 妉常翻转掌心,灵力化出一册医案,随手一翻,疑惑道:“你说你中了魅妖之毒?可天璇宗药殿并无你前来解毒的记录,你是如何解毒的?” 嘶……这…… 能说吗? 叶凝下意识抬眸去看楚芜厌。 融融烛光落在他脸上,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见她看来,那双狭长的眼眸往下一搭,避开了视线。 不能说啊…… 心好像忽然被剜走一块,空荡荡的。 叶凝抿了抿唇,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角拐了个弯,落回肚中,她摇了摇头,淡淡的声音中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慕婉垂眸看向她,“魅妖之毒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你若没去药殿解毒,要么是找个哪个野男人帮你,要么就是压根在胡扯!” 一抹狡黠的暗光自眼底划过,她忽然笑了,眼尾的玉兰花绽开,描在花瓣上的金粉又粗又重,失了玉兰本身的清纯,瞧着竟有些张牙舞爪的俗气。 她朝上座看了一眼,见师尊妉常并无阻拦之意,便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不若,把你的守宫砂亮出来给我们看看,要是没了,或许还能用来作为你中毒的依据。” 说罢,便俯身扑过去,作势要去掀叶凝的衣袖。 “别碰我!” 叶凝头皮一紧,赶忙扭身避开,可她被捆了手脚,行动不便,重心一歪,接着便摔倒在地上。 段简想上前扶她,却被几位同门合力拖住脚步。 见她反应这般激烈,慕婉更兴奋了。 若说方才只想调侃她一番,那现下便是存了决心。 她一定会给叶凝按上勾结妖族的罪名! 要是能再顺道毁了她清白,也算是意外之喜,看她以后还如何勾引师兄! 想到这儿,她甩出水袖,将叶凝拉倒自己脚下,而后手指往人群中随意点了点:“华昭你过来,给我按住她!” 华昭悄悄看了眼曲源,见他并未阻止,便从人群中走上前来。 慕婉好歹是个女子,在师门众人面前,还需顾及大师姐的体面,动作自然有所收敛。 可华昭是男子,身形高大,气力过人,出手更是毫不留情。 他一把按住叶凝双肩,力道之大,似要将手指扣进她肩膀。 叶凝又羞又愤,大声喊叫着,扭着身子反抗,可即便嗓子喊哑了,鞋袜蹬掉了,都无法从他手下挣脱。 段简红了眼,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铆足了劲想要挣脱铁链,带着十足的恨意,看向座上那道的颀长的身影,低吼道:“楚芜厌,你这个畜|生!” 叶凝万念俱灰。 眼看着慕婉压在她身上,伸手来扯她的衣裳,她忽然不动了,转头看向楚芜厌。 她颤抖地张开嘴,可嗓子喊哑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那双曾经灵动的鹿眸,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来。 楚芜厌心头一颤,仿若那几滴滚烫的泪都落到了他的心头上,烫他一阵慌乱,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终于,在慕婉手指触碰到她袖袍的瞬间,他拂袖挥出一道灵力。 低沉沉的怒音让殿内的灯火都灭了一瞬:“够了,你们把主堂当什么地方了!” 灵力击中慕婉与华昭,将二人都掀了出去。 妉常这才开口,语气责备:“阿婉,主堂之上,不得放肆!” 慕婉被魅妖伤得不轻,现下又挨了一掌,胸口震得发麻,她抬手抚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口气来,道:“弟子知晓了。” 叶凝跪坐在地上。 发髻松散,衣衫也被蹂躏得皱巴巴,满是褶痕与污渍,狼狈不堪。 她看着与方才大不一样了。 弓着腰,耷拉着脑袋,不再为自己辩解,也没了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只剩下疲惫与颓然,仿佛所有的斗志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消磨殆尽。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如刀绞。 感应到情念波动,腕间离殇印记骤然亮起,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沿着经脉向上攀爬。 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利刃切割,一吸一呼,皆痛彻心扉。 手指不自觉蜷缩,额头上有密密麻麻的冷汗渗出,楚芜厌却忍着,不敢发出一丝呻吟。 从眼底溢出的痛楚被一点点收回、抹去。 到最后,他脸上没了表情,只有双唇紧抿,拉成一条直线,仿佛这般便可将所有关切的话都咽回口中。 段简不知何时挣开束缚,冲到叶凝身边,将脱下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他挡在她身前,眼中只剩一片寒光:“师尊虽然没来,但也不代表我们天子山的人可以任由你们欺负!楚芜厌,你既然拿了掌门玉令,就请你公正判决!” 公正? 入天璇宗十年,叶凝从来不知道“公正”与她有何关系。 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太过虚妄与奢侈。 她就像一叶置身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孤舟,风浪太大翻了船,被礁石撞得四分五裂,却只得一句“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今日,她能被公正对待吗? 叶凝垂着头,听慕婉一桩桩一件件数着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偷盗仙草、符咒下毒、勾结魅妖…… 一道道异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已然成了那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只有段简替她辩解。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这是胡扯!证据呢?没有证据凭什么将这些罪名扣在她头上?” 众人被他的话逗笑,随即又是一阵嘈杂。 有人道:“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想为她开脱?还是说你们同门师姐弟一条心,早有勾结?” 有人附和:“就是!我看就该把这妖女打入慎渊,抽她三百刑鞭!” 还有人说:“我们这么多人都被魅妖重伤,我看就该直接处死她!” “你们——” 段简双目猩红,气得想打人。 可叶凝本人却无比平静。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解释。 只缓缓抬起眼,看向楚芜厌。 漆黑的眼眸空洞而深邃,仿佛无尽的夜幕,映不出一丝光亮。 然而,那幽暗的深处,在映出楚芜厌的身影时,依旧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抹微光,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犹如暗夜中的一颗星,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 师兄,你信吗? 我自然信你! 可是叶凝,我不能…… 楚芜厌静静地望着她,攥在掌心的那角鹤氅上绣着一只五彩缤纷的鸟。 绣在上面的线被剪断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缝补起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7节 明知道她受尽委屈,却不能替她辩解,也不能安慰她,就连远远看她几眼,也得掩饰好情绪,不能流露出半分心疼。 所以阿凝,你走吧。 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头。 就像袖口的这只鸟雀,纵然丝线断裂,羽翼残缺,缝补过后,仍灵动如初,随时都能振翅翱翔于天地之间。 他沉默地望着叶凝,良久,直到主堂内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他才将玉令抛出去,语气深远平静:“叶凝屡次触犯门规,自今日起,从玉令中划去姓名,逐出宗门,流放万石村,无召,永不得踏入天璇宗一步。” 玉令中溢出一道光,铺撒在虚空中,光幕之上,罗列了所有宗门弟子的名字。 叶凝瞪大眼睛看着,目光近乎碎裂。 楚芜厌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潮热,诨手打出一道灵力。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中,“叶凝”二字忽然闪了闪,一撇一捺渐渐散开,化作一粒粒光点,缓缓消散在虚空中。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少女眼底那抹微弱的华光。 * 从主堂出来时,风雪已然停歇,天地间一片静谧。 天光自云端倾洒而下,如碎金般洒在叶凝的肩头,她仰着头,目光穿透那层层薄云,望着这方困了她十年的天地。 她曾把这里当作家,可是这里,也是她十年来所有委屈与磨难的源头。 判决结果一出,叶凝便不愿再辩解,也不觉得辩解有用。 逐出师门。 其实,她并不反感这个结果,甚至有些庆幸,眉眼间也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虚伪冷漠的地方了! 叶凝回天音阁简单收拾了行囊,路过天衍阁的时候,跪下叩了三首。 屋内没有动静。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师尊常不说一句便闭关修行也是常有的事,她没往深处想,只拍了拍段简肩膀,嘱咐道:“阿简,等师尊出关了,你替我给他带个话,就说谢谢他这十年来的细心教导,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师尊的恩情。” 段简抓住叶凝肩头的包袱,脸上是化不开的担忧:“师姐,万石村偏远,常有妖兽出没,我可以陪你去的!我入天璇宗……” “阿简。”叶凝摆摆手,扬声打断他的话,“我孑然一身,没什么顾虑。但你不同,你身后还有段家,你在天璇宗好好修行,别让家人失望。” 可是,他入天璇宗就是为了她啊! 段简张了张嘴,还未等话说出口,叶凝已转过身:“青羽,我们走。” * 万石村是无处可归的散仙聚集之所,也是罪仙的流放之地。 这里的冬日很长,叶凝与青羽到达时,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白,苍茫无垠。 两人在此一住便是两个月,转眼就到了深冬。 今日风雪更盛。 吹得那扇关不上的北窗“吱嘎吱嘎”直响,干涩尖锐的声音好似挠在耳朵深处,让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叶凝从符箓袋里取了张符纸,扔进火盆。 “哧——” 火光骤然窜起,将少女清瘦的身形从一方阴影中拉出来。 她盘膝盘膝坐在木榻上,整个人都缩在厚厚的粗布棉被里,本就清瘦的面容,如今更是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双目无光,只有唇边哈出的几缕白气,才证明她还有一息尚存。 青羽端来一碗汤药,递到她手上:“主子,喝了药您再睡会儿,我画了些取暖的符咒,去找村民换些粮食。” 万石村灵力稀薄,冬日漫长寒冷,叶凝和青羽到这儿时,村民们早已备好过冬物资,足不出户。 她们只带了些单薄的衣衫和少许干粮,若非段简及时托人捎来灵药与过冬物资,怕是根本活不了几日。 叶凝拉过青羽的手,让她坐下:“别忙活了,你坐这儿烤会火。这里的村民都不富庶,想来没有余粮同我们交换。不过,前日夜里,我听到后山石林里有灵兽叫声,阿简带来的食物还够吃几日,等风雪小些了,我便出去找找。” “好,那到时候,青羽陪主子一同去!” 叶凝扬了扬唇角,正要应下。 忽然,急促的叩门声从邻家院子里响起,随即,一道扬傲慢的女声乘着风声而来。 “哎,问你呢!天璇宗来的那丫头住哪?” 是慕婉的声音! 刻入灵魂深处的恐惧骤然觉醒,叶凝眉心一跳,端着药碗的手止不住地抖,脑子却如同被浆糊粘住了一般,愣在原地。 不等她做出反应,只听见“嘭”一声闷响,房门便被猛地踹开。 刹那间,狂风裹挟着肆虐的风雪倒灌进屋内。 火星子被吹得“噼啪”作响,四处乱飞,溅落在地上,瞬间被积雪覆盖,化作几缕青烟。 慕婉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屋,嫌弃地“啧”了一声,道:“没想到离开了天璇宗,叶凝师妹竟做起了乞丐。” 青羽气得双眉倒竖,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化出双翅膀挡在门口,恶狠狠地道:“你走开!我家主子不想见你!” 慕婉随手一挥,一股强劲的力道打在青羽胸口将她推开:“你是什么东西,一只扁毛畜生,也敢拦我?” 青羽重重撞在墙上,偏头吐出一口血,化出山雀原形。 “青羽!”叶凝跳下木榻,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跑去将那瑟瑟发抖的小团子捞起来,藏进袖中。 这一刻,对青羽的担忧远远压过了心里的恐惧。 她只剩下青羽了。 哪怕刀山火海,哪怕万劫不复,也绝不容许慕婉再动她一根羽毛! 叶凝甩出一张符纸,符光大盛,卷着涌入屋内的风雪,瞬间凝成一杆冰晶长矛,用力掷向门口那位不速之客。 一同掷去的,还有她沉沉的怒音:“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慕婉只扬了扬水袖,那冰封万里之势顷刻便被瓦解,化作一阵风,迎面拂过。 她抬手压下扬起的狐裘披风,嘴角漾开一抹笑意,低垂的眼眸里却无半分暖色,语气轻佻:“好歹同门一场,师妹下手怎么这么重?我是来给你送温暖的,你瞧,这是什么?” 她指间绕着一根断成两截的红绸,绸面被风吹得飞扬摇曳,隐隐露出两个名字来。 叶凝、楚芜厌。 这、这不是她在月老祠挂的红绸么? 怎么在她手里? 叶凝心口一紧,顿时又羞又怒,连忙跑过去,将它一把夺了过来,冷冷道:“你凭什么动它?” “我?”慕婉那手指点了点自己,而后不屑地抬手一挥,将她手中红绸打落,“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红绸是被什么斩断的。” 两截红绸飘飘然落到地面上,光滑整齐的截一看便是被利刃一刀斩断。 断面边缘残留着灰烬,仿佛是被烈火焚烧后的痕迹。灰烬之中,还隐隐透出一丝金光。 赤霄剑? 是师兄!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皮,教叶凝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瞬间,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四周的喧嚣声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被一层屏障隔开,嘈杂的人声、呼啸的风雪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叶凝,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从始至终,师兄心里就没有你。” “你的一颗真心,在师兄眼里,譬若草芥。” “哦,对了!师兄还说,你就是天璇宗之耻,你不配喜欢他。” …… 第十九章 慕婉离开后,叶凝昏迷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悠悠转醒。 青羽以为她会哭上好一会儿,没曾想,她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叶凝面无表情地从木榻上下来,如木偶般僵硬地挪动到门口,缓缓伸出一只冻成青紫色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向断成两截的红绸。 来万石村以后月余,她从未提及过楚芜厌一字,青羽也避而不谈。 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在两人日复一日的刻意回避中,变得麻木不堪,叫她时常想不起来痛来。 只是,她没想到慕婉会来。 还是来送刀子的。 一刀刺穿心脏,再将从前那些伤痕剜出来,血淋淋地曝晒在天光之下。 原本,叶凝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放下,能够平静地面对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可当看到那红绸上,自己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旁,赫然留下了赤霄剑的剑痕时,她那颗已然死了一半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 木门被劈裂了好大一道口子,寒风凛冽,夹杂着细碎的风雪从那道裂口灌进来,积落在门后地板上,逐渐融化成一滩湿冷的水。 叶凝赤足踩在这滩水上,不一会儿,双脚便被冻得红肿,她却恍若未觉,弯腰捡起两截湿漉漉的绸缎。 直到现在,月老祠那日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得仿若昨日。 她想啊,她从未有过胸怀九州的壮志豪情,从始至终所渴望的,不过是那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气。 平安康健,好友相随,岁月静好。 若说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贪心,那便是想要得到楚芜厌的心,想与他携手走过漫漫岁月,直至白发苍苍,共度此生。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贪心,才会在得知“命中有情劫”时,仍执拗地、不计后果地在红绸上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那时,她虽怕死,却更怕往后漫漫岁月里,再寻不见楚芜厌的身影。 红绸被雪水浸湿,墨水被晕染开,字迹模糊,再难辨认出两人的名字。 叶凝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火盆旁,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红绸丢了进去。 “哧——”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8节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少女那张面无光彩的脸。 青羽飞到她肩头落下,“啾啾”叫了一声,两只小爪子不安地踩动:“主子,您想哭就哭出来吧!一直憋着会憋坏的。” 哭? 为了楚芜厌吗? 还是为了她曾经许下的荒诞不羁的梦。 叶凝的视线落在火盆中。 那条曾带着少女爱恋与期许的绸缎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蜷缩、变黑,最终化为一抔灰烬。 她没落下一滴泪,只无力地搭下眼皮,平静道:“我没事青羽。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断了,就是断了。就像这根红绸,被劈成两截,字迹也模糊了,留着也无用了……” 声音哑得厉害,死气沉沉,像历经岁月沧桑的老妪,再没了往日的朝气与生机。 叶凝想。 喜欢一个人大抵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事。 尤其是放在心底的那个人啊,他一点也不喜欢你。 她抬眼看向窗外。 天地阴沉,冰封万里。 但漫长的冬日总会过去。 之后便是春天。 她默默跟自己说,等到风柔日暖,寒木春华的那一日,她一定、一定不会再因楚芜厌而受伤。 * 万石村的春天到了五月才姗姗来迟。 冬雪融化,紫藤花开。 石屋的墙角、巷子的转角,甚至那些被风雪雕琢得坑坑洼洼的石柱上,都挂满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朵,像极了从石缝间流淌出的紫色瀑布。 村民纷纷出门采集食材,叶凝自然也不例外。 这日,春光和煦。 叶凝如往常一般背上竹篓。 甫一推开木门,洒落在身上的并非春日阳光的温暖,而是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紧接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气味浓烈得让叶凝忍不住扶墙干呕起来。 “主子,是不是出事了?” 青羽踩在叶凝肩头,不安地扑扇着翅膀。 小山雀伤得太重,即便过了一个冬天,还是没法化出人形。 叶凝抚了抚胸口,缓缓直起身子,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神色凝重地看向远处,道:“嗯,今日恐怕不能出门了。” 未落下的尾音被一道妖兽的怒吼打断。 紧接着,一片阴云遮住晴朗的天空,数个硕大的兽形阴影从云端投下来。 “不好,是妖兽!” 叶凝心头一跳,下意识退回屋内,手脚麻利地关上门窗,掷出符纸贴于门窗上,化出结界隔绝气息。 倒也不怪她怂。 只是短短数月,她历经了太多太多,仿佛将一生的磨难都历了一遍。 她修为本就不高,又有积年沉疴缠身,一身灵力早被蚕食殆尽,若贸然出去,别说救不了村民,怕是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以保全。 除了躲藏,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叶凝缩在墙角,听着不远处刀剑刺穿身体的声音和村名的哀嚎声被风卷来。 随后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听着似乎正在向她们所在之处逐渐靠近…… 叶凝吓得腿脚发软,却也知道这屋子待不得了,赶忙放下竹篓,悄摸着猫腰站起身,压低声音道:“青羽,我们得赶紧离开。” “那我去收拾东西!”青羽扑腾着翅膀往木榻的方向飞。 “来不及了!”叶凝抓住小山雀,塞入袖中。 她不敢走正门,便揣着青羽,踩着凳子,从北窗翻出去。 冬雪初融,北窗外的土地泥泞不堪。 叶凝刚落地,便沾了满脚的泥,鞋袜便被泥水浸透,寒气顺着脚底直窜头皮,她却一点也不敢耽搁,脚下一拐,往村外的石林疾行而去。 村外的石林,怪石嶙峋,诡谲多变,素来有“怪石吃人”的传闻,既然横竖难逃一死,不如去石林里碰碰运气,也好将妖引走,给余下的村民留些喘息的机会。 果然,不出片刻,身后便有妖兽跟了上来。 叶凝一路狂奔。 没有灵力护体,急促的呼吸好似要撕裂她的胸腔,她一连用了好几张疾行符咒,才勉强没让妖兽追上。 待双脚踩到石林边缘,她几乎脱力,双脚一软,扑向高达百丈的通天巨石,猛猛灌了几口气。 心脏在胸腔内依旧狂跳不止。 叶凝将藏在袖中的青羽召出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万石村的村民大多修为不高,你去找阿简,请天璇宗派人来除妖。” 青羽道:“那主子呢?” 叶凝看了一眼身后的乱石,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我去石林里躲着,放心,我少一半灵骨,这些妖兽看不上我的。” 青羽自然不肯,两只小小的爪子紧勾住她肩头的衣服:“那怎么行,要走我们一起走!” 叶凝看了眼从石巷拐角处投出来的妖兽阴影,只来得及匆匆解释了一句:“我走不了。我被流放至此,无召不得踏出万石村一步。青羽,性命攸关,要快!” 不等青羽回应,她取出飞行符咒,一掌拍在小山雀身上,而后往身后瞥了一眼,匆匆钻入石林之中。 * 石林广阔无垠,一眼望不到头,天光被阻隔在外,只留下一层朦胧而模糊的光晕。 叶凝不敢乱走,从符箓袋里抓出一把符纸,往空中一抛。 漫天符纸化作纸片人,在原地徘徊了几圈,而后各自四散,沿着石林的缝隙,往深处走去。 叶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纸片人身上。 它在三丈开外停了下来,回头朝叶凝“吱吱”叫唤着,抬手指向身旁那块状若屏风的巨石。 叶凝往那处走了几步,诨手打出一道灵力,不偏不倚击在那块石头上。 “轰——” 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巨石从中间裂开,像一扇机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石门之后,七块巨石呈星宿状排列,连成一片,散发着幽幽蓝光,显然是阵法被触发的迹象。 阵法中站着一名紫衣少女,她看起来有些慌乱,两条水袖毫无章法地甩向那些巨石。 慕婉?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叶凝不禁瞪圆了双眼。 难道天璇宗早就收到妖兽屠村的消息了? 那青羽…… 忽然,七宿星阵灵光大盛。 只听得一声惊呼,叶凝瞧见慕婉被一道蓝光击飞,两条水袖被阵法中的力量一扯,挂在两侧巨石上,整个人悬吊在空中,活像一只缠绕在树枝上的纸鸢。 但慕婉显然没有纸鸢那般悠然,几乎在被悬挂而起的瞬间,她发出一道惊恐的尖叫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叶凝就站在石门后的阴影中,眼中映着那道惊慌失措的身影,既不上前,也没后退,只冷冷的看着。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道声音: 别管她! 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吗? 像她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活该尝尝痛苦绝望的滋味。 再说,连她元婴阶修为都抵不过七宿星阵,你一个只剩半条命的罪仙又怎么能救得了她? 别管! 叶凝,别管! 叶凝抬手压住砰砰直跳的心,下意识跟随内心深处的想法,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后退去。 脑海中的那道声音一遍遍告诉她,她就该马上离开。 可她的身体却忍不住地往回扭,忍不住看向石阵中的那道身影。 细碎的石头如从暗处飞出,从慕婉的肩胛、手臂处狠狠穿过,在白皙的皮肤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血顺着衣衫滴落。 她凄厉地嘶喊着,向来骄傲高冷的脸上,此刻竟满是无助与惊慌。 叶凝只觉得刺耳、扎眼,让她控制不住思绪,忍不住去想曾经的自己。 她也曾无数次堕入暗夜,无论她怎么等、怎么哀求,却总抓不住黎明的曙光。 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最为痛苦与绝望,无人比她更懂。 慕婉此刻所经历的,正如她曾百次千次经历过的那样。 不过片刻,紫衣少女便垂下头,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叶凝脑中一片轰然,后退的脚步却渐渐停了下来。 慕婉确实可恨,三百刑鞭都难解她心头之恨!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29节 但她若今日见死不救,日后从无尽的漫漫长夜中惊醒,这刺痛良心的愧疚,怕是会比任何痛苦都来得更甚。 她终究心软了。 在转身往回走的那一刻,叶凝便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摸向腰间符箓袋。 忽然,一道剑光从身侧掠过,直直冲入石阵之中。 光芒渐散,楚芜厌手持长剑,立于七宿星阵法中,两道剑气冲天而起,斩断缠绕在巨石上的水袖。 慕婉从半空中坠落。 他飞身跃起,稳稳将她接住,扶着她落回地面,脸上更是挂着少有的关切:“慕师妹,你还好吗? 这一幕,像一把利刃剜入叶凝的双眼。 她愣在原地,灌入胸腔的空气冷若冰刀,刺得五脏六腑都似要冻结成冰。 原来心脏酸痛到极致竟是麻木…… 原来向楚芜厌这样孤傲的人,脸上也会流露出关切与担忧…… 第二十章 走吧,别看了。 这一次,真的别再回头, 叶凝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背过身去,不去听那熟悉的声音,不去看那熟悉的身影。 可就算咬破了唇瓣,鲜血染红了嘴角,即便如此,那汹涌而出的酸楚依旧无法被压制,如决堤的洪流漫过心房,又闷又痛,几乎要碎裂。 “真是个傻瓜啊。” 她绞着一方袖角,轻声自语,声音中满是自嘲和无奈。 忽而,蓝光大盛,石阵的机关触发,整个石林的空气都被搅动。 刹那间,气流翻涌、碎石横飞。 一道闷哼自身后响起。 叶凝脚步一顿,还是回了头。 只这一眼,抽身离去的念头荡然无存。 石阵中杀机骤然显露,无数石针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赤霄剑化出的光罩被万千细石猛击,正一寸一寸地裂开。 楚芜厌吐出一口血。 “师兄!” 万千思绪在顷刻间化为虚无,叶凝眼中心里,只剩下楚芜厌。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出事!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叶凝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他奋不顾身,她也没心思去数,当即召集四处散落的纸片人,带着它们一头扎入阵法。 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那自踏入石林便毫无踪迹可循的妖兽,竟在她踏入石阵的刹那,如幽灵般悄然现身,跟着她,一同闯入这七宿星之阵。 * “叶凝?” 慕婉看到少女飞扑而来的身影顿时惊呼出声。 听到这两个字,楚芜厌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那是一种细腻而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每一寸神经都被触动,让他瞬间陷入了深深的沉痛之中。 手腕处的印记又亮起了,这一次离殇的惩戒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仿佛有千钧重的枷锁,紧紧地束缚着他的四肢,阻止他靠近叶凝。 可他却强忍着痛,转头看去。 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又一次朝他奔来,一如既往、义无反顾。 黄灿灿的纸片人摇头晃脑地扑向光罩,张开双臂紧贴在密密麻麻的裂缝上。 叶凝侧身一闪,躲过阵法的蓝光,挡在楚芜厌身前,十指灵巧交错,结出法印,催动体内剩余的半块灵骨之力。 一道淡淡的灵力从指尖溢出,汇入面前的光罩,也在这密闭的结界空间内一寸寸弥漫。 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便对身后之人道:“师兄,此阵繁复,你我深陷其中难以破阵,恐怕还得请阵修相助。” 并未有人回应。 叶凝心中起了几分疑惑,正想回头去看。 下一瞬,地动山摇,妖气冲天。 一道山岳般庞大的身躯骤然压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叶凝一瞬的愣怔。 “是妖!叶凝把妖引来了!” 叶凝被慕婉不分青红皂白地推了一把。 结印骤然被打断,她根本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只觉得体内气血瞬间翻涌,如江河倒灌般冲击着她的五脏六腑。 一股腥甜之意涌上喉头,她吐出一口血,隔着眸底的水雾,看到眼前红茫茫的一片。 追来的妖兽化作人形,冒着火光的混元轮斩空而来。 他额前有一枚雪片状的印记,闪着细碎的光点。 雪魄妖印。 是妖王! 不对! 万石村虽常有妖兽出没,但通常是只些法力低下的小妖。 妖王统御整个妖域,诸事繁忙,怎会瞧得上仙族如此贫瘠之地? 而那妖王分明是冲她的! 叶凝惊恐交加,眼看着那团幽冷的妖光逼近,竟像是被定住了般,愣愣地站在原地,忘了躲闪。 楚芜厌一剑挡下劈来的妖光。 方才,分明连七宿星阵都要抵挡不住,这会儿竟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力看向叶凝:“是你将他引来的?” 叶凝诧异地回头看他。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少见戏谑与不屑。 慕婉在一旁冷冷道:“妖王亲临万石村并非偶然,我猜定是叶凝勾结妖族将他引来,再派青羽回天璇宗,谎称妖兽袭村,为的就是报逐出师门之仇!” “胡说!”愤恨之余,叶凝并未留意到细如丝线的血雾从楚芜厌的灵台内溢出,只兀自解释道,“妖兽突然屠杀万石村,我为自保,只好入石林暂避,但我与妖族绝无瓜葛!” “那青羽呢?你入石阵,那扁毛畜生怎么没来护着你啊?” “……” 叶凝一句话噎在喉咙口。 慕婉却轻蔑地笑了起来:“师兄,阿婉没说错吧,今日这局,就是叶凝这丫头勾结妖族设下的陷阱,咱们都上她当了!” “不是的,不是的师兄,我没有……” 又只剩下苍白无力的否认...... 叶凝不明白,她都已经被逐出天璇宗了,慕婉为何还是要揪着她不放,还提前挖好了坑,只等着她懵懵懂懂地一头栽进去。 楚芜厌冷冷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教人不寒而栗的阴翳。 她从没见过师兄这样,陌生的眼神让她后脊发凉,可她却硬着头皮,继续为自己辩解。 “师兄,我没有勾结——” 赤霄剑冰凉的剑锋忽然抵住她心口,未说完的话也随之断在嘴里。 叶凝不可置信地仰头看他。 他又不信她! 揽月阁那晚,四山会审时,还有今日...... 每一次,在她与慕婉各执一词之际,他都选择相信慕婉的话。 在他眼中,慕婉终究是不一样的存在吧。 狭长的眼眸下搭,眼中冰冷一片,没有丝毫波澜,只晃出一抹狠戾的光来。 “噗——” 伴随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一股难以言喻的痛瞬间贯穿了心脏,叶凝下意识垂下头,只瞧见赤霄剑已穿透胸口。 滚烫的血液从身体里喷涌而出,浸湿衣衫,化为一片冰凉贴在皮肤上。 叶凝疼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问为什么...... 可一张嘴,却是止不住的鲜血往外涌。 楚芜厌俯下身子,点漆般的眸子里隐隐透出嗜血的红光。 他看向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唇瓣抹过,在她脸颊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手腕上,离殇的印记光芒如炽。 他说:“勾结妖族者,死。” 第二十一章 离殇。 原来楚芜厌真的修了无情道。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0节 叶凝心中,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了一地。 十年岁月,她豁出性命来爱他,从未奢望过他能给予同样的深情。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可她以为, 只要自己足够坚定, 多爱他一些, 总有一天,能填平他们之间沟壑,与他并肩而立。 如今想来, 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罢了! 在楚芜厌心里, 有关于她叶凝的一切都可以割舍, 可以随时弃之如若敝履。 叶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孤独、苍凉, 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夹杂着鲜红的血迹, 如癫如狂。 楚芜厌眸底的红光闪了闪, 又片刻的凝滞。 叶凝笑累了,血也流干了, 浑身冰凉, 她用尽最后力气掐起仙诀, 将体内半块灵骨取出, 化成一张绝命符咒。 就在这时, 手腕上的紫玉骤然亮起,一道神光自玉中溢出,径直朝楚芜厌飞去, 没入他的灵台。 是灵骨的下落! 叶凝与紫玉尚有感应,她能感知到,此前丢失的一半灵骨原来就在楚芜厌的体内! 灵骨找到了。 按她最初的意愿, 给了楚芜厌。 可叶凝却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甚至还有种吞了臭虫,却说不口的恶心感。 她忽然想起曾经对青羽说的那句话:“我会喜欢他,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这句话错了。 用不着等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她现在就不喜欢他了。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原来不想再被一个人伤害真的很简单。 只要心死,便可无坚不摧。 楚芜厌离她很近,叶凝的动作也很隐蔽。 以至于她一掌拍向他心口时,楚芜厌根本没来及的闪躲。 绝命符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体内。 “楚芜厌。” 叶凝看着他,那双映着他身影的那双鹿眸,第一次没有了温情,只留下一片死寂与决绝。 “我若命丧黄泉,你也别妄想独活。” * 绝命符钻入体内的一刹那,楚芜厌好似被一柄炽热的铁钳夹住了筋骨,反复碾压、炙烤,是灼烧经脉、撕心裂疼的疼。 体内的戾气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灵力搅得翻涌不息。 两股力量狭路相逢,掀起惊涛骇浪,仿若山河崩裂,似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与骨骼都撕扯成碎片。 楚芜厌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凝起灵力,一下下锤击胸口,想将那噬心蚀骨的痛苦逼出。 近乎疯狂的动作在他胸口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与血印,可入体的那股力量却像扎入了血脉,一丝一毫都逼不出来。 忽然,两股力量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眼底猩红的光褪去了几分,被戾气掌控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楚芜厌终于压制住了戾气,定了定神,抬眼向四周看去。 只一眼,他便从一片恍惚中乍然惊醒,随后脑袋木得发胀,整个人像被冰封冻了般,无法动弹。 血! 叶凝身上都是血。 一袭素白襦裙被鲜血染得殷红,如同盛开在她身上的凄艳花朵,刺目惊心。 她躺在三步开外,一动不动,一双鹿眸微微睁开,眼中却是灰扑扑的一片,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生气。 迎风带着一众天璇宗弟子赶来,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僵直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周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楚芜厌恍若未闻,只觉眼前笼了一层雾,头重脚轻,什么都看不真切,耳畔的声响仿若从十万八千里外的虚妄之地飘来,唯有自己的狂乱无序的心脏声,重重的敲在耳膜上。 阿凝…… 怎么会…… 他愣了许久,才迈出僵硬的一步。 阵法幽蓝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惨白,一双眼却布满血丝,又红又肿,宛若困顿之兽。 慕婉从没见过他这般,略显无措地站在一旁,想要去扯他衣袖:“师兄。” 楚芜厌避开了。 短短三步路,竟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走到叶凝身旁时,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筋骨,重重跪下。 他腕间的离殇印记骤然亮起,那刺目的光芒仿佛是从他骨骼中透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一双手疼得痉挛似的颤抖,却依然缓缓地、艰难地向她靠去,最终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穿透指尖,楚芜厌愣怔的脸上明显闪过一瞬惊慌。 他忽然将叶凝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不安地抚着她的手臂:“阿凝,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慕婉面露诧异地看着他:“师兄,叶凝已经死了,她勾结妖族,死有余辜啊。” “死?阿凝怎么会死!我看谁敢让她死!” 沙哑的声音在刀剑碰撞的脆响中格外突兀。 楚芜厌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慕婉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教她浑身一颤,再没敢接话。 楚芜厌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阿凝…… 他们说你死了…… 不会的,不可能,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楚芜厌再也不掩饰对叶凝的情愫,事已至此,他已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叶凝,是他自以为害得她频频受伤。 都是他的错。 痛失至爱的撕心裂肺,离殇钻心剜骨的折磨,他活该受得! 气血上涌,楚芜厌偏头吐出一口血。 分明身体的每一寸都疼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楚芜厌却取出一方帕子,不急不缓地替叶凝擦拭身上的血迹,动作小心轻柔。 “阿凝,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疼不疼啊?” “一会儿擦洗干净,师兄给你上药好不好?” 并未人回应。 楚芜厌急了,晃了晃叶凝的身体,声音越来越高,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阿凝!阿凝你说句话,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质问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最后成了苦苦哀求。 可怀里的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慕婉蹙了蹙眉,眼底的诧异逐渐变成嫉妒与不甘。 她很想将叶凝的尸体夺回来,可方才师兄的态度又让她不敢贸然出手。 踌躇片刻,她觉得这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便俯下身子,柔声安慰道:“师兄,师妹已经去了,我们先一起带她离开这里,好不好?” 边说着,她边去扯叶凝的肩膀,想将她从楚芜厌的怀中拉开。 见她要动叶凝,楚芜厌一掌劈向慕婉,低沉沉的怒音从吼间滚出,像野兽咆哮:“滚!” 慕婉被打飞出去,撞在七宿星阵法石上,接连吐了好几口血。 她抬起头来,瞳孔猛地放大,双手紧按住上下起伏的胸口,断断续续道:“师兄、你、你为何……” 楚芜厌的眸光寒冷至极点:“昔日我初入宗门,年仅三岁,全靠妉常师姑悉心照料,方能平安长大。自你入宗门,我受师姑之托,对你多有照拂,今日见你被困石阵,亦是念及师姑的恩情才舍身相救。师姑的恩情,我定当偿还。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什么……” 慕婉不想相信他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登时如遭雷击,踉跄地扶住石块。 长长的指甲划过石面,刮出刺耳的“吱吱”声,她胸腔一起一伏,从口中零星挤出几个字:“师兄……你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既是因为说话扯得胸口痛,更因为她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楚慕两家门当户对,她又喜欢了师兄这么多年,无论怎么看,她与师兄都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分明就是她先遇见他的,可凭什么、凭什么会输给那个出身乡野叶凝? 楚芜厌不再理会慕婉,甚至连一眼也不愿再多看,只紧紧抱住怀中的人,狠戾的眼神下,尽是恐慌与无措。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 即便三岁那年,戾气袭击楚家,爹娘将他独自扔在回廊外,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那时候,他同自己说,只要把头藏起来把耳朵捂住,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心里也就不怕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1节 可现在,却是完全不同。 这样的恐惧,不是他闭上眼、堵起耳朵就可以忘却的。 那是将他心都剜空了一块,再被千斤巨石填满、压实、箍紧,教他只要想到,便怕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平日那双深静沉冷的眸子此刻一片茫然,无措的视线来回流转,直到触及插入叶凝胸口的赤霄剑时,才忽然定住。 楚芜厌面色僵硬。 那明晃晃的分明插在叶凝胸口,却好似将他的肋骨一根根挑开、折断,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说话都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 “阿凝是不是胸口疼?师兄……师兄帮你……把剑拔出来……拔出来就不疼了。” 他掐诀凝起灵力,试图将她胸口的剑拔出,可那冰冷的剑身却像是卡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怎么也拔不动。 结印的手指在抖,泪水更是决堤般地往外涌,可他却依然不肯放弃,仿佛只要拔出这柄剑,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 从前…… 在这即将奔溃的边缘,有关叶凝记忆忽然都涌了出来。 记忆中的她日日追在他身后,喊他师兄,将她从各处收集来的宝贝都送给他。 可他为了封印戾气,不得不断情绝爱,明明欢喜得很,却要当着她的面,将她双手奉上的一颗真心反复践踏。 他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 可这个傻姑娘,竟追着他跑了十年。 而他,也真真切切伤了她十年。 “阿凝……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声。 直到此刻,楚芜厌才明白叶凝于他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可是,叶凝却再也听不到了…… 华昭带着风字山众人解开七宿星阵,带头冲进阵法,将昏迷不醒的慕婉打横抱了出来。 迎风大步跑到楚芜厌身旁,在看清他家公子那张几乎与尸体一样惨白的脸时,大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劝道:“公子,让叶姑娘安息吧,您节哀。” 安息、节哀。 有朝一日,这两词竟会与叶凝有关。 楚芜厌脑袋发懵,怔怔看着怀中少女。 半晌,他忽然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 笑得极其悲怆、凄凉。 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与苦涩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格外刺目。 渐渐的,这笑变了味。 空洞的眸光变得不甘,双目之中充斥着肝肠寸断的悔意,与滔天的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要伤害她? 他明明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欲,明明已送她离开了天璇宗,为何她还是逃不过惨死的命运! 楚芜厌忽然仰头望向石林顶上那暗沉、压抑的天,咆哮一声,质问那看不见的天道:“你选中的不是我吗?我已经照做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戾气操控我杀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好!既然你非要她死,我偏要不遗余力地救活她!此生,我都与你不死不休!”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空气中隐隐有鬼魂哭嚎与怪笑之声。 迎风暗道一声不好,立马抬头望向他家公子。 楚芜厌跪在地上,双目猩红,血红色的戾气如开闸的洪水般从灵台溢出。 四处血雾弥漫,凝聚成一个个鬼影。 “戾气!” “怎么会有戾气!” “不对啊,这戾气怎么会从师兄体内出来!” 石林顿时乱作一团。 合力驱赶妖兽的、持剑对抗鬼影的、去请掌门长老的…… 在这片忙乱中,唯有楚芜厌沉冷定在原处,良久,他揽住叶凝的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从茫茫血雾中缓缓站起身来。 混乱中,华昭被鬼影击中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眼瞅着就要碰到叶凝垂落的胳膊。 楚芜厌扭头看了一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华昭在主堂上按住叶凝肩膀,强行褪她衣衫的一幕。 是他! 眼底有厉色划过,楚芜厌神念一动,赤霄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随即腾空而起。 赤霄剑力量何等刚猛!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芒,华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到双目被一片刺目的白芒填满,之后右臂骤然一疼。 “噗——” 鲜血如泉涌喷洒而出,华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臂便被卸下。他当场晕了过去。 楚芜厌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扬起宽大的袖袍挡了挡,飞溅的血液在他霜白的鹤氅上留下点点刺目的殷红,却一滴都未曾碰到叶凝。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底残有未消退的杀戮。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没有被戾气夺去理智,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做容器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戾气爆发时,被操控理智!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 像是被下了时间暂停的咒术。 几息过后,又骤然沸腾起来。 “大师兄疯了,要杀人了!” “他不是大师兄!他是魔,被戾气控制的魔鬼啊!” …… 现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比起妖兽袭村与奇怪的阵法,往昔众星捧月的大师兄,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伤害同门,显然更为骇人与惊悚! 玄极走到石门处时,楚芜厌正抱着叶凝的尸体往外走。 段简也跟着来,见到叶凝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一眼就认出叶凝胸口的伤痕乃赤霄剑所致,这一刻,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只觉得将楚芜厌碎尸万段都难平他对师姐的伤害。 “楚芜厌,我师姐爱你至此,你竟然要了她的命,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段简双眼通红,声音也抖得厉害,他想上前将叶凝的尸身夺回来,却被玄极化出的灵力拦了下来。 “别去,他被戾气控制了。” 楚芜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二人,也不屑于解释。 淬了冰霜的目光扫过四周,昔日同门堵在石门口,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 “让开!” 赤霄剑应声而起,刺目的剑光一一点亮众人的瞳孔,瞬间将凛然杀意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楚芜厌声音低沉沙哑响起,入耳之际无波无澜,细细品来却满是威胁之意:“我一定要带她走,谁敢阻拦?” 同门不敢放他走,亦不敢拦他,手中法术停滞,眼中满是恐惧与犹豫。 迎风挡在楚芜厌身前,银剑指向众人,怒吼道:“我家公子叫你们让开,听不懂人话吗?” “让他走!”玄极迈入石门,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径直往外走。见状,迎风也跟着出去。 他却头也不回,下令道:“别跟来。” 天色已近傍晚,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村庄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村民与妖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汇集成暗红色的河,从巷子里淌过。 一阵风拂过。 溅了鲜血的紫藤花瓣簌簌飘落。 楚芜厌抱着叶凝冰凉的尸体,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过满地零落的花瓣。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暗夜吞噬殆尽。 楚芜厌走到叶凝居住的小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无边的夜色。 他抱着她,呆坐了整整一夜。眼泪已经流干,心却依旧如刀搅,泛着尖锐的刺痛。 阿凝,对不起,从前万般皆是我之过错。 求你醒来好不好? 阿凝,你若走了,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光了。 * 待众弟子收拾好伤口,陆续返回宗门时,天边已透出微光,天色渐明。 迎风这才向掌门告辞,去找楚芜厌。 他寻了许久,问了好多村民,才得知他家公子抱着叶凝的尸体,去了她在万石村居住的那间破屋。 迎风急匆匆地赶去找。 一推开门,屋内的情景映入眼帘,他浑身一僵,脚步戛然而止。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2节 屋内桌椅皆碎,门窗尽毁,惨白色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满屋斑驳的血迹上,触目惊心。 迎风挪动双脚,往里迈了一步。 湿冷的空气灌入鼻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让他止不住反胃。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匆匆扫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屋子。 床榻上,叶凝的遗体被赤霄剑化作的光罩护得严严实实。 迎风又寻了好一会儿,才在榻下破碎的木屑堆里找到昏迷不醒的楚芜厌。 遍体鳞伤,面色如霜,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公子!” 迎风吓得不轻,赶忙跑过去,拨开盖在他身上的碎木,将他扶起来,替他疗伤。 然而,就在灵力涌入他身体的瞬间,迎风彻底傻眼了。 楚芜厌的修为少了近半! 而原本封印于他体内的戾气,此时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戾气失踪,乃九洲灾祸。 迎风不敢耽搁,急忙传信于掌门。 两人渡灵力,喂灵药,忙得满头大汗,这才将楚芜厌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楚芜厌的意识在黑暗中徘徊,浑浑噩噩,仿佛被困在一片无垠的迷雾中。 迷雾的尽头有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叶凝。 她跑得飞快,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他便转头往身后看了眼。 万物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得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汁,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耽搁,想继续去追叶凝。 可等他再回头时,她早已没了踪影。 楚芜厌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一股心慌油然而生,他就在这片迷雾里不停地找。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去。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屋内燃起了炭火,映得四周一片温暖的橙黄,可他却依旧止不住地战栗。 他下意识去寻叶凝。 见她安然躺在床塌上,萦绕在心底的惊慌才褪去了些许。 “芜厌。”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芜厌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师尊也在屋内。 玄极的神情及其凝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芜厌,封印在你体内的戾气呢?” 楚芜厌一怔。 急忙运起灵力查探了一番,继而瞳孔一缩,面上的神色却变得空茫:“我也不知。只记得今日天刚亮时,我带阿凝回屋,刚用赤霄剑护住了她的身体,就困得厉害。再醒来,便是此刻。” 迎风急得来回踱步:“那您与谁打斗也不记得了吗?” 打斗? 屋内狼藉皆被收拾干净,门窗之上却清晰地残留着法术痕迹。 可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楚芜厌沉默了片刻,抿唇摇摇头。 玄极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罢了,你先随我回天璇宗。” 楚芜厌却侧身避开,道:“我不回。” “你说什么?”玄极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他定定地看了楚芜厌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了几分,继续道,“你是否在担心戾气暴露之事?为师抹去了在场所有弟子有戾气的记忆,你且安心。” 楚芜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句:“那叶凝呢?她的死师尊是如何解释的?” 玄极不以为意道:“她勾结妖族,被就地正法,没什么好解释的。” 楚芜厌无言地垂下目光,将师尊眉宇间的人冷漠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记得妖兽屠村时,他们的大师兄冒险闯入石阵,击退妖兽。 当然,他们也记得是叶凝勾结妖兽,给万石村带来如此灾祸,而那个向来嫉恶如仇的大师兄一剑结了这个宗门叛徒的性命。 真讽刺啊! 他判叶凝勾结妖族之罪,是为了送她远离天璇宗这个是非之地,未曾想到头来,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剑,生生要了她的命。 楚芜厌跪在榻前,握着叶凝那双早已凉透的手,眼神空洞黯淡,所有的光芒都随着叶凝身死,一同消散。 他说:“师尊,徒儿三岁入天璇宗,二十年来,将戾气封于体内,日夜修炼,不敢懈怠。这二十年,我自认守住了本心,为了不让戾气再度为祸九洲,也为了不让戾气伤到她,我将对她的喜欢深埋心底,二十年未曾吐露,哪怕被她误会,被她记恨,我都毫无怨言。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了,死在我的赤霄剑下。直到死,她也不知道我的心意,甚至以为我想杀她......” 低哑的声音带着蚀骨的凉,说着说着,又变得哽咽:“为什么会这样......师尊......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他的哭声,玄极紧绷的面色终于有了些松动:“天道轮回,因果昭然,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芜厌,为师说过,你此一生,肩负的重任是封印戾气。如今叶凝香消玉殒,你应就此放下执念,潜心修行无情道。为师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为师可为你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助你重返修行之路。” 楚芜厌身子一颤,黯然无光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恐与绝望:“您、您说什么?” 玄极神色及其平静:“芜厌,听话。叶凝已死,你又何必对着一具尸体执着?抹去记忆,对你,对她,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 楚芜厌如遭雷击。 他松开叶凝的手,起身看向玄极,眼中满是不被理解的哀伤:“师尊,从前您用叶凝的性命逼我断情,我照做了。可现在她死了,您却还要逼我?您可知,这回忆于我而言,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玄极面色一沉,从喉间滚过的话音已染上怒火:“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修仙之人,心若蒙尘,何谈飞升?你如今这般执念,要如何护得住九洲生灵。” “那便不护了!” 怒音落下,屋内出奇地安静。 手腕处的印记亮得刺目。 一股寒意从丹田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胸口,直往心头里钻。 楚芜厌却若未觉,决绝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力的自嘲:“我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又谈何守护九洲生灵?如今戾气消散,我也无需再封锁情念,从此以后,我只愿守护阿凝一人。” “简直胡闹!” 玄极拂袖一展,涌出的灵力化为锁仙链,将楚芜厌原地捆绑住。 他望着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二十年的徒弟,双指并拢成剑,触上他的眉心。 那一刻,他的眼神冷若寒霜,语气决绝,没有半分温度:“此事由不得你!” 楚芜厌苦涩一笑。 微微扬起的唇角透着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早知玄极的脾气。 所以,在他灵力探入灵台的瞬间,便催动体内的经脉逆流,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瞬间逆向奔涌,直逼丹田。 他还带着笑,眼底的泪光却几近偏执:“您若要强行抹去记忆,我便即刻自毁内丹!” 玄极手指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楚芜厌迎上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眸,没有半分退缩:“我宁愿成为一个再也无法修习仙法的凡人,也不想忘记她。” 玄极面色铁青,点在楚芜厌前额的手却再没再前进一寸。 周身的气势如山岳般压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良久,他收回手,怒喝道:“好、好、好!原是本座看错你了!你既心意已决,那便由得你!” 他从袖中取出天璇宗玉令,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的笔锋落下,将“楚芜厌”三字从名录中抹去。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璇宗弟子!你我师徒之情,就此断绝!” 随着名字抹去,腕间的离殇印记也随之消散。 楚芜厌用力攥了攥手,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心底的起伏一并压下。 可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直往上涌,让他眼底发烫,腾起一片水雾。 再之后…… 心里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解脱,这是二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逆转的灵力缓缓停下,楚芜厌双膝下跪,呼出一口浊气,朝玄极拜别:“楚芜厌谢过师尊养育之恩,今日一别,万望师尊珍重。” * 叶凝醒来时,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置身云端,脑袋却沉得厉害,恍若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乍然挣脱而出。 她动了动手脚,竟发觉全身上下毫无痛楚,旧伤新痛皆似在沉睡之中悄然消散。 可是不对呀! 且不说那些积年沉疴,她分明记得方才楚芜厌手握赤霄,一剑刺入她心脏……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胸口并无受伤的痕迹,素白色的衣裙完好无损,更未沾染半点血迹。令她肝胆俱裂的一幕,竟似南柯一梦,虚幻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叶凝蹙起眉头,抬眼打量四周,入目之处,尽是一片荒芜幽寂。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河水幽深静谧,沉淀出沉郁的墨色,一眼望不到底。 幽蓝色的光点从水下透出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3节 那些光点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如幽灵般四处游荡。 “姑娘,渡河吗?” 忽然,一道粗砺的声音从河面滚来。 叶凝循声望去,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一名白发老翁头戴斗笠、手着竹篙,正站在船头。 船缓缓靠岸。 那老翁始终垂着头,宽大的帽檐将他的五官都遮了去。 叶凝转过身,略带疑惑地扫了眼身后。 并无他人同行。 她这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您可是在唤我?” “自然,贫道已在此处等候姑娘多时了。” 贫道? 等等!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叶凝正觉疑惑。 那老翁已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却教她后脊一凉,不由惊呼出声:“观主!怎么是您?” 按理,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遇到相熟之人,多少能有几分慰藉,可叶凝却生出了几分警惕来。 从都玄观出来后,她所遇到的桩桩件件都是刻骨铭心之痛,这会儿见到玄极,她难免心生恐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是想到了那些糟心的过往,她灰扑扑的神魂上忽然翻涌起了恨意与怨气。 忘川水面忽然被搅起数个漩涡。 水下光点被这气息吸引,从四面八方聚向河畔。 忽然成百上千条鱼跃出水面,蓝色的鱼鳞闪着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着那怨念十足的少女,目如血珠,长满利齿的嘴一张一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叶凝哪见过这阵仗。 吓得转头就跑。 身后有一片光,自天际倾泻而下。 她没多想,一头便扎了进去。 不料,那光竟像煅烧了上百个日夜的烙铁,烫得她龇牙咧嘴,神魂险些散了。 见状,玄极拔起竹篙,手腕一抖,细长的竹篙重重拍向河面,激起一簇水花,朝叶凝飞驰而去。 水珠绕着她的腰凝成一道水链,玄极用力一扯,将她拉回忘川河畔。 鱼群被一竿子打落水中,纷纷四散而去。 玄极不急不缓地将竹篙插回水中,淡淡道:“你身后是阴阳门,鬼魂之身只可进不可出,这会儿,姑娘可以让贫道渡你过河了吗?” 阴阳门,鬼魂之身…… 叶凝惊魂未定地望着水波荡漾的河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双唇嗫嚅,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是说我死了?” 玄极点点头,并未再开口催促,就站在船头静静地等她。 叶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里那鱼…… 她在天音阁时读了不少杂书,其中《异闻录》中有记载:世间有鱼,生于忘川,鳞片幽蓝,性凶,喜怨气,以亡灵为食,名曰噬魂。 忘川河,噬魂鱼。 这里,是阴界! 她真的死了! 死在楚芜厌的赤霄剑下! 叶凝恍惚地望向一眼看不到对岸的河面。 阴界虽大,却被忘川河横贯其中,一分为二,亡灵过阴阳门后,须横渡忘川才能抵达幽冥酆都城。 亡灵审判,转世轮回都得去那酆都。 只是河中的噬魂鱼专食亡灵,想要安然渡河,坐船是唯一的办法。 叶凝眯着眼朝玄极投了一瞥。 撑船渡河的应是鬼君才对,老道士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到底为何会在此处? 不过,方才她神魂被阴阳门灼烧,此刻魂体已淡了不少,若再不渡河,一样会有危险。 这老道士虽然神叨,但方才好歹救了她一次,想来应没有恶意。 不若,暂且信他一次? 踌躇片刻,叶凝还是上了船。 玄极见她在篷内寻了张木头板凳坐稳了,才将竹篙用力一撑,调转船头。 他没再说话。 叶凝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问道:“观主来此处寻我所谓何事?” 他们只在都玄观见过一次,彼此之间只能算得上银货两讫,老道士何苦为她,特意踏入这阴界一趟? 玄极只道:“姑娘可还记得,你来都玄观算卦之时,贫道曾说过,你所丢失之物涉及天道命数?” 叶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玄极又道:“贫道此次前来亦是为了此事。” 船已调转好方向。 玄极收起竹篙,化为一柄拂尘,随手一挥,乌篷船便稳稳地向前驶去。 他弯腰钻入篷内,扯过一张木头凳,与叶凝相对而坐,神色淡然,道:“姑娘前尘情缘尚未了却,等到了酆都城,切不可直接入轮回司,跟阎君求个身份,暂且留在幽冥,以鬼身修行。” 叶凝听了只觉得好笑,死了一回,便也不怕得罪人,语气中竟有些揶揄:“阴界亡灵何其多,能留在幽冥修行的鬼魂不足百人,观主可真看得起我。” 玄极笑了笑并未说话,抬手一扬拂尘。 细密的白丝从叶凝腕间划过。 那条本因留在阳间的紫玉手链,此刻竟明晃晃地挂在她半透明的手腕上。 玄极捋了捋胡须,言简意赅:“如此便可以了。” 叶凝垂眸扫了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怨气又蠢蠢欲动起来。 就是这枚紫玉! 是它带她去妖族,害她中妖毒,挨刑鞭,遭师兄背弃,又让她背了这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最后被赶出宗门,一剑丧命。 她偏执地把所有不幸都归结到紫玉上,发了狠似的,一把将其从腕间拽下,递还给玄极:“我不要,也不想再与前尘纠葛不清。” 玄极却不接,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枚紫玉忽然闪了闪,化为一条流光,又重新挂回叶凝腕间。 “这……” 这不是无赖嘛? 叶凝不信邪,又伸手去摘,可这一次,紫玉手链扣在她手腕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玄极这才幽幽开口:“别费劲了,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取不下来的。” “不就是用心头血换的么,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鬼魂的执念甚于常人。 叶凝性子倔,这会儿她铁了心不想做鬼修,只想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将她这烂透的一世彻底终结。 乌蓬船悠悠地靠向对岸。 玄极起身从篷内出来,将船上的纤绳套在岸边的木桩上,转身一看,叶凝还在跟紫玉较劲,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叶姑娘,酆都到了,贫道也该走了。” 一听他要走,叶凝急忙起身追了出去:“观主留步!” 紫玉还坠在她腕间。 纵使她万般不愿,此刻,她已不得不接受要以鬼身修行的命运,可她想知道缘由。 为何是她? 为何一直是她?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孑然一身,无父母父,唯喜欢一人十年之久,临了,却被他一剑刺穿心脏,命丧黄泉。自此,叶凝了断情念,前尘诸事,皆无牵绊,可观主却说我情缘未了。叶凝想问,究竟是何情缘?而您说的“天道”又是何意?” 玄极定定看了她一瞬。 “贫道说的情缘与你说的,并非同一桩。不过无论是“情缘”还是“天道”,都需要姑娘自己去悟,等将来机缘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乌篷船乘着水波,摇摇晃晃地靠到岸边。 舟身轻触渡口石阶,微微一颤,叶凝的神魂也跟着上下一抖。 玄极的话说了等同于没说。 她一时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即便问了,这老道士也不会为她解惑。 于是,她便自己沉下心来想。 入天璇宗前的画面,碎片式地飘入脑海中。 可想了许久,唯有如乞丐般漂泊流浪的记忆,零星残存于脑海深处。 至于家在何处,父母是谁,又从何时开始流浪……这些她皆已忘却。 甚至,连自己为何唤作“叶凝”也记不清了。 她就像从那荒野的石头缝中蹦出来的孤魂野鬼,与这世间毫无牵绊。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4节 这样的孤煞之星竟还有未了的情缘? 是谁? 这是第一次,叶凝开始对自己的身世起了好奇之心。 * 玄极离开后,叶凝便从乌篷船上跳下来。 青冥色的光从天际洒落,既不似白昼的明亮刺眼,亦不似黑夜的深沉无垠,是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幽静。 走出渡口,有鬼差在石阶上方候着。 叶凝便跟在他身后,往酆都城走。 幽冥之地并非想象中荒芜,城内建有错落有致的殿宇与小屋,宛如一座隐匿于世外的小小城池。 鬼差将她带到阎王殿便退下了。 叶凝站在空旷的殿宇中,仰头看向高座上沉脸翻阅生死簿的阎王。 直到此刻,死亡的真实感才切切实实地落在她身上,压得神魂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害怕吗? 其实并说不上。 只是被老道士这么一说,生出些好奇心,有些不甘心罢了。 耳畔有一道声音在徘徊:试一下吧!万一阎君同意了呢,万一留下就能解开这些谜团了呢。 她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阎王,用玄极教她的话术,表示自己想留在冥界以鬼身修行。 这种话,阎王日日都要听上数百遍,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几乎每一个亡灵都有放不下的尘世羁绊,或等待故人,或伺机复仇,皆想留在幽冥,不愿踏入轮回。 他甚至不愿多看叶凝一眼,更别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快速翻阅手中生死簿,想快些结束审判,要么入轮回司,要么下炼狱,早些将人打发走。 生死簿的页面在指尖“哗哗”作响,一页页翻过,从首页直至末页,再从末页翻回首页。 然后,阎王突然怔住了。 嗯,怎么没有? 他前后翻了不下十遍,在确定生死簿没有叶凝的名字时,这才抬头看向她半透明的神魂。 活久见! 这事他可作不得主啊! 而后,叶凝就瞧见杀伐决断的阎王匆匆离去,又毕恭毕敬地请来东岳大帝。 她本以为又要费不少口舌。 哪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只瞧见东岳大帝淡淡瞥了一眼她腕间,二话不说,便许了她判官之职。 这下不仅阎王目瞪口呆,就连叶凝也有些愣怔。 这一切来得太过顺利,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注定。 她甚至觉得,若方才自己并未在阎王跟前多嘴一句,而是下定决心去轮回司,最后也难逃要留在幽冥的命运。 这感觉很糟糕。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无力、被动。 无论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只要她生出与既定轨迹不一致的想法,便立马会有一只手,将一切都拨回正轨。 这个意识让叶凝本就黯淡的魂体又白了几分。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老老实实冥界留了下来,入主幽冥司,整理生死簿,协助阎王审判亡灵善恶功过。 起初,她还会时不时想起前尘往事。 楚芜厌有没有被绝命符打死? 慕婉和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有没有自食恶果? 阿简和青羽过得好不好? 还有师尊…… 后来,生死簿上当真零星出现了几个天璇宗同门的名字。 可当他们的亡灵站在幽冥殿等候审判时,叶凝突然就不想问了。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发现,对从前的人和事,她竟再提不起半分兴致。 幽冥之地,灰青色的天恒久如一,没有昼夜,亦无四季,时间一晃,便过了一百三十年。 这日,叶凝如往常一样,端坐于幽冥殿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生死簿,眉头却皱得都能压死一只蝇虫。 连日来,怪事频频发生。 先说近两周,生死簿每日都会新增上百个名字,可每日入幽冥的亡灵却不足十人。 亡灵游荡人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数量如此之大,却从未遇到过。 再说她自己。 从五日前开始,她原本苍白的魂体竟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红并非诡异的血色,也不刺目,反而像是从她体内透出的血色,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叶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一名鬼差叩门而入,说是阎王来了,她急忙起身行礼,迎阎君进殿。 可回禀的话未出口,就瞧见他眯起一只眼,神色不明地打量她一番,之后竟直接领着她去见东岳大帝。 到最后,叶凝又莫名其妙地跪在东岳大殿,一如她刚来幽冥那日。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上座传来:“叶判官,近日多有鬼魅于人间作乱,为祸三界,本帝赐你桑落族圣女的身份,即刻返回人间,除鬼魅、斩妖邪。” 回人间? 叶凝忽然有些抵触,下意识皱了皱眉。 东岳大帝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不想去?”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连忙俯身一拜:“不敢。只是为何是桑落族?下官曾听闻此为上古遗族,受戾气重创后隐匿尘世,此后并不再理世事。” 东岳大帝道:“这是你的使命,如今也是时候回去了。” 叶凝抿了抿唇。 顺着他的话想到生死簿上厚厚一叠名字。 身为判官,找寻游荡在阳间的鬼魂确实也是她职责之一。 况且,还有老道士曾说过的情缘与天道。 那双黯然了百年的眸子久违地聚起了一簇光。 反正也容不得她拒绝,叶凝朝东岳大帝躬身一礼,毕恭毕敬道:“是,下官领命!” * 阳间三月,桑落族。 炽碎的金芒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斜斜洒落进来,将妆台上的铜镜照亮。 叶凝挽了一半发髻,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如画般的容颜。 眉如柳叶,唇似红樱,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水光潋滟的鹿眼,光艳逼人,耀如春华。 这张脸与她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桑落族圣女自幼备受尊崇,这张脸比她从前丰润些,肤如新雪初融,透着温润的光泽,眉宇间满是笃定与从容,仿佛岁月的馈赠都凝在了她的眉梢眼底。 有叩门声自门外传来。 贴身宫娥千灵利落地将她发髻挽好,询问道:“圣女,是族长那边派了人来,可要让她进来?” “好。”叶凝站起身来,自有人替她挪开身后软凳,前去开门迎人。 千灵扶着她,带她穿过内室,绕过屏风,坐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 来人是贴身伺候幕君的女官合容,她踏入屋内,双手托着一只盖着红绸的漆木托盘,朝叶凝屈膝行礼:“殿下,苏家送来了与您定情的信物,女君让属下拿给您过目。” 叶凝点了点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长睫往下一搭,掩去眸底心虚的暗光。 三日前,她以桑落族圣女的身份醒来,阖族上下皆奔走相告,欢腾雀跃,举族同庆。 可叶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圣女的记忆。 对桑落族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她只知道桑落族自上古洪荒之时便已诞生,最早一代族人集天地山川之源、万物之灵得以化形。 若说神族是凌驾于仙、妖、冥、人四界之上的存在,那桑落族便是介于神族与仙族之间的存在,在神族殒灭后,维持四界秩序。 一百五十年前,被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放出戾气,圣女被重创昏迷,而她的父亲昱云山主也因重伤不得不闭关,自此,桑落女帝下令隐居。 原本,叶凝想等适应了现在的身份,再着手调查鬼魂之事。 谁知,她连桑落族内有几口人都没捋清楚,竟有一外族公子寻了过来,说他曾与圣女定下婚约,要凭信物来娶她。 母君与长老皆来问她婚约之事。 她哪里会知道? 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两眼一翻,再晕死过去。 无奈之下,叶凝只好扯了个慌,称自己重伤失忆,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她本想退了婚约,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她占毕竟了人家圣女的身子,万一圣女当真与那公子当真两情相悦,他苦等一百五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圣女醒来,却被她棒打鸳鸯,岂不有损阴德? 权衡良久,叶凝才松了口,让那公子先将定情信物拿来。 万一看到信物她能想起些什么呢? 万一圣女的贴身宫娥见过呢?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5节 见她颔首,合容拂袖一挥,掀开红绸。 叶凝便抬眼看去。 漆盘上放着一枚青色玉佩。 其上雕琢着一只凤鸟,凤目灵动,凤羽翩跹。 “轰——” 一道惊雷骤然在脑子里炸开。 这、这是师尊的随身玉佩啊? 难不成与圣女定下婚约的是师尊? 叶凝惊得双手止不住地抖,茶盏滑落,只听“啪”一声脆响,琉璃盏砸在脚畔,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合容顿时怔了怔。 千灵亦惊了一跳,忙俯下身去捡碎片,关切道:“殿下可有被伤着?” “无碍。”叶凝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合容,将那枚青凤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他在哪里?” 合容回禀道:“苏公子送了玉佩便离开了。” “苏公子?” 叶凝这才反应过来,这并非是师尊的名讳。 难不成师尊姓苏?苏宁妄? 她正猜着,便听千灵道:“回殿下,自称与您有婚约的正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 怎么是个陌生的名字? 难道不是师尊? 那他的玉佩怎么会到这位苏公子的手上? 做鬼一百三十年,骤然回到阳界,叶凝忽然觉得一切都太过陌生,脑中如乱麻缠绕,双眉更是拢成一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当初,她被驱逐出天璇宗,走得着急,没承想到死都没能再见上师尊一面。 无论从前发生过多少不愉快的事,师尊总归收留了她,还叫了她法术。 不管是为了原主,还是为了自己,她都得去见见。 叶凝抬袖拂过脸颊,一条素色的轻纱覆在面上,遮住她下半张脸。 “你们都不必跟来。合容姑姑,帮我给母君带个话,就说信物我收到了,晚些时候再去给她请安。” 说罢,她便匆匆出门而去。 * 桑落族隐匿于浮玉山,四周皆有结界,下山之路唯有一条。 圣女修为已到飞升境界,按理说,想要追个人应是易如反掌。 只是叶凝做了一百三十年的鬼,突然有了躯体,很不适应,加之从前修为只有筑基,原主修为又太过高深,一时之间,她根本使不出来。 是以,待她气喘吁吁地追到浮玉山下,哪里还能见到苏二公子的身影? 她正打算回去。 忽然,藏在袖袋中的玉笏微微一颤,继而亮起幽绿色的光。 此玉笏中所收录了被生死簿记载,却迟迟未入幽冥的亡灵名讳。但凡方圆百里之内有名单上的鬼魂气息,玉笏都会警示。 叶凝心中一凛,顺着玉笏的指引,扭头便钻入身后密林。 甫一入内,叶凝便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妖气。 这里分明有妖布下的结界,将所有的阳光都阻挡在外,为鬼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栖息之所。 难不成又是妖族与鬼魂联手? 正想着,叶凝忽然瞧见数十道鬼影聚集在幽暗处,似乎正围着什么人。 翻涌的怨气从它们体内散发出来,向四周蔓延,凝成一阵阵阴风,吹得满树叶片“哗哗”作响。 玉笏表面逐渐显现出十个名字。 叶凝掐了个诀,这十个名字化为点点星光从玉笏表面浮起,又分别进入那别亡灵魂魄中。 “既已身死,为何不入幽冥?” 听到判官的声音,这些鬼混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四处逃窜。 叶凝正想去追,目光却忽然一滞。 一抹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听见她的声音,那人显然身形一僵,墨色的宽袖从身侧掠过,将周身的妖气都敛了去。 赤霄剑斜插在三步开外的树干上,正隐隐闪着剑光。 他转过身来,墨色衣袍上的流云暗纹潺潺流动,棱角分明的五官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一双眸子沉冷如星,却在看到她时褪去了所有寒意,只余眼梢下一抹浅浅的红。 冷泠泠的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檀香。 叶凝步子一顿。 心却顿时悬到嗓子眼。 是他。 楚芜厌! * 时隔一百三十年,叶凝再次见到了楚芜厌。 猝不及防、始料不及。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是一看见那张脸,便控制不住去想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直到这会儿,叶凝才蓦然发现,楚芜厌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皆记忆犹新,如走马灯,在她脑海中不停浮现。 这些被她刻意掩埋的回忆,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早就在她心底印下一个个清晰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不管什么,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那晚的事让你误会了,抱歉”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叶凝屡犯门规,逐出宗门!” “勾结妖族者,死。” …… 赤霄剑的光在少女脸上投下一片煞白。 叶凝愣怔了许久,才从“又见楚芜厌”的恍然中回过神来。 他果然没死! 这一百三十年,没在生死簿上看到他的名字,叶凝便有了猜测。 她幻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活生生的楚芜厌重新站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是狠狠打他一顿,还他一剑?又或是重新炼制一张绝命符,弥补当年未能亲手了结他的遗憾? 然而,当他真的站在面前时,叶凝只觉得反胃、恶心,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叶凝收回视线,可那些痛苦的过往却像散不去的洪涝,冰凉的水沁入喉部,呛入肺腑,让她片刻也不想多留。 良久,她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生出了第二个念头:跑!赶紧跑! 见她一言不发便要走,楚芜厌心中又急又怕,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衣摆上沾了几片落叶,随着他逐渐靠近的步伐一一抖落,被踩在脚下。 他走到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低头看向她。 前方的路忽被一道骤然出现的身影挡住,叶凝脚步一顿,微微仰起头。 那双沉如死水的眸子映出一双目光清淡的鹿眸。 楚芜厌凝了她片刻,沉寂的眼底渐渐漾起惊喜的涟漪:“阿凝,是你么?” 四目相对。 周遭万物霎时都没了声息。 若是在从前,这样灼热的目光定能教叶凝羞红了脸,再躲到天音阁中,兴奋个三日三夜睡不着觉。 可如今,她却眉头一皱,如避蛇蝎般别开脸。她不想教他认出来,便压下所有情绪,敛目垂容,平声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凝。” 她迈开步子,正想从旁侧绕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一股恶寒从被他触碰的腕间蔓延开来,攀至手臂、头皮,渗透到骨头缝里,让她不由地发抖、颤栗。 手臂绷得僵直,叶凝一时忘了甩开。 楚芜厌眼眶红了一圈,氤氲着水汽,如纸般苍白的唇瓣般缓缓勾起:“阿凝师妹,好久不见!” 这语气笃定得让叶凝眼皮直跳,下意识垂眸看向鼻尖。 视线触及面纱的瞬间,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转瞬即逝的心虚顿时转为隐怒,叶凝用力一挣,语气凌厉道:“放开,我说了不认识你,若再挡道,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认错你。” 楚芜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还将她拉近了些,指尖灵力流转,在她额前一点。 叶凝眉心一烫,一枚叶片状的印记在灵台处缓缓浮现。 “……” 不是,这印记怎么是人是狗都能召唤出来啊? 叶凝平静了百年的心在这短短片刻起落数次,她有些倦了,再无耐心同他斡旋,只想快些将人打发。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6节 看到她额前的印记,楚芜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都消失殆尽了。 突如起来的喜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成千上万个日夜,终于,有一束光从裂隙中一寸寸洒落下来。 他想抱抱叶凝,抱住那束光,却又怕时隔太久过于冒昧,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做,只愣在原地看着她笑,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他道:“我体内有你的灵骨,可以唤醒你的灵台印记,无论转世轮回还是洗髓换骨,我都能认出你。阿凝,你就是阿凝!” 灵骨? 叶凝忽然想来,在被赤霄剑刺入心脏后,她取出剩下半块灵骨化成绝命符。 也是在那个时候,紫玉神力被灵骨气息激活,感应到了楚芜厌体内有她另外半块灵骨的气息。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受来着。 对了,是恶心! 一个她用尽生命去爱的人,却一次次听信旁人的谗言,将她伤的体无完肤。 这样的人,竟还敢在她面前提“灵骨”二字? “放手!”叶凝红着眼,用力挣扎着。 她不想再同他多说一个字!她想回桑落族,想早些完成任务,回到酆都城,待在一个永远没有他的世界里! 可楚芜厌却如同疯了般,死死扣住她手腕,拽着她往山下走:“阿凝,我等了你一百三十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就是醒不过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想见你!” “可是我想啊!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想!” 多年不见,楚芜厌的修为又涨了不少,叶凝还不会操控圣女的灵力,挣扎许久都挣脱不得,久违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你发什么疯!” “松开我,你听不见吗?” “楚芜厌,滚开——” 时隔一百三十年,楚芜厌终于从她口中再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再喊他师兄,那声音已不再带着往昔的温柔与眷恋。 从前的那份情谊,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愠怒,与难以掩饰的厌恶。 楚芜厌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透着茫然的无措和恐慌。 滔天怒意如狂潮汹涌,搅得叶凝体内气血翻腾,似煮沸的江水,汹涌澎湃。沉睡于丹田深处的灵力被这股愤怒唤醒,自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奔腾而上,瞬间充斥全身。 叶凝手腕轻轻一翻,掌心已聚满灵力,她顺着这股力打出一掌。 这一击,承载了这具身体半成功力,一束束精纯的光华,如银练般破空而出,裹挟着凛冽的寒芒,直冲楚芜厌而去。 楚芜厌毫无防备。 无论是对叶凝,还是对她能使出的法力。 以至于这一掌劈来,他根本无力招架,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砰——” 一身闷响过后,树枝剧烈摇晃,满树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股磅礴之力撞到树干后并未消散,反而冲天而起。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头顶的结界瞬间消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这会儿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透过叶片间隙滴落下来。 楚芜厌靠在树干上,脊背微弯。 赤霄剑的剑光被氤氲的水汽晕开,他脸色苍白,细碎的光点落入点漆般的眸子里,将眼里的慌乱与脆弱照得透亮。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却顾不上擦,急忙去寻叶凝的身影。 少女还站在原处,被雨水打湿的面纱牢牢贴脸上,勾勒出冷冽的轮廓,毫无温度,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手中握着一把青绿色的弓。 此弓由青玉所铸,通体晶莹,内里流光四溢,宛如燃烧的青焰,弓身之上,凤羽图案纤毫毕现,灵动非凡。 楚芜厌眸色骤紧,有一瞬的吃惊:“凤行神弓?阿凝,你怎会有桑落族的武器?” 这是神族陨灭后,留在九洲大陆上的最后一件神器,桑落族遭妖鬼袭击后,就再没了音讯,这神弓也不知所踪。 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阿凝手上? 叶凝也是一怔。 她能感应到体内灵力与这神弓之前的联系,方才她动了怒,神弓感应到她的情绪便赶来护主。 不过,让她震惊的并非是她一怒之下召出圣女的武器,而是这弓箭上的凤凰图案实在太过眼熟。 只瞧了一眼,她便立即想到了青凤玉佩。 这把弓与玉佩一看便是一对。 桑落族圣女持弓,苏家二公子又有玉佩,难道他们真的私定了婚约? 那师尊又是怎么得到青凤玉佩的? 他与那苏望影又究竟是何关系? 正在叶凝苦思冥想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千灵的呼喊声。 “殿下,殿下——” 千灵在凝露宫等了许久也不见圣女回来,心中着急,便下山来寻人。 离开浮玉山结界时,正好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光自林中冲天而起,她贴身侍奉圣女近万年,对圣女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才急匆匆地追来。 此时,她站在叶凝身后,浑然没觉出此处诡异的气氛,只快步走到圣女身侧,将伞遮到她头上,忧心忡忡道:“殿下,您刚从昏迷中醒来,这会儿又淋了雨,仔细着凉。” 说到这儿,千灵忽然看到前方树荫下还有一名男子,不由地“咦”了一声,问道:“殿下,这位便是与您有婚约的苏公子吗?” 叶凝只道:“我不认识他,我们走。” 婚约? 这两个落进楚芜厌耳中,宛如惊雷在心间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压着骤然发沉的心跳,袖一拂,赤霄剑飞射而来,瞬间拦住了少女回去的路! 楚芜厌直起背,一步步走向叶凝,双目赤红,步伐踉跄。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被紧紧扼住,双唇翕了翕,吐出的每一个字,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楚:“阿凝,你要与谁成婚?苏公子是谁?” “站住!” 叶凝后背几乎贴在赤霄剑上,再无退路。 她举起弓,瞄向那道逐渐逼近的身影。 凤行弓被拉成满月之形,周身的灵力瞬间涌动,与神弓上流转的光芒融合,化作一道道细丝,缠绕在弓弦之上。 那些灵力丝线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汇聚成一支铭文流转、寒芒锐利的箭矢。 握着弓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叶凝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锋利的箭矢缓缓转向楚芜厌的心口。 “你别过来!” “再往前一步、只一步,我便一箭射穿你心脏!” * 这雨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愈发滂沱。 楚芜厌怔了一瞬,继而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雨下得太大,氤氲起一片水汽,挂在他睫羽,弥漫在他瞳孔,好不容易才照进他世界里的那束光,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指间空落落的,他伸手用力一握,却什么都没抓到,只在手臂上绷出一条长长的青筋。 “嗡——” 弓弦震响,箭矢疾飞而出。 一抹青绿色的光点破开水汽,在触及他眸底的瞬间骤然炸开。 青色火焰铺天盖地而来,熊熊燃烧,瞬间将楚芜厌瞳孔的黑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得“噗”一声响。 箭矢瞬间穿透左肩,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楚芜厌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感,便被凤翎箭的神力余波猛地一击,向后翻倒在地。 杀气冰冷锋利,将飘在半空中的雨丝都凝结成冰,化作大片的雪花,纷扬飘落。 挂于草木的水珠,落于地面的积水,也都在这瞬间冻结成冰。 四野茫茫,尽是一片银装素裹。 也正因如此,那道墨色的身影才显得格外扎眼。 楚芜厌跪于三丈之外,箭矢插于左肩,鲜血沿着箭尾的凤翎滴落在冰面上,染出一片刺目的嫣红。 凤行弓中蕴含寻月神君之力,箭矢离弦,便能引动天地之力,可令风云色变,山河震动。 千灵脸色一白,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圣女性子素来温和。 侍奉圣女五千年,她从未见殿下与谁红过眼,更别提对谁起过杀心。 自万年前神族殒灭,戾气被封,神弓被用来镇守戾气,一同沉寂了万年,再未开过弓。 今日怎么......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7节 想到这儿,她不由地多看了中箭那人几眼。 能把殿下气得祭出神弓,定是个狼心狗肺、十恶不赦之徒。 活该! 林中一片寂静。 楚芜厌浑身都在疼。 箭伤刺穿皮肉之痛,青焰灼伤经脉之痛。 眼前万物都晃得厉害,黑影重重、天旋地转,就连那站在伞下少女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随时都会飘散而去。 不,不可以!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 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消失不见。 楚芜厌咬牙挺起佝偻的背背,用力瞪大双眼,却依旧无法阻止越来越暗的视线。 一瞬的惊慌让他整颗心狂躁不安地跳动着,那箭矢分明避开了要害,可他的心每每跳动一下,上百根箭矢便于瞬间齐齐于心间,肆意翻搅。 楚芜厌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 青焰已蔓延到胸口,火辣辣皮肤感受到一丝凉意顿时好受上些许,只是不等覆在眼前的黑影消散,那雪便化作血水从指缝流下。 他再次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叶凝就这么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终是缓缓垂下手臂。 偏了。 这一箭本要射在他心口。 方才那一瞬,她当真对楚芜厌起了杀心。 箭矢离弦之际分明瞄得很准,可飞着飞着,竟偏了足足五寸有余。 右手指节隐隐有些疼痛。 她第一次用弓箭,扣弦太紧,手指上的皮肤被紧绷的弓弦割出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指尖针刺般的痛迫使她逐渐冷静下来。 所幸,那箭矢终究是偏了。 她恨楚芜厌不错,想杀了他也不假。 可如今,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孤女了。 借桑落族圣女身份还魂阳间,她的一言一行不仅仅是她叶凝的意思,更代表着整个桑落族,甚至关乎九洲大陆。 叶凝收回视线,手腕一转,凤行弓化为一缕光隐去,她若无其事地将受伤的手藏入袖中,将心中翻涌的情绪也一并掩了去。 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楚芜厌的叶凝已经死了! 死在一百三十年前,死在她爱了十年的楚芜厌的剑下。 对于这个亲手杀了自己的人,叶凝只余下恨。 但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也不能让他这般轻易地死去。 冤有头债有主,她所受的苦,终究要向他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长睫垂落,将鹿眸中最后一丝情绪波动都掩了去,沉冷的眸光仿若冰封万里的海面,再不见一丝波澜。 挡在身后的赤霄剑在楚芜厌中箭的瞬间便已收了回去。 叶凝转过身,没有丝毫留念:“千灵,我们走。” 重新聚起光的瞳孔里映出少女决然转身的背影,楚芜厌扔掉攥在手中的雪,挣扎着起身。 “阿凝——” 朗月台、揽月阁、月老祠、慎渊...... 她一次次奋不顾身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愈发明媚热烈。 她就像是从云端之上洒落下来的阳光,耀眼、炽热,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那光离得太远,虚无缥缈,他再想占为己有,却始终无法将其握在手心里。 楚芜厌喊了她一声,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将那句“别走”咽了下去,也将翻涌而上的歉疚与渴求极力压在心里。 他牵了牵唇角,苦涩无力,只道:“你今日淋了雨,回去后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记得喝碗姜茶。” 叶凝流转的余光在触及那道挣扎起身的黑影时又沉了几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寂,一寸寸渗入他的血肉躯体。 “不需要你提醒。” “还有,别再跟来,我觉得恶心。” * 叶凝离开后,漫天飞雪在须臾间重新化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雨声如战鼓般急促,直击人心。 迎风追来时,正好瞧见他家公子颓然地跪在雨中。 胸口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衣衫边缘和裸露的肌肤上都有被火焰焚烧的焦痕。 焦痕四周,隐隐可见一枚深红色的血滴形印记。 迎风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几步,将伞遮到他头顶,急切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印记的颜色怎么又加深了!” 楚芜厌缓缓抬起头来。 冷白如玉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随着他仰头,残留在鬓发、额角的雨珠滑落,将那点点血红冲刷而去,只剩下无力的苍白。 他动了动唇,哑声道:“我见到叶凝了。” 什么? 迎风双眸瞪得浑圆,下巴更是惊得合不拢,双唇哆嗦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今日雨大,公子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楚芜厌摇了摇头,勾唇惨然一笑:“就是叶凝,我肩头这一箭就是她射的,迎风,她终究是恨我的。” 迎风看向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眸。 昔日,那目若朗星的长眸,此刻竟连一丝光彩都没有,就如同一潭堵满淤泥的死水,浑浊、冷寂。 迎风的心揪得厉害。 自从叶凝死了,楚芜厌也跟着疯了。 那日玄极走后,他体内仙灵几乎散尽,这样严重的伤势本该闭关修炼,他却不顾自己的死活,将仅剩的灵力凝聚成一座冰棺,护叶凝肉身不腐。 之后,他遍寻古籍秘法,四处游历寻访,以求复活之法。 在叶凝死后第三十年,他得知妖族有一禁术,以心头血祭阵,只要□□不腐,魂魄未入轮回,便可逆转生死,引导亡灵归位。 起死回生之术是逆天之法,为了叶凝,楚芜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顾不得阵法反噬,即便无从确认叶凝魂魄是否已入轮回,依旧自剔仙骨,舍仙堕妖,开启血阵。 此阵一旦开启,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启阵者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这百年来,每月月初之日,楚芜厌便自取心头,血注入阵法,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胸口那血滴形状的印记,正是血祭归魂阵反噬留下的痕迹。 随时间推移,印记的颜色会由浅变深,一旦它由红转黑,便意味着反噬之力已深入心脉。到那时,楚芜厌便将魂飞魄散。 迎风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跳,他能做的,就只有寻医问药,延缓印记变色。 转眼间,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可冰棺里的那具女尸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迎风本以为,往后漫漫余生,他家公子都将守着这具尸体,直到魂灭那一日。 然而,就在三日前,那具女尸忽然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了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其实在看到空荡荡的冰棺瞬间,迎风是庆幸的,甚至觉得老天开眼,好让他家公子慢慢走出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他家公子对叶凝的执念。 第一日,楚芜厌绑了万石村所有村名,抓来挨个审讯; 第二日,他手提赤霄剑,杀上天璇宗,将宗门四山翻了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第三日,他以血催动血阵,几乎将心血耗尽,终于在九洲大陆东南一角,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楚芜厌马不停蹄地赶往浮玉山。 迎风一路紧追不舍,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找到他,哪知竟瞧见他受了如此重伤,憔悴得让人心疼。 他不信叶凝当真死而复生了。 可当下却不敢再说任何重话刺激楚芜厌,只好顺着他,劝道:“公子,不管叶姑娘说了什么,您先跟我回去,咱们先疗伤再做打算。” 楚芜厌没说话。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追来那宫娥说的话。 她唤阿凝殿下。 她说阿凝刚从昏迷中醒来。 还有那张凤行神弓。 ...... 纷乱的思绪蓦地从颓然中乍然抽离。 他顺着迎风手上的力站起身来,失焦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光:“迎风,你去打听一下桑落族,尤其是桑落族圣女。” ----------------------- 第二十二章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8节 自还魂于阳界, 这还是叶凝第一次踏出凝露宫。 凝露宫位于浮玉山南侧,独占一座山头。 不过,与传闻相悖的是,宫中一景一物皆呈衰败之状, 灵木枯黄, 鲜花凋零, 就连后院里的灵泉也已干涸。 叶凝还偷偷感慨过,桑落族也不过如此。 方才下山时走得急未曾仔细看,直到现下回过头来, 站在浮玉山脚下往山巅处仰望, 叶凝忽然意识到, 自己此前的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浮玉山巍峨高耸入云, 一团云雾绕山而上,自山腰直达天际。 这云雾便是桑落族设下的结界。 结界之外, 世人所见的, 不过是一座普通仙山,而这结界之内, 便是外族之人不可见到的遗世圣境! 踏入结界, 天色便忽而放晴。 山门之后, 云雾袅袅, 似轻纱般缠绕于十二座山峰之间。 琼台仙阁依山而建, 青瓦滴翠,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山峰楼宇之间,皆有琉璃天桥相连,天光之下, 锦绣辉煌,宛若七彩虹桥架于云端,可谓轩昂壮丽。 千灵收起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水,一抬眸,却见圣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些殿阁。 她以为圣女找不到路,便往凝露宫的方向指了指,道:“殿下,这边走。” 叶凝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将面纱取下收好,顺手整理了粘在脸颊上的碎发,道:“我想先去趟云霓殿。” 云霓宫是母君叶韵兰处理日常事务之所,叶凝只知其名,并不知它具体位于何处,这才无奈停下脚步。 千灵看着她挂着水珠的发梢与裙摆,担忧道:“殿下,您刚淋了雨,若不先回宫将湿透的衣衫换下来,不然怕是会着凉。” 叶凝忽然就想到了临别时楚芜厌也说了这句话。 还让她回去后喝些姜茶驱寒。 从前,这便是她日日所祈盼的。 一句关切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柔,她便愿拼尽全力去回报他。 可如今想来,她却觉得可笑、可悲。 从前的日子是过得有多苦啊,才会让她将那些轻描淡写的关切,和顺手而为的帮助,误认成他对自己的回应。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终于看透了这一点。 叶凝自嘲一笑,只道:“我哪有这般娇气!” 闻言,千灵便没再劝,引着她往最东侧的山峰走。 叶凝走过天桥,远远便瞧见合容立在殿前回廊之下。 她快走了几步,正欲着人通报,忽然瞧见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狐状灵兽从合容身后探出个脑袋来。 廊下悬着两盏琉璃灯,那毛团子在光影中仿若一团轻盈的云絮,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华光。 叶凝陡然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它。 小兽亦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叶凝。 一旁的千灵探头瞥了眼,随即“咦”了一声,轻笑道:“我就说这几日怎么没见到忆梦兽这家伙,原来跑这里来了!” 忆梦兽? 传闻此兽性情温顺,通人性,擅织梦。 它能依据入梦者之念,或织绮丽之境,或绘幽暗之象,将人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都如实映照于梦境之中。 叶凝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见到活的!她心中不由一喜,蹲下身来,自然地朝它伸出手。 只一瞬,小兽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膝头,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呜咽声。 见状,合容笑得一脸和煦:“殿下昏迷的日子里,这小家伙日日都要在您床前守上三个时辰,您醒来了,它反倒跑了,属下还以为是因为殿下昏迷太久,同它不亲近了,如今一看,一切还是照旧呢。” 抚在小兽脑袋上的手忽地一顿,叶凝险些惊出一身冷汗来。 大意了! 方才一开心,竟忘了自己是只夺舍的孤魂野鬼! 所以这几日这小家伙表现出疏离,是察觉出这具躯体内的灵魂换了吗? 她垂眸一看,小兽正仰面翻躺在地上,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熟稔地勾住她手臂,抬着脑袋,一双狐狸眼跟钩子似的望着她。 “……” 这表现得也太亲昵了吧? 难不成它没分辨出来? 叶凝越想越觉着头大,搭在忆梦兽肚子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敷衍地抚摸着。 正在这时,殿内传来叶韵兰的声音:“凝凝,快进来吧。” 这声“凝凝”喊的正是桑落族圣女叶凝。 说来也巧。 叶凝与圣女不仅长得一样,就连名字也分毫不差。 这些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感叹过,东岳大帝为了让她尽快适应阳间生活,还当真下了好一番功夫。 要不怎么人家能统领幽冥呢! 叶凝收起思绪,应了声“好”。 正担心相处久了会被小兽发现有异,有叶韵兰开口,她连忙将它抱起来往合容怀中一塞,用手指戳了戳它粉嫩的鼻头,转身便往大殿走去。 * 云霓殿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桌案,叶韵兰身着华服,端坐于主座之上。 四位长老皆在殿中,分立两侧,看样子似乎正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情。 叶凝甫一踏入屋内,五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无论是从前在天璇宗,还是后来在酆都城,叶凝都鲜少经历这种严肃的场合,她顿时怔在殿门口,面露赫然,有些局促道:“母君,我不知您与长老们正在议事,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等等。”叶韵兰急忙起身,绕过桌案走下来。 正值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开的殿门洒落进来,叶凝就站在门口,未干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被金红色的天光一照,熠熠闪光。 叶韵兰见她衣服都湿透了,立即皱起了眉头,语气怪嗔:“你这孩子,怎么淋了雨也不知道换身衣服,来人,先带圣女去更衣。” “是——” “不必了。” 话音落下,叶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急忙又添了一句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本有事要禀报母君,所以才径直来了云霓殿。母君现下不方便的话,我改日再来就是了。” 叶凝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小心翼翼。 其实,在她醒来的三日里,叶韵兰每日都去凝露宫看她,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这是她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从前她没有父母,面对师尊时,总是战战兢兢,唯恐惹他不悦。 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母爱,心中尽是迷茫与不安,根本不知该如何与一位“母亲”相处,心中便想着,多些礼数,总不会错。 许是叶凝这模样太过谦卑乖顺,叶韵兰显然愣了一下。 但一想到她刚从昏迷中醒来,对从前诸事又没了记忆,有些拘束也很正常,便拉过叶凝的手,带她绕到桌案后坐下,而后吩咐宫娥沏热茶,又亲自用灵力替她烘干衣服与头发。 四位长老皆静默无言地候着。 叶凝觉着有些尴尬,轻声唤了声:“母君,不然......” 我还是回去吧。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后,她便听叶韵兰柔声问道:“我们凝凝遇到何事了?你慢慢说,母亲听着呢。” 温热的灵力流淌至全身,让叶凝的心也跟着一暖,胆子也大了些,便直言道:“方才,我下山想去追苏家二公子,无意间进了一个妖力结界。那结界遮天蔽日,不透天光,我一时没破开,便在结界覆盖的密林里转了转。母君,我竟在那妖力结界中发现了鬼魅的踪影。” 妖力结界,鬼魅。 于桑落族而言,这两个词叠在一起,是近乎灭族的记忆! 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站在最前端的雷鸣长老胡子一抖,不由惊喝出声:“什么!殿下可瞧真切了?” 叶凝点点头,郑重道:“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判官身份在阳间查鬼魅之乱本就多有不便,东岳大帝给了她桑落族圣女的身份,自然要好好利用。 若今日没撞见这事,她还不好贸然借用圣女身份,既是撞见了,当然要将此事如实相告。 果然,诸位长老都按捺不住了。 雨沛长老年纪略大些,此刻却早已没了往昔的沉稳,急得双眉倒竖,面容紧绷:“殿下,您所说的结界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这…… 叶凝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叶韵兰道:“母君,我把结界破了。” “......” 殿内一片静默。 叶韵兰想了想,问道:“那凝凝可有在结界附近瞧见可疑之人?” 叶凝脑海中一下便浮现出楚芜厌的身影。 犹豫片刻后,她却摇了摇头,道:“没有。” 没有十足的证据,她不想和楚芜厌扯上任何关系。 况且,桑落族遇难那年,他才刚出生,他的血能消除戾气,当年被被掌门剑尊带回天璇宗后,世间便再没了戾气的踪迹。 如果她猜的没错,掌门剑尊八成用了他的血来控制戾气,怎么能与那些妖鬼为伍? 证据没有,可疑的人也没见到,雷鸣脸上顿时有些不悦,语气不耐烦道:“自戾气突然从九洲大陆消失,往后一百五十年,我桑落族虽隐居玉浮山,却无一日不在追寻戾气的下落,这么多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属下觉得,许是殿下刚醒来,一时心急,看错了!” 叶凝看了眼说话之人。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39节 面色黑红,满脸络腮胡,人如其名,一看就个急性子。 不过,正如雷鸣长老所说这般。 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对着桑落族谓是一无所知,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叶凝不说话,垂着脑袋,坐在一旁。 乍一眼看去,颇有几分委屈之色。 叶韵兰侧目看了一眼,旋即朝四人投下一瞥凌厉的视线,怒道:“雷鸣长老慎言!安稳了上百年,诸位难道都忘了桑落族的当年遭遇了吗?” 窗外骤然起了风,一片巨大的乌云自天边滚滚而来,将那一轮残阳遮得严严实实。 天色昏暗,殿内光影黯淡。 桑落族一山一殿的气候景象皆于一殿之主的心绪相连。 众人皆知叶韵兰动了怒,纷纷俯身一礼:“女君息怒,我等不敢忘。” 殿内气氛刹那间凝滞,沉冷之意如冬霜降临,压得叶凝几乎喘不过气来。 忆及往昔,雨沛长老叹了口气,兀自道:“自与妖鬼一战,昱云山主闭关至今,圣女才从昏迷中苏醒,原本三十六位长老如今便只剩我们四位,这般屈辱,如何能忘!”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当年的惨况。 听着听着,叶韵兰亦红了眼眶:“所以,事关妖鬼,非但不可不管,还要万分重视!本君想召集十二仙宗共商此事,诸位以为如何?” 雷鸣一惊,脱口而出道:“若召集仙宗,我桑落族的隐居之地便暴露了呀!” 站在他身旁的火曜长老不满地拍了他一掌,反驳道:“雷鸣长老此言差矣!若放任妖鬼联手,桑落族结界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雷鸣不服气:“那就不能偷偷查嘛?” 叶韵兰正要开口,就听见叶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雷鸣长老觉得桑落族结界很安全吗?” 听到这话,殿内众人的视线又齐刷刷聚了过来。 叶凝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用力一握,掌心抵住戒指上锋利的锐角,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诸位可还记得来送定情信物的苏家二公子?” 见众人纷纷点了头,她继续道:“我族隐居浮玉山是我昏迷之后的事。不论我与苏公子是否有婚约,昏迷中的我都不可能与他有联系,醒来后我更是连他是谁都记不得了。那么请问诸位,苏公子是如何找到桑落族的?” □□时一噎,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叶韵兰眼皮顿时一跳。 自凝凝醒来,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如此大的都漏竟都没能及时察觉! 她原以为桑落族历此劫难必定上下齐心,没想到,还是出了内鬼。 叶韵兰的视线划过殿内一张张垂眉敛目的脸,将满腹猜疑都压了下来,她抬手抚过眉心,取了一缕念力,诨手打出一道掌风,将其推入大殿中央。 她下令道:“即如此,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风眠,你替本君将消息传给十二仙宗,约他们来桑落族一叙!” 一名窈窕少女自人群中走出,柳叶眉,桃花眼,即便身着劲装,依旧无法举手投足间的娉婷万种。 她抬手一挥,将念力拢于袖中,垂眉应道:“是。” 叶凝眸光闪了闪,并未说话。 十二仙宗,为首的便是天璇宗。 不知道,这次他们会派谁来? 掌门?三位长老?楚芜厌?慕婉? 但不管来的是谁,这一次她不会再任由他们欺辱。 至于从前的账。 也是时候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 事情有了解决办法,四位长老便依次告退。叶凝也想走,却被叶韵兰单独留了下来。 大殿内只剩她们母女二人,宫娥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凝凝,你陪母亲坐会儿。”叶韵兰只道了这么一句,便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拿起一旁的折子,一本一本翻看起来。 两人并无太多交谈。 叶凝干坐了许久,觉得有些局促,瞥见叶韵兰身前的茶盏空了,便起身替她斟茶。 脑袋却飞快地转着,想寻个理由赶紧回凝露宫去。 “母君……” “族长!”合容忽然推开殿门,匆匆跑进来,面色有一瞬的慌乱,“结界之外来了一人,自称妖王,要来拜访您。” 妖王! 万石村被混元轮逼入死境的画面瞬间将叶凝拉回记忆深处,山岳般庞大的身躯骤然压下。 那一瞬间,天地崩裂,空气凝滞。 慕婉说,是她引来了妖王,楚芜厌信了。 之后,便是一剑刺穿心脏。 叶凝控制不住地心慌,握着茶壶的手一抖,茶水顿时洒了满桌。 滚烫的茶水溅到叶韵兰的手背上,她皱了皱眉,抬眸却撞见叶凝惶恐不安的双眼。 叶韵兰只当她怕妖,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凝凝别怕,让千灵先陪你回去可好?” 叶凝点点头,正想应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夜色中踏入屋内。 屋内烛光通明,柔和的光落在来人的脸上,拂过他轮廓,勾勒出高挺的鼻梁,最后,一寸寸地照亮了他的剑眉星目。 烛光褪去了他一身冷意,他勾唇一笑,眼底竟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漾开:“圣女见到本王,害怕吗?” 一阵檀香拂面。 叶凝的心跳滞了一瞬,指尖下意思用力扣紧,仿若要将手中茶壶生生挖出个洞来。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瞎了! 这不是楚芜厌这狗男人吗? ----------------------- 第二十三章 刻入骨子里的恐惧感渐渐散去, 又被这惊天巨雷当头劈中,叶凝只觉得一股麻木之感从大脑直抵脚尖。 这世界怎么就癫成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了? 楚芜厌、妖王。 这两个断然不可能产生联系的词,竟有一天套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叶凝甚至忘了自己正站在云霓殿中, 毫不避讳地望着楚芜厌, 轻蔑一笑, 道:“你说你是妖王?” 这会儿,她没戴面纱。 那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正被明亮的烛光拥着。 风自窗外吹来,扬起少女披在肩头的青丝, 吹过她长睫下那双瞪大的鹿眸, 蜻蜓点水般在那秋池中激起一圈波澜。 楚芜厌的目光穿过虚空, 落在她身上, 分明炽热,却极力克制, 只反问道:“殿下觉得我不像?” 叶凝嗤笑:“你像不像, 与我何干。” 话音未落,一股冷冽的妖气扑面而来, 她抬眸一瞥, 竟瞧见男子额前赫然印着一枚雪魄妖印。 楚芜厌半眯着眸子看了过来, 嘴角弧度渐深:“那这会儿, 殿下觉得像了吗?” 叶凝瞳孔微颤。 雪魄妖印, 妖王的印记,他真的是妖王! 可是,怎么会…… 叶韵兰狐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 随后落在叶凝身上,眉梢一扬,试探道:“你们, 认识?” “不认识……” “认识。” 叶凝矢口否认,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楚芜厌不急不缓的声音飘来,眼角顿时一抽,正想寻个借口糊弄过去,又听他委屈巴巴道:“三个时辰前,殿下还朝我肩头射了一箭,这么快便忘了?” 叶凝:“……” 记得你个大头鬼! 上一个借口还没编完,就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彻底搅散,叶凝脑瓜子转得飞快,生怕解释不清楚。 果然,叶韵兰拧着眉头看了过来:“凝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凝忍住想将楚芜厌大卸八块的怒火,缓缓舒展眉头,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斟酌一番,对叶韵兰道:“方才在妖力结界中有过一面之缘,我不知他是妖王,见他被鬼魅围攻,我便出箭相助,没想到多年未拉弓,射偏了。” 楚芜厌看着少女脸不红心不跳地满口胡诌,不由扬唇一笑,他并不打算拆穿,便顺着说道:“没错,我与殿下也算不打不相识。” 自密林离开后,他想了许久。 他不知叶凝身上发生了何事,也不知她是如何以桑落族圣女身份回来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叶凝,无论是仙是妖,是人是鬼,也不管她历经几番转世轮回,只要她是叶凝,就是他楚芜厌要找的那个人。 不过,他知道叶凝从前的经历实在太过艰辛。 既然她想与过去划清界限,那他便陪她一起斩断过往,换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认识她! 琉璃灯展折射出的光影在楚芜厌眸底涌动,溢出来的目光柔和而纵容。 叶凝内心却无甚波动。 狗男人的脸比树皮还厚!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0节 她根本不想见他! 无论是楚芜厌,还是妖王。 叶凝扔下茶壶,召出凤行弓,直接拉开弓对准楚芜厌的心口,绷脸质问道:“谁跟你相识?说,你一个妖夜闯桑落族意欲何为?” 温润的烛光落入她眸子里,竟透出锥心刺骨凉薄。 目光交汇。 楚芜厌再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杀念。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一抹哀痛瞬时爬上眼底。 不过,他很快便掩了去。 负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目光却是风轻云淡,依次从母女二人身上去掠过:“本王来此,是有一桩合作想找桑落族谈谈,不知女君与圣女可感兴趣?” 叶凝冷哼一声,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了些:“没兴趣……” “凝凝,不得无礼。”叶韵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一抬手,示意楚芜厌继续说下去。 叶凝一瘪嘴,放下弓箭,没再开口。 楚芜厌温润的目光从少女身上掠过,待落到叶韵兰身上时,只剩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他道:“近日,有妖与鬼魅勾结,本王想到从前桑落族的遭遇,特寻到此处,想与女君商讨。” 叶韵兰眉梢一扬:“妖王想要怎么合作?” 楚芜厌道:“既是妖族宵小之辈挑起事端,本王身为妖族之王,自当为桑落族扫除这等隐患。只是,我执掌妖族尚不足百年,根基未稳,届时还需借助女君之力,助我妖族清理门户,肃清妖风。” 叶韵兰没说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考量。 楚芜厌看起来并不担心,甚至还没脸没皮地笑了一下,又提出一个条件:“当然,此事既在桑落族地界附近,本王需在此处暂作停留,不知女君能否容本王叨扰几日?” 什么? 他要住下? 叶凝心底一震,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不可!无论如何,他都是妖王。母君,将此人留在族中不安全!” 叶韵兰心中亦有顾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晦暗的眸光幽幽地落在楚芜厌身上。 楚芜厌不急不缓地解下腰间赤霄剑,往叶凝跟前一递:“久闻桑落族封印之术冠绝九洲,若二位心存顾虑,本王愿将佩剑交予圣女代为保管,以表诚意。” 赤霄剑与他灵力相融,封印赤霄剑,便相当于封印他近八成修为,如此一来,妖王便不足为惧。 见他靠近,叶凝浑身发寒,下意识扬袖一挥,侧身避开。 惊魂未定之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忙转身朝着叶韵兰俯身一礼,道:“母君,浮玉山下便是沂海城,此城乃往来东海修士歇脚之地,商业繁华,我觉得妖王可在此处暂住。” 不等叶韵兰开口,楚芜厌先接过了话:“如今敌暗我明,唯一的妖力结界也被圣女一箭射穿了。若无桑落族结界掩隐本王气息,那些作乱的小妖知道本王这附近,又岂敢再犯?莫非圣女有其他法子,可另觅新线索?” 听了这话,叶韵兰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叶凝无言。 转头瞪了一眼身后的男子。 楚芜厌还立在远处,双手托着赤霄剑,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烛光落在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分明闪出几分势在必得的狡黠,见她看来,眼底的那抹精光顿时消散殆尽,只剩下一抹谦逊的探寻,以及几分似有若无的委屈。 他还委屈上了? 叶凝一想到他要在桑落族住下,心口又闷又痛,一股隐忍的愤怒在心底升起,如暗流汹涌,却又被无尽的无力感紧紧压制。 谁说她没别的办法了? 她在那十个亡灵体内渡了玉笏之力,等到子时,便会有鬼差前去捉拿。之后便是入炼狱,严刑拷打,还愁问不出线索? 只是,她的身份不能言说罢了。 叶凝想再寻个理由反驳。 叶韵兰却先一步道:“那便屈尊妖王在寒舍住下,栖霞峰有一处僻静的院子,一会儿自有人领妖王过去。” 说罢,她又看了眼依旧垂着头的叶凝,提醒道:“凝凝,妥善保管妖王的佩剑。” 站在桑落族圣女的立场上,叶凝已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心里正堵着一口闷气,可转念一想,不出几日,天璇宗的人也该到了,届时十二仙宗齐聚桑落族。 从前,楚芜厌是仙族翘楚,风华绝代,傲视群伦。而今,他是万妖之王,雄踞一方,威震八荒。 这般骄傲清高之人,向来只惯于高处,何曾受过丝毫委屈? 往后,她偏要在众人面前,将他那高高在上的尊贵之姿一点一点地剥去,亲手将他从那云端拉扯下来。 楚芜厌本还担心自己死皮赖脸地留下会不会惹叶凝生气,谁知,却见她笑盈盈地从自己手里接过赤霄剑。 这笑并未装出来的,也不带任何嘲讽与挖苦的情绪,笑得舒心、开怀。 “也好,妖王既然留下了,就好好感受一下桑落族的旖旎风光吧!” * 回到凝露宫后,叶凝找了个乾坤袋,随手将封印好的赤霄剑丢了进去。 千灵端来了点心灵果,摆了满满一桌,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尝了几口便去沐浴更衣。 待到叶凝换上寝衣,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眼皮沉得似有千斤,可心里装着事,脑子异常清醒,辗转反侧许久,怎么也睡不着。 贴身宫娥都退了出去。 屋内烛光熄灭,月光透过雕花目光的缝隙,洒入屋内,落在床榻两侧的珠帘上,泛起层淡淡的银霜。 虽说心里劝说了自己不下百遍,可一想到日后可能常常会见到楚芜厌,从前的经历便一幕接着一幕,接连着浮现在眼前。 现在的她倒不会再因过往伤心。 只觉得烦躁。 叶凝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些往事却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挥之不去。 她干脆不睡了,起床去了院中。 看着暗沉沉的夜色,却越想越恼火,宽袖一拂,寝衣裙摆无风扬起,灵力自周身溢出,氤氲出一片五色之光。 叶凝抬手一握,凤行弓便被她稳稳握在手中。 流转的灵力充盈在庭院中,在十丈开外的枯树下化成一个箭靶,靶心上贴着黄符,其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楚”字。 灵力搅得院中夜风涌动,那符纸被吹得簌簌抖动。 叶凝眼中杀意凛然,手中凤行弓稳稳抬起,弓弦拉至极限,箭尖直指箭靶上的黄符。 “嗖——” 凤翎箭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直奔箭靶而去,在空中落下一道青焰的残影。 箭矢偏了,并未射中靶心。 却在触碰到黄符一角之际,燃起一股青色的火焰。 火光乍然腾起,瞬间将整个庭院都照亮了。 “殿下。” 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叶凝循声看去。 一阵檀香拂面,沁人心脾。 她却不由避了一步,警惕地望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楚芜厌从回廊拐角处的阴影中走出来,晦暗的眸光从未燃尽的青焰上挪开,缓缓落到少女身上。 她褪去了圣女那繁复的宫装,卸下了沉重的珠钗,只着一袭素白色的寝衣。 半散的发髻随意挽在脑后,几缕青丝慵懒地垂落,衣袂轻垂,仿佛将月光都拢在了身上。 从前,她便偏爱这样素雅的打扮。 心头泛起的酸涩渐渐化开,他搭下眼眸,看向那张被她握在掌心的弓。 弓弦上挂着血珠。 她的手又一次被弓弦割伤,这会儿正被她藏在袖中,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素白的袖口处染下一抹殷红。 芜芜厌的眸光颤了颤。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攀上心尖,不似利刃刺伤那般尖锐,却像被一整个剜出,丢进罐子里,封了口,教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压下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伸手递出一只瓷瓶,道:“你的手受伤了,我来给你送药。” 叶凝蹙眉避开,忍住情绪道:“我不需要。” 楚芜厌一怔,旋即将眼底慢慢泛上来的失落压了下去:“殿下玉体尊贵,若不及时处理,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叶凝不耐烦地打断,扬了扬手中的弓:“你赖着不走是想让我再射你一箭吗?” “若能让你消气,再射十箭都可以。” “……” 叶凝被气笑。 天知道她有多想一箭射爆狗男人的头,再将他魂魄塞入忘川喂鱼,好让这世间永世再无楚芜厌这个人!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只让他偿命远抵不上她曾经受过的委屈与苦难。 叶凝忍了又忍,最后咬牙骂了句:“疯子!” 楚芜厌却自嘲一笑:“若做疯子能得你多看一眼,那疯一回又有何妨。” 叶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正琢磨着,就瞧见他大步迈到身前,俯身扣住她的手腕。 刻入灵魂的恐惧与厌恶先一步觉醒过来,她的手比脑子更快,几乎在被楚芜厌触碰到的瞬间,反手挣开,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 这一掌,叶凝几乎用尽了全力,心脏如擂鼓般在胸腔内狂跳,每一下都顶到嗓子眼,让她恶心,想要呕吐。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1节 她本能地想逃。 或者,将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都挖出来,碾成碎片,再点上一把火,彻底烧成灰烬。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楚芜厌也有些发怔。 他冷静下来,攥了攥手中的瓷瓶,缓缓将它递给叶凝,语气歉疚道:“我只是......想给你上药。那......你自己来。” 叶凝拂袖一挥。 瓷瓶滚落到地上,药粉撒了满地。 叶凝揉搓着发麻的掌心,面无表情道:“我不需要。” 瓷瓶碎了。 就像他与叶凝之间。 再也回不到揽月阁上药那晚。 楚芜厌抿了抿唇,语气软了又软:“阿凝,从前万般皆是我不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都有你……” 话未说完,叶凝便出声打断,诧异道:“你心里有我?” 楚芜厌一怔,继而想到此前因种种原因,他好像从未同她表露过心意。 这一瞬间,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里竟生了一丝荒诞的庆幸。 就像失足坠落悬崖,意外被树枝勾住衣袍,脚下是万丈深渊,可手中却紧握着生的希望。 被恐惧压制的情绪忽如惊涛拍岸,一道呐喊震彻心间: 阿凝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你,是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你的心意! 告诉她,将那埋于心底的情意与爱而不得的苦楚,都告诉她! 告诉她,你的爱,不逊于她分毫! 叶凝一直盯着楚芜厌,见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渐渐生出希冀的光,她也跟着笑了。 笑得张扬、明艳。 只是眸子里的光却是冰冷的,将映入眼帘的那道身影揉成一片晦暗的风雨。 她喉咙里压抑着几近癫狂的笑声,让她接下来的话中浸满了嘲讽之意:“所以呢?” 楚芜厌不明白她的意思。 少女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讽刺,说出口的话更是字字如刀:“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对你的好,像对待猫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楚芜厌,你的喜欢太自私、太利己,我承受不起。” “不是这样的。”楚芜厌动了动唇,喉咙像被一直巨手扼住,发出的音节破碎、嘶哑,“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万不得已才......” “万不得已就可以践踏别人的真心?万不得已就可以夺人清白,事后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忘了吧?万不得已就能听信旁人谗言,一剑杀人?” 一道雷鸣声滚过头顶,硕大的冰粒随之砸落下来。 想起从前,叶凝便止不住地颤抖,她捏着拳,克制着爬上心头的恐惧,一步步走向那个曾无数次伤害、践踏过自己的男人。 裙摆在她脚边划过,随着她的步伐,将落到地面的冰粒子扫开。 她停在距离他一步开外的地方,鼓起勇气直视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 “今日你有苦衷,便一脚踹开,明日你想起了,便又捡回来,抛光打磨,变成任意你喜欢的模样。楚芜厌,这是石头!可我是人啊,有血有肉,有喜乐有哀怒,活生生的人!” 叶凝一口气说了许多。 这些话在她心底整整压了两世,如今尽数倾吐而出,竟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清婉的声音陆陆续续落入耳中,让楚芜厌的心随着跌宕起伏无数次。 心中五味杂成,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直到最后,眼底一片血红,目光几近碎裂。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很轻,浓浓的鼻音里带着祈求:“阿凝,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从前欠你的,我以后都会补回来。” 叶凝仰头看着这张曾令她魂牵梦萦脸,看着往昔一身傲骨的天璇宗掌门首徒,如今低贱到尘埃,低声下气祈求的模样,她心中竟涌起几分快意。 她清浅一笑道:“你说,都会补回来?” 楚芜厌点点头。 "好啊,只是我也不知道,你要补多少我才会原谅你。” 少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不如,你先跪下来,求我。" ----------------------- 第二十四章 青焰已熄, 整个庭院像被泼了浓墨,黑得深沉、凝重,让人喘不过气。 叶凝拂袖一挥,点亮了回廊下的琉璃灯盏。 一束束刺目的光骤然落下, 楚芜厌被晃得眯起了眼。 他还站在原处, 身形被刺目的光线勾勒得有些单薄, 半张脸高肿着,清晰的五指印记如烙印般落在他冷白色的脸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随即被一抹深不见底的痛苦取代。 叶凝抱臂, 冷笑着看他, 看着自己留在他脸上的杰作, 难得好心情地追问了一句:“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又不想补偿了?” “不是。”楚芜厌生怕她反悔似的, 立马屈膝跪地。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发出一声“咚”一声响。 他分明也是委屈的,却还是将笔挺的背脊一点点弯曲, 道:“我愿意补偿, 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一身傲骨, 如今终究被她生生折断了一寸。 但这还不够! 与她所受之苦相比, 远远不够! 叶凝嘴角的冷笑缓缓淡下来, 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楚芜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贱呢!”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回廊远处缓缓靠近。 叶凝没说话。 楚芜厌也没起身。 一个冷着脸, 一个垂着头。 千灵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见这一幕。 此前在树林里没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常,现在她可算看出了些名堂了! 一定是妖王听说了圣女的婚约, 才上赶子过来求她! 只是她家圣女怎么会看得上一只妖? 这下好了吧,又是挨嘴巴子,又是下跪…… 千灵皱眉走过去,像赶狗般朝楚芜厌挥了挥袖子:“去去去,凝露宫并非是人是狗都能进来的地方,没有我家圣女准许,就算你是妖王也不行。” 楚芜厌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悦情绪都没有,只觉得舌根泛苦,落到肚子里觉出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若你家殿下能准我自由出入凝露宫,做人如何,做狗又如何?” 千灵:“……” 叶凝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也不搭理楚芜厌的话,只将千灵叫到身边,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可是有急事?” 千灵又一脸深意地看了楚芜厌几眼,这才回身朝叶凝行了礼,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有一封殿下的信,好像是苏二公子传来的。奴婢看到院中灯火通明,就想着给您送来,没想到,打扰到您……” 训狗了…… 千灵收回视线,将手中信件递出。 一片流光溢彩的叶片躺在她掌心,其上字迹密密麻麻的,似乎当真写了不少东西。 叶凝抬手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灵叶上好似设了什么法阵,并看不清具体写了些什么。 她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深更半夜给她送信,这个苏望影同她熟很熟吗? 对他而言,桑落族的结界就当真起不到半分作用? 流转的视线从叶片上掠过,空空地落在前方的虚空,而后触及楚芜厌打探的神色。 叶凝微微一顿。 这狗男人似乎对“苏二公子”很是好奇…… 紧蹙的眉眼忽地舒展开了。 叶凝抬手接过信,原本冰冷僵硬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向楚芜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弄:“我要读未婚夫的信了,妖王还不走吗?” 未婚夫……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骤然凌厉起来,像覆了层薄霜,一双眼却晶亮得吓人,仰头凝视三步开外的少女,问道:“那苏二公子是何人?你们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波澜。 千灵却是瞬间瞪圆了眼,眨了又眨。 叶凝故意沉默着不回答。 久久等不到回复,楚芜厌觉得憋屈,甚至隐隐有些恼火。 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发作,想逼叶凝退婚!想要找到那位苏家二公子,警告他不要再打叶凝的注意。 可看着立于灯光之下的少女,他终究忍了下来,目光之中尽是哀求之色:“阿凝,你当真要嫁给别人吗?” 叶凝却不看他一眼,语气轻蔑:“我的婚约,与你何干?” 眼中映着少女嘴角那抹凉薄的冷笑。 楚芜厌的心不由梗了一下。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2节 一时间,他分不清楚叶凝是真的要同他划清界限,还是只是赌气。 若说在得知她有婚约之际时,有九分愤怒,那现在,他再顾不得生气,心中只余下十分、百分的惊慌。 他怕抓不住她。 怕握不住这道好不容易刺破黑暗的光。 怕此后余生漫漫,而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叶凝。 楚芜厌双拳越握越紧,最后竟伸手拽住叶凝一片群角,脸上的神情明显慌乱起来,语无伦次道:“你不是说我可以补偿你的么?你不要嫁给他好不好,我可以补偿的,我可以把命赔给你。” “谁要你的命。” 叶凝缓缓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对于楚芜厌,他们之间唯一可能的交集,似乎只剩下报复。 是以她为绝对主导,对他的报复。 但眼下,她累了,也不想再继续听他纠缠。 “楚芜厌,我不要你的补偿了,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以后了。我不喜欢你了。” “无论你是妖王,亦或是洗髓易经换了别的身份,只要你曾经是楚芜厌,我叶凝就绝对、绝对没有再回头的理由!” 不喜欢。 绝不回头。 叶凝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最后砸入楚芜厌二中的,唯剩下这两句,字字诛心。 拽在手中的裙角从指缝间划过。 掌心倏地一空,楚芜厌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周身寒意透骨。 那冷意从肌肤渗入,直抵骨髓,又从骨髓蔓延,浸透了每一寸血肉,仿若要将他的心肺都冻结了,竟让他不受控制地战栗。 叶凝就这样看着楚芜厌,看着他眼底的惊慌化为错愕,错愕中又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悔过之意,最后化为点点疼痛,隐没在他悲凉的眸光里。 她没再说话。 他动了动唇。 终究也未说一字。 该说的话都说了,叶凝也不再去管楚芜厌的态度,只转身回到寝殿。 她看了掌心那片被攥得皱巴巴的灵叶,随手一撇,也丢进了那只乾坤袋中。 什么苏公子、李公子、王公子,她统统不感兴趣,也没精力再去揣摩她那个“未婚夫”的心思。 她很累。 精疲力尽。 宣泄而出的情绪也带走了她所剩无几的精力。 折腾了半宿,叶凝仰面倒在床榻上,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梦到了楚芜厌。 梦中,她站在那个与他久别重逢的密林里,大雨瓢泼,迷了她眼前的路。 她只好低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那双素白的色白玉兰花鞋上,竟沾了一片血红! 空中似有檀香飘来,夹在浓厚的血腥气中,令人几欲作呕。 忽然,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叶凝看到,楚芜厌跪在三丈开外,浑身是血,与白日树林里的一幕相似极了。 唯一不同的是,那支本该插在肩头的凤翎箭,此刻却是穿心而过! * 第二日天蒙蒙亮,叶凝就被忆梦兽吵醒了。 想到夜里的梦境,她神色古怪地看了眼那只小兽,它正四脚朝天,在她臂弯里打滚,看上去舒服极了。 反倒是叶凝,面容憔悴,眼下乌青,两侧太阳穴更是传来突突紧绷之痛。 她本想再睡会儿,小兽嗷嗷叫了两声,伺候起身的宫娥便已鱼贯而入。 千灵扶她坐到妆台前,替她轻揉着太阳穴,缓缓道:“殿下,今日天璇宗、昆仑山和天机阁的人都已到达浮玉山,女君正在云霓宫接见,说是让您也一块过去。” “这么快就到了?”叶凝眼皮一跳,盘踞在大脑中的瞌睡虫一下便被赶跑了,眼珠一转,便问道,“那你可知天璇宗来的是何人?” “这个奴婢还真知道!”千灵扬了扬下巴,一脸骄傲,“带队的是天璇宗三长老,大师姐慕婉也来了,奴婢远远瞧了一眼,那叫一个仙姿佚貌……” 师尊来了? 如此看来,送青凤玉佩的苏家二公子便不能是他。 那究竟是何人有如此大本事,能从天璇宗三长老手中盗走玉佩,还一再视桑落族结界于无物? 叶凝皱眉沉思,任由千灵替她梳洗、上妆。 忽然,她听到一道低低惊呼声:“殿下,您从哪儿找到枚紫玉的?自您昏迷后,奴婢寻了很久,还以为丢了呢!” 叶凝垂眸一瞥。 千灵正拿着帕子替她净手。 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来,浅淡如烟的紫玉手链便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叶凝登时眉心一跳,面不改色地接过锦帕,随口道:“噢,我在乾坤袋里翻到的,觉得好看便戴上了。” 