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拯救一个将军》 第1章 《如何拯救一个将军》作者:阳易【完结】 文案: 【圣人私心军师x年少恣意将军】 省流版: #爱人非要给皇帝卖命,我只能把他搞到手之后,再帮他换个皇帝# 谢翊刚从大牢中保下一条命之后,陆九川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位险些被皇帝鸟尽弓藏的将军依旧初心未改。 他沉默片刻:“我要为陛下开疆拓土,死而后已。” 陆九川冷笑:“行,功高震主是吧?你既然非要忠君——”他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极低,“那我就帮你,换个主。” — 陆九川有时候搞不懂谢翊。 明明被皇帝忌惮得快要死了,从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沦落成最普通的兰台史,却还是心心念念要拿回兵权,为皇帝开疆扩土。 明明有谋反的能力,却要在一颗树上吊死。 历史上那么多人为了自己的君主赴汤蹈火,连命也不要的也不再少数,不差他谢翊一个,为什么他不能好好活着呢? - 陆九川从来不信忠君,更不信命。 他本是藏锋于世的谋士,只为复仇而来,戏散即退场。 可谢翊偏闯进他的局—— 那人一身铁骨、满腔赤诚,明明被夺兵权、贬为微末小官,却仍念着重回沙场、为国守疆。 可惜,庙堂之上,往往是纯良者先死,愚忠者无终。 陆九川看不下去,他重新带上这副光风霁月的面具,亲自入局,为他算尽人心、颠倒风云,只求心上人一世无恙。 — 不过面具有被摘下的一天,谎言也会被戳破。 他藏起心意,伴谢翊左右,陪他周旋于帝王与各个势力之间。 直到谢翊的满腔热血又一次被皇帝浇灭。 买醉之后,醉倒在陆九川身上,在他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嘟囔着: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吗……” 说了一辈子的谎的人,难得说了句真心话。 陆九川欺身压上去,吻得深沉,“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你。” — 宫变已至,新帝将立。 陆九川执起谢翊的手,微微一笑: “你要忠君,我便帮你找一个流芳千古的明君。” “你要守疆,我陪你一起——打下一片太平盛世,保山河无恙。”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甜文 he 日久生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翊,陆九川 ┃ 配角:萧桓,魏谦,萧芾 ┃ 其它:轻松 一句话简介:功高震主?那就换个主吧 立意:就业不对口,难受一辈子。 第1章 押解回京 天子御驾亲至北疆。 北疆前线上的将士看着明黄的仪仗铺天盖地,士气涨了不少,巡视时都比以往更有干劲。 但皇帝却只不是来此慰劳士兵的,因为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北疆守军的主将谢翊。 中军帐内,皇帝坐在原本主将的位置,把玩着玉制的大将军印,印玺在他掌中掂了几下,“谢翊,你知罪吗?” 皇帝的语气晦暗不明,谢翊立在皇帝面前,终于反应过来皇帝为何忽然到北疆来了。 他神色也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转为愤然,就算被亲卫推攘着也不卑不亢:“陛下这话臣就不明白了——臣何罪之有?” “可人告公反啊……”皇帝的话音刚落,亲卫便黑压压地围了上来。谢翊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腿弯被后面围上来的亲卫踹了一脚,跪倒在地,又被冲上来的人擒住双臂,一时间动弹不得。 平白无故被扣上一顶谋逆犯上的帽子,谢翊自然心有不甘,他用力抬起头,高声质问道:“这样拙劣的栽赃陷害,陛下这是在觉得臣有反心?” 回应他的只有上位者的沉默,以及高高在上俯视,似乎在等谢翊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态度反而激怒了谢翊,再挣扎时几乎使了全力,被亲卫更用力地按下去,“鸟尽弓藏的道理我岂能不知?”谢翊的语调陡然拔高,“所以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陛下可以用任何罪名了结我的性命,唯独谋反一事我不认!” “你反没反朕自会查清楚,年轻人少点火气。”皇帝起身走下主位,不轻不重地斥责他胡闹,明黄色掠过被按在地上的谢翊,往军帐外走去。 亲卫替皇帝掀开军帐的帘子,外头停着早为谢翊准备好的马车,他吩咐内侍收好印玺,冷冰冰丢给谢翊一句,“印玺与虎符朕替你收着了,至于反不反的,在查清楚之前先随朕回京吧。” “靖远侯。” 这是皇帝萧桓自骑马平定天下登基以来的第三个年头。 虽然乱世之后十室九空,但只要天下人得了些许安宁,便能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三年的时间,天子脚下的京城甚至隐隐透出繁华的意味。 初现的繁华之下,甚至催生了无数逸乐的去处。 即便是在京城,歌舞酒坊也往往是难管之所,城里头的风言风语,除了皇宫就属这里传出的最多。 “……当今圣上最为器重的乃是陆少傅陆大人,据说陆大人那是奉天意平乱扶圣明,还天下太平盛世的,而圣上就是那天命之人。” 京城东市新开的酒坊里,台上说书人一拍醒木,慷慨激昂地将皇帝萧桓早年如何打天下的故事编成话本子说给看客,今日话本子就讲到萧桓与陆九川相逢一事。 说书人讲得那叫一个畅快,全然不知他说的这位陆大人刚好在酒坊二楼的包厢里喝茶。 “嚯,再叫他们这么传下去,陆某怕是真要成隐世的纵横家了。” 话本子的中心人物,太子少傅陆九川正坐在包厢的栏杆边上,一身竹绿色广袖长衫,墨发用玉簪绾在脑后。只看这副打扮,确实像是隐士高人。 东宫未立,太子少傅倒先定了,恐怕天下也就陆九川配得上这样的尊荣。 早些年,陆九川随着皇帝萧桓四处征伐,为他画策设谋,多次救萧桓于生死存亡之间,算得上文官功臣之首,更是配得上这句“平乱扶圣明”。 皇帝此意便是,将来无论哪位皇子得储君之位,那么必定是出在陆九川门下。 “市井的闲言碎语,少傅不必放在心上。”同行之人生怕陆九川因此恼了,忙开口安慰。 陆九川不仅没恼,反而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趣地继续听下去。 他的本就生的好看,五官浓丽却不失锐利,此时笑起来更显含情,瞳色深邃衬得皮肤白皙如玉,一时间就连对面坐着这人都呆住了。 “他们说他们的便是,我其实就想来听听什么时候这故事会讲到到那位身上。” 原本熙熙攘攘的包厢因他这句话突然安静了。 他们都清楚,陆九川说的是曾经的大将军,现在的靖远侯谢翊,传说是因为谋逆犯上,上个月刚被圣上押解回京。 “您是说陛下从北疆带回来那位?”与陆九川下棋的人狠狠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恐被旁人听去,“少傅大人有所不知,那位如今正被软禁着。” 有人打头自然有人接话,“我听闻他是怨恨陛下,正在府里头闭门谢客?” “非也,我听说陛下御驾将他从北疆押回来的,北疆到京城足足千里,他一身单衣还落着重枷,一回来就下狱,现在是真病的要死了。” 包厢里几人三言两语地争论了起来,连眼前好不容易请来的陆九川都顾不上,自然也没注意到幔纱外缓缓靠近的身影。 一只手将幔帐掀开,来人随意地斜倚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包厢的一片混乱。 包厢又安静一瞬,里面的人不约而同地上下打量起来人。 这人身形单薄,一身滚边束腰的玄色长袍,气质内敛。仔细看去,周身无任何彰显身份的佩剑或印绶,更没有任何装饰;一张脸带着病气,清俊得过分,也苍白得过分,就连唇色都是浅淡的。 但眼见这人气度不凡,细看之下那长袍所用的衣料针法细密,色泽极好,并不是普通官员穿得起的。 “这人谁啊,莫不是封地来的,不然怎么如此面生?” “不过,看他这官应当不大,否则腰侧应挂有印绶。” 一室窃窃私语声中,唯陆九川施施起身。对于来人他似乎毫不意外,眼角眉梢甚至带上正中下怀的了然。 起身时,他理了理被压出褶的宽大衣袖,在几人的注视下,朝来人恭敬地躬身,作揖行礼,“陆某在此恭候大将军多时了。” 酒娘适时地自外头呈上一壶好酒与几样小菜,摆在棋盘旁的小几上,“知道将军要来,故备了好酒与将军对饮。” 官拜大将军,还能让少傅行此大礼的,满朝上下唯有一人——他们刚还在议论的大将军靖远侯谢翊。 瞬间,除却几声倒吸气的声音,满室如死般寂静。 第2章 “哪位仁兄刚说我病的要死的,”谢翊松开抱臂的手,难得轻快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玄色衣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叫你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刚出言不逊的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罪过,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君侯,还请君侯不要与我等计较。” 谢大将军戎马天下,战功赫赫,沙场无一败绩,事到如今,背了谋逆之臣的身份,眼瞧着是有夜止小儿啼哭的潜质。 谢翊没打算为难他们,又或是似乎懒得与他们纠缠,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顺口骂了句“滚远点”。 还担心会被谢翊清算的几人这下才如蒙大赦,一个两个仓皇告退,眨眼间全退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再多留一秒就会被谢翊杀了似得。 包厢的帷帘重新放了下来,陆九川邀请谢翊同自己下棋。他依旧执白棋,谢翊则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就着原本棋盘就有的残局下起来。 谢翊下棋与他用兵是一个风格,奇谲难测最善用险棋,而陆九川棋风却如其人,沉稳如山,步步为营,一时间两人不相上下。 原本对弈那人下棋太保守,棋技也不精,这样的劣势连谢翊也犯了难。他指尖捻着一枚棋子,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叩向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陆九川的目光从棋局上抬起,落在谢翊脸上。 昔日好友一朝再见,陆九川没想到谢翊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衣服遮得住身上的伤,但脸上的憔悴与神伤却难以掩盖。 陆九川还记得当时军营里自己第一次见谢翊时,也由衷地称赞过他一句“少年成才”。自那之后,无论多少次,陆九川见他抱着盔甲回营向萧桓复命,披风在身后飘逸着,都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年轻面庞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病气,他面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深重。 想想也是,前些年战场上积下的隐疾由北疆的寒风一吹,再押进牢狱受了刑——这副身躯撑到现在还能坐着已是奇迹了。 陆九川看出了他的为难,手中准备落子的白子丢回棋罐,替谢翊斟了酒。 “能喝吗?”陆九川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关切道,“你的身子好些没?” 他的话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翊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臂,“我听说他们给你…上刑了。” 谢翊叩着桌面的动作一滞,伸出手指伸向右肩,隔着衣物摸了摸肩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苦笑一声,“没什么,误会而已——先生不必担心,军中受的伤比这些重多了。” “你好歹也是陛下的功臣啊,罪尚未定,他们怎么敢的?”陆九川有些诧异,所谓人告公反也不过是萧桓寻得由头,怎么真就给上了刑? 皇帝当时说是“请”,可实际上是将他押回来的。刚到京,谢翊就被投下了大狱,美其名曰是等候陛下查明真相,但羁押不过几日,忽然又要给他上了刑,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他身上,狱卒刑官厉声逼问他与谁商讨要谋乱犯上。 谢翊百口莫辩,只好死死咬着唇,殷红的血随着嘴角缓缓流下来,竟然是连一丝声音也未发出,执拗地用沉默反抗。 几日之后,皇帝像是刚得到消息,匆匆进狱把因伤高热不退的谢翊亲自带去京郊的行宫,“朕何时说了要惩戒谢将军!谁动的手,自行去领刑!”随后,他吩咐医官照顾好谢翊,把一切安置妥帖。 自谢翊在此养伤,匾额高悬,这里便成了靖远侯府。 等谢翊吵着要面圣时,内侍笑容满面地来传旨,“咱家来传陛下旨意,君侯放心,陛下知道您立下汗马功劳,功臣不可怠慢,所以府邸是按照王爵规制修缮的,吃穿用度与俸禄也是,君侯蒙冤受了刑,就在此好好养伤。” 金银宝器流水似的进了靖远侯府,既无新的官职任命,也无兵权放还,谢翊这下看明白了,皇帝是打算只让他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了。 在走投无路时,靖远侯府的马车碾过初春时节路上的霜,谢翊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便亲自叩响少傅府的朱红大门。 “先生既然知道我要来,那么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你;只要我力所能及,将军尽管开口。”陆九川心中自然早有猜测,但他还是想亲耳听见谢翊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谢翊猛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棋盘,黑白的棋子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他倾身向前,双手急切地握住陆九川搭在桌旁的手,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言辞极为恳切,“请先生帮我。” “嗯?” 踌躇再三,谢翊终于说明了自己此次来意,“我想请先生替我问问陛下的意思,他真的不想再叫我领兵了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2章 天子开恩 在朝内,除了统领政事的丞相,陆九川是另一位可以不奉诏不通传就能进宫面圣的天子心腹。 虽然没能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但谢翊已经从陆九川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起初,萧桓设立大将军一职本就是为了节制诸将,奉命替皇帝使行兵权的,现在天下太平,谢翊又功高盖主,皇帝收回去兵权也是应该的。 而抛开这些不谈,陆九川自打皇帝登基以来便深居简出,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 “这事恐怕要将军失望了。”他摇摇头,惋惜道,“陆某虽身担少傅之职,但也只教授皇子功课,已是许久不问政事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谢翊颓然地坐回去,似乎是被抽走全身的力气。半晌,他轻呵一声,自嘲时也忍不住怨声载道,“我竟不知,陛下竟不信我至此。” 当然不是这么算的。如果有心将两年前论功行赏的名册拉出来,从上往下看直到结束,大将军的年岁都小得可怕——他的冠礼还是陛下提议要办的,这样的年龄与能力,换成谁都该猜疑一二。 陆九川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劝他,就听谢翊继续道:“我谢翊发誓,愿得此生常报国,若从此不能领兵还有什么好活的,倒不如现在就自戕!” 他们这位大将军什么都好,偏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 “好了,你要找办法就好好坐在这陪我下完这一局,自会有办法给你;若是要闹事,就去陛下面前闹,说不定真能遂了你的愿,以大不敬治你死罪。” 陆九川这话说的重了点,但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蹲下身去,把刚才谢翊撞到地上的棋子一颗颗的重新捡起拢在掌心。 在起身将棋子分别放回棋盒中,棋盘上又另起一局,他的目光投向谢翊身后只用做隔档视线的屏风。 如果陆九川没猜错,那边隐隐绰绰的几个人影是皇帝贴身的黑羽卫,皇帝特地拨了几位给谢翊,明面上说是保护,实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想必今天谢翊来见他的事和说过的话,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呈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假如先生的提议能让我得到需要的答案,那也未尝不可,”谢翊其实从未想过自己能善终,他们这些人造的杀孽太多,马革裹尸都成了好的归宿,“生与死我不在乎,我只要得到这个答案。” “答案?”陆九川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你想知道陛下如何待你?陛下如何处置你?……还是你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军营?” “都可以,我只要知道这个答案就好。” “其实这一个月来,朝中关于将军被收束兵权的事一直闹得沸沸扬扬,不少胆大者妄想揣摩圣心,曾旁敲侧击问过我。”陆九川端起酒杯咽下一口清酒,酒味醇香,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早年他在军中素有“算无遗策”的名号,这件事如此轰动,大家都想知道他对此有何高见。 “先生是怎么回答他们的?”谢翊好奇问道。 “没回答,我原本就不想管。” 陆九川一早说过此事与他无关,当时他想,哪怕有一天谢翊真的找上他之后,他应该也不会干涉这件事。 可真看见谢翊这样萎靡不振、伤痕累累地坐在自己面前时,陆九川还是心软了,心底甚至隐隐为他哀伤着。 曾饮血破敌的利刃,如今生生折断了锋芒,被塞进京城这个镶金嵌玉的剑匣里。 那时的谢翊何等意气风发。战旗烈烈长旌蔽空,十万兵马枕戈待战,阵前挥剑引兵北上破敌的正是他;不久之后,他更有两万大败二十万这样以少胜多的佳话。 难不成真要看着如此一位天纵之才,就此在猜忌与囚禁中郁郁而终吗? 最后的一子落下,谢翊所执黑棋胜,似乎无声宣告了陆九川的妥协。 “我明日借给两位皇子授课的机会,探探陛下的口风。” 有了这句承诺,谢翊的眼中重新有了光亮,身子也坐直了,连带着那灰败的病气都似乎被驱散了几分,气色都能好些。 第3章 “我只是探探口风,”陆九川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叹息更甚,出言提醒谢翊做好最坏的打算,“假如陛下要真的只想叫你当个闲人,你也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谢翊心里愤愤不平,他现在被迫养伤,连早朝都去不得,难不成是提剑踏上大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问皇帝,再骂两句抒发不满,然后被赐死的准备? 那还是直接自戕更好一些,大殿之上,血溅三尺,在史书上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翊的心思一丝不拉地被陆九川全部收进眼底,他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到连微小的喜怒哀乐都藏不住。 年长者收拾着棋局,抬眼对着谢翊的眼睛淡然开口,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语出惊人,“真这样的话你不如直接谋反来得实在。” 谢翊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呼吸滞了一瞬,难以置信地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但这句惊世骇俗的提议轻飘飘地飘在空气中,旋即又被长久地沉默压了下去,再无下文。 陆九川面色如常,重新垂下眼帘,将棋盘上的两色棋子分别收起来,只余棋子落入棋盒的清脆声响,好像刚才只是棋局终了时,一句无关痛痒的感慨。 平淡到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与吃食。 他甚至不再给谢翊追问或反应的机会,将最后的酒为两人添满,率先一饮而尽,“谢将军还带着伤,早些回去歇息,在下明日还要进宫授课,自然也得回去准备一下,恕不奉陪。” 翌日。 陆九川照常进宫给萧芾与萧菁两位皇子授课,课业结束后,萧桓问起两人今日的学习情况。 他送走两位皇子,并未先说今日两位皇子的学习状况,倒是先和萧桓兜了个圈子,“启禀陛下,治国之法,不止儒法道墨之说,更有捭阖纵横之道。陛下也知道,九川昔日乃一介谋士,长于谋算,从未读过兵书,又如何教授公子这些?” 萧桓点头“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更何况臣这身子骨,陛下是知道的……”语毕还适时咳嗽了两声,以彰显他真的身体不好。 话音落下,萧桓目光在陆九川脸上停留片刻,“陆九川,跟朕绕什么弯子?要问朕谢翊的事大可以直接问,拽那些文绉绉的劳什子话,朕也听不懂;还有你那身体,别人就算了,朕还能不知道?” 萧桓行伍出身,没读过几本书,却是天生的政治家。 起兵之后他刚好赶上了第一波起义浪潮,与手下一路走来的的臣子都是称兄道弟,当了皇帝还是改不了原本沾染上的草莽气。萧桓索性就不改了,只要子孙能好好读书,懂得要克己复礼,别学他就行。 见皇帝并不忌讳提及谢翊,陆九川便顺水推舟。 “自陛下登基以来废前朝爵位制度,只留诸侯,列侯与关内侯三等,论功行赏。谢将军战功赫赫,陛下现下只给了一个关内侯,恐怕会寒了诸将的心。” “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按个什么名头让他呆在京城哪都别去就行,讲究那么多干嘛。”萧桓还疑惑陆九川在京城安逸几年,怎么连这个都看不明白,突然想是到什么,眉头紧锁,语气严肃,“那小子找上你了?” “……” “朕就知道,你每次在他的事上就要心软。”萧桓恨铁不成钢,“那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你一次次为他破了底线。” “臣惶恐。” 眼看迂回试探是没办法了,陆九川起身后退几步,跪地叩拜,“陛下,此时北疆战乱未平,各地还有前朝余孽蠢蠢欲动,此时……怕不是好时机。” 这是把他萧桓当什么了! 萧桓加重语气,“朕是没当过皇帝,自知不比尧舜禹,但也不是枉杀功臣的昏君。” 如果收束兵权和押解回京是皇帝的忌惮,那么亲自将谢翊带出大狱又赏赐行宫做谢翊的府邸,就叫外人看不懂圣心了。 陆九川追问,“恕臣愚钝,陛下此为何意?” 萧桓琢磨了一会,与陆九川说起自己的顾虑,将谢翊心中的那个疑问解开来。 “朕舍不得总行了吧。谢翊领兵今世无人出其右,百年罕有,就为了这个朕都不可能直接杀了他,好歹让他教出来几个可用之才再杀。” 大将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威名在外,是皇帝开疆扩土时最锋利的一把剑。 外人看来,这柄剑现在是被皇帝束之高阁了,但只要再出鞘那就是要饮血的。 饮的谁的血,大家心知肚明。 陆九川“嗯”了一声,表明自己在听,萧桓继续道:“他年轻,张扬,二十多岁的开国大将,战功彪炳,将来定是青史留名。朕当然知道他忠心耿耿,朕在时尚且镇得住他,可朕百年以后呢?” 他示意陆九川往近凑点,掰着指头说起两个储君的人选——实际上,对于这两人,萧桓都不是很满意。 “芾儿秉性温良,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菁儿果敢聪慧,能成大事,终归年岁太小。但无论萧芾和萧菁,他们两人谁能掌控得了谢翊?朕不能不为江山社稷,子孙后代考虑。” 陆九川回道,“陛下苦心臣明白,臣此番是斗胆替谢将军问一句,陛下真不打算叫他领兵了吗?” “朕不叫他继续打仗留着他的命做什么,留着他等除夕宫宴吃饭?”萧桓真觉得陆九川今天真是莫名其妙,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但这话就说的有些违心了。都是一起打下天下过来的,陆九川也懒得再和皇帝演一段君臣礼教,看下人都散去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萧桓的话,“恕臣多嘴,敢问陛下是真舍不得谢将军的能力,还是舍不得谢将军这个人?” 萧桓一愣,仍在嘴硬。 “朕是想借他这事,敲打敲打其他人,反正他们这些兵权都得收回来;况且谢翊……年轻人太自负,不好,朕想让他收收脾气。” 百般利弊,权衡良久,最后萧桓重重叹口气,“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大约是两人说起谢翊,皇帝的话匣子突然就被打开了,他随意坐到旁边的台阶上,颇有些怀念地比划着一个高度,满眼都是怀念,“朕第一次见谢翊,那小子就这么高,比芾儿大几岁,但特别聪明——他的冠礼还是朕给办的。” 天下一统,皇帝登基后,为他亲手束发及冠,又给大将军剑赐名“承岳”寓意承江河山岳之重,这可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的一份殊荣。 在萧桓心中,谢翊不止是普通的将军或者帅才,他是萧桓亲手培养起来,又一步步看着他成了大将军立下不世战功的,自然如子侄一般亲近。 “所以朕何尝不想他好好的,”皇帝从桌上一大堆的折子里翻出来黑羽卫递上来的,将折子丢给陆九川,“你看看,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什么鸟尽弓藏君臣相疑,他自己就把自己毁了。” 那折子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靖远侯是如何一蹶不振,又是如何怨怼皇帝的。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着陆九川翻看着的折子,愠怒却也无可奈何,“当年被围,他胸前中的一箭都没要了他的命,如今这京城里最大的宅子,最好的东西都有了,他反而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可在再大的宅子也比不过广阔无垠的天地,再好的赏赐也比不及上兵伐谋,攻城略地的畅快。 陆九川读着折子上的记述,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一个人身上刻骨铭心的痛苦,他眼前又闪过昨日谢翊来见他时颓然苍白的脸色。 明明是同一个人,他竟已经看不清对方昔日的模样了。 他今日的原意只是替谢翊问那句话的,现在有了答案,再告诉谢翊他便能就此不沾是非。 可此时,陆九川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想要再帮谢翊一把,至少要帮他再回军营里去。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3章 任命兰台 这事不好办,至少萧桓这边,他到现在还是一直忌惮着谢翊的。 短短三年时间,还没完全太平,很多事情萧桓还没顾得上治理。 皇帝疲惫地往后一倒,连自称都顾不上了,“老子当时为什么非要当这个皇帝,一天天的累死了;萧芾萧菁俩人,老子真就等着他俩谁长成真正储君的样子,及冠之后,只要再不打仗了,朕禅位给他们,朕当这个太上皇可以吗?” 萧桓这是私底下卸去架子的气话,但陆九川还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皇长子萧芾,为中宫皇后所出,朝中大半都是萧桓的兄弟伙计,介于他们大多都能对皇子说句“殿下小时候臣还抱过您呢。”,所以在他们心中的储君人选肯定是萧芾。 皇次子萧桓则为贵妃所出,是当初前朝那些世家为了延续宗族的势力,将家中的女儿送到萧桓身边的,作为交换,他们给萧桓金钱、粮草、甚至药物。可以说没有他们,萧桓虽能坐上这把御座,但手底下的损失要比现在多得多。 第4章 在萧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时候,陆九川试探道,“两位皇子现在年龄都还小,等殿下们都再长几年就会稳重些——对于谢将军,陛下还有何打算?他若是真让有心之人撺掇去,恐怕陛下得不偿失……” 他的话没说这么满,端跪着一副恭听圣意的样子,仿佛他真是为萧桓做打算的。 萧桓的回答也含糊不清,“他啊,朕有点好奇,或者朕想看看他会选谁。” 是不是真的好奇,那就不得而知了。 陆九川思虑良久,他得找着一个既能让谢翊多少接触些军营里头的事,还要让萧桓放心的法子。 朝中各官在他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他的目光投向了少府署的官职。 目前皇廷官员中,兰台史令的位置悬而未决,皇宫书阁内还留有前朝留下的书籍尚未整理,有些或许流散,有些或许要销毁。 书海浩淼,这项工作繁复冗杂,非十年乃至二十年不可及。 但这对谢翊来说是不错的差事。 兰台史令还掌管着各类书籍编纂修订的职能,他就能借由这个契机接触新兵营。 只是谢翊现在官职未解,依旧是军中的大将军,如果直接将他任命兰台史令,百官会颇有微词,这件事还得从中迂回。 思及此,陆九川退后几步,端正地朝萧桓一拜,“臣以为兰台史令是谢将军最好的去处,兰台史令隶属少府署陛下自然可以放心,需要时用此职位叫谢将军编纂一些兵书用于教授新兵。” 萧桓觉得此话有理,“兰台史令……尚书台那边?正好朕想借他的手干些事,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当即叫内侍取来笔墨要下旨,被陆九川出言拦下,“臣恐怕谢将军是不愿是首要的,再者陛下感念旧恩,没有撤去谢将军的大将军之职,直接任命,朝中百官也会颇有微词,不如先叫臣劝以谢将军,总能寻到一个两全的法子,陛下再下旨也来得及。” 陆九川的顾虑是对的。 对于谢翊的性格而言,一味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不仅要恩威并施,还需一个能让他听得进去的中间人。 “此事交给你了,一会朕派人把书阁钥匙送你府上去。” 陆九川应了声“诺”,从殿中退出去。 等到陆九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萧桓从怀里摸出来了一个玉佩,羊脂白玉质地上乘,上头刻了一尾栩栩如生的锦鲤,宫廷匠人的作品,是谢翊从前朝宫殿的宝贝里挑出来献给他的。 萧桓身边这些人起兵草莽,终于打进前朝皇宫时,头一次见着这么多稀世的宝贝,一下都挑花了眼。谢翊把几本兵书揣进怀里后又拿了几块玉,在里头挑了个成色最好的,将它献给萧桓。 青年跪在萧桓面前,双手捧着玉坠举过头顶,动作掠起了一阵风,眼底是难得的激动,“王上,臣没什么本事,也就读了点兵书,学了点金玉辨识的本事。” 这枚玉自那日被谢翊献给他之后,萧桓佩戴至如今,以彰显两人君臣相合。 而今白玉依旧无瑕,人之间却有了隔阂。 皇帝轻轻地摩挲着锦鲤的轮廓,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温润,由物怀起人来,一声声念叨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谢翊啊……谢翊。” 他经历了谢翊的横空出世,将他托举到大将军的位置,然后亲眼见证他从衣衫褴褛的少年靠着自己的军功一步步长成朝堂与战场上的肱股之臣,以至于到了如今功高震主,不得不猜忌的地步。 怀念往昔的不止萧桓一人,谢翊应当也是。 他曾在拿到虎符那夜为萧桓的知遇之恩发誓,此生要做他的纯臣,甘愿为萧桓肝脑涂地。如今一朝被陛下亲自从北疆押回来,沦落到此等境地,叫京城里这些早看不惯他的人当了笑话。 谢翊心中有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无处发泄,又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一喝酒身上的伤口就开始阵阵刺痛,他人在酒坊坐着,却连一醉方休都做不到,着实郁闷。 楼下说书人的故事昨日讲到陆九川,今日该讲到谢翊。 但提起他的时候,底下那个说书人的声音就小心翼翼起来,酒坊一楼看客的气氛也不如往常热闹,都对他被皇帝押解回来的经历讳莫如深。 谢翊对他们怎么将自己的事兴致缺缺,他坐在二楼能俯瞰整个酒坊的位置靠着栏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亦或是只是百无聊赖地发呆,一身玄衣衬将他没什么神色的眼眸与神色衬得更冷峻些。 他手撑着下巴,目光随意地望下面一扫,就瞧见角落里坐着一桌光鲜靓丽的年轻人,看模样与穿着应该是朝中一些大臣的子侄。 这些人本就性情纨绔,整日无事可做。等几杯烈酒下肚之后,嘴上心里最后那点顾忌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我爹一天天说,要学人家谢将军如何如何;谢将军有多厉害我不知道,反正是命不久矣了!”其中一人率先开口,他举着酒杯神色得意,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说话这个似乎是雷蒙的长子。 他的这些话,落在谢翊耳中他觉得不算意外。 年少成名的代价应该还有被年长到要差辈的同僚们重复“一样的年纪,你看看他,再看看你自己”。这些大概都是往日被唠叨太多,看他不顺眼的子弟们,见他现在虎落平阳,恨不得都上来踩上一脚。 “可不是嘛!”他旁边的同伴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拔高,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什么大将军,我看也就剩个名头了,他手里的兵权早被陛下收得干干净净,只要陛下留他一命就该磕头烧高香了。” “要我说,他当年也就是运气好,赶上陛下用人之际,捡了几场功劳而已,有什么好吹嘘的。” 几人的话越说越口无遮拦,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出声提醒几人,“谢将军人就在京城,况且大家此后也是要进朝中做事的,将来都是同僚,说话留一线,免得日后相见尴尬——” 雷公子饮一口酒,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嘲讽道,“魏度,你怎么胆小成这样,先不说谢翊还是否能留在朝内做官,我们今日就在这等他,就算他真来了我也不怕。” “一个罪臣而已,我们还能怕他?” 随即又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谢翊在二楼听了个真切,却并不恼——他心里正好不痛快,真是刚困了就有人递枕头。他招招手把包厢外听候的酒娘叫了进来,交代了几句,重新靠回栏杆上看底下这出好戏。 不到一刻,酒娘就踩着碎步款款走到他们面前,对着桌边几人福了福身,道明自己的来意。 她的手扬起,指向二楼的包厢,“各位公子,楼上包厢,有位谢公子想邀几位共饮一杯,还请各位卖他一个面子。” 为首那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们顺着酒娘所指的方向昂头看去,那位“谢公子”正是谢翊。一双修长,指骨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见他们看过来,抬手打了招呼,谢翊脸上笑意更深了,“刚才说话那位小哥,代我问令尊雷蒙安好呐。”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只能自认倒霉。他们挪着沉重地步子踏上二楼,进了包厢后,在谢翊面前低头站成一排,宛如一排霜打的茄子。 唯独被那个叫做魏度的青年,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朝谢翊拱手行礼,“见过将军,家父魏谦忙于政事还不曾来见谢将军,魏度今日替父问将军安好。” “哦,你是魏谦的儿子?之前你爹和我说起过你,现在说话做事真是越来越像他了。”谢翊从面前的盘中拿了一块糕点递给魏度,松软的棕色糕点还带着刚烤制出的余温,上头撒了枣,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城东新开糕点铺子的枣泥糕,要吃吗?” 魏度道过谢接了糕点,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自己旁边焉头巴脑的几人,他面上虽不显,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爹整天说怎么生出自己这么一个儿子,一点也不像自己,今日回去他便将谢将军说越来越像爹了这话原封不动转达给爹娘,看他爹有什么好说的。 剩下几人可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谢翊转头看着他们,目光来回地转,最后在这些人在巨大压迫中晕过去之前,他目光留在领头的雷公子身上,戏谑一笑,开口就是死刑,“陛下要我死那是陛下的事,倒是你——正好雷将军今日当值,我也有机会去问问雷家的家教如何,否则怎么教出这样的孩子。” 雷小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他爹。在听完谢翊的话之后,他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生怕雷蒙知道之后家法伺候,此时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两条腿抖如筛糠。 谢翊虽话这么说,但他实在是兴趣在这种事浪费时间,敲打几句就行了。 他吩咐酒娘将自己面前没吃完的糕点兜好,留下桌上的酒,“别说诸位的父辈,等何时你们几位能与我平起平坐,不如再来说这些话?桌上那酒当请你们的。” 第5章 言罢,谢翊起身往楼下走去,他的背影挺拔依旧,下楼梯时脚步轻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衣诀翻飞,随后转身消失在酒坊门外的暮色里。 雅间内,雷小公子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泄了,他两腿一软,如同没骨头似得靠在同伴的身上,面如死灰,心中暗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4章 忠言逆耳 “这下雷家的小子怕是这几天都出不了门了。” 酒坊里的事虽然不到人人都知道的地方,但大家在一起做事当值,怎么也有所耳闻,看着雷蒙巡查时黑如锅底的脸色,只能暗暗在心中为雷公子默哀。 陆九川散值后去丞相府登门拜访魏谦,恰好这时魏度刚进门,邀功似得捧着谢翊给他的枣泥糕塞到他爹眼前,“爹,这是谢将军给我的。” “给你的你就吃呗。”魏谦不解,盯着枣泥糕看了许久。要是魏度再不收回去,魏谦都得怀疑谢翊是不是正被皇帝监禁,要用这种方式给他传递消息。 魏度挺胸抬头极其自豪,“还有,今天谢将军说我说话做事越来越像爹了。” 陆九川没忍住笑出声,谁不知道魏谦总念叨魏度缺心眼,一点也不像他这个爹。谢翊这么一说,也不知道在夸他,还是借他打趣魏谦了。 魏谦无言以对,将儿子从主厅推出去,“这是谢将军在骂你爹不请他吃饭,快回去温习功课,爹与少傅还有事要说。” 送走这么个小祖宗,魏谦坐了下来,亲自给陆九川倒上茶,“少傅怎么有空来寒舍坐坐?” 诸君都知道陆九川这人这几年一不问政,二不同官员往来。他主动到谁府上去,这还是第一次。 陆九川扫过丞相府内堆积如山的书本账册,答非所问,“魏相难得不忙。” 自魏谦出任丞相以来他就常忙于国事,原本他管着人口税收粮食的事,萧桓登基后又把这些事原封不动地抛给他。 “有什么忙不忙的,不过都是为陛下做事。少傅今日前来恐怕不是为了找我喝茶聊天吧。” “是,我今日是为靖远侯而来。”陆九川也不再寒暄,他开门见山,从袖间拿出皇帝的手谕,上面写着叫谢翊赴任尚书台的诸多事。 在朝中真要算起来,魏谦才是与谢翊走得最近的。 那些年谢翊的兵马粮草补给全凭魏谦在后方治理着,正因如此,谢翊才能全心投入前线的战场。文主内,武主外,珠联璧合,真当是一段佳话。 魏谦接过皇帝的手谕,从头到尾飞速看了几遍,神色凝重地捋了几把胡子,“陛下真打算这么做?谢翊怎么可能愿意啊?” 年轻人有骨气有傲气,他做过统率三军的大将军,曾经万军排山倒海的气势犹在耳边,怎么愿意再屈居与小小的尚书台? “这可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原本只想让他安稳呆在京城里,我帮他选了这么一个位置。谢翊因此一蹶不振都是小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蛊惑,日后必有大患。” 魏谦点点头,“那少傅想好怎么劝他赴任了吗?” “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利弊摆在眼前,我想谢翊也能听得进去——况且陛下有心收束兵权,制衡各方势力,这事交给别人,陛下也不放心。” 萧桓看似是谢翊两个选择,实际上路只有一条——生或死。陆九川觉得只要谢翊不傻,他就应该知道要选择哪条路。 “行,我陪你走一趟。” 魏谦换上仆役送来的大氅,出门时想起来之前谢翊还在京城时,与他说的西街的一家点心,“顺路给他带点吃的吧,他最喜欢吃西街那家的云片糕,边吃边聊或许好些。” 比起官员聚居,一拐弯就能碰见三四个同僚的皇城东街,一路朝西走,独自坐落在城西,孤零零一座靖远侯府倒显得宽敞清静,最适合养病。 两人到的时候,谢翊正在院中练他的剑,此时仆役来报,是魏相与陆少傅两人登门。谢翊心里忽然空落了一下,只能寄期望来的是好消息,吩咐道,“叫两位大人进来吧。” 待魏谦与陆九川被仆役引至这边时,谢翊已经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握着软布细细擦拭着手中一柄长剑。 这柄剑剑身狭长,剑刃锋利吹毛断发,寒气逼人,是难得的宝剑,而这正是那柄皇帝亲赐名的承岳。 初春乍冷的时节,他练剑时本穿得单薄,活动一会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寒风一吹不自觉就打个寒战。 还没来得及与谢翊打声招呼,陆九川感觉两手一沉,低头发现魏谦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食盒塞到自己手上。 在陆九川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丞相解开自己的大氅,披到谢翊身上,“明知道自己身上伤没好全,还在这吹凉风?” 衣服刚搭上去,谢翊耸耸肩,抖落身上还带着魏谦体温的大氅,赌气似的把身子扭到另一边去,留给两人留下一个倔强独立的背影。 “你就非得作践自己,把自己身体整垮才满意是吗?” 丞相端的是温润儒雅,一向待人随和,重话都说得少,这下是罕见地生气了。谢翊自知理亏,放下手里的剑,俯下身乖乖捡起大氅,又重新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谢翊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和鞋尖,嘴唇抿成一条线,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过。 “走吧进屋,外面怪冷的。” 外面风寒霜重,谢翊身上伤没好全,还穿得这么薄,这么呆下去迟早冻坏。 魏谦伸手牵起谢翊的小臂把他从石凳上拽起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推进房间里去。 手掌按在谢翊的肩上时,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反抗,乖顺地被推进屋子里。 另一边,陆九川早已将提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将里头几样糕点和一壶热茶一一取出来摆好,“知道你心里难受,专门给你买的,不管干什么,身体要紧,总要先吃饱饭。” 谢翊的目光扫过桌上这些食物,最后落在门外石桌上那柄孤零零的剑上,声音略有些沙哑,“丞相和先生登门拜访总不会是为了几碟糕点吧,看样子陛下真的不打算再叫我领兵了。” “没有,”陆九川面无表情将皇帝给他说的话对着谢翊复述了一遍,连语气都还原了八成,最后补充了一句,“陛下给了你两个选择。” 陆九川朝他依次伸出两个指头,“等死,或者你去做个兰台史令。” 等死是字面意思无需解释,谢翊不解的后面那个选择,“我是个带兵的,兰台史令不是个文官,叫我去做什么?” “兰台史令负责重要文书的编纂,时机合适你就能借给新兵编纂兵书的名义接触新兵营,等那时候校尉营,甚至城防营,你都能去。” 谢翊也不知道该说这个主意好还是不好,半晌才憋出来句,“……陛下还挺贴心。” 陆九川不再说话,摆明了是叫他选,等死还是憋屈死——在谢翊眼中反正横竖都是死,还是去萧桓面前抹脖子更好。 可真准备抹脖子,谢翊也得最重要的事问个清楚,“陛下有说何时将印玺归还?”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魏谦这时才开口,“谢翊,你真不知道……你的罪名其实一直没翻案,归还印玺至少应该等到翻案的时候。” 谢翊宛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猛然转头看他,瞳孔紧缩,“意思是,我现在在外头那些人看来还是个……” “反贼。”陆九川一字一顿,替谢翊接上这个说不出口的词。 魏谦眼疾手快,在谢翊暴起要去外头取剑之前按住他,“你冷静点,陛下这么做也是有他的苦衷。” “陛下有苦衷也不应该是把我往绝路上送,我为陛下所立下的功劳不少吗!” 功劳多不多,少不少,没有人比萧桓清楚。 百位有之功臣论功排序行赏时,谢翊是唯一一个没有一开始同萧桓揭竿而起,功劳还排进前二十的功臣。 猜忌的种子种下只需要一瞬间。萧桓高坐龙椅,俯视着叩谢圣恩的臣子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谢翊身上,过分朴素的官服在他身上也比别人好看,在一群家室都有的人中,真的太年轻了。 萧桓从不否认谢翊对他的的忠诚,但是他不能去赌谢翊十年后对新君的忠诚。 知道真相给谢翊的打击不小,他的心绪现在有点恍惚。在难过与自嘲间,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为什么啊……陛下不是说过要替我查明清楚吗?” ……君臣不相疑其实没必要到这个程度。 陆九川不动声色往魏谦的方向倒了一下,只用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我准备明天把他这句话转告给陛下,愧疚死他。” 魏谦偏头目光转向他,两人四目相对,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有些事情可能不止你所想的这样简单,到了这一步,谁都没得选。”魏谦耐下心,沉声劝道,“兰台史是目前来说最好的一个地方了。” 第6章 “那我是不是要跪地叩谢圣恩?陛下体恤我现在无仗可打,怕我闲得发慌,指了这么一个差事给我,那我真——”大不敬的话刚到嘴边,魏谦脸色大变,倏然起身一把捂住谢翊的嘴,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按回去。 魏谦呵斥,“慎言,祸从口出。” “唔唔!!!” 两人登时僵持起来,谁都不愿意先放手。 陆九川在一旁置若罔闻,他晃晃悠悠从房间的架子上找了三个瓷杯,拿手一摸,好像不常用,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以防这只是谢翊摆着玩的,陆九川擦了自己那一只,忽略对面两人的纠缠,拎着茶壶替他们倒了茶,馥郁的茶香很快溢慢整个屋子,闻着就叫人觉得暖和。 谢翊“唔唔”地抗议,想要挣脱魏谦的束缚;但魏谦虽为文臣,到底也是战场上下来的,压制住谢翊绰绰有余。 最终谢翊率先示弱,举起双手,放松紧绷的身体,魏谦才把按在谢翊嘴上的手放下了,不动神色地将手收回袖子里擦擦手掌。 他无视了谢翊心里此时巨大的难受与痛苦,把下午他遇见魏度的事翻出来,“你到底给魏度说了什么东西,他今天乐得跟傻子一样,估计现在还乐着。” 谢翊无语,“早知道不夸他了。” 虽然对魏公子的缺心眼有所耳闻,谢翊没想到有这么缺心眼。 陆九川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变成一声叹息和一句“天怪冷的,先喝茶吧。” 作者有话说: ---------------------- 听到陆九川转达的萧桓:无话可说…… 第5章 偏心端倪 谢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盯着冒出的热气和深色的茶水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滚烫的温度捂着发凉的指尖,正出着神。 “谢翊,你也算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冷静过后,魏谦的声音缓和下来,说起往日那些时光,“自打陛下当年将虎符和印玺交给你以来,你带着承岳剑没打过一场败仗,立下汗马功劳——我记得夺取燕地那一战,大雪封山,山道不好走,我的粮草和支援都过不去,可你带着你那一千多人的亲信,轻骑奔袭,杀了个出其不意,此等气魄,真是叫人佩服。” 谢翊思绪飘回燕地的战场上,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溢出来洒在手上,灼红了皮肤,他却恍若未觉。 打了那么多仗,他最忘不了还是取燕那一战。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一千亲兵在战前曾高举枪戟,齐颂《秦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振聋发聩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响,但谢翊知道,那些日子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自嘲地轻呵一声,垂下眼时,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丞相……提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见谢翊心中似有不甘,也是怕他还有心结,陆九川便此时开口,他将白日里皇帝与他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换个说法转达给他,“谢将军,陛下并非不信你,而是你这个位置,太多双眼睛盯着,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所以这两条路,你来选。” 皇帝希望谢翊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作为帝王,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软禁甚至杀了谢翊,以达到他的目的,但终究心底还有那么一点点想要保齐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所以留给谢翊的选择并不多。 去兰台任职或在这个侯府里等死。 前者使人如芒在背,但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后者则更像是钝刀子割肉,叫人生不如死。 谢翊思考着自己今后的路,同时消化着这两天他所经历的一切,静静地坐着,沉默了许久,久到魏谦与陆九川以为他又要拒绝。 终于,谢翊妥协地拿起一片桌上专门放在他手边的云片糕,送到嘴边咬下一口,缓缓地咀嚼着。 云片糕原本清甜的口味,这时候忽然变得腻人起来,难以下咽。最后,谢翊将剩了大半的云片糕放回盘子边道“不好吃。” 眼见谢翊的态度终于有软下来的迹象,魏谦与陆九川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魏谦的账册还没整理完,他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从谢翊那要回了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我得赶紧回去了,具体做什么你还是问陆先生吧。”随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侯府。 屋里就只剩陆九川和谢翊两人对坐着面面相觑。 陆九川顺手拿了块糕点,魏谦掏钱买的,不吃白不吃。 但谢翊好像对这些都兴致缺缺,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云片糕,当着哑巴。 “行了别看了,大不了你就当这家换了厨子,有机会再找个更好吃。” 现在确实不是忧心糕点好不好吃的时候,谢翊的大将军官职还是在的,虽然现在有名无实,不妨碍他还是诸位武将之首。 “先生,陛下并未让我卸职,直接任命难道不会遭人非议?” 世人都是投笔从戎,保家卫国,到他这怎么就变成弃武从文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嗤笑? “放心,不会遭人非议,但你得听我的。” 陆九川勾勾手叫他挨近点,谢翊刚把脑袋凑过去,淡淡的焚香的气味就钻入他的鼻腔——哪家庙的香火味这么好闻? 转头,他对上陆九川盛着笑意的眼睛,一下子愣愣地出了神。 “明日你上朝时,启奏陛下自请去书阁为我朝整理典籍书册——你能来找我,而不是一开始就去找曾经有交情的魏谦,我觉得你是信我的,也是知道我的为人;这是我给你的回报。” 他贴近谢翊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廓上,有些痒。 “毕竟你只是开始,后面的人可没你这么幸运了。” “何出此言?” 没有人会想到,最不爱议论朝堂政事的陆少傅其实才是最猜的透帝王心的。他自然猜得到,萧桓已经想要收权了,最先开刀的就是武将。 自谢翊此事之后,所有武官的兵权多少都会收束,然后在这些位置换上萧桓最信任的新人。 这些武将里头,运气好的要么和谢翊一样,继续在朝为官,做个文臣,年龄大的“乞骸骨”,至于运气不好或负隅抵抗的,大概就是等时机合适,兔死狐烹吧。 毕竟储君未立,朝堂上各方利益牵扯不断,他们拉拢各方朝臣,扩大影响,明里暗里都在为那个位子使劲,好保齐自己和家族的荣华富贵。 谢翊的虎符虽说被收了,但他的余威仍在,军中至今流传着不少关于谢翊的美谈,就冲这一点,足够那些人发疯似得招揽他。 京城的这淌水深而浑,在其中行走时,稍有不慎就会摔倒,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最后你记住,不该来往的人就不要来往,免得引火烧身。” “好,我听先生的。” 各种事情交代完,陆九川起身,开始饶有兴致地在谢翊的屋中四处溜达。这座前朝行宫改的侯府,谢翊现在住的还只是偏殿。 就算是偏殿,经历过战火和王朝更替,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依然看得出昨日雕栏画栋的繁复华丽模样。 陆九川走来走去啧啧称赞不停,又拍拍自己正坐的这个榻,“还是贡木的,后主那个狗皇帝真会享受。” “这里的宝贝不少,先生有喜欢的尽管拿去就是——说起来陛下的眼光忒差了,还想把自己赏得混进来。” 顺着谢翊手指的方向,博古架上放着一只金光灿灿的貔貅,与周围雅静素淡的玉器瓷器相违和,“我不想发现都难。” 陆九川哑然失笑。 他们这位陛下仗是一把好手,治国理政也初见成效,就是审美实在堪忧。 外头天色不早了,陆九川估摸着萧桓的钥匙也该从宫里送到自己府上,便朝谢翊告别,“书阁的钥匙陛下已经交到我这,我现在取来,将军不日赴任便可。” 他与魏谦刚来时没乘马车,少傅府离侯府得半个时辰的脚程,他这一来一回恐怕要费不少时间。 谢翊提议叫自己的人送陆九川回去,顺路拿上钥匙回来,但陆九川拒绝了他。 “皇宫书阁是皇室的机要之所,钥匙旁人不能动,我亲自为将军跑一趟。” “那我为先生备一辆马车吧。”说着准备吩咐仆役准备马车,陆九川将手挡在谢翊嘴前,止住他的话,“还是劳烦将军为我准备一间客房,昨日的棋局尚未尽兴,今夜我想在好好在府上与将军下一局。” 话都说到这份上,谢翊不好拒绝,披上外衣亲自送陆九川出去。 靖远侯府确实比起其他人的府邸大了很多,进来时陆九川还不觉得,这一路出去才发现这府上也就他一个主子,仆役也只有五六个。 偌大的侯府空落落的,也没什么人气,心里愈发觉得谢翊可怜了。 谢翊不知道自己因为府上没人气,叫别人看着可怜的事。他看陆九川似乎对他的侯府很感兴趣,把自己心中所想与陆九川合盘托出,“还有一事,这院子我不愿意要,不是该给我的规制。先生有时间替我问问陛下,叫陛下收回去继续做他的行宫就好。” 第7章 “将军放心住,这行宫烧了一大半,修葺还得花钱,陛下又不愿意修,高不成低不就的,赏给你最好;论功行赏你该有五千食邑,既然没给那这就是补偿。” 谢翊觉得他的那点不安有点多余。 在府门口送走陆九川,看着他深色长袍摇曳,步步远去的背影,谢翊琢磨出一些怪味。 比起少傅,谢翊更愿意叫陆九川为军师先生,就像是陆九川一直唤他“将军”。 昨日之前,他们之间的交集还只停在军营的时候,关系也只能算好友。 他来找陆九川而不是魏谦,也是挺而走险。 谢翊了解魏谦,他忠心却过于审时度势了,恨不得只在政事上操劳,这种烫手山芋他不可能接。 于是谢翊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上门拜访陆九川。 但谢翊从未想过,陆九川对他上心到这个程度。 在世人眼中,陆九川常常冠以聪慧绝伦或姿容昳丽等赞誉,却同样以心性薄情著称。 他的眉眼总是含着浅淡的笑意,仿佛真是书里择良木而栖淡泊名利,如今又准备功成身退的谋士。 而就这么一个人,情愿舍弃掉一身隔岸观火的悠闲自得,决定帮自己一把,还要和让别人都避之不及的人扯上关系。 真是看不透。 傍晚临近晚上的风格外冷,谢翊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回府吩咐人把房间收拾出来。谢翊还没踏上门前的台阶,背后街上一辆疾驰来的马车忽然停在他门前。 雷蒙自马车上下来,他身为军中的中尉,身上也是有点功夫的,探进马车把自己的儿子像拎鸡仔一样拎出来,让他跪在谢翊面前道歉。 “雷将军,你这是做什么?”谢翊不用想也猜得出是为了今天的事,“今日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简单训诫几句就好,何苦这样?” 雷公子哭得眼睛肿得像桃,雷蒙还是不打算放过他,厉声道,“人就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今日的事也都当是一句玩笑,若你还是喝点东西就口无遮拦,进了朝廷还这样,不如以后就待在家里算了!”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雷蒙的一声声责骂与雷公子的嚎啕中,谢翊劝了几句,默默退回去了。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还是别掺和了。 雷公子这张嘴给他爹惹的事不少,被家法伺候也是罪有应得。 谢翊只希望哪一日御史台的人翻出这件事,好歹知道,这事里面没有比他更无辜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 好像有野生的收藏君![烟花][烟花]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6章 月夜宽心 陆九川这一去再回来,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府中的仆役点上灯,在偏殿靠窗的踏上摆好棋盘。 “想什么呢?”陆九川看他手中正捏着一枚棋子,发呆了好一会却不落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翊回过神,长叹了声,将他走之后门口那出戏一五一十,全说给了陆九川,“也不能全怪雷蒙,雷公子真的是……哎,魏度都不见得有他这样仗势欺人。” 雷家还没成世家呢,他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朝中半数以上都是昔日的同僚。今日好歹是谢翊,换成别人,家里的家风教养要是真成这样,雷蒙估计得被其他人念叨很久。 这些年没在京中,今日谢翊见了这些子弟才恍然发觉,这些子弟和自己比起来年龄只小了一些,他整日与这些少年的父辈混在一起,都忘了他们才算一辈人。 不过同样的年龄,谢翊早开始带兵了,皇帝既然有心整顿朝中各方势力,谢翊心想,这些孩子似乎是不错的入手方向。 谢翊上半身向前倾了倾,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陆九川,“陛下不如重用这些子弟,找些小官职相互之间穿插着,打个年轻人要下到底层多学习的幌子,也能互相制衡。” 陆九川沉吟半刻,“真是好办法,”他话锋一转,“不如就把魏度给你,做个打下手的?” 谢翊飞快地摇摇头,“这位还是留在丞相府祸害魏谦吧,我是无福消受了。” 一局棋边聊边下,再等两人的棋下完,时辰已经接近子夜。 窗外月朗星疏,月光隔着窗棂照进来,洒在谢翊的床榻的一角。 明明白日里他们已经说好了,早朝时他往上递折子,这下皇帝不会难做,他也不会受到非议,其次皇帝除了心结,他也不会完全脱离开朝中的局势。 本身就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时间已经不早了,醒来还得去早朝,可现在谢翊躺在床上,闭上眼,一股孤独和不真实感逐渐将他包围,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等再醒来,他所引以为傲的大将军就会成为一个名存实亡的头衔,那些功绩也将不复存在。 辗转反侧间,谢翊看见了书桌上已经写好的折子,正静静地端放在书桌上,旁边墙上挂的是他的承岳剑。昔比今朝,讽刺极了。 皇帝那句话真是屁话。 无情帝王家,谢翊这段时间也算是见识到了。 躺在床上伤春悲秋时,谢翊突然感觉身后一沉,转头一看,陆九川毫不见外地坐在自己床边,手里端着白天没吃完的云片糕,往嘴里丢了一片,咀嚼的时候含糊不清,“味道还行啊,你怎么说不好吃。” “嗯。”谢翊将脑袋扎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可要是就着眼泪和委屈的话,确实不怎么好吃。”陆九川胳膊倚在床头,单手撑着脑袋,垂眸笑意盈盈地看着谢翊的背影。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失眠。”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有些得意,但听上去却很可靠。 “那先生可真是运筹帷幄。” 萧桓说谢翊是年轻人,这么一看确实年轻,理智和利弊会让他接受这样的安排,可心里总是会有委屈和怨气的。 同僚们虽然总敬称他将军,可其实也就是二十刚出头的年龄。 这个年纪,年轻气盛又不会少不更事,对一切保有热情,浑身上下都有劲,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年纪。 谢翊十几岁开始从军,还未及冠就官拜大将军,对于他而言战场便是一切。为将者一生所求莫过于金戈铁马,建功立业,更远点便是守疆扩土,远扬国威。 同样年龄的青年们还满怀壮志的要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谢翊就已经要被迫收敛自己的羽翼。 在被子里捂了太久,谢翊终于探出脑袋,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 低下头还没说话,陆九川敏锐地捕捉到谢翊变红的眼眶和一颗转瞬即逝划过脸颊,消失在枕头上的泪珠,心头一颤。 “你哭了?” “……没。” 卧房里沉默很久,大约谢翊也觉得有些掩耳盗铃,况且陆九川在这就是等着给自己宽心的,不如将心里憋着的事全倒出来,不管明日如何,今晚至少睡个好觉。 谢翊翻身坐起来,里衣半敞着,精瘦的上身在衣服的遮挡下若隐若现,“北疆怎么办,我不在的话,会多死不少兄弟吧。” 谢翊在北疆一呆就是两年。 一两年天下便是一个光景,那时还全然没有现在这样相对太平。 北面是想要越过长城南下的蛮族,内部还有不甘心的各方势力残部,谢翊先奉命是到各郡平定了内乱,又一次披挂上阵,从京城千里迢迢去了北疆,只用了半年就能让蛮族退至草原深处。 北疆有看不到边界的黄沙,风一吹就只剩下了沙尘漫天。他曾在关隘上见证了一场宏大的落日,关隘不远就是边境小城的街道,不知哪家的包子散发出让整条街都闻得见的羊肉的香气,挑货郎走街过巷,比不得京城富贵,比不得江南繁华,却有他本身的质朴。 那时,谢翊原本与手底下几位将军商讨,今年开春之后,蛮族再南下时,彻底将他们打回老家去,人算比不上天算,蛮族还没南下,谢翊就先被北上的皇帝押回京了。 “陛下心里有数,派卓将军去了北疆,有他在将军尽可以放心。” “北萧关扼制着陇山道,易守难攻,卓惇最擅长据守作战,他确实是不错的人选,但用兵太保守,有时也需要借助地形优势出奇兵取胜壮军心。” 谢翊说的话句句在理,陆九川却顿感诧异,“你见过卓将军?” “没见过人,只见过他的军事地图与军报。” 陆九川忽然明白萧桓到底在担心什么了,他不懂这些打仗的事,今日之前也只是听说不少谢翊用兵如神的故事,不想他的天赋恐怖如此。 当年,萧桓与谢翊分别带兵两线作战,卓惇与谢翊的接触不超过三次,几乎只是打个照面。事后只汇总的军事地图和行军路线,谢翊便能推测出卓惇此人打仗风格如何,这的确该被叫做天才。 如此才华,不该被囿于一方院子,或是京城的尚书台,他应该更自由地驰骋在这片他曾步步攻克的土地上。 但纵观历史,这似乎是大多在乱世为将者的宿命。 第8章 “我会给陛下说的,绝不让驻守北疆将士枉死一个。”陆九川替他把背后的被子拉好,伸手熄了远处桌上的灯。 卧房里只剩下从窗棂中漏进来的月光,陆九川站起身时,谢翊重新将头蜷缩进被子里,仿佛一张锦被就能隔绝开外面的世界。 陆九川带上房门,隔着门道,“好好休息吧,明早我们一起去朝会。” 谢翊需要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消化心底那些情绪。 实际上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四个时辰,天刚亮不久,谢翊顶着眼下两团乌青哈欠连天地随陆九川一起踏上马车。 “昨晚没休息好么?” 谢翊又是一个哈欠,他困得泪眼朦胧,嘴张得老大仿佛要把马车也吞了。 等坐稳在铺了软垫的马车上,谢翊打算靠着车窗闭目养会神,否则一会在朝上再打哈欠,自己就得被治殿前失仪了。 今日是每月逢十五与三十的大朝会,凡是身在京城任职,食俸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甚至特诏的地方郡守,刺史基本都要到场。 此时正是上朝的时候,各层的官员如潮水一般往皇宫里头涌。靖远侯府的马车跟着其他官员的马车一起停在皇宫高门之外,等靖远侯本人由车夫扶着从马车下来之后,一下子就成了死水一样沉闷氛围中的讨论中心。 “这位是……靖远侯?稀奇啊……” “原来他能上朝,我还以为是陛下不想叫他来。” 谢翊无视了耳边的议论声,坦然自若地往前走,实际上心里早开始歇斯底里的尖叫,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陆九川早在离皇宫还有二里地时就下车改步行了,这下,也没人能跟他说两句话。 一路从宫道上忍到了大殿广场里,肃穆庄严的皇家宫殿同样向朝臣展现了皇室的威仪。 这里已经站了不少官员,窃窃私语的声音进了这里也终于停下。谢翊跟着队伍拾阶而上进入殿内,不动声色地站在队尾。他把折子从怀里掏出来,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 今日他上朝要做的是把这个折子交上去,再跪在那说几句自请去给我朝编修书册,以传后世的漂亮话。 皇帝坐在高位上,回一句朕感念谢卿的功绩,但卿执意如此,朕不好拘束之类的。 这样的场面,任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君臣和睦。 谢翊想的正出神,谢翊前面站着的一个年轻校尉鼓足勇气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心翼翼道,“……君侯,您该站前头去。” 朝会站位殿东为文官殿西为武官,按照官员俸禄高低依次往后排,谢翊的官职与俸禄按大将军的来算的话,应该站在最前面才是。 谢翊一抬头发现这一列的武将齐刷刷地给自己让出一条路,留出了前头太尉旁边的位置。 而新任的太尉朝后面四处张望,怎么想都是在找他。 都被架在火上了,谢翊也没办法,问了那位校尉的名字道了谢,穿过人群站在太尉旁边,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声好,“杨太尉。” 杨丰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发现是谢翊之后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也不顾他现在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啥时候回京的,怎么回京了也不给兄弟寄个信,好给你接风。” 谢翊生硬地扯出一个冷漠的笑容,“我回京那天你刚当上太尉,那不是没办法,当时人在大狱里。” “哦哦,我记起来了,对不起啊兄弟……”杨丰尴尬地挠挠头,这句抱歉似乎不做伪。 杨丰其人,能混到这个地步只能说他命很好。 力气大,脑子转还算快,更重要的是他是萧桓的好友——两人是同乡,本就关系匪浅,兵役期间又在同一队,陪着萧桓风里雨里走出来,关系自然非常人可比。 相比后面那些官员一言不发的严肃气氛,前面这些跟着萧桓一起打天下的老伙计们就能轻松很多,都站在一块闲聊说笑的。 谢翊站在这自觉格格不入,但杨丰一个劲还拉着他说话。 从发生了什么皇帝把他从北疆带回来,问到了京城大牢里面有什么,伤恢复的怎么样,巨细无遗。 谢翊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腔,心里盼星星盼月亮盼到黄门侍郎自侧方走出来,用又尖又细的声音喊道,“皇上驾到——” 殿内殿外的文武官员排山倒海似的齐齐跪下,俯首叩头齐呼“万岁”。 萧桓由羽林卫护送踏着丹陛走上皇位坐下,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扫,“众爱卿平身——谢翊来了啊,你身上的伤好了没?”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谢翊从队伍里出来,回道“臣身体无碍,谢陛下关心。” 听完谢翊答话,萧桓拉长音调,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了然地“哦——”一声,“今日大朝会,众爱卿有什么要奏的,尽管走就行。” 作者有话说: ---------------------- 感谢一只野生收藏君,最近可能会开始调整节奏,忽然觉得后文有些眼熟大概就是这里放原本的位置不合适,放到后面去了(挠头)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7章 少府辛秘 逢十五和三十的大朝会是自开国以来难得程序化的事,为彰显天子礼法。 太常辛辛苦苦奉命把礼法定了,萧桓当时看完太常制定的那一厚沓礼法,随后提笔把“占卜吉凶、祭社稷与宗庙”这些捏着鼻子划去大半,只留下最重要的几条。 也没全拿去毁了,只是派人拿去束之高阁。萧桓要用的就这么几条,剩下的礼法,如果子孙后代乐意折磨自己与大臣,当然可以重新拿出来用。 原本对于大朝会,太常说要有什么仪式,什么流程,要敬先祖和天地神明,全被萧桓一纸诏书叫停了,“朕的爹娘还没死呢,敬什么先祖?而且朕的国库哪来这些多余的钱搞这些乱七八糟。” “朕布衣出身,百姓最缺什么,朕还是明白的。”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普天之下,各级官员,只要愿意都可以在大朝会来京城述职。 这片土地经受过十数年的战火,到如今已经是千疮百孔,不仅农田需要重新开垦,河道也要治理,这些前朝遗留下来的问题,还有北疆的外族的入侵,大大小小,每次朝会上都有不同的事。 魏谦已经在前头正报着今年的税收,鸿胪寺的官员又递上来今年各郡粮食的收成——听着还是不太理想,总归是比往年好的。 大殿里头除了来去各官员的声音,只剩萧桓应答的声音在回荡。谢翊站在那听得昏昏欲睡,要是陆九川在这,他俩还能想想办法讨论两句一会该怎么办,可惜位次是按照俸禄高低依次排的,太子少傅这个位置在后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是各地刺史报当地的情况,谢翊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盯着大殿的地砖发呆,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打哈欠,直到听到高位上萧桓的声音“众爱卿还有什么要奏的”谢翊终于打起精神,在满殿狐疑的目光中走到中间去。 他掀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首,起身时双手捧着自己的折子举过头顶,“臣有事启奏。” “谢卿不必多礼。” “臣谢翊自受伤以来,半月有余仍不见好,恐怕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自请下放,望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大殿顿时一片哗然,窸窸窣窣地议论声炸开,皇帝自上而下打量着谢翊,又低下头随手翻了翻谢翊递上来的折子,呵斥道,“都说什么呢,大声点让朕也听听。” 朝堂上登时鸦雀无声。 谢翊起身后低头垂手而立,他看不到皇帝的神情如何,是满意还是诧异,所以只能站在这听候发落。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谢翊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上位的皇帝终于收起探究的目光,谢翊感觉到来自上方的压力陡然一轻。 “谢卿如果执意如此,朕记得兰台史令尚且空悬,谢卿任此职如何——取朕的玉令来。” 谢翊低着头,他听见萧桓叫人去取玉令,然后赐到了自己手里。 “朕现将此物赐与谢卿,此后谢卿便可无需通传随时进入书阁。” 玉令手感温润,质地上乘,上头刻着“令”字,谢翊仔细一看,这好像是前朝的军令,被萧桓拿来废物利用。 谢翊跪地谢恩,将玉令佩在腰间。 他从来揣测不清圣心如何,现在看来,至少皇帝对他这样的行为报以肯定,甚至乐意在大朝会上,众目睽睽之下为他赐下这枚象征着帝王圣宠的玉令,堵住了外头各种揣测的风言风语。 自此他成了本朝第三位无需通传,便可之间进入皇宫大内面圣的朝臣。 退朝之后,谢翊还没走几步,被一窝蜂地团团围住,周遭大臣恭维的声音不断。 “谢将军,这下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年纪轻轻,便得陛下如此青睐。” 在他们眼中看来,谢翊还是一个背负着“谋逆之名”的罪臣,陛下没有计较这个罪名,还保留了大将军的官职,封了侯赐了行宫做宅子。 第9章 如今谢翊只是一说,陛下就能将一直悬而未决的兰台史给谢翊,还连带着最能象征圣心的玉令一并赏下去。 别说前朝,就说后宫当中也没有过这样的盛宠。 当然也有一部分武将,要么之前跟谢翊的队伍打过仗,没跟着打仗也听过他无一败绩的战果。 最开始提醒谢翊要去前面的校尉就在其中。 他在谢翊面前双手合十,两眼放光,满眼的敬佩,“君侯的兵法我都细细研读过,一直对君侯敬仰不已,君侯有机会可否为校尉营里的新兵讲讲兵法?” “有机会一定…一定……”谢翊慌忙应答着,左顾右盼地在人群里面寻找陆九川的身影。 人群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还穿着一样的官服,这场景,找人跟大海捞针比完全没有区别。 “劳烦,你见着太子少傅了吗?”谢翊随便抓了一个跟陆九川的官职相近人。 “见过君侯……在下没见着陆少傅,是不是少傅先行一步离开了?” 谢翊原本还有一肚子要问的话,眼下也只好先作罢。今天也算是他新官上任第一天,不过书阁估计也就他一个人在那呆着,先过去看看也好,熟悉一下环境。 朝围在他身边的人拱手告辞之后,出了殿门,谢翊一路朝西,往少府署的方向去了。 陆九川其实一早被萧桓叫去了书房,再过一会就是他给两位公子授课的时间,不方便离开太久。 只有他和陆九川两人时,萧桓爱毫无形象地靠在椅子上,一条腿踩着太师椅的边沿,手撑着膝盖。 这样子要是魏谦看见,他又该上谏皇帝没有“帝王威严”,难能让百官百姓信服。 萧桓倒是觉着不必如此,大朝会的百官面前要维护自己的威严,但私底下大家都还是过命的兄弟,还是之前的样子最好。 “小崽子终于懂人话了,真是应该好好喝酒庆祝一下,九川还是你的办法好。” 萧桓开心的很,不废太多口舌,也不会叫其他人觉得皇帝偏宠偏信,还能保齐君臣之间的体面,一箭三雕,只是苦了谢翊翻来覆去一晚上睡不着觉。 “是谢将军难得想得开。” 萧桓是存了要把谢翊软禁的心思,但看他如此明事理,这个计划只好先搁置下来。“朕先前还担心他不听,好话不听的话当然也有不听的硬办法,这人都在京城我还怕他反了不成?” 陆九川颔首应是,“陛下圣明。” “拍马屁的话说一两次就行了,你现在去看看他——尚书台这地方,朕不用多说你也知道,让他不要憋着自己,该闹就闹。” 少府署掌管着皇室的衣食住行,由皇帝直接统辖,尚书台还兼着协助皇帝处理政事的职务,以这些官员如今的所做所为,确实该管管了。 谢翊练兵治军时的雷霆手腕萧桓当然知道,再加上现在他一肚子火,跟个炮仗一样,刚好在尚书台一炸,也不会殃及无辜,还能把那伙人治得服服帖帖。 “说是朕的意思,让他把自己当个炮仗,怎么炸都行,放了旁人都不一定有这效果。” 陆九川应了声“诺”,心里汗颜道陛下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尚书台与书阁都在皇宫主殿的西面的少府署,相隔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兰台史令原本一个是独立的官职,负责重要文书的编纂与修订,但因现在并没有太多相关事务,暂时和尚书台并在一起。 书阁周围堪称荒凉,这里原本平时也没什么人,院子只有外面守着的两个侍卫,门庭冷落。今日之后,终于也是有官员在此任职,这回他们难得精神抖擞了一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见过君侯。” 侍卫替他开了院门,里头的花坛里长满杂草,谢翊迈进院子,走到四层高的建筑跟前,他仰头看着悬着的牌匾,长叹一口气,自觉恍如隔世。 就好像这一辈子就要呆在这一样。 不过人嘛,总要先活着,除却生死无大事,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伤感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谢翊打开锁推门进去,被糊脸的灰尘呛得连打几个喷嚏,他赶忙退到外头,头顶还飞出来一个巨大的蛾子,空气里浮动着灰尘,柜子上书架上也积了厚厚一层,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落脚的地方。 “你们俩,过来过来。”谢翊招招手,叫来门口的其中一个侍卫,下巴点了点这座高四层的书阁,“这多久没打扫?”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挠了挠头,如实禀报,“……从未。” 谢翊见两人的佩刀都生了锈,身上的盔甲也全是划痕,心中暗叹一声,也不好再为难两人,“我就知道,皇帝不可能这么好心把这么大一个书阁给我……” 书阁这样子是没法呆下去了,谢翊只好转头先去尚书台。 甫一迈进去,正巧几十个官员搬桌子的搬桌子,挪位置的挪位置,尚书令在最前面带头指挥着,整个尚书台目前兵荒马乱一片。 里面一直没人注意到门口来了人,谢翊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刚还手忙脚乱的几十人纷纷停了动作,齐齐转向门口,气氛陷入一种诡异又僵持的沉默中。 “呃……忙着呢?” 尚书令刚在早朝的时候听到皇帝要谢翊到自己这来,差点当场自请罢官,其他的官员则战战兢兢。 回尚书台走的这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这些人是不是触怒了皇帝。 “难不成陛下不满你我了?” “谁知道呢,搞得人心惶惶……” “那把靖远侯放过来干什么,难不成是借我等倒戈一事,暗讽靖远侯谋逆犯上?” 七嘴八舌地,得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最后尚书令拍了板,“靖远侯是兰台史令,和咱们尚书台也就这么一点关系,”他的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指头粗的距离,“咱自己把手头工作做好,靖远侯的事便与我等无关。” 这些人大多是前朝留下的一些官员,在前朝朝廷名存实亡之后最先倒戈的一批,与他们来说没有所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拿上俸禄能上饭才是硬道理,骨气可没法让一家老小吃饱。 萧桓给他们的待遇都不差,但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着萧桓的霉点,也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书阁多年无人打扫,现下呆不了人,待我上奏陛下找人打扫了自然会搬回去,近日需要在此安置一段时间,各位同僚这还有空余的地方吗?” 几十人齐齐指向靠窗边放着的一张桌子,旁边已经堆了一些书和地图,周围空荡荡的,另一边却显得太过拥挤了。 “原来是已经准备好了啊,那谢过各位。” 他们那点心思谢翊心知肚明,再懒得说两句,直直走过去坐下,伸个懒腰。落脚地而已,位置宽敞坐得还舒服。 看他们这副生怕与自己沾边的样子,呆在这也省心。 周围停下动作的官员的互相使了眼色,发现谢翊似乎不在意他们时,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动静,把该搬的搬到位置上。 “君侯千万别介意,我们这些人在外人看来就是卖主求荣的,您一来我们确实压力大,一时间乱了阵脚招待不周。”尚书令忙中得空给谢翊倒了茶,笑得有些谄媚。 他以茶代酒谢罪,这事传出去要算起来,是他治下不严。 尚书令坐在谢翊对面搓着手,欲言又止了好久,不知道还以为是在求人借几万两银子,半天开不了口。 谢翊的耐心告罄。他在军营呆惯了,军营里头军令如山,有疑问当场说,从未见过这么一位半天话也说不明白的。 此时,尚书台内响起一阵骚动。谢翊抬头去看,陆九川站在门外,逆着光时,阳光打的发丝上耀眼夺目,宽大的官袍在他身上也能看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陆九川的目光穿过尚书台,远远地落在谢翊身上,朝他弯了弯眉眼,“谢将军,在下有事找你。” 作者有话说: ---------------------- 这里的尚书台差不多就是皇帝的秘书团伙(点头)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8章 酒囊饭袋 谢翊顿时如释重负,匆忙别过尚书令几步到外头去,他见着陆九川简直和见着亲人一样激动,出来之后笑容格外灿烈,“终于得救了……先生来做什么。” 陆九川盯着他的笑容,思绪出神了许久才开口,“既然你已经到这了,有些事我也得跟你说清楚。” “陛下又要干嘛?骗我一次不够还要继续骗我?”谢翊登时警铃大作,要是真被萧桓再骗一次,他绝对要去当萧桓的面抹脖子。 “你别一天天老想着怎么血溅三尺以表忠心了,血次呼啦的——你们行伍出来的都这样?” 陆九川既然把他专程叫出来,肯定不是为了找他谈天说地的,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径自往外走,直到走到一处隐蔽的亭子,陆九川才顿住脚步,他顺手掸了掸压皱的衣袖,单手负于身后,面上神情严肃起来,“代传陛下口谕。” 第10章 谢翊赶忙掀起官袍下摆跪下,“臣谢翊听旨。” “别憋着自己,尚书台那地方爱闹就闹吧。” 谢翊原本跪得笔直的上半身登时打了个趔趄。 “臣斗胆,敢问陛下何出此言?”谢翊有点糊涂,完全不明白皇帝这到底是做什么。 陆九川伸出双手将谢翊扶起,“有些话在朝堂上当着旁人的面,陛下不好说。” 早上的朝会上,皇帝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意思便由陆九川以口谕传达了。 “你一直在外打仗,没怎么在京城呆过。不知道这尚书台的官员很大一部分是前朝倒戈的人,陛下愿意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戴罪立功已经是仁至义尽,这些人还以为陛下好说话,一整天偷奸耍滑——是时候该管管了。” “所以,这事交给我了?” 这才是皇帝原本的意思。 谢翊几乎要被这个无理的要求气笑了,“陛下是想起来当年我治军时,曾在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将原本疲软的队伍练成一只虎狼之师,现在又要我将这个法子放在尚书台?这是肯定我的能力,又不想叫我领兵?” 陆九川温声顺着他的话解释,“是知道你有怨气,给你那一肚子的火气找个撒气的地方;顺便去把尚书台那些老学究指着鼻子挨个骂一遍,也没人觉得奇怪。” 谢翊彻底无语,“……我没怨气行了吧。” 这些事谈完,两人并肩往前又走了一段路。陆九川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还有,你之前老是在外面疯跑,现在要安安静静坐在这,还习惯吗?” 谢翊没回答,歪着头静静看他的侧脸,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萧桓想问的还是陆九川自己要问的。 “别多想,我只是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哦,不习惯。”也不管是不是皇帝的意思,谢翊应得很干脆,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细数,“尚书台那地方窄,桌子矮,腿伸不开,房子也不亮堂。” 总之没有在军队大营里头舒服。 陆九川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句话就是他替皇帝问的,总不能真把谢翊这句回答转达给皇帝? “先生还有别的事吗?”谢翊见他沉默不语,凑过去主动问道。 陆九川回过神来:“哦,暂时没了。” “先生是来替陛下走一趟的,那劳烦先生转告陛下,记得寻人把书阁好好打扫一下——陛下就算是打算圈养,也总要把笼子打扫干净。” 陆九川答应了他,伸出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少傅似乎很喜欢用这种肢体的接触来表示宽慰与亲近,“行,我回去说,保证你一个月之内能在书阁里头安家。” 谢翊要的就是这句保证,顿时整个人轻快了不少,“我等着先生的千金一诺。”随即他朝陆九川告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独自一人走过长长的一段路之后,对皇帝这份无理取闹的口谕,谢翊心里便已经有了办法。 毕竟给人添堵这事,谢翊最擅长。 尚书令早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跟请神一样从院子门口一路点头哈腰给谢翊请到他的桌前,在谢翊对其忍无可忍即将对其动手时,尚书令从身后拿出一叠厚厚的地图与军情报告,捧到谢翊眼前。 他的腰一弯再弯,明明两人的官阶相差不多,被尚书令硬做成了主仆的模样,唯恐谢翊在别人那留不下话柄。 “尚书令这是做什么?你这幅作态,要是有人因此怪我欺压朝廷命官该什么办?” 谢翊双手环抱在胸前,他高高在上且不明所以,冷声质问的模样比平时看着更吓人。 尚书令被一句话震慑地差点当场立正,“不不不,下官是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叫下官把自陛下起兵以来所有战役的行军图归整备份。” 行军的地图往往一式多份,不出意外的话,分几条路线就有几份地图。 皇帝要尚书台做的就是将所有有关这一次战役的行军,支援,粮草等一切路线合为一张图,辅以文字说明,譬如该如何行军,此地地势如何,战况如何。 这个一是为了记录战场往事,后人记史也有依据,二是给后人打仗时也提供一个参考。 皇帝的初心是好,但这件事太为难这些没打过仗的文官了。 “所以呢?” 尚书令语气听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说出来的话确实想占尽好处,“君侯是兰台史令,要做的肯定与我们无关,但我们这几十个人里面凑不出半个打过仗的人。这东西我们没法下手,只能有劳君侯了。” 谢翊懒懒地分给尚书令一个眼神,就把目光落在眼前的地图上,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开面前摊开的几张,这些地图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破烂不堪,有些沾了污渍,时间最早的一张甚至是萧桓亲自补上来的最初起义的路线,还有几张地图是他自己的画的。 尚书台内静得可怕,除了周遭各种议论声外,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清晰得刺耳。 “陛下应该是登基那年将这件事吩咐下来的。”谢翊终于开口,他并未抬眼与对方对视,目光仍留在面前那叠地图上,声音也不高,落在尚书令耳中足够让他周围的空气凝滞住,“三年时间,你们这是什么都没干,在等着我这个冤大头呢?” 谢翊话说得重了一些,尚书令颤抖地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沁出的冷汗,“君侯说笑了,没有这回事,确实是尚书台无一人可以胜任……” “三年时间,你为什么不早提,偏偏等我来了,才说尚书台无人可用——需不需要我现在去面圣让陛下给你们拨点人?” 他真能干出来这事。尚书令心想,但他不好反驳,只能将头埋得更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几息之后,谢翊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打过的仗前线战况还能记得一些,剩下的你们最好费心去找找当事人,当时运粮的敖仓,探路的先行官,军情报告里面都记着;若是阵亡就去找当时的各级将领,不在京中的就上报,我不信相关人士一个也找不到——此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如果只想假借我手完成这个工作,好给陛下一个交代的话,早日撂挑子别干了。” “君侯说的是……多谢君侯。”尚书令连连点头,悄悄回自己的桌旁,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说这哪是朝廷分派来做差事的,分明是给他们供了一尊大佛。 这件事还没结束,谢翊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尚书令日理万机,不知可否劳烦您替我找一份文书,两年前自北疆来的。” “内容是当时我朝皇帝上奏,马上要过冬了希望皇帝给北疆的将士批点棉衣,或者批点银钱好在百姓手里买,说起来这个折子还是我的副官送京城来的。” 尚书令面上笑哈哈的点头答应,他原本还想着要用“朝廷文书乃机密不得随意查看”打个哈哈,只到听到后半句尚书令两眼一黑,甚至连告病逃避的理由都想好了。 人家要看处理自己递上来折子的文书,哪算得哪门子机密? “这个……这个……近日公务繁忙,不如过两日我将文书找来,再亲自送到君侯府上去?” 谢翊面上笑着应下,心里却笃定他拿不出来。 因为这个文书是他胡诌出来的。 天下初定不过三年,尚书台设立也才两三年,一个尚书台的尚书令,本应该对这类大事有点印象。 如果这个尚书令再稍微上点心,他就该记得,这种事还是战时的流程。现在北疆虽然艰苦,但将士的衣食住行除了军饷皆有当地的军官与郡守负责,不会挨饿也不会受冻。 果然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连尚书令都这样,尚书台这一干官员里估计还能抓不少人。 接下来的几日,谢翊似乎真对这份“北境事务文书”上了心,又或者纯粹是他实在无聊,想找点事做,几次三番地过问,尚书令都支支吾吾,然后背过身去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君侯,我这边手里还有其他的事。” “忘了忘了,我这就去找。” 说到底,还是尚书台积压下来没有及时归档的文书与没有处理的公务太多了,真要找恐怕是大海捞针。 在这呆了几日之后,谢翊就有些好奇,萧桓为何能忍他们到现在才处理。 最开始这些官员就只挑最重要,皇帝最上心的先行归档,其他的再归档,后来积压下来了文书越来越多,索性都在里头那么堆着,除了皇帝,有人来问一概以机密应付过去。 萧桓有心整治尚书台,自然不会让谢翊一个人干事,于是,潮水一样的事务涌向尚书台。尚书令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这些天他三头跑着,这边要忙着应付谢翊,那边又要处理皇帝与丞相府交代的事,熬得两眼通红。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一夜之间他们的任务垒了不少,不仅要将原有这些文书妥善归档保存,折子分放各个部门与官员,还要插个空给丞相府的人送去有关税收与土地的记录与文书。 第11章 这一伙原先还算清闲的官员一夕之间连走路都带上小跑,个个面前案牍堆积如山,焦头烂额。 可尚书台的诸位忙到飞起不代表谢翊也在忙。 尚书令这人油嘴滑舌惯了,但有句话说的对:谢翊是兰台令史,和他们尚书台只有一根指头那么粗的关系。 谢翊靠在椅子上旁观着这一切,心里盘算起这一出闹剧该如何收尾。这还不够,陛下要是让他要去指着这些官员的鼻子骂,那就还需下一剂猛药。 既然拨给尚书台的事务还有一部分来自丞相府,那么魏谦对此事应该也是知情人,谢翊朝门外勾勾手,把门外的内侍叫到身边,将自己的腰牌解下,连同一封信交给他,“替我送去丞相府,就说靖远侯多谢他当日的劝导,想当面谢他。”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9章 尚书柏彦 傍晚散值后,谢翊专程在酒坊里订了包厢,魏谦也不负所托,按着信上的地点找来了。 除了上次在谢翊的府里一见,两人也是很久都没坐下说过话了,谢翊替魏谦满上酒,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今日叨扰丞相也是想确认一件事,陛下在整治尚书台,此事丞相是知情的吧。” 魏谦“嗯”了一声,他确实知晓这件事,甚至尚书台一些来自丞相府的事务都是在皇帝授意下做的。 “尚书台各项工作流程繁琐得人火大,陛下就是从此着手,让我也想办法给他们添点乱子;陛下想的是尚书台的事务一多,人一忙,忙中最容易出错,只要他们因此犯错……” 听他这么说,谢翊也顾不得自己当初听到皇帝口谕是什么态度,兴奋地有些过头,“我便可以借题发挥,好好整他们一顿——机会不少,就看谁会倒霉了” 这些人贯是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对谢翊恭恭敬敬,背地里没少说过不堪入耳的话,也就是他装着不知道而已。 魏谦赞同了他的说法,“不错。” “那么依丞相之见,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既敲打他们,同时又让他们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魏谦沉吟片刻,说道,“你想办法把事情闹大就好,不管是不是有意发难,只要闹大了,剩下的就是我与陛下的事。这些人既然在尚书台任职,就为陛下做事的,我们也不求他们能多么地为百姓着想,只要他能做到在其位谋其事就好,结果就连这个都做不到。” 谢翊举杯敬魏谦一杯,谢道:“多谢丞相指点。” 回过头,谢翊便从他旧时的同僚中要了一份即将送往尚书台归档的文书。 这位同僚抱臂看着谢翊对着这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越看越激动,忍不住出声,“这就是一份我要归档的文书,不知道还以为你找着丢失的兵法了呢——你脑子给关坏了?” “今天心情好不与你呈口舌之快。”谢翊故作玄虚地叮嘱他,“此事你知我知,对外说就是我要归档的,你就等着看乐子吧。”随后他就带着这份文书扬长而去。 据谢翊这几天在尚书台看书与发呆的间隙所观察的,他在这一伙官员里挑选了一个信得过的一个尚书郎,趁着人都不在的时,将他叫到自己跟前来。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地上,平静得一点也不像刚提拔上来的官员,“回君侯,下官柏彦。” 柏彦的年轻看着与谢翊一般大。他是去年刚考上来的清官,今年提拔到这来。他也看不惯这些人的作风,只是人在屋檐下要讨口饭吃,一直没有敢发作罢了。 谢翊放心把文书交给柏彦,“你把流程该走的走完,他们说不对你就去改,总之,能多守规矩就多守规矩——我实话跟你说清楚,你要找个由头让这个文书卡在你们尚书令那过不去,剩下的交给我。” 柏彦接过文书有些不解,虽然他早看出这些时日以来,尚书台事务多得有些不正常,但不清楚到底为何。 “陛下早对你们不满了,原先只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好了,一而再而三的触及底线,当然得有人倒霉,而我负责替陛下点这把火。” 谢翊多交代了两句,最后说:“你放心这事办得好,陛下自然有赏。” 柏彦应下这份差事,将文书仔细收好,“多谢靖远侯信任,下官定能完成任务。” 不愧是考上来的清官,柏彦的脑袋就是比这些人灵活,之前听到的对谢翊出言不逊的话,终于派上了用场。 尚书台不同于其他地方,没有休沐一说,只有轮值,但兰台史令有休沐日。 因此柏彦专程挑了谢翊休沐的日子,特意联系了自己同在尚书台任职的好友,如果自己出了问题,请他一定要去靖远侯府上求助。 这下万事具备了。 在谢翊休沐日的中午时分,一个自称是柏彦好友的小官员着急来见他,“君侯您快去尚书台看看,出事了!” 谢翊听后,牵来自己的马飞速赶往皇宫,等他到尚书台时,柏彦正低头站在尚书令面前,而尚书令趾高气昂地坐着,两指捏住文书的一脚,随意地吹了口气,“到底懂不懂规矩。” 柏彦怯怯道,“知道,没有印章与署名,是暂时不归档的,但——” 他话说了一半,他意有所指,却不说完,暗暗地偏过头时,刚好与匆匆赶来的谢翊对上了视线。 随后,尚书令的声音传进谢翊的耳中 “但什么,你是说想说这是靖远侯让你归档的——嚯,他一个没有封地没有食邑的关内侯,还被陛下贬到这地方来,你以为我会怕他?” 谢翊心下了然,戏台子柏彦已经替他搭好,怎么往下唱就看他自己了。 “谢某没见过尚书台的印,不知往要归档的文书上面盖个印,竟然要等。” 他进门的动静很大,大步流星,衣角带着风,腰间不止戴着玉令,还有他的佩剑,叮当作响。 尚书令蹭地站了起来,这时谢翊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尚书令手中那份文书,“尚书大人,尚书台主管事文书的收发归档,典籍保管,与事务分批上报,我没记错吧。” 尚书令瞬间换上诚惶诚恐的模样,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假装瑟缩害怕的柏彦,似乎还没明白此时到底是什么处境,“……不错。” 谢翊装作恍然大悟,随手丢掉文书,纸张散落在空中,“哦,除了这个我还得问问,上次朝你讨要的关于北疆军需的文书你找着了吗?” “找着了找着了,之前是手边的工作太忙因此疏忽了,今日散值之前,下官定能给君侯送来。” 谢翊“铮”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着尚书令,“尚书大人如此毕恭毕敬,竟然不记得现在北疆守军的军需物资,不靠朝廷来拨,而是当地的官员来解决?——哪有我说的这份文书。” “……君侯就因为这个要剑指朝廷命官了?!”这话说的很有气势,如果他的声音颤抖不那么明显就更好了。 谢翊手中的剑又往前送了送,在焦灼紧张地气氛中,他露出来一个笑容,“对,就是这样。” 今天的尚书台山雨欲来,出公差回来的一拨人还没进门就发觉气氛不对,进门嚷嚷着“这是干什么——”,结果进门扭头,谢翊正提着剑站在中央,他将剑缓缓搭上尚书令的肩膀,锋利的剑刃闪着寒光,尚书令看着自己肩头的剑刃,想躲却不敢躲。 “你不是说谢某是个没有封地没有食邑的关内侯,不会怕我吗?”谢翊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尚书令,兴趣大发将剑身向他颈侧最脆弱位置靠了靠,尚书令吓得浑身颤抖,躲都不敢躲,“怎么现在抖成这样了?嗯?” “君侯,您大人有大量,小人出言不逊,饶小人这一次吧……” “这份文书是差你的署名吧,谢某只是想问一句,这名你是署,还是不署?” “签……我签……”尚书令颤颤巍巍的举起手要去够远处桌子上的笔,被谢翊抬脚踢中手腕,吃痛后又讪讪收回去。 谢翊看这种人吃瘪心情大好,但脸上还是一幅居高临下又愠怒的模样,好像今天这些不痛快只是他拿来发泄的一个借口。 他睨了一眼,“谢某一介武夫,回京不久,只懂得军令大如山,皇命不可违。这是军营一项铁令。”然后冷冷吐出六个字,“若有违者令,杀。” 此话一出,门口站着的几人缓缓将准备迈进门的脚收了回去,放轻脚步恨不得连呼吸的屏住,往尚书台外面挪了挪,挤在一块小声议论,“靖远侯这是怎么了,发好大的火……”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咱们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说话这样两手揣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垂下的头仿佛是在为里头的同僚,还有他们即将过去的好日子默哀。 靖远侯的震怒惊动了不远处路过少府署的陆九川。 见是他匆匆赶来后,尚书台的官员们仿佛看见天神降临,“少傅大人,少傅大人,求您劝劝靖远侯吧,他刚发了好大的火,现在正在里头拿剑指着尚书令——” 第12章 陆九川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慌张跑来的模样,大口大口顺着气,“靖远侯今日这是怎么了?他往日很好相处啊,别急我去看。” 那些官员全都欲哭无泪,将一切希望都寄在陆九川身上,“大概是因为尚书令为难他文书没法归档的事吧,这要怪也要怪尚书令,和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干系?” “好好好,你们别急。”陆九川看似在宽慰他们,可他的下一句话才让众人觉得天塌下来,“靖远侯借此为难,胁迫朝廷命官也不应该——这事得御史台的人来定夺,你快去将御史大夫请来。” 御史台的人一早吩咐好的,接到命令后,他们来的快走得也快,一刻钟不到就将尚书令与谢翊全部带去了御史台。 此事由皇帝亲审,今日的事是尚书令为难手下官员在先,但谢翊也不该借这个由头宣泄自己的不满,剑指朝廷命官,因此各打五十大板,罚半年俸禄,就当无事发生。 “不过,”萧桓忍了尚书台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自然不可能轻饶了他们,“之前的事悉数交由御史台查明真相,涉及此事的尚书台一干官员,全部暂解职务,听候发落。” 萧桓是当着尚书令的面决定了这件事,他利落地将诏书交给在御史台外等候多时的御史大夫,不顾尚书令一个劲地磕头求情,带着自己仪驾拂袖而去。 陆九川与魏谦早已经在书房里头候着。萧桓推门而入,陆九川见他回来时如操胜券的模样,便知道事情解决了。 “谢翊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朕果真没看错人。” 就谢翊胡诌出来那份子虚乌有的文书引出来的事,就能治一帮子官员的不职之罪。 萧桓前脚刚说起,谢翊后脚就进了门,他一手撑在腰侧,另一只手拎着剑。 屋外的日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带着几分桀骜的眉眼,“那臣多谢陛下赏识。” 一谢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也不等萧桓赐座,他便自顾自地在靠近门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动作甚是随意。 这下人算是齐了。 “那御史台那边陛下准备怎么做?” “放心,朕已经打点好了,这次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所以绝不留情。” 萧桓叫内侍给三人看茶,又说回谢翊了,“先别说这个了,你再想闹事就闹,但你提剑指着朝廷命官干什么,恨不得明天朝上参你的折子满天飞?” 谢翊无所谓地耸耸肩,在太师椅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参呗,谋逆的大罪都背着,也不差这一个。”他看向主位的萧桓,“陛下也是因为这个才没替臣平反吧。” 萧桓自知是瞒不过他了,索性摊牌,“你这脑子就是好使,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但!臣!不!干!了!”谢翊一字一顿生怕其他人没听清自己的要求,声音也提高了些,“陛下既然命臣为兰台史令,臣只求早日能在书阁为陛下效力。” “这恐怕还不行。” 魏谦这话对谢翊来说跟地狱爬出来索命没多大区别,在谢翊几乎要碎掉的表情中,残忍地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兰台史令目前还是尚书台的官职,尚书台基本剩不下几个人了,你可能得主持大局……” 空气静默了一瞬,魏谦都准备好一会要怎么收拾炮仗,谢翊却歇火了,沉默之后,他突然笑了一下——被气笑的,“行,您三位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吧。” 作者有话说: ---------------------- 好像有野生的评论君,话说真的有人在看吗…… 感谢您的观看[抱拳] 第10章 祖业荫庇 尚书台的官员被提走问话走了一大半,而因柏彦与其他留下的官员在此事中有功,皇帝与皇后还特派了大皇子身边的伴读宽慰众人,以彰显君心。 消息是上午传出去的,下午皇帝派的人就到了。 上面派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下午的时候捧着圣旨迈进尚书台,身量挺拔如松,神情严肃。 站在尚书台的庭院中央,他抖开手中明黄的圣旨,一字一顿宣读着圣旨,“朕感念尔等忠心,未牵扯进尚书台案的官员,各提俸禄二百石,另外尚书郎柏彦揭发有功,特晋其为尚书侍郎,暂代尚书令之职,钦此。” 劫后余生的官员们在院子里跪了一片,齐声应和:“臣叩谢陛下,叩谢皇后恩典。” 圣旨递到柏彦面前,传诏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落在柏彦身上,年轻人不再严肃,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恭维道:“柏侍郎前途不可限量。” 柏彦起身,动作利落地拍了拍官服下摆与裤脚上粘的灰,他抬眼迎上男人平静的视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送对方手中接下圣旨,不咸不淡道,“劳驾。”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仿佛他接过来的不是圣旨,而是某件随意递来的寻常物件。 被如此回应,男人看似并未恼火,甚至还朝柏彦笑了笑,但准备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向尚书台剩下的官员们,道过别后,就带着内侍离开了。 柏彦刚才并未把声音刻意压低,旁边有人听得真切,看在同僚的份上,他连忙凑近,压低声音提醒柏彦,“你知道那人是谁吗?你就敢这么冷待他!” “谁?我知道他有用吗?” “薛宁!大皇子的伴读,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多少人想巴结他都找不到门路。”同僚看着薛宁离开尚书台的背影,如同天降的好处从自己手里溜走,急得团团转。 柏彦嗤笑一声,对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头不屑一顾,他的目光扫过薛宁透着孤高又疏离的背影,声音足以让附近几人听得清楚,“不过就是外戚子弟而已,仰仗家族的荫庇才有的位置,有什么好骄傲的?有这时间诸位不如看看尚书台积下的文书。” 薛宁并未走远。 柏彦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脚下步伐却丝毫未乱,依旧维持着被规训过的沉稳不迫,顺手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直悄无声息跟在薛宁身后的内侍,此刻凑到薛宁眼前,脸上堆着忿忿不平与谄媚的笑容:“爷,那姓柏的竟如此不识抬举……” 话未说完,薛宁的眼神冷冷一瞥,内侍便止住了后半句话。 薛宁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柏侍郎秉性刚直,正是陛下所需的能臣干吏。” 内侍被薛宁摸不到头脑的话噎到,自知马屁拍到沟里去了,连忙俯下身请罪,“小的失言。” 随后,他听见头顶薛宁的一声近乎自嘲与玩味的低声自语,“外戚子弟么……这名头叫得是真稳当。” 同柏彦一样靠着学识入仕的清官对他们这些子弟的嘲讽,薛宁早已司空见惯,他们这些人也明里暗里地嘲笑这些清流只会读圣贤书。 薛宁心中虽存一丝自嘲的意思,终究在他心里还是激不起太大波澜。 尚书台的人员经此一精减,效率反而上去了,剩下这些人抱着涨了的俸禄,干劲十足,之前被挤压下的文书,甚至有些地方递上来的折子也很快重见天日。 柏彦虽说是暂代尚书台的职责,但为官的经验还是太少了点,人呼啦啦地走了一半,给尚书台也没留下个能主事的人。这下谢翊的书阁梦想又泡汤了,他好歹还有些管理军队的经验能派上用场,留在这还能帮这些年轻人分担点事。 即便是这里事情都乱成一锅粥了,好歹大家都还有干劲,互相鼓励着,堆积下来工作也不算难干。 可惜他们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都是握着笔杆子读圣贤书考上来的的,真到了要实操的时候也还是纸上谈兵。 “光上个月积下来岭南报涝灾的折子,就被堆了五六个。”柏彦实在头疼,只好把他们叫到一起商讨。 还好地处于岭南地广人稀,岭南郡守世代镇守岭南,百姓也有应对涝灾有经验,因此拖了这么久也不至于有太多的乱子。 但治理河道的确是刻不容缓,直接干系到今年岭南粮食的税收,不过从哪开始又成了麻烦事。 前些年河水就泛滥了好多次,当地的百姓自发的疏通河道或者堵住涝口,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尚书台一堆人围着南越的地图焦头烂额,讨论着从如何疏通且怎么疏通,快一上午过去了,还没讨论出一个所以然。 谢翊在旁边听得叫一个干着急,岭南地他行军打仗时去过,当地的地形复杂,多瘴气与毒虫。 听着这些年轻人纸上谈兵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办法,还是没忍住,开口打断他们的话:“你们说的那条路走不了。” 各种讨论的声音停下来,转过头齐齐望着谢翊,“君侯觉得我们的方法有问题?” 谢翊起身,走到中央挂着的地图旁边,耐心朝他们解释,“有大问题,岭南多山且气候潮湿,因此山中的路崎岖难走,只有一段栈道可以通过——”谢翊指尖点了点被画上朱砂痕迹的栈桥,他们的意思是要从这走进山。 第13章 “可惜,你们画出来的这条栈道,一次同时只能通800人,” 众人面面相觑,但谁也没说话,目光似乎是有质疑,又似乎在等谢翊接下来要说什么。 柏彦自人群中站起身,朝谢翊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出心中的疑问,“君侯何出此言?” “这条路我走过。”谢翊指了指地图右上的一个关隘,拿笔圈了一下“这里是进入岭南的最后一道关隘,河水顺山体而流,一侧为悬崖,我曾行军在此,替陛下打下这一关隘,亲眼所见,这里的栈道年久失修,一次只能同时走800人,从这里走到河道泛滥的地方,再加上运输石块,反而要比翻山耽误时间。当然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所见所闻,具体该怎么做还是由资历更深的人来定夺。” 柏彦不再说话,他缓缓坐回去,这种感觉简直比班门弄斧还尴尬。 尚书台再也无人争论从哪走这件事,全都顿了一瞬,转头聊起了治水的方法,堵应该怎么堵,疏该往哪疏。 争论了一天,他们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好交给柏彦在明日上朝时将此事报上去了。 皇帝听完当场震怒,火自然又撒到那些还在御史台等着调查的官员身上,原本罚俸禄半年家重至罚俸一年,官职各降一级。 下朝后,萧桓立马召集了一帮大臣到书房去商议此事,放在桌上的折子被萧桓全部扫到地上,他正按着被气到青筋暴起的头,“都看看!都看看!这就是朕的尚书台做出来的事!反了天了!” 旁边站着的一堆官员都低着头,一声不吭,瑟瑟发抖地不愿意上前,生怕皇帝迁怒到他们身上。 陆九川在一片压抑的缄默下,自人群中侧身而出解了围,他径直走向那片狼藉的奏折周围,一言不发地替萧桓将地上散落的折子拾起,整理,放回御案上,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当务之急不是尚书台的不职,臣以为现在应该举各位同僚之智,商讨出一个最稳妥的治水办法;至于尚书台,臣觉得,御史大人那边会全部查明的。” 萧桓吐出一口浊气,依然带着怒火,“那你说,该怎么做。” 陆九川回头看了看这些仍然低头垂手站在后面官员们,“既然诸位同僚都没有要说的,那陆某就在此说说自己的拙见。” 他朝皇帝抬手作楫,双手环拱相合,抬手间官袍衣袖滑落,露出一段腕骨分明的手腕,“臣是越地之人,应对涝灾也算是有些经验。治水不过就是疏浚、筑堤、迁民、储粮、防疫、设驿六点;岭南多涝灾,百姓自然有更因地制宜法子分洪泄流,解燃眉之急,但从长远考虑,就要加固堤坝,防范未然;还要改善河道,做到标本兼治。” “嗯,不错。” 有了陆九川打头,原本胆战心惊的众人开始集思广益,书房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活络起来。 “除却少傅刚所说的六点,老臣知道一个法子,倒是与少傅大人不谋而合。”说话的是个老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朝萧桓讨来纸笔,在纸上画了一座山坡又在上面画了一道水渠,“正所谓‘浚沟渠,筑陂塘,旱则溉,涝则泄’,具体就是将山地开凿出盘山渠道,与梯阶塘坝连接,暴雨时层层拦蓄,干旱时逐级也能防水灌溉。” 陆九川看过这张图示之后,他呈给了萧桓,“陛下请看,臣以为此法可行。” 萧桓拿着图示看许久,时不时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法子很赞成,底下的官员纷纷松了一口气,只有陆九川看着萧桓默然无言——以他对萧桓的了解,这副样子八成是他什么都没看懂。 如陆九川猜测的一样,萧桓实在不懂这些治水的事,但他有个难得的优点,听劝而且敢用人,当即就定下来,“好,朕明天在朝上派使者持节前往岭南监督、赈灾,至少平了当前的涝灾,在明年雨季之前,将梯阶渠道修成就可以。” 次日早朝,在百官面前萧桓将此次治理涝灾的使节与奏疏交给了大皇子萧芾,言语里满是一个父亲的担忧和语重心长,“芾儿,这事就交给你了,别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萧桓的人选也算是在朝中大臣的预料之中,都知道皇帝一直想找机会让萧芾出去锻炼一下。 宣布完大皇子萧芾任使臣之后,还得找个从旁协助的副使。萧桓坐在皇位上对着底下的官员点兵点将,刚好点着了站在第一排低着头想在此滥竽充数的谢翊。 “靖远侯既然对岭南山区各条路线最为熟悉,那么就由靖远侯协助大皇子替朕走一趟吧。” “……臣遵旨。” 谢翊心里百般不愿意,如果现在不是在朝堂上,他真想问问萧桓,满朝文武这么多人,为什么又是他,真是逮着他一个用啊。 散朝后,谢翊抱着刚给他的圣旨腿脚麻利绕过了即将围过来的人墙,准确地在人群中拽住了陆九川的手腕,同他一起并肩走出大殿,“明明是先生为陛下出谋划策,让大皇子去本就陛下的意思,怎么还打算让我跑一趟。” 陆九川道,“这事非你不可,你带兵时去过岭南,最熟悉那条路;况且我又不方便去岭南。” 谢翊不解,他很想念他素未谋面的书阁,“为什么?我的书阁都还没住上怎么又要去外头了?” “你当年不是修过渠?有经验嘛。”陆九川白日里依旧忙于公子的课业,下朝之后没多长时间在路上闲聊,他留给谢翊一个“我相信你”的笑容,匆匆往皇宫书房的方向去。 “反正你呆在京城也够无聊,出去就当透透气了。” “我那是战术考虑——” 谢翊这下彻底没话说,他当时修渠也是为了屯兵饮马,跟河道治理完全是两个东西。 这两位还是太看得起他了,他又不是大罗神仙,什么都懂。 况且岭南又不是什么驻军重地,他这个“罪臣”都能去,为什么陆九川反倒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 萧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谢翊:那我谢谢你 好像有野生的收藏君!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1章 初见萧芾 不过陆九川有句话说的对,与其他人比起来,谢翊的优势的确是路熟。 奉命南下的使臣任命了,为彰显新朝建立以来新皇对地方的重视,萧桓开始又下令广招贤才,在京城与周边了征集不少善于修渠能工巧匠,让他们跟着萧芾的队伍一起南下,去岭南帮忙修筑水渠。 陛辞的那日清晨,萧芾的马车仪仗打头,谢翊骑马跟在后侧方,这次出行他只以靖远侯府的名义从校尉营调了他的副将同往。 遥想上回谢翊从京城出发,大营开拔时他还领着兵,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旌旗猎猎,颇有威仪,还有身后的几万的大军供他调遣。 现在谢翊后头跟着的除了保护萧芾的亲卫,就剩50个能帮他们挖渠的人了。 他叹了一声,从先后巨大的落差中回过神,目光落在萧芾身上。 这算也是谢翊与萧芾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萧芾穿着皇子的礼朝服,手持使节站在最前头的马车上。车驾庄重,华盖威严,可若是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萧芾缩在袖子里的右手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还没到及冠的年纪,头发只由发带束起后带着皇子的礼冠,脸庞带着明显的属于少年的青涩稚嫩,却已经养出了难以忽视的矜贵。在万众瞩目之下,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努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谢翊在后侧方看着萧芾在礼朝服下有些单薄的背影,回忆起临走前陆九川给他交代过的话。 “皇子芾温良仁心,但做事有些优柔寡断且容易拿不定主意,要是他有拿不准的,千万别催他。” 谢翊摆摆手,“嗐,皇子芾毕竟是皇子,我们为臣的怎么敢催促皇子?” 而且以萧芾从没有习过武来看,虽然萧桓没说,但谢翊还是得注意着这位皇子的周全,否则真出事之后皇帝再怪罪下来,谁都救不了他了。 谢翊心里无奈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啊。 这队里觉得坐立不安的除了谢翊,还有另一个正经奉姑姑的懿旨保护大皇子安危的伴读兼御史台监丞薛宁。 萧芾此次奉命出使岭南,本是皇帝萧桓与结发妻子、皇后薛蓝共同商议的结果。 在任命萧芾为使臣的同日,薛蓝便以中宫皇后身份颁下懿旨,调任薛宁为御史台监丞,命其前往岭南作为副使履行督促之责,同时在路上护卫萧芾安全。 官员任命这等国之大事,本不应由后宫皇后插手,但萧桓知道自己对这位患难与共的发妻亏欠良多。即便他曾得到过世家大族的鼎力相助,这些世家甚至不惜将女儿送到自己身边,还作为筹码还诞下二皇子萧菁。萧桓在登基之初,依然顶住压力,力排众议,坚持将陪伴自己多年的薛蓝册立为皇后。 这几年皇后的小动作不少,先是借她皇后的势力调任薛家的子弟入京,看似只是一些宫门校尉,监丞等小官,但仔细瞧就会发现这些地方干系甚大,都是安插心腹,搜集皇城情报的好地方。 第14章 对此萧桓并不是不知情,是他不想去管,几乎到了默许的态度。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这些人是薛蓝拿来给萧芾的储君之位铺路的,选的都是族中有能力的小辈,萧桓也用得顺手。 每当朝上有人提起这事时,萧桓便说,“薛蓝是做母亲的,做姑姑的,血浓于水,她想为芾儿与薛氏子弟谋个前程,只要不过分,按规矩来也无可厚非。” 因此薛家的门楣焕然一新,薛平威弯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因为这个当了皇后的妹妹直起来了。 那些要打秋风求个官职的“亲戚”,也不管是否过分能不能做到,薛平威照答应不误,然后一封家书寄给了薛蓝。 那时薛蓝倒也爽快,对这些无理的要求一一答应,但书信里她也提前写了条件,她也不是谁都要,能拿到什么位置各凭本事,最后她加上一句,“本宫对兄长的长子薛宁甚是喜欢,想让他进宫在芾儿身边做个伴读。” 薛宁是薛家小辈中一等一的人才,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正是把这个侄子放进御史台的好机会。 “姑姑,薛宁不愿意……”当真是柏彦当时那句“外戚子弟”刺激到薛宁一样,对着面前的皇后懿旨薛宁迟迟不肯接,跪在地上请求薛蓝收回成命。 “傻孩子,本宫可以让你不进御史台,可你表弟不行,如今情势,若是要芾儿去与萧菁抗衡,你必须要进御史台。” “姑姑误会了,”薛宁抬起头,他目光坚定,态度决绝,“薛宁不愿意以薛家子弟的身份入仕,而是想凭借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番天地。” 薛蓝闻言反而笑了,她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做事有冲劲,“好,本宫答应你,这份懿旨权当你进入御史台大门的钥匙,待你回来请示过陛下,后面该如何,全靠你自己?如何?” 随即,薛蓝顺势就把这次随萧芾南下,协助治水的差事派到薛宁头上。 薛宁就这么带着姑姑的懿旨跟着萧芾南下治理河道。在旁人眼中,陆少傅已经在奏疏里写好了这应该怎么做,还有工匠跟着,这实在是简单功劳又唾手可得的事。 届时回来之后,薛宁就能顺理成章地扎根在御史台中,成为薛蓝为萧芾铺的这条路上最核心的一个人。 然而,今日来了他就看见萧芾身后还跟着一个自己所意料之外的人。 这人一身玄色的武将官服,发髻上戴着冠,腕间与腰上皆被轻甲,银色的盔甲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右手持缰绳,左手按剑,骑在马上时脊背挺得笔直,俨然一副镇定自若的大将模样。 薛宁目光无意间扫过这人腰间一侧悬挂的那枚独特的玉令。 朝中持有这玉令的只有三人——魏相已经是不惑的年龄,陆少傅他也见过,一贯是文人打扮;那么眼前这位只能是曾经任大将军的靖远侯了。 薛宁在心中暗道不好,出发前皇后还说这次河道治理轻松,几乎没什么阻碍,他只需要跟着就行,功劳自会记上。 原本想着,就凭他顶着皇后的侄子的帽子,其他官员为了攀上这颗高枝,述职时会给他多记一些功劳。 但谢翊可不一样,薛宁是听过靖远侯在军中如何治军严苛,使军纪严明,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而且看这两位副使的来头,薛宁心里立刻有自己的打算,他暗忖:靖远侯是陛下的人,莫非是陛下对姑姑插手官员任命不满了?还是说陛下知道了他此行不止是保护萧芾,还是为了让他在御史台,好为萧芾往后铺路? 一队人马等了半天,终于在内侍高喊完“敬奉王命,日夜毋怠!”的送行词后,这一条浩浩荡荡使臣队伍便这么带着各自的心思启程了。 骑马跟着队伍穿过人群,谢翊的余光瞥见了陆九川的脸,他对上那双望向他时那双几乎溢出担忧的眼睛,耳边不由得响起出发前几日,与陆九川聊起萧芾时对他的叮嘱,“……记得写信回来。” 陆九川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谢翊与队伍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很喜欢看谢翊骑马时的样子,战场上寥寥几面,如今想来也是许久没见过他披甲策马的模样了。 刚才他与薛宁一前一后站着,待薛宁与他并排而行之后,谢翊也注意到身侧突然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先前也没见过他,态度冷冷淡淡,谢翊想找他说话试探几句,也只得到一声“哦。” “这人谁啊,年纪不大,看着这么心高气傲,年纪轻轻脾气也不知道收收。”谢翊皱着眉小声地侧身与随从副将议论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陛下不是叫我陪大皇子去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副将心说将军您之前可比他脾气大多了,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回,“是御史台的一个监丞,据说他还是大皇子的伴读,叫薛宁,跟您一样是随行副使。” 谢翊在心底咂嘛了一会这个名字——薛宁。薛。 而当今皇后正好姓薛。 谢翊的眼睛陡然睁大,又凑过去在自己的副官耳边压低了声音悄声问,“你别告诉我这是皇后的族弟。” 副官连忙摇头,“不是。” “那就好——”谢翊刚准备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可话音未落,还没放回去,副官一个大喘气补上一句,“是皇后的侄子。” 谢翊闻言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呛到,咳得不停时还不忘回过头狠狠瞪一眼副将,“咳咳咳……以后不许大喘气听到了吗?” “是,”副将自知闯了祸,忙替他顺气,“其实君侯也没必要如此担心,都是朝廷任命的随行副使,属下那薛宁想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您身上。” “就算他真敢打我身上也没事,你也唤我一声君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还不懂吗?” 这副将的脑子一时还没转回来,愣愣地插了一嘴,“但您是兰台史令,官阶确实比他低一阶——” “不跟我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乃皇帝亲封的靖远侯?” 谢翊平素不喜欢这个封号以及爵位,这只是皇帝为了约束他而随意丢给他的名头罢了,哪怕当日萧桓是在殿上因他的军功给了一个爵位又收走兵权,谢翊也能痛痛快快的跪地叩谢圣恩。 他也向来不爱用权势压人,但谢翊知道,朝中有些官员后辈,特别是世家子弟会仗着自己的背景靠山,插手一些事,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求授命的官员在上报时将他们的名字加上去,堂而皇之地抢夺他人的功劳。 因此,要是这个薛宁也要抢他的功劳拿去皇帝面前为自己亦或是为薛家邀功,他是不介意替皇帝与皇后好好教训一下这位皇亲子侄的。 想到此处,谢翊双腿一夹马腹,松开缰绳,马快走几步到了萧芾的马车跟前,微微俯身,对里头的人朗声道,“殿下,臣去前方探路。”话音未落,还不等萧芾拉起车帘有所回应,他便猛地一甩鞭,骑着马一骑绝尘地跑前面充当先行官了。 京城巍峨的城门渐渐消失在身后,谢翊早已将大部队甩得老远,他信马由缰,马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他随手从道旁拽来一片嫩绿的叶子。 他虽然不掺和,但心中明镜似的:朝堂这盘棋,从来都是如此。 薛家显然早已经将所有的筹码全数都押在了大皇子萧芾身上。 而如今,他谢翊明面上是皇帝的心腹大臣,竟是与皇后娘家侄儿薛宁,共同辅佐着中宫嫡出的皇子……这奇妙的组合落在任何明眼人眼中,都会解读为皇帝有意派他来制衡薛家的势力,防止外戚坐大的深意。 “呵……”微风吹起他的头发,谢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将刚摘下的叶子丢进嘴里咀嚼着,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的笑。 看来,这一路上不会太无聊啊。 朝上的暗流,早已在离开宫门的那一刻,便悄然涌动起来,无声无息,却暗藏汹涌。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收藏和评论(贴贴贴)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2章 前尘往事 马车行了百多里路,一直走到了太阳西沉的时候,周遭的景色一片暮色苍茫。 车队走在官道上,谢翊从前面探过路后,打马回报:“殿下,前面不过十里就有一个驿馆,今夜可以在此歇脚。” 萧芾掀开车帘,他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朝旁边护送的亲卫点点头,“那就听靖远侯的,今晚我们在此处留宿吧。” 这处驿站是官驿,坐落在城中主街旁的一条清静巷弄里,与市井喧嚣仅一墙之隔,闹中取静;驿馆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青砖灰瓦,经年累月更显古朴。 自萧芾决定在此下榻,消息早就传了过来,等车队到时,店家与当地的官员已经在外面了恭候着了。 挂着明黄色旌旗的马车缓缓停下,侍从替萧芾将车帘卷起,亲卫训练有素地将驿馆包围住,确认没有闲杂人等之后,萧芾这才握着使节从马车里出来。 “皇子芾这边请。” 第15章 店家在前头引路,带着萧芾上了二楼,这是整个驿站最好的上房。店家走后,萧芾屏退了全部下人,“都下去吧,没孤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房门关上,等房间只剩他一个人之后,萧芾这才放松紧绷的身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将使节搁在床边,脱掉繁琐的礼服,揉了揉用劲一整天酸痛的腰背颈,然后全身泄力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 让他一直装着这幅镇定自若的气势简直比叫他死都难,更罔提这些人里面不少是皇后拨来的,他今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明日就会送到皇后面前去。 “才是第一天,这日子怎么熬啊。”门外的仆役都在等着听候他吩咐,萧芾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抱着被子在心里无声尖叫哀嚎。 躺了一会,他缓过劲来,恢复了些体力,换上一身干练的便装,走到窗边,打卡窗探出头确认楼下没人之后,鼓足勇气踩住窗沿从二楼跳下去。 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传来,萧芾侧身一滚准备泄力,但一时紧张没把握好方向,扎进草垛里,发出巨大的动静。 萧芾没学过武身手也不算好,在战火中求生存,别的没有学,倒是练了一身逃跑的本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沾到的灰和干草树叶,抬头就与刚在喂马,听到动静之后跑过来看发生什么的谢翊对上视线。 “殿下……?”萧芾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在客房中休息吗,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 再看他起身的位置与楼上客房敞开的窗户……谢翊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觉得自己那早亡的爹娘犹在眼前。 萧芾趁谢翊发愣的间隙拽住他的胳膊,他恳切地看着谢翊,比出噤声的手势,凑到谢翊耳边,“孤有件事拜托靖远侯。” “殿下有事吩咐在房中传唤即可,为何……为何要以身犯险?”谢翊被扯得更远了点,环顾一圈见周围都没人后,萧芾才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孤想请你帮孤去镇子上买壶酒,不要太烈的,一些花酿的就行——孤也不叫你白跑腿,靖远侯自己喜欢什么,拿剩下的银子买就好。” 谢翊一时摸不到头脑,萧芾身为皇子想要喝酒,难道不是一句话,周边各种的酒流水一样的往他面前送吗? 萧芾看出了谢翊的疑虑,掏出一把银子塞给他,解释道:“薛大哥是母后派来的人,母后觉得孤还小,不许孤碰这些——如果此事真被母后知道,孤会解释孤胁迫你去的。” 谢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碎银子,又看见萧芾满眼亮晶晶期待的模样,纠结再三,思绪乱成了一团。 就算是过去以命相抵,立下的军令状谢翊未曾这么拿不定主意。虽然将来陛下与皇后知道肯定会怪罪下来,他倒无所谓,萧芾可真会遭殃,但他不能真让这么巴巴地求自己的小孩失望? 那也太不是人了。 “银子不够吗?但孤身上就这么些银子了,剩下的都在薛大哥身上……” 谢翊一贯吃软不吃硬,最后在萧芾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他还是败下阵来。 “够够够,殿下这一把碎银子买下一家小酒坊都绰绰有余;殿下,我送你过去如何?这边不方便。”他说的过去是围墙另一边,那边没多少人,亲卫也到不了那,正是悄悄搞点吃喝的好地方。 “好!”萧芾激动地点头,好久没翻墙了,他还有点生疏。 谢翊用肩膀将萧芾推上围墙后,萧芾骑在墙头上朝他说了句“多谢”,随即一跃而下。 谢翊回来时,萧芾在那个犄角旮旯伸长脖子张望个不停,直到谢翊拎着两壶酒回来,才放心地坐回去。 这地方也不能算是有个位置,撑死算有个歇脚的地方,角落里堆着草堆和箱子,唯一的光源是前头屋子里透出来的灯。 还好今天的月光够亮,能看清,谢翊给萧芾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在他俩中间支了个木板,摆上用来下酒的牛肉,“殿下别介意,也就只能这样了。” “无妨。” 烈酒入喉时,谢翊忽然想起之前在军营里打了胜仗时候万师齐饮的场面。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洋溢着劫后余生与胜利狂喜的脸庞。 不分官职也不分队伍,大伙围在一起勾肩搭背,能从南扯到北,在短暂却炽烈的欢腾暂时忘却掉战争的血腥与残酷。 而现在…… 冰冷的月光无声地洒落,谢翊的无声叹气,目光落在对面正皱眉咽下辛辣酒液的萧芾身上——十几岁的年纪,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去的青涩,谢翊实在是不知道能与他说什么;并且要论纲常,他为君自己为臣,确实不好过多冒犯。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持续了太久,气氛有些尴尬。萧芾将酒壶放在木板上,微弱又沉闷的一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扬起头望着天上洒下月辉的明月,皎皎明月映在少年的眼眸中,他试探地问出心中的话,“谢将军,北疆的月亮也是这样吗?” 谢翊的目光顺着他也投向天边的明月,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他答非所问:“在北疆的话至少不会蹲在这喝酒——殿下是想问什么,臣知无不言。” “孤听说将军行军时曾路过这里,那时到底是怎样的场景?将军可以同孤讲讲之前的经历吗?” 大概就是年轻的将军昂首策马在前,身后战旗猎猎,旌旗蔽空,千军万马声势浩大,所到之处踏起漫天烟尘。 谢翊并没有朝萧芾直接说起这段经历,而是当了个故事从头说起,他端着酒壶颇为怀念——萧芾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想知道他经历的人了。 月光如纱,轻柔地勾勒着谢翊侧脸的轮廓和清俊的眉眼,他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投下了小片阴影,“殿下想知道我这辈子为陛下打得第一仗是什么吗?” “宁德城突袭。”萧芾答得极快。 “可以这么算,”谢翊微微颔首,说起另一段旁人都不知道的往事,“不过以我自己看,是陛下当年回封地时遇袭,那才是我为陛下效力的开始。” 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到有些残酷,似乎是讲述一个不相关的人,然后缅怀那一段岁月。 谢翊来到萧桓麾下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因为战乱的关系,他的父母早已离世,一个人孤苦伶仃吃不饱肚子时,恰好萧桓的队伍经过正四处招兵,他便谎报个年龄跟着去了。 真要算算这位千古名将从何时登上历史舞台的,后世学者的大概会从当初几方势力割据时共同立下盟约之后算起。 当年哪怕早已有了自己的势力,可以雄踞一方,萧桓依然穿着一身布衣,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少年。 少年浑身灰尘扑扑,还有些瘦弱,因饥一路颠沛而身形瘦削。不过,萧桓没忽略他乌黑溜亮的眼睛里,在紧张无措之间夹杂的那点雄心气魄。 人是魏谦引到他面前的,彼时这位一人之下的丞相还是只管着粮草,自起事之初就跟着萧桓,在最开始跟着的这波人里头算难得读过书。 “老魏,你说的人不会就是这个小子吧。” 就算朝魏谦确认了好几遍,萧桓都不太相信他要找的人就是这个少年。 前几日,萧桓的部队往西撤,在路过山谷行道时部队遇伏,后续部队损伤惨重,唯独这个少年所在的小队一个不少的全跟了上来,听魏谦说全赖这个少年未卜先知。 “你会算命?”萧桓叼着一根草梗,转过头抱着胳膊看向谢翊。 “不会,”谢翊摇摇头,掏出一张的地图在萧桓面前展开,少年的声音很清亮,手指飞快地点了点其中几处位置,“主公,这是大部队过的行道,各个诸侯虽已结盟,但保不齐会有人打算在此伏击,毕竟君侯在关内的威望颇高——这就是个绝佳的伏击点,从此处往西南不过百里有一伙山匪,大可以再装作是山匪偷袭,所以我留了个心眼,一路上叫他们走在队尾,注意落石,在前面的队伍遇险之后带他们从小路绕了一下。” 只几句话把原先还吊儿郎当的萧桓说得严肃起来,他拽过谢翊的旧地图和自己主帐内的大地图对比良久,神色愈发凝重,最后沉重的地闭上眼,“……还好,还不晚,死去那些弟兄的仇,我们必须要报;好小子,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既然见识过谢翊的本事,萧桓就把谢翊安排在自己身边。 起初谢翊并不愿意只做一个小小的副将,他有自己的追求,要做统领三军的将军,觉得这样的位置,只会埋没他的才华。 “嚯,你都没及冠就想着要去做将军?”萧桓的妻子和儿子已经在战乱中失散半年了,难得见了比儿子大点的孩子,一下起了逗弄的想法,胡乱扯了一句,“那你先在我身边做个副将,等到你及冠那一年,我再给你统领三军的虎符。” 谢翊的手朝天上比了一个约莫三寸的大小,他伸手去抓虚空一片,“后来就跟做梦一样,陛下最后还真把虎符给我了。” 第16章 萧芾听得入神,少年将军的影子仿佛就在眼前,“将军那时竟然与我差不多大……将军早在战场上杀敌时,孤却……”后面的话,萧芾声音低了下去,风吹过,谢翊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这未必不是坏事。”谢翊捕捉到了萧芾语气中的失落,劝慰了他两句,“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像殿下这般读书学习,而这就是我们这些人所向往,甚至为之殒命的天下太平。” “我与少傅曾说起殿下,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 萧芾:你是说我不笨是嘛,我也有用是嘛…… 萧芾是很有才华的孩子,只是战乱把年幼的他吓到了,随后是与父母很长的分别,萧桓和薛蓝更是典型的传统式教育,导致萧芾有点怯生生的。 感谢收藏君(贴贴贴)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3章 薛家薛宁 萧芾呆呆地看他,心中五味杂陈,随后他眼眶一酸,慌乱地别过脸。 他临行前陆九川与其他人都说,谢翊此人,才学见识皆属顶尖,只是性情过于疏淡,不过心地是好的。 今夜与谢翊彻谈后,萧芾才知他并不是那种只懂得打仗的人。 酒没喝完,谢翊的故事也要继续讲下去。 “臣知道陛下那是胡诌出来骗小孩的,但到最后虎符给臣的时间却要比胡诌的话早一点。” 各方势力割据一方,他们早已不满于合盟的现状,蠢蠢欲动的,最后不知道谁先撕毁盟约,总之兵戎相交,天下战乱又起。 萧桓的野心也不仅限于现在的封地,那一日他登高,远远眺望着都城的方向。 皇宫里的皇帝早成了象征,可巍峨的宫殿中,他还坐着一把椅子——足以让全天下趋之若鹜的椅子。 萧桓身后,魏谦与陆九川一左一右站着,听候主公的命令。萧桓把虎符拿出来,黑铜的材质,鎏金的铭文已经褪色不少,凭它便可以号令三军。 他手上有不少能战的将军,但缺个独自统辖全军,把控全局的人。在萧桓心中,他早已有了人选。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就看出来了谢翊惊世艳艳的才华——是普通人难以比肩的,真正的天才。 “魏谦,把谢翊给寡人叫来。” 这一年,谢翊尚未及冠。 萧桓不止给了他虎符,在将卒的众目睽睽下,还给了他大将军印玺。 这无异于将全军的安危系在一个无功无名的毛头小子身上。 从来没有人会把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放在心上,甚至连萧桓的一些旧部都是如此,他们都在嘲讽萧桓无人可用。 甚至连萧桓也在赌,赌自己的运气和自己的选择。 而谢翊的确没辜负萧桓的期望。 首战,他依托地势优势,借宁德城军民积怨已久,买通了宁德城的几个守军,借助流言攻心为上,打出一场漂亮的攻城战。 凯旋那日,萧桓下令全军上下痛饮达旦。 谢翊并未耽于宴饮,谢过几位将军赞赏,便步履带风地回去找萧桓复命。 萧桓此时正在读递上来的军报。谢翊站在书案前,脊梁挺得笔直,抬手摘下沾满血渍的头盔,原本清俊五官柔和的脸上溅着血,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军报中所写,在最后一次的总攻时,谢翊亲自提鼓挥桴,率精锐部队直冲守城将军府邸,使敌军指挥迅速瓦解,我军的损失才能降到极少。 “得此一将足矣。” 萧桓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落在眼前这个的少年身上,大喜过望。他赌对了。 经此一战,谢翊这个少年将军名声传遍天下,一时间风头无两。 “再后面的事我想殿下怕是要听腻了,所以也没必要继续讲下去。” 故事讲完,酒也要喝完了,谢翊看着对面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的萧芾,暗地自责,他还是有些高估萧芾的酒量。 这些酒并不算太烈,但萧芾喝完之后,脸上的绯红一直染到耳根甚至脖子,说话时也已经有些不清楚。 夜已经很深了,谢翊这才发现萧芾出来这么久竟然没人来找他,心里咯噔一下,“殿下出来这么久不会让随从发现吗?” 萧芾歪着头,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向谢翊,对着谢翊很骄傲地挺起胸膛,下巴扬起,“只要……没有孤的命令,他们谁都不许进孤的卧房去!” 不赖嘛,比谢翊想象中那种优柔寡断的样子好多了,“所以啊,殿下何必一直妄自菲薄呢?” 他心下思忖,这位殿下只是还太年轻,而且他的母亲不想他受到太多伤害,一直严加管教。 可教导皇子有时候也不一定要抓这么紧,最看重的还是有的放矢,该经历的事情就该在合适的年轻去经历。 萧芾虽酒量不怎么样,但酒品极好。 他喝多了之后不吵不闹,就乖乖坐在那,除了反应迟钝,两颊绯红,以及呼吸略显急促外,几乎看不出喝多了酒。 再这么待下去明天出发时恐怕会误了时辰。 谢翊不敢再耽搁,将萧芾的胳膊绕过自己后颈架稳后,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腰背,“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回房吧。” “唔……”萧芾此时脑子里一片浆糊,任人摆布,身体软绵绵地全凭谢翊支撑,基本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翊说着,他就按他说的做,把全身的重量倚在对方身上,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了。 回到驿馆后,一进门,在楼下巡逻的薛宁往大门一看,见萧芾是被谢翊从扶外面回来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破音,尾音劈了叉,“殿下……为何在你这!难不成是……” “……不怪谢将军,是我…孤命他陪孤喝酒的。”萧芾醉得舌头都大了,还不忘替谢翊解释。 “那殿下也不该贪杯,这样有伤圣体。”薛宁急忙从谢翊手中小心翼翼将萧芾接过来,扶上了二楼,把萧芾在房中床榻上安顿好后,又吩咐驿站的厨娘去厨房煮解酒汤备用,跑来跑去,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一忙直接忙到了子夜,薛宁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萧芾房中出来,他现在只想赶紧回自己房间去到头就睡。 当他转过廊角后,谢翊却挡在他前面,“薛监丞,我想和你聊聊。” 不知道谢翊此处等候了多久,在驿馆昏暗的走廊中,只有一点烛火勾勒出他的身形,看不清神色。 薛宁本想直接拒绝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脚步错开准备绕路离开,但谢翊似是预料到他会拒绝一般,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拿出——一只信鸽正被他攥在手里,灰白交杂的翅膀扑棱着徒劳挣扎。 “这地界人多眼杂,监丞小心隔墙有耳。” 正是薛宁刚才放出去的鸽子!薛宁瞬间慌了,下意识伸手要去夺,“还给我!” 谢翊的反应更快,向后退了半步,顺势手腕一翻,轻易格挡开薛宁慌乱间探过来的手。 他将攥着鸽子的手高高举过头顶,甚至好整以暇地取下鸽腿上的信卷,在薛宁眼前晃了晃,“怎么,薛监丞敢做不敢当吗?” 常年行军的人五感要比常人更敏锐些,在薛宁上下忙碌的间隙随时准备去放飞鸽子时,谢翊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他一路跟着鬼鬼祟祟的薛宁到了后院,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谢翊敏锐地捕捉到了鸟类拍打翅膀飞向空中的声音,细微且突兀。 做坏事被人赃并获,薛宁索性也不再狡辩,与谢翊对峙时仿佛是要慷慨就义,字字铿锵,“我薛宁贯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皇子殿下无关。” “这鸽子看方向是飞回京的——谁让你来的?皇帝?还是……皇后?”谢翊的指尖捻着那卷密信,并没有拆开,说着自己的猜测。 他不信这件事是薛宁自己的主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有人在后背指使他,否则皇子的行踪,薛宁一个监丞,给他一百个脑袋也不敢随意向他人透露。 也只能是皇宫里那两位了。 而萧芾每日都需要将所做的事写成折子给萧桓地上去,再不济身边还有自己。 到底谁需要由薛宁来传递消息——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与君侯无关!君侯大可以将这事报给陛下!”这几乎算是明牌了,薛宁破罐子破摔,最后还不忘夸了一句,“今日一见,谢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薛宁本以为谢翊准备兴师问罪,结果谢翊接下来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谢翊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戏谑,“小子,你这样的细作我在营中抓过不下十几个,你这样笨手笨脚的放鸽子通风报信,那时候早死的不见影了。” “君侯原来不是……”薛宁这才知自己误会对方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谢翊是皇帝派下来监视他,好压制薛家的。 谢翊把他心里的小心思猜得一点不落,“不过,至于我是不是皇帝派来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可以是啊。” 第17章 近来朝中的各种纷争,谢翊虽不关心,但并非没有耳闻,甚至还听说有人一直想拉拢他。 “你们的事我不关心,谁是储君我也不在意。毕竟我谢翊的路,从来只由我自己选,哪怕走不了,以死报君恩,那也是我自己的命,与他人无关。”他把鸽子和信还给薛宁,“下次放鸽子动静小点,再让我撞见,我保证你没什么好下场。” “诺。”薛宁低低应了一声,仓促地绕开对方,逃也似地打开门钻进自己的房间。 门开关的动静在深夜中有些刺耳,驿馆的走廊又恢复了寂静,有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晃动着。谢翊对着身后紧闭的房门低低地嗤笑一声,这算什么,路很长呢。 宿醉一夜的滋味并不好受。早上醒来时,萧芾的头疼得几乎要炸开,他强忍着胃中的翻江倒海的恶心和额角的疼痛,哑着嗓子唤人进来服侍。 侍女们得了令,进门后手脚麻利地为萧芾换上繁复庄重的皇子礼服。换好衣服,他一口气灌下一整碗浓酽的醒酒汤,才勉强用药材的苦涩压住胃里那股恶心与眩晕。 驿馆外头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和亲卫们一早肃立在马车旁。 相较而言,谢翊依旧是一幅置之度外的松弛随性模样。他斜倚在驿馆的一根廊柱上,今日他换掉了有些累赘的轻甲,正漫不经心地擦着剑只等一声令下开拔。 他身边的薛宁早上的状态就要差很多。 昨夜与谢翊谈过之后,他一夜没睡,两眼盯着天花板,等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亮起来的。因此今早见他时,他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人也憔悴了不少,即便这样了,还在强撑着核对随行物品和人员。 “皇子殿下。”见萧芾从二楼下来,众人连忙行礼,整装待发。 “劳诸位久候,出发吧。”萧芾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被簇拥着率先登上了最宽敞的那辆马车。 车帘放下,随着车夫一声“启程——!”队伍终于缓缓开拔,车轮碾过驿馆前湿漉漉的石板路,缓缓地朝南去了。 出发的时间比原本定下的晚了些。 马车行进时上下颠簸,萧芾靠在厢壁上强忍着不适,他透过车窗看着外头谢翊策马而行的模样,深色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仿佛不是去督办一项朝廷工程,而是去游山玩水的。 “将军,”萧芾探出头喊住他,“昨晚将军与孤同饮,今早将军怎么没事?” “大概是因为臣经常喝吧,那些对臣不算什么——殿下身体不适吗,臣去请个郎中来?” “孤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萧芾装出没事的样子连忙摆手,把车帘放下后坐回去,他瘪瘪嘴,心中暗自郁闷。 一壶清酒而已,就能喝成这样,萧芾你真是太不争气了。 作者有话说: ---------------------- 前面面对萧芾自称“我”才是谢翊的习惯,自称“臣”是因为在其他人面前。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4章 所谓仁心 离开京城的日子仿佛在马车车轮中被拉长,日复一日,驿馆的灯火在点燃后又熄灭。 谢翊寄回少傅府的信中从一开始只记述日常,多了不少分享南方当地风俗的内容。 队伍越往南行,景色越来越不同了。山势也渐渐陡峭起来,层峦叠嶂,与北方平原的一马平川截然不同,官道也开始在山岭间蜿蜒盘亘。 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山间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混合着腐叶、泥土、野花以及某种难以名状植物混合的复杂气味——这便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瘴气”。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有重量,沉沉地压在皮肤上,每呼吸一次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感,身上的也早已分不清是潮气还是汗水。 队伍里的大多是北方人,初来乍到还不适应这里潮湿的环境,又因为长时间的舟车劳顿,精神愈发萎靡。 只有谢翊面上看上去依旧从容不迫,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在私底下也能听到他喉咙间压抑的咳嗽声——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君侯可是最近身体不适?”晚上在驿馆合坐一起吃饭的时候,谢翊忽然咳嗽个不停,薛宁赶忙递给他一杯水,关切道。 谢翊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他将水一饮而尽,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多谢,我身体并无大碍;水土不服而已,适应几天就好了。” “哦哦,君侯还是需要注意一点。” 不仅路上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走过城镇街道时,百姓口中也操着他们听不懂的当地方言,街道上也多了他们看不懂的纹样。岭南郡就在眼前,明日再行四十里就能到。 萧芾站在驿馆窗前,眺望着窗外的街道,不自觉地将手攥紧。无论如何,这是他第一次奉父皇的命离京执行如此重大的使命,即便表面上的再怎么维持镇定,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谢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说,孤真的能治理好这水患吗?” 谢翊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尚且年轻的皇子,“殿下放心,岭南水患虽非一日之寒,但只要君臣上下齐心,定能攻克。” “那就借将军吉言。” 第二日,马车到岭南郡的城下,岭南郡的郡守也早带人候在城外。 岭南郡守姓陈,四十出头的年龄,是个皮肤黝黑、精瘦又干练的小老头。他的祖祖辈辈世代扎根于此,守护着岭南,而他对岭南郡境内每一条河流走向、每一处山势起伏都了如指掌。 “陈郡守,寒暄的话就不必了,”萧芾按住陈郡守作揖粗粝的双手,“父皇让孤来时带了五十人,各个都是修渠的好手,特来助郡守一臂之力。” “老臣万万没想到是皇子殿下亲至,老臣替郡中的百姓多谢陛下。”陈郡守热泪盈眶,大概是没想到在岭南干了半辈子,到头来皇帝竟然是让皇子出面到岭南来安抚灾民,他何德何能? 萧芾命薛宁与谢翊带着自己的亲卫与车夫先回镇上,他们大概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还需要给这么多人找个下榻的地方。 而自己则与陈郡守先去了城外河流边的山坡高地。 浑浊汹涌的潮水卷携着沿途的砂石与树木顺着山谷倾斜而下,对面的峭壁上就是当日柏彦他们商量出来的栈道,萧芾感叹一声,“还好谢将军跟着来了,那栈道还真不能走……” 潮水有时也会飞溅到栈道上,长此以往,先不说栈道本身湿滑难行,就支撑在下面的圆木经水冲刷这么久,恐怕早已经摇摇欲坠了。 “早在殿下来之前,老臣就带着河工把涝灾的原因摸清楚了,是河流上游的林木过度砍伐导致水土流失严重,河水裹挟大量泥沙而下;下游则因此泥沙堆积,河床抬高,堤防本就年久失修,极易溃决,又逢暴雨……”陈郡守长叹一口气,幸好岭南的百姓无一死伤,已经被官衙安置到高地上,只是一年到头来的农作物毁于一旦。 此情此景之下,萧芾感同身受,他不再是原先那副强装出来的镇定模样,低头望着脚下的潮水,语气坚决,“郡守放心,岭南的水一日不退,孤一日不还京。” 治水那就是内行的事了。陈郡守行事雷厉风行,凭借他在岭南多年在民众间积累的威望,征调了大量民夫,安排他们按照萧芾自京城带来的奏疏开始分配,各司其职,也算是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工作。 自打那一次专门去一趟山上按照印象探过路,做好标记之后谢翊就在驿馆无事可做。今日要寄给陆九川的信还没写,他在桌边咬着笔杆子纠结了很久,就差给陆九川把今日的午饭报菜名了。 谢翊还是没在信纸上写中午他都吃了什么,换了身衣服打算去岭南郡的集市上走走,看看这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顺道给陆九川捎回去,算是自己对他的答谢。 京城寄来的信里说书阁已经打扫好了只等他回来,但少傅觉得里面不够亮堂,桌子坐着不舒服,准备换点里面的家具——恐怕他自己都不见得有对方那么尽心。 涝灾虽然有些严重,但一些地方的集市又摆出来了。谢翊左看右看,这些摊位上都是一些画着花哨花纹的东西,送给陆九川太突兀了,他继续往前走着,忽然视线被一个首饰摊吸引。 谢翊走近拿起其中一只珍珠的手钏,他看得出这串珍珠成色极好,手感细腻,眼前忽然浮现陆九川腕骨分明且白皙的手腕,与这串珍珠相映,必定更显清雅。 “若先生佩戴,定十分相宜……”他低声自语。 摊主向他介绍,“公子好眼光,这是我们岭南特产的珍珠——整个岭南郡,就属我们家的珍珠成色最好,公子是准备回去给送夫人吗?” “不、不是,我这是……”谢翊赶忙将手钏放回去,慌乱地解释,“总之不是送给夫人的。” 摊主只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把他刚看的手钏用大红色的布袋装好,“我在这卖首饰二十年了,见过不少以次充好的负心汉,但也常见恩爱夫妻。喜欢呢,也说不出,看见自己的娘子试戴新首饰时,就红着个脸呵呵傻乐,说‘娘子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第18章 苍天见证,谢翊冤枉得六月飞雪。他真的只是觉得这手钏成色好,陆先生又喜好素雅,定合他的气质。 “公子,你刚拿起这串手钏时,想到的那个人,应该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听他这么说,谢翊沉吟片刻,终是答道:“确实是很重要的人。” 付过钱刚把布袋拿到手,他就发现红布袋上竟还绣着“永结同心”的字样,就急忙装进衣兜里最隐蔽的地方。真叫别人看见之后误会了,那就是百口莫辩。 顺着这条路再走约莫二里路就是郡里划出来安置灾民的地方。 谢翊听说这些天,萧芾天不亮就到这来,调拨物资、安抚民心、体恤民夫劳苦。 尽管自薛宁,陈郡守到下面的亲兵与民夫匠人都劝他不必亲至现场——大洪之后容易滋生疫病,皇子的千金之体万不可被感染,但萧芾依旧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什么千金之体,孤还不是皇子的时候难民营都睡过,这可比那时候好多了。” 谢翊忽然来了兴致打算去看看,还没走到跟前,他就见萧芾穿着笨重的鹅黄色皇子礼服穿梭在受灾的百姓中间,衣摆被泥土沾湿也毫不在意。他抹去额间汗水,优柔寡断的皇子难得果决了一回,正指挥薛宁与亲兵为灾民发放粥饭和药材。 “殿下为何不换件衣服?”谢翊走近,见萧芾汗如雨下,几乎浸透衣服的背后,有点担心他这小身板是否撑得住。 萧芾摆手,仰头喝下一碗水,抹掉嘴边的水渍,朝谢翊咧嘴一笑,“孤穿上这件衣服就是告诉百姓,孤的所做所为皆是朝廷的意思,朝廷从未忘记他们,要为他们重振家园。” “殿下务必保重身体。” 话刚说完,一个沉重的木盒托到谢翊面前。萧芾睁着他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谢翊,满眼的信任与嘱托,“麻烦将军把这个替孤送去郡守府吧。”叫人恨不得立马就飞去郡守府给他送东西。 谢翊望向前面挽起袖子正斗志满满施粥的薛宁,又转头看了看周围如打了鸡血一样的亲卫,这么看这些人大概和自己现在的经历差不多。 虽然为皇子分忧是为臣者本分,但这样志气高涨,大约是萧芾就像刚才那样拜托过他们——此子恐怖如斯,他已经将他爹行事作风完美地继承下去了。 谢翊接下萧芾手中托着的木盒,颔首道:“好。” 雨季还没过去,首先要做的是分洪泄流与加固堤坝,以应对下一次的暴雨。在紧张但有序的氛围中,疏浚的河道初见成效,引水渠也初具雏形,加固堤坝的石料源源不断地运到工地。 经过几百人两个多月艰苦卓绝的努力,河道的疏浚拓宽终于完成,几处险要、年久失修的堤坝也加固一新。 但完成这些之后,众人脸上却都没有任何笑容,尤其是陈郡守,他满脸严肃与担忧,双眼紧盯着远处的天空,一眨也不眨。 黑压压过来的乌云正往这边来了,谢翊有些担心道,“殿下,看这天气明天应该会有雨。” “嗯,”萧芾点点头,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成败与否,明日之后便能知晓。” 第二天,如陈郡守与谢翊所预料的,大雨如期而至。 暴雨如注,浑浊的河水再一次裹挟着枯枝砂石汹涌而下,水位迅速上涨,几乎要吞噬沿途的一切。 尽管陈郡守早已将低处的人家迁往高地,但这样骇人的景象还是不免叫郡城内外百姓人心惶惶不堪。 萧芾不顾左右劝阻跑出驿馆,往堤坝的方向去了。谢翊拦他不住,自觉不能让萧芾一个人去冒险,只得一同冒雨前往。 薛宁原还想着外面的雨这么大,他们在驿馆坐等消息就行,见二人都离去,也招呼亲卫跟上,“都看着干什么?走啊!殿下要是出事了,咱们都跑不了!” 等萧芾冒着狂风暴雨到堤坝的时,陈郡守早已经候在那了。他死死盯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洪水,感受着脚底因水流冲击而传来的震动。 浪头猛烈地拍打在着新修好的大坝上,水花溅起数丈高,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雨水却没有一丝要小的迹象。 “老臣已经叫人守在各个关键节点处,殿下不用太过心急,等雨下去就好——此处危险,殿下先回去吧。”陈郡守话说的轻松,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被洪水击打的堤坝上,一刻也不敢挪开。 “无妨,孤要在这里等着。”萧芾执拗着不愿意离开,亲卫们也只好在不远处待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个季节的雨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半天之后,雨势渐小,洪水按着一早修好分洪的路线,咆哮着往下游去了,加固堤坝的外墙虽被巨大的力量冲刷得体无完肤,但堤坝的主体依旧岿然不动,矗立在那里。 守在前线的陈郡守看着汹涌的潮水渐渐平息下来,他转身朝众人宣布,“成了!大坝安然无恙!” 霎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工匠、衙役、百姓……无数人相拥而泣,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所有人压抑了许久的担忧,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狂喜。 萧芾站在高高的堤坝上,听着脚下的河水从滔滔不绝逐渐低沉直至平稳,身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与此同时,巨大的疲惫感和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也涌上心头,萧芾腿上一软差点连站都站不稳。他成功了,他对得起岭南郡的百姓,也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 萧芾正打算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谢翊,不知何时对方已经来到了堤上,他没有打伞,依旧是一身略显单薄的玄色衣衫,此刻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有力的身形,雨水顺着他的鼻尖与下颚不断地滴落。 “殿下,水退了,你做到了。”谢翊的声音从雨幕中传过来,清晰又平稳。 萧芾张了张嘴,他有很多想说的,心中的情绪复杂难言,但最终他只是望进谢翊的眼睛,重复了他的话,“是啊,水退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5章 珍珠手钏 岭南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他们走时京城还乍暖还寒的,等他们再回来已经有了些初夏的热意。 比萧芾的队伍先一步到京城的,是陈郡守的折子。 他在折子中夸赞萧芾在岭南的诸多所做作为,还感谢了陛下对岭南灾情关心,承诺明年之前一定带人将横阶灌溉的法子实施到位。 萧芾回京那日,萧桓专程在宫中摆了酒宴为萧芾庆功。宴席上,觥筹交错,在百官面前,萧桓龙颜大悦,他毫不吝啬地夸赞,“不愧是朕的儿子,虽然年龄小但有朕当年的风范——这可是大功一件,让朕好好想想怎么赏你。” 可惜萧芾还不到加封爵位的年纪,加封的话恐有逾制之嫌,但这么大一个功劳,只赏些金银财帛的话又太俗了,配不上这份功劳。萧桓想了想,心中有了计划,“这样,原先一直拘着你也是怕你受伤,朕看你现在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朕许你出去在军营里正经学点拳脚上的东西,骑马射箭只要你喜欢都能学。” 这听上去不算是什么天大的封赏,实际上暗藏玄机。这一纸诏书等同于是给了萧芾一个光明正大接触军队,结交将领的契机,也是变着法地给萧芾培养军队中的势力。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萧芾只是性子有些软弱,在萧桓说出这份恩典的时候,他瞬间就明白父皇的意思。于是他恭敬地叩首谢恩,退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待他坐定后,薛蓝在旁边捧起他的脸看了又看,心疼不已,“出去一趟怎么黑了这么多?” 他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向她解释:“母后,岭南日头要比京城毒,儿子天天在忙着,肯定会黑。这又没什么,捂一捂过个冬天就白回来了。” “真是的,一个人出去就要注意一点,别让母后担心。” 这种时候,萧芾认错的态度一般都很积极,“是,叫母后担忧,是做儿臣的不是。” 对于随行副使谢翊与薛宁的功劳,萧桓的意思是私下对着他俩再说——其实主要是谢翊,薛宁怎么都好应付,而谢翊实在是封无可封,确实是一个麻烦事。 宫宴还在进行,在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的下,萧桓不动神色地吩咐内侍传诏传这两个人到书房来面圣,他早一步离席,结果来的只有薛宁一个人。萧桓皱眉啧一声,“谢翊那个小兔崽子又跑了?” 传诏的内侍跪在旁边,战战兢兢地把谢翊的话带到,“回陛下,靖远侯回话说……他有点事要处理,稍后就来。” “行吧行吧。”萧桓挥挥手,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谢翊溜得比兔子还快,经常一转头就找不着影了,萧桓也是习惯了他这样,“随他去吧,横竖不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随后萧桓转而看向面前恭敬地垂首而立的薛宁,“你想要什么恩典啊,薛家小子?” 第19章 这句话看似是问他,又似乎直指他背后的薛家。 薛宁掀袍跪下,挺直脊背,将心里打过无数次腹稿的话说出来,“回陛下,臣想留在御史台为陛下做事。薛宁只是薛宁,是陛下的臣子,臣不想旁人再提起臣就是薛家了,而是凭借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这话说出来有点打皇帝的脸——刚才皇帝还以他暗指薛家,这下薛宁却要和薛家切割。 不过萧桓没恼,他有些好奇,毕竟薛宁也算得上他的侄子,于是顺着薛宁的话头,与他说起薛平威,“先不说这个,你父亲——你还没回来他就几次三番宣扬你是大功臣,此事你怎么看?” 朝中看不惯薛平威这个“国舅”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的官员可不少。 此次南下,萧芾还没回来,他就开始四处吹嘘他儿子在此事中出力甚多,陛下的奖赏要什么就有什么,甚至扬言薛家替代那些百年世家只是时间问题。 薛宁上半身伏在地,将姿态放得极低,心中暗暗怨念自己的父亲做事不想后果,只图面子,“回陛下,此乃欺君之罪。若论功劳,首在皇子殿下与陈郡守,再者是靖远侯,最后才是臣。家父所言实是妄言,请陛下明察!” 看见薛宁的态度,萧桓板着的脸上才难得露出一丝欣慰,“怪不得薛蓝要把你要来给芾儿做伴读,果然是有本事的。”他话锋一转,“那朕再问你一件事,你怎么看待芾儿和薛家?” “臣、臣不敢妄言皇子芾。”薛宁上半身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挨到地上,一股寒意渗透五脏六腑,背后渗出一身冷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算了,朕不为难你了,”萧桓见他吓得够呛,示意他起来,问起他刚才所要的恩典,“你想呆在御史台这件事,皇后知道吗?怎么说你是她专门带进宫来给芾儿做伴读的。” 薛宁如蒙大赦,连忙回道:“临行前,臣已经将心志禀告皇后,皇后也准许臣此后在御史台做事。” “行,朕允了。你先退下,回去静候诏书吧。” 薛宁退下后,书房内归于寂静,萧桓又问刚去传召的内侍,“靖远侯也没说他去哪?” “回陛下,靖远侯说,他要有事要去见少傅一面。” 少傅府此时是难得的清净,陆九川正靠在屋内的躺椅上看书,今日他并没有赴宴,一个人待在府上难得偷了个闲。 房中香炉里点着檀香与桌上的茶香交缠着萦绕鼻尖,窗外几丛翠竹随着微风摇曳着,竹影婆娑沙沙作响,里外交相呼应着,可谓悠闲自得,岁月静好。 “先生。”呼唤声打破了寂静,门被推开时多了几声清脆地铃铛响。 陆九川知是有人拜访,坐起身后发现是谢翊从外面进来,他放下书卷,从躺椅上坐到桌边,略有些诧异,“这时候宫中有庆功宴,将军不在宴上受百官敬贺,到我这来做什么?” 谢翊神秘兮兮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一手背在身后,冲陆九川露出一个笑容,“劳烦先生伸下手。” 陆九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他说的做,对着谢翊手心朝上,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手腕忽然一凉,陆九川低头一看,腕上多了一串光泽温润,圆润饱满的珍珠手钏,他微微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岭南多产珍珠,当日在镇上闲逛无意看见这串手钏,瞧着温润雅致,便觉得与先生的气质相衬,顺手就买了。今日一看,我眼光果然不错。”谢翊的目光落在陆九川腕上,似在欣赏一件完美的搭配,语气里带着些得意。 陆九川听后忙要摘下来还给谢翊,“这么贵重,我不能收,你快拿回去吧。” 刚摘了一半,谢翊按住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执意要把手钏重新戴到他的腕上,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与珍珠堪称相得益彰,“我听说先生为了书阁的事忙了很久,还有前段时间的请先生帮的忙。小小赠礼,聊表心意,算是我给先生的答谢,所以先生一定要收下。” 陆九川看着手腕上温润的光泽,又抬眼看着谢翊极为认真的神色,他也不好再拒绝,将手收回去,还是不忘叮嘱:“此物贵重,多谢下次不必了”陆九川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既然你来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皇子芾。” 谢翊眉头微蹙,表情颇有几分为难,“做臣子的私下妄议储君的人选,这怕是不妥吧……” 陆九川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去上头的浮茶,轻呷一口,心说你面对陛下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小心翼翼,面上仍平静道:“你就当我做少傅的,想知道学生的近况就行,虽然信中你偶尔也写了皇子芾,但我还是想知道具体的。” 听他如此说,谢翊这才放下顾虑,毫不保留地将这几个月自己与萧芾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末了,他停顿了片刻,又说:“恕我直言,为君者,需要的不仅是仁心仁德,更需在复杂局面下洞察利害、权衡轻重又能够当机立断的魄力与手腕。皇子芾的仁德的确叫人敬佩,但有些时候这份仁德太过优柔寡断,可能会有些无力。” “好,我明白了,多谢将军。” 谢翊估摸着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向陆九川告辞,匆匆离开少傅府,往皇宫去给萧桓复命了。 皇宫书房内,灯火通明。萧桓坐在御案后,看着匆匆赶来的谢翊,佯装责问道:“你跑哪去了?连朕的诏见都敢耽搁” “陛下恕罪,臣刚去少傅府见陆先生了。” 呦呦呦,还陆先生。 萧桓心中冷笑,鼻腔里“哼”了一声,“写给你的信收到了?九川为了你那个书阁跑上跑下,都不见得他对朕有这么上心,以朕对你的了解,肯定得去先见他。” “臣谢陛下体谅。”谢翊也不辩解,只顺着话头应承。 书房里备着为来议政大臣准备的紫檀木太师椅。萧桓刚开口赐座,话音未落,谢翊早已眼疾手快地选了离他最近的那张椅子,一甩衣摆大大方方地翘着腿坐下。 “给朕说说,你给陆九川都送了什么好东西啊?”萧桓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就一串珍珠手钏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珍珠手钏?!咳!”萧桓刚喝进嘴的茶被呛住,差点全喷出来,即便咳嗽个不停,他也非要对着谢翊吟出一首《诗经》,“……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谢翊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萧桓到底想说什么,“陛下想说什么?” “一看就是年龄小,这都不懂,男女之间赠送贴身的饰物是——” “陛下——!”谢翊猛地把自己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歇斯底里地把萧桓的调侃打断了,声音萦绕在书房内久久不散。 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看来他是错怪当日卖他东西的摊主了,谢翊此刻不求萧桓在儿女情长这种事上能说出什么正经的话,只求陆九川千万别想多…… 萧桓被他这一声震得头疼,忍不住揉了揉耳根和额角,没好气地斥他,“行了行了!声音小点,吼得朕头疼。” “朕不和你扯这种有的没的了。”萧桓的语气严肃起来,“说正事,这次出去你觉得薛宁这个人怎么样?可以重用吗?” 谈起正事,谢翊也收敛起他那副不关己事的模样,坐回椅中去,“薛宁为人沉稳,做事很圆滑,少年老成,假以时日培养,必成国之重臣。” “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萧桓挑了挑眉,这个回答对他而言似乎有些意外。 “还有一点,恕臣直言,薛宁与薛家还有皇后之间的关系藕断丝连,不可不顾虑——臣的意思是,薛宁是个孝顺又重情义的孩子,他的所想所行有时会因为外界而改变,这与他本心无关,被约束了太久,有时也容易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萧桓静静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声。他其实很喜欢谢翊这种性子,他说话有点直,有时候是不太中听,但仔细想想他眼光很毒,有些话确实是一针见血。 他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朕把他放在御史台,如何?” 谢翊略一思考,如实说:“御史台不适合他,在御史台为官,能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刚正不阿——若说官职年龄相似,臣倒有个更好的人选。” 不用谢翊再过多解释,萧桓也已经猜出来他说的是现在任尚书侍郎的柏彦。这几个月柏彦代领尚书令职务,他的所作所为萧桓也都能看见,点头道:“那个小子确实适合,不过朕已经答应薛宁让他继续在御史台任职了。” “这也不难,”谢翊接下话,说出自己的想法,“以臣之见陛下不妨寻个由头,多安排他与柏彦接触,两人性格行事互补,若能因此各自取长补短,于朝廷而言实在是善事。 “此言有理。”萧桓话锋一转,说出了叫谢翊来书房的目的,“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那这次你的功劳怎么算?” 谢翊对此浑不在意,双手抱在脑后,往椅背上靠了靠,“陛下要是觉得不好算就先欠着,回头哪天要臣死的话记起来这事了免臣一死。” 第20章 他这话是开玩笑的,这功劳比起他之前那些小了不是一星半点,但萧桓在御案后沉吟片刻,异常郑重的对他说,“你真想要朕现在就可以给你。” “陛下是说什么?”谢翊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见萧桓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随后他举起这张纸,正对着谢翊,指着这四个字道:“免死金牌,朕今日便赏赐给你。” 丹书铁契,免死金牌。此乃历朝历代开国皇帝褒奖功臣与重臣的信物,凭此可庇佑功臣及后裔,所谓“使泰山如砾,黄河如带,国祚无尽,尔等永宁。” 只是这对谢翊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谢翊心里比谁都清楚。免死金牌只免死不免罪,更妄提是“谋逆之罪”。 书房中的氛围忽然变得沉重,他以为自己触到天子的霉头,忙从太师椅上起身,撩袍端正跪下请罪,“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萧桓把这张纸放回桌上,“朕真心想给你免死金牌,毕竟你立下如此功勋,为何反倒不敢要了。” 当初的功臣们现在手中大多都有一枚丹书铁契,以庇佑祖孙后辈,那时候谢翊不在京中,萧桓便想着等他携大军凯旋后再给他,结果诸事繁杂,一直拖到了现在。 谢翊不知道在想什么,跪在那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桓顿时觉得无趣,将他打发走,“行了不给你了,这两日你休息一下,然后就到书阁给朕干活去吧。”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野生收藏君(贴贴贴)感谢喜欢[抱抱] 铭文并非纯原创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6章 书阁落成 谢翊在府中休整了几日,难得上了一次朝。下朝之后他径直去了书阁,顺路还去了趟尚书台,把自己放在那的东西一并挪过来。 这半年里被屡遭训诫,挨了罚还扣了俸禄的新上任尚书令,连同尚书台的一众官员。眼看这位祖宗终于要离开,几乎是敲锣打鼓地帮着谢翊搬东西,还主动要送他去书阁。 即使谢翊无意留下的一只毛笔,都有人专程帮忙捧着送到书阁这边,生怕这位大人再在尚书台多呆一刻。 书阁院子门口仍是那两位熟悉的侍卫。一见是谢翊,他们立即挺直身形,中气十足地行礼:“见过君侯!” 侍卫为他推开院子的门,往院里一看,谢翊刚准备往进迈的脚步一顿,呆愣在原地。他甚至抬头确认了一下上头的牌匾,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那些信中说的果然不假,书阁已经被陆九川替他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待他这个主事人回来之后正式入驻并启用。 原先荒草萋萋院子除掉杂草,平整地砖,连四层高的书阁也重新翻修过,在二层还特意修出来一个露台。最惹眼的是花坛里多出来那一丛丛颜色鲜艳的花,看着喜庆又透着说不出的俗气。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手笔——他们这位陛下的品味与审美,确实还有待提升。 同他一起过来帮忙的官员正簇拥在谢翊身后,他们透过敞开的院门朝里张望,止不住地啧啧称奇。明明都是在皇宫里做事的,这一刻他们仿佛没见过世面一样,看哪都觉得新奇。 “这就是靖远侯的待遇吗,我上次来的时候书阁还不是这般模样,这简直焕然一新啊!” “依我拙见,这何止是干净啊,你瞧那——陛下连书阁侍卫的刀和盔甲都统一换新了。这规制,这待遇啧啧啧……” 谢翊也注意到侍卫手中崭新锃亮的兵器,随口问了一句,“新发下来的?一般不是年底才更换吗?” 两人对此也很惊喜,对着手里的新武器稀罕得不得了,其中一个笑得有些傻气,“我俩也是前日才领到。光知道上头给发了新的盔甲和兵器,还以为是逢着什么好日子呢,如今看来,是托了您的福!” 穿过院子,众人簇拥着谢翊走到书阁门前,刚推开门迈过门槛,便听见有人低声惊叹,“哇……” 书阁里头整个布局陈设也已彻底翻新。原本堆放书架与纸页的霉味全都散去,空气中飘浮着阵阵墨香味,屋子里都觉得比原本通透了不少。 还没来得及继续欣赏堪称脱胎换骨的崭新书阁,陪同前来的官员便赶忙将谢翊的物品一一搬入,全都放在书阁右边的桌子上,特意摆整齐之后,便如约定好的一样,齐刷刷地出去了。 最后只留下新任的尚书令,他如释重负地朝谢翊拱手见礼,“下官代尚书台的诸位贺君侯乔迁之喜。时候不早,下官先告辞了。”话音刚落,如同脚底抹油,逃似地跑了。 书阁内重新归于安静,谢翊独自一个人穿梭在高大林立的书架之间,他仰头看着被这些晒过之后,又精心整理的书籍。空旷的书阁里,只留下他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书,刚翻看了几页,这本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疼,索性烦躁地随手把书丢到一边去,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上下打量起这里头的装潢。 防止书籍被阳光暴晒,窗框上蒙着厚厚的布,光透进来时被滤得雾蒙蒙的,从谢翊这个角度看去,又被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挡个结结实实。眼下唯一的光源,竟成了自门口照进来的光。 “真是憋屈……”谢翊按着胸口深深吁出一口气,似乎是想把心底那点不甘吐干净。他再抬头望向书阁的天花板,压在头顶——简直跟自己这辈子一样,一眼望得到头。 旁人可丝毫没觉得他憋屈。陛下与少傅特意为靖远侯修葺好书阁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天,宫里有头有脸的官员们几乎都知道。 到了宫中各处要散值休息的时间,还有真有人陆陆续续特意寻到书阁来,贺谢翊的“乔迁之喜”。这下,谢翊面上也不得不挂起得体的笑容,一一应付着眼前的恭维,只是心里那点不情愿堵在心口越来越难受,连呼吸都不畅快了。 “怎么样,我说话还算数吗?” 终于送走了一波接着一波前来贺喜的人,谢翊终于有机会给口干舌燥的自己倒了一杯水,牛饮似地喝完。一道温和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他循着声音抬起头朝门口望去,一时间竟愣住了。 门外,陆九川逆着光缓步进来,光影为他明丽的五官勾出一层浅淡轮廓。一双眸子沉静从容,不知悲喜,但唇角天然带着些上翘的弧度,使他即使不笑也显得气质温和。 今日他没穿官服,而是一身月白常服,广袖轻垂,发丝在脑后用玉簪随意挽起,还有几绺垂在肩头。 “多谢先生,收拾得挺好,没得挑。就是不够敞亮,在里头怪憋屈的。”谢翊两手一摊,自嘲道。 陆九川抬抬下巴,点了点二楼新修的露台,“所以我想办法给你弄了一个小露台。平时心里有事也可以到那去喝酒,看看月亮,总比闷着强。” “还是先生想得周到。”谢翊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坐垫放在陆九川旁边,提壶给他倒了一杯清水,“先生请坐,我这没有茶待客,先生见笑了。”他指向花坛里极为张扬的几丛花,“那个花……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谢翊本来只想收拾一下好歹能落个脚,那几朵花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皇帝觉得他将来要一天天对着书,防止他眼睛看花了,所以给他院子里添点颜色? 陆九川进来时自然看见了外头花坛里头的姹紫嫣红,哑然失笑,“这是南方那些灾民为谢朝廷进贡送给陛下的,名为云锦茶花,我记得前朝后宫有妃子拿它给舞裙染色。传说以云锦茶花染就得舞裙自带花香,翩翩起舞时更是令人沉醉。” “那不该赏给后妃吗?为何又给了我?” “原本就是给皇后或者种在御花园的,但整个后宫都没有一位娘娘愿意要,都觉得太艳丽不好看;陛下倒是觉得喜庆热闹,可总不能真找个花盆种御前……” 后面的话他不说谢翊都知道,萧桓这是把他这当储物间使了。 “花既然种到这了就随着它开吧,说不定哪天开得好了,还能给陛下送回去,省得占我的地儿——倒是先生,”陆九川眉宇间一点没收敛好的疲惫被谢翊敏锐地捕捉到,关切道,“两位公子的课业也不至于叫先生都焦头烂额吧……” 陆九川正欲开口,门口照进来光忽然一暗,两人转头往门口一看,才知又有人上门拜贺。 来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官袍整齐妥帖,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惯有的清正之气。谢翊看清是谁后,起身迎他进来坐下一起闲聊,“柏侍郎,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柏彦踏进书阁,躬身规规矩矩地朝两人各行了一礼,态度恭敬,“下官见过靖远侯,少傅大人。下官早听闻今日君侯书阁乔迁,特来道贺,不想尚书台事务太多,一时晚了。” 他在桌边落座后,谢翊问起他这几个月尚书台的事到底如何,柏彦答道,“先任尚书令自那一次之后被贬谪外放,还有其他党羽也没好到哪去。剩下的这些人,特别新任的尚书令,都是立过军令状的,所以如今风气比之前好多了。” 第21章 陆九川插了一嘴,“如果他走了,你愿不愿意做这个尚书令?你的事谢将军同我说过,我看好你。” “哎呦,少傅大人别抬举下官。入仕两年不到,资历尚浅,再说最近……”柏彦深深叹了一口气,语调近乎绝望,“算了不说了都是糟心事。” 正聊着,“糟心事”本人就来了。 薛宁也到了书阁,一看柏彦就坐在里头,原本嘴角挂着的那点笑容立马垮下来,似乎在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这个点来。而柏彦发现来的是薛宁后,早已狠狠别开脸,一刻也不想与他对视。 即便看不惯柏彦,薛宁也没忘他到书阁来的正事。他将手里拎过来的一包药材放在谢翊手边,“今日特来拜谢君侯在陛下面前为薛宁美言。多谢君侯抬举。” 柏彦挪远了点,冷哼一声。 这两人在这剑拔弩张,倒叫谢翊与陆九川一时无言,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对这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他俩完全状况外,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薛宁送来的药包上。 谢翊拆开包裹的黄纸,清苦的药香味铺面而来,正与柏彦无声对峙的薛宁抽空介绍这里面包的东西,“这是枇杷叶,清肺止咳最是对症。君侯前段时间在岭南的咳疾,我听着也不像简单的水土不服,问了太医后,寻到这些给君侯送来,君侯取一撮煮水喝就行。” “呵……”柏彦又轻呵一声,意义不明。 薛宁睨了他一眼,冷声道:“够了,我问心无愧,从没惹过你,你却处处要与我作对。要不是陛下的诏书,我才懒得跟你接触。” 柏彦不甘示弱,干脆利落的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说的好,我也不愿意和你呆在一起。” “明早早朝,你有种就去求陛下收回成命。这样的话,我薛宁还敬你是条汉子,从此与你分道扬镳!” 谢翊听得有趣,往陆九川身边挪了挪,手肘轻撞了撞对方,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笑问:“他俩何时走过一条道,怎么这就分道扬镳上了……” 两人的肩膀靠的的很近,他的身体莫名一僵,飞速地移开视线不再看谢翊的眼睛,含糊应道:“……我也不知道。” 眼见两人越吵越烈,还看乐子的谢翊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两人顿时噤声。“你们要吵出去吵。” 谢翊转身在一堆待办事务里面随意找了一个,丢给两个人。薛宁手忙脚乱地被砸了满怀,一看发现是今年这波入仕新人的名册,“有时间吵架的话,你俩一块去京中客栈把这些人找来,问问话摸个底。” “君侯这是……”薛宁把名册抱在怀里有点疑惑,他不记得考生正式入仕前还有这个步骤。 谢翊却没再多解释,冷着脸语气不容置疑:“别多问赶紧去吧,希望你们两位尽早办妥。” 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多出来的差事,薛宁和柏彦同时抬眼冷冷对视一眼,又别开脸,一前一后相继退出书阁。 两人同行,不过几步,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作者有话说: ---------------------- 谢翊:你们俩要吵出去吵(堵耳朵) 陆九川:小孩拌嘴吗,有点意思(思考jpg) 感谢收藏君和营养液,贴贴贴(还是我记错数量了不管了感谢大家)(挠头jpg)[抱拳][抱拳][抱抱] 第17章 立储纷争 两人离开后,书阁重新安静下来。 陆九川终于有机会朝谢翊说了今天的情况,“今日早朝,不是有人启奏早日立下储君,授课之后,陛下留我问了好久两位公子的功课;不得不说,自这次回来之后,陛下明显对皇子芾上心了不少。” 谢翊神色未动,哂笑一声:“这个我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对皇子芾不上心啊。” 萧桓看似一碗水端平,让他俩能者居之,但心底确实更喜欢萧芾——倒未必是出于父子私情,而是萧桓不想自己拿命打下来的江山社稷将来不姓萧了。 比起萧菁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世家,薛蓝虽说是外戚,可他们夫妻相伴多年,自微末当中一路走来。即便最后真是薛蓝干政,萧桓心里还是信任她的。 这份信任,是朝中多少人暗中揣度,却也动摇不得的。 “并非如此。薛宁不是去御史台了做事了,你猜陛下选的新的皇子侍读是谁?”陆九川的话顿了一下,说出一个名字,“魏度。” 虽说让重臣之子给皇子做侍读本意是为了给他培养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可在听到是魏度时,谢翊的思绪还是飞远了。 一边是缺心眼的魏度,一边是略显优柔寡断的萧芾,他蹙眉道:“皇子芾本就秉性仁德,魏公子更是心地纯良,这怕是……我记得杨太尉也有个儿子,他不也合适?” “我提过,但陛下执意要魏度做皇子侍读,我也不好继续说,况且魏度确实是小辈中最合适的。” 魏度是魏谦的儿子,还是萧桓亲自选的人,而且萧桓与魏谦君臣二人之间本就亲近,魏谦作为天子重臣,这些年来一直深得圣心,此番其子被选为皇子侍读,也是为萧芾选了一个可靠的助力,彰显他对萧芾的期望。 都眼见着萧芾自从岭南回来之后越来越被皇帝重视,可萧菁背后世家的势力却也不容小觑。 朝堂上,立储的局势几乎到了一天一变的地步,满朝的流言纷扰之中,但也没有哪个人敢站出来肯定这个储君的位子到底是谁来坐。 “以先生来看,储君的位置到底会花落谁家?” 陆九川苦笑一声,语气责备地回他:,“你们都问我做什么,我说过我只是个负责教书的;真要我说,那就是皇子芾能耐下性子,皇子菁学东西更快而已。” 太子少傅这个位置不好站队,无论外头两方打得多激烈,陆九川面对两人时都应该是师长对待弟子一样平等。 他忽然前倾,凑近到谢翊的跟前,好闻的檀木香又一次钻进谢翊的鼻腔里,“陆某想问问,将军会下注哪位皇子?” 谢翊眉头紧锁,向后一仰,拿异样又狐疑的目光看向陆九川。他不信陆九川不知道,自己落得如今这步田地,也有关于储君的原因。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沉默片刻:“我就是打仗的人,背着谋逆的罪名,承蒙陛下不弃,才得以立足于此。所以立储之事,我不好插手。” 陆九川自然知他心中所想,惋惜地轻叹一声,“我知将军不愿站队,只是时局如此,难免身不……” “先生不必再劝了。”谢翊打断他的话,目光坚定,“我此生,只效忠陛下一人,以报知遇之恩。储君之事,我想陛下自有圣断。” 萧芾和萧菁两人再得圣心,再适合做皇帝,在谢翊这里,永远也比不上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萧桓。 他一生为人臣,为了自己心中的君,更为了萧桓的信任与赏识,多少血雨腥风,甚至刀山过海他都在所不辞。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士为知己者死,虽死不易。 站在萧芾与萧菁背后的那些人,也不是没想过要去拉拢谢翊,毕竟他在军中的威信确实其他将领可以比拟的。 一直苦于没有门路,又找不到方法,更不知道开出什么条件。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陆九川自知失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今日陛下所气的不止那些撺掇他立储的臣子,蛮族在边境又开始肆虐了。” 北疆的战场事关重大,萧桓没在早朝上提,怕京中人心惶恐被其他有心之人利用。今日也只在朝后让几位重臣留下去偏殿议事。 谢翊对萧桓还有怨气不假,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气不算坏,如今能发这么大的火,叫他听说了,那肯定是事出有因,心中也早有猜测。 “是,储君一事是冗杂,但现在一切还在陛下可掌控的范围内;但北疆,与蛮族打了这么久,战士们确实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了。” 陆九川眉宇间也染上忧色,他有些沉重,言辞恳切:“如果是将军,眼下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应对?” 毕竟若要论起如何攻打北疆蛮族,整个皇城算下来没有人比谢翊熟悉。 “眼下的情况,北疆蛮族确实陛下的心头大患。他们的马南下吃完草,又休息了一个冬天,兵强马壮,又临近我朝边关,自然会在边城肆虐,但正值转场的时候,蛮族各部族分散牧马,短时间难以快速集结,而且他们的物质主要靠抢夺,若能断其补给,自能不战而胜。” 谢翊人虽早不在北疆呆着,但说起来北疆战场上的事,他依旧是了熟于心。 果真是为了战场而生的。 突然,陆九川有些好奇,便开口询问,“都知道蛮族的马壮,如果是你去,你会怎么做?” 话刚说完,谢翊的动作很快,右手化刃带着掌风劈过来,陆九川下意识立肘去挡,谢翊则在碰到他的小臂时就稳稳收住力,“听闻先生最擅轻功,可以现在的情况,先生的轻功即便天下第一又如何,照样使不出来。” 第22章 他收回手,“一样的道理,蛮族善马战,我们士兵和他们硬碰硬肯定会受伤,但如果化被动为主动,化劣势为优势。” 陆九川恍然大悟,“将军是打算出其不意,逼他们下马?” 谢翊点点头,能听出来很满意他这个办法,“我们的士卒虽比不上蛮族的力气大,但补给充足,只要配合阵法战术,困都能把他们困死。” 在打仗方面谢翊的确有能自信的本钱,手边没有地图,他便用手指蘸了茶杯的水,画出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形方位,随后再画出打仗所用阵法。 “蛮族骑兵虽勇,却缺乏耐心。只需以小股精锐诱敌深入,再以重兵断其归路,依托地势包夹,这里是个峡谷,可以设伏兵,他们的弓箭再好,马跑得再快也施展不开。” 闻言,陆九川再看地图,一目了然略有些惋惜,“只是可惜将军一身的才华,如今在书阁也没有用武之地。” 谢翊明显地失落了一瞬,低下头看着自己刚用水画的地图,痕迹正一点点消失在风中,他想伸手去碰,却只会让水渍更模糊:“先生说的对,以我现在的处境,手中没有兵权,还呆在这书阁里,我再有什么略不出世的才干,也是白搭。” “谁说白搭了——兰台史令掌管书籍编纂与整理,与各处接触都合情合理,既然这样将军何愁没有机会。” 这已经算是明示了。经他这么一提醒,谢翊又忽然想起来了之前难得上次朝,遇见了一个年轻校尉,虽然已经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但他当时说过希望谢翊去给新兵讲授兵法。 真是个好办法。 在送陆九川离开后,谢翊趁着还没散值,当即动身离开书阁往皇城外走去。 才出宫门不远,他便觉察身后似乎有人跟着。谢翊心中冷笑,故意绕进人群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巷,左拐右拐,三两下便将那跟踪之人甩脱。 在身后的视线消失后,谢翊换了条路,径直往城北大营走去。以他的身份,虽很少与人正面切磋,还就真当他一点武功都不会了,选了这么一个三脚猫功夫的来盯梢他的动向? 就是不知道这不算高明的跟踪之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了。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谢翊来到城北大营后,却发现营门守卫比往常森严了许多。 现在的时间,一部分兵卒出去巡逻,剩下的一部分正与新兵正在营中空地上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 谢翊远远地站在军营栏杆外,往里面找了一圈,似乎还没找到当日的那个年轻面孔,刚走近,还没开口询问,两名持戟卫兵就将他拦住。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谢翊摘下出自己府上的腰牌,交给门口的卫兵。这人接过一看,发现是靖远侯府的牌子,便知来人是谁。 他面色稍有缓和,毕恭毕敬,手中的长戟却仍拦在门前,“君侯恕罪,即便是您来,也进不了这里。” “你们有令闲人不得进入,所以我不进去——你拿着我的牌子去找你们一个年轻的校尉将军。我忘了他叫什么,只是在大朝会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麻烦你多问问。” “恕难从命,这几日营中训练新兵。上头有令,不得让无关之人进到营中,也没机会一一去问哪位校尉与君侯搭过话。君侯不如改日再来。”说着,守卫便将腰牌双手捧着交还给谢翊。 谢翊不悦地蹙眉,练兵怎么就耽误见人了?他正要继续问,忽听见营外传来一阵喧哗。 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队士兵正押着个被缚的汉子从校场外头方向走来,那人虽被绳子捆绑,却仍挣扎不休,口中不住叫骂。 “这是怎么回事?”谢翊问道。 这两个卫兵见此情形一噎,也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不怕君侯笑话——实在是这些日子营中纪律涣散,但是……”他的声音底下来,敢怒不敢言,嘀咕着,“但是统领对此却视若无睹,只是要求底下的校尉们不整顿军纪,决不罢休,所以他们才脱不开身——可谁不知道问题就是出在这个统领身上……” “怎么了?”谢翊听出他们话中有话,追问道。 大概是被压迫太久了,他们想着既然是谢翊在这,总不能叫人抓着把柄治罪,就跟倒苦水一样一股脑全都交代了。 “还能有这事?那好办,麻烦你传报一声了,谢某早年在军中时最擅肃整军纪,定能帮忙。”谢翊强硬地单手将腰牌推回去,“告诉你们上头那位,要是愿意想解决问题,就让那日找过我的校尉出来见我,这事我自会解决。” 门口值守这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直到他们身后营中传来一阵争执呵斥,然后是行刑声,才下定决定,捧着腰牌跑了回去。 不多时,自营中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统领,满脸横肉,怎么看都不是好说话的。很快,又有几人从军帐中钻出来,好奇外头是什么情况,但又迫于这位军营统领的威慑不敢再上前一步。 谢翊认出在此人身后一块出来,站在门边张望的几人中正有当日找过他的年轻人,遂抬手一指,手心朝上,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年轻校尉左看右看,忽然意识到谢翊是在叫他,无措地指了指自己,“我?” 他刚准备往出走,只是还没抬脚,就被他的顶头上司喝住,“庞远,你是要违抗军令吗!” 庞远愣住,一时间不知所措。一边是靖远侯让他过去,一边是统领的军令,两边都不好得罪,他的腿将抬未抬被定在原地,难受的很,让人有些欲哭无泪。 “哦,军令?难不成是我太久没到军中,怎么不记得自己统辖无方、纵容亲信、漠视军纪,还让下属背锅是军令。”谢翊挑眉。 他俩也没想到谢翊把这事给挑明了,闷不啃声地站在旁边,生怕两位大人物之间火烧到他俩身上。 统领面色陡然阴沉,他大步向前,在谢翊面前五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睨视。刚才谢翊疑问时的声音不小,引来不少看热闹的新兵,他们围了上来,屏息凝神,都在好奇下一步会做什么。 谢翊看着他靠近的动作却纹丝不动,只微微抬起眼帘。约莫是长在江南,他的五官线条很温和,不似寻常武将那样凌厉,偏偏在沙场上染了一身金兵杀伐的气息。 他今日也未着甲胄,一袭墨色常服更衬得身形挺拔瘦削,可冷下脸时通身的威压却让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末将整顿军务,乃分内之事。您久不在营中,恐怕不知如今规矩。” 谢翊听后忽地轻笑一声,“你在和我讲规矩?”他语调平和,字字清晰,“可惜,我只看到一个治军不严还任人唯亲,却要斥责自己的下属的上官。” 统领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时,谢翊继续道:“我当然知道你们说我只是空有其表,读过几本书就张扬自得的绣花枕头,一天天到晚就是在军营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不及你们真的在战场上拼杀的,所以不配在这给你们立规矩,对吗?” 听谢翊将他心中所想,竟然全都说出来,统领也不再迂回,也没心思被戳破的尴尬——反正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怎么都觉得我拳脚功夫不行呢?”谢翊自然乐意他这么想,他随意将衣摆一甩,左腿向后迈了一步,侧身而立,朝统领伸出右手,面色依旧平静,“那么请吧。” 作者有话说: ---------------------- 谢翊一直在忠君和报国这两个命题里,为将者追求也是为国守土开疆。 现在孩子情根还在萌芽状态,过段时间就长出来啦[可怜][粉心] 感谢野生收藏君和吃蛋挞不吃蛋挞皮宝宝的营养液[抱抱][抱抱]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8章 军营授课 谢翊话音未落,统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向前踏步,右手化掌为拳裹着风声,直冲谢翊面门而来,势大力沉,显然是战场上搏杀练就的狠招,寻常人挨上一下恐怕就要筋断骨折。 反观,谢翊依旧未动,只默默等着他到跟前来。 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士兵,他们都屏住了呼吸,有些甚至下意识别开视线。他们了解这位统领的武功如何,心里早已预设好结果,不忍看谢翊被一拳撂倒的模样。 但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谢翊没有后退,更没有起势。 在统领那钵大的拳头裹着拳风过来,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谢翊的身形只是飞速向左后撤了一步,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往后一仰——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拳风刮着他眼前过去,带起几缕他前额鬓角垂落的发丝,却连谢翊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全力的一击落空,统领心下大惊,但常年身处行伍的人反应并不慢,他顺势借势收拳屈肘,狠狠撞向谢翊心口的方向。 变招极快,阴狠毒辣,可谢翊似乎早已看透他所有动作,再一次侧身躲开。 第23章 在侧身的同时,那看似随意伸出的格挡的手挡在了统领撞过来的手臂上,谢翊并非硬格,而是五指借着巧劲轻轻地一拂,紧接着一按—— 统领只觉得有一股力制住他的右肘,刚才猛烈的冲撞之力竟被对方轻轻松松地制住,两人僵持不下,随后谢翊手上泄力,他被僵持时时的惯力带得向前一个趔趄,重心不稳,破绽百出! 他心下骇然,还想稳住身形,但此时已经晚了。 此时谢翊已经站在他的右侧,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他按住对方大臂的手顺势上压,另一只手闪电般擒住其手腕反擒到身后,同时脚下在统领的底盘上悄无声息地一绊—— 围观众人还没看清眼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噗通”一声闷响,然后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尘土扬起。 待尘土散去后,高大魁梧的统领,竟已是被谢翊用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反手擒拿着手腕,脸朝下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站立着的谢翊甚至连大气都未曾多喘一口,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衣袍下摆因快速动作而微微飘荡。 霎时间,全场死寂。 方才所有等着看热闹的士兵们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仿佛被齐齐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质疑、不屑、轻蔑的表情还僵在脸上,此刻却尽数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意。 谢翊松开了手擒住对方的手,甚至还颇为体贴地后退了半步,免得地上的统领起身时尴尬。 统领狼狈地爬起身,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尘土沾了满脸,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方才那股趾高气扬的气势,被谢翊几招下来就碾了个粉碎。 谢翊理了理方才微乱的衣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各位只需要知道今日只是我与这位统领切磋就好。” 他声音并不大,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还有谁觉得我是绣花枕头的话,请。” “他谁啊,听统领刚说话,他好像也是军中旧人,怎么没在军中见过他?”原本的老兵大半都回乡了,这批新兵是今年才招来的,因此不认识谢翊很正常。 一旁的老兵一扬下巴,介绍道:“听说过靖远侯吗?他就是。” 新兵目瞪口呆,惊讶地捂住嘴,“我天……久闻大将军威名,这才第一次见他……” 这营中新兵占了大半,听过他的故事却认不出他,今日亲眼得见,方知那些军中所流传的传闻非虚。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威名赫赫的大将军靖远侯会是这么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以他刚才的一招半式与通身的气度,确实让人再不敢因他的年纪就心生轻视。 谢翊一向有才而自知,他的才华与性格一样,都是从不收敛的耀眼,锋芒毕露,毫不留情。 而行伍之人向来慕强,实力至上。有了刚才那一出,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彻底改变,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环视一周,谢翊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仍处于震惊中的年轻校尉,语气缓和下来,“这是我的过错,你那日同我说过,我竟然忘了你叫什么——你要是现在有时间,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末将庞远,但请君侯吩咐。” 庞远激动地搓着手,心底暗自开心着,他当时鼓足勇气找靖远侯搭话果然有用。 新兵可不懂放在在几年前打仗的时候,能在靖远侯的行伍中打仗,算得上每个兵卒的梦想。 周围的士兵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不敢靠近,只能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想要听清二人到底要说什么。 谢翊把他拉到一边去,“庞校尉,借一步说话。” 他说起之前庞远问他关于给新兵讲兵法的事,“我答应你可以给这些新兵讲讲当时打仗时我用过的兵法,但这事得启禀陛下,所以下次大朝会的时候由你去启奏陛下如何?” 庞远受宠若惊,谢翊竟然是为了这事亲自来一趟的,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他缓了一会,“为、为什么,是我去,君侯难道不能同陛下奏这事?——我、我不是说不行。” 见他这样不知所措,谢翊笑道,“我现在是兰台史令,不用上朝的;况且我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再说要进军营给你们讲兵法,陛下铁定不能准许。” “哦哦,”庞远恍然大悟,他点头如捣蒜,“君侯放心,末将不负所托——君侯,还有一事,末将可否将你要到军营讲授的消息,今日先行告知弟兄们,还有其他营的将士,他们要是愿意,当日也可以来。” 谢翊允了,表示自己不介意,一个营是讲,两三个营也是讲。不过他还是多提醒了一句,“但要是陛下真不愿意,我也没法,他们若是失望,可别说是我。” 庞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校尉将军,自然是能掂量清楚这事的,随即他别过谢翊,忙跑回营中。 半刻之后,谢翊还未走远,就听见军营里齐齐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有这么高兴吗?”谢翊听着营中传来的喧闹声,耸耸肩,颇为不解。 因为庞远现在的级别还去不了每日的朝会,于是在下一次大朝会时,等百官奏事渐渐结束后,庞远这才小心翼翼地出列朝萧桓上书禀奏,恳请陛下能否让靖远侯到校尉营中的新兵讲授兵法。 萧桓听完他的话之后,并未立刻回应。 他高坐在皇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看不清情绪的目光如实质一般压在庞远身上。 而庞远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屏息敛神,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探子将前几日谢翊在军营的所做所为早已呈报上去,结合今日庞远的所奏之事,萧桓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深思熟虑了好一会,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开口准了此事。 他的视线扫过丹陛之下的官员,群臣垂首默立,唯独谢翊一如往常并不在这,“但谢翊人不在啊。”萧桓语气平淡,听不出圣意如何,“一会传诏给他吧。” 庞远喜出望外,他忙叩谢了皇恩。直到朝会结束,他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回到了军营,他整个人依旧晕乎乎的,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有些不真实。 军营里早有人盼着庞远带着好消息回来,一见他回来,顿时呼啦啦地围了一圈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如何了?陛下准了吗?” 在大家期望的目光中,庞远神情恍惚地点点头,“嗯。皇帝的贴身内侍已经去靖远侯那传诏了……” “太好了!!”一听是好消息,军帐内众人炸开一阵激动地叫喊。