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节 本书名称: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本书作者:药杵 本书简介: 【权谋大女主剧情流】【重生复仇】【太子为爱入赘】 【将门虎女黑莲花臣妻x睿智清贵倒贴太子】 前世,林怀音死前才知道,她那怎么捂都捂不热的首辅夫君,早就和当朝公主勾搭成奸。 她是夫君精挑细选,铺在公主脚下的一块垫脚石,娶她,是要刮尽她血肉,踩着林氏九族的骨血,助公主夺江山、称女帝。 重生归来,林怀音找回将门虎女的本色,誓要守护林氏一族,休夫、送渣男贱女下地狱。 凡我过处,寸草不生。 林怀音箭指仇敌,步步为营,引来太子萧执安入局。 ------- 东宫太子萧执安,英明神武,视人如子,平等庇护帝国每一个子民。 一朵黑莲绽放,没逃过他利眼。 他纵容她私刑射杀罪臣。 他为她第一次破戒,为她吮毒血疗伤。 他爱她弯弓搭箭,在战场英姿飒爽。 他心疼她被奸人所害,疼她惜她,不顾她臣妻身份,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护在身侧。 他将一切偏爱都给了她。 可是她接近他,居然只是为了向他亲妹复仇。 而当萧执安终于理解林怀音的血海深仇,选择站到她身边,保护她,心甘情愿做她手中利刃,为他舍弃亲妹的时候,他也同时明白—— 林怀音那么轻易就割舍感情,弃他不要,是因为她心中所爱,是前世的他。 她从未爱过他。 他不过是自己前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萧执安去见她,他将林怀音禁锢在怀里,一遍一遍问她:“你爱的不是我,却要我成为他,音音,公平吗?” 阅读指南: 1.女非男c 2.女主菟丝花变食人花,狙杀仇敌不眨眼(物理+社死) 3.男主一步步沦陷,火葬场惨不忍睹 4.权谋推进绑定感情线!宅斗镶边(无雌竞/全员搞事业) 内容标签:重生女强复仇虐渣高智商权谋 主角视角:林怀音 萧执安配角:沈从云 平阳公主 蟹鳌&鱼丽 白止止 苏景归 一句话简介:我将杀穿一切。 立意:时移势易,本心犹在。 第1章 孤要她 诏狱。 深入地底十丈,竖井一封,暗无天日。 囚室逼仄,热臭熏天,空气稠得能拧出粘液。 林怀音蹲在墙角,竖起耳朵,攥紧雀头履,听音辨位—— “啪!” “吱!” 打中老鼠。 林怀音抡鞋爆锤。 看不见,一切全凭感觉,感觉血腥气呛鼻、吱吱声消失、骨头咔擦碎裂,那团恶心东西从浑圆到扁硬,直至彻底融入秸草堆,她才无力瘫坐,重新套上雀头履。 一场恶战,胜者为王,林怀音躲过被啃食的命运,肃正钗环,整理衣裙,过道里寒风骤起,额间冷汗化作尖刺,一霎扎入头皮,激得她头皮发麻。 竖井开了,是狱卒送饭。 一如往常,她摸索墙脚,想再打个绳结,记录无辜被抓入狱的第九十天,然而指尖刚触到腐烂秸草,林怀音愣住了。 回荡于过道的嘈杂中,有一道镇定自若的踱步,嗒、嗒、嗒,踩上心尖。 不会错,那是她夫君——当朝首辅沈从云的脚步声。 三年前,林怀音被白莲教逆贼掳走,身陷贼窝,走投无路之际,就是先听到这脚步。 气定神闲的步调,一张一弛,由远及近,穿行在兵刃相接和凌乱喊杀中,好似闲庭信步,散发出一种诸天神佛鬼怪见了,都该俯首噤声的压迫感。 脚步主人尚未现身,逆贼作鸟兽散,林怀音没来由感到安心,再看到那俊美绝伦的男人脸,听到他琅声耳畔,说“林三小姐,沈某冒犯了。”,他指尖的温度探入她衣襟,她便当场崩了弦。 贼人给她下药,他为她解,他别无他法。 事后,沈从云如此解释。 林怀音就这样被沈从云救出贼窝,然后一救到底,从大将军府娶走,做了他的首辅正妻。 三年来,她一直将沈从云视为保命真君,他们祸福相依,她一世福运,都寄挂在他身上。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同样沦落悲惨境地,同样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可是林怀音不再悸动,她心尖发烫,腹如火烧、胃袋痉挛,她感到无比恶心,想踩断沈从云的狗腿,让他再也踏不出这脚步声。 因为身在诏狱这九十天,林怀音千方百计从狱卒口中打听到,她的父亲被判谋逆之罪,林氏九族——她的父兄母亲,年幼的侄儿,还有无数骨血姻亲,一千多人被拉到午门斩首,弃尸乱葬岗。 家人惨死,林怀音悲痛欲绝,她知道父亲不可能谋反,林氏百年帅府,执掌禁军,忠贞不二,怎么可能谋反? 一定是陷害,是阴谋! 她不相信,她要平反,她要找到诬陷父亲的幕后黑手,为家人报仇! 但她被困囚笼,脱不了身,自身难保。 林怀音交出所有钗环首饰,求狱卒帮她收敛家人尸骨。 狱卒畏畏缩缩不敢答应。 她反复央求,苦苦哀求。 狱卒说看她可怜,去瞧一眼也罢,回来却告诉她,那些尸骨早被野狗啃食,沤烂发臭,辨不出身份。 听到消息那一瞬,林怀音呕血不止,几乎当场死去,那狱卒慌乱,才坦白是沈从云指使他递送消息,就是为了折磨她、逼疯她,但是她决不能死,必须等沈从云亲自来料理。 而那个判处林氏谋逆,亲自监刑、看她满门人头落地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沈从云。 沈从云早就写了休书,将她休弃。 之所以迟迟未来结果她,则是在忙着和朝臣对峙,强硬触犯律法,以首辅之尊迎娶平阳公主,当驸马。 狱卒惧怕沈从云,手忙脚乱抢救林怀音,慌乱中把所有一切吐露干净。 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林怀音脑子嗡嗡作响。 她无力去想沈从云为什么如此残忍,为何突然对她的族人举起屠刀,又是何时和平阳公主勾搭上。 她擦干净唇角鲜血,告诉自己坚强,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弄清真相,为林氏一族报仇雪恨。 过道的风,愈来愈烈。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怀音一步一步,走向铁栅栏。 —— “沈大人,这边请。” 狱卒殷勤引路,身着紫红绯绿、各色官服的朝臣,一眼望不到头。 沈从云一袭雪白狐裘,行在最前。 在他左右,狱卒高举火把,像在地狱焚烧太阳,转弯一瞬,刺瞎林怀音双目。 合眼刹那,她发现沈从云身侧露出个娇俏鼻尖,赫然并行着一个美艳女子。 女子? 平阳公主吗? 林怀音激动得浑身颤抖,以为是沈从云终于来与她对峙,会吐露出一切真相。 攥紧铁栅栏,她直视沈从云,目眦欲裂。 然而沈从云没有驻足,他目不斜视,仿若根本没看见她,踏着一贯从容的步子,嗒、嗒、嗒,径直走过。 林怀音目瞪口呆。 身着紫红绯绿官服的大臣,浩浩荡荡,踱步行去。 没人停留,没人侧目。 火把烧过她,明一阵,暗一阵,辟辟剥剥,大步朝前,直到最前方的沈从云驻足,停在隔壁囚室的铁栅栏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视火光映照中,一位身穿囚服的男子。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节 无人在意林怀音。 沈从云视而不见,就连素日与林家交好、几位林怀音唤作叔伯的武将,都不曾垂目瞥过她一眼。 果然,林家获罪被诛,立刻就树倒猢狲散。 林怀音心下了然,她不在意旁人,追去右边栅栏,目光越过居中独坐的白衣男囚,终于看清楚沈从云正脸。 此刻他面若冰霜,眸似寒星,让林怀音想起他下令打死侍婢那一幕。 他不只为她而来。 林怀音的视线转向白衣男囚,很快意识到:沈从云是来杀这个男人,须得料理完他,才轮得到她。 她默默抓紧铁栅栏,想知道白衣男囚是谁,是不是也和她一样,遭人陷害,被关在这里等死。 咔。 狱卒插钥匙。 刺拉拉拉拉。 铁链解套,拖走。 拉开牢门,火把次第上前,插。入囚室四角,突如其来的火光,刺得林怀音捂眼。 十指缝间,火光摇曳,人影鬼魅般撞上墙壁,唯有白衣 男囚纹丝不动。 他可真定得住,林怀音想:这样的人犯事,绝不会是小事,难怪沈从云会率领文武百官前来处置。 林怀音不认识他,不知道此人是何时被关押在隔壁,只确定应当比她早,而她这三个月,老鼠都打死一堆,竟然对他的存在,毫无知觉。 被困深渊却如此沉得住气,真是可怕的男人。 若有机会联手,简直求之不得。 林怀音紧紧盯住白衣囚徒,寻觅机会。 过道里,沈从云低眉颔首,轻启薄唇,唤:“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林怀音犹如晴天受一霹雳,大惊失色。 竟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身穿囚服被拘在诏狱里头? 他犯事了?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监国多年,臣民归心,圣上都快病死了,皇位早就是他囊中之物,他能犯什么事? 谋逆吗?林怀音立刻反应过来——除了谋逆,还能是什么呢? 两道栅栏之外,沈从云居高临下,语声无波: “太子殿下,您戕害嫔妃、屠戮皇嗣、弑杀君父,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本该尽早处决,告慰圣上在天之灵。但是平阳公主殿下到底是您的亲妹妹,不忍萧氏皇族就此血脉断绝。 故而,她力排众议,为您择中一位太子妃,若您能留下皇嗣,公主殿下会将他抚养成人,承继大统。” 沈从云不疾不徐,宣判完毕,睨视白衣囚服的太子,幽寒眼底,透出几缕按捺不住的机锋。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太子临幸太子妃,平阳公主就算仁至义尽。 当然,太子妃不会有孕,平阳公主会是唯一的皇族骨血。 尊女帝,势不可阻。 邻国、边疆、郡县、朝堂、宫城,多年苦心经营,早已尽在掌握,有他沈从云一力抵万言,朝臣不敢多嘴。 他要亲手送此生挚爱的平阳公主,登上至尊之位,再埋葬令人作呕的林氏女。 他会同爱了十五年的小凤凰,画眉举案,共掌天下。 只要,太子临幸太子妃。 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 太子殿下,已经无路可走。 昔日至尊沦为阶下囚,清贵雍容的太子殿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周公之礼,里子面子,彻底瓦裂崩毁。 真是绝佳落幕。 阻挡平阳的绊脚石,都该落到如此下场。 胜券在握,沈从云舒舒然伫立,脸上挂起习以为常的波澜不惊。 只见他轻轻抬手——太子妃走入囚室,跪到白衣太子面前,脱簪松髻。 几名太监抖开一匹绣有鸳鸯的赤色锦缎,沿着囚室四壁,张挂一周,算作临时帷帐。 只是赤色锦缎窄窄一圈,上不贴顶,下不沾地,纯粹是个摆设,林怀音随意瞥去,就见太子端坐依旧,太子妃青丝铺地,一览无余,而过道中的一众的朝臣,竞也分毫没有回避之意。 事关皇室血脉,他们应当是来作见证。 过道中,荡来沈从云略带歉意的声线:“竖井狭窄,床榻入不来,微臣无能,只能委屈殿下将就,不过您放心,事后,臣等会小心护送太子妃殿下回东宫居住,确保皇族血脉纯正。” 话音未落,轻柔涟漪声入耳,好似手指揉捻花瓣、拂过水面,太子妃正宽衣解带,褪绫罗。 林怀音看着眼前光景,她有点恍惚,耳中反复回荡那句——“事后,臣等会小心护送太子妃娘娘回东宫居住,确保皇族血脉纯正。” “臣等会小心护送太子妃娘娘回东宫居住。” “——回东宫——” 对! 就是这个! 离开诏狱的办法!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在心底翻涌,林怀音抓死铁栅栏,浑然不觉铁锈刺入掌心,高声朝太子殿下喊话—— “我来做你的太子妃,如何?我年方十七,虽然出嫁两年没有子嗣,但那是因为夫君不能人道,我觉得你比他强,一次就能让我怀上。” 林怀音话音未落。 这话音也着实落不了地,来来回回往过道散开,很快又变成回声震回来,在翻滚在众人耳朵眼。 林怀音望住太子殿下,只求他回应,耳畔却有“嘶嘶”声不断炸开,先前对她不理不睬的紫红绯绿,目之所及,所有官员、狱卒、太监,全都鼓胀眼睛,盯住她,倒抽冷气。 沈从云面红耳赤,整个人都点抖,袖中的手都快掐出血珠子。 “呵呵。”太子殿下发出一声轻笑。 沈从云那双从进来诏狱就没看过林怀音一眼的冰色眸子,终于落到她身上。 如果平常他对林怀音只是冷淡,漠视,这一刻的沈从云,直想撕烂她,将她挫骨扬灰。 他的女人,居然当众说他不能人道。 偏偏他们确实成婚两年没有子嗣。 朝臣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沈从云气得想杀人。 贱人众目睽睽之下,向别的男人自荐枕席,还是他此生最恨的太子。 他沈从云休了不要的女人,也断不能让别的男人沾染。 绝无可能。 沈从云怒,他恶狠狠盯住林怀音,脸色铁青。 他知道林怀音受不住他的目光,他横一眼,林怀音会腿软,狗一样摇尾乞怜。 迫人的视线,瞬间笼罩林怀音,相处三年,林怀音在骨子里就崇拜沈从云,对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他一怒,她就想跪。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灭族之恨重铸她脊骨,压制一切软弱,她心中只有冲天怨恨,她抓死栅栏,就像掐进沈从云的脖子,眼刀直射,目光狠狠挖去,她不怕他。 沈从云没料到她会如此,他养了三年的狗,居然冲他龇牙,他难以置信,指甲掐入掌心,忽地眉峰一蹙。 “呵呵呵。”太子殿下又笑。 “孤要她。林三小姐,才是孤的太子妃。”他的声音,优游自若。 朝臣们脑中齐声轰鸣——什么林三小姐?那是罪臣林氏之女、沈大人的下堂妻! 女人发疯就算了,太子殿下公然索要臣妻,这是要和沈大人接着干仗啊! 朝臣战战兢兢,视线压低,无人敢看沈从云,更恐惧太子,却抵不住太子监国多年,弹压山川的霸主之姿,早就烙入他们心底。 龙生九子,纵然谋逆之子,也是真龙血脉,何苦来凑这该死的鬼热闹!朝臣们悔之不迭,个个两腿充血,想逃离是非之地。 惊恐慌乱,霎时乱了阵型。 林怀音不惧朝臣目光,只心喜太子十分上道,挑眉看去,太子正歪头瞧来,眸中噙着笑意,一脸玩死人不偿命的好整以暇。 旁人的恐惧愤怒,他毫不在意,四目相对,他看着林怀音,笑意从眉梢释放,肩膀自在耸动,恍惚间好似他才是此间主宰,绝无半分龙困浅滩的凄怆。 这副姿态过于从容,让沈从云恨得牙痒。 林怀音是他恶心厌恶,不要的东西。但就算是他不要的东西,也轮不到别人沾手,他早就打算好,送走太子,就将贱人一把火烧了,从此以后,谁都不许提,大兴帝国、他沈从云身侧,从来都没有一个叫林怀音的贱婢。 可是太子居然指名要她。 他若拒绝,平阳公主的仁善就会蒙尘。可叫他点头,如此万目睽睽,岂非叫帝国上下笑话? 日后谁能忘记他沈从云的女人,被废太子碰过。 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要恶心人。 这一刻,沈从云终于理解为什么平阳公主会说:“此生最恨,就是皇兄。” 雪白狐裘,压不住沈从云的暴怒。 他是首辅重臣,对方是监国太子,太子压了他一辈子,压得他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没想到临死,太子还要骑到他脸上,玩弄他于股掌。 他恨,恨不能将太子挫骨扬灰。 可是夜长梦多,任何事都必须为平阳登基让路。 眼下的胜利,远不及太子积威深入骨髓,万一被他抓住机会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节 沈从云不敢迟疑,收敛神思,咽下恶气,一个眼神递出去,狱卒脊背发寒。 当真,要开门? 狱卒难以置信,深怕沈从云反悔,拖拖拉拉插钥匙,扯铁链。 他动作太慢,林怀音万分不悦,麻利地扯起铁链绕圈解套。 沈从云见她如此迫不及待,气得咬牙,恨不能咬她一脖子血。 可是他必须忍耐。 咳嗽一声,跪在太子面前的太子妃,兜上钗环,掩面逃离,青丝如旗。 “吱嘎——” 林怀音的牢门洞开。 她不管不顾,朝太子飞奔,左右相邻短短距离,她跑过沈从云面前,却没注意,沈从云悄悄抬起了脚。 跑得太快,刹不住车,撞上的瞬间,林怀音双脚离地、飞扑出去,谁知就在这霎那,太子走出了囚室,挽伸长臂,林怀音便进了他怀抱。 太子打横将她抱在怀中,冲沈从云戏谑一笑:“怎么,沈卿很有兴致看我们圆房?孤的音音如此艳丽可人,只怕列为臣工,一世都将难以忘怀。” 此言一出,朝臣苦不堪言,只恨不能自戳双目,捣烂耳根。 太子可怕,但终究要死,可谁又敢看沈从云的女人啊,怕不是要给他记恨一辈子! 沈从云目视太子得意转身,气得发抖。 他的女人,他扔了不要的女人,也断不能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还给满朝文武盯着瞧,更遑论什么记一辈子! 这不是打他沈从云的脸吗?日后朝堂相见,他怎知朝臣心底,是否遍地污秽? 他还要迎娶平阳,难道也任由众臣幻想他与平阳的床笫之事? 怒火燎原扼不住,雪白狐裘衬得沈从云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瞳仁映着火把燃烧,猩红妖冶。 林怀音这个贱人,无耻下贱,死到临头还要勾三搭四! 沈从云恨,恨不得一把火,烧死这对狗男女。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平阳公主还在等好消息。 太子必须圆房,他们需要一个缓冲时间。 至于有没有子嗣,太子妃何时丧命,只待他与平阳彻底掌握局势,否则贸然尊女帝,朝臣们兴许会把目光投向那些没落宗室,当真闹起来,会非常棘手。 思量来去,沈从云奈何不得,一个忍字,死死压他肩头。 左右是他不要的女人,太子想捡由他捡,但是朝臣,有眼看最好也要有命活! 沈从云咬碎牙槽,拂袖而去。 信号一出,朝臣、太监、狱卒,谁都不敢停留,一窝蜂跟随沈从云退走回避,生怕跑晚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惹上沈首辅这个苦主。 须臾片刻,人潮散尽,囚室悄然无声,只剩太子和林怀音。 “砰!” 太子出其不意,弹了林怀音一个脑瓜崩。 好痛。林怀音额头红红,脑浆嗡嗡震动,被敲了个措手不及。 太子将她靠墙放下,挑来一些勉强可称干净的秸草,铺摆平整,然后盘腿正对而坐。 “办事了。”语调轻佻,太子笑得很贱,洋洋往地上一躺,道:“本太子不通人事,音音你自己来吧。” 林怀音刚才一腔热血,只要能离开诏狱,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现在只剩她和太子,她冷静下来,瞟太子一眼,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荒唐。 可是为了父兄母亲,为了林氏一族,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百年帅府,赤胆忠心,落得满门抄斩,横尸荒野。 林怀音心中无限酸楚,浑身颤抖,未见太子盘膝的双腿突然展开,伸腿一勾一收,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身不由主,扑入太子怀中。 一只手掌,同时压到脊背,林怀音动弹不得,紧贴太子胸口的右耳,听到穿破肌骨皮肉而来的声音,说:“我出不去了,但你可以,我的孩儿,至少能给你续命三个月。” 三个月。 林怀音心头一凛,三个月能做很多事,可以查清楚沈从云他到底为什么判林家死罪,又是谁在谋逆造反,她甚至还可以去祭奠和收敛族人尸骨。 “我做。” 林怀音毫不犹豫。 “可我成婚两年多都没有怀上——” “沈从云如何能与孤相提并论。”太子懒洋洋枕臂。 自大的男人。 林怀音翻个白眼,起身解衣。 能不能怀上,她不在乎,只要能出去,只要能查清林氏灭门的真相,哪怕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她也绝不放过! 她要出去。 她要看清楚,到底谁在兴风作浪,谋害林氏一族。 仇恨,让林怀音扭曲,内心的暴戾,如潮水倾泻,外化到太子身上,反成了一场凌虐。 林怀音从来都不知道,这种事,乐子这么大,冲天的愉悦顶上天灵盖,她软踏踏趴在太子身上,双腿虚浮,意识无比清晰—— 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拿到了短暂的自由。 她要出去! 林怀音迅速起身,面壁穿戴,背后窸窸窣窣,太子似乎也在行动,只是脚步拖沓,似提不动腿、迈不开步,莫名怪异。 不多时,林怀音理好容妆,转身刹那,一双雀头履,静静摆在眼前。 太子殿下,为我拾捡鞋子?血淋淋黏满死老鼠肉的雀头履,他不嫌脏? 林怀音愣了一下,心跳也漏了一拍,提起裙幅套鞋,太子搀住她手臂,完事又拿出散落一地的钗环,一只一只,给她插回原位。 二人相对而立,太子身上的囚服皱皱巴巴,白衣染尘,林怀音却是绰约端丽,面色红润。 殿下到底在做什么?林怀音不大明白,想问,远处先传来脚步声。 “你要活下去。” 太子拧林怀音耳垂,将她拉抵唇畔,低声说了个地址,还有暗号。 太监应声抵达,进入囚室。 林怀音默默,无法追问太子用意,但见他悄悄将一枚翠羽簪藏入袖中。 太子殿下,拿簪子做什么?林怀音讶异却不能言语,只能静待太监检查身子。 确认过圆房,太监便毕恭毕敬称“太子妃”,撤开红布,要照规矩将她卷起抬走,以保护她体内的龙种。 然而林怀音不容分说,夺来一个火把,撒腿就跑。 她跑。 恶臭做燃料,死鼠铺前路,穿过数不清的囚室,寒风越来越劲,触不可及的远方,高悬一粒细小光点,林怀音扔了火把,提裙飞奔,光点急速扩张,由椭而圆。 竖井,就在头顶。 黑云,掩不尽天光。 新鲜冰冷的隆冬气息,凶猛灌入,步摇翻飞,环佩叮铃,林怀音张臂大口呼吸,胸肺刺痛,铁梯凝着冰霜,她抬臂抓紧,正要爬,先对上一双寒眸。 沈从云。 正在对面囚室,用一种吃人恶鬼般的赤色眼眸,盯着她看。 他坏事做绝,凭什么暴怒? 林怀音迎着他目光,一丝不退。 四目相对,往事一幕幕浮现,林怀音猛然想起,遇到沈从云之前,她也是飒爽英姿的将门虎女,骑马射箭、推演军阵,她从不输哥哥们,怎么出阁两年,就唯唯诺诺一身软骨头,回家除了要钱就是求父兄办事。 不。 不对。 银子、布防图、寄往南疆的信件。 这些东西,都从她手里出去,入了沈从云的手。 林怀音两手发抖,牙齿发颤,她突然意识到——打从一开始,就是沈从云刻意接近,她根本不在意失身于他,救命之恩早就谢过,是他非要来纠缠,是他! 寒风倒灌,衣衫烈烈,竖井上就是自由。 她付出唯一仅有,向太子换来的三个月自由,就在上方,只要她爬出去。 可林怀音不想上去了。 松开铁梯,退后两步,抽出墙上的火把,她趁狱卒和太监没追上来,飞快钻入囚室,关门落锁。 “沈、从、云。” 林怀音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贱人。” 火把对面,沈从云冷冷注视。 他还以为林怀音会哭哭啼啼,凄凄惨惨伏他脚底摇尾乞怜,不意她明艳艳光彩照人,颈侧红痕张牙舞爪,脸上荡漾着被男人滋润过的红晕,通身上下,竟无半点含辱受屈的羞惭。 贱人恬不知耻,人尽可夫,就该钉死井口,一片一片剐了。 沈从云周身气压阴冷,指节在袖中捏出青白。 林怀音一步逼近,火把“嚯”地直指沈从云:“是你!” 火把霎时汹汹,门外的太监狱卒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去取钥匙。 林怀音死死盯住沈从云,眼球滚烫,泪水无声滑落,开口,竟嘶哑得像一只寒鸦—— “是你!就是你!我嫁给你两年,鱼丽死了,蟹鳌死了,四妹妹妹也死了。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节 我的嫁妆,还有林氏的财产,通通给了你。 我大哥哥被白莲教袭 了营,二哥哥大军阵前被指投敌,现在就连父亲都被诬陷谋逆! 是你!沈从云,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在搞鬼!” “是又如何。” 沈从云嗤笑,蠢贱人识破真相,已近疯魔,大抵留不得。 他懒得再演,先前被太子逼迫的羞恼,化作邪火倾斜而出: “二百年林氏帅府,号称太祖皇帝的袍泽、陛下的股肱、太子的倚仗,也不过是我沈从云掌中的玩物。 说起来,林家和元从禁军确实铁板一块,当得起固若金汤、无坚不摧,若非你这个最受宠爱的林三小姐,沈某还真寻不到破绽,你要知道,对林府削骨剔肉的每一刀,都有你林三小姐出力。” 琅琅音声,摊开最残忍的真相,不啻万钧雷霆,击碎林怀音。 “你无耻!” 她举火把追杀。 “你下贱!” 沈从云大手一挥,犀角扳指划出残影。 贴身护卫会意,当即抬臂横弩,暗箭破空—— “咻!” 林怀音侧身避过,踉跄了脚步。 “咻咻!” 她力竭躲不开,箭矢噗嗤入骨。 痛楚蔓延全身,鲜血涌上喉咙。 动了手,便无回头路,沈从云不下令,护卫不停手,箭矢如雨,瞬间将林怀音扎成刺猬。 万箭穿心,她痛,站不稳,也抓不住,身子歪倒,火把落地,涌入竖井的劲风,飞快引燃秸草,卷烧裙裳。 火海翻腾。 林怀音动弹不得,烧成火人。 沈从云绕道而出,隔门观火。 护卫便将赶来的狱卒和太监一并射杀,投入火海。 一门之隔,冰火两重天。 沈从云怕她死不明白,也终于寻到机会炫耀,一声一声,将他和平阳公主多年谋划,事无巨细,步步点破。 每一步,都是借林怀音之手,称林怀音之名。 他们满手血污,也涂得林怀音鲜血淋漓。 无间地狱,他们给林怀音这块完美无缺的垫脚石,预留了位子。 林怀音在火海中翻滚,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一切都是阴谋算计。 沈从云和平阳公主机关算尽,利用她。 绝望的真相,烹烧烈焰,煎碎林怀音躯壳,她痛苦地张大双眼,淌出血泪,耳畔声音无限大,无限远。 父亲母亲,兄长幼妹,侄儿侍婢,一张一张面孔,穿过火海,刻入血色眼球。 沈从云喋喋不休,讲述他和平阳公主纯真炽热的爱恋。 林怀音的心脏一寸寸裂开,烧焦,化成碳,挫为尘,扬遍诏狱每一个角落。 不甘的悔恨,哀鸣于悲风。 如果,如果有来生,如果可以重头来过—— 作者有话说: ---------------------- “点收藏,否则下诏狱哦。”[墨镜][墨镜][墨镜] 第2章 重生 “小姐!” 谁,谁在唤? “小姐快醒醒!” 谁,谁在推? “小姐,姑爷回来了!” 姑爷?姑爷是谁? 沈从云?!!! 林怀音一霎睁眼,眸中含血,对上酷烈日光,她双目似盲,耳鸣晕眩,不知身在何地。 我不是死了吗? 万箭穿心、烈火焚身,耳边火势呼啸,鼻腔里毛发燃烧的焦臭呛得林怀音想吐,她无比确信:自己刚刚死在承圣八年的冬日诏狱。 现在,又活了? 强忍剧痛,林怀音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门槛,浑身湿透,像在水里泡过,身子却诡异的毫发无损,左右正有人不停为她拭汗,一声一声,唤着“小姐”。 该不会…… 心脏剧烈收缩,林怀音颤抖地抓住二人衣袖,眼球缓慢转动,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瞳仁。 鱼丽!蟹鳌! 她们还活着! 林怀音一把将她们扯入怀中,心中欢喜却发不出声音,惶惶然举目四望—— 炎阳刺眼,灿阳镀窗棂,岁月静好,牡丹富丽堂皇,看摆设,是沈从云书房,垂在案边的《出山释迦图》尚未填色。 这是——林怀音搜肠刮肚,想起沈从云画这副画的时机——正是承圣六年,四月浴佛节前,她才嫁入沈府半年,身边还没死人,林府也尚未出事。 时间倒流? 刚才经历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小姐做什么噩梦,魇着了?”鱼丽搂紧她,心疼得眼泪汪汪。 梦?是梦?只是梦么? 林怀音没来得及细想,外间脚步声接近。 嗒、嗒、嗒。 林怀音头皮发麻。 是沈从云。 他来了。 心脏一抽,林怀音喉咙里血腥气翻涌,沈从云和平阳公主如何屠戮林氏满门,一字一句冲入脑海。 林怀音十指掐额,头疼欲裂。 沈从云踱步走近,伫立门口,垂眸不语。 对于林怀音日日抱门槛等他这件事,他觉得碍眼至极,他厌恶这种前路被阻,无从下脚的感觉,就像太子日日横在他和平阳面前,时不时逞威风,令他无比厌烦,却必须忍耐。 想到太子,沈从云不自觉摩挲右手食指的犀角扳指,不耐烦的情绪逸出一丝,鱼丽立马察觉,扶起林怀音,悻悻解释:“姑爷,小姐这是等您等太久,熬累着了。” “怕累,就别等。” 沈从云冷冰冰迈槛,落座楠木椅子。 背对着沈从云,鱼丽和蟹鳌双双红眼,恨不得一人一口、咬死他了事,无奈自家小姐不争气,她们只能在沈从云落座后,又掬出笑脸,悄悄咬林怀音耳朵:“今天就让奴婢伺候姑爷更衣吧,小姐?小姐?” 林怀音脑中还翻腾着沈从云的歹毒言语,几声小姐将她唤醒,她分不清梦境现实,一眼扫到紫色官服加身的沈从云,目眦欲裂,猛扑而去——狗男人,宰了你! 然而迎接她的,是一只脚。 右脚悠悠递来,漫不经心抵到她小腿,沈从云眼神漠然,仿佛是某种施舍。 什么意思? 林怀音怔怔一愣,猛然想起婚后,她在沈府不受待见,每日守在沈从云书房,等他回府,伺候他换鞋更衣,这样的臭靴子,她从前日日抱在怀里,不给抱,她还要闹。 沈从云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她等累了不敢坐椅子,软榻更是想都别想,也就抱个门槛倚墙,还会被数落不成体统。 原来,她从前是这般过活。 林怀音从前不觉得,现在看沈从云的脸,皮囊依旧一等一的好,可那眉那眼,那股憋不住的烦躁,分明就挂在脸上毫不掩饰,怎么她就死皮赖脸,非要往上凑呢? 这个沈从云,与诏狱里那个休她弃她、害死她全家的恶鬼,可有一丝分别? 所谓噩梦,万一是诸天神佛垂怜、是太子殿下赠她那三个月,移星转斗呢? 身上的撕裂灼烧还带有余温,林怀音清楚记得烈焰焚身时,沈从云说的每一个字。 浴佛节前,一切祸端的起点,是那件事。 她必须验验,倘若梦境都是真的,她要先下手为强。 “夫君回来了。”林怀音调整心态,甜丝丝轻唤。 抱住沈从云双脚,她指尖发颤,无比恶心,脑中不断闪回箭矢破风,刺穿后脊。 火焰吞噬她的时候,沈从云就是穿这样一双靴子,从她眼前逃离,在过道里踩啊踏啊,一字一句,讲述他的奸计。 现在,要忍耐,要蛰伏,才能寻得先机。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节 林怀音低垂头,不叫人看见她一双猩红眼眸。 一只只脱下靴子,掸灰尘,放香囊。 浴足、更衣,一切照旧,有条不紊,安安静静伺候完,乖乖巧巧往外退。 照例,她不敢随意逗留,惹他厌烦。 然而就在即将退开之际,沈从云开口了。 “三娘。”他唤。 “夫君有事吩咐?”林怀音收回迈门槛的脚,低眉顺眼,回去屈膝告礼。 桌案对面,沈从云瞳孔微缩,挂着几分审视。 他的小妻子,柔柔顺顺屈膝在桌案对面,他不开口,她不敢起身,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是方才,他分明看见,她容颜扭曲,眼神陌生而又怨毒,扑过来不似要侍奉,反倒恨意拉满,张牙舞爪,若非他抬脚抵挡,兴许会被撕扯一把。 思索半晌,沈从云淡然展眉,心道:大抵——应 该——是错觉。 近一年来精心操纵,先让她陷贼失身,再毁了她青梅竹马的婚约,让她带圣旨嫁入沈家。 林家统领十万禁军,势力越大,越得顾忌圣上和太子,不能与首辅重臣往来过密,林怀音等于孤立无援只能靠他过活,一喜一悲都仰他鼻息,早就是他的掌中物,任他摆布,不可能凭空生出尖牙利爪。 多心了。 沈从云轻拧眉心,指节敲击桌面。 林怀音应声而起,佯装体贴:“夫君可是操持政务疲累,妾身调了桂花香露——” “聒噪。” “妾身知错。” 膝骨一折,林怀音软软跪地,俯首帖耳,动作熟练得她自己都害怕。 这副身子,居然如此恐惧沈从云,哪有半分百年林氏的将门风范。林怀音冷汗涔涔,更确信噩梦是上天示警,那么沈从云今日留她说话,便是为了—— “白银八十万两。”沈从云淡淡开口:“多久能凑到?” 果然,林怀音暗暗咬牙:果然同梦中一模一样,他跟我要钱,拿我的嫁妆养凌辱我的白莲教逆贼,拿林家的财产给平阳公主拥兵谋反! 朝廷养百万雄兵才花费五百万两,他张口就是八十万两。 死那么多人,拖林氏九族下地狱,害陛下惨死、太子入狱,所有阴谋诡计,都始于这八十万两。 银子没有,一个铜板都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林怀音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挖入掌心,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被焚烧过的血,都在叫嚣——宰了他!宰了他! “回话。” 沈从云语声不耐,这种捏不烂的闷葫芦,多看一眼都嫌烦。 只不过他和平阳公主的称帝计划中,林家执掌的禁军是最大阻碍,他必须耐着性子,借林怀音这个蠢货,将林家一点点击溃,拆吞入腹。 夺皇位需要银子,林怀音的嫁妆单子,还有带回来的聘礼,他早就估算过,最多五十万两。 很大一笔银子,买得下四分之一个京城,但蓄养私兵却是杯水车薪,缺额,还需林府补足。 姑且点点她,让她回林府去凑。 沈从云起身,绕到林怀音身侧。 “兵部出了点事,赵尚书求到我这里,我不能不管。 须知,我因着娶你,犯了重臣与禁军联姻的忌讳,现在是太子忌惮,朝臣疏远,在朝中处处受制,步履维艰。是以赵尚书来求,我很有心帮忙,无奈两袖清风使不上劲,只能请三娘想想法子。” 此言一出,门外的鱼丽和蟹鳌听见,恨不能举头捶墙。 又是这套说辞,娶小姐犯忌讳、太子施压,沈府受委屈,她们都听腻了。 和着娶我们小姐,你遭老罪了呗! 那你倒是别娶啊! 小姐早就定了亲,苏公子清流人家,根本不介意什么陷贼污了名节,若非你沈大人纠缠不休,小姐何须嫁过来做小伏低。 如此荒谬言论,偏偏小姐信了,还被一寸一寸被打碎了脊梁骨。 俩侍婢百爪挠心,狂躁地碾踩地面,林怀音在诏狱练就的耳力,清清楚楚听到她俩,想起因为自己的愚蠢,害得她们命丧沈府,心里恨得滴血。 忍耐。林怀音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可以出门行动,他要她的钱,她要他的命,只有出去才能搏一搏。 掌心掐出血珠,林怀音死死攥紧袖口,温温柔柔回复沈从云: “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明白。只是八十万数额巨大,恳请夫君允准妾身回趟林府。夫君放心,妾身会说浴佛节将至,梦得南海观音大士送麒麟,需要供奉香油钱,必不会叫父亲母亲误会。” “嗯,去罢。”沈从云非常满意她的懂事,视线扫过林怀音发顶,像看一件乖巧摆正位置的器物。 感受到沈从云视线中的飘飘然,林怀音知道已经将他稳住,两手轻搭左腰,恭敬肃拜,才小心翼翼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来。 书房外,艳阳高照。 林怀音耳畔,回荡着沈从云亲口讲述:他伙同平阳公主,派白莲教逆贼偷盗兵部的兵器,又压下兵部急奏,拿她的钱补缺,以此挟制兵部尚书和整个兵部,就连兵器存放之地,他都好心地说了出来。 二王庙。 平阳公主的地盘。 作恶多端还爱炫耀,真是不知死活。 她会夺回兵器,还要利用此事拉太子殿下入局,让他发现平阳公主的野心。 林怀音仰头直视太阳,金灿灿的阳光为她面庞镶边,细绒绒毫毛,载满碎光。 日头真好啊,真是个休夫、送狗男女下地狱的好日子。 一左一右,她挽住鱼丽蟹鳌胳膊,道:“收拾收拾,我们去办大事。” 回家要钱,算哪门子大事?鱼丽恨铁不成钢,憋不住有点嫌弃林怀音,扯手臂唉声叹气:“小姐别这样,传到老夫人耳里,又要数落你。” “这都要数落,她怎么不上天呢。” 林怀音鄙夷地挑眉毛,抱定两人急匆匆往外走,刚上回廊,迎面对上沈从云的贴身护卫。 护卫远远地止步靠边,腰间佩刀撞上廊椅——“哐啷”。 林怀音身子一颤,万箭穿心的痛,从骨头皮肉里翻出血来。 就是这个人,在诏狱里朝她举起弓弩,也是这个人,沈从云亲口坦白:他杀了她的四妹妹。 杀妹之仇,不共戴天。 瞬息之间,林怀音想到:五日之后,沈从云的弟弟就将结束赈灾回京。 接风洗尘的家宴,正适合送他上路。 不过眼下最要紧,还是那八十万两银子。 暂时压下恨意,林怀音带着鱼丽和蟹鳌,径直走过。 回到她们居住的清音阁,二人都劝林怀音沐浴,换掉湿衣裳。 但是林怀音始终觉得背上有火在烧,冷汗从头到尾没有停过,料想换衣裳也没用,便坐在凳子,自己倒冷茶吃。 “打包些金银首饰。” 她吩咐鱼丽蟹鳌:“沈从云要钱,咱们出去摆摊,找个人多的地方摆,好让遍京城都知道我卖嫁妆为夫君筹钱,是顶顶贤惠的好妻子。” 作者有话说: ---------------------- 点收藏,否则关进太子牢房。[墨镜][墨镜][墨镜] 第3章 磨刀嚯嚯 鱼丽蟹鳌一听这话,眼珠子滴溜溜开转——沈从云可是当朝首辅,正妻出去摆摊筹钱,不消一刻钟就能传遍全京城吧。 这男人找女人要钱,还让妻子抛头露面卖嫁妆,沈家十八辈老祖宗的脸都得赔干净! 而且消息传回林家,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们,可不得来过问过问是什么情况?到时候小姐哭一哭沈从云是怎么欺负她,老爷怕是要去砸东宫的门,让太子殿下出来做主。 小姐怎么突然变坏了。 二人惊诧于林怀音的“险恶用心”,震惊她居然想通了肯回林家,而且此计一行,应该立马就能逃离沈家,她们不禁跃跃欲试,兴奋得有点忘乎所以。 林怀音干光一整壶冷茶,又催一声收拾金银,闷头扎到床底下,吭哧吭哧,拖出一个与床等长的大箱子。 灰扑扑的箱子一出现,鱼丽和蟹鳌眼睛都直了,搓着手围上去,且见林怀音坐在地上,麻利地扯帔帛擦灰,看起来十分不成体统,毫无首辅夫人的端庄。 “小姐这也……太夸张了吧。” 鱼丽讪笑着,左手掐右手,心肝尖尖都在抖,暗想:这东西要是卖了,老爷得砍死姓沈的。 “咔。” 搭扣解开。 林怀音揭开箱盖。 一柄木弓,安安静静,躺在箱中。 日光从窗户投入,灰尘在光柱中浮沉,弓身立时从凝固血迹搬的深墨色,泛出青紫渐变的龟背纹路,流光璀璨,照亮整只木箱,也点亮林怀音双眸。 她无限爱惜地探手,握之如触寒玉,继而温润。 这是及笄那日,其父林震烈所赠的礼物,不在嫁妆单子里,沈从云毫不知情。 四尺长的雷击枣木弓,整个大兴朝找不出第二把。 弓弦是天山雪豹背筋、箭杆是湘妃竹、箭镞是透甲锥、箭羽是海东青初翎,还有三罐用北海抹香鲸脑油、天山雪莲籽油,和蟾酥熬制的养 箭油膏,随便挑一件,都价值连城。 这是林家的底蕴,更是林震烈对女儿的宠爱。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节 出阁前,林震烈怕她婚后在后宅无趣,满满当当给她塞了一整箱。 可是就因为沈从云一句“若论妇人,先须静默,从来淑女不贵才能。”,林怀音便忍痛咬牙,将之藏入床底吃灰,从来不言自己箭术高超。 半年来,她未曾打开瞧过一眼,而在那个惨烈的梦中,自始至终,这柄弓,都不曾握在她手中。 历史决不能重演。 林怀音飞速涂抹油膏保养,试了试弓身强度,挑出两支箭、一根弓弦,从墙上取下一副《万里江山图》,将弓弦弓箭整齐摆放,再卷起画轴,扎紧。 因为弓身的弧度,画轴看起来有些肥大,但是问题不大,只要能顺利带出去就行。 今天那颗人头,她必须收割到位,一刻都不能等。 林怀音正思索找匹料子裹上,蟹鳌抢先一步,告一句“小姐我来”,喜滋滋抱起画轴。 蟹鳌无比崇拜地看向林怀音,眼珠子滴溜溜贼亮,语声兴奋得按捺不住:“小姐这是要出门杀人吧,你说,先取谁的狗头?” 谁的狗头?当然是前世诬陷父亲谋逆的罪魁祸首。 林怀音指尖抚过透甲锥,寒光映亮她猩红眼眸,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人的死状。 见林怀音目光如罡,蟹鳌知道她没猜错,小姐潜伏在沈从云身边半年,挖到了猛料! 如果真有八只螃蟹钳子,早就嘎嘎嘎朝天夹,鱼丽眼中的惊愕,更让她骄傲,横竖她最懂小姐,她家小姐最好,先前那个苦哈哈的惨样子,绝对是伪装,现在正是换壳,大干一场的时候。 兴奋的蟹鳌,带着鱼丽都满面红光,林怀音话不多说,一边扣箱子往床底推,一边催促她们快些收整,立刻出发。 不多时,金银首饰打了两个包袱,死沉死沉。 照例,林怀音出门必须禀报她的婆母——沈从云的母亲、沈老夫人,但是林怀音今日懒得搭理,她想到了收拾老妖婆的手段,等她出去闹一场,再回来跟她斗法。 于是三人无视后宅仆妇问话,只说替沈从云办事,直接出门,爬上牛车。 临到要动身,外宅管事又说沈家的车夫病了,不能驾车。 林怀音心下一琢磨,便明白沈从云是怕车夫去林家,不小心曝露她在这边吃苦头,受欺负。 毕竟林家执掌十万禁军,京城、皇城、宫城,尽归林家护卫,林家人个个都是好手,如若有心,审个车夫,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就这么自信,她是他的提线木偶,不会亲口说出他的狼子野心? 林怀音暗暗嗤笑,一个眼神,蟹鳌当仁不让,翻身驾车。 牛车缓缓离开沈府。 蟹鳌和鱼丽隔着帘子,一人一句商量现在何处人最多,最适合摆摊,最好那边尽是嘴杂的人,才好将她们摆摊卖嫁妆的事,立刻闹得满城风雨。 然而林怀音听她们叙说半晌,直接道:“去国子监。” 咦?国子监?鱼丽蟹鳌双双狐疑,心道:那里都是些书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嘴巴也最严实,摆摊会无人问津吧,小姐怎么南辕北辙,挑上那儿? 疑惑归疑惑,蟹鳌心眼实,是个小姐指哪儿打哪儿的主,立马挥鞭,直取国子监。 林怀音则展开画轴,取出枣木弓,安装弓弦。 她只带了两支箭出门,根本没打算去二王庙斗白莲教徒、夺兵器。 双拳难敌四手,她一个人,干不来。 现在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谋反意图还没暴露,贸然引林家和禁军入局太过危险,是以,她可以利用的力量,唯有东宫那位——太子殿下。 当今圣上缠绵病榻十几年,太子殿下监国多年,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 沈从云和平阳公主要夺太子的天下,敌人的敌人,天然即是盟友,而且太子有兵、有权,有能力彻查平阳公主,将这事捅给他,借他的手灭平阳公主,才是上策。 想起太子,林怀音脑中猝不及防,闪现诏狱中的白衣囚徒。 铁笼红帐中央,太子庸懒地仰面躺倒,言语轻佻: “本太子不通人事,音音你自己来。” 泥泞的香汗,裹挟汹涌的男人气息突袭,林怀音无意识喘息,面颊绯红,弓弦约勾越紧,嘎吱作响。 该死!就只有我做噩梦,他应该不知道吧! 弓弦拉到极限,林怀音手指一滑,弓弦“铮”一声嗡鸣,刮破指尖,血珠冒头。 鱼丽紧张地凑拢,问她为何走神,林怀音却哪里好意思说她想到了什么,含着手指用力摇头,却甩不开潮水般的记忆。 白衣、红帐,诏狱的火把摇摇晃晃,太子找回雀头履,为她整理钗环,拧她耳朵,让她疼,给她生路,嘱咐她活下去。 林怀音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可思议。 明明是她突发奇想,利用“太子妃”之名博生路,但是太子殿下的表现实在耐人寻味。 他那样从容不迫,好像不用顺水推舟也有后手,他还给了她一个地址和暗号,那隐隐约约是某种巨大的力量,他通通托付给她,却又在最后关头,拿走了一枚翠羽簪。 翠羽簪。林怀音抬手扶鬓,摸摸索索,翠鸟的羽毛手感独特,她摘下来,放在掌心,定定凝视。 她想不明太子殿下当时,为何独独取走这枚簪子,只知道他们合作气死沈从云,她借机逃离了那个噩梦。 若非太子配合,彻底激怒沈从云,也许沈从云会让她无声无息死掉,根本不会浪费口舌说真相,亦绝不会有今时今日。 林怀音想到这里,暗暗在休夫、送狗男女下地狱的目标后面,加上一笔——利用当然要利用,但也要尽量保护太子殿下、萧执安。 只要太子不倒,林家就绝对安全,也只有我林家,才能护他周全。 借他的势,扳倒平阳公主,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唯一的问题是:疏不间亲。 平阳公主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二人骨肉至亲,林怀音不会蠢到直接去找太子,告诉他平阳公主在密谋称女帝,否则掰扯来去,只会暴露自己、白白浪费时间。 要做,就要造成既定事实,让太子直接看到结果。 如此一来,必须走一趟国子监。 林怀音频频揭车帷,确认沈从云没有派人跟踪,而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便叫蟹鳌寻个僻静处停下。 很快,车停稳,蟹鳌探脑袋进来,问接下来什么安排,真的要在这摆摊吗?不再考虑考虑吗? 林怀音只说等下再去摆摊,交代她和鱼丽摆开笔墨纸砚,乖乖等着,就卸下钗环,换一身简素衣衫,打扮得像个小官家的妇人,跳下车,走向国子监。 国子监前庭,立有十三根巨型石柱。 石柱底下,男女老幼一簇一簇聚集,人相当多,却极其安静,众人各行其是,不时抬头凝视石柱,埋首专注写字。 场面肃穆,无人注意林怀音靠近,都心无旁骛,誊抄石柱上的储范版《十三经注疏》。 所谓“储范”就是储君的手书范式,历代太子开蒙读书后,都要手书《十三经注疏》,制成雕版刊印,然后分赐宗室子弟,彰显“以书载道”的储君地位。 这套书本不该流传出来,皇家经卷,平民何来资格窥见?但是监国太子别出心裁,他下旨刻为石经,供天下读书人备览,国子监就只能照做。 如此一来,林怀音正好钻空子。 国朝明令禁止摹写太子笔迹,她偏要。 她要写一封信,一封太子亲笔手书的“密诏”,直接调动皇城司前去剿灭白莲教、夺回兵器,击破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阴谋。 皇城司。人称天子耳目,是绕过三省六部,直隶皇帝的监察机构,有监察、逮捕、审问之权,手中捏着一支精锐卫队,其长官皇城使,可单独向皇帝奏事。 圣上病重,军国大政都由监国太子一手掌握,此事捅到皇城司,就等于捅给太子殿下,所谓借力打力,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密信简短,林怀音找出要用到的字,眼睛看,手指虚空描摹,务求形神具备。 片刻之后,她转身离开,回到牛车上,鱼丽已经磨好墨,铺平纸,等她执笔。 这些危险的事,林怀音暂时不打算让她俩参与。 她背过身落笔,一挥而就,再吹干,叠成豆腐块,仔仔细细绑到箭上。 刀已磨好,只需递出去。林怀音心潮澎湃,唤蟹鳌:“走吧,往铁佛寺方向。” “好的小姐。” 蟹鳌应声钻出去,她干劲十足,牛车噔噔行进。 鱼丽也十分高兴,心说小姐眼光好毒,浴佛节将至,铁佛寺这会必定儿人山人海,咱们去支个小摊子,绝对会被围到水泄不通。 鱼丽蟹鳌开怀不已,感觉小摊子摆开,沈从云立马臭名远扬,林家也会神兵天降,带她们和小姐回家。 太好了,马上就要解脱。 同一个车厢内,鱼丽兴奋得小脸通红,林怀音却是安安静静,眯起一只眼睛,张弓搭箭,反复调试力度和角度,适应牛车颠簸。 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一击即中,确保密诏送到皇城司手中。 牛车缓缓穿行于坊肆之间,皇城司位于永丰坊正街、居中的位置。 正街阔宽五十步,长约四百步,为了躲避可能的怀疑和搜捕,她不能走那条正街,所以必须在路过正街岔口的瞬间,飞箭射向皇城司。 二百步的距离,掠过种种障碍,侧方向一箭射中,还是在牛车行进途中。 难度不小。 若是从前,林怀音闭着眼都不会失了准头,可是现年十五岁的她,已经被沈从云豢养半年多,实在疏于练习。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岔口隐隐开始显露,她叫鱼丽揭开车帷一角,深吸气,屏住。 视线中,岔口切入,皇城司的红色高墙,徐徐现身。 箭在弦上。 货郎的纸鸢挡路。 酒肆的旗子飘扬。 没机会出手。 林怀音的手指在松与不松之间,伴随着牛车颠簸,岔口即将彻底退去,终于指尖一放—— “咻!” 作者有话说: ---------------------- 点收藏,加入摆摊小分队。[墨镜][墨镜][墨镜] 第4章 摆摊卖嫁妆 东宫。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节 嘉德殿。 殿中置巨型沙盘,总揽帝国疆域,是为:山河地形坛。 高台之上,设有宝座。 五层脚踏,阳刻莲纹。 六角华盖,绘日月星辰。 脚踏与华盖之间,伫立九扇紫檀屏风。 一把须弥座为底的楠木椅,嵌刻四爪螭龙七条,两个鎏金螭首扶手,宣示这把椅子,地位只在金銮殿的龙椅之下。 常制,太子可在元正、冬至,和纳太子妃当日使用此椅,且用毕须立刻藏入府库,擅自使用,则以僭越论罪。 但是监国太子萧执安,地位远超一般储君。 他的监国日常,便是安居宝座,代行皇帝权职,总理国政。 此时此刻,嘉德殿内,高台宝座中,太子萧执安身着圆领紫袍、脚踏乌皮靴,头戴象牙簪,腰间连个金鱼袋都没挂,正是闲适读书中,被突发事件所扰,紧急处理政务。 皇城使秦洛伫立殿中,恭敬呈上密诏和箭矢,奏事道: “启禀殿下,皇城司方才收到一封箭矢射来的密信。信中每个带撇的字,都刻意提勾收笔,正是您为防有人临摹,在国子监石经特意留下的标记。微臣研判是有人模仿您的字迹、伪造密诏,特来禀报殿下。” 秦洛话音未落,殿中侍卫、录事记言两名司议郎,尽皆脸色大变。 尤其是录事司议郎,因为奏言实在大逆不道,他手中记录奏文的狼毫笔猝然停顿,洇出一大滩黑色墨迹。 何人如此大胆,伪造太子殿下密诏? 这可是杀九族的重罪! 更何况还飞箭射入皇城司,等于一箭射太子殿下脑门上,啪啪打皇上和太子耳光。 谁家小子如此猖狂?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太子殿下动怒,同时也无比好奇,想知道假密诏上,究竟写了什么掉脑袋的字。 问询的目光不敢看萧执安,大家悄咪咪看向秦洛,想看出点门道。 秦洛被众人视线包围,默默垂首,心说别问,问就是瓜葛着平阳公主,性质严重程度,超乎想象。 宝座中,萧执安手中的假密诏上,赫然写着—— 「兵部失窃,速往二王庙,剿灭白莲教。」 二王庙。萧执安盯住那三个字,目光一瞬不瞬,陷入沉思。 二王庙是他的亲妹妹、平阳公主曾经修行过的地方,是公主私庙,现在却有人告发那里窝藏逆贼,甚至还牵连兵部失窃。 兵部曾经失窃吗?怎么今晨早朝,未见兵部尚书赵昌吉上奏疏说明? 这等密辛,送信之人何以会知晓?既然知晓,为何不正大光明揭发,反而大费周章,诡异行事。 他究竟是谁? 萧执安捏着密诏,轻轻扇,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幽香,传入鼻腔。 是个女子。 萧执安拿起箭矢,嗅到同样的香气。 那么写信和射箭之人,就是同一名女子。 再加上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箭,可见此女出身贵胄,家世显赫。 第一时间,萧执安锁定人选——林家三小姐——林怀音。 论动机,林怀音曾被白莲教逆贼掳走,深仇大恨,必定让她持续追查。 论箭术,林震烈曾夸过一句——“我家三丫头,能在五百步之外,命中一葫芦嘴,箭术前无古人。” 论魄力,恐怕也只有出身百年帅府的林家女,才有胆伪造太子密诏。 有趣。 非常有趣。 真不愧是林震烈的宝贝女儿。 如果是她做的,倒也无可厚非。 萧执安仿佛看到林怀音坐在他面前,摇晃着小腿儿,气鼓鼓抱胸,朝他翻白眼。 她有气,所以冲他发作,跟他抱怨,箭指皇城司,跳起来打他的脸。 萧执安无奈沉默。 一年前,是他剿匪不力,致使白莲教流窜京城,才让她被逆贼掳走,横遭不幸。 身为监国太子,未能庇护臣民,萧执安承认失职,他不得不允许林怀音当他的债主,赋予她收债的权利。 债主找上门,只好随她撒野。 萧执安摩挲着单薄纸张,就像拧住林怀音的小耳朵,警告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敢乱伸爪子,就抓起来剁掉。 “秦洛。”他吩咐皇城使:“即刻领兵探查二王庙,若真有逆贼盘踞,务必尽数剿灭。” “臣遵旨!”秦洛领命退走。 走出殿门,阳光一照,他太阳穴突突惊跳,心中困惑不已:污水泼到平阳公主身上,太子殿下竟没动怒,他何时能容忍平阳公主受委屈,居然不下旨追查伪造密诏的贼子,还直接派兵去剿? 简直匪夷所思。 萧执安遣走秦洛,又盯上“兵部失窃”四个字,眉头渐渐紧锁,道:“传杜预。” 很快,负责东宫军务的杜预上殿,躬身抱拳:“末将拜见殿下。” “你去,把兵部尚书赵昌吉提来。”萧执安吩咐。 “末将遵旨。”杜预当即领命而去。 东宫的兽脑,袅袅升起一线细香,萧执安凝视储案上的箭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 铁佛寺。 蟹鳌风驰电掣杀到。 浴佛节还有半个月,铁像寺已然热闹非凡。 马车牛车驴车,车如流水马如龙。 上上下下的女眷妇孺,数不胜数。 礼佛男女,不,不对,鱼丽蟹鳌,一个揭帘,一个驾车,她们清清楚楚看到:前来礼佛的人潮,九成都是女子,细观其穿戴气度,其中不乏高门贵女,一个个盛装打扮,鱼贯涌入山门。 可真是奇了怪了。 往年只有浴佛节当日,太子殿下亲临的相国寺能见到这般景象——京城贵女全数出动,前赴后继往殿下跟前凑,怎地铁佛寺如今香火这般鼎盛吗? 二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但是无论如何,人越多越好,她们喜闻乐见。 停好牛车,三人下车,鱼丽蟹鳌一人扛一包袱金银,林怀音抱紧她的《万里江山图》,小心翼翼不让里面的弓箭掉出来。 混入汹涌人潮,蟹鳌个子高,搜索到山门右侧是个支摊子的好地方,拉着鱼丽和林怀音挤过去。 林怀音看着热热闹闹的场面,嘴角幽幽地勾起嗤笑——她可是记得呢,沈从云问她要钱的当 日,跑到铁佛寺给《出山释迦图》填色供奉,引起全城轰动,出阁没出阁的京中女眷、尽数跑来围观。 清雅首辅丹青礼佛,场面肃穆而又撩人心魄,他那只执画笔的右手,在京城贵女梦中缱绻许久,还被人写了不可描述的话本子,传说京城女子人手一本,赚得书坊盆满钵满。 林怀音笑。 太好笑了。 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当朝首辅人在佛寺,清贵出尘,暗地里却惦记妻子的嫁妆,还把贱手伸到岳家,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不过如此正好。 林怀音想:你在里头卖风雅,我在外头卖嫁妆,咱俩比试比试,看谁风头更胜一筹。 很快,蟹鳌带她俩,挤到目的地。 山门右边的大榕树下,垂着许多气生根,一条一条在风中摇曳,女眷们不愿被撩乱妆发,纷纷避开,正好留给她们支摊子。 于是笔墨纸砚铺开,林怀音提笔写招牌——「首辅夫人臻选宝钿行」 还首辅夫人臻选,小姐真是蔫坏。 鱼丽蟹鳌两个脑袋瓜挤到一处,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蟹鳌乐颠颠捧起来,往气生根上穿挂,瞬间吸引路人眼球。 鱼丽也不含糊,趁有人注意,飞快解包袱,往地上铺张绸布,一盒一盒首饰,摆得板正。 珠光宝气从盒中释放,流光溢彩,大榕树顿时有成精的架势。 围观众人眼睛刷地雪亮。 此来都是叫得出名号的千金小姐,无一不是见过真家伙的贵女,她们认得出满地首饰都是顶尖极品,一个个错愕怔愣原地——京中何时有这种宝钿行,用料工艺一个赛一个绝,看得人眼花缭乱,莫不是宫里流出来的赃物? 宝贝不错,就是怕烫手。 贵女们踯躅犹豫,舍不得错过好货,又担心招惹麻烦,只得暂时观望。 林怀音还在奋笔疾书,写一副,蟹鳌挂一副—— “金镶玉嵌,宝光生辉;佩我珍饰,尊荣自显。” “京华时新样,花钿耀云鬓!首辅夫人臻选浴佛节专供宝钿,抢先试戴!” 一看到“首辅夫人”四个字挂起来,众女心头又是一阵火热,很同意首辅夫人就该拥有此等宝货。 戴上这些珍宝,才配站在沈大人身侧。 至于现在的首辅正妻,众人十分鄙夷——林家那个陷贼坏了身子的三小姐,她配不上这些宝饰,更配不上沈大人,迟早被她们取而代之。 沈从云现下正在大雄宝殿。小姐们俱是冲他而来,此刻更是心痒难耐,暗道有此珠宝增饰,才算光彩照人,万一能博得沈大人垂青呢? 私下里面见沈大人的机会,少之又少,小姐们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鱼丽感受到灼热视线,开始卖力吆喝——“走过路过莫错过!京城头一份的宝钿花钗,金玉满堂,货真价实!波斯瑟瑟,光芒耀眼!来呀来呀,都快来看看呀!都是首辅夫人私藏宝钿,半价出售,件件半价,童叟无欺!”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节 几声“半价”喊出口,小姐们终于憋不住,心说人多势众,法不责众,以她们的出身,就算买下贼赃,大不了事后退还,今日面见沈大人才是顶顶要紧。 一时间,心里没了障碍,小姐们围拢过来,争先恐后挑选,异口同声问价,活脱脱饿狼扑兔子。 涌向山门的人潮,霎时蜂涌围到榕树下,包裹出一个扇形,波浪一样朝前涌,更有听闻消息的千金小姐,匆匆从门里赶出来。 鱼丽蟹鳌一时应接不暇。 林怀音不帮忙,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外围动向——两个小沙弥正慌忙跑走,应当是向寺里通报。 想必寺里很快会来人过问。林怀音暗想,到时候暴露身份,就不好单独行动,此时正好去办大事。 她当机立断,跟蟹鳌耳语几声,抱起画轴,悄悄从榕树后退开。 此来铁佛寺,卖嫁妆,跟沈从云打擂台只是附带,最要紧是有颗人头,要在这里取。 皇城司那边会如何行动林怀音无法干预,要保住八十万两银子、彻底断送沈从云和平阳公主拿捏兵部的阴谋,她必须射出第二支箭。 林怀音抱紧画轴,闷头进山门,混迹在熙来攘往、怀抱各式等待开光物件的香客中,一点也不起眼。 目标是寺中的木塔,她耐心跟随人流,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大雄宝殿时,见识到了什么叫水泄不通。 她扶柱踮脚,稍微能看到沈从云的玄色衣袍,里头经声佛号不断,沈从云身形一动不动,应当是在执笔作画。 围观者,九成九是女眷。 桃红柳绿,各有各的风采,体态婀娜,娇媚谁也不输给谁,活生生将肃穆佛刹变成了瑶池天宫的花圃,吐露芬芳,摇曳多姿,叫人流连忘返。 边边角角,还有一些仰慕沈从云才华的青年才俊,眸光炽热,燃烧着对当朝首辅的崇拜之情。 场面热烈,林怀音冷冷注视,耳畔响起诏狱烈焰中的恶鬼低语: 兵部赵尚书,嫉恨林家执掌禁军,更恨元从禁军地位超然,每每压他一头,投靠沈从云之后坏事做绝,不仅在林怀音二哥林拭锋南征时,克扣粮饷害死前方士卒、污蔑其投敌,更是伪造证据、诬告其父林震烈谋反,致使林家灭门的关键黑手。 