她本想将话题扯开。 但一想到玄极这老道士三番两次让她戴着紫玉,而她又因这紫玉切切实实留在了幽冥,心中又不免有些好奇。 转念一想,反正众人皆知她失忆了,若有反常的行为,都可以此作为借口。 于是,她便放大了胆子,问道:“这枚紫玉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千灵并未多想,只道:“这紫玉手链是二殿下送您的……” “二殿下?” 千灵一怔,反应过来后,竟是慌忙退了两步跪下,俯身叩头,惶恐道:“殿下恕罪,奴婢无意议论二殿下。” 殿内宫娥瞬间跪了一片。 叶凝:“……” 她说什么了?这不是什么也没说吗! 叶凝眨眨眼。 忽然想到,她好像从未在桑落族见过或听过任何有关这位二殿下的东西。 人只要在这世间走一遭,总会留下些痕迹。 或物件、或记忆。 尤其对仙族来说,岁月漫长无垠,怎可能怎半点痕迹都寻不到呢? 他们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这位二殿下怎么就成了桑落族不可提及的存在? 叶凝将千灵扶起,又唤其余宫娥起身。 她心里有不少疑惑,但看那一张张刻意回避的脸,便将满腹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梳洗装扮完后,叶凝戴了层面纱,这才领着千灵,往云霓殿方向走去。 她们到的时候,各宗门的来访者和桑落族四位长老都已经到了。 众人正在寒暄,听闻圣女到了,便纷纷转头看去。 这一眼,便是将眼睛都盯在了叶凝身上,久久无法收回视线。 少女踏着霞光入殿。 一袭广袖流仙裙轻盈灵动,素白色的裙面上绣以金丝暗纹,领口、袖缘及裙摆边缘,皆有朱红锦缎镶边。腰间束以赤色丝绦,绦上垂挂金缕流苏。 长长的裙裾曳地,其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竟像盛开在她脚畔一般,随着她的步伐,裙边翻飞,步步生花。 发髻、妆容更是精致,可她偏戴了面纱,遮去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教人遐想无限。 叶凝朝上首的叶韵兰行了礼。 后者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拉着她,走到主座上。 叶韵兰同她介绍在场的三大仙宗。 昆仑掌门淡竹,天机阁阁主空凤。 叶凝一一敛衽见礼。 方才礼毕,便又听叶韵兰道:“天璇宗掌门有事未曾亲临,便由三长老段简代为来访,凝凝,你也来见个礼。” 叶凝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脑子里嗡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一片空白。 母君刚刚说什么来着? 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 第二十五章 叶凝倏地抬起双眼, 顺着叶韵兰指的方向看去。 少年从人群中迈步而出,冷白色的长衫外罩着一件宽大的暗红鹤氅。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3节 他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走到人群前躬身一礼, 淡淡道:“段简见过圣女殿下。” 叶凝有一瞬的愣神。 在听见段简的声音后才惶然回神。 天璇宗一别, 至今已过百年。 他似乎长高了, 身姿愈发挺拔,只是瞧着清瘦了些,黑了些。 眉眼依旧如烈日般夺目耀眼, 却少了从前的恣意洒脱, 多了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忧郁与沉稳。 叶凝看着, 心中一阵揪痛。 以她如今的身份, 本应是头一回与他相见,不该表现得过于热络。 可他是段简啊。 是那个无论风雨, 无论世事变迁, 都始终如站在她身边的小师弟啊! 她差点红了眼眶,怎么也做不到冷漠以待, 忍不住道:“未曾想天璇宗三长老竟这般年轻, 风采非凡, 当真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她入殿后说得第一句话。 段简正想退回人群, 听见这声音, 登时顿住了脚步,抬眼循声望去。 他本对所谓的圣女并无兴趣,自入殿便一直垂眉敛目, 直到这会儿,他才看清她是何模样。 少女大部分的五官都藏在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静, 可恰恰就是这一双眼,教他见之,便不由心口一颤。 微斜的灯光落在她乌黑的眼眸中,清澄透彻,像秋雨后明亮清澈的天色,又似冬雪覆盖下静谧清澈的湖水。 太像了! 简直与师姐的眸子一模一样! 这一瞬,段简只觉得心被拎了出来,飞也飞不走,落也落不下,就悬吊在半空中。 灼热的目光落叶凝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仿若要将她的面纱灼出一个洞来。 这还不够! 他甚至想冲上去摘了她面纱,看一看那张被刻意遮掩起来的面孔究竟是不是师姐! 但他还是忍下来了,仅存的理智让他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只俯身一礼,回道:“圣女谬赞。” 大殿中,落在圣女身上的目光并不在少数,段简只是其中一人,并不突兀。 众人自然也没将两人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唯有一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一道窈窕的身影施施然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妆容精致的脸上端着刻意讨好的笑容,慕婉对上首母女二人盈盈一拜,道:“天璇宗弟子慕婉见过女君、见过圣女殿下。” 微微上扬的眼尾依旧描着一朵金边玉兰花,一如既往的耀眼夺目。 叶凝顿觉脊背一阵寒凉,骤然抬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慌。 不过,也只仅仅一瞬。 怕吗? 自然是怕的。 前世几乎所有的苦难,包括最后死在楚芜厌剑下,都与眼前这个女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不仅怕,叶凝还恨。 在幽冥司时,她不止一次想过,慕婉作恶多端,死后亡灵定少不了去炼狱接受冥刑。 拔舌、鞭笞、油锅…… 等量刑结束,她定要亲手将这刑法,一一落在她身上。 眼下看来,倒是不用等到去幽冥司了…… 叶韵兰抬了抬手,示意慕婉起身。 叶凝则坐在旁侧,垂眸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 见圣女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慕婉心中顿生了几分不满,可碍于身份,她不好表现出来,只道:“久闻殿下仙姿玉色、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慕婉本想着,她只要不遗余力的夸赞,定能引起圣女的注意,等来日同圣女打好关系,总能得到些好处。 哪曾想,她话音落下,叶凝只掀起眼皮子朝她投了一瞥,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 鲜少有人如此待她。 慕婉只觉一股气闷在心头,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 她还想再争取一番。 叶凝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凑到鼻前,隔着面纱轻轻一嗅,而后嫌弃地搁下,对侯在旁侧的女官道:“合容姑姑,今日的茶太浓了,我不喜欢。” 合容躬身走上前,撤走她面前的杯盏,道:“属下重新给殿下沏一盏。” “不必了。”叶凝摆摆手,掀起眼皮,意有所指的目光从慕婉身上一掠而过,“我不喜欢喝茶,尤其不喜欢浓茶,味道太过复杂,一点也不纯粹。我品不明白,也懒得去品,干脆都倒了吧。” 合容心领神会。 端起茶盏往殿外走去。 慕婉还站在人前。 正好挡住出殿的路。 合容本可以从旁侧绕过去。 可她偏迎着慕婉走,停在她三步之外之处,躬身一礼道:“慕姑娘,属下要给殿下倒茶,烦请你让让。” 让她给一个女婢让路! 慕婉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眸子里明显染了愠色。 她既不说话,也不让路,就站在原地僵持着。 看着被她攥在掌心的袖角越来越皱,叶凝的心情也愈发舒畅,她并不理会慕婉,只转过头,笑盈盈地对叶韵兰道:“母君,既然各位都到了,不如先说正事吧?” 叶韵兰若有所思地看了叶凝一眼,并未苛责,甚至还宠溺地笑了笑,应了声“好”。 慕婉还站着不动。 这会儿,不用合容再开口,其他宗门弟子都纷纷劝她。 段简更是沉着脸,不愿同她废话半个字,直接甩出一张符纸将她推开。 合容朝段简道了谢,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殿。 天光透过窗子洒进来,落在叶凝身上,暖洋洋的,耳畔是叶韵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困倦顿时便涌了上来。 她努力撑住酸涩的双眼,没当众打瞌睡,可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段简。 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圣女,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在见到慕婉时,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惊慌。 她怕慕婉! 桑落族圣女怎么可能会怕慕婉? 难道…… 不可能! 一百三十年前,他分明看到师姐被楚芜厌抱在怀里,气息全无。 不可能是师姐。 或许只是巧合呢? 直到议事结束,叶韵兰差宫娥领着众人去住处休息,段简才从飘然的思绪中乍然回神。 “师尊?” 走在天桥上,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段简回头望了眼。 他身后站着一名男童,瞧着不过十岁,发梳双髻,正歪着脑袋,眯眼上下打量着他:“师尊,自从圣女殿下夸了您,您便一直心不在焉。您这是春心萌动,铁树开花了?” 段简眸光闪了闪,反手一折扇敲在小童脑袋上:“为师看你是皮痒了!罚你将方才商议的内容整理成册,一个时辰内送来我房中。” 小童挠挠脑袋,恹恹应道:“是。” * 云霓殿内。 各宗门修士与四位长老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叶凝还坐在桌案旁。 桌案上摆着一盏白玉麒麟头香炉,静静吐着云纹般的轻烟。 叶韵兰正欲起身,转眸便瞧见叶凝空洞的目光顺着轻烟上浮的方向缓缓移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沉默地看了叶凝一会儿,突然转头问宫娥:“今日议事,妖王怎么没来?” 听到“妖王”二字,叶凝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思绪瞬间被拉回。 不过,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装作未闻,一双耳朵却高高束起,听合容回禀:“听闻妖王昨夜吃醉了酒,现下还睡着呢。” 喝醉了? 叶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狗男人哪里来的脸借酒消愁! 当初分明是他亲手撕毁了她的一颗真心,如今跑这里来装痴情郎,发什么神经? 叶韵兰亦是诧异地扬了扬眉:“吃醉了?” 昨夜妖王夜闯凝露宫她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并不似表面上的这般简单。 凝凝向来有主意,所以在得知消息后,她只留了人远远盯着,别让妖王伤了凝凝,其余诸事,并未干涉。 虽然不知两人昨夜聊了什么。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4节 可这会儿,一个借酒消愁,一个心不在焉,傻子也知道有事。 叶韵兰思忖片刻,便吩咐道:“给妖王送些醒酒汤,待他醒了,请他来云霓殿一趟。” 一听楚芜厌要来,叶凝顿时不装了,连忙起身朝叶韵兰行了礼,便打算告退:“母君,女儿昨夜睡得不好,现下乏得厉害,就先回凝露宫了。” “等等。”叶韵兰抬袖一挥,将她拦下,“凝凝,你应当知晓桑落族中有了内鬼,我把妖王叫来,正是为了此事,你留下来一起吧。” 如烟般的轻烟散去,露出叶凝不掩惊讶的脸,她眨眨眼,问道:“母君,您信得过妖王?” 她虽然打心底里不觉得楚芜厌与妖鬼之事有关,可别人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尤其是母君,她怎么会叫楚芜厌来商议? 叶韵兰的脸上没太多表情,只牵过她的手,重新落座,不紧不慢地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递给她,才缓缓道:“自然信不过。不过他毕竟是妖王,又主动封印佩剑要求留下,我不好拒绝。” 叶凝不解:“那就让他待在栖霞峰,万事避着他一些不好吗?何必还要同他商议内鬼之事?” 叶韵兰却道:“昨日,你已在大殿中点出了结界并不安全,想来潜藏于族中的内鬼为暂避风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行动了。” 叶凝隐隐感知到她的意思,便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所以,母君是想制定一个诱敌计划,拉妖王入伙,正好探一探他?” “没错!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叶韵兰赞赏地点了点头。 叶凝扯了扯嘴角嘴角。 他能有什么反应? 一个死皮赖脸的狗男人,竟还要劳烦母君白费这么多心思为他专设个局。 杀鸡焉用宰牛刀啊! 但这些话,叶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她漫不经心地捧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再抬起眸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得更甜了些:“母君英明,当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笑里都是虚无的谄媚。 叶韵兰见她这般模样更笃定她心中藏了事,她不想戳破,便换了话题:“凝凝,你可知妖鬼为何要再对桑落族下手?” 叶凝一怔,这还真把她问住了。 一百五十年前,妖鬼联手是为了放出戾气,那现在呢?现在的桑落族,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 叶凝脸上的表情顿时都隐了下去,只摇摇头道:“女儿不知。” 叶韵兰道:“他们应是冲凤行神弓而来。” “凤行神弓?”叶凝掌心一转,召出神弓放于桌案之上。 神弓之中,灵光流转,宛如天河倾泻,只静静置于一隅,便已比斜射入殿内的暖阳更耀眼夺目。 更不必说,当神弓拉满时,那迸发的力量,如山崩地裂,似海啸天惊,足以撼动乾坤,令万物臣服。 可是直到现在,叶凝依旧没有原主分毫的记忆,她抬手抚过弓身,神色有些恹恹,道:“对不起母君,我都不记得了。” 叶韵兰的心忽然就被攥了一下。 自桑落族被袭之后,她一直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难过,她是女君,是支撑起整个桑落族的信念,她没有时间悲伤,也不能悲伤。 可这一瞬,眼底的潮热几乎要化成泪水涌出。 她伸手握住叶凝的手,温婉的声音竟有些哽咽:“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母亲以后都会一一告诉你。关于这把弓,你现在需要知道的,便是它是这世间唯一能消灭戾气的神器,而你是这九洲大陆上唯一能操纵这把神弓的人。” 她竟是唯一一人? 叶凝心底一震。 她太过惊讶,以至于没留意到叶韵兰的情绪,只一味地垂着眸,任由思绪天马行空般飘散。 直到搭在弓身上的手指微微一烫,凤行弓感知到门外有一道妖气正在靠近。 叶凝这才乍然回神。 是楚芜厌来了! 她忽然心生一计,原本耷拉的眉眼顿时扬起:“母君,我有一计!既然他们想要凤行神弓,那我们便以此弓设局,引蛇出洞!” “你要以身涉险?不行,太危险了。”叶韵兰眼眶还红着,却立马厉声拒绝。 叶凝不动神色的往殿外瞥了一眼,不以为意道:“这不还有妖王一起吗?” 叶韵兰却更急了,连连反对:“那更不行,他敌友未明,你怎知他按的什么心?” 楚芜厌已行至殿门口,听到屋内母女二人的对话,登时放慢了脚步,还将周身气息都敛了去。 叶凝收回视线,微微一扬唇,笑中带着几分狡黠:“那我举荐一个可靠之人一同入局可好?” 叶韵兰道:“何人?” “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我不同意——” 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闪入殿内,宛如山岳横空出世,瞬间遮蔽了所有照入殿内的天光。 楚芜厌逆着光,一步一步走向叶凝:“圣女要做什么我都乐意配合,但我绝不同意段简入局!” ----------------------- 第二十六章 白日里天光透亮, 云霓殿并未点灯火。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见楚芜厌入殿,叶凝便觉得屋内光线顿时昏暗了些许。 他的脸被一团黑暗笼罩着,看不清五官, 更瞧不见神色, 却又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 叶凝不屑地挑了下眉。 自从将心里话都说出来, 她对楚芜厌就已没了半分恐惧,现下有叶韵兰在身旁,更显得有恃无恐。 她语调讥讽, 轻笑道:“妖王凭何不同意?” 楚芜厌没回答叶凝, 而是扭头朝叶韵兰行了礼:“既然女君同意让本王留下, 自然已经将我的底细调查清楚。我出生于楚家, 三岁入天璇宗,拜入掌门剑尊座下, 后自请出天璇宗, 修妖法,堕妖道, 统御妖族。” “至于段简, 他曾是天字山符修, 也算是我的师弟。他这个人, 性情散漫无拘, 行事狂妄自大,根本就靠不住……” 简直胡说八道! 叶凝听得脸都黑了! 顾及叶韵兰在场,她一次次压下上涌的怒火, 可听到最后,却再也顾不了这些,直接拍案而起, 扬声打断他的话:“楚芜厌,你过分了!” “啪——” 桌面上的凤行神弓猛地一震,瞬间应声飞起,悬浮在空中,神力流转、弓弦紧绷,蓄势待发,大有一副无法善了的模样。 叶韵兰看得出叶凝当真动了怒,但她装作未觉,只慢条斯理地喝茶。 站在一旁的合容亦是眼观鼻子鼻观心,没有半分想插手的意思。 就在众人以为妖王难逃一箭之时,叶凝却抬手拂开身前的凤行弓,绕过桌案走了下来。 她板着脸,冷冷地盯着楚芜厌:“可我怎么听说,三长老段简修为高深,博古通今,待人温文儒雅,今日一见,更觉得他清隽脱俗、俊雅不群。” 叶凝每夸段简一句,就给楚芜厌心间的怒火添了一把柴。 待她话音落下,楚芜厌心头那把火早已窜至天灵盖,只觉得七窍生烟,一张口便能喷出热气来! 他轻嗤一声道:“殿下与段长老不过一面之缘,怎比得上我与他同门三年?殿下,日久见人心这话,您应该听过吧?” 好一个日久见人心! 老娘当年就是瞎了眼,才喜欢你这个狗男人喜欢了十年! 叶凝站定在楚芜厌面前,微微仰头,眼中寒芒乍现,冷声道:“妖王这话难道就不失偏颇了吗?段长老贤名在外,岂容你一张嘴就颠倒黑白?” 她离得那样近,近到他只需轻轻一伸手,便可触碰到她的衣袂。 然而,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打压着他,夸赞着旁侧的男子。 楚芜厌一时无言,只觉得做胸口酸涩、绞痛。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韵兰抬眸瞥了一眼,缓缓放下茶盏。 杯底与杯拖相撞,发出“叮”一声响,清脆悠扬,让殿中紧绷的气氛得以有一丝缓和。 她这才接过话,将话题从段简身上扯开:“凝凝,你先前说有了计划,你先说说想法。 听得这话,叶凝敛了敛怒火,警告般瞪了楚芜厌一眼,这才转身面向叶韵兰,垂眸一礼,道:“听闻东海鲛族每十年举办一次试炼,不分仙妖,均可参加,最近的一场便是在两个月后。若此次试炼,桑落族圣女也参加,并提前告知三界,母君以为如何?” 桑落族从不参加九洲之上的任何试炼,甚至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圣女更是如此。 若圣女参加试炼的消息传遍九洲,定会引得大批修士涌入东海。届时鱼龙混杂,便是给有心之人作乱的绝佳掩护! 这是一个绝好的局。 不过,叶韵兰并未直接应下来,反而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鲛人试炼?” 叶凝心中咯噔一下,随口扯了个借口:“那日出结界,正好听见有修士提到。” “是吗?”叶韵兰眯着双眼看向她。 当然不是。 其实,这鲛人族试炼是叶凝在酆都城的时候,听鬼修们提起的。 鲛人族每十年举办一次试炼,在试炼中夺得魁首之人可获鲛族宝藏。 不过,这试炼凶险万分,每次都有近半数试炼者惨死于东海之地。 为避免祸乱,及时将这些亡灵带回幽冥,鬼差们总提前前往蹲守。 这些话,叶凝自然不敢说给叶韵兰听,只能咬死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叶韵兰轻笑着收回视线,没再打算深究,只话锋一转,问道:“本君听说,此试炼为两人一组。凝凝,你是打算同妖王一组?” “自然……”叶凝拉着长长的尾音,侧眸看向楚芜厌。 眸光潋滟。 这一眼,让楚芜厌那颗半截入土的心重心活了过来,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想说他很愿意,甚至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护她周全。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5节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叶凝唇角一扬,嘴角那么笑透着眨眼的狡黠。 楚芜厌后背一凉。 下一瞬,他听到少女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自然不是。 叶凝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她转过身,朝叶韵兰一礼,撒娇道:“母君,女儿想同段长老一组,至于妖王,他可以和慕婉姑娘组一队,您看可好?” “不行!” 叶韵兰没说话,楚芜厌先出声拒绝了。 他当真有些生气了,脸色阴沉,一双眸子也深沉近墨:“殿下做决定之前,可否先询问一下我的意见?” 叶凝却冷冷一笑。 原来楚芜厌还知道要尊重人呢。 她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只有自己,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死活。 她冷笑着道:“听闻妖王从前在天璇宗的时候,与慕婉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以为妖王是愿意同她一组的。” “我不愿意。”楚芜厌急忙撇清他与慕婉之间的关系,“当年,我受妉常师姑所托才对她照顾一二,我与她并没有什么。” “噢,是吗?” 听到楚芜厌的解释,叶凝内心竟毫无波澜。 连她自己也有点意外。 从前,她一直以为楚芜厌对慕婉与众不同,当年,还因此难过了好一阵子。 这一句解释,曾是她心中最热切的期盼,可在她最需要的那十年里,他从未给她过,哪怕一次。 现在,她不稀罕了。 说话间,她掌心掠过腰间,一道灵力涌入乾坤袋,将赤霄剑从中拉出来。 赤红色的剑身上布满了封印铭文,叶凝一挥袖,便将这封印撤得一干二净。 剑尖压在脚边的地面上,她拖着剑,绕着楚芜厌走了一圈,那剑刃在翻飞的裙摆中若隐若现,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最后,她站定在他面前,眉眼间寒意凛然,语气冷得像从冰窖中传出,一字一顿道:“既然妖王对我桑落族提出的合作方案不满意,你我合作便就此终止吧!拿了你的剑回妖族,妖王想同谁组队都是一句话的事,就别在这里找不自在了!” 叶韵兰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总觉得她这女儿把妖王吃得死死的。 果然,楚芜厌脸色一白,将她握着赤霄剑的手推了推,明明神色都慌了,却强撑着,故作镇定:“合作才刚开始,哪有说断就断的!” 叶凝歪了歪脑袋:“那妖王的意思是?” 楚芜厌轻喟一声,看起来无奈至极:“殿下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叶凝得逞一笑,转身看向叶韵兰:“母君,您觉得呢?” “准。”叶韵兰一挥袖,站在身后的容合便扶着她起身,“既然你有了主意便去做吧,这云霓殿给你们议事就是了。” “女儿谢过母君。”叶凝直起身子,手腕一翻,重新将赤霄剑封印好,塞回乾坤袋中。 叶韵兰冲她摆摆手,转头看向合容,边说着边往殿外走,感叹道:“本君老了,这九洲大陆,迟早要交道这些孩子们的手中了。” “女君说笑了,属下觉着,您还年轻着呢。” “你贯会哄人。” …… * 阳光透过殿宇的高窗,斜斜地洒入大殿,光影交错间,更显得殿内愈发空荡。 自叶韵兰离开后,叶凝便差千灵去将段简与慕婉请来。 空荡荡的殿中只剩叶凝与楚芜厌二人。 两人本相对而立,可距离过近,叶凝被楚芜厌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转身绕道桌案后侧,重新坐回主座上。 这一坐下,气势瞬间变了,那原本有些局促的心绪随着高度的改变逐渐平复。 腰挺了,背也直了,叶凝继而生出些捉弄人的心思来。 她搭了一只手于桌面上,翘着小手指,不急不缓地下令道:“这殿内略显空旷,段简与慕婉好歹是远来之客,总不能一直站着。眼下连个伺候的宫娥都没有,不知可否麻烦妖王,替我布置些桌椅?” 楚芜厌朝四周扫了一眼,自是应了下来,磅礴的妖力自袖中涌出,瞬间幻化出三套桌椅,面向主位,并排放置在大殿中央。 “殿下,可还满意?” 叶凝翘着的手指倏地压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蹙起眉头道:“咦,怎么有三套?多了!” 说罢,她拂袖一挥,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将摆在中间那套桌椅打散。 楚芜厌不解:“怎么就多了,三个人,三套桌椅不是正好吗?” 叶凝眨眨眼,后知后觉道:“呀!妖王你也要坐啊?” 嗯? 难不成要他站着? 楚芜厌忽然意识到殿中没有宫娥,叶凝身旁正缺一个人伺候。 阿凝是想让他站到她身侧去?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楚芜厌正打算走过去,脚还没抬起来,就听叶凝的懒洋洋的声音悠悠飘来:“我想着殿内也没个宫娥伺候茶水,一会儿得麻烦妖王帮忙照顾段长老与慕姑娘了。” 楚芜厌:“……” 叫他给段简端茶送水? 不干!绝不可能干! 叶凝看着楚芜厌如遭雷劈的面色,心里顿时乐了,竟觉得这狗男人看起来也没这么令人讨厌。 她想再多看一会儿,于是面上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妖王不愿意啊……” 继而话锋一转,竟用自责的口吻道:“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不如,这两个座位就留给你与慕姑娘坐吧!” “那段简呢?”楚芜厌下意识问 叶凝就等着他问这话,勾唇一笑,挪了挪身子,靠在椅子一侧的扶手上。 桌案后的那张椅子很长,坐下两人绰绰有余,这几日叶凝跟着叶韵兰议事,便一直与她同坐。 她拍拍身侧一片空位,道:“阿简跟我坐就行了呀!” 楚芜厌呼吸一滞,开口便要劝她:“阿凝……” “打住!” 叶凝半点都也不吃这套,拂袖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里是桑落族,妖王在此处要么称我为圣女,要么唤我殿下,你若再乱叫,我便将你逐出去!” 楚芜厌脸色很沉,一双眸子却晶亮,仿若有火在眼底燃烧。 叶凝却笑盈盈地看着他。 只觉得狗男人既生气又偏偏奈何不了她的样子简直大快人心! “如何?想好了没?” “站着,坐着,亦或是滚回妖族,你选哪一个?” ----------------------- 第二十七章 “殿下——” 比楚芜厌先出声的是千灵。 她站在殿门口, 只瞧见屋内两人相对而立,一人笑若春华,一人却沉如夜霜。 气氛诡异,让她后脊瞬间凉了一片, 竟踌躇了许久都不敢进去。 叶凝抬眸望了眼。 阳光下, 一抹暗红, 一道淡紫。 两人分明是一道来的,却站在千灵身后两侧,彼此离得足有一丈, 仿若两人中间有什么咬人的蛇蝎, 靠近一步, 便是百虫噬骨。 楚芜厌亦转头看去。 不过, 他的视线并未在段简与慕婉身上停留,而是错眼看向站在一旁阴影下宫娥。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托盘, 其上整齐摆放着茶壶与茶盏。 楚芜厌只略略思考了片刻, 脚尖一转,便朝殿外走去。 他掠过阳光下三人, 径直走到宫娥身旁, 自然将玉盘接过, 挥袖示意她退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那宫娥有些愣怔, 看向千灵求助, 见她亦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请示殿内的圣女。 看堂堂妖王亲自端茶送水,叶凝心里别提有多解气了, 眉梢一扬,不以为意道:“不用管他,妖王愿意伺候人, 我们总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 宫娥得了令,便福了福身子便打算退下。 楚芜厌脸色虽沉,却并未说什么。 他端着玉盘走到叶凝身边,先替她添了热茶,这才转头看向门口恨不得离得十万八千里的二人,指了指大殿中央两套桌椅,面无表情道:“段长老,慕姑娘,请入座。” 氤氲的水汽袅袅上浮,明明相隔甚远,段简却觉得眼中一烫。 刻进骨头缝里的恨意,如不断蔓延的毒素,挑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瞪大双眼,暖洋洋的天光落入眸底,瞬间变得冷冽锐利,似布满冰面上的裂纹,只一眼,就教人战栗。 去他的妖王! “楚!芜!厌!”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6节 眼前之人,无论是仙是妖,堕了魔道,还是飞升成神,在他眼中,就是杀害他师姐的罪魁祸首! 段简抽出一张符纸,掌心运起灵力,符纸瞬间被点燃,化作一道金光飞向殿内。 他的攻击无比凶悍,却被情绪操控得毫无章法,全然没有技巧可言。 楚芜厌虽被封印了八成修为,但他体内的仙妖之力融会贯通,修为早已深不可测,对于这样的攻击,他只略略侧身一避,那金色的光刃便擦着他的手臂掠了过去。 白瓷托盘依旧稳稳端在手中,一滴茶水都未曾洒落。 见一击未中,段简更是气急,直接闪身冲到楚芜厌身前,冷不丁地抓住他胸前衣襟,一把将他按在通柱上,如困兽般龇目怒喝道:“我说过的,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随着后背撞在通柱上,楚芜厌手中托盘上的茶壶茶盏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楚芜厌掀起眼皮子一瞥,看到少年眼中的仇怨如万丈高山倾倒般压来,他不屑地勾了勾唇,不紧不慢道:“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嘭——” 话音落下,段简直接挥出一拳打在楚芜厌嘴角。 “楚芜厌,你有本事,你有的是本事!” “你就是个畜/生!” “欺骗她感情,玷污她清白,污蔑她勾结妖族,最后连她的性命也不肯放过!” “楚芜厌,欠我师姐的,你拿什么还?” 楚芜厌正欲反击,却听到段简细数过往种种,从前万般皆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有过欢喜,有过不甘,更多的是无奈、愤恨,和无尽的悔意。 是他的懦弱,他的犹豫不决,他的不坚定害死了她。 如果重头来过,他一定不会让叶凝成为他封印戾气的牺牲品。 可惜,没有如果…… 握着拳的手忽然便泄了力。 楚芜厌后背抵在通柱上,颓然垂着头,任由段简的拳头砸下。 嘴角、肩头、胸口、肋骨…… 即便疼得蹙眉咬牙,唇角溢血,也没再躲一下。 托盘终究没能稳住。 摇摇晃晃地从手里滑落,重重砸在地里。 滚烫的茶水包裹着碎瓷片瞬间崩散在冰冷的地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原本歇斯底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这样的沉静并未意味着平息,却像是飓风中心那片虚幻的晴空,只是在为下一轮狂风暴雨悄然蓄力。 叶凝重新坐回主位上,静静地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既不拱火,也不劝阻,只一口一口抿着杯中的茶水。 慕婉还站在那束光下,她看了许久,也听了许久,似乎在仔细辨认。 直到瓷盏碎裂的巨响将她震醒,她才确信那个被揍得鼻青眼肿的妖王就是她寻了一百多年的师兄楚芜厌! 她恍若梦呓般唤了声“师兄”。 隔着眼眶中那层朦胧的泪花,她看到段简掌心的灵力迅速凝聚,化作一柄锋利的光刃,正朝楚芜厌的胸口狠狠刺去。 “楚芜厌,我要你以死给我师姐赔罪!” 段简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大殿。 叶凝瞬间坐直身子,五指在虚空中一握,召来凤行神弓。 就在弓弦被拉成满月,凤翎箭挑起一抹寒光,蓄势待发之际,余光撇到大殿门口那抹蠢蠢欲动的身影。 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条水袖飞速从殿内掠过,直冲段简而去。 此时此刻,段简眼中浸满了恨怨,心中所念唯有为师姐报仇,根本没留意到从斜刺里飞来的那根紫色飘带。 手中的光刃还未靠近楚芜厌的胸口,段简忽觉腰间倏地一勒,紧接着,这股力量发狠似的扯着他,将他猛一下甩开。 光刃脱手掉落,段简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控制不住地后退,眼瞅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殿内的桌椅烛台倒了满地。 慕婉重新甩出水袖缠住通柱,飞身跃过满地狼藉,一头扎进楚芜厌怀中,环抱住他,将头埋入他胸口。 叶凝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手中的凤行弓如回旋镖般掷出,急速朝一众闹事的人飞去。 这神弓看似攻击范围很大,却在靠近段简的时候,骤然拐了个外。 磅礴的灵力从他后背掠过,不仅没伤到他,反而托了一把他摇摇晃晃的身体。 而后,凤行神弓旋转着,重重地击在紧紧相拥的二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打在慕婉后背上。 楚芜厌被段简打得浑身是伤,根本无力还手,这会儿被拉拽着,身子一歪,与慕婉一同摔倒在地上。 叶凝抬手接过飞回来的神弓,绕过桌案走下来。 露在面纱之外的眉眼分明染了怒气,她扫过屋内一片狼藉,喉间怒音滚过:“放肆!你们把云霓殿当什么地方了?再打都给我滚出去!” 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又被一道短促的倒吸凉气之声打破。 楚芜厌转动手脚。 被段简打伤之处,撞击到地面的关节之处,每动一下,便是附骨之痛。 他咬牙坐起身来,正想撇清与慕婉之间的关系,却发现自己的袖角竟一直被她拽在掌心。 而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声声唤着“师兄”,眼底情意绵绵,比胶水还要浓稠几分。 叶凝冷眼旁观,脸上并看不出太多情绪。 楚芜厌的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被慕婉触碰过的袖袍就好似长满了虫,顺着布料爬上皮肤,带着刺、吐着沫,竟教他汗毛都乍然倒竖起来! 他用力一挣,将衣袖抽回,出口的话就更是森冷,像裹上冰雪的石粒:“慕姑娘,请你自重!” 慕婉被神弓一击,身子里的骨头好似都被敲了个粉碎,见他要走,心中一急扯到了伤口,疼得眼泪直流,也顾不得楚芜厌说了什么,只一遍遍哀求道:“师兄……师兄救我……” 楚芜厌并不理会她,兀自起身,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叶凝。 叶凝也正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 少女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愠色。 楚芜厌在那愠怒背后扑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担忧,仿佛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温柔,在这一刻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阿凝在担心他? 他心中一颤,走到叶凝身侧:“殿下……”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一道清朗的嗓音打断了楚芜厌的话,段简从叶凝身后绕到她身前,恭敬行了一礼,所站的位置正好当两人交汇的视线阻断。 不知为何,看到圣女与楚芜厌的互动,段简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尤其是楚芜厌处处小心讨好圣女的模样。 虽说桑落族是遗世独立的存在,可他楚芜厌是谁啊? 是众星捧月的天璇宗大师兄! 自叶凝死后,他几乎没再露过面,没人知道他在何处,又做了什么。 后来,不知为何妖王薨逝。 妖以武为尊,只听闻新妖王的修为已至化神巅峰,却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没想到,这位新妖王竟是楚芜厌! 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对旁人俯首称臣? 即便那人是桑落族圣女…… “段长老客气了,你没事就好,都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一道温和灵力托住段简的手肘。 段简便顺着这力量起身。 随着脊背立直,他的视线亦随着往上飘,直到落在身前少女的脸上。 那双笑意盈盈的鹿眸宛如一弯新月,分明与当初送师姐符箓袋时那双眼别无二致。 段简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有紧张和期待,也有担心自做多情的恐慌,一颗心五味杂陈,仿若被掩埋在一堆打翻的调料罐中,久久无法平息。 良久,他动了动唇,却把即将要蹦出口的“师姐”二字咽了回去,只道:“谢殿下关心。” 楚芜厌站在一旁并插不上话。 看到叶凝对段简的关切,眼底的颜色终是一寸寸暗了下来,他自嘲一笑,嘴角牵动扯到了伤口。 又有血渗出来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那铁锈般的气息顺着鼻腔钻入体内,顺着经脉一路向下,而后狠狠攥紧他的心脏。 看到了吗? 她眼中的担心是因为段简,不是因为你! 你伤她至此,怎么还能有这般不切实际的奢望呢? 醒醒吧楚芜厌,她不喜欢你了! 叶凝看着满地狼藉也无心再议事,只随口提了一嘴鲛人族试炼会,便将人都打发了。 走的时候,她特意喊住了段简,邀请他单独一叙。 段简自然乐意。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7节 叶凝本以为楚芜厌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挠,她连反怼的话都准备好了,哪知一回眸,竟看到他垂头敛目,跟鬼似的从她身旁飘过。 “……” 一股无名之火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 他凭什么生气? 洒入大殿的天光被这道高大的身影挡得不剩分毫,屋内又暗了下来,直到楚芜厌走远了,也依旧盖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叶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眸光愈发森冷。 他不是喜欢借酒消愁么! “来人!给我送二百坛醉仙酿到栖霞院去,告诉妖王,喝不完不许出院子!” ----------------------- 第二十八章 闹剧散场, 叶凝差人将慕婉送回。 她只给了这位大师姐一颗救命的丹药,除此之外,再没给任何疗伤之物。 这些皮肉之苦,又怎比得上她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 这, 不过是个开始。 之后, 叶凝遣散一众随身伺候的宫娥, 独自带段简前往玉镜湖。 此湖隐匿于桑落族的最深处,被十二座山峰环抱,它汇聚十二峰的清泉溪水, 清澈见底, 纯净无瑕, 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群山之间, 故而得名“玉镜”。 玉镜湖的湖水,乃是世间至纯之水。神族殒灭后, 残留于九洲的戾气便是在此处封印了近万年。 湖面之上, 薄雾轻笼,仙气氤氲, 仿若置身于九重天上的瑶池仙境。 叶凝站在玉镜湖畔, 湖水在微风中轻轻荡漾, 泛起层层细碎的波纹。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可自她踏入这片静谧之地的瞬间,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去回忆。 也分明能感受到一段记忆似乎正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只是她越努力去想,就越觉得有一只手在她脑海中来回搅动,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呼之欲出的记忆按回水底。 她本就没休息好, 没过一会儿,便觉得眉心酸胀,两侧天阳穴突突直跳。 段简见她一言不发, 只是不停地按眉心,揉太阳穴,眼下那两片青黑更是愈发明显,即便心中有再多疑问,此时也全都抛到了一边,关切道:“殿下,您若今日身子不适,不妨改日再叙。” “无碍。”叶凝一口回绝。 搭在眉心的手缓缓滑落至耳后,却在触碰到面纱时顿了顿。 两人相对而立。 段简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心跳猛地一顿,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天知道他有多想揭开这块面纱啊!想要一窥素纱之下,是否是他日夜思念、梦寐以求的那张面容! 四周空气紧绷,时间凝滞。 可圣女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段简他只觉得有跟丝线缠绕于他喉部,一圈圈勒紧,教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拂袖一挥,面纱随之缓缓飘散,而那半张被遮掩的脸庞,渐渐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玉肌胜雪,桃腮杏眼,眉如远山含翠,唇似点朱生韵,只静静地站在一处,便已胜过天下万千风物,教人移不开眼。 一模一样! 跟师姐的脸一模一样! 段简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能见到这张脸! 满心的惊疑与狂喜交织,让他一时不知改如何是好。 他愣愣地望了她许久,僵硬的身体仿若被施法定住了般,只有一双红透了的眼眸,涌动着即将喷发而出,却又被极力压制的情潮。 他生怕惊到她,小心翼翼道:“殿下的容貌,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仅仅这一句,叶凝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整整一百三十年的时光,如潮水般汹涌而过,这些早该被时光冲淡的记忆与感情,却在这猝不及防间,冲破尘封,狠狠地撞进她的心房。 若说之前,她心中还存着几分犹豫,不知是否该与段简相认,那么此刻,所有的迟疑都已化作尘埃,随风散去。 叶凝嘴角牵起一抹笑,望向他的视线温暖而柔和。 “阿简,好久不见。” 阿简…… 她唤的是阿简! 是师姐! 真的是她! 烈火焚天,山崩石裂! 段简再也克制不住澎湃的情绪,大步迈向叶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相拥。 自从叶凝死后,他不知将自己关在天音阁中哭了多少回,可每一次,他都哭得隐忍压抑。 未能替师姐沉冤昭雪、手刃仇敌,他何来脸面放声痛哭? 这么多年来,他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无数次幻想着,若师姐没死,如今的天字山又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直到从美梦中醒来,看到天字山的一砖一瓦,一楼一阁,才惶然觉悟,这里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而他的生活也也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此刻,师姐就那样鲜活地站在自己眼前,带着熟悉的笑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那场无尽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消散如烟。 恐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段简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师姐,真的是你!我好想你,阿简真的好想你啊!” 少年的胸膛仿若燃着一把火,炽热滚烫,那温度透过衣衫,直直地传递到叶凝的心底,让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也跟着滑落下来。 她轻轻抚着他的背,动作轻柔而温柔,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依然耐心地宽慰着他:“是师姐不好,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拥而泣。 良久,段简才缓缓松开怀中少女。 他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他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又透着无尽的欣喜:“师姐,所以你没死啊?” 叶凝却是一怔。 怎么才算没死? □□消散但魂魄却留于世间,这能算活着吗? 见她一直沉默不语,段简脸上的笑也缓缓掩了下去。他没再追问下去,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递到叶凝手中,自己则随意地捏起袖袍的一角,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回想起过往种种,叶凝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思忖片刻后,只道:“当时,我确实死在了赤霄剑下,但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都告诉你。” 其实,段简有好多话想问。 他想知道这一百三十年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怎么就成了桑落族圣女;还想知道她此番回来是不是再也不会走了...... 但他看得出她心中有事,不愿逼迫她,只笑着应下:“好,等到那时,我定买上两坛上好的仙酿,同师姐把酒言欢到天明!” “好。”叶凝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 少年就站在她身前,刺目的天光被水汽包裹着,柔雾般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在他眉眼间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笑得那般自在,眉梢眼角皆是洒脱,仿若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干。 明明一切都还照旧,可似乎又有什么已悄然改变。 叶凝的视线落在段简腰间的那枚长老玉令之上,久别重逢的喜悦渐渐淡了下去,连同眉眼都一起搭落下来。 段简顺着她的视线垂眸一看,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最终化成一声轻叹:“师姐想问师尊的消息吧?” 叶凝抬起头来看他,点了点了头。 段简自然不会瞒她,将过往种种和盘托出。 “自你我去慎渊领罚,师尊便闭关了,直到你在万石村出事那日才出关。青羽回到天字山时,他正好在我房中打问你的近况。听闻你遇险,他二话不说,召来青冥,提剑就要杀去万石村救你。” 段简顿了顿,继续道:“那时是我第一次在师尊的眼底看见嗜血的杀气!师姐你知道吗,那是足以令万物堙灭的压迫感!” 这个叶凝还当真见过。 不过,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段简并未察觉出异常,继续往下说道:“那时我都吓傻了,多亏了掌门剑尊及时赶到,给师尊施了定身咒。不过说来也奇怪,等我们从万石村返回天璇宗的时候,师尊就不见了,整个宗门都翻遍了,就是寻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不见了?”叶凝脸上是掩不住的诧异,“ 你们就没去其他地方找找吗?” “怎么没找!”想到过去种种怪异,段简眉头便越蹙越紧,“掌门剑尊没少用追踪法器,可师尊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师姐,你说师尊会不会......” “不会。” 叶凝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掌幽冥司一百三十载,凡亡灵入幽冥都得先到她跟前露个脸,她很确定,宁妄的魂魄不曾到过幽冥。 这个回答太过笃定。 段简显然有一瞬的诧异。 不过也仅仅一瞬。 他将这份笃定归结于师姐对师尊的在乎。 因为在乎他,才打从心里觉得他还活着。 段简摘下挂在腰间的长老玉令,递到叶凝眼前:“师尊座下只你我二人,你又……”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8节 想起她毫无气息地倒在楚芜厌怀里的模样,他再一次梗住了喉咙,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再后来,天璇宗面向九洲广纳修士,宗门便决定,暂由我接任师尊之位,招收符修。” 叶凝没接。 却在视线触及玉令的瞬间,忽然想到了青凤玉佩。 她想着段简好歹出身于仙族大宗,便试探地问道:“阿简,你可听说过苏家?” “苏家?”段简有些诧异,想了片刻,道,“一千年前,苏家是与楚家齐名的大宗,自二公子忽然失踪,苏家便沉寂下来了。不过一百年前,这苏家突然广施善缘,说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二公子,要与九洲同庆!” 一百年前...... 叶凝追问道:“那你可知道那苏二公子是何模样?” 段简摇头:“不知,他从未在公共场合露过脸。师姐,你突然打问苏家做什么?” 失踪过,还从未露过脸。 竟如此神秘? 叶凝没打算隐瞒,手腕一翻,化出青凤玉佩:“阿简,你看。” 段简一眼便认了出来,惊得连下巴都合不上:“这、这师尊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是苏家二公子与桑落族圣女的定情信物。” “什么!”段简如遭雷劈,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脱口而出的话更是惊天动地,“你你你、你要与师尊成婚?!” 他的声音是半分都没收着,甚至还因太过震惊,音量高了几分。 叶凝心头一颤,赶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警惕地朝四周望去:“你小声些。” 少女温热柔软的掌心贴住唇瓣,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段简僵在原地。 耳根又红又烫,一颗心更是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间蹦出来。 四周的守卫都被遣散,并无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叶凝回过头来时,看到段简正讷讷地看着自己,只当他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便松开手,耐下性子解释:“他来时未曾露面,只送了玉佩和书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师尊。至于婚约,我没有圣女的记忆,并不知情。” 段简定了定神,将这血脉贲张的燥热压了回去,轻咳一声道:“那师姐想怎么做?” “我想找机会先见见这位苏家二公子。” 不管这人是谁,是何意图,总得先见见才行。 段简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只是听她说了这么多,心中总归有些不安。 忽然,他郑重其事地唤了声:“师姐。” 叶凝应了一声。 段简望着她,眸子里藏着一抹缱绻的柔光。他认真道:”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少年仰着头,拍了拍胸脯,带着几分豪迈与洒脱。 高束的马尾迎风舞动,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脚下,任何困难都不足为惧。 “好!”叶凝笑盈盈地应下。 话到这里,她才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认识的阿简! 一切都未曾变过。 * 回到凝露宫时,天色刚暗下来,叶凝沐浴更衣后,便趴在床榻上,手中拿着苏望影传来的叶子信来回摆弄。 屋内灯光融融,细碎的光华在叶片上跳跃。 千灵见她对那信翻来覆去看了近一个时辰,不由笑着打趣道:“殿下,您都看了一晚上了,苏公子的信上说了什么呀?” 叶凝揉了揉酸涩眼睛,将叶片扔在一旁,语气恹恹:“这压根不是信,是符咒。”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封寻常的信笺,未曾想,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无法看清叶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直到她无意间瞥见,在那层层叠叠的文字掩隐之下,竟有符咒的纹路若隐若现。 千灵顿时大骇:“什么?好端端的,他给您张符咒做什么呀?” 叶凝也想知道。 可奈何从前她修为不足,只学过最简单的符咒,这样复杂的符文她连见都没有见过。 还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叶凝有心再研究一会儿。 只是她昨夜几乎一宿没睡,这会儿上下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哈欠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反正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她索性将叶片扔回乾坤袋,让千灵灭了灯退下,而她自己则蜷身钻入锦被中。 她乏得厉害,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本以为今夜定能睡个好觉,哪只刚过子时,一阵阴风拂来,殿内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叶凝现在有了肉身,对阴气的感知尤为敏感,在沁入魂魄的寒意触及皮肤的刹那,就清醒过来了。 甫一睁眼,她竟瞧见黑白无常二人站在床头。 一个干瞪着眼,一个口吐长舌。 “......” 叶凝惊坐起身,双目中当即浮上了几分薄怒:“凑这么近作甚?你们这是打算吓死本判!” 白无常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这不是第一次见活着的叶判,心中好奇么!” 黑无常没说话,只拉着那道白影往后撤了一步,俯身朝叶凝行礼。 叶凝没打算真同二人计较,起身拿了件披风穿上,坐在床沿上,随口问道:“如今见过了,可觉得有哪里不同?” 白无常便当真歪着脑袋,细细观察了一番,垂挂在胸前的长舌便随着他晃动的脑袋左右摇摆:“有呼吸有心跳,但也如从前一般美丽。” “贫嘴。”叶凝嗤笑一声,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让你们抓回去的鬼魂如何了?可有审问出什么?” 白无常道:“叶判,还真有发现!” 叶凝顿时精神一震,连瞌睡都赶跑了几分,双眼冒着光,道:“且说来听听。” 于是,白无常便道:“我们兄弟二人一接到叶判的指令,便连夜来到浮玉山脚下,将林中十个鬼魂带回幽冥,其中一半生前作恶多端,被阎君判了魂飞魄散,剩下五个则都被关进了炼狱。属下将他们分别所在五个不同的牢房,一一审讯,不过他们的嘴可严了......” “......” 叶凝不耐烦地敲了敲案几:“说重点。” “哦。”白无常应了一声,“后来属下给他们用了刑……” “是鲛人族。”一旁的黑无常忽然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什么?”叶凝有些没反应过来。 白无常嗔怪地看了黑无常一眼,又接过话仔细解释道:“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好在其中一个鬼魂在下油锅的时候,竟忽然显出了原形,人身鱼尾,一看便是鲛人族无疑!” 叶凝的手搭在膝头,手指上下敲击着腿面, 竟是鲛人…… 看来这次试炼会可有的热闹了...... ----------------------- 第二十九章 春日多雨, 接连下了几日,才回暖的天气竟又冷了回去。 自云霓殿一场闹剧后,叶凝便没再见过楚芜厌。 十二仙宗齐聚云霓殿这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叶韵兰派人去请楚芜厌, 去请人的宫娥却独自一人回来。 叶凝这才知道, 那楚芜厌当真将自己禁足在栖霞峰小院, 整日抱着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几乎无一刻清醒。 她面上不显露, 藏在面纱后面的嘴角却险些撅到天上去! 天地良心, 当时差人给他送酒的时候, 就是想出口恶气, 谁知道他当真会照做! 母君本就想探一探他的态度。 这下好了,她这个圣女竟成了他自证清白的帮手! 早知就该再给他加二百坛。 直接喝死了一了百了! 果然, 叶韵兰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意, 而后遣了合容去给楚芜厌送醒酒汤。 在场众仙纷纷议论,只觉得妖王太过嚣张放肆。 然而, 只有叶凝知道, 不管楚芜厌此番行径是无心之举, 还是有意为之, 他在叶韵兰心中, 已然多添了几分好感。 各仙宗掌门无法离开宗门太久,待议事结束,便陆续向叶韵兰辞行, 只留下各宗门的得力弟子,任凭桑落族差遣。 这些弟子的年岁都不算大,来时皆被自家掌门耳提面命, 嘱咐他们要与桑落族打好交道。 他们心底早就合计过了。 女君威仪赫赫,令人望而生畏,实在难以轻易亲近。倒是传闻中,昱云山主性情温和儒雅,可惜自那场劫难后,他便一直闭关不出。 九洲大陆对圣女的传闻并不多。 本来他们心中并没有底。 然而今日一见,见她风姿绰约,虽以面纱遮面,柳眉星目间却流转着几分难掩的霞姿月韵,反倒引人遐想万千。 这样一来,圣女便成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的目标。 见她从云霓殿出来,那些在殿外候着的修士便如蜜蜂嗅到花香一般,纷纷围了上来,眼中满是热切之意。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49节 天璇宗也好,酆都城也罢,她素来惯于独来独往,性子清冷孤高,用“孤僻”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此刻,面对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面孔,叶凝只觉眼前仿佛聚了一群聒噪的鸟雀,叽叽喳喳,乱成一团,扰得她心烦意乱,连头皮都要炸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绷着脸怔在原地。 段简落在人群最后。 在人前,他便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师姐刻意回避从前的身份,他也不想因从前的关系给现在的她带来困扰。 慢慢悠悠地走到殿门口时,段简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嘈杂。 他觉着吵闹,本想绕道走开。 哪知抬眸一望,目光便在不经意间触到了叶凝的身影。 她被二十几人围在天桥上,那些人手捧着锦盒,面露谄媚,争先恐后地往她跟前挤。 她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往后退了半步,却不知被谁踩住了裙摆一角。 笔挺的脊背瞬间变得僵直,好似要将全身的每一寸神经都绷断。 千灵想去扶她出来,却被人群挤开。 段简面色冷峭地抖了抖衣袖,青涩未退的脸上竟是一片肃然。 “殿下。”他大步迈了出去,语气无甚波澜,却教这三月里难得的暖阳顿时失了温暖。 他年岁不大,却已是天璇宗三长老。 围在叶凝身旁的人弟子都差他一个辈分,见他走来,虽不情不愿,却也只能退到两侧,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见过段长老。” 人群散开,叶凝只觉周身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原本被挤压得几乎凝滞的空气,终于变得清新起来。 她回身望去,瞧见一簇阳光自云端倾泻而下,在少年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仿佛他本就带着光,为驱散她的阴霾而存在。 这一瞬,叶凝眼底发潮,却强忍住情绪,平静道:“段长老找我何事?” 森冷的目光在少女回身的瞬间便化为春水,段简俯身一礼:“鲛人族试炼会有幸与殿下一组,我有些想法,不知可否与殿下单独一叙。” “好啊。”叶凝欣然应下,绕开一双双捧着锦盒的手,从众人身前走过,“千灵,吩咐下去,在凝露宫备好热茶,随时欢迎段长老。” 在场各宗弟子瞬间面色各异:有的惊愕于圣女态度的骤变,有的懊悔未争取试炼分组,还有的满眼不甘。 不过,叶凝不在乎。 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段简于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天桥两侧栽满了七色堇,开的开,败的败,阳光下绚烂多彩,引得蜂蝶流连辗转。 云霓殿后侧昏暗无光,楚芜厌站在那里,视线定格在那道明媚鲜亮的身影上。 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旋绕于指尖的妖力消散,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迎风见段简为叶凝解难,又轻而易举地获得了随意出入凝露宫的特权,心中颇有几分不平衡:“公子,您如此关心圣女,方才为何不直接过去?” 楚芜厌勾了勾唇角,唇畔清浅的笑意中满是自嘲:“她身边已经有段简了,还要我做什么?” 迎风不服:“可是您为了复活她舍仙堕妖,以心头血启阵,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段简那小子又做了什么?他凭什么?” “就凭段简从来没伤害过他,只这一点,便胜过我万千。”一阵酸楚从心底翻涌而上,涌到喉处,让楚芜厌接下来的声音都染上了哽咽,“无论我如今付出多少,也难以弥补当初对她造成的伤害。” 迎风抿抿唇,问道:“那您要放弃圣女吗?” “自然不会。”楚芜厌回答得十分笃定,可这份笃定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天桥上众人散尽,他才从墙角阴影处走出来,久久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阳光洒入他乌黑的眼眸,泛出微微湿润的光泽,流露出掩不住的苦涩与失落。 “迎风,一个人无论深陷黑暗多久,心中总会铭记曾经洒落肩头的阳光。叶凝就是我的光。 “我会用尽余生去弥补我所犯下的错,那怕倾其所有,哪怕赔上这条命,我希望那束光能再偏向我一次,那怕只有瞬息。” * 栖霞峰。 夜空如洗,一轮皎月高悬,月华透过薄云洒落,将小院里的一方天地都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楚芜厌偏爱这样冷泠泠的颜色,所以并未让迎风点灯。 院中植有一株梨树,花开正盛,满枝繁花似雪,皎洁如玉,在月色的映照下,仿若雪落满枝。 他孑然立于树下,手中拎着酒壶,朦胧的眸色不知被酒气浸润,还是被月华浸染,竟透着几分少见的迷离。 院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 迎风如往常般向门口走去:“应当是合容女官来送醒酒汤了,属下去开门。” “等等。”楚芜厌却忽然出声阻止,“我去开门。” 啊? 合容女官日日都来,哪一次不是他去的,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迎风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挠挠头,转过身子去看他。 楚芜厌踩着月光洒落的斑驳光影,从梨树下缓步而出。 夜风拂过,吹得满树梨花簌簌飘落。 也将他眸子里的朦胧吹散,那双点漆似的长眸竟瞬间变得清亮。 院门从里侧打开。 门外琉璃瓦下,立着一道身穿深蓝宫装的身影。 她的面容在月光下略显清瘦,五官如雕如琢,虽已过盛年,却依旧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 见到楚芜厌没有半分醉酒的模样,叶韵兰一点也不意外,连敷衍的客套话都懒得说,开门见山道:“妖王通过合容传信,邀本君前来,所谓何事?” 迎风后知后觉地俯身行礼,嘴巴却是惊得再也合不拢:他家公子到底何时让合容带信的? 楚芜厌没急着回答,只侧身让开一条道,请叶韵兰入院。 院子中有一座茶亭。 楚芜厌请叶韵兰入座后,又唤迎风煮水,端来茶具。 叶韵兰便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温杯淋壶,冲茶刮沫,待将茶水斟入茶盏中,再将茶壶搁到一旁的小炉上。 楚芜厌递出一盏茶,清冷的声音裹着茶香穿过袅袅水汽:“其实,我来桑落族,是为了圣女。” 叶韵兰刚接过茶盏,一听这话,手指不禁紧了几分,茶水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片烫得她微微一蹙眉,连眸光也随之锐利了几分,“你要对凝凝做什么?” 楚芜厌牵了牵嘴角,漾起的那抹浅笑尽是苦涩和无奈:“我来向圣女赎罪。” “你认识凝凝?”话一出口,叶韵兰立马察觉到不对,“我记得你是楚家幼子,出生那年正好妖鬼联手放出戾气……” 这时,凝凝已经昏迷了。 怎么会呢…… 叶韵兰盯了楚芜厌片刻:“我凭何信你?” 茶炉里烛火映出暖融融的光,将少年的眉眼照得分外清晰。 楚芜厌放下茶盏,双掌结印运气,灵力在体内流转,渐渐汇聚于眉心。 片刻之间,他额间缓缓显现出一枚叶片状的印记。 叶韵兰瞬间瞪大了眼。 妖王体内怎么会有凝凝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族中巫医曾说过,凝凝昏迷不醒是因为戾气冲破封印时打散了她的一魂一魄。 那一魂一魄流落飘落九洲,或化为草木,或投生成人,待有朝一日魂魄回归了,凝凝自然就能醒过来。 难道…… 叶韵兰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这一百五十年间,她没少派人去寻凝凝的踪迹,却一直无果。 好不容易等她回来了,却发现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好似生了一层隔阂。 她想知道凝凝究竟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缺失的这一百五十年里,她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而眼前这人,似乎真的可以给她答案。 于是,她卸下女君的锐利与锋芒,像个寻常的母亲,用饱含希冀的目光看向那个可能知道她女儿行踪的少年,柔声道:“告诉我,你在何时、何处见到过凝凝?” 说罢,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般询问太没有诚意,便又补充道:“你把凝凝的经历告诉我,我可以许你一个承诺,用一个母亲的身份。” 说不心动是假的。 楚芜厌很清楚,这是叶韵兰能给出最有诚意的条件。 他不知道叶凝为何会成桑落族圣女,但他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道,但这些看似无厘头的联系,实则都有因果轮回的道理。 只是那些关于叶凝过往的经历,不经过她本人同意,楚芜厌实在不敢说。 也着实说不出口。 迎风给他添了些茶水。 他便顺手拿起来饮了一口。 酒越温越醇厚,可茶不一样,煮的时间久了,茶汤暗沉,就连回味也变得苦涩。 楚芜厌便任由那苦涩从在舌根晕开,顺着喉管淌落,直抵心间。 “圣女的经历,应由她亲口告知于您。过往之事,我确有负于她,但我来桑落族寻她,绝非因为旧怨。如今妖鬼联手,剑指桑落族,鲛族试炼亦是危机四伏。我不忍心,也不愿意让她独身一人面对困境。” 叶韵兰望着坐在桌案对面的少年。 他那鸦黑色的睫羽缓缓垂下,似要将流露出来的情绪挡一挡,可眸底的那片沉重与忧愁,却怎么也遮不住。 桑落女君活了万年之久,阅人无数,一双慧眼最善识人。 她能看出楚芜厌眼中的真诚。 可交谈许久,她什么想要的信息都没得到,不免有些不悦:“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又要本君怎么帮你?”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0节 楚芜厌只道:“我不需要女君的帮助,只希望在有些事上,您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韵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也不知这一百五十年间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与楚芜厌一样的是,她也担心凝凝的安慰,若不是凤行神弓只听圣女召唤,她必定亲自去鲛人族走一遭。 同样的担忧悄然牵连起两人的心,让彼此之间生出一种无需溢于言表的共鸣。 叶韵兰忽然执拗地愿意信他一次。 “好,本君可以答应你。” 闻言,楚芜厌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朝叶韵兰附身行礼:“芜厌谢过女君。” 弓起的背尚未挺直,叶韵兰的声音已然再度传来。 “但你必须回答本君一个问题,就一个。你究竟在何时何地认识的凝凝?” 楚芜厌沉默片刻,道:“一百四十年前,天璇宗。” 戾气不知所踪后的第三年。 倒也合理…… 叶韵兰朝守在小院门口的合容试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而她再一次将目光落到楚芜厌身上,继续道:“但是,你给本君听清楚了!从前之事本君尚不知,也暂且不过问。但之后,如若你敢伤害凝凝,哪怕只有分毫,本君便亲率桑落族十万神兵,哪怕荡平妖族,也定要取你性命!” 这一次的嗓音比往昔任何一次都要凌厉,带着仙族女君与生俱来的压迫。 楚芜厌挺直脊背,目光坦然,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他郑重其实道:“请女君放心,只要我尚有气息留存,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叶凝分毫!” 包括我自己! 第三十章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 距离鲛人族试炼只剩一周。 按惯例,鲛人族掌事会提前在沂海城定下客栈,所有要参加试炼的人都在此客栈中集合报名,再由掌事统一带领前往鲛人族。 但叶凝是特殊的。 鲛人族得知圣女要参加试炼, 早早得便派人送来消息, 称圣女不必屈尊住在客栈, 等到了时日,便会有人在浮玉山脚下候着,直接带她与同组之人一同前往东海。 可叶凝却拒绝了。 她不仅要去, 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以自身为饵引出妖鬼, 那便要把网铺开了, 饵料撒足了, 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 圣女下山这日,是难得的艳阳天。 沂海城大街小巷早已人头攒动。 除去参加试炼的修士与妖族, 更多的是慕名而来之人, 只为一睹圣女之风采。 楚芜厌不愿与那些仙宗修士同行,便带着迎风早早下了山, 这会儿正站在人群中。 他禁足栖霞峰的这些日子, 听闻段简日日去凝露宫作陪, 两人相聊甚欢, 那笑声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见。 他心中发闷, 隐隐有股火气憋在心里,却找不到宣泄口。 站在一旁的狐妖瞥了他一眼,摇着柄折扇, 懒洋洋地道:“哎,你说说圣女到底长得是何模样?” 楚芜厌冷冷道:“关你何事?” 那狐妖仿若没看见他沉闷的脸色,低低一笑, 继续道:“该不会长得奇丑无比吧!要不然怎么会一直躲在浮玉山,都不敢出来见人呢!” “你再说一遍?”楚芜厌微微侧过头,那目光如冰锥般,瞬间刺破暖阳的柔光,直直钉入那狐妖身上。 “我说,那圣女定然丑陋——” 狐妖忽然喉间一梗。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如巨石崩塌,瞬间倾倒而下,他忍不住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竟连半个字都再难说出口。 他有些愣怔,那双妖媚的狐狸眼眨了又眨,只见那个面如冷霜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额间的雪魄妖印在阳光下微微一闪。 妖、妖王! 狐妖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他定了定神,刚想屈膝行礼,却听得妖王低喝了一声:“滚。” “圣女到——” 一阵锣鼓喧天,二十位宫娥身着彩衣,手持花篮,翩然而至。 狐妖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只朝楚芜厌屈膝一礼,麻溜地穿过人群,瞬间跑得没影了。 漫天花瓣飞舞,如一场绚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楚芜厌的视线从花瓣间隙穿过,落在那到袅袅婷婷走来的身影之上。 叶凝头戴珠翠冠,身着朱樱色丹凤朝阳宫装,裙摆之上,金丝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似欲破空而起。 本是如此威仪的装束,她却偏以一袭素白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鹿眸,波光潋滟,灵动明媚。 她从花雨中走过,姿态楚楚,暗香涌动。 众人纷纷行君臣之礼,高呼:“问圣女殿下安。” 唯有楚芜厌还笔挺挺的直着身子,周围的人都弯着腰,更衬得他身形颀长,宛如孤鹤立于群鸦之中,格外显眼。 叶凝一眼便注意到了。 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面容也略显憔悴,眉宇间有几分宿醉未醒的疲累,可一双星眸却在见她看来的瞬间骤然亮起, 叶凝并不打理他,目光连片刻都未曾停留,只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而后径直走进鲛人族准备好的客栈。 围观的众人虽个个低着脑袋,一副恭顺的模样,可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他们本以为这不行礼之人必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谁知圣女殿下连多一眼都懒得施舍,分明就是个傻乎乎的愣头青嘛。 众人心里暗暗好笑,之后便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谁啊?” “没见过。” “我怎么瞧着像天璇宗的楚芜厌啊!” “哎,真的是他!真的是楚芜厌!” “自他离开天璇宗,一直杳无音讯,我都以为他死了!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从前,楚芜厌在修仙界,也算得上声名赫赫,晓誉全宗,是各宗门弟子仰慕与效仿的楷模。 即便他退出天璇宗,足足消失一百三十年,仍有不少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甚至,还有人想同他套近乎。 楚芜厌却连看也不看一眼,跟着叶凝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除了随圣女一同前来的十二仙宗弟子,其余参赛者均被桑落族守卫拦在屋外。 楚芜厌不一样,他同女君达成了合作。 那些守卫早就得了令,一见他来,立刻竖起长矛,让开一道路请他进去。 叶凝正在同众弟子嘱咐试炼之事,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回眸朝门口看去。 屋外天光澄清,透过敞开的梨花木门铺入屋内,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分明的光阴交界线。 楚芜厌就立在那处。 强烈的光线披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无论是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屋内面容严肃的宗门弟子,他都显得格格不入,有一种被这尘世遗忘的孤寂。 叶凝皱了皱眉,示意宫娥带各宗弟子先去安顿。 众人先后离开,慕婉虽有留恋,却被之前神弓一击彻底打怕了,老老实实地跟着宫娥上楼安顿。 唯有段简站着没动。 他实在太了解两人之间的过往,也知道叶凝曾几次三番为了楚芜厌不顾自己的性命。 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要让他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与楚芜厌独处。 他站在叶凝身侧,笑容温润:“左右无事,也不着急,不如让我陪着殿下可好?” “不好。” 楚芜厌冷冷打断。 他迈步进入屋内,大堂中的人皆已散尽,只留下千灵等在楼梯处,见三人有话要说,她识趣地退了下去。 没了外人,便也不必再装模作样的说话了。 楚芜厌那双狭长的凤眸,如刀片似的从段简身上划过:“我找阿凝单独叙旧,段简师弟还要阻拦不成?” 这会儿,段简听得明明白白。 楚芜厌也知道了师姐的身份! 他收起笑意,挡住楚芜厌,不让他再靠近一步,语气尖锐:“从前你可没少对师姐做混账事!你别以为换了个妖王的身份,往事就可以一笔揭过!” “行了。” 一提及从前,叶凝便止不住地头疼烦躁,连带着语气也有几分生硬。 直到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段简宽慰一笑:“阿简,你先去房间,不用担心。” 段简站着没动,生怕她再犯糊涂。 她却说:“阿简,你相信师姐一次,好不好?” 语气很平静。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1节 其实这次重逢,她与楚芜厌的每一次见面都很冷静,与从前那般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好像真的变了。 对于师姐的请求,段简向来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心中虽有百般不愿,这会儿他也不得不顺着应了声“好”,一步三回头,往客栈二楼走去。 大堂中终于只剩下两人。 叶凝这才转过身来看他,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继而落在自己涂了丹寇的指甲上,随口问道:“这么快就跟来了?二百坛醉仙酿都喝完了?” 楚芜厌看着她,深邃的眸光里,却是毫不掩饰的认真与执着:“你的吩咐,我自然都会照做。” 叶凝忽然抬起眼来看他,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离得并不远,她甚至能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中清晰地映着自己那双冷若寒霜的眉眼。 僵硬、凉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便弯了弯眉眼,顺着他的话,问道:“如果我要你去死,你也照做喽?” 从灵台中溢出的神力波动搅起一阵风,吹得悬在木窗上的竹帘簌簌作响。 听到这话,楚芜厌好似一点也不意外,神色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反而愈加笃定。 他道:“如果能以死换得你原谅,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叶凝眼中的笑意渐渐凝固。 最后,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楚芜厌,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贱。” 楚芜厌一怔。 随后像是要把她这句话给坐实了,双指并剑,点在自己的左胸,唇角勾起的笑容分明妖冶癫狂。 声线却一如往常:“所以,要是我也在这里刺上一剑,你能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 叶凝一时没明白他脑子里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竟开始说起胡话来! 她警惕地退后一步,手腕一翻,神弓瞬间出现在手中。她迅速拉满弓弦,将凤翎箭箭矢直指楚芜厌心口,盯着他的眼眸:“组队之事,你我已达成共识。你若执意要毁约,我不介意妖域再换一任妖王。” 楚芜厌的脸上还挂着笑,颇有几分没脸没皮的样子,他伸手抓住箭矢,往回一扯,将箭尖紧紧抵住自己的心口。 “我认真的,鲛人族试炼凶险万分,段简修为不够护不住你,你必须同我一组,除非我死。” 箭矢被猛地往前拉了几寸,弓弦崩得更紧了,叶凝仿佛看到那冒着青焰的箭矢离弦而出,刺入楚芜厌的心口! 其余就罢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拿阿简说事! 方才还透着厌恶的眼眸瞬间暗沉,只剩下一片死寂。 “你没有资格评判阿简,我的事也不用你管。” “若我非要管呢?” 楚芜厌骤然拔高音量,浑厚的嗓音瞬间将少女的清婉盖了过去。 “……” 楚芜厌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底线,叶凝最后一点理智终于燃烧成为灰烬。 她忽然意识到,楚芜厌还是如从前般自私自立、一意孤行,只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永远也学不会尊重人。 用这样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那你就去死。” “咻——” 弓弦骤然一松。 就在两人都觉得抵在胸口的箭矢会立即贯穿心脏之际,一道青焰自两人中间腾空而起,瞬间将相对而立的两人向后震飞数丈。 大堂内,桌椅橱柜在青焰的吞噬下瞬间化为灰烬。 那支本该插在楚芜厌心头的箭矢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凝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的凤行弓。 怎么会? 神弓怎么会伤不了他? 胸口并未出现想象中的疼痛,楚芜厌扬了扬眉梢,只静默地凝了那神弓一瞬,而后非常识时务地躬身告退。 只是还没等他走几步,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凝,目光笃定。 “我可以不说段简,但与你组队参加试炼会的机会,我决不会轻易让他。” 第三十一章 客栈共有四间上房, 皆位于三楼。 天字一号与二号相邻,位于走廊东侧,叶凝与楚芜厌是此番试炼者中身份最高的二位,自然分到这两间上房。 走廊的西侧还有两间房, 隔着楼梯, 与叶凝和楚芜厌的房间遥遥相对。 段简就住在西侧上房中的一间。 回房路上, 楚芜厌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待走到房门口, 拂袖一挥, 宽大的袖袍带出一阵妖风。 “啪——” 虚掩着的门被强劲的妖力撞开。 房间并不算大, 一眼望去, 屋内陈设尽收眼底,所以也将那多出来的一个人衬得格外显眼。 一个梳双髻的小童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床榻上。 许是楚芜厌来得太突然, 动静过大, 他转过头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难掩的惊恐。 楚芜厌皱了皱眉, 下意识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转头看了眼门牌。 其上确确实实写着“天字二号”。 并没有走错。 微微扬起的眉宇瞬间沉了下来。 楚芜厌大步走过去, 一把揪住小童后衣领将他从床榻上拎下来, 狭长的凤眸眯起, 透出几分凶厉。 “你在本王屋里做什么?说!” 对于这位仙族出身的妖王,诸多大妖家族早已心生不满,暗中磨刀霍霍。 百年来, 楚芜厌明里暗里经历的刺杀次数,早已多得难以计数。 这小童瞅着面生,沂海城鱼龙混杂, 难保不是哪个大妖家族派来的,特意挑个看着年幼的,好叫人放松警惕。 楚芜厌到底是万妖之王,这会儿拉下脸来,厚重的妖力瞬间倾泻而出,周身气息一变,威压顿显,着实有几分吓人。 小童长睫扑扇了几下,豆大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接着便是断断续续抽泣声。 他抹了把眼泪,壮着胆子道:“我、我叫念叶……方念叶……师尊叫我来给圣女殿下铺床……” 给阿凝铺床? 难不成是段简的徒弟? 楚芜厌嫌弃地皱了皱眉,问道:“你师尊是谁?” “天、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楚芜厌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小子的心思还挺深,竟趁他与阿凝说话的间隙派徒弟来做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 揪着小童衣领的手松了松。 段简收徒这件事,他倒是听迎风说起过。 当年万石村之事结束后,三长老宁妄下落不明,天璇宗面向九洲广纳修士,掌门师尊觉得天字山人丁稀少,便破例将段简提拔为三长老,还定要他收个徒弟。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可是不对啊! 这事没有一百年也该有几十年了,可这小童怎么看也不过就十岁的模样。 心中的疑虑如蛛网一般瞬间蔓延开来,楚芜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压着小童的脚步,一步一步将他逼至门边墙角,追问道:“你当真是段简的徒弟?怎么会叫这么难听名字?黏液?谁给你起的?” “不是黏液,是念叶。”方念叶被挤在两面墙的夹角处,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来给圣女铺床的,怎么出现的却是个凶神恶煞的妖王。 他哭得视线都模糊了,还不忘重重咬过那两个音节:“念叶!是思念的念,叶片的叶……我的名字是师尊起的……” 念、叶! 楚芜厌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心中分明已经有了答案,却依旧控制不住问道:“你师尊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 “师尊曾有位师姐,姓叶,按辈分,也是我的师姑。可我这位师姑不幸亡故了。师尊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思念她……” 思念。 叶凝...... 好! 好得很! 楚芜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烛火明暗间,唇角挑起的弧度深艳动人,然而目光却是近乎封冻的冷漠。 他早就猜到段简对叶凝的情谊并非同门师姐弟那般纯粹与单纯。 只是从前他体内封印了戾气,为了守护九洲,也为从师尊手里保住阿凝的性命,他必须拔情绝爱。 即便当时有所察觉,他也并未在意,也没资格在意。 可现在不同了。 体内的戾气不知所踪,他也不再是那个承载戾气的容器!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再关系到九洲存亡。 如今,他就只是楚芜厌。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2节 可以去爱,可以去恨,可以放纵自己情绪和私欲的普通人。 于是,段简喜欢叶凝这件事情,就成了堵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嫉妒与不甘压得他心口发闷。 可真正令他喘不过气的,却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害怕。 回想天璇宗那段时光,宗门师兄弟上百号人,段简是唯一真心对待叶凝的人,毫无私心杂念。自始至终,未曾对她有丝毫伤害。 楚芜厌忽然颇感好笑,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输得彻底。 方念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可后面的话,他再没听进去。 门口有脚步声靠近。 被堵在墙角的小童突然喊了声“师尊”,而后抹了把眼泪,身子一扭,泥鳅似的从他与墙面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楚芜厌便跟着转头看去。 段简有些愕然地站在门口,方念叶紧紧抱着他,将脑袋埋在他腰间,嚎啕大哭:“师尊,我、我听你话来给殿下整理床铺,可来的怎么是妖王啊……” “……” 楚芜厌不由嗤笑:“还真是徒弟,果真什么样的师尊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这小子跟你一样蠢,连房间都能跑错。” 段简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流转而过,之后拍了拍还伏在他身上的方念叶:“你先回去,为师一会儿去找你。” 方念叶被吓破了胆,只应了声“是”,便一溜烟便跑了没影。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气氛有些凝滞。 在方念叶离开后,段简的神情转瞬间变得凌厉、锋锐,他盯着楚芜厌,语气冰冷:“方才你对我师姐做了什么?” 楚芜厌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浅笑渐渐收回,只余下一抹漫不经心的嘲讽:“你想知道?可是我同阿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明晃晃的嘲讽让段简的心都悬了起来,他忽然就想到万石村那日,师姐倒在楚芜厌的怀里,生息全无,留在胸口的致命伤分明就是赤霄剑所为。 他不该留师姐与他独处的! 看着段简眼底的担忧逐渐变得狠戾,楚芜厌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怎么,难不成段师弟还想再打我一顿?” 岂止想打,段简恨不得一剑劈死他! 他气得咬紧牙关:“楚芜厌,若我师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丢下这句话,他便急着要去确认叶凝的安危。 刚转过身,楚芜厌那淬了冰似的声音便从身后追来:“你的徒弟叫方念叶,思念的思,叶凝的叶,段师弟的小心思真明显啊。” 段简身形陡地一顿。 垂在身侧的双手掩于袖中,缓缓紧攥成拳。 念叶、念叶。 思念叶凝。 他都知道了。 这份埋藏在心里百年的暗恋,竟这般猝不及防地暴露了。 还暴露在楚芜厌面前。 真的是教人难堪…… 段简缓缓转过身,低着头,看不清楚神情。 “你想做什么?” 他声寒如冰,一字一顿。 楚芜厌脸上也没了表情,问道:“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段简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与师姐相认后,他刻意没将方念叶介绍给她认识。这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将这份心意告知于她。 这会儿突然被楚芜厌这么直白问起,段简心底不由升起一瞬的慌张。 但也仅仅一瞬。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一个屡次伤害师姐的人还好意思腆着脸说喜欢,他有何不敢? 既然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不该再像从前那般懦弱。 于是段简仰起头,任由明亮的烛光将他眉眼中的深情一寸寸照亮。 “没错,我确实喜欢师姐。自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心悦于她。为了与她朝夕相处,我特意拜入天璇宗三长老座下,以师弟的身份陪伴她。现在她重新回来了,我依旧可以关心她,日日相伴,就算妖王有意见也没用。” 楚芜厌也不说话,一双锐目紧盯着,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卧房空间狭小,沉甸甸的空气从头顶压下来,紧紧攥着两人的心脏。 良久,楚芜厌眉宇一展,神色忽然明媚起来:“本王怎么会有意见,阿凝又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的。” 段简冷哼一声:“你别装作很了解师姐的样子,楚芜厌,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说喜欢师姐的人就是你。” 楚芜厌挑眉笑了笑:“你不怕我告诉她?” 段简神色一僵,片刻后,弯了弯眉眼,语气也随之轻快起来,“那我可得谢谢妖王了,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向师姐开口,若借能妖王之口表明心意,也算了却我心中一桩大事。楚芜厌,反正你与师姐也没可能了,不如把机会让给我吧。” 唇边笑意收敛,楚芜厌眸中浮冰涌动。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段简不愿再在此处浪费时间,他急着去找叶凝。 楚芜厌却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 甚至接下来的话绵里藏针,字字句句往段简心头上戳! “你应该很清楚,阿凝对你从无男女之情,她一直都将你当作家人,视为弟弟。” “弟弟”二字从楚芜厌的喉间重重滚过,狠狠敲击在段简的耳膜上,短短一瞬,他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师弟。 弟弟…… 段简本能地抗拒这个想法。 其实他很清楚,师姐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可他却不想、也不愿接受她将自己视为弟弟。 他一遍遍地用言语安慰自己,试图说服自己别想太多,可那些安慰的话语却在这两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平息他心底的慌乱。 这份恐惧与不情愿在他脸上化作一片阴郁,笼罩在眉宇间,但他却固执地选择忽视。 “楚芜厌,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阿凝。就算她现在将我视作弟弟,但你可别忘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相信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楚芜厌的视线透过双眼,直抵段简灵魂深处:“那就试试看,看看你我谁会笑到最后。” 从楚芜厌屋里出来的时候,段简脸上还挂着僵冷的笑。 心里分明被撕开了道口子,鲜血淋漓,却还是仰着头,笑着同楚芜厌说并不在乎。 直到离开那间沉闷的屋子,关上房门,这些被强行忍下的苦涩才从心底的裂痕汹涌而出。 整颗心都在痛,伴着呼吸,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蔓延开来,转瞬间,淌遍四肢百骸。 段简拖沓着脚步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 “阿简?” 叶凝刚上楼就瞧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叫住了他。 段简转身看来,这才想起来,他被楚芜厌的言语一激,一时糊涂,竟险些忘了师姐的安危。 关切的目光打量着,一寸一寸,从头顶扫落至脚尖,在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段简才长舒一口气:“师姐没事就好。” 自重生回来。 每一次叶凝与楚芜厌产生交集,段简都是这般担心。 叶凝习惯了,便没觉得又何不妥。 只是看他来的方向…… 那块写着“天字二号”的木牌挂在门上,因关门太过用力,此刻还左右摇晃着。 她蹙了蹙眉,问道:“你方才去找楚芜厌了?他同你说什么了?” ----------------------- 第三十二章 叶凝一下便想到楚芜厌说要同她组队之事, 生怕他为难段简,这才出言询问。 她本想让段简放宽心,没想到,他竟避开了视线, 神色尴尬:“没什么, 我们就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聊? 他和楚芜厌是能聊天的关系? 叶凝自然不信。 可在瞧见少年眉宇间露出的隐隐痛苦之色时, 她将满腹疑问都压了下去,只关切地问道:“阿简,你没事吧?” “无碍。”段简嘴角的笑僵硬生冷, 他不敢看叶凝, 只将视线落在远处的虚空, “师姐, 今日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可好?” “好。” 叶凝点了点头, 没再追问。 段简就当真没再说话,绕开她, 静默着走回房间。 叶凝一时摸不着头脑, 想来想去, 定然是楚芜厌说了什么, 于是,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芜厌房门前,一脚踹在门上。 “啪——”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3节 房门骤然敞开。 楚芜厌正坐在茶案旁沏茶,见叶凝怒气冲冲寻来, 心中不免一惊,面上却不显分毫,慢条斯理地给她斟了一盏, 道:“什么事这么着急?来,喝杯茶,消消火气。” 叶凝一掌拍开,半分都不愿与他寒暄,开门见山道:“楚芜厌,你把阿简怎么了?” 楚芜厌挑眉反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叶凝咬咬牙,压住心里的火气,问道:“你是不是跟他说试炼要同我组队?” 组队? 那就是什么都没说了。 楚芜厌喝了口茶,鸦黑色的睫羽轻轻一搭,便将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掩去。 说到底,段简还是不敢。 若不将心意挑明,他仍是阿凝的师弟,朝夕相伴,一如往昔。 可若他将心意坦白,眼下阿凝对他并无男女之情,那两人之间就因这层未果的情愫蒙上一层尴尬,恐怕再难维系如今这般自在了。 既想维持现状,又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楚芜厌秉着自己不好过,旁人也别想如意的心态,勾了勾唇,不咸不淡地开腔道:“没错,我是说了,我想同你组队,圣女这是心疼小师弟落单,兴师问罪来了?” 叶凝被他这幅死皮赖脸的模样气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掌猛拍向桌面,震得杯中茶水四溅。 她压低身子,瞪着桌案对侧的人,呼吸间,似有火星子喷涌而出:“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同你组队!楚芜厌,你还同以前一样自私,只在乎自己的心意,从不考虑旁人的感受。这么多年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楚芜厌还靠在椅背上,慵懒的身体逐渐紧绷,脸上却还保持着微笑。 只是相比于方才的悠哉,这会儿的笑容明显牵强了不少:“那你觉得谁最会替人考虑?段简吗?” 叶凝已是气急,根本没留意到他话里的引导,接过话道:“没错!阿简处处都比你好!他善解人意,从不会骗我,也不会逼我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 桌面铺洒开的茶水缓缓流到楚芜厌跟前,倒映出他那张清冷的面容,眼底笑意散去,已没有多余的情愫。 他就这么看了叶凝一眼,道:“你可知,段简的心思一点也不单纯。” 叶凝打断他:“阿简是我师弟,他品性如何,我自己有判断,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师弟?”想到段简方才所说的话,楚芜厌冷冷一哼,似讥讽,又像自嘲,眼里却像裹了刀子,语气更是冷得不像话,“恐怕他不这么想。” 叶凝被他一句话怔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楚芜厌却道:“没什么,我就随口一提。”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深谙这个道理,这会儿已敛去了所有神情,回到叶凝刚进屋时的模样,悠哉悠哉地重新给她斟了一盏茶,道:“殿下说了这么多应该口干了吧,坐下喝杯茶再走。” 叶凝推开茶盏,抬眸看向他,身上透出出的冷意竟让这五月里的暖阳都带了几分寒意。 “你给的东西我可不敢乱吃,毕竟你曾经杀过我。” 平静的眼底迅速泛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惊慌,楚芜厌忙站起来,唇瓣不自觉地颤了颤:“我……” 他想要解释,可叶凝却没给她机会,不等他开口,就已背过身。 “楚芜厌,我警告你。”叶凝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侧过半张面容封冻的脸。 她随手打出一道灵力,瞬间击碎楚芜厌手中的杯盏。 “你若敢伤阿简分毫,你的下场,就跟这茶盏一样。神弓伤不了你,我也有一万种办法要你的命!” 茶盏爆裂,飞溅的瓷片划破楚芜厌脸颊上的皮肤。 伤口分明很浅,他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在你心里,段简就如此重要?” 叶凝冷若冰霜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抹殷红处挪开,绝情的视线中满是警告:“没错。在我心里,你不及阿简万分之一,你好自为之。” 飞扬的衣摆带起一阵风,竟将满屋的烛火尽数熄灭。 楚芜厌怔然站在原处。 打在脸上的光倏然消失,暗沉沉的黑在顷刻间压下来,狠狠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呼吸不得,喊叫不得。 那一剑是戾气操控他意识所为,绝非他的本意,却成了他对叶凝最大的伤害,也成了他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一道灵力传信从半敞的窗户中飞入,楚芜厌抬手接过,面色已恢复如常。 他面无表情地读完信上的内容,侧耳听了听门外走廊的动静,而后身形一晃,化为流光,从那雕花的窗棂中悄然穿出。 * 从楚芜厌房里出来后,叶凝并未直接回房,而是斜倚在栏杆上,遥遥望向走廊对面亮着的那扇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更有瓷盏碰撞之声从那间烛火通明的屋子里透出来。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 更衬得楼上寂静无声。 记忆中的阿简并非爱酒之人。 他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叶凝斜倚在栏杆上,几次都想过去,可一想到楚芜厌的话与段简回避的视线,双脚就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一步。 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一扇轩窗上。 天光透过一张薄薄的窗纸透入室内。 正好落在窗下香炉上。 她就看着那袅袅上浮的轻烟,光线从炽白到昏黄,再从明亮到一点点黯然无光。 不知何时,走廊里的烛光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将黑暗一寸一寸地驱散。 叶凝始终靠在屋外的凭栏上,听着房内酒盏碰撞之声逐渐停下,继而转变为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阿简睡着了。 轻轻叹了口气,叶凝正想转身回房,竟听到段简房内“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瓷盏脆裂的声音。 阿简! 叶凝眼皮一跳,再顾不得其他,沿着长廊,飞奔到段简房门口。 正要敲门,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稚气未脱的嗓音:“你是桑落族圣女?殿下来寻我师尊所谓何事?” 叶凝垂眸看去,这才发现一个梳着双髻的小童坐在门角,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一看就像刚哭过。 见她看来,小童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走到她面前,俯身行了礼:“见过殿下。” 叶凝看着他,忽然想到阿简曾说过,他在任天璇宗长老的第三年里,下山除妖,捡了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便带回天字山,收作徒弟。 只是他这个徒弟很是奇怪,体内有股强大的灵力封印经脉,所以即便过了近百年,也还是孩童的样貌。 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按辈分算来,她也算得上这小童的师姑了,只是眼下她担心段简的安慰,并无心情与他寒暄,只道了句“不必多礼”,便抬手去推门。 “殿下。”方念叶又喊住了她。 一想到两个时辰前,师尊如行尸走肉般拖沓着脚步回来,向来滴酒不沾的他竟抱着酒坛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喉咙里到,方念叶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圣女来做什么,只知道今日的师尊很反常,或许,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呢。 于是,他自作主张道:“师尊今日心绪不佳,殿下若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如明日再来?” 刚触碰到门扉陡然一怔,叶凝凝眸看来:“这是你师尊的意思?” 方念叶挠挠头,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将脑袋一搭,既不点头,也不否认。 见他扭捏之状,叶凝便觉得这当真是段简的意思。 楚芜厌的话就忽然就成了生了根的树,在心里越扎越深。 阿简从没这般避着她过。 叶凝只觉得心中闷闷的,再也没了想要闯进去的想法,恹恹背过身,对守在门口的小童道:“不用跟他说我来过,你照顾好他。” 方念叶正要应下。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有动静响起,紧接着,一道低哑而含糊的呢喃声自门缝中溢出来。 “师姐……师姐……” 叶凝又是一怔。 分明是与从前一样的称呼,配上醉意朦胧中的呓语,落入耳中,竟生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感觉。 具体有什么不同,叶凝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处处透着怪异。 她站了一瞬。 还是没忍心扔下段简不管,拂袖一挥,带出一道强劲的灵力,将紧闭的木门推开。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叶凝不禁皱了皱鼻子。 屋内灯光昏暗,唯有桌案上燃着一簇烛火。 桌上摆放着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坛,有的已经倾倒,酒液洒了满桌,与残羹冷炙混在一起。 段简就趴在这一片狼籍之中。 他面朝着门,碎发贴眉,双目紧闭,听到动静,长睫簌簌颤了颤,投在眼下的那片阴影也随之轻轻摇曳。 叶凝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也意识到他与楚芜厌之间发生的事绝非试炼会组队这般简单。 阿简从来就不是把话闷在心里的性子。 若真为了试炼会分组,这两人怕是已经将这间客栈给拆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阿简心里究竟藏了什么事呢? 方念叶懵懵懂懂地跟着进来,第一次见师尊大醉酩酊的模样,一脸担忧地小跑到他身边,扯住一角暗红色衣摆晃了晃:“师尊,师尊醒醒。”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4节 段简蹙起了眉头。 “行了。”叶凝见了忙出声制止,话音未落,竟见小童嘴一瘪,一副要哭的模样,急忙解释道:“你师尊吃醉了酒,这么晃会不舒服的,这里交给我,你去熬碗醒酒汤来。” 方念叶应了声,转头便往楼下跑。 屋内只剩下两人。 段简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并没有清醒来的迹象。 叶凝推开桌面上的酒坛,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温声道:“阿简,醒醒,我扶你去榻上休息。” 酒意在段简体内肆意蔓延,他意识昏昏沉沉,四肢无力,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忽然,一声熟悉的呼唤突然穿透了这层混沌,直直地钻入他的耳中。 他挣扎着醒来,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的瞬间,竟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 叶凝本想扶段简起身,却没想到他会突然睁眼。 更没想到,不知何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竟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没留意到,地上有一只滚落的酒盏,正好在她身后一步开外之处。 那脚往后挪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那圆溜溜的瓷盏上。 叶凝脚下不稳,几乎立刻踉跄着往后摔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抓住她的胳膊,紧接着,一臂揽住她的腰肢。 段简看到叶凝要摔,想也没想便起身去扶她。 可他忘了,自己酒醉得厉害。 在抱住叶凝的刹那,段简还是没能控制住绵软发沉的身体,摇摇晃晃,像只巨浪里翻滚的船只。 “咚——” 一声闷响过后,两人仰面摔倒在地上。 叶凝头靠在段简的胸膛上。 而段简的手环绕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姿势暧昧…… ----------------------- 第三十三章 有些疼。 还有些状况外的怔然…… 叶凝回过神来, 脸颊两侧瞬间烫得发红,慌忙挣开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手,撑着地板,一骨碌爬起身来。 脸上的面纱不知去了何处, 她怔怔站在一侧, 视线落在段简身上, 却并未去扶。 这一摔,段简的酒顿时醒了三分。 方才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现在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了失态, 害师姐摔跤, 哪里好意思再让她来扶? 他想自己起身, 手一使劲,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掌心皮肤被划破了道口子,鲜血正缓缓渗出。 那一抹殷红的血迹顺着手指淌落, 在地面上印出一个鲜红的手印。 叶凝自然看到了。 那酒盏被扫落在地上, 又被一脚踩碎。 她心里清楚, 若不是阿简护着, 被这碎瓷片割伤的, 怕就是她自己了。 叶凝的心终究软了下来,伸手将试图起身的段简按在原地道:“别动,先处理伤口再起来。” 段简一听, 便老老实实地坐定,将鲜血淋漓的手一摊,伸到叶凝面前。 动作有些笨拙, 却也显得格外乖觉。 叶凝见了忍不住笑了笑,蹲下身子,取了帕子,替他简单包扎一番,然后,才搀住他胳膊,将他从里面上拉起来。 段简虽已恢复了些许意识,但酒意却未完全消散,手脚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 叶凝费了好大劲,才将他从地上扶起。 刚稳住身形,却被他摇晃的身躯猛地一撞,脚步顿时乱了章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旁歪斜。 叶凝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等她缓过来,就看到少年山岳一般的身影直直地压了上来。 桌上的酒坛、盘子撞得“叮咣”响。 叶凝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五指一伸却触碰到段简坚实的胸膛。 少年脱了鹤氅,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她不由一震,连忙将手弹开:“小、小心些……” 段简慌忙起身。 他还有些站不稳,一手撑在叶凝身后的桌子上:“师姐、我…….对不起……” 这一瞬,段简慌乱无措,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无处安放,四处乱瞟,可最会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那张脸上。 少女红樱般的唇瓣上沾着一滴飞溅起来的酒液。 桌案上烛火融融,将那颗水珠照得流光四溢。 段简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得那水珠像有魔力般,牢牢牵住了他的视线。 这一刻,他脑袋晕乎乎的,几乎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他想将她唇瓣上的水珠擦去。 段简当真这么做了。 只是,当指腹触及微凉柔软的唇瓣时,他浑身都燥热起来,一颗心狂跳不止,一遍遍叫嚣着渴望! 他并不满足于此。 他想要的更多。 他想要证明,叶凝对他并非只有同门师姐弟的情谊! 于是,段简又往前凑了凑,一手捧着叶凝的脸,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案,缓缓俯下身来。 茶案转角的尖锐抵在腰间,嵌入肉中,持续不断的钝痛迫使叶凝的大脑飞速转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呼吸再一次交织在一起。 过分亲近的身体接触让叶凝浑身僵直,脑海中翻来覆去出现的就是楚芜厌的那句话:段简的想法一点都不单纯,你确定他只想做你的师弟? 难道…… “阿简,你喝醉了。” 在两人双唇距离不足三寸之处,叶凝骤然喊停。 我没有喝醉! 我很清楚自己做什么。 段简很想这么说。 可他却将这些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近在咫尺的鹿眸清澄明亮。 段简在她眼里看到了温情、信任。 然而,他却未从中寻到一丝炽热缠绵的冲动,亦分毫无心驰神往的悸动。 这与她从前看向楚芜厌时,截然不同。 师姐对自己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 段简的心重重的跳动着,分明是热烈的、冲动的,却在脑子里那根弦崩断失控前,强迫着自己收回手,转过身,与叶凝并肩靠在桌案边缘。 一张脸烧得通红,呼吸很重,分明尴尬得恨不得扭头就走,却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闭眼将满目情欲压了下去。 他干笑道:“是啊,今天确实喝得有些多,让师姐见笑了。” 叶凝的心也是乱。 但见他顺着自己的意思往下说,又觉得或许当是自己多想了。 脑中思绪百转千回,到最后,她终于得出了一个答案:这分明就是楚芜厌的问题!他们这么多年的师姐弟情谊,怎么能被他几句话就给挑唆了呢! 阿简就是喝多了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 叶凝在心底默默念叨了许久,终于将最后一点别扭也赶了出去,她转身拍了拍段简的肩膀,摆出一副豁达的姿态,大度道:“无碍的,我扶你去休息。” * 从段简房里出来的时候,叶凝里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一路上恍恍惚惚,就连方念叶端着解酒药回来都没注意到。 天字二号的房门紧锁着,里面没有点灯,亦没有声音,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不在。 叶凝从楚芜厌房门前路过,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他不在房中。 如今,对她而言,如何与阿简相处才更值得她费心。 至于楚芜厌,她已无心再管,也根本不想再管…… * 妖界。 万里冰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 妖域皇宫就矗立在这片广袤的雪域之中,宫墙高耸,绵延百里,宛如一条冰封巨龙,横亘在这片雪原之上。 宫门紧闭,门上的铜环被风雪裹挟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铜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5节 楚芜厌站在地牢门口。 天光透过皑皑雪面,折射出清冷的光芒,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如天上的皎月,有着拒人千里的高远,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他身披一袭雪白色的鹤氅,绣在袖摆上的鸟雀图案已不复从前那般鲜亮,丝线灵气消散,原本灵动欲飞的鸟雀,如今看起来竟有些恹恹的,早已没了昔日神采。 迎风从地牢里出来,手中拿了方帕子,将脸上、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才朝着那道颀长的身影附身一礼:“公子。” 楚芜厌并未回头,只冷冷道:“招了?” “招了。” 迎风点了点头。 不过,他脸色看起来依旧凝重。 斟酌一番后,才又继续道:“此人是只兔妖,名慎因,受人指使在浮玉山脚下布结界,庇护亡灵不受日光灼烧。不过,他并不知道指使他的人是谁,只知若不照做,他妻儿就性命不保。” 这幕后之人狡诈诡谲,想要锁定他的身份并不容易,楚芜厌还没天真到指望从抓来的妖口中得到他的线索。 不过,没有幕后之人的线索,也未必就没有其他的蛛丝马迹可寻。 楚芜厌沉吟了一瞬,又问道:“他可有瞧见那些亡灵都是什么人?” 迎风回禀:“据慎因说,结界成形前突然飘过一阵雨,雨水落在其中一个亡灵的魂体上,现出一条鱼尾。” 遇水现鱼尾。 这是鲛人族才有的特性。 鲛人族竟也参与其中了? 那此次的试炼会…… 楚芜厌的眉头缓缓蹙紧。 白日里,他想与阿凝组队的渴求有十成不假,但这十成皆出自于不甘,对段简的不屑。 而现在,这份渴求便变成了担忧,正倍成倍地增加,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信不过段简,他要亲自守护阿凝。 所以,她只能同自己一组! 见楚芜厌迟迟不说话,迎风便以为他对这份答案不满意,于是便又绞尽脑汁想了想。 这一想,还真让他回忆起了些什么,忙道:“公子,属下还审出了别的!那幕后之人曾承诺慎因,一旦事成,便给他至高无上的力量。” 楚芜厌冷笑一声:“这世间哪有什么至高无上的力量。” 迎风抬起眼瞟向那道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背影,道:“公子,他们说的会不会是戾气?” 戾气! 楚芜厌这才转过身来,短暂的惊讶之后,冷玉般的脸上流露出点点不屑:“戾气又岂是寻常人可以操控的?” 迎风忽然想到从前他被戾气操控的日子,忍不住问道:“公子,您当真不记得封印在体内的戾气是怎么消失的了?” 楚芜厌眸光一暗,从那黑白分明的凤眸中透出来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将万里雪域的风雪都比了下去。 迎风登时眼皮一跳,下意识便想跑:“属下失言!属下再去审审那兔妖!” “不必了。”楚芜厌喊住他,平淡的声线并听不出息怒,“他就知道这么多,你问不出什么了。” 迎风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的性子。 除了叶凝的事,他家公子都习惯将情绪藏于心底,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试探地问道:“那这兔妖如何处置?杀了吗?” “杀?” 楚芜厌垂眸,拂去落在袖口鸟雀图案上的几片落雪,分明动作轻柔,可出口的话却似淬了冰:“若杀了才当真如了他们的愿。差几个人,将结界布得隐秘一些,再把兔妖锁在地牢的消息散播出去。” “是。”迎风挥手示意,地牢门口的守卫立马应声散开,他看向自家公子,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回沂海城吗?” 楚芜厌却道:“不急,你先随我去趟楚家。” 嗯?楚家? 八百年不回一次家,今天唱的是哪出? 迎风猜不到他的意思,只好试探道:“那、属下递张拜帖?” 楚芜厌冷笑:“你觉得,我了递拜帖,他们就会让我进门?” 也是。 迎风面露难色。 半晌,耷拉的眉梢忽然一挑,试探道:“那、咱们杀进去?” 说罢,还用手比划了几下。 楚芜厌看傻子似的瞥了迎风一眼。 他站得笔挺,身形似遒劲古松,眉宇间更是一片清逸,云淡风轻道:“我们翻墙,偷偷溜进去。” 迎风:“……” 第三十四章 夜色铺陈于天地之间, 将世间万物都笼罩于一片黑暗中。 楚宅内灯火已熄,唯有库房外回廊下还亮着几盏灯。 此处是楚家重地,四周结界重重,更有数十名守卫日夜不休地巡逻守护, 寻常修士莫说踏入其中, 便是靠近些, 也会即刻被结界之力弹飞出去。 但楚芜厌并非寻常修士。 仙妖之力,本是水火不容,相互克制。然而在他的体内,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奇迹般地融会贯通, 相互交融。 是以, 寻常仙妖之力的限制对他起不到作用, 而凌驾于这两股力量之外的神力与戾气,也并非楚家可操纵。 楚芜厌从后院翻墙而入, 铭文流转的结界从他身侧绕过, 只扬起一阵风,吹起他墨色的衣摆。 他行至一处守卫巡逻的死角, 猫腰躲在一具麒麟石像之后, 诨手打出一道灵力笼罩在迎风周身。 有了楚芜厌的灵力遮掩, 迎风从墙头一跃而下。 楚芜厌收回手, 两指微拢, 指尖有灵力溢出,一丝一缕,细若轻烟, 他拂袖一挥,这些灵力丝线便向守在库房四周的守卫缓缓飘去。 库房门外的灯火稀稀落落,光线昏黄, 并不高调。 也正因如此,这些灵力丝线才能如鬼魅般隐匿,悄无声息地绕到守卫背后,依次缠绕于他们脖颈四周。 迎风瞪眼看着,不由屏住了呼吸。 楚芜厌却面色淡淡,双指漫不经心地一掐。 忽然,所有守卫的动作便僵住了! 他们眼底只来得及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迷茫,紧接着,纷纷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不过片刻,库房四周的守卫皆被灵力迷晕。 楚芜厌从石雕后的阴影中走出,冷泠泠的视线从横七竖八的守卫身上依次掠过,最终落在石门中央,那把泛着红光的锁头上。 迎风跟着猫腰钻出,在路过守卫时,小心翼翼地伸脚碰了碰,见他当真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彻底松了气,大步追到石门口。 楚芜厌还凝视着那把锁头。 迎风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以为他没了法子,有些丧气道:“公子,没有家主手令,咱们进不去的。” 他自幼跟着楚芜厌长大,虽没在楚家待过多久,可到底也算楚家人,对库房之事多少有些了解。 最初,这库房的锁阵由楚家先祖一缕残灵所化,再由历代家主以血加固,历经千年,坚韧无比,唯凭家主手令,方可解阵开锁。 闻言,楚芜厌只淡淡道了句:“谁说进不去?” 迎风一时怔然,未等他回过神,只瞧见他家公子手腕一转,掌心便多了一枚刻着楚家图腾的血色玉佩。 他眼皮一跳,登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公子,您取这枚血玉做什么?” 这图腾血玉是楚家人血脉与身份的象征。 自公子退出天璇宗,与楚家决裂,便再也没拿出来过一次。 “除手令之外,还有一法可以进入库房。” 楚芜厌手掌一抬,血玉瞬间腾空而起,在灵力趋势下,一寸一寸地靠近锁头。 他的目光追着血玉,不急不缓道:“为防家主薨逝而再无人能开启锁阵,此阵法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危急关头,凡持血玉者,皆可以血启阵。” 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 迎风心口猛地一跳,急忙跪下劝阻:“这也并非危急关头呀!且不说用血玉启阵要先受三枚血骨钉,日后祖先残灵察觉有异,您免不了受楚家家罚!” 楚芜厌却冷着脸,眼帘一搭,也不去看他,坚持道:“我必须要进去!” “公子,您这是何苦啊!若是为了试炼会,咱不参加了不成吗……” 楚芜厌没再理会念念有词的迎风,双指并剑,幻出一道光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那玉佩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一股滔天的血气,向着那门锁冲去。 门锁灵光暴涨,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那亮光中涌来:“何人以血玉启阵,且报上名来。” 这便是楚家先祖残灵。 楚芜厌双膝跪地,抱拳行晚辈之礼,道:“小辈楚芜厌,戾气显世,危急关头,这才贸然打扰先祖,请求开启宝库,救九洲和楚家于危难。” 迎风眉毛抽了抽,没说话。 光亮之中又有声音传来:“凡以血玉启阵者,皆得受三枚骨血钉,方可开启宝库之门,你可清楚?” 楚芜厌神色未变:“小辈清楚,亦无惧无悔。” “好,看钉!” 话音落下,锁芯处盛光渐渐隐去,转而出现三根红光刺目的钉子,细如发丝,长度却赶得上一条手臂。 骨血钉正如其名,入骨缝,饮鲜血,仿佛无数细小的毒虫沿着骨髓爬行,啃噬、撕咬、翻搅,犹如万虫噬骨之刑!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6节 一线猩红笔直掠来。 第一根血骨钉没入楚芜厌左肩,灼焰贴着骨缝绽开,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未等左肩之痛平息,第二根血骨钉瞬间贯透右肋! 火纹沿骨瞬间遍布整个右侧腰,楚芜厌颤了颤睫毛,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迎风看得揪心。 但锁阵将两人隔绝开,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并帮不上任何忙。 第三根血骨钉缓缓悬于虚空,直指楚芜厌心头! 楚芜厌挺直脊背。 红光掠过,长钉刺入胸口的瞬间,一口鲜血涌出,万虫噬骨,疼得发痒,痒的发烫,烫得直钻心底,又化为冷汗浸透衣衫。 楚芜厌说不清此刻究竟是寒是热,那种从骨头深处窜出的麻痛,让他整个人好似被密密麻麻的火虫一点点蛀空,只余下一张皮囊,止不住地颤抖。 三根血骨钉入体,锁阵自行解除。 “公子!” 迎风惊呼一声,飞身过去扶住他。 与此同时。 “咔嚓——”一声脆响过后,石门打开。 库房中并未点灯,绚丽夺目的华光从堆积如山的宝物中散发出来。 楚芜厌手掌撑地,缓缓站起身子,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推开迎风搀扶的手,缓步踏入屋内。 迎风跟在他身后,想着他受三根骨血钉,定是为了名冠九洲的法宝,谁知,他竟从这些宝物之间穿梭而过,连看也不看一看,径直走到一处不起眼的拐角。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博古架底端一只布满蛛网的旧木盒上,他俯身将其拿起,轻轻推开盒盖。 盒中放着一枚玉扣,指盖大小,里圈雪白,外圈墨黑。 “这便是薙环啊……” 楚芜厌喃喃自言了一句,伸出手将其取出,夹在双指间轻轻一捏,那玉扣便从中间分裂开,成了一黑一白两枚玉环。 迎风将宝库的石门合上,这才回身去找楚芜厌,刚走近,便听他念着“薙环”二字。 这是传闻中的替身神器。 听闻此物与魂体借契,持白扣者受到致命一击时,这份伤害会即刻转嫁到持黑扣者身上,契约不解,此薙环法力不消,随魂体入转世轮回,生生世世,永不消散。 才落回肚子里的心直接顶到嗓子眼,迎风一张口,都能感觉到它就快要从口中蹦出来:“公子,您要这薙环做什么?” 夜色的昏暗被隔绝在外。 从妖界离开后,楚芜厌的脸就一直紧绷着,现下,满屋子的流光溢彩洒落在他身上,才终于让他的面色有了几分缓和:“自然是执黑环,替她挡灾。” 用不着字字挑明,迎风也很笃定公子口中的“她”为何人。 一百多年来,为了叶凝,他没少做疯事、傻事。 楚家将它封锁在库房并非想要替谁挡命,而是不希望有朝一日此物落入仇家之手,让楚家成为替别人挡灾的牺牲品。 他家公子到好! 巴巴地挨了三根骨血钉,竟把这人人避而远之的东西当作宝贝! 简直是疯了! 迎风抱拳一礼便要跪下:“属下愿替叶姑娘挡灾!” 楚芜厌拂袖一挥,打出一道灵力将人扶起,苦笑一声道:“这是我欠她的债,哪有让你还的道理。” 迎风还想再劝。 楚芜厌却已运起灵力,与黑色玉环完成结契。 而后,他四处看了看,又召来一份九洲舆图,将鲛皇宫那页图纸撕下,单独做成一个卷轴,将白色玉环嵌入其中。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迎风。 “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予你。” 楚芜厌一边将卷轴妥善收好,一边道:“试炼开始后,你就守在东海边上,若三日我们都没能回来,你就以戾气现世为由,去都玄观,请师尊下山。” 迎风垂下头,恹恹叹了口气,自知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便只好应道:“是。” * 试炼会报名当日,天色尚早,未及卯时,客栈大堂里已人声鼎沸,人满为患。 参加试炼者,仙妖两族各自为伍,自觉地分立于大堂两侧。 仙族以桑落族为首,其后乃十二仙宗,靠近客栈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位散仙。 他们大多已两两组好队,只等报名开始。 反观妖族,却是嘈杂纷扰,群龙无首! 他们不仅没分好队,甚至有不少人将主意打到了叶凝身上,一道道不安分的视线直往她身上瞟。 叶凝懒得搭理。 眉眼间尽是勿扰的疏离与淡漠。 段简就站在叶凝身后,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些目光。 他心里本就藏着别扭,这会儿更是生了几分不悦。 妖族本就贪得无厌,若不让他们点教训,来日还不知会做出多少无礼之举。 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抖,一张灵符自段简袖口钻出,化为光刃,瞬间击中带头的蛇妖。 那蛇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虽有些惊愕,但反应却是极快,很快便锁定了攻击目标。 黄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狠戾,卷起蛇尾一扫,扬起的风凌厉阴冷,直朝着段简袭去。 段简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见一击未中,蛇妖心中忿忿难平,接连射出几支袖箭。这些箭的顶部都闪着绿光,都淬着妖毒。 段简一肚子憋屈没处撒,正欲迎战,却见叶凝飞身挡在他身前,拂袖一挥,打出一道强劲的灵力,将那些袖箭都挡了回去。 圣女出手,便不只是两人之间的恩怨。 随着蛇妖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大堂,仙妖两族纷纷祭出武器,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势。 段简心里却半分都不痛快。 明明师姐是为了他出头,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关心并非出于男女之情,只是师姐为师弟打抱不平。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清越悠长。 鲛人族掌事华晋缓步踏入屋内,身后八名守卫手握长矛打横扫过,将绷在屋内的这根弦松了松。 “试炼报名将始,还请诸位肃静!” 掌事已至,众仙妖虽心有不甘,也纷纷收起了对峙的武器。 华晋走至堂屋最里侧,转身面向众人,抬手拂袖一挥。 刹那间,一道道灵力流光从袖中涌出,如同细丝般在空中缓缓交织,凝结成上百只魂灯。 这些魂灯黯然无光,就像未点燃的孔明灯,静静悬浮于半空之上。 华晋朝叶凝行了一礼,而后扫视过殿内所有人,扬声道:“十年一度鲛人族试炼在即,欢迎各位勇士报名参加,本次试炼两人一组,获得魁首者,可得我族至宝,龙髓草。” 龙髓草是这世间难得的魂药,传闻生长于归墟边缘,百年才长成一株,及其难得。 □□之伤好治,可魂体之伤却极其难愈,是重金难买的宝贝! 叶凝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来参加试炼的人却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了锅,兴奋难耐,个个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华晋又敲响一记锣:“试炼报名即将开始,各位,准备好了吗?” 叶凝忽然就朝身后人群看了一眼。 自前日客栈大堂一别,她就再没瞧见楚芜厌,隔壁房间也一直空着,并无人来住过。 参加试炼的每一对人数都是算好的,若他不来,慕婉便就落单了。 她倒是不在意慕婉会怎么想。 只是这次试炼会好不容易把十二仙宗的人凑齐,生死面前,人性必将显露无疑,是绝好的机会撕开那些虚伪之人的面具。 可若是偏偏缺了这两个对她伤害最大的人…… 这会儿功夫,华晋已走到叶凝跟前,他抬袖一挥,从半空中召来一只魂灯,往她身前递了过去:“圣女殿下,您先请吧。” 叶凝收回思绪,将华晋掌心的灯召到了自己跟前,双指并剑,从额前抹过摸,挑取出一缕念力注入魂灯之中。 灯芯处忽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而后渐渐蔓延开来,原本灰扑扑的魂灯,便亮起了半边。 华晋将这亮了半盏的魂灯收回,按惯例询问道:“圣女可选好了组队之人。” 叶凝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嗯,选好了,是……” 段简。 原本笃定的答案忽然粘在了喉间。 她并非不想同段简组队。 只是在犹豫,若楚芜厌当真不来,她是否要同慕婉一组,先将她拉入局中。 见圣女迟迟不说人选,妖族众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方才那条蛇妖,在众人的鼓动声中,竟走到叶凝身侧,弯腰俯身,摆出一副邀约的姿态。 叶凝自然没看他一眼。 华晋有些许着急,出声提醒道:“殿下,您要与何人组队,唤他上前一步便可。” 叶凝便又想了想。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7节 如今,十二仙宗皆知她要与段简组队,若今日改口选了别人,阿简免不了成为众仙茶余饭后谈及的笑话。 比起错过报仇的机会,她更不忍见到阿简为难…… 于是,她转身去寻段简,可视线在掠过客栈门口之时,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段简的视线一直落在叶凝身上,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迟疑,终是等不住,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是我——” 一道沉冷的嗓音骤然从屋外传来,分明尾音上扬,染着几分笑意,却又不失威严。 段简心里一紧,转身循声望去。 叶凝的目光也钉在那处。 晨曦初破,朝霞如火,自远处起伏的山峦之后蔓延开来,将苍穹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 而在那片瑰丽的色彩之中,楚芜厌墨袍翻飞,踏入屋内的瞬间,额前妖魄印骤然亮起,从灵台释放出来的威压让屋内所有躁动的心都压了回去。 段简更是一步都迈不动。 楚芜厌大步走到叶凝身侧,袖袍一挥,便将那企图靠近叶凝的蛇妖一掌拍回原形。 他从华晋手中夺过那盏亮了一半的魂灯,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念力注入其中。 魂灯彻底被点亮。 华光流转,似夜幕中亮起的第一颗星辰。 楚芜厌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眸子被魂灯柔和的光线照亮,清晰地映照出叶凝那张近在咫尺,却有些许愣怔的脸庞。 他弯了弯双眼,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出口的话却带着霸道强势的占有欲:“殿下,您为何如此诧异?我说过的,您只能同我一队。” ----------------------- 第三十五章 叶凝眨了眨眼。 一时无言。 大堂内却乱作一团, 议论声此起彼伏。 “妖王!是妖王!” “怎么可能!楚师兄怎么会是妖王?” “他的额前有冰魄印记,错不了!楚芜厌就是妖王!” …… 妖族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反观仙族,却一个个皆呆愣在原地。 除了段简与慕婉二人, 楚芜厌并未以妖王的身份在其余仙宗弟子面前露过脸。 仙妖两族斗了成千上万载,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昔日那霁月风光、风范卓著的天璇宗大师兄居然堕妖了!甚至还成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万妖之王! 楚芜厌并开口让众妖起身,跪满一地的妖皆是大气也不敢出,无人敢擅动分毫。 他抬手, 指尖轻掐法诀, 那被他一掌拍回原形的小黑蛇, 尚未来得及挣扎, 便已被他握在掌心,七寸被牢牢掐住, 动弹不得。 一双凤眸抬起, 其中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可那眸光却已如寒冰般冷冽, 再无半分温度。他缓缓扫视在场众人, 每一道目光落下, 都似有千钧之重, 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本王与圣女殿下组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落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谁敢跟妖王抢人啊! 不要命了? 妖族们个个如芒在背,恨不得将头插入地缝中去。 方才异想天开的念头,仿若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只教他们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慕婉却恨得牙痒痒,这时竟顾不得场合,出言打断道:“师兄,不是说好我同你组队的么?怎么……” “本王何时同你说好了?”楚芜厌眸光一沉,不留情面地将她的话驳了回去,顺手把掐在指尖的黑蛇丢出窗外。 这话跟“她在胡说”有什么区别? 慕婉好歹也是个女儿家,此刻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本就性情狭隘,容不得半点委屈。 先前明明说好的事情,如今陡然生变,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无处发泄。 她舍不得怪罪楚芜厌,于是便很自然地将这口怨气撒在了叶凝身上:若非圣女以权势相压,师兄如何能变卦? 叶凝本就被楚芜厌这一番举动弄得手足无措,这会儿又被慕婉怨毒的目光盯上。 她浑身难受。 心里更是暗暗骂了自己不下十遍,要不是方才犹豫了一瞬,也不会给楚芜厌机会点亮魂灯。 她冷冷瞪了楚芜厌一眼,一口回绝道:“我有意见!我不欲与你组队。”说罢,便要去夺他手中的魂灯。 楚芜厌似乎早有准备,身形微侧,轻巧地避开了她的伸来的手,托着魂灯举过头顶。 魂灯点亮后,灯芯处便有灵力涌动,被这么一托,竟直接飞向空中。 叶凝蹙了蹙眉,抬眼看向灰茫中耀眼的灯盏,道:“华晋管事,烦请将魂灯熄灭。” 一个是桑落族圣女,一个是妖族之王。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华晋一头冷汗,却不得不得硬着头皮接过话:“殿下,灭不了啊。” “灭不了?”叶凝眸子一沉,直接冷眼向他扫去。 华晋后脊一凉。 正想着该如何安抚明显动了怒的姑奶奶,就听见不可一世的妖王低低一笑,同哄孩子似的柔声道:“殿下可能不清楚,这鲛人族的魂灯啊,一旦点亮,便不可再熄灭,若强行灭灯,是会被反噬的。” “对对对!”华晋赶忙接过话,继续道,“殿下,妖王说得没错,魂灯点亮便意味着组队成功,直到试炼结束前,你们五感互通,可若强行熄灭魂灯,别说解不开你们之间相通的五官,怕是还会伤到二位的魂体啊!” 什么? 五感互通! 那岂不是她瞧见什么、听见什么、触摸到什么楚芜厌都会知道?! 叶凝从未听说过这说法,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错眼朝大堂中扫去,但见在场众人皆是神色如常,竟无一人露出惊愕之色。 什么意思? 所以就她不知道? 这瞬间,她是有些生气的。 可又想到自己对鲛人族试炼的所有认知,皆是从鬼差口中拼凑出来,信息不全也是难免。 事已至此,也无再回旋的余地。 愤怒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叶凝只拂了拂衣袖,道了句:“罢了。” 华晋见她冷静下来,急忙招呼其他参炼者报名。 人群蜂拥而上,叶凝退到一旁,楚芜厌便跟着凑了过去。 叶凝虽接受与他组队的人事实,却不代表怒火已消。 见他跟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如海中巨浪,一层推着一层,至往心头涌:“楚芜厌,你做事一定要这么卑劣吗?” 楚芜厌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染着笑意,眼尾上扬,声音里更是浸着少有的闲散。 “想跟殿下组队的人这么多,我若不用点心思如何能如愿?至于“卑劣”二字,就当殿下在夸我了。” 叶凝:“……” 骂他也能喘上? 她懒得再与他多说一字,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楚芜厌却巴巴地凑上去,笑容不减:“此前我就说过,段简修为不够,若殿下与他组队,势必会受他所累。我所欲之事恰是殿下所愿,所以,你只需安心地做个饵,引那鱼儿入网,其余的,自有我为你收网。” 叶凝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地冒了上来,即便带着面纱也不难看出,此时的她正拉着一张脸。 自打昨日委婉拒绝了阿简,叶凝就没安下心来过。 今日见到他,更是小心翼翼。话说轻了,怕他心生误会,可说重了,又怕伤他自尊,让他心生芥蒂。 情爱之事本就讲究个两情相悦。 不是段简不好,只是她这颗心早已被搓磨得千疮百孔,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又如何能分出精力去回应他的情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可以说段简不好,尤其是楚芜厌! 叶凝转过身来,看向他的眼里已是一片风暴。 “我不关心你想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帮我,试炼过程中,离我远一些,少烦我!” 楚芜厌没心没肺地“嗯”了一声,被叶凝拒绝过这么多次,只要她一蹙眉头,便能猜到她会说什么。 可即便再有预期,这些锥心之言落入耳中中终究是伤心的。 那双狭长的凤眸明显暗了几分,从少女身上挪开,缓缓看向喧嚣的人群。 大堂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已组队报名完毕,悬浮于半空中的魂灯,也已次第点亮。 华晋左右手中各托着一盏灰扑扑的灯盏,看向屋内众人,扬声道:“还剩下两盏魂灯,可还有人想要报名?” 段简立于人群中,双手拢于袖内,却已紧紧攥成拳。 除了叶凝,他并不想跟其他任何人组队,可鲛人族试炼素来危机四伏,他不放心她独自前去。 况且,师姐还与楚芜厌组成一队。 这比试炼本身更教人加难以心安! 在场仙族均已组好队,唯剩下一人。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8节 段简黑着脸走到慕婉跟前,不由分说地拽过她胳膊,走到华晋跟前,将自己的一抹念力注入其中一盏魂灯之中。 “我们要组队报名。” 叶凝眉梢一挑,闪过几分惊讶,旋即而来的,便是深深的自责。 阿简与慕婉向来不合。 他们组成一队,难为的岂不是他自己! 叶凝想劝阻,慕婉却先开了口。 “你疯了吗?谁要跟你组队?”她用力一甩,挣开段简的手,面露嫌弃地拂了拂被他触碰过的衣袖,仿佛那地方沾了什么污秽之物。 慕婉求助地看向楚芜厌。 后者却只冷冷地看着,眉眼之间皆是淡漠,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之状。 段简亦冷着一张脸,他压下从胃部反涌上来的恶心,再一次握住慕婉的手腕,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警告道:“天璇宗就你我二人,如若我们不组队参加,来日天璇宗还有何颜面稳坐十二宗门之首?还是你想回去之后被妉常长老脱一层皮?” 自一百三十年那场变故后,掌门玄极便鲜少待在天璇宗,宗门大小事宜皆由大长老妉常做主。 妉常最好面子。 此番前往桑落族,她对慕婉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与圣女打好关系,行事谦卑谨慎,切不可给天璇宗抹黑丢脸。 慕婉有一瞬的犹豫。 段简没理会她的反应,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强行从她灵台取出一缕念力,点亮华晋手里那半盏魂灯。 随着魂灯亮起,组队契约就此生效。 慕婉后知后觉,双眉一拢就要发作。 段简却一脸嫌弃地甩开手,头也不回,径直走回人群里。 众目睽睽之下,慕婉分明满腹怨忿,却连半个字也无法言说。 眼下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片刻后,慕婉眉眼舒展,僵硬地笑了笑,之后便静默地回身,重新隐于人群之中。 只剩最后一盏魂灯未点亮。 华晋扬声问道:“还有人吗?” 大堂之内,众人皆已结成对子,两两并肩而立,似乎并无人落单。 “既如此——” “慢着!”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屋外飘来,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风,脱着长长的尾调,将屋内的喧嚣扫平。 众人循声望去。 叶凝也跟着抬头去看。 血雾漫开,魅妖踏入屋内,一身红衣如烈焰般灼灼生辉,白发低挽于脑后,散开的发丝如绸缎般顺滑,在魂灯的华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冷到极致的白,与热烈张扬的红,相互交织,相互映衬,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牢牢勾住众人的视线。 魅妖抬眼一望,一下便瞧见了站在众仙之前的叶凝,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她径直了过去,熟稔地打了个招呼,道:“原来你也来报名试炼!组队了么?不若同我一组?” 叶凝眼皮一跳。 一时没明白魅妖是认出了从前的自己,还是在同桑落族圣女说话。 她怕暴露身份,没想好怎么回复,便故作高冷地别过脸去,装作不认识她。 魅妖还打算追问。 就在这时,楚芜厌握住叶凝手腕,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额前雪魄妖印亮起,一股强力的威压瞬间释放。 他眼皮轻掀,看似波澜不惊,却在掠过魅妖的瞬间,眼底闪过几分隐怒的寒芒:“你是什么东西,妄想与桑落族圣女组队。” 见状,魅妖先是一怔,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竟肆无忌惮,放声大笑起来:“你说,她是桑落族圣女?” 第三十六章 此话一出,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到了叶凝身上。 如此想来,确实疑点重重! 桑落族好歹是与神族并存过的上古之族,要什么奇珍法宝没有,犯得着让向来不染世尘的圣女殿下抛头露面? 未等叶凝发话, 候在一旁的千灵大步走来, 手指着魅妖, 怒喝道:“放肆!飘荡千年的女鬼也敢对殿下不敬!” “你算什么东西,竟这么跟我说话!” 魅妖抬袖一拂,弥漫于周身的血雾便如巨浪般朝千灵涌去, 瞬间将她击退。 余下的宫娥赶忙上前将她扶住。 叶凝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一双眸子却依旧镇定无澜, 稳稳落在魅妖身上:“你要做什么?” 魅妖眉梢一扬, 桃花眼中尽是玩味。 她是千年鬼身。 鬼识人从不凭五官外貌,而是凭借魂体的气息。 所以, 她很笃定, 那个被众人称为桑落族圣女的少女,就是一百三十前天璇宗的那个小丫头, 叶凝。 不过, 她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从前的身份。 甚至, 连站在她身边的妖王都紧张了, 竟着急亮出身份, 试图替她遮掩。 有意思…… 她没急着说话,也没有旁的动作,只用那双媚眼上下打量。 这一瞬, 叶凝后背都湿透了。 做判官这么多年,她自诩对鬼魂很了解。 魅妖的这个眼神,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 但要不要帮你隐瞒身份,全看我心情。 叶凝一个头两个大,正想着要怎么安抚这息怒无常的女鬼,抬眸一看,竟瞧见段简不知何时已挪到魅妖身后,指尖夹着一张黄符,灵光流转,蓄势待发,似乎想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赶忙朝段简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魅妖的意图尚不明确,若是此时不管不顾地将她激怒,后果更不堪设想。 一道道目光落在叶凝身上,或相信,或疑惑,更多的却是凑热闹看戏。 叶凝咬住舌尖,微微的疼痛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众人想确认的,无非就是圣女身份。 只要证明当下站在此处的人是桑落族圣女,便不会再有人关心从前的她是什么人。 想到这儿,叶凝冷静下来,拂袖一挥,衣袂如流云般从额前飘过。 刹那间,眉心印记亮起,精纯的仙力自灵台溢出,汇聚于掌心,渐渐凝结成一把流光溢彩的神弓。 叶凝五指用力一握,凤行神弓便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神弓之内,灵力流转,光芒如烈日般刺目,瞬间压过满屋的魂灯。 在场之人皆是心神一震。 九洲之上,唯有圣女可操纵神弓。 屋内原本嘈杂的私语声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 叶凝漠然地扫视过鸦雀无声的众人,肃杀之气顿时倾泻而出:“神弓在此,何人还敢造次?” 魅妖冷冷一笑。 声音虽不大,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谁说圣女就不能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 她仰着下巴,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 楚芜厌却没再给她机会。 一道磅礴的妖力瞬间从魅妖头顶压下。 对于魅妖来说,妖王本不足为惧。因此,当楚芜厌凝着妖力袭来时,她只是微微挑眉,一脸不屑,连抬手反击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这位新妖王的力量才刚触及头顶,她竟忍不住浑身战栗! 是他! 妖族树林里,从梦魇中救走叶凝的是他。 杀上天璇宗时,小仙童手中的银剑能伤到她,也是因为沾了他的血! 他的血,似乎能化解戾气。 那双妖冶的桃花眼缓缓搭下,魅妖顺着头顶压下的妖力,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还真是圣女殿下,是我眼拙了。” 叶凝悄悄看了楚芜厌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而后摆摆手,示意他收了妖术,朝华晋那处投了一瞥,对魅妖道:“既是来报名的,就别耽搁了。” 华晋会意,立刻将人招呼过来:“将念力投入此魂灯即算报名成功,魅妖大人,你可有要组队的人选?” 见众人注意力重新放到魅妖身上,叶凝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手腕一转,收起神弓,后退至人群中去 魅妖顺势朝人群一瞥,回身之际,面露不屑:“我一人便可,无需组队。” 华晋有些为难地扯了扯嘴角:“不可啊,组队是参加我族试炼的前提条件。还请魅妖大人选一人共同参加。” 魅妖眉头一皱,暗暗骂了句“麻烦”。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59节 屋内之人皆已完成组队,她正想着,要不去大街上随便抓个人来凑数,一转头,竟瞧见一男子踏入屋内。 “我来与魅妖组队!”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来人清隽的身形卓然而立,青衫飘逸,白发冷寂,魂灯的华光照亮他淡漠的面容,分明是月色般皎洁清澄的气质,却因鼻尖上的一颗红痣,多了几分潋滟魅惑。 叶凝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瞬间便凝固了。 眼中映着熟悉的身形轮廓,眉眼、红唇,还有鼻尖那颗血滴一般的红痣。 朝夕相处十余载,哪怕时隔多年未见,哪怕从前的他以面具遮面,叶凝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师尊宁妄! 自从慎渊领完鞭刑出来,四堂会审、逐出宗门、流放万石村,到最后稀里糊涂地死在楚芜厌的剑下。 