他们大喜过望,张罗着中午要备上最好的酒菜,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有人注意到站在原地神游天外的庞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大的好事,你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干什么?难不成乐傻了?” “很不对劲啊!皇帝要准也不至于想怎么久!”庞远的眉毛拧在一起,他还在想今日早朝时皇帝听他所奏之事后长久的沉默和沉重的气氛,第六感告诉他此事没这么简单,“陛下要是不愿,直斥我妄奏也没事,将我送去领罚也就罢了;可陛下要是愿意,为何要权衡那么久?” “你且放宽心,说不定就是陛下多斟酌些时候,毕竟靖远侯还没……嗐,咱这种人就不要枉猜圣意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庞远忽然转身往营外去了。 那个人连喊了他两声,庞远却似乎打定了主意,步子越来越快扬起了尘土,声音远远抛在身后,“我得去趟书阁或靖远侯府,见一下靖远侯,总之得问个明白!” 皇帝的圣意不得妄加猜测,但靖远侯总会知道答案。 宫中宫规森严,禁止奔跑,庞远只能大步流星地走,动作如风,鞋底都要冒烟了。他赶到书阁的时候,传旨的内侍刚走没太久,正好与他擦肩而过。 书阁院子的门敞开着,庞远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便抬腿跨过门槛迈进去。 院子中央,谢翊正从地上站起来,他一手捧着诏书,一手掸着衣服上刚粘的尘土。听见门口又有动静,抬头一看,见来的是庞远,他略有些诧异,“庞校尉?你来做什么?” “呼——呼——”刚跑得有点急,庞远累的气喘吁吁,他一手按着胸口顺气,一手扶着书阁的门框大口地喘气好久才稍微缓过来一点,“今日…我请奏时,陛下沉默了许久才准的,我来问问君侯,不会出事吧……” 出乎意料的是,谢翊听完竟笑出声来,笑声很爽朗,如春风拂过青竹,似乎很久他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了,“很正常——”他眼尾微扬,眸光流转,向这刚在朝中做事的年轻人卖了个关子,“我要是说朝会的时候,陛下一听就知道了我提前找过你,让你去奏的这件事呢?说不定他连我去军营闹出的动静都知道。” “啊?!”庞远目瞪口呆,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叫他汗毛都立起来。 第24章 他们这位陛下竟未卜先知到如此境界。 “没有什么,因为皇帝是无所不知的。” 谢翊望向皇宫大殿的方向,仿佛在说日出日落一样平常。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帝王的猜疑与帝王心术,甚至他觉得如果皇帝不疑心才是最奇怪的,“庞校尉,跑累了吧,不如进来坐一坐,我给你倒杯茶。” 庞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谢翊进到书阁中去。一楼已经被好好布置一番,整洁又不失生活气,桌上正煮着一壶茶水,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堆了一摞书,应该都是谢翊今日要整理的。 “君侯的书阁确实令人瞠目结舌……”庞远环视着四周的书架,目光中满是惊叹,不禁称赞。 “不,是陛下的书阁。”谢翊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好像是什么经,书面早已泛黄辨不清字,他苦笑着将它在手中掂了掂,“反正比京中的大牢坐着敞亮,就当养伤了。” 见庞远面露不解,谢翊想起以他的官职,大约只听说自己被押回来这事,解释道:“我在狱中受了重伤,向陛下请旨让我在此安静养伤,顺便把这些陈年旧书理出个次序来——呆哪不是呆,还不如在这找点事干。” 庞远闻言更是肃然起敬:“朝中人人都道君侯用兵如神,没想到在这种事上也如此…”他似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如此呃,渊博。” “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罢了。”谢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些有不少名家名作,搁得久也确实需要人整理照看,否则该生虫了。” 得到了自己要找的答案,庞远不好在此多留,他拱手作别,往外头走去。解开心结后他心情也好起来,直到走到一半庞远后知后觉,猛然回头看向书阁的方向。 依照刚才靖远侯所说的,他除了行动自由了点,还有一官半职找点事做,又与软禁又有何区别……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野生评论君和收藏君宝宝,感谢大家喜欢(于是挨个贴过去)[抱抱] 希望收藏莫多莫多,评论莫多莫多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9章 有蕡其实 送走庞远之后,谢翊回到桌子旁坐下。做了十足的准备,他认命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还没翻两页就又被他丢到一边去了。 谢翊阖上眼按了按隐隐发痛的额角,这书他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在他眼中,那些文字如蚁群在书页上攒动着,看得人头晕目眩。 毕竟要说读书的话,古来的兵书战策谢翊自然是烂熟于心,可这些经史子集,却从未涉猎过,于他而言,读起来与天书无异。而这些书籍,在书阁的一楼足足堆了四个书架。 他开始有些后悔向陆九川问关于兵权的事,又答应萧桓要来这修书。 哪怕现在在府里日日闲坐着,也比在这看这些书强。 因此这一天过去了,到了日落西沉,要散值的时候,谢翊将手中这第一本书统共翻了五页。 其中睡着了三回,还有一回在发呆。 被这些经史子集折磨了三四天,到给城北大营新兵讲书前一日原本心里还有些担心的谢翊,此时心中甚至开始隐隐升起一阵期待——终于不用跟这些书打交道了。 给校尉营讲书这事,谢翊定在自己休沐那日,到了那一天,城北大营的军帐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各级武将皆慕名而来,都想亲眼见证大将军带兵时是如何指挥的。 军帐的最前头挂着一张潼关的地图,谢翊左手边放着演绎用的沙盘,上面插满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他一面移动旗子,一面对照地图,将当年如何攻克潼关娓娓道来。 “打仗不是将领下令,士卒往前冲就能胜的;打仗本身是专业技术,一场战役,将领需要了解其中的地形,阵法,兵器,兵种,战术,战略,补给……并在其中学会融会贯通,最后达到出奇制胜、以少胜多的目的。” 谢翊在兵法这事上颇有天赋,他从潼关的山川地势入手,参照当时的情形,将潼关一战的布兵、战术布置如庖丁解牛般细致剖析出来。 其他的人可不一样,等谢翊将他这一战的前因后果,以及调兵方式理由讲完后,底下一部分的武将已经开始神游——眼看着跟谢翊昨日修完书,回府之后状态一模一样。 一番讲授下来,结束后谢翊说得口干舌燥,他看着底下倒得四仰八叉的人,心中有些疑惑,往水杯中倒茶没注意,还差点被溢出的热茶烫到手。 他转头问了坐在最前头,此时咬着笔杆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庞远,“我讲的都是兵书里头的东西,怎么看着你们还是听不懂呢?平日里有读兵书的习惯吗?” 庞远想了一会,摇摇头,“很少。君侯还是高看他们了,就算是老兵,现在还留下的要不就是家人死光了实在没处去,要么除了打仗别的都不会,有些兵卒甚至连字也认不全;新兵兴许认得字,但这一批招进来才两三个月。” “那你自己呢?”谢翊又问。 “读过,但也只读过一点《孙子兵法》。” 如此情况,谢翊顿觉头疼,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皱眉道:“其他兵卒无所谓,但为将者不可不读兵书。战场上虽有人指挥,但若自己没有随机应变的能力,终究是纸上谈兵。” 庞远了然,大胆地询问:“末将斗胆,有些兵书读起来实在抽象难懂,君侯在书阁任职,能否请君侯在空闲时替我们批注一本《孙子兵法》,借由您的经验,降低一些门槛。”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而且是最简便直接的办法,还能减去了谢翊将一些无关的细枝末节再三强调的时间。闻言,谢翊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应承下了这份差事。 只是苦了他又得忙上好一段时间。 一方面,谢翊在休沐日要去校尉营指点那些兵卒,还要讲些兵法;另一方面,自己在书阁的份内工作也得好好做。两边都不是什么轻松省事的差事,确实本身就叫他有些分身乏术。 这下又答应了庞远替他们批注一本《孙子兵法》,他一整天三边忙得不可开交就算了,书阁中这些需要他整理与校对的书,偏偏还都是他不擅长的。 谢翊天天对着那些书焦头烂额,恨不得回去把刚出答应皇帝与陆九川这个提议的自己给砍了。 为了这些事他好几天都忙到深夜,一连五六天都未曾回府,侯府的仆役甚至写了信寄到书阁来。 信中写的字字恳切,中心观点却只有一句话,“君侯难不成又出事进狱了?” 能把这信递进来,谢翊都能想象府中几个仆役恐怕连探监用的包裹都备好了。毕竟这种事,他很有经验。 他将信纸丢进灯台里,看着纸上的字迹一点点被火舌舔舐,纸页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飘散出去后,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日日的操劳,谢翊憔悴了不少。闲暇时间与陆九川难得见一面,对方眉头拧在一起,啧了一声,“你生病了?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再这么下去,先别说他是原本是打算在军营培养一批可用的将领,恐怕庞远他们要的《孙子兵法》还没批注完,他自个就先累垮了。 这时候要回去估计来不及,看来今天还得在书阁过夜。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各处宫灯逐次点燃。谢翊手肘撑在桌案上,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与陆九川见面那日,他说自己消瘦了不少之后,还说了一句话:“将军日夜操劳,哪日若有所需,或没有头绪的时候,不妨来少傅府一叙,说不定陆某真有办法。” 既然自己不擅长,那不如找个擅长的,反正就这些书,剩下那些。说不定陆九川愿意帮他?再怎么说这份差事也是他替自己选的。 谢翊是行动派,第二日下午他算准了时间,专程到少傅府拜访陆九川。 少傅府虽然也冷冷清清,但相比起他的靖远侯府来,要有人气的多。穿过清幽雅致的庭院,仆役引他至书房门外,转过身朝他福了福身,“君侯稍等,奴婢这就去给主子通报一声。” 旋即,里面透过窗棂传来了陆九川的声音,“将军光临寒舍,何必在外等候?直接进来便是。” 室内香炉点着的檀香烟雾袅袅,谢翊推门而入时,陆九川正坐在书案后举着一本书,神情极为专注。 听到谢翊进来,陆九川抬眼与他对视,虽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依旧放下手中书卷,对来人露出一个温和笑容,“稀客啊,将军今日不在府上休息,怎得了空来我这儿?” 仆役给两人奉过茶后悄然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谢翊犹豫几番,说明了自己的来历,“近日事务繁杂,实难兼顾……书阁近日需要整理的典籍我实在不擅长,想劳烦先生相助。” “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你既然都专程来府上一趟了,陆某自当尽心尽力。”陆九川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目光看向谢翊时,漂亮的双眸漾起明亮的光彩。 第25章 这股热切劲儿让谢翊都怔了一下,陆先生这态度是不是太积极?好像他就是在等着自己来问一样。 “先生这差事费人费神,您不问清楚就答应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抛给陆九川的不是个要劳心费力的苦差事,而是一件天大的美差。 “事也要分人,若是把我放在一军将领的位置,那也是费人费神的差事,而对于你就不同。” 还没等谢翊继续说下去,陆九川甚至连时间都规划了,“两位皇子的功课不可耽误……这样吧,结束之后,我即刻便到书阁去寻你,你觉得如何?” 谢翊看着他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欣然,心中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 这位才名冠绝京城的少傅大人,无论是谁,待人接物向来都是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为何独独对自己这般……特殊? 这念头在他心中久久盘亘不去,虽然令谢翊困惑,但又隐隐生出几分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期待。 翌日,在皇子的课业结束后,陆九川果然如约而至。在谢翊颇有些茫然的目光中,他从容不迫地挽起宽大的袖子,看上去准备大干一场,“今日准备从哪开始?” 谢翊的魂还没回来,他没想到陆九川真就这般准时到来,随手一指最外头的架子,那里陈列着都是前朝的名士们所著的书。 虽然这些人在谢翊眼中就是一群只会掉书袋子的腐儒,写的书也是陈词滥调,尽是些迂腐空洞的议论,毫无新意可言。 反观陆九川,他似乎对这些书很捻熟。 此时,他正微微蹙眉面对这几排书沉思良久,上手把这些书按照著书者学派重新排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随后才从书架上抱出来一摞,安然坐在了书案的另一边。 不愧是儒士出身,即便谢翊早已对陆九川的学识有所耳闻,但当他亲眼看见陆九川拿着一本书只是随手翻几页,便提笔在封面用朱砂批下“空谈无物,可销毁”后丢到面前的书堆上,还是颇为惊叹。 一整天下来,陆九川处理完的书在面前堆成小山,竟然要比谢翊这段时间所做的还要多出许多。 两相对比之下,谢翊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对这些书的内容似乎很了解,略一翻动便能知道留不留。” 陆九川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谢翊时,目光已然恢复平静,“这些书我早年都读过,大部分都是些治国愚民之论,不用多留,全销毁就行。”他伸手点了点面前的书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若不信,自然可以查验。” 谢翊抗拒地摇头,“不了不了……” “况且将军还是太细心了,处理这些书不用细看,只需翻一下,了解大致内容以及作者思想就行。”说话间,陆九川手下又翻完了一本,数页书页□□脆利落地撕下,他将书丢进废书堆里,“张士贞这个人在个人学说上造诣很高,别的的确不敢恭维,只留这些就行。” 他口中这位张士贞是前朝时的一个山长,在世时,天底下多少读书人都以进入他的书院为荣,因此竟出现了满朝同师同门的奇观,如今在陆九川嘴里却成了“不敢恭维”。 “你说得轻松——”谢翊伸直手臂重重往书案上一趴,桌上的书被他撞到桌沿摇摇欲坠,下巴搁在书案上闷闷道:“我实在分不清这些人与学说都有什么区别,他们的书倒是我看了就想睡觉。” “这些东西确实磨人,既然将军不擅这些,不如这些由我代为整理完?” “这是我份内的事,”谢翊正打算拒绝,抬眼时正好撞进陆九川的眼眸中,“怎么好意思麻烦先生呢。” “没关系,我只是搭把手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陆九川确实每日都来,替他解决这些棘手的书册,算是真正帮了他一个大忙。 只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谢翊才发觉陆九川的学识渊博得超乎想象,非常人所及。 而且,并不像是他一直所自称的隐世儒生——普通的儒生可没法将前朝这些名士官员的来历与学派全部如数家珍。 难不成陆先生与前朝那些旧臣有关系? 这个念头让谢翊心头一跳 很快,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中丢出去,即使如此,还是情不自禁上下打量起在书架旁边专注理书的陆九川。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谢翊看着陆九川的身影,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宁静,此情此景,莫名让谢翊产生一种错乱感。 没读过多少书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句最近刚看到的“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倒是很应景。 心中的疑惑积累太多,谢翊最终还是没忍住,他拿起昨日谈起的一本书,靠在书架上,似乎只是好奇询问:“先生我还是没弄懂这本《南华散记》,书上明明没写著者,先生为何当时一眼就断定是前朝永和年间的作品?” 陆九川闻言转身,动作轻柔接过谢翊手中的书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谢翊的手背。 他轻车熟路地在书页之间翻出一处极不显眼的印章图案,“将军请看这个印章——这是永和年间著名画家顾沅的私印,既然有他的印在,总之不会早于永和年,也不会晚于景洪年,而且极有可能作者就是顾沅。” “顾沅此人我听过,最擅画风景,好结交酒友;可他毕竟是个画家,并非文人,这本书我读过,写得也算不错,将南华等地的风土人情记录很到位,所以为何不能是他将私印赠予朋友,其子孙后代代代相传?” 谢翊的追问虽然是有点强词夺理,但这私印也没有名字,说不定这位大画家也喜欢刻印,自己用了再送给朋友之类的。 “只是他们这些人的私印是不可能随意赠人的。” 陆九川将书架上的书摆放好,“将军见过顾沅的《行春踏青图》吗?所绘的就是他行至南华附近与好友踏春赏景的过程。况且,谁说画家就不能写游记了?” 谢翊当然没见过,但他上次听说这幅图还是在整理库中前朝书画的时候,掉出来的一张清单,所列都是大家之作,可惜大多都已经被烧毁了。 他在意的也就是这个。 顾沅是前朝的宫廷画师,流传到民间的书画寥寥无几,几乎都在勋贵手中,陆九川这个“普通儒士”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行春踏青图》画的是什么? 谢翊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这么听着,先生似乎对前朝朝堂的旧事似乎格外了解——顾沅可是当时的宫廷御笔画师,先生为何对他的画作与生平经历这么熟悉呢?” 作者有话说: ---------------------- 陆九川:(战略微笑并捂紧大号)什么啊,什么前朝什么画师,我不知道啊。 谢翊:盯—— 感谢野生收藏君(贴贴) 营养液来,收藏来,四面八方来!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20章 谓予不信 谢翊的话让陆九川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着,背后陡然一凉。 翻阅书页的手忽地收紧,手指不自觉用力,书页在他手掌之间被捏出不小的褶皱。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后让自己强制放松下来。 “将军说笑了。” 陆九川听出来自己声音要比平常沙哑一点,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不安。 眼睑重新垂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书页的字行之间,浓密而长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恰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即使这一瞬足够让他心中如临大敌,但陆九川的嘴角依旧维持着原先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刚才听到的话,不过是谢翊与他的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此时到底跳得有多快,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淡然。 谢翊的视线正停在陆九川身上,有探究,有好奇,仿佛是要劈开这幅皮囊,好好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翻页时,拇指将刚才无意压出一道浅褶轻轻抚平,只当做全然不知的样子。 “顾沅的画并我师父的书房中就挂着一副,而顾沅有一徒弟也与师父是故交好友,所以才得以听说过这张《行春踏青图》的。” 说完,陆九川转头抬眼迎上谢翊望向自己的视线,一副装作无事发生的轻松,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况且我记性要好一些,家里人当故事讲的事我听一遍就能记住——倒是将军,近日兵法批注得如何了?若有什么疑难,陆某可略尽绵力。” 话锋虽然转得极为自然,谢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刚才听到自己询问与质疑之后,最开始的,那片刻的迟疑。 一阵风忽然穿堂而过,吹动得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哗作响,也吹得宫灯的烛火摇曳不定。 在明明灭灭的光中,谢翊未移开视线,他一直盯着陆九川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目光从探究到怀疑,想要从里面找寻到真相到底如何。 第26章 “谢先生好意,至于其他的事,先生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他们这位少傅大人身上,似乎藏着不得了的秘密啊。 对于陆九川之前的经历,谢翊还有不小的疑问,心中也实实在在地对他存了几分戒备。 可—— 谢翊手边还放着他即将交给庞远的书,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日子过来,他也确实也实打实地帮了自己不小的忙。 要不是陆九川这段时间日日都来书阁帮他,他自己时没法拿出大部分精力批注庞远要的那本《孙子兵法》,然后再抽时间到军营中讲解。 前天下午自己晒书的时候,被别的事绊住了脚,刚巧逢雨暴雨,要不是有陆九川人在书阁,帮他冒着雨把这些书去全收回来,自己的这段时间心血恐怕也要随着雨水被冲刷干净了。 等他再回来时,陆九川正在外头廊檐下面把外袍上的雨水全部拧干,“书没事,都救回来了”。 他全身都湿透了,身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并不孱弱的肩背线条,发稍与衣角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雨水,里面的书却在地板上铺得整整齐齐,这场景倒叫刚进门的谢翊怔愣了许久。 难以言说的情绪忽然掠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但里面包含的却似乎不仅仅只是感谢。他顿了一下,才上前道,“多谢。” 因此,单从几件事与这段时间的相处上来说,除了那些谋逆犯上的大罪,谢翊还是坚定站在陆九川这边的。 眼见门口着四个书架上的书一天天地越来越少,谢翊又想起当日自己与他对峙时的模样。虽还没摸透他的底细,但自己也犯不着那么咄咄逼人,心底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思忖着该寻些什么东西答谢对方这段时间的帮助才好。 之前陆九川给他叮嘱过不许再送那么贵的,于是谢翊左思右想,找到之前的旧部,最后辗转多地寻到一个花盆,又种上一丛江南产的文竹,花了半月的时间送进京城。 陆九川推开书阁的大门时,他环顾一圈并未在里面见到谢翊,然后便一眼瞧见了书案上多出来的那抹清雅的青翠色。 桌上放着的是一只素色瓷花盆,盆中的文竹亭亭如盖,苍翠欲滴。陆九川再走近细看,这花盆乍看虽朴素无华,单细观却见其胎骨匀薄,釉面更是凝润如脂,放在自然光下再看竟是最难得的天青色。 他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双手托起花盆,低头往盆底看去—— 不出所料,花盆的盆身虽没有任何雕饰,但底部却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钤印,是篆书的"汝窑"二字——前朝御供的窑口,已经停烧了百年,传言连残片都被文人雅士争相收藏,更遑论这品相完整的孤品。 “这些天多谢先生照拂,我看先生对书画似乎不感兴趣,自作主张寻了这么一盆文竹,权当给先生的谢礼。”这时候谢翊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见陆九川正双手托着他新弄来的文竹,开口解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想来与先生的书房很相衬——只是一盆文竹而已,不贵的。" 陆九川的目光掠过手中的盆栽,手指轻触文竹的叶尖,细叶簌簌轻颤,最后落在谢翊心虚但故作坦然的脸庞上。 这文竹枝干节节分明似碧玉,长势极好,看似与普通无异,其实是罕见的云翠竹。若是日后长得好,能顺着架子一路攀上去,到那时,叶片垂下真和翠云出岫一般,故因此得名。 只是这个品种最忌移栽路途中的颠簸,眼前这丛想必是连根带土从江南花苑里起出后移到之后。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上还需要定时定点的浇水松土,劳人伤神。 既然谢翊有心这么送他这么一个朴实无华,却有价难求的礼物,他也乐得装作不懂行,权当是最寻常的文竹一般。 “确实很衬。”最终,陆九川只是微微一笑,他双手抱着盆栽,汝窑瓷器釉面的冰凉传到指尖,随即装作在低头欣赏手中的文竹,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劳你费心了。” 散值之后,这盆文竹就被陆九川一路抱着从书阁穿过宫道去了皇帝的书房。 内侍远远见是他来,忙迎上去替他开门,“少傅请,陛下正在里头议事,就差您了——”他对着少傅手中的文竹,有些迟疑,“不过您这个文竹,要不小的先替您收着?” 陆九川不动声色的拂开内侍要接过盆栽的手,“不必了。” 今日皇帝传了密诏,叫了包括他在内的好几个朝中重臣散值之后去书房议事,书房两侧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只留出皇帝御案左侧下首的位置,看样子是给他留的。 “怎么抱着这么个东西。 ”一进门绕过屏风,萧桓与其他大臣便瞧见陆九川手里当宝贝捧在手里的盆栽。再结合这些天在靖远侯府的探子上报,靖远侯这些天不知道忙什么的消息,萧桓心下了然,立马就猜出了这个盆栽的来历,“是那小子送你的?拿来给朕也看看。” 陆九川应了声“诺”,走过去将盆栽放在萧桓面前的御案上,拂衣坐在了专程为他留出来的位置上。 只是汝窑和云翠都是稀罕东西,萧桓在当上皇帝之前根本接触不到,当了皇帝之后常忙于政务,也没时间接触。 因此他对着这个盆栽看了又看,就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略有些不解,“所以他进进出出捣鼓半个月给你捣鼓了这么一个东西?那也没什么嘛。” 其他人也在底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纷纷猜测送人文竹的寓意是为什么。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应该是靖远侯觉得少傅气节如竹,但寻常的竹子少傅的府中种了满满一后院,只能另辟蹊径,送这文竹了。 “左右都是他的心意,臣也只好收下。” 谢翊费心思专程选了这么个礼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懂得人自然懂得这礼物多贵重,但在不懂得人眼中突出的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样反倒更妥帖些。 既然看不懂索性就不看了,萧桓把花盆往旁边推了推,今天叫他来也不是为了这么一盆竹子,“九川,朕叫你看着他,他这段时间怎么样,还算安分吗?” 陆九川低下头,斟酌片刻,回道:“近日没什么异常,每日除了在书阁修书,就是照例去军营给将士们讲书,有时间的话会去酒坊喝酒,别的就没了。” “那你知道他在军营都讲些什么?” “嘶……”陆九川有些为难,“臣没法进军营,但以臣觉得应该是一些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技法——陛下是觉得他有点老实过头了?” 有时候太老实往往都暗地里憋着坏,随时准备来一下。 “不,”萧桓摇摇头,“朕想看看他是否还能用。” 难不成陛下是打算让他继续领兵了?那可算是天大的好事。 陆九川心中一喜,但面色照常,“这段时间我看谢将军在给军营讲书也好,或是受庞校尉所托替他们批注《孙子兵法》也好都尽心尽力,想来也是随时准备着再为陛下披挂上阵的。” “不是说这个,这事还没要紧到非他不可的地步。”萧桓从桌上一摞书册最底下抽出一份军报丢给底下的人,“朕前段时间派去北疆偷袭的队伍,败了。” 军报在几位大臣手中传阅,随着纸张翻动和交头接耳的声音响起,书房内也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按照军报上呈报的,也不是完全败了,不过是因为此次偷袭的目的就是为了大胜震慑蛮族,振奋军心,结果却只打得难分高下,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令士气军心低迷。 这几年萧桓下令让百姓休养生息,眼看着全国各地都要缓过来的时候,边境的百姓却始终不得安宁,若是再这么下去,积累民愤,只怕是要出大乱子。 魏谦看后大惊,“可按理来说,那段时间他们不是在转场的途中,怎么可能……所以陛下这次是想问谢将军有什么对策?既然如此直接将谢将军来就好,叫臣等来做什么?” “谢翊那边,朕还得考虑他现在怎么样,叫你们来还有别的事。”萧桓长叹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老魏,又得打仗了。国库就那么几个子,这次所有人心得往一处使,争取一举把蛮族打回老家去,否则边境永无宁日,朕也对不起既对不起驻关的将士,也对不起边境的百姓。” 陆九川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在御前,旁边还有其他人,随即清清嗓子起身谢罪,“臣失仪了。臣只是想起那日靖远侯说的话,这时候挺应景。” 有人好奇追问:“敢问靖远侯是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酒后闲谈而已,说不上正经的东西,就不污各位的耳了。” 书房中议事直至暮色渐沉,宫灯初上时方才散去,待众人全部退出去,萧桓唯独把陆九川留下来,打算问个清楚。 “所以谢翊到底当时跟你说什么了?”萧桓问道,下意识觉得这句话应该与他有关。 第27章 陆九川看他实在好奇,只好把很久之前谢翊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陛下认可他的能力,也想借他的手,却不让他领兵,真是奇怪。’” “……” “当然那也是谢将军刚到尚书台不久的事了,那时候他心中有气很正常,陛下总不能和他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说: ---------------------- 派陆九川去看着谢翊不如让老鼠去看着粮仓 老鼠不至于把粮食都吃完 粮食也不至于上赶着让老鼠吃[狗头] 感谢收藏君和营养液(继续贴贴贴[抱抱])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21章 单马擒王 萧桓冷冷地哼一声,皇帝在这种小事上一向宽容,倒也没有真要与谢翊见识的意思。 陆九川出了宫门时,夜幕已沉沉地压下来,月朗星疏,他怀里依旧抱着那盆文竹,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叫马车车夫往坐落在城西的方向去了。 他要去的是坐落在城西的靖远侯府,周围荒凉一片,只有一座侯府的建筑拔地而起,在寂寥中还透着一股孤傲之气。朱红漆的府门此时正紧闭着,透出昏黄但温暖的火光,看样子侯府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府门前两侧的石狮静默庄严地伫立,檐下悬着的两个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火光映出牌匾上“靖远侯府”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陆九川上前叩响府门,门口来开门仆役见是他来,恭敬地将他引到谢翊常住的偏殿中。 穿过前庭,刚到偏殿的院子里,陆九川就隐约有的金石相交的声音自后院传来,一问才知道是谢翊在后院的练武场练剑。 仆役正要过去通传时,陆九川却抬手示意不必打扰。他将文竹妥善收好,独自循声踱步去了后院。 月光倾泻在练武场上,谢翊正在后院练剑,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瘦削有力、挺拔利落的身形,衣诀随着腾挪转折的动作上下翻飞。 承岳剑在他手中剑光如雪,形若游龙,一招一式都凌厉精准,剑锋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月光描摹着谢翊极为专注的侧脸,汗珠沿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陆九川立在廊下,静静地望着庭中舞剑之人的身影,他心头莫名一悸。在经历这么久的相处之后,第一次窥见了那人最真实的样子。 这段时间他见过了谢翊许多模样——朝堂上隐忍的、酒坊中肆意的、书阁里专注的,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全然投入、又锐利夺目的时刻。 待谢翊一套剑法练完,单手出剑收势,这才发现廊下有人,当即翻腕反手,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贴于手臂。 转头望过去,见来的竟然是陆九川时,他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惊喜:“先生怎么来了?”声音中还带着运动后的喘息,胸膛微微起伏着。 后院中树叶与枝干筛下了斑驳光影,斑斑点点洒在地上。陆九川自廊下的阴影中走进,妥帖地将袖中一方素白的手帕递过去,神色照旧,语气如常:“刚从宫中出来,顺道来看看你。” “顺道什么啊,谁不知道朝中官员都住在城东,单我一个住在城西?”谢翊也没客气,接过手帕将额头与脸颊上的汗擦干,“今日先生专程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来看我练剑的?” 谢翊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尾轻扬,凑近朝陆九川挑眉一笑,是他一贯张扬的模样,“如果真要看的话……我再给你舞一遍?” “可以啊。” 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陆九川竟然答得如此干脆。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就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翊脸上表情一僵,有些讪讪地将剑收回剑鞘中,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算了,先说正事吧。” 他侧过身来,朝陆九川一抬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这边请。”说罢先行半步,在前头引着对方穿过檐廊,廊角的灯笼被夜晚的凉风吹过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偏殿里头只零星点了几盏灯,谢翊邀陆九川先坐,自己则去卧房里端了一盏铜灯出来。 陆九川在窗边的榻上落座,上面小几上摆着的棋盘上还留着一局残棋,正好停在最精彩的那几步,黑白两色的棋子厮杀得难分高下,只等哪一方一招破局。 谢翊将剑横放在一旁的剑架上,坐下之后,面对陆九川时神色也随之认真了几分,“所以是什么事,急得要这时候不远来我府上寻找一个答案?” “自打上次,陛下趁着这段时间蛮族转场发动过偷袭,今日登门拜访也是为了这事——”陆九川将今日来意缓缓道出。 谢翊听后,略咂摸了一下,虽然还没有看到军报,但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随后脱口而出道:“没成功?” “你怎么知道的?!”听他直接将结果推测出来,陆九川很是诧异,毕竟谢翊已经很久没在朝上了。 此次北疆平乱是萧桓私底下派人去的,带的皇帝羽林卫,今日之前,连朝臣都不一定有几个知道的。 陆九川心下一凛:难不成谢翊在皇帝身边有眼线? 谢翊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朝他解释道:“以这些年我在陛下身边,对陛下的了解。这种事情如果胜了,陛下保准会想办法让满朝都知晓的,要是没什么动静那肯定是输了”他的话顿住,语气渐渐惆怅,“这么晚了还到我这来,就是为了这事?” 虽说陆九川还没回答,谢翊也已经猜到了答案。 情绪忽地开始翻涌,房中的烛火映照出谢翊略显茫然又黯然的眉眼,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说不完的疲惫与怅然。 他默然片刻,将目光转向剑架上的承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想问我怎么打北疆,传我去书房就好,为什么非要您来传这个话?” “陛下说……他想再考虑一下。”在考虑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翊心中有些不甘,他几乎想要直接拒绝这个无礼的要求,直到皇帝愿意亲诏他那一天,再向皇帝献策。 可随后他又听见陆九川极为郑重地说:“这一仗非常重要,干系到边疆百姓的安定,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边疆的百姓已经等不起了。” 等不起?谢翊冷笑,半年前萧桓将他从北疆押回来时,可没想过这件事,如今怎么就等不起了? 但欲言又止了很久,最后他还是败下阵来。百姓是最无辜的,自己心里的怨气和不服再多,也不该拿百姓的安危来赌气。 “敢问先生,此次偷袭蛮族陛下是让谁带的兵?” 陆九川细细回忆了一下军报里的内容,答道:“是沈曜。” 谢翊盘算了一下这个名字,对上了人,“沈统领是个好将领,他能看清很多战场上的细节,但不能独自作战。因为他有时候看不清楚战场全局,会因小失大。” 平静得不似在说一个人如何领兵,更像在点评两人眼前这盘棋局,冷静得不带任何私情。 “说起来我这人带兵并不算优势,”谢翊说得的确很客观。如果给他千人的队伍,直接让他去和别人打,他不一定有这些将领打得好,“但我的优势先生也是显而易见,我能分析出各位将军的优劣得失,用将时扬其长、避其短,方能达到百战百胜的效果。” 陆九川微微颔首,他当然明白,世人评价谢翊用兵如神的关键也是在这里。 “哦。”他还是想问问谢翊的看法,追问道,“既如此,那你觉得此次平北疆之乱,朝中谁能够担此大任?” 谢翊思虑良久,最终还是给出了他的建议,一字一句,冷静而清晰,“依我之见,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战场经验,顾全大局的同时也要有单马擒王的能力;必是一员立下战功的大将,在军中有足够的威望……” 答案呼之欲出。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抬眼望着着对方。他相信通过这几句话,陆九川心里已经有了最合适的人选。 果然,他话没说完,陆九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谢翊,直言不讳,“你。不过这次陛下会让你去的话,半年前陛下就不会亲自将你从北疆前线上带回来。” “先生太看得起我了,确实不是我。”谢翊哂笑着摇摇头,但语出惊人,“我是说陛下亲征。” “陛下亲征?"陆九川初听还感诧异,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旋即又展开,仔细一想朝中能领兵的人,这确实是个应对眼下情况的好办法。 如果此战是为了振奋人心,那么这世上再没有比天子亲征这种事更能振奋人心、鼓舞士气的事了。 带兵这么多年,打过那么多仗,谢翊早已明白,有时候能使士气大涨不一定是一场胜仗,有可能只是一个人。 士兵也是人,有时候他们在面对生与死的抉择时,会想要逃避,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如果让他们在战前就有了一个超乎生死的念想,那么兵卒在战场上必能前仆后继。而这样的念想除了金钱功勋,就是信仰。 第28章 “眼前的情况,哪怕皇帝只是因此移驾距前线较近的行宫,在后方督战,都能让前线的战士明白,皇帝没有放弃他们,在与前线的战士们同生共死,此举远胜千言万语。” 虽然是个不错的办法,可陆九川却想到了另一层,他有些迟疑道:“可我朝并未立下储君——如果真等到这一天了,陛下至少也应该先立储君。” 谢翊同意他的看法,“储君,才是陛下能够亲征的底牌。” 自古皇帝亲征必有储君监国,即便是储君年岁太小也应该先立下储君,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国家的安定。 毕竟皇帝亲征是大事,虽说能够鼓舞士气,但哪怕像是萧桓这样自己骑马打天下的,亲征的时候也不能保证不会受伤。 兜兜转转又说回储君了,这事就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 “只有国本既定,陛下亲征时方能保证无后顾之忧,三军将士亦能安心效力。” “你总是这样思虑良多,”陆九川轻叹一声,神色同样凝重,他的目光地盯着烛台上下跃动的火苗,“只是立储一事,陛下至今尚且拿不定,又岂是我们做臣子的轻易妄言的?” 谢翊微微向前倾身,靠近陆九川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若非如此,难道要等战事危急,直至朝局动荡之时,再仓促做决断?” “所以此次,要么陛下立储后亲征,要么将大将军印和虎符还给我——两相权衡,我想陛下自有定夺。” 闻言,陆九川抬眼对上他灼灼的视线,差点被谢翊眼中的情绪烫到,“你说得对。只是这话……也只能在你我之间言说了,我会代为转告的。” 陆九川拱手谢过谢翊给出的建议,烛火摇曳间,两人皆是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谢翊率先打破沉默,他语气稍缓,“天色已经晚了,先生不如今晚就在府上留宿?之前留出来的客房还在,我差人打扫一下就好。” 几乎同时,陆九川也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你方才……不是说要再给我舞一遍剑?” “……” 这一刻,空气仿佛也凝固了,房中几乎落针可闻。 两人异口同声,话刚出口之后俱是一顿,随后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别过身去。 谢翊望向窗外的夜色,陆九川则低头假装整理衣袖。 这话实在是太冒犯了,自己为什么会提这么无礼的要求? 最终的结果是,谢翊差人备车,送陆九川回少傅府。 临别时,谢翊立于府门的阶前,有夜风拂过衣角,他背手而立,对陆九川承诺道:“下次若得空闲,定专程为先生舞剑。” 作者有话说: ---------------------- 给大家提前道个歉,最近感冒头疼叙述上可能会有点乱,等明后两天头不那么疼了再进行修改。[裂开] 感谢评论君和收藏君,感谢大家喜欢(贴贴)[抱抱][抱抱]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22章 雨夜私心 翌日早朝后,陆九川跟着皇帝去了书房,朝他复命。 站在御案前,他将谢翊昨晚说的话挑挑拣拣找了合适的,转达给萧桓,“臣与谢将军商量过,谢将军的意思是陛下需得御驾亲征,方能使北疆的将士军心大振。” 陆九川话音刚落下,萧桓正要掀起茶盖,撇开浮沫的手便微微一顿,茶盏与檀木御案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萧桓将茶杯放回书案上,双臂环抱在胸前,靠回椅背,探究的目光将陆九川上下打量好久,又转而望向书阁的方向。 “他真是这么给你说的?让朕……亲征?” “臣不敢妄言,陛下自然可以诏谢将军面圣。” 萧桓忽地轻笑一声。他昨日早把谢翊的对策在心中预设了好几种:从他自请戴罪立功,或者推荐其他将领去等等,却怎么也没想到谢翊的建议是让他去亲征,这分明是想将这盘棋推到天子面前去。 三年了。萧桓摩挲着手掌与指尖的茧,这都是他曾经握缰执剑时留下的印记。 自登基以来,他再未踏出皇城,最远的不过是去城郊太庙祭天。这么想来,他确实很久都没有都没骑过马拉过弓。 这一下,谢翊给他提出来御驾亲征的办法,萧桓心里还真有点痒——他自己骑马打天下的,战场的血腥和在死里逃生并不会让他害怕,反而会让他上瘾,否则萧桓也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成功坐上皇位了。 “好,那朕便听他的,御驾亲征。” 明明是件关乎国家未来的大事,萧桓却答应得十分随意,仿佛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北疆战场,而是在城北的天子别苑。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目光穿过窗棂,也不知道眺望着什么地方,若有所思,“可历来皇帝亲征,至少该有个储君啊。” 陆九川双手作揖,躬身询问,声音平静,“除此之外,臣斗胆,陛下准备将此次监国与城防之权交给谁?” 萧桓并未回答,他转身走近,居高临下时带着些许审视,是想听听陆九川的看法,“朕想问问你,以你的看法,你觉得萧芾和萧菁谁更合适?” 殿内几乎落针可闻。 面对这个问题,陆九川有些无奈地轻笑出声,手上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陛下别试探臣了。臣乃太子少傅,本就不该有立场之分,若是心中有倾向,今后教书中保不齐也会不自觉区别对待,恐会有失偏颇。” 萧桓很满意他的回答,愁容一扫,连连点头称赞,“好,朕就爱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 “陛下谬赞。”陆九川动作未变,甚至上半身更低些,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做足了姿态,“陛下既问起,臣斗胆进言——监国与城防统领二职,干系陛下不在京中时国家安危。若陛下亲征,臣以为京中防务应当交给熟知军务,且在城防营中立有足够威信的人……” 他话未说尽,随即不动神色地抬起眼,想要知道萧桓态度如何。 但萧桓一反常态,他心中早已猜到陆九川是想说的是谢翊,偏不随他心愿,似笑非笑,“九川,你今日说话怎的拐弯抹角的,京城的人里头,在军中有威望的人多了,朕不知道你想说谁?” 一边说着,萧桓将目光落在陆九川脸上,想要看出一些情绪来,可陆九川面上依旧宠辱不惊。 “朕既然之前没有当下立储的打算,也就不因为这事立了,朕刚好趁这个机会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其他都好说,城防大营才是最棘手的。” 而且比起自己可能会在北疆战场上受伤或者亲征的副将这种事,他似乎更担心将来他走后京中的局势。 萧桓神色再次沉了下来,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此次朕去亲征,防止京中有人趁机作乱,统领城防营安稳京城的,最合适的人选朕觉得当然是你。” “陛下是说……臣?”陆九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可臣没有领兵的经验,恐怕难以胜任。” “让你去你就去,你要觉得自己真不行,朕再给你配俩人?”萧桓轻笑一声,嘴角向上扬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陛下明察,臣一介文官,领了这个差事,在朝上恐怕会遭人非议。臣被说两句,上个折子被弹劾一下也就罢了,若是让诸位大臣觉得是陛下识人不清、不会用人,那臣倒成罪人了。” 陆九川将这些话都抬了上来,做足为人臣子的姿态,又给足了皇帝面子,萧桓的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下去,不好多说什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自然会好好考虑。” 当然萧桓心中领城防大营最好的人选,当然还是陆九川,他对朝廷最为忠心且行事最有分寸,这种事情交给他自然最合适。 可自那之后,陆九川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旨说自己技艺不精,犹恐辜负圣意,此事又关京城的安定和国家的安稳,还需要谨慎些。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字字恳切,任谁都挑不出错,萧桓也只好将这事先搁在一边去。 北疆的战火连绵了三年有余,此次既然是打定主意要亲征,萧桓就是卯足劲要大创北疆的蛮族,好使他们再也不敢南下掠夺。 虽然萧桓还未向天下昭告此事,但军中早已开始造势。 各个营中也已经准备训练精兵,以备不日之后皇帝出征,甚至为了这事,就连魏度都以皇子侍读的身份陪着萧芾去了几趟城外大营,彰显皇帝对这次亲征的重视。 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更妄提是关于自身利益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毕竟当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序的时候,唯独最重要的监国与城防大营统领人选迟迟没定下,朝中为此吵了个翻天。 有人吵,也有人在暗中观望。 古来皇帝亲征必然会由太子监国,即使太子年幼或其他原因难堪大用,会有臣子监国,但出于对江山社稷的考虑,储君必然是会设立的。 朝臣都在议论这次难不成是陛下动了立储的心思,否则怎么这时候要去御驾亲征? 第29章 议论的多了,流言也就起来了,终于在皇帝昭告天下要御驾亲征北疆时,全部爆发了。 大朝会时,萧桓终于宣告了待下个月,着令太常占卜出一个吉日,大军开拔,御驾亲征北疆,随后他问底下的大臣,“领城防大营的人选,众卿有什么看法?” 瞬间朝堂炸开了锅。 萧桓在上头龙椅上坐着,听着底下吵来吵去,却拿不出一点建议,都生怕自己占不到好处似的。 吵到最后萧桓耐心终于告罄,“够了!” 他抬手丢出去一个花瓶,瓷器碎裂的巨大声响让整个大殿都噤声,阖眼深呼吸好一会,萧桓才没让那些粗话脱口而出: “朕是问你们,你们觉得城防大营交给谁最合适,不是让你们在这吵架的!” 底下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没一个敢说话,最后还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站出来,“老臣以为让二殿下来最为合适。” “菁儿啊,行朕知道了。”结果萧桓话音一转,冷笑道,“朕觉得你们各自为自己考虑没什么,别做这么明显,或者别被别人拿去当枪使。” 他跪在下面,想要平下皇帝的怒火,“陛下息怒,老臣话还没说完——大殿下处理政务,二殿下则可以统领城防大营。” “交给他俩,还是交给你们?” 要不是知道这些人各个都是人精,萧桓以还为自己的话外之音他们没听懂,他几乎要被气笑了,“真把朕当傻子吗?” “朕之前出去打仗是皇后监国,政事交给魏谦,这次照旧;至于城防大营的话——” 闻言,陆九川刚抬起头,便与高坐在皇位上的萧桓对视了,他顿感不妙,果不其然就听皇帝说,“交给九川吧。” 有人上谏,“可少傅大人毕竟是文臣,没有领兵的经验,恐难胜任啊。” “不是九川的话,你觉得这个人还能是谁?” 身在京中,还要能领兵的——一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但谁也不敢说。 有时候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萧桓当然也猜出来了,小声自言自语:“谢翊啊,他也不是不能用,但哎……” 放出去的探子回报的消息从未停过,无外乎是今日靖远侯到军营讲书,讲的是哪一仗,说的又是哪本兵法哪一卷,和谁说了话,似乎真就准备安安分分在军营当个教书的先生。 但萧桓可不是一般人,他早在谢翊与军营统领起冲突那日就已经嗅到了不对劲——这家伙想回军营的心还没死呢。 这时候陆九川出列,他不再避讳了,掀袍跪下,“陛下,臣认为靖远侯是更合适的人选。京中防务关乎陛下亲征后顾之忧,臣觉得靖远侯威名远播,足以震慑宵小——” 萧桓目光扫过陆九川跪在底下的身影,语气渐冷,“少傅啊,这段时间你不止一次暗示让朕选他。朕好奇,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陆九川将头伏得更低了些,“回陛下。自然是臣自己的考量。以靖远侯之才,若就此埋没,实乃朝廷之失。” 大殿顿时一片死寂。 皇帝并未再表现其他的意思,萧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说,那朕还得再好好考虑一下。”他却并未收回旨意,只道:“退朝吧。” 自这之后,陆九川便成了皇帝书房的常客,无论最开始说什么,最后总能弯弯绕绕地落到“臣觉得让臣领城防大营,此事不妥”上。 可萧桓也仿佛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是铁了心在他亲征这段时间里,要把京城城防大营的指挥权交给陆九川,任凭他之后多少次明示暗示都不管用。 最后一次,萧桓实在被念叨烦了。 他当时正在批折子,将手中的折子随意地往桌上一丢,一句话将陆九川钉在原地:“别的不说,你说你不会领兵?陆九川,说着玩玩给别人听就行了,别入戏太深,自己都信了这番说辞。” “臣……”陆九川当即僵立在萧桓面前,被戳破谎言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开来,传到四肢百骸,他的嘴唇张张合合,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脑中一片空白。 除了一声“臣”,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 萧桓也没想到一句话就能让他反应如此剧烈,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陆九川回过神来后,才松了一口气,冲他无奈挥手,“算了,你退下吧,朕也乏了。” 都这么说了,陆九川当然不好站在这继续碍皇帝的眼,应了一声“诺”后,几乎是踉跄着从书房中退出去。 穿过廊檐走进院中后,陆九川忽然觉得脸颊一凉,仰头看着这阴沉沉的天气,拿手一接,才知是有些落雨。 雨越来越大了,从皇帝书房出来时原本还只是小雨,等陆九川回到府上时,雨就已经在马车上淋得噼啪作响,有了瓢泼之势。看样子今夜是不会停了。 陆九川刚回到屋中,他的侍女泠鸢一向机灵,立马发觉今日先生的脸色不好,有些发白,衣服也被淋湿了。 泠鸢还以为是先生在路上受了凉,忙要去关窗,被陆九川拦下了。 虽然不解,但泠鸢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她疑惑道:“先生,这雨飘进来恐怕会着凉的。” “着凉……?” 陆九川透过窗户望向铅灰色的天和密密麻麻的雨丝,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淋湿的发尾,心中登时便有了一个计划——既然无法说动皇帝改变主意,那至少不能让这件事如此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若自己由此“病”了,甚至病得无法下床呢? 真实的疾病就摆在眼前,一点也做不了假,就算皇帝已经猜到是他是故意的又如何?这样暂领城防大营的人选皇帝就不得不重新定下了。 思及此,陆九川便一反常态,直接走到窗边,任由冰凉的雨吹进窗户然后扑在身上和单薄的衣衫上,似乎铆足劲要去淋雨。 他犹嫌房中的雨不够大,大步踏出房门,冷静地吩咐府中的其他仆役,“你们去把我的躺椅搬到廊檐下面—— 随后吩咐泠鸢,“泠鸢,天亮之后你往宫里递消息,说少傅因为风寒病得快死了,今日怕是来不了朝会,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作者有话说: ---------------------- 装病逃避上学上班这个法子真的是自古以来都好用。 感谢收藏君(贴贴)[抱抱] 感谢大家喜欢 第23章 帝王心术 “呸呸呸,先生要长命百岁的,您可不能这么咒自己!”泠鸢不明白陆九川要做什么,但她还是依言照做,毕竟先生的要做的自然有他的考量 嘴上一边依旧劝着淋雨对身体不好,但她还是手脚利落地帮陆九川的椅子搬到廊檐下面,确保这个位置吹得着风,淋得了雨,然后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去小厨房煮姜汤了。 雨下了一整晚,陆九川就这么在廊檐下硬挺着在廊檐下风吹雨打淋了一晚上。 到了破晓时分,雨终于停了,陆九川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等他被仆役扶回床上时毫不意外地高烧不退。 他的脸烧得通红,思绪一片混沌的时候,还不忘指挥泠鸢去他官袍的腰带上解下进宫的玉令,叫她去宫中告假。 “先生放心,泠鸢一定能做好;你们几个快给先生把湿衣服换下,我在小厨房熬了姜汤,你们快给先生喂了。” 说罢,泠鸢打着伞捧着陆九川的玉令,一路跑到宫门口,哭道:“侍卫大人,奴婢是陆少傅的家仆,昨夜陆少傅染了风寒,现在高热不退,奴婢奉命来宫里请太医。” 正好是都在上早朝的时候,宫门口有不少官员经过,他们都看见一个小姑娘捧着什么东西在侍卫拿哭得梨花带雨。 一打听,竟然是少傅大人病了。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少傅大人一贯一不见外客二不赴宴,神龙见首不见尾,想与他结交都是难事。往日里这些有求于陆九川的人,今日便和闻到味一样,全冒出来了。 等泠鸢回府时,不止请来太医到少傅府替陆九川把脉,不一会后面还乌泱泱跟来了一群说是要进去探病的官员。 门口挤成一片,吵吵嚷嚷的,少傅府的仆役挡在府门口不叫他们进去,“各位,我家先生的病需要静养,而且府里规矩,非先生相邀,任何人不得进内!” 不远处传来勒马的声音,人群静了一瞬,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辆挂着明黄色皇家旗帜的马车飞快驶来,停在少傅府门口。 马车里的萧桓也不顾亲卫的搀扶,急匆匆地跳下车迈进大门,站在卧房里都能听见皇帝一路而来时的声音,“九川你怎么病了,朕不能没有你啊,九川。” “臣等叩见陛下。” 挤了一门口和院子的大小官员齐刷刷为皇帝让出一条路后,跪地顿首用余光目送明黄色的龙袍远去。萧桓没时间理会他们,只留下一句“免礼”就匆匆,叫亲卫在外头候着,进了陆九川的卧房。 第30章 这些人之间,有人官职太低,这次是第一次面圣,已经吓得魂不守舍;有些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都知道陆少傅最得圣心,今日一见才知道陆少傅竟然如此被皇帝器重,这下可一定要攀上这个高枝。 卧房里头,陆九川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半昏半醒的时候,听见皇帝的声音由远及近,长捷颤了颤,下意识喃喃,“萧桓,声音小点,吵……” 这句话被刚进门的萧桓听个正着,他也顾不上左右劝着“陛下龙体重要”“陛下小心会传染”直接撩袍坐在陆九川床边,往他滚烫地头顶拍了一巴掌,“陆九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对朕都敢直呼其名。怎么朕来看你,你不满意?” 这巴掌将陆九川拍得清明了几分,他吃力地睁开眼,嗓音沙哑,“……谢陛下恩典,恕臣实在无力起身迎驾。” “还迎驾呢——太医呢?” 被点到的太医连忙从侧面出列,跪在皇帝面前听候命令,“臣在。” “陆少傅的病这是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 “回陛下,陆少傅的病是因风寒入体所致的发热,大概与昨夜下雨有关,喝了汤药睡一觉,将寒气排出体外便能好。” “哦,”萧桓的话意有所指,“这是冻着了?” “陛下所言不错。” 这萧桓就看不懂了,少傅府里头又不是荒郊野岭,下一场雨而已,怎么住府里的人能叫雨给淋冻着? “府里下人是怎么做事的。” 泠鸢适时出来,“扑通”跪在萧桓面前又抹上眼泪了,“昨夜是奴婢……如果奴婢及时在夜里关了窗先生也不会呜呜呜……”。 她把陆九川交代给她的话向皇帝重复了一遍,一边哭一边说,字字句句都是自责,恨不得今早躺在这的是自己。 外头又一阵骚动传进来,有人急匆匆地过来通传,“陛下,外头是靖远侯来了,陛下要他进来吗?” 萧桓不悦地皱眉,“啧”了一声,“谢翊?这小崽子不在书阁,也不回自己府上,跑这来干什么,还外头嫌不够乱啊——叫谢翊在外头候着吧。” “诺。”内侍退下后,卧房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只留下清苦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 陆九川躺着听见萧桓与内侍的全部对话,知谢翊已经来了便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为难道:“城防一事,陛下还是委托别人吧,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咳咳咳咳……” “你别起来,快躺下。”陆九川咳得吓人,萧桓一掌将他重新按回床上,还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行,刚好谢翊在这,我跟他说,你好好休息,喝点药打起精神一会还有件事朕必须委托给你。” 谢翊伸长脖子从门外往屋里东张西望,可惜萧桓坐在床边将陆九川堵个严严实实,直到萧桓从里头出来,他才问:“陛下,先生病情如何了?” 萧桓分给他一个眼色,答非所问,绕过了少傅府院中挤挤嚷嚷的人,抬腿去了后院客房的方向,“谢翊,走,朕想同你说会话。” “诺。” 少傅府内有不少没用的房间,萧桓七拐八拐地在府里的后院找了一个最遗世而独立的角落,推开门进去。 他也不管里头的家具多久没用,上面落了多少灰,一甩衣摆直接坐在椅子上,谢翊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桓身后,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皇帝是要做什么。 前院的人还没走,关上门后他们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萧桓随意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叫他坐下,他自己翘着腿,破天荒地拉起了家常,“谢翊啊,寡人有多久没和你坐下好好说说话了。”好好想想,他们君臣自打谢翊回京之后就没有单独坐下来说话的时候。 “陛下恕罪,臣不知道。”谢翊并未落座,单腿跪在萧桓面前,头埋得极低,将眼睛轻轻阖上。 萧桓换个了自称,打定了要和谢翊回顾往昔君臣相睦,亲密无间的岁月,“时间过得真快,得有好几年了,寡人第一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呢……” 谢翊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答应他,要装哑巴,装聋子,总之这个京中能轮到他的,准没好事。 “这段时间事,寡人对不起你,但寡人也是有难言之处,你能明白、体谅寡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不,谢翊你记得,眼前这位已经不再是那个能与你把酒对饮,谈论将来的王上主公了。他是皇帝,是无情帝王家,你是生是死就是他一句话。 “你让寡人亲征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寡人走之后城防大营无人统领;寡人原本想交给九川,但他不是病了吗,寡人思来想去,京中的话此事最适合的人还是你。” 谢翊猛然瞪大双眼,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萧桓。 皇帝的脸上并无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要不是他一身的明黄色太过扎眼,谢翊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对面的还是那位信任他的王上了。 “陛下……陛下真的打算将城防大营交给我?”他诚惶诚恐地俯首,右手半握拳,往地上一叩。 “这下舒坦了,”萧桓伸出双手将谢翊从地上扶起,在对方表情一片空白的时候乘胜追击,“那朕…寡人明日就在朝上下旨,将暂领城防大营统领之权交给你?” 谢翊还愣在原地,萧桓却已经准备往出走了,“那你先在这呆着,寡人去和九川说两句话,你要看他的话一会再去。” “……诺。” 卧房里,陆九川已经强撑着从床上起来,半靠着靠枕,额头还顶着降温用的布巾。他看萧桓回来时步子极为轻松,就知道皇帝的目的达成了,有气无力贺道:“陛下看起来是把事情解决了。” “嗯,那小子还挺好哄。” 他是最相信谢翊忠心的人,也是最了解他想要什么的人,再多的赏赐和刚才这几句话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换个自称,再说句“我相信你”的软话就能换来一个人死心塌地的追随,这个可不亏。 陆九川无奈叹声道,“谢将军为人便是如此,一贯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朕知道,但这等大事可不是为人如此就可以全然托付的。”其他仆役全部退出去后,萧桓这才靠近他,压低声音,极为严肃,“有些事朕交给你,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后面的话让陆九川瞬间脊背发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朕是把城防大营交给谢翊,但朕要你看着他——朕回去就下密诏把权力给你,朕不在京这段时间只要他敢动一丁点歪心思,你可以先斩后奏,直接杀了他。城防营的兵认的是谢翊的承岳剑,朕还想着怎么问他给你要过来,还要不让他知道,现在倒好了,记得提醒他随时把剑戴着。” “陛下不信他,为何还……”陆九川一着急就开始咳嗽,咳个不停还不忘大不敬地抓着萧桓的衣角,想问个清楚。 萧桓抬起手,手指弹了弹陆九川额头上的布巾,意有所指,“你说为什么?朕刚说完叫你管这城防大营,昨天还在朕面前活蹦乱跳,怎么这么巧,今天你就病了呢?” 陆九川闻言不再勉强,松开拽着萧桓衣摆的手,装作听不懂他的话,靠回床头去,依旧病殃殃的模样,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政务繁忙,朕就不久留了,你好好养病,芾儿菁儿还说等着你回去给他们上课。”萧桓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少傅府,又坐上马车回宫了,还顺手帮他遣散了外头想探病的人。 直到府中一切都归于寂静后,谢翊这才从后院探出来,往陆九川的卧房去了。 刚才萧桓的话让陆九川的神色有点不自然,看是谢翊进来,他硬是扯出一个笑容,“你来做什么,不过是一点风寒,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先生脸色还不是很好。”谢翊坐在床边关切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陆九川再次搬出早准备好的理由,“昨夜非要学别人静卧听雨,不想夜里雨突然大了,这也算是我自找的。而且就是个小风寒,泠鸢这丫头也是,闹得动静也忒大了——泠鸢,下次要注意。” “奴婢还不是担心先生。”泠鸢正好端了一盆水进来,她摸了摸刚揣进兜的赏银,一主一仆在谢翊面前演得格外卖劲。 “先生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谢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声音多了几分责备,眼中满满的全是疼惜,“若是昨夜我在……” 陆九川冲他虚弱地笑了笑,“你在又如何?难不成还要拦着我?” “那我就可以陪着先生一起听雨,我觉浅,雨真打起来也能及时关了窗户,不至于受凉病成这样。” 谢翊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开口打住了泠鸢取下布巾的动作,伸手接过布巾,“这交给我吧,我和先生还有事要谈,你们都先下去。” 泠鸢带着人很有眼色地退出去,还关上了房门,谢翊把布巾浸到冷水里拧干后,帮陆九川擦干下颌与脖颈上的汗水,又重新丢进水盆中洗尽,水声哗啦,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第31章 将布巾再次折好放在陆九川额头上后,谢翊问道:“陛下刚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是皇子芾和皇子菁等我回去给他们上课。”他错开了谢翊的视线,十指相交搭在被褥上,陆九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无意识绕着圈,“我现在这样,还能有什么事?” 他总不能真的告诉谢翊,刚才还把真心实意地把城防大营托付给他的皇帝,是让自己发现他有一点不对就杀了他? 谢翊的眉头微微蹙起,“但陛下方才的态度转变太快了,我总觉得……”他犹豫了一下,“总觉得有些不真实,今日怎么突然谈起之前的事,还对我委以重任,甚至以旧称相称……” 来了。 陆九川的心倏然沉了下去,他无法说出真相,在谢翊面前只能装作不知情。 “陛下或许是想通了?”陆九川强压下喉间的酸涩,勉强道,“你提出的亲征之策陛下本就赞同,再用你也是理所当然。” 谢翊并非对陆九川的不自然毫无察觉,他虽对萧桓方才态度的转变还有所顾虑,但很快就被心中的巨大的喜悦淹没。 布巾再次被滚烫的额头焐热,谢翊贴心地取下,将其重新浸入冷水中降温,“你还病着,先躺下吧。”说罢,他俯身越过陆九川要将靠枕拿开。 陆九川侧了侧身,但谢翊忽然靠得极近,近到他甚至能从高热中分辨出对方扫过来的温热吐息,衣服上的皂角清香若有似无地将他笼罩住,又倏然四散开。 他重新躺下,谢翊便将布巾拧干放回额头上,水珠从谢翊的指尖落到他的额角,凉意蔓延开,随后被另一个稍凉的触感拭去。 敲门声将屋内安静的气氛打断。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泠鸢自门外走近后福了福身,神情严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之后,又飘向门外,“先生,魏丞相登门拜访。” 作者有话说: ---------------------- 陆九川:谁杀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裂开]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24章 青青子衿 听到这个名字,谢翊愣了一下,随后他垂眸看向床上的人,目光相撞,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魏谦?”谢翊的话语里多了几分不解,“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白日连个用膳的时间都没有,这还不到散值的时候,怎么这有时间来看你?” 陆九川也是不明所以,朝侍立在一旁等候吩咐的泠鸢示意,“快请魏相进来吧。” 谢翊会意地起身告辞,理了理衣袍,朝门外走去。 刚迈过门槛,便见泠鸢在前面领着一道身影快步穿过庭院。魏谦的官服还未换下,风尘仆仆,显然是从丞相府直接过来的,他脚步匆忙,却在看见谢翊时稍稍放缓。 两人在屋外廊下相遇,魏谦的目光在谢翊的面上短暂停留,在微微颔首示意后与他擦肩而过。 门扉合上,日光被挡在门外,只留下陆九川床榻附近的一盏灯,烛火飘摇,光影跳跃着,泠鸢贴心地剪去烛花,给魏谦拿来凳子后,悄声退出去。 而魏谦站在床边并未落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裹在被子里的人,直到陆九川的声音传来,说话时他还带着刻意拖长的虚弱。 “魏相日理万机,怎么还有时间来看我?” 都是成精的狐狸,魏谦与他也明人不说暗话了,“你是怎么回事?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是吗?” 陆九川躺在床上装傻充愣,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留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什么做的很隐蔽?” “你敢发誓你今天这些风寒高热,不是你为了让前陛下收回让你领兵的成命,好交给其他人?” 陆九川轻声答道:“只要达成结果就好,至于有意还是无心,这不是必要的。” “为了谢翊是吧?也是,只要你生病了,那么这个差事落在谢翊身上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一点——我就知道。” 魏谦说着说着,开始莫名其妙一肚子气,吹胡子瞪眼的。半晌,他顺了顺气才继续问,“你为什么这么帮他?” 为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陆九川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听下人说书房里谢翊送他的文竹长势非常喜人;卧房抽屉里也放着他送的珍珠手钏——但仅凭这两样东西,也用不着糟蹋自己的身体,为别人做嫁衣裳。 退一万步讲,这两样都是谢翊亲口说要送他的礼物。 那些不经意相碰时皮肤的余温,阳光下对方睫毛投下的浅影,嘴角含笑的低唤,亦或是衣角掠过时的清香——他都想拼了力气去留住。 他越想抓住,这些若即若离的瞬间却又像掌中的流沙一样从指缝流走,只留下心口空洞的疼。 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陆九川索性不管了,“就是朋友啊,你觉得哪不妥?” “我求求你了陆大人,”魏谦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颇有点恨铁不成钢,“我不懂这些儿女情长;正因为不懂,我才要说,你见过有因为对方干不了差事就把自己硬淋风寒的‘朋友’吗?” “我不想揣测你对他到底什么态度,他对你又是什么态度,不该我插手的我不会插手;但你也要扪心自问一下,真的会有人为了一个普通的朋友就做到这个程度吗?” 魏谦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陆九川心中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 心底深处某个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忽然躁动起来,很快一个模糊却炙热的念头在此刻因为魏谦的话愈发清晰。 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就觉得,谢翊的事,比自己更重要一些,只有他能平安无事,自己怎样是无所谓的。 而这根本就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 恍若一道雷劈开心中迷雾,某个被深埋的想法浮现出来:这些时间以来,他对谢翊远超过朋友、兄长的界限的关切,以及心中这些奇怪的悸动。 那不只是欣赏,也不只是牵挂,那些不寻常的,似乎是一种……眷慕,一种情愫暗生。 这念头来得太汹涌,太骇人。 也太自私了。 陆九川心中一惊,他仿佛被这个结果烫到一般,迅速将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答案死死摁回去。 他怎么敢的……怎么敢用那样不容于世又龌龊的私心去玷污谢翊对他的情谊? 巨大的惶恐瞬间淹没了瞬间的顿悟。 陆九川几乎是狼狈地翻身蜷缩进被子里,背对着魏谦,避开了背后那道探究又疑惑的目光,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过度的斩钉截铁,不知是要说服谁,“最多也是身为兄长的关心,不然还能有什么。” 对,只是这样。 必须是兄弟手足之谊,也只能是这样的情谊。除此以外的任何可能,都是他不该有的妄念。 魏谦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了几分无奈,“只要你能明白就好,好好休息吧。” 距离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萧桓终于宣告了满朝文武都在暗中揣测的暂领城防大营的人选。 待议事毕,萧桓缓缓起身,向百官宣告:“朕御驾亲征期间,京畿安危事关国家安定,而城防大营乃重中之重,须得托付于忠勇可信之人。” 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停在立在人群中的谢翊身上,“朕最后还是觉得谢卿才是此事的最佳人选——命谢翊暂领城防大营指挥权,戍卫京师,不得有误。” 谢翊上前一步出列,走到中间来跪地接旨谢恩,声音清朗,“臣领旨。” 内侍把圣旨送到了谢翊面前,萧桓站在丹陛之上,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谢卿可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表面的平静下,藏着周围的无数审视与考量,大殿响起悉悉索索地议论声。 “上次陛下不还说给陆少傅吗,怎么又将指挥权给靖远侯了?” “你没听说吗?陆少傅病了,至今都告着病。但为何会是靖远侯呢?” 朝中不是没有其他能征善战的将军,也不缺在军中有威望的人,现成的太尉杨丰也在,皇帝怎么都不至于将此事交给靖远侯。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的时候,萧桓乘机将手落在腿面上,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疼痛总算驱散了他大脑里的一片昏沉。 昨夜薛蓝拉着自己问了好久,一会说他走后政务由谁来主持,转眼翻过去又问立储之事他准备怎么做打算。待萧桓跟她说完,脱身时也快到子时了。 月色清冷,高悬在半空中,照着孤零零地要回书房处理政事的萧桓,他又觉得今日睡不安稳的不能只有他一个。 反正明日早朝之后还要一堆事要商讨,不如赶个巧,今天晚上说完得了。福能不能同享尚且不知,难肯定是要同当的 于是他就谴人从府上将陆九川和魏谦两个人传召入宫,到偏殿等候议事。 魏谦还好,入座之后,他用袖子拭去打哈欠时眼角泛出的泪花,“陛下半夜将臣等叫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第32章 坐在皇帝左侧下首的陆九川则面色不虞,他的病刚有好转,半夜被叫起来头疼的厉害,此时正翘腿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轻揉额角。 见他这副模样萧桓心情大好,这人一天天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子,今晚难得见着他这样,也不算白忙。 “朕左右也睡不着,就把你俩都叫来了。等一会天亮,早朝的时候,朕就要宣布将城防大营的指挥权交给谢翊,还有一些事想与你们商讨一下。” 魏谦有些疑惑,“既然如此,陛下为什么不把谢翊一并叫来?” “把他叫来?这个点给他叫过来,他能把这个偏殿能给朕铲喽。而且这件事是朕给你们两人的密诏,此事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 萧桓倒是很清楚谢翊的脾气,约莫是之前经历过相似的事,语气里甚至还有点心有余悸,“朕知道谢翊忠心耿耿,但说实话朕也不能完全信谢翊。城防大营涉及京城安危,除了边疆,京城就是国之最根本,不能不小心。” 宫灯都点上了,烛火的光映得偏殿中灯火通明,还映得萧桓面色极为严峻。 魏谦在下首应声恭听,静待萧桓下一步有什么旨意。 “朕与九川也已经说过了,让他帮朕继续盯着谢翊,一旦有异动他便可以先斩后奏;老魏,你也是,不过你主要是盯着京中和朝中的人,他们做了什么有什么异样,不要声张统统记下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当面一套又背后一套,阳奉阴违的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诺。” 不过几日,满朝都在为了亲征忙得不可开交。 该练兵的练兵,该备粮的备粮,一切看似井然有序的进行的时候,皇城中有关立储的流言却在悄然滋长。 毕竟,直到今日为止,有关此次亲征的事宜,萧桓只说了着令太常算个吉日出征,由皇后薛蓝监国,魏谦主理政事,以及命谢翊统领城防大营之外,剩下皆未明言。 而皇帝深夜密诏两位心腹大臣面圣的消息,满朝早已知道了。 传言是说:这次陛下当日夜诏两位重臣心腹进宫,就是为了是否立太子的事。 最后商议出的结果是,陆九川身为太子少傅,在魏相主理政务的时候,可从旁辅佐教导两位皇子尝试着手处理政务。 而这段时间,两位皇子的一举一动,皆会有京中的探子如实记录——换言之,这段时间谁做的最得圣心,谁最可能成为太子。 也不知道朝堂上其他人什么反应,反正萧芾已经连着失眠好几天了,他每晚都耿耿于怀,到了白天上课的时候,陆九川都能看见他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乌青,颓废无力地坐在桌前。 人看着是来了,魂却不知道在哪飘着。 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陆九川看着萧芾魂不守舍,坐在桌边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移开视线,佯装无事发生继续讲下去。 这日课后,陆九川出声叫住正要起身离开的萧芾,“殿下请留步,臣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作者有话说: ---------------------- 恭喜某位在搞暗恋都不知道是暗恋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暗恋(掌声) 来试探陆九川对谢翊态度的魏谦:停停停,你俩到底在干什么?[裂开] 感谢收藏君(么么么)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25章 京中流言 萧芾听见身后陆九川的声音,心中已经隐隐猜到是因为何事了。 他转过身,还不等陆九川开口,便态度极为诚恳地低头认了错,“少傅,孤这几日上课时心不在焉,孤知错了。” 出乎他的意料是,陆九川并未出言责怪他,反而温声关切地问道:“殿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臣也可以帮殿下参详一二。” 连日以来的焦虑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萧芾心里整天盘算来盘算去,也不知道跟谁说,此刻难得陆九川看出来了自己状态不对,还主动询问,便毫不保留地将心里的担忧都说给他听了。 听完那一肚子的苦水,陆九川取来一只瓷杯,替萧芾倒了杯水递过去润嗓子,“殿下喝点水。殿下也说了,这些只是传言。您记得,即便您是皇子,也不可随意揣度圣意。殿下明白吗?” “可京中都传遍了!”萧芾有些急躁。他知晓待这一次萧桓御驾亲征回来之后,恐怕朝中储君之位的格局也就能定下了。 陆九川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心思捻茶、倒水,又给自己煮上一壶茶。 茶水在茶壶上咕噜翻滚,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唇边微微勾起的一点笑意,“殿下操之过急了。其实静下心想想便知:既然京中都知道了,此事就该有个确凿的凭证——殿下是见着陛下颁的诏书,还是听到陛下贴身内侍所传口谕?” 闻言,萧芾一怔。他仔细回想着自己听到这个传言的来龙去脉,最后茫然地摇摇头,“孤……确实没见着。” “这不就行了?”陆九川一手拢着自己宽大的袖子,隔着帕子拎起茶壶替萧芾的杯中添了一些热茶,声音平和,“臣与殿下身为当事人,尚且不知道陛下的诏书怎么说的,外人又如何得知?别是以讹传讹,一传十十传百,若真是这样,殿下难道准备无诏干政吗?” 陆九川话说得重了点,萧芾经此一点拨,也立马明白过来其中关窍,顿时脸色一白,不安地捧着茶杯了一口茶水,“若孤真的按照传言这么做了,那等父皇回来……” “殿下是皇子,最多软禁几个月面壁思过;只是臣怕是该以死谢罪了。” 萧芾闻言眼睛都瞪大了,他这才明白这段时间自己在愁的是怎样的荒唐事。若是陆九川真因自己的冒失举动被父皇降罪,萧芾会内疚一辈子的。 “少傅——” “殿下不必介怀,臣不过只是随口一说,提醒殿下而已。” “那孤现在该如何是好?”萧桓询问。 当日萧桓对他们兄弟二人的话说的模棱两可,就是叫外头的朝臣知道了,也不知道该作何解读。 他说,“朕不在京城这段时间想看看两人表现如何?”到底是表现的如何守规矩,还是如何有成绩就不得而知,他们两个自己慢慢揣摩吧。 萧芾心中如一团乱麻,他又不敢循皇后商量,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将这些话说给陆九川,只盼能从少傅这里得到一些办法或者头绪。 陆九川垂眸沉吟片刻,重新看向萧芾,“陛下是皇帝,更是殿下的父亲。依臣拙见,为父者所期许的,怎么也脱离不开孩子的成绩与进步。” 按照少傅说的,父皇是想看看他的成绩,只是他该怎么做出成绩? 算了。 萧芾知道自己的斤两,而且他也不想再整日地去盘算这些了。 与其想着要怎么出众,不如这些日子就他把为人臣,为人子该做的按部就班地做好,即便没什么出彩之处也不至于出错。否则平白地惹父皇不悦,到时候怪罪下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反正回去也是无事可做,最近都忙着皇帝亲征的大事也没人顾得上理会他。萧芾刚回到自己的宫里,换了件干练的衣服,便差人唤来车府令,“请府令大人替孤备马车,孤要去城郊军营一趟。” 这个车府令是皇后安排的人,他一副恭敬模样,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躬身试探地询问:“殿下去军营要做什么?今日郊外风大,若是无事……” 他的话被萧芾出声打断。 一向温润仁和的皇子突然冷下脸,收敛起嘴角的笑意。 萧芾搁下手中的书卷,居高临下将目光投向车府令。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垂眼默然盯着车府令。殿中久久不语,直到车府令感觉到自己背后渐渐渗出冷汗时,才听见萧芾缓缓开口。 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殿中,“孤要去何处,要做何事,何时需要向你这车府令一一报备了?孤的行踪也是你该打听的么?” 车府令顿时脸色煞白,连忙跪地,开口请罪声音发颤,“臣不敢!臣只是、只是关心殿下而已……” 萧芾“呵”地冷笑一声,随即站起身,向前缓缓踱了几步。 车府令跪在地上,目光只能看见萧芾的衣角和祥云纹样的青缎靴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自己身前。 许久,萧芾才开口,“关心?”少年的声音依旧温润,说出的话却字字逼人,“你是孤宫中的车府令,还是母后安在孤身边的耳目?” 他又向前迈了半步,站在车府令身侧,衣袍染上的沉香气拂过对方的面前。萧芾俯视着他,眼睫垂下掩去眸中神色,只在眼底投出一片浅影,目光愈发深沉。 “这段时间,孤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什么事,你们桩桩件件都不曾放过,全要想办法过问。” 萧芾语速渐缓,略一思忖,将这几年来他们的所做所为尽数倒出来,“没有过问的,哪怕是连孤平日里几时出宫门,又是几时回宫;读了几卷书,吃的是什么,事无巨细,都早已报给母后了吧。” 第33章 萧芾并不需要车府令的回答,他的语气肯定,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母后慈爱,事事为孤思虑周全,这份心意,孤自然知晓,也感念于心。” 萧芾自然清楚自己的母后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好。若是放在之前的寻常人家,他只需要欢欢喜喜地接了母亲的好意,再尽几分孝道,自然会有人夸赞他与母亲家庭和睦,也会有人艳羡他有如此的好母亲。 可他们早已不是寻常人家了。 他的母亲亦是这天下的一国之母,中宫皇后,她要执掌六宫,行使监国之权;而他也不止是母亲的儿子,他还是皇子,即便最后坐不上那把椅子,肩上也得担着国家的担子。 “孤早不是需要人时时看顾、离不得眼的幼童了;况且军营是父皇允孤去的,孤是父皇的长子,早该成为兄弟之间的表率。还请府令大人转告母后:孤感念她怜子爱子之心,可她操心得实在太过细致了。” 言毕,萧芾神态也恢复了些许平常的温和模样,目光却投向殿外别处,“今日之事,母后若问起,还劳你如实回禀就好。现在,替孤备车,孤要去军营看看。” 跪在地上的车府令早已将头抵在地上,他面无血色,再不敢多言一字,连声应“诺”从殿内退了下去,为萧芾安排马车去了。 萧桓虽然很早就下旨叫萧芾偶尔去军营转转,可惜他来的次数确实不多,而且一般出来迎他的也是庞远,其他的兵卒对他还是有些陌生。 今日不巧,萧芾到的时候,庞远正好带队巡逻去了,估计还得一会才能回来。 卫兵远远看着萧芾的马车上悬挂着宫中所用的明黄色旗,又见萧芾身上的锦缎常服,知他是宫里的贵人,不敢怠慢,也不敢阻拦,只得在前面引路,带萧芾去了庞远的营帐。 营帐中空无一人,卫兵将帐帘放下之后,将外头兵卒的操练声隔得有些模糊遥远。 萧芾刚坐到营帐的主位上,便瞥见了庞远的桌案上正摊着一本书,他好奇地顺手拿起一看——原来是《孙子兵法》。 兵家读这些兵书没什么好奇怪的,这种书萧芾也曾经翻阅过,可惜自己没打过仗,始终搞不懂其中诀窍。他想,在这等庞远回来也是闲等着,便拿起书就读起来,权当是在消磨时间。 “这是什么?”他随手翻了两页,很快发现这本书正文的一侧与行间多了不少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虽很小,但也能看出批注之人的笔锋有力。 读过批注之后,再读原书内容,萧芾惊奇的发觉这些自己原本觉得晦涩难懂的内容,经此一点拨,竟然能理解了——这到底是谁的书? 一个时辰过去。待庞远归营,掀开自己营帐时,便看到自己营帐中央正端坐着一个身着蓝白色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尚未及冠,只拿一只白玉簪子挽着头发——这不是皇子芾还能是谁呢? 庞远立即反应过来,急忙屈膝半跪,右手握拳扶在地上,朝萧芾行了个军礼,“末将庞远,见过皇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庞校尉不必多礼。” 萧芾开口时声音很温和,目光却仍流连于书页之间,抬眼时,他晃了晃手中的书卷,朝庞远问起刚才摊开在他桌上的这本《孙子兵法》。 “庞校尉,孤想问你这本孙子兵法从何处来,何人做的批注?” 庞远应是起身,他这才看见萧芾手中拿的他那本《孙子兵法》。 随即重新低下头,回道:“是靖远侯做的批注,原先是拿给营中的兄弟们传看、学习的,靖远侯批注完,这两天刚拿到末将这来。” “靖远侯……谢将军批注的吗?” “是。” “原来如此,怪不得。”萧芾这下明白,为什么这些批注能把原本书中晦涩的内容讲得如此透彻了,他合上书,温声道,“孤有一件事想拜托庞校尉。” “殿下尽管吩咐。”庞远口中应着,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虽还没心仪的姑娘,更没成家,但此时此刻,庞远便已经能体会到传说中牛郎织女隔着银河遥相对望时,那种即触即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无力——如果他是牛郎,那本书是织女的话,眼前温文尔雅微笑着的皇子殿下便成了故事里无情划开银河严厉的王母。 果然,庞远听见萧芾对他说:“这书,先借孤看一看,如何?” 作者有话说: ---------------------- 庞远:sos 萧芾:(bulinbulin) 感谢野生收藏君,感谢你的喜欢(么么么)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26章 遂启戎心 军帐内的空气停滞了一瞬,庞远先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萧芾手中的书,然后就和萧芾盈满期待的大眼睛对上了。 萧芾的态度极为谦和,似乎在和他商量,但庞远心里清楚,皇子的命令自己可没有回绝的余地。 “呃,既然殿下喜欢,那您……拿着吧。” “孤谢过庞校尉。” 萧芾得偿所愿,他捧着书美滋滋地在营中转了一圈,脚步比起来时都轻快了不少。临走上马车时,萧芾甚至还回头朝庞远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少年的笑容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晃眼。 独留身后的庞远在营里捂着嘴欲哭无泪,连心都在滴血。 他的副将听见动静赶过来,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副将瞥了一眼离去的马车,关切道:“校尉,您还好吗?” “我还好,没事。”庞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奇怪。 ——不好,一点都不好!他内心无声地呐喊着。 这本由谢翊批注过的《孙子兵法》自谢翊差人送来之后,他自己都还没看过几页,宝贝得不行,恨不得直接供起来,更别提给其他人拿来学习用。 他本来想的是自己今晚拜读完之后,专门寻人誊抄几份,再分发到各营中供其他将士们学习,而这份原本,自然就留在他这里。 但现在,是皇子芾开口问他要,他哪有胆子说个“不”字?只好忍痛割爱,眼下也只求皇子芾大人有大量,看完之后还能记得把这本书还回来。 第二日上课时,萧芾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陆九川面前的,还时不时地打个哈欠。 连魏度都忍不住小声关心他,“殿下昨夜又失眠了?需要找太医开点安神的药方吗?” 陆九川倒是没说什么,他抬眼目光在萧芾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并没有多问什么,全当无事发生,垂下眼语气淡淡道:“两位殿下将昨日臣讲过的治国策论背一遍吧。” 萧菁抢先举手,他脑子灵光记性也好,如往常一样倒背如流,甚至在背完之后,他还能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 随后他略带蔑视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侧的兄长,“孤背完了,现在轮到皇兄了。” 陆九川也期待萧芾今日表现如何。 可惜了,萧芾憋的满脸通红,背得磕磕绊绊,不得不停下来使劲回想。自始至终,他一直低着头,不敢与陆九川的目光对视。 昨天得了谢翊批注的那本《孙子兵法》,他茶不思饭不想,回去看了到半夜都没挪动一步,直到照顾他的宫女进来催了好几遍,萧芾这才意识到时间晚了——要不是今早还有课程,他应该会看个通宵。 现在勉强背出来的这几句,也是他早上洗漱时猛然想起少傅今日还要他背治国策论,用早饭的时候慌张抽空看了两眼,否则就连这样的也背不出。 “临近陛下亲征的日子,殿下最近担心陛下,夙夜忧叹,臣能理解。”陆九川见此情景,也不再勉强,开口替萧芾找了补。 见陆九川替萧芾说话,萧菁这下也不干了。 他早看不惯自己的父皇将一切好的都给这位无用的兄长,明明比起兄长而言,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他都要好很多。 “皇兄这是怎么了?父皇不过是出征在即,以父皇英武,过了几个月定能凯旋,皇兄这样,难不成是诚心父皇出事?” “你——” 萧芾面色涨红,还没来得及反驳,陆九川就先一步开口制止两人的争吵,“二殿下,这是在宫中,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他的话不冷不热,听不出来到底是劝诫还是斥责。萧菁只好闭上了嘴,依旧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昨天晚上睡得太晚,萧芾脑中一片混沌,课也听得心不在焉,这叫陆九川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殿下留步。”陆九川叫住了课后即将溜走的萧芾,打量了他几眼,随后才开口,“殿下,恕臣冒犯,你要是还有什么心事可以给臣说,放心,臣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与皇后。” 萧芾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刚又在陆少傅的课上打瞌睡了,“与之前的事情无关,是孤自己昨晚没睡好而已。” 陆九川:“……” 这便是明晃晃地晚上不睡,上课不听? “真的?”陆九川显然不信。 第34章 “真的,孤没事的,劳烦少傅挂念。”说完,他便像是生怕陆九川再追问下去,脚底抹油似得溜走了。 萧芾的身影渐行渐远,随后一拐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陆九川欲言又止了好久,只好将嘴边的话咽回去,化作一声无奈地叹息。 “怎么觉得先生近日颇为困惑?” 都不需要谢翊凑近细致观察了,陆九川今日来书阁的时候,自一进门就是一脸的困惑和不解,直到坐下他似乎还在考虑这件事。 谢翊的话打断了陆九川的思考,他这才猛然回过神,解释道:“哦,是关于皇子芾。最近皇子芾上课时总是精神不济,我还以为是因为陛下即将亲征,他过于担心。前几日我还开导过他,看样子似乎没什么效果。” 陆九川说话时,谢翊抬手拎着茶壶为他斟茶,腕间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说着说着,陆九川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露出来的一小段旧伤上。 行军打仗的谁身上还没几道伤了,只是他之前还从未注意过谢翊的右臂还受过伤。 这倒伤痕并不狰狞,比旁边的皮肤要略白一些,若是摸起来应该也会更柔软敏感一点…… 这么想着,他便感觉自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先生倒是不用多虑,”从萧芾那个年龄过来不久,谢翊对他的这些异样倒表现得无所谓,“这个年龄的小孩本身就容易想得多,更别说他还是万人瞩目的皇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所以更容易钻牛角尖了。最近反正没什么事,你不如请示陛下,暂时停了两人的课业,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谢翊说着话,动作很自然地将斟好的茶推到陆九川面前,两人的指尖无意轻轻一碰,陆九川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指。 他飞快地避开视线,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为了掩饰方才的慌乱陆九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管里面的茶水是刚倒出来的,刚喝了一口,果然被烫得倒吸气。 听到这边的动静,谢翊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里带着询问,“怎么了?” “不用担心,是我喝得太急有点烫了而已。” “那需要凉水吗?” 说完谢翊就要起身去倒水,被陆九川一把拉住,“多谢,不过不必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谢翊还真说对了,此时萧芾正在自己宫里纠结这几天要不要去找谢翊,脑中一片乱麻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这几天他读完这本书后,一个想法自心底油然而升:他想拜谢翊为师,让谢翊教给自己一些领兵打仗的本事。 不过,萧芾并没打算将这个想法告诉陆九川。 一是因为陆九川是自己的少傅,要是将自己想拜靖远侯为师的消息告诉太子少傅,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们两人都免不了尴尬;二是萧芾觉得这个主意得他自己拿定,由自己去和靖远侯说明清楚,询问他的意见。 而且他听说了,靖远侯最近很忙,忙着书阁的事务,忙着给军营讲书,现在马上又要领城防大营的统领的事务,三边都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最近营中应该会选出去一批人随着皇帝北上亲征,所以大多时候都在为了最后的送行设宴饮酒,因此这段时间不会再有讲书的时候,如果要去拜访靖远侯,这几天就是最好的时候。 可是…… 万一靖远侯不愿意呢?虽然在岭南的时候,靖远侯对自己很好,但他就是不愿意搅进来呢? 萧芾焦虑地抓抓头发,哀嚎一声,“咚”一声趴在桌上,两手托着脸颊。 少年人的眉眼皱在一起,纠结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摊开在桌面的《孙子兵法》已被他来来回回翻过好几遍,他看得格外小心,每一次翻页的动作极轻,满心虔诚,仿佛是在面对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些不懂的地方,萧芾一一列出誊抄在纸上,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一角,却始终不敢去问个清楚。 这书是他向庞校尉借的,谢翊也是替军营里的士兵们做的批准,自己也不过是沾了他们的光,才得以拜读。 他也没问过谢翊的意见,还不知道谢翊到底怎么看这件事。 正如萧芾所想,军营里头这几天确实没有再继续讲书了。 受庞远与其他人的邀请,原本与此事并不相干的谢翊也来参与赴北疆将士的送行饯别宴。 早听说了谢翊要统领城防营的消息,庞远这时候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羡慕,“哎,早知道当时应该去城防营,还能继续在君侯手下做事。” 谢翊不以为意,他喝了一口酒,听着后头兵卒的歌声和行酒令的吆喝,“现在能在这与我共饮此杯,庞校尉还不满意?非要被我吆五喝六地才满意。” “这可不一样,”庞远摇摇手指,故作玄虚,“反正我们都喜欢被君侯吆五喝六。” “当日给你们的《孙子兵法》看得怎么样了?有收获吗?” “君侯千万别提,就没看。”庞远单手捂着心口,一提起被萧芾拿走的书,庞远就心痛得难以忘怀,“您那本书我还准备誊抄几份送出去,然后把原本供起来,这不还没翻几页,被皇子芾拿去了——他是在与我商量,可我又不能不给。” 一听是萧芾将书借走,谢翊倒有些好奇,这位大皇子怎么突然看起兵书了,继续问:“你也没说这书是谁写的?” “就是因为我说了,殿下才要的——哎,君侯您慢点。”庞远话刚说完,见他被呛到,连忙拍了拍他后背,替他把气顺顺。 “咳、咳……” 谢翊被刚送进嘴的烈酒狠狠呛了一下,缓过劲后,原本还温和的神情突然冷了下来,微微蹙起眉。 庞远一直在偷偷观察着谢翊态度,见他忽然变了脸色,还以为是自己莽撞把书给萧芾这事惹谢翊不开心了。 告罪的话还没说完,被对方开口堵回去,“跟你没关系,就是好不容易消停了点,这下大概又要忙了。” 谢翊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自己总没由来地有不好的预感了。 他上辈子欠他们老萧家什么了?先是给皇帝卖命,一点好处没落下就算了,然后他儿子又得麻烦自己。 作者有话说: ---------------------- 提要出自《诗经》 谢翊:有种不详的感觉jpg.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喜欢,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超级感谢,我会加油吭哧吭哧写的[爆哭][爆哭][爆哭] 感谢你的阅读 第27章 风雨如晦 九月廿二,甲戌日,诸事皆宜,值神青龙,是太常携弟子一早算出的好日子。 城墙上旌旗招展,京城外五万精锐铁甲寒光凛冽,在京城外整装待命。肃杀之气四下弥漫开来,连天边流云仿佛都为之凝滞。 萧桓身披玄黑盔甲,驾着高头骏马,巡视着排列整齐的军阵。这些时间,他亲自点将选兵,带的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以及几位早年就相伴左右的亲卫副将。 行军前还需要按照惯例祭拜天地,求个上天保佑、大军凯旋的好兆头。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即便萧桓不信神明,再不喜欢这种繁文冗节,都必须得跟着太常把祭典的流程走完。即便不为了他自己,也得为了底下这些随行的将士,让他们安心。 一声嘶鸣,皇帝勒马停在祭天台下,他翻身下马拾阶而上。乐声与钟鼓恰时随之而起,太常带着弟子依照礼法燃香;祭台周围,数位身着的舞者踏着钟鼓的节奏做《九韶》之舞,尽显庄严与肃穆。 待天子登上祭天台,亲自为天地神明庄重献上三牲、敬了香火。台下众人随之一起跪拜,这行军前的祭祀仪式才算完。 敬告天地之后,萧桓起身,站在高台上,他望着脚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拔剑而出,朗声下令“大军开拔!” 很快,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军开拔——”此起彼伏,无数军旗如林般扬起,在风中招摇着,伴随着传令与军号的声音,绵延到很远的地方。 城门依次洞开,萧桓一马当先,行在最前方,身后两侧依次跟着随行的副将,直至与城外的大军相汇合。 百官与后妃跪地相送皇帝与军队远去 ,只等远处只能看见剩铺天盖的旗帜后,才纷纷起身。 后妃便随着薛蓝一起返回宫中,官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看上去一切如常,仿佛皇帝在与否并无多少区别。 等人都要散完了,谢翊这才发现陆九川依旧立在原地,往日云淡风轻的眼眸如今凝重地望着皇帝与军队远去的方向,直到谢翊凑到他面前才回过神,“先生似乎很担心陛下。” 飘远的思绪被谢翊的声音拉了回来,他摇头轻声道:“陛下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回到谢翊的唇上,忽然注意到他的唇色很淡,没什么颜色。 “我倒是有点担心你。” 第35章 “我更没必要担心了,只是城防大营的差事而已,肯定能应付过来的。” 谢翊这样自信的说法,多半有宽慰他的意思。 皇室的根基尚且不稳,全靠着萧桓的威望才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安稳。京城中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将这份差事做好。 “不是为了这个——你也想去吧。” “去了是打仗的,又不是去赏景游玩的,我去干什么?”陆九川一语道破了谢翊心中所想。 被戳破心思,谢翊别扭地偏过头去,看上去并不很想谈这件事。 陆九川无奈一笑,“天塌下来有你的嘴顶着。” 他的手拍了拍谢翊的肩,只是本该就此收回的手,手指却不经意地虚虚划过背后的官服,顺着挺拔的脊背滑下,“呆在京城也好。” 有些逾矩的触碰让谢翊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先生何出此言?” “毕竟京城马上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他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三五日的功夫,那些被皇帝制衡太久的世家子弟,在京中试探地蠢蠢欲动了。有几个世家的老臣已经仗着自己德高望重,开始无故旷朝。 大殿上,薛蓝虽隔着珠帘,但底下的情形她也看得清楚,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她也在心里给他们记了一笔。 只是她并未当场发作,像是拉家常一般亲切温婉道:“这不算是早朝,只是借早朝的场子让诸位有个议政的地方——本宫是妇道人家,就听听大伙都说什么,最后还是得仰仗各位才是。” 她目光一转,指尖一点谢翊的方向,“这不,连靖远侯都来了,各位大人就当给本宫捧个场?” 谢翊扎在人堆里,自然听得出皇后这是话里有话,于是颇为上道地出列,双手作揖深深躬身道:“臣承蒙皇后娘娘厚爱。” 这种想笑不能笑的感觉最难受。 别看薛蓝现在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一口一个仰仗各位,当年还在王府的时候,萧桓在前线南征北战,她的手腕与魄力低下这些老臣旧臣都还是见过的。 谢翊早想办法站陆九川旁边去了,两人交换过眼神,见对方要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他只好用气音无奈对他道:“皇后这是借我敲打别人呢。” 陆九川不动声色地往他旁边靠了靠,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肩膀轻轻相撞,“那为什么不能是皇后借他们夸你识时务?” “哎,”听陆九川这么一说,谢翊觉得他这个说法还有道理,点了点头,“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 家常话说完了,各处大臣有条不紊地朝皇后汇报处理政务的情况。她虽奉命监国,却也无权论政,只坐在珠帘之后静静听着,时不时问问魏谦,此事如何做决断。 散朝后,谢翊与陆九川混在离开的官员之间,正商量着下朝后要去哪。 “难得这几日两位皇子的功课停了,也还没到我正式掌管城防大营的时候,要一会不去醉仙楼吃饭?” 陆九川则不太赞同,“谢将军可是大忙人,难得有了闲暇时间,怎么只能去醉仙楼?那不得到凝香阁寻几个姑娘弹琴作曲?” “我说你这人怎么——” 混账话一出口,谢翊耳根登时就红了,他给了陆九川一巴掌,刚要开口,便被一道声音唤住,“君侯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皇后的内侍正从偏殿出来,他向谢翊示意偏殿方向,“靖远侯,皇后娘娘有请。” 旁边的陆九川亦脚步微顿,两人目光相对时他看向谢翊的目光中不免开始担忧,谢翊则对他轻轻摇头,示意无妨,随即便跟随内侍的引领朝偏殿走去。 偏殿内,皇后早已在此等候,她微微侧身端坐在主位上,仪态端庄,正是一国之母该有的样子。 还不等谢翊见礼,薛蓝莞然朝他一笑,赐了座,“靖远侯,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年轻就是好。” 谢翊还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私下见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能陪着笑,“皇后说笑了。” 薛蓝抬了抬手,左右内侍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这下子偏殿中只剩他们两人,薛蓝也不再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靖远侯,可知本宫为何今日单独留你?” “臣愚钝,还请皇后明示。” 薛蓝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丢给他,“皇帝这才出去几天,军中就已有三名将领被赵贵妃的亲眷所收买。本宫听说芾儿这些日子爱往军营钻,靖远侯还请务必多留心。” 谢翊拆开密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后,嗤笑一声,“赵家的手伸得真长,他们这就打起了军营的主意。皇后放心,有臣在,皇子殿下不会出事的。” “还不止这些。”身居高位的中宫皇后说起此事竟还有些怅然,“这段时间,本宫听说魏度与赵家与崔家的几个后辈走得近。魏度这个孩子本宫知道,是个好孩子;可他毕竟是芾儿的侍读,凡事还是得多考虑一下。” 谢翊问道:“敢问皇后,魏度可曾与大殿下说过什么?” “这本宫就不知道了,芾儿那边打听不到什么。” 薛蓝长叹一声,这种隐患本该直接斩草除根。可她手腕再强硬,面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魏度,终究也会心软,“本宫不便直接插手,只好请你暗中查探情况,务必保护好芾儿。” “臣明白。” 在谢翊告退即将踏出偏殿时,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飘到了他的耳边,“靖远侯,你的书不错。” 行至宫道上,谢翊仍心事重重,直到走出宫门,抬头时才发现少傅府的马车仍等在原地。 “怎么还没回去?”谢翊走近问道。 此时车帘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掀开,陆九川严肃的面容登时出现在马车的阴影中,他压低声音,“快,上车说话。”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中青石板的官道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中,车内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最后还是陆九川先开口,“刚才皇后传你过去是什么事?” “赵家和崔家有动作了。先是在军营收买了几个将领,然后又让几个小辈去接触魏度,大概是想从他那进一步接触皇子芾吧。” 陆九川听罢,眉头越蹙越紧。 “他们这是要多管齐下啊,看来已经有些等不及了。”陆九川沉吟一声,“一边从朝堂上施压,一边在军营安插人手,还想通过皇子侍读窥探皇子与宫内的动向。” “我是在担心魏度。”谢翊迟疑道,“这孩子心地是好的,总的来说不是坏人,就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他还有点缺心眼。”陆九川替他补上最适合魏度的形容,随后又说起谢翊,“你又比魏度能大几岁,还说人家是个孩子?” 他眸光微动,语气带上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幽怨,“你很关心魏度?” “他好歹是皇子伴读,当朝丞相长子,谁不关心?你这话听着倒像是谁家醋缸叫人打翻一样” 谢翊话锋一转,说回正事,“你这边怎么了?” “大差不差。刚才往出走的时候听说魏度被赵家三公子邀去西郊射猎,想来也是为此。” 真有意思。 两人默契相视一眼。陆九川撩起车帘,吩咐车夫,“绕道去丞相府。我与靖远侯要去见一趟魏相。” 府中仆役来通传时,魏度还在书房温习功课,前院的热闹从窗子传进来,他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心痒,但他也听出来是父亲的同僚好友到访,只好按耐住心情,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是为找他来的。 他不可置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少傅与靖远侯,今日特来见……我?” “老爷确实是这么说的,少爷快些收拾一下,否则客人要久等了。” “是,快,替我换件衣服再去前厅见客。”魏度此时还是一身只图舒适的居家里衣,慌忙要去摘衣架上的外袍。 刚站起身,外头传来一道声音,魏度定在原处,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又悻悻收回去。 就仆役通报的一会功夫,谢翊就已经跟着他过来了。 他丝毫不见外地自门外绕过屏风进来,“不必了,陆先生来找魏相,我顺路来与魏少说几句话而已,在魏少的书房说就行。” 魏度忙将桌面上杂乱堆放的书收拾出来,拿来一个凳子,“君侯请坐,劳君侯坐等片刻,我去换件衣服。”说完就匆匆去了内室。 谢翊并不介意,他踱步至被挪到地上的那一摞书前,蹲下身目光扫过只是随意收整的书籍,从中间抽出来一本《治国策》。 “魏公子近来在读这类书?”谢翊翻着书询问道,听上去倒真像是好奇魏度读什么书一样。 魏度正从内室出来,点点头,“是,父亲说此类书能增广见闻,开阔眼界。” “这样。”谢翊又拿起他所抄写的功课,忽而问道:“听说你最近和赵家还有崔家的小辈走得近?” 第36章 魏度当即愣住,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谢翊会问起这个,“呃、是,赵三公子前日邀我去西郊猎场射猎。他说大家的父辈都是同朝为官的同僚,我们这些小辈们也该多来往;赵兄箭术了得,那日还遇到了崔家的二公子。” “哦?”谢翊将书丢回书堆里,“你们聊了什么有趣的事?” “也没什么,说了一些寻常话。”魏度拖着自己下巴,若有所思,“就说我身为皇子侍读,将来在朝中定能寻个好差事,说不定我还有机会继承父亲的相位。那不行,我比起父亲差远了。” 谢翊听后略一挑眉,随即很快恢复平静,接着问:“他们可曾问起朝中之事?或者问起皇子芾近日忙些什么?” “偶尔会问父亲对一些政事的看法——但我从不多嘴的!”魏度急忙补充,“父亲叮嘱过朝堂之事不可外传,我记着呢。” “皇子殿下的话,我前几日见他,他好像被什么事困扰着,心神不宁。” “是为什么事你问过吗?”谢翊自觉这么直白打听皇子的事不妥,解释道,“我是替陆先生问一句,你别见怪。” “这个啊……”魏度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说是因为最近经常熬夜看书,我看他眼睛都熬红了。” 作者有话说: ---------------------- 首句“甲戌日,诸事皆宜,值神青龙”是查找资料后直接写出来,完全虚构,如果有专业人士发现问题可以评论,作者再进行更改[抱拳] 陆九川:我这是—— 心底一个声音:喜欢他(摇晃酒杯jpg) 感谢大家的收藏,营养液和霸王票(贴贴贴),这一章更完就10多万字了,庆祝一下,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加油]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28章 如切如磋 京城官道上的街景飞速从车帘与窗外的缝隙掠过。这是去往皇宫的方向。 从丞相府出来之后,谢翊便劳烦陆九川马车往回走去。 陆九川还有些不解,目光中带着疑虑,“你这是做什么?刚从丞相府出来,现在就回去的话,会不会太显眼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谢翊一把扶住窗框,他抬眼看向陆九川,眸色平静,按住他落在膝盖的手,“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刚才我从魏度那知道了一些事,得回去确认一下。” 魏度对他说,萧芾去过,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回来时看不出心情如何,总之不是开心。 萧芾看过自己批注过的书之后,又去了书阁。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谢翊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若是他有什么不懂,只是请教我便好解决。如果是其他的,我可一点也不想卷进这些事;赵家人也最好长长眼睛,别把手伸我这边来。” 朝中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谢翊,这种时候自然不能给外人留下一个把柄。 “关于赵家与崔家的事我也告知了魏谦,”只要魏谦知道了,也就代表皇帝也知道了,“魏度虽心大但也有分寸,不过让魏谦多留心一下,总不会出错。” 夜里的皇宫静得有些瘆人,如果不是各个宫殿的檐角上的宫铃偶尔被风吹过叮当作响,还真称得上天地寂寥。 漆黑的夜里,除了当值的宫人低头噤声而过,只有一点暖色的光从东晃悠到西。 萧芾提着繁琐的礼服下摆,手里拎着一盏宫灯快步穿梭在皇宫里,最后停在少府署前。 谢翊此时正在书阁里头,他坐在书案后双手捧着一卷儒家的典籍著作,打着瞌睡,脑袋不受控制地低下去,一点一点地,鬓角与额前的发丝也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 屋内的烛火只点起书案周围那几盏,半亮不暗的火光颇有规律地轻轻摇曳着,将谢翊清瘦的身影拉长映在墙上。这样的环境,配上他手中大段大段的之乎者也的书,最适合睡觉。 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来几声轻微而犹豫的叩门声,一连三声。 等了好久都无人答应,隔着窗户纸又能看见烛火透出来的微弱的光。 于是外头又敲了三下,见还是没人出声,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主动将门推开,门页发出一阵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萧芾手忙脚乱地关上门,放缓步子走入书阁内部。 “靖远侯……?”他轻唤一声。 书阁似乎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一样安静。 他一转身,注意到在书桌后面正举着书点头的谢翊,于是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谢将军?” 半睡半醒的谢翊这下清醒多了,还以为是书阁进了贼,下意识就要去取挂在墙上的承岳剑,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在皇宫大内,哪来的贼人。 于是定睛一看,门口处正站着一个提着灯,鹅黄色又略显单薄的身影。 萧芾自知深夜擅自拜访有些唐突,便小心翼翼朝谢翊打招呼,一脸的尴尬与无措。 一见是萧芾来了,虽然早有预备,可真等他找到自己这来了,谢翊眼底还是闪过一丝诧异。 他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打盹的时候是不是被他看见了,急忙朝萧芾抬手行礼,“见过殿下,刚才让殿下见笑了——殿下夤夜至此,不知是有何吩咐?” 萧芾赶忙摆手,“将军不必多礼,深夜叨扰,算是孤唐突。” 他轻声轻脚地走进书阁里头,这里明明是皇宫的书阁,萧芾却像是进了别人家一样,颇有些拘谨,无所适从。 老实讲,自上次岭南回来之后,谢翊对这位温良仁弱的大皇子并无恶感,但也谈不上亲近,更别说再有机会见一面。 “殿下请便,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臣。” 见萧芾一直在四处打量着书阁,谢翊从一旁的盒子中取出来一个火折子,用桌前的烛火引燃后,踱步到书阁各处点上宫灯,方便他看清楚。 萧芾在书阁一层转了一圈,高大的书柜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书籍,他又仰头看着谢翊背后的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疆域图。 踌躇再三,少年深深呼了一口气,随后他鼓起勇气,走过去坐在谢翊面前的垫子上,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一沓写满字的纸页,放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孤今夜路过,见书阁还亮着,便猜将军还在。这几日孤研读了您批注过的兵书,字字珠玑。可惜孤愚钝,许多地方实在不懂,便想来讨教一二。” 他望着谢翊时,满眼都是对知识与学识的渴求。 谢翊登时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笔,翻了几页,内容是自己前段时间刚批注完的《孙子兵法》不错,看样子,萧芾这是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通通列了出来。 “殿下切不可妄自菲薄,您之前没接触过这些兵家的书籍,更没打过仗,少了亲身经历,能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领悟兵书的诀窍在于实战中融会贯通的这个过程。很多东西写在纸上玄之又玄,但等真到了战场上却成了最浅显的道理,反之亦然。 将者要想出类拔萃,往往不在于读过多少兵书,而是如何结合当下的情形灵活使用,方能得胜。 谢翊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劝他想开点,还没开口就看见萧芾眼圈红了,“您真这么觉得?” “那是自然。殿下若有其他事,不妨直言。” 难不成他还能直接说:你那个脑袋和你爹一样,都不知道怎么长得,你爹弯弯绕绕的我搞不懂;你我更搞不懂,明明一个好好的孩子,虽然说不是特别拔尖,但也没有差得太多,怎么就一天天老在自轻自贱呢? 听完谢翊的话,萧芾狠狠吸了吸鼻子,他知道这话可能是谢翊当着自己的面说的漂亮话,但萧芾依旧眼眶一红。 他将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开口时语调带着竭力压抑的哭腔,“将军知道吗,你是这些年以来第一个告诉孤,孤还不错的人。” 芾的意思是指树干上那些微小的树叶,在其他舒朗摇曳的叶子中,它很不起眼,却也是静静地等待着一个可以被发现的机会。 长久的沉默中,萧芾终于抬起头,“父皇当年亲自为将军行冠礼,因此在孤心里,将军其实一直是孤所敬仰的兄长。” “孤知道,孤资质平庸,性子又弱,远不及父皇雄才大略,朝中大臣与母后,他们看孤的眼神孤都明白;萧菁有赵家与崔家为他背书,孤只有母后与薛家,势力不及崔赵两家大,影响也不如这两家强,孤不想让母后太过担忧。” 谢翊静静的听着,不知道这一段话是萧芾一直所想,还是他早准备好的说辞,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所以,我想请君侯,不、将军,请将军教我一些东西!”萧芾心急地连自称都忘了,“让我至少有资格、有能力,去与萧菁去争,然后坐上那个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茶杯,当即伸手要去端起茶杯敬茶,只是手指还没碰到杯壁,就被谢翊抬手挡回去。 谢翊神色很平静,他动作轻缓地将这杯茶水端起,捧在自己手心里,“殿下真要拜师敬茶,至少问过陛下与皇后,君臣有别,我没法做决断。” 第37章 “孤不想母后知道这件事,父皇现在也不在京中……” “等陛下回来再做定夺也不迟——” “等父皇回来就迟了!” 萧芾的声音陡然拔高,谢翊没防备被他这嗓子吼得吓了一跳,杯中的茶水撒出了小半。 见谢翊低头放下茶杯,扯了扯自己被浇湿的前襟与袖子,萧芾面露愧疚之色,将自己的手帕递到谢翊眼前,“抱歉,孤失态了。” 谢翊狐疑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推辞,毫不客气地用萧芾的手帕把自己衣服上与地上的茶水全部擦了个遍。 萧芾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谢翊终于将停下手上擦拭的动作,“多谢殿下,手帕我会差人洗净之后送到你那的。” “不必了。”话刚出口,萧芾就觉得不妥,飞速地补充道,“孤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为了一只手帕,这么做不值当。” 他缩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父皇说了,待他这次平了北疆之乱回来,孤与二弟谁做得最合他心意,谁就是储君。” 谢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说你不用担心,你是皇后所处的中宫嫡子,况且朝中大多重臣皆是追随你父皇多年的人,至少在这些人眼中,你作为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才最应该入主东宫; 他想说皇帝这是无稽之谈,两个尚未及冠的孩子,在朝中也没什么事务,该如何表现才能让他满意?就算如此,只因为这几个月就定下储君,怕是太随意了。 可最后谢翊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任何动作,坐在书案的另一边,桌上的烛火照在他的脸上、眼眸中,静静地等着萧芾的下一句话。 见谢翊并不应答,只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萧芾顿时有些绝望。他以为自己终于有办法了,到头来却是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芾继续道:“孤只是觉得,父皇回来朝中立储的局势定下,再想做点什么恐怕就来不及了。” 眼前的只是是个未冠的少年人,正好处在知人事、又容易陷入焦虑的年龄,不大不小,有点尴尬。 年龄大点的,皇子及冠之后就在朝中有了职务,封王立府,有了封地,事做的好不好,朝中大臣都能看见; 而年龄小有年龄小的好处,至少二皇子萧菁还只需要每日考虑功课怎么办,吃什么玩什么,况且还有赵家一群人围着他转,也不用为这些事担忧。 萧芾见谢翊原本冷淡紧绷的神情似乎有所松动,他心下一松,索性彻底豁出去了。 “将军,求你帮帮我吧。”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不择路地起身,连自称都忘了,双臂抬起,朝谢翊行了个大礼。 礼行了一半,还未躬身,他合十的双手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 萧芾抬头看去,见谢翊目光冷峻,眉头紧锁,唇抿成一道严肃的线。他单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托着萧芾的手,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殿下,我是受不住这等大礼的。” 他还要说什么,就听谢翊继续说,“殿下想学,我教你一点东西,传出去是殿下好学;可同样如果陛下追究,也是我无诏行少傅之职,形同干涉立储、结党营私,罪同谋反。” 罪同谋反。 谢翊原本就有了一个莫须有的谋逆之罪。虽说朝野上下都已经心照不宣,这只是皇帝收束兵权的一个由头。 原本的罪名已经叫谢翊在京中每行一步都如临深渊了,更何况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卷入立储之争? 等什么时候真有人以此上奏弹劾,皇帝哪日想从这上面做文章以此治罪,就怕是谢翊的脑袋都不够皇帝砍的。 “有些事的对与错不在于白纸黑字的规矩,而在于人心。将军并不是无诏行少傅之职,是今夜孤夜闯书阁命你将孤的疑惑解开,因为孤想争太子之位。” 萧芾还未放弃,不直起身,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定定望着谢翊。三言两语之间,似乎就已经将谢翊从这里面摘出去,成了一个皇子的野心作祟的结果。 谢翊亦不松手,两人僵持不下时,他道:“要是殿下明日没事,这些我连夜讲完,殿下就快回去吧,我当殿下从未来过,好吗?” 可刚抬眼,他对上萧芾的视线。 只一眼,谢翊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凝起来的一点硬气,倏然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 萧芾:我只是想当太子,我还没说让我爹起开,那个椅子让我坐坐呢[爆哭] 谢翊:只是这样吗,怎么还是有种不详的预感……[裂开] 感谢各位的营养液和收藏(贴贴)[加油][加油]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29章 鸿鹄高飞 书阁内烛火明亮,将萧芾的一双眼睛照得灼灼发亮,以及他望向谢翊时眼底混杂在绝望、恳切中,一息不肯熄灭的倔强。 如同微弱的火苗,在风中顽强摇曳,终有一日会长成燎原之势。 谢翊并非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即能一声不吭地在阴冷的大牢里硬挨鞭子,也能因为少年人一个坚决的眼神,就动摇了自己素日坚守的底线。 朝中各方势力风向难测。母亲的期望、兄弟的竞争、宫中的流言蜚语……全部化作一把悬在萧芾头顶的利剑,令他如芒刺背。 这情境,莫名勾起了谢翊的记忆。他想起了自己在底层的军旅的日子。 自己也曾少年意气过,也曾面临生死的抉择与压力,只是他选择的路更为刚硬决绝——当他毅然将武器对准自己的伙长时,冒着死亡的风险踏上另一条小路时,何尝不是如此? 烛焰轻轻摇曳,一滴蜡油如泪缓缓滑下,凝出一道痕迹。谢翊还在权衡,他久久不语,寂静的书阁内,只剩下两人轻重交错的呼吸声。 一声自嘲的嗤笑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随后萧芾感觉到一直托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掌微微松了些力道。 当年他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尚且不怕死地孤注一掷,怎么这时候一个罪名就能让他权衡这么久?难不成真叫京城锦衣玉食将他的锐气消磨去了? “将军……”察觉到对方的松动,萧芾心中一喜。 谢翊将托在萧芾手臂下的手缓缓收回,重新负于身后。 “殿下。”谢翊的声音依旧平静,细听之下,确实比起刚才少了几分疏离的冷硬。他先一步落座,方才开口,“殿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吧。” 谢将军这是答应自己了么?萧芾心头狂跳,激动地暗暗搓了搓手,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明晚我还能来吗?” “明晚啊……”谢翊略一沉吟,答道,“别这么晚,对殿下身体不好。” 萧芾想起来他刚才说“罪同谋逆”,仍有些忐忑不安,“若是被人知道了?” “此事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我这边是不会说出去的,也请殿下谨慎小心,不要被人抓了把柄——这样对你我都好。” 萧芾飞快地点头,保证自己不会告诉其他人,盘腿坐在谢翊对面,听他将自己这些疑点挨个解答过去。 这一晚,谢翊足足被萧芾缠着问了大半晚上,直到快要寅时了,方才结束。眼看着这么晚了,萧芾索性也就留在书阁过夜。 谢翊原本在书阁给自己准备了一床被褥备用,他拿给了萧芾,自己则去榻上和衣而眠,准备凑合了一晚。 心中的大石头落地,萧芾也是难得安心,大概确实累了,他一挨到枕头便很快陷入沉睡。这个晚上,萧芾在硬邦邦的木地板睡得这一觉,要比之前宫中担惊受怕的夜里踏实多了。 谢翊吹熄了蜡烛,火光最后映亮了他隽秀朗润的眉眼,一息之后全部归于黑暗,是难得的温柔与迷茫。 这么久以来,他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自己也是没能对萧芾硬下心肠。是被萧芾的恳切打动的吗?或许不止。 他在萧芾身上看到了久远的自己。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有过的不甘被命运摆布的挣扎,有过即使在黑暗中也要寻找光明的渴望。 “但愿……不会出事,也但愿你值得。” 谢翊望着黑暗中萧芾沉睡的背影轮廓,这声低不可闻的自语,随着风消散在寂静的黑暗里。 晨熹的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地上,萧芾被阳光晃醒,迷迷糊糊地伸个懒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开口唤贴身的侍女进来准备洗漱。 声音惊醒了一旁靠在榻上本就觉浅的谢翊,“殿下有什么事吩咐?” 听见谢翊的声音,萧芾这才回过神,睁开眼回想起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尴尬道,“将军。” 旋即,他想起昨夜已经拜对方为师,当即改了口,甚至手背已经抵上了额头,想要行礼,“师父,弟子失礼了。” 谢翊没想到萧芾如此郑重,他迅即起身,单膝点地虚挡在他面前,右手虚扶在萧芾肘侧,制住他的动作,迎上了少年皇子略显慌乱的眼神,“殿下是皇子,我担不起殿下这声‘师父’。” 第38章 萧芾顿觉有些委屈,嘴角微微下撇,“您明明昨夜就已经答应要教授给我东西,今早怎么就不认了。” 这话若叫不明就里的人听去,倒像是在谴责负心郎。 “我没有说不教殿下,殿下愿意学,这是好事;我也愿意尽己所能,将所有的学识和战场见闻全部传授给殿下。”谢翊将他扶起,温声安抚着气鼓鼓的皇子,“不过君臣有别,您还有陆先生这个陛下下旨任命的太子少傅,称呼我为师父到底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陛下与皇后愿意,诏书黑纸白字下来,殿下再这么叫也不迟。” 此时天光尚早,比谢翊一般晨起的时间还早了一点。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辰,准备给自己找点事做。 萧芾看着他离开书阁的背影,还在猜想谢翊会不会像那些话本里面的将军一样,起个大早开始练武,在院中舞刀弄枪,动作行云流水,好不肆意。 结果萧芾发现,谢翊只是到院中活络活络身体筋骨,顺便打点水,浇起花坛里那些花。 “等下朝之后,我准备出宫一趟。”谢翊边浇水边说道。 萧芾不明所以,“将军是准备回府吗?” “不,”谢翊摇摇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我要出去吃早饭——殿下也想吃宫外东市那家烫饼?” “啊,那就不必了,”萧芾有些失望,还以为早上起来能跟着谢翊学上一招半式的,趁着他还在浇水的时候,萧芾帮谢翊把被褥叠好放进柜子里。 等一会下朝了,也到了陆九川给他们授课的时候,他这件衣服不合礼制,得回去换件得体的衣服,不便在此多留。 临走前,他转身再次询问站在院子中央的谢翊,道:“将军,那孤下次能去军营跟他们一块听您讲授兵法吗?” “陛下早已下令,殿下可以在营中来学习,所以您自然可以来。”谢翊颔首,“这样还方便一点,只是我给他们讲的与给您的肯定不一样。” “无妨,孤觉得不论是什么,只要肯学就一定能有所收获。” 萧芾的决心确实足够大。陆九川每日布置的功课已经够多了,而谢翊授课的时间与陆九川那边结束的时间紧紧挨着,因此萧芾也只能一下课就换身衣服往军营赶,跑得气喘吁吁的。 营中有些兵卒并不认得他是皇子,萧芾也没端架子,他特意找了一件寻常人家的衣服,同普通士兵一样坐在人群中间,聚精会神地听着。 只有知情人庞远一直在担心,时不时目光就要往萧芾身上扫一眼,唯恐这位金枝玉叶的皇子在军营里出了事,自己这点小官,甚至自己的脑袋保不住了。 但萧芾就算换了一身衣服也掩盖不了身份,他不像这些将士一样日日操练,皮肤白皙,未经风霜,手上也没有茧子,混在这群军营的糙汉子里头,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后面有人凑到前面来,下巴点了点萧芾极为专注的背影,好奇地在庞远耳边小声问道:“头儿,这谁啊,面生得很,难不成哪位将军家的少爷?” “哦,”庞远的语气如常,说出来的话却语出惊人,“说话放恭敬点,这位是皇子芾殿下。” “皇——”那士卒惊得差点呼出声。 在惊呼脱口而出前,庞远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在那人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压低声音仔细叮嘱,“殿下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来了,但大家都注意点,千万别冲撞到殿下,装作不知道,其他一切照常就好。” “诺。” 他连连点头,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重新端坐回去,将全部心思放在谢翊正讲的兵法上,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瞟向前头的萧芾。 在今日课程结束后,谢翊难得很有耐心,也难得没有那么多刻薄话,将底下兵卒的问题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了。 最后他站在前头,单手撑着沙盘,严肃朝底下的人宣布: “从明日之后,到陛下还朝之前,我将正式掌管城防大营,恐怕难再有时间时常过来了。所以诸位还有什么想问的,趁现在速速提出就好。” 底下齐齐发出一声遗憾的呼声。 谢翊喊了几声,待底下又安静下来,才继续道:“此乃陛下旨意,军务为重。不过也不是完全不来,要是城防大营的事务不忙,得了空,我也会顺路过来一趟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京畿城防事关重大。谢翊每日都得亲自跟着巡查督导,现在就连书阁也不一定能找着人,靖远侯府里头他更是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了。 这般忙碌之下,朝中都在看他会如何应对,也就陆九川还会关切地问几句他的身体。 “军营的课都停了,你怎么反倒比先前更忙了?”陆九川不解。 别说军营的课了,就连书阁里头兰台史该做的日常工作他都只是抽空了才做,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城防的事上面。 其实也不是谢翊自己想忙得两边抓,萧芾总时不时地来找他。他确实乐意学,是废了大功夫在上面的,这才多久过去,进步飞快。 “……其实是有些私课。” 谢翊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毕竟对面这位可是萧芾名正言顺正牌的师父,要是被他知道了总是不妥。 陆九川并未多想,只当是庞远或者其他的将军校尉请教他之类的,“哦”了一声,转而提议:“今日轮值,你要不要出宫走走,散散心?” 谢翊忙拒绝,“既然城防大营陛下交给我了,我自然应该尽心尽力,这种事。” 陆九川听后默然,他想起那日病榻前萧桓对自己说的话,眼底的悲哀一闪而过。 旁人总夸赞他陆九川算无遗策。毕竟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多了,很多事他都能算个大概来。 可唯独有关谢翊的事上,或许是自己早打算以身入局的原因,他早已看不清萧桓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了。 谢翊正打算拒绝,就听他继续道:“不打扰,就去京中的走走,离得也不远,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因皇帝御驾亲征,萧芾与萧菁两位皇子的课业安排也有所调整。原本和普通官员一般是日日都有,每五日一休沐,但现在皇帝亲往北疆平乱,依照太常所说,做儿子的这时候需尽些孝心,因此每隔一日要去太庙为陛下诵经祈福。 这下都让陆九川觉得清闲得有些不习惯。 谢翊仔细想了想,终究架不住对方的好意,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也好。” 实际上,他们既不打牌,同行的又只有两个人,还都是朝廷命官,京城就没几处能去消遣的地方,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在东市的酒坊里头。 二人也算老主顾,迎客的酒娘一见是他们来了,立即热情地迎上去,“两位大人来了,二楼请。真是有缘,刚巧还剩一个包厢。” 点过酒之后,酒娘悄然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替他们将帷幕放下,留出私密的空间。 谢翊刚把自己带来的糕点放在桌上,这时,隔壁的议论声便穿过帷幕与屏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酒坊二楼的包厢只是在中间放了个屏风做隔断,再用帷幔垂下来,只能做隔绝视线用,声音稍微大点,这边聊的是什么内容,旁边包厢里的人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陆九川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声音的来源是他身后的包厢。谢翊会意,起身往他那边挪了挪,倾耳仔细听着。 在隔壁几个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的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被这边两人听去了。 “……你听说了吗?杨太尉的长子杨岷,过几天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 补习班老师和学校老师的第一次历史性会晤(并非第一次) 谢翊:孩子爱学就学吧 感谢收藏君,感谢大家,依旧是随机掉落红包[加油]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0章 故友相疑 “时间过这么快,杨岷都到要娶妻的年纪了,我之前见他还是半大点的孩子呢。” 说话的听起来像是和杨丰一起从行伍过来的人,嗓音带着战场下来的粗犷,说起杨岷时还有几分岁月流逝的感慨与怅然。 “不过这个时候,是不是选的不太妥当?杨太尉与陛下的交情不浅啊,怎么陛下率大军北上,他们府上就办喜事,未免有些扎眼。” “成亲这事也是好久之前算定的日子,吉日难择,就差这么几天;听说陛下还有点遗憾,没亲眼见着杨岷成亲,不过提前给杨岷赏了宅子做婚房用。” 谢翊将隔壁的议论尽收耳底,靠近身侧的陆九川,压低声音道:“杨丰的儿子要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人在京中,只是不怎么上朝,近来大多数时间不在城防大营就是在书阁里,忙得不可开交,这怎么搞的他好像不在京城中一样? 一旁的陆九川同样面露诧异,“我似乎也未曾听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39章 且不说他们与杨丰之间的交情深浅,单论他们各自在朝中的职位,杨丰自己家里有喜事,于情于理都该将婚宴的请柬送至两人府上。 “听着好像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可他总不能前一天再给我们请帖吧?” 这京中各方势力盘亘着,谁都明白,子辈婚宴的宴请往往是幌子,借此机会让他们与京中各方官员碰面,试探朝中风向、交换信息才是真的。 所邀请的宾客中,除了混淆视听的亲朋好友,剩下一些人看似只是来做客的,在朝中与主家只算得上点头之交的同僚,实际上他们才是主人家真正想要邀请的人。 连表面功夫都懒于维系,杨丰不再邀约谢翊与陆九川二人。此举无异于向外界朝堂传递出自己的态度:他已无意再与谢翊与陆九川二人有所往来,划清了界限。 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可杨丰与他们毕竟是曾一同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此时的关系断绝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良久,谢翊想到一种可能,“那一日你染上风寒,是不是在京中的官员基本都知道了?” “别提了,那日泠鸢去请太医的动静有点大,直到现在都有人在问我病好了没。” 虽说当日的风寒是他刻意为之,但此时在谢翊面前,陆九川还是装作颇为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维持住自己需要被关照的文弱书生模样。 他顺势反问:“所以你说这事和我生病有关?” 一切豁然开朗,谢翊立即恍然大悟。 他语气略有些沉重,还有些不可置信和犹豫,“可能是杨丰觉得如果你病了,城防大营统领的位置该是他的。毕竟他这人喜怒形于色都已经是常态了,对他就不能用对付其他老油条的方式。” 谢翊的话没错,杨丰这人确确实实就是一个武夫,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地,没什么弯弯绕绕。 当年还在封地的时候,谢翊就和他打过一架,虽说当时是萧桓出面制止,杨丰还被萧桓说“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但后来杨丰也曾跟随谢翊打仗,是真心佩服他领兵打仗的能力。 包厢里当即静默下来,两人面面相觑,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可这是关乎朝中各方动向的大事,他应该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去解决私人恩怨吧。”陆九川依旧觉得此事尚有人所不知情的事。 “不能这么想,因为不是一时了。”谢翊低头思忖这段时间以来朝中发生的事,桌上的清酒倒影着他的眉眼轮廓,“他的太尉之位,也是我被收权关在牢里的时候,皇帝才给的;所以这次,他就觉得陛下更应该把城防大营交给他。” 皇帝的一句手足之谊与宠信,是否能抵得过眼前真正的功名利禄? 或许杨丰原本是没有想这么多的。 只是时过境迁,再回头去看,明明皇帝亲口说与他手足同袍之谊,但偏偏不给他任何实权官职;自己虽得了太尉的官职,那也是收束谢翊的兵权之后才给的。这般对比之下,难免会心生不满。 “况且,现在回过头想想,陛下为什么会选我呢?” 陆九川神色自如地端起酒盏,只装作不知情,指尖轻叩桌面揣度道,“或许,陛下是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杨丰,所以选的你。” 谢翊被蒙在鼓里不明白其中的关窍,越想越觉得蹊跷,语气还有些懊悔,“我当时真是脑子被冲昏头了。就算陛下没考虑杨丰,朝中还有其他人,犯不上去用我这个连罪都没脱的人吧,这事十有八九还有隐情,反正能轮到我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事实上,别说谢翊不明白,就算是陆九川这个局中人也摸不清皇帝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实在是太顺了。他故意染上风寒,闹得满朝皆知,萧桓当时显然已经看出了他这些小心思,最后却还是遂了自己的意思,顺水推舟,让谢翊拿到城防大营的指挥权。 而萧桓夜诏他与魏谦交代的事,绝对不止表面那么简单,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却碍于皇帝的密诏,无法对谢翊宣之于口。 “难不成是是杨丰出问题了?陛下不在京中要想压住他,也就只有你这个大将军了。” 如此情形,陆九川直接做出了最坏的判断,可他也实在想不出杨丰到底有何理由、有何必要,要背叛待他恩重如山的萧桓。 杨丰在朝中的位置不尴不尬也是真,虽说官至太尉,位高权重,但军功不及其他一些将领显赫。他能坐到如今的官职,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全然倚仗皇帝的信任,而萧桓的确对他极好,也是真的。 谢翊正视着陆九川,并不赞同他的猜度,“如果是为了功名利禄,他更该好好忠于帝王,哪怕皇帝百年之后,以他们君臣的情谊,也能保住杨家后人的荣华富贵。” 这个道理陆九川自然明白,他道:“虽然以杨丰与陛下的关系,我们实在不好妄言;可他毕竟是太尉,三公之一,手握兵权,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原本两人是为了放松才出来的,结果又出了这么一个糟心事。 隔壁的交谈声还没停,谢翊索性起身过去,凑近些蹲在旁边静静听着其他的消息。 划拳的叫喊声响了好久,那些人便开始口无遮拦地在嘈杂的酒坊中吹嘘自己,又把朝中的人贬低了一圈,随后说到了陆九川身上。 “陛下在用人一事上一贯是……你别说这次统辖城防的谢翊,最开始陛下定下来那个姓陆的不也是?” 他们不敢妄议皇帝,只怕京中还留着皇帝的眼线,被听去了告知皇帝那就是大罪;但他们说起其他命官时,便开始出言不逊。 “谁知道陆九川这个少傅之位来的正不正呢。他没领过兵没有军功,凭什么和我们用实打实军功上来的人平起平坐,甚至排到几个弟兄前头去?” 有人立即附和,“你真别说,他那张脸看着确实带劲,相当有姿色,说不定还真有人好他这口。” “就是这么说的,装着一副超尘脱俗的模样,背地里那些谁知道呢。” 谢翊听闻之后眸色一沉,他暗暗瞥了一眼陆九川脸色,不由自主地观察起身边人的五官,将心里话脱口而出,给自己吓个大喘气。 “确实好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酒坊总是会出现这种脑子不清醒,需要人收拾一下的蠢货?” 对于这些污言秽语陆九川却恍若未闻,冷冷淡淡地,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大概是他们喝了点酒嘴上便少了些顾忌吧——你干什么去?” 他看着谢翊突然起身,到屏风前把两个包厢之间的帷幔缓缓拉开,一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先生,今天出来时应该是带够赔店家这个屏风的钱吧。” 这就是一幅最普通风景画屏风,陆九川身上带的钱买这五六个都绰绰有余。不过谢翊这么一问,他心中开始隐隐有些不安起来,“别冲动,只是被说几句闲话而已。” 但他的话音未落,谢翊站在屏风前便猛地抬腿,伴随着一声巨响,一脚踹倒隔断包厢的屏风! 整扇屏风轰然倒下,不偏不倚,正好压在最靠近屏风,也是说得最起劲的那人身上,而后四分五裂。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酒坊中所有人的目光,酒娘哒哒地跑上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见,不再多插手,只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边充当哑巴。 这包厢里的人被惊得酒劲消去一大半,正准备开骂,但循声望去,刚才被他们所议论的人正好端坐在隔壁包厢内,回头望着他们,神色漠然凉薄。 在分给他们一个眼神之后,他转而望向刚收腿站定的谢翊,“小心伤着自己。” “先生多虑了,跟人正面对上我尚且还有招架,这个破屏风而已,踹了就踹了,总不能让他给我伤了吧。” 谢翊踏过倒地的屏风残骸,“各位似乎对我与陆少傅意见很大啊。” 他略扫视一眼包厢里的人,都是朝中的熟面孔。大多是一些世家之流,还有几个清官和之前的功臣,看来这些人已经将赌注押在萧菁身上了。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诸位大人是觉得这屏风质量太好,非得凑这么近才能嚼舌根?还是说——”还故意顿了顿,两手叉腰微微俯身,有些戏谑“这位大人连站都站不稳,需要借这屏风撑一撑身子?” 他语气轻缓,却听得在场众人脸色青白交错。 陆九川都有些诧异。这人平日一贯洒脱,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这,他当饭后的糖豆嚼,根本不屑于口舌之争,跟是鲜少见到他如此毫不留情的模样。 “你……”被屏风压住的人正挣扎着爬起来,他指着谢翊浑身气得发抖,“谢翊!你竟敢动手!” “动手?”谢翊语气诧异,“我只是觉得这屏风碍眼,挡了我和陆少傅喝酒的雅兴而已。怎么,大人是觉得这屏风比你的面子还金贵,踹不得?” 他轻笑一声,“要真是如此,那我赔你便是。” 第40章 在这些人要开口反驳之前,谢翊语气一凛,“诸位若对我二人有意见,大可光明正大地提,躲在人后窃窃私语,算什么英雄好汉?还是说,诸位自诩清流,实则只敢在暗处嚼舌根?” 这番话说得极重,包厢内顿时鸦雀无声。 陆九川抬手用袖子掩盖住唇角,借一声轻咳压下了喉间溢出的笑意。他侧过身看着谢翊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谢翊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下楼离开酒坊。 木质的楼梯踏上去时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声响周围那些窥探或惊疑的视线,久久追随着两道身影前后踏下楼梯。 行至柜台前,谢翊不忘将两锭银子推向柜台后的老板,“屏风的钱和酒钱。如果有多的,就当今日我扰了各位雅兴,请各位喝酒。”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已经转身,深色的衣袖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随后,两人的身影没入门外天光,只留下身后的窸窸窣窣,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个包厢里的人就没有这么好受了。 有人不甘就这么被抚了面子,唤来自己身边一直跟着的侍卫。 “你小心吧,别说谢翊了,陆九川的轻功如何我们都是见过的。” “谁说我要伤他们了——” 那人望着侍卫追出去的背影,笑道: “那姓谢的如今可是掌着城防大营,如果叫人知道了他连自己的安危都差点护不住,你们觉得别人会觉得他能管好京城的城防吗?” ----------------------- 作者有话说:q:为什么他们没说谢翊? a:还没来得及说道,就被另一位当事人抓个正着。 在此提醒各位,饮酒之后要注意言行举止,被人抓了把柄,得不偿失[狗头] 好多,好多营养液啊(好多人啊jpg)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营养液www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1章 欲加之罪 黑衣刺客刺客依令而动,躲在暗处无声锁定了登上马车的两人。 车轮滚动,碾过了长街的喧闹与市井的嘈杂,掩盖住他们暗中跟随马车时的动静。 按照主家刚才吩咐的,这次他们不需要杀人,而是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制造出骚动,让目标见些血就好。 陆九川在马车里头还在喋喋不休,还说着刚才的事,满脸都是担忧,“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头才动手的。但你也得为你自己想想,这样如果叫他们拿住把柄,我也会担心你的;而且你要小心,这京中隔墙有耳。” 其实不用他把话都道明,谢翊一早就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的几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大概是皇帝留在京中充当探子的羽林卫吧。 “陛下若追究起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定把你摘出去。”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你就要把我摘出去。”陆九川望着他的眼神更加忧郁,还有些失落。 突然,谢翊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扣上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一副大敌当前的严峻模样。 空气中,除了不远处羽林卫隐匿的气息外,谢翊敏锐地发觉到蓦然多出来了一股子杀气。 外面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摸向了腰侧,空的。谢翊想起来今日出来时,承岳难得被他搁在书阁里,看样子一会他们要动起手来,谢翊就得赤手空拳跟他们打。 他自己倒是尚能应对,但陆九川—— 不过这担心多少有些多余。他们这位少傅大人,当年还只是萧桓的幕僚军师时,就练就了一身极好的轻功。这身法并非用于杀敌,只是为了队伍在半路遇袭或者其他特殊情况下,不拖其他人后腿,先一步逃跑用的。 因此待会只要谢翊趁乱拖住人,陆九川就绝对有机会冲出这些人的包围。 谢翊不动声色,他佯装尚未发觉。手指小心翼翼挑开车帘,透过狭小的间隙看出去——那些人隐藏的极好,从车窗里看不出来异常的;但这里是京城的长街,还是东市最繁华的地方,如果发生了冲突,必会引起周围百姓的惊恐与骚动。 这也正是谢翊最担忧的。 马车照常往前走着,但往往越平静的水面,水下越藏着汹涌暗流。 陆九川感受到自谢翊掌心传来的力度,又看向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你……” “先生,”谢翊感受着车窗外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待会要是真的动起手来,我数三二一,你便趁乱立刻下车,替我去搬救兵。” 即便陆九川再未习武,这样的情形下,也能敏锐地捕捉到这里异常的气氛,反手抓着谢翊的衣袖,沉声道:“没关系,我陪你。” “刀剑无眼,况且你不会武,我担心你会受伤。” “与其担心我会受伤,你不如想想他们此时不动手是为了什么?这些人等这个街道过去之后的那个闹市。” 他这话说的确没说错。那边比起这里两侧要多出来不少摊贩,路本身就便窄了,来来往往的人又是络绎不绝。 一旦动起手来受伤都是小的,此事必会闹得城中人尽皆知,若是有人以此上书弹劾,到那时可不好应对了。 谢翊当然清楚陆九川此时所顾忌的是什么,但现在他连让两人安全脱险都无法保证。为了让陆九川不担心,只能宽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眼下自身的安危可比看不见的弹劾重要多了。” 随着车身的一阵颠簸之后,外面隐隐约约多出来摊贩叫卖的声音。 “不能再到那边去了,我们先下手为强。” 避无可避,比起暗处的刀剑先动的是谢翊。 只是转眼的功夫,陆九川便感受到一股力量将自己推出了马车。落地前,他及时翻滚卸去力道,起身回头时,正见谢翊一把掀开车帘亦跃出马车,此时正手持一柄不知道哪夺来的长剑与五六名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方才还喧嚣繁华的长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动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惊叫声、哭喊声与杂物翻倒声响作一团,行人仓惶四散奔逃,小贩的货摊被撞翻在地,一些瓜果滚落在地,很快被无数慌乱四散的脚步踩成一地狼藉。 缠斗间,这些人发现了不远处的陆九川,以外界的传言,都以为他不会武功,调转了方向。 只是在他们合围上来的瞬间,陆九川的身法却快得惊人,长衫的衣决拂动间,他借力翻上不远处的桌子又跃上屋顶,发丝在风中飘扬着,挺拔又利落,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文人。 自知无力相助,他也不再恋战,只是担忧地远远看了一眼谢翊,“你要小心。” 话音刚落,他身影一闪,极快地穿梭在屋顶之间,去找最近的巡视士兵。 只是谢翊身手虽好,但他终究是寡不敌众,难以招架这些人四面八方来的剑刃,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吃力地架住了迎面劈砍下来的剑,金器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一名刺客觑准谢翊抬手格挡的空档,突然变招,剑锋一转,朝着谢翊的左侧而去—— 噗嗤—— 利刃穿过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陆九川带着巡视的士兵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而这一剑谢翊用胸口硬生生接下。剧痛之下,他持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长剑毫不犹豫贯穿了偷袭者的腹部。 鲜血飞溅上他的脸颊,原本因为疼痛略显苍白的面庞,此刻被几道殷红打破,将他素来清俊温润的眉宇之间点染出几分妖异来,刺眼而艳丽。 一看见了血,残余的刺客很快发觉出来形势不妙,这些人看着逐渐包围上来的士兵,不约而同地遁入混乱人群中。 “追!快追!” 几声吆喝过后,为首的兵长朝着刺客逃离的方向振臂一呼,带着巡视的士兵便同样淹没在人群中。 长街一片混乱,他们还不忘留下几人,训练有素地清理开周遭围观的人群和长街。谢翊则一个人走到屋檐底下,在人前硬撑着的身体此时猛地一颤,他连忙剑尖点地撑住自己的身体,除却脸颊上暗红的血迹,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谢翊!” 时刻关注着谢翊状态的陆九川自然注意到一旁的动静。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惶,快步上前,谢翊身上巨大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偏过头。 即便如此,他其中一只手牢牢扶住谢翊受伤那一侧的手臂,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虚虚环住谢翊的背后,“怎么样,伤得重吗?” 肩膀和胸口的疼痛让谢翊的意识无比清醒,几乎一瞬间,就发现了两人现在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陆九川正环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疑惑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第41章 狭窄的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维持着如此亲密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奇怪。 陆九川骤然回神,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环在谢翊背后的手倏地收回,视线自他身上移开,左右眺望,“……先别说话了,节省体力,回去再说。” 车夫驾着马车冲破混乱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两人。 陆九川先小心地将谢翊扶进去,巡视的士兵还在朝两人保证:“大人放心,这朗朗乾坤之下,贼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偷袭,末将等定为大人抓出真凶。” “劳烦了。”车帘缓缓放下,陆九川的笑容便瞬间收敛,眉宇间重新染上忧愁,“我先替你处理伤口如何?” 车厢里弥漫着浓郁地血腥气,谢翊刚进坐稳就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擦了擦肩膀上的伤口,周围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低头一看,满手的粘稠与猩红,瞧着极其触目惊心。 陆九川撕下一截自己衣服上干净的衣料,也不顾谢翊的拒绝,动作轻柔地替他先行包扎止血,“这事怨我,不该撺掇你出来的。小心些,别再牵扯到伤口。”话语里满是自责。 “不关你的事,那群杂碎下手可真黑……” 这离少傅府和靖远侯府离这都不近,在陆九川准备找个药铺先要点伤药时,谢翊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因为失血很凉,力道却不容置疑,“直接回宫吧,书阁的抽屉里我备了伤药,以防不时之需的,这下还真用上了。” 陆九川转过头,对上谢翊虽虚弱却异常冷静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他遇刺受伤,消息若在外泄露,恐怕会叫有心之人听去。 权衡之下,他探身朝外面的车夫吩咐道:“走,回宫。你忍一忍,很快就到,呆会我给你上药。” 随着一声鞭子破空的声音与马的嘶鸣,车厢逐渐颠簸起来。这时候谢翊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按着受伤的手臂,倦怠地闭目靠在车壁上,陆九川的心一直没平稳下来,他是不是撩起窗帘看一眼。 马车的动作很快,不过几刻,就到了皇宫外。 所幸两人的玉令都带在身上,只需要在宫门口验明身份后,守卫便将两人放了进去。 陆九川这时也顾不上合不合礼节,拽着谢翊在宫中一路疾行回到宫中书阁,反手关上门。 宫灯的烛火亮起昏黄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他按照谢翊的指示从柜子里翻找出来伤药和布带,转过身回到书案边。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凑近弯下腰,半跪在谢翊面前。 在陆九川的手要碰到自己腰带的扣带时,谢翊沾满血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只听得见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谢翊喉结上下滑动着,慌乱从他手下避开,“……倒是不用这般,脱衣服的活,我自己来就好。” 陆九川依言停手,却并未退开,略微直起身,目光还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谢翊被这灼热的视线盯得不好意思,他转过身,将自己的腰封解下,放到一边,随后抬起手一件件褪去上身的衣物。 烛火昏暗的光流淌在他裸露的上半身皮肤上,陆九川的呼吸微微一窒,他肩背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瘦削但有力,更衬得身上新添的那道伤口惊心动魄。 “这药性烈,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随后,微凉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药膏按在伤口处,一点点抹匀开。待药物渗入已经不再流血有些结痂的伤口时,刺痛得谢翊的身体下意识紧绷,咬着下唇,他紧紧闭上眼。 在书阁里只剩下谢翊忍痛的闷哼时,原本被关上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萧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谢将军在吗?孤还有一些不明白的,想请教你。” 少年的声音轻快中带着雀跃,伴随着门被打开时的嘎吱声,落在谢翊耳中就变成了其他的意味。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或是解释什么,陆九川便已经问出声,“皇子芾?他为何会来你这?” ----------------------- 作者有话说:显性犟种vs隐性犟种倒计时中ing 感谢各位的收藏和营养液,祝大家节日快乐(好像晚了两天)。 在这里说一下,如果大家感觉作者回复怪怪的,提前和大家道歉,作者没什么恶意就是可能点错人或者手滑之类的(orz……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2章 争吵误会 萧芾并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情况,他还美滋滋地抱着书,哼起一首小调。 只是一抬头,就和里头闻声望来的陆九川四目相对,显然他未预料到里头的里头的情形。 书阁里头光线昏沉,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密不透风的空气里。 而在他身侧,谢翊正赤裸着上半身,虽然他知道是在上药,但这个场面,两人靠得极近,陆九川的手指还悬停在谢翊肩胛处边缘。 昏暗光线下更显得过分地亲昵,确实很难叫人不去多想。 陆九川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由他怀里抱着的书,再结合萧芾刚才在门外时的话,他立即联想到了谢翊含糊其辞说的“私课”。 就在这一刹那,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真相。 他眉宇间的神情由原先的专注,在此刻登时阴冷下来,眉峰压低紧蹙在一起,强压着心底的怒意。 “难不成,这就是你说的私课?” 这一刻,陆九川的语气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平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紧紧抓着谢翊未受伤的手腕,指向门口踌躇不前的萧芾,话语间满是压抑的怒火。 他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不少,冰冷质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无诏行少傅之职,干涉皇室立储,罪同图谋不轨——你有几条命能往这上面送!” “少傅,是孤……”萧芾站在门外还有些担心两人,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刚准备开口还想着要替谢翊解释,就被陆九川出声打断。 “殿下,这是我与谢将军的私事,劳烦殿下稍作回避。” 谢翊想要挣脱开手腕上巨大的束缚,但陆九川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发现自己竟很难挣脱开对方的手,反倒是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直抽气。 当然谢翊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见陆九川如此的态度,亦抬起头,分毫不让地吼回去,“你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这是我的私事,何时需要你来过问!” 陆九川霍然起身,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谢翊完全笼罩在其中。 居高临下,俯视时眼中是谢翊看不懂的痛楚与恳切,“那等你哪天被人上了折子,皇帝因此发难,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被关进大牢、押赴刑场那天,我是不是也该继续袖手旁观?” 起身时他并未松开谢翊的手,谢翊的肩膀被扯得生疼,仰头看向对方的眼神却倔强如初。 “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罪名来压我,殿下有心求学,我便授业。这种事而已,究竟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陆九川几乎要被气笑了,自唇齿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死死地盯着谢翊此时的神情,“你私下授皇子课业,落在有心之人眼里,那就是站队,是图谋不轨。我看你是当真不怕死啊。” “对!”谢翊的眼眶发红,他迎着陆九川的目光,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他真的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我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若陛下当真因此降罪,我认便是!” 这句话瞬间触到了陆九川心底最敏感的一根线。 他长久以来苦苦压抑的无能为力与担心,在这一刻因为这句话,全数爆发出来。 他想起夜里的偏殿和少傅府的卧房里,帝王无情而冰冷的话语。 帝王高高在上,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为忠臣定下死罪。 萧桓既然能告诉他这封密诏,还有羽林卫作为探子,京中是否也派了其他人盯着谢翊的一举一动? 今日的事、以及之前的事,皇帝远在去往北疆路上,又是否已经知情了? 陆九川不敢细想,想把这一切告诉谢翊。 可皇帝密诏在前,京中的羽林卫更是如鬼魅一般几乎无处不在,他不能明说,只能将真相咽回肚子里,眼睁睁看着谢翊一步步走向深渊。 极度的担忧之下,他居然开始口不择言。 陆九川甩开谢翊的手,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自嘲道:“好一个‘忠心苍天可鉴’。可惜我只是一个贪图从龙之功的俗人,自认没有谢将军如此的忠心。不知道是不是哪天陛下赐你一把剑,说‘请君自裁’,你也会痛痛快快叩谢皇恩,然后满意地死在他面前?!” 话一出口,陆九川就后悔了。 因为谢翊的眼中并没有诧异,也没有震惊,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陆九川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似乎一开始他为自己选的就是这个结局。 第42章 良久,谢翊轻轻点头,决绝道: “是,万死不辞。” 他竟真的这么说……他竟真的愿意! 一股混杂着恐慌、挫败和难以言喻的酸楚自心底冲上陆九川的喉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谢翊的侧脸,那双曾映着灯火,与他畅谈时的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的寂然。 这家伙就是个傻子,除了战场上那点东西,他永远学不会应付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一心只有他那套忠君报国的赤诚,丝毫不顾及这份赤诚会将他烧得尸骨无存。 谢翊刚才那句“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犹在耳畔,化作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着。 越想越难过,陆九川眼中与鼻尖忽然一涩,喉间涌起腥甜,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何时对旁人这般失态过?若非自己将他放在心上,又何至于此? 最终,未道完的言语与争辩都被他咽了回去,化作一句近乎气音的:“好吧,是我打扰了,你记得按时上药。” 陆九川转身离开时背影失魂落魄。萧芾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喘,目送着自己的少傅离去后,他探进半个身子,笨拙地道歉,“对不起,是孤来的时候不对……” “殿下不必自责?”谢翊也不在乎刚才那番拉扯之下,包扎伤口的布条又开始渗血,他囫囵将衣服重新穿好,起身打开了窗户散掉血腥气。 自萧芾面前经过时,他听见了谢翊的喃喃自语,“……是不是说错话了?” 窗外涌入的风扰动了纸页,带着些许凉意,仿佛将方才的紧张的空气一并带走,让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哎呦,这是怎么了?” 丞相府仆役刚朝主人福了福身,还没来得及说“少傅大人到访。”陆九川紧跟在后头,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那一声“魏谦你这有凉水吗给我倒点。”便先一步冲到魏谦眼前。 丞相停下手中的笔,并不多问,吩咐下人去倒些凉水过来。 他看着陆九川把他的丞相府当成自己家,晃进来晃出去,又看着他把自个气得呼哧呼哧,胸膛剧烈起伏着,最后连灌下两大杯凉水才能好点。 冰凉的水咽入喉咙之后,似乎浇灭了一些他心里的火气。 听着对面的动静终于消停点了,魏谦便继续埋头批自己的文书,也不多说话,只等陆九川心里的火灭了再说。除了他呼哧呼哧的气音,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蘸墨提笔时,笔触与纸张接触的微弱声音。 过了好一会,陆九川面上愠色缓过几分,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只是眼底的郁色仍未散去。魏谦这才开口问他,即使这样,还得随时提防着会不会被少傅大人的怒火误伤: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当年都没人能给你气成这样,陛下又不在京中,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 毕竟陆九川自打三年前萧桓登基以来,他好像很久没有被人气成这样了——而在这之前,让这位堪称光风霁月的军师失态的人还是皇帝萧桓。 一提到“陛下”,陆九川的火气“蹭”又上来了,额角一跳一跳,心头无名火起。他明白魏谦只是随口一问,只能伸手从桌上又端起杯子,将里头新添的凉水再次一饮而尽。 “嚯,这也不像你真生气了啊,发生什么了?”魏谦终于舍得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观察起陆九川脸上每一丝的表情波动。 以魏谦这些年对他的了解,真生气了也不会在这呼哧呼哧地坐着,活像个风箱。 “是谢翊,他——”在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陆九川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将嘴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件事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了,否则对谢翊是百害而无一利。 只是魏谦还在好奇,他也只好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只说两人吵架一事,“他这是嫌我手伸的太长了——我也是为他好,又没指望他能因此回报给我什么?” “你听听这话,你没指望你觉得谁会信?”丞相大人看透一切,他在陆九川自觉心虚并躲闪的目光中,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戳戳自己的眼睛,“你当别人瞎啊,看不见你的眼睛都黏人家身上了?” “倒也确实没有。” 大将军战场上所向披靡,可惜在感情一事上颇为迟钝,因此他从没想过要怎么对他隐藏起来这份感情,将一切都交由天注定。 谢翊要是某一天发觉了、接受了,他便欢欢喜喜地与他双宿双飞;谢翊要是没发觉甚至不愿意接受自己,那他也是诚心愿他以后平安顺遂的。 魏谦收起已经批完的文书,说出的话语重心长,“吵吧,有时候吵一吵才能看清楚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我与你嫂子也吵架,那时候魏度还小,听了就撒丫子跑出去,天黑了再回来;有一次他回来我们还在吵,他就哭‘爹、娘,度儿听话,你们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也是那时候才觉得,家人最重要。” 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就在此时路过,原本是来找他爹的,还没进门见着陆九川也在,他便如同老鼠见了猫,打了个招呼,一溜烟跑了。 兴许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光,魏谦发自肺腑,幸福地笑出声来。 陆九川似乎也被这个故事感染,同样勾起唇角,但笑意浅淡,未达眼底,很快便被更深的落寞覆盖,“魏相家庭和睦,不像我生来就是亲缘淡薄的命,难得有了心仪之人,却不能好好珍惜他。” “也不全是你的错,那小子脾气是一等一的犟,等他犟脾气下去,说开了,自然就没问题。” 这一番劝慰他的话也没叫陆九川心里多好受。 他独自捧着瓷杯黯然神伤好一会,他双目出神,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方才回神,手中的杯子早已空了。 “人呢,有客人来——” “不必,来你这不是为了喝水的,我找你有事。” 再神伤也不能耽误正经事,陆九川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一扫刚才的忧愁模样,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太子少傅,“你知道杨岷要成婚的事吗?” “我知道啊,这个丞相府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而且这事外面都跟风一样的传——你是怎么不知道的?在京城里大隐隐于市?” ----------------------- 作者有话说:魏谦:看透一切jpg 萧芾:[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陆九川&谢翊:我在说什么?(此两人此前吵架从不过脑子,只力求能吵过别人) 感谢收藏君(么么么)[猫头][猫头]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3章 投石问路 明明丞相才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政事上的人,他这么一问,更显得陆九川才是那个在京中大隐在市朝的人了。 他看着陆九川听完自己的话后,忽然变得一脸茫然的模样,无语了一瞬,没好气地冲他挥了挥手。 “当我没说,这段日子你脑子里除了谢翊,而他脑子里除了打仗都没装别的东西,当然一无所知了。” 陆九川一噎,话虽有些直接但确实没说错,他呵呵干笑两声缓解尴尬,“那这次婚宴,有给过你请帖吗?” “婚宴请帖啊……”魏谦靠回椅背,好好思量了一番。 仅这半个月丞相府收到的信件与各类宴会请帖都快要堆成一座小山了,除了明晃晃地要从他身上得点好处的,便是各种试探深浅的问候。 不过魏谦最近也没时间处理,一早叫人都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不记得了。不过就算他邀请我,我也不会去,哪有时间去?”他实话实说,丞相手边的工作从没有一刻能消停下来,“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没收到吗?” 这嘴该算得上一针见血了。 “我要是有,还来问你做什么?”陆九川压低了声音,“我在好奇,杨岷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人,杨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行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陆九川并不是一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今日他能执着地追问下去,魏谦也明白,这件事应该不止是简单的儿女婚嫁。 “我记得是王家的一位姑娘,具体是哪位姑娘就不清楚了——纳征那日,他们家的聘礼浩浩荡荡抬进王府大门,排场不小,朝中基本都知道了。” 为证实自己的记忆无误,魏谦命人去那堆小山一样的请帖与信件里面,将太傅府婚宴的请帖找出来。 一刻钟后,下人回来禀告,结果却出人意料: “老爷,那些里面并没有太傅府的婚宴请帖,是不是少爷已经代您赴约了?” 此言一出,两人视线相对,皆神色复杂起来,魏谦便让屋内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九川率先悠悠开口,“魏相,我与谢翊都是半路才加入你们的,有远近之分这并不奇怪;但你遇到陛下的时候不比他晚多少,怎么也能说上一句袍泽之谊吧。” 第43章 他起身踱走到窗边,又转过身去,看向魏谦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他为儿子选的婚期……你说怎么这么巧,陛下这才离京不到一个月,他儿子就要成亲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兴奋与激动,眼前的一切都如他所预想的一样,冷却多年的热血忽然又重新沸腾起来。 对于他这一番猜测,魏谦并不立即接话,他侧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半晌之后,丞相这才开口,因着多年情谊,他还是选择相信杨丰。 “你言重了。或许只是太尉府下人疏漏,或许另有隐情。不必即刻便将一切付诸阴谋之论。水未落,石如何能出?我们且静观其变吧。” 既然有名声在外,陆九川对自己的判断向来自信。只要剥离开私人情感,仅以最冷静客客的眼光,联系前后之事,他揣度的结果往往八九不离十。 他不紧不慢地走回桌前,双手稳稳撑住桌沿,整个上半身以一种缓慢、富有压迫感的姿态向前倾去,强硬地塞满了魏谦眼前的整个视线。 “丞相,愿意和我赌一把吗?”陆九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就赌这京城的人情真心,终究是比不过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 不久之后,太尉府门前的红绸还是按时挂了上去,在风中招展着,映得那一片天空都带上了喜庆的颜色。 陆九川没有请帖,自然进不去太尉府,只能站在杨府想要蹭点喜气人群中间,远远看着接亲的马车上坐了一位姑娘;再看她下车时步履间的仪态,果真是位大家闺秀。 待到第二日,魏谦与陆九川在丞相府的会客厅见面,两人对面的椅子上,正坐了一个神色拘谨的年轻人。 年轻人长相周正,看身上的官服与绶带应该是一位中郎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动作混杂着些许不安。 他说自己叫唐恪,与杨公子杨岷是同僚。 “不知丞相大人专程叫我到府中,所为何事?难不成是我们底下的人没做好差事……?” 陆九川面色温和,轻笑声如春风拂面,叫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人放松下来,“唐中郎不必紧张,是我拜托丞相请你来的。你也知道,我这人闲散惯了,太久不闻朝中事。听闻杨公子昨日刚成亲,少夫人是王家的姑娘,有些好奇杨公子何时结识了这么一位姑娘。” 唐恪一听两位大人是因这样的事才叫自己出来,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将自己与杨岷共事这些日子里听说的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是今年上元灯会的时候啊——不过大人问这个做什么?”他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地起了一丝疑惑。 陆九川眼中恰到好处流露出些许惊讶,“上元节?那他俩从认识到成亲才过了半年多啊。” 为了不让自己的真实意图太过于明显,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只是故作八卦儿女私情的样子,一摆手道,“嗐,闷在京城里也没什么乐子可寻,难得有了这么件喜事,多问几句,就当听个新鲜故事了。” “原来如此。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我好奇杨公子怎么认识的这么一位世家女子的,此前还没听说过这个?”陆九川的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问出了心中早有的疑惑。 别的不好说,这种风花雪月之事唐恪最爱打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在陆九川与魏谦的目光中,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这个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这两人的故事,正如一般话本子里神仙眷侣相遇时一样的水到渠成,甚至完美得有些刻意。 以唐恪所说,杨岷与王姑娘的婚事并不是什么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而是去年上元节灯会的时候,在灯谜的摊前猜灯谜时,才子佳人因一则灯谜有了交集,一见倾心,自此两人书信往来,感情深重。 唐恪讲得绘声绘色,从两人最开始的见面,讲到了前几日婚礼前几天,杨岷当值总是满脸春风,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他好事将近——活脱就是一个被中郎职务耽误了的说书先生。 “真是好老土的故事,魏度都不爱看这种话本子了。”魏谦听后嘴角不自觉抽搐了几下,有些无奈。不过总归是孩子们成亲,他还是不忘祝福几句,“算了,只要孩子们婚后能举案齐眉、家庭和睦,而如何相遇、如何倾心也算小事。” 陆九川听完后忽然幽幽开口,说出口的话一点也没留情,“要是这么说的话,王姑娘如果真是与杨岷一见钟情的,那她的眼光也忒差了。” 唐恪汗颜地陪笑,他大约也没想到平时如此和气的少傅大人说话这么直接了当,差点让人招架不住。 “大人,您这话在这和我们说说就行,出了门可千万别说。” 在旁人眼中,王姑娘本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貌双全;而杨岷则因为自己是太尉之子的身份,在朝中谋了个中郎将的位置,上个月还因为有功升了官职,也算是年轻有为了。 抛开两家在各自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微妙的位置不谈,两人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只是陆九川却不这么想。 “真是奇怪。要是仅仅觉得杨岷人好,前途好,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那么这朝中能选的青年后生不少,其实不差他一个。”他轻酌一口清茶,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的看客,评判着这桩看似门当户对的婚姻。 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了清脆的磕碰声,他继续分析道:“要是王姑娘偏偏就喜欢少年将军,靖远侯其实也算得上不错的人选。诰命的侯府夫人,光这一点在京城女眷中已经好过不少同龄人了。不过,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娶,估计也没有父母愿意将女儿送到他那个虎狼窝里去。” 平心而论,杨岷确实算不得最好的良人,但他身为太尉之子,年纪轻轻已经是中郎将,不过两三年定能再升,甚至还有机会子承父业,也不至于是陆九川所说那般不堪。 “少傅觉得谁才是可以托付的良人呢?”唐恪听他的这一番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陆九川朝他一挑眉,戏谑地耸了耸肩,却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风轻云淡道:“择婿这种事你们不该问我,因为我也是很炙手可热的人选。” 这倒也不是虚言。这两年间,不少家里的子辈都到了成亲的年龄。 那些京城中有姑娘待嫁的人家,无一不铆足了劲要为自己找一位良婿:要样貌俊俏,要年轻有为,要宽和待人,不求样样都好,但总得是正经朝廷命官,且有一样得拿得出手,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自己家捧在心上的姑娘。 久而久之,京中新贵与世家之间便有了贤婿榜一说,而这几年一直是陆九川靠太子少傅之职,温润谦和的性子以及那张确实无可挑剔的脸位居榜首的。 “忘了忘了,咱们这位少傅大人可是京城里贤婿榜的榜首,与他相比,其他人的确都不是良人了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缓和了不少气氛,杨岷的故事既然听完了,魏谦便适时吩咐仆役送这位年轻人回去。 按礼制,主人需送客至府门口。夕阳给丞相府铺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却暖不透人心。 目光短暂交汇,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现在重臣或世家之间,这一桩桩姻缘里头,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儿女情长或一见钟情? 不过是双方交换利益、巩固联盟的一个最体面、也最牢固的由头罢了。 暮色渐起,晚风卷起庭前的几片落叶。并肩立在丞相府门前的石阶上,陆九川侧眼望着魏谦在夕阳下逐渐阴沉的脸色,“丞相信这个才子佳人,上元灯会,天赐良缘的故事么?” 事实摆在这,魏谦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的本心,沉默许久,他终究摇了摇头,说话时声音恍惚,“没法信。你说的对,王小姐金枝玉叶,见惯了风雅,什么男人她没接触过?如果非要一见钟情,也该是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才对。” 陆九川轻笑一声,“说真的,要是她一见钟情的是谢翊我都能信八九分。可偏偏是杨岷……”他啧啧啧几声,道尽未尽之语。 “哼,”魏谦终于被他这话引得哼了一声,“别看谁都是你。” 往日里陆九川还要和他说几句,毕竟能与丞相斗嘴的机会不少,但今日他还有事,天色渐晚了,马车可能来不及,他就朝魏谦讨了一匹马。 “你回宫里做什么?”魏谦蹙眉问道,还是示意身旁的仆役将马厩里最好的马牵来。 陆九川接过马夫递上的缰绳,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自然是去给咱们的靖远侯去提个醒。” “提醒什么?” “提醒他,”他一脚踩上马镫,翻身利落地跨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陆九川坐在马上,脸上方才开玩笑时的戏谑之色尽数收敛,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记得当心身后,尤其是杨丰。” ----------------------- 第44章 作者有话说:q:谢翊贤婿榜排第几? a:之前是前五,后来下狱之后榜上除名,谁家也不会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富贵是富贵了,一个不小心九族也摇摇欲坠了(没有那么凶残)[抱拳][抱拳] q:贤婿榜还有谁? a:很久没见的薛宁同学也是榜上有名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营养液[猫头]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抱拳] 第34章 假与他手 书阁落了锁,侯府也肯定没人,谢翊这时候应该还在军营里头。 陆九川果断掉头,快步穿过宫道,终于在通往军营的那条必经之路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谢翊正与他相向而行,明知陆九川是冲自己而来,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未见其人。 陆九川转身望向谢翊一步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扬声提醒对方,“你务必小心杨丰。” 前方那道身影应声顿住。 可谢翊并没有回头去看,只留给陆九川一个背影,似乎对他这番言论很感兴趣,“哦,先生何出此言?” 语调间尽是刻意的冷漠与生分。 陆九川顾不上计较他这些小情绪,快步上前拉近些两人之间距离,“杨岷与王家女的婚事,是杨丰以儿女婚约为纽带递给赵家与萧菁的结盟信号。” “所以呢?”冷冰冰的质问,谢翊似乎并未被这段话打动,他缓缓转过身,审视的目光落在陆九川身上,“先生有证据吗?” “你……”听他这话,陆九川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你不信我?” 今日问过唐恪之后,他和魏谦心中早已有了推测。 推测也只是推测,他们手里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杨丰是以杨岷这场婚事,作为自己转向萧菁一党投石问路的一块石头。 “如果没有证据,单凭一场婚事便妄加揣测杨丰对朝廷的忠心,恐怕有失公允。”说罢,谢翊也不管身后陆九川到底如何强调的,往宫里走了。 杨丰这事谢翊心里还是不信的。自己与他也曾并肩浴血奋战过,自生死间建立起来的信任,若非证据确凿,他是不肯相信杨丰会轻易背弃皇帝的。 但他也注意到方才陆九川忽然黯淡下来的双眸,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一切种种交织在起来,登时让谢翊的心绪纠缠在一起。 这段时间陆九川一直不在身边,他心里就得空落落的,如同吃饭时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调料,不起眼,但总不是个滋味。 一转过头他又想,两人前不久才起过争执,他虽感激对方不计前嫌提醒自己,但以谢翊一向的作风,若是此刻轻易就接纳了对方,岂非显得自己当初的坚持也是错的? 倒像是他急着下陆九川递来的台阶似的。 谢翊也没那么多时间去考虑杨丰与萧菁之间的联系,更顾不上与陆九川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城防大营突然开始乱了。 甫一进营,谢翊便觉得气氛不寻常,往里头一走,就见几个校尉与自己的兵卒正拿着刀剑互相对峙着。 气氛极为剑拔弩张的时候,谢翊走到他们中间,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士兵,严肃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想造反吗?” 可惜在场的没有人理会他,这些人维持着原本的动作,手紧紧攥着武器,打定了主意随时准备与对方决一死战的样子。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既然他们没人愿意听,谢翊也不再多言,环顾着找了看着不顺眼的校尉,走到他面前,在校尉警惕的目光中勾了勾嘴角。 “砰——” 谢翊只是抬腿,借着侧身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校尉狠狠掼到地上,伴随一声巨响大片的尘土飞扬在空中。 宽大庄重的官服并未限制住他的动作,谢翊此时还有兴致踩上他的背让对方上半身紧紧贴在地上。 校尉挣扎的时候,谢翊脚下的动作更用力地碾了碾,“大伙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收了武器,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否则下场不一定有他好看。” 绝对的武力才是军营中的硬通货。经这么一出,原本还热血上头的兵卒们立即冷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争先恐后将武器放在地上,唯恐下一个被按在地上吃沙子的就是自己。 谢翊很满意底下人的反应,他挪开自己踩在校尉身上的腿,冲这几个带头的校尉道:“你们几个,跟我进来。” 他们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跟在谢翊后面一块进了营帐,帐帘还没完全放下,互相控诉的声音就先响起了。 “君侯,是这厮占了我们训练的地方!” “你好意思说!明明是你的兵先抢了我们的补给!” “停!”谢翊拔高声音,争执声顿时戛然而止,他没时间听这些人在这扯头花,抬手随便点了一个人,“你来说,到底什么原因?” 被叫到的人支支吾吾好久才道,“是…是这样,原本我们之间就有各种冲突,今日确实是王校尉先占了孙校尉的地盘,他们一吵之前的矛盾就全起来了。” 这个理由叫谢翊气得笑了一声,突兀的笑声落在低头认错的几人耳中时,又变得恐怖起来 “下一次就不是这样了,”谢翊拔剑而出,手起剑落,砍断了桌案的一角,“我保证他和这个桌子的下场一模一样。” “扑通”一声,几人齐齐跪地,瑟瑟发抖着。 谢翊见他们这般模样,舒展的眉宇间又复笼上一层凝重:这些人的额头几乎都要抵在地上,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太奇怪了。往常他们对自己都没抱有这样的敬重,这时候却抖得不行,似乎是见到了让他们极为害怕的东西——谢翊环视营帐一周,他也好,这军营里也好,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照旧。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手中的承岳剑与躺在地上的半截书案上。 这段时间,他在城防大营中一直都是着官服绶带。依照礼制,除了面见天子的场合,武将都应当佩剑,更别说承岳是陛下赐名的大将军剑。 此乃君恩,无论如何都应该带在身上,以谢君恩浩荡。 要说这周围唯一的异样,那就是他刚才为震慑这些人,将剑拔出来,砍了一截桌角——这群人也算是战场经验丰富的,大多都是老兵,总不能是自己出言威慑或这掉在地上的半截桌角就让他们怕成这样。 既然不会是桌角,谢翊思来想去,也只能与他手中的承岳有关了。 他脚边还齐刷刷地跪了一群人,皆是一脸惶恐的模样,还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一眼前方。谢翊也分不出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看自己手中的承岳剑,只好先将剑收回腰侧的剑鞘中。 “铮”一声,收剑回鞘,于此同时,弥漫在营帐里的压迫与紧张烟消云散,仿佛只是谢翊的错觉。 “……难不成是这剑?” 他低头看着腰侧的承岳,第一次觉得陪着自己近十年的贴身佩剑有些陌生。 要说着皇城之中,谁能得知这些有关皇帝与皇家的机密与琐事,那么只有一个地方—— “柏彦在吗,我找他有事。” 柏彦的能力的确出众,几月不见,如今在尚书台也算有点话语权,已经隐隐有将来要升为一把手的迹象。 听见谢翊竟然亲自来找自己,柏彦虽然心里多少疑虑,但还是匆忙放下事务起身相迎,“君侯若找我有事,只需要遣人来通报一声,怎么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不忙吧?” 尚书台里还有其他官员,大多也在好奇谢翊为何而来,都在一面做着工作,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 靖远侯整治尚书台一事他们很多人未在现场但也略有耳闻,好奇看两眼就赶紧低下头,唯恐自己赴了前人的后尘。 “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既然您找来了,那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柏彦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被拽了一下,谢翊拖着他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到书阁去了,“哎!您慢点!” 刚才的步子迈得有点突然,柏彦这个很纯粹的文弱书生一口气没缓上来,进门时差点直接摔倒。 “要是还有机会,下次您拉我之前记得说一声,也让我好做个准备。” “放心,不会说的。” 谢翊在前面开个玩笑,带着柏彦穿过了一楼巨大的书架,踏上去往二楼的台阶。 这还是柏彦第一次到书阁二楼来,他跟在谢翊身后,好奇地目光左右打量着,转过几个弯,再放眼去看一切霍然开朗。 一边,露台其中一侧延伸出去,而在书阁里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天井,构造精巧,龙凤形状的雕刻沿着四角;抬头望去,穹顶与梁柱上的壁画美轮美奂。 “你没习武吧,那就不带你去屋顶了。其实夏夜里那个才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吹着晚风赏朗月星河,要是那时候还有一壶酒,也算是人间的美事。” 听着谢翊的描述,景色虽美,柏彦仍略有些不解道:“那君侯为何不将露台直接辟在四楼。” 第45章 “先不说要费太多人力物力,就说这个露台也不是我定的,是……”谢翊说着说着又想起陆九川了,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有个二楼散散心足够了,真想临高远望一览众山小,我自己能到屋顶上去。” 柏彦没听出来谢翊刚在说话时的停顿和不自然,关注点全在“上屋顶”上,“冒昧问一下,您一开始是怎么想着要去屋顶看风景的?” “真是白和你说。” 露台的桌上,谢翊一早就备好了酒菜,似乎就等着客人的到来。 他邀请柏彦落座,“这可是醉仙楼的饭菜,我与……” 怎么又是陆九川,他才在京城不到一年,这人到底怎么在自己身边阴魂不散,哪哪都有他? “与谁?”柏彦听他突然顿住,心里猜了七七八八,但还是好奇追问,“是少傅大人吗?” 谢翊避之不谈,装做没听见道:“你先坐——”下到一楼去不久之后又上来,只是他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柏彦刚看清谢翊手中拿的是什么就被吓了一跳,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在他眼中,此时靖远侯正提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剑,杀气腾腾朝自己走来——摆鸿门宴也不该用在他这种无名小卒身上吧。 “你站起来做什么?” 日光照耀下,剑身的寒光反而更甚,谢翊收剑平递到柏彦面前,此剑剑柄上的玉坠色泽温润,剑鞘上承岳二字描着金漆,“这是承岳剑。” “我听说过。”谢翊的话还没说完,柏彦就突然凑近,下意识想要触碰剑身的手指伸出又收回,低声喃喃道:“此剑可承江河山岳之重,故谓之承岳……” 这个名字的背后的故事其实没有柏彦想的那么冠冕堂皇,但谢翊也不愿拂了年轻人的兴趣,便没再多说什么,只笑道:“你很感兴趣?左右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要不我借你使一下?” 柏彦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推拒道:“不合适不合适。君侯拿这柄剑出来做什么?” “今日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把剑。尚书台的最为灵通,不知道你在尚书台是否听过关于这柄剑与城防大营有什么关系?” 尚书台确定算得上是朝中各处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了,分管整个皇宫中的文书归档收纳,大到皇帝的圣意,小到各个宫里的内务,尚书台的官员都能知道七七八八。 柏彦没想到是这种事。他细细想了想,“之前以我的职位也接触不到这些,现在也没听说过。给剑赐名的时候,我只是个考功名的读书人——至少眼下在尚书台内,是没传到人都知道的地步。” “劳烦你替我多打听一下,只要是关于这把剑的你统统留点心,散值前,我再来找你一次。” 要是柏彦再没有打听到关于这柄剑的任何消息,如果不是皇帝当时真就是心血来潮非要给他的剑起名,只能是这件事对于尚书台来讲也是个秘密。 至于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或许也只有皇帝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柏彦:我去查你们之间的事吗?这真的不会死吗? 感谢收藏君(么么么)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5章 未尽之言 嘴上是答应下了,可柏彦心里还在犯嘀咕。 柏彦腹诽,靖远侯可太会难为人了,这差事分明是在揣测圣意,这期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桌上的饭菜散发着香味,柏彦迟迟没有动筷,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口道明:“君侯,我只是个小官,应该接触不到这些事的,君侯不如去请教旁人?譬如少傅大人,亦或是丞相大人?” 谢翊放下筷子,有些难为情地将原因合盘托出,柏彦毕竟是替他做事的人,也有权利知道谢翊的目的和找他的理由。 “你觉得我是不知道吗?魏大人和陛下一条心,一句多的都不会说,至于少傅嘛……”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心头又开始烦闷,“最近不是很方便。” 一开始,他其实想要不要去找陆九川问问这是个什么情况,但一想到前段时间两人刚吵的那一架,便又歇了这个心思。 虽然谢翊知道两人当时都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也很正常,可也是陆九川亲口说过的,以后就不管他了,自己凭什么要先巴巴地凑上去? “君侯和少傅大人之间可是有误会?”柏彦听出了谢翊话里的意思,他虽接触这两位大人时间不长,但还是觉得他们之间不会有太大的隔阂。 “也不算误会。”在柏彦好奇又探究的目光中,谢翊只好将当日两人争执的过程说了一遍,就是没说是什么原因。 末了,谢翊道:“好吧,我承认这件事一开始是我的错。但他也不能这样……” 这话说出话来谢翊自己都觉得矫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别扭,偏过头去一脸的愤愤不平。 要说自己因为别的事真的做错了,哪怕是他去负荆请罪也行,但在这种事上,让他去给陆九川说一声“对不起”,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柏彦正色道:“不过少傅确实在意您,这个连我这个与二位接触鲜少的人都看得出来。” 