只因嫉妒,就葬送一座百年帅府,其心可诛。 林怀音没嫉妒过什么人,她不理解,她只知道林氏二百年前随太祖皇帝起兵,萧林两姓,世代约为兄弟,林家显赫,那是先祖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元从禁军传承二百年,在内护卫京畿,对外南征北战,为帝国缔造二百年太平,地位当然不同凡响! 既然赵尚书不敬泰山北斗,嫉恨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就只好请他去死了。 林怀音绕过大雄宝殿,终于来到后院佛塔。 登塔,一层又一层,香客们驻足在不同楼层,远眺风光,指点江山。 林怀音闷头,继续爬。 楼层愈高,观景平台愈窄,逐渐人挤人,无从下脚。 林怀音沉住气,还是爬。 十三层的塔顶,势高,一目尽天涯,十来个人挤成一圈,注意力全都抛向远方。 趁人不备,林怀音翻上塔顶,背靠金灿灿的葫芦形宝刹,重新给弓上弦。 天高地阔,无遮无拦,风声过耳,林怀音正专注试弓,忽然后背一阵剧痛,好似熄灭的火,见风复燃,烧得她冷汗涔涔,骨头和血肉一阵寒凉一阵灼痛,胃袋翻江倒海。 这种感觉,仿若重回诏狱火海。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痛苦趴伏琉璃瓦片,大口呼吸冷气,视线却无比坚定地逡巡。 永兴坊、胜业坊和安仁坊,很快映入眼球。 朝廷重臣,大都聚居在三坊之中,林怀音忍痛,调整呼吸,眯起一只眼,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成功定位到赵宅。 而那位恨毒了林家的赵尚书,曾经也腆着脸,数度与林家往来。 林怀音记得他,是个手腕过膝,身材颀长的瘦高老头,他还有个独子,在礼部任职。 张弓搭箭,林怀音稳定腕部,克服手抖,瞄准赵宅,像猎手一样,静静等待猎物出现,心里头,则幽幽盘算起赵尚书的儿子——赵砚修。 兵部丢了兵器,赵尚书也许会瞒旁人,却一定会告诉他的独子。父子连心,说不准,连沈从云压下急奏,意图拉拢结党这种不要命的勾当,赵尚书也一并告诉了他。 如若以此为前提,二王庙事件爆发,赵尚书又恰逢其时地死去,这位赵砚修应该会怀疑是沈从云杀人灭口吧。 杀父之仇,起疑之后,必定会有所行动。 心念到此,林怀音浑身通泰,嘴角勾起一抹快意,暗道:你们不忠不义,妄图攀附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贼船,休怪我砸烂你们的美梦。 狠话刚撂,林怀音视域内,突然闯入一队身穿甲胄的军士,为首者一身明光铠,阳光下非常刺眼。 林怀音出身禁军世家,熟悉军务,看出那首领胸前圆护没有龙凤纹,乃是东宫郎将,心里咯噔一下,知晓是太子殿下派人来捉拿赵尚书。 东宫郎将正在拍门,林怀音心下一沉,暗忖:把人交给太子,他也不一定会承认和沈从云密谋,说不准还要大喊急奏被压,万分冤枉,左右勾连结党之事,赵砚修也知情,不耽误太子殿下追查,赵尚书的狗命,我今日取定了。 林怀音眯起眼睛,下定决心,眼看着东宫郎将带队进入大门,绕过照壁,一进一进接近赵尚书住处,她额间流下冷汗。 时间迫在眉睫,当着东宫郎将的面杀人,太过冒险,林怀音强压心跳,稳住身形,继续等。 三个呼吸之后,东宫郎将大步流星,进入赵尚书的院门,林怀音紧了紧手指。 一个枯瘦身影,终于出现。 赵尚书似是刚沐浴完,缓步走入院中,铺开头发蒸晒。 这样子,也算赤条条、干干净净地去。 便宜你了。 林怀音视域收缩,竹箭尖端与猎物咽喉重叠,计算风力和距离,右手一松—— “咻!” 赵尚书后脑撞上躺椅,却诡异地没有弹起。 一个黑点,凝固在他喉头。 三名侍婢仍在专心梳理发丝,小心翼翼,不敢扯痛大老爷,未见一缕湿发垂落椅边,末梢水滴坠入青砖缝隙——恰与喉头沁出的血珠,同步渗入大地。 东宫郎将赶到现场,林怀音收回视线,拆弓弦,绑入画轴,寻隙跳下,混入人潮。 退出山门,鱼丽和蟹鳌的小摊子此刻安安静静。 一群武僧将众人团团围住,二人在包围中心,闷不吭声。 一名身着绯色衣裙千金小姐,甩着「首辅夫人臻选宝钿行」的招牌,声色俱厉——“知客师父,此二人冒充沈府侍婢,口口声声说是卖沈夫人嫁妆,替沈夫人筹钱,如此败坏沈大人名声,应该立刻抓起来,送京兆府查办!” 林怀音听言,加快脚步,回牛车放下画轴、藏好弓箭,换回沈夫人装束。 再次返回现场,鱼丽蟹鳌已经被武僧提在手上,金银首饰正拢成一堆,当成贼赃重新打包袱。 林怀音不疾不徐,走到知客师父面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弟子林怀音,正是中书令沈大人的妻子,还请师父放了我的丫头。” 作者有话说: ---------------------- 存稿箱要炸了,请催更!!请用力催! 第5章 公开处刑 林怀音自报家门,众女听罢,惊诧不已。 四五十双眼睛,从头到脚,打量审视林怀音。 按照出身和喜好不同,京中贵女各有各的交际圈子,大抵都相互认识,唯独林家女儿,与她们不是一路。 林家执掌禁军,位处机要,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越显赫越危险,要建功更要防范猜忌,可谓如履薄冰,是以历代林氏家主,都严格恪守不结党营私、不涉朝政的祖训。 林怀音身为林家女儿,从来都没有权利像别家的千金小姐一样,交游、出行、呼朋引伴。 她打小和蟹鳌在禁军演武场厮混,外头只知林家有女,是贵女中的贵女,却根本不得一见。 唯一一次公开露面,便是去岁,林怀音身陷白莲教贼窝半个月,名声尽毁之后,被沈从云救回,裹着沈从云的外袍,二人乘一匹马,招摇过市。 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林怀音,众女一时拿捏不准,只因去年沈从云剿贼凯旋之时,她们围观的视线都聚焦在沈从云脸上。 但是有一点,她们非常确定——沈夫人毕竟是沈夫人,首辅夫人怎么可能出来丢人现眼、支个破摊子卖嫁妆。 赝品。 一眼假的赝品。 众女不信林怀音假话,准备齐手痛打落水狗。 林怀音瞥见她们反应,心知猎物上勾,等着挨收拾就成,反正闹得越大,沈从云越丢脸。 她恭恭敬敬朝知客师父欠身,又道:“冒昧借用贵宝刹贩货,是弟子之过,还请师父先放了我的丫头。” 她欠身颔首,姿态恭顺,刻意不摆贵女架子,众女当下更加确定林怀音是冒名顶替。 然而林怀音的恭敬,并非示弱,她道谢而已。 佛门清净地,远离凡俗、无世无争,偏偏一座神圣的佛塔为她提供方便,让她可以手刃血仇,还真是佛。度。有。缘。人,向众生大开方便之门。 林怀音心怀感恩,又想到杀完人,她还要继续闹事,并打算闹到大雄宝殿、如来佛祖跟前去,想想都觉得心中有愧。 躬身见礼,她认真道谢,顺便赔不是。 知客师父见她这般诚心,不觉眼前一亮——今日女施主虽多,却大都盛气凌人,眼高于顶,使唤他就如同使唤奴仆,如林施主这般,与他双手合十、自称弟子的,还真是昙花一现,少之又少。 他虽然是方外之人,也曾耳闻林怀音去年被白莲教逆贼掳走一事,此刻见到传闻中的可怜姑娘,年纪不大,沉稳有度,似乎已从那件事超脱,他非常高兴,对林怀音好感倍增,合十赞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旋即,知客师父点头,示意武僧释放鱼丽蟹鳌。 “慢着。” 绯衣小姐厉声喝止:“不许放!” 然而铁佛寺武僧不听她指挥,知客师父说放,立刻松手。 绯衣小姐见状,嗤笑一声,下令——“给我拿下!” 顷刻间,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现身,刚刚重获自由的鱼丽蟹鳌,眨眼间又被反剪肩膀,粗暴控制起来。 蟹鳌武艺高强,两名护卫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随随便便就能反杀,但她谨记林怀音的嘱咐,不冲动不惹事,看眼色行事。 于是乎,蟹鳌和鱼丽都没反抗。 大庭广众之下闹事,佛寺门口动粗。 知客师父一时颇为为难。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节 凭他阅人无数的眼光,他确信林怀音就是林家的三小姐、首辅沈从云的正妻,只不过沈大人现在就在大雄宝殿作画,沈夫人却跑来庙门口摆摊卖嫁妆,此事匪夷所思,夫妻关系煞是微妙,令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先静观其变。 林怀音看出一众女客中,隐隐以绯衣小姐为首,开门见山冲她问话:“你是何人?” 此言一出,众女一片哗然。 那绯衣小姐不言语,其余众人纷纷揶揄:“你不是沈夫人吗?怎么连柳大小姐都不认识?” 众人嗤之以鼻,林怀音细瞧那柳大小姐,的确趾高气昂,气势如虹,恍然大悟她是御史大夫柳苍的孙女,也即宫中慧贵妃的亲侄女——柳饮君。 慧贵妃得宠,又身怀龙种,柳家现在炽手可热,柳家大小姐的身份,的确让人高看两眼。 不过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在林怀音的噩梦中,沈从云曾经提到:御史大夫柳苍是平阳公主的爪牙,白莲教在地方横行流窜,朝廷数度围剿都无法斩草除根,全赖御史台强压地方奏报,上下其手,瞒天过海。 想到这一茬,林怀音定定目视柳饮君,透过她的脸,当场将柳苍的项上人头,钉上一个箭靶。 不和善的眼神,瞬间被柳饮君接收,她心头一惊,如坠冰窟,没来由感到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惧。 林怀音察觉到她瞳孔震动,迅速收敛杀意,显露胆怯。 怯生生一张脸,恍惚间让柳饮君以为是某种错觉,不知道哪一瞬才是真实。 她觉得林怀音古怪得很,带来的首饰件件都是珍品,绝大多数比她在贵妃姑母那里见过的都要好,来路十分成问题,她心里摸不准林怀音的路数,就只坚信一条——沈从云的女人绝不会出来抛头露面! 首辅夫人摆地摊,简直太可笑了。 沈大人堂堂首辅,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难道会养不起家,供不起妻子,要女人出来卖嫁妆换钱? 冒名顶替也要有点脑子吧。 柳饮君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嘴嘲讽,反正她抓住了贼赃,原想扭送京兆府,奈何铁佛寺的和尚不识抬举,不听她招呼,她也就无须给面子,不如直接将假货提到沈大人面前,当众揭发,正好给爷爷长脸,让沈大人欠爷爷一个人情。 柳饮君和旁的女子不同,她有爹娘定下的未婚夫郎,沈从云这样的好皮囊,欣赏归欣赏,就像约上小姐妹听曲儿看戏,图个新鲜有趣,瞧个赏心悦目。 但她不屑于要别的女人用过的男人,对沈从云的青睐毫无兴趣,机会难得,她要帮爷爷一把,为柳家拿下当朝首辅的人情。 说干就干,柳饮君使个眼色,护卫就将蟹鳌交给另一人,一把将林怀音双臂反剪。 林怀 音“呀”的一声,蜷缩成小白兔。 蟹鳌鱼丽瞅她,视线交汇,三人都变成小兔子,眼睛红红,把惊慌失措写在脸上。 柳饮君拿下三个骗子,又示意侍婢抱起赃物首饰,昂头抬胸,款款往山门走。 知客师父暗叫不好——主持方丈和沈大人在大雄宝殿作画参禅,如此擅闯,所有人颜面不保! 他看向林怀音,想着这孩子出身林家,气度非凡,应该有办法脱困,不意林怀音不挣不扎,被人提溜朝前,好似吓坏了一般,哼都不哼唧一声。 怎么回事啊?林施主这么好欺负吗?知客师父感觉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下令武僧拦截,不料一众千金小姐们纷纷上前阻挠。 男女授受不亲,又都还是贵女,武僧们瞬间被死死压制,力气没处使。 知客师父愁得没法,冲到柳饮君身边劝:“女施主稍安勿躁,内堂去不得,你若坚持林施主冒名顶替,大可以去京兆府验明正身,去林家也行。” 柳饮君充耳不闻,迈过山门门槛,穿天王殿。 知客师父焦头烂额,无奈不能动手拉扯,频频去看林怀音,林怀音却是小兔子进笼,眸子无辜得很。 他心下一想,会否林施主并不知道沈大人就在里头? “林施主,你可知沈大人现下就在本寺?” 知客师父忧心忡忡,林怀音一听,心说我知道,我就是奔他去的,没见我都不挣扎,特意在保持仪容吗? 我就要漂漂亮亮,看他当场裂开。 林怀音心中期待,脸上却非常震惊,手脚并用挣扎,声嘶力竭开喊——“放开我,快放开我,夫君在里面——” 她叫得惨烈,声音穿过弥勒殿、观音殿、直抵大雄宝殿。 —— 殿内,檀香缭绕,经声低徊。 沈从云一身素雅玄袍,立于《出山释迦图》前,正执笔点染释迦眉目。 他身姿挺拔,侧颜如玉,清雅端方,犹如谪仙临凡。 围观众女屏息凝神,满眼痴迷。 沈从云喜爱这感受。 遣走林怀音去筹钱,他在书房坐立难安,他的尊严难以接受问女人要钱,但是为了他和平阳公主的大业,他别无选择。 他恨,林怀音那个贱人,守着林氏金山,居然只带区区五十万两当嫁妆,也不主动交出来,还要他开口。 她该死。 所以沈从云来到铁佛寺。 此地宝相庄严,梵音流布,令人清心,他在这里作画、洗象,渐渐找回内心的安宁,只是安宁没多久,一幅画尚未完成,他耳畔隐隐约约,又响起林怀音的声音。 沈从云感觉自己幻听了,他听到林怀音在喊“夫君。”,还有旁的什么话,他听不清。 贱人阴魂不散,竟然缠到铁佛寺来。 他轻拧眉心,想赶走幻觉,但是在围观女众看来,谪仙突然有了活人气,好像没那么遥不可及! 沈大人拧眉好好看! 好想帮他揉揉! 累了吗?好想帮他捏捏肩。 不想画佛像,可以画我呀,我全身都可以给你落笔! 一个细小表情,勾得众人如痴如醉。 “让开!都让开!” 柳家护卫嗓音粗粝,陡然撕裂静谧。 众人受惊回首。 只见两名护卫推搡着三名女子,三女被反剪双臂,看起来殊为狼狈,正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柳饮君紧随其后现身。 是柳大小姐。众女眷一眼认出,心中忌惮,再瞧见后头气势汹汹,跟着好多女眷,她们没来由恐慌,铁桶一样的大雄宝殿前院,硬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知客师父见状,自知再无挽回之余地,欲哭无泪。 殿中的主持方丈和沈从听到动静,目光一碰——“沈大人!” 柳饮君声音拔高,带着邀功的亢奋,“妾身适才抓住几个骗子,她们胆大包天,在寺外贱卖来历不明的赃物,还口出狂言,自称是您的……” 她故意停顿,站在殿门,目光扫过全场,成功吸引所有目光,得意洋洋看向沈从云,却只看到他骤然蹙起的眉头。 沈从云搁笔转身,待看清被押之人是林怀音时,瞳孔猛地一缩,温润如玉的面庞崩裂一丝缝隙,错愕无比——这贱人怎敢出现在此?还是如此不堪的姿态! “放肆。”沈从云伫立原地,眉峰瞬间抹平,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调,冷声说道:“何人给你们的胆子,在佛门清净地如此对待女眷?还不松手,与主持方丈赔罪。” 他意图先声夺人,将林怀音定性为“受惊女眷”,把冲突控制在“误会”层面,而非深究林怀音的身份。 然而,林怀音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动了。 她可怜兮兮,像只待宰的小兽看到救星,两行热泪落下,林怀音委屈巴巴地唤:“夫君,是我呀,夫君!” 带着哭腔,她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含血带泪,穿透佛殿。 殿内外霎时一片死寂。 两声“夫君”像利刃般刺入众人耳膜,只听这两声唤,凄凄惨惨,哀哀婉婉,谁不说一句可怜。 “阿弥陀佛。”主持方丈慈悲为怀,当即起身迈步,叫护卫放人。 此时此刻,柳家护卫,还有柳饮君,以及柳饮君身后各色人等,全都呆若木鸡。 知客师父终于逮到机会,从护卫手里把林怀音主仆三人放出来。 林怀音立刻跌跌撞撞,狼狈扑向沈从云。 沈从云整个人都是懵的,看着林怀音一步一步逼近,他莫名发怵,毛骨悚然,辨不出她在哭还是笑。 “夫君!”林怀音结结实实扎进他怀里,像迷路的小白兔找回兔子洞,哭哭啼啼诉苦: “夫君,夫君,呜呜呜,您让妾身筹钱,可妾身也不能直接回林家要那么大一笔银子,就想着先变卖嫁妆首饰,不够的再回家要。 方才我听说你在这儿就想走人了,但是这个柳大小姐不依不饶,非要污蔑我,呜呜呜,我都说我是您的妻子了,她愣是拉我进来,当众羞辱我,夫君,夫君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呜呜呜,夫君您要为我做主啊!” “啊啊啊啊。”林怀音声嘶力竭地哭,整张脸都浮肿,一字一句,大雄宝殿内外听得清清楚楚,如来佛祖看得明明白白,大迦叶拈花在手,笑而不语,经声佛号,经久不歇。 内外数百女众,捂嘴惊呆了。 沈大人让沈夫人筹钱。 沈夫人变卖嫁妆筹钱。 卖了不够,还要回娘家伸手。 沈大人,软饭男。 人前清雅出尘,人后逼迫发妻变卖嫁妆,甚至还盯上岳家。 方才看到沈夫人被人提着,狼狈受辱,还想假装不认识,随随便便称呼“女眷”??? 我滴天呐。 千金小姐们道心破碎,看向沈从云的目光从痴迷爱慕秒变赤裸裸的鄙夷、厌恶和难以置信的幻灭! 眼见林怀音伏在软饭男怀里哭,小白兔趴在大野狼肚子上求宠,真是蠢出天际。 小姐们手痒,痒得想把她拖出来,甩她几个耳光,给她当场抽清醒! 柳饮君抓紧门框,指甲深深潜入木门,得见沈从云一声不吭,不驳斥,不澄清,似乎是默认,她彻底傻眼,脸色比沈从云还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她抓的根本不是什么冒牌货,而是真真正正的沈夫人!而她,亲手把沈从云最不堪的的丑事,当众撕开,亮在所有人面前。 天哪,我跟沈从云结仇,给爷爷惹祸了啊! 噗通! 柳饮君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沈从云的身子,被林怀音拱得摇摇欲坠,他如遭雷击,眼前发黑,虽然看不到殿外景象,但是周围无数道鄙夷如刀的目光,他每一刀都血粼粼地承受着。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清贵首辅形象,在今日,在这大雄宝殿,被林怀音这个贱人亲手、当众、碾得粉碎!倘若传到平阳公主耳里,她会如何看待……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节 沈从云一想到平阳公主,心里一抽一抽地痛,比脸上被抽还痛,他掐住林怀音双肩,指甲几乎贯穿她肩膀,想骂,却被主持方丈抢了先。 方丈走到他面前,面色平和,道:“贫僧不知沈大人困于何事,您为本寺作画,本寺于情于理,应当有所表示,稍后会将润笔费送与府上,还请大人莫要推拒。” 方丈虽是好心,可这话彻彻底底 让沈从云从作画礼佛的风雅,沦落成低贱画师谋食,实在太伤人了,沈从云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喉咙。 他硬生生咽下,死死瞪着林怀音,眼神冰冷凌厉,洞穿林怀音心肺,当着众人的面,他不想说话,还要克制表情,只有无尽的屈辱在胸中翻腾。 林怀音肩膀生疼,疼得麻木,疼得神魂战栗。 她被沈从云拘着,肉。体。仍然在枷锁中,不得解脱,眼神也不敢暴露得逞的快意,但是她真快乐啊,一年来,加上噩梦中的三年,整整四年来,她从未如此畅快,如此尽兴,如此兴奋得全身颤抖,热血沸腾。 她爱死这种感觉,虐他,虐死他,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夫君。”她柔柔地,发不出声音地,用气声唤:“夫君,看样子没办法继续卖嫁妆了,我还是直接去林家吧,万万不能误了您的大事。” 气声吐出来,每个字都发虚,唯独“大事”二字,林怀音用尽所有力气。 不出所料,沈从云一听这话,理智瞬间回归。 为了平阳公主,他可以忍受任何事,事已至此,面子没了,银子绝对不容有失。 再恨再不情愿,他也只能咬牙放开林怀音。 林怀音一脱身,娇滴滴两手又搭在左腰,柔柔顺顺行完礼,一步一步退出大殿。 鱼丽蟹鳌欢天喜地,接上她疾步往外走。 林怀音的乖顺,把在场众人都看呆了,暗骂鬼迷心窍了吧,软饭男还要哄着供着? 一个不中用,另一个更不中用。 女眷们一下子被这对夫妻伤透了心,转身哗啦啦散场。 角落里瞧热闹的青年才俊,眼里再也燃烧不出敬佩的光彩。 当朝首辅私德如此,不知道在朝堂上是不是也两面三刀,几人默默对视,蔫答答,失望离场。 作者有话说: ---------------------- 求评论,有宝宝喜欢看吗? 第6章 当街被抓 东宫。 嘉德殿。 朝臣神情严肃。 兵部尚书赵昌吉遇刺身亡,天子脚下,三品大员遇害,不啻于石破天惊。 城门关闭、京师戒严,禁军、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全数出动,各部长官齐聚嘉德殿,面见监国太子萧执安,请旨严查严办。 殿中朝臣奏议纷纷。 萧执安身居高台宝座,半听半略,注意力尽在储案上那支染血竹箭,唯一一次分神侧目,是看向负责皇城巡守的禁军中郎将、林家长子、林怀音的长兄:林淬岳。 思虑良久,他没有指名任何人办案,只道明日早朝再议,便将众臣打发出去。 朝臣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依次退走。 旷旷嘉德殿,悄悄寂寂。 萧执安凝视储案,半晌无言。 两支箭。 一支名贵,价值连城;另一支刻意剥去装饰,打磨成简单的竹箭。 一支引人注目,彰显密诏的可信度;另一支伪装身份,躲避追查。 一支送信,一支杀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见弓箭手心思细腻。 萧执安原本以为是林怀音,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他相信她有能力一箭射死赵昌吉。 可若将两件案子,都当做林怀音小孩子不懂事,胡作非为,破绽又太过明显——林怀音无法独自一人摸清兵部失窃和赵尚书可能勾结白莲教的罪行,她一个小女子,又不是三头六臂,除非借助林家势力。 然而林家百年帅府,耿介忠直,于公于私,都会直接请旨、派兵剿灭白莲教,再搜集赵尚书的罪证,堂堂正正治罪。 罔顾法度、私刑报复,此举有辱林氏门楣,绝非林家人所为。 此事另有猫腻。 萧执安转念一想,罪证直指林怀音,看来真正的幕后黑手,正试图抹黑林家。 至于伪造太子密诏、祸引二王庙,妄图拉他的亲妹平阳公主下水,恐怕是为了挑起他对林家的猜忌。 萧执安非常清楚,林家和元从禁军是拱卫京畿的铜墙铁壁,林家安稳,则君国安稳,但这样一个忠义赤诚,不结党营私、不涉朝政,屹立二百年的庞然大物,难免势大招风。 姑且不论旁人,就连萧执安自己,都每每在财政艰难之际,想跟林家伸手。 真遭人惦记。 萧执安哑然失笑。 看样子,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凤眸一沉,他来了兴致,略加思忖,想到兵部尚书赵昌吉。 此人被灭口,表面死无对证,然而无论他是否勾结白莲教,兵部失窃一事,他必定会上一封急奏,撇清关系。 可是这封急奏,至今没有送到萧执安的储案上,那么问题,就应当出在中书省。 中书令、沈从云。 萧执安锁定怀疑对象,还有负责审核递送急奏的中书舍人。 至于派谁去查。 “秦洛可曾回来?”萧执安问。 “启禀殿下。”贴身侍卫玄戈回报:“秦大人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宣他进来,还有杜预。” “是,殿下。” 玄戈当即传召。 秦洛入殿,呈上一封详细记录白莲教逆贼和失窃军械的奏疏,静静低头,屏住呼吸。 他在二王庙大获全胜,生擒白莲教逆贼、夺回失窃军械,实乃大功一件,但此事毕竟来得蹊跷,又瓜葛着平阳公主,他再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 平阳公主是殿下的嫡亲妹妹,封号府邸待遇,远超公主应有的规格,殿下有多宠平阳公主,他身为近臣,比谁都看得清楚。 平阳公主窝藏白莲教逆贼,难怪一直剿灭不净,这种揣测他想都不敢想,更何况回城还遇到禁军封锁城门,京中出了三品大员遇刺身亡的大案,总之多事之秋,不求有赏,但求无罚。 他战战兢兢等旨意,心说接下来就是严查兵部和神秘弓箭手。 萧执安看完奏疏,提朱笔,在上面披红。 东宫不用太监,玄戈将奏疏发还秦洛。 秦洛展开一看——殿下居然将二王庙和赵昌吉遇刺案,全部交给他查。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看重! 秦洛激动不已,暗暗盘点白莲教、兵部,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弓箭手。 他誓要为太子殿下掀个天翻地覆,查明一切真相。 然而萧执安十分冷淡,简明扼要指出方向:“随便查查就行。盯紧中书省,找出赵昌吉被压下的急奏。” 秦洛听言,讶异得很,他不明白为何殿下让他查案,又叫他随便查,好像殿下根本不在意结果。 不过太子殿下监国九年,他也侍奉了九年,殿下心思不同于常人,既然吩咐下来,他照办便是。 “臣谨遵殿下旨意。”他领命告退。 紧接着杜预便入殿觐见。 “卑职参见殿下。”杜预低垂头,像只斗败的公鸡。 他身为东宫郎将,是东宫将领之首,居然眼睁睁看着太子要提的人死在眼前,而且就是一步之遥,他亲眼看到箭矢从天而降,追过去时,赵昌吉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他失职,他有错,他来领罚。 但是萧执安的目光凝固在箭矢上,眼睛都没眨,径直吩咐:“看好赵昌吉的独子、赵砚修,别让他死了。” “是。“杜预应声抱拳,“卑职立刻去办。” “去吧。” 萧执安打发他出去,拈起那支没有染血的箭。 幽香入鼻,他确信无论赵昌吉勾结白莲教,还是结党中书省,其子赵砚修必定知情,提来审,还不如放在外头钓鱼。 至于林怀音,嫌疑还未彻底解除,又或许她另有同伙,萧执安决定亲自看看,究竟是不是她,小爪子乱伸。 —— 皇城戒严。 禁军上街盘查之时,林怀音三人早就回林家取到一叠沤得发霉的银票——足足八十万两。 林家巨富,富得流油。 林怀音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过:朝廷看重林家,而林家人当官,顶了天也就是大将军,历代帝王赏无可赏,就在钱财上下工夫,二百年来,林家积累的财产,能把整个帝国买下来,只是林家素来不喜铺张,外人也瞧不出真章。 区区八十万两,沈从云以为多大一笔银子,实则对于林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林怀音眼前浮现沈从云那故作姿态的嘴脸,嗤嗤发笑。 取银票的时候,她躲在车里没下去,没敢回家。 牛车摇摇晃晃,她的心也起起伏伏,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敢回去见母亲和妹妹,面对以为再也不用去沈家的鱼丽蟹鳌,她也有苦难言。 林家的敌人,表面是沈从云,实则是平阳公主,她不能抽身离开,也抽不开身,她必须回去,一边稳住沈从云、一边战斗,斗到狗男女死绝,保护林家上下所有人不受伤害,她才有脸回家。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节 她必须委屈鱼丽蟹鳌,带她们继续冒风险,她没得选。 车厢里,鱼丽虽然还是面带微笑,眼里却不再有出门时的兴奋光彩,林怀音非常心疼,又无可奈何。 车厢外,时不时经过禁军岗哨,有蟹鳌在外面露脸表明身份,禁军认出是自己人,不疑有他,全程放行。 牛车噔噔噔,一刻不停。 车外沸议纷纷,一会儿是皇城司捉拿白莲教逆贼,一会儿是兵部尚书遇刺身亡。 蟹鳌猜到是林怀音干的,心潮无比澎湃,恨不能跳起来昭告天下——我家小姐干的!小姐她超强! 车行良久,鱼丽忽然一动,像是想起要紧事,扭扭捏捏,捧出个小包袱,眼中闪耀出奇异光芒。 罕见的娇俏,浮现在鱼丽面庞,林怀音顿时来了精神,兴致盎然地问:“怎么了?什么好东西?” “这是——” “停下!” “得得得!” 鱼丽刚开口,马蹄声发疯似地追来,散开两边,似将牛车团团围住,粗犷男人连声下令:“停下!立即停下!” 牛车缓缓停下。 “噌当嚓嚓”,甲胄与佩剑摩擦之声,随马蹄不断传入。 何人披坚执锐,当街纵马? 林怀音和鱼丽,霎时噤声。 车外,牛车被围,前路被挡,蟹鳌暗叫大事不好,但见来人只是普通禁军,她镇定周旋:“怎么,还是要查吗?我们下车,还是你们上车?” “这——” 七八名禁军面面相觑,朝蟹鳌抱拳:“蟹鳌姑娘,且等一下。” “为何要等呢?”蟹鳌笑眯眯抱拳回礼:“元从禁军办事,一视同仁,是上是下,诸位但查无妨,只怕耽搁太久,回沈府要挨骂。” “这——” 几人欲言又止,面露苦色,暗道三小姐的贴身丫头,等于他们在校场里看着长大,知根知底、要多熟有多熟,查她做什么?害她挨骂,那可真是想想都难受。 他们不想查,一路都见了都放,可是—— 吞吐犹豫,几人不知如何开口,蟹鳌见状,暗道有戏,抓紧时间扬鞭,笑道:“那我走了哦,天都快黑了,万一你们捉拿的凶手蹿出来,多吓人!” “啪!”她一鞭子抽到牛背,车轿吱嘎一声,开始挪动。 侥幸溜掉。 林怀音和鱼丽松一口气,谁知外头突然又来一匹马,男人嗓音低沉,威严无比——“站住。” 一瞬间,蟹鳌打个冷战,浑身鸡皮疙瘩。 林淬岳身披明光铠,胸前圆镜浮动龙凤纹样,反射血色夕阳,胯。下。骑一棕色宝驹,打马而来。 蟹鳌的反应,他看在眼里,策马到车轿正面,听着里头没动静,不出来请安,林淬岳心中怀疑又加深一层—— 杀死赵尚书的竹箭,他亲自验过,是极其稀有的湘妃竹,虽然打磨得很粗粝,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而他亲自勘验现场,以长枪贴合竹箭的角度看回去,赫然就是铁佛寺的塔顶。 距离足足四百步,一剑封喉。如此神乎其神的箭术,林淬岳不想夸口,但是他的三妹林怀音天赋异禀,箭术无人能出其右,绝对是头号嫌犯。 更何况恰巧今日,蟹鳌和鱼丽突然回家一趟,并说三妹未曾同来,林淬岳估摸着:只要现在三妹也在车内,罪名就板上钉钉。 职责所在,他必须查证,亲自来,已是对妹妹最大的保护。 林淬岳伸手触向车帘,揭与不揭,只在一念之间。 车帘之内,林怀音汗流浃背,脸上写满绝望。 完了,人赃并获,被大哥哥逮个正着。 枣木弓、透甲锥、海东青初翎,还有蹭满塔顶灰尘的衣裳,全都没来得及处理,林怀音哆哆嗦嗦,碾踩画轴,恨不得把他们踩烂踩不见,脚心掌心和鼻尖,冷汗涔涔。 脑中乱成一锅粥,她不知道一会儿被提出去,该怎么解释,也是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给大哥哥惹了多大个麻烦。 赵尚书遇刺身亡,大哥哥身为禁军中郎将,负责京师守备,是第一责任人。 我怎么这么蠢?我应该射椅子腿、射房梁,我摔死他、砸死他,我弄成意外啊,在大哥哥眼皮子底下搞事,这不纯纯找死吗? 林怀音悔得肠子发青,耷拉脑袋,等着挨收拾,大哥哥最是铁面无私,肯定会把我押牢里头…… 一想到下狱,她骨头生疼,车帘摇摇晃晃,无情的大手在对面轻轻一扯,林淬岳的豹子眼,锁定目标。 她还真在!林淬岳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绷得酸死,小东西抖什么抖,踩什么踩,藏什么藏,底下那一大包,就是弓箭罪证吧。 确认了心中猜想,林淬岳真想自戳双目,当她不在,当自己眼瞎! 人赃俱获,这叫他如何是好?!亲妹刺杀朝臣,林家和禁军都得跟着栽跟头! 兄妹俩,一个怕,一个更怕,就这么隔着帘子,尴尬地四目相望。 林淬岳挣扎半晌,还是决定抓回去,一边审,一边跟太子殿下先通个气。 打定主意,他侧目蟹鳌,示意她老老实实赶车跟上。 蟹鳌领会到他的意思,攥紧皮鞭,心说抓人也不能在这里,该去沈府,把沈从云也拖下水!犯事的可是沈夫人! 这般想着,她起手一个扬鞭,心一横——就是跑死牛,我也得把小姐带去沈家! 然而她这点小动作,林淬岳一眼看破,丢个眼神出去,禁军打马上前,截断去路。 好了,彻底走投无路。林怀音放弃幻想,开始寻思那个噩梦能不能说,要说到什么程度,大哥哥不信怎么办,岂料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跑到林淬岳跟前,张开双臂如翅。 “大哥!” 来人一声唤,林淬岳顿时老脸一红,不自觉攥紧缰绳。 车内林怀音也是一个激灵,差点咬了舌头。 来人正是苏景归,她青梅竹马,曾有婚约的苏家独子。 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林怀音心乱如麻。 第7章 苏景归强势救场 在林淬岳的高头大马映衬下,苏景归过分瘦弱,仿若骏马喷点鼻息,就能将他吹倒。 但他坚定卡进两人中间,将林怀音的车轿护在身后,仰视林淬岳,道:“大哥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约三妹到铁佛寺相见,千错万错,是景归一意孤行,非要见她不可。” “你?” 林淬岳看着枯瘦不经风的苏景归,那双清澈,且稍微有点凸的眼睛,非常有说服力。 此人可是被三妹退婚后,活生生从个玉面郎君,变成这副干巴巴的鬼样。 林淬岳心有不忍,也疑惑了表情,暗忖:三妹带俩丫头出门,中途离开去见苏景归,也并非绝无可能。 毕竟他们俩曾有婚约,当日三妹被白莲教掳去,京城流言蜚语不断,苏家却死活不肯退亲,甚至要提前完婚,是三妹被沈从云迷了心窍,非要嫁去沈家,辜负了苏家。 这事林家理亏,而且苏家至今也没收退婚书,等于林家还欠苏家一个媳妇。 三妹亏心,暗中见一面,也说得通。 那么今日,三妹有私会、没杀人,是我误会她了? 虽则从作案手法来看,三妹毫无疑问嫌疑最大,但问题是无冤无仇,她杀赵昌吉做什么? 她没有动机。 林淬岳满腹狐疑。 林怀音听到苏景归说“铁佛寺”三字,一下子明白了苏景归的意思:他定是在那里看到了自己,也许是因为人潮汹涌,他挤不到跟前,但他事后必定从赵尚书遇刺案中,猜到了真相,所以才会现身解围。 被他知道了。 怎么办,绝对不能把他拖下水。 林怀音袖中的 手,一点点扣进掌心,胸口蔓生出千斤湿棉絮,无法喘气,她的脑子里,熊熊燃烧着那个噩梦。 梦中,沈在渊回京的家宴中,她和苏景归被捉奸在床,鱼丽蟹鳌被当场杖毙,她傻乎乎地以为那是苏景归报复她退婚,对他说了最恶毒的话,可是沈从云在诏狱亲口承认——那是他给他们下的迷药,目的是以此丑事拿捏苏家,图谋苏父在吏部的官职。 沈从云这个畜生,连苏景归都利用!林怀音悔恨交加,心如刀绞。 车外,林淬岳高立马上,黄昏的凉风一过,苏景归的衣裳哗啦啦作响,如同被竹竿挑起的招魂幡,飘摇晃荡。 苏林两家的关系,满城皆知,现在又瓜葛着林怀音私会外男,不干事的禁军悄悄离场,林淬岳聚焦在林怀音身上的注意力,终于分出一丝,注意到远处停着苏家的马车。 原来,苏景归一路跟在三妹身后护送,看到他盘查,特意来解围。 亲自送三妹去沈府,他可真容得下。 林淬岳想不通,堂堂八尺男儿,出身干净,品貌双全,何患无妻,怎么就这么放不下? 该放下了。林淬岳想劝,他憋了一整年,今儿真想好好劝他,不意苏景归忽然恭恭敬敬揖手,说道:“景归思来想去,那幅画不该让三妹带走,画太大,藏不住,惟恐妹夫见了不悦,故而,还是想取回去。” 听言,林淬岳脑中一过,想到林怀音脚下那团、裹在绸布中的圆柱。 竟然是画吗?那形状,的确应该是画。 林淬岳原本坚信是凶器,现下忽地了然:三妹那无处安放的紧张,和想把那团圆柱生生踩消失的狠劲,若是苏景归送的东西,怕被发现,倒也说得过去。 “什么画?”林淬岳疑虑尚未全消,他要问个分明。 问清楚,他还要拆开确认。 “是景归特意为三妹所画,从少时初见,画到上巳出游,拙作,不足为外人道。”苏景归的声音细弱,出口就随风飘散。 听得此言,林淬岳立刻打消拆开画看看的念头。 他看着苏景归和林怀音长大,差不多立刻就能想象画了些什么,也理解了画轴为何肥成那样。 近十年的回忆,三妹在校场练箭,苏景归在一旁读书,两个小娃娃从一个拿不稳弓,到另一个考取功名、定下婚约,十来年青梅竹马。 林家的女儿不外嫁,苏景归作为独子入赘,一步步走得多么艰难,付出多少艰辛,对三妹有多在意,林淬岳比任何人都清楚。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节 现在这样的结局,林淬岳不喜欢,画作他更不想看,尤其而且还停留在去年上巳节,三妹被白莲教掳走那天。 林淬岳把头摇了又摇,直想骂这孩子傻啊,画什么上巳节,往三妹伤口撒盐,难怪三妹把画扔脚底下踩。 同样的话,林淬岳听得挠头,而在林怀音耳中,字字句句,都是救命稻草的气味。 苏景归的意思已经足够直白:他猜中画中是凶器,他要带走,他要保护她,他不怕引火烧身。 你不怕,可是我怕。 林怀音内心充满挣扎,一边是绝对不能拉苏景归下水,另一边是她的复仇大计。 她不能止步于此,不能大哥发现,她解释不清楚个中缘由,只能继续独自拼杀,而且她下午招惹了沈从云,回到沈府,想必也是腥风血雨。 两害相权。林怀音看着苏景归的背影,恍恍惚惚,仿佛重回去年上巳节,白莲教逆贼围来那瞬,心里五味杂陈。 比起那天,他现在单薄瘦弱,看起来弱不经风,却义无反顾挡在大哥的马前,要替她扛下最重的担子。 苏哥哥。林怀音眼眶湿润,缓缓点头:“那就请苏公子收回去吧。” 苏景归闻言,惊喜回眸,夕阳斜进来,林怀音看到他形容枯槁的脸,心中一痛,抱起画轴,轻轻往他手臂上放。 苏景归抱住画,皮包骨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紧紧抱住,眼眸温热,就像抱住他想过无数次,却从来未曾碰触过的她,脸上的褶子,载满温柔笑意。 林淬岳看他这般痴迷,心里难受得不行。 都怪沈从云那个孽障,救人就救人,中了药又如何,我林家有大夫,你把人带回来我们自然能解,怎么能毁了三妹的清白,把人活生生抢走? 林淬岳别过脸,不忍心看。 苏景归抱稳画轴,望着林怀音,喉咙滚了滚,踮起脚,薄唇颤动,张开一个“三”的形状。 “苏公子。”林怀音抢先开口:“你我如今的身份,不宜再见面,过几日沈府设宴,请不要来,我夫君会不高兴。” 听得此言,苏景归嘴唇颤抖,难过得快要碎了,林淬岳更是像胸口被捅刀一般,难受得不行。 都是沈从云的错,老天爷怎么不落个雷,劈死他! 林怀音不忍看苏景归,她强迫自己把他当做一个暂时交付信任的盟友,不作他想。 弓箭交给苏景归,五日后的家宴也提醒了,星火之急暂解,心中石头落地。 居高临下,她偷偷瞟林淬岳,想看看大哥哥是否还疑心她,没想到看到他梗着脖子憋气,面红耳赤。 大哥哥,怎么了? 她微微一怔,动作停顿。 苏景归喉咙又滚了滚,抱紧画轴,讷讷开口:“三妹,那天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一直在想,如果——” “苏公子。” 林怀音打断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但是她不想听,攥着帘子,她轻声告慰:“朝廷今日剿灭了白莲教,一切都过去了,也请苏公子朝前看。” 话毕,她又唤林淬岳,“大哥哥,苏公子身弱,不若你派人护送他回府,路上有个照应。” 林怀音的本意,其实是怕苏景归路上遭遇盘查,暴露证物,派禁军护送,最是稳妥。 林淬岳听言,倒是没有多想,反而老怀安慰,觉得三妹说话难听,总归还是心疼人,而且苏景归确实怪可怜,林家必须对他负责。 护送回府而已,林淬岳当即指派两人,去苏家马车边上候着。 林怀音彻底放心,冲苏景归微微颔首,移过目光看向林淬岳,猛然想起噩梦中林家满门抄斩,父兄母亲血溅午门,九族尸骨暴尸荒野。 她心中波涛翻涌,想跳下去,抱抱哥哥,摸摸他的脸,确认他的呼吸和体温,确认哥哥会永永远远,骑高头大马,威严赫赫立在人前。 可是林怀音不敢,她默默垂头,掩住含泪的眼。 林淬岳看她可怜兮兮,打马让开,一声“去罢。”,表明他不打算讨罚妹妹私会外男。 蟹鳌不敢喘气,疯狂挥鞭。 看着牛车疾驰,苏景归追行几步,怅然呆立。 林淬岳眼神晦暗,默默无言。 一日两场骚动,京中,不太平了。 他有心护送,可一想到沈从云那个首辅妹夫,再不舍,也只能打住。 禁军不可涉政,林家女从不外嫁,太子殿下肯求圣旨赐婚,已是莫大荣宠,林家不能不识好歹,必须避嫌、远离沈家。 既然沈从云甘冒大不韪迎娶,想必会对三妹好。 林淬岳宽慰自己。 —— 夕阳落下余晖。 酉时已至。 蟹鳌匆匆赶向沈家。 牛车内,鱼丽面色阴郁,没了开包袱的心思。 刚才匆匆一瞥,苏景归枯瘦如柴,看起来好像活不久了。 她从小跟着林怀音,等于也是同苏景归一起长大,见他这般可怜,再想到林怀音在沈府的苦日子,心里一阵阵酸楚,只怨苍天不做人,逮着人往死里欺负。 “小姐,若是能和离——”她情不自禁脱口。 林怀音闻言,缓缓摇头。 这一刻,她读懂了沈从云让她求圣旨赐婚的用意。 表面上,是禁军和重臣联姻,必须求圣上恩准,但实际上,赐婚的圣旨,是一道牢牢将她困在沈家的枷锁,就像诏狱里,封锁牢门的铁链。 圣上赐婚,和离即是抗旨欺君。 求来圣旨的那一刻,她就被剥离出林家,绑在沈从云和平阳公主造反的贼船上,下不去了。 不过这样也好,风浪越大鱼越贵,最危险的地方,最好击破。 地狱归来,林怀音所求,从来都不是和离,甚至杀夫守寡,她也不屑,她要将沈从云的恶臭嘴脸公之于众,休弃他,把休书砸到他脸上。 至于苏景归,她 会尽可能帮他,尽力而为。 今日之事,林怀音会记他的恩,会择日报答、妥善善后,只希望五日之后,他千万不要来沈府。 一念起伏,林怀音心力交瘁,抬眸看到鱼丽也眼眉低垂,失魂落魄,她登时没空惆怅。 “小鱼丽!嘻嘻!” 林怀音咧嘴,张牙舞爪,左右开弓,狂揉鱼丽的脸蛋子,“快说,你小包袱里头,藏着什么宝贝?” 可怜的鱼丽,一脸肉疼,牙花子都被搓出来,林怀音的贱手还不依不饶。 疼,是一种提神醒脑的好法子。林怀音手里搓着,心里这般想着,一直搓到鱼丽眼睛里丧气全消,才拍拍手,抱胸正襟危坐。 “好痛。”鱼丽捧着脸,泫然欲泣,幽幽怨怨唤“小姐”,泣血控诉:“你怎么这么粗暴,你从前不这样的啊,到底跟谁学的?” 小模样真乖。林怀音又一阵手痒。 算了,下次再欺负她。林怀音忍住,努努嘴,示意她坦白从宽。 主子发话,单方面遭了虐了鱼丽,委屈巴巴,捧起小包袱,闷头侍弄,脸上不见第一次拿包袱的快乐。 横纵两个死结打开,里面是个木质食盒。 揭开盒盖,可见横竖各有三个格子,总计为九,九个格子放着不同的糕点饼酥。 原来是点心,小鱼丽可真贴心。林怀音闻到香气,食指大动,小手伸去——“啪!” 鱼丽打她手背,分毫没客气,嘴角终于挑起笑意。 “嘿嘿嘿。” 鱼丽继续对食盒摸摸索索,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按了什么机窍,只听“咔”地一声,弹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头,卡着九个两指粗的小青花瓷瓶,瓷瓶上还贴着红纸,写着字。 「泻药」「情药」「迷药」「痒痒药」「五毒散」,以及一些不方便透露名字的厉害玩意儿。 林怀音一看,太阳穴猛跳,脑门上鼓出无数个大包。 “哪来的!” 一声怒喝,她掐住鱼丽双肩,抖翻食盒,抖落一地瓷瓶糕点。 林怀音眼前血淋淋一片,耳中哀鸣惨叫不断,脑子里全是她和苏景归被捉奸在床,鱼丽和蟹鳌被乱棍打死的惨状。 历史绝对不能重演!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耳目无处不在!这种害人的东西,沾它做什么?鱼丽你沾它做什么!要用我会自己弄! 鲜血染红林怀音的双眼,她害怕极了,五官扭曲,发疯似地朝外吼——“蟹鳌你先停下!” “你怎么这么大胆?被人盯上就完了!” 林怀音几乎掐穿鱼丽的肩膀,惊恐中看见她脸色青白,嘴唇发抖,已然吓坏了。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林怀音意识到自己失控,放开鱼丽双肩,深深吸气,压着胸口起伏,她努力放低音量,挤出个惨淡的笑:“没事,没事,好鱼丽,告诉我哪儿来的,我去善后,我现在就去,没关系,有我在,别怕。” 然而鱼丽已经怕得说不出话了。 她从没见过小姐这么失态,这么惊恐万状,简直,简直就像发疯着魔,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可是这个被附身的小姐,也怕弄疼她,吓坏她,努力克制着,在安抚她。 小姐就是小姐。鱼丽不怕。 正在这时,蟹鳌停好车,探头进来,看见车内场景,刚想说明,鱼丽鼓足勇气,抢先开口:“我跟小姐说。” “喔。”蟹鳌点点头,拔走脑袋。 牛车嘎吱动起来,鱼丽蹲下去,一边收拾,一边解释:“小姐别担心,是四小姐给我的,来源应该很安全。” 一听是四妹林眠风,林怀音脑子更痛了,眠风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鱼丽继续传话:“四小姐说,你出阁半年,她就回门那天见过你,想你想得厉害。这半年她结交了不少官眷夫人,听了许多后宅之事,想着你可能需要,就暗暗预备着,正好今天让我带给你。” 原来,原来如此。 林怀音脑海响起沈从云的声音,正是因为眠风四处打探沈府后宅的消息,风闻频频出事后,分析出了门道,寻机刺探沈从云,才被沈从云的侍卫——初九杀害,伪装成自。杀。 不止鱼丽蟹鳌,眠风,也惨死在沈从云手里。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节 林怀音直不起腰,痛苦地捂住脸,瓷瓶青花刺入眼球,强烈的恨意将她灼烧,赤色如血的纸条、静默整理的鱼丽,渐渐在她眼前凝固。 她要保护她们,一个都不许死。 猛然间,一个激灵击穿天灵盖,林怀音浑身战栗,她想到了两个字——天意。 鱼丽带回了眠风的药,何不给初九灌一壶,血债血偿。 天意不可违,仇恨彻底转化成力量,原本的方案搁置,林怀音现在只想当个帮手,让眠风和鱼丽、蟹鳌,亲手报仇。 她蹲下身,同鱼丽一起收拾,然而鱼丽抓住她,坚定将她扶得坐下,认真提醒:“就要到沈府了,小姐你定一定,准备应付沈老夫人吧。” 鱼丽很温柔,眼睛亮莹莹,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可靠。 但是车内气压低沉,就连外头驾车的蟹鳌,甩鞭都迟疑了许多。 林怀音刚才头脑发昏,现在清醒了,才想起自己有多吓人,一下子听到“老夫人”,立刻把应付老妖婆的法子说了出来。 鱼丽一听,惊得跳脚。 蟹鳌车都不停,仰头躺个脑袋进来,嘎嘎嘎笑翻。 车里重新洋溢起欢乐的气氛。 三人欢声笑语,一路杀往沈府。 作者有话说: ---------------------- 宅斗线,下章见。 第8章 踩个人。肉。凳 天擦黑。 牛车转到沈府门前正街,蟹鳌特意降速,慢慢悠悠,龟速挪行。 门房远远望见,迅速通禀。 消息传到后院,沈从云的小妹沈兰言,幽幽沉下眼神,筷中一片白嫩嫩的鱼脍,滑回瓷碟。 她最爱鱼脍,一口下去,甜嫩鲜滑,齿颊留香。 但是这片夹起又落下的白嫩,让她想到自己三书六礼的婚事,红火热闹操办到一半,聘雁都收了,就因为林怀音那个丧门星非要嫁进沈家,她的未婚夫郎宁愿挨六十个板子都要悔婚。 一纸退婚书,让沈兰言从首辅胞妹,活生生沦为笑柄。 她才十五岁,她凭什么遭这个罪? 凭什么林怀音想嫁就嫁?她一个陷贼败了身子的贱人,凭什么能嫁哥哥这么好的夫君? 凭什么! 沈兰言越想越气,“啪”一下砸飞筷子。 侍婢们习惯了她一听到林怀音就发火,一边收拾一边庆幸她没掀桌。 同桌用晚膳的沈老夫人,全当没看见,端着碗拈菜,体面不减。 “母亲,”沈兰言见她无动于衷,甚是窝火:“母亲你怎么咽得下去?她不告而出,眼里哪有你这个婆母?去了趟林家,天黑都不回,她根本就没把你和咱沈家放在眼里!” 桌对面气急败坏,沈老夫人漠然不理,该吃吃,该喝喝,细嚼慢咽,一口没停。 她是个顶得住、也定得住的性子,否则九年前,她的丈夫为救平阳公主而死那日,沈家就该天塌地陷,有今生没来世。 九年来,沈老夫人拉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吃尽了苦,熬白了头,好在两个儿子争气,先后考取功名,仕途顺风顺水,沈家也从微不足道的护陵官,从京郊皇陵迁来京城,一步登天,成了炽手可热的首辅门第。 每个难以安眠的夜半无人私语时,沈老夫人都抹着冰凉的枕席,与亡夫彻夜长谈,谈他们的儿子多有出息,女儿也许了好人家,百年后,儿孙们开枝散叶,他们便是京兆沈氏的地望先祖。 然而近一年来,这样的长谈,逐渐变成了长叹。 长子从云剿匪有功,又救了林三小姐,照理说该是圣上隆遇、监国太子降恩、林家感恩戴德,可林家那一窝黑心肝的孽障,竟然恩将仇报,把他们陷贼十五天,不干不净的女儿强行嫁入沈家。 林家门第高、底蕴深,拿着圣旨,说嫁就要嫁,沈家新贵,根基不稳、拒之不得,她的宝贝儿子,最有出息、前途似锦的宝贝从云,就这么被逼无门,娶了正妻。 我儿有功!我儿何辜! 沈老夫人恨。她知道儿子沈从云也恨,否则不可能大婚当夜不圆房,至今未去清 音阁过夜。 小夫妻不同房,子嗣自然也无望,单此一桩,沈老夫人就容林怀音不得。 而且她隐隐约约听说,因为这桩婚事瓜葛着禁军,招圣上和太子忌惮,牵连从云的仕途也受挫,虽然儿子只字未提,但现在次子在渊被外放赈灾、幼女兰言婚事告吹,便可想见如今沈家的境遇。 生不出孙子,还妨害我儿前程,耽误兰儿婚事,岂非让一个贱人毁了沈家! 沈老夫人在深夜与亡夫起誓:她要赶走林怀音,保住沈家基业。 然而此事殊为不易,赐婚的圣旨架在那儿,身为婆母也无权休弃。 沈老夫人思来想去,有了主意:兰儿出头闹,叫师出有名,她正好“左右为难”,劝新媳妇委屈迁就,如此黑白调轮番唱,小贱人想回林家告状,也挑不出她这个婆母的理,左不过是兰儿使小性子,谁能奈她如何? 小贱人非要赖在沈家,那就日日受搓磨,受不住,哪儿来的自己滚回去。 如此这般,沈兰言越气,沈老夫人越不吱声,若像现在这般,闹到饭都不肯好好吃,她便无奈地搁下碗筷叹气:“你大嫂再没规矩,也是你哥宠她,我就算不管你哥,总得顾忌林家,你也该懂事了。” 听言,沈兰言“嚯”地起身,不再多言。 她亲爹去得早,亲娘没有主心骨,忍气吞声半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强硬,现在哥哥官居首辅,满帝都谁不高看沈府一眼,被野女人欺负到家里,算哪门子事! 她要替母亲出头! 她要让姓林的知道——这儿是沈家,有人治得了她! “徐嬷嬷!” 沈兰言一声唤,沈老夫人的贴身仆妇——也即沈府的内宅管事徐嬷嬷,赶忙应声:“小姐。” “跟我来!” 沈兰言甩袖子走人,侍婢忙不迭跟上,徐嬷嬷深看一看沈老夫人,快步追去。 “小姐,小姐消消气。”徐嬷嬷作势去拉沈兰言衣袖,挤个苦瓜笑脸规劝:“小姐您万千不敢得罪夫人,您好歹替老夫人想想,她真的太难了。” 沈兰言一听这话,怒火更盛,转身怒视徐嬷嬷:“正因母亲难,我才要替她管教!你派人去祠堂,锁闭门窗,烧五斗香,我要让姓林的长长记性,记住我沈家的规矩!” 此言一出,侍婢们垂目噤声,徐嬷嬷脸上的苦笑,立时真了三分。 徐嬷嬷活得久,沈老太爷在皇陵当差的时候,她就在沈家伺候。 皇陵惯例,为求保密,一但皇帝葬入陵寝,就闷死造陵工匠殉葬,几万几万的死人,让她每每望向帝陵,都心惊肉跳。 而沈兰言这一出,活脱脱就是所谓的“闷刑”,把人关进不透气的地方,烟熏火烤,身上不见伤,但五脏六腑都会受损,落个重病缠身、甚至丧命也不无可能。 此种酷刑,小姐随口就能道出,徐嬷嬷心下骇然,觉得有点过火,但是转念一想:稍微关关,问题不大,最不济,也得把林怀音两个丫头锁进去受罪,以泄老夫人心头之恨。 这般想着,徐嬷嬷便点了头,示意丫头们去办,她则跟着沈兰言和两个侍婢一道,往府门去。 按说从门房报夫人回府,到她们几人出来,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林怀音早该进门了。 可是几人出来,撞上同样带人迎接的外府总管老莫,两头碰了面,林怀音的牛车,还跟蜗牛似地,在外头摇啊摇。 沈兰言领头,沈府大门口黑压压站一排人。 灯笼光从下往上打,映在人脸上,活脱脱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蟹鳌眼尖,望见沈兰言居然真出来了,一边佩服小姐料事如神,一边甩鞭子,往府门靠。 车停稳,她率先跳去下,也不回头扶林怀音,远远地小脑袋一歪,小手往左腰一叠,算是给沈家的小姐主子——沈兰言见礼。 沈兰言面无表情,不屑同她说话,蟹鳌也不屑她回应,笑眯眯拿个小皮鞭,往徐嬷嬷身前凑。 “徐嬷嬷你在,可真是帮大忙了。”蟹鳌惊喜雀跃,跳起来抱她胳膊拽,“快来快来,嬷嬷快帮帮夫人。”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徐嬷嬷莫名其妙,她不想搭茬,仗着自个儿位分高,又高头大马,料想蟹鳌拽不动,可她虚肥的横肉,在蟹鳌的童子功面前,一拖就走,三五两步,拉到牛车跟前。 “就这儿就这儿,你蹲下。” 蟹鳌对着她肩膀,巧劲一使—— 嘶!徐嬷嬷吃痛,肩膀上一股力,应时压得她蹲下,团成肉丸。 如此情形,看傻沈兰言等人。 徐嬷嬷是下人不假,但她是沈老夫人贴身使唤的老仆妇,管着整个后宅,府里没主子的时候,徐嬷嬷就是当家做主的人物。 夜风吹动灯笼,光影摇动,沈兰言的樱桃小口,微微张开,眼前的一幕,实教她难以置信:蟹鳌死丫头,平时不吭声不出气,让跪着不敢站着的蠢东西,怎么敢对徐嬷嬷动粗? 回了趟林家,林怀音那个贱人,以为有人给她撑腰了吗? 沈兰言怒不可遏,搭着侍婢的手,奔下台阶,却见徐嬷嬷身子肥重,直不起来,蟹鳌非但不松手,反而捧住她脑袋,重重往前压下,露出徐嬷嬷一整个宽阔后背。 “嬷嬷你稳着点儿,千万稳住。”蟹鳌死死压制,同时冲车里轻唤:“请夫人落轿。” 话音未落,沈兰言跨步走近,她两个侍婢正欲扶起徐嬷嬷,鱼丽却冷不丁跳下来,回头搀个粗苯影子。 沈兰言定睛一看,那粗苯影子,赫然是头上披着长衫的林怀音,而林怀音歪歪斜斜,一副娇软难以自立之态,缓缓抬步,落到徐嬷嬷背上。 一只脚,又一只脚。 林怀音结结实实,站到徐嬷嬷背上,就像踩一张普普通通的踏凳。 徐嬷嬷起先不知何意,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被人拉作踏凳,视为猪狗、当成烂木头踩,顿觉颜面扫地,怒火中烧。 岂有此理!她是老夫人的心腹、首辅老爷家的内宅管事,居然被人踩到脚底下践踏,这是打她的脸吗?这是在抽老夫人的大嘴巴子! 为了自己、更为了老夫人,她必须站起来!徐嬷嬷拼命挣扎,然而任她奋力,动却是一丁点都动弹不得,蟹鳌钳着她,林怀音蹍踩她,两个校场里泡大的练家子,一身童子功,七寸给她拿捏死,再耻辱也得受着。 动不了,徐嬷嬷鬼叫—— “小姐小姐救我”、“老夫人老夫人救救我”、“不成了不成了,踩死我老婆子了”,她一声一声地嚎,指望谁拉她一把。 然而沈兰言早被眼前阵仗惊吓,眼珠木成了死鱼眼,根本听不到她动静。 外府总管老莫倒是清醒,他和徐嬷嬷一样,俱是伺候几十年的沈家老人,自然有心相帮,奈何林怀音站在徐嬷嬷背上,看起来颤颤巍巍、一碰就倒,他再有心,也没胆子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陡然开窍,看穿林怀音的牛车为何刻意徘徊许久,非要等他们来迎——夫人要的,必是这当街开闹! 府门口,正街上,这头打着灯笼跟台上演话本子似地,左邻右舍探头探脑打望,一看一个准,一听一个明白,更别提巡逻的禁军,指不定什么时候窜出来。 林怀音是沈府的夫人,更是林家的掌上明珠,骄纵摆谱、踩个下人落车又如何?她有这身价!十个八个下人她也踩得!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4节 可若是稍有闪失,磕了碰了摔倒了,传到林家,林家来兴师问罪,他们才是有八百条命都不够赔! 心下一寻思,外府总管老莫胆寒犯怵,一来怕闹大传开,遭御史台弹劾老爷治家不严,二则也想不通,夫人入府半载,一惯敛着性子、待谁都亲厚,怎么好端端玩起心眼来了? 边儿上,蟹鳌安抚徐嬷嬷:“嬷嬷你受累,但是夫人才多重,这么又吼又叫地,惊了夫人,一会儿怎么讨赏?呵呵,就好了就好了,你多担待。” 鱼丽也在另一边,小心翼翼搀紧林怀音,一声声提醒:“夫人当心,悠着点儿,慢着点儿……” 那就慢点儿,林怀音听话,暗暗加力,脑海中尽是徐嬷嬷往日、对鱼丽和蟹鳌非打即骂的画面。 无尽的恨意绵延,踩蹍的力度越来越重,鞋底和足衣,传来清晰 触感,她能感觉到肥厚皮脂下,徐嬷嬷脊骨的起伏。 这一刻,林怀音想到了诏狱里,被雀头履打死的红眼老鼠。 孽畜死有余辜。 她的鱼丽和蟹鳌,与这些人无冤无仇,却在沈府被虐。待至死,这些人就是沈府这座诏狱里的臭老鼠,林怀音只觉得踩死这赖皮泼妇都不解恨。 但是面上,她只装作怯怯不敢轻易下脚,直等到鱼丽捏她手心,示意见好就收,她才慢慢开始挪动。 落地后,林怀音又秒变弱柳扶风,歪倒鱼丽怀里,根本站不稳。 蟹鳌立马松了徐嬷嬷,也来搀扶。 徐嬷嬷没了钳制,一下子扑趴倒地,啐出和血的碎牙,嘴里满是血腥气,心里恨得想剐人。 活了五十六年,她跟着沈家涨身价,地位越来越高,何尝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她受不了,也忍不下,她要把这主仆三人扔进祠堂,熏死她们! 扭头回瞪,徐嬷嬷目眦欲裂,猩红眼眶里,骤然撞进林怀音的脸,而林怀音眼中杀气,似冷箭射出, 对视瞬间,徐嬷嬷脊背发寒,感到毛骨悚然,她眼皮发僵,无法闭眼,不敢转目,她感觉自己被一箭狠狠钉死在地上,濒死一刻,眼中最后的倒影,就是林怀音。 可怕。 徐嬷嬷魂不附体,一动不动。 林怀音收回视线,就像北苑校场中,高傲的将门千金,又驯服一匹劣等马。 劣等畜生而已,不值一看,带不来一丝心喜。 但是计划,还要继续。 林怀音眯起眼睛,勾唇娇娇,语声温温柔柔,往四面传去:“快扶徐嬷嬷起身,今日有大喜,嬷嬷第一个接,也该当第一份赏,快与我一道,去向老夫人告喜讨赏。” 说到“讨赏”,林怀音嫣然轻笑,眸中碎星星闪烁,是个娇俏可人千金小姐没错,徐嬷嬷则是虎躯一震,沈兰言的侍婢上前搀,轻轻一挨,吓得她浑身又是一跳。 她怕。 林怀音越和善,她越怕,她宁愿林怀音打她。 见状,蟹鳌主动上前搭手,背着光,她乐呵呵露一排森白牙齿,冲徐嬷嬷狞笑:“嬷嬷辛苦,还是奴婢来扶——” “不必!”徐嬷嬷怕死了蟹鳌碰她,一把薅回沈兰言的侍婢,拉得俩丫头差点摔倒,一溜烟爬起来站直。 “嬷嬷真是勇毅非常。”蟹鳌不吝夸赞,忙前忙后,帮徐嬷嬷整理衣衫,可谓是贴心。 如此情形,在四围邻舍看来,主仆并无龃龉,林怀音这百年帅府出来的千金,实在与人为善,身娇体弱不得已借了人肉凳,转头就有恩有赏,谁人不喜这样的主子,只不知这所谓的“大喜”,究竟是什么。 一时间,凑热闹的脖子伸得老长,外府总管老莫耳听八方,暗道幸好并未生事、叫人抓住错处。 徐嬷嬷很识大体,不愧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能人常人所不能忍。老莫朝徐嬷嬷投去佩服的目光。 