她这一生,当真是惨到了极致,每一天都好似踏在刀尖之上。 可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意难平,再多的不甘心,在幽冥待了一百三十年后,那些情绪早已被岁月磨平,化作了尘埃。 若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便是师尊宁妄。 师尊的恩情如山重,这十年的庇护之恩,她铭记于心,却始终未能偿还。 叶凝红了眼。 段简见了也是一惊,“师尊”二字几乎脱口而出。 除他们之外,旁人对宁妄的印象并不深刻,所以对来人也并无太大的反应。 华晋朝来人一礼,问道:“阁下是何人?” “苏家,苏望影。” 他的声音清润明亮,像夏日里的泉,依次敲击过石头,带着温柔的气音,并不似从前那般冷彻骨髓。 什么?他是苏望影? 叶凝又是一怔。 紧接着,她看到那道身影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似踏在她的心弦上。 就在他走到三步之外时,楚芜厌忽然往她身前迈了一步,墨黑色的身影如山岳般重重压下,瞬间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楚芜厌记得与叶凝有未婚的是苏家二公子,一听来人姓苏,表情顿时僵冷,抬手朝华晋那处一指,语气不善道:苏公子,报名试炼会在那边,别找错了人。” 苏望影神情淡淡,嗓音里却含着些笑意:“我来同未婚妻打个招呼,想来也不算找错人吧?” 未婚妻! 这三字,宛如一道惊雷,瞬间将满屋子人劈得目瞪口呆。 傻子都能看出来妖王对圣女有意,这苏二公子当场抢人,这是打算与妖王正面交锋啊! 果然,楚芜厌的脸色差到了极致,嫉恨之意暴涨而起,汇集成额角跳动的青筋。 他冷嗤一声:“未婚妻?苏公子与人订婚约就只凭一张嘴?” 苏望影并不恼怒,只低低笑了一声,而后竟歪着脑袋,探头绕过楚芜厌的身体,看向躲在他影子下的叶凝。 “圣女可有收到我送来的玉佩?” 他只露出一双眼,余下的五官皆被楚芜厌的身体挡了去。 猛一眼瞧去,同天璇宗时带着面具的师尊并未两样。 叶凝瞬间惊得汗毛倒竖! 竟有一种宁妄与她笑谈婚约的荒唐之感! 楚芜厌下意识转头看了叶凝一眼,而后身侧一挡,重新将人护在身后,这才冷眼剐向苏望影:“这算哪门子的未婚妻?你们可换了婚帖?可过了宗门家族?照苏二公子这么说,本王的赤霄剑也在殿下手中,那殿下也应该是本王的未婚妻才对。” “……” 越说越不着调。 叶凝缓过神来,狠狠掐了把楚芜厌的后背,一把将人推开。 挡在身前的黑影没了,那张与师尊别无二致的脸便即可撞入眼帘。 叶凝不敢贸然相认,朝他笑了笑:“既然是来参加试炼的,苏公子还是别耽误了正事。” 虽没否认,却也并未承认。 苏望影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对对对!”华晋急忙出来打圆场,“时辰将至,还请魅妖大人与苏公子尽快确定是否要组队报名。” 苏望影这才收回视线,来日方长,他也不急于一时,便转身看向魅妖,谦逊道:“你我组队报名,魅妖大人意下如何?” “好啊。”魅妖本也不介意与谁组队,这会儿有人主动凑上来,倒省的她四处去抓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爽快的取了一缕念力投入魂灯,而后转头看向他。 苏望影亦没有犹豫,拂袖一挥,将最后一盏魂灯彻底点亮。 “当——” 华晋击响铜锣,漫天魂灯随着悠扬的锣音,如流星从夜空坠落,纷纷落入他准备好的乾坤袋中。 待最后一只魂灯收入囊中,他将朝众人拱手一礼,道:“共计魂灯二十六盏,试炼者五十二位。诸位,我们即刻启程,前往东海!” * 鲛人族试炼,唯有参加试炼之人才可前往东海,就算叶凝贵为圣女,她带来的一众宫娥也只能留在客栈等候。 为此,千灵还好一顿哭。 从沂海城到鲛人族,御剑飞行,不过一炷香时间。 可不管再如何方便,于鲛人族而言,来参加试炼的仙妖皆为远来之客。 本以为到东海后,怎么也得先找个落脚地,见过鲛人王后,再开始试炼,没承想,一行人风尘仆仆,连口热茶都喝上,竟直接被带去了试炼之地。 眼前一片荒芜,唯有一座废弃的宫殿绵延百里,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曾经的奢华盛景。 接待他们的,除了华晋,还有另一名鲛人族掌事,华敏。 叶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试炼这么着急,竟连让人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在场之人唯有她身份最高,她索性叉腰装出几分跋扈:“华晋掌事,既到了鲛人族,为何不带我们前去拜见鲛人王?” 鲛人族离开水面是人形,而到了水下,便是人身鱼尾。 华晋扭着他那泛着银光的鱼尾,游到她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回复道:“还请殿下见谅,我们鲛人族有规矩,只有试炼胜出的一组,才有机会面见我们王上。” 言下之意,鲛人王并非相见就能见。 若不赢下试炼,别说见鲛人王,怕是连鲛皇宫在什么地方都摸不到。 叶凝皱了皱眉,继续不满道:“此处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瞧大家都还背着行囊,这要如何开始试炼?” 华晋陪着一脸笑:“这不是想着早些开始不耽误大家时间么?至于行囊,诸位可以带入试炼地,也可留在此处,我与华敏掌事就在此,恭候诸位试炼归来!” 叶凝脚踩半块断梁,暗涌的海流扬起她绯色的裙摆。 她脸上带了几分薄怒,海底的暗光落入她眸底,闪烁不定:“没想到鲛人族的规矩竟比桑落族还森严。” 华晋脊背一凉,连连摇头否认:“不敢不敢,只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小仙也不好违背。” 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好听,却是半分有用的信息都套不出来。 叶凝自知再问也没什么用,便故意冷哼着背过身:“那还不赶紧开始!” 华晋按了按额角,急忙招呼起来。 众人皆按分组,两两站在一起。 叶凝虽不待见楚芜厌,但也知晓,一旦试炼开启,两人便紧密相连,命运与共。 所以,见他挨过来,她也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并未挪开身子。 见众人都已做好准备,华晋扬声宣布规则。 “诸位,眼前的废弃宫殿就是此次试炼之地,同组的两人需分别从东西两侧入殿。最先两人皆成功出来的一组,将被视作魁首。若至试炼结束,都没有哪一组全员出来,则以最先出来的单人为魁首。” 什么? 同组之人要分开? 那此前还组什么队? 大部分人都与相熟之人组队,一听要分开,顿时心生不满。 楚芜厌的脸色也是一沉。 叶凝却并未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还因不用同楚芜厌同行有些窃喜。 旁人还在抱怨规则,她已经开始关心后续之事:“华晋掌事,我们该如何选择东西入口?” “魂灯会给你们指示!” 说话间,华晋将收于乾坤袋的魂灯悉数放出。 二十几盏暖黄色的魂灯,宛如点点繁星,静静地悬浮在深邃的海水中,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叶凝瞧见其中一盏灯朝她与楚芜厌飞来,她抬手碰了碰。 灯芯“噼啪”一声响。 两道灵力如丝线般从内里剥离出来,分别缠上两人的手腕。 一缕金丝,一缕银线。 “诸位!”就在这时,华晋高昂的声音响起,“抽到金丝者从东口入殿,抽到银线者从西口进入!稍后,我与华敏掌事会分别带诸位前往入口处。” 叶凝垂眸看了眼缠绕在指间的金丝,下意识去寻段简的身影。 少年也正看向她,见她腕间金光闪烁,顿时一喜,大步跑到她身侧,笑道:“殿下,我也是金丝,我们从同一侧进去!” 话音落下,苏望影也从一旁走开,嘴角笑意清浅:“我也与殿下同侧!” “……”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0节 楚芜厌有一瞬的无语,腕间银光落入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冷得都能结出冰霜来。 好什么好! 他费尽心思才与叶凝组队,怎么到头来谁都能与她同行,只有自己被分出去了? ----------------------- 第三十七章 看着段简与苏望影两张笑靥如花的脸, 楚芜厌额角的青筋不由一跳,本就紧绷的脸色,顿时更添几分沉郁。 他看了眼自己腕间那根与众不同的银线,忽然抬手凝起一阵掌风, 将紧挨着着叶凝的两人一掌拍开。 “楚芜厌, 你又要做什么?” 叶凝来不及阻止, 反手打出一道灵力,下意识去扶段简。 碍眼的蝗虫扫开,楚芜厌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难得没将她护着段简的事放心上, 直言道:“阿凝, 我要同你换一根线!” 不是想。 是要! 既然不能陪她一同进去, 那这两人也别想得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不住的霸道与强势, 如滚滚闷雷, 极具穿透力。 华晋正在一旁分组,听见妖王又要坏他规矩, 顿时惊得头皮一震, 忙甩着尾巴游过来, 苦着一张脸劝道:“妖王不可啊, 这是魂灯的指示, 不可随意更改!” 楚芜厌冷冷一瞥,油盐不进道:“若本王非要改呢?” 华晋习惯性抬袖擦了擦额角,面露难色:“这魂灯由圣女殿下与妖王的念力共同点亮, 将两人的命运牵扯在一起,且不说能不能改得了,若强行违背魂灯指示, 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性命之忧?” 楚芜厌细细咬过这几个字。 在九洲大陆之中,东海之域并不算大,而鲛人族不过是东海万千生灵中的一支,本不足为奇,却因选址临近归墟,得益于天下水源汇聚而沉淀的灵力,便占了些许便宜。 他们用归墟灵力蕴养而成的宝物作为试炼彩头,九洲各族也愿意卖他们一个面子,历经千百年时光,这才在鲛人族东海诸族中颇有名气。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取巧投机的小族,有何权利将参炼者的性命与这盏破灯绑在一起? 他想一剑劈了那盏破灯。 却终究不敢拿叶凝的性命开玩笑。 楚芜厌的眸光暗了暗,分明有着暴雨摧城的怒火,却还是不动声色地从华晋身上挪开了眼。 叶凝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抬眸一看,正好将他神情都收入眼底。 匆匆一瞥,她只注意到了男人眼中晦暗的风暴。 见他又是这般自作主张,附着在魂体上的怨念便瞬间翻涌而上,化作一道恫吓的神威,直逼他的灵台:“楚芜厌,别得寸进尺了!” 楚芜厌体内有她的灵骨,对于这道带着熟悉气息的神威,并无抵抗意识,任由它长驱直入,在他魂体上撞出一片惊涛骇浪。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甚至露出一抹浅笑,口中说着“不敢”,垂眸弯腰,拱手一礼,当真有几分赔礼致歉的意思。 只是说完之后,楚芜厌并未直起脊背,只抬起眼与叶凝平视,狭长的眼尾勾起一抹新月,透出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进去之后千万保护好自己,我会尽快找到殿下。” 言罢他顿了顿,缓缓直起背,含着笑意的眸光渐渐冷冻成霜,依次从段简与苏望影二人身上掠过:“但还请殿下时刻牢记,我们才是一组,您若想要夺得魁首,能依赖的人便只有我。” 段简:“......” 苏望影:“......” 叶凝却冷嗤道:“我叶凝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楚芜厌,你未免太自负了。” 语气分明是厌的、怒的,楚芜厌却感到魂体上的神威骤然撤离,少女眼底的嘲讽渐渐凝固,将散未散,映在她略略瞪大的双眸中,化作一片无光的晦暗。 楚芜厌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凝忽然伸手将段简与苏望影拽到身边,左手扣肩,右手搭背,面纱之外的双眼含着笑,从两人身上逐一流连而过。 “再说,一人是我本就中意的搭档,一人是我的未婚夫,就算我叶凝需要依赖,也该从他们二人中选一人,何时轮得到妖王了?” 华敏已集结好了从西侧口入殿的试炼者,数了人头察觉到差了一人,这才发现妖王没有过来。 眼瞅着试炼时辰降至,他万不得已,只好冒着被训斥的风险亲自来请:“妖王,到时辰入殿了,还请这边走。” 楚芜厌却恍若未闻,拉着一张脸,将叶凝搭在别的男人身上的手逐一拽下来,而后竟旁若无人地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姿势暧昧地俯下身来。 “你要干嘛——” “别动。” 霸道的檀香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 叶凝脊背骤凉,正欲召出神弓,手中却忽然被塞了一幅卷轴,还没来得及查看,继而灵台一烫,楚芜厌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直接撞上她的魂体。 “别出声!这是鲛皇宫地图,为了不被他们察觉,我下了禁制,只有你的灵力可以打开地图。阿凝,我知道妖鬼联手有鲛人族参与,无论试炼结果如何,事后我都会陪你去鲛皇宫闯一闯。” 她果真没再动,只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东西。 模样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有些乖觉。 少女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楚芜厌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却又悬在距离她后背的三寸之处。 良久,他抿了抿唇,将满腔欲念都压了下去,松开怀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鲛人族不简单,万事小心。” 楚芜厌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这才转过身,准备同华敏离开。 “等等。”一道清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楚芜厌回身去看。 叶凝从乾坤袋中召出赤霄剑,拂袖一挥,将附在剑身上的铭文封印解开:“楚芜厌,你这人自负,行事向来独断专行,旁人的想法于你而言,不过耳旁风。但你有一点你说对了,夺魁之事,我志在必得。拿好你的剑,别拖我后腿!” 赤霄剑从少女手中飞出。 楚芜厌抬手接住,淤积在脸上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 他笑了起来,唇角的笑意是久违真切:“定不负殿下。” * 宫殿外似有一层结界,阻隔了海水,入殿后,众人像在陆地上一般行走自如,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各自结伴而行。 叶凝本想趁试炼机会同段简单独聊一聊,也想为她没能如约与他组队之事道歉。可苏望影却同牛皮糖一般,走哪儿跟哪儿,怎么也甩不掉。 段简也察觉出来了,沉闷着不愿说话。 宫殿内的布局宛如迷宫,曲折幽深,这里似经历过一场坍塌,本就复杂的通道被碎石和横梁阻断,愈发难以辨认方向。 殿内光线很暗,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早已破碎,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三人拐过几个弯,脚下的道路却愈发狭窄,不过多时,竟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段简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晃,那符纸便燃起一簇光焰,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率先迈步钻入那逼仄的通道,借着微光转身朝叶凝伸出手,道:“殿下,这路不好走,你跟紧些。” 叶凝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儿,紧抿着唇,却并未将手给他。 片刻后,她抓住裙摆,绕过苏望影,迈步走进那条狭窄的小道。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明显一顿,而后略显僵硬的五指缓缓握拳,无力地垂落。 叶凝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垂着眸,装作没看见。 反倒是苏望影,见段简失落地转身,眉梢一挑,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抬脚跟着迈入了小道。 “段长老一颗赤子之心,可惜错付了人。圣女殿下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会好好保护她。” 他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语气中也颇有几分宣示主权的霸道。 他与师尊宁妄实在太过相似,段简心里多少有些打鼓,即便心里堵着气也不敢随意发作,只冷冷道了句:“婚约之事,又岂是你一面之词?” 苏望影闷闷一笑,不再说话。 叶凝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对。 苏望影不对。 她尝过情爱的滋味。 知道有人与自己喜欢同一人时,并不会生出英雄所见略同的念头,反倒会变得警惕、急躁,甚至不悦,就像争奇斗艳的孔雀,处处都想压对方一头。 这是人之本性。 可苏望影的表现却显得太过平静,仿佛所谈论之人并非与自己有婚约,更像是在调侃一场无关痛痒的戏文。 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即便长得与师尊极为相似,也教她不敢贸然相认。 叶凝斟酌一番,既然提及婚约,便顺着这个话题问道:“苏公子,我被戾气所伤,忘了过往一部分事情,你同我讲讲我们之间的婚约吧。” 她原以为,苏望影会警惕她“失忆”之事,没想到,他竟异常坦然,也丝毫不意外,不紧不慢道:“我与殿下的婚约在一千一百多年前定下,你我互生情愫,私定终生,并以青凤玉佩为媒,订下婚约。“ 互生情愫,私定终生? 还真是张嘴就来。 叶凝在心底嗤了一声,脸上却未显分毫,只将掌心一转,化出青凤玉佩,转头往身后看去:“此玉佩是苏公子赠予我的?” 玉佩散发出柔和的青光,那光芒并不刺眼,似晨曦初露,又似月光下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将苏望影那张隐匿在暗处的脸一寸一寸照亮。 叶凝从他脸上看到了从容、淡然。 “这是殿下赠予我的!”苏望影纠正道,“此玉与凤行神弓本为一对,殿下持弓,我拿玉佩,以神凤起誓,情定三生。” 情定三生?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1节 叶凝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苏二公子的话并无破绽,打从第一眼看到凤行神弓,她便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难道此玉当真是圣女所赠? 可她确实没从苏公子处感受到他口中所说的那份情谊…… 叶凝忽然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对楚芜厌一厢情愿,不顾生死,也赠了他不少东西。 难道…… 想到圣女或许同自己有一样的遭遇,叶凝的兴致也随之低落下来,出口之言,竟有几分怪嗔:“既然你我婚约订下千年之久,在我昏迷之前,亦有几百年的时光,为何迟迟不履行?” 闻言,苏望影意外地扬了扬眉梢,之后又极快地将情绪压下,语气歉疚道:“说来惭愧,当年与殿下订下婚约后,我遭受意外,没来得及给家人与殿下留句话就匆忙闭关修行,直至百年前才得以出关,可一醒来却听闻桑落族遇难,殿下昏迷不醒。” 段简将两人的对话都听在耳中,直到听见苏望影说他百年前才出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苏望影不可信。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他说的话越多,心底的疑虑便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会儿,他不等叶凝回答,竟强行接过话:“久闻苏公子之名,不知苏公子对我天璇宗印象如何?” “天璇宗?”苏望影并未介意,还当真细细思考起来,“在我闭关之前,天璇宗还是个刚成立的小宗门,不想时隔千年,再出关时,竟一跃成了宗门之首。段长老更是年轻有为!” 这话便彻底否认了他是宁妄。 叶凝皱了皱眉,即便苏望影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段简也是这般想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段简谦逊一笑,道:“苏公子谬赞!其实我师尊宁妄才是天璇宗三长老,我只暂代而已,不知苏公子可听说过我师尊宁妄的名讳。” “宁妄”二字,段简说得又重又缓,双眼微微弯起,可从眸底射出的视线确实锐利冰冷,越过叶凝,直直钉在那张同样笑意清浅的脸上。 苏望影神色自若:“未曾。” 段简还想追问。 忽然,一股阴寒之气沿着狭窄的通道阴面扑来。 袖中的玉笏红光一闪,叶凝敏锐地捕捉到这股危险的气息,本能地往前一扑,按住段简的肩膀迅速蹲下。 “啪——” 燃着火光的黄符被阴风吹灭。 一道由怨气凝成的怨灵从两人头顶上空掠过。 这怨灵由有不少亡灵的怨念积聚而成,历经上百年,凶煞无比,非寻常人可以应对。 叶凝担心苏望影应对不了,便转头去看。 却见他脊背挺直,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用力一握,指间灵力涌动,瞬间凝成一柄泛着青光的剑。 青冥剑! 叶凝呼吸一滞,按压在段简肩头的手不自觉的手不断握紧、压实,这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望影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团怨灵一剑劈落。 青冥出鞘,人死魂消。 点点剑芒照亮他清隽的眉眼。 也将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阴鸷之色照得异常清晰。 他掩饰得很好。 但叶凝还是看到了。 这抹阴鸷与狠戾,同当年宁妄持剑杀上揽月阁时一模一样! 冷冽得仿佛能将世间万物一同湮灭! 第三十八章 宁妄、苏望影。 叶凝面如素缎, 浑身血冷。 太多的巧合让她不得不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段简更是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起身。 那双按在他肩头的手忽然用力了几分,五指力道却似重若千钧,几乎要抠破衣衫, 将指甲深深嵌入他肌肤中! 他侧目看去, 叶凝正好转过头来。 黑暗之中, 并无法清晰地看到她的神情,只瞧见她似乎摇了摇头。 段简便没轻举妄动。 苏望影收起青冥剑,顺势打出一道灵力, 点点灵光自他宽大的袖间飞出, 宛如无数萤虫, 瞬间飞满了整条小道。 光芒亮起, 照亮了蜷缩在墙角的两人, 小道狭窄, 两人又挨得极近, 苏望影抬眼望去,只瞧见段简整个人都被叶凝的影子笼罩着, 只露出暗红鹤氅的一角。 不过, 他并不关心。 只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叶凝身上。 面纱之外, 少女一双鹿眸之中满是惊魂未定之色, 仿佛真真切切被那怨灵吓到, 还未从恐惧中缓过神来。 苏望影和煦一笑,上前扶她起身,关切道:“殿下可有受伤?” 叶凝摇了摇头, 顺势抽回手抚住心口,眉眼之间露出惊魂初定的神情,语气中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后怕:“无碍, 多亏了苏公子。没想到公子剑术如此精湛。那柄剑,更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眸底的暖色有一瞬凝滞,随后,唇边笑意却是愈发温润。 苏望影垂落双臂,于身前拱手一礼,谦逊道:“殿下过誉了,这剑术只是粗浅功夫,实在不值一提。至于这把剑,是我出关后偶然所得,也算不上什么宝物。” 偶然? 玉佩是偶然,青冥剑也是偶然。 哪有这么多偶然? 要么苏望影就是师尊宁妄,要么就是他对师尊做了什么,夺走了他的一切。 可这两个猜测截然相反,眼下并不能轻举妄动。 叶凝正犹豫着是否要趁此机会再问得更深一些,便听见段简咄咄逼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时得到的?又在何处寻得?不瞒苏公子,此剑名唤青冥,正是在下师尊的佩剑!” 他已然站起,身形挺拔如松,眼眶略略泛红,赤诚的目光越过叶凝肩头,落在那个与师尊极其相似的人身上。 段简显然笃定了苏望影就是宁妄。 只是他不明白,时隔百年,好不容易师徒三人重聚,为何人人都要带着一层纱?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不能坦诚相待? 苏望影只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而后重新看向叶凝。 眼尾上挑,目光灼灼。 随着他微微转头的动作,一缕银发从额角滑落,垂落脸侧,竟衬的鼻头那颗痣红艳欲滴。 他依旧带着笑,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个问题,殿下也想知道吗?” 撕开那刻意伪装的温润和煦,叶凝好似看到这抹笑意之下的讥讽,她忍不住一颤,不由想到了从前。 她从未看懂过师尊。 对于师尊,除了敬意与感恩,余下的便是敬与怕。 如今这一份恐惧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出现在她对苏望影的感知上。 有这么一瞬,她想否认。 可一想到此人心思缜密,如今好不容易把话挑明了,若是错失机会,就不知要再等到何时。 于是,她稳了稳心神,道:“我听段长老提起过,宁妄长老突然失踪,天璇宗将九洲大陆翻了个遍都没寻到他,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还请苏公子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苏望影眼底有一抹暗色涌过,“既然殿下这么想知道我的事,不如早日将婚事提上日程。” 叶凝没明白他忽然提婚事作甚。 她正欲将话题重新引回,却见那道霜白色的身影突然压了过来。 苏望影衣衫扬起,带出一阵沉水香。 这香味并不浓郁,反倒清雅深长,似漫长冬夜之后第一缕暖阳。 可叶凝却是浑身一僵,只觉得这缕阳光是开了刃的刀,本能地往后避开。 只是,她才挪了半步,后背便撞上了石壁,又硬又冷,让她悬着的心也跟着凉了一半。 段简心中一凛,正欲上前扶她,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施了定身术,根本动不了一点。 苏望影又往前迈了一步,与她相对而立。 此处空间狭窄逼仄,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贴在一起。 叶凝被他禁锢在怀中动不得分毫,却下意识按住脸上的面纱,一双眸子瞪得老大,警惕地看着那张越凑越近的脸。 苏望影俯下身来,鼻尖那颗红痣几乎触碰到少女苏白色的面纱,他依旧含着笑,上扬的眼尾如沁了血,竟有几分妖冶的绮靡。 “我有很多秘密,等殿下嫁过来,我定会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告知于殿下。” * 宫殿西侧,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殿宇宽敞,灯火通明,中央摆放着数口宝箱,层层堆叠,垒得如同一座小山。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2节 这些箱匣皆敞口而开,里面盛满了珠宝灵石,满得几乎要从箱中溢出,光芒四溢,令人目眩神迷。 鲛人族的宝物九洲闻名,大多来参加试炼的人,都为宝物而来。 可圣女与妖王组队,魁首之位怕是无望了,若能带些宝物灵石回去,这一趟试炼也算不虚此行。 如此一想,众人哪里还挪得动脚,纷纷直奔宝箱而去。 楚芜厌却一眼都未多看,直接绕开,去找离开的路。 不多时,他便在一处隐蔽的角落找到了扇朝北开的小门。 门上落有封印。 这本不稀奇,只是这封印的样式与九洲内常用的封印截然不同,封印之法极为古老,像是只会出现在古籍中的上古遗法。 许是时隔久远,这枚封印的力量并不强大。 楚芜厌召出赤霄剑蓄力一劈。 只听“啪——”一声响,封印消散,木门顿时碎成飞屑。 门后又是一个密闭的殿宇,空间小了不少,灯光昏暗。 楚芜厌抬脚踏了进去,还未等看清屋内布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忽然萦绕于鼻尖。 这味道淡雅悠长,他却皱了皱鼻子,面露嫌弃,甚至拂袖扇了扇。 香味并未减弱,反倒愈发浓郁,竟顺着鼻腔直逼肺腑。 楚芜厌并未多想,只当这间屋子里燃了香。 “你要做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里冷不丁地响起这么一句。 恐惧、警惕。 楚芜厌浑身一僵。 这是阿凝的声音! 她出事了! 他快速扫了眼四周。 屋内多是书架与木柜,原本应是藏在主殿之后的密室。 粗略一看,除了那扇被他劈烂的木门,并未发现其余可供离开的通道。 他正欲凝诀。 忽然后背一疼,像撞到了什么坚硬之物。 紧接着,胸口也被压了什么东西,不同于后背坚硬冰凉的触感,前胸处却是一片温热。 胸前的挤压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沉水香深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发闷、发紧。 是阿凝的五感。 她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楚芜厌心中越来越慌,他等不急魂灯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传递叶凝的五感,双指并剑,破开灵台,将腕间银线一把扯下,丢了进去。 魂灯中蕴含着归墟之力,这是凌驾于四界之外的力量,霸道而陌生。 银丝甫一没入灵台,他强大的魂体便立刻生出驱逐之意,似要将这外来之力强行逼出。 两股力量在灵台深处激烈相撞,楚芜厌的神魂瞬间被猛烈震荡,一阵剧痛袭来,他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仍死死地撑着,不肯有丝毫退让。 忽然,耳畔有断断续续的话传来。 “殿下这么想知道我的事?” “婚事……提上日程……” “等殿下嫁过来……我都告知于殿下……” 挥之不去的沉水香,胸口处的温热与禁锢感,以及耳畔似笑非笑的低语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苏望影! 楚芜厌喉间滚过这三个字,如野兽低咆,他手中长剑一挥,刹那间,满屋的书架和木柜皆被剑气横扫,纷纷崩裂,化作一片狼藉。 五感之中,唯有视觉尚未传递过来,这会儿,他觉得已经不必再看。 通过五感联系来找叶凝属实太慢,楚芜厌将那银线从灵台处拽出来,双手结印,调动融于内丹中灵骨之力。 他一身仙妖之力全靠灵骨得以融合,此举无异于打破平衡,轻则灵力波动,重则折损修为。 眼下楚芜厌却已顾不得这些,想要尽快找到阿凝,魂印感应是最快的方法。 就在他调动灵骨之力的瞬间,一股阴凉之气从封印的木箱中溢出,似从阴间逆流而上,让整间密室温度骤然降下来。 石壁油灯上的烛火被阴气一撩,“噗”一下便熄灭了。 鬼嚎声从木箱中传来,楚芜厌侧身避开,一道阴冷尖锐的寒意擦身而过。 慕婉追着楚芜厌到北侧小门,她正欲进入,却见门后灯光骤然熄灭。 木门两侧的珍珠灯正亮,她顺手提了一盏。 “师兄,你在里面吗?” 慕婉一手提灯,一手拽起曳地的裙摆,踏入那暗沉沉的空间。 屋内的黑并非寻常,像刚磨出来的墨汁,浓密、粘稠,牢牢扒在瞳孔上,无论怎么眨眼都驱散不了分毫。 方才还流光溢彩的珍珠,登时像被遮了层厚重的黑纱,仅余几缕微弱的光芒,艰难地从纱隙间透出。 耳畔传来不知谁的呜咽声。 “谁?谁在哭?”慕婉猛一转头,并未看到人影,她吞了吞口水,想先退出去。 甫一转身,魅妖那张枯败灰白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她含着笑意的声音,尖锐刺耳:“慕姑娘在找我吗?” 慕婉被吓了一跳,不由尖叫一声,带着灵力的水袖脱手飞出。 魅妖抬手挡了挡。 随着她踏入密室,那股沁入骨髓的阴冷之气忽然便消失不见。 手中珍珠的光明亮了些许。 慕婉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顾不上跟魅妖算账,第一时间去寻楚芜厌,果然在一口碎裂的木箱旁,看到了那道轩然霞举的身影。 “师兄!”她不由分说便追了过去。 “别跟着我!”楚芜厌微微侧身,诨手打出一道妖力。 慕婉不得不停下脚步,被灯光照亮的脸上却满是委屈。 有许多话,重逢那日她就想说了,忍到现在,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心一横,直言道:“师兄,你我相伴多年,明知我倾慕于你,为何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楚芜厌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皱眉道:“我对你无意,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慕婉却不依不挠:“我不信!天璇宗修行多年,你分明对我多有照顾!还有万石村那日,我被困石阵,你不惜一切入阵法救我,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情分!” 楚芜厌一心记挂叶凝,并没有耐心同慕婉解释,三言两语拒绝道:“我说过,是因为妉常长老私下相托我才对你照顾一二,我对你当真无意。” 无意? 怎么会无意呢? 那师兄属意的人又会是谁呢? 于是,慕婉便想到叶凝。 万石村后,师兄就再也没有回过天璇宗。人人都在传,说师兄亲手杀了叶凝后悔得肝肠寸断,为此自请从天璇宗除名,日夜守着那具女尸,恨不得随她一块儿去了。 她本来是不信的。 可当下,这些话却如一根刺,深深扎入心底,怎么也不拔不出来。 慕婉脸上的委屈逐渐凝滞,心底的不甘与恨意将她五官逐渐扭曲,出口的话更是藏了锋、带着刺:“那叶凝呢?她都已经死了,难道师兄还对她念念不忘?我到底哪一点比不过她?” 见她提及叶凝,楚芜厌最后一丝耐心瞬间被消耗殆尽。 他的脸隐在暗处,眸光却亮得好似要将她灼出一个洞来:“你没资格提她!慕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天璇宗那些年,你在背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若不是顾念妉常长老的养育之恩,我早就押你去慎渊领罚了!” “我没有资格,你就有了吗?”慕婉忽然放浪一笑。 见他当真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言语尖锐道:“师兄,你别忘了,当初将叶凝逐出天璇宗是你亲自下得令,玉令上的名字也是你亲手抹去的,就连最后令她丧命的那一剑也是你亲手所赐。” 楚芜厌盯着她,眸光森冷,过了好久,才道:“我的罪孽,我自会偿还。至于你,因果循环,今日所作,他朝必偿,好自为之吧。”说罢,他拂袖一挥,抬脚迈入木箱。 那口死气沉沉的木箱忽然灵光大盛,将一方幽暗的密室照得透亮。 也正因如此,才将楚芜厌额前那道叶片状的印记照得清清楚楚。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慕婉瞳孔一缩,眼角的玉兰花随着她骤然瞪大的双眼变得扭曲、狰狞。 这、这不是叶凝的魂印吗! 怎么会出现在师兄额前? 难不成那小贱人还活着! 第三十九章 叶凝被苏望影抵在墙角, 动不得半分。 她仰头望向那张笑得如妖孽一般的脸,分明是惊的、怕的,却忽然扬唇冷笑,语气讥讽道:“你好像很希望我嫁给你。” 苏望影笑着反问:“殿下难道不想吗?” 叶凝眼皮一跳, 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何意?” 苏望影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当初我觉得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殿下, 是殿下追着我, 非要将青凤玉佩相赠,之后才有了我们私定终生这一说。”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3节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用三言两语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分了个高下。 若是个对他有情姑娘, 一时蒙了心, 或许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甚至还会为这番看似深情的言语所动, 深陷其中。 可叶凝不是。 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她顿时便被气笑, 甚至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她对楚芜厌何尝不是这般? 她经受这样的痛苦, 为“同病相怜”的圣女鸣不平, 于是, 她暗暗起了报复之心, 温柔一笑, 问道:“你说,是我纠缠你?” 苏望影道:“并非纠缠,只是殿下先动心了。” 叶凝笑容不变:“好呀, 那我现在并无此意,我们婚事就此作罢,你自由了。” “作罢?”苏望影脸上的笑冷了下来, 唇角的弧度也在瞬息之间拉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殿下的意思,是要始乱终弃了?” 他又凑近了几分,叶凝搭下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那他薄削的唇,殷红如血。 有一瞬的恍惚,叶凝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天璇宗。 那日,她从妖界回来,师尊质问她与楚芜厌之间的事,也是这般抿着唇,冷冷的视线直勾勾的,仿若要探入她心底。 见她许久没有回复,苏望影直接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鼻腔内挤出一个轻飘飘的音节:“嗯?” 叶凝瞬间封冻。 前额相触,这触感虽不似银质面具冷得教人颤栗,可熟悉的压迫感却跨越两世的生死,透过他温热的体温,震慑住她的神魂。 攥住面纱的那双手下意识用力握紧。 戒指上锐利的尖角一点点划开掌心的皮肤,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渗出。 依稀灯光之下,那素白色的面纱渐渐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你流血了?” 苏望影敛了敛威压,抬起头,抓过叶凝的手,浅茶色的瞳孔中似有一瞬的心疼。 只是这样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变了味,深邃得望不到底。 叶凝好似被吓傻了,就这般呆愣愣的望着他,任由他的手指撬开自己紧握着的双手,而后缓缓抚上那块沾染血迹的面纱。 面纱被血浸湿,粘在脸颊上,依稀勾勒出五官轮廓。 苏望影抓着她的时候,视线却钉在她的脸上:“面纱脏了,我帮殿下取下来。” 他声音轻柔,却并非询问,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甚至还透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着。 一旁的段简看在眼里,急得脸色煞白,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从手背起始,沿着手臂攀爬至脖颈、额角,突突地跳着,仿佛要将那满腔的焦急与愤怒都释放出来。 他不允许有人再伤害师姐,楚芜厌不行,慕婉不行,哪怕这人是师尊亦不行! 眼看苏望影就要摘下面纱,他急得大吼:“殿下!圣女殿下!” 段简的声音实在是大,在这狭小的空间一圈圈回荡,像山间晨钟,直击心底。 叶凝顿时从过往情绪中乍然抽离。 她眨了眨眼,一掌推开苏望影的手,方才还懵懂清润的眸子顷刻沉了下来:“不牢苏二公子费心。” 见状,段简着实松了一口气。 面纱从指缝中滑落,苏望影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梢,紧绷的唇角漾起一抹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朝段简投了一瞥,眼底浑无温度。 叶凝都看在眼里。 眼前之人,方方面面分明像极了师尊,可又与师尊截然不同。 宁妄是表里如一的冷,他只站在一处,便似冬雪压枝、冷月照松。 而苏望影呢? 他一贯带笑,面容清隽,温润淡雅。可剖开皮囊,内里却住着一只凶兽,匍匐在阴暗之处,趁无人注意便亮出獠牙,将那藏于笑颜之下的阴翳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叶凝实在看不懂,也辨不出。 正值三人对峙之际,一阵轻微的冰裂声从不远处传来。 “咔嚓——” 石墙表面,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密布其上,紧接着,碎石与尘土纷纷扬扬地落下,附在石壁上的灵力光点瞬间被尘土吞没。 段简心中一凛,顿道:“不好,这里要塌了!” 叶凝抬眼匆匆一瞥,而后用力推开苏望影的肩,从他禁锢的怀抱中挣开,召出凤行神弓,用神力挡住落石。 瞬息之间,脚下的石板也开始颤动,叶凝心中清楚,就算有神力相抗,也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她急忙解开段简身上的封印,催促道:“阿简,继续往里走,快!” 情急之下变了称呼,两人都没发现,唯有苏望影,在听到“阿简”两字时,微微扬了扬眉梢。 三人几乎是同时运转起体内灵力,踏着流光的虚影,往窄道深处疾飞而去。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黑,身后是不断落下的碎石与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星星点点光出现在尽头处,而后眼前豁然开朗。 随着落在最后的苏望影一脚迈出,身后的窄道彻底崩塌,碎石如雨般倾泻而下,竟将来时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震动的地面沉寂下来,漫天尘埃落下,叶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池水干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盐碱,上面散落着几片枯叶。 旁侧是一面破旧的屏风,其上的绢布断裂,木框也被虫蛀得满是窟窿。 叶凝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一刻也不敢耽搁,绕着这一方密室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段简的视线跟着她走了许久,终是没忍住,走过去,抓过她血迹斑斑手,关切道:“师、殿下,您的手……” “我无碍的。”叶凝眸光闪了闪,还是将手抽了回来。 有外人在,有些话她也不好挑明了说,便想暂且避开,先去别处看看。 谁料一转身,竟看到苏望影站在她身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手已被他牢牢钳在掌心。 “……” 叶凝说不上是惊更多一些,还是怒更多一些,只本能地想与他拉开距离,不断挣扎。 她双手一用力,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撕扯,鲜血流得更多了, “别动。”苏望影冷冷吐出两字,手上的力更是多使了几分。 叶凝吃痛,顿了一瞬,苏望影便趁着这间隙从袖中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包扎,缓缓开口道:“方才殿下说的,我不认同。” 叶凝瞪着他不说话。 苏望影便继续道:“你我婚约之事已成定局,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殿下落个始乱终弃,辜负良人的名声。” 去他妈的名声! 趁他包扎之际握得松了些,叶凝赶紧抽回手。 “于我而言,现在的你就是个陌生人,我不会同你成婚的。”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她便没再将那帕子取下来,只搭下眼瞥了一眼,道,“这帕子,我日后洗干净了再还你。” “不急,殿下不还也没关系。”苏望影没再去抓她,只端起一抹得体的微笑,“至于婚事,那就慢慢来,等殿下哪日不觉得我陌生了,再议婚事也不迟。” “……” 简直油盐不进、执拗顽固! 叶凝一看他这副浮于表面的虚伪模样就来气,可偏偏没了记忆,黑白是非仅凭他一张嘴,反驳的话连从何处说起都不知道! 段简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并插不上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师姐与师尊商议婚事。 怎么想都觉得这一幕诡异至极! 踌躇了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道:“二位,来时的路被落石封了,我们还是尽快找出口为好。” 叶凝也觉得试炼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便不再搭理苏望影,转头走开了。 只是才走了几步,一股阴冷之气忽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自从有了躯体,叶凝便对自阴曹地府而来的东西分外敏感。 这股阴冷,与黑白无常、牛鬼马面这些鬼差带来的压迫之冷截然不同,而是似有无数只冰虫,攀附于肌肤之上,继而从成百上千的毛孔中一齐钻入,直抵魂体,狠狠搅动啃噬,让人片刻都不得安宁。 叶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段简就站一旁,见她面色有异,急忙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中分明带着慌乱,叶凝以为他被阴气惊扰,本想安抚他几句,一抬眼却瞧见他神色如常,不由吃了一惊。 这样强大的怨气,她作为判官都尚且难以抵抗,他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 叶凝不由问道:“你没感觉到冷吗?” “殿下冷吗?” 闻言,段简连忙解下鹤氅披在她身上。 鹤氅宽大厚实,还带着少年身上的余温。 叶凝却没觉得暖和,更顾不上推脱,下意识转头去看苏望影。 后者依旧是一副平静深远的模样。 他也没感受到怨气。 叶凝反倒冷静下来,悄悄运起灵力感受了一番。 藏在袖中的玉笏亦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在这温泉阁中,只有她能感受到这股阴冷之气? 叶凝垂眸思忖着,低垂的视线一瞥,竟瞧见腕间的金丝正闪着光。 等等。 或许这根本她的感受,是楚芜厌的! 她一言不发,独自走到一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运气,屏息凝神,与魂灯建立感应。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4节 段简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自觉地跟了过去,守在她身边为护法。苏望影则淡淡地望着。 片刻后,脑海中有零零碎碎的画面浮现出来。 八角烛台上,烛火通明。 四周白骨堆积成山,一道白衣怨灵骤然逼近,赤霄剑破空而出,而那怨灵轻巧避开,鬼爪直冲命门而来! “不好!” 叶凝陡然睁眼,眸中担忧几乎凝聚成水雾,满得要溢出来。 “楚芜厌出事了!” 他要是死了,试炼会魁首可怎么办啊! ----------------------- 第四十章 楚芜厌出事了? 段简一怔, 旋即立马反应过来,他们与同队之人由魂灯相连,五感互通,师姐感受到了楚芜厌的感触。 所以, 她在担心楚芜厌。 她竟然还会担心他…… 想到这里, 段简的心瞬间揪紧。几乎刹那间, 藏在眉眼间的担忧化作苦涩,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师姐她不恨吗? 段简想不明白。 为何经历了爱恨生死,再遇到楚芜厌出事, 她依旧会如从前那般为他着急? 看到叶凝的反应, 就连苏望影也有些绷不住了, 一贯清隽儒雅的视线中渐渐涌起一片晦暗的狂潮。 叶凝没留意到两人骤然变化的神情, 只缓缓收起灵力,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语气埋怨道:“鲛人族试炼会非得以两人的成绩共同评判, 若是他出事了,我就算第一个离开这宫殿, 也见不得能拿到魁首, 当真麻烦!” 魁、魁首? 段简眨眨眼, 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殿下是因为担心试炼会……” 不是担心楚芜厌? 叶凝微微一挑眉, 侧目看向他,不以为意道:“不然呢?” 浮玉山脚下的亡灵线索明显指向鲛人族,这场试炼虽如期举行, 却也不难看出来鲛人族有意不让外人靠近。 虽说拿到了鲛皇宫地图,但硬闯总归是下下策。 要不是为了试炼会夺魁,她才懒得管那狗男人的死活! 为了试炼会!不是楚芜厌! 段简同自己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从将信将疑到笃定,到最后,只觉得罩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竟有种拨云见月的舒畅与明朗。 在外人眼里,他是不苟言笑、威严冷峻的天璇宗长老,可在叶凝面前,他却像是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她牵动,没有分毫保留。 他看着叶凝傻愣愣的笑了几声,跟在她身后,在这温泉阁中来回走动。 叶凝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苏望影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西侧。 这间屋子不大,角角落落里却堆满了各种废弃之物,他一直等到叶凝挨个查看了遍,才悠悠开口道:“殿下可在找出口?” “这不很明显么。”叶凝头也不回,伸手拽住角落最后一块破布幔,一把掀开。 覆在布幔上的尘土顿时扬起,藏在布下的破瓷器、生锈铁器被碰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苏望影不咸不淡的声音夹杂在这嘈杂的碰撞声中缓缓飘来:“殿下就这么笃定这温泉阁中有出口?” 叶凝扔掉破幔,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缓了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她掸了掸袖口沾染的灰尘,目光继续向四周搜寻,口中念念有词,解释道:“攻击我们的怨灵自温泉阁方向来,但这间屋子里并没有骨骸和亡灵阴气。方才,我与楚芜厌有过短暂一瞬的五感感应,他那里阴气盛,怨灵强,如果我没猜错,攻击我们的怨灵应当从他那处来。而这间屋子里,定然有一个通道,可通向他所在之处。” 段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目光却在扫了一圈后,陡然茫然起来:“这里并无出口,殿下可有想到办法?” 叶凝眸光闪了闪,指尖绞起一方衣袖,并未回答。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 身为判官,追魂、招魂是最基本的技能,既然找不到出口,她大可使用招魂术,引亡灵前来,出口自然暴露于眼前。 可这样一来,她的身份也跟着暴露了。 若只有段简就罢了,偏偏还跟着苏望影,她看不透这个人,自然也不敢随意把身份亮给他。 叶凝没说话,段简自然不会强逼她。 可苏望影却不一样,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深,仿若将她的心思都看穿了般:“殿下的意思,是想通过亡灵来找出路?” “……” 她何曾说过这句话? 叶凝不明白苏望影说这句话的意图,怕暴露身份,不敢随意接话,心中仔细斟酌字句。 段简却忍不住直言道:“苏公子说笑了,亡灵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苏望影没理会段简,双眼视线灼然,紧盯着叶凝,一步步朝她逼近,边走边道:“殿下可知,鬼界有一召魂术,一旦施法,方圆百里的亡灵无敢不从。” 叶凝被这道视线蜇了一下,后脖发凉,下意识后退。 段简顺着苏望影的话思索,并没察觉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疑惑道:“都说是鬼界,我们三个大活人怎么会施鬼界的法术?” 苏望影盯着少女那道越退越远的身影,脚下步伐跟得很紧了些,似笑非笑道:“你说,我该喊你叶判,还是继续唤你殿下呢?” 叶凝身上僵了僵,脚下脚步,一双眸子倏地瞪大,错愕地瞪着他。 许是两人离得近了,叶凝一抬头便直直地撞入他的眸底,一双浅茶色的瞳孔蒙着一层阴翳,从里头透出来的目光锐利似刀,一寸寸割开她精心设计的伪装。 这一瞬,叶凝的脑子里当真空得彻底,竟是一丝一毫也转动不得。 后脖的凉意沁入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怎么……” 一双鹿眸因过于震惊而瞪得滚圆,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两粒被晨曦微光拂过的露珠。 看上去有几分惹人怜惜的乖觉。 苏望影似乎格外喜爱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含笑看着她,既不解释,也不追问。 三人之中,唯有段简脸上的表情最为夸张,甚至比叶凝更为惊讶,嘴巴张得老大,一双眼更是见了鬼似的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从苏望影那处得不到答案,他便将目光落在叶凝身上,双唇翕了翕,想问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苏望影的压迫,段简的询问,这些都化为压在叶凝心头上的巨石。 她下意识攥紧手。 掌心伤口触碰到尖锐,刺痛感传递到大脑,让她脑子里的弦崩得又紧又直。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故作镇定道:“苏二公子这是何意?” 苏望影终于停下脚步。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只余下一步之遥,他只略略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 苏望影毫不掩饰对她的担忧,锁紧眉头,语气怪嗔:“再使劲些,伤口又该流血了。” 两人肌肤触碰瞬间,叶凝陡然一颤,绷着脸用力一挣甩开手,诘问的语气逐渐歇斯底里:“你究竟是谁?你要做什么?” 苏望影却勾起一抹笑,云淡风轻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此处就我们三人,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自己人?”叶凝嗤笑一声,只觉荒唐至极,“苏二公子晓神通,博古今,我哪里敢跟你称自家人。” 她不清楚苏望影到底知道多少,眼下说多错多,不如先探探他的底,于是开门见山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既然已将窗户纸戳破了,苏望影就没打算再隐瞒,便从一百五十年前起,娓娓道来:“当年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殿下被戾气所伤,一魂一魄离体,这才致使昏迷。” “殿下离体的一魂一魄飘荡九洲,辗转几年,投生于叶家。但叶家为仙门小族,修为不高,承受不了桑落族圣女如此强大的魂魄,叶夫人难产而亡,之后叶家人也都相继离世,而殿下在机缘巧合下,拜入天璇宗。” 少女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苏望影顿了顿,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嘴角的笑竟有几分操控者的傲慢:“后来殿下死于楚芜厌剑下,入幽冥,以鬼身修行,做判官一百三十载,如今魂魄归体,殿下恢复圣女了身份,但鬼界的法术应该还不曾忘却吧?” 叶凝忽然想到了此前种种,张了张嘴,发现喉间又干又涩,说出口的每一字都被含糊地粘连在一起:“你说,我就是桑落族圣女?” 阎君分明说借这身份一用而已。 苏望影却听清楚了,也看清了她的疑虑,视线盯着那张被面纱遮盖的脸,笑着反问道:“难不成殿下觉得,两人非亲非故却长得一模一样,是件极其平常之事?” 叶凝心底一震。 浑浑噩噩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什么东西来,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抓住那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反过头来质问道:“那苏公子呢?你同我师尊宁妄有诸多相似之处,你们又是何关系?” 苏望影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叶凝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蛰伏阴暗中的野兽最擅伪装,即便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甚至还带着笑:“殿下可曾见过宁妄长老真容?” “未曾。” 苏望影眉梢一扬,淡淡道:“那殿下凭笃定我同你师尊有关系?况且殿下都说了,只是相似。”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他竟还不肯承认! 不管期间发生了什么,说到底,大家曾经师徒一场,何必事事遮掩? 段简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峙,在不知苏望影第几次否认自己就是宁妄时,终于按捺不住了,脑门一热要追问。 叶凝察觉出来,忙扯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却又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心虚地错开了。 关于她的经历,本想着试炼结束再告诉阿简的,这会儿却毫无准备地便被苏望影戳破,她怕阿简会多想。 段简却冲她安抚一笑:“师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叶凝明白他并没有介意。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她便也没了畏惧,迎上苏望影似笑非笑的目光,直言道:“苏公子说得没错,你突然揭开我的身份,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到底是变了。 从前的叶凝哪敢这么同自己说话。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5节 苏望影勾着唇,眼底的玩味与温柔交织,教人分不出真假:“我所求并不多,只希望殿下能以桑落族圣女的身份,将你我婚约昭告九洲,至于婚期定在何时,全凭殿下心意。” 想敲定婚约,却又不急着成婚。叶凝没信他,只冷眼看过去:“我要是不同意呢?” 苏望影轻笑两声,嗓音温润,语气中却带着森然的寒意:“殿下贵为桑落族圣女,自然受众仙敬仰。可倘若他们知道殿下曾是天璇宗修为低下的符修,勾结妖族,残害同门,可还会一如既往地敬你仰你,敬仰桑落族?” 温泉阁的北侧有扇小窗,就在屏风之后。只是此处废弃多年,这扇窗也被沉积在海底的碎石泥沙堵得严严实实,推不动分毫。 有水流声从窗外传来。 “哗啦哗啦。” 如擂鼓般,拉扯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她盯着他:“你威胁我?” “那殿下怕了吗?” 他笑得那样狂妄,仿若笃定了她不敢暴露身份。 也是。从前的叶凝性子再倔也是个弱势的。被欺负了不敢还手,被责罚了也不敢辩解,只躲在天音阁里,一遍一遍地朝师尊求饶。 这样的叶凝,怎么敢冒险暴露身份? 他说完后,叶凝便没再说话,以至于苏望影当真觉得她心中有所顾忌。 过了许久,久到让他都怀疑是不是一下将人逼得太紧了,吓傻了,他看到叶凝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她仰起头,抬手摘下面纱。 那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忽然撞入眼底,她笑得眉眼弯弯,可眸底却浑无温度。 她说:“苏公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比起向九洲昭告你我婚约,我觉得还是直接承认我曾是天璇宗的废物符修更容易一些。” 第四十一章 说完这番话, 叶凝随手将面纱一丢。 这面纱,遮得是她占据圣女躯体的心虚,是对从前过往的逃避。 苏望影的话真假参半,并不可全信, 但也正是这番话, 切切实实地将她从迷惘中点醒。 她当真沉下心来想, 自己究竟就是不是桑落族圣女。 一模一样的五官与名字,忆梦兽的亲昵,对玉镜湖莫名的熟悉感, 以及能感应她心绪的凤行神弓…… 其实一切早有预感, 只是从来不敢去想, 更不敢承认。 叶凝做人做鬼共一百五十年, 从未有人对她说起过身世,只有入幽冥那天, 都玄观老道士提了一句。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 即使巧合众多, 也不敢将自己命途多舛的身世与桑落族圣女挂上钩。 今日苏望影一提,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否认。 之后, 竟听见有道声音在心底重复:或许呢, 或许这一些当真就如他所言。你是天璇宗符修, 是幽冥司判官, 也是桑落族圣女! 至少, 现在是这样。 对! 是这样! 她不再是夺舍的亡魂,现在的她,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有勇气拒绝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想要为从前所受的种种苦难讨回公道,就不必、也不该再逃避过往! 沾了血迹的面纱从高处飘然落下。 想到天璇宗那些过往,段简便忍不住为叶凝捏一把汗。 她曾被扣上“勾结妖族、残害同门”的罪名, 除天璇宗,其余十一仙宗,甚至于整个仙族都对叶凝这个人深恶痛绝,几次三番要求天璇宗剔除她的仙籍。 所幸,掌门剑尊并未回应此事。 可若她摘下面纱,承认往日身份,从前诸事难免被再翻出来,即便她是桑落族圣女,如若无法自证清白,又如何能抵得住悠悠众口? 段简纵身一跃,伸手便要去接面纱。 “阿简,不用捡了。” “以后都不需要了!” 少女的声音沉冷、笃定。 段简却面露急色:“可是……” “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叶凝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 面纱随少女的话音一同落地。 段简的视线也随之落下。 他静静看了片刻,终究没去捡,双眼又涩又疼,到最后,氤氲出一片水雾来。 叶凝看着他紧贴在身侧的双拳,没再多言。 那张毫无遮蔽的脸上淡得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副人皮面具。 僵硬、生冷。 仿佛已看透了一切,却又对一切都毫无兴趣,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淡漠。 她就这般瞥了苏望影一眼。 苏望影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自叶凝说完那句话,他便任由自己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散,到此刻,唯剩下近乎于死寂的沉冷与平静。 见她看来,他轻嘲一笑,道:“殿下果真令人惊喜。” 叶凝不甘示弱:“苏公子也当真教人意外。” 苏望影的脑海中浮现出从前过往种种。 她该跪下来向他求饶,该如从前那般扯着他的衣角,一遍一遍地哀求他不要将她身份说出去。 这样他才能装作无奈至极,最后再大发慈悲地放她一马。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苏望影只觉出了一种万物变迁的无力,她终究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小徒弟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叶凝却已然转过身去。 静默地从袖中取出玉笏,以指为笔,魂力为墨,在其上写下一串字符。 铜青色的光从玉笏内汩汩透出,化为细碎的光点向四周散开。 阴间的冥光并不刺目,甚至泛着泠泠冷意,可正是这份来自幽冥独有的阴冷,才可轻而易举地穿透肉身,直抵魂体。 三人都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地顺着光点流转的方向看去。 四周出奇的安静。 流光掠过屋内各个角落,明暗交替,此起彼伏。 忽然,温泉池畔破碎的屏风一震。 继而耀眼的金光亮起,一道阴寒之风凝成浓雾,从碎裂的布帛缝隙间缓缓流淌而出。 有亡灵从屏风内匍匐而出,喉间滚过桀桀怪笑,露出的眸光似刀刃般锋锐狠戾。 段简一惊,下意识将叶凝拉到身后,将折扇展开,化出屏障挡在两人身前:“师姐别怕,我在。” 少年的声音温柔、坚定。 一如从前。 叶凝突然便红了眼眶。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她如今是何身份,又无论她曾对他说过什么,在阿简心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可是阿简啊,一切都变了。 我们终究长大了,时过境迁,所要面对的也不再是天璇宗内那些仗势欺人的师兄师姐,而是这九洲大陆上更为庞大的阴谋。 叶凝只若无其事地压下心底翻涌成浪的情绪,绕到段简身侧,道了句:“让我来。” 段简一怔。 继而收起折扇推到旁侧。他恍然一笑,眸光却深了几分。 叶凝见他垂头站在一旁,心中也跟着发闷。 她抿唇看了他良久,最终还是将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挪开,看向那道亡灵。 “下方亡灵,生前为何人?且报上名来!” 那亡灵循声看来,在瞧见叶凝手中玉笏的瞬间明显一颤,而后麻溜地跪下,老老实实俯身趴下。 “判、判官大人,小鬼陈明之,生前乃南风派修士,来此处参加鲛人族试炼,不幸亡故于此。” 叶凝半眯着眼:“你亡故已有百年,为何不前往幽冥? 陈明之一听,便抬起头来,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有几分委屈:“大人明鉴,这里根本出不去啊!” “出不去?”叶凝蹙起了眉头,“你具体说说。” 陈明之道:“当年,参加试炼的仙妖共十组二十人,全部丧命于此。我们化为亡灵后也试图离开,却发现这座宫殿根本就没有出口!” 叶凝眼皮一跳,登时想到了入东海之后的种种怪异之事,又问:“那其他亡灵呢?” 一听这话,陈明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瞬间瞪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从内里流淌出来的,是显而易见的惊恐。 “这、这宫殿里有专吞噬亡灵的怪物,与我一同入殿试炼的人都被那怪物吞了去。之后来此处试炼的活人尽数丧命于此,化成亡灵后,大多都没逃过那化物之口,只余下我们少数几人,为躲避怪物,四处飘荡。小鬼也是运气好,竟还有幸见到判官大人!” “你胡说什么?”段简厉声打断,面色沉怒,“鲛人族试炼已有千年之久,有不少人都试炼成功,拿到了彩头,怎么在你嘴里这就是个骗局?” “阿简。”叶凝扯住他衣袖。 被陈明之这么一说,她忽然想到,自百年前起,那些提前来东海蹲守的鬼差好像当真没带回过亡灵,她还打趣过牛头马面,说他们雷声大雨点小,白白浪费了精力。 叶凝道:“你们想一想,近百年来,九洲之内可还有新的试炼魁首出现?”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6节 段简当真细细回忆了片刻,而后竟是猛地挥出一拳。 破旧的屏风被这一击顿时左右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又被段简怒火滔天的声音盖过去:“鲛人族这群王八蛋!” 叶凝再次看向陈明之:“你可曾见过那怪物的模样?” “未、未曾见过。” “那其余亡灵呢?” “都没见过。凡是见过那怪物的,都被吞噬了。” 都未见过…… 叶凝拧着眉没再说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玉笏,喃喃自语道:“鲛人族试炼已有上千年,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定是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百年前…… 苏家找回了失踪多年的二公子! 竟这般巧? 叶凝侧目去看苏望影。 后者眉目深静,见她看来只微微一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叶凝心里有些打鼓。 这人看起来太过平静,好似并不担心这试炼就是场阴谋。 不过,他向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单凭“百年”这一点,也不能直接将他与陈明之的话联系在一起。 眼下疑点重重,叶凝并无更多思绪。 但有一点她很确信。 自古以来,万物皆循阴阳之道,相辅相成,福祸相依。即便再凶险的死局,也必有生机一线。 这宫殿虽出出透着诡异。 但定有处一通往外界的路。 思忖片刻,叶凝忽地抬起手来,十指翻飞结印,将陈明之的魂体收于玉笏之中。 若鲛人族当真与妖鬼之事有关联,夺取试炼者性命便是他们诡计中的一环。 她不管作为桑落族圣女,还是参与试炼的一员,都绝无可能坐视他们奸计得逞! 叶凝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 “我们先从这间屋子出去,尽快找到其他试炼者与亡灵,再想出去的办法。” * 通道已开。 三人依次迈入屏风。 跨过屏风木框的瞬间,四周光亮顿时熄灭,一阵眩晕袭来,叶凝下意识闭上双目。 就在这时,耳畔又传来海水的“咕嘟”声,与此同时,干燥的空气被咸湿的水汽填满,而后,一道巨浪劈天盖脸地落下。 叶凝双手翻飞结印,周身涌出的灵力带她冲破水面,脚踩浪尖。 她睁开眼,仰头环视四周。 这处空间暗沉沉的,无边无垠,一丝光亮都寻不到。 “阿简?” 叶凝试探地唤了一声。 从四面八法传来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段简比她先入屏风通道,此刻竟是半分回应也没有。 她心中有一丝不安,抬手抚过灵台,刹那间,神识如细丝般悄然散开,向着四面八方探去。 周遭死寂弥漫,别说活人的气息,连半点怨灵的阴冷也无从捕捉。 竟还不是楚芜厌的所在之处! 这座宫殿究竟还有多少暗室相连? 叶凝按下心中狐疑,将神识又放远了些。 一丝异样的气息随着海水传来。 那是一处巨大的漩涡,宛如天地间被巨力撕扯开的一道巨渊,海水打着旋儿,疯狂地往那黝黑的深渊灌流而下。 叶凝操纵着神识丝线,缓缓铺散开来,终于在那漩涡上空捕捉到了段简的气息。 少年的脚踝被激起的水浪缠住。 他反应很快,手中折扇一挥,一道道灵力瞬间从扇面中涌出,化作光刃,接二连三地劈向脚底水浪。 然而,那水浪不断翻涌、缠绕,竟将他的攻击一一化解,甚至,还顺着他双腿向上攀延,裹挟住整个身躯,拉着他,一点点往黑暗的深渊坠去。 “阿简!” 叶凝顿时五指一握,召出凤行神弓。 挽弓如满月,神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入漩涡深渊。 静默几息后。 幽暗的渊底,似有灵光乍现,紧接着,一只青色的火凤振翅而出,流光溢彩的青焰掠过层层海浪,将这裹挟万物的汹涌澎湃瞬间封冻成冰。 “咔嚓——” 缠绕在段简身上的水也随之结成冰链,又在眨眼间碎成片片晶莹的冰屑,纷扬洒落。 没了束缚与禁锢,段简立马抽回那只踏入漩涡中心的脚,一颗心还惊魂未定地狂跳不止,他却一个闪身到叶凝身边,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关切:“师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叶凝晃了晃脑袋。 四周都被笼在一片沉黑之中,唯有漩涡中央那簇青焰亮着光。 也正因有了这抹光亮,叶凝才注意到远远立在一旁的苏望影。 他神色如常,眉眼间透着一抹清浅的淡然,分明将那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又不动声色,好似并未被方才一切吓到。 叶凝不由扬了扬眉梢,也不知该夸他一句沉稳,还是该叹他一句没心没肺。 “师姐,你可知这漩涡是何来头?” 段简的话将叶凝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的 也让她才略略放松的心弦又重新绷紧起来。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此漩涡之力吞噬万物,霸道无匹,欲将一切生灵、物事都强行扯入期内。这般强大的吞噬之力,绝非寻常之地所有。若我没猜错,此处极有可能是归墟入口。” 段简心底一震,而后是一阵后怕,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归墟!传闻归墟万水汇集,只进不出,难道那些亡灵都入了归墟?” “这个我也不敢确定。”叶凝的脸色沉重,“冰封术乃水系法术,凤行弓主火,撑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找出口离开。” “好。” 段简话音未落。 头顶上空灰白色的墙面忽然漾起一圈水波涟漪,墙体自涟漪中心裂开,往四周散,像一扇缓缓推开的窗。 有光穿过那天窗洒下。 旋即而来的是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寒之气。 叶凝抬头看去。 头顶处海水开裂,一道颀长的身影顺着光洒落的方向跌落下来。 墨色的衣袍在空中剧烈地翻滚,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竟没有一丝抵抗之力。 锐利的鬼啸破空而至。 煞白色的怨灵中翻滚着一张张鬼脸,凝成一只深黑色的枯手,抓握住带血的赤霄剑。 赤霄剑被怨灵操控,竟对准楚芜厌的心口,一寸寸靠近! 第四十二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叶凝根本来不及去关心事情的起始。 袖中玉笏疾飞而出,在空中化作发光的银链,瞬间缠绕住那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抵在楚芜厌心口的长剑终于停了下来。 叶凝飞身跃起,掷出神弓, 弓身回旋着飞向楚芜厌, 托住他的后背, 带着他缓缓落回地面。 楚芜厌后背撞击于冰面上,即便还在昏迷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凉激得打了个寒颤。 见他还有气, 叶凝便没再理会。 背身面向怨灵, 脚尖轻点, 飞身跃起悬于半空手中法印加深。 缠绕住鬼爪的银链收得更紧了。 怨灵被冥力压制, 不由仰天嘶吼,握着剑的手更是止不出地颤抖。 赤霄剑脱手掉落。 叶凝眸光一闪, 五指翻飞间, 数条灵力丝线从指尖飞射而出,瞬间缠绕住赤霄剑, 将它拉回身侧。 与此同时, 玉笏所化的银链被她用力一扯, 怨灵瞬间化成青烟, 封印进玉笏之中。 四周阴气骤然消散。 叶凝从半空中翩然落下, 随手将手中长剑丢到楚芜厌身旁,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腿,道:“喂, 别死了。” 楚芜厌紧闭的长眸缓缓睁开。 怨灵消散,入骨的剧痛也随之缓缓减轻,借着自天际洒落的光, 他凝眸看向那张瓷白无暇的脸。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7节 少女没戴面纱,柔和的光线将她的五官清晰地勾勒出来。 眉眼鼻唇,分明与从前一模一样,可这一瞬,却让楚芜厌觉得陌生极了。 从前,她总怯怯地追在他身后,眼神中满是依赖与信任。 然而此刻,她周身裹着五彩华光,身姿挺拔,微扬下巴,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飘逸潇洒,可眉宇间却只余下一片淡漠。 楚芜厌有一瞬的失神,呆呆地望了她许久。 他的光,重新回来了。 只不过,那束曾经为他一人而亮的光,现在已不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楚芜厌咬着牙,支起半个身子:“不会……我还没得到你的原谅……不会死……” “原谅?” 叶凝轻笑一声,抬手将神弓召回。 华光在她周身流转。 她还穿着段简的鹤氅,扬起的衣摆缓缓落下,绯红一片,远远看着,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楚芜厌黑袍边缘的那抹暗红。 他受伤了。 黑袍上的血迹并不明显。 但他在冰面上躺了许久,未干涸的血迹蹭在洁白的冰面上,鲜艳而刺目。 前世,万石村石林,他为救慕婉被困石阵,也伤得如今日般狼狈。 那时,她真的担心他会死,担心到不顾惜后果,竟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他。 可他呢? 那一剑,干脆利落,毫无迟疑,冷漠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丝毫情谊,就好像彼此从不曾相识一般。 青色的火光透过冰面,反射到楚芜厌憔悴的容颜上,衬得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愈发明显。 一切都与从前那么相似。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叶凝脸上的笑意未散,她蹲下身来,与楚芜厌平视,冷冷的目光掠过大片的殷红,最终定格在他额前那枚渐渐淡下去的叶片印记上。 “你凭何觉得我会原谅你?” 楚芜厌没有说话。 也早已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楚芜厌,你以为我为何要帮你击退怨灵?”叶凝没想从谁口中听到答案,顿了顿,又兀自说道,“若非试炼会将你我强行绑在一起,就算你被怨灵吸干精血,死百次、千次,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句句戳肺,字字诛心。 即便早已猜到她会说这些话,一颗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紧揪了起来。 楚芜厌想,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同叶凝之间,竟到了这般再无转圜的余地。 是从他一次次拒绝她送来的东西、烧毁她的信件?是从替她解魅妖之毒?还是以勾结妖族的罪名将她逐出天璇宗……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胸前的伤口受到牵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楚芜厌不知该如何回答叶凝的问题。 过往种种,终究是他伤人在先。 总归欠了她一条命。 好在她收了卷轴。 等同于收下了薙环。 等有朝一日,把欠下的这条命还给她,他应该就有资格站到她面前,将当年的始末经过解释给她听了吧。 叶凝看着楚芜厌的神情由悲痛到平静,由悔恨到苦涩,长睫压下,眸底似乎还有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就在这时,从天窗洒下的光忽然被什么遮了一瞬。 叶凝还没来得及细究,只听见一道尖锐的笑声伴着那道越压越低地黑影而来。 “圣女当真狠得下心?” 魅妖从那大开的天窗翩然落下,萦绕她身侧的血雾瞬间布满整片冰面。 此处的昏暗早已被青焰点亮,甫一落地,她便瞧见叶凝脸上的面纱不见了,心中不由一惊,脱口而出道:“你面纱呢?” 叶凝起身拂袖,如风一般的灵力将萦绕于眼前的红雾驱散,道:“不需要了。” 不要了?在沂海城时,一个个生怕她将叶凝的过往点破,才入试炼几个时辰,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魅妖眯着眼,一时没想明白这丫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楚芜厌这才反应过来,也有一瞬的诧异。 虽然他已从女君口中猜到叶凝真实的身份,可他太清楚天璇宗过往于叶凝而言是什么了。 是洪水猛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沼!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从冰面上爬起来,满脸忧心忡忡:“阿凝别闹!从西侧入殿的那些试炼者就在后面,马上就追来了。此番试炼处处透着诡谲,并非好时机,你若想公开身份,何不等试炼结束,回到桑落族再做规划?” 叶凝平静地望向他,冷冷道:“妖王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不等楚芜厌开口,魅妖却先沉不住气,语气中竟有几分责怪之意:“殿下这么说可就过分了。妖王担忧殿下安危,不惜燃尽半身修为,以灵骨为引,过万难、斩鬼煞,奔赴殿下身旁。这傻子是真担心你呀!” “过分?”叶凝只觉得荒诞,唇边的笑冷得透彻心扉,“楚芜厌,你当真有着收买人心的好本事,竟让魅妖大人开口替你说话。” 楚芜厌一时无言,他也不明白魅妖为何会帮他。 魅妖忽然就看不懂这丫头了。 做鬼千年,她早已忘了生前的一切,也看不懂活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她只知道妖王体内有叶凝的灵骨。 灵骨这东西,是修仙者之本。 灵骨被剔,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经脉寸断、魂飞魄散。 从第一次见到叶凝,她体内的灵骨便已少了一半。 她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都要将灵骨剔出赠给楚芜厌,这样深厚的情谊,怎么到今日说断便断了呢? 头顶的天窗处忽然传来一片嘈杂。 叶凝循声看去。 慕婉与一众仙妖正从那处落下。 十余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应证着魅妖的话,好似当真从鬼门关闯了一闯。 慕婉也是少见的狼狈。 她发髻松散,袖袍上有好几道口子,眼角的玉兰花上染了一抹殷红,也不知是何人的血迹。 她手里还提着那盏珍珠灯,飞身跃入这一处时,看见圣女、师兄与魅妖似乎在说些什么。 段简与苏家二公子站得稍远些。 圣女本背对着,听到动静,扭头看来,莹白透润的皮肤仿若自带光芒。 那熟悉的眉眼一下就勾住了慕婉的视线。 柳眉朱唇,眸光潋滟,只抬眸这一瞥,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睥睨天下的尊贵气势。 叶凝! 真的是叶凝! 她居然真的还活着! 被强行压下的担忧与焦虑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出来。 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师兄亲手杀了叶凝,一剑穿心,当场气绝,怎么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了桑落族圣女! 对,她是圣女,她不是叶凝。 仅剩的一丝理智让慕婉冷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向来超然物外、不可一世的天璇宗大师姐,此刻面色铁青,握着灯杆的手用力到痉挛,双腿更是不听使唤地发软、打颤。 方才还争先恐后围在慕婉身侧的仙门弟子,此刻竟再无一人关心她。 一双双眼睛就如同长了钩子般,牢牢锁在圣女的脸上。 有别于慕婉明艳张扬的美,圣女的美灵秀澄清,是山涧的泉,是雪中的梅,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却自带气势。 只是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呢? 慕婉气得指甲险些嵌入掌心。 叶凝却不咸不淡地朝慕婉轻轻一瞥。 四目相对,竟让她有种角色互换的快感:从前,那些出现在她脸上的隐忍与憋屈,此时此刻已转嫁到了慕婉脸上。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慕婉,你准备好了吗? 唇边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叶凝挪开视线看向魅妖,难得好心情地解释了起来:“魅妖大人要是知晓我过往的经历,便不会觉得我过分了。” “噢?过往?”魅妖正百思不得其解,一听还有她不知晓的故事,瞬间来了兴致,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有了几分并不适配的生机,“那你跟我说说呗!” “好啊。”叶凝欣然应下。 接着,她转身面向一众仙妖,拂袖一挥,褪去繁复的宫装与满头珠钗,换上一身青色素裙。 她微微低下头,垂下眉眼,敛去圣女与生俱来的孤傲,作出一副懵懂清纯之状。 楚芜厌神色紧绷。 段简则身形一闪,站到她身侧。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8节 唯有苏望影还远远站在一旁,血红色的唇拉成一条直线,僵硬、紧绷、诨无温度。 慕婉眼皮一跳。 只看见眼前少女双唇翕合,清婉的嗓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诸位,可否觉得我眼熟?” “像不像百年前天璇宗三长老座下的废物符修,叶凝?” ----------------------- 第四十三章 叶凝? 圣女的名讳三界并无人知晓, 这个名字直接将众人思绪拉回一百三十年前。 在天璇宗时,叶凝虽然鲜少离开天字山,但两次下山历练,每半年一次仙缘大会, 再加上大大小小的宗门试炼, 她没少在十二仙宗面前露过脸。 更何况还有慕婉在背后做小动作。 十二仙宗, 甚至整个仙族,无人不识叶凝。只是,这样的认识终究与楚芜厌的众星捧月不一样。 众仙对叶凝的印象可谓是差到极致。她被视作异类, 被当作过街老鼠, 她的名字在众仙口中, 成了一个让人皱眉的存在, 仿佛她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憎, 那么的让人难以接受。 可能是这样的人实在难以与圣女联系到一起, 这一瞬间,众仙竟短暂忽视了她与圣女为同一人的事实, 纷纷面露鄙夷之色。 人群中更有窃窃私语之声。 “叶凝!就是那个入天璇宗十年还只是筑基阶层的废物符修!” “是她啊!我记得她喜欢楚师兄, 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她, 还闹出了不少笑话呢。” “呵, 楚师兄这样霁月风光的人怎么会看得上她!” …… 这些声音都被压得很低, 叶凝却听得清清楚楚,她也不打断,就寂寞无言地站在一旁。 说着说着, 不知谁忽然反应了过来:“叶凝勾结妖族,不是被楚师兄一剑刺死了吗?” 叶凝死了! 对!死了! 那他们现在议论之人是谁? 众仙登时反应过来,这才看到圣女正环抱双臂, 斜眼看着他们。 凤翎箭青焰未熄,在她漆黑的眼眸里映出墨绿色的光点,冷冽锐利,教人不禁战栗。 魅妖恍然大悟,枯白的脸上更是掩不住的惊讶,转眸看向叶凝:“当年是妖王杀了你?为什么?” 为什么? 叶凝收回视线,眼皮一搭,看着竟有几分苦涩:“他们不都说了么,因为我与妖族勾结。” 魅妖却道:“胡说!你若与妖族勾结,我怎会不知!”说罢,她还抓了几个围观的妖族一一盘问,无一不摇头否认。 这会儿轮到众仙面面相觑。 叶凝又静默了片刻,而后忽然看向楚芜厌:“其实我也好奇,当年你杀我,是当真觉得我与妖族勾结?你觉得万石村被屠是因为我?” 楚芜厌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叶凝忍不住追问。 楚芜厌却沉默了。 如今戾气下落不明,又有线索指向鲛人族与戾气有关,在这个关口,有些实情还不能言说。 他看着叶凝,喉咙干涩,想解释几句,却觉得所有言语在这一瞬都苍白无力,竟找不到一个能抵挡她眼中失望的字眼。 阿凝,对不起。 我保证,等鲛人族试炼结束,我一定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你。 叶凝冷冷一笑,眼中的失望渐渐化作刀锋般的狠戾:“不说?好!” 好得很! 她看向众仙,手指从楚芜厌与慕婉身上依次掠过,“那我来问问你们,勾结妖族,你们都是听谁说的?是他,还是她?” 众仙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不敢接话。 慕婉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跑。 段简早已发现了她的意图,折扇一挥,打出一道光,直接将她后路切断。 叶凝侧目一瞥,抬手勾了勾手指,慕婉同被操控的木偶般,身不由己地走到她身侧。 她手里还捏着那盏珍珠灯。 叶凝拂袖一挥,那灯盏便脱手而飞,悬于两人之上的虚空。 悬空的手指略略往上一抬,叶凝的指腹便已抚上她眼尾的玉兰花。 一百多年了,慕婉还是喜欢点花钿。 这玉兰花钿,比往昔更显张扬夺目,描了金边,又轻缀了仙灵粉,只需一缕微光,便能绽放出流光溢彩的华光。 叶凝指腹摩挲着那花瓣,缓缓擦去沾染在上面的血迹,语气温和道:“慕姑娘,若我没记错,魅妖大闹天璇宗与万石村妖兽屠村,这两次,都是你最先说我与妖族勾结的吧?但两次皆是口说无凭,并无实据。从前我自身难保,也忘了问。眼下我倒想问问,你可有证据来坐实我勾结妖族之罪?” 即便慕婉再讨厌叶凝,也不得不忌惮她桑落族圣女的身份。 此时此刻与圣女起冲突并非明智之举,慕婉立马摇头解释:“当初是我太过心急,误会殿下了。” “误会?”叶凝轻蔑一笑,并不打算放过她,“慕婉姑娘一句误会,可让我受了不少苦。你说,我该怎么还你呢?” “殿、殿下想我如何偿还……” 该不会要偿命吧! 慕婉吓得双腿发软,可偏偏流转于周身的灵光紧紧托住她的身子,竟让她下跪求饶都做不到。 “殿下……求、求您饶我一命……” 泪水夺眶而出,染湿了眼尾的玉兰花。 泪珠折射出无数道华光,叶凝只觉得那花亮得刺眼,惹人生厌。 于是,她指尖轻轻一勾。 涂了丹蔻的长甲顷刻间化作锋利的刃,随着她手指微微一曲,将慕婉眼角的花钿连同周围的皮肉整个剜下! 指尖顿时被鲜血染红。 “啊——” 周身禁制撤去。 慕婉哀嚎一声,捂着眼睛跪坐在地上。 众仙吓得屏住呼吸,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替慕婉求饶一句。 青焰的光芒在楚芜厌青白交接的脸上无限延长,将他的表情都吞了去,只剩下一片了无生趣的晦暗。 良久,他动了动唇,开口道:“妖兽屠村一事疑点重重,我继任妖王后,曾在前任妖王处搜寻到仙族的通讯灵叶,想来仙族之中确实有与妖勾结之人。” 叶凝这才想起当时阵法中慕婉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个圈套,为她量身定制的圈套。 但眼下无凭无证,奈何不得慕婉。 但有一人,却可立即清算! 叶凝嗤笑一声,带刃的眸光逐渐从慕婉身上移开,话锋一转,竟将矛头直指楚芜厌:“天璇宗时期的叶凝实则是我流落九洲的一魂一魄,魂魄不全,灵力被封,那时的我,修为难以突破,自然被你们看不起。不过,你们口中那位修为了得的楚师兄,就是什么玄圃积玉之人吗?” 众人听到“看不起”三个字时,纷纷摇头表示不敢,却又在听到她提及楚芜厌之际忽然一怔,懵懵懂懂地抬头看来,一时想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楚芜厌猜到了叶凝的意图。 玄色宽袍大氅衣摆曳动,袖口翻飞似墨云,本是威压千里的装束,偏偏他一言不发,垂眉敛目,长睫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两弯浅影,薄唇微抿,凌厉的轮廓下竟隐隐显出几分心虚。 这样的妖王,活像只被驯服的兽。 可叶凝并没因此就大发慈悲地放过他,眼中的鄙夷之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双指并剑,抚过眉心。 一道五色之光自指尖涌出,在灵台处缓缓凝成一道叶片状的印记。 魂印激活。 这道印记属于曾经的叶凝,也属于现在的桑落族圣女。 可就在这时,众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楚芜厌身上,只因在眉心赫然亮起一道与叶凝一模一样的叶片状印记。 围观仙妖一片哗然。 “这……楚师兄的灵台怎么会亮起殿下的印记?” “难不成楚师兄体内有殿下的灵力?” “普通灵力哪能点亮印记,应该是灵骨吧!” …… 段简双手骤然握拳,眼底涌起一阵风暴。 当初,他们都以为灵骨丢了,偷偷溜下山,四处寻找,也正因如此,才发生了之后一连串事情。 都玄观算命,中魅妖之毒,慎渊鞭刑,四山会审,流放万石村,最后害得师姐连命都丢了! 如今却告诉他灵骨一直在楚芜厌体内! 该死! 楚芜厌当真该死! 段简忍无可忍,猛地抬手一握,召回挡在慕婉身后的折扇,化作一柄光刃。 “楚芜厌!我师姐的灵骨果然在你体内!今日,我非把它挖出来不可!”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69节 赤红色的光刃如一道流火,直指楚芜厌咽喉! 楚芜厌脚步一错,身形往旁侧滑出半寸,避开这致命一击。 他并未反击。 一击未中,段简又反手掷出一张符咒。 脱手瞬间,符纸上赤金色的符文忽然从纸面浮起,悬于空中。 金芒从天而降,如钟罩般向楚芜厌压去。 是绝命符! “住手!”叶凝额前印记亮起,一道神威自灵台倾泻而出,五色灵力疯狂涌动,以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金光四散,符纸瞬间化为齑粉。 段简一怔,怒火未消,不解的语气生硬直冲:“师姐,你怎么还向着他?” 叶凝却平静道:“我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比起段简的愤怒和冲动,苏望影却显得从容淡定极了。 他从旁侧走来,刻意掩饰过情绪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就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对叶凝俯身一礼,悠悠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殿下解惑。” 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一些个胆子大些的仙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纷纷抬起眼皮子,悄悄看来。 比起自己说,叶凝更想听听楚芜厌的说法,于是,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前,问道:“我也想知道我的灵骨怎么就去了你的体内?妖王不会连这一点也要隐瞒吧?” “不会。”楚芜厌应了一句。 一百年前,他为了救活叶凝,冒走火入魔之险,孤注一掷修炼妖法。 仙妖之力本相克,没承想,却在他体内奇迹般交融。 那时他才惊觉,内丹中似乎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力量,这股力量与自身灵力完美融合在一起,要不是这次意外,他可能都发现不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控制这股力量,也是自那时起,他才知道这是叶凝的灵骨! 至于为何她的灵骨能融合仙妖之力,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桑落族与叶韵兰密谈,得知叶凝的真实身份。 楚芜厌迎上叶凝审视的目光,分明愧疚得无地自容,却还是忍耐着,将过往的回忆都翻了出来:“当初你送我的那只雕花木盒,后来我找到了,里面装的就是你的灵骨,对不对?” “不错。你三度渡劫皆败,第四次雷劫将临之际,我自剜灵骨,企图用我低微的灵力助你渡劫。” 叶凝原以为,这些回忆鲜血淋漓,一碰就痛。可隔了一世生死再回首,心底竟波澜不兴。 原是不爱了,失望了,死心了,曾经难以释怀的疼与恨也会随之化作灰烬,再留不下丝毫的痕迹。 “自剜灵骨!那得多痛啊!” “没想到当年圣女竟为楚师兄做到如此地步。” “那楚师兄还要杀她!难道是为了掩盖他用灵骨飞升的事实吗?” …… 众仙三言两语就将楚芜厌内心深处的愧疚成倍成倍的放大,化作尖锐的刃,一刀一刀砍着他那颗良知未泯的心! 他不由地埋下头,双手垂在两侧,不安地捻动袖口一角。 “那只锦盒被迎风收入揽月阁,那时我在屋内打坐运气,不小心将灵骨吸入。”楚芜厌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光点破碎,“阿凝,对不起,当日你来询问之时,我当真不知道那锦盒的存在,倘若早知你为我自剜灵骨、以命相托,我绝不会收下,更不会那般心安理得……” 做下这么多天理不容的混账事…… “呸!”段简没让他把话说完。 师姐不让他动手,却没不让他骂人。 他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合上,语气里满是讥讽:“灵骨你收了,好赖话也都让你说尽了,楚芜厌,你这脸皮怕是连慎渊刑鞭都难伤及分毫,厚到如此境界,也算九洲一绝。” 不反驳叶凝,却不代表谁都可以踩他一脚。 尤其是段简。 楚芜厌掀起眼皮打量他,只觉得他如从前一般聒噪,冷冷道:“本王在同殿下说话,段长老僭越了。” 都这时候,他还想着用身份来压,段简一听,又是气急。 叶凝却扯住了他。 那双水光潋滟的鹿眸不知何时含了笑,眼梢轻挑,直勾勾地盯着楚芜厌:“你知道方才我为何要拦住阿简的绝命符吗?” 她的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却透着春寒料峭的阴寒。 在场众人皆后背一凉。 楚芜厌眉心一跳,顺着叶凝的话问道:“为何?” 叶凝冷笑着拂袖一挥,将珍珠灯拂落在地。 脆响炸裂,流光四溅,碎屑中映着叶凝眼底跳跃的狠戾与疯狂。 她的视线一直都在楚芜厌身上,声音低柔得近乎缠绵:“因为,我要将当年送你的灵骨亲手剜出来。” 第四十四章 这个结果, 楚芜厌早就猜到了。 只是在听到叶凝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依旧不可避免地身形一僵。 原本高大挺拔的背脊忽然就被抽去了筋骨,缓缓垮塌下来。 他自知欠了叶凝太多太多,别说这会儿她要的只是灵骨, 就算要他命, 楚芜厌都觉得难抵自己曾伤她的万分之一。 楚芜厌想, 他该说些什么的,至少要表个态,说他愿意归还灵骨。 可一张嘴, 喉咙却像被一团棉絮塞得严严实实, 连简单的音节都难以发出。 叶凝看出他有话要说。 可想着他翻来覆去, 说得不过就是那几句道歉的话, 耳朵都快茧子,便再没了耐心等候。 她抬起手臂, 纤细的五指自绯红色的广袖中缓缓伸出, 轻抚过他苍白如纸的面颊,动作温柔, 仿若情人之间的爱抚。 可下一瞬, 她眸光骤然变冷, 掌心一翻, 五指间铭文流转, 凝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寒光一闪,刀刃瞬间没入楚芜厌的心口! “噗——” 电光火石间,利刃划破衣衫, 刺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在场之人均没反应过来,直到楚芜厌忍不住发出一道闷哼, 众人这才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血腥味在片冰冷的空气中愈发浓烈,挑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见妖王受伤,群妖哗然,纷纷祭出武器,要同仙族拼个你死我活。 那些仙族本就沉浸在恐惧中,他们细细回想从前与叶凝的交集,发现曾对她不是恶语相向,便是欺弄为难,一个个登时又悔又怕,脑子里的弦紧绷着,生怕下一个受罚的便是自己。 妖族这一番动作,无疑是将众仙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仙妖二族顷刻分列左右,仙力清光与妖术幽焰交缠周身,锋芒暗涌,一触即发! 叶凝的嘴角还挂着笑,手中的力却没松下半分,甚至还将匕首往楚芜厌胸腔更深处送了送,语气轻挑道:“妖王之威,果非虚传。瞧,你手下的小妖各个都愿为你拼死一战呢!” 楚芜厌正忍着痛,闻言竟苦涩一笑。 他们哪里是愿为他赴死? 怕他们之中早已混入大妖家族派来的奸细,想借机挑起仙妖两族矛盾,好趁此机会除了他这个妖王。 想到这里,他脸色沉了下来,微微转动脖子,用余光瞥向众妖,冷声道:“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妖纷纷收起了武器。 唯有一名狼妖还握着戟,转过头来,面露愕然:“尊上,怎么能算了呢,他们竟敢——” “我说,退下。”楚芜厌打断。 许是因为强忍着疼痛,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暗哑,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 狼妖悻悻收起武器。 随着说话,冰冷的剑锋在胸腔内滑动,每一次都往他心头更深入地割了一寸。 喉腔中,有股咸腥之意直往上涌,楚芜厌滑动喉结,强行将其压下,这才收回视线,转眸看向手握着刀刃的少女。 剜取灵骨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以魂力催动灵台,引气入窍,令灵骨自现于魂海之中,再以魂力将其牵引而出。 用此方法没什么痛楚,可若魂力冲撞魂体,不小心伤了神识,被剜灵骨那一方或恐陷入无尽昏迷。 第二种,则先以刀剑刺入胸口,再用灵力沿心脉探入体内,将灵骨剥离后再取出。 第一种方法看似凶险,但只要需施术者魂力深厚且掌控精准,便可保安然无虞。 可第二种方法却截然不同,它虽不伤及魂体,可对肉身却有着几近致命的伤害。 被剜灵骨者,不仅要承受割肉剜骨之痛,当灵力涌入心脉,烈火焚身之痛更似要将每一寸皮肤都烧成灰烬。 这可是极刑啊! 叶凝却毫不犹豫地选了。 在她眼里,楚芜厌就活该尝尽世间千万种痛! 她亦抬手挥退仙族。 慵懒孤傲的眼神落到楚芜厌胸口的瞬间,顿时变得专注起来。 她一手握着光刃,另一手五指翻飞结印,一道灵光自指尖逸散而出,顺着匕首的刃口缓缓触及他的心脉。 霎那间,烈火灼烧般的痛感忽然从胸前炸开,顺着经脉极速蔓延,身体的角角落落都像沸水注满! 楚芜厌疼得浑身痉挛,无法控制得抖动起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0节 围观者中有些个胆子稍小的,此刻已垂头闭目,再不敢多看一眼。 灵力还未达丹田,叶凝手中动作不停,见楚芜厌浑身抽动,随时都可能倒下,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放缓声线柔声道:“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楚芜厌便当真咬牙硬撑着。 又过了几息,灵力终于触及丹田。 叶凝感受到蕴藏在楚芜厌内丹中的灵骨,这股力量与他自身灵力融合得很好,几乎感觉不出差别。 “别人的东西,你用得倒是顺手。” 叶凝冷笑着嗤了一句,随后眼神一凝,指尖灵力化作细丝,缠绕在楚芜厌的内丹上。 融于其中的灵骨被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再顺着经脉,牵引着,往外移动。 灵骨每剥离一分,楚芜厌的痛感便加剧一分。灵骨离体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偏头喷出一口鲜血。 叶凝嫌弃地侧身避开,这才将灵骨举至眼前。 光刃消散,楚芜厌胸口处衣衫尽破。 一道四指宽的伤口自锁骨斜至心口,皮开肉绽,汩汩鲜血从他按压在伤口上的手指缝中溢出来。 叶凝却不看一眼,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掌心。 绕在手上的那方帕子也被鲜血浸染透彻,湿答答的,粘在手上。 灵骨刚离开楚芜厌身体时还是一簇流光,在这方血红的帕子上盘旋,逐渐凝聚成型。 不出片刻,一棵嫩芽状的灵骨便浮于掌心。 叶凝眉梢一挑,思绪飘向过往。 还记得自剜剜灵骨时,看到的也是这般。 鲜血淋漓的手,流光溢彩的灵骨…… 良久,她苦笑一声道:“你看这灵骨,其中一半,是你渡劫飞升时,我剜骨相赠,另一半,是你一剑刺入我心脏时,我以骨炼符,想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灵骨生来就比旁人小一半,拿在手上,竟只有半掌之大。 可就是这样小的灵骨,映照出她对楚芜厌的爱恨情仇:一半是捧给他的满心喜欢,一半是对他刻骨的恨意。 “楚芜厌,你要时刻记住,你能有今日离不开我的灵骨。我能让你成为仙族第一剑仙,能让你受万妖敬仰,但若有一天,我不愿意了,你便如一滩烂泥,什么都不是。” 楚芜厌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自灵骨离体后,他只觉一股空茫的凉意自胸口骤然炸开,体内原本浑融无间的仙妖二力随之分崩。 仙灵似万仞雪潮,而妖气又像九幽业火,百骸经脉顿时成了两股力量的角斗之场,一半身体寸寸冰封,另一半却要遭受焚血灼髓之痛! 别说开口说话,这会儿,楚芜厌面色铁青,连正常呼吸都难维持。 赤霄剑感应到主人的痛苦,剑身微颤,振出一声低啸,化作一道银练疾飞而来。 剑尖悬停于楚芜厌心口寸许,霜光流转的剑刃上倒映出他眉间的青白。 叶凝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 她就是要亲眼要看着他沉沦,看着他往日风光散尽,从众星捧月的云端坠落,一点点剥落光羽,跌入泥尘,万劫不复! 楚芜厌一手按着胸口,一手艰难抬起,握住剑柄,他咬紧牙关,全力一掷,将剑尖插入冰面裂隙中。 一圈金红光晕自剑脊荡开,于刹那间包裹住楚芜厌逐渐弯曲的身形,将他体内狂暴灵流生生压下半寸。 楚芜厌这才呼出一口气,歪着身子倚靠在剑上,断断续续道:“这灵骨本就是你的……我早该还你……” 说话间,他缓缓抬起头,素来深邃的眼此刻却有些迷离,一抹猩红自瞳孔深处洇开,不过片刻,眸中墨色尽失,竟只剩下一片血影。 四目相对。 叶凝却忽然一颤。 这双血色妖冶的眸子,竟同他杀自己那日别无二致! 心底深藏的恐惧被瞬间点燃,叶凝思绪瞬间回到万石村那日,她仿若看到楚芜厌拔出赤霄剑,对准她心口用力刺来! 足下不自觉一虚,叶凝纤影微晃,踉跄退了半步。 段简看了过来。 眼中的幸灾乐祸瞬间转为担忧,他一步跨到叶凝身侧,伸手扶住她,一脸担忧道:“师姐,你怎么了?” 叶凝恍若未闻。 忽然,腕间金丝闪过一道光。 心口处忽如其来的刺痛让她又恍惚了起来。 她看到那柄悬于心口的赤霄剑突然发力,一剑刺入心口! 疼! 钻心入骨的疼! 叶凝感受到心脏撕裂来,岩浆般的灼流从裂缝喷薄,焚肌蚀骨。 下一瞬,一股寒意自脚底涌上来,沿经络疾走,所过之处血凝成冰。 极寒与灼热相撞,冷热交煎,像千万根烧红的针又瞬间浸入冰水中,让她剧烈一颤,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段简不知道叶凝怎么了,并不敢随意动她。 楚芜厌也察觉到了叶凝的异常。 他立马意识到魂灯正在传递五感,急忙运起灵力,将赤霄剑的剑灵之息绕在手腕银线处,阻断魂灯牵绊之力。 可这样一来,方才勉强压制住的仙妖对峙之力便轰然挣开束缚,卷土重来。 两力相撞,对峙之力更盛从前! 楚芜厌胸口一震,膝骨乍软。 “咚——” 双膝无力地砸在地上,楚芜厌又呕出一口鲜血。 无休无止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曲指握拳,紧扣住冰面裂缝。 楚芜厌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可两股暴动的灵潮没了剑灵压制,在体内横冲直撞,生生将他的脊背压得再直不起半分…… 第四十五章 头顶那扇天窗不知何时已经闭合了。 插入漩涡中心的凤翎箭灵力也减弱了些许, 青焰如残烛将尽。 四周暗沉沉的墨色立刻扑了过来,不声不响,把每一寸空气都压得沉甸甸。 慕婉似乎被吓傻了,呆愣愣地在一旁看了全程, 直到楚芜厌狼狈跪地, 她才从怔然中乍然回神。 她下意识想去扶他, 可一抬脚,却踩上了摔成碎碴的珍珠灯。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明显。 众仙妖眉毛一抖,都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 叶凝也跟着转头看去。 慕婉顿时僵住, 想到方才她肃杀的目光, 双脚如灌了铅般, 再也挪不动一步。 沁入四肢百骸的疼痛渐渐散去, 那股拽着她沉入过往的力量也终于消失。 叶凝抬手擦了擦滑落到下颌的汗。 短短片刻,她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若不是段简一直扶着, 怕早已站不稳身子,摔倒在冰面上。 她将目光从慕婉身上收回, 错眼望向楚芜厌, 良久, 指尖微松, 那枚泛着五色之光的灵骨便在她掌心轻轻旋转起来。 “楚芜厌。” 听到叶凝唤自己, 楚芜厌艰难地抬起头来。 “这块灵骨于从前的我来说,堪比性命。如今我魂魄归体,它于我而言, 便已是无用之物。当然,你也一样。” 透过眼底的血色,楚芜厌看到叶凝渐渐拉直的双唇, 也看到她五指骤然一拢。 一道灵力自她掌心暴涌而出。 与此同时,楚芜厌感受到丹田一阵绞痛,半身修为顷刻消散。 百年来,他能如此快速修行至大乘境界,少不了灵骨的助力。 灵骨被毁,他的修为自然锐减。 但没关系,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楚芜厌张了张口。 他想问灵骨被毁,对她会不会有影响。 可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他便吐出一口血,彻底昏死过去。 血溅到了叶凝的裙摆。 她嫌弃地退开半步。 良久,低喃自语道:“罢了。” 声线轻得似雪落。 段简没听清她说什么,正想询问,却见她重新走到楚芜厌身边,俯身将掌心覆于他胸口血洞之上。 灵力受召,化作一道道流光,朝楚芜厌心口飞去。 段简顿时一惊! 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大步走到两人身旁,一把扣住叶凝的手腕,将她拉起来,质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师姐你疯了吗?为何要自损修为,替他疗伤?” 施法动作被贸然打断,叶凝气血上涌,险些吐血。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1节 看着段简额角暴起的青筋,她知道他又生了误会,便压下喉涌起的甜硎,耐下性子解释道:“阿简,我没有心软。但试炼还没结束,他不能死。” 这样的解释毫无说服力。 段简明显不服,双眉倒竖,面上是掩不住怒火:“可他不配——” 不配你耗费修为去救! 叶凝打断道:“配不配不重要。” 见少年还是一脸不服气,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还记得陈明之说过的话吗?鲛人族不简单,我必须夺魁入鲛皇宫查探。所以楚芜厌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段简看着她,并没有动。 似乎在判断她说话是否可信。 叶凝便站着不动,大大方方,任由他审视。 少女目光澄清,静若寒潭,不起微澜,并无半分情愫与冲动。 段简抿了抿唇,心中虽万般不愿,却还是松开了手。 楚芜厌仰面倒在冰面上,昏迷不醒。 叶凝没再说什么,俯身靠向他,单手结出法印,用灵力拉着他起身,以额抵额。 流转于周身的灵力细如丝,缓缓探入楚芜厌的胸腔。 圣女一会儿挖灵骨,废了妖王半身修为,一会儿又再耗修为保妖王性命。 一众仙妖面露茫然,谁也不知她葫芦力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只一个劲儿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慕婉,生怕被她选为下一个清算的对象。 然而,有一个人看得明白。 苏望影站的位置稍远些。 凤翎箭灵力减弱,笼在他身上的光晕明显淡了许多。 他独自站在光影交界处,既不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连叶凝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苏望影悄然掐起一诀。 插在漩涡中心的凤翎箭忽然颤了颤,而后竟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青焰熄灭,四周骤然暗了下来。 叶凝顿时一怔,手中的灵力也跟着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冰面之下的漩涡忽地翻涌,自下而上狠狠撞击众人脚下那层薄脆的冰壳。 只听“咔嚓”连声脆响,冰面瞬间裂出蛛网般的细纹,寒雾自缝隙间嘶嘶窜升,仿佛下一瞬便要碎裂成万千冰刃,将众人一并卷入漩涡! “这冰面就要撑不住了!”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句。 原本还有些茫然的众仙妖,顿时惊觉不妙,见有人带头用灵力修补冰面,便依立马学样。 灵力汇成银白长虹,剑气、符光、妖焰层层叠加,暗沉沉的四周被五光十色的仙妖之力点亮。 叶凝朝人群聚集处看去。 只见苏望影站在一众仙妖之首,双袖翻飞,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结印的双手间迸射而出。 冰面的裂隙没再继续扩大。 可叶凝却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具体为何,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抓不住,却又切实存在的直觉。 段简方才险些被漩涡卷走,这会儿见脚下冰面快要支撑不住,自然心中慌张,转头一看,竟发现叶凝还抓在楚芜厌不放手,顿时又急又恼:“师姐,若冰面破裂,我们都将被卷入归墟,趁现在还有时间,先找出口吧,别管楚芜厌了!” 叶凝皱眉:“可是试炼会……” “你就别管试炼会了!” 段简急得恨不得上手将人拽开,却硬是咬牙压下心底的冲动。 “我知道你想引出幕后之人,可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需要活下去!归墟汇聚天下之水,易进难处,一旦被吸入,别说引出幕后真凶,就是想活命也难啊!” 叶凝没接话,一张脸木然地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淡淡道:“你去盯着漩涡中心,至于楚芜厌,我自有打算。” “师姐!”段简急得直跺脚,俊朗的五官顷刻拧成一团。 叶凝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可眼下局势复杂,若事事都以性命为先,根本抓住不鲛人族的把柄。 她往四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阿简,与妖族联手的鬼魂中,有一人便是鲛人,我既为桑落族圣女,自与这些欲灭我族之人不共戴天。鲛人皇宫我必须要进去!” 段简没想到鲛人族竟还与桑落族有关,震惊之余,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良久,只闷闷发出一声:“嗯。” 道理他都明白,可为何这个人偏偏是楚芜厌? 为何每次都是他? 自知再多言也无用,段简便不再坚持,只道了句“万事小心”,便转过身,前往漩涡中心。 * 苏望影看似正带领众仙妖修复冰面,可他却借着漫天仙妖之力,悄悄放出一缕神识,时刻关注着叶凝师姐弟二人的一举一动。 见段简要来,他立马收回神识,又悄然掐了一诀。 一抹血色的灵力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溢出。 在汇入漫天流光的刹那,柔水般的仙妖之力陡然拧成利刃,“哗啦”一声,把冰面劈得粉碎。 众仙妖皆一怔。 还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漩涡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瞬间将飘满海面的碎冰吞没! 几名仙妖被卷进激流中! 叶凝正在给楚芜厌渡灵力。 脚下冰层骤然碎裂,楚芜厌还在昏迷,没有半分警觉,身体被水流一卷,便从叶凝手中挣脱。 叶凝一个趔趄,急忙稳住身子踩在水面上,只是水流之速何其快,等她回过神来去找楚芜厌,这才发现他早被卷到五丈开外,直往漩涡中心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血衣白发的身影从天儿降,魅妖甩出妖骨鞭缠绕住楚芜厌的腰肢,猛地一扯,将他从激流中拉起来。 叶凝脚踩流光追去,本以为这女鬼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借机挟持楚芜厌,想从桑落族索取什么东西。 哪知,不等她站定,魅妖反手一推,一把将楚芜厌塞到她怀里,嫌弃地甩了甩胳膊,道:“重死了,你自己抱着。” “……” 叶凝眨了眨眼,道:“谢了。” 魅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不是要替他疗伤么?我替你护法。” 嗯?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这女鬼了。 不过眼下事出紧急,并非细究的时候,叶凝按下满腹狐疑,点头应了声好。 有魅妖相护,脚下翻涌的漩涡便不足为惧。 叶凝盘膝而坐,掌心翻转,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推向楚芜厌胸口。 这具身体被叶凝的灵骨滋养了百年,对她的灵力自然格外熟悉。 暴虐的仙妖之力渐渐平静下来,一点点归拢,一寸寸缝合。 血止了,霜退了,火熄了。 楚芜厌的呼吸由紊乱归于绵长。 待最后一缕灵辉隐入他胸口,叶凝收起灵力,起身看向漩涡中央。 短短片刻,漩涡中心已然乱作一团。 修为稍差一些的,都被漩涡缠住双脚,眼看着就要被拖入漩涡深处。 段简与十二仙宗弟子结阵相抗,既要救人,又要提防浪潮来袭,各个都分身乏术。 苏望影也在其中,他踩在浪尖,衣摆尽湿,发髻松散,他的脚踝几次被激起的海浪卷住,可又次次有惊无险地挣开。 分明全身心地投入,奋力抵抗,可叶凝却总觉得苏望影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吃力。 他的一举一动,就像精心设计出来的,就是要让在场之人觉得,他也疲于应对。 这些都是猜测。 没有证据,叶凝并不好直言。 正想着,一道水柱忽然从漩涡中心逆冲而起,直径丈余,边缘泛起细碎雷光,噼啪炸响,瞬间破阵,将数十名仙族修士击落于水中。 段简也在其中。 叶凝心头一紧,手腕一番,在楚芜厌周身设下防护屏障。 随即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空,衣袂翻飞间已落在水柱之前。 漩涡狂啸,黑水翻卷,她掌心向下,灵力自掌心涌出凝成数十条白练,探入狂暴的水流中,将落水的仙妖甩出水面。 “都往后退!” 水花四溅,叶凝立在浪峰,眸色冷凝,绯色长裙被风撕得猎猎作响。 她再一次召唤出凤行弓。 右手双指勾弦,弦拉至满月,灵力自指尖涌出,沿弦线滚动,化作箭镞。 “咻——” 凤翎箭射入水柱,青光大盛,即刻凝出半尺厚的冰棱。 然而,还不等彻底冻结,脚下漩涡忽然猛地一旋,冰棱寸寸崩碎,飞溅的冰碴顷刻倒卷入水柱中。 希望才刚刚燃起,就熄灭了。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喘着粗气,甚至有人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可没有人愿意放弃。 还未找到出口,不拼便是死!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2节 昆仑大弟子时修竹咬牙大喝一声,挥袖祭出飞剑,剑化银虹,斩向水柱。 这一击气势磅礴,百丈匹练,贯空而下! 可就在剑锋触及水柱的瞬间,再难往下分毫,最终竟被生生折弯,“叮”一声断作两截。 时修竹面色惨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被水柱卷入其中,再没了踪影。 叶凝脸色一白,正想招呼其余人后退。 话音尚未出口,那道冲天水柱忽然轰鸣炸响,碧浪翻滚间凝成一条十丈长的青蛟。只见它腰身一抖,巨尾横扫,狂风夹浪,扑面而来。 叶凝欲带众仙结印相抗,却连阵法都来不及启动,便如落叶般被一并卷下冰渊。 水面上忽然安静极了。 只剩下苏望影一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青蛟重新变回水柱,缓缓垂下手,收起灵力,任由水流攀上脚踝。 而后顺势一倒,随众人一同栽入漩涡之中。 第四十六章 叶凝落入水中时, 指间还捏着未完成的诀,灵力刚凝出光点,顷刻便被湍急的水流撕得粉碎。 天地倒悬,上下反覆。 叶凝上一瞬还被抛上半空, 下一瞬就头顶朝下, 直往下坠。 水墙贴着双耳呼啸而过, 像千万把钝刀来回刮过。湿透的长发被撕得四散,一缕缕鞭在脸上,疼得发麻。 忽然, 一记怒流轰然砸落! 叶凝只觉胸口被万钧寒铁击中, 气息被阻了一瞬, 紧接着, 一股暖流自腹部翻涌,顶至喉间, 她下意识张开嘴, 一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怎么会…… 这具身体分明有大乘巅峰境界,为何此刻却连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唤不出? 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渍, 叶凝再次结印, 尝试稳住随水流翻滚的身躯, 可依旧失败了。 漩涡的水带着灵力, 冰冷刺骨, 不过多时,叶凝便被冻的唇色发青,就连睫毛都结满了冰碴。 最后一次尝试运转灵力时, 她感受到这股寒意逼至丹田,好似一把冰刃直直捅入腹部。 这还不是最痛。 叶凝以鬼魂之身借□□还阳,虽说她就是桑落族圣女流落九洲的一魂一魄, 但魂魄并未与主体相融,她与这具肉身还没能磨合得很好。 冷意延经脉而上,从丹田直达灵台深处,像千万把结出冰霜的剔骨小刀,刺入灵魂与□□间的缝隙,沿着魂魄的轮廓细细刮削。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自己手指变得透明,一魂一魄化作流萤,被水流拽着,从这具肉身里缓缓散开。 死过一次的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百年为鬼,她早已不怕身死魂灭,可只要想到才恢复些元气的桑落族,会因她之身死再度陷入颓然,胸口便如又百虫噬骨,疼得比魂飞更甚。 还有阿简…… 再面对一次她的死亡,他怕是会疯…… ……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破水而来,赤金色的剑芒斩开湍流,水花四散,化作碎玉般的流光。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檀香拂过鼻尖,叶凝只觉腰间一紧,便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温热的灵力自眉心进入体内,所过之处,积于经脉中的寒流被逼得节节退散。 一点金芒自眉心散开。 散落于周身的魂光同时一滞,继而齐齐掉头,如漫天流星逆溯而归。 每一粒魂光归位,便在她的肌肤下亮起一道淡金色的脉络: 眉心、咽喉、指尖…… 光脉交织成网,将那具因魂魄离体而变得透明的躯壳重新凝成实体。 最后一粒幽芒没入胸口,叶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蜷起又松开。 有人以指腹摩挲她的掌心,将她僵死的知觉一寸寸唤醒。 她听到楚芜厌近乎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凝别怕,我在……” 睫毛上的冰晶化成水珠,叶凝眼睫一抖,水珠便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 这才发觉自己正贴在楚芜厌胸前,湿漉漉的发丝缠绕在他手腕上,像一滩打翻的墨汁。 眸光无意间掠过他手腕上的那道旧疤。 忽然想起第一次下山历练,碰到发狂的妖兽,她修为最弱,被妖兽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慕婉故意支开其他同门,远远站在一旁,既保着她不死,又放任妖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最后,是楚芜厌救下了她。 手腕伤的疤痕便是被妖兽所伤而留下的。 许是怕她再被水流卷走,叶凝察觉到楚芜厌的手臂收得极紧,他有力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撞在耳廓上,让她双耳发烫,双颊绯红一片。 在心里筑起百年的高墙忽地生出一条细纹,尘灰簌簌落下。 她别过脸,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楚芜厌!是那个曾经践踏她的真心,一剑刺穿她心脏的楚芜厌! 恨意仍在,却第一次没有拔剑相向。叶凝蹙起眉头,冷冷道:“放开我。” 楚芜厌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别动,是戾气。” 戾气? 叶凝浑身僵直,一时忘了挣扎,下意识问道:“难道当年桑落族遇难后,戾气都沉积于归墟了?可若当真是戾气,我的凤行弓怎么没有用呢?” 母君分明说过,凤行神弓是这世间唯一可以压制戾气的神器。 楚芜厌也不明白为何戾气会出现在归墟。 自万石村昏迷后醒来,体内的戾气便再也不见了踪迹,而他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时隔一百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它。 至于为何凤行神弓没用…… 半晌没得到答案,叶凝不由抬眸望去,见他一副若有所思,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桑落族出事那年,他才出生。 他怎么会知道戾气的下落? 见他还紧紧搂着自己,叶凝本有些恼怒,但一想到他好歹才救了自己,便敛了敛不悦之色,只趁他思考之际,扭身挣开他的怀抱,重新召唤出凤行神弓。 楚芜厌出声阻止道:“等一等。” “你又要干嘛?”叶凝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即将耗尽。 “这里的戾气格外重。” 楚芜厌只说一句。 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戾气的威力,比当年封印在他体内时,力量强了数倍。 他不知道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为何戾气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而这一切与鲛人族又有多大的干系。 他只知道,叶凝一魂一魄刚回归不过月余,神魂尚不稳,并无法使出全部修为,凤行神弓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激发,若任由她与戾气相抗,必定落下一身伤。 叶凝根本没去想他没说完的话,只兀自看着漫天水幕:“那又如何?这漩涡是归墟入口,三界之内,无论谁被卷入这里都少不了褪一层皮。来参加试炼的仙妖眼下都没了踪迹,阿简也不知去处,我得去找他!” 楚芜厌面色陡然一沉:“那你怎么办?” 一想到方才叶凝魂魄离体的那一幕,他就四肢冰凉,浑身封冻。 要是再晚一步,就一步,他就再没有办法将那些散去的魂粒逼回她体内! 楚芜厌越想越后怕,甚至等不及叶凝回答,就着急开口:“你就有办法对抗戾气,保证不被卷入归墟了吗?阿凝,我有办法保你离开漩涡,我们先出去,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不好!”叶凝固执地偏过头,手扣弓弦,冷冷回绝,“无论如何,都得一试。我说过要带他们一起离开,就绝不先走!” 凤翎箭的青焰将她漆黑的瞳孔点亮。 楚芜厌盯了她一瞬,终是败下阵来,无奈道:“只你一人恐怕难破这水阵,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他召来赤霄剑,寒光一闪,剑锋掠过手腕。 殷红血珠迸溅,却未落地,化作缕缕赤光,旋绕而上,如丝如缕,尽数缠附于凤翎箭锋。 看到箭尖越来越浓的血色,叶凝的心也跟着不由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疯了吗?这漩涡被戾气操控,就算你的血流干了也没用啊!” 楚芜厌一怔,映着少女脸庞的双眼顿时通红:“你知道……我的血能破戾气?” 叶凝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炽热的目光,扭头避开,轻轻“嗯”了一声,停了片刻,才低声补道:“那年我被魅妖掳走,陷进幻境,恰好看见你幼时以血破戾气的模样。” “原是如此……”楚芜厌想到那晚缠绵时她反复挂在嘴边的话。 她说,我保护你。 她说,没人爱你,我来爱你。 ……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徒有光鲜亮丽的外表。 纵使他狼狈不堪、满身怪异,连最亲的人都逼他如蛇蝎,她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紧紧抱住他。 握着剑的手略略有些颤抖,分明眼底潮热,楚芜厌却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深处,只余一抹冷铁般的决绝:“别犹豫了,人命关天,再耽搁下去,谁也别想活,阿凝,拉弓,破阵!” 漩涡骤然怒号,水幕拔起数丈,两人周身的光屏发出细碎的裂音,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叶凝也收起情绪,咬牙拉弓。 弓弦青芒大盛,三支凤翎箭并排成形,箭头血光萦绕。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3节 “我数三声,你我一起!” “三、二、一!” 弓弦骤放。 三道箭矢化作一道贯空虹桥,楚芜厌旋身挥剑,剑光横扫而过,与凤翎箭的青焰缠绕在一起,直击水流。 轰—— 漩涡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再来!” 叶凝正欲再次拉弓,扭头却见楚芜厌收剑站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楚芜厌,你干嘛呢?” 叶凝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楚芜厌没说话,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瞬,直到光屏碎裂,水幕劈头盖脸地落下,他骤然挥出一掌,灵力化成风,直接将叶凝推离漩涡。 这道灵力强悍,隐匿于其中的血芒更是斩破阻拦的戾气,待叶凝回过神,她已落至归墟底部。 头顶金黄漫天,被打散的水幕化作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楚芜厌,你又骗我!” 叶凝顿时气急,却又不自觉地仰头,寻找那道墨色的身影。 归墟之大,非目力可穷。这一眼,她唯见一片沧茫。 天穹如被巨斧削成圆井,井口便是那道悬于万丈高空的漩涡。 漩涡上的裂口已然消失不见,水流湍急如初,多余的水流汇集成瀑布,自万丈虚空倾泻而下,腾起一片水雾。 叶凝手握神弓,足尖在镜面上一点,如白虹倒掠,直冲天顶。 然而才腾起十丈。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下,弥漫在整片归墟中的水汽突然凝结成一只倒扣的巨掌,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意,将她重重压下。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水镜,随着她砸落,漾起一圈圈涟漪。 叶凝跪在水镜上,掌心贴着自己的倒影,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 灵识铺出去,却被这归墟一寸寸吞噬。 久违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这一刻,叶凝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天璇宗,又回到了那些被人欺辱,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 “楚芜厌!” “楚芜厌!” “楚芜厌,你在哪?” 心里的恐慌一点点翻涌而上,叶凝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一遍遍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没有灵力传音,刚说出口的字句瞬间被水汽淹没。 叶凝喊得嗓子干哑,泛红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顿了片刻,她忽然忍不住嘶声大叫了起来:“楚芜厌!你有今日的一切全靠我的灵骨,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灵力与妖王之位皆是我赐予的!你要是敢死了,来日魂魄归幽冥,我定亲自给你上满十八道魂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芜厌,听到了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涡流中突然闪过一抹金芒。 叶凝身子一顿,急忙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 那金芒闪烁了几下,忽而一道剑罡之气劈开垂天水帘,血芒隐匿在剑光之中,将水壁向两侧推开,生生将那瀑布撕扯开一道裂隙。 水流声重如雷鸣。 叶凝看到楚芜厌从黑暗的漩涡中御剑而出。 赤霄剑的金芒从那道裂隙斜斜落下,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割的光影。 半张脸隐在暗色中,深邃无光。另外半张脸被剑光照亮,是病态的白。 男子翩然落到水镜上,水面腾起一阵稀薄的水雾。 “嗯,听见了。” 他收起赤霄剑,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分明虚弱得快要站不住脚,却依旧浅笑着,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我听见了。我的命是你的,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我楚芜厌此生是生是死,是仙妖是鬼魅,全凭殿下做主。” 垂在身侧的双手颤了颤,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在这一刻悄然松开,叶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就在楚芜厌拨开水雾,一步步靠近的时候,那双空茫的鹿眸忽然闪了闪,不自觉地向下一瞥,视线落在他领口大开的胸口处。 叶凝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只因为楚芜厌的领口大开,恰好露出一枚枣红色印记,格外醒目! 再然后,她就看见一道道新旧不一的伤疤布满胸口。 “这是什么?你胸口这些伤又是怎么弄的?”她记得楚芜厌从前胸口并无此印记,也没有这些伤疤。 楚芜厌心中一凛,赶忙将领口拉回原位,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要不我脱光了给殿下看?” 叶凝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这才皱着脸,发出一道轻哼:“谁要看!还有啊,我可不要你的命。我都是为了试炼会,不是因为别的。” 尾音仍有些发颤,在瀑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 楚芜厌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在刻意掩盖,但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久违的担忧与依赖。 他并未点破。 只缓缓加深了那道落在唇畔的笑意,重复道:“嗯,我知道,只是为了试炼会。” 叶凝没再接话,紧绷着的五官却渐渐放松下来。 自久别重逢,这是两人相处最为平静的一次。 无一句争执,无一字哀恳,更无分毫杀机外溢,两人好似都暂时忘却了前世的爱恨情仇。 当下没有叶凝与楚芜厌。 只有两具劫后余生的凡身。 ----------------------- 第四十七章 这份难能可贵的平静只维系了片刻。 “哗啦——” 水流爆裂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高悬于苍穹的漩涡忽然滞了一瞬,紧接着,整片旋转的水壁同时崩散! 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叶凝仰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些被卷入漩涡的仙妖, 正从水壁间的空隙间纷纷坠落而下。 他们大多在漩涡中受了伤, 呛了水,这会儿已无力再施展法术,一个个都如被暴雨击落的残叶, 翻转着落向地面。 叶凝与楚芜厌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飞身跃起, 赤霄剑与凤行弓同时震鸣, 青焰与金芒共同织成一张网,自下而上, 兜住一众坠落的仙妖。 众人惊魂未定地悬停半息, 又在灵力的牵引下,稳稳落到地面。 叶凝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除她和楚芜厌之外, 一行五十人, 尽数在此。 众人瘫倒在地上。 脚下的水镜本是澄清透明, 这会儿被血污了, 散发出阵阵腥臭。 叶凝的视线在五十人中来回搜寻,很快就发现了段简的身影。 他半跪在水镜上,裸/露的肌肤上有好几道伤口, 面色茫然,好似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阿简……” 叶凝心疼地唤了一声,不等他回复, 就急忙抬脚走到他跟前,俯下身与他平视。 段简这才动了动眼珠子。 叶凝衣襟上沾了血迹。 他瞧见后,顿时清醒过来,一颗心提至嗓子眼,全然顾不得自己有伤,抓握住叶凝的手腕,一遍遍问道:“师姐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叶凝便张开双臂任由他检查,直到证明她当真安好无虞时,才反手握住他胳膊,安抚般拍了拍,轻声道:“我真的没事,来,我扶你起来。” 见她当真好好的,段简反而卸了力,一屁股坐在水镜上。 被漩涡缠绕无法脱身之际,前世那些不愿再被提及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萦绕,如何都驱赶不走。 他当真害怕师姐再遇险。 怕到即便她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再次像万石村那日,了无生机地倒在某处,他的心便再控制不住,一抽一抽的痛。 他不该单独留下师姐的! 更不该让她与楚芜厌待在一起! 他就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自责与后怕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刹那间,少年双目通红,眼底含着泪,藏着愧,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喃喃重复道:“对不起师姐……对不起……你没事就好……我真怕……” 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凝眼底一烫,俯身抱住他:“我没事了。阿简,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 段简将脸埋入叶凝的肩头,泣不成声。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4节 众仙妖都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 原本势不两立的两群人,这会儿也顾不得仙妖有别,都相互帮扶着,从水面上爬起来。 楚芜厌寂默无言地看了会儿,难得没有打扰他们师姐弟二人叙话,只攥着指尖,兀自背过身去。 雾气从水镜之下升起,贴着水面游走,又缓缓凝聚在半空中,织成银白的穹帐。 不远处的水雾中,依稀有道人影。 楚芜厌面露狐疑,抬袖一挥,灵力化为风,将水雾吹淡了些。 苏望影正站在三丈开外之处,这距离不近不远,隔着朦胧的水雾,楚芜厌依稀能看清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同样被卷入漩涡,这位苏二公子却是一如既往的清隽风雅,身上的衣衫不见血渍,也无褶皱,竟无半分劫后余生的狼狈。 凡入归墟者,修为至少被封印一半。 更何况漩涡中还有戾气。 若非他的血能化解,他们一行人怕是更本无法活着通过漩涡。 苏望影怎么会? 楚芜厌正想过去询问一番,却感受到有人扯了扯他袖角。 他下意识侧头看去。 慕婉见他看来,忙将手里瓷瓶递过去,一脸讨好道:“师兄,方才多谢你相救。我这里有上好的疗伤丹药,你用一些吧。” 楚芜厌并没有接,只将视线放远了些,落在一众受了伤的仙妖身上,平静道:“我不需要,你若有多带,便给大家分一分吧。” 分? 给那些身份卑微的仙妖? 慕婉缓缓蹙起了眉头,不满道:“这些都是上好的二品丹药,虽没有一品丹罕见,却也不是谁都可以用的。” 楚芜厌这才看向她,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眸光锐利,语气鄙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尊卑贵贱?慕婉,你还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见他动了怒,慕婉不敢再顶嘴。 心中虽百般不愿,这会儿也只好老老实实应了声“知道了”,拿着丹药走向人群。 楚芜厌没再搭理她,打算继续去寻苏望影。哪知,就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再回眸时,方才那处,便已没了他的踪影。 难不成是看花眼了? 楚芜厌又转身看向人群。 仙妖拿到了丹药,都在原地打坐疗伤。 他细细看了一圈,众人皆在,唯独没见着苏望影。 就在这时,魅妖突然起身离群,一言不发,径直往方才苏望影所在的方向走去。 楚芜厌想到魅妖与苏望影五感相通,下意识便要去追。 “楚芜厌,别去。” 段简服了丹药正在调息,叶凝本守在他身边,抬眼一望,竟瞧见楚芜厌要往归墟深处去,急忙追过去阻止。 她小跑着到楚芜厌跟前,此处灵力受限,短短几步里,便已让她气喘吁吁:“我感受到此处怨念深重,少说有千年之久,你别乱跑,等大家休息好了再一起行动。” “慢点跑。”听到动静,楚芜厌往回迎了几步,顺势掐起一诀帮她平缓气息,之后才缓缓解释道,“苏望影不见了,魅妖也朝着这个方向消失了,我怀疑这归墟深处有什么东西。” 叶凝一怔,回头看了眼人群。 确认这二人当真不在时,也跟着蹙紧了眉头。 楚芜厌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阿凝,你真的觉得苏望影像宁妄师叔?” 叶凝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立马想到,他们之间五感互通,楚芜厌大概率听到了她与苏望影的对话,又逐渐冷静下来。 叶凝细细回忆了一番,她与苏望影之间除了些不着调的玩笑话,无非就是相互试探身份,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于是,便直言道:“两人外貌相似,身量也差不多,不过脾气秉性却截然相反。我也不确定……” 见叶凝的情绪有些低落,楚芜厌心里也不好受。 宁妄师叔于她有恩,天璇宗十年,多亏师叔相护,多次救她于危难。 苏望影这人心思缜密,又极为狡黠,仅凭魂灯传来的零星画面和只言片语,楚芜厌就能感觉出,他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他的一言一行,皆似蒙着一层薄纱,让人难以捉摸。 若苏望影当真就是宁妄…… 他不敢再往后想。 楚芜厌不会安慰人,却也不忍让叶凝独自忧思,于是在脑海里搜刮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别着急,或许只是外貌相似而已。若他当真是师叔,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呢?。” 苦衷? 是有什么样的苦衷才能让他舍弃师徒情分,又是什么苦衷得以让他用身世相挟,逼迫她公开婚约? 这些话,叶凝不想说,也觉得不适合对楚芜厌说,只苦涩一笑,淡淡道:“或许吧。”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便回身走向人群。 看着叶凝愈加失落的背影,楚芜厌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好好的非要提宁妄师叔做什么! * 众仙妖皆已疗伤完毕,鬼门关里闯了一圈,此时此刻,大家皆垂头丧气的,再无半分斗志。 有些真相,叶凝觉得太过残忍,可到了生死关头,若再刻意隐瞒,反倒对大家不公平。 命都快没了,总该知道是何人在背后搞鬼吧。 于是,她将众人召集到一起,语气凝重道:“诸位,经次一遭,想来大家心中已有诸多猜测。此处是归墟,头顶漩涡就是归墟入口。” 闻言,众仙妖皆白着脸,神色恹恹。 归墟只进不出,能侥幸通过入口漩涡已是祖坟冒青烟,而今被囚于这一隅死寂天地,前路无光,后路已断,说白了就是等死啊! 叶凝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如霜纸的脸上掠过,又问道:“你们甘心吗?甘心就此被困归墟,无望等死吗?” 有人抬起眼来,生出几分狐疑。 可更多人依旧耷拉着头,闷闷不说话。 一名仙族修士双目凄然地看过来,眸光空洞,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寂灭,自嘲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只能怪我们术法不精,没能通过试炼。” 说话者是逍遥派掌门座下大弟子喻观。 传闻此人醉心修炼,一心求仙问道,只盼有朝一日,功德圆满,能飞升上仙,留名于九重琼阙之上。 叶凝本还没想要如何重新激起众仙妖的斗志,直到听到观喻的声音,忽然便有了主意:“来参加鲛人族试炼的,皆是各宗各族的佼佼者,若仅因修为不足陨落,尚算天命。可若这场试炼,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那便不是劫,而是杀局。” 话音落下,是一片死寂。 喻观明显一怔:“殿下此言可有依据?” 叶凝道:“你们回想一下,试炼开始前,鲛人族的言行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众人便当真细细回忆起来。 紧接着,有人呼吸声乱了,有人指节捏得青白,有人妖瞳收缩成细线。 这时,叶凝才将陈明之的话悉数告之。 一时间,咒骂声,压抑的喘息声,法器的嗡鸣声汇成一片潮水。 惊惧、愤怒、杀意、绝望……交织在水雾之中,无声蔓延扩散。 “鲛人族向来与人为善,为何会突然害人性命?”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杀千刀的鲛人族!” “等老子出去了,定然召集虎族勇士,灭了鲛人全族!” …… 又是一瞬的寂静。 喻观忽然叹了口气:“就算知道真相了又如何,这是归墟,我们出不去的。” “谁说出不去的?” 叶凝看过去,银白色的雾气缠绕在她脚踝四周,寒意透骨,却撼不动她眼底那簇笃定的光。 “天以死钥锁关,便必以生钥启之。归墟只进不出虽为常态,但一定有办法可以打开归墟之门,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让我们脱离困境。大家都振作起来,随我一同寻找打开归墟之门的办法!” 这可是归墟啊! 哪有这么好出去! 就在众人犹豫着是否要应下之际,楚芜厌率先站到叶凝身侧,双目炯炯,眸光之中尽是信任与决绝。 “若坐以待毙,便只能等死,但若放手一搏,便还有一线生机。殿下,刀山火海,但凭驱策。” 而后是段简。 接着,时修竹、喻观也站到她身侧。 片刻,余下的仙妖齐齐行礼:“我等听候殿下差遣。” “好!从现在起,没有仙妖,没有门派,只是要一起回家的同袍,我们一起活着走出归墟。” 叶凝抬眸,墨黑色的眼底融进了众人的身影,她摊开掌心,五指一拢,握住凤行神弓,转身面向归墟深处。 若死为深渊,生便是悬于渊口的一丝藤蔓;若死为永夜,生便是夜色尽头不灭的星辰。 只要万众一心,她便信藤蔓牢不可断,也信星火永不坠落! * 桑落族灵力充沛,草木繁盛,从不缺奇花异草,叶凝随身的乾坤袋里,就装了不少发光莲的种子。 这莲花没这么灵力,无毒也无疗愈能力,遇水则长,半柱香的时间便可开花,花蕊自带光亮,水不干则花不枯,光亮便也不会熄灭。 当时,千灵听说她要去鲛人族参加试炼,非往她的乾坤袋里塞了一大把。 当初叶凝还觉得此物无用,眼下这些种子竟成了归墟中唯一可以用来标记路线的东西。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5节 越往深处走,水雾便越重,四面景色一模一样,仙妖之力受归墟限制,无法用灵力留下任何标记。 叶凝便用这莲花做记号,每走百步,扔下一颗种子。 雾海苍茫,她在脚下点亮一条缓缓生长的银河。 不过多时,众人惊觉身后亮起微光。 回身望去,只见一朵朵无香白花自水镜中抽芽、绽瓣,幽蓝光晕连成蜿蜒细线,如黎明前最温柔的天河,静静漂在浓雾里。 就在众人因脚下的光亮稍缓心神之际,叶凝腕间紫玉忽然亮了起来。 黑暗之处的浓雾忽地泛起一层死白色的涟漪。 叶凝眼皮登时一跳。 不等她出言提醒,一道由千年怨气凝成人形的怨灵乍然出现,朦胧一片,看不清五官,却直直朝她扑来! 楚芜厌与段简同时飞身跃起。 长剑横斩,赤虹剑罡劈在怨灵腰际。 折扇展开,碧青符阵层层铺开,直击怨灵胸口。 那怨灵桀桀一笑,由怨念凝结的手臂僵硬地在空中挥了挥,只听“嗤”一声轻响,无论是剑气还是符光,皆如被吹灭的烛火,瞬间没了踪影。 “……” 众人不傻,一眼就看出这怨灵的目的是圣女,只要躲到一旁,便不会被伤。 可眼下离开归墟的希望全然寄托在圣女身上,若她被怨灵所伤,他们怕当真要守在归墟之底等死了。 于是,在场仙妖不约而同地结阵相抗。 白茫茫的水雾中,顿时亮起了各色灵力之光。 众仙妖看似人多势众,但归墟之内修为大打折扣,而这怨灵又属实太强,漫天灵光就如夜空中绚烂却又短暂的花火,不过几息功夫,又变成了一片白茫。 众人被怨气横扫,倒飞而出。 楚芜厌反手欲再凝剑罡,可怨灵已欺至叶凝三尺之内。 叶凝正要反击,却觉腕间紫玉似乎与这怨灵有强烈的感应,竟牢牢锁住她腕间的经脉,连简单的法印都难以结出。 腕间一紧,怨气缠绕上手臂。 下一瞬,天地翻覆,脚下莲花天河以极快的速度脱离视线。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楚芜厌不管不顾地御剑追来,眉眼间皆是焦急…… 第四十八章 叶凝好似陷进了一场悠长的梦境。 杏花疏影筛过窗棂, 檐下风铃随风摇曳,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声。 空气里漾着春日的暖意。 她觉得自己被一团轻柔的软云包裹着,四肢都卸了力,完完全全地放松下来, 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梦里的空气是温暖的, 带着久违的、安稳的人间气息。 这似乎是她重返阳界后, 睡得最沉、最放松的一觉。 忽然—— “啪!”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额头上。 叶凝吃痛地皱起眉,下意识捂住额角。 飘零的意识从睡梦中猛然抽离出来,她睁开双眼, 正欲掐诀反击, 却发现自己竟在一间天光明媚的屋子里, 她坐在地上, 上半身伏在床榻上,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锦被。 她应当睡了许久, 压在被褥上的半边脸微微发麻。 一缕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 恰好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纸面白得晃眼, 墨字被照得反光发亮。 等等。 这是哪里? 她不是在归墟么? 叶凝怔怔望着眼前那抹亮色, 整个人倏地一空, 像被谁抽走了魂魄, 四肢僵在榻沿, 脑海霎时净得发白,只余下檐下风铃的余音,在耳畔一圈圈地绕。 “风眠!你又偷懒!” 一道尖锐的嗓音将叶凝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她猛一回头,才见垂帐半掩处立着一位红衣少女,手里捏着一册书。 见她醒来, 少女快步走到床塌边,将手中书册放到她面前,而后忽然俯身抱住她胳膊,脸上的不满之色瞬间消散,换上讨好的笑意,言语间竟还颇有些耍赖的意思:“好风眠,你快起来吧,说好陪我一起练镜花剑法的!还有一周就要剑道比试了,再这样下去,我肯定又垫底,母君知道就真该罚我了!” 风眠? 谁是风眠? 叶凝眨眨眼,只觉得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屋内除了她们二人再无其他人,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凤、风眠?你说我是风眠?” 红衣少女一顿,狐疑地盯了她片刻,而后像看穿了她小心思般忽然松开她胳膊,叉腰眯眼道:“你别以为装失忆就能毁约了,之前斗仙鱼你输了我……” 所以,她现在真的叫风眠。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少女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叶凝却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只兀自拧起双眉,绞尽脑汁地想啊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萦绕于耳畔的话音终于落下之际,叶凝忽然想起来,桑落族现存四位长老,其中一位便叫风眠! 这么巧! 那眼前这位是谁? 也是桑落族的人吗? 一直等不到回应,红衣少女不耐烦地推了推叶凝,催促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什么? 又要她说什么。 叶凝无奈地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不曾想,这一看,竟教她呼吸一滞,直接惊坐而起! 那少女身着一袭榴火般的长裙,约莫十七八岁,稚气未脱五官轮廓竟与她有八分肖似,仿佛从镜子中映出少时的自己。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一双眼。 叶凝一双鹿眸圆润澄亮,似晨露未晞,未染纤尘,清透得能映出天光云影与明月星辰。 而眼前这位却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轻挑,一弯便漾出三分春情,妩媚得近乎勾魂。 红衣少女被叶凝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往后跳开一步,一脸警惕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叶凝莫名其妙。 她却双眼一眯,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该不会要去找母君打小报告吧!好你个风眠,课是一起逃的,斗仙鱼也是咱俩一块下注的,我要是被母君罚,一定把你供出来,让她撤了你伴读的身份,把你困在浮玉山,再也没法吃喝享乐!” 母君、风眠、浮玉山…… 对! 在九洲大陆上,自称“君”者唯有桑落族女君叶韵兰。 而唤她母君的也唯有二人。 一人是她自己。 另一人就是整个桑落族都闭口不提的二殿下。 叶凝盯着少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抓握住裙摆,她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试探地唤了一声:“二殿下?” 