听他这么说,谢翊笑出了声,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添上新的酒,揶揄道:“你可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怎么净向着他说话。” “正因如此。”柏彦一字一顿,认真的过分,“您算我的恩人,要不是您我的确走不到如今的位置;所以说,如果一个人能诚心待您如此,我当然愿意为他说话。” 谢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他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半晌才含糊回答:“倒难为你还有这份心。” 起风了,窗外是花丛枝叶的沙沙声,柏彦最后还是答应了谢翊要帮他去找关于承岳剑的差事,“关于承岳剑,我只能尽量问,要是没什么结果,君侯千万别怪我。” 说了这么多,柏彦心中依旧困惑。下楼时,柏彦停下脚步,他回头仰视着身后的人,“我还是不理解,您为什么一定要弄明白这件事?” 一柄皇帝亲赐名的剑与京城的城防大营,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事物,因为谢翊,就这么诡异地有了若有似无的联系。 短促的嗤笑声自楼道的阴影里传出,“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不,是因为……”柏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卷进了一个不得了的事。 狭窄的楼梯上,一明一暗,一上一下。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柏彦还想打个哈哈来打破这凝滞的氛围,谢翊先开口打破寂静,“再不回去的话,你今天没法交差了。” 柏彦大梦初醒,想起自己是抛下公务出来的,心下顿急,忙不迭跳下楼梯,来不及作别,只留下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回到尚书台他也无心手里的工作,匆匆做完,一门心思地扎进这件事。 从尚书台入档的各项文书查到自开国以来登记在册的明诏,与承岳剑有关的,也只有皇帝在开国之初将大将军剑赐名承岳,昭告天下。 “应该不止这些……”他翻来覆去地看,这种事情不可能是记录者疏忽,因此有些细枝末节大概是被刻意抹去了。 柏彦将自己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各遍,自己这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最后还是选择登门拜访陆九川。 少傅大人见多识广,又是皇帝身边的重臣,兴许从他这能得到些线索。 可他与少傅实在不相熟,因此柏彦在少傅府门前踌躇许久,府门口的门房见他一直在门前来回踱步,走过去问他,“这位大人可是来拜访陆先生的?” “是。”柏彦如释重负地忙对他点头,“劳烦通报一声。” 门房却有些遗憾地摇摇头,“眼下先生不在府里。如果不急的话,不如我先记下大人的姓名,官职,为何事而来,待先生回来再行禀报?” 虽说少傅常以这个理由推拒上访之人,但此时他确实不在府中。 陆九川正在还在丞相府,因着他被谢翊当天那句“有什么证据”没由头地气得不轻,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只能借还马匹的由头往丞相府去叨扰魏谦了。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话吗?”陆九川在魏谦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来越像一个能动的风箱了,"我苦口婆心劝他,他倒好,一句'有什么证据'就把我堵回来了!我要是有证据,还用得找告诉他?八百里加急,我就送去北疆了!" “以我来看,比你像话。” 丞相很无奈,他的工作完全被打扰了,现在只好放下笔,指节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角。 他的目光哀怨地跟随在陆九川身上来回转着,直到转得自个都有些头晕,视线才转去别的方向,“你能不能先冷静下来,非要在我府上进进出出才解气吗?非要在我府上,你不如换个地?我让人带你去后院走?” 陆九川恍若未闻,叉腰继续在房间里兜圈子,过来又过去,很是烦人。 魏谦被晃得彻底没了耐心,一拍桌子,“停,你冷静。” 第46章 这一声巨响,陆九川终于舍得停下脚步去听魏谦好好说几句了。他凑到魏谦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企图他脸上看出一些赞同自己的意思。 可魏谦只是闭了闭眼,头疼地质问道:“不都跟你说了,你过段时间,等他的脾气下去就好非要,这时候去找他。” “他什么脾气我能不知道吗?”陆九川长出一口气,“陛下的密诏你也听见了,现在京中又有陛下留下的羽林卫神出鬼没的盯梢,我就担心他贸然行动会出事。” 魏谦当然明白陆九川的顾虑。说实话,在得知陆九川的密诏是要盯着谢翊,有必要时可以先斩后奏时,魏谦也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皇帝是知道了陆九川那点心思,故意架在那折磨他;还是只是信任他,所以将这件事交给他。 总之在外人眼中,陆九川作为监视者来说,还是很兢兢业业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你这是关心则乱,要是他能被你的两句话就劝得能改了性子,那他便不是谢翊了。” 陆九川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额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何尝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呢?只是看他这样,我……”他顿了顿,将嘴边的担忧咽了回去,“我只是怕他不知深浅轻重,将来触怒陛下。我现在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必要时暗中周旋的。” “知道你的心思,他自己未必都为自己考虑这么深。”魏谦同情地望着陆九川,宽慰道,“至于这事还得谨慎一些,别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陆九川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情绪一直憋在心里迟早会将人憋坏,总得找个宣泄的口子。 见对方心绪慢慢平缓下来,火气也消去大半之后,魏谦抬手便要送客,“你要是脾气发完了就走吧,我公务繁忙不便多送,还请自便。” 直至马车驶回府邸,陆九川的思绪仍有些纷乱。他刚踏下马车,门房便上前禀报:“先生,今日午后尚书台的柏彦侍郎曾来拜访,说是有些事想向您打听一下,见您不在,便离开了。” “柏彦?”陆九川脚下一顿,柏彦与自己并不相熟,他怎么会特意来拜访自己打听事?他担心柏彦登门也是为了重要之事,吩咐道:“下次他再来时,不必通报直接带人进来就行。” 几日之后,等柏彦再度站在少傅府门前时,门房直接唤人将他引了进去。直至书房外,引路的下人方才躬身退去,只留下一句:“先生已经在书房内等柏大人多时了。”独留柏彦一人在门外不知所措。 柏彦心下一片茫然。他素闻少傅大人在京城中深居简出,若真要见他需得在宫内找好时机,去了少傅府只能吃到闭门羹。今日他怎会毫不避讳,直接邀自己进府相见? 他轻步踏入书房,清雅的檀香幽幽,萦绕在他的鼻尖。陆九川正坐于在桌案后,斟出一杯茶推到客座,姿态从容,显然是恭候多时的模样。 “柏侍郎特意上门,是为了何事?” 柏彦小心地开口:“大人既然愿意见我,我想问问您关于承岳剑的事,您知道多少?” “你要问这个做什么?”陆九川的表情倏然严肃起来。 承岳剑是除了皇帝的亲诏之外,另一个可以统领城防大营将士的象征。 萧桓走前与他提起过,城防营的将士见此剑如见皇帝亲临,行统辖之权,有胆敢不从者杀无赦。 当时陆九川就问过了原因,“陛下不担心谢将军会因此得了兵权,然后逼宫吗?” 反观皇帝,他很满意自己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并没有在意这么多,而是得意地掰着指头和陆九川细数这里头的那些门道。 “虽说见此剑如见朕,但需要是朕不在京城无法直接统辖城防时,且此人拿到了可以进入城防营的诏书,还有一样印绶,三样东西一样不少,现在谢翊手里没有可以领兵的印绶。” “不过朕觉得真的事发突然要用这把剑了,诏书也没什么用。”萧桓早明白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关窍,最重要的还得是人,“靠的是将领在军中的威信与魄力,能不能镇住这些人,这些东西谢翊只多不少。你信不信如果他真要反,现在还真有不少人愿意跟着他。” 可柏彦只是尚书台的尚书侍郎,小小的文官人微言轻,对他来说,承岳剑只是一个皇帝奖赏与荣恩的象征,根本不会往深想。 除非……有人在背后提起过这些。他了解柏彦的为人,就以自己与柏彦之间的交情,他是万般不会因为这种事来找自己的。 陆九川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名字——谢翊。 难不成是他已经察觉了,自己不便出面调查?可谢翊想知道什么?这些会不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陆九川暗自叹一声,自知不能再隐瞒下去了。他的目光在柏彦身上来回打量。 既然他触及到真相边缘,那不如借柏彦给谢翊透露些许风声。眼下,他也只盼谢翊能步步为营,不至于鲁莽行事。 片刻之后,陆九川缓缓开口:“陛下之前和我说过,承岳是不会随意出鞘的。毕竟,这剑之前是靖远侯的大将军剑,连同虎符与印玺,可号令三军。现在虎符与印玺被陛下收了,天下也太平了,将军既不再为陛下驰骋沙场,承岳自然也没有出鞘的必要。” “大人的意思是……” “你就将这些话原封不动递给谢翊就好。” ----------------------- 作者有话说:本次吵架唯一的受害人——魏谦。 精神损失者——魏度。试问谁每天从外面回来一看见自己老师到家里来不害怕[狗头] 最无辜的人——柏彦。 太好了节日活动薅了一些jj币可以给大家发红包了,依旧是随机掉落。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6章 真相事实 “他们说,承岳是不会随意出鞘的。这好像是陛下的意思。” 除去上次整顿尚书台,这还是柏彦第一次直接接触到有关朝中重臣的事务,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是陛下的意思吗?我怎么不记得说过……” 听柏彦这么一说,谢翊也想起来这几年这柄剑似乎被束之高阁很久了, 特别是在京城里,就算是拿他练剑也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只图用得顺手而已。因此除了着官服的时候,也没一个合适的场合拿出来佩在身上——也就是这段时间他在城防大营中还需要彰显威严才用上了。 即便到了战场上,谢翊其实也不常用剑,他往往都会选更长的兵器,以便作战;而且,这剑未赐名之前就是大将军剑,如果不是为了调度三军人马,谢翊也不会用,更别说别人碰都不能碰。 谢翊想起了皇帝提议要给他的这柄赐名那日。 皇帝一早命人将剑鞘打好,雕了花纹刻上剑名,他要来了谢翊的剑,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将那只旧的剑鞘丢了出去。 “陛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萧桓抬抬手,便有人将一只新的剑鞘呈上来,将剑身插回去竟然严丝合缝。 那时候萧桓虽然没有明说,但给他的剑赐名时也一遍遍的强调,“你要记得收敛些,特别是带着这剑的时候;这剑也是朕的脸面,要是被人知道朕大张旗鼓的给剑赐名,你却干出来一些有损颜面的事,咱俩恐怕都会招来世人耻笑。” 彼时,年轻的将军最看重名声与气节。他还要将来史书记他与皇帝时,夸赞一句明君贤臣,文人用典时也该类比香草美人。 他点头如捣蒜,满眼激动地跪在萧桓面前,双手举过头顶,接下帝王赐来的宝剑,“臣定不负圣意。” “可有明文记录在册?” “并没有。”柏彦也不隐瞒,将前因后果如实告知谢翊,“其实是我找了少傅大人询问此事。”说着,他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尽数拿出来,铺开在谢翊面前,“这是大事,就算当时朝内各官职还不是很完善,也不该遗漏太多。” 谢翊翻看着这一张张记录的明文,如鲠在喉,半晌才挤出一句,“多谢,你先走吧。” 临近日暮时分,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棂,将谢翊立在窗边的身影衬得愈发地萧索,他的左手落在身侧搭在剑鞘上,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剑鞘。 当时陛下赐名时的殷殷叮嘱,如今想来,字字皆成了谶语。 心中郁气难消解,他长呼一口气,胸口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地缠绕束缚。 谢翊坐在窗边眺望着,思绪飘了很远,他忽然明白了那日陆九川未尽之言——分明就是是自己没听懂他话里有话,又咄咄逼人,可那句道歉却哽在喉头,叫他怎么也说不出来,憋得难受。 他索性不想了,烦躁地阖上眼,搭在窗框的手指无意识叩着,在安静的书阁里回荡着单调又微弱的响声。 在这片刻的寂然中,门外出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叩门声,谢翊睁开眼—— 来的竟然是陆九川。 他叩响了书阁大门,此时斜倚着门框,日暮前金黄的夕照勾勒出他身形轮廓,眼含笑意地朝他晃晃酒壶,“听说东市又开了一家菜馆,那家老板是南方人,味道最为正宗,刚好我又得了一壶好酒,便拿来作配,不知道谢将军愿不愿意赏脸?” 第47章 谢翊抬眸看他,只是视线相对,刚才他心头那点迟迟不散的郁结在这似春风和煦的笑意里悄然消散了。 他何尝不明白,这是陆九川先低了头,递过来的一个台阶——他了解自己的行事,知道自己可能拉不下脸道歉。毕竟两个人总不能就这么赌气耗着?索性他装作无事发生,特意先寻了个由头来见他。 不需要再多说一句话,谢翊亦笑出声,所有的芥蒂就此放下,道:“好,你等我片刻。” 东市里新开的饭店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酒楼,而是一个开在集市里的二市井小店,有它自己独特的人情味。 饭馆内烛火暖融,木梁下悬着几盏昏黄的灯笼,空气中浮动着江南菜特有的香气与酒香。 正是饭点,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于桌椅之间,叫喊此起彼伏,食客吵吵嚷嚷,四面皆是谈笑喧哗之声,单看一楼确是一派热闹景象。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这样不如去去其他地方?”陆九川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 酒馆内食客来来往往,他们虽然已经找了一个有屏风在外的位置,但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说事的场合,不知道哪个角落还可能蹲踞着皇帝留下的耳目。 “回府或去其他地方反而引人注目,这里人多眼杂刚刚好。” 谢翊像是想到什么办法,突然往前一倾,牵住陆九川放在桌面的手。 手背上温热的体温传来,陆九川的胳膊下意识心虚往后一抽,但被谢翊紧紧握住。 然后谢翊在他掌心用指尖一笔一画,缓缓写下:“是陛下?” 指尖划过掌心发痒的触感即触即离,不轻不重,勾得人心头一痒。 周围的环境很嘈杂,叫喊、划拳,碰杯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说话时声音小点都可能会听不清。 可当自己的手被稳稳地握住,陆九川只觉得周围一切的嘈杂都远去了,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自己与眼前人低垂的眼睫。 心脏飞速的跃动着。他神情专注地看着谢翊和他在自己掌心的游走的指尖,直到这三个字写完,谢翊抬头对陆九川略一挑眉,想知道答案是否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样。 陆九川颔首。 谢翊会意,左手仍牵着他未曾放开,右手再次抬起,指尖落回原处。“不能告诉我?” 字写完了,动作停下之后,谢翊再度抬头看他。陆九川依旧点头,目光飘忽不定。 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样。谢翊心中了然,随即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掌心向上,示意陆九川和自己一样将字写在掌心。 陆九川托着他的手腕,指腹不经意靠谢翊的腕间肌肤,指尖落下时,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谢翊低头感受着缓慢而坚定的笔画,肌肤相触之处,暖意蔓延,让他一时分不清耳边愈发急促的心跳,到底是来自对方,还是自己了。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用掌心传递着消息,拼凑出了真相。 指尖在他的掌心划出“杀了你”之后,谢翊愣怔片刻,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陆九川的眼睛告诉他这就是真相。 当日在少傅府时,皇帝的话犹在耳边,谢翊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明明已经被收了兵权,还被囿于京城之中,可皇帝对他的忌惮却从未停止过。 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谢翊信与不信。为剑赐名是皇帝的荣宠、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控警告? 帝王有胆识地将城防大营的调动之权系于这么一柄剑上,只是剑在他手中,能否用、何时用,却由不得谢翊。 而陆九川,显然是知情人。 他后知后觉地看懂了那日陆九川俯视时眼中复杂的情绪:那般的气急败坏,不止是单纯的愤怒,更多的是藏在眼底最深处的担忧和恐惧。 想通这一节,谢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渗入五脏六腑,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陆九川察觉到谢翊此时的失落,没松开他的手,低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吐出一句:“对不起,我骗了你。” “与你无关,这种事我确实不该知道。”再抬眼时,谢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正巧这时候,跑堂的伙计将两人的饭菜送进来,动作利索地摆好,“您二位的菜,慢用。”说完便退了出去。 陆九川先拿起筷子沾着浓稠的菜汁尝个味,他略有些惊喜道:“还真是正宗的江南菜色。” 气氛不再那么凝重,二人默契地将之前在谈的话搁下不再提,只闲聊些江南的风土人情,配着上好的佳酿把桌上的几盘菜肴用完了 待走出店门时,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快要宵禁了。 今日似乎是十五,月亮格外圆,宫道长街两侧灯火阑珊,两人并肩走着混在人潮中,只有偶尔有衣袖相触,却一路无话。 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落锁前回到书阁,漆黑的夜幕上悬着一轮明月,星辰都因此黯然失色,衬得月光也愈发皎洁了。 熄掉烛火打开窗之后,练一样的月辉洒进书阁,谢翊不知道从哪又搬出了棋盘,只如往常般邀他借着窗边月色对弈。 这棋下得格外焦灼,黑白棋子交错着,两人你来我往,没分出胜负,就在陆九川准备和棋时,书阁的大门处响起一阵动静。 似乎是有人试图从外头推门,动作在安静的深夜听得格外清晰。 “这个时间能是谁来?”谢翊侧目看向陆九川,见对方诧异地摇头,起身行至门前,取下门闩拉开大门。 一个人影从拉开的门缝间挤了进来,恍若未闻地在两人的注视下挪到书阁里头,以他为中心蔓延开的沉重的气息,叫陆九川有点不敢开口。 谢翊看清来人是谁,关上门轻步绕到他面前,唤到,“殿下?” 萧芾这才回过神来。 三人视线交汇的刹那,素来矜持的皇子“哇”地哭出声来,语无伦次地控诉:“萧菁明知道今日骑术考核是父皇要看的,我准备了好久,他竟敢在我的马上动手脚……” 原来是为了这种事。 前几日听说陛下的书信已经递回来了,刚才又见萧芾如此沉重,他们还以为是皇帝在北疆的战场上出了什么意外,结果他是为了自己准备好久的考核被搞砸的事。 但一个为了父亲考核努力许久,却因为这种原因遭人搅合,确实值得同情。 “考核也不是唯一评价——”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即便他动了手脚,你上马时就没察觉?”谢翊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严厉。 原本要安慰的陆九川将他的后半句咽了回去,坐在一边静静看着。 哭声戛然而止。 “这是皇宫内,殿下理应注意言谈举止。”谢翊又道。 威慑确实要比单纯的安慰好用。萧芾止了声,憋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果然不哭了。 “这么晚了,殿下这时候来找我是为何事?”说着,谢翊瞥了一眼陆九川的脸色,少傅大人已经移步到书案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笔架上的笔,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只笔架似得,把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还好,这次他没生气。 “哦对,”萧芾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伸手去解外衣,“深夜造访是为了这些伤。还请将军与少傅千万别告诉旁人。” 外衣完全脱掉之后,谢翊瞬间沉下脸,眉头紧蹙在一起,问道:“这…殿下身上怎么全是血?” “待会再说,先劳烦将军替孤处理一下,孤怕母后担心,对她说只是擦破皮的小伤。” 只见萧芾身上素白的中衣从膝盖到手肘、胳膊都沁出来一片触目尽心的暗红,看样子伤得不轻。 ----------------------- 作者有话说:萧芾的经历大概类似与现在的高三八省联考,结果写完卷子被撕了。 拉手手之 谢翊:多好一个串供的办法。 陆九川:有请心动男嘉宾入场。 感谢收藏君,转眼要入v,感谢大家这两个月的支持,依旧随机掉落红包,v章有抽奖[猫头]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7章 戕害皇嗣 受伤的胳膊裸露在空气中,谢翊捧起他的胳膊一看,基本是摔出去时留下的擦伤,整体来说不算特别严重,也没伤到要害,就是剩下的淤青怕是得恢复一段时间了。 这种伤要处理起来也不难,就是冲洗伤口和敷药时磨人又遭罪,疼得人受不了。 谢翊将药拿出来,摆在萧芾面前,“我这的药也只是止血用的,殿下还是找太医吧,这样的伤处理不当也许会留疤。” “找了太医母后保准会知道。”萧芾把头扭向另一边,大义凛然地递过去自己的胳膊,俨然做好了准备,“反正是衣物能遮着的地方,留疤就留疤吧。” “那好。”谢翊点头,转头拜托陆九川,“劳烦你替我去打盆水吧。” 第48章 趁这一会的功夫,萧芾怕自己一会疼得口齿不清,和谢翊说起了萧桓从北疆递回来的信。 “父皇的信递回来了,战报的话还得等上些日子。父皇的信上说,他到了北疆之后,将士军心大振,第一仗就是一场漂亮的大捷,斩了谷蠡王的头颅祭旗,将蛮族逼退到草原深处,不敢轻举妄动。” 谢翊处理着伤口里的布屑,抬眼将萧芾一脸向往的模样收于眼底,笑道:“看样子殿下也想出去领兵打仗?” 萧芾“嗯”一声,失落道:“可惜了,别说领兵了,孤连箭都射不准。”他用下巴点了点胳膊上的伤疤,自嘲地笑了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孤射箭的准头要比这伤丢人些,就因今日摔了,射箭的考核往后延了延。” “指挥打仗也不是非得都要会骑马射箭的。我见过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被围困而死,也有连弓都拉不开的将领可以大破敌军;殿下要是真想学,找人教就是了,我教给殿下的不就是排兵布阵的东西吗?学得不错啊。” 这话瞬间点燃了少年心底压抑许久的不甘。 萧芾落在腿面的手紧紧攥住,指甲陷进掌心。 “将军,教孤打仗与骑射吧。孤手脚健全,身体力强,不缺什么不差什么,凭什么被萧菁压一头?待父皇凯旋那日,孤定要将他比下去。” “呵呵。”谢翊唇间溢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冷笑,语气抱歉道,“承蒙殿下厚爱。但其实我也不会射箭,更别说骑射了。军中是有人会,但和你们学的不一样,你们学的那个叫……” “君子六艺。”陆九川端着水进来,接过谢翊的话头,对着两人煞有其事地开始掉书袋子,“古书云:养君子以道,教以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谓之君子六艺。” 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谢翊听着就头疼,他及时打住陆九川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总之就是这么个东西,等会再说吧,念得我头疼。”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先用清水冲掉干涸的血块,露出来破损的伤口,然后把止血的药粉均匀撒上去。萧芾疼得五官皱在一起,伸直了胳膊一点也不躲。 布条一圈圈缠上去之后,重复着将手肘与膝盖的伤口都处理完,这才算是全部结束。 完事大吉,谢翊还有颇有闲心地往萧芾的胳膊的伤口上绑了个不是很端正的蝴蝶结,顺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萧芾抹了一把冷汗,低头去看,蝴蝶结的带子正在自己手臂上晃晃悠悠,荒谬又好笑。 谢翊拍拍手宣布大功告成,他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把剩下的半瓶药丢给萧芾,“明早早起半个时辰,自己偷偷把药换了。其实这点擦伤没什么,只是你这伤实在太大了,等结了痂再痒都千万别碰。” 萧芾整理好衣服道过谢,陆九川在收拾棉布的间隙适时开口,又问起了萧芾这身伤的来历,“殿下还没说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一提起身上这些伤的来历萧芾就生气,别说人前的礼数,连衣带是否系上也顾不上了,气鼓鼓地将今日在城西猎场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两人。 萧菁看不起他这个兄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萧芾当然看得明白,不说出来只是觉得他们都是父皇的子嗣,而且萧菁年龄还小,犯不上和他去计较这些言语上的胜负,等他稍微大点懂事了就好。 结果萧菁年岁渐渐大了,不仅没什么长进,行事也愈发地过分了。 原本还只是背后议论萧芾几句,这几年已经是当着萧芾的面指桑骂槐。 直到今日,他竟然敢在城西猎场将萧芾马鞍上的系带偷偷松了。 城西的猎场说不上大,能猎的只有鹿和兔子,但这里的草场茂盛,让两个养尊处优皇子比比骑术也是足够,不至于摔得太疼了。 替萧桓将书信从北疆送进京城的副将,正站在台子上传达萧桓叫他带给这俩兄弟的话,“朕自离开京城至北疆已经月余……朕这次让齐副将回来,代朕问问你俩的功课,叫你俩比比骑术箭术什么。” 不过说实在的,这两位皇子的骑术高上底下,都说不上特别差,也不算得特别好。要比的话也就是比临场发挥谁更好,谁的马更跑得更快。 萧芾牵着缰绳,抬手安抚地抚摸着鬃毛,喂给马一些吃的。他的额头抵在马身上,嘴中念念有词“一会就靠你了,可千万别出事啊”,一阵咯咯的笑声飘过来,打破了这还算安详的画面。 这声音一听就是萧菁。萧芾心底不爽,他这弟弟年轻挺小,坏毛病倒不少。 萧菁捂嘴笑着,这幅模样落在萧芾眼里有点讨打,他眼尾一扬,得意嘲讽道:“皇兄拿什么和孤比呢?舅舅可是特意为孤寻来这匹良驹。”果然,萧菁的马夫牵出来一匹上好的枣红色骏马。 萧芾牵强附和着呵呵干笑两声。 在人前他对这个兄弟包容得不像话,所以怎么看都是萧菁年龄小被赵贵妃宠坏了。萧芾在心底冲萧菁翻了个白眼,无视背后的传来冷嘲热讽,牵着马去空地热身了。 赵家有萧菁这个好外甥真是倒血霉了。 薛蓝体贴萧桓的国库暂时空虚,下了懿旨叫宫内各处节省开支,特别中宫皇后以身作则将首饰头面都充了公,宫里其他妃嫔的吃穿用度也是一缩再缩,以备国防,支援北疆前线。 整个后宫也就赵贵妃因着赵家时不时送银两进来过得太过滋润,引来了不少议论。 这么看得话,御史台参赵家的折子还是太少了,改日得去找趟表哥,叫他再参几本。 不过首要之事不是参几本折子。萧芾活动着腰和肩膀,一会他们要从这里出发,骑马到十五里之外的终点,而这一路有不少障碍。 他踮脚探头四处张望,脑中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一条合适的路线。自打传言父皇可能会叫人回京考查他们的功课,萧芾一直不敢放松,为的就是这一刻。 旁边的狗皮膏药没甩开,萧菁跟着他一道过来,“听说最近皇兄在命人到处搜寻兵书,读那么多兵书有什么用啊?”萧芾命人四处给他搜罗兵书的事,显然萧菁已经知道了。 “兵书虽是兵家著作,但里面也有不少做人的道理,对于你确实值得读一读。”萧芾笑得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 萧菁不解回道:“什么做人的道理?” 看吧,人还是不能和猪脑子计较的,不然得气死自己。 “那两位殿下就准备上马?不用太紧张,陛下也只是想知道殿下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荒废学业。” 随着一声锣响,两人驾着马齐齐冲了出去。 马蹄掠过草场时,漫天的尘土飞扬。萧芾双手紧握缰绳,他听着耳畔风声呼啸,坐骑如离弦之箭,很快便领先了半步。 萧菁见状不甘落后,猛地一拍身下的,枣红骏马嘶鸣着追了上去。 赛程过半时,两人并驾齐驱着,前面出现了一道矮坡。萧芾全神贯注,正准备策马跃过去时,他忽然觉得身下马鞍不稳—— 马鞍的系带断开了! 萧芾心说不好,此时马已经一跃而起,跨过眼前这个矮坡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被这巨大的冲击力自马背上甩了出去,重重摔到草地上滑出去好远。 “殿下!” “快叫太医来——” 整个猎场的宫人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涌向萧芾。他忍痛从地上起身,不远处的萧菁自马上下来,脸色煞白,攥着马缰站在原地,不知道时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迟迟不肯上前。 还好,没摔倒骨头。萧芾心中庆幸,今日的事传到母后那他也好交代,不让她担心了。只是膝盖和手肘处火辣辣的疼,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摔破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的。因着萧芾这一摔,他最焦虑的射术考核今日先免了,等萧芾的伤好了再说。 他松了口气,回宫后匆匆处理伤口之后,便去应付完薛蓝关切的念叨,趁着夜深人静,从自己宫里溜出来跑到书阁来找谢翊了。 听完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谢翊顿时有些心疼萧芾,幸亏他遇见的只是个矮坡,要是其他障碍,这样重地摔下来,不小心伤筋动骨还得再遭一回罪。 陆九川却在想另一件事。 “殿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安慰的话?”陆九川不便多言,他目光深沉,摊开双手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萧芾。 萧芾沉默良久。他察觉到少傅不同寻常的严肃,心中的探究欲战胜了原本的委屈,对陆九川道:“孤想听真话。” “臣私以为,此事应该不是皇子菁所为。皇子菁对殿下的不满大概是来源于赵贵妃,与其他无关,大概也只是单纯看不惯殿下罢了。” 萧芾没想到陆九川竟是这样想的,可白日在猎场除了萧菁,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要陷害自己,他只好虚心求教,“您为何这么说?” 陆九川一摆手,示意他先不急,然后从头给萧芾讲起赵贵妃的故事。 第49章 “赵贵妃,殿下自然熟悉,原本是赵家姨娘的二女。当年,各路诸侯割据一方,以赵家为首的世家提议以联姻的方式保住家族的荣华富贵,便将各家中适龄的女儿全部嫁了出去保全自己——所以赵贵妃做了陛下的侧妃也不是什么豪赌,光撒网而已。” 毕竟当时的萧桓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运气稍好的农民头子,一点也不重要。赵家挑挑拣拣,选了最不重要的女儿送去最不重要的人身边做筹码——如今的赵贵妃赵桐。 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登上帝位的是萧桓,能保住荣华富贵的成了赵桐。也不知道当时册封的旨意下来时,赵家人是否能还坦诚地面对她? “贵妃娘娘觉得赵家为了陛下出钱又出力,皇子菁的储君之位哪怕不是板上钉钉,陛下都该给她与赵家一个保证,结果三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这才对皇后与殿下出言不逊;皇子菁对殿下没有敌意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以臣之见,他是干不出去特意弄坏纽扣,让马鞍不稳,叫殿下掉下来这种事的,真凶应该另有其人。” “要这么说,是孤错怪他了?” 萧芾沉吟片刻。 可除了萧菁还能是谁?这样大费周章地解开马鞍的系带,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先不说戕害皇嗣罪同谋反,诛三族;如果真要图他的性命,就是想办法在他的餐食里下毒,恐怕都比现在这样容易得手得多。 ----------------------- 作者有话说:谢翊:很久没见过这么勇的人了 (偷偷在包扎的时候用点劲(并不是)) 第38章 身世谜团【万字三合…… 月色渐渐西沉了,萧芾却不显半点倦意,仍旧在想着今日发生的事。 谢翊答应了萧芾,一定替他查出来今天是谁动的手,正准备开口劝他早点回去休息,便听见旁边陆九川又提起了萧芾最开始说要学射箭的事。 “臣刚才进来时听殿下说想学射箭。真是巧,臣早年还真学过射箭。” 此话一出,屋里的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谢翊朝他诧异挑眉,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射术,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少年时候的事了。现在还记得点动作,但准头一般,就不拿出来叫大家看笑话。”说着,他虚虚做了个挽弓的动作,看着确实是十分地流畅标准,“殿下动作要是不对,臣还是能看着纠正一下的,不过学成什么样,臣便不得而知——臣的准头恐怕还没有殿下好,只能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了。” 说话时他的目光掠过谢翊,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微微一笑,对萧芾道:“其他的等明日再说吧,今夜时间不早了。臣送送殿下。” 说着,陆九川起身替萧芾拉开门,举手投足间俨然是一副主人公的做派,目送着萧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返回合上大门。 他一转身回屋内,谢翊不知何时已从柜中抱出了自己准备的被褥,他利落地抖开被子,厚实的棉被在空中展平,落在一早准备好的褥垫上。 陆九川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失笑,道:“你这是准备打地铺?动作倒是熟练得很。” “这个自然是给你的,总不能让少傅大人睡地上吧。”谢翊头也没抬,手下动作没停,将被角全部掖平整之后才起身,嘴角噙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我在旁边凑合一晚就行。” 他说出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到底谁睡这个地铺,两人推让了好久,眼看着再推让下去他们今晚都不用睡了。谢翊大手一挥,趁陆九川不备,用被子当胸一揽,便将人带倒在那刚铺好的褥垫上,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 “欸你——!” 关上窗的书阁一片黑暗,借着一丝微弱的光,他们只能看清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 “还好,这被子大,盖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谢翊真的很容易被自己的一些决定所满足。他惬意地舒展着身体,被褥间两人身上不同的气息很快纠缠在一起。正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自然没注意到身边侧躺的陆九川已经快要熟透了,身体紧绷着,话也说不利索,“这不妥吧——至少、我…” “两个大男人挤一挤怎么了?”谢翊不以为意,甚至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行军那些年大通铺都是和几十个大老爷们挤一块的。”他这才想起来,当时陆九川是唯一用着单人营帐的人,还以为是他自个讲究,又补上一句,“我这被褥定期晒着,衣服昨日刚换的,沐浴也沐浴过了,干净着呢。” “我没有说这个。”两人并肩躺在一起,谢翊衣服上的皂角香飘了过来,气味清浅,扰得人心神不宁。 不只是皂角香。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翊的体温自身侧隔着衣料传过来,耳边是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陆九川欲哭无泪,只能用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不难想象,如果现在还亮着,谢翊应该会发现他浑身上下红得像煮熟的虾。 谢翊忽然侧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旁,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还是说...你其实是姑娘家,咱俩此时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却让陆九川不由得紧张起来。 “别闹——”陆九川下意识往后缩,但狭窄的空间他根本无处可躲。 “既然不会发生什么那就不担心了,睡觉。”谢翊见好就收,把唯一的枕头推给对方,自己则枕着手臂,心里还在回味着陆九川方才那罕见的无措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陆九川往旁边挪了挪,几乎要睡到地板上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会发生些什么呢?” “咱俩还能有什么啊。”谢翊依旧是这副混不吝的态度,翘着腿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实在搞不清楚他是在装没听明白,还是真没听明白。 陆九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偏头望了一眼他黑暗中的侧脸,暗自叹了口气,翻过身去背对着谢翊。 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得他浑身难受,只能尝试着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少占点地方,两人中间就这么在隔了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了片刻,最终还是谢翊先开了口,清亮的声音回荡在书阁里,“刚才你说你要教皇子芾射术,可眼下皇宫并未开辟射圃;如果皇子芾想要好好学,可能还需单独辟出来一处地方。”他盯着天花板出神,已经开始想皇宫和京城里哪适合做射圃了。 陆九川思绪也被拉回了正事上,沉吟道:“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借军营的射圃就好。皇子芾不就有可以自由在军营行走的特权?” “只是军营中人多眼杂,恐怕不方便,也容易招来非议。” “无妨,”陆九川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解释道,“明面上是皇子芾要去军营我跟着他来而已,你不是也答应了他要教他东西,这样的话也算名正言顺;问起来就是我不擅兵家,所以带他去找你,哪日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就是我这个做少傅学问不精。” 谢翊倏地从褥垫上撑起半个身子,看向身旁的背影轮廓,“这样的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他这办法虽然是个好办法,但从宫里到军营路程实在算不上近,陆九川应该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 “我在京中要做的事就是教导两位皇子。我跟着皇子芾过去,虽有些不合规矩,但于情于理都说得通。更何况……”他顿了顿,浅笑道,“能让你亲自指点,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这么看我也算是沾了殿下的光。” 谢翊重新躺了回去,“你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子——军营那边我明天叫庞远想办法给殿下安排个清净的地方,省得有人过去打扰你们。” 翌日。 陆九川跟着萧芾从马车上下来时,立马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原因无他,他那一身浅色的袍子与翩翩公子的模样实在与军营格格不入。阳光落在他素净的衣料上,反倒衬得四周铁甲与剑戈愈发冷硬森然。 好奇心作祟的士兵挤在一起,议论的声音悉悉索索响起了。 “皇子芾今日为何将他的少傅也带来了?” “我们还是离远点吧,省得待会不注意碰了撞了——他们这些文臣都金贵的很。” 迎着这些试探或好奇目光,陆九川目不斜视地落后萧芾半步,任凭旁边的围观者如何议论纷纷,他都只将目光停在萧芾身上。 如此混乱的场面,庞远又成了那个出头鸟。他被谢翊在一堆人里准确地从后面打了一巴掌,一回头,就看见谢翊正朝自己使眼色,立即反应过来对方要做自己什么。 他挥挥手,吆喝着遣散了挤在周围的一堆人,“都散了吧,少傅是跟着殿下来的,兴许是有其他的要事;总之,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大伙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别扎在这围观了。” 他自己话这么说,等人都散去之后,庞远还是忍不住问:“少傅为何今日要跟着殿下到军营来?” 第50章 陆九川掩唇微微一笑,端起他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来,“殿下近日读《尉缭》,还有几处实在想不明白。陆某一介儒生不懂这些兵家,便带着殿下来寻靖远侯请教一二。” 他语速不疾不徐,接着道:“还是因为宫里没射圃,想借你们的地方,给殿下教教射术。” 射术。庞远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会从少傅的嘴里说出来,他还试图从陆九川完美的笑容里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可事实是对方眉眼温和,神态认真。 陆九川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那些竖着耳朵凑热闹的也能听个真切,另一个校尉从人群里挤出来,咧嘴一笑,“说起来,我们还没见过您这种文官做这些事呢——” 庞远一惊,拽着他的衣服准备叫他注意言辞,陆九川却先止住庞远的动作,“没关系,你让他把话说完吧。”他转头望向出声的校尉,“这位将军,有何指教?” 那校尉被陆九川这般看着,反倒有些讪讪,但话已出口,旁边的同僚也都看着,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见礼后,他转身一指身后的射圃的弓箭与远处的射靶,带着几分行伍惯有的直爽,“指教不敢当。只是刚才听大人要教殿下的射术,我们这些粗人还从未见过您这样拿笔杆子的,去拉弓射箭……” 最后,他才带这些不怀好意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大家伙也都在,大人不妨试试,也叫我们开开眼?”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头的挑衅和不怀好意,谢翊站在人堆后面悄然关注着这一切,他也好奇对方会如何应对这有些失礼的邀请。 陆九川原本也没打算拒绝,只是看着这校尉,也并不多言,唇角的笑意分毫不减,仿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挑衅,“既然如此,试试也无妨。”略一颔首,算是答应下来了。 他套上了射箭用的扳指,从容地走到弓架旁,挨个掂量着弓的重量,那专注的姿态落在谢翊眼中,倒不像是在挑选一柄武器,而是在挑选一张古琴似的。 终于,从这一水各种材质与重量的弓里头,陆九川给自己选出个最合适自己的弓。柄处包浆温润,握在手中时重量微沉,他勾弦一拉试了试阻力,力道刚刚好。 “就它了。” 然后,他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白羽箭,箭矢随着手腕翻转,在他的指间转了个圈。低头检查箭矢时,几绺碎发从他额前与鬓角垂下,在眼底投下了细碎阴影。 阖眼,几息深长的呼吸之后,陆九川重新睁眼,摒弃一切杂念,他将箭搭在弓上,左脚后撤半步,身形侧立,身姿挺立如松迎风。 双手举起手中的弓箭,一手推弓,一手扣弦,全神贯注地缓缓瞄准了二十步开外的红心靶子。 箭在弦上,将发未发的时候,周遭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射场上这倒身影。 围观者见的是他纹丝不动的身形,却不知道陆九川脑海中自深处翻涌出的,他儿时的记忆。 少年时他曾在家中的射圃学射,家人为他专程请来的老师会用戒尺轻托他手肘或敲打松懈的腰背,每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老师在耳边念着:“射者,仁之道也。正己而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反求诸己。”直到他举到浑身酸痛地告饶还不肯放过他。 少年的陆九川总嫌这些礼仪繁琐,时常想办法逃了这节课;如今时过境迁,这动作却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嗖——” 松弦的瞬间没有半分犹豫。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而锐利,弓弦回弹发出一声脆响,箭矢离箭而去,所有人的视线追随着那道箭影—— “噔——” 一声闷响。白羽箭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箭矢精准无误地没入二十步外靶心中央!箭尾因这巨大的冲击力剧烈地震颤着,发出嗡嗡的余韵。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卷起沙土的声音,很快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讨论的声音。 见此场面,方才还带着戏谑笑容的校尉,此时正张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箭靶上的摇晃的箭尾。萧芾更是瞪大了眼睛,少傅又骗他,昨夜少傅大人还说自己准头不好,今日便能命中靶心了。 陆九川的动作还没停下,四周的声音他恍若未闻,再次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然后继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将其从箭靶上劈成两半,而自身则牢牢地钉在了原先那支箭的位置! “哇……” 人群终于抑制不住,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正中靶心了,到底是何等精准的控制力才能做到这样! 仍有不信邪的人跑到箭靶跟前,他们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事实不会改变,一个为他们所看不起的文人,展露出的射术竟能叫所有人刮目相看。 陆九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缓缓垂下手臂,胜而不骄,收势时依旧彬彬有礼,然后将弓搁回弓架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的两箭与他无关。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位最初挑衅他的校尉,脸上还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问道: “这位将军现在觉得,陆某可有能力在此处教授殿下射术了?” 那校尉猛地回神,半是羞愧半是敬佩地躬身拱手,看样子确实是甘拜下风。 声音洪亮道:“少傅大人如此箭法,是末将有眼无珠方才冒犯了少傅,还请少傅恕罪!” 周围的其他围观士兵也纷纷反应过来,再看向陆九川时,目光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由衷的敬畏。 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忽然就响起来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与喝彩声。 庞远挤在谢翊身边,他看着如此场面难以置信地感叹,“俺嘞个亲娘嘞……君侯,还是咱们手无缚鸡之力的陆少傅?” “高手往往都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而且,你觉得一个随着陛下出生入死的谋士,会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吗?” 谢翊双手环抱胸前,远远地看着场中那个成为全场焦点却依旧云淡风轻的俊雅身影,让将刚才陆九川射箭的动作尽数收于眼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住了。 他虽然没学过射箭,但还是见过队伍中弓箭手如何拉弓的。 那些军营里的弓箭手的动作并没有陆九川如此的端正,都是大开大合的。而他的动作一板一眼极为流畅,明明是杀招,但弯弓射箭时姿态与气质却依旧儒雅从容。 谢翊在书阁这些日子里也是读过不少书的,他从那些晦涩的礼教书籍中还真想到一样东西——君子六艺中的礼射好像就是如此,讲究内志正,外体直。 这根本就不是战场上用来杀伐的路数,分明是世族之间,为规范礼教而世代相传的礼射。 谢翊见他从射场上下来,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军帐的一根柱子,揶揄地望着他,道:“先生有这样的好箭法,怎么连我都瞒着?” “好什么啊,我这手腕又开始疼了。”陆九川出声埋怨着,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就射出刚才那两箭,这一会的功夫他的手腕已经微微有点肿了。 谢翊的思维还在刚才射箭的动作上,并未被陆九川此时的埋怨打断,上前走近一步,方才语气里的揶揄也收敛了几分。 “先生方才那两箭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持弓时稳如磐石,发力时含而不露,尤其是那搭箭、开弓、瞄准时的气度,着实叫人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开口便是质问,“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先生所用的应该不是寻常军中弓箭手所用的路数,而是礼射之法,多用于世家子弟修身养性——我记得先生出身清流书院,为何精通此等世族子弟才会习得的礼射?” 陆九川垂眼揉捏手腕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没有立即这个回答,反而是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漂亮的眸子此时正自下而上注视着谢翊。 “谢将军好眼力。不过,眼下比起探究我师从何处,你难道不该先关心一下我手腕如何吗?至少该想个法子处理一下吧。” 随机他举起自己微微红肿的手腕,递到谢翊眼前,眉头微蹙,语气里还故意掺上一些恰到好处的委屈,好像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腕间的肿痛更甚了。 “……好,我看看。”谢翊被他这招以退为进弄得一怔,准备好的追问卡在喉间。 陆九川见他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眼底闪过一丝目的得逞的光,像一只成功藏起尾巴的狐狸。 低头一看,那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确实正肿着,看得谢翊心头莫名一软。 “你……”他语气不由得放缓,心疼道,“既然知道这射箭耗力,为何还要强行演示那最后一箭?”尤其是那几乎劈开前箭的最后一箭,绝非普通示范所需要的。 第51章 可是人又不是陶瓷捏的,手腕也不应该因为刚才射出这两箭,立即就红肿起来。 谢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问道:“你这手腕的经络之前是不是受过伤。” “嗯?”陆九川诧异地望着他,没想到谢翊会这么问,“有怎么说法吗?” 这样地模糊不清,听起来就很有隐情。 “也不是有什么说法,你应该也不至于金贵到稍用点力手腕就肿了吧。” 陆九川面上很明显地落寞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将手收回去,身子微微侧开,声音也沉闷了下去,自嘲地含糊道: “你就当……就当我这身子骨天生就是金贵的命,受不住这些蛮力吧——可有的时候,形势比人强,不是吗?”他忽然话锋一转,又将问题抛还给谢翊,语气轻飘飘的,却意有所指。 “既然知道了,那你还——”谢翊下意识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 “还什么?”陆九川这时候站起身,打断他的话。 他脸上方才落寞的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神采,他微微凑近谢翊,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耳廓上,“还不是因为有人想看啊。今日若不及时出手,来日不知道还要花时间应付他们。”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了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但对他已从轻视转为敬畏的士兵,最后又落回到谢翊脸上,唇角扬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况且,不在谢将军面前露点真本事,日后在这军营里,岂不是更要被你看扁了去?” 见谢翊的神色微动,陆九川忽然笑开,往后一靠坐了回去,双手相扣随意地搭在翘起的膝盖上,懒洋洋道:“至于你说我的这一手箭法嘛……” 阳光恰时掠过他的眼睫,一道浅影掩盖住眼底忽然涌起的晦涩,他故作无奈道:“小时候家里人为了让我防身,请老师给我教的——我昨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 “你想问陆九川当年为什么选择追随陛下?” 如果不是谢翊专程来问他,魏谦还真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从公文里抬起头,沉吟片刻,“我能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吗?” 谢翊坐在魏谦对面,面色严肃起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目光投向别处,“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瞒着我。” 关于军营那日发生的事,魏谦虽忙于政务但多少听到些风声,便猜到了谢翊怕就是为了这事,于是他合上桌上的文书,将这段多年前的故事讲给谢翊。 “你那时候还只是行伍里的一个小兵,并不知道这事。陆九川其实是陛下带回来的人,至于为什么会带他到军中,我到现在也没搞懂,但自那之后我们打仗的轻松多了,士兵的伤亡很少。” 说着魏谦忽然笑了一声,“那个时候还能叫打仗?说难听点那就是流民械斗。”然后他起身,从书架的里抽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册子丢给了谢翊,是魏谦自己早年记录统计粮草和军队数量用的。 纸页一张一张地翻动着,根据上头的记录,果然从一个时间段起,军中伤亡的士兵数量开始骤减。 “我当时觉得是因为陆九川在指挥,可后来我才发现他根本不会排兵布阵——我说的是像你这样。” “不会指挥?那为什么会伤亡减少?” “说不定是他给陛下提意见,陛下再结合真实情况用了他的锦囊妙计也说不定——这个人其实很奇怪,他好像是一夜之间出现在陛下身边的一样,偏偏陛下还很器重他。最开始我们也只知道这个人姓陆,名义上是陛下的个人幕僚,其实陛下将他奉为座上宾。底下人有不服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他确有真才实学,反正陛下那时候身边一直缺个能帮他谋划的人,索性就让他来了。” 谢翊点点头,他心下了然,继续追问道:“你知道他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学来的吗?” “我不知道,这学是他自己说的。他拜入了一个隐世大儒的书院里,那里的山长教给他们治世辅佐君主的本领,然后在某一天就让他们师兄弟下山,去择良木而栖,直至他们师兄弟其中有一人拜为帝师,他也算是功德圆满。” “啊?”谢翊听着不由得干笑一声,“这不跟东市那个说书人讲得传说故事没什么区别吗?” “真伪难辨啊。”魏谦望向窗外丞相府院内摇曳的枝叶,“谁知道呢,不过是与不是,来历如何,如今不都在为陛下与天下万民殚精竭虑吗?” 魏谦这里是打听不到什么了,看来只能从这个书院入手。 谢翊想起来陆九川曾说过自己是越州人士,于是特意找到自己如今在泉州任职的同僚,给他去了一封信,麻烦他专程去趟越州,寻一户姓陆的乡绅人家。 “毕竟能在那个时候将自己孩子送进书院的,还是这样的书院,想来家里应该也不差什么钱,这么看最低也该是乡绅。” 小半个月后,同僚的信寄回了京城,宫中人多眼杂,谢翊并不急着打开,转手便将信夹在书册中间,准备等散值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不管自己在哪,陆九川都能突然冒出来。 为了这个信,他还专门回了一趟侯府,刚踏进侯府书房,房门在他身后关紧,谢翊这才从怀里掏出来书册,可当他要取出密信时,书页间竟空空如也,信件竟然不翼而飞。 谢翊心跳蓦然漏了一拍,还以为是这一路上颠簸导致信掉到了外面,起身便出去找,结果沿着回来的路,一路找去了皇宫的方向。 “……不会吧。” 他正自言自语,还没反应过来就找到了皇宫外的青石板宫道上,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时候,一道熟悉的檀香气息飘了过来,还未等他抬头,意料之中的声音响起:“将军是在找这个吗?” 谢翊抬眼,果然撞进了陆九川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他迎面而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在谢翊眼前晃悠,“刚在宫道上捡到的,我看是你的信,还准备先收着,没想到你倒先找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语气太过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但谢翊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的好奇与探究。 “下次小心一点,”他把信件递到谢翊眼前,指尖在上头点了点,“千万别耽误了正事。” 谢翊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垂下眼来回翻看了半晌,这信似乎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我自捡上到走到这也不过几步路,光看了个名字还没看别的,”陆九川顿了顿,忽然问道,“我看信是从南方递过来的,难不成是关于军报的,否则你怎么这么紧张。” “差不多,年初在岭南治水,如今汛期也要过去了,写信问了问那边情况如何。”谢翊冲他感激一笑,佯装无事,顺势将信收入袖中。 多亏他当时多长了个心眼,叫同僚寄信时从越州出来回到泉州再寄给自己,哪怕真被陆九川发觉了自己也好解释。 陆九川听后微微颔首,广袖在晚风中轻振,“原来如此。”他后退半步,清晰无比的低语落在谢翊耳中,“听说谢将军最近颇为操劳,原来是为了这个,想来是我多虑了。” 说完,还不待谢翊有所反应,陆九川已经走远,只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衣袍摇曳的背影。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他这在暗处关注着我。 谢翊立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被一双在暗处的眼睛注视着。 也等不及回府了,谢翊当即拆开同僚寄来的书信,信上头将他调查的过程和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越州城内确实没有一户姓陆的乡绅,自始至终没有过。 越州乃边境之地,算不上多富庶,百姓倒是安居乐业,虽地处沿海但近海多暗礁,普通的船只难以靠近,别说海贼了,自己的渔民打渔出海都得绕路。 如果说真与陆姓相关的大人物,十几年前倒是有支军队在此驻扎过一段时间。 不过这还是前朝后主时的事了,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一种说法就是这领兵的其中一人便姓陆——后面他加了一句,自己是用赏银叫越州城中的百姓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难保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至于那个隐世的书院,经过沿途打听,就在越州城北五十里外的山中,山间常年雾气笼罩,也鲜少有官道,如果不是里头有人带路,生人进去定会迷路;不过不必担心线索就此断开,自己已经派人扮做千里来求学的学生,只要他能进入书院,谢翊想要知道的事,转眼便知。 就在谢翊想着如何用其他办法调查这些时候,泉州的信又来了。 与上一次的截然不同的是,这次的信封上头还贴了一只羽毛,十万火急的事。 谢翊也顾不上避讳了,当即便将信拆开,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目光急速扫过纸面,越往后读,心中越往下一沉, 信中所写,他所说的那个书院早已不在原本的地方了,书院里的山长与教书先生也都已经换了好久。原本的地方确实是上封信中所写的山里,现在已经搬到了城中。 第52章 而他派出去的人,以学生身份潜入进去学了一周,这里所教授的课程与寻常私塾无异,都是些四书五经的典籍,并没有谢翊来信时上头写的那么玄之又玄。 他们也打听过了,现在新的山长与书院的选址都是十年前定下来的。 “十年前……”谢翊的指腹轻轻拂过这几个字。 如果按照魏谦所说的来算,陆九川出山成为皇帝的幕僚刚好也是十年前左右的事,时间如此巧合,这书院易址与山长更迭,定与陆九川脱不了干系! 事已至此,谢翊不敢再有片刻犹豫,趁着送信的泉州信使还没走,叫他带消息回去,“麻烦你带句话,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散布消息,以拜访隐世贤达之名,去会一会这位山长,务必探清楚书院的底细,要查清楚他们与京中是否还有牵扯。” 信使领了命,星夜兼程回去了。 然而,冥冥中无形的阻碍更快比起谢翊的反应更快,泉州派出去的探子刚打听清楚山长如今在何处,一则噩耗便沿着官道驿站飞速传回京了。 那位旧时的山长,数日前突发急症,药石无医,已经病故了。 手中这封信件辗转千里归来,白纸黑字却映不出背后隐藏的暗流汹涌。谢翊又想起了陆九川当日走时意味深长的话,在这一刻与记忆中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重叠——很久之前,久到他都忘了什么时候,他也曾试探过对方的身世。 一切真相都摆在谢翊面前,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骗我。” 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很快就被心中更加汹涌的愤怒与难过所取代——他所忠于的皇帝与最信任的好友,他这才发现他们其实都在骗自己。 最近一段时间围绕在他身边的琐碎和远处各种消息,已经叫他感觉到无比疲惫了,谢翊决定立刻找陆九川把话说清楚。 少傅府的仆役带着谢翊到了少傅府后院的水榭,四周纱幔低垂,晚风拂动,如云如雾,模糊了界限。 中央设了一张石桌,府邸的主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煮茶时,姿态闲雅得仿佛只是在欣赏这庭前风景。 谢翊在他对面落座后,并没有碰陆九川推过来的那杯清茶,也没有什么寒暄,而是直入主题。 “先生真是好谋划。我早应该知道的,能被帝王奉为座上宾,为陛下出谋划策的,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人。”谢翊的话锋一转,喟叹一声,“我有点庆幸你是我的好友,而不是敌人。” 陆九川闻言,用手背撑着下巴,眉眼弯弯,语气轻松得仿佛一切谋划都与他无关,“谢将军也不遑多让,心思缜密,叫我差点棋差一招。” 这近乎是默认的坦诚,谢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紧紧盯着陆九川那双幽深的眼睛,想看出浅笑背后他最真实的情绪。 谢翊几乎立即想到了是那个无故病死的山长,“你们书院那个山长……真的死了?他毕竟也是你的师长。” “是。”陆九川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得爽快得残忍,一条人命的重量在他这里轻如鸿毛,“我要说还是我让人去杀了他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谢翊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他死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些破绽来。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不信。”这么久的日夜相处,谢翊不信眼前人是会如此草菅人命的。 陆九川忽地笑了,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吧,确实不是我杀的,是他自戕的。”他的话再次顿了顿,转而温言警告道,“你想知道的这个真相可能让很多人就此丧命——就像是我的山长这样,所以,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谢翊重新靠回椅背,扯出一个略带疲惫和嘲讽的笑,“放心,因为你在其中添了不少乱,别看这么长时间了,我其实什么都没查到。” 陆九川仿佛透过谢翊想起了一些更遥远的、更沉重的东西。 “如果我也会因此而死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杯沿摩挲着,声音轻得恍若叹息,不仔细根本听不清,“有些东西,就该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永生永世不叫人再记起来才好。” 水榭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纱幔的呜咽。谢翊他清晰地看到了陆九川眼底罕见地闪过了哀伤,不知道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那位已然赴死的师长,亦或是为了无法挣脱的泥沼。 谢翊了解对方的为人。他看似随性,却骨子里却极有分寸,不是会随随便便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 心中那股准备兴师问罪的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无力的痛惜所取代。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其实并非纯粹的谋划者,站在背后冷眼旁观;相反,陆九川只是已经站在了悬崖边,试图叫他在此时悬崖勒马、也拉住自己的的同路人。 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谢翊神情郑重对他点点头,举手发誓道:“好。我保证不再往下查了,好吗?” 才怪。 嘴上说着对对对是是是,实际上,谢翊在心里如是说。 ----------------------- 作者有话说:“射者,……反求诸己”出自《孟子》,原句是“仁者如射”,本身的意思是以射箭来说遇到事要反思,这里小陆同学的老师虽然本身是说射箭,但也是在说这个道理。 “内至正,外体直”出自《礼记》 今天入v了,谢谢大家支持呀,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觉得自己很幸运了,虽然遇上了非常挤的夹子…… 感谢大家的喜欢,我会尽我所能,让这个故事,让两位主角的一生在我笔下尽可能的美满的 感谢订阅君,感谢收藏君,感谢营养液,感谢大家的支持[加油]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9章 九江陆氏 不可能不查的,死都不可能不查。 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被勾起来了想要再消下去那是不可能的,更别说谢翊这边也只剩临门一脚,真相就在眼前,这时候要是让他放弃,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谢翊回去就写了一封信,信使带着这封信连夜出了京,此后便如石沉大海,怎么也打听不到消息。 他在京中继续忙自己的事,去帮萧芾去查导致他坠马的罪魁祸首,去城防营定期巡视,仿佛已经将这个无关紧要的事忘在脑后了。 陆九川就算有心去查这封信的去向也没有什么结果,因为谢翊的这封信是跟着往苍梧郡驻扎军队的大营去的。 其实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的办法还是谢翊亲自去这些地方走一趟,只是无故离京必然会惊动陆九川不说,等皇帝回来知道这事,他肯定要被治个玩忽职守之罪。 领兵这些年谢翊在各军中不说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影响还是有的,也有几个相熟的将领的。 除了跟随皇帝北上亲征的精锐与留守京城的部队,其他分出来的一部分军队则驻扎各郡里,维护地方治安,同时镇压叛乱。 苍梧郡的驻守将领之前做过斥候,最是擅长刺探各类情报,于是谢翊明面上给他寄过去一封慰问信,里头的内容则将岭南与越州这些地方发生的事说个明白,让他暗中注意一下。 谢翊就不信,陆九川的消息再灵通,手伸得再长,还能伸进军中去? 苍梧郡驻军将领给谢翊的回信是和其他问候和述职的信件一起寄到京里的,转由庞远交到了谢翊手上。 书房内,谢翊小心翼翼将信件拆开,这一封信足足写了七八页,密密麻麻的字,谢翊挑出来上面几张掩人耳目用,无关紧要专程问候的纸页,直入正题。 信里说,他查到越州曾经有一年有过旱灾,恰逢战乱死了一半人,很多确实记录不是很清楚。他们派出去的人自称是收集民间故事编纂地方史的人,从一些老人口中打听了不少东西。 其一就是,他来信时所说的军队确有此事。 多年前,越州城确实有一支军队沿此地过时驻守在城中,而其中的的确确有个姓陆的人,至于军队的来历他们一概不知,只能确定姓陆的那位那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一直戴着头盔,被人簇拥着,百姓们也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但据说这支军队沿街打马而过时,曾有人听见有将领称呼这个年轻人为“世子”,不过后来军队从越州城一路南下,至于去了哪,他们也不得而知。 至于为什么越州的百姓能将这点小事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时候的光景,军队自城中过时不打砸东西、抢占民宅、逼百姓上供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而这支军队不仅与城中百姓井水不犯河水,哪家若是屋顶漏雨、房梁损坏他们也会出手相助,这和天神下凡也没多少区别了。 当时有吃不饱饭的人家,想将自己的孩子送过去当兵,还被领头的将军拒绝了,走前送给他们种子,叫他们好好过日子。 “嗯?这是要做什么?”谢翊有点看不明白了,他从信纸中难得抬起头,不解地自言自语起来。 第53章 不打砸东西,不抢占民宅这些举动谢翊尚能理解。 当年他也是下过军令,军队自城中过时,不许与城中百姓起冲突,不许损坏城中百姓的财物,违者军法处置——那也是为了收买人心。地盘是一城一城地打下来的,要是因为百姓的不满发生动乱,叫别人有了可乘之机,那才是得不偿失。 但军队沿途招兵买马、补充物资是常态。将领往往都会张贴出告示,告诉百姓,有军队在此招募新兵,收购粮草马匹;更有甚者上手去抢也不在少数,毕竟领兵打仗的谁会觉得兵马太多,粮草太多? 明明有人主动要入伍,他们反倒给拒绝了,这一点也不合常理。 按下心中的疑惑,谢翊翻页继续往下读。 “然后你猜怎么着,我想越州,岭南,苍梧既然都查不到的话,我扩大范围,去整个南方查。整个南方这么多郡,总能有个地方有点线索。这还真让我查到了。” “在九江郡。” “这个地方很久之前真有一户姓陆的大户人家,名门望族。不过他们在很早之前就灭族了,现在基本是得不到什么消息,只有九江郡里有前朝遗留下来的地方志提过一嘴,至于这家人为什么会被灭族,我们问过世代都在九江郡几个上了年龄的老人,他们对此也不是很了解。种地的庄稼人也问不出什么。” “不过我估摸了一下陆家灭族的时间,如果越州军队里这个姓陆的世子就是九江陆家的后人的话,年龄还真对得上。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兵马来历又成了迷。” 这本地方志他们买了下来,把涉及陆家的那几页和信一同寄给了谢翊,看看他能不能再看出什么门道。 谢翊依照信上的指示,从那一沓厚厚的信纸下面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铅印的字迹在时间流逝中淡了下去,不过仔细去看还是能从这页残页的字里行间中看出些有用的内容: “九江陆氏,郡之望族也。衣冠累世,江右所仰。” 二十多个字昭示着这个名声显赫的大族存在过的痕迹,然后因为某种原因,他们被完完全全地抹去了,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九江郡?江和…川?这个名字……但人又不是傻子,姓陆还起这个名字,只要有心稍微查一查谁都知道他和九江陆家有关系。”谢翊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啧啧啧好几声。 抛开这个名字非常明显的巧合不谈,既然是著名的名门望族,那为什么会没有一点关于这个所谓九江陆家的消息呢?哪怕是因何事而灭族的记录也好。 谢翊心中的疑惑不降反增,但信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后头只是保证剩下的还会继续查。 他将残页仔细收好,转手把信件丢进火中焚烧干净,纸页一点点被跳跃的火焰吞没,只剩黑色的余烬时,谢翊的耳边忽然响起陆九川的声音:“……有些东西,就该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永生永世不叫人再记起来才好。” 谢翊明白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算自己动用的是军中的人脉,只要有行动就会留下痕迹,而陆九川留在越州和岭南的耳目很快也会注意到九江郡的异样。 如果他真的与九江陆家有关系,那么有人买走地方志的消息恐怕陆九川这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必须在他有所反应之前率先出手。 还是书院。只能是书院。 山长已经亡故了,但他不信陆九川还有能耐把其他在这里读过书的人全部赶尽杀绝。这个朝中这两年考上来的官员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人,乱世之下,全国也就五六所书院,总有一个人也曾在这个书院读过书。 谢翊人在书阁,大小官员也都是登记在册的,何方人士、师从何处之类的记得清清楚楚。 抱着这么个想法,还真叫他从朝中找出来一个人——王胥。 此人在京中不过是个库部令史,而此人又酷爱赌博,依照赌徒一贯的脾性,确实是个不错的目标。 既然锁定了目标,谢翊不敢耽搁,当即就动了身。 赌场里人声鼎沸,逼仄的空间内蔓延着一股奇怪的酸臭气息,令人作呕。 为了不引人注目,谢翊还特意带了一顶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目光在人群搜寻片刻,果然在角落的牌桌上看见了王胥的身影,不动声色地靠近,站在那人身后不远处。 直到这一局结束,王胥似乎赢下了这局,正和旁边的人分享自己决断,谢翊便趁着这时候走过去,一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啊,这么不长眼?”王胥嚷嚷着去看看是谁,刚扭过头去,要拂开肩上手,自己风手腕反被握住。 “王大人,”谢翊的声音不大,但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真是叫我好找。” 一只手将他头顶的斗笠掀开随意丢在一边,谢翊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在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的瞬间,赌场内瞬间噤了声,有人认出了他,从唇齿间哆哆嗦嗦地挤出来一句,“靖……靖远侯?” 谢翊的目光扫过屋内这群畏畏缩缩、宛如鹌鹑的人,讥讽着冷笑一声,“刚才不是玩的开心吗,怎么现在不玩了?”他们这些人平日在朝堂上不见多出众,在这赌场里头倒是生龙活虎得很。 无人敢应答,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说罢,他也懒得再废话,自顾自地拽住王胥的衣领,微一用力将他提溜起来。谢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王胥差点分不清是邀请还是索命,“赏个脸,我有事想和你打听。” 此情此景,王胥吓得的腿都软了,整个赌场雅雀无声,没人敢上前说句话。他只能任凭谢翊将自己拖拽到屋外一个没人的角落,待谢翊一松手,他便如一摊泥瘫软在了地上。 谢翊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也没功夫和他套个近乎或者顾忌他的心情,“越州城外的山里有个书院,你在那读过书吧?” 王胥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得,飞速地点头。 “好,”谢翊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你与陆大人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你在书院的时候见他吗?” 他点点头,忽然又很用力地摇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 王胥用力咽了咽口水,开口说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不是。您要是说是那位陆大人的话,应该不是他。我只是个外门子弟,那个人是内门子弟,我也是有一次远远地打个照面而已,根本没说过任何话——这个书院内门和外门的弟子待遇天差地别,这还是我朋友带我翻墙的时候发现的。”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自己的爹娘是花了大价钱找人把他送进这个书院的。十年前的时候,这个书院名气很大,前朝著名的学者张士诚也是这个书院的内门弟子,这样的盛况直至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德高望重的先生和胸怀报复即将出山的学生,从此一蹶不振的。 如今的书院早已没了当年的名声,只算是幸存者的执念罢了。 谢翊难得耐着性子听他乱扯,在他唏嘘着书院如今遭遇时,谢翊啧了一声打断了他。 王胥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忙将话题拉了回来,“好吧,说回内门外门的事。” “平日里,书院的几个先生对我们外门的学生都是高高在上。但那次,我见过他面对内门的学生温和得有些可怕。我这才知道,同一个书院里,学生和学生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内门和外门所学的内容也不一样?” “是,内门学得比我们多。射箭、骑马、品茶、乐器……总之什么都学;而我们外门学的就是很普通的经史子集的内容。” 也就是说,如果陆九川真的在此读书,那日解释自己的射术是为了防身学的难不成是真的? 谢翊没时间听一个读书人愤愤不平着不公平,他心中疑虑未消,反而更重了。于是他撸起自己的袖子,一抬手佯装要动手,“那你为什么刚说不是陆大人?” 王胥吓得往后缩了缩,哼唧着把他知道的事全说了,“每两个月书院张榜,内门外门所有人都在榜上排名,几个巨大的牌子,谁的排名都能看见。我印象里榜上没有过陆大人的名字,他的名字蛮特别的,要是有的话我多少有点印象。” “可你一开始又说见过他?”这下谢翊有点看不明白了,难不成这人到书院的时候陆九川已经离开了?他又白忙活一场? 谢翊还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听王胥朝他解释道:“时间太长了,我觉得应该只是长得很像的人。因为两人气质完全不一样,只要接触了就不会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掉马进度90%,下一章直通100% 谢翊:你要是愿意我查我就光明正大查,你不让我查我就偷偷查,总之我想知道的事我必须得知道(点头) 陆九川:就这么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第54章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么么么)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0章 重见天日 书院的线索到这就彻底断开了。 那日他去找王胥时已经惊动了陆九川,见面时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谢翊只能暂时按下自己的好奇心,又过了几天按部就班的安生日子。 他正对着地方志的残页深思,还在琢磨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时,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书阁里难得来了不速之客。 也不能算是不速之客。 书阁在少府署的深处,平日里除了拿这当家的谢翊,经常来找谢翊的陆九川还有偶尔过来的萧芾与其他官员外,鲜少有人来。谢翊本就不爱和别人往来,也乐得清闲。 最近正好到了各地驻军将领回京述职的日子,所以苍梧郡的驻军将领杜恒也跟着回京了。 他比惯例规定的日子还早了两日到京,第一件事就是写了拜帖递进靖远侯府。 杜恒暗自激动地在府外等了一刻钟,还没想好故友相见该说些什么,结果只等到府中下人从府内出来,抱歉道:“回将军,君侯不在府里,这个时间大概在宫中的书阁。” “皇宫的书阁?他去那做什么?” 下人却不再回答,福身后几步退回府中,重新关上了靖远侯府的大门。 杜恒原本以为谢翊是去书阁看书的,心中还在想几年没见长进了,知道读书了啊,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于是交了名帖进了皇宫,跳过每年惯例地感慨皇宫多么雄壮的环节,问内侍这皇宫的书阁该怎么走。 谢翊在书阁里头,听见砰砰的动静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外面震天响的脚步声是在做什么,一个人影便猛地推开了大门。 自外面透进来的光被他堵得死死的,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得老长。 待谢翊望向他看清来人的面庞时,书自手中“啪”地落在地上,他有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恍惚道:“杜恒……你怎么回来了?” 眼见杜恒站在门口,目光已经扫过了有些凌乱的书阁,谢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至少他不能以现在这副狼狈模样与杜恒再见。 情急之下,他伸手赶忙要将案几周围堆积的杂物收拾起来,刚收拾了一半,谢翊的动作又顿住了,自己这样做与掩耳盗铃没什么区别。沉默半晌,终于,他还是两手一摊,“如你所见,我如今就是这般光景,倒是让你见笑了。” “刚来就听说了……”杜恒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看着谢翊的身影,喉结轻轻滚动,好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也只说,“你瘦了好多,看来这京城里头呆着也不怎么样嘛。” 年初那阵子杜恒也只是听说谢翊在北疆出事了,可具体是什么事杜恒并不知情。苍梧郡地处偏远,与京城相隔千里,等消息从京城传到他们那里,早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了。 他还想着谢翊能捞个侯爵怎么也不会太差,还有那么气派的府邸,可真亲眼看见谢翊身处这座压抑的四方书阁,心里还是为他不平的。 “谁干的,怎么给你放这来了?” 谢翊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个没防备他就被杜恒突然冲过来的结结实实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 他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后抬手拍了拍杜恒的背,示意杜恒先放开,自己要上不来气了。 杜恒这才松了些力道,两手还是扶住他的肩膀,不放心地上下仔细打量。 谢翊心中一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没事,只要没给我放进太庙的功臣牌位里头,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不过按照惯例,此时你不该回京中吧。”杜恒此次回京的日子,应在几天之后,他如今提前出现,又这般急切来见自己,应该是有要事当面相商。 他看向杜恒风尘仆仆的憔悴脸庞,语气凝重,“行程提前几日,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片刻未歇地进京来找我?比你近的都没到,你到是先到了。” “你今年从北疆回来了,我专程提前几日来见我的朋友有什么不对吗?”一说到这,杜恒迅速收敛起脸上那点心痛和愤慨,转而换上一种混合着紧张与亢奋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往前凑近一步,拉着谢翊的双手,在谢翊觉得莫名其妙的目光里激动着一起上下晃着。 “你在激动个什么劲?” “是因为我等不及了。本来想着最近刚好要回来述职,原本是想按日子回来的,然后来这里找你,但我查到大鱼了。所以少睡了两个晚上,日夜兼程给你把消息带来过来。” 杜恒撒开谢翊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描摹着图案的绢布,铺在桌面上,“这个东西没有原件,流传的全是拓本,我只能趁人家不注意的时候照着描一遍。你看看是什么器物还是标记上的花纹。” “你这个……”谢翊依言拿起绢布看了又看,嘴角抽搐了几下,又一脸复杂地放回到桌案,非常真诚地看着杜恒,“恕我直言,你这个真的能做参考吗?” 只见那绢布上面墨迹深浅不一,线条歪七扭八,各种扭曲的笔划以一种难以想象的、令人费解的形式拼凑在一起,组成了杜恒要拿给他看的线索图案。 很可惜,谢翊扪心自问没什么艺术底蕴,实在看不懂此等大作,更无法解读出杜恒想让他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那我总不能去给你把人家的拓本偷过来?画成这样你就知足吧。”杜恒压低声音,似乎是回忆起来很恐怖的事似的,“就在我的人从九江回来的第二天,就有人在黑市放出风声,要花一千两银子购买那本地方志,那场面差点吓死我——你这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一千两银子对于现在的人不是个小数目,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银子的,谢翊心里早已有了人选,他冷哼一声,怪不得这段时间又觉得是处处碰壁,陆九川的消息真是够灵通啊。 “当今的太子少傅。怎么样,官够大吗?” “咦……”杜恒倒吸一口凉气,本来还想着自己是在和这种大人物做对有点后怕,但又一想眼前这位也没差到哪去啊,四舍五入自己也算是给大人物办事的。 “你继续说,这东西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听谢翊问起细节,杜恒立刻来了精神,“我们的人当时在九江考察,只找到了那个地方志,准备返回的时候,听附近山民说,这附近有个破败的庙宇。他们想着来都来了,于是就跟着附近的村民过去看了看” “这一去,他们就发觉不寻常。那虽只剩断壁残垣,但能看出来,不是佛寺更不是道观,依照这个大小与形式似乎是谁家的宗庙祠堂。在那的人立刻联想到了被灭族的九江陆家,猜测那里有八成可能就是陆家的旧祠。” “可有什么实证?”谢翊眼中闪过喜色,追问道。 “当时带队的刘三脑子机灵,用一锭银子做酬劳,请带路的老人多讲讲关于这破庙的事。”杜恒继续道,“那老人说,这都是前朝旧事了,他们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夜之间,山那边的大宅子走了水,火烧了一夜给这座宅子烧成一片废墟,之后再无人来过。” 谢翊眉头微蹙,“这么大的火,当时没有官兵出面?” “不知道。”杜恒摇头,这些他也是听回来的人复述的,“太晚了,什么也看不见,那些村民只听见村那头有人喊走水了。等村民提着水桶赶到,火势早已控制不住。后来也没见谁来收拾,他们想着这么块地荒着也是浪费,于是商量着把那一片开垦成了良田。” 如果不是他们说起,如今回头去看这片绿浪起伏的田野,根本没人会想到就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这样的惨案。 谢翊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那块画得歪歪扭扭的绢布上。 “至于这个图案,村民说是当时有人觉得真金不怕火炼,废墟里肯定能捡到一些老爷们用的金器玉器,卖了总能补贴点家用,因此不少人去捡,这拓本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失火的宅邸、巧合的姓名、消失的经历以及眼前这个图案……他手中的线索虽然零碎,却都隐隐指向着,陆九川确实与九江陆家这桩尘年旧事有关。 九江陆家最早能追溯到前朝直至后主时期灭族,相关的记载估计也找不着几个,“看来,要想弄清事情原委,还得从这拓印入手。”他指尖点了点绢布上的图案,将绢布收起来,与残页放在一个匣子里,“多谢,我会设法查证此物的来历。” 杜恒见谢翊心中有数,便也放下心来,他身份敏感,不便在此处久留。 “过两日宫中给我们设了接风宴,你要有了什么发现需要我去查,那时候再说。”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杜恒便起身告辞,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书阁之外。 今年主持接风宴的是皇后,因着皇帝还在北疆,依旧一切从简,将各方规制都降了降,宫宴上只让乐府弹唱一些祈福的曲子助兴。 第55章 “按理说这宫宴该是有陛下主持的,陛下北征尚未归来,所以今日这杯酒宴不仅是为各位将军接风的,还是为了祝陛下平安归来的。”薛蓝站在主位上举起酒杯,“本宫今日代陛下敬诸位三杯——” “敬在座诸位将军与北疆为国守土的将士。” “敬北疆即将传来的捷报。” “最后这杯,祈愿陛下早日凯旋。” “愿陛下早日凯旋。”谢翊语调慵懒地附和了两声,跟着其他人一起举了举酒盅一饮而尽。 宫宴照例的三杯酒饮完之后,谢翊刚准备落座,另一道女声便打断了他的动作。 坐在薛蓝下首的赵桐在此时盈盈起身,执杯道:“皇后娘娘近日操持宫宴劳心劳力,妾谨代六宫敬娘娘一杯。” 有了赵桐在前面打头,底下人又跟着喊:“敬皇后。”这下才算是终于能饮酒吃饭了。 不过一会时间,不少人已经虚与委蛇地过来围着过来互相吹捧着。 那些长篇大论听的谢翊昏昏欲睡,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关注他在干什么,悄然往后退了半步偷偷地坐回去,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心里还在想如何去查杜恒给他的这幅拓印。 正思忖的时候,余光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偏过头去看——原来是一枚玉佩,应该是蟠螭的雕刻纹样,质地成色皆是上乘,色泽温润,下头坠着的璎珞上点缀着颗玛瑙。 起初他只觉得这玉佩眼熟,并没有没当回事。视线刚要移开,又突然转了回去。 谢翊定睛一看,待看清这玉佩到底是什么形状什么纹样之后,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玉佩眼熟了。 这个玉佩的形状到上头的雕花图案,都与杜恒给自己看的拓本的描摹版有五分相似。 而玉佩的主人此时也刚好注意到身侧的这道视线,低下头刚想问谢翊怎么了,还没开口,发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 “谢翊,你……” “先生,”谢翊抬眼时已重新换上懒散的笑意,可视线相对时,陆九川依旧浑身发毛。 他不动神色地借举杯敬酒的动作,用袖子挡住了谢翊的视线,“我还想问呢,你这玉佩成色质地都不错,想知道你从哪得的这么好的玉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家传的旧物件,也算是家人留的一些念想而已。”陆九川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大引起了对方怀疑,重新正了正色,拿出一早就准备的说辞。 谢翊显然不信他这个说辞,面上的笑意更深,打断陆九川所有挽回余地,“这样啊……那我大概知道令尊令堂是什么人了。” ----------------------- 作者有话说:掉马进度100%!恭喜开启支线任务九江陆氏! 陆九川要是见了杜恒画的图案都可能觉得谢翊是不是诈自己的,其实是很抽象但是很准确的图案。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明天上夹子,在家里体验澳门威尼斯的刺激[猫头][猫头]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1章 共享过往 谢翊将地方志的残页与描摹好的拓印推到陆九川面前,皮笑肉不笑,态度很冷硬,“九江陆家,还有你玉佩上的图案——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是前朝世族九江陆家的后人吧。” 当一条条证据摆在陆九川面前时,他反而释然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下来,随之而来便是无尽的疲倦。 陆九川垂眸不语,伸手拾起桌上的残页。 历经时间沧桑的纸张如今变得弱不禁风,他的指尖正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上头有关陆家的那二十个字,像是在抚摸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良久,陆九川轻笑一声,感慨道:“真好啊,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九江陆氏……” 他自以为已经处理好所有可能证明他存在的痕迹,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可没想到,就眼前的一枚玉佩、一纸残篇,能叫他这十年的筹谋与伪装毁于一旦。陆九川只能庆幸,如今坐在自己对面质问的是谢翊,而不是别人。 既然不回答,谢翊就当他默认了,继续问道:“那你现在的名字,应该与你的家族有关吧?” “是,‘九川’这个名字确实源自九江这个地名。”陆九川的目光依然停在残页上,眼中浮起一层渺远的温存,似乎正透过这短短的几个字,怀念着往昔,身在九江郡尚不知愁的少年时光,“我怕我死后,再无人记得曾有一个九江陆氏。” 若百年之后,‘陆九川’这个名字能跟随萧桓的左右,得幸进入太庙,受后人香火供奉,他也算是了却自己的执念。 “这个能送我么?”陆九川抬起头,向谢翊讨要这本地方志,“难得还能见着这个东西,留个念想。” 谢翊并没有立即说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陆九川,在长久的沉默中,陆九川还是将残页放了回去。 “其实我早该猜到的,”他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要是能放弃的话,就不是你了。” 从他留在九江的耳目回报有人高价搜购地方志起,他便知道自己的来历与身世,谢翊早已逼近真相。 只是没料到,最终让谢翊笃定自己与九江陆家有关系的,竟是这枚日夜不离身的玉佩。 “你不是想要这本书么?”谢翊终于开口,“书可以给你。但作为交换,你要把当年的事讲给我听。总不能我查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吧。” 这样明显的名字很显然就是自己取的,谢翊也想过要是陆九川是之前受过陆家恩惠,听闻恩人灭族,专程改了名字为恩人报仇的也说不定。 直到他刚才看到了陆九川的玉佩,谢翊才坚信他一定与九江陆家还有当年的案子有关,王胥见到的应该就是陆九川原本的模样。 不过谢翊也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陆九川说过,这个真相可能会死很多人。而他们为了隐瞒真相同样死了很多人,况且陆家的灭族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证据——书院那场蹊跷的大火、莫名自戕的山长、一个个守护秘密而消失的人…… 这十年多,与之相关每一个的人都在守护着这个秘密。 如果不是地方志和拓印这两处并不引人注目的遗漏,他所有的追查终将石沉大海。 既然这是陆九川与其让人宁愿放弃一切要去做的,那么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剩下的被隐藏的真相,或许只能等到现在,陆九川愿意亲口告诉他的时候。 “当然,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告诉别人,”谢翊靠到陆九川跟前,眼中跃动着激动的光,似乎很期待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因为现在它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 “你到底是谁?既然你是前朝世族之后,为何又选择辅佐陛下?”他问道。 陆九川静静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出了声。 “你心里不是已有答案了么?” “不过这是个好问题。”陆九川并没有讲自己的来历,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从乱世各方势力中选择萧桓,反而讲起来关于九江陆家是如何从一个钟鸣鼎食之家沦落为如今只剩一抔黄土的。 他的语调很平静,几乎听不出波澜,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平静到有些残忍。 谢翊默然听着,从陆九川那些真真假假的叙述与自己查证的往事里,逐渐拼凑出一场多年前的惨案。他终于明白了,眼前之人那看似淡泊从容的仪态下,到底埋着何等沉重的痛楚与执念。 “所以你选择隐姓埋名,出山辅佐陛下,其实是为了给陆家复仇?” 陆九川点点头,忍俊不禁,笑声不见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荒凉,“不然呢?如果不是为了复仇,我为什么要帮别人谋划良多,助他登上帝位?” “还真是稀奇。”谢翊闻言,指尖敲在桌案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按照这么说,你当时也算一方豪强,既有自己的势力与兵马,为何原因只甘居人后、出谋划策,眼睁睁看着别人坐上那九五之位?” 陆九川缓缓将残页收好,置于手边,抬眼迎上谢翊的视线,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反透露出几分看透世间人情的苍凉。 “我既做不了皇帝,也成不了枭雄,做个在人后搅弄风云的谋士便足够了。”他声音平静,目光越过谢翊,仿佛望见了很远的地方,“揭竿而起本就是为了让日子好过些。陛下于你我也许并非明主,但对天下百姓,他却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陛下曾体验过即将饿死街头,为了一口吃的,被逼着成了反贼去粮仓里面偷粮是怎么滋味 ——他懂得什么是民间疾苦。” 谢翊一怔。陆九川的话,让他不由回想起这些年来,萧桓推行的一桩桩一件件政令——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萧桓一介粗人,他把能想到恢复民生的法子全都用上了。 第56章 这几年光景,战乱后的百姓竟真慢慢缓过劲气来,各郡之间也渐复生机。谢翊不得不承认,至少这句话,陆九川所言并非虚词。 话至此处,书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陆九川垂眸,把摆在他眼前的两个证据一并收好,再抬眼时,眸中那深刻的苍凉已被压下下去,转而化作一丝清晰的关切,落在了谢翊略显憔悴的眉眼之间。 他话锋悄然一转,语气也放软了些。 “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光惦记这事了吧 ,你最近已经很累了,既要查我的事,还得查皇子芾为何坠马,自个原本的事也没停,你要是累病了那可是大事。” 结果还真叫他给一语成谶了。 几日后,陆九川刚到书阁,推门而入时,谢翊仍伏在案前,听见门口的声响才抬起头,眼神一片迷离涣散,望着门口方向怔了许久。 他忙几步上前,谢翊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过了好一会才认出来的是谁,迟缓地眨了下眼,声音很沙哑地喊了一声,“……九川?你怎么来了。” 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却干涩发白,陆九川观察着谢翊此时的并不正常的状态,试探地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略凉些的手背缓解了一些谢翊浑身上下的难受。 “你生病了。”陆九川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询问,而是确认,他当机立断,“不能再硬撑了,我送你回去。” 谢翊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胳膊就被架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股力量稳稳揽住,在他还未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事的时候,整个人就被半扶半抱着离开了书阁。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就好……”谢翊强撑着要脱离陆九川的束缚,站直了身子,结果还没撑多久,刚迈出腿就差点摔了,整个人向前栽去。幸好陆九川反应快,眼疾手快给他捞回来了。 “都这样了还逞强!”见内侍已去唤太医,陆九川便低头问怀中靠着的人,“回你府上还是我府上?” “都行……”谢翊决定不勉强自己了,将发烫的脑袋也靠到陆九川身上降降温。反正不管去哪,总比自己现在这样都能舒服一点。 “好,”陆九川就这么一手支撑着谢翊的重量,将他塞进马车里,然后另一只手把抱着药箱一路跑来、大口喘气的太医一块拉进来,帮谢翊做出了选择,“去靖远侯府。” 陆九川强迫自己冷静些,他褪去谢翊被虚汗浸湿的外衣,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他露出来的上半身,只盼这样能起点作用。 然而效果甚微。太医诊过脉,转头问靖远侯府的下人,“这侯府里有备着酒吗?” 庆幸谢翊这府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酒。 “有。”下人连忙应声,赶紧将酒从库房拿了过来。 “靖远侯如今发热严重,寻常的温水作用不大,用酒擦身兴许能好点。” 谢大将军此时烧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在听见“啵”拔下酒瓶塞子时惦记着自己的藏酒,嘟囔了一句,“我的酒……我都还没喝呢……” 陆九川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恨铁不成钢,“都这样了还喝酒呢。等你好了,我请你喝一个月的。” 不过这招确实有用,擦完酒喂下汤药之后,谢翊果然好了一点,呼吸平稳些许,沉沉地睡了过去。陆九川还是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守在着。临近丑时了,他听见床上人的低声呢喃,“……水。” 温凉的水抵到谢翊唇边,他本能地吞咽着,润了润他干裂的唇。 喝过水,谢翊眼神依旧涣散,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落在陆九川写满担忧的脸上,“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回我府上了?” “你白天突发高热,是我送你回来的。”陆九川将准备起身的谢翊按回去,“烧还没退,好生躺着吧。” “九川。”谢翊望着床顶的帐幔,忽然低低唤他。 “嗯?” “这次谢谢你。” 难得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谢翊病情一直反复不定,他浑身上下都无缘无故地疼着,嗓音沙哑,体温时降时升,好转片刻便又反复。 太医来了好几波,他们挤在靖远侯府的院子里讨论着,谁也不知道着到底是什么病症。 最后他们只能如实告诉陆九川,靖远侯这病症状看着像疫症,但是您一直在旁边照顾他,真是疫症您也该有同样的症状了,可普通的高热也不该会这样,突然烧起来又很快降下去。 “陆大人要小心些,这要真是疫症,您经常在旁边也容易被感染,明日要是靖远侯醒了,可以在屋里熏点艾草,防患于未然。” 陆九川坐回榻边,看着谢翊难得安稳的睡颜,先前被强行压下的恐慌与无力感再次翻涌出来。 临走时,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们提醒了一句,“下官记得靖远侯原先下过诏狱。虽然此次确实是因忧思过多,操劳过重导致的,但靖远侯毕竟还年轻力健,下官在想此次会不会与之前他被下狱有关?” “这样吗……” 陆九川一怔,一股混杂着心痛与愤怒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 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翊苍白的脸上,心中的怨气又化为更无力的悲哀,就算他现在去质问萧桓,也于事无补。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等谢翊的病一点点好起来。 ----------------------- 作者有话说:九江陆氏副本正式开始,让读者朋友们觉得现在陆九川说全部的实话了吗? 谢翊生病be like: 军营&城防营:太好了,放假了! 陆九川:……这个破嘴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不过这个屑作者在梳理后续大纲的时候发现好像又要卡文了……更新应该是不会影响的(挠挠挠jpg)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2章 遗留之症 “殿下这是要去书阁吗?” 陆九川刚从书阁出来便遇见了急匆匆往来走的萧芾,叫住了他,“最近几日谢将军都不在书阁,殿下若是真有急事应该去靖远侯府找他,不过这两天不算太方便,殿下不如和臣说?” 一听谢翊不在书阁,萧芾有些疑惑,这些日子谢翊都快把整个靖远侯府都搬进书阁了,难得听见他不在书阁里。 “孤前两天见谢将军不还在书阁?这是搬回去住了么?回去也好,最近那书阁不是个正经住人的地方。” 陆九说话时还有些难受,“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太过操劳,再加上天气寒冷,以至于大病一场,到今日还是高烧不退,在府中歇着——正是这两天的事。” “啊!”萧芾嘴里念念有词,心中陡然升起的愧疚无以复加,“是孤太打扰他了吗……” 他误以为谢翊这次生病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唠扰,陆九川却摇摇头,出言宽慰道:“不,他的病与殿下无关。” 说完,陆九川转头望了一眼皇宫主殿的方向,与萧芾说起了当时谢翊被押回来时的事,“殿下知道当初谢翊是怎么回来的吗?” 当初萧桓将他押回来那天,谢翊刚从外面回到大帐,身上还披着轻甲,被皇帝的亲卫按在地上之后,萧桓命他将甲卸去。 莫名其妙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谢翊本身就心中有气,现在一看皇帝连一身最普通的轻甲都要他卸掉,索性连同他这身武将官服一块脱了,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 马车四周漏风,他就这么穿着一件里衣一路过来的,光是叫冷风吹着都能给吹出病来。 更别说回来之后他就被丢进诏狱,牢中阴湿寒冷,到处弥漫着腐败的气息。 这样的环境下,谢翊不仅没来得及喘口气,反而给他上了大刑,要不是之前的身体底子好,怎么可能没事? 这便是他这次病症迟迟不好的主要诱因了。 “他那时候到底受了多少罪,我没敢问。” 陆九川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在面对萧芾的目光时他还是别开脸,竭力压抑着心里的难受,声音的颤抖暴露了他此时真实的想法。 “恕臣多嘴,臣不该给殿下说这些。”他朝萧芾颔首行礼,匆匆离开。 他这一趟进宫是来取东西的,方才谢翊醒了一会,拜托他把自己留在书阁的东西拿回来,陆九川抱着东西刚出宫门,正好迎面遇上了魏谦。 “他都病成那样子了,还惦记着这些。”魏谦翻起陆九川怀里这些东西,啧啧几声,不住地摇头,“这两天也没什么时间,这会既然遇见你了,那我也跟着一道去看看他吧。” 陆九川将东西重新收好,轻叹一声,“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是放不下这些东西的。”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在靖远侯府门前,方才卷起车帘,寒气袭进来。 还未下车,他们就见几个下人踉跄地迎了上来,“大人快去看看,君侯又晕过去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第57章 谢翊觉得自己此时正躺在漂浮在船上一样,船身随着波涛摇晃个不停,他也跟着在上头浮浮沉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如翻江倒海,喉间酸得发苦。 偶尔挣扎出一丝清明时,谢翊能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替他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随后很快重新被拖入黑暗中。他听见周围有熟悉的声音,奋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灌了铅,无力地垂着。 一片混沌间,谢翊的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雾色,偶尔闪过一两个模糊的人影,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他觉得此时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冷汗浸透了衣衫和额前的发丝,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忽冷忽热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片虚实交错中,有一只手有力而真实地扣在了他的手背上。 掌心干燥而温暖富有力度,覆在汗湿冰冷的皮肤上时,谢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回握。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喜欢他。” 这声音虚空而缥缈,清晰地穿透了层层迷雾,让谢翊听得格外分明。 谁?喜欢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谢翊也清醒了一些,意识正挣扎着上浮,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探出水面。他认出那是陆九川的声音。 想要知道前因后果的渴望在胸腔里翻涌,可这具身体却沉重得像被无数双手拉扯着下坠,他只能徒劳地攥紧手掌,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力道与疼痛,挽留住脑海中那丝难得清醒的意志。 陆九川正坐在床边,似乎察觉到了床上人的不安与焦躁。 于是,他很有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谢翊因痛苦紧紧攥住的手指,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对待别人的作风大相径庭。 待到谢翊的手掌松开的刹那,他顺势将自己的手指挤进谢翊的指缝之间,转为两人十指相扣的姿势,温声道:“没事,我在呢。” 这一举动看得魏谦目瞪口呆,沉默了好一会,他才打断了陆九川将视线停在谢翊昏睡的侧脸的专注,“我不知道你对他竟然……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偏心。” 心中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陆九川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魏谦探究的目光,鬓边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难得地显出几分脆弱来。 “不过,不是这样也说不过去,你从未对别人这么上心过,包括陛下,我算是看出来了。” 魏谦被他这反应勾起好奇心,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歪头去看清陆九川被发丝遮掩的神色,“趁着他现在还昏着,你能给我讲讲你为什么……吗?”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床上本该昏沉沉睡着的谢翊,此时掩在睫毛下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 这事该追溯是能追溯回谢翊刚做将军那阵的。 当时的情况是,萧桓的部队左翼被人偷袭,一时间全都乱了阵脚,死伤惨重,在他们自保都难得时候,除了萧桓没有一个人顾得上不会武功的谋士。 他吩咐自己的亲卫,“你们护着陆先生!快带着他走!” “王上!”陆九川被萧桓一把推开,在他还未作出什么反应就被亲卫推着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桓带着剩下的兵与敌军决一死战。 几个亲卫拉着他在山林中狂奔,也无所谓萧桓去的是不是这个方向,因为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说与王上会合的话。 这几个得了萧桓命令保护他的人这路上伤了、死了、跑了……最后只剩下陆九川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面对身后步步紧逼而来的敌军,他已经退无可退。 敌军将领嬉笑着与手下商量着是活捉他回去还是直接杀了他,总之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管死了的活了的只要带回去都是大功一件。 进退两难的情形下,陆九川反而不慌张了,他镇定地站在悬崖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这一刻,陆九川没有一丝的畏惧,他甚至有些期待着死亡的到来,好让自己从这一场没有尽头的流亡中彻底解脱出来。 风声自耳畔吹过,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风,大火越烧越旺,他的父亲母亲拼了命将他藏起来,母亲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如今自己的仇已经报了,多活一天就算值。 陆九川听见了远处敌军搭箭弯弓的声音,这些人商量着要活捉他回去邀功,然后让萧桓带着金银和地盘来换谋士的这条命。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陆九川试探着睁开眼—— 他的眼中撞进来一个背影。逆光而立的、年轻的背影,此时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牢牢将自己笼罩在身后的阴影里。 那支本该射中自己的箭矢此时穿过了对方的胸口,鲜红的血顺着箭杆蜿蜒而下,从箭头上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岩石上四处流开,很快消失在泥土里。 “……”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身影,可景象在这一刻重叠,他下意识开口对着那个背影轻轻地呢喃着,“父亲……母亲……” 这不是第一次他面对这样的牺牲了。每一次,他只能无力地看着,然后再背负起另一条性命,孤身一人接着走下去。 “孩子,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着,你要为你的家族报仇……” “谁都可以死,唯独你不可以。” 从九江到越州,再到如今,自己的家人、师长、甚至王上……每个人都为他选择了生路,然后转身去迎接死亡。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陆九川,你愿意吗?带着我们的遗志,背负我们的死亡,继续活在这世上?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但好像每一步都那么身不由己。 乱世的尘埃滚滚,由不得他怎么想怎么做,历史的车轮推着所有人向前走着,也容不得他停下一步。 所以在被逼到悬崖前那一刻时,陆九川几乎是庆幸的,这具被太多亡魂驱使的躯壳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归于尘土。 他终于不用违背那些用死亡爱他的人,也不必在每个人深夜惊醒,质问自己为何而独活。 只有这个人—— 陆九川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是萧桓不久前任命的大将军,年轻得甚至眉眼之间还有一些稚气,此刻用自己身体为他铸成一道屏障。 他麾下的士兵将敌军团团围住,年轻人转过头,胸前还带着这一箭,额角沁出冷汗,唇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先生,请。”他朝他伸出了手,声音微哑,“我送你去找王上。” 陆九川看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年轻人胸口的暗红不断洇开,他抬头望向那双倒映这天空、山林和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睛。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地抬起手,将指尖搭在了谢翊染血的掌心。 太温暖了。 他手心的温度几乎要灼伤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人都在推着他离开,推着他向前走活下去,把他推向一个孤独的未来。 只有谢翊,是朝着他走来的。 在乱军之中,在悬崖之畔,迎着利箭,迎着他一心求死的决绝,走到了他面前,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他从毁灭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路烧灼到心底,冰封在胸腔里的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陆九川依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依然背负着那些沉重的死亡。 但在这个瞬间,他忽然发现,他以为自己那早已枯竭的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贪婪地想要挽留住这一刻,原来独自在黑暗里行走了太久的人,真的会为一簇为他燃起的火焰,而想要继续走下去。 “……多谢将军。” 他被扶着上了马,随着谢翊一起,回到了萧桓新扎的营帐。 萧桓此时狼狈不堪,但见了他差点哭出来,陆九川只能安慰道:“我不会走的,也不会死在你前头。”目光却下意识转向谢翊的方向。 陆九川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哪怕只是为了这个奔他而来的人呢。 ----------------------- 作者有话说:萧桓:我竟不知道我的大将军是给你找的! 魏谦:啊……?啊……?啊……!不在第一线吃瓜都吃不到热乎的。 如果谢翊醒着听见那个“我喜欢他”就该抱着瓜子盒冲到两人面前去了,“怎么了怎么了” 想改改行文,今天才想起来萧桓走了半年,现在已经该下雪了……文中完全没有时间气候啊喂[害怕] 感谢订阅和收藏,好像还有一个营养液宝宝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3章 心意将通 第58章 “哇……” 魏谦感慨出声,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竟还藏着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他当年身处萧桓所在的大后方,除非前方的战事吃紧,敌军要攻破他们的防线了,否则魏谦这堪称是风平云静。这种隐藏在战场烽火与个人心底之间小事,如果他不问根本不会知道。 陆九川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两人十指相扣,似乎还沉溺在方才诉说的旧事里,浑身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郁。 当时谢翊中了一箭,箭矢胸而过差点要了他的命,等与萧桓会合后,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衣服。 草草包扎过后,他便着手带兵扰乱敌军视线,待掩护着萧桓与仅剩的兵马退回关内,据潼关伺机而动的时候,谢翊也快撑不住了,这才让他暂时在后头养伤。 大败之后,陆九川与萧桓他们开始商量如何拿回自己的地盘和重整体兵马。 这次遇袭,他们的队伍损失惨重,关外的两方势力暂时联手,自东成包夹之势围守,瓜分着萧桓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还好,谢翊那边往北扩张的地盘依旧坚守,有必要时可以绕道北方。 陆九川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两家联手无非就是为了如今他们据关而守的地形优势,以及后方的良田。 既然联手是为了各取所需,那么同盟就并非不可瓦解,萧桓的当务之急不是与这两家抗衡,而是招兵买马,壮大力量。 粮草不是问题,后方有田亩也有魏谦在打理、虽然这里也算要地,但他们困在这,前有围兵,后有蛮族,还有山脉做阻挡。 要想招兵卖马,除了盯着周围这一片,最好的办法还是放手一搏。 放现有的一部分兵卒回去,给他们钱,他们叫来五个人赏钱百两以此类推,五十人升官一等,若能拉来百人,甚至可以加一等爵位。 “至于谢将军那边……哎?”陆九川欲言又止。 他环顾了一圈围在军帐里的人,唯独不见谢翊在场。 “他那天伤得有点重,伤口看着还没长好,寡人就没叫他来;你就说我们要怎么配合他那边,剩下的一会去后头单独给他说就行。” “好。”陆九川点头,执笔在北方几城直至云中郡的位置划了个圈,与萧桓商量,“我想让他这段时间往西北走,想办法一直打去云中,以目前的兵力借谢将军之手应该足够了。劳烦王上递信给魏相,这样我们就可以用粮食和盐向北边的蛮族换马;他们巴不得南面再乱一点,这种混战的局面倒遂了他们的意。” 池阳郡的郡守府暂时做了谢翊养伤和萧桓他们议事的地方,府上最偏僻的客房平日也没什么人来,图的就是清净。 陆九川放轻脚步,缓缓推开了房门。屋内光线昏暗,两扇窗上都糊了厚厚的窗纸,防止风钻进来。 走近内室,各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闻一下舌根都发苦。 “谢将军?”他悄然踱步至床边,望着对方安静又苍白的睡颜,轻声唤着床上闭目休憩的人。 谢翊的睫毛颤动几下,悠悠醒来。见是陆九川专程从前厅找过来,忙要起身,结果动作抽动了胸前的伤口,他几不可闻地倒吸一口气,“先生当日应该没受伤吧。” “多谢将军相助,在下并未受伤;将军反而因我而重伤,叫我有些过意不去。” “嗐,我们在战场上受得伤够多了,不少这一点;先生是文人,还是王上的身边的贵人,身体金贵,受不住这一箭的。”谢翊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抬手地摸摸后脑勺。 果然,陆先生和别人说的一样,是个大好人,只有他还因为自己受伤内疚呢。 陆九川拎着个矮凳在谢翊床边坐下,将攻打云中郡的计划说给了谢翊。 “日后还得提防蛮族南下,为了马匹攻打云中恐怕不值当。”谢翊思索片刻,还是觉得这个办法风险太大。 “我想的是以现在混乱的局面,蛮族也是喜闻乐见的,要真的南下引得几方联手对抗,与他们也无利。坐山观虎斗的时候还能换点粮食,对他们不亏,要想短时间内恢复力量也只能这样了。” “好,那就按先生说的做。” 然后陆九川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当日,将军明明还在北方策应,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我说是我猜的,先生信吗?”不等陆九川再问,谢翊得意地笑了笑,然后他将自己从战报中推测的经过讲给了陆九川。 他与萧桓这边虽然两线作战,但一直互通军报,他们好根据对方的行军在周遭配合,一方受阻,另一方也能及时作出应对。 那段时间萧桓打得格外顺利,一路向东推进,这时候他盯上了崤函古道,准备出函谷关攻打崤关。 当谢翊在军报中读到萧桓已兵出函谷关时,心中猛地一沉,立刻叫副将备马,自己带着亲卫连夜回去驰援。 “王上的队伍出了函谷关之后就中了埋伏;当局者迷,王上这段时间一路高歌猛进,忽略了这段路是他们故意留出来的破绽,只要王上按照他们退败的方向一路打下去,遇袭是必然的。” 他还怕陆九川看不懂,在自己的手掌上大致点了几个方向代指潼关、函谷关与崤关,“不过崤函古道确实重要,不能完全把控在别人手里。待我伤好后,王上厉兵秣马,重振旗鼓,再由我带兵杀出去。” 谢翊告诉他,自己当时已经看出这是要瓮中捉鳖,但也来不及提醒王上。等他到了函谷关,果然只看见举着萧桓的军旗、已经溃退的士兵。 有个受伤的将军被扶走时,突然拽住了谢翊的袖子,“陆先生刚与大部队走散了,王上命人去保护他,到现在没有人回报,应当是还没脱困——” 话还没说完,谢翊便已经翻身上马,他也等不及要面见萧桓商量后面的对策,立即调转马头,留下几人帮忙处理伤员,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沿着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 沿着血迹、马蹄与己方士兵的尸体,终于在森林深处的山崖上看见陆九川,他的衣袍在山崖上巨大的风中摇曳着,此时退无可退,随时准备一跃以死明志。 而在他对面,敌军的将领手中的箭已经离弦,朝他飞去。来不及了—— 当时的谢翊想也未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朝那道身影疾行而去,用自己的躯体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陆九川替他端来一杯温水,好润润嗓。听完谢翊这番话,他百感交集,“你为何愿意专门来救我?” “先生还记得吗,三月前,王上聚众议事,因战略的争执,我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谢翊将水杯还给他,眼神真诚,“先生是唯一一个替我说话的人。” 这个理由叫陆九川都始料未及。 他甚至都已经记不清到底在什么时候帮这个年轻人说过一次话,努力回想,才想起确有其事。当时谢翊的战略是正确的,所以他只是基于战局,客观地陈述了几句而已。 当初无意间伸出的一次援手,被对方珍重地记在心上,如今换来这次的舍命相救。 “就为了那么一次……”陆九川怔怔地看着年轻人的笑容,声音发涩,“你都愿意专程来救我么?” “也不止,”面对着陆九川真挚的目光,谢翊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索性将实情说了出来,“先生运筹帷幄,智计无双,要是没有先生我们也不会打得这般顺利。我想,即便王上来了,也是无论如何都要救你的。” 他顿了顿,“所以先生不必因此内疚,我救你,最终还是为了王上的大业。” 那也足够了。他是萧桓的客卿幕僚,所作所为皆是把萧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自己的无心之举换来的是对方的真诚相助——也算自己欠他的一份情了。 如今因伤病躺在榻上昏睡的还是谢翊,只是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稚嫩,添了些许沉稳,一颗赤诚的心倒是不曾变过。 陆九川迎上魏谦探寻的目光,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眼中却翻涌起无尽的痛楚。 “为了复仇,我的手伤了,武功也废了,拼尽一切。到头来,换来的也只是仇人的一直了之,和这副残破的身躯。我本来与陛下商量好,他助我报仇,我助他登基,他登基后不能干涉我的去向,我不过问任何政事。我们两不相欠。” 陆九川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他收回目光,落在了卧房的窗上,“说起来,原本我计划着开春之后就走的,南下回越州也好,回九江故地也罢,无论是隐居还是重新开个书院,总能闲散度过后半辈子——” 他的话顿了顿,眷恋而缱绻地垂下头,目光描摹着谢翊昏睡中柔和的眉眼。 眼中的无奈、认命,最后全部归于温柔,“但还没开春,他就回来了。” 所以,谢翊又一次成了那个打破所有计划的人,蛮横地、却又理所当然地占据着他的全部生活。 “我也不乐意走了。如今的二十八郡,其中十五郡谢翊都曾浴血奋战,出过力。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守着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也值得我在京城待下去。” 第59章 床头上烛台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将陆九川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松开谢翊的手起身去换一只蜡烛。 魏谦消化着这突然得知的过往之事,随即他似乎想到了关键之处,倾身去问:“你不会还没告诉他吧?” 他知晓陆九川性情内敛,却没想到他竟能隐忍至此。 只是以谢翊这个榆木脑袋的德性,如果不把话给他说清楚,陆九川就算再将爱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这家伙也可能会由衷赞叹一句“先生待我真如手足般赤诚”。 陆九川并没有立即回答,换好了蜡烛他就坐了回来,手肘撑着床头的雕花立柱,出神地盯着缓缓滴落的蜡油。 良久,他才开口,“还没,是我觉得我这个人很恶心——” “你也不许这么说自己。”魏谦早看出了他状态不对劲,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神情严肃道。 陆九川谢过他的好意,拂开了魏谦的手,目光却不敢投向床上躺着的人,放轻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我做事有分寸,也就是遇见他才这样。” “他愿意救我,是因为当初我在你们面前,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如今对我好,也是纯粹因为我帮过他,念着那份恩义。” 他用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而我呢?我对他的一切所作所为,所有的关切,所有的维护,甚至所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全部建立在我喜欢他这件事上,肖想着一切,觊觎着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等的,是我玷污了他这份纯粹的好意。” 如果只是因为这种事,实际上魏谦还是很护着谢翊的。 之前在外头打仗的时候,自己的孩子一直不在身边,他们就拿年龄相仿的谢翊当便宜儿子逗着玩的——比亲儿子逗着好玩,逗生气了还会自己哄自己。 世上有许多事身不由己,涉及皇权朝廷的更是无可奈何,但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只是纯粹的你情我愿。 魏谦态度很坚决,“那你更该告诉他,让他自己去选。” 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地承受这样一份扭曲的“好意”,那对谢翊来说就太不公平。 “但我又怕失去他,你知道吗……?” 陆九川深吸一口气,他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我真的已经没什么可以丢的,要是他再因为我的龌龊心思厌了我,我就真的再没个指望了” 在他们背后没有注意的地方,这一番自诩隐蔽的对话早被谢翊在迷迷糊糊中听全了。 陆九川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谢翊已经听不真切了,他脑海里平地起惊雷,只剩下那一句话在反复轰鸣—— “他喜欢我……?” ----------------------- 作者有话说:ps.关于让队伍里的兵卒自己回去组一个小队带回来是有这种说法,具体的其实并没有找到记载 ,至于可行度高不高,因素那很多了; 当然萧桓也可以给这一片的所有十六岁以上男子升一等爵位,然后要求他们上战场…… 萧桓:我的民心,你赔我民心(尖叫——) 恋爱支线正式进入双向箭头的过程,估计表白的话很快了,也没有那么快)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加油] 感谢你的阅读 第44章 忸怩不安 喜欢?陆九川……喜欢他?!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后,谢翊慌了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暴露自己已然醒转的事实。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得跃动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装作不堪打扰的梦呓,含糊地“哼唧”了两声,紧接着一个翻身,用被子将自己裹紧背对着两个人。 眼睛依旧紧紧闭着,一片黑暗间,思绪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混沌又清晰。 陆九川说喜欢他。 并不是出于感激,并不是单纯的欣赏或偏心,而是……是那种云雨巫山、欲结同心的喜欢。 他要的,不只是一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情谊,而是他谢翊的一整颗心,连同这个人本身。全部的身与心,都交付给他。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谢翊之前并非没有听闻,但也只是如同听一个市井里头的故事,从未想过这种事会真切地落在自己身上。 此刻他只觉得心乱如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种陌生的、以及酥麻的慌乱感,从心底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去。 这样的话,那定是要亲密接触的。 这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于是,谢翊按照自己零星见过的,开始笨拙地幻想着对方会如何侵略般地凑到自己面前,昳丽的面容在自己眼中无限放大,温热的呼吸交织,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颤抖的睫毛。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至耳鬓厮磨,唇齿相接。 然后,那具他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会完完全全地压下来,手上不容拒绝的力道,去做那些更隐秘、更羞耻,却也更加亲密无间的事…… 想到这里,谢翊惊奇地发现,自己从脸颊到耳根、乃至整个脖颈都烧烫起来,心跳越来越快。 他心底深处,对这些事竟没有生出丝毫的排斥与厌恶。 甚至隐隐地有一种难言的期待正悄然滋生着,渴望着被陆九川完全掌控、彻底拥有的滋味。 这个发现让谢翊陡然一惊,动静大到差点让外头两个人发现自己是装睡的。 难不成自己其实就是个变态?不然怎么净想着这种荒唐事。谢翊忍不住狠狠腹诽自己,他突然转念一想,如果把这个人换成魏谦呢? 这似乎有点恐怖了…… 所以,问题的根本不在事,而在人。他只愿意是陆九川来,也只能是他。 难不成,自己其实也喜欢他? 谢翊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只剩急促的跃动和呼气在留在耳边。 ……真的也在喜欢他吗? 他闭上眼,陆九川那双盛满笑意和温情的眸子就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有他那些模棱两可的体己话,从记忆深处一并被挖掘出来,一遍遍地放大、慢放在脑中。 背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衣料摩擦声打断了谢翊的回忆,是魏谦觉得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他听到陆九川要起身相送,随后关好了卧房门,然后那熟悉的、使他此刻心绪复杂的脚步声重新靠近,又坐回了床边。 谢翊第一次觉得陆九川惯有的温和视线有点折磨人,如实质一般带着温度落到他的背上和侧脸,叫他如芒在背。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此时“醒来”,只能尽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往上拉了拉被子遮盖住自己的半边脸颊,佯装睡得正熟。 自己……要和他说清楚吗? 坦白自己已经听见了他的心意,还是坦白自己此时乱作一团的心绪? 可怎么说?说什么?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行走,前路突然被一道强光照亮,眩目、感激但他有些无所适从。 二十多年了还没有人教过他,当一份如此深沉、如此滚烫的爱意摆在面前时,他该如何回应。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颗笨拙的心,是否配得上陆九川那样珍重的情意。 实在没有什么头绪了,谢翊还是决定继续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当个鸵鸟,把脑袋彻底蒙在被子里。 睡觉! 谢翊就这么紧紧闭上眼睛,在高度的紧张与混乱的思绪缠绕之下,他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他这个睡得并不踏实,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一会是他们之前打仗的时候的景象,一会又是他在京城的景象。 其他的都模糊不清,唯独记得一个人压着他,一件件褪去他的衣服,手指四处点火,两个人亲昵地纠缠着,谢翊在梦中要推开他,双手却使不上什么力气,低头看去—— 居然是陆九川的脸贴在他身上,落下一个个吻,还没等下一步做什么,谢翊便被自个吓醒了。 还是自己屋子,旁边也没人,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一个荒诞的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梦里他与陆九川那过于真实、甚至有些露骨的纠缠与亲密,将他结结实实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因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境之后的冷汗,一直缠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退不下去的高热,竟然就这样好全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谢翊只觉得浑身轻松,头脑也清明了不少,等吃饭时也能尝到味道,终于不必再吃那些奇怪的菜汤与米粥。 为此谢翊特意拜托陆九川去外头餐馆,甭管哪家都好,给自己带几道清淡点但口重的菜回来。 只是他还在喝药,吃饭应该缓两天,再观察一下的,可陆九川实在拗不过他,“好吧,我去给你带点回来,不许多吃不许喝酒,要是再烧起来我可就不管你了。” 谢翊躺在床上,露在被子外的一双眼里盛满笑意,“那你别管了,我虽然病着但也知道你最近照顾我很辛苦,你也得休息一下。” 第60章 外头刚好落了点雪,两个人一起窝在暖和的房间里赏景、吟诗、对饮也算是美事一件。 可惜这些谢翊都干不了,他只能裹在锦被里,两个人围坐在榻上的小几旁,一起吃面前摆的一桌子菜。 陆九川见谢翊确实好了不少,便将他病了这几天京城里发生的事跟他说清楚,免得日后耽误别的事。 “皇子芾听说你病了,还以为是因为他的唠扰的缘故,这都内疚好几天。我没让他来探病,过两天你记得找他说清楚,别让他一天天再盘算这事了。” 谢翊心说这孩子心思也忒细了,随即点点头,“行,等我能出门了找个由头去见他,顺带把上次查出来之前他坠马的原因也一并告诉他。” 在他调查陆九川身世那段时间,一直忙里忙外,为了不引起对方怀疑,谢翊确实走遍了猎场和宫中,查清了萧芾当日坠马是为何故。 听他又提起这事,陆九川也好奇到底是谁做的,“你查出来凶手了?” “不算是。因为他当日坠马,主要还是因为皇子菁动了他的马鞍系带。” “竟然还真是皇子菁……”陆九川讶然出声。 要真是皇子菁所作所为,他这般年纪就去刻意加害自己的兄长,等萧桓回来之后,还是需要他说清楚,交由皇帝定夺。 谢翊却朝他摇摇手中的筷子,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并不是他主观要去加害自己的兄长。我问过当日在猎场的宫人,皇子菁在皇子芾摔了之后的害怕和担心不是装的——他们说皇子菁都快吓傻了,回去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他用筷子尾端轻轻点着桌面,“但皇子菁一定动过马鞍的系带纽扣,因为除了他,当天再没人去过他俩专用的马厩。所以现在的关键是——皇子菁知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使自己的兄长掉下马;以及他在系带上做手脚到底出于何居心。” 陆九川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猜测,“他应当事先不知道。至于出于何居心……” 他的话顿了顿,思索后继续说:“皇子菁一直认为自己比皇子芾优秀,如果是他的话没必要去动系带,靠自己就能赢了皇子芾;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有人在背后教唆皇子菁?那可是重罪。” 谢翊一挑眉,换上了一副不便多言的笑容,赞同地朝他点点头,“你猜是谁?” “赵家人?”陆九川要夹菜的手顿了顿,“总不能是赵贵妃。贵妃娘娘就算再想皇子菁做储君,可她毕竟也是母亲,她做事应当是不会伤萧芾的;这么看,那就只能是赵家其他人了。” 这样的推段能力连谢翊都要拍手称绝,称赞道:“不愧是算无遗策的少傅大人,仅仅是推测,竟与我查证出的东西完都对上了。 谢翊脸上的笑容敛起,“只是可惜没有切实的证据来证实赵家人教唆皇子戕害其他皇嗣;再者,这东西不好定性,万一他们一口咬定就是皇子菁年龄小,不懂事,陛下也没法苛责。” “比起告诉他真相,其实你是想提醒皇子芾小心赵家?” “不止,让他用激将法去激皇子菁,说不定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事能被抖出来。” 陆九川哑然失笑,摇摇头,“也就皇子芾性情温良,放其他人听去,早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了。” 谢翊亦跟着他笑了,埋头吃自己的饭,“除了这一件,还有别的吗?” “那是大事。陛下的回京日子下定了,是下个月初九。届时我们还得去城门迎接,听说最近太常那边已经开始着手拟定仪程。” 陆九川说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肉,“这对我们来说不过就是多了一项公务,你要不要给皇子芾叮嘱几句?上次他在马场受了伤,陛下要问的功课不了了之,这次回来怕是要亲自过问。”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明白了对方心意的原因,两人之间原本很正常的一个动作此刻在他眼里变得亲昵无比。 谢翊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肉,犹豫再三,他还是动了筷子送入口中,说话含糊不清。 “我病了殿下担心我,那是殿下仁心,病好了自然该去谢殿下好意;殿下在猎场受伤,此事虽与我无关,说到底还是监察不力,合该为殿下查明真相;其他不该我问的,我也不会逾矩。” 陆九川见他没介意自己的动作,便不动声色往他碗里继续夹菜,“你还记得吗,陛下走前告诉过两位皇子:待陛下回来,谁做的最得圣心,谁就是储君。” 谢翊眸光微动,他想起了萧芾之前来找自己时,同样说过这番话。也正是这番话促使萧芾在那个深夜踏入书阁,要拜自己为师;后来,他又跟着陆九川学射术端正仪态。 如今数月过去,萧芾做出的改变都是有目共睹的——至少年轻人褪去了胆怯与青涩,性格还是温吞,但行事风格愈发有皇子该有的模样。 “因为这件事,两边都在暗中较劲。”陆九川尚且不知道萧芾准备了什么,但他已经知道萧菁在做什么了。 “听闻此次还有蛮族使节随行朝贺,故将庆功宴与除夕宴合办,交由赵贵妃主理。而最后呈报的章程里,他们还特意提及皇子菁在其中协同操办宴会。” “有意思,你觉得陛下会吃这一招吗?”谢翊一个没留神,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碗里小山似得堆起来的食物。 陆九川心虚地咳了一声,讪讪收回自己的筷子,“很难说,”他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谢翊的脸上,“单论这事本身,能说的那就多了,可褒可贬,就看圣意如何——做臣子的可不敢枉猜圣意,那可是重罪。” 这会又成重罪了,之前揣测圣意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诚惶诚恐。谢翊心里嘀咕着,面色如常。 他问道:“那你只告诉我。这次陛下自北疆凯旋后,京城的局势会不会乱?” “会吧。”陆九川抬眸反问,“你想听吗?”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到底谁会先表白呢[狗头] 感谢收藏和订阅[猫头]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真的得去换换脑子了……写起来一点手感都没有,感觉脑子也写木了(升天) 第45章 刮目相看 萧桓是真舍不得自己亲手挖掘出来的将才,这一点满朝都有目共睹;可谢翊已是功高震主,他又不得不顾忌一下,不能拿国家的安定去赌人心会不会变。 萧芾与萧菁虽还年幼但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储君之事该提到明面上说了。 所以萧桓这次将统领城防大营的事务交给谢翊,本身就是个一石三鸟的计划,甚至连陆九川与魏谦也被包含在内。 “如果这一次由你统领城防营,但好巧不巧京城发生动乱,那么对于你来说就是现成的罪名,能将你框的死死的,短时间内再没有领兵的可能了;而我与魏相也会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换言之,如果这一次你能将城防管好,你便还有拿回兵权的可能,陛下要是想再要用你,这一次的功劳便是一次铺垫,将功折罪,不至于让别人觉得是陛下的错;而我也能继续做我的少傅,魏相也能继续做他的丞相。” 听完陆九川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谢翊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那还有呢?如果只是针对我们三个,陛下不至于下这么大一盘棋吧。” 陆九川突然往指尖蘸了水,一拢衣袖在桌上画出一条竖线。 谢翊看得一头雾水,又见他翻掌,轻点竖线两侧,“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天下局势在足下耳。” 如今朝堂上的朝臣其实算是三足鼎立的局面。 以薛家为首,囊括了所有的大皇子党;以赵家为首,赵王崔三家为二皇子当;以及陆九川、谢翊与魏谦这样富有话语权,并忠诚地站在萧桓身边的帝党。 东宫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两方一直是暗戳戳地在背地里使劲,拉拢各方势力,这念头自然容易打到他们三人头上。 皇帝也知三人在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有意无意地将他们掣肘,架在一个不好插手的位置上 陆九川在得到少傅之位的诏书那天就已经看明白了,直到谢翊被收束兵权又让他去统领城防营,又一次印证了他的推断无误。 “你记着,之前无论陛下如何待你,在朝堂中,别人看你仍旧是陛下的人,直到陛下允许你选择的那一刻——你,我和魏谦,三个人各有各的牵扯,迟迟无法入局也是陛下的考量。” 在旁人眼中,这三人里,陆九川官任太子少傅,作为师长自然应该公平地看待两位皇子;魏谦日日忙于政务,比起是否选择更应该问他是否有时间考虑这种事;那么只剩谢翊了,被软禁在京城无所事事,做了个兰台史,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他的罪名牵扯进去。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等皇帝发话,我想,如今这场太子之争,我们是时候该下场了。如此格局,你会选谁?” “……这样吗?” 第61章 桌上的那道水痕已经干透看不见痕迹了,陆九川望着谢翊还带着病气的苍白脸庞,静静地等待他做出回应。 立储一事,谢翊并不是不明白,而是他不愿意去提。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长久的缄默,说出来的话叫陆九川差点急火攻心,“当年我选过了,这个我是不会改的。” 陆九川张了张嘴,还想劝他两句,但当他抬眼看见谢翊坚定的目光时,那一肚子的话又一次偃旗息鼓。 他默然起身,只能借口要去厨房看看谢翊的药熬好没。 厚重的门帘掀开,风雪裹挟着寒气涌进来,谢翊冷得一哆嗦,往上拽了拽身上的被子。 明明已经病得连一丝风寒也受不住,骨头还是宁折不弯。 陆九川踏出门前又转头看向他的眼睛,他本来就没多少肉的脸上因病更消瘦了,脸色苍白衬得眼睛更幽黑了,眼底犹如两团火在烧,直至将自己也灼伤。 年轻人似乎永远有飞蛾扑火的勇气,他不怕死,只怕活得苟且偷生,死得不明不白。 他心里总有想要燃尽自己去照亮的东西,但朝堂是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再烈的火投进去,最终也只剩一缕青烟。 “如果不想早死的话,就快点做出自己的选择吧,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日之后,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 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 谢翊的病并未好全,回京城时落下的病根一直不见好,只能每日按时服药,陆九川或是魏谦偶尔来坐坐,说的也都是朝堂闲话或边关风物。 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积,仿佛会永远这般沉寂下去。 而谢翊床边的药碗也是一眼空了又满,满后又空,直到一个月后的某日,谢翊拢着大氅在府中活动时发现院角的腊梅已悄然结了花苞,将开未开。 他往冰凉的手指上哈了一口气,“……陛下该回来了。” 这日清晨,不同往日的喧嚣打破了宫苑与京畿的静谧,自渭水畔直至皇宫的一条宫道上旌旗烈烈,宫道两侧早已肃立着羽林卫,头戴武冠,身着战袍,盔甲在朝阳的照耀下泛起光泽。 太常与三公为首,领着百官候在横桥北岸的城门外。诸位官员穿着各色的朝服,腰侧的绶带按品级分别垂着各色的印绶。 “前头来报,陛下据京还有二十里,不出一个时辰应该能到,都打起来精神注意着;那边,乐府的都检查检查自个的乐器,待会出了问题,怕是长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领事内侍的声音传了过来,此次迎驾回銮是除了太庙祭祀之外最重要的事,容不得一点差错。 本来是提醒的话,远远地落在萧芾耳中,却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低声喃喃着,“还有二十里么……” 这声音被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陆九川听个正着,只是他还没搞懂萧芾准备做什么,萧芾就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从侍从手中接过牵着白马的缰绳,一跃跨了上去。 在所有人的呼唤与注视下,这位总是被赋予温仁与优柔寡断的大皇子策马扬鞭,驾着这匹良驹一口气跑了二十里。 直到萧桓在马上也远远看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由远即近,停在距离大军五百米外的位置。 “那边的是……朕的芾儿吗?”萧桓试探着询问,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萧芾现在不该等在城门口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令他没想到的是,竟真的响起萧芾的声音。 萧芾下马后才走近,他连忙跪地谢罪,“父皇恕罪,实在是儿臣思念父皇,等不及父皇进城就先一步策马来了;是儿臣坏了礼数,还请父皇责罚。” “说什么罚不罚,”萧桓笑得合不拢嘴,他这是高兴都来不及,转过头去吩咐副将,“快快快,把芾儿扶起来。” 副将得了令,将皇子扶起来,萧芾这才重新跨上马,乖顺地跟在父亲的身侧后方。 萧桓见他如此守规矩,心里虽赞赏,嘴上却不乐意了,招呼萧芾靠近些,“怎么净往后出溜,过来和朕走一块,让朕看看——半年多不见,芾儿长高了。” 萧芾依言快马疾行几步,与萧桓并排而行。 几个月不见,萧桓发觉萧芾变得成熟了不少,持缰时泰然自若,骑在马上仪态端庄,“父皇可别拿儿臣逗乐了;儿臣再过两年就要及冠,怎么可能还在长高。” “朕就是看你长高了。” 一个时辰后,乐府已经奏起庆祝凯旋与迎接圣驾的曲子,站在城门外迎接的所有官员先见着了北征的军旗迎风烈烈、遮天蔽日,很快他们看见了 在皇帝的身侧,皇子芾与皇帝并马齐驱,此时父子俩正说笑着。 他刚才骑马离去的突兀之举不合礼法,但似乎并未惹恼皇帝。相反,萧桓慈爱地抬起手摸了摸萧芾的发顶,俨然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 “原来是这个……” 陆九川随百官一起跪拜时,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谢翊,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看来是谢翊撺掇的——满朝也只有谢翊才有这股迎驾时去破坏掉礼法流程的胆识了。 对于萧桓来说,以布衣之身走到如今这一步,对他自己而言,已经是死而无憾了,后世史官评价他那都该称赞他的能力与魄力。 既然自己没什么好在乎的,身为帝王,他唯一挂念的那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当萧芾问他自己该怎么做时,谢翊也是这么说的。 “那将军能告诉孤该怎么做吗?” 萧菁在赵家和赵贵妃的指导下参与了凯旋宴的制定,薛蓝则觉得如实将他这半年以来的所有进步展示给皇帝就好。 谢翊也觉得皇后这个提议的确不错,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一点桌面道:“皇后的意见不错,但最重要的还是先发制人。” 这个道理萧芾懂,他满面惆怅,手指绞在一块,“可按照流程,父皇进京之后,凯旋宴便也随之开始了。到时候贵妃带着萧菁在父皇面前多说几句,孤不就彻底没机会了?” 听完萧芾的顾虑,谢翊眼角一扬,清俊的脸上笑容更深了。 萧芾心里有点发毛,自打他见过谢翊以来,这位年轻的将军还从未有过如此鲜活生动的时刻。他这不像是在给自己提意见,倒是准备偷袭敌军大营。 谢翊正了正色,心里的快活溢于言表,“试问殿下敢不敢在迎驾之时去坏了礼数?” 那还是去偷袭敌军大营吧。 萧芾原本以为终于有办法,听完谢翊的建议他眼中的光灭了,他的肩落了下去重新窝回椅子里,“将军不如让孤今日去往北疆,把那蛮族单于的脑袋砍下来给父皇下酒……” 毕竟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是最在乎礼制的,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敢坏了父皇的礼制,迎接萧芾的恐怕不是东宫,而是皇陵。 “哈哈哈……”谢翊仿佛听到了一个顶顶好笑的笑话,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微微抖动。 待他终于笑够了,这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引得萧芾抬起头来看他,“殿下,太常当年给陛下制定了礼法有这么多——” 说着他收敛笑容正色,用拇指和食指给萧芾比出一个大概三寸的高度,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现在的,这些比起那本册子不过九牛一毛,殿下想过为什么吗?” 萧芾茫然地摇摇头,虽有所耳闻,却始终不明白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翊便给他说明其中的关窍,“陛下出身布衣,怎么可能真心在乎这些繁文缛节?陛下当年在军中,最烦的就是这些虚礼。之所以强调礼法,是陛下要让天下人明白:皇权至高无上,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是教化,是规矩,是让万民归心的手段。” 见萧芾若有所思起来,谢翊又用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圈,指尖点了点,“礼法不是为了束缚陛下,而是为了安定天下。陛下要的是让所有人都遵守这个规矩,至于他自己嘛……”他又笑出声,“回看陛下这些年的政令,殿下可曾见过陛下会因不合礼制就改变自己的意思?” 萧芾恍然大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谢翊又话锋一转,“但殿下记得,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面对陛下时,怎么说、怎么做,心里都要有数。既要让陛下看到你的胆识,又不能真的触怒天威。” 萧芾郑重地点头,“孤明白了。” 但这个法子还是太冒险了,萧芾在心里纠结了许久,不太敢直接用。 其实谢翊也给萧芾说了别的办法,诸如练个剑舞、抄点书之类的,但实在是起不到一鸣惊人的效果,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第一个办法好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谢翊站起身来,拍了拍萧芾的肩膀,“赌的就是陛下根本不会在乎你坏了礼法,只会看到你这半年以来的改变。” 果然,当萧芾策马直奔御驾之时,萧桓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根本就没在乎萧芾私自过来迎驾,所有人都听见皇帝朗声笑道:“上回你不还从马上跌下来,这次居然骑得这样稳当,不愧是朕的儿子......” 第62章 而萧菁上前行礼时,萧桓骑在马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是菁儿啊,平身吧。”说罢,就带着萧芾并肩向前走去。 见此情景,赵家人本就强撑的笑容彻底僵持在脸上。 相较于这边喜乐融融的场面,他们那边连一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在问过安后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桓带着萧芾走在前头,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桐精心描画的眉微微蹙起,又很快强自舒展,随着人流一起往皇宫走去。 冬末春初的风掠过宫道,卷起几片的枯黄的树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赵桐的目光飘向远处宫墙之上,旌旗此时正迎风猎猎作响。 又起风了。 ----------------------- 作者有话说:我诚邀大家给这一篇捉虫,作者的手被冻美了,老打错别字…… 萧桓:皇帝自留款朝臣,只给看不出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猫头] 感觉自己已经要被这些文字榨干了,然后再去看其他人的(余华怎么写这么好jpg)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6章 宫宴暗潮 步入恢弘的殿内,谢翊才发觉这次的凯旋宴赵贵妃确实费了不少心,看样子,他们是卯足了劲要把萧菁推到萧桓面前。 他的视线又转向已在大殿主位一侧落座的萧芾。少年将脊背挺得笔直,沉肩将手搭在膝盖上,眼观心,对外界一切嘈杂都充耳不闻。 这场面,任谁见了不说一句皇子芾稳重,大器早成。 谢翊不由得轻笑,再多的算计筹谋比不过少年的一颗赤诚之心,萧芾这段时间的确长进了不少。 “君侯,这边请。”引路的宫婢将他引到里头属于他的位置上,谢翊刚准备落座,却被宫婢抬手拦住了,“君侯应当坐在这。” 说罢,朝谢翊示意他左手侧的空位。 这个位置在皇族座次之下,是左侧的首位——按理说,这坐的是三公之一,武将之首的太尉。要是他今日敢坐这,明天朝会上弹劾他的折子又该漫天飞了。 “这地方是武将之首,如果我坐这的话杨太尉坐哪?” 宫婢只是将人引过来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被谢翊这一问,话也说不清楚了,只能不停躬身答道:“奴婢不知……” 谢翊不想为难她,又问:“杨太尉的位置在哪?” 宫婢回过神,她环顾殿内各个位置,最后为谢翊指了右边的一个方向,“回君侯。那便是杨太尉的位置,奴婢引君侯过去?” “不必了,你下去吧。” 那边已经三三两两有人落座,谢翊顺着宫婢所指的方向一看,杨丰周围坐着的人里头似乎还有几个王家人。 谢翊这才想起来,杨岷才与王窈成婚不久,又听闻王窈已是有孕在身。 今日,杨岷在城门外迎过皇帝后,提前告过罪,说内人害喜严重,他难以参加宫宴,匆匆回去照顾妻子。 杨丰将自己的位置挪去亲家旁边,这样的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这么看,朝上确实只有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大将军有资格坐在这了。 百官又在殿内等了半个时辰,萧桓换上一身图样华丽繁复的玄底冕服重新迈入大殿。 “跪——” 在满殿的跪拜声中,玄色冕服衣摆掠过众人低垂的视线,乐府恰时换上了凯旋乐,殿中钟鼓齐鸣—— 鼓点擂动一声叠着一声,丝竹如鸣金铮声,合着一串忽然拨起的急切琴声,恍惚间能听见边塞的铁马冰河。十几个精壮的青年才俊在此时跃出做战舞,以剑击盾劈出震响,与愈发激昂的鼓声咬合在一起,互不相让。 在乐声中,萧桓登上丹陛落座主位,鼓声与丝竹暂歇,庄严缓重的编钟再度轰响。 萧桓端起内侍呈上的酒,边疆的风沙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丝毫未减他目光的锐利。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丹陛下依次而立的百官,“自此一战北疆彻底太平了,边疆百姓终于不再受到蛮族的侵犯。” 皇帝声音回荡在殿中,“今日朕先以这三杯酒,告天地,慰人心。” “一敬皇天后土。” “二敬九州黎庶。” “最后这杯”,萧桓面色忽然沉重,翻手将琼浆尽数倾洒在地,“酹我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早日魂归故里。” 陆九川坐在文官中距皇子最近的位置,谢翊目光穿过了人群投过去,平日里散落的青丝难得全部束进发冠,深色的冠缨系在下颌衬得他更白了。 兴许是知晓对方身份的缘故,如今再看他饮酒时抬臂借衣袖遮住嘴角时的身姿仪态,倒真是清风朗月的王子王孙。 三杯酒敬完,萧桓坐回龙椅,大手一挥。因他亲征的缘故,阖宫上下都紧着吃穿,原本的除夕年末宫宴也不了了之,索性跟着这次的凯旋宴一块办了,连宴三天。 话音刚落,丝竹管弦再度奏响,官员之间不再凝重,开始举杯相贺,觥筹交错间,殿中是一派热闹的气氛。 宫宴行至一半,奉单于之命出使的蛮族使臣带着北疆来的礼物与诚意,在官员的注目下踏进了大殿。 而在他身后是满箱的琥珀玛瑙、稀有的药材香料,珍贵的雪豹皮毛……琳琅满目,一时间,不少官员都被晃花了眼。 谢翊的手肘撑着桌面,正百无聊赖喝酒的时候,目光扫过了蛮族的贡品,一眼盯上呈放在匣子上的一只短匕首。 它只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长一点,全身镀金,上头镶嵌着北方与西域的各色宝石,匕首尾端是一整颗绿松石。 有机会的话定要找皇帝讨来玩玩,不管这匕首是否锋利好用,总之摆出来好看。 “我们的单于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诚意。”使臣侧身朝萧桓展示他身后的贡品,“还有五百匹汗血宝马与他们的驯马师在路上,不日入京。还请陛下原谅我等昔日的粗狂野蛮行径,重修两国之好。” 萧桓很满意蛮族带来的诚意,略一抬手,示意侍立的羽林卫先将东西抬下去,“诚意朕看到了,那你且说,该怎么重修两国之好?” 使臣再度躬身,双手奉上羊皮卷,“恳请陛下以北长城、阴山为界,我部承诺骏马永不再南下牧马。每年岁末,将进献宝石、香料与骏马;单于亦盼陛下能在边境开放五市,赐予足够的粮食、茶叶与食盐,助我部渡过寒冬。” “这个条件不难,朕答应你们。”萧桓扫过内侍转呈的羊皮卷,答应的痛快,反正再过十几年还是要把这些蛮族彻底赶尽杀绝的,眼下这样的交易也不算亏。 萧桓抬手叫内侍拿来诏书与御笔,当着群臣的面下诏,也算有个见证,他正欲提笔时,就听使臣继续道: “陛下且慢。单于还有一个小心愿交由外臣转达,还请陛下成全。” 使臣突然躬身行礼,将姿态放得极低,在垂首的瞬间掩过了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他一手按在胸前,言辞恳切,“不知是否有幸再见见贵国的那位大将军?当年雁门关,那位将军的风采,至今历历在目。” 乐声未歇,但整个大殿顿时陷入死寂。 无人敢去看那位收敛起神色的靖远侯,更无人敢窥探御座之上的圣意。 高座之上,萧桓手指下意识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旒珠随着他的动作摇曳,玉串轻响,看不清任何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而静默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许。 谢翊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随意搁下手中的酒杯,理了理身上的靛蓝色官袍,缓缓站起身。 单论安静坐着时,昔日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将军其实有一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好皮囊;眉目清朗,轮廓温润,要遇上他心情好,嘴角勾起一点浅笑,还有点温文气质的错觉。 ——当然只是错觉。 谢翊并未直接看那使臣,而是先朝御座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后才将目光转过去,两手闲适地背在身后,姿态慵懒,脊背却挺得笔直。 “如果只是见我的话,你现在已经见过了。”谢翊的声音平稳,嘴角的笑容也恰到好处,“使臣是还有其他话要对我讲么?” 不等使臣开口,他又补充,“还有我早不再领兵了,蒙陛下恩典,如今做个闲散侯爵,安然度日。使臣不必再称我为将军了。” 使臣对谢翊话中的提醒恍若未闻,他上前几步,堆起一脸的惋惜,“真是可惜啊!将军当年在草原驰骋的模样,如今都记忆尤新——” 谢翊毫不留情地打断使臣的话,温和的表象荡然无存,沉声时也难掩怒意,像是被冒犯到最忌讳的东西,“使臣大人,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现在是陛下亲封的靖远侯。” 谁不知道靖远侯谢翊是一等一的桀骜不驯,非皇命不尊,平日里别人见了他都是绕道走的,这使臣便是一来撞刀口上了。 一片寂静中,皇帝平稳无波的声音自高座上传来,“靖远侯是朕予谢卿的尊荣,他在意实属正常——使臣,你有话但说无妨。” 第63章 使臣稳住心神道:“我们的单于想再见一次靖远侯领兵作战的英勇风姿。” “嗯?” 挑拨离间也不至于用这个法子吧,怪伤风败俗的……哪有敌国首领指名要看本国大将表演打仗的? 打仗又不是舞乐,这简直是将堂堂将军视作了可以随意献技的歌姬舞姬! 萧桓惊讶挑眉,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因这荒谬的要求突然笑出了声,目光流转刚好和一脸“这蛮族单于脑子没问题吧”的谢翊对上,“使臣这个要求恐怕是……”话语未尽,似乎还在斟酌这个从未有过的要求。 后面的其他朝臣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议论这蛮族的单于是失心疯了么,也忒不讲礼教了,真是有辱国体。 谢翊也没想到这蛮族会提这样的要求,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转念一想无论答应与否,这都是在折辱他,试探皇帝对他的信任与底线。 于是他绕过桌案往萧桓面前端端正正一跪,“臣但凭陛下吩咐。”其余再不多说一句,将选择抛还给皇帝。 宫宴还得照常进行,就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 “谢卿。”萧桓朝谢翊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去偏殿,又转过身一点陆九川和魏谦,“九川,魏卿,你们一块来吧。” 偏殿内,萧桓还没坐稳陆九川就开口了,“这就是蛮族人挑拨陛下与谢将军君臣情谊的诡计,陛下千万三思。” “这个朕还是看得出来的。”萧桓叫他稍安勿躁,脸上带上几分玩味,“朕就是好奇,他为什么非要看谢翊领兵打仗?朕觉得朕御驾亲征打他们的时候,风姿也挺英武的啊。” 陆九川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一句话噎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但不得不说的感觉了,只能干巴巴地回道:“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敢直视天子龙颜……” 说着他拿手肘撞了一下魏谦,示意他帮腔,魏谦被撞,回神应和道:“陆大人说的对。” 问这两个人精是问不出什么了,萧桓无奈,又转头看向自进来后就安静站在一旁的谢翊,“那你呢?你怎么想的?人家可是点名要看你的风姿。” 谢翊抬起眼,扯了扯嘴角,着实是没别的法子,“……恕臣实在没读过几本书,没什么能当着您面说的话给他们。”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他们要是愿意把河朔以北的地方拿出来让我展示一下,也不是不行。” 一瞬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河朔都算是蛮族的大本营了,谢翊还挺会想,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萧桓明白了谢翊到底这是意思,抚掌称赞道:“年轻人脑子真是好使。” 待萧桓重新端坐回御座上,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深沉难测,气氛僵持凝重,谢翊则在陛阶下垂首而立,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使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大殿,“使臣所求,朕与靖远侯及诸位爱卿已商议过了。” 使臣屏息以待。 只听上位的萧桓缓缓道:“靖远侯乃朕之股肱,国之利器,其风采岂是轻易可示于人前的?但单于既有此雅兴,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他话语一顿,观察着使臣脸上细微的变化,继续道:“演兵秣马,非同等闲小事,若要展现靖远侯真正的英勇风姿,寻常校场恐难尽其才。朕听闻河朔以北,山川纵横,地域开阔,最利骑兵驰骋……若单于诚心相邀,还请借此地一用,朕便准了靖远侯,让他不日带我精兵启程,为单于好好展示一番,如何?” 萧桓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叫使臣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本意本是想借此羞辱的要求来挑拨萧桓与谢翊的君臣关系,结果反被萧桓反将一军。 此时若答应,那无异于引狼入室;若不答应,方才的请求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徒惹人耻笑。 眼见使臣此时嗫嚅不敢言的样子,萧桓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看来使臣还需回去请示?无妨,此事可容后再议。”他吩咐宫人添个座位,“今日宫宴,莫要让此等小事扰了诸位雅兴。” 蛮族单于的确见过谢翊,这位将军性子到底多傲他们也清楚,如今嘛……再锋利的剑刃,只要归了鞘,那就伤不了人。 使臣悄悄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谢翊——这一趟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 ----------------------- 作者有话说:萧桓:你怎么不说你想%&$#……(小小声) 陆九川:???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明天开始休周末,也祝大家周末快乐[猫头] 感谢收藏和订阅,还有宝的霸王票。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7章 心有牵挂 “贵妃,这次的宫宴你做的不错,该赏。” 赵桐听后一喜,见皇帝满意这次的宫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盈盈起身走上前一跪,“谢陛下恩典。” “陛下,除了臣妾,这次的宫宴菁儿也在里头出了不少力。菁儿一直念着您,想做点自己能做的,臣妾自作主张,叫他跟着臣妾一块操办宴会,还能学点礼制的东西。” 赵桐的话一顿,招招手叫萧菁到她身边来,“菁儿,快告诉你父皇,这段时间跟着母妃都学了什么?” 萧菁应了母亲的话,掰着指头给萧桓盘算起自己学到的东西,萧桓点点头,在萧菁的声音落下去后,却说:“贵妃你下去吧,朕想和菁儿单独说几句话。” 偏殿门他身后缓缓关上,萧菁的小手不安地攥着衣角,父皇还没有开口,他只能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 在安静的偏殿中,他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擂鼓似的。 萧桓只淡淡朝他一招手,“菁儿,到朕跟前来。” 孩子挪着步子,在萧桓身前不远处站定,不肯再进一步。 “方才你母妃在,有些话朕不便问。”萧桓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小脸上,“告诉父皇,这些日子跟着你母亲学礼制,是你自己想学的么?还是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萧菁往日的威风作态在自己父亲面前荡然无存,或许也是他心里有鬼,将头垂得更低了,“儿臣…儿臣……” “抬起头,回朕的话。”天子的话音不高,不过震慑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足够了。 萧菁只好依言抬头,正对上父亲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慈祥,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孩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儿臣其实更喜欢画画。可母妃说,皇子当以朝务为重才能赢得父皇青睐,那些笔墨游戏终究是玩物丧志……” 到最后几个字时,萧菁的声音细若蚊蚋,显然是将母亲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头画着活灵活现的喜鹊,“……父皇递信回来那天,这只鸟落在儿臣的窗前,当时觉得是吉兆,便画了下来。” 这才是他准备的东西,而不是被迫跟着母亲去学习礼法,操办宫宴——他明明不喜欢这种东西。 “画得真好。”萧桓眼前一亮,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有这样的造诣。 要是他真是送上来一副画,萧桓倒也愿意好好看,再给他请个画师教他,而不是现在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为赵家追名逐利的棋子,任他们摆布。 萧桓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个孩子还是年龄太小,又被赵贵妃宠坏了。 “朕还有个问题不明白,上次朕叫你与你皇兄比马术,你皇兄坠马,你在害怕什么?”他起身踱步到孩子面前,身形的阴影将萧菁完全笼罩在其中。 皇帝纡尊降贵地俯下身,面上还是父亲的慈祥,说出来的话叫萧菁全身一凉。 “芾儿坠马那日,你不是在不远处看着么?”萧桓的手掌按在萧菁的发顶,循循善诱地说起了猎场的事,“齐副将告诉朕,你吓到了。朕记得你是个胆大的,怎么可能因为芾儿坠马就吓到,告诉父皇到底什么吓到你了?” 孩子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 在皇帝颇有压迫感地注视中,萧菁瑟瑟发抖,最后他扑通跪下,涕泪齐流,将藏在心底日日折磨自己神经的秘密说了出来 “皇兄坠马是因为儿臣,但儿臣没想皇兄受伤,儿臣事先不知道自己会害了皇兄、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儿臣想办法给皇兄使点绊子……” “朕不责怪你,将来你再给你皇兄好好道歉,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他们到底是谁,你只管说出来,朕帮你做主。” 萧菁已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将当日的真相交代个清楚,“是…是舅公他们说的。皇兄若在,儿臣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他们说只要儿臣在那日与皇兄赛马时,想点办法使使绊子就好,其余的事都不用儿臣管……” 第64章 在萧菁的抽泣中,萧桓直起身,几步越过跪地痛哭的孩子走到窗边,萧菁抬起朦胧泪眼,指尖在明黄色衣角前欲触又止。 皇帝透过窗棂仰头望向宫墙外霁色澄澈如洗,“告诉父皇,他们还说了什么?” 这声音看似是关心,但是实在听不出喜怒。 “儿臣能不能入主东宫,赵家能不能更进一步,全看这次……”萧菁抽噎着,大约是真的被吓到了,一口气全倒出来了,“儿臣不该听信他们的话!那日儿臣看见皇兄自马上摔下去,吓得连做了好几夜噩梦……” 他扑上前抱住自己的父亲,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萧桓沉默良久,方才伸手将幼子拉起揽在怀里,粗粝的拇指擦干他脸上的泪水,“都多大的孩子了还哭,不怕别人笑话吗?” 萧菁听父亲真的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这才转悲为喜,抬手用袖子使劲擦擦眼泪,“好,儿臣不哭了,儿臣今日就去和皇兄道歉。” “今日这些话,除了父皇不可对第二个说起,明白吗?”萧桓又替萧菁整理着凌乱的礼服与玉佩,目光慈爱却深沉,“包括你母妃。” 赵桐牵着萧菁的手走在宫道上,母子俩一路无言。 她实在没从儿子嘴里问出来萧桓到底问他了什么,正疑惑着平日事事都与自己说道的儿子今日明明是遇见事了,眼眶都还红着,偏偏什么也不说,她隐隐地有些不安。 “贵妃娘娘。” 谢翊见是赵桐迎面朝自己走来,下意识朝她颔首见礼,可今日赵桐的心情似乎不好,精心描画的妆容都遮盖不住她的担忧和焦虑。 赵桐刚要回礼,抬眼发现对面的是谢翊,她好似想到什么事,原本的蹙起的眉忽然舒展,又更深地蹙起来,满脸疑云。 “贵妃?”谢翊还以为是赵桐找他,停下脚步。 赵桐垂了垂眸,很快重新端起笑意,问得话意味深长,“之前听闻靖远侯曾指导皇子芾一些功课啊。” “算不上指导。”谢翊早知赵家在军营中安插了眼睛,大概是那日陆九川到军营是动静太大让他们知道了,他只能一摆手,用陆九川的原话笑着含糊:“殿下读《尉缭》有些不明白的,臣只是受陆大人所托答疑解惑,术业有专攻而已。”他将目光转向了在一边闷不啃声的萧菁,“殿下若是将来读兵书有困惑,也可以来找臣,臣定知无不言。” “原来如此。”赵桐佯装误会,恍然大悟,转而又说起陆九川,“本宫还听闻少傅在指导皇子芾射术,可从未听菁儿说过他在学,素日听闻靖远侯与少傅走的近,本宫想劳烦这是何原因?” “不是少傅的问题,是孤不想去。”萧菁拽了拽母亲的手,仰起头开口替师长解释,“少傅来问过孤愿不愿意跟他学射术,要是愿意就给孤教。孤之前随他上过一节课,一节课下来胳膊好酸,孤就不想去了。” 赵桐脸色一沉,不过还没开口,萧菁就继续道:“不过他也给孤教了别的,母妃要看嘛?” “哎……你这孩子。” 话说到这份上,赵桐也不好多说什么。 射术是萧芾自己说要学的,陆九川专程来问萧菁要不要学,知道他不乐意之后就单独教别的,这对为师者来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换谁来都挑不出错。 赵桐被衣袖遮盖的手已经死死攥在一起,这个姓陆的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可话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转头去责备萧菁,“你真是吃不得一点苦,多好的机会,又被你给浪费了。” 谢翊无意去听她这点真心或假意的责备,两人身份有别,这宫道上来往当值的宫人不少,他不便在此多呆。 依礼告退后,他转过身唇角礼节性勾起的弧度悄然落下去,脑中的思绪乱做一团,连原本的来意都顾不上,径直回了书阁,关起门细细回忆这半年间他与萧芾之间的接触。 赵家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与萧芾之间的事?只是军营那一次,那是其他的都知道了? 眼下他与萧芾不好私下见面,一切只能等待之后的结果。 谢翊闭了闭眼,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不是在答应萧芾的当夜,他就做好了被人发现后定罪下狱的准备了吗,如今怎么患得患失起来了? ——我是在喜欢他。 ——但我又怕失去他,你知道吗……? 恳切的告白在耳边回响,他心里到底是有了牵绊,不能像之前那样潇洒坦荡地一个人走下去了。 回到殿内,赵桐终于卸下白日里人前雍容姿态的伪装,掌心狠狠拍在檀木椅的把手上,殿里的博山炉吐着安神香,香气抚人心,却怎么也抚不平她眉间阴沉。 她半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晦暗的阴影,身后有宫婢正替她轻轻按揉着额角。一个灰衣短打的男人跪在赵桐脚边,向她禀明自己这些日子里在军营的所见所闻。 “……你是说,皇子芾有一段时间经常往书阁走?”赵桐倏然睁眼,原本慵懒倚靠的身形也坐直了,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她抬手挥退殿中的宫婢,居然还真叫她抓到把柄了。 “你继续说,他去书阁是做什么的?说了什么话?” 灰衣人的头垂得更低,“回娘娘,皇子芾行事相当小心谨慎,即便是他贴身服侍的侍女也问不出来什么。” 赵桐眼底的光芒黯了黯,忙想起另一个地方,“那军营呢,他在军营学射术之时,总该有迹可循,皇子芾在军营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灰衣人摇摇头,吞吞吐吐地回道,“皇子芾在军营学射术那段时间庞校尉一直在清场,专门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不让旁人过去。小的也只是在角落里偷偷听过,除了少傅上课的声音,只有靖远侯与他的谈论,也不过是一些茶后闲谈,并无特别之处。” 烦躁又涌上赵桐眉间,她刚想斥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悄无声息地落在赵桐眼前,双手呈上一封密封好的信件。 赵桐接过一看,“赵家的信?” 看过密信后她取来一张空白的笺纸,提笔蘸墨,装入新的信封,用特殊的印泥封好。 “将这个,立刻送往赵家。”她将密信递给暗卫,命令道:“要快要隐秘,他们见到此信,自然明白该如何行事。” 待第二日谢翊自宫中散值回府时,一只箭破空而来,伴着尖锐的啸音,擦过谢翊鬓角的发丝,从他眼前直直地没入府邸门柱一寸。 一张卷着的字条系在箭尾,孤零零地飘荡着。 “……君侯!” 在仆役惊恐的目光中,谢翊缓缓侧头,目光飞快扫过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只剩空寂的街巷和摇曳的树影,他抬手,毫不客气地拔出箭矢。 他展开了箭尾的字条—— “还望君侯好自为之。” ----------------------- 作者有话说:不用去审判萧菁怎么样了,他现在是小学生的年龄,还是被家里人惯坏的小学生 危机四伏的时候浮动了恋爱的酸臭……有些人要开始长情丝了[狗头] 还是感谢收藏和订阅的宝宝,还有宝宝的霸王票[爆哭][爆哭]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8章 威逼利诱 他们约谢翊来的地方是京城偏僻巷道里开的老旧茶舍,就算是最热闹的时辰这里也没几个人,不过倒是个谈论事情的好地方。 对方领头的是个精干中年人,早早地便在此地的二楼等候,见谢翊被茶舍的跑堂引上来,起身邀谢翊入座,不再多言一句。 在谢翊的注视下,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物——一张边缘焦黑卷曲,尚未被火燃烧干净的残页。 他将这张残页就被小心翼翼地放到破旧木桌上,推到谢翊面前。 “我们谈谈吧,靖远侯。”中年人的声音是刻意改变过的低哑。 谢翊狐疑地拿起这张纸页,目光扫过纸面。 虽然这张纸上面字迹虽被火燎烧过,火舌舔去了上头很多主要内容,但从上头剩余的那部分,他依然一眼就看出,上头的赫然是自己的字迹。 当着对方的面,谢翊态度依旧不冷不淡,仿佛这东西与他无关。 这应当是他给萧芾的东西,萧芾有心把这些烧掉已经算处理得当,被有心人钻了空,也不能责怪他。不过,此物既然能从他那流出,还能让被他们拿到自己面前,绝非偶然。 谢翊心中一动,他忽然侧过身,修长的手指抓着那张残页,对上窗外的光,细细观察起来。 “啧。”齿间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的唇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抬眼看向中年人,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看这这墨色与纸张……仿得倒是颇有几分火候水平。你家主子为了请动我,连这等拙劣的江湖伎俩都用上了?” 中年人面色一僵,他显然没料到谢翊会是这般浑不在意的反应,但依旧强自镇定,“君侯说笑了,此物的来源,绝对可靠。” 第65章 “哦?我倒是好奇有多可靠?”谢翊随手将纸页扔回桌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 “以你们的说法,这东西是宫人从灰烬里扒出来的,还是刚刚进了铜盆,没烧干净就被人中途调了包?”他语气轻缓,嘴角的笑意更深,目光却愈发冰冷,对上了对方的双眼。 中年人亦笑,并不谈这张纸的来历,只意味深长道:“过程不重要,怎么来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我们将此物呈递至御前,陛下会相信它是只是仿造的吗?” 谢翊忽地笑出声,笑声在空阔的茶舍里回荡,带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你说想和我谈,想用这个谈什么?谈这半页废纸的来历?还是直截了当些,谈谈皇子菁究竟有没有命格坐上太子之位?” 见谢翊如此直白地点破了他们的来意,中年人索性也不再迂回了。 “靖远侯也是爽快人。我们大人的意思很简单,望君侯能弃暗投明,辅佐皇子菁。待皇子菁继位之后,许君侯裂土封王,永镇边陲,岂不胜过囿于京城这片方寸之地,做一平阳困虎?否则——”他的话顿了顿,利诱转而变为威逼,“明日,这些东西便会出现在陛下面前——” “不用等明天。” 谢翊突然出声打断他。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他起身立于窗边,居高临下,窗边的光映得他身形挺拔,无形地多了一股压人的气魄。 谢翊转手一拎自己腰间御赐的玉牌,坠着的流苏簌簌摇晃着,“现在就走,我谢翊平生最恨别人威胁,尤其是拿陛下来威胁我的。” 说话时,谢翊一直紧紧盯着对方眼睛,敏锐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继而又故作镇定。 他心中冷笑,这赵家人也是外强中干,想用这些纸去告发他又怕皇帝不悦,比起拉他下水,这些人更想看到自己因被抓到这个把柄而就范。 毕竟在赵家人眼中他一直在谋逆犯上、我行我素……但对于这些行径,陛下似乎都是就轻发落。 这样的局面下,赵家人迟迟确定不了皇帝看到这些纸页之后真正反应。他们也在赌。 在这一来一回之间,谢翊心中便已明了:萧芾身边应该早就被赵家人埋了眼线,而且地位不低,如此他们才能在这些东西被萧芾焚毁前就动手脚。 所以今日之局,看似只是冲着他谢翊来的,其实也是冲萧芾来的,目标倒是十分明确。 赵家也或许无法用“无诏教导皇子”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彻底扳倒他,但应该足够在萧桓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君臣之间的一点隔阂距离,与天堑无异。 可现在,谢翊的反应却与他们所构想出的大相径庭。 领头的中年人见谢翊竟然毫不畏惧,甚至姿态还是如此强硬,心头也是一震。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这人为何丝毫不惧?到底是谢翊真的能仗着皇帝的偏心恃宠而骄,还是他背后另有倚仗? 威胁无效,利诱也不成,他们的这一步棋必须改变。 “怎么不走了?是不愿意……还是不敢啊?”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中年人目光闪烁,拍案而起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强挤出一分冷笑,“不愧是靖远侯,果然硬气。不过君侯不在意自身得失,那不知是否在意身边人的前程性命?”他语速加快,继而狠戾地笑出声,“军营那个姓庞的小校尉,他的身家性命恐怕即将系于君侯一身呐……” 说罢,不待谢翊再做回应,他便猛地一挥手,带着藏身暗处的手下迅速退出了茶舍,身影消失在门外巷道的阴影中。 茶舍内,重新归于寂静,谢翊仍旧立于原地,手指缓缓揉搓着桌上他们留下的残页,最后团成一个团,丢进了凉透的茶水里。 这些人的最终目标是他,见无法直接撼动他,那就转而用庞远来开刀威慑他。 “真是好谋划……” 谢翊的眼神渐渐地彻底冷了下来,这是要想办法断他的臂膀,将他立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赵家的动作比谢翊想象中还要快很多。 次日的朝会一下,谢翊就被叫去了皇帝的书房。 萧桓将朝会上弹劾谢翊的折子全部丢到他面前,足足十多份,无非都是说他“目无尊上”“结党营私”,还有几个说的就是他无诏行少傅之职教导皇子芾了。 而此时,御座之后的萧桓正拿着他们从萧芾那偷天换日得来的其他纸页看得滋滋有味,“你小子的字写得还不错。” “……多谢陛下。” 谢翊面上不显,心中叫苦不迭,他应该去想办法叫上陆九川一块来的,自己真是一点也应付不来这些东西,说不了几句漂亮话。 他拿不准萧桓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是真的能仗着皇帝的偏心,只好陪着干笑两声,“看来陛下是认定,这就是臣的东西了?” “不说这个,是与不是无所谓,没那么重要。”萧桓并不在意,手里的东西仿佛只是闲暇时消遣的玩意。 “他们说你教导芾儿的事,昨天芾儿来找朕还说起这事。他说你人很好,教东西也很有耐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很闷,像是有什么心事;反正和别人说起来的模样不太像,你在想什么,和朕说说吧。”他抬手叫宫婢沏茶之后就退下去,是准备与谢翊长谈一番了。 “臣哪变过,自回来一直是这样,叫皇子殿下失望了。” “确实没变,朕看你这臭脾气又上来了,不过心事这么重可不像你——”萧桓的目光落回这些残页与弹劾的折子上,“因为这些?觉得朕会怪罪你?。” “臣不敢。”谢翊从善如流地掀袍一跪,目光定在了眼前的地砖上。 “你什么时候不敢啊,朕的大将军。”萧桓听着是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说的话依旧晦暗。 “那都是年少不经事的旧事了,劳陛下挂念。” “旧事才见真性情。”萧桓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最近猎场新进了一头白虎,毛色罕有,凶猛异常。可惜关在笼中不过月余,就变得瘦骨嶙峋。朕听说这等猛兽往往宁可饿死也不愿受人豢养,养着也是养不熟的,毕竟他们都有爪子,难免一个没注意伤了人。” 谢翊当然知晓萧桓这些话是在敲打他,只能恭敬地垂眸道:“这猛兽已失其山林,困于方寸之间,纵有爪牙,也难展昔日的雄心了。” “那你呢?这京城住得还舒坦吗?” 谢翊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如今在京城,读书教书,倒也觉着安逸,没什么不好。” “安逸?”萧桓忽然从书案后起身,步步紧逼到谢翊眼前,“谢翊,你当真觉得朕看不出你这些日子在军营中的那点小心思?” 谢翊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又重新恢复平静,“望陛下明察秋毫。臣不过是应邀去给军营的士卒讲些排兵布阵的法子,不过消遣罢了,如同其他雅士闲暇时对弈一般。” “好一个消遣。”萧桓直起身,指着桌上的那些残页,“这些呢?也是消遣?” 谢翊终于抬起眼,他望着御案上这些被火烧过的纸页,又转而仰头望向萧桓。他想起了战场的风沙,想起了战马嘶鸣、金器铮鸣,也想起曾经与眼前人并肩策马的岁月。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这些是臣在解答殿下的疑惑——臣者为君排忧解难本就是份内之事,承蒙陛下与殿下器重。” 萧桓凝视着他,良久,笑着将桌上这些残页投入一旁的烛火中,火焰腾起,映得皇帝的面容明暗不定。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袒护得了一你时,袒护不了一世。”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火焰灼烤过的暖意,却暖得让人心生寒意,“乖顺一点,别让朕难做。听说你前段时日病了,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 谢翊的疑惑比起半年前萧桓将兵权交给他时更甚——陛下这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这么一番话,敲打就算了,怎么还有袒护? 他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压下满腹疑虑,垂首敛目,依礼缓步向殿外退去,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过那道高大门槛的刹那,身后那道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一会回去的时候记得去找一趟九川。” 谢翊的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身后又传来萧桓的声音,“他在朝会上当了三年多哑巴,今天为了你差点舌战群儒,该好好去谢谢他。” 靖远侯府一贯都沉静着,暮色渐沉,将谢翊的身影投映在墙上,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在他面上也映上温和的光。 薛宁正是在这时来访的。 “外头有客人来,说自己是御史台的,姓薛。”仆役自外头进来,低声通传时将一包中药轻轻放在谢翊手边,“他说听说君侯病了,顺便代他问一句,君侯的病好了吗?” 谢翊抬眼,眼中闪过一分讶然,“薛宁?既然他是来探病的,来者便是客,带他进来吧。” 第66章 不过片刻,薛宁便快步走了进来,他甚至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一贯沉稳的年轻人眉宇间此时是罕见的焦灼。 “我来不及等明天再来找您了。”薛宁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庞远是您的人吧?刚才我出来时听说他因为滥用职权被下狱了,我总觉得这是冲您来的。” 谢翊早有预料,他没有立即接话,反而示意薛宁先安心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 薛宁也是难得坐不住,指腹在茶杯边缘不断地来回摩挲,“白天朝会他们弹劾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可一天了陛下似乎没什么反应……他们大概知道彻底动不了您,就从庞远下手。这是打算一步步来。” “先不说你我关系并未如我和庞远那般亲密,就说你是皇后的亲侄儿,皇子芾的表兄,没人会拿你怎么样,庞远那边我会想办法——” “我是说柏彦那边。”薛宁语气飞快,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柏彦在尚书台任侍郎,为人刚正不阿,这是朝野皆知的事。而所有人都明白,柏彦能有今日,与谢翊的提携与器重关系匪浅。 谢翊抬眼,对上薛宁焦虑的目光,忽然笑道:“你和他之前不还是水火不容,怎么这时候乐意为他说话了?” “柏彦那个性子,您知道的,”薛宁沉默片刻,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太直了,从不懂得变通。如今赵家既然都对庞远动手,难保下一个不会是他……” 说到这里,薛宁忽然停住了。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要掩饰什么情绪。 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为何一听到风声,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柏彦的安危。 谢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柏彦确实处境微妙,”他缓缓开口,“赵家若真要对我下手,他必是下一个目标,不过他的位置和庞远不一样,又行事谨慎,短时间应该不会的,真是拿来杀鸡儆猴,庞远一个完全足够了。” 薛宁抬头,眼中闪过慌乱与期待,“那……” “不过你放心,”谢翊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有力,“柏彦既是朝廷栋梁,也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于公于私,我都会想办法让他不立危墙下。” -----------------------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就想冲进去脚踢世家拳打外戚,让他俩好好谈恋爱算了(希望你们能够幸福jpg)(杰瑞抹眼泪jpg) 我需要更多的图片表情包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以及霸王票[猫头][猫头] 下面两章如果大家发现有些地方不太通顺可能是因为这是我把原大纲改了,不太舍得叫他再那么苦[爆哭]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9章 噩耗传来 “庞远被抓了?什么时候的事?”陆九川听到这个消息后亦是大吃一惊,眉头微蹙,神色凝重起来。 谢翊便将前几日有人约他出来的事和皇帝的异样举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庞远这事应当是冲我来的,但我实在搞不懂陛下,陛下那日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给颗枣又打个巴掌?”陆九川想到了这种可能,“即便是御史大夫也不能随意抓人,这背后或许有陛下的默许也说不定。” “这……”不过这话确实有道理,庞远毕竟是正经的校尉将军,没有实质的证据御史大夫是很难拿人。 说他的罪名是滥用官职,实际上除了萧芾在军营射圃学习那段时间他总帮着清场,庞远为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一向老实本分,而那段时间,那也有萧芾替他背书。 “按你这么说,陛下这般作态又是为了什么呢?” “体现他是个礼贤下士的明君——原本只是一些小打小闹,这下真是要见血了啊,”陆九川叹了一口气,话语间有些怅然,“还记得吗,你刚回来时我给你说过,你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剩下的人有没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就难说了。” 经他这么一提,谢翊也想起来,陆九川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他思索一下,“这是陛下想收权,朝中要大换血?” “差不多,”陆九川从手边的书堆中抽出来一张白纸,“至少这段时间,陛下不想背上任何恶名,这一招对两方都是双赢的局面,陛下自然是默许的。” 他提笔蘸墨,很快纸上唰唰写了几个名字,谢翊拿回来一看,开始基本都是一些薛家赵家的人,后来多了不少有功之臣,然后用一张大网将他们都囊括其中。 “当时没得选,朝上无人可用,那些前朝投降的,各家培养的势力,还有那些仍不知足的人,如今陛下想培养一批忠于皇廷的,终于他和未来太子的将领。” 确实,无论太子是谁,他们似乎都很难压住现在大权在手的功臣,萧桓如果有意立储,就得给太子将这条路铺一铺。 “你呢,我不信陛下完全不信你,而是他要将你的风险降到最低;你要是任由庞远被审判,对于赵家人来说是你失去了好不容易在军营里培养起来的势力,陛下也能因此说你是个背信弃义之人不可信,再说你任何话你都没法辩解;你要是承认这是你去指使庞远认了这个罪,陛下就不费吹灰之力再将你把控住,甚至不用担一个不信功臣的骂名,赵家人也以为这是让你就范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其实陛下是想要治我的罪,但陛下希望是我自己去认这个罪?” 这世界上竟还有如此既要又要的事情! 陆九川朝他摇摇手指,两只手腕一翻张开双手掌心,“是逼迫。庞远的命还是你的自由,我猜你会选庞远的命。” 他猜得到的事,无论是萧桓还是赵家其他人也都能猜得到。 “明天早朝我先去认罪,说这一切是我的所作所为,再劳烦皇子芾替他求情,如果都没用……”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而谢翊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四周的只余沉重的空气,“算了,我替你去。从头到尾这件事都和你无关,陛下需要的是一个替他开这个头的人,而不是一个真正做错了什么的人——这么看我反而才是最好的人选。” “你别下水了,这是我的选择。” 谢翊的脑海中浮现出萧桓在书房对他说过的话。 ——你乖顺些,不要让朕难做。 “你知道在所有人都否认你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他不仅认可你,信任你,甚至愿意将他手中的兵权分给你一半,让你去实现平生抱负——陛下就是那个唯一一个认可我的人,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就冲着曾经他的信任,我愿意再信他一次。” 威名远扬的大将军是当初萧桓靠信任、兵马、粮草以及兵权一点点养出来,如果不是这些,谢翊再有经世之才也无计可施。 千里马与伯乐便是如此。 陆九川还想再劝,慌乱地将眼前的一切摆在他面前,“我知道你的执着……可、陛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战后会与我们欢饮达旦、畅谈未来的陛下了……人都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你也该为自己找找其他办法,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死的。” “那就试试吧,”谢翊突然倾身向前,目光灼亮希冀地盯着陆九川,“让我再试一次。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改,至少给我自己一个可以改的理由。” 他将自己的手覆在对方落在膝盖的手背上,“你现在不如想想,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样,该怎么救我?” “……”陆九川本想拒绝的,可当他看着手背上那只修长的手以及投射来的目光时,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好,那我们再说另一件事。” 给自己的命上了另一层保险后谢翊立马轻松许多,语调难得欢快一点,“现在是庞远被抓,既然是冲我来的,有没有可能柏彦也会出事?” “柏彦……他做事沉稳,应该没什么会被抓到的把柄吧——你突然担心他做什么?” “倒不是我担心他,不过平白无故的,总不能又因为我被拖下水。”谢翊将他的打算和陆九川说清楚,“你觉得是去皇子芾那,还是让他外派会更安全?” 陆九川沉吟片刻,“这个你不用管了,我会想办法;你那边一定注意安全与分寸。” 他说的办法就是等他再给皇子们上课时,将自己衣服上的一贯的檀木香换成鲜花。 第二日,萧芾左等右等等不来自己的侍读,还问着,“怎么这个时辰了,魏侍读还没来?” 陆九川姗姗而来,朝他介绍自己身后身着官服的青年,“这位是殿下表兄薛大人的朋友,柏侍郎。魏公子害病的这段时间,让他暂时来做殿下的侍读。” “薛宁和我说的不是——”柏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新差事是做皇子伴读,陆九川在背后飞速按住柏彦的手,叫他赶紧住嘴。 萧芾倒是不介意自己侍读,心里还有些疑惑,“那魏度他呢?” “魏公子病了,似乎感染了一些病,浑身起了疹子见不了人,在府里躺着呢。”陆九川温声朝他解释,“不过殿下就不要探病了,保不齐会传染。” 第67章 “这样啊……” “再这么继续站下去的话,确实该迟了。”进门前,陆九川转头远远地眺望了一眼皇帝书房的方向,思绪混乱,只能求谢翊那边能全身而退了。 皇帝显然等候多时了。 