沈兰言立在一旁,渐渐回过味——林怀音这个贱人,打一巴掌给颗糖,竟把徐嬷嬷当个玩意儿耍! 她气得要死,更恨徐嬷嬷跟她母亲一样,十成十又是根软骨头,自个儿丢脸不说,连带着母亲的脸都被抽肿。 沈家人个个都是草包,里里外外,就只有她一个人不畏强权,她必须撑起这个家! 一团怒火,熊熊燃烧,嘴里呼出的气,都快把灯笼给吹走,沈兰言哪还顾得上什么徐嬷嬷蟹鳌,一步跨到林怀音跟前,抬手就抽—— 作者有话说: ---------------------- 小露一手,继续整顿后宅。 第9章 儿媳肚子里有了 “呼!” 风声过。 林怀音侧脸,沈兰言抽空。 老莫吓得冷汗直流——这要是真抽中,被人瞧见听见,林家三父子明天就该上门拆家了! 倏忽一瞬,老莫差点抽过去,醒过神立马给三名仆从使眼色:万一夫人借题发挥,吵吵嚷嚷给外人看,甭管三七二十一,嗷呜一嗓子“夫人您怎么了”,马上抬进去!千万不能叫外人抓住把柄!!! 仆役会意,慢慢朝林怀音接近。 林怀音何等眼力?她将一切看在眼里,佯装不知沈兰言动手,笑眯眯更兼热络,拉起她抽疯的小手,慢声细语,道:“兰言也来,嫂嫂为你筹谋好一桩喜事。” 小手被人捏着,沈兰言勉强稳住差点被自己抡翻的身子,痴痴凝望林怀音的脸,有点恍惚。 在她看来,林怀音掬着笑脸,卑微谄媚,跟平日里奴颜媚骨,拿名贵衣料首饰、胭脂水粉讨好她的蠢相,一模一样。 可是,好像又有某种微妙的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沈兰言想不到。 而林怀音看她,就像看个待宰的蠢货,望一眼头顶刻着“沈宅”二字的匾额,她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出在沈府这半年的遭遇—— 嫁入沈家当夜,沈从云就借口沈兰言被退婚、伤心欲绝,不好与她太过恩爱,以免刺激幼妹,顺利成章地,也就拒绝跟她圆房。 大婚夜,婚房里没有新郎官,林怀音合衣夜孤枕难眠,她整晚盯着帷帐,告诉自己从云也是不得已,要理解他的难处。没想到第二天天一亮,蟹鳌就传回来后宅的闲话,说她陷贼半个月,脏了身子,老爷不愿碰她。 那一瞬,林怀音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的清白,是沈从云亲手拿走,这桩婚事,也是沈从云自己要求负责。 他说他不是随便的人,相信她也不是,纵然没有感情,但肌肤之亲已成事实,他定然要迎娶她,否则他无法自处,他的尊严,不允许他放纵。 这样的话,他来来回回地说,好似她玷污了他,又好似她若另嫁,便真成了浮浪随便的女人。 他救了她,她却害他“蒙尘”,她该负责。林怀音那时心想:他是好人,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好男人,她毁了他的清白,纵然她林家女儿不为贞洁而死活,但沈从云却可堪托付,她要爱他敬他,做他的妻。 她也要疼爱照顾,弥补因为她而无辜受罪的沈兰言。 所以大婚次日,当沈兰言闯入清音阁,将她拖去祠堂打骂羞辱,沈老夫人和沈从云又苦劝无用的时候,她选择了默默忍受。 林怀音理解沈兰言的屈辱和愤怒,因为京城的流言蜚语有多伤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虽然她和沈兰言同样是十五岁,虽然她自己被白莲教掳走,际遇比沈兰言凄惨无数,但是林怀音选择退让,就像守护亲妹妹林眠风一样,她想要爱护这个可怜的小姑,然而这一让,换来她在沈府尊严扫地。 沈从云一开始还借口人前不好过多维护,让她忍忍。后来渐渐地,他开始吐苦水,说在朝堂受排挤,他苦闷不理人,说仕途不顺,直至半年后的现在,沈从云即便在人后,都不给她一丝好脸色看了。 诸此种种,林怀音从前身在其中,竟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再苦也得受着,千方百计讨好沈家人。 如今往回看,白莲教掳走她就是沈从云的阴谋起点,而后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步都在剔她的林家骨,捏她做提线木偶。 可她不再是从前的林怀音,她死过一回,再也不受这憋屈的耳光,沈从云敢对林家满门下手,她又何惧将沈家上下,一网打尽! 恨意,在眼底肆虐,林怀音抓握沈兰言的力道,逐渐失控。 鱼丽察觉到林怀音身形紧绷,轻咳一声,抚摸她后背:“夜风伤人,夫人仔细身子,回房要紧。” 这一提醒,沈兰言和林怀音,双双清醒,对视一眼,沈兰言抽手又要打,林怀音紧紧捏住,亲亲热热又道:“兰言你信我,嫂嫂真给你带回来一桩天大的喜事。” 说到“喜事”,林怀音还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知道,沈兰言听不得这俩字,一听就会炸。 “呸!你少唬人!” 沈兰言果然爆喝,猛烈抽手跳脚,四围邻舍伸长脖子似蛇,眼珠子咕噜噜贼亮。 各方动静太大,沈兰言很难注意不到,一双双眼睛盯着她,所有人都在期盼她表演,她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指着林怀音鼻子骂——“贱人你是不是跟白莲教厮混惯了——” “啪!啪!啪!”四邻右舍,关门声此起彼伏。 沈兰言不明所以,错 愕怔愣。 邻居们全都吓傻——当街辱骂一品诰命夫人,还是林家的千金小姐,这掉脑袋的话,谁敢听?! 找死啊!三小姐的脑子,是不是给驴踢了?老莫魂飞魄散,眼珠子都要爆出来,忙使眼色大喊——“小姐您怎么了!” 三个仆役会意,扛起沈兰言,疯狂往门里跑。 慌乱中,仆役们下手没有轻重,更没长眼睛,沈兰言一个没出阁的娇小姐,是衣衫凌乱,鞋子脱落,摸也被摸了,抱也被抱了,还一次三个男人六只手。 活了十五年,她哪受过这种糟蹋,三个男人一路颠着她,她一路扯着嗓子骂——“放我下来!放开我!你们这些下贱坯子,拿开你们的脏手,快放开我!”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从沈家外宅,传向八方四邻。 所有人都静默摇头,各府各院,家家围坐一块儿,无不说沈家乍然富贵,但到底是不入流的护陵官起家,叫他们硬充首辅门面,属实难为人家…… 内宅深处,沈老夫人终于被惊动,女儿的惨叫让她不得不挪动贵体,到外院来瞧瞧。 府门口,沈兰言的侍婢愣了半晌才追上去。 老莫深深看向徐嬷嬷,他从前只听说夫人和小姐不对付,而今方知内宅如此不知轻重,今夜之事传出去,沈家后头几年都要夹紧尾巴做人,还得时时提防御史台参奏,和林家那边找麻烦。 一大堆烂摊子,突然摆到面前。他焦头烂额,想问问徐嬷嬷究竟怎么回事,然而徐嬷嬷浑浑噩噩,脑子里没有半点念想。 老莫百般无奈,只能唤门房扶走徐嬷嬷,派人给林怀音掌灯,言辞恳切地告礼赔不是。 林怀音不说话,委委屈屈,拢了拢头上的长衫,在鱼丽和蟹鳌的搀扶下,也步入府门。 老莫看她们三人背影,确认林怀音步子娇娇碎碎,时不时抚胸喘息,柔弱似真的柔弱。 慢慢地,他有一种感觉,好像夫人真的只是体弱,需要找东西踩一下。 只是夫人将门千金,身子骨当真这般经不起风? 还有她为何以长衫罩头?三月季春的夜,有这么凉吗?莫不是,在遮掩什么…… 老莫想不透,视线也不好一直纠缠林怀音,于是悠悠转转,投向一旁的牛车。 他提个灯笼爬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不曾想一个小包袱,落在了车里。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5节 —— 林怀音和蟹鳌鱼丽,一路走得极慢。 提灯仆役不近不远,引路往清音阁,半道上又来了后宅仆妇传话,说:“老夫人叫夫人去祠堂说话。” 林怀音点头称好,转道随她去。 沈家没什么家底,沈从云两兄弟在朝为官,卖的是清廉好名声,故而沈府不大,几步路过去,就望见祠堂东边的耳房灯火通明。 外间长条凳上,三名仆役正“啪啪”挨板子,里头沈兰言嘤嘤嘤,似止不住啜泣。 林怀音看到这一幕,眼中浮起鱼丽和蟹鳌被乱棍打死,血流一地,她心脏皱缩,庆幸自己及时清醒、提前准备应对,否则被按在这里遭罪的,恐怕就是鱼丽和蟹鳌。 小打小闹一场,避开眼前灾殃,却远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林怀音振作精神,一左一右拉紧她俩的手,慢慢走向耳房。 门里头,沈兰言正扑在沈老夫人膝上哭,泪水跟井眼似地,汪汪淌。 沈老夫人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再也装不出淡然。 她打定主意:只要林怀音进来,只要兰言随便哼哼两句,她就立马治林怀音一个不敬婆母、欺凌小姑的罪名,把她锁进祠堂。 祠堂已经熏好,沈老夫人亲自去看过,里面浓烟滚滚,开个门缝就能呛死人。 只要把林怀音关进去熏半个时辰,拖出来浇水,再扔进去继续熏,保管她活不过半年! 贴身老仆被践踏、亲女儿被侮辱,林怀音还没进门就挑事,摆明了不再继续装乖顺,要跟她对着干,沈老夫人彻底绷不住,她要林怀音死,快快地去死,反正他儿子从云能干,一定能善后! 左等右等,她心焦破烦,林怀音三人终于慢吞吞现身,沈老夫人打眼一瞧,恶心得够呛—— 林怀音头上罩个长衫,左右鱼丽和蟹鳌托着小臂搀扶,小步子零零碎碎,娇滴滴两手往左腰搭,屈膝歪歪一斜,活似腰肢无力,矫揉造作得,她当场就想朝林怀音唾一口。 装病是吧!沈老夫人看穿林怀音的小把戏,也不等沈兰言开口攀咬,皮笑肉不笑地关切:“媳妇病了是么?去祠堂拜拜老祖宗——” “是该去拜。”林怀音嫣然一笑,打断沈老夫人说话,身子如柳枝一般歪进鱼丽怀中,好像一句话就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老夫人第一次被林怀音打断说话,就像方才府门外的徐姑姑和沈兰言一样,她适应不良,怒火中烧,舌头莫名奇妙打卷。 林怀音趁机,又“强撑”站起,虚虚屈膝,脸上堆起羞赧的笑,轻声道:“婆母勿怪,实不相瞒,儿媳肚子里有了,实在忍不住想跟您报喜。” “什么?!” 沈老夫人双目圆瞪,腾地立起,盯住林怀音肚子。 伏在她膝上的沈兰言“噗通”摔倒在地,哭声戛然而止。 林怀音继续羞羞答答,脸上泛起酡红,嗫嚅道:“儿媳自儿是爹娘粗养长大的,不爱娇惯,可是从云的儿子是咱沈家第一个嫡亲骨血,儿媳一丝不敢懈怠,这才披个薄衫子挡风,还有方才落车时候,委实仰赖徐嬷嬷帮忙,才勉强稳住,儿媳想着,要好好地厚赏嬷嬷呢。” 说话间,徐嬷嬷被搀扶进来,后头跟一个小丫头,手中赫然就捧着——林怀音落在牛车上的小包袱。 然而现场无人在意她们,沈兰言爬起来,脸上湿漉漉满是泪痕,她顾不上擦,抬手先指林怀音鼻子——“你少在这儿瞎说八道,大哥他根本没跟你同房,你自己搞出来的野种,也想赖给我们沈家?” 听言,沈老夫人炽热的眸子上移,攫住林怀音的脸,表情也逐渐狰狞。 林怀音却不恼,甚至她低眉顺眼,蹙额甚是歉疚,声音也更轻:“兰言你说的对。从云确实顾忌着你,不肯与我同房,不过上个月,平阳公主大婚,从云见礼回来之后,大约是吃多了酒,就在书房里……” 她羞羞地垂眸,别过脸,才道:“从云身强体健,就那么一下午,就有了,婆母若是不信,可与他亲口确认。” 一想到那天,林怀音就压不住心底的火,一屋子人见她面红耳赤,都以为小妇人说起床笫之事害羞,实则林怀音心中,怒火翻腾。 自始至终,她拢共就与沈从云接触两次。一次在白莲教匪窝,是沈从云下药算计她。另一次,就是平阳公主大婚。 从前林怀音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付出和忍耐得到回应,夫君终于怜爱她,被弄得浑身青紫也以为是沈从云情不自禁,甚至暗暗心喜。现在她大梦方醒,明白原来是心爱的女人另嫁,沈从云失心发疯,才在书房里折磨她。 起先他拿她当猎物,后来他又拿她当玩物。想到自己一直以为沈从云冰清玉洁,敬他如神明,林怀音就想抽死自己,但是转念一想,沈从云和平阳公主为了阴谋篡位,还各自嫁娶,与不爱的人同床共枕,林怀音又觉得可悲。 一对狗男女,为了野心,什么都能出卖。高傲矜贵的首辅沈从云,居然为爱出卖。**,真是好大一个乐子。 怒火烧到这儿,林怀音悍然打住,眼瞧着沈老夫人眸光阴沉,似乎依旧不信,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怯怯望去,表示疑惑。 “媳妇。”沈老夫人幽幽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你说上个月同房,岂不知女子有孕,三个月方有脉征。平阳公主大婚距今不过二十来日,我瞧着你是想子嗣,想得脑子不灵光了。” “婆母有所不知。”林怀音巧言分辩: “我林家的军医,传自虎守林谢氏,他们的医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外人看不出来,他们一看便知。婆母您若不信,明日我再将他请来,或者您也可以叫从云请宫中的御医前来诊脉。总之啊,从云的儿子定是贵不可言,母亲说了,到时候要请父亲,给 这孩儿讨个爵位呢,您说是公爵好还是侯爵好?” 林怀音两眼放光,越说越高兴,沈老夫人听得一愣一愣,先是想说什么军医有那能耐,我不信。而后又想御医可不能请,到时候看出她苛待林怀音,事情就麻烦了。直至最后听到有爵位,还是公爵,还可以挑,她眼睛歘一下,亮了。 老妖婆,搞定。林怀音眸光一闪,心说拿下一城。 沈兰言见她得意,恨恨地嚼舌头:“你说讨就讨,凭什么皇上要给你爵位?” “当然凭我叫林怀音,是林家最受宠爱的三小姐啊。”林怀音一本正经地答疑解惑: “兰言我告诉你哦,我名字里的音,取自林氏先祖林启英,因为避讳,才改为音字,这还是圣上亲自赐名,你有空去凌烟阁瞧瞧就知道了,我脖子上这颗福痣,跟先祖一模一样,要不爹娘怎会独宠我一个呢。当然最要紧,还是从云能干,虎父无犬子,从云的儿子生下来就要享尽荣华富贵。” 乐呵呵说着,林怀音瞟一眼小包袱,眼神刻意一飘忽,沈兰言立时抓住破绽,抢夺包袱,打开,是个食盒。 林怀音顿时小眉头一皱,曝露些许紧张,沈兰言冷笑,心说逮着你了,小贱人,揭开盖子—— 第10章 把沈家母女当傻子骗 “扑啦啦”——银票翻飞。 耳房里,银票如雨,墨香冲击每一个人的眼球。 沈兰言和一屋子人,当场傻眼。 沈老夫人脸上正好挂了一张,拿来一看——白银一万两! 她眼睛一霎看直,失足跌进白灿灿的银山银海。 操劳一辈子,她儿子官至首辅,她也没见过一万两白银长什么样,而林怀音的小盒子里,居然满满当当,装了一整盒这样的银票! 林家宠爱女儿,竟是真的? 金孙也真!爵位也真! 这些东西,从今而后,尽归沈家所有! 金孙立了公爵府,谁还敢提什么护陵官出身?咱沈家就是正经八百的高门显贵! 贪婪的精光,从沈家主仆眼中四射,鱼丽和蟹鳌分开来一边拾捡银票,一边冷眼嗤笑,暗骂一窝子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沈老夫人痴醉的表情,林怀音看在眼里,冷冷地,看在眼里。 这就是沈家的底蕴,几张银票,就能砸得他们晕头转向,她说的话,自然也就有了分量。 但这并不是林怀音炫耀财力的唯一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这笔钱得过沈老夫人的眼,走了明面,才能避开沈从云黑手。 于是乎,林怀音讪笑着,有点不好意思,道:“婆母勿怪,沈家清贵人家,儿媳本不该带这腌臜东西来,只是浴佛节将至,家母说应当去拜白氅妇、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从云的儿子平安降世,这八十万两白银,一半便用作供养。” 八十万两?居然足足有八十万!沈老夫人咽口唾沫,心肝肝尖尖都在疼。 一半就是四十万两,就这么打水漂,扔寺里?有钱也不能这么使啊。 她实在舍不得,蟹鳌正好一把拽走她手中那张银票,沈老夫人老脸一红,手指头发颤,她望向林怀音,想问:那另一半呢?可要留下?那定要充入沈府内账,由我支配。 “至于另一半。”林怀音看向沈兰言,乐呵呵发笑:“另一半也添作香油钱,为咱们兰言求一段好姻缘。” 沈兰言听言,脸红得跟鸡冠子一样,跳起来发火——“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 “住口。”神老夫人出人意料的打断,和颜悦色冲林怀音点头:“媳妇你说。” 林怀音赶忙乖巧点头:“婆母,从前儿媳不懂事,以为您不顾惜我,偏疼兰言,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孩儿,才明白您的苦心,兰言的婚事让您烦心,我这个做嫂嫂的岂有——” “母亲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害——” 沈兰言听不惯林怀音装腔作势,一出声,沈老夫人瞪她一眼,又和蔼可亲,看向林怀音:“别管她,媳妇你说。” “那我就直说了。”林怀音幽幽看向沈兰言,朱唇微张,刚要说又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沉沉给沈老夫人递去一个眼色。 沈老夫人会意,立刻将闲杂人等全部打发出去。 待到耳房里只剩沈家母女和鱼丽蟹鳌,林怀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一字一顿:“东、宫,太、子、殿、下。” “什么!太子殿下?” 沈兰言心神一凛,站直了身子。 林怀音见她如此,心里乐开花:是啊,太子妃,真是让人想入非非的尊荣体面呢,用来吊你这刚被退婚的刺头,正正好。你们沈家人,就多多地往太子跟前凑吧,他那么厉害的人物,不愁看不穿你们沈家的龌龊勾当。 沈从云和平阳公主搅合到一起,你们母女巴巴地攀附东宫太子,那场面,真是想想都有趣。 哈哈哈,我可真是个坏丫头。 林怀音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出声和风细雨:“我特意问了哥哥,哥哥说太子殿下现在监国,又值圣上病重,殿下不册立太子妃,是顾忌着贸然联姻,会惹圣上不快。这话我听不大明白,但是哥哥说了,咱沈家新贵,是清白人家,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太子殿下其实垂青着呢。” “当真?” “此话当真?” 沈兰言和沈老夫人,异口同声。 “千真万确。”林怀音眼神真挚,继而又道:“兰言明艳活泼,远胜京城里那些呆板的俗物,太子殿下人中之龙,自然能辨得出好坏。” 三言两语,哄得沈家母女心花怒放,林怀音拐个弯,想到此前从未见过的幕后黑手,继续道:“我这真金白银求菩萨,求得是心安,但是婆母,咱也应该主动点,比方说过几日二叔回京,他赈灾立功,朝廷自然要赏赐,不如设宴庆贺时,也邀请平阳公主殿下,让她瞧瞧兰言,联络联络感情。” 提到平阳公主,沈老夫人一个激灵,觉得林怀音的话,十有八九是真。 原因就在于,她的夫君是为救平阳公主而死,太子殿下是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感念此恩,纳沈家的女儿做太子妃,再合理不过。 “好。”沈老夫人当机立断:“我亲自去请,她一定会来,为了咱们兰儿,做什么都值当。” “母亲。”沈兰言羞怯怯脸红,又冲林怀音翻白眼:“还是娘疼我,林怀音你别妄想讨好我。” 林怀音简直要被她笑哭,坏笑着逗弄:“我就是要讨好你呀,你是我夫君的妹妹,是我孩儿的姑母,日后你作了东宫太子妃、中宫的皇后娘娘,我和孩子们都要倚仗姑母呢。” 一听这话,沈兰言的脸更红了,甩个锦帕,羞答答咬唇:“什么太子妃,你,你说什么呢。” 林怀音偏不饶她,和神老夫眼神一碰,俱是欢欢喜喜,她又唤:“太子妃娘娘。” “讨厌!”沈兰言咬着下唇捂着脸,一溜烟儿,跑个没影。 外头黑,凉风吹,沈兰言心口蓦地一寒,想起了退婚的柳郎君、还有碎嘴子说她再也嫁不出的小人。 我要嫁!沈兰言攥紧锦帕,恨恨作念:我要嫁得风光无量,嫁给太子殿下,成为帝国最尊贵的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会为我出气,会赏那些欺负我的人一顿耳光,把他们打死打残,把他们的父兄赶出朝廷,统统扫出京城! 耳房里,林怀音和沈老夫人,一对好婆媳,亲亲热热,眼神热络。 蟹鳌和鱼丽收好了银票,沈老夫人也格局直接拉高,不再有任何占据银票的念头。她的金孙要封爵,她的女儿要入主东宫,儿媳妇的银子,她瞧不上,也不屑伸手。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6节 林怀音看她正襟危坐,身上吐露着从未有过的雍容气派,心里十分欢喜,又拧起小眉头,故作为难地说道:“婆母,儿媳有个顾虑。” “你说。”沈老夫人推过去一盏茶,示意林怀音坐下。 这一推一个眼神出来,鱼丽和蟹鳌下意识掐林怀音。 先前车上就那么一说,她们哪能想见小姐回府大闹一通,老妖婆竟然怀柔示好,体贴起小姐了。 敢情小姐从前待她们千般好、万般容,还不及胡诌几句谎话。 真是一窝绝望的蠢货,但凡对小姐好些,银子和体面,哪样小姐给不起,何至于被耍成这般。 两人又恨又解气,掐得林怀音指尖发白,还要两眼放光,作出个受宠若惊姿态,小小心翼翼落座。 捧起仇人送来的热茶,林怀音心底快意非常,出声还是谨小慎微:“从云品性高洁,不屑攀附权势,兰言这事儿,是否等水到渠成之后,再与从云说?儿媳怕从云骂我,婆母您不知道,从云凶得很,儿媳怕他数落我撺掇——” “你别怕。有我在呢。”沈老夫人抬抬手,示意林怀音吃茶,心中略略一想:从云的确清高傲慢,家里这般清贫,他也是两袖清风,不肯亏污名声,媳妇担忧的事,确有道理。 “你说的是。”沈老夫人郑重点头:“女儿家确实不好太上赶着,这事儿咱先瞒着,待太子殿下表态,从云也就不好说什么。” “还是婆母思虑周全。”林怀音甜甜憨笑,低头将冰冷眼神兑入茶汤,捧茶盏一饮而尽。 搁下茶盏,她两手搭在膝上,垂首乖巧得不像样。 沈老夫人乐吟吟瞧她,忽觉此前未曾好生瞧过,细细一看,儿媳妇样貌甚是标致。 饱满鹅蛋脸上,杏眼含露,菱唇水光潋滟,再瞧身段,正是骨肉均亭,秀丽丰腴,如此容态润媚的小儿媳,像枝条舒展的苞芽,在弯曲弧度中开出馥郁鲜香,只是缺少浇灌,花苞含羞带怯,少了几分风韵。 可妙,就妙在这将放而未放。 这样的小花苞,若是路边瞧见,沈老夫人必定要拈住了摇上一摇,日日将人冷落在清音阁,也就她那不解风情的傻儿子,才做得出来。 沈老夫人彻底将林怀音看入了眼,从前嫌弃,是闲言碎语听太多,但她心明眼亮,知道这姑娘家若真陷贼毁了身子,大抵不会有孩子,可儿媳妇一次就有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自然就是猫尿狗屁,无需搭理。 更可贵是这孩子心眼实,兰言那般性子她都容得下,做我沈家的儿媳妇,也不差。 沈老夫人越瞧越满意,目光盘亘在林怀音的肚子,想到里头的小金孙,心情大好。 “好了,快回房歇息,别累着。”她立刻张罗起来:“你且回去沐浴更衣,我让小厨房做点晚膳,你再用些。” “好。”林怀音把着扶手,缓缓起身屈膝:“都听您的。” “身子不便日后就别行礼了。”沈老夫人语声关切,横眼看向鱼丽和蟹鳌,满脸不悦,直想骂她们不会伺候人。 二人心里大牙都要笑掉,强忍住去搀扶林怀音,主仆三人相互掐手心,憋一肚子笑,在沈老夫人殷殷关切的目光中,慢慢离开。 一出耳房,十个提灯侍婢,被指派来护送。 林怀音鼻翼嗅了嗅,目光转向祠堂。 黑暗中她看不见门窗缝隙挤出的浓烟,只觉得空气里满是香火味,直把人往死里呛,她疑惑想发问,侍婢们支支吾吾,都劝:“天黑了,请夫人尽快回房歇息”。 众人面色尴尬,林怀音心知有猫腻,但是熏的是沈家祠堂,呛的是沈家人,干她林家女儿什么事,便也不再过问,提步缓行。 路上但有坑洼,侍婢就在前面铺平,举凡有人,无不是远远驻足、恭恭敬敬唤“夫人”,就连鱼丽蟹鳌,她们都亲亲热热喊“姑娘”,眼神热烈。 沈家后宅上下一心,步调一致:只要抱紧夫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 清音阁。 林怀音三人进入卧室,撵走点灯侍婢,小门一关,凳子椅子都没找,直接靠门板上,笑作一团。 “小点声儿。”鱼丽皱着小脸蛋:“你俩克制些,仔细被人听了去。” “太好笑了。”蟹鳌捂不住嘴:“小姐蔫坏,给人骗成傻子了。” “我这叫近墨者黑。”林怀音一本正经,嘿嘿转眼珠:“总归后头两个月,咱仨可以在沈府横着走,到时候我肚里的孩子,多半折在沈兰言或者沈从云手里,老妖婆也拿我没辙。” 听到“沈从云”,鱼丽和蟹鳌同时沉默,她们知道小姐已经非常努力,保住了银子,也让她们免于被欺凌,但是这样的暂时安稳,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欢闹的气氛,倏忽消散,林怀音嗅出不对劲,抬手左右开弓——“啪啪”——一人脑门上给一巴掌,凶巴巴转身训话:“两个月,六十个日夜,还不够我们逃离这个贼窝么,说,有没有信心?” “有!” “有!” 二人异口同声,像校场里的兵。 “有就快去打热水。”林怀音转嗔为喜,忍不住挠后背:“刺挠了一整天,好难受。” “好好好,这就去。” 鱼丽藏食盒,蟹鳌出去叫水。 林怀音一边挠,一边往里间去。 解下荷包,掏出翠羽簪,她琢磨起太子。 二王庙窝藏逆贼和兵器,平阳公主绝对难辞其咎,太子殿下究竟会如何处置,会不会疑心平阳公主,甚至直接看穿她的野心? 想到诏狱里太子殿下戏耍沈从云的掌控力,林怀音感觉十拿九稳,保不齐睡一觉起来,平阳公主和沈从云就已经被摁进诏狱里头。 殿下威武。 林怀音满心期待,心思一滑溜,诏狱的火把又在眼前摇摇晃晃。 第11章 沈从云的小凤凰 林怀音她红了脸,汗也跟着落,背上越来越难受,静不下心,捏着簪子,坐到妆镜前。 鱼丽过来卸钗环,散发髻,听到水声,便一件一件,给林怀音褪衣裳。 披帛、薄纱大袖衫、半臂、锦襦、纱衫,她转到林怀音身后,去解抹胸系带,谁知映入眼帘,竟然是满背伤疤。 “啊!!!” 凄怆的惨叫,刺穿林怀音耳膜,她还以为屋里进了蛇虫鼠蚁,一把抱紧鱼丽,跳上床。 外间听到动静,蟹鳌匆匆打发走送水侍婢,跑来一看,鱼丽正蜷在林怀音怀里,啪嗒啪嗒掉眼泪,咿咿呀呀语无伦次。 “怎么了?” 蟹鳌怕外面来人,不敢近身瞧,远远一望,林怀音背上,一条金色细带坠在腰间,本该光洁雪白的后背,居然红一片紫一片,像蛇蜕一样,扭着狰狞伤疤。 情不自禁地,她拿了一烛灯,走近细看。 烛光一近,骤然跌进林怀音背心,密如蜂巢的螺旋状内陷,盘踞半个后背,这种疤痕蟹鳌一看便知——箭伤,密密麻麻的箭伤,拧着皮肉往骨头里钻的箭伤。 箭伤之外,清晰可见皮肉翻卷,犹如虫蚀桑叶,翻起的皮肉像是被火烧成焦脆硬壳,裂纹里沁着黑红血丝,像摔破的陶俑勉强粘合,又如泼洒的沥青凝块,紫黑色的血管网在皮肉褶皱中拉扯,触目惊心。 蟹鳌常在校场,见多识广,她清清楚楚可以想见:这一背伤,是小姐被万箭穿心,烈焰焚身。 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清晨为小姐更衣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她震惊无比,指尖轻轻一碰,指腹传来光滑细腻的触感,好似伤疤不在肌肤之上,而是在下面。 看得见,摸不着。太诡异了,蟹鳌一句话说不出,扒开鱼丽,径直将林怀音抱起,放到铜镜前。 林怀音扭头一看,抬手摸摸,顿时明白一切。 疑虑、侥幸,所有不确定,都在此刻化为无可辩驳的真实。 她定定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是她,那个惨烈的回忆根本不是噩梦,那是她的前世,所有一切都曾真实发生,她死过一次,她不甘赴死,所以她从地狱里爬回来,带着丑陋恐怖的前世,重新来过。 是怨念太深,是神佛怜悯,还是太子殿下的诺言兑现,林怀音不清楚,但她心里清亮,不再彷徨。 “鱼丽,蟹鳌。”林怀音唤她们,语带无奈:“我估计,是刚才许诺了观音菩萨捐香油钱,心里又不想给,菩萨来找我麻烦了……” “小姐。” “小姐。” 鱼丽和蟹鳌双双无语。 “我还撒谎我最像启英先祖,估计先祖也看我不顺眼……”林怀音继续碎碎念。 “我跟沈老妖婆眉来眼去,先祖肯定觉得丢脸……”林怀音没完没了。 鱼丽和蟹鳌,越听越难过。 明明伤疤在小姐身上,可怕的事情发在小姐身上,她们却不中用,要小姐反过来安慰。 蟹鳌一个眼神过去,问“你哭完了没”。 鱼丽抹干净脸,跳下床,匀平呼吸,道:“小姐罪孽深重,快来洗洗吧。” —— 平阳公主府。 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在漆黑 袍子里,穿行殿宇中。 公主府的大小官员、仆从侍婢,见之伏地叩首,如见平阳公主。 袍中的沈从云步履沉沉,直向平阳公主寝殿,来到门口,推门的手,却在袖中攥得指节发青。 平阳大婚,就在上个月,这里是平阳的寝殿,亦是婚房。 沈从云知道这一步非走不可,挑选袁解厄为驸马,利用司天监炮制“天命女帝”的谶纬之说,是平阳登基绝对不可或缺的终极助力,一道天象符应,可抵十万大军。 他的小凤凰想上位,他答应了要让她登上至尊、随心所欲,他为她筹谋算计,步步为营。 可是送她大婚,亲手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想到一门之隔,她和别的男人龙凤交颈,沈从云的心,仿若被自己一锤一锤捣烂。 他不想来,在大业完成、宰了袁解厄之前,他都不想再来,但是二王庙突然事发、赵昌吉被杀,两件事同一天发生,分明就是冲着他和平阳而来,他必须过来,与她商议,提醒她小心。 踟蹰良久,担忧终于碾压一切,沈从云还是探手,推门而入。 殿中无人伺候,转入内室,平阳的洒金床帷落下一半,他方才走近,一只玉足勾走剩下半片床帷,一双媚眼如丝缠来,平阳正侧卧床榻,冲他宛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平阳支着下巴,勾勾手指。 蔻丹粉嫩,一如既往,千娇百媚,更胜从前。 沈从云腹中一股邪火升腾,想将她拖进怀里狠狠蹂躏,但是一想到这媚态曾被旁人瞧过,他迈不开步,只想转身离开,去宰了袁解厄。 见他这般不痛快,平阳坐起来,玉足一伸,踩上沈从云腿根,笑道:“你若问我,我会说驸马低贱,无召不得入公主府,若我不愿意,大婚也无须圆房。”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7节 听言,沈从云心中一动,去拿她脚踝,平阳又道:“然则,我确实与他圆房了。” 什么?沈从云在最猝不及防的松懈中,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平阳。 平阳依旧是笑,继续道:“我很想知道,站在父皇的位置,是如何看待一个千方百计、想要爬上龙床的女人,那夜我见到了,我觉得恶心,从云,我想你。” 平阳脚底加力,轻轻那么一踩,沈从云的心瞬间融成云雨,捞起她的足,环上她腰肢。 她是他的小凤凰,她当然要想他,也只能想他。 压抑太久,沈从云横冲直撞,新婚的鸳鸯被,翻成红浪,床阑上千只银铃脆响,耳畔莺莺婉转娇啼,烛光流过,平阳美得不可方物,他让她睁眼看他,释放她唇舌,他要听她唤他。 “云哥哥。” 平阳湿漉漉的唇瓣开合,沈从云冲上云霄,紧紧将她搂住,就像十五年前,十岁的他,搂着七岁的她。 十五年前,沈从云的父亲沈老太爷在皇陵供事。未免亵渎陵寝,陵台署建在皇陵五里之外,当时皇后娘娘刚葬入昭陵,陵台署很忙,沈从云读书间隙,也去帮忙。 大抵是小孩子耳朵灵,又或是大人们刻意忽视,沈从云总能隐隐约约,听到女孩子哭声,一声一声,声嘶力竭,似乎在唤——“皇兄”。 他心有不忍,也万分好奇,循着声音,越过禁区,竟然来到了象征阴阳交界,紧挨皇陵地宫,用于祭祀的享殿。 哭声就出自里头,沈从云徘徊、犹豫,最终还是翻入暗窗,在角落里找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凤凰。 黑暗中,她的眼睛无比亮,噼噼剥剥燃放火光,她扑进他怀里,哭喊“皇兄你终于来了。” 那一刻,沈从云的心,莫名发颤,他冷冰冰捧起她的脸,不许她唤“皇兄”,告诉她“你的皇兄不会来。” 之后,他日日穿行在阴阳交界的皇陵享殿,陪伴她,安抚她。 她振作得很快,沈从云读书,她告诉他东宫少师的行踪喜好,让他去结交。沈从云作画,她告诉他宫廷画师在何处拣选弟子,让他去碰碰运气。 她再也不提“皇兄”,她眼里,唯唯只他一人。 一年后,宫里来了队禁军,她突然消失不见。 沈从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他,他读书、科考,他忍耐、等待。 终于在十年前,他高中状元,以十五岁的年纪受封起居舍人,成为天子近臣,名震京师。 鹿鸣宴上,沈从云见到了她——风华绝代的平阳公主。 他风春得意,她笑靥如花。 她转着琉璃杯儿瞧他,她唤他“云哥哥”,并在当夜将自己交给了他。 时至今日,沈从云都不知道平阳公主为什么被关入享殿,她那时才七岁,又刚死了母后,独自被囚禁在那么阴森恐怖的地方,一关就是一整年。 沈从云只知道:关她的人,必定是皇上,她的生身父亲;置之不理,不来救她的人,是东宫太子,她的骨血亲兄。 所以当平阳公主说她要登上那至尊之位,他说好,交给我,我来办。 他承诺了,就一定办到,眼下两处麻烦,还需立刻处理。 沈从云嗅着平阳的发香,将她从怀中托起,平阳挺翘的弧度从他下腹摩挲向上,沈从云呼吸一窒,骨肉酥麻,翻身又将她压下。 半个时辰后,沈从云掏空了脑子,不知天地为何物。 平阳趴在他胸口,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指甲轻轻刮,发梢悠悠扫,懒声感慨:“秦洛可真是条好狗,不声不响抄了我的二王庙。” 沈从云听得此言,睁开眼来,平阳转过脸看他,靥儿绯红,笑道:“糟糕,窝藏白莲教和兵部窃案双双暴露,又要靠皇兄保我。” 平阳轻描淡写,沈从云却并不盲目乐观,直言:“事关白莲教,林震烈亲自去了皇城司,若真审出什么来,太子也不能强行压下。” “是么?看不起我?”平阳眸儿轻笑,拧他胸口,沈从云百般忍不住,坐起来将人禁锢在怀,捏住她两个手腕。 “继续说还是继续做,你选一个。” 沈从云哑声喘息,话音未落,外头先声夺人——“殿下,太子殿下驾到,您要见吗?” “这么晚,他来做什么?”沈从云面露愠色,一来厌恶太子夜访不避嫌,二者也担心太子前来问罪。 平阳公主不答,抽回手腕,欺身将沈从云压倒,重重吻了一口,起身穿戴,步出寝殿。 第12章 平阳公主vs太子萧执安 正殿灯火通明。 太子萧执安坐等,侍卫玄戈立候身侧。 公主府上下十九名属官,尽数跪于殿中。 平阳公主款款行来,一露面,萧执安伸手相迎:“过来。” “不要。”平阳远远驻足,立在一众属官身前,像个护雏的鹰,横抬右臂,道:“你们都退下。” 闻得此言,属官们感动不已。 主子发话,主子庇护,主子为他们硬刚监国太子殿下,属官们感铭于心,但是谁也不敢动。 皇城司从二王庙翻出白莲教逆贼和兵部失窃的军械,堂堂公主私庙成了人尽皆知的贼窝,公主涉事、皇家颜面荡然无存,他们为身为公主府僚属,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最好的结果,是死自己不连累家人。 太子殿下亲临,属官们不敢奢望,但求全尸而已。 一殿十九名属官,安安静静待宰,平阳公主说的话,在自己的公主府邸不作数,连自己的家臣属官都不听从,她定定凝视萧执安,脸色逐渐难看。 萧执安见状,不忍拂了她面子,抬抬手,指名“范勋留下,其他人退下”,又朝平阳伸手:“过来。” 平阳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听到身后属官叩首退却,看着萧执安宠溺地与她邀手,心里厌恶至极。 这座萧执安赐予的府邸,他说给就给,想插手就插手,他可真是个疼爱皇妹的好皇兄,待到哪天他厌倦扮演好皇兄的角色,她这手心朝上的公主,就会一无所有。 她不会等到那一天,她想要什么,会自己拿,旁人给,她不屑要。 平阳伫立不动,萧执安知道她不高兴,起身走过去,叫人抬来椅子,原地给平阳摁进去,蹲到她面前,十分卑微地哄妹妹:“别生气,皇兄知道你委屈,会尽快查清白莲教为何侵占你的私庙。” “还用查为什么吗?”平阳眼眶一红,楚楚可怜:“脏水 往我身上泼,总归是为了牵连你,谁敢觊觎你的位子,不就是宫里头挺着大肚子的——” “平阳。”萧执安摇头打断:“不可妄议大内。我就是怕你胡思乱想,忙完手头的事就赶来瞧你,我一定彻查清楚,还你清白,但是你府里的人打理产业不力,致使今日之祸,亦要严惩。” “我不允许。”平阳瞟了眼瑟瑟发抖的范勋,抬脚踩到萧执安双膝,俯身抵住他额头,凶巴巴撒娇:“明明是皇兄你给的产业太多,根本管不过来,我被人泼脏水,也是替你受罪,凭什么最后被严惩的是我的人?我看你才是罪魁祸首,快,给本宫磕一个。” 平阳连珠发炮,一顿反驳加训话,萧执安没了反应。 他身后的玄戈紧了紧了佩剑——这么多人看着,平阳公主忤逆犯上、僭越储君威仪,该立刻拿下法办! 玄戈神情戒备,紧紧盯住萧执安,只要一个勾手一个眼神,他立即行动。 谁知萧执安愣了愣,直接上手,他掐住平阳的脸,平阳也掐他,四只手交叉在一起,互不相让。 两兄妹打闹一团,萧执安简直开心坏了——她好久没跟他使性子,她是在抱怨他对她太好,给她惹麻烦了吗? 早知道就不放刚才那几个人走,就该押着他们的脑袋,一个一个让平阳撒娇求情。 萧执安太喜欢她现在的小模样,是被他宠坏的小妹妹,撒撒娇,他能把整个天下都给她。 平阳公主看他蠢上天,现在提什么估计都会点头,当机立断,开始喊痛。 萧执安立马收手,发现殿中还有许多侍婢侍卫,他微微有点尴尬,干咳一声,起身瞥了眼范勋,沉下眼眸。 严惩什么的,姑且算了。 萧执安决定轻拿轻放。 他答应了母后,会好好照顾平阳,他曾食言一次,那时候他年幼,无力保护妹妹,让她独自面对黑暗。现在他是监国太子,他所拥有的一切,尽可以给她,他们相依为命,绝不相互怀疑。 原本萧执安也不觉得平阳会和白莲教有什么瓜葛,兵部窃案更是无稽之谈,他来,就是安慰她无辜受牵连,再来是替她管教下人,以免重蹈覆辙。 他既已来过,底下的人都会夹紧尾巴,平阳想护犊子,他宠着便是。 如此想着,萧执安摆摆手,对平阳说:“罢了。你的人,自己好生训诫,缺人手就去宗正寺要。我深夜过来,有违礼制,这就走了。” “皇兄。”平阳喊停萧执安。 她揉着自己的脸颊,浑似受了欺负的委屈样,心里头,她知道白莲教不算什么,查不到她更查不到沈从云,但是兵部就大不一样,沈从云接触过赵昌吉,不问问,她不安心。 “皇兄你真的要小心慧贵妃,都牵连到兵部了,我怕她对你不利。”她故意祸水东引。 萧执安对她毫无防备,只以为平阳真心担忧他安危,特意退回来拍着她肩膀宽慰:“估计与她无关,只要查到赵尚书的急奏,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皇兄你心里有数就好。”平阳扒开他手掌,转身边走边打哈欠:“你走吧,少给我惹点麻烦。” 萧执安无奈地看她走远,步出殿宇,外面月明星稀,他心情大好,吩咐玄戈:“尽快将平阳府中所有人严查一遍,她年轻又过于护短,容易被底下的人哄骗。” “是,殿下。” 萧执安登车离开之际,平阳也钻回了沈从云怀里。 冰冰凉凉的小身子,撞上沈从云炽热胸膛。 她轻吻,他呻。吟,唇瓣喷吐热气,肌肤湿一寸烫一寸,软软移到沈从云耳畔,平阳低声炫耀从萧执安那里攫取的胜利果实:“中书舍人留不得了,让他自己拿着赵昌吉的急奏自首去吧。” “唔。”沈从云情到浓处,喉结上下滚动,他克制而又克制,大脑找回一线清明,勉强做出回应:“到时候太子只会查到中书舍人勾结白莲教,偷盗兵器、压下急奏,都是他一人所为。” “这样我的云哥哥就能全身而退。”平阳吻上他的唇,以示庆贺。 在她看来,二王庙被查,是秦洛立功心切,摸到蛛丝马迹,一网打尽,此事非常简单,应该不涉及什么阴谋。 唯一的问题,是秦洛做事非常审慎,不应该闹得满城风雨,传出公主窝藏白莲教这种皇家丑闻。 平阳非常清晰地感觉到: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搅动风雨,冲她而来,而且这只手能量非常强大,几个时辰就传遍京城,像是在刻意施压,让太子严办她。 这样的直觉,她没有告诉沈从云,因为她目前唯一的怀疑对象,是她父皇——当今圣上。 年幼时,她撞破了父皇最不堪的隐秘,她恨父皇,她相信在父皇心里,她也是一根必须拔除的肉中刺。 但是父皇真的会因为厌恶她,不顾皇家颜面? 还是说,父皇明知皇兄会护短,闹大,其实是想借机削弱他监国太子的威信? 半死不活还在算计。 我们这对儿女,在父皇眼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平阳冷笑,她转念思索赵昌吉遇刺。 一名箭术高超的神射手,卡在二王庙被查的节点射杀赵昌吉,时机如此凑巧,莫非事先知晓二王庙会被查,在帮她灭口?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8节 对方是敌是友,冲什么而来,平阳暂不清楚,事发突然,现状虽然被动却还说不上危险,与其纠结这个搅局者,不若加快进程,刺杀萧执安,尽快掌握局势。 沈从云心思细腻,他想到了赵尚书的儿子——赵砚修。他非常怀疑赵砚修知晓他与赵尚书密谋结党一事,留着赵砚修是个祸患,斩草务必除根,正好嫁祸给那个神秘弓箭手。 对于平阳公主来说,二王庙被查抄,她手头能用的白莲教众只剩两千,眼下最要紧是银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沈从云表示他去办。 他没有提林怀音,他不想在平阳面前提起别的女人,更何况一块蠢笨的垫脚石,不配入平阳的耳。 沈从云告诉平阳,沈在渊不日即将回京,九名“高僧”也已经暗中护送来京。 借沈在渊的手,他和平阳无须正面接触,这些“高僧”会直接入相国寺,以便在浴佛节祈福当夜,刺杀萧执安。 当然浴佛节前,沈家设宴,还有一出好戏。 平阳公主戏谑调侃:“有我的云哥哥坐镇,苏景归当真敢去沈府会他的小青梅?” “放心。”沈从云亲吻她发丝,呢喃:“苏家的暗桩还没撤,苏景归所有动向都在我掌握之中,他一定会去。” —— 沈府。 一夜过去,除却清音阁主仆三人,沈府后宅,所有人辗转难眠。 沈老夫人絮絮叨叨,同亡夫说一宿话。 沈兰言没见过太子殿下,但是不耽误她依偎在太子怀抱,素手一指,太子给她的小姐妹赏赐金银珠宝,再一指,姓柳的负心汉剁了当太监。 徐嬷嬷哆哆嗦嗦发一夜高烧,睁开、闭眼,都躲不开林怀音冷箭一样的眼。 欺负过清音阁的人,怕遭报复。 从前没露过脸的,琢磨夫人有了身子,清音阁应该缺人手,怎么才能入夫人和两个姐姐的眼,挪到这边伺候。 鱼丽和蟹鳌兴奋一阵,睡了半年来最香甜踏实的一觉。 林怀音躺在前世的疤痕上,噩梦与现实反复闪跳。 她大汗淋漓醒来,很想出去打听平阳公主有没有被太子处置,沈从云是否也被抓走,然而推开窗,冷月高悬,凉风绵绵。 京城,酣睡如常。 林怀音抱紧身子,打个寒战,笑自己蠢。 与其指望太子殿下一步铲平前路,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应付沈从云。 沈家母女好糊弄,但是沈从云心思深沉,缜密周全,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二王庙和兵部事发,他会比平常更警惕,也更危险。 白莲教本就是他和平阳公主一手培植,只要有银子,逆贼会源源不断涌向京城。 他现在急需用钱,倘若要不到银子反而得知我怀孕…… 林怀音想到沈从云那张云淡风轻、故作姿态的脸,很好奇他裂开之后,底下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她对沈从云有信心,为了平阳公主的女帝霸业,沈从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不会裂开,他只会变本加厉,对她敲骨吸髓。 而她这 个深爱夫君的小妇人,除了乖乖听话、心甘情愿献出一切,又能怎样呢? 月光映在林怀音脸上,淌向她身后的房间地面。 她摸索着穿上衣裳,梳妆打扮,静静走出房门,走向沈从云的离垢园。 第13章 纯恨夫妻相互恶心 此前半年,她日日如此,晨昏定省,带着鱼丽蟹鳌,寅时前去伺候沈从云起身,送他出门上早朝;卯时之前赶到沈老夫人的院子站桩,听候差遣。 今日是一场恶战,鱼丽和蟹鳌最好不要在场。 晨雾氤氲,月下独行,林怀音轻车熟路进入离垢园。 沈从云的卧房恰好亮灯,窗户上,映出个穿戴整齐的男人,轮廓模糊,却难掩俊逸潇洒。 林怀音立刻意识到:他是刚回来,而不是睡醒起身,当是与平阳公主彻夜商量对策,现在才匆匆赶回来更衣、赴早朝。 他明明可以差人将官袍送去,却不辞辛苦折返,必定是冲我而来。 林怀音完全可以想见:沈从云急不可耐想要拿到银子,好让平阳公主睡醒了睁眼就能瞧见,二王庙阴霾一扫而空,白莲教逆贼要多少有多少,平阳公主又可以随心所欲,涂得满手血。 他真是要把心爱的女人宠上天呢。 一步一想,林怀音绕上二楼,初九正守在门外,见她独自前来,有些诧异。 初九退开,垂首见礼,林怀音提唇微笑回应,走到门口屈膝肃拜:“夫君万安。” “进来。”沈从云应得很快。 林怀音迈步进去,沈从云的紫色官袍已经穿到一半,仙鹤攀附在胸前。 她如往常一般凑近,垫脚帮他系扣子,不料沈从云冷脸训斥,“退下。” “是。” 嘴比脑子快,膝盖比脑子软,林怀音像被重力拖拽,一个晕眩,跪倒沈从云面前。 这副身子,就该剁了喂狗! 林怀音恨死自己,沈从云却甚为满意,他刚从平阳公主的温柔乡回来,身上满是平阳的味道,一星半点儿都不想被贱婢林怀音沾染。 系扣,挎玉腰带,勾金鱼袋,戴官帽,沈从云亲力亲为,最后将象征他首辅权柄的犀角扳指,套入右手食指,并将扳指上的“中书门下行印”六字,转入掌心。 穿戴整齐,沈从云走向软榻,一步一踱,嗒、嗒、嗒。 又是这脚步。 林怀音眉心深蹙,后背火烧火燎,眼睛却下意识追随沈从云的脚步,膝盖也跟着转,待沈从云落座,她正好规规矩矩,正面跪伏听训。 尽管她这般顺从,沈从云仍不满意。 昨日铁佛寺一场惊天乱子,险些让他声明尽毁,他是强行封庙,才压下流言。 知客师父详叙林怀音听到他在时的反应,她惊慌失措,挣扎逃跑不得,确实是被柳饮君强行押入大殿,无意间撞上。 沈从云料想林怀音没胆子故意设计他,也不愿再提那档子事。 不过他想象的此刻,应该是林怀音主动自觉,捧出银票,小心翼翼期待他施舍一句夸奖。 可是她空手而来,死狗一样不吭气。 这让沈从云心生警觉:难道林怀音听说赵尚书已死,以为无须上交八十万两银子了吗? 她居然会去听外面的传言,还听进去,甚至自作主张? 她竟还有自主意识。 沈从云不禁睨向林怀音,看到她黑洞洞的脑袋,和满头珠翠,碎光点点入瞳仁,他恍惚忆起昨日午间,林怀音曾满脸怨毒,张牙舞爪扑来。 那究竟是不是错觉,现在已然无从分辨。 沈从云敏锐地觉察到:他亲手捏的泥胎木偶,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这可不行。林怀音必须听话,林家必须崩溃,元从禁军必须群龙无首,这条线甚至比袁解厄的“天命女帝”还要关键,决不能出一丝纰漏。 沈从云略略思忖,问:“事情办得如何?” 林怀音缓缓抬眸,她不敢直视,怕暴露自己想杀人的毒恨,只怯怯将目光凝向沈从云前襟,低声回复:“办好了,只是,但是,只但是……” 吞吞吐吐,唯唯诺诺,她发着小抖,嘴张不开似地转车轱辘,沈从云一改往日的不耐烦,不打断,也不训斥,静静看她表演。 审视的目光,一错不错,林怀音捕捉到沈从云异于平常的耐心,感觉像有秃鹫盘旋凝视,随时会被拆骨扒皮,她心跳渐渐如鼓。 果然,他起疑了,我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就疑心我。林怀音垂下眼皮,想:摒弃现在的林怀音,前世的林怀音是什么样子?她会如何应对? 前世,夫君沈从云就是她的命。能为他办事,为他孕育子嗣,她做梦都能笑醒。 她不会跪着装哑巴,她关心他、敬他爱他,看见他就心热,对他有说不完的话,她会把银票和喜事一股脑往沈从云面前堆,只要能博夫君一笑,她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倘若搞砸了夫君的差使,她怕是会一头撞死…… “夫君!” 林怀音突然尖声。 沈从云拧眉,林怀音快速膝行上前,俯身搂抱他左腿,脸上又哭又笑,张嘴口不择言:“夫君,银子,银子妾身带回来了,但是,孩子,对,还有孩子,老夫人,兰言,兰言她,妾身也没办法,夫君,夫君——” 吵吵嚷嚷,一惊一乍,她语无伦次,句不成句,一下笑一下哭丧,抱紧沈从云左腿左摇右晃。 沈从云被她搅合得心烦,却也极为满意她这疯魔说不清话的蠢样。 看来是没办好交代的事,吓傻了。沈从云鄙夷地看她发疯,确认贱婢仍在掌控之中,他心下舒坦些许。 但也仅仅就只是些许,装疯蒙混的可能性,尚待考察。沈从云的警惕并未全部打消,他不做任何表示,只容忍林怀音抱腿,静待她表现。 他观察林怀音,林怀音也警觉他,方才扣子都不让碰的人,现在反倒允许抱腿,她明白沈从云不打算给任何提示,摆出这无法捉摸、恩威难测的架势,是要看她接下来的说辞。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林怀音心念一转,猛抬头,对上沈从云的眼睛,又狠看一眼自己双手,好似突然醒神、发现自己越矩,惊慌失措松开腿,给沈从云整理袍角,移动膝盖跪退。 “夫君。”她低着头,身子发颤,小手发抖,音声怯懦:“昨日,昨日妾身确有带银票回来,八十万两一文不少,只是,只是妾身蠢笨,不小心被兰言发现,当着婆母的面,妾身不敢胡言乱语,就,就只能诓说是用于浴佛节,求子的香油钱,因为,因为——” 林怀音悻悻抬头,脸色青白但是眸光鲜亮,羞涩望住沈从云双眼,摸着小腹小声宣告:“夫君,妾身有孕了,想求观世音菩萨,赐我们一个儿子。” 话音未落,沈从云瞳孔大震,下颌紧绷,云淡风轻的脸骤然结霜,冰冷逼视的眼中生出一股迫人之势,像是要将周身一切通通碾碎。 这就是当朝首辅的威势,林怀音瑟缩后退,心脏扑通扑通,即便满腔恨意,她也感到不寒而栗,但是旋即,她又觉得荒唐、可笑。 白莲教贼窝里,她曾经眷恋他这样的霸气,以为他这气势是为她释放,他为她驱散暴徒和厄运,她视他为保命真君。 可那不过是虚假的谎言、歹毒的陷阱,唯有现在此刻当下,他想杀了她的暴怒,才是千真万确! 恰好,我也这么想,我也不想要你的血脉,我也想将你碎尸万段。 定住心神,林怀音捧着孕肚,眼泪刷地往外流,她红着眼睛,惊恐但是坚定地扑上去,再次抱紧沈从云小腿,拼命哭喊:“夫君不要!夫君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兰言她不会一世如此的,她一定能找到好婆家,婆母也是欢喜的呀,夫君求求你,我想要这个孩子,求求你留下他!” 泪水顺着脸颊,在下巴汇聚滴落,林怀音哭,拼命哭,泪如雨瀑,将前世诏狱的血泪唤来。 她行动果决,表示她读懂沈从云的情绪,收到他的怒火,同时她脑子里没有孩子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真的怀孕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压根不存在! 她理解夫君动怒,不想要孩子,只是因为顾忌小姑子沈兰言。 她多么无助,多么可怜,她只是个爱惨了夫君,想要保住腹中骨肉的小妇人……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9节 她要不遗余力,带偏沈从云。 “夫君倘若真为兰言舍弃亲生骨肉,对于兰言来说,何尝不是折损阴德,夫君。”她无力地摇晃沈从云,眼泪啪嗒啪嗒往他腿上落,“夫君您清醒一点,您至少问问婆母的意思啊。” 林怀音苦苦哀求,然而沈从云默默坐着,身形如山,岿然不动,唯有那枚犀角扳指,几乎被他捏碎。 他此生最想埋葬,就是这个玷污他和平阳感情的贱婢。 他最不想忆起,就是平阳大婚那日,用这个贱婢发泄怒火。 他没有一刻,不想放把火,把她烧尽,然后挫骨扬灰。 贱人,不配有他的孩儿。 血液灼热如沸,沈从云按捺不住,想踹开林怀音,碾碎她小腹,踩烂那肮脏的孽种。 但是他没动,他伸手捏起林怀音下巴,用仿若烈焰般的目光,洞穿她的脸。 贱人骗他。他要找到破绽。 因为早在一年前,白莲教掳走林怀音的时候,曾给她下药。 那是公羊颜亲手调配的药,服下之后几乎不可能有孕。 公羊颜的毒,下到皇帝身上,十年来太医院无一人察觉,绝对当得起独步天下。 林怀音服过药,不可能有孕。 假装怀孕,究竟在图谋什么? 沈从云一寸一寸,检视林怀音的脸,湿漉漉的脸,鼻头很红,眼眶更红,整张脸都有点浮肿,眼睛里,有恐惧、惊慌、哀求、爱慕。 没有躲闪,或是欺骗。她甚至因为被他触碰下巴,被他直视,忍不住嘴角上提。 她喜欢我这样待她。 她在往上凑。 她甚至想趁机做点什么。 沈从云突然觉得好恶心。 厌恶藏不住,沈从云想抽手,林怀音抓住机会猛扑,大胆搂抱沈从云,侧脸贴他胸口使劲叫唤:“夫君你答应了!你答应我了!我好高兴!” 讨厌的女人在怀里拱,浑身痴恋成狂的热浪,推开了又缠,沈从云瞬间感到绝望——林怀音太爱他了,他把她玩儿坏了。 她这样爱他,怎么可能骗他,她没这脑子,也没这胆量。 她肚里的孽障,沈从云只能认了。公羊颜没说过药效时长,兴许是一年过去,贱婢身子见好,又或是他龙精虎猛,劲用对了地方。 事已至此,沈从云别无他法,唯有尽快处理,绝不能叫平阳知道,在此之前,正好利用这孽障,做点文章。 他盘算他的,林怀音恶心林怀音的,她看出沈从云不信,卖呆装痴,孤注一掷往上扑,没想到沈从云居然不踹她。 那她就只能继续蹭他。 沈从云更恶心了。 “起来,好好说话。”他赶她。 第14章 沈府后宅格局大变 林怀音心花怒放,小心翼翼为他摆正官袍,退到一边垂头绞手指,还时不时娇羞偷瞄他。 胡乱抱蹭一通,她的发髻钗环全都歪了,看起来像个疯妇。 沈从云平素最看重体面,见她这般,更是厌烦。 但是为了他和平阳的大业,再厌恶他也只能耐着性子,与林怀音说道:“你既然有孕,沈府就不便再住了。此地偏僻,你父兄为着避嫌,又甚少在这一代布置禁军巡守,昨日白莲教流窜入京,赵尚书遇刺身亡,京中逆贼刺客横行,你又有那样的经历。” 他故意提起林怀音被白莲教掳走的旧事,见林怀音果然身子一僵,开始发抖,才又继续道:“现在更要换个住处,再多添些护院,请个大夫,才能叫你们母子住得舒心安全。” “妾身深谢夫君怜惜。” 林怀音抹抹眼角,感动涕零。 弯弯绕绕,不惜拿过去的伤心事刺激她,说来说去还是要银钱。 林怀音心里明白,凝着水汪汪一眸爱意回应:“昨夜当着婆母的面,妾身无奈,将八十万两许给了观音菩萨,为了咱们的孩儿,此事断断不能反悔,恳请夫君同意妾身今日再去林府一趟,另取八十万两。” 林怀音一口答应,不似有异心,沈从云放下心,却也犯了难。 接连两日回林家拿钱,很难不引人注意,也有损他的名声。 更何况这么一大笔银子,贱婢长在金山里,对钱没概念,说拿就拿,可一旦被林震烈父子知晓,难免揣测用途。 不可冒险。沈从云当机立断,决定另择时日。 照他的设想,浴佛节太子遇刺,不会死,但是会重伤,林家父子失职有罪,必定全力追查刺客,忙得焦头烂额,届时再去拿银子,他们必定无暇顾及。 到时候,太子伤重,圣上病危,朝堂尽在他掌握之中,再用银子蓄养白莲教众、清除掉不归顺的朝臣,挡在他和平阳面前,就只剩林家禁军这最后一道屏障。 沈从云畅想未来,他和平阳离目标越来越近,待到平阳登基,他们会有孩儿,他们的孩儿将会是大兴朝的皇太子。 至于贱婢林怀音,她会无声无息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沈从云瞥都懒得瞥她一眼,起身不咸不淡撂下一句:“此事不急,浴佛节之后再说。”,便扬长而去。 闻言,林怀音目光一沉,追着他背影屈膝,两手交叠左腰,语声柔软:“妾身敬听夫君吩咐。” 抬起头,沈从云和初九正从窗户过,林怀音静静注视剪影消失,乖乖吹灯退出去,关门,下楼。 天光初现,林怀音暂时赢下喘息之机,她屏退仆从,在天地将醒未醒,冥昏未分的混沌中,踽踽行路,一步一思量。 银子暂时保住,但是沈从云一定会确认她是否真的怀孕,也必定会想方设法除掉这个孽种,而他将要钱的时间推迟到浴佛节…… 林怀音想起前世林家遭难,当头一棒就是浴佛节——太子殿下遇刺。 大哥哥林淬岳因此被问罪,之后不久又在鹤鸣山遭白莲教袭营,众多朝臣因此遇害,两件事接连发生,大哥哥解职戴罪,京城防卫之权,彻底落入沈从云和平阳公主之手。 挨千刀的沈从云,不止构陷我父兄,夺我林家军权,还妄图操控我,让我趁乱从内部掏空林家财产。 用我家的银子,豢养平阳公主的白莲教逆贼,再攻击我父兄,瓦解元从禁军,扶平阳公主上位,好一对无恶不作的狗男女。 放心,银子你拿不到,想从太子殿下那里下手,门儿都没有! 只要我不当帮凶,林家永远固若金汤,父兄母亲、四妹侄儿、鱼丽蟹鳌,我林氏九族所有人,都会睁大眼睛,看你俩黄粱梦碎,死无葬身之地。 最要紧,是保住太子殿下。 殿下无事,林家就无事。 林怀音停下脚,浑然没觉指甲掐破掌心,唯闻太子殿下拧疼她耳朵,说:“你要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殿下。 林怀音眼前浮现白衣不染的太子殿下,薄雾中仿若再次对上他眼眸,她看不穿他,不明白他交付的东西究竟分量几何,她低头,好似雀头履又在脚边,她心里莫名柔软。 您给臣女的地址,请恕臣女要去看一下了。 要出门,须有借口,还要提防沈从云派人跟踪。 藏在苏景归那里的弓箭,也必须尽快取走。 林怀音提步缓行,想到过几日的家宴,思路渐渐打通。 平阳公主殿下赴宴,正好瞧瞧沈家的丑态。 待她发现沈家母女攀附太子殿下,而我又有了沈从云的孩儿,她和沈从云,该是何种景象,真是想想都让人期待。 回到清音阁,她已经演算完所有细枝末节,想要找人分享。 路过蟹鳌房间,里面呼噜噜小猪打鼾。 林怀音会心一笑,放弃打扰让她继续睡懒觉,转回自己房门,里头居然坐着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对方也抖了一下,才唤:“小姐,是我。” 寒光一闪,鱼丽藏起小匕首,摸摸索索点亮蜡烛,倾出一杯热茶,递过来说道:“我来唤你起身,你不在,屋子也没乱,我就没有惊动人过来。” “做得好。” 林怀音不吝夸奖,正好也确实口渴,接茶欲饮,却意外先摸到黏糊糊的杯身。 是汗?林怀音心里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鱼丽独自在黑暗中等待,茶凉了又温,想叫人又不敢,她原本胆子就小,她该是多么煎熬。 对不起。林怀音后悔极了,她应该说一声再走。 可 是事先报备,鱼丽难道就不担惊受怕了吗? 林怀音攥紧茶杯,心想她冲在前面,以为是对她们的保护,然而身在这沈家地狱,无论怎么做,她们都是三只惊弓之鸟。 当然,蟹鳌算半只。 还是要尽快离开,才能彻底安枕无忧。 不能耽搁,林怀音一刻都不想耽搁,她仰头饮尽茶汤,重新盥洗,更衣梳妆,再去将蟹鳌从被窝里拖出来,主仆仨一齐往沈老夫人院子去。 