红衣少女没好气道:“唤我做什么?” 还真是她。 她的妹妹…… 这一声落下,屋内静得连窗外风铃都忘了响。 叶凝眸底骤起潮涌,唇角缓缓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不想吓到她,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模棱两可地回应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能见到你真好。” “咦——”少女撇了撇嘴角,桃花状的眼尾跟着上扬的尾音轻轻一挑,故意带着几分夸张的嫌弃,“风眠你是不是睡傻了,怎么突然这么煽情?告诉你啊,我可不吃这一套!剑道比试再垫底,我们俩都别想好过。” 叶凝看着少女脸上生动变幻的表情,一瞬都舍不得挪开眼。 看着看着,她眼底渐渐有了泪,可眸光却暗了下去。 分明是这样一朵明艳、鲜丽、张扬的花,究竟被谁掐断了枝头?又为何要刻意抹去她盛开过的美丽,连香气都被锁进黑匣? 门外有人靠近,站在屋外朝里喊了一声:“叶藜,师尊唤你去天衍殿。” 叶藜。 原来这是你的名字啊。 叶凝看着少女转脸看向窗外,随口应了一声,又继而回过头来。 她挑着眼尾,定定看了自己一瞬,而后忽然一摆手,大度道:“我叶藜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师尊这儿就不用陪我去了,你先洗把脸,晚点我再来找你练剑。”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叶凝就静静地看着,直到少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收回思绪,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在屋内转了转,找到一面铜镜,急忙走过去。 镜中眉眼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衣着打扮变了,成了婢女的模样。 叶凝再垂眸检查了一番,发现腕间的紫玉手串与魂灯金丝都没有了。 这些属于叶凝的一切物品皆消失不见。 唯独玉笏跟着她一起来,这是附着在她魂体之上的法器,魂不灭,它便能一直相随。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6节 所以,她这是魂穿了? 门外又有人靠近。 “阿凝?” 听到这个称呼,叶凝又是一怔。 她赶忙循声望去,竟瞧见楚芜厌静立在门前。 他身着一袭墨青侍卫窄衣,腰间束革带,背脊挺拔如刃,不见半分武夫粗粝,反倒像一柄收在匣中的名剑,自带不容攀折的矜贵。 叶凝眼中浮起一抹惊色,嘴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楚芜厌?你怎么也在这里?” 见她认出自己,楚芜厌眸光骤亮,大步跨入屋内,惊喜难掩:“真的是你!你被怨灵带走后,我便追了过去,被怨灵裹挟着一起带走。后来我好像睡着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 竟然是自己跟来的。 真是个傻子。 叶凝心底冷嗤了一声,脸上自然也没收着嫌弃的神情。 可她并未说话。 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有个“相熟”之人可以商量一二,总好过一个人苦想。 楚芜厌将她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也预见了她心里的想法。叶凝不赶他,他自然不会离开,甚至还没脸没皮地拉开凳子坐下,一边打量着屋内陈设,问道:“阿凝可知我们现在何处?” 叶凝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垂下眼,指尖轻敲桌面,暗暗把那点讥嘲都压进喉咙深处,只平静道:“这里应该是某个门派,我也不清楚全部,但能确定的是,此处与桑落族有关,时间应在数百年前,甚至数千年前。” 她抬眼看了眼门外,将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我现在叫风眠,若我没猜错,这具身体正是我们曾见过的桑落族长老。方才,我还见到了我妹妹,叶藜。” 楚芜厌边听边思索着叶凝的话,在听到她提及“妹妹”二字时,不由一惊:“妹妹?你何时还有个妹妹了?” 话到这儿,叶凝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眼眶也跟着泛红:“我也是听千灵无意间提起的,除了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其余的,我皆无从得知。” 楚芜厌看出了叶凝的情绪。 有了宁妄那档子事,他不敢再轻易戳她伤口,只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想说些什么。 可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屋内空气凝结了一瞬。 两人之间充斥着莫名的沉默。 许是到了下学的时间。 从屋外走过的人越来越多。 叶凝忽然不安地攥了攥袖角,看了眼窗外,道:“总待在这里也找不到线索,我去四处转转。” “我同你一起!”楚芜厌急忙追了出去。 叶凝没回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楚芜厌就默默跟在她身后,既不靠得太近,也没落下太远,始终与她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过了片刻,一道平淡的嗓音忽然从前侧飘来。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楚芜厌心中一喜,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夜怀,我的身份是桑落族侍卫……” “三步!”叶凝诨手一道灵力,将他急促的步伐压了压。 “好,就三步!” 楚芜厌很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阿凝能同意让他跟着,他已经很满足了,哪里敢奢求再多? 一抹笑意自唇畔漾开,上扬的唇角竟怎么也压不下来。 两人各走各的路。 一个人明目张胆的傻乐。 另一个人用余光偷偷往身后瞥,悄悄看向那道步伐轻快的身影。 然后,也不自觉的,微微扬了扬嘴角。 ----------------------- 第四十九章 一路上, 两人并无更多的话,沉默的气氛从屋内蔓延至屋外,在短暂的打破后恢复原样,顺着廊柱、石阶、花砖一路淌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 楚芜厌终是忍不住打破沉默, 指了指不远处茶亭里正在对弈的两名弟子, 开口道:“阿凝,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他们聊聊, 看看能不能探出些信息。” 话音未落, 叶凝猛地顿住脚步, 回身抓住楚芜厌的手腕, 厉声阻止道:“别贸然过去,别人会起疑心的。” 叶凝这一握并没使什么力道, 却让楚芜厌整个人定在原地。 直到指尖碰触到男子温热的皮肤, 叶凝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已做了什么,猛然抽回手。 残余在指尖的那一点热, 想被火灼了半, 顺着指骨一路窜至脸颊。 气息分明都紊乱了, 她却垂下眼睫, 故作镇定地拢了拢袖口, 掐诀化出玉笏,道:“这是我从幽冥司带来的法器,可识别魂体的姓名、年龄、修为等信息, 我们可以根据这些信息来做大致的推断。” 楚芜厌看到她略略泛红的耳尖,喉结轻滚,只轻声道了句“好”, 便没再说其他的。 一双薄唇抿得平直,瞧上去并没有什么情绪。可若看得仔细些,便不难发现他因竭力压住笑意,而微微抽动嘴角。 叶凝没看他,自然也没留意到他刻意压制的情绪。 一道灵光从玉笏中飞出,缓缓飘向那两名弟子。 她专心致志地操纵着两粒光点,试图让它们进入两名弟子体内。 奇怪的是,不管尝试了多少次,这两粒光点不是绕着两人飞开,便是从他们体内穿过。 不管尝试多少遍,玉笏表面都没显示出任何信息。 怎么会失灵了呢? 叶凝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反手一挥。 两粒光点受召倒飞而来,直逼楚芜厌,眨眼间便没入他体内。 玉笏表面亮随后便亮起光,楚芜厌的信息尽数显示出来。 这、这也没失灵啊…… 叶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行走于回廊之下,又接连试了好几个守卫与弟子,玉笏均无半点反应。 楚芜厌便跟在叶凝身后,与她保持三步距离。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叶凝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收集到。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两人弄清了此处乃昆仑门派,时间大致在一千年前。 旁的信息,便再没有了。 叶凝心中有了思量,于是带着楚芜厌寻了个方便说话的僻静之处。 她攥紧指节,眸底映出这一处的重宇别院,语气冷得发涩:“玉笏不录无名之魂,我们看到的这些昆仑弟子与守卫不是人,是幻影。恐怕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那千年怨灵所布下的幻境。” 楚芜厌沉默了一瞬,而后忽然掌心一翻,千道灵力,猛地向四面八方迸射。 灵力所及之处,楼宇、山河、天地皆被洞穿,却没有破碎声,只有一层层光幕泛起,如水波叠影,瞬息又复原如初。 叶凝就静静地看着,直到他收起灵力,才适时开口,语气恹恹道:“没用的。除你我之外,这里其余的一切都是怨灵意识中剥落的碎片,是执念,亦是假象。若想离开,我们得先找出这怨灵为何人,而他又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好,那便找!我们一起!” 楚芜厌掷地有声的话音撞进叶凝的心底,她抬起头来,撞上一双沉静笃定的眼。 这一瞬,有股暖流自心底涌起,一寸寸安抚她不安的心。 楚芜厌缓缓走到叶凝跟前,想去握她的手,可踌躇片刻后,微微抬起的双臂又放下来,像压下万钧巨浪,连同声音也变得又沉又缓。 “阿凝,我知道,于你而言,我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知道我欠你的债到死也还不清。但此幻境执念深、怨气重,若找不到破除之法,你我怕是都要丧命于此。” 他自嘲一笑,继续道:“我如今仙不仙,妖不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不一样,你有亲友、族人,有等你庇佑的九洲生灵,你必须要活着出去!” 叶凝双唇翕合,却没发出声音。 楚芜厌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眶却红得发烫,像压抑了许久的潮水终于找到缺口。 “阿凝……”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颤,眸中潮热几乎要滴下来,“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只此一次,我们暂且放下从前的恩怨,做一次盟友,合力破除幻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到近乎哀求。 “等离开这里,你要如何惩罚我,我都认。哪怕你要我偿命,我也绝不躲。” “只是现在,别一个人扛着,让我陪你一起面对,好吗?” …… 傍晚山风穿林,竹叶筛下碎金般的日影,斑驳地铺在两人之间。 叶凝立在石阶尽头,袖口被日头烘得微暖,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看着楚芜厌一步步靠近自己,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脚跟抵住石阶边缘。 合作么? 要信他吗? 该信他吗? 这次重逢,楚芜厌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活得像个木偶,眉宇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目光所及皆成凛冬,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隔着一层薄冰,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7节 可如今,他却像变了个人。 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心情不好时会借酒消愁,为了留在桑落族,会耍赖,会委曲求全,也会在归墟漩涡中以血破阵,救下她与其他试炼者的性命。 甚至,还跟着她一起进入幻境…… 叶凝的心有些许松动。 不过,只过了片刻,她脑海中画面陡然一转。 记忆被猛地拉回到前世,赤霄剑寒光闪烁,将才从内心深处初露头角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斩碎成光点。 她记得赤霄剑刺入心口时,他眼底的红比鲜血还艳,温度却冷得像冰。 冰凉的指尖缓缓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一点刺痛逐渐凝成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呐喊:别忘了,前世他曾亲手杀了你。他凭什么要你放下仇怨?你又凭何信他,给他这一次机会? 一股锥心之痛从心里涌出,连着恐惧与后怕。叶凝缓缓抬起来,眸光沉冷,在眼底深处凝成一把冰刃,一寸寸推向面前的人。 她对上了楚芜厌那双潮红的长眸,通红的眼眶里盛着几乎要坠出来的潮热。 见她看来,男人缓缓抬起双手,微颤着朝她伸来,却在她身前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分明想握她的手,可却克制着没再往前一寸,甚至,连她的衣角也不敢触碰,只虚虚地拢着。 这祈求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冷心冷面重叠,竟让叶凝胸口生出一种荒诞的酸软。 那句“不行”忽然便卡在喉咙间,怎么都说不口。 风停了,竹叶沙沙声也远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指甲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月牙形血痕一瞬泛白又即刻充血。 叶凝抬眼看了看四周。 入目景物皆为虚妄,唯有眼前之人有血有肉,与她一般,是这虚妄天地间仅剩两具的凡胎。 这怨灵是冲她而来的,虽不知缘由,但它并无意伤害旁人,说到底,楚芜厌会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她。 她不会原谅,却也不肯欠他什么。 既然楚芜厌因她陷入险境,那这份债在此处两清了也好。 良久,叶凝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这一字,如春雷劈开冬夜! 楚芜厌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喜色从碎裂的眸光里疯长,一寸寸烧上耳尖。 长睫一颤,眼底的泪终是夺眶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一把握住叶凝的手,欣喜道:“好、好、好......你放心,我会护着你,一定让你平安离开这个幻境!” “谁要你护着……”叶凝小声嘟囔了一句,却难得没有挣开手,只板起一张脸,提高了音量,冷冷道,“说好了,我们只是暂时合作!等出了幻境,结束试炼,你我便分道扬镳,再不相干!” “都依你。”楚芜厌笑着应下。 以后的事,自然是以后再说。 只要眼下她不刻意疏离自己,他便觉得天光尚好,风也温柔,连这幻境中的景致也变得顺眼起来。 暮云合璧,山径上的苔痕被夕阳的余晖洗得发亮。 叶凝见天色渐暗,怕叶藜找不到她,便提出回去。 楚芜厌哪敢不从? 两人并肩而行,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在草叶间轻轻交叠,像两尾终于游到同一条水路的鱼。 不过多时,暮色便像浸了水的旧绢,一层层洇开。 负责掌灯的昆仑弟子便站到最高处的引仙台上,以灵力化风,展袖拂过。 飞檐下的铁马被灵力碰出轻响。 接着一盏、两盏……万千盏琉璃灯次第亮起,沿着石阶一路蜿蜒。 两人从后山下来,沿着回廊绕到宗门大殿旁。 叶凝提着裙摆,绕过回廊最后一个弯,流转的视线随她抬头的动作往远处一瞥。 目光越过几重灯火,倏地定住。 紫微殿门口站着七八名弟子,为首的那道身影挺拔清瘦,颈项修长,一身藏蓝长袍,黑发以乌木簪半束,余下几缕散在耳侧,映着灯光,显出温润的鸦青色泽。 他微微低头,听身旁弟子说话,眉梢轻挑,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暖黄的灯火把他的侧脸轮廓描得分外柔和,原本张扬的眉峰被灯火磨平了棱角,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倨傲,也在这温色的晕染里化成一弯含蓄的新月。 虽敛去了少年平日里恣意的锋芒,但叶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段简! 阿简也入幻境了! ----------------------- 第五十章 叶凝骤然顿住脚步, 让楚芜厌猝不及防,险些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他不由问了一句。 叶凝不仅没回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楚芜厌没得到答复,便兀自走到拐角处, 循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下一瞬, 他身子明显一僵, 灯火在他眼底骤然结了冰,方才还漫上眉梢的喜色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灭,唇角未褪的弧度也随之变得僵冷。 段简! ......他怎么也进来了?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 没出声, 也没任何动作, 心里却悄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愤怒。 原以为在这幻境中, 他是阿凝唯一的依靠,不想到头来, 竟被段简那家伙横插一脚! 阿凝答应与他合作本就勉强, 这下好了,有了段简, 她大抵就不会再来寻他了。 果然。 自段简出现, 叶凝便再没关注楚芜厌半分, 更没留意到他脸上变换的神色。 她看着蓝袍少年, 脚尖却反复碾着石板上的纹路, 既想上前,又怕打扰了他与其余弟子谈话,踌躇许久, 也只往前挪了两三个步子。 许是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太过惹眼,段简忽然抬眼,目光穿过人群, 直直朝她这边望来。 叶凝见了,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手,嘴角弯起,挥了挥手。 楚芜厌的心简直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两人相认,却也明白自己无力阻止,只能一遍遍在在心底作出各种荒唐的祈祷:希望段简也是怨灵变出来的虚影,希望他不要认出阿凝…… 见状,段简眉梢一挑转身与围在身边的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后,作揖告别,缓步朝两人方向走来。 楚芜厌依旧站着不动,指骨却无声地收紧。 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面浑无温度,只有压抑的冷,像是雪原上被风卷起的雪,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让人觉出刺骨的疼。 段简感受到敌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到叶凝身上,拱手一礼,温煦道:“姑娘方才在唤我吗?” “......” 叶凝听到这话顿时愣住,再一看,少年脸上的神情温和却也疏离,彬彬有礼,对陌生人的礼貌,既客气又保持着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皮狂跳不息,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盘桓于心底地的话问出口:“你不认识我了?” 段简当真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看姑娘打扮应是桑落族人,苏某从未拜访过桑落族,又怎么会认得姑娘?” “……” 叶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瞪大了,一眨不眨都看着她。 少年说的一脸真切,并不像撒谎。 她看不出破绽,也想不明白缘由,直到眼睛都酸涩了,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楚芜厌。 楚芜厌亦是一脸怔然,眼底余怒未褪,又生生平添了几分茫然。 见叶凝看来,他强行回拢思绪,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倾身将她挡在身后。 对面这张与段简别无二致的脸,他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语气生冷地问道:“阁下姓苏?敢问公子名讳。” 叶凝恍然一怔,继而回头朝段简看去。 段简道:“在下苏望舟。” 苏家大公子、苏望舟! 意思是,段简魂穿到了一千年前的苏望舟身上,他不记得阿凝了! 楚芜厌眉尾轻轻扬起,嘴角漾开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淤积在胸口的怒火随之散得一干二尽,只剩下紧绷的指节在骤然放松后出现的轻微酥麻之感。 “你说,你是苏望舟?” 叶凝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袖中玉笏亮着光,其上所显示的,正是段简的信息。 眼前之人分明是阿简无疑,他怎么能不记得了呢! 苏望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一人面色瓷白,眼底眸光碎裂;另一人唇角微颤,似在极力按捺快要溢出的笑意。 桑落族的人都如此奇怪吗? 他并非昆仑弟子,此番上山拜访皆因家父有事相托于昆仑掌门,既然事情办完了,他也不想在此处多耽搁。 于是,他索性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如初,可字字句句皆是疏离:“正是。不过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若二位无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语罢,他衣袂微动,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等!”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8节 见他要走,叶凝下意识出声阻拦。 苏望舟停下脚步,心中虽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礼貌询问道:“姑娘还有事?” “我、我……你……” 叶凝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将他留下的理由。 对段简,她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 可对苏望舟,她知之甚少。 就在苏望舟心中的狐疑之色即将从眸中溢出时,楚芜厌及时接过了话:“我们就想问问苏二公子去了何处,不知苏大公子可知?” 一抹浅笑从眼底漫到眉梢,连素来冷峻的唇角也弯出柔和的弧度。 苏望舟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位男子。 方才,他还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这会儿冰雪消融,竟笑得堪比三月里的暖阳。 他自诩阅人无数,却看不穿这两人的意图,也不欲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集,不过事关苏望影,他并没冷漠离开,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话:“你们认识望影?” 话音才落下,他又忽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继续道:“你们是桑落族人,认识他也难怪。不过,望影在昆仑求仙问道,我鲜少见他,此番更是来得着急,并不知他在何处。” 提及弟弟,苏望舟的话多了一些。 叶凝本不关心苏望影,可一听到“桑落族人”几字,顿时蹙了蹙眉,疑惑道:“你说桑落族人认识苏二公子乃理所当然,这是何意思?” 苏望舟道:“望影与你们二殿下同在昆仑求学,两人一向交好,颇有青梅竹马之意,你们日日伺候二殿下,难道不知?” 等等。 有点乱。 苏望影、叶藜、青梅竹马? 这三个词怎么串在一起了? 与苏望影有婚约的不是她吗? 叶凝像被雷劈了般久久无法回神,过往的画面与苏望舟的话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却又相悖而行,割裂至极! 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接苏望舟的话。 楚芜厌也惊得不得了,却只能故作镇定,半真半假地回应道:“二殿下不知去了何处,正因我们知晓她与苏二公子走得近,这才来打听一番。” 苏望舟神色不明的看了两人一眼,不欲再与两人浪费时间,便再次拱手告别:“既是二殿下的行踪,那在下就更不知道了。在下当真还有事,便不与二位久叙,先行告辞了。” 这会儿,叶凝没顾得上阻拦。 甚至等回到住处,她的脑子还是浑浑噩噩,一片混沌。 叶藜还没回来,整个院子都暗沉沉的。 叶凝回到自己的屋子,拂袖一挥,将满屋烛台都点亮,暖融融的光洒在皮肤上,她才渐渐从惶然中醒来,重新找回了真实感。 她走到桌子边,拉开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楚芜厌跟着走过去,斟了一盏茶,递给她。 叶凝随手将茶盏握在手中,凉透的水温透过茶盏触及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朗起来:“这么会这样,分明一起进入幻境,为何我们保持着原来的记忆,阿简却……” 说着说着,叶凝有些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 没有记忆就代表他无法信任自己。 幻境不像梦魇,入幻境者本体会受伤,也会损耗灵力,甚至有可能丧命。 如果阿简遇到什么危险…… 叶凝不敢再往下想。 瞧见她眼底将坠未坠的泪花,楚芜厌心底泛出一丝疼,那点暗自浮起的窃喜顷刻溃散。 什么合不合作,依不依靠,在这一刻统统华为乌有,他那一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在阿凝的情绪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推敲线索,已有了大致的猜测,本来他想等思虑得更周全了再同叶凝说,可眼下见她如此担忧,再也藏不住一点,唯恐说完了,那滴泪便真落下来。 “阿凝,你听我说,此境乃怨灵执念所化,锁住的正是他生前最痛、最难割舍的那段光阴。想要破境,唯有循着这里人物的轨迹发展下去,先辨出执念之主,再替他解开这死结。执念散,幻境自崩。” 事关段简,叶凝有些失了分寸,苦着脸道:“怎么辨?又要怎么解?” 这些问题,楚芜厌也不知道。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放缓声音,柔声引导她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二殿下伴读,所以一切都该以二殿下的想法为主。你且想想,方才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方才,叶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但她一直都处于魂穿到陌生之地的惶然中,并没留心…… 叶凝深吸一口气,敛了所有纷乱,垂头静思。 她说了什么来着? 逃课,斗鱼…… 剑…… 对了! 剑道比试! 叶凝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床塌旁,拿起摊在锦被上的那两册书卷。 “我想起来了!她说让我陪她练习镜花剑法,一周之后昆仑剑道比试,她要参加。” “好。”楚芜厌走过去接过书册,随手一翻,将其搁在桌面,笃定道,“阿凝,接下来,你就履行好伴读之责,陪二殿下练习剑法。” 练剑? 叶凝眉头一皱,双唇嗫嚅着:“可我不会。” 在天璇宗时,她是最低等的符修,重生回到桑落族,她用的武器是弓,根本不会剑法! 叶凝这模样属实有些委屈,楚芜厌眉心微动,薄唇挑起一弯浅浅的弧度。 剑法,他会啊! 在引导叶凝回忆二殿下的想法前,他当真不知这里面还有剑法的事! 这是继知道段简失忆后,楚芜厌第二次由衷的感叹:当真是苍天开眼啊! 鸦黑色的长睫轻垂,掩去他眸中狡黠的暗光。 再抬眼时,墨玉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澄,唯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缓缓浮现。 他就这般静静地望向叶凝,神情专注,语速放得极慢:“没关系,我会剑法,我教你!” ----------------------- 第五十一章 剑法四境, 由浅入深,依次为:镜花、水月、观风、流云。 镜花剑法共有招式十三道,也可称为《镜花十三式》,是剑修入门级招式, 首重立身中正, 剑形端正, 步法清晰,以养剑意、固根基。 楚芜厌曾是天璇宗剑修,一手流云剑法舞得出神入化, 这套入门剑法, 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拂尘。 不过…… 一想到要楚芜厌手把手教剑, 叶凝便觉耳根发烫, 怎么都觉得别扭。 叶凝并没有应下来,只垂着头, 用指尖敲击着桌面, 有一搭没一搭。 她背光而立,五官恰好被阴影笼罩。 楚芜厌看不清她神色, 却也不急, 慢条斯理地揭开茶盖, 重新添水, 斟茶。 叶凝这才出声:“既然你擅长剑法, 由你来做叶藜的陪练,岂不更好?” “是么?”楚芜厌抿了口茶,指腹慢慢绕着杯沿打圈, 低垂的睫毛掩住眸底那抹狐狸般的狡黠,“可若如此,便算偏离了幻境原轨。阿凝, 你要时刻谨记,在这幻境中,你不再是叶凝,而是风眠。” 叶凝不解:“那又如何,你是桑落族侍卫,由你来陪二殿下练剑,我也没觉得偏离轨迹啊。” 楚芜厌道:“那你想想,如今风眠在桑落族是何身份,而你又可听说过夜怀的名字?” 叶凝没说话。 楚芜厌便继续道:“我见过风眠长老,风姿卓越,英姿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韧劲与冷厉,一看便是练剑之人。所以,能陪二殿下练剑的就只能是你。” 说罢,还小声嘟囔了句:“而且我是男子,教二殿下练剑肯定多有不便。” 语气不急不迫,却已将退路封死,只等眼前的小白兔乖乖跌入他布下的网。 “……” 你还知道自己是男子?! 叶凝一口气堵在胸腔,发作不是,不发作又觉得憋得慌,可偏偏沉下心来一想,竟还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桑落族三十六名长老到如今只余下四名,风眠便是其中一位,足见她修为不凡。 况且,风眠本就是叶藜的伴读,不陪她练习剑法,好像确实也说不过去…… 至于夜怀。 一千年后的桑落族,叶凝了解的并不算多,但细细一想,她身边,母君身边,好似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抬眼看了眼楚芜厌。 他还坐在原处。 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被搁下,这会儿,正握着那册《镜花十三式》,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那一招一式分明早已印在心底,他竟看的津津有味,就连唇角都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这般姿态,哪有半分等人回话的忐忑?分明早把棋局算尽,只等她亲手把剑奉上来求他教! 叶凝哪能让他如愿? 饶是他字字在理,可一看到他这一副姿态怡然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何况,指点剑招定然免不了肢体接触。 她虽然答应暂且合作,可前世所受之痛至今依旧记忆犹新,她不想与楚芜厌太过亲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79节 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静默。 叶凝腾地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凑向楚芜厌,而后伸手,一把抽走楚芜厌手中的书册,往外走。 楚芜厌正信誓旦旦地等着她答应,没想到她竟骤然凑了过来,更没想到她的目标不是他,是他手里的书册。 他无奈一笑,起身去追,却见少女已推门而出。 夜风掀起裙角,她头也不回,只有清婉的嗓音混着夜风涌入屋内:“别跟来,我自己练。” * 夜色薄凉,庭中只挂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叶凝合衣立在灯下,左手握着《镜花十三式》,右手并指一点,灵力牵来一根三尺青枝,枝梢上还带着两片未落的嫩叶。 她先照着第一式“拂影”的动作要领,右臂微抬,枝尖斜掠,手腕微微一转。 两片嫩叶的尖头在地面划出一道细而直的线。 与书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也不是很难嘛…… 叶凝扬了扬眉稍,忽然觉得众派之首的剑修也并不难当。 于是,她便信心满满地瞥向书页上的第二式“探花”。 说白了,就是用剑气隔空灭灯。 这不随手掐一道灵力都能灭? 叶凝自信地合上书册,足跟后旋,腰身借力,身体轻盈跃起,木枝于身前掠出一道半弧,枝头直取灯盏! 灯焰被剑气带出的劲风压得低伏,从琉璃罩内晃出的金芒剧烈抖动了几下,而后竟弹回了原状! “……” 没灭…… 叶凝蹙了蹙眉,想到如今这具身体的修为不过金丹初期,初次接触剑法,失败也是常态,多试几次便好了。 于是,她再次转动手腕,暗自蓄力。 第二次出剑,速度更快,剑气更疾,枝头猛地向前一掠,打在灯罩上,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火光只抖了抖,便又重新挺直。 自叶凝练第一式起,楚芜厌就在一旁观察。 叶凝也算习武之人。 只是她太过紧张,身体绷紧,五根手指细若葱白,死死抓握住手里的木枝,原本肉粉色的指甲也因为过度用力略略翻白。 就在她打算第三次出剑时,楚芜厌飞身跃起,落于她身后,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肩胛上。 “肩松一些。” 他的声音低而稳,在耳畔骤然响起,五指指尖微微下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叶凝呼吸一滞,脊背不由绷得更紧了些。 楚芜厌感受到了,却并未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右手覆上她握枝的手背,继续道:“手指放松,别用蛮力,借腕力送剑。” 叶凝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任由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贴实自己的皮肤。 温热的触感沿着她腕脉一路烫到心口。 双耳顿时染上薄红,枝尖在空气里划出的线也微微歪斜。 楚芜厌压了压唇角,引着她手腕旋出一个极小的弧,故作严肃道:“练剑要专心,你若总想些不该想的,剑势自然就乱了。” 枝梢发出极轻的颤音。 叶凝一张脸霎时又红又烫,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将脑子里的乱麻一股脑儿全甩出去:“我才没有!” 楚芜厌似笑非笑地“噢”了一声,目光从她红透了的耳尖挪开,只道:“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叶凝没再理他。 再抬眼时,杂念尽消,眸底澄明如镜,只映那盏琉璃灯。 肩沉了,手腕稳了,紧绷的身体也一寸寸松缓下来。 就在这时,楚芜厌忽然揽过她的腰肢,脚尖点地而起,带着她往前轻轻一送。 枝尖掠过灯罩,琉璃未响,烛心火焰却倏地熄灭。 “成功了!灯灭了!” 叶凝欣喜地转过头,却忘了楚芜厌就站在身后,她这一转,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相对,距离不过三寸。 庭院寂寂,灯火俱灭,唯满地月色如薄霜。 叶凝怔住,甚至忘了呼吸。 楚芜厌的双手还搭在她腰间,随着她突然转身,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暧昧。 楚芜厌眼皮子一颤,眸光变深得幽暗深邃。 他能明显感觉到胸膛里翻滚着热潮,一浪推着一浪往上涌,每一次都冲击着他的理智,怂恿他再进一步。 只要手臂用力一点,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 就只差一点点。 可若当真这么做,她会生气的吧。 短短一瞬,楚芜厌脑子里仿若经历了天人交战。 终究理智战胜了欲念。 他缓缓松开手,克制着退了一步,再开口时,连声音里的情欲都被掩了下去:“记住这个感觉,你自己试一次。” 他退至一旁,拂袖一挥,重新将那盏琉璃灯重新点亮。 叶凝心跳犹在鼓噪,一声叠一声,盖过这一方庭院内所有的喧嚣。 她却强行忽视,重重呼出一口气,再次抬起手腕,直指灯盏。 木枝破空,划出极轻的啸声。 楚芜厌看着那盏依旧灯火摇曳的琉璃灯盏,忽然问道:“阿凝,你知道比剑法更重要的是什么吗?” 叶凝呼吸还乱着,却笃定回答:“自然是变强。” 在她眼里,只有变强才不会任人摆布,只有变强才有机会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楚芜厌却道:“是信念。你要想,我们因何在此练剑?是为了陪二殿下练习镜花剑法,为了她的比试,更为了有朝一日离开幻境。那你出剑之际便要坚信,这一剑,可夺比试魁首,可破幻境,剑破万法,直逼苍穹。” 练剑是为了心中所念。 叶凝再次举起树枝。 檐下灯盏仿若变了样。 她似乎在融融灯火中看到了叶藜的面容;看到了试炼者被困在归墟之中,绝望的眼神和挣扎的身影;她看到了妖鬼攻打族人的惨烈场景,族人们在战火中奋力抵抗的样子。 剑气凝成风。 檐角那盏孤灯“噗”地一声灭了。 “我做到了!” 叶凝倏地转身,月色扑了满脸,像突然绽开的梨花,那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唇畔。 楚芜厌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只一双眼睛被银辉点得极明,在她转眸看来的一瞬,将她的身影盛得满满当当。 不过多时,叶凝就已将镜花前两式熟练掌握,她正想继续练习第三式,楚芜厌却忽然叫停:“天色不早了,二殿下还未归来,你这个做姐姐的,不打算去找一找?” 对噢! 竟把阿藜忘了! 叶凝一拍脑袋,立马丢掉手里的树枝,顾不得将书册放回屋内,只随意地往袖袋中一揣,便急忙往院外走。 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楚芜厌还站在原地,不由眉头一皱,道:“你不一起吗?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两人能快一些。” “嗯。”楚芜厌低低一笑,提步跟了上去。 * 到了山脚下,有弟子陆续提灯归来,他们边走,便议论着什么。 叶凝本无心去听,直到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叶藜”二字。 “你说,方才那人是不是桑落族二殿下叶藜?” “是她!我还看到苏二公子也在呢!” “他们是不是在偷情——哎呦——” 一名弟子话没说完,便被人一把揪过衣领,他眉头一皱,正要还手,定睛一看,却是两个桑落族人。 抓他衣领的这名男子身形高大,虽一身侍卫打扮,但气势却裹得住千军万马的肃杀。 那名女子的脸色更差,眸光似刃,分明要将人千刀万剐了! “在哪?我们二殿下在哪?” 那弟子认出这两人皆为桑落族人,吓得腿肚子发软,话也说不利索了:“天、天华泉。” “滚!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背地里议论我们二殿下,我便让你们再也说不出话!” 楚芜厌一松手,两人立马落荒而逃。 叶凝懒得看一眼,只沉着脸,一路急行。 果然在天华泉畔看到了叶藜。 她坐在泉水边,她赤着双脚,浸泡在泉水中,裙角高挽,赤足探入泉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翻着粼粼波光。 她身旁的男子席地而坐,一袭苍青长衫,衣缘绣着暗银云纹,眉骨峻冷,眸色幽寂,偏鼻头一颗红痣,化了冷,添了几分妖冶。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0节 远处薄雾如纱,泉水映着月色,粼粼生光。 两人并肩而坐,虽隔了数丈,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不难看出两人相处十分融洽。 然而,聊着聊着,那名男子忽然牵起叶藜的手,微微俯身,一吻落于她手背。 叶凝:!!! 血气轰然倒灌,像一锅滚油骤然泼进天灵盖,耳膜嗡鸣,眼底炸开猩红。 叶凝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被怒焰烧得焦干,只余一缕滚烫的烟堵在舌尖,一句话也迸不出来。 “他……他……他……” 他怎么敢!? 我的弓呢? 拿弓来! 老娘要一箭射爆苏望影这个渣男的头! 第五十二章 “找、死——” 从齿间蹦出的这两字尚未落地, 叶凝已一步踏出。 她发誓,她当真想立刻、马上撕开苏望影脸上虚伪的面具,好让叶藜瞧瞧,她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扣住她腕骨, 那力道不重, 却像一泓冰泉,将她翻腾的怒焰牵住了一瞬。 叶凝挣了一下,没挣开。 楚芜厌不知何时已贴到她身后, 语调散漫, 声音压得极低, 只落进她耳里:“你吃醋了?” “……” 叶凝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何意思, 苏望影对叶藜下手,这都已经火烧眉毛了, 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才滞了一瞬的怒火顿时反扑, 比先前更凶更烈。 她挣不开手,便一脚踩在楚芜厌脚背上, 一双鹿眸好似要喷出火来, 出口的话更是无有顿歇:“吃醋?我吃哪门子醋?你该不会觉得我喜欢苏望影吧?开玩笑!我只是看不惯他一面说与我有婚约, 一面欺骗阿藜!阿藜她性子单纯, 哪里敌得过苏望影这只老狐狸, 我得去帮她认清现实啊!” 听到她亲口说不喜欢苏望影,楚芜厌觉得脚背都不疼了,甚至隐隐还有几分窃喜。 他故作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 而后大度地松开叶凝,压了压嘴角,将心底的雀跃一并按下, 这才摆出几分义愤填膺的姿态,附和道:“没错,你说得对!那咱们要怎么做,是用麻袋套了苏望影,还是给他下符咒?我都陪你着!” 被他这么一闹,叶凝却忽然冷静下来了。 先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竟忽略了苏望影仙龄已有四千年之久,这便意味着眼前之人不一定是她所认识的苏望影,也有可能是一千年前的那一个。 她没搭理楚芜厌,兀自往后撤了一步,以草木为掩,召出玉笏,以冥光去测苏望影魂体。 果然,玉笏表面什么都没显示。 他是一千年的苏望影! 想到试炼宫殿内,他大言不惭地说与自己互生情愫、缘定三生,叶凝就如同吞了无数只臭虫一般恶心。 她揪了片叶子,捏在掌心狠狠一攥,磨着后槽牙道:“苏望影这个王八蛋,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同我说有婚约的?” 楚芜厌却敛了眸,神色凝重:“阿凝,若他真是宁妄师叔,你当如何?” 一脸愤恨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僵住了,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了。 这个问题,在楚芜厌上一次提及之后,叶凝便细细地想过了。 最开始觉得苏望影与师尊相似时,虽震惊难掩,却也真真切切地想过与他相认。 即便他一遍遍否认,叶凝依旧替他找了不少理由:许是换了个身份,他不信任她;许是百年间发生了什么,怕牵累旁人;又许是记忆被封…… 可之后的桩桩件件,却像钝刀慢割。 他什么都知道,满腹城府,精于算计。 甚至用她的身世来胁迫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把“难言之隐”四个字抽得粉碎。 师尊宁妄仙风玉骨,清冷绝尘。虽对她严厉,却从无伤她之心。 他罚她,却也总护着她。 同门设陷,他总能及时将她从危局中救走;无论下山还是宗门试炼,他也会提前备好丹药符箓,连最偏门的破瘴符都不曾漏下。 …… 苏望影却截然相反。 他温文尔雅、内敛温煦。 却在最清和的眉眼下,藏着森然獠牙,狡诈与算计早已深深刻入骨子里。 他从不疾言厉色,更不会亲自做刽子手,只在人失足坠崖的那一刻,假模假样地伸手“拉”一把,自此生死皆由他执掌。 这样的人若当真是师尊…… 叶凝垂下头,方才的锋芒瞬息收拢殆尽,嗓音闷在喉咙里,轻得只剩下近乎飘渺的气音:“我不知道……” 望着她眉眼间那层恹恹的灰,楚芜厌只觉胸口被重锤砸中,钝痛漫开,连呼吸都带锈味。 戾气还封印在体内时,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两难。 师尊要他断情绝爱,可是他对叶凝动了情,多次难以自持,师尊便以叶凝性命要挟,逼他修习无情道。 一面是养育与教导之恩,是整个九洲万千生灵的安危;一面是他此生挚爱。 他像被两股铁索反向绞紧,来回拉锯,却怎么都找不到一条两全的出路。 那个自幼引领你向前的人忽然对你拔剑相向,谁又能坦然面对? 楚芜厌看似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风起云涌。 他怕叶凝独自陷在挣扎的情绪里。 怕她钻牛角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一种说不出来的疼从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喉咙口,化作小心翼翼却又笨拙的安慰:“阿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现在的时间在一千年前,天璇宗尚未兴起,眼前之人只能是苏望影。至于之后种种,前年时光漫漫,谁也不知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且先看看。” “嗯。”叶凝嗓音发涩。 楚芜厌又继续道:“阿凝,不管他是不是师叔,也不管来日他会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同你一起面对。” 叶凝没接话。 离开幻境后,他们注定要分开,这一句承诺听听也就罢了,她不会当真。 夜风掠过,将叶凝眼底那一点微不可见的潮意缓缓吹散。 她到底没贸然上前打扰叶藜与苏望影二人。 好在,两人也没待得太久。 约莫过了半柱香,两人便起身,相互道别。 此后几日,叶凝日日练剑。叶藜有空时,叶凝便一招一式陪她练习,若叶藜被宗门杂事绊住,她便跟着楚芜厌学习新招式。 一日十二时辰,她有超过一半的时间握着那条木枝,掌心很快便被磨破皮、见了血,木枝底端被血染上了浅浅一片红。 楚芜厌见了自然心疼,日日给叶凝送药来,还亲手做了把木剑送她。 剑身用百年梨木制成,又用砂纸反复打磨,纹理细腻,不带半根毛刺,虽比不上名剑,却也比木枝趁手多了。 一日午后,叶凝陪叶藜练完剑,正坐在茶亭里歇息。 楚芜厌走到她身边,将一只小巧的瓷瓶塞进她掌心,并顾忌叶藜还在场,言语间是毫不避讳的关切:“前日给你拿的那瓶药已经用完了吧?这是新的膏药,掺了雪参,止痛生肌,一会儿净了手,再用一些。” 见状,叶藜往嘴里塞了颗果子,打趣道:“风眠手上的伤没多严重,侍卫队存的那些伤药都快被你小子顺完了吧。” 叶凝瞪了楚芜厌一眼,将手中的瓷瓶搁置在桌上。 楚芜厌却是一笑,朝叶藜行礼回话道:“回二殿下,我们侍卫都是男子,受些伤流点血都无碍。可风眠不一样,她是女子,手上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叶藜打出一道灵力将楚芜厌扶起,收回的手顺势牵起一道灵力,揭开药瓶盖子看了一眼,道,“风眠陪我练剑也是辛苦,我才不会这么小气,这瓶伤药拿去便是。至于侍卫队,我这里还有多的伤药,夜怀,你晚点过来领些回去。” “夜怀谢二殿下体恤。”楚芜厌也不客气,伸手将桌上的瓷瓶取回来,重新塞给叶凝。 看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叶藜一下便想到了苏望影。 自天华泉一别,便没再见过他,也不知这几日他在忙什么。 眉稍眼角微微耷拉了下来,只是埋怨的情绪才上来,她又忽然想到天华泉那晚。 他说,他心悦于她,还说等剑道比试结束,他就回苏家,求父亲应允,去桑落族提亲。 那晚,他落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想到湿软的触感,叶藜便觉得面上一烫,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庭中槐树筛下碎金般的日影,风过时,一地光斑轻轻摇晃。远处炊烟袅袅而起,与云同眠。 时光在这一刻柔软得不可思议。 叶藜的心也跟着软下来,她望向远处,不禁感叹道:“现在这样子真好,风眠与夜怀,我与苏二公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真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 叶凝眼角一抽,握在手里的瓷瓶险些滑落。 不是,你说谁与谁两情相悦? 我与楚芜厌?还是你与苏望影? 虽说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怨灵制造的假象,可与叶藜朝夕相处多日,叶凝喜欢她洒脱又炽热的性子。 她怕她叶藜被骗,怕她所托非人,怕她一颗真心被践踏,与从前的自己一样。 叶凝有心劝说几句。 可一想到如今自己是侍女身份,人微言轻,叶藜不见得会听,那些个大道理在舌尖绕了个圈,又咽回肚子里,重新斟酌起字句来。 楚芜厌也被叶藜这话惊得眼皮一跳。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1节 却在听到她说自己与阿凝两情相悦时,不由自主扬了扬嘴角,目光更是情不自禁地瞥向身边的少女。 但,叶凝的脸色不是太好。 于是,楚芜厌收敛了几分笑意,接过叶藜的话,一本正经道:“属下同风眠,二殿下与苏二公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 叶藜疑惑:“有何不同?” 叶凝也错眸向他看去。 楚芜厌道:“我与风眠同在桑落族,朝夕相伴上千年,早已知根知底。那二殿下与苏二公子……” 不等他说完,叶藜便着急打断:“我与苏二公子也是如此,别人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呢!苏二公子还说,等比试结束,就回苏家商议,要来桑落族提亲呢!” 叶凝脸一黑。 又搞这套。 除了婚约,苏望影就没别的便泡姑娘的本事了吗? 楚芜厌悄悄瞥了叶凝一脸,而后立马沉下脸,让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无比严肃:“知人知面不知心。二殿下又怎知他真正喜欢的是你,还是桑落族二殿下的身份呢?” “自然是我!”叶藜挺起胸脯,目光笃定,“他若为了权势,为何不向阿姐提亲?阿姐是桑落族圣女,岂不比我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二殿下来得有权有势!” 叶凝的脸又黑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他没向你阿姐提亲? 叶凝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冒出想要一箭射爆苏望影狗头这个念头。 她面上不显,实则脑筋却已转得飞快。 从一千年后的事实来看,叶藜与苏望影的这门婚事必定黄了。 既然没有结果,就不该在这件事情上耗费过多心神,趁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就该快刀斩乱麻,让叶藜对苏望影彻底死心! 她想到了母君与那个时候的自己。 如今她与楚芜厌,一个是侍女,一个是侍卫,劝说并无用,但她相信桑落族的女君与圣女定然不会任由她胡闹。 于是,叶凝抬头看向叶藜,面露难色道:“二殿下,婚姻之事兹事体大,您可同女君与圣女殿下提及过此事?” 果然。 叶藜的面色僵了一瞬。 不过她很快便恢复如常,一把抓起桌上的剑,避开视线:“自然提过。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剑道比试,等我拿了魁首,苏二公子再上门提亲,那便是双喜临门。” 说话间,她已提剑立于庭院之中,一袭绯裙被风鼓成翻涌的火焰。 长剑斜指,刃面映出她带笑的眸子,清亮、无畏,又盛着灼灼生机。 “风眠,再陪我练会儿!” “好。” 叶凝起身回应。 这一幕只存续了片刻,她却记了很久很久…… 即便日后走过许多山河,见过无数剑光,那抹鲜亮的红一直悬在叶凝的记忆里,像一簇不肯熄的火。 ----------------------- 第五十三章 昆仑剑道比试共分三阶:入门、明息、人剑合一。 叶藜初学乍练, 自然被编进入门这一组,同组比试者也清一色只修习过《镜花十三式》。 于是,试剑台上便出现有趣景象:一组十二人,一式一式循环往复, 剑路皆出自同一条脉络, 却各显机巧。有人求快, 有人求稳,有人把“探花”使得轻若飘絮,也有人把“无心”练得锋芒毕露。 叶藜站在擂台上, 参赛者中唯有她一袭红衣最为耀眼夺目。 这几日, 她昼夜不分地练习, 有叶凝陪她实战, 时而又得楚芜厌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点拨。 虽只学了镜花十三式,但招式之间融会贯通。一式未尽, 一式又生, 首尾相连,竟成无穷。 擂台上只见红影电转, 剑光如瀑, 众人尚未来得及眨眼, 叶藜便已用剑锋挑起对手长剑, 借劲卸劲, 长剑贴刃滑过,停在对方咽喉前侧寸许。 “铛——” 锣声响,魁首定。 “入门组魁首, 叶藜!” 叶藜收剑入鞘,一声剑鸣与监考师长的话音一同戛然止息。 裙摆被未散的剑气扬起,少女下巴微扬, 看向叶凝的眸子更是亮得好似带了小钩,仿若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叶凝迎上那道得意的眸光。 小姑娘意气风发的身影映在眸底,烫得她眼眶略略发热,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周围人都在为她鼓掌呐喊,叶凝同旁人一起,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厉害!二殿下真厉害!” 台下人声鼎沸,叶藜没能听见。 她正由师长引路带走向高台。 那是掌门长老嘉奖魁首之处。 叶藜站上高台,谢过引路师长后,俯身叩首,向一众掌门长老行礼,又喜孜孜接过魁首彩头。 楚芜厌站在叶凝身侧,用肩头碰了碰了她,向来沉冷的语气中竟带着了几分难得的赞扬:“想不到,二殿下舞剑还模有样的。” 分明是褒奖的话,叶凝听了却不满地“啧”了一声:“什么叫有模有样,我们阿藜本来就很厉害!” 她这护短的模样还真只留给最亲近的人。 以前她也这般护着自己过,只可惜,那时的他没能珍惜。 楚芜厌轻轻蹙眉,又缓缓松开,笑中的苦涩也随之渐渐褪去,最后只余下情真意切:“没错,她是你妹妹,自然差不了。” …… 入门组比试的彩头是一枚指节大小的上古神玉。 玉色幽沉,光似流萤。 此玉为上古神族遗留的神玉,名为“溯光”,只是神族殒落已久,并不知此玉为何用,而其中的神力也正日渐衰退。 这一看便是糊弄人的物什,叶藜却半分不介意,只觉得这枚玉石的颜色好看至极,她喜欢得不得了,一脸雀跃地朝叶凝这处小跑而来。 天光落下,紫玉被小姑娘高高举起,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好似夜幕降临时分,天际边最后一抹暮紫凝成了实质。 叶凝正觉此玉眼熟,却瞧见叶藜忽然拈诀抬掌。 她眼皮一跳,阻止的话还来不及说,少女指尖灵光已骤然大盛。 “咔——” 紫玉自中而裂,瞬间一分为二。 叶凝睫毛倏忽一颤,神色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叶藜却神色自若,指尖灵力微旋,将一分为二的两半玉石各自凝成一条手链。 她将其中一条系于自己腕间。 另一条递给叶凝,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软糯道:“好风眠,等你下次回桑落族,帮我把这条手链交给阿姐可好?就说这是我剑道比试夺魁赢来的!” 一阵恍惚后,叶凝接过紫玉手链,垂眸看去。 与都玄观老道士给她的这一条别无二致。 当日只听千灵提了一嘴,说这手链二殿下也有条一模一样的,却没想到,竟是阿藜赢了剑道比试,将神玉一分为二,赠于她的。 眸底灼得发烫,一层水雾悄然浮起,叶凝抬眼,看向连眉梢上都挂着喜悦的少女,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笑不出来,也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只平静地问道:“殿下为什么不亲自送给圣女呢?” 叶藜蓦地怔住,随后指尖不觉捻紧袖口,她眸光闪了闪,最后竟仓皇逃开,只是语气半分未缓,反倒愈发强硬,道:“我这不是要勤于修习,没空回去么?你就帮我给一下,只要你帮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小骗子,不说实话。 叶凝将手链塞还给她,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二殿下若不肯道明缘由,风眠恐怕帮不了这个忙。不然到时圣女问起来,风眠也不知该怎么为您圆话。” 叶藜攥着那条手链,贝齿缓缓咬住下唇。 小姑娘好面子。 前几日聊起婚约时,一提到女君与圣女,便心虚地岔开话题。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这一瞬,叶凝从那双半垂的桃花眸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挣扎,片刻后,小姑娘忽然用力一眨眼,抬起的双眉微微竖起,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 “好吧,我说!” “其实我写信同阿姐说了我与苏二公子之事,也说了剑道比试结束,苏家要上门提亲,但她不同意,还数落了好我一番,我这不是怕回去招她烦嘛……”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不甘,有难过,更有不被认同的委屈。 原来是被说了啊。 叶凝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再舍不得强硬半分,只叹了口气,无奈道:“圣女怎么会烦您……” “你不懂!”叶藜却皱起眉头,急急接住话头,“我阿姐古板,一心向道,从不通晓情爱,我无论怎么跟她解释她都不相信苏二公子对我的真情。哎呀,好风眠,你就帮帮我吧……” 古板?不晓情爱? 陌生得像是对别人的描述,却强行被安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在阿藜眼里,她是这样的阿姐啊! 叶凝被小姑娘拽着胳膊来回摇晃,只觉得晕晕乎乎,思绪纷乱。 不管是不是亲手送出的,总归小姑娘心里时刻记挂着她这个姐姐。 被她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叶凝心里早已暖融融的,这会儿又被晃得头晕目眩,急忙伸手接过手链,连连道:“好好好,风眠替殿下送就是了。” “真的!风眠你对我真好!”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2节 叶藜喜出望外,一把扑过来,用力抱住她。 叶凝一怔,之后回过神来又宠溺地笑了笑,抬手抚上叶藜的背,忍不住劝说道:“无论如何,圣女一定是为了二殿下好。殿下,也请您答应风眠,不可因此事与圣女置气,更不可因此与圣女生了嫌隙,可好?” 叶藜爽快答应:“那是自然!我知道的,阿姐对我最好了!我也对阿姐最好!” 又一阵风拂过,带着阳光的暖意,温柔地拂过叶凝的脸庞,让她的心都快在这暖意中融化了。 真希望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这个鲜活、娇艳的小姑娘,在她生命里停留的时间再久一些。 …… “铛——铛——” 两声锣响接连响起。 其余两组魁首相继诞生。 叶藜的心一下便被勾走了。她松开叶凝,拨开人群挤到前侧,视线牢牢钉在比试台上。 怀中倏地一空,叶凝的心也跟着一空。 她抿了抿唇,终是没说什么,只将目光投向比试台。 苏望影也参加了剑道比试,他被分在人剑合一这组。 薄日斜照,金辉落在他青衫一角,像一泓静水被天光点亮。 长剑垂于身侧,剑尖触地,苏望影脊背挺直,看向人群,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不骄不躁。 叶藜欣喜高呼:“你们看!苏二公子夺魁了!” 昆仑掌门亲自走下高台相迎,连连说了三个“好”,将彩头交到他手上,语重心长道:“此剑名为‘青冥’,出鞘即断生死。今日,吾便将此剑授于你,愿你以此锋斩尽妖祟,守万里山河,护苍生灯火。” 四周人人都在恭贺道喜,唯有叶凝与楚芜厌站人群最后,并肩而立,脸色冷得像覆了雪霜,格格不入。 尤其是叶凝,自青冥剑出现,她的视线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苏望影。 守山河无恙,护灯火不灭。 这是青冥剑的使命。 天光照在那张青隽的脸上,将他眼底跃跃欲试的星光一并照亮,仿佛下一瞬,他便可拔剑而起,以一人之肩,扛起万民生死! 可是苏望影,你当真能做到吗? * 转眼剑道比试结束已半月有余。 叶藜除了跟着师尊学习心经剑法,其余时间就坐在庭院里。她等啊等,却一直没等到苏望影来寻他,更没等到他去桑落族提亲。 一院子的石榴花都快被薅秃了,她终于坐不住了,让楚芜厌前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发现当真出事了! 半月前,妖族频繁入侵仙族,虽然只是小偷小摸,丢些灵石丹药,但几个大宗门却想给这些妖一个教训,好一劳永逸,教他们不敢再来。 于是,几大门派掌门合力布了猎妖法阵。 不料,用力过猛,竟不小心弄死了狼妖王之子。 狼妖族为妖中最强悍的族群之一,少主殒命,岂肯罢休? 仙妖大战一触即发。 但仙族厌战,更不忍见山河染血。于是几大宗门连夜合议,欲推使者携青简丹书,赴妖境仪和,止刀兵于未发。 苏望影便是几大宗门合力推举出来,前去妖境和谈的人选。 闻言,叶藜顿时不哭了,一把抹去眼泪,无比坚定道:“我也要同行前往妖境!” 这会儿别说叶凝与楚芜厌不同意,就连昆仑掌门也没松口。 听闻叶藜要去妖族,掌门一头花白的胡须惊得险些倒竖而起,连连摇头。 叶藜身份尊贵,修为却不高。 他可不希望这小祖宗去妖族胡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得罪了桑落族,他这掌门之位也就坐到头了。 但叶藜也不是省事的主,她瞒着所有人偷偷溜回桑落族,去求昱云山主。 昱云一向疼爱这个小女儿,被她磨了没一会儿,便松口答应了,还给了她不少法器丹药防身。 等得叶凝与楚芜厌反应过来,小姑娘早已爬上了飞往妖境云鲲舟。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云鲲舟为昆仑独有的飞行法器。 通体若一尾玉鲤,鳞甲以月魄银锻成,其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字符,启动时,鲤首昂起,腹鳞层层舒张,瞬息化百丈云鲲,一跃千里。 云鲲腹部中空,可供出行的弟子休息。 只是原本前往妖境商议和谈者只有四人,这会儿又临时增加了三人,一行七人,顿时将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叶凝走入舱内,视线一扫竟瞧见角落里的坐着一抹蓝色身影。 他隐在光影暗处,一直没出声。 窗外星轨缓缓推移,偶有符纹流光掠过,恰好映在他侧脸上,虽只有短短一瞬,却如一颗骤然亮起的明珠,教人见之便再也挪不开眼。 阿简也来了! 不。 如今应该叫他苏望舟。 叶凝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只觉先是一阵惊喜涌上心头,将淤积的火气冲散了大半,可接踵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担忧,对叶藜,也对段简。 舱内只有苏望舟左侧还余下两个空位,一个挨着苏望舟,另一个靠近过道。 叶凝正想坐过去。 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楚芜厌三步并作两步,抢先坐在挨着苏望舟的位置,而后才回身看去,拍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叶凝坐下。 叶凝:“……” 苏望舟:“……” 舱内已无别的空位,叶凝虽百般嫌弃,也只好顺着楚芜厌的意思坐下。 众人皆落座,楚芜厌这才垂下头,悄悄牵动唇角,眸中得意一闪而过。 叶藜自然挨着苏望影坐。 多日未见,她思念心切,一颗心早已扑在情郎身上,根本没留意到三人的小动作。 苏望影却板着脸,故意没理她。 去妖族和谈,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危险,她却丝毫不顾安危,执意跟来。 他本想故意冷落她,好教她心灰意冷,早些回仙族,可看见她一双眼又红又肿,也不知哭了多少回,心头便是绵绵密密的刺痛。 良久,他终是狠不下心来,叹了口气,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责备的话语在出口瞬间转为担忧:“妖族危险,阿藜,你不该跟来的。” 两人的关系在昆仑并不算秘密,除了三个“自家人”,其余两名弟子也早已见怪不怪,纷纷眼观鼻子鼻观心。 叶藜嘟着嘴道:“自比试结束已有半月有余,你没来找过我一次,还不许我来找你吗?” 苏望影更内疚了,抬手抚上叶藜的发,轻声说:“妖族频频入侵仙族,我被师尊派去平乱。对不起,是我不好,应该派人同你说一声的,害你白白担心了。” 叶藜从他怀里轻轻挣开,双臂绕过他颈后,指尖在他发尾轻轻交叠。 仰起脸时,额前碎发滑过他的下颌,轻声道:“我没生气啊。以后你守护天下苍生,我陪着你。” 灯火在她瞳仁里碎成点点金屑,映得那一点坚决分外清晰。 苏望影低低一笑,掌心覆在她发顶,揉猫似的顺了顺:“好。不过阿藜,进了妖境一定要跟紧我,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这一抹笑没有戏谑,没有遮掩,只是干干净净的柔软,仿佛把一路风霜都揉碎,只剩一颗真心摊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叶凝却忍不住浑身一颤。 无论宁妄还是她所认识的苏望影,她从来都没在他们脸上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笑容。 她原以为这位苏二公子并非真心喜欢叶藜,可这会儿,她却觉得苏望影的反应并不像演的。 他对阿藜确有几分情真意切。 可千年之后,他却来寻自己,句句是谎,字字颠倒,又究竟是为什么呢?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句。 “我们到妖族了。” ----------------------- 第五十四章 狼妖一族雄踞妖境北域, 声威颇盛,妖境诸事皆绕不开他们的獠牙与权柄。此番风波又与狼妖族息息相关,遂七人不作停留,直接赶赴苍狼山。 原以为此行必少不了狼妖族的刁难, 孰料甫一抵达苍狼山口, 众人便瞧见两名青衣小妖垂手相迎, 笑意盈盈。 苏望影收起云鲲舟,带着一行众人走过去,还未等他开口, 其中一名小妖便迎上来, 俯身一礼, 道:“我们狼王在啸风谷备好美酒佳肴, 还请各位仙长即刻赴宴。” 赴宴? 众人面面相觑。 仙妖两族的关系,何时到了能同席把酒的地步了? 叶藜向来心直口快, 便是到了妖境, 脾气也改不了半分,更是将苏望影的嘱托忘了一干二净, 直言道:“这么着急?就不能让我们先去住处歇歇脚吗?” 苏望影心头一跳, 轻轻拽着她的手腕往后扯了扯。 小妖索性不装了, 冷下脸道:“各位仙长来苍狼山是有求于妖族, 可若连我们大王精心准备的宴会都不愿意参加, 那便没什么好聊的了,诸位趁早回去备战吧!”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3节 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呐! 两名昆仑弟子面色发白,退也不是, 进又不敢。 苏望影也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的握紧叶藜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叶凝也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在这幻境中,她与楚芜厌修为低下,身份低微,根本没有话语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忽地“啪”一声轻响。 折扇合拢,玉骨相击,将沉默生生劈开。 叶凝循声望去。 苏望舟收起折扇,双手合抱当胸,躬身一礼,声如清泉:“我等奉诚而来,只为修两族之好。承蒙狼妖王厚意,这便随引,即刻前往啸风谷赴宴。” 他虽非昆仑弟子,却生在仙族魁首苏氏。家主年迈,他即是长子,又是年轻一辈翘楚,少主之位早成定局。 一句话出口,在场众人莫敢不从,即便知晓前方有诈,也只好硬着头皮,随小妖踏入苍狼山。 * 啸风谷是狼妖族宴请宾客之所。 山谷四面环山,中央谷地却一望开阔,半空中悬着铜灯石烛,火光从烛台跳跃而出,像星星落了一地。 主位之下,摆放了四张兽骨制成的长桌。 骨头被磨得平整雪白,被火光一照,便泛出温润的琥珀暖光。 侍宴的狐面童子引七人入座。 四张桌子分两排而放。 坐在前排的是苏家两位公子,苏望舟居左,苏望影在右,各占一席。 两名昆仑弟子并肩同坐于苏望舟身后,而叶藜则坐在苏望影后侧。 叶凝与楚芜厌身为侍女与侍卫,并无席可坐,便分立于叶藜左右。 侍宴小妖鱼贯而入,银盘玉盏顷刻铺满了兽骨长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主位却迟迟不见有人。 又过了半柱香,众人渐渐失了耐心,谷口才传来一阵沉而缓的足音。 狼妖王踏月而至。 一头灰发披散于身后,玄青披风随步伐扬起。 他天生一副笑里藏刀的唇角,此刻懒懒勾起,扫了眼这一行七人,眸色晦暗,深得照不进半点灯火。 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女妖。 叶凝的视线正打算往那处瞥,就听见谷中众妖高呼:“参见大王。” 按理,仙妖有别,他们本不必向狼妖王行礼, 奈何此番仙族理亏在先,又有求于人,苏望舟只得率先垂手作揖。 叶凝跟着垂头敛目。 在场之人皆弯腰行礼,唯有楚芜厌还站得笔挺,一声冷嗤自喉底滚出:“荒唐!本王居万妖之上,岂能向一只灰毛狼妖俯首......” 话没说完,叶凝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压着声音警告道:“别给我惹事,赶紧行礼!”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同行几人皆微微侧头,错眼看来。 连狼妖王亦微微转头,看向这处。 叶凝心一跳,又猛踩了一脚。 楚芜厌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 狼妖王眸光一扫,殿内众人皆俯身弯腰,他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撩起玄青袍角,坐到主位上,懒洋洋地往身后一靠,手一抬:“诸位仙长请坐吧。” 说话间,众人落座。 叶凝暗暗松了口气,顺势跪坐到叶藜身旁,正准备抬手拿酒壶,一抬眸,见随狼王而来的女妖从面前掠过。 背影纤若春柳,银发半披,如一泓碎月淌在墨绿绸上,银带束腰,裙裾迤逦,暗香幽浮。 她行至主位侧畔的小案前,跟身后的小妖赶忙俯身替她拢起裙摆。 叶凝面上不显,心底却忍不住揣测:这般姿容,三分矜持七分妖冶,莫非是狼妖王枕边哪一房宠姬? 就在这时,那妖女缓缓转过身来。 灯焰在她肩头漾出一层柔金,莹莹灯火勾勒出她微扬的侧脸。 灯火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照出女妖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照出叶凝眼底骤起的寒星。 竟是她。 慕婉! 袖中玉笏颤了颤,显然是检测到魂体的气息了。 她也卷入幻境了! 就是不知是否带着从前的记忆。 灯火映出那张熟面孔时,楚芜厌亦是一怔,本就沉冷的脸色倏地又暗了几分,低哑道:“她竟也来了。” 语声极轻,叶凝却听得一清二楚,趁给叶藜布菜的间隙回眸,一记眼刀含霜带雪,狠狠朝他掷去:她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吗? 楚芜厌:......我? “父王。”妖女落座前朝狼妖王盈盈一拜,“早闻仙族风姿,无论男子女子皆似月下琼英,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字字无虚。幸得父王允空颜前来,这才得以一饱眼福。” 女儿? 竟不是狼妖王的姬妾。 灯火在那双眸子里漾出潋滟水光,比昔年更添三分妩媚。叶凝心头一沉,隐约猜到几分,忍不住望向同行的几位男子,暗暗掂量。 若是她前世记忆未丢,楚芜厌必定逃不出她的掌心。 可若她没了从前的记忆,那就不知哪位这么倒霉,要被这女妖盯上。 灯影一晃,空颜的目光已斜斜掠来。 叶凝心口骤紧,指尖下意识抓紧手里的酒壶,几乎同时,她心底竟浮起了一道荒诞的希冀,她希望空颜忘了有关慕婉的一切,她只是空颜,是一只不认识楚芜厌的狼妖。 那道视线久久不曾挪开,叶凝心跳如雷,只觉得要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这时,才听见她懒懒拖长了调子,悠悠叹道:“原来仙族的婢女侍卫也生得这般好皮囊……可惜呀,身份低贱,不合我的胃口。” 冷冷的讥诮,把这一处的灯火都压得暗了几分。 叶凝却觉胸腔骤然松开,她悄悄吐出一口长气,睫羽低垂,掩住眼底那一点荒诞的,几乎要溢出的庆幸。 空颜转而看向叶藜,指尖绕着一缕银发,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圈:“你就是桑落族二殿下?” 叶藜亦看着她,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女妖盛妆的倒影,却冷的没有半点温度:“与你何干。” 空颜脸色变了。 叶凝眼皮一跳,恨不得把叶藜的嘴捂上。 无论空颜还是慕婉,她统统不喜欢,可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若当真打起来,她与楚芜厌怕根本护不住她。 就在这时,苏望影忽然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形如一道山脊,将叶藜与空颜的目光生生截断。 他的视线越过空颜,落在坐于主位的狼妖王身上,拱手一礼道:“狼妖王,此番我们前来,带了整个仙族的诚意。少主之事,是我等冒失,罪无可辩。然九洲烽火一起,苍生俱焚。恳请狼王以山河为念,止戈一息。” 言罢,他振袖一掠,数道虹光自玄青广袖间激射而出,落地化作鎏金长箱。箱盖轰然自启,宝光冲霄:法器列阵,丹丸悬星,瑞彩交辉,满堂生辉。 狼妖王唇角勾着一抹笑,眼底寒意未散,分明是轻蔑。 他还未开口,空颜却先冷哧一声:“我幼弟血骨未寒,你们就抬几箱珠光宝器便妄想堵我狼族的嘴,这便是你们仙族口中的诚意?” 苏望影道:“那公主想如何?” 空颜款款走近,腕上金钏相击,发出声声脆响。她停在苏望影桌前,眼尾轻挑,眸光似钩子般从他眉骨滑到喉结,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我才发现,仙长这副皮囊生得可真好看,尤其鼻尖上的这颗红痣,当真长在了我的心巴上……” 她忽地倾身,几缕银发顺着肩头滑落,唇几乎贴上他的耳:“不如这样,你留在苍狼山,与我成婚,我自会劝父王收兵。仙妖两界就此止戈,如何?” 叶凝眉梢一挑。 好家伙,这女妖选中的倒霉蛋竟是苏望影! 叶藜就坐在苏望影身后,空颜的话字字落入耳中,像万丈雪崩兜头砸下,脑子晕乎乎一片,可胸腔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女妖竟敢同她抢人! 酒盏“砰”一声砸在桌面,她顺势就要起身。 叶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轻声道:“二殿下不可冲动。 “可是......” "殿下就不想听听苏二公子的回答吗?" 叶藜瞬间动作一顿。 叶凝承认自己这么做有几分私心。 但她很清楚,苏望影与叶藜二人并没有未来,如果此番能借空颜之手让阿藜死心,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暖黄的灯火映在苏望影侧脸,却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微微侧身,避开空颜几乎贴上来的呼吸,声音低冷,却字字清晰:“公主好意,小仙心领,但苏某恐恕难从命。” 空颜直起身子,缓缓看向他身后的叶藜:“仙长拒绝我,是因为桑落族二殿下吗?” “是。”苏望影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山谷的风声都静了下去,“我这颗心早已许给了她,再容不得旁人。” 叶凝有些意外,而坐在她身边的叶藜已感动得红了眼眶。 空颜先是一怔。 半息后,她忽地掩唇一笑,眸光幽绿,灯火映进去,竟像黑夜里两簇磷火,亮得骇人。 “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那我便要仙长来做个选择了。你若选我,狼妖族即刻收兵;可若你执意选她——” 她眸光一转,掠过叶藜,再落回他脸上时,笑意已全然冷透。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4节 “那便让九洲山河,为她一人陪葬。” ----------------------- 第五十五章 悬在空中的灯火被风推得左右摇晃。 光影破碎, 落了满地斑驳。 空颜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望影,一道道目光好似千万根细针,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楚芜厌亦凝目望向那道孤拔的身影。 这样的生死两难的选择, 他曾经也面临过:断情可救万灵, 却要舍她;可若执意选她, 九洲生灵必难逃一劫。 他不想置天下苍生于险境,更不想辜负叶凝。 于是,便日夜苦修, 以为只要提升修为, 就能摆脱戾气的控制。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戾气的操控根本摆脱不了。 每到情难自已之际, 戾气反而愈发频繁地反噬, 让他愈发难以自控。 再后来,师尊以叶凝性命为要挟, 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无数次埋怨过, 挣扎过,反抗过, 可到头来, 却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自作主张将叶凝远置宗门。 本以为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便能护她周全。可到头来, 他既没能封印住戾气,也没能护住叶凝。 他有愧于师尊,有负于九洲苍生, 更对不起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姑娘。 …… 苏望影眼底血丝逐渐蔓延开来,猩红得仿若能滴出血来。 妖族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他相信空颜说到做到。 那句“我选叶藜”在喉间滚过, 却重若千钧,死死扼住脖颈,教他发不出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唯有那双眼睛冷刃般刺向空颜,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这时,斜刺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彷若初春暖阳下掠过的一阵风,将这山谷中的寒露都吹散了些。 “公主,舍弟已有心上人,若狼妖妖族需联姻以息兵戈,我可代之。” 苏望影一怔,急忙阻止:“兄长,不可!” 苏望舟却恍若未闻,起身拱手一礼,继续道:“强扭之瓜终不甜。若公主肯退一步,在下愿在此立誓,天地为证,必守狼妖族百年安宁,亦守公主一人,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山谷晚风倏地灌入广袖,苍蓝衣料鼓荡翻涌,袖角银线被灯火一照,浮光四散,好似洒落在海面上的星光。 叶凝却觉得这光刺目。 她万万没料到苏望舟会站出来,更没想道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即便知晓眼下所经历这一切皆为虚幻,眼前的人并非真正的段简,可只要想到那副熟悉的躯壳要跳入火坑,胸口还是猛地一紧。 出于私心,她不希望空颜答应。 然而下一瞬,耳畔好似隐隐有抽泣传来,声音不大,像被极力忍住,却直往她耳朵里扎。 她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叶藜肩膀抖得厉害,那双原本澄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可若空颜不答应,阿藜又该怎么办…… 叶凝那点侥幸的私心便忽然又被硬生生碾碎。 宴会开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席间众人心中却已是千回百折。 只是不管旁人如何想,愿或者不愿,到头来还需那位始作俑者点头才行。 然而,空颜本人却无比平静。 她慵然抬指,隔空一点,一缕幽绿妖力缠上苏望舟的下颌,轻轻一托,迫他抬起头来。 “你这幅皮囊生得也好,哥哥替弟弟成亲,倒也感人。”她唇角含笑,眸光却冷,“可苏大公子说错了一句。瓜甜不甜,总得先扭下来,亲口尝了才知道。” 指尖轻弹,妖力化作流萤,绕了个圈打在苏望舟胸口,将他推开。 苏望舟不由退了几步,后腰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稳住身形,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却平静:“瓜若扭错,苦的便是摘瓜人。” “可我偏只要他!” 空颜突然扬声打断。 声音尖利如裂帛,灯火被震得簌簌乱颤。 众人不由抬眸向上看。 她却骤然收紧五指。 浮在上空的铜灯忽然尽数熄灭,只剩最后一盏,被她掐在指间。 火光舔上空颜苍白的手,照得那双绿瞳裂出碎光, 叶凝的心重重一跳。 她分明从空颜扭曲的笑容里,看见慕婉的影子。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其实,慕婉与空颜本质上就是一类人。 为私欲可翻山倒海,为执念能毁天灭地。 唯一不同的是,慕婉顾及她大师姐的身份,在人前装得温雅端庄。 而空颜却剥去所有遮掩,将慕婉内心的阴暗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两名同行的昆仑弟子被惊得出神。 主位上,狼妖王单手支颐,金樽慢饮,琥珀酒液映着他半阖的眼眸,看似无波无澜的眸子里隐隐透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空颜举着灯,重新看向苏望影,绿瞳里的癫狂退去,只余一湾温软的涟漪。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从他眉心滑到鼻头那颗红痣,动作极慢,似在丈量他的忍耐:“苏二公子,我数到三,告诉我你的答案。” “一。” “二。” 苏望影喉结滚动,唇线抿得发白,却仍是沉默。 只剩一声计数。 空颜却声音一顿,手指骤然滑落,指背贴上他的脉搏。 指尖下的跳动急促,像极了困兽撞笼。 她忽然低笑一声,语气讥讽:“原来你也会怕。” 苏望影依旧寂默无言。 空颜却收了手,墨绿裙摆扫过地面,转身走回主位。 “三日。”她背对众人,声音却清晰得可怕,“待谷中月之升至中天,若你仍闭口不答,或答案不合我意——” 她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妖力凝成猩红狼纹,瞬间爬满半壁夜空。 “我狼妖族即刻发兵,九洲的烽烟,会从先桑落族烧起。” * 宴会草草结束。 叶凝与楚芜厌跟着叶藜往住处走。 一路上,三人都未说话,只听得靴底碾碎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里像是穷追不舍的阴魂,摄人心魄。 一回到屋内,叶藜就把自己锁在房中,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内始终一片死寂,灯火未起,亦无半分声息。 叶凝担心她想不开做傻事,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可转念一想小姑娘向来好面子,若此刻贸然进入,撞破她狼狈的模样,怕是比让她死更难受。 指尖离门一寸时,终究没敢落下,叶凝缓了片刻,只将掌心缓缓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低声唤道:“二殿下……” 声音像被木门吃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让我来试试。” 她一回头,便见苏望影站在长廊尽头。 灯火在他肩头碎成柔金,眼中血丝未褪,即便竭力维持镇定,也掩不住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忧色。 叶凝静静地忘了他片刻。 从来时的意气风发,到此刻的颓然失落,不过就隔了一场宴会。 不管一千年后他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此时此地,他对叶藜一片真心。 终究只是个无辜之人,平白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罢了。 叶凝心软了,无声地叹了口气,侧往旁侧挪了一步,道:“二殿下心情不好,有劳苏二公子多宽慰她几句。” 苏望影颔首,掩在袖中的手指却不由收紧了几分。 他推门时,动作极轻,生怕吓到屋内之人。 门扉合拢,屋内亮起一簇烛光,似有低语声从里头传出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5节 叶凝看了片刻,而后走到回廊的另一头,背脊抵住红柱,仰首看天际那一钩残月。 三日…… 三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肩头。 “想什么呢?”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 叶凝猛一回头,发现楚芜厌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弯着腰,掌心托着一只莹白小碟, 见她看来,楚芜厌将碟子往她面前递,微微扬起的眼角带着几分讨好:“宴会上什么都没吃吧,我做的荷花酥,你尝尝。” 盘中放着几枚糕点,酥皮层层绽如晨露初开的荷瓣,边缘轻烘得薄脆透红,油香裹着淡淡桂蜜,一缕温甜直扑鼻尖。 叶凝看了一眼便错开视线,恹恹道:“我吃不下。” 楚芜厌只当没听见,拿起一块直接递到她嘴边,轻笑着道:“要我喂你?” 叶凝起不耐烦地别开脸:“我说了不吃!” 楚芜厌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故意道:“我知道了!你想用绝食逼空颜收回成命?还是想在三日之期来临之前先饿死自己,好让叶藜为你之死伤心,暂时忘了苏望影?” “不是......” 楚芜厌把荷花酥又往前送了半寸,酥皮几乎碰到她唇瓣:“既然不是就好好吃饭,还有三日,会有办法的。” 叶凝心里烦躁,又拗不过他,只得接过那枚荷花酥,低头小小地咬下一角。 本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堵住他的嘴。 可那酥皮入口的一瞬间,她忽然一顿。 就连眉宇间挂着不耐烦也有一瞬的僵硬。 楚芜厌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叶凝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是你做的?” 楚芜厌皱眉看了眼碟子里的糕点,小心翼翼道:“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没有。” 叶凝摇了摇头,又细细地嚼了几下。 只是这味道有些熟悉罢了。 生活在万石村那段时间,经常食不果腹,若非段简时常送来吃食和衣物,她同青羽怕是活不过那个冬天。 段简带来的吃食中,有一样便是荷花酥。 味道竟与楚芜厌做的一模一样! 不过,叶凝转念一下,天下荷花酥不都是这个味道,也没什么需要特意说的,于是并未多言。 她吃完一个,又拿一个,直到将碟中糕点吃了个精光,忽然问道:“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 楚芜厌却听明白了。 他将空碟随手放在一旁石阶上,又拿出一方帕子示意叶凝擦手,漫不经心道:“空颜又没看上我,我为何要选。” 叶凝不接帕子,只盯着他,连名带姓唤他的名字:“楚芜厌!” 楚芜厌抬眼,目光穿过灯火,直直望进她眼底,笃定道:“我选你。” 上一次,他已选错。 一念之差,铸终身之悔。 若再让他选,怎会再错? 甚至,他自私的想,若再有一次,便是九州烽火、万民所指,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叶凝。 从此山河动荡也好、骂名滔天也罢,他半步不退,只守她一人。 “……” 叶凝不知为何,心跳得越来越快。 没想到他答得如此笃定,一时间有些错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实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左右他怎么说都改不了结局,可不得在她面前说些好话,权当哄她开心。 想到这儿,叶凝反而冷静下来,呼吸放缓,心跳也跟着沉回胸腔,方才那一点松动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面色平静道:“那九洲怎么办?” 楚芜厌沉默良久,只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叶凝被这灼热的视线逼得错开了眼,他才移开目光,抓过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残留于指尖的酥皮渣。 “九州生灵亿万,凭什么把命债压到叶藜一人身上?这样的抉择,对她又可曾有过半点公道。” 这话中提及的是叶藜,却也是说给叶凝听的。 擦净手上的酥粒,楚芜厌便松开了叶凝,背脊靠向红柱,缓缓抬头,望向天空那弯残月。 “我们的意志并不能改变幻境中人物的命运。再等等吧,看看当时苏望影会如何选择。” ----------------------- 第五十六章 苏望影进屋后阖上门, 抬手一挥,袖口带起的风将满屋烛火点亮,也把妖界寒凉的夜气彻底隔绝在门外。 叶藜趴在桌案上,脑袋伏在臂弯里低声啜泣, 双肩一抽一抽地抖动。 听见响动, 她下意识抬头。 双目被烛光猛地一刺, 瞬间眯成两道缝。 她以为来人是风眠,撅着嘴,有些不悦道:“不是说不让你进来吗?” 嗓音哑得发沙, 带着浓重的鼻音, 像只委屈又倔强的小兽。 苏望影何曾见过这样的叶藜?一颗心都要被她揉碎了, 只觉得眼眶涩痛, 鼻子一酸,竟要跟着落泪。 他停在门边, 蜷紧指尖, 极轻、极缓地唤了一声:“……阿藜,是我。” 叶藜愣住。 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等适应了屋内的光亮, 才睁开眼, 朝门口看去。 眸光终于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下一瞬, 她猛地起身, 裙摆飞扬,带翻了身后的圆凳也不顾得,直接飞奔撞进他怀里。 叶藜额头抵住他胸口, 眼泪决堤而下:“你怎么才来……” 苏望影眉心皱得厉害。 胸口衣襟被泪打湿,迅速洇开。 贴在皮肤上的那一点湿寒像一把钝刀,从他胸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割进去。 他缓缓抬起手, 将怀里的小姑娘搂紧了些,唇瓣用力抿了抿,才开口道:“我在,阿藜别怕,我不会答应那女妖的,还有三日时间,我一定会想出两全之法。” 叶藜也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埋着头一直哭,声音越来越大。 她想不明白。 分明来妖族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虽说阿姐与母君暂且不看好她与苏二公子,但她相信,岁月漫漫,真心可鉴,终有一日,她们会接纳这份感情,真心祝福他们。 可为何偏偏…… 她不想同苏望影分开,却也不想九洲因她一人战火四起,更不想妖族借机发兵桑落族。 叶藜发泄般哭了许久,仿若要将心里的苦楚与委屈统统倒出来。 苏望影就抱着她,无声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他能想尽一切办法安抚小姑娘,可却怎么抚平不了自己越揪越紧的心。每一声哭嚎入耳,都如针扎,到最后,压得他连呼吸都发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藜哭尽了力气,软绵绵地伏在苏望影怀里,下巴搁在他锁骨,红肿的眼睛从他肩线上方探出。 她不出声,也不动,只是怔怔望着远处,空洞茫然。 苏望影又抱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扶起她,一面低声轻哄,一面俯身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塌上。 妖境夜间寒凉。 他便用灵力将被褥烤得暖烘烘的,这才给叶藜盖上。 小姑娘睁着眼,长睫湿成一簇簇,还挂着泪珠,本该潋滟的眸子失了焦距,蒙着一层雾,只余一片楚楚的艳红,教人看了心尖跟着发疼。 苏望影坐在床沿上,指尖顺势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阿藜,你信我一次,我一定可以寻得到两全的法子,绝不叫你一人去扛。” 红肿的双眼在昏黄的烛影里轻轻眨了眨。 眸底浮起一点极细的光。 叶藜问道:“真的?” “真的。”苏望影俯下身,微凉的唇瓣缓缓贴上她的眉心,轻声安抚道,“快睡吧,我向你保证,睡醒后一切就都过去了。” “嗯。”叶藜发出极轻地应了声。 哭了这么久,她确实累了,有苏望影陪着,她安心地闭上双眼,缓缓沉入梦乡。 * 苏望影从房内出来时,叶凝立马撇下楚芜厌,提着裙摆大步迎过去,略略一福身子,急切道:“二殿下如何了?” 苏望影知道她心系叶藜,便没计较她失礼,只道:“她睡下了。” 叶凝点了点头,站在原处没走,几番欲言又止。 卧房出来连着回廊,要走上十几步方能到庭院,叶凝一直不走,便将苏望影离开的路彻底堵死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6节 苏望影皱眉瞥了她一眼,神色已隐隐有些不悦。 楚芜厌在旁看了眼皮一跳,袖下灵力暗涌,飞身掠至回廊,扣住叶凝的臂弯,将人带至一旁。 翻飞的袖袍缓缓落下,他拱了拱手,对苏望影道:“风眠思主心切,苏二公子莫怪。” 他口中说着赔罪之言,脊背却挺得笔直,霜雪般的声线里夹着与生俱来的矜贵,连眼尾都未肯低下半分。 苏望影本就心烦,这会儿又被这两个无礼的下人相继冒犯,心中的怒火愈烧愈旺。原本那张清隽的脸已然沉了下来,眼中已浮起毫不掩饰的沉怒。 但他却忍下来,并未发作。 三日之期转瞬便至,他不想将时间耽误在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苏望影冷冷扫过二人,拂袖迈向庭院:“无妨——” “苏二公子请留步!” 他话音未落,叶凝忽然挣开楚芜厌,追了上去。 苏望影额角一跳,用最后的耐心挺住脚步,头也不回,沉声道:“还有何事?” 那道身影刚刚迈出回廊。 整个人浸在冷白的月辉之中,显出几分伶仃的落寞。 叶凝攥紧了袖角,有几分不忍。 即便知晓此处是幻境,万事万物只会按照怨灵的记忆发展,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能有改变呢? 她仰起头,咬了咬牙,道“我想公子不可能看不出空颜的意图,看似有两条路,可无论公子怎么选,她对你都势在必得。” “你想说什么?”苏望影转过身来,月光太凉,映得他眼底愈发猩红。 叶凝被这样的目光逼得不得不收回视线。 想到自己如今身份卑微,并没有话语权,犹豫片刻后,竟屈膝跪了下来。 楚芜厌登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扶她起来。 可还没等动,一道冷泠泠的视线,早有预料般骤然投射过来,教他脚下结冰,再迈不开一步。 叶凝这才将余光收回,垂眉敛目,言辞间,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却也有着不合身份的决绝:“我家二殿下性子单纯,若苏二公子无十全的把握护她周全,不如趁早同她一刀两断,别给她无谓的希望,也别给空颜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苏望影哪能料到,一个下人竟指手画脚到他头上。 他脸色登时冷了下来,眼底的怒又阴又冷,比这妖域的夜风更教人毛骨悚然:“放肆!我与你们殿下之事,岂容得你一个下人置喙!就算今日你们桑落族圣女来此,我的态度亦不会改变分毫。九洲,我会守住,叶藜,我也不会放手!” 说罢,他未再停留片刻,拂袖一挥,冷着脸走出小院。 果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叶凝还跪在原处。 眼里的决绝一点点淡去,到最后,视线无法聚焦,只余下一片空洞。 楚芜厌走过去,将她扶到回廊一侧坐下,弯腰拂去她裙摆上的尘土,双手覆上她的膝盖,轻轻按揉,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叶凝顺势靠向身后的凭栏,眼皮一搭,语气颇有些无力:“我能为阿藜做的只有这些了。” * 从叶藜住处离开后,苏望影先去了苏望舟的院落。 本打算与兄长商议一番,共同寻个两全的法子,没承想,兄长的院落却已灭了灯。 他虽心中急切,却也无奈,只好先回住处。 两人院子仅一墙之隔,院门之间不过几步之遥。 苏望影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门,拂袖一挥,灵力如夜风般流传过整个庭院。 本该点亮的檐下烛台毫无反应,反倒暗沉的屋内忽地亮起一豆暖光。 苏望影皱了皱眉,正想再施灵力。 窗纸上映出一道娉婷剪影:青丝半挽,腰肢纤柔,烛焰一摇,那影子便也跟着摇晃起舞。 苏望影心一紧,双指并剑,召出青冥剑。 他正欲推门。 门扉“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一线暖黄灯火先泻出来,像春水漫过石阶。 空颜缓步而出,倚在槛边,红衣半褪,肩头一片雪色与烛影交错,晃得人眼晕。 见他立在阶下,她轻笑一声,指尖勾住他玄青腰带,指腹顺着丝绦缓缓摩挲,一双媚眼如钩子似的牢牢锁住他的眸光。 “苏二公子,你终于肯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好久……” …… * 妖界的夜又冷又长。 连风都凝着妖气,一寸寸往人骨缝里钻。 叶凝抱膝坐在回廊下,双眼睁着,眸底映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楚芜厌就坐在她身侧。 垂在膝畔的指节微屈,于袍袖暗处悄然结印,在她周身织出一道屏障。 叶凝守了一夜,楚芜厌便替她挡了一夜的风。 晨光熹微,乌金跃起,霞光将夜色彻底驱散,沉寂了一夜的屋子里,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叶凝睫羽颤了颤,这才动了动早已僵冷麻木的四肢,踉跄着站起身。 楚芜厌旋即解印起身,伸手扶住她手肘。 叶凝难得没躲,却也没搭理他,只兀自走到房门口,轻轻叩门,低声唤道:“二殿下,您醒了吗?” 沉默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道颓唐的声音:“嗯,进来吧。” 总归是愿意见人了。 叶凝松了口气,应了声“是”,转头打发楚芜厌去准备些吃食,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铜炉里的炭火熬过了整片长夜仍旺着,把屋子烘得似春日里艳阳高照的午后,暖意融融。床头案几上摆着一盏香炉,零陵香恰好烧到最后一寸,香尾蜷曲,吐出的白烟极细极软,悠悠攀上鎏金帐钩。 这些一看就是苏望影准备的。 叶凝走到床塌旁,挽起帷幔一角挂于银钩上。 叶藜蜷在锦被里,乌发散乱,半掩的面庞苍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素来矜贵的眼睛此刻却肿得桃核一般,泪痕未干,凝在睫尖,轻轻一颤便又要落下。 叶凝便长叹一口气,弯腰缓缓将她扶起来,道:“二殿下,风眠伺候您净面梳妆,可好?” 叶藜点点头。 顺着搀扶自己的力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叶凝用温水绞了块帕子,覆上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净面后,又以羽刷蘸取胭脂,薄薄晕开,先托两靥,再扫眉尾,把一夜的灰败染上鲜艳的薄粉。 还剩一双眼。 红若残霞,肿似春桃,还潋滟着未干的泪光。 叶凝思忖片刻,又拈起细如发丝的描红笔,在叶藜眼尾勾勒出一朵极小的五瓣樱。 花钿落成,泪光犹在,却被那点嫣红温柔地缚住,也将眉眼间流淌出来的哀伤淡化了不少。 恰在此时,一道叩门声响起 楚芜厌提着食盒,立于门外。 看着铜镜中如软花柔的小姑娘,叶凝心里并没有好受,反倒堵得发闷。 不过,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柔声道:“二殿下,该用膳了。” 桌案上,早膳玲琅满目:鎏金小鼎里煨着松菌鸭羹,玉碟里码着金丝酥,一角还搁着才出笼的桂花糕。 色香鲜浓,只看着便教人垂涎欲滴。 叶凝诧异地看了眼楚芜厌。 后者见她看来,眼尾轻轻一挑,薄唇随之翘起。 叶藜却没什么胃口。 只舀了小半碗碧粳粥,又挟了三片鸭肉,最后在银碟里拈起一颗渍青梅,便搁了箸。 叶凝想劝她再吃一些。 叶藜却已起身。 望向窗外大亮的天色,兀自道:“苏二公子应起身了吧,我想去找他。” “……” 叶凝眼皮直跳。 不是昨晚刚见过吗?怎么又要去了? ----------------------- 第五十七章 檐下风铃轻响。 苏望影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重, 像沉入一潭极重的黑水,四肢拴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压抑。 意志浮上来,头壳里却更是嗡嗡作响。 与其说这是刚睡醒, 不如说被人一掌劈昏, 现下才苏醒过来。 混沌之中, 一缕潮暖的呼吸贴耳拂过。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7节 苏望影浑身一僵,倏地睁眼。 一只赤裸的手正贴着他皮肤,缓缓攀上胸口, 指尖微凉, 一寸寸描过他锁骨最突出的那道棱线。 苏望影浑身一僵, 转头看去。 只见空颜侧蜷着身子, 一头青丝乌黑亮泽,如泛光的锦缎, 遮盖住她未着寸缕的身体。 眼底那抹初醒的倦意被雷霆般的震骇撕得粉碎, 苏望影惊坐起身,指尖在衾侧摸到青冥, 他几乎是仓皇攥住, 从床塌上一跃而下。 “锵——” 长剑出鞘, 寒光如裂电, 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 剑尖轻颤, 直指空颜眉心。 苏望影喉结急促滚动,惊魂未定,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剑风乍起。 空颜泼墨般的长发被撩得四散飞扬, 露出分布于颈侧、锁骨、肩窝点点红痕,一路蜿蜒向下。 或深或浅,如雪中落梅, 点点艳色,无一不在诉说着昨夜的激烈与投入。 她懒懒抬指,将那寒光泠泠的锋刃推开了半寸,不急不缓地扯过锦被一角,盖住乍泄的春光。 一双红唇像染了血,上下一搭,便发出餍足后低哑的声音:“昨夜公子抱我入怀时,可不是这般神色……剑尖再往前一分,可就划破你亲手烙下的印记了。” 握剑的手虎口微颤,激起小臂上的青筋,一路攀爬蜿蜒至脖颈。 苏望影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昨夜……我们竟——” 为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院中有脚步声走近。 门轴继而“吱呀”一声响,人未至,叶藜的嗓音先飘进来了:“苏二公子,我看院门没关就自己进来了,我给你带了点——” 门被推开,未说尽的话却戛然而至。 叶凝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见她忽然僵住的身体不免有些奇怪,便从旁侧探出脑袋,往屋内看去。 这一看,叶凝登时毛骨悚然,一股恶寒爬上脊背,急忙闭眼垂头,恨不得自己瞎了! 晨曦携着廊外的寒气一齐涌入,将散落满地的衣衫微微吹动。 苏望影赤膊立在床前,手握长剑。 而他身前的床榻,衾枕狼藉,空颜正懒洋洋地侧躺其上,锦被一角松垮搭于腰窝与胸口。 青丝泻落,却掩不住她满身斑驳的吻痕与咬印,红得扎眼,艳得刺目。 苏望影循声望向门口,看到叶藜站在光下。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 身穿绯色百褶裙,头发高挽成髻,一枚樱花妆白玉发簪斜插入髻。脸上薄施胭脂,腮边自然透出几分娇羞的红晕。 尤其是一双眼,眼尾点了花钿,本该明媚动人,可此刻这双眸子里却满是惊骇。 手里长剑“当啷”坠地。 他再也顾不得床塌上的空颜,只仓皇地朝叶藜走去。 “阿藜。”他嗓音沙哑碎裂,像被碎瓷割过,“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极致的震惊让叶藜的双脚钉在原地。 眸底的惊涛骇浪被彻头到尾的寒意逐渐冷冻成冰面。 乌黑、透亮、没有一丝波纹。 只映出他仓皇的倒影。 那一刻,叶藜静得可怕,冷冷道:“你要怎么解释?想说你是被逼的,还是你被下了药,并不知情?” 苏望影急忙解释:“我确实不知,是她动了手脚,我醒来便已……” 他伸手想去抓叶藜的手。 叶凝看着那只肮脏的爪子一寸寸靠近自家小妹,眼皮顿时狂跳不止,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想要如何提醒阿藜不被渣男蒙蔽。 但她似乎多虑了。 叶藜的手在苏望影指尖触及之前猛然收回。 僵硬的身体终于晃了晃,而后一步、两步……仓皇后退。 绣鞋踏过凌乱衣角,踉跄得几乎跌倒。 叶凝赶紧上前扶住她。 苏望影还打算追。 叶凝诨手打出一张符纸。 这具身体修为不高,她只好做起从前画符的老本行,但即便如此,修为差苏望影仍不止一星半点。 好在,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叶藜,并无防备之心。 黄符在空中一转,瞬间凝成一道霜白灵力,倏地掠地而过,“嗤”一声,打在苏望影踝骨上。 冷劲炸开,苏望影双脚发麻,整个人向前扑了半步,几乎跪倒。 叶凝扶着叶藜的胳膊,轻轻一拉,躲开那道骤然逼近的身影。 再抬眼时,她眸光森冷,浑无温度,与生俱来的孤傲中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苏望影,你再敢上前一步,这条腿便不必要了。” 说罢,她拉着叶藜转身便走。 * 楚芜厌没与姐妹同形。 一来,他属实不待见苏望影。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他总觉得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深不可测,那副和善的皮相下,不知藏着多少阴暗心思。 二来,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叶凝一夜未眠,匆匆出门,连早膳都顾不得用,他想趁二人出门的间隙,给她做些好吃的。 只是没想到,他刚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抬眼望去,却见叶凝揽着叶藜的肩匆匆而返。 院门被拍得“咣当”作响。 姐姐眉眼间怒火未消。 妹妹却是一脸死寂,这股颓唐的模样竟比出门前盛了十倍、百倍。 楚芜厌眼皮一跳,默默将手里瓷碟搁下,小心翼翼道:“发生什么了?” 叶凝扶着小姑娘坐在回廊下。 自己也慢慢坐了下来。 面色却没有半分缓,言简意赅道:“还不是苏望影,分明信誓旦旦说不会辜负殿下,才过了一晚,竟然跟空颜……” 甫一想到方才那画面,叶凝就觉得膈应,后面的话自然也却不愿再说。 楚芜厌心领神会。 属实没想到苏望影竟会做出这般不知廉耻之举,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木着一张脸,将双手负于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捻动指尖。 叶藜却忽然瞥到了那碟被随意搁置的点心,一看就是夜怀为风眠准备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一起练剑的时光,想起那时她说过的话: 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如今不过短短半月,就已物是人非。 当真可笑、可叹。 叶藜眼里的泪再也兜不住,连着串滚落,分明委屈至极,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倔强的性子与当年的叶凝如出一辙。 这样的苦痛,叶凝也尝过。 刻骨铭心、肝肠寸断。 心疼盘踞盘踞心间,痛似钝刀,刀刀都似要剜下她心头的肉。 她想宽慰叶藜几句。 可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若不让她大哭一场,将心底的郁结都发泄出来,那些强行憋在心底的苦楚与压抑便会越积越深,愈演愈烈,直到垒成擎天巨柱,再轰然倒塌,将人打落深渊,埋于黄土。 比起那时的痛不欲生,不如此刻便将情绪都发泄出来。 于是,叶凝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哄道:“二殿下,风眠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您不必忍着。” 叶凝的话在叶藜心头凿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她便当真哭出了声。 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若他为苍生之太平选择空颜,我不会怪罪于他。” “可他怎么可以、怎么能背着我……行如此苟且之事……” 不知何时,苏望影已站在小院门口。 字字句句,落入耳中,直戳脊梁骨。 他听了一会儿,还是进来了,一步步走向回廊下那道哭得撕心裂的身影。 哭声被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一瞬。 叶凝掀起眼皮,冷漠觑了来人一眼。 苏望影应刚同空颜打了一场,气息未平,衣衫被利刃划破,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迹斑斑。 可叶凝才不会管他死活。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森然的杀气顿时四溢:“我分明警告过你,再追来必打断你的腿。夜怀,把人打出去!”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8节 来幻境半月有余,楚芜厌还是没能适应“夜怀”这一名字,这会儿猛然被点,竟有些愣住,直到挨了叶凝一记白眼,这才乍然反应过来! 他再不敢耽搁。 五指拢紧,掌心骤然涌出一股灵力。 一根枯木从枝头腾空飞来。 楚芜厌纵身跃起,伸手抓握住木枝,反手一挥,化作利刃,扭身攻向苏望影。 自醒来,苏望影的脑袋就一直昏昏沉沉,像做梦一样,当下更是将一颗心都扑在叶藜身上,根本没留意到斜刺里冲出来的人。 直到黑影掠至身侧,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中长剑一挡。 “铛——” 那根枯木裹了灵力竟如陨铁般坚硬,生生挡下青冥剑一击。 不过,楚芜厌很清楚,以这具身体的修为,若靠蛮力相抗,最多也只能撑得住三招。 好在,苏望影使剑。 而楚芜厌的剑法,九洲之内,除了师尊玄极,几乎无人能敌。 手里的木枝,像是活了一般,在他掌心一转,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青冥剑的制衡。 木枝划过的劲风幻化成光,像流云般在他身侧流转,层层漾开。一招一式首尾相连,招里藏招,式中有式。 苏望影原本并未将一个侍卫放在心上,却不想此刻即便全神贯注,也只能堪堪防守,根本无力反击。 他不禁要去怀疑此人的身份。 楚芜厌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枯枝贴地疾走,突然往上一撩。 落叶翻飞间,枝头挑起一道寒芒,直指苏望影咽喉。 他扬起下巴,眉眼一搭,冷冷道:“滚出去。” 苏望影眼眸骤缩,剑势一顿,满眼不可置信:“你……你是谁?怎会将流云剑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楚芜厌将木枝往前送了几寸,用力戳在他胸口,将他往门外推:“手下败将,哪来这么多问题,赶紧走。” “等等。”叶藜抹了把眼泪,哑声道,“让他进来。” 楚芜厌下意识看向叶凝。 叶凝无法阻止,只好微微颔首。 楚芜厌这才将木枝随手一丢,冷着脸走到回廊底下。 叶藜却坐着没动。 搭着眼。 直到被一道影子彻底笼罩住,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般抬起头来。 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花。 小姑娘脸上的血色似乎更淡了些,连唇色都略略翻着白。 苏望影看着心疼,忍不住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叶藜躲开了。 一张脸拉下来,没有半分往昔的热切与灵动,死气沉沉,连眼里都没了光。 “苏二公子,我有话同你说。” 苏望影急忙应道:“我也是,我来是想跟你解释……” “那进屋聊。” 叶藜冷冷打断。 叶凝阻拦不得,只好不情不愿地扶叶藜起身。 转身之际,她看到阿藜眸色静得近乎荒凉。 第五十八章 叶藜独自与苏望影进屋后, 便将房门关闭。 叶凝放心不下,几次三番表示想进屋伺候,都被叶藜打发了出来。 于是,她便守在回廊下。 屋内, 争吵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桌椅碰撞声, 紧接着,是叶藜低低的啜泣声。 争执声滞了一瞬。 片刻后,苏望影急切与慌乱的声音传来, 像在道歉, 又似是在恳求。 屋内似乎布了结界, 叶凝并听不真切, 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搅得她心焦如焚,坐立难安。 飘在腰间的绶带被她卷在指尖, 来回绞动, 不一会儿便被汗渍浸湿,皱皱巴巴地垂落下来。 叶凝早上走得匆忙, 衣物单薄, 也没来得及穿披风, 虽说妖域白日并不似夜晚寒凉, 但风吹过回廊时, 依旧不可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自己没觉出冷来。 也根本没心思顾得上自己。 楚芜厌却是立刻察觉到了。 手畔并无用来遮寒取暖的衣物。 他想了想,迈步径直走向叶凝。 从庭院至回廊尽头少说也得有三五十步,楚芜厌却走得飞快, 待他站在叶凝身侧时,只觉得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而下一瞬,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 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叶凝的肩。 叶凝一怔。 她侧过头,便对上一双清墨般的眼,乌亮水润,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纤长的睫羽分明颤了颤,眼底有一瞬的惊慌,分明想避开,却又故作镇定地直视着她。 男子一本正经的声音稍显急促:“你别怕,苏望影不敢对二殿下做什么的。” 怕? 到底是谁更怕? 叶凝嘴一撇,下意识就想挣开。 然而,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好似能读懂她心思般,在她挣脱之前又用力收紧了几分。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触碰到肌肤,一股暖意从肩头缓缓流淌至全身,连那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在这温暖的包裹下渐渐平缓下来。 叶凝又是一僵。 可这会儿,心里隐约冒出一个贪婪的念头: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到阿藜出来就松开…… 她当真没再挣扎。 只是那颗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像停不下的鼓槌,震得她的耳鼓也跟着颤。 任由那只揽在肩头的手缓缓收紧。 …… 良久,屋内纷杂的声音渐渐低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吱呀——” 门从里侧拉开,苏望影从屋内缓步而出。 叶藜跟在他身后,送他到门口,便停了脚。 阳光穿过立柱,斜斜洒入回廊。 碎金般的光芒落在石板上,缓缓往屋内方向蔓延,却于叶藜双脚前侧停住。 她全身都被屋檐投下的阴影笼罩。 那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她的面容吞没,只留下一道纤细而朦胧的轮廓。 叶凝站得稍远了些。 远远望去,她的身形静谧而孤独,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这明暗之间,落寞、孤寂,是化不开的苦涩。 见有人出来,叶凝立马挣开楚芜厌的手。 怀中骤然一空,凉风拂过,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楚芜厌那颗热血澎湃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叶藜还站在那处阴影下未动一步,只淡淡吩咐道:“夜怀,替我送送苏二公子。” 楚芜厌敛了敛心神,还悬于半空中的手缓缓滑落至胸前,做势请人出去。 苏望影难得没有纠缠,只对叶藜道了句“等我”,便大步离去。 这般爽快倒教楚芜厌有几分意外。 不过,他并不想同苏望影有过多的交集,只将他送到院门口,就不再往前,甚至连句道别的话都懒得说,顺手便要关门。 苏望影却一掌抵住门板,回身盯住他双眼,问道:“你叫夜怀?” 这一掌,苏望影用了灵力。 灵力透过木板传递而来,震得楚芜厌手腕一阵发麻,不自觉地松开了推门的手。 他掀起眼皮,眸光深静,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苏二公子有何指教?” 苏望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似没看出他隐忍着怒火般,兀自道:“灵力不行,流云剑法倒舞得甚是不错。” 这语气轻飘飘的,说不上是轻蔑还是赞扬。 楚芜厌目光顿时冷了下去,直直地盯着苏望影,却久久不说话。 片刻后,苏望影竟弯腰作揖,沉下语气道:“苏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楚芜厌眸中划过一丝轻蔑,想也不想便拒绝道:“帮不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89节 见他又要关门,苏望影急忙制止道,“我想了可以逼狼妖族退兵的办法,为了你们二殿下,还请夜怀公子帮我。” 为了叶藜? 他为何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自降身份,与苏望影这个老狐狸合作? 为了叶凝还差不多…… 等等。 若是阿凝知道了,她会怎么做? 楚芜厌回头望了眼回廊下的少女,又想到连日来她为了叶藜茶饭不思,忧心忡忡的模样。 竟沉默了很久很久。 苏望影便耐心地等他。 楚芜厌收回视线,又无比平静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男子面上,无比平淡道:“你想怎么做?” * 等苏望影离开,叶凝才往叶藜身边走。 她想问问苏望影说了什么,想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觉得更委屈了,更想知道她对苏望影死心了没。 可又怕小姑娘脸皮薄,问题多了,会让她难堪。 双唇嗫嚅许久,分明有千言万语,却尽数堵在喉咙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叶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苏二公子同我说,他中了妖毒,昨晚一切都是空颜的设计,她这么做就是为了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 直到走近了,叶凝才看清小姑娘脸上的神情。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尾花钿也被泪水晕花,颓然之色已消退了不少。 双眼虽仍红肿,却也有了几分亮色,像晨曦拂过的湖面,虽比不得烈日之下的波光粼粼,却足以让人看出,她心中阴霾渐散。 叶凝眼皮狂跳,心里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二殿下,您相信他?” 叶藜犹豫着咬了咬唇,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用灵力测过了,他没说谎。” 叶凝脸上没了表情。 脑子却转得飞快,揣测这短短几个字中可能包含的意思。 说到底,她就是不愿接受叶藜被苏望影哄好了。 可叶藜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道,“苏二公子说,他绝不会让那妖女的阴谋得逞,他会找机会控制住空颜,并以此要挟狼妖王退兵,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倘若他侥幸活下来,只要我不嫌弃,他定会去族中提亲,此生不负。” “……” 字字句句化作天雷从天而降,叶凝浑身僵直,瞪大的双眼中满是错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不就是信他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能说什么? 苏望影这个王八蛋,当年就是这么欺负她小妹的! 叶凝眨眨眼,良久,才强忍下想即刻把苏望影大卸八块的冲动,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瞬,她似乎在叶藜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固执、死心眼。 犹如飞蛾扑火,明知前方是焚身之痛,却依然义无反顾。 即便知道这样性子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她还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劝阻道:“且不说苏二公子的计谋能否成功,想必二殿下也看到了空颜对他的势在必得。您与苏二公子终究隔了一层的。” 叶藜看似乖巧的点点头:“我知道。” 接着,她脑袋一扬,又补充道:“我也没说一定要与他厮守终生,只是同在妖族,大家本也为和谈而来,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们七人都该团结一心,有什么恩怨情仇,等离开妖族再说。” 叶凝听得眉心都拧出一条竖横来。 心中忍不住感叹:这苏望影究竟会什么魅惑妖法,只聊了不过一炷香,竟重新将叶藜的心抓得死死的。 凡尘有句古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叶凝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毁了这一桩婚! 这一头在酝酿“离间”之计,另一头,叶藜脸色却忽然柔了下来。 光线偏移,从她脚尖一寸寸一上移,柔和的光晕将她掩在眸底的担忧缓缓照亮。 她道:“风眠,那女妖阴鸷狡诈,他一个人去对付她会不会有危险。你说,他的计谋会成功吗?” 自然不会。 从一千年后的事实来看,苏望影没与空颜成婚,但也没和叶藜走到一起。 作为“过来人”,叶凝真的很想将结局一五一十地告诉叶藜,让她死心。 甚至,她都想过一棒子将她打晕了,连夜将她扛回桑落族。 只是想归想,眼下她不能这么做。 既不可,也不忍心将实话告之。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这些荒唐的想法转而化成一片肺腑之言,即便身份不合适,可叶凝心里的担忧早已压过一切。 她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劝谏道:“二殿下的问题,风眠不知。但有一点风眠知道,人之精力有限,若将过多的精力与情感倾注于不确定之事上,只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烦恼与不快乐之中。二殿下,为了您的喜乐顺遂,风眠斗胆,请您放下苏二公子吧!” 叶藜朝夕相伴的侍女向她跪下,向来洒脱不羁的神情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却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不确定结果是好是坏,就不该倾注感情吗?” 自然! 叶凝正想点头。 却被小姑娘托着手腕扶起,又顺势拉着她一同坐下,继续问道:“那你呢,风眠?你就能笃定你与夜怀的结局是好的吗?你们朝夕相处,心意相通,可若有朝一日夜怀变了心,又或者母君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你又当如何?” 楚芜厌送走苏望影,推门之前正好听见院子里传来这么一句话。 抚在门板上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 风拂过,吹落满树枯叶。 一刹那的安静与空茫。 楚芜厌等啊等,等到觉得空气都变得压抑,才听到叶凝波澜不惊的声音乘风飘来。 “我与夜怀不是二殿下以为的关系,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所以我们也不会有结果。” 楚芜厌没动,黑眸里的光点却逐渐破碎。 这个答案,也让叶藜一怔,她几乎弹跳起身,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夜怀?不可能啊……”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风眠不知道情为何物,便又换了个问法:“见到他时,你会不会心生欢喜?他受伤了,你会不会心急如焚?你有没有幻想过与他共度的未来?哪怕只有一瞬?” 门外,楚芜厌屏息以待。 一颗心悬到喉咙口,几乎要从口中蹦出。 叶凝却沉默了。 当真顺着叶藜的话细细回想。 她想起被楚芜厌送出漩涡的那一刻,因找不见他的踪影而慌乱无措;想起入了幻境后,初见他也跟着进来时,那满心的欣喜;想起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已不自觉地想向他靠近…… 至于未来。 叶凝却不敢去想。 她与楚芜厌之间跨越了两世生死,终究隔了太多太多。 只要稍加多想,就会想起从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误解,想起他的在意与偏心从来不会给到自己,想起一剑刺穿心脏的瞬间,那种无力的窒息与绝望。 再美好的当下都会被这些过往点滴击碎,让她连天马行空的幻想都不敢。 她对楚芜厌的松动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只会、也只能存在于这虚无缥缈的幻境之中。 叶凝垂下头,唇角带着苦涩的笑意渐渐掩去,眼眶却略略泛着酸涩。 她滞了片刻,再抬头时,眼里早已没了半分念想,只道:“没有。我从来不会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感情。” 日头阳光正盛,可吹来的风却冰凉刺骨,将楚芜厌黑袍一角吹得“哗哗”响。 抵住门板的五指痉挛似的颤了颤,无声握紧,却再没了勇气推开眼前这扇木门。 他回想起从前。 想起那些自以为的对她好,想起那些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一言一行。 她该恨他的,该躲得他远远的。 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从前他种下恶因,那这些恶果就活该由他来尝! 楚芜厌没勇气再继续往下听,便转身离开了。 叶藜还握着叶凝的手。 感受到她渐渐变得冰冷的指尖,心中便起了狐疑。 她又不傻,自然能看得出风眠与夜怀之间的不同寻常,这是超于对普通旁人的信任。 只是她没想到,风眠竟如此抗拒提及两人之间的未来,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叶凝垂眸不语。 叶藜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只有一点她很确定,那就是这两人之间定然有情,而且眼下也无人挑拨关系,阻止她们相爱。 许是自己的姻缘不得完美,叶藜不想风眠耽误良缘。 分明是叶凝来劝叶藜死心的,一转眼,两人之间却颠倒了角色,互换了身份。 “若因看不到结局便不敢去爱,那爱未免太过怯懦。爱情本该是享受当下的每一刻,而非被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束缚。” “风眠,你被往昔与未来困住就不觉得累吗?尝试忘掉过去,也别去畅想未来,只论当下,你对夜怀,就当真没有半分动心过?” 风过掠过枝梢,一阵轻柔的“沙沙”声掠过,落到叶凝耳中,却成了轰然巨响。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0节 心动? 这个久违的、熟悉的,却让她久久不敢触碰的字眼忽然化作狂风骤雨,在她心底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从前种种,那些喜悦的悲伤的,可能的不可能的,都被巨浪裹挟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无数个画面自眼前掠过,什么爱与恨,什么生与死,到最后竟成一片空茫。 只剩下一颗心,铿锵有力地跳动着。 似乎在回应着“心动”那两个字眼。 第五十九章 叶藜几乎一晚上没合眼, 又哭又笑折腾了几回,早已精神不济,这会儿迟迟等不到答案,只当风眠没想明白, 指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道:“我有些乏了......” 她声音发哑, 才说一句就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叶凝忙搀她起身:“那风眠扶殿下去歇会儿。” 叶藜轻轻点头,顺着手腕上的力缓缓起身,往内室走。 裙摆扫过门槛时, 她回头冲摆摆手, 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感情之事本就不是这么容易想明白的, 你且再悟一悟。” 门一阖, 烛火便瞬间暗下去。 没过几息,里头就传来均匀的呼吸。 午后蝉声拉得悠长, 廊下风帘半卷, 阳光碎成一地晃眼的金屑。 叶凝抱膝坐在阴影里,思绪纷飞, 目光便也跟着四处游荡。 游着游着, 忽然就顿住了。 石阶处搁着一只白瓷小碟。 碟子极其精巧, 青花缠枝, 釉色透润, 可里头盛着的几块桃花酥却歪歪斜斜地摞放着,一块压着另一块的角,酥皮绽开, 糖粉撒得到处都是。 这些,是楚芜厌做的? 她盯着那碟桃花酥看了半晌,忽然想到方才回来时, 他手里好似的确端了什么,见她们神色郁郁归来,便匆匆忙搁下。 现下想来,他端着的就是这碟点心了。 叶凝扬了扬唇角,一抹浅笑漾开。 眼底的疲惫随着缓缓弯起的眼角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的光,像是久违的阳光穿透了阴霾。 自重返阳界,她好像从未笑得这般轻松与释然。 她肩上压着两世的债与责。 前世血债未偿,今生九洲又系于一身。 旧恨新责层层交叠,像一条勒进皮肉的细丝,昼夜不松,教她不敢停步,不敢回望,甚至连在梦里都时刻紧绷着。 直到方才听了叶藜一席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真累了。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悄然萌芽:她想试着放纵一回,想暂时抛却从前种种,活在当下。至少在这个幻境里,不做叶凝,只做风眠。 眉间的愁色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下子淡了许多。 叶凝起身,缓步走到石阶旁,拿起那只玉碟。 忙碌了一早上,滴水未进。 先前一直觉得没胃口,直到将这碟子桃花酥拿在手里,才感觉到肚里空空的,有了饥饿的感觉。 于是,她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下一口。 外皮酥而香甜,内陷细腻绵软,甜而不腻,满嘴留香。 正是她喜欢的口感。 只是这味道...... 不知是否因为有了“荷花酥”的经历,这一回,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叶凝一下便想起了她流放于万石村时,收到的那些糕点。 荷花酥、桃花酥、樱桃煎、果子脯...... 那包吃食单独裹在一方青缎小袱里,和阿简带来的衣裳压在一处。 她当时并未生疑。 甚至还笑跟青羽打趣段简,说他平日里看似粗枝大叶,没想竟这般细心,连她爱吃酥类糕点和果脯这样的小事都记得清楚。 如今想来,她的口味喜好,只在某次给楚芜厌送糕点时,在附去的信里寥寥提了几句。 可那信...... 青羽分明说他并未拆阅,当着她的面将其烧成了灰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凝坐在石阶上,膝头搁着玉碟,边吃边想,可就算是想破了头,也没半点思绪,反倒是碟子里的桃花酥,转眼便被吃了个精光。 叶凝搁下玉碟,起身抖了抖散落于裙面上的碎屑,扭头朝院门处看了一眼。 门外一片安静。 楚芜厌还没回来。 这人送苏望影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凝又忽然想到,阿藜方才说苏望影要设计空颜,以此要挟狼妖族退兵。 难不成,他想拉楚芜厌入局!? 这事得从长计议,岂可胡闹! 她心头一紧,生怕楚芜厌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赶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推门而出。 * 苍狼山地势复杂,岔道横生,石阶忽上忽下,像极了一座迷宫。 他们给仙族七人安排的住处又偏偏都位于偏僻的角落。 出了院子,拐过一排石灯,山间的雾便忽然涌上来。而小道两侧的石灯笼光线却十分昏暗,照不亮三步之外。 叶凝记得,来时有小妖引路,一直顺着石灯走。 她便依照记忆,顺着灯笼那点红晕往前走,可拐过一道弯,灯光却倏地灭了,再拐一道,连风声也突然消失了。 四周静得让人心慌。 叶凝眨眨眼,意识到自己迷了路,便想着用玉笏探测楚芜厌魂体位置。 只是还未等她施法,玉笏却先亮了起来。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一道温润的嗓音,声线和缓,语气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阳,能将封冻一整个寒冬的冰都融化了。 “风眠姑娘,你怎么会来此处?” 叶凝眼皮一跳,急忙将手里的玉笏收起来。 转头循声看去,只见浓雾里,苏望舟的身影渐渐浮现。 他拨开雾气,一步一步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衣摆边缘翻飞,拂开雾气,在稀疏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眉峰高挑,带着天然的锐气,眸光却平静温和,没有半分从前的恣意张扬。 待他走近,四周的雾也散了。 叶凝这才发现,兜兜转转,她竟走到了苏家两位公子的院落附近。 “阿……是苏大公子啊。”叶凝有些不自在地咬了咬唇,规矩行礼,解释道,“夜怀出门迟迟未归,风眠心中担忧,便出来找找。” 苏望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摇着一柄折扇,悠悠道:“原是如是,风眠姑娘与夜怀公子的感情还真是好。” 叶凝连连摆手,生怕被误会了般,下意识解释道:“我与夜怀一同效忠于二殿下,自然相互关心,与感情无关。” 为了证明这句话,她又像关心楚芜厌这般,主动关心起苏望舟来,问道:“苏大公子呢?此番到妖境,您可习惯?昨夜睡得可好?” 苏望舟一怔。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自第一次见面,他便觉得叶藜这两个下人各有各的奇怪! 夜怀就不必说了,整日里脸冷得像挂了霜,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对自己有敌意。 而这位风眠姑娘却恰恰相反。 她似乎很在意自己,但这种在意并非男女之情,更像是亲人般的关切,就像他会担忧望影那般。 这话一出口,叶凝就后悔了。 加之苏望舟神色微愕,双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叶凝恨不得以头抢地! 昏头了昏头了! 这人不是阿简! 以她如今的身份,怎么好问人家苏家大公子晚上睡得好不好! 若反过来,要是她被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男子关心晚上睡得好不好,她早就一棍子把那登徒子给打出去了! 苏望影看着叶凝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慌乱,眸中缓缓染上了一层笑意,竟当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昨夜宴会上我饮了些酒,许是妖界酒酿格外醇厚,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 睡得很沉? 这不应该啊。 苏望舟修为不低,即便喝得多了些,也可以灵力快速驱散酒意,况且身处妖镜,怎么可能睡得踏实! 叶凝想了想,斟字斟句道:“所以,昨晚苏二公子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您并不知道,对吗?” 苏望舟面上的神色明显僵了三分,紧接着,眉头与声音一道压了下来:“昨夜我睡的沉,并未听到动静,直到今早被打斗声吵醒,这才知道望影与那妖女……”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1节 他顿了顿,竟收起折扇对叶凝抱拳一礼,歉疚道:“总之,这件事的确是望影对不住二殿下,我在此替舍弟赔罪。” 以如今叶凝的身份,哪敢受他一礼,急忙福身回礼道:“这事与苏大公子无关,您无需道歉,更不必同我行礼。” 这个苏望舟既愿意替兄弟挡桃花劫,又不惜为他向侍女赔罪。 比起心思缜密苏望影,叶凝明显对这位兄长更有好感。 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妖毒。 狼妖族分配院落的时候刻意将他们一行七人分散。 但若全部打散,又显得太过刻意。 于是,苏家二位公子住在东侧,昆仑其他两名弟子住在西头,叶藜则带着她与楚芜厌在南边。 空颜的计划绝非心血来潮,她若想顺利成事,必然也要给苏望舟下毒。 而苏望舟说他昨晚睡得沉,似乎正好印证了她这一猜测。 少女苦思冥想的模样落入苏望舟眼中,眉头紧蹙,双唇紧抿,一双乌亮的大眼却来回转动,模样有几分可爱。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竟因她灵动的神情悄然松动了几分,放缓声线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于是叶凝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神色不明。 似乎有些犹豫,却又透着几分理所应当。 叶凝讪讪一笑,忽然问道:“可否让风眠替大公子诊脉?” “诊脉?”苏望舟有些意外,“为何。” 叶凝四处看了看,而后往苏望舟身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将她心里那些推测如实相告。 其实这些推测,苏望舟一早便已想到。 然而,在叶凝话音落下,他却故作恍然大悟之态,思忖片刻后,才从袖袍中探出手,大方伸到叶凝跟前:“那便劳烦风眠姑娘。” 叶凝并无多想,指尖搭上苏望舟的灵脉,闭目凝神。 脉象紊乱,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有一股阴寒之气在经脉中游走,却并未扰乱正常的气血运行。 果真有妖毒! 且此毒气息极为隐秘,若非诊脉,并发现不了异常。想要如此功效,炼制之法定然十分繁琐,绝非一日之功。 叶凝睁开眼,眼里的光没有半点温度,如余烬冷寂。 苏望舟故意问道:“我这是中毒了?” 叶凝点头道: “看来大公子昨夜睡得沉是有人故意而为自己的。风眠斗胆猜测,空颜提出与苏二公子成婚并非心血来潮,妖族早有计划攻打仙族,只是需要个由头,好让和谈进行不下去。” 苏望舟有些意外。 他着实没想到,一个小小侍女竟有如此思量,不由多看了她几眼,道:“那姑娘可有对策?” 与此同时。 楚芜厌正在山中四处游荡,他不想回小院,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便漫无目的地走,哪知竟远远瞧见叶凝与苏望舟站在一处。 两人交谈甚欢。 只是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他正想过去。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他们之间的草都伏了下来。 也就是这个瞬间,他依稀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轰——” 脑中一片巨响,之后便是长久的嗡鸣。 四周万籁俱寂。 楚芜厌却觉得烦躁难安,就连风拂过草丛叶片的声音也觉得聒噪。 他想起离开小院前叶凝对叶藜说过的话。 “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 对他没有感情。 却对段简就有了? 就算段简丢了记忆,不再记得她这个师姐,她依旧对他关怀备至! 这样的同门情意真叫人感动! 楚芜厌只觉得从耳畔吹过的风带着股燥热,一股接一股的热浪涌上心头,让他有股子冲动,想要亲手撕碎这感人的同门情谊! 他当真这么干了! 楚芜厌跃身而起,下一瞬已如疾风般冲至叶凝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 他看向那张与段简一模一样的脸,眸光一沉,陡然间爆发出阴沉的寒意。 是宣示主权的警告。 叶凝被莫名一拽,本还有些恼怒,定神发现来人是楚芜厌,怒气竟不自觉地散了个精光:“夜怀!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带着叶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喜。 楚芜厌更是觉得意外,身子一僵,竟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指尖细腻而温热的触感却骗不了人,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阿凝没挣开! 楚芜厌缓了缓神色,以极快的速度敛去满身沉怒。 回眸看向叶凝时,狭长的眸子里,已有点点笑意温存:“我来接你回家。” 第六十章 白茫茫的雾气将苍狼山四州的山峦都紧紧包裹起来, 远山近景都似盖上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好不真切。 然而,隔着这片雾蒙蒙, 苏望舟却忽然想明白夜怀对自己的敌意究竟为何了: 夜怀喜欢风眠, 便将所有与风眠有交集的男子都视作情敌, 风眠对自己又颇为亲近,这醋坛子自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 当真是、幼稚。 苏望舟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收回, 折扇一摇, 颇有几分看透红尘的淡漠:“既然接风眠姑娘的人来了, 苏某就不叨扰了。” 想寻之人已在眼前,叶凝也确实想想回去了。 于是, 她将双手轻轻交叠于身前, 微微屈膝,正要行礼告辞。 忽然, 一只大手骤然闯入她的视线, 握住手腕拉她起身, 而后又缓缓松开。 她侧头看去, 一脸莫名。 楚芜厌正板着脸, 眼睫微垂,并没理会她投来的视线。 虽制止了叶凝行礼,他自己却微微一躬身。 只是这礼行的着实敷衍, 只略略弯了弯背脊,视线更是从苏望舟身上匆匆掠过,淡淡说了“告辞”二字, 随后转身便走。 楚芜厌转身的瞬间,叶凝好像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哪有师姐给师弟行礼的道理。” 叶凝满脑子官司,不知道这人又突然犯了什么病,她朝苏望舟赔礼一笑,一转头,竟发现楚芜厌已行至十步开外,眼瞅着浓雾要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掩盖,急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道:“你这是怎么了?苏望影跟你说什么了吗?” 楚芜厌的神色依旧紧绷,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分明满心恼火,却又舍不得对她发泄,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走了足足二里地,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会去苏家二兄弟的住处?” 叶凝眨了眨眼,回想起方才迷路时的窘迫,面色不改,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为了找你!你送苏望影离开迟迟未归,怕你着了他的道,我特意去寻你的。” “找我?” 还特意的? 楚芜厌心底瞬间泛起了一阵窃喜,不过很快,他便压下有些松动的嘴角,重新板起脸,没好气道:“找我就找我,跟苏望舟牵手做什么。” 什么牵手? 她同苏望舟牵哪门子手? 叶凝茫然地眨了眨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楚芜厌八成是花了眼,而她竟生怕他误会了自己,急忙解释道:“我那是帮他诊脉!年纪不大,眼神怎么那么差。” 诊脉? 不是牵手?! 楚芜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叶凝。 生怕跟丢了,再次迷路,这一路叶凝卯足了劲才勉强跟上楚芜厌的步伐,这会儿,即便看到他停下,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咚——” 叶凝一头撞上楚芜厌胸口。 身体的惯性带着她往前倾,而她的脑子却好似留在了原处,僵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动作,甚至都忘了起身。 唯有双耳缓缓染上一片薄红。 楚芜厌微微低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漫了上来,他故意没动,嗓音却风轻云淡:“你还要在我怀里待多久?” 这声音就在耳畔,羽毛似的从她心头挠过,叶凝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热意,心跳也随之加快,她几乎下意识弹开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脚下山路并不平正。 这一退,正好踩空一级石阶。 叶凝身子不稳,仰面朝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摔倒!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出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2节 她正打算去抓,却瞧见那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从眼前滑落,而后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他面前用力一带!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叶凝那双举在胸前的手根本来不及收回,不偏不倚,恰好抵在楚芜厌胸前。 两人呼吸同时凝滞。 “……” 楚芜厌眼皮颤了一下,双眼从胸前两只爪子上移开时,眸色已深得看不见底。 脑子里的弦将将崩断,他却没再进一步,强迫自己松开手,哑声问道:“为何要替他诊脉?” 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一些。 叶凝这才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张被憋得通红的脸却迟迟缓不过来。 她偷偷抬眼,带着几分羞赧,快速扫了楚芜厌一眼,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强装镇定道:“我怀疑空颜给苏望舟下了毒。” 楚芜厌眉梢一扬:“仅此而已?” 不然呢? 叶凝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不问我诊脉结果?” 楚芜厌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牵了牵嘴角,顺着她的话,问道:“所以他中毒了吗?” 见话题成功扯开了,叶凝瞬间放松下来,将方才调查到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楚芜厌听。 她语速渐渐快了起来,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灵动,分明是沉重的话题,那些琐碎的细节在她口中都变得鲜活起来。 夕阳余晖穿透浓雾,洒落山阶,一级一级泛着琥珀色的光。 楚芜厌与叶凝并肩而走。 一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一人默默听着,时不时侧过头看她。 山道狭窄,两人并肩而行,衣袖相撞的一瞬,指尖自然而然触在一起,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说了这么多,饿不饿?我给你做了桃花酥。” “嗯。我吃了,做得勉勉强强吧。” “勉强还吃?” “若非肚子饿,你以为我愿意吃?” “那我一定精进厨艺,以后争取做得好吃。” “与我何干……” …… 远处钟声忽起,悠悠荡过空谷,惊起几只夜鹭。 他们都没有让彼此的关系更近一步。 不聊过去,也没有提及未来。 只心照不宣地享受着当下,维持着两人之间难得的平静。 然后,不约而同地弯唇笑了起来。 * 三日之限,转瞬即至。 晨光熹微,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使团一行七人便被小妖引至啸月殿。 狼妖族尊月为神,啸月殿为狼妖族神殿,高踞于苍狼山之巅,整座殿宇以青石筑成,终年覆盖白雪。每到月圆之夜,狼妖族人便于殿前燃篝火,围火而立,仰面朝天,似可揽月入怀。 叶凝走在一行人最后侧,甫一靠近啸月殿,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除了风雪带来的冷,这股寒意中还混着一种几乎能凝结血液的杀意。 她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四周。 殿前守卫的妖兵并不多,稀稀落落地站在殿宇四周,仿佛只是摆设。 叶凝没说什么,重新垂下头,随众人踏入殿内。 大殿上首,狼妖王高坐于王座之上。 而空颜则坐在旁侧,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墨绿色的裙摆蜿蜒批落至地上,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头,依稀露出点点未消的红痕。 不同于狼妖王冷冽的气势,空颜眉眼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 然而,当一行七人踏入大殿的瞬间,她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瞬间锁定了猎物。 不等狼妖王发话,空颜便已按捺不住起身,悠然迈下台阶,走向大殿中央。 准确来说,是走向苏望影。 空颜站在他身前,指尖抚过男人的胸口,动作轻柔,抬起眼来时,眸光更是如柔水般流转,可声音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苏二公子,三日期限已至,你可想好怎么选了?” 言罢,她又转眸去看叶藜。 原本柔和的眼波瞬间凝结成冰。 一见空颜这张脸,叶藜就止不住浑身发颤,分明满心愤怒,却又不能发作,只能紧咬着下唇,强忍住心中的委屈与不甘。 苏望影却没看她一眼。 眼神淡漠,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只平静道:“婚姻之事,自由天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轻轻一握,玉佩瞬间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等掌心再次展开时,流光凝成一盏精致的琉璃灯。 只是此灯颇为怪异,仅有灯罩,却不见灯芯。 空颜皱了皱眉,狐疑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望影道:“此灯名为唤心,乃我苏家传之宝,能验命中注定的缘分。” 空颜悠悠看向苏望舟,后者微微一颔首,表示却有此事。 她转了转眼珠,爽快应道:“好,怎么验?” 听到她松口,苏望影抿成直线的双唇终于放松了些许,他闭目凝神,指尖轻轻一划,一道灵力自心口涌出,幻化作一根蜡烛,稳稳地立在灯座上。 他睁开眼,目光自叶藜与空颜两人身上依次流转而过,平静道:“你们二人中,谁能点亮这盏灯,谁便是我命中注定之人。” 唤心灯缓缓飘向大殿中央,悬浮于半空中。 空颜的目光微微一凝,一抹警惕之色在眼底晕开。她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看向叶藜,道:“二殿下先请。” 叶藜并未推脱。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迈出一步,走向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盏。 她站在灯前,双手结印,灵力如细丝般从指尖涌出,缓缓飞向半空,触碰灯座上的蜡烛。 “噼啪——” 烛芯处冒起了火光。 殿内众人屏息以待,目光都聚焦在那盏悬浮的灯上。 空颜的面色却越来约沉,掩在袖袍中的手更是悄悄掐起妖术。 然而,那火光只闪了几下便熄灭了。 “怎么会……” 叶藜不信邪,再次调动灵力,试图重新点燃那盏灯,可无论如何努力,那唤心灯再没任何反应。 