他既然默许了赵家人授意御史台抓捕去庞远,就是知道谢翊不会坐视不理,而谢翊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胆很多。 没有任何通报的流程,谢翊抓着皇帝御赐的玉令孤身一人就闯入了皇帝的书房。 有令牌和皇帝旨意在前,书房内外的护卫的侍卫也只能拔刀警示,谢翊对那些警告的话充耳不闻,直直地迈入了书房,不出意外黑压压的一片。 “看这阵仗,陛下是做好我会选择叫庞远活下来的准备了,”谢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皇帝亲卫,冷笑一声,“我要是今天就看着庞远死了,陛下会怎么办?” 萧桓端坐御案之后,仿佛将一切尽在掌握,“不是赌,朕了解你的为人,你是最见不得别人平白为你牺牲的,当年别人替你挡暗箭都能内疚好一阵,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因为你受这罪?” 果然能伤害自己的往往都是最熟悉自己的人。 他望向眼前这个曾经与他并肩而立,如今执掌天下的帝王,恍惚间又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萧桓让魏谦把谢翊叫来,然后亲手将虎符放入他掌心,目光灼灼如日,在萧桓手掌张开的方向,群山连绵不尽,天地广阔,“从今日起寡人命你为大将军,予你生杀予夺之权,许你调兵遣将之便,寡人要你剑指何方,何方便插上我军的旌旗。” 信任是真的,肝胆相照是真的,甚至当初打趣他那句“谢翊那小子就是心软”也是真的。 谢翊那个分明熟悉帝王,却在此刻无比陌生的帝王,自心底倏然泛起一股酸涩。 如今的他依然愿意为萧桓赴汤蹈火,忠诚与心意从未改变,然而他心中再清楚不过,皇权之下,身份变化,对于萧桓来说,他早已从可以托付的手足,变成了悬在皇帝头顶的利剑,他不能用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去赌。 或许当年萧桓对谢翊也是有过一番真心,可这比起帝王的猜忌,终究还是轻了。 “我能大不敬一回吗?”谢翊突然问道。 萧桓觉得有意思,抬手挡住拔剑出鞘的亲卫,他也好奇谢翊到底能大不敬到什么地步,示意他说下去。 “这样,你要是不信我现在杀了我,咱俩都落个美名,何必防备来防备去;你要用我,刀山火海我在所不辞,当年没反,现在我还是不会反,这是我的选择,与你们所有人无关;你要是不想用我,现在就杀了我,说我谋逆犯上,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你给我一把剑,我当着你的面痛痛快快自刎,咱俩两不相欠。” 谢翊这话虽然说得决绝,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这是他的试探,也是最后的挣扎,若萧桓还念及半分往日旧情—— “谢翊,你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一把剑,朕用兵马,粮草和信任堆出来的大将军,朕可舍不得毁了,你的命朕留着还有用,不会叫你轻易去死的。” 萧桓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掐住了谢翊的脖颈,手掌一点点收紧剥夺呼吸的空间,直到他濒临窒息才停下,“看,朕要是真想要你的命,再用点劲就好,何必再去大费周折——你说这鹰要是忘了本分,总想着挣脱束缚,那养鹰之人该如何是好?” “咳咳咳……”窒息感让谢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头晕目眩。 在萧桓心里,他似乎从来都只是一把最好用的剑,那些年的相知相惜的经历,或许自一开始就掺杂了君王的驾驭之术。 “用你来换那个小校尉的命,你觉得如何?” 谢翊想了很久,垂下了眼帘,掩去眸底最后的光亮,最终他还是对着萧桓低下头,“还望陛下一诺千金,不要让不相干的人卷进来。” “好。”萧桓很满意他此时的态度,吩咐身边亲卫,“就让靖远侯留在书阁吧,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他踏出皇宫书阁半步。” ----------------------- 作者有话说:对就是这里,改了很久有点前后矛盾,也是能力不足再加上篇幅的问题,萧桓真的不是要杀他,但也确实没怎么当人……稍微让谢翊早醒悟一点,此人并非可托付的君主,赶紧找个顺眼的小孩,也稍微让萧桓当人的那部分放大一点。 尽量在周五让两口子亲上嘴 感谢大家的喜欢,收藏,订阅[亲亲]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0章 兔死狗烹 柏彦抱着自己的被褥站在书阁院子里,仰望着这座少府署内最高的建筑,心情复杂。 短短三四天时间,他就换了三份差事,不过还好,终于是不用给皇子芾做侍读了。 上次来这的时候还是谢翊带自己来的呢,这才多长时间过去,已经物是人非了,原本冷清安静的书阁周围布满了被甲持戈的亲卫军,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柏彦目不斜视,忽略他们跨步走了进去。从现在起,直到谢翊解枷之前,他也要在这里安家了。 不过他比起谢翊还好点,能进出到处走走。 亲卫知道他是被派来在书阁中打下手顺便照顾一下谢翊也没有阻拦,人家毕竟一直都是朝廷封的侯爵,该重视的地方还是得重视。 “君侯?” 说是关在书阁,其实也没给谢翊留多少地方,这里一楼还放着各种档案资料与书籍,偶然也有人来,因此他是被关在摆放古玩字画的二楼,左腕上被扣了镣,冰冷的金属与骨节分明的手腕相映衬,还真是有一番味道。 谢翊倚在露台边的柱子上,一走路链子叮当作响,见沿着楼梯上来的是柏彦,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他们说有人来,没想到是你啊。” “这也安全,我听说庞远的事了,昨日叫我去皇子芾那做侍读也是这原因?”边说着他环顾整个书阁,这一层似乎没有给他打地铺的地方,只能放下被褥,先把夹带在被子里的信给他,“陆大人让我带进来的信。” 谢翊展开从右到左扫视一遍,陆九川说已经想办法斡旋,不过短期内应该不好出手,过段时间再看怎么救他出来,叫他先安心呆着,“你怎么带进来的?” 对此柏彦也不是很清楚,挠挠头,“我也奇怪呢,原本想着拿不进来,门口那几个人没查,我裹在被子里就带进来了。” “到底是要干什么啊……”谢翊闭了闭眼 这次的关押不像是关押,也不像是囚禁,看管的守卫也十分松懈,到这来只是为了完成上头派的工作似的,唯一带着惩法意味的还是谢翊手腕上的镣铐。 就算这镣铐他也没戴几天。 中午,柏彦吃饭的时候咬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吐到手上发现这是一枚钥匙和陆九川送进来的字条。 而这屋子里唯一能上锁的…… “君侯我替你把镣铐摘了吧。”谢翊没有什么反应,潭水一样幽深的眼眸轻轻地眨了几下。 这么几天他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又好像只是放空自己而已,柏彦也得不到肯定的答复,自作主张摘了镣铐丢到一边去,“还有,这是陆大人带的话。” 听见“陆大人”这三个字,谢翊终于有了一些反应,睫毛微微颤动着,多了几分活人气。他展开字条后上面是一些关心的话,还有陆九川说自己会想办法混进来看他的,叫谢翊一切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真是的,他这是何苦……” 谢翊珍惜地将字条拢在手中,指节抵在眉骨上,看似平静心底的早已掀起惊天骇浪。 自己如今这样也算是咎由自取了,陆九川还在外头替他不辞辛苦的到处奔走,他鼻头一酸,有些庆幸自己当日听见了那些话,好不让这样的感情如水东流,他还是浑然不察地。 日复一日呆板的生活,谢翊的精神气是肉眼可见的一点点萎靡下去了。 起初只是少言,毕竟这里也就他们两个人,柏彦也只是按需要将一部分自己的工作和书阁的工作做好,没什么交流,后来就连柏彦叫他都有些懒得应声了。 书阁就像是一个孤岛,唯一了解外界的渠道只有柏彦,晨昏的交替对于谢翊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常常独坐至天将晓鱼肚白时才在地上的被褥间沉沉睡去。 醒着的时候,他坐在露台的门边,任风拂乱他鬓角的发丝,目光远望却越不过重重宫墙;有时候一手托腮盯着桌上烛台的烛火,烛火在他眸中跃动着,他却一动不动,茶水放在手边也不见动,更别说叫他吃两口饭。 “君侯多少吃点吧,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柏彦将碗筷往谢翊手边推了推,他又不能逼着谢翊吃饭,只能一遍遍劝,“您这样陆大人也会担心的,他会想办法在其中斡旋;庞远现在是被革职查办,命保住了,我们想办法叫他见您一面。” “柏彦。” “君侯?我在这,您吩咐就好。”柏彦赶忙凑近,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 第68章 “什么君侯,”谢翊苦涩地自嘲一笑,“你直接唤我名字便是。” “呃…啊?” 柏彦心里知道他是真不爱听这个封爵的称呼,都到这地步还有个身份的差别,但是到底还是不敢对谢翊直呼其名,思来想去换了个称呼,“兰台?” 话一他出口又觉得不妥,谢翊这兰台史令是自请下放来的,要比他的爵位更讽刺些,“也不对,您这……我知道您是拿我当自己人,可确实身份有别,您也别为难我了。” “有别那也是你,”谢翊转回脸,烛火描摹着他柔和清秀的脸部轮廓,却怎么也映不亮他的眼眸,“我现在顶多是一个被抛弃的棋子,阶下囚而已。” 比起在书阁这么温水煮青蛙,时不时在给他一点希望然后破灭,谢翊更怀念当时回来时被投入诏狱,干脆利落地定罪,然后上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目的达到了就将他放了,是让他的气也有地方去出。 现在这个处境就算是发脾气都有点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 “您别说这些……”柏彦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奈又心疼,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只好默默守着。 谢翊不再言语,视线重新落回那簇跃动的烛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魂灵也一并燃尽在这无边的长夜里。 夜色浓稠,窗外残月反被云层掩住,映下的月辉将重重殿宇的暗影拖得更长、更深。 万籁俱寂中,任何一点异动都可以惊起波澜—— “叩、叩、叩。” 突然的敲门声在死水般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翊与柏彦先后被惊醒,他点起手边的一个烛台,一脸警惕地望向门口的方向,“谁?” “君侯,这是要拿给您的东西。” 外头响起了很熟悉的声音,但一时半会谢翊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过,使了个眼色,示意柏彦过去将门打开。 柏彦会意,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斗篷的黑衣身影自门外挤了进来,直直地跪在谢翊面前,他摘掉头顶的兜帽,微弱地火光下,露出了一张叫谢翊惊喜又诧异的脸。 “庞远?”谢翊眼中闪过震惊,“你不是被革职查办了吗,怎么进来的?” “这些人里头有一个之前也受您恩惠的人,今夜由他当值看守,陆大人塞给他不少银子,只有一刻多钟的时间。”庞远说着,警惕地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压低声音:“末将必须长话短说。” “九川呢?他现在怎么样?” “陆大人眼下被各处盯着没法直接来看您,这才专门叫我来。”他郑重地给谢翊磕了三下,额头砸到地上时动静还不小,“庞远在此谢君侯的救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日后愿为君侯差遣。” 谢翊伸出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借着灯火端详起眼前年轻的将军,颧骨突出身形消瘦,看来在诏狱里头吃了不少苦头,声音里带着愧疚,“你是因为我才被革职查办的,我如果再冷眼看着你连性命都丢了,那就太不是人了。” “与您无关。”庞远心中所想却截然不同,“无论是最开始君侯批注的《孙子兵法》还是后来君侯在军营为我们授课,这些好处我是实打实地享受了,既然享受了好处就该承担其中的风险。” 谢翊还想再说什么,但侧目看了眼窗外远远晃动的人影,知道时间紧迫,只得压下心中的话,转而问道,“九川费劲叫你进来应该不是为了专程来谢我的吧,” “陆大人给了我这个,”庞远从自己的衣襟里拿出一沓纸和一支笔,递到谢翊面前,“来的时候陆大人让我将这个交给您,他说您见了自然会明白的。” 谢翊接过纸笔之后,柏彦适时地递上一盏灯,他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又疑惑地翻来覆去查看。陆九川费了很大的力气叫庞远递进来的东西似乎只是很普通的纸笔,谢翊还特意将这些纸页放在火上烧了烧,并没有显出字迹。 “他这是……他还说了什么?” 庞远细细回忆陆九川叫他来时的嘱咐,“他说:既然祸从口出,还需谨言慎行;平白这也是个难得的闲暇时间,要是有什么想写自然可以写下来,以待来日。” 谢翊听后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这是怕他在这里闷出病来,特意给他找点事做。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过手中的纸页,眉宇难得舒朗,“他难得有心了。” “还有,陆大人说既然现在也有了门路,过几天他就会来看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这下子谢翊终于得了其他的事做,精气神看着都好了许多。 他现在每日时间也算充裕,便将地图铺展开,一场接着一场战役地开始回忆当年的细节,将自己当时作战的战术,与如今他事后的推测全部写了下来,甚至还有一些对军务的思考与讨论,内容详实,巨细无遗。 这时候柏彦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打个下手,替他磨墨、整理纸张,看完之后也会由忠称赞一句,“连我这种不懂的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好书,待日后归档成册,供后世学习之用。” 朝堂上是山雨欲来,也不见得谢翊独坐书阁就能多么地安然处之。 外头雨势滂沱,书阁的窗棂被风吹得嘎吱作响,檐下积水成帘,就是这时候,陆九川几乎是撞开门跌进来的。 他连伞也来不及打,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眉骨与下颚滑下。他甚至来不及问候叙旧,书阁的门重重地关上后,便一把抓住谢翊的手语速飞快,“确实像我之前说的,这两天一直有人陆陆续续在查,现在满朝都是人心慌慌;我之前甚至开始怀疑我的推断是错的,陛下根本不是猜忌你是想保你。” “之前……”谢翊敏锐地捕捉到了陆九川话语里的字眼,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背后一阵阵地发冷,“现在呢,你知道了什么?” 陆九川气息不匀,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因为两边的和平,北疆已经平定,现在边境的互市也开了。自古便说太平自由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你是如今的局面,你留在北疆的两个副将也是这样——他们因为贪污军饷证据确凿,如今即将被押解回京,准备送去御史台待审。” “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在谢翊难以相信的目光中,陆九川紧紧攥着他的手微微发抖,最后用气音道:“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了。” ----------------------- 作者有话说:坏了明天可能亲不上了,得稍微走一下剧情[爆哭] 感谢各位宝的收藏订阅和霸王票[亲亲][亲亲]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1章 心如死灰 谢翊听闻这个消息愕然,他回想两人之前的行事作风,随着他一路过来的这两个副将,皆是性情豪爽之辈,作风也是清廉,宽待下属,根本不是能做出此等行经之人。 这不是栽赃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两个如今很难保住,不过我会想办法,但是贪污军饷与你之前的谋逆犯上不太一样,要想要这个罪名落实很简单,听说御史台已经拿到证据了;需要去问问薛宁情况如何吗?” “他们还是因为我,用他们的罪名让别人明白我这个人也不清白……”谢翊已经明白顺便一点点地铲除谢翊在军中残留的势力,在相应的位置换上皇帝信任的人。 谢翊怪不了谁,一时没来得及给北疆的亲信取一封信,自己又记吃不记打,这么好的机会就放在眼前,萧桓要是这时候不下手,他就别坐这个皇位了。 “除了这些,朝中还有两个老臣最近乞骸骨,辞官回乡了;这些人各有各的罪名和理由,但大伙都清楚这是为什么,各层官员都风声鹤唳,生怕下一个就到自己身上,你在这呆着至少能保证性命无虞。” 听起来陆九川倒还是看得开点,也许只是在谢翊面前,在故作轻松罢了。 除了他,连魏谦都比以往更投入工作了,如果不是他还需上朝,大概就是在丞相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处理政事吧。 谢翊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狭小的空间叫他浑身都不自在,“可是也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的耗下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找了人,现在应该外头不少酒肆都在说陛下打天下的故事。” “这故事……不一直都讲着吗?” 陆九川抬头擦了一把脸颊上还在的雨水,撩起自己额前的头发,朝谢翊扬起今夜的第一个笑容,“但我添油加醋了一部分,在里头写同情谢将军的遭遇,同情他有才华却无处施展,迟早有办法给陛下施压,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总之比什么都不做强。” 书阁外头还有人巡视,陆九川身边也有人盯着他,他不便在此久留,转过头时还有些担忧,多叮嘱两句叫谢翊好好吃饭,看准机会从窗跃出,重新融入了雨夜中。 陆九川这一招可能有点用,但还是杯水车薪,一些风言风语而已,很难撼动帝心。 第69章 眼下的情况,他的两位副将已经身陷囹圄,多耽搁一刻他们便会多一分危险。 谢翊无能为力,只能将心中的气结化作结结实实的一拳,“砰”地用力砸在书架上,震得书架都簌簌作响。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柏彦直到听见动静才重新走下来,还没问是什么事,结果就见谢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之后,拿着剑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您这是要去……君侯!” “你关好门窗,若是有人来问你便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 外头暴雨如注,正是好机会,这个天气周围的守卫确实松懈,趁着守卫换防的空档,他身姿矫健地翻上围墙,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翊目标明确,自己既然已经被软禁了,那索性破罐子破摔,今夜他就是要闯了皇帝的寝殿,问个明白。 出来时他没来得及穿外衣,一路奔波,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紧紧贴在精壮的身躯上,冰冷刺骨,却远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寝殿外,几名侍卫见人影远远而来立即刀戟相交,拦住他的去路,“陛下已就寝,君侯有事相禀待明日吧!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谢翊停下脚步,雨水顺着额发不断滴落,他毫不留情“铮”地拔剑出鞘,“都给我滚开!我要见陛下!” 他今夜闯殿已是豁出去一切,也不就顾及这一点了。 声浪穿过雨幕,也穿透了沉重的殿门。 片刻后,殿门自内开启,内侍低眉顺眼地走出来,“君侯,若有事禀告还请入内再说。” 皇帝殿内烛火通明、暗香浮动,这样暖和的氛围与殿外的刺骨的风雨恍如两个世界。 萧桓大概是刚被吵醒从榻上刚起身,仅着了一身明黄中衣,此时正一边按揉着额角一边从屏风后绕出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雨夜,语气暗含愠怒,“你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非得这个时辰把朕吵起来,还当朕是在你这个年纪吗?” 谢翊也顾不得这些,“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的雨水在石砖上迅速晕开。 摒弃掉所有臣子的礼仪,谢翊抬起头来,红着眼眶抬头望向萧桓,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沙哑,“陛下当初要将我囚禁时答应过,不再牵连无辜。我的这两位副将,王谨与赵昂都是跟随陛下多年,出生入死的忠臣,身上伤痕累累皆是功勋,我一人之错为何要加与他们身上?贪墨军饷,此等拙劣的嫁祸手段,陛下难道看不穿吗?” 萧桓听他是为了这事深夜赶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轻呵一声,“就为了这个事?既然你说他们没有贪军饷,人也还没从北疆押回来,你不如拿出点证据来,总好过大半夜来这扰得朕睡不好。” “……我要有证据早该拿着证据去劫囚车了,何苦来这里找不痛快。”谢翊小声嘀咕了几句,他到底没敢太冒犯,自己两名副将的性命还全在眼前之人手上。 “不过他们可不是无关之人。”萧桓这时清醒了不少,随手披了件衣服翘着腿端坐在榻沿上。 “无辜?”帝王轻笑一声,分了些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翊,“谢翊,你还在自欺欺人。他们是否真的清白,重要吗?因为他们是你的副将。” 萧桓回想起自己在北疆时与两人的相处经历,不由得面色一沉,“朕这次去北疆差点命令不动他们,还是搬你出来他们才肯听的,才调动得了军队。你告诉朕,这种人不该杀吗?难不成留着一直提醒朕,是因为你功高震主才该杀?” 这两位副将算起来也是谢翊亲如兄弟的手足了,杀了他们等同于斩断一部分谢翊残留在军中的根基。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谨与赵昂有今日的结局与贪污的刑律无关,分明就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被雨水打湿的身体一阵阵地发冷,谢翊绝望地闭上眼,支撑身体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他们怎么能这样冒失……这种场面哪怕是自己在这把头磕破了朝皇帝求情也无济于事。 头顶传来萧桓的声音,“这些事,你还有什么想辩解的?是想说他们真性情?还是你确实狼子野心?” 最后一点希望在这一刻彻底湮灭,谢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双手还勉强支撑着上半身,“……所以,陛下,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了……是吗?” 萧桓叹了一声,不再看谢翊失魂落魄的模样,神态淡漠,一只手按在谢翊的肩膀上,带着点尘埃落定的意味,“谢翊,认清你的身份,安于你的现状,这是朕对你的宽容。”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背对着谢翊,抬手挥了挥,“你跪安吧,朕还没和你算擅闯寝宫的罪名。” 押送的囚车到京那天,陆九川又风风火火地来了一次,“我想了个办法带你进诏狱再去见一面两位将军,你们对一下消息,说不定还有施救的机会。” 甫一踏入阴暗潮湿的诏狱,弥漫着霉味和浓重血腥气的空气便扑面而来,诏狱里的狱卒陆九川早已打点好了,这时候放眼望去一个巡视的人都不在。 穿过一间间牢房,谢翊一眼就看见了王谨与赵昂两人身着囚服,戴着重枷,衣服上还有拷问的伤痕。 两人见来的是谢翊,便挣扎着想行礼,被谢翊快步上前死死抓住胳膊。 “将军,您不该来此。”王谨知晓谢翊如今被猜忌,担心他如今偷偷来探监被发现又会出事。 谢翊望着他们身上的伤口不由得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悉数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不,是我连累了你们……” “将军何出此言!”王谨急道,“若非将军,我们早就战死在乱军之中了,这条命原本就是将军给的,为了将军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对啊,”赵昂在旁边忽然咧嘴一笑,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这条命早该死了,我们除了家人其实也没什么可顾虑的,难为将军还专门为了这些事来趟诏狱。” “你们还不能死,”谢翊平复心情,道明此行来意,“告诉我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军饷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谢翊摇摇头,显而易见,就连被冠以贪污军饷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账确实有问题,他们八成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谢翊又问,“听说陛下在北疆那段日子你们不是很服管?” “昂,”王谨细细说着当时的情况,前因后果交代个明明白白,“我们也没有完全不服管,不过就是他们来的那些人明着是拍马屁,暗着是贬低将军,我们这才看不惯的,虽然确实是冲动了,但他们也不该这样贬低人啊。” 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 谢翊还在想如何想办法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自己去找证据时,赵昂适时开口打断了思绪,“将军,皇帝这怕是不信你,要剪除你的势力。我俩这一死,若能换得陛下对您暂时安心,不再进一步逼迫那也算值啊。我们只求将军保重自身,他日替弟兄们看看这天下,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王谨也同意这个说法,“将军的命要比我们这两个大头兵有用多了,不必再为这些劳神费心了。” “你们……”谢翊来回望着他们视死如归的眼神,心知他们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行挽回,“不,你们就算真的赴死也该堂堂正正站着死,我会查明真相,还你们一个清白。” 三只手终于在此时又一次紧紧交握,悲壮无声地在牢房中弥漫开。 “还有你们的家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护他们周全,这个我说到做到,你们放心,只要没有尘埃落定,就还有机会。” 离开诏狱的路上,谢翊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不知是如何走回去的,直至内侍出现,将他引到萧桓面前。 “去见过他们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谢翊无力答道:“这宫中一切果然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朕其实也不想知道这么多。” 萧桓看着谢翊苍白又毫无表情的脸,眼底掠过一点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消失。他没有再提诏狱之事,也没再多问,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在谢翊思绪混乱之际,萧桓自然地走近,动作看似随意地蹲下身—— 谢翊突然感觉自己手中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掌心有点硌手。举到眼前一看,这上头表面镀金,镶嵌着各色的宝石,柄首上还嵌了一颗绿松石。 正是蛮族使者来求和那天带来的,他一眼就看上的匕首。 萧桓难得没有沉着脸,而是言语温和,“知道你应该会喜欢这个,拿着玩吧。” -----------------------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给大家捉虫吧,手机端是真心不太好用,依旧是周末快乐,不过介于下一章就是感情线彻底收束这两天放点扣扣人小零食出来[亲亲] 第70章 感谢大家的收藏、订阅和霸王票[亲亲][亲亲]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2章 一吻定情 “陛下这真有意思,”谢翊拔出匕首,匕柄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对准了自己,“您要是赐的是把剑,臣还能知道该怎么做,这是柄匕首倒有些难办了。” 谁都知道自古以来的礼制——天子赐剑,乃是赐死。三尺长剑横在颈间,是君王留给臣子最后的体面。 可眼前这柄匕首只有手掌长,刀刃不过几寸,伤人都费劲,上头镶着稀世的宝石,本就是为了把玩的赏物。 萧桓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别多想,朕知道你喜欢这种稀奇的金石玩意;芾儿上书求情,说那个校尉的事因他而起,如今他自请禁足以表惩戒,这算是给你的补偿。” 皇帝是不能做错的,谢翊看见这把匕首时便明白了,除了警告,萧桓似乎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事。 ——看来是没什么可回转的余地,他的这两位副将是必死无疑了。 随谢翊一同回到书阁的是皇帝身边的内侍,他持一卷明黄帛书,清了清嗓子,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旨:查皇子芾陈情,力证尔之清白。朕思之,此番拘禁,实为小惩大诫,望尔深自反省,恪守臣子本分。今既已查实,即复尔自由之身,然约束不严之过难免,罚没半年俸禄,以儆效尤。望尔日后谨言慎行,不负天恩。钦此。” 内侍宣读完,将诏书一合,恭敬地递到谢翊手中,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唯独关于贪污军饷的事,诏书中却只字不再提,按理来说,他的副将贪墨,他身为主将即使已经离开了军营,也会落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人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眼前的诏书似乎不是恩赐,而是面对死局,要做出一些必要牺牲时,皇帝难得的愧怍。 而他怀里的匕首,是萧桓既要他领会圣意,又舍不得他这颗好用的棋子,才选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赏赐;或许也是说他就像这把看似珍贵却上不得台面的短兵,再得圣心也不过是个玩物。 柏彦与他一同出来接旨,听后登时喜出望外,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却发觉谢翊的状态似乎不对。 谢恩之后,谢翊迟迟没有起身,双手捧着诏书出神地跪在地上,他指挥过一场又一场大胜,救了无数将士的性命,如今却怎么也救不了这两位副将。 竟然连一句理由都没有,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自己的性命,自己却无计可施。 “君侯,您……”柏彦多少知道些前因后果,这种情况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叫谢翊静静地在这待会,自己先行起身去收拾行李细软。 良久,谢翊终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出书阁,膝盖因久跪而麻木酸痛,他浑然未觉,将诏书胡乱地塞入怀中,正好与那柄冰冷的匕首贴在一处。 短暂透下来的日光照在谢翊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也不知是这寒意料峭,还是他早已心如死灰,只觉得这光亮令人心寒。 在别人眼中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威震八方的靖远侯。他们赋予了谢翊太多光环,将他托上神位,但都忘了他也是人。 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是人就会有弱点。 谢翊一个人在车水马龙中游荡了很久,进了东市的酒坊,直到夜色擦黑才出来,喝得酩酊大醉,又去了西市,他还想去京郊跑马。 总之不想回府,再回到那个看似华丽的牢笼。 但偌大一个京城,他如浮萍游荡,无处可去。 他不是不知道跟在他身后的皇帝亲卫,尽可能不再去想两位将军在牢里视死如归的眼神和皇帝假惺惺地愧怍,他为什么又能活下来——他现在对皇帝还有用,在不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又是否会是下一个他们?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 思绪被酒液麻痹,混沌一片的时候,谢翊的脚步下意识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去往少傅府的路。 陆九川被仆役匆匆叫到门口,抬眼便看见谢翊闭眼依靠在自己府门的门柱上,料峭的寒风吹动他未束起的发丝,脸颊上一大片酡红,浑身酒气熏天隔着十几步都能闻见。 少傅府的仆役在一边想搀扶一边又不敢上前,见陆九川匆匆忙忙出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谢翊在周围错落响起的“先生”中,迟钝地意识到陆九川正站在他面前,抬头朝他扬起一个笑容,便放心地双腿一软顺着柱子倒了下去。 “谢翊。”陆九川眼疾手快地蹲身扶住他的双肩,撑住他瘫软的身子,把谢翊手里还没喝完的酒壶夺下。 虽然他心中有太多想问的,但最先开口的永远还是关心,“你这是怎么了,喝这么多酒?” “陆先生,先生,”谢翊不回答,亦或是根本没听清这是在问什么,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温热的气息擦过陆九川的颈侧,“先生……九川……” 他站不住脚,只好倚在陆九川身上,将头埋在他颈窝里,鼻尖充盈着对方身上温和的檀香味,谢翊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喝过酒后神智不太清醒,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说我会死吗?” 陆九川被他身上冲天的酒气熏得偏过头去,但手上丝毫不敢松懈,他能感受到谢翊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正无力地缓缓往下滑。 而谢翊环抱在他腰间的双臂收得越来越紧,陆九川也顾不得这是府前门檐下,缓缓蹲坐下去,让谢翊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陆九川唇角擦过谢翊的发丝,他的右手在空中僵硬地悬了好一会,最后才郑重其事地落在谢翊的背上,循循善诱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少傅府中的仆役很有眼色地去厨房熬醒酒汤,夜间门庭冷清,也只剩他们两人这么相偎在一起。 谢翊像是要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一样,脑袋倚在他肩膀上,含糊地诉说了很多心底的秘密:皇帝不信他,为什么不拿他开刀,魏谦就是个混蛋……最后变成了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九川……” “嗯。” “先生……” “我一直在。” 声音在阴冷的屋檐下回荡,像是想要回家的游子,不断地寻找家的方向,而陆九川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回应着,给了他难得的依靠。 可是他早已没有家了,故乡是回不去的故乡,家人也早已死于战火。 浩渺天地间,谢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只剩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无处容身。 陆九川一边忙着应声,另一边将仆役拿来的大氅盖到谢翊的背上,耳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他还以为谢翊已经睡过去,便准备抱他回去。 结果原本瘫软在他怀里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起了上半身,发顶轻轻擦过陆九川的侧脸,只留下细密的痒和酥麻的触感。 他红着眼眶,目光迷离着,抬起手,指尖描摹过陆九川昳丽生姿的眉眼,最终停留在微启的唇瓣上。冰凉的指尖在滚烫的皮肤上即触即离,激起一阵战栗。 陆九川的呼吸陡然乱了。 他还未来得及制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谢翊已经贴了上来。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交缠着,剧烈的心跳交错在耳边,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陆九川闻着谢翊身上熏人的酒味,觉得自己也要醉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檐脚的灯笼与高悬的明月在这一刻尽数失了光辉,陆九川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尝到一个带着酒味的,柔软的触感。 这是一个吻。 “那天我听见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吧?” 理智的弦终于崩断。陆九川也顾不得别的,抬手扣住谢翊的后脑,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这份深藏心底的渴望。另一只手紧紧箍住谢翊的腰,将人紧紧地揉进怀里。 这个吻带着酒后的意乱情迷,暗藏着压抑已久的情愫。谢翊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在引导下他微微张开嘴生涩地回应,手指下意识地攀住了陆九川胸前的衣襟。 良久,陆九川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轻轻地喘着气。谢翊重新瘫软在他怀中,眼角红晕,湿润的唇瓣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九川,”谢翊缩在他怀里,几乎是梦呓着,“我想知道九江的冬天冷不冷啊……我其实最怕冷了,北疆真的好冷,我那时候只能把自己蜷起来,头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时气血上头把外衣给脱了……” “你带我走好吗?”他忽然抬起朦胧的醉眼,恳求着,“九江或者其他地方,总之去哪里都好……” 陆九川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垂眼注视着怀中人此时脆弱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掉他眼角的湿意。 “好,”寂静无人的夜中陆九川沉声对他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我答应你。” 第71章 月光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谢翊折腾了一整晚,终于在檀香气息的环绕间沉沉睡去。 陆九川拂开了想来搭把手的仆役,一手探向他的膝弯将谢翊打横抱起来,他感受着怀里人衣服下清晰的肌肉线条与体温,一步步走向少傅府深处,“我一定带你走。” 等谢翊再醒来的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额角一阵一阵地疼,喉咙干得发涩,他睁开眼还没开口要水,陌生的床帘与屋内陈设便映入眼帘,叫他清醒了一大半。 “这不是靖远侯府吧……” 门外闻声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俏丽身影。谢翊偏过头去看,来的一个他见过的姑娘,“泠鸢?你怎么在这?” “君侯这话真有意思,奴婢不在少傅府还能在哪?”泠鸢乐呵开着玩笑,等谢翊坐直身子,将温热的醒酒汤递到他手上,才又道,“君侯昨夜喝多之后到少傅府来寻先生——您稍等,奴婢这就去请先生过来。” 她转身出去,清脆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先生,你昨晚带回来的人醒了!” 院中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紧接着陆九川的声音将它们都盖了过去,“在我面前这般没大没小也就罢了,今天有客人在,都收敛些,莫惊扰到人。”话音落下,他掀开门帘缓步踏入卧房。 “先生……”谢翊放下空碗,笑容有些心虚。他昨晚似乎干了一件很荒唐的事,现在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有零星的几个画面,真是喝酒误事。 他尴尬地清清嗓子,“酒后失态,叫你看笑话了。” “那有什么,幸好是到我这来了,否则去其他人那,今早满京城都该知道你昨夜干什么了。”陆九川从善如流地落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了昨夜他啃咬亲吻的唇瓣上,回想起昨夜那带着酒香的、柔软的触感。这人一身骨头硬得很,嘴也硬,偏偏嘴唇出乎意外的软。 谢翊还回想着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什么荒唐事,完全没注意到眼前那道几乎要将他包裹起来的视线,最后只能低声问,“昨晚,我有没有冒犯到你?有没有做什么出格事?” “昨晚啊,让我想想,”陆九川眼中突然期待起来,还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急切,“唔……你说你喜欢我,这个算不算出格?” ----------------------- 作者有话说:终于亲上了,不容易(掌声) 陆九川:这和外卖有什么区别吗? 约了一些丘丘人发现自己月石不够,没法放出来…… 周一啦,大家久等啦,感谢周末大家的收藏和订阅,还有宝的霸王票 关于更新: 越到年底事越来越多,每天几乎都很忙,维持一周五到六更几乎算是极限了,这一本错误预估了自己的能力,每天都有三千字和多●国一起追着我跑,以后以及未来,一定都是全文存稿或存够一大半再开(目移) 第53章 逃避现实 陆九川的话如晴天霹雳,将谢翊劈得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他也顾不上昨晚自己还在念叨的事,满脑子都是现在这句话。 说实在的,这么他现在甚至都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对陆九川到底是不是喜欢,就这么被自己酒后的失态叫他知道了…… “……我真的说这话了?” 谢翊不信邪,他还想挣扎一下。可他没法忽略在自己这句话说出口时,陆九川即便再努力保持坦然,眼中还是悄然暗下去的光。 他们都是男人,这份感情只要不在乎外界的眼光,你情我愿地相守一生就好,可谢翊还是觉得自己得扪心自问,自己对陆九川到底是什么感情,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他装作一无所知,苍白地解释,“或许是说错话了,或者话说的不对……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一定不喝这么多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酒后胡言而已,我也不会当真的。”陆九川强撑着笑意,似乎无事发生,命人拿一套衣服进来,“你的衣服昨晚弄脏了,刚洗了晾起来,暂时先穿我的吧,改明儿遣人给你送回去。” “……一件衣服而已,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淡色的衣袍递到谢翊手上,他展开拎起来左看右看,简洁中透着洒脱,是陆九川以往偏好的样式,与他平日素净的衣着截然不同。谢翊又往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怎么看怎么奇怪。 可他也不能单穿件里衣在大街上瞎转,这种情况下也只好认命地套在身上。外袍本就宽松,谢翊穿在身上不仅肩线滑落,腰际也显得空荡,他只好将衣带仔细系紧,才勉强撑起了这副陌生的装束。 这时陆九川掌心托着他装在怀里匕首,递到谢翊面前来,鞘身上镀金流转的金色光泽与宝石折射出的碎光,直晃人眼。 “还有这个,看起来像是陛下赏的——陛下平白无故赏你这东西干什么?”陆九川轻轻蹙起眉,如果不是他仔细看了看,谁也不会想到这么精巧的小玩意会是一柄杀器,“这种金器不会随意赏下来的,一般都得避谶。” 华丽精致的匕首又一次出现在谢翊眼前,情绪不会欺骗人,一瞬间被辜负的无力与失望再一次回到了谢翊身上,他无力地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将匕首妥帖收好。 他苦笑一声,“本来就是这意思。反正陛下说的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才赏的,那便是我喜欢的罢。其中的真意是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昨天刚去看过王谨和赵昂,夜里就借酒消愁喝得烂醉,醉到深处时没头没尾地说着“我不会死吧”这种话,还有这不合时宜的匕首……陆九川便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是没办法了吗?” “可能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陛下虽未明说,但在我求情是,让我拿出来他们没有贪墨的证据——如果真的能拿到这个证据,他们还有一线生机。这段时间我虽未完全与军中切断联系,但也确实收不到任何来自北疆的消息。军饷少了,这笔钱上到大司农下到北方云中,朔方,西河,五原几个郡的的太守与驻地军官,牵扯太多,我也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手。” 除了眼前最要紧的两条人命之外,他自己心里别的有心思,谢翊不好正面回答,时间不等人,他也不方便在此继续再呆下去了,“多谢昨夜你能收留我,我还有事,不便多呆,有机会一定再登门道谢。” 说罢谢翊将自己散落的头发随手用发带一束,拒绝了陆九川邀他一起用午膳的好意,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少傅府。 穿过几道喧嚣的街道,他那颗因紧张而加快跃动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脑海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刚才陆九川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眸,以及自己苍白无力的解释。 谢翊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可衣袍穿在他身上,宽大了些许,行动间还带着不属于自己的的檀香气味,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昨夜逾矩与今日清醒后的逃避。 他拼命回想昨夜他倒在少傅府之后的事,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又交缠的碎片。 这件事他不能骗陆九川,更不能骗自己。正因为他在乎,所以才不能在自己心意尚未明了之时,借着酒劲草率地给出承诺,这对陆九川不公平。 而随着谢翊的离去,少傅府内刻意维持的平静也悄然地消散了。 “先生,看样子君侯是直接回宫或者回自个府上了,没去找旁的人。”陆九川一早吩咐好的暗探跟着谢翊走了三条街,再远点恐怕谢翊便会发觉身后的尾巴。 在自己府里没有别的人,伺候的仆役也挥退了下去,陆九川难得不用再维持这幅谦和模样,面对着满桌精心准备的饭菜,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看他那个匆匆忙忙的样子,大概是进宫吧。” 陆九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冷冰冰的眉眼忽地融化开,嘴角轻轻勾起,“那这样说的话,别人都能看到他今天的衣服了……” 这套衣服穿了出去,只要有心之人稍微打听一下昨晚谢翊做了什么,再看他今天这身衣服,便知道昨夜没回府的谢将军到底是在谁那过了一夜,身上穿的又是谁的衣服。 可能会有些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之类的议论,不过这一刻,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陆九川心底还是隐约生出几分幼稚的得意。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阴差阳错一吻的触觉,柔软的唇带着冲人的酒气,以及在自己有意无意地引导下,对方生涩却未曾抗拒的回应。 这滋味,足以让人意乱情迷。 若是仅仅只这一吻也就罢了,陆九川只当酒后的一场意外,其心不轨的他无意拣了个宝贝回家,他仍可以守着自己的身份,以最亲近的旁观者去远远地看完他的一生。 靠着昨夜偷来的这点回忆,他也足以撑过以后漫长岁月的岁月,聊以孤寂。 可为什么他要说喜欢……在那样迷乱的时刻,用脆弱又认真地说出赤裸裸的喜欢? 第72章 为什么要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渴望点燃,让他几乎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在满怀期待的时候,又被对方迫不及待地划清了界限。 得而复失,远比从未得到过要深刻得多。 就像在漫漫长夜中,好不容易窥见一丝天光,本以为黎明将至,那束光却倏然又熄灭,只留下更浓重、更窒息的黑暗将他包裹。 周围的暗探发觉主家状态不对劲,悄悄退出去,陆九川也没什么心思再吃饭,眼下他得去解决一下更重要的事,将这些食物全给府里仆役赏了下去,他又吩咐道:“把马车备好,我得进一趟宫。” 马车驶过宫道长街,车轮声碾过陆九川纷乱的心绪,他端坐在车内,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起衣袖,昨夜他出来抱谢翊回屋时就穿着这件,一晚上过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谢翊身上独特的皂角气息,引得他心尖发紧。 宫门深重,觐见的流程一如既往。 只要不是朝中议事的时候,陆九川来一惯是不必通传的,踏入书房后,御用的沉香扑面而来,萧桓正伏案批阅奏章,听见陆九川进来的声音,这才从折子的小山里抬起了头。 “臣拜见陛下。” “九川来了啊,不必拘礼。”萧桓搁下笔,吩咐身边的内侍给陆九川赐座上茶,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朕记得今日是休沐的日子,又不需要给他俩上课,你匆匆进宫,所为何事?” 陆九川直起身后依旧垂眸敛目,落座的姿态格外恭谨,“臣确实有两事需向陛下禀告,是关乎谢将军的。” 听到谢翊的名字,萧桓眉梢微动,示意陆九川继续说下去。 “其一,是关于陛下赏赐谢将军的那柄匕首。”陆九川语气平稳,“这匕首是蛮族的贡物,形制也精巧,谢将军与我说起时,也因此心生惶恐;近来北疆军饷案闹得沸沸扬扬,他的副将也牵扯其中,谢将军年轻气盛,又心系同袍,这种时候得了这么一个赏赐不免会多想,他昨日借酒消愁,臣见其……实不忍心。” 萧桓闻言,高深莫测地轻笑一声,“朕赏他,自是看他顺眼,他又一贯喜欢这种东西。不过若他因此警醒,多思量些正事,倒也不算坏事。”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萧桓没否认自己就是敲打警醒的意思,又似乎再说这只是彰显皇恩的手段。 陆九川明白这件事到此已经是点到为止,关键在于第二件事—— 他起身,对着萧桓躬身一拜,顺势接道:“这第二件是就是关于贪墨一案的。陛下明鉴,有关北疆贪墨军饷一案,臣认为此事不宜过于武断,如今虽然王谨、赵昂已下狱以儆效尤,可幕后主使尚未查明,就这么随意处罚,既不能震慑幕后主使,反而会使之变本加厉,还使军中人心浮动,人人自危,恐生大变。”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臣恳请陛下,能明旨授意谢将军协理调查此案。由他出面,既能安抚北疆驻守将士,又凭借他对此中的了解,更快厘清案件脉络,找出证据,还两位将军清白,此举无论只是平定人心,还是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皆有利于朝廷稳定与边疆安宁——谢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正是当前最合适的人选。” 萧桓的手指敲打着书案,沉吟着。 他自然知道陆九川与谢翊关系亲近,这番看似公正陈情其中不乏想要为谢翊争取机会的意图,但陆九川所言确实在理,贪污军饷一事牵扯甚广,出面之人既要对他忠心,还了解北疆驻军的实情。 谢翊,确实是目前最好用的那把刀。 那两个副将杀或不杀,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嗯,你所说的不无道理。” 良久,萧桓再开口,“谢翊确是合适人选。只是,他此前收束兵权,对于北疆的事宜也一直在避嫌,如今突然再接手相关,他本就树大招风,若在此时明旨授意难免引人注目,打草惊蛇。” “陛下,正因他此前未曾接手过,幕后之人也不了解谢将军行事的准则,或可以打个措手不及。王、赵两位将军乃是谢将军昔日副将,本就该说他治下不严,陛下明旨叫他为两人查明此事,便也是名正言顺。”陆九川补充道。 萧桓终于点了头,“好。”他转头对身后的内侍吩咐道,“召谢翊来面圣。”萧桓的话又顿了顿,“还有御史台的薛宁,也一并叫过来吧。” ----------------------- 作者有话说:都是因为各自的信息差,距离谈上也不远了。 感谢大家的收藏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亲亲][亲亲]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4章 贪墨军饷 “朕是让你管着书阁,你也没必要真把自己当个文臣吧……”萧桓目光在谢翊身上那略显空旷的衣服上停留了很久,又转到坐在下首正喝茶的衣服主人身上,“朕还以为眼睛花了,你从哪给自己捣鼓的这么一身?” 得知这次皇帝是打算叫自己去查贪墨一案的真相,君臣之间的关系在谢翊这边单方面缓解了不少,皇帝说的这些话他也愿意答了,就是依旧态度冷淡。 不过萧桓也不在乎,态度都是次要的,只要他好好干活就行。 谢翊有些不适地拽拽有些繁琐的宽大袖子,将他们全部挽到肩膀以上,双手叉在腰间,朝陆九川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这本来就不是我的衣服,昨晚喝多了倒他家门口把衣服弄脏了,只能先凑合一下。” “朕就说嘛,远远看着还真以为是九川呢,不过真的人靠衣装。”萧桓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很客观地评价,“你穿着这身衣服,看起来也像是读了很多书的样子,和九川真的很像。” 话说的功夫,薛宁也已经到了,他除了早朝的时候极少面圣,也少有这种皇帝让内侍召他来书房的情况,即便再长袖善舞的人也有些紧张。 他站在门外深呼吸几下,这才迈进去,结果就看见皇帝身边的两位重臣都在,喝茶的喝茶,玩衣服的玩衣服,闲暇的模样愈发显得一本正经的自己突兀了。 “陛下,薛大人到了。” 伴随着内侍的传报声,里头的三个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萧桓一指陆九川身旁的空位,赐了座,“薛宁啊,你先坐——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正型,能不能给年轻人做做榜样。” “这次北疆贪墨一案事关重大,还没过多久就开始了,朕绝不姑息。”他的目光落在谢翊身上,“多久没上朝了,你上朝的日子朕掰着指头都数得清,明天来一趟,本来就治下不严,以戴罪立功的名义负责这次的案子,朕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务必将真凶找出来。” “那……”薛宁还有些担心,“陛下,这次涉及部门的人员众多,还有一些多是重臣,微臣人微言轻,怕是难以胜任啊。” “就算查到老魏头上都有朕给你们兜底,这次不严惩后续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朝上贪官横行,军中人心不齐,得不偿失。” “诺。” 领了旨意,三人相继从书房退了出来。外头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朱红宫墙上,薛宁落后了半步,目光在前面两位风格迥异的皇帝重臣身上来回转着—— 陆九川脚步从容,一手背在身后,端的就是一股清贵的气质;而走在他身侧的谢翊莫名有些别扭,那身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袍服套在他挺拔劲瘦的身形上,总有种新奇怪异的感觉。 穿过宫道,转向僻静的少府署之后,周遭也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下三人的脚步声和洒扫时的声音。 来到书阁门前,谢翊率先推门而入,在熟悉的书卷纸墨气息中薛宁终于心下稍安,这总比威严的书房让人浑身放松些。 “陆先生,君侯,薛宁不过就是御史台的一个小官,此次还是全靠两位大人。”说罢,薛宁便朝两人分别躬身一揖,“以两位大人的意思,我们从哪查起。” 陆九川还什么话也没说,突然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薛宁的胳膊,“陛下大概知道哪出问题了,苦于没有证据而已——兴许这次因为你的姓,你要得罪不少人。” “底下的人贯是会乱揣测的,你顶着薛家的名头,哪怕你的所做所为不是他们的意思,也会被以为是他们的意思,”把人架在那,让人不得不就范的事,他们这位陛下干起来最顺手,既不用顶着滥杀忠良的名头,还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陆九川将目光转向正在走神的谢翊,“你觉得呢?” 谢翊如今的局面就是如此。 听见陆九川点他,谢翊下意识转头应声,恰好撞进对方深邃的双眸里。 一瞬间,昨夜醉酒之后的零星片段、今晨的尴尬一齐涌了上来,他猛地一窒,慌乱地移开自己的视线,声音干巴巴地胡乱答道:“嗯。” 陆九川轻叹一声,转而看向薛宁,似乎放弃了从他这里得到更多有建设性的意见,“薛宁你有职务之便,当心御史台其他人,去查上至大司农下至少傅署尚书台的相关军饷账册;谢翊,你继续去诏狱,问问两位将军在事发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这样才能确定大致的范围,否则朝中这么多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73章 薛宁最是会察言观色的,早发觉了今日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谢翊往常都是有事说事的人,今天却格外地心不在焉,有好几次叫他,谢翊都是反应了好一会才应答的,眼神飘忽,仿佛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直在心里盘算。 他识趣地不再多言,“下官明白。”他看了看陆九川,又瞥了一眼正在研究桌案纹理的谢翊,心说此地不宜久留。门外不远就是尚书台,反正天色还早,正好先去摸摸底。 “那……陆大人,君侯,我就先告辞了,我这边要查的东西也不少,只有半月时间,我需得尽快着手……嗯,走了。” 门扉打开又合拢,这下又只剩他们两个了。 明明是自己的书阁,谢翊此时却坐得如芒在背,满脑子都是此时此刻身侧暗潮涌动的身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人身上平日里温和的疏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难以忽视的低气压。 不能再待下去了。谢翊深吸一口气,他忽然站起身,“时间也不早了,我准备一下还得再去一趟诏狱,先——” 告辞的理由还没说完,他感觉自己的手腕陡然一紧。 谢翊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回座位上,他愕然低头还没开口质问,便对上了陆九川抬眼时眼眸中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失望,有愠怒,似乎还有一种他看不清的痛楚。 “先生……”他放缓声音,试图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你要是因为昨晚和早上的事,我给你道歉、负荆请罪,行吗?” 谢翊能感觉到陆九川那引以为傲的好脾气终于要维持不住了,隐隐有爆发的迹象。 他有些心虚,内心深处哀嚎着,这种话都能说出来,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啊,总不能是自己真的借着酒劲,情难自禁地给他轻薄了…… 若真是如此,谢翊倒也一咬牙直接认了,该负责负责,该赔罪赔罪,可偏偏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喝酒又不是喝蒙汗药,他隐约还是记得自己似乎干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模糊的、带着滚烫温度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谢翊耳根发烫,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听见这个答案。 陆九川看着他此时急于撇清的模样,眼神闪烁不敢与自己对望,眼神再次一点点黯了下去。毕竟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句道歉——昨晚的那句话是真的吗?真的话为什么不承认?假的话为什么要对着他说这些话? 可他忽然转念一想:自己也从未对他说起自己的感情,为何非要谢翊来承认这件事呢?这对他,又何尝公平? 圈着谢翊手腕的力道,就在这一瞬间松了。 手掌中的衣袖倏然滑走,陆九川垂眸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不必了。就如你所说不过是酒后戏言,一场荒唐罢了,我反应太大。” 谢翊进退维谷,他想解释,可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绪,又如何能向对方说分明? “我先去诏狱了。”他干涩地吐出这句话,话音落下,便仓促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片狭窄压抑的空间。 直到踏入宫苑清冷的空气中,谢翊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无关情绪驱逐出去,强行将思绪拉回到亟待解决的案子上。 贪墨军饷,陷害边将,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他麾下兄弟的性命与清白,容不得他此刻沉溺于私己的混乱心绪,他定了定神,便朝着诏狱的方向大步走去。 诏狱潮湿阴冷,除了牢狱上方不足一尺的小窗户,光源只剩噼啪作响的火把。牢房里,两位副将此时正身戴枷锁,蜷缩在腐坏的草席上,经历过牢狱的折磨,此时两个人皆是形同枯槁。 听见门上开锁的动静,王谨吃力地抬头去看,发现来的竟是谢翊,顿时眼中又有了光,赶忙叫醒身边的赵昂,挣扎着要起身。 “将军您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此事您不再管了吗?小心被我们连累。” 谢翊一个箭步上前解开了两人身上的枷锁,目光急切地环顾着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只有不到半个时辰能在这,你们俩需要将当日收到军饷之前之后的所有事情巨细无遗地全部告诉我。” 这种地方很难说没有其他人的耳目,即便这次是有了皇帝的授意也需注意一些,若是真的问到底是谁可能会打草惊蛇,因此他只需要了解最原始的起止始末,然后靠这些自行拼凑出一个真相。 “这……”他们相视一眼,虽然心中还有疑惑,但他们还是相信谢翊不会害自己,开始细细回想那几天的经历。 “其实没什么不对劲的,一切都很顺利,什么异常都没有,有个新来的均输官,来了之后忒趾高气昂了。”他们也只是帮忙搬运的,分发的事一直是驻军的郡里在管着的,虽然看不惯那副样子,但他们确实不好多说什么,“按理来说,这些军饷与粮草应该都要抽检的,我们有人提出要抽检,那均输官就指着箱子上头的封条给我们看,说这是朝廷封的,不信他们还不信朝廷吗?” 谢翊的眉头蹙起,“封条完好……箱子你们检查过吗?” “没有。”赵昂懊恼地重重捶地,“卑职当时抬了那个箱子,好像确实和以往不太一样,不过卑职拿不出证据——早知道该多问两句的。” “无妨,证据是我要找的东西。” 眼看外头已经隐约有了守卫的动静,谢翊只能匆匆将打开枷锁的钥匙塞到他们手里,“平日里晚上,守卫若是不严你们便稍稍喘口气,放心,我一定还你们清白。” 说完,谢翊深深望了两位旧部一眼,转身再次融入通道的阴影之中。 封条是真的,但箱子八成是动了手脚,问题不出在北方,而是在京城里! 这些人应当是在封好箱子之后,再用特别的工具从箱底打开,偷天换日之后又原样封好。如此一来,恐怕连接触最多的均输官,也意识不到这批军饷已经出问题了。 如果只是贪墨,那么幕后主使一定恨不得将水再搅得浑一点,模棱两可叫人抓不到证据,甚至有机会伪造一批账目。 可这次,他们如此公正地将一切展现在世人面前,为的就是叫北疆的人顺利接下这一批被掉包的军饷,找一个接手过的倒霉蛋,坐实他的罪名,成为一个替死鬼,借此机会好让他们捞到更多的钱。 好谋划,好手段。 可惜了他们这次碰上的是谢翊,这案件的把柄要是真落到他手里,那些幕后黑手也是真的永无宁日了。 ----------------------- 作者有话说:薛宁: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门外面……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眼镜]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5章 请君入瓮 谢翊本想着第二天散值后将自己的发现先告诉陆九川,与他商议下一步两人还应该怎么做,谁知他刚踏入少傅府书房的门槛,薛宁竟已经到了,端跪在矮几旁,神色沉重。 谢翊有些意外,“你来这么早?” 三人都到了,薛宁这才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一本账目,“大部分的账目没有问题。我昨晚忽然想起来,均输官除了负责运输,还有一项权力,可在运输途中将部分各郡的特产在沿途其他郡进行买卖,将钱币带回京即可;当然他们需也登记沿途售卖物品的数量,可供查看,唯独这三条线——” 他的手指划过其中几条记录,“虽然各地风俗不同但每条运输线的售卖数量差不多,这三条是在是太奇怪了。” 谢翊与的陆九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拿起桌上的账册,细细去看薛宁所说的那几条记录。 “我了解过,”薛宁继续道,“这些人沿途的郡中太守或者刺史或多或少与京中几个世家有关系,要么是之前的门生,要么有些姻亲的裙带关系,可惜没法证明他们确实有问题。”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只剩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单单从这两点来看,他们几乎可以断定此事肯定与京城里的几个世家有关,具体是谁,又是哪家的人?怎么动手的?还得耗费时间去查,找出来板上钉钉的铁证。 萧桓既然放手让他们来做了,目的也就是想通过他们的手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九川罕见地沉下脸色,凝重地放下薛宁拿来的账册,语气异常认真地问道:“你这些动作别人知道了吗?” “啊……”薛宁不太确定是否有人注意到,他有点心虚。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好结果。 年轻人接触朝廷之事太少,还没有老练到能在摸爬滚打一圈之后依旧片叶不沾身,他做事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证据,反而会成了那些幕后之人销毁证据的提醒。 “如果……被知道会怎么样?” “他们会望风而动,证据或许会被销毁,那么这件事也就没这么简单了。”陆九川看着略显紧张的薛宁,眉头紧锁,“而且恰好是你,他们会以为你是得了皇后娘娘的授意才去做的;也是我疏忽了,光想着你身在御史台,这个应该由我来查。” 第74章 谢翊手指叩了叩桌面,吸引来两人的目光,“其实我们谁都不方便,最好的人其实是魏谦。”见薛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解释道,“因为我觉得,以他和陛下的交情,魏谦要是真的缺钱,进宫伸手问陛下要,陛下开私库偷偷给他的可能性要比他贪污还被抓了把柄的可能性大。” “是了,魏谦。”陆九川听过谢翊的解释后亦微微颔首,脑中开始权衡各种可能。 他的身份特殊,又与皇帝私交甚笃,平日里也不与谁密切来往,若是有他助力,通过他与各方的良好关系,也能获取不少关键信息。 “那你和他们那些世家子弟的关系如何?”陆九川又问薛宁。 谢翊登时明白了陆九川的意思,目光转向薛宁,眼中盛着笑意与赞赏,“他别的不说,做人办事一向妥帖,你要是选他去接触朝中这些世家子弟,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眼下都知道谢翊是拿着皇帝的明诏奉旨戴罪立功的,他这些日子要是有什么动静,风一样地全都知道了。薛宁到底为什么查却是拿不准,到底是御史台让他协助谢翊,还是皇后叫他一起找出来把柄供日后之用。 薛宁答得很谨慎,“相处起来倒是不费劲,只是大人还需帮我寻一个合适的由头。我素日与他们鲜少来往,大多时候是点头之交,贸然出现,也是难以获得他们信任的。” 陆九川这就彻底放下心了,只要把最重要的人选定下来,途径的话怎么都好办,“最近不是有花要开了,他们这些子弟都有参加赏花诗会的习惯,你可以也可以参与其中,等宴会中时机成熟后再套话。” 从诗会下手确实是最稳妥的方式,正式的宫宴少有能自由交谈的机会不说,他们也不一定够资格参加;如果是薛宁忽然现身他们常去的酒馆赌坊或者花楼,就显得太刻意,也与薛宁平日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恐会因此生疑。 “可他们会邀请我吗?”薛宁还是有些担心,“我其实没参加过这一类的聚会。” “无妨,这种事情有我们两个。”陆九川温声宽慰道,“总得给你想想办法,哪怕就是专门摆上一个诗会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们怎么又来了?” 魏谦一听通报的是陆九川与谢翊登门就头疼,但他又不能不招待,只能让仆役引两人进来,“魏度上次过敏的事我都还没和你算账呢。” 陆九川佯装听不懂,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游移看向了庭院里的两道身影。 院中,魏度拽了拽谢翊的衣袖,“君侯。”他双手递上去一柄剑,“君侯能教我练剑吗?是皇子芾最近有武师教他,我前段时间耽误了几节,便很难再跟上了。” 谢翊接过剑,转而看向屋檐下的魏谦一挑眉,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魏谦冲他俩点点头,纵容道:“学吧,要把自己伤了,爹可不管你。” 得了肯定答复后,谢翊也不再废话,拔剑出鞘,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然后身姿利落潇洒地给他舞了一段,衣诀翻飞间,剑光如练。 “给,你拿着。” 收势时谢翊的气息依旧平稳,他把剑丢还给他,从院中的树上折了一段树枝,“先练最基本的挥,劈,砍,挑,刺,这几个足够你和皇子芾一并去上课。” 魏谦看了一会魏度如何认真地模仿着动作,唇角不自觉泛起温和的笑意。到底是父亲,就算魏度一直在左脚绊右脚,他也觉得挺可爱。 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事和陆九川说,“你来是干什么——”结果一转头,陆九川比他还全神贯注地望着院中那道执枝身形挺拔的身影,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魏谦只好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向端庄的丞相见难得开起玩笑,“哟呵,陆大人这是看呆了?眼珠子都快跟着谢翊的剑招飞出去了。” 陆九川这才回过神,也知自己方才失态的模样被魏谦看到了,狼狈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强自镇定道:“我也就看看,这总没事吧。” 魏谦听出了陆九川话语见的失落,可惜了这种事上丞相一点也帮不了,只能安慰地伸手拍了拍陆九川的肩头,“我这也不是月老庙,没法给你牵线搭桥;要是求意中人求姻缘,你可以去城南那个庙,听说不少人都去求姻缘与孩子,灵得很。” “……多谢。” “不过我可以帮你一会探探他的口风,”魏谦又话锋一转,“我看人很准的,不然当年也不会把他带到陛下面前,所以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也不是完全毫无感情。还有这次的事,只要力所能及,我都帮你。” 陆九川心头一暖,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魏谦语气严肃起来继续道:“上次过敏的事,你须得去与魏度说清楚。那孩子当日发热,还以为府里有人存心害他,为此耿耿于怀好久。这件事不能再让他悬着心了。” “第二件事,”魏谦的目光转向庭院中正专心挥剑的魏度,眼神柔和了一瞬,“待他再长几岁,该入仕了,我希望你能在朝堂之外为他寻个合适的位置。不必显赫,只要不在这风云诡谲的官场就好,这孩子心性纯良,这朝堂,不合适他。” “至于谢翊嘛,”他斟酌出最恰当的词句,甚至是祝福的,“若你二人真有此心,你的确是他的良配。我看着他一个人走过这些年,有个知心人不容易——如果他愿意的话。” “作为长辈,我只希望魏度此生平安顺遂,也盼望着谢翊往后安稳无虞就好。”字字句句承载着一位长者对晚辈全部的牵挂与祝愿,“旁的就与我无关了,咱们的江山社稷也是留给他们的。” 数日后,一张精良的请柬便送到了薛宁手中。 “这是……”薛宁打开陆九川交给他的请柬,落款上,这次宴会做东的人竟然是魏谦的儿子魏度。 这小子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独立操办一场赏花诗会的,陆九川与谢翊往丞相府登门拜访,就是为了商量出的对策。 魏谦在朝中大权在握但一贯行事低调,由他这个父亲言传身教,魏度也是一心一意地只当好自己的皇子侍读,几乎不参与此类交际。 “这朝中没人不想攀高枝,你在往后看——” 陆九川示意他翻看请柬内容,薛宁依言去看,上头明晃晃地写了此次诗会还邀请了陆九川,声称诗会上所有诗文都可交由他来评鉴,“我与魏相的人情债而已,反正我们互相欠的数不胜数,随便拉出来一个由头就好。” 接着,陆九川又拿了份名单给薛宁,“这个崔玮,你认识他么?其实不认识也不要紧,只需要眼熟也可以。” 京中,赵王崔三家利益本就是一体的,说好听点叫荣辱与共,说难听便是沆瀣一气。他们利用姻亲的裙带关系,将三家牢牢地拴在一条船上,再依靠赵贵妃与萧菁,现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拿回曾经的名誉与权力了。 薛宁还真的曾有心去记过京中年龄相仿青年的名字与情况,本来是为了宫宴时方便搭话,如今还真的派上了用场,“此人家世优越,自诩天命不凡,但苦没有实现报复的门路,按照您的说法,的确是适合切入的人选。” 几日后,丞相府的赏花诗会如期而至。 诗会上有不少生面孔,大多都是平日里眼高于顶、但今日单冲着魏谦与陆九川名头而来的年轻人。 有与薛宁熟识或共事的年轻人,见了他便礼节地颔首打了声招呼。 为了找人,薛宁专门寻得这么一个热闹地方,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他佯装赏花饮酒,目光却在人群中悄然搜寻,就是一直没发现崔玮的身影。 直到他目光一转,看见陆九川在主人家魏谦的下首落座,魏度正乖巧地侍立在他父亲身侧,看起来是一幅格外融洽的画面。 陆九川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远远地递给他一点目光,不着痕迹地示意了离自己不远的一个方向。 得了陆九川的信号,薛宁便从位置上起身,端起酒樽,穿过人群,果然在那里看到了独自坐着喝酒写诗的崔玮。 他未直接向崔玮走去,随便扎进旁边一个有熟面孔的人堆里,他们围坐在一起,正热闹地行酒令。 “来,加我一个。”薛宁扬声笑道,语气轻松自然。 喧嚷的酒桌静了一瞬,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去,薛宁正端着酒樽站在他们身后。他今日特意选了一件花哨的衣服,腰间叮当挂了一串,看起来与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 “久仰各位大名,”薛宁笑容得体,“行酒令的话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诸位加我一个如何?” ----------------------- 作者有话说:超级助攻出现! 萧&陆&谢:我们不能失去老魏,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抱拳](这个需要标注吗)(好吧标吧)(原句来自《我的1919》)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眼镜]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6章 宴会机锋 薛宁想的是,如果是直接找上崔玮,两人并无交情,就算聊得再投机也难以叫他彻底卸下防备,可要是崔玮自己找上门,那就不一样了。 第75章 “呦,薛大少爷乃真君子,怎么能与我们这些人厮混呢?” 他们还挺诧异薛宁怎么忽然转性了,以往甚少参加这种诗会不说,即便赴宴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哪还有专门加入他们的时候。 不过这话说的明褒暗贬,薛宁像是没听懂一样不为所动,强硬地挤了进去,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毕竟是魏少邀请,我自该给他面子,应邀赴约。这来了还端着副架子,那真是好没意思,我又不是某些人,年纪轻轻古板得很。” “怎么能让薛少爷亲自动手呢,我们来,我们来……” 桌上的氛围又重新热闹起来,热闹间还掺杂了一些其他的心思。薛宁如今在御史台,行事低调,可他怎么进的御史台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一纸诏书,御口金封。谁不知道他原先是皇子侍读,自岭南回来领了功求陛下允他在御史台做事,皇帝便将他调任了——也是,薛宁太低调些,总是叫人忘了,他合该叫陛下一声姑父的。 薛宁手中的酒樽几乎没有空下来过,总会有人忙不迭要替他满上,他自然也明白原因所在,只与几人谈笑风生着,视线的余光瞥了瞥崔玮的方向,果然崔玮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踟蹰着,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加入他们。 “薛宁。”温和淡然的声音响起,少傅大人立在不远的小道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薛宁走来,“自打你去了御史台,也有好久不见了,怎么样,在御史台还习惯吗?” “多谢少傅关心。”薛宁识趣起身,就在所有人的目睹下,与陆九川一起唱了一出师生情深的戏码。 陆九川话语间满满都对他的赞赏,说他年轻有为,日后不可估量,说他懂礼克己,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些子弟面面相觑,其中好几个人刚才壮着胆子将自己写的诗文递过去给陆九川看,只得了几句冷冰冰的尚可,都难有能得他青睐的。 不远处的崔玮也是如此,他紧紧将酒杯攥在手中,方才他的诗文也是一样,入不了少傅大人的眼,可转眼的功夫,少傅对薛宁却有如此高的评价,而薛宁又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他虽姓崔,落了一个世家弟子之名,却是得不到重视的,如果能与薛宁扯上关系……大好的机会如今放在眼前,崔玮也顾不得他们家族之间素有的嫌隙,若是此时不再搏一把,恐怕日后连家产银两也没得分。 这正中薛宁的下怀。 “薛兄弟。” “是崔公子啊。”薛宁大度地为崔玮让出自己旁边位置,邀他入座,“你来的刚好,我们在聊给皇后寿辰的寿礼呢。” “这我们这些外人怕是不好听去吧……”崔玮面上惶恐,实际上心里早就欣喜若狂了。 果然主动进一步是对的,即便是皇后与贵妃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可这些毕竟没放到明面上讲,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得做。 薛宁应该是朝中青年中最懂得皇后喜好的人。 “皇后不喜铺张,去年她觉得最好的寿礼还是父亲从家乡带回京的一束麦穗。金钱都是俗物,重要的是心意。” 周围的年轻人纷纷恍然大悟,暗自记在了心里,薛宁侧目瞥了一眼崔玮,见此人已经上钩,便开始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佯装抱怨地叹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块,“诸位兄台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料子,我瞧着像铜但又比铜硬些,拿着也轻巧。” 其实这就是谢翊拿铜币融过之后留下的一块铜块。 铸造钱币所用的铜乃是朝廷专供,正常开采的铜里掺了特定的药粉砂石,经过高温炼制之后,会比普通的铜更耐用,因其冶炼冷却后会呈现出类似金黄色的光泽,故称赤金,极少在市面上流通。 那么多的军饷总该有个销赃的地方,除了朝廷官府,其他有赤金大量囤积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他们销赃的地方。 桌上诸人都来了兴趣,铜块传递在他们的掌心之间,有人往桌上砸了砸,有人哈了一口气,但都是摇摇头。他们谁都没见过刚冶炼出来的赤金到底是什么样子,最后兜兜转转这块铜块到了崔玮手里,他摩挲着铜块,“这怕不是赤金啊,薛兄寻这个是要做什么?” “我想仿古礼铸一套酒具是给皇后的寿辰做礼物,结果寻遍了京城的工匠,也就找到这点,”薛宁话里有话,一点点地引导着,“真是奇了怪,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我想找点适合的料子竟比登天还难?” “你说赤金么?”陆九川不知道从哪又转了回来,时机卡得刚刚好,“这赤金乃朝廷专用,民间罕见也是常理,薛宁你若是真有此想法,或许朝中有门路能弄到些许?若是有的话我倒也想做一只。” “这不就是苦于没门路啊……” 说这话时,陆九川投下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崔玮,崔玮果然一笑,他确确实实有门路。 “大人这就不懂了吧,这赤金是朝廷的专供不假,可据我所知,东边可这样这样的东西不少呢。” 他不知道这两人话里弯弯绕绕,得意地只想着自己马上就要一步登天了。在薛宁相邀借一步说说话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好像说错话了。 丞相府的屋檐下,原本应该继续沿着均输官那条线查下去的谢翊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斜倚着门柱,漫不经心地啃着个刚顺来的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响亮。这副悠闲模样,倒与府内正进行的宴席格格不入。 魏谦踱步到他身边来,还好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你不是该忙着追查均输官的线索么,怎么有时间和闲情逸致溜达到我这来了?” “那个均输官不在京城当中,已经找人去换他,叫他赶紧回京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我也不是完全没查,反正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估计也没人想到我会在这儿躲清静。” “那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请柬名单上没你的啊。” 谢翊闻言,抬手随意一指丞相府的外墙,理不直但气壮,“我从那翻进来的。” 魏谦被他这行径噎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失笑着摇头。 “说起来,你也到娶妻成家的年龄,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魏谦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换了个身份,作为长辈问起后辈的人生大事。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停了下来,谢翊费力地将嘴里的果肉全部咽了下去,一脸莫名其妙,“你要说媒去给魏度说啊,他年纪也不小了吧?找我干嘛?” “别急,一个一个来,给你说完,下个就是他。” 谢翊朝魏谦摇摇头,“我不耽误人家姑娘了,先不说我现在处境一个不小心就害了人家;你我,还有其他人说白了都是同僚,有些人比我的官阶爵位还低点。把姑娘嫁进这里,以后就各叫各的,全都乱了。” 他语气带着点玩笑,眼神却渐渐落寞下来,“更何况……陛下那边,未必乐见我娶妻生子。让他眼中的大祸害再养出个小祸害?他怕是巴不得我现在得急症死了,好给他落一个仁厚的好名声。” “啧,话不能这么说,”魏谦拉着他到一旁坐下,试图开解他,“你若真能寻到一位知心爱人,夫妻和睦,琴瑟和鸣,陛下想必也是真心为你感到欣慰的。” “去你的欣慰。”谢翊笑骂一句,显然不信这套官面说辞。 “好,既然你说不耽误姑娘——”魏谦从善如流地转换视线,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抹与来客从容交谈、长身玉立的月白身影,意味深长地抬抬下巴,“喏,瞧见那位没有?陆大人,京城多少人家梦寐以求的东床快婿,京城贤婿榜的榜首。” 谢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嘟囔道:“……我又不是姑娘,招什么婿。” 魏谦是知道陆九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谢翊当然也明白,但他还是在装傻充愣。 “不然呢,你以为九川好端端留在京城做什么,总不能是他痴迷伴君如伴虎的刺激?他是为了你——需要我说明白吗?” 魏谦转过头,目光温和却犀利地对上谢翊有些闪躲的眼睛。 虽然谢翊已经知道了陆九川对自己的感情,可等这些话再从旁观者的角度点破时,他还是需要消化这样无声的、沉甸甸的爱,嘴半张半合许久才默默闭上。心里有千头万绪,不清楚从何问起。 最后他只低下头喃喃着,“我这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能叫他这样付出……” “人心有时也没那么复杂。或许仅仅是在某个连你自己都忘了的日子里,他记住了你的好,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知道大将军乃不可多得的天纵奇才,在感情与世故方面迟钝得可怕,要不是自己提醒,陆九川这场单恋到死也不会有结果。 “你不知道,他不敢说,就这么僵持下去,会错失一段良缘的。” “谢翊,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回头,陆九川一直都在原地等你。” 第76章 魏谦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这句话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谢翊一直以来自我蒙蔽的迷雾。 他抬起头,望向了庭院中那抹月白身影——陆九川微微侧身与人交谈,唇角噙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可此刻,谢翊的目光却远远地,透过这层从容淡定的外表,看到其下被隐藏的、因自己而起的落寞与挣扎。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一阵一阵地疼,酸涩与悸动交织着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在心中一片荒芜的雪原上,终于有一株嫩芽破雪而出,带着不顾一切的生机,轻轻颤动着,等待着一个彻底长成参天大树的机会。 原来他一直在逃避的,不仅仅是这份感情,更是他自己的心。 “魏相,”他开口,声音因情绪的激荡而略显沙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多谢点醒,我会给他一个答案的。” ----------------------- 作者有话说:小谢同学表白倒计时!周六应该会更新,先谈上再说别的事,不过就不捉虫了,大家有发现的直接标注就好[加油] 感谢大家的收藏订阅,感谢宝子的霸王票[眼镜]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7章 两情相悦 “你回来的时间可不巧,有些人刚刚从这炸毛之后跑了。” 魏谦瞧着陆九川带着薛宁回来了,他朝两人指了指自家那堵围墙,促狭地看起好戏。 刚才谢翊那家伙听完自己的话后,连告辞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几步跃上围墙又翻了出去,瞬间没了踪影。魏谦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片刻,还是否认了自己心里要给围墙加高的想法。 这样在丞相府不走寻常路的,还能干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想来除了谢翊也找不出第二个。 能让魏谦这样态度说起来的人,怎么想都是谢翊。陆九川心下好奇,隐约觉得谢翊这般反复无常的来去,或许是与自己有关,他按捺住心情,问道:“他来做什么?” 魏谦脸上的笑容愈发高深莫测起来,抬手拍了拍陆九川的胸口,示意他放心,“这个嘛,我只能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你且把心放回独自了肚子里去,等回去应该就知道了。” 这里还有外人在,他们略过这个话题,魏谦转而问道:“还有,你们的事,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薛宁点点头,“问清楚了,是逍遥阁。他说要是要找合适的赤金,不妨去逍遥阁看看;那里日进斗金,各种珍宝应有尽有,换言之,陛下的宝库里有的他们有,陛下的宝库里没有的,他们也有,如果我愿意他过几天就带我去一趟。” “不错,”陆九川赞许地看了薛宁一眼,“你套话的本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问题来了,”魏谦神色稍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逍遥阁此地龙蛇混杂,背景不明,此行风险极大,还得找个合适的人选,那么谁去呢?” 话音落下,陆九川和魏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薛宁。 一看这个差事马上要落到自己头上了,薛宁如临大敌,抱着自己蹭蹭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也拔高些,“不行!绝对不行!姑姑要是知道我去那种地方会打死我的!” 陆九川看着他这反应,有些好笑,轻咳一声重新正色,“皇后乃是国母,母仪天下,心怀慈悲;更何况你事出有因,向皇后说明清楚缘由,她自然不会难为你。”一个不怀好意的念头在陆九川心里一闪而过,“不过,你倒是给我了一个帮你撇清关系的好办法。” “我不要……”薛宁也隐隐猜到是什么,也顾不上君子仪态了,恳求着拽完陆九川的袖子,又去拽魏谦的。 要是真被薛蓝知道,薛宁恐怕他这两条腿都不够薛蓝打的,“姑姑真的会把我打得好几天都下不来床的。” 陆九川忍俊不禁,拂开薛宁的手,轻轻在他手背拍了几下,安抚道:“装模作样而已,不会打那么重。” “好吧,”薛宁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 谢翊是逃回来的。他拒绝了府里厨房送来的饭,一个人窝在卧房里阖上眼睛放空大脑,回忆了一整个下午他与陆九川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一直以来那些被无意忽略的、或是强行强行压制的过往,在一刻清晰地涌入脑海。 是陆九川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时坚定的眼神;是他在书房陪自己连夜修书时,悄悄递过来的一杯暖茶;是当夜醉酒后,那个带着檀香气息的、令人安心的怀抱,自己下意识依偎过去的举动……以及清晨时,对方那强装无事却难掩黯淡的目光。 每一次下意识的靠近,每一次莫名的安心,每一次看到他失落时自己心头泛起的细微酸涩……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他怕辜负这份深情,怕自己这漂泊不定、危机四伏的处境会连累对方,更怕直面这份惊世骇俗的感情可能带来的风雨。 可是,比起这些怕,他更无法忍受的,是让那个一直默默守候、为他付出良多的人,继续在毫无回应的爱中等待和伤心。 魏谦说得对,一个不知,一个不敢,难道就要这样因为怯懦而错失吗? 不。 坚定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谢翊,纵横沙场,还没有过这样畏头畏尾的时候。既然看清了自己的心,认定了这个人,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难道在情场上,他反倒要做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他从衣柜里取出陆九川借给他的这身衣服,不顾一切朝府外走去。 胸腔里鼓动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急切,他不再耽搁,甚至顾不上礼节,只是想立刻到那个人面前,将所有顾虑都抛开,将自己的一颗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这个念头在心中如燎原之火,烧尽了他所有的彷徨。 他几乎能想象到陆九川听到他心意时,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怎样惊喜的光彩。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一路疾行,穿街过巷,周遭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谢翊的心怦怦直跳,从未觉得这京城中的官道这么长,自己这么久都没有到达目的地。直到少傅府的匾额映入眼帘,他才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复过平于急促的呼吸,这才上前叩响了门环。 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陆九川望着檐角暮色,不解地问道:“这个时间,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道谢的。”谢翊将叠得整齐的衣服递过去,“多谢你当日解我燃眉之急。” “还麻烦你专程跑过来一趟……”既然谢翊执意要把衣服还给他,陆九川也不再坚持,吩咐仆役收好衣服。他以为谢翊就是来还衣服的,颔首道谢转过身准备回去,结果余光瞥见谢翊的身影还立在原地,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陆九川的脚步顿住,“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我说了,我是来道谢的。”谢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隔着一段距离紧紧盯着陆九川的眼睛。陆九川被直白地望着时突然手足无措起来,直到谢翊微微偏过头继续道,“不该请我进去再说吗?” “……好。”陆九川声音发涩,下意识侧过身邀他进府。 待两人走到书房,暖黄的灯火驱散了暮色。谢翊并没有直奔主题,反而踱步到自己去年送给陆九川的云翠旁边,手指抚弄着云翠的枝叶。这样难养活的花草,被陆九川照顾得生机勃勃,“你将这个养的很好啊。”他轻声道,语气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陆九川静静看着他的动作,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有了白日魏谦的那句话,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惴惴不安一点也不敢期待。期望越大往往失望越大。 寂静在室内蔓延,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任凭浓烈的爱意在这片空间中肆意增长,互相缠绕在一起。 谢翊终于转过身先开口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视着陆九川的眼睛从往事说起他们的故事,“之前我生病,魏谦来看我那次,你和他讲的那些话,其实我都听见了。” 陆九川瞳孔微缩,呼吸一紧。 “我也不是故意一直让你等着的,”谢翊继续道,语气带着歉然,也带着豁出去的坦诚,“那天也不是故意逃避的;我直到今天,问了自己,才完全确定我也是……”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垂下去的手下意识抓着侧面的衣摆,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终于扛不住这巨大的羞赧,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地面,“我也是……喜欢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九川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一时竟怔愣在原地,忘记了反应。 第77章 “现在想想你为我做了很多,周旋了很多……”谢翊顿了顿,重新抬起眼,鼓足勇气,“我想,我此生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人,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也再不会……如此心悦一个人了。” 下一个瞬间,亲吻来得突然而汹涌。 不知道是谁先上前一步了,或许两人同时放弃了坚持,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距离在呼吸交错间逐渐拉进,这一次没有酒意作为借口,只有两颗心自甘从清醒中的沉沦。陆九川却觉得,这滋味要比任何陈年佳酿都要醉人。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抚摸上谢翊的脸颊,拇指带着试探的意味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唇上摩挲,似乎是在无声地征求对方的同意。 谢翊没有拒绝。他闭上眼,长睫轻颤着,非但没有退开,他反倒主动迎了上去,用一个郑重的吻给出了答案。 双唇相贴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唔……”谢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按在陆九川胸膛要推开他,却被顺势捉住将他的左臂架上自己肩膀。 谢翊被引导着下意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顺从的动作让两人之间最后的空隙消失,逐渐融为一体。 “唔……” 陆九川不再犹豫,一手扣住谢翊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起初是温柔的、试探的,而后逐渐变得炽热又深入。 唇舌温柔而又强势地入侵、交缠,掠夺着彼此的呼吸,也吞噬了所有未尽的话语。谢翊热情但生涩地回应着,原本环在陆九川颈后的双臂不自觉地收拢,将自己更深地送入对方的怀抱之中,完全纵容自己沉溺于这令人头晕目眩的亲昵。 意乱情迷的时候,抱着看热闹心态的魏谦恰好在这时候上门,刚好撞见这一旖旎光景。 这时候谢翊此时已经仰躺在地上,衣领敞开,他满脸潮红急促地喘着气,陆九川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将人笼罩在自己身下,听到背后的动静,转头时的目光满满全是警惕。 “哎呦,”魏谦非礼勿视地移开视线,语气却满是揶揄,“我来的不是时候?” 对于这位牵线拉媒恩人,陆九川没打算藏着掖着。他俯身,动作轻柔但占有欲十足把尚且在微微喘息的谢翊横抱起。谢翊被吻得失了神,头靠在陆九川身上,左手垂在半空,一截皓白的腕子十分惹眼。 “多谢魏相,来日定登门相谢,”陆九川的声音多了一份情动之后的沙哑,“不过,魏相若是再不走就真的不是时候了。” 魏谦有一肚子话要说,诸如“不才一个下午不到怎么就这样了”和“谢翊居然才是居于人下那个”,最后千言万语只剩一句叮嘱,“……你稍微注意点别伤了他。” ----------------------- 作者有话说:本章应该没有敏感肌,放心食用,因为下一章的位置无论是晋江让写的晋江不让写的都很合适,所以先发的是晋江不让写的,我也准备了可以写的内容在敏感后修复一下,且看且珍惜的说…… 感谢大家的收藏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加油] 第58章 缠绵悱恻 魏谦识趣地退出去时还顺手把门也轻轻替他掩上,随着门咔地关上,将一室的旖旎与外界彻底隔绝。 内室只点了几个烛台,昏沉的光线在这样的环境就异常暧昧,在四周的墙上投下影子。陆九川抱着谢翊走到卧房,将他妥善地安置在床上,然后转身往博山炉中点上一些床笫间拿来助兴的香料。 他得到这东西很久了,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青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在屋内缭绕,香味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此时谢翊终于恢复了一些清明,他支起上半身,眼看着陆九川手边香炉的香烟渐渐弥漫开,消散在空气里。 很快,他的呼吸间全是这种馥郁的香气,然后渗入四肢百骸。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直不起来身子,指尖也跟着酥麻。 “这香怎么……?” 他的疑问被陆九川抵在他唇上的手指打断。 此时陆九川身上的外袍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地上,此时只着了一身素白里衣坐回床沿上。他的目光幽深,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指尖触碰到腰封的系带,往外一扯,便任由其滑落。 接着,他像拆开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般,一层层替谢翊剥去他的外衣,动作缓慢而珍重。 地上多了几件衣衫凌乱地散落,布料的摩挲声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亲昵,直到最后,当他指尖触碰过谢翊腰侧的几道陈年伤疤时,两人的呼吸变得清晰且沉重起来。 “你这是,真要做这个……?” 谢翊也不是孩童,这种事情他没干过没见过怎么也听过,因此他也隐隐猜到陆九川接下来的动作。 陆九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道:“叫我的名字。” “……九川。” 虽然都已经这已经是箭在弦上的时候,但陆九川还是尊重地询问了他的意思,“我不想强迫你,这样对我们都不好;你要是不愿意,我此刻便熄了香,你好好睡一觉,明早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你这是准备翻脸不认人么?”谢翊笑着调侃,眼尾泛起了薄红,作势要抬腿踢他,却被陆九川稳稳按住小腿。 气息交缠在一起,烛火勾勒着床榻上的身影,肌肤相亲,谢翊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愈发地幽深眼睛,其中情意汹涌。 他本身就躺着床上,这情况也闪躲不得,只好移开视线,唇间挤出几句低语,“这种事情,何必多言呢……我若真不愿意,还能容你这样不老实?” 而陆九川的手正轻柔地四处游走,燎得人仿佛身处温泉。 听写他这么说,陆九川随机莞尔一笑,凑到他耳边,在纵容之下张口含住敏感的耳垂,“还有更放肆的,你还未见识到呢——” 说着,他就在谢翊精瘦有力的腰上捏了一把,果然,这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紧绷的身体倏然就放松了下来。 “之前有一次抱你时,手放这你的反应便格外大,原来如此。”陆九川沙哑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得意。 “再多废话一句,明日我起来定要你好看。”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九川已俯身而下,细密的吻如雨点一般落下,放肆地留下自己的痕迹。长年见不了太阳的白皙皮肤在顷刻之间,全是各种痕迹,如雪中落梅,格外的惹眼。 从未被如此对待的身体格外敏感,仅仅是亲吻就能让他如此激动,情感如同被长年冰封的河流,待解冻之时就一发不可收拾。 谢翊死死咬着指节,即便如此,喉间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两声呜咽溢出,在室内格外清晰。 他的手忽然被陆九川拉开,“别拘束着自己。” “这还只是开始,”他重新游移到谢翊的颈侧,温热的吐息拂过皮肤,引得一阵战栗,“我怕是……明日你真该去不了书阁了。” 对于谢翊来说,激将法永远是最管用。他的腿当即搭了上去,“谁说的?”随即,借力起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点什么。 这句话太直白了点,陆九川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着对方舌尖轻舔嘴唇的动作,他才知道刚说的是什么。他的脸颊和耳根登时就红了,没好气地动手拍了拍谢翊,“说什么荤话呢。” “试试不就知道了。” 短促的惊呼之后,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时而有急促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过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情难自抑地激动。 床的吱呀也渐渐有了节奏,缓慢深沉,急促凌乱,与压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 自云端坠落的过程中,谢翊仰头呜咽一声,脖颈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陆九川咬了咬他的脖颈,沿着锁骨细细亲吻,最后落在喉结上。 夜色已深,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掩,隔着窗帘只透进些许模糊的清辉,与室内的暖光形成对比。 陆九川意犹未尽,但还顾及着他是第一次,受不住太重的,及时收手,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我去打些水来。” 就这么一会时间,谢翊竟恢复了一些体力,在陆九川要扶他起身时,他抬起手环上陆九川的脖子。 或许是香余韵未散,眼中燃起的火几乎要将他吞噬,语调慵懒,“先生……这是恐怕还未尽兴吧。” “你……” “春宵一刻值千金。”谢翊用指尖划过他的胸膛,“既是你情我愿,何必顾忌?” 陆九川还没反应过来,见他迟迟没反应谢翊只好抬起另一条胳膊,主动贴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耳鬓厮磨,直至唇齿相接,“要我明说吗?我没力气了,所以你来吧;这种时候顾及别的干什么,要享受当下。” 唇又一次被攫取,亲吻深入,分开时,陆九川气息不稳,空出一只手虎口固定住谢翊的下巴,“这是你说的……这夜还长着呢。” 第78章 他拾起落在地上的衣带,握着谢翊的手腕一并举过头顶,往上头打了个结实漂亮的结。 陆九川撑起自己,很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真是天塌了有你的嘴顶着。” 谢翊双手被制,挣扎不得,这样的场面反而让他更兴奋了。他开始迫不及待地向对方敞开自己的身心,被所爱之人温柔地占据着时,寻得几分久违的安心。 他对旁人的依懒性其实很高,幼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的童年昏暗一片,所以格外贪恋这份亲密无间的占有。 陆九川则用行动回应了他的期待。 所幸谢翊身体底子好,年轻力盛。即便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药膏都用去了大半罐,第二日他还是能强撑着酸软不堪的腰和腿,准时地出现在了书阁中。 “您昨晚……嗯……”柏彦来书阁找谢翊,还没站稳目光就被他颈侧留下来的印记吸引住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吞吞吐吐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靖远侯府一直没有女主人 ,但如果是侍妾应当不会这么凶猛,专门咬到侧颈这种地方昭告天下吧——不过都是靖远侯府了,还真说不定。 “我脖子上有什么吗?”谢翊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脖颈发呆,狐疑地要来镜子一照,侧颈红彤彤一片,赫然是昨晚陆九川留下的罪证! 明晃晃的,恨不得告诉旁人他俩昨晚是如何鸳鸯被翻红浪的是嘛! 好样的。 谢翊默默地往上拉拉衣领,掩耳盗铃似的想将这个牙印遮住,但效果差强人意。 “……您家里有喜啦,”柏彦小心翼翼挪到谢翊跟前,放轻语气也掩盖不住他八卦的心,“谁啊,怎么没听说过呢?” “我。” 柏彦觉得自己这耳朵应当去太医院看看了,这种时候为什么会听见少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也不给他消化理解的机会,一个浅色的身影就从他视线中经过,走到谢翊身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不是说给你说了已经帮你告过假了吗,你呆着好好休息就行。” 柏彦也是第一次听见谢翊如此羞赧的语调,“这种理由不好告假吧……” 这一来一回,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甜腻起来。而旁观了这一切的柏彦在理清楚前因后果之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完全破碎了,在重新组合之后,他突然窜起来,把旁边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们……你们……啊!” 陆九川纡尊降贵地掀起眼皮,冷冷分过去一个眼神,“别乱喊。”然后他转头看向谢翊,眼中重新盛起温和的笑意,“一会我要去面圣,和他说今天关于让薛宁去查赌场的事,你一块吗?” “好。” 直到两个人聊着笑着已经离开了书阁,柏彦还停在自己的脑海的风暴中,过了很久,他终于是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飞快地转头望向两人并肩离去的方向,“这样的话好多事都说得清楚了……” 因着脖颈上红痕的原因,不管陆九川说什么,谢翊就是不进去,坚持要在书房外等着,如果其他人发现了问起来他就说这是虫子咬的。 “好吧,我去和陛下说完之后就回府,昨天薛宁问出来的事我回去在和你说,你等我一下。” 萧桓听完陆九川的禀告,又想起了丞相府昨天的诗会,“就说老魏怎么好端端怎么突然要办个诗会,原来是你在后面撺掇的。” 陆九川双手相合垂在身前,“这可不是臣撺掇的,这算是权宜之策,但该查的不给陛下查出来了吗?” 确实,既然用这个法子能查出来线索,萧桓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你来找朕做什么?” 这时候恐怕薛宁已经在赌场里面了,就看他今日走这一趟,能否找出关键的线索或者证据。 “线索在赌场里头,臣与谢将军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唯独只有薛宁走一趟了,”陆九川作揖行礼,开口开始帮薛宁求情,“素闻皇后娘娘管家严苛,薛家家风清明,臣担心皇后会因此怪罪……” 萧桓见他是担心这个,恍然大悟朝他摆了摆手,“不用担心,皇后不是这样不通情理的人。” “不,”陆九川动作未动,抬起眼,“臣希望皇后娘娘能因此责罚薛宁,只是这惩戒的力度需把握好,叫别人知道就好,千万别伤了他。” “这个啊……”不用多说萧桓也知道陆九川的打算了,他答应下来,写了一纸诏书叫人抓紧时间送给薛蓝,“就今天?行,朕给皇后说清楚,这么大的阵仗,只能指望薛家这个小子是个指望得住的。”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jj能不能放过我[狗头叼玫瑰]如果敏感肌了,那我还有planb,不过会有点奇怪,提前预警一下。 薛宁:在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是个我正在挨打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眼镜]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59章 幕后之人 比起陆九川与谢翊在府中坐等消息,因为难得多了一日的闲暇,已经倾诉衷肠的两个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时候,薛宁的状况要比想象中差多了。 只要今日进过宫的,无一不知道这薛家的小辈里头竟然有敢去赌坊的,还被抓了个正着,真是人赃并获。皇后娘娘最讨厌小辈去这种风月场合,薛宁原本又是她最看好的一个,她恨铁不成钢,大发雷霆,命人狠狠打了几十板子。 消息传到靖远侯府时,陆九川的下巴都还在谢翊的肩膀上搁着,两人听了仆役的禀告,还诧异了一下,“皇后的家法还如往常一样……” 陆九川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听起来这是真打啊,随即恋恋不舍地放开环在谢翊腰上的手,起身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我得去看他一趟。”谢翊作势起身要一起陪他去,被陆九川拒绝了,“我与他有几年师生情,合情合理;你去的话有些不合适。” 薛宁自打到御史台做事之后就从国公府搬了出来,自个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子里,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陆九川进门时薛宁趴在床上看书,其实皇后已经手下留情过了,但做戏做全套,那几十个板子也是扎扎实实落在他身上的,得好好躺几天。 “都这样还不忘读书,这么刻苦啊。”陆九川笑着打趣他,将伤药与吃的都放在桌上,顺手给自己拿来凳子坐下。 “托您的福,给我了半个月的假。”薛宁知道陆九川的来意,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伸手从头顶的柜子上够到一张纸,“我能拿到的只有这些,您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陆九川一目十行看完了薛宁递过来的东西,竟然是一页账册,“你把这东西顺出来崔玮没怀疑你?” “他想抱紧我这根大腿,自然会殷勤一点;崔家是给不了他什么了,但是我不一样,若是我真得势,就算我不想提拔他,他也能拿着这份证据威胁甚至弹劾我,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薛宁心中明镜似得,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昨日他在逍遥阁的所见所闻全部转达给陆九川。 不愧是被誉为京城第一销金窟的地方。 薛宁甫一踏入逍遥阁门槛时心中便暗自感慨,但崔玮在一边作陪,他还是只能装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静静靠着桌子喝酒。 逍遥阁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往来之人非富即贵,在赌桌前一掷千金却面不改色。衣香鬓影之间,空气里弥漫着香料与酒液混合的、令人沉醉的气息。 在这里金银仿佛失去了自己价值,只是赌桌上最普通的筹码。 半晌,赌场管事才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崔玮也算是这逍遥阁的常客了,管事自然是知道他是崔家的子弟,既然是他作陪,自己虽从未见过薛宁,但观其头戴玉冠、衣着华丽的模样,以及那份在奢靡场中依然从容的气度,心知这是来了真正的贵人。 “崔公子,这位爷是……”管事躬身笑问。 在薛宁开口之前,崔玮抢着介绍,语尽炫耀,“这位是薛公子,你且记着好生伺候,怠慢了贵人自有你受的。” “是是是……”管事连连点头,京城中姓薛的显贵,怎么想只有那一支……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切三分,点头哈腰地邀请两人往赌场更深处去,“薛公子能大驾光临,快里面请,上好的雅间一直备着呢。” 薛宁只是微微颔首,抬眼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便随着管事的引领踏入包厢。 关上门,薛宁开门见山说明自己的来意,“知道这逍遥阁富贵,竟不知富贵至此,真是开了眼了,”他装模作样地感慨,“今日我来,便是为了两件事:” “其一,听说这有赤金的门路,我想在你这打一套仿古酒器。 一听是为了赤金,管事吞吞吐吐地为难起来。这是东家的规矩,这赤金不能供给外人,怕的就是有人发现这些赤金的门路。 薛宁自然知道,话随即一转,“我既然来了自然懂你们的规矩,你也不要说这东西是在你这打的,该给的钱也不会少一分,若是做的好,我定有重谢。” 第79章 “好好好,薛公子真是爽快人。”这样的客人管事最喜欢,为难的眉眼霎时舒展开,喜笑颜开地出去又回来,亲自在薛宁面前奉上一个铜制香炉。 薛宁拿近一看,香炉炉身缠枝纹雕刻的工艺精湛得令人咋舌,指尖摩挲着上面镶嵌的铜扣,指腹所触,细腻的质感叫他心头一震,这绝非市面上能见到铜矿的货色…… 果真是赤金。 “这是前段时间最新到的料子打的,可还入得了公子的眼?”管事小心又讨好地问。 “这是赤金?怎么与工匠给我的不一样?”薛宁佯装不懂,将香炉举起来左看右看,“不是听说赤金往往都有一层金色的光泽,你这怎么看不出来?” “这赤金刚打出来前几个月自然有,用着磨损着慢慢也就没了。” “哦,”薛宁恍然大悟,将香炉推还给管事,爽快地准备从怀里掏出银子,突然顿了一下,“这赤金不会被追责吧,毕竟是供给朝廷的东西,我多少得过问一句,别到最后惹得一身腥。” “公子可放宽心,东面来的东西,我们逍遥阁在京城也是背靠大树的;”见薛宁出手阔绰,为人爽快,既懂行又是崔玮带来的人,管事就把底稍稍透给薛宁,“实在和您透个底吧,这些好东西都是给主家的,但您是崔公子带来的,我斗胆将您也当自己人,薛公子要是喜欢,日后这些金银器物,多着呢。” 听完这番话,薛宁心里有了底,点到为止,说出了自己第二个要求,“我想在你们这里参股:家里管的严,崔公子想必有所耳闻,既然有这个机会出来,便想着挣点给自己的体己钱。” 崔玮与管事面面相觑,只不过他们一个是震惊、另一个则是惊喜,只是不约而同地都在想薛宁到底是要干什么。 虽然依照律法朝廷官员不得出入此类风月之所,但是只要不放在明面上,就算御史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薛宁的身份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法子多了,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除非,他另有所图。 “只是来钱快些而已,崔兄能带我到这来,我也该给他点回报;这些挣的钱四成当崔兄带我来此的报酬。”这下不说管事同意不同意了,崔玮便催着管事按照惯例拿来账册给薛宁先过目。 既然崔玮都发话了,管事不好再拒接,到账房给两人把账册拿过来了。 “公子过目。” 薛宁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皇后派了自己的人跟着他,算准时候,提前安插的眼线便在外头吵了起来,管事哪头都有些顾不上,崔玮将管事推了出去,“你快去叫那两人别吵了,聒得很。” 而薛宁等的也是管事出去劝架的时候,雅间内只剩他们两人时,他看似是随手翻着精心修饰过的账册,暗地里在崔玮脚边伸出自己的腿—— 崔玮被狠狠绊倒在地发出巨大声响,与此同时,纸张被撕扯的声音响起,管事回头一看,两眼一黑。 看起来是崔玮摔倒时想要抓什么东西,结果一把抓住了薛宁手里的账目,不过两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书脊裂开纸页散落在地。 “崔兄这是怎么摔了”薛宁去扶崔玮的时候,借着遮掩将其中一页收进袖子里。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薛宁坦荡荡地靠在桌边,满脸不关他事,不过这些不重要,反正过上几天这个地方就该被查抄了。 “所谓的人赃并获,不过是他们两个人认出我的一场戏而已。”薛宁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逍遥阁就是他们销赃的地方。管事也得查一下,他不是在这些下九流的地方混过的,这些人应该不知道这些地方的账到底有哪些细节。” 他顿了顿,对陆九川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拿到那本真正记录交易的账本。” 陆九川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我会和谢翊商量这件事,你安心养病,该做的不该做的你应该清楚。” 院子里有了别的声响,应该是其他人和他一样来看望薛宁的,陆九川就多加了几句叫他以后不许这么做的囫囵话,离开时,正好与对方撞了个正着。 “周大人。”陆九川冲着来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错过身便要走,迎面而来的周郃急忙叫住他,“陆大人留步,下官还有些话想说。”周郃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室内的方向。 陆九川欣然接受,还真就站在门口等了他半刻钟。周郃也没想到陆九川会等自己,便邀他去了附近的茶楼,薛宁那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是这样,大人知道,下官也是御史台的。”周郃磕磕巴巴地说出自己要问的话,始终不敢直视眼前的人,“薛宁平时也不是这样吧,怎么突然……哎。” 陆九川淡定喝茶,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窗外对面的房檐上,心里想的也是这外头的闻着好像有卖鲜花饼的,一会给谢翊买点回去,他一贯喜欢这些甜口的点心。 不过他这幅姿态落在周郃眼中就变了意思,沉默中周郃也紧张地喝了几口茶,上好的茶落在他嘴里却没什么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九川终于放下了茶盏,缓缓开口,“这个我也没法说,既然是皇后出面,那么就默认是薛家的家事了;既然是家事,我们做臣子的就不该插手。” 周郃连连点头称“是”,又问道,“下官斗胆再问一句……您觉得,薛宁到底是为什么跑去逍遥阁的?” “不该我上心的,我不会上心——周大人这么着急想知道薛宁为什么去逍遥阁该去问知情的人,为何来问我……这个原因很重要?”陆九川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周郃身上。 随后,将周郃打探的薛宁的态度如数奉还,“他要是同龄人去玩耍,好奇去了一趟,这次见了场面别再去就行;要真是被人撺掇去了的,这么一遭他也该长长记性了。说到底,这事与我们这些人无关。” 这话说的在理,周郃也不好否认什么,他偷偷在桌下蹭了蹭自己掌心的汗,正搜肠刮肚想该怎么继续问,陆九川却将他的心思摆到台面上,“还是……你其实想知道薛宁这次突然出现在逍遥阁,会不会是背后有人指使?” 周郃脸色一白,喉结上下滚动,一边想早知道就不接下这个差事了,一边还得吞吞吐吐地解释,“不、不是这样……” 陆九川的神情严肃起来,语气转冷,“薛宁好歹也是个皇亲国戚,要真是谁指使他去做,此时就该拿人了,还轮得着你在这胡乱猜测?” “不不不……”周郃被对面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瞥了几眼之后将头埋得更低了。 陆九川也无意与他多费口舌,随手往桌上丢了碎银子,便起身离开,再未再多看周郃一眼,出了茶楼他循着街上飘散的香味买鲜花饼去了。 “好香啊,你买了什么回来?”谢翊被突然出现的香味吸引从书中抬起头。 陆九川刚踏入房门,见他这般模样,方才与人对峙时残留的冷意顿时融化了。他拆开包装,将还温热鲜花饼推到谢翊面前去,“路过闻着香就给你带了,尝尝?” 趁着谢翊吃鲜花饼的功夫,他便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他,“我去看了薛宁,以他打探的消息,基本是可以断定逍遥阁一定是他们拿来洗钱的地方,但是还需要完整的证据,这些可能还需要你去找出来。” 谢翊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饼,神色认真,“好,那个均输官明日就被送回京我会一并问清楚;到底是谁在偷天换日,又是谁贪墨,这些东西都该分开论。” 陆九川看着他的脸,声音不由得沉下去,“还有,日后你得再小心点了。” 听出了对方话语之间的沉重,谢翊疑惑地偏过头与他对上视线,“日后?又出什么事了?” “刚才御史台的周郃来找我了;我没猜错的话,他也是赵家其中一个幕僚吧,”陆九川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今天问我怎么看薛宁会跑去那种地方——你说到底是他想知道,还是宫里那位想知道? -----------------------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jj放过我了,那就是说以后也可能做点给大家吃……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狗头叼玫瑰]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0章 将计就计 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窗外的鸟鸣与风声。 如果只是御史台的同僚关心后辈,他都已经到薛宁家了,大可以进去直接去问;如果是看不惯薛宁姓薛,也可以与其他人一起大谈特谈,何必去问另一个与之无关的人。 “这个案子看似简单,我们甚至已经知道背后到底是谁做的,但是在没有拿到关键证据的时候还是得注意安全。”陆九川将谢翊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指尖一直都很凉,落在谢翊的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你现在不止一个人了。” 既然决定要在一起,他们都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做事时都该顾忌些,要记得家里有人一直等着自己。 第80章 谢翊将手里的鲜花饼几口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无妨,我们见招拆招就是了。” 他的目光落到陆九川的手上,又想起来他之前说自己的手受过伤。谢翊忽然伸出手握上陆九川的手腕,他下意识要缩回去,却被谢翊轻轻按住。 “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手腕吧,”谢翊的声音比平时软和了几分,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摩挲着,“你的箭法这么好,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往日军中这样的伤不少,行伍出来的医生最擅长这种筋骨的伤。” “我又不用骑马打仗,这手腕只要能提笔写字就是好的。”陆九川苦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对自己这不争气的手腕不报什么期望。 “那也总得试试,万一呢?” 见谢翊执拗地不肯放弃,陆九川只好应下来,“等这件事结束吧,现在这是我们坐看好戏的时候。” “薛宁的事既然闹得大家都知道了,你觉得咱们得贵妃娘娘能安稳坐着吗?”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冷笑一声,“越是沉不住气的时候,破绽往往越多。” 陆九川的猜测不错,赵桐身在后宫听着各处宫婢与内侍们津津乐道这件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已经快要过去一天了,赵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给她。 这一出,到底是薛宁就是突然心血来潮,还是事出有因,赵桐一时间也不好判断。 她屏退左右,忧心忡忡地在殿中来回踱步,怎么想也觉得不太对:怎么那么巧,京中那么多赌场酒楼,偏偏薛宁去的就是他们在京中的逍遥阁? “不对,薛宁,他不是这样的人……”赵桐还是了解薛宁为人的,“就算真的是为了应酬也不见得他愿意去,怎么可能自己去那里找开心。” 手帕在她手指之间绞来绞去,最后被她紧紧攥进了掌心,“其他的不过就是壮士断腕,推两个人出去顶罪就好……可如果那件事被发现了……”赵桐顿住脚步,桌上铜镜映出她失了血色的脸,“这样的话,本宫与赵家这几年的所有心血毁于一旦不说,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镜中人的目光渐渐变得狠绝起来。若真的东窗事发,她这些年的潜心规划岂不是成了给薛蓝做嫁衣裳?不行,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未来的太后之位只能是她的。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写了一封密信,抬手叫人过来,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该给谁你是知道的,速度要快,让他们也快点手动,免得夜长梦多,本宫与他们都睡不好。” 既然找不到真相,那就只能抓紧时间灭口了,赵桐看着宫人匆匆离去的动作,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重新整理好自己的仪态,才安心地回了内室。 灭口的动静确实有些明显,一次得手不成功还容易被盯上,可总比秘密暴露好。 赵桐这份信递出去不久,赵家人便有了动作。 依照薛蓝说的,薛宁辜负自己与他的父亲栽培,应该再寻个好日子去城外的山寺祈福谢罪。 本来只是装模作样的罚一罚,薛宁没想到薛蓝竟是来真的,“姑姑,晚辈也是事出有因,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薛蓝涂着红色豆蔻的手指在薛宁眼前晃了晃,“你这孩子就是容易心气浮躁,要是这几十板子真打完可不会像你这样还活蹦乱跳,将来养病哪也去不了,你就当这是本宫让你出去散一天的心,这样还不容易被发现。” 果然薛宁在从山寺回来的路上就出了事。他披着柏彦的官服惊魂未定地坐着在靖远侯府的会客厅,棱角分明的脸上鼻梁上添了几处伤,还蹭上不少灰,原本应该涂在他腿上的伤药膏现在只能涂在他脸上了。 “放心,这个药好用着呢,你这张脸不会留疤。”谢翊给他的伤口涂伤药的时候还打趣着,想缓和一下两个年轻人紧张的情绪,但似乎效果不算太好。 陆九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这两个人平日只要凑在一起就要互相呛一嘴,今日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们俩这是在路上遇见什么了?” 薛宁终于回过神,他不也不顾不上谢翊的手还在他面前涂药,就一把抓住谢翊的手,“您将来小心,一定小心……今日要不是姑姑有先见之明,在我身边安排了暗卫,恐怕我与柏彦都回不来了。” 他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点,“我从山寺回来的时候,马车侧翻,有十来个黑衣刺客从天而降,多亏姑姑安排的两个暗卫帮我挡住了大部分刺客,这才得以脱身跑回城中,可就这样,还是有几个刺客一直穷追不舍。” 柏彦看着他这幅气息不稳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接过了他的话头,“他刚进城就遇见我了,这是实在没办法,想起来您的靖远侯府离得近便来躲躲。” “有刺客?”谢翊双手环抱在胸前,他眉头紧蹙着,却掩饰不住他眼中突然迸出的光。自今年以来他还未与人交过手,有些松懈,刚好练练身手,“还在外头吗,需不需要我处理一下?” 陆九川按住谢翊肩膀,叫他先稍安勿躁,转向了薛宁,“好端端的你去山寺干什么,不怕被别人察觉你这就是演得一出戏么?” 薛宁抿了抿嘴唇,“其实我也觉得有问题,但这是姑姑叫我寻个良辰吉日,上山去为我爹与姑姑祈福的,不能不从。” “原来如此,这是皇后递给我们的一把刀啊。”陆九川恍然大悟,“后宫里的事情,如果不是像前几天那样有意到处传播,即便是中宫皇后,这些小事其实很难传到前朝,皇后估计是猜到了后宫之中有人会对这件事上心……” 到底是谁,不用陆九川明说,其他三人心里也有了答案。 “他们动手,反而暴露了自己。”陆九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态相当好,“薛宁这次遇袭,说明我们已经碰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害怕要是继续深挖下去,会引出更多无法收拾的证据;只要做过就一定有破绽。” 谢翊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光我们推断不够,还得需要证据,你方才说,暗卫帮你挡住了大部分刺客?” “是,”薛宁点点头,“若非姑姑暗中安排了这两位暗卫,我绝无生还可能。” “暗卫的身份,皇后娘娘必然清楚。他们的证言,以及他们可能从刺客身上获取的线索,就是关键的线索。”谢翊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皇后娘娘让你出行时,或许本就存了要引蛇出洞的心思。如今蛇已出洞,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证据摆在陛下面前,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九川点头,伸手拍了拍谢翊的胳膊,目光里是全然的信赖,“具体怎么做那就看你了。” 翌日。 谢翊既然奉旨查案了,萧桓也就给了他和一众文臣一样在偏殿议事的权利。谢翊来得极少,难得破天荒地来了一趟,萧桓还觉着稀奇。 “谢翊你来是案子有进展了?”萧桓的话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好奇的、探究的,藏在这些人之间还有心虚的,不同的目光齐齐落在谢翊身上。 “与案子有关也无关——陛下可曾听说薛宁自被皇后娘娘罚了之后就一直在养伤,”说着,谢翊望向了御史大夫的方向,“闫大夫,虽然这个事有些不太合适,但还是得问你,薛宁是有日子没见了吧。” 御史大夫闫渊自然地起身,朝萧桓行了一礼之后,证明谢翊所说的确属实,“御史台确实是给了薛宁半月的假,叫他好好养伤,这段日子他应该在家吧。” “多谢闫大夫。大部分人应该都和闫大夫所想一样,薛宁是在家里养伤的,”谢翊这话说的意有所指,“薛宁确实一直在养伤,不过昨天就出去了一趟,便出了事。” 霎时间,周围议论的声音响成一片,谢翊恍若未闻继续道: “臣问过薛宁昨日为何出门,这才得知,他是选了个良辰吉日去给家人祈福的。”他的目光已经缓缓移到落在在后方的议郎赵允舸身上,“那两位替薛宁断后的暗卫其中一位战死,另一位正在殿外候着,陛下若要知晓前因后果,可随时传他面圣。” “呵,也可能就是薛公子运气太差,遇见了山匪也说不定。”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是不是山匪一问便知;陛下放心这两位原先都是您派给皇后的暗卫,皇后担心薛宁出事,顺带照顾他的起居这才拨过去的。” 萧桓沉思片刻,朝廷官员遇刺这种事不是小事,便让内侍将暗卫叫进来问话,“薛宁遇刺那日,你与刺客交手了?” 暗卫不敢隐瞒,将当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属下命好,还有命活着回来再见陛下,他却……”暗卫顿了顿,吞咽下自己的情绪,“依照属下看那些人是江湖刺客,收钱办事的。” 在一众官员议论纷纷,谢翊适时开口,声音清朗,“陛下臣斗胆今日在这里提这件事其实还有一个疑惑——”他毫不掩饰矛头直指赵允舸,“赵议郎,我真的很好奇明明皇后只是单独给薛宁说选了个良辰吉日,你们怎么就能准确无误,到底谁在后宫给你们递消息。” 第81章 “你可别血口喷人!不就是因为我之前在朝上弹劾过你,就如此诬陷我!”赵允舸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先不说薛宁去的逍遥阁恰好有你们的入股,就说薛宁要去山寺这件事只有后宫才知道,这些刺客是怎么知道的?据我所知,目前各位娘娘与前朝干系较深的除了文昭仪,兄长在大理寺之外,她的祖父与父亲皆在少府署各处,与薛宁实在谈不上认识——那么只剩赵贵妃了。” 偏殿一时再没有人说话,包括高坐皇位的萧桓与他身边的魏谦,所有人都看着谢翊。 谢翊并未收敛,我行我素的人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丝毫不退让一步,“赵议郎,你还要再说什么?或是将此事交给大理寺,叫他们查个水落石出?” 赵允舸实在无话可说了。 赵家与宫内一直通着消息这不假,大的小的基本都会有人传给赵家的人,这样周密的计划,偏偏就是败在这件事上。 ----------------------- 作者有话说:借用我和朋友的对话: 朋友:就这么同居了?难道不该走走流程吗,得有仪式感啊 我:都住一块了就不搞这么多了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狗头叼玫瑰]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1章 灯火一盏 面对如今的结果,在皇帝面前赵允舸不敢乱说话,他们刺杀薛宁失手已经让赵桐很失望了,他也只能主动退一步,弃卒保帅。 “靖远侯看起来对逍遥阁很熟悉啊,听说您奉命查案,查出来不少东西。”他避之不谈薛宁的事,反而说起对赵家至关重要的逍遥阁,“靖远侯今日如此咄咄逼人想必也是想在逍遥阁查出来什么吧。” “这样,既然我们都在这,不如现在就去查封了赌场,靖远侯自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去赌场查找证据,如果真的有什么证据我们也就认了;如果没有再另算如何?”赵允舸顺势当着萧桓的面,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平又公正的办法。 萧桓原本已经沉下去的脸色因为这一番话缓和了一点,他的目光看向谢翊。 这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在战场上都能真正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在这种事上也不会信口开河。 这次只要谢翊能抓到一丁点赵家的破绽,他就如萧桓心中所想,能将这些人咬得鲜血淋漓,真是一把相当好用的刀,还真有些舍不得…… “好,”萧桓一拍御案,敲定了主意,“朕答应你们,将来该赏赏该罚罚,你们自个担着就行。” “诺。”谢翊只躬身领命,从他沉下去的面色上,很难看出心里到底有什么算计, 而一旁赵允舸,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一闪而过——那是一种猎物即将得手的兴奋。 因为自以为抢占先机的人,却往往会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翊专程挑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往日热闹喧嚷的赌场失了自己应该有的场面,逍遥阁一片死寂,他推开沉重的大门之后,顶上的夜明珠还是散发着光芒。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烟酒气味,沉闷得叫人喘不过气。 谢翊并不多做停留,他的目的不在这。不论信件也好账本也好,只要是白纸黑字的证据,他就能救王谨与赵昂的性命,然后将这些杂碎送去该去的地方。 借着夜明珠的光辉,谢翊扫过每一个角落,然而整个一楼除了赌桌上或柜子里的零碎,都是一些无堪大用的东西,几乎一无所获。 他只好转而才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幽深的走廊中点起提前准备的火折子,火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然后依次推开房门查看过去。 走过各种雅间、卧房与储藏室,谢翊终于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一个类似账房的地方。 这里的装潢与外面的模样大相径庭,相当朴素,普通的书柜和桌案,以及上头陈列的几本账册。 “终于……”谢翊的心跳因激动而略微加速,他快速翻阅着那些账本,一目十行,但很快他的眉头蹙紧起来,刚刚燃起的希望被硬生生地掐断了——这些都是经过处理的明账,简直毫无价值。 时间流逝的紧迫感袭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谢翊低头看向手里的账本,难道赵允舸和其他赵家人真有如此自信与能力,已将一切抹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九川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只要做过,那就会留下痕迹”,深深呼出一口气,重新扫过这里所有的物品。 书架、柜子、盆栽、椅子……最后,谢翊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桌上。 在他要移开目光的刹那,黑暗中的一点微弱又怪异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似乎在桌子上。 他几步走进,将火折子举近一看,不出所料,这个笔筒周围的落灰与笔筒本身的触感,比起这个房子的其他的东西来说,明显不正常。 谢翊按照记忆中机关的模样,试着去转动笔筒,随着一声震响—— 对面墙上原本的挂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黝黑又深不见底的暗道。 找到了。 谢翊也不再犹豫,按了按身侧的佩剑,毅然决然踏进了暗道。 这就是赵家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逍遥阁可不止外面看到那样奢靡的装潢,其实里头别有洞天,在建造之初就花了大价钱建了暗道,暗道里还装了机关,存放那些重要但见不了光的重要证据,对外就说是逍遥阁不少稀世珍宝在这里储存,拿来防盗贼用的,谁要是被伤了那就是自己倒霉。 盗贼虽没等来,这些机关倒是先一步用到了谢翊身上。 甚至在当时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赵允舸连事发之后的措辞都想好了,洋洋得意地想谢翊自以为自己占了先机,殊不知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 那些机关最初是按照防备盗墓贼的标准制作的,一般人进去不死也得掉层皮。谢翊要是能全须全尾地进去再出来,还让他查到什么,赵允舸也真就认了。 在谢翊踏入暗道的瞬间,身后石门轰然闭合,将谢翊的退路彻底堵死,别说他要拿到证据,就是要活着都得在这里另找出路。 可惜谢翊虽然知道这个暗道不简单,却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能独身一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暗道里一手举着火折子照亮自己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 但这个暗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谢翊对这个赌场的规模心里有数,在他马上以为这是个通往外界的暗道时,终于看到了墙面。 “但是这……”是个死胡同,这里应该是房间内靠近室外一侧的夹层。赌场的雅间一贯不设窗户,用各种各样的长明灯将房间照得时时刻刻宛如白昼,赌徒也就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 暗道极窄,仅容一个人通行,就算这时候背后来个人偷袭,谢翊都没法及时把剑拔出来应对。 谢翊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敲敲打打,试图去寻找一个出口,四周的墙体是正常隔间的声音,墙面也没有任何机关了,他蹲下身,试着能不能在地板上找到暗门,果然,有一块似乎底下是空的,他便直接抽出剑几下砍出一条路,身法灵活地护住唯一的光源跃了下去。 豁然开朗,室内的空间变得宽敞起来,十来步宽的屋子,周围摆了几个架子与书柜,看似没什么特别的。 谢翊随时拿起一本账册,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果然,上头的一笔账目自北方几郡而来,倒这里倒手以后去了东面与贪污的军饷数量与时间都完美吻合。 旁边放着的几张地图更是露骨,“军饷”、“北疆粮草”等字眼,沿着不同的线画的线路,将他们草菅人命、枉顾皇权的阴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飞快将这些都塞进怀里,目光扫向旁边唯一一个抽屉柜,上前拉开拉环—— “咔。” 轻微的机括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的刺耳,并非来自眼前,而是脚下—— 谢翊瞬间意识到这里还有机关,足尖猛然蹬地借力飞速后撤! 几乎同时,方才立足的那块地板轰然塌陷,露出底下黑黢黢、布满铁刺的陷坑,他身在半空中正是无法借力的时候,头顶一阵风响,有一张带着倒钩的大网已当头罩落! 好精密的机关!怪不得赵允舸敢这边正大光明让自己来查,原来是在这等他啊,但凡刚才自己反应慢一步,此行都是有来无回了。 上下为难时,谢翊依旧临危不乱,他长剑出鞘,剑光朝着大网直直而去,随着“铮”地数声金器碰撞的声响,大网硬是被绞开一个大洞,他身形精巧地破洞中钻出,轻盈落地。 谢翊微微喘着气,按了按胸前的账本与地图,这里存放的应该不止这个账本,他的视线扫过着一排排书架,一定还有其他东西甚至要比这个账本更重要的东西。 这样东西才是薛宁遇刺、自己身陷如此险境的原因。 但他丝毫不敢再动,自己看似占了上风,但杀戮或许才刚刚开始,最重要的是找到出口。谢翊紧贴着墙壁,缓慢摸索,指尖刚摸到一个缝隙—— 第82章 霎时间暗室里弩机连响,短箭如飞蝗过境朝谢翊直射而来,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谢翊用剑格开大部分弩箭,剑锋与弩箭甚至碰撞出一连串的火星子,暗室中明灭不定。 弩箭实在太过密集,谢翊有些应接不暇,慢了一步,一支冷箭便擦着他左臂掠过。 刺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紧接着几个短箭又朝他飞来,刺破了皮肤,血落在了地上。 他的气息开始紊乱,这箭头上似乎还淬了麻药,一阵眩晕袭来,谢翊脚步踉跄了一下,挥剑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又一支箭擦着肋下而过,火辣辣的疼。 意识模糊间,一个清晰的身影蓦然撞入脑海—— “……你可不能再这么不要命了,得记得我在家里等你。” 家。他的家。 他曾以为自己此生注定独行,直到陆九川执意在他生命里点亮了一盏灯。 强烈的意志压过了麻痹感,谢翊咬破舌尖,利用疼痛换来了片刻清明,目光落在被他拉开的抽屉上,既然里面空空如也,那么机关枢纽必在附近,可自己手里能用的,也只有这账册了…… 他心中天人交战,这本账册关系着整个案子的真相,若是就此放弃,恐怕再难找到如此关键的证据了。 可若是硬拼下去呢?眼前又浮现出了陆九川在灯下等候的模样,还有那盏为他而亮的灯。 对不住了。谢翊心道,他不再犹豫,将怀中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朝着抽屉后方的露出的缝隙猛地掷过去! “噗——嗤!” 书本精准卡入间隙,随后发射的机关被卡住,弩箭终于戛然而止。 趁着这个喘口气的空当,谢翊生怕还有后手,不敢怠慢,反手一剑劈向刚才他发现异样的书架,同时随手砸过去一个箱子。 新的逃生通道就这么被砸了出来,谢翊身形一纵顺着攀了上去,回头望了一眼狼藉一片的密室,那些被箭矢破坏的书本或者信件,会有远比这个无暇他顾,护住怀中剩余的几张地图,沿着来路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去。 陆九川得知谢翊今晚去了逍遥阁,也担心得睡不下,一个人在房中也不知道踱步了多少个来回。 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陆九川终于听见了外头院门轻响的声音—— 门开打开的刹那,陆九川的呼吸都滞住了,因为他还未凑近,便闻到了谢翊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再一抬眼,便是他苍白如纸的脸色与一片暗红的衣裳。 “他们设埋伏了?”陆九川伸手要去扶上,结果谢翊先一步上前,直接将自己托付在他怀里。 “嗯……”谢翊心有余悸地抱住了陆九川,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在熟悉的怀抱里是难得的安心,他的声音有点委屈,“是机关,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副难得的脆弱让陆九川格外心疼,他紧紧回抱住怀中人,掌心抚过他冰凉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我在这里。” 小心地将人扶到榻边,虽然谢翊已经简单处理过了,但陆九川还是执意要打来热水为他清理伤口。衣衫褪下,露出肩上与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陆九川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气,“这到底干什么了……” “触到了机关而已。” 温热的水触到伤口,谢翊的身体轻轻颤了颤,陆九川手上的动作放得更加轻柔些。 死里逃生这么多次,这是第一次谢翊觉得后怕。他回来的路上已经简单处理过已经不流血了,可衣服上残留的血像是没有干一样,风一吹叫他浑身发凉。 “我第一次担心自己如果今晚一去不复返会导致什么结果……”谢翊将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 账册留在那了,如果赵家人真的有自信能留住自己,那么今夜应该是没人会去善后,明早还得想办法让萧桓遣人去一趟,亲眼目睹那个暗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他选择不留下账册、而是硬撑呢? 短箭总是有限的,他要是硬撑到所有短箭都打完,在回来拼着最后的力气把线索交给萧桓呢? 如果放在之前谢翊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以身殉道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选择。 可这一次,当他感受到生命的温度正从自己身体里流逝时,他脑海中想到的竟是家中那盏昏黄的灯,还有灯下那个等他归来的人。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谢翊抬起头,“这茫茫人海、万家灯火,终于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了。我得回来,好好地回来。” 他说这话时,陆九川还在低头为他包扎,听他说完心中五味杂陈,“……这么说我倒成你的救命恩人了。” 爱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让一个习惯了独行的人,终于懂得了什么叫牵挂。 还让他明白了,牵挂从来不是软弱的借口,而是让他更加珍惜眼前的理由,因为有一个人,会在每一个漫长的夜晚不厌其烦地等他回来。 “活着真好。”谢翊望着眼前人,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这个亲昵的举动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依偎过千百回。 陆九川的呼吸乱了节奏,还是仍稳稳地扶着他的腰,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陆九川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谢翊抬眼看他,故意逗他,“少傅大人不是最重君子之道吗?最不爱在朝堂上争辩,怎么这会也要学人寻仇了?” “你不晓得么?士之报仇,犹妻辟纑也。”陆九川也乐意跟他开几句玩笑,指尖穿过谢翊散落的长发温柔地缠绕着,直到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你现在便是我的妻。闻妻受辱,雪耻报仇,此乃丈夫之节也。” “谁是你的妻……”谢翊登时耳根泛红,想要推开他,却反被握住了手腕。 陆九川顺势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低笑道:“不是我的妻,那这深更半夜的,还能是谁坐在我卧房床上?”他的拇指在谢翊腕间轻轻摩挲,“还是说,你更喜欢‘内人’这个称呼?” 谢翊被他这话惹得耳尖更红,却又不甘示弱地望着他,“陆大人这是要以权谋私,强抢民男不成?” “抢?”陆九川俯身凑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我这是在救死扶伤。况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戏谑,“若是真要抢,也该是你这个夜闯逍遥阁的小贼,来抢我这个正人君子才对。” 谢翊忍不住轻笑,紧张气氛因亲昵的调侃渐渐消散。他微微仰头,陆九川的唇瓣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颌:“那不知陆大人是要将我缉拿归案,还是……私相授受?” “自然是要,”陆九川的目光暗了暗,吻上了他微启的唇,“要好生看管,日夜不离。” ----------------------- 作者有话说:士之报仇,犹妻辟纑也。——《说苑》 小谢的人生格言之除却生死没有大事,死了那更没有大事了。“爱让人有了软肋和盔甲。”爱也给了小谢去看人生另一种可能的机会[眼镜]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狗头叼玫瑰]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2章 明媒正娶 第二天,赵允舸看谢翊的眼神跟看鬼其实没什么区别。 赵允舸垂首站在御座之下,感觉自己的官袍下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目光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谢翊身上,玄色的官袍将他形单影只的侧影勾勒得挺拔又孤峭。 谢翊不仅没死在那个为他精心准备的牢笼里,而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甚至还将那份足以使赵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证据,从袖中取出呈送御前时,赵允舸内心的恐惧已经到达了巅峰。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图,更是他们三家的催命符。 赵允舸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涉事的官员,但他已经看到在深宫之中,那位贵妃娘娘冷冰冰的、看着一个死人的眼神,穿过了重重宫阙,落在了他的背上。 “现在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了——”谢翊的声音并不高,清晰地传进了大殿上每个官员的耳中。 明明昨夜刚从生死边缘回来,但他说起来这件事时却表现得颇为轻松,甚至语调带着笑,“陛下,现在时间还早,也可以遣人去逍遥阁臣昨日找到的密室,那里兴许还有臣昨夜留下的血迹。” 冕旒掩去了萧桓大半神情,他没有立即回应谢翊,而是对着已经摆在他面前的地图仔细思考着什么,唯有紧抿着的嘴唇显露出一些他此刻的不悦与审慎。 长久的沉默之下,赵允舸终于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又尖锐,“陛下!此乃污蔑!” 他抬手直直指向谢翊,用力的手指因紧绷而微颤,目光强行逼视,“靖远侯此前久在边关,回京后又少参与到政事之中,现在仅凭这张来历不明的残页与几句片面之词,便要攀诬宫闱、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第83章 后面的一些官员开始因为这句话交头接耳,目光在谢翊和赵允舸之间来回梭巡。赵允舸捕捉到这丝动摇,定了定神加强了语气,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就将水搅浑一点。 “靖远侯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为何偏偏在太子之争日趋激烈之时抛出此案结果——正好,下官上一次弹劾的便是因你无诏行少傅之职教导皇子芾,这次别是想借此次查案一事,行党同伐异之实,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四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都差点劈了叉,赵允舸正喘着气,目光落在谢翊身上。 这是他,或许也是他背后的赵家,这时能做出的最猛烈的反扑。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那些涉及了皇子派系的一些官员,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在此之前这件事只是暗地里各方操作,如今就这么被赵允舸拿到台面上说了。 “跟那个没有关系,这案子是朕让谢翊去查的,意在将功折罪,他在意也是有理由,没必要给他戴什么高帽子。”皇帝斜靠在龙椅上对赵允舸这些话,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还有其他人呢,你们都怎么看?” 不等谢翊再开口,陆九川先一步出列,他的神色如常,只是站定之前向身侧迈了一步,步子并不大,看似无心之举,但从萧桓的角度来看却是结结实实挡在了赵允舸与谢翊之间。 “臣已听闻靖远侯昨夜遭遇,想必这时候陛下的黑羽卫也该找到昨夜靖远侯遭遇机关的暗室了。听靖远侯说,他为了脱身只好将最必要的一些账册落在里面,虽有损坏,但大理寺中自有人可以重新拼凑,赌场管事与其他人也已经被控制,关押候审,”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但说的话叫赵允舸毛骨悚然,“那上面的账目笔迹、往来印信皆可查验,物证如山,应当也不是‘污蔑’二字可以抹去的……” “边关将士因此枉送性命,冻饿而死者枕藉于野,使得军心大乱,而王谨和赵昂两位将军还在遭遇牢狱之灾——靖远侯为了他们才四处奔走查案的,这些在赵议郎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片面之词’?” 谢翊此刻方才缓缓上前一步,他并未再看赵允舸,而是直接面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或许到底是谁做的并不重要,但臣的命是昔日同袍用血肉换来的;臣既然今日还能站在这,只求陛下可以还王谨与赵昂的清白,给边疆的将士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脸色灰败的赵允舸,最后还是落回眼前的地砖上,竟然是难得以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这句话,“至于赵议郎所言……臣,一介武夫,一生所念皆是忠君报国,守护疆土。此案关乎社稷安危,远非朋党私利可比。若有人欲以此来混淆视听,这或许才真正的其心可诛。” 没什么情绪起伏,也没什么发自肺腑,仿佛只是说了几句场面漂亮话。 萧桓依旧沉默着,目光深邃地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将底下的各色神情尽收眼底。偏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无声地扭曲、上升、直至完全消散的空气里。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叫人窒息的沉寂,“此案关系重大,既然物证、人证俱在,疑点颇多。着即移交御史台,由御史大夫亲自督办,三司协理,严加查勘;一应物证即刻封存,人证候审,不得有误。涉案人等,无论身份如何,一经查实,朕定严惩不贷。” “都退下去吧。” 圣旨一出,再没人去反驳什么,皆跪地喊着“陛下圣明——”,相继退了出去。 赵允舸强撑着走出大殿之后立即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还是被两名内侍扶着这才能勉强走出皇宫。 陆九川走到谢翊身边,发觉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时终于放松下来,低声恭喜道,“王谨和赵昂大约今日就会放出来,你要是想去,可以接他们一趟;剩下的才是硬仗,还有贵妃那边,陛下既然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就会有所行动,你不用太担心” 谢翊目光投向头顶这片广阔的天空,微微颔首,“嗯,我知道。”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退出去时,萧桓唯独将魏谦留了下来。 “朕觉得最近这小子变了不少,”只有两个人的大殿里,萧桓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换往常赵家人敢这样对他,赵府和这偏殿就该被他闹腾个底朝天了。” 说着说着,萧桓的语气变得感慨起来,“真好啊,朕把他弄到身边就是让他收收性子的,这么久终于有点效果了。” 魏谦立在皇帝身边,刚想随口应一句,听明白萧桓这是在说什么,突然变的犹豫起来,“陛下……是不是不知道他最近有心上人这回事啊……” 萧桓的眼睛又一亮,不怒自威的帝王此时眼尾笑起来的皱纹都炸开了花,“真的啊?最近还说给芾儿看了几个好姑娘,就等他及冠立府了,没想到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时候来了个大的。” 他高兴得手足无措了一会,最后从叫人拿上来诏书,正准备提笔时才想起来问,“哪家姑娘啊?你们接触了吗要是相互中意的话朕给他们赐婚” 魏谦已经很久没见过萧桓发自内心的开心,在欺君之罪与说真相之间他又犹豫了很久,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是九川。” “他俩关系的确好,年龄也没差太多不会乱了辈分……不对,九川他们家不就剩他一个了吗?哪来的姑娘——那总不能是他吧。” 这就是一句玩笑话,结果萧桓看见魏谦还真的点了点头,沉重地说了这个周围人大概都知道的秘密,“其实是,谢翊,和九川,他俩在一起了。” 魏谦还怕萧桓理解错意思,伸出两个食指,就在萧桓眼前缓缓地碰到一起,碰撞的动静近乎于无,但在萧桓心口碰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帝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腥风血雨地一路走过来,此时的他却只能无措地搓了几把自己的脸,在确定自己确实没听错之后,萧桓对魏谦道:“……去把他俩叫回来。” 即便是再忌惮,萧桓也没想过叫他俩如何孤独渡过剩下的半生,那跟坐牢其实没区别,该成亲就成亲,要是真没兴趣那一个人过也行。 以他们的能力,萧桓最想看到的结果是他们结婚生子之后将孩子好好培养,学到他们一半的能力都好,然后继续给朝廷充当国之基石。 萧桓自诩自己前半生混迹市井,后半生高坐庙堂,人间百态早已看遍。可当看见那两只紧紧相扣、高高举起的手时,还是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好好地洗涤了一遍。 尤其是这时候黑羽卫回禀,带回来了暗室里所有的短箭和暗器,其中有一张带着铁钩的大网疑似被利剑劈开的打洞,而最大的嫌疑人此时正别扭地想抽回来自己的手,从脸红到了脖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不对啊,陆九川的手不是使不了多少劲? “……” 皇帝罕见地承认他的年龄确实不小了,年轻人确实有年轻人的生活。嘴一直张张合合,但最后不知道自己该给两人说什么,最后只能拿手撑着额头,回想以往种种,沉默地消化着这个出乎意料却又莫名合理的事实。 “孩子也不一定会继承到父辈的能力,陛下看魏相……与魏度便知道了。”陆九川平和地劝了两句。萧桓仍是无动于衷,倒是魏谦暗暗地瞥了陆九川一眼,一切不好说的尽在其中。 其实陆九川还想说萧桓与薛蓝都是一等一的铁手腕,到了萧芾那就养成了一个软弱的性子。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自己今日还是别再刺激自己的君主了。 “……也罢,说得在理。” 出乎意料地,帝王相当开明,他只花了不到半刻就完全接受了这件事。现在有这两个人在前,萧桓回想那几个皇子妃的人选,简直一个比一个顺眼。 眼见旁边的谢翊整个人都快熟透了,陆九川这才满意地松开紧紧相握的手。 “谢翊啊,你出去一下,朕和九川说几件事,”魏谦明白这是皇帝要和陆九川说点私事,便一把提溜着谢翊出了殿。 萧桓没问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这本身就是帝王微妙的矛盾心境,他的确视谢翊为心头大患,可当这时谢翊站在陆九川身边,由衷地为这个晚辈寻找到爱人而感到欣喜。 “那你俩准备成亲吗?”萧桓的语气温和下来,之前他说要给谢翊办及冠礼,开始他嘴里说着不用,可那日太庙前,年轻人的笑容甚至比打了胜仗还灿烂几分。 “就是明媒正娶,那种仪式之类的;若要办,朕让少府署一并筹备着,正好他们最近在给芾儿准备选妃的事。” “哎?”陆九川显然从未想过这一层。 两个无父无母的小苦瓜,也没人会替他们操办这些。 此刻他被萧桓点醒,心头便涌起一阵暖意与激动,“陛下的心意,臣感激不尽。只是这些家事……还是让臣亲自来张罗吧。” 第84章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每篇作话15-20问,会比一百问多,如果大家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在评论区提问) 1请问您的名字? 陆:陆九川 谢:谢翊 2年龄是? 陆:这是个秘密哦~ 谢:官方年龄今年28应该 (官方指的是魏谦在编写功臣年表的时候算出来的年龄,真实年龄比这个年轻,因为不能雇佣童工) 3性别是? 陆:男 谢:竟然还需要问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陆:这个不会有自卖自夸的嫌疑吗?(思考)我觉得我性格挺好的。 谢:我觉得我性格也挺好啊,难道不是吗? 陆:是挺好啊^^ 桓&魏&一众手下败将:??? 5对方的性格? 陆:很真诚的性格,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心思。 谢:一如既往地好脾气,也很有原则,至于其他的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了。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陆:时间的话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在那一次他救我之前其实脑子里真没装多少东西,地方应该是军营,陛下带他介绍给我。 谢:大差不差,但后面我经常在外面,他陪在陛下身边,在悬崖那一次其实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陆:(警铃大作)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时候? 谢:是你之前是唯一一个肯定我的战术的那一次。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陆:一见钟情来着,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吧,改变了我当时一直在钻的牛角尖。 谢:……我说出来你不会生气吧。 陆:???你到底想了什么…… 谢:(抱着第二天不一定起床的决心)哇噻,兄弟真是懂行的。 陆: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陆:义无反顾的勇气,年轻的热血……很多很多组成了我喜欢的他。 谢:温柔,令人舒适的温柔。恰到好处的关怀,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个不注意就会发现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陆:(被老婆夸开心版)这么会说话啊。 9讨厌对方哪一点? 陆:太犟了……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一定回头,有时候看他就冲着死路这么走又一身伤的回来也挺心疼(叹气) 谢:深谙语言的艺术,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有时候很费劲—— 陆:这种不利于感情的话就不要问了。 10最开始看不惯对方是什么?后来是如何接受的? 陆:什么情况下,最开始那很难说了,同事之间有什么看不惯的,拿钱干事就行,老板人大方就行。 谢:(点头)确实没有。 作者:那就感情上?非贬义看不惯? 陆:脸皮太薄。后来感觉一逗就脸红还挺有意思。 谢:太患得患失。不过没关系我会给他安全感的。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陆:(深吸一口气)没有很亲密的感觉,就正常叫名字吧,谢翊? 谢:(转头去看)九川~先生~都可以,其实我觉得挺亲密的。 陆:为什么? 谢:你没发现自己其实很少叫别人都直接叫名字,相较而言也算亲密。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陆:嗯?(一切尽在其中) 谢:他的话没什么特别的,称呼而已。 13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陆:很多啊,兔子、狼、或者别的。 谢:(企图抢答)狐狸,我有时候就觉得他是狐狸变的。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陆:失传已久的兵书。 谢:我自己雕的小木雕。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陆:什么都好,只要他送的我都喜欢。 谢:(两眼放光)我要那个…就是那个…… 陆:虎符我倒是能给你拿过来,但没法保证给你活着拿过来。 关于明天的更新——介于本人削苹果给自己指头削了一下,手机码字不是很方便,电脑码字会有点磨叽,能不能爆出来一更取决于我能不能压榨自己一把。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营养液[撒花]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3章 复辙不鉴 “陛下刚叫你专门说什么?” 散值回去的路上,谢翊想起那时候萧桓非要叫陆九川私谈,还是没忍住好奇他们到底在里头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陛下好奇咱俩怎么走一块去的。” 陆九川想了想,还是没告诉谢翊有关成亲的事。 好好算一下,自那一晚两人心意相通之后,这也才过去了不久,他也能感受到谢翊因为脸皮薄或者别的原因,还不是很愿意在别的不认识的人面前说起两个人的关系。 一开始陆九川还以为是他在介怀,可最后才知道谢翊仅仅是觉得不好意思,这样说的话锣鼓喧天的仪式怕是不合适了。 只在府里请几个熟识的好友吃顿饭就好,重点嘛……应该放在夜里洞房花烛夜的场合。 就算谢翊不介意,陆九川也没打算告诉他,这是他给谢翊的一个惊喜,而且这是他们之间的大事,理应由他亲自从上到下全权筹办。 像是过去与未来每一个平常的散值后在日暮中走在宫道上的日子一样,两个人在夕照中并肩穿过宏伟漫长的宫闱,跨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重新嗅到自由与生命的气息。 案子移交给了御史台,那便再没谢翊什么事了,他只需要耐心等着此案的结果。 如今脑子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放松下来,陆九川提议去醉仙楼庆祝一下,谢翊欣然答应。 既然是为了散心,两人便没再乘车,相携而行宛如一对寻常的碧人一样走街过巷,在路边的摊铺前偶尔驻足,也许还能淘到稀奇的小玩意。 谢翊的目光忽地被摊位上一串手链吸引住他停住脚步,眉宇倏然舒朗开,“这个……”他拿到两人视线交汇处,“我之前也送过一串这个给你,记得吗?” 除了书阁的修葺之外,那串从岭南而来的珍珠手钏便成了真正意义上两个人之间的第一个礼物。 陆九川当然记得,只是那时的他尚未辨明心事,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格外在意谢翊,那只手钏就被他妥帖地收进了匣子保存,不会轻易拿出来。“既然这会你想起来了,那我改日就拿出来带上?” “那珍珠的成色确实极好,就算岭南这种盛产珍珠玉石的地方也是少见的,你就好好留着吧,兴许日后用得上。” “你很懂玉石的鉴赏?”陆九川转头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在那片投下的阴影中读出了对方话中的未尽之言。 “这是家传的手艺。到我祖父那时,我们家便成了远近有名的玉刻师家族,这功夫就是和家父学的。” 陆九川恍然大悟,“那你……” “可惜我不会,连刻刀都没拿过。父亲说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教我玉刻的手艺,”谢翊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常年握剑而留下薄茧的掌心。 这时候再回想那段岁月,简直恍若隔世,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但我十六那年已经入行伍了……” 晚风穿过长街,卷起他衣袂飘飘,陆九川看出谢翊眼中浮起一层惘然,便买下了他手掌中的手链,一把扣住谢翊的手腕转身就走。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只能生硬地切断了话题,“……快走吧,一会醉仙楼该没地方坐了。” 醉仙楼一如既往的热闹,陆九川这也是一语成谶,等他们到的时候果真没了位置,就连包厢雅间也全提前被订去。 跑堂抄着手,面对两人颇为抱歉道:“两位大人,这会确实没位置了,正好是人多的时候……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拼桌?” 陆九川正要再开口,身后恰时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少傅,还有将军,你们也在啊?” 二人循声同时回头,来人正是萧芾。 天潢贵胄的皇子殿下此时身着寻常锦袍站在门外的暮色里,身后跟着两三个衣着朴素的随从,与平日宫中的华服截然不同,倒真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 谢翊讶然,“殿下……?” 萧芾上前几步,示意谢翊噤声,“嘘,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禁足还未解,总得稍微避人耳目。” 饭点的醉仙楼内人声鼎沸,室内的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饭菜的辛香。 “既然相遇便是有缘,不如此次由我做东,好为两位昔日的指点之恩聊表心意,”萧芾笑着朝二楼一指,“正巧我订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我们也只有四个人,也许坐得下;若二位不嫌弃,可我同席。” “殿下邀请又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陆九川偏过头与谢翊相视一笑,应下萧芾的好意,几人上二楼,拐进一处以竹门隔开的雅间。 第85章 窗外正对着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暮色深沉中沿街的灯笼渐次亮起,如星河倾落人间。 “殿下这足禁得,倒是自在得很。”陆九川意味深长地朝萧芾笑笑,随手替谢翊拉开自己身边的座椅。 “这是父皇仁厚,禁足一事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萧芾语气淡然,他的父皇愿意同意还能配合他这个不算高明的计策,已经是万幸了,“父皇说等解了禁足之后,想要让我去学着处理事务,说起来,如今父皇对我另眼相看还得多亏两位耐心教导。” 说着便要敬两人一杯。 谢翊闻言眸光微动,与陆九川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这位陛下自回京之后对萧芾的器重,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深几分。 他含笑举杯,正要喝下这杯酒,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萧芾身边一个始终低着头的随从。 从方才起,他就觉得这人的身形格外熟悉。 谢翊的动作顿住,视线不自觉定在那人身上,正在他打断凝神细看时,那随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翊喉头一紧,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你……” 赫然是一张谢翊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庞远?!你竟然还在京中……” 在他丢了自己的官职,那晚来书阁告别时,谢翊还以为庞远会回乡或者去别的地方,没想到他竟然留在了萧芾身边。 萧芾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执起壶为众人斟酒,声音平和,“是我叫他留下的,此事因我而起,又害他丢了差事,总得给他一个活干,养活自己和家里人,刚好我手边也缺个信得过的自己人。还有三年我就立府了,这三年先留他在身边做个随从,三年之后编入我的府兵。” “殿下仁心。”谢翊咬着筷子恍然大悟点点头,却道:“不需要那么久。”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住了。 杯中酒液倒映着谢翊的眼眸,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王府。 那时的萧桓还不是如今这般多疑,也会将他们视作手足兄弟,无论对谁眼中是毫不设防的信任。 “有心事?”陆九川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同时,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被自然夹到他碗中,“醉仙楼的清蒸鲈鱼,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 谢翊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有些走神而已。” 陆九川成为萧桓心腹而经久不衰的很大原因在他最擅察言观色,哪怕谢翊再掩饰自己的思绪,陆九川还是能捕捉到那一瞬的不自然。 他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背,声音在谢翊耳边压得极低,“若是不舒服,我们早些回去便是。” “想起了几件陈年旧事,今日是殿下相邀,提前离席怕是不好。” 做东的萧芾正在给身旁的随从添酒,那随从诚惶诚恐地要起身,被萧芾按回座位,“今日不必拘礼,既是私下小聚,便没有那么多规矩。”很快,另外几个人也逐渐被这轻松气氛感染,慢慢放松下来吃喝谈笑。 这一幕太过熟悉,熟悉得让谢翊心头一痛。 记忆深处,当年军营凯旋设宴时,萧桓也是这般。他神秘兮兮地将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在他耳边低语,“……你一个寡人一个,其他人爱怎么分咱不管了。” 如今萧芾的姿态与他记忆中那个尚未登基的萧桓何其相似?血脉遗传,果真是很神奇的东西。 那时,萧桓也会像这样在凯旋宴上为将士们亲自斟酒,可惜那把龙椅是世间最易改变人心的物件,不过数载光阴,当初那点知遇之恩,终究抵不过皇权猜忌与消磨。 当年说着这江山社稷当当与诸位共享,在战后与将士击节而歌、举杯同饮的人,终究成了玩弄人心权术的帝王。 “谢将军?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萧芾亦注意到谢翊的神色不太好,关切地问道。 年轻的皇子与皇帝相似的眉眼间尚且存了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与天然,恍惚间,谢翊又从萧芾身上看见了许多年前他立誓要誓死追随的身影。 陆九川的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打断了谢翊的思绪,似是在提醒什么。谢翊心下了然,侧眼迎上了对方担忧的目光,手肘抬起时回碰了他的胳膊,示意他放心。 他执杯起身,唇边笑意清浅却真切,“殿下多虑了。”声音平稳,一点听不出片刻之前的波澜起伏,“只是见殿下待下属如此亲厚,不由得心生感慨。殿下既信得过庞远,自然也就是信得过我;庞远此事也因我而起,日后立府之事若有需要,我必当竭尽全力。” 萧芾举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朗然一笑,“得谢将军此言,便是我的不胜荣幸。”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窗外灯火辉煌,沿着长街绵延到只剩光影,谢翊爽快地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这世间事,恰如这杯酒,明知会醉,却总有人愿意举杯一饮。 辛辣酒液滚过喉间时,谢翊思绪流转。 也许,有些路并非注定会再次踏入。有些人,也能在原先既定的轨迹外,踏出独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道路吧。 ----------------------- 作者有话说: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陆:谢翊他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满,不过如果在感情里更直爽和坦诚一点会更可爱。 谢:有话就说话,你放心无论别人怎么想我一定会信你的。 17您的毛病是? 陆:他不是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吗? 谢:个人以为我没有毛病,谢谢。 18用一句话评价对方 陆:只在忠臣翊圣朝。 谢:情人眼里不止出西施,还出圣人。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陆:人至少该学会良臣择主而事…… 谢:要尊重他人选择,事教人一次就会。 20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陆:显而易见,劝说。 谢:我行我素。 2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陆:一般私下里会我会称他内人的关系~(小陆得意) 谢: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22.说出对方至少一项爱好或口头禅 陆:看兵书,打仗,领兵;口头禅的话没注意到,还是我太粗心了。 谢: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口头禅……他的话爱好喝茶下棋,口头禅没有固定的话,但有固定的句式,特别是对别人的时候。 23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陆:约会?是真的暂时没想过也是没有机会去,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想想。 谢:一会的话北疆怎么样?你还没去过北疆吧,那里的风景很好。 陆:好,一定,到时候你带我去。 24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陆:希望那时候是远离这些世俗困扰平平淡淡只过我们自己的世界。 谢:我要带你去北疆,我们两个人一起在草原戈壁上骑马,射箭,自由自在的。 25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陆: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谢:(不语,只是一味的同意)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陆:如果是生辰……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生辰呢,这么看我这个良人做的也很一般,竟然连爱人的生辰都不知道。 谢:我其实也不是很知道——礼物的话(开始脸红)我也不知道送什么,那就自己……由着他来一次吧。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陆:他。 谢:我。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陆:陛下能知道吗? 谢:同上。 作者:那不能。 陆:当年他手里有兵权的时候如果按照现在我们的关系,我愿意帮他谋反。 谢:(感动但义正言辞)不乐意做皇帝,获得极致权力的同时也是需要付出更多心血,你的话……我帮你复仇,重建陆家? 陆:可你不能生育怎么重建呢~ 谢:……我说的不是这个重建,好歹把祠堂重新立了。 29那么,您爱对方么? 陆:当然爱。 谢:又在问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了。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陆:不说话,他说话本身就是在把情绪放出来的这个过程,只要仔细去听能听出来,但如果他不说话那就很……没招 谢:没说什么(小谢得意)他都是由着我来的。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陆:……不利于感情发展的话不要问,如果、假如—我是说假如,他真的有一天变心了,我也没有没办法,只能祝福—— 谢:没有假如。首先,我不会变心,其次,九川也不会变心,最后如果他真的变心我就揍他到回心转意。 陆:(感动得一塌糊涂已经开始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了) 第86章 32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陆:……假如有这个的话……我只要他幸福。 谢:我们都不会变心的,也没有这个如果,我得缠着他一辈子。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陆:半个时辰?如果是散值后半个时辰应该就是有事,一起回家再说。 谢:不是约会只是平时约了去哪喝酒不迟到的,我们住在一起。 34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里? 陆:哪都喜欢,特别是眼睛,很澄澈的感觉呢。 谢:手、喉结、身上的薄肌——眼睛也是,很漂亮又勾人的眼睛。 35对方性感的表情? 陆:排兵布阵的时候那种自信和意气风发。 谢:好健康的答案。 陆:不健康的也有,你想听? 谢:(嘟囔几句)每次干那种事之前,他的眼尾会微微泛红,莫名其妙让人很有保护欲然后就把自己交代进去了。 —— 没有说萧芾不像妈妈,只是现在和亲爹的死样太像了(叠甲)(再叠甲,其实一家人除了萧菁都是八百个心眼子) 大家周末快乐!晚上回去可能会调一下语序,不影响意思的,关于错别字,大家看到直接捉虫然后我去改就好[撒花]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狗头叼玫瑰]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4章 制定规则 这个时节少有这样绵密不绝的雨,阴云倾压着皇城,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宫殿的重檐上,将琉璃瓦冲刷个干净,又在青石板的宫道上溅起细碎的、冰冷的水花。 深色的官袍被雨水洇湿,紧紧贴在了谢翊身上勾勒出他的脊背线条,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关于贪墨一案的判决文书。 雨水无情地浇湿了文书上的墨字,晕成各种奇怪的符号,直至整个纸张在谢翊的手中完全湿透,不堪重负地变成一团废纸。 陆九川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停在他旁边,替他在头顶打上一把伞,遮住了漫天的雨。伞面上传来的噼啪声,更显得此刻的寂静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们之间才响起一声叹息,“听说……这是贵妃娘娘在东窗事发后,素衣褪簪谢罪,在陛下宫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这才求来了恩典;赵家于陛下本身就有恩,为了堵住朝上的风声也只能出此下策……你也别太介怀。” “……到底谁为陛下立下功劳,朝上都看得见,就因为赵家当年的一些帮助,陛下准备就此寒了功臣的心?” 谢翊难得地没有抬头去看他,反而又一次展开文书,虽然已经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了,但从上头几笔朱批笔触圈的位置,他依旧能默念出上面几个得以豁免的名字。每一个都叫他咬牙切齿。 赵昂与均输官的证词,逍遥阁管事的坦白,包括谢翊那一晚死里逃生,拿回来的证据。 御史台在呈报给皇帝的奏疏,将贪墨一案的幕后主使将如何贪墨、如何运输、如何洗钱……写得清清楚楚,矛头也对准了后宫中的赵贵妃与和她联系极为密切的赵、王、崔三家,特别是赵家。 本来该是板上钉钉的罪名,可等今日判决文书下来的时候,却免去了赵家那几个主使的罪名,轻飘飘地用一句“念其旧功,暂缓其罪”将罪名放在了被赵家的推出来顶罪的几个无名小卒身上。 幕后之人依旧在逍遥法外,等待着风声过去之后,再一次出手,在其他地方捞得盆满钵满。 “有点庆幸我当时选择了你,而不是……”谢翊闭上眼,眼前却再次浮现那夜暗室中的场景,几乎应付不完的暗箭,金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从那个为他准备的牢狱中脱身,已经算是万幸。 陆九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今的局面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他上前一步,手掌按在谢翊紧绷的肩背上,自上而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像是在安抚,“我知道。” 雨声骤然转急,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谢翊忽然睁开眼,通红的眼中是一片的决绝,转身又一次冲进了茫茫雨幕中,朝着宫城的方向大步而去。 “你要去哪儿?”陆九川心头一紧,急追几步,再次拽住他的胳膊。 “面圣。”谢翊头也不回,任着雨珠顺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 “你疯了!”陆九川用力将他往回拉,声音因急切而拔高几分,“这时候陛下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便是在自寻死路!” 谢翊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他望着陆九川,也知对方这是担心自己,抬手按在陆九川抓在他胳膊的手上,一字一顿道:“我就去问一句话。一句。” 书房内,宫灯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将皇帝的身影拉长,投在地面上,明明灭灭。 皇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纡尊降贵地抬起头,看见正跪在下方,浑身湿透,额前发稍仍在微微滴着水的人,眉头不耐烦地蹙起,“谢翊?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谢翊恍若未闻,深深叩首,再抬头时,额发上的水珠滚落,划过他挺直的鼻梁、下颌之后又砸在地上,“臣此次前来只想问一句。赵昂、均输官的证词,逍遥阁管事画押的供状,还有臣拼死带回来的证据,这些是否属实?” 萧桓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嗒”地一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谢翊身上。皇帝点点头,道:“属实。” “那为何——” “谢翊,”萧桓开口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昨日贵妃在殿外,卸去钗环、素衣赤足当着来来往往的官员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还说,是她疏于管教,致使娘家族人利欲熏心,竟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她虽不知情,但终究是赵家小辈犯下的罪,她愿以自身性命做担保,只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你真当这是她真心悔过吗?一笔笔账朕都给他们记着呢。”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的道理谢翊当然懂得。 冰冷的雨水流入眼中,带起一阵刺痛的涩意,谢翊倔强地不肯眨眼,直愣愣地抬头质问道:“那些因贪墨的军资而冻死、饿死、甚至战死在边关的将士,他们的性命,又该由谁来换?说的自私点,我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全……陛下甚至不愿意做做样子,哪怕是稍加申斥,让我宽心吗?” 皇帝默然地俯视他,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温黄的火光映不出丝毫温度。 过了很久,萧桓才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谢翊面前,明黄色的龙袍自他眼前经过,下摆扫过了地面。 “如今正值立储的关键时期,赵、王、崔三家的势力自前朝起就已经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全国,朕也想将他们彻底除掉,但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一个合适的机会。若此时连根拔起,必然引起朝局动荡,并非社稷之福。” 萧桓对着谢翊微微俯身,神情疲惫地告诫着,他希望谢翊能理解他,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在需要权衡的关头,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谢翊的利益与他的想法。 “朕还需要一些时间。在此之后,朕会给你还有此次涉案的其他人,一个交代。” “你需要时间,那我呢?”谢翊的话却让萧桓不由得皱紧眉头,“我没有脾气吗?是我感念当年的知遇之恩一退再退,否则怎么容得你这么一次次作践我?” 原来所有的生死相搏,所有的忠诚与牺牲,落在帝王权衡之术棋盘上,就成了几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在萧桓诧异的目光中,谢翊起身拍了拍官袍前摆上的土,抬眼,第一次如此平等地、甚至是挑衅地平视着皇帝的眼睛,“我求你别逼我了,这样对你我都不好……你不想要好名声,我还想要呢。”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步伐决绝,不顾身后萧桓喊他的声音,也未曾停留一步。 自宫中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天际露出一线微光。可谢翊起伏的心绪却难以平复,他深深自胸口吐出一口浊气,这么回去的话陆九川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异常,免不了会叫他担心。 思虑再三,他便信马由缰,一路自城中走到了西郊。 暮春时节,郊外绿意葱茏,被雨水洗涤过的草木青翠欲滴,空气中也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正感受着难得的片刻放松时,谢翊远远望见寺庙前有一群乞丐流民模样的人围着一处粥棚,正秩序井然地等着施粥。 谢翊好奇地走过去,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为何寺庙会设棚施粥?结果走进一看,被这些人围在中间的贵人竟然是萧芾,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明显从宫中带出来的侍卫。 去年在岭南,他也是这样的,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穿皇子常服,一身素净的天青色外袍,原本宽大的袖子也用缚带系住,此时正姿态谦和,耐心听着周百姓的诉求,时而又去温言抚慰。 第87章 雨过初晴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将与他父皇相似的眉眼,勾勒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和与真诚。 谢翊在不远处驻足看了片刻,感怀起今日在书房与萧桓的对话,心头顿时百感交集,正准备悄然离开时,却不料萧芾似乎注意到远处而来的视线,已抬眼望来。在目光相接的刹那,萧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低声对身旁侍从交代了几句之后,他便快步走了过来。 “谢将军?”萧芾温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真是巧遇。将军今日面色似乎不佳,是因为事务繁忙,劳累了心神?还是……关于赵家之事。” 谢翊便要作揖行礼,被萧芾稳稳托住手臂,“散心偶经此地,不想惊扰到殿下……施惠于民。” “何谈惊扰,”萧芾连连摆手,与他并肩缓步走向一旁稍静的树荫下,叹道:“这件事孤虽自请禁足,其实也有些许耳闻;谢将军为此案殚精竭虑,孤心中敬佩,只是……唉,其中牵涉太广,父皇亦有父皇的难处。” 他话语顿住,目光扫过了谢翊紧绷的侧脸,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些,“然,国法纲纪,又岂能因‘权衡’二字而废弛?百姓膏脂,岂容如此轻贱?”语罢,他也不愿多说,双手背在身后,与谢翊并排走着。 谢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年轻人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又或者他身上原本就流淌的、政治家的血脉终于被唤醒。如今再看,已经不见去年与他同往岭南时仁弱的影子了,沉稳内敛有了储君该有的模样与气度。 “殿下在这又是做什么?” 萧芾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自嘲,“并非孤的意思,是母后。”他转头看向那些守在粥棚内的侍卫,这些都是薛蓝派在他身边的人,“她说孤现在人微言轻,所能做者,也不过是在这城外为这些流离的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其实借这些流民收拢下人心而已,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 “殿下,”谢翊停下脚步,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其实他也没比萧芾大多少,这时候却端起了长者的架子,“恕我直言,你和你的父亲很像,非常像……”都深知这场游戏规则并利用规则,最后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这个时节,西郊的草长得正好,最适合跑马踏青,薛蓝为他选在这不是没有理由的。也不知道萧芾这粥施了几天,有多少人看到,又有多少张嘴巴会将“皇子芾仁德”的名头传播出去。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反正人总是会变的。但谢翊心头那根弦,确确实实被萧芾的这番话语与行动轻轻拨动了一下,原本紧抿的唇线稍稍柔和了些许。 萧芾见谢翊原本僵硬冰凉的神色已经有所缓和,见好便收,不再多言,只道,“春日风燥,谢将军保重身体。他日若得闲,孤还想向将军多请教些兵书阵法。”言罢,他颔首温和一笑,转身回到了那片忙碌的粥棚之中。 身后,谢翊的声音传来,“皇后的生辰要到了吧。听说皇后不喜铺张,之前我不在京中,今年机会难得,定为皇后送上一份大礼。”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3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陆:他故意撒娇的时候,眼睛就这么看着人……没法拒绝。 谢:其实那种事之前,他的眼神会变得很有侵略性,其实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别的也有,比如站出来为我说话的时候。 37对对方有撒过谎吗?擅长说谎吗? 陆:撒过,且擅长。 谢:撒过,不擅长被一眼看出来,我说了他就是狐狸变得。 陆:其实是谢将军自己刚正不阿少有说谎的时候,所以一说谎脸就红得格外明显。 38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陆:清闲的、没人打扰的午后,他靠在我的身上看书,我们在一起聊天,或者就是安安静静看自己的书,看累了就一起小憩一会。 谢:他站在我身后的时候,单打独斗的时候多了,有时候发现自己也有能依靠的后背真的很幸福。 39曾经吵架么? 陆:吵过,关于殿下的辅导问题,也不算吵架吧,其实是单方面赌气。 谢:那魏谦和我说有人在他家里当风箱总不能是你吧——那一次的话,确实是我单方面拉不下脸。 陆:……我是真的受不了魏谦了,他怎么和你什么都说啊。 谢:不什么都说咱俩还走不到一块了,感觉很有意思,下次当风箱来我这里当就行。 40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陆:其实很少吵架,大部分时候很合得来。 谢:确实很少吵,真要吵也不过是因为理念不同之类的事,其他时候很默契。 41之后如何和好? 陆:其实我们之间只是看谁先去道歉,冷战的原因就是真做错那一方拉不下脸道歉,只要有人先去道歉,话就能说清楚。 谢:一般他来道歉,然后我们就能和好了。 42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陆:当然是希望的,不止转世——生生世世都要继续在一起好吗? 谢:(依旧继续同意)愿以苍天为证。 43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陆:时时刻刻,对于他而言,自然而然的依赖本身就是爱着的一种表现。 谢:无关后果的偏袒,只要是有关我的事,哪怕是无法挽回的事,他也照样会去干,还有他会观察我的状态,及时给予情绪反馈。 44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陆: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揣摩他的心思,做出最适合的回应——爱一个人就应该对他如此了如指掌。 谢:给他安全感,我确实不是很喜欢张扬两个人的感情,但我不介意他以此作为炫耀,譬如在我身上留下一些印记证明我们的关系,或者别的时候向可以说明清楚的人说明我们的关系。 45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陆:没有,他的爱轰轰烈烈,哪怕只是收到过他的好意都能感受到这份炽热的感情,更别说爱了。 谢:确实没有,与他说的我刚好相反,他能把一切都做到我会觉得舒适的地方上,甚至有些我都意识不到这是他为我做的事。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陆:……铁树开花。 谢:你下次舔嘴别给自己毒死了……原本我还想说是兰花,现在应该改成夹竹桃了。 47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陆:嘘——涉及主线剧情。 谢:你竟然还瞒了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云翠那两枝死了的苗苗其实是被我摸死的…… 陆:丝毫不觉得意外…… 48您的自卑感来自? 陆:我的身世吧,其实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可以托付的良人,也是他一直给我支持和安全感,让我有了爱他的勇气。 谢:我不自卑啊,有什么可自卑的——至于感情上……我只是担心我做出的回应是否对得起他的付出,我开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陆:其实你不需要回应,你那时候只需要回头就好。 49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陆:半公开,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会被灭口。 谢:没那么凶残……没想着隐瞒也没想着让人都知道,亲近的要是问就说明情况。 陆:那嫁娶的仪式?(期待) 谢:……这个先不要。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从花轿里抱出来一个压我上头的大老爷们…… (是小陆住进靖远侯府,因为小谢喜欢清静仆役也少,侯府看着很冷清他就搬进去了,所以如果有仪式,被迎进门的也是他,此想法被小谢否决,小陆伤心中) 50上次说爱你是什么时候? 陆:昨晚睡前,睡前的吻和“爱你晚安”一直是惯例。 谢:……好久远有点想不起来,其实我不太会这么直接的表达爱,场景是麻烦他帮我或者我做错什么事吧。 谢翊:恋爱脑上来了,恋王脑就下去了。 最近是一整个昼夜颠倒……极有可能有很奇怪的表述,捉虫即可,感谢大家。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5章 投名之状 回到府中时,夜已深了,清冷的月亮自云层后探出来高悬天际,将院中积水的洼地照得明一片、暗一片。 陆九川果然还在等他,正独自坐在院内亭中,面前的桌上摆了一壶酒与两只酒杯。 “看样子,这你见到陛下了?”陆九川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并没有回头看他,伸手提起酒壶,斟满一杯,推到他面前。 谢翊默然落座,没有去碰那杯酒,垂眸看着酒杯倒映的月影,开口满满的苦涩,“他说此乃权衡之术。有时候真的羡慕他的,能将个人的都情绪摒除在外,做出最合适的决定。”也是最伤人的决定。 第88章 半晌,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待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时,谢翊继续道,“我们忙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的功夫……原来,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朝局稳定’这四个字。” “因为北疆太远了。”陆九川给自己也斟了一酒,话语间尽是不合时宜的戏谑,目光始终未离开谢翊的侧脸,“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吗?