做戏要做全,才能瞒天过海,昨日发现怀孕,不可今日就乱了规矩。 林怀音头上带着抹额,脚底踩着贤淑小步子,左右搀着鱼丽蟹鳌,就着两提灯笼,袅袅婷婷地走。 前世记忆,潮水一般,拍打她脑门心。 打从去年十月嫁进来,一整个冬天,无论风霜雨雪、头疼脑热,她都去老妖婆院子里听使唤。 卯时要到,老妖婆未醒,她就站着等;醒了,她要问安、侍奉起身、侍候膳食、请示家务,是为晨省。 忙完一整天,酉时她还要再去,问安、铺床、嘘寒问暖、听训告退,是为昏定。 晨昏定省,六个月一日不差,她带着鱼丽蟹鳌,在沈家当牛做马,还要忍受沈兰言打骂,和老妖婆的佛口蛇心,动辄罚跪祠堂。 真是庙小妖风大。 晨间的风吹起灯笼,林怀音三人一路驱散薄雾,她打定主意,今日再让站,她就腰疼脑袋疼,叫伺候老妖婆起身,她就朝床上吐口水,再给鱼丽蟹鳌派差事,她就歪歪斜斜浑身不舒服。 反正她怀孕了,她弱不经风,见谁都恶心反胃。 说演就演,她戏精附体,原地开始娇娇地喘,走三步歇一步。 宅子里起得早的丫头仆妇见了,远远地都迎来请安,簇拥林怀音三人,前方开道,后头随行,嘘寒问暖,各有各的殷勤。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0节 林怀音三人,自是谁都不搭理,十来人慢慢行至沈老夫人的院门口,便借口婆母见了不悦,把她们通通遣散。 人一散开,视线清明。 进入院中,林怀音一眼看到前方的徐嬷嬷,顿时呵呵一笑,真是赶巧了。 她冷下脸,幽幽目视,不紧不慢迈步。 院中的徐嬷嬷原本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正老朽朽地挪步子,散病气。 许是心有所感,被林怀音这么冷笑注视,她浑身刺挠不自在,心里头猛然咯噔一声,惊觉这个时辰,林怀音该来请安了。 一想到林怀音,徐嬷嬷眼珠又是一痛,她想不透,小小年纪,十五岁的姑娘家,目力竟然那般凶狠,活像要吃人。 她不敢回想,想一次疼一次,却根本抵挡不住,现在外边窸窸窣窣有动静,她不敢看,缺了牙的后槽咬不紧,又控制不住扭头,侧目一看,真是林怀音,她虎躯一震,倒抽凉气! 目光碰上,林怀音微微一笑,唤——“徐嬷嬷。” 声音清甜,杀气凶猛,林怀音笑得瘆人,徐嬷嬷浑身一哆嗦,脑子轰隆发昏,肥硕的体格直接撂翻两个小丫头。 “通!” 三人倒地,小丫头来不及叫唤,哼哧哼哧跟林怀音请安:“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林怀音点头,算是应了。 照例,婆母的院子里,婆母没开口,她不能开口,婆母没使唤,她不能动弹,她就是个泥娃娃,过来任人揉搓。 所以此刻,尽管两个小丫头拖不动徐嬷嬷,林怀音也就浅浅看着,同时在心里拿手指头戳自己脑门,骂自己猪脑子,居然被这种色厉内荏的东西,欺压整整半年。 鱼丽也浅浅看着,默不作声。 唯有蟹鳌不同,她功夫很高,不像林怀音专攻箭术,而是杂七杂八、十八般武艺精通,其实上放开了打,沈府没几个人能动她,只是因为林怀音当受气包,她就收着蟹钳,从来不曾施展。 此刻,她很想踹徐嬷嬷两脚,痛打落水狗。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老妇对她们动辄打骂,雨雪天,只让她们三人撑一把破伞,许多日子,任她们从卯时熬到辰时,站断腿,也绝不通禀老夫人,鸡毛令箭耍得贼溜。 不多时,两个丫头跑走,似乎是去叫人帮忙,再回来时,不仅来带几个年长的仆妇,还跟着沈老夫人身边、另一个老人——黄姑姑。 黄姑姑也是沈府老人,资历不比徐嬷嬷低,但就是争不过,原以为就这样一辈子被压到头,没想到林怀音昨日一脚,给徐嬷嬷踩得不成人样,现在府里红火热闹正缺人手,她也就顺理成章上位,暂代内宅管事一职。 暂代,还不稳当。 黄姑姑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赖夫人林怀音那一脚,加之昨夜听徐嬷嬷说一宿胡话,字字句句都是夫人可怕,她也就存了心思——夫人有孕,地位水涨船高,她踩得了徐嬷嬷,自然也能踩旁人,万千莫与她做对。 因着这些缘故,听闻林怀音怀着身孕依旧来晨省、在外头吹风受寒,黄姑姑便不顾沈老夫人还没醒,直接闯去卧房请示。 此来,她正是传达沈老夫人的意思,近到林怀音身前,黄姑姑躬身请安:“夫人来了,夫人昨夜起居安否?” 林怀音看到她的脸,认出是黄姑姑,却是头一回见她低眉顺眼,想了想,颔首道:“托姑姑的福,甚安。” “夫人折煞奴婢了。老夫人说,您如今身子重,可免了晨昏定省,只需午晚两膳来陪老夫人一起用,让她好好瞧瞧您即可。” 此言,正中林怀音下怀。 她大清早赶来折腾,就是为了确认一夜过去,老妖婆会不会醒过神,又疑心什么。 现在有这句“免了”,她心间石头落地,但面上还是受宠若惊,惊喜回应:“既如此,还请姑姑替妾身回话,就说儿媳深谢婆母体恤,午时再来请安。” “奴婢记下了,夫人路上慢些,回房多歇息。”黄姑姑关怀备至,跟着又安排两名仆妇,提灯引路,送林怀音回去。 林怀音也不推拒,瞥了眼被抬走的徐嬷嬷,转身便去。 黄姑姑弓着腰送,暗暗思量她新官上任,如何能讨夫人欢心,叫夫人知道她与徐嬷嬷不同、是个好相与的呢? 左思右想,她想到个好主意,追上林怀音,道:“夫人,奴婢有一事,恳求夫人援手。” 第15章 沈在渊回京 “姑姑请讲。”林怀音十分客气。 “那奴婢就不见外了。”黄姑姑躬身拜个万福,认真道:“二爷信中说,不日即将回京。奴婢想着,此次家宴要请平阳公主殿下过府,这样的规格,此前从未有过,奴婢别无门路,不知夫人可否指点一二。” 听言,林怀音只差没笑出声来,她正愁宰杀初九的时候有些细节不好把控,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当即回说:“姑姑用心良苦,思虑周全,我身为沈家妇,自然责无旁贷,蟹鳌。” 她看向蟹鳌,蟹鳌莫名其妙,心说后宅的事喊我干嘛?我什么都不懂!但嘴上还是默契应声:“夫人。” “嗯。”林怀音对她的反应很满意,顺势介绍:“姑姑别看蟹鳌年纪不大,她自幼在林府后宅,许多事还是我母亲亲自教导,当年圣上驾临林府的盛况,她也是见过的,想来能搭把手,略尽绵力。” 黄姑姑一听这话,两眼放光,整个人抖擞起来。她是真心觉得家宴棘手,求助也绝非虚言,却没想到夫人的丫头,竟连当今圣上都见过,林家底蕴真是了不得! 如此一来,无心插柳,得一好帮手。黄姑姑喜不自胜,当即揖手:“夫人肯割爱,是奴婢百世修来的福报,奴婢就此先谢过您和蟹鳌姑娘。” “姑姑客气。”林怀音温柔点头:“有需要,随时唤她就成。” 蟹鳌虽然搞不清状况,还是跟着林怀音的节奏,屈膝道:“但凭姑姑差遣。” “不敢不敢。”黄姑姑连连摆手,千恩万谢,再次恭送。 不多时,三人回到清音阁,晨曦渐渐落向屋顶瓦片,泛起点点橘光。 蟹鳌满肚子问号,憋得都要换壳而出了,赶走外人就盯住林怀音。 不只是她,就连鱼丽都觉得,派她这个熟悉内宅事务的人去,才能更好的掌握局面,赢得更多资源和话语权。 但是林怀音有自己的考量,她笑嘻嘻望住两人,问道:“徐嬷嬷倒了,黄姑姑上位,她这么急切的讨好我们,吃里扒外,老妖婆岂能容得下?只怕老妖婆不久就会打压她,鱼丽掺和进去,会遭牵连。” 说着,她无限怜惜地摸鱼丽面颊,啧啧摇头:“我可舍不得。” “哼。”蟹鳌看不惯她俩亲昵,但是她一点都不吃醋,俯身凑林怀音脸上,眼睛眨巴眨巴,两条眉毛乱挑:“小姐派我去,是要顺手宰了谁吗?” “是,也不是。”林怀音勾勾蟹鳌的鼻尖,郑重通知:“你要准备离开了。” “什么?” “什么?” 鱼丽蟹鳌,异口同声—— “为什么?” “为什么?” “上兵伐谋,我们要变孤立无援,为里应外合。”林怀音尽量保持微笑,和适当的胸有成竹。 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想走这一步,可是机会千载难逢,她必须随机应变。 外边有外边的危险,但外面也有外面的生机,更何况禁军岗哨蟹鳌如数家珍,她更有能力自保,出去活动最合适。 林怀音的心思,不用说,鱼丽蟹鳌也懂,虽然不忍分开,也害怕分开了看不见对方,但是小姐这么安排一定有她的道理。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撸起袖子开干:鱼丽教蟹鳌怎么应付黄姑姑,安排家宴;蟹鳌摸出鱼丽腰间的小匕首,教她最简单好上手的防身术。 林怀音见状,拖出她的大箱子,挑一根湘妃竹箭,盘起腿打磨。 家宴还有四天,时间紧任务重,三人紧锣密鼓准备。 忙到午间,林怀音去陪沈老夫人用饭,然后照例去沈从云书房抱门槛。 沈从云回来,差点没忍住一脚踩死她。 他当场拒绝林怀音伺候,鞋子也不给抱,并且严词禁止她晨间去侍奉起身。 林怀音嘤嘤嘤哭了两鼻子,惨惨唤几声夫君,贱兮兮扑了几个空,就悲悲戚戚退出来,开开心心躲回清音阁,操持自己的复仇小作坊。 —— 三天后,沈在渊果然回京。 御史台巡察地方的官员递送两封奏疏,一份入了东宫,一份进了大内,东宫压着没动,大内却在当天就降下旨意:沈在渊赈灾有功,升任户部侍郎,兼盐铁使。 一个梦寐以求的肥缺,就这么囫囵个的落入沈家。 户部尚书老了,退休在即,很快也会给沈在渊腾位子。 沈家两兄弟,一个执掌中书省,草拟圣旨、代天子言事,另一个掐着帝国的钱袋子和人口土地,可谓是飞黄腾达,大权在握。 御史大夫柳苍是慧贵妃的父亲,身负监察百官和地方的职责,奏疏里对沈在渊极尽溢美之词,明眼人都看出来,慧贵妃父女在抬举沈家,否则病重的圣上不至于越过监国太子,直接降旨。 旨出大内,恩宠是大内给的,与东宫监国太子无关。 慧贵妃得宠,又有孕在身,拉拢沈家的意图,自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尽知。 也正因这路人皆知,沈家筹备宴会递出的帖子,官员们都纷纷找借口,推说没空来。 能混到京城做官,朝堂上个个都是老狐狸,慧贵妃跟监国太子斗法,他们找死才往里掺和。 更何况太子监国多年,经天纬地的贤能,百官有目共睹,反观慧贵妃娘娘,肚里头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争什么储?脑子不灵光。 朝臣站队监国太子,婉拒赴宴。 —— 清音阁中,蟹鳌被黄姑姑叫走,鱼丽在做糯米纸,一点点往里掺药粉,林怀音支着下巴,一边抄佛经,一边整理前世。 记忆中,来赴家宴的,只有中书省和户部、一些抹不开面子的同僚,外加苏景归。 场面冷清,沈家人就给她脸色看,骂她是妨害沈家前程的丧门星,朝臣们是避嫌林家才不来,而苏景归的到来,更让她无地自容,受尽白眼。 她像只找不到洞钻的兔子,红着眼睛、四处撞壁、头昏脑涨,宴会伊始就昏昏沉沉,被人搀扶离席。 醒过来的时候,她和苏景归被捉奸在床,沈从云远远坐在椅中,目光森冷地看着她,下令打死鱼丽蟹鳌,语气稀松平常。 当时她吓坏了,也吓傻了,以为是苏景归报复她退婚,给她下药,她将满腹怨恨和鱼丽蟹鳌的死,通通怪到苏景归身上,叫他去死。 最后的结果,是沈从云顾忌各方颜面,网开一面,不予追究。 苏景归父子双双辞官,搬离京城。 林怀音痛失鱼丽蟹鳌,自认背叛夫君,日日以泪洗面。 前世浮尘掠过,林怀音看透沈从云眼中的阴鸷:他不惜把她和别的男人弄上一张床,要的是苏景归父亲在吏部的官职。 五品官,考功郎中,品级不高,但实权极重,能决定全国官员的升贬奖惩,是整个吏部的枢纽,也承受所有权贵的施压,非清流中有钢骨之人,不能担任。 沈从云设计赶走苏父,等于抽走一根帝国脊梁,他捏着这个官职,即是捏着文武百官的命脉,归顺就拔擢,不听话就贬谪,至于动用白莲教清洗,是最后手段,也是泼向林家的污水。 兵部、户部、吏部,明争暗抢、拉拢打压、栽赃陷害,林怀音彻底看清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夺权手腕。 糯米纸出锅,她放下佛经,小心翼翼在糯米纸上勾画,暗忖:苏家父子我保了,至于沈在渊赈灾有功…… 哼,他确实有功,有一份血泪斑斑、控诉他贪污赈灾粮饷的万民血书,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前世血书被截胡,今生我要抢过来,抽烂沈在渊和御史大夫柳苍的脸。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1节 只是这事,我一人办不成,得掐时间、找帮手。林怀音幽幽转念,先锁定明日目标——前世杀害眠风的凶手——初九。 时移势易,林怀音特意邀请平阳公主,想法非常明确: 前世她至死都没见这位幕后黑手,现在她不仅要见,还要仔细观察她和沈从云的关系,寻机突破。 再来就是朝臣不看僧面看佛面,必定会蜂拥赴宴。 最好,能引得太子殿下,也因此前来。 人多眼杂好办事,唱戏还需众人捧。 林家的血,一滴都不会白流。 林怀音画完搁笔,拿起林眠风给的药瓶,一只一只擦拭、摩挲,卡回夹层。 —— 次日,沈府家宴。 果如林怀音所料,一开始朝臣们都没动静,直到平阳公主摆驾沈府的消息传出去,大臣们才风驰电掣,朝沈府赶。 平阳公主移驾沈家,等于太子殿下对沈家青眼相待,太子殿下垂青,朝臣自然望风而动。 谁都不敢比公主晚到,道上的车轮呲呲冒火星,牛马狂喷鼻息。 一时间,沈府前门正街车水马龙,锦衣华服交错。 沈府不大,操办不出曲水流觞的风雅宴会,又考量着公主驾到,规矩分寸不可乱,便在蟹鳌的建议下,弄得十分严肃,在正堂摆了席面,台上主位留给公主夫妇,台下男女分两边列席,由仆役们引领入座。 沈老夫人位分高,坐在公主之下,女宾主位。 平阳公主还未到,她乐乐呵呵,老菩萨一般安坐,前来赴宴的官员家眷,便依次上前,自报家门,行礼问安。 珠环翠绕,声声都悦耳,张张皆俊俏,面面俱是好颜色。 沈老夫人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时不时再看看她乖巧的小儿媳,瞅瞅孕肚里的金孙,想想在外头迎候平阳公主的沈兰言,她知道,沈家的富贵远不止此,这点场面,小打小闹,不够看。 朝臣官眷而已,比不得那些勋爵人家。 公侯伯子男,公主郡主县主,这些人俯首帖耳,沈家才叫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仔细瞧着吧,待我家兰言册封太子妃、立皇后娘娘,诞下龙种,等我的孙儿封公爵立府,那时候,汝等便再也登不上我沈家门楣。 沈老夫人内心充盈,浑身流淌着一种欲望得到餍足的从容平和,待人和善可亲,无论出身高低,一视同仁。 如此气度,让前来见礼的各府官眷吃惊,暗叹这护陵官的出身,虽说微贱,但总归是挨着皇陵,沾着龙气,看起来倒是不同凡响。 众人脸上的颜色,林怀音尽收眼底,前些日子在铁佛寺见过的贵女们,好似一个都没来。 她乖乖坐在沈老夫人下首,有一颗没一颗,吃蜜渍梅肉,有人问候,就微笑点头。 她有孕在身,身子金贵,鱼 丽又因为府里缺人手,被叫去帮忙,沈老夫人放心不下,一早安排她贴身跟着,别乱吃乱动,闲杂人等也无须费神交际,出来露个脸就成。 这样的优待宠爱,林怀音前世从未有过,宾客都艳羡她们婆媳情深,她也尽挑好听话讲,欢欢喜喜抱大腿。 对面男宾席上,官员聚到一处,议论皇城司动作频繁,秦洛正在彻查赵尚书遇刺、兵部失窃两件大案,依稀还提到中书舍人被抓入狱。 林怀音竖起耳朵偷听,半晌没听到二王庙这个关键词。 她非常失望。 不知是太子殿下护短,还是皇家颜面不能有失,平阳公主好像把自己摘干净了。 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难怪有称帝之心。 林怀音提高警觉,眼神偶尔扫扫,没寻见沈从云兄弟。 沈在渊估计在外头迎客,沈从云怎么不在这会客呢? 林怀音嚼着酸酸甜甜的梅肉,笑脸嫣然,心里一点点乐出花:真不枉我费尽心思请平阳公主来,人家新婚夫妇相亲相爱、携手赴宴,沈从云怎么着也得磨把刀,嚯嚯宰人了吧。 丧心病狂的狗男人,偏对平阳公主痴恋成狂,又狗又疯,闹起来乐子怕是要上天。 林怀音捧起热茶,一口一口啄饮,同时为驸马爷袁解厄捏一把汗。 第16章 修罗场 沈府门口,老莫在门外恭迎。 沈在渊不顾连日赶路劳苦,在门内迎客。 黄姑姑带着蟹鳌,则主要接待关照女宾客。 蟹鳌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四处搜寻苏景归。 她谨记林怀音的嘱咐,倘若苏景归来,就用藏在腰间的痒痒药撒他一脖子,让他立刻马上——打道回府。 与此同时,苏家的马车也急匆匆正往这边赶。 苏景归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不该来,可是他不得不来。 沈府给他下帖子,事情本就透着诡异,但苏景归依旧不肯放过、这唯一能接近林怀音的机会。 那日他在铁佛寺偶遇林怀音,看到她抱着巨型画作,偷偷摸摸爬上木塔。 人太多,苏景归挤不到跟前,但是他亲眼看到林怀音爬上塔顶,亲眼目睹她放箭,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不一会儿功夫,禁军上街盘查,赵尚书遇刺案传得沸沸扬扬,苏景归心知肚明,尾随林怀音想找机会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不料林淬岳先一步拦下牛盘查,他便冲上去解围。 他这张脸,旁人不认,但是林家人见了,自有其分量。 他要护着林怀音,他不怕帮她保存凶器,他的三妹要杀人,其人必定死有余辜,可是他不舍她孤身犯险,他要来,他要亲口问问三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要帮忙。 如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见到林怀音。 车轮辚辚转动,剑指沈府。 —— 沈府这边,平阳公主驾到。 沈老夫人带领正厅所有人,前来迎驾。 府门内外,悄悄没有声息,众人俯首见礼,恭恭敬敬。 驸马袁解厄先行下马,候在一侧,平阳公主则由年长的嬷嬷搀扶落轿。 平阳公主站定,便看到黑压压一片颅顶。 这是只有身在顶峰才能看见的风景,沈府不是山顶,平阳公主足下没有山岳,林怀音他们所有人就必须蜷屈身子,自己沉入谷底。 唯有沈从云,没有低头。 他在人群最后,在众人如潮水般伏低的黑色浪涛中,他仿若礁石,直身,直视,旁若无人,眼里唯有他的小凤凰。 平阳公主与他隔空对视,目光一碰,沈从云就知道:平阳是应邀而来。 他立刻想到沈老夫人,想到母亲邀请平阳赴宴,必定提了当年父亲舍命相救的情分,那件事明明约好永不提及,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如此? 后宅出问题了。 沈从云看向自己的母亲,平阳公主也浅浅将目光落去,轻轻抬手:“老夫人免礼,诸位免礼。” “谢殿下。” 众人山呼,默契地让向两边,空出中间通路。 平阳公主轻移莲步,驸马袁解厄在她三步之外,不敢离得太近,沈老夫人和沈兰言紧随其后,众星拱月,伴公主左右。 然而沈从云依旧没有动。 林怀音排在沈老夫人身后,盯在平阳公主后脑勺的目光歘一下,被沈从云吸引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沈从云挡在前路,甚至胆大包天,向平阳公主伸出手臂,释出搀扶之意,林怀音兴奋得想仰天嗷呜一嗓子。 绷不住,她就知道沈从云绷不住! 看不到的大婚成亲都能把他逼疯,更何况驸马爷亲自杀到眼前。 狗男人越痴狂,就越容易犯错,她就越好钻空子。 林怀音开心得发狂。殊不知一步之隔,沈老夫人心肝乱颤——现场凝固,百来双眼睛盯住那条手臂,所有人眼里都震出惊悚—— 君臣有别,首辅大人这是要干嘛? 当驸马爷死的? 芒刺扎上袁解厄后背,驸马迟疑了步调。 沈兰言目瞪口呆,沈老夫人都快吓傻了——从云这是在做什么?驸马爷尚且不敢逾矩靠近,从云他到底—— 哦,对了。 沈老夫人回头看一眼林怀音,就在袁解厄震惊目视、平阳公主玉手即将搭上沈从云手背那一瞬,她毫不犹豫,把林怀音扯过去,推进沈从云怀抱,还顺手把他僵在半空的手臂、按到林怀音细腰上。 “殿下莫见怪。”沈老夫人小声赔笑,声音只在六人之间,转头劈头盖脸训沈从云:“几步路,累不着,有了身子也不用心疼成这样。” 为了让平阳公主快速听懂,“有了身子、心疼”六字,重音加倍。 林怀音鬼机灵,立马回抱沈从云,菟丝花痴缠沉迷,沈从云面色僵硬。 平阳公主微微一笑,看向夫妻俩。 沈从云不敢看平阳。 他根本就没想过让平阳知道这件事,他已经在着手处置孽障。 虽然平阳从来不问,但他向来默认自己没有再碰过林怀音,他的身心只属于平阳一人。 沈老夫人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沈从云无言以对,身体深处迸出一股邪火,勒紧林怀音细腰,势要给她拦腰拧断。 林怀音那叫一个痛啊,又痛又兴奋,越痛越兴奋,小脸通红,眼泪狂飙,差点背过气去。 袁解厄看她脸红耳赤,羞涩掩面,立时放宽了心。 他首先看向平阳的腰部,回想大婚夜圆房他也卖了十成力,大展雄风,兴许殿下腹中已有他的骨肉也说不准。 同时他也十分羡慕沈从云和林怀音这对小夫妻,想来人前都这般恩爱,人后必定琴瑟和鸣,远胜他这个无召不得入公主府的驸马。 外围官眷不闻其声,只见夫妻搂抱,纷纷酸了牙根——林家三小姐手段了得啊,陷贼坏了身子还能这么受宠!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2节 朝臣们大都晕头转向,不知道沈家唱的哪一出——平阳公主驾到,沈相当众秀恩爱?差点把驸马爷脸都秀绿了! 沈老夫人见林怀音受着公主目光,却不吱声,暗骂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继续小声向平阳公主解释:“胎还没坐稳,确实是要紧的时候,请殿下怜恤、宽恕从云。” 平阳公主笑着听完,点点头,表示不予追究,径直掠过沈从云和林怀音,先行朝前。 驸马等人紧随其后。 平阳公主一走,沈从云就泄了气,勒紧林怀音的手臂,一下子脱力。 沈从云没想到,平阳听说别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居然如此平静,无动于衷。 在那须臾一瞬,他都想好了如若平阳发作,妒火中烧,当场掐死林怀音,他该如何善后、如何安抚、如何回应她的怒火和爱意,他可以立刻马上,给她一个交代。 可是她,居然笑着点头。 沈从云追目看去,平阳的脚步闲适惬意,头上步摇轻轻晃,折射光点斑斓耀眼,她在万人中央,环绕万丈荣光,她通身上下,找不出任何异样,她不在乎。 不,不可能。 沈从云不信。 他收回目光,想带林怀音去平阳公主面前晃一晃,再次确认,可这念头刚起,他狠狠压下——他不能用别的女人试探平阳,他和平阳之间不能有别的女人,无须如此。 他的小凤凰,必定强忍心痛,在苦苦硬撑。 他不能伤害她。 沈从云心疼,后悔,自责,愤怒,所有情绪化作狠厉,压向林怀音。 可怜的林怀音,腰要断了,衣衫也汗 湿,小脸惨白,喊都喊不出声,虽然沈从云越失控她越满足,可再勒下去,她估计又得先行一步,下地狱。 死得这么荒唐,万一无法再重生怎么办……林怀音欲哭无泪。 身边陆续有宾客走过,沈从云不好有大动作,环视一圈,发现杵在门口的蟹鳌,立刻命初九将她唤来。 蟹鳌一脸懵逼,她要守住苏景归,这是死命令,她绝不挪位子,林怀音不许她暴露会功夫,她死死抱紧门框,说黄姑姑命她迎客,她不敢擅离职守。 但是初九人狠话不多,一顿老拳下去,拎起她衣领就走。 很快,一只张牙舞爪、鼻青脸肿的蟹鳌,提到沈从云面前。 沈从云将林怀音推过去,吩咐初九盯着她们回正堂,转身大步离开。 林怀音和蟹鳌一对眼,苦不堪言——倘若苏景归这时候来,她们绝对死路一条。 被逼无奈,二人在初九的监视下,一步步走向正堂。 —— 正堂内,满堂宾客,全员落座。 平阳公主独在高台安坐,身边空着一张椅子。 驸马袁解厄被沈从云扣在身边。 沈从云气场足,叫他坐他不敢起,让吃酒他不敢停杯,只能偷偷打望平阳公主,希望平阳公主能救救他,唤他上去。 袁解厄太渴望坐到平阳公主身边了。 他想让文武百官瞧瞧他这驸马爷,瞧瞧他和平阳公主如何般配。 虽则尚公主只能是白身,他身上没有官职,说起来不好听,走的也并非男儿郎的正道。 可是平阳公主美艳绝伦,又是太子殿下唯一的亲妹妹、将来的帝国长公主,是大兴朝最最完美无瑕的女子,如果说沈首辅是万千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平阳公主又何尝不是广寒谪仙,叫人思之慕之,辗转难眠。 公主金枝玉叶,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瞧上他,选他做一世的依靠,足证他是可以媲美太子殿下的绝世好男人。 袁解厄想上去,他是平阳公主的正夫,有资格与她并坐。 可是沈从云捏着酒杯,自个儿一口不沾,却叫他自己斟,自己饮。 首辅气势逼人,袁解厄没来由地怕他,半壶酒转眼下肚,他脱不开身,眼睛逐渐泛起桃花,问:“沈相成婚半年就有了孩儿,可是有什么房中秘术,不知可否传授一二——” “吃、酒。”沈从云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犀角扳指刮得嘎吱作响。 “哦。”袁解厄乖乖又吃一杯,自己主动续上,举起酒杯往沈从云跟前凑,追问:“袁某见沈夫人与沈相如胶似漆,心里羡慕得紧,也想与平阳如鱼似水,沈相可否——” “吃、酒。”沈从云指尖用力,酒杯“咔”一声,迸出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一瞬间,热酒和碎瓷片,仰窝沈从云掌心。 居然有男人当着他的面,直、呼、平、阳。 沈从云攥紧右手,就像扼住袁解厄的脖子,指缝立刻流出鲜血。 袁解厄惊诧不已,脸上写满了无助,稀里糊涂掏出一张锦帕去擦,沈从云差点原地爆炸——随身带手帕,是男人吗?这种东西居然碰过他的平阳!他也用这破布,给平阳擦过吗! 这一刻,沈从云眼尾猩红,理智彻底崩盘。 恰巧初九“押着”林怀音和蟹鳌进来,林怀音正往沈老夫人下首落座,沈从云一眼瞥去,初九立刻点头,转身出去。 林怀音坐定,拈起最后一颗蜜渍梅肉,让蟹鳌再去取。 蟹鳌接过空盘,缓缓退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林怀音上眼药失败 初九方出,一名暗卫凑到他耳畔,低语:“苏景归马车已入长顺坊。” 闻言,初九大步流星,走向后厨,吩咐为驸马爷煮醒酒汤,又询问夫人的安胎饮食是哪些。 厨娘们忙得火热,还是忙不迭引路,一声一声称“九爷”,为他介绍林怀音的特制饮食——鲵鱼雪蛤羹、麋鹿肉脯、杏仁酪、四神汤。 初九默然凝视,撵走厨娘,掏出药粉,拌入每一个碗碟,用量惊人。 此刻鱼丽正在角落里切果子,见初九来,她手心冒汗,担忧林怀音和蟹鳌,不小心多停了下目光。 然而就是这惊慌一眼,初九敏锐察觉,毫无征兆地扭头,目锋逼去,横扫千军。 鱼丽迅速低头,冷汗爬满背脊。 好可怕,这都会被注意,怎么会被注意到?! 鱼丽心惊肉跳,握不稳刀柄,她没想到初九平日里跟在沈从云身边,不说话不吭声,不显山不露水,原来真面目如此恐怖! 切身的惶恐,让鱼丽战栗,她终于明白林怀音为什么时时处处保护她,今天也让她躲在这里,和其他人在一起,千万不要出去,不许落单。 小姐,竟是在刀尖跳舞,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鱼丽缓缓吐气,逼自己稳住,抓紧刀,继续切,继续伪装,绝对不能给小姐添乱。 初九定定巡视,目光落到她身上,冷看一阵,没发觉异状,便指挥人抬起餐食,随他出去。 不多时,两份饮食送到正堂。 林怀音正柔顺的挨着沈老夫人,时不时附和,又冲平阳公主谄笑,偶尔再摸摸孕肚,表演个反胃恶心,希望平阳公主多关注她这个怀孕的小妇人,然后去找沈从云发脾气。 毕竟沈从云正在对面,往死里灌驸马袁解厄。 林怀音余光一直瞟着,心想狗男女之间,大抵应该有几分真情,如今一个另嫁,一个背地里有了娃,双双背叛,干脆大吵一架,分道扬镳。 又或者,驸马爷冤大头及时醒悟,看穿狗男女奸情,直接捅到太子殿下或是圣上面前,那乐子可就大了。 驸马爷睁眼,驸马爷加油! 林怀音暗暗鼓劲:若能兵不血刃,杀敌于无形,也不枉我请你来吃一顿。 局面不错,林怀音左顾右盼,满心期待。 然而平阳公主的表现,着实在意料之外。 公主容颜倾城,媚态天成,往那一坐,纵使知道她是公主殿下,不可仰面直视,人们的目光,还是不自觉投向她食案,妄想一睹她姿容。 她雍容华贵,也平淡随和,听曲子,赏歌舞,吃酒拈菜,高兴了打赏歌姬,笑起来明艳照人,偶尔也夸沈兰言体贴,拉她的手,赞许布菜深得她心。 她与沈家母女十分亲厚,目光一次也未落到林怀音身上。 林怀音感觉平阳公主不是装作模样,她好像真的不在乎沈从云和别的女人有孩子,比起沈从云那滔天的怒火,平阳公主冷漠淡然,简直就如同深渊一般,不可名状,难以揣测。 不愧是想当女帝的人,灭我林氏满门,囚兄弑父,视天下苍生为蝼蚁,用鲜血人命铺路上位,果真心如磐石,又硬又冷。 林怀音越发不敢小觑,她甚至有种感觉:根本就不是沈从云在扶持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才是那个操纵沈从云,掌控一切的幕后黑手。 这样的直觉非常强烈,以至于林怀音在意识到的那一瞬,再也不敢直视,生怕眼神里透出一丝恨意,被她捕捉了去。 这个敌人,比沈从云更可怕,也更有力量。 林怀音猛然想到太子殿下,不禁深深忧虑:不知殿下可否察觉,您的亲妹妹心如蛇蝎,手腕如雷霆。 现在,最好是兔子趴窝,别被注意到。 林怀音迅速收敛探究之心,食案上也正好送来热腾腾的饭食。 浓郁的香气、精美的餐具,加上仆妇细致的介绍,每一种名贵食材说出口,都在彰显首辅夫人独一无二的宠爱。 沈府上下,可真是将林三小姐宠成宝。 女眷们纷纷投来惊羡的热眼,饶有深意的对林怀音笑,林怀音傲娇抬下巴,表示我超级受宠。 沈老夫人凑过来小声关怀:“我吩咐小厨房单独给你备的,能吃就多吃些,若不爱,叫他们再做。” “谢婆母挂怀,儿媳喜欢。”林怀音甜笑回应,余光瞥到初九回到沈从云身边,顿时明白饭菜被动过手脚。 原来前世,我是这样着的道。 拿着汤匙盯着吃食,林怀音眼眶湿热,心生羡慕:在自己家害人就是方便,直接去厨房下药,给目标送桌子上,等人自己吃就成,这碗不吃再换下一碗,实在不吃就直接饿死,手段用都用不完,哪像她和鱼丽蟹鳌,绞尽脑汁,还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蟹鳌正在外面行动,林怀音帮不上忙,也决意不插手,这一次,她要让蟹鳌鱼丽和眠风亲手报仇,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无论成败,她不能拖后腿,林怀音把心一横,挖一勺鲵鱼羹,边吞边默念:诸天神佛保佑,苏景归莫来,莫来莫来。 对面的沈从云淡淡扫过视线,看见她在吃,手指点了下食案,身后的初九便领命去迎苏景归。 照沈从云的计划,苏景归不必露脸,进门就放倒,直接送去林怀音卧房,等林怀音药效发作,扔到一处,剥去几件衣衫即可。 吏部至关重要,今日必须得手。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3节 此事不难,沈从云放心交给初九去做。 而他必须亲自料理的,是醉眼迷离,还在不知死活,一声一声唤“平阳”的袁解厄。 沈从云左侧,袁解厄醉得厉害,迷迷糊糊捧着醒酒汤喝,殊不知醒酒汤添了迷药,一碗饮尽,碗脱手,咕噜噜打转,“砰”的一声,他的脸砸到食案。 “驸马醉了,来人。” 沈从云召人过来搀扶,自己也跟着一道离场,一边踱步,一边转扳指。 其他官员看他走,纷纷侧目关注,引发些微骚动。 沈在渊起来安抚几句,众人复又开怀畅饮。 林怀音是沈夫人,旁人对沈从云有一分关心,她可以有十分。 故而沈从云此时离开,她明目张胆望去,看他一步步走远,视线一错不错,心中欢欢喜喜。 身边几位贵妇人瞧见她眉目含情,痴痴凝望,好一副难舍难离样儿,直打趣她小妇人怪粘人,索性追去算了。 “哪有那么粘人,”林怀音羞羞答答埋头,夹着嗓子,道:“驸马爷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哦呦。”贵妇们笑呵呵,看她年岁小,样儿娇,也不顾林怀音是诰命的首辅夫人,地位高出一头,只顾接着逗她:“究竟什么话不便说,却是否要夜里帐中才说得?” 酸话入耳,林怀音又羞又臊,耳根通红,再也不好意思抬头,挖一勺肉羹,埋头苦吃。 沈老夫人听到热闹,回见她娇媚荡漾,也可心得不行。 周围充斥着热络视线,林怀音不再搭理,心说差不多得了,我要办正事了。 沈从云已经离场,一个袁解厄足以把他吊到九霄云外,初九独自行动就在此刻,箭在弦上,随时引爆—— 不是初九捉到苏景归,就是蟹鳌拿下初九,鹿死谁手,马上揭晓。 林怀音准备收尾。 为防万一,她悄悄将自己的裙角,压到在沈老夫人的食案腿下,然后一勺又一勺,认真吞咽,只求尽快将自己迷晕。 渐渐地,她头重脚轻,视线迷糊。 —— 底下各方动静,平阳公主尽收眼底。 她不大在意沈从云跟袁解厄较劲,看都没看一眼。 沈从云的怒火,需要发泄,才好沉下心办事。 而袁解厄的父亲是司天监监正,干系着日后大业,沈从云再怎么下手,也不会失了分寸。 平阳公主不担心。 来此一遭,她早料到会如此,唯一的意外,是林怀音有孕。 她有那么一点在意,但是也无所谓。 父皇是她认知里的第一个男人,她知道男人是什么样,他们天生高人一等,生来就掌握某种特权,向下掌控是何等的愉悦,有时候,无所谓掌控的是个女子还是旁的什么。 她的云哥哥天人之姿,女人爬他的床再寻常不过,他偶尔宣示一下掌中权力,无可指摘。 林怀音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愚蠢小妇人,一块注定会烟消云散的垫脚石,一个今天就会被捉奸在床的小可怜。 太渺小的东西,入不了平阳公主的眼,她知道沈从云会清理干净,不留痕迹,她无须垂目。 真正令她在意的,是沈家母女。沈老夫人避开沈从云,亲自上公主府邀请,实在令平阳公主放心不下。 此来,她就是要看看沈老夫人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走上了沈老太爷的老路。 九年前,沈老太爷撞破她和沈从云云雨,老太爷私下找到她,声泪俱下,说沈家好不容易出一个状元郎,指望着光耀门楣,绝对不能舍弃仕途、尚公主。 公主和仕途,男人只能选一个。 为防外戚专权,金枝玉叶的皇家血脉,只能从粪土堆挑男人,驸马说的起来也称一声“爷”,却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从云不是粪土,他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君,圣眷正隆的天子门生,是整个沈家的希望。 沈老太爷替沈从云选择仕途,他苦苦哀求,还暗示公主若不放手,他就要去劝沈从云、去宗正寺告发,哪怕豁出命,他也要将儿子引回正道。 平阳公主看他可怜,心想:一个畏畏缩缩的小老头,扭头成了云哥哥头顶的天,还大言不惭帮云哥哥择路,他注定是她和云哥哥前路上的绊脚石,不若处置掉,也好让云哥哥明白,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于是她干脆利落杀了沈老太爷灭口,伪装成为救她而死。 她缩在沈从云怀里,泣不成声,悔痛因为自己,让云哥哥从此没了父亲,她是罪人,她不配留在他身边。 然而沈从云哪里舍得他的小凤凰落泪,他抱紧她,亲吻她,安慰她父亲不惜性命保护她,就算是为了父亲,他的生命也与她紧密相连,永永远远,不能分开。 平阳公主七岁丧母,她将这份痛苦分享给了挚爱的沈从云,于他十六岁那年的春日,陪他埋葬生父,在他血脉最深处,烙下自己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们会一世相爱,他们永不分离。 作为这份深情的延伸,平阳公主也会尝试守护沈从云的家人,前提是他们听话、有用。 宴会上,丝竹绕梁,歌舞升平。 觥筹交错间,平阳公主与沈老夫人闲谈,身边的沈兰言乖乖巧巧,在为她布菜。 言语间,偶尔出现的“太子殿下”,让平阳公主听出了深意,她笑着闲聊,举著饮食。 沈兰言操劳半晌,娇羞抬眸,表示这一曲终了,她也想为公主殿下献舞。 “好。”平阳公主拔下一只七宝璎珞簪,轻轻放在食案,道:“有重赏。” “谢殿下。”沈兰言欠身礼拜,目光凝向簪子。 金丝编织的璎珞簪,串合浦南珠、珊瑚珠、水晶珠、玛瑙、瑟瑟、珍珠,如日下飞瀑一样闪耀,流光。 沈兰言双眸,溅满碎光。 第18章 送初九上路 沈府大门。 初九等候苏景归。 老莫突然惊慌失措跑来,在他耳畔悄声。 初九闻言,脸色大变,想要立刻禀报沈从云,提步瞬间,他又脚下一顿,警醒自己——主子在料理驸马袁解厄。 事关平阳公主,主子不会搭理任何人任何事,贸然去请示绝对死路一条。 事有缓急,初九不敢怠慢,吩咐老莫留守,务必将苏景归扣下。 老莫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迟疑,当即领命,派小厮带“九爷”前去。 初九脚下生风,飞快赶往正堂左近一处凉亭。 正堂歌舞喧嚣,袅袅传来,亭中守有三名护院,一见初九,侧身让开。 初九定睛一看——亭柱上,赫然扎一支竹箭,箭上绑一叠白纸。 “九爷,”护院躬身抱拳,快速说明情况:“此箭半刻钟前出现,吾等已经彻底巡视,府中并无可疑人员。” 听言,初九没有伸手去触,他先蹲在梁后,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 箭尾直指府门外、远处一棵金桂树,距离足有三百步,初九心下一惊,确认是刺杀赵尚书的凶手,找上了门。 先杀赵尚书,现在又来沈府,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因何盯上沈府? 此刻家宴,半数朝臣聚集于此,平阳公主殿下也在,对方冲什么人来,初九心里没底。 他千般想去找沈从云,又万般不敢去,看着白纸里隐隐约约的笔迹,明显里面藏着线索,打开就会水落石出。 正堂就 在十几步之外,初九环视一周,暗道拖延不得。 不适有朝臣官眷进出赏景,倘若发现此箭,误会沈府与赵尚书兵部窃案有关联,那将是天翻地覆的震动。 皇城司、禁军,秦洛和林淬岳。一想到会将他们引来,初九心里咯噔暴雷。 情况十万火急,不容细想,他稍微观察,确认箭身没有问题,伸手去拔。 然而接触刹那,初九突然拧眉,护院小厮心头大震,一时都摆出起手式,但竹箭握在初九掌心,筋骨牵发,力道收不回,他还是拔出箭,摊开手掌。 一行血珠缓缓冒头,横穿掌心。 初九被杀了个下马威,才看清箭身上有一行倒刺,倒刺细小尖锐无比,穿破了他的掌心老茧。 大意了,因为赵尚书是一箭穿喉,凶手箭术高妙到超乎想象,初九根本没想到,对方会耍这种阴招。 担心有毒,他大力挤压伤口,感受心跳脉搏没有异状,伤口也不再流血,初九才抛下这戏弄人的小把戏,取下白纸。 叠成豆腐块的纸张,轻且薄,手感滑腻,初九展开一看,护院小厮纷纷倒抽凉气——纸上赫然是沈在渊的头像,关键在他的咽喉正中,有个红点,一看就是赵尚书的死状! 催命符! 对方是冲二爷来的! 初九立刻想到昨晚沈在渊战战兢兢,跟主子坦白他贪污赈灾粮饷、被灾民和义士追杀,还有万民血书正在来京路上。 完了,被盯上了。 威胁?警告?还是预告? 初九暗叫不好,画像攥入掌心,飞奔正堂。 与此同时,一驾马车,缓缓逼近沈府大门。 老莫打眼一看,想起初九的交代,默默抬头,望青天。 —— 正堂。 林怀音的脑袋,歪在食案上。 沈老夫人连唤几声,未见应答,她以为林怀音初孕、不堪劳累,欲派人送回清音阁,转念又想:现在府中人多,甚是纷乱,金孙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最稳当。 初九紧急赶来,未进门,先看到他吩咐来带走林怀音的两个老仆妇。 他望了一眼昏迷的林怀音,心头起火,眼眉一横,仆妇哆哆嗦嗦解释:“九爷息怒,三小姐正在献舞,奴婢不敢贸然打搅,就等这一舞结束,奴婢立刻带夫人去休息。” 一听这话,初九顿时没脾气。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4节 沈兰言是个横惯了的主,她献舞,谁敢离场谁就等着挨板子,无怪乎两个老婆娘惹不起。 左右林怀音已经晕倒,老莫也会拿下苏景归。 初九搁下这茬,暗忖出不了差错,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沈在渊身上。 他警觉着四周,视线横扫每一位宾客,时不时回看门外,慢慢行到沈在渊身后,贴身予以保护。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时候,姑且就混在宴席中,万一有事也好掩护。 初九静静守护,有点焦躁,有点冒汗,掌心渐渐湿润,细细碎碎的小伤口也渗出黄色清液,攥在手心的沈在渊画像,不知不觉,正在融化。 画像是鱼丽亲手蒸的糯米纸,沾不得水,也受不得热,一旦融化,掺在里头的东西,就会通过伤口,凶猛灌入体内。 这是林怀音的恶趣味,她让鱼丽在箭上的尖刺涂抹五毒散,糯米纸里也是五毒散,但是掺了半瓶情药。 前世她被捉奸在床,鱼丽蟹鳌因此丧命。 四妹林眠风只是因为关心她,刺探沈从云奸计,被初九残忍杀害。 三条人命,血债累累,还有苏景归父子,也无辜受牵连。 恶人心狠手辣,血仇不共戴天,今生没理由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渐渐地,糯米纸糊成一团,初九面泛红热,眼露躁红,喉结上下滚动。 他越看堂中翩跹起舞的沈兰言,越觉得她眉目可人,娇嫩欲滴。 腰好细,想抱一抱。 沈兰言舞得很卖力。 这一舞是她毛遂自荐,一意孤行定下。 虽则因为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娘娘,沈老夫人很不愿意她这样自降身价,当众献艺。 但是林怀音那日盛赞她明艳活泼,远胜京城里那些呆板的俗物,沈兰言便存了这念想,万分坚持。 她的舞,不同于京城女子一板一眼,那是她在广袤的皇陵外围,在天空和林地之间,在溪流和鸟儿的鸣唱中,自由畅快,无拘无束,无与伦比的灵动自然之舞。 她有自信,一舞过后,平阳公主会对她刮目相看,会发觉她与凡俗女子截然不同的珍稀之处。 她当得一个太子妃娘娘的名头,她是太子殿下绝无而仅有的良配。 她将用自己鲜活的生命力,装点太子殿下的金銮宝殿。 舞,确实美。 美得动人心魄。 堂中男女,无不屏息凝神,沉醉其中。 平阳公主稳坐高台,眸光熠熠,赞叹连连,也实在觉得可怜:兰儿这样美好,像浮游天地的仙子,却只想将自己剥光了,裹进被子,送到男人床上。 父皇和皇兄治理天下,便是扼住天下女子的脖颈,让她们都如此这般,作践自己。 这天下,男人实在坐得太久了。 平阳公主招来两个嬷嬷,左右搀着,她懒懒起身,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沈家母女,离席,退场。 如此举动,骇人得可怕。 公主半分颜面不给,等于啪啪抽沈家耳光。 鼓乐瞬间失声。 除了林怀音昏迷不醒,沈老夫人、沈在渊、朝臣、官眷、在场众人,一个个脸色大变,起身,肃拜,恭送,动作机械僵硬,脑中空空荡荡,茫然目送平阳公主的裙裾迈出门槛,不知发生了什么。 喧闹的气氛,顿时死一般沉寂。 沈老夫人悔得心肝肠发青——好端端的,献什么舞?咱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如此抛头露面,失了体面,叫公主如何开口相帮? 沈兰言舞得正美,看到公主离场,笑容消失、心脏皱缩,整个人一下子神志抽离,游魂似地旋转跳跃,刚刚落地,一道灰色的影子扑了过来—— 初九抱紧沈兰言,掐着她细腰,脸埋进她颈窝,手撕扯她衣袖。 “撕拉——” 衣帛碎裂。 “啊啊啊啊啊!” 衣片飘扬上天。 沈兰言凄叫。 朝臣们吓得魂飞魄散,边喊“有辱斯文”边侧目回避,女眷们捂住眼睛,尖叫着朝门外涌,鱼群一样塞紧大门,进不得也出不得,高低也相互踩踏几个。 沈在渊一回头没看见兄长,忙不迭出来控制局面。 沈家护卫仆妇一齐上,无论如何拉不开初九。 沈兰言哭得撕心裂肺。 宾客听不得这叫声,仓惶逃离。 食案座椅撞翻撞到不知几何。 堂中叫声、脚步声、破碎声,搅作一团乱麻。 风光无限的沈家家宴,眨个眼化作荒唐闹剧。 惨淡的景象,混乱的局面,像冰霜打向沈老夫人,她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一切,她的兰儿,她的太子妃女儿,皇后女儿,就这么毁了…… 不!不不不! 沈老夫人定住心神,我还有金孙,兰儿没了,我还有儿媳妇儿,她慌忙去扒拉林怀音,却惊讶地发现,怎么摇都摇不醒,她的宝贝儿媳妇,竟是昏死过去了! 苍天啊! 沈兰言惨叫不绝于耳,沈老夫人胸口绞痛,双目浑圆瞠到极限,她想看穿这幻象,对,这荒唐一幕,不是真的,是幻象!是梦魇! 沈老夫人摇摇晃晃,左右来人堪堪扶住,她眼珠发痛,绝望的望住大门,一眼望穿,仿佛看到男女宾客涌出沈家,遍京城都会听说公主厌弃沈家、兰儿被人侮辱,沈家,要变成全京城的笑话,天大的笑话! 灭顶之灾啊!美梦全然破灭,沈老夫人脸肉抽搐,望住那逃离的宾客,瞳孔猛然一震,竟见他们,突然停滞。 喧哗陡然消失,黑色浪潮无声袭来,定睛细看,只见男女宾客匍匐退却,一颗一颗脑袋顿地。 一霎时,堂中站立的,只剩初九纠缠着沈兰言,还有左右拉扯的仆妇护卫。 沈老夫人,呆呆立住。 “咻!” 音声破空,银光爆射。 一柄匕首贯透初九咽喉,刺入堂中梁柱。 初九脖子喷血三丈,落下满地猩红,锒铛瘫倒,四肢抽搐,死状凄惨无比。 沈兰言终于得救,众人七手八脚拖走初九尸体,将她护紧,门外头,响起山呼海啸——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千千岁!” 第19章 萧执安神操作善后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沈老夫人心头大震,和一众仆从扑簌跪地,叩头,噤声。 沈兰言衣不蔽体,裹着仆人外袍,伏在侍婢怀里,颤抖啜泣,她这样出不去,躲不住,她想死。 大门内外,跪地的黑色潮水,退向两边。 东宫侍卫率先进入,分散把守。 不多时,一件金光暗浮的紫色袍服,迈过门槛。 太子萧执安进入正堂,目不斜视,走向高台。 一路走来,越过满地狼藉,他不发一语。 贴身侍卫玄戈从梁上拔下匕首,拭干血迹,插回刀鞘。 四散奔逃的朝臣,膝行折回,一个个噤若寒蝉。 萧执安坐定,堂内悄悄寂寂。 他环视一周,确认现场唯一没有跪迎、脑袋歪在食案上的女子,就是他此行的第二个目的——林三小姐,哦不,她现在是沈夫人。 人在就行。萧执安暂时不予理会,转而看向底下一颗一颗、不中用的朝臣脑袋,眼色冷了下来。 “诸位爱卿,起来吧。”他说。 萧执安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朝臣们战战兢兢,站起来两腿发颤。 “愣着做什么?好好认认。” 萧执安抬手一指,朝臣心惊胆战——太子殿下一向疏懒雍容,从未见他做这么大个动作,视线跟随他手指看去——居然是沈兰言! 殿下命吾等看她? 看她做甚? 众臣头皮发麻,不大好意思看,又不得不看,满脑子想不明白太子殿下究竟何意。 沈兰言正无声饮泣,突然被数十道目光锁定,还是在她最惨的时候,被她梦寐以求的太子殿下叫人来瞧,她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如此羞辱她。 高台上,萧执安收回手,冷声道:“即刻起,这孩子就是尔等的嫡亲女儿。” 戏谑,但是威压拉满的声音,仿若一道惊雷,劈向在场众人。 所有人,朝臣、官眷、沈家上下,堂中无一不是满头雾水。 死寂,充斥整个正堂。 沈兰言伏在侍婢怀中,心脏轻轻颤了一下,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眼泪,莫名止住。 萧执安继续吩咐朝臣:“既然收了女儿,总要有所表示,孤会命户部,扣你们每人三个月的俸禄,权当给这孩子的见面礼,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不敢!不敢!”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5节 “臣等绝无异议!” 朝臣们躬身揖手,连连点头复命:“多谢殿下赐女,臣等不胜荣宠,必定爱护怜惜,视如己出!” 萧执安敲打到此,朝臣们再糊涂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贵女堂前受辱,殿下责怪他们见死不救,不满他们集体失职、未予保护,所以罚他们俸禄,厉行训诫。 所谓认女,是要求他们以看待自己女儿的眼光,审视沈兰言的处境,禁止他们将今日之事外传。 他们都是父亲,不单要死死替沈兰言捂住,还要给她补偿和体面,日后沈兰言有什么不顺,他们还得上心、出力。 太子殿下竟然为沈家女这般费心,这姑娘有福啊! 朝臣们一时不敢小觑,看向沈兰言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柔和。 心里接纳了是自己的嫡亲女儿,便也心肠发软,十足十地心疼起孩子受欺负,悔恨方才只顾奔逃,横目瞪向地上——初九死出来那一滩血。 现场气氛陡然大变,人人都揣着自责和不忍心,沈兰言身在漩涡中心,萧执安每说一句话,她就能感觉到自己处境好转,话到此处,她完全明白殿下对她的维护用心,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她再不哭了。 角落里的沈老夫人喜不自胜,暗想儿媳妇先前说太子垂青沈家,瞧上了兰儿,原来竟是千真万确! 太子殿下如此在乎兰儿,又给银钱又给体面,就差拔刀架到朝臣脖子上,逼他们对兰儿好,殿下这是拿兰儿当自己人啊! 瞬息之间,难堪和屈辱一扫而空,摇摇欲坠的沈家门楣被太子殿下一手撑起,风光更胜从前,沈老夫人心里熨帖得跟去年新猎的狐裘一样,油光水滑,舒服至极。 “如此甚好,都退下吧。” 萧执安点到为止,轻轻一句话落地。 朝臣们知道是时候清场,让女儿好生休养,纷纷领命,躬身退走。 官眷们得了眼神暗示,都去安慰沈兰言,一口一个女儿,一唤一声卿卿,待她如珠如宝,如生身骨肉,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女儿喊出口,女眷们的心也跟着柔软,眼眶一个比一个红,瞧着沈兰言泪痕未干,楚楚可怜,她们同为女子,真真切切感到不忍,搂在一处,伤心落泪,不住地说今日忙乱,日后再来寻她,带她散心解闷。 沈兰言十分受用,她受伤不假,落难也真,初九却终究没将她怎样,而且太子殿下当众宠她,里子面子给她护得严严实实,她是殿下手心的明珠,众星拱护的明月。 她瞬间从屈辱中抽身,沉醉于当下,她甚至能看出这些官眷,对她充满了羡慕和畏惧。 她喜爱这感觉。 她满心欢喜。 待到不相干的外人全部退走,沈家人欢天喜地,期盼太子殿下与沈兰言相会。 殿下会不会亲自抱我,去后宅验伤呢? 沈兰言幽幽地想:我再怎么落难,也不如林怀音被白莲教掳走半个月,她坏了身子,可是我没有。 去年哥哥救了林怀音,她裹着哥哥的外袍,同骑一匹马回京,招摇过市,被人指指点点,那苦头可落不到我身上。 而今殿下救我,为我斩杀恶贼,当众为我出头,为我惩罚大臣,比之林怀音,实乃天壤之别。 殿下如此疼我,后续当然也是一样,他会为我披上衣裳,带我回房……哥哥娶了林怀音,太子殿下当然也会…… 沈兰言容色娇媚,羞羞答答,偷看萧执安。 沈在渊也在一旁激动不已。 虽然他不明白太子殿下是何时,又是因何瞧上了沈兰言,但是太子殿下一出手就是五十多位朝臣的三个月俸禄,在座还有几部尚书,有这些人照拂,三妹身份水涨船高,谁还记得她被柳家退婚? 殿下如此手笔,真是放在心尖尖疼,那么他中饱私囊那点银子,应该也会轻拿轻放,不予追究。 沈从云不在,沈家人各有各有的心思,却都同样渴望太子殿下的垂青。 十几双眼睛,巴巴望住萧执安面前的食案。 他们不敢直视监国储君,看不到萧执安洋洋往椅背靠去,吩咐玄戈:“去太医院,请太医瞧瞧。” “是,殿下。”玄戈退下去,交代底下人行事。 萧执安看向沈老夫人,道:“孤在此等候平阳,你们都下去。” 什么?下去? 就这么下去? 沈家人都以为耳聋听错,各地愣在原地。 玄戈见状,卷拳轻咳一声,视线一扫,沈家人眉头发紧,忙不迭往告退。 众人退得慌忙,沈老夫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宝贝兰儿,浑然忘了身边的林怀音。 蟹鳌谨记林怀音叮嘱,锤完箭就跟黄姑姑形影不离,正在外头送行宾客。 鱼丽现下也还窝在小厨房,干杂活…… 于是乎,沈家人走了个干净,唯独林怀音被落下,团在椅子里,脸贴食案。 萧执安起身,缓缓走向她。 此来,他一为接平阳公主,以免外头议论她结交朝臣,干涉朝政。 二来,就是冲林怀音。 伪造密诏,私调皇城司。 一箭穿喉,射杀赵昌吉。 如此大逆不道、灭九族的罪行,究竟是不是她所为。 萧执安拿起林怀音白白嫩嫩的手,翻开掌心,有点意外。 小手雪白,漂亮柔软,像块奶乳,看起来甚是美味,却没有他想象中的东西。 一丝迟疑浮起,萧执安泠然作想:难道不是她?可是林震烈曾炫耀过她的箭术,所谓五百步之外,可命中一葫芦嘴,惊才绝艳,比肩先祖林启英。 思量中,萧执安拿 着林怀音的手,细细抚摸,姿态神情,好似沉沦其中。 玄戈瞧见,瞳孔逐渐收缩,心里警铃四作——沈首辅的正妻可不兴摸,殿下怎么突然对臣妻起了兴致。 他心里毛毛发汗,频繁看向门外,生怕沈从云突然现身…… 幸而萧执安没让他担心太久,马上发现猫腻:一个自小练箭的人,指节间竟然没有茧。 逮到你了。萧执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指腹沾了点茶汤,涂在林怀音右手食指中指内侧,轻轻揉搓。 很快,一层黏糊糊的薄膜翘边。 拈起、揭开,底下果然是薄薄一层茧,老茧上,透出淡淡的新鲜粉红,一看就是近日刚使过弓箭。 真是你,沈夫人。 萧执安看着林怀音睡脸,眼前瞬间浮现她独立铁佛寺塔尖,搭弓、射箭,一击即中。 她去国子监绕石经柱,摹写他的字迹,她借他的手,杀她的仇敌,她可真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坏猫猫。 坏猫猫究竟想做什么,姑且审她一审。 萧执安看出林怀音是中了迷药,他有点奇怪她如此胆大心细,居然也会中招,更疑心今日沈家,处处透着诡异,正堂混乱不堪,沈从云不知所踪,门口迎他的老莫,眼神躲闪,慌张得极不自然,平阳赴宴,却提前离席,这样久都不过来。 真相究竟几何,须得撬开这只坏猫的小嘴,听听她的供词。 松了手,萧执安转而捏住林怀音左脸耳垂,俯身折腰,欺近耳畔,问:“你究竟要被这种东西,控制到什么时候。” 林怀音倒在食案的脸,皱了皱眉头。 疼。 好疼。 林怀音的意识穿着雀头履,站在诏狱,火把吡噃乱响,走廊里回荡太监临近的脚步声,太子一手捏翠羽簪,一手拧她耳朵,把她拉到唇边,温热鼻息落入她耳中:“你究竟要被这种东西,控制到什么时候?” 听言,林怀音心头惶然一惊——错了,不应该是“你要活下去”吗? “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 沈从云吗? 不!我没有被他控制!我不再受他控制,绝不! 林怀音眉头深锁,抓住太子的手,惊惶睁眼——“殿下!” 四目相对,萧执安吃了一惊,她眼里充斥着令人不安的慌张,好像落水爬不上岸的猫儿,他听过无数人唤他殿下,但是沈夫人这一声,不同于任何人,好像他不应,她就会碎掉。 “我在。”萧执安下意识脱口。 林怀音听声抬头,恍惚望住萧执安的脸,发现他换了衣裳,又觉得不及白衣囚服好看,嗯,林怀音迷迷糊糊地想:其实不穿也好看。 萧执安背后的正堂撞入眼帘,堂中空空荡荡,杯盘狼藉,林怀音转了转眼珠,又想:怎么可能太子殿下一人,光秃秃杵我面前? 是幻觉。林怀音松了口气,也松开萧执安的手,不再看他。 看来药效不够,我得彻底倒下才能躲过沈从云怀疑。 她捧起鲵鱼雪蛤羹,咕嘟咕嘟往肚子灌,当着萧执安的面,再次将自己迷晕。 一番离奇操作,看呆了萧执安。她为何会中招,当场就有答案。 坏猫猫在耍无赖。 萧执安无奈摇头,眸底一抹亮色刚起,脑中乍然浮现初九的癫狂模样。 一瞬间,他凝重了神色。 他要拧醒她,好好审她。 第20章 沈从云起疑 恰在这时,外头通传——平阳公主驾到。 萧执安当即撇下林怀音去迎。 平阳公主迈过门槛,走到萧执安面前,脸上有些疲惫,道:“走吧。” “唔。” 萧执安接住她伸来的手,不在意她连“皇兄”都没唤一声,只细心扶稳,目光向紧随其后的沈从云身上一沉。 沈从云立时躬身,回道:“启禀殿下,驸马爷醉酒,正在厢房歇息。” 言下之意,是驸马袁解厄醉酒,平阳公主前去照顾。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6节 又或是,因为驸马醉酒失仪,平阳公主面上无光,才离席寻清净。 总之。 平阳的憔悴,立刻有了来处。 平阳的委屈,让萧执安沉默。 袁解厄其人,萧执安没见过,也不打算提来处置。 有没有今日醉酒,他都会替平阳休夫,让她另择夫婿,只要她瞧得上,谁都可以。 时机未到,萧执安引而不发,只吩咐传袁解厄的父亲——袁步天到东宫听训,便扶住平阳公主手臂,带她离去。 玄戈领命,率一众东宫侍卫,簇拥左右。 沈从云瞥了眼昏迷不醒的林怀音,转身领沈在渊在内的上下人等,一路恭送。 监国太子的威压,携风带雨,掠过沈家宅邸。 家宴,终于彻底落幕。 —— 沈从云目送平阳公主的马车消失,转身刹那,他眉眼锋锐,仿若玉面修罗。 众人见状,低垂头胆战心惊,匆匆分开两边。 虽然正堂发生的事被沈老夫人下了封口令,外头不知细节,但朝臣那般奔蹿,又撞上太子殿下驾到,东宫侍卫戒严,尤其初九的尸体血淋淋抬出来,真是吓死人。 沈从云不开口,沈在渊不敢吭气,老莫带领的外宅仆役不敢走,黄姑姑身后的内院仆妇也不敢退,总之一顿家法,今日谁都逃不脱。 先前向初九汇报消息的暗卫,鬼魅现身。 暗卫附耳沈从云,道:“主子,苏景归入长顺坊不久,就被禁军拦下带走。” 沈从云听言,目光如晦,缓缓转动扳指,走向正堂。 禁军拦人,是林淬岳出手坏他好事。 沈从云暗忖:苏景归和贱人林怀音曾有婚约,身份敏感,林淬岳的确有理由阻挠他前来赴宴。 棋差一着,漏算林家。 沈从云认下疏漏,转念一想:林淬岳竟敢盯着他沈府的动向,拦截他的宾客,手未免伸得太长。 再进一步,他想到正堂内昏迷不醒的林怀音。 苏景归被拦,林怀音躲过一劫,是她命大,还是她联手林淬岳,暗中行动? 沈从云细细思忖:近来诸事纷杂,情况急转直下,二王庙、兵部案先后事发,今日家宴,母亲居然瞒着他邀请平阳过府,而平阳方才找来,告诉他母亲和兰言有意谋夺太子妃之位,更是荒唐离奇。 事虽乱,但究其根本,一切都始于林怀音回林家、归来宣称怀孕那日。 沈从云拨云见月,切中要害,再想到初九对沈兰言无礼,被太子当场诛杀,他就更加确信无疑。 不知为何,林怀音那个贱人,好像看穿了去年的白莲教事件是他策划,所以她依样画葫芦,对兰言以牙还牙,她在复仇,她在报复,她想搞垮沈家,搞垮他。 