持续不断的灵力消耗让小姑娘脸色白了不少,苏望影看在眼里,心脏揪疼。 “够了,可以了。”他冷声打断。 叶藜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苏望影的双眼。 那双曾经包含爱意的眼眸,如今却如这盏灯一般,再无半分光亮。 “二殿下,您未点亮此灯,可见并非我缘定之人。” 生冷的字句,浑无温度的眼神让叶藜再无勇气继续点灯,心脏处犹如刀绞,比失去灵力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她迎上那道冷得教人发颤的眸光,如玉似的脸上泪痕斑斑,满目疮痍:“我们之间的情谊,难道因为这盏灯不亮,就通通不作数了吗?” 苏望影却没再看她,只朝空颜俯身一礼:“公主殿下,到您了,请。” 叶凝赶忙上前扶住叶藜,心中万分不忍。 前日,与楚芜厌和苏家两兄弟商量计谋时,她本想将计划都告知叶藜。 可苏望影却制止了。 他说叶藜心思单纯,藏不住事,若将计划原原本本告知于她,她定会在空颜面前露出破绽。 叶凝极力反对。 她太清楚情爱之苦到底有多折磨人。 短短三日,一颗心于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磋磨,免不了碎成齑粉,再难愈合。 或许是因为她的选择与从前风眠的选择截然相反,怨灵为了维持幻境中的一切按既定事实的轨迹发展,每每只要想向叶藜提及计划,她便会止不住地咳嗽,到最后,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更别提好好说话了。 眼下这股诡异的力量倒是不见了。 可大庭广众之下,又要她如何将事实告知于叶藜? 感受到怀中小姑娘颤抖的身躯,叶凝的心也跟着发颤。 她看向那盏悬于大殿中央的灯,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安慰自己。 快了,快了,这一切都快过去了。 第六十一章 殿中众人的目光都相继落在空颜身上, 就连狼妖王也坐直了身子,投来一瞥好奇的目光。 空颜却迟迟不应。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3节 视线在叶藜与苏望影之间来回徘徊。 叶藜低着头不敢看她,苏望影却浑身紧绷,眼神似钩, 牢牢钉在她身上, 生怕她不上钩。 直到一殿众人都这沉默压得惴惴不安, 空颜才缓缓走至灯下,展眉一笑,慢悠悠地应了声“好”。 苏望影悄悄松了口气。 叶凝却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空颜缓缓抬起手, 五指灵巧一翻, 妖力便如丝线般从体内涌出, 朝唤心灯而去。 烛芯上瞬间闪起一丝火光, 紧接着,那火光越烧越旺, 迅速蔓延, 一道道绮丽霓霞透过灯罩,洒满了整座大殿。 “灯亮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叶凝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骤然一沉, 仿佛被抽掉了筋骨, 软软靠在自己肩头。 空颜勾了勾唇, 转身看向苏望影, 点点金芒映照下, 眉眼间的得意愈发明显:“苏二公子,看来你命定之人是我呢。” 此时此刻的苏望影已没了先前的紧绷,甚至有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看着空颜, 脸上无半分找到姻缘的喜悦,面无表情的脸上唯有一抹冷笑,自唇畔缓缓绽开。 “如此, 甚好。” 说话间,他忽然拂袖一挥。 从灯盏内溢出的光芒忽地一闪,瞬间凝成无数根纵横交错的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从半空中骤然降落。 其实,在看到苏望影冷笑的那一刻,空颜就知道有诈,但他施法的速度实在太快,不等她收起妖力,就被骤然亮起的仙光刺得眼疼,根本来不及逃脱,便被这张巨网从头兜到脚。 这网上的每一根灵线上都流转着铭文,仙光四溢,她只稍稍一动,灵线便瞬间收紧,紧箍在她的皮肤上。 见空颜被抓,狼妖王终于有了动作。 看上的表情都冷了下去,猛一拍桌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鼓动翻飞,诨手打出一道妖气,直指苏望影心口。 “来啊,把这些仙族统统抓起来!” 狼王一声令下。 横梁上、屏风后、帷幔下,各处都有狼妖窜出,他们手持长矛、短刀,狼眼绿光闪烁,瞬间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苏望影早有防备,只微微侧身一避,便躲开那道从王座直逼面门的妖气,而后忽然转身,空手劈出一道掌风。 “咚——” 一名狼妖人头落地。 大殿内静默了几息,紧接着便是轰然炸裂的巨响。 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大殿。 混乱之中,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叶凝一手牵着叶藜,一手护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四下飞舞的刀光剑影,按计划朝着大殿外疾奔而去。 然而,这片胶着的混战中,这两道步伐匆匆的身影,显然有些格格不入。 忽然,一股森寒的杀意从身后逼近。 叶凝心中一凛,回头只见一柄寒光闪烁的长矛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叶藜后心口。 她眼皮一跳,毫不犹豫地打出灵力,凝成一道防御光幕,试图阻挡那柄逼近的长矛。 然而,她修为不足,而长矛顶端凝聚的妖气却越来越多,绿得发黑,隐隐有炸开的趋势。 “咔——” 光幕已有碎裂之象。 叶凝被妖气余波击中,胸口一阵剧痛,一股咸腥暖流顺着喉管直往上涌,几乎要吐出血来。 可眼下却容不得分神,她只能极力压下这股冲动,反手用力推开叶藜。 “殿下,快走!” 她边说着,便迅速侧身,企图以肉身阻挡那柄无限逼近的长矛。 一双鹿眸几乎被妖气染成墨绿。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伸来,用力拽住叶凝的手腕,将她猛地往旁侧一拽。 “小心!”楚芜厌低喝一声,单手迅速结印,灵力流转的手指从叶凝腰间乾坤袋上掠过,一把木剑赫然被他握在掌心。 “铛——” 木剑与长矛相撞,剑身微微颤动,却稳稳地将长矛震开。 就在这不足半个呼吸的瞬间,楚芜厌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间,木剑顺势一转,剑尖精准无误地刺入狼妖丹田。 妖元碎裂,长矛落地。 狼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被灵力震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收剑的瞬间,楚芜厌的目光迅速转向叶凝,将她上下都打量了个遍,关切道:“你没事吧?” 叶凝摇头。 正想道声谢,不料,那柄木剑便被忽然塞入手中,而楚芜厌突然面色陡然一沉,手指用力戳在她脑门上,眼中竟浮上一层少见的薄怒:“胆子越发大了,他要自爆妖元与你同归于尽,你不知道躲吗?” 叶凝眯起双眼,不满地拍开面前的爪子,双眼却心虚垂下来,盯着脚尖,嘟囔道:“我要是躲了,阿藜怎么办?” 楚芜厌没再说话,眼里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理解她想保护叶藜的心情。 可是,这幻境中的一切皆为虚妄,唯独他们四人不是。 这就意味着,在这幻境中,所有对叶凝的伤害,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现实中的她。 他又怎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她受伤呢? * 大殿另一侧。 两名昆仑弟子被长矛架起,身体悬空。 弥漫在空中的妖气逐渐凝聚成刀状,对准两名昆仑弟子的心口。 电光石火间,苏望影五指虚握成爪,隔着那层闪烁着仙光的网,猛地掐住空颜的脖颈。 “都退下!” 他怒喝一声,声音如雷霆般震响整个大殿。 “再不住手,我就杀了你们公主!” 妖兵皆是一怔。 手里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叶凝拍了拍叶藜的手,以示安抚,而后拨开楚芜厌,走到苏望影身侧,抬头看向王座,冷冷警告道:“空远,你若是再不撤兵,你姐姐的命可就没有了。” 王座上之人明显身子一僵。 那些个妖兵也纷纷傻了眼。 空远? 这不是他们二皇子名讳吗? 怎么…… 他们既不敢撤兵,也不敢继续进攻,一个个都将手里的武器握得死死的,而后面面相觑。 空颜微微动了动被苏望影勒疼的脖子,哑声道:“在我父王面前也敢胡说八道,你不要命了?” 叶凝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狼妖王善战,可也正因如此,落了一身病根,随年岁渐长,妖元受损,身体大不如前。可眼前这位“狼妖王”,气血旺盛,妖力醇厚,半点没有受伤的样子。况且,我们来苍狼山已有三日,见过狼妖王两次,可他总共才不过说了两句话,倒是你这个做女儿的,一直在操控全局。” 空颜身子动不得,只扯出一抹轻蔑的笑,道:“你们仙族想象力还真丰富。” “我还没说完呢。”叶凝淡淡补了一句。 空颜嘴角的笑顿时隐没下来。 叶凝继续道:“你身为妖,炼制寻常妖毒自然信手拈来,可偏偏你给苏家两位公子下的毒都不寻常。为了驱除妖气,你用了我们仙族特有的仙草,七色堇,而若是想要将七色堇炼化成药,用以遮盖妖气,至少需要二十一日。算算时间,正好是你们狼妖族第一次侵犯仙族之日。” 空颜眸光转冷。 叶凝却不紧不慢地绕着空颜踱了一圈:“被昆仑弟子剑斩的狼妖压根就不是空远吧?你挑了一名普通狼妖,将他幻化成空远的模样,栽赃给仙族,为挑起仙妖之战找个由头。但你也很清楚,仙族轻易不会出兵,所以便早早备好了妖毒,就等着仙族使团跳入你挖好的坑。” 话音落下,叶凝停下脚步,正好挡在空颜身前,她面向殿中妖兵,手中木剑直指王座,扬声道:“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王座上这位,是随你们一同出生入死的狼妖王吗?” 殿中一片寂静,之后各处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这些妖兵既不敢相信一个小仙侍的话,却又忍不住用怀疑的视线打量王座上那位。 空颜撩起眼皮看了四周,脸上再没了从前慵懒的模样,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冷鸷:“你一个小仙侍怎么知道这么多!” “首先,我是桑落族的仙侍,七色堇本就是我族中圣花。” 这其次嘛,你们妖王不就站那儿。 妖族这些炼毒制药的步骤,岂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问来。 叶凝顿了顿,回头看向空颜,略带得意道:“其次,自然因为我聪明了。” 楚芜厌忍不住勾唇一笑。 而后,缓缓压下嘴角。 妖兵之中,已有人按捺不住。 尤其是一些年长的妖将,他们跟随狼妖王出生入死,几经风雨,对狼妖族的忠诚皆源于对狼妖王的敬佩。 此刻,叶凝的一番话看似荒唐,却有迹可循,他们切实察觉到了这王座之上的“王”与往常有些不同,于是,纷纷质问道:“公主,还请您告知大王究竟在何处?” 空颜转动眼珠,不耐烦地瞥了那几名妖兵一眼:“你们大王不就坐在王座上么!你们既然还认我这个公主,就该听我的话,杀了这些仙——” “谁敢!”苏望影手中的力道加了几分,掐断她未说完的话。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4节 空颜的面色迅速由白转青,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五官紧拢的脸上,却依旧带着轻蔑与嘲讽。 好似一点都不惧怕死亡。 或者说,她根本不认为自己会死。 那双妖冶的绿眸中划过一抹红光,空颜的视线悠悠扫过一众自以为是的仙族,断断续续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了?” 叶凝眼皮一跳,下意识拉着楚芜厌撤步跳开:“不好,快退!” 话音未落,仙网中的妖力忽如开闸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将那些铭文流转的绳线震得支离破碎。 苏望影掌心一烫,飞溅的妖力碎片落在手上,使得每一寸皮肤都好似被烙铁压过般,疼得刺骨。 他下意识收回手。 空颜趁机挣开束缚,侧身一避,脚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跃至半空。 一抹流动的翠影在眼前轻晃而过,不等苏望影反应过来去追,刺目的光亮瞬间从头顶上空炸开,倾泻而下的光芒如利刃般直刺双目。 刹那间,他的视线被一片白茫茫的光亮填满,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一刻,空颜诨手捏了道妖气,凝成长矛,对准苏望影心口,奋力一掷。 苏望舟眸光一凛,急忙掷出折扇,扇面展开,荡漾出一抹金色的光芒,与长矛相撞。 但空颜爆发的妖气实在太强,折扇之力并不能将其化解,只勉强将它打偏几寸。 苏望影根本无力避开。 长矛刺入左肩,分儿化之,他被突然爆裂的妖气震出几丈远,背脊重重撞在大殿那扇半开的石门上。 “啊——” 一声嘶鸣响彻整个大殿。 叶藜就被叶凝藏在石门后,此刻,正透过门缝,眼睁睁地看着苏望影从半空坠落,砸在三步开外之地。 青衫被大片血迹染成触目惊心的红,晃得她眼疼,心也跟着疼。 烬天落地,暴涨的妖力也随之缓缓收敛。 叶凝视线刚适应光线,便看到空颜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乌发披散在肩头,无风飞扬,眼珠微微一转,很快便落向大殿门口的方向。 叶凝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只这一眼,她登时心跳一滞,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叶藜已从石门后出来,此时此刻,正抱着苏望影,一面抽抽嗒嗒地掉眼泪,一面结印掐诀,给他渡灵力。 “……” 叶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隐怒,握着木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木剑也跟着轻轻晃动。 甚至暗暗思索,若是趁那妖女不备,一剑劈晕她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但空颜没给她机会。 也没给这殿中任何人机会。 她忽然一笑,那双唇分明红得似火,可绽开的那抹笑却冷得刺骨。 下一瞬,她已站在叶藜身前,眸绿色的瞳孔中映着小姑娘惊怒的面容。 妖风骤起,殿外乌云般的黑气聚拢,将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线也遮了去。 殿内一下子暗下来。 叶凝正欲飞身去救叶藜。 突然,腰间被一道铁链缠住,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拽了回去。下一瞬,木剑脱手,后背撞在石柱上,浑身禁锢,再动弹不得。 被绑了? 叶凝四处看了看。 心顿时凉了半截。 好家伙,其余仙族也都被绑了起来。 除了叶藜。 而接下来这一幕,让她余下半颗心也变得哇凉哇凉的,如同沉入冰窖,封冻万年,再无一点生机。 只见空颜化出狼掌,锋利的爪牙虚握住叶藜脖子,轻轻一划,瓷白的肌肤上瞬间多了五道血痕。 叶藜就如同一只牵线木偶,僵着脖子,随着她的手势缓缓移动。 空颜轻巧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木剑,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而后,嘴角一撇,嫌弃地丢在一旁。 她掸了掸手上的尘土,眼角轻挑,看向被绑在石柱上的六个人,眸底满是讥讽的笑:“棋差一招,你们输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苏望影肩头有伤,每动一下,牵扯到伤口,便是撕裂之痛,他却咬牙仰起头,被泪浸湿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无措,断断续续道:“空颜,你别伤她,求你,我选你,我选你!” “晚了!” 空颜拂袖一挥。 刹那间,大殿内被猩红的绸缎铺满,红烛齐齐点燃,将整个大殿装点得宛如大婚现场。 她走到苏望影面前,翘起一根手指,搭在他下巴处微微往上一托,轻蔑道:“二殿下一日不嫁,你便一日不会收心。我狼妖族多的是好儿郎,择日不如撞日,请二殿下选一人,就地成亲!” 第六十二章 猩红的绸缎从大殿四角梁柱倾落而下, 在殿中央围出了一方独立的空间。 妖兵们都被这红绸隔绝在外。 目及之所,张红挂彩,满堂生辉。 除苏望影外,便只有同门与亲友。 这一幕, 曾无数次出现在叶藜的梦境之中。她盼了好久好久, 这本该是她与苏望影的大婚。 可如今, 这一片红艳艳的华丽,却成了她眼中最刺目的色彩。 叶藜的视线随着漫天飘扬的红绸飞远了,飞到殿外那片乌沉沉的天, 那里看不见山河锦绣, 感受不到人间烟火, 只有望不尽的黑暗与绝望。 风卷残云, 雪落无声。 世间万象,恍若隔世。 叶藜嘴角微微颤抖, 眼中闪过一丝悲怆。 她与苏望影, 终究是回不去了。 叶凝远远看着她,见小姑娘眼底的星光一点点熄灭, 心便跟着越揪越紧。 一想到阿藜曾经过得这样艰难, 短短几日受尽七情八苦, 而她这个做姐姐的竟半分也不知情, 便止不住地懊悔与伤感, 心一横,竟不管不顾地结印催动玉笏。 以玉笏激活魂力,恢复圣女灵力, 尚可与空颜一战。 楚芜厌与叶凝绑在同一根石柱上,见她灵台处闪过一道叶片状的印记,眼皮一跳, 忙阻止道:“阿凝你别冲动!此处是幻境,眼前所见皆是假象,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叶凝却不为所动,额间印记愈发闪亮:“与你我而言,这里一切皆是虚妄,可对阿藜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经历。” 无论是叶凝本人,还是曾经的风眠,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叶藜受尽欺辱。 玉笏在她手畔旋转了几圈,化为一道不起眼的流光。 叶凝双指轻轻一拢,迅速掐了个诀。刹那间,她额前的印记微微一颤,浮在皮肤表面的光芒如漩涡般旋转起来,缓缓绕着圈。 那光芒越来越亮,仿佛要穿透皮肤。 灵台渐渐打开 玉笏感应到魂体气息,缓缓浮起来,往叶凝额前飘去。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我来!” 叶凝动作一顿,旋即蹙起眉头,道:“别胡闹,这是我家事。况且,擅自在幻境中使用魂力是要遭反噬,所以……” “所以,更应该让我来。” 语调不高,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楚芜厌知晓叶凝心意已决,叶藜非救不可。 诚如她所言,在幻境中强行使用本体魂力,势必会遭反噬,轻则修为损耗,重则元神受损。 绝不能让叶凝冒此风险! 于是,他继续开口劝道:“你的一魂一魄刚归体,仙元不稳,并无法使出全部仙力,若无凤行神弓相助,不见得是空颜的对手。” 叶凝听完后眨眨眼,扭回头,继续操控玉笏靠向灵台。 楚芜厌又劝:“但我不一样。我是妖王,雪魄妖印之力压迫万妖。或许,我能改变这一次幻境的结局。” 流转于指尖的仙力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叶凝抬头看向前方。 不知何时,空颜已松开了叶藜。 红绸被施了妖法,一字排开,像一面巨大的屏障挡在她身后。她无法逃脱,甚至被五名狼族男子围住。 这些狼妖尚未完全化作人形,顶着狼耳、拖着狼尾,甚至獠牙也露在外面。 暖黄色的烛火映在尖锐的长牙上,反射出来的却是森冷寒光。 叶凝紧咬着牙,隐隐可见额角鬓发下的青筋跳动。 她承认楚芜厌的话有道理,可她也着实不想让他替自己冒险。 更不想因此欠他一份情…… 忽然,一名狼妖抓住叶藜的手腕,长满狼毛的爪子勾住她胸前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 叶藜外衣褪落。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5节 这些狼妖眼中的欲/色一下便燃了起来,之后的动作竟变本加厉,愈发胆大妄为。 叶藜的哭喊声,苏望影的嘶吼声与空颜放浪形骸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座啸月殿。 “二殿下!” 叶凝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再也顾不得她与楚芜厌之间的弯弯绕绕,转头便应了下来:“楚芜厌,帮我救阿藜。” “好。”楚芜厌应下。 叶凝五指翻飞结印,引玉笏冥力入楚芜厌灵台,可就在这一瞬,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慌,便又嘱咐道:“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重新封印你的魂力。楚芜厌,答应我,不许死在这里。” 听到叶凝难得的关切,楚芜厌意外地扬起眉梢,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一名狼妖将叶藜按在石柱上。 与此同时,大殿的另一角,一道耀眼的金红光芒像火焰般腾空燃起。 楚芜厌从火焰中一跃而出,手中长剑寒光闪烁,随他身形一动,磅礴剑气横扫而出,瞬间将围在叶藜周遭的狼妖震得四散飞开。 红绸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地飞向半空。 空颜转过身,在看清来人的脸与他手上的剑时,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苏望影的剑怎么在你手上?” 楚芜厌懒得理会。 抬手抓住一片飘落的红绸碎片,盖在叶藜身上,而后,立马反手一挥剑。 五道璀璨的剑光自剑身迸射而出,光影交织成阵,以极快的速度朝石柱方向飞去。 剑光落于腰间,只听“咔嚓”一声,禁锢于腰间的力量骤然松开。 叶凝稳稳落于地面。 见叶藜无事,她长长舒了口气,急忙用灵力在隐秘处点燃一支香。 等做完这一切,她扫了眼四周,发现并无人注意到她,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大殿中央。 空颜终于正眼看向楚芜厌。 男子的面容并无特殊之处,平凡得毫不起眼,但一双眼却格外引人注目,透着一种与他身份不符的沉着与孤傲。 她饶有兴致地上前几步,伸手用弯钩状的黑甲勾住楚芜厌胸前的衣襟,挑眉道:“你一个桑落族侍卫,怎会用妖法?” 楚芜厌一言不发。 沉脸,拧身,挽剑,而后身形一闪。 下一瞬,点点剑光自他胸前绽开,金红相间,炫彩夺目,美得像夜幕中的烟火。 空颜没躲,也来不及躲。 剑光触及皮肤,宛如上百张重叠的刀片一齐划过。尖锐的刺痛过后,她白皙的手臂上立马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你找死!” 空颜的面容瞬间扭曲,双手于虚空一握,聚起两团黑绿色的妖气,朝楚芜厌胸口拍去。 楚芜厌挥剑抵挡,转头看了眼一旁惊魂未定的叶藜,沉声道:“二殿下,走!” 两股力量对抗,搅得殿内空气涌动扭曲。 烛火忽明忽暗。 叶藜瘫坐在地上,死死压住那片盖在身上的红绸,双脚发软,根本挪不动一步。 见状,叶凝与苏望影同时避开围攻而来的妖兵,朝叶藜飞身而去。 但速度更快的,是从斜刺里劈来的两道妖力。 两人同时被击中。 叶凝并未觉醒魂力,毫无防备地挨了空颜一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半空中砸落。 落地时,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被震碎,痛得难以自抑,下意识张嘴欲呼。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楚芜厌听到动静,侧目一瞥,余光触及那抹刺目的殷红时,心脏骤然一缩。 他几乎忍不住就要奔向叶凝。 可那双澄清的鹿眸却瞪着他,控制着他的双脚,将其牢牢钉在原地。 他很清楚,此时此刻,叶凝最大的心愿就是叶藜能安然无恙。 他看到了石柱旁叶凝点燃的那柱香。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柱香之内,空颜必须得死! 楚芜厌强行收回视线,深沉如墨的眸子里忽然掀起了狂风骤雨。 剑气在他周身游走,带起衣袂翩翩。 下一瞬,眉间雪魄妖印骤然亮起,浑厚的妖力自灵台溢出,与剑身融合,在昏暗的光影中亮起一道寒芒。 分神片刻,空颜再回神时,剑刃竟已逼至胸前,她来不及抵抗,只好徒手握住剑刃。 不想,眼前的剑身竟是道虚影,轻轻一触便散,与此同时,一股劲风从后背猛扑而来! 空颜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慌乱。 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凝起妖气打向左侧石柱,试图借反推之力脱身。 可楚芜厌的剑就像被下了追魂咒,她躲一寸,那剑便追一寸,最后剑指眉心,逼得她只能以妖力相抗。 空颜立在楚芜厌对侧,透过漫天赤金剑光,隐约看到了他额间的雪魄妖印,惊讶道:“你是妖王?” “不,不可能。” 她很快便否认了。 妖王的法器是混元轮,他不善用剑,而眼前之人的剑法出神入化,绝无可能是妖王! 除非他杀了妖王,取而代之! 若当真如此,此人的妖力深不可测。 空颜有一瞬的血冷,从青冥剑上释放而出的杀意一寸寸瓦解她的妖力屏障。 分明已到了生死边缘,她却歪着头一笑,唇齿间一片血色:“你不是桑落族侍卫,你是谁?” 楚芜厌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更是毫无波澜:“将死之人,不用知道我的身份。” 剑势一沉,他再添一分力,剑身瞬间暴涨三丈,剑芒如怒龙般呼啸而出。 众人只觉得一个庞大的力量自大殿中央爆开。 “轰隆”一声巨响,啸月殿门窗被震得粉碎,穹顶也被这一剑的威力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狂风裹挟着飞雪瞬间卷入殿内,在剑气的威压下瞬间凝结成无数锋利的冰刃。 这些冰刃在空中旋转飞舞,从四面八方攻向空颜。 妖力彻底屏障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空颜被冲击出殿外,重重摔倒在雪堆里。 楚芜厌紧追而至,剑尖遥指,杀机毕现。 就在众人都以为空颜难逃一死之际,她却忽然轻蔑一笑。 她墨绿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柄寒光四溢的长剑,剑尖一点点逼近,连刀刃上的纹路都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眉眼弯了弯,徒手握住剑刃。 磅礴的剑势顿时烟消云散。 “……” 楚芜厌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 这一剑蕴含了雪魄妖印之力,威势震天撼地,她为妖身,怎可能徒手挡下? 就在这时,剑身嗡鸣一震,他察觉到空颜体内似乎正涌动着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 紧接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她握着剑刃的手上缓缓浮现,由细变粗,如游蛇般从手背蜿蜒至袖口,再从领口钻出,攀上脖颈,直抵前额。 楚芜厌幽深的长眸紧盯着她。 声音冷得像封冻千年的寒冰。 “你竟入魔了。” ----------------------- 第六十三章 在这九洲大陆之上, 仙、妖、冥三力共存,却有两股力量一直为世人所不容。 其一是“戾气”,其二便是“魔”。 听到“魔”这个字眼,从殿中追出来的妖兵皆身形一顿。 身为妖族, 唯有一种情况会堕入魔道, 化为邪魔——那便是吞噬同族, 并炼化其妖元。 所以,他们的公主殿下竟吞食了狼妖妖元! 这些妖兵顿时傻愣在原地,忘了进攻, 也不敢贸然靠近空颜, 生怕被她夺了妖元。 空颜斜眼懒懒扫过, 似乎并无兴趣, 她挥开身前的剑,看着掌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满意地勾了勾唇。 比起那几只妖力低下的小妖, 她显然对身怀雪魄妖印的“妖王”更感兴趣。 她扭着腰肢靠近,一双眼在楚芜厌身上来回打量, 饶有兴致道:“你杀了寂灭?” 山顶的荒草被魔气卷席而起的狂风按倒, 露出绵延不绝的山峰, 暗沉沉的, 铺至天际。 楚芜厌的眸子里就映着那通天的黑, 侧身避开空颜贴近的身子,冷冷道:“没错。” 寂灭是前任妖王的名字。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6节 他确实把他杀了,虽然不是现在。 见他承认, 空颜双眸一下便亮了,墨绿色的瞳仁里隐隐有红光溢出:“没想到桑落族竟还藏着你这般有勇有谋之人,不若你我联手, 扫平三界,共享天下如何?” 楚芜厌不说话,冷冷瞥了她一眼,再次挥剑相向,妖气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威压四散,顷刻将身侧妖兵按压在地,再直不起身来。 啸月殿外并未点灯,唯有殿中摇曳的红烛,透出几缕微弱的光亮。 殿外林木影影绰绰,犹如一只只狰狞的鬼爪,似要将天剜出一个洞来。 空颜眼底的光深了些许,而后释放出魔气抵抗。 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相撞,轰一声巨响,四周枯木尽数折断,本就残破的啸月殿愈发坍塌。 “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颜慵懒的声线中染了一丝寒,唇畔的笑愈发阴冷瘆人。 话音落下,她一手对抗楚芜厌的妖力,一手收回到身侧,指尖轻轻一扣,暗红色的光束瞬间射出,缠上那些倒地不起的妖兵。 楚芜厌觉得奇怪,他可不信这妖女会好心救这些妖兵。 果然,下一瞬,一道道凄厉的哀鸣接踵传来。 他这才发现,空颜竟将他们的妖元生生挖出来! 她每吸食一枚妖元,楚芜厌就感觉到与他对抗的魔力强大一分。 可空颜还不满足。 她转了转愈发赤红的眼眸,视线越过半塌的大殿废墟,朝王座上的“狼妖王”,下令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抓住桑落族那丫头!” 闻言,楚芜厌立马催动妖力,调转剑头,欲御剑返回殿内。 不料,不等他做出行动,空颜忽然出手,一掌按在他肩上,力道之大,竟教他再也动不了一步…… * 殿内,“狼妖王”得了令,应声朝叶藜飞身而去。 叶凝与苏望影皆受了伤,一时难以起身阻拦。苏望舟与其余两名昆仑弟子皆被妖兵缠住,脱不开身。 眼看着“狼妖王”就要抓到叶藜,情急之下,叶凝眼珠一转,恰巧看到不远处的木剑,立马掐起一诀,以灵力为牵引,用力一掷。 “咣——” 堂堂狼妖王被木剑一砸,竟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意料之外。 但又好似在预想之内。 叶凝咬牙从地面爬起身来,对着那道同样踉跄的背影,隔空喊道:“空远,别装了!就你这点妖力连我个小仙侍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久经战场的狼妖王?” 果然,那背影一滞。 紧接着,“狼妖王”转过身来,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叶凝抹了把唇边的血,手掌顺势挡住嘴唇,微微侧头,小声对苏望影道:“二公子,我拖住假狼王,你去救二殿下。” 苏望影没推脱,甚至什么话也没说,爬起身来就往叶藜处跑。 叶凝眼皮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只拢紧五指,重新召来木剑。 她修为不高,好在空远那匹狼也不过只是绣花枕头,若全力以赴,不见得不是对手。 然而,现实却永远是一柄无情的利刃,将理想毫不留情地斩碎成泥。 木剑迎上狼爪的那一瞬,叶凝就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她不是打不过这只纸皮狼,是打不过他手里的法器——千影幡! 交手瞬间,这件法器幻化出数十个“空远”,如鬼魅般绕着她飞速旋转。 叶凝眼前一片缭乱,根本无法分辨哪一道是虚影,哪一道是实体。 手中的木剑不断劈砍,却始终只能斩在虚幻的影子上,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而她自己却被狼爪挠出数十道血痕。 “小美人,你不是我的对手。”空远轻慢无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叶凝立马循声劈出一剑:“你们姐弟二人究竟对狼妖王做了什么?” 空远的声音却从另一侧传来:“小美人这是何意,我不就是狼妖王么?” 叶凝又凝神一剑刺向反侧:“你这半吊子修为怎么可能是狼妖王。再说了,法器认主,若非狼妖王已死,你怎么可能使唤得动千影幡?” 空远轻蔑一笑:“你连我这半吊子修为都打不过,岂不就是个废物?” 叶凝听了也不恼,反而悠悠一笑:“这么说,你承认你是空远了?” 对方没再回答。 绕在身侧的十道影子却转得越来越快,虚影首尾相连,几乎成了一条实线。 叶凝自知再胡乱攻击下去,别说伤不到空远,怕是最后连怎么死得也不得而知。 想要在这数十道身影中精准找到空远本人属实不易,但若换个思路,避开空远本体,逃离千影幡应该不算太难。 于是,她收起木剑,也不去管一道道从眼前掠过的虚影,兀自扬声道:“狼妖族各位勇士,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一个连小仙侍都困不住,就是你们效忠的狼妖王?” 几名年长的妖将果然停手看来。 虚影还在眼前疯绕。 叶凝闭起双眼,仔细辨别声音的方位。 “你、找、死!” 叶凝捕捉到空远咬牙切齿的怒吼声。 凭借方才的经验,她剑尖用力推地,借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纵身一跃。 耳畔呼啸的风声忽然停了下来。 叶凝睁开双眼,虚影消散,而空远站在一丈开外的废墟上,沉着脸,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当然,他也没逃过被一群老妖将瞪着。 叶凝终于得以脱身。 她先确认了叶藜的安危,她被苏望影护在怀里,虽余惊未消,但看上去并无大碍。 之后,她又扭头看了眼石柱旁燃了一半的线香,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向殿外。 这一眼,可不得了! 不知何时,殿外空旷之处已亮起法阵,漫天魔纹形成一根根纵横交错的线,将楚芜厌五花大绑,牢牢束缚其中。 叶凝眼皮狂跳,想也没想,恍恍惚惚地捡起木剑,拔腿朝殿外狂奔而去。 忽然,一柄折扇展开,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望舟向来从容淡定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忧虑,双眉更是皱得能夹死一只虫:“别去。空颜已入魔,你不是她对手。” 叶凝急红了眼,握着木剑的手更是不自觉地一紧再紧:“那夜怀怎么办?” 他如今魂力觉醒,在幻境里受到的每一份伤害,日后都会如实反映到现实中。 若他被空颜伤了魂体,魂飞魄散,那楚芜厌就…… 苏望舟朝殿外看了一眼,再回眸时,面色缓缓平静下来:“这魔阵与魔体相辅相成,空颜一死,魔阵自然随之消散。眼下她还未完全炼化妖元,魔力尚在掌控之中,夜怀修为高深,只要他稳住灵力,不轻举妄动,魔阵便奈何不了他。而唯一能救夜怀的办法唯有一个,那便是速速杀了空颜。” 杀空颜? 叶凝眨眨眼,垂眸瞥了眼手上的木剑。 要修为没修为,要法器没发器,只有这把连武器都算不上的剑,唬一唬不学无术的空远也就罢了,至于他那个魔头姐姐…… 还未来得及回话,叶凝就瞧见那道不妖不鬼的身影飞速从殿外掠至殿内。 空颜轻巧地落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俯视殿内众人。 空远被一群妖将团团围住,易容术被破,老气横秋的王袍之上,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见空颜回来了,他委屈地撇了撇嘴:“阿姐,被识破了……” “没用。”空颜嫌弃地骂了一句,却还是飞出一道白练,将空远从狼妖群中解救出来,拉至自己身侧。 就在这时,叶凝感受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肘。 她转头,对上苏望舟的眼。 他朝叶凝使了个眼色,二话不说,便飞身而起,直接攻向横梁上的女妖。 听到动静,空颜不紧不慢地斜眼一瞥,只轻轻一挥袖,便将那仙力流转的折扇挡了回去。 “小心!”叶凝扶了把苏望舟。 就在她以为空颜要反击时,一道血红的魔气自横梁而下,于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忽然转头朝叶藜的方向飞去。 苏望影的剑给了楚芜厌,眼下魔气攻来,他只能徒手结印抵抗,不过一瞬,他便被魔气掀倒,而叶藜再一次落入空颜手中。 “二殿下!”叶凝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奔向叶藜。 身边之人接二连三因她而受伤,纵然叶藜此刻惊慌到发懵,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出声阻止道:“别过来!” 许是她声音大了些,空颜极不耐烦地捂了捂耳朵,一道魔气封了叶藜的嗓音,而后五指一转,直接出掌攻向叶凝。 此时此刻的叶凝哪里是魔的对手,她魔气被迎面击中,震飞出三丈之外。 楚芜厌虽身处殿外,却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眼见叶凝受伤,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心顿时在胸腔横冲直撞,又急又怒,不禁仰天怒吼,拼尽全力挣扎。 然而,他全身被魔纹紧紧缠绕,稍一用力,那些魔纹便割破衣衫,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不出片刻,他非但未能挣脱阵法,反而被割出无数道伤口。 鲜血浸透了衣衫,汇聚到袍角,滴落到地面。 空颜掀起眼皮子朝殿外投了一瞥,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一众妖将许久等不到答案,终是等不及了,推出一名老将军,来讨个说法。 “公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狼王去了何处?为何千影幡会听少主使唤?而您怎么就……” 几次三番被人打断,空颜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她却忍着没发作,反倒好心分了一抹余光他,嘴角一扬,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你不都猜到了么?何必再多问一句。” 老妖将倏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与哀痛,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什么!难道狼王他真的……公主,您这是弑父——”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7节 空颜突然闪身至他身前。 也就是这一瞬,老妖将觉得心口一疼,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暖流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下意识垂眸去看,竟瞧见胸口血淋淋一片,而他的妖元,正被空颜握在掌心。 “弑父?那又如何?没用的人就该去死!王如何?将又如何?” 空颜一脚踹开老妖将,将妖元中的能量一点点汲取到体内。 妖元逐渐枯竭,老妖将的躯体也一点点地干枯,直到气息断绝,直到化为齑粉彻底消散。 空颜发出一道餍足的谓叹,纵身一跃回到横梁,扫了眼满屋妖兵妖将,冷冷开口道:“你们呢?甘愿做个无用的废物,还是想为狼妖族的崛起拼搏一把?” 殿中一片死寂。 叶凝靠在一截折断的石柱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深深的恐惧在心里急剧蔓延。 抢婚、弑父、堕魔…… 桩桩件件,罪孽深重。 空颜这具躯体中究竟住着怎样一个邪恶的灵魂? 苏望舟说的没错,空颜不得不杀!若当真任由她发兵仙族,九洲生灵怕再无安宁之日。 想到这儿,叶凝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空颜忽然有感应似的朝这处瞥了眼,一抹轻嘲的笑自唇角漾开。 叶凝眼皮一跳。 不等她做出反应,只见空颜忽然隔空抓起一名妖兵,手腕一翻,一团魔气便如利箭般直直打入妖兵的胸腔。 妖兵当场气绝身亡。 空颜面无表情地从他体内剜出妖元,反手一挥,那妖元瞬间便被打入了叶藜体内。 “……” 叶凝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这短短一瞬发生了什么,心脏顿时猛地一抽,连大脑都跟着白了。 周围一片混乱,嘈杂声四起,可她却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眼中只剩下残桓破壁,那暗沉沉的景象,如同一幅破碎的画卷,映照出她内心的无尽惆怅。 在这混沌之中,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空颜逼叶藜吞下妖元……阿藜堕魔了…… 苏望舟面色凝重,苏望影疯了般攻向横梁。 而叶藜本人却极其安静。 并非因为不怕。 而是她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仙力清正,妖元阴邪,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体内猛烈撕扯,黑发在刹那间如雪般变白,双目也被妖气侵蚀,变得猩红如血。 叶凝愣神地看着空颜。 看着她不知第几次像拂开像绿头苍蝇般,拂开一次次飞扑而来的苏望影。 看着她仰头大笑,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光,缓缓落到自己的身上。 耳畔那一直飘渺不定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落到实处,叶凝清晰地听到了空颜的声音穿透一切虚无,真真切切地落入耳中。 那声音沉冷刺骨,比幽冥的忘川水更让人胆战心寒。 “我早已命人埋伏于桑落族外,等到了约定时辰,他们便会进攻桑落族。届时,桑落族二殿下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这一消息就会自桑落族传遍九洲。你们说,够不够刺激?” ----------------------- 第六十四章 叶凝浑身血液瞬间封冻。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年, 桑落族从不让人提及“二殿下”,是因为误以为她修了魔道! 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 这些凭空捏造的罪名, 不仅让叶藜在生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更在她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 依然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的名声,让她即便在死后也无法安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过这样的百口莫辩, 叶凝也曾经历过。 时至今日, 只要想起四堂会审那日的雪, 她还是会忍不住战栗。 只是没想到, 这样苦痛楚竟也曾发生在阿藜的身上。 眼前的一幕幕还在继续,就像天璇宗主堂外的飞雪, 一片一片, 沉沉地压在她心头,教她喘不过气来。 叶凝眼中浸满了泪水, 透过模糊的视线, 隐隐瞧见叶藜额前闪过一道花瓣状的印记。 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只是不等她细想, 思绪便被“轰”一声巨响打断。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横梁上爆发, 将整座殿内空气都震得扭曲。 “殿下!” 叶凝眼皮一跳, 下意识起身朝叶藜的方向奔去。 原以为这股力量是空颜搞得鬼,可直到靠近了,她才发现竟是叶藜自曝了内丹! 看着渐渐散开的金芒, 叶凝像棵被雷击中的枯树,愣愣地杵在那半截横梁下,目光涣散,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殿下、您、您怎么……” 苏望影疯了般仰天嘶吼,颤抖着双手结印,试图将这些四散的光点重新聚拢。 就连苏望舟面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而叶藜本人却笑了,那笑容在满是鲜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和悲怆。 修仙者若吸食妖元必遭反噬,到最后,要么走火入魔,沦为魔道之人;要么魂飞魄散,连魂魄都难以保全。 早在空颜将妖元推入体内时,她就感受到除仙妖之力外,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悄然升起,不断挣扎着想要冲破她的束缚。 她知道,自己已站在堕魔的边缘,用不了多久,便可能沦为祸害九州的怪物。 与其日后被千夫所指,不如趁还有理智时自行了断。 那双向来明艳如春日桃花的眼眸中,此刻闪过一抹决绝,随后缓缓又闭上。 叶藜凝聚起内丹爆裂后四散的灵力,在掌心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掌拍向空颜胸口。 空颜始料不及,并未来得及闪避。 就算叶藜平日再不学无术,体内流着的也是桑落族的血,这样以命换命的攻击,虽没当场要了空颜的命,却也震得她经脉寸断,魔气四溢。 叶藜吐出一口血,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叶凝眼睁睁地看着瞬息间发生的一切,这才意识到,也不得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内丹已碎,仙元尽散,叶藜活不成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从心底升起,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攥紧她跳得愈发猛烈的心脏。 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下一瞬,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空茫的视线中唯有那一道从横梁上坠落的身影。 叶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又是如何做到在叶藜摔倒在地之前,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昔日那个敢爱敢恨、鲜活明艳的桑落族二殿下,此刻就没精打采地靠在她肩头,耷着脑袋,垂着眼帘,奄奄一息。 怎么会呢。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才见到她,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没来得及弥补这些年欠下的遗憾,甚至没找到机会告诉她,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没保护好她…… 叶藜又吐出一口血。 叶凝忙不迭地捏起一片袖角替她擦拭,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仿佛把血擦干了,她就不会离开了。 可擦着擦着,眼底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滚,怎么也收不住。 喃喃低语中有种不真切的恍惚:“二殿下,您怎么这么傻……” 叶藜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在听到她哽咽的声音时,颤颤了睫毛,抬起眼来看她。 灵力流逝的速度很快,只这一会儿,她眼前就有些发黑,但她依旧强撑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叶凝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藜就反反复复的比划,到最后,竟微微扬起脑来,双唇翕合,重复着同一个词:手链。 手链! 都到这会儿了,这个傻丫头竟还惦记着给自己送手链! 叶凝一边哭,一边慌忙从怀里拿出那串紫玉手链,捏在手里往她跟前递。 “我记得的二殿下,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条手链交到圣女手中……” 叶藜点点头。 这才用仅剩的力气缓缓转头,看向苏望影。 她的视线早已昏沉一片,那张深深刻在脑海深处的面容此刻已模糊得看不太清晰。 苏望影哭得双目血红,跌跌撞撞地走到叶藜跟前,握住她那双悬在半空中摸索的手。 叶藜就对着他笑。 她说不出话,便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她写一个字,苏望影便念一个字。 “我。”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8节 “不。” “怪。” “你……” 当叶藜放开手时,苏望影的嗓子已干涩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恸哭起来。 叶藜却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转头看向殿外。 漫天飞雪如精灵般在空中飞舞、旋转。 叶凝在她眼里看到了不舍、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悲凉。 她知道,叶藜舍不得走,她也舍不得叶藜走。 可即便如此,小姑娘眼里最后那一点点不舍与倔强的光,也随着她越来越弱的呼吸,逐渐暗了下去,到最后,彻底熄灭。 * 殿外。 楚芜厌被锁在法阵里,听着叶凝嘶喊的哭声,心揪成一团。 随着空颜魔力减弱,法阵的光芒也变得黯淡,力量明显不如之前那般强大。 魂力不断汇聚,他脚下长剑突然拔地而起,悬浮在法阵的上空,剑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楚芜厌双手结印,长剑于空中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成上百道虚影,如同一片剑雨,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法阵的上空。 “破!” 随一声低喝,所有的剑影同时落下,狠狠地击打在法阵的各个节点上。 阵法的光影在瞬间熄灭。 楚芜厌破阵而出,顺势看向殿内。 空颜再次炼化了数十名妖兵的妖元,掌心魔气瞬间凝聚成一支乌黑发亮的魔箭。 隔着这一段冰冷的虚空,楚芜厌的视线越过空颜的背影,清晰地看见箭尖挑起凝滞的杀气,直指距离她最近的苏望舟。 魔气之中满是嗜杀的凶意,若他躲不开,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跃过来,挡住了苏望舟那张略显惊恐的脸。 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倔强地迎上那支魔箭,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阿凝! 她竟然要替苏望舟挡箭! 又或者说,她是替段简挡箭! 楚芜厌面容封冻。 脑子里的那根弦几乎就要崩断。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催动薙环。 * 楚芜厌想得没错。 当空颜对苏望舟起了杀心时,叶凝脑海里想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大公子,而是段简。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顶着段简面容的人去死。 哪怕这不过是幻境一场。 她心底深处,本能地抗拒看到他受一丝一毫的伤。 深邃的黑眸中,倒映着魔箭疾驰而来的轨迹。 这一刻,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成冰,连眼睛都忘了闭上,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逼近的魔箭。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叶凝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她要保护阿简。 忽然,天地万物都慢下来了,几乎静止不动。 楚芜厌的身形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在魔箭刺入身体前,挡在她身前。 “噗——” 是利箭穿透肉|体的声音。 与此同时,叶凝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飞溅到脸上,滚烫、黏稠,还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视线被一片血色覆盖,瞬间变得模糊,不等她反应过来,一道剑光从这片血茫茫中划过。 紧接着,空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叶凝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身体僵直得动不了半分。 身体并没有任何疼痛。 可见那支魔箭并没有刺中她。 那又刺中谁了呢? 这时,有人轻轻抬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溅落到她眼睛上的血迹。 那触感轻柔而温暖,仿佛在安抚她惊慌失措的心。 叶凝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也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事实。 那支本应穿透她胸口的箭,正从楚芜厌的胸膛贯穿而过。 带血的箭尖自后向前刺破衣衫,停在她身前,距离她的身体不过数寸之遥。 箭尖上滴落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脚边,冰冷而刺目。 “楚芜厌……疼吗?” 叶凝愣愣地看着他,她一张嘴,这些字眼就自然而然地从口中蹦了出来。 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很平静。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感受。 有感动吗? 似乎是有的。 有担忧吗? 好像也是有的。 只不过,如今的感动与担忧,与在天璇宗时已然大不相同,似乎有一层隔膜横亘在心间,让她再难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对他吐露关怀。 “不疼......” 楚芜厌笑着回应她,并不在乎她的语气。 在他看来,只要阿凝愿意关心他,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随口一问,就已够足够。 他伤她这么深,哪里还敢再奢求更多,只觉得万死也难辞其咎。 应该要再为她做些什么…… 为叶凝本人,而并非为了幻境中的风眠。 楚芜厌挪动脚步,缓缓侧过身。 空颜已死。 空远又是个没主意的,那曾威震四方的狼妖族,怕是要就此没落了。 既如此,桑落族就安全了。 他还能为叶凝做什么…… 流传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天上瞟。 啸月殿的穹顶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纷飞的雪花从外往里飘落,而叶藜神魂所化的光点,正逆着这些雪片,缓缓往上漂浮。 对。 是叶藜! 阿凝最在乎的,就是叶藜。 楚芜厌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凭借最后一点力气迅速结印,将散落在空中最后几点金芒召回。 许是他用了太多妖力,刺入心口的魔箭没了制衡,轰然炸开,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一震,摇摇晃晃地仰面往后栽去。 叶凝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顺手牵出玉笏中的冥力,封印住他魂体之力。 魔箭炸得太快,牵制住了叶凝的注意力,她并未看到楚芜厌的动作。 看着那双凤眸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她心中五味杂陈,眼中隐隐浮上些怒火:“你这是做什么?在幻境用魂力会有反噬的!你当真不想活了吗?” 沉重的身体直往下坠,楚芜厌控制不住摔倒在地上,看向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就算是幻境也不可以……” 再一次? 那上一次呢? 这般表白心迹之言落到实处叶凝耳中竟全然变了意思。 在这虚幻的境遇里,她沉溺于那些如梦似幻、稍纵即逝的温柔情意,竟在须臾间忘却了一百三十年前那锥心刺骨的痛楚! 叶凝眼底的光渐渐转冷:“那一百三十年前,你亲手杀我那次呢?” 楚芜厌靠在叶凝怀里,缓缓闭上双眼,气息越来越弱。 忽然,四周地动山摇,啸月殿在坍塌,周围的人与景都静止下来,逐渐化成星星点点的光芒散开。 幻境要坍塌了。 叶凝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朦胧间,她听到楚芜厌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99节 “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也从未相信过你勾结妖族……” 第六十五章 “师姐、师姐, 快醒醒……” 昏迷中,叶凝隐约听到段简的呼喊,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映入少年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思绪还沉浸在幻境的情绪里, 一时间, 她分不清眼前之人是段简还是苏望舟, 凭着直觉,也凭着内心最深处的期盼,轻声唤道:“阿简……” 见她清醒过来, 段简眼中的担忧瞬间化作释然, 幻境中叶凝替他挡箭的后怕情绪这才乍然消失。 他俯身握住叶凝的手, 言语间是掩不住的激动:“是我!师姐, 你终于醒了!” 是阿简….. 那便是离开幻境了…… “我没事了。”叶凝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 坐立起身, 扫眼看向四周。 目及之处,尽是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 段简将他那鎏金折扇展开, 平铺在水镜之上, 两人就坐在扇面上, 金芒交织成一个倒扣的金罩, 将两人笼在其中,隔绝了四周潮冷的水汽。 又回到归墟了。 能平安离开幻境,叶凝应当觉得高兴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神色却没半分放松,一双柳眉几乎拧到一处。 记忆还停留在幻境碎裂前的那一瞬, 脑海中徘徊不散的是楚芜厌那句没说完的话。 其实,现下静下心来想想,叶凝甚至都无法确定这句话究竟是不是楚芜厌说的。 彼时周遭景物坍塌,幻境崩裂的灵力冲撞,让她脑袋昏昏沉沉,思绪更是一片模糊。 这究竟是楚芜厌回答她的话,还是她自己心内深处潜意识想听到的答案,她都不得而知。 若当真是楚芜厌的回答,她到想好好问问他。 既然他信她,为何四山会审要将她逐出宗门?既然他不想杀她,为何赤霄剑会贯穿她胸口? 她实在想不通。 感情这事,本该是最简单不过的。 它不像修炼,需要天赋异禀的根骨,更需夜以继日的刻苦磨砺。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说到底无非就是“喜欢”与“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纯粹的,是做不了假的,是会情不自禁地对他好的。可为何有的人明明喜欢着一个人,却要把伤害这个人的事都做尽呢? 她要找楚芜厌问个明白。 这个答案无关于两人的感情,也无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只想知道赤霄剑刺入她胸口的原因。 想为她当年不明不白的死,讨一个说法。 叶凝双指一并,绕起身侧一缕金芒,弹指射向远处。 刺目的金芒如同利剑破空,将围绕在附近的浓雾生生逼退了数丈。她飞身跃下扇面,足间轻点,落于水面之上。 一圈圈涟漪自足尖漾开,又缓缓消散于浓雾深处。 四周静得出奇。 似乎并没有除他们之外的第三人。 叶凝不由回头看向段简,问道:“楚芜厌呢?阿简,你出幻境后,可曾见过楚芜厌?” 少女急切的声音轻轻落入耳中,却在段简心头落下一记重锤。 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知晓这些时日两人朝夕相伴,也在两人眼中看到对彼此的在意,以至于现在猛然回想起楚芜厌为师姐挡箭那一瞬间,心中满是惊慌。 叶凝没察觉到段简的情绪。 见他久不回答,便转回身继续寻找。 忽而,一阵微风轻起,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金芒,悠悠飘向远方。 随着风的轻拂,浓雾如轻纱般缓缓散开,水镜上的景致渐渐清晰。 叶凝抬眸,顺着大雾退散的方向看去,一道身影渐渐显露。 赤霄剑斜插入水镜,剑芒聚拢,汇聚成结界,将躺在水镜上的这道身影牢牢护在其中。 是楚芜厌! 叶凝动作一顿。 段简却是第一时间从扇面上跳下来。 他知道叶凝肯定要过去找楚芜厌,不放心她独往。 即便知晓历经幻境这一遭,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缓和了不少,楚芜厌似乎也没再有想要伤害师姐的意思,可他依旧害怕。 他怕师姐心软,怕这一切都是楚芜厌的伪装。更怕师姐如前世般,为情之一字,再次付出生命。 叶凝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跟来的人,并未阻拦。 段简便召回折扇,用符纸打出一簇光,挑在折扇顶端,犹如提了盏灯,他跟在叶凝身后,暖融融的灯火将她小小的身影整个包裹起来,替她抵挡住潮冷的水汽。 叶凝走到赤霄剑光之外,却并无破结界之意,只以神念化为音浪,穿透剑光结界。 “楚芜厌,醒醒。” 金光下的身影一动不动。 赤霄剑的剑光亮得刺目,将楚芜厌的五官神色都镀上一层模糊的光影,叶凝看得并不真切,只当他没听见,又开口喊了他一声。 楚芜厌依旧没有动静。 叶凝蹙了蹙眉,心中腾然升起一股隐隐不安之意,抬脚往剑光最盛的地方走去。 见状,段简也急忙跟上,可他才迈出一步,方才还为叶凝撕裂开一道口子的光罩,瞬间合拢,打出一道强劲的反推力。 赤霄剑认主。 自然也知道它主子守护了叶凝一百三十年。 至于段简是谁? 它不熟。 叶凝走到楚芜厌身侧蹲下,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 他还在昏迷中,呼吸微弱浅促,身上并无明显外伤,眉梢睫羽上皆挂着白霜,使得憔悴的面色白得透明,像冬日湖面上结出的那一层薄薄的冰。 见楚芜厌受伤至此,叶凝的心控制不住地沉了下去,潜意识里涌起一股难以自持的紧张,就连结印的指尖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她面色却十分平静。 似乎五官绷紧,就可以将心底的恐慌压下去。 她故作镇定地去探他的灵脉。 指尖触击手腕,皮肤是凉的。 紧接着,感受到脉搏微弱的跳动。 脉象细若游丝,几乎难以察觉。 再探体内经脉紊乱,气血不畅,仙妖之力交融,却又对抗着,两股力量扭成一股拉到极致的皮筋,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怎么会这样? 即便在幻境中觉醒了魂体之力,受到反噬,也断然不可能呈这般油尽灯枯之相啊! 这一瞬,叶凝竟有些慌了神,不自觉地调转灵力,为他护住心脉。 流转于指尖的灵力一点点渗入楚芜厌体内。 融于丹田中灵骨感应到熟悉的气息,立马苏醒,迅速融合了她的灵力。 不过片刻,两股原本相互拉扯的仙妖之力,在灵骨的调和下,渐渐趋于平静。 就在叶凝收回灵力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透过楚芜厌胸口的衣衫溢了出来。 随后,一粒金色的光点绕过衣襟钻出,缓缓飘向半空。 那光点闪烁不定,看起来像是一片破碎的仙元。 肉身死亡、灵魂消散,仙元无所依,便会化为光点,四散于世间。 但若有人不惜耗费大量修为,在仙元散尽之前,强行将其留下,也可拼凑出仙元碎片。 难道楚芜厌伤成现在这样,是为了留下这片仙元? 那这片仙元又是谁的呢? 不知为何,叶凝的心越跳越快,向来不喜热闹八卦的她,难得有了强烈的兴致。 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令楚芜厌冒生命之险都要护住的人究竟是谁? 叶凝迅速凝聚起仙力,小心翼翼地稳住越飘越高的那点金光,一点点将其拉回指尖。随仙力注入,那枚光点渐渐放大,光线也变得柔和起来,向四周缓缓扩散,最终化作一道人形光影。 少女一袭红裙,烈焰似火,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如桃花般明艳的眼眸。 叶凝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沸腾起来,缓缓站起身来,惊呼出声道:“阿藜!” 红衣少女侧目看来。 看到叶凝面容时,她明显怔了怔,而后死灰一般的眸子里逐渐亮起点点星光。 “阿姐……” 叶藜声音轻如细语,好似生怕认错了人。 叶凝鼻头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她:“是我......阿藜......是我......” 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才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于她而言,叶藜的死并未发生在千年前,而是就发生在前一刻!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0节 崭新的伤口还鲜血淋漓,痛苦的记忆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心间。 可此刻,阿藜就站在自己面前! 虽只是仙元碎片所化的光影,却留有残存的意识。这失而复得的喜悦,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惊喜! 叶凝擦了把眼泪,带着满眼的温柔和珍惜,往那光影处走去。 见她靠近,叶藜却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害怕地垂下头,整个人形光影迅速向后退去,步伐急促而慌乱,以至于那光影都有些散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见状,叶凝立刻停下脚步,生怕吓着她,再不敢向前一步。 她透过那层因泪水而变得潮热的视线,望着叶藜,颤抖的声音里满是不解:“阿藜......你怎么……” 叶藜依旧不敢看她。 她死了一千年。 临终之际,仙妖之力在体内剧烈冲突,损毁了心脉,使她濒临堕入魔道的边缘。 想必整个桑落族都认为她是个私自修炼魔功的怪物吧? 阿姐,恐怕也是这般想的…… 叶凝动作轻缓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一点点地向她伸出手去,低声安抚道:“阿藜别怕,是阿姐……” 随着这一伸,衣袖上移半截,腕间那串紫玉手串不经意间露了出来,在明亮的的金芒之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幕恰巧落入叶藜眼底。 她的眸光在那手串上凝滞了片刻,而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声音微微发颤:“这手链……阿姐竟一直戴在手上……” 叶凝的眸光柔得像映在水面的月光:“嗯,我知道,这是你剑道比试夺魁的彩头。阿藜,阿姐为你骄傲!” “你、都知道了……可我……”叶藜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小姑娘怯懦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活泼灵动的她大相径庭,叶凝心痛得像被刀绞一般。 她受过往困扰,解不开心结,竟让她的心性都彻底变了样。 直到这一刻,叶凝才终于确定,那个幻化出幻境,反反复复回忆过往之痛的怨灵,真的是叶藜! 鬼魂易生怨,可仙元碎片却不会。 未消散的仙元流转于九州三界,会一直追寻魂体,无论入幽冥还是转世轮回,哪怕跨越千百年,都不会停止。若连魂魄都没了,仙元就会留在身死之处,直到残余的仙力散尽。 阿藜分明死于狼妖族,这仙元碎片怎么会到归墟呢? 到底是谁将她囚禁于此? 叶凝缓缓靠近她身前,轻轻握住她半透明的手,眼神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当年之事,阿姐都知道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委屈,对不起……” 叶藜眼中闪烁着期待,可语气却依旧不确定:“你信我?信我没有私练魔功?” 叶凝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信,我一直都信你,从未怀疑过。” 她深知阿藜的委屈。 那是一种被误解、被冤枉却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永不见天日的黑暗,让人窒息。 而她,要成为阿藜世界里那道划破黑暗的光,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为她驱散阴霾,照亮前路。 哪怕只此短短一瞬。 叶藜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滚出眼眶便瞬间化作金光,点亮了她眸底的释然。 临终前,那些在妖族所经历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曾经的害怕、怨恨、不甘,在这一刻,面对着姐姐,都化作了深深的委屈。 “阿姐,我好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凝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张开双臂,轻轻拥住叶藜那半透明的光影,一边抚背安慰着她,一边问道:“你可知是谁留下了你的仙元,而你此刻又怎么会出现在归墟?” 叶藜缓缓止住哭声:“当年我自爆内丹,仙元散尽之际,是夜坏化解了内丹之力,勉强留住了我最后一份仙元。可我的魂魄已然消散,残存的仙元无处可依,只能四处漂泊。我不知是何时,也不知为何会被困在归墟。只知我被困在回忆里,常年累月,便生出了怨念,化出幻境,反复经历从前的苦痛。” 言罢,叶藜顿了顿,转眸一瞥,手指点了点依旧昏迷不醒的楚芜厌:“是他找到了我,并将怨念从我仙元上剥离,还耗了不少修为,这才让我得以重聚人形。” 楚芜厌! 叶凝不可置信地看向躺在地上的男子。 他竟不要命,也要保下叶藜的仙元? 第六十六章 这究竟是为何? 楚芜厌与叶藜不过在幻境中相处了几日, 叶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冒死保下仙元。 不过,能再见到阿藜,她自是最开心不过,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让她情不自禁地对楚芜厌存了一份感激, 萌生了想替他疗伤的念头。 这是重逢后, 叶凝第一次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不为真相,只为楚芜厌本人。 这样的念头一旦萌芽,便如那春草, 风一拂, 漫山疯长, 连天而去。 叶凝根本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 任由这个念头操控着她,重新蹲回楚芜厌身边。 叶藜在一旁看着。 只见她缓缓抬起双手, 法诀划过额前, 一道五色瞬间自额间印记倾泻而出。 这是阿姐的本源仙力。 她竟愿自损修为来救妖王。 叶藜逐渐回想起最后一遍幻境中的画面,她现在才明白, “风眠”与“夜怀”分明就是阿姐与妖王! 桑落族圣女, 那可是何等神圣的存在啊! 阿姐守护苍生万年, 精于修习, 从不踏足红尘。叶藜一直以为, 她的阿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但她错了。 幻境也好,现实也罢,这是她第一次见阿姐为一人笑, 为一人牵肠挂肚,为一人慌神,自乱阵脚。 叶藜不由多看了楚芜厌几眼。 灵力缓缓注入楚芜厌身体, 却像涓涓细流注入无垠海洋,翻不起半点水花。 桑落族圣女的本源仙力乃天地灵气之所化,蕴含生机,能治愈伤痛,叶凝为了救醒楚芜厌,不惜耗费百年修为,可楚芜厌却根本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甚至无半分好转。 怎么会这样…… 叶凝心乱如麻,又添了几分力。 可她渡的灵力越多,漏得速度就越快,不过片刻,结界之内灵力充盈,浮光掠影间,竟呈现出一幅月明山青、碧波万顷之象。 可楚芜厌却依旧昏迷不醒,毫无反应。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焦急和愤怒在心底交织,终于,叶凝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压抑惊慌转化为愤怒,彻底爆发出来,一拳砸向他胸口! “楚芜厌,你快起来!就算要死,也得把话说清楚再死!” 带着灵力的拳头重重落下,楚芜厌唇角顿有鲜血溢出。 叶藜吓得浑身一抖,连光影都黯然了几分,赶忙冲过去,阻止道:“阿姐别打了,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仙元的光影被强大的灵力震得狠狠一颤。 叶凝这才停手,面上顿时露出几分后怕的慌乱。 灵力收起。 周身的山明水秀骤然崩塌,又回到那灰蒙蒙、雾蒙蒙的归墟景象。 潮润、湿冷,一片荒芜连到天际。 叶藜无声叹了口气,恹恹道:“归墟湿寒之气弥漫,无孔不入,经脉闭塞难通,内伤更是难以修复......” “那就出去!对,出去!” 不等她把话说完,叶凝便刷一下站起身来。 阿藜说得没错! 若无法离开归墟,不止楚芜厌,段简,还有其余参炼者都难逃一死。他们中不少人是因她才来冒险的,她绝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叶凝抬手一招,沉声喝道:“赤霄剑来!” 言罢,原本插在水镜上的赤霄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剑身颤动,腾空而起,如电光一闪,至她掌心。 长剑起,结界散。 赤金色的光芒缓缓淡去,段简看见叶凝手握赤霄,绯色的裙摆在剑气的轻抚下微微扬起,如同天边的红霞,绚丽而夺目,美得令人窒息。 段简看得挪不开眼,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剑灵认主,通常并不能被旁人随意召唤。 可这赤霄剑,不仅不防着叶凝,甚至还任凭她的召唤…… 段简突然想起两人曾经的亲密无间,一时间心脏有些酸痛,他故意不去理会躺在地上的男子,径直跑到叶凝跟前,关切道:“师姐,你没事吧。” 叶凝摇摇头,眉头却半分都没舒展开:“楚芜厌伤得太重,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段简这才斜眼瞥了他一眼。 分明看得出他不大好,他却连一个关心的字眼都说不出口。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沉默中,叶藜缓缓了开口。 “出去?” 尾音略略上扬,旋即自嘲地轻哼了声。 这番话,她方才就想说了,只是叶凝没给她机会。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1节 “阿姐,我在这归墟之中已待了上百年,见过不少误闯进来的生灵与魂魄,可没有一人能从归墟出去。” 听到声音,段简才注意到叶凝身后飘着一道人形光影,他侧目一看,瞧见叶藜的面容时惊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二殿下?” 叶藜也错眸看来,短暂辨认之后亦是面露惊喜,欢喜道:“你也入了幻境,我记得你,苏大哥!” 小姑娘眉梢一扬,连笼在周身的金光都亮了些许。 见状,段简不禁想到幻境破灭前,她被迫堕入魔道,不得不自爆内丹的模样。 还能再见她灵动的少女模样,段简不由自主地放缓神色,和煦一笑,道:“二殿下,我叫段简,是圣女拜师天璇宗时期的师弟。” “天璇宗?”叶藜在脑海中搜刮了许久才找到些许有关这个门派的记忆,不由眉头一皱,疑惑道,“阿姐不是向来不喜接触凡尘琐事么?怎会去这样一个小门小派?” 叶凝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等出了归墟,我慢慢跟你解释。” 出归墟么? 叶藜思绪跟着这句话飘向外面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桑落族的日子。 浮玉山好似从来不会下雨。 天宇澄澈,湛蓝无垠,不染纤尘。暖阳轻洒而下,山间繁花似锦,赤橙黄紫,争奇斗艳,馥郁芬芳。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那身体在微光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这片仙元被囚禁在归墟已久,她在这无尽的岁月里,反复沉溺于过往的苦痛,早已忘记了外面世界的模样。 她真的还能出去吗? 心里的答案分明是消极的,但难得见到阿姐,叶藜不想扫兴,便弯起眉眼应了声好。 既然要走,除了叶藜和一同入归墟的参炼者,叶凝也想在寻一寻亡灵的下落,便顺势拿出玉笏探了一圈。 可奇怪的是,归墟之内并无鬼魂。 不应该啊...... 陈明之分明说过有亡灵失踪,而阿藜也见过亡灵误入归墟...... 叶凝想再问问。 一转头却见叶藜周身光影暗淡,身形边缘模糊。 不好!长久维持人形耗费了大量仙力,阿藜的仙元碎片快要撑不住了! 她连忙掐诀稳住仙元,可叶藜身身上的光依旧渐渐暗了下去,直至最后人形消散,化为光粒。 叶凝还想尝试。段简却阻止道:“师姐,没用的。若找不到二殿下的魂魄,就算你仙力耗尽,也不过维持她几日人形而已。” 魂魄? 阿藜已身故千年,她上哪儿去找魂魄? 叶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双指从额抹过,取出一缕念力投入腕间紫玉,道:“既然仙力无用,那我便请神力相助!” 腕间紫玉亮起, 丝丝缕缕的神力轻烟般自紫玉中溢出,如千万条触角伸向虚空中那枚光点。 就在两者相触时,腕间紫玉忽然光芒大盛,神力光线勾住叶藜的仙元碎片后,又拐过弯来,缠绕上叶凝的手腕。 叶凝被神力一扯,脚下踉跄一步,控制不住地往前飞了出去。 段简一惊,根本无心去管楚芜厌,直接将那鎏金折扇往前一掷,闪身跃上扇面去追。 这一幕似曾相识。 让叶凝顿时想到了当年离开都玄观,被神玉带去妖族的那一幕。 那一次,紫玉到她找到了魅妖…… 那这一次呢…… 叶凝顺着神玉之力,向浓雾深处疾驰而去。 所过之处,清风扬起,水雾在她周身翻涌,纷纷向两旁散开。 不过多时,一袭红裙在水雾的掩映之下若隐若现。叶凝在水镜的倒影中看到了红裙主人那张灰白枯瘦的脸,以及一头散落白发。 魅妖! 怎么还是魅妖? 只是这女鬼好似被什么力量束缚住了,身体漂浮于虚空,毫无生气地垂头耷脑,往常弥漫于她周身的红雾也没了踪迹。 叶凝顺着神力,站定于她身前,试探性地唤道:“魅妖?” 魅妖并无反应。 叶凝皱了皱眉,抬起一只手,试探性地推在她肩头。 就在这时,缠绕于她腕间的神力丝线忽然抽离出来,相互缠绕,拧成一股绳,至捣魅妖灵台。 魅妖额前灵台被神力划开,内里露出一片幽深的光芒。叶凝清晰地感应到余下半枚紫玉的气息,那熟悉的波动就附着在魅妖的魂体上! 这神玉这么会…… 叶凝脑海中蹦出无数个念头:一会儿觉得魅妖恰巧捡到了紫玉;一会儿又猜测她为鬼身,可能本身就与阿藜相识,这紫玉乃阿藜所赠。 直到看到被神玉丝线包裹着的仙元缓缓攀上神力绳索,并顺着绳子,飘向魅妖大开的灵台,叶凝心中陡然升起一道更为荒诞的念头:难不成魅妖就是阿藜的魂魄? 魅妖鬼魂存续千年,而叶藜也正于千年殒命。自爆内丹本该是魂飞魄散的命格,却被紫玉护住了魂魄。 叶凝越想越觉得有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几乎立马掏出玉笏,以冥力探魅妖魂体。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冲天而起,叶凝下意识闭眼。 等到睁眼,她看到魅妖如枯木板死气沉沉的面容一点点被血色充盈,皱巴巴的皮肤变得水嫩光洁,而那枚附着在魂体上的紫玉已化成手链,系于她的腕间。 玉笏之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叶藜的信息。 她真的是阿藜…… 怪不得神玉几次三番引她来寻魅妖,怪不得魅妖总说她气息如此熟悉。 一枚神玉分作两半,一半渡她魂魄归位,一半护她魂魄不散。 因果轮回,当真造化弄人。 段简带着满腔担忧赶来,瞧见叶凝将魅妖抱在怀里,四周水汽腾起看不真切,只下意识觉得师姐被那女鬼欺负了,急忙打出一道灵力收起折扇,而后扇头挑起一簇光,瞄向魅妖。 直到他靠近了,目光触及魅妖的面容,一道惊雷劈向心头,彻底怔住了。 躺在师姐怀里的竟然是二殿下! 可她分明穿着魅妖的衣服,红衣白发,还有那条如腰束般缠绕在她身上的妖骨鞭…… 段简觉得认知都被颠覆了,一时间傻愣着也不知该怎么办,直到那柄灵光闪烁的折扇即将戳中叶藜,这才乍然回神,手臂猛一用力,将那守不住灵力打向旁侧。 水花激起百尺高。 两枚紫玉因相拥在一起的两姐妹紧紧贴合在一起。 两股神力相撞,强光冲天,好似要将苍穹都融出一个洞来,水花包裹着神力飞溅向四周,方圆百里水汽尽散。 那窥不尽全貌的归墟就如摘下面纱的少女,眉眼五官一寸寸展示出来。 叶凝看到赤霄剑涨成一人多高,正驮着楚芜厌飞驰而来。 也看到远处发光莲悠然闪着光,看到那一张张焦虑的面容。 头顶的漩涡好似停了下来。 叶凝拂袖一挥,将赤霄剑调转方向,指向头顶漩涡,她打横抱起怀里的小姑娘,纵身一跃跳上剑面,转头对段简道:“神力打开归墟之门了,阿简,快,召集大家离开!” 第六十七章 试炼宫殿外。 参炼者入殿后, 两名掌事并未离去,而是在原地盘膝而坐,静心等待。 时至第六日清晨,华敏开始坐不住了, 动了动有些僵紧的四肢, 起身舒展筋骨, 视线忍不住频频扫向那几个未被带走的行囊。 他望了眼一片死寂的试炼宫殿,转了转眼珠子,道:“掌事, 这些参炼者都出不来了, 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守着了。不如先检查一番他们的行囊, 也好早些回去向大王禀报。” 华晋依旧盘着腿, 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道:“不急, 再等等。” 他并非真的认为这些人还能再出来, 只是隔墙有耳,做戏总要做全套。 华敏砸砸嘴, 重新盘膝坐下, 可这心却怎么也沉不下来了, 一直记挂着这些包袱。 两人无一不笃定, 这一次试炼必定如同过去百年那般无人生还, 只需在殿外坐满七日七夜便可回宫复命,而这些留在包袱里的丹药法器,自然就成了被瓜分的赃物。 忽然, 一道紫光自殿内冲天而起。 宫殿穹顶被冲破一个洞,海水倒灌形成漩涡,乍眼一看, 竟似为困在殿中的众人打开了条通道。 华敏惊呼一声,华晋这才睁眼一瞥。 只一眼,他便浑身僵直,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头皮,那双干瞪着的眼竟许久都不曾眨一下眼睛 圣女脚踏赤霄剑,剑刃破开神光,飞驰而来。红色裙摆在翻涌的海水中翩然起舞,一起一落间,露出躺在剑上却昏迷不醒的妖王。 紧随其后的是天璇宗的三长老,他怀里抱着一名面容陌生的少女。最后,一众参炼者也陆续跟了出来。 华晋强行压制住狂跳的眼皮,粗略一数,发现人数与入殿之前差得并不多。 竟几乎都活着出来了!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而后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甩动鱼尾,游到叶凝跟前,拱手一礼,道:“圣女与妖王率先离开试炼宫殿,恭贺二位夺得魁首。” 叶凝从赤霄剑上一跃而下,微微向后偏了偏头,看到跟在身后的小妖自觉地将楚芜厌从剑下扶下来,这才收起剑,朝华晋冷冷一瞥,道:“既如此,烦请掌事带路妖皇宫。” “这……” 华晋面露难色,踌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解释:“殿下,按照惯例,只有夺魁一组可入皇宫,见鲛人王。所以,除了您与妖王,旁人都不能进宫。” 说完,他感受到圣女冰冷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 她久久不开口,他便垂眉敛目地等着,直到后背似有涔涔冷汗渗出,才听到圣女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2节 “我又没说他们以参炼者的身份入宫。” 什么? 华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头来,疑惑地朝她看去。 叶凝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试炼宫内藏有归墟入口,不知鲛人王知情与否?大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然不满,作为受害者,大家想向鲛人王讨个说法,想来鲛人族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华晋眉心一紧,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看到众仙妖脸上愤愤不平之色,又怕众人闹事。不管是桑落族圣女,还是妖王,亦或是十二仙宗,鲛人族都得罪不起。 华晋回头给华敏使了个眼色,让他前去禀报。 叶凝却不想给他们时间商议对策,抬手挡住了华敏的去路,让众仙妖认领各自的行囊,体贴地招呼众人跟上。 “诸位都跟上了,我们去鲛皇宫门口候着,免得掌事来回奔波。” * 鲛皇宫。 碧海殿内,金碧辉煌,墙壁和柱子上嵌满了璀璨的珍珠,却偏偏只亮了一半。 宫殿东侧,一袭半透明的帷幔自横梁垂落,轻柔地悬于棋盘上方数寸,巧妙地将这一方天地划分为明暗两部分。 鲛人王华丰端坐在帷幔外侧的明亮灯光下,正神情专注地盯着棋盘。 这棋盘看似寻常,棋子的颜色却透着诡异。并非常见的黑白二色,而是一白一红。白为灰白,毫无生气,好似由从荒芜的乱葬岗中捡来的残骸打磨而成;红色棋子则像刚滴落的鲜血,鲜艳而刺目,带着血腥气。 与他对弈之人则坐在帷幔里侧,隐匿在暗处,身披一件黑色斗篷,从头遮到脚,再有帷幔的遮掩,五官更是无从辨认。 华丰落下手中白子,抬起一张肥硕的脸,朝帷幔后的人看了一眼,道:“大人,这次试炼过后,你我百年之约就到期了,之后……” “怎么,鲛人王想过河拆桥了?” 这声音明显用法术处理过。 帷幔后的人指尖夹着一粒红子,不紧不慢地落向棋盘。 “咚——” 棋子落下,华丰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他下意识吞咽,双唇嗫嚅,正想开口说话—— “大王,属下有事禀报。” 华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华丰以为他来禀报试炼者的死讯,便应了一声:“这么快便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 “非也……试炼者们都回来了,还说被卷入归墟,九死一生,要向大王讨个说法。” “什么!都、都回来了!” 华丰话音未落,一道堙灭万物的冷意从帷幔后窜出,紧接着,从帘后传出的声音,更是犹如被冰水沁透般。 “那就让他们进来。” * 叶凝带着一行人走到鲛皇宫门口,见迎风已等候在此处。他身旁站着一位老翁,白眉如霜,胡须似雪,一身道袍随风轻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老道士? 叶凝眼皮一跳,下意识错开视线。 前世一共见了这老道士两次,每一次见他,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第一次在都玄观,他说她命有情劫,难逃一死。她当时只觉荒谬,却未曾想,那竟是一语成谶! 第二次再见,便是在忘川河畔,他又说她前世情缘未了,入不得轮回司。如今,她当真成了桑落族圣女。 如今九洲之内怪事频发,老道士却在此时再次现身,叶凝的心中难免不安。 甚至还有些想逃。 玄极却没给叶凝机会,见她站在远处不再往前走,他便主动迎了几步,颔首一礼道:“贫道见过圣女殿下。” 叶凝扯了扯嘴角,扬手一抬,一本正经道:“观主不必多礼。” 恰在此时,段简扶着叶藜追了上来,玄极抬起头来时,目光一错,便正好落在那红衣白发的姑娘身上。 满是褶皱的脸上显然有片刻的僵硬,之后又不动声色地趋于平静。 不同于玄极的深静平远,迎风此刻却是满脸愁容。 自试炼开始那日起,他便守在东海旁,三日一过,不见楚芜厌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求掌门相助,好不容易赶到鲛皇宫,他正想入宫要个说法,掌门却让他在门口耐心等待。 他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忤逆掌门。 守在鲛皇宫的这几日,迎风日日抓耳挠腮,犹如白虫噬骨。 此刻,他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楚芜厌的身影。 他很快就锁定了赤霄剑。 然而,待他走近,映入眼帘的,却是被一层冰霜包裹冰人! 楚芜厌身体外结出了一层薄冰,从头至脚,严丝合缝。冰霜之下,他双眸紧闭,面容苍白,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层冰霜冻结。 两名妖族人正合力将楚芜厌抬下赤霄剑。 “公子!”迎风惊呼一声,脚下掠过一阵风,将人接过来,二话不说,以灵力化出火焰,将他胸口处的薄霜融化,快速扯松他领口的衣襟。 叶凝被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却一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直到看到半遮半掩的衣衫下,隐隐露出那道血滴形印记,她才突然想起初入归墟时,在他胸口看到这个印记。 只是这颜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深了些…… 这是什么印记? 叶凝看了眼迎风。 后者则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迎风收起法力,楚芜厌胸口便又重新结起了冰霜。他再没顾得上化冰,只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探楚芜厌灵脉。 隔着那层薄霜,楚芜厌脉搏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灵力更不用说了,竟是一星半点儿都没有了! 这样的楚芜厌,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迎风茫然地垂下手,无错的视线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来回流转,最后缓缓落到玄极身上。 他抱着楚芜厌冰冷的躯体,双膝跪地,恳切道:“掌……老道长,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叶凝绷着脸,没有说话,一双眼却时刻关注着玄极。 玄机依旧面色沉冷,落在楚芜厌身上的目光深不见底,好似在顾虑什么。 迎风见他迟迟不应,便一下接着一下磕头。 直到额角破了皮,渗了血,才看到拂尘从眼前划过,又随粗砥的声音一同落下。 “仙妖之力失衡,魂体受损,冲撞仙元,灵力耗尽……他怎会伤至如此地步?” 绕是玄极再冷静,到这会儿,白眉也止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再怎么说,楚芜厌也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徒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这世间因果轮回,不可干涉,却也忍不住为他叹了一口气。 迎风没说话,只侧目剐了叶凝一眼。 “……”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好像……也有点关系…… 入归墟前她拿回了灵骨。 入归墟后,楚芜厌用血驱散戾气,救了被困漩涡的参炼者。 后来又随她入幻境,替她挡了一箭。 最后耗费修为,替阿藜驱散仙元上的怨念…… 叶凝摸了摸鼻尖,道:“那现在怎么办,观主可有办法?” 玄极没有回答。 老道士也没有办法啊…… 叶凝心里闷闷的。 心中千万到念头逐一掠过,可到最后,叶凝什么话也没说。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华敏匆匆从皇宫内出来时,就看众仙妖皆一言不发,气氛沉重得让海水都冷得刺骨。 他装作没看见,缓缓游到叶凝跟前,行了一礼:“殿下,我们大王请诸位入宫。” 凝滞的气氛这才有些许缓和。 “好。”叶凝点了点头,示意段简带众仙妖入宫休息,而她自己则再次看向玄极。 “先进去吧,给他找个安静的院子。” * 离开试炼宫殿前,叶凝将殿中幸存的亡灵都藏于玉笏中,一并带了出来。 天色暗下来后,她便利用楚芜厌先前准备的鲛皇宫地图,灵巧地避开值夜守卫,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将这些亡灵都交给守于东海的鬼差。 离开前,以陈明之为首的亡灵共十余人,各个都对叶凝感激涕零。 可叶凝却一点喜悦的情绪都没有。 百年时光,十场试炼会,几百名参炼者无辜身亡,可到最后,拯救出来的亡灵却屈指可数。 那座宫殿分明极致奢华,却为何荒废,沦为鲛人族试炼之所? 而宫殿中有为何会有戾气与归墟入口?吞噬了上百条亡灵的“怪物”又是何物?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3节 看着眼前是一片跪伏的亡灵,叶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奸佞作祟,时运不济,这些亡灵所受皆是无妄之灾,无辜受牵连罢了。 她叹了一口气,拂袖挥出一道灵力,扶亡灵起身,下令道:“鬼差听令!这些亡灵入幽冥后,不得为难。早日明断是非,送入轮回司,方是正道。” 交代完这些,叶凝折返回鲛皇宫,兜兜转转,终是踏入了楚芜厌的院子。 妖王重伤,参加试炼的小妖都自发地守在他院外。迎风贴身伺候,老道士更是亲自为他疗伤。 可楚芜厌依旧没醒,甚至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鲛人王便以此为借口,将试炼魁首的褒奖之事延后。叶凝心知肚明这是鲛人族故意拖延的伎俩,她也懒得戳破。 自归墟走了一遭,众仙妖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若与鲛人族正面交锋,难免再添新伤,能在宫中静养几日也是好的。 更何况,这也给足了她时间探查鲛皇宫。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对楚芜厌的关心。 到了第七日,她终是等不住了,拦下迎风问道:“他到底如何了?” 迎风一掌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看向叶凝的视线犹如利刃:“原来殿下也会关心他?那您听好了,我家公子已成油尽灯枯之相,所剩时日最多不过一月。” 只剩一月…… 叶凝心头一紧。 “你说,楚芜厌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了?” 第六十八章 楚芜厌……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 在叶凝脑海中骤然炸开。 她瞬间失了神。 脑海中思绪纷乱,无数个念头起了又落,兴兴灭灭,断断续续。 到最后, 唯剩下一念:岁月更迭, 轮回转世, 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楚芜厌这个人存在了。 有那么一瞬,叶凝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仿佛前世今生所有的重负都被卸下, 什么情与怨、爱与恨, 在这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似乎看到自己再也不用活在痛苦与挣扎之中, 再也不用被过去的仇怨左右, 再也不用在“他似乎变了,却又不敢靠近”的矛盾中徘徊。 楚芜厌死了, 她就能解脱了! 可是……她真的希望楚芜厌吗? 一直以来, 叶凝都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男人。 重逢后,她曾骂过他, 嘲讽过他, 扇过他巴掌, 拿箭射过他, 也剜了他灵骨, 甚至对他起过杀念。 可当真听到他已时日无几这个消息时,短暂的解脱之后,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闷与压抑之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与解恨。 百年时光如流水般逝去。 她曾多次以为,楚芜厌在她心中的痕迹终会被岁月冲淡。可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 他在她心底始终占据着独特的地位。 即便她对他已没有爱意,即便他们之间横有万丈沟壑,他终究是她年少时的心动,也终究在她身上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似乎只有他好好活着,她才能全心全意地去恨他。 叶凝自嘲地勾了勾唇。 终究还是太心软了…… 或爱或恨,或喜或悲,楚芜厌终究是她心底忘不掉也放不下的存在。 迎风看着叶凝脸上的表情由诧异到空茫,到最后,紧锁的眉眼缓缓放松,竟带了几分笑。 她好像很希望公子死。 迎风眼底有泪。 满院子的灯火在他眸子里转了一圈,再折射出来时,便有了摄人心魄的冷意。 想到他家公子为了这个女人几次三番至自己于险境,连命都不要了,而她却巴不得他死,迎风又愤又恨,挺直了脊背,迎上叶凝的目光。 接下来的话,句句刺骨,字字诛心。 “殿下当真不知缘由?好,那属下今日便直言相告!” “我家公子为召回您魂魄,舍仙堕妖,启血阵,以心头血维持阵法百年。他胸口的印记便是血阵反噬的记号,颜色越深,反噬越重,印记呈黑色,启阵之人便会魂飞魄散。” “若非为了救您,公子怎会开启血阵?若未开启血阵,他又怎会被反噬,落得如今这生死一线的境地?” 这是把罪责都怪到她一人头上了? 叶凝身子猛地一僵,瞬间紧绷起来。 “你怪我?” 她虽不愿看到楚芜厌死,这却并不意味着过往种种皆可一笔购销。 自知晓自己身世后,叶凝无数次想过,幸而前世她是圣女散落九州的一魂一魄,即便肉身消亡,魂魄在冥界漂泊百年,仍能回归本体,重获新生。 可若她只是一个平凡之人呢? 这一剑落下,世间便再无叶凝,她的生命将就此终结,化作尘埃,不明不白地消散于世间。 叶凝微微仰起头,目光如寒星般落在迎风身上。 少年被她的威压笼罩,只觉呼吸一窒,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寸寸地弯下腰,直至与她平视。 “我为何会死?”叶凝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楚芜厌污蔑我与妖族勾结,将我逐出师门,不分清红皂妖便取我性命,你怎么不说了?他舍仙堕妖,启用血阵,是我逼的吗?我尚未找他索命,报那一剑之仇,你倒先将罪名扣在我头上,真是好一个颠倒黑白!” 字字句句满是讥讽与凄凉,像是在嘲弄这世间的荒唐,又像是在悲叹自己命运多舛。 迎风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骤然瞪大。 往昔岁月,仿若万花筒般在眼前纷繁旋转,一帧帧画面从心头掠过。 每每青羽来送东西,公子总会先询问叶凝近况,再抹去她记忆。 那些被他撕碎的信件、被砸烂的吃食与物件,不过就是个障眼法,叶凝送的每一件东西,他都妥帖收好。 叶凝离开天璇宗后,他没少去万石村看她。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他在门外一站就是一夜,从黄昏到黎明。 他顶着离殇的反噬,为叶凝设下御寒结界,还暗中在段简给她送来的包裹里,悄悄放入疗伤的丹药,以及她最爱吃的糕点。 迎风不懂因果轮回,只觉这天道实在不公。 本是情深意重的一对,却偏要互相伤害,拔剑相向。 迎风只觉出万般怅然,一时悲愤难忍,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让他在那凛冽的神威之下,硬生生挺直了脊梁,扬着下巴,断断续续道:“公子从未信过……也从未想……要你性命……” “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也从未相信过你勾结妖族……”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渐渐重合。 叶凝身形一滞,那原本如山岳般压顶的神威,竟在这一刻缓缓收敛,如潮水般退去。 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问道:“你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 入鲛皇宫后,段简受叶凝所托,照顾昏迷不醒的叶藜。他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晓,叶藜于师姐而言,重若千钧,不容有失。 海底幽深,不见天日,唯有以珍珠灯照亮周遭。那灯火随着日月星辰的偏移变幻明暗,是海底独有的日夜更替。 段简寸步不离地守在叶藜身旁,直至第七日傍晚,庭院内的珍珠灯光缓缓黯淡下去,叶藜终于悠悠转醒。 仙元、妖丹、鬼身。 叶藜醒来之际,只觉浑身不适,仙、妖、冥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既相互冲突,又相互依存,教她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直。 “二殿下,您醒了?” 叶藜转动脖颈,目光循声游移,最终落在了守在床边的段简身上。 意识的逐渐清晰,从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桑落族,昆仑,苍狼山…… 还有她化为鬼身,于九州大地漫漫飘荡的千年岁月。 最后,她想到了苏望影,想起试炼会开始前,他竟当众说他是阿姐的未婚夫。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卡在喉咙口,难以吐露。 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是问苏望影为何会成了阿姐的未婚夫? 亦或是问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也说不出自己是何情绪,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段简没留意到叶藜的神情,见她醒了,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了叶凝交代的任务,可以离开了。 但念及叶藜刚苏醒,许有诸多不便之处,他还是耐着性子将她扶起来,顺手召来一盏热茶递到她手中,道:“桌上有热茶和小吃,二殿下起来可以用一些,晚些时候我再去请一名女弟子来 “等等。”见他要走,叶藜下意识阻止道,“我阿姐呢?” 师姐? 段简抬眸望了眼窗外的天色,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这个时辰,她大抵在楚芜厌的院子里吧。 想到师姐日日都去楚芜厌的院子里守上片刻,段简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只随口道:“圣女事务繁忙,我也不知。” 叶藜将他脸上别扭的神情尽收眼底,但她没戳破,支起一半的身子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屏上缓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妖王醒了吗?” 段简冷冷道:“不知。” “唔……”叶藜慢慢适应体内的三股力量,缓缓起身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套上鞋袜,兀自道,“所以,阿姐应当在妖王院子守着。” 屋子里的男子并未出声,方才还暖融融的房间,顿时有了春寒料峭的冷。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4节 叶藜打了个寒颤,抬起眼来看向段简时,后知后觉般捂住了嘴,故作愧疚道:“段公子似乎很不希望我同时提及阿姐与妖王?” 段简依旧不说话,避开视线。 叶藜凝了他一瞬,忽然冷不丁地问道:“你喜欢她,对吗?” 段简晃了晃神。 有些意外叶藜竟会问得如此直白。 他下意识想否认。 可转念一想,喜欢一个人并不丢人。 凭何楚芜厌敢闹得人尽皆知,他却要偷摸着,谨防被人察觉? 经幻境一遭。 师姐与楚芜厌之间明显有些不一样了。 若再这般遮掩下去,这一次,怕还是要错过。 想到这儿,段简忽然迎上叶藜的目光,道: “是!我的确喜欢师姐,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倒是二殿下,您向来直言,今日拐弯抹角这么许久,究竟是为何?” 她?拐弯抹角? 怎么可能! 叶藜正想反驳,忽然意识到,她跟段简说了这么多话,竟一句重点也没说到。 她现在既有魅妖时期的记忆,又有叶藜时的记忆,漂泊三界千年,尝过鬼蜮之苦,历过妖途之险,一路从腥风血雨中走来,她早已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直言不讳的桑落族二殿下了。 叶藜静了片刻,继而直言道:“我只想告诉你,爱与恨相生相伴,我虽与阿姐重逢时日不多,但我很笃定,楚芜厌在她心里是与众不同的,至于旁的人,就算是挤破头皮也终难抵她的心。” 段简不由冷嗤一声,道:“那是你不知道楚芜厌的真面目。” 那又如何? 她又何曾看清过苏望影的真面目。 恨也好、爱也罢,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没忘记从前的事,她的喜怒哀乐就只会因苏望影一人而牵动。 她想,阿姐也定然如此。 叶藜叹了口气,她知道段简与阿姐的情谊,便好心又劝了一句:“情海难渡,爱恨之事,亦并非好坏对错可辨,段公子,你莫要越陷越深,终伤人误己。” “我非要陷进去呢?”段简脸色比窗外的暮色还要阴沉。 叶凝是他的底线,即便眼前之人是叶藜,段简此刻也动了怒,冷言道:“二殿下未经历过师姐在天璇宗的十年,便不该妄言!楚芜厌生性残暴,并非良配,师姐当局者迷,若我这个事事看清的旁观者对都她不闻不问,才当真是对她的伤害。” 叶藜怕他执念过深,来日终成心魔,便好心想再宽慰他几句。可段简已不愿再多言,他吐出一口浊气,将满腔怒火压了压,便躬身行了告退之礼:“殿下刚苏醒,请再休息片刻,我这就将您醒来的消息告知师姐。” 叶藜张了张嘴,可留给她的,只有段简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一片万物寂灭的怅然。 她摇了摇头。 情爱之事啊,一旦沾染上,谁又能时刻保持清醒? 谁又能说得清楚,自己究竟是局外人,还是当局之人呢? 第六十九章 叶凝听迎风讲述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都是在她心湖中轻轻投入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原来她与楚芜厌之间的情缘, 并非简单的小情小爱, 而是牵扯着更重的天下苍生。 从前的她, 是那般淡泊无求。 不贪功法,不恋仙丹灵药,只愿岁月静好, 安稳度日。 可命运弄人, 偏偏就是她这般无欲无求的性子, 喜欢上一人, 竟要让她与整个九洲争个高低。 她不指望能得争过,也不觉得能争得过。 可没想到。 那个让她倾尽一切去喜欢的人, 却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在她与九洲之间选择了后者。 什么封印戾气,什么修习无情道, 看似所作所为皆为天下大义, 实则都是踩着她的血, 踏着她的肉, 以她一人牺牲, 来成全他心中的大道。 叶凝心底嗤了一声,任由脸上的表情缓缓冷下来:“那最后他杀我那一剑呢?又受了谁的指示?” 迎风摇摇头:“无论何人指使,公子都不会杀您。那日殿下冒险入阵, 戾气利用公子对您的担忧,操控了他的意识。那一剑并非公子作为,而是戾气。” 说完, 他抬眸去看叶凝的神色。 见她并未如出现想象中的感动与心软,又继续道:“过去那些年,公子一直想与您亲近却又不敢靠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控制不住戾气,怕伤到你。四山会审那日,他将你逐出宗门也是为了让你远离是非之地。” 叶凝冷冷瞥了迎风一眼,只觉好笑,略略上扬的尾音染上了层冷冷的笑意:“……你的意思,你家公子都是为我好了?” 迎风没听出她话中有话,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没错!我们公子心中一直有你!” “所以呢?那又如何?”叶凝转开视线,映在眸子里的珍珠灯盏一点点暗下来,语气却如用失控了般,愈发激烈,“所以我就要感激涕零,谢谢楚芜厌为了保住我的命,任由旁人给我扣上一个又一个罪名,然后再寻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臭虫般苟且偷生?” 迎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也扬起了音调:“公子他也不好受啊。" 叶凝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何感受。 只觉心绪如乱麻般纷杂,难以言表。 她承认,在听到迎风说楚芜厌因动了情念没少受戾气折磨时,她的心底涌起过一丝微弱的欣喜。 原来年少时倾心的他,心中真的有她的位置。这份确认,是她惶惶一生黑暗中的微光,让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 然而,这短暂的慰藉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被更深的失望所淹没。 在听到楚芜厌一次又一次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做尽了伤人伤己之事,叶凝的心终于一点点沉下去,仿佛被沉重的铅块压住,沉入水底,再无透出水面之日。 她从未奢望自己能在楚芜厌心中占据比九洲更重的分量,也不曾期待他在她与九洲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但至少,她应该知晓这一切的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里,像个无知的牺牲者,任由摆布。 这种被蒙蔽、被忽视的感觉,比任何伤害都更让她心痛。 直到此刻,叶凝才恍然大悟,原来比起那刺入心口的利剑,她更在意的,是楚芜厌如何看待她。 她想要的爱是平等的,是那份将她视为并肩之人的尊重。 然而,楚芜厌从始至终,都不曾真正学会。 见她久久不说话,迎风有些慌了。 他知道自家公子已时日无多,才自作主张同叶凝讲这些。 他不想让公子白白受这些苦,所以,圣女需要知道,必须知道,也唯有这样,才能为公子挣得一线生机。 叶凝又岂看不明白迎风的意图? 她脸上没了表情,只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听到叶凝接话,迎风心中着实送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去猜她此刻心中所想,直言道:“公子主火,却因灵力枯竭被归墟寒气入侵,这寒气侵蚀血脉,加快血祭反噬,如今已是回天乏术,最多只能再延长他一些时日。” 叶凝问:“需要什么?” 迎风道:“听闻幽冥炼狱司最深处藏着一片青莲业火,冥火焚烧魂魄,惩戒恶鬼,青莲业火却拥有一切净化邪祟与污秽的力量。若能取来一粒火种,或许能暂缓公子体内寒气,让他多得片刻清醒。” 炼狱司。 青莲业火。 难道迎风知道了她的身份? 叶凝眸光微沉,冷意透出:“你可知,幽冥地界,唯亡灵可入?” 闻声,迎风双膝一折,猛地跪倒在地,恳求道:“迎风知道。可这世间唯有圣女法力通玄,超凡入圣。除了您,我实在不知还能向谁祈求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啊….. 叶凝沉默地看着迎风,直到凝滞的气氛压低了他的头,折弯了他的腰,她才悠悠地移开目光,冷嗤一声。 “迎风,你和你家公子真一模一样。” 一样的不要脸。 * 幽冥司炼狱,烈焰翻腾,炽热的气浪仿佛能将万物融为灰烬。 翻涌的火浪中,三五个鬼魂手脚腕上戴着冥锁,拖着长长的锁链,在火海中艰难地挪动。 来炼狱受罚的鬼魂,大多生前罪恶滔天,死后仍不知悔改,满心怨恨, 突然,一股活人的气息传来! 那些鬼魂本就被烈焰灼烧得烦躁不安,一闻到这气息,瞬间如被点燃的火药,张牙舞爪地朝来人扑去。 然而,还未等它们触到人影,就被一道浑厚的冥力瞬间掀翻,重重地砸在地上。 感应到冥力的波动,火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直窜天际,瞬间将青灰色的天都染成了血红。 叶凝身姿绰约,立于火海。倦怠的双眼微微眯起,望着那几道被火焰压倒在地的鬼影,分明没什么情绪,却教人生出一身连火焰都驱不散的冷意。 算上前世,她已记不清为楚芜厌闯过多少稀奇古怪的地方,取过多少珍宝。她这样怕死的性子,为了楚芜厌,每次都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只望能借此换来他的一眼青睐。 时过境迁,她又一次为楚芜厌站在幽冥炼狱司,不过这一次,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历经百年,饶是她再刻意回避,也躲不过她命中注定的因果。 她为他付出过生命,他亦因她承受诸多痛苦,彼此的恩怨情仇,早已在岁月中交织,难舍难分。 叶凝行走于火海,绯色的裙摆上铭文流转,随着她的步伐,流转的冥力随裙摆一起,于热浪中翻滚。 她每走一步,身侧的火焰便退开一寸。 直到行至炼狱深处,火焰退去,露出幽深洞穴,而在这红彤彤的火光之下,隐隐有青绿光芒透出。 这便是青莲业火。 叶凝伸出手,指尖轻触,一缕青绿色的流光从深渊之底缓缓升起,好似一只被驯服的灵兽,乖乖落在她掌心,化作一簇温顺的火光。 她五指微动,掌心豆大的火苗“噗”一声涨至十倍大。 取到火种,叶凝也不打算停留,转身正打算离开,目光掠过那片熊熊火海,看到远处岩石上,一名老者独立。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5节 火光映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白眉都染上了橙红,犹如一块沉淀上千年的琥珀,带着一种超然的宁静与深邃的孤寂。 老道士? 他也来为楚芜厌取火种? 都玄观主神出鬼没,叶凝已见怪不怪,脚尖一点,飞身跃到老道士所在的岩石上,随口问道:“观主也来取青莲业火吧?我已拿到,一起回吧。” 玄极却站着没动,只一挥手中拂尘,挡了挡叶凝的路,道:“贫道是来阻止殿下的。” 叶凝狐疑地看向他,道:“观主这是何意?” 长眉白须遮去了玄极大部分五官,教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叶凝只觉得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来的光别有深意,让她一下便想到都玄观初见。 她眼皮一跳。 耳畔旋即响起老道士粗砥的嗓音:“楚芜厌身上背负着九洲存亡之命运,若贫道今日让殿下做个选择,楚芜厌生则九洲亡,楚芜厌死则九洲安泰,殿下会怎么选?” 果然! 每次见老道士准没好事…… 叶凝心底哀哀叫了一声,有些无力地垂下头,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一人死还是万人死? 这样少见的抉择,她被迫经历过,阿藜经历过,如今竟轮到了楚芜厌。 叶凝心中并未有风水轮流转的快意,反而满是荒诞之感! 老道士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好似便能左右九州万灵的安危。 她不信,也不想做这种无聊的选择,却本能地将托着青莲业火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道:“我为何要选?” 玄极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急不缓地收起拂尘,手掌捋了捋被热浪烘得暖洋洋的胡须,道:“诸果皆由因起,诸报皆由业生。殿下还记得,您初到幽冥之际,贫道所说的前世情缘吗?” 叶凝心中隐隐不安:“什么意思?我与楚芜厌还有前世?” 玄极道:“因果纠纷,岂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贫道还是那句话,楚芜厌与九洲,殿下只能选一个。” 叶凝来了脾气:“我若一定要将青莲业火给他呢?” 她不是非要在两者之间选择楚芜厌,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老道士牵着鼻子走,实在憋屈! 玄极依旧平静无比:“那九洲必将再历浩劫。” 叶凝:“……”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张满是岁月留痕的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每每与他产生交集,都是生死攸关之抉择。叶凝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摇了摇头:“不是贫道要做什么,而是殿下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绕来绕去就是逃不过这个问题! 她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用什么决定? 楚芜厌的命吗? 叶凝轻嗤一声:“楚芜厌何德何能,以一人生死,定九洲风波。” 玄极缓缓叹了口气:“就凭他的血能化解戾气,殿下该想到的,他并非常人。” 叶凝心头忽然一跳,瞬间警惕起来:“你怎会知道?” 关于楚芜厌的血,除了天璇宗掌门与迎风,应该再没旁人知道才对。 这老道士怎么…… 玄极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顺着她的话答道:“贫道精研推演之道,于我而言,人之命格因果本不甚难,但贫道推算不出人心。楚芜厌伤过你,虽非本愿,却也杀过你,所以,可否请殿下告知贫道,您为何如此执着,定要将这青莲业火给他?” 叶凝拧着眉,未置一词。 心中细细琢磨着他看似说了很多,实则却没多少信息量的一番话。 她本能地察觉到,这老道士身份绝非寻常,他的因果推演之术,也确有几分本事。 此番楚芜厌九死一生,实乃为祛除叶藜仙元上的怨念,反噬加剧所致。 她不能让阿藜卷入他们之间的因果。 所以这一份情,她要单独偿还。 “你都说了,这是我与楚芜厌之间的因果,这粒火种,是我替阿藜还的。” 桑落族二殿下? 玄极瞥了一眼那簇从后腰窜至肩头的火光,沉默片刻后,冷不丁地道了句:“多了。” 叶凝一愣:“什么多了?” 玄极挥动拂尘,缓缓道:“既是二殿下的因果,这一些足矣。” 叶凝侧头一瞥。 半人高的青莲业火只余下了黄豆颗粒的大小。 这么小一粒火种能起什么作用?! 她正要追问。 却见玄极已然背过身去。 也正是这一瞬,叶凝忽然明白了。 危及楚芜厌性命的,从来就不是仙元上的怨念。 而是她自己。 第七十章 鲛皇宫客居院。 屋内静得只能听到浅短的呼吸声, 床头案几的烛台上,一粒豆大的青绿色火焰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了床榻上的一角。 楚芜厌笼于这一片青色的光芒中。 覆于皮肤表面的冰霜消融,露出一张长久昏迷后的脸, 毫无血色的惨白因这一抹青绿色的火光, 隐隐泛着青紫, 更添几分病态。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迎风趴在床尾打盹,他睡得很浅,床榻上的人微微一动, 便立马惊醒了, 见楚芜厌醒来, 他眼中满是惊喜, 急忙起身,激动道:“公子, 您终于醒了!掌门师尊送来的青莲业火果然有用!” 楚芜厌这才留意到案几上那一抹青芒, 手肘用力一撑,支起半个身子, 环视整个房间。 屋子里空荡荡的, 并无旁人。 他看向迎风, 不确定道:“你说, 师尊来过?他人呢?” 迎风顺势扶他坐起来, 道:“宗门有事,掌门送下火种,便匆匆离开了。” 楚芜厌点点头。 当初他不肯抹去记忆, 以自毁内丹相逼,师尊竟还不计前嫌,去炼狱取青莲业火相救。 这份情, 他无以为报。 楚芜厌又问:“阿凝呢?” 听到这个名字,迎风立马一撇嘴角,没好气道:“圣女殿下召集了所有仙妖去碧海殿,向鲛人王讨说法去了。” 讨说法去了! 楚芜厌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才惊觉四肢像被抽了筋一般,绵软无力。而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此时更是如过筛的流水般,几乎点滴无存!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楚芜厌不用看胸口的印记,就知道自己已不剩多少时日了。但此刻,他顾不得自己分毫,心中所念唯有叶凝的安危,忙抬起一只手,看向迎风道:“扶我起来,我要去碧海殿。” 迎风搀住他的手臂,却没将他扶起,反倒扶着他靠向床屏,替他重新掖好被角:“您身体还未恢复,还需静养。” 楚芜厌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直勾勾地望着迎风,案几上烛光越过迎风肩头,恰好落在他狭长的眼中,越显得深沉:“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一身伤病,药石无医。 分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还不要命地去操心旁人! 关键那个人一点也不担心他啊! 想到叶凝冷冰冰的态度,迎风只觉得憋屈,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提高音量,顶嘴道:“公子,您就不该惦记她!属下都把从前过往跟她说了,也说了青莲业火是唯一能为您驱寒、让您醒来的办法,她却不肯为您去取!若非掌门师尊出手,真不知您何时才能醒来。” 楚芜厌瞳孔颤了颤,半蜷的指尖旋即收紧:“你都跟她说了?连戾气也说了?” 迎风一怔,点点头。 都说了啊…… 楚芜厌忽然有些紧张:“那她说什么了?” 迎风仔细回想了一番,如实答道:“她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一道寒意自心底涌起,楚芜厌心口都跟着一颤。 知晓了他当年是因为封印戾气才不得不几次三番拒绝她,也知晓了这些年他为了弥补过错所做的一切。 这些应当足矣证明他心中是有她的。 但阿凝什么也没说。 她还是生气的! 也是,无论他承受了多少,与她经历的苦痛相比,当真是九牛一毛,不足一提。 短短片刻,楚芜厌脑海中百转千回,等弄明白叶凝心中所想时,只觉得如坐针毡,再躺不住片刻,重新掀开被褥,挣扎着下床。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6节 “碧海殿在哪?我要去找她!” * 碧海殿。 叶凝站在大殿中央,她身后站着一众仙妖。 除了不知所踪的苏望影,以及昏迷在床的楚芜厌,其余参炼者皆齐聚于此。 华丰看着一众气势汹汹的仙妖,气势就先矮了半截。 当着圣女的面,他不好擅自坐王位,只好与一众仙妖站在一处,淹没在一句句抱怨与指责的话语中,气势又矮了半截。 他不安地甩动鱼尾,竭力辩解,一遍又一遍地撇清归墟入口与试炼选址的关系。 叶凝见众人气势正盛,便没开口说话,移开视线,打量着碧海殿的角角落落。 自踏入殿门的刹那,她便觉此地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直至此时,她看到大殿东侧那方垂落的帷幔,才意识到这诡异的气息从何而来。 帷幔自高处垂落,恰到好处地悬停在棋桌上方数寸,巧妙地露出棋局,让那黑白分明的棋子尽收眼底,却将棋盘里侧一小方空间笼罩在一片暗影之中。 叶凝不禁去想,是何人能在碧海殿中与鲛人王对弈,而那个人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棋盘上,棋局未完。 黑子强势布局,几乎压制了整个棋盘,只需再落一子,白棋便将满盘皆输,毫无回天之力。 叶凝看着这棋局,眉头越蹙越紧。 从前在天字山时,她闲来无事,也爱在摆弄棋局。然而,她悟性不佳,时常对着棋谱苦思冥想数日,也难解一局棋。 段简性子跳脱,不爱下棋。 反倒师尊宁妄,即便知道她是个臭棋篓子,总喜欢找她对弈,对她点播一二。 连她这般棋艺平平的人都能一眼看穿这棋局的胜负,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局棋为何会停在此处,迟迟未决。 难道被什么突发状况打断了? 华丰站在叶凝身畔,见圣女目光落在棋盘上久久不曾挪开,心脏越跳越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语气急切道:“殿下,您可得相信小仙所言啊,鲛人族举办试炼上千年,从未被人如此污蔑过!” 叶凝这才收起思绪,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旁的暂且不论,试炼宫殿内藏有归墟入口,这一事,鲛人王得好好解释清楚。” 华丰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而后双眉一拢,苦着一张脸,委屈巴巴道:“这、这小仙也不知啊,归墟一事,纯属意外!” “意外?” 上百条人命不明不白的没了,在鲛人王口中就只有轻描淡写的“意外”二字! 仅存的一点耐心都被这油嘴滑舌的鲛人王消磨殆尽,叶凝再没了心思去管那棋局,只将她冷泠泠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华丰挤满褶子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自百年前起,就没人能活着走出你这试炼会,鲛人王不会要说这也是意外吧?” 华丰脸上的肥肉一抖,拒不承认:“哎呦,圣女殿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自然是我桑落族收集来的情报。” 叶凝扬声打断。 说话间,垂于身侧的手五指轻握,凤行神功赫然出现。 她握着弓,往鲛人王的方向逼近了两步,“怎么,鲛人王连我桑落族也要质疑吗?” 两人明明还隔着一丈之遥,华丰却被她那骤然逼近的两步压迫得几乎忍不住想逃。但他忍住了,浑身上下的每一片鱼鳞都在用力,迫使他迎上叶凝那冷冽如冰的视线。 “小仙万万不敢。鲛人族世代临归墟而居,试炼之险,世人皆知。为求我族宝物,众人皆心甘情愿冒此风险。怎的到了圣女口中,便成了小仙害人性命了呢!” 叶凝眉眼冷峻,平平的声线里满是压迫之意:“你没有吗?” 华丰摇头道:“自然没有!圣女说话可得讲证据啊!” 证据? 人都死光了,上哪儿去找证据? 段简从试炼宫殿里就憋着一股气,为了不给叶凝添麻烦,他才一直忍着没有发作,这会儿见华丰竟连圣女都不放在眼里,满口谎言,无赖至极,哪有半分一族之王的模样!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径直走到华丰身前,手中折扇一挥,化成一柄光刃直指他咽喉! 言语间更是盛怒难抑:“好你个鲛人王,存心耍赖是吧!今日你若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小爷我即刻削了你的脑袋,给大伙解气!” 激荡的灵力自他灵台漾开,搅得水波翻滚。 守在殿外的鲛人族士兵,与殿内众仙妖同时祭出武器。 两股灵力暗涌碰撞,殿内的桌椅摆件在一阵噼啪声响中尽数砸落。 叶凝站着没动,冷眼看着愈发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同样面无表情的还有华丰。 他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光刃,寒光闪烁,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寡淡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三长老,今日你这光刃落下,明日桑落族伙同天璇宗弑仙的传闻可就遍布九洲了。你可得想好了再下手。” “你——” 段简握着折扇的手到底没敢再前进分毫,可他偏又不甘心,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华丰:“死于试炼者百人有余,大多却连魂魄都没能留下,华丰,你罪恶多端,天道轮回,终有你偿命的一天!” 华丰轻蔑一笑,眼底隐隐有红光闪烁。。 他绕开光刃,脸上的惶恐与讨好彻底消失不见。 叶凝看着华丰扭动鱼尾,缓缓靠了过来。 短短片刻,他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随着段简收起折扇的动作,缓缓上移的寒光恰好落入他的双眸,点亮了他眼底的阴鸷与狡黠。 “圣女也拿不出证据吧?我鲛人族试炼会向来公正磊落,圣女当众毁我族清白,该当如何?” 看着华丰的狐狸尾巴渐渐露出来,叶凝不急不缓地问道:“你想如何?” 两人目光对峙,空气中好似崩了一根弦,只要一方在强势半分,便会“啪”一声,彻底崩断。 就在这时。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殿外传来:“要证据是吗?本王有!” 叶凝下意识转头看去。 楚芜厌由迎风搀扶着,缓缓踏入大殿。 他看上去很不好。 白色的鹤氅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身形消瘦,随便挥挥手掌带出的风,都能将他刮倒。 看上去都没她用符纸化出的纸片人瓷实。 见他病恹恹的模样,叶凝心里实在闷得慌,索性别过头,不再看。 楚芜厌就当没看见她眼底复杂的情绪,一步步缓缓靠向她。 待走近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迎风退下。 宽大的袖袍从对峙的两人中间划过,让一室紧绷的气氛得以稍加缓和。 不过,仅缓和了短短一瞬。 因为楚芜厌接下来的话,夹杂着火星,教大殿的火药顷刻全部爆炸! “殿下,我曾说过,归墟入口的漩涡里藏有有戾气,而这碧海殿之内,也有戾气残余的气息,我怀疑鲛人族借用戾气,想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 ----------------------- 第七十一章 戾气! 一听到这两个字,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无论是参加试炼的仙妖,还是鲛人族的守卫,一时间各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竟连攻击防卫都忘了。 一百五十年前, 戾气逃脱桑落族的镇压, 席卷九洲各地,仙、妖、冥三界,无一人得以安生。那个时候, 万物凋敝, 饿殍遍野, 能多活一刻便是上天给予的恩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年, 度日如年,让人觉得比三百年还要漫长。 之后的某一天, 戾气突然消失了。 万物随之复苏, 大地重现生机。 起初,众人还心存忐忑, 如履薄冰, 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安宁是偷来的, 随时都可能再被戾气夺走。 然而, 随着时间的推移,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份宁静,甚至开始遗忘曾经的恐惧。 是以,当戾气再次被提及, 众人脑海中浮现的便只有惶惶不安的过往。 戾气究竟去了哪里,并无人得知。 而在这九洲三界之内,能与戾气扯上关系的, 唯有一人,而她此时此刻正站在这大殿之中,那便是魅妖! 她借戾气结出妖丹,残暴嗜杀,九洲三界都已经传遍了,况且,试炼过程中她始终与众人同行,若真有人暗中作祟,用戾气害人,魅妖无疑是最有嫌疑之人! 想到这里,众人沉于内心的恐惧顿时浮于面上,此时此刻,守卫与参加试炼的人一起,也顾不上是敌非友,仙妖有别,顿时一同朝四周散开,调转手中武器,齐齐指向叶藜。 叶藜:“……” 三言两语就让阿藜陷入千夫所指之境地,叶凝没好气地白了楚芜厌一眼,正要上前为叶藜解释,却被他悄悄扯了扯她袖角。 楚芜厌对叶凝轻轻摇了摇头。 趁此间隙,华丰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随即很自然地顺着众仙妖的意思,将戾气一事推到魅妖身上,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妖王说笑了,戾气乃九洲至邪之气,我鲛人族怎么可能会有,定是魅妖大人在此,才让这碧海殿沾上了戾气的气息。依小仙看,这就是个误会。既然妖王醒了,不如我们现在就来颁发试炼魁首的彩头,圣女与妖王可有商量好如何分这株龙髓草?” 边说着,他边抬手勾了勾手指,华晋立马端起玉盘,从一旁游过来。 盘子上摆放着一株仙草,初看之下,它并不起眼,没有什么光亮,甚至显得有些普通。然而,当仔细凝视时,便会发现它的外形竟似一条盘踞的龙,蜿蜒曲折,姿态威严,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这便是龙髓草。 楚芜厌却没理看一眼,转过身看向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的叶藜,眉稍一扬,平静道:“魅妖大人身后的这片帷幔看着实在有些碍眼,不知可否请您帮个帮,拆了它?” 叶藜当年的死因虽被桑落族压了下来,但二殿下薨逝,在九洲三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未能替她正名前,知情者都心照不宣地称叶藜为魅妖。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7节 叶藜狐疑地看了楚芜厌一眼,二话没说,转身独自走到大殿东侧,五指一拢,凭空化出妖骨鞭,用力一甩。 刹那间,一股浑厚的妖力沿着鞭身汹涌而出,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抽向帷幔。 帷幔在强大的妖力面前,瞬间被震得从中断裂,破碎的布料被妖力带出的风掀向穹顶。 众人皆面色愣怔,不知有没有发现叶藜打出的妖力中根本没有戾气。 于是,楚芜厌便“好心”提醒了一句,道:“诸位可看清了?魅妖虽得益于戾气修炼出妖丹,但她所修之法皆为妖术,并无能力操控戾气。” 妖力渐散,那些破碎的布条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轻轻坠向地面。 有些个胆大的便凑过去,捡起一缕碎布翻看。 这些布条都是被妖力斩断的,边缘整齐,并无被戾气侵蚀的痕迹。 “当真没有戾气。” 有了这句话,众人对魅妖的戒备削减了些,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叶凝这才明白楚芜厌的用意。 说不感激是假的,但要让她不计前嫌,以真心相报,她也做不到。 不管有没有玄极那番话,她与楚芜厌,终究只能以浮于表面的关系相处,再难交心。 仅过片刻,叶凝敛了心神,朝楚芜厌投去感激的一瞥,瞧见他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便立刻避开了视线。 她径直走到叶藜身侧,轻轻握住叶藜的手,不疾不徐地走向众仙妖。 少女面若寒霜,众人触及她眼底刀般的冷意,纷纷噤声后退。 叶凝没打算为难他们,眼珠一转,冰刃般的视线直刺华丰:“我愿为魅妖作保,戾气一事,与她毫无干系,若谁再敢乱说,我第一个割了他的舌头。” 圣女这一举动无疑又给众人喂了一颗定心丸。 参加试炼的仙妖各个都视叶凝为救命恩人,若没有她,他们根本无法离开归墟。 说到底,还是因为鲛人族举办的试炼有问题! 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未减分毫,却让叶藜从众人视线中逐渐隐退出来。 若没有身为魅妖的经历,方才被千夫所指这一遭,叶藜只怕与当年一样,早已乱了心神。 然而此刻,她却目光沉静,无半分波澜。 直到叶凝松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那双淡然的桃花眼才微微一颤,继而露出一个教人心安的浅笑。 见她没事,叶凝这才松了口气。 也有心思去打量那张完完整整显露出来的棋盘。 分明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棋盘,可无论看多少遍,她都总觉得它处处透着怪异。 具体哪里怪,一时也说不上来。 华丰脸上挂着浮着的笑,游到叶藜跟前,假模假样地道了个歉:“是小仙误会了。不过,若戾气之事与魅妖大人无关,那小仙就更不可能知道怎么回事了。” 边说着,他边往棋盘处挪了一步,企图用肥硕的身躯遮挡叶凝的视线。 叶凝本就觉得那棋盘有些怪异,这会儿见鲛人王潜意识心虚的举动,便更加笃定此棋盘有异,她抬手一挥挡开华丰,直接凝起一诀,召来一颗黑子,朝棋盘上决出胜负的那一点落去。 “轰——” 随着附于黑子上的灵力落下,棋盘上红光乍现,如烈焰般瞬间冲破了障眼法术的束缚。黑白棋子在瞬间变了颜色,化作一白一红,格外刺目。 众人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修竹抬眉一挑,好奇地伸出手:“咦,这棋子怎么是红的?” 喻观一把将人拽了回来:“你不要命了!这棋子是戾气!” “戾气!” 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纷纷举起武器挡在身前。 “没错,这就是戾气。” 楚芜厌这话是对殿内众仙妖说的,可目光却始终落在华丰身上。 他与戾气朝夕相处二十余年,对它最为熟悉,一醒来便感知到鲛皇宫内存有戾气的气息,也在踏入碧海殿的瞬间,察觉到棋盘的异常。 “戾气为邪神之力,自邪神殒逝,便成无主之力,除了将其镇压,无人能操纵或者彻底消灭此物。这世间能操控戾气者,唯有邪神本人。鲛人王,邪神狡诈,善于伪装,本王怕你被恶人蒙蔽,替他人做嫁衣而不自知。你且告诉我们,与你对弈之人究竟是谁?” 邪神! 参加一次试炼险些丢了性命不说,竟还被邪神盯上,这会儿,众人脸上纷纷没了表情,空洞木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叶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掩在袖中的手却止不住地颤。 从前,她不知邪神为何人,也不知戾气为何物,直到死后主管幽冥司,听老鬼差说起生前过往,才有了些浅薄的认知。 祖神开世,世间清浊两缕气息化为神明。 清气纯净,化为寻月神君,以慈悲之心济世救人;而浊气化为邪神,其操控的戾气,可毁灭万物,是死亡的象征。 无论寻月神君还是邪神,都于一万年前殒灭,如今怎会突然出现,还与鲛人族有所勾结? 叶凝脑中血流一轰,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要对付桑落族的人是邪神!? 他不是死了吗? 他为何要对付桑落族? 一连串的的问题从她紧绷的脑海中奔腾而过,恍恍惚惚间,她抓住一个念头,无论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把藏在背后的那个人揪出来。 她冷静下来,问道:“华丰,与你对弈之人是谁?” 华丰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他没再刻意摆出讨好的表情,任由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直到最后,他忽然快步走到棋盘便,一掌拍落到棋盘上。 “啪——” 随他手掌一起落下的还有华丰的声音:“我本想着,你们若拿了龙髓草乖乖离开,此事便可就此作罢。既然你们执意要多管闲事,那我就别过我不客气了!” 棋盘上的红子突然腾空飞起,于空中结成法阵。 那颗最后被拍到棋盘上的棋子,忽而剧烈一震,既然化作一只森然鬼爪,朝叶凝疾速攻去。 楚芜厌眼皮一跳,一手拽着叶凝往后避开,一手挥剑,化出剑气替叶藜挡下戾气攻击。 待三人退回大殿中央,他凝眸一扫,竟瞧见众仙妖均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满天红光,顿时沉声喝道:“都愣着干嘛,结印布阵啊!” 段简率先反应过来,展开的折扇从身侧掠过,翻转向上,顶住沉沉压下的戾气。 随后,其余众人纷纷结印支援。 华丰站在法阵之外,堆满肥肉的脸上早已没了虚情假意的笑容,红光映在他冷峻而狰狞的面容上,点亮了他眼中得意的光:“没用的,这是他亲手为你们布下的结界,你们逃不出去的。” “你口中的他是谁?” 叶凝化出凤行神弓,冷漠地觑了华丰一眼,拉紧弓弦,凤翎箭直指华丰心脏。 华丰却无半点恐慌,嘴角含着一抹讥诮的笑,双目直接迎上她冰锥般的视线,道:“您应当认识啊!他还给殿下准备过一份礼物,您可能不知道怎么用,让小仙来帮您。” 言罢,他掐了个诀。 叶凝感到腰间乾坤袋顿时震动起来。 她垂眸看向腰间。 只见一片布满符文的叶片从中钻了出来,飘向天际。 是苏望影送来的那片叶子! 她试了几次,没解开上面的符文就随手收在乾坤袋中,华丰此刻将它取出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凝双眉一蹙,立马调转箭头。 可华丰就像能预判她的动作般,在她扬起神弓的瞬间,操控叶片,贴上她的眉心。 一点凉意自眉心晕开,蔓向四肢百骸。 叶凝手指都僵了。 寒意所过之处,像一把冰刃狠狠刺入她灵魂与肉身之间的缝隙,再一点一点将两者撬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剥裂。 灵魂冷得好似要被冰封起来,也正应如此,更显得奔腾于身体各处的血液烫得吓人,入热锅里的滚油,每一滴血液流动,都是撕心裂肺之痛。 是离魂咒! 苏望影给她的叶片信居然是离魂咒! 寻常人魂魄与肉身相融,浑然一体,这咒术对他们毫无效用。唯有像她这般,一魂一魄离体多年,魂魄与肉身久分难合,才格外容易被这咒术侵入。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猜忌与怀疑,瞬间化为实体,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 苏望影知道她全部的过往! 苏家找回苏二公子是在一百年前,而鲛人族试炼无人生还,亦是从一百年前开始。 他知晓她魂魄归体想不起从前的事,便谎称自己是桑落族圣女的未婚夫,送玉佩,寄信件,一步步精心布局,就是为了今天用离魂咒控制住她! 这样的心思是何等深沉,何等歹毒! 拉至满月形状的弓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松缓下来,即便疼弯了腰,叶凝依旧仰着头,紧紧盯着华丰,无比平静地说出那个怀疑许久,却又始终不肯提及的名字。 “苏望影!” “华丰,与你对弈之人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对吗?” 第七十二章 华丰脸上的肉抖了抖。 既不否认, 也不承认,望着叶凝的视线神色不明,让人猜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苏望影。 听到这个名字,相比于华丰, 叶藜的反应显然更大。 她陡然一震, 握着妖骨鞭的手无意识收紧, 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8节 自醒来后,她在这鲛皇宫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每一个院落、每一间房都仔细搜寻过, 可始终没有在参炼者中找到苏望影的身影。 她不是不想问他的下落。 可试炼宫殿内, 她与苏望影五感互通, 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如利刃扎在她心头,一刀接一刀, 没有片刻缓息。 这个人, 似乎与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苏家二公子,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的他去哪儿了?时隔千年, 怎会变得这般凉薄, 这般咄咄逼人, 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她不敢多问。 生怕她用命来守护的爱情, 到头来不过一厢情愿。 叶凝手掌撑在大腿上, 奋力支起身子,偏过头,担忧地看了叶藜一眼。 自叶藜醒来后, 她刻意没提“苏望影”这个名字。一来,是因为没想好要如何同她解释“婚约”一事;二来,如今的苏望影敌友难辨, 她阿藜再次受伤。 除了叶凝,其余两位知情者,楚芜厌与段简,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叶藜本人表现得无比平静。 只是她越平静,叶凝的心便越揪得厉害,而最后一位知情者的面容也越显狰狞。 慕婉隐于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凝与叶藜姐妹二人。 经历过幻境,她自然知晓魅妖就是叶藜,就是那个私炼妖法,走火入魔的桑落族二殿下。 她右眼眼尾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洞,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在周围肌肤上干涸,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故意没有包扎。 随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眼尾皮肤被轻轻一拉扯,伤口处隐隐有血丝渗出。 慕婉就跟感觉不到疼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中冷嗤一声,面上却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提高音量道:“苏望影?是与圣女殿下有婚约的那位苏二公子吗?” 不少人对苏望影这个名字没太深刻的印象,慕婉这一提,瞬间让众人想起,苏望影就是试炼会报名那日,同妖王抢人的青衫公子! 众人纷纷议论道: “是他呀。” “说起来入归墟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我也记起来了!可这也不对啊,苏家人怎么可能会操控戾气呢?” ……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叶藜便再难装作若无其事,平静的五官逐渐绷紧,就连面色也微微泛白。 叶凝强忍着痛楚,回身打出一道灵力,隔空扇了慕婉一掌,厉声呵斥道:“我与苏二公子并无婚约,慕姑娘休要胡言!” 这一掌,叶凝几乎用了权力。 慕婉没料到她会当众发难,根本来不及躲开,“啪——”一声脆响响彻大殿,慕婉半张脸顿时肿得老高,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显阴鸷。 叶凝却淡淡收回视线,继而看向华丰:“苏望影与邪神是何关系暂且不论,不如让我来猜猜鲛人王所谋之事。鲛皇宫西北角有一个祭魂阵,以献祭亡灵增加寿元。他帮你布阵,借你戾气剿杀参加试炼的仙妖,用我们的命续你的命,那你又拿什么与他交换呢?” 华丰终于变了脸色,从眼底透出的森冷,与当初和苏望影撕破脸之际一模一样:“不愧是圣女殿下,这么快就发现了。” “能为我延长寿命,是你们的荣幸。”他牵了牵嘴角,边说着,边翻动五指结印。漫天红光如潮水般涌动,在他灵力的召唤下逐渐凝成实体,好似被千万条丝线牵引,缓缓汇聚。 叶凝在他逐渐狂妄的冷笑中忽然浑身骤疼,痉挛似抽搐起来,而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上一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悬至半空。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又重重摔落在地。 全身上下的骨头好似被巨兽碾压过,眼前景象像碎了满地的琉璃珠,七零八落。 片刻,又渐渐拼凑。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叶凝打起精神,向四处扫了一眼,发现众人竟被转移到了祭魂阵中,头顶那颗血红的棋子与法阵完美相融,两股强大的力量相互呼应。 刹那间,众人只觉得体内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被缓缓吸走,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空虚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缓缓流逝。 灵力低下的仙妖们已有了明显了变化,他们的皮肤越来越干,眼角渐渐爬满了皱纹,乌黑的头发逐渐失去光泽,变得灰白。 华丰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站在阵法之外,指尖于虚空画了个符咒,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 叶凝正欲结印阻止,额前符文光芒忽然大盛,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一把把嵌入灵魂与□□之间的匕首沿着肌肉刮削,而后猛地一撬! 浑身上下每一节骨头都是撕裂般的疼痛。 叶凝抑制不住跪倒在地,喷出一口血。 “阿凝——” “师姐——” 两人同时看向叶凝。 段简正与众人结印抵挡阵法,他一分神,站在身侧的喻观便立刻被戾气击中,吐出一口血。他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 楚芜厌也在抵抗戾气,他向四周扫了一圈,旋即将赤霄剑向上空一掷,手指并剑划破掌心,以血化出屏障挡在众仙妖头顶上空。 “赤霄,顶住!”他沉声一喝,立马抽身而出,飞身掠至叶凝身边,在她倒下之前,将她拥入怀中。 “阿凝、别怕、我在……”楚芜厌看着她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连声音都在颤,却以极快的速度结出法印,用灵力稳住她的魂魄。 一股暖流自灵台缓缓淌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刺入灵魂的冰刃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叶凝缓过来了些,双眼朦胧地看向身边的男子。 手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扶她起身这会儿,便已蹭得她衣服上满是血迹。 叶凝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推开他的手,打断施法动作。 她莫名有些恼,语气也有些冲:“你不想活了吗?就算你耗尽灵力,也没法破离魂咒。你别管我,赶紧破阵救人!” “赤霄剑等替我顶一会儿。你别说话,我一定会救你!” 楚芜厌又掐起一诀,不管不顾地将自己随身无几的灵力渡给叶凝。 这离魂咒与归墟漩涡的剥魂大不相同。 相较于归墟漩涡的一蹴而就,离魂咒剥离魂魄的过程是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它让人在痛到极致时得以片刻缓息,而后便是更剧烈的撕扯! 这感觉就像在漫长无尽的绝望中,忽然被给予一线希望,却在费尽力气,好不容易触碰到这份希望的边缘时,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抹灭,重新陷入无边的黑暗。 这种毁灭性的绝望,对叶凝而言是折磨,于楚芜厌亦然。 再次席卷而来的疼痛让叶凝再一次抖成了筛子,四散的光点更是从手指蔓延到小臂。 看着叶凝额前繁复的咒纹,楚芜厌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不怕死,却怕纵使灵力耗尽,也无法阻止叶凝灵魂溃散。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后扭头看向持扇抵抗的红衣少年,扬声道:“段简,你我交换位置!你是符修,看看能不能解开这离魂咒。” “好!”段简想也没想便一口应下。 祭魂阵法的力强大到令人难以撼动。 楚芜厌接替段简的位置,站在阵法攻击最为强盛的中心点,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已不足以形成罡气护体。每呼吸一次,他就能感觉到体内的阳气被阵法榨取一分。 身边仙妖的哀嚎声在这片法阵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凄厉。 受伤最厉害的是叶藜。 她本就是鬼魂之身,得益于仙元归体,才恢复成生前的容貌。然而,踏入这祭魂法阵不过片刻,仙元之力便被法阵压制,又恢复成魅妖的模样。 楚芜厌飞身抓握住上空的赤霄剑,灵力在他体内艰难地流转,试图抵抗那股强大的吸力。 华丰看着一张张垂死挣扎的面容,笑得愈发肆无忌惮:“螳臂当车,诸位不如省省力气,还能走得体面轻松些。” 楚芜厌紧咬着牙,身上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灵力运转之痛,阵法压制之痛,五脏六腑被两股对抗之力反复揉搓碾压,几乎要被撕碎。 迎风抽出手来扶了他一把,面露急色道:“公子,您当真不能再用灵力了!” 楚芜厌没理会,剑尖挑起血光驱散戾气,强撑着抬起头,目光扫过漫天排列的棋子。 乍一眼看,这些棋子排列好似星辰。 法阵最中心的棋子光芒最盛,环绕于边缘的棋子光芒时明时暗。 再看这些棋子间有着无数灵线相连,错综复杂,竟同蛛网般复杂。 楚芜厌仔细打量,心中细细推演法阵的构造。 按理,破阵应破阵眼。 但此阵阵眼力量太过强大,即便集众人之力,也难将其一举击破。 喻观站在他身旁。 见他正在打量阵法,便赶忙靠过来,道:“楚师兄也发现这个阵法的问题了?此阵灵力循环不息,并无法一举击破阵眼,相反,要先找到最薄弱的那枚棋子。” 楚芜厌有些意外看了喻观一眼,随后便顺着他的话,再次细细打量这些棋子。 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枚较为黯淡的棋子上。这枚棋子与其他棋子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的光芒微弱,连线松散,接点虚浮,仿佛是被强行拼接上去的。 楚芜厌蹙了蹙眉,眼中瞬间多了几分冷厉:“找到了。”他挥剑跃起,带血的剑刃不偏不倚,正好刺在那枚棋子上。 “咔——” 那枚棋子发出一声微弱的颤动,光芒竟开始逐渐明亮起来。 随着光芒的增强,法阵的其他部分也开始出现波动,那些原本稳定的连线开始微微颤抖,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关键点。 “有反应!”喻观心中一喜,立即召集众弟子。 楚芜厌却停下来,去看叶凝的情况。她正盘膝而坐,离魂咒已剥离出她部分魂魄,点点金光自她指尖散开。 见状,楚芜厌的心又是一沉,眼前霎时浮现出归墟漩涡中叶凝灵魂与□□分离的那一幕。 那是足以摧毁他世界的恐慌。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叶凝死在他前面。 “你们继续。”楚芜厌扭头嘱咐了喻观一句,而后迅速飞身而起,盘膝坐在叶凝身后,双手结印,用灵力助她稳固魂魄。 感应到有灵力侵入,段简抬眼瞥了一眼,见来人是楚芜厌,便没说话,继续解咒。 不知过了几许,叶凝的状况没有半分好转,溃散的金光已从指尖到蔓延到小臂。 楚芜厌有些着急,可又怕贸然询问打扰到段简,又踌躇片刻,实在忍不住了,才催促道:“你还要多久解开?”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09节 段简连道余光都没分给他,只道:“快了,再等等。” …… 与此同时。 喻观领众仙妖强攻阵法。 那枚光芒最黯淡的棋子吸收灵力后变得越来越亮,终于再盛不住强大的灵力,在“嗤”一声爆裂声中,化为光雨,四散落下。 喻观一喜,急忙喊道:“楚师兄,最弱点攻破了!” 法阵中部分连线熄灭,中心最亮的那颗棋子也开始变得黯淡。 楚芜厌扭头看了一眼。 忽然一阵眩晕来袭,眼皮沉重如铅,眼前重重黑影相叠,竟将漫天红光都遮了一瞬。