让你早做选择,你偏不听。如今这般结果,可是遂了你的愿?” 谢翊当然记得。 那是暮冬初春,他因操劳久病在床的时候,陆九川坐在他对面,用指尖在桌上划下一道水痕,说“天下局势在足下耳”,储位之争已是如箭在弦,要他别再置身事外,守着一棵树吊死,应该为自己早做打算。 而那时候谢翊还真是打算在一颗树上吊死的。 他尚未对皇帝失望,亦或是说他看出了皇帝对他的忌惮,但那时候他身无长物,一个人走的坦荡,尚有赌一把帝王心的勇气与资格。 “现在知道了,我们陆大人永远都是未卜先知,少有失算的时候。”谢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只是木已成舟,难以再挽回了。 谢翊再抬眼看他,月光照进他眼底时映出一片支离破碎的光,此时正在艰难地重组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回府前,我去了趟西郊……在那遇到了皇子芾。” 陆九川原本执壶的手因他的话停在半空,莫名地开始期待谢翊的下半句话。 “他今天在西郊的寺庙外施粥,以他所说,这是皇后叫他做的。” 谢翊说得很慢,仔细地向陆九川描摹着、确认着他今日所见到的画面,“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真心实意,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对我说,他人微言轻,只能做点实事,求个心安。” 陆九川看清了他在说话时眼底涌起的挣扎——那是多年信念崩塌后的迷茫,是即将踏上未知前路的忐忑,在月光下明明灭灭,逐渐趋于冷静,最后与旧日感情彻底断裂。 而谢翊还在继续说着,语气也坚定起来,“九川,你说得对,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坐等陛下所谓的交代,那不如再为自己寻找一个出路,你说这天下局势本身就在我的脚下,我为什么要将主动权握在别人手里呢?”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夜间的凉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痛。 “我与皇子芾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皇子芾或许不是最好、最贤明的选择,但至少,他现在愿意去做,眼中还能看到人的血与泪,而非只当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陆九川缱绻的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覆上了谢翊的手背。掌心温暖,不似习武之人那样的粗糙,唯有执笔的指节上留下的茧,将谢翊的手稳稳按住。 “我想试一试他这条路,或许这也将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早该这么选了,”陆九川长长舒出一口气,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云终于因他这些话散开了些许,“不过没关系,什么时候都不晚。我陪你。” 承诺一如既,却重于千钧,“只要是你要走的,无论哪条路,我都陪着。” 谢翊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选了,那必然有自己的投名状以示心意。皇后娘娘生辰在即,我准备拿军中那几个赵家的眼线作为生辰的贺礼。这件事,九川,那可没你不行。” 陆九川并不意外,或者说他也正有此意,因此在谢翊提出要挖出来赵家的眼线时,几乎没什么思考的过程,他很快便同意了这个想法。 “当初确实是朝中无人可用,以及赵家拿昔日的恩情逼迫陛下不得不将他们一些人放进军中,才使得不过几年时间赵家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除了在京城大营的那些,其实从边郡乃至各处关隘,都安插了不少人。你若要自这上头动手,还得选一个在京城大营的,既能出其不意痛击赵家,又因为皇城有陛下坐镇难以引发他们疯狂反扑,而且这些人的证据也相对容易取得——寻几个三教九流的小贼,手脚利索一点,兴许都能偷出来。” “赵家的网确实撒得又广又深,但再密的网,也有结点。”陆九川的指尖在桌上轻点几下,“他们这些人埋棋子的办法我早已烂熟于心,正好就有一个人很合适——军营选曹的令史,赵永昌。” 谢翊端起酒杯,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着有关此人的回忆,“他这个位置确实方便,只是此人似乎并非赵家核心子弟,也没法确定就是他与赵家牵扯很深。” 夜深露重,说的也是辛密的事,两个人便挪回了卧房中,屏退一众下人又关了门窗。确保万无一失,陆九川这才放心将自己知道事说出来。 “前几年你不在京中不知道,此人是赵贵妃乳母的儿子,我估计皇后给你说起的那几个人也是他安插进来的。”陆九川语气平淡,将赵家的阴谋剖析得头头是道,“他这样的身份,放在这个位置上再合适不过。既足够亲近,值得信赖,参与军中各级选授升调。职位虽卑但权责却重,出了事也便于弃卒保帅。赵家惯用的法子了,将关键棋子落在这些承上启下的位置上,掌控底下无数军官的晋升命脉,自然能壮大其在军中的势力。” 谢翊倒也没想到,陆九川对军中的事这些事甚至比他都要熟悉。 “赵永昌此人,你要是有心去好好问问便知道,他那贪婪跋扈之名,在他们的圈子里并非秘密。边郡苦职明码标价,京畿肥差待价而沽,甚至一些实权都尉、长史的升迁,他也敢伸手。要是军中稍有不识趣,不肯孝敬的,便被他寻由头打压,永无出头之日。朝廷下发的那点功赏钱帛,经他的手,也得雁过拔毛兽走留皮,无论是谁,都在等着上头会如何处置他。” 谢翊若有所思地听着,“如果要动他,证据你怎么办。” 陆九川忍俊不禁,“陛下现在正是对你愧疚的时候,哪需要什么证据?你哪怕是看他不顺眼拿他出气,一个不小心又叫你杀了,陛下也绝不会多说什么。”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办法,但为了不落人口舌,谢翊思量再三后,还是决定将这当成最后一条退路。 “至于其他的法子……赵永昌贪财,他虽疑心很重,但对送到嘴边的肥肉从不肯放过。”陆九川的话意有所指,他朝谢翊略一挑眉,“你说,要是有一个来自江南、人傻钱多、只想为家中子弟谋个一官半职的富商。庞远原先做的校尉,位置不高不低,到现在他的位置还无人顶,若是他们讨要这个位置,你说他会答应吗?等那时候,可是人赃并获。” 几日后,陆九川原本布在越州的眼线带着手下打出了“吴郡顾家”的旗号,浩浩荡荡地入了京。 “吴郡顾家?若是真的吴郡顾家寻来,这怎么解释?”谢翊还担心这样声势浩大难免会出了纰漏,陆九川却摇摇头,叫谢翊放心。 “其实没有吴郡顾家这个家族,出门在外的身份之一而已。经过我这些年的经营,即便赵家动用力量去江南查,也只会得到一个‘确有顾氏旁支意欲在京中谋职’的结果。”陆九川笑眯眯地,深藏功与名。 陆九川在他的门人中精心挑选过,派来接触赵永昌的门人曾受过陆九川的恩情一直在等一个报恩的契机,且此人最是深谙人心之道。 他几轮出手阔绰的礼金送出之后,赵永昌也卸下了全部的防备,与他将内情合盘托出,甚至还约好几日之后在城外赵家一处偏僻别院见面,届时就能给他推荐信。 靖远侯府内,两个人听到回禀的消息,不约而同地愣住了。他们也没想到,赵永昌此人竟是如此贪财,只是这一些钱财就能叫他如此快的露出马脚。 “那人还说保证,在半个月内就能走马上任,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门路;陆先生,还需小人多打探几句吗?” “不用了,你记好无论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就好。” 待门客退下之后,陆九川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向谢翊交代最后的事情: “明日去别院时,你需带着御史大夫同往,做到人赃并获,务必让此事在人最多的时候发作,最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不给赵家封锁消息、暗中操作的时间。” 谢翊颔首,抬起眼看向半张脸掩埋在阴影中的陆九川,“你呢?”他知道陆九川必有了安排,但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我和你前后脚到,这件事我必须在场。”陆九川语气强硬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他望着谢翊,眼底情绪复杂,“赵永昌身边必有死士相护,以赵家狠毒的程度,这座别院也可能有暗道机关。我对赵家这些阴私把戏太熟悉了。” 逍遥阁便是如此,不过就是他们一时不查,进了赵家提前设好的圈套,若非谢翊身手敏捷,怕是难再见天日。 他的话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些,“这一步踏出,便是与赵家与赵贵妃不死不休,一旦日后皇子芾失势,你也将迎来灭顶之灾。你……当真想好了?” 第89章 谢翊迎着陆九川的目光,眼前浮现出皇帝那句冰冷的需要时间,以及赵家人作威作福的嘴脸,他的眼底闪过久违的激动。 “我就怕他们不敢来呢。”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陆:至少这辈子吧,只求不负人间清欢。 谢:我又不是圣人,也只够爱一个人直到永远。 最喜欢你们之间的哪一个共同回忆? 陆:其实很多,因为他喜欢的我不一定喜欢,我更喜欢一些稀松平常的瞬间。 谢:这个确实是,我会更加倾向于我们一起打进京城的时候,后面应该会有更喜欢的。 你们目前经历过最艰难的一件事是什么?它如何改变了你们的关系? 陆:也不能说事,是关于陛下的,他那道坎真的是……改变其实是让我更珍惜现在了,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的话那就把握当下吧。 谢:一定跟他的话,那就是表白这一步吧,原本我的生活其实很贫瘠,活着挺好死了也行,表白之后我感受到自己对生如此的向往。 最喜欢对方身上的哪一个特质? 陆:真诚,炽热的直白的感情。 谢:待人接物的分寸很强,如果不是理念不同不相为谋,其实很难有人对他不产生好感。 个人觉得你们之间最像的地方是什么? 陆:其实我们性格不是很像,要真的说哪最像的话那就是都有一股子疯劲 ,不过他是看不顺眼就直接上,我则跟他的状况息息相关。 谢:一些人生的理念以及人生目标,世事的看法,其实我们之间都有很高的共鸣。 有没有一个瞬间,会为对方感到特别骄傲? 陆:我真的会无数次的为他的才华赞叹。 谢:每一个瞬间,在了解到他这一路走来的磕磕绊绊真的觉得他不容易。 当你感到压力巨大时,最希望对方怎么做? 陆:安静地陪着我就好。 谢:是的,其实陪伴本身也是一种支持的方式。 你如何看待“忠诚”在一段关系里的意义? 陆:仅有且唯一。 谢:将我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付在他的手中。 有什么事情是你害怕告诉对方,但又希望对方能理解的? 陆:我的过去;说实话我并不奢望他能理解,毕竟很多人也不会理解我做什么,他只要能接受就好。 谢:?你又有事情瞒着我,我就知道!咱俩谁跟谁啊,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好吗?我就没有什么害怕告诉他的。 你认为一个人应该为什么而活? 陆: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 谢:义。道义,情义……都是我心中义。 如果你们交换身体一天,你最想用对方的身体做什么? 陆:(若有所思,目光转移) 谢:不要想那种奇怪的东西啊喂……我的话,用这一天时间完全不说那种轱辘话,看看别人的反应。 陆:我这还过不过了?第二天都该问我前一天怎么了。只有一天其实有点难,他有点讳医忌医,那我就想办法找人给他治疗呗。 (其实还有一些很难过审的,但是两个人都没好意思说。) 在这段关系里,你最想和对方分享的是什么? 陆:生活中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的愿景。 谢:(期待)那个……南方五郡情报网。 陆:那我最想分享的已经分享到了(已入住谢翊的大房子) 在没遇到对方之前,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陆:没想过这个问题其实。 谢:……虎符吧,主要那时候还没长情丝。 你觉得十年后的你们会是什么样? 陆:和现在差不多吧,更年长之后会更加平静地对待生活。 谢:十年之后萧桓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吗? 陆:他活着不活着很重要吗? 谢:怎么不重要了?直接关系到我的生活幸福,正所谓升官发财死老板啊,他死了我得好好庆祝。 如果有一天你失去记忆,最不想忘记什么? 陆:和他相处的点滴经历。 谢:我学过的兵法——吃饭的家伙不能丢。 陆:(大惊)我就能丢吗?! 谢:是因为我相信就算我失忆你,你还会让我再爱上你一次,爱是一种身体的本能。 真的很爱这种甜甜的小段子,无论正文里面打打杀杀成什么样,在小段子里面就是腻歪的小情侣[撒花]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狗头叼玫瑰]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6章 再择明主 早晨,赵府门前被人放了一个匣子。 门房有些好奇便上前打开一看,竟然是赵永昌的脑袋!灰白的头颅双目圆睁,保留着临死前的惊惧与不甘,血沿着木匣的缝隙渗透出来,在地上凝固成一片暗褐色。 “啊啊啊!永昌少爷遇、遇害了——” 于此同时,赵永昌的罪状也飘得满城都是。 街头巷口张贴的纸上整整齐齐地罗列着他卖官鬻爵、索贿受贿、欺诈百姓等十数条罪名,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整个朝廷听闻此事都为之哗然。 在赵永昌被人杀害,大快人心这些话飘向京城的各个角落时,事件的核心人物谢翊从围观者的讨论热火朝天中悄然退出来,出现在国公府的偏厅里,还特意约了萧芾来在这他见面。 薛家人摸不清头脑,可见谢翊这幅自血海炼狱里爬出来的模样,只好答应了他,让周围伺候的人早已退了出去,将整个偏厅留给他们两个。 谢翊一晚没睡,一点也不见疲态,身上这件衣服还是他夜里砍下赵永昌脑袋时穿的,特意选的浅色衣服,杀人时溅上大片的血,触目惊心,不必多问都知道他昨夜干什么去了。 衣服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叫萧芾不得不用袖子捂着自己的口鼻,谢翊却恍若未闻,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软布正细细擦拭着粘上血的承岳剑,直至看不到血迹,才满意地搁到一边。 “孤没想到是将军亲自动手。” 与赵永昌惨烈的死状一起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谢翊昨夜执法时的英勇身姿,萧芾尚未出宫便已有所耳闻。 他们说,昨夜靖远侯手举火把带着御史大夫闯入城西赵氏别院时,那位赵令史正好手握伪造的举荐书,上头签了自己的名字,身边堆了一箱子的金块。 这幅场面,任凭长了眼睛的人,都该知道是在做什么。 就是这样的人赃并获之下,赵永昌起初还想趁乱逃窜,试图指挥身边暗处死士掩护自己,却被另一波藏在暗处的人轻松化解;御史大夫带来的衙役将赵永昌团团包围时,他见自己已无退路,准备拉一个垫背的。 结果放眼望去,这院子里除了官家的人,哪还有什么“买家”?想必是刚才就趁乱逃走。 赵永昌这下不得不伏法,可若是只到这,其是引不来杀身之祸的,毕竟谢翊还想从赵永昌嘴里多撬出些东西来。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还不断说着“只要放了我,贵妃娘娘会给你们好处”,恰恰好踩在了谢翊的痛点上,心中那一窝子火登时达到了巅峰。 妥协?权衡?谁爱要谁便去要吧。 “行,放了他。” 众衙役一头雾水,但远处的陆九川与近处的闫渊都意识到谢翊此时的状态不对劲,闫渊还未再多劝几句,衙役已经依令放开了羁押着赵永昌的手。 赵永昌喜不自胜,只是还未来得及高兴多久,谢翊身侧佩剑便已出鞘,瞬间,鲜血喷涌而出,随之而来的,正是他惨烈的叫喊。 “啊啊!饶了我吧,饶了我!”他疼得开始说胡话了,“这些钱,我、我都可以拿来孝敬您。” 不止赵永昌,其他衙役也不敢动弹了,纷纷退出去给谢翊让出一片空地,火把映亮了谢翊面无表情的面庞,他在对方的尖叫中抬手又是一下,剑刃狠狠刺入赵永昌肩膀,“你们到底往各军营里放了多少人?” “……十个。”赵永昌瑟瑟发抖地说出一个数字。 谢翊并不回答,冷冷地俯视着他,手上动作加重,逼得赵永昌重新喊道:“不!五十……真的就五十个……但京城真的只有十多个。” “给他纸笔,全部写出来。” 半刻之后,赵永昌所写这份名单呈递到谢翊眼前,他看也没看直接丢给了闫渊,“该怎么做闫大夫自有考虑,这就不是我该插手的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闫渊完全没反应,直愣愣地捧着名单,“……这不算是严刑逼供么?” “当然不算,严刑逼供好歹留了一条命。”谢翊重新朝赵永昌步步逼近,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刃,“他若是活着出去,我谢翊便也别活这个人了——至于今夜的事,大家大可以往外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惹了我到底什么下场。” 第90章 “不——!谢翊!你敢!赵家不会放过你的!贵妃娘娘会为我报仇的——!”赵永昌拼命向后挪着,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嚎叫。 剑光一闪! 伴随着戛然而止的惨叫,一颗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了整个地面。 整个别院内外,皆因这场面一片死寂,只有衙役手中火把的噼啪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谢翊当场格杀朝廷命官而吓得不敢多言。 旁观全部经过的陆九川终于忍不住自暗处默默走到谢翊身边来,侧过头时刚好能看见对方的侧颜。 明明是这样大仇得报的时刻,谢翊紧抿着唇,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悲,陆九川却能将他的挣扎与痛苦尽数收于眼底。 他知道,今晚谢翊这一剑斩下去,再无回头路。 这哪里是杀了一个贪婪的官吏?分明是将赵家的脸面也一并扯下来丢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谢翊对这些评价不觉有什么,擦完剑他就端起了手边桌案上的茶杯,撇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静到仿佛是在与萧芾谈论天气或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一只蛀虫而已,杀了便杀了,还需要什么理由;我能自己做的向来不假手于人,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萧芾在谢翊的身侧落座,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波澜,“此时此刻,想必赵家门前屋内怕是已经人声鼎沸了……” “赵家的热闹算什么,要是闫渊动作快点,过两天御史台的热闹那才叫个好看,殿下只管等着瞧吧。” 萧芾突然对这个他当师长敬重的人感到陌生,他试图从谢翊如今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找出些许破绽,或是满意,或是激愤,可惜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心中凛然,叹了气,“孤只是觉得将军此举太过行险了。”这话语间的担忧倒是真切的,“赵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想必消息传到宫里,贵妃娘娘那边也会……将军还得多小心。” 谢翊终于抬起眼,直直望向萧芾,“听殿下这意思,是觉得我做错了?” “不不不……”萧芾连忙摆手否认,先不说赵永昌确实是朝廷的心头大患,世故故圆滑,就连萧芾当时也那他没什么办法,况且如今谢翊这举动,萧芾能看出是向他与薛蓝投诚的。 “孤是觉得将军受委屈了,更是为将军日后的安危担忧。赵永昌其罪当诛,将军此举是为国除奸,何错之有?可将军本是国之栋梁,这剑斩得了侵犯国土的外族,斩得了临阵脱逃的将士,偏偏不该去斩这种败类,承担这滔天干系。” 谢翊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讽,又似乎是无所谓这些虚名,“有些污秽,总是要有人来清扫,陛下想要朝局稳定,那我偏要来做这个打破稳定的人。” 他饮尽杯中已温凉的茶,将空杯放回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既然是我选择了这条路,那这些便是我的份内之事,殿下有心了。”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内到萧芾耳边低语了几句。萧芾听一这内侍是从宫里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等内侍说完他重新看向谢翊,还是先询问谢翊的意思,“这是母后遣人传来口信,说是单独给将军的……” 谢翊对薛蓝的态度并不意外,示意萧芾身边的内侍直接说就好,这里没有外人。 “皇后说,靖远侯忙活了一夜,怕是还没有一个闲的时候,君侯乃是肱骨之臣,需得注意身体,日后依靠君侯的地方多着呢。”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人拎着食盒放在谢翊面前的桌上,从里面拿出饭菜,“这些娘娘的心意,事情来得有些突然,眼下只有这些,还请君侯莫见怪。” 谢翊垂眸看着他面前的珍馐佳肴,只微微颔首,“臣分内之事而已,有劳皇后娘娘挂心,这些……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些只是娘娘的心意,其他小的也不知道了。”内侍对两人福了福身,最后又对谢翊说,“皇后还有一事叫我转达给君侯,她也有个礼物送给君侯。” 说罢,他们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芾心中隐隐有所猜测,还是将这个想法暂时压在心底,既然母后已经派人过来,那么说明母后已经认可了谢翊的投名状,此举以表对他信任与支持。 思及此,萧芾也不再多迂回,将心中所想的事全部说给谢翊,“孤知道,将军并非攀附权贵之人。将军在此时选择孤,是认为孤或许还能做些什么?” 谢翊抬眼与萧芾对视,在萧芾的期盼的目光中,他缓缓开口,“殿下的仁德能看到,可治理朝政不能只有仁心,亦需有雷霆手段,今日之事,不过是一个开始,他们不会这颗头颅而收手,而是会更加疯狂。” “那将军需要孤做什么?” 谢翊静默了片刻,回忆起他与萧芾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从岭南再到京城,萧芾从一个畏手畏脚的少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皇子与长子,这其中唯一不变的是那句“大皇子仁德”。 他不知道当萧芾日后也坐上那个位置会怎么样,但至少眼下萧芾依旧能听得见民生疾苦,看得见世事沧桑,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政治动物。 这或许是他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去实现他心中那点微末公道的希望。 “不敢,殿下贵为皇子,还是不敢让殿下专程做什么的。”谢翊忽然反问他,“殿下想要什么?不必担心,先不说这只有我们两个,我既然能做到这份上,便是想要帮殿下实现心中所想的。”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萧芾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双手有些不安地攥成拳,在谢翊期待与好奇的目光中,他将自己心底的欲望坦白个彻彻底底。 “……孤要做储君。” “只是储君?”谢翊眉梢微挑,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这怕是不值得我为殿下效死力啊。” 野心一点一点地被催生着,只需要开一个头,便会更加无所顾忌,萧芾下定了决心,说出的话堪称大逆不道,向往着那些被史书不遗余力称赞的明君与治世,“孤还要坐上那个位置,使万邦来朝,开太平盛世。” “好。这是我最后一次选择,如果在某一天,我的选择无法继续下去时,请殿下赐我体面一死即可,实在不必过多折磨……像是我如今的结果。” 在萧芾的注视下,谢翊起身,将承岳刺入身侧地面,剑身微颤,一如往昔他接过虎符时那样,谢翊动作流畅地单膝跪在了萧芾面前,身形挺拔依旧。 萧芾伸手要扶他起来,以谢翊的地位实在不用对自己行这等大礼。 但在两人视线交汇,萧芾被谢翊眼中迸发出的光烫了一下。 如果萧芾有幸跟着谢翊上过战场,他就该看出谢翊此时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是一切胜券在握,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能攻城掠地的自信,是经历过无声硝烟与生死搏杀后,对自身能力和目标的绝对掌控。 “太子殿下。”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今天来点荤的)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陆:攻方。 谢:……受方。 52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陆:情难自禁啊。 谢:这种事对我来说你让我主动去做,我其实会更愿意躺着让他来。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陆:很满意。 谢:没什么不满意的,他技术又不差,享受这个过程就行,而且感情也会升温嘛。 54初次的地点? 陆:我府上。 谢:他家。 55当时的感觉? 陆:半真半假,似梦非梦,感觉一切很不真实,梦想成真的感觉。 谢:纯粹且极致的来自□□的快乐与欲望。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陆:非常诱人而且很坦诚的面对自己的欲望,只对我展现的沉沦情欲中的模样。 谢:我只能记得当时汗从他身上流下去的时候,真性感呐……具体的吧,我没法说,要是我还能那么仔细地描述出来什么样子,不会显得他很逊? 陆:你觉得我很逊……下次要不要再多试试? 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陆:早安? 谢:你放心我能自己过去。 58每星期的次数? 陆:不固定,这个看心情和当时忙不忙。 谢:这个其实随他,只要不是第二天还有正事一般他要我就会配合。 59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陆:这个……嘶,两到三次?这个还真没有什么固定的,就可能情到深处自然而然滚一块去了。 谢: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陆:为什么拒绝啊(伤心中)? 谢:因为这种事上你是最得寸进尺的人。 60那么,这个过程是怎样的呢? 第91章 陆:沉沦其中的。 谢:温柔的,令人上瘾的。 陆:不不不,其实他喜欢重一点的。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陆:我自己身体上其实都还好,硬要说最敏感的是我的身世来历。 谢:腰侧有一块痒痒肉。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陆:那多了,刚才他说的腰上,还有大腿内侧,耳垂都挺敏感,胸口也不遑多让。 谢:腹肌,轻轻一撩就……嗯。 63用一句话形容当时的对方? 陆:沉沦情欲的时候很漂亮,让人忍不住继续下去。 谢:真性感啊……不愧是我男人。 64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陆:喜欢。 谢:不讨厌只能说,除了真的很高兴的一定要用这种事来庆祝,我确实很少主动提出这件事。 65一般情况下进行的场所? 陆:这个看他,毕竟他是承受的一方,所以尊重他的意思,大多数情况床上居多。 谢:其实桌子上的也有过几次,可能一两次等不到去卧房就直接在桌子上先来就行。 周五的也是敏感肌,希望能通过(激动搓手)[让我康康]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7章 野心勃勃 权利确实是最让人着迷的东西。 只这一声“太子殿下”,原本还因谢翊突然行礼而讶然无措的萧芾,重新冷静下来。 这个称呼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萧芾心底深藏已久的野心,他整理一下自己的仪态,稳稳托住谢翊的手臂扶他起身。 “知道将军的好意,”萧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谢翊看出来他眼底深处方才被点燃的火光却未曾熄灭,等待着烧成燎原之势,“不过孤还只是皇子,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随后萧芾走过去将承岳剑从地上拔出,剑身的寒光映亮了他郑重的面庞,他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托着剑身,递到谢翊面前,“若孤来日真能稳坐那个位置,定许将军位极人臣,共享这万里山河。” 谢翊看着眼前寒光凛冽的剑,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 “其实你父亲对我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谢翊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给他,在萧芾有些僵硬的神色里接过承岳,利落地收回鞘中,“我其实不是那么在乎身外之物的人,所以你不用许诺给我什么。” “我选你,不是因为你的父亲有多么不好,只是有时候算计太多,反而会沦落到失去一切的下场,排除开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父亲是个好皇帝,甚至好到有些契合这个位置了——他勤政克己,懂得平衡,明明布衣出身但仿佛天然就知道如何让这个庞大的帝国维持运转,并且善于隐忍与权衡,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以及何时牺牲。” 萧芾被他这番公然议论天子的话震慑,亦听出他话语间的痛楚。 他明白谢翊今日为何会行此极端之事,这不仅仅是给他投名状,更是对萧桓那高明又无情的权衡之术的一种绝望的反抗。 谢翊不想做一把只管杀人的刀和任人摆布的棋子,仅此而已。 “父皇他其实……”萧芾还试图为父亲辩解,可嘴张张合合许久,他发现自己的确无法否认谢翊指出的问题。 “陛下是难得一见的明君,”谢翊接下他的话,眼中燃烧的不仅是怒火,还有对理想的执着,“只是,他已非我谢翊愿意继续效忠的君王罢了。” 这句话他彻底地说出了口,如同斩断了最后一根与过去相连的羁绊。 萧芾望着谢翊挺拔却因这份决绝而莫名透出孤寂的身影,心中情绪翻涌——被认可的欣喜,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一旦被选择,那么他要走的注定是一条与父皇不同的、更为艰难险峻的路。 “那将军希望孤怎么做?”萧芾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不该纠结于对父亲的评价,而是着眼看向未来。 谢翊看着他,“殿下有仁心,受人爱戴,这是根基;但欲成大事,仅凭仁心远远不够。殿下需要有自己的党羽,有贯彻你意志的臣属,还有最重要的,敢于向积弊挥刀的勇气。” 目光投向窗外的景色以及更远的远方,谢翊便与他说起了朝堂的国事,“陛下开国不过四年,百废待兴,吏治、漕运、边关军备……处处皆需整顿;都说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陛下在时尚能对底下的人有绝对的领导与威慑,倘若陛下走后呢,殿下可有能力压制住这些你本该叫叔伯的长辈?” 这话里话外是已经将萧芾当成了真正的储君,丝毫没有顾忌的意思。 萧芾听完这一番话便沉默住了,刚燃起来雄心倏然熄灭,现在他的能力与魄力远远不够,甚至现在连脱离母亲的控制都做不到,更别提大展拳脚做自己的事业了。 谢翊也知道这有些为难孩子,沉吟片刻换了个更直观的说法,“如果说国家的运转是一辆奔驰在路上的马车,殿下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马车奔驰的方向,车夫的能力,以及马车是否牢固不会半路散架。” 萧芾答的不错,但谢翊想告诉他的并不是这些,“殿下忽略了一样东西,就是马车要行驶的这条路,是否适合车行。” “路?” “如果说是陛下造出了这俩马车,那么在未来殿下要做的就是帮后来人铺一条康庄大道,让这辆马车继续平稳地行驶下去。”谢翊描述的场面不见得有多气势磅礴,但萧芾确确实实记在了心上,为他心中的理想勾勒出最开始的轮廓。 比起国公府与皇后的一片其乐融融,正为得到了强大助力而高兴时,赵桐的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通明,映照着赵桐梨花带雨的脸庞,自打萧桓进了她宫中,她就已经开始哭了。 “陛下,”她声音哽咽,眼泪里头反复有着无尽的委屈与哀戚,“靖远侯为何无冤无仇就杀了永昌那孩子?那孩子是有些……但万万是没有不臣之心的啊!罪不至死啊!陛下定要为他讨一个公道,不能叫他这么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装模作样地用丝帕拭泪,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皇帝的反应。 “他死的一点也不稀里糊涂,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让朕来他也难逃一死。”萧桓牵起赵桐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亲昵但目光晦暗难辨,也听不出他话里的喜怒,“但谢翊为什么突然发难——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赵桐原先挂满悲伤与愁容的脸僵硬了一瞬,多年宫廷生涯练就的本能让她迅速压下心头那点心虚,对着萧桓哀声道:“臣妾自然是知道的。可靖远侯即便有怨气,如此愤愤不平,也不该直接杀了永昌,还将他的……送到赵府门前,臣妾母家尚有年迈的父母长辈,听说他们见着那样残忍血腥的场面,当场就吓晕过去了。” “这已经算好了。”萧桓打断她的期期艾艾,“看来你很不了解谢翊那小子。” 赵桐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朕愿意给你们那几个不成器的小辈一个机会改过自新,”萧桓慢慢抽回手靠在软垫上,帝王的威压在不经意间流露,“他可没有,那么现在所有的结果还得你们自己承担。” “可是……陛下要纵容他如此妄为?”赵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 “别可是了,只是一个赵永昌而已,你大方点,全当叫谢翊消消气算了,别最后真让他把这股火撒到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后辈身上去。”萧桓明显失了耐心,摆摆手,忽然说起曾经的事。 “朕记得当时朕入京时,给你们这些前朝的王公贵族颁布了一道命令。” “陛下当时说凡前朝勋贵士族,不愿称臣者皆杀无赦。”赵桐连忙应和,顺着他的话说起陈年往事,只求萧桓如今还能记得一点赵家的好,也不敢再求为赵永昌讨个公道,千万不能拖累到主家的族人,“臣妾还记得当时已经入了陛下的王府为侧妃,陛下这才免了赵家的那些繁文缛节。” 萧桓的眼底是一片看不清的深潭,他忽然伸出手,手指抬起了赵桐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赵桐被看得心里发毛,背上沁出冷汗,面上还是强撑起的,暗暗地为自己今晚这番的话叫不好,不过就是仗着陛下近来多依从了她几次,怎么就忘了适可而止呢? “朕记得你们家的那批伤药,当时送来的很及时——不过其实不止朕吧,当时各方军中多多少少都受过你们的恩惠,只是朕这里得到的最多。你们赵家,很懂得见风使舵。” 萧桓将一直未提起的往事在这事说了出来,而赵家能在朝堂上横行冲撞的原因与这一批药物还有钱息息相关。 第92章 如今萧桓突然提起并非是念旧,而是在提醒她,赵家今日的富贵从何而来,又该如何自处,注意自己的言行。 赵桐思绪转得飞快,还没想出如何应答 萧桓便已经起身。 “算了。”原本打算在赵桐这里过夜的萧桓,在此刻显然失了兴致,书房的折子还堆着,他也没必要在这待下去,命人给自己更衣,准备回书房去。 皇帝走后,赵桐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她哪里还睡得着? 方才因萧桓而起的惊恐与屈辱此刻化为了更深的疑虑与不安,她索性不睡了,披上外衣,立刻叫来一直负责与赵府联系的宫婢。 “赵永昌是三年前就应该埋下的棋子,行事也算谨慎,怎么这时候被谢翊挖出来的?还挖得这么深,这么准?”赵桐质问道,“你去告诉他们,叫他们好好查!谢翊到底是怎么知道赵永昌与赵家的联系?又是怎么做到人赃俱获,一下子拉出这么多罪名的?” 她蹙眉深思,指尖绞着衣带,“谢翊如果早就知道赵永昌的行径,以他在军中的权势和性子,应该不会等到这时候再出手,他大可以之前就依照军法处置,何必闹到朝野皆知?” 这般大费周章、大张旗鼓,绝不仅仅是为了警告赵家,否则,只需要将赵永昌的脑袋悄悄送去赵府便足够了。 谢翊此举,分明是为了做给谁看! 一个可怕的想法自她心中油然而升,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这是他给薛蓝的投名状?”她喃喃自语,随即又猛地摇摇头,“不,不会的。在这件事尚未完全摆上台面,储位未明之前,就还有机会……” 她深深地呼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飞速过滤。谢翊身边一定有一个极其了解赵家内部运作的人在帮他,否则,很多事情根本无法解释。 自谢翊回来这一年内,与他密切相处的人——最终,一个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还有那个陆九川。”她继续对心腹宫婢吩咐道,“你让他们去查他的背景,姓陆的在当年也就显赫过那么一家,到底是巧合还是故人,必须给本宫查清楚。”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有什么特定的气味、声音或场所会立即让你想起你们共同的回忆 陆:战场吧,立即想起来那只能是战场了。 谢:因为也就京城和战场两个地方,黄沙漫天夹杂着血腥味的感觉。 当对方的梦想与你的未来规划相冲突时,你会如何选择 陆:我选他,因为我的未来本身就与他相关。 谢:恋爱脑上去了恋王脑就下来了,人只能专心爱一样东西。 你是否曾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翻看过其私人物品 陆:不知情没有过,本身也算很坦陈相待吧,硬要说翻的话之前翻过靖远侯府的墙…… 谢:没有。 作者:小谢就没有翻过墙? 谢:哪有机会,第二天他就翻我到家,来了不走了。 假如对方有一个你不喜欢却很重要的朋友,你会如何处理这种关系 陆: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姓萧? 谢:想一块去了……如果是其他我不认识的人,那我尊重九川的选择,大不了见他的时候我走就是了,碰不上面也谈不上喜欢与否。 陆:不跑路等着被大清洗吗? 如果你发现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爱对方时,你会坦白还是尝试重燃感情 陆:我不会坦白,我会问我自己为什么不爱他了。 谢:应该不会,我是说不会不爱他。 你相信爱情能够战胜时间和距离的阻隔吗为什么 陆:我相信,爱能改变很多东西,也一定能跨越阻隔。 谢: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这些,至少现在我是爱着他的就足够了。 如果考虑和对方生子,有哪些特质是你希望你们未来的孩子能够继承的 谢:……什么鬼问题? 作者:假如能生的话,做个假设。 陆:我其实就还好,真的有的话只需要孩子开心快乐就好。 谢:他的脸吧,以及爱人的能力,排除开我们还有健康的身体,很多,反正也不会有想的话就这样。 如果可以选择,你最想要见证对方的哪个阶段,如童年、老年、事业低谷期、亲人去世的时候,还是春风得意的时期 陆:我见证过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亲眼见证当年他的英姿。 谢:童年,还有他家破人亡那段时间,也不需要见证,只是觉得复仇这条路上很孤独,我想陪陪他。 你在这段感情里会觉得孤独吗? 陆:有时候他忙起来或者突然啥时候又乱起来,确实有这个感觉……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谢:是不是这种时候我都会提前补偿你,你说是不是?每次回来他就要像个望夫石一样站门口站着,搞得我好像负心汉一样…… 如果家里起火你会选择选择救什么,除了对方你选择救什么?只能救一样东西。 陆:只要人没事就行。 谢:一样的话,那真不好选,如果是晚上起火那就救衣服,人不能在外面不穿衣服。 上次在对方面前哭是因为什么?什么时候? 陆:暂时还没有。 谢:……喝多了那次。 陆:(意有所指)真的只有那次吗? 你们的关系是如何变化的有明确的变化节点,例如朋友到恋人、相爱到分手、分手到复合吗 陆:办公室恋情,外头的乱七八糟已经够多了,两个人就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就行。 谢:从同事到对象,处的好好地干嘛要分手? 你梦到过对方吗梦里的对方和现实中的有什么不同 陆:唯梦闲人不梦君啊。(《酬乐天频梦微之》元稹) 谢:(心虚)也算是梦到过……吧。 陆:为什么说的这么犹豫?到底梦了什么东西? 恋爱前,你对爱情有什么幻想现实比这份幻想更甜蜜还是更平淡,亦或是更刺激、更不幸 陆:之前没有幻想过,现实和我期待的其实差不多,甜蜜温馨。 谢:都说了之前没长情丝,现在嘛,那就未来可期。 对你来说,对方是什么? 陆:未来。 谢:家。 若时光倒流,你会再次选择与对方在一起吗 陆:会 谢:会更早和他在一起。 ——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68章 昔日故人…… “殿下答应我了,这下子开弓没有回头箭……皇后也似乎很满意我这个礼物,作为交换,她说要将城防营继续交由我统领。”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腕甲应声而落,陆九川循声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谢翊已经褪去了肩甲,唇间轻咬着一根玄色发带,几缕墨发垂落在他微红的颊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正在解开腰间束带,外袍随之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中衣的系带似乎也松了,领口敞开着,烛火勾勒着他上半身精悍优美的肌肉线条,延伸到衣服下令人遐想的地方,将脱未脱的时候最是诱人。 最要命的是,他明明做着如此旖旎的事,语气却依然板正,只是叼着发带有点含糊不清,“最近因为这件事换了一批人,我就得顶上去,明日要去巡查军营,也不知道要不要上朝,真是不爱上朝。” 话未说完,他已走到陆九川面前,低头松口让发带落在了他掌心,转而继续解下自己的中衣。 “你干什么?”陆九川制住他的解开衣带的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谢翊轻笑,凑上前,温热的气息拂过陆九川的耳畔,“这时候又装起正人君子了?”另一只手轻轻划过陆九川的衣襟,明目张胆地挑逗,“我开心不行吗?既然这样就该做点更开心的事。” “这次跟赵家结下梁子之后,我估计是得斗到萧芾入主东宫才能稍微消停下来,”他转而继续说着正事,手指却不安分地探入陆九川的腰封,道明今日他如此主动的目的,“今天还不忙,便好好满足你一次,以后忙起来我可不会管你。” “原来如此,这算补偿还是奖励?” 陆九川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手指勾住里衣的领口,手掌自脖颈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感受着肌肉因他的触碰与抚摸而逐渐紧绷起来,一直到腰线分明的后腰处,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一声短促的惊呼之后,谢翊身上本就松散的里衣也终于滑落在地,露出身上大片精瘦有力又诱人的肌肉。 暧昧的场面与氛围,他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上他的锁骨,辗转、亲吻、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细密的痕迹。 温热的唇舌辗转至颈侧,陆九川感受着脉搏的剧烈跳动,他时不时还要用牙齿咬一咬柔软敏感的皮肤。 第93章 “嗯唔……”谢翊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双手,此时手指深深陷入陆九川的发间。 在亲吻的间隙,陆九川喘息着问他,“……你打算怎么来?今晚先依你。” “你来吧。”谢翊脑袋埋在他耳边,眼中水光潋滟,纵容了对方的动作,“但我发誓这是你以后几个月内最后一次碰我。” 话音未落,谢翊已被拦腰抱起,轻轻放置在身后的檀木桌上,肌肤接触到冰凉桌面的瞬间他忍不住轻颤,却还是顺从地向后撑起身子,原本垂落的长腿自然而然地搭上去。 两人亲密地拥在一起,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互相倾诉着爱意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便不客气了。” 陆九川俯身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不再是试探,唇舌交缠在一起着。 谢翊闭眼承受着这个吻,抓在对方衣襟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短暂地分开后,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抬手一摸,才知道是陆九川将发带蒙在他的眼前。 视线被剥夺,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身上其他的感官反而放大了数倍,变得更加灵敏,他能感觉到陆九川因为他此时的窘迫轻笑了一声,手也在这之后重新落回到他背上,一下接着一下,颇有耐心地摩挲着他的脊梁。 “……就在这啊?” 冷不丁地身上一凉,谢翊浑身一颤,耳尖也动了动,慌乱之间他的一只手挡在对方衣衫凌乱身前,只是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不在这的话你想去哪?外头吗?” 计划得逞的陆九川轻笑一声,拉开他的手,“就在这吧,一会冷了再抱你回去。” 谢翊虽然现在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正自下而上地流连在他身上,被这样直白地看着,引得他的身体下意识的颤抖与羞赧。 “你别看了……” 长久的沉默,陆九川在静静等着他的答案,最后如他所愿,谢翊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他这样无理取闹的提议,整个背都贴在了木桌上,静静地等着下一步动作。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桌上两个人的身影,以及地上散落的衣衫,在静谧的夜里织就一幅暧昧的画卷。 “可以了。” 在被推上云端的一瞬间,谢翊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手指紧紧的抓着桌沿,却被陆九川强硬地拉开,在他的指缝之间塞进去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没事的,抓着我吧。” 月光描摹着起伏的轮廓,将交叠的身影晕染得朦胧而缠绵悱恻,夜风偶尔拂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掩不住彼此交织的气息,在静谧的夜里来回回荡。 …… 赵允舸因之前的事被罚了呆在家中,这次来的就是他的弟弟赵允郴,兄弟俩年龄差的不多,性格却是天差地别,他做事要比他哥哥妥帖多了。 他将自己这段时间调查出的结果尽数呈给了赵桐,她听后不由得眉头一皱,“你是说陆九川极有可能是我们之前听说过,刺杀后主的陆泓?” 赵桐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结果。 她口中的陆泓是也算是个著名人物了。他是前朝灏明王唯一的世子,在灏明王被后主清算那天自火海中逃出,曾为父母家人报仇而刺杀后主,不成后被灏明王旧部所救,侥幸逃脱,但自那他的消息便完全消失。 听说是被后主派去追杀的人全部除掉,也有说是呆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等死的,总之没有更名之后加入起义大军这个选择——灏明王奉命驻守岭南,麾下三万兵卒。 彼时天下大乱,这些人不愿为后主而战,只依照原本的旨意守着岭南,陆泓要是真的活着,哪怕只是靠自己父亲的威信,他也可以自己拥兵而立,何必要为人臣呢? “依娘娘所言查了,陆家显赫的就这么一家,如今没了下落,不知去处,又年岁相似,就剩下陆泓了,”赵允郴顿了顿,“当然不排除他从名到姓都是假的,好巧不巧和那一家撞上而已。” 赵桐点点头,若有所思“要真是这样,那便不好查了……难说,就他那个样子实在不像会在乎功臣年表,或者太庙供奉这种身后名的人。” 赵允郴对此亦有疑惑,“其实陆大人的来历一直是个迷,而其他的人,魏相与杨太尉那是与陛下起于微末的兄弟,靖远侯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其他人要么是中途投奔陛下,亦或者投降……唯独他臣问过许多同僚,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突然取得陛下的信任。” “那么只能是他的来历,他的身份或者他带来的利益,足够为陛下所信任喽……” 外头有钟声传过来,看样子皇后的宴会要开始了。 赵允郴不便在此多留,要是再让萧桓知道后妃与前朝纠葛不清,那便真的难有转换余地,赵桐长话短说,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他,其余的就看赵允郴自己灵活应变了。 “本宫会想办法安排人单独拖住他一会,你趁这个机会动手,只要能找着便是好的,找不着也没关系。” 正殿内灯火璀璨如昼,殿宇穹顶高阔,宫灯流光溢彩,将四处映照得恍若白昼。宴会的主角端坐在凤座之上,接受着底下满座公卿的道贺,与丝竹管弦之音交织成一片。 觥筹交错,满座的热闹与喧嚷,薛蓝含笑望向席下前来敬酒的谢翊,语气雍容又温婉,“靖远侯年轻有为,有功于社稷,至今却仍孑然一身。本宫记得族中尚有一侄女,性情温良,品貌端正,若靖远侯有意,本宫愿为你二人牵线结缘。” 周遭顿时静了几分,众臣皆含笑观望,好奇的、探究的、艳羡的……纷纷投了过来。谢翊与远处还在于其他人起身交谈的陆九川皆是一愣 ,很快他便朝薛蓝恭敬一揖,“臣谢娘娘厚爱,然臣志在朝堂,无心家室,且……” 余光扫过身后的陆九川,将喉间的未尽之语尽数眼下,“臣并非良配,恐辜负娘娘美意,亦耽误了贵府千金,那便是真的难辞其咎了。” 这一来一回,席间的气氛也微妙起来,众人打着哈哈将热闹圆了回去,谢翊退回座位,侧首看向身旁的陆九川,对方面上虽已恢复一贯的淡然,但绞在一起的手指暴露出他真实的想法。 谢翊觉得挺有意思,他从未想过陆九川这幅万事不萦于心的面具会如此脆弱,只是旁人一句话,就能叫他患得患失,乱了方寸,“你……” 他刚启唇,陆九川却已先一步起身,嗓音暗哑,“此处闷得慌,我出去透口气。” 谢翊自然随行。 两人一前一后离席,绕过喧闹正殿,步入连接偏殿的曲折回廊,殿内的笙歌鼎沸被他们抛到脑后,只闻夜风拂过的轻响,以及彼此清晰的脚步声。 “陆大人这是在醋什么?”谢翊快走两步,灵活地绕到他身前,转过身倒退着走,调侃道,“薛家的女子,皇后这哪是促成一段良缘啊,就差将光明正大安插一个眼线说出来了。” 陆九川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许是自己的心怎么轻易就被谢翊勾了起来,最后也只淡淡应道,“皇后娘娘也是好意。” “好意?”谢翊挑眉,正想再言,忽见前方转角处闪出一个端着托盘的身影,那宫婢原先是低头快步走着,显然也未料到廊下有人,看见陆九川的衣角时躲避不及,直直撞了上来。 “哐当——” 滚热的汤汁有大半泼洒在陆九川的衣服上,瞬间洇开深色水渍,手背更是红了一大片。 “奴婢该死,奴婢有罪……” 宫婢知道自己闯了祸,立即跪倒在地磕头请罪。 陆九川蹙眉,无意与她争辩,低头看着他身上狼藉一片的官袍,这般模样是决计无法返回席间的,“无妨,起来吧。” 宫婢战战兢兢地抬头,见陆九川并无怪罪之意,才怯生生提议道:“大人,侧面厢房内备有替换的官服,原就是为各位大人以备不时之需的……若、若大人不嫌弃,奴婢引您前去更换?” 陆九川与谢翊对视一眼。他素日里一直很讲究,哪怕是新的成衣也该拿去洗净熏香再上身,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阵,他终是妥协,“行,带路吧。” 厢房内陈设简洁,宫婢取来一套叠放整齐的官袍后便躬身退至门外。 陆九川卸下腰间繁复的绶带与各种佩饰,将它们暂且搁在身旁的梨木小几上,他心里惦念着事,动作不免比平日急促几分,匆忙地穿戴整齐还未再检查便往殿中走了。 “嘶……”谢翊先一步回来,准备给他腾出来位置,忽然觉得哪不太对,一指他腰侧比起原先略显空荡的位置,“你那个玉佩呢?怎么没带出来?” 此时陆九川也发觉了不对劲,立马抬手在腰侧摸了摸——除了绶带与几样零碎佩饰,唯独少了那枚他几乎从不离身的玉佩。脑中“嗡”的一声巨响,霎时间空白一片,脸色也随之倏地变了。 “少傅大人是丢了什么吗?” 第94章 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连周围的人都看出了都察觉到陆九川似乎是遗失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那玉佩的来历不好解释,陆九川只能强装作随意,“是我的玉佩丢了。原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多少也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得妥善保管着。” “原来如此,那确实得快些找到才是。”旁人闻言,立即点头附和。 他刚才去换衣服时不少人看见了,便提议道:“兴许是落在方才换衣服那了,大人不如赶紧去寻?”陆九川转身原路返回,很快去而复返,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我看过了,没在那。可若是不慎掉地上,声音我也是能听见的,怎么会……” “莫急莫急,也许就是靖远侯所说,今日换了官服未带出来罢了。” 陆九川只能强作镇定,默然接受了旁人的说辞,坐回自己的席位。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谢翊心知肚明,那枚玉佩所代表的意义,远非寻常遗物那般简单。 一旦此物落入有心人之手,背后牵扯出的可不止是陆九川苦心孤诣隐藏多年的真实身份被公之于众,还可能顷刻间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届时,不仅是陆九川将面临身败名裂、口诛笔伐的绝境,即便是那位看似默许他存在的皇帝,也极可能顺势而为,将他革职问罪,甚至借此安上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这种情况你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安心呆在这。”人群散开之后,谢翊才压低声音安慰道,“绝不可让人察觉那玉佩对你非同小可。我待会可以借故提前离席,替你去找,放心,只要它还在宫里,我必为你寻回来。” 这枚足够引起轩然大波的玉佩早已通过宫婢与赵允郴,呈送到了赵桐面前,赵桐将玉佩举在眼前,质地温润的玉佩上刻着栩栩如生的蟠螭。 赵家在前朝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接触多了前朝勋贵,她自然认得这东西的来处。 “还真的是他。”这算是真的得来全不费工夫,“怪不得找不到人,本宫就说陆泓的命大,不可能就那么轻易死了。” 玉佩被她信手抛回,赵允郴慌乱接在怀里,“还请娘娘给我们指一条明路。”他低下头,屏息静待着赵桐的裁决。 “本宫记得他与靖远侯素有交情,也许靖远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的话也可以利用他们这层关系——”赵桐眼中闪过精光,她还没放弃要继续拉拢谢翊,威逼利诱,亦是手段的一种。 “他确实杀了永昌那孩子,但本宫对事不对人,若他能借此契机,弃暗投明,转立菁儿为储,于我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允郴颔首,“娘娘明鉴。” 在他准备退出去时,又被赵桐叫住,“这件事你不要出面,叫该去的人去,这么长时间,也到他表忠心的时候了。” 宴会即将结束,谢翊便借口提前离席,他经常这样,旁人见着他也是见怪不怪了,出了殿他便沿着陆九川先前去往侧殿的路线,要来了一盏宫灯,低头一路仔细搜寻。 连接宫殿的回廊、侧殿里头,殿外的草丛、甚至假山石缝,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正当他弯下腰探查一丛矮树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谢翊警惕地循声望去,原来是杨丰到这来了,站在不远处的草圃外。 “杨丰?”谢翊直起身,还有些好奇他为何也会出现在这,“宴会结束不是还有一会吗,你到这来做什么?” 杨丰脚步虚浮向前走了几步,“喝上头了,出来散散酒。” “哦,”谢翊一门心思扑在陆九川丢失的玉佩上,随意点头应了一声,并未深究对方言语与动作里那点不自然,“那你自便即可。” 他转身欲继续寻找,再次俯身,将注意力全然投向地面草丛之中。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自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上他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窜入喉间,谢翊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他奋力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再多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迷药的劲上来了,谢翊眼前开始发黑,身体一点点脱力,直至抓着杨丰胳膊的手也无力垂下。 意识逐渐模糊,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留在他耳边的是杨丰的声音,“我也没办法,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69章 千钧一发 陆九川从来不会这么着急。他拎着衣服下摆也顾不得皇宫里不能疾行的命令,无视了阻拦的侍卫,执意要闯进皇帝寝宫。 “陛下,臣有急事相奏!” 原本还在与美人调笑着的萧桓不满的啧了一声,一手掀开珠帘,转身对外头吼了一嗓子,“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朕忙着。” “陛下,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谢翊失踪了!” 深夜的宫道寂静,帝王脸色极为难看,他正行迹匆匆地往偏殿赶,就连衣服都是草草披在身上的。 身前有内侍替他掌灯,身后陆九川亦步亦趋着,一刻也不停朝皇帝说明自己的见闻,“宫婢说见他去了少府署的方向,而且是被人扶回去的,但天黑又离得远,没看清他是被谁扶回去的,现下书阁里没人,该找的地方也都找过,宫门的守卫并未见他出宫,这才觉得是他失踪了。” 一众接到通传的负责宴会守卫的将军校尉连带其他官员们已经早早地候在偏殿,两侧站着几十个黑羽卫听候发落。 萧桓落座上首,陆九川与魏谦则并肩站在身侧,互相通过气,便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帝王接下来的怒火。 “反了天了!人在朕眼皮子底下都能失踪,查!给朕彻查!” 萧桓喝口茶水压压火,气得吹胡子瞪眼,茶杯被砸回御案上,他骂了几句脏话,“这些人真是有本事了,在皇宫里都敢动手,绑架朝廷重臣本就是重罪,藐视皇威更是罪加一等。” 陆九川心里乱成一团麻,魏谦见他神色恍惚,也知今夜他是给不出什么主意了,“陛下,昨日参加生辰宴的人都已经登记在册,从这里着手,能缩小点范围。” 进出皇宫都要递牌表明身份才可进入,据宫门守卫说,谢翊自昨日因生辰宴进宫之后根本没出去过,所以人应该还在宫中。 “先不管谁动手了,”在底下的官员一言一语之间,萧桓下了最后的通牒,“他那么大一个人不可能自己走丢,皇宫就这么大,朕特赦你们出入所有宫殿,掘地三尺给朕把人先找回来。” 殿外夜色浓重,因这突然的动荡整个皇宫似乎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中,随着帝王一声令下,黑羽卫应声而出,迅速消失在殿外的黑夜里。 “九川呐。”陆九川正心不在焉走神时听到萧桓喊他名字,他回过神萧桓朝殿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话里说的意思不言而喻,“你也跟着去吧。有你在,朕能安心点。” 宫道幽深,月辉勾勒着高大宫墙的轮廓,陆九川快步穿行在宫道上,黑羽卫整齐的脚步声在身后回荡,微凉的夜风拂过他的面颊,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与其在殿内无望地等待,不如亲自去搜寻——即便真的希望渺茫,至少能分散心中蚀骨焚心的焦虑。 为什么? 强压的思绪重新泛起,陆九川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心口的疼痛几乎叫他半步难行,他只好停在了廊柱旁,深深弯下自己的脊背,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遏制住几乎破膛而出的悔恨与恐慌。 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坚持陪他一起去找? 额发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起的痛苦。自己明明知道那玉佩牵扯重大,明明察觉到此时各方正暗流涌动,为什么会还让他一个人离开了? “如果我当时跟他在一起……” 这个念头在心中如同藤蔓疯长,缠绕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艰难,陆九川开始将这一切归咎在自己头上——都是因为他,如果自己更换衣服的时候注意些,如果自己执意和他一起去找,如果自己再小心一点,如果自己坦白这个玉佩的真相…… 可再如果也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他能做的只有冷静,好好想想到底是谁,玉佩的丢失和谢翊的失踪是不是有着最直接的关联?对方的目标究竟是谢翊,还是……自己? 他了解谢翊的身手,等闲之辈绝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他制服,并且消无声息地带走,除非是突遭暗算,或者对方人手众多且计划周密。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熟人动手,谢翊根本没来得及防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会是谁呢…… “劳烦各位再留心找找,此事干系重大,今夜恐怕是找不到不罢休了,”陆九川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声音在空寂的宫道上空回荡,“主要是一些能藏人的地方,多谢各位。” 皇宫内有不少没用到的宫殿,这片土地之下也不乏前朝王室留下的地下密道。 第95章 迷药的效力退去后,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被强行拉扯回现实。谢翊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还有些模糊,他只能借着一缕从墙壁高处那个装着生锈铁栏的狭小气窗透进来的天光,他逐渐看清了自身的处境。 四壁是斑驳的石墙,深色的霉斑在潮湿的墙面上肆意蔓延、攀爬;空气里弥漫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湿寒,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味。 谢翊下意识地要撑起身子时才发现他的两手被麻绳捆绑在一起,在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想要坐起时,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醒了?靖远侯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 谢翊抬头循声望去,罪魁祸首正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冷眼睨着他此刻的狼狈。不知是残余的酒意未消,还是积压已久的愤懑终于被点燃,杨丰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的血丝,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阴鸷。 迷晕前的记忆瞬间回笼,谢翊彻底明白这前因后果。他记起了陆九川曾让他小心提防杨丰,而自己当时竟还觉得九川多虑,甚至为杨丰辩解过几句——现在看来有些好笑。 没时间理会对方的挑衅,谢翊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挣扎地起身试图站稳。 被迷药侵蚀过的身体酸软无力,手腕又被紧紧束缚,他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狼狈不堪。 杨丰就这样冷眼看着他,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直到谢翊终于摇晃着站稳了身体—— “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站身逼近,在距离谢翊只有半步之遥时,毫无预兆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向谢翊的腹部! “呃——!” 这一拳力道极重,精准地击打在柔软的脏器上。 谢翊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回冰冷坚硬的地面,激起一片尘土剧痛瞬间炸开,谢翊疼得眼前一黑,喉头泛起腥甜。他蜷缩着,剧烈地咳嗽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杨丰犹嫌这一拳还不够解恨,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谢翊已然凌乱不堪的衣领,粗暴地将他从地上半提起来,迫使谢翊面对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凭什么?啊?凭什么!”杨丰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咆哮,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谢翊的脸上,“我陪着陛下东躲西藏的时候,你在哪?我跟着陛下起义的时候你又在哪?!论资历,论苦劳,我哪点不如你?凭什么你就能踩着我,踩着我们所有人往上爬,就连我这个?大将军!靖远侯……哈哈哈……好威风啊,可现在呢?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趴在我面前!” 极近的距离,让谢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想要将自己吞噬的恶意。 腹部的绞痛仍在持续,他喘息着,抬起眼,那双因疼痛而略显湿润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蔑视与嘲讽。 “就凭……你只会在背后使这等下作手段,”他声音沙哑,气息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杨丰脆弱的自尊上,“杨丰,我原先还敬你是条汉子,现在嘛,你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闭嘴!”谢翊的眼神和话语彻底激怒了杨丰,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兽,将谢翊往地上一掼,随即扑了上去,抡起拳头,不由分说地朝着谢翊身上砸去。 谢翊双手被缚,又遭重击在先,这时候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尽可能地蜷缩身体,被迫承受着杨丰的怒火与殴打,拳头与身体碰撞发出可怕的声响,血腥味在口腔中愈发浓重,意识又一次在无止境的疼痛中载沉载浮。 不能……不能就这样……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经过漫长的煎熬,身上的重击终于停了下来。 杨丰喘着粗气,停下了挥舞的拳头,身体因剧烈的运动和情绪的宣泄而颤抖,他看着几乎不再反抗的谢翊,直起身准备缓口气,思考下一步该如何继续折辱对方。 谢翊倒在地上,这时几乎要失去意识的边缘,感知都变得模糊,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经的麻木。 一个冰冷的触感硌在了他的胸口下方,谢翊反应了很久,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时什么,他瞬间瞳孔一缩,激动到浑身颤抖—— 是那把匕首! 那把皇帝赐给他的,精致华丽到看不出一点杀伤力的匕首,就因为藏在衣服内袋,竟未被搜走。 求生的本能和反击的意志如同电流般窜过麻木的神经,他不顾身上的伤口,放轻呼吸,调整着自己倒地的动作,一边提防杨丰,一边尝试着让匕首从内兜里掉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直到匕首落在了地上,谢翊毫不犹豫地反握匕柄,趁杨丰还未察觉他的动作,锋利的刀刃贴着手腕内侧的麻绳猛地一划。 “嚓”的,粗粝的麻绳应声而断。 也就在绳索断裂的同时,杨丰察觉到了身后异样的动静。 但早已为时已晚。 挣脱束缚的谢翊,在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直,单膝跪着用尽全身力气,脚尖猛地蹬地,合身向前扑去!他手中紧握的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刺杨丰。 杨丰在惊骇之下侧身下意识闪避,却仍慢了半拍。 “嘶——啊!” 匕首狠狠划过他的手臂,划出一道深长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竟敢——!”杨丰又惊又怒,捂住剧痛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之人。 “我怎么不敢?”谢翊踉跄着站直了身体,擦了擦嘴角和脸颊的血迹,冲杨丰轻蔑一笑。 尽管他一身官袍早已破碎不堪,沾染着大片大片的血污与尘土,墨黑长发沾了冷汗贴凌乱地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嘴角还留着刺目的血迹与红肿。 那张俊美清秀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更显得那双眼眸幽黑深邃,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下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纵然自己已经身陷囹圄,遍体鳞伤,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杨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与狠厉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但显然已经动了杀心。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扑上去之时—— “砰!” 囚室破旧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火把的光涌了进来映出门外的身影。 一个面色倨傲的人缓步踱了进来,他用手帕捂住口鼻,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杨丰,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却依旧紧握着匕首的谢翊身上。 来人正是赵允舸。 “杨太尉,我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是你处理个人恩怨的时候。”他笑着,将手按在杨丰肩上,“日后若有机会,他自然交给你处置——现在,我先处理正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杨丰,转向跟着自己进来的两名侍卫,吩咐道:“绑了吧。” 跟在赵允舸身后两名侍卫迅疾上前,一人夺下了谢翊手中还往下滴血的匕首,另一人则粗暴地将他按住双臂反剪,死死锁在身后,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可能。 赵允舸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心思欣赏谢翊此时的窘态,似乎只有这样才好解昔日他对自己的羞辱,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谢翊剧烈地喘息着,腹部的剧痛和方才的搏斗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新添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依旧面不改色,自下而上冷冷地注视着赵允舸——正主来了。 赵允舸踱步到谢翊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靖远侯,久违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想到是在这般情境下与君侯相见。看来君侯的脾气,比之前见面时还要硬上几分。” 他拖长了语调,右手缓缓抬起,在谢翊眼前握成拳。 “不过脾气再硬到这了也没用——先给你看样东西吧。” 他松开了手指。 一枚玉佩倏然从他掌心垂落,被珠络系着,在谢翊眼前轻轻晃动。 玉佩色泽温润,是上好的玉石,雕刻着繁复而熟悉的蟠螭纹,就在那里来回晃动着。 正是陆九川遗失的那枚玉佩。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谁的技术更高超? 陆:说不上来吧,半斤八两。 谢:他好啊。 在床上会说什么dirty talk 陆:没有这种东西,放心。 谢:他很温柔的(不语,只是一味的点头同意) 常用的姿势喜欢用什么姿势 陆:(小陆脸红)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太私密了…… 谢:(跟着脸红)对啊这种事怎么…… 陆:一定要回答吗可以不回答吧。 这种时候是如何取悦对方的 第96章 陆:更温柔一点,或者更符合他的心意。 谢:夸他,夸他好棒夸他好厉害之类的。 有过硬上的经历吗体验如何 陆:没有,其实很想体验一下。 谢:可是对你的话我没办法反抗呢~ 陆:……不许用这个语气说话。 用过什么小道具 陆:发带算吧……其实按照这么问下来,感觉我们玩的花样真的很少哎。 谢:听你的意思是你想玩? 陆:嗯。 作者:你俩可以搞点小情趣,其他的继续给我纯爱! 有过不愉快的时候吗是什么 陆:很少有,任何时候都很少有……基本就是两个人意见不合,各持己见,然后这时候才会……嗯。 谢:就算是这种事也没有太不愉快的时候吧。 有过angry的经历吗感觉如何 陆:不能算是。 谢:没有到那个程度但是……很舒服。 陆:你…哎…… 这种时候时,衣服是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呢 陆:一般都是自己来。 谢:一半一半,就看气氛怎么合适就好。 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陆:还得是第一次吧,后面的话心境包括惊喜程度还是不如第一次。 谢:其实每一次都挺难忘的…… 拒绝过对方的要求吗什么情况下为什么 陆:为什么要拒绝?都送到嘴边了不吃那也纯不行好吗? 谢:拒绝过,这段时间有事或者没心情。 认为对方身体哪个部位最性感 陆:一定要选一个部位的话是喉结或者腿。 谢:眼睛,一定是眼睛。 —— 经过被关小黑屋的经验删了几个问题(擦汗) 68看情况补,补不了就算了,我就改改放另一章,正文会尽可能不那么敏感肌而且更通顺,现在一点也不敢动了……(见谅)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让我康康] 第70章 宁死不屈 “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谢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嘲讽道,“你们赵家人终于不再躲在女人后面了?” 赵允舸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虚伪的平静,“君侯是聪明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小忙,不过在此之前想给君侯讲个故事,听完君侯再决定自己是否要帮我们也不迟。” “故事便是有关这枚玉佩的。” 他的语气愈发不怀好意,“这枚玉佩自谁那来的,我不多赘述,至于来历——九江郡的陆家,君侯大概也已经知道了。只是有些事你知道的只是他想叫你知道的,剩下的我告诉你吧。” 那些陆九川真正想要隐瞒的真相,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赵允舸公之于众。 “君侯应该是不知道的,前朝灏明王麾下有五万兵马,家族世代为皇族镇守岭南,故称岭南军;而这个玉佩不仅是当年灏明王府的信物,还是灏明王能够号令兵马的凭证。” “在他们获封灏明封号之前,这个家族应该被叫做九江陆家。” 说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同床共枕互诉衷肠的爱人甚至不愿意向自己坦白这段往事,反而是自己在这个时候得知了所有的真相。 谢翊早知“陆九川”非他本名,心底却总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盼着他能亲口坦诚,如今,这希冀也被赵允舸无情踩碎。 但此刻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哪怕要算账,也得等自己出去再揍他一顿! “人家爱是什么关你什么事,”谢翊张口就呛了回去,声音微哑,气势却不减半分,“陛下登基四年,海内渐安,你们这些前朝余孽尚且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苟延残喘,他为陛下立下赫赫战功,堂堂正正,有何不可?总比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强上百倍!” 杨丰听着正欲上前,赵允舸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殆尽,抬手拦住杨丰,叫他早点离开这一处。 “看来好言相劝君侯是不听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择站在皇子菁身后辅佐他入主东宫,要么——”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名侍卫将纸笔“啪”地一声拍在旁边落满灰尘的木箱上。 “写封信给陆少傅。就说你已脱险,但身负重伤,行动不便,让他独来此地接应你。” 谢翊闻言,笑着抬起头,尽管脸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妥协,只有嘲讽与决绝。 “痴心妄想。” 赵家本因贪墨案与赵永昌之死,与谢翊已经是势同水火,此计无非是赌陆九川对谢翊的情分,赌他不会见死不救,以此胁迫他就范。 谢翊看得分明,也正因为他看得太分明,所以绝不能让这封信写出去。 “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遂了你们的心意。” “好,很好。”赵允舸听到这个回答怒极反笑,“既然君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赵某便成全你这份硬气。”他后退一步,朝按着谢翊的两名侍卫挥挥手,“好好伺候靖远侯,让他清醒清醒,想明白该怎么回话。” 可惜谢翊从未怕过死,他反而伸长脖颈示意他们往这砍,不卑不亢道:“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让不是在这种角落里苟且偷生……呃——” 鞭子破空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抽在他身上,瞬间起了一道血痕,赵允舸死死盯着他的脸,“要么你站在我们这边,要么现在写信引陆九川过来。” 谢翊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身上的铁链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叮当作响,“我没有兵权,而且陆九川也不可能来——不过你杀了我说不定能引他过来,当然这样的话来的也不止他了,可能还有陛下。” 赵允舸的笑声有点残忍,用鞭子拍了拍谢翊的脸,“你怎么知道我收到的任务就是,如果你不愿意辅佐皇子菁,也不愿意叫陆九川过来,就直接除掉你?” “啪!” “写,还是不写?”赵允舸的声音慢悠悠传来,戏弄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回答他的是谢翊执拗的沉默。 “好吧,继续。” 命令一下,一鞭接着一鞭便毫不留情地落在谢翊身上,囚室内回荡着牙酸的抽打声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响。 谢翊的脊背缓缓弯下去,冷汗、血水和泼向他的污水混杂在一起,沿着下颌线滴滴答答落下去。 不能屈服……绝不能…… 恍惚间,他眼前出现了陆九川关切又焦灼的面容,他看到了边关的朔风黄沙,看到了他誓死守护的这片山河……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涌出,支撑起了他几乎要碎裂的意志。 赵允舸走上前,他都没想到谢翊的骨头竟硬到如此地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谢翊被铁链吊起的手腕被磨到红肿直至血肉模糊,也能看见对方瘦削的脊背因剧痛才弯折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那人硬是咬碎了牙,没让一声呻|吟泄出。 “谢翊,你这又是何苦?”赵允舸压下烦躁,做最后的劝说,语气放缓,诱哄道,“不过是一封信而已。写了他来,你们或许都能活命。娘娘惜才,并非定要取你性命。只要你肯点头,过往一切皆可揭过。荣华富贵,依旧在你掌中。” 谢翊缓缓地地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他的脸上血污纵横,唯有一双眼睛因剧痛而显得异常明亮。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使得这个表情变得有些扭曲,“赵允舸……”他声音嘶哑,依旧掷地有声,“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作态,我谢翊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想要我背叛,除非我死。” 偏殿内,烛火同样未熄。 魏谦将一份刚送来的呈报轻轻放在皇帝面前。 “书阁、附近侧殿、宫内的闲置殿宇都已经搜过了,如今只剩后宫没人去,还请陛下定夺。” 半夜过去了,还是毫无结果,魏谦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些地方都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或藏人的痕迹,黑羽卫几乎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闫大夫那边进行初步调查,应该是熟人动的手。” 偏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萧桓睁开阖着的眼睛,没去碰桌上呈上来的东西,反而问道:“九川那边,有情况了吗?” “九川现在状态不太好,需要臣将他叫回来吗?” “没必要,”萧桓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动作,单手撑住额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这样的话就剩后宫没找了?” “是。” “派人去找吧,记着动作轻点。” 魏谦心中疑云更甚。萧桓对于谢翊的失踪似乎愤怒远大于吃惊,他似乎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是诧异幕后黑手在皇宫里就敢动手,于是壮着胆子问,“陛下似乎对谢翊失踪这件事并不担心,就像是对这件事早有预料一样……” 萧桓听后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想知道原因?” 第97章 可怜魏谦一把年纪,熬了半夜还要在宫道上跑得气喘吁吁,在看见陆九川之后,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边咳嗽一边说,“去后宫,其他地方都找了,应该就是后宫了。” 陆九川扶着他一个劲给他顺气,“你怎么这么急?” “你救救度儿,我就他一个儿子,你救救他。”魏谦一把抓住了陆九川的手,就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个话题跨越太大,陆九川一时没反应过来,示意自己身后的黑羽卫先行去后宫,与其他人会合,他扶着魏谦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你儿子又怎么了?” “你记得四年前陛下登基之初立太子的时候,那时候皇子芾实在不堪大用,陛下怕他不能服众,当时专门问了你,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吗?” 当年随口一答的问题在这一刻回想起来叫人后背汗毛倒立。 陆九川缓缓复述出当年自己的话,“……陛下此时立储君的过程也是为下一任皇帝选择母族外戚的过程,对于一个年少的国君来说,他的母族往往要比他的能力更重要。” “陛下选择了薛家。他这几年纵容皇后在朝中的小动作就是为了这一刻,让薛家可以凭借圣恩,再利用中宫凤印,叫薛家有了和皇子菁及背后赵家对峙的能力,好达到分庭抗礼的局面。” 自打谢翊杀了赵永昌作为给薛家的投名状之后,朝廷上关于皇帝将立皇子芾为储君的风言风语从未停过。 他本就在军中有不小的名声,这些时间来凭自己的行事与性格也拉拢了不少将领,原本还在观望的,如今听说谢翊站队皇子芾,御史台开始审查那些由赵永昌提拔举荐上来的人,索性都到萧芾这边来。 所有人都以为萧桓器重萧芾看到了他的进步,看到了他骑马迎接皇帝御驾的事,看到了那半年以来萧芾的变化。 实际上,萧桓想看到的不是萧芾与萧菁学到了什么,进步了多少,而是他们是否有能力挣脱母族的掌控。 很显然萧芾如今已经有了脱离薛家的能力,并且已经拉拢到谢翊了。 既然他背后明着站了一个谢翊,那么暗处还站着陆九川。 萧芾鼓足勇气迈入书阁,请谢翊教他东西的那天便成了这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在如今卷起一阵飓风。 魏谦压低声音,“陛下本身就要逼他们对谢翊下手,从而逼你下场表态,所以你一定不能乱。你的来历我们心知肚明,迫不得已的时候就是我举荐人举荐错了。” “……也就是说,今日谢翊的遭遇全是拜他所赐?” 魏谦沉重地点头,他伸手欲拍拍陆九川的肩,可手停在了半空中,最终只余长长一叹。 陆九川眼圈开始泛红,话堵在嗓子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他嗓音干涩问道:“那你呢?” 朝中几位从不站队的重臣里头就有魏谦,但与其说他不站队,更应该说政务繁忙他根本没时间再搅和进去。 “这才是我为什么说叫你救救魏度——魏度在皇子芾那做侍读。”魏谦懊悔不已,早知萧桓是这个打算,他就不该同意魏度想去做侍读这件事,“我哪敢不从,那是我的儿子啊。” 皇帝心中所有的打算在这一刻被他所倚重的人剖析得明明白白,两个人一时间都有点复杂,“你也好,我也罢,这是找着弱点逐个击破啊,逼着我们给他儿子继续干活,我呸,什么千古明君,我看他就是脑子有问题,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来这事。” “小声,小声……”魏谦拍了拍陆九川的胳膊,“陛下没想到赵家人能疯狂到这个程度。” 此时此刻说再多也无用,陆九川用力闭上眼深深呼了几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先去找人吧,范围已经都这么小了,肯定能找着。” 关押谢翊的囚室果然就在后宫各宫殿之下错综复杂的密道中。 那扇并不牢固的木门连同门栓一起,被一股力量从外面撞开,一声巨大的声响后,登时木屑纷飞! 陆九川先一步闯入,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目光在昏暗中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被铁链锁在墙边的身影——谢翊此时浑身浴血,低垂着头颅了无生气。 那一刻,陆九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逆流着,眼前具有冲击力的画面让他瞬间失态。 “赵允舸!你敢!!!” 怒吼响起的同一瞬间,奄奄一息的身影挣扎着动了动。 谢翊在一片混沌中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以及周围的动静,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他眼前一黑,彻底安心地陷入了昏迷。 赵允舸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退缩,他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在他的授意下,谢翊身上锁链已被尽数解下,待陆九川上前将人抱下来之后,他又拿出了那枚玉佩。 “陆少傅,让你的人出去,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陆九川的双臂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人,他抬头,眼圈因愤怒而猩红着,嗓音因极力压抑而有些低哑可怖,“你要和我聊什么?” “久仰大名,”出乎意料地,赵允舸竟冲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陆泓。” ----------------------- 作者有话说: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陆:完全沉沦其中,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身体本身反应的,或者就是水汪汪的带着祈求的眼神吧。 谢:很有侵略性及占有欲的。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陆:没关系啊,这种事情在爱情中本身只是调和剂的作用。 谢:(心虚但语出惊人)他不行了。 陆:下次让你好好知道一下我到底行不行^^ 您对强制怎麽看 陆:这个先不要。 谢:可以假模假意玩点小情趣。 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陆:说实在的没有,两个人都是以享受这件事为主才去做的。 谢:神清气爽还是腰酸腿疼第二天早上得赌一下。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陆:哈?为什么要焦虑? 谢:啊?为什么要焦虑?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陆:有过,那是一个很美妙的夜晚(回味中)。 谢:做过,不过不能算诱惑吧,我主动了一点而已。 那时攻方的表情 陆:我觉得我算是还挺淡定的。 谢:淡定什么啊,你那个眼神当时就像是要给我吃了一样,还淡定。 攻方有过强制的行为吗 陆:暂时没有过 谢:以后的话气氛合适可以有。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陆:如果只是预设的话他应该会挣扎,但是越挣扎越兴奋(激动搓手)。 谢:肯定先是抗拒,抗拒不了被迫接受的感觉吧。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是 陆: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他就很好。 谢:非常主动,很有压迫感,将我掌控的感觉。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陆:当然符合啊。 谢:符合,甚至比我所想的更好。 作者马上就要一手抓画画一手抓写文了,存稿速度史诗级提升,因为画不出人形遂怒气哐哐写……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71章 灭族之仇 萧桓曾经问过陆九川为何在诸多起义的势力中选择自己,毕竟比起那些本就有威望的大宗族,他这个伙长带着点民兵实在不够看。 残阳如血,将荒芜的山野与天空都染成一片赤色。远方起义军的旌旗招展,一声呼,百声应,而萧桓这支百余人的队伍,在这乱世风云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此时陆九川还应该叫做陆泓,衣着也没有那么素净,他那身云锦裁制成的袍子,在乱世中千金难换,此刻却沾满了泥土与草屑。他就穿着这么一身名贵的袍子,在一个十步见方的封土旁跪地挖掘着什么。 修长的手指深深伸入土层拨开一层又一层泥土,他不顾砂石划破皮肤,直至指尖渗出了血也没停下,萧桓就蹲在一旁,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这位贵人这般执著,不由得探头探脑地去看。 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在夕阳中模糊成一片墨色的剪影,直到鸟兽归了巢,陆泓才停下动作,眉眼之间的郁色倏然化开,“找到了。” 当最后一捧土被拂开,底下埋着的竟然一身锈迹斑斑的盔甲,萧桓好奇之余不禁屏住了呼吸,“你这是干什么?” 只见陆泓从兜鍪底下取出一个玉佩,眉宇之间跃上喜色,“就是这个,果然还在。” 他的声音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捧着的不止是一块玉,还有沉甸甸的过往。 沾染着泥土和血的手指将这枚刻有蟠螭纹的玉牌立在萧桓眼前,陆泓笑得放肆,五官明丽的脸上写满了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这样吧,我用灏明王这五万私兵送你进京;作为交换,要手刃我的仇人。” 第98章 大多数起义者都会选择继续善待后主留个好名声,然后名正言顺地登基;也有人选择自己报仇,亲自动手处以极刑——总之换做其他人,是不会让手刃千古罪人的名声落在一个幕僚身上。 但萧桓不是其他人。他一把夺过陆泓指尖捏着的玉牌,还是这副地痞作态,吹干净上头的土又用衣服下摆擦擦,生怕陆泓反悔似的,飞速塞进衣服里,“一言为定。” 陆泓看着他,笑意更深,“一言为定。” 自那之后,萧桓的队伍里多了一个自称陆先生的隐士高人。高人不嫌弃萧桓的兵力少,也不嫌他们不会打仗,一直默默跟在萧桓身边。可每当夜幕降临,营地篝火燃起众将围坐饮酒时,这位陆先生总是独自坐在远处,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他的父亲忠君了一辈子,到头来得了个全族覆灭的下场,理由是他出生时国师批命说他命中带了天狼星,断不可留;他的手被废,就连写字都有些费劲,陆泓揉搓着还隐隐作痛的手腕,以他这双手来看,后主并不算傻子,只能算是一个十足的蠢货。 他也问过萧桓为什么愿意信他,萧桓叼着草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长得好看的人一般不会骗人。” “就这?”陆泓很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笑过了,继续问道,“就因为我长得好看你愿意信我?” “其实不止,”萧桓很得意,他的天赋在这段时间里成几何倍地被唤醒,“我能看到你的过往,也能看到你想要复仇的火焰,灭族之仇,我很难说不去信你。” 城破那天,萧桓没有辜负陆泓的期待,履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萧桓在城外假意严防死守不让城内任何一个人出去,等待其他起义军一并入城,其实早早就将陆泓放了进去。 陆泓走进后主寝宫,在后主一副见鬼一般的恐慌中,灏明王佩剑直直搭在他脖颈上,“你应该后悔当初只是废了我的手而不是直接要了我的命。我不想拖时间太久,现在按我说的做。” 为了保命,后主哆嗦着取来玉玺与诏书,按照陆泓所说的将天下的土地分封出去,让外头的起义军各领一方封地,他写了诏书盖上朱红的玺印。他迷信鬼神,为了建造各类神殿劳民伤财,又遇天灾人祸,不加以收敛更改,便是这个下场。 待内侍捧着诏书去城外宣旨了,可陆泓没打算放过他,提着剑就在这座寝宫里,一剑一剑砍到后主身上。 锋刃割开皮肉时酸牙触感与声响,寝宫内回荡着后主的惨叫声,这些落在他耳中竟如天籁,让他心中的火焰愈烧愈旺。 “一,二,三……” 他清晰地数着数,冷静得可怕,每落下一剑,他的眼前便浮现一个亲人的面容——父亲出征前拍他肩膀,母亲在哄他时哼唱的小调,以及他的其他家人…… “二十八,二十九……” 鲜血溅在他的衣袍上,晕染出血腥的深色纹路,后主的哀嚎渐渐微弱,而他的动作却愈发狠厉。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圆满——昔日使他陆家满门覆灭的仇人,此刻挣扎扭动着身体求他饶命,这很难说不畅快。 “……五十三。” 可当最后一剑落下,四周陷入了死寂。 陆泓提剑而立,喘息着望向地上那具不成形的躯体,预想中的狂喜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袭来,反而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沾满鲜血的双手开始发冷,溅在他脸颊与指尖的血液方才还滚烫着,此刻已凝结成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可他却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陆家上上下下五十三口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寝宫中如鬼魂飘荡,“就因为我命里带着天狼星,所以他们都被你杀了——” 陆泓说不下去。 那个支撑他活到今日的执念,在复仇完成的这一刻突然崩塌,他甚至宁愿听到一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至少那还能证明他陆家的死尚有政治博弈的重量,而不是葬送在荒诞的命理之说下。 手中的长剑“铛”地一声无力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然不明白这一场血腥的仪式究竟改变了什么——亲人不会复活,逝去的岁月不会重来,他也再拿不起引以为傲的弓箭,就连这份复仇的快感,也如指间沙般迅速流逝着。 朔风穿堂而过,卷挟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散向各处。 陆泓站在原地,任由茫然一寸一寸蚕食着他的内心,这场由他筹划多年的复仇大戏,原来在落幕之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更加空洞的未来与明天。 城外,得到封地的萧桓仿佛是被天大的好处砸到,还有些发懵,一直到晚上才缓过来,“我以后就是封王了,还有自己的地盘。” “是啊,王上。”有了魏谦打头,后面齐刷刷跟着喊“王上”,给萧桓乐得合不拢嘴,他乐了半天了才发觉少了什么,环顾四周顿感不妙,“哎呦,陆先生呢?” 萧桓的队伍基本都是起兵草莽,不太知道灏明王与后主这些皇家辛秘,这也是陆泓选择萧桓是原因之一,但在人军中,防止天有不测风云,都还称呼为陆先生。 “陆先生不是在那边?” 萧桓顺着兵卒指向的方向看去,陆泓果然在那,于是他挥手叫围观的人都散了,陪陆泓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生了火。陆泓从怀里拿出当年清算陆家的诏书,随手将它丢进火里。 远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色泽,头顶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曳,火堆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陆泓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陆泓坐在石头上,直直盯着昂贵的丝绸被火焰舔舐,吞没最后萎缩成黑碳,萧桓则替他用棍子翻翻火,这样烧得更快些。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叫与虫鸣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氛围压抑住了。 不远处营地传来了喧闹声,在此处听来如同隔世。 “你是不是要走了?”萧桓把陆泓的玉佩念念不舍地还给他,当年的五万私兵被重新打散编在了各处,“你准备去哪?” 去哪?真是个好问题,先活下去吧,活下去才有资格说别的。陆泓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反正乱世中刀剑不长眼,要生要死还不是一转眼的事。 “王上,今日起,不再有陆泓这个人了,”陆泓忽然跪在萧桓面前,额头抵在手背上行了个大礼,他说,“今后陆九川愿为王上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萧桓反倒手足无措地要扶他起来,念叨着“如今走到这一步,你才是我的恩人。” 而就在这样平平无奇的夜里,萧桓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赵允舸状若癫狂,“我没想到,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人竟然在这就在眼皮子底下。” “你是说陆泓么……确实很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陆九川并未理会身后赵允舸的声音,要来一件外衣,动作轻柔地将重伤的谢翊裹在里面,唯恐自己的动作又伤了他。 对于赵允舸的这番话他不以为意,只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人,他也根本不给赵允舸辩解的机会,一声令下,身后的黑羽卫立刻扑上前,迅捷地将赵允舸与在场其他人死死按在地上。 陆九川不看他们,只是低头替谢翊擦着脸上的血迹,即便身上被沾染了一片脏污也毫不在意。 “九川……” 昏迷中的谢翊似乎仍旧感知到了那个人的存在,极轻地呓语了一声之后,下意识扎进熟悉地怀抱中。 “我在这,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在赵允舸即将被押解出去时,陆九川才缓缓开口,“陛下这次没有戳穿你的主子,这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仅仅为了太子的位置就能残害忠良,下次再犯,陛下绝不会姑息。” 外头有人告诉他太医已经到了,陆九川将谢翊打横抱起,“至于我自己,我想送你们一句词——休对故人思故国,你们费尽心机找的陆泓已经不在了。你口口声声喊着陆泓,可这里哪还有这个人?” 他抱着谢翊,一步步走出这肮脏血腥的囚室,在经过被押解着的赵允舸身边时,陆九川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赵允舸,还有你背后的赵家,最好祈祷他安然无恙,否则……” “九川……” 怀里突然又有了动静,打断了他的话,陆九川贴近去听,他还以为谢翊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自己说,结果只听见谢翊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在他耳边道: “……讨厌你。”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挪到明天,作者被削了的大拇哥又被自己扣掉了痂,大拇指无妄之灾……[求求你了] 要开始养孩子啦,萧芾马上加入这个家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和营养液[让我康康] 第72章 以毒攻毒 “喂,你先吃饭,他身上的都是外伤,不过你也得做好准备这段时间好好陪他的准备,又是一场硬仗,别他没醒你又给自己饿死了。” 第99章 谢翊从宫里被送回府后昏睡了多久,陆九川就在门外的树下的石凳上思绪飘忽地坐了多久。 魏谦好心帮他把吃的端过来,陆九川看也不看一眼,要不是他的眼睛时不时眨一下,远远看着跟一尊雕塑也没什么区别,因着又只有魏谦一个人的来回脚步声,更衬得这方天地寂静的可怕。 “……他说讨厌我。”谢翊晕死前的话再陆九川的耳边如梦魇一般回响着,带着谢翊那一肚子的委屈和气愤,在陆九川的耳边循环往复地回响着。 谢翊说这话时,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眸是如何无力地半阖着的,当时兵荒马乱他没注意到,那里面是不是还盛着对他的失望? 魏谦见他不动,只好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堂堂一国之相,如今像是媒婆一样苦口婆心给他分析起感情来,“你先骗了人家在先,骗走了人家的身心还不告诉他你的过去,当然得说你两句了——他受了这么多罪,没喊一句疼,偏偏给你说这句话,那是他在意你,心里有委屈,才独独说给你听。”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推开,太医提着药箱走出来,对着院中二人道:“君侯已经醒了,丞相与少傅有什么要问的快些去问,时间不等人,待会还要用药继续休眠养神。” 魏谦没什么需要问的,他摆摆手叫陆九川自个进去,将时间留给他俩,“你进去和他好好说几句话,这里我替你看着。” 室内药味弥漫,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摇曳着温暖的光晕,恰好笼在谢翊苍白的脸上,他的目光则没焦点地落在帷帐上,直到听见有人唤他,才吃力地侧头去看。 “扶我起来一下。” 陆九川坐在床边,依他所言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握上了谢翊因失血而冰凉的手,手腕上与身上缠绕的布条刺得眼睛生疼。 “陆泓,你的名字真好听,是哪个泓啊……”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他昏睡过后醒来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意料。陆九川宁可他会质问自己为什么骗他的,还是强忍着满眶泪水,用指尖在谢翊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谢翊倚靠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气息微弱,精神不振,神思却是清明的。他感受着掌心熟悉的笔画,思考了一阵,便用气音轻轻回道:“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是个好名字。” 这句话耗去他不少力气,说完他便止了声,轻微地喘息起着,可他仰头那双望着陆九川的眼中,却如冰雪初融般漾开一点浅而真实的笑意。 积压的愧疚与后怕如潮水决堤,陆九川的声音瞬间染上浓重的鼻音,泪水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若不是我隐藏姓名与身份,他们也不会……将你害成这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歉。 一边说,一边慌忙地用衣袖轻柔地去擦拭谢翊额角的汗,又替他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黑发,他忽然偏执地想,若当初他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是否今日所有的刀光剑影都会冲着自己来,而非让他因自己受这皮肉之苦。 谢翊看着他满脸的愧疚与眼角流落的泪水,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他身上到处都疼,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也能牵扯到不少地方,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己所能,回握上去安慰道: “你是谁其实不重要,”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不管你是陆九川,还是陆泓,只要是将我从地狱里带回来的人,是我爱的人……这就够了……” 说完,他重新靠回陆九川肩头,胸前的伤很重,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被伤痛折磨的滞涩,但身体却彻底放松下来,孤立无援的灵魂终于寻回了他的归处。 听着怀中人几近呓语的包容与告白,忽然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计划在陆九川心中油然而升,他心中隐隐激动,抱着谢翊的手都不由得加重几分力道。 赵家他不可能放过,利用谢翊叫他至此的萧桓,他也不可能放过。 如今的朝廷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不介意伸出一只手往那水里狠狠搅动一番,掀起更大的波浪。 谢翊服药睡下之后,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甚至瞒过魏谦,独自一人去了趟赵府。 赵家明面上的主事人赵闳一听是陆九川前来登门拜访,不由得心底咯噔一声,虽有些意外,但还是在主厅接见了来客。 “陆少傅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赵闳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他随意一指请陆九川落座,又叫仆役上茶,面上不动声色,暗自揣测起陆九川这种时候登门拜访的来意。 赵允舸昨夜被擒,他们还正思量着对策,今日陆九川便孤身前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出乎意料的是,陆九川没有与他兜圈子,端起茶杯对赵闳开门见山,“赵老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昨夜发生之事,你我心知肚明。” 赵闳眼底眸光一闪,便满不在乎地捋着胡须,故作不解,“可惜老夫并不知少傅所言何事。” 这次动手前他们便商量好,若是此事东窗事发,赵允舸便说这是他与谢翊的私人恩怨,叫猪油蒙了心干出这种事,与旁人无关。 他们原以为谢翊一贯性情冷傲,与人鲜少来往,赵允舸还特意叮嘱过杨丰从少府署那边过去,让人误以为今夜谢翊贪杯,准备在书阁过夜,计划得天衣无缝。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如今谢翊正和陆九川浓情蜜意着,让这个计划彻底泡汤了。 陆九川不在乎赵闳这幅像撇清自己的态度,他冷哼出声,“赵允舸已被拿下,押解候审,而他对靖远侯所用私刑,桩桩件件,我眼见为证。而靖远侯如今正重伤昏迷,生死未卜——”他拖长了语调,眼睛余光观察着赵闳的反应。 对方虽然面色不变,但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他才继续缓和语气道,“其实我今日来,并非要与赵家拼个鱼死网破。” “哦?”赵闳挑眉,颇有些意外,示意他继续说。 “靖远侯重伤,朝中局势必然动荡。”陆九川端起茶杯,看似公正地替赵闳分析利弊,“若是这次靖远侯有个三长两短,军中、朝中,难保不会有人借此生事……尤其那些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人。” 听完陆九川的话,赵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陆九川紧紧盯着他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在话锋之间试探着,又像是走投无路下的冒险一搏,“赵家在前朝就根基深厚,与各方势力都有所牵扯。想必……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联系吧?” 赵闳脸色微变,愤愤道:“陆少傅,此话何意?我赵家对陛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赵老大人不必急着否认,忠心与否,不在嘴上。”陆九川抬手打断赵闳虚情假意表忠心的话,翘着腿,语气彬彬有礼但说出的话大逆不道,“靖远侯受伤一事引得各方蠢蠢欲动,陛下彻查之下,难保不会查到些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合作一把——赵允舸的所作所为,我是不会波及到赵家其他人身上的。” “合作?”赵闳眯起眼,目光上下审视着陆九川。谁不知陆九川是天子近臣,与谢翊更是关系匪浅,此时与他谈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陆九川喝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个稳操胜券的笑容,继续加码,“没错,你们不是就想和我合作吗,否则何必大动干戈绑了靖远侯呢?如今我人就在这里,赵家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让我辅佐皇子菁保全你们的荣华富贵?条件足够也不是不行。” 赵闳听后沉默片刻,垂眼时掩下眼中精光闪烁。陆九川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他可以在谢翊重伤这段时间而有所动作,而且听这意思,陆九川似乎有意借赵家的势力在朝中布局。 而且他所说不错,赵家确实与一些前朝遗臣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他们敢于如此争权的底气之一,只是此事一旦败露,迎接他们的便是灭顶之灾。 良久,赵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陆少傅倒是识时务。” 他话锋一转,拿出他们自以为是的把柄,“不过,少傅方才所言,倒是提醒了老夫。靖远侯遇袭重伤,此事可大可小。若陛下深究起来,少傅大人与靖远侯关系匪浅,昨夜又那般及时地出现在现场,还迅速拿下了凶手……这其中的巧合,难免不让人多想啊。” 赵闳意味深长地望着陆九川,“老夫还听闻,靖远昨夜在寻找的那枚玉佩,似乎牵扯不小?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些关于少傅的那些流言蜚语传到陛下耳中,不知陛下会作何想?届时,只怕不仅是靖远侯,连你自身也难逃干系吧?” 赵家果然是准备拿他的身份作威胁。 这样拙劣的手段用一次就够了,他们竟然还用了第二次! 甚至那枚作为证物的玉佩,在抓捕赵允舸的时候陆九川便已趁机收回,如今锁在少傅府书柜的夹层里。 第100章 陆九川心中冷笑,面上却遂了赵闳的意,适时的露出慌乱与惊怒,如同赵闳想象的一样,他无措地站起身时差点带翻桌上的茶杯,手指微微颤抖地直直地指向赵闳,“你、你们……” 赵闳很满意他的反应,还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作用了,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沫,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令人作呕。 “陆少傅,年轻人遇事要冷静。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路也不能乱走。否则,害人终害己啊。” 陆九川装模作样地咬着牙槽,半晌,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赵老大人,真是好手段。” 赵闳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控之中了,“彼此彼此。陆少傅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至于朝中的风波,老夫自然会设法周旋,稳住局势。毕竟,朝廷安稳才是重中之重。” 话说到这份上了,两人也没什么好继续谈下去的,明面上他们之间的谈话便以失败告终,陆九川不再多言,拂袖愤愤而去。 直到年轻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赵闳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尽数化作一片深沉的算计。 陆九川这一来,赵闳也想到了一些事。 眼下谢翊重伤,陆九川又似乎是有了弃暗投明、再觅新主的想法,这么看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时机。赵闳手指捻着胡须,心中已开始规划着利用这段时间与陆九川这枚棋子所能掀起的波澜。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方才溃败的背影,在踏入阴影的刹那,唇角便已无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谁是棋子,还不一定呢。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陆:他表白那天,我问过他的建议要不要,他同意了那次。 谢:(嘟嘟囔囔)那你都……对吧,都这么大的人了,迟早干这种事,那我还能不答应。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陆:是。 谢:当然是啊。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裏呢 陆:嘴唇,亲吻就是唇齿相接、耳鬓厮磨啊 谢:脖颈,很喜欢这种身体开始一点点地为他敞开的感觉。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裹呢 陆:锁骨和喉结,最适合落点什么东西。 谢:手掌,介于亲密与不亲密之间的举动。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陆:这个过程中配合他的索取,也要顾及两个人的身体情况。 谢:夸他特别棒,然后他就会更卖力一些。 96 h时您会想些什麽呢 陆:干这种事还要想什么……除了一些感慨和赞叹之外很少,全身心投入当中。 谢:明天得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提前回家。 一晚的次数是 陆:……需要问到这么隐私吗? 作者:(点头) 陆:一般是两次吧……(脸红到头顶冒烟) 谢:好了我来说吧,他快熟了——一般是两次,也有更多的时候,心情好了自然次数多,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笑一种礼貌,不笑也是一种……) 对您而言h是 陆:生活的调味品,生活不能清汤寡水这么过去吧。 谢:在感情上让我们更加深厚。 请对你的恋人说一句话。 陆:我爱你,还有谢谢你当时的回头。 谢:(抱起音响)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你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 番外预定写一下陆大人的漂亮衣服是怎么不见的[让我康康] 魏:他没事,就是伤口得愈合一段时间,不要太伤心。 陆:他讨厌我… 魏:将来这些全向赵家讨回来不就行了? 陆:他讨厌我…… 魏:你在听我说话吗? 陆:他说他讨厌我………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73章 自请卸职 陆九川前脚刚离开赵府,后脚谢翊在宫中遇袭、重伤濒危的消息,便不知从何处泄露,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传播开来。 流言如同野火风吹则盛,在各处疯传,版本各异,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核心——靖远侯在皇宫大内遭遇不测,生死未卜,动手的是与他素日便有冤仇的赵允舸。 赵允舸对此事认罪很痛快,直言是曾经谢翊叫他在百官面前下不来台,他一时气不过才犯下这样的糊涂事。这么听上去,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所为。 “听说了吗?靖远侯在宫里被人给……” “嘘……小声点,据说此时牵扯极大,连宫里那位被惊动呢。” “陆少傅当时就在现场,听说这件事都快急疯了。” “可不是嘛,他们二人那是一起过命的交情……” 陆九川入宫一趟,听见的流言都有不少,而这流言传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广,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外头流言甚嚣、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注视着靖远侯府和陆九川的动向;有人想趁机搅浑水,有人想试探陛下的态度,也有人想借此机会将陆九川与谢翊一并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事朕已经给赵允舸定罪了,死罪,但他一口咬死只是自己嫉妒心作祟,只能先这样的,等谢翊能下床了再定行刑日子,让他来看看。”对于外头疯传的事,皇帝面对陆九川时难得有些抱歉,“不过闫渊给朕说,谢翊被绑是熟人所为,你觉会是谁?” 陆九川在皇帝面前跪得端端正正,看不出有丝毫不满,他垂着眼,“陛下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臣的答案便是陛下的答案。” “你真是……”萧桓不满他现在轻飘飘的态度,可不论怎么生气,理亏的都是自己,“那按照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你觉得是他吗?” “臣不敢妄加猜测,信与不信,不就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么?” 一本书挟着怒火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上,陆九川差点没跪稳,跌倒在地,“你是在说那个人,还是在说谢翊?”萧桓自御案之后踱步而出,一把拽住陆九川的衣领,“想清楚再说话。” 陆九川任凭他拽着自己,面色丝毫未动,他就那么平静地垂眸盯着眼前的地砖,末了开口,“臣有罪。” 对他不能来硬的。比起谢翊还能给人硬碰硬回呛两句,陆九川深谙语言艺术,常是四两拨千斤,一副无欲无求与他无关的模样,反而叫说话的气得不轻。 “你是因为谢翊这件事吗?”萧桓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他俩的关系不一样了,倘若是薛蓝或萧芾今日出了这种事,罪魁祸首近在眼前却没法伏诛,自己怕是还不如他能在这安稳跪着。 僵持之下,萧桓还是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缓了缓自己的情绪才道:“谢翊的怎么样了?一会朕叫人把那几棵贵重药材一并送过去。” “有劳陛下费心,臣谢过陛下。”陆九川深深伏在地上,额头都几乎贴在地面上,鬓角与前额的发丝在地上散乱开,维持着这个动作继续道,“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陛下成全。” 他并没有当场说出来这个请求是什么,只是在萧桓应允之后,起身再拜然后退了出去。 翌日早朝后,偏殿议事正到紧要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慌慌张奔进来,指着外头结结巴巴:“陛下……外头是、是少傅大人……” 底下众臣交换着惊疑的目光——这个时辰,陆九川理应在教导两位皇子功课,怎会突然出现在议政的偏殿? 可陆九川确确实实迈了进来,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他一身素服未着冠,怀里还抱着皇帝赐给他的丹书铁券,一步步走入殿内,直至阶前,撩袍跪倒,将丹书铁券高举过顶。 “臣,万死难辞其咎,特来向陛下请罪!”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唯有接替兄长官职的赵允郴面色不虞,缩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 萧桓高坐首位,面色异常难看,他阴郁地望向下方跪伏的陆九川,终于明白昨日这人为何欲言又止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陆九川对四周的骚动充耳不闻,继续陈述,“臣与靖远侯交好,此乃人所共知。然臣未能尽到规劝引导之责,终招致此番大祸,险令国家折损栋梁。此乃臣罪一也。” “谢翊自己性情冷傲,素日都是那副行事作态,与你无关;既然此乃罪一,那么罪二呢?” “罪二则是臣身为太子少傅,却未能替皇子殿下分忧,致使皇子身边有小人环绕;罪人赵允舸与皇子菁殿下平日里便有来往,臣以为其乃赵贵妃母家子弟,从未怀疑过,如今他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祸事。臣愧对陛下信任,难辞其咎。” 赵允郴听着这些话脸色愈发难看,几乎咬碎了牙,他何尝不知陆九川这番话里的用意。这分明是谈和不成,要拉着整个赵家共沉沦了。 第101章 殿中顿时哗然更甚,揣测、惊疑、甚至幸灾乐祸,无数道目光在陆九川与赵允郴之间来回逡巡。明明陆九川平日里与谁都是好言相待,怎么会突然说起赵家? 在众目睽睽中,陆九川双手将丹书铁券又举高几分,深深叩首,“臣无颜再立于朝堂,更无颜教导皇子。恳请陛下准许臣卸去太子少傅一职,闭门思过,以待陛下发落!此丹书铁券,臣亦不敢再留,请陛下收回!”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霎时间,整个偏殿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上位者的反应。 萧桓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只见众臣或低头避视,或窃窃私语,竟无一人站出来说话。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最终将视线落回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话一开口便是责备,“九川,你今日此举,太过唐突了。“教导皇子乃国之重务,岂容你如此儿戏?朝堂之上,岂能如此意气用事?你身为少傅,更当为皇子表率。” 众人静静听着皇帝做出的判决,暗地里交换着眼神,陛下果真还是器重少傅大人的,这样的情况,竟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责备几句。 “不过你既提出卸职,”萧桓话锋一转,“朕准你暂卸太子少傅一职,回府静思,这丹书铁券……”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在了被高高举起的丹书铁券上,“这是朕感念你昔日从龙之功所赐,赐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你且带回去,好好想想今日的得失。” 这番话落,赵允郴暗暗松了口气,心底庆幸陛下并未深究赵家的过,只是还未庆幸多久,他抬头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皇帝似乎并无宽恕之意,而是冰冷的审视。 “菁儿那边,朕听闻他近来沉溺嬉游,疏于明察,叫他抄《尚书》与《帝范》十遍,小惩大诫,好好理解为君之道。” “至于赵家,”解决完眼前的两个问题,皇帝最后才看向角落里的赵允郴,话里话外,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既然能教出来赵允舸这等败类说明赵家的家风确实该正正了;今日起,令尔等着手清肃门庭,规范家风,望尔等好自为之,再有下次就不单只罚一人了。” 靖远侯府内,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谢翊昏睡了整整三日,才有了点精神,这段时间陆九川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亲自喂药、擦身、处理伤口,眼下两团青黑,脸色比昏迷的谢翊好不了多少。 “……我晕了多久?”谢翊开口时声音还是很干涩沙哑,刚恢复些体力,他准备撑着床坐起身,腰背被一只手稳稳撑住。 陆九川虽手中忙着自己的事,但一直注意着床榻这边的情况。 因此在将谢翊刚准备起身时,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上前扶他起来往腰后垫了个软垫,“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太医说醒了就好,但内腑震动,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间……” 谢翊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止不住的絮叨,目光扫过他憔悴的面容后,莞尔一笑,“这些天,辛苦你了。” 这段时间他虽整日昏睡,但对外界也不是一无所知。仆役在议论时,被谢翊正好听去——他们说陆大人对君侯真是一往情深,为护君侯不惜与陛下争执,这便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吧。 “你与陛下吵架了?别因再因为我而使得陛下也猜忌起你来。” “说什么傻话。”陆九川替他掖了掖被角,“严格来说,我与陛下都不算君臣,只是主家与幕僚客卿的关系,各取所需而已。要不是因为你,我早该走了。” 近日各州郡举贤,朝廷最是用人的时候。就算陆九川已经辞官在家,萧桓还是得用他,这官辞了与没辞似乎没有太多区别。 谢翊身边得有个照顾的人,这便让萧芾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他兴致冲冲地自请出宫照顾靖远侯,现在几乎是三天两头就往靖远侯府跑。 起初还收敛些自己的真实目的,后来他就特意寻了一个演略沙盘,直接搬到了谢翊房中,丝毫不避嫌,只要谢翊的精神好些,就要让谢翊陪他演略一番。 谢翊打心底里想用“聒噪”来形容这位他亲自选择的大皇子,只要有人有人通报“皇子芾来了”,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便要在他耳边响一天,直到日暮时分,萧芾离开时才肯罢休。 “你要是精力不济我去找一趟皇子芾,叫他少来些日子。” 明明是为了养病,结果萧芾来了他的精力越来越不济,如今谢翊已经是端着药碗阖上眼就能打个盹,陆九川看得满眼心疼。 “算了,这般勤勉的学生实在难得,换成旁人,未必有他这般心志。” 陆九川听出来他话中深意。当初劝他另寻出路是一回事,他真的卷入太子之争自己又成了另一种心境,“你这是真打算未来拥护皇子芾入东宫?”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登基。”谢翊倚在软枕上,语出惊人。在他嘴里仿佛辅佐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登基为帝就是随手的事,“不过我还在观望,皇子芾还没有参政议政的经验,就算我将他真的扶上去,保不齐他会成了薛家的垫脚石。”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我一个人的精力确实不够,哪怕是之前的精力也不够。” 《孙子》那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只要领过兵的都是耳熟能详,如今只是朝中虽不乏能征善战之将,但细细算下来,能做到“不可不察”寥寥无几。 他不是神仙,这些年自己尚在,其他将领也有作战的经验,可日后呢? 在第二日萧芾唠扰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的榻上,与谢翊讨论着为将之道与军政和国政的关系。 萧芾正捧着书,这上头晦涩难懂的文章看得他五官都皱在一起,他忽然抬头问道,“将军,为将者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孤在日后好好学习,能否能达到您这样的水平?” “都不重要,也都很重要。”谢翊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萧芾这一问问出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他斟酌片刻方才开口。 “通过苦读能否成为名将,我不敢断言。因为每一次的战役都伴随牺牲和受伤,而且胜负也往往会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哪怕您贵为皇子很难有机会成长起来;而且哪来那么多天生的将领,现在的将领大多都熟背兵书,战场上拼的是作战经验和灵活的运用。” 萧芾听后脑袋歪了歪,表情更呆滞了,显然这番话对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谢翊见他这样,只好无奈打了个哈哈,端起床头上快要放凉的药一饮而尽,“……苦得要死人。” 待陆九川归来时,见书房的灯竟然亮起来了,他以为是哪个粗心的仆役忘记灭,刚推门 ,往里头一看,是谢翊正对着满桌文稿出神。 陆九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怎么出来的?” 谢翊并不因他的话挪动一步,依旧双手环抱胸前,时不时啧一声,对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腿,“腿在我身上,直接走出来啊。想写点东西了,有些东西还是得留给后辈。” “要当大文豪也给我回去当——”陆九川几步便走到桌前,对付谢翊的话直接动手要比和他掰扯嘴上的功夫省事多了——于是他弯下腰揽住谢翊的腰将人一把抱起来。 谢翊锤了他几下,但是反抗的效果微乎其微,堂堂靖远侯就这么在府中仆役各种感慨的目光中被抱回卧房,“放我下来!” 想法到是好的,况且他觉得自己好歹也修过书,须知事项早已烂熟于心,可写书与修书终究不一样,只待提笔才知其艰难。 陆九川也不打扰他,静静在旁边替他研墨,偶尔抬起眼,盯着谢翊笔走游龙的动作发呆。 谢翊写字的时候其实不算赏心悦目,行军的时候要的就是快而准,蘸墨提笔自是少了几分文人墨客的韵致风骨。如今他又气力不济,笔下的字更是失了几分筋骨,还得等来日找人誊抄下来。 眼前的半张纸还未写完,谢翊忽然搁下笔,轻轻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与隐隐发抖的手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怎么,直接写有些为难么?我给你拿几本别的书来?” “不是,”谢翊下意识托起自己的手腕,语气很随意,但那是陆九川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的话,“我的手使不上——” 墙上挂着的承岳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仓啷”一声拔出鞘。 谢翊不知道到底自己触到对方什么霉头,他急忙倾身,一把紧紧抱上气势汹汹、提剑就要去砍人的陆九川的腰,“你先回来——!” ----------------------- 作者有话说:陆:辱我妻之仇不可忍(于是提剑)—— 谢:你先回来,我这就是腱鞘炎——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74章 指点迷津 “只是肌肉受损,没有伤及经脉,我给君侯开几副药,内服外用,半月肯定能好。” 第102章 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两圈,都说谢翊这手腕就是被铁链与麻绳勒出来的问题,好好修养不日便能好,陆九川一颗心才彻底落地。 他难得失态成那样,看来是真在意,谢翊还在用那个好死不死的手撑着脑袋,好奇道:“看你这么在意,我有点好奇你的手腕怎么一回事,听说你这手腕的伤是因为刺杀前朝后主留下的?” 既然谢翊已经知道了,陆九川也不再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身气度一变。 他从头说起,将一切与谢翊和盘托出,“他们说的灏明王世子确实是我,我的名字应该是陆泓,你要是真的介意,便当我的表字是九川吧。” “介意什么,又不是换个名字就不是你了。” “这个故事有点长,我得慢慢给你说。” 陆九川端来两杯茶水,做好了长谈的准备,语气平静到极致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前朝后主昏庸无道,杀我陆家宗亲五十三人,我确实是为复仇而自愿归于陛下麾下,杀亲屠族之仇不可不报。” “你知道为何后主明知我父亲乃国之栋梁却仍要赶尽杀绝么?因为当年国师批命,说我的命里带着一颗天狼星——后主最信这些鬼神卜卦之说。” 天狼星主侵掠之兆,多预示外敌入侵或边疆战乱——这是把陆九川当天煞孤星了。 谢翊摸了摸下巴,难以想象一个皇帝究竟能昏庸至何等地步,才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数之说而去自毁长城? “后主迫切的想杀死我父亲,却也胆小怕事,担心父亲枉死后化作鬼魂向他索命。他就下旨,命族中男子以剑自戕,女子悬白绫自缢,不从便以乱箭射死。他们便是趁这机会,将我送走后寻了一个与我体型相似的下人,带上我的身份令牌,点燃府邸,他们一同葬身火海。” 后面那些未尽之言,不用他多说,谢翊便也知道了,“所以你就去刺杀后主了?” “嗯,”谈起往事的时候,摘了自己这幅淡然处之的面具,底下能窥见些许的是他原为王子王孙的气度,“我的确是想杀了他,但没有成功。他们说我逃了,其实并不是,是被他关起来了,他不想直接杀我,而是想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才能体现他反抗天命。 “而这一切都拜所谓的‘天狼星入命’所赐。” 他忘不了在前朝天牢里的日子,也忘不了他还活着的原因是什么。 一个人要忍耐这样的羞辱,这本身就需要更大的勇气。 疼痛像是一颗种子,又以血肉滋养出一朵复仇的花。 后来,他逃了出来为父母立了一块简陋的坟墓,在下山时遥遥地望见了萧桓的队伍。 再后来改天换日,他又遇到了几经辗转的来寻他的谢翊,年轻将军恳切的双眼直直撞了了他的心里,相似的故事再一次重演。 世间最让人惋惜的莫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堂皇富丽的靖远侯府,不是府邸,而是一座监狱,昔日意气风发的将军变成了侯府宅院里的困兽,在京城朝堂的尔虞我诈中,被迫磨去一身棱角。 可世上的事情没有绝对,既然有岁月不败的美人,也会有行至陌路又柳暗花明的英雄。 “当时我愿意出手,一是感念你昔年救命之恩,二就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惨案在我面前重演了。” 窗外的风穿过侯府的高门长廊,带着沁人的香气自远方而来,掠过鬓角的发丝,两人一同看向窗外,日光透过树枝,落下了一地的斑驳。 谢翊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值得聊下去的话题。 那些往事被说出的过程,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这是对陆九川的又一次伤害——哪怕陆九川很愿意和他分享自己阴暗的过往。 他轻咳一声,打破凝滞而沉重的空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原来如此。那你最近是不是……”话术生涩到开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陆九川抬眼看他,一扫原先面上阴沉,声音温和,纵容着递了个台阶过去,“你想是不是想问我最近都忙些什么事?” 谢翊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最近忙着举贤考核。这次陛下有心为自己挑选纯臣,因此本次便由陛下与尚书台全权负责,朝廷上下都格外重视,流程比往常繁复了不少。” 以往这件事都由魏谦奉命代办,萧桓不喜欢这种琐碎政事,如今却难得亲自上手,看来是真打算好好整顿吏治,选拔能臣。 “你为什么也去了?”谢翊好奇,忍不住追问。他还未听过陆九川也曾参与举贤事宜,怎么这一次反倒还叫上他了。 “可用的人手不够罢了,”陆九川将自己的打算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况且我还有一事要办。” 暮春的京城已染上几分燥热,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气息。这几日,各地举荐的贤才已陆续抵京,摩拳擦掌只待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问策,都期盼着能从此一朝跃龙门,入朝为官。 京城的各处酒楼里,云集着这些一腔豪情壮志的青年才俊。 “日后若有机会,大家便是同朝为官。在此祝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未来你我还是同僚!”被众人簇拥着的赵珣高举酒杯,声音清亮。 他是赵家今年从地方郡县举荐上来的子弟,听说族中对他寄予厚望。这些年精心栽培,不仅养出几分才名,也养成了他骄矜又喜好被吹捧的性子。 这一番高谈阔论果然吸引来酒楼里其他年轻人的目光,这让赵珣颇为受用,头颅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享受着众人或羡慕或讨好的注目,饮尽杯中酒。 赵珣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便被此时自门外而来的人吸引过去——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翩翩而来。他身姿挺拔,气宇不凡,全身上下唯一的点缀便是腰间系着的玉佩,衬得整个人清贵不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眸,眸中含情,眸光流转间温润而不失锐利,顾盼生辉。 有自功臣家中举荐上了,来此结交好友的,认出来的是陆九川,起身迎了上去,“少傅大人?您今日怎么得空来此处?” 这一声“少傅大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好奇来者身份的人都听个清楚。 一听此人竟然是太子少傅,原本围在赵珣身边的众人纷纷看向陆九川,将他团团围住。方才还风头无两的赵珣,转眼间反而成了被冷落的那一个。 “珣哥儿,这陆少傅如此年纪便官至太子少傅,听大伯说此人深得圣心,陛下身边的重臣,这样的人物是朝中谁都想与其结交的。”随从这话还有几分宽慰赵珣的意思,但赵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自刚才起死死盯着陆九川,酒杯也狠狠捏在掌心。 陆九川彬彬有礼地与众人寒暄着,抬眼时刚好对上了赵珣投过来的视线,装作没看出那眼中的深意,朝他颔首示意。待应付完围上来的人,才走向赵珣这一桌,唇边勾起恰到好处的浅笑,“这位便是赵公子吧?” 赵珣慌忙起身朝他行礼,“陆大人。” 陆九川语气平和,夸赞道:“久闻赵家今年举荐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子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珣原本因他抢了自己风头心头生起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他面上难掩得意,嘴上却还谦逊,“陆大人过奖了,晚辈才疏学浅,还要多多向大人请教。” 陆九川将赵珣那点心思尽收眼底,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心态都别无二致——他们都既要清高的姿态,又按捺不住想攀附权贵;既自诩才华横溢,又担心自己无法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了。 “赵公子美名朝中都有所听闻,不必谦虚。”陆九川应邀在他身边落座,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动作优雅,“听闻赵家对公子也是寄予厚望的,那么此次问策,想必是势在必得了?” 这话正巧戳中赵珣心事,他挺直了腰板,“承蒙家族栽培,晚辈自当竭尽全力,方能不负期望。”他试探地继续道,“听说陆大人博览古今,机会难得,可否请大人为晚辈指点几句?” 说着,赵珣唤来侍候的酒娘要再加壶好酒,“今日这顿酒,晚辈来请,聊表心意。” “赵公子但说无妨。” "晚辈正在重读《春秋》,"赵珣如实答道,自以为很高明地道出自己的问题,"只是有些地方始终不得其解。" 陆九川微微颔首,“《春秋》微言大义,确实难解。我年轻时读至‘郑伯克段于鄢’一节,也曾困惑良久。” 赵珣一听陆九川愿意答,顿时来了精神,“晚辈也正看到此处。依大人之见,郑伯此举可是太过狠绝?” “此言差矣。”陆九川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盯着杯中摇曳荡漾的酒液,“读《春秋》须明其大义。郑伯身为国君,面对弟弟共叔段的不臣之心,若一味纵容,才是对社稷不忠。春秋笔法自含褒贬,孔夫子书‘克’字,正是赞其当机立断。” 第103章 赵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在朝堂之上,有人因私废公,又当如何?” 陆九川并未抬眼,长捷遮挡下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温和,“这便是《春秋》给我们的启示了。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方显忠贞。”他说着一些为官的长篇大论,大多是些浅显易懂的囫囵话,赵珣听着点头回应,还想如何从陆九川这番话中找出来可用的信息。 “反观如今朝中,最缺的便是这般敢于直言、不徇私情的——” 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陆九川就若无其事地举杯饮尽,佯装无事发生——恰到好处的停顿,与欲言又止的神态,任谁都以为是一时不慎说多了话。 这话被赵珣结结实实地听了去,默默记在心底,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问策时独得圣心的景象,再看向陆九川时,目光都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感激,“多谢大人指点。” 陆九川淡淡一笑,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赵珣的肩头,动作自然如寻常长辈:“你天资聪颖,必能领会其中深意。”说罢便转身离席,步履从容地走向另一侧的雅座。 赵珣浑然不觉自己正欣喜地踏进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满心以为自己这是抓住了难得的机遇,心中反复推敲,要如何在问策时将这些独到的见解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赵家既然想处心积虑地更进一步,那他便成全这位赵公子,让他在陛下面前,好好高谈阔论一番。 等到赵珣在问策时,得意洋洋地朝陛下抛出这些独到见解时,便是赵家在这朝堂之上声名扫地的开始。 ----------------------- 作者有话说:于是小谢给小陆找医生找得更起劲了(摩拳擦掌) 大家周末快乐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75章 趁人之危 陆九川从外头回来时,谢翊正坐在认真地床边思量棋局。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与窗棂,在他的脸颊上投下点点斑驳光影,他身上那些伤因着陆九川的悉心照料,而一日日地好转起来,已大有起色。 如今桌上除了照常温着的汤药,更多了一叠谢翊正来回推敲的兵书草稿,药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叫人心绪宁静,最上面那张刚写完没多久,墨迹还泛着未干的光泽。 “怎么今日想起来将棋盘摆出来了?” 谢翊闻言抬起头,不答反问,“昨日问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连我这个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都听说了。” 这件事确实闹得沸沸扬扬,今日还被靖远侯府的仆役当成乐子讲给谢翊听,谢翊听后笑了笑,煞有其事地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怎么我一养伤,这京城里便有了乐子。” 仆役嬉笑成一团,“待一会陆先生回来,君侯也可以问问他;君侯有所不知,听闻昨日问策在旁观摩的便有陆先生。” “就为这个事?”陆九川回来之后,谢翊的目光追着他在屋中来回进出的身影,可陆九川对此只是笑而不语,将谢翊拜托自己买回来的糕点装盘,又推过去放在谢翊面前的桌上,“先尝尝,这不是你一直念叨着的云片糕?味道一样么?” 谢翊不由得挑眉,拣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口,嘴角沾了糖霜,“看你这样子,可是又背着我,算计什么去了?” 陆九川还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此时眼底蕴藏的灵动,与他平日里温润如玉、或因他受伤而忧悒深情的模样大相径庭。陆九川故作高深,在棋盘对面落座,自顾自从棋罐里摸出一只白棋。 两人的面前的这盘棋陆九川曾在谢翊这见过一次,是极好的对局,黑白子在纵横十九道间错落铺展,在厮杀到最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 “我陪你下完一局吧。”陆九川在棋盘上自然落子。 自打一年前一见这局,他想解这残局已经手痒很久了,难得今日谢翊又将它搬了出来,定是要好好与他比一比的,“下完这一局我便告诉你。” 谢翊欣然应下,持黑棋与他对弈起来,“这是听到了什么惊世消息,能让我们陆少傅如此开怀,竟有心情解我这盘残局?” “你待会就知道了。” 天光晴好,两人在临窗的暖榻上对弈着,在落地的细碎声里,又到了焦灼的时候,陆九川捏着棋子迟迟不肯下手,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事,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快的笑。 谢翊闻声抬眸,撞进了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陆九川今天真的很开心,他难得有这样喜形于色的时候。 “你这到底是有什么好事将近?” “还是告诉你吧。”陆九川将棋子哗啦啦丢回棋罐,这棋局难解,倒不如先说些事,让两个人都开心一下,“关于此次举贤,赵家的事。” 他倾身向前,上半身越过棋盘,自然而然地握上谢翊未执棋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与掌心的力度都是谢翊所熟悉的感觉,“你猜猜,昨日陛下御览这些学生的问策答案时,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 谢翊任他握着,感受着指尖划过掌心时泛起的细微痒意一路蔓延至心尖,“赵家?既然是赵家倾力栽培的继承人,总不至于学问不堪?” “妙就妙在此——那可是一篇奇文,字字句句都是往陛下心口上戳。”陆九川眼中笑意更盛,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漾出几分冷意来,“只是可惜你没见着,否则也会与我一样高兴。那文章通篇都在大谈为臣者当大义灭亲,似是皆在抨击世家门阀,恨不得将不徇私情四字写在上头,里头又引经据典,看似正气凛然,实则细读才能发现,其中处处透着刻薄寡恩。” 听陆九川如此赞叹这篇奇文,搞得谢翊也好奇赵家怎么会将这么一位奇人举荐进京的。 “什么没读圣贤书,你道那是谁?正是赵家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宝贝子弟——赵珣的大作。” 谢翊心底瞬间了然,反手握住陆九川那在自己腕间几欲作乱的手指,“赵珣的才名我在朝上时亦有所耳闻,赵家肯这么下功夫为他造势,没道理就是个只会掉书袋——难不成是你引他往这条路上走的?”语气并非质疑,倒像是早已预料一般。 “什么叫引?那日酒楼中,我不过与他聊了聊《春秋》,说了说郑伯克段的典故,谁知他竟这般理解去了,这可与我无关。”陆九川故作委屈,毫不掩饰的自己心中快意,“他那文章本身自然是当不起优秀二字的,但让他去陛下面前现现眼,丢尽赵家的脸面,还是绰绰有余;况且,我也只说了郑伯克段的典故,刻薄寡恩说不定是他的家学渊源。” “今年举荐上来的听说有五十多六十人,你就坚信陛下能看到赵珣的,还能细细读下去?” “那就靠我了。”陆九川得意地与谢翊邀功,“不过是略施小计,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看的东西。”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热闹的还不止这里。昨天殿上,陛下读他的文章时起初还尚算耐心,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末了直接将那卷子掷下去,厉声呵斥其心术不正、言论空泛,更是当场直言——‘赵家如今就举荐这等人才?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下别说赵珣日后如何,赵家怕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谢翊虽未亲见亲眼见着,但听着陆九川这样抑扬顿挫的叙述,又想到大殿之上帝王的震怒,与赵家苦心为赵珣经营才俊形象轰然倒塌的场景,也不禁莞尔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陆九川身上戳了戳,“你这坑蒙拐骗的手段,如今是越发刁钻了。” “那是他们活该,”陆九川顺势抓住他戳过来的手指,用他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为了给你出这口恶气,便是引火烧身,我又何惧?”他笑容收敛,眼底厉色一闪,“这次断他赵家一两条仕途血脉而已,不过是个开始。看着他们焦头烂额,以至于被逼上绝路,我心里才稍稍觉得痛快,才对得起你身上这些伤。” “听你这意思,还有后续?” 有这样的热闹看,谢翊没心思下棋了,身体饶有兴致地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着软垫。 “自然。”陆九川也从善如流地去挨着他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侧,“前几日,我便以你此番在宫中遇袭为由头,与陛下说起过京畿防务的问题。赵永昌一案查出来卖官的人都已经卸职了,如今军中职位空缺,此类位置再任命时当优先选用家世清白、与朝中各方无甚牵连的纯臣。” 谢翊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从陆九川的臂弯中起身,到桌案前展开两张纸。 在陆九川不解的目光中提笔蘸墨,书毕,将其中一个递给仆役,“将这封信三百里加急送去苍梧郡杜统领那。” 而另一个,谢翊将其稍加装典,折成一本奏疏册子,交给了陆九川,“既然要动,不如趁着他们如今正乱,动得更彻底些。我的那些旧部亲信不是在北疆就是在各郡驻军,都是可信之人,杜恒便是其中一个——这份奏疏就是上奏让他进京,接替我原本的事务,那封信是告诉他这件事的全部经过,他要是觉得谁可信,也可以带谁过来。” 第104章 陆九川颔首,妥帖收好谢翊的奏疏,“你放心,明日我便去呈递在陛下面前。赵家既然敢在军务上动手脚,那就别怪我们断了他的根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谢翊也知这背后需要何等缜密的谋划。他又凑近过去,近距离地凝望着陆九川近在咫尺的俊颜,能清晰看到他眼底那层淡淡的乌青,心中不由得酸涩一片。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谢翊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抬起手抚过陆九川的眉眼与鬓发,“身体还是不大好,这些劳心费力的事本不该叫你一个人承担。” “确实不该由我一个人来,我想除了杜恒之外再将庞远再提上来,庞远这件事你我不要出面,皇子芾学了这么久,该检验一下他的学习成果如何了。” 谢翊摇摇头,望进陆九川的双眼,“不止庞远,皇子芾在军中也有些威信,此事让他全权处理,他总该尝试一下一个人站在人前是怎样的感觉,而且处理政事,宜早不宜迟。” “我的大将军果真深谋远虑;这一着,正好可以帮皇子芾在军中多培植些势力,早早立住脚,还能叫他早点接触政务。” 计议已定,便需有人执行下去,谢翊遣了身边仆役持着他的腰牌去寻萧芾。 不出一个时辰,在门外侍从的通传声中,挡风的竹帘轻动,萧芾掀帘缓步而入,目光扫过室内两人,分别对他们行礼,“少傅。老师。” 听过这个计议之后,萧芾不禁感叹,“两位不愧是国之柱石,这番布局,实在是精妙,孤能得二位提携乃大幸。” “得了,就夸了你两句,你还准备飞起来了。”陆九川与谢翊笑着交换了眼神,萧芾这步棋算是布好了,就看他能否不负二人所托,将他们需要的网织下去。 “殿下过誉。”陆九川颔首温声道,“我二人不过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萧芾郑重其事地再施一礼,“孤知道,两位先生为孤筹谋良多。他日若得偿所愿,必不负先生们今日扶持之恩。”他是瞒着人悄悄出宫的,不易离开太久,来不及多说几句只好匆匆道别,待过几日再来继续唠扰。 送走萧芾后,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陆九川回到暖榻边,见谢翊仍松弛地倚在那里,忽然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放回榻上,扯过锦被裹严实了,“这下子,军务有人分担,京中的布局也可以有了雏形,你可安心养伤了?” 谢翊缩在枕被间,先是一愣,很快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有你在,我何时不安心呐?” “那就好,”陆九川的声音难掩期待,“待你大好了,我带你去看枫叶如何?我想,届时赵府的落叶,应当比西山红枫还要好看。”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撒花] 这里是一点碎碎念,劳烦大家看完[求求你了] 其一是更新问题,十二月到年底了三次的事情越来越多,平时都是摸鱼的时候写好初稿,然后回家用电脑改的,可能十二月上旬我还能摸鱼,中下旬完全摸不了鱼,更新可能会改回原本一周三更甚至只有两更,尽量挤出来四更,真的是很极限了,希望大家体谅一下。 其二是剧情,现在马上要到收束的时候,我需要说明这篇文章的原始大纲是25w字的体量,超出的这部分我会尽可能把节奏把握好的,大家可以攒一攒。 其三是想借这个机会这几个月以来的宝宝的一些话。感谢互联网让你和我的作品相遇,也感谢你能打开我这本书并且看到现在,从最开始给我投营养液的宝到现在一直给我投霸王票的宝,我基本都记着,还有来过但离开的宝或者只是默默看书的宝,可以说没有你们的支持我没法坚持到现在。[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6章 坑蒙拐骗 “谢翊的奏疏?” 萧桓批阅奏疏的笔顿了顿,正努力将“谢翊”与“奏疏”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结合在一起,“这可是稀罕玩意啊,来来来,拿上来让朕看看。” 在他印象里,谢翊基本不上奏疏,有事也会往他面前一杵,因此当白纸黑字的“臣谢翊谨奏,举苍梧郡驻军统领杜恒进京接替臣之事务。”摆在萧桓面前时,萧桓揉揉眼,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是谢翊觉得自己还得休养一段时间,便将这位杜统领举荐上来接替他的事务。”陆九川复述了谢翊昨晚交代给他的话,替萧桓介绍起杜恒来。 “杜恒,现任苍梧郡驻军统领,先前在谢将军身边任副将,并且在多次战役中任步兵将军,后来在中尉府衙呆过一段时间,是个情报好手。” “哦,”陆九川这么一说,萧桓也想起来谢翊身边有个在中尉府衙的亲信,“我也想起来他了,既然是谢翊病中亲自举荐的人,朕没有不信他的道理,不过按照这么安排,苍梧郡那边他们准备怎么办?” “苍梧郡那边会有其他将军接任。” “京中军务职位空缺不是一个杜恒就能顶的,最近都是杨丰在负责统辖,其他位置你觉得怎么办?” 军队与兵权乃国家命脉,当年赵家仗着自己的功劳,在论功行赏的的时候要走了朝中相当一部分职位。不仅是军中,还有御史台,要不是还有御史大夫闫渊一脉,恐怕那也成了赵家的一言堂。 原先是萧桓没得选,正是用人的时候,他身边那些人就没几个人读过书,什么都得现学,让他们去治理朝政,大概只会比现在更糟。 “臣有一言,昔日庞远因谢将军获罪革职,不如将他恢复原职,剩下的……交给大殿下?” 陆九川第一次将自己在两位皇子之间的偏向在明面上提出来,萧桓还有些惊讶,“这件事你为什么会想到给芾儿?” “陛下想,若要在这朝中选一位陛下信任,且他一定忠于陛下的,不使军权大权旁落他人手中,那必定得是皇室族亲,因为血脉相连、利益相合才会由这样的效果,这么看两位皇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样的人还得足够熟悉军中的事务,所言所行所想皆为他个人所想,那也只能是大殿下了。” 在萧桓纠结的时候,陆九川又给他添了一把火,“恕臣直言,大殿下吃过苦,是有自己主见的;二殿下年岁小,又是被贵妃娇宠着,对赵家的依赖可不小。” 皇帝并未立即表态,反而又拿起眼前谢翊呈上来的奏疏再看了一遍,通篇只说了一句话:“他已经没办法继续担任相关的职务了,所以推举杜恒接任自己” “九川啊,”萧桓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话是将朕的两个儿子都掂量了一遍。” 陆九川垂首:“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所说所言皆为陛下,亦为社稷。” “为社稷……”萧桓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有些冷,也有些倦了,“是啊,为社稷着想。就依你吧,交给芾儿去办。” “拟旨,召令苍梧郡驻军统领杜恒即刻进京,庞远官复原职,协理京畿防务。其余京中军职出缺之处;着皇子萧芾会同太尉,少府署与郎中令,举荐贤能,尽快补全,报朕核准。” 诏书到的时候,萧芾其实心底还是有些隐隐不安的,即使在此之前谢翊和陆九川都再三强调过,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好,但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早朝的时候萧桓拿出了这个名单递给了底下的人,“官员的任命朕已经吩咐下去了,现在给你们看看芾儿给朕呈递的名单——” 萧芾在其上不仅人名、职位、荐任理由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着简洁的对比分析,乃至对可能引发的连锁人事变动与空缺填补都做了预案。 这差事办得漂亮,是超乎萧桓预期的漂亮。 “如今边境大体安稳,正是整饬京营、提拔历练新生将领的时候,这一次芾儿举荐之人,皆经过朝廷考绩,无一不是年轻有为,正当其用的将领,众爱卿觉得怎么赏比较好?” 底下的大臣们传看着萧芾递上去的名单,窃窃私语着,萧桓话里话外对萧芾的表现很满意,看来皇帝心中那杆称已经开始倾斜了。 不止因为这份在萧芾将将领名单呈递御前时,还有呈递当日,萧桓看完这份名单,问过他,“芾儿,你如此尽心尽力,只是为朕选择可用将领?” “父皇……要听儿臣心中的实话么?”萧芾的动作是谦恭的,话说的却不卑不亢。 “儿臣为父皇的嫡长子,东宫之位自然是想要去争一争的,若是真的有一天儿臣有机会入主东宫,未来这些人也是儿臣的左膀右臂,甚至……因着这份提拔之恩,还会记得儿臣的好。”说完,萧芾便掀袍跪地请罪,“此番乃是大不敬之言,还望父皇责罚儿臣。” “责罚什么啊,不愧是朕的儿子。” 萧桓经常对他们兄弟说这句话,仿佛无论他们再怎么优秀都是因为身上流淌着父亲的血,但这一次萧芾竟然从这句他听过的话中听出了认可的意思——是一国之君对自己继承人的肯定,他看到了儿子的野心,也看到了萧芾展现出的匹配这等野心的能力。 第105章 他拍了拍萧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差事办得不错。为君者,用人固然要看才干、看忠诚,也要懂得平衡、懂得留有余地。这份名单朕准了。你就大胆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直接来见父皇。 萧芾愣住了,他未曾领略过陆九川是如何以谋士的身份为萧桓出谋划策的,但这一刻,萧芾在被萧桓扶起来时,心中不止激动,还有惊异;他彻底明白,为何朝中一直会有陆九川算无遗策的美名—— 面见皇帝的前一晚,萧芾特意捧着这份名单去了一趟靖远侯府,打算让谢翊看看这些人是否合适。 可惜谢翊已经休息了。是陆九川披着外衣出来,他没掩饰自己面上被吵醒的不耐烦,拢着衣襟双手环抱在胸前倚着门框,“殿下这是来做什么?” “少傅这个时间怎么在这,还……”萧芾见是陆九川出来时还愣了一会,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来的目的,“这个,孤想拿给老师看看。” 陆九川垂眼一瞥,还是接过他面前的名单,随手翻了两页递回去,“不用问他,你们两个的着重点不太一样,若照他的思路来,陛下怕是立刻就能瞧出端倪。” “好吧……”萧芾讪讪将名单收好,转身欲走时,兴许是陆九川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实在太过生硬,出声叫住他,“殿下明日就要拿去给陛下么?” 萧芾转身点点头,“先生觉得有何不妥?” “不是,”陆九川从屋檐下踱步出来,夜风拂过他未束起的长发,下巴朝萧芾怀中的名单轻轻一扬,“如果陛下明日询问殿下或是称赞殿下诸如‘为何会如此用心’这样的问题,殿下该如何回答?” 萧芾脱口而出:“自然是说这是为人臣的责任,先生觉得这样不对吗?” “不是说不对,”陆九川踱开半步,对着月光侧过身,“只是如果这件事交给皇子菁,他也会这么回答;这样的话,殿下无法与皇子菁拉开差距,那陛下凭什么对您另眼相待?” “那……孤应该怎么说?” 陆九川转回身,正色看着他,然后抬手,食指虚虚点向萧芾心口的位置,“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把你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说出来,陛下不会怪你的;为臣者自然需要恪守本分,可您是储君人选,所言所行应当有为君者的风姿。” 少傅温和沉静有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与此刻肩头父皇手掌的温度,逐渐重叠。 他稳住心绪,深施一礼,比往日更沉稳了几分,“儿臣谢父皇信任。定不负所托。” 萧桓夸赞的萧芾的话经由薛家的人传播,在京中愈演愈烈,隐约间已经有了“皇帝欲立皇子芾为太子”的风言风语,萧芾自然满心激动,可另一边却是另一番模样。 “本宫有什么办法,萧芾越优秀越深得陛下青眼相待,菁儿就越没有出头之日,迟早被陛下厌弃!”赵桐愤愤地将赵闳的信拍在扶手上,心乱如麻。 萧芾成长起来的速度叫她心惊胆战,之前见他时还不觉得,再稳重也像是小孩子强装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时候甚至还有些滑稽,而这一次皇帝安排给他的事,他甚至少有失误。 从自少府署调查军官来历背景,联合郎中令考核各级官员,最后再借由皇帝的黑羽卫打探其情况,整个过程层层选拔才交上去一份连皇帝都挑不出错的名单。 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动一动赵家在朝中的权力,就像一棵根系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表面枝干犹在甚至生机勃勃,但只有他们能感受到,树下的土壤正在被一寸寸换掉,滋养的水源也在被悄悄切断。 “告诉赵闳,这件事他们必须自己解决,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菁儿。” 失去安全感的人,总要寻找一个宣泄口,找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骤变的理由。 “难不成是谢翊……?” 赵闳沉思着,将这段时间朝中内外发生的大小事细细梳理了一遍,笃定心中的猜测,“一定是他。陛下此前虽对我们有些微词,但何曾如此步步紧逼过?偏偏是在他受伤,又递上那封举荐奏疏之后。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啊。” “伯父,话虽如此,可谢翊自在府中养伤后,除了那封奏疏,再未有只言片语传出。他府邸把守严密,我们的人根本探听不到什么。说他操纵此事我们手中并无实据啊。”赵允郴坐在赵闳的下首说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定还是因为赵珣的事,堂弟为何会如此冒失,写出那样的东西……” “实据?”赵闳不顾赵允郴的劝说,冷笑一声,“还需要什么实据?杜恒是他旧部,庞远因他罢官又因他复起,还有皇子芾……谁不知道永昌的死就是他给皇后的投名状?这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他的影子!” “他原先手下那些旧部、还有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寒门将领,难道都是死的?陛下如今这般行事,分明是听信了他的谗言,要拿我们赵家开刀,替他和那些想要上位的新人腾位置啊!” 赵闳愈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正确,越说越激动,额头青筋暴起,“我们赵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弃我于不顾?——若是陛下的意思,我自然无话可说,可若是谢翊在背后推波助澜,离间天家与我等,那可真是其心可诛。” 赵允郴只好先将赵闳扶着坐下,他心中仍旧觉得不妥,“伯父,谢翊因我们重伤未愈是事实,太医也常出入靖远侯府朝中都有所耳闻,我们若此时贸然攻讦他,会不会反而显得气量狭小,惹陛下不快?” “不快?”赵闳拂开他的手,眼神逐渐阴鸷,“陛下已经对我们不快了!再不做点什么,等杜恒与庞远从此站稳脚跟,等萧芾把京营上下都换成他的人,我们赵家就真的被架在火上烤!” “况且,没有实据,就不能制造实据吗?谢翊在北疆这些年,就真的干干净净?他麾下将领就个个清白?还有这段时间他与皇子芾交往甚密,难道就没有一点逾越臣子本分之处?” 赵允郴瞳孔骤缩,明白了伯父这番话的意图。 “这怕是会出问题啊……闫渊那边,我们的人若动作太大,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反而会弄巧成拙吧。” “闫渊?”赵闳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他其实是个聪明人,最会明哲保身。如今这局势,他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不需大动干戈,只需先放出些风声,看看陛下和谢翊的反应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萧芾(不知情版):不对啊,我是一路往西走我老师那去的,咋出来的是少傅先生,难不成走错了[问号] 陆九川(腻歪的时候被打扰版):啧,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_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77章 掩人耳目 赵家的手段谢翊深居简出尚且不怎么知道,杜恒一入京就已经领略了。 不过就是昨日刚到京城之后,去了一趟靖远侯府,即为探病又是给他带来几大包苍梧郡的特产,今日在街上就已经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听说杜统领一进京,就特意绕道去靖远侯府拜会,听说停留了足足一个时辰呢……” 杜恒还未怎么淌过京城的浑水,在府中与谢翊说起一路听见的这些话时还愤愤不平,恨不得去把这些人的嘴都封了,“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你都成这样了我还不能来探病了!” “不必介怀,”陆九川自背后过来,递给杜恒一杯茶水,“京城里头就是这样的,人多眼杂,说什么话的都有——统领自苍梧郡到京城,舟车劳顿,还能来府里看看,这是自己的心意。” 杜恒闻声一噎,双手接过陆九川递来的茶水,看天看地就是不与陆九川目光对视。也不清楚少傅大人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能被谢翊知道,自己功不可没。 “你来也不是单纯为了探病吧。”昨天杜恒已经来过了,今天又来,肯定不是为了和他说京城里面是如何说他们的。 谢翊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其实已经不必时刻都坐在床上了,不过他们这段时间各种小动作很多,明面上靖远侯仍需养病,应该是憋着一肚子火,准备择良辰吉日,把赵府炸个底朝天——没人会为难一个病人。 “嗯,”杜恒坐在谢翊床前的凳子上,将今日他的见闻简单讲述了一遍。 “有言官上奏说什么,有将领只念旧日袍泽之谊,罔顾朝廷法度章程;又有心怀叵测者,借养病之名,行控制之实,致使军心浮动,还望陛下明察——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弯弯绕绕说一大堆,在那说你呢。” 谢翊听完这番话,眼睫颤动,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已预料一般,“真是赵家养的好狗,赵家都未说什么,他们便先叫开了;其他人呢,偌大一个朝堂,总不能只有他们乱叫吧。” “当然不止他们,”杜恒道,“我看着还有几个言官像清流,帮你说了几句话,意思是你如今一直在府中难以出门,举荐我也是因你受伤无法任职,而这一切就是因为赵家人——也是有不少人同意的。” 第106章 陆九川就在旁边站着,接下杜恒的话,“朝中并非铁板一块,看不惯赵家横行霸道、或真心钦佩谢将军功绩的,其实大有人在。” 谢翊心中还有一件事急需得到答案,“那陛下呢?陛下的态度如何?” “陛下原话是:军中人事,陛下自有分寸;尔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但需据实而言,不可捕风捉影,更不可妄加揣测,离间君臣。” “赵家这是盯上你了啊,不过陛下这个态度……”陆九川语气担忧,“看似是为你说话,但其实只略微告诫了御史台的那些言官而已。” “我知道。”谢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平静无波澜,“从我举荐杜恒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陛下也需要他们盯上我。” 杜恒一时手足所措起来,“啊…其实我应付不了这些的。” “你把该做的做好就行。”谢翊抬起眼,望着窗外虬劲的枝干延伸向天空,目光深远。 “水至清则无鱼。朝局也是一样。陛下要动赵家,需要理由,也需要一个转移视线的焦点,我刚好合适。”他收回目光,看着杜恒,继续道,“赵家不甘失势,必定寻找目标;而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举荐的旧部却得重用,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最好的靶子。陛下默许甚至引导他们这么做,既能敲打赵家,也能顺便看看,这朝廷中有多少人,会因为什么原因,跳出来附和赵家,或者跳出来维护我。” “你……我早该知道,你能想到我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 寒意顺着脊背爬满了杜恒全身。 这是一盘棋,皇帝、赵家、谢翊,甚至两位皇子,所有人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而谢翊在这个时候举荐杜恒,无疑是主动将自己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不必理会他们。”谢翊闭了闭眼,“我养我的病,九川思他的过,你当值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现在要的是军权能平稳过渡,所以你算是最好的人选了。” 卧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枝叶的细微声响。 杜恒终于理解什么叫彼之蜜糖,我若砒霜。 他身边所有人在知道这份旨意的时候,都是笑着对他说“苟富贵,勿相忘”。别人心心念念的返京任职的机会真的摆在杜恒面前时,他才知自己在这一局中扮演的角色有多无力。 ——赵家都不一定想费劲挤兑他,在京城毫无背景与势力,一捏就死的小人物,实在不用分出心思起针对。 “行了,继续待下去外面该说咱俩在一块密谋谋反了,走吧,我送你。”谢翊掀开身上的薄毯,尽主人招待之谊下床送客,“这城里有朋友、有敌人,重点在于你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下去。” 离门口还有些距离时,谢翊的脚步停下了,他不便再往外走了,“还有上次的事,多谢你,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请你喝喜酒吧。”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即使知道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不再有退路,要么功成,要么身死。 谢翊在自己的府邸各处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才回来,陆九川起身将半开的窗掩得更小些,挡住外头进来的凉风。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立在灯影里,静静看着谢翊。 谢翊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去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方才对杜恒说的话。”陆九川的声音轻而冷静,“你将自己置于明处,做赵家眼中最醒目的靶,而我正好在暗处……”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可以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知我者,唯九川也。”谢翊唇角微动,“赵家此刻如被戳了窝的马蜂,总要找地方宣泄。他们的怒火、猜忌、还有那些惯用的阴私手段,多半会冲着我来——一个病重失势却仍有影响力的旧日统帅,多么合适的发泄对象啊。陛下乐见其成,既敲打了赵家,也看清了人心向背,更让其他还犹豫着是否站队赵家的散臣们看清赵家的行事到底如何。” 换言之,他们越气不过谢翊这一份奏疏就能叫杜恒入京,庞远复职,越针对谢翊,落在其他人眼中,赵家就有多气量狭小。 陆九川眼底闪过惊异,自打回到京城之后,他许久未见谢翊将人心、时局都算得分毫不差的样子,哪怕这算计里包含着他自己为诱饵。 “不错,我最近打听的消息,听说最近好些赵家子弟要么被调任闲职,要么明升暗贬,表面风光,内里早已被悄悄架空,赵闳岂能不慌?他此刻最想知道的,是陛下到底意欲何为,最想找到的也是破局的关键。” “所以我准备最近再去一趟赵府,”陆九川的语气冷静而果断,“赵家近日损失不小呢,先是科举受挫,现在京中兵力又被削弱,他们此刻定然急于寻找突破口,这种时候最容易病急乱投医,所以该给他们再添一把火了。” 谢翊一怔,“危险吗?” “危险,但没关系。刀光剑影之下都过来了,还怕他们。”陆九川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这次就不再是上次那样虚与委蛇地试探了;我要去给赵闳施压,再好心地为他们指点一条明路。” “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怎么帮你?”谢翊问道,他知道陆九川既然有这样的规划必然有他的深意。 “上次的接触之后他们已经认为,我会因你受伤而方寸大乱,走投无路之下,会能选择与他们更紧密地捆绑,甚至不惜借助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 陆九川将上次的经历缓缓道来,眸中精光闪烁,“我会让他们相信,我愿意弃明投暗,为了保住我的权势地位,可以与他们合作,并且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比如,我会为他们出谋划策,分析局势,解决掉那些可能威胁到二皇子地位的其他人。” 谢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让他们以为你彻底倒向他们,实则是在引导他们走上更危险的路,甚至是想借此,揪出他们背后可能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我必须找出来他们,只要参与了这件事的人,都别妄想能全身而退。” 陆九川心里也清楚,这是一步险棋。 赵闳老奸巨猾,这次见他所说的话未必全信,但此刻赵家处境不利,是急需一个突破口的时候,陆九川此时的态度投诚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诱惑极大。即便有疑,多方权衡之下,他们也很难拒绝。 “而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深入他们的核心圈层,拿到更多确凿的证据,还有一事需要弄清楚,当初在宫中你被他们带走,除了赵允舸与杨丰之外,还有谁参与了那场阴谋。只是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委屈你,还需在这府中静养些时日,让他们坚信短时间内你不会出面针对他们就好。” 谢翊摇头,“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何处不是好风景?正好得了空,静下心写我的兵书。”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况且,看你扮作那不同外事的深情模样,也颇为有趣。” 陆九川被他打趣,也不恼,反而低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那我这般深情,将军可还满意?” “尚可。”谢翊扬起下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故作矜持抿了抿唇,眼中却盈满了笑意,“若手段再光明磊落些,便更好了。” “光明磊落?”陆九川一挑眉,也佯装板起脸,“那多无趣啊?对付魑魅魍魉,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说……”他贴近到谢翊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微红的耳廓上,声音磁性而诱惑,“我若真是那等古板之人,又怎能入得了谢将军的法眼?嗯?” 尾音上扬,十足的撩拨意味。 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在彼此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缩影。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风险,以及从未曾宣之于口的深默契,尽数在这一眼之中交汇、融合,无需再多任何言语便已经足够。 这京城里就没有一日太平的时候。他们要走的路刚开始,长路漫漫又没有目标,而前路必然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诡谲风波,不过他们此行,并不是孤身一人。 听完他的这些布局,谢翊沉默了片刻,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绘着他清晰的颌线。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掌拉至自己心口,“去吧。我信你。只是务必,万事小心。” 他又补充道了一句,“你若是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不必事事告知我,也不必有所顾虑,但需以自身安危为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好。”陆九川郑重点头,再次俯身,交换了一个漫长而缠绵的深吻,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才分开。 在几日后,陆九川来到了赵府的侧门,要是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衣着朴素的青年会是之前的太子少傅,眉宇间是他刻意熬了出来的郁色与疲惫。 他没有递名帖,只对门房低声说了句什么,门房听后脸色微变,他不敢怠慢,匆匆入内禀报。不多时,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陆九川的身影迅速没入侧门之后。 第107章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撒花] 这一周至少能按时更(点头)[爆哭][爆哭] 第78章 各怀鬼胎 “少傅大人怎么有时间光临寒舍呐?” 赵闳听闻下人来报,陆九川又登门拜访,在书房接见了他。 这老狐狸面上依旧沉稳,但陆九川早已捕捉到他眼底深处因近期接连受挫而产生的焦躁,此时并未完全掩饰下去。 陆九川的态度很冷淡,他似乎也很疲倦,几乎是撑不起原本正人君子的面具了,“在下早已不是少傅了,如今不过就是闲人一个。” “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一面在朝堂上言之凿凿地针对我等,一面又来赵府寻求帮助,老夫到有点看不懂你如何想的了。”赵闳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慢悠悠地品着茶,还有些好奇那日在朝堂上他自请卸职之后,怎么还会来赵府找他。 ……还带来了他们急需的东西。 两方沉默对峙许久,陆九川一掀眼皮对上赵闳的目光,漫不经心嗤笑一声,“你不想要这东西么?此前只是给你们的一个警告,你来我往而已,别以为你们抓了我的把柄我就会遂了你们意思,我能走到这一步,也不是担惊受怕过来的。” 赵闳面色不虞,上次确实是他们棋差一招,他生硬地呵呵笑了两声,“这下也算你我扯平了——那少傅大人说的东西,可带来了?” 陆九川从衣兜里两指夹出绘着图案的帛书,转手在赵闳的惊叫中架在旁边灯台的火焰上,火舌舔舐着帛书轮廓,看得赵闳心惊一片,“只要赵老愿意合作,这东西随时可以奉上;但要是谈不成,我也不介意将它全毁了。” “不必不必,”赵闳擦擦冷汗,“你还是收好……对,先收好。” 此前他只听说少傅大人是顶顶好脾气的人,如今和他一相处,才知道这人的面具戴的有多严丝合缝,不是触及到他最根本的利益,根本发现不了。 陆九川动作未变,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坦然自若,一字一句说清楚自己的目的和来意,“靖远侯重伤难愈,日后能否重返朝堂尚是未知之数。皇子芾失了前朝最有力的助力,而魏公子又在月余之后南下历练,魏相因他这是第一次自己出去正焦头烂额;这时候对于赵家与皇子菁来说都是难得的好机会。” 赵闳捋着胡须,并未立刻接话,似乎在掂量着他话语中的诚意。 不得不承认,陆九川这番说辞真的很诱人,一开始赵家所想的就是这件事。 在他们看来,身为灏明世子的陆泓就应该和他们是同一种人,为了权利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明明萧芾都已经在皇帝的授意下试着处理政事了,萧菁的《尚书》与《帝范》才刚抄完没多久。赵家却还是坚信通过萧菁的聪明假以时日一定能重新让皇帝刮目相看,但结果会只是他和自己的兄长之间差距越来越大。 见赵闳迟迟不出声,陆九川心底腹诽几句这千年的狐狸在这玩什么聊斋,一边把他从杜恒那拿来的东西拿出来,“若是赵老还在疑虑在下的心意,不妨先看看这个,”说着他将纸页丢给赵闳,“小小礼物,以表诚意。” 赵闳狐疑地展开纸页,越看脸色越难看,直到最后他望着陆九川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了,“……少傅从哪知道这个的?” “任何东西不问来历,这就是我的规矩,”他对着自己手里的帛书吹了一口气,颇为得意,“我连这东西都能拿到,你那个根本就是随手的事。” 赵闳的面色愈发严肃,他唤来仆役,将这张纸页送去给赵允郴让他快点解决——这是前些日子官员调动时他们还未来得及填上的漏洞,他们自己都未发觉的东西竟然被陆九川先一步拿到了! 他不敢细想,如果这东西交给谢翊,甚至被他呈递御前,会有怎样的结果。 “这东西我本可以直接拿出来给陛下,但我没有,而是给了你们,这还不能证明我的诚心么?”陆九川摆手,以分享秘密般的姿态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在下今日前来,是真心想寻一条出路的。也望赵家,能给我也给你们自己,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逆天改命?” “是啊,如今朝局陛下心意难测。皇子芾在朝中日渐稳固,深得人心,而皇子菁经此一事,恐更难与之争锋。若按部就班去做,赵家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陆九川条理清晰分析着,句句戳着赵家的痛处,“需要借助一股外力,打破目前的平衡。” “皇子菁被陛下轻待难道不是因你而起么?”赵闳冷笑出声,“还有外力?你说的是什么外力?” 陆九川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闳,声音更低,“我记得上次就和你说过了啊……赵老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和你再提起一次么?” 赵闳脸色顿变,却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上次不欢而散,老夫以为与陆大人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你竟然找了过来……真是稀奇,”赵闳手捻胡须,显然还未放下戒备,“人家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陆大人早不来玩不来,偏偏是在赵家如今最乱得时候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赵家现在如果不依靠我,就是一条人人可以欺辱的狗;你知道我救过朝中多少重臣的命吗?你以为陛下当年让我去做太子少傅,是因为我脾气好吗?” 陆九川突然扬起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像是要将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怒火全部倾泻在赵闳头上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靠赵贵妃继续荣华富贵,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你应该还不知道,前段时间南边送来了一个美人,传闻这美人一舞倾城,深得陛下宠爱,赵老觉着,咱们的赵贵妃如今在陛下心里比得过这位新得的绝色佳人吗?” 帝王薄情,除了自己的发妻,对于其他人只是贪恋对方年轻的身体。无论是赵闳还是赵桐,都没有把握能长久地占据着帝王的宠爱。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陆九川的笑容倏地一敛,如同变脸,重新平静下来。 “赵老,骂你也骂了,梦也该醒了。现在我们不妨说点实在的。”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细腻的瓷沿,“你们就像一艘进了水的船,光堵窟窿没用,你得有本事把水舀出去,还得有运气找到下一个港口。否则沉是早晚的事。” 赵闳眼皮一跳,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只要从赵府出去,我就能给你两样东西。”陆九川依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就是这份帛书,它能补上你们眼下最大的亏空,你能与我坐着谈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这个?第二,我能让那位新得的西域美人,成为给贵妃固宠的一枚棋子;同时还有如何让皇子菁重新获得陛下青睐——我是靠着揣测君心走到这一步的,皇子菁我也教了三年,没人比我更适合这件事。” 赵闳呼吸愈发急促起来,陆九川描绘的图景虽然险峻,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却并非毫无道理,甚至精准地勾起了他内心最深的渴望。 “代价呢?”赵闳问,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膳,尤其是陆九川端上来的,“作为交换你要什么?” “简单。”陆九川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一,我要岭南做封地,封号继续是灏明;二,你们在全国各地的势力,我需要心里有个底数,当然我知道这个为难人,作为交换,南方五郡的情报网,你我共享,当然这一点上你随意,三——”他目光陡然变得幽深,“赵家失势,你不可能就那么看着,下一步棋怎么走,需要给我通个气,我也可以适当地帮衬一下。” 赵闳沉默良久,目光在陆九川毫无表情的脸上和那卷似乎散发着诱惑光泽的帛书之间反复徘徊。陆九川不急,他甚至有闲心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陆九川不急,他甚至有心思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赵闳心头加码。 终于,赵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慢又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帛书留下。”他声音干涩,带着戾气,“其他的都可以谈,至于朝中之事,老夫会尽力周旋,但……陆九川,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敢有诈,赵家纵然倾覆,也必拉你陪葬。” “自然,”陆九川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笑意,帛书从他手中轻飘飘地落在赵闳面前的桌子上,“那么,希望我们接下来,合作顺利。” - “……我就想着,我是你亲自写信写奏疏举荐上来的人,我还能怕他?然后噼啪喀拉,这不是就给我收拾了嘛?” 陆九川还没走进卧房,远远便听见了杜恒这一番豪情万丈的描述,之后跟着谢翊的笑声,“人家就没揍回来?那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高马大——九川,你回来了?” “嗯,很顺利,”陆九川进门之后,朝两人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出来想着到饭点了所以去买了你最喜欢的菜,你最近一直吃得清汤寡水,养伤归养伤,有时候也得换换味道。”他又朝杜恒浅笑颔首,“刚好多点了一样,统领稍等一块用膳吧,多一双筷子的事。” 第108章 在陆九川转身去餐桌旁一盘一盘拿出来的时候,杜恒把谢翊拽近了一点,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人家为什么老在你家呆着?” 他一脸懵,虽然也听说谢翊身上的伤是因为陆少傅才受的,但说白了,有他们这种身手的大概都不会怪别人,要怪就怪自己没留心周围。 少傅这样寸步不离的照顾确实有点奇怪了,“我一共来了几天,每天来的时候时间还不一样,他是怎么每次都在的?” “你还记得前几天我说要请你喝喜酒,你还问我是和谁的,我不是没给你说吗?” “嗯呐。” 杜恒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陆九川一直在靖远侯府和谢翊的成亲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谢翊便满面春风地继续说,一句话震碎了杜恒一直以来的观念,“就是……和他的啊。” ----------------------- 作者有话说:杜恒:我是去边疆了还是穿越了,怎么人说话我听不明白捏[问号] 谢翊:(小谢不语,只是一味给名分)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营养液[撒花] 第79章 剪除羽翼 醉仙楼的鲈鱼一贯做得极好吃。鱼新鲜刺又少,招牌酱料浇上去,便叫鱼的鲜香更突出,滑嫩弹牙的鱼肉送进嘴里,哪怕不爱吃鱼的也不得不赞赏一句做得好。 总之,谢翊吃的很开心,一边吃着碗中给他剔掉鱼刺的鱼肉,一边听陆九川说起今日他在赵府的经历。 “说来还要多亏杜统领能这么快找到赵闳他们急需的东西,在下以茶代酒,敬——”陆九川举起茶杯,准备与杜恒碰一下,迟迟不见有反应,目光一转,杜恒正一筷子一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生硬地咀嚼着,再咽下去。 一点也没尝出来这鱼的味道,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谢翊给他说的话。 “杜统领?” 直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才回过神。 “哎、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想了点事,走神了,”杜恒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碰了碰陆九川停在空中的茶杯,“我自罚一杯,少傅切莫怪罪。” 陆九川不以为意,“这次能与赵家成功达成合作,杜统领功不可没。当初举荐你来京时,我还问过谢翊为何在那么多亲信副将里面就选了你一个,他说你打探情报的能力一流,如今看来,只是接替谢翊在京中的职务有些屈才啊,”他率先饮尽茶水,以显诚意,“若是有机会,定要引荐杜统领入中尉府,材尽其用。” 杜恒乐呵着地喝完茶水,放下茶杯之后,抹了把脸,表面上是洗耳恭听了,心里还想着刚才谢翊给他说的事。 他俩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这消息简直比他在之前边境探到敌军主力突袭还吓人…… 不过,他又看了一眼谢翊如今的模样。 比起他半年前来京述职时,谢翊的状态与心气都好太多了,即便还是养伤,脸颊已经不是之前那样消瘦,有了一些肉。隔着侯府的高墙,在最亲近的人身边,谢翊终于再一次畅怀大笑,甚至要比打了胜仗还高兴一点。 也不是坏事。 “嗐,这个来日方长嘛,眼下先谈正事——陆少傅,赵家对那东西态度怎么样?” 谢翊的信中也告诉了他这件事,杜恒还有些奇怪为什么赵家家产万贯,会对一张地图感兴趣,因着两人的交情,他还是应承下这件事。这几天,在京中多方打听,还真叫他把赵家急需的地图找了出来,不仅如此,还意外地找出赵家的人被调职时未来得及处理的漏洞,就当是表诚心的礼物。 但拿捏赵闳,最主要的还是那份地图。 如今的京城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另起的,旧日的废墟旧土下还埋着不少宝贝,光是京畿就不下四处,一个赛一个的隐秘,而且全被前朝皇室所把控。萧桓知道这几个里面既没有重要的矿产,也没有有用的书籍就没再搭理这些东西,至此宝贝在哪藏着成了未解之谜。 要找一张前朝时京城的地图本就不是太容易的事,更别说这地图定是要从前朝皇宫里出来,才可能会标记藏宝的地方,更是难上加难。 为难杜恒这么短的时间还真就给找着了一张。 “那张地图你备份了么?”杜恒点点头,这件事上他做的还算是细致,“那就好,这里面除了金银珠宝应该还有别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赵闳今日虽答应和我合作,但以他多疑的性子,定会反复试探,我们得在他起疑前就把网收紧。” “怎么收?”谢翊问道。他现在要做的还是制造一个在府中养病的假象,让别人放松警惕。 “分三步。其一,也是最主要的,我们需要在朝堂上继续示弱。我过几天官复原职,会如他们所愿辅佐皇子菁,譬如叫他要去事事争强,处处都想着压他兄长一头,妒心过剩——陛下最忌兄弟相残,皇子菁此时越是张扬,陛下越会想起他兄长的好名声。” 杜恒听得直咧嘴,过了很久才由衷称赞一句,“这招够狠,赵家这样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皇子菁能成为储君?这是要把他们的希望直接掐死啊。” “其二就是剪掉其在朝中其他羽翼。”陆九川掰着手指继续道,“就看看杜统领帮忙找出来的漏洞除了赵家人是谁去补;要真是他们族中之人,就当顺水推舟的人情,要不是而是他们拉拢的追随者,那就是赚得不能再赚。” “那其三呢?” 陆九川抬眼,目光沉静扫过桌前其他两个人,语出惊人,“我想逼赵家走上他们最想走,也最不能走的那条路。” 杜恒还在愣神,但谢翊已经明白这话中深意了,“你真要这么做,那可真的到了你死我活,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赵家势力膨胀,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可惜个个胆小如鼠,还不如赵桐手段强硬。若是他们当时连带着王崔两家一起揭竿而起,天下逐鹿之时,还是能分一杯羹的,在最该动的时候龟缩着往各地广撒网,到了如今又不老实,盘算着怎么送萧菁入主东宫。 如今萧芾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日渐巩固,赵家若想在这种情况下翻身,如果不是从皇子芾身上下手,那也只有铤而走险。 “非也,我们要做的只是给他们制造一个机会。”陆九川晃晃手指,事情还真没到谢翊所想的那样无法挽回,“要么看似万无一失,实则步步陷阱,要么是走投无路,只能殊死一搏。相较于前者,我更喜欢后者——猎物挣扎着求生,但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活在计算好的框架里,就连这口仅剩的气,都是故意留给他的。” 杜恒听着听着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这是要……” “诱敌深入。”谢翊替陆九川说下去,“我是不是给你讲过,两军对阵时,若敌军龟缩不出,此时便可佯装败退,诱其深入,再合围歼灭,而赵家此时就是如此。” “还有一些人还没死心呢。毕竟前几年逐鹿天下那会,他们个个都有份,都想着凭什么自己不能争一争,现在还是——一个行伍出身的人都能坐上那个位置,自己不比他差,那凭什么?所以说,别看眼下各地一片和平,那些人背地里不知道说了多少话。” 但萧桓手中还有一张底牌——谢翊,这些人无一例外经历过谢翊攻城掠地的场面,天堑在他手中都如一马平川,只要谢翊还活着一天,他们明白自己就不会有机会。全天下都知道只要谢翊想,还没有他踏不平的国土。 而陆九川与谢翊要做的,就是让一些都那么天时地利人和,然后走上这条路,到那时候,谋乱犯上的罪名赵家怎么也撇不清了。 杜恒慢慢在心里消化着巨大信息,忽然笑了,是认命自己得卷进这场博弈中,“难怪你当年非让我去苍梧,京城里头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果真是比战场上真刀真枪还费脑子。” 谢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时候在京城还多着呢,这才只是开始。” 朝廷上的斗争一直是这样,看不见刀光剑影但到头来血流成河,没有任何商量或暂缓的余地,在决定要做这件事站在对立面的的时候,就注定了这一局必定会以一方的死亡而结束,然后周而复始。 “至于殿下那里,我去说吧。”谢翊主动将告诉萧芾整个计划这件事揽下来,“你毕竟还得与赵家合作,少于殿下来往,防止走漏了风声,你的一些布局转由我来讲,更合适一点。” 年轻的皇子虽在朝中与皇帝已崭露头角,但毕竟他资历尚浅,对于很多事情也还不熟悉,有些事需循序渐进的过程让他知晓并做出行动来。 夜深了,桌上的饭菜早已吃个干净。杜恒感慨着不愧是京中的酒楼,饭就是好吃,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抬脚准备踏过门槛时又停下回头问,“对了,你那喜酒什么时候喝了?我可等着呢。” 院中,陆九川与谢翊听后,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快了。”谢翊忍俊不禁,“等赵家这桩事了,定邀你喝个痛快。” “行!我等着!”杜恒这才哈哈一笑,摆摆手,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中。 第109章 陆九川正要回房去,被谢翊一手按着胸膛拒之门外,“说完别人还有你,官复原职之后你就得上朝去了,记得搬回你的少傅府去住。” “为什么?”与赵闳对峙时,都不见得陆九川这么无措。半步开外的距离,这么近,他却被谢翊硬生生地挡住,不再往前挪动一步,“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谢翊噗嗤笑出声,“什么啊,东西送出去了,那你就是皇子菁那边的人,而我是皇子芾这边的,太子党争站队不同——”他拖长了语调,按在他胸前的手未撤,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领,“我们现在算是政敌呢。” 原来是为这个。陆九川眉宇重新舒展开,笑得无奈,原本还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疏忽了谢翊导致对方生气了,“真是细心,我都差点忘了这件事。”他转而抬头去看天色,一轮明月正当空,清辉洒满整个庭院,“不过这个时辰了,还望将军能收留我一晚,容我明日我再回去,如何?” 谢翊也来了劲,说得言之凿凿,“好啊,就一晚,明日我就让人把你的东西全部给你拿过去。” 屋内熄了烛火,两人并肩躺下,温暖的被褥间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黑暗中,谢翊忽然开口,“九川,等扳倒赵家后,你有什么打算?” 陆九川听到身侧的声音,一手搭在他的腰上,沉默良久,轻声道:“扳倒赵家之后,皇子芾入主东宫在朝中几乎再无异议,他只需要好好做事等着登基就行。” “我想将他日后登基的事一并解决了,”谢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凝视他面庞隐约的轮廓,“扳倒赵家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免不了要动兵那就一块解决了才是最好,好人做到底,只要皇子芾是个有良心的,都该记着这件事——再后面我也不想掺和了。” “可他……” 可他的父亲已经伤害过你这么多次了,你怎么敢笃定萧芾不会再登基之后,又走上他父亲的老路呢? 谢翊仿佛从黑暗中一眼看穿陆九川心中所想,“我心里有数,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我们曾经出力打下的江山,应该交到他手里。” 陆九川心中还是乱的,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别想那么多,睡吧。”揽在谢翊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谢翊顺势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阖上眼。 于是两人不再言语,呼吸逐渐匀长,交织成宁静的一夜。 ----------------------- 作者有话说:然后很快我们陆大人就习惯了翻墙) 感谢大家的订阅[撒花] 小提醒:要囤文的宝宝可以从下周囤起了,大眼有堆放的稿子,再次感谢大家喜欢[求求你了] 第80章 手足相残 正如陆九川所说,几日之后朝上,萧桓便让他官复原职,继续任太子少傅,毕竟继承人的功课不能耽误,之前也只是小惩大诫,惩他御前失仪。 散朝后,在一堆贺喜与恭维声中,陆九川面无波澜,挨个颔首谢过,穿过人群独自一人走出大殿,几乎没分给他们什么目光。 赵允郴与他擦肩而过,脸上为应付朝臣挂起的笑容顿时垮下去一点,转头望向了陆九川那有些清瘦的背影。 这人现在独身一人走在偌大殿外广场上,穿梭在群臣之间时,竟有一种奇怪的孤直感,好像周围的热闹、算计都挨不着他似得。赵允郴心里哼了一声,陆九川越是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他反而越不敢放松。 