沈从云几乎可以确定,一切都是林怀音在捣鬼。 他步履沉沉,踏向正堂。 他要把林怀音吊起来严刑拷问,确认林家是否已经彻底参与进来。 林家和禁军固然是庞然大物,然而玩儿阴谋诡计,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沈从云想到即将到来的浴佛节,根本不把林家放在眼里。 只要太子遇刺养伤,整个朝堂都是他一言九鼎,他反手就能治林淬岳一个失职重罪,将其罢免。 现在只需要处置掉林怀音,严防里应外合,静待浴佛节到来即可。 四月初八浴佛节,算算日子,还剩七天。 既然撕破脸,也无所谓再演戏,索性先把银票找出来,给平阳送过去。 沈从云吩咐暗卫:“搜清音阁。” “是。”暗卫领命而去。 步入正堂,侍婢仆役正在打扫,林怀音消失无踪。 沈从云心下一惊,以为她趁乱逃跑,一名老仆妇出来行礼,道:“老爷,适才老夫人派人将夫人接走了,老夫人请您和二爷到祠堂说话。” 听见林怀音犹在,沈从云放下心来,不料转身之际,又一名暗卫现身。 沈从云的暗卫,都得自平阳公主,素日里从不在他身边出现,也不会在沈府胡乱走动,但是今天首领初九暴毙,他们像无头苍蝇,只能事事都来请示沈从云。 沈府一众下人瞧见,都垂目不敢多看。 蟹鳌悄悄观察他们的身法,计算武力高低,对阵胜负如何。 暗卫没察觉到蟹鳌,双手呈上竹箭,附耳沈从云道:“主子,属下已经查清,九爷身中五毒散和催。情。药,没有玄戈那一刀,也活不了。” 清楚听到催。情。药三字,沈从云愈加肯定是林怀音报复,所谓的神秘弓箭手,即是林家派遣。 然而暗卫话锋一转,又道:“小厮们亲眼所见,随箭一道出现的,还有一张纸,纸上是二公子画像,咽喉处还做了标记。” “什么?” 沈从云眉峰一蹙,十分诧异。 余光瞥一眼沈在渊,他定定审视竹箭,暗忖这箭若是冲二弟而来,岂非他所有猜测都轰然无着,全盘算错? 一切与林怀音无关。 神秘弓箭手,莫非是什么江湖义士。 起先射杀兵部尚书,是为兵部窃案,现在箭指二弟,必定是因为贪污赈灾粮饷。 初九之死,是无意中做了二弟的替死鬼。 至于催。情。药,则是想让二弟在宾客面前出丑,身败名裂。 果真如此吗? 沈从云眼前浮现林怀音的脸,他狐疑满腹,按下心绪往祠堂去。 —— 祠堂里,沈老夫人坐在椅中,怀里抱着昏迷的林怀音,面色同供桌牌位上的墨字一样黑。 沈从云和沈在渊一进去,她就吩咐关门。 大门合上,沈老夫人低沉眼皮,冷声训话:“跪下。” 沈从云兄弟应声跪地,规规矩矩。 “当着列祖列宗,当着你们父亲的面。”沈老夫人浑厚的中音威严无比,一掌拍向身旁矮几,怒喝—— “你们兄弟俩在外面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一声爆喝落入耳朵,林怀音小身子抖了抖,隐隐约约闻到香火味道。 沈从云和沈在渊跪地不答。 沈老夫人“啪”一声又拍矮几,继续怒斥:“事到如今,你们还想瞒我?从云你知不知道,你的媳妇,怀着你的儿子,在咱们沈家自己的家宴上,当着我的面,居然被人下药迷昏! 她肚里头怀着咱沈家的孙子,这是有人要你的命、刨咱沈家的根! 你宴会伊始就往外头跑,你灌驸马爷酒,你当我老婆子眼瞎了看不出来?你跟平阳公主是不是有事?儿媳妇说你们圆房也是在公主大婚那日! 从云我告诉你,尚公主,那是没本事的男人做的事,你爹是为救平阳公主而死,她欠你,不是你欠她,你少在外头勾勾搭搭,把火烧家里来!” “还有在渊!”沈老夫人端起茶杯砸沈在渊脸上,怒骂—— “你前脚赈灾回来,后脚就有人在你升迁家宴闹事,兰儿你的亲妹妹啊,被人当众羞辱,人根本没给咱沈家留活路! 你到底在外头做什么了,给我老实招出来,否则你俩就给我跪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沈老夫人怒不可遏,外面的事情她不懂,但她心里有一根绳——后宅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守本分却无辜遭害,只能是男人在外头惹事! 沈家好不容易有今日气象,差点就门楣不保,她越想越气,林怀音在她粗重的喘息中缓缓醒来,迷迷糊糊听到“兰儿、羞辱”,她心有所感,没睁眼就问:“兰言,兰言她怎么了?” “儿媳妇你醒了?”沈老夫人心中大恸,抱起林怀音,只觉得两个儿子都是冤孽,听到兰儿受辱半点反应都无,还不如这个没亲没故的儿媳妇。 “兰儿叫初九那个畜生,欺负了。” 沈老夫人整张脸的肉都在抖,搂住林怀音老泪纵横。 林怀音闻言,心一下子坠落谷底。 她早早服药晕倒,未曾想初九中毒之后,竟然盯上了沈兰言。 她没有想过设计沈兰言,但是转念一想,在她决定给初九下情药的那一瞬,就注定了会有受害者,沈兰言或者其他人,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罪,她要血腥报复,迟早都会将血溅到无辜者身上。 她得认。 “很,很严重么?”林怀音小心翼翼地问。 “倒是没伤到实处。”沈老夫人想到太子殿下现身前那一道银光,还有初九喷溅三尺的鲜血,不禁心有余悸地摇头,“多亏太子殿下及时赶到,总算没有闹得太难看。” “太子殿下来过?” 林怀音十分震惊。 太子殿下来过! 她没在平阳公主那里讨到好,但是太子殿下切切实实被她弄来了。 只可惜事前没有抱太大希望,为了躲避沈从云怀疑,她早早把自己放倒。 没说上话,平白错过一次机会。 林怀音悔之不及。 她暗暗叹气,环顾四周发现身在祠堂,最奇葩是她惊讶地发现——沈从云和沈在渊竟然朝她跪着! 苍天啊,她小脸刷地涨红——风水轮流转,沈从云给我磕头了?! 瞧他老实巴交样儿,跪得真好! 林怀音激动不已,沈老夫人当然知道她激动什么,悄悄在她耳畔说:“殿下为兰儿解围,事情还算圆满,你说得对,殿下喜欢兰儿。” 林怀音一听,心头发紧,连沈从云都没心思看,她很想问这是真的么?我胡说八道一通,居然说准了?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7节 要是太子殿下当真喜欢沈兰言,纳去东宫。 林怀音幽幽地想:沈从云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兴许会连亲妹妹都利用。 那我可不得争取沈兰言,让她为保住太子妃和皇后之位,大义灭亲。 林怀音的心思,立时转向沈兰言。 “婆母,我得去瞧瞧兰言。” 林怀音勉强起身,刚抬脚,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沈老夫人见状,“哎呀哎呀”连忙去抱,抱不动又喊人,“从云你愣着干嘛,还不快点过来!” 沈从云被叫到名字,不情不愿上前,林怀音看他吃瘪难受,瞬间心花怒放,朝沈从云张臂求抱抱。 “夫君,夫君我头好晕。”她娇滴滴求宠爱。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沈从云整顿沈家 沈从云没理她,径直扶沈老夫人落座,立身高挺,道:“母亲若以为东宫今日前来,是为示好,那您就大错特错。儿子和二弟三妹从未行差踏错,今日种种,皆是东宫阴谋暗害。” “你说什么?” 沈老夫人“嚯”地耸起,又被沈从云按下。 她摇头,狠狠摇头,她亲眼看见太子殿下关照沈兰言,沈从云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沈从云看出她迟疑,凌然正色道:“朝堂之事,儿子本不欲拿回家里说,但是请母亲仔细记住,儿子是天子门生,是圣上的臣子。 圣上病重,东宫监国,大内和东宫表面父慈子孝,实则势同水火。 二弟的官职是圣上拔擢,外头以为圣上看重我们兄弟,实则是我沈家起于微末,没有根基,圣上有心扶我沈氏一族做孤臣,搓磨东宫。 母亲试想,东宫察觉圣意,焉能不向儿子动手? 儿子出身寒微,既然被圣上选中,绝无退路可走,现在除了效忠圣上,祈求上天为贵妃娘娘赐下皇子,就只剩东宫登基之日,引颈就戮。” 沈从云义正词严,字字句句,皆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遭太子殿下迫害。 林怀音听在耳里,委实觉得可笑。 明明是沈从云狼子野心,图谋祸国篡位,居然还舞唇弄舌、编出这套说辞装委屈,她都忍不住想鼓掌,盛赞他颠倒黑白、巧舌如簧。 沈老夫人头一回听到朝廷纷争,愣在原地,脊背冷汗涔涔。 她没有听得很懂,就是没来由觉得吓人。 圣上和太子殿下不是亲父子吗?殿下还是独子,监国这么多年,登基继位是迟早的事,闹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还牵扯上她的宝贝儿子。 沈在渊跪在一旁。 他挨了茶杯砸,脑门上肿个包,虽然他觉得沈从云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是他刚才亲眼看到太子殿下处置沈兰言。 眼见为实,他觉得太子殿下对沈兰言真心实意,也暗搓搓希望太子殿下可以因此对他宽宥。 怀揣侥幸,沈在渊悻悻地插嘴:“兄长何故如此悲观,太子殿下仁德之君,而且咱们还有平阳公主的情分在,殿下宠爱公主,怎么着都不至于赶尽杀绝,何况今日正堂,殿下对三妹极好,依我看来,应该是喜事将近。” 闻言,沈从云冷冷一笑,道:“喜事?三妹认人做父,你喜什么,喜你也多了五十个爹吗?” 沈在渊听言一愣,立马反驳:“也就那么一说,日后三妹入东宫当了太子妃,谁敢——” “住口!” 沈从云呵断他异想天开,环视祠堂,只觉得沈府景况大变,他都快不认识了。 居然连沈在渊都在觊觎太子妃之位,沈从云既震且惊,他侧目扫视林怀音,思绪飞速流转。 原本他以为母亲和兰言突然对东宫动心思,是受林怀音撺掇,然而林怀音与沈在渊丝毫没有交集,林怀音也绝无可能知晓沈在渊在外贪污赈灾粮饷一事。 今日之事,越琢磨,越与林怀音无咎。 是母亲弟妹起了非分之想,贱人林怀音被母亲忘在正堂,足证母亲的心里并不十分看重她,亦绝不可能听她挑拨。 沈从云收回目光,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为了家族荣光,母亲的想法本没有错。 可沈家的前程并不在此,待到他和平阳功成那日,沈家会成为和萧氏并举的皇族,兰言将来的地位,会是比肩平阳的公主之尊,他早就想好这一切,才会亲自安排退掉柳家的婚事,让兰言负气折磨林怀音。 浴佛节将至,只需忍耐些时日,一切即将大功告成,决不能这个时候出乱子。 一定要彻底斩断他们的念想。 沈从云扬起下巴,语气不容分辨,道:“母亲,儿子既已入局,断无回头路可走,我们沈家与东宫势不两立,你切莫无事生非,打乱儿子和圣上的谋划。今日种种,皆是东宫非难,儿子自会料理,母亲守好后宅,看紧小妹,旁的,交给儿子便是。” 说完,沈从云转身拂袖而去。 沈老夫人被这番危言耸听唬住,她脸上挂不住,心里没章法,一下子慌了神。 难道真就无路可退了吗? 她想再问问沈在渊,不料沈从云在外头唤——“老二你给出来!” 听言,沈在渊讪笑着朝老夫人躬身,一溜烟退走。 林怀音望住他们远走,不由得感叹沈从云手腕厉害。 为了平阳公主,他不惜拖上全家孤注一掷,该说是爱得深沉,还是蠢得瘆人。 无论如何,沈从云现在没有对她发难。 林怀音不确定今日之事,是否就此作罢。 初九中了五毒散,又欺凌沈兰言,想必下场无需多言。 她在沈老夫人怀里醒来,苏景归也没有横遭陷害,等于今日保下苏家父子,也成功为眠风和鱼丽蟹鳌报仇雪恨。 大获全胜。 林怀音暗暗窃喜,心思辗转之际看到沈老夫人神情萧索,郁郁不乐,她暗叫不好。 这怎么行,老妖婆您得打起精神,继续向东宫发力啊! 林怀音立刻出声,安慰沈老夫人:“婆母,儿媳不懂朝堂之事,但是我私心里觉着,只要太子殿下真心疼爱兰言,爱屋及乌,总要顾忌兰言的感受。夫君能做圣上的臣,如何做不得殿下的臣,只要兰言成了太子妃娘娘,骨血姻亲之间,何事不能解呢?” 沈老夫人此刻满脸担忧,忧虑儿子深陷泥潭,更担心家族覆灭,她一个深宅老妇人,根本使不上劲。 听林怀音这样一说,她琢磨琢磨,好似有几分道理,登时提气,眼里也有了光彩。 “儿媳妇你说得对!” 沈老夫人扶起林怀音,止不住地赞许她聪慧:“从云心实,拗不过弯来,其实男人们在外头拼杀,有时候不及女人枕边撒个娇。 若真与太子殿下成了一家人,从云自然改换门庭,向着太子殿下,圣上病了这么些年,哪里斗得过年轻力壮的太子殿下,到时候兰儿吹点枕边风,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事情就揭过去了。” “还是婆母思虑周祥。”林怀音见她上道,赶忙拍马屁:“如此我们沈家有救,儿媳和夫君就全倚仗婆母庇护了!” “都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沈老夫人看着祖先牌位,心里总算踏实几分。 她拍着林怀音的背,对这个乖顺的小媳妇,越看越喜欢,想到太医正在沈兰言那里,便也想带林怀音去瞧瞧她肚里的金孙。 方才昏迷一场,不瞧瞧,她不放心。 然而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心系兰儿,事后少不得过问太医,倘若儿媳妇被人下药这事儿传到殿下耳中,岂非让他知道沈家不太平? 不可不可。 家丑不可外扬。 儿媳妇瞧着蛮精神,金孙福大命大,料想应该无恙。 至于从云说什么太子殿下阴谋害人,沈老夫人只觉得无稽之谈。 太子殿下喜爱兰儿,断无可能加害沈家,这一点她非常确定。 婆媳二人都稳住心神,相互搀扶起身,一名老仆妇突然来报——“大事不好,老夫人您快些来,三小姐杀人了!” 林怀音一听,暗叫遭了。 她身上药效还未散尽,使不上劲,但是一种不好的预感令她太阳穴惊跳,硬撑强搀沈老夫人前去。 老仆妇边走边报—— 太医刚走,沈兰言就把方才正堂里伺候的下人——仆妇、侍婢、小厮、护卫,哪怕是为了护他被初九打得吐血的仆妇,有一个算一个,足足二十多人,通通抓来,关进一间小屋,烧火炭、上了闷刑。 听言,林怀音一阵恶寒,浑身冒虚汗,和沈老夫人赶到的时候,小屋子门窗紧闭,阴悄悄,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砸门和咳嗽声息。 老仆妇小声在林怀音耳边告她:“夫人,黄姑姑和蟹鳌姑娘主持家宴事务,被算作主犯,也在里头。” “你说蟹鳌?”林怀音大惊失色,撒腿欲跑,不料却被沈老夫人死死钳住。 “为了兰儿日后,这也是不得已。”沈老夫人拍她手背,示意她不要闹。 林怀音目瞪口呆,怔得说不出话来——二十多条人命,不得已??? 沈老夫人眼神晦涩,她原就不喜欢黄姑姑总往清音阁去。 林家有高门显贵的尊荣体面,能得圣上前去赴宴,可这是沈家,摆什么谱,有什么好炫耀? 儿媳妇嫁到沈家,太顾惜林家来的丫头,实在很没有必要。 蟹什么的,没了就没了。 给她挑两个好的便是。 她钳住林怀音,不让她走,吩咐仆妇:“等下去报京兆府,就说府中奴仆犯错,因罪自戕,请他们来处置。” 沈老夫人一丝不慌,虽说无故杀奴会获罪,但这些奴仆见过兰儿受辱,他们该死,想必太子殿下也不会留他们性命,就算闹大,殿下也会庇护。 小屋门前,侍婢烧炭,五个火盆里混着炭火和干湿木柴,浓烟全部扇入小屋。 沈兰言舒舒然坐于椅中,两臂搭在扶手。 她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太子妃,这些废物无力保护她,令她在外人面前蒙羞,都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见浓烟从缝隙钻出,她冷森森下令:“用湿布条,全部塞紧。” 见此情形,林怀音再也忍不住,掐住沈老夫人的手恳求:“婆母,您要为我和从云的儿子积德啊!”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8节 沈老夫人闻言想到她的金孙,心下一寒,暗骂触霉头! 林怀音搡开她扑去开门。 门上有锁。 她拼命砸——“通通通!” 她使劲踹——“哐哐哐!” 沈兰言觉得林怀音疯了,侍婢们也拉她不住,一声声唤“夫人你快住手!小心身子!” 沈老夫人更兼犯难,抹杀兰儿的丑闻,还是保金孙的福报,这这这,两头她都舍不得。 林怀音砸痛了拳头和腿,不管不顾,侧身去撞,沈老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停——“快快快!开门!还愣着干什么!快拦住夫人,把门打开!” 她发话,现场侍婢立刻照做。 插钥匙,拧锁,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浓烟迅速扩散。 “咳咳咳!” 众人掩鼻咳嗽。 须臾,烟尘渐散,屋里面,依稀可见横七竖八,乱躺一气。 林怀音气喘吁吁,一眼看到蟹鳌,她站不稳,踉跄要去。 沈老夫人亲自来拉,怒沉眼眉呵斥:“闹够了没,身子不要了?” “唔。”林怀音咬牙垂头:“儿媳知错。” “知错就回房歇着。” 沈老夫人冲老仆妇使眼色。 老仆妇当即搀扶林怀音转身。 然而就在这时,倒在小屋的众人,渐渐有人醒转,只不过醒来的人,无不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站起来眼歪口斜,口水止不住滴拉,双手还不受控制地乱抓,抠得自己血肉模糊。 疯了,都疯了。 侍婢们登时慌了手脚,三步并作两步退出来。 “老夫人,三小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怀音闻言回头,她精确找到蟹鳌,主仆俩隔空对视一眼,无比默契地错开眼神。 深吸一口气,林怀音做出骇然受惊之态,随老仆妇慢慢往清音阁去。 看来,事先安排的计划作废,蟹鳌要以这种方式离开沈府。 林怀音不再担心蟹鳌。 初九死了,沈府应该没人打得过蟹鳌,硬闯都能杀出去,更何况短短这么点儿时间,蟹鳌不仅使用痒痒药,还让二十多人听她的,一起装疯蒙混,实在无须林怀音为她忧心。 回到清音阁,鱼丽正好干完杂活,被放回来,主仆俩大半天没见,相互提心吊胆,四只手握在一起,那高高吊起的心脏,终于慢慢落回胸口。 有鱼丽,自然用不上老仆妇,林怀音十分客气地请她去打探蟹鳌的消息,便与鱼丽一道回房。 二人进屋,林怀音趴到床下,发现装弓箭的箱子有挪动痕迹,心知沈从云已经派人来搜过清音阁。 第22章 平阳公主vs太子萧执安2 搜便搜吧,就怕你不来。 林怀音暗暗发笑。 鱼丽烹煮新茶,唤她过去喝,主仆俩欢天喜地坐到一处,饮下劫后余生第一碗茶,四目相对,逐渐干瞪眼。 鱼丽躲在后厨一整天,林怀音关键时刻昏迷不醒。 蟹鳌不在,她俩对于今日之事,两眼一抹黑,竟凑不出一场完整戏码。 恰巧这时,先前那名老仆妇前来回话,直说蟹鳌、黄姑姑等人被浓烟呛坏脑子,成了废人,业已送去城外庄子,闲闲养起,干些粗苯活计,慢慢发卖。 林怀音和鱼丽心疼落泪一番,又问今日到底发生些什么,听闻太子殿下来过,好似格外喜爱沈兰言,快讲来听听。 老仆妇支支吾吾,讳莫如深,只说初九死了,旁的一概不知,匆匆告了退离去。 林怀音和鱼丽无奈,只能继续吃茶,庆贺蟹鳌离府、初九归西。 吃着吃着,林怀音惊讶发现——她手上覆盖老茧的薄膜,竟不知道何时脱落,明晃晃露了出来。 “呀!” 她心下一凛,茶水洒到手背。 方才在祠堂冲沈从云撒娇求抱,还好沈从云没搭理,否则被他发现就遭了。 射箭是君子六艺,沈从云绝对一眼就能看出她本事,林怀音小心脏惴惴,立马和鱼丽重新熬胶敷盖。 —— 书房。 沈从云正在写字。 暗卫回报:“主子,袁解厄已经送回袁府,清音阁未见异常,八十万两银票藏在林氏床下的木箱之内。” “床下的木箱?” 沈从云眉头微微一蹙,横笔思索:林怀音学会藏东西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什么木箱?”他问。 “是个与床等长,宽至半臂,大得出奇的木箱,还上了锁。”暗卫细细禀报:“属下仔细检查过,箱中除了银票,就是林氏手抄的佛经,大都是求子之类。” 听言,沈从云默然无语。 在床底下藏佛经求子,的确是被他玩儿坏了的林怀音能干出来的蠢事,看来那些银票当真是许给观音菩萨了。 “主子,”暗卫见他沉默,小声询问:“需要属下取走银票吗?” “不急。” 沈从云缓缓落笔,默默思忖。 今日种种,平阳是母亲邀来,兰言是自愿献舞,初九是代在渊就死,苏景归是林淬岳阻拦。 每件事,都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与贱人林怀音无关,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她中了迷药,昏倒在正堂,母亲没管她,太子殿下也视而不见,就连她的贴身丫头都不明就里,没去找她。 林怀音还是那个一无是处,无人在意,在沈府讨生活的贱人。 既然不是她做的,姑且再留她几日,利用她掏空林家,才是正事。 沈从云头也不抬,吩咐道:“从现在起,你就是初九。” 暗卫稍稍一愣,揭下黑纱面罩抱拳:“谢主子抬举。” —— 平阳公主府。 太子萧执安亲自送平阳公主回府。 临到要下车,萧执安拉起平阳公主的手,轻声说道:“我召了司天监,待袁步天占卜出南征吉日,我会封你一个平南大将军,你和林拭锋一道,去南疆看看。” 闻言,平阳公主面色一僵,怀疑萧执安还是顶不住二王庙的事,要把她驱赶出京。 “我不去。” 她扭头使性子,不看萧执安。 萧执安以为她怕南疆路远,不愿吃苦受累,虽然心疼,但也丝毫不改初衷。 此去南疆,平阳是代表皇室,既能震慑敌人又能鼓舞士气。 现下因为二王庙事件,平阳名声受损,但她若能平定南疆,犁庭扫穴,凯旋回京之日便是另一番光景。 最最重要的一环,是灭除倭国之后,萧执安要再建一个崭新帝国,平阳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便让她做个女帝,又有何妨。 他早就计划好一切,为平阳铺路。 林拭锋是林家次子,文武双全,尚未婚配,平阳若能瞧得上,他也乐见其成。 南征不易,战场刀剑无眼,但是有些苦头必须平阳自己吃,否则难以服众。 心念到此,萧执安耐心又坚定地劝说:“南方倭国屡犯边域,截杀我大兴商贾百姓,我决意将其彻底铲除,永绝后患。有林拭锋护着你,我放心你去,我希望你能亲眼去看看,亲手拿下那片疆域,日后那就是——” “我不去。” 平阳公主打断萧执安,抽回手,深深看他:“皇兄压不下二王庙的事大可以明说,该治罪就治罪,现在就查封我的公主府好了,我绝不让你为难。” 说着她脸子一甩,当即跳车,萧执安拦腰捞回来,无奈地继续解释:“这与二王庙无关。平阳,我说过我有的你也要有,你必须要历练,才能——” “皇兄你别说了,既然无关二王庙,那我哪里都不想去。” 平阳公主轻轻覆上萧执安的手背,道:“母后不在了,父皇厌弃我,普天之下,我只有皇兄你一个亲人,我不能离开你。” 平阳公主凝视萧执安,眼中有百般眷恋,千种哀愁。 萧执安心底万分不是滋味。 当年的事,错在父皇,他何尝不想报复父皇,为平阳和母后出口恶气,可是父皇缠绵病榻,萧执安想出手,却不知道该拿个将死之人怎么办。 萧执安肩上扛着整个大兴帝国,但他心里唯有一个妹妹。 妹妹黏着他不想长大,只想躲在他身后安享太平,他却不愿一世如此。 身为皇子,萧执安看多了后宫女子相互倾轧、艰难求生,母后早亡更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他不愿他的平阳仰男人鼻息,活不出人样。 公主终究只是皇族缀饰,身不由主。 比起庇护一世,萧执安更想给平阳坚实稳固的权力,他希望她快速成长,能撑起属于她自己的帝国大厦,与他并肩站立。 只是平阳太娇惯,被他宠坏了。 罢了,平阳还小,且再宠她几年。 南征有林拭锋,大局可定。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29节 萧执安无奈叹气,道:“好,就留在皇兄身边,哪里都不用去。” “嗯。” 平阳公主转忧为喜,把着萧执安的手臂缓缓下车。 转身登阶之际,她眸色深沉,决定在九名高僧之外,额外追加一批刺客。 七日后的浴佛节,她要让萧执安永永远远闭嘴,再也说不出驱逐她离开的话。 她要将萧执安押在身边,像他对待她一样,高兴了宠,不悦就冷落,她要萧执安看她的脸色,求她疼爱。 —— 清音阁。 林怀音和鱼丽熬到深夜,愣是没凑出白天的全貌。 两人左等右等,不见蟹鳌潜回来报平安,也就各自睡下。 躺在床榻,借着月光,林怀音掰手指头,从一数到七。 距离浴佛节只剩七天,眼睛一闭一睁,明早起来就变作六天。 她记得前世太子遇刺,是在为圣上祈福之时。 刺客是来自民间的九位高僧大德。 太子一定要保。 问题是林怀音只有一把弓、一个蟹鳌,她干不过对方。 是时候了。 林怀音唇间诵出那个地址——“镇江坊西巷,增华书坊。” 诏狱里,太子殿下拧痛她耳朵,指引她方向:“你去找玩松山人、穆展卷,暗号是:野鹿衔花。” 一座书坊,不知道太子殿下在 那里藏了什么秘密。 林怀音决定去看看。 至于借口,当然还是为了腹中骨肉,为了她亲亲的好夫君。 打定主意,林怀音毫不迟疑,闭上眼睛养精神。 次日醒来,府中死气沉沉,林怀音深知昨日风波未平,安安静静度日。 三日后的子时,蟹鳌终于潜伏回来,摸到林怀音床边。 原来她和黄姑姑等人被送到庄子上,前面三天依旧被严加看管,确认他们是真疯、还会乱挥王八拳打人之后,庄户主就不再招惹,任他们自生自灭。 林怀音听了,拿出事前准备的银子,让蟹鳌看着接济安顿,有可用的人就留下。 蟹鳌表示那帮人现在都听她指挥,她会照计划,暂居圣水寺,事先藏在外头的弓箭也已经搬过去。 于是林怀音又拿出翠羽簪,让蟹鳌带去供奉西方三圣。 前世太子殿下给她地址和暗号,对她寄予厚望,可是她与沈从云对峙,全然不顾太子殿下的托付。 林怀音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太子殿下,只好供奉这枚被他取走的簪子,聊表心意。 簪子递到手里,林怀音不解释,蟹鳌也不多问,俩人在被子里暖暖挤过一夜,第二天早起见了鱼丽,蟹鳌便要离开。 临行之际,林怀音画了一副画——一家三口,爹娘连带女儿,手提莲花灯。 “他们就住在相国寺附近。”林怀音嘱咐蟹鳌:“你一定要找到他们。” 蟹鳌保证完成任务,鸟悄悄潜走。 林怀音和鱼丽收拾妥帖,去找沈老夫人。 浴佛节讲究布施结缘。 林怀音言辞恳切,表示一定要亲力亲为、亲自去选买上品黑豆,观音菩萨感念她诚心,才会降下麒麟送子。 沈老夫人知道这门道,举凡求子的妇人,都得去浴佛节吃苦遭罪,洗刷前世冤孽。 她拗不过,也想求金孙,指派两名护卫跟随,算是遂了林怀音的心意。 如此一来,林怀音想顺道拜访苏景归的念头,立刻打消。 出行依旧是牛车,护卫一路步行跟随。 林怀音和鱼丽都戴上了帷帽。 为显郑重,她们没有去坊间市肆,而是直奔司农寺。 鱼丽拿出沈府和林家两块腰牌,轻松要来批引。 拿着批引,她们去太府寺的常平仓,一粒一粒,精挑细选最最优质的“朱檀乌豆”。 如此来回折腾,苦工细作,日头渐渐向西,护卫也逐渐懒散。 登车折返之际,林怀音突然吩咐车夫:“去镇江坊西巷。” 车夫听令行事。 不多时,林怀音就看到载满夕阳余晖的——增华书坊。 这间书坊,别具一格。 别家都是满满当当的书橱书柜,这家当头是密密麻麻们的桌椅,坐着男女老少在埋头写字。 林怀音和鱼丽迈步进去。 书坊面阔五间,占地不小,通屋不见任何书橱书架,书也没有一本,满墙尽是红色纸片。 细细一瞧,纸片上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写着书名,而一本书,又往往有好几张红纸,上面的字体大相径庭。 林怀音一下来明白过来:座中写字的,乃是抄书售卖的“书手”。 如今坊间多卖雕版印刷的成书,这样古旧的抄书行当,费时费力不讨好,居然还能在京城活下来。 当然,如果这是太子殿下的书坊,就另当别论了。 林怀音看得出,座中男女老幼,身上的衣裤洗得发白,补丁层层叠叠,都是日子不宽裕的庶民。 兴许,这是太子殿下特意留给他们的糊口生计。 没来由地,林怀音想到诏狱中,太子殿下跟她说——“你要活下去。” 看来,无论身在何时何地,监国太子都喜欢给人留生路。 林怀音想到萧执安,环视书房,脸上绽开笑意,目光也变得温柔。 她没有出声,埋头执笔的书手也分毫没注意她来。 书坊店小二静静候在一旁。 他们店生意不多,来的都是老主顾,他时常忧心自己的工钱从哪儿来,每次掌柜找他,他都觉得要卷铺盖走人。 看着林怀音二人进来,店小二两眼放光,小算盘啪啪响——对付千金小姐,他有招。 不知何故,时下沈大人的话本子滞销,库房里堆好些存货。 这俩戴帷帽的小姐,一看就极少出门,不如忽悠忽悠,卖给她俩。 存货虽多,但是除了自己看,还可以送小姐妹,一起吃果子看本子,那多有趣。 店小二摩拳擦掌,笑眯眯走向林怀音和鱼丽,准备清理库存。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浴佛节开启 “我有一笔大买卖,”林怀音乐乐呵呵,先一步开口:“可否请掌柜的出来详谈?” “这——好嘞,您且稍等!”店小二没想到对方如此豪爽,欢天喜地往后头跑。 前后脚功夫,一位弥勒佛模样的胖掌柜出来,远远朝林怀音招手——“贵客这边请!” 林怀音欣然前去。 门外两名护卫一下子不见她身影,嗖嗖跟来。 林怀音瞥到他俩,低声问胖掌柜:“掌柜的雅号可是玩松山人?” “正是在下。”胖掌柜揖揖手,笑容可掬:“敢问小姐所言的大买卖是?” “浴佛节将至,我想请你坊中书手,每人为我抄写一卷经书。”林怀音回道。 “每人?”玩松山人的眯眯眼笑成一条缝,感觉林怀音在跟他开玩笑,道:“小姐有所不知,鄙人这书坊,养着不下三千书手,要价也不低,您这是?” “三千就三千,抄佛经是大功德,多多益善,有劳掌柜为我操持。” 说话间,林怀音敲敲桌子,鱼丽拿出一张银票。 眯眯眼定睛一看——白银一万两。 “天哪!”店小二正捧茶水过来,看到银票,以为两位小姐要连铺子带他一并买下,猛地一哆嗦,茶碗叮铃铃乱响。 玩松山人盯着银票不言语,笑眯眯的弥勒脸下,心里察觉出异样: 这种面额的银票,寻常人拿不出来,拿出来也不是买东西,而是砸人。 来者不善。 他的反应,在林怀音意料之中。 隔着帷纱,林怀音轻笑:“掌柜的,不肯接我这生意?” “非也非也。”玩松山人掬着笑,客客气气揖手:“小姐这样的手笔,鄙人从未见过,属实震惊,不知尊驾要抄哪部佛经?” 他问,林怀音静静地不答。 他很快反应过来,叫店小二呈上笔墨纸砚。 林怀音提笔写下:《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0节 末了,她笔锋一转,又写:玩松山人的真名,可是穆展卷? 穆展卷三字一出,玩松山人缓缓站起,右手不慎掀翻砚台,林怀音的字迹瞬间湮没不见。 “原来是这部经。” 玩松山人躬身作揖,对林怀音表示歉意:“请恕鄙人浅薄,不曾听闻,小姐若是诚心,能否等鄙人请一位先生过来,他专精佛经,定能让您满意。” 林怀音闻声点头。 玩松山人就此退去。 伴随他脚步远走,林怀音在诏狱里练就的耳力开始起作用。 一扇门缓缓开启,裹挟风声。 听得出来,这间书坊底下挖得极深,藏有许多人,零星飘散着兵器独有的铁腥气。 这里绝非简单的养书手、救济贫民。 林怀音猜测:此处恐怕是个私兵囤积之所,沈从云说圣上与太子殿下水火不容,兴许这就是太子殿下的应对之道。 太子殿下,果然藏有后手,不知前世是否凭借这一手安排,反败为胜。 林怀音暗暗高兴,眨个眼睛,又莫名亏心。 前世她只顾与沈从云对峙,死在竖井边上,辜负殿下托付,万一因此坏了殿下的事,把他囫囵害死…… 不,不不不。 林怀音小手捂胸,直呼无需如此高看自己,这可不是咱轻易闯得起的祸。 她喉咙发紧,不敢继续往下想。 不多时,杂乱声息中, 有道脚步逐渐清晰。 一名干练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穿一身平民常服,身长九尺,文雅轩昂而又姿容伟俊,霍然出现在林怀音面前。 他一现身,沈家两名护卫感受到莫名的压力,玩松山人带着店小二去奉茶,遮挡他们视线。 那年轻人就悍然落座林怀音对面,目光如鹰隼一般,与林怀音隔帷纱对视。 习武之人,目力惊人,有心要看,林怀音的薄纱什么都挡不住,就如她自小练箭的双眼,透过薄纱,也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很好,看来这就穆展卷。 不愧是太子殿下的人,年纪轻轻,沉稳有度,十分可靠。 林怀音对他非常满意。 她舍弃笔墨纸砚,点蘸茶汤,以手代笔,写暗号。 四个字,她特意模仿太子殿下的笔迹。 穆展卷不声不响,定定看林怀音移动手指。 他很疑惑,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十五六岁,嫩得滴水,怎么会拿到殿下的暗号? 太子殿下,给了她什么等级的暗号? 不同的暗号,将决定穆展卷对待她的态度,和能出手相帮的力度。 是寻求庇护,还是有冤告官? 如何结识的殿下?殿下又有何嘱托? 穆展卷在意得紧,目光一瞬不瞬,凝固在林怀音右手。 林怀音一直用左手遮挡,写完一瞬,宽袖拂开,“野鹿衔花”四个字水灵灵闪现,又被迅速抹去,穆展卷眼皮一抬,瞳孔大震,仿佛听到太子殿下说“如孤亲临”,霍然立身抱拳。 “拜——” “拜托先生!”林怀音高声压过,起身揖手——“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先生博通佛经,实乃妾身之大幸。” 穆展卷闻言,立知林怀音不方便说话。 现在的林怀音在他眼中,与太子萧执安没有任何区别。 他瞟向前方两名护卫,以为她遭人胁迫,眼神问询是否需要除掉,见林怀音不给反应,转而才说经书不同于一般书籍,用纸挑剔而讲究规格,且价格不菲,需要林怀音亲自挑选,只可惜现在店中缺人手,一时搬不过来。 于是林怀音顺水推舟,叫两名护卫帮忙。 玩松山人立刻领走两人。 穆展卷旋即将林怀音引入内室,屈膝下拜,行大礼。 林怀音摆摆手,表示没工夫整虚礼,单刀直入问话:“你有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送八个人离京?” 穆展卷听言,眯起了眼睛。 这点事,根本不算事。 殿下设此书坊,一则赈济贫民,二则巡视京城,这两年则主要追查白莲教踪迹,如有需要,书坊运作,可以调度东宫一切资源。 他怀疑殿下给暗号的时候,并没有交代清楚。 “野鹿衔花”等于“如孤亲临”,这姑娘好似根本不知道,她手里掌握着等同于监国太子的至高权柄。 看起来,殿下并非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告知这姑娘暗号,而是全权授命,许她代替殿下主事。 好端端的,京城又没有重大变故,殿下为何将东宫交给一名年轻女子? 穆展卷心下犹疑,还是恭敬点头说“可以。”,以示对殿下看重的女子的尊敬。 林怀音得到保证,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等于提前帮太子殿下挡住浴佛节杀劫。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大哥哥便不会获罪,沈从云就无法染指朝堂。 而林怀音下一步的计划,是利用那几位高僧刺客,搞个大的。 她继续安排穆展卷:“你切记,浴佛节当日,带高手守住相国寺的说法堂,看紧里面的僧人、保护殿下,后续要怎么做,我到时候再告诉你。” “是。”穆展卷应声领命。 林怀音想了想,又问:“此事,你会告诉他吗?” “他?”穆展卷微怔,反应过来这个“他”,是指太子殿下。 他暗暗思忖,一边是殿下,一边是“如殿下”,殿下的旨意是见暗号如见他本人,甚至这个暗号启动,即表示时局危急,存亡之际,必须倾尽一切力量,优先响应。 是以,两头都要听,且这位“如殿下”的旨意,还需更谨慎对待。 穆展卷当即抱拳回复:“属下悉听吩咐。” “那就暂时不要说。” 林怀音不假思索,穆展卷欣然从命:“是。” 见他如此,林怀音彻底放心。 她一早就纠结这个难题,自己突然拿暗号来找帮手,万一被太子殿下知晓,她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暗号的由来,若说前世今生什么的,容易被当成妖异。 能瞒,就先瞒住再说。 事情安排好,她不挨延,约定完交付经文的时间地点,便带着鱼丽赶回沈府。 穆展卷也没闲着,他从林怀音离开书坊就一路尾随。 毕竟,林怀音并未下旨禁止他追查。 他关心殿下看重的女子,好奇这个“如殿下”的女子,为什么独得殿下青睐,又凭什么能让殿下倾心交付一切。 这些年来,太子殿下除平阳公主之外,可从未对任何女人上过心。 穆展卷的探究欲望达到顶峰,眼珠子黏在林怀音身上一刻也松不开。 于是乎,当林怀音回到沈府,摘下帷帽,到沈老夫人屋里报备回家,揉着小腹撒娇,说腹中一定是男孩儿的时候,他躲在暗处,差点原地裂开。 殿下居然看上了沈大人的正妻。 这是臣妻啊,还是有孕的臣妻。 有没有可能…… 穆展卷盯紧林怀音的肚子,想到里面会否是殿下的骨肉,否则难以解释殿下交付家底的诡异举动。 但是殿下和沈夫人…… 太可怕了,穆展卷心里发毛,拳头攥得嘎吱响。 不行,得回东宫瞧瞧。 他咬紧牙关,化成一阵风遁去,人也快疯了。 —— 转眼三日过去,四月初八,浴佛节。 这一天是佛祖诞辰,各大寺院都办香汤浴佛,又设斋会、放生会、城隍出巡等等一应活动。 全城百姓,无论仕庶老幼,都争相前往凑热闹、寻乐子。 唯独女子入寺,少为游乐。 女子一求姻缘、二求子嗣、三求夫妻和顺,在这一日进香、听因果、施黑豆、甚至提灯忏悔,多为洗刷前世冤孽,求佛祖庇佑。 林怀音坐在车轿中,一边是沈从云,一边是沈兰言,今日用的首辅行仪,车内宽敞许多,还放着她亲手煮熟的一筐黑豆。 三匹马拉着车轿赶路,他们必须在辰时前赶到相国寺,参与香汤浴佛,并为病重的圣上祈福。 林怀音挑出一粒豆子,轻轻在掌心捻,车轿摇摇晃晃,前世记忆浮上眉间。 前世的浴佛节,她刚经历了家宴捉奸,痛失鱼丽蟹鳌,沈从云对她厌弃至极,她的人生跌落谷底,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就在浴佛节这一天,独自来到相国寺,在手腕上挂灯笼,苦行赎罪。 为表诚心,她在左右手腕各挂十五只灯笼,还在脖子上挂了一个香炉,赤脚绕行寺前河岸,从白天到黑夜,一直都走到脚底鲜血淋漓,晕倒之后,被人送回沈府。 待她醒来,就听到太子遇刺和大哥林淬岳失职获罪的消息,而沈从云因为太子殿下养伤,一跃而执掌朝堂,大权在握。 前世种种,都是罪孽,唯一一点暖意,是她提灯苦行之际,有个卖莲花灯的小姑娘,曾喂她一碗水喝。 林怀音谨记那滴水之恩,她是地狱爬回来的鬼,赎前世的罪,割前世的债,也要还前世的恩。 思绪纷飞之际,马车停靠,新任初九在外面通报可以下车,沈从云闻声揭开车帘,先一步落车。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1节 沈兰言和林怀音,相继下车。 沈在渊自行骑马,也过来会和。 天色还未大亮,依稀可辨别家的马车陆续赶来。 为圣上祈福是大事,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携家眷郑重出席。 沈从云是首辅,寺中僧人专程来迎,在前方提灯引路。 鱼丽背着黑豆,跟在林怀音他们身后。 相国寺乃是敕建皇家寺院,规模宏大,一行人紧赶慢赶,足足一炷香时间过后,才踩着天光,穿越佛殿,抵达法会现场。 林怀音跟在沈从云后头,远远望见大雄宝殿前院,架有漫天紫幕,紫幕外灯烛相映、香花列罗,环绕诵经僧侣,另有僧众吹螺击鼓。 紫幕之下, 一个阔约四尺的大金盘中,有一佛子,外饰金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正是释迦佛祖初生之景象。 再走近些,则见一女子,手持长柄金勺,正挹香汤灌浴佛子。 林怀音一眼认出——那是平阳公主。 驸马袁解厄正候在一边等待。 林怀音下意识看向沈从云,沈从云果然步履急切,匆匆迎去,丝毫不顾林怀音他们跟不上,也不理会分列左右、与他颔首致意的同僚。 平阳公主浴佛礼成,按理该轮到驸马袁解厄,但是沈从云不容分说,径直从平阳手中接过金勺,握住她掌心余温。 第24章 袁解厄他超爱……沈从云 狗男人又发疯了。 佛祖面前,也不怕现出原形。 林怀音暗暗嗤鼻,希望驸马袁解厄据理力争,夺回他的金勺和尊严。 但袁解厄只是尴尬缩手,讪讪立在一旁。 他不敢与沈从云争,他看到沈从云就自觉矮三等,但是他一点都不恼。 袁解厄打心底里羡慕沈从云,羡慕他博学多才,有首辅的尊荣,钦佩他出身清贫,却能凭本事做到首辅重臣。 做男人做到这般,即是顶天立地的极致,袁解厄心悦诚服。 袁解厄爱平阳公主,他看重他驸马爷的身份,但他绝不嫌弃沈从云握过的金勺。 他喜欢沈从云对他的态度,他觉得那是一种敲打,一种男人对男人恨铁不成钢的训诫,在他看来,这是他和沈从云之间、男人之间的默契。 他愿意被沈从云教训,高兴沈从云给他甩脸子,欢喜自己好像在沈首辅心里有特殊意义,被他格外关照。 只是被周围大臣围观,他难堪得紧,也局促得厉害,回眸看平阳公主想求点安慰,公主却已经随寺僧离开,分毫没有回护之意。 众目睽睽之下,袁解厄快乐、也无奈着。 他爱平阳公主,选了驸马这条路,注定要辜负沈首辅对他的厚爱了。 林怀音静静等待,偶尔瞟一眼袁解厄的表情,捕捉到他对沈从云火一般的热情,她心里怪怪的,有点说不上来。 驸马爷是个怪人。 林怀音这样想着。 太子殿下不在,也很怪。 林怀音非常清楚:这种场合,平阳公主第一个浴佛,是明晃晃的僭越。 公主是命妇,理应入宫,与合宫妃嫔在宫中祈福,相国寺这里,则以太子殿下为尊。 可是平阳公主偏偏跑来相国寺,明目张胆取代太子殿下,此举既是在朝臣面前露脸,更是一种试探。 林怀音有点想不通太子殿下。 不止二王庙窝藏逆贼轻轻揭过,太子殿下居然连这种事都默许她做? 心思一转,林怀音又想到沈从云更加不正常,进而得出结论:平阳公主似乎有种能力,善于扭曲她身边人的意志。 平阳公主是前世的赢家。 她赢过一次。 说不定,她真是天命女帝。 林怀音凝望佛子的金身,缓缓攥紧袖中的手。 她出身林氏帅府,清楚储位之争必定伴随白骨累累。 可是天命帝星,应该是庇护苍生,万民归心,而非平阳公主这般豢养逆党,暴凌无辜。 无论如何,我林氏一族,绝不做她野心下的亡魂。 经声螺号环绕,林怀音接过金勺,为佛子沐浴。 浴佛之后,她听从寺僧指引,前去祈福。 按照出身品级不同,官员官眷们各有祈福之所,林怀音是一品诰命夫人,身份尊贵,所要去的殿宇,沈兰言并没有资格同行。 但是一想到平阳公主也在,林怀音就忍不住想把沈兰言带去。 林怀音春秋十五,年纪最小,其他夫人一眼就确定她是林家的三女、沈从云的夫人,她们清楚林家三小姐的分量,便也默许她稍微出格的举动。 到了佛殿,林怀音又暗示众夫人,将平阳公主身边的位置让与沈兰言,她自己则寻了个角落,安安静静跪蒲团。 整个过程中,沈兰言一语不发,好似林怀音就该为她张罗,这一切都是林怀音的本分,做得勉强让她满意。 看着最前方两个蒲团,沈兰言毫不客气跪上去。 仪式开始,平阳公主姗姗来迟,沈兰言双手合十,闭目假装不曾看见。 在沈兰言心里,平阳公主这个未来小姑子,可恨至极,迟早有一天,她会手撕了她。 家宴那日,平阳公主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她献舞的时候离场,分明是嫉妒她舞姿,嫉妒她将会得到太子殿下的宠爱,刻意打压羞辱于她。 那天的仇,沈兰言深深刻在心底,她听着经声佛号,身子跪得笔直,心里始终重复一句话:她会把平阳废成庶人,幽禁到死。 高僧诵经,木鱼铜磬一声一声地敲,夫人们手捧经书,一句一句跟着念。 林怀音揉揉小腹,放下佛经,悄悄退出去。 她们这些女眷在弥陀殿,对应的沈从云所代表的重臣在药师殿,两殿之间,位居正中的即是说法堂。 此时此刻,日出东方,光束穿破云层,落到相国寺的琉璃瓦,香烟袅袅升腾,梵音流布,宛若佛国净土。 林怀音望向说法堂,她知道太子殿下正在里面,前世的惊天刺杀,就发生在说法堂。 监国太子独享一座殿宇,殊不知诵经祈福的高僧大德,暗地里正在磨刀霍霍。 林怀音视线逡巡,穆展卷从暗处现身,冲她点头。 很好。林怀音微微颔首,表示接头成功。 如此一来,太子殿下必定安全无虞。 林怀音决定抓紧时间,去找住持方丈聊一聊。 法会盛大,寺外是林淬岳的禁军层层把手,寺里所有的僧人都在忙。 林怀音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沙弥问路。 小沙弥看起来七八岁,亮晶晶的眼睛纯真至极,听到能帮忙,一溜烟带路。 —— 方丈室。 小沙弥进去通报。 林怀音等在门口。 一旁的菩提树后,玄戈一眼将她认出,登时眼角抽搐。 沈夫人来此作甚? 私会殿下? 果然就是私会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玄戈脑子里浮现沈府家宴那日,殿下拿着沈夫人的小白手,揉揉捏捏,舍不得放,半晌还低头亲人家一口。 后来回东宫,殿下又特意召太医,询问是否给沈夫人看诊,听到没有,还拿竹箭沉思许久,十分放心不下的样子。 更可怪的是前几日,穆展卷突然跑回东宫,状似无意但又非常刻意地打听——殿下是不是有女人了。 种种迹象表明,殿下和沈夫人之间,不清白。 可是玄戈想不通,他日日守在殿下身边,从未见他们有任何交集,这俩人究竟是何时好上,又是如何约定在这里私会,可真是奇了个大怪。 佛门圣地,储君和臣妻约到方丈室见面,他不好评价,警觉地四向张望,不见沈从云踪迹,默默低头碾菩提树叶。 不多时,房门开启,小沙弥出来,说住持方丈相请。 所谓方丈室,横竖都是一丈见方,空间狭窄。 林怀音进去,未见住持方丈,先看到两折素色竹屏风。 她关上房门,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阿弥陀佛,请问林施主找贫僧,所为何事?” 这道声音非常年轻,估计主人不会超过三十岁。 林怀音眸光一亮,暗道:是了,这位就是现任相国寺住持方丈——三宝大和尚。 世人皆知,三宝大和尚乃是在太子殿下出生之时,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代替太子殿下入相国寺修行。 既是所谓的“替修”。 “替修”一世修行的果报,都回向他所代替的太子殿下。 他是如此特殊的存在,因而年纪轻轻就升座为相国寺的住持方丈,身披帝国唯一一件金斓袈裟。 林怀音确认找对人,立刻从屏风侧面递入布包,恭敬道:“弟子林氏,有个不情之请,求方丈师父成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2节 全。” 话音落时,布包倏忽被取走。 三宝大和尚打开一看,尽是万两银票,整整齐齐怕是有好几十万两。 什么情况?这些银子抵得上小半个国库,林家财大气粗,林施主要把相国寺买下来吗? 他顿觉事态怪异,看向棋盘对面的太子萧执安。 萧执安两指拈着白棋,侧目凝视屏风上的小小轮廓,不置可否。 三宝大和尚无奈问道:“有何难处,林施主请讲。” 林怀音听言,喜上眉梢。 对方爽快人,愿意收钱办事,非常上道。 她立刻合十躬身,道:“谢方丈师父慈悲。听闻寺中来了九位得道高僧,弟子有意供养大德,延请他们为弟子设法坛祈福。” “原来如此。” 三宝大和尚听来只是一件小事,欣然应允:“林施主有此心,且待今日法会结束,贫僧必定代为转达。” “师父慈悲摄受,弟子感激涕零。”林怀音躬身又道:“只是弟子恐怕等不到法会结束,弟子请人算过,今日佛诞,辰时最宜求子,恳请师父让弟子现在就领走高僧,否则错过吉时,弟子抱憾终身。” 三宝大和尚闻听此言,怫然不悦。 得寸进尺,荒唐作怪小女子。 今日法会是为圣上祈福,端严静穆,典重雍容,怎么可能让高僧提前离场,为区区一个小妇人求子? 他看向萧执安,心说林施主无法无天,跟您抢人,看我替您敲打敲打。 然而就在这一刻,萧执安轻悠悠落子,长臂一伸,从布包里拿出一半银票留在大和尚跟前,剩下的连同布包一起,收到自己身侧。 这举动,好似分赃。 三宝大和尚立时意会:殿下的意思,竟是允许交易,由着林施主胡闹。 如此行事,当真可以吗? 在他看来,林怀音擅自离开祈福法会现场,此举就该挨板子,殿下不惩治就算了,居然还惯着? 殿下究竟是看上了银子,还是纵容林施主? 三宝大和尚不确定。 但是这些年来,殿下对弈中途从不见外人,今日却愿意召林施主进来,三宝大和尚不愿多想也忍不住多想,看向屏风,他回复林怀音:“我佛慈悲,既然如此,就照林施主的意思办吧。” 旋即,他差小沙弥去请高僧过来。 小沙弥哒哒哒开门离开。 林怀音听到门扉吱嘎,一整个目瞪口呆。 她此番非为这个,只是想着来都来了,随口问问,聊胜于无,料想对方也不可能同意。 今天什么阵仗,为病重的圣上祈福啊,怎么可能答应? 偏偏,三宝大和尚就答应了。 林怀音一下子心里没谱,感觉自己过分逾矩,比代太子殿下浴佛的平阳公主还要猖狂。 她心虚得厉害,但是一想到能把刺客从太子殿下身边弄走,又觉得自己没错。 是的。我做得很好。 林怀音挺起胸脯,深深吸气,干劲满满。 三宝大和尚从屏风听见,莫名嗅到一股杀气。 “弟子还有一事,恳请方丈师父允准。” 林怀音中气十足,不等三宝大和尚应,直截了当,道:“今日净瓶掣签,点选白氅妇,弟子准备了三条签文,业已放入布包之中,祈请师父以此签为凭据,认证今日之白氅妇。” 话音未落,萧执安从布包中挑出三条纸卷。 一张一张搓开,里面分别描述的了一名年轻的女子的住址、容貌特征,生辰八字。 看完,萧执安就把纸卷移向三宝大和尚,并再度从他那堆银票里,又取走一半。 允许交易,太子殿下又抽成。 三宝大和尚尴尬不已。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何以林怀音一来,就送数十万两的银票做供养。 浴佛节有观世音菩萨降生礼佛的传说,故而每年今日,相国寺都会用净瓶掣签,在众多女香客中点选一名菩萨化身,即是所谓的——白氅妇。 这是相国寺传承上百年的传统,每年中选的白氅妇,都会装扮成观世音菩萨模样,巡游京师,受世人顶礼,她们最后往往都能高嫁权贵之家,一世平安顺遂。 毕竟,没有人会不知好歹,不敬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一开始,点选白氅妇还是正经仪轨,但是渐渐地,就有人与相国寺暗通款曲,为自家女儿铺路。 今年亦是如此,相国寺收了银子,白氅妇也早就定下,现在突然杀出个林施主,要重新指定白氅妇,而且太子殿下的态度非常明确——分银子,当同伙。 三宝大和尚无奈至极,隐隐约约,他有一种萧执安伙同林怀音,在欺负他的错觉。 这俩人好似有某种默契,一个拿银子砸他,一个端着太子殿下的架子压他,他只是一个被迫出家的和尚,他孤苦伶仃,可怜得很,哪里承受得起这么多? 三宝大和尚无助极了,只想快速结束这一切,当即收起签纸,道:“便依林施主所请。” 林怀音一听,连连作揖,高兴得牙花子都笑出来。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的前世恩人,将以白氅妇的身份,迎来崭新人生。 林怀音早就盘算过,恩人一家是普通匠户,贸然给银钱只会引火烧身,纳入林家庇护又恐卷入和沈从云的争斗,思来想去,林怀音决定给她一个凌然不可侵犯的身份。 这也不算亵渎神灵,在林怀音心里,莲花灯小姑娘是实打实的闻声救苦、观音化身。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料理完手里的一揽子事儿,林怀音还要赶去,亲自看恩人扮观音游行。 现在,还剩最后一件事,怎么开口,林怀音有点难为情。 屏风里面的三宝大和尚见她呆愣愣没动静,心里止不住犯嘀咕:该走了吧?还不走?怎么原地搓起手来了?不会还有事吧? 林怀音十分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方丈师父,弟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三宝大和尚绷不住出家人的架势,只想快点撵人。 “弟子,弟子是想,那个浴佛的香汤。” 林怀音吞吞吐吐,语气卑微而又讨好:“若无旁人定下,可否请,请贵寺将香汤送到沈府,就说,就说,就说是太子殿下挂念沈三小姐,特意赏,赏给沈三小姐,沐浴。” 此言一出,萧执安应声侧目。 第25章 赐沈夫人香汤沐浴 三宝大和尚捂紧嘴巴,拼命忍笑——殿下脸都绿了,让您给人惯得无法无天,遭报应了吧! 萧执安端端坐在蒲团里,心里无端生起些许烦躁。 这只坏猫儿,杀他的大臣,摹他的字迹,借他的皇城司杀人。 他还没腾出手去找她、审她收拾她,她居然跑来这里喵喵叫,在别人面前打滚撒娇,还胆大包天,把他和别的女人牵扯到一起。 她满肚子里,就一个肥胆是么? 萧执安凝视小小的剪影,很想提起林怀音的后脖颈,翻开她的肚皮,捏捏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 萧执安想出去,他有许多事情要问她。 但是他耳畔,反复萦绕林怀音方才说的“求子”二字。 他越盯着林怀音看,“求子”二字就越发响亮。 她就那么想要沈从云的孩子? 不惜重金,低声下气,跑来跟他抢高僧,借他的名义诓骗沈家,就是为了讨好区区一个沈从云? 沈从云算什么东西。 她巴着别的男人,他为何要去见她,就算要见,也是把她提到东宫,让她跪在殿中,收起爪子老实交代。 坏猫不乖。 萧执安决定收回他的纵容,冷脸示意三宝大和尚送耳朵过来,低声吩咐:“可以,就说是孤,送香汤给沈夫人沐浴。” 三宝大和尚一听这话,心中一阵恶寒。 殿下好损的招! 储君明目张胆给臣妻送香汤沐浴,他都不敢想林施主 下场会有多惨。 殿下好像动怒了。 往来十几年,三宝大和尚第一次看到萧执安为个女人情绪波动,还恶意坑害人家。 起先人家说什么都宠着应着,突然翻脸比翻书都快? 殿下未免过分在意了。 三宝大和尚不敢过多揣测,起身冲屏风点头,答复林怀音:“好,就照林施主的意思,贫僧晚些时候,会派人送去府上。” “这都可以?” 林怀音睁大双眼,很想说您不多问几句?不确认一下为什么?不怕因此招太子殿下记恨? 这位住持方丈,莫不是没睡醒,在说胡话吧? 她难以置信地追问:“方丈师父,您确定?弟子是说殿下喜爱沈三小姐,特意赐她沐浴哦?” 林怀音加强语调复述,萧执安直接合上眼睛不再看她。 三宝大和尚忙不迭应声:“确定确定,林施主不是要求子吗?快些去,切莫耽误吉时。” 冷不丁一声“求子”入耳,萧执安太阳穴跳出一根青筋。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3节 他闭着眼睛,眼前清楚明晰,是林怀音迷迷糊糊捧住他双手,可怜兮兮唤他“殿下”。 他的右手,还残留着她掌心微凉的触感,他没见过她,但是她好像对他有无限眷恋。 是她,先对他露出那种表情,让他心烦。 她到底怎么回事? 一股莫名的燥郁,在萧执安体内游走。 林怀音不再纠结,合掌赞叹“师父慈悲”,恭恭敬敬告退。 合门退出来,她回眸一瞥,心下非常清楚屏风后面不只一人。 但是相国寺之内,住持方丈最大,他又是太子殿下的替修,行事作风定然不同于普通出家人,他房里藏什么人,轮不到林怀音追究。 左右八十万两白银,对方全数收下,林怀音不做他想,只待兑现白氅妇和香汤,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现在,该去料理那九名高僧刺客。 林怀音扭头欲往说法堂,没成想小沙弥行动非常迅速,正带领九名高僧,迎面行来。 高僧们身披袈裟,手持不同法器,个个神情肃穆。 他们之所以被一个小沙弥轻易唤来,并非赴林怀音之请,而是因为萧执安一直未去说法堂,听闻他在住持方丈这里,几人便急切赶来。 林怀音远远看见他们,刚想说来得巧,定睛一扫,九人眉目低垂,双手隐在袖中,脖颈虬筋突兀,皆是杀心暴起。 她暗道不妙,以为是自己打乱他们的计划,引火烧身,慌乱中不知该如何应对,突然发现穆展卷紧随其后,正投目来看。 林怀音当机立断,抬起右臂、张开手掌,用力压下。 穆展卷一眼会心——这是军中常见的冲锋动作! “拿下!” 他厉声一喝,身后蹿出数人,电光火石之间,九名高僧悉数被制服。 场面一霎得控,藏在法器里的凶器也被当场缴获。 林怀音示意安静,九名高僧瞬间被卸了下巴。 带路的小沙弥大吃一惊,林怀音赶忙解释这是太子殿下抓刺客。 隐身菩提树下的玄戈见状,怔愣当场。 玄戈与穆展卷察觉到彼此,默契对视一眼,相互都没点出对方的存在。 林怀音蹲到小沙弥面前,问:“小师兄,可有什么空置的屋子,借来用用?” 小沙弥还未正式受戒,第一次被人唤“师兄”,小脸唰地一红,扬起下巴像个小大人一样,道:“你们跟我来!” “好,小师兄请。” 林怀音侧身相让,小沙弥向前带路。 转瞬之间,方丈室前空空荡荡,晨风拂掠,角铃叮叮,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穆展卷一路走,视线一瞬不瞬,定在林怀音身上。 他心里有一万个疑问。 他后脊发寒,贴身的中衣早就湿透,脸上满是后怕。 今日大典,为圣上祈福,不宜见兵戈,禁军侍卫清场之后,全都退到相国寺外围,殿下身边唯有一个玄戈贴身护卫。 然而殿下将会莅临的法会现场,竟然藏着九名刺客,穆展卷还是在他们离开说法堂的时候,才察觉到法器中暗藏凶器,故而带队尾随。 这些高僧武艺不精,但若是突然暴起发难,玄戈又隔离在法堂之外,远水难解,殿下今日绝对凶多吉少。 穆展卷冷汗涔涔,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他紧紧凝视林怀音背影,很想问她怎会提前知道这些人是刺客,布置他们前来护驾。 他想问殿下是否知晓此事,更想问林怀音到底要如何处置刺客,为何不立刻禀报殿下。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却不得不顾忌林怀音“如殿下”的身份。 林怀音带着“野鹿衔花“的暗语出现,她就同于太子殿下。 殿下行事,轮不到他开口质疑。 而今日这料敌于先、力挽狂澜的护驾之功,更令穆展卷心甘情愿,臣服侍奉。 这位沈夫人,无论是否与殿下有私情,无论腹中怀着谁的骨肉,她待殿下一片赤忱,天地可鉴。 穆展卷如此作想,默默恭敬了神色。 一路安安静静行到禅房。 林怀音向小沙弥道谢,请他保密,送他暂行离开。 关上门,她示意穆展卷将高僧们的下巴接回去。 待到他们各自咳嗽,可以再度发声,林怀音径直问:“你们之间,以谁为首?” 几人不答,眼神却出卖了他们,林怀音注意到八人视线瞥向其中一位,心中便立时有数,低眉浅笑间,她从腰间掏出半截竹箭,手起箭落——“噗嗤!” 一箭穿喉,高僧咳两口浓血,直挺挺倒下。 “通!” 活人惊变尸首,轰然撞击地面。 八名高僧心神大震,旋即好似立刻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神情凌肃而一语不发。 穆展卷和十名东宫侍卫,霎时被林怀音震慑。 这么娇滴滴一个姑娘,小手又白又嫩,腰里居然藏着凶器,一出手就是杀招。 最最关键一点——她使箭! 她使箭,使得如此利落,就表示兵部赵尚书遇刺案,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殿下到底知不知情?! 穆展卷望着林怀音,激动得说不出话。 一众人中,林怀音个头最矮,所有人都低垂头颅,聚焦目光。 