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 分明感觉到意识在缓缓消散,却咬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沉声吩咐喻观,道:“继续,寻找下一个薄弱点,直到攻破阵法。” 说罢,他又看向段简,语气已没了方才平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着急:“你究竟行不行?” 段简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抬眸瞥了一眼。 楚芜厌的状态属实不太好。 甚至可以说差到了极致,他不知楚芜厌究竟怀着怎样一股信念,竟能在气血与灵力两重亏空的情况下,依旧保持清醒。甚至还要继续为师姐输送灵力。 他就当真不怕内丹爆裂,魂飞魄散吗?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去揣测楚芜厌的心思。 他只知道,若再不快些,楚芜厌与师姐,说不好谁会先身形俱灭。 段简当即加快手中结印的动作。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叶片,与符文相互碰撞、交融。原本杂乱无章的符文印记,在灵力的催动下,开始缓缓移动,重新排列组合,渐渐地形成一个有规律的卦象。 “此卦以坤为地,乃纯阴之卦,唯有阳气可破。”段简倏地抬头,望向叶凝身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冷冷道,“楚芜厌,借你赤霄剑一用。” 赤霄剑。 楚芜厌面色一沉,回头看去。 他舍下众仙妖来护叶凝魂魄,却将赤霄剑留在原处,相助破阵,若此刻贸然撤回,叶凝身上的离魂咒或可解除,但与祭魂阵对抗的众人定然会被阵法反噬,轻者被吸取阳寿,重者当场殒命! 一人命与众人命。 怎么又是这样的选择…… 此时此刻,叶凝早已没了精神和力气,耷拉着脑袋,连眼皮子都难掀开。好在楚芜厌用灵力护着她,勉强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段简冷冷盯着他:“楚芜厌,你救还是不救?” 叶凝的心砰砰直跳。 “救!” 楚芜厌忽然站起身,身形摇晃,眸光却定定锁在叶凝身上。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忽地向后一掠,闪身至赤霄剑所在的位置,而那柄金光闪闪的长剑在他手中一转,化为一缕光,朝叶凝额前的符咒疾飞而去! 阿凝。 我说会护着你。 锦绣繁华,亦或是生死劫难。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会毫不犹豫、坚定不移地站在你的身边! ----------------------- 第七十三章 灵魂溃散, 咒怨入体,叶凝整个人似被寒冰封冻,身体每一处的觉知都在渐渐消散。 她睁不开双眼,动弹不得, 唯有耳畔还能捕捉到四周那断断续续的声响。 救。 意识消散之际, 她听到楚芜厌斩钉截铁的声音, 划破一切喧嚣,直直撞进她耳中。 一缕暖意轻触灵台,似春风拂水, 漾开层层涟漪, 将她溃散的意识渐渐凝聚起来。 随剑光没入, 叶片卦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阴冷柔和的光芒中透出一丝刚毅。 终于, 叶凝听见“啪——”一声轻响,那些束缚在灵魂之上的力量突然消散。 僵死的觉知被一点点地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 瞧见原本铭文流转的符咒竟瞬间变得似枯叶一般,黯然无光, 了无生机地从她眼前坠落。 流散的金光重新聚回体内。 叶凝动了动逐渐恢复知觉的四肢, 急切的目光从段简那张焦急的脸庞掠过, 转而看向身后。 赤霄剑主火, 乃世间至纯至阳之剑。 传闻自万年前, 神族尚未殒灭时,此剑便已横空出世,历经岁月沧桑, 流传至今,剑灵早已觉醒,通灵性, 知人意,也正因如此,它能在楚芜厌暂离之际,替他牵制阵法片刻。 不同的是,剑灵没有所谓的阳寿,不会遭祭魂阵反噬。 可楚芜厌却有,且剩的并不多了。 叶凝回身,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这一眼,是她此生这一百五十年来最刻骨铭心的一瞬。 楚芜厌凌空而立,原本乌黑的头发已变得花白,背脊弯曲,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加速流逝,让他瞬间苍老,即便隔得远,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因阵法反噬而留下的深深皱纹。 两侧手腕之上,两道伤口清晰可见,鲜血自伤口溢出,化作一道道赤红的丝线,牵制住戾气,不让其肆意蔓延。 “楚芜厌——” 叶凝踉踉跄跄地起身,她觉知尚未完全恢复,每一步都走得虚浮,而目光却坚定不移地锁在那道消瘦枯老的身影上。 眼前之人,已然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这般模样,实在难以让人将他与从前那个霁月风光、众星捧月的少年朗联系在一起。 随着他挥手打出的灵力,雪白色的鹤氅随风翻飞,露出袖角上那只五彩斑斓的鸟雀。 这鸟雀图案...... 她记得,当年这件鹤氅被慕婉抢走,她用灵力将那袖角上的鸟雀划得面目全非。 所以,这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是楚芜厌缝补的? 叶凝眼底骤然一烫。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感受。 无论是楚芜厌骤然变老的模样,还是这只被小心缝补的鸟雀,此刻此刻,都化为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上。 她全然忘了玄极的话。 破阵,救众仙妖,救楚芜厌! 这是此刻复杂纷乱的思绪中,唯一能清晰抓到的念头。 叶凝抬掌一挥,召出凤行神弓,拉弓、化箭,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地将箭矢射向阵眼。 喻观已带领众仙妖灭了好几枚棋子,阵眼力量随之削弱,已不复最初时光亮。 青凤振翅,口中喷涌出炽热的火焰,直冲阵眼。与此同时,头顶上空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所有棋子顿时四分五裂。 法阵彻底崩溃,化为光雨,洒落下来。 那些被阵法夺走的阳寿也各自回到众仙妖体内。 紧绷在心中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懈,楚芜厌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在他力竭倒下的刹那,他看到叶凝朝他飞奔而来,看到她朝自己伸出的手,也看到她眼底那抹显而易见的担忧与慌乱。 四周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楚芜厌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轻纱从头到脚轻轻罩住,那轻纱似有若无,却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周遭的一切,似被隔开在另一个世界,呼喊声、风声、脚步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与空旷。 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叶凝脸上每一瞬的表情都格外清晰,她双唇翕合,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话。 他知道,她在喊他的名字。 楚芜厌 …… 叶凝在楚芜厌砸落到地面前,稳稳接住了他。 楚芜厌已陷入了昏迷。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地上,正要为他探脉,却在这时,余光瞥见段简折扇化为光刃,直指华丰,显然起了杀心。 “阿简别杀他!” 叶凝急忙出声制止。 她一时顾不得楚芜厌,只得将他交给迎风,甚至来不及嘱托一句,便匆匆飞身追去。 祭魂阵被毁,百年来,华丰吸取的寿阳皆化作虚无,四散而去。 他不剩多少时间了。 叶凝缓步走到华丰身前。 他摔倒在地,他那原本肥硕的面容变得枯瘦干巴,面色灰白如纸,死气沉沉,就仅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咽气。 叶凝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星般盯着他,冷声道:“何必呢。这些偷来的阳寿,不还是得还回去?” 华丰癫狂一笑,苍老暗哑的嗓音沉沉压下来,每吐一字,都让他耗费不少力气,他却依旧坚持着把话说完:“像殿下这般,与神族同寿之人,自然不懂我的苦。” “你的苦?”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0节 面对叶凝的疑问,华丰并不打算解释,只浅笑着看她,大有种你能奈我何的狂妄。 段简冷嗤一声,手里的光刃瞬间抵在华丰的脖子上:“你若如实招来,我便不为难你鲛人族子民,否则,我让你全族为百年来死去的仙妖陪葬!” 华丰那浑浊无光的双目闪了闪。 叶凝眉梢一挑,不紧不慢道:“你是不是觉得一死了之,我能奈你何?” 她眼底有笑。 是轻蔑的,势在必得的笑。 华丰不解地看向她。 叶凝便伏低身子,压低声音向他解释:“你幕后之人没同你说么,除了桑落族圣女这一身份,我还是幽冥司判官?” “人死之后,魂归幽冥,幽冥司以生前功德孽障为考量。功德圆满者,得以入轮回;孽障多者,则入炼狱。你说,像你这般杀人无数,罪孽深重之人,本判该如何给你量刑呢?” 华丰终于明白叶凝眼底的笑因何而起。 想到死亡并非解脱,脸上的癫狂与傲然瞬间荡然无存,他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子,规规矩矩地跪在叶凝身前。 叶凝没再催促,缓缓站直身子。 众仙妖逐渐缓过神来,这会儿也都围聚过来,他们并未听见圣女对鲛人王说了什么,只见她带着笑,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角,鲛人王便将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我鲛人一族,世代栖居于归墟之畔。归墟寒气凛冽,历代鲛人王皆需折损自身阳寿,以御寒气,庇护族人。百余年前,我阳寿将尽,身体每况愈下,族人亦因寒气侵袭而苦不堪言。是他寻至我处,声称有法助我返老还童,延年益寿,亦能让族人免受寒气之苦。” 自己贪婪便也罢了,竟还将不知羞耻地说是为了族人。 叶凝心底冷嗤一声,眼底的笑意也随之封冻成冰,她冷冷问道:“你口中的那个他,可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 华丰眉头一皱,面露难色:“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来见我时总戴着面具,对弈时中间也有帷幔相隔,我从未看清过他的面容。” 见他否认,段简又将光刃往前送了几分:“你还不说实话!” 华丰急得要哭:“哎呦,圣女明鉴,我是真不知道啊。这百年来,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试炼会,祭魂阵,还有那叶片符咒,都是他跟我说的。” 叶凝静静地看了他一瞬,而后才制止了段简,道:“他没撒谎。” 颈部的光刃离了半寸,华丰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悬着的心还没落下,就被圣女接下来的话重新勾住,高高悬到嗓子眼。 “所以你就以试炼会的名义害人?作为交换,你将族人死后的魂魄供那个人驱使,对吗?” 什、什么?! 鲛人族守卫本还握着长枪对准这一行试炼者,叶凝此话一出,各个面露惊恐,手里的武器松的松,掉的掉,竟是半分士气都没有了。 他们为鲛人王卖命,而他们的王却将族人亡灵当作交换的工具,来延长自己的寿数。 叶凝的视线一扫而过,瞳孔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华丰轻叹一声,缓缓弯下背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中满是懊悔与愧疚:“圣女殿下,从前是我鬼迷心窍,所有惩罚报应,我愿一力承担……求您……放我族人一条生路啊……” 他阳寿将尽,声音越来越虚,气息也愈发微弱。 叶凝转眸看向他,眸光流转间,竟瞧见黑白无常二鬼正面无表情地侯在不远处。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往后,只要鲛人族恪守职责,守护好归墟,不再害人性命,我绝不会为难他们。” 华丰眼前已黑了一片。 听到叶凝的承诺,强撑起意志,以群臣之力叩谢。 “谢殿……” 话音戛然而止。 华丰半跪的身体忽然被抽干了力,软绵绵地倒向一侧。 一张灰白色的脸渐渐显露出来,满是皱纹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随他衰竭的气息随风而去。 叶凝示意黑白无常将他的灵魂带走。接着,又遣散了鲛人族守卫,也让参与试炼的众仙妖各自离去。 原本浩浩荡荡百来人,走的走散的散,转眼间,余下不足十人。 等忙完这一切,叶凝这才想起楚芜厌来,急忙赶过去查看。他靠在迎风怀里,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已然陷入了昏迷。 这情况,若不尽快闭关修养,怕当真挺不过几日了。叶凝想了片刻,道:“他这个状况不合适奔波,你带他回去疗伤吧。” 迎风本就有此意,听叶凝这一说,半刻也不想耽搁,匆匆行了礼,便御剑带楚芜厌离开了。 见状,慕婉顺势便要跟去。 “慕姑娘且慢。” 叶凝忽然开口喊住她。 幻境中,慕婉是唯一一个拥有妖族记忆的人。不管幕后之人是不是苏望影,既是妖鬼联手,鬼的身份侦破了,下一步便是捉妖了。 只是慕婉这人睚眦必报,怕早已记恨上她,若就这般放她走,不等同于放虎归山? 于是,叶凝尽可能扯出一道友善的笑,温声细语地询问道:“不如同我们一路?” 说是询问,其实就是强制。段简早就一扇子挡住了她离开的路。 慕婉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先答应下来。 叶藜站在叶凝身旁。留下来的都是知情者,她也不必刻意隐藏身份,便直言问道:“阿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自然要去抓这个幕后之人了。 只是…… 叶凝看向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叶藜便望着她,歪了歪脑袋,示意她说下去。 踌躇了片刻,叶凝也想不到更为含蓄的说法,索性心一横,直言相告道: “我们去苏家,找苏望影。” 第七十四章 苏家位于九洲西南流萤谷, 隐世修行,不问世事,大抵是这些仙门大宗中最为低调的世家。 从鲛人族离开后,叶凝便以桑落族圣女身份给苏家传了信, 待一行四人抵达流萤谷外时, 苏望舟已等候多时。 这是叶凝第一见到真正的苏望舟。 他身披藏蓝色鹤氅, 面容比幻境中更显沧桑,但那温润儒雅的气质却未曾改变,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醇厚, 比从前更甚。 这亦是苏望舟第一次见桑落族圣女。 然而,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叶凝面容的瞬间, 竟明显愣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 为了掩饰异常, 他很自然地将目光往旁侧移了半寸。 这一移,却被一道火红的身影吸引住, 情不自禁地朝叶凝身后看去。 少女一身火红,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又被清风吹起发梢, 露出一双状若桃花的眼眸, 只静静站在圣女身后, 便宛如烈焰般炽热夺目。 二、二殿下! 苏望舟只觉得心口忽然被什么钝器击中, 又闷又痛, 平素那双温的眼竟瞬间瞪圆了,微微颤抖的瞳孔深处,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当年, 他亲眼看着叶藜自爆内丹,魂飞魄散。 如今怎么还能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苏望舟的手还拱在胸前,面色却一片空茫, 甚至连行礼都忘了。 见状,叶凝只轻咳了一声。 苏望舟回过神来,连忙俯身行君臣之礼:“见过圣女殿下、二殿下。” 叶凝抬手带出一道灵力,将苏望舟扶起来,缓缓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再同你解释。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询问苏二公子的下落,不知大公子可知?” “望影啊……”苏望舟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垂眸避开了片刻,才重新迎上叶凝的目光,颇显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先进去再说。” 见他神色古怪,叶凝自然猜到了苏望影之事恐怕并不简单。 千里迢迢来苏家一趟,总得得些有用的消息才行,于是,她也不扭捏,跟着苏望舟进了苏宅。 苏宅依谷而建,四周草木葱茏,郁郁苍苍,仿佛一片天然的屏障,宅内的建筑风格古朴简约,没有过多的雕琢,侍从守卫更是寥寥无几。 与传闻中一样,整个苏宅静谧而空旷,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 边走着,苏望舟边介绍宅中近况。 “苏家人丁一直不旺,自我记事起,家中便只有父母与我们兄弟二人。自从望影失踪后,家父家母悲痛欲绝,一下子便病倒了。他们闭关数百年,出关后便四处云游,鲜少回家。” “百年前,望影突然归来,我设宴九洲,一来是为了庆祝,二来,也是为了将这消息传递给二老。” 叶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家向来处事低调,百年前设宴九洲确实不像他们的行事作风,但若是以此传递消息倒也说得过去。 想到桑落族与苏家交集颇多,但她这个做圣女的,似乎从没见过苏家家主,既入苏宅,自没有不见的道理,便接过话,问道:“家主与夫人何在?我们恐要在此叨扰些时日,应当先去拜见。” 苏望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他们都不在宅中了。望影回来后,总是忙于自己的事,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家父家母习惯了云游四海的日子,便也离开了。偌大的苏宅,如今只剩我一人。” 叶凝却立马抓住了重点,一针见血地问道:“你说,苏望影回来后很少待在家,那你可知他都去了何处?” 苏望舟没有回答,只是又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院落门口。 这院子里既无灯火,也无炊烟,冷冷清清的,一看就没人住。好在院墙外的花丛养护得很好,还添了几分生机。 他转身看着一行四人。 叶凝也看着他。 风拂过。 吹落了几片花瓣。 也吹得他眼底涟漪波澜起伏。 幻境中,苏望舟给她留下的印象属实不错,儒雅,坦荡,有担当,是难得一见的君子典范。 然而今日这般扭捏犹豫,话中藏话,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1节 能让向来沉稳的他变得如此失态,恐怕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苏望影。 叶凝看了眼那间虽久无人住,却依旧静心维护的院落,笃定道:“此处是苏望影的住处?” “没错。”苏望舟攥了攥手指,眸光飘然落向身旁那处院落,顿了片刻才道,“望影回来后,在这院中住了大约一年。” 一百年就住了一年? 余下这些年,苏望影去了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叶凝不觉得苏望舟知晓这个问题,但能带他们来此处,这屋子里必然有什么相关联的线索,于是,便直言道:“这屋子里有什么?” 苏望舟好似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颤。 那日,他如往前一样喊苏望影用膳,推开门的刹那,屋内的一切映入眼帘,让他觉得荒唐至极,震撼不已。 更让他诧异的,是苏望影的态度。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阴鸷,深邃、冰冷,还有淡淡的疏离感,竟教他不敢直视。 自此之后,苏望影的院落便设下结界,谁也不得靠近。 苏望舟知道自己今日贸然带外人前来,日后望影知晓,定然不会轻易饶恕他。 但他还是得说。 苏望舟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叶藜,道:“自二殿下故去后,望影终日浑噩度日,便入谷底闭关修行,这一闭关就是八百多年。直到一日,谷中忽然起了火,烧了上百个日夜,好不容易扑灭了火,望影却已不知所踪。我寻了他二百多年一直杳无音讯,我们都以为他……可就在一百年前,他忽然回来了,就跟变了个似的。” 叶藜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下意识问道:“苏大哥这是何意?二公子他怎么了?” “诸位进去看看便知道了。”苏望舟略显局促地躲开视线,也不欲再多言,只侧身一步,让出一条道来,“不过这院落设有结界,专防苏家功法,若要入内,还得劳烦二位殿下亲自动手。” 结界事小,但方才苏望舟望向叶藜的那一眼却让叶凝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这屋子里,怕是有什么对阿藜不利的东西。 她想了想,对叶藜道:“阿藜,不如你先随大公子去前厅休息,可好?” 叶藜却倔强地摇了摇头:“阿姐,我想进去。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总得亲眼看看。” 苏望影是叶藜的劫。 从前是这样,只怕往后亦难逃脱。 但若能让阿藜看清他真正的面目,不再深陷情海,于她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叶凝没再阻拦。 掌心微抬,五指翩跹舞动,捻出法诀,一掌破除结界。 “吱呀——” 灵力化成风,依次将院落大门与主屋木门吹开。 叶凝提起裙摆,迈步踏入院落。 其后跟着叶藜、段简,以及慕婉。 苏望舟站在院门口,没跟进去。 竹帘摇曳,沙沙作响,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将本就不大的小屋瞬间照得亮堂堂的。 叶凝踏入屋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屋子里挂满了她的画像。 一幅幅画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墙上,从横梁延伸到地面。 这些画像都是她在天璇宗求学时的模样。 一颦一笑,一动一静,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 妖域皇宫。 历任妖王的宫殿处所。 但楚芜厌除外。 他继任妖王后,并未在此处住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万石村,守着叶凝的尸身。 是以,楚芜厌醒来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唯有迎风一如既往地守在他身边。 这是哪里? 他想问。 可一张开嘴,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又紧又痛,竟连一个音节也发出不出来。 楚芜厌只当自己昏迷太久,嗓子沙哑,便缓了缓,试图再次询问。 这一次,只勉强挤出了几声微弱的嘶哑声。 迎风正在煮茶,听到动静,急忙倒了盏热茶,端到楚芜厌跟前,惊喜道:“公子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迎风微微颤动的唇上,只见其口型翕合,却无半点声响入耳。 刹那间,他的心猛地一沉,惊骇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他扫了眼四周。 窗棂上竹帘晃动,茶炉冒着腾腾热气,迎风急切转身撞翻了凳子,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可落入他耳中的,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说不出话。 也听不到声音。 他的身体竟已到了这般残破不堪的地步了么? 迎风见他迟迟不说话,急得又问了一遍。 楚芜厌却逐渐冷静下来,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示意迎风伸出一只手。 迎风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顺从得搁下茶盏,照他的意思伸出手。 而后,他看着自家公子将他手掌翻转向上,一手托住他手背,一手以指为笔,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几下。 这是做什么…… 他根本没意识到楚芜厌这是在问他话,直到掌心被来来回回划了上百下,才渐渐意识到,公子似乎是想表达什么! 叶…… 凝…… 公子是问叶凝在哪儿? 他为何不直接问呢? 迎风脑中百转千回,流转的视线忽然触及楚芜厌的喉咙,而后身形一僵。 “公子……公子您说不出话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心中一紧,脸色骤便。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叶凝,二话不说将手抽了回来,反手搭在楚芜厌手腕处,一边替他诊脉,一边看急切询问:“除了说不出话,公子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迎风垂着头,楚芜厌并没看到他嗫嚅的双唇,他也不在意,只将那只搭在腕间的手捉下来,继续在他掌心写“叶凝”二字。 他都伤得这般严重了,迎风哪里肯说,只嘟嘟囔囔地说着让他先照顾好自己身体这些话。 楚芜厌听不见,但从迎风表情来看,也不难猜出他并不愿意说。 他便也不问了,双手一抬,结出法印,便要用灵力去追踪。 迎风见了心头又是一跳,急忙打断他的动作,讨饶道:“好好好,我说!叶姑娘去了苏家。” 楚芜厌盯着他双唇看了片刻,最后手掌一摊,挑眉示意他写下来。 迎风这才反应过来,他也听不见了! 想到他这百年来所受的种种伤痛,他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家公子一身的伤,皆因叶凝而起,迎风心里藏着私心,盼着公子别再去寻她。 可他心里也清楚,若不能确保叶凝的安危如风中烛火,即便今日强行将公子留下,他也不会好生修养。 满心的牵挂与忧愁,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迎风没能拒绝,也狠不下心拒绝,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纵容楚芜厌为了叶凝伤害他自己的身体。 也不知,还能纵容他几次。 末了,他叹了口气,托住楚芜厌的手背,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 苏家。 第七十五章 苏家。 苏望影! 叶凝要去找苏望影! 楚芜厌一把掀开被褥, 挣扎便要下床。 试炼会、鲛皇宫,条条线索都指向这个突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苏家二公子,阿凝居然要去寻他! 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双脚触地的瞬间,一股薄怒参杂着担忧从心底涌起, 楚芜厌的身体还很虚弱, 剧烈的情绪冲击牵动着气血翻涌, 身体不禁猛烈一晃。 他下意识地去扶床头的案几,可眼前重重黑影飘过,不禁没能抓稳, 反而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迎风吓了一跳, 赶忙上前扶住他。 那些劝阻的话在舌尖绕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还是将它们咽了回去。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2节 他没再坚持, 从随身乾坤袋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递给楚芜厌。 这是师尊珍藏的固本培元丹药。 楚芜厌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 表示拒绝。 此药须用灵力炼化至少两个时辰方能起效,否则跟吃了颗糖豆没什么区别, 起不到丝毫作用。他等不了这么久。 迎风却一步不肯退, 以指为笔, 用灵力在虚空刷刷写下几个大字:“吃药, 方能护叶姑娘周全。” 楚芜厌面色有些松动, 回眸瞥了眼他手中那颗药丸。 迎风一喜,立马重新倒来一盏温水,服侍他和水吞了那丹药, 而后自然而然地运起灵力,等着为他护法。 楚芜厌却并未按他所想,囫囵吞了药丸后竟咬牙起身, 脚步踉跄着往外走。 迎风见了急得直跺脚,连法力都顾不得收起,在他身后嗷嗷大吼:“公子!您这样就算吃了丹药也无用啊!” 就算听不见,楚芜厌也知道迎风会说什么,他头也不回,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先赶路要紧,至于丹药,中途歇脚时再炼化也不迟。 * 仙妖交界之地,万里雾障,遮天蔽日。楚芜厌御剑而行,以剑光驱雾,赤霄剑灵通晓人性,不过片刻便带着他冲破了雾障。 天光破晓,一缕缕柔和的阳光洒落下来。 楚芜厌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光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刺目的光晕之下,他竟瞧见楚家五位长老驾云而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而长老们身后站着的,正是他的父亲,楚江易。 见楚芜厌停下来,楚江易拨开人群,缓步上前。 楚芜厌一眼就注意到他手里的血玉。 玉上血纹深得仿佛能掐出血水来。 楚家家主的血玉,能够号令所有楚家人的行为,但唯有家主以心头血,才能将其催动。 感受到逐渐不受控制的手脚,楚芜厌心底冷嗤一声:为了捉他回去受罚,倒是难为他父亲了。 楚江易的目光沉冷如冰,直直地凝视着楚芜厌,眼神中是掩不住的厌恶与恨意:“逆子,你可知罪?” 擅闯宝库,欺瞒先祖。 即便听不清他说什么,楚芜厌也能猜得到。 迎风从后方追来,见这架势,吓得两眼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 他知道这一日早晚会来,可怎么也想不到竟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楚家家法是出了名的凶狠残暴,公子如今这身子,就只吊了一口气,哪里还经得起折腾! 迎风急忙跪下,求饶道:“家主,公子身受重伤,怕是遭不住家法,能否看在他身上流着楚家的血,饶过他这一次?” 楚江易冷哼道:“今日我若绕过他,日后其余楚家人岂不纷纷效仿?他哪里配得上我楚家血脉!若早知道他是个怪物,当初在襁褓中,我就该直接掐死他!” 迎风浑身一抖。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楚芜厌听不见。 可他不知道的是。 伤害一个人不一定要用语言。 楚芜厌望着那个叫父亲的人,怒目圆睁,龇牙咧嘴,每一个表情都透着对他的厌恶至极,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哪里还能猜不到他说的话。 自入天璇宗,他见父亲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年幼时,父亲与其余仙门大宗家主来天璇宗议事,他还悄悄去找过父亲,可父亲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勤于修习,修为渐长,父亲总会慢慢看到自己。 后来,他的修为一层层突破。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 每突破一层,失望便多一分。 无论他修为突破,还是身受重伤,甚至性命垂危,他的父亲,乃至整个楚家,从未有人关心过他一次。 十三岁那年,母亲诞下了一对龙凤胎。那日,金光闪耀,祥云漫天,整个楚家都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之中。父亲欣喜若狂,连摆了三日宴席,与九洲同庆。 而他,楚家大公子,却在这份喜悦中被彻底边缘化,成了楚家无人问津、众人厌恶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 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受人一跪? 楚芜厌去扶迎风。 他受血玉控制,每每做出与家主意愿不同的行为,浑身上下的血液便如烧开了的水一般,沸腾着冲撞撕扯着经脉,他却仍坚持着,将迎风扶起来。 除此之外,他并无再多旁的动作。 楚芜厌很清楚。 他如今重伤在身,与楚家众人相搏,胜算渺茫。 况且,他不能把迎风牵扯进来。 与其做一些无谓的挣扎,不如乖乖跟着回楚家,快些领完家法,再去寻叶凝。 于是,他不在反抗,顺从地搭下眼眸。 * 流萤谷,苏家。 不知谁施了法,点了灯,原本昏暗沉寂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明亮的烛光洒落在画像上,画中少女点漆般的双眸闪着光,竟似活了过来,目光幽幽,凝视着闯入屋内的几人。 若只是一幅,倒也罢了。 偏这屋内四壁皆是画像,竟多达百幅之余。 上百双眼睛骤然亮起,刹那间,众人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竟油然升起一股无处遁形之感。 慕婉被惊得退了一步。 段简却是一动未动。 虽说早有预感,可直到此刻,他才将师尊宁妄与苏望影二人完完全全联系在一起。 一个是领他入门修习,传道授业的长者;一个是暗地里搅弄风云,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让他如何自洽? 同样一动不动的还有叶藜,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来过苏家。 刚拜入昆仑那年,正值仙门大宗二十年一次议事,轮到苏家主持。 昆仑作为修仙界最大门派,自然派掌事与弟子前往。叶藜为掌门弟子,又为桑落族人,便一同前往。 那时,她活泼好动,长辈议事,她坐不住,便独自在苏宅内闲逛。 正是那个时候,她误闯了苏望影的院落。 也正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苏望影。 这间屋子的陈设分明与当年一模一样,却因平添了这些画像,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叶藜一步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再看,只默默地垂下头。 流转的目光触及到叶凝。 看到她僵直的背影,叶藜那颗酸涩的心又止不住颤了颤。 她知道,阿姐心里也定然乱了分寸,她该说些什么,哪怕就寥寥几句安慰的话语。 可她喉间发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敢站在远处,企图用自己长长的影子,将画像上那一双双明亮的眼彻底遮住。 仿佛这样,曾经那个苏望影便可以重新回来了。 叶凝并不知道叶藜心中的百转千回。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正一一扫过满室画像。 每多看一幅,她便觉身上多一处鸡皮疙瘩悄然浮起,待到最后一幅画像映入眼帘,心底深处的惊恐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苏望影就是师尊宁妄,这一点,再毋庸置疑。 可她的惊与恐远不止于此。 她看到了一幅画。 画中的她躲在揽月搁后山的梧桐树林里,手握剑穗,哭得满脸是泪,连鼻头都红了。 那是她去给楚芜厌送剑穗的那日。 那日,师尊明明下山了啊! 还有这一幅。 她蜷缩在慎渊冰冷的石板上,双脚脚踝被锁链扣住。 是她私闯禁林,为楚芜厌剖取妖丹那次。她险些丧命于妖兽利齿,是师尊将她救出,却也因此罚她在慎渊面壁思过。 她分明听阿简说过,师尊为救他耗费了不少修为,将她送入慎渊后便立马闭关修习,直到她回天音阁才出关。 这些瞬间,这些应当只有自己知晓的脆弱,竟都被那一双时时刻刻盯着她的眼看了去,甚至连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思绪也被无情地剖析,还如此清晰地记录下来! 这种被窥视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紧紧箍住她的心。 叶凝脸上的血色褪去,之后便是晕晃晃的眩晕,灯光照在那一幅幅画像上,一片惨白,就连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暂且不论苏望影,她一直以为师尊宁妄是正人君子,是她拜入宗门的引路人。 然而,这满屋画像却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自以为是的天真。 直到此刻,叶凝才忽然意识到,宁妄就是苏望影。 二者并没什么不同。 段简站在叶凝身后,见她身形摇晃,急忙大步迈向前,伸手扶住她:“师姐,你还好吗?” “无碍……” 直到开口说话,叶凝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也抖得厉害。 段简亦被惊得不轻。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3节 加之叶凝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并未察觉异常,兀自沉声道:“师姐,既然苏望影便是师尊,那试炼宫殿中,我们屡屡试探,他为何始终不肯露身份,与我们相认呢?” 叶凝哪里还有心思管他为什么不肯相认? 爱认不认! 若有可能重来,她宁可永远也不知道宁妄的真面目。 她忽然凝诀化出凤行弓,二话不说,直接拉弓射箭,一把火将满屋子画像烧得一干二净。 熊熊青焰腾空燃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幽邃的青色。 苏望舟立于院中,青焰卷起的热浪如狂风般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见叶凝沉着脸,带着一行人,从那烈焰之处走出来。 短短几步,于他而言,却似跨越了无尽的时光,彷若旷世般悠长。 就这么烧了啊…… 全烧了也好…… 就当望影从未回来过。 待四人走近,苏望舟那双被热浪烫红了的眸子渐渐趋于平静,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在下已为诸位备下歇脚的客房,请随我来。” 叶凝没推脱。 苏望影身上谜团众多,好不容易来一趟流萤谷,她自然不肯轻易离开。 只是自离开桑落族,连日奔波,几番历经生死,她着才从长久昏迷中醒来的身子骨早已疲累不堪。 她原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到苏宅四处看看。 可哪知一躺下,天璇宗与宁妄相处的点点滴滴,试炼宫殿与苏望影的相互试探,竟在夜深人静之际统统涌现出来。 思绪便纷乱如麻。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叶凝从榻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一手肘支于案几,五指轻柔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半晌,起身推开房门。 入夜后的苏家静谧无声,回廊檐下的灯光皆已熄灭,正因如此,对面屋子里那幽暗的灯火才显得格外明亮。 还有人没睡! * 叶藜刚推开屋门,便看到叶凝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两坛子酒,歪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阿藜也睡不着?走,陪阿姐喝酒去!” “好啊。” 叶藜辗转难眠,正好也想找叶凝说说话,便一口答应下来。 姐妹二人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后,一道黑影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所有守卫,悄悄潜入了慕婉的房间…… 第七十六章 流萤谷的夜静得出奇。 四周山峦憧憧, 静谧无声,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轻柔地踩在叶片上,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叶凝与叶藜并肩坐在溪水边。 夜风轻拂, 吹起两人的发丝。 四下并未点灯。 飞扬的青丝在皎洁无瑕的月光下, 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晃眼极了。 叶凝抱起酒坛,仰头饮了一大口。 一阵灼热滚过喉咙, 酒香在夜风中弥漫。 烈酒入喉, 叶凝的胆气顿生。这几日, 她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叶藜, 此刻接着酒意上涌,她竟鼓起了勇气, 直直地迎上了阿藜的目光。 她问道:“阿藜, 你跟阿姐说说,你为何喜欢苏望影?在你心里,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叶藜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 脸上惊愕的表情都忘了收, 过了许久, 才看了眼头顶的天空, 缓缓问道:“阿姐,你知道睡在云朵上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云层轻柔稀疏,除了这种轻盈蓬松的感觉, 叶凝想不到其他。 不过,她并没说话,只顺着叶藜的视线看向夜空。 今夜月朗星稀, 万里无云,叶藜便掐了个诀,将飘于远处山头上的薄云隔空摘了下来。 白白一团云絮如棉花般绕在指尖,叶藜一边把玩着,一边慢悠悠地道:“这云啊,瞧着软若无骨,实则柔韧得紧。” 说话间,她拾起一粒石子,投入掌心的云团中。 刹那间,原本稀疏的云絮瞬间聚拢过来,将那颗石子稳稳当当包裹在其中。 叶凝有几分意外,道:“所以在你眼里,苏望影便同这云絮一般,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我不需要他护着我。” 叶藜收起法诀。 云团回归天际,石子也重新落回水中,发出“咚”一声响。 在这荡漾的水声中,叶藜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苏二公子面前,我无需时刻铭记自己是桑落族的二殿下,也无需伪装出一副勤修苦练的模样。我就只是叶藜,可以锋芒毕露,也可以碌碌无为,我可以做我自己。” 叶凝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能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只做真实的自己,便是这世间最难的自在。 扪心自问,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幸运。 楚芜厌也好,段简也罢,哪怕是母君,亦或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叶藜,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彻底卸下伪装;没有哪一瞬间,能让她完全忘却身份,不掩饰内心的喜怒哀乐,只管随心而活。 所以啊,叶藜是幸运的。 叶凝扭过头看她,映满星光的眸子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羡慕,由衷道:“若当真如你所言,当时的苏望影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是啊。 她也曾暗自庆幸过。 叶藜笑了笑,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叶凝看着如今需要时刻压抑着情绪的小姑娘,眼里的光又逐渐暗了下去,斟酌道:“那你可曾想过,若有人戴上面具接近你,只将你想看到的那一面展露在你眼前。” “我认识的苏望影不是这样的。”叶藜答得斩钉截铁。 叶凝一噎。 喉间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凝滞,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山谷又陷入了沉寂,姐妹二人间的气氛,似乎因“苏望影”变得有些尴尬。 叶凝有心想解开缠绕住两人的心结,可阿藜到底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这般信任苏望影,说多了怕是反倒伤了姐妹情谊。 于是,她举起酒坛子,默默饮了一口,任那酒液在舌尖流转,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缓缓滑入喉中。 叶藜肘撑膝盖,手托下颌,侧目凝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信苏望影,信一千年前的那个他。但我也明白,千年时光太长太长,长到可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人。” 什么意思? 阿藜这是意识到苏望影变了? 叶凝不敢轻易确认,也不敢接话,思绪飘荡间,竟没留意一口烈酒呛在喉咙,教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叶藜吓了一跳,赶忙为她抚背顺气。 满肚子的话在这当口翻涌起伏,反复斟酌,待叶凝气息渐渐平稳,神情也缓和下来,她终于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凝成了一句话,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轻声问道:“苏望影就是阿姐在天璇宗时期的师尊吧?” 叶凝眉梢轻轻一扬,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 叶藜的眸色沉了下来。 即便阿姐刻意不在她面前提及苏望影,可经过试炼宫殿、噬魂阵、画像,再加上魅妖时期关于天璇宗的零星记忆,叶藜此刻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苏望影的心思并不似从前那般单纯,就算他不是幕后操纵者,也绝对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时至今日,叶藜一颗心好似被劈成两半,一半被理智操控,一半受情感主导。 道义昭昭,她理应与那些残害九洲生灵的恶徒势不两立;可情理纠葛,她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将过往的温情尽数抛却? 也不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叶藜竟扯出一抹笑来,又苦又涩,像啃了一口未熟透的青果,连眼底的光都晦涩了几分,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奈。 她问道:“若他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阿姐会做怎么做?” 叶凝转头看向她。 月光轻垂,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却在眸子里沉淀出一抹冷冽的寒意。 看到阿藜眼中挣扎的情绪,叶凝努力控制住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 可事关九洲生灵存亡,即便再如何忍耐,眉宇间便不自觉地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万事皆可商量,唯正道不可退让。若他真做了有违天道之事,我必亲手杀之。” 叶藜垂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叶凝生出些不忍,可更不愿看到她耽于情爱,最终误己误人。 她叹了口气,难得摆出一副长姐的姿态,语重心长道:“阿藜,若苏望影真如你我所想,那一百五十年前,妖鬼共袭桑落族一事,大抵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一战,族人死伤过半,父君重伤闭关至今日,桑落族这才不得不隐匿于尘世。阿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有些真相,即便残酷,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情深不寿,痴爱误人,你已经为情丢了一次性命,阿姐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话音落下,又是长久的静默。 更深露重,山谷中的风裹着水汽,吹到人身上,竟觉出些寒意。 叶藜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星空疏朗,像极了当年。 当年,她也曾坐在这里,与苏望影一同赏星观月。 岁月变迁,宿命弄人。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4节 不管重生几次,无论是仙是妖,她与苏望影之间,始终横亘着数万生灵,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良久。 叶藜终是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她始终仰着头,努力不让蓄满眼眶的泪掉下来,一字一顿道:“阿姐放心,若真有这么一天,我决不会心软。” 望着小姑娘泫然欲泣的面容,叶凝心如刀绞。 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安慰她,只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一滴地传递过去。 叶藜却忽而洒脱一笑:“阿姐,你可知此处为何叫流萤谷?” 这句话,当初苏望影也问过她。 叶凝四处望了望,这才反应过来,这山谷中好似少了些什么:“既称流萤谷,为何不见萤虫?” “我给阿姐变个戏法吧。” 叶藜双眼泛着红,眼中的笑却越来越坦然,她学着苏望影曾经的模样,掐诀结印。 朗朗月光下,一簇簇光点自草丛间摇曳升起。 荧光点点,似星芒坠落凡尘。 叶凝端看着叶藜笑着说话间神情,看到了她故作洒脱之下的无奈,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些萤虫。 上一次没能护好阿藜。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次,她这个做姐姐的,定要护阿藜周全! * 叶凝不知道的是。 叶藜召来这漫天萤虫,只为与过往做个了断。 上一次家族遭难,她没能护住家人。 死的死,伤的伤,阿姐也因此失了一魂一魄,昏迷百年。 这一次,无论来犯者是谁,她绝不、绝不允许他再伤她家人分毫! * 血咒,乃是楚家历代先祖以自身精血所铸就的阵法。 楚家作为仙族中的赫赫大家,旁枝繁茂,多达百余人。历经千年,家族的权柄始终牢牢掌控在嫡系手中,全赖这血咒的威慑之力。 只是没想到,这个本用来敲打旁枝的阵法,有一天竟要用在楚家嫡长子楚芜厌身上。 甫一到楚宅,楚芜厌就被蒙上眼睛,关入祠堂。 这祠堂明面上是楚家人祭祀先祖之处,实则地下还有间暗室。此处便是血咒阵法所在之地。 他被锁在地底暗室,既没被绑着,也无人看守。 祠堂内,历代先祖的残灵相互交融,凝聚成一股强大的灵力,为阵法充能。而启动此阵的关键,便是家主的血玉。 只要受罚之人体内流淌着楚家的血脉,便无人能够抗拒这血咒的威力,唯有乖乖受罚。 楚芜厌眼前一片漆黑。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人有五感,每失去的一感,余下的感觉便会成倍地敏锐。 所以,当血咒的惩罚降临的那一刻,楚芜厌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里都被刺入一根细针。 疼痛席卷全身。 那种痛并非浮于皮肤表层,而是瞬间穿透肌肤,直抵骨髓。 那些细针触碰到骨骼后便停止深入,转而沿着骨骼齐齐翻搅,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般。 楚芜厌疼得浑身颤栗,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张大嘴巴想要呼叫。 可他却连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感受到面部涨得发烫,脖颈处突起的青筋猛烈跳动,好似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膝盖跪地的瞬间,他不由地蜷紧身子。 也正因这个动作,他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那是一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 覆在眼前的薄纱忽然滑落下来。 暗室西北角有一扇小窗,是这间屋子唯一透光之处。 今日运道不好,天色渐暗,还是个阴霾天。 入目之处,尽是一片暗沉沉,灰蒙蒙的景象,唯有寥落几缕月光铺在窗口。 楚芜厌却拼尽全力爬向那扇窗,爬向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 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迹,沿着他爬行的轨迹,一直延伸到窗口。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窗棂。 那一刻,他仿佛触碰到了整个世界。 楚芜厌将额头抵在窗棂上,透过那扇小窗,看向外面的世界。 风起风止,云卷云舒。 他的视线随着逐渐黯沉下来的天光,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终于,楚芜厌的身体再支撑不住,缓缓向前倾倒,失去了知觉。 ----------------------- 第七十七章 楚芜厌晕死过去的那一刻, 叶凝与叶藜正准备各自回屋。 起身的瞬间,叶凝的心脏忽然猛地一揪,旋即,闷闷的痛感旋即蔓延至整个左胸, 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叶藜走在前头, 见后面的人久久没跟上,便停下脚步来等,哪知一转头, 竟瞧见叶凝顿在原地, 白生生的脸上竟布满了虚汗。 她吓了一跳, 急忙往回迎了几步将人扶住, 指尖自然而然落在她手腕处。 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 可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来来回回打量了叶凝好几遍, 却怎么都不肯松开手。 叶凝本还有些有心,瞧见小妹这般紧张自己的模样, 一时没忍住, 扬了扬唇。 她本不想教叶藜担心, 本想着随意寻个借口糊弄回去, 哪知就这么一笑, 那股莫名的揪痛与不安骤然没了踪影。 心不慌了,手也不颤了。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不适,是她酒醉未醒的幻觉。 叶凝稳了稳心神, 反握住叶藜的手,平静道:“不用担心,我无碍, 许是多饮了些酒,有些醉了,回去睡一觉便好了。” 叶藜可不敢留她一人,忙道:“那我送阿姐回去。” “好。” 叶凝笑着应下。 之后,便由着叶藜像对待老弱病残般送她回屋,看着她上榻,替她掖被角、灭蜡烛,最后关上门窗,轻手轻脚地离开。 叶凝在酒意与倦意的交织下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梦到了楚芜厌。 梦到他胸口的印记彻底变为黑色,弯弯扭扭的线条缓缓蠕动,逐渐幻化成一条黑色蛟龙,盘旋在他胸前。 这条黑蛟断了一只爪子,也正因如此,余下的右爪更显锐利,鳞片逆张,爪锋凝着血雾,破空直掏楚芜厌心口。 那一击,似要将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生生剜出! “不要!” 叶凝撕声喊出的同时,足下已掠出一道残影,裙摆猎猎,扑向楚芜厌。掌心神弓刚凝出凤形,弦未拉满,黑蛟却似脑后生眼,龙尾横扫而来。 罡风打在弓身上,“当”一声震得她虎口迸血,还未成形的凤翎箭顿时碎光四散。 蛟龙转头盯着叶凝。 弯刀般锋利的爪子闪着寒芒,迅速逼近她胸口,而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竟一动都不能动。 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楚芜厌飞扑而来,背身挡在她身前。 “嘶——” 利刃划破布帛的声音分外刺耳,飞溅到脸上的血液黏腻滚烫。透过蒙在双眼上的血水,叶凝看到黑蛟带血的爪子刺穿了楚芜厌的左胸。 “楚芜厌!”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叶凝从噩梦中拉回来,她猛地睁开眼,惊坐起身,这才发觉冷汗涔涔,早已打湿了软枕。 她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爬起来,宿醉未醒,余惊未消,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还觉得脑子懵懵的,以至于好不容易晃到门口,开门听到苏宅的小厮说“慕姑娘召集众人议事”之事,她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也难以置信。 叶凝晃晃脑袋,再三确认:“你说慕婉召集众人议事?” 小厮拱手一礼,道:“正是,还请圣女殿下快些前往前厅。” 还要快一些?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况且,苏宅的小厮怎会替她传话?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5节 叶凝面无表情地道了句“知道了”,便将小厮打发走。待人走远,她“砰”地关上门,在门外加了道结界,转身重新爬回榻上,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床。 而后便是洗漱、用膳,待她一路悠然踱步,施施然到达前厅时,众人早已齐齐落座。 前厅内,茶香袅袅。 段简、叶藜、苏望舟三人怡然自得地喝着茶。唯有慕婉黑着脸,眉间拧成一团,瞧着心浮躁,气不顺,憋了一肚子火,想发作却又不敢。 见叶凝来了,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青裙曳地,似一泓被风吹皱的春水,随着叶凝的步伐,缓缓流淌至前厅深处。 她走到主位缓缓坐下,指尖轻点扶手,目光微侧,掠过慕婉。那视线谈不上凌厉,却似一粒投入寒潭的石子,叫人无端心口一紧。 “听说,慕姑娘有急事召见?” 都说了是急事,可叶凝偏偏迟到了三个时辰。 慕婉气得恨不得甩她一掌。 可如今两人身份倒置,她再也不能像从前般对她随意撒火、叱骂。 滔天的怒火被一层层压进骨缝,她强迫着自己平静下来,嘴角生生掰出一抹笑。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三个时辰以来,她一直板着脸,两侧脸颊僵硬,那强行挤出来的笑容竟透出几分阴狠。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收到慕家传信,家父听闻圣女与苏家二公子好事将近,特意托我向殿下打听婚期,想赶在大婚前,备上丰厚的贺礼。” 送贺礼? 慕家向来刚愎自用,行事抠搜,何时有过这般热情? 叶凝冷笑一声:“就这么点事,你也敢打扰我的美梦?” 慕婉眉梢一扬,嘴角僵硬的笑竟多了几分真切:“这么说来,殿下婚约是真的了?” 叶凝正伸出一只手去端案几上的茶盏,听到慕婉试探的语气,不由掀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目光如冰刃般直直刺了过去:“怎么,我成婚还须向你慕家报备?” 慕婉反应过来,立马掩饰好神情,否认道:“不是不是,殿下误会我了。” 说罢,她略显为难地看了眼叶藜,又绞着一方袖角垂下头,仿佛内心经历了好一番挣扎,才半遮半掩道:“听闻苏二公子曾与二殿下交好,如今换成圣女殿下与二公子成婚,家父也是怕弄错了……” 此话一出,整个前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在场之人,或间接或直接,皆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谁不清楚叶藜与苏望影之间的情谊?! 慕婉这把刀分明是冲着她们姐妹二人来的啊! 此时此刻,叶凝无比庆幸昨夜与阿藜话把聊开了。 这会儿都用不着她说话,叶藜立马拍案而起,指着慕婉鼻子骂道:“慕姑娘,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苏望影摆明了与鲛人族试炼脱不了干系,你难道忘了我们被困噬魂阵险些丢了性命?这样一个残害九洲生灵之人,你觉得是我阿姐能看上,还是我能看得上?” 慕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分明已愤怒之际,却依旧压着怒火,故作惋惜道:“当年苏二公子不惜与整个狼妖族为敌,二殿下更是为他自爆内丹,慕婉以为,你们二人都是极其爱重对方的。可惜世道无情,竟让你们阴阳相隔千年,当真教人惋惜。” 苏望舟与段简默不作声地饮了口茶,冷眼看着慕婉刻意拙劣的挑拨离间。 叶凝更觉得她就是个笑话。 叶藜忽然想到,在最后一遍幻境里,正是慕婉扮演的空颜。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久远的记忆缓缓浮出水面,她惊讶地发觉慕婉与空颜竟有八分相似。 余下两分之差,皆在气质。 空颜为妖,个性张扬,妖媚难掩;慕婉为仙,即便刻意伪装,亦有几分端庄。 至于五官。 如今想来,竟是不差分毫! 想到过往种种皆拜空颜所赐,面对这张极其相似的脸,沉积在叶藜魂体深处的怨念止不住地往外翻涌,下意识地将满腔怨气都宣泄了出来。 她化出妖骨鞭,一鞭子甩出,缠住慕婉脖颈,用力一扯,将人带至身前,阴测测道:“慕婉你给我听好了,你最好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都收起来。我与阿姐之前的情谊不是你可以挑拨的,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折断你脖子!” 慕婉哪里能想到这一通挑拨的言语不仅没能离间姐妹二人,反倒将自己推到了刀尖,吓得浑身一抖,双手抓住鞭身使劲往外扯,一个劲儿地求饶道:“不、不敢、了……” 叶凝冷眼看着,慢条斯理地将盏中的茶水一口一口饮尽,直到慕婉脸色绀紫,双眼止不住地往上翻,这才弹指打出一道灵力,将叶藜的妖骨鞭松开。 慕婉滑跪在地,浑身瘫软,再说不出一个字,只余下胸口剧烈起伏。 叶凝起身缓缓走向慕婉,青色的裙摆摇曳扬起一阵风,贴着她的手背掠过。 她绕着前厅走了一圈又一圈,步伐缓慢沉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叶藜不敢打扰她,便收起妖骨鞭,坐回一旁。 苏望舟一如既往地沉默。 段简却有些坐不住了,不自觉地站起身。 他正要开口询问,瞧见叶凝忽然脚步一顿,眼皮一搭,像看蝼蚁般斜睨着慕婉。 “既然慕姑娘这么担心我抢了阿藜的姻缘,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有些表示。” 叶凝顿了顿,思考片刻,继续道:“不如这样,我以凤行弓为嫁妆,择一九洲儿郎成婚,此人绝不能是苏望影,你觉得我这般可有诚意?” 慕婉仰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段简更是一惊,脱口而出道:“那师姐要选谁成婚?” 楚芜厌吗? 后面这个名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叶凝没回答。 此计来的突然,她也没完全想好。 只记得母君曾说过,妖鬼再度联手袭击桑落族,所图之物便是凤行神弓。 苏望影满口谎言,又一心想要与桑落族联姻,就算他不是幕后操纵之人,也绝对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若她以自己的婚事做局,再用凤行弓为饵,不信苏望影还能坐得住! 只是在段简提到“成婚”二字时,叶凝脑海中还是短暂地浮现出楚芜厌的身影。情不自禁、毫无预兆,就这般突然蹦了出来。 而后,她又将这道身影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可能和楚芜厌成婚。 仙妖殊途,就算做局,她也不能赌上桑落族的声誉。 更何况还有老道士的那一番话。 叶凝迟迟不说话,段简又是一阵心急。 两人相处多年,已有了默契。 段简几乎瞬间想明白了,她这是故意设局,引苏望影现身。 可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怎么想,段简都没办法接受他师姐与别的男子成婚。 就算做戏也不行! 于是,他迈开大步走向叶凝。 暗红色的身影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师姐,我可以。” 叶凝一怔:“什么可以不可以?” 少年的双眸亮得仿佛藏着星辰,熠熠生辉:“我愿以段家一半家业为聘,求娶师姐,入赘桑落族。” 他们站得很近。 近到叶凝一抬眼就撞进了他的眸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期待,也能清晰地看清他那根根分明的睫毛,正不安地颤抖着。 叶凝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一道神力传音霸道地撞击在她神魂之上,力道之大,竟教她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她听到了段简的声音在她脑海中骤然响起:“师姐,我知道你想以婚约做局引苏望影现身。可你以神弓为饵,旁人指不定打什么主意。不如让我来配合你,等此事过去,我一定向九洲澄清,绝不纠缠于你。” 叶凝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阿简的话并不无道理。 况且,他们相识多年,几番生死相托,她自然信得过阿简的为人。 只是,那晚他醉酒的模样依旧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楚芜厌说他心思不单纯。 是她想的这般不纯么? 若当真如此,再与他假意成婚,岂不害他越陷越深…… 叶凝垂眸,沉默不语。 这种时候,苏望舟身为苏望影的兄长,自然不能多言。 至于叶藜,她虽有心撮合阿姐与楚芜厌,但一想到他离开那日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怕已时日无多,她可舍不得阿姐新婚守寡。 段简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厅静得出奇。 只听见慕婉依旧急促的喘息声。 段简只觉得胸腔快要被猛烈跳动的心脏冲破,忍不住唤了声:“师姐……” 叶凝便看向他。 少年眼眶泛红,双唇蠕动,映着她身影的双眸渐起水雾,瞳孔轻轻一颤,那抹青绿色的身影似乎要随着摇晃的泪花跌落下来。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阿简。 脑子里紧绷的弦竟有些许松动。 罢了。 九洲安危大于一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阿简确实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等事情都结束了,她一定好好同他解释清楚。 叶凝没再拒绝,“好啊,那便依你所言。” -----------------------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6节 第七十八章 凡尘之人常言, 人生有四喜。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可对于此时此刻的段简而言, 久盼终成真的喜悦, 怕是比这凡尘四喜加起来, 还要多得多! 上天终于听到他心声了! 她竟然当真同意了婚约! 哪怕只是逢场作戏。 这一次,他终于先楚芜厌一步,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叶凝身边, 以“道侣”的身份。 段简紧绷的五官骤然放松, 双目之中更是浮上掩不住的喜色, 恨不得立刻将他与叶凝的婚约昭告九洲。 可他又担心自己失态的模样会吓到她, 便努力冷静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太过得逞。 只是这一冷静, 喜悦背后, 竟油然升起一股不真切和惶惶然的不安,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 段简越想越心慌, 只想快些把这口头之约以白白纸黑字的方式敲定下来, 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 竟直言道:“师姐, 那我这就回去, 将婚事告知家父家母?” 现在? 这么着急啊…… 叶凝还是被吓到了,虽说只是做戏,可当婚事真要提上日程, 她又不自觉发怵,下意识想要拒绝。 瞧见她眼底的犹豫,一直凝视着她的段简顿时心脏一紧, 略略搭下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委屈,连语气都好似染上了哭腔:“我以为师姐着急谋划,是想早些将那人引出来,这才……” 叶凝动了动双唇,那些拖延婚期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却被仅存的理智死死扼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关九洲苍生,找出幕后之人迫在眉睫,这婚事自然是越快提上日程越好。 况且,阿简方才也说了,都是做戏,不是真的,既如此,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妨。 嗫嚅的双唇被叶凝缓缓拉成一条直线,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道:“罢了,便依你。” 周遭安静极了,段简心底的那个角落却因她的应允喧嚣到了极致,心跳得更为剧烈疯狂。 过度的喜悦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身体飘飘然,宛如踩在云端。 “好好好!”段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才捋直舌头,“师姐你先回桑落族等我,很快我就去找你,很快!” 说罢,他都顾不上与苏望舟辞行,便一溜烟跑了没影。 有了找出苏望影的办法,叶凝也觉得没必要再留在苏宅,便提出了告别,打算返回桑落族。 苏望舟自是不会阻拦。 只是叶藜在听到回桑落族的瞬间,竟萌生出害怕的念头,下意识就像逃避。 她也当真这么干了,趁阿姐与苏大公子辞行之际,转过脚尖,悄悄往厅外挪动。 短短一瞬,她的脑子里划过无数个不回桑落借口,直到叶凝目光看来,她百转千回的思绪倏地一空,竟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末了,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阿姐,那个,我还有点事要办,就不同你去桑落族了。” 小姑娘眼神闪躲,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那些个小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叶凝怎可能看不明白? 她就是怕一千年前空颜栽赃陷害之事解释不清,想着与其回家遭族人唾弃,不如避得远远的,听不见,就不会受伤。 可叶藜当真一点都不想回桑落族么? 在叶凝看来,傻子都不会这么想。 当年之事,并非叶藜之过。 如今她有幸活着回来,她这个做姐姐的,说什么也要帮她洗清冤屈,光明正大地迎她回家! 叶凝喊住她:“阿藜,跟我回家。” 小姑娘咬着唇不敢应。 叶凝叹了口气,又道:“此事兹事体大,或恐设计邪神,眼下十二仙宗皆已散去,楚芜厌亦生死未卜,阿姐需要你,以魅妖的身份,助我将此事来龙去脉说清楚。” 叶藜的目光顿时一滞。 她眨眨眼,细细琢磨叶凝的话:若是以魅妖的身份回去,确实能免了旧事重提的困扰。况且,她已经有一千多年未曾回家了,做梦都想父君母君,想念桑落族的一山一景,一花一木…… 想到这儿,想家的心切再也抑制不住分毫,终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与苏望舟告别后,姐妹二人便带着慕婉匆匆往九洲大陆的东南角赶路。 一路上,慕婉故意拖拖拉拉,走在姐妹二人之后,行至半路又忽然调转方向,遁入云海,一看便是要跑。 叶藜一直留了道余光落在慕婉身上,见她要跑,二话不说便要去捉人。 “不必了。”叶凝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被远处的云海淹没,缓缓收回视线,平淡道,“就让她去。” 从剜了慕婉眼角玉兰花钿时起,她就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叶凝不信这样恶贯满盈之人会突然改了心性,悔过自新。比起这个,她更愿意相信,这短暂的平静是慕婉为反扑而蓄力。 如今她突然公然挑拨她们姐妹二人关系,便是她她反扑的第一步。 这是这个时间节点太巧,竟恰巧在苏家。 叶凝不信她身后无人指点。 与其追上打草惊蛇,不如先退一步,放虎归山,等她设好了局,再将她与那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 浮玉山脚下。千灵早早便在结界入口处等着,见叶凝回来,眼里的喜色都溢了出来,只是没想到,她并不是独身而来,身后还跟了个身姿窈窕的姑娘。 “殿下回来了!这位姑娘是?” 从前,叶藜待在昆仑学习法术,鲜少待在桑落族,而此刻又以一抹红纱覆面,自然不好辨认。 叶藜微微屏息。 叶凝却没回答,只转开了眸光,拉着叶藜的手,大步迈入结界。 随着结界浓雾渐渐散去,十二座山峰连同那些琼楼玉宇逐一在眼前铺展开来。天光洒落,七彩天桥横跨其间,宛如一道绚丽的虹霓,连接着山峰与山峰,楼阁与楼阁,美得令人窒息。 叶藜站在山脚,抬头望着眼前这熟悉的精致,湿润的眼眸中既有重回故乡的喜悦,也有岁月流逝过后,物是人非的沧桑。 千年的时光,如同一场漫长的梦境,而此刻,她终于从梦中醒来,回到了这片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伸向虚空,仿佛能触摸到那七彩天桥上的每一抹色彩。 叶凝静静等了片刻,才转头看了眼千灵,道:“母君在云霓殿吗?” 千灵摇了摇头,回禀道:“女君去了朝云峰。昱云山主似有要出关的迹象,女君前去亲自护法了。” 一听父君要出关了,叶藜就止不住开心,再一想母君护法连日操劳,定然没精力细究她的身份,便更坦然了几分。左右她也没想好该如何解释,便轻快道:“那就改日……” “我们去看看。” 叶凝的声音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那一瞬,叶藜一怔。 转头对上一双平静的,却也异常坚定的双眸。 她下意识又想拖延,可牵着她的手却骤然握紧了几分,分明就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想隧了她的意。 千灵为难道:“殿下,女君说过,朝云峰不见外客,您过去不碍事,可这位姑娘……” 叶凝抬手轻轻一挥,千灵便自觉噤了声。 她将众人禀退,这才收起圣女那气势凌人的模样,松了松抓握住叶藜的手,低声道:“阿藜可还记得父君的朝云峰如何走?” 叶藜自知躲不了,便乖巧点了点头,道:“知道。我带阿姐去。” * 朝云峰矗立于浮玉山最东边,是桑落族最早迎来朝阳的地方。 叶藜从前最喜欢看日出。 从藜荷殿到朝云峰正好要路过浮玉山入口,这条路,叶藜走了成百上千次。 那时,没有早课的日子,她都会早早到朝云峰山顶,找一处柔软的云朵躺下,静静等待太阳从山后缓缓跃起,再将万道金光洒满整片大地。 每当这个时候,父君总会备好丰盛的早膳。那时候,母君忙于政务,阿姐勤于修习,他们父女二人用万早膳后,便提着竹篮,分别去云霓殿与凝露宫给她们送餐。 现在想来,这应是她最温馨最快乐的时光。 叶凝站在天桥之上,远远地瞧见一道灵力光束自朝云峰涌起,那光芒刺目,隐隐带着风雨欲来的暴虐气息,一看就出事了! 果然,下一瞬,她看见叶韵兰被那光束击飞,重重砸落在地。与此同时,朝云殿殿内灵力爆涌而出,仿佛有无数股力量在相互碰撞、挤压,眼看就要炸开。 叶凝眸光骤然转冷,身形一晃,下一刻,已飞身至朝云殿上空。 手中凤行弓光芒大作,她迅速拉开弦,一道强大的神力从弓身涌出,向着那暴虐的灵力狠狠压制而去。 见叶凝归来,叶韵兰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却在这放松之际,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偏过头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拂过她的背,一块帕子缓缓递到眼前。 叶韵兰以为是合容,便顺手接过帕子,按在嘴角,她自然地转过头,想吩咐她准备些叶凝爱吃的小食,谁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个蒙着面的陌生人,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她分明严令禁止过外人踏入朝云峰! 叶韵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却见那蒙面之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 湿漉漉的,明显强装镇定。 与她目光对视的瞬间,那双眸子明显颤了颤,分明相躲,却像不舍似的,贪婪的注视着她。 一股久违的熟悉感直击心头,顿时泄了叶韵兰心底的火气,不由问道:“你、是谁?” “我……” 叶藜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急忙抽回抚在叶韵兰后背的手,退开半步,行君臣之礼。 “叶藜”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恭敬道:“魅妖见过女君。” 叶韵兰诧异道:“你就是那个凭借戾气,以鬼身修出妖丹的魅妖?”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7节 “正是。” 听到她肯定的答案,叶韵兰竟觉得有些失望。不过只一瞬,她又觉得这样的失望荒诞莫名。 她面上的神色并未露半分,只伸手将人扶起来,平静道:“不必多礼。不过,你为何会来我桑落族?又为何会出现在朝云峰?” 平静的面色,咄咄逼人的语气。 叶藜脖子一缩,竟不知如何回答。 叶凝控制住朝云殿灵力,收起弓,回身正好看见母女二人相对而立。 一个无比平静,另一个却浑身绷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母君!” 叶凝急忙将叶韵兰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在感受到叶藜悄悄松了一口气后,才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揽住她肩膀,继续道:“女儿在鲛人族试炼,几番险些丢了性命,幸得魅妖多次相救。我便擅自做主请她来浮玉山做客,您不会怪罪吧?” 闻言,叶韵兰神色缓和下来,继而牵起一抹笑:“凝凝都这般说了,本君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叶藜有种逃学途中意外撞见母君的穷迫感,即便未曾怪罪,她也不敢与她眼神对视,只垂着头,一言不发。 母女三人各自揣着小心思,寒暄一番后,便一同前往云霓殿。 叶凝将鲛人族与苏宅线索一一上报给叶韵兰。 听到她几番历经生死,叶韵兰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之后随着线索慢慢铺开,她也大致拼凑出叶凝昏迷期间,那飘零于九洲的一魂一魄都经历了什么。 苏望影。 又是他。 一千年前同阿藜纠缠,害得她命丧妖族,魂飞魄散,一千年后,竟又缠上了凝凝,真当桑落族无人了么! 叶韵兰眼底的寒意渐渐浮起来,云霓殿外天色骤暗,狂风卷着雪粒拍开竹帘,一股脑儿地涌入殿内,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安。 屋内光线忽明忽暗。 飘忽不定的光洒落在叶凝眉宇间,却照出一片截然相反的坦然自若。 叶韵兰瞧见了,微微一怔,随后敛了敛神色,问道:“凝凝可有主意了?” 叶凝既没承认也不否认,只抬头深深望了她一眼,而后忽然一跪,故作镇定的神情中竟透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凛然。 “女儿想成婚了,还求母君成全。” 第七十九章 这哪里是成婚? 分明就是去赴死! 即便叶凝将这场婚礼说得再功利、再冠冕堂皇, 叶韵兰依旧一眼看到了她眼底不经意间透出的不情愿。 情爱之事最骗不得人。 哪怕只逢场作戏。 叶韵兰看破不说破,只弯腰将叶凝扶起来,问道:“你打算同谁成婚?” “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叶凝答得爽快, 没有半点提及新郎的娇羞, 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还有即便刻意掩饰却依旧难以隐藏的别扭。 竟不是那妖王楚芜厌? 难怪…… 叶韵兰眼角一扬,前后一琢磨,便明白叶凝眼底的不情愿从何而来, 她故意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顿了片刻后, 又忽然问道:“他知道吗?” 叶凝一怔, 嘴比脑子快:“谁?” 叶韵兰不回答,就静静望着她。 叶凝也不知装傻还是当真没反应过来, 只歪了歪头, 眨巴着眼看着叶韵兰。 光影摇曳,一室静默无言。 这时, 站在一旁的叶藜忽然轻轻哼了声, 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道:“还能是谁, 自然是妖王呗。” 试炼会报名前两日, 她闲来无事在沂海城溜达,恰巧碰上圣女下山,亲眼见到桑落族守卫拦住众仙妖, 不让他们随意进入客栈,却独独放了楚芜厌进去。 守卫如此行事,不是圣女授意, 那便只剩下母君了。 那个时候的阿姐并不待见楚芜厌。 这一点,傻子都能看明白。 倒是小瞧这位妖王,竟能绕开阿姐,先把母君搞定了。 自诩看破一切而沾沾自喜的小眼神还没来得及收起,叶藜感受到一道沉甸甸的目光忽然压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 毫不意外地撞上了叶韵兰意味深长的目光。 !!! 叶藜心头一跳,登时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赶忙垂下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生怕母君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对她身份刨根问底。 好在叶韵兰当下并无此心思。 只是心底忽而掠过一缕短暂的思绪:这魅妖竟与传闻中那般暴虐嗜杀的形容大相径庭,反倒透着几分俏皮可爱。 叶凝浑然未觉母女二人的暗中小动作,直到“妖王”二字入耳,她才陡然沉入了自己的思绪。 楚芜厌。 这个名字似乎在她确定要与段简订下婚约后,就被刻意掩埋起来,如今被忽然提及,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叶韵兰的问题。 他需要知道吗? 叶凝没有答案,沉默良久,才找了个听起来说得过去的措辞:“还没来得及。” 寥寥几字,尽是敷衍。 是没来得及,还是压根不想让他知道? 这句话叶韵兰就算不问,也能从叶凝脸上的表情看到答案。 她这个女儿,素来重情重义,却也倔强别扭,容易钻牛角尖。 从妖王一路追至桑落族,便能看出两人之间恩怨情仇,剪不断,理还乱。 如今她要成婚了,新郎却不是他。 一人满心不甘不愿,另人却还被蒙在鼓里。 叶韵兰眼底的寒霜凌厉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位母亲对儿女的疼惜。 她握住叶凝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长叹一口气,道:“凝凝,其实,你不必委屈自己,也并非一定要借助婚约才能引出幕后之人。我们不妨再想想别的法子。” 叶凝眸光颤了颤,似有片刻的松动,不过很快,她便摇了摇头,一口回绝道:“来不及了。九洲苍生以及桑落族的命运皆系于此,我不能退。况且,阿简是我师弟,我们都说好了,做戏而已,母君别担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她向来如此。 一旦心中有了定数,任谁也难以动摇她的决心。 从前这般,如今虽失去了记忆,可那性子却丝毫未变,依旧是这般倔强。 叶韵兰自知说不动她,便不再坚持,只顺着她的意思淡淡说了句:“好吧。” 可话音落下,她却感到一阵心颤。 非惊非怒。 而是愧疚。 是身为一名母亲对儿女的愧疚。 她也曾是个偷摘桃花、追扑彩蝶的小姑娘,不喜繁复的课业,不喜枯燥的术法,整日逃课,气得几位长老三番四次告状到自己面前。 直到双神陨落,她从族外归来,手握凤行神弓,将残留于世间的戾气封印于玉镜湖底。也是自那一日起,她忽然长大了,修习法术,守卫家族,自觉承担起圣女之责。 可那时,她不过五百岁,在凡人的世界里,就是个刚及笈的姑娘而已。 叶韵兰自知无能为力,却又是在难以心安,紧握着叶凝的手不放,忍不住道:“若哪一天你后悔了,不想成婚了,随时都可以停下。凝凝,你记住,随时。” 最后两个字,叶韵兰说得格外重,似山岳,重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叶凝心头,教她忍不住眼底一烫。 有些想哭。 却又不想在叶韵兰面前展露出脆弱的情绪。 说到底,叶凝还是没能理解“母亲”这一角色在她生命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只本能地收敛起所有脆弱,像从前在天璇宗面对其他仙长一样,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带着三分端庄七分敬重,道:“女儿谢过母君。” * 叶凝与叶藜从云霓殿出来时,恰巧碰到来议事的四位长老。 四人排成一列,侯在殿外天桥上。 风眠站在最后。 许是因为幻境中扮演过风眠,叶凝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那个身姿娉婷的少女身上。 就在这时,沛雨注意到叶凝,俯身恭敬一礼。 风眠正巧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风眠竟慌忙垂眉敛目,行君臣之礼。 “都起来吧。” 叶凝以为自己目光太过凌厉吓到了风眠,五指一拢,掐出一道灵力,托着她手肘将她扶起来。 然而,就在叶凝收回手,准备挪开视线之际,她看到风眠又抬眼看来。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8节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身旁叶藜身上。 而在这短短的瞬间,叶凝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慌乱。 …… * 接下来几日,叶凝忙着与叶韵兰商讨邪神与大婚之事。 而段简也一日都未曾闲下来。 与叶凝一行人告别后,他先去了趟沂海城,将方叶念带回天璇宗,又花了三日将试炼所见所闻整理成册,上报宗门。而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段家,将自己与圣女大婚之事告知家父家母。 段父段母皆已年迈,满头青丝早已被岁月染成霜白,似是半只脚已踏入了黄泉路。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段简成婚,谁料儿子竟如此出息,竟能与桑落族联姻。 二老毫不犹豫地打开库房,将里面珍藏多年的灵石、法器一一搬出,又亲自监督,命人仔细地用红绸将每一件宝物包裹得严严实实,作为聘礼送往桑落族,唯恐怠慢了圣女殿下。 于是,在叶凝回到桑落族的第七日,段简便带着段家随从,抬着数十口大红箱子登门而来。 其实仙族成婚,本无需这般繁文缛节。只需择良辰吉日,行结契大典,以三生石起誓,上奏九霓仙君,下鸣九阴神兽,便为礼成。 段简如此大张旗鼓,一方面是为了让圣女大婚的喜讯在九洲三界迅速传开,另一方面,自然也藏着几分私心。 他对叶凝一见钟情,为了与她相伴,又死皮赖脸拜入天璇宗宁妄座下。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每每当他满心欢喜靠近她时,她那双明眸之中,永远只映着楚芜厌的身影,灿若春华,皎若秋月,一颦一笑皆因楚芜厌。 而他,只能在旁默默观望,将那满腔情意,深埋心底。 悠悠百年,恩怨情仇如织,生死相交,而今,一切都已变了样。 段简伫立在云霓殿外的天桥之上,眉宇间竟是这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恣意。目光所及之处,挂满红绸的箱子自桥头一路绵延至桥尾,红绸似火,竟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炽烈几分,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烧得通红。 做戏也好,真情实意也罢,过不了几日,“段简与叶凝结成道侣”这件事将晓喻九洲! 不出所料。 圣女的婚事在三界中可谓沸沸扬扬。 只是如此一来,除了与桑落族联姻的人段家,这仙门大宗楚家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界中无人不知,天璇宗掌门座下首徒、楚家大公子楚芜厌为爱发疯,竟背弃宗门,舍仙堕妖。 世人以为他心爱之人是哪位仙门大宗的掌上明珠,稍一打听,才知道竟只是个乡野丫头,根骨极差,品行还不佳。 楚家顿时成了仙门人人得以嘲笑的对象。 楚江易气得脸都绿了,当即下令与楚芜厌断绝关系,直至前几日,鲛人族试炼结束,才知道那个乡野丫头竟是桑落族圣女! 他借楚芜厌私入库房之事将人绑回楚家,本想逼他将联姻机会让给他弟弟,哪知血咒阵法未结束,竟传出桑落族要与段家联姻的消息。 段家是什么东西,区区小门小户,也敢跟楚家抢夺这门姻缘! 说到底还是因为楚芜厌这个怪物,命格孤煞,专克楚家! 楚江易当真动了要弄死楚芜厌的念头。 血咒阵通常启动一天一夜,可楚江易却让楚芜厌在那间不透天光的地牢待了整整七个日夜。 若非楚芜厌提前服了那颗固本培元的丹药,又在昏迷之际被体内两股冲撞的仙妖之力意外炼化,他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祠堂。 七日后,祠堂门开的那一刻,大雨滂沱。 天色渐暗,檐角灯盏下银线交织,每一滴雨水都重击地面,溅起一片水花。 在血咒阵中熬了七日七夜还能自己走出来的,楚芜厌是唯一一人。 是以,祠堂外围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唯有迎风一人面露焦色。 楚芜厌却恍若未见。 他好似没看见迎风,更没看见这崩落的暴雨,一步一踉跄,从屋内走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衣摆,肆意流淌。他的身上满是伤痕,鲜血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冲刷出满地的血水,触目惊心。 透过覆于双目上的血水,楚芜厌依稀看到有人对他面露嘲讽,指指点点。 他听不见那些人说了什么,便盯着看他们的唇形。 迎风扶住他,二话不说召出银剑,打算带着楚芜厌即刻返回妖域。 就在这时,楚芜厌依稀辨别出围观之人的口型: “桑落族圣女”、“大婚”。 只这两个词,就让他宛若遭受天雷,狠狠地砸在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如岩浆般滚烫,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楚芜厌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阿凝要成婚了。 同谁? 他为何什么也不知道? 接踵而来的问题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刀,将他的心脏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画面闪过,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迎风正欲御剑而起,结印的手忽然被人拽开。 他回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愤怒、不甘、绝望 楚芜厌结印调转剑头,朝向桑落族。 第八十章 一路上, 楚芜厌昼夜不歇,却在浮玉山脚下沂海城停下脚,寻了个客栈沐浴焚香。他特意换上一袭月白长衫,领口绣着浅银流云, 腰间束一条素缎, 广袖随风, 与从前在天璇宗时的装扮别无二致。 只是脸上的神情已不复孤傲,没了血色的面容显得灰扑扑的,眉宇间的皱褶全然是风霜打磨留下的痕迹, 怎么也抚不平。 是以, 当楚芜厌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桑落族入口时, 守卫竟险些没认出来, 直到看到他额前亮出的雪魄妖印,才肯放行。 这是楚芜厌第二次来桑落族。 然而, 结界之后的景致, 与他上次前来时相比,已然大相径庭。 浮玉山上, 祥云瑞霭, 瑞彩千条, 映照得整个山峦如同九重仙境。天桥如虹, 横跨琼楼玉宇之间, 红绸飘带随风轻舞,神兽鸟雀穿梭于宫殿廊庑,整个桑落族洋溢着喜气洋洋之气。 眼前一帧一画, 都像被火焰炙烤过的细针,闪着灼红的光,猛地扎入楚芜厌瞳孔, 疼得他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可这刺目的痛却仿佛生了灵智,顺着经络一路钻入体内,一会儿在骨缝间乱窜,绞得他指节发白。一会儿化成一只巨掌,握住心脏狠狠一攥,酸涩苦楚的血水便从深处汩汩涌出,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凝当真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楚芜厌很想跑,想遁入一个无人等找到的洞穴,躲开这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地方。 可是不能。 他甚至不知道要娶她的人是谁。 那人待她如何。 她又是否心甘情愿,真心愿意嫁给他。 况且,阿凝已知晓过往种种,他却未来得及亲口将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还没来得及再为自己争取一次,她就要嫁作他人妇。 他怎能甘心?怎能甘心啊! 所有情绪在楚芜厌心头翻搅,分明已是天翻地覆,苦痛到了极致,就快要把人逼疯,却又不得不强行忍下来。 目及之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滔天的苦痛与绝望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楚芜厌忽然猛一抬手,一口咬在虎口,齿周皮肤瞬间被拉扯成死人白,衬得那一双眼愈发猩红,仿若熬了上百个日夜不曾合眼,憔悴无力,满是苦涩与不堪。 就在这时,一只长尾山雀从眼前翩然掠过,口中衔着的红绸在微风轻拂下缓缓展开。楚芜厌一眼就看到绸面上印着两枚金色图腾印记。 一枚印记形似叶片,那是叶凝的灵力标识。 另一枚应代表新郎。扇骨开张,线条狂放如龙蛇翻腾,又似云气舒卷,带着睥睨天地的桀骜与潇洒。 乍眼一看,楚芜厌只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松开牙齿,虎口处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挥手掐出一道灵诀,隔空将山雀口中的红绸摄来。 飘带在掌心铺开,楚芜厌对着那枚印记仔仔细细看了数遍,忽然,记忆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他想起来了! 这印记与段简腰间玉佩上的图纹如出一辙! 楚芜厌面上的神色空了一瞬,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无声无息,却是钻心剜骨之痛! 迎风从一旁探听消息归来,见楚芜厌手握着红绸怔怔出神,便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芜厌瞳孔颤了颤。 回过神来看见迎风正运转灵力,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段”字。 与叶凝成婚的人是段简! 这是迎风想表达的意思。 也跟楚芜厌猜到的一模一样。 荒唐地教人难以置信,可沉下心来一想,竟又觉得合情合理。 无数情绪在他眼底涌动变幻,落寞、不甘、无错,还有极力维持不失态的难堪。浑身血液早已封冻成冰,唯有双眼酸涩得发烫。 有泪夺眶而出。 楚芜厌近乎麻木地抬起手,用最后仅剩的一点,几乎快要绷不住的镇定,颤抖着在虚空写下两个字:何时。 叶凝与段简何时成婚? 迎风紧抿着唇迟迟不答,只静默无言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忍。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19节 楚芜厌又坚持写了一遍。 迎风拗不过,只好再次抬手。 也正是这时,楚芜厌看到那个足以令他理智全失,再顾不得尊严的三个字: 三日后。 * 浮玉山上下,祥云漫天,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唯独凝露宫上空,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压至眉间。 寝殿内,烛火通明,柔和的光芒如水般倾洒而下。 一件大红婚袍静静垂挂着屏风旁侧的衣架上,裙摆宽大,样式繁复,其上韶光流转,竟将一室烛光都比了下去。 婚期定得匆忙,可叶韵兰准备的婚服却半点都不敷衍,特意取了日出时分被朝霞染红的云团织就,差人送来的发饰珠宝更是琳琅满目,铺满了一整个妆台。 合容走的时候,笑得一脸欢喜,让叶凝挑一套喜欢的大婚时候戴。 然而,此时此刻,叶凝端坐在妆台前,神色恹恹,毫无半点兴致。 殿内伺候起居的宫娥都被她打发了出去,只余叶藜站在一旁。 屋外,寒风呼啸而过。 与妆台相对的那扇窗并未关紧,风便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窗棂下的珠帘随之摇曳,发出阵阵叮当声,乍一听,竟觉得萧瑟哀怨。 叶藜缩了缩脖子,极轻地叹了口气,从妆台上拿了柄梳子,将叶凝被风吹乱的发丝重新拢到肩后,缓缓梳顺。 这时,一道叩门声响起。紧接着,千灵推门而入,步伐匆匆行至叶凝身旁,福身一礼,缓缓道:“殿下,妖王来了,说要见你。” 楚芜厌? 他醒了! 叶凝几乎控制不住就要站起身来。 她下意识的想法是去见他。 然而,这样冲动的念头在她视线触及那身大红婚袍的瞬间,却被生生压制下来。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去见楚芜厌。 无论出于私情,还是为了公事。 她当真忍了下来。 这样随心的念头来得快,却去得也快。 快到她都没来得及站起身,只有一双轻搭在桌沿的手,缓缓用力,压实了桌面。 从嫁衣上流淌而出的光似朝阳温暖璀璨,将这寝殿的每一处角落都晕染上绮丽的华光,叶凝却打从骨头深处感到寒凉,连声音都似染上了一层寒霜:“不见,让他走吧。” 千灵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叶藜沉默地将手中梳子搁下,双手拢起一簇青丝,将其挽成髻。 又是一阵寒风起,凛冽刺骨,她不自觉地抖了一抖,这才发觉,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花。 桑落族一山一殿的气候景象,皆与一殿之主心绪相连。 感情之事,叶藜本不想多言,可这会儿瞧见窗外飘雪,实在忍不住,便直言道:“阿姐想见妖王便去见一面,何苦为难自己呢?” 叶凝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认命般地松开那双还在默默使劲的手,略显颓然地垂下眼,苦笑道:“想不想有何重要,重要的是该不该想。” 叶藜却有些急了:“为何不该?妖王为了阿姐,几次三番置性命于不顾,如今阿姐要成婚了,同他见一面,解释几句,有何不该?” 叶凝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自心头涌来,沉甸甸的,让她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怎么解释?” 且不说她与楚芜厌之间的恩怨。 单说以大婚做局一事,知情者唯有四人,她与段简两个当事人,还有叶韵兰和叶藜。 旁的人,她半个字都没说过。 苏望影视桑落族结界于无物,而族中亦有其内应。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可能被人监视。 就算去见,又能同楚芜厌说什么呢? 这些话,叶凝用不着一一解释,不过片刻,叶藜自己便明白了,方才还一脸叫较真的神色,此刻,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她忽然有些心疼叶凝。 皱着眉头,从妆台上挑了支凤凰状的步摇,轻轻插入叶凝盘好的发髻中,问道:“阿姐,你甘心吗?” 甘心? 叶凝被她问得一怔。 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没有那一瞬间活得恣意顺心过。情爱之事也好,同门之情也罢,好似皆不得顺心。 若真要论起来,也就在幽冥司做鬼修的那一百三十年,无忧无虑,亦无所求吧。 想到幽冥司,叶凝又想起在炼狱为楚芜厌取火种时,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九洲苍生与楚芜厌,她只能选一个。 本就沉重的心绪更添几分阴郁。 她对他,曾爱得刻骨铭心,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她的心,只因他一人而悸动,为他一人而炽热,然而,最终也只能停留在这里,再无可能向前一步。 他们之间的缘分,从一开始便注定难逃纠葛,是无疾而终的宿命。 叶凝到最后也没回答叶藜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甘不甘心已成了最不重要的答案。 凝露宫内大雪纷飞,漫天的雪花如柳絮般飘飘洒洒,给整个庭院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 楚芜厌静静侯在庭院里,不多时,他的肩头、发梢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千灵从殿内走出,朝他行了一礼。 她低垂着头,下半张脸藏于阴影中,恰巧看不到她的唇,楚芜厌自然也不知她说了什么。 不过,这并不打紧。在等了片刻却依旧不见有人从屋内出来时,他已然心知肚明。 迎风扯了扯他衣袖,想劝他离开。 楚芜厌却并未理会。 反倒取出一封信递给千灵,又比划了一番,示意她拿给叶凝。 自离开幻境,他便时常昏迷不醒,算下来,竟没见过叶凝几面,更别提好好说话了。 虽说此前在鲛皇宫,迎风都将过去诸事告诉过叶凝,但他到底没亲自解释过。 他说不出话,只能将字字句句都以白纸黑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千灵狐疑地看了楚芜厌一眼,起先并不愿意接,可见他几次三番示意,到最后,眼神中竟透出些哀求之意,心一软,还是接过了信。 她本欲再度叩门而入,谁料,还未等她的手触及门扉,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从屋内汹涌而出,如狂风卷席,瞬间将她震得倒退数步。 一同而来的,还有叶凝满含怒意的声音:“我说了不见,你听不见吗?” 千灵陡然一颤,连忙将信塞回到楚芜厌怀里,朝殿内方向匆匆一福身,扭头便跑走了。 雪越下越大,楚芜厌的身子在寒风中抖得愈发厉害,满身的伤口被裹着雪水的风一遍遍割开,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依旧不肯离开。 像一尊年久失修的雕像,裂痕纵横,灰土满身,却固执地钉在庭院中央。 无尽的白绵延至天际,再同墨黑色的天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过多时,楚芜厌眉毛上、睫羽上都结出了冰霜,抓着信的手指冻得僵硬,惨白的双唇被冻得发紫,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门。 凝露宫的天气受叶凝心情影响。 这一点,迎风曾打听过。 所以啊。 阿凝。 雪落得这样大,你心中定是满腹愁绪,难以舒畅吧。 可既然心有不甘,你又为何非要踏上这婚嫁之路呢? * 殿内。 叶凝的思绪越飘越远,脑中不断浮现出与楚芜厌的种种过往,或喜或悲,或爱或恨,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烁,让她不自觉地陷入回忆。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好了”,她才如梦初醒,缓缓回过神来。 一方葵形铜镜中映着自己的面容。 如瀑青丝被尽数挽起,盘成精致的发髻,头戴金丝凤冠,一支凤凰样式的步摇斜插在发髻之间,其羽翼间镶嵌的灵石流光溢彩,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叶藜还替她上了妆。 眉黛轻染,朱唇微点,脸颊两侧扫了层薄薄的脂粉,冷玉般的肌肤里透出一抹暖粉。额前的花钿璀璨夺目,繁复的花纹在眉心绽放,在温婉之上,又添了几分华丽与妩媚。 然而,在这般精致的面容上,却有一双空洞无神的眼,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寂静的荒芜。 叶凝空空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轻声问道:“他走了吗?” 叶藜一怔,立马搁下手中那支描花钿的笔,边往外走,边道:“我去瞧瞧。” 寝殿的门在屏风之后,叶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铜镜中。 叶凝没回头去看,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她数着叶藜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而后,是一阵沉寂。 落针可闻。 连空气都凝滞了。 就在叶凝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就快要忍不住站起身来时,她终于听到叶藜的声音传来。 “阿姐,妖王晕倒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0节 第八十一章 那急促且慌乱的字眼似带着千钧之力, 狠狠砸入叶凝耳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如同重锤,敲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楚芜厌晕倒了? 这个念头乍起, 她的心便猛地一沉, 眼前瞬间浮现出最后一次见楚芜厌时的模样——噬魂阵法被破, 他从空中坠落,那双目若朗星的眼竟黯淡无光,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凄凉。 那这一次呢? 他还能挺过去吗? 叶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 慌忙起身。 身后的圆凳被带翻, 咕噜噜地滚到一旁, 她却无暇顾及, 只匆匆提起裙摆,向外奔去。 发髻上的步摇随步伐不停晃动, 流苏拂过脸颊, 那一丝微凉触碰到皮肤,竟冷得直透心底, 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院中早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昏暗的光线下, 白茫一片, 仿若天地间只剩这无尽的苍茫。 叶凝的目光在雪地中迅速扫过, 瞬间定格在楚芜厌身上,那熟悉的轮廓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倒在雪堆中,昏迷不醒, 一身熟悉的白袍被雪水浸湿,牢牢贴在身上。 这一身装扮,让叶凝一下便想到了天璇宗时期。想到那时的她, 日日追在他身后喊“师兄”。想到他每一次受伤,她都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他受之。 几日不见,他看上去又消瘦了些,愈发单薄的身形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分辨。而那本就苍白无血色的面庞,在雪色的映衬下,更添几分沧桑与憔悴,仿佛岁月中所受的一切风霜,都在此刻凝结眉宇间。 叶凝闪身至楚芜厌身边,她蹲下身子,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他从雪堆里抗起来。 再怎么说楚芜厌也是个男子,身形高大,加上昏迷中身子发沉,使不上半分力,叶凝完全靠着一股蛮劲,咬着后槽牙把他从雪坑挪到一旁树下,让他靠在树干上。 她的动作不小,来回拉扯间,楚芜厌袖角往上掀起了些许,露出一寸肌肤。 叶凝不经意一瞥,目光触及他手腕的瞬间,cu瞳孔骤缩,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手腕上横亘着一道两指宽的伤口,一头隐没于衣袖深处,不见尽头,露出的这一截伤口刚结痂,被风雪一吹,红肿开裂,隐隐有血水渗出。 叶凝不由心口一颤,只觉得这件宽松的白袍下,还藏着什么。 她想看看,想亲自确认!她当真这么也做了,颤抖着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宽大的袖袍,小心翼翼地往上挽起。 果不其然。 映入眼帘的手臂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纵横交错,痂皮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会这样?” 叶藜站在一旁,跟着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叶凝也想问。 这些伤口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鲛人族一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落得这般狼狈? 她抬起头,用近乎茫然的目光四处看了看。 宫娥都被她遣散了。 也没瞧见迎风的身影。 她说不出此刻究竟是何心境。 只看到灰蒙蒙的天压得愈发低,沉甸甸的,好似与大地缝合在一起。 院中的枯木枝上落满了雪,寒风吹过,积雪表面冻结成一层层透明的冰壳,冷得连只鸟雀都不愿飞来。 四下静得出奇。 叶凝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重新低下头,垂眸看向楚芜厌,伸手替他诊脉。 然而,当指尖触及他的脉搏时,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却忽然沉了下去。 楚芜厌的身体,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空壳,脉搏细若游丝,灵力也几乎枯竭,只剩下一丝残存的意识,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缕气息。 竟当真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叶凝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空,整颗心也跟着变得空落落的。 冷风凄凄,树影婆娑。 她就抱着楚芜厌,跪坐在雪地上,脸上一片空白,仿佛所有恩怨纠葛、爱恨情仇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叶藜不知发生了什么,等了许久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便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问她:“阿姐,妖王他还好么……” 叶凝这才动了动瞳孔,沉默片刻,化出一枚圣女令递了出去,道:“你去库房拿些上好的灵草来。” 总不能真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吧。 哪怕早已知晓他时日无多,哪怕知晓他命定难逃一死…… 或许有一日,偶然从他人处听闻他的死讯,她还能勉强宽慰自己几句,假装若无其事地接受。 可若要她亲眼目睹他离世,她做不到…… “好。”叶藜应了声,没再多问,接过玉令,转身便往外跑。 叶凝则盘膝而坐,为楚芜厌输送灵力。 原以为,有了她的灵力,楚芜厌怎么都能脱离生命危险,可没想到的是,他的身体像一个满是漏洞的竹篮,输入的灵力被无底洞吞噬,十成灵力输入他体内,最终留下的却不足一分。 大冷天里,没一会儿,叶凝额头上便布满细密的汗珠,而楚芜厌苍白的脸色却无半分好转。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叶凝以为叶藜回来了,顾不上回头,只伸出一只手,道:“灵草起来了吗,快给我!” 回答她的却是一道意料之外的嗓音,粗砥暗哑,像从沙漠里滚过的砾石。 “贫道说过的话,圣女殿下都忘了么?” 听到这个声音,叶凝后脑勺都寒了一下。 婚期将近,宴请的宾客这几日陆续到达桑落族,她并不记得有请这位都玄观观主。 可转念一想,此人能掐会算,鲛皇宫、幽冥炼狱,他的出现,似乎总是预示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宿命,让人无法抗拒,也无法深究。 叶凝收起灵力,起身面向玄极,并没问多。 只是每每见到玄极,总没什么好事,便下意识产生抵触的情绪,语气也顿时冷了下来:“没忘,可观主难道要我见死不救吗?” 玄极却晃了晃脑袋,悠悠道:“非也。” 他提灯而来,冷白色的灯光映在脸上,白眉长流转着光,打眼一看,晃眼极了。 叶凝眨眨眼,没看明白他的神色。 玄极也不解释。 只抬手一挥,掌心赫然出现了一株仙草,没有什么光亮,却似一条盘踞的龙。 这是、龙髓草? 当初鲛人族生死一战,她忘了取走这仙草。那老道士明明先行离去,却竟又折返回去取了来。 叶凝不说话,只看着玄极将龙髓草炼化,再辅以灵力,缓缓渡入楚芜厌灵台。 玄极侧目瞥了她一眼,兀自道:“此物可修补魂体。在幻境之中,圣女以玉笏强行激活妖王魂力,致使妖王本体被魔所伤,魂体破碎。此物正可修补一二。” 叶凝面无表情的脸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随之心底竟不可抑制地涌出万千恐惧。 幻境中的事她从未与旁人说过,玄极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竟能窥得这一切! 她忽然间生出一种衣不蔽体的窘迫感,仿佛在玄极这个人面前,她就是个没有秘密的透明人,根本处遁形。 这样的感觉很荒唐,也很糟糕。 她本能地想要将自己武装起来,用厚厚的面具遮眼,挡住情绪。 于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恢复到面目表情的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玄极不答。 寒风四起,摇得枯木上的雪块纷纷坠落。 楚芜厌带血的白袍被风扬起,又缓缓落下。 玄极将灯盏放于他身侧,明亮的光线落在那张依旧双目紧闭的脸上,叶凝借着光,竟瞧见楚芜厌的双唇正在逐渐恢复血色。 她又探了探楚芜厌的灵力。 尽管灵力尚未恢复,但龙髓草已然发挥了奇效,将他魂体上的诸多破损之处悉数弥合,宛如给那千疮百孔的魂体披上了一层细腻的纱衣,虽未能修补如初,却也止住了进一步的溃散。 楚芜厌应当不会死了。 至少不会死在今夜。 但叶凝却并未因此松懈,反倒生出几分警惕来:“既然观主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那我便换一个。观主曾说过,楚芜厌死则九洲生,楚芜厌生则九洲难免一战,您今日为何要救他?” 龙髓草的最后一丝灵力已渡入楚芜厌灵台,玄极却并未收起灵力,手中拂尘一挥,楚芜厌就如被操控的木偶般,僵硬地站起身来,拖着双腿,飘到玄极身侧。 玄极伸手扶了他一把,悠悠道:“没错,楚芜厌身体是何状况,想来圣女已然心知肚明,贫道无需多言。但他不该死在这个时候。” 叶凝下意识追问:“那该在何时?” “三日后。” 三日后? 那不就是她与段简大婚那日? 叶凝眼皮陡然一跳,心里登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玄极小心翼翼地搂住着楚芜厌的手臂,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目光微微一挑,一些定人生死的话便轻描淡写的,从他微启的双唇间流露出来:“圣女心地仁善,不忍楚芜厌死在眼前。可你们之间的宿命,早已纠葛难分,楚芜厌这一生,终究须由您亲手了结。” “我?亲手杀他?”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1节 叶凝冷笑一声,只觉荒谬。 她不再接话,也不想再与玄极说话,只转过身,踱步往回走。 “置之死地,方可后生,这句话,殿下应当听过吧?” 玄极的声音不依不饶地从身后追来,逼得叶凝再一次停下脚步。 “古有神兽凤凰,死后浴火,涅槃重生。有些死亡,看似是生命的终结,其实不然。贫道只能点到为止,殿下心慧聪颖,应当能听的明白。” 叶凝背身沉默良久:“我该信你吗?” “从前诸事,贫道从未言错吧?况且楚芜厌已难逃一死,若殿下亲手了结他反而能助他多一线生机,为何不试试呢?” 她轻轻“嗯”了一声,既没拒绝,也没应下,玄极却好似得了句准话,拱手一礼,便带着楚芜厌转身离开了。 那一晚,叶凝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喝得大醉酩酊,直到天微微亮,才靠着石柱缓缓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与楚芜厌还是天璇宗师兄妹。 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阳光洒在大地上,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她站在山巅,远远看着他骑青凤而来,一身大红婚袍,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他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脸上带着的笑容,温暖而灿烂,似人间三月里的暖阳,驱散了一整个冬日的阴霾。 …… ----------------------- 第八十二章 转眼便到了圣女大婚之日。 自晨曦初露, 第一道朝霞轻洒于浮玉山巅,宫娥们便踏着那柔和的晨光入凝露宫,为叶凝沐浴焚香,精心挽发, 再细细上妆。 大婚的婚服与佩饰, 早在几日前便已精心选定, 即便如此,宫娥们依旧耗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叶凝装扮妥当。 桑落族圣女大婚乃九洲同庆之喜事, 仙、妖、冥三界, 均来了不少宾客, 一来是为贺喜圣女新婚, 二来自然是为了瞧瞧这段家公子究竟有何本事,竟能得圣女青睐。 一时间, 浮玉山上空热闹非凡, 时而剑芒如虹,时而麒麟踏云、白鹿奔驰, 时而又有车辇飞过。 欢声笑语之音、神兽的鸣叫与车辇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从天际将至山谷, 似乎浮玉山的每一处角落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婚礼欢腾。 除了凝露宫。 与宫外一番热闹的景相比, 宫内的气氛愈发显得沉闷寂静。 整个寝殿内,除了圣女身上那件鲜艳夺目的大红婚袍外,其余的装饰与平常无异, 皆是一片素雅。从墙壁到地面,从摆件到帷幔,无一不是冷冷的色调。倒是烛台上那簇摇曳的火光, 竟成了这一室陈设中最温暖的色彩。 妆台上的妆匣被推到一侧,铜镜前侧横放着凤行神弓。神力在弓身流转,为映在铜镜中少女的面容渡上一抹淡淡的青光。 叶凝自起身便沉着脸,现下被这青光一照,本就沉冷的面色隐隐透出一股子怅然。 贴身伺候的宫娥们都不明白圣女殿下怎么了。分明是大喜之日,她脸上却连半分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忧郁。 殿外响起三道钟声。 吉时至,新娘该前往云霓殿了。 叶凝却烦躁地蹙了蹙眉。 千灵为她描完花钿最后一道,轻轻搁下笔,躬身退到一旁。 从前的她最喜热闹,可今日被这沉甸甸的气氛压着,竟一时不敢出言提醒。 叶藜从屋外进来时,一室沉静,她绕过屏风,瞧见叶凝端坐在妆台前,分毫未动,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出声提醒道:“殿下,吉时已至,您该出发了。” 叶凝没回答。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这片沉闷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就在叶藜心中默默算着她阿姐悔婚的可能性,以及万一她当真不成婚了要如何告知母君与一众之际,终于,叶凝缓缓站起身来。 她拂袖一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妆台,灵力瞬间倾泻而出,将凤行神弓收了起来。 “走吧。”叶凝转过身。 一线天光自窗棂缝隙洒落,透过屏风格纹,化作一片光影,落在她抿紧的唇瓣上。 宫娥们皆垂首敛目,并未留意到圣女脸上的表情。 叶藜却瞧得仔细。 新娘子正用力抿着唇,用力到牙齿压入下唇一角,那涂了口脂的唇竟略略泛出一丝白,而后,有一粒血珠,从唇齿间缓缓沁了出来…… * 浮玉山上空,霞光满天,烟火璀璨,宫娥们飞翔于天际,跟随圣女的步伐,洒下无数花瓣。 叶凝站在天桥一端,锦绣花路的另一头,段简一身大红喜服,金绣繁丽,墨色长发随风轻扬。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恣意张扬的五官因他眉目间的温情无限柔和下来,如春日里和煦的风,悄无声息地将封冻了一整个冬日的冰融化成水。 叶凝就在这样的暖光中踏上天桥,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精心伪装之下的平和与淡然,像凡间奔赴沙场的女将,肩负着必胜不归的使命,一步步迈向她的新郎。 霞光落在段简脸上,让他的五官覆上一层朦胧胧的光晕。 连日来的紧绷与挣扎,让她备受煎熬,临近正午,日光正盛,被光线一晃,叶凝望着眼前面容越来越模糊的段简,觉得自己忽然变回了梦境中那个新娘。 梦境中,来娶她的人并非段简,而是楚芜厌。 眼前之人的身影忽然便模糊起来,摇摇晃晃的,渐渐与梦境中的男子重合在一起,而后彻底被取代。 他的笑容如此温暖,眼神如此深情,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幻,直达她的心底。 叶凝面上的神色缓缓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逐渐舒展,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一抹笑从唇畔绽开,是释然的,温柔的,像梦境中的她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这样的笑落在段简眼中,像浓云裂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却重重敲在他心底。 他从未见过笑得这般动人的叶凝,等不及她缓步过来,迎步上前,情不自禁地握住她交叠于身前的手,柔声道:“师姐,你今天真美。” 师姐? 他叫她师姐? 楚芜厌怎么会叫她师姐呢。 点点疑虑从心底蔓延开,如利刃般狠狠划破眼前虚妄的朦胧。 叶凝这才从一片恍然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是阿简啊…… 她的双手冰冷,与他温热的手掌相触,更显得他的手炽热如火。 叶凝只觉像误触了炭炉,烫得心口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周围宾客的视线此刻都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她又怎么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他的颜面。 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五官表情也重新变得僵硬。 来观礼的宾客夹道站在天桥两侧,嘴里无一不说着“佳偶天成,白头到老”这一类吉祥话。 四位长老更是从殿内出来相迎,请二位新人入殿见长辈,请三生石、验真心。 然而叶凝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知怎么了,这漫天的红光忽然变得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像海里卷起的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灌入鼻腔,侵入咽喉。 她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被一声声恭贺道喜强行按入水底。 那窒息感像扑面而来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口鼻,无休无止地淹没她胸腔里的空气。 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静止不动,周遭声音飘渺远去,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钝重地敲击。 忽然,一股蛮横的妖力破空而来。 来人的气息简直不能用“熟悉”二字形容,那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存在。 是楚芜厌来了。 那道妖力分明打在段简手上,却像是在叶凝心头狠狠揪了一把,几近凝固的血液这才重新奔腾,灌入四肢百骸。 紧握着她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叶凝借机退开半步,转身向后去看。 天桥灯影憧憧,楚芜厌站在熙熙攘攘的宾客群中,一袭红袍格外引人注目。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就连天光也偏爱他,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他的五官,最后落入他眼眸,闪烁出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旁若无人。 叶凝只觉得周身一切嘈杂纷乱,惶惶然的好不真实,唯有他的眼神认真而直白,穿透岁月和时间的流涌,问问落到她心间。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看了。 可一双眼竟怎么也不听使唤,就好似焊死在那道身影上般,难以挪动分毫。 楚芜厌拨开人群,缓步走来。 含情脉脉的双眸中映着少女身影。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那道小小的身影愈发清晰,而从这双眼中流出的眸光,更是柔得好似要掐出水来。 这一幕真实得不像梦境,却又比梦境还难以触摸。 段简缓过神来。 瞧见楚芜厌就站在叶凝一步开外,一双狭长的眸子跟钩子似的,将她的魂都钩了去。 又是楚芜厌。 当真比鬼还难缠。 段简心底一嗤,接着蹙紧了眉头,迈步向前,重新握住叶凝的手,宣示主权般迎上楚芜厌的目光:“楚芜厌,你穿成这样来做什么?” 这话顿时惊醒了一众宾客。 他们这时才反应过来,妖王竟也穿了一身大红婚服,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颀长的身体站得笔直,面庞有些消瘦,却也因此显得脸上线条更为棱角分明,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2节 妖王这是…… 来抢婚的? 段简猜得到,宾客猜得到,叶凝自然也猜得到。 段简格外用力地抓着叶凝,正因如此,叶凝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藏于他指尖间的涔涔汗意。 她心中明白。 楚芜厌的出现让段简慌了神,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应该坚定地站在段简身边。 可身体的潜意识骗不了人。 即便她竭力忍耐,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让她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就连睫毛也跟着抖了抖。 楚芜厌注意到了叶凝的不自在。 几乎同时,想到那晚纷飞于凝露宫上空的大雪。 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笃定:她分明是不愿的! 被风扬起的红绸吹到眼前。 目光在红绸扬起又落下的间隙,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楚芜厌眼皮一搭,平展的眉目中划过一抹冷厉,而后竟挥手打出一道妖力,直冲段简胸口而去。 段简始料不及,根本无力躲闪,被一掌掀翻,摔到三丈开外。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 那鲜血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红得竟比这漫天红绸还要鲜艳。 “阿简!” 叶凝几乎瞬间就追了过去。 在扶起段简的瞬间,她再次看向楚芜厌。 只是此刻的目光已全然不同于之前。 柔情似水的眸光已封冻成冰,冷得刺骨,从他身上扫过时,宛如一把锋利的冰刃,似欲将他的血肉一片片凌迟。 她明知故问道:“今日是我大婚,楚芜厌,你公然打伤我的道侣。” 道侣? 她居然称段简为她的道侣! 即便听不见,可这两字就像长了刺,绕过耳膜,直接扎入楚芜厌的心底。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叶凝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更没想过,这两个字说的是除他之外旁的男子。 眼底的怒火满得要溢出来。 他毫不掩饰。 就将这明晃晃的杀意展露出来,而后祭出赤霄剑,剑尖凝聚起妖力,指向段简。 圣女大婚,妖王却要至新郎于死地! 妖族宾客大声叫好,冥界来使皆眼观鼻子鼻关心,唯有仙族宾客一片哗然,不少人直接祭出法器,想冲前上阻止他。 楚芜厌只淡淡瞥了一眼。额间的雪魄妖印骤然亮起,释放而出的妖王威压将一众宾客都钉在原地,皆不得动弹。 赤霄剑越逼越近,迎面而来的剑气吹起红袍,扯动发髻间的步摇,撞得叮当响。 叶凝红袖一拂,凤行神弓腾空出现,挡在段简身前,挡下赤霄剑的进攻。 赤金色的光落入她眼中,竟冷得似要结出霜花:“够了!楚芜厌,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在想问,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难道她不明白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楚芜厌只恨自己有口却不能言。 他不想闹事。 也无意伤段简性命。 即便滔天的情绪如山火爆发,在全线崩盘的边缘,他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剑的手缓缓放下,垂于身侧。 良久。 楚芜厌终是收起妖力,缓缓松开手中的剑。 他向叶凝伸出手,那双狭长的眸子浸满了泪,天光落下,像极了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 阿凝,跟我走,好不好? 求你…… ----------------------- 第八十三章 楚芜厌张了张嘴, 依旧没发出声音。 泪却从眼眶中涌出,无声滚落,落到他颤抖的唇瓣上,落到他微蜷的手指上。 那只手从朱红缎面里探出来, 日光一照, 苍白得几乎透明, 连指背皮肤下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叶凝睫羽颤了颤。 这样的手势,即便他不说话,也能明白是何意思, 但她却不敢应, 甚至略略错开视线, 不敢再看那只手。 余光流转, 她忽然瞥到了玄极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身形消瘦, 微微佝着背, 本应是极不打眼的,可不知为何, 叶凝却觉得那道身影竟比日头天光还要刺目。 她站着没动, 也没说话, 甚至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方才的沉冷。 段简在叶凝身后, 并瞧不见她的神情, 只看见楚芜厌那双盛满期待的眼,内里流转的华光满得好似要溢出来,仿佛只要她点点头, 他便能倾其所有,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段简的心就被这样的目光狠狠刺了一下。 同师姐大婚本就是权宜之计, 如今,九洲三界前来贺礼的宾客皆汇集于此,苏望影来与不来,已成定局。而这个婚仪还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这么重要了。 可是,他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可是他段简与叶凝的婚礼啊! 短短一瞬,从心慌到不甘,最后竟被万般怅然与酸楚覆头浇下,惶然中,段简伸出手,一把抓住叶凝的裙摆,用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师姐,别跟他走,求你。” 众宾客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看也不是,不看又不舍,只好装模作样地垂下头,又悄悄掀起眼皮子,看向纠葛难分的三人。 就在这时,天地忽然变幻。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漫天霞光。 天空最西侧飘来一抹乌黑,像投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迅速扩散蔓延,短短一瞬,便将整片天空晕染成黑色。 宾客不知发生了何事,都好奇地左顾右盼。 叶凝也抬头望向天际。 不同于众人的惊愕,她的双眸冷芒乍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握,五指紧扣,凤行弓赫然出现。 “咻——” 一道破裂之声回应着她的动作,紧接着,无数支血色箭矢破空而来。 楚芜厌感应到危险,回身看了眼,而后身体迅速前倾,横在两人中间的手顺着力往前伸了寸许,揽过叶凝的腰肢用力一拉,敏锐一跳,往旁侧避开。 叶凝被拦腰拎起,双腿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大红色的裙摆翻飞,漾出一圈圈耀眼的日华光芒,她只惊了一瞬,而后立马凝神,瞅准时机,拉弓朝虚空射出一箭。 日华撕破黑暗。 青凤盘旋于虚空,振翅一展,青绿色的火焰瞬间铺满整片天,将漫天箭雨都烧为灰烬。 这些箭矢并未射中人,却将装饰于宫殿阁楼上的红绸与灯笼纷纷打落在地。 鼓乐骤停,喜烟未散,满目朱金却瞬间失了颜色,这盛大的婚宴陡然显出几分荒凉的底色。 来人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一道黑影从云层的裂隙飞身而来,落地时带起一阵狂风,撕碎满地花瓣:“殿下,您分明与苏某订下婚约,怎可背信弃义,转嫁他人?” 这声音三分凉薄七分讥讽,却独独没有失去挚爱的苦痛。 果然是他。 苏望影。 又或者,该叫他宁妄。 叶凝手肘用力一推,挣开楚芜厌的怀抱,用灵力化叶片为舟,纵身跃上,以神力给族中守卫传音,道:“我牵制住他,快,启阵!” 无数道流光从天桥两侧飞速遁空而过,汇聚于虚空,渐渐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直悬在宁妄头顶十丈处,仿佛一顶金色的天穹,欲将他笼罩其中。 叶韵兰从云霓殿中出来,招呼宾客入殿暂避。当流转的视线触及那两个穿着大红婚袍的男子时,她停下脚步,顿了片刻,道:“现下浮玉山混乱,婚仪暂停,一切等圣女回来再说。” 这话是说给段简听的。 也是说给在场其他宾客听的。 从前,众人只道段家运道好,能在圣女魂魄离体、于九洲历练之际,一同拜入天璇宗三长老座下,成同门师姐弟,这才得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与桑落族联姻。 可如今看来,桑落族确实看不上段家小门小户,圣女大婚何等重要,妖王抢亲无人阻止不说,这婚仪竟是说暂停就暂停了。 这些话,虽没人当真敢说出口,段简却能从他们脸上读出来。他望向黑云间与苏望影扭打在一起的那抹红色身影,心中是说不出的挫败和委屈。 一道道意味深长的视线逼得他不敢停留在原地,段简不愿再看,索性折扇一展,一跃而上,头也不回道:“桑落族突遭袭击,段某身为圣女道侣,自不能退怯,请诸位在此稍候,我去帮殿下御敌……” 话音未落,一道妖力忽地从身旁掠过。 段简顺着往前看去,只瞧见楚芜厌已御剑飞驰至叶凝身侧,两道火红的身影翩迁舞动,避开一道又一道的攻击。 乍眼一看,仿若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3节 而他,终究慢了一步…… * 相传桑落族有两大法器。 其一为凤行弓。 此乃上古神器,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桑落族并受圣女驱使,世间并无人得知。 其二便为东皇钟。 此钟伴桑落族而生,以日月星辰之力所化,通体金光,其上铭文流转,可抵御或镇压世间一切妖邪。 也正是得益于它的防守力,自一百五十年前,桑落族被妖鬼袭击,东皇钟便被叶韵兰罩于浮玉山上,将桑落族气息藏匿起来。 叶凝此刻将其取出,一来是为了撤除结界,诱敌深入,二来则是为了用它对付宁妄。 顾及十年师徒之情,她终不忍痛下杀手,便想着先将他囚于东皇钟内,再从长计议。 “师尊。”叶凝避开他徒手攻来的一掌,趁躲闪间隙,抬眸瞥了眼头顶那片金色的穹顶。东皇钟启动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必须拖住宁妄!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宁妄身上,那期期艾艾的一眼,似乎当真有种真心错付的怨怼。 “天璇宗十年,阿凝多亏师尊照拂,这才得以活下来。你我师徒二人生死相隔百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您为何要如此待我?” 叶凝本意只想牵制住他的注意力,可师徒十年之情不假,回想起过往种种,她的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你都知道了?” 宁妄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上的神情并看不出对过往的留恋,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他用余光瞄了眼越压越低的金罩,不咸不淡道:“你以婚约布局,诱我前来,却不忍杀我。阿凝啊阿凝,你还同从前一样,懦弱,无能,还是那个只会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的傻瓜。” 懦弱、无能、傻瓜? 叶凝眼里的温情一点点凝固、消散,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三个词。 不。 不对。 不管是师尊宁妄,还是幻境中看到的苏望影,都不该像她现在看到的这个人这般,刻薄、阴鸷、咄咄逼人。 “你到底是谁?”叶凝盯着他,冷冷发问。 宁妄脸上的笑滞了一瞬,旋即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瞳孔里的光跟结了冰碴儿似的,即便不言不语,就足以压迫人心。 楚芜厌警惕地盯着宁妄,不动声色地将叶凝往身后挡了挡。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的东皇钟光罩已凝聚成实体。十二名桑落族守卫按天干地支顺序排列,围立于光罩四周。 灵力汇聚于金钟表面,压得金罩直往下坠。空气被震起一阵波动,环绕于三人周身的气流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一时间罡风大作,不断压垮山中林木、屋舍。 宁妄满头银发被风扬起,他仰头往上空看了眼,青隽的五官被金光雕刻得分外尖锐,当他再次看向叶凝时,眸光倏地阴了,浅茶色的瞳孔泛起点点红光,森然得像困于炼狱千年的恶鬼。 只要金罩落下,宁妄便再无处可逃。 可不知为何,叶凝眼皮子却跳得厉害。 宁妄看着她逐渐僵硬的表情,会心一笑。他这个小徒弟啊,根本不会隐藏情绪,也只有楚芜厌这样的傻子才会被她欺骗。 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五指一拢,掌心立刻涌起一片血色的雾气。 宁妄甚至没抬头,只一扬手腕,将手中血雾团向上一抛。 看似轻盈的血雾团在脱手飞向虚空的瞬间聚拢,凝成一支红光闪烁的利箭,绕过东皇钟,精准无误地刺入一名守卫的胸口。 那名守卫当场气绝,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而那如枯叶般飘落的身体,不等落地,便被那血雾侵蚀殆尽,连缕灰烬都没有留下。 普天之下,能做到杀人不留痕的,便只有戾气! 若说之前叶凝还有十分笃定操纵戾气的邪神不是宁妄,此时此刻,这样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耳骇目下的万般茫然与错愕。 她当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无论师尊宁妄还是苏望影,她都切切实实与他们相处过。分明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到头来竟都是邪神的伪装! 少了一道灵力牵制,东皇钟下坠的轨迹有些偏移。 叶凝却无心再管,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摘了面具,本该无比熟悉的人,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唯有鼻头那一点红痣,一如既往的惹人注目。 她便只盯着那一点血红,质问道:“你是邪神?为何要骗我?” “我说过,只要你我成婚,我的事,便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宁妄边说着,边挥袖一拂,在脚下布下一片血雾,再开口时,藏于语音中的那一抹玩味早已消失,只余下彻骨的冷,“你若答应,我可保你族人不死。” 叶凝脊背发寒,却依旧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回答她的,是几道破空之声。 宁妄一抬手,漂浮于云层表面的血雾瞬间聚拢,化作十支利箭。等叶凝抬头看的时候,围在东皇钟周围的十名守卫已然毙命。硕大的东皇钟旁只留下一名守卫,战战兢兢,面露惧色。 这时,宁妄凉薄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好徒儿看见了么?你若不答应,为师便一个一个慢慢杀。有朝一日,你没了族人,也没了家,就只能乖乖跟为师走了。” 叶凝登时犹坠冰窖,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自心底涌出,随着心脏收缩,将浑身血液凝冻成冰碴。 寥寥几字在她脑海中形成画面,透过这漫天雪雾,她仿若着的看到宁妄一剑一刀,屠杀她的族人。 她不自禁地缠了一下。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短暂的、温热的触感,像一汪暖泉,从指尖缓缓渗入,一点点浸润她凉透了的身躯。 那温度并不炽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叶凝下意识收紧手指,像漂泊于海面上的孤鸟,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身侧的楚芜厌,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而后抬头望向那摇摇晃晃的东皇钟。 十二名守卫唯剩下一人,流转于金罩表层的铭文已渐渐熄灭,褪去金光后,那名冠九洲的东皇钟就像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钟,随翻涌的云层,左右晃动。 来不及召人重启东皇钟了,为今之计,唯有与宁妄一战。 她或许无法阻止邪神屠戮三界。 但能保证的是,在他动桑落族人与三界一毫一厘之前,得先踩过她的尸体! 叶凝举起神弓瞄向宁妄。 她还没来得及拉弓,忽然,楚芜厌从身后猛地拍了她一掌。 一阵正从脚底绞起,攀上双腿,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裹着,直接飞到东皇钟边上。 箭矢挑起的灵力触碰到金罩,暗淡无光的铭文顿时大亮。 守卫见叶凝来助,像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的惊慌顿时消了不少,双手拱手一礼,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殿下,属下誓死守护桑落族!” 叶凝却透过云层的间隙往下看,楚芜厌正手握赤霄剑,以剑刃划破掌心,挑起一抹血光,攻向苏望影。 时值此刻,她已全然忘了玄极的话,只记得楚芜厌重伤,若一直以血抵抗戾气,怕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 寻常之法,恐难以在短时间内开启东皇钟,可若她以仙元为引,再辅以凤行弓神力呢? 叶凝收回留恋的视线,双指并剑,化开灵台,从中牵引出一缕仙元,对那名孤零零的守卫沉声道:“快,助我重启东皇钟!”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过了几招,感知到藏于戾气中熟悉的气息,他顿时明白过来,当年封印在自己体内的戾气,就是被眼前之人夺了去! 戾气到了他体内顿时如鱼得水,一招一式,皆是毁天灭地之威。 他是邪神,阿凝不是他的对手,整个桑落族都不是! 楚芜厌自知时日无多,全身上下唯有这一身血还算有用,若他舍了这一条命,再耗干这身血,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些时间,助她重启东皇钟。 这大抵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楚芜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宁妄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别有用意,只是一时半刻还搞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 赤霄剑从天劈落,宁妄身形一跃而起,避开剑刃的同时,反手一挥。 漫天血雾顺着他的手势缓缓聚拢,凝成一片片透着红光的云。 一阵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血色的雨滴砸落在浮玉山上,所有灵木花草在戾气的侵蚀下瞬间枯萎,灵兽们也未能幸免,它们的皮毛被戾气灼出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它们四处乱窜,哀鸣声此起彼伏,令人不忍卒听。 这雨下得太过突然。 叶韵兰忙不迭地将所有宾客都安置于云霓殿内,自己带着四位山主与守卫结阵防守。 叶藜从殿内出来,站在大殿门口,目光投向半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放肆大笑着。 一面灵巧地避开楚芜厌的攻击,一面聚起源源不断的戾气降雨。 头顶上空那片血红的云,此消彼长,可落下来的雨,却半分不弱。 他还真的变了呢,变得面目全非,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叶韵兰听到身后有动静,扭头瞥了一眼,见魅妖站在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天,既不防御,也不躲避,眼底不由浮起了几分急色,厉声道:“这里危险,快进去!” 叶藜默默收回视线。 不过,她并未入殿,挥臂一甩,直接祭出妖骨鞭,飞身至叶韵兰身侧,以妖力注入防御法阵,语气沉冷道:“我来帮你们。” 叶韵兰多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色彩斑斓的山林已便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地,唯有那血雨泛起的瘆人红光,如鬼火般在空中闪烁,令人不寒而栗。 楚芜厌一时奈何不了宁妄,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到血云之上。 此时此刻,他已存了赴死之心,双指并剑划过胸前,取心头血抹于赤霄剑上,利落地挽了道剑花,剑光如匹练般四射而出,自那厚重的血云之中劈斩而过。 那血云在剑光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了一角清澈的天空。 一抹天光自云层间隙倾洒而下。 宁妄邪神被那澄澈得近乎刺眼的光晕逼得眯起眼,光落在皮肤上,是一阵细微却尖锐的疼,一股怒隐隐从腹中腾起,他正欲发作,视线忽然落在楚芜厌的掌心里 那里,一线殷红正从苍白皮肤下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血雾“嗤”一声,顷刻消散成虚无。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4节 宁妄瞳孔猛地收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惊疑:“你的血……竟能化戾气?难道——” 不、不可能。 话未说完,他便着急地自我否定。 不可能是他! 绝无可能! 惊怒交加之极,宁妄掌心血雾翻涌,空气被撕裂出尖啸。那一击倾尽十成戾气,快似奔雷,直取楚芜厌后心! 而此时此刻,楚芜厌正全神贯注以血化雨,待背后杀意刺骨,已来不及回身,只来得及侧肩半寸,戾气便挟着死亡气息呼啸而至! 火光电石间,一柄鎏金折扇飞旋而过,宁妄下意识侧身躲避。 结印动作被打断,攻势被迫中断。 他只觉得那股惊怒已蔓延至心头,以至于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毫不留情地劈出一掌,咬牙切齿道:“段简,你竟敢对为师出手?” “呸——” 段简本还顾念师徒之情,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师尊,可就在方才,他瞧见无辜生灵因戾气死伤惨重,那些别扭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者,当护山河,佑苍生,守正道。你这样的人,怎配做我段简的师尊!” 折扇回旋到手中,段简用力一握,化折扇为光刃,直指宁妄。 楚芜厌抬头看了一眼。 澄白的天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血色。 隔着暗沉沉的虚空,他看到昔日师徒扭打在一起,看到金光笼罩下那抹拼死的红色身影。 楚芜厌再一次双指并剑,划开自己的心口…… * 对于宁妄而言,段简这个徒弟,本就是多余。若不是当年他死皮赖脸非要拜入天字山,阿凝又替他说了好话,他断然不会收段简为徒。 是以,他对这个小徒弟并无多深的感情。 杀他,更是易如反掌。 但宁妄并未动手。 看着两个本该打得你死我活的男人携手合作,他突然觉得无趣极了。 抢婚就该有抢婚的样子啊。 宁妄轻而易举地避开段简气势汹汹的攻势,流转的视线触及叶凝的瞬间,忽然心生一计。 他扬了扬眉稍。 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一直空手赤拳迎战的他却忽然化出青冥剑,佯装迎战。 段简并未觉出异样,反而加大了攻势。 宁妄牵了牵嘴角,举剑去迎光刃,然而,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进时,他忽然蓄力一挥,与此同时,飞身向上一跃,下一瞬,已站在叶凝身后,从后则掐住了她脖子。 “师姐——” 段简始料不及,根本来不及转向,此刻又被宁妄这一举动扰得心慌,一头撞在不远处的石壁上。 楚芜厌感应到异常,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抬头去寻叶凝。 戾气散开,露出两道身影。 叶凝发髻散乱,狼狈地站在一片黑云上,宁妄在她身后,一手紧紧禁锢住她,一手狠狠掐住她脖子,红衣白发缠绕交织。 宁妄指尖挑着几缕戾气,从叶凝脖颈上划过,少女粉白色的皮肤上顿时多了几道伤口,道道见血。 这一幕落入眼中,让楚芜厌眼尾透红,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与宁妄决一死战,可他却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收起剑,双手举过头顶,缓慢靠过去。 他想说,他愿意跟阿凝交换。 云端之上,宁妄看到了缓步靠近的楚芜厌。 他向来讨厌这个人,不仅因为他性子清高孤傲,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因为叶凝一颗心完完全全扑在他身上。 他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只要这个人活着,阿凝就永远看不到自己。 可眼下,宁妄却并未急着出手,反倒耐着性子,等着他慢慢靠近。 石壁旁,段简被撞得眼冒金星,他忍不下这口气,顾不得一身快要散架的骨头,蹬着一片云,飞身攻向云端,一字一顿,怒不可遏:“宁妄,拿命来!” “凭你?” 宁妄嘲讽一笑,爆发出来的戾气将东皇钟彻底摧毁,楚芜厌与段简二人也被这巨大的冲力推开,纷纷从云端坠落。 这正和宁妄之意。 抢亲的好戏即将开场,没有观众怎么行? 他挟持着叶凝从云端飘落,站在天桥之上,面向云霓殿。 血雨已经不下了。 胆子稍大些的宾客纷纷从殿内出来。 楚芜厌与段简都被摔得不轻,刚从地面爬起来,还没站稳脚跟,一柄寒光熠熠的长剑从两人心口依次掠过。 剑锋所至,带起一阵冷风,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我改主意了。”宁妄扬唇一笑,浅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偏执、阴翳的光,“一个原配新郎,一个来抢婚的痴心汉,请圣女殿下选一个,选中那人与殿下成婚,未选中的,我替你杀了他。” 这是逼着她二选一? 即便早在几天前,这个答案就已被强行灌入脑中,可真当面临抉择之际,叶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一老道士说错了? 万一根本就没什么涅槃重生呢? 她不敢去看楚芜厌。 甚至在他一次次投来目光之际快速避开。 时间一时一刻地流逝。 叶凝不选择,宁妄便也不催。 楚芜厌和段简二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皆非惧怕死亡,尤其是楚芜厌,从他推开叶凝,独自面对宁妄之时起,就没想着能活着走出浮玉山。 