这人要是真静下来了,才是真的有鬼吧。 待回府之后,他直接进了书房暗室,赵闳已经在里头等着,眉头紧皱,应当也是听说了今天朝上发生的事。 “伯父,您交代的事我们现在可能还够不到,”赵允郴递上几份密函,“现在该换的人都已经换好了,陛下看似是因朝中官职空缺较多,能升的都升一级以表嘉奖,但能动的位置还真没给我们留几个——剩下那些人太关键了,现在一动,怕他们会顺藤摸瓜,到时候得不偿失。” 赵闳没立刻看密函,先问,“陆九川那边呢,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除了去了一次靖远侯府,其他时候就是在自己那小院里看书、侍弄花草。”赵允郴说着也觉得有些奇怪,“哦,昨天陛下派人给他送了些赏赐,说是陛下念他往日教导皇子辛苦,听人说他没推辞,但也未见多欢喜,按礼谢了恩就罢了。” “花草?”赵闳撩起眼皮,冷哼出声,对陆九川的怨气十足,“他倒有那闲心。” “伯父,眼下咱们怎么办,不能就任凭事情这么发酵下去,那些话放在那,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现在还只是几句议论,日后被人拿出来也是——” 赵闳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吟片刻,“如果日后真的出了问题,就先推到允舸身上吧说起来就是他教的,这孩子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其他的现在也只能派人去补了,就在那放着迟早出事,朝中还有人可以动?” 赵允郴有些为难,“就看伯父作何取舍?如今朝野内外,有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不好多动一步。” 这下赵闳也哑声了,这是由得弃卒保帅的前兆啊,“去少傅府,递个帖子,说我新得了一罐好茶,请他来品。” 陆九川来得很快,他似乎对赵闳的邀请并不意外。 待客的茶是顶好的武夷岩茶,陆九川端起来嗅了嗅茶香,才浅浅啜了一口,赞道:“好茶。茶香馥郁,煮茶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赵闳看陆九川慢条斯理品茶的样子,心里的焦躁反而因此压下去些。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哪怕这聪明人是把双刃剑。 “陆少傅是风雅之人。不过,老夫今日请少傅来,倒不全为品茶。”他放下茶杯,随意地叹口气,“陆少傅知道,我们在地方也有些生意,近来总有些磕绊,少傅见多识广,不知可有高见?” 陆九川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搭在了膝盖上,“见多识广归见多识广,赵老得说出来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才好给你们一些意见。”抬起眼,目光那么无害又那么真切,“若是说过的一些话,因为莫名其妙的曲解或者过度解读,这个确实难解决——对与错也不掌握在说话的人身上,而在听话并传出去的人身上,是想把这个事与他撇开,还是尝试叫人别往深了想都有解决的办法,就看赵老需要什么了。” 赵闳眼皮一跳,陆九川此话确实句句在理,他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处理的办法,只是要能不损一兵一卒解决问题,那才是赵闳的目的。 “少傅举重若轻,老夫佩服。”赵闳亲自提壶给陆九川续了茶,“那最好就是让这些话不再有证据,只是可惜老夫手下那些人多半……” 陆九川轻轻打断他,目光依旧静静落在茶水上,“那首诗写的不错,其实我也看过——“岂因风雨折,独木亦成林。”确实是写松的气节,可惜写的时间不巧,写的人也不巧,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再过一段时间还有没有原样都说不定了。”在赵闳愈发难看的脸色中,陆九川也不再多说,单刀直入,“一首诗本无定解,然若有人执意要与前些日子的风波勾连起来,便是现成的口实。” 要不是对方提醒,赵闳都差点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他们有个子弟在诗会上做了一首诗,本意是咏古松,也不算是太好的诗作,还是被编进当日诗会的籍册中供他人评鉴——好巧不巧,就是在同时,赵家开始接连出事。 这般风景再回看那一首诗,一些文人都说有了另一层意思,暗讽陛下打压世家过苛,赞赵家虽遭挫折犹自挺立呢。赵闳只能庆幸这样的说法还只是小范围传播,再过段时间等自己都知道了,怕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闳,“此事可大可小。往小处说,是少年人不谙世事,文字欠斟酌;往大处说,便是心存怨望,借古非今,眼下还只是风月雅客之间的事,赵老不妨派人查查旧档,或许尚书台与少府署还有合用之人,他们那有只记功未擢升的年轻人。这件事不易动静过大,还得越快越好。” 话说都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因他这番话,赵闳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陆九川对朝廷各部的人员底细,怎么会熟悉到这种程度?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编出来的。看惯此人往日站在朝堂上温润君子模样,底下究竟花了多少功夫,织了一张多大的信息网? “少傅真是有心人。”赵闳撑起看似平常的脸色,不过这句话说得却有些艰涩。 陆九川朝他淡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之前与靖远侯一起归置旧书时,闲来无事,与他们一起聊过罢了。赵老事忙,若无其他吩咐,在下就先告辞了。茶很好,多谢款待。” 说完他便不顾赵闳的挽留起身,施施然一礼,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迈出书房又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消失在了花木扶疏处,依旧那么从容,仿佛真的只是被赵闳请来喝了一杯茶。 第110章 赵允郴这才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父亲,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闳的目光盯着陆九川背影消失的方向,“这位陆少傅,是给我们递了把刀啊。只是这刀握在手里,怎么用?会不会割了自己的手?咱自己还得仔细掂量清楚。他越是显得有诚意,我这心里越是不安生。” 不止赵闳,赵允郴亦惴惴不安,“伯父,我明日就去想办法,还有兄长的事……” “若此事有不妥,或需有人担下教唆子弟、言语失当之责时,那么允舸身为族兄,难辞其咎。”他对赵允郴挥挥手,“去吧,你去做就好,至于陆九川这边,我自有分寸。” 赵允郴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赵闳一人。 他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房间里,手中握着凉透的茶杯,赵闳低估了他作为棋子的这个人,陆九川实在不怎么简单,所以这人在自己这里越是有用,反而越让他感到不安。 陆九川被赵府派的人送回少傅府,他瘪瘪嘴,这些人监视的人轻功竟还没有自己好,只好装模作样地浇完院子里的花,回房吩咐仆役不准进来,他得小憩一会。 泠鸢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少傅府里头竟要比外头戏台子上的戏还多,配合着站在门口指指点点,“你们几个快离远点,还有你们,待会先生醒了再扫。” 过了一会,一道身影穿过少傅府□□的竹林,几步攀上院墙跃出去。外头早准备了马车,载着他躲过赵府的探子,一路往城西去了。 萧芾早已到了靖远侯府,自那份名单呈递上去之后,萧桓越看越觉得萧芾讨喜,就差在偏殿议政时也得带着他了。 自去年岭南萧芾首次奉命出使之后,直到如今,经历过这么多事,萧芾虽还未及冠,但行事之间已稳重了许多,萧桓也愿意叫他陪自己一起处理事务,听听他有什么见解。 “我记得殿下说过,三年之后殿下就要封王立府了。”谢翊替萧芾满上面前的茶杯,“陛下是愈发看重殿下了,以我所见那太子之位距离殿下只是几步之遥。” 萧芾听完立即紧张起来,环顾了周围好一会,才重新放下心开口,“老师,当心隔墙有耳。最近父皇很不爱提这些话,譬如太子党争之类的。孤身为儿臣,亦不敢妄揣圣意,更不敢僭越” 谢翊无所谓这些,他才不要担心萧桓爱不爱听,爽朗一笑,“这是在我自个的府里头,若在在这说话还需担心所谓隔墙有耳,那这京城当中,便再无安全之地了。” “这种事,也不是不提就能避免。陛下不爱听,是因为它确实存在,且愈发尖锐。殿下时至今日难道还认为,与皇子菁之间,还仅是兄弟之间的寻常争宠吗?这是太子之争,必定是要你死我活才能决出一个胜者的。” “可是……” 实话实说,他不喜欢萧菁。被宠坏的小孩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什么也不会做,遇到了事只会喊“母妃”,可毕竟那是他的亲弟弟……萧芾不想真的去沾了手足兄弟的血。 “孤不愿如此。” “殿下之仁德,今日我也是见到了——”谢翊的话音一转,“殿下竟然不恨他?” 萧芾讶然抬头看向谢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惊世骇俗的言论。 “殿下在难民营死里逃生,还得提防其他势力找到你的时候,你这个好弟弟正躺在你父皇的臂弯里,殿下知道他的生辰宴多盛大吗?我那时候在河东,都有人来送信请我回去。”谢翊将萧芾不愿面对的往事轻飘飘地摆在了他面前,而他不会因此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你拿人家当弟弟,人家未必拿你当兄长啊,最终都是为了那个位子,搞什么兄友弟恭?” 萧芾被说的脸色愈发白,谢翊这番话话剥开了一直以来温情脉脉的伪装,将血淋淋的博弈摊开在他面前。萧芾低下头,声音的颤抖之间有些无助,搭在腿面上的手紧紧攥住衣袍,“……老师不必再说了,孤并非不懂老师的意思,只是、只是……” 他心底始终存着一分希冀,期望着不要手足相残。 “只是什么?赵家倾全族之力押注皇子菁,他们不会允许前方还有你这样一位名正言顺的嫡长兄长安稳存在。您退一步,他们便会进十步,直到将您逼入绝境,再无翻身之日。这便是党争的残酷——它不由善意发起,却必以一方彻底倾覆为终局。” “老师——” “皇子芾耳根子软,你要是再说下去,他又要哭了。”陆九川推门进来时,就看见了这幅要吃小孩的画面,不由得一笑。 萧芾松了一口气,见陆九川进来仿佛见了亲人,恨不得亲自将他迎进来坐下。 方才还冷脸恐吓小孩的堂堂靖远侯听陆九川回来,回头时立即换了一副面孔,“赵府不是一直都有人盯着你吗?这风口浪尖还能到我这来。” “是有人盯着,但这个时辰太子少傅应该还在卧房歇息。”陆九川在桌边落座,很有主人姿态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按我说,赵闳就不要老想着给皇子菁铺什么路了,他赶紧给自己找些武功高强的暗探才是要紧事,竟然还不如我的轻功好。” “殿下,今日朝上陛下复了九川少傅之职,看似恩宠依旧,实则将他又推回了风口浪尖。”谢翊向萧芾简单说明了前因后果,随后又强调一次,“赵家从未停止寻找反扑的机会,那首诗的风波便是他们要处理的第一件事,后面一定会有更大多的事。” 萧芾点点头,眉宇间凝重之色更甚,“孤明白,先生此番冒险入赵府周旋是为我们争取时间。老师,依你之见,接下来孤该如何?” 谢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殿下可知,为何九川要特意提醒少府署。” 萧芾思索片刻,随即道:“主要是少府署内的尚书台与兰台书阁,此处掌管文书档案的闲散之所,职位清贵却无实权。赵家若要处理那首诗留下的痕迹,从此处着手,最不引人注目,而这里插入的棋子日后也最难抓到把柄,不如让他们自己现身——兰台书阁的钥匙还在老师身上,他们能入手的只有少府署了。” “殿下聪慧。”谢翊眼中露出赞许,萧芾也算是熟能生巧了,“投石问路,引蛇出洞。赵家要扑灭这首诗将来会引发的祸端,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动用他们人脉。只要我们盯紧这两处,看赵家通过谁、以何种名义去动作,便能顺藤摸瓜,揪出一批我们此前未必知晓的赵党羽翼,这可比直接查他们核心位置的人,更容易发现蛛丝马迹。” “所以,先生此番是故意将解决之道指给赵家,实则是为了看清他们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的党羽?” “是,”陆九川接过话头,“而且此事可能还会涉及到皇子菁,这就全赖殿下的了。” 萧芾又想起来刚才谢翊那段言辞义正的话,冷不丁地打个寒颤,“先生想让孤怎么做?” 陆九川看他这样紧张的样子,笑着叫他放宽心,“还不到那个时候,只是殿下自己的事而已,最近无论陛下问你什么,殿下都切记不可冒进,都得以退为进,不管迂回、推脱、什么都好,不当这个出头鸟就好。” ----------------------- 作者有话说:周一不好(投降jpg),周六实在卡点写不完,大家见谅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撒花]约到了超级可爱的小条漫,下周没法更新那天给大家放出来 第81章 不速之客 “哎?”萧芾还以为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准备洗耳恭听,“这是为何?” 结果陆九川只是一摆手,“陛下能与殿下说的事,能有什么要紧事?就算真是要紧事,一个在宫闱之内皇子的意见听听就好,没什么参考价值,而陛下既然问起殿下,那么他看得就不是你的办法,而是殿下对这件事秉持什么态度。” “这样啊,孤明白了。”萧芾撇撇嘴,心底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少傅让他这么做想必是有原因,原来是这样…… “也不只是这个原因,”陆九川与谢翊本就没打算瞒着萧芾,这些事到头来都是为他所谋划的。 “等这个人找出来,我们依旧按兵不动,那么下一步他们就以为完事大吉,该针对殿下了。因此这时候殿下不管遇见什么都不要冒失,一旦这里被人抓住把柄,那么前面我们做的努力都白费。” 说着,他抓住萧芾的手,话语间全是寄托在萧芾身上的期望,“谢翊当时告诉我,他选择了殿下时,我便决心与他一起辅佐殿下,所以我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殿下知道如今朝中的风向吗?” 萧芾不太关注这些,这种东西听多了容易误导,他对陆九川摇摇头,“先生见笑,孤并没有听到太多。” “朝野皆说,陛下有意让皇子芾继承大统。” 此话一出,萧芾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陆九川刚说了什么,显然是被这句话冲击得不轻,“真的?” “真的。” 陆九川没必要骗他,朝中确实有如此风向,只不过没他所说这么明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圣心到底如何,“陛下是否真的是这个意思暂且不提,至少依这么看,百官都是肯定殿下的。这是个好兆头,毕竟古来皆是得人心者得天下。” 第111章 这番话听得萧芾心潮涌动,但他很快按捺住悸动的心,望向一直在旁边静坐听着的谢翊。 谢翊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抬眼缓声开口,“九川今日与殿下说这些,一来是期望殿下明白自己身处的位置,莫要妄自菲薄,其二是要在这种时候能沉住气,陛下既已对殿下青睐有加,那更应该稳住心神才是。” “多谢二位提点。” 萧芾也知晓其中道理,他的母亲也好,眼前两位师长也罢,都是托举着他让他一路走来,才能有今日的成绩。 说不感动是假的,只说感谢有些太苍白,萧芾明白如果自己真的想要报答他们的好意,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成长到能够独自担起家国的担子。 “孤这边孤自有把握,只是老师这边……兰台书阁老师对外还称养伤,还有其他人盯着么?” “有,”谢翊答道,“我在尚书台还是有些人脉的。” 萧芾立即松了口气,“老师说的是谁?” “其实这人殿下也认识,尚书侍郎柏彦,叫他留意尚书台内的风声最合适不过,也不会引起他人警惕。” 谢翊其实是有意让柏彦与萧芾接触。萧芾尚未发展自己的势力,朝中借力也多是薛家的人手,因此还是需要几位只忠于他的纯臣,柏彦便是不错的人选。 “说起来柏彦那边,你能联系上吗?我想给他递一封信叫他注意下动静。”一句话道出最关键的问题。 陆九川这么说,谢翊才反应过来,之前有事找他直接去尚书台就行,这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到柏彦,“你提醒我了,我也没问过他住哪。” 萧芾就这时候忽然开口,“柏侍郎的话,孤知道。在城东那一片,他们年轻官员多住在那边。”在两人不约而同的疑惑目光中,萧芾继续解释道,“是孤之前听表兄说起过……” 谢翊虽好奇薛宁是如何知道柏彦住哪的,不过眼下也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既然知道了地址之后就不难办,多打听一下柏彦每日散值之后都会去哪些地方,只要柏彦机警,拿到我们要给他的信,也该明白这是要他做什么。” - “汪大夫?大夫今日怎么有闲时间来尚书台?“ 尚书令一见是大夫汪琦背着手踱进来,非常热情地迎上去,汪琦这等职位的官员亲自来尚书台着实少见,一般需要调阅什么文书他们叫底下的人过来说一声,尚书台内就找人就会特意给他们送过去。 “本官来是为了一些事,底下人的处理本官放心不下故自己来了。”汪琦抬手示意尚书令不必再跟着他,步伐不停往尚书台深处走去,在路过这里一排排桌案前时,柏彦的目光同自己的同僚们一起抬起,目送汪琦的背影迈入收归文书的内室。 “大夫,不可——内室陈放文书,是闲人免进的——” “怎么本官也算是闲人了?” 尚书令没拦住汪琦,只好跟着他走进内室之后,很快外头的人就叽叽喳喳地聊起来,柏彦用手肘撞了撞自己旁边的同僚,“那个人是谁啊,我还没见过他呢。” “嚯,你可是尚书侍郎,你都没见过我们这种小人物就更不可能了。”同僚为难地摇摇头,这个小插曲当茶余饭后的闲谈还行,现在他得继续做自己手中的事。 柏彦目光时不时扫过内室的方向,还在想的事。 刚才他听见尚书令喊来人是“汪大夫”。 姓汪,听上去应该还是个挺高的官,说不定君侯和少傅那边听说过他的来历。柏彦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少傅专程找人递信让自己注意的人会是这位汪大夫吗? 进去不过一刻的功夫,那位汪大夫便又大喇喇地经过了他们这些人,步子飞快,自尚书台离开了。 随后,尚书令也从内室出来,他脸色比起进去之前有些微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众人继续工作。 “诺。”柏彦应声,继续埋头处理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脑海中却反复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有什么事情非要这位汪大人亲自来处理呢?还说是信不过底下的人。 一件万万不可让旁人知道的事…… 虽然直觉告诉柏彦,他离真相已经不远了,但一切的源头还是他得搞懂这位汪大夫的身份。 看尚书令那样子,怕是不会给自己说是谁了,周围同僚也没几个认得的,要说散值之前他就要得到答案的话,只能是往御史台走一趟了,薛宁常混迹在官吏之间,他兴许认得。 思及此,柏彦也不再犹豫,找出几份要送往御史台的文书,请示过尚书令,先一步往御史台走了一趟。 “你说的应该是光禄大夫汪琦。” 薛宁听完柏彦的描述细细地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很快报出一个名字。他抽出柏彦怀里的文书,自顾自的走来走去整理着,“你从少府署走了这么久过来找我就是为了问他吗?” 语气里夹杂着极淡的幽怨味,不仔细还听不出来,薛宁也没回头看他,将文书整理好,然后把书重重插在书柜缝隙中,发出一声闷响。 柏彦没心思管他态度好不好,“不是给我问,少傅那边托我注意他,你难道不知道么?” “哈?”薛宁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过来,满脸不解,“我需要知道什么?” 柏彦看薛宁难得外露的情绪,反倒向前走了几步,一扭胯半靠在旁边的桌沿上,“你常在御史台走动,我以为少傅也会让你留意,上次不就是吗?” “上次那是陛下钦定的。”薛宁瞪了他一眼,一点也不想提他姑姑命人真打他,又引来赵家追杀这样死里逃生的往事,“上次姑且别谈了吧——少傅若有心让我知道,自然会递话给我,他既然没告诉我,要么是觉得不必经我的手,要么是觉得你比我更合适。” “说不定是因为你在人家赵家老巢里,少傅才没叫你,”柏彦单手按在薛宁身前不远的桌上,亦是难得痛快的笑容,“你放心,等我回去和少傅一起把你捞出来。” 薛宁实在是想闭门送客,可惜这里不是他家,他手头还有自己的工作。 柏彦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也没打算多留,转身走时薛宁抓住了他的小臂,几乎气声的声音在柏彦耳边响起,“记得让他们小心太尉。” 待散值之后,尚书台其他人相继离开时,柏彦还是埋头文书之中,直到整个尚书台只剩他一个与其他几个值夜的小吏。 他拉了拉僵硬的肩膀,到处走动着,直到走到内室负责文书调阅记录的桌案前,装作好奇翻看近期的调阅登记。 “柏侍郎还未走?”值守的老吏探出头问道。 “还有几份文书需核对完,晚些再走。”柏彦冲他微微一笑,手指一页一页翻过登记册,好奇问道,“我见今日汪大夫亲自来调阅文书,这倒是罕见,也不知调阅的是何等重要典籍,竟需大夫亲自过目?” 老吏摇摇头,“汪大夫与尚书令当时就直接在内室查阅了,未从这里登记,所以老朽也不知道他们调取了什么。” “也是,人家可是大夫,我们这种人还是别掺和进去了,”柏彦啧啧两声,又朝老吏晃晃登记册,“老伯,这个我借一晚,有个文书不知道去哪了,我得查查是谁借去的,明早好找回来。” 这册子原本是不让外借,但柏彦在尚书台呆了这么长时间,一直都循规蹈矩,连出错的时候都少,况且现在也就他们两个人,老吏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行,不过柏侍郎记着,明早一定给老朽拿过来。” “不一定明早,”柏彦抱着登记册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探身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夕阳,“今天兴许就能放回来,也不知道赶不赶的上落锁。” 他翻开了厚重的册子,纸页沙沙作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调阅记录,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行记录上,是上个月的。 “乙未日,光禄勋署衙请调《考工记注》全卷六册,限期三十日。” 《考工记注》? 柏彦皱起眉,指节抵在下唇上。 这套典籍相对比较冷门,胜在极为专业,里头记载历代工匠制度沿革,还有不少著名建筑的工图,但与汪琦所掌管之事几乎毫无关联,他为何需要查阅这种东西? 总不会是来了兴致,突然想广泛涉猎别的领域? 原本这些记录应该记在书阁那,可谢翊如今告病在家,钥匙除了他身上有,便在书阁的守卫那留了一把,谁若是需要从书阁借什么,在尚书台登记过后就有人过去取来,柏彦往前翻翻,来自光禄勋的除了这个之外只剩下例行的公文调阅与归档。 若想弄清楚,书阁里那本更详细的出入登记,恐怕才是关键。 夜色已深,靖远侯的书房与卧房却仍点着灯,为掩人耳目,柏彦自侧门进入,穿过寂静的庭院,被引到谢翊面前。 桌上早已为他准备了点心与茶水,谢翊面前摊放着一张未写完的纸页,墨迹犹新,看样子才刚刚搁下笔。 第112章 柏彦还在想这个时候过来,万一谢翊在养病会不会打扰他,心里预设了一万种情况,结果今日一见,谢翊不仅生龙活虎地坐在桌后,气色甚至比他原先更好了。 他垂眸,目光在登记册上停留一会——不会又在做什么要杀头的事?自己这算不算帮凶? “辛苦你了,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是,有些发现不敢轻易做决断,就先拿来给将军看一下。” 柏彦手忙脚乱翻开怀里的登记册,将有问题的那一行指给谢翊看,又说起今日白天汪琦来尚书台奇怪的举动,“今日的事情还没头绪,汪大夫是与尚书令直接进入内室的,并未登记,所以由这个来看,下官拙见,书阁里头的那本登记册应该还有其他线索,不然汪大夫平白调阅这书干什么?” “你来是想去书阁?”谢翊这是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几乎没怎么犹豫,从书柜的抽屉里翻翻找找,将书阁钥匙丢给柏彦,“拿着去吧。” 柏彦颔首,小心贴身收好,说了点平常的事,“将军今日状态不错,外头都说将军养病,来时我还在担心来着。” “本来就是让他们觉得我还在病中的,每日只需在家里写点东西,下棋或是演武都好,没什么麻烦事,当然状态好了。”他唇角扬起,朝柏彦眨了眨眼,笑意自嘴角漫到了眼底,“今晚你就当没看见我。” -----------------------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 感谢大家的订阅[撒花] 第82章 添火造势 谢翊多留了他一会,陆九川在外头四处奔走,到底也是比不过柏彦身在尚书台的消息灵通的。 这段时间朝中除了赵家相关的事,京城与朝堂都堪称是风平浪静,柏彦只拣了几个重要的事,说着忽然又想起白天薛宁要他转达的话,最后补充道:“还有,薛宁叫我告诉您,定要小心杨太尉。我不知道其中缘由,但薛宁能嘱托我一定转达应该是有理由的。” 但谢翊对此并不惊讶,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就像是早知道一般。 “你应该听说了我一直在府中养病的原因吧。”他玩弄着笔架上的毛笔,另一只手托着腮,“之前九川其实和我说过要小心杨丰,可我那时想,毕竟我们也曾并肩而战破敌……结果一时不察,因他险些丢了一条命。” “所以您是因为他才……!?” 柏彦的声音拔高,甚至隐隐能听见院子里的回音,那么大的事,满朝沸沸扬扬,他岂能不知? 他听说这个消息时就在想,以往谢翊都相当警惕,更何况不久前与赵家有个不小的过节,为何这时候会因赵允舸而身负重伤? 原来关键不在赵家,而在杨丰。 “那您为何一直不将此事禀告给陛下?这么大的事……” 谢翊并不说原因,反问柏彦在他眼中杨丰是怎样的人。柏彦一没打过仗,二没怎么接触杨丰,仅凭印象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杨太尉行事颇有武将之风。” “莽夫就莽夫,什么武将之风——我也是个武将可没他那样,”谢翊因他的话低头一笑,很快重新收敛起神色,“杨丰做个先锋不错,他能打,有股莽劲,三公之一太尉与他而言实在不合适,但这个太尉是陛下念旧给他的。” 谢翊认识的是割据一方的萧桓,陆九川与魏谦熟知的是已经揭竿而起的萧桓,满朝文武,唯独杨丰认识的是在行伍中做伙长的萧桓;每天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出生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的那段最纯粹的日子。 柏彦静静听着,疑惑不减反增,眉头蹙得更深了,按这么看,只要杨丰一直安稳,凭借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杨家后人都将受此荫庇,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你问我为什么不禀告陛下?我当时留在杨丰的小臂上的伤口很深,一时半会好不了的;闫渊调查出来的结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当时疑似是被熟人暗算的,陛下心里清楚得很。” 一个人能让谢翊放下警惕,还能与他打得难分高下,只能是杨丰了。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柏彦的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着,心中思绪翻涌。谢翊的话解开了原本他的许多原本模糊疑难——为何朝臣重伤之事雷声大雨点小,仅仅判了赵允舸一人?为何谢翊选择隐忍不发? 那些权利与人心的盘根错节,柏彦这才算是真正见识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一切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无力苍白。 最终,柏彦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明白谢翊此时选择告诉他真相的用意,目的就是让他看清这水有多深,因此在行动时还需万分谨慎。 谢翊没有与他继续深谈的意思,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阑珊,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你明日书阁那边也不必强求,”目光并未收回,仿佛是在对着窗外自言自语,“翻到什么记下便是,翻不到什么那也无妨。”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看向柏彦,“最重要的就是护好自己,你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没必要为了这些东西伤了自个。” 一番话让柏彦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郑重应下,“下官明白,明日定会小心,多谢您提醒。” 谢翊颔首,重新提起笔继续桌上纸页还未写完的内容,柏彦识趣地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后,自书房退了出来,临走时还细心地将门关好。 门扉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柏彦走后,书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规律而平稳。 只是突然,这样的声音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谢翊的叹气。 实在太静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脉搏的跃动以及被隔绝在外的微弱风声。 谢翊没搁下笔,他依旧保持着书写的姿势,抬眼环顾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书房,巨大的落差渐渐涌上心头。那个人在这时候惯常在此处或坐或立,不管自己手中在做什么,只要谢翊抬眼,他就能敏锐地看过来。 砚台上的墨从未干过,茶水也是常温的,就连纸页都会提前铺好…… 陆九川的关心永远润物细无声,他在的时候这些关系并未太明显,如今他一离开,谢翊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都不舒服,就连这书房—— 陆九川来之前自己住得好好的,这份安静对他也是乐得清闲,怎么如今就觉得这里静得难受了? 谢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自己心里莫名的心思感到不满,与他而言独处本就是常态,什么时候还有不习惯一说? 沙沙声继续响起,看似一切平常,只是落笔节奏比先前更急促了些,像要借笔下的文字驱散心中一直无形萦绕着的东西,这样才好独身一人去度过这寂静无声的长夜。 既然能让柏彦直接过来,谢翊一定是将书阁都打点好了,趁着次日轮值交班的功夫,柏彦从尚书台溜了出来,左右环顾确认没人之后,一头钻进了书阁。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隔绝了外间天光,陈年墨香与淡淡粉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柏彦在门口稍等片刻,努力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整个书阁只有他一个人,连守卫也不在,谢翊的安排果然稳妥。 他踱步到门口那张桌案旁,案上散乱堆放着几本登记册。 这里的登记册就不如尚书台那样严谨,若是借阅自行登记便是,因此格式很随意,记述也是简略,不过有心去查的话,还是有东西不少东西可查的。 柏彦随手拿起最新的一本,就着窗边光亮从头翻到尾翻了一遍。 就光这一本上头光禄勋或者汪琦自己的记录都不少,而这样的登记册,书案旁边还堆放足足一摞。若要再将这些记录对应的书籍一一找出查验,莫说时间不够,动静也太大,会引起汪琦注意。 更何况,最重要的这本《考工记注》汪琦那边还没还回来—— 赵家不会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们在朝中绝不可能只依靠汪琦一人,其他被拉拢的朝臣散落也在朝中各处,都等着赵家的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或传递消息,或行便利之事,或配合造势……这样才好给人颇有气势的错觉。 这张网不小,只从汪琦下手而去关注他的关系与一举一动,能得到情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因此除了人,还有书。 哪怕他们在朝中只是点头之交,但身处在这条线上,他们就必定会有一个交点,兴许就是在这书阁里头,他们先后借阅某些书籍,就很可能是一种信号。 柏彦心里立即有了打算,他搬过旁边几本时间更早的登记册,最早的记录甚至能追溯到谢翊刚任兰台史那会,一行一行地从头查起。 书阁室内昏暗,柏彦点着一盏烛台,举得近些,橘黄的光晕照亮了眼前的书页。 渐渐地,登记册上这些重复出现的名字与书籍,开始在不同的时间与地点重叠,串联起一条线,在宫中各处四通八达 第113章 柏彦不敢在册页上留下任何标记,只能一个一个将他们誊抄到随身带着的布帛上,耳朵还得时刻提防外面的动静,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直到一切确信无误,柏彦才收好布帛,吹熄烛台,阁内重归昏暗,他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阁。 这张布帛从宫里一路送到了谢翊的书房内,还有柏彦夹在其中的一封信。 信上头大概意思是,自己不辱使命,拿来了他要的东西,这上头写的这些人是最可疑的,因为他们的借阅与光禄勋一直都有所重合,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分辨,将这些全部写下来了,也算是缩小了不少范围。 谢翊的目光掠过这些名字,排除开他熟知的薛家势力与清流散臣之外,这上头已经少了一大半的名字,他的神色渐渐深沉,嘴角也缓缓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果然不止汪琦一人。” 他低声自语,将布帛铺开放在桌上,转身走到书架旁,从上头抽出一本兵书,取出里头的东西。 这书页之间竟夹了一张素笺,上面也写着有数个人名与标记,墨迹尚新,显然谢翊刚拿到不久,他将两张名单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者间来回比对。 两份不同来源的情报,有些名字重合了,有些则是全新的补充,但他们指向的地方却惊人地一致。 就在谢翊正思考如何从这些人里面确定谁是赵家安插的棋子时,窗外恰好传来三声叩响,打断了他的思考。 叩击的节奏一长两短,是他与陆九川提前约定好的信号。 随后,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利落的身影轻巧翻入,落地无声,正是陆九川。往日里都以正人君子形象示人的陆少傅这段时间因为赵家的盯梢,倒成了靖远侯府府院围墙与卧房窗户的常客。 “如何?” 谢翊直接问道,将桌上的布帛与纸笺往陆九川的方向推了推,这几日他一直在与赵家接触,赵家虽然对他有所提防,但拿了陆九川的东西,接受了他的好意,该给的诚意赵闳还是给了陆九川,不过迟迟未与他说起自己在朝中的落子。 “柏彦这份东西,来得及时。”陆九川一目十行看过,点点头将纸笺与布帛一起推还谢翊,“其实这名单比我想的要具体很多,细细筛选下来,范围不过二十多人,如果换成之前我大概会将这二十个人一块除掉。” 这手段确实狠毒,但确实是最直接且有效的办法。 谢翊心头一动,“之前?那你现在又有什么打算?” “我会继续盯着,看看接下来汪琦与赵家会和谁接触,或许有扰乱视线的烟雾弹,也有柏彦没找出来的人,我想从他们嘴里知道一些东西。”陆九川道,“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一切是你我两人的筹谋,要是我一个人杀了这么多人,沾了这么多血也就罢了,我不愿让你如此,你只需要等我的消息就好。” 告白来得猝不及防,谢翊又想起昨日他的不适应,别开视线轻咳了一声,“……说正事。眼下是名单有了,但网要破,须待其动,且要找到那条最粗的线头,一击必中……以我看,这汪琦也不过是他们摆在明处的卒子,否则这时候,不会让他出面处理这种事的。” “对,我问了赵闳,这个老狐狸很自信自己的处理办法,这下似乎是高枕无忧了,”陆九川若有所思,朝堂上屡屡碰壁,赵家反而去根据那份地图找起了宝藏,他试探过赵闳和赵允郴,他们都不肯说,但就以这个势头,应该不止是人们熟知的金银宝器,“除了我自己,我也会在各个地方想办法盯着,宝藏到底是什么我也好奇。” 他想了想,除了寻找所谓的宝藏,赵家似乎还打算给萧菁造势,是打算学萧芾以民心而得到皇帝的青睐。 正是一个将赵家的党羽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他们既然想给皇子菁造势,我们未必不能添一把火,至于火最后烧向谁,那就不一定了。” -----------------------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卡点赶上了…… 感谢大家的订阅 第83章 借敌之借 赵家想给萧菁造势,让人在朝堂中还有些两人可以分庭抗衡的错觉,至于皇帝那怎么想的,当然可以等风声起来了之后再谋划。 因为最重要的一步棋是让萧桓将落在萧芾身上的目光分点出来。 但不论是萧芾犯错,亦或是萧菁这时候突然开始发愤图强似乎都不太现实——萧桓看萧芾着实顺眼,已经很久没感慨子不类父的话,待萧芾再独自处理政事之后,太子之位就是板上钉钉的。 “你打算怎么做?” “我告诉赵闳只要皇子芾一天不倒,皇子菁就一天没有机会,所以他们在行事是还需要把握好重点在哪里。” 陆九川当日提醒萧芾无论日后面对什么都要镇定也是这个原因,给赵家立一个靶子,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会撞上来。只是这靶子…… 谢翊忽然沉默下来,作为萧芾的老师,陆九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学生的分量,那么能把萧芾立成这个靶子,自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我了解皇子芾,所为师长,如果一个学生是否优秀的标准是他的课业的话,皇子芾不算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但如果从其他地方来看,其实他还算是不错的——” 萧芾继承了他父亲的政治能力与母亲的学习成长能力,就谢翊这一年来接触也好,教导也罢,萧芾的确很值得作为下注的继承人培养:他肯下功夫学,遇事也敢赌,并且听劝能变通…… 这些优点单个不算什么,但是放在一起就是为君者的优秀品德。所以,只要假以时日培养,萧芾定能成大器,能成为比他父亲更伟大的帝王也说不准。 陆九川静静听完他的评价,末了轻声道:“所以你选择他,不是因为薛家,也不是因为夺权,而是因为他值得。”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谢翊的初衷与夺权无关,后来的选择也不过是在之前萧芾特意来拜访他学习的事上,顺水推舟的,“只是因为他想学,我就给他教,要是将来他能当上太子那算是他的本事,与我没有多大关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役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外面有人送过来的密信。谢翊扫了两眼落款,嘀咕了两声,“杜恒送来的?”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上头的内容之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赵家开始有动作了,他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心急啊。”他将信递给陆九川,叫他也看着前面的内容,“朝中开始有议论,说皇子芾虽仁心但实在缺乏储君之威仪,难以服众——虽然不算重话,但一旦到了陛下那他兴许会重新考虑,我会叮嘱萧芾叫他注意一点。” 陆九川扫过信纸上的文字,冷笑一声,“这就开始了?连我都不知会一声的话,只能说明他们还在垂死挣扎。” 话音未落,侍从又进来报,“君侯,国公府来人传话了:国公府薛大人念及您对殿下的恩情,明日邀您去国公府一叙。” 在谢翊的注视下,国公府的两个仆役端着托盘与木匣款款入内,齐声开口道:“君侯,这是我们家大人的一片心意,还请君侯收下。” 托盘和木匣子盛放的都是极名贵的药材,谢翊翻了翻,抬眼与陆九川对视一眼,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不约而同的了然,不说别的,这木匣里的雪莲极珍贵,宫中都少有——这份心意到底来自谁,一目了然。 连皇后都坐不住了,可见这些流言已传入了宫中。 谢翊抬手命人收下这些药材,对国公府来的人道:“明日一早,我定登门拜访薛大人。”说着,他起身回到卧房去了。 陆九川一并跟着进去,谢翊懊恼地对着铜镜拍怕自己的脸,看看这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的模样,哪像是一个对外声称重伤未愈的人? “早知道应该喝点苦汤药的,要是别人的话我推了就是,这明摆着是皇后邀我啊。” “喝那个对身体不好,还有一晚上,再想想其他办法。” 造成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倒一点没有谎言要被揭穿的慌乱,反而是很满意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成果。两三天就要炖一次的药膳起了作用,谢翊现在脸上都多了一点肉,抱起来也不是骨头硌得生疼。 第二日一早,谢翊裹着厚厚的外袍坐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昨晚吹了一晚的冷风,他脸色至少白了一点,这身衣服一裹还真有点大病初愈的感觉。如果只有薛平威在这,骗骗他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薛蓝也在的话想瞒天过海恐怕很难,不过皇后娘娘善解人意,他们又是一条船上的人,说明清楚薛蓝说不定还乐意帮他们把守这个秘密。 国公府内,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 谢翊穿过长长的回廊,被引到正厅时,薛平威与萧芾已经到了,一家之主并未落座主位上首,而那个位置突兀地空着。 所以,薛平威也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邀他前来的,应当就是宫里那位了。 第114章 燃香袅袅,四散在空气中,令人闻之心静的香,这时怎么也压不住空气中的焦灼。 谢翊既然应他的邀来了,那应该也明白叫他来是有事相商,薛平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接道明今日请他前来的原因,“君侯可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我久病不出,但也是略有耳闻。” “岂止是风言风语啊!”薛平威压着声音里的怒气,“这几日,朝中隐约有议论,说皇子芾缺失威仪,恐怕不堪大任。今日一早,连陛下都问起了芾儿的课业进展,殿下明明如此刻苦,却还要被这些人……” “舅舅。”萧芾开口,温声安慰道,“孤无妨,况且老师也教导过孤,为君者当时刻自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是些许议论而已,孤受得住。” 谢翊转而看向萧芾,看他这幅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复杂,这孩子确实听进去了他的话,但那双清澈眼底深处的慌乱与不安,又如何瞒得过他? “殿下能有此心胸,臣心甚慰。”谢翊朝萧芾微微顿首,继续道,“不过此事并非外头单纯的议论那么简单。” 随后,他将赵家的动作与他们给萧菁造势之事向两人简要说明,话语间隐去了陆九川所做的那部分,只说是杜恒与庞远这几位他的心腹所查探。薛平威越听脸色越沉,萧芾则抿了抿唇。 谢翊给他说过之后,其实萧芾也有所准备,但就见现在的情况,他做的准备显然不够——与谢翊说的一样,赵家这是不除掉他不罢休了。 “所以老师是说,这些议论是有人在背后刻意为之?”萧芾问。 “是,也不是。”谢翊道,“确有人推波助澜,但之所以能起风浪,也是因为抓住了殿下确实存在的短板。首先课业一事,殿下还需更加勤勉,目的就是让陛下满意;其次殿下仁心太过,软硬并施才是储君应有的手段。” 萧芾重重点了点头,“孤明白。” 薛平威忧心更甚,既然是赵家的针对,那就不止是风言风语那么简单了,“依君侯之见,此事该如何应对?难道就任由他们诋毁殿下?” 谢翊低头沉吟片刻,忽然问两人,“薛大人,殿下,你们可知一股水流要如何让它不再引人注意?” 萧芾想了想,答道:“让它干涸?或是引向别处?” “引向别处是对的,但不是简单地引流。”谢翊漆黑的眼眸泛起笑意,“而是让汇入更多的水流,让原本的那股淹没在众多水流之中,再难分辨。” 他看向薛平威,“劳烦转告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宫中或许会听到更多关于殿下的议论。有些可能温和,有些可能刺耳,有些甚至可能相互矛盾。不论如何,还请皇后与殿下务必保持镇定,照常行事,切莫自乱阵脚。” 薛平威听得似懂非懂,但见谢翊这幅成竹在胸的模样,也是稍稍安心,“既然有君侯的承诺,我便放心了,这话定会转告给皇后。” 待谢翊回到府邸,陆九川已经来了,正对着那份名单出神。 “如何?”陆九川听到门口的动静,上前替他脱了外衣,问了今日在国公府的情况。 谢翊将他与薛平威的情况简述一遍,末了道:“皇后与殿下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这种事我们还需要主动出击。” “听上去你已经有主意了?” 谢翊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赵家散播流言,目的是动摇皇子芾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从而好为皇子菁造势,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这流言变一变味道。” 他搁下笔,计划已经呈现在了纸上,陆九川探身过去一看,眸光一亮。 “我们可以多放出几个不同的流言。譬如,有人说皇子芾课业不精,我们就放话其实是陛下故意压着皇子芾的风头,以免他少年得意;他们说皇子芾缺乏威仪,我们就传那是殿下仁厚,不愿以威压人;还可以说,其实圣上对两位皇子各有安排,将来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陆九川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他的话继续道:“如此一来,这些流言便不再单一。赵家散播的那些说辞,会淹没在更多不同的传闻中,待传到陛下那也变了味道,一个人这么说陛下兴许会信,但这么多人以不同的话术说,看起来更真实,也更难找到真相。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谢翊,“汪琦那边,为了验证这些纷乱的消息的真实性,为了向背后主子交代清楚,他必然要动用手头的一切资源去打听和核实。” 谢翊嘴角含笑,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他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柏彦名单上的那些人,若是真的,就难免要活动起来。我们正好暗中观察,看看哪些人跳得最欢,哪些渠道用得最频。这不正是下一步筛选的好机会么?” “正合我意,我也已经暗示过赵闳想办法让他们的人声音再大一点,就看他会不会听了。”陆九川走到谢翊身后,伸手环住他的后背,又伸手握上谢翊的手腕,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摩挲着突出的腕骨。 “只是这么做,你需得更加小心。”陆九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侧颈与耳后,声音低沉,“赵家不是易与之辈,汪琦背后的人更可能是条毒蛇,一旦他们察觉有人在反向操纵流言……” “你放心我有分寸。”谢翊轻声说,却没有抽回手,任他抱着,“赵家的羽翼剪了,下一步怎么办?” “如果只是剪除羽翼还不至于让赵家人走上绝路,我不直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因就在这;赵家与前朝那些余孽有互通,我一直苦于没有证据,这些人抓了之后,他们应该知道赵家其他的事,说不定能全抖搂出来。” 陆九川的下巴搁在谢翊的肩膀上,谢翊并没有看到他嘴角勾起的弧度。 毕竟陆九川还准备借赵家的手去干一些谋逆犯上的事,时机既然还没到,那可不得多给他们一些机会。 ----------------------- 作者有话说:陆大人:嘿嘿没想到吧,我要反了! 感谢老师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84章 赏赐恩典 果然,萧桓听到的各种话多了,对萧芾的关心渐渐多了。 早朝时,那些言官以外头所传的流言为引子,又一次旁敲侧击地向皇帝进言皇子还得德需配位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当着大殿中所有官员的面,直接点了萧芾的名。 “芾儿,你去过岭南,近日朝廷上刚好议及岭南漕运的新策,你不妨谈谈你的看法。” “诺。” 萧芾虽有些意外此时父亲会提及他,但好在功课做得扎实,自队列中出列后,他不卑不亢,引据应答,将漕运的新策谈论得头头是道,条例清晰,谁来都挑不出错。 萧桓听罢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不错,这段时间你下了不少功夫啊。”,随后抬眼在殿中扫视一圈,晦暗不清地目光看不清帝王的情绪,让方才进言的言官不由得浑身一寒。 心想这怕是说错了话,但之前好像都是这么说的,为何到了自己这,陛下的态度就是这样子? 其他说过类似话的官员比他也好不到哪去,连议政论政一时间也顾不上,回想着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说的话,生怕皇帝会秋后算账,直到皇帝身边的内侍用尖细的声音高声宣布散朝,皇帝突然叫住了萧芾—— “芾儿,跟朕到偏殿来。” 萧芾不知道叫他是去做什么的,只能乖乖跟在父亲身后,随他进了偏殿,外头大殿里剩下这些人面面相觑,在悉索的议论中,只能感慨这下是真的要变天了。 偏殿安静得落针可闻,内侍给两人上茶后也退了出去,萧芾坐在下首不知所措,他几乎没有与父亲这样独处的时候,又想起这些天的话……难不成父皇因这个而不悦了? 他不清楚,所只能垂着脑袋,紧紧抓住衣服静候发落。 可萧桓破天荒没有说外头的事,而是问了问萧芾近日的起居如何,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宫人可有怠慢。 “儿臣一切都好,谢父皇挂念。” “朕之前一直忽视你了,”萧桓朝他勾勾手,示意萧芾走近一点,“最近外头的话,你听见了么?” 萧芾不答自己是否听到,反而深施一礼:“儿臣觉得这些不重要。若因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就乱了心神,儿臣便也不配做父皇的儿子了。” “嗯。”萧桓满意点点头,半晌又道,“你最近受苦了,朕想补偿你,许你一个恩典,你好好想想要什么,”他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御座,“除了这个,朕都给你。” 这意思就是包括东宫太子之位了。 萧芾想了想,权力也好地位也罢,他通通没要,反倒向皇帝求了一个恩典,“父皇方才问儿臣宫人是否怠慢,儿臣斗胆,想换一换自己宫里的宫人——不怕父皇笑话,儿臣宫里的人多是母后拨来的,儿臣常常觉得不自在,就求父皇叫儿臣换了他们吧。” 第115章 拿皇帝的诏书只为去换掉自己宫里的宫人着实有点大材小用,但这是萧芾如今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了。他之前也试着摆出皇子的架子,跋扈地赶走这些人给自己换一批,可惜总会有几个皇后的人进来。 萧芾也不明白这母亲派来眼线为何如此生生不息,像是永远除不完似的,他也没心思再去管,这下有了皇帝的诏书,他便可以好好挑人,至少贴身侍候的几个,都该是自己亲自选的、信得过的人。 萧桓听后一挑眉,面上的笑容愈发满意,他知道原因何在,萧芾有这样的心他同样很是欣慰,但还是颇有兴趣地问,“就这样?你不再多讨些别的,比如允许你入偏殿议政,或给你一些别的赏赐?” “这些就够,”萧芾唯恐父亲不答应,起身扑通跪下,“儿臣多谢父皇。” “这点事没必要专门求个恩典,朕帮你把这个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到了和朕说就行。” 萧桓上前扶萧芾起来,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很稀罕地摸上摸下,“咱们父子俩也是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之前的是是爹不好,你别介怀,爹也想尽力补偿你” 爹。 他许久未曾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个自称了,萧芾心中一酸,就在这宫殿里面,他们短暂地放下了君臣的身份以父子相称,再成长,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没忍住鼻头一酸,投入萧桓的怀抱中——温暖又可靠的怀抱,眼泪在打转时,他不由自主地呢喃一声,“……爹。” 萧桓与他说了很多之前的事,直到萧芾回到自己宫中时,一整天下来他都觉心潮难以平息,他在殿中走来走去,提笔想给谢翊写信或转告陆九川,又觉不妥,最终只是将父皇今日的言行在心底反复推敲,越发觉得老师所言分毫不差。 当流言变得纷杂难辨时,父皇反而会更倾向于审视被议论者本身的价值,因此在发现自己的言行与流言不同时,也更易生护犊之心。 “老师果真名不虚传……” 如此洞察与谋算,萧芾佩服至深,心中也四平八稳起来,就像是只要有老师在,似乎面前有再险的局,他也能踏出一条路来。 不用萧芾递信,谢翊很快知晓了宫中动向。 杜恒的消息来得一贯最快,他本就擅长这些,如今在宫中如鱼得水,人脉经营得愈发得心应手,今日皇帝特传皇子芾入偏殿的消息早已被他带到。 随后,柏彦与薛宁那边也来了消息:在皇帝身边内侍的口风中,他对萧芾近来的沉静与勤勉颇有赞许,同时也难得夸赞了萧菁,说最近要找些事历练一下萧菁。 “第一步,这就算成了。” 谢翊将这几份密报放在灯烛上点燃,炭盆里纸张蜷曲焦黑,直至化为灰烬,证据完全被销毁,方才继续道:“陛下的态度已然变了,皇子芾的位置暂时更稳,且有了此番经历,陛下对殿下会也多一份回护之心,赵家想单靠流言动摇根本,怕是难了。” 陆九川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笔架,闻言抬眼与他对视,“赵闳不会停,陛下准备让皇子菁历练一下,既然这一次流言失效,赵闳他们必有后手——如此说来我们放出去的那些烟雾,是时候该起作用了。” “还有一件事,”谢翊想起来还在大牢里关着的赵允舸,“赵允舸还没死?” “陛下说等你好了你定个日子,听着像是给你出气的,其实就是让赵家把赵允舸的死算在你头上。”陆九川嗤笑一声,“他巴不得我们继续斗着,才好继续高枕无忧。” 谢翊明白了,心里也没有太意外,转而问,“怎么死的,定了么?” “斩首示众吧,难不成你还想再动些严刑?” “一直装病也不是个事,迟早会有人起疑心。”谢翊靠在椅背上,神色恹恹,“劳烦你转告陛下,让陛下定个行刑的日子就行,我会去看的。” 四目相对,他们看到对方的眼中亦是了然,既然第一步棋走得还算顺利,那他们就该继续走下一步棋,好步步诱敌深入。 布局往往与无声处铺展开,谢翊不便自己行动,就拜托他们这四人多去接触名单上这些人,在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后,便将他们事先约定好、数种截然不同,并且互相矛盾的所谓一手消息散播出去—— 这里头有的说陛下对两位皇子其实另有长远安排,他们一个守成,一个拓边;有的则信誓旦旦地称陛下不满皇子芾是真,但皇子菁也未见有多满意,可见其根源在于某些臣子教子无方,直指太子少傅;当然还有更有离奇的,竟传陛下春秋鼎盛,有意效仿前朝古制,待这两位皇子及冠后考察再定储位,届时看哪位皇子更能得民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话语流言如同时往湖里投入数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互相干扰,最后再难辨清最初那一颗究竟来自何处,目的又是何在。 朝堂上下一时议论纷纷,听到了这么多消息,但无人能把握风声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 这正是谢翊与陆九川想要的效果,这样的迷雾之下,他们才好知道汪琦都联系了谁,进一步缩小范围确定自己的目标。 “柏彦那份名单上的人,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开始动了。” 谢翊与陆九川面前铺开了一张纸,以朱笔在上面勾画,连接起代表不同的人物与关系网,其中有几个已经打上重点关注的符号,只等更加确切的证据传来。 “汪琦这几日在私下以个人名义见了名单上的三个人,两个是员外郎,另一个是光禄寺的监事,虽然约见地点不定,但相同的是,他们见面地点都很隐秘,并且都是汪琦个人借宴请之名相见。” 陆九川倾身过来看,抱臂来回踱步两圈,最后手指点在其中一条连线上,“光禄寺这个,陈唐。他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宫内采买、宴飨用度这些,经他手的机会不少。汪琦如此着急寻他,所求无非两样:要么是探听禁中动向,要么是借他那条路,洗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或者送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好,我让杜恒着人细查陈唐近半年的账目往来,以及他家中亲眷的产业变动情况。”谢翊说着,在陈唐的名字旁做了个标记,顺手写了一封密信,待明日一起交给。 “剩下那两人其中一人管着部分粮仓的文书,另一人则与漕运账目有涉,都是些不显眼的地方。我叫柏彦和庞远盯着点,重点看他们近期是否异常调阅卷宗,或与地方上来往的信件突然增多,与朝中谁突然多了联系。” 这已是一场静默的狩猎。 窗外夜深如墨,似乎整座京城都已沉睡,万籁俱寂之时,唯有这间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已经夜深人静了,书房只剩他们二人,桌前与宫灯的烛火跳动着,映亮谢翊专注书写的侧脸,也映亮陆九川在旁边陪着他的身影。 “累了便歇歇吧。”陆九川伸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谢翊执笔的手背,按住他还要继续蘸墨的手腕。他衣服穿得单薄,夜里呆得久了手腕发凉,陆九川拿来外套披在他身上,“局已经布下去了,名单上的人跑不了,汪琦背后的影子,迟早会露出来,不必急这一时半刻。” 谢翊顺了他的意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并不逞强,“是有些乏,不过是值得的。” 线索如蛛丝,看似微弱,只要耐心地粘合他便能渐渐地显出脉络来。 陆九川心疼地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这些天为了整合线索,谢翊没怎么好好休息,伸手过去,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谢翊的眼角,“明日我让人再给你炖些安神的汤,这些事情急不得。” 肌肤相触的动作自然亲昵,谢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没有避开,反而转头将脸颊埋在他温热的掌心中。 “我当然知道急不得。”他闭上眼,声音闷在对方掌中,疲惫而沙哑,在陆九川面前他也不必时时刻刻绷着弦,声音还有些慵懒与依赖,“只是想着,早日将这些人揪出来,朝堂也能少些魑魅魍魉,皇子芾的路,我的路,日后也能走得顺些。” “你的心思我是明白的。”陆九川任他靠着,并未收回手,说话时听不出喜怒的情绪,但在谢翊没看到的地方,他的眼底映着烛光,有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在悄悄涌动,“但你的身子更要紧。若你倒了,这局棋我也未必能下完。” 这话说得平淡,他抬眼看向陆九川时,对方已转开视线,侧脸线条在烛火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下颌绷紧。 谢翊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夜里,有这样一个人守在身旁,并肩在看不见的腥风血雨一起筹划着同一个未来,竟是如此令人安心。 “休息好了,接着看吧。” 谢翊直起身,陆九川亦闻声转回头,两人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张关系图上,“汪琦动了,他背后的人迟早也会坐不住。我们等的就是他们忍不住伸手的那一刻。” 网撒下去,猎物也要上钩,就看什么时候收网了。 第116章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 最近脑子已经有点转不动了,等过几天肯定得拉一块修一下行文,字数只多不少捏[撒花] 第85章 棋差一着 赵允舸行刑的日子被定在五日之后,午时前被狱卒被押赴西市口受刑。 刑场周围围满了凑热闹的人,此时监刑已在验明正身,高声读着赵允舸的罪行。 昔日高高在上的赵家公子此时上了枷,一身赭色囚衣,头发蓬乱,垂头丧气跪在刑台中央,已无昔日半分嚣张气焰的模样,受着底下百姓的指指点点。 不远处街角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被人自里面推开,萧芾支好窗户之后,替谢翊在他肩头罩上一件玄色的披风,“老师,窗边有风,往里面坐点吧。” 谢翊反探身出去,他们这个雅座的角度极好,能清清楚楚看见底下刑场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抬手一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公子请坐。” 他们今日出来并未大张旗鼓。谢翊一身靛青常服,脸色有些病后的苍白,难得的气质文雅;萧芾也换上一身普通锦缎衣裳,只做普通富家公子模样,任谁来都不可能猜到,这里的其中一位是皇宫中的大皇子,另一位则是威名赫赫的靖远侯。 “今日特邀公子出来,就是想让公子亲眼看看,这人是怎么死的。” 赵允舸的罪名已经快要朗诵完了,刽子手往铡刀上喷了酒,刀光森然,在旁边只等一声令下砍下罪臣的头颅。 谢翊单手拖着下巴,目光落在下头将死之人身上,遥遥一指,语气平静无波,“公子,权谋之争,从来不止于朝堂机辩。今日倒下的是他,明日若棋差一着,便可能是你我。” 之前战场上见过了太多生死,在这一刻一条性命将陨落刀下,他竟连一点情绪也泛不起。 “……是。”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萧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眼将目光投向刑台,他看着赵允舸被按倒在地,看着那柄铡刀高高举起—— 刀落,血溅。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叫好声,萧芾下意识闭眼,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具无首之身倒在满地血泊中。 头颅滚落在地,明明隔着这么远,萧芾依旧清晰地看见他双目圆睁,最后定格的表情混杂着恐惧与不甘。 浓重的血腥气随风飘来,在眼前巨大的冲击之下萧芾胃中翻涌,脸色煞白,终于没忍住别开视线,咽下口中的酸味。 “公子记住了么?”谢翊侧目看他,轻描淡写,“这就是败者的下场。仁慈是美德,但若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萧芾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点点头,说话时嗓音还是有些发颤,“学生记住了,多谢老师指点。”突然,谢翊抬手丢给他一个小包,萧芾手忙脚乱地接过,拆开一看—— “是安神的香,记得今晚点着,否则该做噩梦。” 白布已经盖在了尸身上被收敛好,监刑与狱卒开始遣散围观的人,一盆一盆的水泼在地上冲淡了血腥,半柱香时间之后,除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赵允舸行刑的当日下午,陆九川登了赵府的门。 赵闳在书房见他,双手背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得能滴水。今日刑场上那一刀是谢翊的战术,他这第一刀斩的就是赵家的颜面。 “少傅大人今日前来,是为看赵某笑话?”赵闳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陆九川无视赵闳抓狂的模样,从容落座,接过仆役奉上的茶,轻抿一口方才开口,“赵老言重了。赵允舸之事,陆某也觉惋惜,只是……”他放下茶盏,抬眼直视赵闳,“谢翊既然已病愈,重出江湖,且手段如此狠绝,赵老莫非还以为此前之事能够轻易揭过?” 赵闳似乎还不知道谢翊到底是怎样的人,哼了一声,对此不以为意,“他谢翊再猖狂,也不过是仗着陛下暂时偏爱如此行事。” “我可听说今日刑场,他特地带大皇子前往,这分明是做给天下人看——陛下如今更看重谁,不言而喻,皇子菁机会真的不多了。” 陆九川顺势接话反驳,将茶盏放回桌上,“陛下拖了这么久才行刑,就是为了让谢翊今日在旁观刑,其中深意,赵大人不会不明白。流言已破,陛下对大皇子的回护之心日盛,若再不动恐怕皇子菁日后便没机会争回圣心了。” 赵闳停下脚步,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试探道:“少傅大人的意思是?” “赵大人莫要忘了,我们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陆九川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危险、诱人又危险,“靖远侯那边既已亮剑,我们便不能再静观其变——之前所说的宝藏图一事,赵老这边可已有进展了?” 一听陆九川在此时提到宝藏图,赵闳神色微变,戒备之色一闪而过,“此事允郴尚在查探,待有了眉目自会告知少傅大人。” 陆九川心中冷笑一声,面上笑意更深了,“如此便好。只是谢翊此人心狠手辣,我担心他已知晓此事会暗中阻挠。届时若赵大人需要助力,陆某手下倒有几个擅长寻踪觅迹之人,自然听从赵老调遣。” “不必。”赵闳断然拒绝他的提议,不肯透露分毫,“赵家自有安排,少傅好意老夫心领了。” “也罢。”陆九川不再坚持,起身告辞前,似不经意多问一嘴,“听闻汪琦大人近日动作频频,赵老可知晓此事?” 赵闳一惊,他从未向陆九川说过汪琦与自己的关系,他为何会关注到汪琦? “少傅此言何意?” “朝中道听途说,想起来就随口一提罢了。”陆九川摆摆手,拂袖转身离去,“只是提醒赵大人,谢翊的眼睛恐怕早已盯上了我们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他走出赵府大门时,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陆九川被仆役扶上了马车,在竹帘放下之前,抬头望了一眼赵府高悬的匾额。 话他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赵闳无论如何都会有所作为,就是这个藏宝地……陆九川将怀里备份的地图拿出来,他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赵允郴在朝中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没理由为了一个普通的宝贝忙里忙外……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当夜,陆九川又一次悄悄潜入了谢翊书房。 他的耐心真的有限,在赵家人面前他俩还得装作陌生人。爱人就在眼前亲不得抱不得,莫说是同床共枕了,就连成亲的日子都得往后推——陆九川翻墙落地时不悦地“啧”了一声,赵家这些事他真得加快点动作,争取新年之前成了亲。 “赵闳对宝藏图一事讳莫如深,显然是有所获的,只是不愿与我分享。”陆九川摘掉肩上的披风,谢翊知他会来,提前收拾了一下床榻,将另一个枕头也拿出来了,“汪琦这几日又见了陈唐两次,一次在书画铺,还有一次在城西茶楼。杜恒派人盯梢过,发现陈唐每次见完汪琦,都会去同一家钱庄。” 谢翊还在书案整理兵书的内容,闻言笔尖一顿,“哪家钱庄?” “隆昌号。”陆九川走到他身侧来,抬头看向书案后悬挂的图纸,抬手一点,“杜恒已经查清楚了,这家钱庄的东家姓郑,是京城中的老字号了,表面上与赵家毫无瓜葛,其实郑东家的侄女嫁给了赵家一个管事的外甥。弯弯绕绕,到底还是能绕回去。” 谢翊转过身在汪琦的名字旁边标注上隆昌号,“既然赵家不愿说宝藏图的事,我们便自己查——薛宁与柏彦近日如何?” “仍是互相较劲,但办起事来倒算默契。”陆九川想起那两人时的相处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他们单独都是后起之秀,放一块相处……陆九川实在不敢恭维。 “那就让他们去查隆昌号吧,顺带着还有宝藏图。”谢翊搁下笔,若是这一次柏彦与薛宁办事得力,他便想办法将两个人试着与萧芾相处,也算是第一波萧芾自己的班底。 其中薛宁身为薛家人,却早已在朝中与薛家划清关系,如今的成绩全靠自己,柏彦又算是薛宁的好友,萧芾容易信得过。 “隆昌号那边叫他们走一趟吧,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这么突然的调查可能会打草惊蛇,主要是去查宝藏图的事。” 陆九川会意,“如此一来,隆昌号那边即便是被赵家察觉他们也发现不了什么,而他们费劲心思要隐藏的藏宝图的事……不管他们有没有想过,但足够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了。” “正是。”谢翊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另外,陛下今日私下与我说,准备让皇子菁去宗正观政,跟着学点宗室事务。” 陆九川挑眉,竟然未听赵家说起过此事,“这是赵家求来的?” “赵闳哪有这个本身;是你找来的南越舞女与赵贵妃给陛下吹的枕边风。”谢翊冷笑,“看来赵贵妃这是真的急了,想趁皇子芾尚未离宫开府,将皇子菁塞进陛下的视线里。不过也好,皇子菁入宗正,我们便有理由将更多放进去。” 第117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窗外的更鼓再次敲过三响。 陆九川发觉谢翊眼中的疲惫,不由分说抽走他手中的笔丢在一边,谢翊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推到床边,“歇息吧。薛宁与柏彦那边,我明日一早便去安排他们过来。” 谢翊任由他按着自己的肩膀坐下,突然道:“我觉得我的选择没错。” “嗯?” “今日刑场旁边观刑,他虽害怕,却始终没有退缩……其实退缩害怕都是正常的,”谢翊不由得欣慰地感慨,“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会是个合格的君王。” 陆九川沉默片刻,这条路着实不好走,好在萧芾是个争气的,没辜负所有人对他的栽培,“你为他铺的路,他不会辜负。” 谢翊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疲惫却真实,他抬手碰了碰陆九川的手背,翻身上床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不管别的了,先睡觉,宝藏的事明早再说。” 翌日清晨,朝刚一下,薛宁与柏彦便被叫到了靖远侯府。 陆九川将隆昌号的事交代给他们,还有备份的地图与名单也一并给了他们,“隆昌号的事尽力就行,我们会派其他人更深地去查,他们要做的是去盯着赵允郴,看看赵家为了这些在忙活什么。” 薛宁也听说过这些所谓前朝宝藏,“听姑姑说这里都是前朝王公贵族私藏的东西,还未来得及挪出,赵家兴许是为了这个?” “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如果里头是私藏的金银,我想赵家不缺这个钱,况且自前朝树倒猢狲散到如今已经三四年了,这个事不是什么秘密,真是珠宝金银恐怕早被找到了,怎么还能等到这时让赵允郴去负责?” 柏彦这也是旁观者看得清楚,“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们知道这里头有什么东西,会值得赵允郴亲自去查吧。” 陆九川在一旁颔首,“正是此理。这些日子你二人见机行事,若有异常,立即回报就是,暗中也会有人护着你们的。” 离开侯府后,薛宁与柏彦对视一眼,难得没有互相讥讽。 柏彦迈出府门下台阶时还翻着地图,没看路差点被绊了一下,“这个怎么找啊,这就是一个京城的地图上头多了几个标记而已。” 薛宁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又从他手里把地图抽回来,塞进自己的衣兜里,“我真该考虑一下你是怎么考上来的了,这明显就是一个誊抄版本,原版应该还在赵允郴手里。” “……”柏彦一噎,随后嘟嘟囔囔着,“我又不是不知道。” 当日散值后,两人约好了一起往隆昌号走去,薛宁是薛家人不方便,便由柏彦出面。 这一路上两人无话可说,说到底除了因为朝中之事相处过几次,他们其实未曾深交。薛宁浑身不自在,他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古板的人,骨子里还有点少年气。 面对同龄人,现在这样的气氛下,薛宁还是忍不住几次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目光从街道两旁的摊贩店铺到擦肩而过的百姓,又看向屋檐上扑飞的鸟,天空的云彩,最后还是转回走在他斜前方半步距离的柏彦身上。 两人是出来暗访的,见惯了他官袍的模样,柏彦这一身半旧不新的衣服倒有点不适应,这一身比起穿官袍时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质,气质温吞了许多,薛宁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注意到他衣领处有个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但明显是手工缝制的。 “你没有新衣服吗?这么一身还以为朝廷苛待命官。”薛宁原意是好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出口就这样了,“好歹也是侍郎了,怎么也该换件新衣服吧,而且这一身去钱庄怕是不合适吧。” 柏彦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薛宁双手一摊,“不好意思,家贫,俸禄大半都送回家里去了,有件能穿的就行,反正一年到头来还是在宫中穿官服的时间多。” “家贫?我一直以为这几年就能考上来的,都该有些家底的。” 连年的战乱,除非家中倾力托举将孩子送进隐世的书院山长那里读书,否则命都保不住了,哪还能有机会能读书呢?更别说这两年就能考取功名。 “不算家徒四壁但也差不多,家中祖父是前朝的秀才,我也算运气好,陛下所设科目只是在原先基础上增减,这才考中的——除了当个官我也没别的路能走了。”说完就不管愣在原地的薛宁自己一个人走了。 “隆昌号就在前面不远了。” 薛宁这才发觉自己对柏彦的误会颇深,不知所措地追了上去,他之前看柏彦不顺眼也大概就是这样原因,“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原先还以为你是……”靠着家里的托举,但自恃甚高的那种人。 柏彦根本不想管对方此时到底在想什么,悠悠开口:“已经这个时辰了,薛大人,你再纠结我是怎么考上来的,咱俩便可以掉头回靖远侯府问人家借两身夜行衣穿着去。” 其实时间还早,薛宁想了想,找到了路边一家成衣铺子,大手一挥很是霸道地将柏彦拽了过去,“喂你干什么!” 他力气大点,不顾后头的拉扯和抗拒,往柜台上丢了一锭银子,“这钱不必找了,将你们店里最好的衣裳拿出来,找一件我朋友能穿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老师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86章 宝藏秘密 隆昌号门面气派,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内敛但不失奢侈大气。 柏彦与薛宁一前一后走进去时,柜台后的掌柜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柏彦那身刚换上的崭新绸衫上——薛宁挑的这件新衣料子实在太好,柏彦几乎没穿过这样的衣袍,反而与他此时略显拘谨的模样不甚相配。 “二位客官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隆昌号吧?客官是存是取?” 前来接待两人的掌柜见两人皆是衣着不凡,再看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心想这两位怕是哪位君侯伯爵之子,因此丝毫不敢怠慢。 柏彦的视线扫过隆昌号的装潢,看也不看掌柜恭维的神态,昂首挺胸将事先备好的假名帖递到掌柜面前,“来查一笔旧账。家父三年前在此存过一笔款子,说是留给晚辈日后入京为官之用,今年晚辈侥幸得中,想来查查具体数目。” 这是陆九川提前给两个人交代过的说辞,说出来合情合理,两人又能借查账之名探查钱庄内的流程与人手。 掌柜接过名帖,翻开看了两眼,又抬眼打量柏彦,“客官贵姓?” “免贵姓…陆。”几句话的时间,柏彦已习惯了自己新身份,负手而立时答得平静。 “陆公子稍候。”掌柜命人给两人上了茶,转身进了后堂,“先请坐。” 薛宁甩了甩衣袖随意落座,目光看似好奇而上下打量着钱庄内部的装潢。 钱庄前厅宽敞,掌柜去后堂之后,这里除他们外只有两个伙计在整理账册,另一侧坐着两个算账的老账房,算珠噼啪声格外有规律。 一切如常,甚至气氛正常得有些过分安静——隆昌号也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钱庄,这个时辰竟没什么客人,着实有些蹊跷。 约莫一盏茶功夫,掌柜才从后堂出来,手里拿出一本账册,“陆公子,查过了。令尊三年前确实存过一笔款,共计二百两,按月息一分生利。这是明细。” 这位“陆公子”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陆九川的假名之一,他当年存了二百两银子,三年之后竟还有了这样的作用。 柏彦接过账册,低头仔细看,薛宁也起身探头凑过去,视线余光落在掌柜方才掀帘时,一闪而过钻入帘后的人影——那人脚步极轻,身影也快,但他腰间佩着一块深色令牌,形状隐约有些眼熟。 “数目无误,有劳掌柜。”柏彦合上账册,还回去时抬眼朝掌柜礼貌一笑,“这钱今日先不取了,改日再来。” 出了隆昌号,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薛宁观察四周才压低声音,“方才你在与掌柜说话的时候,外头有人进了帘子后面,我留了个神,他腰间令牌像是你们少府的形状,但颜色不对,比起你那个深了许多。” 柏彦眉头微微蹙起,“赵家与少府有牵连不奇怪,但为何他们会在这钱庄里头鬼鬼祟祟?除非这隆昌号并不仅仅是个钱庄?” “要么是一个据点,联络点,或者这里头另有通道。”薛宁说出自己的推测,“但方才那掌柜防得紧,有意无意将里头堵得严严实实,若我们强行探查,必会打草惊蛇。君侯说这隆昌号并非首要任务,最主要的还是赵允郴那边。” 柏彦点点头,虽然这一路两人磕碰不少,但正事上他们一贯合拍,一拍即合,“那就按原来计划,咱俩去赵府盯赵允郴。” 赵允郴身为议郎说白了就是个闲官,萧桓给赵家的位置不上不下,整个偏殿议事的名额,也只有一个最后面的议郎给他们。这个位置原先是赵允舸,赵允舸下狱便由赵允郴接任兄长的事务,目的只是为了将偏殿所议之事转告赵家其他人。 第118章 两人听说赵允郴不在宫中,又换了一身衣服绕到赵府后街寻了处街边茶摊坐下,此处可遥遥望着赵府侧门。他们在赌,赵允郴今日若因此事出门一定是低调行事,万万不可能走正门。 傍晚日光斜照,街上行人渐稀,直到太阳即将落山时,侧门才开。赵允郴还真是一身常服走出来,身后也只跟了一个小厮,他也没乘马车,反而步行往东市方向去。 薛宁与柏彦对视一眼,往桌上丢了茶钱,远远地跟上去。 东市热闹,赵允郴步子走得并不快,偶尔在书画摊前驻足,步履闲散还以为这人是出来逛街的。行至西市尽头,他突然拐进一条窄巷。 薛宁与柏彦加快几步跟到巷口,不约而同地一上一下探出脑袋往里一望——巷子幽寂深长,两侧是高墙,赵允郴的身影已走到中段,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身影钻了进去。 “这里,似乎不是藏宝图原先标注的任何一处。” 柏彦回过头背后抵着墙,从怀里拿出陆九川给他们的地图,将这个巷子的位置用墙灰暂时标记。再看原本的标记,两个人脸色愈发难看: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上面标记的几处地点都在城西与北郊之类的地方,绝无东市这等喧闹之地。 两人只好远远地在巷口等了约一刻钟,直到赵允郴重新从黑暗走出来。现在看他那样子似乎已经意识到有人跟着自己,他抱紧手中一个细长的锦盒,脚步也比来时更快了些,出了巷子便雇了一辆马车往城外方向去了。 “他好像发现我们了,还要跟上去么?” 薛宁一把拽住准备跟着的柏彦,轻轻摇了摇头,将一只鸣镝递到唇边。 啸声细而尖,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哪来的鸟,暗处的暗卫闻声而动,得了令,去追赵允郴的马车。 “我们两个人是凑不出半个能打的人,就不要送上门了,追人的事交给他们去办吧。” 在一刻多钟之后,薛宁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麻了,出去的暗卫终于回报。 两人也租了马车出城门,沿城外官道行了三四里,按照回报的路线拐上一条岔路,却往南郊去。这一路路上行人稀少,薛宁掀开车帘一角,一片林子边上停了一辆车,正是赵允郴雇的那辆,前头不远似乎有什么影子。 “停。”薛宁低声对车夫道,丢过一块碎银,“你再停远点,若有人问起就说主家去讨水。” 两人下车,闪身躲进一旁的草丛,借着渐暗的天色与树木掩映,悄悄向马车的方向摸去。林间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作响,穿过这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处荒废的庄园,应当就是前朝遗留的建筑。 断壁残垣间生满荒草,庄园唯有一间厢房还算完整,门扇虚掩着,显然是有人在,赵允郴应该就在里头了。 薛宁与柏彦不敢再上前,只好示意暗卫离近些,他们则伏在数十步外的断墙后,屏息凝神,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声响,掩盖住他们的气息与存在。 半柱香之后,破败厢房的门终于开了,这回出来的却不是赵允郴,而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作工匠打扮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手里拎着赵允郴抱在怀里的锦盒。 “到底什么东西?”柏彦气息极轻地问,“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拿过来?” 那汉子打开锦盒看了一会儿,满意点点头,朝门内说了句什么,随后将盒子盖上,转身往树林更深处走去,再往那边就是深山荒野了,既没有人家也不是什么清修之地。 正在两人面面相觑之时,赵允郴这才从门内出来,此时他已经空着手,步履很是轻松愉快地按原路返回马车上。 薛宁与柏彦依旧躲着没有动,直到听着赵允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车轮碾过的声音,才从断墙后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不跟赵允郴了?”见薛宁只是目视赵允郴远去并没有动身,柏彦好奇问道。 “他跟那汉子分明是为了交接什么,既然他的东西已经交出去,跟着他已无意义。”薛宁转而盯着那汉子消失的方向,“要不要去看看他拿到了什么。” 一边是已经深了的天色和危机四伏的荒野,另一边则是觉得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最好还是得追查下去。柏彦在心里纠结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放弃了,“以咱俩来说,明日他们就能落个戕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了。” 柏彦忽然明白为何萧芾当初一定要学拳脚功夫,就是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只能等死的。 “现在什么时辰?”薛宁突然问。 “呃,”柏彦愣了一下,算了算时间,“戌时了吧,不早不晚,你问这个做什么?” 鸣镝又响了一声,在这空荡的树林里更像是鸟叫,薛宁拜托面前的暗卫,“劳烦靖远侯来这好么,我们的车在那边,麻烦快点。”然后他煞有其事地加了一句,“因为我这位朋友怕黑。” 暗卫应声而动,消失在黑暗中,薛宁与柏彦也先一步回到马车上,放下车上的帘子,柏彦终于有时间给他一拳,不痛不痒,“你才怕黑。” “这么说君侯为了看热闹会来的快些,”薛宁很是了解谢翊为人,说了这句话估计能比不说快一刻多,“咱这位君侯一贯是哪有乐子看,他就往哪凑。” 果真如薛宁所预料,原本需半个时辰的路,谢翊竟真的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马车剧烈一震,一阵风扬起车帘,他们只能看到一只黑色暗纹靴子在半空中晃悠,车顶传来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两位大人好大官威,□□怎么还找我头上来了?” 来人翻身跃下车顶,外头正是谢翊。 他一身青色劲装,抱着一把剑双手交叠在胸前,暗沉的天色下双眸愈发熠熠生辉,“还有,是哪位怕黑?” “他。”柏彦先一步指向薛宁,轻巧地钻出马车,对着谢翊作揖谢道:“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多谢将军纡尊降贵来此地。” “一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谢翊拍拍两个人的肩,走在他们前头,将火折子丢给他们,“既然拜托你们做这事,我也该保护你们回去。” 三人就这么缓缓靠近厢房,赵允郴知道背后有尾巴,可能这个位置也只是一个碰头的地点而已,但保险起见还是查一下。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尘土的气息,柏彦点起火折子,剩下两人将这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 要么就是赵允郴心细如发,发觉了身后的眼睛立马整理这里所有的线索;要么只是因为这里是方圆几里唯一的标志物,仅仅在此碰头。 “你们说,拿了赵允郴东西的人去了深山里面了?”谢翊将目光调转一片漆黑的深山。 “是——君侯这要过去?”薛宁还想劝他赵家兴许有不少的,但谢翊已经拿过火折子,将剑拔出鞘,准备更深一步调查背后的真相。 “您一个人去?”柏彦担心道。 “暗卫跟着呢,比带你俩方便好用得多,”谢翊很得意地拍拍腰侧的一个烟火炮,“不过你俩想办法进少傅府一趟,告诉九川要是在城里看见这个,过来救我就行。” 话音落下,他也不再多言,转身向更深的黑暗走去,只留给两个年轻人一个被火光映照的,萧然独立的背影轮廓。 “我将来一定要学点拳脚功夫。”柏彦攥紧拳头愤愤道。 哪怕会一点都不至于这么被动,只能看着谢翊一个人走向黑暗中,面对未知的一切。 “你怎么学也达不到君侯的身手。”薛宁还在眺望那一点火光,冷不丁地泼个凉水,“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不可能是花拳秀脚,要是这么看我们不去是对的,不给君侯拖后腿都算好的了。” 两人一缩身形藏在庄园外的断墙与草丛阴影里静静等着,眼睁睁看着那点属于谢翊手中火苗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沉入那片荒芜的山野的深处。 一阵晚风穿过年久失修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衬得周遭更加死寂。柏彦换了一个更合适的姿势,不知道怎么惊动了草里窸窣作响的活物,不知是蛇鼠还是别的什么,吓了两个人一跳。 他们对视一眼,那此时此刻除了耐心等待或者去少傅府告诉陆九川此事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谢翊屏息凝神,手中的火折子早已熄灭,他仅凭稀薄月光与过人的目力在半个人高的荒草之间穿行,仔细感受着脚底是否还有其他东西。 他突然停下脚步,不远处有人的气息,看来方向没错。 这里杂草丛生,掩盖住太多痕迹,他蹲下身,在周围的地上按了按,果然指尖按过一处略微凹陷的泥土,怪不得踩下去的感觉与他处不同,应该不久前有人从此经过。 顺着这道痕迹向前一路摸索,终于看见了在一丛近乎人高的荒草后,这里地面的杂草呈现不自然的倒伏方向。 他俯身拨开草丛,手指触及到一处坚硬冰冷的边缘。 被埋在杂草堆之下的竟是一口井,谢翊起身站在井边,探头往下望去——这井深不见底,但井壁立面竟有可供脚蹬的凹槽,并非真正的枯井。 第119章 谢翊吩咐暗卫帮自己守好上面,有需要的话可以迷晕这些人,他自己则独身一人顺着凹槽攀下去,下了约两丈多深的时候,井壁一侧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通道内空气常年不流通,浑浊难闻,是一股铁锈与油脂混杂的气味,这里狭窄又低矮,谢翊憋着一口气贴着壁小心前行挪动,他只是刚走了十余步,已经听得见前方传来隐约的敲打声与说话声。 他停下脚步,藏在转角阴影处,悄悄探头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壁上插着火把,映亮五六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是柏彦与薛宁描述的汉子,赵允郴几经辗转交给他的锦盒放在中间被围住的一张木桌上。 当着其他人的面,盒盖倏然打开—— 锦盒里面竟然是几件精铁打造的机括零件,是专供皇室所用的机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比心] 第87章 私造军械 这座皇城的地下一直有一个巨大的地下联系网络,当时谢翊被杨丰他们绑架的地方就是后宫的地下暗道之一,原本是给皇室逃生用的。 如今四通八达暗道被毁,只剩几个稀稀拉拉分布在京城各处的地下,偶尔还能当做储物的地方用,谢翊原本以为这些密道仅仅是皇城的区域,没想到城外竟然还有,而且比起在皇宫地下的那一处宽敞了太多。 看来那所谓的前朝宝藏恐怕只是个幌子,赵家如此费心费力地寻找宝藏目的恐怕是这些存储宝物的地下通道。 谢翊探出脑袋,还想继续听听他们还准备做什么。其中有一个人拿出锦盒里的机括零件,“这批连环弩的机芯算是齐了,什么时候开始组装?” 赵允郴大费周章从京城带出来并交给他们的机括组件竟然是这个作用。 连环弩是军中专用的强弩,可连发三矢,射程与力道远超寻常弓弩,因此制造的技艺也一直被朝廷少府署严格管制,私造者死罪。 谢翊心头一震,赵家哪来的图纸和工匠?他们暗中收集零件组装,这是想做什么? 另一位老者则摇摇头,吩咐他们收好零件,“不急,赵大人吩咐了这批货将来先存在这儿,等他那边的消息再动,外头不太平,大家最近也注意点。” 和自己这一次大张旗鼓地回归朝堂有关系么?桌边围着的人应声四散开,谢翊不敢在此久留,如果被他们发现一场恶战都是小事,一旦被察觉,证据被毁那便是功亏一篑,于是谢翊悄然后退,收敛气息顺着原路返回井上。 柏彦与薛宁见他回来,忙问:“君侯,底下情况如何?” 谢翊面色凝重,“赵家应该是在这里私造军弩。” 柏彦倒抽一口冷气,“他们疯了?这是诛九族的罪!” “未必是赵闳这个老东西自己的主意。”谢翊拍拍手上与衣服上的沾着的土,“他们私造军械,要么是为日后谋逆囤积武力,要么是想栽赃嫁祸,赵闳还没这个胆子,背后另有其人。” 他神色愈发凝重,将剑收入剑鞘中,目光转向黑暗的荒山,“我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次日,靖远侯府卧房。 谢翊难得换上一身绛青的官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铜镜前在下颚为自己系紧发冠的绦带,镜中人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病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沉静。 他往上拉了拉衣领,遮住颈侧暧昧的红痕。 昨晚他回来告诉陆九川赵家在城外私自铸造军械,恐有谋逆的可能,叫陆九川日后注意一下。陆九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翊不告诉自己又去敌人老巢这件事上。 话没说完,他就被陆九川推到床边茫然地坐下,对方解下腰带和发冠的动作极快,衣服堆在地上,不久之后,谢翊扬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被迫承受对方的啃咬,“我总由着你,看来是应该正一正家规了。”两人躯体相叠,“头一个嘛,就是你再明知危险先斩后奏行动一次,我便要你一次,如何?” 精神与身体的折磨与拉扯下,谢翊神志不清但脸颊绯红地点点头,呻吟声自唇齿间溢出,“嗯……好,我知道、知道了……” 在他仔细整理衣服时,陆九川靠在门边,他一脸餍足的笑,手里把玩着承岳剑,“真不再多呆几日?” “先不说朝中积压的军务已太多,有些杜恒处理不了的,还得我去处理。”谢翊转过身,从陆九川手中接过佩剑,妥善地悬配在腰间,“京畿大营的操演眼看要到时间,巡防布置也需调整,不能再拖,还有赵家他们私造军械,我得知道他们用在哪才好见招拆招。” 自打昨夜谢翊告诉他京城外的事陆九川便不再劝,还有点后悔当初自己将地图给了赵闳,只道,“我与你一起进宫。”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朝阳还未完全升起的时辰,车轱辘声压过长街打破了京城的寂静。马车内,陆九川将一只手炉塞进谢翊手里,“你拿着捂上。太医说脉象虽稳了,但底子还虚。” 谢翊接过,抬眼看了看陆九川,“赵家那边,我想今日该有动静了。” “我还没和你说,汪琦昨夜去了赵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陆九川点头道,“我安排在赵府外的人回报:汪琦自出来时颇为面色不安,赵闳更是将他送到赵府正门处,这在以往可不常见。” “看来我们放出的那些消息,让赵家坐不住了。”谢翊淡淡地嗯了一声,单手撑住下巴,目光穿过车帘之间的缝隙,“这样也好,且看他们接下来如何出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谢翊被扶下下车时,周围在殿外等候入朝的官员纷纷侧目望去,小声地议论起来。 这位靖远侯病休这么长时间,如今在赵允舸斩首之后他又突然现身,远远看着他那一身锋芒似乎比病前更盛,愈发不好惹了,不约而同地避之不及。 “老师今日怎么来上朝了?” 萧芾已经被他的父皇准许上朝,刚才在人群中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不信邪走进一看,还真是自己的老师,没忍住凑了过去站在他旁边。 谢翊见他如此急切的动作,没忍住提醒了一句“皇子还需有威仪”后,两个人并肩而行往大殿走去,谢翊没想遮掩什么,自己全心辅佐皇子芾的事不是秘密,遮遮掩掩反而心中有鬼。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殿下,若有人弹劾你结党营私、干涉朝政,你当如何?” 萧芾一愣,下意识停下脚步,又很快追了上去,“老师何出此问?” “只是假设。”谢翊语气平静地踏上台阶,“但朝堂之上,这等假设随时会成真。” 萧芾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学生自问行事磊落,从未结党有不臣之心。若有人诬陷,孤便自请父皇与闫大夫彻查,以证清白。” “若查无实据,但流言已起,众人与陛下疑心已生呢?”谢翊又追问。 “那以静制动,孤继续做好分内之事,待流言自散去即可。” “错。流言不会自散,只会愈演愈烈。殿下要做的不是自证——自证永远证不完。”谢翊在殿外停住了脚步,拍拍萧芾的胸口,耐心道,“这种时候你就要转守为攻,找出散布流言之人,将他背后的意图公之于众。譬如,有人弹劾你结党,你便要反问:你是与谁结党营私,何时何地碰的头,有何证据可以证明,他若拿不出便是他污蔑皇子。” 萧芾恍然大悟,谢翊突然与自己说起这件事一定事出有因,良久他才低声颔首,“懂了,学生受教。” “记住,”谢翊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最后留下一句话迈入大殿里头,“在这宫里,清白是最无用的东西。你得让人不敢诬你,而非不能诬你。” 今日早朝上,萧桓说了几句关心谢翊的场面话,然后宣布了二皇子萧菁入宗正观政的消息,于三日后正式颁下诏书。 午后,赵贵妃在宫中摆了小宴的消息便传了出来,说是庆贺萧菁终于能着手一些朝中事务,萧桓虽未亲临这次的小宴,却赏下来一对翡翠如意,足见萧菁与赵贵妃之恩宠依旧。 赵府书房内,赵闳摸着宫中送来的那对如意,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谢翊重回朝堂,这第一日便撤换了神机营三个队长,全是咱们早年安插的人。”汪琦坐在赵闳下首,对于谢翊的归来他们还是颇为忌惮的,“京畿巡防的布防图他也调去看了,虽说一时半刻动不了根本,但以他的手段,迟早会看出我们那些手脚。” 在赵家人眼中谢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这朝中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但赵闳还在心存侥幸,“他看得出一处,我们便补十处——京营上下盘根错节,岂是他刚刚一个病愈的关内侯就能轻易撼动得?” “怕只是,”汪琦沉吟片刻,犹豫了一下,“谢翊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巡防与京营只是明面上的功夫,做给我们看;暗地里,他若已查到隆昌号,甚至查到允郴少爷那边……” 第120章 赵闳倏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汪琦,“隆昌号的事,你处理干净了?” “账目都做了双套,表面绝无问题。但听说前几日有两个生面孔来查一笔旧账,当时虽未深究,却不得不防。”汪琦连连颔首,就差要卑躬屈膝了,“允郴少爷那边,城外庄园与暗道隐秘,又一直以寻宝藏的理由,我想应当无碍。” “应当?”赵闳重重放下茶盏,茶水溅出,“汪琦,这件事上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汪琦额头渗出冷汗,朝赵闳双手作揖,“下官明白。只是谢翊派人将我们放出的流言搅成一潭浑水,如今朝中无人敢轻易站队。再这样下去,二皇子即便入了宗正开始接触事务,下官担心若无人支持,怕也难成气候与皇子芾抗衡。”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赵闳才长叹一口气,“谢翊此人,软硬不吃,唯独一点——他太在乎皇子芾这个学生了。若皇子芾一朝失了圣心,他便如断一臂。” 汪琦猛地抬头,“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赵闳又吐出两个字,“罪名么……便说皇子芾暗中结交朝臣,干涉考功,更有私纳地方官员馈赠之嫌。至于证据,”他冷笑一声,“原先那些与我们有过往来、又曾向皇子芾示好的官员,他们留下的书信、礼单,不都是现成的证据吗?” 汪琦还有些迟疑,他是听说了当日皇帝是如何斥责那些暗示萧芾的人的,“可这些毕竟牵强附会,陛下未必会信。” “陛下不需要全信,只需要陛下加深对皇子芾的疑心。”赵闳抬手开口打断他,“这下子不论皇子芾如何,谢翊那边——他若为弟子辩解,便是坐实了结党营私;他若不辩,我们也可以紧咬住说他这是心虚。总之左右都是死局。” 汪琦恍然地点头,又道自己的顾虑:“只是这般动作,还需御史台那边配合。我们的人虽有几个,但要动摇皇子芾,恐怕声量还是不够。” 赵闳沉吟片刻,忽然对外头的仆役道:“一会去少傅府请陆九川来。” 汪琦一愣,“您是说请少傅大人?他虽说话有分量但毕竟与谢翊有旧交情,虽如今看似与我们同一船,但万一哪一天……” “正因他与谢翊有旧,才更该用。”赵闳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是打算挑拨离间让谢翊与陆九川去斗,“如今谢翊重归朝堂,陆九川心中岂无芥蒂?陛下此时让二皇子入宗正,陆九川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此时该押注哪边。让他参与弹劾之事,便是将他彻底拖下水,与谢翊站在对立面。日后即便他想反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脱不脱得干净。” 陆九川是在夜里到的赵府。夜深的时候,他都要睡下了,刚坐在床上外头泠鸢的声音响起,“赵府有人来见先生。”,他就只好披件外衣匆匆与赵府来的仆役过去了。 “少傅大人请坐。” 见陆九川真的应邀来了,赵闳忙起身迎接,亲自为陆九川斟茶,“深夜冒昧打扰,邀请少傅实是有要事相商。” 陆九川随意寻了个空位一撩袍坐下,接过茶却不喝,只捧在手中暖着掌心,“赵老但说无妨。” 赵闳这次没再隐瞒,将谢翊近日动作,以及朝中的困境一一与陆九川说明清楚,末了叹道:“少傅大人,谢翊此番归来,锋芒毕露。若再任其发展,只怕不仅二皇子的前程,连你我的身家,都要堪忧。” 陆九川静静听着,面上依旧带着困倦,懒懒散散地说着囫囵话,“正如赵老所言,陆某亦有同感。只是谢翊毕竟是陛下亲封之靖远侯,无论如何还是深得陛下信任的,又有从龙之功在身。动他,谈何容易?” “动他难,动他扶持的人却不难。”赵闳接过话头,自信地将弹劾萧芾的计划和盘托出,最后激动又急切地盯着陆九川,“此事需御史台发力不假。可少傅大人毕竟在陛下面前能说得上话,若能由大人暗中推动,必能成事。” 陆九川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茶杯递到唇边轻抿一口,赵闳的一颗心这下子落了地——这种时候陆九川会喝自己的茶,那便是答应的意思。 “皇子芾倒了,你们准备怎么针对谢翊呢?” 他的语气很冷,还掺杂了一些杀意,只是赵闳还在陆九川答应自己一起趟这污水的喜悦中,一点也没察觉,再一次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给陆九川。 良久,陆九川才点了头,冷冰冰轻呵一声:“……是啊,果真是个好计划呢。” -----------------------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迟了一天版)[撒花]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中间那一段让我选一个合适的4s店,将来把这放到4s店去,因为刚被制裁了那就保护敏感肌[比心] 第88章 弹劾皇子 陆九川手捧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面上依旧困倦懒散,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笑意。 他听着赵闳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的妙计,脑中浮现的却是前几日睡前谢翊窝在他怀中,一边翻看军务文书一边随口道“赵家这几日该有动作了”的模样。 床边的烛火映着谢翊侧脸,他神情专注,话语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庙堂上的生死博弈,只是明日天气如何。 ——在他面前谋划如何对付谢翊么?真是可笑至极。 “少傅大人以为如何?”赵闳的声音将陆九川思绪拉回。 陆九川闻声缓缓抬起眼,脑海中的思绪片刻间已闪过万千。 不得不说,赵闳这一招确实狠毒——若真让那些证据呈到御前,萧芾即便能洗清嫌疑,圣心也难免生出芥蒂,而谢翊身为萧芾的同党,自然难逃牵连,甚至连自己也不免会卷进去。 但陆九川只是勾了勾唇,他与谢翊早已料到赵家会走这一步棋。 “赵老此计确是高明。”陆九川又喝了一口茶,说出自己的看法,“皇子芾若被疑结党营私,谢翊必受其牵连,只是嘛——”他故意拖长语调,紧紧盯着赵闳眼中闪过的急切与期待,心中气愤与嘲讽更甚,“弹劾的罪名须拿捏得当,结交朝臣、干涉考功这些,虽能引起陛下疑心,却不够致命,依我之见,最好再加一条:他二人私下妄议储位,窥探圣意。” 赵闳瞳孔骤然一缩,他只是想拉陆九川下水,还从未想过这人竟能决绝至此,“少傅的意思是……” “前些日子皇子芾曾向陛下进言,他说储君当以德才兼备者为先,而非拘泥嫡庶。赵老可以从这些话下手。”陆九川语气淡然地开口,抛出了一个炸弹。 这话确有其事,原是萧芾前些天听自己讲《资治通鉴》时有感而发的一句话,只是这话被赵家人拿去稍加改动,便成了可成为大做文章的利器。 “这话本身无错,但若有人举证,说皇子芾此言是在影射皇子菁德行有亏,且曾私下与谢翊议论陛下当早定国本……赵老觉得陛下听了这些话,会作何想?” 这些话一经坐实若坐实,便是私自窥探圣意、诅咒君父的大不敬之罪,足够让萧芾永失圣心。 赵闳听后抚掌而笑,“妙也!少傅大人果真思虑周全,只是敢问,这话的出自何时何地,这样日后在朝上弹劾时才更真实。” “这个你不需要管,我自有安排。”陆九川放下茶杯,从赵闳面前经过,起身走到窗边,“赵老只需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奏章,罪名往这三条上靠。至于其他人证物证,我自然会呈上御前。” 哪有什么人证物证,不过就是他去书房多跪一会,挨萧桓劈头盖脸一顿说而已,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日后再翻案也好翻案。 赵闳大喜过望,甚至未细想这些漏洞,“有少傅大人相助,我看此事必成!” “赵老客气,你我既然同坐一船,自当共商大计。”陆九川说着场面话,话音一转,“只是事成之后,还望赵老莫忘承诺——皇子菁若得立,我灏明王府与岭南的封地……” “少傅放心。”赵闳正色,重重许诺,“老夫做主,岭南五郡,许少傅大人裂土封王。” “如此,既然有赵老千金一诺,陆某也不好在此唠扰,先一步告辞。”陆九川颔首道别,叫上在廊下待命的泠鸢,转身拂袖负手离去,直到主仆两人坐上马车,陆九川才重新开口: “回去之后我得悄悄进趟宫,你与别人说一声,让他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皇宫,寝殿。 这个时辰夜已深,但寝殿内依旧灯火通明,这段时间事务繁杂,萧桓还没休息,正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听是陆九川深夜前来有要事禀告,只分了一点心思,抬手传他进来。 “你这么晚来,是赵闳那边有动静了?” “陛下圣明。”陆九川躬身行礼后起身,将今夜赵闳与他所说之谋划与皇帝细细禀报,末了他道,“以臣拙见,赵闳应该已上钩,不日便会动员其党羽弹劾皇子芾——御史台那边,臣拜托了薛宁,陛下吩咐的人也已布置妥当。” 第121章 萧桓搁下笔,抬眼望向陆九川目光深不见底,“不过你加的那条妄议储位,会不会太狠了些?芾儿毕竟年纪尚轻,没什么经验,若他真背上这等罪名,日后他该如何自处?” 陆九川再次躬身道:“陛下,正因要保皇子芾清白并找出赵闳的党羽,才需将此罪列得最重——赵闳贯是老奸巨猾,若罪名太轻,他反而会起疑。唯有让他以为臣这是真要置皇子芾于死地,他才会不留余力地全力推进,将他手中攥着的所有证据和暗线都暴露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妄议储君之位罪名虽重,但没有真实的证据,赵家那样言之凿凿最易引起朝野上下同情。届时,真相大白,陛下严惩诬告者,不仅能还皇子芾清白,更能显陛下圣明,不被小人的挑拨所蒙蔽,更能叫朝野都知道陛下与皇子芾殿下父子情深。” 萧桓沉思良久,突然问道:“这么说,你也觉得朕会立芾儿为太子。” “臣不敢,但臣知道,陛下不会立皇子菁为太子,此举是为陛下解忧就足够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萧桓靠回了椅背上,他为何执意要查萧芾?并非是真的怀疑这个儿子有不臣之心。 朝堂这潭水太深,是他昔日的阴差阳错导致了如今赵家势力盘根错节,若不借此机会让他们全部浮出水面,只待日后赵家必成祸患。萧芾那边,他与谢翊走得太近,张口闭口都是他那老师如何如何,确实需要敲打一下。 真是贱呐。 子不类父便日日责骂,子真类父他又觉忌惮。萧芾一味依赖赵桐与赵家,他便觉得此子无药可救,萧芾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他又觉得任何结党都是大忌,即便他真的一心为国。 帝王之心,便是这样从来难以揣测。 “谢翊知道你的计划吗?”萧桓忽然抬起头又问。 “谢将军那边知道大体安排,但细节臣尚未全告。”陆九川如实道,他要的就是谢翊听说这件事之后最真实的反应,“此事真相臣觉得,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如事发当时,靖远侯表现得太过镇定,反而会引起赵家怀疑。” “朕准了。”萧桓点了点头,最终道,“按你的计划办,但有一点——朕的芾儿不能真受委屈,三司会审只是做给赵家看,该如何查,你心里应该有数。” “臣明白。”陆九川深深一躬,“陛下放心,皇子芾绝不会因此蒙冤。” 几日之后,早朝将散未散之时,三位御史台官员突然出列,齐齐联名上奏弹劾皇子芾,条条罪状皆是言之凿凿,奏疏上罗列的罪名竟有十数条之多。 满殿哗然,风波中心的萧芾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一下子慌了阵脚,脸色登时煞白一片,目光开始在大殿中寻找自己老师的身影,结果谢翊立在群臣之间神色依旧沉静如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 而丹陛龙椅之上,萧桓的面容隐在旒珠之后,亦看不清不知情绪如何。 他静静听着下头御史的奏报还有其他官员的附和,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殿中百官——赵允郴缀在后面垂首不语,汪琦亦低着头,但身侧的手指正微微发抖;朝中其他赵家有联系的官员,或惶恐或窃喜,皆神情各异。 “谢翊。”皇帝开口唤了一声谢翊。 “臣在。”谢翊出列,躬身一拜,静待皇帝的吩咐。 “几位御史所奏,你可知情?” 谢翊答得极为干脆,“回陛下,臣不知。” “他们刚才说,你与芾儿私下议论立储,可有此事?” 谢翊站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直视御座,“臣确曾与殿下论及储君之道,然臣昔日所言,皆是圣贤教诲。臣的意思是说:储君当以德才为本,以天下为公。此番话乃是臣子本分,亦是师者职责。若论此便是窥探圣意、诅咒君父,臣想天下师者谏臣,皆可落此罪名。” 他的音量不高,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传到了殿中其他人的耳中,一时间连皇帝也不知道该如何问。 萧桓哑然,只好转而问萧芾,“芾儿,你说:这些书信、礼单,该作何解释?” 萧芾上前一步出列,他想起谢翊当日与他在殿前的对话,兴许就是为了这一刻——谢翊当日说过,他要转守为攻。 “回父皇,儿臣发誓从未写过那些信,亦未收过那份礼单。” 少年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带着哭腔,萧芾并未受此干扰,反而乘胜追击,鹿儿一样水汪汪的眼睛眼眶一红,蓄满了委屈,“儿臣愿与几位当面对质,也请父皇彻查这些所谓证据的来源——” 他抬手一指那些弹劾自己的官员,“孤何时与这些人来往过书信?这些礼物如今在何处?尔等说孤私下结党营私,孤还好奇孤何时何地与他们见的面?否则就是借着几张废纸在这里——儿臣以为,此举不仅是诬陷儿臣,更是欺君罔上,妄图动摇国本!” “欺君罔上”四字一出,那三位率先弹劾御史脸色顿时变了,其中一人急道:“陛下,臣等所奏句句属实,绝无诬陷!”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九川身上,“九川,你身为太子少傅,以为如何呢?” 陆九川言辞恳请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皇子清誉与朝堂纲纪,不可不查。此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但清者自清,臣斗胆,此事当由三法司彻查,若确有其事也好正国法、肃朝纲;若大皇子果真清白,便还他个公道,至于背后推动之人,也好杀鸡儆猴。” 轻飘飘几句话将萧芾推上了必须自证清白的险境之上,萧芾还未明白是要做什么,殿中有几位老臣皱起眉摇摇头,显然他们已经听出了陆九川话中的深意。 萧桓俯视着陆九川,盯了他好一阵,忽然笑出声,大手一挥,当场下了诏令,“九川所言甚是,确实啊,清者自清。这件事马虎不得,那就查吧——传朕诏令,着三司会审皇子萧芾,宗□□从旁督察,一月之内,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陛下!”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口谏言,“皇子芾乃天潢贵胄,若无实证便三司会审,恐伤天家体面呐……” “正因芾儿是天潢贵胄,朕的长子,才更该以身作则。”皇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此事不必再议,退朝吧。” 退朝后,萧芾走在最后面,经过刚才这一出,他的思绪还是朝会上惊心动魄的一幕,抬脚时脚步虚浮。 做事再成熟,他毕竟只是个少年,纵然有谢翊事先教导提醒,真在大殿上面对这等阵仗时,心中仍难免惶恐。 谢翊早等在殿外廊下,见他出来,只留给他一句,“殿下回去照常读书,无事不必出宫。” “老师……”萧芾欲言又止,下意识抬手想抓住谢翊的衣袖,好让自己有些安全感,眼中满是委屈与不安,“那些证据明明都是伪造的,父皇一看便知,为何父皇还要查我?” 谢翊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导的学生,叹了一口气。 萧芾仁厚机敏,学东西很快,但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少了些历练,在通往储君这条路上,这一劫于他而言是劫难,也会成为他成长为合格统治者的契机。 “今日朝堂上,那三人跪奏弹劾时,你看清了他们身后都有谁在点头吗?”谢翊话里有话,这里还是大殿门口,无数双眼睛可能在暗处看着。 萧芾自然没意识到,当时他满心震惊慌乱,哪里顾得上观察这些? “陛下看的,就是这些。”谢翊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绦带,“随我来,老师告诉你到底是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抱歉刚才地铁上一手行李箱一手扶手实在没手了……晚了一个小时,祝大家平安夜快乐[撒花] 第89章 吾之卿卿 宫苑深处,阔大翠绿的梧桐叶在微风中微微摇曳着,树影筛下满地晃动的光点。谢翊径自走在前面,绛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掠过石径,引着萧芾穿过了重重殿宇。 七折八拐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僻静亭台,临水而建,半悬于碧波之上,确是个极好的赏景去处。 此时此刻,难得远离了朝堂的喧嚣,是个谈话的好地方,眼前只有一池被微风揉皱秋水,压低些声音,谁来都难听清两人在聊什么。 不远处,满池的荷叶翻涌出层层青浪,水面倒影着澄澈的天空与徘徊的云影,与恢宏的宫殿相比,恍若隔世。 谢翊先萧芾进入亭中落座,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因此他并未讲究什么君臣礼仪,只是随意地翘起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殿下不必紧张。殿下可知,陛下为何执意要查这件事?” 萧芾挪到谢翊不远处,他迟迟不肯落座,玉佩流苏的丝线在他指间缠绕又松开,反复多次,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学生不知,这么长时间以来孤一直安守本分,从未敢有丝毫逾矩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第122章 “因为此事本身就与你无关。陛下若真因今日弹劾一事怀疑你,今日便不会只是下令三司彻查,而是直接夺了你上朝的资格,禁足宫中,反省思过。” 谢翊抬眼看他,眼底如深潭,“陛下此举,一来是为引出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二来也是借此来考验殿下心性,那些破绽如此招摇,是生怕别人不知此事。” 见萧芾眼中仍有困惑,对这些事甚是不解,谢翊又放缓了语气,耐心地朝他解释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赵闳老奸巨猾,他自然希望证据天衣无缝,好让你再也翻不了身,但这里头有些人则在其中干扰赵闳的视线——”说着,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皇城以东的方向,“他正好需要将殿下立在大家的视野间,这些破绽只待将来时机合适,做破局之用。” “老师的意思是说,有人借我被弹劾一事,来确定某些东西么?” “聪明。” 萧芾愣愣地看着谢翊盛起赞赏的双眼,他在脑海中将这几日的事串联起来,一切都讲得通了,简直醍醐灌顶。 这时候,他再看谢翊,忽然意识到,方才朝堂上惊心动魄的一幕,谢翊为何镇定又坦荡了。这场面落在他这老师眼中,或许只是一局被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罢了。而他,看似棋盘之上既是被围困的帅,也是即将诱敌深入的饵。 萧芾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成为老师与父皇眼中最合格的继承人呢? 谢翊观察他的神情盯了半晌,忽地挑眉笑道:“我以为殿下知道真相会生气,毕竟不知情地被人当作棋子,谁都不会好受。” “还是有些伤心的。”萧芾实话实说,手指比划出一小段距离,“原来孤并不是一个人在悬崖边行走,而是成为一盘棋局中最关键最核心的一步,从旁观者转变为了参与者。” “难得殿下有这份心。”谢翊真诚地感慨,“如此看来,我当时选择殿下的确没有错。” “老师谬赞。”萧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翻涌的情绪被压住,他在谢翊身边落座,一副等待老师赐教的谦恭模样,“老师,这段时间需要学生做什么吗?” 自从萧桓下旨许他参与早朝的时候,萧芾没有一刻不是心怀感激的:如果不是谢翊在背后的谋划,鼓励自己往前走,如果不是母后在朝中奔走,为他争取一次又一次机会,他应该到不了今日的地步。 少年尚未去平视自己,否则他该知道,这一路一直往前走的只是他自己——谢翊也好,薛蓝也罢,赵家未必找不出比他俩更善长袖善舞的人,外界的一切最终只是助力,他自己的努力才是最主要的。 谢翊盯了他片刻,萧芾脸色虽仍旧苍白,但眼中先前那种恍惚已褪大半,这才肯定地点头,“殿下记住,这一个月你只需做三件事——读书,静心,以及等待。” “等什么?” “等鱼儿咬钩,等网收紧,等水落石出。”谢翊站起身,双手一背踱步到亭边,一手搭在汉白玉栏杆上,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和池中各色的鲤鱼,“还有,等你自己想明白一件事。” 萧芾亦起身跟过去,在湖边停下脚步低头看过去,水面映出师徒二人的倒影,很快又被大波涌出的鲤鱼打乱,谢翊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点喂鱼的,刚随手丢了出去。 “殿下还需想明白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父,何为子。”谢翊拍拍手中的碎末,沉重又肃穆地说出这个天家父子不得不面对的情形,“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那位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首先是殿下的君主,然后才是殿下的父亲。今日陛下准查,非是不信你,而是不能因私情废公义——哪怕这公义只是做给人看的。” 水面上飞来两只水鸟,发出颇有节奏的鸣叫。谢翊转过身面对着萧芾,难得的严肃,让萧芾也不由得因此又开始紧张,“殿下,这是你必须要过的一关。过了,你便真正有资格去争那个位置,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过不了……”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萧芾恍惚了一下,谢翊还是好相处的,他极少在自己的老师眼中见过的这样的严肃的神情。上次看到是因为自己轻信别人,谢翊警告他的时候,而这一次,谢翊的严肃更像是对一个未来执掌江山之人的期许与嘱托。 明明自己都没有把握后来的路会怎么走,偏偏谢翊一直如此笃定他就能在未来成为储君。 池边有落叶飘下,在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归于平静,萧芾垂眸看着那道涟漪,久久不言,安静思考了很久很久。 再抬头时,萧芾眼中最后一点委屈终于彻底褪去了,“学生明白,定不辜负老师厚望。” 他极其认真,声音不大,但这句话中的每个字,于此时而言都像是萧对未来的许诺和给自己的誓言。前路的确是未知的,这何尝不是在说,只要没有发生,成为无法改变的结局吗,一切都还有机会? 谢翊看着他,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微笑。 这个笑意很浅,嘴角微扬,眼尾略弯,让原本就俊美的容颜在这一刻如春风拂绿山水,更加明媚了。他抬起手,这次是真正拍了拍萧芾的肩——不再是安抚不安的少年,而是寄托了一些嘱托在他身上。 “好。” 千言万语,他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远处传来撞钟声,悠长绵远,传到四面八方,每个人的耳中,偏殿的议事也结束了。 “快到时间,你走吧,我也该去大营了;回去记住我说的话——照常读书,无事不必出宫。”他还是不放心,多叮嘱了几句,“若有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近你、拉拢你、或诱你反击的,一律不见,也不予回应。” “学生谨记。” 萧芾先一步见礼离去,待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树丛中时,谢翊也收起眼中的笑意,重新恢复那副靖远侯该有的疏离又威严的姿态,抬手整了整衣袖,牵扯到腰带上的佩玉,玉佩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家想以这些弹劾让萧芾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大打折扣,虽然谢翊早有预料,但事情发展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不像是赵闳与赵允郴的做派啊,陆九川也没和他提起过…… 也有可能是此事就是让他不知情,况且这段时间他还得搞懂赵家私造军械是为什么,关于这件事的奏疏他已经写好就放在书案上,只需皇帝一声令下,黑羽卫便可查封他们,将赵家一网打尽,可今日出门前,他又把奏疏放了回去。 这些东西应该还有用,他也确实很想知道赵家到底要干什么。 谢翊就当毫不知情外界发生的一切,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他换了身更干练的衣服,腰带上挂着佩剑经宫道走出宫门。 正想着是走着还是骑马过去,忽然注意到宫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低垂着,里外密不透风,远远地也看不清里面到底坐了谁,但看车帘所用材质以及整个马车的规制,应当不是普通人。 在谢翊经过那辆车时,鬼使神差地用余光一瞥,脚步便停顿了半拍。 车帘刚好被风掀起,竟然是陆九川端坐其中,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正从书页上抬起,投向窗外。两人的视线隔着车帘短暂相接——只有一瞬,陆九川随意抬了下手指,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切按计划。 谢翊神色不变,只当没看见,走过马车径直拐去大营的方向。 他并不知道陆九川怎么做到的,让赵闳这么急匆匆地就在朝上弹劾萧芾,但他明白陆九川为何要在朝堂上说出那番看似公允、实则将萧芾推向险境的话。 那不是背叛自己,而是将计就计——既然赵家想要将陆九川彻底拉下水,那陆九川就演给他们看。 他在这时候演得越真,赵家越放心,日后在他面前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半柱香之后,陆九川所乘坐的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宫道,调转车头往赵府的方向去。 他手中的书卷一直未翻页,逼仄的空间内,不再维持温谦少傅的模样,撑着脸颊不耐烦地道:“行了,你们主子不满意我早上那些话让他自己来见我,你来是干什么?” 抵在他颈侧的匕首又近了一寸,“主子让问你,为什么不按计划好的来?” “计划了什么?”陆九川嗤笑着,“觉得上书弹劾几句就有作用?不下点猛药可是动摇不了皇子芾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与其关心我如何,不如叫你的主子好好帮衬皇子菁——皇子菁入宗正这么几天了,竟然一丁点水花都没有,皇子芾去年去了一趟岭南,象征性走了一圈回来,陛下可是许他在军营走动。” 他抬起手,两指并起四两拨千斤,拨开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轻点,真把我弄伤了,你们主子的计划可就毁于一旦了。”陆九川又对车夫喊了一声叫他停车,“恕不奉陪,赵闳我就不陪你去见了,他问起来就说我回一趟御史台,三司会审也是我提出的,我自然应该过问一下。” 第123章 马车停下,掀开车帘下车时,陆九川垂眸敛了神色,又重新恢复了那个温文儒雅却疏离的陆少傅,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御史台的方向去了。 薛宁听说了朝上的消息,早已候在门口,见陆九川来了,忙迎上前:“少傅大人,一路过来辛苦了。” “分内之事。”陆九川朝他微微颔首,“还得劳烦你这段时间多留个心,有任何情况都和我说明清楚。” “不碍事,毕竟我与殿下也是表兄弟。”薛宁抬手做请状,引他入内,一直走到了内室,四下无人的时候,薛宁才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我的想法是我们这边明面上在查皇子芾,实际上会暗中派人盯紧了赵府和那几位御史的宅邸,看看这段时间他们都与谁联系,您与君侯给我的名单,我都记着。” 陆九川“嗯”了一声,果然没找错人,薛宁做事他一向放心。 薛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少傅,皇子芾那边……我们该如何做些表面功夫?不能太深,我担心殿下难以应付,太浅显会引赵家人疑心吧。” “你想办法插手进去,去皇子芾宫中问话的时候流程就成了最重要的。按流程走一遍,但记住问话这个过程,你们态度要恭敬,问题要空泛,问完即走,不必深究;证据保留好,再派人好好观察这一个月,私下还是以调查那些证据与赵家为主。” “明白。” “还有,”御史台算是赵家染指较多的地方之一,平日里装瞎子当聋子,这个时候正是他们出点力的时候,“御史台中有哪些人与赵家有牵扯,进来这么久了你心中应该有数——这些日子,可以鼓动让他们多出力查案,最好能主动提出些关键线索,这样更乱些。” 薛宁眼睛一亮,猛地点点头,“下官懂了,少傅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最好是能把水搅浑。” “水浑了才好摸鱼嘛。”陆九川转身,目光落在薛宁脸上,“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让底下藏起来的都浮起来了,这下也该让陛下看清楚——这朝堂上,到底谁忠谁奸。” “少傅深谋远虑。” 陆九川摆摆手谢过薛宁这些场面话,事情交代清楚他就不多带,否则该引起其他人注意了,“我该走了。此事关乎国本,万不可有丝毫差错,今日如果有人问起我的来历,就说我只是问问大概得流程。” “下官明白。” 皇子芾被查,皇子菁入宗正学习,这段时间陆九川这个老师落了个清闲。他在朝中也没比我的事,谢翊他也不好多在明面上接触,该去的地方象征性走过之后,他就收拾收拾回府了。 陆九川一边抱着几本书往出走,一边开始回想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谋划的经过—— 这场棋,已下了大半。 萧芾那边是稳住了,调查的方向也将按计划转向赵家与其党羽,谢翊暂时还没完全卷进来……一切向好啊。 突然,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夜在养心殿时,萧桓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帝王审视臣子的目光,锐利而多疑,却还是期待着。 想到皇帝,陆九川不免心中烦躁。 他对萧桓实在没什么期望,把事情看得太透有时候也不好,他一早就看出了萧桓此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因此也从未希望萧桓做出什么。 可他想给谢翊铺一条生路,不免要与其虚与委蛇……算了要是真的能把路铺平,也不算白忙活,而且萧桓迟早得为自己的作为买账。 马车驶回到少傅府时,陆九川刚被扶下马车,门房就匆匆迎上来,“先生,靖远侯府那边送来了一样东西。” 陆九川听闻还有些诧异,谢翊有什么东西要送到少傅府,直接盯个空在宫中给他不就好了? “何物?” “不知,还请先生过目。” 陆九川接过门房奉上的锦盒,小巧但入手微沉,他好奇打开盒盖——里面放了一方徽墨,墨色深沉浓郁,仔细去闻还有一阵松香,不愧是文房四宝。 徽墨之下还压着一张纸,陆九川一眼认出上头谢翊的笔迹,飘逸但落笔转折有力: “吾之卿卿,勿劳神过甚,借以此墨,期待与君共书。” 吾之卿卿。 陆九川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真是的,写一句矫情的话都写得这么含蓄啊…… 他抬头望向西边,那是靖远侯府的方向,虽然目光穿不过城中的房屋,但他忽然想,那个人此刻或许也正好站在窗前,与自己遥遥相望着。 这样明明两心相印,如胶似漆,却还要在这时候装陌路人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的宝宝(完全捧读) 小陆:说的好听再说点[比心]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 上一章plq我慢慢删,此人前一晚白天走了两万多步,跑了三个地方,临睡觉发现自己水土不服qaq…… 第90章 军制改革 不管朝中怎么议论萧芾,又是怎么津津乐道拿皇帝诏书三司会审萧芾一事当谈资的,谢翊一概当作没不知情。这时候谁要是没眼色想来问问他萧芾为何被审的细节,大概只会得到谢翊沉着脸的一句滚。 “他一直这样,你和他待的时间久了,就感觉他人其实挺好的。” 杜恒靠在校场旁边的柱子上,他本来就是谢翊以接替工作的名义叫来探查京城中情报的,就冲这一点,谢翊现在是已经回来重新主持工作,但他还是不能回苍梧去。 苍梧郡来了信,新的驻军将领已定,杜恒也没必要走,而且这下由谢翊主持工作,旁边也有庞远帮衬。 谢翊在那边忙里忙外地,杜恒简直是白拿钱还不用干活,只有最近忙了点,赵家在京郊之外的荒山地道里头私造军械,他时不时得接着巡视京城城门的名义往郊外走一趟,打听点消息。 反正来去都是要和赵闳唱反调的,那不如趁这个唱个大的,把军制改了之后,再把京城巡防布局调整一下,好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无处遁形。 他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摊着新绘的京畿巡防图,负责各处的统领围在他身后,耐心地听谢翊一一指出现下京畿布防调整的要点。 “西直门外三里处的哨卡,往前挪半里,卡在这个官道转弯处。”谢翊右手两指并齐,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比起原本的位置,这里地势更高,视野更开阔,而且这里也是来往京城的必经要塞,京城与皇城外巡防的班次也要调整,从三班轮换改为四班,且每班人数减二,但巡逻频率加倍,特别是皇城,夜间也要配合黑羽卫和羽林卫巡逻。” 庞远提笔在一旁记录,一听谢翊说要将巡防的轮班添至四班时,忍不住抬头问道:“君侯,这提议确实有助京畿治安太平,可如此一来兵卒们恐怕要抱怨劳累了。” “如今是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我定会启奏为各位添些赏银,哪怕上头不允,轮班后我自掏腰包为各位添些酒肉也行。” 谢翊说着自己的打算,但头未抬起,目光仍留京畿的巡防图上来回扫过去,对此似乎若有所思。 忽然,他问自己身后这些人,“杜统领最近来了新的消息。京城近日不太平,听他说前几日京郊外发生一起械斗,涉事的参与者不仅有江湖人,也有原先军中退下去的老兵——这些事,你们可曾听闻并留心?”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最后才硬着头皮道:“属下竟不知还有此事……是属下的疏忽。” “一句疏忽就免责了?”谢翊终于有心思抬起眼,轻嗤一声,来回在点将台上走动着,身侧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频率极为规律,“你们其中不乏跟我好几年的熟面孔,都是做统领的,手底下管着人也是对他们的性命负责,你们里头还记得我之前治军的时候,对底下的将领说过什么吗?” 谢翊的话越说,他们的头就埋得越低,直到最后人群里才冒出一个声音,“……军中无小事,事事关生死。” “嗯,记着就好。”谢翊收回目光,问庞远要来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新的点位,向众将宣布自己即将改革军制的事,好让他们也提前有个准备。 “近日,我还会和陛下提及军制改革一事。原先那一套政策在战时用处极大,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军营需要的是一个更加规整严谨的制度,其中需赏罚分明、张弛有度,这样的军队才有利国家日后的发展——因此,自今日起,各营主将与督军每日来我面前亲自述职,务必使军营中事巨细无遗,不得有误。” 几位将领一听就知道谢翊这是下定决心要改革军制了,他的目的也显然易见,是除掉军中自恃有功而尸位素餐的将领,皆神色肃然,齐声颔首应“诺”。 辕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久,一名亲兵快步上台,在谢翊身侧单膝跪地,“君侯,外头自称是御史台薛宁的人求见君侯,说有要事相告。” 第124章 谢翊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薛宁?” 此时日光正盛,照得人浑身发烫,前面校场上的尘土都泛起一层光,顺着辕门的方向望过去,就能看见薛宁的身影正挺拔地牵马立在辕门外,官袍被风吹得微扬,应该是直接从。 “让薛大人到中军帐等候吧。”谢翊又转而面向身后几位将领,“今日就议到这里吧。刚才所说各项,三日内必须落实到位——庞远你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中军帐内,薛宁被人请了过来,他正站在中间仰头望着主位后方悬挂的舆图出神,一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忙转身,见谢翊掀帘而入,当即便要行礼。 “不必多礼。”谢翊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地图放在案上那堆军情之间,“你能来这找我一定是急事,你直接说就好。” 薛宁点头在两侧的位子上落座,压低声音 ,“我是来告诉君侯,御史台那边,对殿下的调查已经开始了。周慎那边今日就派了两名御史入宫问话,按流程走了一遍,我借着关心表弟的名义问了几句,他们说殿下应对得很妥帖,只答问题,其余读书、见客皆按宫规,不曾逾矩半分,过几日他们应该也会问起君侯,君侯是否要与殿下交代什么?” “殿下自己有分寸,我就不插手了。”谢翊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两口润润刚才干燥的的嗓子,“赵家安插在御史台的人呢?他们有什么动静?” “这正是我要禀报的。”薛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页,起身放在谢翊面前的桌子上,“那几位与赵家走得近的御史,这两日的确异常活跃——他们一直提要深入查证,先是要求调阅殿下近半年的起居注,又建议传唤殿下身边的宫人问话,不甚枚举;刚才还说要去南方查查那些礼品的由来。” “南方?”谢翊眉梢微动,如果真的与南方有关,那需得陆九川出面解决此事。 “是。礼单上有几样东西,据说是江南云锦,乃朝廷特供。所以他们一口咬定,若能查到这些贡品的流向,便能坐实殿下收受贿赂一事。”薛宁忧心忡忡,“但依我看,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借调查之名,将手伸到江南与岭南去——他们这次怕是盯上了这口肥肉,想趁机清除异己,在南方安插自己人。” “若真是如此你不该来找我,”谢翊道,“你该去找九川,他在岭南五郡盘亘的根基朝中恐怕没人比得上他。” “这便是问题所在。”薛宁打断他的话,一贯稳重的人难得慌乱,“君侯有所不知,下官本就是要去少傅府的,但这几日少傅府外有重兵在外头守着,下官打听了一下,少傅似乎是被软禁了……” “软禁?!我为何不知此事?” 谢翊拍案而起,浑身的血液往头顶倒流去,指尖冰凉。这么大的事要不是薛宁今日告诉他,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 “好像是陛下私下的意思,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陛下为保护少傅大人不受薛家针对的。”话是这么说,但真实情况到底怎样,谢翊与薛宁都是不言而喻的。 那一日早朝后,大多数的人都看见薛平威在宫门外拦住了陆九川,两人说了一刻钟的话,大伙离得远,听不真切他们谈了什么,但据在场之人所说,看薛平威的神情颇为急切,陆九川则一直神色淡然,最后只冲他默然地点了点头,便上车回府了。 也就是在这之后同一天,宫中的近卫与暗卫驻守在了少傅府周遭,陆九川也就没在出来过,甚至连翻墙出来的时候都没有。 谢翊不清楚这情况和朝堂上一样,是陆九川与皇帝演得一场戏引蛇出洞,到底是监视陆九川还是监视赵家,犹未可知。 他在军帐中烦躁地来回走着,脑海的思绪转得飞快。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紧紧盯着薛宁的双眼,嗓音沙哑,“你确定这些人都是皇帝派来的么?” “确实不像。”薛宁很快反应过来谢翊问什么,仔细在脑海中还原他刚才的所见,“宫廷巡逻的警卫也好羽林也好,他们的步调节奏是相似的,行时如风、整齐划一,确有几个地方松懈了些。” “原来如此。” 甚至不需要陆九川再向他传递些什么消息,谢翊也知道了陆九川这是要做什么了,明面上是皇帝下令软禁,背地里他们等的就是赵家的人掺进围困少傅府的人群中,混淆赵闳的视线。 到底是陆九川进言三司会审萧芾惹得皇帝不快,还是他与赵家私下来往甚密被薛家弹劾,足够赵闳与赵允郴苦恼一阵了。 “还有一事——我与柏彦按少傅的吩咐,解决那一次跟踪的遗留问题,这段时间我们暗中盯紧了赵府和那几位御史的宅邸,买通了赵府侧门的茶摊老板,让他帮忙数个人数,果然这两日,赵府侧门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三成,其中有不少生面孔。我带着薛家的人设法跟了几路,发现他们分别去了赵王崔三家在京城的几处私宅;这其中还有两人,暗卫一直跟着他们去了西山。” “西山。”谢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转手在自己京畿巡防的地图上圈起了这个地方。 自己前段时间找到的地下通道正是西山靠近京城的方向,这么看来赵家私造军械的工坊,恐怕就在那里,而且不止于此。 “辛苦你们继续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谢翊走到帐壁前,看着那张巨大的舆图,剑尖指向了京城四通八达的宫道,“尤其是出城的这两路,我会派人继续盯着,他是干情报打探的一把好手,凡事交给他就行。” “你快回去吧,军营人多眼杂,御史台那边,一切按计划进行。赵家要是有什么新动作,随时来报。” 薛宁行礼退出。帐帘彻底落下,帐内顿时暗了几分,谢翊独自一人撑着桌沿看着舆图,久久未有动作。 风吹起帐帘,猎猎作响。 帐外不远处传来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口号铿锵有力。这些声音他听了多年,早已司空见惯了,原本最让他心安的声音,此刻落在他眼中让他萌生出一种恍惚的抽离感。 自己明明身处京城的漩涡之中,但仰望着这巨大的舆图,仿佛是站在高山之巅,俯视着山下这场以京城为棋盘的棋局,棋盘上的棋子按照预定的轨迹,正一步步走向既定的位置。 谢翊叹了一口气,在震天响的呼喝声中,拿出专用的纸,提笔开始写改革军制的奏疏。 奏疏自他的手中传到皇帝的御案前已经是第二日了,萧桓看完难得没多问,只说是让他放手去做,派了几个黑羽卫在旁边跟着。 谢翊恍然不觉,他每日照常到京畿大营,处理军务,调整布防,接见将领。毕竟改革的事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个过程润物细无声,或许谢翊要走的路还很长,曾经为皇帝效命的最锋利的矛如今需得换一换,换成守土开疆时最坚固的盾。 几日后午后,杜恒带回来了消息,他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行过礼后便杵在那里,欲言又止。 谢翊已经屏退了所有人,军帐中只剩他们两个,谢翊的目光从正在批阅文书分给他一点,对他这幅吞吞吐吐的姿态有些不满,“有什么事你说吧。” “听说你最近正在严查军械?”杜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联系到了曾经少府尚方的老匠人,与他交谈时他想起一事,我觉得我应当禀报。” “什么事?” “三个月前,军中曾有一批淘汰的旧弩,按例应当交给少府署统一销毁。但当时赵家人出面,说他们想买这批旧弩,为了庄户防贼用,当时有人觉得这东西与废品无异……便自作主张卖给了他们。” 谢翊放下笔,眉头紧蹙,“胡闹,军械怎可随意售卖?哪怕是坏的也不能买给别人。” “而且若是寻常旧弩也就罢了。”杜恒抬头望着帐顶,凉凉道,“卖出去的不知道有多少,里面肯定有连机弩……”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亲亲] 此人终于在今天调整好了自己的作息,可喜可贺。 第91章 风波前夜 帐内一片死寂,虽然谢翊不说,但杜恒也已经隐隐猜到此事的严重性。 谢翊最开始也奇怪过为何京中会流通连环弩的零件,又为何又能被赵允郴收购。 他原本还想,这连环弩也可能是士卒或匠人仿造出来的,连环弩工序繁复,复刻出来的仿品威力远不如军中使用,不足为患。 而眼下的情况,赵家应当是找人收购这些损坏的连环弩,又找到精通弓弩的匠人将七个连环弩中完好的零件拆分出来,组成一柄全新的再将,每个零件与结构都仿制出来。 谢翊烦躁地在桌后走来走去,最后开口打破了军帐中令人窒息的沉默,冷冷吐出一句,“杜恒,你可知私贩军械是什么罪?” 杜恒头一次见谢翊如此严肃,他单膝跪在地上,俯下身吞吞吐吐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当按谋逆罪论处,杀无赦。” 第125章 “算了你起来吧,我这怨气也不该对着你说——此事你做得不错,将来有赏。按兵不动,继续暗查赵家的势力,但记住不可打草惊蛇。”谢翊伸手将杜恒扶起来,“你找的那个尚方的官员是否在京中?” “在,我旁敲侧击过,此人愿意来日在朝上坐证。”杜恒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帖了,但心中还是有一事不明,“我明白。只是将军,赵家若发现我们在查他们,我又该如何……” “他们早就发现了。”谢翊摆摆手转身面对着帐壁,仰视眼前巨大的京畿舆图,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改革已经吩咐下去,这场他们与赵家的博弈,从未能说一句完完全全的胜利,“从我们开始严查军械、调整布防时,赵家就知道我们在针对他们;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不过狗急跳墙而已。” 他转过身面向杜恒,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但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激动,“所以我们要更快,要在他们反扑之前,将证据收集齐全后,连根拔起。” 杜恒依令,还是按兵不动,静静等待着赵家下一步动作;赵家却已经坐不住了,赵闳将朝上三司会审萧芾的事琢磨了好久,还是拿不准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该死的陆九川,明明约定好只需要一起弹劾皇子芾,何时说过还要三司会审?”赵闳猛地一拍桌子,心中懊悔早不该听这个家伙的鬼话,这个事二主的家伙能憋出来什么好打算?明明几句话就能解决的意思,现在倒是三家都陪着一起惶惶不得终日。 要是陆九川给的证据真能定罪也就罢了,如果不能定罪,有罪的就是他们了。 夜色中的府邸笼罩上一层诡异的寂静气氛。少傅府正门与围墙确有卫兵把守,但若细看便会发现,有些卫兵的站姿松散,与其他宫廷禁卫大相径庭。 陆九川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未落于其上只是静静坐着。在这过分宁静的氛围之下,万籁俱寂,屋内屋外的任何声响,在此刻都被无限放大。 来了。 果然,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屋外不是他府中仆役,这个时间这个时机,来得是谁不言而喻。陆九川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如面具一般覆上惯常的微笑。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严。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来人脱下斗篷的兜帽,火光之中斗篷下露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正是赵闳。 “赵老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陆九川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书卷,语气淡然,甚至还有闲心添上香粉,仿佛对方真是寻常来访做客。 赵闳深夜不请自坐,浑浊的瞳仁难得锐利,狠厉地盯着陆九川,半晌,见陆九川依旧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陆少傅真是好定力。被软禁在府竟还能安心读书。” “承蒙陛下厚爱,派禁军保护,陆某自当感激。”陆九川颔首一笑,坐到了窗边待客用的榻上,“倒是赵老,如今正值风口浪尖,赵老还敢深夜来我少傅府,这份胆识陆某甚是佩服。” 赵闳眯起眼睛,一掌拍在陆九川面前的小几上,震得整个小几都嘎吱作响,“明人不说暗话。陆九川,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赵老这话问得有趣。”陆九川执起桌上茶壶,为赵闳斟了一杯茶,想让他降降火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陆某自然是陛下这一边的——这不是为臣子的本分么?” “本分?”赵闳冷笑一声,这句话落在他耳中简直可笑至极,“你若真的忠君,为何会提议三司会审皇子芾?陆九川,你莫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与谢翊根本就是一伙的!” 陆九川恍然未觉赵闳的怒火,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动作从容又优雅,“赵老多虑了。至少朝堂之上,陆某所言所行皆是为了社稷安稳。皇子芾若清白,查一查又何妨?至于收集罪证……” 他搁下茶盏,抬眼直视赵闳,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赵老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他微微向后靠去,姿态松懈,低沉的气压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难道你赵家做的那些事,还怕人查么?” 赵闳的脸色骤然阴沉,直直指向陆九川,“陆九川,你别忘了你也有把柄在我手里。你们九江陆家——” “九江陆家如何?”陆九川拔高声音打断他,与赵闳对视他眼底闪过冷意,“赵老是指我借岭南军给陛下一事,还是我在岭南五郡的情报?亦或是陆泓这个身份?”他略一偏头,桌上的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只听得他那声音里掺杂着近乎嘲讽的玩味,“其实这些,陛下都知道。。” “啪嗒。”赵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起伏。赵允郴与赵允舸最错误的一次判断使得赵家这么多年历经两代的根基祖业摇摇欲坠。 陆九川无视了他,转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还能看见漆黑一片的院子中黑羽卫手中的点点火把,“赵老,你太急了。急到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失了——若我真有把柄在你手中,陛下最开始还会用我么?若我真与你们同流合污,谢翊还会信我么?” 赵闳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走了调,“所以,你……你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人?” “不。”陆九川轻轻吐出一个字,竟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残忍的快意与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着实喜欢这种将猎物重重包围后,猎物依旧在垂死挣扎的样子,甚至好整以暇地以手支颐,手肘部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从来都不是谁的人。只不过在这件事上很巧,我的选择与陛下的利益一致,与谢翊的道路相同。” 陆九川明明坐着,是仰视的姿态,可那目光沉沉压下,竟让站着的赵闳感到窒息般的压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话语中笑意渐深,“赵老,你们的那个宝藏找的怎么样了,地盘很大?足够你造一批连环弩了?” 赵闳瞳孔一缩。 陆九川何时知晓此事的?是他们自己家里出了叛徒,还是当日赵允郴遇到的眼睛就是陆九川? 就算被人抓个实在,赵闳面上依旧强作镇定,“你……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说?” “没有?”陆九川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赵老不妨猜猜,为何薛宁能自由出入御史台,调阅所有案卷?为何谢翊能严查京营军械,逼得你们的人不得不弃车保帅?又为何我能坐在这里,安然无恙地等你上门?” 每问一句,赵闳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局呐。”这些日子的隐忍与逢场作戏仿佛就为了这一刻,“陛下不会只动你一人。”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陆九川好心地告诉了赵闳全部的真相,“赵老可知道,这几日御史台除了三司会审之外,还在做什么?他们在整理名单——赵老可以猜猜这里头都有谁。。” 说着,他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做出送客的姿态,“赵老,请回吧,小心一会被黑羽卫发现了,结局如何……我想我们不日便见分晓。” 赵闳踉跄着后退,差点撞倒了身后的花架。他死死盯着陆九川,眼中翻涌着怨毒、恐惧与不甘,最终全部化作一片死寂的绝望,嘴唇哆嗦几下,未再吐出半个字,最后只能愤愤转身,重新带上斗篷隐没黑暗之中。 书房重归寂静,陆九川独立在门边,许久未动。 檐外风声渐起,卷动他浅色的衣袂,那双刚刚还情绪分明的眼眸深处,现在已经深邃得看不清任何情绪了。 赵闳回到赵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打听皇帝的行踪,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消息,正当赵闳为此焦躁不安时,探子的消息来了——萧桓夜诏谢翊入宫。 皇帝的诏命传到靖远侯府时有些突然,谢翊匆匆来时萧桓已经到了书房,皇帝随手一指,免了礼,叫他坐在自己对面。 贴身服侍皇帝的内侍拿来一摞奏章,又在两人面前案上一一摊开后退下,数十份奏章,全是这几日御史台借机收集的赵家的罪证。从私贩军械到贪墨受贿,从结党营私到妄议储君,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空气中飘散着龙涎香,萧桓随意拿起一份奏章,看了几行又丢下,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与额角,“谢翊,你说,这几年来朕待赵家如何?” “陛下待赵家,恩重如山。”谢翊垂眸,如是答道,“赵闳虽无官职,但其侄女为贵妃,其子赵允郴官至议郎,享偏殿议政之权。满门荣宠,朝中无人能及。” “那他们为何还要如此?”萧桓的声音格外疲惫,帝王鲜少迷茫,但在这些奏章面前他开始审视自己,他指了其中几项给谢翊看,“朕给了他们权势、富贵、地位,他们却还想要更多——想要从龙之功,想要拥立新君,想要做那权倾朝野的摄政之臣。” 谢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人心不足,欲壑难填。陛下,这不是您的错。” “不是朕的错,却是朕的责任。”萧桓抬眼,后悔为什么当时要给赵家这么多的权势,以至于酿成今日之祸,“朕为君父,既要治天下,也要治朝堂。赵家这颗毒瘤,的确是朕放任太久,才长到今日这般地步。” 第126章 知错是身为一个皇帝最难得的有点,萧桓站起身,背对着谢翊,又问道:“谢翊,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臣不知。” “朕最怕的,不是外敌入侵,不是天灾人祸,而是这朝堂之内,人心离散,各怀鬼胎。”萧桓又回想起自己金戈铁马的岁月,不免感慨,“前朝分崩瓦解的关键不在于任何事,而是人心,他们根本笼络不住人心了,被律法和贪官压迫得无路可走的百姓自然是要揭竿而起的。” 他转身看向谢翊,“所以朕登基后,一直在避免重蹈覆辙——朕平衡各方势力,制衡各方权臣,就是不想让任何一方坐大,可赵家他们太贪心了。” 谢翊并未起身,他自嘲着嗤笑一声,“陛下圣明,可惜此事上臣确实没有建议,臣今日坐在这里全为陛下所赐。” “哎呦,朕对你又没有赶尽杀绝,你听话一点收敛一点,兵权也不是不能回来。” 萧桓便命人呈上一只豹符,拿起御笔下了诏书,“将断不断,必成祸患。三日后早朝,朕会当朝宣布彻查赵家,御史台,羽林卫,还有你的京畿大营,全部动起来,朕要在一日之内,将赵家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金属落在谢翊掌心发凉,谢翊赶忙跪地双手去接诏,“臣领诏。” “谢翊,朕命你统领此事。京畿大营与羽林卫所有兵马,随你调遣。三日后宫门落钥,关闭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辰时早朝时,朕会下旨;你要做的,是在圣旨下达之前,控制所有涉案官员,查封所有罪证,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 平息了许久的血液因为手中金属的触感再一次开始沸腾,谢翊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接过了皇帝的诏书。 萧桓亲手将他扶起,“谢翊,此事若成,你功在社稷,朕便继续让你领兵。但朕也要提醒你——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家倒下,必会空出许多位置。届时各方势力必会争抢,朝局难免动荡。你要做的,不仅是扳倒赵家,还要稳住局面,不能让朝廷乱了阵脚。” “臣明白。”谢翊抬眼,目光坚定又自信,不管皇帝这番话出自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这一刻,皇帝是将一切全然托付给他的,“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萧桓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他们说的没错,得将军者便得天下太平,如今还是得靠你啊。” “陛下谬赞。”谢翊躬身道谢,“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桓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了,朕命人送你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小谢:对对对,继续演(毫无感情的鼓掌)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不出意外这是2025年最后一次更新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下次见面就到元旦之后啦,元旦会把这段时间的十来章改一改,在剧情微调的情况下好好改改,敬请谅解[求求你了] 第92章 逮捕归案 寅时三刻,正是夜色最浓时,京城的街道上只有偶然的打更声,京畿大营内则的火把将校场照得亮如白昼。 谢翊今夜难得被甲,腰束革带,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额前绑着抹额,一手抱着头盔,另一手并未按剑,反倒是握着一卷诏书。 夜风掀起他身后的披风,与半空中营的旗帜一齐猎猎作响,战台两侧的篝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身冰冷的玄甲在火也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台下,八百黑羽卫全副武装肃立无声。 这些是萧桓自军队中亲自挑选出的壮士,各个跟随都经历过最惨烈的厮杀,也在皇城中见证过最肮脏的权谋。他们懂得沉默,懂得等待,更懂得当谢翊带着豹符与诏书站在他们面前时,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京畿各处的守卫兵卒,经历过改制与操练的卫兵更显精悍,此时此刻,他们全都枕戈待旦,只等高台之上的将军一声令下。 “诸君。今夜我们要做的大概是一件会被载入青史的事。”他手腕一抖,带着长长名单的诏书就这么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过了今晚,或许史官会写我们酷烈,写我们是皇帝的鹰犬,写我们戕害同僚、迫害功臣。” 台下,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谢翊,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动弹,只有盔甲之间碰撞发出的细响。 谢翊的目光亦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些不慎清楚的脸庞上有刀疤,有风霜,也有战场上淬炼出的坚毅,他吩咐带头的队长或者统领传看诏书,自腰间缓缓抽出承岳剑,剑指苍穹。 “军令大如天,皇命不可违。这是陛下的诏令,我不求你们理解,不求你们赞同。”谢翊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剑身流淌着锋利的金属光泽,“只求你们信我,信陛下——今夜之后皇城便能太平大半,你们的同僚会多一份军饷,你们的亲属会少一层盘剥,而这一切都源于今日。” 寂静。 然后,八百黑羽卫齐刷刷单膝跪地,随后他们身后的卫兵也如潮水一样跪下,刹那间,甲胄碰撞声如雷鸣,喊声震天,“我等誓死追随君侯!” “好,谢某在此多谢各位壮士。” 谢翊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他们,摇摇望向东方尚在沉睡的京城,那里有他要用剑锋涤荡的污浊,也有他要以血肉守护的清明。 “分头行动。”他长剑一指,“按名单拿人。遇抗者,可伤不可杀,除非他们想死,否则移交诏狱,陛下与国法自会处决他们。” 马蹄踏碎宵禁的寂静,谢翊勒马停在长街上,身后的黑羽卫和卫兵手举火把,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钻入这些街道巷子里。这里四通八达,连通各处,无论是谁,要是被捕都得经过这里才会被押往诏狱。 半刻的功夫,就有好几个官员毫无防备地被从屋里拖出来,寝衣单薄,被黑羽卫押解推搡的时候抖若筛糠。 他们一看,马上坐着的竟然是谢翊,便对着他破口大骂,“谢翊!夜闯朝廷命官府邸,你这是要造反么?!”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谢翊端坐马上静静听着,没分给他们一丝一毫的目光,从怀里拿出萧桓给他的豹符,“我今夜是奉陛下诏命前来捉拿赵家党羽,八百黑羽卫与三千京畿守卫皆供我驱使;尔等抗命不遵,那才是意图谋反吧。” 谢翊一夹马肚,策马在长街上打了一个来回,“传我号令,凡事主动认罪,放弃抵抗者,皆可视作自首,从轻处置;反之,则以谋反罪论处,冥顽不灵者罪加一等。” 此令一出,长街上这些喊声立马停了一大半,全都闷不啃声地被卫兵拽着往诏狱的方向走去,生怕自己就变成下一个谋逆之臣。 这些小鱼小虾抓得差不多了,谢翊抬头看了看夜色,月亮已经西沉,算一算距离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刚才那些人里面熟面孔不少,但最重要的那个人,他还需要亲自会一会。 “陪我去一趟赵府,我必须亲自将赵闳抓捕归案。” 赵府的别院里传来兵刃交击声,显然就在这种情况下,赵闳还在负隅顽抗。 谢翊闻声提剑踏入院子时,只有十几名江湖护院已与黑羽卫先锋缠斗在一处,赵闳不见踪影。 刀光剑影中,谢翊摘下有些碍事的头盔,玄色身影如鬼魅穿行,身影翩若惊鸿,借力在廊柱上一点,凌空翻身跃起,手中剑精准地砍下其中一人的胳膊,加入了战局。 长剑划出一道弧线,一剑刺穿肩胛,废去一人武力;反手格挡,剑脊震断另一人腕骨。 所过之处,护院接连倒下,竟无一人能令他停留片刻,或迫他使出第二招。动作简洁而凌厉,没有多余与花哨,制伏的动作利落地叫人叹为观止,在最后一个护院倒地时,谢翊并未直接杀他,剑尖悬在其喉前一寸。 “赵闳人在何处?” “在…在……” 护院被谢翊持剑又居高临下的那张脸震得说不出话来。谢翊肤色冷白,此刻因杀气染上些许薄红,宛如寒玉映了霞光。眉峰斜飞入鬓,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无波却亮得慑人,敛尽了所有天光。 即使置身血火之境,也无损其半分清绝姿容,添了些破碎与强悍的气质。 谢翊耐心耗尽,声音更狠厉,剑尖已划开一道血口,“我问你,赵闳在哪?” 护院痛呼出声,这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西边的院子。” 话音落下,手起剑落,谢翊了结了他的性命,剑身搭上左臂,缓缓抽出用衣袖拭净剑身的血迹,随后,他手腕一翻,“铮”然一声清鸣,长剑精准滑入腰间鞘中,严丝合缝。 “众将士,听令,随我擒赵闳。” 这与刚才别院中负隅顽抗、血流成河的景象截然不同。府邸朱漆大门洞开,院内寂静无声,唯有穿堂风掠过阶前落叶的簌簌轻响。 中庭石桌前,一人背门而坐,身着赭色锦缎常服,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身侧石桌上摆着一套酒具,酒壶嘴正袅袅逸出温热的白气,听见马蹄与铁甲声停在门前,他并未回头,只是抬手,缓缓斟满了两个杯子。 第127章 见此场景,谢翊抬手止住身后欲冲入的卫兵,而是独自下马。 “靖远侯来了。”赵闳终于开口,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癯而疲惫的脸,久居上位者沉淀下的威仪丝毫不减,邀请谢翊入座,“老夫备了酒。最后一杯,可愿同饮?” 谢翊走到石桌对面,并未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赵闳平静的脸,扫过那两只盈满的酒杯,最后落在庭角一株将枯未枯的老梅上。半晌,他一撩甲袍下摆狐疑地坐了下来,腰间长剑与石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赵老在等我?”谢翊开口,嗓音因连夜的奔波厮杀而沙哑。 “等一个了断。”赵闳将其中一杯酒推至谢翊面前,玉杯底与石桌摩擦,发出细微的脆音。“也算是代允舸给你道个歉。” 谢翊垂眸看了一眼,还是没动那杯酒。 赵闳并不介意,自顾自举杯饮尽。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摩挲片刻,这才抬起眼,“谢翊,”他唤他的名字,而非爵位,“还记得取燕的时候,那场大雪吗?” “这些话你可以留到诏狱给陛下说,国有国法,不会因为你在燕地帮了我什么就对你网开一面。”谢翊戏谑着偏了偏头,恰好露出自己颈侧的伤疤,虽然已经完全好了,但在皮肤上还是留下一道浅色的印记,“而且我们之间的账有点难算。” 赵闳的脸色极为难看,不过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没想过就能凭借这一件事让谢翊对他放松戒备,毕竟他与谢翊之间的新仇旧恨要论起来这可太多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对谢翊压低声音,吐出来一个人的名字。果然,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谢翊倏然严肃起来,尖锐的声音响起,长剑已然出鞘,下一秒剑尖抵在赵闳的肩膀上,“管好你的嘴。你若敢用他的事做文章,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连同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永远、彻底地闭上嘴。” “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赵闳仰天长笑,对于自己肩膀上的威胁毫不在意,“当晚也是,要不是陆九川发觉你出问题了,我们的计划简直无懈可击。” 赵闳站起身,向谢翊的方向走了半步,甚至不顾剑尖已经没入他肩上的血肉中,肩头衣料因血液洇开更深色的痕迹。他看着谢翊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坚不可摧的铠甲下那唯一的的裂缝。 “急了?”赵闳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看来我猜得没错……靖远侯,你这位生死至交陆少傅,他的来历,恐怕比外头说的的还要精彩吧?隐藏在朝堂上的前朝遗孤?身份清白?若我此时将某些线索不小心透露给咱们宫里那位多疑的陛下,或者朝中那些早就看你们不顺眼的老顽固……你说,陛下是会信你的担保,还是会信我这将死之人情急之下的攀咬?陆九川还能不能继续安稳地做他的太子少傅?” “你——敢!”谢翊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着。 不要急,谢翊,好好想想关于这件事,九川和你说过什么…… 已知的消息不断地在谢翊面前走马灯似得闪过——陆九川的脸,他沉默守护的样子,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与羁绊…… 抵着赵闳的剑尖开始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我有什么不敢?”赵闳嗤笑,眼里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反正我已是绝路。” “谢翊,当然我可以闭嘴,带着这个秘密烂在诏狱里。条件很简单——你放我一条生路,让我离开。我远走高飞,此生再不踏入中原半步,你和陆九川的秘密,我也带走。否则……”他拖长了音调,威胁道,“就看看是我们赵家先倒,还是你们先万劫不复!” 卫兵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在远处屏息,不敢靠近。 谢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闳,总是冷静清醒的眸子里,此刻翻江倒海。一边是国法公义,是他毕生坚守的信念与原则;另一边,是陆九川的安危,是那个在他最黑暗时刻唯一握住他的手、用性命陪他走过尸山血海的人。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沉重无比。 终于,谢翊持剑的手落了下来,赵闳自以为自己的威胁有了效果,但谢翊并没有妥协。 “赵闳,”他的目光重新冷静下来,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用他的事威胁我,只会让我更确定,你以及你所代表的一切,必须被彻底清除。” 赵闳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我不会杀你灭口,那只会坐实你的污蔑,也将我自己置于不义。”谢翊一字一句,“陆九川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陛下信不信,朝廷如何看,那是我的事。而你的结局,只有一个——在诏狱里,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上前一步,猛地伸手,却不是用剑,而是用左手铁钳般扣住了赵闳的下颌。 “至于你说的那些线索,”谢翊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赵闳耳边说,“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的人传得快,还是我的人封得快。你尽可攀咬,看看最后死的是谁。”他松开手,将赵闳推得踉跄一步,“只要你们敢动他,我谢翊纵然赔上一切,也会先让你赵氏满门,黄泉路上给他垫背!” 他反手还剑入鞘,对亲兵沉声道:“拿下罪臣赵闳,依律移送诏狱!其余人等,查封府邸!” 亲兵轰然应诺,上前拘人。赵闳丢了最后的底牌,颓然地没有反抗,任由兵士将他双臂缚住。只是在被带离石桌,经过谢翊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眼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恨,有嘲,或许还有一丝荒芜的怜悯,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翊……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谢翊一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有挺直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笑意明媚,这才转过头喊道,“我就知道,你们就是一群站在女人身后的孬种——” 听到这句话,赵闳就像是疯了一般,突然开始挣扎大叫,缚着他的卫兵忙去堵嘴,加快脚步将人拉出去。待到人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谢翊才缓缓抬手,拆下抹额,束起的长发顿时如瀑散落,随风扬起几缕,拂过他苍白染血的脸颊。 “结束了。”谢翊轻声说,仿佛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上头挂着少傅府的旗子,陆九川不便出面,他的暗卫则一直在后面不远处缀着,时刻把京中的消息发回去,听了这么一晚上的消息,九川怕是要急坏了。 上马车时,谢翊扶住车门的手忍不住地发抖,脚下也绊了一下。 底下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谢翊。 “多谢,这一晚上腿上快没劲了。” 马车缓缓驶离赵府,有卫兵留下来善后。天边的最后一抹晨曦微光自东方升起彻底照亮了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窗外,京城正在苏醒。街巷逐渐有了人声,炊烟袅袅升起,寻常百姓的一天开始了。他们大抵不会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有人用剑与血为他们涤荡了一片阴霾。 “直接进宫向陛下陈禀吧。”吩咐完马夫,谢翊便合眼靠在了车厢壁上养神,一会朝堂上的才是一场恶战。 ----------------------- 作者有话说:更改部分没添加剧情,只是把逻辑理得更顺一点,节奏的问题就交给以后更有经验的我吧[星星眼] 新年第一更,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93章 前朝余孽 “听说了吗?昨夜京畿大营倾巢而出……” “何止!我看见黑羽卫也动了,那动静真大,直接把我吵醒了。” “抓了多少人?” 说话那人摇摇头,声音更低,“数不清,光是经过我府前那条街的马车囚车,少说得有七八辆……” 到了上朝的时间,殿前广场都讨论着昨晚的动静,一众窃窃私语声中,忽然有人低呼出声,引得周围人驻足,“那边,好像是靖远侯来了!” 果然,谢翊玄甲未卸,披风上还沾着零星血渍,丝毫不理会周遭的视线,大步自宫门外而来,他一夜未眠,此时眼下已泛着淡青,但抱着头盔穿过人群时,依旧步伐坚定。 所到之处,朝臣纷纷避让开,转头目送他远去。 陆九川早等在这了,他从宫门开后就这样等到日出时分,站得腿几乎没了知觉,直到见着谢翊,见他平安归来之后,心口的一颗大石头才落下来。 暗卫的消息这一晚上不断地传回少傅府。今夜是场恶战,陆九川不可能不知道,否则萧桓也不会将豹符交给谢翊,虽然知道这些大部分还是毫无防备之人,但陆九川就是担心地睡不着,心慌个不停。 硬生生在床上挨到上朝的时候,他也顾不得自己理应在监视中大门不出,赶到皇宫等在殿前广场上。 “怎么样,没受伤吧。” 第128章 陆九川不顾周围群臣的众目睽睽,握起谢翊还沾满鲜血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气擦干净血迹,露出了右手虎口一片青紫,显然这是被震得。 “回去得抹点化瘀的药。” 其他朝臣交头接耳,他们只听闻这两位重臣走得近,不想关系竟然这般亲密,忍不住看过去。谢翊被四面八方好奇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要抽出自己的手,反被陆九川稳稳握住,一点也挣扎不得。 “九川,等我们回去再说。”远处的撞钟声救了谢翊大命,他趁对方分神的间隙抽回自己手,“这会要上朝了,一会还得禀奏今晚的事,我今日也不去当值,只要陛下没什么多的指派,散值之后我去找你。”说罢,闪身溜进人群。 待会还不急他出场,这出戏要唱,就得萧桓把场子热起来。 群臣皆在广场上肃立静待,直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大殿与殿外晨雾,传进每个人耳中。 “陛下驾到——” 群臣按官阶列队入殿。 今日实在不寻常,大殿内萧桓已然端坐龙椅之上,一身威严肃穆的朝会冕服,章纹繁复华丽,腰间玉腰带绛纱一个不少,冕冠垂下的珠旒遮住了大半面容。 山呼万岁后,萧桓没有如常让内侍喊“有本启奏”,反而起身在丹陛上来回踱步,珠旒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着。 知道实情的,看看自己周遭空缺下来的位子,一时间心也乱了,额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流,流进眼睛也不敢动一下抬手去擦,生怕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昨夜的事你们里头有人应该听说了。朕再说一遍,京畿大营与黑羽卫奉朕诏命,缉拿了一批官员。” 殿中响起几声倒吸气的声音。 “当然不是说他们全部有罪,此次自诏狱释放的,朕定会加以褒奖,但有罪且罪责深重的,从严从重处置。”皇帝终于停下脚步,面向群臣,高高在上地扫过几个明显空出来的位置,继续道:“其中所涉罪名,包括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妄议储君、迫害命官等。” 这些罪名每说一项,萧桓就顿一下,好给底下的人敲一次警钟,“此次涉案主谋赵闳,现已押入诏狱。” “轰”的一声,殿中哗然,尤其是今夜只是被带走零星几个党羽旁系的王崔两家深感唇亡齿寒。 赵闳在朝中虽无实职,但后宫中赵贵妃受宠,他的儿子赵允郴出入偏殿议事,赵家势力盘根错节,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竟被连根拔起? “肃静!”内侍高喝一声。 嘈杂声渐渐平息,但许多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投向文官队列里头的赵允郴,他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住地发抖,只是强撑着还没有倒下。 萧桓忽略了他的失态,道出今日早朝真正的目的,“此案此前由靖远侯谢翊主理,御史台从旁协查。如今人证物证,均已齐备,今日朝会,朕欲当庭质证。” “陛下!” 凄厉的呼喊突然响起。 赵允郴踉跄出列,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在萧桓眼前跪倒,以头抢地,“臣父……臣父绝不可能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构陷!”他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这么看着倒真有几分孝子的模样。 谢翊在暗处冷眼看着,这赵允郴确实比他哥哥有能力,倒不完全是草包,知道此刻不能提赵闳的罪,只能先喊冤,把水搅浑。 有了赵允郴带头,果然,立即有其他与赵家交好的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这些乃诛九族的大罪,若无铁证,恐寒了功臣之心啊!” “靖远侯与赵家素有旧怨,此番主理此案,难免有失偏颇……” 萧桓扫了一眼,这些人倒不算是赵家的党羽,只能算是一群墙头草,今天这风一吹,也不知道他们又会往哪里倒。 “他们说你有失偏颇,谢翊,你怎么看。” 谢翊自暗处缓缓走出,他没有看那些聒噪的官员,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面向御座,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卷册子呈上去,“陛下,昨夜缉拿共三十七人,这是初步口供与查抄清单。另——”他从腰后拿出另一本册子,“卫兵在赵府密室中,搜出尚有未销毁的账簿若干,涉及金额逾百万两。” 内侍小跑着接过册子,呈至御前。 萧桓已经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飞速地沉了下去,他猛地将册子掷于地上,“赵允郴,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那……那定是有人栽赃!”赵允郴嘶声喊道,“密室?我赵府何来密室?必是谢翊伪造现场,陷害忠良!请陛下明察!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勿信奸佞!” 谢翊并不着急,静静赵允郴垂死挣扎的模样浅笑着,“是与不是,我想另一个人比我更清楚——陆少傅。” 陆九川闻声缓步走出,先向皇帝一揖,然后转向赵允郴,“赵议郎既然说赵府无密室。敢问去年腊月,赵府西院翻修,耗时三月直至初春,工匠三十六人,耗银八千两——翻修的是何处?少府应有记录。” 赵允郴一愣,他张着嘴,冷汗如瀑,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些事情细节,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对方捏得死死的,成了步步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死死盯着对方,陆九川这段时间接触赵家果真包藏祸心! 不等他所出什么反应,陆九川继续将这些时日自己查证到的东西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再者,账簿上记载的私贩交易,多通过隆昌号周转。此钱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徽商,但实际控制者其实是赵老夫人的内侄。赵议郎,可要传唤他上殿与你对质?” “我不知道什么隆昌号!”赵允郴慌乱地否认,越描越黑,“陆九川,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九川轻笑一声,他从容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开对着朝臣转了一圈,这才交由内侍呈递御前,“这是从赵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密信,落款是赵闳亲笔,需要我当众念出信件上的内容么?” 赵允郴当然知道这份信件的内容是什么,他强撑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陛下,”陆九川重新转向御座,作揖躬身道,“赵家之罪,已非结党营私、迫害命官、妄议储君这般简单——臣与靖远侯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赵闳与某些前朝余孽,似有牵连。”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前朝余孽——这四个字一出,连萧桓都不由得警惕起来。 前朝皇室虽已覆灭,终究立国时间不长,朝政虽日渐稳固,暗中总有遗老遗少暗中活动着,成了皇帝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萧桓向前走了几步,语气急躁又迫切,“证据呢?” “目前尚无铁证。”谢翊坦然开口,“陛下给臣五日时间,臣定能从赵闳嘴里问出来这些前朝余孽藏在何处。” “胡说八道!”赵允郴听后忽然暴起,指着谢翊尖叫,“谢翊你这是刑讯逼供!陛下,定要为我们做主,我父亲忠心耿耿,当年便弃暗投明,今时今日又有何理由与前朝余孽搅在一起。” 他深深呼了几口气,情绪激动破了音,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哑低吼着望向陆九川,“要说前朝余孽,这朝堂上确实有一位……陆泓,灏明王世代忠君,你父亲死后若泉下有知,你如今成了反臣逆贼,定会以你为耻!” “灏明王?” “……是我听说的那个灏明王吗?” “确实确实……灏明一系确实有听说过姓陆。” 朝臣议论纷纷,谢翊脸色陡然一变,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哪怕被斥御前失议他也要让赵允郴闭上嘴;而不远处丹陛上,萧桓听见这个名字心底紧张起来。 他从未告知其他人陆九川的身份,被赵允郴这样爆出来,他得好好想想日后如何安抚其他功臣。 这一天真的来了,所以他到底要费劲心机地去藏什么? 无数道怀疑的、好奇的目光落在陆九川身上的同时,身处话题中心的人一撩官袍,端正地跪了下去。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辩驳的,惩罚与否只看萧桓的心意,但该说的场面的话,他得说清楚。 “臣——” “允郴,够了。”一道女声忽然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陆九川的话。 众人纷纷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殿外阳光中立着一道倩影,云鬓高绾,金钗步摇,一身贵妃规制的霞帔,正是赵桐。 她不该出现在前朝,更不该在议政的朝会上露面,但此刻,朝上无人敢出声制止,不仅皇帝并未阻止,甚至允她进来说话,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位久居深宫的贵妃娘娘,到底是如何得知昨夜与今晨前朝发生的事。 赵桐得了命,走到殿中,先向萧桓盈盈一拜,“陛下恕罪,臣妾本不该擅闯前朝。但赵家之事涉及臣妾母族,臣妾不能坐视有人污蔑陛下忠臣,也不能任由赵家不肖子孙,玷污门楣。” 第129章 “堂姐……我……” 赵允郴的视线一路跟随着赵桐的身影,在她的裙角经过自己眼前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膝行几步想去拉赵桐的衣角,却反被她轻轻避开。 赵桐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允郴,恨铁不成钢地指责着,“允郴,你对你叔父做下那些事,真的一无所知吗?” “你若真不知情,昨夜靖远侯到别院拿人时,你为何要着急销毁你书房信件与账簿?又为何要将府中银票细软打包,试图从后门逃走?” 赵桐的声音依旧温婉柔和,她蹲下身,涂着丹蔻的拇指体贴地为赵允郴擦掉泪水,可赵允郴拼命地摇头,否认着堂姐说得这一切,“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赵允郴的声音弱下去,赵桐笑意盈盈,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说出最后的判语,“黑羽卫都看见了,需要传他们来作证么?” ----------------------- 作者有话说:小陆:我要坦白从宽了来着……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比心] 最近继续开始日更[撒花] 第94章 大义灭亲 赵贵妃这是要……大义灭亲? 不仅其他的朝臣,赵允郴也彻底僵住了。堂姐柔软纤细的手落在他脸颊时,冰冷入骨,无异于来索命的鬼手。 “不、不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谢翊望向这道格格不入的身影,赵桐这一手弃车保帅,够狠,这样才算是赵家真正的背后掌权人,赵闳那样的只能算个孬种。 正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她亲自出面,坐实赵闳和赵允郴的罪,还把自己和萧菁摘了个干净,兴许还能再博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至于赵家——只要她这个贵妃还在,只要东宫未立,赵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陛下,”赵桐安抚好赵允郴,重新转向御座,抬头间眼中泛起泪光,强忍着不让落下,弱柳扶风的模样到叫人不由得心疼,“臣妾的叔父犯下大罪,臣妾无颜再居贵妃之位,请陛下废去臣妾贵妃之位,将臣妾打入冷宫,以正国法。” 好一个以退为进。 这一招赵桐用过不少次,萧桓确实很受用,美人垂泪涟涟,没有不去哄几声的道理,赵桐对此炉火纯青,既能激起男人对她的保护欲,又见好就收,不觉着胡搅蛮缠。 若真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萧桓倒愿意博美人一笑,可这件事容不得儿女情长,他心知肚明赵家一事,相当一部分就有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在背后指示。 “朕体谅你的一片心,但赵家之罪不得不严惩,以儆效尤。赵闳勾结逆党证据确凿,按律当诛三族。”大殿的一片寂静中,萧桓宣判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赵桐身上,“朕念及贵妃贤德,且赵家确有从龙之功,只诛赵闳一人,其余赵家旁支流放岭南;赵府查抄,家产一应充公。” “还有,赵允郴。” 赵允郴瑟瑟发抖蜷缩着跪下,等待着皇帝宣判自己的死期,“赵允郴,你无直接参与证据,但知情不报、事后试图销毁罪证,革去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赵允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他没死?只是贬为庶民? “其余赵家涉案党羽,由三司会审,按律定罪,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山呼。 “臣妾谢过陛下。”赵桐低头谢恩时,泪眼婆娑但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赵家的血脉和最后的希望,她这下算是保住了。 退朝时,已是巳时。 谢翊与陆九川在此次行动中有功当赏,待会内侍就会把赏赐的诏书与物件带去他们府上宣读,以表皇恩。两人并肩走出大殿,中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皇宫之后,谢翊率先开口感慨,“赵贵妃这一手,真是漂亮。”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陆九川淡淡道,“她亲自把赵闳和赵允郴的罪坐实,皇帝反而不好再深究,至于赵允郴没死……留着他,或许还有用。” 谢翊明白他的意思。赵允郴如今就是丧家之犬,唯一的依靠就是赵贵妃,赵桐想办法将他保下来,绝不会只是因为姐弟亲情。 “我们要盯紧赵允郴。”谢翊同意陆九川的看法,“赵贵妃能保赵允郴目的不纯,她可不是顾念亲情之人。” 陆九川点头,先谢翊一步踏上马车,伸手扶谢翊上来。车帘放下,马车驶向城西的靖远侯府,陆九川来时早已吩咐好了备下酒菜,等两人自宫中回去,热腾腾的菜就已经摆在桌上,一会回去接了皇宫里送来的诏书,就能好好休息一天。 替谢翊卸下甲胄,丢在马车角落,陆九川突然开口,“赵闳在府中,用我的事威胁你了?” 谢翊一怔,随即苦笑一声,“这你都猜得到。” “暗卫报说,你在赵府庭院中与他单独待了一刻钟,出来时杀气腾腾的。”陆九川脉脉含情看着他,“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能让你如此动怒?” 谢翊将他与赵闳的争执过程一五一十告诉陆九川,“他说若不放他走,他就把你的身份线索捅出去。” “然后呢?” “我告诉他,他们尽可试试,看看是他的人传得快,还是我的人封得快。”谢翊抬眼对上了陆九川的视线,直白而纯粹地望过去,陆九川差点被这样灼热的目光烫到,“只要他们敢动你,我赔上一切,也会先让赵氏满门黄泉路上给你垫背——还好刚才赵允郴这事被赵贵妃打断了。” 陆九川静静看着他,末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朝堂上应付朝臣的温润面具,真实又暖意十足,难得的活人气,他抬手揉了揉谢翊的发顶,“傻子。” “你说什么?”谢翊瞪他一眼,丝毫没有杀伤力。 “我说,我的大将军真是个傻子。我的事我早有准备,若真那么容易被抓住把柄,我早就死了一百次了。”陆九川声音渐渐轻下来,“不过,多谢。”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你要真的出事了,我也不好过。”谢翊难得扭捏起来,“接下来怎么办?赵家倒了,赵桐还在宫里,他们随时都可能东山再起,那些前朝余孽的线索也断了。” “没断。”陆九川意味深长,透出窗帘的缝隙望向窗外的京城街景,“赵闳入诏狱,赵允郴成了庶民,赵桐在宫中束手束脚,也就是这时候,那些与赵家密切往来又藏在暗处的人,才会着急,才会露出马脚。赵桐留了赵允郴一命,大概就会用在这个时候。” “你是说……” “就看赵允郴能不能活过这三天。”陆九川替赵允郴预示好了他的结局,“他的结果,要么替赵桐办事,被卸磨杀驴杀他灭口;要么,那些那边的人,会来接触这个赵家最后的嫡子,而我们只需要等着。” 谢翊侧眼看了陆九川一眼,哪怕真的算无遗策,能谋划到这个程度,不说在此之前没有布局谢翊是不信的。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当时提议三司会审开始,就在等今天。”陆九川的目光转回马车内,朝谢翊点了点头,“谢翊,这朝堂就像一盘棋,赵闳只能算是过河卒子,真正的将帅还藏在棋盘里。” “那我们?” “也是棋子。” 长街上一阵躁动,谢翊掀开窗帘,外头那一身素白中衣的……似乎是赵允郴。 谢翊一时间很不是滋味,萧桓没有夺去赵允郴的性命,但给了他不亚于死亡的羞辱,他的官服在众目之下被剥去,失魂落魄的背影茫然地站在长街上,任由来往的人群撞来撞去,赵府被封,王崔两家也不愿收留他,他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那些昨日还在巴结他的官员,也远远绕开,仿佛他是瘟神。 陆九川见他神色低落,再看窗外的人影就知道谢翊在想什么,拉下来他的手,车帘在他手中挽得更高,“你等等再看。” “怎么?” “你看那。” 找了一会,陆九川示意他看向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窗内伸出一只纤白的手,对着赵允郴招了招,赵允郴眼尖地发现,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踉跄着奔过去,几步钻进了马车。 载着赵允郴的马车缓缓驶离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找不见踪影。 谢翊皱眉,“那是谁的车?” “认不出来。”陆九川眯起眼,“但车内的人应该是宫里的人,先不说那手一看就不是做重活的,手腕上的镯子可不像是外头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赵桐的动作,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要跟吗?”谢翊问。 “不用。”陆九川摇摇头,摸出来腰带间的鸣镝吹了一声,吩咐暗中跟随的暗卫去跟上那趟马车,“我们现在赶紧回府,恐怕陛下那边应该还有事要问。” 果然,两人刚在靖远侯府门前下了马车,一名仆役小跑着迎上开,“君侯、陆少傅,宫内的内侍大人带着陛下的诏令来了,正等在里头……” 第130章 除了带来封赏的诏书与金银,内侍拍拍手,侯府门前又停了一辆马车,明黄色龙纹的旗帜高悬,皇帝命人进宫的排场足够够大,“两位大人走得急,陛下还有要事与大人商量,时间不等人,请吧。” 半个时辰后,书房内只剩皇帝一人,萧桓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外头通传,他睁开眼,示意二人进来,又给赐座,叫人看茶之后,打发走身边侍候的宫人。 萧桓开门见山,“今日朝会贵妃突然出现,你们怎么看?” 谢翊沉吟片刻。只说是她大义灭亲还好解释,赵家的事她也插过手,可她是怎么知道今晚会有所行动,目标是赵家不说,还知道次日一早的朝会上会当庭问罪? 他不明就里,只说自己想明白的东西,“赵贵妃大义灭亲,保全了自己,也给了陛下台阶,但赵家与逆党牵连之事,不宜再深究——至少明面上不宜。” “为何?” “因为没有铁证。”陆九川接话,“赵闳不会招,赵允郴可能不知情,那些前朝之人的线索又太模糊,此时若强行追查,恐打草惊蛇。况且还有臣……” 最后一句话,陆九川说得很轻,比起说更像一句叹息,但萧桓听懂了。 陆九川身为前朝遗孤的身份,经由赵允郴攀咬出来,恐怕不给朝臣一个说法很难罢休。 萧桓问他,“这件事你怎么想的?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的来历,陛下最清楚,若陛下不信臣,臣早就死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萧桓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好啊!”他笑罢,指着陆九川,“你呀,总是这么说些废话,叫人气得不轻,四两拨千斤你学的不错。” 皇帝收敛笑容,斥责着陆九川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你把这件事抛还给朕了?真不怕朕治你隐瞒身世的欺君之罪?” “陛下大可以这么做。”陆九川跪在皇帝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话得理不饶人,“陛下这么做了,后世会如何评价您呢?是识人不清,连一个前朝遗孤都辨认不出来;还是……竟还要用前朝的兵来推翻前朝的统治。” “你!”萧桓指着他一时间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气愤地摔了桌上的笔架。 当时用陆九川时,萧桓没想这么多,只想着有兵了,也有人给自己出谋划策了,多好的一件事,而且他是为了复仇,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目的一致。更深层次的矛盾在这个目标分崩离析之后,终于显现出来。 陆九川如果真的在去年开春之后就辞官归隐,萧桓装模作样留他几句,再赐些金银,后世说起来都要赞扬一句功成身退与君臣之典范。 而陆九川不仅没有归隐,彻底斩断与皇帝之间的利益牵扯,还在后来站在谢翊身边,实属是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陛下,眼下情况容不得您太气愤:赵贵妃出现的时机恰好打断了臣的话,若是方才在朝上,臣自然是愿意为陛下承担这一切,然后您再将实情合盘托出,大告天下,可现在不能这么做了,现在只会让别人觉得您是在偏袒臣。” 身世一事涉及他自己,陆九川自然不可能作壁上观,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对策,“臣之上策,惩治赵允郴抓到赵家所有知晓此消息的人秘密处决,说他是临死拉个垫背的,胡乱攀咬。九江陆家的一切证据臣已彻底销毁,朝中有心人去查,也只能查到灏明一脉余党死于越州的消息。” “下策,明日早朝臣罪己自白身世,听候陛下发落,押入诏狱待查也好,免去官职贬为庶人也罢,但此计不免牵扯两位皇子……世人皆知两位殿下是被一个前朝遗孤教导的话,日后恐会有人以此质疑。” 可赵允郴如今还有用,眼看着萧芾日渐有了储君风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萧桓也不想萧芾卷入其中。 “中策呢?” “任其发酵,时机成熟之后一并澄清;此时应该快马加鞭去审赵家的党羽,我们的底牌还未完全打出来,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他们供出来真正的前朝余孽,还臣之清白。” “朕允了。”萧桓当场下了诏书,“谢翊,此次三司会审由你主理,三日后,朕要看到此案的案卷,以及前朝余孽究竟在何处的消息。” “……臣遵诏。” 三日,要是碰上骨头硬一点的,别说前朝余孽的消息,恐怕连他是如何联系赵家的都问不出来。事已至此,谢翊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此事关乎陆九川还是自己亲自过手更放心。 事情有了眉目,剩下的就交给天意。萧桓对两人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累了一夜,好好歇歇。” 走出书房,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长长的宫廊,直到宫门外,谢翊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捧着手中的诏书,神情复杂,“刚才……” “你尽力就好,这一天我早就预料到了,况且我刚才也给陛下说了如果我的身份大白天下,对他的宝贝儿子会造成什么结果。”陆九川并不当回事,萧桓已经有了立储的想法,只要他还想立储一事不出差错,这个谎他也得帮着圆。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继续用我们,是因为我们对他还有用。” 谢翊怅然地叹了一声,“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对他没用了呢?” 陆九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忽然笑了,“那我就让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 作者有话说:萧芾小朋友新身份倒计时中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95章 储君之争 往宫里这一来一回,陆九川提前让靖远侯府的仆役提前去买的菜已经凉了,他只好让人拿下去再热一下,顺带把酒也温上。 谢翊没心思吃,忙了一晚上方才又和皇帝对峙完,这会身累心累,只想赶紧休息一下,把外袍随意丢在一边就躺在了床榻上。 “累了?” “有点。” 陆九川跟在后头捡起外袍搭在一边,坐在床沿上,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鬓发,“我先叫人把热水送进来,你泡个澡,解解乏。” 谢翊“嗯”了一声,翻身坐起来,靠在了陆九川肩上,闭目养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墨和檀香气息,安抚着谢翊混乱的思绪,直到外头有人叩门。 “大人,热水备好了。” 卧房里早已掌了灯,还点上安神的香料,厚厚的窗纸与帷幔隔绝了光亮,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室温馨,几个仆役手脚麻利将水备好,屏风后陆陆续续有水声传来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撒着些干菊花瓣,清香弥漫。 “待会用饭的时候再喊你们,现在都不必在此伺候了。” 仆役心领神会,纷纷退了下去,卧房的大门关上,谢翊还没睁开眼,陆九川只好替解开衣服的系带,直到解到他腰上那一条时,动作一顿。 谢翊反握住他的手,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一起?” “你洗吧,我等你。”陆九川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眼里跳跃,目光渐深,手不老实地往令人遐想的地方摸去,“还是说谢将军沐浴时,还需要人服侍?” 这话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亲昵。谢翊耳根一热,仍是不肯示弱,凑近他耳边,“能得少傅大人服侍在侧,我自然求之不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九川浑身上下一僵,随即轻笑着推开他,“快去,水要凉了。” 谢翊听出他话语间的不自然,这才促狭而得意地笑两声,转进屏风后。 水声淅沥,热气氤氲。谢翊靠在桶壁上,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全身,蒸腾着皮肤,整整一夜的疲惫与沾染的污秽似乎都在这温热中被冲洗,紧绷的神经在水流中渐渐松弛。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传来陆九川的声音,“再泡要着凉了。” 谢翊睁开眼,起身擦干水渍,换了身月白中衣走出来,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颈线滑落,没入衣领,还有几滴一路从脖颈流过胸口,腹部,向下延伸没入被遮挡的敏感,看得陆九川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早说擦干头发再出来,一会染了风寒,又得开始喝那些苦汤药了。” “这点不算什么。” 嘴上这么说,谢翊还是乖乖回去擦了头发才出来,坐到陆九川身边去。 两人面前的案上备好四碟小菜,以及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清蒸鲈鱼色泽鲜亮,蟹粉豆腐嫩滑,桂花糯米藕甜香清爽,还有一道碧绿的清炒时蔬,都是些家常菜色,胜在做得精致,勾起人的食欲胃口。 陆九川执壶斟酒,酒液在酒杯中漾起波纹,他将一杯推到谢翊面前,“庆祝一下。” 谢翊端起酒杯,并不急着喝,只是直白灼热地看着他。烛光下,陆九川的脸庞也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眉眼如画,唇色浅淡含笑,许是室内温暖,他也脱了外袍,只着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第131章 “看什么?”陆九川抬眸问他。 “看你好看。”谢翊说得直白,说罢才仰头饮尽杯中酒,这是陆九川特意选的梨花白,不烈,入口温润还带着股梨花的清甜,一路暖到胃里。 陆九川哑然失笑,也饮了一杯,“谢将军不也是京中有名的俏郎君?将军昔日之英姿,陆某爱慕不已。” 待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染了薄红,谢翊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陆九川碗里,“今日在御书房,你那般说话,我真怕他翻脸。” “他不会。”陆九川吃了碗中的鱼,慢慢出真相,“至少现在不会。我的身世他一早便知道,若真想处置,早就处置了。留着我有用,也留着做个制衡。” “制衡?”谢翊皱眉。 “应该说拿捏。”陆九川眼中清明一片,“谢翊,你如今再插手京中军务,还在推行新的军制,已经看到了成效,陛下要用你,也要防你,你我之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而我更像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谢翊明白了,“他觉得只要拿住你,就等同拿住了我。” “是。”陆九川点头,又斟了一杯酒,“所以今日赵允郴攀咬我时,陛下虽动怒,却不会真把我怎样,他还要用这层关系牵制你。”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残酷,谢翊握紧酒杯,“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他动你。” “我知道。”陆九川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轻柔地劝慰他不要多心,“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我想趁这段时间扶持皇子芾入主东宫。” “这时候?”谢翊觉得不妥,“皇子芾还得两年才能及冠,这时候会不会有点早?” 陆九川却解释道:“赵桐之所以没有在朝上撕破脸,本身也是抱着只要皇子菁还能当上太子就好,我们不如趁最近抹掉她最后一丝希望,定下储君也有利稳固朝政,陛下既然有了想法,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提到萧芾,谢翊神色认真起来,“你真觉得他行?” “行的。”陆九川回忆起年轻的皇子,赞叹道,“他虽年轻,没有他弟弟那般机敏,但谦逊好学,而且他仁德之名不虚,也有一颗向上的心,若有良臣辅佐在侧,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名垂千古的明君。” 他沉吟片刻,问道:“我想,要不要见他一面?” 谢翊一挑眉,“这时候?私下?” “嗯。”陆九川点点头,“有些事情,得当面说清楚,至少得让他做好准备,随时应对。” 谢翊想了想,陆九川所说并不是全无道理,赵桐还能在朝上演她的戏就是因为她觉得萧菁还有机会,他们何不就此夺去她最后的希望,看看走上绝路,她还能做出来什么。 “吃完饭我会让下面的人送消息,约他去茶馆见面,那里的是我的旧部,说话放心。” “好,你是他自己选的师长,他更信你,我去见皇后,这个事没她不行。”陆九川安排好明日两人的去处,“明日我会递帖子进宫,以请教皇子课业为由,求见皇后。她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的意思。” 谢翊托腮看着此时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陆少傅这是要布一盘大棋啊。” “不是我要布,是时势逼我们不得不走上这条路。”陆九川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打着圈,勾得人心痒痒,“这朝堂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赵家虽倒,但暗中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唯有向前,扶植明君,稳住江山,我们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陆九川言辞恳切,谢翊听着也是不免心中动容,反手环在他的颈后,将人拉近,两人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信你。”谢翊低声说,垂眸落在陆九川微启的唇上,“一直都信你。” 话音落下,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时很轻柔,带着试探,随即变得深入。 陆九川微微一怔,便放松下来,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指尖插入微潮的发丝间,几息拿回来主动权,唇齿间还残留着梨花白的清甜,混合着彼此的气息,酒香酿成更加醉人的缠绵。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交叠的身影。 良久,两人才分开,气息都有些粗重,谢翊脸颊绯红,眼中蒙着一层水光,唇色被吻得鲜艳。陆九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又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今日累了一天,早些休息。”陆九川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谢翊却不放手,反而贴得更近些,搂住他的脖子,“做什么?” “不是说休息?”谢翊勾了勾他衣领,走向内室的床榻,唇角微扬,“一起。” 床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翌日。 京城东市的茶馆二楼雅间内,竹帘半卷,漏进几缕斜阳。谢翊惯常是深色束腰窄袖的长袍,拎着一只夹子拨弄着茶炉里的炭。