林怀音负手身后,视线一一扫过八位高僧,停留在穆展卷身上,好心地为他解释: “我相信以相国寺的底蕴,召集并且核实这几位大和尚的身份,应该不成问题。高僧是真高僧,刺客也绝对假不了。出家人不杀生,他们突然聚集在一起图谋行刺殿下,我猜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在为民请命。” “你说为民请命?”穆展卷目光一凛,厉声驳斥:“殿下勤政爱民、仁德之君,请什么——” “非也。”林怀音摇头打断:“殿下爱民,需先知民,殿下勤政,需先知时弊出在何处。可如今的时局,大抵是殿下不知民间疾苦,庶民不知殿下被人蒙蔽,两头不明就里,再叫有心人刻意挑拨,即成这般情形。” 说着,林怀音幽幽瞥视地上的死尸,众人霎时了然——此人就是所谓的存心挑拨之人,故而她出手很绝,一招毙命。 “荒谬!”穆展卷不信林怀音所言,据理力争——“朝廷有御史台,时时派遣官员巡察州府,每封奏报殿下都会亲自过目。地方官也可上奏疏直达天听,由中书省检阅呈递。更别说东宫也时常派人暗访民间,何来不知名间疾苦一说?” 听言,林怀音反问:“那么白莲教逆贼流窜至今,殿下可曾查到源头?” “这——”穆展卷一时语塞。 林怀音浅浅一笑,道:“倘若御史台与中书省勾连,一个知情不报,一个截压奏疏,而东宫每每派遣暗探,又都被人提前知晓,刻意安排。试问如此精心设计之下,殿下的眼睛耳朵,还能见闻民间真色吗?” 三言两语,林怀音点破朝堂症结,这些话太过骇人,背后藏着惊天阴谋,穆展卷惊得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 八名高僧心下亦是震 悚,智慧的瞳仁映照林怀音身形,纷纷眯起眼睛,思索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他们此来,是抱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来为天下苍生请命。 现今地方上贪渎成风,官绅豪富之家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升斗小民惶惶不可终日,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佛门从未如此昌盛,可他们不忍百姓受苦,此次浴佛节受召入京,他们便在苦无禅师的倡议下,决定共谋行刺太子。 圣上病重,太子监国,自然是太子治国不力,才致贪腐横行、民生凋敝,他必须为百姓的血泪负责。 高僧们不惜一己之身,愿为天下人手刃昏聩储君,还天下清明,保百姓安宁,却没想到,事到临头,林怀音竟然搬出这样一套说辞。 京城宝座中的太子殿下,居然真的不知民间吗? 高僧们想不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怀音知他们困惑,也敬他们大义,站定颔首,为他们解惑:“此事难,就难在京中无人牵扯其中。地方官肆无忌惮,搜刮民脂民膏,朝廷既不知情,也无人索贿受贿,全赖一只大手刻意包庇隐瞒,故而殿下身在京城,很难察觉到异常。” 穆展卷一听这话,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如此上下其手,包庇隐瞒却不受贿赂,只为搅乱朝局,难道有人想——” “对。”林怀音点头赞许:“就是有人刻意纵容地方作乱,逼良民作流民,再召集流民,驯为白莲教逆贼,此举既令民间怨声载道,败坏监国太子声誉,又能利用白莲教攻击讦朝廷。 这时,只需唆使高僧刺杀殿下,殿下有恙,大权必定旁落,而后掌权之人,只需反手献祭自己豢养的白莲教,翦除他们非常清楚的地方贪官污吏,自然百姓交口称赞、朝臣膺服,继而——” 第26章 林怀音的反击 林怀音淡淡止语。 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这背后,是一整套夺权篡位的勾当,计划之缜密,用心之歹毒,几乎立刻就要实现,穆展卷和东宫侍刷一下脸色惨白。 倘若今日殿下遇刺,定然万劫不复,一切就全完了。 穆展卷嘴唇发抖,看向林怀音,缓缓屈膝,拜行大礼。 一众东宫侍卫也感恩戴德,默默跪向林怀音。 八位高僧这才惊觉他们卷入了何种阴谋,险些助纣为孽,铸成大错,尽皆竖掌胸前,口诵“阿弥陀佛”。 林怀音让到一旁,不受他们的礼。 “事已至此,我们要尽快反击。” 林怀音从腰间掏出一叠信,双手奉送八位高僧:“诸位大师慈悲为怀,你们要太平安宁,须得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请你们尽快回到地方,将此信递送当地州府,太子殿下的人会与你们同行,你们就等于代殿下亲临。” 林怀音转向穆展卷,抬手让他们起来,道:“你要挑选心腹,亲自前去,切记恩威并施,许地方官吏改过自新,赈济百姓,安置流民,彻底斩断白莲教的源头,同时带回他们的认罪书。到时候铁证在手,殿下就师出有名,可以铲除御史台和中书省,重振朝纲,安天下百姓。” 所有的布置和盘托出,八位高僧面面相觑,没想到须臾之间,监国太子是横遭陷害的无辜储君,他们要从刺客转变为太子殿下的使臣,代太子殿下威慑地方贪官污吏。 穆展卷原本迫切想去禀报太子殿下,商议对策,但是听到林怀音的安排,细细思索,觉得这样做才是上策。 没有证据,太子殿下只能防守,无法反击。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4节 而这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实力不容小觑。 穆展卷首先想到大内——当今圣上。 御史台和中书省。 柳苍和沈从云。 这两人都是圣上一手扶持,而且柳苍还是慧贵妃的父亲。 慧贵妃有孕,圣上难道动了废储的念头? 宁可生灵涂炭,搅得帝国天翻地覆,圣上也要废储吗? 如此祸国殃民,慧贵妃究竟是什么妖媚狐狸精? 穆展卷冷汗涔涔,不敢往下细想,他望向林怀音,暗忖林怀音是沈夫人,她定是在与沈从云相处中,察觉到阴谋,所以才能抢先下手,阻止刺杀。 幸好,幸好沈夫人站在太子殿下这边。 幸好沈夫人足智多谋,能想到利用高僧调转矛头,指向地方官吏。 这些高僧在地方威望极高,地方官轻易不敢与他们为敌,兼之刚刚入京为圣上祈福,拜谒过太子殿下,再加上东宫侍卫随行,地方官见到高僧,绝对会以为是太子殿下派遣使臣前去训诫。 此计,甚妙。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必须立刻出发, 他也必须亲自前往,尽力安抚地方百姓,带回认罪书。 至于京城,穆展卷相信林怀音会一如既往,护殿下周全。 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志。 她是“如殿下”,是殿下选中,托付所有的人,她可以信任。 穆展卷非常放心,毫不迟疑抱拳向林怀音:“事不宜迟,属下即刻出发。” 他转向八位高僧:“诸位大师,殿下遭奸人蒙蔽,并非不顾惜百姓,肯请各位助穆某一臂之力。” “恳请大师助吾等一臂之力。”东宫侍卫抱拳俯首。 八位高僧见状,无比默契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诵过佛号,他们掌心朝上,伸向林怀音。 林怀音立刻送上信封,并说明:“大师当心,里面是一枚箭簇,锋利无比,弟子料想,地方贪官见了,脖颈也会凉上一凉。” 她微微笑,眼底藏不住对鲜血的渴望。 八位高僧连诵“阿弥陀佛”,希冀为她减轻果报。 至此,穆展卷更加确信,兵部赵尚书就是死于林怀音之手。 此案震动朝野,背后是兵部窃案,有惩戒不法之嫌。 现在满朝都在追查神秘弓箭手,地方贪官接到箭簇,绝对会心惊胆战。 恩威并施,威重才显恩贵。 “如殿下”将这一手玩到了极致。 穆展卷钦佩不已,满腹好听话想说,林怀音拍拍手,指着地上的尸体:“这个记得收拾干净,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得干脆,走得利落,经过穆展卷的时候,示意他蹲下,附耳郑重交代:“不许跟他说。” “是。”穆展卷不假思索。 林怀音甚是满意,迈步先走为敬。 为了取得穆展卷的信任,让他认清局势,她别无选择,只能将前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但是现在还不能让太子殿下知晓她的存在,她解释不清楚消息来源,更怕被太子逼问幕后黑手。 她没有任何证据,贸然指认平阳公主,绝对打草惊蛇,死路一条。 姑且让穆展卷先背着太子殿下行动,待到他们拿回证据,太子殿下忙正事都来不及,绝对注意不到她。 林怀音决定一苟到底。 八十万两银票和八枚箭簇都送出去,小腰又恢复盈盈一握,无事一身轻,林怀音溜溜达达欣赏晨间风光,悄悄摸回弥陀殿,捧起经书,假装自己一直都在。 整个祈福法会从清晨持续到下午申时末。 中间连口素斋都没有,一殿贵夫人饥肠辘辘。 平阳公主率先离场。 林怀音与众夫人都起身恭送。 沈兰言跪在蒲团没有动,待到平阳走远,她问座中僧众可有为太子殿下祈福的经书。 僧众推荐《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 沈兰言当即表示就是这个,命令继续祈福。 众僧莫名其妙,心说这边结束了贫僧还有晚课要做。 但是沈兰言坐在公主身边的主位上,身份好似不简单,见她一副非此不可模样,众僧不得已低头,饿着肚子继续诵经。 殿中夫人们正忙着去祭典五脏庙,诵经声突然再起,她们诧异非常,不明白沈兰言作什么怪。 平阳公主都没说要为太子殿下祈福,怎么就轮到沈兰言做主了? 她们纷纷侧目来看林怀音。 林怀音心里尴尬死了,面上还是莞尔笑笑,表示我小姑子这么做——理所应当。 夫人们一下子明了:看来沈家三小姐惦记东宫,在这暗戳戳使劲呢。 与去沈家赴宴的那拨官眷不同, 这些夫人都是高门显贵,勋爵世家,眼界世面不可同日而语。 比起新贵且明显站边圣上的沈家,她们更看重林怀音百年禁军家族的出身,先前礼让,让的是萧林两姓世代约为兄弟,地位超然。 更何况,太子殿下对平阳公主极尽宠爱,她们亲眼所见,这位沈家三小姐狂妄自大、不敬平阳公主,蠢得无以复加。 不得公主殿下喜爱,绝无可能入主东宫,夫人们看法一致,故而沈兰言这一套,她们不吃,也懒得作陪。 于是乎,夫人们依次退走。 转瞬之间,就只剩林怀音在角落,肚子呱呱叫唤。 听着木鱼和铜磬的声音,她饿昏头的眼前,浮现平阳公主的绝美容颜。 林怀音想到平阳公主急切出去,大抵是忙着确认太子殿下是否遇刺。 殿下非常安全。 林怀音偷偷咧嘴笑。 九名高僧,一名伏诛,八名被穆展卷即时带出京城,平阳公主和沈从云掘地三尺都挖不出来,他们一定莫名其妙,想不透发生了什么。 刺杀太子殿下这一步至关重要,突然没了下文,他俩两眼一抹黑,说不准现在正抱在一起哭呢。 林怀音暗自开怀。 今日太过顺利,一定是菩萨保佑。 她望一眼虔诚无比的沈兰言,悄悄退出去。 时辰差不多了,林怀音要去围观点选白氅妇。 相国寺实在太大,一路绕来绕去,到门口与鱼丽汇合,已经是酉时二刻。 先前已有许多官眷夫人出来,鱼丽知道她们挨饿,一见林怀音,就带她去小摊子上吃汤饼。 法会结束,官员官眷陆续离开,林怀音一边喝汤,一边观察到禁军正整队撤离。 没有需要保护的勋贵朝臣,相国寺不再戒备森严,现场只有寺僧维持秩序,平民亦可随意进出,祈福、进香、浴佛,自得其乐。 寺前的河岸边,筑起巨大的覆盆莲花座,游行的神與安放须弥台上,底下里三层外三层,沿河两岸到山门,围观香客挤得水泄不通。 林怀音和鱼丽来晚了,白氅妇早已点选好,正在换装。 不多时,梵音又起,几名僧人手持香花,从山门出来。 人潮自动散开两边,僧人两人一组开道,十二组之后,是装扮精致的善财童子和龙女,亦即民间俗称的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之后,则是白衣观音,款款而来。 白衣观音身着素白袍,头覆白色宝巾,手持羊脂净瓶,正因其一身白衣,远观似身披白色大氅,故称——白氅妇。 林怀音离得太远,十五岁的年纪,个头过分玲珑,左右前后,全是后脑勺脖子,给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拼命垫脚,看不到观音容貌,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恩人改头换面。 在她身后不远处,萧执安换了便装,身在人潮。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今年的白氅妇。 监国太子今年春秋二十有三,挺拔的身形如鹤立鸡群,远远高出人群。 白氅妇出场,所有人都朝寺门看,他却懒洋洋视线逡巡,在人群里找搜索小矮子。 自己选的白氅妇,她应该会过来看。 萧执安不自觉想到林怀音,眉心又皱,暗道坏猫儿小爪子乱伸,他身为监国太子,理应监管约束,限制她利用白氅妇为非作歹。 他应该,也必须盯紧她。 这是他职责所在,无关其他。 萧执安如是想。 第一次见,坏猫猫趴在食案。 第二次见,坏猫猫在屏风对面。 她从未站在他身边过,萧执安凭直觉,感觉她只有自己胸口高,视线便尽量往低洼处瞧。 然而白氅妇所经之处,人群如潮水涌动,一浪一浪辐射翻涌,时刻变换位置。 萧执安左右扫视,遍寻不得。 难道她在河岸另一端,正好躲在须弥座死角里?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5节 有这么巧么? 偏偏就躲他? 萧执安无端感到心烦,转身想离去,突然发现身前有颗小脑袋,时不时跳起来,满头花钗晃他眼睛,步摇前后摇晃,甩到他心口,挠他前襟。 小东西,活灵活现。 萧执安乱了心音,静静凝视。 这是一个蹦蹦跳跳,没规矩,喘着粗气嚷嚷“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带着点委屈的小背影。 林怀音的声音,萧执安一听即知。 她曾那样楚楚可怜,捧他的手,唤他“殿下”。 这人……她究竟是何时,挪过来的? 人潮汹涌,她被挤过来了? 她在他身前蹦跶。 她真的只有他胸口高。 跳起来也只到他下巴。 她的脖子,雪白,甜香,像诱人的乳酪,细绒绒的毫毛浮荡金色夕阳,光看就挠人心痒。 这个距离,触手可及,低头,就能尝一口。 萧执安不自觉俯身,幽幽的乳香钻入鼻腔,他莫名地呼吸一窒,转身就走。 人海汹汹,逆势而行不可为。 玄戈护在萧执安身边,艰难挤通道。 一时半会,萧执安想去不得去,鬼使神差回眸一看,林怀音身后赫然站着别的男子。 她身后怎么可以站旁的男人? 萧执安拧眉。 那是他的位置。 他刚才就站在那里。 他从未让位给任何人。 萧执安无名火起,转身回到林怀音身边,一把拽来,抱她在臂上。 林怀音双脚离地,陡然有种升天之感,一只手将她拦腰箍住,放她在一条肌肉紧实的臂弯。 四月初夏,衣衫轻薄。 林怀音感觉到身下肌肉跳动,呼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伸手拔簪想捅死登徒子,耳畔传来男人恶狠狠的警告—— “敢回头你就死定了。我就是嫌你吵闹,让你瞧一眼。” 第27章 再遇刺客 “噢。” 林怀音点头,拔簪的手随之垂落。 男人的声音过分熟悉,身上的气味香喷喷,动作并无恶意,碰触的力道和体温却莫名地似曾相识。 她一定在什么地方,接触过这个人。 林怀音一时想不见对方是谁,但她的身体适应良好,自觉顺从这个陌生人,她非常自然地笑纳善意,急切看向前方。 白氅妇的脸清晰映入眼帘。 俏丽、青涩,眼尾有块褐色小疤,温温柔柔、干干净净,就是前世喂她水喝的莲花灯小姑娘。 是恩人! 太好了! 林怀音喜不自胜——恩人真的成了白氅妇,此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三宝大和尚没有食言。 太开心了,今天事事都如意,真是太开心了。 鱼丽早就被人挤开,林怀音把住萧执安的手臂分享喜悦:“多谢好心人!菩萨一定会保佑你!” 太多兴奋无处宣泄,林怀音顺手臂摸到萧执安的手,覆上他手背。 柔弱无骨的小手摸来,接触刹那,萧执安下意识反手想握,然而转念之间,他目光冰凉。 这只坏猫,随随便便就让人抱,总是随便摸男人手,对谁都喵喵叫。 她可以抱着他的手唤“殿下”,也会这样赖在别的男人怀里。 她对人没有亲疏远近,是一只恼人的坏猫。 他不想要这样的猫。 但是她紧紧靠在他怀里,好像他不管她,她就将淹没人潮,无依无着。 萧执安自己捡起的包袱,想扔,扔不下,搂着,又难受。 他突然间想起——现在靠在他怀里,主动握他的右手的人,是沈从云的正妻。 她是臣妻,她一头扑在沈从云身上,想方设法要怀上沈从云的孩子,又对外面的男人来者不拒。 她是一只野猫,沈从云驯化不了她。 萧执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兴味。 她放肆猖狂,可是只要他碰她,无论她 清醒还是昏迷,她都驯服。 她在外面撒野,借的是他萧执安的虎皮,而非沈从云的身份。 护着她,捏着她后脖颈,纵得她无法无天的人,也是他萧执安。 是她主动闯入他视野。 怎么可能轻轻松松,说溜就溜。 若不乖,再冲别人喵喵叫,萧执安就要弹她脑门,揪她的小耳朵。 人海如黑色潮水,紫袍的萧执安托举鹅黄的林怀音,二人紧密相连,犹如孤岛。 林怀音在萧执安的臂弯中,领略凌驾众人的风光,独享白氅妇的证果殊胜。 就这样抱着拥着,直到白氅妇安坐莲台,人潮伏地叩头,跪拜观音菩萨化身,萧执安迅速抱林怀音步出外围,放下她转身离去。 他去得干净,无意暴露身份,他要回去严查中书省,看沈从云是不是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他要把沈从云吊起来,看她是怎么个喵喵叫法。 听他走远,林怀音也不纠缠,由他去,不回头,因为就在萧执安松开她那瞬,她的指尖勾着他袖袍,不受控地想抓握,想挽留。 她感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眷恋,她竟然有点舍不得,竟然贪恋一个陌生人的温存。 林怀音觉得自己疯了。 短暂相拥,她被勾起一种难抑的欲望,只要不是沈从云,她不介意稍微放纵。 她在诏狱里与那个人痴缠,体验到令她头皮发麻的极致愉悦,算起来也就在半个月前。 她记得一切细节,稍微一动念,脑子里就是他泛绯的肌肤,他红着眼睛对她发狠,她把他按在地上,对他索求无度,一想到他,林怀音就腿软身子颤。 有过那样一刻,她食髓知味,不安于室了。 实在不行,找个小倌试试。 林怀音憋着心火,拧眉心,左右今日无事,择日不如撞日。 得找鱼丽要银子,挑个极品。 她东张西望,紧急找人。 —— 萧执安走得快,玄戈跟在他身后,频频回头看林怀音。 方丈室前那离奇的一幕,早就让玄戈觉得林怀音不简单,而后穆展卷又特意寻来,让他暂时不要告知殿下。 穆展卷语焉不详,闪烁其词,玄戈本能地察觉到某种异样,一直绷紧神经,犹豫要不要如实禀报。 现下二人之间的互动,又活生生给玄戈惊出一身冷汗。 众目睽睽之下,殿下和沈从云的正妻搂搂抱抱,还举高高生怕别人看不见。 玄戈吓得半死,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怕死了沈从云突然冒出来。 所幸沈从云不在场,玄戈没有看见他。 但是乔装打扮、隐匿人群的十名刺客,全程围观萧执安和林怀音,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身边有女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禀报平阳公主。 刺客眼神交汇,都在努力记住林怀音的脸,事后好向公主报备。 眼看萧执安离场,刺客缓缓退出人潮,尾随而去。 —— 相国寺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莲台上,白氅妇接受众人顶礼,会稍事停留,再乘神與巡游京城。 这期间,出得起价钱的人,就可以排队上前,从白氅妇手中请一尊送子观音。 二尺高的送子观音,先在相国寺供奉,再由白氅妇洒净瓶水加持,据说请回一尊,可保家宅安泰,尤其令子孙兴旺,求男的男,求财得财。 可以和恩人近距离接触,又不会惹沈从云疑心,林怀音不愿错过机会。 她左顾右盼,找到鱼丽,搜刮出鱼丽随身携带的银票和散碎银子。 担心一会儿又找不到人,林怀音让鱼丽到河边柳树下施豆子结缘,自个儿哒哒哒跑向会场中的僧人。 林怀音通身装扮,富得流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6节 僧人难得见到这等肥羊,收下银票银子,暗示她再搭上一只玉镯子。 有没有搞错? 林怀音鼻息哼哼,一下子愤愤不平。 相国寺这是敲骨吸髓。 都掏干净了,她就没钱找小倌,只能苦哈哈憋回沈府。 太过分了。 又不能典当钗环找小倌,她的东西都出自名家之手,一查就知道她干了啥。 林怀音很生气,可是白氅妇捏在相国寺手里,接触恩人的机会仅此一次,她满腹怨气也只能忍气吞声,摘下玉镯。 镯子入手,寺僧笑眯眯,捧出一尊白瓷送子观音。 林怀音接过来抱住,伤伤心心走向恩人,跪到莲台前的蒲团中央。 白氅妇用杨柳枝为她灌顶,一滴水溅到唇边,林怀音小舌头一卷,舔进嘴里,脑中荡起前世莲花灯小姑娘喂她的那碗水。 白氅妇瞧见了这个小动作,她原本就是个小姑娘,只有十二岁,一下子被林怀音逗乐,噗嗤呵呵笑出声。 林怀音听她笑,也跟着笑,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就是笑。 然而笑着笑着,一道银光刺眼,林怀音循光看去,极远处——一个男人赫然正被追杀,十来人围住两个人,定睛一看那张脸——天哪! 林怀音瞬间面无人色,来不及多想,她抱起观音像就跑。 是太子殿下! 绝对错不了! 怎么会? 怎么还有刺客? 林怀音狂奔而去,对方且战且退,越跑越远,越跑越偏。 猪脑子吗?禁军早就撤了,这边人多,往这边跑啊! 混入人群就能保命,怎么还往死路上送? 林怀音狂甩小短腿,万分想骂人,目光锁死萧执安,前世诏狱的白色影子摇摇晃晃,她心里咯噔一下,脑中一片嗡鸣,霎时想明白萧执安的选择—— 刀剑无眼,他是怕伤及百姓,才朝反方向躲。 他不是猪脑子,但他蠢得离谱! 否则前世诏狱,他怎么会轻易答应她做的他的太子妃,怎么会说出“我的孩儿,至少能给你续命三个月。”,又怎么会拧她的耳朵,给她地址暗号,叮嘱她活下去? 这就是大兴朝的监国太子,未来的君父。 这个蠢男人,我保定了! 林怀音眼眶通红,玩命飞驰,跨过三具尸体,人未到,送子观音先砸出去。 “通——啪!” 观音像碎裂。 一名刺客头破血流。 剩下六人见是与萧执安私会的小姑娘,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扔一柄飞刀,立时就要结果。 然而林怀音玩儿箭的,眼力无人能及,猫腰一闪,轻松闪避。 玄戈以一敌六,专心对阵分不开身。 萧执安也提剑在战,一眼看到林怀音,惊得目瞪口呆。 危险! 他想喝她走,可她飞奔而来。 林怀音学的是箭术,旁的只是粗通,近身作战能力为零。 但她身法灵活,刺客又对她视而不见,她趁机狂捡碎瓷片,飞箭一般扰乱刺客行动。 刺客不胜其烦,玄戈抓住机会连杀三人,但是也因此露出破绽,一名刺客与萧执安连拼数招,震开萧执安的剑,举刀砍去,玄戈脱不开身,眼睁睁看刀锋落下——“砰!” 林怀音撞开萧执安,后背“噗嗤”一声,剧痛冲向天灵盖,她的右手却如蝎子摆尾,带起一缕金光——“噗嗤!” 金簪刺入刺客胸口。 她受痛不支,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跌跌撞撞,被萧执安一把搂进怀里。 玄戈速战速决,斩杀所有刺客,割断脖子补刀,找回林怀音的金簪。 萧执安抱起林怀音,林怀音浑身高热,意识迷糊,恍恍惚惚记挂他安危,怕他死了林家也跟着完蛋,对着萧执安的脸,喊出嘶哑的“殿下”。 “我在。”萧执安握住她的手,心脏狂跳,通身血液沸腾。 她又这样看他,又这样唤他,她甚至愿意为他挡刀为他赴死。 可是他明明还未正式见过她。 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份赤诚,为何如此待他? 萧执安看不懂她。 他的心,却像是被林怀音开了膛,捏在掌中,她小手不老实地揪一下,他就疼得倒抽冷气,无法呼吸,她倘若是虚弱没力气,握不住,他的心就啪嗒坠落地上,摔得粉碎。 “殿下。”玄戈看到林怀音满头大汗,意识不清,立刻提醒:“恐怕刀上有毒。” 闻言,萧执安翻开她后背。 林怀音背上黑血淋漓,一尺长 的伤口,皮肉左右翻开,惨不忍睹。 玄戈掏出一瓶药丸,通通给林怀音喂下。 当务之急,要尽快清洗伤口,避免毒药继续深入。 远的地方去不了,近的…… 萧执安看向河中楼船,玄戈立刻会意。 相国寺前后喧腾,这艘九层高的楼船,专供夜间消遣的王公贵族,设施护卫一应俱全。 河水轻浅,楼船停在中央,玄戈解下披风将林怀音盖住,主仆俩径直登船。 惊闻太子驾临,楼船主战战兢兢,送他们到顶层唯二的两间客房之一。 玄戈派人去东宫传侍卫和太医,按剑镇守门后。 萧执安放林怀音在软榻。 屋中灯火通明,林怀音频频蹙眉,吃力地抬手遮眼,萧执安吹灭烛火,留下角落两只蜡烛。 河风冷飕飕扫来,他去关窗。 此刻日入时分,光线昏暗,不经意地一瞥,萧执安发现隔壁窗前竟站着一个人。 那是他的臣子。 沈从云。 他怎么在这儿? 萧执安一看认出,怔愣之际,沈从云心有所感,侧目看来。 第28章 萧执安要被林怀音玩儿死 发现萧执安站在眼前,沈从云双目瞠张,心惊胆战,指甲扣入窗棂。 他没事。 没死没伤,殿下就站在隔壁。 九僧失踪,刺杀再度失败,殿下此来,是查出他和平阳私会,来捉拿他俩吗? 萧执安静静伫立,神情淡漠。 沈从云神魂震荡,视线闪躲,张不开口,身体僵直做不出行礼的动作,身侧突然伸来一条长腿。 昏暗中,长腿雪白,莹莹有光,分明是个妖媚女子。 萧执安眉峰微蹙,那长腿就勾着沈从云的腰,将他缠走,沈从云一脸尴尬地消失,淫靡之声旋即传来。 萧执安缓缓回头,看着榻上的林怀音,默默合上窗户。 天家赐婚,沈从云居然敢背叛她。 他不配拥有她。 萧执安瞥一眼玄戈,玄戈当即开门出去。 太医迟迟不来,林怀音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唤她,她不应。 萧执安抱她在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摘下钗环步摇,解开她衣扣腰带,一件、一件、褪去她衣衫,只留贴身抹胸。 纤细的织金丝带,一条挂在脖颈,一条悬在后腰,女子美好的身体,柔顺的伏在萧执安胸口。 微弱烛光映照,林怀音后背血肉模糊,萧执安看在眼里,心脏剧烈皱缩,疼得发抖。 前一刻,她还明艳鲜活,他面前蹦跶,握他的手舍不得放,转眼间,她还在他怀里,却连呼吸都皱着眉。 她是为他才受苦。 她一定很疼。 他不愿她疼。 他宁愿是自己。 萧执安眸色幽深,额间凝着汗珠,扶住她细脖颈,让她的身子后仰,悬空在浴盆上方。 试过水温,他捞起湿帕,轻轻擦拭,从肩膀到后背,从细腰到小臀,他一寸一寸,为她擦拭血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7节 过程中,不可避免也要清洗伤口,林怀音意识不清,不停地喘息,“嘶嘶”抽冷气,时不时闷哼。 她这样痛,容颜扭曲,大汗淋漓,却在昏迷中都咬牙压抑着,不曾呻。吟、呼喊一声。 兴许是害怕昏迷中说错话,林怀音的腮帮咬得死硬。 萧执安感受到她难以置信地忍耐力,她不过是十几岁的小丫头,应该天真无邪,白纸一张,但他看不穿她,她的痛苦不言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能加快动作,一遍一遍咬她的耳朵,对她说:“我在,我在,我在。” 清洗干净,擦干水珠。 萧执安褪掉她裙裳,将她从染血的脏衣里剥出来,趴放到床上。 太医依旧未到。 转眼间,汗珠挂满林怀音后背,黑色的浓血从伤口流出。 伤口有毒,必须挤净毒血。 萧执安跪在床边,手指稍微触碰,林怀音浑身颤抖,嘶嘶抽气。 她太疼了,经不起碰。 赤红烛火在萧执安瞳仁里摇曳,他沉沉凝视她,他不想让她疼,也绝不能放任毒血肆虐,冒险失去她。 与其等枯等太医,粗暴将她对待,他等不及,想自己来。 至于林怀音身上到底是什么毒,有没有危险,有多危险,他通通不作考量。 她能为他做的,他也能做到。 萧执安坐上床沿,附身折腰,呼吸落在林怀音背上,唇瓣覆上去,含住翻开的皮肉,轻轻舔舐。 他不敢妄动,确认她没有挣扎抗拒,只是无意识攥紧他腰带,才稍稍用力吮吸。 血腥慢慢注入口腔,他吐到锦帕里,再俯身将她护在自己的阴影中,一点点,用他最温热柔软的地方,为她清理创口。 一尺长的刀伤,从右肩胛到左腰,他一寸一寸,细细检视,反复吮吸,一口一口吸出来吐掉。 带毒的血,在他口中吞吐,萧执安头昏脑涨,视线渐渐模糊,理智越来越松懈。 他硬撑着不想叫人进来,支在林怀音身侧地双臂渐渐将她拥紧,直至吐到锦帕的黑血彻底转为鲜红,出血止住,他眼前发黑,勉强拉开锦被,倒在她身旁。 烛火摇摇,烛泪无声。 室内悄悄寂寂。 不知过去多久,林怀音抖动睫毛,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间,她眼皮迟重,双眸半睁,身子虚浮,除了后背传来刺穿脑仁的剧痛,林怀音不知身在何处。 她腰间坠着重物,伸手一摸,竟是条粗壮手臂,而她自己似乎腿尽了衣衫,近乎赤。身。裸。体。 身后有均匀的呼吸声入耳,林怀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没穿衣裳,和手臂的主人、一个男人同床共枕。 这绝对是应该警觉的状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触到那条臂膀的瞬间,林怀音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的手指比她更熟悉这只手,恍若久别重逢,她自然扣入他指缝,十指紧握,肌肤相亲,越摩挲,越不满足。 她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男人唐突了她。 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 但她一丁点都不恼。 林怀音感觉自己的羞耻之心,荡然无存。 她后背还在疼,她腰间的手臂却好像可以止痛,她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紧张,同时吹响冲锋的号角——她情难自抑,索性也不再压抑,利用他止疼。 她的意志,像艘被凿穿的小船儿,破了洞,渗了水,理智和规训漏出去。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举动如此大胆,她的灵魂沉溺其中,她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以至于当萧执安醒过来,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因的她极致美好而惊愕窒息的时候,她毫无察觉。 萧执安几乎在瞬间,就有了身为男性的自觉。 他此前没有碰过女人,现在碰了。 她像一滩水,融化在他掌心。 她的夫君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侧背叛她。 她当然有权和她看上的男人,共赴巫山。 重要的是:这种事,好像可以为她止痛,她的伤口并未因此撕裂流血。 最重要的是:小猫儿选择了他,主动翻猫肚皮给他摸,而不是出去冲别的男人喵喵叫。 萧执安满意林怀音的判断,欣赏她的选择,拦腰一扫,将她从巅峰的余韵捞来,放到自己腰上,直身坐起,压来她的小脑袋,挑起下巴亲吻。 突然变换体位,林怀音晕头转向,原以为男人醒了,实打实来一次也未为不可,反正她没钱找小倌,将就一下罢了,然而唇瓣碰触那瞬,熟悉的感觉袭来。 她曾经也这样坐在一个男人身上,被他捧着脸亲吻,那个人有着白色的影子,狭长的凤眸,庸懒戏谑的眼神,一颦一笑,一触一碰,让她念念不忘——他没什么经验,笨拙地啃她,就像现在。 一模一样。 林怀音下意识睁眼,眼前精致的凤眸,睫毛上翘的弧度,让她小脸煞白,瞬间挣开。 一声“殿下”哽在喉咙。 林怀音双目圆睁,确认眼前千真万确是太子殿下,她如坠冰窟。 她亵渎的男人竟然是太子殿下,她稀里糊涂痴缠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他??? 他为什么和她躺一起,为什么不推开她? 她可以堕落,但是他不行。 谁都可以,唯独太子殿下不可以! 震骇的眼神,颤抖的嘴唇,让萧执安立刻确定——林怀音认识他,她清醒地选择他,专程来到他身边,引诱他,要他做她的男人。 很好,认准目标,精准出手,亮出爪子,这才是他的乖猫儿。 萧执安打算成全她,伸手捧她的脸,不意林怀音此刻眼神冰冷,与先前情欲迷蒙的表情,判若两人。 前后变脸太快,萧执安痴愣,心跳声震耳欲聋。 林怀音不再看他,翻身离开他的身子,径直滑下床。 萧执安怔怔看着她背影。 同样的背影,刚才还贪恋的他的手,跨到他腰上会主动仰起脸亲吻,咬他的唇,小舌头往他嘴里钻,挺起胸脯蹭,她明明喜欢与他这般,为什么看到他的脸,认出他是谁之后,突然翻脸无情。 “点了火就跑,谁教你的?”萧执安不死心,以为她清醒了害羞,展臂又去搂她。 林怀音侧身闪过,抱衣裳就跑。 躲到门后,她挑起染血的衣衫,猩红刺目的血将她带回刺杀现场,手指狂颤不止。 错了,大错特错。 臣妻引诱储君,一旦被人知晓,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会死,林家会遭殃,国本动摇,天翻地覆。 太子殿下是林家的倚仗,是天下万民的君父,他身上不能有任何瑕疵、任何污点。 平阳公主和沈从云虎视眈眈,圣上也在窥间伺隙,他处境堪忧,自顾不暇,绝不能因为她莫名其妙的冲动,授人以柄。 她要尽快离开,离他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见他。 想玩男人就找小倌,十个八个都可以,唯独太子殿下,绝对不行。 林怀音抖开衣裙,件件染血,她不管不顾往身上套,决绝要走的样子,狠狠刺穿萧执安的心。 他以为她认定他,为他生为他死,撒泼打滚吸引他注意,千辛万苦来到他身边,做他的女人。 原来她跟谁都可以。 相国寺前的野男人可以抱她。 睡一张床的野男人的手可以满足她。 正在隔壁偷情的沈从云,是她处心积虑讨好的夫君。 唯独他萧执安,什么都不是,她随随便便把他和别的女人捆一起,她看见他就跑,她宁愿接纳野男人,也不要他。 她撩拨他,又厌恶他,把他的尊严踩到脚底下。 萧执安骄傲一世,他是在云端俯视苍生,是站在帝国巅峰的男人,他纵她宠她,底线一松再松,由着她撒欢,她却用轻视与嫌恶、屈辱与难堪,回报他。 没有人可以这样对他。 他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 冲天的怒火灼烧萧执安,他想驱逐她,赶她走,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她,她爱找谁找谁,他不要她了。 可是她慌里慌张穿不好衣裳,浑身发抖濒临崩溃。 她衣裙上的血,后背狰狞的伤,千真万确,是为了他。 她在他遇刺时赶来,撞开他,以命相护,为他承受痛苦。 她在昏迷丧失理智的时候,会唤他“殿下”,一声一声唤得他心颤。 她心思难测又不只这一次。 射杀赵昌吉,伪造密诏,她在沈家家宴给自己喂迷药,或许还给那个发狂的护卫下毒,今天又跑到方丈室瞎胡闹。 她从一开始出现在他面前,就是一个谜。 是他无能,看不透她,帮不了她,无法得到她的信任,让她说出她的秘密。 他没有资格指责她。 更何况事实上,她每次沉溺不拒绝的野男人,都是萧执安他自己。 他不能推开她。 不能在她重伤惊慌的现在,放她一个人离开。 房门就在她手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8节 一想到她将会从眼前消失,弓着背,炸着毛,受惊小猫儿一样蹿出去,躲起来彻夜哀鸣、舔舐伤口,萧执安的心,一点一点撕裂。 他不能放她走。 他压下所有情欲和屈辱,将监国太子的骄傲留在床上,起身站在床边,凝视林怀音。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萧执安柔声细语,生怕惊吓她。 林怀音穿衣自顾不暇,听不出他小小心翼翼的恳求,头也不抬地答:“没有,我又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萧执安简直要被她气笑,“不认识,那你为何舍命救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吗?”林怀音快速抬头瞥他一眼,低头锁紧腰间扣带,道:“我们两清了,还请郎君不要将今日之事外传。” “郎君?你唤我郎君?” 她假装不认识,装得很彻底。 萧执安感觉她就是要故意气死他。 他大踏步朝前,林怀音往墙角缩。 他欺步逼近,林怀音抵着门,退无可退。 他垂目她的小脑袋,她盯紧他的脚尖。 他伸手,她发抖。 门外突然响起嘈杂急促脚步声。 “皇兄怎么了,开门。” 平阳公主的声音破门而入。 萧执安眉眼一锐,没来由感到不悦。 林怀音以为刺客再度杀到,心头大震,脑中一片空白,老母鸡一样抖开翅膀将萧执安护在身后——“殿下你快走!我挡着!!!” ----------------------- 作者有话说:55555,早上八点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老实巴交修改八百遍了,求审核大大放过。 第29章 林怀音想说我下次还敢 林怀音张臂拦门,侧脸催促,目光指向窗户,眉间沟壑纵生。 她虚弱,声音极轻,极细,只给萧执安一个人听。 霎时间,萧执安瞳仁震颤,僵立原地。 他凝视她,一瞬不瞬。 她纤细,单薄,血淋淋,惨兮兮,身负重伤,小小的只到他胸口那么点儿大,但是她挡在他前面。 她否认认识他,可她的身体渴求他,一旦察觉危险,她就奋不顾身,为他死生,近乎本能。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何至于此? 林怀音的小小身影,穿过萧执安迷茫的眼睛,烙在他的脑海,刻进灵魂。 他情不自禁,俯身拥她入怀,在她耳边问:“沈——林三小姐,你为什么要护着我?你能不能告诉我,门外面,什么东西让你感觉危险?” 什么危险? 当然是您的亲妹——平阳公主殿下! 林怀音险些脱口而出,但是现在没有证据,她咬紧牙关忍住。 萧执安从她身后拥抱,她的老母鸡翅膀活生生架在半空,放不下来,姿势滑稽。 在她背后,萧执安心脏狂跳,通通通,几乎蹦出胸腔,撞击她伤口。 他的心,为什么狂跳?怕被平阳公主看见,不好交代? 林怀音瞬间冷静。 尤其他喊她“林三小姐”,惊出她一身冷汗。 他认出她了,没办法一走了之,装死都没用了。 他怎么会认出她?林怀音想不通。 这一世她都没见过他。 不过这不打紧,要命的是她反应过激,引起对方注意了。 接连两次刺杀,让林怀音绷紧了神经,听到平阳公主的声音就如惊弓之鸟,然而现在虽不知身在何地,平阳公主却绝对不会亲自领刺客敲门。 她应该是来确认殿下是否受伤,寻机补刀或是下毒。 完 蛋,被平阳公主发现就死定了,沈从云疑心那么重,他一定会剝了她的皮。 林怀音迅速整理现状——她替太子殿下挡刀,醒来睡在一张床上,她放纵了一把,利用他做了难为情的事情,猥琐亵渎了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 可是好端端的,他怎么能跟她躺一起呢?她晕了他应该没有,论责任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哪个好男人会往昏迷不醒的女人床上爬?这不是妥妥的小倌做派吗? 林怀音想掰扯,她一丁点责任都没有,她是无辜的。 但是她不敢。 她活了两世,都不曾听闻太子殿下有过女人,只有沈老夫人说他喜爱沈兰言。 这算是唯一的绯闻,林怀音是准备要借此大做文章,挑拨沈从云和沈兰言兄妹关系,没想到自己稀里糊涂上了他的床。 要死。 洁身自傲了两辈子的男人,前世今生,都被她糟蹋。 虽然他的身体得天独厚,清醒昏迷都带给她无边的快乐…… 哦不,想歪了。 林怀音狠咬舌尖,就此打住,她心虚得不行,无比恐惧萧执安搂她不撒手的动作。 干嘛? 心跳那么快,气急败坏,想撞死我灭口? 林怀音战战兢兢。 现在,两条路摆在她面前—— 一:威胁他,君不近臣妻,他不敢轻易闹大。 二:求他,死不认账装可怜,用救命之恩求他网开一面。 对应的台词应该是——“太子殿下,您也不想您私会臣妻的事情,被圣上和公主殿下知晓吧。” 不,不不不。 这跟找死没两样,还是两头找死。 林怀音没这个胆子,不敢玩这么大,她咽一口唾沫,悻悻回答萧执安:“突然来人,臣妇害怕,害怕闹大了,被夫君知道。” 她自称臣妇,而非臣女。 她非要跟他对着干。 萧执安听懂她潜台词——她强调沈夫人,而非林家女的身份,她想说她是沈从云的女人。 沈从云的女人。 萧执安冷笑,也许他曾经欣赏沈从云才干,不计较他效忠父皇,甚至动过心思,想把他赏给平阳,去辅佐平阳新建帝国。 天下好男儿,萧执安都想赏给平阳。 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沈从云自甘堕落,只配青楼妓子,配不上他的平阳,更配不上林三小姐。 他能赐婚,也能收回。 她是他的猫儿,她的毛绒绒尾巴,只能缠他的手腕。 萧执安横臂一捞,抱起林怀音放上软榻,蹲在她面前问:“现在不装不认识了?嗯?” 他脸上绽开笑意,好整以暇,是前世诏狱里那张气死沈从云的脸。 他敛着锋芒,但他自己就是锋芒,被他静静直视,饶是林怀音重活一世,算无遗策,杀人如麻,她还是怕他。 要死,怎么偏偏把他给糟蹋了? 他应该还是个雏吧,可不得气死。 林怀音怕死了,默默打冷战,怂兮兮缩脖子,小声道:“启禀殿下,臣妇有眼不识泰山,确实未曾一睹储君龙颜,是刚才听到门外唤皇兄,才猜出殿下身份,无礼冒犯之处,恳请殿下恕罪。” 说着,她往边上出溜,想滑下来给萧执安跪一个。 萧执安环着她腰身不让,挑起她下巴,笑得意味深长:“你怎么冒犯我了?” 他问,还笑,林怀音脑中画面疯狂闪回。 额,那可真是太冒犯了! 当然,体验也极致无敌好,完全可以多来,哦不,再也不要了。 丢失的羞耻心在体内疯长,林怀音耳朵爆红,失血苍白的脸红得滴血。 她不敢对视,可是下巴被死死拿捏,躲都躲不开。 殿下的睫毛好长,好好看,好想摸一摸。林怀音心思一出溜,立刻咬唇忍住。 完蛋,要被清算了。她小心脏乱蹦,搜肠刮肚,小声嗫嚅:“臣妇不知,臣妇未曾见过殿下,不知礼数,又伤重昏迷,浑浑噩噩,兴许处处都是错,冒犯许多也不自知,恳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臣妇一马。” 听言,萧执安嘴角压不住地上翘,噗嗤一笑,泄了帝王气。 很好,够狡猾。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39节 这下不装不认识,开始装失忆,吃干抹净不认账了。 小猫儿羞涩扮无辜,死不认错像极了在说我下次还敢。 萧执安非常高兴,她这样聪慧狡诈,善于应对,无论她正在面对什么,应该不会轻易落下风。 而他要做的,就是取得她信任,哄她开口,让她心甘情愿,团在他膝上打呼噜。 然而就在这时。 “哐哐哐。” 三声叩门。 平阳公主似在呵斥玄戈:“皇兄遇刺,你挡着太医不让进去,找死不成?” 一听太医到场。 萧执安嘴边的话,倏忽咽下。 没有什么比她的身子更要紧。 他合拢双臂,再度将林怀音拥揽入怀,柔声在她耳边说:“安心治伤,我会安排好一切,明日再来找你。” 啥?林怀音小脸一僵,小身子发颤——明日找我麻烦?怎么找?沈府吗?您是想送我上路吗?至于吗?我好歹救了您一命,而且除了左手,您的清白犹在呀! 她浑身发抖。 萧执安以为她伤口疼,放开怀抱,揉揉她小脑袋,快步离开。 门开一条缝,萧执安侧身出去。 “拜见殿下!” 玄戈、太医,还有数十名侍卫,齐身行礼。 “启禀殿下。”玄戈抱拳:“杜预已经带人去现场调查。” “唔。”萧执安颔首,示意太医进去。 堵在门口的平阳公主,一眼看到他身上的血,捂嘴红了眼眶。 “皇兄!” 她一头扎萧执安怀里。 平阳公主抱紧萧执安,萧执安轻轻拍着她后背,目光侧向隔壁房门,没有说话。 沈从云是否还在隔壁,他不在乎。 但是平阳这个时候出现,让他隐隐约约,感觉不大自然。 今日法会持续整整五个时辰,平阳身娇体弱,不堪重负。 结束后,他陪平阳用过素斋,亲自送她上车,叮嘱她回府好生歇息。 何以如此突然,她又在楼船,她又是如何得知遇刺,特意赶来? 萧执安细细一想,他的小猫儿正是在听到平阳声音的刹那,炸毛弓背,全神戒备,摆出以命相搏的架势。 他抓住了那个瞬间,毋庸置疑。 只不过他没来得及问,她是怕平阳,还怕被平阳撞破他们在一起。 她究竟在怕什么。 萧执安暂不确定。 只是他的心底,生起一种不安,一个声音拉响警报,一道迟疑阻止他往深处想。 不。 萧执安收敛心神。 平阳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骨血至亲,她幼年受苦,性子刁钻些,不爱说软话,却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他。 当然,也许林家那只小野猫,可与平阳一较高下。 萧执安轻轻安抚着平阳公主,注意力尽在门后,希望能听到些许小猫喵喵叫。 平阳公主在他怀里平复了激动,拔出脑袋,眼眶通红,上上下下检查。 萧执安身上有血,却只浮在表面,他没有受伤,袍角都没破一点,脸上也没有半分惊慌。 败了。 彻底败了。 平阳公主确认结果——一日两败,她连折九僧十卫,萧执安毫发无损。 他毫发无伤,云淡风轻,脸上神色甚是寻常,不止如此,平阳公主敏锐地捕捉到,萧执安眼底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旖旎春情,他心神不宁,视线不断飘向后方。 皇兄好像格外在意门后头。 平阳公主想到方才房内,她在沈从云身边,突然看到萧执安在隔壁关窗。 明明有玄戈在,何须他亲自动手。 她来敲门,玄戈硬挡着不让进。 这种事前所未有。 朝政也好,东宫日常也好,问什么答什么,萧执安从不瞒她,玄戈之流,亦绝不敢出手拦她。 种种不寻常的迹象表 明——房门中,藏着一个萧执安关怀备至、不欲示人的神秘人物。 什么人?令他如此在意,连她都忌讳? 平阳公主难以置信,她猛然意识到——皇兄,有女人了。 而且不是春风一度,临幸了就扔,是实打实的,动心了。 这种事,决不允许。 平阳公主瞬间红了眼,萧执安是她的,今生今世,永永远远,不论死生,只属于她一个人。 他的命运掌握在她掌心,她绝不与任何人分享他。 绝不。 “皇兄。” 平阳公主松开萧执安袍角,一步一退,连退三步,冷眼看他,语声冰凉,道:“恭喜皇兄,有心上人了。” 她浑身散发冷气,萧执安闻言,心间一刺,进一步想拉她,平阳又退。 “呵呵呵。”她冷笑,细肩颤抖,屈膝道贺:“真好啊,皇兄和心上人在里面相依相偎,恩爱缠绵,是平阳多事,以为您遇刺受惊,跑来纠缠不休,扰您兴致,平阳这就告退。” 说罢,她拂袖转身,甩下一个孤绝背影。 萧执安下意识追去。 通通通! 木楼板在他脚下震颤。 第30章 平阳公主vs太子萧执安3 九层楼船,浮沉月下波光,半在阴影,半在明。 追到楼梯转角,萧执安一把抓住平阳公主衣袖,拽回身前。 他想说事发突然,并非刻意隐瞒,兄妹之间无须隐瞒。 他想说里面是护驾有功的能干小猫,并非勾引他的妖艳狐狸精,他们没有恩爱缠绵,他想她不想,而且小猫儿现在伤重,亟待医治,确实不宜相见。 至于心上人,这个问题萧执安没来得及思考,只能确认小猫爪子确实悬在他心上,他很愿意请教平阳什么叫欲拒还迎,姑娘家害羞起来是不是都喜欢胡说八道,那是否意味着可以稍微强势一点,也不会被讨厌。 萧执安在乎平阳公主的感受,他想解释,也完全可以解释,他还想向妹妹请教姑娘家的小心思。 小小误会,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他垂目一看,平阳骄傲倔强的脸上,居然挂满泪珠。 平阳惯于用下巴看人,此刻却低垂眼皮,缩着肩膀,无声啜泣。 平阳哭。 萧执安心都碎了。 他俯身蹲下,手忙脚乱为她拭泪。 可平阳的眼底,好似一口深井,泪水汩汩而出,一颗颗滴落萧执安手背,烫穿他的心。 他又把平阳弄哭了。 他明明答应过母后,一定会照顾好平阳。 十五年前他太弱太小,护不住平阳,让她哭,现在他是呼风唤雨的监国太子,他明明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永远不再让平阳伤心落泪。 可是他又食言了。 萧执安被平阳公主的眼泪,砸得七零八落,心慌意乱。 他的紫色外袍上,林怀音黑红的血,一点点浸湿,洇开,由浓而转淡。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抱起平阳,一层层旋转绕下,出楼船,上马车,往公主府送她回家。 路上,平阳公主一语不发。 夜风穿过车帷吹入,萧执安渐渐冷静,想起被他抛在楼船的林怀音,闻着自己身上属于她的血腥气,眉峰逐渐锋锐。 “平阳。” 他唤她,她不应。 短暂沉默过后,萧执安语重心长地说:“你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我会下急诏,率领百官上鹤鸣山,举行投龙简的金箓大斋,过几日再回来看你。” 听言,平阳公主眼底闪过一丝阴戾。 金箓大斋原本定在三个月后,且应该由她代为住持。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0节 因为照计划,今日萧执安就该重伤垂危,朝政将由沈从云一手把持,而后他们会一一笼络朝臣。 若有不肯屈服者,就拟定名册,再于三个月后的金箓大斋,引白莲教上鹤鸣山,将之彻底抹除,同时一石二鸟,以护卫不力的罪名,罢黜林淬岳。 林淬岳倒下,他们会换上自己人执掌京城防务,林家就将摇摇欲坠。 这是一整套计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如今刺杀接连失败,萧执安好端端坐在他面前,还要将金箓大斋提前。 事态发展严重失控,最让平阳公主方寸大乱的,是萧执安有了心上人。 他心里有了女人,还是第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甚至极有可能在他遇刺的时候,为他流过血。 平阳公主清楚其中分量,知道一旦萧执安陷进去,便不再会对她千依百顺、无条件信任。 而萧执安的庇护,从始至终,都是她夺权的最大倚仗。 平阳非常清楚,只要萧执安还站在她这边,纵使哪一天事情败露,萧执安也会保她。 他就是这样愚蠢,也该永远如此愚蠢。 绝不能放任萧执安分心。 平阳公主要斩断一切可能。 她转过脸,似笑非笑看着萧执安,道:“嫌我碍眼,把我扔去鹤鸣山多好,皇兄何必多此一举?” 她还是置气。 萧执安侧脸凝视她面庞,马车内宫灯摇晃,平阳脸上泪痕犹在,她眼眶通红,强作刁蛮,实则幽怨。 可萧执安实在不明白她在幽怨什么。 问她,她又不言语。 “平阳,不让你去,是因为你今日辛苦,鹤鸣山路途遥远,我不愿你受累。”萧执安耐心解释,再次问询:“你究竟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我都答应你。” “我说了,只徒增皇兄不快。” 平阳直视萧执安,两对凤眸轮廓相似,一样的精致,莹亮,映照对方的惊世容颜。 萧执安转身正对,目不斜视,道:“你说,我无事不依你。” “也无所谓依或不依。”平阳挑起窗帷,眯眼迎着夜风,道:“我就是羡慕。羡慕皇兄可以有心上人,羡慕你想要谁就能要到谁,羡慕那个被你保护起来的姑娘,能得到人世间最好的男儿郎。” 说着,她幽幽回头。 四目相对,萧执安刚想说还没到那一步,小猫儿心思鬼得很,他尚未参透,平阳嗤笑一声,语声低沉:“可是我呢,皇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嫁给一无是处的袁解厄,今日累得挪不动腿,他却说没见过楼船繁华,一年只此一次,央我带他来瞧瞧,皇兄,人比人,得死啊。” 她勾起唇角,凄然一笑,月光落在她侧脸,冰凉瘆人。 萧执安陡然间听到这一席话,面对平阳的哀伤眼眸,想到她疲累不堪却被袁解厄逼迫,只觉得心如刀绞。 平阳又道:“皇兄,歌舞喧嚣,真的好吵闹,我困极了,出来吹风,突然看到杜预领侍卫和太医匆忙上船。皇兄你知道吗,那一瞬,我的天都塌了,我跑到你门前,又看到玄戈一身血,皇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为什么不开门,你为什么不见我,什么姑娘让你那么宝贝,我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我没有资格吗皇兄?” 平阳公主字字泣血,说到最后已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萧执安眼眶湿润,心疼坏了。 错了,都是他的错,平阳为他担惊受怕,他却将她晾在门外,只顾逗弄那只恼人的小猫儿,见到平阳的那瞬,甚至还疑心她不该出现,险些生出嫌隙。 难怪平阳如此伤心。 更让萧执安难以接受的是,在他毫不知情,一门心思全在小猫儿身上的时候,袁解厄居然就在同一艘楼船里,欺负他的平阳。 他怎么敢?! 萧执安原本就不同意平阳公主下嫁。 他对平阳早有安排,林拭锋就是很好的人选,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祖宗家法,驸马必须是白身,不能有官职。 倘若萧执安一意孤行,要么等父皇驾崩,他登基后 废祖宗之法,强行赐婚。 要么就是南征之后,平阳以女帝之尊,再择皇夫。 萧执安在等一个时机,原定的南征计划因为白莲教而一再搁置。 没想到慧贵妃突然保举袁解厄,父皇很快降旨赐婚。 萧执安拒不接受,他看不上袁解厄,他顶住压力硬扛,未料平阳背着他接下圣旨,说不愿他忤逆父皇,左右为难。 这件事,早成萧执安的心病,他加紧推进南征,就是想尽快把平阳解脱出来,未曾想袁解厄胆大包天,竟欺凌平阳。 萧执安眼里,袁解厄已经是个死人。 平阳突然拽住他衣袖,万分紧张地提醒:“皇兄你不要报复袁解厄,他敢对我不敬,皆因他是慧贵妃的人,就连上次去沈家赴宴,也是他要去,想来就是慧贵妃抬举沈家,你今日遇刺,大抵也与慧贵妃脱不了干系,皇兄,我好怕,怕她再害你。” 祸水,再次引向慧贵妃。 萧执安听在耳里,不置可否。 他相信平阳是真心害怕,担忧他安危,但是慧贵妃仅仅是有孕而已,皇子公主尚未可知,无须如此急功近利,甚至父皇,萧执安也不认为他会昏聩到、为慧贵妃废储。 朝堂上,的确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诡谲压力,萧执安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他尚未查到眉目,幕后黑手不在大内,他早就排除掉这个选项,而有能力和野心从他手中夺权的人选,萧执安暂时没有看到。 或许破局的希望,应该放在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儿身上。 萧执安隐隐约约,有此预感。 事情还没有头绪,他不想说多了吓坏平阳,只是轻轻扶住她肩膀安慰:“既然如此,若你不怕吃苦,金箓大斋便由你来主持,且让大内和朝堂都看清楚,平阳公主金尊玉贵,与国同休,不在我东宫之下。” 听言,平阳公主像是被点亮了眸子,带着哭腔点头:“唔,皇兄。” 她擦拭眼角泪花,眼皮自然垂下,暗忖:主持金箓大斋,她在朝臣心中地位拔高,相反的,朝臣会不满东宫纵容她专擅。 此去至少半个月,足够她拉拢朝臣,届时白莲教上山围攻,依旧可以攻破林淬岳的禁军,清除不顺之臣,将鹤鸣山变成血淋淋的狩猎场,当然前提是,沈从云能从林怀音那里,拿到林淬岳的禁军布防图。 很好。平阳公主能猜到萧执安这番安排,是为了与那个被藏起来的野女人私会,她万分庆幸今夜冒险翻窗,绕道堵门,否则明日萧执安直接出发,她根本来不及布置,或许连去都去不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可以按计划清理朝臣,还能顺便揪出萧执安的野女人,把她扔进山里喂蛇吃。 萧执安的宠溺毫无底线,平阳公主确认他的心思还在自己身上,终于转忧为喜,安安心心下车,回公主府铺展阴谋。 明月高悬,更鼓悠远,已近戌时正刻。 萧执安舍弃马车,策马折返,东宫侍卫拱护在侧。 行至半途,遇杜预来报。 “启禀殿下,玄戈将军亲自护送沈——咳咳——”杜预卷拳咳嗽,脸色涨红,暗道玄戈为了派人方便才透露那女子身份,此事得咬碎了咽进肚子里,岂敢找死,当着殿下的面妄称沈夫人。 “启禀殿下。”他重新抱拳,道:“玄戈将军暂时贴身守护姑娘,不知殿下欲派何人前去替换?” “无须替换,就让他守着。” 萧执安不假思索,杜预和一众侍卫呆若木鸡。 殿下刚刚遇刺,何其凶险,正是最需要警戒护卫之时,怎么能调贴身侍卫统领、东宫最强战力,去保护一个姑娘? 那姑娘何方神圣,竟能让殿下不顾自身安危,舍身相护? 东宫难道将要有太子妃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逐渐兴奋。 杜预作为唯一知晓姑娘身份是沈从云正妻的人,一脸苦相,深深为自家主子捏把汗——天下女子数不胜数,殿下怎么偏偏对沈夫人另眼相待? 杜预攥拳,萧执安冷瞥他一眼,看向被马颠乱发髻的太医,问:“伤势如何?中的什么毒,易解么?” 太医哭丧着一张脸,揖手回话:“殿下恕罪,姑娘不让点灯、不许瞧,只叫随便上点药,纱布一裹就要走,她往窗户爬,微臣和玄戈将军实在留她不住,只能先送她——” “混账!” 萧执安策马扬鞭,一霎冲入黑夜。 第31章 沐浴的香汤来了 嗒! 嗒! 嗒! 马蹄席卷街道。 萧执安一骑绝尘。 侍卫狂追不上,纷纷抽刀背刺马臀。 骏马吃痛,扬前蹄嘶鸣,一霎时风驰电掣,势若雷霆。 “殿下息怒!”杜宇赶到萧执安侧后方:“殿下,玄戈将军带有金疮药和解百毒的药丸,必能保姑娘无虞,且姑娘反复哀求,说您若是派人去,就是教她死,求您千万饶她一命。” 听言,萧执安勒马急停。 杜预一看有戏,飞速补充:“姑娘说若有需要,会求您救命,求您开恩行行好,留她一条小命。” 杜预夹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一辈子从未如此卖力。 因为比之林怀音怕死,他更怕。 他怕萧执安深夜移驾沈府,闹出许多不体面。 本来沈夫人护驾有功,公开嘉奖、论功行赏,也是美谈一桩。 