可就在看懂宁妄意图之后,他忽然害怕了,害怕叶凝不选择他,害怕生死关头,自己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那个人。 叶藜见叶凝被挟持,妖骨鞭一甩便要冲上去救人。 只不过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并非赶着去救人,而是赶着将她拦下。 一柄拂尘从眼前落至胸前,叶藜这才发现是都玄观观主阻了她的去路,事关叶凝安危,她早已顾不得礼法,长鞭一甩,绕住拂尘,猛地一拉,低吼道:“让开!” 玄极一步未动。 就连拂尘也未被拉开分毫。 叶藜这才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观主这是何意?” 玄极压了压被风扬起的长须,淡淡道:“这是圣女殿下的因果,贫道劝魅妖大人还是别插手了。”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叶凝飘忽的视线便循声看了过去。 玄极正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向来不见波澜的眸子里,此时此刻,竟蒙了一层水雾,闪着粼粼波光,是不舍,是叹息,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决然。 叶凝便顺着这样的目光侧眸看向楚芜厌。 冷白如玉的皮肤上沾着血,几缕碎发自额前垂落,混着汗水,胡乱粘在脸上,昔日那副精致的容颜,在微弱的天光下流露出几分凄哀。 老道士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若他被戾气所杀,连魂魄都留不住,又该如何涅槃? 宁妄看到叶凝转动的眼珠缓缓瞥向楚芜厌,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他缓缓俯下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含着森森寒意:“乖徒儿想好了吗?” 叶凝眸色沉冷,从容抬起手,在楚芜厌碎裂的目光下,缓缓指向他身旁的段简。 “我选段简,至于楚芜厌,我亲手杀。” ----------------------- 第八十四章 楚芜厌紧紧盯着那只决定命运的手, 看着它落在自己身上,又从他面前轻轻划过,最终指向身旁的段简。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叶凝一启一合的双唇。 她选了段简? 还要亲手杀了自己…… 这一刻, 他无声的世界里突然一声巨响,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紧接着便是五内俱焚、肝胆俱裂的痛楚! 原来,被抛弃是这个感觉。 原来,从满怀希望到万念俱灰, 真的只需短短一瞬。 楚芜厌的心一阵揪痛。 这样的痛, 并不仅仅因为叶凝选择了段简, 更因为他想起了天璇宗时期。 那时, 为了刻意疏远叶凝,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放弃她。小到同门争执, 大到四山会审, 似乎每一次,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唯有历经这相似的境遇, 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 那时的他, 又何尝不是个刽子手, 一次次亲手剜掉她心口的肉。 她该有多痛啊…… 一种说不出口的酸痛从心底翻滚, 汹涌到眼底,楚芜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叶凝的身影,而后被一层渐渐漫上的悲凉彻底覆盖。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5节 说完那句话后, 叶凝便不再去看楚芜厌,她也没看段简,双眼失了焦, 空空落在某一处虚空。 于是,天桥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妖王满目悲凉地看着圣女,圣女却躲开了视线;邪神愤愤瞪着段公子,而段公子则傻愣愣地望向妖王。 段简本不抱任何希望。 从前每一次抉择,师姐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楚芜厌这一边,这一次,他也没觉得会例外。 所以,即便听到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段简心中依旧一片惶然,只觉得这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比梦境还要不真切。 段简收回视线,抬起手,一口咬在胳膊上。 绵绵密密的刺痛瞬间划破皮肤,鲜血渗出,让他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急忙松开嘴,用力甩了甩胳膊,原本懵懂恍然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惊喜的光。 铺天盖地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眯起双眼,他忽然得意得冲楚芜厌投了一瞥,而后竟像个得了糖的孩童,一蹦一跳奔向叶凝。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一道强劲有力的掌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吹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天桥的石柱,双手紧紧抓住石栏,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段简缓过神来,他上半个身子已然悬空于天桥之外,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空空荡荡。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对上了宁妄那双沉寂、阴鸷的眼。 浮于脊背上的寒瞬间渗到了骨头缝里,本就未散去的惊恐更盛了些,占据了他整个胸腔,挤得满满当当。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视线。 见状,宁妄也悠悠转开了眼。 对于叶凝的选择,宁妄很意外。 他本不想杀段简,可就在叶凝坚持要与他完婚的时候,此人在他眼里便已与死人无异。 不过相比起这个便宜徒弟,他更迫切地想要楚芜厌死。 宁妄的视线重新落回叶凝身上,瘆人的寒意褪去,一抹笑意自唇畔漾开:“好,我答应你。” 说罢,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笑容依旧,温煦的语气却一去不复返:“不过,我要你即刻杀了楚芜厌。否则,我依旧会杀光你的族人,直到你心甘情愿与我成婚。” 尖锐的长甲刺入脖颈处的皮肤,顿时有血珠冒了出来,叶凝吃痛地扭了扭身子,冷声道:“放开。” 宁妄却更用力钳住她,低声警告道:“别动。” 叶凝却冷哼道:“不是要我杀了楚芜厌吗?你掐着我脖子,我要怎么动手?” 宁妄又凝了她一瞬,似乎在斟酌她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才缓缓松开手。 不过,他并未让叶凝走远,甚至以戾气凝结成一道屏障,将叶凝与楚芜厌二人牢牢围在其中。 他化出青冥剑,隔空送入屏障之内,对叶凝道:“赤霄剑和凤行弓都无法杀死楚芜厌,便委屈殿下用我的佩剑。至于这戾气屏障,楚芜厌一死,自然消失,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青冥乃昆仑神剑,剑身清冷,自带一股凛然正气,任何邪祟之物皆难以将其侵染,戾气亦然。 叶凝抬手接过。 昆仑掌门赐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清晰地记得苏望影接剑时那坚定而庄严的神情,他当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守万里山河,护苍生灯火。 到头来,这柄剑竟成了他杀害无辜的凶器。 当真讽刺! 楚芜厌看着叶凝低头摆弄手里的剑,眼底眸光碎裂。 他不惧死,却怕到死也无法将心中歉疚当面告诉叶凝。 想来所剩时日已无多,他便迈着大步走过去,牵起叶凝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几道。 叶凝辨不出他写的字,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 透过他几近碎裂的目光,她仿若能看到他的心,在这一刻割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带着深深的痛楚。 叶凝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握着剑的手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楚芜厌眼底的痛淡了些,涌上来的却是对她的怜惜与心疼。 这样的目光,让叶凝好不容易才聚起的杀意又淡了下去。 一阵又一阵酸楚的痛自心底涌起,叶凝只觉得双眼发烫,一片水雾自眸底腾起,那双圆润的鹿眸里,顷刻便已泪花闪闪。 “楚芜厌,我、我没想过杀你……但……” 楚芜厌的心猛地一揪,根本顾不上读她的唇语,只是慌忙上前两步,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那滑出眼眶的泪珠。 许是人之将死,胆子便也大了,在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泪珠时,楚芜厌的心也跟着被烫了一下。 那一瞬,他的双目中映着铺天盖地的猩红,竟生出了万般苍凉,忽然忍不住那股冲动,伸手揽住叶凝的肩,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叶凝浑身一僵,却难得没躲开,还顺着楚芜厌搂着的力道,缓缓将脑袋埋了下去。 这世界上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做选择。 小到生活琐事,大到天下苍生。 可又有多少人能遵循本心。 她靠在楚芜厌怀里,曾经那结实而炽热的怀抱,如今变得消瘦而冰冷。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直往她鼻腔里钻,在脑海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她终究做不到替他做决定。 叶凝动了动唇,声音沙哑道:“楚芜厌,我想了许久,有些话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那日,你来凝露宫找我,却昏迷在寝殿门口。我探了你的灵脉,魂体破损,灵力尽失,已时日无多。楚芜厌,你我之间,有过爱,有过恨,我承认,我的确对你起过杀心,但得知你将不久于人世,心里没有丝毫酣畅淋漓的快意。后来,都玄观主找到我,说你命格殊异,此番死亡实为涅槃,只一点,必须要我亲自动手,我这才……” 叶凝声音已有些哽咽,她却没管楚芜厌的反应,兀自往下说道:“楚芜厌,我不想你死得稀里糊涂。如果你不信他,我便同你携手杀出去,以你之血,以我之命,与那邪神决一死战;还是说,你信他?若你信他,那我便、便亲手、亲手……” 杀了你…… 这三个字,叶凝怎么也说不出口,才刚收起的泪顿时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楚芜厌贪婪地拥着怀中的少女,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她的柔软紧紧包裹着,仿佛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忽然,几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将他的心灼出几个洞来。 他以为自己贸然抱了叶凝,惹得她不快,慌忙将人松开,往后退开,满脸歉疚地垂下头。 宁妄等了许久还不见叶凝动手,诨手打出一道戾气,不耐烦地催促道:“殿下,您舍不得杀楚芜厌,就舍得族人丧命了?” 叶凝循声看了一眼。 阵法表面已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众人拼尽全力维持着阵法,但那强大的戾气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切割着他们的灵力防线。不少族人因承受不住戾气的压迫,纷纷吐血。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眼中已然存了战死的决心。 在这千万条生命面前,叶凝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楚芜厌——” 她忽然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低吼,手臂用力一抬,青冥剑从身侧划过,瞬间架在楚芜厌肩头。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剑刃明明距离脖颈还有一段距离,却在她一次次无法抑制的抖动中,不时触碰到楚芜厌的皮肤,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想好了吗?”叶凝忍住即将崩溃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因极力忍耐变得麻木、僵硬,只有一双红唇微微颤抖着,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叶凝想问,他是想同她一起杀出去,还是想尝试一下涅槃之法。 可楚芜厌哪里能明白? 他压根没听见叶凝这番肺腑之言,见她这般发问,只当要他挑一个死法。 一剑封喉,还是一剑穿心? 楚芜厌忽然抬手抓握住肩头的上剑刃,拖着一身残破不堪的身躯往前后退了几步,将剑刃用力拉向自己的胸口。 叶凝脑中忽然空了一瞬,她呆呆地看着面前之人的动作,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沿着剑身传来,紧紧牵着她的手,迫使她握着剑向前送去。 鲜血从楚芜厌指缝溢出来,滴落在地上。 这一刻,叶凝才如梦初醒,一种无法忽视的真实感劈天盖脸地砸落下来:楚芜厌真的要死了,要死在她的手里! “楚芜厌,停下。”叶凝惊慌失措地叫出了声,可牵着自己往前送的力却半分没有停下。 “嘶——” 是剑刃挑破布帛的声音,紧接着,剑刃抵住了他的胸口。 “楚芜厌,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叶凝近乎歇斯底里地喊,握着剑的手用力往回抽。 终于,那股力渐渐卸了,叶凝红着眼,惊魂未定地看向长剑的另一头。 楚芜厌也正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阿凝。 叶凝看懂了,一脸懵怔地看着他。 楚芜厌却不再说了,只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他松开一只手,掐起一诀,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将这屏障内的天地幻化成喜堂的模样。 屋内处处张红挂彩,一张巨大的红木喜桌置于中央,其上燃烧着红彤彤的龙凤火烛,铺满了花生、桂圆、红枣等喜果。 这是凡间百姓成婚的景象。 叶凝曾在给楚芜厌的信里提到过,她喜欢凡间百姓的婚仪。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共赴白头。 他记得。 他当真都记得。 叶凝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向楚芜厌,眼中满是复杂。 楚芜厌眼里映着这片锦绣锦绣辉煌的红。少女站在龙凤烛火旁,眉眼如画,唇若涂朱,视线看来之际,眼里万千星辰闪烁,满堂生辉。 他想啊,经此一遭,也算叶凝为他穿过了嫁衣。 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哪怕只昙花绽放的一瞬,他也要紧紧抓住。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6节 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楚芜厌那只抓握住剑刃的手忽然用力一拽,在叶凝惶然无措的目光中,将锋利的剑锋一寸一寸刺入自己的心脏。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楚芜厌泛白的指节紧攥住一角衣袖,攥住了最后一丝眷念和不舍。 ----------------------- 第八十五章 握着剑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空落落的,只余下微凉的风从指缝间穿过,直直灌入心底。 叶凝不由打了个寒颤,浑浑噩噩的意识也因这一点寒凉骤然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触目惊心殷红, 是楚芜厌仰面向后倒去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沉, 身体本能地向前飞扑,稳稳接住那个倒下的人。 她慌忙丢开剑,抬手去帮他捂伤口, 虚无飘渺的声音宛如梦呓般呢喃:“没事的, 别怕。老道士算卦很准, 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是对楚芜厌说的, 也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 楚芜厌眼皮沉得直往下坠,直到感受到胸口那一抹温热, 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他首先看到了那只捂在胸口的手, 指甲缝里都浸满了血,他又努力抬起视线, 顺着这只手臂向上看, 望向叶凝的脸。 透过眼前的重重黑影, 他看到她脸颊上的泪痕, 那些晶莹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抬起手, 想替去她擦泪,可他的手带着伤,流着血, 从她脸颊上轻轻抚过,非但没将泪擦干,还在那白皙的脸庞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龙凤红烛的火烛逐渐变得黯淡, 贴在墙面上的大红的喜字被吹起了一个角,在风中狂舞。 他又顺着风的方向往上看,乌黑的瞳仁里映着这一方略显狼藉的喜堂。 上天可真爱开玩笑啊。 从前,他为守护九洲生灵,刻意疏远她,却因控制不住情念被戾气操控,亲手杀了她;时隔百年,她为守护族人不被戾气侵害,而选择杀了自己。 这一剑穿心之罪,他终究赎完了。 生命终了前,往昔相处的朝暮纷纷从眼前划过。 他想起那把几次三番对准自己心头的凤行弓。 想起面纱下那双杀气腾然的鹿眸。 想起四堂会审时,她朝自己投来那期期艾艾的一瞥。 想起飞升化神境界那日,她来朗月台恭贺,一身泥泞狼狈不堪,映着他身影眸子却依然灿若星辰。 …… 叶凝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滑落,轻轻覆在她的手掌之上。 从胸口淌出的血液依滚烫,可楚芜厌手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这是第一次,叶凝对楚芜厌感到如此无措,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 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双腿微微发颤,若非此刻坐在地上,她真怕自己会连同那脆弱的意志一起,轰然倒下。 但她没有哭。 甚至还冲楚芜厌扯出一抹笑。 只是她面容紧绷着,连带着笑也变得僵硬,透着几分不自然,她却努力装得镇定,假装一切成竹在胸,安抚道:“没事的,楚芜厌,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芜厌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抹笑,有苦涩,有不舍,有歉疚,却也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龙凤红烛上的火苗越来越微弱,楚芜厌唇畔的弧度也随之缓缓落了下来。 狂风呼啸,卷着戾气而来,将这喜堂内的物景逐一吹落、损毁,昏暗阴沉的空间里充斥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楚芜厌眼里的光辉黯淡下来。 生命最后,他用尽残存于体内最后的力气,将沾满鲜血的赤霄剑递到叶凝手里。 他动了动唇,无声道:好好活下去,阿凝。 胸口处流淌的血液渐渐停止了,冰冷了。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 终于,龙凤红烛上的火苗彻底熄灭,这间光辉璀璨的喜堂就像从没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芜厌、死了。 此时此刻,这是叶凝脑中唯一的念头。 一封信从他垂落的袖口中滑落出来,信角沾染了点点血迹。 叶凝怔片刻,用灵力将其拾起来。 信纸飘至半空,缓缓展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渐渐清晰,映入她的眼帘。 信中所述,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再到后来无奈之下的渐行渐远,桩桩件件,字里行间,那些未曾亲口说出的珍视,如今都化作深深的忏悔,跃然纸上。 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直抵人心。 他将自己的爱慕之情,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这薄薄的信笺之上,直白而炽热,似要将这纸都烧透了。 叶凝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可不管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怀中的人却再也没能起身,再也没能像往常一样,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戾气屏障渐渐退散。 宁妄瞥了一眼已然气绝的楚芜厌,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狡黠。 迎风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远远便跪下了,发出撕裂的哭喊声。 叶凝却一动不动。 只紧紧盯着怀里的男子,眼神空洞而僵硬,仿佛化作了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没有等到楚芜厌有任何复苏的迹象。那勉强支撑着的意志,终于一点点崩溃瓦解。 她转头去寻玄极的踪影。 入目的却是漫天戾气,并未减分毫。 宁妄未守约。 依旧以戾气攻击桑落族的防御屏障。 所有人都在奋力抵抗,就连段简也加入其中。 唯有玄极一人,他隐匿于宾客之间,既无不敌戾气的急切,也无落井下石的卑劣,他就静静地站着,像雪原上万年不化的冰石,仿若天地浩劫、正邪之争皆与他无关。 漫天的戾气汹涌翻滚,将楚芜厌用鲜血溶开的洞重新填满。 天色暗了下来,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层层阴云。那戾气渐渐凝结,化作一道道狰狞的鬼影,在云层间穿梭往来,发出刺耳的桀桀怪笑。 “迎风,你来照看楚芜厌!” 叶凝松开怀里的人,轻轻让他靠在迎风怀中,而后缓缓起身,提剑在手。 她脑海中浮现出楚芜厌在幻境中教她的《镜花十三式》,一招一式,皆清晰如昨。 “铮——” 狞身,拔剑,旋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叶凝身形一闪,骤然逼向宁妄。 宁妄回身一挡,诨手打出一道劲力,徒手接下这一剑,那双冷漠犀利的眼看来,晃出一抹狠厉的光:“为师从未教过你剑法,这《镜花十三式》你从何处学来?” “楚芜厌教的。”叶凝嘴角弯起一抹讥诮的笑,神色愈发凉薄,“你该不会觉得,我还怕你吧?” 宁妄半眯着眼,阴恻恻地盯了她一瞬,冷冷道:“你怕过?从前为师明令禁止你去月字山,你可曾听过一次?” “不对的话,何必要听?” 叶凝冷冷回绝,之后再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振臂一挥,手里的赤霄剑猛然刺了出去。 剑风扬起宁妄一头白发,他只略略一侧身,便避开了这猛烈的攻势,而后抬手一召,唤来青冥,反手一击。 赤霄与青冥交锋,一赤一青两道剑芒交织,招招致命。 一道道灵力涟漪向四周扩散,周围树木被连根拔起,天桥被拦腰炸断,碎石纷飞。 单以剑法相论,叶凝只学了皮毛,哪里是宁妄的对手?可叶凝想啊,赤霄剑上有楚芜厌的血,只要能击中宁妄,哪怕是仅仅划破他的表皮,血气也能瞬间瓦解他部分戾气。 然而,现实总是不及预期。 几个回合下来,叶凝渐渐不敌,强攻逐渐转为防守。不过多时,她鬓角的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越来越急促,可别说伤到宁妄了,她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被青冥剑划出了不少伤口。 她有些力不从心。 众人都忙着修复防御屏障,并无人能抽出手来助她。 叶凝紧紧握住剑柄,手心微微沁出汗意,脑海中,楚芜厌教她练剑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想起楚芜厌曾说过,练习剑法最重的便是信念。 那今日呢? 此战是为桑落族全族之安危,是为九洲三界之太平,是为替楚芜厌之死要一个公道! 叶凝用力呼吸着,让自己急躁的心渐渐平缓下来,就在她再次提剑而起,忽然,一道神力传音直抵灵魂深处,灵力之霸道,震得魂体颤抖,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回风拂柳’,以柔克刚!” 叶凝闻声而动,剑势一转,剑尖顺着后弯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巧妙地避开了宁妄的攻势,回首又刺出一剑。 宁妄下意识往后一仰,只觉一股凉意擦着鼻尖而过。旋即,那长剑在空中如柳枝般弯曲对折,调转剑头,劈空而下。 他当即提剑,行云流水似的错了半步,叶凝手腕一拧,还要将剑再往前送。 “别硬拼,用‘幻影步’扰乱他的视线!” 叶凝下意识四处扫了眼,试图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但宁妄的剑势紧追不舍,她只好继续照做。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7节 脚下步伐如幻影般飘忽不定,剑光闪烁间,竟制造出数道残影。 宁妄的剑招屡屡落空。 “破阵剑’,直取中宫!” 叶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数剑影于瞬间收拢,万剑合一,直直刺向宁妄的中路。剑锋所指,带着破阵之势,竟逼得宁妄节节败退。 只不过相较于宁妄,她的剑法还是稚嫩了些,岀剑时直指胸口,可落剑的瞬间还是偏了,并未能一击即中命门。 带着血的剑刃刺入宁妄左肩,周围的血肉瞬间被溶出一个血洞。 戾气如开了闸的洪水,从他体内一泻而出,继而又被血气溶化。 头顶上空,那原本浓重的戾气缓缓消散。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 宁妄身体微微一晃,他抬起头,暖阳落在他阴鸷双眸里竟是浑无温度的冷。 他就像条匍匐于暗夜中的毒蛇,死死盯着叶凝,道:“徒儿大了,竟胆敢做出弑杀师尊之举。既如此,我也不必再顾及师徒之情。叶凝,你听好了,再见面时,我定会踏平九洲,用万千生灵之血,为你和整个桑落族陪葬。”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消失于云层深处。 见宁妄离开,叶凝身体瞬间软了下来,一直咬牙提着的那股劲儿瞬间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天桥边缘的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还不能歇息。 楚芜厌还没醒过来。 叶凝用力咬了咬唇,手撑赤霄剑直起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挪了过去。 剑刃拖在石板上,随着她一路走过去,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短短几步路,几乎花光了叶凝的力气。当她站在楚芜厌身前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他怎么样了?”叶凝咬破舌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迎风。 迎风始终垂着头,听到叶凝的声音,他耷拉着脑袋左右晃了晃,颓然无力道:“怎么样了?他还能怎么样?” 可说着说着,他又觉得不甘心。楚芜厌前半生为封印戾气而活,过得极为憋屈,断情绝念,一心修行。后半生好不容易不再受戾气所制,却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为她受尽折磨,直至付出性命。 他越想越替楚芜厌委屈,话越说越多,声音却越来越小,语速也渐渐放慢,到最后,竟涕泗横流,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自公子从鲛人族离开,他的魂体便已受损,既无法听见声音,也无法开口说话,偏偏这时被楚家人带走,受了整整七日的家法。从楚家祠堂出来,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得知殿下即将成婚,提着最后一口气拼命赶来桑落族。 公子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本不想打扰殿下成婚,只要您过得好,他也可安心离开。可那日他去凝露宫,您闭门不见,院子里的雪却下得格外大。 他知道您这婚成得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今日才来抢婚,他从未想过能活着离开,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做一件让你开心的事……” 字字句句落入落入耳中,在叶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就像只被狂风暴雨打落到深海里的水鸟,拼了命地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却被迎风一句句接踵而来的话狠狠按入海里。 她急促地呼吸着,一双鹿眸飘忽不定,失焦的视线流转许久才凝成实体,缓缓落到楚芜厌身上:“他为何要受家法?他与楚家不是……” 为什么? 公子做得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女人? 迎风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叶凝不解。 迎风忽然冷笑一声,略略弯起的眉眼间是望不到尽头的怅然:“殿下可曾想过,在幻境之中,公子是如何为你挡下空颜那致命一击的?” 叶凝想起了那片刻的时空凝滞,还有骤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迎风也不管她怎么想的,只兀自继续说道:“是薙环。他偷偷从楚家私库中拿走薙环,借鲛皇宫地图与你结契。当初他被戾气控制,失手了伤你,便想要用生生世世来还!” 叶凝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什么生生世世,她才不要跟楚芜厌生生世世牵扯不清。她要楚芜厌立刻马上醒过来,即刻解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契约! 叶凝倏地转眼看向人群,眸光触及那抹道骨仙风的轮廓时,一股汹涌的怒意自腹中澎湃而起。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势汹汹冲到玄极面前,直接提剑架在他肩头,声嘶力竭地质问道:“老道士,楚芜厌什么时候能醒?你最好别骗我!” 众人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连气都还没喘顺,就瞧见圣女殿下提着剑杀过来,顿时一哄而散。 玄极与叶凝相对而立。 即便剑刃贴在脖颈上,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悠悠反问道:“殿下不信贫道?” 该信吗? 叶凝只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胸腔,可体内流淌的血液却似被冰封,愈发冰凉。 眼前景物猛地开始旋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缥缈而虚无。 忽然,她眼前倏地一黑,毫无征兆的,意识便骤然消散了。 ----------------------- 第八十六章 叶凝又坠入梦中。 梦里是人间残破的城池。 她骑着战马, 手持长枪,一身金甲英姿飒爽。 敌军破城而入。 飞射而来的箭矢细密如雨,落下的瞬间哀嚎遍野。有人被利箭射中了心脏,有人被长刀砍下头颅, 更有人受了伤, 跑得太慢, 被飞驰而来的战马撞到,又被生生踩成肉泥。 她成了这座孤城唯一的守门兵,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敌军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为首的将领策马疾驰而来, 战马踏起一片尘土。他手中那柄带血的弯刀直指她的胸口, 刀刃上寒光闪烁, 映出她略显茫然的眉眼。 他道:“楚芜厌呢?若将军还不肯交出人, 我不介意再屠一城。” 楚芜厌? 楚芜厌不是已经死了吗? 叶凝握着长枪,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那人。 就在这时,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死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缺胳膊少腿的,断头的, 甚至还有人沿着背脊被一刀劈成两半, 两瓣身体由碾碎的肉泥勉强链接在一起, 一路走, 一路洒下斑驳的血迹。 这些人张牙舞爪地叫喊着: “都怪你!” “若非你不肯交出楚芜厌, 我们就不会死!” “是你害死了我们!” 血迹汇集成河,沿着这些人的步伐,流淌过来, 染红了胯下战马的铁蹄。 叶凝觉出这一幕幕的荒诞实乃梦境,可无论如何挣扎,她都无法醒过来, 反倒被这遮天蔽日的血光裹挟着的越陷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粗砥的声音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铺天盖地的哀嚎声中凸显出来。 “殿下,您该醒来了。” 因这格格不入的画外音,梦境中的一切忽然停了下来,破败的城楼,抵在脖子上的弯刀,飞溅到金甲上的血迹,在这一瞬间都被一把火点燃,化为灰烬。 叶凝慌忙睁开眼睛。 虽知晓这一切皆是梦,可这万人逼迫的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落到她的心头,好似真有万千恶鬼从地狱深处爬上来,抓住她的脚腕,找她索命。以至于她抽离梦境的瞬间,便立刻弹坐起身,生怕再被困梦魇。 也正是因这一动作,她才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收住了脚,没从身下那块狭小的樵石上栽下去。 目及之处,是一片荒芜的海域。 在这片海域中央,屹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高耸入云,直插天穹。 叶凝起身时,一角裙裾自礁岩滑下,蘸上海水,她却无暇顾及,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棵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殿下。” 身后有人唤她,依旧是那道暗哑粗砥的嗓音。叶凝这才想起来,方才深陷梦魇之际,就是这老道士将她唤醒的。 她摸不清此人究竟是何意图,暂且敛了敛眸子里呼之欲出的杀意,转过身来时,冷着一张脸,只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楚芜厌呢?” 玄极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漠,甚至驱动脚下樵石,熟稔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才道:“殿下别急。此处是殿下的意识海,承载了殿下所有的记忆。您瞧见那棵树上的叶片了吗?” 叶凝再次背过身,顺着他的话看向树冠,这才发现,耸入云霄的枝桠上长满了五色叶片。赤如烈火、黄如金芒、蓝若深海、绿似翠玉、紫若烟霞,五色交织,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更为奇妙的是,每一张叶片上,竟都有画面缓缓流转。 叶凝心念一动,已隐隐有了猜测。 玄极拂尘一甩,用灵力摘下一片叶子,牵引着它飘到叶凝眼前。 灵力波动震得空气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 叶片随之荡漾着慢慢放大,其上流转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叶凝紧紧盯着。 画面中,一名少女稚嫩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肤白胜雪,眉似柳叶,一双小鹿般圆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光,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禁问道:“这是,我?” 玄极颔首道:“没错,这便是一万一千年前的圣女殿下。” 叶凝没再接话,静默无言地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偷偷收拾包裹,溜出桑落族,下到凡界。 吃花酒,逛赌坊,夜游湖…… 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却在做着一件件陌生而不着调的事情,一种怪诞的感觉在心底悄然升起。 直到叶凝在画面中看到了楚芜厌,看到他重伤昏迷,躺在一处郊外的草丛里,而那时的自己正巧路过,上前施救。 叶凝抬了抬眉稍,又问道:“楚芜厌?我们在一万一千年就认识了?” “这是寻月神君。”玄极顿了片刻,继续道,“当然,他也是楚芜厌。” 神君。 楚芜厌。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8节 叶凝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想到他曾说过“命格”、“涅槃”这些字眼,忽然就明白了。 她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将昏迷不醒的楚芜厌扛回她在凡界居住的小院,而后这枚叶片便渐渐黯淡下来。 玄极又摘了一片叶子,再次投入这灵力波动中,悠悠道:“混沌初开,祖神创世,世间诞生一清一浊两股力量,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在这天地初成之际,两股力量孕育出了两位神明。清气凝聚,化作天神;浊气凝结,化作邪神。一正一邪,一明一暗,自化形起便相互制约,从未停歇。当天神的力量占据上风时,这九洲三界便迎来一段和平与繁荣;而当邪神的力量占优,世间便会陷入混沌。” 叶凝看着画面中死了一般的楚芜厌,蹙眉道:“照你的意思,若楚芜厌,哦不,应该是神君,若他一直昏迷不醒,这九洲三界就不安稳了?” “岂是不安稳。”玄极一捋长须,“到时山河染血、日月无光,三界亡矣!” 面前叶片上流转的光芒缓缓趋于暗淡,画面也随之渐渐模糊起来。 叶凝下意识掐起一诀,想再摘一枚叶片。 可还未等她打出灵力,拂尘白须先一步从眼前划过,而后她只觉腰间一紧,随后整个人腾空飞起,直朝那流光溢彩的树冠而去。 身后,是玄极不紧不慢的声音,乘着风,悠悠飘来:“若想恢复记忆,过往种种,殿下还得亲自体验一番才好啊……” * 人间又是一年春。 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一阵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一轮乌金跃出山巅,绯色的霞光从山尖一点向四处铺洒开去,将寡白的天色染上一片温柔的红晕。 城外山脚下,一座名为“芳菲”的小院隐掩于桃林深处,主屋的门忽然从内侧推开,叶凝伸着懒腰从屋内走出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慢腾腾地走进隔壁厢房。 屋内躺着个俊美的男子。 自叶凝将这人从郊外扛回小院已有整整一周,她每日精心照料,可他却无半分要清醒的意思。 叶凝静静打量着床榻上的男子。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像两道淡墨轻扫在白皙的面庞上,冷峻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高与疏离,像冬夜倒映于湖面上的冷月,只浅浅看一眼,便冷得叫人打颤。 三月清晨的风,带着未尽的夜寒,从窗缝钻进屋内。 叶凝当真打了个寒颤。 而后一面嘟囔着“昨夜怎么忘窗了”,一面掐诀化出一块炭木,投入床尾火盆。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她看了眼榻上男子,脸颊被火光映得橙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扭身往外走。 今日,她得离开一趟凡界。 捡来的这个男人并非凡人。 她诊过脉。 他体内流转着混沌神力。普天之下,唯有两人拥有这样的力量:一个是天神,一个是邪神。而此人神力清澈,眉宇间正气凛然,应当是天神寻月无疑。 既如此,凡界草药对他无用,她便想着回趟仙界。只不过,她是偷偷溜下山的,若此时贸然会仙族,定然会被母君的人发现,抓回桑落族。 于是,叶凝在仙、妖、凡三界入口处定定站了一柱香的时间,而后眼睛一闭,脚尖一错,直接转身入了妖域。 她法术不精,无法完全隐藏自己仙族的气息,所以也没敢在妖域耽搁太久,从一位妖族商人手里买了几株灵草,便匆匆返回了芳菲院。 她将灵草种于后院,又在院外布下结界。 整座小院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琉璃杯盏倒扣其中,天地日月的精华得以大量涌入,却极难流失。这样的环境不仅有利于灵草的生长,更利于修行。 终于,在叶凝继续精心照料两周后,住在偏房里的那名男子终于醒来了! 比起高兴,叶凝更觉疲惫。 以至于看到他悠悠转醒的模样,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你醒了。你醒了,我就能安心去睡了。” “等等。” 寻月神君的目光掠过窗外,此时日头正高,和煦的春阳不浓不淡地铺洒在院子里,天光下隐隐有灵力波动。 他微微皱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里是凡界,但姑娘并非凡人。你是何人?” 叶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心好意救人,人家不仅不感激,还反过来怀疑她的身份,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若是换作平日,她必定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既然是救命之恩,即便不必对她结草衔环,那九重天上的神宫之中,法器众多,怎么也该任她挑选一件才是。 只是此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连睁眼都觉得吃力,实在没精力再与他多费口舌,于是干脆自报家门,道:“桑落族,叶凝。” 说罢,也不去看榻上男子的表情,拖沓着脚步往外走。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寻月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听闻桑落族女君于三百年前诞下一女,本以为桑落族后继有人,不曾想,此女不学无术,行事荒诞,还不服管教,想来就是眼前之人了。 寻月轻笑着摇了摇头,懒得与一个小姑娘计较,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打算透露自己神君的身份,更没打算多留。 然而,就在他起身试图运功,打算离开之际,忽然发现自己的神力竟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 与此同时,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抬,瞬间瞥见了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药汤。 他走过去,拿起药碗嗅了嗅,那张清冷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 寻月大步流星地冲到叶凝卧房,将人从榻上一把提了起来,冷着脸质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 叶凝一听,气得连瞌睡都醒了,恨不得暴打神君狗头三百下! 喝了什么?喝什么了? 自然是给你喝救狗命的药啊! 第八十七章 恩将仇报! 妥妥的白眼狼! 叶凝才刚躺下, 连被窝都没捂热就被揪着衣领拽了起来,顿时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嚷嚷道:“什么喝了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自然给你喝药啊。” 寻月冷声问道:“什么药?” 叶凝一噎, 气焰顿时小了下来。 这灵草是她在妖族用一百颗灵石换来的, 说是有什么易经洗髓之效, 她依稀记得,好像叫什么霄来着…… 对! “玉霄花啊!我将你从郊外捡回来,治了两周都没醒, 就怕九洲三界知晓了给我安个弑神之罪, 这才花了老大功夫, 搭上三百灵石才换来的呢!” 寻月微微一蹙眉:“你知道我是神?” 叶凝不置可否:“那当然!救你的时候我就诊过脉了, 混沌神力、仙力、妖力,我还能分不出来?” 寻月的手松了松, 轻哼一声道:“倒也没这么不学无术。” “……” 叶凝趁机从“魔爪”中挣脱出来, 扯了扯衣领上的褶皱,翻了个白眼, 小声嘟囔道:“我又不是傻子。” 这些小动作叶凝没刻意回避, 寻月自然都看了眼里。 好歹是桑落族的大殿下, 平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 竟敢私闯妖域, 连玉霄花乃十大妖花之首都不晓得,还敢用灵石换了,拿来入药。 幸好他的混沌神力可净化世间一切污浊, 自然能祛除这妖化之中的煞气,若是普通仙族误食了这未曾炼化的玉霄花,可就不是灵力暂失这么简单了。 看着她理直气壮, 甚至略显骄傲的表情,不知怎的,寻月居然没觉得生气,反倒起了玩心。 他故意拉下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是邪神?” 谁承想,叶凝根本不吃这一套,往前一凑,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双眉,连原本那清婉悠扬的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若是邪神,这小院就成坟场了,那我是什么?阎王?” 寻月盯了她片刻。 小姑娘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从他面庞掠过。 神君独居天宫数千年,何曾与人这般亲近过?他几乎瞬间起身退开,双耳发烫,缓缓泛出一层绯色。 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恢复到方才冷冰冰的模样,问道:“需要多久?” “什么多久?”叶凝像一只斗胜的孔雀,仰着脖子,一双鹿眸盛着光,潋滟生辉。 寻月无奈,只好再问一遍:“我的神力,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叶凝便挪到床沿处,一把抓过他的手,替他诊脉。半晌,不紧不慢道:“少则五月,长则一年。”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寻月的身体有一丝的僵紧,他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可在听到叶凝回答的一瞬,却是一顿,继而逐渐面露不耐。 叶凝便抱臂看着,大有一副他敢发作,她就敢同他打一架的气势。 想到小姑娘费心了救了他,寻月终是敛了敛情绪,只是他一日不恢复神力,邪神便一日无人牵制,时间一长,恐生事端,他还是忍不住催促道:“这么久?能不能快一些?” 叶凝拂袖一挥,刹那间,无数道流光自窗外涌入,那些她从妖族各处搜刮来的,种在后院的药草,此时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天光洒落在她的眼眸里,闪烁出几分狡黠的光芒:“我不学无术,哪有这么大本事,要不神君您自己来? “……” 就这样,一人因伤势未愈,不便返回天宫;另一人本是偷溜出来,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两人虽彼此嫌弃,却也只能凑合着,搭伙过起了日子。 只是,两人常常因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原本僻静幽深的芳菲院,如今变得吵吵嚷嚷,不时惊得树梢的鸟儿振翅飞走。 这样的日子虽吵闹,却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温馨。 年轮轻转,夏去秋来,又转眼隆冬,芳菲院迎来了第一场雪。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 叶凝撑着一柄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像往常那样,去往集市。 自打偷偷溜入凡尘,这位饮朝露、汲月华长大的小仙女,便被人间的美食一举俘获。 寻月不喜热闹,每当叶凝出门,他便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打坐调息。 这日,也是如此。 桃花树下,寻月如古僧入定,才一盏茶功夫,飞雪便已覆满他的眉鬓与肩头。 忽然,丹田深处,一点金焰破冰而出,他感觉到一股神力沿经脉倒灌四肢百骸。覆在他身上雪衣瞬间化为雾气,如绕指云烟般蒸腾而上。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29节 寻月倏地睁眼,天地在瞳仁里重重一震:他的神力,恢复了! “神君,我回来了!” 芳菲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凝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物事,从门缝中跻身而入,出门时带的油纸伞已不知去处,白茫茫的雪落了满身。 小姑娘似乎今日心情不错,鼻头都被冻红了,却依旧咧着嘴笑:“今日初雪,集市上可热闹了,我特意去云来酒楼买了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一会儿,再温壶桂花酒,喝下去保管能暖一个冬天!”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 叶凝水润的眸子里就映着两盏小小的灯笼,随风晃啊晃,照得寻月心口一软。他那如磐石般坚定的去意,忽然就松了口。 不过一顿饭的光景,陪小姑娘用了膳再走,也误不了事。 他这样想着。 指尖诀印悄然松开,一抹灵辉顿时碎成星屑。 寻月起身,踏着积雪走到叶凝身旁,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酒壶,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冷冷道:“小馋猫,有你觉得不好吃的东西么?” 叶凝一听便气急,抬手便要将东西抢回来:“不爱吃还抢,还我!” 寻月双手一抬,宽大的袖袍垂落,兜风似的从眼前掠过,叶凝毫不意外得扑了个空。 她气得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选了根又粗又长的枯木枝,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想找寻月大干一场。 谁知,一推开门,暖雾裹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寻月早已温了酒、布了菜,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眸子微挑,声音里带着薄薄的笑:“你拿这木枝是……准备烧柴?” “……” 叶凝一噎,攥在手里的木枝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半晌,眼珠子溜溜一转,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不是想学点武艺傍身嘛。捡个树枝,当剑使……” 寻月勾了勾唇,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坐下吃饭。” “噢。”叶凝自然不会跟美食过不去,随手应了声,便搁下木枝,坐了下来,搓了搓爪子,缓缓伸向面前的八宝鸭…… “啪——” 强光晃眼,一张青弓凭空出现,弓臂刻着振翼的凤凰,羽纹流光,像一瞬炸开的烟火,正正挡在她与八宝鸭之间。 什、什么意思? 叶凝一怔,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寻月冷着一张脸,将那张弓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淡道:“既然你想习武,这把凤行弓便送你,权当感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叶凝愣了一瞬,悬于虚空的手微微转了向,落在这把神弓上。 世间万火,以琉璃净火为尊;而琉璃净火,是凤凰焚身以火、浴火而生的一缕不灭灵焰。 这凤行神弓之内,便封着一羽凤凰元神。 引灵为弦,聚意成箭,凤翎青焰破空而出,那便是诸天共尊、焚秽无垢的琉璃净火啊! 此等宝贝,这冷脸神君竟舍得送她? 叶凝双眸倏地一亮,一抹笑意自眼底漾开,像烟火盛开,一下子炸满了眉梢。 但很快,她眉眼间喜悦淡了下去,落在凤行弓上的视线缓缓挪开,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谢过神君。不过,我不会弓,你送我这个也是浪费。” 寻月没想到她会拒绝。 用完这晚膳别要告别了,往后应也不会再见。可好歹喝了她一年汤药,若就这么拍拍袖子走人,依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要在背地里把他咒骂成灰。 “你且收下。”他两指轻抚弓弦,凤影随之振羽,清啸绕梁,伴着他一如即往清冷的声音,“若肯下苦功、潜心习练,旬月便能引弓如满月,不出一年,便可百步穿杨。今日过后,我便要——” “不如你教我吧!” “什么?”寻月一噎。 叶凝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一双鹿眸微微弯起,眸光灼灼,盛满一室灯火:“神君神力尚未恢复,整日在这芳菲院中打坐疗伤,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教我弓箭?” “可我——” “不会占用神君很多时间的,每日用药后一个时辰就够。半个时辰也行!”叶凝急忙开口堵住他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分明不喜欢修习法术,习武也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这个念头,还生怕被拒绝。 寻月喉结上下一滚,“离开”二字像被粘在了舌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色映窗,灯火摇金。 那一瞬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荒唐向往:那就再偷得几日时光,马上就到凡界的除夕夜了,不若,等过了年再走…… “……也罢,便依你。” 寻月轻叹一声,竟当真打消了即刻离去的念头。 叶凝怔了半息,下一瞬,一股喜悦之情涌起,滚烫地漫过心口,连耳尖都灼得通红。 “当真?” 少女的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似的,叶凝急忙把神弓收起来,先斟一盏桂花酿塞进他掌心,又狗腿地撕下最肥的鸭腿,双手奉上:“那说定了,不许赖!” 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期待。 寻月一点点压制住体内越来越充盈的神力,拿起酒盏,举至唇畔,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语气却半分不见软。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习武是苦差,到时学不会,可别哭鼻子。” “不能够!” 厚厚的雪覆盖住檐瓦,风吹得窗棂上的素纸簌簌作响,却遮不住一室的欢声笑语。 屋内只燃了一盆红炭。 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壁皆呈暖橘色,更将这一室空气都蜷缩成了温柔。 ----------------------- 第八十八章 炉中炭火, 一日复一日地烧成灰烬,又一日复一日被晨光重新点亮。 冰雪消融,桃花盛开。 檐角第一声燕啼剪开了春幕。 叶凝天资聪颖,根骨绝佳, 只要花些心思, 修习于她而言, 并非难事,稍加雕琢便可锋芒毕露。 不过三月,她的箭术已脱胎换骨。引弓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再不是当初拉弦都会晃腕的新手小白了。 按理, 寻月该离开了。就连叶凝也觉得, 他是时候恢复神力,重回神宫了。 可两人难得心照不宣, 皆闭口不提。一个一如既往地煎药, 另一人便一碗接着一碗喝。 于神、于仙,一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可对于叶凝与寻月而言, 却是他们漫漫无尽的生命中, 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 叶凝钻入桃花林, 从老树根脚挖出两坛去年封的桃花酿,她提着酒回到芳菲院时,正巧碰上寻月从厢房里出来。 她也顾不得满手泥渍, 直接将两坛子酒往寻月怀里一塞,转身提起水井旁的竹篮,头也不回道:“我得趁早去趟集市, 挑几尾新捞的鳜鱼回来炖汤!” 寻月一身白袍,湿漉漉的泥点子溅上去,瞬间晕开成一幅狼藉的水墨。他沉下脸,眉间愠色逐渐显露,他正要将那两坛子酒扔出去,抬眼却见她提着裙摆,风一样地往院外跑。 眼底的怒火还未消散,出口的语气却先化成了无奈:“慢些跑,别再摔了。” 叶凝提着竹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连蹦带跳地赶往集市。哪知,才走到长街拐角,天色骤然变暗,一阵狂风卷着血雾而来。 这分明就是妖邪之气啊! 她陡然一震,顺着气息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俊美男子提战戟自天而降。他身后魔兵如潮,银灰色的铁甲泛着光,将天边朝霞的光线衬得又阴又冷。 白发男子弹指一挥,漫天血雾忽地聚拢,化作万柄利刃,自天际倾泻而下。 凡胎肉身如何抵得住这等魔劫? 利刃破空,一线红芒穿胸,那些活生生的人啊,还来不及惊呼,便成了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集市上的摊位瞬间被掀翻,果蔬、绸缎、陶壶滚落,鳜鱼从盆中跃出,在血泊里扑腾,鱼尾扬起血水,落成一地斑驳。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叶凝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刺鼻的腥甜激得喉头一紧,满目殷红翻涌成潮,一股灼热从胃底涌了上来。她猛地旋身,扶住身旁的树干,一阵干呕。 白发男子立刻便注意到了。 叶凝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缓缓直起背,她下意识再次看向这片狼籍,不想,竟看到一双浅茶色的瞳孔,透过血雾,直直落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一股恶寒贴着地面爬上来,顺着脊骨直窜后颈,她几乎本能地召出凤行弓,屏息、沉肩、扣弦、拉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她还在芳菲院,寻月还在指导她。 “咻——”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焰拖出长长的尾羽,似要将这暗红天幕焚烧出一道裂口。 可她的修为终究差了火候,箭才冲到半空,那白发男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指尖微微一抬,周身血雾瞬间凝成薄刃,迎着箭矢劈下。 箭身寸寸成灰。 火羽四散,点点碎光像极了炭火盆里将灭未灭的灰烬,在脚边落了满地。 这一箭,非但没伤到邪神分毫,反倒将寻月的行踪暴露了出来。 一道冷白色的光从眼前晃过。 下一瞬,白发男子已闪身至叶凝身前,五指如钩,一把扣住她纤细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寻月在哪?” 空气忽然被阻断,叶凝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黑点,视线模糊,脑子更是浑浑噩噩,恍惚中,她看见男子鼻尖一点血红,及其霸道地割开混沌,直抵头脑深处。 也就是这一瞬,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敢直呼神君姓名之人,除了邪神宁妄,还能有谁?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0节 此人暴虐弑杀,神君神力尚未恢复,若被他知晓,定然穷追不舍,将神君逼入万劫不复之地。幸好芳菲院外有她设下的结界,只要想办法把这魔头支走,神君应当就安全了。 想到这儿,叶凝提起一股劲,紧咬牙关,从喉底生生挤出两个字:“不……知……” “不知?”宁妄重复了一遍,嗓音低柔,指腹却又收拢了几分,“凤行神弓是寻月的本命法器,若非他亲手给你,你如何能拿到?” 本命法器啊。 想不到这冷脸神君竟如此大度! 也不枉费心保他了。 叶凝双唇嗫嚅,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捡的……” 如此拙劣的谎言,自然瞒不过宁妄的眼睛。可他并未动怒,反而兴味盎然地挑起一侧唇角,像观赏一只挣扎的小丑般俯视她,低声追问:“何处?” 叶凝继续胡扯道:“仙凡交界处……云海裂了条缝......我贪玩跳下去......一脚踩到的......” “噢——” 宁妄懒懒地拖着腔调,像猫逗耗子,渐渐松开了遏在她喉间的指。 寒气混着血腥味瞬间灌进胸腔,叶凝什么也顾不上,只狼狈地张开口,拼命吞咽空气,一口接着一口, 忽然,一阵低笑掠过耳廓:“喘够了?” 叶凝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后颈便蓦地一紧,下一瞬,天地倒转,她整个人像猫崽似的,被倒提而起。 耳侧,宁妄的低语像从幽冥裂缝里渗出的笑,桀桀回荡,贴着骨缝一路爬进颅腔,短短几个音节,便教人心惊胆颤,毛骨悚然:“真是只爱撒谎的小山雀。” 话音落,空间撕裂。 浓墨般的裂缝自他指尖绽开,内里翻涌着暗红的血雾与亿万哀嚎。 叶凝惊得瞪大眼,本能问道:“你要做什么?” 宁妄轻笑着道:“小山雀不听话,自然要关进笼子里,慢慢拔光羽毛。你说,若寻月知晓了,他是救还是不救?” “他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救我。” “那便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裂缝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叶凝,连同成百上千具凡人尸体,一口吞入其中。 裂隙阖拢,天地重归寂静。 本该热闹非凡的长街变得空空荡荡。 只余一只被踩扁的竹篮,沾满了血迹,被风一吹,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 芳菲院内。 寻月像往常一样,在桃花树下盘膝入定。 那两坛裹满泥浆的酒坛子已被他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园中石桌的中央。 夜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幕布,把石阶上最后一点金红残辉一寸寸掐灭。 在芳菲院的一年里,日日汤药不断,叶凝布下的结界更是把这十里山川的灵气都锁进这一方小院,寻月每呼吸一次,便有灵气自百会灌入,顺着经络淌遍四肢百骸,那些旧年沉疴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阖目吐纳,再睁眼时,一轮弦月已高挂于枝梢。 整座小院黑得彻底。 没点灯,也没人声。 往常这个时辰,叶凝早该催着他去用膳了,可今日,她怎么还没回来? 寻月的眼皮忽然开始突突地跳,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扯着神经,一下接着一下,直往黑暗里拽。 他指诀一捻,一道神力自眉心泻出,悄无声息地冲破结界,掠过院墙、巷口......一线戾气陡然刺入识海,冰碴混着血腥味轰然炸开。寻月只觉被一根埋在雪堆里的锈钉猛然刺穿大脑,激得他灵台一瞬猩红。 邪神下到凡界了! 想来是那日不慎遭他偷袭,昏迷坠落凡界,留了气息,这才将他引来。 那叶凝......! 他陡然意识到两人很有可能会撞上,连忙起身,循着那缕戾气,一路追到长街。 夜风收声,石板空寒。 入目便是刺目的红,血从长街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大片大片的,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冷光,像一条凝冻的河。 在这条血河之上,摊棚东倒西歪,蒸笼滚到路心,琉璃瓦罐皆碎,糖葫芦串扎在碎瓦里,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泥和血水。 腥臭味涌进鼻腔,下一瞬,化作嗡嗡声在寻月耳畔陡然炸响,好似千万只蚊蚋同时振翅,盖过了心跳、呼吸、甚至风声。 他的视线失了焦,略显茫然的从那一片片狼藉中掠过,而后忽然定在一处草丛里。 一只竹篮斜斜插在活满血水的泥土里,竹篾被撕得炸毛,篮耳上挂着她今早出门前新系的杏色流苏,只是此刻已被血水浸透,沉甸甸的,贴在地面。 寻月的胸口忽然空了一阵,而后又忽地被攥紧了,仿佛有人拿了钝刀,在他肋骨里一顿乱搅。 叶凝出事了? “不会的,不会的......” 这念头才起,他便连忙摇头否认,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出口就散在夜风里。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后背撞上翻倒的木车,钝响震得整条街都似晃了晃,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紧紧抓住那只竹篮,眼睛一眨一睁间,血丝爬满了眼底,瞬间红透了整个眼眶。 神力失控般炸开,气浪掀得碎瓦乱飞。 有这么一刹那,寻月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脚下一错,几乎跪进血里。 那一瞬,那受三界敬仰,高高在上的神明,像忽然被抽了脊梁,只剩一具空壳,惶惶然杵在废墟中央。 良久。 一把长剑应念而出,赤金色的光芒劈开未散的血雾,顿时映得半边夜空血亮。寻月一步踏上剑脊,身形与剑身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日红芒,直往天际掠去。 风被剑气劈得尖啸,云幕层层翻裂,这道红芒从人界到妖界,再下到东海之底,归墟之畔,最后,落在一座宏大却幽暗的宫阙之前。 枯骨垒作高墙,殿脊悬着一轮血月,这便是邪神的宫殿。 感应到神力逼近,宫门未启,戾气便已化作滔天血潮扑来。 漫天血雾凝成一道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守山的麒麟,镇海的鲛人,还有被世人视为祥瑞的白泽。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都红着眼,手握武器,朝着寻月低声怒吼。 握着赤霄剑的手在抖。 剑身一寸寸抬至胸前,赤芒收敛,只余一泓寒光,冷得如冰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映得寻月眼底血丝寸寸崩开。 怪他。 都怪他。 若非他贪恋芳菲院的烟火气,久久不肯返回神宫,凡界不会被屠,叶凝不会被抓,昔日同袍战友,仙族神兽也不会被戾气控制了神智,沦为只知杀戮傀儡。 是他,沉醉人间芳菲,误了天机,才令众生遭此磨难! 一抹苦涩自心底而起,化作唇畔的冷笑。寻月左手并指在剑锋一抹,血珠沿赤霄暗纹疾走,剑光瞬间化作百丈长虹。 魔化的仙妖皆被震退百步,血潮中央裂出一道真空,直透王座。寻月提起赤霄剑,一步掠上白骨阶,剑尖直指王座,距邪神咽喉不过三寸。 赤金色的剑芒映得那副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忽明忽暗。 “说。” 寻月的嗓音被怒火烧得发哑,却仍死死压着,就像那万钧雷霆悬于剑上,随时都会落下。 “叶凝,在哪?” ----------------------- 第八十九章 王座之上, 邪神以手支颐,眼睑微搭,遮去一半浅茶色的瞳孔。 泛着冷光的长剑横映,照出他并无半分惊恐的神情, 唇弧轻挑, 眸尾含笑, 冷泠泠的剑光扫过他根根分明的睫羽,落入他眸子里时,反化作潋滟星辉, 在瞳底铺出一片银河。 他们同为祖神遗下的气息, 一光一影, 一善一恶, 相生相克,互为宿命。 这般剑锋相对的光景, 早已是司空见惯。 只一点, 让他意外。 那便他是从人界抓来的那个姑娘。 这是寻月第一次,为了某一个人, 提剑千里, 杀到他的宫殿。 “你果然在意她。” 邪神低低一笑, 五官随之轻颤, 鼻尖上的那粒血红的痣也跟着晃了起来, 摇摇欲滴。 他很确信,在得到那姑娘的下落前,寻月不会动手, 于是便愈发有恃无恐,翘起一根手指推开身前的剑,慢悠悠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从前, 你在意东西我都要抢过来,再想法设法毁掉。可千万年斗法,你我都累了,不如我们都各退一步,那女人我完好无损地还你,这九洲三界众生则归我享用,可好?” “做梦!” 寻月怒啸一声。 刹那间,一簇簇琉璃净火自他周身燃起,青绿色的火焰顺着他张开的双臂飞速铺陈开来,化作滚滚火柱直冲天穹。 穹顶玉瓦瞬间被震碎,碎玉携着青绿火星,噼里啪啦坠落下来。 穹顶一破,海水轰然倒悬,像天河决口直泻殿中,可尚未触及地面,琉璃净火便化作一只青羽火凤,翼展千丈,尾羽扫过,瞬间把万顷海水蒸腾成绵密白雾。 火光炸开的一瞬,寻血踏焰而起,手中长剑一转,再次刺向邪神。 “她,与三界众生,你一个也别想碰!” 邪神抬眼之际,挑着青焰的剑已至眉心。 他就站在这破碎穹顶之下,披肩白发被热浪掀得猎猎狂舞,他便抬起一只手,轻轻压住发丝,也就是这一瞬,他偏了偏身子,避过了寻月的剑。 血红的戾气自胸口处喷薄而出,在空中急旋几圈后凝聚成片片黑鳞,骨节暴长,血瞳睁开,一条由纯粹戾气凝成的蛟龙横空出世!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1节 它左爪齐根而断,仅剩的右爪却愈发森长,五指如弯月寒钩,就在剑尖将触及邪神眉心的刹那—— “铛——!” 那爪猛然探出,指节一收,竟将青焰翻滚的长剑死死按在半空,寸寸下沉,却再难递进分毫。 * 叶凝自被掳了来,就被关入归墟。 归墟之地,乃百川朝宗,海水碧蓝澄清,是可以映见星河的圣境。可如今,却成了邪神堆聚尸骨之所,海水被血染成暗红,浪头翻上来,卷起的不是潮声,是白骨相撞的脆响! 叶凝赤足踏进这片血潮,面无表情,原本灵动的双目变得空洞无神,瞳孔上还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翳,像一具没有魂魄魂魄的瓷偶。 腥浪淹过脚踝、膝弯,再漫上腰肢,她只是直直前行,一步一“咯吱”,脚下碎骨刺破皮肉也不皱眉。 翻涌的血水顺着她的裙裾爬上去,又滑下来,在衣摆拖出暗红的长线。 “再往前……再一步,痛就终结。” 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这道声音,很轻,很飘渺,却似寒钉贯入识海,一遍遍钉进她灵台,操控着她的四肢,一步步往深处走。 识海深处有画面闪过。 画面里,叶凝回到了幼时。 大长老的法诀课冗长枯燥,教人忍不住眼皮打架,叶凝晃了晃脑袋,趁众人闭目冥思,猫腰翻窗而出。 浮玉山那头的断崖旁,邻族小伙伴早已提着桃花酿等她。等叶凝到来后,几人并肩坐在一方大青石上,脚下一川烟岚,笑得比春风还恣意。 转瞬间,这样的快活便被撤底撕碎。 叶韵兰踏云而来,玩伴们被一阵掌风掀倒在地,而叶凝则跪在一旁,落在肩头的威压沉甸甸的,压得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桑落族。 大长老手握戒鞭子,狠狠抽在她背上:“你是桑落族圣女,是家族的未来,怎可如此偷懒!” “可我不想做什么圣女!”叶凝哭着呐喊。 她本就没什么青云之志,也不喜那些上古流传至今的繁复法诀。 修仙者一生漫漫,不少人日以继夜地修习,挤破了头都想飞升九重天。 可于她而言,什么名震三界,位列仙班,这些虚名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她只想在僻静一隅,搭一间竹屋,开两垄菜花,春日酿酒,夏夜听蛙,赏秋日红枫,听冬日雪落。 那份微末却执拗的念想,此时此刻,被戾气反复揉搓、撕扯,叶凝脑子里的那根叛逆的弦,在戾气反复撩拨下,越绷越紧,终于,“啪”一声断裂。 她哪里知道眼前所见皆为幻境,只觉得母君与长老的厉声责问是那样无情,字字如鞭,她忽地抬头,眼底爬满猩红血丝。 “别说了!”她嘶声大吼,灵力随着怒意炸裂,震得血海掀起滔天巨浪,“圣女?责任?统统见鬼去!我偏要逍遥,偏要自在!”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血雾蠕动,自她足畔蜿蜒上升,凝成一道与她等高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神情,只有一张空白的脸,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牵住她因暴怒而颤抖的指尖。 “没人要你戴那顶沉重的冠冕。”那影子的声音干涩枯哑,却刻意放缓了语速,柔和了尾音,“跟我走,我带你去找真正的桃花源。那里没有戒鞭,没有责任,只有人间烟火,时光清浅。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叶凝当真就安静了下来,却像没感知到一样,木讷的,顺从的,任由那血雾牵起她,一步步走向血海深处。 * 这边厢。 蛟龙独爪钳住赤霄剑锋,猛力一拧,长剑“吱嘎”错开半寸,几乎同一瞬,龙尾暴起,黑鳞尾鳍化作寒刃,所过之处,地砖寸寸崩裂,碎石化作齑粉。 赤霄剑已被龙爪锁死,想要抽剑来挡龙尾定然来不及了,寻月干脆弃剑,掌心翻合,十指缠火成印。 背后青凤得令,顿时双翼收拢,俯冲而下,翼骨映出琉璃火纹,像两面燃烧的巨盾,硬生生截住那条横扫而来的龙尾。 “轰——!” 凤翼与龙尾相撞,青焰四散,黑鳞崩飞,一正一邪两束同时炸成漫天碎光。蛟龙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 寻月趁势旋身,指尖一引,被甩飞的赤霄剑自废墟飞回,稳稳落入掌中。 蛟龙本是邪神本源神力所化,它被青凤火翼震飞的一瞬,宁妄只觉丹田猛地一绞,一股气血翻涌而上,教他忍不住紧压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那双浅茶色的瞳孔微微一颤,一贯轻蔑的神情中,竟有了几分少见的错愕。 当日一战,他分明重伤了寻月。 不过短短一年,他的神力不止恢复鼎盛,更比从前锋锐三分,这怎么可能! 宁妄心底早已掀起一片惊澜,可眼底的波动却只有短短一瞬。他不紧不慢地走回到那张还算完好无损的王座旁,缓缓坐下,曲起一条腿踩在座椅上,后背慵懒地贴向椅背,好整以暇道:“寻月,你不想知道那姑娘的下落了么?” 果然,寻月动作一顿。 他得逞一笑,旋即五指一翻,凝出一团旋转的戾气。 流转的血雾中央,缓缓显现出叶凝的缩影,她于一片无垠的血海中行走,不远处,浮尸叠成暗礁,泡白的肢体随暗流摇晃,像一片在血汤里煮烂的藻。 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原本只没到她膝头的睡眠已缓缓攀升到了腰部,可她脚步却依旧不停。 东海之底,能有这样一方封闭的水域,便只剩下归墟。 只是未想到,本为万水归宗的归墟竟被邪神利用,以其至阴至寒之性,辅以戾气,生生将此处炼成一方魔域。 能扛得住阴息侵蚀的仙妖,神识被污,终堕成魔;扛不住的,皮肉顷刻蚀尽,只余森森白骨,沉在这寒窟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将叶凝囚于此处,分明没打算让她再活着离开! 邪神欣赏着寻月脸上的时而悲痛时而愤恨的神情,好心将那团映着叶凝缩影的雾球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道:“我早已替你盘算周全,神族寿元无尽,她一个仙族不过弹指几千年,哪能陪你白首到老?倒不如让我将她炼成傀儡:不死,不伤,不腐,不灭。自此容颜永驻,长伴你侧,岂不美哉?” “你敢!” 寻月怒声一落,眉心印记骤亮,随之,身后青凤仰天长吟,琉璃净火顺着展开的双翼铺陈漫天,将那团映着叶凝身影的血雾彻底碾碎。 寻月再次提剑而起,剑尖挑起一束炽白色的火柱,直冲邪神胸口而去。 邪神始料未及,只来得及抬手格挡,便被那焚天之力贯体而过,身形倒飞百丈,直接被推至归墟入口。 百丈漩涡横亘海底,万顷海水卷入其中,沿着漏斗壁高速旋转,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呜咽。 寻月踏焰掠至漩涡入口,长身鹤立。挥剑而起之际,一抹剑光自他点漆般的双眸中划过,照亮了他眼底的不惊不怖。身后青凤长唳而起,双翼一展,携琉璃净火扑向那幽黑的漩涡。 然而归墟入口并非寻常之力可以打开,水壁每退一分,便有一股更阴寒的暗流自涡底涌上,与净火相抗,即便寻月以元神之力压制,也并非易事。 每有一缕水流被蒸成白雾,便有一簇青焰被扑灭,不过片刻,漩涡流速已缓缓,可青凤身上的火焰也随之黯了许多。 邪神横卧于一旁,瞳孔剧震,声音劈裂:“寻月,你竟用本源神力开归墟之门,不要命了?” 寻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平淡的神情里忽然涌起一抹狠戾:“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邪神不明所以,猜不出对方究竟想以命换什么,指节却已不自觉收紧,本能地嗅到了即将失控的局势。 果然。 下一瞬,他听到青凤一声高啸,瞧见琉璃净火化作万道火刃,将漩涡水壁生生劈开一道幽深的裂口。 不等他回神,寻月已欺身而至,手掌扣住他的肩颈,借势一抡,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坠入归墟裂口! 火光耗尽,凤影骤然缩小,化作一豆黯淡的青焰,没入寻月眉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阿凝。 别怕。 我来带你回家…… 第九十章 越往归墟深处走, 海面上漂浮的白骨渐渐少了下来,可血海却愈发浓稠,黏腻厚重,好似刚刚熔化的脂膏。 叶凝还在继续走。 水面已淹至胸口, 暗红浪头一层层涌来, 水花飞溅到鼻尖、唇角, 咸腥的铁锈味瞬间灌入口腔,连齿缝都渗进血沫。 她被戾气控制着,大脑虽无意识, 可身体却本能地排斥, 这样浓的血味, 叫她几乎不可控制地弯起腰, 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呕吐声。 寻月在落入归墟之底的瞬间,一眼便望见了那道熟悉身影。她站在茫茫血海深处, 孤立无援, 像一株被潮水冲弯的芦苇。 他当即心口一紧,瞬间飞身跃起, 脚尖掠过黏稠的血面, 手臂一伸, 扣住她腕骨, 用力一拽, 将她整个人从血海里拎起。 黏稠的血水从她裙角挂落下来,衣角还残留着呕吐的污秽,寻月却半分也不嫌弃, 揽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道:“阿凝,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柔和的神力顺着低哄声渐渐渗进她混沌的识海,像人间三月里的细雨,沁入封冻了一个寒冬的河床。 叶凝脑海中蛊惑的嗓音被细密雨丝一点点打散,那颗被戾气拨得狂躁的心,也缓缓归于平稳。 浓密睫羽颤了几下,她终于从梦魇的黑暗里逃离出来。 眼帘微启,并不算明亮的光透进来,她半眯着眼,火光映着血雾,却在寻月身后温柔地晕开,像黎明前最干净的那抹曙色。 只是,他的脸色属实算不上好。 唇角干裂,血色褪尽,昔日冷玉般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血点溅在眉尾,像一枚被晕染开的朱砂印。唯独那双映着她身影的眸子还依旧明亮,亮得比那火光更盛。 她怔怔望住眼前人,干裂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快走,你神力还未恢复,不是他的对手。” 寻月一时哭笑不得。 这姑娘是有多傻,自己都已命悬一线了,却还惦记着旁人的生死? “多亏你日日汤药照顾,如今我神力已复。”寻月指腹轻拭过她唇角血渍,声音低哑,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叶凝口中默默念,嗓音轻得几乎被血潮淹没,可那两个字却像一簇火苗落进心湖,瞬间点亮了生活在芳菲院中的朝朝暮暮。 一幕幕掠过,如春风扑面,她忽然觉得胸口都没那么疼了。 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急需寻一个庇佑的港湾之际,浮现在脑海中的“家”,竟然不是浮玉山,而是凡间那个开满桃花的芳菲院,还有在小院里与她朝夕相处一年的人。 她垂下眼,轻轻弯起唇角,用气音应了声:“好,回家。” “回家?想得到挺美。” 一道含着讥笑的声音划破血雾,悠悠然飘落于两人耳中。 寻月皱了皱眉,回身瞥了一眼。 身后那景象,纵他素来冷面如霜,也禁不住眼角一抽。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2节 一具具白骨接二连三地约出水面,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傀儡,森森浮动于血色的空中。宁妄双臂展开,灵台黑光炸裂,蛟龙破体而出,裹挟着戾气,于白骨间穿梭。 龙身所过,骨节寸寸粉碎,灰白齑粉被罡风卷起,化作一道死雾漩涡,倒灌回邪神胸口,黑红血肉以肉眼可见之速蠕动、合拢,围绕在他周身的血雾则更浓稠了几分。 叶凝惊骇失色,嗓音发颤,几乎一字一哽:“他……竟以人骨人血,豢养戾气!” 寻月抬起一只手,缓缓覆在叶凝双眼之上,低声道:“阿凝不看。” 那被青凤震裂的创口转瞬平复,只余一道暗金纹痕,邪神垂眸,指腹摩挲着胸口拿到抹不去的疤痕,浅茶色的瞳孔里,杀意似深海骤起的暗潮,无声翻涌。 “寻月,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凝只觉那原本紧揽着她的臂膀倏地抽离,空落感尚未漫上心口,又被一阵柔软包裹住。眼前却依旧被什么东西蒙着,白茫茫的一片,温和不刺目,却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所有血光。 “寻月——” 她本能地伸出去抓,却摸到了一层屏障。 寻月听到她的呼唤,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光芒落入眸中,粼粼波光,像被风吹皱的寒潭,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硬生生别开。 他转身,衣袂翻飞,任凭叶凝叫得再大声,再没回头。 宁妄饶有兴致地看着寻月眼底那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舍,忽然发出一阵狞笑,旋即指间黑纹一闪,盘旋于白骨之间的蛟龙即刻调转方向,那只如鹰爪般的独爪下一瞬便闪现于寻月胸前。 寻月不闪不避,双掌交叠,全额元神印骤亮。 “唳——” 一声尖锐的凤鸣回荡于海面,青凤自大开的灵台腾飞而出,翅展三丈,羽燃琉璃净火,以身为盾,接下蛟龙一爪。 火羽与黑鳞同时相撞,青焰与血色绞成漩涡,万顷海水倒卷上天,浪墙百丈,像一面突然立起的血墙,又在顷刻间崩裂,化作漫天暴雨。 强烈的灵力波动震得叶凝周身的屏障陡然一松,她趁机掐起一诀,驱散蒙在眼前的白雾。 直到碎骨血雨落尽,她才惊觉,寻月的随身佩剑并未随他出战,而是倒悬在自己头顶,剑芒织成月白光幕,替她挡下所有飞溅的腥火与断骨。 屏障之外,他赤手立于血海水面,强大的灵力冲击震得他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水面炸起巨浪。 宁妄亦然。 然而,教叶凝没想到的是,寻月却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脚蹬巨浪,身形一闪,五指如钩,直取邪神咽喉! 宁妄亦没料想到。 是以,当那只覆着青焰的手掌死死钳住他咽喉时,邪神眼底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压下眉梢,恢复了惯有的轻慢,甚至带着笑,错眼看向他身后,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意思:“你我同宗同源,生死与共——你若燃尽元神拉我陪葬,那姑娘可就要永远留在归墟中。这样的结局,你当真舍得?” 寻月眉目平静,声音低冷得像寒潭落水,听不出半分赴死的意味:“谁告诉你,她会留在归墟?” “什么?”宁妄喉间骤然一紧,脖颈处的皮肤被火舌舔过,灼得他心口也跟着一颤:“你要以神格净化归墟永?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值得吗?” 话音落下,是一瞬的沉默。 空荡荡的归墟之底,只有滔天的海浪声。 叶凝虽被困在赤霄剑化成的结界中无法出来,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寻月的回复,忍不住拍了拍结界壁,问道:“会怎样?” 寻月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否认道:“不会怎样。” 他连头都不敢回,叶凝又岂会轻易信他? 她不依不饶地拍打着结界壁,继续追问道:“告诉我,神君若以神格净化归墟,会怎样?” 寻月唇线抿得发白,一声不吭,只把神力催到极限。青焰沿臂奔涌,指骨“咯咯”作响,掌下邪神的脖颈被生生压出一圈焦黑,火纹寸寸勒进喉骨。 宁妄疼得连鼻尖红痣都在颤,却依旧偏过一寸目光,绕过寻月肩头,落在叶凝那道急切的身影上,断断续续道:“神格灭……永世……不得超生……” 寻月五指用力一拢,将他剩余的话尽数掐断。 可这又有什么用? “永世“、“不得超生”。 这两个词像淬了火的针,猛然扎进叶凝耳膜,一路烫进心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那双猛烈拍打着结界壁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手指颤抖着,缓缓蜷握成拳。 寻月听到身后动静渐息,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剑芒柔和,却映得她鼻头通红,眼睑浮肿,像只被丢在雨里的小兽。见他望来,她猛地扑上前,掌心一次次拍在结界壁上,无声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要,神君不要……”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寻月只觉得舌根发苦,却仍逼自己冷下声,道:“邪神屠尽生灵,决不能再留。我既为神,便该担这份责。” “那也不该为我一人毁灭神格!”叶凝骤然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啸。 “邪神可亡,戾气却永存世间。阿凝,你得出去,用我赠你的神弓镇封戾气!”火光将寻月苍白的唇角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青光,随着他缓缓扬起唇角,那一抹浅笑像极了初春雨后刚冒出头的嫩芽,“况且,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回家。” 话音落下,掌中青焰轰然腾起,青凤随即振翅,卷着琉璃净火俯冲而下,与蛟龙轰然对撞。 只见一道强光冲天而起,蛟龙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瞬间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宁妄神力尽失,双膝重重跪地,胸口旧疤迸裂,他仰起头,浅茶色瞳孔里倒映着寻月燃烧的神格——那是一团澄澈到极致的白焰,没有温度,却让整个归墟开始震颤。 神格升空,化作千万缕光丝,垂落如细雨。光雨所及之处,血海蒸腾为云,白骨散成飞灰。阴寒被一寸寸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到近乎神圣的宁静。 宁妄还想抬手制止,却发现指尖已开始沙化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像一抔被风吹散的烟灰。 到最后,他连嘶吼声都来不及发出,被风一卷,便消散在净火照彻的苍穹之下。 赤霄剑感应到寻月急速溃散的神力,剑身震颤,“嗡”的一声挣脱地面束缚,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叶凝周身由剑气凝成的结界“咔啦”碎裂,她踉跄一步,抬头起头,视线不自觉地追着赤霄剑望去。 她瞧见寻月立在光雨中心,神力几近枯竭的他连发梢都已泛白,却仍固执地抬手,将最后一缕神格之光推向归墟最深处。 “寻月——” 叶凝再也等不及,踩碎水面,一步一跌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在他膝盖弯下的刹那,她扑向寻月,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肩背,把他整个人托住。 冰冷的身体重重落在她胸口,轻得像灰烬,又重得像山岳倾倒。 叶凝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把脸埋进他颈窝,哽咽道:“不许死……你说要带我回家的……只有你在……芳菲院才是家……” 寻月一怔。 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悸动,那些从不敢对她表露的欢喜,此时此刻,因她短短几字,竟如洪荒决堤,轰然冲垮所有堤岸,再收不住半分。 小姑娘放声大哭,一脸的哀伤的神情就这般直直撞入心底,寻月的眉心一下便蹙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去擦她脸颊上的泪:“阿凝,别哭……” 叶凝便真的把哭声硬生生咽回肚里,只剩细碎的抽噎在喉头一颤一颤。水雾未散的大眼里盛满惊惶与不舍,却倔强地睁得圆亮,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人。 若非生死关头,这模样,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乖觉。 寻月指尖滑进她凌乱的发间,一下一下梳平那些被血黏住的丝缕。 火光在他瞳底摇晃,映出她泪湿的脸,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钟情于你,很久了。” 叶凝眼皮一颤,挂在长睫上的泪珠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寻月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她拭泪。他努力弯了下唇,想留给她一抹温暖的笑,可神力已经枯竭,他就这么动动手指,牵牵嘴角,便已耗光了所有精力。 怀里的人忽然重得她托不住,叶凝双膝被带着砸向水面,溅起的水花扑在她裙角。 她慌得五指乱抓,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掌心贴掌心,想把全部温度都渡过去。 “我也心悦你!”她声音抖得不成句,却倔强地抬高,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失去的神力统统喊回来,“所以你不准死,不准丢下我!我们一起走,回芳菲院,十里桃林都开花了,我……我还等你一起酿酒呢!” 寻月笑了起来。 那是种近乎满足的笑。 原来爱慕之人也恰好心悦于自己,是世间最侥幸的欢喜。 他有这样的幸运,只可惜,拥有的不多。 生命的最后,寻月用那双近乎透明的手,摘下腰间刻有青凤纹案的玉佩,将残留于虚空中的一缕戾气召来,封于玉佩之中。 他将玉佩塞到叶凝手里,“阿凝,“我走后,青凤神力一分为二:其一融于你掌中神弓,永为镇邪之矢;其二栖于此玉,封印戾气。桑落族内玉镜湖乃九洲灵脉之眼,至纯至净,你一定要亲手将玉佩亲手沉于湖底,以我最后一点余力,长守太平。” 叶凝哭得失了声,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抽噎,拼命摇头,仿佛只要不应下,离别就永远不会成真。 寻月却再也没力气等她的回答。一股甜腥涌上喉间,他强忍着将它咽了下去。 “阿凝,忘了我吧。”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双长眸却流连于她的脸庞,久久不肯离开。 “去酿酒,去看花,去游历四方,却喜欢别人……好好活。”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连带着他的呼吸,与眼里的光彩,也一同微弱下去。 从指尖到手腕,从胸腔到眉心,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 叶凝双臂还僵在半空,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形状,可怀中已空,只剩万千细碎的金光,像流萤,自她指缝间匆匆穿过。 风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 那一刻,阴雾散尽,唯有青凤残影在天际盘旋,哀鸣阵阵。 第九十一章 识海深处, 天地寂寂。 一片映着叶凝悲恸剪影的金色叶片自巨冠飘摇而落,悠悠坠下。 玄极立于树下,雪色拂尘一扬,一缕碧青流萤自叶脉间倏然钻出, 旋舞三匝, 落于地面。 光芒炸裂, 化作女子身形。 叶凝怔怔地站着,瞪大着双眼,泪痕干在脸颊, 歪歪扭扭, 像两道裂开的瓷纹。那滔天的痛与哀还紧紧裹着她, 像一股拧紧的麻绳, 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 闷痛到窒息。 这样的痛, 并非旁人隔岸的“感同身受”,是筋骨被一寸寸碾碎、心脉被生生扯断的切肤之痛!她亲自尝过, 亲自熬着, 一分一厘都烙在魂魄上, 谁也替不了, 谁也拆不走的痛。 受她情绪影响, 识海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好似谁扯来一方巨大的墨色幕布,将原本澄澈的苍穹压得低低的。平静的水面翻起涟漪, 一圈接圈扩散,连成汹涌的暗潮。 叶凝怔然望着面前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半晌没说话。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3节 玄极问她:“殿下都想起来了吗?” 她都想起来了! 想起曾与神君朝夕相处的日月。 想起离开归墟后, 她依照他的嘱托,带着神弓与玉佩返回桑落族,在父君母君困惑的目光下,将那枚封印了戾气的青凤玉佩沉于玉镜湖底。 可有一事,叶凝怎么也想不明白,像询问,也像喃喃自言,小声道:“邪神分明说过,神格磨灭,永世不得超生,那楚芜厌……” “邪神说得没错。”玄极接过话,这一次,他难得没卖关子,也不用叶凝催,兀自解释道,“不过,楚芜厌身上确实有寻月的神格,换句话说,楚芜厌就是寻月,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殿下。” “我?”叶凝更疑惑了。 玄极反问道:“神君殒灭前,曾盼殿下像从前般无拘无束地生活,可殿下是如何做的?” 叶凝便沉下心来想。 将玉佩封印入镜湖后,她重新回了一趟凡界,而她那跳脱的性子竟奇迹般静了下来,终日坐在芳菲院的石阶上,看日出日落。 风过,花落,鸟啼。 九洲那么大,却好似再无一人一事能教她提起兴致。 后来,她用结界封了芳菲院,返回桑落族。 上课、修习、练弓、打坐。 她变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之人——勤勉,沉稳,不苟言笑。 偶尔有几次,夜深了,她站在浮玉山最高峰仰天望月,脑海中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寻月的脸。 每每到这个时候,她便由着自思念放纵,温一壶酒,抱着他留下的弓,对月独酌,一醉方休。 玄极看着她渐渐失去焦点的视线,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思绪,又继续道:“可世事又哪得绝对。殿下这些年勤修不辍,更将自身修为倾注于封印戾气。青凤玉佩与凤行神弓中的神力,本应随岁月流逝而日渐稀薄,却因殿下灵力源源不断滋养,反愈发长盛。” 他微抬眸,拂尘轻扬,打出一道灵力,从叶凝灵台中牵出那枚青凤玉佩,接着道:“而神君本当彻底磨灭的神格,因生了情,有了爱,心中挂念殿下,放不下殿下,未曾尽散,残存一角,伴着青凤神力一同封印于玉佩之中。神力未泯,神格自可长存。是以,正因殿下万年如一日以自身灵力日夜灌注,神君才能有机会再临世间!” 叶凝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整个人却像被抽走魂魄,踉跄半步,伸手用指尖死死扣住树干才没让自己倒下。 恍恍惚惚间,思绪被拉回楚芜厌投生于楚家那日—— 妖魅作乱,百鬼夜行,戾气撕裂封印汹涌而出。也正是那一瞬,那角残存的神格被阴煞之气惊动,自沉寂中苏醒,重获自由。 那一日,一片混乱,没人察觉,一道幽微的青芒混在血色的洪流里,遁入高空,又兜兜转转,流转过半片九洲大路,最终入了楚家的院墙。 指间树皮被她无意识地掐碎,木屑刺进掌心,叶凝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怪不得他的血能克制戾气,怪不得你一直说我前尘情缘未了……” 过往一字一句,在她心头闪电般倒带,所有“巧合”的提点,此刻串成一条明晃晃的线,牵向同一个终点。 浮在瞳孔表面的恍然缓缓退去,她收回撑在树干上的手,转身望向那袭苍青道袍:“方才指点我剑术之人也是你,对吗?” 玄极笑着看她,微微一颔首。 “你究竟是谁?”声音不高,却隐含着一种无容置疑的笃定。 叶凝一步步逼近,没什么波澜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直勾勾地钉在玄极身上:“能窥天命,能算未来,却偏以凡身游戏人间。老道士,你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静看她片刻,忽然轻声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拂尘微扬,周身清光流转,一头白发化作乌丝,佝偻的背脊陡然挺直。叶凝看着他苍老的五官逐渐年轻化,越来越眼熟,到最后,忍不住瞪大了眼,惊呼道:“掌门剑尊!” 可眼前之人并不应。 残留于眉眼唇角的浅笑退却,一张面容无喜无悲,一双眸子冷峻无光,就连声音也褪尽人间温度:“吾乃天道。” 四字落下,识海万顷波涛同时沉寂,天色也恢复澄明。 叶凝心神剧震。 紧接着心脏一阵刺痛,指尖发颤,除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惊诧,胸口翻涌而上的,竟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潮。 天道? 他居然说他是天道? 这万年,她与楚芜厌的生死爱恨暂且不论,只说九洲三界——灾劫数回,邪祟横生,他既自居天道,却只冷眼旁观,丝毫不作为。 她踉跄一步,指甲深陷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自己昂头,迎上那双俯瞰九洲的冷眸,声音嘶哑,却字字掷地有声:“若你真是天道,那当初邪神血洗三界,为何不管?” 玄极目光无波无澜:“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世间万象,唯众生自渡。邪神由祖神浊气化生,若由我强行将他抹杀,浊气仍在,不过是换一副面孔再来。” 三言两语的解释淡若清风,不仅没能扑灭叶凝心头的火,反教她看清天道冷眼俯瞰、视众生为刍狗的凉薄。 “邪神你管不了,那神君呢?他燃尽神格、命殒归墟,你为何也不救?” 她咬得唇瓣渗血,齿间溅开一点猩红。 识海随之掀起一阵巨浪,天色再次被怒意染成暗紫。她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那道青光流转的身影上,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既司因果,却任孽果肆虐,恶不惩,善不救,任凭三界生灵涂炭、血海滔天,要这“天”何用,要这“道”何存!” 玄极静静看着近乎癫狂的少女,拂尘一挥,指尖一点幽芒落向她眉心。 她顿时觉得那滔天的怒火平息下来,耳畔响起他依旧淡漠的声音:“这不过是你以凡人之心度天之量。吾之所守,非一人生死,而是万灵共生!再说,你怎知吾没救他?他残留下的一角神格,便是天道留给他的生门,也是留给三界万灵的生门。至于能否把握住,由你,由他,由众生,唯独不由吾。”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确。 楚芜厌若是能觉醒神格,则他生,三界生。 可如果他无法觉醒…… 不! 不能有如果。 他必须要醒过来。 邪神已然觉醒,若楚芜厌神格不醒,三界必亡! 叶凝心一紧,顿时明白如今并得翻旧账的时期,忙开口问道:“我要如何唤醒楚芜厌的神格?” 玄极收拢拂尘,银丝间漏下一缕幽光的衬得他声音愈发飘渺:“万果皆有因,这得问殿下自己。” 叶凝便当真细细回想过往。 天道化身天璇宗掌门,先将负有邪神命格的苏望影招入天璇山,赐名宁妄,任天璇宗三长老,又将楚芜厌收为徒。 两人此时并无觉醒神格,亦无身为神明时的记忆,却也处处争锋相对,水火不容。 后来,宁妄收自己为徒。 二人矛盾更盛。 之后,便是玄极刻意引导,彻底激化他们三人间的恩怨。 她尝尽人间疾苦,死后又在幽冥修习百年,一魂一魄终得以回归本体。与此同时,宁妄也误打误撞,拿回封印于楚芜厌体内的戾气,觉醒神格。 再然后,便轮到楚芜厌了。 天道曾说过,置于死地,方可后生。 如今楚芜厌已肉身已死,只要醒来,便意味着神格觉醒。 可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楚芜厌醒来? 叶凝还想再问,玄极却轻扬拂尘,一缕银光划落,横亘二人之间:“好了,如今你已恢复记忆,一魂一魄也已稳固,吾职责已尽,往后山河万里,皆要你们自己走了。” 话音未散,玄极退开半步,身影化作漫天光屑,随风而去。 叶凝尚未来得及回神,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识海翻涌,光影倒灌,一股不可抗的巨力强行将她猛地推了出去。 * 叶凝意识混沌,像一片被卷入漩涡暗流的浮萍,浮浮沉沉,怎么也无法透出出面喘息。 忽地,耳畔贴来一阵沉而缓的呼吸,声音不大,却带着熟睡的小呼噜,一下一下,像柔软的羽毛扫过耳廓。叶凝猛地抓住那道呼吸声,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拼了命地往水面游。 终于,混沌的意识清晰,她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雕花窗棂透进半寸晨光,落在房内的屏风上,用朝霞绢绣的桃花顿时被曦光点亮,绯红花瓣像浸了水色,一层层晕出淡金。微风掠过,光影轻晃,整树桃花便似要迎风舒展,从绢面飞进人间。 这时她的闺房啊…… 叶凝微微扭动脖子。 这才发现忆梦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枕边,它微微张着嘴,发出一道道轻鼾,圆滚滚的白肚皮便随着它的鼾声一起一伏。 叶凝无奈地勾了勾唇,轻手轻脚撑起上半身。 她瞧见床尾处窗棂下临时摆了一张桌案。 案前,母君正伏在堆满公文的桌边浅眠。桌角上的烛台已燃尽,晨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她眉心,那一点淡金的光晕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熨着她眉心处紧蹙褶皱,却怎么也化不开梦里残存的惊痛与怅惘。 这一幕落入眼中,撞得叶凝心头一颤,她这才惊觉,与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忆相比,母君明显老了,鬓角生了白发,在晨光里微微闪着,刺得她眼眶发热。 ”母君……”她忍不住哽咽地唤了一声。 叶韵兰听到叶凝的呼唤声惊坐起声,也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了,一双睡眼朦胧的眸子爬满了血丝,尽显疲态,却在见到叶凝的瞬间聚起了光。 她手掌在桌面轻轻一撑,身形仍有些虚浮,却快步走到床榻旁,俯身低声问:“凝凝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叶凝忽然想起失忆那段时间对母君的疏远,在这一刻,化成了酸涩与悔意。她起身跪立在床榻上,一把抱住叶韵兰,哽咽喃喃道:“母君……对不起。” 叶韵兰怔了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背。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回忆恢复,叶凝对叶韵兰彻底放下戒备,将过往经历与识海中的见闻一一转述。可说着说着,她忽然低头抠着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本想烂在肚子里的话统统吐露出来:“母君,对不起,与神君相识这件事,我瞒了你万年,还未经您同意,擅自将戾气带回桑落族封印。我生怕一己私念牵累全族,苦修万年,日日守着玉镜湖,可没想到还是……” 说到此处,她再也撑不住,俯身弯腰,额头抵着叶韵兰膝头,泪如雨下:“对不起,母君,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父君重伤,是我让桑落族险些覆灭……” 心疼一阵揪痛,霎时化作一股热潮,逼得叶韵兰眼眶生疼,她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只伸手将叶凝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女儿以一己之力扛过三界浩劫,我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怪你。娘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能陪你一起扛。”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絮絮说起之后种种。 窗外日影渐高,金辉满室。 直到合容来请,叶韵兰才收住话头,不舍起身。 “母君。”叶凝却忽地扯住她衣角,嗫嚅半晌才低声开口,“楚芜厌呢?他,醒了吗?” 叶韵兰回眸。 望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颤意,心里微叹,却只抬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发,温声道:“自己去看看吧,他就在栖霞峰小院。” 第九十二章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4节 与叶韵兰告别后, 叶凝便立刻起身赶往栖霞峰。 她嫌天桥绕远,便弹指召来一片青叶踩于脚下。叶面浮光乍起,放大百倍,托着她悠悠离地。只一瞬, 庭院、回廊、群峰皆被拉成脚下细碎的剪影。 风从耳畔掠过, 像从万年前的时光缝隙里吹来, 带着清甜的桃花香,醉人的酒香,最后, 一股腥浓的血味猛地倒灌进来, 像归墟尽头翻涌的赤浪, 令人作呕。 过往的柔情也好, 伤痛也罢,一并被这缕风卷至眼前, 一帧帧, 一幕幕,遁无可遁, 逃无可逃, 所有画面与眼前的云影重叠, 虚实难分。 以至于她在落到栖霞峰, 踏入楚芜厌所在的那一间屋子时, 竟有些许恍惚。 午后日光被竹帘摇碎,筛作万缕金丝,斜斜漏进屋内, 覆在床榻那具苍白如纸的躯体上。光斑随风轻跳,却照不出塌上男子半分血色,只将他眉间的死寂衬得愈发分明。 尘埃被阳光照得透亮, 缓缓上浮,像一层轻薄的纱,无声地笼罩在叶凝身上,朦朦胧胧。 她站在床榻前一步之遥处,目光在楚芜厌的眉间唇畔寸寸游走。 神君寻月,天璇宗大师兄楚芜厌,万妖之王,三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轮番撕扯着她的神识,悲与喜、痛与甜,在胸腔里搅成五味杂陈的麻木。 她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榻上这个苍白如纸的男人,只愣怔的望着,良久,才面无表情地扯过案几旁的圆凳,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瓷偶般,僵硬着手脚,缓缓在床前坐下。 屋内四角摆着一块千年玄冰,白汽袅袅上升,混着浓郁药香,像一层薄雾罩住床榻。 那件染透鲜血的红袍已被褪下,有人给楚芜厌换上一袭素白长袍,衣袂间符文明灭,像月色里静静流淌的霜华。 他就安详地躺在那片光芒之中,面色憔悴,却也干净,不见一丝尘垢,仿佛只是倦了,沉沉睡着了一般。 她忽然想起来。 一万年前,她将他带回芳菲院照料时,也是如同眼前这般,一样的白袍,一样的符光,一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睡颜。 时光像被瞬间折叠,她忽然分不清此刻是哪一世哪一年,手指先于意识伸出,轻轻覆上他搁在被面的手背。 指尖触到的,是冰一样的僵冷。 那一瞬,叶凝只觉心脏被雷电劈中,酥麻顺着四肢百骸炸开,随后酸涩翻涌,直抵鼻尖,逼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楚芜厌……” 叶凝终是忍不住,低低唤了他一声。 屋内仍是静的,只有符纹流转的细微嗡鸣,像隔了几世的回音,悠悠传来。 那寂静拖得越久,她喉咙越紧,到最后,只剩轻轻的呜咽声,混着泪一起哽在胸口,坠得生疼。 * 归墟旁,废弃宫殿内。 慕婉立在残破大殿的中央,镂金面具贴合眼周,将她眼尾的伤痕遮得严严实实。 绛紫长裙曳地,缓步前行间,殿顶灯火投下碎金般的光芒,在她镂金面具上汇成一抹流动的月华,俨然一副仙门大宗闺秀的模样。 然而,面具后的两道目光森冷、阴鸷,像淬了毒的冰针,一瞬刺破所有精致,露出内里最黑、最恶的獠牙。 她既未躬身,也未低眉,反而倨傲地扬起下巴,质问上首那人:“你分明答应过我,事成之后,便成全我与师兄,如今他怎就死了?!” 宁妄倚在一张簇新王座上,乌金扶手光可鉴人,与四周残垣断壁格格不入。听得质问,他懒懒抬眼,眸底血丝一闪。 厌烦、轻蔑。 又带着看蝼蚁的冷哂,压根懒得开口。 慕婉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你答应过的!我替你挑拨叶凝俩姐妹关系,逼叶凝成婚。大婚之日你去桑落族搅局,趁机抢夺凤行神弓,再助我与楚芜厌远走高飞,可如今他却死了,你言而无信!” 宁妄越是沉默,慕婉便越是心急。 她爱了楚芜厌百年有余,最初少女对情郎的这种爱慕与悸动,在这长久的求而不得中变了味,变得偏执、癫狂。 她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猛地踏上玉阶,绛紫裙裾扫过残砖,死死盯住王座上那张冷漠的脸,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要的是活人!活人!” 宁妄指节敲着扶手,节奏随着她的诘问愈来愈急,眸底那点不耐终于烧成沉怒。他霍然起身,掌风携着血雾横扫而出。 “滚!” 这样的怒火不仅针对慕婉。 更针对楚芜厌。 或者,该叫他寻月。 宁妄眸底的怒火逐渐翻涌成一片晦暗的狂潮,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当年寻月就在他眼前,以神格之力净化归墟,绝无可能转世,所以当他神格觉醒,恢复记忆之时,即便察觉到了楚芜厌与寻月极其相似的外表,也没将他与那个同自己斗了一辈子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想夺回凤行弓,也只是为了毁去寻月残留于世间的最后一丝神力。 没想啊没想到…… 楚芜厌竟就是寻月! 万幸。 他死了。 死在了他最在意的女子手里。 想到这里,宁妄心底那点侥幸的喜意便止不住地往上冒,将先前瞳孔内的愠怒一点点挤散。 他虽想不通,神格既灭,寻月为何还能转生。 但可那又如何? 纵再给他一次投生的机会,他也能赶在他神格觉醒之前,掀翻山河,把三界夷为平地! 慕婉被一掌掀出数丈,撞碎半壁残墙。面具“当啷”一声裂成两半,眼角疤痕狰狞赤红,使得那张原本精致的面孔骤然丑陋扭曲。 她伏地大口喘息,却仍仰起头,瞪向高阶,眼底恨意滔天。 原本,她以为邪神无情无信,定不容她苟活。与其窝囊等死,不如拼死一战,纵难重创这魔头,也要为出一口气。 可她没想到,抬头那一瞬,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笑意温温煦煦,像春夜月色落在窗棂,柔和得几乎令人失神——仿佛此刻高踞王座的并非屠戮万灵的邪神,而是当年苏家那位衣不染尘、温润如玉的二公子。 慕婉有些愣怔。 也就这一瞬,黑影一闪,宁妄已立在她面前,一股托起她满身尘土的身子。 他俯身,唇角勾着笑,声音轻柔道:“想报仇吗?” 慕婉一头雾水:“报仇?报什么仇?” 宁妄笑道:“一千多年前,你借狼妖王小公子之死发兵仙族,却被七位来使以和谈为局,诱你深入,命丧当场。你不恨么?” “我?发兵仙族?”慕婉顺着他的话喃喃反问。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念头在脑海中忽闪而过,她旋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妄,缠着音问道:“这人、这不是空颜吗?” 宁妄不语,只看着她,扬了扬眉稍。 寒意顺着脊骨一寸寸往上爬,慕婉只觉得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包裹住,她站在黑潮里,身体僵硬,像块樵石,被浪潮反复冲刷。 良久,她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就是空颜?” 宁妄朝她投了赞许的一瞥,终于悠悠开口道:“当年,叶藜自爆内丹,与你同归于尽,你濒死之际,阴差阳错吸入了她一片仙元,你才有机会脱胎换骨,投身于仙家。” 提及“叶藜”这个名字时,宁妄的语气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但也仅仅就这么一瞬,他便将几乎要冲破牢笼的情绪统统压了回去,再不显露半分。 慕婉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察觉宁妄的异常,反倒受幻境经历影响,被他三言两语一挑拨,原本求死的心思瞬间灭了个彻底,她抬眼,眸中恨色亮得吓人:“要我怎样报仇?” 宁妄眸底暗色一闪,嗓音低沉如坠冰:“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坏你好事的,皆是桑落族人。本尊赐你戾气,助你塑不死身,你便替我屠尽桑落,血债血偿。” 慕婉问:“所有人?” 她想问,是不是可以杀了叶凝。 宁妄盯了她一瞬,淡淡补了句:“叶凝,你不能动。” 慕婉顿时有种被人戳中心事的窘迫感,但她不想承认,也不想教人看出来,于是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尾音拖得讥诮,眸光却一错不错地盯过去:“叶家两姐妹,你究竟对哪一个是真心?” 话音未落,慕婉瞧见宁妄忽然伸手而来,五指一收,指节如铁箍瞬间锁紧喉骨,将她整个人提得双足离地。 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眸子此刻翻涌出血色的戾气。 “不该问的别问。” 他低压的嗓音,伴着颈骨细微的“喀吱”声而来,敲击在慕婉愈跳愈烈的心脏上,一下接着一下。 慕婉的脸色由紫转青,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咽气。她不敢再挑衅这个魔头,伸手扒住他的手腕,用几乎断裂的声音求饶道:“错……我错了……” 宁妄收了几分力,却并未立刻松手,而是俯身贴近她耳边,低声警告道:“若再有下次,不论是狼妖族,还是慕家,本尊让他们统统去阴曹地府陪你。” 说罢,才猛地一甩手,将她像破布般扔在地上。 慕婉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再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宁妄撩起一角衣袍,面露嫌弃地往方才掐着慕婉脖子的手上蹭了蹭,就在这时,殿门“砰”一声被撞开。 一名魔兵连滚带爬跌进来,头盔歪到一边,声音发抖道:“尊上!外头、外头有个仙族的……杀进来了!” “仙?”宁妄指尖一顿,衣袍随之落了下来,眼底戾气翻涌而上,将瞳孔染成血红色,嘴角却依旧挂着抹风轻云淡的笑,“本尊倒要看看,是哪位仙长急着投胎。” “苏二公子。” 清音乍破,如莺啭幽谷。 殿门残影里,一名窈窕少女提剑而入。云鬓微晃,剑尖轻点石板,发出泠泠碎响。 她低垂眉眼,薄唇紧抿,冷意逼人,可那天生媚意仍自骨子里渗出来,像雪里透出的梅香,怎么掩也掩不住。 见到来人,宁妄倏地停下脚步,意外地扬了扬眉,道:“风眠,你怎么来了?” 她根本懒得答他,剑尖一挑,寒光化作无数剑刃,顷刻便将宁妄团团围住:“先前你向我打听圣女殿下的情况,替你传讯、送信,说什么一切皆是为复活二殿下。如今她人已归,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邪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什么!” 宁妄眸底闪过一道惊愕,甚至忘了抵挡那些几乎要滑坡他衣衫的剑刃,只怔怔望着那满眼恨意的女子,声音发紧,道:“你是说,叶藜……回来了?” 第九十三章 桑落族, 栖霞峰。 日影西斜,金线般的暖阳悄悄从窗棂退出,堆满玄冰的屋子冷得宛如冰窖,寒气凝结成白雾, 悠悠从地面浮起。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5节 叶凝仍坐在榻前, 寒气爬上她垂落的袖口, 也一寸寸漫进骨髓。她打了个寒战,动了动因久坐而略显僵紧的肩背,顺势从腰间摘下乾坤袋, 从中取出青凤玉佩。 她将玉佩放置在楚芜厌身旁的床榻上, 拂袖一挥, 用灵力带出凤行神弓。 指尖灵力缠绕, 如柔白丝线探入两件神器。 顷刻间,玉佩震颤, 神弓弦鸣, 两缕青色神元被强行牵引而出,于空中交汇融合, 沉睡万年之久的凤鸟振翅, 光影绕室, 清唳回荡, 最终化作半枚微光闪烁的羽状灵核, 静静悬在她掌心之上。 仙力逆冲神力,便好似妄想以溪流之力撼动山岳,每使一分劲, 都要耗去平日三倍乃至五倍的修为。才将将逼出两缕残存的神力逼出,叶凝便忽觉丹田一空,胸口不自觉地剧烈起伏, 前额更是沁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成串往下滚落。 她不得不撤了指诀,扶住床沿低低喘息。 就在这时,叶藜推门而入,瞧见眼前一幕,不禁大惊失色。 残晖碎金,稀稀落落洒了她半身。 她一手托着半枚灵核,一手死死撑住床沿,背脊微弓,指间神光与夕照交映,亮得近乎刺目。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水浸过的薄纸,随时会在暮色里碎裂、化开,随风散去。 “阿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叶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旁将人扶住,看到她掌心半片凤翎,更加不解道,“你把神力抽出来,这弓和玉佩不就无用了么? 叶凝借着手臂那点撑力,慢慢把背脊挺直,声音低哑:“楚芜厌身上有寻月神君的神格,若要与邪神一战,他必须觉醒神格。” 叶藜倏地瞪圆了眼,短促地“啊”了一声,愣在原地半晌才重新找回声音,忧心忡忡道:“可阿姐你呢?把一身修为都填进去,也不见得能唤醒神格……若到头来仍是徒劳,你又该怎么办?” 叶凝却摇了摇头。 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且不说邪神复生,唯有他神格觉醒才有机会与之对抗,就说万年前他独闯归墟,为她赴汤蹈火、生死不顾,此后两世,更是命运纠葛,难舍难分,他们之间早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究竟是谁亏欠了谁,已经说不清楚了。 也似乎没这么重要。 叶凝掌心仍稳稳托着那半枚青羽灵核,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张苍白面容上,沉声喃喃道:“他必须醒过来。” 这话是对叶藜说的,却更像她对自己下的命令。是纵然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也必然要拼尽全力的决心。 话音落地,叶凝再度咬紧牙关,以指尖划开楚芜厌的灵台,她一次次强催仙力去撬动神力,丹田被反向拉扯,灵息瞬间紊乱,胸口一阵闷痛,喉头腥甜翻涌,几乎压不住要咳出血来。 她却强忍着,抵抗住神力的反推,将这枚残缺的灵核缓缓融入他尚未溃散的神魂里,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决然,仿佛连自己的命也要一并塞进那一线青芒之中。 屋外天光又沉几分,廊下灯盏一盏盏亮起,屋内无人掌灯,却被窗外涌进的流光与神辉映得亮如白昼。 光影在壁上摇曳,神芒于榻前流转,两相交叠,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火、哪是天上光。 随着灵核缓缓融入楚芜厌身体,神光一点点暗下去,像将熄未熄的烛火,挣扎着,却逃不脱被暗夜一点点吞噬。 整个屋子瞬间黯了下来。 叶凝收起灵力的瞬间,身形一晃,几乎要从圆凳上栽下去,叶藜忙伸手揽住她肩,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借着一抹从屋外渗入的橘黄暖晕,叶凝屏息望向榻上那具苍白身形。 良久,良久。 他却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两颗心一上一下地撞,声音大得令人发慌。 叶凝空落落的思绪被这样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填满,到最后,强忍住的不安与害怕,像干柴遇到溅落的火星,腾一下,便燃起了熊熊烈火,情绪沿着血脉一路窜上喉头,烧得耳膜嗡嗡作响,视线也不可控制地模糊起来。 叶藜只觉怀里的人抖得愈发厉害,像风中簌簌的枯叶。她下意识侧头,却见叶凝面色木然,五官绷得僵直,唯有一双眸子黑得吓人。 那只按在她臂上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分明已惊惧到了极致,却强忍着,不肯表露出一点脆弱。 叶藜不敢询问,甚至连安慰的话也不敢说,只默默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生怕稍一松力,她整个人便会当场碎成齑粉。 门外有宫娥叩门。 一道极轻的,明显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笃笃”声响起,骤然将这一室的紧绷与阴冷打破,强行将叶凝的思绪从崩溃边缘拉扯回来。 “启禀圣女,有探子来报,风眠长老悄悄下山了,往东海去了。” 东海。 归墟? 叶藜忙问:“她去那里做什么?” 两人相伴千年之久,又共同经历过狼妖族之事,她早就将风眠视作生死与共的姐妹,自然对她的行踪很是关心。 叶凝静静待了会儿,缓缓将情绪都收了回去,声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悠悠道:“她去找邪神了。” “什么。”叶藜不可置信看向她,几乎脱口而出,反问道,“为何?” 叶凝没答,反而缓缓闭上双眼。 记忆呼啸而至,像一片黑漆漆的浪潮,直直灌入她脑海中。 她依稀记得,当年被邪神掳走,被关入归墟前,她去过他的宫殿——骨阶万级,血日当空。 即便邪神死后,宫阙倾颓,断柱横斜,沉寂万年后几乎成了废墟,但那残垣间仍透出当的凌厉,终掩不住曾睥睨三界的锋芒。 如果她没记错,他们曾闯过的鲛人族试炼殿,正是邪神旧日宫阙! 见叶凝只蹙眉不语,叶藜心头蓦地一空,生怕风眠此番去赴死,慌忙起身:“我去追她!” 话音未落,她已掠至门口。叶凝却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将她拦住了。 叶藜怕伤着她,不敢抵挡,面纱外的一双眸子却已蒙上水雾,她急得直跺脚道:“再迟一步,她就要闯进那邪神的老巢了!” 叶凝却依旧坐着没动,只将原本锁在楚芜厌身上的目光挪开了,轻轻一瞥,投到站在门口的叶藜身上。 叶藜乍眼一看,就瞧见她眼底浮起一层晦涩的暗光。那神色太深,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分明锐利无比,却偏要用最厚的壳,遮掩其锋芒。 她没解释,只轻声道了句:“别追了。” 无波无澜的语气像定海神针般,深深插入叶藜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心,而后她竟出奇地安静下来。 门口又响起一道叩门声。 又有宫娥来报:“启禀圣女殿下,翌云山主出关了,邀您去朝云峰一叙。” 父君出关了?! 姐妹二人俱是一怔,皆在对方瞳仁里看见骤然点亮的狂喜。 叶凝当即掐诀,在榻周布下一道守护结界,又召来千灵,命她寸步不离守于室内。 安顿妥当,她握住叶藜手腕,足尖一点,两道流光并肩掠出窗棂,直奔朝云峰。 * 最后一缕夕照沿山脊滑坠,金线没入云海,溅起暗紫与赤红交染的霞浪。 暮色自天穹压下,朝云峰山顶殿宇的琉璃瓦上,上一刻还映着晚霞的残光,转瞬间,便被夜色层层浸染,像一幅刚上完色的绢画被忽然按进墨缸。 一两点灯火从殿宇中漏出来,像远天坠落的星子,被风一吹便摇晃。 叶凝与叶藜赶到朝云峰时,一眼便望见翌云静立于殿门,颀长挺拔的身影便灯火簇拥着。 光亮之下,他一袭白袍胜雪,玉冠束发,鬓角垂落两缕乌丝,被夜风轻轻扬起。暖色的灯光柔得像曾轻雾,覆在他面上,映得他眉目温润,却又驱不散那股由内心深处散发出回来的清冷气息,仿佛尘世烟火皆近不得他身,全然一副出尘不染的孤高模样。 多年未见。 父君的容颜、气度皆丝毫未变。 叶韵兰还没到。 叶凝环顾四周,抬手招来守在阶前的侍卫,还未来得及开口,翌云已先悠悠启唇,声音清冷如玉珠坠泉:“我已遣人去请你母亲。” 她点了点头,随即遣退侍卫,提步迈上青石阶,俯身行礼道:“女儿恭迎父君出关。” 翌云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一用力,托起她腕弯,目光顺势掠过她仍带苍白的面颊,未作停留,便滑向阶下,落在那个身穿一袭红裙的魅妖身上。 叶藜随叶凝一起行礼,本当垂头敛目,可面纱外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忍不住,悄悄抬起,往斜上方看去,哪知恰好撞上父君扫来的目光,顿时如受惊的雀儿,慌忙垂下,睫羽颤个不停。 她脑子不停地转,试图给自己失礼的行为找个解释。 翌云却没说什么。 甚至连她的身份也没问,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叶凝,淡然道:“凝凝,你随我进来。” 叶藜愕然抬头,却见翌云已背过身去。 父君并没有认出她。 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可真当如愿那一刻,胸口却像被细线勒住,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反倒是一股空落落的疼,从眼底直坠到心底。 朝云峰大殿本应是翌云与叶韵兰同寝的居所,可叶韵兰常年忙于族务,案牍劳形,有时天色晚了,便索性宿在书房。后来翌云重伤,封关寝殿,阵法一起,满室清冷,百年岁月悠然而过,这间屋子里,竟再也没有了女主人的痕迹 叶凝站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里。 殿内显然被匆匆收拾过,法阵已熄,残符尽扫,就连地砖缝都用水灵诀洗得发亮。可那股刚出关的威压仍浮在空气里,像未散的雪雾,冷冽又锋利。 记忆中,父君母君的感情一直很好。 那时,她厌法术课,常逃课溜下山去玩。母君气得提裙来追,父君却在一旁轻咳一声,佯装望天。待母君回头瞪他,他又笑着拢袖劝慰。 后来,神君殒落,她像被抽了魂,整日闭关,昼夜不歇地修习,几次灵息逆行,险些走火入魔。母君急得偷偷掉泪,恨不得把她绑回寝殿。是父君在中间缓了局势,白日里教她引气归元,到了夜里,便去云霓殿,彻夜陪着叶韵兰。 可忽然有一天,两人大吵一架。 自此之后,原本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的二人便渐渐疏远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因为什么呢…… 叶凝竟一时想不起来。 翌云看了眼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示意她落座。 殿中暖炉早旺,热茶正沸,他一面挽袖斟茶,一面温声开口:“凝凝可是在为神君之事忧烦?” 叶凝刚刚坐下,闻言膝盖一弹,身子又笔直地站了起来,瞪大眼,不可置信道:“您……您怎会……” “我怎么知道?”翌云笑着接过她的话,却没再继续说话,只等她惶惶坐下之际,将沏好的那盏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叶凝自然舒展开手指,缓缓将茶盏拢到掌心,然后紧紧握住。 一股暖意从掌心熨贴到心底,她定了定神,想起父君擅卜,恍然间便也有了几分释怀。 她垂了眼,唇角却弯起,颊边飞起两片霞色。烛火融融,暖黄的光晕覆在她脸上,模糊了素来清冷的轮廓,倒显出几分少女偷会情郎却被当场逮住的娇羞:“父君……是何时看出来的呀?” 翌云也笑着看她,目光柔得像月色溶进了水里,声音悠然却含不住疼惜:“那日,你带神弓玉佩归来,命盘中的红鸾星骤亮。红鸾星本主喜,却与劫煞同宫,两芒交缠,拧成死结。此后你又长守玉镜湖,以自身灵力温养神玉,我便知,这场劫,你愿与他共渡。”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6节 竟是那般早啊…… 叶凝心中默默叹了声,开口问道:“那父君为何从不提起?” “你将神君殒灭揽作自己之过,我又何必刻意提及,平白教你伤心呢。” 叶凝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一路行来,皆是自作主张。 她这一生,对得起神君的嘱托,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九洲三界万千生灵,却唯独对不起父君母君,对不起桑落族人。 想到这些年父君的小心呵护,母君的欲言又止,她紧紧地咬住唇,直到唇齿间隐隐有血腥味绽开,才哽咽着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 “孩子。”翌云出声止住她所有未尽的自责,声音低而温,那双一贯沉静如寒潭的眼,却在此刻染了绯色,腾起一片水雾,“不打紧的,都过去了。” 像是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可笑意刚到唇边,便僵在那里,再无法继续,只叹了口气,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唤醒神君。” 叶凝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捧着茶盏的手,本就哽咽的声音好似碎了,颤着音,断断续续道:“该试的办法我都试过了……可他一直没醒来……” 翌云看着她,问道:“你可知神君本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为何会最后留下残缺的神格?” 叶凝想起了玄极的话。 只因神君心中生了情,牵挂一人,放不下、割不断,才让本该湮灭的神格残存。 她脑海里倏地掠过一点灵光,还未来得及抓住便已消散,只好追问道:“父君的意思是……” 翌云深深望了她一眼,眸光深邃晦暗:“当初他因何为留下神格,如今你便可用同样的法子把他唤醒。” 同样的法子! 叶凝眸光倏地一亮。 她霍然起身,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抬手便将那半温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匆匆朝翌云一拜:“女儿明白了,多谢父君点拨!” 翌云只抬手一挥,示意她快去。 可他的目光却追随着他大女儿化作的流光,自后窗掠出,划破夜色,直至没入茫茫山雾,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转眸看向前厅。 隔着半透的窗纸,望向依旧站在庭院中的,那个蒙着面的红衣少女。 ----------------------- 第九十四章 夜深了, 风似乎也屏息沉睡了,一眼望不见到头的暮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水,翻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一道翩跹的身影掠过山巅,足尖点碎的流光尚未来得及散开, 她已落在栖霞峰小院门前。 叶凝推门而入, 篱笆院墙上的那扇竹木发出“吱呀”一声裂响。 这一瞬, 这沉沉的寂静瞬间炸碎,好似一块巨石被猛地投进千年深潭。 院墙边的老槐树随之剧烈一颤,栖满枝头的碧羽灵雀惊飞而起, 星星点点的翠芒在月光里碎成漫天星雨, 扑簌簌飞向天外。 就在这雀影纷飞的乱潮里, 叶凝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庭院回廊。 檐下灯火被扇得摇晃, 投出她忽长忽短的影子。叶凝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就随着这忽明忽暗的光,急促地、杂乱无章地狂跳着。 寝殿的门从里侧被打开, 千灵从屋内迎出来, 朝她行礼。 叶凝示意她守在殿外,自己独身进入屋内。 千灵已将烛火尽数点亮, 暖黄灯焰层层铺洒, 屋内浮光跃金。柔光落在楚芜厌的面庞上, 映得他肤色不再似先前般苍白憔悴, 就连紧锁的眉目也似乎显出几分生气来。 叶凝面露犹疑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迅速褪了鞋袜, 爬上床塌,赤足盘坐于床尾。 她指尖轻叠成印,灵力自丹田而上, 化作一缕五色光带,从她额前灵台渗入,再缓缓流淌向楚芜厌的前额。 下一瞬,她阖眸,意识已离体而出,她循着那一丝熟悉的神力气息前行,周遭是幽暗的混沌,偶有细碎的光尘漂浮,像烟花绽放后留在夜空里未散尽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根本无法照亮这片混沌,却固执着不肯熄灭。 此处便是楚芜厌的识海。 叶凝悬在虚空,四野无天无地,连黑暗都是浑浊的,仿若掉进一潭被搅烂的泥沼,只轻轻一动,沉积于水底淤泥被捣散,翻涌着自下浮起。 这样糟糕的视野,连身处何方都看不清,更别说去找那个连是何模样都不知晓的神格碎片了。 叶凝索性闭起了眼。 再睁眼时,她瞳底燃起两丸澄澈的小小火焰。 那火不是灵力,是记忆。 她眸中潋滟的水波骤然漾开,琉璃般的瞳仁里,一幕幕画面倏然闪现: 芳菲院内,他手把手教她挽弓射箭;归墟血海里,他将封印戾气的玉佩郑重交入她手中;天璇宗十年同门情谊,爱恨纠葛不断;鲛人族试炼,多次舍命相护;还有叶藜的幻境中,朝朝暮暮的相处…… “楚芜厌……” 过往种种,皆化为最炽热的念想,凝成一声低唤。 她声音不高,却在混沌里激起一圈涟漪。 过往的一帧一画化作五色灵力,自她眉心灵台处涌出,又散作点点萤光,像万家灯火同时升起,沿着她张开双臂的方向,飘向更深处的黑暗。 每一粒荧光都带着她的思念,隔着几世的生死,这样的思念是苦涩的、近乎疼痛的,于是,那些苦涩与疼痛便同这些光点一起,一并在楚芜厌的识海中四散蔓延开来。 起初,四处依旧静默。甚至,那些泥沼般的灰烬翻涌得愈发厉害,似要把这点不自量力的光彻底扑灭。 叶凝没有放弃,只将更多的过往回忆散作光点。 她再次高喝:“楚芜厌!寻月!” 这一声,她几乎逼出了全部灵力,丹田瞬间抽痛如绞,她却紧咬住唇,双手结印,将浮于暗色中的五色流萤汇聚起来,凝成一道光束,笔直射入黑暗最深处。 “咔——” 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好似铜镜被击中,发出的脆裂声。 叶凝正觉奇怪,便瞧见空荡荡的虚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边缘翻着幽冷的白光。而那裂缝中,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芒,像将熄未熄的灯芯。 叶凝缓缓松开结印的手,屏住呼吸,伸手想去够。指尖离裂痕至少有三丈远,那缕青芒却似听见召唤,微微一颤,便脱离裂缝边缘,悠悠飘了过来。 失去灵力牵制的五色光束重新散作漫天流萤,在叶凝与那道裂痕之间旋转不息。 记忆中的画面在每一粒光点里闪灭,远远看去,像一条璀璨的星河,把旧日重新铺陈开来。 那青芒便从星河的另一头蜿蜒而来,牵着所有记忆逆流而上,好似重走一遍这万年岁月。 青芒所过之处,五色光点纷纷依附,像逐光而行的飞蛾。 当它停在叶凝跟前时,方才那缕丝若游丝的光已明亮了不少,隐隐能看出凤凰的轮廓。 叶凝紧紧盯着那只指甲盖大的凤凰光影,卷翘的长睫颤抖得厉害,却生生将即将涌出的泪意憋了回去,就连呼吸也被她强行放缓。 可她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更控制住那只悬于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指腹终是触到青芒,一抹温热在指尖炸开,顷刻,漫天流萤被瞬间吸拢,青芒猛地暴涨,光华冲天。 淤泥般的黑暗被强光切割,碎成黑雪,纷纷扬扬坠落,露出一片久违的澄澈。 这是一片澄明如镜的辽阔之海。 天色无云,天穹最深远呈现出碧青。海面无波,仿佛天与地重叠。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自腾腾水雾中缓缓浮现。 男子一身白袍,足尖点在海面,脚下每一道涟漪荡开,便有一缕新绿从水中抽出,或是幼芽,或是花苞,或是含露的草叶,生机顺着涟漪一圈圈扩散,直至视野尽头。 眨眼间,千万朵碗口大的花同时绽放,粉瓣金蕊,色泽温润如朝霞初绽,层层叠叠铺向天际。风一过,花浪起伏,香气清甜。 不过,此时此刻,叶凝并无心赏花,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这张烙入心底的面庞上,眉宇间是她熟悉的温雅,又带着初醒的茫然。 楚芜厌目光穿过虚空,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动作,似在确认眼前人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良久,才轻声唤道:“阿凝……”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足以让叶凝潸然泪下。 胸腔里像有万朵烟花同时炸开,滚烫的惊喜冲得她脑袋晕乎乎轻飘飘的,指尖先于理智伸出,颤巍巍去够那半透明的轮廓。 “是……是我。” 她哽咽,却努力弯起唇角,把最明亮的笑留给他。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一点点聚起光,有些试探地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叶凝的心突突地跳着,却轻笑着重复道:“寻月。” 寻月。 她唤他寻月!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剧烈撞击了一下,震得半透明的身形都泛起涟漪。眼底星光璀璨,亮得好似有团火光,在眸子里燃烧起来。 “记起来了!你都记起来了!” 楚芜厌竭力让声线平稳,尾音却还是克制不住发颤。 这样的语气是狂喜的、笃定的,可不等话音落下,更不等叶凝做出反应,他忽地想起记忆中断前的那场婚宴。 眸里的光瞬间收紧,他下意识攥紧指节,不自觉地压住心口,像要将那道足以撕裂胸口的惶恐也一并压下,道:“你……同他完婚了吗? 言罢,楚芜厌屏息以待。 四下一片寂静,静得都能听见水珠在花瓣滚动,而后“嗒”一声,落入池面。 他不敢眨眼,目光穿过虚空中浮浮沉沉的光点,紧紧贴在她略略弯起的眉眼上,仿佛只要错开一瞬,仅仅一瞬,她的笑容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一如从前的冷绝与嫌恶。 就在楚芜厌魂体上的光晕都因惊惧而黯然,开满识海的花因惶恐不安不逐一凋零之际,叶凝终于动了动唇。 一道轻柔的,分明有些哽咽,却又被极力忍耐住的声音缓缓飘来:“你来抢婚,婚礼被迫中断,我哪里还能嫁得成?” 所以,她没成婚! 阿凝没嫁给段简! 又暗自反复确认了几遍,楚芜厌只觉得耳边炸开轰鸣,世界重新灌入光与声,仿佛被按进深水的头颅猛地破出水面,重获新生。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7节 魂体上的光点“轰”地暴涨,青金火舌四下窜跃,照得识海刹那通明。 他一步迈到近前。 半透明的身形带起细微光尘,下一瞬,叶凝整个身子都被一片微凉的柔软包裹着,熟悉的神魂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自耳畔擦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她心口一颤。 她想起万年间这三次似乎被命定的生离死别,想起那些阴差阳错、误会重重,想起“注定”的不得已而为之,沉积于心底千年万年的酸涩之意再也抑制不住,如滔天海浪般涌向心头,在舌根处积成苦水。 叶凝的眼眶被那股涩意冲得发热,却因身在识海,连一滴泪都流不出,只能张开双臂,回抱住那半透明的腰身,掌心轻抚,一下,又一下,声音低却带着不肯松开的执拗:“楚芜厌,我都记起来了。所以,你也回来,好不好?” “好。” 感应到她的回应,楚芜厌手臂倏地收紧,似要将她刻入魂体之中。 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却在这跨越万年岁月的拥抱里悄然淡去。 误会也好,生死也罢,两相悦、恨别离,孰是孰非、谁对谁错,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历经沧海桑田,他们终是找到了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心跳,触得到彼此的体温,这便已抵过世间万千。 第九十五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栖霞峰, 赤金色的朝霞自窗棂探入殿内,穿过薄如蝉翼的层层帷幔,悄悄落在榻前。 纱帘被风拂起,光线便碎作跳动的星子, 闪闪烁烁, 落在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叶凝赤足躺在床榻外侧, 小小的身体缩成猫儿似的一团,蜷在楚芜厌的臂弯里,额际抵在他肩窝, 呼吸轻缓, 卷而翘的长睫在晨光中投下一弯阴影。 她双目轻阖, 眼尾泪痕未干, 唇角却含着极浅的笑,好似在梦里遇见了一位久别故人, 了却了一桩挂念许久的心愿。 院子外, 晨雾尚未散尽,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石径口。宫娥们围聚在栖霞峰院子外, 压着嗓子, 却掩不住声调里的八卦, 叽叽喳喳的, 好似一群觅食的雀儿。 “圣女照顾妖王彻夜未归凝露宫”的消息一早便在浮玉山传开了。 原本圣女与妖王之间的关系便已暧昧不清, 是以,当妖王来抢婚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觉得圣女与段家公子这场大婚必定泡汤。 谁料,这大婚确实是泡汤了,但并非因为妖王抢婚成功, 而是因为邪神忽然杀至浮玉山,而圣女殿下在被逼迫从段公子与妖王之间二选一时,竟毫不犹豫一剑杀了妖王。 在圣女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从那些个碎嘴的宫娥口中出来的话便忽然转了向,纷纷猜测妖王究竟做了对不起他们圣女的事,这才落得个血债血偿的下场。 有人为妖王叹息,也有人骂他活该。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越过院墙去。 院外乍起的喧闹像一把碎石子,砸碎了叶凝安静平稳的梦境,她瞬间便清醒过来,只是长久的仙力消耗让她浑身疲惫乏力,眼皮沉得黏在一起,连睁眼都觉得费劲。 她扭了扭身子,并没睁眼,只蹙眉闷哼,手下意识去摸软被,一把拉过盖在脸上。 她分明还想再睡,覆在脸上的软被却被人轻轻掀开了。 晨光霎时漏进来,碎金子般洒在眼皮上,刺得她眉心一蹙,自然而然地从鼻音里带出没睡醒的软糯嗔意:“千灵,别闹。” 那人却未收手,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羽毛似的东西,从她眉心缓缓扫落,掠过鼻梁,最后蜻蜓点水般落在唇瓣上。 叶凝痒得睫毛直颤,登时有些恼火。 她正想发作,却听到千灵脆亮的嗓音隔着院墙,远远从外处传来:“吵什么?谁再妄议圣女殿下一句,便去刑司领三十杖,滚回外山重学规矩!” 她到底是叶凝的贴身宫娥,板着一张脸,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人群,眉梢眼角那股子冰寒与她家圣女殿下如出一辙,瞬间压得众人肩背一弯,气焰矮了半截。 那些碎嘴子宫娥倏地噤声,顿时如鸟兽般散开。 望着那一道道四散而去的背影,千灵冷哼,转身回院,将栖霞峰小院的门牢牢锁住。 四下重新归于安静。 可叶凝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了。 千灵在殿外,那与她同在塌上的人是谁? 等等。 她记得,昨夜去了栖霞峰,入楚芜厌识海,找到了他残缺的神魂。 后来……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忽地,一道男子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清冷得像雪岭中蜿蜒的冷泉,可那尾音微微扬起,便似冬日暖阳落在雪面,暖光化开冬雪,一缕柔软悄悄落在她心尖。 这声音! 是他! 叶凝心跳骤然狂跳如擂鼓,血液瞬间涌入大脑,“轰”一声炸开。 她几乎是仓皇地掀开眼,在对上那道被晨光拥着的身影刹那,眼底的急切与惶恐顿时化成掩不住的欢喜:“楚芜厌,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四下重回寂静,两人四目相对。 侧躺在她身侧的楚芜厌,手掌托着腮,支起半身,乌发顺着肩背滑落,半掩了白皙的胸口,狭长的眸子微微弯起,像映入水中的新月,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赤金色的晨光洒在她白脂玉般的面容上,投出两片淡淡的粉色,与那双熠熠闪烁的眸子交相辉映,像刚沐浴过晨露的桃花,娇艳柔软。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连呼吸都若有似无地交织在一起。 她还是那个拨动他心弦的少女。 无论是俯瞰众生、距尘世亿万丈的神君,还是霁月风光、众星捧月的大师兄,亦或是传闻中冷酷暴虐的妖王,于万千身份与轮回之间,不管是否带有从前的记忆,她都是唯一那个,一次又一次,闯入他心里的那个姑娘。 楚芜厌就这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嘴角轻扬,眼眶却瞬间红透,像被清水洇开的朱砂,有股说不出的,惹人心疼的妖冶。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发间时几乎抑制不住地抖,他却极力让自己发颤的声音平静下来:“嗯,是我。阿凝,我回来了。” 短短几字,如烟似雾般飘来,落到叶凝心底时,却重若千均。 强烈的情绪堆在她胸口,满得就要溢出来。透过窗棂洒入的天光越来越亮,从她的睫毛上滑过,晃得她心神荡漾,也让她整个世界随之大放异彩。 激动、欣喜、后怕、酸涩、释然…… 叶凝竟一时找不出一种合适的情绪来回应他的话。 她垂眸,瞥见枕畔那枚裂成两瓣的青凤玉佩与那把黯淡无光的凤行弓。这一瞬,一种跨越万年的愧疚与苦涩涌上心头,碾压式得盖过了其余种种情绪。 她几乎下意识地抓起这两件神器,递到楚芜厌跟前,愧疚道:“对不起,你交给我的东西,我没保护好。” 玉碎了,弓毁了,戾气没封印住,邪神重归于世…… 楚芜厌看到她低垂的睫毛上颤着泪光,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疼得厉害。 他伸手,把玉佩与神弓一并拢进掌心,顺势握住她发凉的手腕,轻轻一拽,将她按进怀里。 手中的物什被他用神力收起,掌心贴向她后颈,声音低而软:“傻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守了九洲三界万年太平,绕是我在,也不一定能做得像你这般好。”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可历经了三次生死别离的思念与爱却在这一次的重逢后冲到了顶峰,一发不可收拾,终是没忍住,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落:“至于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往后坦途也好,风雪也罢,我都会陪着你。” 此时此刻,叶凝已泣不成声,只伏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心中默默下定决心。 四周的晨光愈发柔和,为久别重逢二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只盛放着玄冰的盒子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扣上了盖子,原本弥漫在房间中的寒气渐渐消散,这一室的温度开始悄然上升。 而后逐渐升温、再升温…… * 圣女大婚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混乱一片,最终不了了之,连礼都未成。 除了死伤惨重的桑落族人,最难以释怀的恐怕就是新郎,天璇宗三长老、段简家公子,段简。 邪神走了,楚芜厌死了,叶凝昏了。 段简永远都忘不了那日。 他站在殿前天桥中央,这一场本属于他与叶凝的婚礼,因妖王中剑和圣女晕倒而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声喊叫,有人则惊慌地四处奔跑。铺设在天桥上的红毯已被人群踩得凌乱不堪,花瓣散落一地,原本喜庆的氛围被无休无止的恐惧和混乱所取代。 他身着喜服,那本该是人生中最辉煌的盛装,却在这混乱中显得格外落寞。大红的喜袍上,金线绣的龙凤图案在混乱中被撕扯出几道裂痕,原本熠熠生辉的金线沾染满了尘土与血迹,黯然失色。 叶凝被宫娥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匆匆带回凝露宫,而楚芜厌则被叶韵兰找人抬走医治。 并无人关心他这个新郎。 宾客们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未定之余,他们看到那个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中的新郎,原本的慌乱逐渐被嘲讽所取代,最后竟都转为毫不留情的指点。 段父段母自云霓殿内出来,急切的目光穿过那群指指点点的宾客,在触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着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天空重新露出了明亮的天光。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满是血迹的天桥上,那浓郁的血腥味在阳光的炙烤下愈发冲鼻,直冲段简脑门,让他感到一阵晕乎乎的,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浮玉山的,只记得自那日起,他终日浑浑噩噩,借酒消愁,但凡有片刻的清醒,那足以撕裂心肺的痛,便如惊涛骇浪,迎头劈下,教他连喘息都难以维持。 他肉眼可见得消瘦了,憔悴了。 昔日张扬锐利的五官变得沉闷而消极,曾经挺拔的身姿也变得佝偻,再不复从前的精气神。 直到听说叶凝醒了。 那双蒙了层厚厚阴翳的眸子才终于颤了颤,闪出一抹微亮的光。 第九十六章 楚芜厌方才觉醒神格, 身体与神力之间尚未完全磨合,任需要静心调息,叶凝深知此刻对他稳定神魂、恢复神力都至关重要,便不想打扰他, 借口族中有急事需要处理, 先行离开了。 她带着千灵从栖霞峰小院出来。 时值正午, 满树梨花正盛,满枝清雪,不惹尘埃, 却被这金丝绸缎般的阳光染上一片温暖的色彩。 栖霞峰位于浮玉山西南侧, 与主峰相聚甚远, 此处的灵力与植被皆未受到戾气的侵扰, 满树梨花在这浓郁的灵力滋养下,枝繁叶茂。 洁白的花瓣如云似雪, 密密匝匝地覆盖了整个树冠。花树的枝条越过篱笆院墙, 低垂到小院外。 叶凝不禁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 微风轻拂, 穿过篱笆的缝隙, 轻轻拂过花树的枝头, 那些低垂的枝条轻轻摇曳, 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8节 她伸出手, 让一片飘落的梨花落在掌心。花瓣的触感轻柔而凉爽,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这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这一片花瓣的落下静了下来, 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唯有这一处如世外桃源般宁静悠远的小院,真实, 却又遥不可及得存在着。 叶凝在这片近乎于虚妄的平和中静静待了一会儿,她正打算离开,垂眸的瞬间,瞥见掩映的花丛之后,有一道身影缓缓靠近。 来人红衣玉冠,鎏金折扇于身前摇曳,高大挺拔的身姿在花丛的掩映下显得格外醒目,风姿绰约。 只是,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叶凝瞬间呼吸一滞,那颗才平静下来的心,又不可抑制地揪紧、坠痛。 是段简。 他绕过花枝,站在她前面。 装扮一如从前,可在这华丽张扬的装束打扮之下,却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往日不畏万难的自信与桀骜在悠悠岁月的锉磨下,终究隐去了几分锋芒。 “师姐……你醒了……”段简微微牵动唇角,哑声道。 听闻楚芜厌死后,女君将他尸身安置在栖霞峰,段简猜到叶凝醒了会来此处,便径直赶了过来。 