炭火噼啪作响,上头壶中水将沸未沸,水雾袅袅升起,将他清俊的侧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门被推开,萧芾一身素色澜衫走了进来,与楼下叽叽咋咋掠过的学子看上去并无太多的区别,门关上以后,他恭恭敬敬地喊道:“老师。” “坐。”谢翊闻声未抬眼,提壶斟茶,刹那间,茶香四溢,“殿下尝尝,今年新上的云雾。” 萧芾依言落座,双手捧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并不急着喝,只是静静看着谢翊,“老师今日之约颇为突然,又选在宫外隐秘之处,便知老师是有要事相商,不敢怠慢。” “殿下近来读书静心,不问政事,做得很好。”谢翊平常如闲话家常,喝了一口茶水,“如今赵家已经垮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倒是给殿下留出了机会。” 萧芾点头,“学生虽在宫中不见人,但也打听了前夜之事;御史台那边已掌握不少实证,昨天父皇下诏令,命下放各郡一些官员立即返京,魏丞相大抵也得回来,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学生还是谨慎为上。” 这孩子,已学会察言观色且能窥见细微之处了。 “你能明白这些就很好。陛下春秋正盛,但国本之事,历朝历代皆宜早定,以安人心。”谢翊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如今朝局经此一事,浊流渐清,陛下觉得正是立规明矩、确立储君的好时机。” 储君。 萧芾怔住了,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一颤,几滴茶汤溅出,微烫的茶水落在他手指上,他错愕地抬起头,想从谢翊的神色间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老师是说父皇有了立储之心?而您……”他不可置信到喉头都有些发紧,“您想顺势推我上位?” “不是推您上位。”谢翊纠正他的话,“是殿下已走到这里,水到渠成;当时我选择殿下时,殿下说过要储君,甚至还有更大的野心,怎么机会真的放在殿下面前,殿下反倒缩手缩脚?” “倒不是这个原因……只是学生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太突然了,学生还未做好准备。”萧芾抬手按住自己飞快跃动的心,但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赵家垮台,受益人除了地方的官员有机会进入中央系统,只有他了,毕竟萧菁与赵家本就是一体的关系。 赵家一到,适龄且被皇帝所肯定的皇子,也只剩萧芾。 他话语间的惶惑并不作假,毕竟一年多以前,他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任何人都能来说一嘴,到现在他离储君仅剩一步之遥。 “学生自知心性尚欠磨砺,见识犹有不足,恐负父皇与老师期望。”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影,那里面映出自己依旧年轻、甚至尚存一丝稚气的脸,数月历练,他学会了独善其身,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学会了在朝堂漩涡中保住自身。 可一国之储君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谢翊没有立刻反驳,他重新执壶,为萧芾微凉的杯中续上热茶,水声淙淙,在这个安静的午后茶室内格外清晰。 “殿下可还记得,我曾说起过,陛下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谢翊谈起之前的往事,苦口婆心地劝诫萧芾,无论他有没有信心坐上那个位置,但他总归是要做好准备的,“立储,是国事,非家事。陛下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儿子,而是一个能承继江山、稳社稷、得人心的储君。”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这一次的选择恐怕关乎我朝千秋万代。殿下,你可能不知道,你走过的路,每一次在困惑中选择信任,在畏惧后选择向前,在陛下眼中比任何虚浮的才华或刻意的表现,更能证明你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萧芾猛然抬起头四肢百骸汹涌的情绪冲击着胸腔。 原来他那些战战兢兢的坚持,那些深夜的自省,那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刻,并非无人看见,也并非毫无价值,它们在父皇眼中都被仔细衡量过,被父皇在暗中肯定过,视做可贵的资质。 “何德何能……老师为何信我至此?前路依旧莫测,学生也可能让老师失望。”这才是萧芾一只所担心的,自己配不上谢翊如此的教导与劳心,生怕辜负了他。 第132章 “殿下要听实话?” 萧芾不解,“是。” “江山的传承你们老萧家的事,干得好与不好也跟我没关系,后世史书记我也只会说,陛下身边有个年轻的开国大将,仅此而已。” 谢翊斜靠在椅背上,晃着腿,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后世之事是后世,眼下我要活命,你的父皇不会给我活下去的机会,我就要扶持一个新帝;如果你也不行我就再扶持一个,实在不行……这个天下我可取而代之,这些话我敢说你敢听吗?” “学生明白,”萧芾一直都知道谢翊辅佐自己的原因,他突然站起身,后退一步,撩起衣摆,向着谢翊,郑重而端正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储君之位,若天命所归,父皇属意,学生必当仁不让;学生不敢妄言已有治世之才,但敢向老师立誓——” “此生定以江山社稷为重,克己慎行,无论前路如何,学生必将持守本心,不负父皇期许,亦绝不负老师今日信任!” 谢翊静静看着他,眼眸中却在此刻漾开细碎而明亮的光,他起身,并没有扶起萧芾,而是还了一礼。 “好。”他依旧只说了一个字。 同一时刻,皇宫中,陆九川向中宫递了请帖,以太子少傅身份与皇后说明近日皇子芾课业,薛蓝不知他真实来意,便在侧殿接见了他。 陆九川坐在下首,皇后身边的宫人给他上了茶后,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而侧殿主位上,薛蓝一袭深红宫装,发髻绾起,只簪一支凤头金步摇,雍容华贵。 “少傅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芾儿的课业吧?”薛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温和,一语点破陆九川的来意。 陆九川颔首,比起皇帝,他实属不愿意和这位中宫皇后打交道,一字一句都得细细斟酌,“娘娘明鉴。臣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请皇后助臣一臂之力。”陆九川抬眼,直视薛蓝,“储君之位空悬已久,朝野不安,皇子芾德才兼备,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臣想扶持皇子芾入主东宫。” ----------------------- 作者有话说:小陆:开盖即食的还是好吃[哈哈大笑]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96章 流言蜚语 薛蓝沉默良久,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问道:“本宫想知道,陆少傅为何要如此帮芾儿?” 陆九川坦然直言,“为公,殿下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天下需要一位明君;于私,臣与靖远侯需要一份安稳。” “若芾儿真能入主东宫,你们想要什么?” “臣等别无他求,只愿辅佐明君,稳定朝局,待日后殿下还能记得今日之事,善待靖远侯。”陆九川郑重许诺道,“若皇后允诺,臣必竭尽全力,助殿下入主东宫,直至登基。” 薛蓝望着他,眼底闪过复杂神色,过了许久,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直至登基,你这是是为保靖远侯一命……陆少傅,你与靖远侯,是那种关系吧?” 这话问得突然,陆九川从未对外说起过这件事,他诧异地抬起头,手中的茶盏都差点失手摔倒地上,面对薛蓝的询问,他只好坦白开他与谢翊的关系,“……是。” “难怪。”薛蓝轻叹一声,叹息间竟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难怪你们如此同心,甘愿冒这般风险,这深宫之中,真情难得,本宫羡慕你们。” 陆九川听得心头微动,唇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也知是薛蓝发自内心的感叹,垂眸谢道:“娘娘谬赞。” 薛蓝站起身从主座上下来,掠过陆九川,缓步踱到窗边。透过窗棂刚好能看见殿外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簇拥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曳。她遥遥望着那些花,思虑良久才转过身,此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好。本宫答应你。” 陆九川朝薛蓝深深一揖,“谢娘娘。” “不必多谢。”薛蓝抬手虚扶发髻间的金步摇,指尖的丹蔻泛着微冷的光泽,“本宫帮你们,也是帮芾儿,更是帮我自己日后的太后之位。”说着,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也已恢复往日的雍容沉静,“本宫还想知道,你们打算如何做?” “娘娘只需做三件事。”陆九川重新落座,想让萧桓主动提出需要定立储君,还需薛蓝从旁协助,他们才好顺水推舟,“第一,在陛下面前可多提皇子芾近日读书进益,处理宫中事务愈发稳妥等等。但切记,不可过分,要自然而然,目的便是要陛下对皇子芾愈发满意。” “这个容易。芾儿近来本就用功,本宫到时不过是实话实说。” “第二,”陆九川继续道,“劳烦娘娘联络薛家在朝中的人脉,若有合适时机,可联合上奏请立储君。奏章也只需言明国本宜早定,以安天下之心即可。” 薛蓝算了算自己手中合适的人选,还是有些心慌,“赵家在前,本宫与族人是不可能在此时上赶着的,若要他们上奏,需得时机恰当,否则反惹陛下猜疑。” “娘娘放心,时机臣会把握。”陆九川微微一笑,这个交给他和谢翊就好,“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请娘娘留意赵贵妃与皇子菁那边的动静。” 提到赵桐与萧菁,薛蓝神色一凛,“她那边怎么了?” “赵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陆九川将自己心中顾虑说出来,“王、崔两家与赵家素来交好,此次虽损了些羽翼,根基仍在,赵贵妃此人,能在后宫得宠多年,绝非寻常女子。如今她唯一的指望就是皇子菁,必不会坐视皇子芾入主东宫。” “你是说赵桐啊……”薛蓝知道赵桐的狠劲,现在这一片太平,就是因为她的儿子还有些指望,真让萧芾真的当上储君,还不知道赵桐会做出来什么事。 到时候别说后宫,前朝恐怕也不得安生。 “这些只是臣的猜测。”陆九川起身走到中间跪下,言辞恳切,“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娘娘在宫中,还请多加留意赵贵妃那边的动静,若有异常,速告臣知,臣也好做出应对。” “本宫明白了。” 别的都好说,一提起赵桐,她便头疼起来,这个女人要比昔日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难缠,南越进贡的舞女勾了萧桓的魂勾了半个月,她一出手,就算是那舞女跳了一夜都没结果了,如果不能将她一击必杀,日后对萧芾就成了最大的隐患。 “陆少傅,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陆九川沉默片刻,他知晓薛蓝是担心什么,只好宽慰道:“娘娘,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但臣可以保证——无论前路如何,臣与靖远侯,定会护皇子芾周全。” 这话说得含糊,薛蓝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是你来说起立储,那本宫就信你们这一回。” “谢娘娘信任。” 从皇后宫里出来,陆九川又去宗正处见一趟萧菁,赵桐亲自到庙里施粥了,说是为了替赵闳恕罪的。 萧菁倒是没被他这个祖叔父连累,他与萧菁聊了几句,便以还有事情为由离开了,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想和萧菁见一面,只是为了让自己今日来见薛蓝这个举动不那么突兀而已。 与薛蓝的联盟已成,这是关键一步,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陆九川的脚步不疾不徐往回走去,心中却已在盘算下一步。 赵桐绝不会坐以待毙。赵家倒了,但她背后依旧有王、崔两家的支持,还有赵家残存的势力与赵闳暗中往来的前朝人士——因为她有一个同样有资格争夺储位的儿子,只要这个希望仍在,赵桐就不会放弃。 他抬头望向高大宫墙隔开的四方天空,深深地吸一口气,又把胸腔里的气息全数吐了出来,仿佛在皇宫连空气都不再流动,勾心斗角了这么久,说出来那些场面话他自己都听着恶心。 不过快了,只要萧芾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切都会向着他预设的那样走下去。 谢翊从茶馆见过萧芾回来后,便径直去了书房,遣退仆役,独自坐在案前,写了几封信。 这几封信都是给他那几位军中旧部的,信里头寥寥数语,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只说近来京中多事,请他们加强戒备,若有异动速报。 写完信,他封好信封唤来亲信,“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到他们手中。” “诺。”亲信接过信,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翊这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今日与萧芾那番谈话,那孩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好。 只是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不能回头。萧芾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储君之位的争夺,还有来自整个朝堂的暗流汹涌。 赵桐、王崔两家、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赵家余孽……还有陛下。 想到萧桓,谢翊眉头微皱,不悦地“啧”一声。 第133章 萧桓如今看似重新又开始信任他,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能用他铲除赵家,明日未必不会用别人来对付他,他与陆九川的关系,在萧桓眼中既是牵制,也是把柄。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君侯,陆大人回来了。” 谢翊立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陆九川刚好踏进院子,一身月白衣袍格外显眼,见谢翊迎出来,陆九川眉眼弯弯,“在等我?” “嗯。”谢翊直接拉他进屋,关上门才问,“如何?” “成了。”陆九川简短将今日之事说清楚,放松下来之后,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皇后答应了。她会配合我们,在陛下面前为萧芾说话,也会联络薛家故旧上奏请立储君。” 谢翊长舒一口气,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替他按了按肩,“辛苦陆大人了。” 他手劲怪大的,按得陆九川忍不住皱起眉头,但还是强忍着闭上眼,任他动作,“皇后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这是萧芾最好的机会,也是她自己的机会,赵桐贵妃若此时得势,别说日后,现在她这个皇后怕是也坐不稳。” “贵妃那边……” “我已经提醒薛皇后留意。”陆九川实在被按得有点痛,他重新睁开眼,伸手握住谢翊的手,“但我觉得,赵贵妃不会等太久,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萧菁,如今赵家倒了,她应该比我们更急。” 谢翊拖过来一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你是说,她可能会铤而走险?” “不是没有可能。”陆九川思索片刻,“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明面上的党羽虽被清理,暗地里的关系网还在,赵贵妃真想做什么,未必没有机会。” 他抬眼看向谢翊,目光格外凝重,“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陛下身上。我们要做的,是让皇子芾成为无可替代的选择,也让陛下别无选择。” 谢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你是说……你可要想清楚?这一步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的时候还少吗?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与其等待着某一天陛下会将我们赶尽杀绝,不如先发制人,最重要的一定是要断了赵贵妃的后路,”陆九川苦笑一声,“她能做出来的事,估计我们都难以想象。” 战场上都从未有过的感觉,竟然在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京城里体会了,陆九川感慨着叹了口气,“这会真的棋逢对手了。” 外头有人进来,在谢翊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谢翊的好心情便急转直下,脸黑得能滴墨。 “这是怎么?” 谢翊一言不发,起身去换一身官服,还特意选了最隆重的那身典礼服,陆九川帮他更衣,佩上绶带之后,他才说起缘由,“连严刑拷打都用上了,大多数都问出来了,核心的那几个人都不愿意说。”他骂了一句脏话,“三天够干什么,实在不行就把城郊的私造军械的事报上去算了。” “你尽力而为就好,要是这件事真捅出去了,陛下那边也不好收场,他不会做得太难看。”陆九川拍了拍谢翊的手背,“时间不等人,快去吧,我在家等你。” 诏狱位于皇城西侧,阴森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谢翊甫一踏进那扇沉重的地下室铁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装作受不了气味的模样用袖子捂住口鼻,跟在狱卒身后穿过窄而长的甬道,目光在两侧牢房里来回打转,这里头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些还在呻吟,有些已经无声无息。 审问设在最里间的刑房,三名赵家的党羽正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已经受过几轮拷问。 里头问话的狱卒一看谢翊来了,立马要起身给谢翊腾地方,结果谢翊按住了他叫他坐好,自己缓缓在三人面前踱了几步,神色冷峻,双手抱在胸前,这一身衣服往这一站压迫感十足。 “我再问一次,赵闳与那些前朝余孽,是如何联系的?” 其中一人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冷笑道,“什么前朝余孽,我们可不知道。靖远侯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谢翊不为所动,走到那人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结党营私不会让你死,但私造军械会,而且是诛三族的大罪;而且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赵闳的供词把你们都摘得干干净净,他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所为,你们不过是听命行事。” 那人瞳孔一缩,不仅眼前这个人就连其他两个人在听到私造军械之后目光都变得躲闪起来,看来他们也是知道赵家正在造军械这件事。 “我没信他的证词。”谢翊倚靠着桌沿,勾勾手命身后的狱卒将三人分别关起来,“赵闳虽是主谋,但具体事务,必是你们经手,所以这些细节,赵闳未必清楚,但你们一定知道。” 三人被依次从刑具上放下来,然后分别押出去,谢翊往外头喊了一声,“关远点,别让他们互相又说上话——” 随后他转向身边狱卒,“你们一刻钟之后再去审,同时审他们三个,告诉他只要你愿意说,你的罪责减半,你的家人不受牵连,反之你的同伙要是比你提前说了他则会被减刑,反正他罪都得祸及家人,现在去他们家里把家属找来,如果有孩子,稍微注意一点,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们的家人,这种情况下。至少会有一个说。” 狱卒听命纷纷退下,做自己的事务去了,谢翊看着这空荡荡的审问室,往前走了几步,踢了踢眼前的绑人的架子,“去年审我的好像就是这个……”不好的记忆在此时涌上心头,他又骂骂咧咧了几声,莫名开始感慨世事无常。 那时候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一年多时间能改变一个人,不过真正改变他的,究竟是时间,还是爱呢? 他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暂时甩出去,拎着椅子翘腿坐在了牢房中间的甬道上。等里头的狱卒问得差不多,外头人也已经找来了,他才高声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肯招供,本侯可向陛下求情,保你们家人无恙。若不肯……” 话音一摞,谢翊抬手示意,牢房外便传来这几人亲属呼唤的声音,“赵闳不日伏诛,你们觉得,你和你们的家人能逃得过?” 这下三人脸色骤变,良久,其中一间牢房有人颤声问道,“……此话当真?” “我向来从不虚言。”谢翊走到他的牢房旁边,“但你若有一句假话,后果自负——剩下两个,你们真的准备带着你们的家人陪赵闳走黄泉路的话,我满足你们。” 紧接着,其他两个人也爬到栏杆边开始求情,“只要靖远侯愿意放我家老小一命,我说,只要我知道的一切都说!” 两个时辰后,只要月星高悬,谢翊才从诏狱出来还帮今日加班的狱卒买了酒,他手中拿着几张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赵家几条隐秘的联络渠道,还有一个关键的名字——“青梧先生”。 “这‘青梧先生’又是个什么人?” 一个问题解决无数个问题有冒出来。谢翊抓了抓头发,但眼下的头等大事已经不是考虑这人是谁了,应该是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换了件自己备用的常服,将典礼服装进布兜里就往回走,随便找了路边一家饭馆,进去要了两个菜。 等菜的间隙,谢翊还想着陆九川在家里等他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吃没吃,准备招呼跑堂过来多要两个菜。 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有人在说“陆九川”的名字—— “……这事现在宫里都传遍了,说陆九川根本不是隐世高人的徒弟,而是前朝灏明王的遗孤,潜伏朝中这么多年,所图非小。” “何止深,简直是狼子野心!我听说赵家那些事,背后也有他的影子……”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 ----------------------- 作者有话说:小谢:蛐蛐什么呢让我也听听[问号] 感谢大家的订阅的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最近在考虑准备个4s店,还在找好地方(激动搓手) 第97章 青梧先生 “要我说啊,这陆少傅还真是深藏不露……” 在饭馆里各种嘈杂声音中,谢翊仔细听着身后几人的谈论,他还特意装作要酒,从柜台返回时,留心了一下三人的模样,皆不是熟面孔,并非朝中之人……更像是来自市井之间。 但又似乎不是。 方才说话的是个穿着褐色布衣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个行商,谢翊从他身边经过时,眼睛余光敏锐地看出了他虎口的老茧,若非常年握刀持棒,应该留不下这样的茧子。 谢翊背对着他们,不动声色地倒了杯酒,佯装独酌,耳朵却竖得笔直。 中年汉子旁边儒生打扮的,压低声音好奇道:“你们说,这陆九川真是前朝遗孤?那他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陛下就一点没察觉?” “陛下能不知道?”另一个人摆摆手嗤笑一声,半遮半掩着嘴,“依我看,陛下这是故意留着他。你们想啊,陆九川这些年在陛下身边风头盛了多久,多少人都在眼红他?陛下迟迟不解释原因,这不就是让他当刀子使吗?” 第134章 褐衣汉子觉得他所说有理,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不过现在听说那个赵家倒了,也不知道会继续处理他的事。” “他们那些当官的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儒生吆喝了一声,带头拿起酒杯,酒杯碰了一下,“喝酒喝酒。” 谢翊摩挲着自己的酒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玄色衣袍深红滚边,低调奢华,旁人一见这一身,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一看就是京中的达官贵人。 他不确定那个褐衣汉子到底是屠户还是军户,屠户还好说,若是军户说不定在军中还有一面之缘,只是自己忘了——至于其他两个人,谢翊敢肯定这两个人不可能见过他。 听着身后三个人马上要去聊村东的老李给女儿招婿时的笑话,谢翊一咬牙心一横,端起自己的酒菜回身在那桌人旁边,一屁股坐下。 “阁下是哪位?”儒生满脸警惕地打量着,显然对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敌意十足。 “嗐,”谢翊毫不在意,“萍水相逢看各位有缘,各位就当跟某交个朋友——掌柜,这桌的饭钱我来买单。”还顺道又加了几道菜和两壶好酒。 这下,桌边三人慢慢放松警惕,不约而同要敬谢翊一杯,“一顿饭而已,几位大哥,刚才路过听你们说什么前朝遗孤?这是怎么回事?” 谢翊试探着他们的态度,又从怀里摸出银子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实不相瞒,在下来京城本就是为了投靠亲戚,远方表亲摸不清底,万一因此粘上了什么脏东西,得不偿失;要是这京城真有前朝遗孤在活动,在下也好注意一下不是?”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三人对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明晃晃的银子,还是儒生先开了口,“这位兄弟是聪明人。不过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就是街坊传言,陛下颇为器重的那位陆少傅,身份似乎不太干净。” “陆少傅?可是太子少傅陆九川?”谢翊故作惊讶地眨眨眼,“不能吧?我虽不是京城人,也听家中长辈说过这位陆大人。都说他是隐世高人的徒弟,学问渊博,深受陛下信任。” 褐衣汉子嗤笑,“隐世高人?呸,骗鬼呢!我告诉你真相吧,他们所说的九江陆氏早就没落了,难不成那个陆九川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年灏明王正好有个幼子逃亡到民间,有知情人算了算年纪,发现正好对得上……” 另一个男人听得不耐烦,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打断汉子的话,“行了,少说两句吧,宫里这种事也是我们这种市井街民能议论的,小心……”说着,他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来回比划两下。 “我只是好奇陆少傅的身世也算是这皇宫里头的辛密了,可这宫里头的事,外面人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个男人把声音压得更低,示意谢翊将耳朵凑过来,“小兄弟才进京吧,前几日,这真没几天,赵家被连锅一起端那日,赵家有个小子就在朝上说陆少傅是前朝灏明王后裔;消息快的,刚下朝没多久就打听到了,我们这消息都算慢的了。” “原来如此。” 约莫是给他自己说心痒了,又或是眼前这一桌子菜和银子实在有点无功不受禄,他朝谢翊分享了其他消息,“其实还不止陆少傅的身世,还有他与靖远侯的关系,听说不一般……” 哈? 怎么看热闹还看到自己头上了,谢翊借夹菜的机会收敛一下表情,装作若无其事问道:“靖远侯?谢翊谢将军?比起少傅大人,这位这可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这事情又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 “查封赵府,就是这位靖远侯做的,赵家那个主事的老头就把自己知道的叽里咕噜全说了,也不知道官府要听的是什么,反正我们小老百姓就爱听这种离谱的故事。” 谢翊摇摇头,颇为不信,开始睁着眼睛编故事,硬是给自己说的不自信了,“这种事空口无凭,靖远侯那是什么人?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功臣,赫赫战功的将军,怎么能跟一个……前朝遗孤…咳…搅在一起?” 还真搅在一起了,人家前朝遗孤的身份还是自己一手挖出来的…… 褐衣汉子心粗,没听出来他话里的不自然,也没管在这种场合议论侯爵会有什么结果,兴致勃勃道:“这可不好说。你们想,靖远侯这些年为什么一直不娶妻?他都二十好几了,也没说媒,连个侍妾都没有,这还不明显吗?还有,赵家倒了,最大得益者是谁?不就是靖远侯吗?他现在手握京畿兵权,要是再有个陆九川在朝中与他呼应……啧啧啧。”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翊在心里给自己脸上啪啪啪几个巴掌,原来是在这个地方疏忽了,对外他与陆九川的关系只能算关系不错。萧桓的近臣大多都是不惑之年,只有他们两人年龄相仿,又是一样的才华横溢,走得近很正常。 靖远侯府形单影只地坐落着,少傅府泠鸢那边也一直营造出主人家深居简出的模样,因此马车上备了两府的旗,每日陆九川都得专门从城西往城东绕一圈,谢翊则骑马或步行,再加上他上朝的时候少之又少,不是呆在军营就是呆在书阁,不知情的任谁也想不到他俩是住一块的,如此大费周章,结果就因为他府里没有侍妾叫别人知道了? 儒生对这种桃花事没什么兴趣,低头继续吃饭,“这种没凭没据的谣言,全靠其他人以讹传讹来的,大伙听个乐子就行;两位大人物要真因为这些事计较起来,怒火可真不是我们能承受的喽。” 谢翊点点头,他人就坐在这,还不会去专门与几个市井街头嚼舌根的人计较,自己需要的消息打探结束了,店家也刚好将他外带的菜拿过来。 “几位吃好,在下这就先走一步了。”他转手拎上自己的布兜,其貌不扬的布兜里包着朝廷重要钦犯的证词和贵重的侯爵典礼服,“临走之前,在下多说一句——这种事,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少议论为好。你们想啊,不管陆九川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现在还是太子少傅,跟别说靖远侯还是靖远侯。就像那位兄弟说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这店里已经没了多少人,他踏出门槛转过身,屋外的月华映照着他身上的衣服,“这京城里,刀子可不长眼睛。” 儒生已认出来那身衣袍价值不菲,也猜到谢翊的身份不是一般贵人,他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撞得桌上盘子酒杯叮当响,“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介闲散人罢了。”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谢翊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翻江倒海。他跟陆九川的关系,他并不在意别人知道,只怕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他俩之间有什么;反倒那些流言,也不知道传了几手,这几个人还真说得有头有脸,到底是朝中有人大嘴巴传出来,还是赵闳自己宣扬的? 靖远侯府的卧房灯火通明,陆九川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手中的书卷已经许久没翻页了,他时不时望向窗外,难免心慌。 谢翊去诏狱已经快四个时辰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过一会,外头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嘭”一声推门而入,谢翊进门后,随手把食盒和布兜全搁在桌上,陆九川发觉他情绪不对,也不多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晚回来,只是拉着谢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喝点水,休息一下,明日你要不晚点再去?” “怎么晚点,还得早点去呢。九川,”谢翊没接茶杯,直接抬手覆在陆九川的手背上,“我们的关系可能真的要广而告之了……” 好事。 陆九川等这一天很久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也没个正经名分,他早就盼着某一天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看着谢翊如此沉重,陆九川也只知道兴许不是什么好原因。 “皇后也问起你我的关系,不过她已经猜出来了,我当时也就承认了——我以为是皇子芾来府里这段时间,他注意到什么转告给皇后,你既然这么说,说不定这两件事之间有直接的联系。” “我担心他们说我们里应外合……”谢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咱们这位陛下多疑着呢,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因为这种事功亏一篑。” 陆九川点点头,“最多半年,只要皇子芾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赵贵妃那边就坐不住了,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谢翊想起了另一件事,从布兜里取出那几张供词,“你看看这个。” 陆九川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供词上详细记录了赵家与前朝余孽的联络方式,虽然不够细致,但初步证明赵家的确与外界的前朝余孽有染是真的,还有那个打了圈的名字——“青梧先生”。 “青梧先生……”陆九川低声喃喃念着这四个,眉头越皱越紧,陷入回忆之中。 “你认识?”谢翊凑上去问。 “其实不认识。但是我印象中,前朝确实有位号‘青梧’的名士,名叫顾栎,此人学问渊博,似乎曾经是我祖父的老师。但是按照年纪算,他若还在世,至少也该有八十多岁了。” 第135章 “八十多岁?”谢翊讶然,他倒吸一口凉气,更加严肃起来,“还真有这个人还已经……八十多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还能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 “所以有两种可能。”陆九川单手撑起自己的下巴,分析道,“这个‘青梧先生’并不是是顾栎,而是他的传人或子嗣,只是沿用他的名号行事;或者,”他抬手一点,“供词上的人为了保命,说了假话。” 谢翊立即排除开第二种可能性,“我今日是用他们的家人威胁,他们不敢说假话;而且三个人分开审,三份供词基本一致,其中两人提到青梧先生,我觉得应该可信。” “顾栎当年在齐地出没多一些,那里有不少学宫,聚集着全国想要谈书论道的学生,一个很纯粹的知识净土。”陆九川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将自己此前了解过的有关顾栎的消息全数告知谢翊,既然此人借用顾栎名号,活动范围大概也离不开齐地周边郡县。 “你放心,我会派人去查。”谢翊做事雷厉风行,要不是现在真的太晚了,他现在就能把“哪怕只是线索,都得证明这人真的存在过;只有找到真正的‘青梧先生’,才能证明你确实与赵家无关。” 可是陆九川身为灏明王遗孤是真的,日后还需要萧桓拿着这份口供一并澄清,而且齐地辽阔,如今设立了琢郡、广阳、上谷、渔阳四郡,要找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在此地颇有名气,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翊提起笔,仔细算过自己身边可用的人,最后还是准备将这封信递去杜恒家里。 陆九川在此时走近,按住他提笔的手,“夜深了,不急这一时,明日再写也来的及。” 桌前的烛光下,谢翊动作停住了,目光一路向上掠过陆九川落在自己手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时,对上了陆九川深沉眸色之间的温和,慌乱的心一瞬间就安稳下来。 “我就是……”谢翊手腕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就是怕晚一步,事情就不可控了。” 陆九川缓缓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手法熟稔,似乎已经为谢翊按过无数次,“都到这一步了你急有什么用?”右手指尖寻到谢翊颈后紧绷的肌肉,稍稍加重了力道,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抚摸着他的脸颊,“谢将军,打仗的时候,你也这么沉不住气?” 谢翊拗不过他,松开笔,放松身体,任由陆九川掌控着自己最脆弱的位置,“打仗那是明刀明枪,现在这是……” “是什么?” “是暗箭难防。”谢翊转过身,将脸埋在他腰间衣料里,依偎在陆九川身上。有了依靠,他的声音变得哼哼唧唧起来,“九川,我宁愿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想在这朝堂上跟人勾心斗角了。” 谢翊伸手环住陆九川的腰,将人搂得更紧些,陆九川由着他抱,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没事,我在。” “……你松开些,抱得有点太紧了。” ----------------------- 作者有话说:小陆:老婆的爱……有点太沉重了。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最近边写边修前两章,大纲没找着这几天就稍微有点写偏了,昨晚才把大纲重新找回来,发现剧情稍微有些出入,多了一点小分支(死了jpg)[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98章 先人一步 卧房里的烛火只剩床头的一根,谢翊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应该提前写好信。 等他再洗漱完回到卧房,陆九川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长发披散,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黄的光晕里。 他听见动静,但没抬眼,目光还落在书上往里挪了挪,直到他身侧的蜡烛被吹灭,谢翊背对着他躺下,这才沉默着盯着虚空一点发呆,任凭时间流逝,依旧是眼睛睁得溜圆。 陆九川察觉出不对,反手将书扣在床头,谢翊这不说话的模样保准是心里有事,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和自己说,心里纠结着呢。 “还在想杜恒的事?” “昂。”谢翊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一点,话语间还是满满的不心安,声音也闷闷的,“东北剿匪平患……这理由虽然说得过去,但我总觉得太刻意,而且我得想想,该怎么跟杜恒说,让他也得给自己找个像样的理由。” 陆九川知晓谢翊的顾虑,心疼得不行,他凡事都想着能不能亲力亲为,力争把一切做到最好,到头来把自己累得够呛,还白操一顿心。借着屋外微弱的光,陆九川伸手碰了碰谢翊的眼睫,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别皱眉,这样不好看。” “杜恒不是小孩子,他之前跟着你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况且,只是去查线索,把人找出来就行,又不是去拼命。” 杜恒这边反而是最简单的,谢翊将一切准备好一声令下,他收拾好行李便即刻启程,现在的问题,反而成了如何让杜恒名正言顺地前往东北四郡。 陆九川从靠垫上坐起来,在一片漆黑中,分析起眼下复杂的情况,“所以不能只让杜恒去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让这件事,变成陛下的意思。” 任何理由都没有皇帝白纸黑字的诏书来的合情合理。 谢翊仰头看他,陆九川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有光,他略有些激动,“你有主意了?” “我在考虑让皇子芾上奏说起此事,待诏书与印绶都拿到了,就没有再能挑出错误了。” “皇子芾?”这下谢翊都愣住了,他翻个身面向陆九川,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需要皇子芾来上奏启事的情况。 在他疑惑的时候,陆九川还是将这个铤而走险的计划摆在谢翊面前,“皇子芾曾协理政事,自打上次三司会审之后,他协理政事的权利迟迟再未下放回来,让他以体察民情、关切边防为由,奏请派员巡视渔阳与琢郡边境,剿匪安民。这是皇子为皇帝分忧之事,陛下不会起疑的。” 陆九川将一切安排的妥善,就连萧芾的奏章应该如何书写都考虑了进去,又将他日后在朝堂上如何陈述也大概说了一遍。 谢翊听完感叹不已,“也就是说你今天一晚上,便把这一切都计划好了?” 窗外的鸣叫时断时续,听得人直打瞌睡,陆九川深深打了个哈欠,也没了要逗他玩的心思,“只是将变化与原本的计划结合而已——”他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顺便将谢翊圈进自己怀里,“这些明早的事情,就明早再说吧。” 明日一早,谢翊按兵不动,先往军营走一趟查验操练结果,然后再去向皇帝禀告三人的供词,好争取些时间,其他的交给陆九川就好。 谢翊极少上朝,朝臣也都习惯了,如果他出现在朝会定会引得其他人警觉,陆九川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在自中宫到大殿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待萧芾随人流出现在这条路上时,陆九川眼疾手快将他拽到一边,掐头去尾只说关键步骤。 萧芾听后开始紧张地搓手,他接过陆九川找人给他写好的奏疏,上下通读了一遍,心中还是不免担忧,“可是孤不了解军务,待会父皇若是问起这些消息从哪来的,孤应该作何回答?” “东北四郡以山脉为界,山脉与山脉之间倚靠陉道连接,只通小车,仅需两支小队赌住一头一尾,便能劫掠一个商队,因此山中流寇众多,皆以打劫为生。”萧桓一直藏着的秘密过往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被陆九川抖落出来,“陛下也经历过这些,尚书台就能查到。” 萧芾听后恍然大悟,飞速答应下来,摆弄着“孤就说是……看过一些昔日的战报与奏疏,所以有了这个想法。” “孺子可教。” 朝会上,内侍尖而细的声音喊出“有事起奏”,萧芾突然自队伍中出列,“父皇儿臣有本奏。” 少年的声音清朗干脆,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着。 “哦?”萧桓一改神色厌厌的神态,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底下的萧芾,眼中深处闪过一丝讶异。自从三司会审开始,直至如今赵家垮台,有关萧芾的流言不攻自破,他眼看着这个儿子越发沉稳。 “准奏。” 萧芾躬身一礼谢过,将自己所奏“儿臣近日协理礼部,翻阅各地奏报,见东北边境诸郡昔日有流寇扰民,劫掠商旅。琢郡、广阳、上谷、渔阳四郡,今虽已设郡守,然边境线长,兵力分散,匪患难除。” “儿臣以为,边境不安,则民生不宁。故奏请父皇选派得力将领,率精兵前往东北,一则剿匪安民,二则巡视边防,以震慑宵小。” 大殿中一片寂静。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位大皇子,倒是懂得体恤民情,怪不得素有仁德之美名。 萧桓想起来自己昔日在陉道口被流匪围追堵截,差点把军粮全交出去的事,一时间脸有点黑,“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以你之见,朝中该派何人前往?” 第136章 萧芾再躬身,“儿臣不敢妄议军事。然儿臣以为,当选一位熟悉边防、行事稳妥的将领——京畿大营副将杜恒将军,曾任南方边境苍梧郡驻军统领,熟悉边事,儿臣以为他可担此任。” “杜恒……靖远侯举荐入京的那位将军?”这个名字一出,下头悉悉索索一片,萧桓又思忖片刻,并未直接允诺,“朕知道了,此事还有待商议,不过你有心了。” “父皇圣明。”萧芾深深一揖,低头顿首退回队列里。 退朝之后,萧桓单独留下了萧芾。 “芾儿,”萧桓的声音少了些威严,缓和了些,“今日之奏,是你自己想的?” 萧芾垂首,话说的半真半假,“也不算是。只是无意看见父皇昔日的战报罢了。”他将之前萧桓过陉口时遭遇流匪抢劫一事说清楚,又加了一句,“父皇既然已许儿臣上朝协理政务,儿臣就该给父皇分忧,况且边境又流匪流窜,终非长久之计。” 回答时萧芾的语气格外诚恳,他清楚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关乎未来的那个结果。萧桓眼中亦露出赞许,毫不掩饰他对萧芾的满意,“你能如此想,很好。”他拉过萧芾的手,就像是父子俩将心比心,“只是军务非同儿戏,日后若有此类想法,可先与朕商议。” “儿臣谨记。”萧芾恭敬应道。 “朕还有事与你的叔伯商量,你先退下吧。” 过了几日,印着玉玺的诏书还真送到了京畿大营,还包括一支人高的节杖与其他派给他的一千名轻骑兵。 内侍朗声读着诏令,将节杖与诏书一并递给杜恒,“杜将军,此次若能成,回来之后陛下还有赏。”底下不少人艳羡不已,他们还从未见过使臣节杖,一个个围在一边稀罕得不行,杜恒从包围中脱身,走到谢翊身边去。 皇命的节杖在他手中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想扔但扔不得,“事先没说这个啊!” 谢翊笑着看他干嚎,天降大任与斯人也地拍了拍杜恒的肩,“你可是我的副将,只是一个节杖和一千轻骑兵而已,给你就能下成这样。” “咦……而已。我这还是头一回这么郑重官派任命呢,会紧张很正常好不好。”杜恒过了新鲜劲,将节杖杵在地上,越想越不对劲,“你什么时候能给陛下上奏专门给我任命使臣了?” “所以不是我——这次回来升官发财,记得去谢皇子芾。” — “他们说这次陛下采纳了皇子芾的意见,还找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驻军统领做使臣?真是笑话……” 消息传到了后宫时,赵桐正斜倚着榻,脚边正有一位宫婢替她捏着腿,赵桐一说话 ,她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个,生怕这位主子一生气,他们今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按的?”宫婢紧张得手上的动作重了一点,被她掀开到一边去,求饶声听得赵桐烦躁,她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周围侍候的人都退下去,“把赵允郴给本宫带过来。” 不过片刻,赵允郴被拽过来,连滚带爬地进了殿,跪在赵桐面前。这几日他藏身在赵桐的宫中,外人都找不着他,虽有了栖身之所,但提心吊胆,有与下人同吃共住,整个人瘦了一圈。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与阳光,赵允郴声音打着颤,“堂姐……” 赵桐不为所动,“允郴呐,本宫这里可不养闲人,你在这躲着,本宫也胆战心惊,那些仇家找不到你,可你也不能光在宫里吃白食。” 赵允郴目光躲闪,他知道赵桐想知道什么,只是一旦自己说出来,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有些事情还是父亲在管,我根本接触不到……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堂姐了。” “我要你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赵桐怒目圆睁,手边的茶盏重重砸在了赵允郴眼前,“非要本宫讲话全部说清楚?” 赵允郴瑟缩在地上,不肯再说一句话。 赵桐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堂弟,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允郴,你再仔细想想,你父亲与外头那些人的联络,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细节……” “不知道?”赵桐的笑容冷得瘆人,“想清楚了再说,本宫不养无用之人。” 尖尖的指甲嵌进赵允郴脸颊的血肉里,赵允郴依旧一声不啃,赵桐实在没了办法,这个家伙可能是唯一能直接联系到他们的了,留着他一条命还有用。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榻上用丝巾仔细擦拭干净指甲上的血迹,“皇子芾这下看来是确实得了陛下信任呢……他举荐谁皇帝便有谁,眼看着就跟太子一般的待遇呢。” “你哥哥赵允舸,之前是怎么折腾靖远侯的,你还记得吗?” 赵允郴连连点头,这件事背后甚至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你说如果皇子芾真的入主东宫了,他会怎么为自己的老师出头?你父亲死了,一了百了,你可还活着,不打算为自己的未来多考虑?本宫是你的堂姐,心里头还是不舍得害你。”打完亲情牌,赵桐又给出了他的条件,“你不需要告诉本宫,你父亲是如何联系外头那些人的,你帮我联系即可。” 赵桐心里清楚,赵允郴也清楚,杜恒这一次奉命前往渔阳,看似是陛下叫他去清除流匪之患,其实背后,陆九川和谢翊没少发力。 他们的目的是相似的,要比的就是速度,只要赵允郴愿意,不出十日她便能先一步找到那个人,到时候别说萧芾,或者谢翊,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陆九川,他的名字将会一直钉在那根耻辱柱上。 赵桐面上笑容渐深,半是询问半是胁迫,“只帮本宫写封信,叫他来京城一坐如何?只要你的侄儿扳倒萧芾,本宫立即派人送你回祖宅。” 赵允郴上下为难,转念一想只是写信过去,赵桐日后若要联系那位先生还得借自己的手,还是答应下来,“……好,我这就去写。” 几日之后,杜恒持节依命,率一千轻骑兵,从京城出发,策马扬鞭地往东北而去,陆九川与谢翊特意来城楼上,目送着他的队伍远去。 与此同时,渔阳郡内一支商队缓缓启程。他们此行一路向南,路过京城直至南越边境,在路上售卖北疆的皮草药材,回来时带着南越的珠宝与珍珠。 几十辆马车货车之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了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他手中的信件字迹潦草,不像是之前与他沟通那人。 应该就是他儿子想和自己见一面了。 ----------------------- 作者有话说:杜恒:这就是节杖啊——哇噻 谢翊:就这点排场?[问号](三军阵前任将的谢将军如是说)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99章 死因蹊跷 青梧先生死了。 谢翊白天看见停在窗沿上的信鸽,是临行前他交给杜恒的那只,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不会让信鸽递信回来。 果然,信纸上寥寥数语,说明清楚这个他们寄予厚望、可能扭转一切的关键证人,在被杜恒在琢郡找到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是慢了一步。 谢翊烦躁地闭上眼,将密信放在火焰上,直到信纸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脑海中,他反复推演着自杜恒任命使臣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赵桐自打赵闳死后就一直深居简出,就连她最爱的画眉与胭脂都丢在了一边,听说在宫里是日日垂泪。 赵闳头七那天,她自请去城郊慈恩寺礼佛替赵闳洗刷冤屈。这是真的,皇帝的黑羽卫在周边保护她,但绝不止于此。 当日接走赵允郴的人是她,朝野上下找不到的赵允郴,如今应该就藏身在她那里。 赵桐有法子让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下藏在皇宫里,就有法子能从赵允郴嘴里撬出东西——赵桐不是会顾及血缘亲情的人,她留着他,也许就是为了青梧先生的联络方式,甚至是赵闳曾经与他见面的地点。 所以她此次出宫,看似是去寺庙,实则是为了亲自去见这个人。 青梧先生之死,难不成是她的手笔?可她费尽心思,所求的应该也不会是这具冰冷的尸体……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窗外传来淅沥声,敲打在屋檐上,一声声,催得屋里的人心慌。 谢翊的笔尖悬而未落,他迟迟不知道该写什么给杜恒,队伍在一个地方休整的时间也只有三五天,就算杜恒以叫人先行探查路况的名义拖延,最多只能延迟到七天。 这时候陆九川应该也在去往渔阳的路上了,随时准备接应杜恒。 “啪”。 笔杆在谢翊手中应声而断,他将断笔狠狠砸在桌上,墨水四溅。这种情况下本应该由他亲自去一趟,可是他不能离京,只能焦躁着无能为力,等待着前方传来未知的消息。 今夜的雨怕是停不了了,谢翊先将信鸽放进鸟笼中,喂了食水,准备等明早再将信鸽放回去。 第137章 他重新坐回桌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铺开一张纸,将最近发生的事写了上去,冥冥之中,似乎有条线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 赵桐要不要针对陆九川不好说,但她一定也想找到青梧先生,继承赵闳在宫外的势力,甚至只要她找到青梧先生之后,就会将赵允郴杀人灭口。 青梧先生是前朝人士,实打实的前朝余孽,只要能证明青梧先生真的与赵家有所往来,陆九川身上这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萧芾日渐得宠,赵桐是不会花精力去针对陆九川的……比起陆九川她更想针对杜恒。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赵桐应该见到了青梧先生,两人并未达成合作,由此导致了青梧先生的死……所以杜恒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 眼下他带着一千官兵正在琢郡附近,青梧先生偏偏死在了那里,杜恒是现成的替罪羊,进而再牵连出他背后的他和陆九川,甚至举荐他的萧芾。 思及此,谢翊也不再犹豫将明早交给杜恒的信写好绑在信鸽腿上——“京城有我,九川不日赴琢郡,万事有他,你可放心”。 他能想到的,陆九川也能,这家伙的脑子比自己灵光多了,肯定能想到办法解决杜恒的燃眉之急,因此他要做的就是留在京城,好好调查出来赵桐离宫这些时日到底做了什么,何人接应;如果有必要他需得想办法找着赵允郴,若是说朝中还有谁能知道赵桐的谋划,那么非他不可。 - “这人谁啊?到底是怎么死的?” 商队的其他人呆在门外等着官兵的问话,时不时望屋里张望一下,商队经营了这么长时间,遇见这种事件还是头一遭。 杜恒蹲在屋内检查完男人的尸首,唯一致命伤是在额头上,他用那人自己的斗篷盖住他的尸首,起身环顾了一圈,最后在屋内的柱子上找到了血迹。 死因没什么可查的,自戕撞柱而死,应该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找到了这人,酿成如今的结局。 可杜恒毕竟只是个查情报的,探案的东西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谢翊说陆九川正在路上,他便吩咐这屋子里头的东西保持原样,贴上封条,任何人不能进去,待陆九川来了之后查看。 “将军,都问完了。” 挨个询问过商队的人员后,副将在他身侧低声回报,“商队运输的货物是皮草和药材,路引齐全,是渔阳往京城去再南下的商队;领头的单独问了,商队里头有人搭便车,死者便是其中一个,是渔阳当地的一个教书先生。”说着,他递给杜恒一个一开始从死者身上掉出来的物件。 一枚竹节形状的玉坠,雕工古拙,翻转过来,背面阴刻着三片叠在一起的竹叶纹。 杜恒将玉坠仔细收好,“除了这个,房屋附近有什么痕迹?” “打斗范围不大,属下不倾向于他们进行了缠斗,死者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客栈周边也查过了,马脚印往北去了,是荒山方向,追不了。” “马脚印?” 副将嗯了一声,“方才出去听见外头有人议论,说是最近有官兵模样的人在这一带出没,个个凶神恶煞的,属下这才去查的。” 官兵模样。 琢郡本地驻军当地百姓不可能认不出,而他带来的这一千轻骑,自入琢郡以来一直谨言慎行,秋毫无犯,哪里来的“凶神恶煞的官兵”? 除非来的是另外一批人……会是谁呢? “我们先不急,按理来说我们应尽快去往渔阳,但既已事发,我等也不可能不管,先把尸首抬去郡衙吧。”杜恒最终吩咐手底下的人道,“动作轻点,咱们找处稳妥的地方安置,等京城的消息。” 陆九川果然如信中所说后脚就到,他来时已是深夜,一听说青梧先生的死讯,他一刻也未敢停,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先生,”杜恒出去迎接他,陆九川翻身下马,摘下身上的斗篷,风风火火地走进琢郡郡衙,“该问的都问了,尸首就在郡衙里停着,您要去看看吗?” “那就先去看看吧。”陆九川点点头,示意杜恒在前头引路,两人一直走到了郡衙最深处一间寒气逼人的房子。杜恒替陆九川推开门,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杜恒一时没防备打了个冷战,陆九川见他如此,顺手把斗篷丢给他,“聊胜于无但总比没有强,你身上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一进来自然会冷。” 他先一步迈入寒室,里头的木台子上青梧先生的尸首正好好停在那,陆九川在心中暗暗说了一声“打扰了”后,便走进一把揭开尸首上盖着的黑色斗篷。 杜恒伸手点了点尸首额角凹下去的伤口,“致命伤我也查了,就是这个,初步判断是以头撞柱而死的,是他自己寻死。” 陆九川猛然转过身,神色忧虑,“自己寻死?” “对。” 连同发现尸首的经过,杜恒将这段时间他们入琢郡的经历向陆九川一五一十到来,看他能不能从这些事情里面找到什么线索,“自打入琢郡以来,我一直都在打探青梧先生的下落,其实也是误打误撞来的,前天路过他们落脚的客栈时,有人把我们当成衙兵,说要报官,这里头有人死了。我进去一打听,才知道死的就是先生要找的青梧先生。” “客栈其他人没听见动静?直到白天才准备报官?” “那天晚上其实别的动静很大,有暴雨,还有一支马队打商道经过,估计声音是被盖住了——哪怕是他动作真的很大,其他人也可能以为是外头暴雨的缘故,没有当回事。” 陆九川点点头,他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此时,燃眉之急已经不是青梧先生为何寻死了,而是杜恒如何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撇清出去。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赴渔阳?”他问道。 杜恒嘶了一声,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最迟明天下午,再晚渔阳那边就没法按时到了。” “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发吧,”陆九川将尸首上的斗篷盖回去,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叮嘱杜恒,“但你走时记得带上尸首。” 他从自己衣兜里拿了点钱交到杜恒手中,“给底下的人都分下去,让他们都帮你操点心,再抓紧买一副棺材,到了渔阳郡,你便以路遇客商被害,顺路送其魂归故里为由,寻找他的亲人朋友。我们的人全程不沾手验尸、也不定论案情,只做个送还遗体的路人。” 杜恒抓着一把银子眼睛一亮,“您这是让我撇清关系?” “对。”陆九川点点头,“青梧先生之死,我们不知情,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是偶遇,出于道义送回故乡,一定要大张旗鼓,日后哪怕别人说你是我或者谢翊派出来杀人灭口的,这些事便能堵住他们的嘴,你根本不认识什么青梧先生。” 杜恒明白了陆九川的意思,他是谢翊举荐来京,又是萧芾举荐受命赴渔阳的,无论有心还是无心,他的一举一动本身就代表着这两人的意思。 但陆九川要交代的事还没完,见这里四下无人,陆九川悄悄将自己的玉佩塞在杜恒手里,玉石冰凉温润的质感与上头栩栩如生的花纹不无告诉杜恒,这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这是……这个我不敢拿着。”他不解,着急忙慌要把玉佩还回去。 陆九川按住了他的手,“谁说给你了,这青梧先生是前朝余孽,与他一起的那些人时时刻刻都在谋划着卷土重来,赵闳与他们联系本就是各取所需,既然是前朝余孽,他们就应该听过灏明王的名号,你可以试试以这个名头试探他们,看看他们的反应……” 杜恒吓个半死,陆九川这是让他去打着前朝余孽的名头行事,一时间欲哭无泪,“真不行,先生、您找别人……我真的干不来。” “不是让你假装前朝余孽,是让你去帮当晚见过青梧先生那人,做了他想做成的事。”陆九川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温和一点,“干不成也没关系,把我上面给你吩咐的事情做好了,然后在其位,谋其事,把份内之事做好,清除匪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好、好吧。”杜恒只好将玉佩贴身收好,得妥帖安置的烫手山芋又多了一个,自己还没法拒绝。 他陪着陆九川又去前厅见了郡守,没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给郡守交了个底,这事由他来管,但这个人的死讯越少人知道越好。郡守本就头疼此案,这一会又是官兵,一会又是朝廷使臣,现在又来了一个疑似朝廷重臣的人,一听是叫他不必再管,立马如蒙大赦。 “还有,您这里最快的马可以借我吗?或者买下来;我还需立即赶回京,时间不等人。” “一匹马而已,又不是什么千里宝马,大人尽管去牵,切莫耽误您的事。”说着,郡守便命人去后头马厩牵马,还顺带塞给陆九川一兜干粮。 杜恒见他奔波这么久,只喝了几口水也没怎么休息又要走,不免担心起来,“您要不休息一下,明早我们一起出发?” 陆九川谢绝了他的好意,接过一旁马夫递来的缰绳,牵着马往外走去,“我担心谢翊会做什么傻事。” 第138章 “谢翊又怎么了?” 京城显贵之间的暗潮涌动对于杜恒来说可近可远,也许他就在局中,也许他一直都是不明真相的旁观者。谢翊邀他入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杜恒知道了陆九川的身世,多年的情谊让谢翊可以相信他,但理智上,谢翊还是将他用一纸举荐的奏疏留在京中,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其他的阴谋阳谋,杜恒只需要小心谨慎,不要卷入就好。 陆九川早就猜到了谢翊的意思,也乐意顺着他的小心思往下走。他眉眼弯了弯,朝杜恒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他是个傻子,干什么都要冲到最前面,一遇到我的事他总会这样不理智……这件事是冲我来的,也是冲谢翊来的,他手里还有一张杀牌,我觉得他会这个时候祭出来。” 他实在太了解谢翊了,甚至比谢翊自己还要了解他,谢翊不可能只是静静等着他的消息。他其实有些坐不住,等得浑身刺挠,平时还有自己陪他说说话,现在自己不在,魏谦刚从南边回来,丞相府的事情攒了一堆正在闭门谢客,谢翊能折腾的,也只有萧桓了。 约莫是一张床上睡不出来两种人,谢翊还真如他所想正在皇帝的寝宫里,非常大不敬地侧坐在榻的另一侧,双臂交叠搭在小几上,发髻上戴着当年皇帝为他亲手及冠时所用玉冠。 “陛下,臣给您说的事您听着没?” 萧桓的目光从手中的奏疏上抬起来,心底诧异今天这小兔崽子当人了,竟然开始说人话了——果然还是要和聪明人多来往,跟陆九川滚一块滚了这么长时间,连谢翊都能说出来让人觉得顺耳的话。 “没,你再说一遍。” 谢翊悄悄在背后翻了他一个白眼,耐下性子重复了一遍,“当日臣被赵允舸私自实刑,罪责并不完全在赵允舸,因为绑架臣的是杨丰,您不会猜不到吧。” ----------------------- 作者有话说:谢翊:我说让你给我查杨丰你是耳朵聋吗?[问号] 哇噻,不知不觉已经99章了,故事也已经要到最后阶段,其实我也没有给自己规定一定要写多少写成什么样,只是想着要把这个故事完完整整呈现在读者面前,以我现在的能力来讲足够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没有各位的陪伴我真的可能坚持不下来[比心][哈哈大笑] 第100章 控制宫廷 萧桓合了手中的奏疏,谢翊今日来看似是坐在府里无聊,只好进宫来找他的,话里话外都往杨丰和赵家的事上靠,这明显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用手里的奏折往谢翊的脑袋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意有所指,“如果朕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办?” “那就让陛下知道啊。”说着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柄匕首,成人巴掌大小,上头镶嵌着各色宝石,不少都是重新补上来的。 谢翊将这柄匕首摆在萧桓面前,“臣还得多谢陛下赏赐的东西,要不是它,臣不仅当日难以脱险,如今真的是有口难辨,还特意让人去那的泥水里捞上来了。” 萧桓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将匕首拔出来,即使在泥泞中泡了那么久,刀刃依旧锐利如新,闪着森然的寒光。谢翊笑等着皇帝的动作,只见萧桓反握起匕首,往自己胳膊上比划几下,动作突然就停在半空,“老杨的胳膊是这么伤?” 谢翊并不多嘴,这些足够萧桓自己去补充起来当日的情形了,他笑意更深,“陛下既然清楚,臣也便不多嘴。” “年纪轻轻,心思倒是不少。”萧桓将匕首归鞘,抛还给他,“你来专程来寝宫找朕,还戴了之前朕送你的玉冠,这么大张旗鼓,是为了告状?” “是谏言。”谢翊看时机差不多了,萧桓的语气不再只是和自己开玩笑,才从怀里掏出来一份奏疏和证词,“陛下近日还在苦恼赵家一事,臣刚好找出来一些东西,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哦?”萧桓一挑眉,好奇谢翊这时候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谢翊便将这两样放在桌上,推到萧桓面前,“臣上奏,赵闳赵允郴父子在京郊荒山私造军械,意图谋反。” 萧桓听后脸色顿时一变,抬手示意寝宫里伺候的人都退下去。 偌大一个寝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桓的语气愈发严肃冷硬,他冷冷地瞥了谢翊一眼,年轻人吊儿郎当又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人火大,“小子,瞒而不报视为同罪,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不才来报吗?”谢翊向前探了探身,指了指证词上头那些人证物证,“哪有瞒而不报,我不过是去把整个证据链找全了,不然陛下知道了,还得派人去查,动静大了说不定人早跑了,臣自作主张,将一切前因后果查清楚,证人押解候审之后才上谏陛下。” 萧桓语塞,可看完那一张张证据,他最终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点了点谢翊的额头,警告道:“你小子最好是真安了这份好心。” 皇帝的寝宫不是个说话的正经地方,谢翊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他也打算先走一步,“臣之忠心陛下自然清楚,时辰不早了,臣不便在此多留,先行退下了。” 他躬身行礼,刚欲退出时,萧桓却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你回来。” 谢翊闻声脚步一顿,他心头一紧,回身时,面上已重新一派无关自己的态度,“陛下还有何吩咐?” “先坐。” 萧桓一指对面谢翊原本坐过的位置,示意他坐回去,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谢翊脸上,手指在小几与证据上来回敲打,心中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寝宫内烛火通明,将皇帝深邃的眼眸映得更加明灭不定,镀上了一层更难以捉摸的思虑。这等寂静的气氛之下,谢翊在萧桓面前一贯没心没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陛下到底有什么…想与臣说的?” “今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朕问你一件事,你需据实以告,不必顾忌。” “臣遵旨。”谢翊略一颔首,垂下眼睑,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警觉。 萧桓勾勾手叫谢翊凑近点,压低了声音,“你是芾儿亲自选的老师,以你来看,芾儿如今可堪大任?”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虽轻,却足以激起千层浪。 谢翊的神经几乎瞬间绷紧,他愣在当场,望着萧桓眨了眨眼睛,很显然他的脑海中还在飞速地思索自己应该如何作答。 萧桓为何会在此刻、在此地,以这种方式询问他的意见?到底是皇帝对赵家失望至极,还是薛家在背后推了一把? 在萧桓几乎化作实质的审视目光中,谢翊迎了上去,脸上也适当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陛下,此乃国本大事,臣年轻识浅,岂敢妄议?臣只是给皇子芾授业解惑,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鉴。” “朕要听你的实话。”萧桓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你素来聪明有主见,说说看,萧芾到底如何?” 如此强硬的言语与态度,看来是不得不说了。 谢翊缩在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心中人神大战,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斟酌着词句,“皇子芾殿下仁德纯善,敏而好学,朝野多有称颂。只是殿下毕竟年轻,历练不足,行事作风略显稚嫩。”他的话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继续谨慎道,“如今朝局纷扰,外有边患未平,内有心怀叵测之辈,储君之位关乎国运,这时候……怕是会将殿下架在火上。” 萧桓听罢,点了点头,却半晌没有言语。 他重新靠着榻,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从谢翊脸上移开,烛火在他瞳仁中跳跃着,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仁德纯善……历练不足……”萧桓低声自言自语了一遍,似在品味这两个词。 “朕知道了。”最终,萧桓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你是个好老师,芾儿选你是他有眼光。” “谢陛下,臣定不辜负陛下与殿下所托。”谢翊深深一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皇帝或许已有倾向,但没有广而告之前,变数依然巨大。 他退出寝宫,暮间的风难得清爽,迎面吹拂带来一丝凉意,谢翊抬起手,摸了摸头上那支萧桓所赐的玉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将玉冠摘掉,高高束起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散下来。 妥协也好,服软也罢,随萧桓怎么理解了,反正他要的就是萧桓在看到旧物时,那一瞬间燃起的旧情。 京城城郊,慈恩寺。 禅房内檀香袅袅,赵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掌心捻着佛珠,闭目诵经。窗外传来殿里的钟声与诵经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一个青衣小尼悄无声息推门地进来,将一张纸条压在赵桐手边的佛经下,福了福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禅房的门扉在身后关上,赵桐闻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有方才诵经半分的虔诚。她拿出书下的纸条,就着长明灯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第139章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事毕,当心谢翊。” 她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火舌吞噬字迹,化作一小撮灰烬,最后飘落到角落的在香灰里。 禅房重新陷入寂静,赵桐也不急着跪回蒲团上,她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灯火跳跃,映在她姣好但冰冷的面庞上,半晌她低声自语,“好一步棋。” 谢翊么……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难缠。 五天前,她在这里诵经祈福,因寺庙禅房窗户漏风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故谢绝了一切探视,汤药与饭食全由贴身的宫婢负责送到身边。 寺庙的小尼自窗边经过时,只能看到窗上映着女人的身影。 可真正的她早已在当夜借着夜色掩护,驾着一匹马金蝉脱壳,顺着赵允郴给出来的路线去了琢郡。 她远道而来,在那里见到了青梧先生。 可惜他们的谈话不愉快。 此人倨傲,对她的威逼利诱嗤之以鼻,都已经沦落此等境地,心中似乎还存着某种可笑的气节,不愿与“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赵家之女为伍。 他太贪心,竟然想要事成之后将东北四郡裂土封王给他,谈判破裂是在预料之中的。她本就没指望能说服这样一个前朝遗臣,毕竟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位青梧先生,而是这些前朝遗臣留在民间的势力,所以也不需要青梧先生的诚心合作。 在青梧先生撞柱之后,她很快就从惊讶与变故中回过神,同时,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又趁着夜色回到了这间禅房,重新扮作了那个为家族罪孽忏悔祈福的贵妃。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 赵桐微微蹙眉,烦躁地“啧”一声。 除了谢翊突如其来的发难。 宫里的人传来的消息说,谢翊今日竟直接去了皇宫中陛下的寝殿,与陛下相谈甚欢,甚至皇帝还问了谢翊对于皇子芾的态度,哪有半分君臣相疑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还在谈话间扯出昔日他被赵允舸加以私刑的真相,包括赵闳私造军械一事,她三令五申的强调过这件事要小心,狡兔三窟才是道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抓了呢? 这步棋走得又急又险,不像谢翊平日稳扎稳打,走一步看一步的风格,这两步棋非必要,谢翊是不会拿出来的。 难不成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不得不兵行险招,搅浑水面? 那就是因为陆九川了。 谢翊应该是察觉到了她针对陆九川的阴谋,所以在自己出招之前,先扔出了一颗炸雷,也是对她无声的宣战。 “倒是个情种。” 赵桐轻哼一声,语气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她起身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捡起佛珠落在地上的佛珠,嘴中念念有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陆九川快马加鞭,在两日后深夜抵了京。 城门早已下钥,但守将认得他的令牌,又见他满身风尘、眼底布满血丝,明显是远道而来,还以为是皇帝有什么紧急之事交给他,遂不敢耽搁,悄悄开了侧门放他进城。 陆九川牵着马,回到京城中终于有机会喘口气,马蹄踏在寂静的街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陆九川并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径直去了谢翊的住处。 靖远侯府的书房灯还亮着,显然是在等人。 房内,谢翊等得百无聊赖,正托着腮,对着一盘残棋发呆,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晌没落下。听到外头熟悉的脚步声,他这才抬头,正好对上陆九川推门而入的身影。 “你——”谢翊急忙站起身,可看他如此风尘仆仆的模样,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回来了。” “嗯,”陆九川随手解下披风丢在椅背上,火急火燎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才喘匀了气,“杜恒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赵桐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只能让他装作不知情,只当是路遇客死他乡的旅人,送遗体回渔阳再想办法。” 谢翊看他这幅狼狈样,吩咐仆役去准备点热水,喝的用的都去准备点,将这几日他不在时,朝中发生的事简要说了,“我去见了陛下,赵家私造军械和杨丰的事,我也与陛下说清楚了,也不知道他会信多少。” 陆九川听罢,眉头越皱越紧,不住地摇头,“你太急了,至少应该在朝会上说这件事。” “不急不行。”谢翊将手中的黑子丢进棋罐里,“青梧先生一死,赵桐的下一个矛头就会指向杜恒,进而牵连你和萧芾。我得在她发难之前,把水搅浑;就算搅不浑,也得叫她知道,咱们是不会坐着等死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这样做,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明处。”陆九川随意在谢翊对面落座,从棋盘上捡起一枚白子,温润光滑的棋子在他指尖转动,“你去上谏,陛下什么反应?” “半信半疑。”谢翊苦笑一声,他知道皇帝多疑,可证据和证人谢翊都摆在让面前了,他还是有所怀疑,“他当时斥责我瞒而不报,最近这几日又私下派人去查证,陛下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陆九川亦沉默片刻,他忽然打破了房中压抑沉闷的气氛,“赵桐那边,你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谢翊语气颇为遗憾,“虽然有黑羽卫随行,但她这次出宫礼佛的时间,实在太过巧合。我已经让人盯着寺庙周围,打探周围的消息,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不够。”陆九川转头,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长叹一口气,仿佛是要将身体里的一切污浊都吐出去,“赵桐若真打算鱼死网破,不会只靠一个赵允郴,青梧先生死了,但她手里肯定还有其他筹码。” 谢翊走到他身边坐下,“你是说……” “前朝遗民肯定不止青梧先生一个。” 陆九川转头看他,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忧心忡忡,“赵闳能与他们合作多年,必然有一个完整的联络网,赵桐既然放弃了青梧先生,说明她已经掌握了更关键的东西——她认为自己不需要这个节点了。”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谢翊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赶紧过去把窗户关好,“我明白,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赵允郴,他是现在唯一可能知道赵桐全盘计划的人。” “赵允郴就尽力去找吧,赵桐八成是将他藏在自己宫里了,没有证据谁都不好进去搜;杜恒那边等他到了,我们还得给他递一份信。我把玉佩给他了。” 谢翊一惊,玉佩对陆九川而言可是重中之重,“玉佩?你是要他打着你的旗号行事?” “差不多。”陆九川到桌案旁铺开纸笔,给杜恒的嘱托都写在了信纸上,“我父亲当年与这些前朝遗民还有些渊源,他们认得我家的玉佩;杜恒拿着它,借着给青梧先生寻找亲属的名义,就能想办法与他们接触,若能取得对方信任,或许能探听到赵桐到底想做什么。” “太危险了。”谢翊按住他的手,“万一被别人识破——” “杜恒机灵,他知道分寸,还有我的这份信在。”陆九川拍拍谢翊的手背,宽慰他别太担心,又抽出自己手,继续提笔写信,“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前朝那些余孽,他们想要复辟,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控制宫廷。” ----------------------- 作者有话说:100章!昨天要补的因为太忙没搞完,今晚再继续,这种东西还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和氛围去写(激动搓手)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比心][星星眼] 第101章 册立太子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除了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只剩笔尖划过纸张时细密均匀的沙沙声。 桌案上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身影交叠的部分模糊了界限,谢翊双手撑着桌沿,垂眸看着陆九川专注写信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尚未消散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不由得一阵心疼。 仆役知道主家在议事,知趣地悄声送进来热水便退出去,谢翊贴心将凉透的茶换成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搁在陆九川手边。 陆九川这封信写得还算顺畅,只是给杜恒交代的一些事。他写完,仔细将信封好,收进抽屉里,只等算好日子,杜恒的队伍到了渔阳就寄出去。一切都安顿好,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胀痛僵硬的脖颈与肩膀。 “还有一事,”谢翊在他对面的桌沿上坐下,抓着起一支笔把玩着,转过头,目光始终落在陆九川身上,“那日我从陛下那离开前,陛下问起了我立储之事,还提到了皇子芾如何。” 陆九川按揉脖颈的手因他这句话一重,力道失了控制,本就酸痛不止的筋骨不堪重负地发出一阵咯噔声,他龇牙咧嘴地抬眼对上谢翊的视线,“陛下是有立储的心思,但他一直摇摆不定,这事朝野皆知;最近皇后也没说起她会有所行动啊,怎么这时候会提起立储?” 第140章 谢翊也不明白,已经好几年了,这种人心最为浮动的关头,皇帝偏偏提起了立储,“而且这时候立储,无异于将皇子芾架在火上烤,我也提醒过陛下,就看他如何想了。” 他将当时在寝宫萧桓的问话以及自己的应对简要复述了一遍,“我自问,这样的应答已足够小心。此时立储确实能平朝野人心之乱,对皇子芾却不是好事,赵桐若知道,必然会孤注一掷。” 陆九川放下手,十指交叠撑住下巴,肘抵着桌面,眉头紧锁。他当日与薛蓝商议过,需得等到赵家的事与自己的事情都解决之后,由朝中清流适时提出,届时在扩大声势,想方设法让萧桓下定立储的决心……怎么会在此时就问起立储呢? “陛下突然有此想法,恐怕不止是因为前朝赵家倒台,需要稳定朝局,安抚人心;他已经察觉到了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想用立储这步棋,既安抚人心,也试探各方的反应。” 谢翊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点点头恍然道:“你是说,陛下可能也在怀疑赵桐?” “不是可能,是必然。”陆九川原本犹豫的语气此时已经变得十分肯定,变得斩钉截铁,“陛下多疑,赵家垮得如此突然,赵桐却能安然待在宫中,甚至还有心思出宫礼佛,陛下怎么可能全然放心?他问你立储之事,一方面是真的在考量皇子芾,另一方面,他未尝不是想看看,若将皇子芾推到台前,谁会最先坐不住。” 窗外夜色几乎浓得化不开,月光透不进来,远处不知名的鸟短促地啼叫了一声,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倒显得府里这一方天地之间的灯火可亲。 “若真如此,陛下的意思,恐怕很快就要公之于众了。”谢翊轻声呢喃两句,像是在自语,又像是说与陆九川听。 这么长时间都在争取的东西突然变得唾手可得,他并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到底是得偿所愿,还是暗藏风波,在事情没有走到这一步之前谁都没法定论。 陆九川将手边已微温的茶一饮而尽,目光与谢翊相对时,眼底是了然的,“没几天了,他还在考虑要不要走这一步棋,时间不会太快,但也不会太慢,至少要给他再探探其他人口风的时间,如果外头真的有人贼心不死,他就会毫不犹豫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在陆九川几乎是星夜兼程赶回京城的同时,来自渔阳郡的急报与琢郡郡守的密折,也一前一后,送达了御前。 萧桓并不意外这个时候会有动静,一个前朝遗民的死还不足以叫他费心费神,但琢郡郡守的密折提到了一个名字。 “杜恒……”他若有所思,将密折和急报拿给坐在下首的魏谦,叫他也看看。 魏谦这才返京不久,没经历赵家倒台之后最风风火火那几天,整个事情只在皇帝这里听了一个大致的前因后果,对于这些信以及上头的内容,实在不敢妄下定论。 “臣也不知道怎么说。”魏谦将密折还回去,“杜将军在琢郡多留两日,若是他真是刚好碰上一桩命案,留在郡衙帮个忙没误了时间也无伤大雅。” “问题就是杜恒是谢翊的部下,这一连串的,明早御史要怎么说老子用脚想都知道。今晚为什么叫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个事——明天如果那些言官的嘴太碎,九川的身份可能要瞒不住了,这家伙什么也不在乎,他原本就可以将功折罪,大不了辞官一走了之,还能吃着谢翊的俸禄过日子。”萧桓把密折一丢,完全不想为这些阴谋费心思,吹胡子瞪眼的,“他倒是一身轻松了,老子怎么办?!老子骑马打天下这么多年,别最后全是靠他了!” 魏谦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萧桓在自己面前叉着腰骂街,最后还小声地补了一句,“……开始不就是,后来咱自己有名声了,能招兵才好点的;不说兵,九川当年给你出了那么多主意,确实是大功臣。” 理是这么个理,萧桓心里也知道,自己的皇位少了底下任何一位的贡献都不会坐得这么坦然,专程把魏谦叫来,本就是打算与他今夜推心置腹的,嘴上没多少顾及很正常。 他让内侍把酒菜呈上来,又吩咐他们去把寝宫侧殿的寝室收拾好,“你把你儿子是安顿挺好,哥俩也好久没见,就跟你唠唠这段时间又多了什么稀罕事,今晚你也别回去了,咱俩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好,”魏谦也不多拒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醉不归。” 趁着还能口齿清晰地说话,萧桓又把密折的事拎出来,“最快明早,最晚后天,御史一定会说这件事,无论是真的心怀不轨,还是别的原因,只要他们牵扯到陆九川的身世,基本就可以断定是赵桐在背后不安分……我原本觉得菁儿年龄小,不能没了母亲才对她宽容处置,可惜她太急了。” 魏谦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这些前因后果已经大致拼凑出一个真相,他提起杜恒率兵赶赴渔阳的原因。 “此事既发生在琢郡,便一并交由琢郡郡守详查,渔阳郡协理,查清死者身份、死因;杜恒一行不是领诏命在境内剿匪安民吗?让他专心剿匪事宜就好,至于其他,您自有定夺。” “通透。”萧桓听完他的话浑身痛快,一个没收住多喝了几杯。 这下没了扰人的事务,两个人便抛开了君臣的身份,一如往昔一样谈笑着,畅聊着,直到萧桓醉醺醺着拍了拍魏谦,后者其实还好,心里头还有着伴君侧的那根弦在。 “您有什么要说的?” “老杨……他怎么办,陆九川就是一个疯子,你觉得被他盯上的人有什么好结果……全都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更恐怖的是他没有软肋,真要算也是谢翊这小子,这叫什么软肋?” 魏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便从一开始就和陆九川达成了合作,魏度能找到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差事还是多亏了他,“杨丰么……他怎么了?” 萧桓避而不谈,似乎也是不太想面对那个真相,他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明明醉得那么深,目光却依旧清明,嘴里只是重复着一句,“我不知道。” 次日,萧桓是顶着宿醉之后欲裂的头端坐御座之上的,他看似面色平静,在外人看来还有几分肃然,只有萧桓自己知道,他的脑袋一动就疼得要命。 朝中的议题一件件议过,待到末尾,内侍高唱“无事退朝”之前,萧桓忽然拿出来昨天的密折,“这个密折,是谁主张递上来的?” 果真有一御史出列,“是臣。陛下,臣闻琢郡有命案,死者身份不明,原本确实不该惊扰陛下,可发现尸首者竟是陛下新遣使臣杜恒将军。杜将军身负皇命,理应急赴渔阳……为何会滞留琢郡,还卷入地方命案?” 陆九川站在队伍中暗自一挑眉,他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遭,应对的说辞早在心中滚瓜烂熟,只是还没等这御史说完话,萧桓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音,“哦?听这意思,你很关心地方民情?” 此话一出,殿内群臣也开始面面相觑,就连陆九川也摸不清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出列的御史也没想到这一遭,背后冷汗直冒,“……臣身为御史,这是臣份内之工作。” 萧桓将昨夜与魏谦所谈内容复述了一遍,随后看向底下瑟瑟发抖的御史,大手一挥颁布了官员的调令,“这么小的事都要拿到朝会上来说,既然你关心地方民情,御史台这地方还是太憋屈了,朕放你回归田野乡间,去看看你所关心的民生可好?” “……臣有罪,恳请陛下饶过臣……恳求陛下饶过臣。” 黑羽卫来去无踪,他们突然出现,架起蜷缩在地上的人,往殿外走去,随着求饶声渐行渐远,都要听不到的时候,萧桓才重新开口,“国本不定,人心浮动,这便是实打实的例子;今日朝会,朕尚有一事,欲与诸卿商议。” 陆九川终于收起事不关己的模样,众人的思绪也从方才那一幕中转回大殿上。 萧桓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只在站在文臣队列靠前位置萧芾身上略作停留,而后再次移开,“朕登基已有四年,是时候该册立储君了,以安天下之心。皇长子萧芾,品性仁德,勤学敏思,近来时常协理政务,朕观其言行,察其心志,或可承宗庙之重。”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响起,迅速蔓延,似乎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突然提出此事。 队伍最前头几位与萧桓私交甚好的重臣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深思,无一例外,没人反对这件事,另一侧武官队列中,杨丰反而面露诧异。 也有人想看看陆九川的态度,队伍里,少傅大人只是低着头,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而另一位早早站队的靖远侯甚至连人影都没找到。 萧芾本人更是浑身一震,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父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在萧桓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将未尽之言尽数咽回去,缓缓低下头,只拱手深深一揖。 第141章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正确,萧桓将陆九川拉了出来,“少傅呢,以你之见,芾儿可还行?” “回陛下,”陆九川出列,看似客观公正地应道,“臣以为皇子芾如今确实年少,但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 “陛下,”仍有人对此不解,壮着胆子出列谏言道,“立储乃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千秋,殿下虽仁德,但毕竟年轻尚未及冠,未经大风大浪之历练。如今朝局初定,边患犹存,朝野不安,此时册立太子,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有人开了头,便立刻有另一名官员附和,“是啊,陛下,殿下贤名在外不假,但治国不可仅凭仁德,待殿下多加磨砺,到时再议不迟。” 萧桓听了这些反对的声音,反倒没生气,这些人倒不是出于对萧芾的不满,更多是对时局的担忧。 谁都看得出,赵家虽倒,余波未平,暗处危机四伏,此时将一位年轻的皇子推上储位,无异于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他静静听着那些声音,直到下头反对的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虑,朕已知晓,正因时局未定,才更需要早定国本。” “至于历练一事。”他望向萧芾,“既为储君,自当有别于寻常皇子,朕会为其择良师,派实务,磨砺心志。芾儿,储君之位,非温室暖榻,而是千斤重担,你可能担得起?” 听到自己的父亲叫他,萧芾深吸一口气,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端端正正撩袍跪地,俯下身额头触地,“儿臣蒙父皇垂爱,委以重托,惶恐万分,亦知责任深重。儿臣不敢言必能胜任,惟愿庶竭驽钝,事事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不负父皇之信任。” 少年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萧桓对此颇为满意,眼底掠过几分赞赏,但又很快隐去,他重新看向众臣,“诸位可还有异议?” 如此,皇帝心意已明,皇子态度已表,再反对,便是拂逆圣意了。 “皇子芾殿下仁孝聪慧,陛下圣心独断,臣附议。” 萧桓微微颔首,当场下了诏令,“既如此,着太常令择选吉日,少府署筹备仪典,于吉日册立皇子萧芾为太子。” 山呼声中,尘埃落定,“陛下圣明——” -----------------------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太子东宫解锁进度99%! 终于和我的大纲接回来了,不容易不容易,下次真不敢乱丢我大纲了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比心][星星眼] 第102章 青铜虎符 慈恩寺禅房内,赵桐正对镜梳妆,今日本是她要回宫的日子,萧桓终究顾及两人多年的情谊,来接她时还是遣了她贵妃的仪仗,此时已大张旗鼓,停在慈恩寺外。 她换下素净的禅衣,贴身的宫婢服侍着她重新穿上贵妃繁复华丽的宫装之后,层层叠叠的锦绣罗缎裹在她身上之后,又在身后为她梳理长发,盘成发髻。 突然,门被“砰”地撞开。 原本留在宫中的心腹内侍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巨大的动静惊扰了赵桐,她不悦地透过镜子盯着还喘着粗气的内侍,“毛毛躁躁的,这是要做什么?”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向前膝行几步,惶恐道:“娘、娘娘!宫里有了大事,陛下……陛下刚在朝会上定下了!立皇子芾为太子!诏令已经颁了,太常令那边已奉命在择选吉日,不日就要行册封大典了!” “什么?”赵桐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过身指着地上的内侍,厉声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本宫怎么不知道?萧桓他——陛下他连问都不问本宫一声?连知会一声都没有?!” 身后的宫婢吓得手一抖,梳子一重,扯断了几根头发,赵桐对此却仿佛毫无所觉,她的拳头紧紧攥着,脖颈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就是这几天,对吗?” 内侍不敢答,只稍稍抬了抬头,又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不说,赵桐却全然清楚萧桓为何会在此时将萧芾册立为太子。她忽然笑,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咯咯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冷得让人心底发毛。 “好啊……真是好啊。” 她挥挥手,示意宫婢和内侍全部退下,禅房里再次只剩她一人。 赵桐起身拖着沉重的衣裙走到窗前,望着寺庙庭院中那棵郁郁苍苍的古柏,以及苍翠树叶之间露出来的那点华盖的明黄色。 她曾以为,这些年盛宠不衰,自己和儿子终究会等到属于他们的位置,哪怕越来越多的人夸赞萧芾她从未担心。赵家倒了,连带着她这些年努力经营的一切,都成了空中楼阁。 萧桓给了她贵妃的仪仗,给了她最后的体面,然后亲手将她的希望碾得粉碎。萧芾成了太子,那她的菁儿呢?这辈子还有机会吗,待萧芾登基那日,她的菁儿又会是什么结局? 她的眼神空洞地恍惚了片刻,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进来。”赵桐重新坐回镜前,吩咐道,“替本宫继续梳妆。这可是芾儿的好时候,本宫怎么能不在场呢?” 宫婢得令,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重新为她梳理发髻,又簪上步摇金钗。赵桐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雍容华贵的女人,虽有些颓败,此时她也只是缓缓勾起嘴角,笑容温柔如初。 靖远侯府内的气氛此时截然不同。 萧芾今日下朝后去见了一趟皇后便直接来了这里,连东宫属官的道贺都暂推了。他坐在谢翊对面的椅子上,少年垂着头,手指玩弄着袖口,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入主东宫的喜色,反而是眉头紧锁,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师,”他终于开口,抬起眼,求助的目光望向谢翊,声音干涩,“孤心里实在不踏实。” 谢翊盘腿坐在榻上,正想着从哪家酒楼捣鼓点饭来给萧芾庆祝一下,闻言转而望向萧芾,“陛下诏命立储这是好事啊,太子殿下不妨说说看,心中哪里不踏实?” “还没正式册立,老师过些时日再叫也无妨。”萧芾终于放过了指尖不断揉搓,已经皱巴巴的衣袖,“太突然了,自打老师给孤说过此事之后,孤也知道父皇早有此意,可这实在来的太快,孤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 “嗯。”萧芾咬了咬下唇,他一贯信任谢翊,在他府上也没别的人,甚至陆九川都没回来,他便将自己那一肚子的担忧,全给谢翊倒了个干净。 末了,他不安地感慨一句,“孤总感觉这位子来的不是时候,否则孤应该更高兴些才是。” 确实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有他与陆九川在萧芾身侧辅佐,也就没必要他去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很正常,每个人在这种时候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你老师我就是当时激动得一晚上没睡,那个虎符都快给我盘包浆了——”谢翊眼角眉梢都漾起明媚的笑容,对门口的方向打了招呼,“九川,你觉得呢?” 陆九川拎着一只大号食盒,正从外头回来,“确实如此。不过,你那一仗真的打得很漂亮。” 刚才,萧桓在朝会之后多留了他一会,萧芾如今即将册立太子,按理来说太子与皇子的待遇肯定不同,但萧桓叮嘱他,他该教的东西给萧菁的一概不能缺,只是会在其他时间给萧芾加点别的事务,让他着手去办。 从宫里出来,陆九川刚准备与萧芾讨论一下日后课业如何安排,就听萧芾贴身的内侍道:“殿下今日一下朝就出宫了,听着好像是去靖远侯府上拜谢师长。” 他一猜就知道,待会谢翊一定要张罗一桌好酒好菜先给萧芾庆祝一下,于是抬脚便去了醉仙楼。 也不管旁的什么,酒楼特色都点了个遍,还有谢翊爱吃的鲈鱼也加上,为了照顾萧芾不善饮酒,专程去买了桂花米酿和云片糕。 一进屋,陆九川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食盒上头的我盖子之后,谢翊老远闻到了饭菜香味,让跳下榻起身去接过陆九川手中的活,一盘盘地拿出来,在桌上摆好。 陆九川也好趁这个时间换掉官服外袍,多给萧芾说了几句,“赵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不是将殿下的位置板上钉钉下来,莫说赵贵妃,就是王崔两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放在萧芾的掌心,“这是陛下刚才私下给我的,东宫卫兵的部分调动权,叫我转交给你,将领你可随意更换。” 青铜的虎符只有两寸长,花纹古朴美观,可惜实用性不强,凭此只能调动东宫的几百名卫兵,但也意味着这几百人,日后只会听取萧芾一人差遣,可用于防身。 萧芾捧着那枚金属质地的虎符,喉结上下滚动着,他盯着不远处谢翊的身影,伴随着盘子叮当的声音,“这是父皇的意思么?他知道孤日后会……” “陛下自然知道,但陛下更相信你能应对。”陆九川握住萧芾的手,让这只虎符牢牢攥在他的掌心,“而且,他也相信我们会护着你。” 第142章 有了陆九川的许诺,少年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东宫卫兵之事我会先问过老师的意见,日后还有其他事,萧芾还要仰仗两位。” “不敢说仰仗。”陆九川微微一笑,饭桌那边谢翊也终于把所有的盘子都摆放好,还为三人斟好酒,高声喊着叫他们过来吃饭,“这些不急,等册立大典过去了再考虑也来得及;今日你什么也不多想,我们一起好好吃饭,庆祝一番。” 三只酒杯半空中撞了一下,不久之后的太子与朝中两位皇帝心腹围桌而坐,这个场面要放在某些御史眼中,大概又得上谏结党营私,他们便默契地不再提朝上的事,谈书论道或说起奇人异事。 正在氛围最轻松的时候,仆役推门拿着一份信进来,“君侯,渔阳郡八百里加急,杜恒将军的信到了。” “拿过来吧。” 信是密封的,火漆完好,这屋子里也没有要避开的人,谢翊便当着两人的面迅速拆开,抽出信纸又展开。 信很长,杜恒向谢翊详细汇报了自己抵达渔阳后的诸般事宜,剿匪进展一切顺利,他们的队伍已清剿渔阳山中三处匪寨,安抚流民千余人。 “……青梧先生遗体已妥为收殓,暂置郡衙冰窖,郡守也张榜全城,寻其亲友,似乎是有点动静了;这几天他戴着你那玉佩穿金戴银地出入各处,确实有不少人注意到他。” 谢翊一字一句将杜恒的信读给剩下两个人听,直到最后一句,信纸上杜恒的字迹与谢翊读信时的语气都如此沉重,“属下斗胆,恳请将军与少傅大人务必小心,以近日属下在渔阳走访来看,这些余孽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渔阳一切安好,勿念。” 信纸轻轻落在桌面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只剩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萦绕在耳畔,桌上连着两声搁下筷子的声音。 “他们迟早——” “早知道应该吃完看的。”谢翊打断了他的话,反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口中,轻松地好像刚才那封信从未出现一般,对面前的珍馐佳肴继续大快朵颐,“你们俩也是,不能因为一封信就不吃饭了吧。” 看他这模样,陆九川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也伸筷夹起一口菜放入嘴里,慢慢嚼了几下才道,“你说的对,总得先吃饱饭。” 萧芾不明所以,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转了个来回。 他刚只听出来这信里让陆九川与谢翊小心些什么东西,见这两人都不再谈起此事,那他也没必要煞风景地多问,便只低下头,安分吃自己的就行。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 直到谢翊在一片寂静中重新开口,“赵贵妃到底与我结过几个梁子?” “不好说,”陆九川从饭碗中抬起头,摇摇筷子,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我总觉得你经常是与赵家有仇。” 谢翊听了轻笑一声,“回头我让杜恒注意一下吧,有了你的身份作掩护,”他的语气格外轻松,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开玩笑,“以他的能力,说不定能在那些群龙无首的遗民之间还能当个小头目。” 陆九川没接这个玩笑。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萧芾身上,“殿下,你身边所有入口之物,所近之人,都必须经过严格查验。东宫属官与卫兵,殿下需亲自筛选,如有人员不定的,自可来找我们商量。东宫开宫后,殿下的大部分课业也会在这里。” “嗯,”萧芾正色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身处的到底是怎样的漩涡,“我听先生的。” 谢翊却微微蹙眉。 他太了解陆九川了,这个人越是平静,心里盘算的事情就越是凶险。 “九川,”他凑过去低声唤道,“你想做什么?” 陆九川将信折好,手指捋过信纸的折痕,并未烧毁而是收了起来,有些东西他不想萧芾知道,只用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道:“我要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真正地借刀杀人。” 当夜,谢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陆九川睡在外间,呼吸听上去平稳绵长,但谢翊知道,他看似闭着眼,其实和自己一样也没睡着,两人并肩躺在一起,各自望着黑暗中的帐顶,心头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赵桐如果出手会怎么做?下毒?刺杀?构陷?她手里还有什么牌?杜恒在渔阳会不会有危险?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谢翊脑海中盘旋,最后都结成一个清晰的念头: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不能只是看着陆九川再次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翻了个身。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这个计划很冒险,甚至有些疯狂,只要成了,或许能一劳永逸,将暗处的蛇彻底引出洞来。 次日清晨,谢翊便早早起身,他轻手轻脚地跨过身侧的人时,尽管动作已经很轻很轻了,但还是不免吵到陆九川。 他好像是一夜未睡,直到天空破晓的时辰才有些困意似的,眼底是两团极淡的乌青和满脸的疲倦,睫毛上挂着泪珠。 “你再睡会儿吧,”谢翊低声道,“时辰还早。” 陆九川反倒好奇起谢翊要去做什么,他这人起床气大,这样早起的时候着实少见,“你要出门?” “去太医署一趟。”谢翊面不改色地朝他扯了个谎,“这几日旧伤又有些疼,去拿些药。” 陆九川不疑有他,他没睡安稳,缩回被子里只嘱咐了句,“记着让人跟着。” “知道了——” 谢翊换了一身常服,骑马往太医署去。晨风的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仍在犹豫。 这个计划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他要骗过的不只是敌人,还有最亲近的人。陆九川会怎么看?会不会怪他擅作主张?可若是说了,以那人的性子,断然不会同意。 想到陆九川知道这件事可能露出的表情——震惊、愤怒、担心,或许还有受伤。谢翊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疼。 但他不能退,他不想总让陆九川挡在前面,为他一次次以身犯险,昨天的信上杜恒写得极尽详实,未直白写出来的文字之间,他们两个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谢翊明白赵桐与那些前朝遗民到底想做什么了。 太医署的门匾已在眼前。 谢翊勒住马,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当值的太医令姓陈,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之前曾随军多年,与谢翊也算是相熟;这段时间谢翊在京中几次三番受伤,都是他来医治的。 见到谢翊进来,他忙起身相迎,“君侯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旧伤又犯了?” 谢翊摆手,让太医署的其他医官退下,只留陈太医一人在内室。陈太医一头雾水,但他已走过去关上门,面色异常凝重,眼看就是有最私密的事情要说。 “陈太医,今日我来并非为治伤,是想请您帮我开一剂药。” 陈太医愣了愣,还在想谢翊除了筋骨伤病的还会要哪种,可他又一想眼前年轻人在京中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总不能是用在那种场合的吧…… “君侯需要什么药?但说无妨,老夫定当尽力。” 太医署药圃里的草药郁郁葱葱,空气里也弥漫着苦涩的清香。 谢翊沉默了片刻,“这可能会违背陈太医治病救人的初衷。我身上应该隐疾,自我从北疆回来一直都未好过,这段日子你们给我治病,虽然没人说,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清楚,这病灶时不时就会加重。我希望你给我开一付药,让这个病灶彻底发作。” ----------------------- 作者有话说:小谢就这样先斩,没斩完又去奏,奏了也不一定得到同意,于是再斩。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星星眼][比心] 第103章 山盟海誓 陈太医手中的医书“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翊,“旧……旧疾?” “陈太医不用这么惊讶地看我,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谢翊转过身,非常肯定地朝陈太医点点头,“陈太医,昔年您随军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也该明白有些时候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法。我身体还算好,只是旧疾而已,日后事情解决了再好好调理身体就行。” “这太冒险了!”陈太医急得直拍桌子,胡子都在抖,“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等药物,若用这等药物强行催发旧状,稍有不慎,反倒会弄假成真,伤及肺腑啊!” 谢翊何尝不知?但他没有选择。 “陈太医,”他的声音里多出些无奈,如非意识到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他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去做局,“太子新立,朝野暗流涌动,这种情况下只有我倒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放心地走到明处,露出马脚。” 陈太医虽在太医署,却也听闻了朝中近来的风声,他看出眼前这位年轻人眼中的孤注一掷,“君侯这是想以身为饵?” 第143章 谢翊没有否认,再次催促,“时间不多了,陈太医,您只说这药您能配吗?” 老人扶着一旁的药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长长叹了口气,“您这是何苦啊,靖远侯府何至于走到这一步?这药老夫能配,但有几件事,君侯必须答应老夫。” 谢翊一抬手,示意陈太医继续说。 “第一,此药最多服用三日,第四日必须立即停药,慢慢开始改用调理之方;第二,这期间必须有信得过的太医在侯府中随时看护,一旦出现异常,立即停药施救。” “好,我答应您。” 陈太医又是一声长叹,转身走向药柜,开始抓药。 手指在药房里琳琅满目的药屉间上下移动,取出几味药材,仔细称好重量。附子、乌头……都是大毒之物,用量稍有差池,就会变成夺命的剧毒。 药配好用油纸仔细包起来,陈太医这才将药包递给谢翊,手停在半空中,他忍不住再叮嘱一遍,“切记,每日只煎一包,一旦有其他不适症状,立即来太医署寻老夫。” 谢翊接过药包,深深一揖,“多谢陈太医,这件事劳请不要第三个人知道,事成之后我自会来拜谢。” 待他回到靖远侯府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透过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府中一贯清净,为数不多的几个仆役各自忙碌着,见了他只躬身行礼,重新投入自己手头的事。 谢翊径直向书房走去,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桌案上摆着未收拾的茶具,应该陆九川方才回来过又出去了。 他反手关上门,背抵门板平稳了会心情,才从怀中取出那包药。 油纸包得方正,透着淡淡的草药苦涩,谢翊的手指在纸包上摩挲着,一时想不到这么大一个侯府里,哪能藏下这三包小小的药包。 卧房那边太显眼,陆九川常待在那,书房这也不安全,那人整理文书总是细致入微。 最后,谢翊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只红木雕花的衣箱上,那是他存放冬季厚重衣物与被褥的,这个时节不会有人去动。 掀开箱盖,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谢翊把里头所有的衣服和被褥都搬出来,将药裹进一件玄色鹤氅里放在最下面一层,又仔细把箱子里的东西还原回去,确保看不出异样,反正陆九川总有不在府里的时候,那时候再拿出来也不迟。 合上箱盖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真的要这么做吗?陆九川的眼睛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喜悦的、温柔的、甚至愤怒的,那些情绪因他而起,现在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等一切结束……”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结束了就和他坦白,然后道歉,他要怎么样都行;反正我这个人,连着这条命都是他的。”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翊慌张地盖上盖子,起身时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箱盖稳了稳身形,再抬头,书房的门已被推开。 陆九川站在门口,一身竹青常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负手而立,见谢翊在屋里,眉梢微扬,“回来了?太医署那边怎么说?” “开了调理的方子。”谢翊抬抬下巴,桌上摆着一张药方,是他要来混淆视线的,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唯独不敢与陆九川对视,“旧伤复发而已,喝几服药就没事了。” 陆九川走进来,将带回来的文书放在桌上,目光在谢翊脸上打量片刻,“你脸色不好?” “许是今天起太早了。”谢翊避开他的注视,浑身不自然地走到窗边,假装看院中的景致,“今日朝中可有事?” “还是那些事,”陆九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赵贵妃已回宫,陛下什么也没说;前朝几位御史又上了折子,说立储太过仓促——自然是被驳回了。” 谢翊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杜恒那边……”他转身,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陆九川正在沏茶,听出谢翊的不自然,抬眼看过来,等着他的下文。 “没什么,只是担心他在渔阳的安危而已。” “杜恒知道分寸,他的折子最近也会送回来。”陆九川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倒是你,这几日少往外跑,太子册封大典在即,京城不会太平的。” - 那包他从衣箱底层取出的药包迟迟没有煎服。 药被他放在枕下,搁这枕头每夜硌着他的后脑,只要他躺下就提醒着他那个未做的决定。 几日后,萧芾特意来了一趟军营,屏退其他副将,才递给他一份名单。少年一身杏黄的常服,几日的时间已有几分属于储君的沉稳,“老师,这是孤拟定的东宫属官,还得您再看看。” 名单很周全,文武搭配得当,多是清流之辈,至于东宫卫兵的统领,萧芾选择了庞远,谢翊把名单还给他,肯定地点点头,“不错。只是这位……”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薛崇,我记得他是皇后娘娘的族亲,殿下打算用薛家人?” “是。”萧芾抿了抿唇,他也明白如今到了东宫,选用薛家人需得格外小心,任何一个差错都可能在日后成为他的阻碍,“此人确有才干,陆先生说,可用但需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要用就给足信任,但暗处的眼睛不能少。” 他又与萧芾说了些册封大典的礼仪事宜,直到天色渐晚,两人才并肩离开军营。 萧芾拒绝了谢翊送他回去的好意,牵来自己的马,“孤也知道,前头的路不能光靠老师,还得靠自己。”说罢,他翻身上马,朝谢翊拱手作别,回宫了。 谢翊目送萧芾的背影远去,转身往自己的府邸走去,刚踏进侯府大门,他便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 书房桌案上,自己枕头下的那包药不知何时被拿了出来,就大咧咧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谢翊的心中警铃大作,最近军营事务多,他早出晚归,这包药他拿出来一直没喝,似乎就是今天忘记放回去的…… 正胡思乱想着,陆九川端着托盘进来,药碗里黑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 “你从太医署拿的药,放了几日也不见煎。”他将药碗放在谢翊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既开了方子,就该按时服用。我替你煎好了,趁热喝。” 谢翊低头盯着那碗药,心中天人交战。 这不是调理方,那方子他压根没去取,眼前这碗药是他从陈太医那拿来的药方,看样子还是陆九川亲手煎的。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放那吧,我等会儿喝。” “药得趁热,”陆九川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地把药碗往谢翊面前推了推,“我看着你喝。” 空气凝滞了。 谢翊迟疑地端起药碗,碗壁烫手,药气冲鼻,凑近点他能闻到里面附子的辛烈与乌头的苦涩。这些药性相冲,自己还有隐疾,喝下去结果会怎样,陈太医说得很清楚——沉疴之症,严重时可致昏厥甚至呕血。 会不会陆九川真把这个当调理方子了? 他垂眸看向身边的人,陆九川正静静地等着,他偏了偏头,似乎是轻笑的,只是眼眸深处里头有些谢翊看不清的东西。陆九川没有愤怒,他也没在质问,只是多了一些悲哀。 “九川,”谢翊纠结了很久,还是放下药碗,瓷底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药……” 陆九川打断他,后怕着自己要是不多看一眼药包,结果会怎么样。 “我要是今天不问你,你准备瞒我多久?我庆幸自己还认识几种药,还有你的药都是我过手的,不然我根本发现不了这药不对劲;刚才我出去问了仁安堂的郎中,他说这根本不是什么调理药方,里头的药物用量稍过便是夺命的剧毒。” “谢翊,你告诉我,太医署给你开这样的方子,治的是什么旧疾?”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几只鸟雀惊飞,扑棱棱的声音格外刺耳,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一站一坐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翊垂下眼,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汤,深褐色汤药倒映出他模糊的脸,那么地扭曲又不真实。 “你都知道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陆九川的声音冷了下来,起身一把拽过谢翊的衣领,“以身为饵,诱赵桐出手,你算准了她恨你入骨,若你此时病重,她定会趁此机会加紧行动。” 他们果然很有默契,陆九川说的,竟与他想的分毫不差。 谢翊苦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既然你知道了,何必再问?”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瞒我?”陆九川的手突然用力,将谢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这个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谢翊能看清他眼中压抑的火焰,“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谢翊,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 第144章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谢翊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九川——他脸上温文儒雅的面具碎裂了,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在害怕。 谢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 “因为告诉你,你不会同意。”他终于开口,“九川,你等的天时地利人和等了太久,赵桐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而且我知道你想将火引到萧桓身上去,好一箭双雕要了他的命,然后扶持萧芾上位,权倾朝野。” 他抬起眼,直视着陆九川,“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她们觉得机会来了,而萧桓不能指望我,杨丰又投靠赵家,只能他亲自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承认,不愿让我去做这个诱饵。” 陆九川的呼吸滞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谢翊,紧紧攥住衣领的手缓缓松开,衣领的褶皱被他下意识抚平。 半晌,他退后一步,像是要拉开距离,这样才好看清眼前这个人。 “是,我知道。”陆九川的声音恢复了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点点头,自嘲道:“赵桐恨你,恨到只要你有一点破绽,她就会像嗅到血的野兽一样扑上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亮出最后的底牌,将她和她背后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可我没想到你会对自己这么狠。谢翊,你当我是什么?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的冷血之徒吗?” “你不是的。”谢翊语速飞快,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正因为你不是,我才必须瞒着你;我不想看你为难,在我和你的计划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由我来做就好。” “可你想过没有?”陆九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颤抖的气音,“如果你真的出了事,药量过了;如果……”他说不下去,没法预设那些不好的结局,只能捂着嘴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这是在发抖。 谢翊上前一步,环抱住他的腰,侧过脸紧紧贴在陆九川身上,“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药量可控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只服三日,每日一剂,还请了太医入府看护,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你答应我?”陆九川眼眶通红,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你答应我的事多了——答应我不涉险,答应我有事一起扛,答应我……”说着说着他哽住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晌才带着哭腔嘶声着,“谢翊,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作主张,然后觉得这样就是对我好。” “那你要我怎样?” 谢翊再也忍不住了。 自打自己受伤以来的所有压力与纠结,在这一刻全数爆发,“难不成是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看着你为了扳倒赵家,戴着面具在暗处与那些恶鬼周旋,最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我知道你陆少傅陆大人算无遗策,但我也是个男人,想为你做点什么怎么了?” “我要你活着!”陆九川吼了出来,声音将外头围着书房看戏的仆役都吓了一跳,“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线光从西窗消失,书房陷入昏暗,没有人点灯,他们就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紧密无间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九川先动了,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药,“如果你真的执意如此,这出戏我陪你演。” 谢翊看着他。 暮色中,陆九川的脸半明半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他重复了一遍,“我可以陪你演这场戏,但谢翊,你给我记着,你要是敢真的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前脚出事,后脚我就殉情去陪你。” “能出什么事,只是让我原本就有的病灶发作罢了,真的要怪就怪那个人吧。” 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谢翊就着陆九川的手,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药液滑过喉咙,苦涩的汤药被尽数咽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心悸的感觉上来了,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冷汗从额角渗出,一股腥甜自肺腑涌出掩盖住原本的苦味。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翊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那怀抱很稳,很暖,还有淡淡的墨香,有人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一遍又一遍,呼喊着他的名字。 但他听不清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谢翊吞没,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一个念头—— 九川,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小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况且还是这种事呢,既然要解决矛盾,要解决的就是矛盾的根源。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让我康康] 第104章 急不可耐 谢翊病重的消息像插了翅膀,只用了一上午就传遍了全京城。 早晨时靖远侯府内外还是一幅井然有序,下午侯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连带着城西这一片都难得的车水马龙。 京中朝中各种人揣着他们各自的心思,提着自己看似精心准备过的礼盒,全都想趁着这位新晋太子的师长抱恙时表一表心意,好一朝攀上东宫与靖远侯府的关系。 府门外挤满了低声的议论,假意的关切、刻意的叹息混作一团,将午后京郊的宁静搅了个稀碎。 这些人左等右等,也只等到丞相府的马车在街前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魏谦一身深色官服踏下车来,不怒自威,街道的吵嚷声立马有了收手的征兆,自发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魏谦站在阶前,目光扫过门前乌泱泱的人群,只这一眼,门外这些喧哗声便停了下去。 “陛下随后就到。”他一摆手,吩咐自己的侍从将围在外面的人全部遣散了,“谢翊需要卧床静养,非亲近友人一概不见,靖远侯府人手不多,顾不上门口这点事。诸位都是明白人,该知道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待会陛下来了,看见这闹哄哄乱糟糟的,像什么话啊。” 魏谦话说到这份上,再赖着不走便是不识趣了。 挤嚷人群开始有些松动,有人讪讪地行礼告退,还有人不甘地望一眼紧闭的府门,终究还是散去了,魏谦看了一眼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叫侍从继续好好盯着,这才转身叩响了门环。 府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见外头来访的是魏谦,忙将府门打开,“魏相,主家刚才还说您怎么还不来呢——”他在前头领路,“来,这边请。” 萧桓也听说了消息,处理完朝中政事之后亲自出宫到靖远侯府探病,皇帝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身常服,未戴冠冕但掩不住周身的帝王气度。 谢翊则虚弱地躺在床上,素白的中衣领口松垮,半截锁骨与肩膀都露在外面。 萧桓看他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啧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他只露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谢翊的脸色与唇色本就是全是病态的苍白,这下几乎就与浅色的床品融为一体。 “这次如果真撑不过去,你反倒是省心了。”谢翊沙哑着笑笑,“心腹大患没了,还不用背个残害忠良的骂名——咳、咳,真好。” “放你的狗屁。”萧桓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还有力气挤兑人,说明离死挺远。” 从宫里一并带出来的太医跪在床榻前,三根手指搭在谢翊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欲言又止,不敢言语。 萧桓盯着太医这吞吞吐吐的模样,耐心一点点耗尽,“诊了快一炷香了,”他的鞋尖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恨不得给眼前这个磨磨唧唧的太医一脚,“他是得什么病了,你这么说不出口?难不成是怀——” “旧疾复发。” 谢翊抢在太医前头开了口,偏过头,视线从床顶的帷帐上转移到萧桓脸上,病中声音虚浮,谢翊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调侃着,“病根是冻的。去年冬天从北疆一直到京城,冻得就剩一口气,然后又被人关进地牢屈打成招——也就是我命大,没死成。” 听他又提起这段往事,萧桓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看谢翊如此病重,也没像往日当场发作,“你是真能记仇啊,这都过了这么久?” “记什么仇啊、咳咳咳——”谢翊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身子都在颤。 萧桓扶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后背顺过气,好一会儿谢翊才缓过来,喘着粗气,“陛下私库里那些珍贵的药材,这时候别舍不得了,不如都拿出来给我补补吧,反正我这身子骨往后应该也带不了兵了——这下您也放心了不是?” 萧桓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盯着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着,好像真的在掂量将自己私库里那些药材如果全给谢翊喂下去,谢翊多久能好。 第145章 “药材一会儿就送来。”他垂下眼,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帝王在病榻前突然显出些疲态,“太医院的人随你使唤。谢翊,外头的什么事你都不用管,朕命你好好养着身体,好好活着,别老想着死。你敢死,老子……” 老子就算追到阎罗殿也得把你揪出来揍一顿。 不过他后半句没说完,萧桓不便出宫太久,他起身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谢翊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外萧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淡了去。 魏谦敲门端着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刚在外头他其实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在方才萧桓坐过的圆凳继续坐下。 “你别看陛下走时脸色不好,但其实吩咐得仔细。”魏谦说着,用小指试了试汤药的温度,“药材、太医、用度……一件没落下,全都先紧着你这边。” 谢翊睁开眼,嗯了一声,“这我知道。” “你知道还故意气他?” “我只是不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算忠?是明知主君猜疑,仍鞠躬尽瘁,还是留着几分自保的余地,让主君安心?” 魏谦怔住了。 这话不是为人臣子该问的,也不是身为一国丞相该答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曾经在战场纵横驰骋,后来被困在京城,如今病骨支离躺在床上,忽然明白了那番赌气似的话暗藏着对萧桓的试探。 “陛下对你猜忌是真,爱护也是真;你念旧是真,想要自保也是真。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要辅佐太子,便不能与陛下离心,你要保全自身,便不能毫无保留。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掂量。” 话说到此,便够了。 魏谦把谢翊扶起来靠在床头之后又将药碗端过来,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谢翊唇边,动作格外熟稔。 谢翊愣了愣,迟迟未动,“这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汤勺抵在了谢翊下唇上,“陛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这药都是我给你煎的。” “好吧。”谢翊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就着汤勺咽下去这一勺汤药。 “行,你比魏度好伺候多了。”魏谦一边喂药一边说起魏度的糗事,“陛下说让我在这好好搭把手照顾你,还担心你跟魏度一样,他是一点苦汤药都喝不了,这么大的人了喝药之前总得吃蜜饯。” 谢翊忍不住笑了,又引来一阵轻咳。 “所以啊,”魏谦急忙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汤,等他平复之后,继续喂药,“什么君臣不君臣的,到了病榻前,也就是个心急的家里人。陛下听了消息恨不得直接过来,来的时候没摆仪仗,没穿龙袍,你当他真是来听你挤兑他的?” 谢翊只是笑笑,“合着你这是魏度不在身边把我当你儿子使了,我还不知道魏度在南方那边差事找的怎么样。”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魏谦把药碗搁回床头上,叫人拿来给他漱口的水,“哪是什么差事,一个书院而已,让他读几年书,再让他回来跟着你们做做事,看他是不是做这个的料吧。” “这还用去南边?”谢翊漱过口,抬起下巴点了点门口的方向,“还不如问问太子少傅能不能给他开节小课——九川你说呢?” 他重新刚好枕头躺回去,两眼眨了眨,紧紧盯着门外闪动的身影,“我这就是个卧室,又不是陛下的尚书台,一个两个的都躲在外头听什么。” 陆九川一听自己被发现,只好推门进来,月白长衫外罩随意披在肩头着靛青中衣,发髻松绾,他先朝魏谦颔首,这才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 “在外头听见你咳嗽,想着该提醒你喝药了。”他伸手替谢翊按了按被角,指尖掠过对方半露在外的锁骨,“这魏相亲自煎的药,味道如何?” “苦得要命。”谢翊将脑袋转向陆九川的方向瘪瘪嘴,呸了两声,“你试试?” “该,这是你自己找的。”陆九川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话虽这么说,他却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是几颗蜜渍梅子,他拈起一颗递到谢翊唇边,“压压苦。” 魏谦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你俩这样你侬我侬的,显得我在这很多余啊。” 陆九川耳根微红,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慌张,“魏相,这种事情也必要说清楚……” “我说错了?”魏谦挑眉,起身拍拍衣摆与衣袖,“行了,你们说着,我再去看看灶上炖的粥——特意给你煮的药粥,陛下嘱咐过这粥得盯着火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谢翊非常认真道,“刚才的问题,你自己慢慢想。但记着一件事:陛下若真疑你到那般地步,今日来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 门轻轻合上。 陆九川转回头,见谢翊正看着自己。他伸手将谢翊滑到额前的碎发拨开,“殿下已经出宫往这儿来了,说什么都要见你一面,这孩子听说你病倒,急得上午连课都没上好。” “册封大典在即,他该在宫里好生准备,到我这来不合规矩吧。” “准备什么?”陆九川眼里闪过狡黠,“他说了,老师比那些虚礼要紧。”将萧芾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谢翊笑起来。 笑声牵动咳嗽,陆九川忙扶住他,等咳声渐歇,陆九川才轻声道:“你看,这么多人盼着你好,所以谢翊,这就够了……剩下两付药别喝了。” 只是一付药他就这样了,陆九川不敢深想剩下两付要是全喝了会什么样。 谢翊靠在他臂弯里,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这一点还不够他们对我完全放下警惕,真实的鲜血和病痛才会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再一头撞进我们的陷阱中。” 窗外阳光正好,屋外廊下隐约传来魏谦嘱咐下人的声音,听得不甚清晰,随后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子殿下到了。” “快请他进来吧。” 门推开,萧芾着急忙慌地走进来,往里一走见谢翊正被扶着躺下,脸色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苍白无力。 少年眼眶倏地红了,他疾步走到床前,双手握住谢翊的手,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老师……”声音带着哭腔。 “哭什么,”谢翊笑了,伸手拍了拍床边的圆凳,“坐,还没正式册封呢,就这么跑出来,不怕朝上言官参你?” “让他们参去,况且我来看的是自己的老师,又不是别的什么人。”萧芾在床边坐下,抹了把眼睛,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老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谢翊胡诌了一个理由,“自己瞎捣鼓药酒药性相冲引发的旧疾。” 不管几杯药酒是不是真的威力大到将一个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一晚上就能放倒,反正谢翊说的很诚恳。 萧芾来除了探病,还有其他事,“方才离宫前,母后安在贵妃那边的眼线传了消息。” 他环顾四周,确认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这两日后宫采买,贵妃宫里一个宫女带出去的物品中有夹带,据她自己说,是准备顺出去卖钱。这时间点太巧,而且夹带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谢翊与陆九川对视一眼,这是真的等不及啊,甚至连谢翊到底是如何病重的都不派人打听就开始联系宫外了。 陆九川明白有杨丰这颗棋子,赵桐不可能善罢甘休,至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会让这颗棋子发挥作用,“我们明白了,还是劳烦皇宫娘娘在宫中多留个心眼。但不要打草惊蛇。” “孤会转告母后的。”萧芾郑重答应下来,随即又看向谢翊,眼中满是担忧:“老师,您的身子……” “死不了。”谢翊的手掌覆在萧芾手背上,“倒是你,这几日出入小心,东宫卫兵得时刻带着,等典礼结束了一切都好说;她若此时真狗急跳墙,首要目标不会是我这个将死之人,而是你。” “学生明白。” 又说了几句,萧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少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合上门离开了。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陆九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色,久久不言。 “你猜,”谢翊忽然开口,“赵桐会走哪一步棋?” 陆九川没有回头,“最毒的那一步。” “比如?” “比如,借渔阳前朝遗民甚至北方蛮族引发暴乱,你如今卧病在床,杨丰不可信能去平乱的只有陛下,这才好给她机会。”陆九川终于转过身。 逆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谢翊,”他说,“这场戏,你想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外头彻底相信,该收网的时候。”谢翊答得坦然,“陈太医说了,三日。今日是第一日,再有两日,我这病就该重到药石罔效了,那时候不信的人只要有人混进来一探究竟,就会信的。” 第146章 陆九川走回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谢翊腕上,终究没有落下,只虚虚地停在那儿。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谢翊一怔,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昨天刚喝下药时,药性发作时的滋味。 心悸、冷汗、呼吸艰难。 说不疼不难受是假的,但比起北疆到京城这么远的路,比起打在他身上的那些刑具,这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药劲过去就还好。” 陆九川听懂了这剧云淡风轻的话背后的千字万言,他收回手,站起身,“我去看看魏谦那边的粥;你歇着吧,明日萧芾或许还会来——陛下准他这几日可出宫探病。” “谢翊,”他背对着谢翊道,“你千万不能死啊。” 在他的脚步迈出房门时,背后响起谢翊的声音,“你找管家去把外头那些要来探病的人都记下来,全都记下,说我谢过他们的好意。” ----------------------- 作者有话说:小谢就这么狮子小开口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让我康康] 第105章 病中琐碎 药又服了两日。 陈太医果真是了解谢翊身体上那些隐疾的,三付药下肚,好端端的大活人今早就已经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陆九川迎他入府时也脸色没比躺在床上的病人好太多,素日里讲究精致的陆大人现在头发碎发凌乱垂在脸颊边,神情憔悴,眼底一片通红。 “陆大人,靖远侯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算乐观。”陆九川长话短说,示意陈太医跟自己来,“刚才有些呕血 ,这会是清醒了,不过还是没什么劲,正躺着呢。” “如果浑身没力气也是正常状况,不必多担心。” 靖远侯府上下一片兵荒马乱,还是陆九川将自己府里的人带过来一部分,侯府里才能勉强维持运作。 这一路上,所有仆役都行迹匆匆,陈太医跟着陆九川略快的步伐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偏院里的卧房推门进去,陈太医二话不说直奔床边,替谢翊细细把了脉。 “还好,还好……老夫预估的果真不错。”陈太医拈着胡须,诊过之后颇为镇定地叫门外医童拿药箱进来,他从里头取出来一早准备好的药包,当场根据谢翊的脉象与状况调整剂量。 这五付药连同一个药瓶塞到陆九川手里,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五付药不算解毒用的,这药瓶里的才是;事出有因,老夫不能坏了君侯的计划,这五付只是让他比此时状态与感觉好很多,太医署其他人也看不出来,因为脉象依旧混乱,真正有用的是这瓶子里的,两者配合,方能解毒。” 不必说太多,陆九川也清楚,他将药收在谢翊的床头上,取了其中一包让人拿去煎,“他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陈太医背起药箱,叫陆九川将心放回肚子里,“放心吧,老夫心里有数。只是看着凶险,靖远侯自个感觉到的轻得多;本来这事不该给任何人说,但靖远侯特意嘱咐过唯有你来问才可告知,这是怕你平白地担惊受怕。” “明白,有劳了,我送您出去。”陆九川正准备送陈太医从房里出去,卧房的门刚在身后关上,两人迎面撞上魏谦刚从厨房过来,他后头的仆役手里还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参汤。 见是太医署来人请脉,魏谦问道:“陈太医,谢翊的情况如何?” “难说哦,”换成魏谦陈太医啧啧几声按照他与谢翊约定好的话说,用手帕装模作样擦着额头上的汗,摇摇头,声音干涩无力,“两日的功夫脉象更乱了。寸关尺三脉皆弱,尤其是尺脉,沉取几乎摸不到。”他说着,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老夫行医四十载,这般凶险的脉象实在是少见。” 仆役一哆嗦,手中的汤盅随着一晃发出声响,汤蛊里的参汤也洒出来不少,三个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他,仆役缓缓低下头,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种时候也没人会去说他,魏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那这样子还有救吗?” “老夫只能尽力而为。”陈太医叹气,正要往外走,“这会回去再去翻翻古籍,或许还有别的方子可试。” 他说着,医童上前接过陈太医肩上的药箱,伸手搀扶着他,一步一蹒跚地往门口去了,卧房门口留下魏谦与陆九川四目相对。 魏谦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心理准备了许久,这才端过仆役手上的参汤,推门进去。 内室没有点灯,隔着厚厚的窗纸隐约透出点光来,直到魏谦将参汤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索着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准备做少了。 谢翊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也仅仅是躺着。如果不是他醒时会半睁着眼睛,睫毛时不时眨一下,就看这幅身上盖着两层厚被毫无血色的模样,肯定会误以为他即将命休矣。 “怎么会这样?你给我说我还觉得能有什么,这才两天怎么成这样了?”刚才陈太医的话魏谦还没放在心上,眼见为实,这下他是真的害怕了,背后一阵阵发凉。 参汤还在桌上冒着热气,魏谦却不敢让谢翊喝了,生怕自己扶他起来一碰就碎,喝汤稍微快一点就会呛着自己,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早知道我这参汤也不去熬了,应该直接切片压在他舌根底下。” “参一直没停。”陆九川端着水过来,坐在床沿上,手中的帕子替谢翊擦拭干净额头上和脖颈上的冷汗,丢进水盆里刷洗干净,“似乎没什么效果,该加重的还是加重。” “你连轴转忙了几天了,要不去歇会儿?这儿有我看着。” 陆九川的确很累,浑身上下写满了憔悴,自打最后一付汤药下肚之后,他就一直没合眼,应该休息一下的;可他实在不放心,只好摇摇头,也不说话,目光始终落在床上的人身上,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此刻两眼通红,空洞无神得可怕。 “你这样一直熬着,万一倒下了怎么办?”魏谦的手按在他肩上,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的劝陆九川去休息,“谢翊知道你这样也会难受。” 这句话终于让陆九川动了动。 他转过头,抬起眼淡淡扫了魏谦一眼,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所有情绪都被压抑到了极限,只剩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若死了,”即使知道这是一出苦肉计,可谢翊此时难受无力的模样确实做不了加,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半真半假的一句话落在魏谦耳中就有了另一层意思,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谦是知道陆九川和谢翊之间的关系的。那是一种将性命与后半生都系在彼此身上的羁绊,认准一个人之后便非他不可的执着,同生共死,对于他们,兴许不只是说说而已。 眼下这种情况,谢翊重病成这样,魏谦明白自己的任何劝慰都显得那么苍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一路跑过来传话,他慌慌张张地指着府门方向,“陆大人,魏相,外有,陛、陛下又来了!车驾已到府门口了!” 魏谦与陆九川对视一眼,萧桓昨日才来过,今日朝中事务繁忙,他怎么又来了?难不成有人惊动了圣驾? 但皇帝的马车都到门口了,他们也来不及细想原因,匆匆整理衣冠,一起迎了出去。 萧桓这次是微服来的,看似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但身后跟着太医署好几位老太医。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脸色阴沉,见到陆九川和魏谦劈头便问,“谢翊怎么样了?” “刚好醒着,您有什么话他能听见,就是没法给您反应。”陆九川如实回答。 萧桓一听,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上跑的,径直往卧室去,一打开门,里头扑面而来的药味和隐约的病气让他眉头狠狠一皱。 他走到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床上人的模样时,整个人僵住了,恍惚了一下。 前几日他来时,谢翊还能勉强开口挤兑他两句,虽然虚弱,但眼里还有光。 可现在…… 床上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一副苍白脆弱的躯壳。曾经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战无不胜的靖远侯,此刻因为一场莫名的病症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生命岌岌可危。 萧桓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太医署那边怎么说?”他问,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陆九川将陈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 “废物!”他低吼道,“老子供着他们是让他们在这说没办法的吗?真是养了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治不好!” 床上的谢翊似乎被这暴跳如雷的动静给惊动了,萧桓原本站在床边,突然感觉手腕一凉。 “陛下……”谢翊用了最后的力气拽住他的手,满眼的悲戚,就连萧桓都将视线挪开,“我真的不能再为您……”这句话后面说了什么,没人听清。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看到在这一段话说完之后,萧桓手腕上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谢翊咳了两声,两眼一闭又晕了。 第147章 但萧桓却仿佛被他那只手烫到一般下意识闪开,可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奇妙的触感。年轻人的指尖没有那么光滑,也不像他这般粗糙,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就这么碰了碰自己的皮肤。 病情不做假,可谢翊的命硬得能砍树,之前那么多绝境都熬过去了,偏偏这次……萧桓突然抬腿往外走去。 “老萧……!”魏谦连称谓也顾不上了,转头追上去。 “传朕旨意,”萧桓在院外廊下停住脚步,背对着房门外,他带来的所有太医下了令,“你们给朕轮班守在靖远侯府,用什么药,缺什么药材,直接命人带着谢翊的令牌去取!要是这次治不好朕的大将军,你们太医署所有人都给朕卷铺盖滚蛋!” 随后,他又对追出来的魏谦与陆九川道:“太子的册立大典没几天了,朕暂时顾不上这边,还是得你们两个多费心。” 陆九川望着萧桓消失在回廊园景中的背影。帝王的猜忌终究抵不过亲眼所见的震撼,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无力感,足以让最坚硬的心防出现裂痕。 可这裂痕,是用谢翊的命换来的。 陆九川转身回到卧房内室,在床边重新坐下之后他伸出手,握住谢翊搭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很冰凉,迷迷糊糊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力量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掌心全是冷汗。 “快了,”他低声念叨,不知是说给谢翊听,还是说给自己,“就快结束了。” 三日后,大吉。 天还未亮,宫城内已是灯火通明,百官依序肃立,乐工、仪仗、内侍各司其位,偌大的宫殿内反而格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芾此时站在偏殿的铜镜前,由礼官服侍着穿戴太子冠服,冠服华贵,上绣九章,象征天地万物。 铜镜中,少年面色沉静,任由礼官摆布破格为他带上旒冠,他看似波澜不惊,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中颤抖着攥在一起。 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殿外,像是在期待什么,又似乎是担忧什么。 “殿下,”外头传来撞钟声,礼官在他耳边低声提醒,“该出去了。” 萧芾这才收回目光,挺直脊背迈步走出偏殿,踏着铺到殿外的朱红毡毯,一步步走向前殿,那些早已候在殿外的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跪地山呼“千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听不真切。 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翊在病榻上苍白的脸。 他的老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曾经笑着教他兵书阵法,也曾经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如今生死未卜。 萧芾其实也听到了风声,他本想去拜访探病,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过几日册立大殿,殿下不该出现在靖远侯府。”陆九川甚至没让他进去说,而是站在门前阶上,语气冷冰冰的,“谢翊说,今日你要是非要见他,就别认他这个老师了。” 今天,本该是老师最想看到的场面。 思绪乱飞的时候,萧芾已经在御阶前停下脚步,他缓缓跪地,在赞礼官高亢的声音一丝不苟地中完成了告天,祭祖,受册,受印的流程,他接过内侍呈上来象征东宫储君的太子印玺,一步步踏上殿前长阶,以昭告天下。 这次册封大典来得太仓促,仓促到所有人都来不及细想背后的暗流汹涌,萧芾知道,父皇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行将自己储君之位钉死。 礼成,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百官跪拜,山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声音如雷,在高大的殿宇间回荡,久久不息。 萧芾手捧太子印玺缓缓转身面向群臣。 冕旒上垂的玉珠在眼前晃动着,将阶下百官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模糊但能辨认清楚——魏谦站在文官首列,神色庄重肃穆;陆九川不在,也是他此刻应该守在老师床边……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质疑过他太年轻、不足以担储君之任的臣子,此刻也都恭敬地垂首。 他最想看到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老师,我真的站在这里了……” 声音被淹没在如潮的朝贺声中,无人听见。只有少年自己知道,这句没能说出口的话里,藏着多少遗憾,多少担忧,多少想要与人分享却不得的孤独。 大典结束后,萧芾直接去了东宫。宫人们见他回来跪了一地,道贺声不绝于耳,他兴致不高挥挥手,屏退众人,独自走进寝殿。 殿内布置还保持着他宫里从前的陈设,这是萧芾特意要求的,他住惯了,没想去改,只是少府署那边给他多了许多象征储君身份的器物。 萧芾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穿过重重宫殿灌进来,吹动了殿内的帷帐。 “殿下,”他派去靖远侯府的内侍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唤道,“陆大人派人传话,说君侯这几日在服一些老方子,脉象稳了,应无大碍。” 萧芾大喜过望,“真的?” “是,陆大人亲口说的。” “那陆大人还有什么话带给孤吗?” 内侍点点头,“他说君侯的病症不严重,只是人总昏睡着,提不起劲;偏偏方才大典进行那会,君侯醒了甚至有劲坐起来,听一听外头传过去的钟声。” -----------------------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师虽然没看见,但老师一直在哦。[让我康康] 感谢大家的收藏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哈哈大笑][比心] 第106章 渔阳鼙鼓 杜恒坐在渔阳郡一处关帝庙破败的后殿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翻飞,发出细碎的敲击声,在这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晃动而扭曲变形。 在他身旁不远处,七八个人或站或坐,打扮各异,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一群人,此刻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同一件事。 “就这么定了?太子之位,说给就给?那萧芾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吧,凭什么能坐储君之位?” 旁边的商贾冷哼一声,“凭什么?就凭他娘是皇后,他老师是谢翊和陆九川——你以为朝廷里头现在谁拍板?还不都是当年跟着萧桓打天下的那帮人?就算是为了那句‘论功行赏’,他们也得推一个能继续给他们好处的太子。” “可谢翊不是有消息说他快不行了……”另一人插嘴,“不过也是好事,要是他真死了,东宫在军中可就少了一大靠山,会因此掣肘也说不准。” “是啊,他要是真的死了才好。”最先说话那人啐了一口,对谢翊似乎怨气颇深,“当年他帮着萧家打天下时,多少弟兄死在他剑下?如今也算是报应来了。” 话音落下,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些,”杜恒手中的铜钱停了动作,笑容也冷了下来,“你们这种人也配评价谢将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个一直默不作声呆在角落中,一身青色正装的青年人。他看似只是个普通武夫,可眼尖的人早就注意到他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头是用五色细绳仔细绕出来的。 “那位是谁?”有人压低声音问,“真是好生傲气。” “听说他原本是岭南军旧部,姓杜,如今给朝廷做事,来渔阳是剿匪的。”另一人低声答,“他手里有兵,人也有本事,周掌柜这才同意他到这来的。” 这位在众人口中很有威信的周掌柜起身走过去,在杜恒身边的破蒲团上坐下,“杜将军,底下人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咱们这些人聚在这儿,无非是讨口饭吃,说些闲话解闷罢了。” 杜恒没接话,只是手指重新开始转那枚铜钱。 周掌柜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个烟袋,慢悠悠地填上烟丝,就着旁边的油灯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腾升,“谢将军这事儿吧,确实让人寒心。那么大的功劳,怎么说病倒就病倒,朝廷连个说法都没有;咱们这些走南闯北的,最讲究个义字,听到这样的事,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杜恒神色并无任何异样,他抬眼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做买卖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周掌柜笑了笑,眼角皱纹更深了些,“况且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想不知道也难。听说陛下都亲自去探了几次病,太医署的太医在他府里轮班守着,看这架势,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说着,又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杜恒此时的每一寸的表情。 杜恒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并未隐瞒自己是谢翊旧时副将的身份,他知道周掌柜是在试探,想看他知道谢翊病重之后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 “谢将军是生是死,那是他的命数。”杜恒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铜钱并不光滑的边缘,“咱们这些当兵的,刀口舔血,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第148章 这话说得有些淡漠,甚至有些冷血。 周掌柜却从里头听出了别的东西,杜恒这话不是他不在意,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用这样的麻木谈论生死。 “将军说得是。”周掌柜点点头,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不过话说回来,谢将军这一倒,朝中怕是又要起风波。新太子年轻,军中那些老将未必服气。这天下啊,太平不了几年,恐怕又要乱了。” “乱不乱,不是我该操心的。”杜恒依旧置之身外,“我是奉命来剿匪的,匪剿完了我就走。朝堂上的事,离我太远。” “可要是乱起来了,将军还能置身事外吗?”周掌柜倾身凑近,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到时候刀兵一起,谁都得选边站。将军手里有兵,到哪儿都是香饽饽,与其被动等人来拉拢,不如早做打算。”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杜恒和周掌柜之间来回移动。 杜恒沉默了许久,他抬手一指破庙有些漏风的屋顶,笑声里带着讥讽,“早做打算?打算什么?跟你们一样,躲在这破庙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周掌柜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将军这话就小看人了。咱们这些人,确实上不了台面,可手里也有点东西。”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将军可知,这渔阳郡里,藏着多少前朝的旧人?这些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只是缺个领头的。” 果真如陆九川所说,这群人从未有一刻放弃过,他们对旧主念念不忘,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时机。 见杜恒还是不为所动,周掌柜只好祭出最后的条件,“这样吧,我与杜将军约定,事成之后岭南军交由将军统领,岭南将军也可收入囊中。” “嚯,好大一张饼,也不怕噎死我。”杜恒干笑两声,似乎是对周掌柜这个条件不甚在意,完全当成一张空头支票。 “将军,咱们这些人,虽然上不了台面,可也不是空口说白话。您要是有意,咱们可以慢慢聊。要是没意,今日就当交个朋友,喝杯茶,说些闲话——”周掌柜还是想劝劝却被杜恒直接打断。 这个周掌柜将话说到这份上,也由不得杜恒愿不愿意上这贼船,临行前,陆九川交代过,要取得这些人的信任,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而他们要的真东西,此刻就在他怀里。 “你们这里,你主事,能拿主意?” 周掌柜点点头,“是。” 确定过之后,杜恒没卖关子,伸手入怀,摸出一物,悬在两人眼前。 也有其他好奇的人凑过来一看,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着精致的蟠螭纹章,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玉佩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这是……”周掌柜瞬间认出来上头的蟠螭纹,声音都变了调。 杜恒没说话,只是将玉佩放在周掌柜的掌心中。 周掌柜颤抖着捧起玉佩,凑到油灯前借着火光仔细观看。他的手抖得厉害,玉佩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看了许久,他又抬头看向杜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时间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十分陌生。 “将军……您这是……” “这玉佩的主人托我带给你们一句话。”杜恒一把收回玉佩,重新放在怀里,说出陆九川与谢翊在信中交代的话,“时机未到,切勿妄动,上头有人让我问你几句话你们如实作答;其一便是你们到底从哪知道的京城的消息。” “明白明白……” 周掌柜连连点头,重新落座面对杜恒时,姿态与刚才完全不同了,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不瞒将军,其实……其实京城那边,一直有人在联系我们。” 杜恒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人?” “不清楚。”周掌柜摇头,“但我们能感觉到,那人在京城地位不低,消息很灵通。萧芾册封太子的事,谢翊病重的事,都是那边先传过来的。” “你们回应了?” “没有。”周掌柜能在渔阳带着这么多人安然无恙,自然也是有几分谨慎的,“咱们这些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小心。对方身份不明,意图不明,我们不敢轻易搭话;如今那位既然说时机未到,咱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杜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称赞起周掌柜细心,未入歹人的陷阱,心中却暗潮涌动。 京城有人在联系这些前朝遗民——谢翊与陆九川的猜测便是如此。赵桐,或者赵允郴,真的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在他们看到陆九川的玉佩之后的态度来看,也许他们早知道灏明王世子还活着。 “那人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杜恒问。 “三天前。”周掌柜如实答,“还是之前的老法子,在城西的茶楼留了暗号,我们的人去看过,但没回应。” 杜恒沉吟片刻,“下次再联系,你记得来叫我。” 周掌柜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我准备见见这个人。”杜恒看着他的眼睛,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不见真佛,怎么知道是敌是友?” 周掌柜犹豫了。他看了看杜恒,又看了看殿内其他人,最终咬了咬牙,“好,既然将军吩咐,咱们照办。下次那边再来信,我们就递消息给将军。” 杜恒点点头,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该回去了,再晚那边会起疑心。” 周掌柜连忙起身相送。走到庙门口时,杜恒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掌柜,京城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说,只当做不知道,明白吗?” 周掌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杜恒到底是什么意思,重重点头应声,“小人明白。” - 解药服下三日之后,谢翊气色好了大半,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晨光透过枝叶与窗棂洒进卧房,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地暖融融的光斑。谢翊靠坐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外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重新有了光。 陆九川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他脚步顿了顿,立在门边用目光细细描摹过谢翊的眉眼。 虽然这几日因病清减了许多,下颌与眉眼的线条愈发分明,依旧浑身乏力,但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生气,总算是回来了。 “看什么?”谢翊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扬起一个笑容,“不就躺了几天,不认识了?” 陆九川这才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床头上,自己在床沿坐下。他没说话,只伸手探了探谢翊的额头,温度正常,又转而执起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上,静静听了片刻。 脉象的确很虚弱,谢翊还没到应该痊愈的时候,他这一病可不止是骗萧桓,真正该骗的人还没上钩。 “怎么样,陆大夫?”谢翊递过去手任由他诊脉,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勾了勾陆九川搭在腿面的手指,“还能活几年?” 陆九川松开他的手腕,反手握住那只作乱的手,其实他也是刚发现的,谢翊的手竟然比他的小一些,掌心与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手指修长,此刻没什么力气,正软软地蜷在他掌心。 “能活到把我气死的时候。”陆九川淡淡地松开手,端起药碗,“喝药。” 谢翊看着那碗弥漫着苦味的药汁,眉头皱了起来,抗拒地往后一靠,“刚才起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服了药?怎么还要喝这种苦汤药?” “这是陈太医开的调理方子。”陆九川舀起一勺黑乎乎的汤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你这次折腾得太狠,底子都掏空了,现在不仔细调理,往后阴雨天有你好受的;赶快喝,现在只有我你喝了还能抱怨两句,待会太子来了你也就没法说了。” “太子还来做什么?” “他其实一直都来着,前天他派人来问,刚好看见你状态好点了,所以说什么也要来看看自己的老师。” 萧芾不知他苦肉计的真相,不仅要应付好东宫的事,还得操心着他老师这边,“那你怎么给他解释我这情况的?” “我说他入主东宫之后你特别开心,所以病立马就好了——快喝吧,不然你真得跟他这么解释了。” 谢翊也知道这是他自己做的孽,不再多言,就着陆九川的手,一勺一勺将那苦得人舌头发麻的药汤喝下去。 待一碗药见底,他那整张脸也快皱成一团,“苦死人了……” 还没来得及多抱怨两句,外头就有人叩门进来,“君侯,陆大人。”老管家递过来一个竹筒,“渔阳郡八百里加急,杜将军的信到了。” 谢翊和陆九川对视一眼,不能说不巧合,他这边刚病了消息传出去,渔阳那边就传来消息了。 陆九川接过管家递进来的竹筒,将竹筒递给谢翊,谢翊接过二话不说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长,写满了三张纸。 第149章 谢翊展开信,陆九川也凑过来,两人并肩看着。 杜恒在前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关切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切的担忧,甚至以为是萧桓猜忌他,才致使他旧疾复发,不停写叫他注意身体,等结束了自己就回去探病,他还给谢翊买了不少渔阳这边有好药材,为了不引人注意过段时间才能到。 “这小子真的是……他这药材来了,估计我也该好了。” 可翻过一页看到后面,两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严肃起来。 杜恒详细描述了自己在渔阳郡的所见所闻——那些前朝遗民私下有聚集,他们对萧芾册封太子的不满颇为不满,还提到了自己拿出来陆九川的玉佩之后,这些人诚惶诚恐的模样。 “玉佩?他们怎么能完全见过灏明王的玉佩,还能猜测出来拿着这个玉佩的就是本人。”谢翊摇头啧啧几声,“要我的话我就死不承认,反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觉得这个人已经死了也很正常。” “说明他们一直知道灏明王世子没死,只是藏身在某个地方,而且坚信这个世子会与他们一样心系旧主。” 说完,陆九川沉默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行踪藏得很严密,将灏明王世子的死构划得有理有据,现在只有两种情况:好一点的就是他们身处渔阳,消息不通,只是听说过岭南军和灏明王,自行猜测的;坏一点的,也是陆九川最担心的,赵桐将自己情况告诉给那些人,好日后将这一切推到他头上。 “杜恒信中还说,”谢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他翻了一页纸,“那些遗民提到,有个人一直在和他们接触,只是渔阳这边还在考虑是否回话。” 陆九川想了想,“赵允郴。” “也可能是赵桐。”谢翊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床头的柜子里,“赵家倒台后,赵允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找遍了京城,找遍了赵家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都一无所获。现在看来,他应该是被赵桐藏起来了,藏在她宫里,藏在萧桓的眼皮子底下。” 也只能是那里了,后宫守卫森严,外人难入,赵桐是一宫主妃,若是她有心藏一个人,尤其是赵允郴这样的丧家之犬,未必做不到。 “她这是……” “她要逼宫。” 结合那些遗民与京城的消息,谢翊大概猜出来赵桐的目的,“如今芾儿册封为太子,赵桐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我如今在她眼中算是个废人,朝中能独自领兵的大将,除了我,就是与她们关系颇深的杨丰,逼宫反倒是最直接且可信的办法,只要和渔阳的遗民们里应外合就好。” 窗外的鸟鸣声、风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内室里交错起伏。 良久,谢翊忽然笑了,他心底甚至有些期待,“她想玩,我们就陪她玩到底。” ----------------------- 作者有话说:小谢:打起来打起来,这样我才好捡漏(激动搓手)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比心][星星眼] 第107章 边民暴乱 这一回谢翊没像前几次那样闭门谢客,反而是有意叫那些想来探病的人都来。 但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踏进谢翊养病的偏院,其他人也只能在主院登记姓名与官职,好日后谢礼用。 连同第一日,府里总了一个清单出来送到谢翊面前去,左右没有别的事,两个人就凑到一起翻看起这些名单。 “这才几年啊他们就得了这么些宝贝。”谢翊看着那一串礼品直摇头,怎么把这些东西原样退还还成了难事。 目光一路往下,谢翊发现有一个人只登记了名字并未登记礼品,他挪过去一点,叫陆九川也来看看,“这人是怎么回事?他这没送倒是将来好回礼了。” “不是没送,”陆九川一看那人的名字,就想起来了昨天的事,他心虚地摸摸鼻子,“他给你送来了几个乐坊的舞姬,我当时就让府里的人给他们送回去了。” “你这——” 谢翊一噎。 他当然知道陆九川这么做是好心,可是关于两人的关系本就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这下叫有心人听去,还不知道又要说什么呢。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翊不用多问都知道,除了萧芾没别人。 果然,卧房门被推开,萧芾一身杏黄常服探进来,见谢翊已经醒了,眼睛一亮,“老师近日气色好多了!” 谢翊搁下手头的名册,挑眉看他,“哟,太子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东宫没政务要处理?” “处理完了才来的。”萧芾在床边圆凳坐下,“陆先生说您这几天就能下地走动,我还以为他哄我呢。” “他哄你做什么?”谢翊与陆九川对视一眼,哑然失笑,拍开萧芾的手,“我又不是纸糊的,况且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说罢又是一阵笑声。 谢翊重新正了正色,“殿下派人说又事想问我,到底是什么事?” 萧芾来也是有目的的,奏报他不能拿出来给谢翊看,只好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向他复述了一遍,“这几日我看各地驻军奏报,北疆那边似乎不太平,虽然还没出什么大事,但总觉得暗流涌动的。” 谢翊和陆九川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觉得哪里不对?”谢翊问。 萧芾想了想,尽可能让自己的描述更加准确,“往年这个时候,草原部落为了过冬,总会有些小规模的扰边。可今年异常安静——太安静了,反而不对劲。”他又补充了一句,“渔阳郡那边,流匪活动突然频繁,郡守来报他们几次清剿都无功而返。学生总觉得,这两件事或许有关联,准备下次朝会向父皇说起此事。” 谢翊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他拍了拍萧芾的肩,“不错,有长进。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学生上书请渔阳郡守加强边防巡逻,同时让邻近郡县的驻军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萧芾掰着指头,答得一板一眼,“但学生总觉得还不够;老师,您说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些事?”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谢翊看着萧芾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心中五味杂陈,在他这个年纪本该好好读书学习,偶尔微服游学,总之不该像现在这样过早地卷入政治权力的纷争。 “有没有人操控,查了才知道。”陆九川忽然开口,正深思熟虑,似乎想到了什么,“殿下既然有疑虑,不妨派人暗中去查。但记住,切莫打草惊蛇。” 萧芾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正说着,忽然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了卧房的窗沿上,萧芾疑惑地看着陆九川取下信鸽脚上的信筒,将铺开的信纸放在谢翊面前。 书房里原本的温馨气氛瞬间消散。 信不长,谢翊飞速上下扫过:渔阳郡与北疆接壤处发生暴乱,数百人冲击边防,守军死伤,兵械被劫。乱民中有北疆人,也有中原人,行动颇有章法,不像寻常暴民。 谢翊看完,转而将信纸递给萧芾,脸色阴沉下来,“还真被殿下猜对了。” “老师……”萧芾看了看他凝重的神色,读完信纸上的内容后亦是心头一紧。 “没事。”谢翊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榻上,“该来的,总会来,不过这倒是印证你的猜想了,渔阳郡的消息还得几天才能到京城,足够你在这几天想出一个应对措施了。” 陆九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殿下不是还要去陛下那商议秋防事宜,这不是刚刚好?” 萧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他们有些话要说不方便自己听,他看看谢翊,又看看陆九川,点了点头,“是,学生这就去。” 他起身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翊朝他笑了笑,拜了拜手,“去吧,好好跟那些战场上拼杀过来的老将军们学学。晚上有空再来,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糖藕。” “嗯。”萧芾这才笑了,转身离开。 书房门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谢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看向陆九川,“你怎么看?” “赵桐已经动手了。”陆九川将信放在纸上烧掉,“而且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谢翊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而且这只是小打小闹,去年陛下亲征北疆,是给那些蛮族打得节节败退,他们从未彻底被打服过,过了一年,他们的马又高了壮了,自然不甘心只在阴山与北长城外游走,恰好渔阳郡北抵北疆,是个不错的着手点。” 陆九川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便有了温度。 谢翊重新拿起这份名单,现在朝中的局势可以说完全扑朔迷离。 赵家垮台之后的空位是皇帝一手主张填补的,这些人大多是皇帝的忠臣,其余能够确定的除了太子党,就是清流,而那些自己只是见过一面,走个人情过场的人,他们又属于哪一方? 第150章 赵桐真的派自己的人来府中打探消息了吗? 三日后,渔阳郡的急报到了,萧桓担心此事会引得朝中人心惶惶,只将几个心腹叫到书房来议事。 “如果只是暴乱,调拨周围的驻军去支援镇压就好,可这里头还有几个蛮族的人,渔阳郡是在我国东北,可其也在北长城以南,这些蛮人跨过了北长城南下,毁约在先;此事如果只是边民冲突还好,如果是流匪勾结蛮族,那么问题就大了……” 萧桓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自己下首的萧芾身上。 “太子。”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这几日你协理政务,对此事可有什么见解?” 萧芾起身,在这些久经考验的老油条之间姿态从容不迫,丝毫不显稚嫩。 “回父皇,”少年声音清朗,“儿臣也曾调阅过渔阳及周边郡县卷宗,本就有一些怀疑,比对北疆近年动向,儿臣以为此次事件可分三层处置。其一,暴乱本身须即立刻镇压。儿臣建议调拨上谷郡驻军三千人至渔阳,其地距离最近,五日内可至,足以控制局面;另令云上郡驻军北上加强兵力扼守长城诸口,防蛮族趁乱再入。” 在坐有的是丰富战场经验的人,闻言,纷纷颔首,却仍出列,提出自己的异议,“殿下调度及时,臣附议。然蛮族之人现身乱中,若其部族后续有异动,又当如何?” 萧芾不慌不忙,转向出列那人,“王将军所虑极是。此即儿臣欲陈之二、三层:其二,当遣使速往北疆蛮族,质问蛮族首领毁约南下之事,且选择使节须强硬,明言其若不给交代,则互市断绝、边关紧闭。其三,渔阳暴民能与蛮人接触,恐非一日之缘。儿臣建议由御史台与共派干员密赴当地,令杜将军在渔阳先行探访,彻查有无边吏弛防、豪强勾结乃至走私通敌情事。若查有实据,则严惩不贷,以绝后患。”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由内侍呈到御前,还好他前几日在谢翊那边提前知道了此事,又让他看过自己的奏章,修改过好几次,他今日才能如此通畅地说完。 萧桓接过,展开细看。 奏章不仅列明了调兵路线、兵力配比,更拟定了使节人选、问罪措辞,连密查的职权划分、线索要点都一一写明,显是深思熟虑过,又好好请教了有领兵经验的人。 萧桓看了许久,抬起头时,眼底已有掩饰不住的欣慰。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他看向阶下众臣。 几位重臣交换了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赞许。 魏谦原本做在皇帝的另一侧下首首位,此时起身出列道,“殿下谋定后动,臣附议。” 他一开口,其余臣子纷纷附和。萧桓点了点头,将奏章递给身旁的内侍,“那就依太子所言,拟旨下发。” “谢父皇。”萧芾再揖,退回队列。 下朝时,外头的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不冷不热,暖洋洋地。萧芾走出大殿,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殿外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做到了。 在老师病榻前许下的诺言,这几日他挑灯夜读,翻看完前朝与近年所有的边民民生的文书,在谢翊一句一句的教导中,他一步步走到了这里,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得到了父亲与其他人的认可。 他满身轻松,正要回东宫换身衣服去和老师分享自己的喜悦,刚走到东宫门前,抬脚刚要进去,却见一个宫人从远处匆匆跑来,见到萧芾,忙跪下行礼。 “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母后?她寻孤有什么事?”萧芾不敢怠慢跟着这宫人往后宫走了,他也不知到母亲找他是什么事,但能这么紧急,恐怕不是一般的事情。 凤栖宫。 皇后端坐在正殿里翻看着手中的这份密报,神情严肃,眉头紧锁,见萧芾进来,她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 “母后。”萧芾行礼,“何事如此紧急?” 皇后将密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萧芾双手接过,飞速浏览了一遍,密报是皇后安在贵妃宫里的眼线送来的,上面一条条,详细记录着这几日以来赵桐宫中的异常—— 采买的宫人比往常多了一倍,采买回来的东西却未见增多;有生面孔的太监出入,持的是内侍省的腰牌,但查无此人;昨夜子时,长春宫后殿的灯亮了一夜,隐约能听见女子的哭泣声。 “这……”萧芾抬起头,“贵妃她到底在做什么?” 薛蓝摇摇头,“本宫也不确定。但自从她回宫之后,她那宫就没消停过。前几日说是病了,闭门不出,可御医去了,又说无大碍……本宫总觉得她在谋划什么,心中也老是慌。”她欣慰地抬眼看了看萧芾,“好歹本宫的芾儿已经是太子了,母后也就没有别的需要担心的。” 萧芾想起陆九川刚才的话,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稠,他将密报递还给薛蓝,沉声道,“母后,此事需得小心。如今朝局初定,万不能出乱子。儿臣会加派人手,盯着长春宫的一举一动。但也请母后保重自身,莫要打草惊蛇。” 薛蓝看着他沉稳的模样,欣慰更甚,更多的还是担忧,“芾儿,你也要小心。赵桐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她若真有什么动作,定是雷霆之势,叫人难以招架。” “儿臣明白。” 萧芾颔首,忽然想起老师躺在病榻上的苍白面容,以及他叮嘱自己那句“表面安宁,未必是真安宁”,转而与薛蓝眼中的担忧对上视线。 这储君之位,果然不是那么好坐。 靖远侯府。 谢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奏疏,渔阳郡郡守递上来的,萧桓特意让魏谦给他拿过来想让他拿拿主意。 “我这样能拿什么主意?”说着还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可他看见魏谦这几日似乎又沧桑了不少,纠结许久,还是拿起奏疏翻了翻,除了例行的问候,就是说另一件事——渔阳郡这几日不太平,有几股流匪突然活跃起来,专劫过往商队,杜恒已经派兵清剿,但收效甚微。 谢翊看完,将奏疏递给坐在对面的魏谦。 “所以你怎么看?” “其实流匪活跃不奇怪,奇怪的是时间——偏偏在秋赋征收、边境换防的时候。而且,”谢翊抬起下巴,点了点魏谦怀中的奏疏,“上面还说这些流匪行动很有章法,不像寻常匪类,一群山匪能有什么章法?前段时间不是边民有短暂的暴乱?” 经他这么一说,魏谦也反应过来其中的关窍,“你是说他们之间有关系?” “比起说有关系,我更愿意猜测他们到底为什么不约而同的选择这个时间开始冒头。” “……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撺掇教唆?” 谢翊笑了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端起茶杯喝起来,“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 “这只是一个开始,魏谦。我觉得你可以以魏度来信庆贺太子入主东宫的名义见见太子,他的消息可能比你想的更灵通些。” ----------------------- 作者有话说:小谢:这可是你说的哦,和我没关系哦[让我康康] 感谢大家的订阅[比心][哈哈大笑] 午觉睡过头了,一边忙手里的事一边细化的,所以没细化太多,马上就要完结了,我就等等一块改,错别字直接捉虫就好,感谢大家谅解[比心] 第108章 天子巡狩 魏谦亲至东宫拜访时,宫人传话时萧芾正举着一本书消磨午后的时间。 这位当朝丞相以交接太子相关政务的名义朝东宫递了帖子,萧芾一看自然明白,魏谦这次来绝不是简单的拜访。 “好,将魏相带来书房最里头那间吧。” 东宫书房最里头那间临着一池荷叶,窗户半开,视线绝佳,正对着靠近东宫的必经之路,看清外面是否有人靠近,说话声又不易传出去。 “魏相请用茶。”萧芾亲自斟了茶,推到魏谦面前。 魏谦接过,茶杯端在手中,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新旧参半,有些兵法典籍多次翻过的,书脊上留下磨损的痕迹,前面的桌案上摊着一张北疆舆图,旁边堆放起一摞新旧各异的奏章。 “殿下近来勤勉啊。”他道。 “身为太子就应该勤勉些,不然怎么对得起父皇的期望。”萧芾在他对面端坐下,莞尔一笑,“魏叔何时与芾儿这般生分了——婶子与魏度兄近来可好?” “魏度还是老样子,他不及殿下这般能力,如今在南方寻了个差事,也算是有了依靠——莫不是臣得答一句,殿下小时候臣还抱过殿下。” 两人一起笑了笑,魏谦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谢翊批注过的抄本,推到萧芾面前,“这是谢翊让臣带给殿下看的。他说,殿下的消息或许比老臣灵通。” “是老师让您来的啊。”萧芾接过,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份奏疏他早在萧桓书房里就看到过,只是谢翊在几处旁批了小字,萧芾看完这些由谢翊批注过的内容,将抄本还给了魏谦。 第151章 “不用老师多言,其实我也也与父皇说起说,杜将军这一次在渔阳待的时间太长了,他是老师的副将,可能没有老师千骑卷平岗的决断,但带着这一千轻骑兵,不该拖这么长时间的。”萧芾一手支着自己的下巴,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若有所思。 “老师与我皆有疑虑,那魏叔怎么看?”萧芾抬眼,笑意盈盈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魏谦沉吟片刻,“臣起初以为只是边患寻常反复,可能需要加强边防军力。前几日经谢翊提醒后,再细想这两件事,也发现——月前边民暴乱中有蛮人身影,如今流匪又突然活跃,且太过有章法。时间上太过凑巧,行动上也太过……” “太过有组织了。”萧芾接下他的话头,“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调度一样,抢劫嘛,要什么章法。” “殿下明察。” 萧芾站起身,拿来书案上那张北疆舆图摆在魏谦面前,手指点在渔阳郡的位置,“渔阳北抵北疆,南接中原,境内多山,易守难攻。若是有人想在那里做点什么,确实是个好地方。”他紧盯着,“魏叔,这可是一千皇家轻骑兵,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拿不下一群山匪?除非——” “除非这些山匪,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山匪。” 萧芾嗯了一声,随后拿出另一份作战记录,也是谢翊叫他去尚书台找的,他将作战记录推过去,“魏叔,你我当年在后方,自然不知道前线具体发生了什么。这是当时降齐的作战记录,一字一句都记录清楚了前朝遗民是如何‘余众三百,避入渔阳山中’。” 魏谦想起来朝堂上沸沸扬扬闹起来的事,以及陆九川的身世来历,他不知道萧芾知道多少关于他这位太子少傅的来历,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道:“殿下怀疑,这些流匪与前朝遗民有关?” “不止。”萧芾重新坐下,将薛蓝给他的消息合盘托出,“母后前日送来密报,贵妃宫中近日采买增多却不见物资,有生面孔出入,夜半常有异动。贵妃自回宫后便闭门称病,可御医又说无大碍。” 结合前几日谢翊给自己的暗示,魏谦立刻听出了萧芾的弦外之音。 “殿下是觉得,贵妃与前朝遗民……” “我不敢妄断。”萧芾合下眼,轻轻地摇摇头,“但若有人想借这些遗民之手生事,渔阳郡确实是最佳选择。那里天高皇帝远,地势复杂,又是边境,一旦乱起来,蛮族亦可趁虚而入。” 他的话顿了一下,忽然想起老师躺在病榻上的苍白虚弱的面容,“而且赵贵妃与老师素有旧怨。若她真要动手,第一个针对的恐怕就是他啊。” 魏谦亦想起了昔日赵家与谢翊的恩怨,他惆怅地叹了一声,桌上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还是将苦涩的凉茶一饮而尽,“殿下既然看得如此清楚,可有对策?” 萧芾深吸一口气,“如今天下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渔阳之事,若只是派兵清剿,恐难除根。所以我想请父皇巡狩四方。” “巡狩?”魏谦一怔。 “正是。”萧芾眼中闪着光,“古来帝王皆有巡狩之制,天子五年一巡狩。如今北疆不宁,渔阳有异,父皇若能以巡狩之名亲临北地,一则可震慑蛮族,二则可查边吏实情,三则——”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话语间的轻快,“若真有人图谋不轨,见圣驾亲临,必会自乱阵脚。届时我们再暗中布置,或可将其一网打尽。” 魏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心中震撼难言。 如此年纪,如此心思,实属罕见。 “殿下此计甚妙,但……”魏谦仍有顾虑,“陛下离京,京城空虚,若有人趁机……” “所以需要魏相坐镇中枢。”萧芾接话,“陆先生可在暗中布置,京城有母后与魏相,当可无忧。” 魏谦沉吟良久,终于点了头,“老臣明白了。殿下可先在朝会上提出此议,老臣自会附议。” 萧芾起身,郑重朝魏谦一揖,“多谢魏叔,时间不早了,我送魏叔出去。” 送走魏谦之后,萧芾回来换了身常服,乘马车径直往靖远侯府去。 按照陈太医的计算,谢翊的病情在这几日应该会好很多,是能下地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的。仆役通传萧芾要来,两人忙不迭去了外头,萧芾到时,正好看见陆九川陪谢翊在廊下晒太阳,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萧芾来了,便停了话头,转头看过来。 “老师的病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萧芾快步上前,凑近仔细打量谢翊的脸色。 谢翊笑着拍了拍陆九川的手,“多亏某人看得紧,药一顿不落地灌。”说着还瞥了他一眼。 陆九川面不改色,“药是给你喝的,又不是给我喝的。” 萧芾被这两人逗笑了,但很快他又收敛了神色,将今日与魏谦的商议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谢翊听得很仔细,偶尔嗯一声,与陆九川交换一个眼神。萧芾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其实学生也不懂,为何此时要让父皇去巡狩,先不说使臣未归,云上郡的支援差不多最近才到,至少给他们一些时间。” “殿下可知,为何我与九川要让你插手这件事?这件事本可以由我或者九川直接和魏谦说就好,我们也是老交情了,这点事讲清楚利弊他会答应的。” 萧芾不明所以,试探地答道:“因为学生是太子?” “不止。”谢翊摇头,抬抬下班示意他先在石凳上坐下,“因为有些真相,你迟早要知道。” 他看了陆九川一眼,陆九川微微颔首,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只木匣,放在石桌上。 木匣里面锁着那一页地方志以及蟠螭玉佩拓印的纹样,萧芾拿过来看了又看,犹豫道:“这是……” 赵允郴在朝堂上当中攀咬陆九川似乎是前朝什么灏明王的后裔,萧芾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越调越快。 “很抱歉,我们一直瞒着你。”谢翊声音平静,“赵允郴说的不错,九川确实是灏明王世子,堪称真正的前朝余孽,我之前被赵家绑架也是因为这件事。” 萧芾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陆九川,那个总是默然浅笑着站在谢翊身后的男人,此刻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灏明王的事我听了多少遍了懒得讲,你要是感兴趣等我一会睡着了让当事人给你讲就行。”说着,谢翊抬手拽了拽陆九川的衣带,“杜恒那边,我们让他以陆九川的名义行动;一个已经入当朝皇帝后宫这么多年,膝下一子的贵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贵族后裔,那些聚居在渔阳的遗民一定有他们的选择。” 萧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贵妃知道九川的身份,她没拆穿的原因是她一直想借前朝遗民的力量,为她赵家翻盘,然后把暗中与前朝余孽勾结的罪名推到陆九川头上,毕竟赵家当年是归降了。” “啊……”萧芾长大了嘴,听得心潮起伏,他尚且年少,对于朝堂中事也只是浅尝辄止,从未想过这些事情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 他转头看向站在谢翊身后陆九川,他的少傅先生垂眸将手掌搭在谢翊肩上,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那陆先生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陆九川答得干脆,他很难得没在萧芾面前扮演那个儒雅先生的模样,“前朝昏庸无道,前朝皇室与我也有灭门之仇,所以他们的覆灭很大程度上有我一份功劳。如今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何必再起战火?但赵贵妃不这么想,她暗中联络了那些还想复国的遗民,许以重利,想要借他们的手,在渔阳制造一场大乱。” “然后趁乱以平叛的名义将父皇引出京城?”萧芾立刻明白了,“老师卧病,只能是父皇或者杨太尉亲征,那此时提议巡狩,岂不是……” “我知道。”谢翊平静地点点头,叫萧芾先冷静一下,“但赵贵妃要做的事,对我们其实未必是坏事。” “什么?” “殿下,为君者,有时须行险棋。但险棋不是莽撞,而是算准了每一步,看透了人心。” 萧芾怔怔地看着谢翊,又看向陆九川。 午后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明白了,谢翊要让他参与这一切是为了教他,什么是真正的朝堂,什么是为君的责任,让他尽快在东宫扎下根,长成一颗能够独自面对风雨的参天大树。 “至于剩下的……”谢翊朝他卖个关子,他眉眼弯弯,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嘘,天机不可泄露,到了那一步殿下会知道的。殿下现在要做的就是成长起来,一定一定有独立面对朝堂纷争的能力,这样我们才好进行下一步。” “好。”萧芾挺直脊背,点头如捣蒜,“学生会的。”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萧芾才起身告辞,临走时,谢翊叫住他,“殿下,此事凶险,你若有犹豫,现在还可退出。” 萧芾回过头,少年人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稳重坚毅,“老师,学生是太子,有些责任,不能推脱。” 第152章 谢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会是个好皇帝。”陆九川在他身后说。 “我知道。”谢翊轻声说,“我只是希望,他不必经历太多我们经历过的黑暗,这也是我们能脱身的唯一途径。” 三日后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北疆使臣迟迟未归,边境蛮族活动日益频繁,渔阳郡的流匪之乱仍未平息。龙椅上,萧桓面色阴郁,阶下群臣争论不休,这么多人吵得不可开交,怎么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就在满朝群臣都争执不下时,萧芾出列了。 少年太子的声音清朗地回荡在大殿中:“父皇,儿臣有一议。”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萧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讲。” “儿臣建议父皇巡狩四方。”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萧芾不慌不忙,依照前几天他们商议好的理由继续道:“古来帝王皆有巡狩之制,非为游幸,实为安邦。《尚书·舜典》载:‘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周天子巡狩四方,诸侯宾服。如今北疆不宁,渔阳有异,父皇若能以巡狩之名亲临,一可察边情,二可振军心,三可安民心,四可慑宵小。” 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萧桓并没有答应下来。他靠着龙椅扶手,两指指着萧芾点了点,“你小子,跟着九川别的没学会,光学会掉书袋了。”