可殿下不召沈大人前来领人,又扣着臣妻暗室独处,现下还派近卫贴身保护,完全不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杜预想起林怀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模样,心想沈夫人都怕成那样了,真不敢想殿下在房里对她做了什么,何苦还要为难人家,就此作罢不好么? 为了东宫,为了太子殿下,杜预壮着胆子,打马横到萧执安前方。 萧执安攥紧缰绳,目光远远投向长顺坊,落向天边的月。 他清楚林怀音伤得有多重,他不懂她为何拒绝诊治,拒人千里。 她不怕死么? 苦苦哀求,不让他插手,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还是怕沈从云知道?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1节 她就那么怕沈从云? 她刁钻狡猾,一箭能射死三个沈从云,她会怕? 她不可能怕。 萧执安望着孤悬的月,忽然意识到:虽然坏猫儿四处撒野胡闹,心里头,却根本舍不下沈从云。 楼船上,她自称臣妇。 方丈室里,她不惜重金延请高僧求子。 她心心念念,渴望同沈从云生儿育女。 为了讨好沈从云,她胆大包天,把他和沈家女绑到一起,气得他指名给沈夫人送浴佛节的香汤,赐她沐浴。 想到香汤沐浴,萧执安心里咯噔一下。 天边,弦月姣姣,有个昏灰云团,正渐渐将其吞噬。 夜,浓黑如墨,萧执安吩咐杜预:“你去沈府,传孤的旨意。” “是。”杜预抱拳领命:“请殿下吩咐。” —— 沈府。 玄戈化身一道黑影,飞檐走壁,落在屋顶,视线横扫街衢。 大门口。 三马并驾齐驱,沈从云的马车缓缓行来。 门房远远望见,提灯殷勤上前,摆放一张柔软踏凳。 沈从云率先下车。 鱼丽小心翼翼搀扶。 林怀音踩着踏凳落车,动作迟缓,身形笨重,穿着玄戈紧急找来的鹅黄衣裳,怀抱从玄戈那里讹来的送子观音,在玄戈的注视下,迈向沈从云。 沈从云并未等她,只是时辰太晚,府门锁闭,须等门房叩暗号,从里面打开。 林怀音缓缓挪向沈从云,拖沓细碎脚步声接近,让沈从云想起她刚才守在马车边,一见面就往他怀里扑,叽叽喳喳说请到送子观音,还是白氅妇加持过的,而后又是儿子、文曲星、状元郎、当首辅、封爵位……一大堆废话。 沈从云都要被她烦死了。 他想抽她,最好是就地把她烧成灰埋了,但因为太子还好端端地没有倒下,他再恼怒,也只能忍。 一日两度刺杀失败,沈从云和平阳公主连九僧的尸骨都没找见一块,败得一塌涂地。 不算平阳意外追加那批刺客,九僧说法堂行刺,是沈从云第一次对太子出手,此役筹备多年,机关算尽,他以为 万无一失,没想到满盘皆输,而且就连怎么输的,都无从查起。 而后祸不单行,他又被太子撞破在楼船私会平阳。 虽然太子应该没有看到平阳的脸,当时也并未表态,但沈从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轻轻揭过。 林怀音是带着圣旨嫁入沈家,甚至圣旨都是太子亲自同圣上请来的。 沈从云非常清楚,他和林怀音的婚事,实质上,是太子赐婚。 他在太子手底下多年,深知监国太子表面仁厚,行事慵懒随意,实则心机深沉,恩威难测。 刺杀失败,又自曝其短,倘若因此被太子盯上,顺藤摸瓜,再连根拔起,他和平阳就只死路一条。 沈从云听着林怀音的脚步声,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若找个机会,让太子殿下以为,他楼船密会的女子是林怀音。 只要林怀音点头承认,即便他当时表情不自然,嫌疑脱不清,却足够堵住监国太子的嘴。 男人三妻四妾亦是寻常,林怀音自己都不在意,太子一个外人,难道还要强出头? 想到这里,沈从云决定为了他和平阳公主的安全,给林怀音一点好脸色。 他停在台阶下,向林怀音伸手。 林怀音一看,登时怯生生止步。 黑洞洞的府门,像极了阴曹地府阎罗殿,冷不丁伸来一条手臂,手指又细又白,活似勾魂使者索命。 她后背暴寒,鸡皮疙瘩暴起,紧了紧怀里的观音菩萨,心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狗男人今日惨败,气急败坏,该不会是想揍人撒气吧? 林怀音畏畏缩缩,步子更零碎,抱紧菩萨不敢搭手,而且警觉着,只要沈从云动粗,她就用观音菩萨砸爆他狗头,夺马跑路。 她一动不动,沈从云以为她高兴傻了,毕竟一路上他瞧都没瞧她一眼,一直冷待。 他喜欢林怀音的反应,这表示他训狗的方式非常奏效,冷落嫌弃,偶尔赏点甜头,足够她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于是他一反常态,主动牵起林怀音抠菩萨的手,带她上台阶。 “有件事,需要三娘帮忙。”沈从云边走边说。 猛不丁被牵手,林怀音恶心得浑身汗毛直立,脑子里倏忽飘过一道白色影子,下意识想缩手,但她压下念头,立刻反手握回去,拇指摩挲沈从云手背,好似缱绻无限。 “夫君您说就是,妾身怎么都好。”林怀音强忍恶心往他身上靠,仰起脸,笑容甜得发齁。 二人手牵手,眼对眼,每上一个台阶,林怀音就狐狸精一样撞他,沈从云被恶心得胃袋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给点颜色就荡漾,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他真的很想掐死。 但是他忍住。 “吱——扭——” 大门缓缓开启。 冷不丁一束光照来,刺得眼睛生疼。 林怀音下意识捂眼,没发现伴随门扇启张,一记绯色耳光,狠狠甩来。 掌风呼哧,出其不意,林怀音意识到的时候,巴掌已快落到脸上。 “啊!” 沈兰言一声惨叫,脚踝吃痛,崴了脚,一头撞向沈从云,巴掌转瞬呼他脸上——“啪!” 沈从云结结实实,挨了个大嘴巴子。 窸窸窣窣,一粒小石子在跳。 阁楼上,玄戈搓了搓了手指,冷冰冰睨视沈兰言。 沈兰言疼得龇牙说不出话,落回椅子,也不管沈从云眯眼瞪她,一脸怨毒地盯住林怀音。 林怀音只听到声音响,不知道沈从云挨了揍,她敏锐捕捉到小石头,一眼看穿是玄戈搞鬼,暗道这人不守信用,还是跟来了。 紧接着大门彻底打开,视线清明之后,眼前场景差点没把人吓死。 大门与照壁之间,沈老夫人、沈在渊,还有动手打人的沈兰言,连同仆妇侍婢,居然满满当当挤了二三十人,沈兰言更如饿狼一般,双目赤红,恶狠狠瞪眼撕咬她。 身背后。 沈家大门吱扭一声,哐当合上。 林怀音嗅到一种要命的气息。 怎么了? 阎王殿升堂吗?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干嘛? 该不会。 林怀音小心脏噗通乱跳,第一反应是观看白氅妇升莲台的时候,她坐在男人胳膊,被沈兰言瞧见,要拿这事掐她脖子。 坐个男人怎么了? 林怀音哼哼鼻息,心说姑奶奶喜欢坐。 沈兰言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抓沈从云偷情,那才是天大的乐子。 林怀音心里愤愤不平,但也就只敢在心里。 当机立断,她往沈从云身后躲。 狗男人刚才不是有事求她么,应该是要紧事吧,否则不会破天荒地牵她讨好她。 林怀音背后的伤口一跳一跳,痛得钻心刺骨,她连连擦拭额间汗珠,指望靠沈从云保她。 她一躲,沈兰言脸都裂了,站不起来,她指着林怀音鼻子骂——“贱人!离我哥远点!!” 林怀音一听,连忙把脑袋也缩回沈从云身后。 完了完了,真被看见了。 想起上次沈兰言疯起来焖熏杀人,林怀音后背愈加疼得厉害,当即回眸确认鱼丽的位置,免得一会儿打起来顾不上她。 林怀音在身后左摇右拱,沈从云莫名其妙,淡淡瞥视沈兰言,只觉得厌烦。 他可以骂林怀音贱人,但是他绝不认为林怀音会做出什么让别人骂“贱人”的事,林怀音爱惨了他,是他养的狗,只会对他摇尾巴。 在他听来,沈兰言骂他的狗,就等于骂他不会训狗,这话他不爱听。 小妹的性情,越发跋扈了。沈从云不甚满意,他注意到众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异香,循着香气看去,是个木桶,装着满满一桶水,水面浮着月亮,桶上刻着幼鹿、法。轮,还有相国寺三字。 “怎么回事?”沈从云看向沈在渊,“你说。” 沈在渊站起来,看看沈老夫人,又看看沈兰言,转向沈从云,尴尬地说道:“这事怪得很,相国寺送来了今年的浴佛香汤,兄长您知道的,这香汤,有银子都买不到,向来是送王公贵族,但是相国寺的和尚说,是太子殿下命他们送来,赏,赏,赏给——” “赏给贱人沐浴!” 沈兰言冲口而出。 沈在渊无奈摊手。 沈老夫人嘿然无言。 沈从云闻言怔愣,一霎时想到是太子殿下有意敲打他,他袖中攥拳,捏紧了犀角扳指。 在他身后。 林怀音,林怀音咬牙切齿,抬头望苍天——原来如此,好个三宝大和尚!拿钱不办事!好个太子殿下!救命之恩这么报,他是想让我死吧! 高耸阁楼上,玄戈鼻头发痒,默默隐匿身形,挠啊挠。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2节 第32章 虚伪的沈从云 沈兰言气得要爆炸。 相国寺来人说奉旨送香汤,她一听是太子殿下,料定必然是她为殿下祈福,殿下赏赐于她。 她高兴得魂儿都没了,然而和尚们话锋一转,要沈夫人出来领旨。 听到“沈夫人”,沈兰言还以为是按东宫的规矩,类似于沈娘娘、沈良娣、沈娘子。 她端着架子,问和尚们是否唤她作“沈夫人”,没想到和尚们翻脸不认,众目睽睽之下,指名要林怀音,不认什么沈三小姐,啪啪抽她的脸。 直到现在,沈兰言脸都还在痛,痛得要死。 明明她才是太子妃,太子殿下当众疼她,太医一连来了三趟,赏的银子第二天就送到。 太子殿下一诺千金,疼她喜爱她,要赐汤沐也是给她,哪里轮得到林怀音那个贱人! 一定是贱人勾引殿下。 林怀音就是浪惯了,见了男人就勾搭。 先是勾引白莲教逆贼。 而后又哄骗她哥哥。 现在就连太子殿下都敢惦记! 她要剥了林怀音的贱皮子,让她再也不能出去狐媚男人。 沈兰言怨毒满腹,额间挂起香汗,一 脚踹翻给她揉脚的侍婢,眼神恶狠狠洞穿沈从云。 侍婢被踹到实处,捂嘴不敢出声喊疼。 沈老夫人见状皱了皱眉,总觉得今日佛诞,不好苛待下人,闹起来扰佛菩萨清净,减损福德。 她很不愿意这般,心里纷繁杂乱,回荡着沈从云说太子殿下忌恨沈家,又顾忌着林怀音肚里的沈家骨肉,左思右想想不通——太子殿下和乖儿媳,这俩人牛马不相及,还能搅合到一起? 而且家宴那日,太子殿下不是十分疼爱兰言吗? 沈老夫人心里想不定,现在浴佛香汤摆在面前,又不能轻易倒了,是恩典还是旁的什么,事情总要解决。 她耐着性子,瞟一眼映着半枚弦月的木桶,喊话林怀音:“儿媳妇,你别躲着,殿下此举,究竟怎么个意思,你得出来说话。” 沈老夫人近来待林怀音和善得紧,听她不疾不徐,没有苛责之意,林怀音深深吸气,心想怀孕就是好,靠山非常稳固,且去试试口风,便从沈从云身后走出来,忍住背痛,抱菩萨跪下,道: “婆母明鉴,儿媳什么都不知道。今日法会结束,儿媳瞻仰白氅妇娘娘升座,求来送子观音,一直追随白氅妇娘娘巡游,巡游结束,儿媳就照事前约定,回相国寺,候夫君一道回府。” 她汇报今日行程,沈兰言嗤之以鼻。 沈老夫人连连点头,暗诵阿弥陀佛,希望功德福报都进林怀音肚里头,回向宝贝金孙。 林怀音抱紧观音菩萨,就不用磕头,为防背上伤口撕裂,她直挺挺跪成一杆竹,又道:“儿媳从未得缘觐见东宫,二叔和兰言所言,也只出自相国寺和尚之口,是非真假难辨。此事关乎儿媳清誉,恳请婆母和夫君,寻来相国寺和尚,齐往东宫当面求证。” 林怀音化被动为主动,把锅往东宫砸,让太子殿下自己出来抓虱子。 她知道是她理亏,可就算她请三宝大和尚送香汤给沈兰言,是她有错在先,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太子殿下这一手也太过于恶毒,必须叫沈家人打上门,让他给个说法。 然而话音未落,沈老夫人没接话,反倒是沈从云先开了口。 他转着扳指,冷森森说道:“此事何止清誉那么简单,纵使太子殿下当真降旨送香汤,我们去问,他会认吗?传出去,也是我沈家落人口舌。” 听言,林怀音眉心一刺,品出沈从云不打算当面对质。 狗男人想屈死她。 林怀音瞬间想到八十万两银票,沈从云说浴佛节后再要,现在刺杀失败,莫不是又有什么阴招,要用此事拿捏她,做文章? 她心里七上八下,想到前世浴佛节后,沈从云和平阳公主再作妖,是三个月后的金箓大斋。 当时白莲教杀上山,鹤鸣山血流成河,不归顺他俩的忠臣全部枉死,大哥哥也因此被罢黜下狱。 可那毕竟是三个月之后了,林怀音也还没来得及安排应对,她一个人应付不了,但是三个月时间,足够想办法。 林怀音心里毛毛的,感觉非常不安。 今日多了一次刺杀,不知道是前世原本就有,还是因为她改变历史,端掉二王庙,惹恼平阳公主,意外导致的结果。 而且沈从云前世从未如此这般,给过她好脸色,他的好脸后头,必定藏着奸计。 是冲她,还是冲父兄? 这个变故完全在前世记忆之外,林怀音战战兢兢,万分警觉,没想到沈从云忽然俯身唤她“三娘”,见她颤抖,还亲自折腰,搀她起身。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显灵了? 林怀音震惊一脸,眼前的沈从云眉目温柔,居然十分贴心,为她整理钗环,屈膝拂她裙上尘土。 夭寿了,狗男人怎么了? 洗干净了再杀吗? 林怀音呆若木鸡。 沈从云体贴细致,料理好林怀音,虚虚揽着纤腰,转头对沈老夫人说道:“儿子仕途坎坷,但三娘的林家还可以互为倚仗,东宫此举,意在挑拨沈林两姓,令我与三娘心生嫌隙,儿子相信三娘,也请母亲再也不要因为东宫,生出事端。” 此话一出,沈老夫人眼前一亮,眸光火热——儿媳妇还有这好处! 只不过转念之间,她又想起,儿子从前可不是这种说法! 沈在渊仍旧站着,他望向沈从云,不敢直视,只敢看前襟。 他感到今晚的兄长,非常奇怪。 沈家家底薄,沈林联姻,不管怎么看,都是沈家大赚特赚,但是兄长一再训斥,说是惹祸上身,横遭忌惮,对嫂嫂好似也格外冷淡。 可事实上,沈在渊从未感觉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太子殿下向来对兄长赞赏有加,倚重非常。 而今他全盘接受了兄长的说辞,兄长又突然改口说沈林互为倚仗。 林家百年帅府,统领十万禁军,圣上的性命都系于林家,哪能红口白牙说是沈家的倚仗,这话说得,好似兄长要利用林家做点什么似地。 今夜的兄长过分陌生,沈在渊莫名感觉害怕。 阁楼上的玄戈眯着眼睛,端端伫立,暗忖沈从云娶林三小姐,果然不只表面看起来,所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么简单。 沈家究竟在做什么,需要和林家互为倚仗? 林三小姐突然出现在刺杀现场,拼死护驾,与沈家在做的事,又是否有关系呢? 此事,殿下一定很感兴趣。 他静静注视,渐生期待。 “还有兰言。”沈从云视线扫过去,忽地又冷又硬,厉声呵斥:“站起来,给你嫂嫂赔礼道歉!” 突如其来一声呵,满院人直身站立,大气不敢出。 林怀音本就紧张,也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沈从云温柔地将她揽住,手臂横在她腰间,磨到伤口,疼得林怀音冷汗直冒。 然则沈兰言却是个不怕事儿的主,她软塌塌坐在椅中,抬眸直视沈从云,眼神一丝不退。 她有太子殿下垂青,有殿下赏赐的雄厚私产,还有五十多个义父义母,日日都来嘘寒问暖。 她是众星拱月,贵女中的贵女,她不怕沈从云。 沈从云见她如此膨胀,顿时无心管教。 太子的注视,像剑一样悬在沈家头顶,送林怀音香汤即是赤。裸。裸的警告。 大难临头,沈从云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没有多余时间给沈兰言。 更何况身为他的妹妹,也不该如此,蠢钝如猪。 沈从云失望至极,毫无耐心。 “即刻收拾,送三小姐回皇陵老宅,严加看管。” 沈从云吩咐新任初九,留给沈老夫人一个眼神,揽着林怀音就走。 鱼丽快步跟上。 初九应声领命,径直走向沈兰言,作势相请:“三小姐,请吧。” “你敢!” 沈兰言抓紧扶手,强作镇定,怒目而视。 初九却根本不在乎。 他是平阳公主的人,因为上次家宴公主拂袖而去,他也就不大看得起沈家人。 只不过沈从云等同于平阳公主殿下,他则是言出法随的那个法。 请不动,就帮她动。 “三小姐,得罪了。” 初九打个响指,一名黑衣人现身,黑巾遮面看不见脸,钳住沈兰言的胳膊将她拽起来。 “嘶!”沈兰言又惊又怒,脚踝和胳膊两头都痛,脸色铁青,叫都叫不出声。 沈老夫人和沈在渊都吓坏了,齐齐看向沈从云背影。 沈从云无动于衷。 沈家母子眼睁睁看黑衣人提走沈兰言,不敢叫停。 太子莫名送香汤,天威难测、意味不明,兴许就只有沈从云才明白其中含义、妥善应对,他们除了猜测沈家好像惹祸上身,根本无从下手。 去后宅就一条路。 沈兰言在后头跌跌撞撞。 林怀音走在沈从云身侧。 目光一直盯着地面月光,不敢侧脸看他。 香汤一事好似没烧到她身上,但是她非常清楚,沈从云对她有别的算计和安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3节 排,她想知道,也害怕知道。 而沈兰言对东宫已经痴迷成狂,沈从云将她赶回老宅关起来,看似粗暴,实则是最好的保护。 听着后方响动,林怀音不愿放过沈兰言这颗棋子。 因为除了袁解厄,沈兰言是撞破沈从云和平阳私情的最好人选。 林怀音要留着沈兰言,帮她捅破二人奸情,最好顺手捅到太子殿下那头。 她鼓起勇气,捏住沈从云衣袖,小声嗫嚅:“夫君向来最疼兰言,您突然动怒,她得伤心坏了。兰言年纪小,容易受蛊惑,您何不宽宥原谅,给她机会改过。家和万事兴,妾身以为,东宫越是挑拨,咱越得稳得住,否则他今日害妾身,明日害二叔,咱们轻易落入圈套,岂非亲者痛、仇者快,便宜尽叫东宫占了?” 林怀音细声细气,有意回避玄戈,沈从云听她这样说,忽然心头起火—— 不过是楼船内被撞破私情,太子用香汤敲打。 只要诓着林怀音一起应付,暂时不去见平阳,此事风险并不大。 沈从云重新评估局势:小小一桩事,相当容易解决。 可他被太子的积威弹压,变成惊弓之鸟,疑神疑鬼,反应过激。 捏着扳指,沈从云霎时间又羞又恼。 明明太子是他的猎物,他居然被猎物一眼威慑,慌得自乱阵脚,还要靠他养的狗来提醒,才勉强稳住心神。 林怀音算什么东西,敢对他指手画脚?! 一股恼恨在体内冲撞,沈从云五内如焚,无处发泄,他松开林怀音,掐住她下巴质问:“你在教我做事?” 第33章 沈从云裂开了 温润如玉一张脸,前刻还柔情似水,顷刻化身修罗,犀角扳指嵌入林怀音肌肤,硬生生挤压下颌,一双冰魄寒眸,凶残狠厉,让林怀音恍惚以为,回到了前世诏狱。 怎么,还想杀我一次? 林怀音眼前燃起汹汹烈火,后背也恰似万箭穿心,她仿佛再次置身诏狱囚笼,胸腔里塞满林氏九族的鲜血尸骸,怀抱必死之心,定定望住沈从云,计算用观音菩萨砸死他的可能性。 自始至终,她最想亲手报复的人,就是沈从云! 唯有沈从云的命,她无论如何,都想自己取! 哪怕一命换一命。 而且这一世,她不是孤身一人对峙。 太子殿下的人看着呢,就算会被反杀,只要临死前喊出平阳公主的阴谋,就算太子殿下不彻查,她在蟹鳌那里留了后手,父亲兄长一定会为她报仇雪恨! 砸死他,林怀音攫住沈从云,她不会坐以待毙,再做他手下亡魂,大不了同归于尽。 夜太深,黑云遮月,灯笼照不出林怀音的脸,沈从云看不清,却本能地感知到异常,他下意识加大力道,怒斥:“谁许你直视我。” 林怀音的头仰到极致,后背疼得站不住脚,全身重量压到坚硬的扳指边缘。 她痛极了,眼里泪花闪烁,观音菩萨缓缓上移。 阁楼上的玄戈看出她意图,静静吁一口气,暗中接近,准备捞人。 鱼丽不明白沈从云为何突然动手,她害怕沈从云,更担心林怀音,艰难地挪步子上前。 “姑爷?” 她怯生生一声唤,林怀音脑中闪过一道白光,立刻扔了观音菩萨—— “砰!” 菩萨碎成渣,瓷片像水花飞溅,反射满地碎橘光。 林怀音捧住沈从云的手,用力眨眼,挤出两行泪水,痛苦哀求:“对不起,夫君。” 沈老夫人听到动静,一猜就是菩萨遭了,三步并作两步赶来。 “怎么回事?”她经过初九沈兰言三人,飞速行到林怀音这头,还没走近就开骂——“儿媳妇你怎么回事?菩萨都抱不住,要遭天谴啊你!” 沈老夫人吭哧吭哧赶到,一地瓷片看得她心惊肉跳,忙不迭双手合十,诵“阿弥陀佛”。 诵完她还想骂林怀音,却见沈从云掐住她下巴不放,林怀音垫着脚,脚尖不稳,裙幅都离地了。 她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抬手——“啪!” 一记耳光甩到沈从云脸上,沈老夫人夺下林怀音搂进怀里。 “从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是?这是白氅妇加持过的菩萨!儿媳妇花了大价钱,少不得磕头苦行,千辛万苦求来,她是为你的儿子求菩萨,你发什么疯欺负她,得罪了菩萨,我们全家都要倒霉!” 沈从云一夜挨了两耳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脸上火辣辣。 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对林怀音的恨意此刻飙到极限,不顾沈老夫人以身相护,一把将她扯出来,径直往他的离垢园拽。 贱骨头,故意砸了菩萨,拉他母亲做挡箭牌。 有这脑子,不知道暗地里做了多少事! 沈从云脑中一霎掠过近来种种不顺,林怀音鬼里鬼气,多次引他怀疑,最后都躲了过去,今晚正好,从头到脚,把她剥干净,审清楚! 他大步流星,林怀音踉踉跄跄,几乎是整个被拖行。 鱼丽再也顾不上许多,扑上去死死抱住林怀音。 她没有好舌头,说不出求情话,猛然间发现林怀音后背血迹斑斑,心知她受苦受痛,眼泪暴涌而出,闷头抱紧,硬生生拽停沈从云。 沈老夫人见状也追来。 初九吩咐暗卫带走沈兰言,快她几步,赶上前长腿一伸,碾住鱼丽脚腕。 鱼丽吃痛,但死也不放。 沈从云一意孤行,没人敢拦。 沈老夫人打完一巴掌,既心虚又后悔,讷讷张不开嘴,沈在渊远远躲在人后,想不通兄长怎么突然间,又翻了脸。 暗处的玄戈瞄到林怀音后背的血,心想必须出手,否则人恐怕就保不住了。 然而未等他行动,外面突然响起马蹄声。 伴随一声高亢嘶鸣,马蹄停到沈府大门。 霎时间,所有人都被吸引去注意力。 因为有资格在京城纵马的人,极其稀少,深夜造访,必定事关重大。 沈从云第一时间想到平阳公主,转念一想,平阳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他侧目扫了一眼林怀音,林怀音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晕过去了。 晕了,就不能审。 沈从云撒手。 林怀音的手臂啪嗒落地。 外府总管老莫着急忙慌赶来,躬身揖手:“老爷,东宫急诏,唤您接旨。” 一听是东宫,满院子人噤若寒蝉。 沈从云整理仪容,撇下众人,大踏步离去。 听他脚步走远,林怀音不敢松牙,咬破舌尖,含着满口血腥,硬撑着爬起。 隐身暗处的玄戈见她还能起,不禁深深拧眉,握紧了拳头——林三小姐,实乃铁血狠人。 林怀音坐起,鱼丽飞速解下外袍披给她,挡住血淋淋后背。 她不知道林怀音什么时候,在哪里受了伤,但是小姐没叫人知道,她就要帮忙瞒。 “夜风凉。”鱼丽拖着脚踝,一瘸一拐,搀扶林怀音起身。 主仆对视一眼,惨兮兮想抱头痛哭。 但是现在哭,一会儿就得死。 林怀音知道她必须挺住,背后的伤,既不能被发现,还要争取条件将养,否则一旦暴露,绝对死路一条。 她咽下嘴里的血,缓缓朝沈老夫人屈膝,道:“婆母在上,儿媳失手砸了观音像,冒犯菩萨,罪孽深重,愿闭门思过,罚抄《妙法莲华经》百遍,祈求菩萨宽宥。” 沈老夫人记得方才景况,心知是沈从云不对,见她楚楚可怜,忍不住问:“好端端的,你怎么招惹从云了?” “儿媳只是不忍骨肉分离,劝夫君不要责怪兰言,是儿媳冒失,不该多嘴。”林怀音屈着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老夫人听她这样说,一下子不太乐意。 儿媳妇太自以为是了。 从云一怒,她都不敢插嘴,刚才她就没吱声。 送走就送走,大不了过几日接回来,有甚大不了。 沈老夫人想着,她做亲娘的都没开口,儿媳妇倒是会做好人,想出头露脸,以为她在从云心里比老娘还要紧,做什么春秋大梦? 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管不住嘴,不收拾你收拾谁? 心里这般想着,她也觉得林怀音自讨没趣,活该受罪, 只不该砸了菩萨,连累了沈家和她的宝贝金孙,便冷冰冰训斥:“男人做了主的事,你瞎掺和什么?自个儿回去,好生思过!” “是,婆母教训的是,儿媳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怀音抹干眼泪,屈膝再起身,沈老夫人已经领仆从走人,只给她留了两个提灯侍婢。 夜风起,灯笼摇晃。 俩侍婢看她们主仆狼狈不堪,便一左一右搀扶。 一个劝“夫人别哭了,仔细身子。” 一个唤“姐姐忍一忍,一会儿煮鸡蛋滚滚,很快就会没事。” 四个人歪歪扭扭,一步三晃,挪向清音阁。 玄戈尾随在旁。 他的目光,追逐着林怀音主仆,脑中将今日种种,反复闪回。 他想通了一些事,比方说: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什么殿下独独偏心沈——不,是偏心林三小姐。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4节 又比方说:为何林三小姐身负重伤,却宁死都不肯留在楼船,非要更衣,抱上观音,去找沈从云。 当然,想不通的事情更多,比方说那一桶香汤,简直无妄之灾,玄戈抠破头都想不明白他家殿下在做什么。 至于其他的,玄戈一件一件记下,他知道,只要将这些事告诉他家殿下,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不多时,黑云退散,弦月重新挂上清音阁的天穹。 林怀音和鱼丽进入卧房,反锁房门。 清音阁的侍婢们张罗煮水,在楼下忙活。 玄戈一个闪身,从窗户翻入。 他并未直接现身吓人,而是先在暗处弄出动静。 林怀音听到响动,立马唤他:“别躲了,快帮鱼丽看看脚。” 鱼丽在相国寺见过玄戈,再见面并没有很害怕,她觉得玄戈帮小姐找到她,又给小姐弄来观音菩萨,是个非常可靠的好人。 而玄戈虽然更在意林怀音的伤势,却不得不顾忌伤在身后,不方便检查。 就萧执安和林怀音那说不清的关系,他可没胆子喊林怀音脱衣裳,只能先递去一瓶止血丸,正脸都不敢多瞧。 林怀音倾出药丸,支着下巴,一颗一颗往喉咙咽。 玄戈是萧执安的侍卫统领,按照东宫常制,最多官至正四品,官职为率。 然而因为萧执安监国多年,地位远超一般太子,玄戈便也封了将军,官拜正二品。 二品将军玄戈,此刻盘腿坐地上,捞起鱼丽左脚,褪去鞋袜,捏着她红肿的脚脖子,一寸一寸摸骨。 细瞧片刻,确认骨头没问题,玄戈放下心,瞥到刚才随意脱下的鞋袜,忽而想到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的足,只有夫君才能看,外人瞧了,就是失节。 他是个武夫,单身三十年,东宫又不曾有过女主,对于男女大防没什么概念,现下他碰了姑娘的足,后背涔涔冒冷汗,抬头一看,鱼丽却根本没在意他,一双眼睛盯着林怀音没眨过。 姑娘都不在乎,那他也不在乎。 玄戈松了一口气,表示很好,这姑娘忠心耿耿,心无旁骛,非常好。 正在这时,外头侍婢敲门送水。 鱼丽瘸着腿安排好,赶走侍婢,撵走玄戈,去唤林怀音。 “小姐,沐浴了。” 她轻轻一碰,林怀音的脑袋“啪”一声砸向桌面,居然早就昏过去了。 “小姐。” 鱼丽霎时哭作泪人。 玄戈听声返回,甩出一桌瓶瓶罐罐,镇定指挥鱼丽救人。 第34章 林怀音,送人头 夜风清凉。 四月初八的月亮,挂上了四月初九的苍穹 月华如锦缎垂坠,铺展到清音阁的瓦片窗棂。 房门外,玄戈像个石雕,抱胸静坐,一动不动。 门内床榻上,林怀音的呼吸时轻时重,时浅时深,终于在白衣囚徒和狐裘恶鬼的来回闪现中逃脱,睁开眼睛,大汗淋漓。 转动眼球,她确认身在自己房间,安安稳稳躺着。 鱼丽趴在床头,睡着了还攥紧她的手。 林怀音悄悄没有作声。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就着月光,听着鱼丽的细小呼噜,嗅着鱼丽身上的淡淡香气,沉浸在鱼丽的酣甜睡脸,享受这难得的舒心安宁。 浴佛节过去了。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林怀音不由自主,想到前世。 前世的此刻,鱼丽蟹鳌都已经不在人世,她孤零零提灯苦行,昏死在相国寺外,被人送回沈家,醒来就听到太子遇刺,大哥哥失职获罪的消息。 那时她还不知道,沈从云即将夺来太子殿下的权柄,一手遮天,对林家提起屠刀,斩尽杀绝。 她心心念念都是夫君,天真地以为沈林两姓同气连枝,她跪在沈从云面前,求他网开一面,让大哥哥捉拿刺客,将功折罪,结果被关进祠堂,直到上鹤鸣山前夜。 真蠢啊,她居然还求他,求刽子手放下屠刀,不要用人血佐酒。 林怀音苦笑,怎么就能被一个男人,骗得那么惨。 真是太蠢了。 她细细回想今日一切。 莲花灯小姑娘顺利成为白氅妇,一世平安顺遂。 穆展卷带着高僧去州郡,铁证回京之日,就是沈从云和柳苍彻底倒台之时。 而她挨刀救下太子殿下,稀里糊涂到楼船的时候,沈从云应该正和平阳公主在楼船厮混,否则平阳公主不可能那么凑巧、那么快赶来堵门。 想到差点被平阳公主抓个正着,林怀音不禁有点后怕,但是转念一琢磨,她这点惊吓,还真不算什么。 她一日连胜两场,硬生生从平阳公主和沈从云手里,护住太子殿下,功劳说小不小,大抵可以同启英先祖一样,配享太庙。 想到太子殿下,萧执安的脸从眼前飘过,林怀音呼吸一促,得意的小脸蛋猛不丁发窘,连忙将他抹去,接上刚才的思路乐呵——那俩人鬼混完,看到太子殿下神气现身,估计天都塌了吧。 呵呵。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沈从云想上位上不得,想攀咬林家没处下嘴,只能老实巴交继续当狗,憋着不敢叫唤。 真好。 虽然受了点伤,被沈从云吓了一跳,但是鱼丽好端端活在面前,小手又软又暖,还会打呼噜,林怀音在黑暗中眉眼如月,幸福得难以言喻。 接下来,只要以闭门思过为由头,养好伤,想办法应付三个月后的金箓大斋,最好趁机一举歼灭平阳公主手里的白莲教逆贼。 除此之外,还有…… 林怀音轻轻抚摸鱼丽的小脸,她想不起自己昨夜什么时候倒下,只记得鱼丽拖着伤腿,在她身边嘶嘶抽气,还扬起小脸蛋,对她笑。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林怀音非常清楚,她一再破坏沈从云的计划,等于是一步一步逼沈从云发疯。 沈从云凶残多疑,在外面吃的瘪,在平阳公主面前抬不起的头,最后都会化作戾气,砸到到她和鱼丽身上,今夜这样的风暴,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她受得住,但鱼丽是无辜的。 或许也是时候捅破平阳公主和沈从云的奸情,写封休书给沈从云,带鱼丽逃离这座牢笼。 有赐婚的圣旨压着,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况且事关皇室颜面,最好不要自己跳出来触霉头。 林怀音细细回忆前世,一边找破绽,一边慢慢盘算。 夜风渐消,窗前地面的月光徐徐退却。 月落,日升。 晨曦破云而出,落到清音阁屋顶,散作斑驳碎光。 玄戈耳廓耸动,捕捉到极远处一点动静,有人正在接近。 动静不大,步子沉稳,隐约还在闲聊。 玄戈判定没有危险,缓缓睁眼,见是两名青衣老仆妇,便轻轻叩门,通知林怀音主仆,就近隐匿身形。 林怀音以为是沈老夫人派人来瞧她,想着随口敷衍几句便是,不甚在意。 没想到老仆妇杵到屋中,高头大马好似门神一般传话,说沈从云让她快些起身梳妆,马车候在外头,急等她出门子。 至于因何事出门,去 向何处,出去多久,老仆妇一概不知,问什么都摇头,只火烧火燎,一味催促动身。 林怀音听得心惊肉跳,想起昨夜沈从云走临前的阴狠嘴脸,总觉得拉她出去,是要把她挖坑活埋。 她和鱼丽俱是伤兵,一个背痛一个脚瘸,昨夜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老仆妇催得紧,俩人只得胡乱收拾一通,稀里糊涂跟出去。 大门口,确实停着沈从云的马车。 沈在渊依旧骑马,穿得人模人样,阵仗彷如昨日浴佛节,唯唯只少了沈兰言。 见她出现,沈在渊揖手垂目,道:“问嫂嫂安。” “二叔安。” 林怀音垂眸应声,战战兢兢爬上车,心想无论如何,必须说服沈从云让鱼丽上车,否则她就不带鱼丽同行。 然而等她爬上去,车厢内空空荡荡,鬼影都没有一个。 太好了。 看来太子殿下把沈从云拴得脱不开身。 林怀音想起昨夜救命的东宫急诏,顿时松一口气,转身拉鱼丽上车。 刚刚坐定,外头传来鞭子响,车轮辚辚向前。 林怀音和鱼丽手拉手,二人饥肠辘辘,肿着四只鱼泡眼睛,真真是苦不堪言。 左思右想,林怀音揭开车帘,朝马上的沈在渊颔首,问道:“不知二叔可否告知,此去,是往何处?” 沈在渊夹紧马腹,揖手作答:“回嫂嫂的话,此去鹤鸣山,观礼金箓大斋,为圣上祈福。” “你说什么?鹤鸣山?!” 林怀音双目圆睁,震惊一脸。 “正是鹤鸣山。”沈在渊复述一遍,算是回应追问。 至于嫂嫂为何惊诧,他不方便问,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在意,不见林怀音再说话,便扭头拉紧缰绳,直向前方,目不斜视。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5节 林怀音脑瓜子嗡嗡响。 右手死死攥紧车帘,月牙形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鹤鸣山? 怎么可能是鹤鸣山??? 那不是三个月后的事吗? 就这样突然被抓上车,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难道上山送人头? 惊天变故,搅得林怀音脑中一团乱麻。 前世她眼睁睁看着白莲教杀上山,禁军寡不敌众,朝臣惨遭屠戮,尸横遍野,流血涂草,她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怎么回的京城。 历史绝对不能重演! 林怀音当机立断——她要下车。 现在去找父亲,让他领兵前去,或许还有机会,否则光凭大哥哥那点人马,哪里保得住太子殿下和朝臣,鹤鸣山势必血流成河,此前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打定主意,林怀音松开车帘。 她双目失焦,动作僵硬,拉开门栓霎那,鱼丽一把将她抱住。 “小姐你在做什么?” 鱼丽脚腕吃不住力,拖着腿将她扯回来。 “摔出去就死定了。” 鱼丽捧住她的脸,摸到她齿牙打颤,满头大汗,忙问:“小姐伤口又痛了吗?你先忍忍,一会儿找玄戈拿药。” 听到玄戈的名字,林怀音恢复了一丁点理智。 冲动了,跳车确实大概率白白摔死。 为今之计,只能求求玄戈,让他想办法划去她的名字,这样她就能留在京城,加紧布置。 她伤得重,玄戈一定会找机会过来送药,只要安安静静等他来,一切就还有转机。 林怀音振作精神,严阵以待。 车厢摇摇晃晃,一路驶向皇城御街。 不多时,外头车夫自报家门。 一道严肃男声就安排马车往前排,去向指定位置。 林怀音揭开车帘。 外面尽是马车,一驾跟着一驾,果然同前世如出一辙,京城大小官员,悉数同行。 见此情形,林怀音不禁推测——定是平阳公主昨日惨败,才丧心病狂提前安排屠杀,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这投龙简的金箓大斋,难道不应该是太子殿下主持么? 前世太子殿下遇刺养伤,才让平阳公主钻了空子,怎么现在又是这样? 林怀音想不通。 她焦头烂额,精神力也不允许继续深思。 大部队集结完毕,车队浩浩荡荡出发,转眼间出京城,上驰道,林怀音越来越不安。 玄戈迟迟未来找她。 沈从云也始终没来上车。 林怀音害怕跟沈从云同乘,更害怕他眼下没回,是在同平阳公主密谋。 事态完全失控,林怀音束手无策。 半宿噩梦加上半宿思索,严重的背痛,让她脑瓜子发懵,以至于有人来到车前,鱼丽连唤好几声,她都浑然未觉。 “小姐。”鱼丽扶住她肩膀,蛾眉深蹙:“小姐,太子殿下传你觐见。” “太子殿下?他传我干嘛?” 林怀音心烦意乱,想到昨夜萧执安确实说过会再找她麻烦。 臭太子,不就用了下手么,至于这么盯着报复?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储君召见臣妻,他脑子有包,只顾报仇,不怕遭人非议吗? “找死别带我啊!”林怀音闷声抱怨。 “小姐,太子殿下是不是还想害你啊,昨晚那个香汤……” 鱼丽欲言又止,她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太子殿下突然盯上了林怀音,昨晚的香汤差点害死她俩,现在一想到“太子殿下”就腿疼脑袋疼。 林怀音也是如此,听到香汤,心火蹭蹭往外冒。 她探出脑袋,外面赫然是一名东宫侍卫,抱拳颔首:“沈夫人,太子殿下有请。” 侍卫的态度,公事公办。 他不需要管林怀音愿意与否,也并未叫林怀音下车接旨,直接指挥车夫从大部队出列,架着马车,越过前方王公贵族,直向最前。 沈在渊守在原来的位置,目送林怀音越走越远,实在莫名其妙。 林怀音一路超车,追上平阳公主的辂车,并驾齐驱。 借着风吹车帘,她偷看几眼,已公主车驾觉精美绝伦,未曾想刚出车轿,前方光芒耀眼,是一座移动宫殿。 那是萧执安的出行仪仗。 三十匹马,拉一座巨大殿宇,占据整整八抬车架的空间,宫殿饰金顶华盖、有门有窗有栏杆,雕刻着龙凤祥云,涂抹金漆朱漆,装饰丝绸羽毛,简直就是把东宫直接搬了出来。 宫殿缓缓停下,林怀音震撼不已,在侍卫的引领下,落车,绕行去宫殿前方。 四围都是骑马的侍卫、禁军,佩剑、执戈,林怀音步行其间,像个小矮人,满眼马肚子和大长腿。 行到正面,殿门还在上方,她爬上踏凳,刚走两阶,突然感受到两道视线。 视线灼热,林怀音下意识抬头望——殿门左右,骑马护驾的众人中,林淬岳和沈从云,赫然在列。 大哥哥护卫在此,林怀音一点不奇怪,兄妹俩四目相对,林淬岳眼中满是疑惑,问太子殿下召她做什么? 林怀音心说这可不好说,估摸是昨晚没害死我,今天不顾君臣有别,大张旗鼓传唤,想抱着一起死吧。 她挤出点笑意,佯装没读懂,避开林淬岳视线。 没想到转瞬指间,沈从云竟然纵身下马,朝她走来。 林怀音站在踏凳,二人刚好对齐视线,沈从云牵住她的手,笑得明媚无敌,温温柔柔揉她的手,耳语:“三娘可还记得,为夫昨夜说有事要你帮忙?” 他语声暧昧,故意贴着林怀音耳垂说话,热气吐进她耳朵眼。 林怀音鸡皮疙瘩暴起,恶心得想甩他两耳光。 “倘若殿下问起,”沈从云不等她应,直接道:“你要说昨夜一直与我在一起,夫妻之间的事,不便细说。” 听言,林怀音愣了一霎,马上反应过来——敢情沈从云昨夜偷情,被太子殿下发现了! 哈哈哈。林怀音掐着手心,差点破功笑死。 找谁当借口不好,偏生找她,她昨夜一直跟谁在一起,还需要太子殿下问吗? 狗男人简直太好笑了! 难怪昨夜见到香汤,他脸色跟鬼一样难看,还破天荒的讨好她,原来是要跟她串供,拿她当挡箭牌。 难怪太子殿下敢肆意召她觐见,沈从云怕都怕死了,哪有余力想什么储君臣妻? 狗男人的狗尾巴,被太子殿下掐手心里,不敢乱蹦跶了。 哈哈哈。林怀音乐不可支。 “听到了吗?”沈从云又啃她耳朵。 林怀音强忍笑意,说不出话,连连撑开沈从云,对他点头。 沈从云见她小脸憋得通红,以为她害羞,心道林怀音真是爱惨了他,昨夜都那样了,现在也能轻易哄好。 于是他也飞速扔了林怀音的手,忍着恶心目送她上台阶。 林怀音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她心里有个想法:沈从云怕太子殿下,那么,只需要从太子殿下这里得到首肯,她就能立刻调转马头,回京城,搬救兵,跟白莲教玩个黄雀在后,一窝端。 吱呀。 玄戈打开门,迎她进去,旋即出去关上殿门,守在门口。 萧执安斜倚在软榻上,眼睛庸懒半睁,朝她伸手。 “过来。” 他只穿了中衣,胸口敞着,在大兴朝的礼法之下,都不叫衣衫不整,纯粹等于没穿。 林怀音站在门口,定定看着他,呼吸凝滞,瞳孔失焦。 四围奢靡陈设顷刻消失,诏狱的过道寒风又起,火把明明灭灭,白衣的太子殿下,在冲她招手。 “殿下。”她穿过萧执安的脸,唤那道白色影子。 “嗯。”萧执安微微一笑。 “过来,该换药了。” 第35章 萧执安驯猫大作战她逃他追 一声“换药”,像石子落水,荡开层层涟漪,唤回林怀音的理智。 宫殿焚着龙涎香,不是死鼠臭。 她脚底是织金地毯,而非腐烂秸秆。 前方榻上是监国太子,绝非林怀音记忆中的白衣囚徒。 他不是他。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6节 林怀音惊觉自己混淆了前世今生,霎时收敛视线。 她是沈从云的妻子,觐见储君,不能失了分寸。 林怀音双膝跪地,稽首拜行大礼:“臣妇沈林氏,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她五体投地,恭敬无以复加。 萧执安眼神晦暗,手僵在半空,说不出那句“免礼”。 他安排一切,借祭祀山川神明之名,设计今日这场盛大出行,无视君臣有别,将她叫到身边,不是为了看她跪、听她唤千岁。 她为他受了伤,他有责任,也必须要将她从沈从云剥离开,护她周全,亲自照顾。 萧执安为林怀音用心,以一国储君之心,庇护她一人之心。 他以为她会喜欢,期待她喵喵叫,团到他膝上养伤。 她的表现也的确如此。 一进来就深情款款看他,呢呢喃喃唤他,好像已经在心里期待过无数次与他相会。 可她变脸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依恋说收就收,屈膝说跪就跪,他扶都来不及扶。 她这样行大礼,伤口不会痛么? 非要逞强,就不能示弱,依赖他哪怕一点点呢? 萧执安不想再跟她说话,她死鸭子嘴硬,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中听。 他更喜欢她的本能。 她的本能,才是真正的她。 于是萧执安起身过去,展臂将她打横抱起。 林怀音跪得好好的,端庄又乖巧,突然被萧执安捞起,像只被雄鹰叼进嘴的小**,眼睛睁得铜铃大。 太子殿下发什么疯? 林怀音吓得半死,张嘴又瞬间捂嘴! 一墙之隔,沈从云就在外面…… 大哥哥也在外面…… 满朝文武、王公大臣都在外面…… 还有禁军侍卫,那是一群狼耳朵…… 万一被人听到…… 林怀音死死捂嘴,一丁点怪声都不敢出。 萧执安吃准她这点,昂首阔步,施施然走向软榻,还照昨日给她清理伤口那样,让她跨坐腰上。 然而萧执安棋差一着,没想到今时毕竟不同昨日。 昨夜林怀音命悬一线,他担惊受怕,心无杂念,现在他一身单薄中衣,轮廓本就若隐若现,林怀音坐上来扭来扭去,“嘤嘤嘤”在他耳畔娇。喘,他猝不及防,脑中轰鸣炸裂,周身血液沸腾。 瞬息之间,萧执安体温疯蹿。 林怀音跟着红了脸。 姿势太暧昧,而且裙幅因为放量的缘故,高高爬到大腿,她看到自己两条腿缠在萧执安腰上,清晰感到萧执安滚烫跳动的身体,耳垂红得滴血。 太尴尬了,还是跑吧。 林怀音霍然起身。 萧执安一把压回,接触霎那又闷哼一声,羞得林怀音想锤死他,可他却跟着像没事人一样,端起碗搅了搅,汤匙吹凉,喂到到她嘴边。 “乖,喝药。” 他喂她吃药,看起来一本正经,实则耳尖泛红,嗓音压抑,喉结滚来滚去,热浪浪一直在跳。 喂药而已,非要用这种姿势吗? 林怀音难为情到极点,伸手想抢过碗一口干了,可萧执安偏偏不撒手,还抬眸睨她,凶得很。 林怀音害怕他,一动不敢动,只能老实巴交张嘴吞药,没话找话问他:“殿下这什么药啊?” “解毒药。” 萧执安语速飞快。 他很艰难地尝试了,但是他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只好接着林怀音的话,尽量冷静道:“因为你昨夜跑了的缘故,太医只能通过给我看诊,判断你中的什么毒,调配解毒方剂。” “哦?”林怀音上下扫视萧执安:“殿下也受伤了?” “我没有。”萧执安摇头。 林怀音狐疑了表情,表示思路打不通——没受伤你中什么毒? “我是为你清理伤口,不小心吃进去一些毒血。”萧执安抬眸直视林怀音的眼睛,“所以才中毒。” “哦。”林怀音咧嘴讪笑:“殿下费心了,其实这种事,应该叫玄戈做,他一定比您有经验。” 听言,萧执安右手一顿,撤回林怀音嘴边的汤匙,自己一口吞掉,眯起眼睛,问:“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清理伤口的么?” 他问,嘴角牵起诡异弧度。 林怀音立时被一股冷气包裹。 感觉,要被收拾了。 她战战兢兢,萧执安也没叫她失望,笑着拿起她双手,药碗塞她手里,顺手把汤匙也塞她嘴里。 林怀音更不敢动了。 萧执安兴致盎然地看着她,目光纠缠同时,两手环到林怀音腰间,勾起腰带,松开她带扣。 “咔。” 一声轻响,林怀音慌了手脚,想跑,萧执安扶住她双手,语声清冷:“端稳,洒了孤会罚你。” 这是萧执安第一次在林怀音面前称“孤”。 第一次露出如同在诏狱里看沈从云那种、戏谑而又压迫感十足的眼神。 林怀音又惊又怕,捧着碗不敢挣扎,咬紧牙关,任凭萧执的指腹在她肌肤起落,不敢发出一丁点怪声音。 萧执安慢条斯理,一颗一颗,解开纽扣,一件一件,往下剥衣裳。 披帛、薄纱大袖衫、半臂、锦襦、纱衫。 萧执安剥得顺手,剥得惬意,剥到最后只剩一片抹胸,才悠哉停下。 除了下半身还在衣裳堆埋着,林怀音又像昨天那样,只着寸缕,坐在萧执安怀里。 “昨日,孤就是这样,先褪了你的衣裳,为你清洗伤口和血痂。” 萧执安语声随意,好似全不在意,心底却一阵阵发紧。 昨日染血衣衫、狰狞伤口,历历在目。 林怀音的喘息和痛苦,声声在耳。 她如何奋不顾身扑向他,用弱小身躯保护他,他一刻不曾忘记。 萧执安永志不忘。 他抱起林怀音,轻轻将她放在软榻,起身打开药盒,润湿锦帕,准备帮林怀音清理 伤口,重新上药。 然而扭头一霎,萧执安瞳孔震颤,呆愣原地。 锦帕从他手心滑脱,“啪嗒”落地。 林怀音听到这一声响,猛然想起后背不能给人看,放下药碗想遮掩,却被萧执安抢先抱紧。 “怎么回事?是沈从云做的吗?” 萧执安将她抱放腿上,难以置信看着林怀音的背。 昨夜烛光微弱,他浑然未觉,今日青天白日,才发觉惨不忍睹。 巴掌宽的背,姑娘家的背,该是细皮嫩肉,晶莹雪白,怎么她背上皮肉翻卷,结着黑色硬壳,像被火烧过一样? 那些密密麻麻的漩涡状瘢痕,又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被人伤成这样? 怎么会伤痕累累,连那一尺长的刀伤,都显得毫不起眼? 她小小年纪,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萧执安心痛到窒息。 他紧紧拥着她,想请她不要再隐瞒,他想知道她的秘密,想知道她的一切,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林怀音感觉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骨头疼,呼吸疼,伤口疼,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这种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刻骨铭心,像星星之火点在体内燎原,让她无比渴望活下去。 前世家破人亡、万箭穿心、烈焰焚身。 前世满盘皆输,血流成河。 后背的伤,是她坠落地狱的印记,提醒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她要活,她要战斗,她绝不认输。 鹤鸣山这一局,她输不起。 林怀音艰难地张开嘴,乞求萧执安:“殿下,请让臣妇回京城。” “我不同意。”萧执安捧住她的脸:“我不许你再离开我半步,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我为你讨——” “求您。”林怀音坚持恳求:“让臣妇回京。” “你算什么臣妇?” 事到如今还拒人千里,萧执安眼尾猩红,怒火暴涌而出:“你跟本太子有肌肤之亲,你是孤的女人,你要去哪里,孤说了算。”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7节 话说完,他粗暴地将林怀音压到软榻,擦拭伤口,上药。 林怀音的背触目惊心,萧执安的手止不住发抖。 林怀音也在他手底下发抖。 萧执安的话在耳畔反复回荡,震耳欲聋。 完了。 一步错,步步错,一切全完了。 她不该现身救他。 玄戈敢带太子殿下往僻静处跑,一定有能力保护他,她不该自以为是,冲去捣乱。 事后,她更不应该亵渎殿下,跟他同床共枕。 她想当忠臣,结果成了祸源,一旦太子殿下这种危险的念头暴露,沈从云起而攻之,殿下和林家都会轰然崩溃,万劫不复。 怎么办。 林怀音头疼欲裂。 她必须离开,不止现在,她必须永永远远消失在他眼前。 哪怕他厌恶她,都强过现在。 林怀音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道:“臣妇并未与殿下有肌肤之亲,臣妇只用了殿下的手,您洗洗就干净了。” “孤会洗手,孤还连夜,特意为你磨短了指甲。”萧执安俯身到林怀音耳边:“等你养好伤,孤会好好跟你确认,你是谁的女人。” “臣妇是中书令沈从云的女人。”林怀音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道:“殿下不是问臣妇背上的伤吗?那是臣妇被白莲教逆贼掳走,遭贼人虐待留下的痕迹,若非夫君前来营救,臣妇早就是一堆白骨,殿下政事繁忙,臣妇从未怨怪殿下剿匪不力,昨夜也只是误将您认作是夫君沈从云,恳请殿下看在臣妇舍命护驾的份上,饶恕臣妇无心之失。” 林怀音搜肠刮肚,把她能想到的所有说辞,一股脑堆出来。 只要攻击够密集,总有一招能得手。 耳畔呼吸声消失,宫殿悄悄寂寂,正是狂风骤雨的前奏,林怀音闭紧双眼,咬紧牙关,无论萧执安怎么暴怒惩罚,她都能承受得住。 她祈祷——他最好把她扔出去。 可萧执安只是拿起药膏,继续给她上药。 “你要解释,索性一次交代清楚。” 萧执安不疾不徐,列她的罪状:“射杀兵部尚书赵昌吉,伪造密诏,引皇城司围剿二王庙,都是你做的。如果不想牵连你的父兄,你就解释清楚前因后果,顺便解释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做,不把这天大的功劳献给你的好夫君。” “沈家家宴,你一边给自己灌迷药,一边给护卫下药,让他当众暴凌沈家女,这也是在报答你的好夫君么?” “对了,家宴孤也去了,你手指上隐藏老茧的薄膜,是孤亲手剥下,想来也不是为了隐瞒你的好夫君。你昏迷中捧着孤的手唤孤,莫非就是那时候,盯上了孤的手?” “你在昨日企图以孤的名义给沈家女送香汤,是想送沈家女入东宫,还是想骗沈家女以为可以入东宫,打的什么算盘,可曾与你的好夫君商量过?” “哦对了,你选的白氅妇。若非孤派人去查,昨日就该被人屠灭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林怀音终于憋不住,蹭地坐起,“白氅妇一家怎么了?” “呵呵。”萧执安静静看着她,笑而不语。 那八十万两银子,他分了六十万。 很明显,高僧和香汤都并非能用银钱轻易买到,那么结论就指向——小猫儿叼着银票,真正想买,也一定要买到的手东西,是白氅妇。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沈家,她最关心那一家三口。 现在,她该露出小肚皮,对他喵喵叫了。 “殿下。” 林怀音苦哈哈求他。 她心里苦,她先攻击萧执安,没想到对方泥塑菩萨一样,雷打不动,还反手给她爆得体无完肤。 “殿下。” 林怀音挤笑脸,“求您,求求您行行好。” “好啊,坐过来。”萧执安指自己的腿。 第36章 萧执安破大防 林怀音麻溜地滚过去,侧身坐他腿上。 她太听话了。 萧执安当场后悔要求提低了,但是既定目标达成——小猫儿乖乖团到他腿上,眼巴巴望着他,望得他心头火热。 “求求了,殿下。” 她喵喵叫,一脸讨好,又香又娇,雪白的肩膀脖子晃来晃去,萧执安恨不得一口将她拆吞入腹。 “殿下?” 林怀音脸都笑僵了,暗骂臭太子,别给脸不要脸啊。 “知道了。” 萧执安故意冷着脸,抖开纱布,慢慢给她包伤口。 “你胡作非为,我当然要给你兜底,就派了人暗中保护白氅妇。” 萧执安娓娓道来:“昨夜白氅妇归家之时,家中早已埋伏了杀手,我的人正好救下他们一家三口,业已妥善安顿起来,杀手那边也连夜处置干净。” 绑好纱布,打个结,萧执安勾来纱衫,捞起林怀音的手,喂进衣袖,压好交领,系上玳瑁纽扣。 “你做事,不能只顾前不顾后。” 他又拿起锦襦,怎么脱就怎么给林怀音套回去,同时认真告诫:“你要想到,你能买,旁人也能买,别人预先定下的东西,你想抢就要准备后手。这世上敢杀白氅妇的人,唯有买家,背后都是利益算计,你这小脑瓜不太灵光,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他语声温柔,歪着脑袋,噙着笑意,得意洋洋。 “唔,殿下说得对。” 林怀音咧开嘴,笑眯眯哄他,也是真心谢他。 她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恩人一家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放下来,现在就只剩两件衣裳了。 她忍。 萧执安以为小猫儿折服于他的魅力,当机立断,边穿半臂,边抖孔雀尾巴。 “自始至终,我都在为你善后。否则光是刺杀赵昌吉,你就小命不保。还有沈家那丫头,可杀不可辱,我不认可你的做法,你日后也不许再欺负她。” “嗯,好。” 林怀音用力点头。 “真乖。” 萧执安揉揉她的小脑袋,为她披上薄纱大袖衫。 “现在你老实交代,你把相国寺九位高僧藏到哪里去了,还有沈从云是不是跟白莲教有勾结?” 萧执安轻轻扣上林怀音的腰带。 “咔。” 穿戴妥帖,萧执安抬起一双冷戾眸子,看进林怀音眼底,一字一顿地问:“去年你被白莲教 掳走,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 听言,林怀音瞳仁中震颤,垂下眼皮,心脏剧烈跳动。 萧执安眯眼看着她,不用她应,答案一目了然。 她张牙舞爪,对沈家人出手,不会是以怨报德,只能是血债血偿。 沈从云有问题,这点显而易见。 萧执安精准抓住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他完全可以理解,她行事作风有多暴烈,她在白莲教的贼窝里,就有多无助。 当她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她曾经以为的救命恩人,原来就是阴谋害她的凶手,她该有多绝望,多痛苦,萧执安光是想想,就心肝疼。 他的小猫儿,背负如此残忍的真相,面对如此阴狠的敌人,不回林家求助,独自苦苦支撑,究竟是为什么? 林家百年帅府,对付区区一个沈从云,比捏死蚊子还简单。 她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找林震烈?为什么选择单打独斗? 唯独这一点,萧执安想不通。 他神情冷肃,脸上一半狠厉一半怜惜,轻轻抚摸林怀音的面颊。 “音音,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我想回京城。” 林怀音小声回话,垂眸没有看他。 “好。我答应你。” 萧执安一口应下。 他不愿再跟她争,呼吸重一点,都怕惊吓到她。 她想回,必定有原因,左右鹤鸣山那边交给平阳主持,他陪小猫儿回京便是。 “你稍微等等,我手上还有些事情要忙。” 他补充说明,想让林怀音等他。 然而林怀音狐疑地抬眼看他,眼里满是不解,问他:“我说我,我回京城,跟您忙有什么关系?” 她眸子清亮,不解是真的不解,困惑也是十足的困惑。 萧执安对上她目光,眉头发紧,恍若冰水浇头。 他心疼得眼眶湿润,都快为她落泪了,他给她无限的耐心和无底线的宠爱,他为她做了那么多,跟她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她居然一脸茫然地问他——跟您有什么关系?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8节 没关系! 没心肝的小东西,谁要跟她有关系! 一股无明业火烧起来,萧执安冲口而出——“你出去!” “是。” 林怀音从他腿上滑下,捡起披帛,一溜烟滚了出去。 “吱呀”一声,宫门开启。 玄戈守在门边,通知停车,放沈夫人下去。 林怀音点头致谢,心脏通通通,带着身子不住颤抖。 太子殿下太吓人了。林怀音害怕。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但是能惹恼他,被他赶出来,真是太好了! 前世诏狱,太子殿下沦落成囚都能碾压沈从云,林怀音以为他已经足够霸道强横。 没想到,没想到今生的太子殿下,不动声色间把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还轻而易举推测出沈从云和白莲教有关。 他的洞察力,强得可怕,只要他垂目一眼,她在他面前就无所遁形,毫无秘密可言。 然则他越强,越无懈可击,林怀音就越怕。 因为即便是这样的他,前世也一败涂地,输给了平阳公主。 林怀音不敢想平阳公主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英明睿智的太子殿下,放着窝藏白莲教逆贼的二王庙不严查,要么平阳公主手腕高杆、强到逆天,要么就是太子殿下在平阳公主面前,有致命弱点。 比方说,他会被亲情蒙蔽双眼。 无论是何缘由,都给林怀音敲响警钟——她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不能继续暴露在太子殿下眼底,否则很可能,他会无意中把她卖了。 必须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就像现在这样,非常好。 三十匹马徐徐停下,踏凳摆在眼前,林怀音扶着栏杆往下。 宫殿外围,禁军和东宫侍卫,不下四十人。 沈从云和林淬岳,还有杜预等人,都在默默关注。 沈从云看出她在发抖,暗骂一声蠢货,担心她没经得住太子审问,说错话。 林淬岳也看出她在抖,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出太子殿下难为他妹妹做什么。 杜预看看林怀音,余光瞥着沈从云,心说沈大人别看了,沈夫人都要吓哭了,太子殿下又欺负你夫人了。 杜预无语望天,真是造孽啊。 玄戈守在门口,纹丝不动。 他并非有意,他甚至特意望天上云,看道旁的风,但殿里的话,他一句没落,听得清清楚楚。 