果然,他找到了她。 分明是意料之内,却在看到她从楚芜厌房内出来时,心中苦涩难掩。 梨花清香中混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叶凝轻轻吸了吸鼻子,落在段简身上的视线中掠过一抹惊诧的浮光。 在她印象里,段简鲜少饮酒,除了沂海城那次,他喝得大醉酩酊…… 她脑海里忽而闪过那日他醉酒的情景:双目迷离,满是醉意,举止间尽显亲昵与暧昧。 虽然事后段简解释成他酒后失态,但她依旧难以释怀,至少无法做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除了同门情谊,还会生出别的情愫。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旦越过那道界限,她与段简之间的相处都会变成何模样。 是以,当“段简”与“酒”这两个词在脑海中碰撞在一起的刹那,叶凝的心中顿时涌起一丝紧张的情绪,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视线。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只站在那里,微微蹙眉,良久,才回身看了眼小院紧闭的门窗,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示意段简跟着她走。 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回避的,有些情感,终究还是要早些讲清楚的。 * 玉镜湖受神力滋养万年,湖水本就灵秀非凡,即便被戾气侵染,也很快便恢复了澄清,然而,湖畔处原本茂密的植被却未能幸免,皆被戾气侵蚀,一时难以恢复生机。 原本郁郁葱葱的湖畔,如今变得光秃秃一片,连棵枯草都没有,显得格外凄凉。 湖心亭中,宫娥们已经布好了茶水和精致的点心,叶凝与段简隔案对坐。 日光正盛,粼粼波光从四周涌入这一方略显狭小的空间,似将都笼在一方轻纱之下,虚幻、飘渺,有种说不出的迷离与惆怅。 叶凝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了一口,又缓缓搁下。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她满肚子的话堵都在心口,塞得满满当当,下不去,更不知从何说起。 段简静静凝视了她片刻,见她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解下腰间乾坤袋,从中取出灵草与丹药,道:“听闻师姐醒了,我便带了这些来,我知道桑落族什么也不缺,权当我一片心意吧。” 叶凝瞄了眼摆满桌面的瓶瓶罐罐和几株流光四溢灵草,心中的紧张与不安更盛,甚至莫名涌起一抹异样的热潮,让她心虚、愧疚…… 她还是错开了视线,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盏几乎见底的茶汤,用力呼吸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道:“我已无大碍,这些东西太过珍贵,你还是拿回去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拒绝他了。 段简那端在唇畔的笑,终于在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的过程中,变得生冷、僵硬。 “珍贵?”他一反常态,竟在她面前露出一抹自嘲的讥讽,“师姐当真不知道,在我心里,究竟何为珍贵?” 叶凝头皮微微发麻。 那个她早有预感,却迟迟不敢承认的猜想,在此时此刻,在这一方看似宽阔明亮却逼仄拥挤的空间内,竟忽然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是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叶凝却觉得喉口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正紧紧缠着她脖子,捏住她的嘴,让她连启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觉得困难。 而段简坐在她对面,犀利的眸光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大婚之日,分明是她选择了自己,是她亲手杀了楚芜厌。可为什么就算楚芜厌死了,她都不愿给自己一个机会,哪怕只多看自己一眼呢? 气氛越来越压抑,茶亭四面皆空,清风徐来,叶凝却觉得空气被抽干,几乎就要呼吸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松开紧握在手里的茶盏,迎上他的眸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往常那般,对他露出一个熟稔却并不亲昵的笑:“婚礼前,你送来不少珍贵的东西,我已让千灵去盘点,待会儿一同带回去。” 段简那双狭长的眸子紧紧烙在她脸上,烙在那双一启一合的红唇上,粼粼波光在他眸底跳跃,冰冷、强硬,顷刻间揉成一片风雨欲来的晦暗。 气血爆涌至大脑,有一瞬,他几乎要起身掀了面前的茶案,但他却生生忍住了,只压着声音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里?” 叶凝亦强装镇定,道:“我们之间的婚事本就是假的。你送来的东西中,有不少是段家祖传的宝物,我不该收。” 段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似是将那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都随之吐了出去,才道:“为什么?师姐难道看不见出来我对你的情谊?” 叶凝默不作声,那双放在桌案上的手,此刻已滑落至腿上,攥着一角裙摆,紧握成拳。 段简到底没再忍心逼她,错开视线,仰头饮下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一股冰凉沁入心脾,将他仅剩的怒火也彻底浇灭。 他转头看向湖面,目光穿过澄澈的湖水,落在湖畔那处他们曾经相拥而泣的一角。 久别重逢的喜悦恍如昨日,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像隔了几世般遥远。 “师姐,我心悦于你。”许久,段简才鼓足勇气,分明是告白的话,本该深情温柔的语气却满是落寞与无奈,“自初见你那刻起,我便将你视作此生唯一的眷恋。我知道你心中无我,无妨,我愿守在你身旁,百年如一日对你好,就盼着有朝一日,你能看见我。奈何造化弄人,你竟死于楚芜厌剑下。师姐,你可知,你离去的百年,我是如何熬过来的?你又可知,当我得知你重生归来的那一刻,我到底有多欢喜?” 这是叶凝第一次听段简吐露心声,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可这样深情的一字一句落入耳中,砸进心底,却掀起了远超预料的惊天骇浪。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得更是剧烈,几次冲到喉口。裙摆的柔软丝绸在她的掌心被揉得褶皱丛生,她的手指深深陷入裙摆的柔软之中,甚至攥紧了一块皮肉。 疼痛剧烈而清晰,直直刺激着她的大脑,让她从那紧张不安的情绪中镇定了下来。 她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段简却没给她机会,眼尾一挑,转而看了过来,那双布满阴翳的眸子里,竟闪过一抹她看不懂的希冀:“后来,我成了天璇宗三长老,收了一个徒弟,师姐猜,我给他起名叫什么?” 叶凝不明所以,脱口问道:“叫什么?” “念叶,方念叶。” 念、叶…… 叶凝如遭雷击,双目直勾勾地看向对面那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段简看到从她眼底溢出来的光,除了惊慌,并无预想中的半分感动,心底仅剩下的幻想彻底破灭。 他忽然站起身,倾身向前,俯下身靠近她。 叶凝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下一惊,本能地想要往后躲闪。然而,段简似是早有预料,动作敏捷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双颊,将她的脸稳稳地定在原处。 两人鼻尖相对,距离不过数寸。 叶凝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张强装镇定的脸,映在他漆黑的眸仁里,逐渐凝成一片风雨。 宿醉未醒的酒气萦绕在鼻尖,有些冲鼻,她被段简弄得很不自在,却生生忍了下来,只咬住唇,缓缓斟酌出一句相对平和的话语:“阿简,我始终感念你在天璇宗时对我的陪伴与照顾,也一直将你视作亲如手足的弟弟。只是,你我之间终究无缘。阿简,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姑娘,一个能全心全意对你、眼中只有你的姑娘。但你永远只能是我的师弟,最好的师弟。” 段简眼底的风暴不减反增,他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似要看穿她的心。 粼粼波光洒在两人周身,晕出一片华光,如梦似幻,竟教人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段简沉浸在这一片光晕中,任由压制在心底百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山火爆炸般轰然暴烈开来。 他情不自禁地凑向她的唇,被欲色染红的眼底含着泪,闪出哀哀的光芒:“楚芜厌死了,师姐,求你,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从鼻尖掠过唇畔,叶凝下意识偏头躲了半寸。 段简却好似铁了心。 捏在她脸颊两侧的手指加了几分力,将她偏转半寸的头,再次扭了回来。 叶凝浑身上下的冷汗都在此刻沁了出来,她正欲掐诀将人退开,指尖轻触的瞬间,有人走入了湖心亭。 “殿下,我家公子让我将这把弓交给您。” 这是迎风的声音。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指楚芜厌。 可,楚芜厌不是死了吗? 段简在这一瞬忽然清醒过来。 他松开捏着叶凝双颊的手,转头看向迎风,双眸几乎要瞪处眼眶,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骄傲,也没有仙门大宗长老的沉稳,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你家公子,谁?楚芜厌不是死了吗?!” 迎风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你才死了呢。” 他走到叶凝跟前,将手中已然重新恢复神光的凤行弓递到她跟前,道:“殿下,神君说他现在神力还不大稳定,只能恢复神弓三成力,但日后他定然会将它恢复如初。” 段简彻底傻了眼。 神君? 哪门子神君? 楚芜厌?! 第九十七章 这一天, 桑落族向九洲三界宣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楚家大公子身负神君神格,如今神力觉醒,正在桑落族静养。待其神力恢复, 必将以无上神力扫荡天下戾气, 驱逐魔物, 重新为三界带来和平与安宁。 第二件事,桑落族寻回了失踪千年的二殿下,叶藜。而关于二殿下偷练妖法、堕入魔道、爆丹而亡的传闻, 皆为不实。 这两个消息一出, 九州三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那些才从桑落族参加完婚礼回去的宾客, 又纷纷折返回来, 提着贺礼,满口恭维赞扬之言。 被戾气侵袭得满目疮痍的桑落族, 因纷至沓来的宾客而重新焕发生机。 暮色渐浓, 乌金隐于远处山峰之下,只余下几道余晖铺洒于天际, 将那将暗未暗的天色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云霓殿前的天桥, 石板破裂, 栏杆歪斜, 裂缝间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样一片狼籍根本挡不住宾客们的激动。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39节 宾客们穿梭其间,互相寒暄, 讨论着这两个惊人的消息。 唯有一人,避开人流,从玉镜湖畔的一条小道独自下山。 叶凝被合容请走后, 段简便一直独坐于湖心亭,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无论是摆满茶桌的仙草灵药,还是千灵拿来堆在茶亭一角的大红箱子,他一样都没带走。 昔日,他与圣女联姻,他们的婚礼曾是三界瞩目的盛事,是无数人艳羡的佳话,而如今,尽管叶凝已将婚事真相告知三界,但他却再也无法以一颗平静的心,去面对那些曾经羡慕的目光。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那独行的背影上,薄薄一层,浮于表面,并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反而显得那道背影愈发凄凉。 随着他渐行渐远的步伐,那层金光也渐渐被夜色吞噬,最终,与他一同消散在石径的尽头。 * 夜幕彻底降临,云霓殿外的灯火依次亮起,光芒四溢,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那璀璨的灯光甚至盖过了头顶闪烁的星光。 殿内,叶韵兰高坐主位,叶凝与翌云分坐两侧。 云霓殿虽宽阔,却因被宾客们挤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拥挤。众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等了许久,既不见神君现身,也不见二殿下露面,纷纷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听闻天璇宗掌门飞升上仙,偌大的一个天璇宗群龙无首,余下仙门大宗自然不将临时推来暂代掌门的妉常放在眼中,这时,纷纷都将目光投向昆仑掌门淡竹,示意他询问神君的下落。 淡竹推辞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叶韵兰前,俯身一礼,说了一大堆恭贺庆祝的话,才切入正题,道:“女君,请问神君何在?二殿下何在?可否请他们出来,让我等一睹风采?” 叶韵兰轻轻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神君之姿,岂是随意可见?至于小女阿藜,其实你们早已见过。” 此话说罢,才安静了片刻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我们见过?” “淡竹掌门,之前二殿下在昆仑求学,若说见过,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是啊,您再好好想想。” …… 淡竹身边瞬间被宾客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一时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当年,二殿下是我师兄座下的弟子,我那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在她剑道比试夺魁之时,远远地看过一眼,这教我如何凭空认得出来啊。” 殿内闹哄哄的,叶韵兰并未急于回应,而是静静端起茶盏,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品茶。 叶凝扭头往上座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坐在对侧,同样风轻云淡的翌云,一时摸不透二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片刻,找不出答案的宾客自然逐渐平静下来,重新将关注点放到叶韵兰身上,她才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吩咐身旁的合容,道:“带阿藜进来。” 紧闭的殿门缓缓开启。 一线光亮自门缝间透入,逐渐扩散,竟盖过了殿内本就亮堂的光。 一位红衣女子踏着光,缓步踏入殿内,那柔和的光晕仿佛从她体内透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仙气之中。她静静伫立,瞬间成为众人焦点,令人目不转睛。 她的脸上还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如桃花般明媚的眸子。不过,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万众瞩目,那双美眸微微低垂,美艳之中透出一抹并不违和的娇羞。 众人看呆了眼。 却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有人反映归来,“咦”了一声,道:“这位不是魅妖大人么?” 站在殿中的宾客几乎就是叶凝大婚那日前来贺礼的宾客,那日,叶藜便是这样一身打扮,是以,并不难辨认。 叶藜攥了攥藏于袖中的手,并未做出回应。 叶凝看出她的局促,正想起身替她解围,翌云却先一步站起来,满目慈爱,温柔道:“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缓缓抬眼看去。这一幕,这一句话,让她一下就想起昨夜在朝云殿外等候时,他的目光从殿内穿过大开的窗户而来,一触及她,便仿佛一眼望进了她心底,是一种世间万物都无法将其撼动的笃定。 昨夜,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忽然便有了勇气,顶着大殿内一道道并不友善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侧。 叶韵兰也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叶藜身边,双指并剑,于虚空微微一转,打出一道风,掀开蒙在叶藜面容上的那方面纱。 少女白皙的脸庞一寸寸显露了出来。 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光滑,发如墨,点绛唇,桃花状的眼眸中闪着潋滟波光,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她美艳容貌不符的清冷与倔强。 灵力化成的风未散,打着转往下落,扬起她红裙的一角。 那飘逸的裙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点点灯光落在她身上,瞬间让人想起剑道比试那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叶凝不禁红了眼眶。 淡竹更是直接惊呼一声,道:“确实是二殿下不错啊!” 然而,即便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众宾客的对魅妖的警惕却是半分都未曾放下。 妉常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转而过,见大多数人都犹豫着不敢相认,便往前迈了一步,敛衽一礼,道:“传闻当年二殿下乃私练妖法,以至于走火入魔、爆丹而亡,而如今女君和山主却称魅妖为二殿下,其中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否则,就算容貌相同,也难说不是魅妖的把戏。” 此话一出,宾客顿时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虽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却也不敢质疑桑落族的决定,妉常话音落下,他们便默默往旁侧挪了半步,虽未说话,却也与她划清了界限。 而另一部分人,却立马出言附和,将矛头对准叶藜。 叶藜最怕被诬陷私练妖法,那百口莫辩的恐惧,宛如从千年前穿越时空而来,牢牢盘踞在她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叶韵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温柔地伸出手,覆在她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当她重新将目光落在妉常以及她身边几张咄咄逼人的面孔上时,温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当年,狼妖族欲发兵仙族,阿藜随苏家二位公子一同前往妖族谈判,不料,却受狼妖族陷害。她为了阻止狼妖族起兵,自甘毁去仙丹,拉妖女空颜同归于尽。残缺的魂魄飘零千年,于百年前偶然与戾气相融,修出妖丹,这才以魅妖身份飘零于九洲。不知本君这番解释,各位可还满意?” 妉常嘴角端着笑,并未接话,掩在袖中的手却往旁侧打出一道灵力。 慕家家主慕锦生手背骤然一痛,顶着那道森冷威仪的眸光,缓缓张开唇,硬着头皮道:“这不过是魅妖的一面之词。当年前往狼妖族谈判者有七人,除去苏家二位公子,两名昆仑弟子,便是二殿下与她的宫娥侍卫了。女君何不将人叫来,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呢?” 叶韵兰盯着他看了几息,道:“随阿藜一同前往妖族的侍卫夜怀于妖族牺牲了,宫娥风眠已是我桑落族长老,但她今日并不在浮玉山。”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大有几分“我无人证,你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果然,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是一名妖族小狼。 “说到底,这都是魅妖一面之词。魅妖生性狡诈,万一她故意变换成二殿下的模样,编了一段过往来迷惑众人的呢?” 空颜死后不久,苍狼山成了其他妖族攻打的对象,空远修为不精,寡不敌众,狼妖族覆灭,幸存下来的狼妖流落妖域各处,自然狠毒了当年来谈判的这七个人,最狠的便是这桑落族。 这会儿,不仅是叶藜,就连叶凝也浑身紧绷起来。 昨夜,她匆匆离开朝云峰,对于之后山峰上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 不过,她知道的并不多。 只知道父君一眼就认出了阿藜,之后母君也去了朝云峰,三人聊了许久,再然后,合容便来通知她,说母君已将阿藜回归的消息公布到九洲三界。 她不知道父君母君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瞧见他们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没敢轻举妄动。 见桑落族几人迟迟没接话,与妉常为伍的一群人好似得了势的斗鸡,各个仰着下巴,瞪着眼,你一眼我一语。 “女君,山主,圣女殿下,若要我们信服二殿下的身份,总得有人来证实女君口中二殿下的经历吧。” “对啊,谁能证明?” “谁能证明?叫他出来解释清楚!” “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殿外响起,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缕清风,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叶凝循声看去。 瞧见苏望舟正缓缓踏入大殿。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竟映得他面色憔悴,眉间阴云如墨,似将千般心事一并压于眼底。 叶凝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叶韵兰,不想,却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也就是说,苏大公子的出现,并非母君的安排。 那他怎会突然来此…… “当年赴苍狼山和谈,是苏某带队的,我可以证明女君所言非虚。二殿下确实是为了阻止妖族攻打仙族,才自曝妖丹,与她同归于尽。而二殿下偷练妖法之言,皆是妖女刻意放出的虚假消息,意图抹黑二殿下。” 在叶凝思考之际,苏望舟已走到大殿最前侧,他说完这番话,才向上首四位一一行了礼。 叶韵兰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眼看着叶藜身份就要做实,妉常双眼溜溜一转,继续质疑道:“苏二公子身负邪神命格,苏大公子与他手足千年,难保早被戾气侵蚀!魅妖,便是他们安意图插进仙族的暗子!” 苏望舟也不恼,只顺着她的话“噢”了一声,旋即转身面向众宾客,双臂展开,语气不疾不徐,态度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那便轻诸位来探,若在苏某体内发觉一丝一毫戾气踪迹,便可原地将苏某斩杀。” “够了!” 叶凝终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她朝叶韵兰与翌云的方向瞧了眼,见他们并未有阻止的意思,这才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人群前。 “我见诸位之中,有不少人同我一起参加鲛人族试炼,你们可还记得,误入归墟后,我与楚芜厌、段简和慕婉消失了一段时间。” 她缓了片刻,见有人点了点头,才继续道:“那里封存了阿藜千年的怨气,这怨气强大到可以织就成幻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而我们四人,被她的怨气拉进往昔,陪着她,重走了那段痛不欲生的旧路……” 话至此,她已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成了断续的哽咽。 叶凝用力呼吸着,用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走火入魔的是妖女空颜,试图覆灭天下的是昔日狼妖族。魅妖就是叶藜,是我桑落族的二殿下!过往谣言皆为虚妄,她曾为仙族而战,也为九洲生灵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大殿中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之后,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明显是极力压制着的。 叶藜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身份终于做实的时候,妉常还是不买账,“既然二殿下当年与妖女同归于尽,那如今为何又能以魅妖的身份站在这里?” 叶凝看向这位天璇宗二长老,当初,她几番险些被慕婉折磨致死,她的这位师尊,好似从来没试图阻止过一次,甚至四堂会审时,还公然纵容慕婉。 新仇旧恨一并涌来,她整个人瞬间冷透,只余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妉常长老是何意思?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下阿藜的身份,是吗?” 妉常故作惶恐道:“这不当局者迷么。我也是怕桑落族被魅妖的把戏迷了眼。” 道理也讲了,身份也压了。 叶凝只觉一拳捣在棉花里,软不受力,空落落地回弹,震得自己胸口发麻。 她张了张口,竟再找不到半个字可说。 而妉常眼中,已然暗暗燃起了胜利之光。 叶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凝成了冰。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0节 她很清楚,在这九洲三界,只要有一个人质疑她的身份,从此之后,岁月流转,口口相传,她究竟因何而亡,便又成了谁也说不清的谜团。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自开,一线金辉泻入,正落在她脚尖。 楚芜厌踏入云霓殿,他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夜露深重,他洁白的衣袍已沾上一层细碎水汽,甫一迈进灯海般的明堂,银线暗纹随步幅起伏,便像星河顺着衣褶静静流淌,熠熠生光。 “圣女所言,便为本尊所见。” 众人还不等看清,神力威压便随那道清润的嗓音一同落下,瞬间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来。 在看见楚芜厌的瞬间,叶凝眼底的阴霾总算散了些许,她往前迎了几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走到她身侧,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又不动声色地用掌心将她整只手都轻轻包裹起来。 殿内那股压得众修脊背发弯的神息,拂到她身边便化作一缕春风,柔柔地卷着她的衣袖,连都不忍将它吹乱。 “我来替你压压场子。”楚芜厌笑着回应她。 叶凝也跟着弯了弯唇,而后眉梢扬了扬,示意他开始。 楚芜厌依旧浅笑着,露出一个“瞧好了”的表情,却并未松开她的手,取了一抹念力投入她腕间的紫玉中,再以神力催动。 紫光自神玉深处涓涓涌出,于虚空织出一幅流转的光幕——这是楚芜厌的记忆,也是叶藜自爆内丹当日的景象。 “圣女与二殿下手腕上的紫玉,曾是神界的显忆石,以神力催动,便可展现出真实的记忆。叶藜的幻境,我也入过。当时,她自爆内丹,与空颜同归于尽,我于心不忍,便以妖力护住她一缕残魂,此后她修行所凝,自非仙丹,而是妖丹。” 这些过往,叶韵兰和翌云都听叶藜提及过,可当他们直面画面中一幕幕的绝望与窒息,都不禁红了眼眶,紧紧拉住叶藜的手。 淡竹也跟着落了泪,看到画面中楚芜厌拼死护住一粒飘散的金光,不解道:“既然神君护住了二殿下魂魄,为何她不早些与桑落族相认呢?” 楚芜厌冷笑着反问他:“魂魄残缺不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又谈何认亲? “那、那现在又为何……” 画面倏然一转,归墟深处,怨念翻涌成潮。楚芜厌独身朝怨念走去,用妖力将翻滚的怨念一寸寸消融,只余一缕金芒璀璨的仙元悬于虚空,澄净、温暖,像初升的朝日。 下一瞬,光幕骤止。 楚芜厌敛去神力,淡然开口:“仙元回归,叶藜自然就恢复了记忆。” “将仙元封印在归墟!” “归墟那地方鬼都不去,是谁将二殿下的仙元仙元困在那个地方?” “就是,此人定然没安好心!” 众宾客显然已全然接受魅妖就是叶藜这个事实。叶韵兰借机拉着叶藜走到王座,接受众人朝拜。 殿中殿内热血如沸,所有人都在庆贺二殿下归来,叶凝嘴角端着一抹惯常的微笑,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是啊。 那个将阿藜仙元封印于归墟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九十八章 夜色沉沉, 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从云霓殿一路蔓延,直至凝露宫。 叶凝心里盘算着事,一路踩着光晕, 闷头往寝殿走, 待到踏上凝露宫门前的玉阶, 手畔处忽然起了一道力,轻轻向后一拽,让她不由停下脚步。 她正觉奇怪, 忽闻一声低笑贴耳而来:“殿下这是……邀我同榻而眠?” 叶凝愕然回首, 这才发觉自己竟拽着楚芜厌的衣袖走了一路。 而此刻, 这个被她牵了一路的男人正含笑望着她。 院墙上的宫灯明亮, 暖黄的光晕落在他眼中,散发出温柔又灼人光芒。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柔情暗蕴, 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四目交汇的刹那,叶凝的脸颊突然烧了起来, 不过瞬间, 这热度便已蔓延到耳尖。 她倏地松开指尖, 两手抵在他臂弯, 轻轻向外推了推,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到了……你快些回去吧。” 楚芜厌神力恢复,耳力自然过人,但他却装作没听清, 还故意往玉阶上迈了一步,自言自语道:“叫我快些进去啊。” 叶凝:“……” 她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像只不知所措的小鹿,乖觉得可爱。 楚芜厌定定看了她一瞬,忽地俯身凑近她:“阿凝还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气息掠过鬓边,叶凝怔怔抬眼,才发现两人已只隔寸许,灯影摇碎在他瞳底,像一池被搅乱的星子,而那群星中央,赫然倒映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双唇一启一阖,温热的气息便随着这几个字缓缓送到他面前,而后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楚芜厌本只想逗弄她一番,可到了此刻,他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住地变得僵紧,呼吸越来越沉,气息越来越烫,那根在脑海里紧绷了三世、又几番跨越生死的弦已在崩断的边缘。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撞得他眼眶潮红,他控制不住抬起手,一把将面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叶凝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撞进一方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一如从前,她愣了一瞬,指尖无措地悬在半空,耳侧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急促而热烈。 回过神来时,她的手掌已抵在他胸前,她并没有推开他,相反,攥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又微微拢紧了些。 山风带着夜露,从松间吹来,微凉而湿润。楚芜厌的怀抱坚实温暖,把山夜的寒气都挡在咫尺之外。 叶凝贪恋这样的温暖,那颗连日惴惴不安的心,被这温度轻轻煨着,一点点松缓,一点点沉静,像雪粒落在春泉里,悄然化开,只剩涟漪轻荡。 楚芜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起身松开她时,指腹掠过她略略发烫的耳廓,声音低而温软:“夜里凉,你早些安寝,我走了。” 怀抱骤然一空,夜风吹散了胸口残余的温热,凉得叶凝打了个激灵,她惶然抬首,见月光下那道背影正欲远去,心底一紧,脱口喊住他:“楚芜厌。” 楚芜厌顿住脚步,回身看她。 她就立在半人高的院墙下,灯影斜斜覆身,绯红宫装被暖光映得似霞似燃。 远远一望,竟恍惚回到凡间:那时,她每每从夜市归来,总提着小食盒,倚门而立,炫耀着她带回来的美食美酒。 记忆里的灯色与眼前重叠,时隔万年之久,她唇畔那抹清浅的笑意却好似未曾改变,楚芜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瞬她就要提起不存在的食盒,朝他晃一晃。 他见她提着裙角一路小跑下玉阶,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扣住她双臂,那双眸子里的明辉柔得几乎要化作水滴落下来,他却偏要带着几分玩味笑她:“这就舍不得了?” “谁舍不得了?” 叶凝嘴硬顶了一句,可脸颊两侧的灼热却一路烧到耳尖,连眼尾都泛起一层水光。 她几乎要侧过脸去避开那道灼灼的目光,转念却觉这般退缩更显心虚,索性抬眼迎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那卷而长的羽睫便如受惊的蝶翅,簌簌轻颤,顿时泄露了所有佯装的镇定。 楚芜厌眼底含笑,却未点破,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风,嘴角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懒道:“那阿凝这般急着追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 叶凝又是一怔,神思瞬间空白。 她能有什么急事? 不过……不过是想再同他多待一会儿罢了。 只是这样的心思,她才不要说出口。 她依旧端着笑看他,面上仍维持着从容淡定,脑中却早已乱成一团,思绪飞转,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终于,在她把一万年前的记忆都给翻了个底朝天时,脑海里终于闪过一道灵光! 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方才那抹娇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由头”掩去,竟有几分理直气壮,道:“是有一件事。你同我母君是何时串通好的?” 楚芜厌眉梢轻挑,微微错开视线,看起来有些心虚,可嗓音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丝毫未减:“原来不是来谢我替你撑场子的?” 叶凝气势不减分毫:“自然也是要谢的。不过,我母君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愿意公开阿藜的身份,必定有十全的把握,打小那些人的疑虑,而你就是她的底牌吧?” 楚芜厌眼中的笑意有些凝滞,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与一万年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她是那般无拘无束,她怕戒律与文书,不喜与身俱来的身份与责任,可如今,她站在群臣之前,言语有度,行止从容。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姑娘,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那一瞬,他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过:原来那般无拘无束的她,是被他亲手推上了她最不愿走的路,替他扛起千钧重担,磨成今日的沉稳。 成长是恩赐,也是罪证。 她越是完美,他越心疼。 楚芜厌定定望着她,努力牵起唇角,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你离开栖霞峰后,我去找过你母君。” 叶凝立马露出得意的笑:“果然!若我猜的没错,你们演这么大一场戏,是为了揪出邪神同党吧?” “揪出同党只是顺手而为之。我去找女君与山主是为了替叶藜正名,帮她恢复桑落族二殿下的身份。”楚芜厌点漆般的眸子里涌动着幽幽星光,那些被他强忍住的情绪与爱意,都在此刻化作最真诚的语气,温柔又轻缓,“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做的。” 叶凝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红了一片,那双向来深邃望不到底的长眸是那般浅,竟快要兜不住弥漫在眼底的水雾。 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柔软也跟着化成水,她鼻头一酸,泪便滚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让她顾不得先前的娇羞,踮起脚,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口,道:“楚芜厌,谢谢你。” 那一瞬,脚下荒芜的地面上,忽然有几点嫩绿破土而出,月光淌在叶面上,凝成晶莹的露,青翠欲滴。 叶凝抱了他片刻,便缓缓松开了手,双唇嗫嚅,正打算告别。 就在这时,那双始终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提了起来,一把环抱住她的腰肢,挡住了让她正欲后退的脚步。 下一瞬,楚芜厌俯身靠近,滚烫的气息带着炽浪席卷而来,像沉寂万年的火山忽地喷薄,灼热的岩浆瞬间吞没她所有呼吸。 他的鼻尖与她距离不过三寸,声音沙哑,气息滚烫:“道谢都这么没诚意。” 叶凝愣愣望着眼前这个与她呼吸相缠的男人,脑海倏然空白。 鼻腔、脏腑、血液,全被他那抹独有的檀香气霸道侵占。 她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心跳如擂鼓。 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乖顺地合上双眼。 “殿下——” 一方暧昧的寂静被千灵一道惊呼声骤然劈开。 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同时一颤,两双将及未及的唇骤然分开。 叶凝慌忙后退半步,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指局促地拢了拢鬓边碎发,又低头掸了掸衣角。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1节 楚芜厌则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眼底波澜,默默退到一旁。 千灵气喘吁吁停在院门口,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捏着封叶子信,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在看到楚芜厌也在凝露宫门口时,明显怔了怔,满脸急切顿时变得犹豫起来,攥在手里的信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叶凝抬眼一扫,颊边残红未褪,眸底水雾未散,声音却已平得不见波澜:“风眠来信了?” 千灵轻应一声,这才提步上前,先朝两人依次敛衽行礼,随后将信笺双手奉至叶凝面前。 叶凝双指一并,灵力如丝,隔空将信笺牵至掌心。 她正欲拆封,忽然听到千灵轻轻“咦”了一声,便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原本荒芜的宫殿外,此刻竟绿意葱茏。 藤蔓攀着残壁,嫩叶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一簇簇鲜花从石缝里探出,花瓣薄如蝉翼,风一过,花香馥郁,几乎看不出戾气留下的痕迹。 盎然春意一落进眼里,叶凝立刻想起方才唇畔的灼热,耳根瞬间烧得发烫,她却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悄悄用余光去看身旁的那个男人。 不同于叶凝做贼般的偷看,楚芜厌正光明正大地望着她。 于是,叶凝便再一次,猝不及防的,跌入那一双氤氲缱绻的眼。 攥在手里的信纸被捏出“咔”一声轻响,她立马收回视线,却因太过慌乱呛了口冷风,剧烈咳嗽起来。 见状,千灵立马上前一步,想要替她顺气,叶凝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在千灵转身离开之际,她终于止住了咳嗽,便又赶忙叮嘱了一句,道:“今日所见,不必向外多言。” 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千灵挠挠头,一时没明白她家圣女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什么?是神君深夜出现在凝露宫,还是凝露宫的植被重新长起来了。 但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不敢不从,只在心里犯了会儿嘀咕,便立刻恭恭敬敬应了声是,转身便退了下去。 ----------------------- 第九十九章 千灵前脚刚走, 叶凝与楚芜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周身的空气瞬间被两人眼波交汇刹那的火光点燃,连夜风也被染上了一丝灼热的烫意,纷纷扰扰从墙头拂过, 卷起一朵蔷薇花, 吹落到月光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叶凝下意识地攥紧手中信笺, 凝视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萦绕在鼻尖花香被霸道的檀香冲散,那独属于他的气息混进夜风, 吹得她睫羽轻颤。 两人之间只余一拳空隙, 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她的急促, 他的沉重, 交织成同一节拍。 楚芜厌垂眸静静望了她片刻。 忽然,他轻轻一眨眼, 眼底眸光流转出一抹轻柔的涟漪, 笑意便从眼底漫出来,先是眼尾, 再是唇角, 一点点绽开。 叶凝愣了半瞬, 随即也忍不住弯起唇。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无声地笑得越来越深, 仿佛方才的情浓时的暧昧、被人撞破后的窘迫、以及那一点不自在的尴尬,全在这一眨一笑里化成了清风, 不知过了多久, 楚芜厌敛了敛笑意,看了眼她攥在手里的那封信,问道:“你派风眠去宁妄身边盯着了?” 叶凝也跟着敛去了笑意, 抬手看了眼手中的信,轻轻“噢”了一声,才缓缓道:“是她自己求着要去将功折罪。那日我初醒,正要寻你,便瞧见她跪在门外。她说百年前下山,偶遇了苏望影,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便找了家茶肆小坐了会儿。那时,她不知他是邪神,被他一句‘可复活二殿下’的鬼话迷了心窍,竟将桑落族结界方位告知于他,还替传递了我与苏望影那场并不存在的婚约。如今她知自己铸下大错,自愿去诱邪神出巢,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楚芜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他不语,叶凝便也垂下眸,兀自拆开手里的信件。她用的是凡界最寻常的纸笔与信笺,字迹歪歪斜斜,墨色忽浓忽淡,一笔三顿。纸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浆糊,显是才写罢便匆匆折起。 她一目十行扫过信纸,将信递给楚芜厌,道:“风眠在信里说,宁妄掳劫散修,强行灌注妖气,令其堕化为魔。如今魔兵已逾十万,正日夜操练,随时可能发兵三界。” 楚芜厌接过信,一时静默无言,指尖却用力一拢,将信纸一角捏得微皱,那双方才还温情脉脉的长眸中,此刻乌云已堆叠,只余下晦暗的风暴在瞳孔深处翻涌。 他看向手中的信纸,视线一扫,余光落在纸张缓缓定住。 那里有一行叶凝未曾注意到的小字。 他转身走回到凝露宫院门口,将信纸拿到近前,借着檐下琉璃灯盏散出的光,仔细辨认着那句风眠似乎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话。 叶凝抬脚跟了过去,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楚芜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道:“信最下端还有行小字,宁妄听说叶藜回来了,想见她一面。” 果然,叶凝面色猛地一沉,一掌扬飞他手里的信,脱口怒喝道:“他哪来的脸,还敢再提阿藜?!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灵力已凝成寒芒,正要震碎半空的信纸,忽然,“啪”一声脆响自身后响起,一道赤红长鞭破风而来,在灵力坠落的瞬间卷住信笺,猛然收势。 纸页被鞭风一带,旋身落入旁侧伸出的素手中。 叶凝回身望去,只见叶藜站在石径另一头。 天光暗沉,她的面容与身影都已融在夜色之中,唯有手中握着的妖骨鞭透着些许并不明亮的、暗红色的光。 她正借着这抹暗光细细读信。 叶凝眼皮骤跳,身形比声音更快一步掠出:“阿藜别去!别见他!” 叶藜却侧身一闪,避开了她伸到面前的手,将信按折痕原样叠好,小心收了起来,轻声道:“阿姐,我觉得,我该去见他一面。” 叶凝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叶藜。 她立在殿墙外的那棵扶桑树下,稀疏枝桠间,月光碎如星屑,细细筛落,映得她的眉眼明艳动人,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愈发深刻立体,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倔强来。 叶凝颇有些无奈,对于她这个亏欠良多的小妹,她是既舍不得说重话,又不忍任她去冒险,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阿藜,他已经不是苏望影了,你若贸然去见,会有危险。” 叶藜看着她,心中那块强撑着的坚强,忽然就塌了一块,那些强忍着的酸涩与委屈,洪涝似的奔腾而出。 眼里有泪在打转,她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知道,他如今是邪神。可他也是苏望影。我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从未真正说清。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还有许多账要找他算。阿姐,让我去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倔强,像绽放于夜色中的蔷薇,明艳张扬,却长满了锐利的尖刺。 叶凝迎上这样的目光,看着这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那紧抿的唇,那发亮的眼,分明就是当初天璇宗内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撞南墙不肯回头。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叶凝别开眼,似乎不看着这张脸,她便有勇气任她去冒险,由她随心所欲。 良久,她终于轻声应了声:“好。” “但是。”前一字的话音未落,之后的话又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叶凝重新看向树影下的少女,她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可以去见他,但我要陪你一起。要问的话,要算的账,我们姐妹一起向他讨回来。” “可……” “我也去。” 叶藜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入耳中,她循身看去,见楚芜厌缓步走到叶凝侧,与她并肩而立,那平静无波的视线在触及身旁女子的身影时,像水里漾开的涟漪,轻柔温煦。 她一下就想到了从前了苏望影。想到了那年夏夜的流萤谷,他挥袖间,万千流萤腾空,将整座山谷化作铺满碎星的银河。 他笑说,要把整条银河送给她。 那时的风如今夜般轻柔,他望着自己的目光,也如今夜的月色,清朗和煦。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从前那个谦谦有礼的苏家二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嗜杀暴虐的邪神,成了满口谎言,企图杀她族人的刽子手! 她绝不能、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千年前,她有法阻止空颜,那这一次,她也一定可以找到办法阻止邪神,阻止曾经的苏望影! 叶藜眨眨眼,快速掩去眼底复杂的神情。 比起叶凝的炽热坚定,叶藜略略闪躲的眸光多少有些心虚。 但她调整得很快,也想得很快,几乎在从过往回忆抽身离开的瞬间便立刻想明白了:阿姐愿意陪她一起去见邪神已是最大的让步,就算她拒绝,偷溜下山,阿姐知晓了也定然会寻来。既如此,不如同行,左右有神君跟着,阿姐应当是安全的。 “好,那便一同去见。”叶藜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唇,收起妖骨鞭,从手腕上将那串紫玉手链取下来。 那半枚紫玉背后刻了一个小小的“藜”字,那是她在剑道比试夺魁后,等苏望影去桑落族提亲的七日里,无聊时刻下的。 她抬手,在额心轻轻一点,抽出一缕念力将其送入掌中紫玉。 黯淡玉石仿佛被星火点燃,瞬间流光四溢,从叶藜掌心腾飞而起,在虚空盘旋两圈,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叶藜的视线追着那抹渐渐隐去的流光,知道它彻底消失,她也没有将视线挪开,依旧长久而安静地注视着东海的方向。 良久,良久。 她缓缓收回视线,却没敢去看叶凝,只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我给他去了封信,约他半月后,在苏家流萤谷相见。” “好。” 叶凝轻轻点头,并未留意到她眼底那瞬的闪烁。 见事已有着落,天色又向晚,她挥手遣散众人,转身踏入凝露宫。 * 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叶藜独自一人踏着月光而行。 千年光阴,连曾炽烈如火的性子也被漫长的迷惘与孤寂磨钝。她婉拒了叶韵兰派来的宫娥与侍卫,独自一人,沿着悬在云中的天桥,一步一步翻越重山。 她走得极慢,每翻过一道山梁,便停下脚步,或仰首望一眼残月,或眺望层峦叠嶂。 戾气已将此处侵蚀成一片荒芜,可她眼中动容目光却好似还在一寸寸描摹着旧日的繁盛,翻涌的云海、葱茏的林木、灯火璀璨的宫阙,一幅幅倒映入瞳孔,被一点点刻进记忆深处,仿佛要将这千疮百孔的天地,一并拓印带走。 直到踏上最后一座天桥,面向浮玉山东北角处最高的一座山峰,远远瞧着山巅寝殿内透出一抹暖黄灯火,含在眼眶中的泪花越蓄越满,打着转,几乎要滚落下来。 这是她从前的寝殿,青藜宫。 千年前那场变故之后,这座宫殿便被长久封禁,成了无人踏足的荒芜之地。直到今夜她恢复了桑落族二殿下身份,母君这才张罗着,将这座尘封千年的宫殿打扫干净,迎她回家。 追忆过往的酸涩、苦尽甘来的喜悦、念及未来的迷惘,种种情绪一并堵在胸口,让叶藜的脚步不觉顿了下来。 身后忽有夜风拂动。 随风而来的是一道极其淡漠的声音:“二殿下,好容易才为自己正名,就这样舍弃了,不觉得可惜吗?” 叶藜有些意外地回身去看。 楚芜厌站在五尺之外,幽暗的灯光下,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沉如寒渊,像黑夜里唯一醒着的星,冷光直直钉进她心底。 叶藜忽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之感,似乎在这样的目光下,她什么秘密都不该有,也不能有。 她本能地想逃离,可楚芜厌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好扭头就走,只好错目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听不懂神君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楚芜厌站着没动,嗓音压得极低,像薄刃割开浓夜,一字一句凌厉钉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阿凝把你看得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我不管你见宁妄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但请你千万别做让她伤心的事。” 叶藜眉宇间毫无波动,掩在袖中的双手却缓缓握紧,她扯了扯略显僵硬的嘴角,勉强挤出几个字,道:“我怎么会呢……”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2节 即便隔着月色,楚芜厌也将她掩饰得极好的那一点逞强看在眼中,他本不愿点破,可一想起叶凝为了她终日忧心忡忡的模样,才稍稍有些松动的眸光,便再一次牢牢钉在叶藜身上,言语之间,颇有些告诫之意:“邪神非你一人之力可灭之,二殿下,切勿操之过急。” 叶藜知晓自己已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与邪神开战,血火铺天,总有人要倒在刀锋之下。若只她一人殒落,便可换得千万人活下去,她甘愿做那块垫石。 能重回桑落族,再见到父母与长姐,能堂堂正正为自己正名,此生,她已无憾,唯愿以命相抵,替他们守住这山河。 但在神君面前,她是半点小心思也不敢耍了,只老老实实敛衽一礼,应了声“是”,退回青藜殿中。 ----------------------- 第一百章 宁妄的回信如期而至, 他欣然接受了叶藜的邀约。 看似一切都正按着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接下去那半个月,桑落族山门灯火昼夜不熄,街巷铺红, 檐角悬灯, 三界访客纷至沓来, 装着礼物的锦盒从山脚一路摆放到云霓殿门前,一声声道喜与恭贺更是直冲云霄,好似要拉着九重天宫内的上仙共同庆祝。 在这忙忙碌碌的日子里, 看起来最开心的, 当属叶藜。 她忙得脚不沾地。 除去恢复身份那夜在寝殿歇了一宿, 往后几日竟再没机会踏回自己的寝殿。 白日里, 她周旋于贺宴与宾朋之间,举杯相迎, 笑语不断;夜幕降临后, 她又黏在叶韵兰与翌云身侧,拉他们用膳, 陪他们批阅公文, 磨着他们教自己法术, 像是要把这一千年漏掉的时光, 在短短几日里一口气补回来。 殿内灯火通明, 照亮她飞扬的她眉眼,她仿佛仍是千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不谙世事、不知疲倦。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叶韵兰与翌云皆是百般顺从。 她一句“想吃酥蜜糕”,膳房连夜升火;她撒娇“想学制符”,翌云便亲手教她勾画繁复的雷纹;她赖在云霓殿不肯走, 叶韵兰也任由她蜷在榻上,像幼时那样拍着她的背哄睡。 云霓殿外的天色,自清晨天光耀眼,到晌午金乌高悬,再到日落西斜,霞光如火,到最后,晚霞散尽,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一日光景被框在这一方窗棂间,分明一眼就能看尽,却似千年流转,温柔地包裹住殿内重聚的时光。 忙活了一整日,叶藜已在云霓殿沉沉睡下了。灯火下,叶韵兰与翌云二人默然对视一眼,他们都没说话,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自责与疼惜,曾经因那场变故而生的隔阂,在这一室温柔的时光里,悄然消融。 日复一日的欢笑与轻松,像镜中花、水中月,美得不真实,又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正在酝酿发酵,可没有一个人愿先开口戳破这层薄纱,没有一个人忍心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千灵提着膳房特意备好的晚膳,穿过一座座相连的天桥,脚步因这喧嚣的气氛不由变得轻快起来,直到回到凝露宫,一脚踏进月洞门,外头的鼓乐与笑闹像被无形结界阻隔,瞬间掐断。 外头的灯火映不进来,只剩一院月光,冷冷铺在青石板上。 叶凝站在庭院中央,手持凤行弓,正对十丈开外的菩提树下的箭靶。 千灵走入她身后的茶亭,将食盒轻轻放置于石桌上,抬眼瞧见那只从晌午提来便没动过的食盒,默默将其收了起来,才对着她的背影微微一躬身,道:“殿下,该用膳了。” 叶凝头也不回:“我还不饿,放那儿吧。” 还不饿啊。 修仙也不是这么个修法啊。 千灵嘴一撇,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正想着要不晚些时侯再来,身后忽然响起了楚芜厌的声音:“你下去吧。” 她忙回身行礼,余光一瞥,见他手里亦提着食盒,心头顿松。她麻利收走桌上两只未动的食盒,福身道:“千灵告退。” 叶凝也不知听到身后动静没有,她没回头,甚至连视线都没偏移一寸,只盯着远处的箭靶,张弓如满月,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拖着长长的青焰直贯靶心。 “不错,准度已够,但力道还欠了些。”楚芜厌放下食盒,踱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环抱住她,掌心覆上她握弓的手,指尖微一使力,帮她重新绷满弓弦。 叶凝背脊一僵,视线不自觉地从箭靶处移开,看向身侧那张脸。 他掌心的力道顺着指骨传来,凤翎箭逐渐成型,轰然而起的青焰映得那张几乎与自己贴在一起的脸一片明亮。 楚芜厌察觉到那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却并未回视,只低低开口,嗓音已带了几分暗哑:“别分心,再来一次。” 叶凝敛眸收心,气沉丹田,灵力自气海涌出,沿臂脉疾走至指尖。 “咻——” 箭矢破空,凤翎卷起青焰,一声清啸直贯靶心。刹那间,火凤虚影自箭尾冲天而起,双翼舒展,尾羽洒落碎光,将夜色般沉暗的小院照得白昼般雪亮。 这—— 叶凝指节震得发麻,她却根本顾不上,只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几乎要将整个天穹都亮点的青焰。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射出如此威势赫赫的一箭! 她站在这漫天散落的碎光里,有一瞬的诧异,紧接着,这双微微瞪大的鹿眸轻轻眨了眨,继而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眸子里的光,就像这小院沉寂的夜色般,骤然亮了起来。 她回身看向楚芜厌,一手高举起凤行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我做到了,楚芜厌,我做到了!” “嗯,我看到了。”他看着她,唇角扬起掩不住的骄傲与柔软。 叶凝还想再练一次,可当她转过身准备再次拉弓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双脚发软,便往后倒去。 站在她身后的楚芜厌一下便发现了她的异常,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揽住几乎要晕过去的叶凝,将她搂在怀里。 叶凝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便顺势靠在楚芜厌肩头,那只握着凤行弓的手,却是半分都没松,待得眼前昏黑逐渐消散,她动了动肩,想要起身:“我再试一次。” 楚芜厌低头看了眼连嘴唇都有些发白的少女,直接掐诀打出一道神力,替她收起神弓,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一旁的茶亭内,将她放在石凳上。 压在心底情绪翻涌上来,一点点堆积在他眼底,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暗沉:“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用这么多灵力的。” 叶凝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么忽然自责起来:“是我自己要练的,与你何干?” 楚芜厌一时不语,只默默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碟碟端出来。 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桃花酿…… 这些都是凡界小食,用粗瓷小碟盛着,用廉价纸包着,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叶凝看着他,胸口忽然涌起一股灼热的浪潮。 楚芜厌依旧垂眸,将那些凡界小食从粗瓷碟与油纸包里逐一取出,再轻轻置入琉璃玉碟内。 他指骨修长,似玉雕琢而成,分明是双握拉弓的手,此刻却灵巧地穿梭于这些凡界小食之间。 叶凝看得有些出神,心底那股骤热隐隐波动,久久不肯平息。 忽然,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为了唤醒我的神格,你损耗了不少修为吧。” 叶凝怔了一瞬,险些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待她反应过来时,立马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摆摆手,道:“我耗修为唤醒你,可不光因为你我之间的情分。你是神君,是如今唯一能钳制邪神、救三界于水火的人。于公于私,你都得醒过来。” 楚芜厌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来看她,视线却从她脸上缓缓向下滑,定格在她轻轻摆动的那只手上。 那里有道被弓弦割破的伤口,一抹鲜红正从那里头缓缓洇出来。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几乎顿时伸出手,将她的手抓到自己跟前,用神力将那道血痕抹去。 而他的语气,也似乎因这一抹血色变得更阴郁了些:“可正因遇见我,你才从当初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肩挑山河的桑落族圣女。对你而言,这样的生活,何尝不是一副枷锁?” 叶凝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她生来便是桑落族圣女,血脉里就刻着责任,不是她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当初那件事,不过就是狠狠推了她一把,逼着她一夜之间长大。 但是—— “人总会长大的,不是么?”叶凝看着他,清浅一笑,也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安慰他。 楚芜厌紧紧揪起心,并未因她这句安慰话有片刻的舒缓,反而越来越疼,像被挂了千斤重担,直往下坠。 “若真可一世无忧,万事遂愿,谁又愿意长大呢?” 他话音一顿,缓缓松开了与她交握的手,收回到胸前桌案上,紧握成拳,连头也随之一并低垂,前额几乎要抵住自己的拇指。 可即便如此,他仍掩不住胸口的翻涌的愧意与疼惜交错,那种无力改变的愧疚与悔恨,像潮水拍岸,一下下撞在喉头。 良久,他低哑哽咽的声音才缓缓飘向桌案对侧:“无论是寻月,还是楚芜厌,我终究亏欠你太多了。” “我早放下了。”叶凝依旧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拂过身旁的夜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恢复记忆前,在我得知你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之际,那些恨,那些怨,我就统统都放下了。” 楚芜厌赫然赫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少女,欲言又止:“那你……” 叶凝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往下说,便自己接过话,道:“那我为何还要杀你,是吗?” 楚芜厌心口倏地一抽,像被细线死死勒住,呼吸顿时卡在喉间,四肢冰凉,全部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奔涌冲向头部,化作耳中轰鸣一片, 他僵在原地,紧扣着手,连睫毛都不敢颤,仿佛稍一动,就会听见那些会让他彻底碎裂的话。 她的声音缓缓飘来,同他一样,颤抖着,几近哽咽。 他听到她说:“置之死地,方可后生。宁妄对你起了杀心,若你死在戾气之下,必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哪里还能有机会再生,可若那一剑是我刺的,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楚芜厌那双近乎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的光,继而是掩不住的欣喜,但他任然不敢确定,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是说,那时你选择段简而要杀我,不是为了泄愤?” “不是。”叶凝坚定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楚芜厌耳中,心口骤然炸开一抹欢喜,像万盏天灯同时升空,烫得他眼底发烫。 他抑制不住扬起唇角,可眼里的泪却也在同一时刻夺眶而出,脸上的表情因太过惊讶而显现出一种茫然的无措。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在飘忽的视线扫到摆满石桌的菜肴时,忽然站起身,颤抖着手,替叶凝斟了盏酒,又抬手取过玉箸,夹了片鸭肉,搁在她面前的玉碟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来,吃菜,不然都凉了,都是你爱吃的。” 酒雾氤氲,酒香浓醇,这醉人的味道撩拨着叶凝的心弦,将她心底的那股灼热的烫意无限放大。 墨黑色的眸子里逐渐闪过粼粼水光,眼尾薄红,宛如沐浴在春雨中的一瓣桃花,娇嫩鲜艳。 她就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久久不曾挪开。 直到视线变得迷离。 直到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澎湃的热潮,她忽然站起来,倾身向前,吻住他的唇。 这一瞬,楚芜厌只觉得天地的风都静止了,时光也不再流逝,他似乎失去了五感,除了双唇那一片微凉的柔软,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本能地想要留住这片柔软,甚至,想要更多。 可这个生涩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蜻蜓点水般停留了片刻,便要分开了。 楚芜厌哪里舍得松开,忽然伸手扣住叶凝的后脑,指节微一收力,便将她整个人轻轻压向自己。 唇瓣再次相触的刹那,舌尖撬开她微启的齿关,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慕,由浅入深,温柔而霸道地占据每一寸独属于她的气息。 天地间的风再次活过来,拂过院中的嫩芽,拂过一支接一支从院角探出头来的扶桑花。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3节 月光倾泻,花香暗涌。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两颗心脏,在彼此的胸腔里疯狂撞击,同频共振。 ----------------------- 第一百零一章 浮生若梦, 欢娱苦短。 这灯火喧阗、海晏河清的半月时光,在转瞬间便过去了。 离开桑落族前,楚芜厌用神力在浮玉山四周重新布下结界,如此一来, 寻常妖魔鬼怪便无力侵犯桑落族, 也算解了三人的后顾之忧。 相隔数月, 叶凝再一次站在苏家门前,先前的惘然与彷徨已沉进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怅然。 于叶藜而言, 苏望影是爱人, 对苏望舟来说, 他又何尝不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手足! 幻境中, 苏家两兄弟并肩御敌的身影仍历历在目,可如今, 却逼得他不得不向兄弟拔剑。 天下大义与手足之情, 终究再难两全。 雨水连绵,如牛毛、似花针, 淅淅沥沥地下着, 打在苏家门前那两尊麒麟石像上, 顺着麒麟的爪牙蜿蜒而下, 在它们脚下积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苏家大门, 朱漆的大门被连日不断的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 流萤谷三面高山环峙,仅余一条狭长出口,雨水经久不停, 水汽便被高山围堵,沉在谷底,久久不散。 叶凝站在雨中, 她的视线穿过这片水雾,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朦胧不清,像是隔了一层纱,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吱呀——” 门轴一声长吟,水雾里走出个墨蓝身影 苏望舟站在檐下,雨帘自檐角垂落,串串珠线在他面前坠下,砸在他脚畔的水洼里,漾起一圈圈涟漪。他垂着眼眸,看着那汪水洼里模糊而又动荡的世界,缓缓躬身,向叶凝、楚芜厌、叶藜三人逐一行礼。 叶凝微抬手,道:“苏大公子,那日援手之情,尚未言谢,今日便不必多礼了。” 话音刚落,叶藜已提裙上前半步,离开楚芜厌的避雨结界,雨水顷刻便浇落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朝苏望舟盈盈福身,道:“不止这回替我洗清身份,千年前空颜几番刁难于我,也承苏大哥出手相助,大恩大得,阿藜铭记于心。” 想起过往种种,苏望舟眼底微潮,旧景旧事一并涌来,可到了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他没说话,只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略略一抬,瞥见叶藜湿透的衣衫,即刻侧过身,抬手引向内廊:“今日雨大,诸位先请入内。” 叶藜回身望了眼,见叶凝轻轻颔首,便提起裙摆,大步跨入檐下。 叶凝刚要提步,手腕却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扣住,她侧头看向楚芜厌,面露不解。 楚芜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对苏望舟道:“邪神生性警惕,若被他察觉到除叶藜以外的人来这流萤谷,想来他是不会赴约的。” 苏望舟对“邪神”这两个字还是多有不适,但他没表现出来,只略一思索,道:“谷中深处有一九□□,僻静隐蔽,灵力充盈,可设结界隔绝外界。若神君与圣女不嫌简薄,可暂去洞中歇息片刻。” 叶凝顿时皱起了眉头,想也不想便拒绝,道:“那怎么行,阿藜独自一人去见宁妄,我不放心。” “并非独自一人。”楚芜厌牵起她的手,指了指她腕间那枚紫玉。 一点神力自他指尖泻出,轻落在紫玉表面,如烟似雾,悄然渗入。黯淡玉髓被这缕微光唤醒,内部顿时泛起星子般的莹光,闪闪烁烁,与他指尖的辉芒遥相呼应。 叶凝疑惑地看了眼,正想询问,却听见叶藜忽然“咦”了一声,惊诧道:“我的玉怎么也亮了!” 宁妄回信时将这枚紫玉还了回来,可玉已被戾气浸透,通体血红,暗得发乌,此刻荧光骤亮,像一团浓稠血光在腕间炸开,妖异刺目。 “这枚显忆石已牵入你们姐妹二人神识,心绪相系,二殿下一念波动,阿凝你便即刻有感,到时候我们直接赶过去便是。” 叶凝还是不放心,又问:“多久能赶到?” 楚芜厌道:“同在谷内,瞬息可至。” 叶凝指尖在紫玉边缘摩挲,仍带迟疑。苏望舟眺了一眼远处逐渐被打破沉寂的天空,不由低声催了句:“圣女再不作决定就来不及了。” 乌云层层推叠,天色由灰转墨,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悄然收拢,两侧的石灯亮起幽暗昏黄的光,整座山谷仿佛沉入一幅湿墨的画卷。 雨越来越密,像无数银线斜斜织成帘幕,打落在叶片上、石块间,呜咽低鸣,好似从幽冥深处爬出来的恶鬼齐齐哀嚎。 叶藜望着已然不透天光的天空,跟着紧张起来,不由附和道:“阿姐,我觉得神君提的方法很好,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叶凝深知再耽搁下去定然会被宁妄察觉出异常,叹息一声,终是点头道:“好,那便这么办。阿藜,你别担心,若我感知到任何异样,定会立即到你身边。” “好。” 叶藜含笑点头,转身的一瞬却指藏袖中,暗施法诀,锁了自身情绪。 她原本就没想叫阿姐踏进这潭浑水。 如今既有法子法子掩去气息,阿姐只消安安稳稳留在山洞结界里,便再也不会受她牵连。 * 夜雨潇潇。 叶藜独自坐在溪畔,艳红的裙幅被雨水浸透,色泽浓得近乎沉黯,像一池朱砂里兑进了墨汁,暗暗地泛着水光。 她赤足探入水中。 雨点砸落,水面上绽开无数细小的白花,又瞬间散开。她垂眸看水中自己的倒影被雨刃切碎,又仓促拼合,周而复始。 身后脚步声踏碎枯枝,混着雨声,轻缓却分明。 叶藜没回头,只颤了颤睫羽,轻声道:“你来了。” 身后的人沉默着,她也未再开口。 雨声淅沥,脚步踏在层层落叶上,沙沙声逐渐逼近。叶藜垂眸望向水面,雨丝搅碎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波澜不止的水面上,缓缓出现一团,缓缓映在她自己的倒影旁侧。 “怎么没用避雨法阵?” 时隔千年,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水面忽地浮起一层极薄的红雾,轻若烟纱,悄然漫过她的足踝。红雾所及之处,雨水尽散,寒意尽褪, 叶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望他。 桑落族匆匆一瞥,又逢乱战,她根本未曾看得真切,如今借着溪畔石灯那一点幽暗微光,才将他一寸寸收入眼底。 五官仍是旧时五官,鼻梁一点朱砂痣也仍在原处,分毫不差。然而昔日清隽秀雅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双眸,是深不见底成算,即便他此刻嘴角含着笑,即便他所言所行皆为关切,但仍然让人觉得他像条潜伏暗夜的毒蛇,吐着冰凉的信子,随时欲起。 叶藜只瞧了一眼,便默默收回视线。 她从身侧的竹篮里拿出两坛酒,将其中一坛往身侧递出,声音平淡道:“坐下吧,陪我喝一杯。” 宁妄着看她,过了千年光景,猛然一见,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沉默着接过酒坛,与她并肩而坐。 叶藜用了封印情愫的法术,即便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千年的男人正坐在她身边,即便他已从温文儒雅的苏二公子变成了嗜杀残暴的邪神,过往种种,物是人非,那本足以焚心的悲恸与仓惶,此时此刻,皆被锁在胸腔最深处,仅余一丝轻颤,就像雨滴落在面前的溪流里,只轻微搅荡起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仰头饮了一口酒,顺势抬眸望着天,问到:“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宁妄侧目,眸光似寒刃刮过她的面庞。 千年未见,那张脸仍是初见时的模样,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肤若细瓷,被水汽一蒸,透出温润的粉意,可他曾熟悉的鲜活、骄矜、意气风发的光亮,却好似被这流逝的千年岁月蛀空,只留下这一具让他感到陌生的躯体。 她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肩线平稳,眸中一片暗黑,映着望不到头的苍穹。那副沉稳、克制、对世事再不起波澜的神情,与这张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仿佛有人把苍老灵魂强行塞进少女躯壳,再用时间打磨得滴水不漏。 他不由眯起了眼,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喟叹:“记得,我们初见那日。” 闻言,叶藜又饮了一口酒,醇烈的酒液划过喉口,一路劈进胸腔,灼热火辣,血液轰然沸腾。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却也因这酒气霍然壮起了胆,蓦地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四目相对,一如从前。 却不似从前,再碰撞不出火花,再没了当初的暧昧与交缠。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试探,看到了对过往的不舍,甚至看到了眼前之人对自己的无措与惋惜。 他们都在彼此眼中寻找对方过往的痕迹。 可到头来,她叹他终不再是那个纵她随心而活的少年,而他也叹她再不是那个为一句玩笑便能笑弯了腰的姑娘。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磨到发毛的琉璃,看得清轮廓,却触不到真心,只剩两具熟悉的躯壳,被时光强行塑成熟悉却又陌生的雕像,在彼此残影里徒劳打捞遗落的星火。 叶藜先一步错开视线,袖摆轻拂。 夜色随之微漾。 湿漉漉的灌木丛中忽有绿光起伏,而后,一只只萤火虫振翅而出,似银河倾泻,铺陈于夜色中,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流动的星海。 宁妄诧异地一挑眉梢,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面前这些点点萤虫。 “还记得你当时送我的这漫天星辰吗?” 耳畔是少女清浅的嗓音,伴着她轻柔的呼吸,夜风般柔和,缓缓落入耳中。 “嗯。”宁妄喉结上下滚了滚,应了一声。 记得啊。 记得便好。 叶藜牵起唇角,结印的手缓缓松开,食指微微向上一翘,一只盘旋于她身畔的萤虫便缓缓落到她的指尖之上。 “这招召萤火虫的小法术,还是你当年教我的。记忆恢复后,我来过一次流萤谷,照着你说的法子试了一下。没想到隔了千年,口诀、手势,连你说话时的语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酒意把她的眼尾染得发红,像抹了胭脂,又蒙着一层湿雾。她边说边笑,桃花状的眸子弯成新月,眼底的水雾缓缓聚拢,凝成泪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映得那点子笑也带着委屈,可怜得让人心口发紧。 宁妄有一瞬的恍惚。 在她将落在指尖的萤虫递过来时,竟情不自禁的抬手去接。 萤火落在他指尖,骤然亮得刺目,光线像被抽出的银丝,一缕缕升上夜空,拼成巨大的光幕: 山门口,她抱着木剑追在他身后; 后山竹林,他教她御风飞行; 她逃学被师尊罚跪,那晚大雪纷飞,她冻得鼻尖通红,他把外袍披到她身上,陪着她跪了整整一夜。 …… 画面流转,全是两人曾共度的朝夕,一幕又一幕,明灭交替,照亮了整片黑夜。 宁妄抬眼看向那变幻的光影,胸口像被谁忽然塞进了一团温热的火,烧得发疼。阴冷的眼眸被柔光覆上一层暖色,他怔然失神,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如今执掌血雨的邪神,还是当年山门雪夜里,把外袍轻轻披在心爱姑娘肩头的少年郎。 叶藜也偏头看去。 只不过,那明亮的光线落入她潮红的眸子里,竟浑无温度。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4节 她广袖一扬,一张符咒从她指尖飘落,符光亮起的瞬间,漫天萤火骤然旋舞,星点绿光在两人之间交织成铭文,化作锁形法阵。 身畔的男子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 她转头朝他看了一眼,面上早无方才半分楚楚可怜,只余下掩不住的冷诮:“你心里竟还有我——” ----------------------- 第一百零二章 冷峻, 淡漠,甚至还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这哪里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宁妄顿时惊醒过来,此时此刻,他已身陷阵法, 而那漫天萤虫, 不过是叶藜的障眼法。 他顿时生出一种被戏谑的窘迫, 他想掐住她的脖子,想问问从前那个灵动单纯的叶藜去了哪里,可金光一圈圈缠上来, 勒住腕骨、锁紧咽喉, 他挣得衣袍猎猎, 却半步难移, 只能红着眼低吼:“你骗我!你根本不记得我教你的召唤术!” 叶藜笑了笑,没有辩解, 只道: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喜欢吗?” 话音刚落,她便听见“砰”一声脆响! 那坛从始至终都被他握在手里的酒坛子, 忽地碎成齑粉。 酒液四溅, 混着雨雾洒落, 他却纹丝不动, 下颌线紧绷, 颊侧肌肉轻颤,浅茶色的瞳孔周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宁妄什么也做不了。 流萤化成的金光如锁链缠身, 稍一动念,剧痛便顺着骨髓爬遍全身,仿佛万蚁同时噬咬, 只能咬牙低吼:“你对我做了什么?” 叶藜起身,衣袂掠过雨水泥泞,一步踏入法阵中央。额间五瓣樱印记倏然亮起,淡粉色光芒顺着脉络蔓延,灵力自灵台倾泻如瀑,将流萤金光一寸寸压成实质的锁链。 她居高临下,俯视他,声音平缓,冷漠得像是个局外人:“阿姐唤醒神君那日,我才明白,世间最强的力量,并非神力,而是爱。今日,我以情丝结阵,若你心中没有我,落到你指尖的萤虫便不会读取到你的记忆,更不会化成枷锁,将你牢牢锁住。苏望影,你输了,输在你即便成了邪神,也依旧舍不得放下我。” “那你呢?”宁妄抬眼,额角青筋未退,却忽地勾唇,似笑非笑,“你若真能放下,又何必在雨夜支开所有人,独独约我来流萤谷?” 他顿了顿,看着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她体内流逝,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被疼痛磨出来的哑:“你布阵锁我,同样也困住了你自己。阿藜,你手里的剑,两头都是刃,从前的好日子才刚刚回来,你舍得就这般放弃了?” 叶藜只觉得心口一阵酸胀,那道封印情愫的法诀似有片刻的松动,她默默闭上眼,掩去几乎要涌出眼眶的潮意,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道:“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舍得与不舍得也没这么重要了。” 再睁眼时,她掌心幽光凝成一条长鞭,骨节森白,暗红妖纹沿鞭脊游走,像未干的血。她抬腕一挥,鞭梢在空中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与之而来的,是她早已冷静淡漠的嗓音:“你可知,我这鞭子如何而来。” 宁妄问:“如何?” “我死之后,魂不入轮回,魄不归幽冥,只余一缕孤魂,在九洲三界里随风漂泊。千年岁月,没有记忆,不会术法,遭仙族唾弃,被妖族欺辱,朝朝暮暮,如鼠窃生。直到那日,我无意吞纳戾气,凝成妖丹,方得微末之力。那些曾踩我辱我的仙妖,依旧笑我卑贱,我便以牙还牙,抽其脊骨,一截一截拼接,炼成此鞭。你瞧啊,连活着于我都是奢望,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谈爱与不爱、舍与不舍?” 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起,宁妄唇角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听到她絮絮叨叨讲述完过往经历,眼里流出来的情绪晦涩难辩,只听得他干哑的嗓音微微颤了一下:“你的魂魄、一直留于世间?” 叶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道:“不错,当年我自爆内丹而亡,夜怀以命相换,为我留下一缕魂魄。” 宁妄沉吟不语,缓缓皱起眉,不知在想什么。 叶藜却并不想给他思考的时间,一步步逼近到他面前,面露讥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将我仙元封印于归墟,多此一举了?” 宁妄诧异:“你如何知道的?” “归墟之地,非神力难以开启,那时存在于世间的神,只有你邪神!”她抬手,指尖妖纹闪烁,映得眼底一片血红,“况且,若非你扣住我的仙元,我又怎会入不了轮回,只能做个孤魂野鬼,飘荡千年!” 雨声忽然急了,鞭骨上的妖纹随她的呼吸明灭,像无数怨魂在夜里睁眼。 宁妄静静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留恋与不舍消散殆尽:“你以为,我封印仙元是为了囚禁你的魂魄?” 他声音在这个雨夜里滚成闷雷,白发被罡风撕得猎猎作响,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猩红。 叶藜的身影晃了晃,强光凝成的锁链发出细碎冰鸣,那是她抽出情丝凝成的“缚魂晶”,正一寸寸勒进宁妄与自己的神魂。 “不然呢?”她眼里映着他微微发抖的影子,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天璇宗十年,你时时刻刻监视着我阿姐,后来她回桑落,你又张口胡言,说同她订了亲。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满足你那可悲的虚荣与永无止境的贪婪,你要我如何信你?” 宁妄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辩解,可等到她话音落下,他却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和疲惫,喃喃低声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自始至终都是个自私冷酷的邪神。” 灵力从身体内一丝丝抽离,封印着情愫的法诀好似被人轻轻揭开了一角,缓缓泄露出尘封的思念与不舍。 叶藜慌忙避开视线,不敢再看这个她用性命去爱过的男子,生怕再多看他一眼,就再狠不下心了。 她垂着头,指节暗暗发力,把最后的灵力全灌进法阵。 “我自知拦不住你,”她轻声说道,“既如此,我就陪我一起死……” 雨声盖住她最后几乎哽咽的音节,一道刺目的强光猛然扑向宁妄,将他吞没,也同时吞没了她自己。 * 雨大得仿佛天漏了窟窿,水幕自洞口直垂而下,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好似一面晃动的银帘,将外界的一切都隔成模糊的影。 偶尔有几粒水珠渐进来,落到皮肤上,冷得彻骨。 自踏入洞中,叶凝便合目盘膝,五识尽敛,唯留一缕神念,凝成极细的银线,缠在腕间紫玉之上。 那里,叶藜每一丝情绪波动,都化作微不可察的震颤,顺着血脉一路爬到她的心底,与她的心脏同频共振。 楚芜厌在她对面盘膝而坐,身形如石,一动不动,他连气息都压得极低,生怕一丝轻微的声响,都会惊扰了她的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叶凝蓦地睁眼,坐在对面的楚芜厌几乎同时掀起眼帘,见她抬眼看来,急忙轻声问道:“如何?” 叶凝略显茫然的眨眨眼,歪了歪脑袋,有些不确定道:“我什么也没感觉出来。阿藜的情绪特别平静,不喜不悲,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楚芜厌一听便皱起了眉头,于此同时,他立马想到了风眠来信那晚,叶藜言行举止间透露出来的不自然。 他以为,那晚他那一番话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以为,这半月来,她与父母朝夕相处,能让她舍不得放下这来之不易亲情。 他错了。 他低估了这个姑娘的固执与倔强。 楚芜厌在想明白这一点时,立马站起身来,转身往洞外的方向走。 “怎么了?”叶凝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起身,在瞧见楚芜厌紧绷的面容的刹那,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追问道,“是不是阿藜出事了?” 楚芜厌锁着眉头没有回答,只抬指凝起一缕神辉,倏然点向洞外,将结界击碎。 “走吧。” * 叶藜与宁妄漂浮在溪水上空,炽白将两人牢牢罩定。光幕化作无数细碎镜面,映出旧日情景,往昔一幕幕倒悬空中,连成一座无缝的牢笼,密不透风,把两人囚在虚妄的往昔里,动弹不得。 此咒名为浮生,以情丝为锁,织往昔为笼,阵中幻影重重,皆是最眷恋、最蚀骨的画面。 被困在阵法里的人,会不自觉地被幻境吸引,越陷越深。阵中的一切都是回忆里的画面,熟悉、温柔,让人舍不得离开。他们以为只是短暂停留,其实每一次沉溺,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神识。 他们会逐渐分不清真假,也忘了时间。 直到最后一刻,他们可能还沉浸在某个温柔的梦里,却忽然毫无察觉地离开人世。 这是叶藜特意为宁妄和自己选的死法。 当年她还是魅妖,为报仇雪恨,使尽毒辣手段,血债累累。唯独这这枚浮生咒被她留了下来。她嫌它太温和,不够痛快。 谁料因果轮转,这把温柔刀,最后竟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叶藜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湿,紧贴在身上,黏腻沉重,将她胸腔里仅剩的一点空气都挤了出去,窒息之感油然而生,可她的目光却仍依依不舍地钉在那些浮光掠影之上。 明知这一切皆为假象,是陷阱,她却忍不住伸手去够,指尖穿过光幕,带起涟漪,也逐渐带走她的理智与神识。 忽然,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扯了回来。 一抹清凉点于眉心,恍恍惚惚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叶藜猛地一震,眼前的光晕被那一点凉意撕开,宁妄的脸从模糊里浮出,眉眼竟显出罕见的柔和,可那双眸子仍深冷如潭,牢牢把她钉在原地。 随即,他低哑的讥讽钻进耳中:“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叶藜动了动唇。 可窒息的感觉却死死扼住她的喉咙,教她连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长时间的缺氧让她眼前一阵发白,就在意识再次要溃散的刹那,她看到宁妄忽然俯身,一片冰冷的柔软覆上她的唇。 “……” 叶藜顿时愣住。 她最先感受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渡入口中,让她得以呼吸,再然后是他睫羽扫过脸颊的酥痒,最后才是他冰凉的双唇,此时正紧贴着她的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感受到怀中之人逐渐平缓的呼吸,宁妄微微分开唇,但他并未松开手,依旧搂着叶藜,让她的身体轻轻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轻颤的睫羽,缓缓开口道:“阿藜,随我去东海,若我登临三界至尊,你便是唯一与我并肩的夫人。 直到此刻,叶藜才倏然清醒,这浮梦咒对他并无预想中这般的用处,原来那“以爱为牢”的咒,真正困住的,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她自嘲一笑,猛一用力推开宁妄。 她远远看着他,明亮的光晕下,遍布眼底的血丝根根爆起,那酸涩之意从心底涌到喉头,她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直到舌尖传来血腥味,直到指尖都攥得发白了,她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 她没有哭,没有怒吼,只无比平静地开口,一字一顿道:“绝无可能。邪神,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流萤谷。” 宁妄默不作声地盯了她片刻,而后忽然仰首大笑,笑声癫狂。下一瞬,他掠至她身前,扯过她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断。 他俯身贴在她耳侧,嘴角牵起一抹温润的冷笑。 “你杀不了我,也死不了。既然活着回来了,此生此世,就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 第一百零三章 “咻——” 破空声起, 一道青焰箭矢撕裂夜幕,精准钉入法阵核心。 霎时,光影碎裂,流萤四散。 叶藜踉跄回首, 只见夜色尽头, 一只燃着青焰的凤凰振翅而来, 火羽所过之处,雨帘蒸腾,戾气屏障顷刻化为乌有。 她看到阿姐手挽神弓, 足踏青焰, 紧抿着唇, 下颌绷得发白, 一双鹿眸早被雨水和泪意浸湿,在与自己目光交汇的刹那, 眼睫猛地一颤, 泪珠几乎滚落。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5节 叶凝当真没想到叶藜会封印情愫,见她还妄想拉邪神同归于尽, 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足尖一点, 飞身落到她面前, 冷冷瞥了她一眼, 道:“长本事了,都敢拿命去搏了?” 叶藜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下意识点头认错道:“阿藜知错了。” 青焰渐熄,滞了一瞬的雨重新淅淅沥沥落下,细线斜织, 轻轻敲在残热未退的石面,腾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水汽。 夜色尽头,一抹雪色自暗里浮出,楚芜厌踏着汽里缓步而来,衣角被风掀起,银线暗纹映着石灯残火微光,仿佛月华流淌于雾中。 他先望向叶凝所在的方向,在确认姐妹二人安然无恙后,悄悄松开屏在胸口的那口气,随即,他两指并起,于雨幕中轻轻一划。 “锵——” 赤霄剑应势而出,剑身映着残光,像一泓碎月。 他踏水而起,靴底溅起细碎银珠,衣袂翻飞间已掠至邪神面前,剑尖所指,雨线尽断,寒芒直指对方咽喉,不留半分余地。 那股熟悉的混沌神力扑面而来,宁妄明显一怔,浅茶色的瞳孔骤然收紧,眼底浮现出罕见的惊疑与错愕。 “寻月?”他死死盯着那道自水汽中走来的白影,仿佛看见了不该存在于现世的幽灵,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可那神力的波动清晰无比,不容置疑。它不属于任何复苏的秘术,也不依附于残魂或替身,那是完整的、纯粹的混沌神力,如假包换。 直到赤霄剑触碰到他胸口的衣襟,宁妄才骤然回神,猛地侧身避开。 剑未伤及他分毫。 楚芜厌面色忽变,眸光如霜,冷冷盯着他:“这是你的分身?” 叶凝眼皮一跳,顿时循声看去。 叶藜却在听见“分身”二字时,倏地瞪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千年,好不容易再见,他竟连以真身相赴都不肯。 她垂头看地。 雨点砸在脚边,溅起细碎水花,水里晃着石灯投来的昏黄,一圈圈荡开,像极了当年天华泉边月下,他捧水替她洗手时荡开的涟漪。 只是那时的光暖得能化雪,如今,却冷得映出她惨白的脸。 宁妄下意识看了眼叶藜,仅一眼,他便重新将目光落到楚芜厌身上,眼里是浑无温度的阴鸷:“好久不见,寻月。” 楚芜厌不屑地骂道:“卑鄙。” 叶凝冷声质问道:“你本体呢?缩在哪个角落不敢见人。” 宁妄似乎就在等她发问,不等话音落下,他便抬手一挥,雨幕瞬间凝成一面幽暗光幕。 画面里,血云压城,他的本体身披玄金战甲,脚踏累累尸骨,正与慕婉并肩立于万军之首。二人身后,十万魔兵如潮涌动,旌旗翻飞,戾气直扑桑落族山门而去。 这一幕,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叶藜骤然抬起的双眸之中。 一股恶寒顿时自心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她只觉被拖进了冰窖,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怎……怎会如此……” 她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低哑,颤抖,还有种说不出的自责与愧疚。 他已分身赴约,却以真身攻打她的家族。 是她错了。 错得彻底! 她不该擅自约他见面,不该离开桑落族置族人于险境,更不该妄想邪神会顾念旧情。 悔意与怒潮一并涌上喉头,叶藜咬破舌尖,借那一点钻心的疼痛,强逼着自己稳住身体,没一头栽下去。 光幕里,血色的戾气如怒潮拍岸,一记比一记狠地砸在楚芜厌布下的护山结界上,赤金色的屏障被撞击得裂纹横生。 叶凝握着弓的手微微颤抖,她心里清楚,两神之力相互克制,若邪神一直以戾气强攻,这护山结界并撑不了太久,唯有速斩这具分身,令邪神元神受创,才能为族人争得一线生机。 她压下所有翻涌情绪,挽弓,拉弦,足尖微旋,腰身侧转,灵力顺着指尖窜上弓弦,凝成杀意毕露的凤翎箭直指宁妄。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火曳出长弧,眨眼已抵眉心。 宁妄却只微一侧首,指尖拈雨成幕,水帘劈空而下,将箭锋折成两截。 下一瞬,他五指虚握。 戾气拔地而起,凝成血色长戟,破空直刺叶凝心口,速度竟比凤翎箭更快。 叶凝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变招。 火光电石间,一道白袍骤然闪至眼前,挡住了那抹映在瞳孔深处的长戟倒影。 楚芜厌横剑切入。 “铛——” 金铁交击之声震耳,原本垂直下落的雨滴被两股神力猛烈冲击,呈圆环状向外炸开。 楚芜厌被这股力量震得连退三步,脚下石砖尽碎,虎口震裂,血顺着指缝滴落,却硬生生咬牙挡下了这一记反击。 待站稳脚跟,他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抬眸看向宁妄,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竟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一道分身,竟还有这般神力?” 宁妄低笑,缓缓收拢虚握的手指,血雾仍在指间游走,像活物般伺机而动。 他没理会楚芜厌,偏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叶藜,刻意放缓的声线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杀意,像钝刀一点点割过耳膜,冷得渗人:“我说过,你杀不了我。若你现在跟我走,或许,我可以让他们活。” 叶藜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泪珠悬在睫毛上,映得眼底一片灰败,像灯火燃尽后的冷烬。她并未理会宁妄,只缓缓看向叶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依旧执拗地一字一句道:“阿姐,你与神君先回桑落族。这里……交给我。” “不行。”叶凝想也没想,一口便回绝了。 楚芜厌亦蹙眉摇头,声音压得低沉:“这分身虽只承他三分神元,但神力已堪敌一界之王,你一人对上,毫无胜算。” “若是再算上我呢?可与他一战否?” 苏望舟声音清朗,压过雨声,稳稳落入众人耳中。 宁妄盯着来人,五官一点点扭曲,雨水顺着他额角向下滑落,滑过他竟绷的下颌,滑过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喉咙里滚出嘶哑低笑,看向苏望舟的眼底裂出癫狂的恨意:“都要杀我?兄长,连你也要杀我?” 苏望舟抬手,灵力如瀑,毫无温度地轰向宁妄分身,冷冷道:“我的阿弟已经死了。” 言罢,他又急忙偏头看向身后,对叶凝与楚芜厌道:“还请神君与圣女速速返回桑落族主持大局!” 叶凝还是不肯走。 眼看着画面里桑落族越来越胶着的战况,苏望舟心一横,道:“我向圣女保证,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邪神伤二殿下分毫。” “阿姐,你快走吧!”叶藜扬鞭一甩,妖骨节噼啪作响,她与苏望舟并肩挡在宁妄身前,“若因我一人累及全族,我万死难赎!” 叶凝望向光幕里愈发溃散的防线,攥着弓身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终是低声一叹,道:“好,你们一定要活着。” 语罢,她立刻转身,与楚芜厌赶往桑落族。 * 同一刻,浮玉山山门之外,血云压境。 宁妄真身站在山脚下,遥遥望向那片萦绕在山腰四周的浓雾,他虚握的指尖一松,血色戾气便丝丝缕缕垂落,初看如烟似雾,轻飘得几乎能被风吹散,然而一触到护山结界,那红雾瞬间凝成无数细长血钉,根根尖锐,牢牢扎进金色屏障里。 慕婉站在他侧后方,雪腕轻扬,一条猩红飘带破袖而出,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百丈血练。 二人攻势叠加,狠狠拍在护山结界之上,没过一会儿,楚芜厌布下的神力屏障表面便爬满蛛网般的细纹,裂缝深处透出幽暗血光,随时可能崩碎。 叶韵兰携桑落族全族守在山门入口处,她墨发翻飞,双手结印,五色灵力之光自灵台源源涌出,以仙元之力为结界充能。 自邪神现世,戾气像瘟疫一样在仙族里蔓延。大家听说神君暂住在桑落族,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有受伤的、拖家带口的仙族赶到浮玉山,求神君保命。 叶韵兰自然没有拒绝。 再后来,连妖族也陆续有人赶来。 但凡来浮玉山求助的,叶韵兰一概不拒绝,不论仙妖,在她眼里,都是平等的生命,只要她尚存一息,便会不遗余力,倾力庇护。 所以如今在她身后的,不仅仅是亲人族人,更是九洲三界的生灵,她绝不可能退让一步! 一正一邪两股力量轰然对撞,天地失色,狂风倒卷,连峰峦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宁妄朝慕婉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身形一纵掠至结界外,提气高喝,声音裹着灵力滚滚传开:“你们二殿下为情所困,独自前往苏家,却被邪神分身诱入魔障,此刻已走火入魔!再不去救,她便永堕魔道,再回不来了!” 千年前的旧词,原封不动又砸过来,桑落族众人却像听风过耳,无人动容。叶韵兰更是淡然伫立,连睫毛都未颤。 雷鸣长老心直口快,不等慕婉话音落下,冷哼一声,道:“我呸!你一个与邪神为伍的妖女,你才是魔根深种!该死的是你,休想再蛊惑人心!” 慕婉的目光幽幽穿过那层似有若无的结界,落在雷鸣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上。她只轻瞟了一眼,随后便侧头看向身后,唇角带着一点冷笑,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意:“尊上,再加把劲,我手痒了…..” 宁妄闻言,不悦的蹙了蹙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照她意思又添了几分力。 弥漫在空中的血雾愈发浓稠,像煮开的朱砂墨,翻涌着升起,又轰然落下,黏腻厚重。不过多时,戾气便一团团聚拢,在半空凝成数只巨掌,重重拍在结界上,一下接着一下。 “砰——砰——” 掌落之处,金壁凹陷,裂纹瞬间蔓延。那些由戾气凝聚而成的血掌随即碎成雾丝,却立刻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抬手,循环不休。 急促的呼吸声、竭力的喊叫声,全被这沉闷的拍击盖了过去。结界内的灯火被震得摇摇欲坠,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仿佛下一掌落下,整片金光就会彻底熄灭。 叶韵兰、翌云、三位长老以及桑落族全体侍卫皆竭力抵抗,血脉灵元如洪流倾注,死死抵住那面摇摇欲坠的金壁,每一掌戾气落下,便有几人唇角溢血,却无人敢撤手。 可即便如此,也赶不上戾气侵蚀的速度。 巴掌大的破洞接连出现,边缘翻卷,像被火灼穿的纸。 “都稳住!”叶韵兰把满嘴腥甜硬生生咽回,双袖鼓满灵风,五彩灵力如瀑倒灌结界,“邪终难胜正!我们定能坚持到神君与圣女回来!” 慕婉轻蔑一笑,红袖翻飞,飘带如猩红闪电钻入其中一个裂洞,瞬间缠住雷鸣长老脖颈。 她腕底一抖,飘带收紧,随着“咔”的骨响,雷鸣整个人被拖出结界,悬在半空。 雷鸣只觉得呼吸一滞,双手不自觉地抓向颈间红绸,可却是徒劳,瞬息之间,脸色由紫转青,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息的灰白。 “雷鸣!” “雷鸣长老——” 众人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火曜长老更是忍不住要离开结界与慕婉决一死战。 “都别妄动!” 叶韵兰抬手,掌心灵力旋转,一颗圆润内丹缓缓升起,如烈日悬空,将血雾照得退散。 “本君这一身修为,取自天地日月,今日,便将它还与三界。”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声音不高,却足以压过血掌排击结界的声音,“待我修补完结界,你们务必守好山门,护住山上所有来求庇佑的生灵。” 话音落,她并指一点,内丹轰然碎成万点金雨,洒向结界壁。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6节 叶韵兰的瞳孔中倒映出雷鸣从半空中飘然坠落的身躯,她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而后重新稳住,站得笔直,一头墨发骤然褪成银白,在灵力化成的风中猎猎飞舞。 翌云立于她半步之后,眸中神色复杂,悲痛在眼底翻涌,却被死死压成一层平静的水面。 藏在袖中的指节已被捏得青白,他却稳稳地将灵力送出,化作一缕温热的银辉,无声渡入叶韵兰体内。 他明白,这是她的责任,即便他有再多不舍,也不该在此时此刻打扰她,更不能拖累她,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在她即将燃尽的生命里,再为她添一些力量,陪她走完这段以身为烛的路。 桑落族女君的内丹乃天地日月所化,蕴含着最原初的生机。 内丹碎片沿结界缝隙游走,所过之处,裂口边缘瞬间熔合,将戾气凝成的血掌尽数震碎。 结界内,五色光雨四散流转。 焦土抽芽,枯枝生绿,萎花齐放,灵气似一汪清泉从山巅奔涌而下,整座浮玉山在顷刻间重返昔日葱茏,甚至比从前更加澄澈明净。 叶凝闪现到浮玉山脚下之际,正好看见这一幕:云雾袅袅,青瓦滴翠,琉璃天桥之上闪烁着五彩霞光,锦绣辉煌,一如从前。 然而,此时此刻,她没有半分欣赏美景之心,她仰起头,茫然睁大的眼里只映着漫天灵屑,金粉、银辉、赤霞,像一场浩大的烟花,纷纷扬扬从结界高处坠落。 她愣愣望着那道披散银发的身影,陌生得像是初见。 有几片灵屑从结界内飘出来,落在她睫毛上,冰凉一颤,她似乎这才认出那个满头白发的女子。 是母君! 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视线相触的瞬间,她的唇角却用力往上弯了弯。 母君! 怎么会是母君呢?! 这一刻,叶凝只觉得胸腔像被撕裂,她抑制不住喊叫出声,尖锐撕裂,声音都劈了叉,她却全然顾不得十万魔兵与铺天盖地的戾气,足尖一点,便朝叶韵兰飞身扑了过去。 她扶住她摇晃欲坠的肩,掌心触到透体凉意,本就嘶哑的声音瞬间碎在喉间:“母君……我来了……女儿回来了……” 不知是因内丹灵力燃尽,还是悬着的心在终于见到女儿时而放下,叶韵兰笔挺的脊背瞬间被抽去筋骨,软软倒下,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芦苇,轻飘飘地往下坠。 翌云眼疾手快,将她抱在怀里。 叶韵兰望着夫君与大女儿,泪光在眼底晃动,忽然用力动了动唇:“阿……” 她想问叶藜是否安好,可一张嘴,方才死死压下的咸腥便再也忍不住,一股接着一股往外涌。 叶凝见她止不住地往外呕血,顿时慌了神,哪里顾不得那就几个混在血沫里含糊不清的音节,只不停地为她输送灵力。 只是叶韵兰内丹已碎,再充盈的灵力注入到她体内,也如同竹篮打水,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翌云叹息,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腕,声音涩得发苦:“凝凝,你母亲……想问阿藜可好?” 阿藜…… 她与宁妄分身在一处,怎么能算得上好呢? 可是母君都已经这样了,她又如何忍心教她担心。 “阿藜很好。”叶凝避开视线不敢再看叶韵兰的双眼,手指绞着一片衣袖,喃喃解释道,“这里危险,我没让她跟来,苏大公子陪着她呢。” “好……那便好……”叶韵兰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心虚与强装镇定,努力牵起唇角,用力抓握住父女二人的手,叮嘱道,“浮玉山上收容了仙妖无数,若此番能顺利击退邪神,他们想走可走,若想留下,便给他们寻一处山头……若这一难注定过不去,你们……我们桑落族人……也一定、一定要守到最后一刻……” 说到最后,叶韵兰几乎力竭。 “不要再说了,母亲,求您……别说了……” 叶凝哭着抱住她,先前勉强维持的镇定与平静,在她一字一顿的嘱托中轰然崩塌。 她整个身子都在抖,这是近乎于崩溃的恐惧,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那个为她挡风遮雨、像天一样撑在身前的母亲,竟有一天要离开了。 “您不会有事的,我去求阎君,去求东岳大帝……”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又低又哑,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天正在她面前寸寸崩塌,肝胆寸断。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掠过眼前,她愣了愣,随即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哭喊出声,歇斯底里道:“楚芜厌!他可以救您,他是神君,他定然有办法救你!” 楚芜厌听到她的声音,蓄力挥出一剑,斩退蜂拥而至的魔兵,可当他回身望去,看见叶凝中抱着母亲,满脸泪痕、眼神绝望,他眼底除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只剩一片无力。 叶韵兰的内丹本由天地日月菁华凝成,一旦爆裂,顷刻散入山川草木,反哺世间万物,既已归于天地,又如何再聚拢救人?便是身怀混沌神力,楚芜厌此刻也是无计可施。 翌云又叹了口气,再次拉住叶凝的手,轻轻摇头,道:“别为难神君了,凝凝,回来,再陪你母君说说话。” 叶凝用力攥紧双手,仿若这样便可忍住那股锥心之痛。可这样切切实实的伤痛又岂是她想忍便能忍得住? 她泣不成声。 叶韵兰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指,分明想再抚一抚叶凝的脸颊,那距离不过咫尺,对她却似天堑。 一点金芒自她指尖逸出。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 无数金色光点沿她枯瘦的手臂蜿蜒而上,转瞬铺满肩头、胸口、银发,宛如月色下突然盛放的万千流萤,一点一点的,消散在风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刺目的光晕。 只是眨眼间,那道曾经撑起桑落族万年的身影,便随着风,悄无声息地被带走了。 翌云眼里的光随着那些四散的金点缓缓黯淡下来,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重的灰黑。他低下头,泪水失控地滚出眼眶。 火曜和雨沛二位长老哭喊着,以头抢地。身后万千桑落族人、宫娥、侍卫纷纷跪地送别女君。 叶凝怔怔望着面前那片空荡,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大,吹得她浑身发颤,吹得她睁不开眼,更吹得她止不住地流泪。 风卷尘埃,露出草丛里一点微光,那是一枚戒指。翌云伸手将它捡起来,没有一丝犹豫,径直递到叶凝跟前,沉声道:“大敌当前,桑落族不可无主,仙族不可无主,还请圣女即刻继任女君之位,带领我等杀邪神,击溃魔军!” “父亲?”叶凝愕然抬头,翌云却目光沉稳,将戒指又往她跟前送了几分,示意她接过。 “请圣女即刻即位,带领我等杀邪神,击溃魔军!” 呼声自山门起,如潮水涌上山腰,又直冲峰顶,一声高过一声,震得脚下山石都隐隐发颤。 叶凝回眸看向结界外的战场。 黑潮般的魔军一望无际,楚芜厌的白袍早被暗红的魔血染透,剑光似银河倒泻,每一挥皆劈开数里缺口,可缺口眨眼又被后继魔军填平。 更远处,宁妄悬坐高空,背后张开暗红漩涡,正源源抽取天地灵脉,像无底深渊,将他的神力与魔军尸骨一并吞噬,再化作更狂暴的浪头反扑而来。 “好。” 她忽然应道,声音不大,却似雷霆万钧。她从翌云手中接过戒指,微凉的玉面触及肌肤的瞬间,冷得她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深吸一口气,那这枚象征着责任与权利的戒指郑重推入左手食指。 那些滔天的恨意,撕心裂肺的伤痛,都在此时此刻,在她戴上母君这枚戒指的瞬间,统统化作尖锐的杀意。 邪神、魔军、慕婉…… 自今日起,她便是仙族之首。 这世间所有黑暗、所有不公、所有杀戮,她都要亲手一寸寸抹平,再将其一寸寸碾作飞灰,令它们永不再生! * 在看到楚芜厌活生生站在面前时,慕婉心中不知有多么欢喜,她激动地连指尖都在颤,甚至都忘了继续攻击,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可下一刻,叶凝挽弓而来,绯红色的衣袍随风飘动翻飞,径直落在她朝朝暮暮思念的那个男人身旁,两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亲密。 这一幕幕映入面具之后的双眼里,喜色瞬间凝成冰渣,先前的那股阴狠劲重新盘踞眼底。她猛地翻腕,血色匹练破袖而出,尖啸着直取叶凝咽喉。 “小贱人,去死吧!” 叶凝眼角余光早锁死慕婉。匹练刚动,她已侧身滑出半步,同一瞬,双手挽弓,青焰凝于弦上,凝成凤翎箭,尖啸着撕开空气,直奔面具后的那双阴鸷瞳孔。 慕婉手腕一抖,匹练回旋,一抹血光缠住箭锋。 两人同时借力后跃,脚尖尚未沾地,身形皆已再度扑出。叶凝旋身拉弓,慕婉扬臂,空只见红影与青光交错,转瞬间,两人已缠斗成一道模糊的旋风,从地面卷至半空。 与此同时,楚芜厌已掠至半空。 长剑高举,剑尖引下一道赤金电雷,正劈在宁妄头顶那团翻涌的戾气漩涡中心,雷光炸开,黑红雾潮被撕得支离破碎,宁妄结印的手势陡然中断,反手一掌拍出。 “寻月,别白费力气了,你们赢不了。”宁妄徒手控住赤霄剑,微抬下颌,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施舍,“还是那句话,三界归我,我可留你与叶凝那丫头一条命。” 话音未落,楚芜厌手腕一转,赤红剑气如裂帛般撕开戾气。 “生路?你给我?”他轻蔑一笑,反手又挑起一剑,“一万年前我就说过,三界和叶凝,你一个也别想动。” 宁妄侧身让过,指间血雾凝成长戟,反手一架,“铛”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同时被震退半步。 飞尘未落,两道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剩青黑残影,每一次碰撞都绽出刺目火光,招招直奔要害,又都被对方以毫厘之差挡回。 翌云站在那金碧之下,看了看结界外爆涌的灵力之光,又回首望向叶韵兰以命相护的万里山河,继而转身面向桑落族人,声沉如铁,道:“火曜长老、雨沛长老,你们各点一队精锐,随我杀出!余者死守结界,护住生灵,一步不退!” “是!” 结界光幕一开,桑落族士兵如潮水涌出。前排魔军刚被楚芜厌剑气震得阵型溃散,还未及重整,便见一片银甲白袍迎面扑来。 失去女君、又失去一位长老的悲怒此刻全化作桑落族士兵的吼声与刀光,灵力凝成道道刃轮,他们不顾防御,只一味前冲。 魔军被这股疯劲所慑,节节后退,短短片刻,桑落族前锋已推进数里。 但魔军很快就缓过劲来,齐齐催动戾气,周身覆出暗红鳞甲,仙力凝成的光刃砍来只迸溅出几粒火星,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 桑落族士兵凭着一腔悲愤猛冲数里,此刻已然力竭,而魔军则以戾气护体,整装待发,步步紧逼,才刚推进数里的防线,又被压得步步后撤。 叶凝这边刚避开慕婉横扫而来的血练,脚步尚未站稳,余光又瞥见刺向翌云背后的魔剑,根本无暇回气,左掌猛地拍出一道光刃,堪堪撞偏剑锋,自己却被再次攻来的血练击中手臂,身形一晃,从云端跌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长尾山雀从云端俯冲而来,在靠近叶凝坠落的身躯那一刹那,幻化成人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主子——” 听到这个称呼,叶凝猛地回身,赫然对上一双水润的圆眸。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那双眸子深处,不过片刻,又因渐渐蓄满的泪水变得模糊起来,一抹激动在眼底炸开,掺着跨越两世的思念,像潮水冲破堤岸,似乎要把她也一起卷进去。 “青羽……” 叶凝颤抖着唤出这个名字。 青羽本就是凡界的鸟雀,依靠丹药勉强化形,当年在万石村被慕婉一掌打回原形,竟过了百年也再难化出人形。 她曾不止一次向段简打听过青羽的现状,但如今她身边危机四伏,并不是接青羽回来的好时机,便只给差人她送了些丹药。 如今主仆二人再见,两人都是难掩的激动与欣喜。 只不过,此刻并非叙旧的好时机。 慕婉一招得势,便即刻蓄力再来,叶凝与青羽脚尖方才点地,便觉头顶风声尖啸,血练已劈头盖脸砸下,二人对视一眼,足尖同时一点,身形再度拔起,贴着那道红影掠上半空。 在避开危险后,叶凝下意识去看桑落族士兵的战况。 魔军强势攻击,桑落族已呈溃势。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7节 她心头一紧,正欲冲去驰援,余光却瞥见远处一抹暗红流金踏扇而来,衣袍翻飞如焰,扇面铺作长虹,所过之处血雾尽散。而在他身后,仙族援军如潮涌现,剑光戟影铺满天际。 “天璇宗段简携弟子方念叶,前来相助!” “逍遥派弟子喻观,前来相助!” “昆仑弟子时修竹,前来相助!” “天机阁弟子顾念,前来相助!” …… 十二仙宗的修士如今齐聚于浮玉山下,为斩杀邪祟、守护九洲三界而同心协力。 “主子,阿简也来了。”青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上挑的眉梢竟透出几分得意,“他知道叶族和邪神必有一战,半月前就去各大仙宗游说搬救兵。但他嫌我累赘,原本不肯带我,我干脆偷了他几瓶丹药一口气全吞下。瞧,我现在不是也能上阵杀敌了!” 叶凝望了眼在仙族援军掩护下重新列阵的桑落族士兵,眼底发烫,她收回目光,长弓一挽,箭尖直指慕婉:“还有个女魔头,青羽,可敢随我斩了她?” “自然!” * 流萤谷。 雨下了一整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渐渐低下去。 空气里像灌了半凝的胶,湿漉、黏腻,贴在肌肤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涩味。 纵是叶藜与苏望舟二人联手,仍不是宁妄分身的对手。幸而有叶藜情丝所凝的缚魂晶,只要宁妄带杀意的目光触及她,种在他神魂之内的晶石便亮起幽微粉光,令他动作慢上半拍。 二人就抓住这瞬息迟缓,剑走偏锋,鞭击侧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雨燕,在刀锋边缘反复折返,竟硬生生死死撑了两个时辰。 但,这已是极限。 趁宁妄被缚魂晶牵制的片刻,苏望舟抬手压了压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叶藜,压低声音道:“二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有一计。”叶藜抬手擦去唇角隐隐渗出的血迹,低声对苏望舟说了几句话。 可还没等她话音落下,他便急忙摇头,厉声反驳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那边宁妄已暂用戾气压住魂体上的痛楚,眼瞅着就要反攻而来。 “来不及了,照我说的做!”叶藜咬牙提起一口气,鞭影横扫,率先扑向宁妄。 缚魂晶的刺痛才刚刚平息,宁妄下意识不愿与她正面相碰,侧身一闪,避开妖骨鞭的锋芒,身形一折,掠向苏望舟。 她猛地回身追去,只见那柄寒光凛冽的长戟已逼到苏望舟胸前,锋芒离心脏只差寸许,顾不得嘶声大喊,道:“苏大哥,快!” “望影——” 苏望舟不闪不躲,在那把长戟无限靠近自己前胸的那一瞬,忽然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直直地望着眼前人——那个他看着长大、曾与他并肩赏月、同榻夜谈的手足,此刻执戟而立,眸中杀意翻涌,他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宁妄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唤自己,长戟微微一顿,不过也只仅仅一瞬,他便将长戟锋尖轻轻抵住苏望舟的心口。 于他而言,“苏二公子”不过是蕴养神魂的容器,可眼前这位兄长在他神格觉醒前对他多有照拂,到底让他生出一点猫戏老鼠的慈悲。 他眯眼看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好歹兄弟一场,还有什么未了心愿,说出来,待你死后,我替你完成。” 苏望舟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酸涩涌到喉咙,他望着眼前人,眼底浮起旧日温和的光,像多年前春夜灯下一般:“望影,你可知,当年你失踪数百年后,突然回到苏家,我这个做兄长的那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宁妄漫不经心的问了句,视线微微低垂,看向他握在手里的长戟。 就是他目光偏移的一瞬,苏望舟用余光瞥向逐渐靠近的叶藜,看到她朝自己悄悄使了个眼色。 “从那时,我就感知到你变了。”苏望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宁妄身上,眼底那抹柔光一寸寸褪尽,连声音也沉入冰底,字字如锥:“你偏执阴冷,喜怒无常,屠戮无度。自圣女来苏家,点破你邪神身份那刻起,我便告诉自己,我的阿弟已死,若有必要,我必亲手斩你,以正苏氏家风!” “哦?”宁妄抬眼,眸底血色翻涌,杀意凝成实质,声音轻得像刃口滑过耳膜,“原来本尊还是太仁慈了。” 他忽然指骨收紧,长戟柄上缠起漆黑戾气,像活物般蠕动。 苏望舟清晰感到,那原本只是虚点在胸前的寒锋,正一寸寸化破衣料,一点尖锐的寒凉贴上皮肤,只要再进分毫,便是穿心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视线越过宁妄肩头,触及到叶藜的双眸。 叶藜指间法诀亮起,一缕银光缠住两人脚踝,空间微不可察地一扭,衣袂翻飞间,二人已互换位置。苏望舟被拖至宁妄背后,而叶藜自己,正迎上那支已刺破衣襟的长戟。 宁妄只觉眸前银光炸裂,本能地眨了一下。 下一息,神魂蓦地传来一阵剧痛痛,像是有人将蚀魂蛊整匣倒入识海,千万只蚁虫的细齿同时啃咬,疼得他指节一松,握着长戟的手骤然骤然一松。 刺入心口的那股力一松,叶藜借反震之力疾退半步,伤口撕痛也顾不上,只嘶声低喝:“就现在!苏大哥,杀了他!” 这道冷冽的喝声骤然从头顶落下,宁妄这才惊觉,眼前人竟不知何时已换成叶藜。 她依旧一袭红裙,裙色艳得掩住血痕,却在左胸衣襟处看到一道口子,内里露出凝白肌肤,上面一道深长的伤口翻卷,血珠沿着裂缝缓缓渗出,红得刺目,像雪里陡然绽开的妖花。 “你真就这般想让我死?”魂体上传来的刺痛不及这句话的一半,宁妄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股酸涩从心底蔓延,那不是属于邪神宁妄的情绪,而是来自他鄙夷的“容器”,那个曾把眼前少女捧在掌心的苏家二公子。 可他又何尝不是他? 这样的情愫荒谬、可笑,却也让他一次又一次践踏自己定下的铁则…… 身后有一道凌然的杀意逼近,宁妄浑身上下被缚魂晶牵制,连转身都难,更别说避开反击了,电光石火间,他眼底掠过一丝狠绝,指节猛然收拢,自灵台内逼出那条缠了千年、曾被他小心护着的情丝,而后“咔”地捏碎。 晶粉四散,情灭光碎,缚魂晶顿时成灰。 他借这一瞬自由,回身掷出长戟,黑红戾气卷着破空声直取来者咽喉。 但他的速度仍就满了。 在他掷出长戟的瞬间,苏望舟的剑已触及左胸,而后穿心而过,邪神三分神元凝聚的分身转瞬消失。 但那把长戟却没有消失,还依照最初的行径,直逼苏望舟心口。 “苏大哥,躲啊!”叶藜捂着心口,竭力嘶吼。 苏望舟这一剑,凝五分仙元而成,这会儿已丹田剧痛,浑身无力,根本难以避开。 他看着长戟直逼而来,竟释然一笑,缓缓闭上眼。” *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交战数个回合,始终胜负难分。他陡然撤出十丈开外,双臂张开,聚神力于丹田,化作青焰自灵台冲天而起。 火羽层层铺展,青焰凝成一只神凤,羽尾扫过天际,霎时照得山河皆明。 叶凝循声望去,青凤正展翼飞扑向宁妄,炽热的火光灼得她睫羽一颤,立马收回了视线。 回眸间,她瞧见慕婉亦仰面凝视天际,黑眸被火光镀上一层亮釉。在这通天的强光之下,她看到那双眸子深处浮出一点针尖般的红芒,像上好的琉璃珠被悄悄划出一道细痕,肉眼几不可见,却只要指尖轻轻一捏,整颗珠子便会顷刻碎成齑粉。 “青羽……”叶凝尽可能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凑近青羽的耳边,小声道,“我找到破解她不死魔躯的办法了,眼睛!” 青凤携焚天之势扑向宁妄。 宁妄只抬手掐了诀,周身血雾便翻涌着,凝成一条百丈蛟龙,甩尾直抽楚芜厌胸口。 楚芜厌御风疾退避开,与此同时,青凤俯冲而下,凤翼与蛟尾轰然相撞,两股原神之力轰然相撞,天地失色,狂风卷得沙石倒飞。 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压横扫十方,仙魔两军皆被掀得离地倒飞,兵刃脱手,战阵瞬成溃潮。叶凝亦被那股原神余波冲得身形踉跄,忙以神弓之力挡了挡,才没再一次从云端上跌下来。 一正一邪,两股受均力敌的神力相互制衡,仿若要将天地都撕成两半。 忽地,宁妄气息一滞,用元神之力化成的黑蛟黑鳞崩散,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黑血。 楚芜厌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分身失手了?” 宁妄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眼底阴鸷翻涌,却未否认,依旧狂妄、自大:“杀你,一统三界,绰绰有余。” 楚芜厌也不恼,甚至勾唇牵出一抹笑,双臂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大可试试。” 他们相识太久,他太懂如何激怒宁妄。 果然,他话音未落,宁妄连气息都来不及调匀,眉心红纹暴起,以元神之力狂灌入蛟龙,再次攻向楚芜厌。 撕裂天地的余波尚未散尽,便又起一波,叶凝稳住身形,与青羽对望了一眼,直接拉弓一箭射向慕婉。 两人相处多年,经历过无数风雨,默契已成,并不需要太多言语。 箭离弦的瞬间,青羽摇身一闪,化出山雀原形,远远跟在凤翎箭后。 慕婉在另一片翻涌的暗云之上。 高空罡风呼啸,云层被气流撕扯得变幻莫测,她身形摇晃,方才勉强站定,余光便捕捉到一点青焰寒星,冲她心口破空而来。 这般猝不及防的攻势落在她眼里只化作一抹轻蔑,她甚至都没用血练,赤手握住飞至胸前的箭矢,自以为胜券在握,扬眸冲叶凝阴恻一笑:“你瞧,你根本伤不到我。叶凝,当年在天璇宗,我便欲取你性命,竟不想让你侥幸苟活到现在。今日,我定要把你挫骨扬灰,更要你桑落族全族,为我狼妖族陪葬!” 狼妖族? 这又关狼妖族何事? 叶凝怔了片刻,忽然想起幻境中慕婉正是寄魂体于狼妖族公主,空颜。 所以,慕婉便是空颜的来世? 她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并无心去纠结为何一只最恶多端的妖能转世投身于仙族。 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在慕婉得意洋洋地抓住凤翎箭,朝她耀武扬威之际,青羽已绕到她身后。 “你没机会了。” 叶凝冷笑一声,倏地闪身至慕婉身后,接连射出三箭,逼得她旋身应对。 而就在慕婉转身的瞬间,原本悬停在她后脑三寸之处的青羽立马振翅,一跃而起,鸟喙精准啄入她右眼。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哀鸣响彻天地。 慕婉尖叫着踉跄跪地,她下意识抬手去按右眼,指尖才触及皮肤,血便顺着指缝淌下,滚烫而黏稠。 青羽这一啄,精准地钉进了她的神魂,那只眼睛瞬间黑了,连同体内奔涌的戾气一起熄灭。 铠甲般的黑红鳞光顷刻瓦解,露出她单薄又苍白的肉胎。慕婉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仿佛所有力气都被那一点尖锐而深刻的疼痛抽走。 远处,叶凝弓弦张如满月,青焰箭簇微微颤动,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刺穿慕婉心口,带出一蓬血雾,在风里绽成一朵猩红的花。 慕婉跪着的身形晃了晃,微蜷在身前的手指徒劳地抓了把虚空,终于,从云端遥遥下坠。 她仰面坠下,那只还能看得见的左眼映出楚芜厌身影。 丰神如玉,矜贵清冷。 赤霄剑在他手中似乎已与他融为一体,一招一式出神入化,与她入天璇宗那年,初见他时毫无二致。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8节 风呼啸在耳畔。 脸上的惊惧、痛苦、不甘心、不敢置信,都随着她胸前这朵极速绽开、又极速凋谢的血雾花化作眼底一点微光,随她一同堕入无边黑暗。 青羽飞回叶凝身边化回人形,眼角眉梢的喜悦一点也不遮掩,兴奋道:“主子主子,我们做到了!慕婉这个坏女人终于死了!当年主子被她害得这么惨,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了!” 山雀那小小的脑仁里,仍刻着叶凝被排挤、被人使绊子的画面,青羽哪里会知道,如今她的主子已成了仙族之首,整个九洲三界,能欺负她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只知道,只要慕婉一死,欺负女主的头号恶人便被从世上抹除,剩下的几个跟班,也掀不起什么大风雨。 是啊。 慕婉死了。 那个曾一出现便让她厄运缠身的人,终于灰飞烟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叶凝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点点消散的身躯,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如破闸之水,汹涌灌入脑海。 昔日排挤、百口莫辩的冤屈,那些看不见天明的绝望,此时此刻,随着慕婉逐渐化为灰烬,皆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随风散去。 * 流萤谷内,长戟掷出的那一瞬,风似乎都静止不动了。 “不要啊——” “噗嗤——” 叶藜的撕裂的哭喊声与金属刺穿身体的声音同时传来,撕裂那一瞬的几乎凝滞的时光。 苏望舟却并未感知到预想中的疼痛,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却见一名窈窕少女挡在他身前,那把寒光熠熠的长戟正插在她的心口。 风眠? “风眠——” 叶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飞奔而来,在风眠倒下的瞬间,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把柄长戟在刺入她心脏口,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不见,却在她心口处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 叶藜也顾不得自己有伤,双手死死压住风眠的伤口,满手血红,黏腻湿润,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风眠的。 “二……殿…….下……”风眠一张口,鲜血便同着这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一同从口中涌出来,她皱了皱眉,努力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风眠……好……想你……” 叶藜眼眶中的泪顿时涌了出来,她用力按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喃喃道:“我知道,你别说了,我想办法救你!” 风眠却笑着摇了摇头。 许是见到了朝朝暮暮思念之人,又许是生命尽头那一瞬的回光返照,竟让她停止了呕血,能有些力气说话。 她看着叶藜,视线一寸不离,道:“二殿下不必难受……风眠犯了错……这是我应受的……” 苏望舟这才从惊诧中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风眠跟前,双膝一折,跪倒在地。 叶藜搂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袭来的锥心痛楚,分明已是泣不成声,却非要硬撑着,板着张脸,佯装生气道:“你犯什么错了?就算有错也该我来罚,你凭什么擅自作主?” 风眠扯了扯嘴角,她本想露出个笑脸来,可她只稍稍扬了扬唇,那股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血腥又直冲喉头。 她只好作罢,深吸一口气,生生将那些不适压下去,才缓缓开口道:“风眠错的太多了……当年二殿下狼妖族遇难,夜怀拼死护下您一缕仙元,我本该带回桑落族,可苏二公子找到我,说希望我把仙元交给他,他有办法将二殿下复活……我一时脑热,便照了他的意思做。” 苏望舟看着她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哑迟缓:“所以,从狼妖族回来后,望影一直闭关不出,其实是为了寻找法子复活二殿下?” 风眠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道:“苏二公子用了太多禁术,意外失忆,又辗转去了天璇宗……我不敢同女君与圣女说这件事,自己偷偷下山寻了好几次,却怎么都寻不到到二殿下的仙元……直到苏二公子重新归来,到桑落族找到我,要我继续配合他……我欣喜若狂,以为二殿下回来也指日可待,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根本没有怀疑他身份。” 叶藜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生出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哀。 所以,苏望影锁她仙元是为了救她。 却不知归墟那地方只进不出,反把她的魂魄囚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千年光阴,仙元浸了归墟的冷寂,日积月累,终化滔天怨念,他一心守护,却终成了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他可有说要如何救我?” 风眠点点头:“他想要圣女一滴心头血。他说二殿下与圣女是骨肉至亲,以二殿下之仙元,辅以至亲之人骨血,便可重塑肉身。所以……” “所以他才要和阿姐联姻……”叶藜喃喃接过话,又反问道,“所以你信他?” 风眠流下两行忏悔的眼泪:“当时我别无选择……我想就算日后圣女知晓了,要将我千刀万剐,只要二殿下能活过来,我甘愿受罚……” 叶藜哽咽着道:“这些事等你好了以后再慢慢说……” “二殿下……” 这是风眠第一次打断她的话。 当年,生离死别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肚子话都没来得及说,如今好不容易能再相逢,她怕再不开口,那些话便永远烂在心底,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很感念女君当年选我做您的伴读,从桑落族到昆仑山,再到狼妖族。殿下练剑,我挑灯擦鞘,殿下偷酒,我放哨把风。说句僭越的话,比起主仆,我更觉,我与二殿下是姐妹……” 叶藜抽泣着回应她的话:“是……我也很感念,来我身边的人是你……父君母君政务繁忙,阿姐又常年守着玉镜湖,若没有你的陪伴,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模样。所以啊,风眠,你不能离开我,若是往后没了你的陪伴,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风眠忽然笑了起来,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初生的朝阳,绚烂多彩,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伸到胸前,覆在叶藜的手上,那双柳叶般弯起的眸子里尽是满足:“有二殿下这句话……风眠死而无憾……” “什么死不死的……” 叶藜话音未落,只觉得那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用力捏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一下,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映在风眠眼里的那一点日辉流转偏移,最后竟渐渐黯淡下来,像乌金坠落后,留在天际尽头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一点一点被夜色蚕食、吞没。 那双覆在手背上的手渐渐松开,缓缓往下滑动。 叶藜忽然惊呼一声,急忙去抓她的手。 胸口处的伤口没了按压,鲜血更是肆无忌惮地往外涌,可不过瞬息,奔流的血液便缓缓减速下来,到最后,血泊彻底静止了。 风眠的指尖才触到叶藜的掌心,还不等她握紧,便像被抽了脊骨,手臂软软地垂落,啪嗒一声砸进那滩血泊里。 最后一圈涟漪被搅起,随即归于死寂。 就像来这世间走过一遭的风眠,她曾热烈地燃烧着,照亮了许多人的夜,可如今火光熄灭,连烟也散去,只剩一点微温,很快就会被风吹冷。 叶藜愣愣地坐冰凉的血泊中。 风眠的身躯碎成星屑,随风四散,她的臂弯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丝毫不变。 苏望舟依旧跪坐在一旁。 两人皆沉默,仰头望着漫天金屑在渐亮的天色里愈发稀黯淡,像暮冬最后一场雪,还来不及堆积,便被阳光融化,终将所有温度与颜色都带走了…… * 与流萤谷近乎于死寂的空茫相比,浮玉山的战火依旧烧得炽热。 青凤神火与黑蛟戾气撞在一起,先是极暗,再是极亮,随后爆开亿万银丝,把天空切成无数碎片。 碎片里,雷光、剑气、血雾、魔纹、咒锁……各色灵力交错迸溅,像无数琉璃珠同时炸裂,色彩尚未分明便被下一波冲击碾成粉尘,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灰白。 死了一个慕婉,还有千千万万慕婉。 这些魔兵虽未得真正的不死身,却将戾气凝成一层暗红鳞甲覆在皮肉之外,普通灵力击上去只溅起几星乌光,仙族战士被逼得红了眼,只得榨出本源仙力。 每一道剑光劈落,都伴着自身灵台的灼痛,每一次法诀绽放,都在燃烧寿元。 再用这样以命换命的法子打下去,不等十万魔军倒下,仙族自己便要先一步灰飞烟灭了。 叶凝看了眼地面战场,语速极快道:“青羽,你去把诛魔之法传给众将士,我去支援神君,先斩邪神!”话音未落,她已挽弓掠向高空,只留一道残影。 青羽不敢耽搁,急忙化出山雀原形俯冲向下。 穹顶之上,宁妄披血雾而立,他周身的戾气在他身后凝成实质,旋涡般疯狂聚拢,贪婪吞噬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 楚芜厌御风疾掠,赤霄剑在掌中一震,正欲一剑挑了那戾气漩涡,寒光流转的剑身上里忽地映出一抹绯影,像一瓣桃花,被狂风卷入夜空。他猛地回身,只见叶凝踏风而至,衣袂猎猎,眸色竟比剑光还要凌厉。 他心头一紧,急忙回头喝道:“这里危险,快下去!” “慕婉死了。”叶凝声音不高,却混着风声直送进宁妄耳里,她用眼角余光瞥过去,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诧,才将目光彻底收回来,落在楚芜厌身上,“我找到了破魔军的办法,山下已交给父君,我来助你。” 待她走近,楚芜厌这才瞧见她手臂处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殷红蜿蜒曲折,像雪地里乍绽的梅,灼得他眼底生疼。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伸手将她轻轻牵到自己身侧,声音低哑却温柔:“好。他分身已灭,神力不足七分,我们速战速决。” “嗯。”叶凝点了点头,两人并无需再多言语,只默契对望一眼,同时踏前一步。 楚芜厌纵身跃起,足尖点落青凤脊背,凤羽瞬化青光托住他身形。下一刻,他双手握剑高举,赤金色剑芒轰然迸发,如日轮破云,沿凤翼劈出一道百丈光刃,直斩向宁妄头顶翻滚的戾气漩涡。 青凤长唳,羽翼掀起狂风,助那剑势更疾更烈,叶凝在后方挽弓,凤翎箭化作青色流光,紧追剑芒而去,一前一后,夹击宁妄。 宁妄正借头顶漩涡鲸吞天地灵气,欲把亏损的三分神元补满,忽见赤金剑芒与凤翎箭劈空而来,不得已只能先收回诀印,侧身一闪,避开那两道致命的攻势。 “轰隆——” 漩涡轰然溃散,余波化作狂风,卷得他衣袍猎猎,额前乱发下,那双浅茶色的瞳孔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穹顶的风呼啸着卷过青凤双翼,将浮在双翼表面的青焰吹散,吹成漫天火雨,那些火点子沾着戾气便燃,眨眼便把悬浮的血雾烧得一干二净,化作缕缕飞灰。 原本暗红翻涌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澄澈裂口,露出背后残阳,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黑夜。 “寻月!” 宁妄嘶声咆哮,嘶哑的声音在天穹裂缝间回荡,像万鬼齐哭,从云端一路跌进地底,又沿着山脊爬回众人耳中,久久不散。 “你我同宗同源,为何非要走到你死我活!你知道的,就算我死了,戾气也不会消散,永远不会!” 他苍白的面容因嘶吼而扭曲,瞳孔深处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仿佛要用这最后一句话,将恐惧钉进楚芜厌的心脏,钉进三界每一个人的心脏。 果然,地面战场上的仙族动作齐齐一顿,枪尖、剑锋悬在半空,茫然抬头。 叶凝更是心头一紧。 这场景,这句话,同万年前归墟那一幕一模一样。 万年前,邪神也是这般威胁楚芜厌,那一日,他为绝后患,竟以自身神格为祭,引混沌天火,将戾气与自己一同焚尽。 “楚芜厌——” 叶凝惊呼出声,尾音又尖又厉。 邪神该杀,戾气该净,三界该护,可若这一战又要以神格为祭,那楚芜厌怎么办…… 她挽弓的手第一次发抖,箭尖指向宁妄,却怎么也无法松弦。 宁妄扑捉到这一抹颤栗的身影,唇角忽地勾起,笑得玩味而残忍。 他斜睨不远处楚芜厌,瞳孔里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寻月啊寻月,一万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那徒儿傻,心眼死,我敢保证,你若做了跟一万年前一样的选择,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你。”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引来无数喝人血、食人肉的飞鸟妖兽,一声声嘶哑的鸦鸣声在空中回荡,更显凄厉冷淡。 楚芜厌立在青凤背上,目光穿过云缝投下的那线金光看向叶凝。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第149节 目光交汇的瞬间,叶凝看到他眼底堆积的复杂情绪,他却什么也没解释,只冲她扬唇一笑,继而抬手,剑锋一振,赤金剑光映亮他染血的眉骨。 那低沉而果决的声音乘风而来:“阿凝,别分心,先斩邪神!拉弓、射箭!”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白虹掠出,剑尖在空中划出赤金色的半弧,一招接一招,似潮水叠浪,劈、挑、斩、截,每一式都逼得宁妄后撤一步,周身的防御戾气被剑风撕得四散。 他将宁妄逼到浮玉山巅。 那里峭壁万仞,云海在脚下翻涌,背后便是他半月前亲手布下的神力结界,金纹隐现,如一面看不见的铜墙,封死了所有退路。 青凤忽低双翼一展,从楚芜厌脚下掠出,扑向宁妄,在他周身升腾成一面炽青火壁,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楚芜厌御剑悬于火壁之外,额间青凤神印灼灼欲燃,双手指节因用力结印而僵硬、泛白,火壁得神力续燃,却也控得他再抽不出半分余力。 他侧头看向叶凝,厉声长喝:“阿凝,射箭——快!” 火壁内,宁妄正疯狂反击,戾气与青焰交锋,爆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他眼底终于泛起惊惧,掌中血雾乱涌,招式再不成章法,只余狂兽般的蛮力,一拳接一拳砸在青焰火壁上。 壁面被他一拳打得凹陷,又在神力的充盈下缓缓鼓胀。 透过凹凸不平的火壁,宁妄看向叶凝手中越崩越紧的弓。 “好徒儿!”原本青隽的五官在青绿色的火光下,显得阴森扭曲,“我若死了,他也会死,你可得想清楚了。” 箭在弦上,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叶凝扣弦太紧,又久久不松开,弓弦已深深勒进皮肉,血珠从伤口沁出来,沿着弓弦慢慢向下滚落,还不等滴下来,便被凤翎箭上的青焰蒸成一缕猩红雾气。 凤翎箭感应到神力召唤,几乎要离弦而出,叶凝却死死抓住箭矢,不肯松手。 她盯着火壁里那道疯狂撞击的身影,只要一松指,便能终结这一切。 可楚芜厌怎么办? 要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神魂消散,她做不到! 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长久的元神之力消耗,让楚芜厌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青凤神印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唇角血迹未干,隐隐有血迹自唇角蜿蜒,他却仍咬牙硬撑着,为她争取唯一的一瞬。 “阿凝,快,射箭啊!” 无论如何,邪神都必须要死,至于净化戾气,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叶凝这样想着,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赤金长虹,直贯火壁核心。 火壁炸成漫天青焰,像一场盛大的日出,将天地照得煞白。 宁妄仰天发出一声哀鸣,低头看着胸前那截仍在燃烧的箭杆,眼底戾气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楚芜厌松开结印的手,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剑身暴涨十丈,一声清喝,剑光直劈而下,从宁妄头顶贯入,自脚底透出,将他钉在那破碎山峦之巅。 宁妄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骼都在被极致地焚烧着,这种灼热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阵阵嘶鸣。 他知道,自己的神魂即将覆灭。 在生命的最后,他强撑着聚拢意识,最后一次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这片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雨,自穹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着三界之中一切的污秽与黑暗。 瞧见这一幕,宁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里参杂着苦痛,却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寻月,你还是用了神格净化戾气,你我同宗同源,同生亦同死,也罢,也罢……” 叶凝飞奔而来时,正好听到宁妄这句话,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芜厌。 他已经用神格之力净化戾气了么? 竟都没同她商议。 一股寒意自头顶直泻而下,瞬息间灌满每一寸肌理,像冰针扎进毛孔,连神经末梢都冻得颤栗。 琉璃净火终于将宁妄的身躯全部吞噬,那一声声怪笑也终于随着他逐渐消散的身躯停了下来。 浮玉山的山巅静得出奇,只余下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脚下云海翻涌,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欢呼乘风而上,是仙族大胜,桑落族与诸仙宗修士正于地面击鼓相庆。 残阳悬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这一瞬永远钉在山巅。 叶凝浑身僵冷,目光死死锁在楚芜厌身上,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说的……是真的吗?楚芜厌,你告诉我,你不会死!” 楚芜厌没回答,只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刀割般的空洞死死压下,抬手抹去唇角残血。 他踩着流云走到叶凝面前,牵起她右手,轻轻将衣袖推上半寸,指着那截雪白手腕,低声道:“阿凝,你看。” 腕上露出一截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穿过虚空,正巧就系在楚芜厌的手腕上。 这是一条凡间的姻缘红线。 细如发丝,稍一用力,便能扯断。 叶凝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生死关头,他给她看这样的凡间玩意儿是什么意思,见他久久不正面回答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见状,楚芜厌也不再卖关子,急忙解释道:“神格觉醒前,我在识海见到了师尊。你应该已经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了吧?” 老道士。 不、应该叫他天道。 叶凝点点头,道:“那他同你说什么了?” 楚芜厌眸光微黯,声音却无比清晰:“他什么也没说,只问我可还有遗憾。我此生后悔之事太多,虽件件都在尽力补救,可有唯独有一件事无法补救。”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那抹细若游丝的赤色,语气柔软得近乎叹息:“那便是当年我亲手斩断你悬在月老祠的红绸,我将此事告诉他,他便给了我这根红线。” 叶凝还是没明白他要说什么,心里一急,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可红线只管凡人的姻缘,不管神和仙的……” “若我成了凡人呢?你说它管还是不管?” “你怎么会是凡——” 叶凝带着哭腔的尾音猛地卡在喉间,泪珠还悬在睫毛上,整个人却倏地僵住。 那双被水洗过的眸子瞪得溜圆,一抹残阳余晖映入像被骤然点亮的琉璃灯,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 楚芜厌望着她愣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低声道:“我的神力与邪神同宗同源,我们生来便是为了彼此制衡。如今他消失了,我这‘制衡之器’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幸好师尊留给我这根红线,一念情缘牵住了我的肉身,才没让我随他一起堙灭。” 他微微低头,额心轻抵她的额心,声音低哑却依旧带着笑意:“听闻桑落族接纳九洲三界所有需要庇护的生灵……不知可有我这具肉体凡胎的一席之地?” 叶凝这才确定他当真不会消失,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狠狠锤他后背:“你吓死我了!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她一下接着一下的砸,楚芜厌便默默受着。直到力竭,她终于停了下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委屈:“楚芜厌,我警告你,你若以后再敢瞒着我,我真的……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楚芜厌笑着却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少女搂得更紧。 他哪里知道这条凡俗红绳竟真能护他魂魄。 他早已存了必死之念。 却未料自己对叶凝深入骨髓的爱,竟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为他留得生机。 就像灰烬深处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只要她在,终有一日,会再次化作灼灼烈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