又把陆九川叫出来,打了个哈哈揭过此事不再多说,似乎只是想替这个年少莽撞的孩子递一个台阶。 但朝会散后,萧桓又单独召见了魏谦。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萧桓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老魏,芾儿今日的表现,你怎么看?” 魏谦躬身,答得中规中矩,“殿下天资聪颖,且勤勉好学,实乃社稷之福。” “连你也开始这样了……只是聪颖吗?”萧桓转过身,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思虑颇深,“他今日提出的巡狩,那段话你听听,像是一个十几岁小孩独自谋划的吗?陆九川这个家伙最爱这么说话。” “殿下受九川教导,而且近日常往靖远侯府请教,谢翊那边就是九川一直在照顾他。” “谢翊……”萧桓一拍窗沿,念着这个名字,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你说他的病,真的那么重吗?” “陛下当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已经成那样了,要真是演得,臣倒觉得这宫里有些埋没他,应该让他去戏班子或者宫中的乐坊。”魏谦说得真切,这一板一眼地,还真有几分可信。 “小心他听了这话跟你急。” 萧桓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那你觉得,芾儿说的巡狩真的有必要吗?” “臣以为,确有必要。”魏谦颔首,“北疆之事,表面是蛮族扰边,边民,实则有更深的内情。陛下亲临,或可看清真相。” “更深的内情?”萧桓眼神锐利起来,“你指什么?” 魏谦斟酌着词句,“前几日奏章上,渔阳郡守来报渔阳流匪行动有章法,不像寻常匪类。且与月前边民暴乱时间相近,其中恐有牵连。臣怀疑,可能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终于,萧桓开口打破了书房令人窒息的缄默,“既然如此,便依太子所言。命太常拟订巡狩礼制章程,黑羽卫规划路线,预备秋后启程。你去安排,要稳妥,也要快。” 魏谦应声,退了出去之后一刻也不敢停,直接去了太常令处与他商议相关对策。 书房内,萧桓依旧在深思熟虑。如果只是平乱,探明真相,朝中有那么多人,太子、丞相……那么多心腹总有一个可用,实在不济,只要谢翊不是一碰就死,他也能上。 为什么偏偏要天子巡狩四方呢? ----------------------- 作者有话说:小谢:某种意义上,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109章 无诏调兵 巡狩定在秋分后的第三天启程。 诏书下达时,满朝震动,但萧桓的意志已定,无人能改。 太常寺与黑羽卫昼夜不休地拟定好仪制与路线,圣驾出京城北门往东北走,沿途经琢郡,广阳,最后至上谷、渔阳二郡,巡视北疆边防,全程预计两月。而这两个月期间,监国之权交付太子萧芾,京城戍卫则由陆九川总领,另调中郎将周勉负责城内街防。 散朝后,朝臣们熙熙攘攘地往外走,都在议论着这次暂领京中各方事务的人选。 “这次陛下选的人也忒奇怪了。” “对啊,太子行监国之权不奇怪,魏丞相辅佐政事不奇怪,京城戍卫给了陆少傅想来情有可原,这眼看是要重用太子一脉的人了——可周勉又是谁?” 有人知道事情真相如何,“据说他是因在去年北伐中护驾有功,这才得了提拔。” “这样看竟没有靖远侯府和太尉府什么事了……” 不管外头如何说,萧桓还是留他们几个到偏殿,又叮嘱了几句。 “朕离京期间,国事由太子决断,魏相辅之。军政要务,报太子定夺;日常政务,魏相可先处置,再呈东宫。京城戍卫,陆九川统领。城内治安,周勉负责。你二人需每日将戍情汇总,报与东宫。” 陆九川与周勉齐声应声。 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仿佛这场巡狩不过是帝王一次寻常的出行。但殿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皇帝离京两月,将权柄如此分散下放。 其中深意,绝非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 秋分后第三日,天色未明,御驾已齐备。 北门外旌旗招展,三千黑羽卫在城门两侧列队肃立,玄甲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因只是巡狩,萧桓一身盛装冕冠,登上轿撵时,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外的方向。 那里,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谢翊被仆役搀扶着下了车,靛青色官服外罩一件墨色鹤氅,脸色依旧脆弱苍白,但步伐间已不见前些时日的虚浮。晨风吹起他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站在熹微的晨光里,脆弱易碎,偏偏又那么地坚韧。 “陛下。”谢翊走近,欲行礼,被萧桓抬手止住。 “你病着,不必多礼。”萧桓迈下轿撵,快步走到他面前,对谢翊的到来似乎很诧异,“太医不是说还需静养?怎么来了?” 谢翊难得轻快地笑了笑,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清透,“陛下巡狩,臣岂能不送?况且躺了这些日子,也该出来透透气。” 他说得倒是轻松。但萧桓看见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变得更加粗重的呼吸,便知这一趟对他而言已是勉强。 “你好生养着。”萧桓的声音难得温和,握住了他的手,“等朕回来,希望看到你已大好。” “臣遵旨。”谢翊微微躬身,抬眼时,与萧桓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陆九川站在谢翊不远处的队列中,发觉了他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深意。 君臣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萧桓嘱咐谢翊要好好保重身体,谢翊颔首恭祝陛下巡狩顺利,平安归来。这场面和睦得谁看了都会感慨一句君臣情深,任何人来了都挑不出一点错。 辰时正,号角长鸣。 萧桓稳坐轿撵之上,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伴随着太仆令扬鞭策马,马车缓缓而动,三千黑羽卫如黑色的洪流,随着御驾向北而去,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谢翊仍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直到最后一抹璇色也消失在视野里,才吐出一口气。 “回去吧。”陆九川扶住他的手臂。 “嗯。”谢翊点头,转身时脚步绊了一下,陆九川及时将他揽住。 马车驶回城中,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谢翊偏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何必亲自来送这一趟。”陆九川低声道,将一件薄毯盖在他膝上。 谢翊睁开眼,丝毫不见方才一步三喘的病弱模样,“最后一次了,这场戏总要演全了,我这次若连送都不送,反倒惹人生疑。况且,我也确实想看看,陛下离京时,哪些人是真心来送,哪些人连来都不会来。” 陆九川默然片刻,回想起今日城门外的人,确实少了几个熟面孔,但既然皇帝不介意,他们也就当做不知道,“今日来的,比预计的少。” “是啊。”谢翊望向车帘缝隙间流动的街景,“聪明人已经开始选择了。” 皇帝离京后,东宫正式开府理事。 萧芾卯足了劲,势必要在这两个月内成为让朝野都赞叹和合格储君。 他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前至议政的偏殿——那里在皇帝巡狩期间临时改作太子监国理政之所,魏谦依照约定好的早早等在偏殿,今日起他便要担任在旁辅佐太子处理政事的工作。 第153章 原本他就有在萧桓身边协理政事的习惯,如今虽然紧张,但也算是得心应手,就算有些棘手的,才由魏谦在后头指点一二,之后再为他指点迷津,说明缘由。 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道理,把魏度这样一个缺心眼教成独当一面大小伙,魏相指点起脑子灵光的萧芾简直得心应手。 如此过了七八日,萧芾渐入佳境,批阅奏章的速度快了许多,偶尔还能对某些事提出独到见解。 这日午后,萧芾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是关于江南漕运船只修缮的请示,他阅后提笔批复,这时候字迹间已有了几分从容了。 搁下笔,揉搓酸痛的手腕时,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忙,他已有数日未见老师了。 “去靖远侯府,”萧芾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请谢先生和陆先生过来,就说孤有些政务想请教。” 内侍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陆九川却是独自来了。 “老师呢?”萧芾起身相迎。 “他吃了药刚睡下,我便没叫醒他。”其实是他不想来。 陆九川面色不改地拱手行礼,“殿下有何事召见?” 萧芾抬手让左右侍从退下,待殿中只剩他们二人,这才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这几日总觉得过得太过平静了。” 陆九川在客座坐下,挑眉一笑,“平静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萧芾深思片刻,斟酌着词句,“自今日以来,父皇离京已十日,渔阳那边也是再无新报,京城里也一切如常。可我总觉得,这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蠢蠢欲动。”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望向殿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一切安宁得近乎虚幻。 陆九川静静看着他,忽然颇为欣慰道:“殿下长大了。” 萧芾一愣。 “若是从前,殿下只会觉得天下太平是好事。”陆九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如今却能看出平静下的暗流。谢翊若知道殿下由此想法,定会欣慰。” 萧芾心中微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殿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 他神色一凛,看了眼陆九川,陆九川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脚步声很快远去,似是普通宫人经过。 萧芾想起那日离开靖远侯府时,无意间回头看见的画面——谢翊靠在陆九川肩上,低声在他耳边说:“殿下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的计划,是时候进行了……” 当时他只听见这一句,后面的话被风吹散。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心,老师绝不会害他,可这些日子,那份疑虑还是悄悄在心底滋生着。 “先生。”萧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老师和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九川抬眸看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类似惊讶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殿下为何这么问?” “我不知道。”萧芾低下头,拇指摸着手指上磨出的薄茧,“只是总觉得,你们在谋划什么很大的事,你们似乎没有打算告诉我。” 殿内安静下来,良久,陆九川站起身,走到萧芾面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臣子的距离,而是像谢翊那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 “殿下,”陆九川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谢翊也好,臣也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没有告诉你的,只是因为殿下没必要背负那些事情,殿下需要明白的,我一定会让殿下去面对,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芾明白那未尽之言。 少年太子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信老师。” 陆九川微微颔首,“那便够——” “殿下——先生也在啊,那正好。”来的是薛宁,手里捧着一摞书册,谢过给他引路开门的宫人,迈进偏殿,将名册摆在了萧芾桌案前。 “这几日我在复核京城戍卫人数。京城戍卫的名册上,各营人数与月初报备时有细微出入。每个营都少了几人,多则十余,少则三五,分散开来极不起眼,总数却有两百余人。” 两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战时可忽略不计,但在京城戍卫中平白少了这么多人,绝非小事。 “我本想直接报给太子,又担心自己小题大做,便想着说明情况后再去拜访陆先生——戍卫总领是您,若真有问题,您当最清楚。” 陆九川想了想,劳烦宫人拿来自己这几日他上报的戍情汇总,摆在薛宁面前。 “这是我每日汇总的戍卫情况。”陆九川抬手指着上面的数字,“各营人数与尚书台记录的名册完全一致。” 薛宁凑近细看,确实如此。可他亲眼所见递交到御史台的那份名册上的数字,也绝非自己的错觉。 “那……”他迟疑道,“会不会是尚书台记录有误?” “或许。”陆九川合上册子,神色平静,“薛御史既然发现异常,除了尚书台,不妨再查查另一处。” “何处?” “街防。”陆九川的声音压低了些,“戍卫归我,街防归周勉。这两日我与他核对巡防安排时,总觉得有些不顺畅,说不上来的奇怪。” 薛宁立刻懂了——若是戍卫没问题,那问题可能出在街防。而街防若有异动,周勉为何不上报?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赵家倒台前,他与柏彦曾查出赵家在京郊私设兵器作坊,虽后来被查封,但传闻并未连根拔起,仍有残余…… 若街防有异,又私藏兵器…… 薛宁不敢再想,谢过陆九川与萧芾之后,抱着名册加快脚步往尚书台走,正碰上柏彦当值。 柏彦见他一进门便神色匆匆,准备要说什么,可尚书台人多眼杂,柏彦抬手叫他将话咽下去,约他散值之后去酒楼再说。傍晚的酒楼熙熙攘攘,柏彦专门找了角落的位置。 几杯温酒下肚,薛宁左右环顾忍不住将今日所见说了出来——他隐去了陆九川那段,只说自己发现御史台上报名册有异。 柏彦听完,眉头紧锁,“巧了,我这几日正整理各地奏报,也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说?” “街防每日需向尚书台报备巡防情况,我负责汇总。这几日各坊报上来的记录,乍看一切如常,但细看巡防路线和时间……”柏彦怕自己说不明白,蘸了杯中酒水,在桌上画了几条线,“你看,东市、西市按理来说是城中两个最要紧的地方,这几日巡防频次反而减少了;反而在这些偏僻坊巷增加了巡逻。” 薛宁心中一惊,讶然道:“这不合常理。” “是不合常理。”柏彦压低声音,点了点头,言之凿凿,“而且我留意到这些变动,正好是从陛下离京后才开始的。” 两人视线相对,都从对方眼中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凝重。 这顿饭因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吃得食不知味,看时间差不多了,薛宁搁下筷子起身告辞,柏彦拉住他,“你准备去哪?” “我……”薛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柏彦说清楚了自己心中所想,“我想去靖远侯府,君侯最了解军情,说不定他能看出来我们没发现的细节。” 柏彦沉默片刻,同意道:“好,我同你一起去。” 靖远侯府的卧房灯这时候还亮着。 谢翊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听薛宁和柏彦说完来意,面上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周勉……”谢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是杨太尉举荐的人,你们别看这次陛下将权柄移交到了太子这边,其实周勉是杨丰的人。” 杨丰,当朝太尉,军功赫赫,与萧桓私交甚好。这次皇帝巡狩,他本是最合适的随行人选,却被萧桓留在了京城,甚至没有领到一项事务。 “先生是怀疑,杨太尉?”薛宁不可置信,但柏彦清楚谢翊与杨丰之间的实情,他顿时倒吸一口气,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心中的这个答案。 谢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可知,赵家在京郊的兵器作坊,最后是谁去查封的?” 这件事由御史台负责,从旁协助的正是太尉府。薛宁想了想,“除了御史大夫出面外,好像确实是……杨太尉麾下的右卫军?” “是。”谢翊点点头,“右卫军查封,清点兵器,上报数目。但据我所知,当时赵家作坊那个大小的产出,其实远不止上报的那些;你们猜猜这些没有被上报的军械,到底去了哪?” 薛宁与柏彦面面相觑,不寒而栗地咽了咽口水,“太尉府?不可能吧……” “杨丰若真有异心,不会只动街防。”谢翊站起身,抬手往墙上挂着的京畿舆图中央的位置点了点,“他真正要控制的,是皇宫。” “可皇宫戍卫是陆先生。”薛宁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他动不了戍卫,所以从街防入手。街防控制各坊,等于控制了整个京城。届时再他以边城有变,需调兵护驾为由,持太尉印信调城外驻军……” 第154章 “而城外驻军中,不乏他的旧部。”谢翊接完他的话,“以他与陛下的关系,关心则乱去调兵,说不定还真有人跟他走;整个宫中也就只有他能这样无诏调兵了。” “渔阳那边的遗民和蛮族不就成了……” “左右夹击。”谢翊闭上眼,烦躁地啧了一声,揉了揉眉心,“陛下在渔阳,京城在我。若两边同时生乱,援军被牵制,杨丰便可趁机控制京城,再以清君侧之名出兵渔阳。” 谢翊有些不耐烦,这段时间的阴谋诡计他已经玩累了,现在只想堂堂正正地正面和这些人打一场,但时间还没到,他还需要等,等到一个杨丰已经提起刀的时候,由他来打出清君侧这面大旗。 只有这样,无论是他或是萧芾,他们都是占理的一方。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手中必须有兵。戍卫他动不了,街防人数有限,那么只能说明他们还有私兵。” ----------------------- 作者有话说:小谢:不是谁先动手谁占理哦[让我康康](清君侧倒计时中)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要来不及了,等晚上回去再修一下行文 第110章 斩草除根 房间里静默了很久,谢翊上下打量着眼前两个明明比自己年轻,却一个比一个死气沉沉的年轻人,彻底放下手中的书,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们两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啊,”谢翊不解,叫仆役在旁边听候发落,“你俩要是打算今晚住我这也行,屋子这里多的是,让底下人去打扫出来两间就好,就是被褥我怕不够;九川刚好最近回来晚,给你俩再弄两个菜?” “倒也不是这个……”柏彦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问出心中不解,“您就打算这么等着么?这不是给他们留足了时间,要不然我们先将此事报给东宫?” “东宫?太子真的能应付这些吗?”谢翊打住柏彦的话头,严肃强调道,“你们两个眼下什么都不要做。” 这下薛宁也急了,“君侯,若真有阴谋,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不是坐视不管,是静观其变。”谢翊明白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经验实在不多,耐下性子朝他们多解释几句,“你们回去后,一切如常。该去御史台当值就去御史台,该到尚书台整理文书就整理文书。记住,不要特意打探,不要私下议论,更不要试图去验证什么。” “当然不止你们,我与九川也会如常——养病,服药,偶尔见见来探病的人。至于你们发现的那些异常继续留意,但不要深究。有些事,你们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薛宁皱眉,语气担忧,“可万一……” “没有万一。你们若是想与我下一局棋,留在这我自然有美酒珍馐待客,没有别的事,我叫人送你们回去。”谢翊拍了板,摆出送客的姿态,“你们今日来此,本就冒了风险。如果此刻真的有眼睛盯着靖远侯府,你们的每一个异常举动,都会成为对方的线索。” 柏彦与薛宁对视一眼,随后提议自己留下,叫薛宁先行离开,“按照将军的说法,如果真的有眼睛盯着这里,我们夜访后匆匆离去反而更引人注目,我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留下更合情合理。” 薛宁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是真想与君侯对弈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必要如此弯弯绕绕。”说罢,他躬身应下,“君侯不必多送了。” 送走薛宁后,书房里重归宁静,谢翊刚才虽只是说了句玩笑话,可实在不好拂了柏彦的兴,真就命人将棋盘从书房拿过来,柏彦给自己挪过来一只椅子,摩拳擦掌地准备着,然后输得一塌糊涂。 正在他郁闷地盯着眼前的棋盘看看自己输在哪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谢翊对着来人笑眯眯地抬手一点窗边的榻,“今晚有客人,还请少傅大人屈尊在那边等一下,我再陪这位客人下一局。” 柏彦回头一看,陆九川从外头回来了,朝他颔了颔首,搬着棋盘去了谢翊给他准备好的客房,继续研究了。 白天刚和薛宁见过面,陆九川立即猜出来为何柏彦会在这,谢翊也不多废话,将方才和两人的话朝他复述了一遍。 陆九川听后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你故意让他们保持常态,是想引蛇出洞?” “杨丰和赵桐都是聪明人,越是平静,他们越会怀疑这平静之下有陷阱。可若连太子身边的近臣都毫无察觉,他们才会相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一提起萧芾,陆九川担心起他是否能解决这些事情,“那太子那边……” “芾儿已经长大了。”谢翊从书架上取下自己写的一部分兵书残页,“有些事,他合该自己看清,才能继续去面对之后的一切。明日你去东宫递交戍情的时候,将这个一并带给他,他能明白的。” 陆九川接过,上头在原文旁边还用小字写着“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备”,点头应了下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桐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两个心腹侍女在殿外守着。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美艳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她的手指抚过眼角细纹,唤来自己的心腹,“秋月。” 掌事宫女秋月轻手轻脚进来,“娘娘。” “太医署那边,打听清楚了吗?” 秋月压低声音在赵桐耳边说:“问清楚了,靖远侯的病确实不轻,旧伤复发加上风寒入体,脉象虚浮无力。按太医署的诊断,至少要养到入冬才能下地走动。” 赵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转头看她,“你确定?” “陈太医亲自诊的脉,错不了。而且这几日侯府每日都按时取药,药方都是温补调理之剂,确实是治重病之人的方子。”秋月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奴婢还打听到,靖远侯这几日连书房都少出,大多时候都在卧房静养。” 赵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改原先的状态,“好,很好,让杨太尉去宫中的曲水亭台与本宫会面,并将此事告知杨太尉。” “诺。”秋月应声退下。 次日一早,赵桐被宫人簇拥着到达曲水亭台时,果然已有人先至,绕过亭柱,杨丰果然应邀来了。 她绽开一个笑容,背靠着曲水在杨丰对面落座。 “娘娘的消息,老臣已经拿到了,”杨丰亦在椅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赵桐并未气恼他这幅姿态,“谢翊病重,陆九川心思都在照顾他身上。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太尉难道甘愿事事被谢翊压一头?” 杨丰喝了口茶,“周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街防的人手在这几天都已换成我们的人。只等渔阳消息一到,便可动手。” “不。”赵桐朝杨丰晃了晃手指,“不能等渔阳。谢翊此人诡计多端,万一他是装病呢?万一他早有防备呢?” 杨丰愕然抬眼,“听娘娘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赵桐霍然站起身,一甩衣袖,转而面向北方,“趁谢翊病重,陆九川分心,让周勉以皇命拿下谢翊。只要控制住谢翊,陆九川必然自乱阵脚。届时再控制皇后,京城就在我们掌握之中。” 虽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可杨丰还是心有顾虑,否则此时也不会是赵桐来邀请他了。 “那陛下那边……” “你带兵北上,以护驾之名控制陛下。”赵桐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她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计谋成功的那一天,“逼他废太子、废皇后,改立我儿为储。”她唇间吐出冰冷的字句,“必要时可以让陛下暴毙,罪名栽给陆九川——前朝余孽,为复国弑君,合情合理。” 杨丰沉默良久,放下茶杯,“谢翊毕竟曾是陛下心腹,若动他,恐引朝野非议。” “所以更要快。”赵桐的声音陡然尖锐,“斩草要除根!谢翊与陆九川的关系朝中谁人不知?只要谢翊在我们手中,陆九川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等控制了京城,再以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的罪名处置了谢翊,一切顺理成章。” 她眼中尽是恨意,愤愤不平道:“若不是他,赵家今日何至于此?我的菁儿应该是东宫的主人,我才是这个国家的太后!这一次,我要他血债血偿!” 杨丰怔怔底看着几乎要被怒火与执念吞噬的赵桐,一狠心点了头,“既然如此,那便按娘娘说的办。三日后,周勉动手。” “记住,要活捉谢翊。死人可威胁不了陆九川。” “明白。” 两日后,赵桐又见了一次太医署的陈太医,柏彦路过太医署时,刚好看见贵妃的仪仗停在太医署外。 “什么时候这贵妃都得亲自来太医署了?”他嘟囔两句,脑海中想起谢翊当日的嘱咐,本不该多事,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果然,一个宫女从屋内探出头,左右看了许久才安心关上屋门——似乎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秋月。 第155章 柏彦借着地形遮掩了自己的行踪,待秋月回去之后才继续蹑手蹑脚地靠近,趴在外头听起墙角:“娘娘放心,下官确认过了,靖远侯确实病重,至少还需月余才能好转。这几日脉象越发虚弱,应是旧伤反复所致。”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娘娘要的是万无一失。三日后之事,绝不能让靖远侯有半点插手的机会。” “下官明白。”陈太医的声音愈发笃定,“按脉象看,靖远侯这三五日内连下床都困难,绝无可能干预外事。只是……” “只是什么?” “陆少傅那边。他毕竟与靖远侯关系匪浅,若君侯真出了意外……” 那个女声冷笑一声,“这就是娘娘要活捉谢翊的原因。有谢翊在手上,陆九川不敢妄动。等控制了京城,再将他们一并处置。” 屋内沉默片刻,陈太医道:“下官明白了。那下官先告退。” 柏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冰凉,在陈太医出门之前他连自己原本的来意都顾不上,飞速离开了太医署,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向头顶涌去,大脑还没做出什么反应,脚步却已经慌不择路地往御史台赶去。 得到薛宁正休沐的消息之后又卯足了一口气跑到他家门外,嘭嘭嘭砸着门。 “轻点敲,我不是聋子,听——你这是干什么?” “你…你……咳咳咳……”柏彦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路跑过来他满脸通红,喉咙干得发涩,肺部仿佛要爆炸一般。 薛宁也顾不上别的,先扶他进来顺顺气,然后端来一杯凉茶,“再急得事也不急这一会,你顺顺气,这是怎么了给你跑的呼哧带喘?” “我…刚听到赵贵妃暗中与太尉见面了。”柏彦终于缓过气来,他一把抓住薛宁的手腕,将自己刚才听到的看到的尽数告知了薛宁,“他们要动手。目标就是靖远侯。抓了谢翊,再控制皇后,然后杨太尉带兵北上清君侧!” 薛宁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怎么敢……”薛宁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这可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柏彦抓住他的手臂,强迫两个人都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必须马上告诉太子和君侯!” 薛宁点点头,还有些恍惚,他一边拽下衣架上的外袍套在身上,一边语速飞快,“你说得对,太子那边我去说。” “我现在动身去靖远侯府。” 偏殿内,萧芾还在偏殿与魏谦商议漕运改制之事,听内侍来报薛宁求见太子,还有些奇怪,吩咐内侍将薛宁引进来。 “表兄怎么来了?今日不是休沐?” 薛宁躬身作揖,抬眼时看了一眼魏谦,欲言又止。萧芾会意,转而对魏谦道:“魏相,漕运之事明日再议吧。您也劳累半日了,回去歇歇。” 魏谦自然看出薛宁神色不对,只是薛宁与太子关系不一般,他也便不多问,只好行礼退下。 殿门关上,薛宁立刻上前,将今日太医署发生的事一一转达。萧芾听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也就是明晚了。”少年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一拍桌子,“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殿下,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薛宁低声劝慰道,“当务之急是提醒靖远侯做好防备,并暗中调集可信之人。若他们真敢动手,我们便可将计就计,一网打尽。” 萧芾想起了谢翊给他的那份残页,思忖片刻,“表兄说得对。这样,你立刻去一趟靖远侯府,将此事告知谢先生和陆先生……”他抬手解下腰上的令牌,又提笔飞快写了一份东宫诏令,“不,表兄拿着这些去东宫找庞远,叫他枕戈待旦,随时准备与我去侯府救人,我也会提醒母后注意安全。” “殿下英明。”薛宁双手接过令牌与诏书,“那臣这就去。” 与此同时,柏彦已到了靖远侯府。谢翊正在与陆九川对弈,见他匆匆而来,神色凝重,便摆手让伺候的仆役退下。 “何事如此匆忙?”谢翊落下一子,声音平静。 柏彦喘了口气,将今日见所闻尽数道出,“下官听得真切,他们的目标是您,等抓了您,再控制皇后,然后杨太尉带兵北上。”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陆九川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地上,“谢翊,你……” 谢翊却笑了。不是强装的,或是逢场作戏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那种笑,他眉眼弯起,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光彩。 “终于等到了。”他轻叹道,随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推,黑白子哗啦啦散了一桌,“我还以为他们能再沉得住气些。” 柏彦愣住了,“先、先生早就料到了?” “从陛下离京那日起,他们就在等这个机会。”谢翊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急,甚至连渔阳那边的消息都等不及了。” 陆九川起身向外走去,“我去调人。” “不急,既然我料到此事,就有对策。”谢翊抬手拉住他的衣袖,“他们不是要活捉我吗?那就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进的我这靖远侯府。” 柏彦重重点了点头,“薛宁去见太子了,他们本就是表亲,此时与他单独见面也合情合理。” 谢翊听后一笑,“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就等,他们只要来,我就保证他们出不去这个侯府。”看着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柏彦原本紧张的心也彻底放回肚子里,连喝了两大杯水之后告辞了。 两人一起看着窗外年轻人远去的背影,谢翊轻声道:“这朝堂,终究还是要交给这样的人。” “你准备将他引荐给太子?”陆九川问道。 “不,”谢翊摇摇头,“机会摆在眼前了,这一次如果他真的有功,太子心中有数,将来一定会提拔他;如果他连这次唾手可得的机会都把握不住,我想引荐怕是太子也不愿意。” 他拍拍手,“行了,该去给我们明天的客人准备些小礼物了。” -----------------------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跟你客气一下你还来真的啊[问号]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111章 宫闱内乱 靖远侯府内,四处都弥漫着药味,庭院中落叶萧索,无人打理,偶有府中仆役自廊下穿梭时也行迹匆匆地放轻脚步,唯恐惊吵了主家。 卧房的窗户密不透风,谢翊正靠于床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随意搭在身前的手因久病而愈发地骨节分明,墨色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面容清俊又苍白。 他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只遗憾这位昔日叱咤疆场的谢将军早已病入膏肓,恐怕连提剑的力气都没了。 唯有轻颤的长睫下,还藏着一对锐利警醒的目光——只是那光正刻意收敛在重重疲惫之后。 他在等。 柏彦的消息如果没有错,这个时间那些人都该准备到自己这来了,为此谢翊特意支开陆九川,吩咐柏彦与薛宁权当不知道此事,若无其事地等着那些人上门。 “君侯。”管家自外头悄声而入走到床榻边,声音在谢翊耳边压得极低,“府外三面都有人盯着,看外头这架势,应该不少于二百人。” 谢翊颔首,连眼皮都没抬,“前院放空,二门加双岗,东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消息已设法递出,但他们既然出手必然沿途设卡,殿下能否按时收到,难说。” “无妨。”谢翊淡淡地嗯了一声,东宫侍卫是他最后一道防线,他将左手探入被褥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这里早备好了一柄短剑,“他若来,是他的心意;若不来,也不怪他。我这个做老师的,本不该由学生来救。” 府邸外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轰隆声。 谢翊这才掀起眼皮,对管家道:“你躲好,他们要来了。” 果然,沉重的踏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府门外才停下,紧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门闩断裂的脆响,门房短促的惊呼被厉声呵斥压下。 谢翊适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他伸手去够柜子上的茶盏,但手抖得厉害,反将茶盏扫落在地,顿时瓷片四溅,茶水蔓延在青砖。 几乎同时,房门被一脚踹开! 轰然巨响中,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鱼贯而入,瞬间占据了本就不算大的房间。 为首者腰佩御制长刀,三十余岁年纪,面白无须——正是周勉。 “靖远侯,”周勉踱步入内,站在了谢翊的床榻前,眉宇间尽是倨傲,“别来无恙啊。” 他抬眼环视过房间,目光扫过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回谢翊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听闻君侯病重,末将奉旨前来探望,看君侯这气色,果然是不大好了。” 谢翊喘息着,勉强撑起上半身,自下而上地睨视着,声音沙哑,“周统领,如此阵仗,我可担当不起……” 第156章 “担当不起?”周勉拍了拍手,副官便将一卷文书呈上来,“君侯,您担得起的事,可多着呢。” 文书抖开,副官朗声念道:“靖远侯谢翊,备受皇恩,但不思尽忠报国,反怀悖逆之心,阴结党羽,图谋不轨。查其近年行止诡秘,暗蓄异志,私相授受,意图倾覆社稷。罪证已得,确系谋逆无疑。奉皇后懿旨即刻锁拿下狱,彻查侯府,一应物件文书,皆封存待勘!” 谢翊听罢,竟低低笑起来,“所以你们准备诬陷我谋反,甚至连个人证都不愿意找,尽拿些莫须有的罪名来?一个去岁被抓回来的将军,不满皇帝收束兵权,在京城伺机谋反……好谋划,好故事,连备受皇恩这四个字都说的出来。” 周勉脸色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一条条罪名多半是构陷,但今日目的本就不在坐实罪名——只要将谢翊下狱,他们自有办法让他在诏狱里认罪。 重要的是拿下这个人,剪除太子在军中的最大倚仗。 周勉冷笑一声,“罪名成立与否自有御史台查案,不过在这之前还请君侯先随我们走一趟诏狱。那里宽敞,咱们慢慢聊,慢慢查。”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一把按住谢翊瘦削的肩膀,就要将他直接押下来。 谢翊抗拒着挣扎,实则正侧目斜视,打量着自己身侧两个人的致命弱点。 左边那人颈侧裸露,短剑出鞘即可直取咽喉;右边那人重心前倾,左腿膝关节是破绽,一脚足以让他暂时失去行动力。 至于周勉嘛,离得有些远,三步,若拼着硬受他一刀,还是有机会近身锁喉,以他为人质的。 他握了握剑柄,刹那间短剑已然出鞘,只待片刻间便能取这两人性命,还有周勉,足够震慑屋子里这帮卫兵了,再等自己突围出去…… “住手!” 一声清厉,带着明显颤音的喝斥在门口响起! 众人纷纷回头,谢翊也抬眼望去。 只见萧芾站在门外,满脸通红又气喘吁吁,他显然是知道了消息就匆忙赶来的,一路的奔波,连身上的明黄色的蟒袍都略显凌乱。 在他身后,以庞远为首的几十个东宫侍卫肃然而立,个个手按刀柄,紧张地盯着这些护卫。可是东宫侍卫到底人少,与这满屋子的甲士相比,依旧显得势单力薄。 “太……太子殿下?”周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虚伪的笑意,他松开刀柄,躬身行礼,“殿下怎么来了?臣等正在奉旨办差,擒拿逆贼谢翊,销毁反书,以免祸乱朝纲。此地污浊不堪,恐玷污殿下,还请殿下移驾回宫。” 萧芾并未分给他一个眼神。 因为他看见地上碎裂的茶盏与谢翊被护卫死死按住的手臂,他的老师虽然被人制住了动作,乌发狼狈凌乱地散在背后身前,依旧执拗着不肯弯下自己挺直的脊背。 某些东西在此时轰然炸开。 他无视了房中其他所有人,忙不迭大步走了进来,强装镇定拂开按住谢翊的两个卫兵,坐在他的床榻边替他掖好被角,“老师,学生迟了。” 谢翊只好先将短剑先收回去,改用另一套计划,他低头轻咳,随后双手抓着萧芾的手,虚弱的声音自喉咙间挤出,“东宫最多只有五十的侍卫,殿下怎可来此?无论如何得将殿下护住,我死便死了。” “老师别说胡话,只管好好养伤,万事皆有我。”说话的功夫,随行的医官已经将熬好的汤药呈上来。 萧芾试好温度,还特意吹了吹,这才递到谢翊手里,“老师,这是父皇特地替您寻来的名医开的方子,您一定要喝。” “殿下?” 谢翊不知萧芾这是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这药到底怎么来的,可这么多人看着,最终他还是接过一饮而尽。 在谢翊仰头喝药的间隙里,萧芾甩了甩明黄色蟒袍的衣袖,一向仁和的太子这一刻不怒自威,“周统领好大的排场,父皇下旨靖远侯府除却孤,魏相,陆少傅外非旨不得擅闯。孤问你,父皇的旨意何在?” 周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向前逼近一步,一抬手朝萧芾展示他们拿到的这份文书,“陛下离京巡狩四方,中宫代掌凤印。此案涉及谋逆大事,事关国本,皇后懿旨,此案由臣全权负责。谢翊之罪证确凿,包藏祸心,如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安社稷?” “皇后懿旨啊,”萧芾似乎是若有所思,正在周勉因为万事俱备时,他突然目光一转,对周勉笑一笑,笑得人后背发凉,“不过母后现在国寺为父皇祈福,孤刚从母后处回来,怎么不知道母后还留着懿旨?真是叫孤这个做儿子的好生不孝顺。” “这……” “周统领还有其他证据吗?”萧芾又问,“没有的话,孤便以监国太子之名,命令你等,立刻退出靖远侯府!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周勉的呼吸更加粗重,浑身肌肉也紧绷起来。 哪来的证据?杨太尉只跟他说他只管拿人就是,快刀斩乱麻,先将人下狱,后头的证据后头再说。 “殿下!”周勉不退反进,这情况横竖都是一死,他反倒豁出去了,“臣自然知道殿下与靖远侯师徒情深,这时候私情会害死人呐,殿下莫要一意孤行啊。” 谢翊伺机而动,双方人数悬殊不假,萧芾来的太急,人带的太少不足,不过如果只是控制周勉,问出来他们所有的计划,这些人算上自己应该绰绰有余。 而周勉还在狡辩,冷汗大颗大颗的落着,说着自以为逻辑通畅的话,“案情复杂,证据需细细查验,当务之急是将人犯收监,请殿下莫要妨碍公务,否则……” 他生怕自己死的不够早,竟在此威胁起萧芾,“臣只好如实禀报皇后娘娘,殿下包庇逆犯,恐有牵连之嫌!” 护卫们的手重新按上刀柄,东宫侍卫亦向前半步,庞远张开双臂隔在两方之间,双方对峙着,一触即发。 萧芾心跳如擂鼓,他感觉到人数上的巨大落差,但东宫侍卫是自己与庞远亲自挑选的,哪怕今天下刀子,萧芾要出门他们也会跟着,而周勉这二百人,有多少人是被他手中的那份懿旨骗了呢? 他重新看向谢翊。谢翊也正望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忧虑,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周勉,孤方才已经说过了,孤两个时辰前才从母后身边回来,敢问母后是何时颁的这道懿旨?是托梦于你,还是你周勉能通天彻地,能隔空取物?” 萧芾就怕这里有人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特意点名出来,“或者你手上的就是假的。” 满室寂静。 护卫中有人开始眼神游移,握刀的手松了又紧,他们本就奉命行事,但若真是伪造旨意,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周勉感觉到他们的犹豫,不敢再拖下去了,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一挥手,“殿下既然执意阻挠,休怪臣无礼了——请太子殿下移驾,其余人,拿下谢翊!” 四五名周勉心腹应声上前,竟真的不怕死地朝萧芾走来。 “谁敢——” “殿下!” 就在电光火石间,谢翊预备了许久的短刀再次出了鞘,他轻巧起身落地,一手将萧芾拽到床上,另一只手持短刀抬手一连割破两个护卫的喉咙,霎时间鲜血四溅,他也不避,反手将短刀掷向另一人的胸口。 “庞远。”他喊了一声。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庞远完全没反应过来,然后被这一声喊回了神,谢翊脸颊和素衣都沾满了血,对着庞远往旁边的方向抬抬下巴。 庞远顺着这个方向看去,立即明白了谢翊的意思,在所有人都被地上的三具尸体震住时,他拔刀出鞘,闪着寒光的刀刃架在了周勉肩上。 失去先机的结果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周勉感觉到颈侧的寒光与杀气,连呼吸也放轻了,汗毛倒束,识趣地丢下手中的佩刀,双手举起。那些跟随着周勉的护卫人哪还看不懂现在的情况,纷纷丢下武器,丁零当啷好一阵金器碰撞的声音。 “如果你在这里得了手,杨丰怎么和你联系的?”谢翊逼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来这里控制靖远侯府,他们让我用你去威胁陆九川打开城门……”周勉抬起头,将一切如实相告,似乎还在幻想是否能保下一条命的美梦。 与柏彦告知他们的区别不大,但现在我在明敌在暗,每行一步无异于摸着石头过河,稍有不慎就会被反扑得连骨头都不剩。 承岳剑拿给了陆九川,他换上一身软甲,转身从库房取了一副弓背在背上,对萧芾一招手,“殿下,我们去宫里,九川那边已经在等我们了,不能让皇子菁抢了先机;庞远你叫人先把他待下去押解候审,然后将他今日强闯侯府一事宣扬出去。” 庞远应声,用麻绳将周勉与其心腹五花大绑,又叫人将这兵荒马乱的卧房收拾干净,他直起身目送谢翊与萧芾的身影匆匆远去,直到那两个背影掠过转角,除了被剐蹭到摇晃不止的枝丫,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157章 皇宫外观依旧恢宏巍峨,里头在周勉带兵闯入靖远侯府时就已经乱成一团,跑的跑,散的散。可无论发生了怎样的乱象,它一直这么立在那里,丝毫看不出一点暴风雨将来的迹象,静静旁观着这场人心与名利的闹剧。 陆九川带兵守着皇宫,他知两军交战时自己会成为敌方的目标,于是换了身普通步兵的皮甲,借头盔遮住大半张面庞,完全被淹没在城防营的兵卒队伍中,唯独谢翊一眼就在其中认出他的身形。 自人群中擦肩而过的功夫,承岳剑回到他的手里,弓箭则留在了陆九川那,他拉着萧芾越过门洞后,宫门在他们身后向内闭合,将门外的马蹄声、呐喊声一点点隔绝。 谢翊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宫门,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他看见了—— 门外陆九川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向宫门。 门缝只剩最后一线,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翊读懂了他的意思。 “平安回来。” “轰——” 宫门彻底闭合,最后的链接被斩断成内外两个世界。 紧接着,门外传来沉重急促的撞击声,被隔在外面的人用拳头,用手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一下一下砸在厚重的门板上。 “你给我注意安全,不许再像上次那样!不许拿自己的命去换!听见没有——” 门外传来兵器碰撞的嘈杂,隐约有人在呼喊布防,可陆九川的声音在谢翊耳中此时已压过了一切: “城外我替你守着。” 谢翊听着身后沉闷的敲击与呼喊,脚步再未停下过,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仰起脸,深吸了一口宫城内冰冷而压抑的空气。 他心中一片暖意,陆九川已经看懂他要说的话,那就足够了。 他加快了脚步,逆着到处逃难的宫人,往大殿赶去。 大殿里没有点灯,只有自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谢翊警惕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大殿,抬手将萧芾护在身后抬脚迈了进来。 殿中的阴影中突然走出一个身影,谢翊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萧芾探出来定睛一看,惊呼出声,“母后?!” ----------------------- 作者有话说:小谢:点头yes摇头no,平乱反正gogogo!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哈哈大笑][比心] 今天状态稍微好改下前两章,看能不能改更通顺点 第112章 归还将权 本该在国寺为皇帝祈福的薛蓝突然出现在了空旷的大殿之中,谢翊转头看了一眼萧芾,刚准备提醒叫他小心,就见他已走到薛蓝身边。 “母后,”他牵着薛蓝的手,不解地问,“母后这时辰怎么不应该在国寺么,怎么回来了?” 薛蓝望着萧芾的眼睛,温柔地笑着不答反问,“那芾儿呢,方才为何是从外头回来的,”她看了谢翊一眼,“还是与……靖远侯一并回来的。” 谢翊心中一凛,开口准备替萧芾解释。 结果萧芾已经先他一步,将靖远侯府内发生的事告诉了薛蓝,“孩儿是去给老师搭把手的。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那人竟敢打着母后的名义招摇撞骗,说是母后的懿旨,被孩儿撞破了。” “本宫的懿旨?有意思。” 薛蓝眉梢一挑,反而拂开萧芾的手,走到谢翊面前,目光扫过他因病瘦削的身形和病气未散尽的脸,轻声问道:“靖远侯不是病重不愈么,怎么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 “多谢娘娘关心,臣的病是有的,但没到要死的地步。”谢翊躬身颔首,勾唇一笑,转身看向殿外鳞次栉比的宫殿与飞檐,“不如此怎能让那些人放心出手?臣也是担心他们会在沿途设下埋伏,故护送太子至此。” 这话说的极诚恳,薛蓝听后嗯了一声,亦抬眼望向殿外的,“外头不太平,本宫知道,你有心了。” “臣进宫,既是为了保护太子与娘娘,又是打算与娘娘商议一件事。”谢翊对着丹陛之上的龙椅抬了抬手,“目的既然是一致的,那么还请娘娘与殿下镇守大殿之中,切莫让皇子菁占了先机。” “本宫既然来了,就是在这里等着赵桐的,本宫就怕她不敢来。”薛蓝点点头,转而上下打量一眼谢翊,“宫中一切太平,也没有什么埋伏,既然外头不太平,靖远侯还在站在这里作甚?” 谢翊下意识想抬头擦擦额头上的汗,心说这皇后也忒咄咄逼人点,面上只能更诚恳一些,“臣虽有自信能解决大多数问题,可实在不能保证贵妃会不会对太子与娘娘做出什么来,在此守着二位是最优解。” “哦?”薛蓝好奇问道,“靖远侯在宫中守着我们母子,外头又有谁能应付呢?” 谢翊没必要隐瞒这些,如实答道:“叛军的主力大概有八千人,别看人多,但终归是一群乌合之众,阵法一乱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而我城防大营算上守四十个城门的士兵虽二千人,但臣已经吩咐过这些人并将他们交给陆九川,叫他们务必守住皇宫大门这样也杜绝了他们里应外合。” 薛蓝皱了皱眉,她想起了每次见到陆九川时,这位少傅先生衣袍摇曳、举手投足文质彬彬的模样,一时间竟难以想象他领兵的模样。 “陆少傅?他一介文人——” “还请娘娘放心。”谢翊截住她的话,“九川虽以谋略闻名,但他师从大儒,在书院中学了一手好箭术,整个京城能与他一决高下的不超过五人。”他看了一眼萧芾,“他之前还教过殿下呢。” 可惜太子殿下只和陆九川学了一点皮毛,而且就这些已经足够他猎兔子回来烤着吃了。 薛蓝深深地看着他,转过身,似乎是自言自语,“也是,少傅虽不以兵道著名,但终究与你情投意合,两个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说不定也能耳濡目染些你的兵法造诣来。” “咳咳咳……”谢翊听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也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原因,满脸通红,他自知失了态,按住腰侧佩剑朝两人拱手一礼,“臣去外面查看一下情况。” 宫门内宫人四散逃逸,如今是死一般的寂静,城门外气氛沉重地压抑着。 两千守城士兵此时皆被甲待战,陆九川他此时故意换上自己的月白色长袍,广袖被吹得烈烈作响,胸前护着软甲,与这刀兵之地格格不入。 随行副官打马走到陆九川身边,为他递上一套盔甲,“少傅大人小心,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这样的,更容易被他们针对。” 陆九川不为所动,侧目瞥了一眼之后,只说了声“多谢”却迟迟不接过副官递过来的盔甲,一夹马肚,丢下副官一个人又去巡视这些为数不多的兵卒,这些兵卒本身就是被选拔出来的,如今个个紧握着手里的武器,紧紧盯着消失在远处的长街,唯恐放过一丝一毫敌军的踪迹。 他们都是京城中人,在京城生活扎了根有了家,如果叛军真的进了宫,屠城在所难免,届时整个京城都将变成血海,此时此刻,他们别无他选,只能死守住身后这道门,才能守住自己在京城中生活的爹娘孩子。 陆九川巡视了一圈,很满意这些兵卒有这样的想法,下令摆开阵势,随时准备应敌。 果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闷响。 咚——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沉重而整齐的节奏。 咚!咚!咚! “是战鼓。”副官脸色骤变,一把拉住有些受惊的马,“他们来了!” 陆九川抬手示意他噤声,凝神细听,阵阵擂鼓声中夹杂着沉重却并不整齐的的脚步声,他心中暗笑这些人果真乌合之众也,下一刻叛军便从长街尽头的拐角处涌出。 一万人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条长街,气势上倒是威风凛凛。 宫门前的两千守军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器,直到叛军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距宫门四百步外停下了,十多个骑兵缓缓而出并作一排,手持长矛。 为首的那人一眼就看见宫门口那抹亮眼的月白,不由得拔高声音打趣,“我道是谁在守门?原来是在宫中讲经的太子少傅。怎么,陆少傅今日不读圣贤书,改玩刀兵了?” 周围的兵卒笑作一团,就连他们自己人也不由得瞥了瞥一马当先的陆九川,靖远侯千叮咛万嘱咐过陆少傅领兵没问题,可他们还是发怵。 陆九川并不恼,仿佛只是听到一句不甚高明的对诗一样轻笑一声,“你们既然来了也不敢动手,难不成是听我讲书的?我官职不高,也就是个少傅,可这也是陛下所授,你想听怕是不太够格啊。” “你——给我冲——” 一声令下,两军摆开阵势,准备决一死战,叛军首领已经策马持剑冲了过来,陆九川还是不慌不忙地取出弓,这是谢翊为了哄他开心专门削的紫杉长弓,弓身光泽温润,图的是轻巧,比不得制式的弓力气大,但更适合陆九川的射术门路。 他拉弓熟手,对着叛军首领空弦比划了一下,眼看着两军即将兵戈相接,随后一抬手,这些兵卒训练有素地转变阵型,执起武器与盾牌,准备冲锋。 第158章 一片混乱时,他目光一定,陆九川很快认出这首领背后不远处,骑在马上瑟瑟发抖着不动的,似乎是赵桐其他的宗族兄弟,是个不错的开刀对象。 那人自然也找到了他,抬手一指,冲着那些叛军大喊道:“陆九川在这里!斩他首级者得黄金万两,日后爵位连升三阶!” 副官闻言,正转头要叫陆九川再退远一点,可话刚开口,他便在陆九川眼里看见了兴奋,那是一种即将嗜血的激动,似乎对接下来的一切极为期待。 他讶然地看着一向自称文弱的少傅大人正搭箭,拉弦,满弓,伴随着箭矢破空的声音,一箭精准地射穿那人的肩膀,刹那间叫他跌下马去。 “我是不会武,可我没说我不会别的。”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自他手中出手的箭矢,无一例外,要么正中敌人要害,要么使目标跌下马,被自己人踩踏失去战斗力。 副官看得目瞪口呆,他转头看向陆九川的侧脸,竟觉得他有一些陌生。在陆九川眼中,他的目标似乎不是人,而是射圃的靶子,对他而言杀人竟与砍瓜切菜没什么不同。 直到谢翊给他准备的箭全射出去,陆九川这才恋恋不舍地退马行至掩护后面,贼首已被他拿下,士气大振。他望向前方拼杀的兵卒,他们阵型未乱,每一步都踏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移动的墙,狠狠撞进了叛军一片混乱中。 宫门外的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叛军的尸体在宫门前堆积起来,他们的血顺着青石板缝四处流淌,所到之处皆留下一地暗红,远远看来恍若人间炼狱。 陆九川清点了剩余的兵卒,伤亡数量远比他想象中更少,“清理战场,修补工事,救治伤员,统计死亡名单。”他吩咐副官将这些事情全部都安排下去,同时挑拣还有作战能力的兵卒时刻待战,防止叛军卷土重来。 宫门内外渐渐地重新归于平静。 薛蓝端坐在大殿中,听着宫门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已然平息,终于放下心吐出一口气,恰好此时,谢翊又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迈进殿,随手丢在角落里。 “第五个?” “嗯。”谢翊擦了擦手上沾染的尘土,“应该不止这些,赵贵妃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外头守住了。”她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翊直起身,嘴角眉梢都含着浅笑,“我就说,他从来不让人失望。” 说话间,陆九川已经从宫门外回来,他显然也对薛蓝的存在很是惊讶,但很快,眼中的诧异依然消失不见,“娘娘,太子,宫门外的那些叛军已被我军击败,现在溃退散去了,要做什么的话这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可现在贵妃还没现身。”萧芾心急地走来走去,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忧心忡忡,“还有杨太尉,似乎整个京城都没有他的下落,他既然已经……这种时候了,没道理躲着啊。” “杨丰?他怎么了?”薛蓝到底是久居深宫,前朝那些事对她而言消息还是太慢了。杨丰一事,知情人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六个,哪怕萧芾也只是陆九川与谢翊商议对策时将他带上才得知真相的。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谢翊也不好隐瞒什么,“杨丰其实早于赵王崔三家达成合作,否则他的儿子也不会娶王家的姑娘为妻,本来就是披着姻亲外表的联盟——娘娘?”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薛蓝,只见薛蓝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容的姿态忽然维持不住了,满脸惊恐地捂着嘴念念有词,萧芾忙去扶她,凑近才听见她说的是“原来如此,本宫为何不早意识到……为何不早意识到……” “母后?”他唤了一声,“到底发生什么了,老师与陆先生都在这,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薛蓝也知现在不是自己失态的时候,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本宫昨日在国寺见了杨夫人,她还忧虑杨丰不在京城,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如今想来他不会是已经……那这可如何是好?” 千防万防没防到杨丰会提前离京。 “怎么可能?”陆九川依旧不信,“娘娘,若是他一人离京,了无生息地走了倒也有理由,可这是他要动兵,几千几万人浩浩荡荡,哪怕没有马匹,就这些人也是不小的目标,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谢翊摇摇头,“这便是我为何一直担心杨丰出来,他有自己的右卫军,数量不多但打个前锋足够了;而且我估计渔阳那边的急报已经发了,以他的威望与这份急报,能调动的人只多不少,等陛下到了渔阳,应该还有蛮族人等着,所以现在应该先拦住杨丰部队。” “京城守军还剩多少?” 谢翊心算片刻,才道:“除了城防营这两千人,还有城北大营,但此次巡狩陛下抽调了一半人马,整个京城连同周边郡县,仓促间能调集的,应该不超过一万。” “一万……光杨丰的右卫军就有五千人,他手里至少有一万人。”薛蓝轻声道,语气沉重,“劣势啊。” “十万有十万的法子,一万有一万的法子,两千自然也有两千的法子。”谢翊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娘娘想过没有——叛军那一万一千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跟着他们造反的?杨太尉那五千亲兵,又有多少是明知故犯,多少是被裹挟的?剩下那些被他招募的,大多也是被蒙在鼓里。” “所以这一仗,比的不是人数,而是军心与威望。” 巧了,眼前这位就是眼下除了皇命诏令之外,最有威望的将领。 薛蓝知晓时间不等人,她突然转身走向丹陛后的屏风,片刻后,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回来。 她打开木匣,取出躺在里头的那把剑,剑身古朴大气,印刻“斩将”二字,剑柄上明黄的穗子宣告了它的主人到底是谁。 连同这边斩将剑一起交给谢翊的还有一封懿旨与大将军印玺。 在谢翊诧异的目光中,他的大将军印玺兜兜转转又一次回到他手里,但他似乎已经没有第一次接过印玺时的兴奋了。 “本宫代行任命之权,任命谢翊为大将军,并大将军印玺与虎符一并交还,命你领三军北上,护陛下平安归来。” ----------------------- 作者有话说:小谢:嚯现在又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问号]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比心][撒花] 第113章 再次领兵 谢翊没有接剑,拿起了那只陪自己七八年的印玺,冰凉的玉石在他掌心被体温暖热。 熟悉的纹路与质地,霎时间,就让谢翊几乎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曾经,耳边朔风阵阵,似乎还能听得见铁马冰河的声音。 他自嘲地叹了一声,“这玉果真是要靠人气来养着的,多好的玉,放得久了还是失了光泽。” 抬眼环视一圈这森然又空旷的大殿,谢翊忽然建议:“在这站着也不是个事,臣记得偏殿里有椅子,供陛下议政时用,不如去那坐着聊?” 薛蓝思量一下,并未拒绝他的提议,拉起萧芾走过空寂回荡着脚步声的大殿,走向一侧的小门,率先推开门走进去。 谢翊准备跟上前面两个人的脚步,突然手腕一紧,他低头,顺着扣在手腕上的手向上看去,陆九川那张沾了尘土灰扑扑的,却依旧姿容出众的面庞上写满了拒绝,幅度极小地朝他摇了摇头。 “是担心我么?”谢翊装作没看懂陆九川要说什么,松开他的手低声宽慰,“没关系。” 陆九川的焦急不减范增,他嘴唇动了动,只说,“我不想让你去。” “由不得我。”说罢,他也抬腿迈了进去,此时也没有什么尊卑有序,君臣有别的,在坐的都是对方的盟友。谢翊随便找了一个顺眼的位置拍拍灰坐下。 他翘起腿,脚尖一晃一晃,拿出印玺试探地问道:“娘娘不怕这是放虎归山?” 薛蓝知道他会这么问,冲他莞尔一笑,“用人不疑罢了,况且你是芾儿的老师,芾儿信你,本宫也信你。” 一旁,萧芾很用力地点点头,证明薛蓝说的话没错,“老师就收下吧,母后是真心想将兵权交还老师的。” “皇后,”谢翊无意打破少年人心底那点纯粹,他并未回答萧芾的话,一直死死盯着薛蓝的眼睛,“这么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他分了一点目光给她身旁落座的萧芾,“让太子早日顺利登基,继承大统。” “对。” 谢翊反而语调带上笑意,“皇后在担心什么?太子好端端坐着不会出事,要是渔阳那边陛下真的遭遇不测,您只需要稳住大局,准备准备做太后就好。鹬蚌相争,得利的是太子,真是一笔好买卖。” 薛蓝却摇摇头,忧虑深重,“靖远侯是觉得赵桐会让本宫顺顺利利送芾儿登基?痴人说梦,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本宫就该好好想想如何对付她了。” “听娘娘的意思——” 第159章 谢翊眉梢微动拖长了语调,选择的主动权已经回到了他手里,左右着天下局势,该着急的是他们。 陆九川又紧紧抓住他的手,皇后既然知道他们的关系,索性陆九川也不再注意什么,先谢翊一步开口,打断他的话,“我不同意!你们叫他去打仗,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九川,你冷静一点。” 陆九川难得情绪如此失控,几乎将谢翊这两年的委屈倒了个干净,“他给你们勤勤恳恳干了这么久,到头来正经官职没有,封爵也没有食邑,身上大病小病一堆,遭了这么多的罪,如今又要去给你们卖命……真当他是把剑也该歇歇吧。” “九川……” 谢翊开口想要劝他冷静些,自己真的没关系,结果这一番发泄情绪的话反叫萧芾听进去了。 “老师,真的是这样么?”萧芾眨眨眼睛,他父亲的那些恩恩怨怨他其实并不知道,也轻声问道,“只是官职与食邑么,父皇不曾给老师的,我给!” 萧芾语气愈发斩钉截铁,甚至将一切都提前做出许诺,谢翊听后会心一笑,他与陆九川对视一眼,打趣道:“这么听起来太子殿下给的从龙之功颇有诱惑啊,有点不得不从的意思了。” 在薛蓝与萧芾都没反应过来时,谢翊已起身抓起搁在桌上的斩将剑与虎符,将剑背在身后,字字认真,“还望殿下不要忘记今日说过的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殿。 宫门外因那场冲突现在还是狼藉一片,谢翊在一片混乱中找到副将,将自己走后京城的一切交给他,他还拉来身边的陆九川,“陆大人会跟着你们的。” 北上这一仗已经难免了,谢翊能调用的兵只有这么几个,兵力悬殊不说,此战还是为了篡权夺位的谋逆之战,哪怕谢翊与杨丰都算得上反贼,可目的终究是违背了谢翊最开始的初心。 事是人做的,话是人说的,待太子登基,届时此战性质自然会改,但现在谢翊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这一道坎。 “已经到这一步了就别想那么多,他没这么对得起你,君臣情分也好知遇之恩也罢,你该还的已经还清了。” 陆九川注意到他有些低落的情绪,停下脚步,双手捧起谢翊的脸颊,“你会是最年轻的开国大将;后人会仰慕你的神威,将你抬入武庙供人顶礼膜拜;你会是一代帝王师,自你手中诞生出一位千古明君……这一次你只管放心去干,真有什么狼子野心,图谋不轨什么没法抹去的,还有我呐。” “太夸张了……哪有这样。”这一长串下来,谢翊一贯自信的人都被说得有些心虚,他挣脱开陆九川的掌心,隔着衣物摸了摸印玺,“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好受多了。” 见谢翊神色有所缓和,陆九川这才提醒他,“你还得记得一件事,让陛下安然无恙回来,至少还能颁布诏令;薛家野心勃勃你我有目共睹,我担心这一次他们会打着清君侧平复叛乱的名义出现,了解了陛下,再推到赵家甚至你身上。” 谢翊点点头,“我明白,只要赶在半路截住杨丰,然后我再去陛下那边;可陛下如果真的遭遇不测,京城怕是又有一场血战。” 两人并骑而归,侯府内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翊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他将剑搁在书案上,转身走到墙边半人高的兵器架前,挨个取下上面整齐陈列的盔甲,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这套甲跟了他很久,陪他攻克下一个又一个敌人,替萧桓打下如今的疆域,曾映照过塞外的风雪与关山的月光,他抚摸过上面的划痕,没想过再穿起这副甲,竟是这时候。 陆九川没有靠近,只是环抱双臂倚在门框上,身上月白色的袍子染了尘土与些许暗红,他望着谢翊瘦削的背影,一种骄傲与无力混杂在一起情绪几乎要将陆九川一整颗心全部埋没。 他知道谢翊此去意味着什么——以不足万之众,对阵杨丰经营多年的精兵,更要抢在蛮族之前救出陛下,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 “哐当”一声轻响,谢翊将两支护臂放在一旁铺开的毡布上,这声音似乎叫陆九川回过神,在原地踟蹰了很久,他还是走了进去,俯身蹲在谢翊身边,将谢翊擦过的盔甲摆得更整齐些。 “我帮你。” 陆九川的声音有些低哑,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中那件沉重的肩甲,取出手帕将肩甲里里外外都擦拭干净,端正地摆好。 谢翊察觉出不对,偏头去看他,那人平日总噙着从容笑意的嘴角此时抿得有些紧,深邃的漂亮眼眸正倒映着谢翊的影子,深不见底。 “九川,”长久的沉默后,谢翊终于开口,“京城……” “京城有皇后,有太子,有重新整备的城防营,一时无虞。”陆九川打断他,最后将头盔也在擦得干干净净,抬起眼,直直望进谢翊眼中,“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窗外枝叶与桌上烛台偶尔发出的轻响。 低头四目相对时,谢翊毫无防备地一眼撞进了陆九川直白到几乎炽热的目光中,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眼底满含悲伤地望着谢翊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唯恐自己漏看他眼中某一刻的情绪。 如果可以,陆九川愿意将时间彻底停在去年夏末的时候。气候不热,风吹来时微凉,密闭的书阁里,宫灯的烛火会照亮整个书阁一楼,谢翊也还是个不关世事的小兰台。 两个人凑在桌前一起修书撰书时,想法总是不谋而和,在两人还没有如此亲密前,这时的陆九川会对他弯弯眼眸,由衷地赞叹一句“在下佩服”。 谢翊几乎是这样的直白被烫到了,下意识迈了一步被脚边的盔甲绊了一下,下一刻,一双手稳稳地揽在他腰间帮他稳住身形。 陆九川借着原本半蹲半跪的姿势向前挪了一步,单膝跪在谢翊面前,而扣在他腰间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唯恐掌心的珍宝离自己而去。 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许久,谢翊心中暗自叹气,总说他脾气犟,陆九川这也是当仁不让啊,看样子自己今天不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便誓不罢休了。 “九川,我这一路北上,昼夜兼程是常态,接敌便是恶战。你不会武功,身子骨虽不弱,但经不起战场上行军的颠簸冲杀。”谢翊只好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理智些,低头着和陆九川仔细剖析着利害,“留在京城,你能镇住局面,调度粮草后续,这比跟我上前线更重要。” 陆九川倏然起身上前一步,让两人的距离更加亲密,本就落在腰间的手登时紧紧环抱住谢翊。 双臂力道很大,谢翊能清楚地感受到陆九川身体此时正微微颤抖着,他将脸埋在了自己颈侧,贪婪地汲取着他衣服上的皂角清香,声音闷闷的,“不,我不要再被留下来了,我可以保证待在军帐里不出去,我可以帮你谋划行军路线,我还可以……” 可谢翊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他。陆九川的声音愈发低下去,语调慌张,几乎成了耳语般的乞求,“我可以离战场远一些,什么都依你,只要别让我留在这里就好。” “别你不要这样……”谢翊想抬手推开几乎已经贴在他身上的人,结果怎么也没推动,他担心太大的动作会伤了陆九川的手,也就任他抱着了。 “你知道的,我被留下来太多次了……现在连你也要推开我吗?你让我和你一起面对那一切好吗,哪怕事不成身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而不是呆在京城,等着不知道前方什么时候会传回来的消息,也不知道那个消息到底好不好。” 谢翊偏过头,安慰的话停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清楚陆九川是何等强势又高尊严的一个人,此刻在他面前却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近乎卑微地恳求。 环抱他的手臂勒得他生疼,身体压抑的战栗无时无刻传递着无法伪装的恐慌。谢翊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无论在外如何运筹帷幄、锋芒毕现,但只要在关乎他谢翊生死的事情上,也只是个会害怕、会失控的普通人罢了。 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利弊的权衡,理智的考量都不重要了。良久,谢翊闭上眼抬手紧紧回抱住对方。 “……好,你去收拾东西,我问旁人给你要一件软甲护身。” 只这一句话,干涩地从谢翊喉间挤出,却重若千钧。 “但你必须答应我,”谢翊的语气重新严肃起来,“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可擅自涉险,不可离开亲卫的视线;一旦接敌,你必须待在绝对安全的后方军帐。” “我答应你。”陆九川立刻从谢翊肩上抬起头应道,他眼圈发红,但眼底已然注入了神采,他唯恐谢翊不信,举起右手,四指并拢指向天发誓,“我保证这次北上平叛绝不给大将军添麻烦。” 方才沉重压抑的气氛被这玩笑话冲淡了些许,谢翊无奈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凑近用唇在对方嘴角轻轻印了一下,“这是奖励,多谢陆大人帮我把盔甲摆得这么整齐。” 第160章 陆九川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并不满足于这一点点甜头,先是谢翊的事务繁忙后受了伤,再后来赵家一事两个都没有闲暇的时候,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亲近过,此时谢翊那点小心翼翼的触碰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 “你、唔!别别别…点到为止,”谢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荒唐事,双臂叠在胸前气喘吁吁地想推开他,“我一会要去军营清点人数,太少了还得去调兵,还得任命斥候探查杨丰的情况……真因为干柴遇烈火耽误了,咱俩一块给太子以死谢罪吧。” “没关系。”陆九川直起身,满意地舔舔自己的嘴唇,老祖宗的话果然不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挺好,咱俩一起以死谢罪,葬一块,九泉之下还能再做夫妻。” 谢翊无意与他此时嘴贫这些话,拿袖子抹了抹嘴,拿起印玺与虎符就要往外走,“我真该去军营了,东西带少些,弓带上,还能防身用……” 他站在门口念叨了许多,最后面向陆九川,一字一句道:“九川,此次你我同行本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谋生。”他说,“你欠我一场大婚,回来之后补给我吧。” ----------------------- 作者有话说:小陆:我要有名分啦![星星眼]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小情侣的大婚是确定会给补一个番外的(激动搓手) 第114章 渡河诱敌 谢翊换上了一身轻甲,步履飞快地翻身上马,他知晓眼下情况紧急,自己晚一分出发,萧桓那边就会多一分危险。 斥候早已派出,他们沿着太常制定好的路线先行北上,寻找杨丰及其所带兵力的踪迹,谢翊这边打马飞速掠过长街,直直向城门外而去。 他并未直接前往城北大营,而是先策马到皇城西南角的武库清点武器,再转头去附近几处京营驻地,武器的数量倒还充足,如若人数太少,便着手从周边调兵过来。 虎符与印玺在手,谢翊两年未见京城还需亲眼确认京畿之内剩余兵力真实的状况,并在集结前完成初步的整饬,再分出一部分来把守京城。 京畿营谢翊倒是没什么可担忧的。 如今都是谢翊改制之后一手操练起来的,里头也不乏他早年就带过的兵卒,如今他们听说谢将军重新出山,再掌虎符,早已聚集在点兵台下,个个精神抖擞,争着抢着要与谢翊共同北上,好再见一次谢翊昔日领兵的英姿。 “哪有什么英姿不英姿的?打仗这种事还是你们出力。”谢翊栓马登上点兵台,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激动或期盼的面孔,以百人列队,开始清点人数。满打满算,谢翊能带走的也只有三千七百四十人。 “明日午后,你们选出三千七百四十人至城北大营处集合。”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炸了锅,谢翊被吵得不由得皱起眉,只好叫来营中的几个校尉与伙长,将选人的事就全交给了他们,自己一刻也不敢耽搁,调转马头去了城北大营。 城北大营与京畿营的情况相似,只是可惜这里士卒被萧桓带走了一部分,又被杨丰哄骗走一部分,留给谢翊能用的人也不多。 但他也不图多,亮出虎符与玉玺,让营中的统领与校尉都出来见他,“如今你们营中还有多少人?” 几个人想了想,报出一个数字,“还剩大约一万五千人。” 谢翊神情严肃起来,他原本估算这里至少还该有两万人,怎么只剩一万五了?他一把扯过明显是领头的人,厉声问道:“人都去哪了?” 那统领瑟瑟发抖,立马将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杨丰竟然调了两万!虎符刚到我手里,你们怎么敢让他直接调走的?”谢翊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之前对于杨丰的所有推断由此开始全部推翻,必须从新考量他与杨丰直接的差距。 统领吓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解释,“……杨太尉是带着太尉令来的,他当时闯了进来,发疯一样让我们把兵给他,然后给我们一份什么八百里加急密报,渔阳郡那边陛下出事了,他要去救陛下;我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最后觉得杨太尉与陛下的关系,应该不做假……” 谢翊几乎要窒息,甩开他的衣领,食指指着他,“你闯大祸了,陛下这次真因为你的失误出事,你的脑袋连着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他火气未消,这些校尉统领纷纷在谢翊脚边跪下,“给你们一个捞回命的机会,明日午后拨出来一半人连带着那边京畿营的,和我北上。” 二合一的玄铁虎符在谢翊掌心中泛起冷硬的光泽,“我希望你们知道谁才是奉命去救陛下的,谁是打着救驾旗号,做着谋逆之事的。” 身后,城北大营几乎乱成了一团,谢翊也顾不上这么多,这种情况他需得告诉萧芾,好让萧芾早做对策。 东宫侍卫都认得他,再拿着自己的印玺进去时一路畅通无阻,萧芾见他匆匆而来,屏退身边侍立的宫人们,迎了上去,“老师,为何——” 谢翊喘了口气,打断了萧芾这些话,将自己在城北大营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萧芾,“兵器的够的,粮秣之事我想丞相知道怎么做,现在最重要的是京城城防及殿下的安危。” 他向萧芾要来庞远,如今偌大一个京城谢翊能信的将领也只有他了。 “我记得杨岷在郎中令干过,我担心他们在那埋了暗棋,目的就是皇宫与传国玉玺,此时你们还留心——至于庞远,我想让你领城北大营和京畿营剩下的兵,务必使整个皇城,京城固若金汤,在你我的掌控之下。” 庞远应是,萧芾将这些默默记在心里,“那老师与陆先生呢?” “嗯……”陆九川与他同行的目的,谢翊还是朝萧芾扯了句谎,“军队出征需有将帅。此次我为将,请九川同行为帅,在军帐帷中为我执掌大局。” 谢翊甚至为萧芾准备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此次北方有变,我会寄战报回来说明陛下遇害请殿下主持大局,殿下切记与皇后娘娘商议,必要时可启用那里的传国玉玺,登基为帝后召令天下兵马勤王。” “老师……” 日头已经很晚了,他明日午后就要启程,没有什么时间去疏导一个压力山大的储君,大不敬地抬手揉了揉萧芾的发顶,忙不迭去做自己下一件事。 自东宫离开时,谢翊恰好与来收整文书的柏彦一行人撞上,擦肩而过。 太子不同与他的父皇,格外器重尚书台,对老师一手提拔上来的柏彦更是尤为突出。尚书台的同僚纷纷恭贺柏彦日后高升勿忘兄弟,可惜柏彦宠辱不惊,对他而言这样的偏心似乎稀松平常。 柏彦辨认起身后大步流星的背影,眼角眉梢又没了那股恃才傲物的劲,他追上去,“将军,听说已经将军拿回兵权了,这是好事啊——将军在忙什么,如此急?” “是啊,急,有事再说吧。”谢翊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囫囵回了几句话,将满脸疑惑的柏彦甩在身后。 军营和东宫的事情安顿完,他还得去京城东市的金器坊一趟。 陆九川虽曾随萧桓四方奔走平定天下,可从未在前线呆过,唯有一次还是军营被偷袭,险些被敌军追上丧了命,其他的时候萧桓就算给他备了马车一旁也得备快马。 一是得先护着陆九川的安危,其次便是不叫他这个不会武,连武器都不曾携带的人拖了后腿。 这次随谢翊北上,算是他第一次在前线跟随大军,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替他备好一切,但谢翊想着,其他的犹未可知至少为他寻一个更加安全的轻甲。 金器坊算是京城里老字号的兵器铺了,谢翊记得曾在这里见过一件极合适的轻甲 逼仄的铺子光线昏暗,一进门便充斥着皮革与金属混合的气味。老师傅认出谢翊,颤巍巍朝他行礼,谢翊直接道明此行来意,“我记得您这还有一件绡丝的银甲,说是轻薄如丝的同时防御力也不容小觑——这甲您还有吗?” “恐怕只剩一件半成品。老夫眼睛花了,谢将军记得拿去给宫中的绣娘改改尺寸,再往胸口和颈侧要害出贴上皮革就好。”老师傅慢腾腾地挪着翻找许久,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里头翻出来这件被油纸包着的软甲,的确只剩肩线与腰线未收。 谢翊记得他府中就有两个会绣花的小姑娘,还有成甲皮革,倒也省去麻烦。他谢过老师傅,也不问价格,直接留了块金子,终于赶在夜幕低垂的时候,回到了靖远侯府。 府内灯火通明,甫一进门,谢翊叫来府中会绣活的姑娘,要她们按照陆九川的身形将软甲收好再用皮革加固后送过来,这才去了书房。 书房中,陆九川正在书房核对最后一批粮秣文书,见他归来,搁下笔,“情况如何?” “兵已初步整合完成,明日誓师启程。”谢翊脱下外套瘫倒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太子也处已交代清楚,杨丰调了两万人,他们真敢给啊……算了,一会我给你看个东西。” 第161章 陆九川讶异地一挑眉,他清楚谢翊的实力,两万与二十万都曾以少胜多,更别提杨丰这些人了——他惊讶的是谢翊竟然还有东西带给他。 这两个姑娘果真都是绣活的好手,不到半个时辰就将这软甲送了进来,还特意补了补原先缝合的绣线。 “哇。”谢翊拿起来一看,针脚细密皮革结实,他转手递给陆九川让他去试试,“两位姑娘在我府上真是屈才了,待我回来定将两位提拔去少府署做女官——尚衣?”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会绣花样么?” 一人掏出香囊,另一人则递上自己袖口的纹样,“会,君侯请看。” 比不得宫中尚衣精湛,但完全足够了。 “那就现在去,若是有其他姑娘手艺精巧皆一并叫来,去东宫,去了只说是来为太子缝制吉服,太子与皇后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凭你们这手活计,在少府署立足日后不成问题。” “什么不成问题?” 两个姑娘退出去时刚好陆九川自内室出来,轻甲银灰色的主体泛着柔和光泽,关键部位用深色皮革加固,编织细密,触手冰凉滑韧,穿到身上却比他想象的轻得多。 “这是你特意去寻的?” “嗯,皮甲不行。”谢翊很满意自己的选择,“战场上流矢无眼,贴身穿着,总多一分保障。” 他起身走近,亲手帮陆九川调整了几处系带,又用手节敲了敲胸前和肋下的加固处,确保万无一失,“记住,无论如何,这次出去不许卸下。” “我答应你,我会小心,绝不逞强,不给你添乱。”陆九川执起谢翊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处,“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战局如何,一定保重自己。你不是铁打的。” 谢翊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力量。“我答应你。”他目光沉静,望进陆九川眼底,“我们都要活着回来。京城需要你,太子需要你,我……”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次日午后,城北大营校场,一万余将士列队完毕,虽仍显仓促,但已初具军阵气象。谢翊登台誓师,太子萧芾亲临,代表皇室赐酒,为将士们送行,少年竭力维持着镇定,但他将践行酒盏递给谢翊时,指尖微颤,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慌乱。 萧芾先行饮下践行酒,“愿将军,早日凯旋!”声音清澈而坚定。 “臣等必竭尽全力,护驾安邦!” 大军开拔,谢翊与陆九川并骑走在队伍前列,身后是滚滚烟尘与渐行渐远的京城轮廓,他们一刻也不敢停,几乎日夜兼程,派出去的斥候有了消息,密报缓缓展开,是杨丰并未全力直接扑向渔阳,反而继续北上在漳河以西二百里处安营扎寨。 “漳河……”谢翊立刻在地图上找到这条河。 河水湍急,河道宽阔,此时正值秋冬之交,水量减少,水面开阔,少码头与船只,渡河并不容易。杨丰此举屯兵西岸休整,进可威胁渔阳,退可凭河据守,确实是个稳妥的选择。 “他在等。”陆九川指着地图分析,“等蛮族给渔阳施加更大压力,等陛下那边情势更危急,也可能在等我们这支援军的消息。他不想腹背受敌,若知我们前来,很可能会先解决我们,再对付渔阳。” 谢翊问身边的副将,“若是去往渔阳,必定要渡漳河?” “是,此河为西北东南流向。”副将抬手一指“若是将军自此向东北出发,前面落雁坡处为山体悬崖,河道急速收紧,流速更快,但架有木桥,我们这些人定能赶在他们之前渡河。” 谢翊若有所思,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漳河东岸的地形,“如果他知道我率军已近,急于在我与渔阳守军汇合前吃掉我,你说他会不会冒险渡河来攻?” “会。”陆九川肯定道,“杨丰此人,既想立救驾之功揽权,又极度嫉恨你的军功威望。若能在此一举击溃你,不仅能扫清最大障碍,更能极大震慑渔阳守军与朝廷,奠定其不世威名。此等诱惑,他当然难以抗拒。” “今年是不是漳河上游有过旱灾?” 副将不知谢翊为何此时这么问,他只如实作答,“是,有两月未曾下雨。” “好,太好了。” 他不明白谢翊为何在此时如此喜出望外,还转头吩咐自己的斥候,一周之后如若杨丰依旧不动,便向他放出我方已经渡河的消息,甚至可以透露自己的踪迹。 “全体将士听令!今日行70里,三日内自落雁坡渡河后北上,必须依令而动。” 谢翊的目光转向了地图上杨丰驻军地上游的那一弯河道。借山河地势以少胜多,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所有的转机兴许就在这道弯上。 一周后,南岸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但斥候回报,杨丰已经上钩了。 他以为截获了可靠的情报,谢翊的部队急行出动,他们早已渡过漳河,正在东岸部署防务提防杨丰过河。 而区区漳河,怎么可能制住他? 对谢翊的嫉恨、压倒了他惯常的谨慎,杨丰只留下了少部分兵力监视渔阳方向,亲自率领右卫军三千精锐,并驱使两千裹挟的前锋,以及后续部队倾巢出动,共计两万人,趁夜向上游浅滩移动,准备在天亮前渡河,给谢翊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不知道,谢翊早在东岸山岗高地,静待杨丰的到来了。 黑夜,寂静而漫长,唯有漳河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呜咽。 ----------------------- 作者有话说:小谢:跟我比心眼玩兵法那你算是踢到铁板了[比心]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第115章 以水破敌 漳水自古以来都有“十船九翻,天堑难渡”的恶名,要想渡河无非是特意寻水宽浅滩乘舟而渡,或绕道走栈道或山间架桥。 杨丰有近三万兵力,两种渡河的办法对他而言都不行不通,否则他也不会驻军在西岸迟迟不动。 在此驻军那日,谢翊下令叫他们守好下游浅滩莫让叛军从此登陆,违者斩,可把守了几日,他们竟然连个叛军的影都没看到,唏嘘自己此次怕是捞不着一个功劳了,可也只能安心吃自己的饭。 魏丞相既然在,粮秣总归不会亏待他们。 此处谢翊留了三千人马,最好的装备也留给他们。谢翊下令时再三叮嘱这两位千夫长,杨丰的右卫军应该备有连机弩,可连发七只,让他们对敌时务必小心。 当时他们觉得谢将军人可真好,现在看着眼前奔腾而过的漳河水,两人几乎同时吐出嘴里的草梗。 白心好了。 剩下的人随谢翊继续沿河北上,行至半路,副将看看地图,往西边一指,“那便是叛军驻地。”谢翊只嗯一声,千人大军继续向北行进,直至河道弯处鹰嘴岭才下令驻军。 众人摸不清脑袋,可鹰嘴岭地势高,山顶几乎可看清两岸河滩情况,岭间多树隐藏踪迹,确实是驻军的好地方。 直到斥候来报,杨丰似乎准备渡河时,四平八稳的谢翊终于动了,趁着夜色与陆九川并肩站在鹰嘴岭的高岗上举目眺望。 玄色大氅在秋夜的寒风中纹丝不动,几乎与他脚下黝黑的山岩融为一体。他身侧,陆九川也披着厚氅,目光同样投向对岸那片未知的的黑暗,隐隐约约,竟真的觉得在对岸有光亮。 “他要来了。”谢翊的声音迎风传进陆九川耳中,语气坚定,“不是今夜,便是明夜。斥候回报,西岸的动静昨日已停,现在他们应该准备渡河了。” 陆九川紧了紧氅衣领口,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依你估算,他会从何处渡河?下游浅滩?” 谢翊想起了自己布置在那的三千人,望着陆九川的眼睛,摇了摇头,“那里水势最缓,河床平坦,的确最适合大队人马抢渡。上游旱了两个月,眼下虽是秋冬,但水量并未丰沛到不可涉渡的地步,尤其是那片浅滩,骑兵甚至可能策马而过。” 他抬起手,手指反而指向上游更远处,鹰嘴岭一路绵延,那里的河道突然收窄,两侧山崖陡立,“但我希望他去的地方,是这里。” 陆九川疑惑,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即使在夜色中,他也能看出那处地形的险恶。他能看出来,杨丰也能看出来。 “那里水流更急,河道更窄,并非渡河良选——你怎么笃定杨丰会如此选择?” “若是寻常时候,他自然不会,但现在正是他最急最贪心的时候,等了这么久,他想要的不是渡河,再击败我的办法,而是如何渡河的同时偷袭我,死伤还最小。” 谢翊冷哼一声,战场上任何一次贪心都有可能酿成大祸。细细拼凑过往,杨丰今日何以至此,无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赵家王家挑拨了他一下,他就真当他那太尉之位是谢翊不要才给他的。 “此时他定以为,我军主力正在下游浅滩严阵以待,准备在他半渡时击之;他若是意外探知上游鹰嘴岭数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古老堰塞,因旱情如今水位极浅,几乎可徒步而过……你说,他是会选择强攻我把守的浅滩,还是冒险走这条捷径,以此绕到我军侧背,打我个措手不及?” 第162章 陆九川瞬间明了,“你派出去的人透露的是双重消息?明面上是下游布防,其实还有鹰嘴岭的堰塞?” “不错。”谢翊颔首。 “你要引他在鹰嘴岭渡河确实可行。”陆九川的目光落回地图上险恶的峡谷,“然后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便他渡过来,据险固守,我们也难以迅速吃掉他。” 谢翊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侍立在下方的副将,“上游龙口堰塞处的土石坝,准备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用了三千工兵,几日来昼夜不停,已用巨石、沙袋将龙口那座河谷封堵了七成,蓄起的水已深达三丈有余,水面宽逾百步。已经查过了,因为下游河道拓宽,水位下降不明显。” “你要做什么?”陆九川听过副将的描述,心底大概有了猜测,“变数会不会太大了?” “不会,相信我。”谢翊坦然自若,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中,“胜者先胜而后求战,败者先战而后求胜。我刚才算过了,此战必胜。” 战场上若是不信谢翊,恐怕也是没有能信的人,陆九川不再多问,盯着他通红的鼻尖,“看完的话我们下去吧,这里太冷了,别着了风寒。” “有风而已。”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上陆九川的脚印走下高岗,回到营地灌了满满一碗热汤,合眼小憩了半个时辰,听着不远处隆隆的江水,他与全营八千多士兵一起枕戈待旦,守到天明。 第一缕白撕开东方的天际,对岸,终于有了大动静。 号角声起,对岸火光骤然增多,并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光,与谢翊昨夜预估的一样,正迅速向着鹰嘴岭上游方向涌去,即使隔着宽阔的河面与黎明前的薄雾,也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各种喧嚣。 “他们来了。”谢翊自言自语道,先一步立在高岗上俯视着一切,左掌按在剑柄上,借助渐渐明亮的天光,才看清对岸人影幢幢。 杨丰的前锋部队已经抵达堰塞附近,正在做渡河前的最后准备,不过他们似乎很谨慎,派出小股人马先行涉水试探,这些人渡过后很快折返。 火蛇兴奋地躁动起来。 大队骑兵开始下水,战马嘶鸣着踏入冰冷的河水,激起大片水花。步兵紧随其后,全部涌入河道,密密麻麻的人群自河岸一直延伸到河心触目惊心。 “对面的,你们听着!我乃朝廷任命大将军,奉命救陛下与贼人之手!而贼人就是你们跟了一路的杨丰!你们都被他骗了!”谢翊的声音回荡在鹰嘴岭悬崖的两岸,回声阵阵,渡河的人群显然慢了一步。 可很快,不知道是被蒙骗的人不信他,还是杨丰亲信右卫军一直在圆谎,他们又继续前进。 “好!我最后强调一次,现在投降,不知者无罪,离开队列证明你的态度;如若不投降,一律按照谋逆论罪,我有的是办法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战胜你们。” 如此,已经算是莫大的仁慈。 有人离队也有人观望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继续渡河,小部分已抢滩登陆,一部分留在河道中央,还有一部分并未渡河。 谢翊没必要再留情,将一支箭交给陆九川,请他对着天空射出去。 “为何?” 陆九川低头细看这支箭,箭头上似乎大有乾坤,他迟疑了一下,可谢翊一直在旁边催促,还故作神秘地说:“相信我,准没错——快点,一会要来不及了。” 他半信半疑,不理解谢翊只是要做什么,但觉得谢翊所说应该不错,按照他的指挥,对着无人的半空处挽弓仰射。 这支箭的箭头被谢翊提前换成了骨镝。 一箭划开万顷长空,骨镝长鸣,啸声高昂尖锐,只一声便引得百鸟振翅凌空,随后—— 隆隆的震响动地而来,由远而近,原本枯竭的漳河水竟在这一刻顺着河谷转了个弯,自上流倾泻而下,裹挟着砂石与泥土浩浩汤汤,转眼便已逼近,山峦都几乎在为之颤抖。 先行过河与河心的士兵发觉不对,他们愕然回头,纷纷望向上游。一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线,如同洪荒巨兽张开的獠牙利口,以排山倒海之势,顺着狭窄的河谷,朝着他们狂猛扑下! “水!大水!” “快跑啊!” 凄厉绝望的惊呼瞬间被淹没在洪水震天的怒吼中,洪水碾过留在河道中,早已因此乱作一团的士兵。 人马、木筏、旗帜、盔甲……一切都被轻易卷起、揉碎、吞没。 那些侥幸未被直接卷入洪峰的士兵,也被汹涌的浪头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冲得七零八落,哭喊着向西岸溃逃着,与正在等待渡河的后军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剩下对岸已经过了河,严阵以待的两千右卫军前锋,此刻陷入了绝境。 回头是滔滔洪水断绝归路,原本整齐的队伍被江面一分为二,面前是沉默未知的山地,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谢翊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眼前的一切他像是早有预料,站在山崖边,脚踩岩石,江风将他前额的发丝与束起的长发吹的凌乱,简直惊心动魄,“我说了!我自有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战胜你们的能力,自己不信,怨不了别人!” 无论是哪一方的将士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后,都对谢翊望而生畏。若不是都见过活生生的谢将军当初如何教授他们兵法,如何操练军制,他们或许会以为鹰嘴岭上站着的是降临凡尘的神明。 “神……神来了……” 连他身侧的陆九川都未反应过来这场巨变,所有的注意力与目光全数被谢翊吸引,也不知道是震撼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他眼眶一红,紧紧咬着嘴角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在这残酷的,兵戈相接的战场上,谢翊此时毫不顾忌又张扬明媚的笑容反倒多添了几分别的色彩,如天宫的神明在此投下的惊鸿一瞥。 这是京城的锦绣堆所难以掩盖,更无法承载的希望,是谢翊自生而来的才华与光芒。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谢翊乘胜追击,下令道:“击鼓!迎战!” 战鼓声陡然从东岸数个高地上同时擂响,伴随着鼓声,两岸无数面旗帜从树林中竖起,正迎风招展。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从隐蔽处现身,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向着岸边的前锋右卫军倾泄着! 不愧是杨丰一手练出来的右卫精锐,在遭受如此的突变的惊惶中,竟只混乱了短短一刻钟,在将官嘶吼到破音的命令与鞭策下,他们勉强稳住阵脚,仍旧能迅速举起盾牌,结阵防御,举起连机弩向岸边的发起反击。 可惜,他们脚下是湿滑的河滩乱石,背后是汹涌的漳河,根本无从展开。谢翊也早已预料到当初赵家未被收缴的连机弩是被杨丰据为己有,拿去装备自己的右卫军。 连机弩杀伤力大,但只适用地形开阔的的平原作战,这种情况下,伤害力则被大大削弱。 谢翊在漳河沿途这么多地方之所以选择了鹰嘴岭,不仅仅是看上这里漳河的水流湍急,还有鹰嘴岭两岸的的陡峭山岭。 茂盛的植被,错综的地形,遮挡的视线为谢翊队伍的埋伏提供一道天然的屏障,于是当右卫军精锐迎着箭雨,扛着连机弩深入岸边踏入林地时,等待他们的是密林深处已埋伏多时的剑士。 “杀——” 无数手持利刃长剑的矫健身影猛然扑出,借助山岭间树木岩石掩护,贴近砍杀围剿着。连机弩在这样的重物近身缠斗中彻底沦为累赘,右卫军士兵来不及调转弩机,便被锋锐的长剑刺穿革甲,砍倒盾牌。 叛军彻底失去了重整旗鼓的机会。他们进退维谷,背水临敌,军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谢翊仅用了八千人就将他们彻底围困在河谷之中,甚至他自己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站在这个视线宽阔的高地上,居高临下。 胜负早已分出,叛军中有人一早发现形势不对放下武器投降,还有人负隅顽抗遂被歼灭,或知再无机会转头投了河。 直至喧嚣过去,漳河沿岸浅滩一片尸横遍野,江水裹挟着碎木、破旗和暗红的血向下游翻滚,岸边被践踏的泥泞已成了令人作呕的赭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河水的腥气。 谢翊这才从高处走下来,环顾过这一片狼藉之后下令清理战场,救治己方伤员,看管俘虏,同时严密监视杨丰的动向。 洪峰过后,漳河水面宽阔了不少,浊浪滔滔,声势骇人,河道更加汹涌难渡。 对岸的叛军后军似乎完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吓破了胆,隔着很远能看到他们在仓皇后退,旗帜歪斜,队伍散乱,已无半点战意。 “杨丰不在军中。”陆九川走到谢翊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道。 他们已经审问了俘虏的将领,得知杨丰本人并未亲自指挥渡河。 “不在军中指挥,那就还在营中,没关系,迟早会遇见的。”此时此刻,知道了这里的败局,那位太尉大人,想必正面对着损失惨重的部队气得吐血。 第163章 ----------------------- 作者有话说:小谢:说了你还不信就不能怪我喽。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有参考潍水之战的整体战局,堵塞河道然后放水以水淹敌军 第116章 片刻亲昵 战场清理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鹰嘴岭下流经的漳河水色仍泛着浑浊的土黄,只是刺目的暗红已淡去许多。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他们没时间给这些人各个挖坟好好安葬,只能将被河水泡过的尸身拖到远处集中焚烧,这些人随杨丰造反,谢翊先前给的机会又不珍惜,回去了也是死罪,现在这样马革裹尸竟成了最好的结果。 浓烟升上灰蒙蒙的天空,与晚霞融成一片沉重的橘红。谢翊立在临时搭起的军帐前,远远看着这忙碌的景象,眼中无悲无喜。 副将快步走来,盔甲上血迹与泥泞尚且未干,他交给谢翊一份死伤将士的名单,“将军,清点完毕。我军战死二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余,多为轻伤。至于叛军方面……右卫军渡河前锋两千人,生还者不足五百,但此次杨丰仅派出一万五千人,他手中还有一半人马。” 陆九川听到己方如此少的伤亡人数,惊喜了好一会,这样少的伤亡,也就谢翊出奇招才做得到,“不错不错。派出的这些人也有逃回去的,这么大一场败仗,当是军心溃散。” “嗯,知道了。” 反观谢翊,他并没有太多惊喜,声音有些沙哑,冷淡地嗯了一声,吩咐道:“辛苦一下,让将士们轮流歇息,今夜加派双倍岗哨,防备杨丰那边狗急跳墙。” “是!” 副将依令退下,谢翊依站在原地,他似乎在想什么,漫无目的地眺望着。 秋风卷着江面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血腥与焦臭的余味,他深深吸了口气,难闻的气息吸入鼻腔刺得肺部发疼。 一件厚实的大氅从身后披上他的肩膀。陆九川的手在他肩头按了按才缓缓收回。 “江风冷,进帐吧。” 谢翊没有动,只偏过头,余光里是陆九川被暮色勾勒的侧脸,面对这样残酷又血腥的场面,此刻他眉宇间也凝起深沉的疲惫。 “九川,”谢翊忽然感慨起来,“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真的太平?” 陆九川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抬手拢起自己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良久,才斟酌道:“陛下平定天下不过四年,四方未服,人心未定。乱世方歇,盛世初萌,总是最艰难的时候。” “你看底下这些人,”谢翊抬起手,指向那些正在搬运伤员、清理战场的士兵们,“他们愿意打这仗吗?家中或有老母待养,或有妻儿盼归。我今日用计,虽保全了我军多数,可那洪水一卷,死的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中,恐怕大半只是听从军令的普通士卒,甚至未必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哽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有我在,尚能少死些人。可我能战到几时?我朝疆域辽阔,边境未宁,朝中虎视眈眈,陛下身边奸佞环伺……光我一个人,一双手,能救得了多少人呢?” “谢翊。”陆九川未说什么,只是唤了他的名字。 谢翊一怔,转过头来。 陆九川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伸出手,将谢翊肩头有些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毛茸茸的衣领围在他脸周围,衬得他脸颊与鼻头愈发红扑扑地,格外惹人怜惜。 “你不是一个人。”陆九川侧过身,转向他们身后升腾起炊烟的营地,“你有八千愿随你一同赴死的将士,有太子坐镇东宫,还有我。至于底下人愿不愿打仗……肯定不愿。谁愿呢?我听家父曾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他凑到谢翊耳边,用只够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洒在谢翊的耳廓上,“这世道要真正太平,光靠少死人是不够的。得有人把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好,把断了的人心重新接上——陛下或许力有未逮,但太子殿下不同啊。” 提到萧芾,谢翊的眼神重新亮起光,神情也鲜活些。 “是,”谢翊想起了萧芾,也不知他与陆九川走后,少年能否将整个京城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殿下仁厚聪慧,若能顺利继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十年生聚,或可期太平。” “所以你得活着,”陆九川转头看他眼中重新有光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安心的笑,“把你那一肚子用兵之道、安邦之策,都好好写下来。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打算写一本兵书,如今写得如何了?” 谢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他摆摆手,“只是当时心血来潮的随笔记录,实在不成体系,说说罢了。” 陆九川哪能信他这些话,这小半年每逢闲暇,他就见谢翊拿出来写,很是珍视,“我记得殿下明年就行冠礼了,金银珠宝他不缺,你这兵书,对他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这提议让谢翊心中一动。 他想起那个总是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少年,初见时的萧芾还很稚嫩,握着他的手诚恳地说“将军教我”,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也终于能独当一面了。 若他这些年的经验真能助萧芾将来少走弯路,少流些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谢翊点头郑重应下,“待此间事了,我定将它写完。” 天色完全暗下来,军营中点起篝火,伙夫抬来热汤和饼子,送到谢翊面前。 谢翊拿起一只饼子看了看,心说这次的伙食果真好些,随后命人将这些食物先分给伤员,又让今日伏击的将士们去歇息,等浅滩处的大部队回来由他们轮守军营,将一切安顿下来,他与陆九川才回到军帐中,简单用了些吃的。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谢翊卸了沉重的肩甲,陆九川看着他解开自己的护腕,脱掉外袍只着中衣坐在简易的行军床上,端起油灯,借着豆大的火苗微光一寸寸地读过帐内悬挂的舆图,脑海中开始谋划该怎么将萧桓安然无恙带回去。 “谢翊。” “嗯?”谢翊偏了偏头,目光还是停在舆图上,“什么事,你说。” “你之前说我欠你一场大婚——是,我是准备了,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翊搭在舆图上的手指一顿,哭笑不得地抬眼看他,问道:“怎么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想知道,我觉得我藏得很好。”陆九川坐在另一边的行军床上,往后靠了靠,倚在堆起的被褥上,目光毫不掩饰地细细描摹着谢翊的眉眼。 帐中卸下铠甲的将军看起来更要年轻些,烛光柔化了眉宇间的锋锐,清俊的五官在此时显出一种难得的柔软。 “并蒂莲绕双飞燕。你找的木匠手艺不错,这图样一贯是新人成婚时用在婚房的图样,寓意喜结连理——自古以来虽为禁止过……但、但到底两个男子成婚,这样是否太过张扬,恐惹非议……” “你不喜欢张扬?”陆九川反问他,面上看似平静,收在衣袖中的手早已紧张的攥在一起,指尖揉搓着那一小片布料。 谢翊望着他,一时哑然。 要说自己不喜欢太过张扬,那白天在那高地是在做什么?要说自己喜欢张扬,可为什么在那口红木箱上看见这个纹样与一屋子的红绸时,第一反应却是逃避? 他总在逃避这些直白热烈的爱。 “我只是觉得于你不好,光风霁月,翩翩君子……那些人在赞美你时不留余地,我们这些人里,你的名声是最好的。”谢翊想起那些人对陆九川的夸赞,仿佛那是一轮明月不可亵玩,偏偏这月光只照在自己的窗台上。 “谢大将军。” 竟是为了这些劳什子名声。陆九川面色不虞,他走到谢翊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矮几两侧,将谢翊困在自己手臂的方寸之间,“你以为我在乎那些虚的非议与名声?” 两人距离极近,谢翊能看清陆九川眼中跳动的烛火,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气息,还有那种独属于陆九川的、带着侵略性的温度。 “我在乎的是你。”陆九川一字一句道,“在乎你愿不愿意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愿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谢翊是我陆九川的人。” 谢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慌乱垂下眼,盯着烛台上跃动的烛火,磕磕绊绊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筹备了这么久,我却一直不知。”谢翊抬眼看他,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心疼、诧异亦或是恍然的,“若不是我偶然看见,你打算何时告诉我?还是说你其实不确定我是否愿意,所以一直不敢说?” “因为我想了想,只要你开心,一直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那些东西都是虚的,你平安无事才是真的。”陆九川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可提起来这件事,他还是觉得喉咙间有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第164章 别说嫁娶用的红妆红绸,就连婚书都早已拟好,另一边空白处迟迟没等到人落下名字,大概是今天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性命逝去,陆九川的声音很紧张,“我不是不确定你愿不愿意,我是太确定,所以才害怕。怕这世道容不下我们,怕刀剑无眼带走你,怕朝堂纷争伤到你。我什么都怕,唯独不怕你不爱我。”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我知道你的意思。”谢翊低声道,目光落在陆九川慌乱的脸庞上,“我也猜出来了,我只是好奇若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无名无份的跟着我。” “是。” 帐内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听到这个直白答案之后,谢翊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垂下眼睫,却听见陆九川轻轻的笑声。 “害羞了?”陆九川的声音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谢翊耳畔,“我的大将军,在千军万马前镇定自若,怎么在我面前,总是这般容易脸红?” 谢翊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难以辩驳。陆九川的手已揽上他的腰,力道不容抗拒,却又那么温柔,他被带着往前倾,几乎靠进对方怀里。 “九川……”他轻声唤道,尾音消失在相接的唇间。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没有急切,没有掠夺,只是温柔地厮磨,确认彼此的存在,谢翊闭上眼睛,伸手环住陆九川的脖颈,感受着对方的气息。直到过了许久,陆九川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谢翊的额头。 “等救出陛下,”陆九川的声音低哑,轻轻喘着气,“等这一切结束,太子登基……” 他没说完,但谢翊懂。 “嗯。”谢翊应着,两人和衣而卧,并肩躺在在狭窄的行军床上。 谢翊这会累极了,他一点也不想管明日该如何,现在怎么也却睡不着。 他听着耳边陆九川平稳的心跳,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听着远处漳河永不止息的奔流。 “九川。”他轻声说。 “嗯?” “太子登基之后,你我辞官,你想去南方还是北方?” 陆九川沉默片刻,还真的做了如此打算,“南方吧,我在南方有些势力,更安稳些。江南水乡,气候温润,我准备以灏明之名开一家经学书院,再寻一处临水的宅子,春日看花,夏日采莲,秋日赏月,冬日围炉。” 他说得平淡,寥寥几语勾勒出一幅难得温馨画卷,这么大的世界,似乎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角落装满了他们的全部。 谢翊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连日的疲惫、血腥、生死一线的紧绷,都在这些话中慢慢融化。 “那我要在院子里种一架紫藤。”他说,“再养几尾锦鲤。” “好。” “后院还要辟一间书房,窗户开向水面,你教书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竹林。” “好。” “还要……” 谢翊的声音渐低,军帐归于寂静,劳累了整整一天的人终于沉睡,准备着明日启程。 陆九川还醒着。 他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谢翊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是微蹙的,仿佛仍担着千斤重担。陆九川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他的眉心,像是要抚平所有忧虑。 他知道谢翊今日为何如此。 那场洪水虽胜,却也是杀孽。谢翊从来不是嗜杀之人,他的每一次胜利,都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可即便如此,代价依旧是生命。 提剑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最后的放下,仗是打不完的,只要有人,就有争斗,真正的太平是比刀剑更坚韧的东西——比如制度,比如人心,比如时间。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通往太平的路上,尽力少流些血,多保住些人命。 谢翊在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陆九川怀里蹭了蹭,陆九川收紧手臂,将被子拉高些盖住谢翊的肩膀。现在他不太想管身陷囹圄的萧桓。 帐外,风还在吹,江水还在流。 但至少此刻,怀中的这个人是温暖的、活着的。 这就够了。 四更时分,副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时间差不多了,各部已休整完毕,随时可开拔。” 谢翊听见动静立刻醒了,他起身披衣,陆九川被他惊醒,也跟着坐了起来。 “传令下去,五更造饭,天明开拔。”谢翊一边被甲束发一边吩咐,“派斥候再探杨丰大营动向,另外,派人联络杜恒将军,告知我军已破漳河之敌,不日将抵渔阳,请他务必保护陛下安危,由我等破敌突围。” “是!” “此去渔阳,地形复杂,杨丰虽损了前锋,主力尚在,他可能会跟过来。”陆九川为谢翊系上披风带子时说道,“他狗急跳墙,恐会疯狂反扑。” “我知道。”谢翊最后将剑挂在腰间,“所以我不会给他喘息之机。速战速决,趁他军心溃散,一举击溃。” 营中炊烟升起,已经开始有人准备行军。 谢翊踏步走出军帐,晨曦正刺破东方最后一片暗云,他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对陆九川说,又或是对自己说:“走吧。” “去结束这场战争。” 两人并肩走向等待的军队,晨曦的微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是车辙与脚印的泥地上,渐渐融为一体。 而远处,漳河水依旧滔滔东去,一切如常仿佛从未见证昨日的生死,也从不关心明日的胜负。 它只是静静流淌着,千年都是如此。 大军开拔前,谢翊骑马在先,最后望了一眼鹰嘴岭下那片战场。 焚烧尸体的浓烟已散,只余下焦黑的痕迹。江水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再过几日,或许连这些痕迹也会消失。 就像从未有过一场战争。 就像从未死过那么多人。 谢翊勒转马头,不再回顾,率领着大军即刻启程。 前路还长,渔阳那边萧桓在等他们,杜恒在等他们,江山社稷也在等他们。而他身边,有愿随他奔赴战场的将士,有一个与他共度余生的爱人。 这就够了。 “驾!” 江水远去,接二连三的马蹄声踏碎晨霜,浩浩荡荡大军如一道洪流,向着东北方向滚滚而去。 ----------------------- 作者有话说:萧桓:啊对对对,你俩就这么继续爱来爱去,我在渔阳一点也不冷也不累[小丑] 陆&谢:那您还是继续累着吧。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明天看情况,要考科目三所以人机分离,前20个的话十点多左右就考完了肯定能更,后面那就说不准,今晚应该是没时间了,白天练车晚上还得刷科四[爆哭] 第117章 阵前救驾 谢翊率大军一路北上直至七日,渔阳郡地界的城门已近在眼前。 斥候不断地回报,杨丰那边早已自顾不暇,约莫是当初在城北大营说得太好听,让人误以为他真是着急要去救萧桓的。 等谢翊再亮出虎符与印玺,漳水畔的一场大败死伤这么多人,幸存者跌跌撞撞地逃回去,连同剩下知道真相的士兵们恨不得活撕了杨丰,大军停在漳河以西迟迟不动,都在等着杨丰给他们一个说法。 谢翊听后嗤笑一声,冲着西面手指晃了几下,“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转头下令,在距渔阳郡天子巡猎之处三十里外安营扎寨。 此处地势高,借山林掩护可俯瞰整个渔阳郡盆地,又可隐蔽行踪。待营寨扎好,暮色四合时,谢翊从岭上远远眺望,只见远处的渔阳城在暮霭中显出模糊的轮廓,甚至隐约可见巡逻兵士的火把火点子。 他驻军扎营的消息走军报传到了渔阳城内,还未等天黑透,谢翊就等来了杜恒派来人,跪在军帐中朝他禀报城内情况,“蛮族的确已经进入渔阳边城,可我们确实没有证据。他们混在流寇与前朝遗民中间煽风点火,陛下在前朝避暑别苑附近藏身,那里墙高池深,易守难攻,现在只等将军了。” 谢翊站在沙盘前,嗯了一声,提剑在别苑的位置划了一个圈,烛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目光依旧低垂停在沙盘的局势上,“杜将军现在何处?” “避暑山庄外的青石谷,尚有轻骑一千,我等与陛下所带黑羽卫一同严防死守避暑别苑,但现在粮草将尽,箭矢短缺,只能游击袭扰,无法正面突破。” “知道了。”谢翊又划出一道线,正好落在渔阳城西,杨丰来的必经之路上。 “杨丰不会善罢甘休,没了大头他还有剩下那一部分右卫军,拼死一战足够。你们有马,去西边的必经之路附近骚扰他们最合适,不要正面对敌,待我们解决完城中的流寇与遗民,救下陛下,再以烟火为号,你等诈降返回,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明白。”这人立即领命,退出营帐,火速赶回渔阳告诉杜恒计划了。 陆九川此时刚巧从帐外进来,带来一身秋夜的寒气,与报信那人擦肩而过,他目光在那个趁着夜色驾马而去的身影上停留了一会,一边解下外头大氅,一边问:“杜恒那边派人来了。” 第165章 “是。”谢翊从桌上拿起一只木匣,转手交给他,里头呈放着陆九川交给杜恒证明身份的玉佩,“还有你的玉佩,他也托人送来了。你的计划很成功,至少他们都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前朝人士所为,杨丰早于世家结为姻亲。” “杨丰不是庸才,此计未必能骗他。” “我也没想过要骗他,只是拖住他半个多时辰足够了。”谢翊手指划过沙盘上象征山地的隆起,“从此处到别苑,急行军只需两刻钟,只要我们在半个时辰内突破流寇与遗民的包围,找到陛下,再转头对付他也不迟。” 谢翊说的确实有道理。陆九川张了张嘴,还想用不安全或者别的什么理由来反驳他,却发现自己的确找不出什么,最后沉默片刻,他忽然伸手扣住谢翊的手腕。 “明日突围,我陪你一起打头阵。” “不行。”谢翊答得干脆,毫无转圜余地,“此次出征,我为将你为帅,既然为帅,就需要一直守在后方以稳定军心。陛下一旦脱困,需要你立刻接管护卫。我率前锋突围,你领中军殿后。” 可突围的危险陆九川岂会不知,他终究是放心不下,换上一副惆怅的模样坐在行军床边上,还不住地啧啧摇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 谢翊知道他担忧,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声清朗,笑容明媚,整个军帐都因此亮了些,“放心,你答应过我的江南的宅子还没住,你那婚书我没签名,我可不舍得就这么出事了。” 气氛因这句玩笑稍缓,陆九川被他逗乐,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还是在担心。 谢翊也不打算与他多提明日如何突围一事,走到桌边从自己的书籍中间抽出一封密信,用纸是东宫专用的纸张,信件是萧芾亲笔所书。 “太子来信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刚好咱俩一块一看。” “陛下离京月余,自日前城外叛贼一事,朝中暗流渐起。”谢翊低声给陆九川念着信上内容,“将军此次带兵出征,有御史屡次求见,言及边将拥兵自重,恐生不臣之心,暗指老师,学生以‘母后早有圣裁’为由挡回,然其心难测,京中除此之外一切安好,学生日日守着大殿,确保一切无恙。待渔阳事毕,也请老师速归……嘶,谁又告诉他什么了?” 陆九川好奇后面写了什么东西,竟能叫谢翊如此态度不好,凑过去,用下巴轻抵在谢翊肩头去看。 纸上的小楷清秀飘逸,告诉完他们近日京中诸事之后,另起一列:“才闻老师与陆先生早已心意相通,学生甚是惊喜,愿良人终成眷属。” “兴许是皇后吧,咱俩日日挨在一起,他在侯府里见得多了好奇也正常,反正皇后一直知道这件事。”陆九川哑然失笑,眼看谢翊沉着脸折好萧芾的信,收进书页之间。 “太子如今也长大了。”他轻声感慨,“所以你觉得他如何,堪当大任?” “难。”谢翊回想起萧芾自从协理政务以来的所有事,还是有些凝重,“他的确足够独当一面,但经验不足,优柔寡断一直都是他的硬伤,这些东西短时间内科培养不来,不过其他的确足够。” “如果有你从旁辅佐……” 谢翊飞速打断他,甚至没管自己到底能不能辅佐他,“皇后知道了我有这想法怕是活不到京城。” “不,你不过只是接了太子的诏书,皇后又能奈你何?走到那一步他会明白,自己与母族决裂只是时间问题。”陆九川直起身,走到帐中,字字扎心,他虽未明说,但谢翊已经明白陆九川的意思了。 一个活生生的皇帝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前功尽弃,甚至这一次哪怕是他的好兄弟犯上作乱,萧桓都可能都会责怪于谢翊。 这两年时间,谢翊教授萧芾兵法,在朝野皆观望时毫不犹豫地选择萧芾,并点燃了他的野心;萧芾则对他们报以完全的信任,如此君臣和睦,那个位置确实该换人做做了。 他们要的是一个尚且活着的皇帝,与他亲笔所书,名正言顺的传位诏书。 谢翊沉默了。 他又想起萧桓——他精明、多疑、善于制衡,任何人不过就是手中天平上的一颗棋子,可他们之间的确曾经经历了那么多……谢翊重情重义,他不可能完全舍弃掉那些过往。 “如果他不愿意呢?”谢翊眨眨眼。 “如果他将这一次所有的罪责推到你身上呢?推到我,甚至太子身上呢?”陆九川反问,他太清楚萧桓是什么人,这一次出来,如果萧桓好端端回去,谢翊一定会有其他灾祸。 “我们的目的,甚至北上真正的目的,难道不是这个吗?我们不是要他的命。”他像是哄孩子一样有耐心,试图叫谢翊放下心中最后的芥蒂,“他肯定得活着而且必须活着,权柄交移必须在京城众目睽睽下进行,薛家也不会轻举妄动。” 谢翊还在挣扎,他必须在这一刻做出取舍。 他转头看向剑架,一上一下,横摆着两把剑,上面的是薛蓝给他的斩将剑,下面的是他自己的承岳,谢翊默然走过去,两把剑同时出鞘,两柄剑身也同时倒映着谢翊的眼眸。 “对,突围不可能不受伤,陛下受伤,自知重病日后无法理政,传位太子——也不是不可能。”谢翊的语气忽然就坚定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陆九川点了头,肯定道:“就按你说的这么做吧,没关系的,这是在外头,一切都可能转圜,而且说不定他真的会自己中剑结果只剩半条命了。” “哪怕为了我自己。” 谢翊抬眼,目光清澈如潭,语气愈发坚定起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爱是谁的结局就是谁的结局吧,我最开始给他打仗哪里是为了天下,百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有时候人确实该走的踏实一点,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 “谁说是为名利了?”陆九川一偏头,他似乎想到什么很好笑的事,“就是为了百姓啊。我们这位陛下即位前一本经史子集没看过,行伍出身只是会打仗,有人追随只是会拉拢人心,又没有说他治国一把好手——我看我们太子殿下反倒是个治国的料子,天下就是该交到这样的人手上。” 谢翊叹了口气,知道这是陆九川开导他的话,他自个也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其他的放在自己心里就好。 “明日先救他出来,周围多布置我们自己的人,到时候我借机行事。反正京城原本就打算将这一切都推到前朝余孽身上,我只是奉命来救驾的,落下的罪名也是救驾不利,大不了辞官谢罪。” 陆九川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对了,你就这么想,然后这么做,放心,万事有我。” 翌日。 斥候回报,杜恒果真带人埋伏在西边,杨丰铆足了劲带着所剩不多的人渡过漳河一路往东北赶,结果刚踏入渔阳,就碰了一鼻子灰。 谢翊这样的布阵,反倒是误打误撞上。 苍梧多山多树,几年下来杜恒练就了一身纵马穿梭在树林中伏击的战术,杨丰行至路上,周围时不时有人倏然穿林而过,放出一支冷箭,或是简单的陷阱,不致命没什么伤害,就是扰得人突破不了这层围堵。 这正是谢翊要的效果,杜恒用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杨丰那边暂时牵制住了,城中与别苑周遭都埋伏着流寇和前朝余孽,以及混入其中的蛮族,谢翊如今要做的就是从这些人手中保住萧桓,等护送他到自己的营帐中再准备自己的计划也不迟。 “谢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翊没有立刻回答。那些人聚集的地方谢翊已经派人探明,眼下所有的统领都围在军帐里,看着谢翊在沙盘上挨个放上旗子,这些人杂乱无章地密布在别苑周围的人,谢翊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歹是黑羽卫随行,但凡换其他人守着萧桓,用不着他出力,萧芾现在就该临危受命,继任大统了。 这个情况哪怕是他也有些犯难,他转头问副将,“咱们的武装怎么样,能武装出一个先锋队吗?” 副将立即明白谢翊的意思,仔细算了算,谨慎报了一个数字出来。 谢翊对这个数字大致了然于心,还真的差不多,于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推翻了之前的一切布局,拔剑出鞘。剑锋扫过这些错综排列的旗子,“现在组一支先锋队出来,将最好的武器都先紧着他们。”他紧了紧自己的护腕,承岳佩在腰侧,斩将剑背在身后,“随我突围,救出陛下!” “是!” 吼声响彻云霄,谢翊身先士卒,大踏步迈出了营帐,其他人也随着他出去,各个斗志昂扬。陆九川没来得及再劝几句,只是与谢翊匆匆对视一眼,霎那间,整个军帐空无一人。 “你们注意安全——” 陆九川站在原地,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料,能摸到软甲略硬的轮廓。 第166章 软甲很好的贴合了陆九川的身体弧度,穿上时也只有颈侧有些许不适,其他时候陆九川几乎都快忘了自己的外衣下面还有一件软甲,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冰凉的软甲早已因自己的体温而不似最初的冰凉,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命人取来他的弓箭,要来一匹马,“谢将军去突围,我们便要做他们的后盾,否则实在有愧于此。” 谢翊已经带着人马直奔避暑别苑而去,红底黑字的战旗迎风飘扬。陆九川目送他们远去,随后翻身上马,难得如此严肃地发出军令,“与我一起巡视军营周边,保障军营安全。见任何可疑人员,带营中审问,反抗者,杀。” 军营一切准备妥当,只等谢翊突出重围,将萧桓救回来安顿他,可别苑那边情况却不乐观。 确实如谢翊所料,被围困别苑这么多天,别苑早被人打成了筛子,只剩下一点点可以掩护藏身的地方。萧桓挥剑砍死靠近的叛军,倚在残破的廊柱上,一抹嘴角的血,啐出一口血沫来。 三十余名黑羽卫在他周身围城一圈,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却一步也不肯退。 苑墙早在三日前就变得恍若无存的,叛军如潮水般涌入,黑羽卫骁勇,护着萧桓且战且退,一路从外苑退到中庭,再退到内殿前的这片小小广场。 如今,快要退无可退了。 “陛下,”黑羽卫举着长剑,一刻也不肯放松,这种场面难得缓过来一口气他就要请罪,“臣等无能……” “无能个屁。”萧桓又啐了一口,几乎把这辈子能骂的脏话全都骂了一遍,最后,他才安抚这群精神紧绷的年轻人,“朕是一路打天下打过来的,之前被人追着砍的时候多了,这一次,不过是场面大了些。” 他说得轻松,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连日苦战,水米未进,萧桓心知自己的体力已到极限。 苑门外,似乎有有人又开始集结,黑羽卫的目光死死盯着大门,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可无一人说退,无一人说怕。 萧桓缓了口劲,重新握紧了剑。他想起京城的太子,想起那些还未完成的事业,以及他辛辛苦苦那么久,死里逃生那么多次才打下的江山,他坐了多久?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外头的人几乎没有阻碍地冲进来,如疯狗般扑上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敌人太多了,黑羽卫再骁勇也会有拿不住剑的那一刻,萧桓拼力挥剑厮杀,可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招架不了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 那些人早已看出来此人就是皇帝,于是全部一个接着一个,不要命地扑上来——擒杀天子,何等功勋?封侯拜相,荣华富贵,那不是唾手可得? 就在萧桓已经彻底力竭,几乎已经打算放弃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前围上来的叛军突然全部被狠狠掼倒。 萧桓忍着疼痛睁开眼,只见谢翊单手高举着一杆战旗,单手按着马鞍借力翻身跃起,从马背上凌空跃起,他手中的战旗自上而下,带着力道与惯性狠狠劈下,一杆劈开即将接近萧桓的叛军,稳稳落地,护在萧桓前面。 战旗杆尾“咚”一声砸入青石板中,巍然屹立,深红色旗面缓缓垂下展开,露出一个黑色的“谢”字,笔画遒劲凌利。 这下谁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在叛军,黑羽卫……那些人或愕然、或惊叹的目光中,谢翊转过头,余光扫了萧桓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 作者有话说:小谢:浅浅救一下,救完我还有用,人前还是得装一装。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今天科三过啦,特别特别顺利[星星眼] 第118章 将军兵谏 “春秋刀法,力劈华山。你小子身体恢复不错啊。” 萧桓看着谢翊这大开大合的招式啧啧称奇,竟还有心思点评几句,刚才那点颓丧在谢翊出现色这一刻悉数化作战力,他咬一咬牙,重新握紧手中的武器 走的时候他记得这小子还病病歪歪的,风一吹就要散架似的,这会倒是有点昔年的风采了。 谢翊单手持旗,要不是实在是没办法,否则他也不会选这杆旗子,“不给他们上上劲,还真把我当什么了——身体没恢复,吃了药好歹救您回去主持大局,谢翊还有没有机会为陛下效力,全靠陛下了。” 四周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冲过来的动作竟有片刻的停滞,都知道谢翊领兵多年未尝有败绩,如今他们也是踢上这块铁板了。 但很快,内心深处的贪婪压过了恐惧——皇帝就在眼前,擒杀之功足以封侯拜相,不知谁吼了一声“杀”,人群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谢翊,朕的黑羽卫由你调遣,朕和你一起杀出去。” 现在也不是犹豫的时候了。 谢翊手中的战旗足够长,他左手执旗,右手拔出身侧的承岳剑,左手全力一扫,荡开一片面前涌来的叛军,为萧桓与他的黑羽卫辟出一条路 “好。”谢翊扬旗高呼,“黑羽卫,同我一起,护陛下突围!” 残余的黑羽卫因他的到来精神大振,迅速向萧桓靠拢,默契地结成阵型,谢翊一马当先,只攻不守,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敢有人正面抗敌就被他硬生生地用旗杆扫倒一片,叛军虽然人多,但无人能抵挡住他这样的冲击。 萧桓被黑羽卫掩护在中间,紧紧跟在谢翊身后,他看着年轻人为他开路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谢翊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跟在他身边打仗,杀死了第一个敌人之后都被吓白了脸,却还是服输咬着牙冲在前面。 一晃,也快十年了。 当年那个会怕会哭的少年硬生生在战场与军营磨练出一身的功夫,后来又统领三军,立下赫赫战功名震天下,成了如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陛下!跟上!”谢翊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保持阵型,我们快冲出去了!” 别苑大门之外,依旧喊杀声震天,金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谢翊带来的八百先锋军正在与苑外叛军交战,拦住了大部分人马,他们才得以如此顺利脱困。 “来人!”他大声喝道,“先护送陛下上马,安然送到军营去,陆先生已经等在军营中,其余的黑羽卫,同我一起将这些叛军一网打尽。” “是!” 副将正与一个叛军厮杀,闻言不敢怠慢,长矛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眼前的敌人,转头带来两匹战马。 萧桓知道自己此时无异于一个累赘,毫不留恋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别苑内,黑羽卫正在且战且退;别苑外,在谢翊的指挥下,八百先锋骑兵如铜墙铁壁,死死挡住数倍多于己的敌人。 “那你呢?” 萧桓竟然是在担心他的安危,这样危急的关头谢翊突然很想笑,他心知其实眼前这个他拼命送出去的人,才是这场战争中最想叫他死的人,“没事,臣来殿后,陛下快走。” 说完他转身投向别苑门口那些刀光剑影,与叛军厮杀去了。 见此情形萧桓不再犹豫,一夹马腹,在副将与几名士兵的的护送下,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三十里路,几人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 当萧桓看见连绵的军营灯火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好像自己终于从那尸山血海中脱身。营门处,早有一人一骑静静等候——白袍银甲,手持长弓,昳丽精致的眉眼与超尘脱俗的气质叫他与军营有些格格不入,正是陆九川。 “臣陆九川,恭迎陛下。”陆九川下马行礼,他还是老样子,嘴角眉梢含着浅笑,一副疏离淡然的模样。 但萧桓看见是陆九川来迎,直觉不太对劲,于是勒马在前,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个,陆九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垂眸时也只有惯有的恭谨,看不出什么异常。 “谢翊呢?还没回来。”他问。 “城西还有叛军他得解决,稍后就到。”陆九川侧身,请萧桓先入营,“陛下请先入营歇息,御医早已候着了。” 萧桓左看看右看看,军营里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他只当是自己被围困了太久,产生错觉,并未在意,翻身下马,在陆九川的引领下走向中军大帐。 一路行来,萧桓浑身的不适感愈发明显,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人烧火做饭,有人四处巡逻,还有没选上先锋军的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见皇帝走来,皆恭恭敬敬地行了军礼。 ——就是因为太正常了,萧桓才会没由来地觉得很不舒服。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奔袭的寒意,护卫替萧桓掀开帐帘。御医果真早在里头候着,见萧桓进来,连忙上前打开随身药箱,为他处理身上各种伤口。 胳膊上的刀伤有点深,用水清洗过伤口之后,萧桓咬着牙,御医替他挑出伤口内的砂石,他疼得直抽气,冷汗冒了出来。 第167章 剧痛之下,外界的任何动静在萧桓耳中都被无限放大,脑海中一片清明,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为何在踏入营中时感觉不适。 这军营一点也没有凯旋归营应有的气氛,外头那些士兵看似恭恭敬敬,实则倒像在等待什么。 陆九川把守着帐门,银甲的冷硬削弱了他身上文弱的气质,果真是名将之后,即便从未亲临战争,这一身穿在身上,也有几分大将的沉稳。他垂着眼帘,手指把玩着衣服的系带,此时皱着眉若有所思,显得他有些苦大仇深。 “九川,”萧桓的伤口包扎好,将衣服穿好,忽然开口问他,“你跟谢翊认识多久了?” 陆九川抬眸望过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很快恢复平静,“认识那不好说,不过陛下登基之后是两年半。” 萧桓忍不住打趣他,“呦,记得这么清楚?” “毕竟是重要的事,自然记得清楚。” 萧桓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感慨起昔日岁月,“是啊,重要的事……当年朕把他从北疆押回京城,你就来给他求情,说得那些文绉绉的话朕还听不懂,话里话外就是要在朝中给谢翊找个事做,还说叫他教授芾儿与菁儿。造化弄人,这小子还真成了芾儿的老师。” “是啊,造化弄人。” 陆九川敷衍地应声,心中估摸着时间,谢翊快要回来了吧。果然,帐外响起一阵喧嚣,伴随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帐外,而后转眼之间,谢翊掀帘走了进来。 突围的代价很大,谢翊身上的衣服被各种血浸透,他的左肩中了一箭,只草草包扎一下,现在已渗出一片暗红,陆九川见他受伤如此严重,下意识要上前一步,结果谢翊落在身侧的手抬了抬指尖,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陛下。”他站在萧桓面前,语气丝毫没有胜利之后的喜悦,“杨丰残部已被击溃,杜将军正率部追击。渔阳郡内叛军已肃清。” 萧桓看着他,但谢翊不为所动。 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一手提拔、悉心栽培、始终心存忌惮的年轻将军,此刻站在他面前,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脊背却不曾有一刻弯下。 “辛苦你了。”萧桓说,声音难得温和,还关心起他的伤势,“伤得重吗?” 谢翊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箭头埋得很深,已经被他拔出来,此时此刻血晕开一大片,他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不碍事?”萧桓指了指他的左肩,“血都快流干了,还说不碍事?过来,让御医看看。” 谢翊还是站着没动。 帐内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御医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了,陆九川旁观着一切心提到嗓子眼,似乎连帐外巡逻的脚步声都跟着静止了一瞬。 萧桓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下了命令,“朕让你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萧桓的耐心即将耗尽时,谢翊终于动了,走到萧桓面前跪下。 “陛下,”谢翊缓缓抬起眼,仰视着他的伯乐,他的长辈,他的君主,目光复杂,“臣有一事想问。” “说。” “若今日臣战死在别苑,陛下回京后,当如何处置?” 萧桓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谢翊还在继续说着,一字一句,狠狠地往萧桓的心头上扎,“是会追封厚赏,荫及子孙?还是会说谢翊救驾不力,致使陛下身陷险境,当削爵去职,查办家眷?” 谢翊说对了。 他确实想过——如果这次损失太大,如果需要有人来承担罪责,如果朝中压力难以平息,谢翊是最合适的人选。功高震主,本就该死,更何况,这些年谢翊与太子走得太近。 “你看,”谢翊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陛下,我们彼此都太了解了。两年前,陛下以私调边军的罪名将臣从北疆押回京城,是真的相信臣有不臣之心,还是想找一个理由来杀我。” 在萧桓诧异与不解的眼神中,谢翊缓缓站起身,他本就受了伤,起身时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陆九川下意识想上前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谢翊深吸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说着心里话,“我说过了,你能一而再再而三拿我去当一颗棋子是因为我愿意。萧桓,两年前我愿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没有你当时慧眼识珠,我今天兴许真的站不到你面前来,但是两年时间,我看清楚了我到底为谁而战,到底为谁而活。” “其实抛开我们两个君臣的身份来说,您是我很好的长辈,这两年我都看着呢……但您要是信我,就安心用我,您若不信我,便早早杀了我,为何要如此折磨我,将我逼到我自己看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我很好奇,如果这次您回去了,我能活过明天春天吗?” 心思被一点不落的揭穿,萧桓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指着谢翊的鼻尖破头大骂,“谢翊!你放肆!” “如您所愿,臣今日就放肆一回。” 说罢,将军缓缓调转剑刃,在周围的惊呼和呵斥中将剑指向了皇帝。 “陛下!”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帐外也有守卫有注意到里面的情形,他的惊呼被陆九川一个眼神制止。 在萧桓进入军营之前,军帐内外早已被陆九川提前换成他们的亲信,他掀帘走到外面,抬手指着那个守卫,“看到不该看的,该怎么处理你们清楚。” 一时间军帐周围落针可闻,而军帐内,萧桓看着眼前的剑尖嗤笑一声,他被剑指着的时间多了,丝毫不以为然。 “怎么?你要逼宫,还是要造反?” “都不是。”谢翊的声音回荡在周围,“陛下,太子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继任大统的机会,这道诏书,您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谢翊的动作很快。 身影一闪,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甚至没看清谢翊的动作时,他已经绕到了萧桓身后,剑锋搭在帝王脖颈前,“萧桓,这是我的兵谏。” ----------------------- 作者有话说:小谢:开始反击——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离结束越来越近了,莫名还有点舍不得[爆哭] 第119章 传位诏书 承岳剑的剑锋紧贴帝王的脖颈,金属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只要谢翊握剑的手腕稍稍用力,这剑刃就能轻易划开萧桓的脖颈,让一代开国帝王血溅当场,命陨于他的剑下。 可谢翊只是保持着这样威慑的动作,他的手很稳,命人从他随身的剑匣内取来一早准备好的纸笔,“萧桓,按理来说,你应该死在别苑,死在叛军的乱刀之下,总之怎么死了都行。然后太子在此危乱之际继位,继承大统,保证江山无虞。” 说话间,纸笔已经拿进来了。 捧着纸笔的士兵虽是谢翊亲信,可他终究年岁小,从未见过这场面,因此手抖得厉害。进来时,埋着脑袋紧紧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将东西摆放在桌上就慌忙退下。 “不过,还得多谢你将我当年从北疆押回来,否则我遇不见九川的。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们回去就要成亲了,还得你这位媒人,做个见证。” 说着,谢翊甚至还有心思看向角落里的陆九川,冲他挑了挑眉。 眼下的情景与状况,萧桓终于从最初的暴怒中反应过来,他先是错愕,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眼泪都出来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又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兵谏?谢翊,你管这叫兵谏?”他边笑边摇头,两指并住,抬手搭在承岳的剑刃上,推出去几分,“把剑架在朕脖子上,逼朕写传位诏书……这算哪门子兵谏?这是谋逆,弑君,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既然要传位诏书,那你动手啊,现在就杀了朕,你自己回去写一道,再盖上传国玉玺,昭告天下,岂不是更简单?更干净?” “随你怎么说。”谢翊的手紧了紧,剑锋压得更近一分,距离帝王脆弱的脖颈只差毫厘,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传位诏书,你是写还是不写?” “写啊,怎么不写?”萧桓还在笑,身体都在因此而微微颤抖,笑得讥诮,言语还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如果不是剑在自己颈边,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谢翊。 “朕当然要写。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清清楚楚——朕是如何被自己的大将军胁迫,如何在刀剑之下被逼写下这传位诏书的,让后世都看看,你谢翊是何等忠君爱国的人。” “若是这么说,陛下此次怕是回不去了。”一直站在角落的陆九川突然开口上前,自暗处走到两人面前。 萧桓转头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紧紧地皱着,“陆九川,他疯了,你也跟着疯了吗?” “臣只是陈述事实罢了。”陆九川走到桌边,亲手铺开那方明黄绢帛,替萧桓研墨润笔,将一切都准备好,只等萧桓落下笔。 第168章 另一边的萧桓被人挟持还在骂骂咧咧,骂几句谢翊,再骂几句陆九川,然后再一块骂他们两个。 这些话陆九川听了太多次,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反应了,他扬起头,无端地对天怜悯叹出一口气,他们这位陛下似乎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怎么样,“渔阳郡内叛军虽已肃清,但杨丰残部仍在流窜,陛下在转移途中,不幸被流矢所伤,伤及要害,虽经御医全力救治,仍回天乏术……这个理由,陛下喜欢吗?” “好……好啊……” 果真是两口子,一个被窝里不可能睡出来两种人,萧桓被气得够呛,一连说两个好字,一字一顿,嘶哑狠厉,恨不得将两个人生吞活剥,“谢翊,陆九川,你们很好。” 萧桓认了命,或者说,他看清了眼下自己受制于人且无可转圜的局面,如果要保命就必须按他们说的做,只好抬脚沉重地挪到桌边,提起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笔。 “写。”谢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刃仍紧紧贴在他颈侧,“写你被流矢伤及要害,自知时日无多,为江山社稷着想,传位太子萧芾。” 笔尖悬在明黄色绢帛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萧桓还在愤怒、不甘,落在身侧的拳头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下一秒这个拳头就要落在谢翊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屈辱过,被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大将军如此威胁,但此时已由不得他,不管是为了保命,还是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终于还是落下笔: “……朕今巡幸渔阳,不幸为流矢所中,伤及肺腑,自知大限将至。太子萧芾,仁孝聪慧,德配天地,可承大统。即日起,太子即位,总揽朝政。朕疾困笃,命不久矣,军国大事,悉由新君决断。钦此。” 他侧目看了一眼谢翊,“满意了?” 谢翊终于松开制在他脖颈上的剑,收剑入鞘,拿过诏书,阅过之后将其仔细收好,“当然满意。” “那现在呢?” 萧桓笑了,那笑声不高,但在寂静的军帐中格外刺耳,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嘲讽与挑衅,他慢悠悠地开口,“诏书拿到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杀朕灭口了,不然这诏书回去了也是废纸。来啊,动手啊,让朕看看,你谢翊,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来杀了这个你曾经口口声声要效忠的君王!” 谢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一脸复杂地望向萧桓,迟迟没有动作。 对啊,只有皇帝真的因为流矢受伤甚至丧命,他怀里的这份诏书才是真的;不杀,待萧桓回去下旨,它便是废纸一张……所有人都会死。 萧桓将他的每个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谢翊装得再好,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眼底的挣扎也好,乱了的呼吸也罢,全然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呵。”萧桓冷笑一声,反向前踏近一步,语气愈发逼人,“你不是总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吗?你现在不杀我,等我回京,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还有陆九川,太子——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闭嘴。” 这两个字从谢翊齿间挤出,他声音有些颤抖,眼前开始闪过无数画面—— 自他从军起,往事一幕幕走马灯般地在他眼前闪现着,最后停在一双中年人的手上,那双手很热,压在谢翊肩上时似乎有千钧重,那是萧桓当着三军之面,将大将军剑与印玺交付给他,而谢翊也是在这一刻体会到什么叫士为知己者,虽死不易的。 那些年两人的协同并进的时光,若真的有人说起,不失为一段君臣和睦的佳话。 可惜,一切皆如过眼云烟。 权势的侵蚀、猜忌的滋生、立场的变化……昔日的温情早已磨蚀殆尽,他们都变了,变成了对方眼中,乃至自己心中,最陌生、最不堪的模样。 谢翊的手掌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可这剑似乎变得有千钧重,怎么也拔不出来。 “看吧,你做不到的。”萧桓对着他抚掌大笑,嘲讽更甚,“谢翊,你就是个懦夫。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废物,就你这样,也配谈什么江山社稷?也配辅佐太子?” “你闭嘴。”谢翊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剑拔剑出鞘,再一次对准了萧桓。 “我偏要说!”萧桓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来,往这里刺!让我看看,你谢翊到底能不能狠下这个心,去杀掉这个你自以为昏聩的旧主,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杀了他……不。 萧桓死死地盯着他,将谢翊的痛苦尽数收在眼底,手一丝都未动,任由承岳直直对准心口,只要谢翊下定决心,往前送一步,他就会命丧当场。 但萧桓笃定谢翊不会的,他太了解谢翊了,那些所谓情谊会成为杀了他的刀,要想避免这样的结局,就必须由谢翊亲手斩断这一切。 而谢翊的手在此时抖的厉害,他抬眼看着萧桓的眼睛,看着眼前张熟悉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与风霜,与记忆中他誓言效忠一辈子的王上缓缓重叠,让谢翊怎么也狠不下心。 昔日的温情与此刻的刀兵相向,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将谢翊置于中间,进退两难。 ——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太子就能够顺利登基。 ——不……那是萧桓……你不能这么做 。 ——你想想陆九川,想想太子,如果这时候你不杀了他,以后所有追随你的人都会因此而死的。 ——可这一剑下去,杀死的不仅是萧桓,还有那个曾经发誓效忠君主的谢翊。 ——你们得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说以后……你回去是要和九川成亲的。 …… 各种声音在谢翊的脑海中此起彼伏,无论是他对面的萧桓,还是角落里的陆九川,他们都在等谢翊做出自己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九川担忧着向前走了几步,额前的刘海遮挡住谢翊的眼睛与神情,他根本不知道谢翊此时状态如何。 突然,“哐当”一声,谢翊紧紧握着剑柄的手松开,承岳剑掉在了地上。 谢翊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缓缓滑坐在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尖锐的疼痛自额角炸开,眼前模糊一片,肩膀剧烈颤抖,唯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痛哭,所有的崩溃,全数被谢翊死死压在胸腔里。 在头疼欲裂的恍惚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不到,诏书马上就要变成一张废纸了。 理智在他耳边尖叫着,可心底所剩无几的那一点情谊,正在此时化作一双大手,紧紧扼住他的脖颈。 哪怕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哪怕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哪怕知道今日不狠心,明日死的可能就是自己、是陆九川、是太子,可他依旧做不到。 十年君臣,十年情谊。 谢翊手中的剑永远不可能背叛他最初的理想。 萧桓站在原地,俯视着跌坐在地的谢翊,最初的愤怒与嘲讽慢慢沉淀下来,归为平静,最后化为深深的疲惫,以及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痛楚。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到头来也只化作一声叹息,被风卷走完全消散,萧桓的目光从谢翊身上移开,点了点连意识都有些模糊的年轻人,“你们不听我的没关系,至少把他先扶出去,弄点水,休息休息。” 几个士兵如蒙大赦领命,将这会已经昏昏沉沉的谢翊架出军帐,帐帘被掀开,又落下,帐内归于寂静,萧桓看着这兵荒马乱一切,巨大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原以为自己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噗嗤—— 陆九川冷静地旁观着一切,包括萧桓是如何逼迫谢翊的,以及谢翊的痛苦与挣扎,怒火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生怕他受伤,百般呵护终于找回曾经少年气的人,又被这个人逼成这幅模样……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谢翊身上时,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捡起谢翊掉在了地上的剑,双手紧紧握着剑柄,用尽全力撞向萧桓的后背。 鲜血四溅。 锋利的剑刃自后背将萧桓捅了个对穿,萧桓身体一僵,缓缓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从自己胸前透出的,还在滴血的剑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从喉咙间呕出一大口血沫。 “呃……嗬……你……陆九川……” 萧桓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从来都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陆九川也抬起头,冲他勾唇一笑,不见一丝慌张,稳稳将剑身又往前送了一寸,“……您欠我们的太多了,还不清,但我总得,替他讨回点什么,现在我要你把欠他的,欠我的,全部还回来” “你……你比他狠多了……” 身体变得沉重,在萧桓的视线陷入彻底的黑暗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陆九川飘忽而来的声音。 “……所以他不需要这么狠,他做不了的决断,由我替他做就好。” 第169章 ----------------------- 作者有话说:小谢不会动手的,小谢永远无法做到真的杀了对自己有恩的人。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这几天就要正文完结了,激动搓手(正文完结不等于彻底完结,番外有好几个) 第120章 国本坚固 被谢翊以清缴流匪名义调虎离山的黑羽卫此时回到了军营,谢翊扶着副官的胳膊直起身,看着他们依次钻进军帐,紧紧咬着唇。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有点记不清了。 他刚才有些意识恍惚,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就被送了出来,冷风一吹,意识这才勉强回笼,现在军帐里是什么情形,他是一概不知。 转眼的功夫,黑羽卫统领发出一阵惊呼,呼叫着萧桓,不一会,御医就被推搡着叫了进去,又过了好一阵,萧桓四人被架在担架上抬了出来。 谢翊远远扫了一眼,皇帝此时面色苍白,显然失血过多,御医几乎将所有止血的药物堆上去,才勉勉强强制住了血,保住萧桓的命。 他方才明明没有动手,为何萧桓会变成这样? 念头刚起,军帐内一阵躁动,帐帘被掀开,陆九川被两个黑羽卫反剪双臂押了出来,月白的长袍上溅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谢翊见此情景瞳孔陡然一缩,不顾自己几乎要疼炸的额角,冲过去张开手臂拦在他们前面。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他,这是我的军营容不得你们这么放肆。” 黑羽卫统领上前一步,抬手推开谢翊,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靖远侯还请让开。陆九川弑君,乃是我等亲眼所见:当时帐中仅有他与陛下二人,陛下背后中剑,贯穿前胸,而陆九川双手染血,凶器正是您的承岳剑,人证物证俱在,只等押回大理寺,给太子和皇后一个交代。” “不可能。”谢翊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吐出一口气,强忍着额角的不适,平复心情,耐心替陆九川辩解几句,“这其中也许有误会,陆少傅一直是陛下心腹,他怎会做出这等事?” “我也希望是误会。”黑羽卫统领叹了口气,目光瞥向陆九川,打心底里说,他与陆九川虽只是点头之交,但陆九川的为人与气度他看在眼里,因此见到帐中场面是心情也格外复杂,“但事实摆在眼前,君侯,弑君乃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押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审判。还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谢翊望向陆九川,试图从对方身上或眼中找到一丝辩解、一丝慌乱,哪怕是对自己的几句暗示也好。 但陆九川只是抬眼静静回望着他,任由自己被反剪押解着,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冷静到极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那让我与他说几句话。”谢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与统领商量几句,至少他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在我的军营遇刺,此事我也需要知情,待陛下病好之后怪罪是免不了,但至少让我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黑羽卫统领犹豫片刻,转念一想这个请求也算是情理之中,还是点了头,“请君侯快些,我们必须尽快护送陛下回京。” “不耽误。”谢翊走到陆九川面前,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陆九川知道谢翊心中大约有了答案,并不回答,朝谢翊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有陛下重伤难理朝政,诏书才有效力。” “所以你就……”谢翊的声音哽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方才在他崩溃松手的那一刻,在他被架出军帐之后,是陆九川捡起了他丢下的剑,替他完成了那个自己无法完成的决定。 “你疯了。”谢翊的声音颤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陆九川看着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以你要好好活着,辅佐新君,实现我们的抱负,好么?” “我宁可——” “不,你宁可不了——”陆九川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声音从容不迫,就是刚才的电光火石之间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你不能让太子和那些追随你的人陷入险境,这已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我唯独对不起你……” 黑羽卫统领在一旁轻咳一声,提醒道:“君侯,时间紧迫。” 谢翊也不便多说什么,他走到统领面前,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我明白你们的职责,但这事在我军营中,不如这样,由我亲自押送陆九川回京,路上贴身监视,抵达京城后,我再将他交给太子殿下处置。” “君侯见谅,这不合规矩。”统领双手抱拳躬身,看似恭敬,说出的话却是强硬地拒绝了谢翊的提议。 “规矩?” 谢翊笑出声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他双手环抱胸前,朝这统领端起一副高高在上的主人模样,他少有这样用权势压人的时候,可谢翊心里清楚,如果此时他不这么做,等待陆九川的会是比死还痛苦的经历。 “如今陛下重伤,太子即将监国,在这非常时期,规矩也可以非常对待。统领,你我皆知,此案牵涉重大,若处理不当,朝堂必将动荡,由我亲自押送,既可确保人犯不逃脱,也能避免途中生变。待陛下伤情稳定,或太子正式监国,再行审理,岂不更稳妥?” 黑羽卫统领沉默了。 他看向远处被匆忙抬上马车的皇帝,又看看眼前这两位大人物——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一个是素有贤名的谋臣,皆是有权有势之人,得太子青睐,况且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京中流言四起,此时皇帝重伤,太子年轻,朝局必将动荡,眼下情形,实在不好去得罪他们。 “好吧。”统领权衡之下,最终妥协,“但我会派一队黑羽卫随行监督,还请君侯理解。” “自然。”谢翊点头,只要他能陪着陆九川回去已经足够了。 陆九川反剪的双臂被松开,转而在手腕戴上精铁镣铐,押上了一辆马车,谢翊将军营与俘虏都交代给副将与杜恒紧随其后上车,黑羽卫统领亲自坐在车夫位置驾车,另有八名黑羽卫骑马护在四周。 连同载着萧桓的那辆,两辆马车脱离大部队缓缓启程,加快速度,先一步向着京城方向而去。 车厢内狭小而昏暗,两人肩并肩坐着,陆九川手腕上的镣铐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谢翊终于卸下强撑的镇定,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就算黑羽卫有心快点送萧桓回去医治,可萧桓的伤口还未愈合,全靠御医在那才硬撑着,怎么也快不了,反倒是给谢翊和陆九川两人留出耳鬓厮磨的时间。 “为什么?”谢翊将脑袋靠在身侧那人的肩膀上,没有看陆九川,压低了声音。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陆九川的声音很轻,偏了偏头,脸颊蹭过谢翊的发顶,“你做不到,就由我来做。” “可你会死的。”谢翊抬起脸,眼眶通红,看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了,“弑君是死罪,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我看未必。”陆九川微微一笑,“陛下不是还没死吗?他们问我时,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不管我们如何,至少皇后是乐意看到这个场面的。” 谢翊猛地坐直身体,他光顾着担心陆九川这一路颠簸,他那金贵的身子骨能不能撑住了,一时间竟忘了他们此次回去,朝中是萧芾与薛蓝在主持大局。 “你是说——” “我刺的那一剑避开了要害。”陆九川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语气听着还有些得意,“陛下会重伤,但不会立即毙命,这给了太子时间,也给朝中支持太子的大臣们时间。只要太子顺利登基,手握诏书,大局已定,到时如何处置我,不过是新君一念之间。” “你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谢翊低声喃喃道,“可是他如果……” “他是你的学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会做什么。”陆九川摇头,镣铐又发出一声轻响,“我只是为你铺好了路,接下来,就要看你和太子的了。”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厢外是黑羽卫整齐的马蹄声,车厢内交谈渐止,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黑羽卫统领就在外头驾车,他们不好有过多交流,否则落人话柄。 沉默良久,谢翊忽然伸手,握住陆九川戴着镣铐的、冰凉的手。 “我会救你出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就算太子不想救你,我也一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 陆九川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笑了,他当然相信谢翊了,“好,我信你。” 马车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日程被缩短了不少,到了第五天清晨,京城的轮廓终于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谢翊撩开车帘,眼睁睁看着城门上的细节逐渐清晰,城楼上飘扬的旗帜,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还有城门外那一队显眼的仪仗。 第170章 萧芾听说了消息,竟是亲自出城迎接的。 谢翊看了一眼陆九川与他手腕的镣铐,心中一紧,他掀开车帘,探出车厢道,“统领大人,请先停车,陆少傅毕竟是太子的老师,此地杂乱,防止太子情绪激动,让人先一步将他送去东宫就好,我去与太子说明清楚。” “明白。” 统领点了点头,马车缓缓停下,吩咐好属下送车中的人去东宫,随后与谢翊一道先行面见太子。 谢翊下车后,转头看着押送陆九川的马车渐行渐远,一时间有些恍惚,萧芾眼尖看见了谢翊,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担忧。 “老师,怎么样,还好吗?没受伤吧?”他忽然感觉谢翊身边空荡荡的,似乎少了本该站在这里的人,“……我父皇和陆先生呢?他们在后面么?” 谢翊的思绪跟着马车的陆九川跑了好远,他此时两眼空洞,萧芾叽叽咋咋地在面前说了好久,他才恍然回神,一时间如鲠在喉。年轻太子的笑容太鲜活了,他满眼期待,如此翘首以待,等的就是他的老师与他的父亲。 “在渔阳出了点事,具体情况随后向您禀告。” 在萧芾期待的目光中,谢翊从怀里掏出那份由萧桓亲自书写的传位诏书,递到萧芾面前。萧芾不解,接过来打开一看,脸上笑容也僵住了。 “……老师。” “臣不敢为帝王师,”谢翊后退一步,跪在萧芾面前,“国不可一日无主,臣请陛下登基,主持大局。” ----------------------- 作者有话说:萧芾:啊?我吗?我当皇帝了?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本来一章解决可惜今天考科四领驾驶证耽误太久,就先放了一半上来[爆哭] 第121章 昭告天下…… 皇帝受伤乃是大事,谢翊也好,萧芾也罢,谁都不敢声张。 萧芾连忙双手将谢翊扶起,压低了声音,“孤还是太子,有什么事去东宫再说。”诏书也被他塞回谢翊手中,“这份诏书,待时机合适,老师再行昭告天下也不迟。” 谢翊领命,和黑羽卫统领一起跟随萧芾回到东宫,再将渔阳之事告知他。 押送陆九川的人已经到了,此时他正站在东宫正殿中,额前发丝凌乱,遮住了他的视线,黑羽卫在身侧抓着他的手臂,生怕陆九川跑了一般。 萧芾一进门,便看见了被制住的陆九川与他身上褐色的血迹与手上的镣铐,脸色瞬间变了,“这是怎么回事?陆先生为何……” 黑羽卫统领不动神色地侧身挡在萧芾身前,不许他靠近陆九川,随后单膝跪地,将渔阳军帐中发生的一切都经过简略禀报,“……我等进去时,只见陛下倒在血泊中,地上掉落着谢将军的承岳剑,而陆大人恰好满身是血地站在帐中。” 听着他的叙述,萧芾的脸色越来越白,双手不自觉在身侧握成了拳。 “弑君?”他喃喃重复这个词,难以置信地看向陆九川,“陆先生,这……这不是真的,对吗?” 陆九川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是默认了自己弑君,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萧芾退了两步,他望着谢翊,想到那封父皇亲笔书就得传位诏书,父皇从未有过退位的想法,他怎会无缘无敌地给自己留这个东西,难不成是在渔阳发生了什么? 刚才人多,谢翊交给自己诏书时并未说这是什么,那一番话外人听见也只当是谢翊身为太子一党看准时机,想扶持太子上位,可有了这封诏书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他抬手一指黑羽卫统领,“把陆先生送去东宫的大牢,不过此事还需商议,不得对先生用刑,好生照看。” “殿下——” 谢翊见陆九川要被押下去,急切开口,萧芾罕见地抬高声音截住他的话,继续对黑羽卫统领道,“你们快去吧,然后去父皇身边照顾他,孤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黑羽卫纷纷领命,将陆九川带去了东宫的大牢,在被押出去之前,陆九川回头看了谢翊一眼,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谢翊目送那个身影被带出东宫正殿,转而消失在殿檐之下,一时间心如刀绞。 待他们彻底走远,萧芾重新转向谢翊,少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属于君王的威严来,“在弄清楚一切之前,这是最合适的处置。相信孤,孤不会亏待陆先生的,谢将军,现在请随我来。” 穿过连接宫殿的廊檐,萧芾带谢翊一路进了东宫书房,他屏退左右,转身负手面对谢翊,尚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现在,请将军如实告诉我,渔阳驻军的军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陆先生又为什么会对我父皇动手?” 谢翊张了张口,他没法告诉这个少年自己与陆九川是如何算计他父亲的,自暴自弃地跪了下来。 “诏书您拿到了,要说直接受益人,无疑是我,我也大概猜到原因何在——将军赴渔阳前一晚曾叫几位绣娘来东宫,说是为我绣吉服,将军说是绣吉服,真正该绣的,恐怕是我的衮冕。” 萧芾伸手要将谢翊扶起来,谢翊没动,还是直挺挺地跪在那,怎么也拽不起,萧芾只好松了手,突然就明白父皇总说谢将军脾气倔得很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怪罪陆先生的,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好。” 谢翊深吸一口气,将一切朝萧芾和盘托出,诏书的来历,萧桓受伤的真相……桩桩件件任何一件事被别人知道真相,谢翊与陆九川的名字恐怕就要永远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叫后世唾骂几百年。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为陆九川开脱,仅仅是平静地朝萧芾叙述了渔阳的军帐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末了,他道:“臣现在只有一个请求,若要治罪,请同时治我们两个的罪。” 书房里落针可闻,萧芾默默听着,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彻底沉默,“所以,陆先生是为了我才动手的?” “不,他是为了所有人。”谢翊此时格外懊悔,他当时为何不动手,反倒让陆九川替自己受了这牢狱之灾,“为了不让陛下将来清算追随殿下的人,为了不让朝局陷入更大的动荡,也为了替我完成那个我做不到的决定。” 还是为了他…… 萧芾清楚,此次谢翊挂帅出征,是母后的意思。当日在偏殿他们的言论,萧芾只听了七七八八,如今结果摆在他面前,他立即明白除了老师之外,母后也早想要自己登基,她以太后之姿把持朝政。 一时间,萧芾也哑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少年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彻底陷入两难的局面。 “为君者自当赏罚分明,陆先生此举,于法当诛,于情……我不知该如何评判,若要论法,你我皆该诛。”他的目光自窗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谢翊,“老师,请起吧。” “一切由殿下做主。” 谢翊起身,静静立在原地,等待太子的决定。 萧芾走到他跟前来,十七八的少年比谢翊还得矮了半个头,此时他努力挺直脊背,“陆先生既然是为了我,我也没有不替他解围的理由,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稳住朝局,父皇重伤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 谢翊点点头,既然陆九川已经在东宫,至少人是安全的,所以最重要的是让谢翊怀里的这封诏书生效,让萧芾顺利登基。 “朝中自从大清洗之后,已有半数大臣暗中支持太子,还有薛家的势力,而武将这边,有我坐镇,应当无虞。如此,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赵贵妃和她背后的家王家崔家,只要知道了陛下病重的消息,她必会有所行动。” 赵桐。 自打日前攻入皇宫的计划失败后,她在后宫里安静了好一阵,以至于谢翊走后,萧芾许久都未想起这号人物,眼下是最好的时间,赵桐不可能没有动作。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东宫侍卫在门外急报,“殿下!赵贵妃正与一众人往大殿去,朝中多位大臣被惊动,他们聚集在大殿前,要求面见殿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萧桓受伤的真相除了他们,知情者也就那几个黑羽卫。 萧芾已经派了东宫守卫把守皇帝寝宫,说是有利父皇养病,实际上就是为了不让外头的人见到萧桓或者那几个黑羽卫。 “黑羽卫好处理,他们的荣华富贵,名利权势皆来自父皇。愿意闭嘴的,我再许他们名利;不愿意闭嘴的……我成全他们的一片忠心,先走一步,替父皇探探路。” 不过半刻的时间,萧芾已经接受了自己不日便要主持朝政大局这件事,开始去学自己父皇的模样,将担子全部都往自己身上挑。 他命人替自己更衣,换上太子的典礼服,还带上冕旒,转头对上谢翊有些不解的视线,“既然有父皇的传位诏书,那么此刻起,我便要以监国太子之身份,处理朝政,不过我年轻,对于朝事不熟,日后还请老师佐政。” 第171章 谢翊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之间就要被迫面对朝堂明枪暗箭的少年,只能郑重地躬身应道:“臣,遵命。” 大殿内果真乱成了一片,谢翊与萧芾刚登上台阶便听见了里头各种各样的叫嚷,他停下脚步,悄然侧目,见萧芾的眉头深深蹙起,门口的内侍有眼色,先迈入殿中,清了清嗓子,高声唱报: “太子殿下到——” 随着内侍的唱报,大殿里瞬间安静了。萧芾这才步入大殿,他一身隆重的典礼服,身侧佩剑,在谢翊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向御阶丹陛,拾阶而上,脚步停在了中间的台阶上,转过身,面向底下要个说法的朝臣们,赵桐就站在人群最前头。 “贵妃娘娘。”萧芾望向她,微微一笑,“父皇重伤未醒,您此时不去寝宫照料,来此何事?” 赵贵妃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听闻陛下在渔阳遭遇不测,后靖远侯奉命北上,是否是他不力,致使陛下受伤?——靖远侯可否告知群臣,陛下究竟是如何受伤的?” 殿中一片哗然,底下的人看了看谢翊,又看了看萧芾,都是等着问谢翊讨个说法。 萧芾并不回答这件事,谢翊见他未动,亦安安静静立在丹陛之下,萧芾的目光扫过底下的人,在人群找到了杨岷,“杨岷,你父亲欲以谋反,其右卫军已被靖远侯击败,你的父亲见事情败露,逃往北疆——” 杨岷闻言脸色一变,周围人的目光纷纷向他投来,杨岷如芒在背,扑通跪下,“……臣愿替父受过。” “什么替父受过,你又不知情何来的过错?”萧芾忽然话锋一转,“不如带着你们一家人,去北疆陪你父亲吧。” 杨岷高喊饶命被守卫带了下去,萧芾岿然不动,似乎已将真正的凶手说明清楚,“父皇乃是被叛军流矢所伤,御医正在全力救治。至于凶手,叛军将领杨丰如今叛逃北疆蛮族,何来亲近之人伤人之说?” “是吗?”赵贵妃冷笑一声,“听说陆先生自渔阳回来之后便不见踪影,那黑羽卫统领亦闭门不出,寝宫周围也是东宫的侍卫——太子殿下,您若心中无鬼,不如向大伙解释一下这是为何?渔阳又发生了什么?” 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谢翊能感受到这些议论之间最直白的恶意,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把萧芾从丹陛上拽下来,让他再与东宫无缘。 他担心地抬眸看了一眼,只见萧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贵妃说得对,是该让群臣知道真相,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个时候——” “赵贵妃,孤一直敬你为菁弟生母,可为何在父皇中箭昏迷,朝局动荡时,赵贵妃会带着王崔两家姻亲,撺掇不明真相的朝臣们来此逼宫?” 此话一出,原本还吵着要萧芾与谢翊给他们一个说法的朝臣瞬间闭了嘴,他们只是想要赵桐与另外两家给他们的好处,如今萧芾将逼宫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悄悄与赵桐划清界限。 看着下面的朝臣似乎有所松动,萧芾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可赵桐还没退下去,他不能放松,语气稍缓,“贵妃,您关心父皇,孤心感慰。但朝堂之事,自有法度。孤已决定,即刻召集三公九卿与朝中大臣,于殿中议事,贵妃不如在偏殿一候,所有疑问,皆是转眼便知。” 萧芾这话说的极温和,似乎是在与赵桐商量,只有谢翊清楚,萧芾这是要做什么。 殿中有人留在偏殿稍后议事,有人讪讪告辞,东宫的那些属官已经将太子的命令传到四方,引其他百官陆陆续续地进殿。 “老师,”萧芾从丹陛上下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也在抖。谢翊看在眼里,也知道刚才那是年轻人硬撑着,靠近些好让萧芾抓住他衣服,“诏书。孤已经找人去请母后过啦,一会等他们都到了,直接宣读吧。” “殿下此次登基,日后恐怕众说纷纭。” 皇帝尚未驾崩,新帝便带着诏书登基,怎能不叫人这其中有蹊跷? 可萧芾只是摇摇头,“母后也好,陆先生也好,还是老师,所有人不都是为了孤顺利坐上皇位?孤不可能辜负你们的心血。” 谢翊轻笑一声,“殿下在怪我。” “不怪老师,其实父皇对老师所做之事,我已有所听闻,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能理解老师,只是觉得太突然了些,我还没做好准备,况且我的父亲只是受伤,又不是驾崩西去,我为何要怪你们?” 殿外,百官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他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子忽然唤他们至大殿议事所为何事;到了殿外,又见不少同僚与自己一样等着,便更加摸不着头脑,直到内侍推开大门,众官员这才按官职大小排列,鱼贯而入。 “诸位。”萧芾对着他们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商。” “——靖远侯。” 谢翊领命,从怀中取出那份明黄绢帛,双手呈上,内侍总管接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 “这是父皇在渔阳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萧芾抬手一指,语气沉重,他在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只像是一个父亲重病,被迫主持大局的少年,“父皇巡幸期间,不幸为叛军流矢所伤,伤及肺腑。自知大限将至,为江山社稷计,特命孤继承大统,总揽朝政。” 明黄色的诏书缓缓打开,内侍的高声宣读了这份足以改变天下时局的诏书,将其昭告了天下,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有人紧张,有人疑惑,还有人的脸色越听,脸色就白一分。 “……传位太子萧芾,钦此——” 话音落,谢翊先一步跪地,朗声道:“请太子登基——” 有人先行,就有人跟随,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做出自己的选择。底下的朝臣跟着跪了一片,皆高呼:“请太子登基——” 在萧芾即将踏出最后一步,真正登上丹陛之时,魏谦与太常令,还有一众萧桓的心腹老臣出列,打断了他的动作。 “殿下……不如再等几个月?”太常令小心翼翼地提议。 “几个月?” 萧芾闻言皱起眉,谢翊脸色一变,也就是说陆九川至少还得在东宫大牢里面待几个月吗?夜长梦多,但凡中间出一个差错,陆九川便彻底走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至少一个月。”魏谦接过话头,说明缘由,“即便太子临危登基,登基大典也需一个吉日,太常还需准备大典所用三牲礼器,最近的就是一个月后;这一个月,殿下可以监国太子处理政务,若是陛下伤情转好,到时再议也不迟。” 话都说到这份上,萧芾也不能不允,其他人尚有疑惑,譬如陛下为何受伤,为何写下这传位诏书,萧芾只好避重就轻,将渔阳所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说来话长,与杨丰叛乱有关……” 最后他甚至为需要消失一段时间的太子少傅也找好合适的缘由,“父皇受伤后,叛军残部仍在流窜,陆先生为护驾,与刺客搏斗,不慎被卷入嫌疑,如今在孤府上等待大理寺调查,此事各位还有疑虑吗?” 大殿内依旧有人交头接耳,但无一人再提出异议,毕竟萧芾此事不仅是合理合据的监国太子,还手握诏书,若是他愿意,今日便可坐上身后的那个位置。 群臣陆续退去,萧芾也回到自己的东宫,他坐在椅子上,才放任自己松懈下来,冷汗已经浸湿了颈侧的衣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在发抖。 谢翊见他如此,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少年接过,双手紧握杯身,许久,他望着茶水上自己的倒影,低声问:“老师,我刚才做得对吗?” “殿下今日已做得极好,日后这样的场合还多着呢。” “可是陆先生还在大牢。”萧芾抬起头,他眼眶通红,脱下强撑镇静的外衣,如今他终于露出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有父皇,我担心若他醒来……” “您要是愿意,陛下只会因伤势极重,即便醒来,也需长期静养。朝政之事,恐难再操劳。” 萧芾明白谢翊的言外之意——无论如何,从今日起,萧桓已不可能再完全收回权柄,他只需要安心登基便好。 “多谢老师,”萧芾饮尽杯中茶水,起身送客,“老师先回,我叫人送老师出宫,我现在立刻去一趟东宫大牢,那就给我一个月,我一定把陆先生全须全尾还给老师。” ----------------------- 作者有话说:萧芾:你们俩放心,我在这当保镖呢[比心]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试试明天能不能直接一章搞完,因为这一章稍微有些赶了感觉 第122章 新帝登基【完结】…… 之后的一整个月里,皇宫里似乎都在为了新帝登基而忙碌,当然不乏认为萧桓不日便会醒,太子此举实乃包藏祸心的人。 萧芾没时间再去解释什么,渔阳一事牵扯出来大堆大堆的事情还在等他,以及原先那些因为萧桓的威慑才安然下来的人,预备着蠢蠢欲动。 第172章 谢翊试着往东宫递了几份奏疏,递上去的东西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进宫与薛蓝见了一面,想请她问问陆九川在牢里的情况,薛蓝亦摇摇头,“这段时间芾儿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只有你和薛家其实远远不够,本宫就算是有心想替你去问,也没有理由。” 萧芾需要在这一个月内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暂时让那些一心跟随萧桓的功臣们先安稳一阵子,等过几年自己及冠,大权在握时解决这些遗留问题。 “道理我也明白,只是一直没有九川的消息,我还是心里不安。” “本宫理解你,但此事确实需从长计议。” 薛蓝叹了一口气,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她心里何尝不是如此? 这几天不断地有人上奏,要去寝宫探望萧桓。是她做主,将这些人以“陛下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为由,全部拒之门外之后,又把安神汤大把大把灌给萧桓,唯恐他恢复一点点意识,对别人说出渔阳当日的真相。 若是真有人疑心诏书与陆九川被查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萧芾就不可能顺利登基,篡权夺位这几个字能把这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给压死,还给赵桐留了机会。 谢翊将自己的脸埋在掌心里,他还从未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爱人如今是什么处境,要不是那是东宫,他怕是要硬闯进去。 别说萧芾一晚上只睡两个时辰,他昨晚也是睁眼到天明。 习惯了有一个人睡在自己旁边,最近下意识要靠过去,发现身侧只剩冰凉的锦被和一片虚无,谁能睡得着? 薛蓝没法安慰他什么,最初嫁给萧桓时幻想着举案齐眉的生活,后来看清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感情说多,也多不了,总归还有点结发夫妻的情分在,早过了小夫妻情感如波涛泉涌的年龄。 对此,她只能走近些,抚了抚谢翊的背,“你们年轻人就是感情好,东宫那边本宫也替你看着,但一切事情只要芾儿顺利登基,便可迎刃而解,可现在他还难以服众啊。” 谢翊闻言从手掌间抬起头。 陆九川那边是听天由命了,但萧芾登基这件事他还能做点什么,只要萧芾顺利登基大权在握,救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皇后您是说,朝中有些人不服太子?”他问道。 “是啊,”一提这个,薛蓝就好似有叹不完的气,“别的都好说,只是那些人跟着萧桓惯了,一点也不服芾儿,说他年轻没经验,说萧桓迟早能病好,他这么多做是篡权。” 谢翊沉吟片刻。 他们不服萧芾的原因,主要在于萧桓所能带来的利益本身,与其说他们不服萧芾,不如说他们担心年少的萧芾登基后无法延续父亲的意志,外戚掌权一家独大,主少国疑,让他们的利益受损。 薛蓝“嗯”了一声,这个道理她自然也明白,如今国公府上门庭若市,礼物都要堆成山了,也有不少重臣来见她,话里话外需要日后薛家的庇护。 “他们不服的不是殿下,是您。”谢翊实话实说,直接将真相捅了出来,“殿下尚未及冠,朝政还需您来把握,他们不觉得您会保全他们的利益——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在太子登基的同时,行及冠之礼,朝政大权在太子之手,反对的声音也会少一点。” 他看着薛蓝沉下来的脸色,反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但这不是您要的,对么?您就是要和自己的亲儿子分权,这天下,这朝堂都得有你们薛家的一半。” “所以,臣还有个别的办法,”谢翊起身,撩袍端端正正跪在薛蓝面前,抬手作楫,双手环拱相合,抬手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段骨节分明的手腕。 “陛下昔年赐我靖远侯爵位,并不是一时兴起,他早有封爵的想法,只是迟迟未做;不如此时将陛下当年未做完的论功封爵再提,他们那些食邑、土地……全部都与这个爵位挂钩,具体怎么做,臣想皇后与太子自有定夺。” 萧桓当初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按照功绩分了官位排了俸禄以及土地,又挨个给了丹书铁契,原本也是有爵位的,可前朝爵位等级混乱,萧桓实在无从下手,便搁置在那。 后来,爵位划分也定了,这件事却被萧桓远远地抛之脑后,那些功臣们有官有钱有地有权,还有皇帝的丹书铁契,谁会在意一个虚名?直到萧桓当年想要解决谢翊这个大麻烦时,又被提起来。 当年,萧桓拿轻飘飘的一句靖远侯彻底,将谢翊囿困在京城里头;如今,谢翊旧事重提,叫萧芾子承父业,封爵给其他人,断了萧桓的人心。 薛蓝一听谢翊是站在自己这边了,神色稍缓,“靖远侯所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你想要什么?” “臣不求别的,只想要陆九川平安归来。若是罪责无法彻底洗清,太子与皇后也不打算用他,那就赏赐一座书院给他,让他安心教书,为朝堂培育可用之人才。” “陆九川……”薛蓝挑眉,念出这名字,“年轻就是好啊,本宫都已经忘记,如此赤诚地去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日后两位新婚之喜,本宫会代芾儿送上贺礼的。” 她一看时辰,又到了该去给萧桓灌安神药,装帝后情深的时间了。起身抬手便有内侍上前扶住她,“时候不早了,靖远侯请回吧。”说着,便叫宫人把呆在原地想说点什么的谢翊请了出去。 谢翊回头看了看薛蓝翩然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这座奢华复丽的宫殿,他忽然笑了一声,费了这么多的功夫,最后真正的获利者也不是自己。 但这些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已经拿到了他要的东西。 至少现在,他彻底跳出君君臣臣的历史周期,避开了未来或现在那个既定的死局,重获新生。谢翊望向殿外广场的秋阳,正午的时候直直照下来,照在人身上,还真有几分暖意。 对谢翊而言,在京城里,今日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皇宫里不乏匆匆来去的人,还有一个月就到了新帝的登基大典,从少府署到太常令无一例外都在准备着这件事,谢翊送来的几位绣娘点醒了薛蓝,登基用的衮冕旒冠早就准备好了,太常令只需准备好登基用的仪仗与章程,敲定一个合适的日子。 登基大典还需要一些日子,但全国三十五郡的奏疏不会给萧芾休息和成长的时间,几乎立刻他就要承担起所有的事务,成为一名合格的新君。 一个月后,太庙前,登基大典。 晨光破晓,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分列御道两侧,玄端朝服如林,肃穆无声。御道铺红毡,仪仗陈金戈,明黄色的九龙华盖在初升朝阳下熠熠生辉。 萧芾在百官的注视下沿着太庙的台阶拾阶而上,叩拜天地。 手中的玉玺明明只有他手掌那么大,却似乎承载着千钧的重量,将天下苍生,国运绵延全部系于他一人之手。 玉旒在眼前晃动,视线所及,阶下是跪拜新君的臣子,远处是京城的万千屋宇,以及更远方的看不见的疆土山河。从今日起,这一切都将与他的抉择息息相关。 太庙正殿巍峨,香案已设,三牲齐备,青烟直上云霄。 萧芾跪地,三叩九拜。 “列祖列宗在上,皇天后□□鉴——”少年的声音清朗,穿透晨雾,回荡在太庙与天地四方,“萧芾今承天命,继大统,誓必励精图治,抚育万民,兴我社稷,壮我山河。若有违誓,天地共弃!” 谢翊跪在群众之间,看着萧芾立于高台,手捧玉玺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个弧度。 他亲手辅佐、且一路护持的学生,到了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说不高兴不欣慰那是假的。谢翊心中明白这样的权力所承担的到底是怎样的责任,这个新生的国家,这个年少的君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只要萧芾还需要他一天,那么他就一直是他的老师。 “礼成。” 谢翊与他身旁的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跪地,呼声震天动地,向天下人宣告,历史的笔,彻底交到了这位十八岁少年的手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 那些老臣各怀着各自的心思,在晨钟声中鱼贯而入,按次排序,不约而同地开始揣测这位弱冠年岁少年天子的心思和日后的朝局。 随着一声“陛下驾到——”,萧芾一身玄色金滚边龙纹常服踏入殿内,走上丹陛转身落座。 “诸位爱卿平身。”萧芾抬手,少年清朗的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今日是朕即位后的首次朝会,在座各位都是朕的叔叔伯伯,朝廷栋梁,往后相处,自不必多礼。” 因他这句话,殿内气氛松弛些许,只是每个人都清楚,此次朝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这是不是新帝的下马威,还说不准呢。 萧芾知晓这些人要的是什么,微微侧首,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便上前一步,将一份明黄的卷轴呈到众人面前。 第173章 “朕即位之初,当先慰功臣,以安社稷。”他一副悲痛的模样,任谁也没想到,他登基的第一项事宜,竟然是完成自己父亲几年来都不曾提及的陈年旧事。 “父亲伤病未愈,难有清醒时候,前几日特意将朕唤到病榻前,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昔年未尽之事,朕想着替他完成了,父亲也能安心养病。” 卷轴缓缓展开,不少老功臣在翘首以盼,他们在萧桓在位时都没得到的东西,如今竟是萧芾给了他们。 内侍一连念了好几十个名字,那些当初没有被封爵的老臣或是还对萧芾有所轻视的功臣,这下都闭了嘴,虽然只是一个名头,可没有这个名头,自己的功勋也无法正在荫庇后代。 受封的老臣齐齐跪下,高声谢道:“臣,叩谢陛下。” 萧芾不以为然,叫他们平身,“朕只是一个颁布施令的人,这一切都是太上皇之所愿,朕也是替父亲完成他的心愿罢了。” 王崔两家入仕为官的族人目睹了这一切,牙都要咬碎了,他们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安抚完这些老臣,萧芾又换了一份卷轴,他还需培养自己的心腹与势力,“渔阳之乱,朝野震动,幸有忠臣良将,扶保社稷,朕方能承继大统。今日,朕亦当论功行赏。” 他的目光落在丹陛下首一人身上。 “靖远侯,谢翊。” 这个名字一出,满殿文武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沉默立于武官首位的身影,都好奇新帝会给予这位救驾的功臣,昔日的老师怎样的待遇。 谢翊出列,躬身一揖,垂首而立。 “靖远侯。”萧芾起身,竟是亲自步下御阶,天子降阶,走到谢翊面前,伸手虚扶,“卿于渔阳平叛,护驾有功;于朝局动荡之际,扶保社稷;于朕年少之时,尽心教导。此等功勋,当彪炳史册。” 他直起身,将内侍呈上的诏书打开,面向群臣,朗声宣布:“朕决意,晋靖远侯谢翊为诸侯,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三项殊荣,群臣见靖远侯,如见朕。”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别说其他人,连谢翊都被吓了一跳,腰躬得更低些。 “陛下,此殊荣臣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芾轻笑一声,将诏书交给谢翊,玩笑道:“这才是朕的第一份诏书,怎么能朝令夕改——昔年谢卿领兵替我朝打下二十八郡,万里江山,功列武将之首,可惜受奸人挑拨,否则这些荣誉本在那时就该给谢卿的。” “这下面才是朕身为学生给靖远侯的。” “授靖远侯太尉官职,总领天下兵马。”萧芾的声音在寂静而空荡的大殿中回荡,将太尉令交到谢翊手中,“赐食邑八千户,长安府邸一座,黄金万两,绢帛五千匹。另,朕特许太尉府公开府建牙,自置属官。” 太尉,三公之首,掌全国军事,位极人臣。 这封赏重得让人头晕目眩。 谢翊知晓这是萧芾在兑现曾经对他的许诺,他跪地叩首,高声谢恩,“臣,谢陛下隆恩。然此赏过重,臣恐不堪承受。” “靖远侯不必推辞。”萧芾亲手将他扶起,“此非朕一人之意,父亲确实为您的事心有愧疚,他说靖远侯乃国之柱石,当以国士待之。朕也就罢了,靖远侯莫要父亲心寒。” 话说到了这份上,谢翊只好起身接下诏书,重新站回武官首位,群臣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有艳羡、忌惮、亦或是攀附,但是都知道日后朝局无论怎么变,定有靖远侯府的一席之地了。 说完谢翊的赏赐,萧芾登上丹陛回到御座,继续封赏在渔阳之乱中护驾或稳定局势的有功之臣。 “京畿大营副将杜恒,剿匪护驾有功,擢升郎中令。” “尚书台尚书侍郎柏彦,起草诏书,稳定朝局,协理政务,擢升尚书令,领尚书台。” …… 一连串封赏下来,涉及文武各方十余人,皆是此次萧芾登基过程中的从龙之臣,朝堂上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都赞赏新帝不仅没有冷落老臣,对新贵的褒奖也不吝啬 封赏完毕,萧芾的脸色未变,话锋一转:“有功当赏,有过亦当罚。” 从赵家遗臣到杨丰叛乱的同伙,桩桩件件,萧芾每一笔账都给他们记得清清楚楚,这里头甚至不乏薛家人,且皆重判严判,也就几个人难得捡回来一条命。 “陛下——臣不敢了——” “饶过臣吧——” 那些人的哭嚎响彻整个大殿,原本的东宫侍卫,现在的皇帝亲卫将他们全部拖了下去。 正殿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慢慢远去的求饶声,萧芾端坐御座面不改色,他的笑容依旧温良,姿态依旧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但大殿中落针可闻,丹陛之下百官垂首而立,没人再敢多说些什么。 在寂静到有些窒息的气氛里,萧芾宣布了退朝,“今日朝会至此,日后望诸卿各司其职,用心国事,愿朕与诸位共勉。” “退朝——” 清晨的阳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仿佛新生。 谢翊率先迈出大殿,抬头仰望着初升的,生机勃勃的朝阳。他以及他身后的所有人,此时都不约而同想,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谢翊如今权倾朝野,再也没有理由拒绝这些来恭贺自己的朝臣了,下朝时,魏谦远远看了他一眼,颔首以示恭贺,他拿到了自己的爵位,日后年迈辞官让魏度回来继承便好。 应付完这些恭维的人,他才开始着手萧芾给他交代的事,军制改革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效,下一步,萧芾打算将军制改革推向全国,还要再命谢翊为统帅北伐。 过了几天,靖远侯府的牌匾摘下来换上太尉府的牌匾,太尉府开府设宴,东道主谢翊感谢着这些人的贺喜与礼物,还和柏彦与杜恒聊了几句日后的准备。 谢翊喝得有点多,出来透气,他远远看着府里设宴的那些喧嚷,总觉得反而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本该出现的面孔没有出现,陆九川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宴会结束,谢翊出门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太尉府的牌匾气派极了,可是他连个分享喜悦的人都没。 他长叹一口气,转身真准备回府时,街上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太尉升官之喜,怎么少得了在下?” 谢翊闻言,脚步一顿,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街道尽头的马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谢翊几乎本能地冲过去,一头撞在他怀里。 “九川——” 自渔阳起,那颗将落未落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落在陆九川肩头的衣服上,洇开水痕。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谢翊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地发泄着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的担心,拳头一下接着一下锤在陆九川胸口。 直到谢翊累了,锤不动了,这才静静靠在陆九川身上,听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陆九川悄悄抬手,揉了揉自己被谢翊锤的怪疼的地方,松开环抱着谢翊的手,“太尉大人,太尉府今日开府,邀我进去见识一下如何?” 他手心朝上,笑吟吟地提议,谢翊抬手不轻不重在他掌心打了一下,“是是是,总是少不了你陆大人的。” 像是之前的每一天,和以后的每一天,他们并肩迈过太尉府的门槛。 谢翊背着手,脚步轻快,倒着走在院子里,朝太尉府的另一位主人展示焕然一新的一切,明媚张扬的笑容晃得陆九川眼眶发酸。 “好是好,只是院子里差了个花架。” “对啊,”谢翊点点头,“你说好要带我去九江,去越州。等去了那里,我们再种也不迟。” 陆九川认真盯着谢翊的眼睛,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一眼万年。 “确实不迟。” 他们的时间多着呢,足足有一生那么长。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小陆:我老婆手劲真大…… 番外讲讲小陆是怎么被放出来的,很好玩的理由。 故事没有结束,只是我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时间点作为正文的结尾,后续故事很多,譬如两人的大婚,以及小谢从军的往事,之后的故事等等都是包含在内的。 八千户食邑,太尉的官职,剑履上殿的待遇……我选择的这个时间点是因为,从这一刻起小陆和小谢都已经结束了这辈子最苦的两年,剩下的苦只能是清火用的苦瓜炒蛋。 我无数次想象自己打下全文完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如今大概不舍夹杂着鳗满足与感动,作为第一本在我手中完全完结的小说,之后可能时不时会再更更,哪怕没人看了我也会一直写,我扪心自问,自己的戒断反应很严重,也许一直需要写下去。 下一本结束之后,我会开的那一本,故事的主角会是以萧芾为首,下一代的年轻人们。历史上,朝堂上,永远有人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时代与天下需要这样的勇气。也不知道以我的拖延症,26年是否还能再见面。 第174章 回顾半年多的时间,有一直陪着我的读者宝宝,感谢宝宝一直陪着我,每次留下评论,成为这一路上对我的支持,当然也有其他的人,虽然大家只是默默阅读,但我也知道你们都在,在此再一次感谢大家。 也有一部分读者来了又走了,我也一直在反省自己哪里不够好,留不住大家,其实有时候我能够发现自己一个地方不太好,要么是能力使然,要么牵一发而动全身,等待后来再大改。 作为我自己第一本超十万字原创连载,中间没怎么断更,把自己的饺子醋都蘸到,已经知足了。其实这一本成绩很惨淡,喝了很多鸡汤都说让我快点完结,但我觉得有人支持就很不错啦,虽然这个过程中最多的还是内耗。 其实最大的问题除了我根本不会把握节奏之外还有最重要的,12月我太忙以及大纲丢了,在碎片化时间写出来的东西逻辑通顺我就已经很佩服我自己了……11月的成绩还不错来着,所以我决定下一本就是全文存稿之后发,12月以后的着手修改。 当然我对这一本已经很满足了,我自己挂了完结方便大家观看,官方的完结得等等,一些自称问题和官制细节问题我打算休息几天改一下。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每一个宝宝的追读陪伴,我真的很容易内耗,如果不是每一个人给我的支撑,我大概很难走到全文完结这一步,包括小陆和小谢,很难会再有半年眼睛一睁就是我创造的角色一直在牵扯着我的情绪的机会了。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大眼找我玩,过年的时候准备了一些小无料寄给大家。 过几天,或者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