他佩服沈夫人惹恼殿下的能耐,更害怕殿下会追出来,当众又把沈夫人提回去收拾,他瞟着沈从云背影,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惊,就差拜拜诸天神佛,求沈夫人快些走,快回车上躲起来。 林怀音一步一步往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京城。 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 没有理由,就制造理由,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脚下还剩三个台阶,林怀音把心一横,松扶手,往前倾——“砰!” 她直挺挺摔下去,像截木头桩子。 玄戈魂飞魄散,慌忙跃下。 林淬岳和杜预齐齐下马。 “三妹!” “沈夫人!” “夫君——”林怀音头晕目眩,捂着肚子,张口就喊沈从云:“夫君,救救我,我肚子好疼,孩子,夫君——呜呜呜——我的孩子——” 林怀音喊得声嘶力竭,林淬岳、玄戈、杜预,三个人当场傻眼。 沈从云万般嫌弃也得立刻下马,还是飞奔而至。 “三娘你还好吗?” 他把林怀音抱紧怀里,林怀音搂住他脖子开哭:“夫君,呜呜呜,肚子好疼,呜呜呜,我们的孩子,孩子怎么了?” “三妹你有身孕了?”林淬岳眼眶刷地通红,“快快快,快请太医来瞧瞧!” “呜呜呜。”林怀音伏在沈从云肩膀,狠狠冲林淬岳点头:“哥哥,痛痛!” “好好好,哥哥知道了,缓缓,缓缓,别说话。” 林淬岳心疼得抓心挠肝,连忙吩咐禁军:“快备车,即刻回京将养。” “等等。”沈从云叫停禁军。 他不能放林怀音走,到了鹤鸣山,他还要靠林怀音取得禁军布防图,引白莲教上山,决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三娘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沈从云扶着林怀音双肩,深情款款地说:“咱们的孩儿福大命大,就叫太医先看看,然后再决定好么?” “呜呜呜,痛,夫君,好痛,呜呜呜。” 林怀音只哭不接话,疯狂挤眼泪。 沈从云拿她没办法,想说话都插不上嘴。 太医还不来,林淬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杜预杵在一边,还没消化完沈夫人有孕这个爆炸消息,满耳都是林怀音“呜呜呜”的哭声。 “呜呜呜,嘤嘤嘤。” 林怀音越哭越凶,“孩子,我的孩子——” “你当真怀孕了?” 萧执安不知何时走到殿门外,声音冷得瘆人。 众人立时转身向他,躬身行礼。 林怀音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接话,装没听见。 “呜呜呜,呜呜呜,夫君。” 她哭得更凶,眼泪啪嗒啪嗒掉。 沈从云抱起林怀音,立觉是个展示夫妻恩爱的好机会,躬身道:“回殿下的话,内人确实身怀六甲。” 林淬岳既担忧又高兴,附和道:“殿下赐 婚,天恩浩荡,舍妹半年就有了子嗣,全赖殿下福德庇佑,恳请殿下赐太医为舍妹安胎。” 林淬岳一声“安胎”,萧执安脸都绿了。 杜预和玄戈手心后背全是汗,一时之间,不敢猜萧执安会对谁出手。 “呜呜呜。” 林怀音哭个不停。 林怀音趴在沈从云怀里,哭个不停。 林怀音怀着沈从云的孩子,趴在沈从云怀里,哭个不停。 他的音音,怀着沈从云的孩子,趴在沈从云怀里,哭个不停。 萧执安脑仁疼。 丢给玄戈一个眼神,转身走回宫殿。 玄戈脑子里全是问号,这种局面,他哪里能猜到主子在想什么? 难道要宰了沈从云,把胎儿从沈夫人肚子里掏出来吗? “今夜停宿前方驿馆,传太医过来。” 萧执安的声音,无波无澜传出。 噢。 这还差不多。 玄戈立刻下达旨意,请沈从云带着林怀音登入宫殿。 林怀音哭累了。 她真的累了,没想到闹腾半天,又被抱回原地。 萧执安握了卷书,坐在桌边看。 软榻则留给她和沈从云小两口。 沈从云为显夫妻情好,他搂着林怀音没不放,捏着她的小手,时不时放在嘴边亲吻。 林怀音依偎在沈从云怀里,啜泣抽搭,嘤嘤嘤唤“夫君”,呜呜呜喊“孩子”。 玄戈站在萧执安身边,第一次看到殿下拿着书半晌不翻页,额头上冷汗直流。 很快,昨夜的老太医爬了上来。 一进门,看见沈从云和林怀音搂在一起,他吓了一跳,伸长脖子定睛又看——还是沈从云和林怀音搂在一起。 不对呀。 老太医揉揉眼眶——这姑娘不是昨夜护驾受伤那位,而且殿下还口述为她吮毒血,应该是殿下的女人吧! 怎么突然跟沈大人搂在一起了? 他狐疑地看向萧执安,只一眼就心里咯噔咯噔喊要完。 殿下太阳穴惊跳,脖颈处的经脉,震动如坠落银盘的金豆,噼里啪啦,跳个没完,分明是强压怒火快压不住,时时刻刻在爆发边缘。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49节 完犊子喽。 他胆战心惊,弱弱地看向玄戈。 玄戈卷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道:“沈夫人方才失足跌倒,不知是否伤到腹中胎儿,请卢太医瞧瞧。” 话音未落,萧执安光秃秃的指甲掐进书卷,玄戈暗道要完,默默往后退,退到墙角,屏住呼吸。 殿外面,林淬岳愤愤不平:“我妹妹,我的亲妹妹,为什么殿下不让我进去?” “林将军稍安勿躁。”杜预挡着不让过,他怕林淬岳再进去说几句话,今日高低得躺下几个。 殿内,老太医一步一步走向软榻。 殿下、吮毒血、沈夫人、胎儿…… 这病症太复杂了,他战战兢兢地想,医书里可没有这些啊…… 林怀音余光瞥着他,心说你别过来啊,我没怀孕,我装的,还有我背上的伤,被沈从云知道就死定了。 沈从云满脸期待,心说只要当面确认有孕,孩子都有了,太子殿下难道还能拆散他们么? 一时之间,每个人的经脉都在老太医耳畔跳动,吵得不可开交。 第37章 萧执安换策略继续驯猫 老太医搬起笨重凳子,到软榻前为林怀音诊脉。 搭上脉,对上眼,两人心照不宣,假装昨夜没见过面。 林怀音抽抽搭搭,手心冒汗。 身下的沈从云已经够她恶心,眼前的老太医更让她焦头烂额。 实在瞒不过去,林怀音打定主意——就推说孩子刚才摔没了,当、场、摔、没。 摔没了她更要回京休养,就要。 沈从云迫切想要听到结果。 孩子是他和林怀音夫妻恩爱的证明,只要孩子存在,殿下自然会放过他,他也能顺理成章留下林怀音,让她从林淬岳那里拿布防图。 如此一来,白莲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上鹤鸣山。 然而老太医并未诊出喜脉。 沈夫人,无孕,且身子非常虚弱。 等等…… 老太医突然摸到一个怪异脉象,心下震悚,幽幽转头。 萧执安拿着书,余光俯瞰全场—— 小猫儿在沈从云怀里,肩膀靠着,身子却僵硬板正,根本不亲近,扭来扭去,如坐针毡。 看来沈从云的身体,她抗拒得很,每一刻都想尖叫着逃离。 不像面对他,她脸红心跳,眷恋痴缠,能在他手心化成一滩水。 她自己选的路,她选沈从云不选他。 她非要说她是沈夫人,喜欢扮恩爱。 萧执安不惯着。 他摩挲着为她磨圆磨短的指甲,想让她多难受一阵,牢牢记住这难受,主动跟他低头认错,保证日后绝不再犯。 没想到老太医忽然手抖,足尖冷不丁转向他,似乎是有惊人发现要禀报。 “沈卿。”萧执安唤。 沈从云立刻放下林怀音,站起回话:“微臣在。” 萧执安放下书,手臂枕在桌案,闲聊似地随口问道:“爱卿有后,孤心甚慰,不知麟儿几月出生,孤也好应时应景,给这孩子备份厚礼。” “这——” 沈从云脸色一僵,顿时语塞。 他只想弄死孽种,何曾算过孩子几月出生。 萧执安泠然一笑,又问:“孤既赐你这段姻缘,也可顺道给令郎赐名,不知排到什么字辈?” “排到——排到,”沈从云吞吞吐吐:“回殿下的话,乾俊秀仁公定贞良,排到‘俊’,这孩子是俊字辈,微臣深谢殿下赐名。” 说着,沈从云跪行大礼,五体投地。 “爱卿不必多礼。”萧执安抬抬手:“卿乃国之栋梁,朝野之上,唯你最堪托付,昨夜急召你操办金箓大斋,到现在,想来还没歇上半个时辰,着实辛苦。” “为殿下效力,是微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沈从云唯唯诺诺起身。 萧执安笑着颔首,表示嘉许:“能者多劳,概当如是,有劳爱卿往前方驿馆,预备今夜戍务。孤昨夜睡得不甚安稳,今夜想早些安寝,有劳爱卿替孤探路。” “臣遵旨,臣即刻前往。” 沈从云躬身揖手,侧目深看林怀音一眼,迅速退出大殿。 萧执安在敲打他,偏偏他一敲就中,一击即溃,毫无还手之力,当着林怀音和老太医的面,竟然被赶了出来。 沈从云猜到萧执安不会轻饶他。 只是没想到这么不给脸面。 他怒火中烧,又气又怕,一级一级下台阶,身后“吱嘎”一声,殿门又开。 沈从云回头一看,是林怀音。 夫妻俩对视一眼,莫名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涩,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淬岳招手喊:“三妹!” “怎么样?”林淬岳满脸紧张:“太医怎么说?” “说是并无大碍,但仍需卧床静养。”林怀音随口瞎编。 其实老太医什么都没说。 林怀音眼前浮现萧执安趾高气昂的下巴。 “怎么,想赖在孤这儿不走了?” 他都不拿眼睛看她,还说这种话,林怀音想都没想,爬起来就跑。 “夫君,妾身想回家。” 林怀音转而盯上沈从云,当着林淬岳的面,料想沈从云不会太尖刻。 “可是看不到你,为夫会时时挂念。” 沈从云捞起林怀音的手,柔声细语道:“三娘,你独自返京,怎能叫人放心得下。现下兄长也在,我们定能护你周全,你乖乖回车上歇息,为夫还要去驿馆办事,晚些再来看你。” 牵着林怀音下踏凳,沈从云将她交给林淬岳,交代一遍方才萧执安的吩咐,便领人策马离去。 林淬岳亲自护送林怀音回马车。 见前方萧执安的銮驾尚无动静,也跟着上去,坐到她身边。 他有半年多没这样和林怀音并排坐,看着妹妹消受的脸,深青色的眼窝,他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知晓孕育子嗣有多艰难,于是大腿一拍,道:“素日里避嫌,不好来瞧你,现今有了孩儿,我这娘家舅可就顾不上那许多了。” 说着,林淬岳主动提起上期沈家家宴,他截下苏景归的事。 “当日听你说了一嘴,我就一直注意着,没想到臭小子还真敢去。” 他想起来就摇头:“当时我就觉得十分不妥。妹夫怎么能给小苏下帖子,小苏便是接到帖子,也不该去。你如今有了身孕,我改日再去同小苏好好说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不许再来纠缠。” “回京后,我叫你嫂嫂来看你。你第一次怀孕,身边要有娘家人,需要什么让她给你安排,我再让她跟你婆母说说,若能回家养胎,就更好。咱们林家女儿从不外嫁,二百年来你是第一个,你都不知道父亲母亲老二和老四,他们多担心你。” 林淬岳关心则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对妹妹操不完的心。 林怀音静静听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累了大哥哥。”她垂着眼皮赶人:“让我歇歇吧。” 怀孕容易困,这点林淬岳十分清楚,他当机立断起身,似乎又想到什么,停下来补充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新辽国的虎守林谢家,百年前曾与我林氏在战场不打不相识,结下一段渊源。 虎守林谢家是杏林魁首,有起死回生之术,等哥哥回去,托人去请个正经大夫过来,好好给你养养身子,瞧你这瘦的,自己还是小孩子,就要当娘了。” 说完,林淬岳拍拍林怀音的肩膀,不再耽搁,起身跳下车轿。 一声轻响落地,林怀音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瘦。她该长肉的地方长得可好了。 但是哥哥每回见她,都嫌她瘦。 哥哥到底想把她养成什么样啊?小猪吗? 林怀音把脸埋进胳膊,泣不成声。 原来家宴那日,她并非侥幸逃脱沈从云的毒手,而是大哥哥在护着她。 她那样郑重地阻止苏景归去沈家赴宴,苏景归充耳不闻,还好有大哥哥放在心上,硬生生帮她挡下一劫,否则她的鱼丽蟹鳌,又要双双血溅沈家。 她用一个谎言当护身符,四处招摇撞骗,没想到上当最彻底、受骗最深的人,是她的大哥哥。 然而除了哥哥,又有谁会这样担忧她,记挂她,安排她,啰啰嗦嗦,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只为让她少受苦,只求她日子舒坦,身子康健。 哥哥。 父亲母亲,四妹侄儿。 还有蟹鳌,鱼丽。 一张一张面孔,浮现林怀音眼前。 她以为她孤军作战,身后空无一人。 原来家人一直在默默守护,从未远离,大哥哥如此,四妹妹也是如此。 林家是她最后的倚仗,最温暖的归处。 林怀音什么都不在乎,唯有林家,唯有她的家人,林怀音紧紧攥拳,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她誓死守护到底。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0节 现在最要紧,还是回京。 前世鹤鸣山一战,大哥哥被白莲教攻破,禁军将士和朝臣死伤无数,大哥哥自责到崩溃,而后又锒铛入狱,再听到消息是时候,林怀音已经身在诏狱,被告知林氏九族,满门抄斩。 这一次,一定要赢。 林怀音擦干眼泪,看向鱼丽。 鱼丽也在哭,见林怀音有话说,哽咽着忍住,小脸涨红。 “今晚子时,我假装腹痛,你去找大哥哥,让他放我们偷偷回京。”林怀音低声定计划。 “好。”鱼丽重重点头。 车轮又懒洋洋转起来。 不多时,抵达驿馆。 林怀音分到一间不错的房子,同鱼丽好好美餐一顿,早早洗干净睡下。 昨晚没有睡好,她们急需养精蓄锐。 这期间,沈从云和林淬岳都忙得不可开交,抽空去看,见林怀音歇着了,便也放心没再多管。 林怀音沉沉睡着。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她从梦中惊醒,身边的鱼丽睡得香甜。 “叩叩叩。” 敲门声不疾不徐,但是态度坚持。 于是林怀音轻轻下床,拉好帷帐,套上衣裳,拢了拢头发,出去开门。 “林三小姐,这是殿下给您送的药。” 杜预站在门口,捧进一个碗。 “怎么是你?”林怀音不愿意与萧执安身边的人牵扯过多,问道:“玄戈呢?” 听言,杜预把头压得更低,心说姑奶奶别问了,方才殿中,玄戈将军一句:“末将去送,末将与林三小姐已经比较熟悉了。”。 殿下那眼神,一眼就给玄戈将军看破胆,吓得人魂飞魄散。 林怀音见他不说话,心想冒昧了,玄戈是殿下的贴身侍卫,确实不适合干这种跑腿的活。 她道了声谢,接过药碗,闻到一丝不对劲。 这碗药,与先前萧执安喂她喝的那碗,味道大不一样。 一霎时。 林怀音提起警觉。 她客气颔首致谢,一边拉紧门扇,一边抠紧碗底,随时准备砸他一头再关门叫人。 杜预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立刻说明情况:“殿下命属下转达:您服用的药方,已经照太医诊脉的结果调整,此药早晚一次,要持续服用。” 解释有几分道理。 但林怀音还是半信半疑。 杜预是萧执安的人,但也有可能被平阳公主收买,她不敢保证一碗药下去,能不能醒来,醒来之后是不是已经被平阳公主捆起来审问。 “知道了。请你代我向殿下致谢。” 林怀音心想先把人撵走再说,她身后还有鱼丽,最好不要闹起来。 然而杜预点头答应,却不退开。 “林三小姐,殿下的意思是,您吃完药,跟末将走。” “跟你走?去哪里?” 林怀音又紧了紧手里的碗。 “回京城。” “我自己可以回。” “殿下让我问您。”杜预察觉到她的防备之心,恭敬地传话:“殿下问,您回了京城,还要去鹤鸣山吗?” “当然要——” 林怀音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她一旦回京,恐怕就没能力,也没理由再赶上来。 但是她必须要去鹤鸣山,监视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相机而动。 “你做事,不能只顾前不顾后。” 萧执安的声音在脑海回荡。 萧执安的脸,在她眼前晃。 萧执安的凤眸,盯得她小脸发苦。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林怀音一口饮尽汤药,碗还给杜预,关上房门。 看来是太子殿下愿意履行诺言,让她回京。 那么鱼丽,他应该也会替她照看。 林怀音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觉得交给他没问题。 摸黑换一身便装,头发简单拧个髻子,她叫醒鱼丽交代清楚,便随杜预而去。 一路出去,满是禁军,满是侍卫,然而无人过问他俩。 萧执安的金辂车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林怀音远远望见,小心脏怦怦跳,爬上去发现萧执安不在,她独享一张巨大巨软的床,床头床尾摆着各式点心盒子,她的小心脏继续怦怦跳。 四匹马拉着金辂车在月下狂奔。” 林怀音在柔软大床上吃饱喝足,揉着小肚子打盹。 小呼噜声传到驾车的杜预耳中。 金辂车缓缓停下。 萧执安上车,坐到林怀音身边。 第38章 林怀音的两副面孔 车里没有灯。 萧执安拉下车腰一围绸缎。 镶嵌在车壁上的夜明珠,一颗一颗显露真容,绽放华彩。 星辉点点,璀璨流光,莹莹熠熠,点亮林怀音的乌黑发丝。 她的青丝,散在他的枕席。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锦被。 她的侧脸,像凝着夜露,微微合拢的花苞。 萧执安静静欣赏。 他已经见过她许多模样。 拿银票砸人,财大气粗的模样。 孩子气地蹦蹦跳,步摇甩到他胸口,勾出丝线,牵扯不清的模样。 她一腔孤勇地扑向他,她坚强得好像能忍耐一切痛苦,沉迷情欲的时候,她的小舌头灵巧地往他嘴里钻。 她经历成迷,藏着许多秘密,她会翻脸,会撒谎,会使坏、会杀人,她张牙舞爪,无法无天,她又凶又怂。 她也很好欺负,只需捏住她的小猫耳朵,她就会乖乖巧巧,团到他腿上,喵喵叫。 但是萧执安最喜欢,还是第一次见林怀音。 她意识不清,捧着他的手,凝望他的脸,好像思念了他许久,好像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又好像在求她看看她,要向他证明什么。 她唤他,一声“殿下”,沉甸甸,荡悠悠,落入萧执安心底,泛起涟漪,经久不息。 时至今日,他大致推测出她正在做的事,也基本确认她舍命相护,是看中他的价值。 真相不完美,但是萧执安从不回避。 小猫儿想报复沈从云,而他身为太子,是一柄悬在沈从云头顶的剑,她舍不得让林家蹚浑水,就盯上了他。 她想借刀杀人,无可厚非。 萧执安完全可以理解。 她的眼光果然好,挑中了帝国最锋利的刀。 但是借完就跑,太不礼貌了。 她总要有所表示才行。 萧执安轻抚林怀音侧脸。 手指落到脸上,林怀音顿时绷不住。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在不熟悉的地方睡死,萧执安一上来她就发现了。 只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要靠萧执安回京,还要靠他赶回驿馆,荒郊野地里,万一惹恼他,又被喷“你出去”,林怀音可没地方去。 她憋着没吱声,没想到萧执安还动手动脚。 林怀音心说我能屈能伸,我忍还不行么,哼哼唧唧翻个身,继续装睡。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1节 她装得坚决,装得认真,控制呼吸,连强硬翻身引起的背痛也一并忍住,同时又竖起耳朵,警惕萧执安接下来的任何异动。 窸窸窣窣,后方响了几声。 林怀音捏紧被角,提高警觉,思量能退让的最大底线。 但是动静就此断绝。 萧执安没再碰她。 林怀音警觉一阵,鼻尖嗅嗅、耳尖抖抖、睁眼偷偷瞄,不自觉穷尽一切小动作,愣是什么都没捕捉到。 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大活人在近旁,还能无声无息,凭空消失不成? 他到底在做什么? 太令人在意了。 林怀音在意得不行,脑中生出无数想象,生怕一不注意,萧执安会落到她身上。 她心里痒痒地不能挠,越想越难受,越没动静越想找出点动静。 终于,她没忍住,假装翻身,又翻了回去。 悄悄地,林怀音抬起一角眼皮。 夜明珠光线温柔。 萧执安懒懒靠坐在对面,缓缓睁眼,看过来。 “你到底是想让我碰你,还是不碰,有没有准话?” 他轻描淡写,略带抱怨,好似真想让林怀音给个准话。 林怀音一口老血冲到喉咙,差点喷他一脸。 她不接话,她接不下去。 她翻身使劲朝里滚,滚到车壁,面壁再也不动弹。 萧执安知她窘迫,更觉她傻得可爱。 她身上有伤,他根本没有那种想法,更何况是在这种逼仄简陋的地方,外面还有人听着。 他就是想逗她,想看小猫生气,满地打滚。 他喜欢鲜活真实的她。 可惜小猫不经逗,快要憋死自己了。 萧执安揭开林怀音捂脸的被子,在她耳畔道歉:“是我不好,应该直接一点。” 直接什么? 林怀音抱紧被子憋红脸,表示直接来小心我挠你一脸血。 “我应该直接说。” 萧执安拧了拧她是小耳朵,继续道:“今晚,我都听你的,你说了算。” “真的?”林怀音眸子大亮,嗖地翻身坐起,拥被望住萧执安,问道:“都听我的?” “嗯。”萧执安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愉悦:小猫儿已经改自称为“我”,而非臣妇,很好的自觉。 “那你一会儿能不能把我放到圣江坊,在那里等我回来?”林怀音急切地问。 她想自己单独行动,拿萧执安当马车夫使,这样既能办事,又能隐藏踪迹。 “不能。”萧执安摇头,戳破她的美梦:“你不能脱离我的视线。” 听言,林怀音顿时泄气,撇嘴冷哼一声:“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我要在你身边,才听得到。” 萧执安强词夺理。 他知道这是珍贵的机会,他特意安排,终于要参与到她的秘密行动,接触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一定要与她同行,绝不让步,但是作为交换,他可以给她一颗定心丸。 “我保证,只在一旁护你周全,今夜之事,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萧执安郑重承诺,语气也不容置疑。 林怀音见他如此,心知多说无益,他不会有任何松动。 他有心要跟,她根本甩不掉,能保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想说千万别让平阳公主知道,又怕此地无银,被他追问缘由,张了张嘴,还是默默闭上。 林怀音凝视萧执安的脸,那双凤眸走势锋锐,天生凌厉,不怒自威,此时笑盈盈看着她,好似看穿她根本无力招架,底色甚是得意,浮于表面的刻意微笑,只是哄着她不许发飙罢了。 读出这些意味,林怀音不禁有种想法:他好像是故意逗弄她,顺势牵出这个话题,表明他的态度。他根本就是算好了,一步一步把她当猴子耍。 堂堂监国太子,跟个小女子玩儿心眼。 不嫌跌份么? 林怀音感觉看穿了萧执安,不想跟他继续掰扯。 放开被子,她重新挽好发髻,滑到床边找鞋穿。 垂眸一眼,四只鞋摆在脚边,林怀音忽然愣住。 她习惯不好,脱鞋就随意踢掉。 然而此刻,她的云头履、萧执安的翘头履,四只鞋并排放置,整整齐齐。 太子殿下,为她摆正了鞋履? 林怀音定定看住她的云头履,恍恍惚惚,一双雀头履,与之重叠。 前世诏狱里,圆房后,白衣囚服的太子殿下也是这样,为她寻回了血淋淋的雀头履,端端摆在她面前,扶她穿上。 殿下。 林怀音眼前浮现那道白色影子,半晌无言。 萧执安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安安静静坐在身边,触手可及,却隐隐约约,生出无可估量的距离感,好像走神,走得极远。 “音音。”他下意识唤她。 “殿下。”林怀音应声看去,这世上,只有那个人唤她“音音”,唯有那一个人,曾经唤过。 然而眼前的萧执安,紫服玉冠,雍容疏懒,气势太盛,眉眼过于清晰,不是运途跌宕,困于深渊的潜龙。 他不是他。 他不是她的同道中人。 林怀音抬手拧眉心。 君君臣臣,天渊之别,储君臣妻,讳之大忌。 他是她不该触碰的存在。 今夜过后,合该老死不相往来。 她滑下床,套上云头履,整理衣衫,不再看萧执安一眼。 她的静默,让萧执安也沉默,她方才那一眼,好似透过他,在看别人。 萧执安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车内,再也无话。 不多时,金辂车驶入城门。 戌时末的京城,灯火未灭。 杜预驾车直向圣江坊。 林怀音两手搭在左腰,缓缓屈膝,道:“殿下答应过臣妇,今夜一切,愿无第三人知晓。” “唔。” 萧执安点头。 他没有纠正她嘴里的“臣妇”,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接近她的秘密。 她的明媚鲜活,好像会在某个瞬间,轰然崩溃,她眼里的光芒会随之熄灭,然后迅速切换成一副陌生面孔。 萧执安有幸目睹了这一幕。 他不想打扰,他要看着她,不错过一丝一毫。 林怀音的注意力,彻底转向今夜的任务。 她指挥杜预直接前往目的地——圣水寺。 林怀音打定主意,只此一面,让蟹鳌连夜搬走,太子殿下追踪不到,几乎没有后患。 圣水寺是个小庙,地处偏僻,竹林深处,只住着三名女尼。 深夜来人叩门,女尼万分不安,还好蟹鳌耳朵灵,听到林怀音的声音,跑来打开寺门,迎他们进去。 蟹鳌给寺里供奉了很大一笔功德,还爬上爬下,亲自动手修缮佛寺,女尼对她亲近信任,便也不计较林怀音一行漏夜打扰。 带着两名男子,不方便去后院住处,四人 就捧了油灯,在前面的佛殿说话。 林怀音和蟹鳌在五观堂密谈一阵,摆开纸笔写信。 萧执安就着一盏油灯,四处闲逛。 庙小,殿宇破,佛像也粗糙,穿堂风呼啸,一灯如豆,明明灭灭。 漆黑一片的破旧私庙中,萧执安发现了一抹幽微绿光。 绿光时隐时现,摇摇晃晃,落入萧执安眼底,无端生出一种异样的吸引力。 他身不由主走过去,走入弥陀殿。 殿内供奉着西方三圣。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2节 而那抹幽绿,就在西方净土世界的主宰——接引佛——阿弥陀佛的足底。 隔着佛龛,萧执安伸手探,绿光很快笼罩在他掌心,他递去油灯,看清是支翠绿簪子,所谓的绿光,乃是簪子上的翠鸟羽毛,被一旁的琉璃灯照亮。 萧执安一眼看出,无论簪子还是琉璃灯,工艺用料都不输东宫,与这荒僻小庙格格不入。 他心生讶异,并指拈来。 然而碰触刹那,萧执安心脏剧烈收缩,仿佛针刺刀绞,痛不可当。 他捂住胸口,呼吸不得,站立不稳,油灯“哐当”落地,咕噜噜滚开。 杜预闻声赶来,稳稳将他搀扶。 蟹鳌随之赶到,一看翠羽簪在萧执安手里,万分不客气地夺回。 萧执安怔愣当场——没了簪子,心痛居然瞬间消失。 他难以置信,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是小姐的东西,谁让你乱动了!仔细姑奶奶剁了你爪子!” 蟹鳌骂骂咧咧,掏出手帕,擦得簪子亮锃锃,翠鸟羽毛亮晶晶,才郑重其事摆回去,双手合十,诵“阿弥陀佛”。 “你们跟着小姐做事,要谨言慎行,别毛手毛脚瞎转悠。” 蟹鳌训斥萧执安和杜预。 杜预下意识要揍人,萧执安竖掌拦下,问道:“她的东西,为何供奉在此?” 第39章 修罗场2 “这就是第二条规矩了。”蟹鳌翻个白眼:“小姐的事,别乱打听,小心割了你们的舌头。” 凶完人,蟹鳌觉得这俩货看着人模人样,但是反应慢,脑子不灵光,用着应该不顺手,哒哒哒就去找林怀音,问她要不要去人市,重新买几个好使的。 林怀音走笔龙蛇,听了几句,没有过多解释,只说:“这俩也就今晚,随他们去吧。” 蟹鳌一听,“也就今晚”? 意思是只伺候一晚?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哦,小倌吗? 蛮好的,小姐还有空找乐子。 蟹鳌十分心喜,感叹小姐日子舒坦就好,得闲她也去逛逛,否则整日修庙,吃斋念佛,她都要忘了人间了。 候着林怀音写完信,蟹鳌举起来呼呼吹干,连同四张人像一道,叠好贴身收起。 林怀音收拾笔墨纸砚,复述一遍送信时的说辞,便交代她去沈府取东西,晚些再汇合。 蟹鳌当即出去办事,经过萧执安和杜预,她借着月光细细一看——呵,小男倌长得倒是标致,难怪小姐能瞧上,尤其穿紫袍那个,天生男狐狸相,比之沈狗也强出不少。 “啧啧啧”。 蟹鳌咋舌,摇头,望着萧执安,越看越挪不开眼。 萧执安通身气派,看着不像小倌,他身边那个,武艺高强,似乎不在她之下。 蟹鳌有点疑惑,但小姐说是小倌,她就信。 想来这俩小男倌曾经阔过,许是家道中落,不过气势犹在,兴许沦落风尘不久。 美男落难,令蟹鳌心生怜悯,转念一想,要不一会儿问小姐打听打听,问清是哪家小馆的男倌人,索性买回来,若是没病没灾,就给小姐养着玩罢。 于是她又对着萧执安追加第三条:“放机灵点儿,好生伺候,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蟹鳌的语气欠欠的,杜预听着又想揍人。 萧执安睨他一眼,有点心烦。 玄戈,他不打算用了,举凡与小猫儿有关的事,都不许参与。 这个杜预,反其道而行,喜欢跟小猫儿的人比划,亦留不得。 萧执安想到另一个、十分体己又能干的手下:穆展卷。 待鹤鸣山归来,就让玄戈同穆展卷交办差事,换回东宫好了。 萧执安为林怀音操碎了心。 阿弥陀佛脚下的绿光又幽幽亮起,他情不自禁,看得入迷。 林怀音收拾完纸笔,怀揣鹤鸣山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心里燃烧着无从发泄的复仇之火,一步一步踏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萧执安盯着翠羽簪,容色恍惚似痴。 一瞬间,林怀音想到前世诏狱里,太子殿下临别之际,藏起她的翠羽簪。 一定是因为前世流过太多殷红鲜血,翠羽簪才格外碧绿。她想。 与此同时,萧执安的目光转向她,他眸底垫着幽绿,眉间凝着困惑。 “音音,你供奉这簪子做什么?”他问。 四目相对,林怀音锁紧娥眉。 她不悦,不只是因为萧执安注意到翠羽簪,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清清楚楚听到,萧执安唤她“音音”。 怎么他也这样唤? 这样唤臣妻,未免太逾矩。 这样纵情任性,哪抵得上平阳公主心如铁石,蛇蝎算计? 身为储君,天下万民系于一身,任性即是取死之道。 前世,她就是因为沉溺与沈从云的感情,才会落入的阴谋,死无葬身之地。 林怀音决定尽快办事,今夜她会萧执安一个交代,只要他不再纠缠,她怎么都可以。 她屈膝行礼:“臣妇还有一处地方要去,恳请殿下成全。” 一句话,回了萧执安两个问。 簪子的事,她不交代。 音音这个称呼,她不认领。 她再一次,拒人千里。 萧执安领受到透心彻骨的冷漠疏离。 不同于昨夜楼船上,她口是心非。 也不是早前殿中换药,她羞恼娇嗔。 她彻底丢掉了方才车里的少女娇羞,变成了冷冰冰,硬邦邦,回京城办事的不知名躯壳。 若非一路伴她身侧,萧执安都要认不出她。 此刻的她,剥离了沈夫人、林家女的身份,她冷硬、戒备,更像萧执安从未得缘一见的那个,在铁佛寺塔顶,搭弓射箭,杀人不眨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她。 “你要去哪里?” 萧执安顺着她问。 他珍惜她这不可多得的阴暗面,他终于惊鸿一面,要触到她最坚硬的真实。 “苏宅。吏部考功郎苏迈、苏家。”林怀音轻声补充:“不若骑马前往,您的金辂车太招摇,会吓坏苏家人。” “你背上有伤,不宜骑马。” 萧执安否决提议,侧身邀她一道。 合上庙门,萧执安同林怀音坐回车内。 二人静坐无言。 抵达苏宅后,林怀音去敲门。 杜预悄悄叫住萧执安,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林三小姐下嫁中书令之前,与这苏家独子,曾有过婚约。” 闻言,萧执安追随林怀音背影的双眼,微微眯起。 “去年上巳节,白莲教事件之后,听说苏家有意提前完婚,但不知为何,林三小姐坚持退婚,传闻苏家那小公子甚是痴情,至今没收退婚书,还一病不起,辞了官,一直养到现在。” 话说完,杜预默默噤声,降低存在感。 殿下、沈大人、林三小姐,这仨人已经够乱了,林三小姐深夜来找前未婚夫郎,可不得乱套,气死殿下。 他小 心翼翼,保持距离跟在后头。 萧执安眼神晦涩,站到林怀音身后。 林怀音叩开门,直言来找苏景归。 苏家门房哈欠连天,见一貌美女子深夜来寻公子,还以为是老爷出远门,狐狸精上门,瞬间困意全消,大力关门。 “麻烦通传一声。”林怀音抵住门扇:“是兴庆坊林家,林三来找。” “林三?兴庆——”门房喃喃念叨,猛然反应过来——“林三小姐?!” “嗯,是我。” “快快快,快请进!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门房欢天喜地,嘎呜一声,大门彻底打开,冷不丁看到后面还跟俩男人,阴恻恻跟夜游神一样,吓得他浑身哆嗦。 “这两位是——”他壮着胆子问。 “不妨事。”林怀音不欲介绍,只道:“快带我去见苏哥——苏公子。” “好好好,这就去。” 门房提上灯笼,当即领路。 林怀音快步跟上。 萧执安两手交付在后,亦步亦趋,盯着林怀音的后背,想:她唤他苏哥哥又如何,她还为我流血,馋我身子呢。 杜预走在最后,萧执安的左手五指在他前方虚空攥拳,攥紧了,放开,再攥,又放,手指的残影像一柄圆刃,看得他胆颤心惊。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3节 一行人往苏景归的住处去,一路也惊动了整个苏家。 听说林三小姐半夜来找公子,所有人眼中都燃烧起汹汹八卦之火,众人七手八脚爬起来,借着月色往苏景归的院子凑热闹。 静谧的黑夜,突然气氛热烈。 苏迈夫妇奉召前往鹤鸣山,现下正在驿馆,苏宅除了苏景归没有别的主子,大小事务,则有外府总管事——老吴负责。 老吴很快接到林怀音三人,目光打萧执安身上一过,就知贵不可言。 他猫腰躬身,殷勤带路。 苏景归听到消息,早就起身穿戴,惨白的脸上热辣辣灼烧,灯笼都没提,跑出来迎林怀音。 他激动,但更多的是担心,担心她受了委屈没地方去,才来找他。 远远望见林怀音,苏景归飞快跑去。 夜风吹起他衣裳,鼓鼓烈烈,他唤一声“三妹”,张臂就抱。 林怀音侧身让过,苏景归抱住了萧执安。 杜预“噗嗤”一声,想笑,更想死。 “苏公子,深夜叨扰,甚是抱歉,我此来是想取走寄存在你这里的东西。” 林怀音目标明确,前来取弓。 她语声客气,态度疏远。 萧执安嘴角勾起漂亮弧度,勾勾手指,杜预上前扒掉苏景归。 苏景归这一刻才看到萧执安。 但是因为品级不够,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朝,他才有机会入东宫,上朝也不能抬头直视储君龙颜,所以苏景归并未认出当朝太子。 不过不认识,不影响他忌惮。 这两人看起来都不好惹的样子,苏景归不确定林怀音是不是自愿跟他们一起,他力量微薄,但也郑重其事,对萧执安和杜预说道:“苏某与三妹有要事相商,还请二位外堂等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张开双臂,挡在林怀音和萧执安之间。 夜风鼓起苏景归的衣裳,林怀音又看到他枯瘦如柴,像招魂幡一般飘摇,心中蓦然发酸。 在林怀音记忆中,苏景归也曾是翩翩如玉少年郎,是沈从云把他害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曾有婚约,若无去年上巳节意外撞上白莲教—— 意外? 林怀音心里咯噔一下,看着苏景归背影,猛然冒出一个惊人猜想——上巳节被掳,当真是意外吗?沈从云行事滴水不漏,会靠意外? 该不会……该不会苏家,藏着沈从云的细作,在暗中监视苏景归…… 想到这儿,林怀音忽然手心滚烫。 她有十成十的把握,此刻一定有沈从云的人在场。 倘若今夜她与太子殿下来过的消息,被细作报给沈从云,后果将不堪设想。 危机迫在眉急,林怀音全神戒备,必须立刻马上找出细作、解决干净。 她环顾一周,老吴领着众多仆从,还有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下人,人人都很可疑,但又不可能人人都是。 时间紧迫,她必须在天亮被人发现之前,赶回驿馆,可是苏宅这么多人,这么点儿时间,到底该怎么揪出细作? 慌乱间,她无从下手,额间渗出细汗。 萧执安在苏景归对面,目光如同天上月,淡淡落下。 他有点欣赏这个前未婚夫郎,病弱、深情、勇气可嘉,没给小猫儿丢脸。 可惜,愚蠢。 萧执安无视他的阻拦,径直走向林怀音,牵起她汗津津的小手,在她耳畔低语:“最简单的办法,是封锁苏宅。” 林怀音闻言大惊,抬眸对上萧执安视线,他云淡风轻在笑,侧歪着头向她俯身。 他高大挺拔,如天覆地。 她整个人,都在他阴影笼罩之中。 她绞尽脑汁找不到突破口的僵局,他不费吹灰之力,抬手间,一句“锁宅”,细作插翅难逃。 这就是监国太子的权势。 不由分说,轻描淡写,凌驾万物、碾压一切。 林怀音第一次切身体会萧执安的绝对力量。 这力量为她所用,令她怖畏生惧,又无比安心。 原来,还可以这样解决问题。林怀音对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 而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萧执安究竟如何看穿危机,怎么会想得到她需要这样做?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萧执安微笑着揉她脑袋,“如何,心有灵犀的感觉是不是很妙?” 妙不妙,林怀音不确定。 偷偷摸摸,经营算计,是她的苟命之道,她从来都是独自解决问题,没想过躲在谁的羽翼下。 萧执安突然插手,打断节奏,她心跳乱如雨脚,胡乱踩在胸口,扭头躲闪,回避萧执安视线,抽回手,不给他揉。 她一点都不想看他,她甚至还有点来气。 萧执安静静看小猫害羞闹别扭,忍俊不禁。 这场景,在苏景归看来,跟调情没什么两样。 月色这般黯,灯笼也不够亮,但是林怀音脸上的驼红,眼角眉梢的弯曲弧度,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三妹,因为男人的耳语,娇羞难为情了。 相识多年,这样的表情,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 苏景归难过得想哭。 他想过林怀音会来取弓,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带个男人来。 他原本准备了好多话要同她讲,现在不确定她愿不愿意听。 萧执安感受到苏景归黏在林怀音身上的目光,心生不悦,一个眼神给到杜预,杜预当即抱拳。 “等等。” 林怀音叫停。 ----------------------- 作者有话说:求个评论[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0章 修罗场变审判台 有萧执安兜底,林怀音全无后顾之忧,理智回归,立刻发现矛盾之处——假若真有细作,她的弓箭理应早就暴露,可事实摆在眼前,沈从云并不知情。 林怀音不愿粗暴封锁苏宅,冒犯苏景归,她走上前问他:“苏公子,那件东西,现在何处?” “在。”苏景归透过林怀音发红的耳尖,瞥一眼萧执安,柔声道:“在我们的家。三妹,我给我们置办了一座宅院,你的东西,当然要放在我们的家里。” 苏景归壮着胆子说完,小心翼翼观察林怀音反应。 林怀音点头,瞬间想通关窍——原来如此,幸亏有那么一处存放之地,弓箭并未拿回苏宅,否则她重生第一天就暴露,早已枉死沈从云之手。 太好了,侥幸逃过一劫。 心间巨石落地,喜色浮于面,林怀音嘴角弧度可人,如水的秋瞳望住苏景归,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景归见她如此高兴,也不抗拒“他们的家”,情不自禁往前进一步。 林怀音正盘算来一招引蛇出洞,揪出细作,察觉到苏景归的鞋尖抵拢,她心下一惊,来不及退,右肩突然搭上一只手,那手往左后一收,她就撞进一个暖怀。 “问完了吗?” 萧执安揽住她细腰。 他温柔含笑,捻着林怀音残留他指间的香汗,无须她应,牵起手就走。 “你放开她!” 苏景归回身呵斥——“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杜预跨到他面前,抬起下巴冷冰冰一个睨视,气场森然嘭开。 苏家上下动顿时弹不得。 如此气势,绝非常人,苏家老爷五品官,恐怕根本招惹不起。 杜预的目力仿若千钧,苏景归后脊陡然发寒,好似皮肉骨架被他一眼拆散,冷汗针尖一样扎出来。 他害怕,不止杜 预可怕,所谓“主有多大,仆有多威”,萧执安那张不可逼视的脸,更让他心有余悸。 苏景归看得出力量悬殊、身份参差,但林怀音离他越来越远。 三妹,要被人带走了。 苏景归心脏一抽一抽,眼前闪现去年上巳节,他和林怀音被白莲教团团围住那幕。 当时他胆怯,没看见林怀音是怎么被掳走,这一次,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一股热血冲上头,苏景归屏住呼吸,绕过杜预,闷头去追。 杜预勾唇一笑,暗道“有种”。 侧身长臂一伸,苏景归手到擒来。 杜预无心伤人,便没用力,只让他发不出声而已。 但是他抓住了苏家的主子。 “公子!”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4节 “你们什么人,快放开公子!” “林三小姐?林三小姐你说句话啊!” 苏家护院和仆役,顷刻间围拢,老吴追上林怀音,求她做主。 林怀音容色淡然,没有说话。 沈从云狼子野心,觊觎苏父的官职,保不齐哪天又对苏景归出手。 苏景归身在漩涡而不自知,又性子执拗,不听劝,上次家宴险些害死鱼丽蟹鳌,林怀音私心里也想借萧执安的手,稍微压他一压。 她精力有限,没工夫时时提防,宁可就此让苏景归厌恶她、远离她,也强过纠缠不休,再生事端。 她不表态,苏家众人的期待眼神,也随之转为不屑。 苏景归是独子,当年宁愿入赘林家也要与林怀音缔结姻缘,绝对当得起一句情深似海,感天动地。 后来发生了白莲教事件,林怀音陷贼整整十五天,苏景归也没嫌弃过她,甚至顶着流言蜚语,愿意提前与她完婚,反倒是林怀音一意孤行,非要退婚。 林三小姐攀上沈首辅的高枝,忘恩负义,一脚踹了旧相好。 这个想法苏家上下人人都有,人人都觉得憋屈,只是没敢表露出来。 现在林怀音夜闯苏宅,他们起先还以为她在沈首辅那里受了委屈,来找他们家公子诉苦求安慰,想着兴许旧情复燃,遂了公子心愿也不错。 不料她竟带个不清不楚的野男人来,公然拉拉扯扯,还动手欺负他们家公子,这口气苏家人忍不下去,新仇旧恨翻涌,怨恨的眼神沉沉往林怀音身上砸。 林怀音感觉得到。 人的目光,其实有分量。 就像她被沈从云“救”下,回京那日,沈从云刻意将他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与她同乘一匹马,招摇过市。 那一日,林怀音承受过更复杂辛辣的审视,每个人都用一种“看啊,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的眼神看她。 但是林怀音不在乎。 她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落了难,现在回家,她高兴还来不及。 那一日都没打倒她,今夜又算什么呢。 林怀音停住脚,转身看向苏景归,道:“夜露湿重,苏公子体弱多病,不宜出行,有劳你派人领我去取东西,林三感激不尽。” 这样说,就够了。 按照林怀音设想,沈从云的细作绝对会想弄清楚她来取什么东西,还有太子殿下这位大人物的身份,细作势必也想探查清楚,现在出发,谁冒头主动请缨,谁嫌疑最大,几乎可以一击即中。 在她身边,萧执安清楚她不愿伤及无辜的心思,但他眸色暗沉,第一次有点犹豫,要不要听她的安排。 杜预适时放开苏景归。 苏景归与林怀音之间,已经相隔很远。 他一步一步迈过去,走到近前,确认她眼里没有一丝温热,她任由别的男人握她的手。 那是他相识十年,都从未碰触过的手,如今握在别的男人手中。 林怀音的冷漠,让苏景归心如刀绞,他们明明有婚约,他也不曾接受退婚,既然她又放弃沈从云,要另择伴侣,为何不能是他? 凭什么,不能是他? 他这样爱她,甘心为她舍弃一切,为什么她要选别人? 他帮她藏弓箭,藏起她的杀人罪证,他有能力保护她,他也是可以依赖的呀。 苏景归看进林怀音的眼睛,问:“三妹,你现在安全么?有人胁迫你么?你取那东西,又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杀人。”林怀音一笑,俏丽小脸上,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 一张苏景归从未看过的狰狞面孔,赫然撞入他眼球。 “我很急,还请苏公子尽快。” 林怀音催促他,皮笑肉不笑。 苏景归大受震动,惊得连退两步,眼前的三妹狠戾而又陌生,他竟然认不出了。 贴身小厮出来扶住他,见他虚弱又兼惊吓,已然站立不稳,忙向林怀音请命:“小的知道地方,就由小的领路,带您去吧。” 说着,他唤人搀扶苏景归。 林怀音见状,摇头表示反对:“你还是留下照顾苏公子,另找两人带路便是。” “林三小姐说的是。”老吴连声附和:“公子身边不能没有你,就让老朽走一趟吧。” 说罢他就索要地址,安排马车,点人手随行。 林怀音暗中观察,心下已经几分把握。 她下意识抬头,萧执安正垂眸看来,目光碰上,她迅速错开。 小猫儿又害羞了。 萧执安捏了捏她的小手,心说既然她高兴,剩下的事,搁置一下也无妨。 呼吸之间,老吴已经安排妥当,上前邀林怀音出发。 林怀音提步就走,故意不同苏景归告别。 不意苏景归听到她走,挣扎着站定,冲她背影唤:“三妹,那天的事,都是我的错,我——” 听言,林怀音心下一沉,头皮麻烦,加快脚步。 她太清楚苏景归要说什么了,她听了无数次,不想再听。 “三妹!”苏景归望着林怀音决绝背影,猝然感到将要永远失去她,踉跄着追上去,“三妹!你听说我,那天的事——” 他语声凄厉,形容狼狈,苏家人心都碎了,越看林怀音,越觉得她红颜祸水,死不足惜。 林怀音脚步不停,飞速朝前。 然而萧执安,突然驻足。 “这样子,真的好吗?” 他垂目问林怀音,林怀音不懂他何意。 于是萧执安唤了一声“杜预”。 杜预闻声抱拳:“末将在。” 紧接着,他抬手一个动作,黑影瞬息落下。 二十名东宫侍卫,一霎现身,环护萧执安左右。 一名侍卫扛来椅子,萧执安扶着林怀音纤细双肩,让她坐下,自己则立在她身畔。 苏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坏。 苏景归猜到萧执安身份高贵,虽没猜出是东宫殿下,还是无比震惊,愣在原地。 林怀音侧脸表示不理解,她都要拿到细作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萧执安拍着她肩膀解释:“我带你出行,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杜预护卫,而且这个人。” 顿了顿,他问林怀音:“此人每回见你,都要提那件事吗?” 他问得不经意,但是林怀音瞳仁震颤,眼眶发热鼻头发酸,心脏死一样,静止,不动。 四围一切,周遭所有,都在这一刻消失,她眼前就只有一个萧执安,她不敢相信,心底回荡多时的那道声音,终于有人听见,而她明明才刚认识他。 被听见,被注视,原来是这种感觉,林怀音的指甲抠进扶手前,被萧执安捞入掌心,卷成团,握起来。 “提过来。” 萧执安下旨。 杜预抱拳:“是。” 他行到苏景归身边,展手示意:“苏公子,请吧。” 苏景归缓缓走向林怀音。 “去年上巳节,是谁让你带林三小姐去九峰山下滩涂?” 萧执安问话,一股威压散开。 苏景归下意识收敛心神,躬身作答:“是我自己想带三妹去。” “你一介书生,如何得知那偏僻之地?” “是,是偶然看见家中小童提回一串螃蟹,唱‘三月三,螃蟹爬高山’,我一时兴起,就问了地方。” “那小童时常在你跟前走动?” “不是,仅此——”苏景归摇头,猛然看向老吴,语声迟疑:“一、次。” 萧执安缓缓闭起眼睛。 “所以你知道你有多愚蠢了吗?” “你家中养着细作,轻易落入圈套,你亲手将林三小姐推入白莲教火坑,害她终生,你该死。 你蠢而不自知,事后不思过错,不除祸源,妄图以自苦堕落逃避罪责,你该死。 你最该死,是纠缠不休,陷林三小姐于不义,还妄想逼她一次次原谅,利用她安抚你的懦弱,遮掩你的无能。 孤以为,你看她一眼,都是玷污。” 说罢,萧执安瞥杜预一眼,抱上林怀音,让她坐他臂上,转身离去。 而那最后才说出口的“孤”,让苏家上下,匍匐跪地。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杜预指挥侍卫。 大部分随侍萧执安二人 一部分去取林怀音的东西。 剩下的,清理苏宅细作。 林怀音坐在萧执安臂上,这个动作如此熟悉,令她如此安心,让她瞬间就想到相国寺前,围观白氅妇,她就这样坐在陌生男人的臂弯。 “那时候,也是你?”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5节 她问,萧执安点头,像她当时抚摸他的手一样,握住她,与她相认。 林怀音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炽热,几乎将她融化。 她一直回避他,不去想他做的事情和说过的话。 此刻,那些话语和动作,在她脑海翻腾。 他是家宴那日,剥去她指腹薄膜的人。 大抵也是方丈室中,屏风后面的那个人。 他在相国寺前托举她,在苏景归面前,保护她。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困境,和苏景归的心魔。 其实前世今生,林怀音心里都清楚,困住苏景归的,从来不是男女之情。 否则他不会在她被救回来之后,一遍一遍,为那天的事道歉,一遍一遍,让她回忆被白莲教掳走,失身于沈从云,一遍一遍,让她重回那个沈从云救她于水火的瞬间。 苏景归无法克服的,是自己的心魔,他始终困在去年上巳节、被白莲教围猎的那一天。 偏僻的地方,是苏景归带她去,撇下鱼丽蟹鳌,是他的主意,白莲教逆贼突然出现,苏景归受惊晕厥,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的秘密。 林怀音没有怪过他,她理解他想独处的小心思,体谅他文弱书生的胆怯。 但是苏景归不相信,他悔恨那一瞬的软弱,渴望得到原谅和救赎的执念,远远超过对林怀音的在乎。 所以他一遍一遍追问她,凌迟她。 他看不到她也忍耐着,痛苦着,还要一遍一遍,跟他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是白莲教的错,是监国太子剿匪不力,我带你去找他的麻烦。 苏景归要的原谅,恐怕是他自己原谅自己,林怀音给不出,也给不起。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果断选择退婚、避而不见。 个中缘由,她闭口不言,所有人都指责她朝秦暮楚,为了沈从云抛弃苏景归,就连父兄家人都同情苏景归,觉得是林家亏欠苏家。 林怀音默默忍受,她从未奢望有人能知道她,理解她,帮她解围。 可是萧执安,萧执安不一样。 林怀音回握他的手。 二人回到金辂车。 夜明珠静默,柔光细腻。 她坐在他怀里,他的心跳在她胸前发烫,她看着他的眼睛,移不开视线。 萧执安低头刮蹭她鼻尖,轻声笑道:“什么眼神,想吃了我?” 第41章 林怀音又怂又勇 又不是没吃过。 林怀音的身体像触电般,回忆起诏狱里的战栗。 萧执安有多好吃,他自己都不知道,前世今生,就只有她尝过。 胆大的人,先享受。 林怀音眯起眼睛,蹭他的脸,嗅他的气味。 萧执安回应她,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呼吸交融。 他是如此可口,如此诱人,以至于林怀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待到一切结束,如果可以活到坦诚相对那天,如果到时候他还愿意这样对她,也许真的可以,再尝尝他的滋味。 但是现在不行。 林怀音蹭得心满意足,睁开一双清醒眼眸,抵住他胸口申明:“殿下是储君,臣妇——” 她一开口,萧执安不由分说,给她摁床上,“啪啪”揍小臀。 “小东西,欠收拾!”萧执安咬牙切齿,啪啪揍。 林怀音嗷呜嗷呜惨兮兮,求饶似地把话喊完——“我是想说,臣妇觊觎储君,决意休夫,勇闯东宫,请殿下稍安勿躁,莫要乱了臣妇的计划。” “啪!” 萧执安不为所动,还是揍她:“少跟我玩以进为退,什么计划,老实交代。” “您完全不需要知道。”林怀音扭头,深情告白:“您只需高坐云端,享受有人劈山赶海,踏着迢迢远路,奋不顾身奔赴您身边,就可以了。” 萧执安一听,她拿漂亮吊他,实则一句真话不肯坦白,一点真心都没有。 这个坏东西,想要了就蹭他,蹭完蹭舒服了,立马翻脸不认人。 他生气。 可偏偏她这狡猾机灵的劲儿最勾人。 萧执安有数不清的手段可以拿捏她、逼她就范,但那些念头一闪而过,又通通憋回去。 他拿她没办法,气呼呼开门下车。 林怀音扒到门边,萧执安暗喜,以为她良心发现,出来哄他,结果一回头,林怀音吩咐他去圣水寺。 萧执安更生气了,翻身上马,拉起缰绳。 他决定只要林怀音不道歉,不邀请,他再也不回车。 他要让她一个人没人蹭,让她难受。 林怀音独享大床,抱来一个食盒,边吃边分析现状。 “卡沙,卡沙。”酥饼香脆。 她大口吃萧执安的东西,心知自己暂时避不开他。 避不开,就只能迎上去,想办法控制他,限制他,才能保住秘密和性命。 事到如今,萧执安恐怖的洞察力、绝对的权势,让林怀音确信无疑——平阳公主在他心中,绝对地位超然。 否则凭他的能力,应该早就发现平阳公主的野心,将之铲除。 林怀音不确定萧执安对她的兴趣能持续多久。 但她可以确定自己无论如何比不过平阳公主。 亲疏有别。 或迟或早,她和平阳公主终有一战。 林怀音不能输,也输不起。 她要赢,就不能寄希望于萧执安、赌他选谁。 林氏九族的性命,不容一丝差错,要切切实实打败平阳公主和沈从云,林怀音只能靠自己,贸然暴露秘密给萧执安,是自寻死路。 他只要好端端活着,稳坐东宫,就是帮她。 至于撕破脸皮的最后,她将平阳公主打下地狱的那一天,萧执安会如何看待她,林怀音无从估量。 生死有命,她想不出,想不到,只能咔呲咔呲,啃酥饼。 林怀音在车里啃。 小肚皮鼓鼓囊囊。 萧执安在外面吹冷风。 吹得一众侍卫心发慌。 他们都是近身侍卫,白天在銮驾外围观过“沈夫人摔倒、喊夫君、哭孩子”,没想到后半夜殿下就带着沈夫人出门,还去沈夫人的前未婚夫郎家大闹一场,闹完还不避嫌,俩人亲亲热热上车,结果没多久殿下就黑着脸跳下车,黑着脸骑马,朝他们释放低气压。 殿下究竟在做什么,同沈夫人什么关系,同沈夫人肚子里的孩儿又是什么关系。 侍卫们不敢问,侍卫们害怕。 而当杜预拿到林怀音寄存在苏景归那里的弓箭,亲眼看到透甲锥和海东青初翎,想到 被射穿喉咙的兵部尚书赵昌吉,想到那接近四百步的远距离爆射,和林怀音人畜无害的脸,他全身汗毛倒竖。 难怪殿下命皇城司随便查查便作罢,原来殿下早就知道是林三小姐作为,故意包庇。 杜预当即想通前情,暗忖:赵昌吉勾结白莲教,死有余辜,殿下袒护林三小姐,无可厚非。 只是沈夫人漏夜回京取弓,又盯上谁的喉咙了? 难道此去鹤鸣山,队伍里还有白莲教的人? 此事非同小可,杜预飞速赶往圣水寺。 路窄,金辂车停在巷子口。 寺门前。 蟹鳌越过林怀音,小包袱直接递向萧执安。 萧执安不明就里。 “不是让你放机灵点,好生伺候吗?”蟹鳌不耐烦地训:“拿着,捧好别摔了。” 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光长脸不长脑子,买回来岂不是还要费神调。教? 蟹鳌对萧执安非常失望,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打算观察观察,重新考虑要不要救风尘。 萧执安吃瘪,还不吭声。 林怀音惊讶极了,心想莫不是有天大的误会,万一秋后算账,蟹鳌就玩完了。 她张嘴想解释,不料萧执安竟然轻晃包袱,意味深长冲她笑。 该死。 落他手里了。 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林怀音有点恼,懒得瞧他小人得志,勾肩搭背同蟹鳌细细交代几句,气呼呼转身就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6节 反正不是急用的东西,林怀音不着急要,她要先回车,霸占车上的好位置,免得萧执安耍脾气,把她赶下来吹风。 夜深人静。 巷子不短。 她小个子,腿短,吭哧吭哧前面走。 萧执安气定神闲,大长腿慢慢悠悠,不近不远,距离她半个身位。 临到车边上,杜预突然杀出来,双手呈上雷击枣木弓。 林怀音小脸一僵,怕萧执安问她拿弓做什么,赶忙故作轻松,让杜预先收着。 杜预面露难色,很想问可有什么大事,是否需要帮忙,萧执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孤替你万分遮掩,你倒是肆无忌惮,舞到孤面前来了。” “要不怎么说狐假虎威呢?”林怀音应声回眸。 她听出萧执安在问她“舞什么”,但她一个字都不能答,就笑眯眯讨好他:“您对臣妇这样好,臣妇不得加紧谋杀亲夫,早日夜奔东宫。” 当着众多侍卫,林怀音大声密谋,全是虎狼之词,没一句能入耳。 一霎时,万籁俱寂。 侍卫们目瞪口呆,一个个简直要吓破胆,纷纷冷脸做出“我没听懂,我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 萧执安威严惯了,也习惯了世人的敬畏与顺从,哪见过林怀音这种歹人作风,有点尴尬但也十分新奇——他的小猫儿,果然是不同凡响。 林怀音痴痴望着他,眼神迷离,身子慢慢倾斜,一副玉山将倒之态,萧执安不自觉入迷,张臂欲揽,她抓住机会,一把抢回小包袱,嗖嗖爬上车,“哐”一声合上车门。 “你给我下来!”萧执安怒不可遏。 “君臣有别,请恕臣妇不敢深夜与殿下独处一室!”林怀音生怕气不死他,又补一句:“臣妇背很痛,臣妇需要好好睡一觉,请殿下莫要打扰臣妇。” 一连四个“臣妇”,她当众调戏萧执安、戏弄他、霸占他的车,还要朝他心口捅刀子。 萧执安玩儿猫被猫挠,气得七窍生烟。 杜预和一众侍卫默默屏住呼吸,假装自己不在场。 林怀音团在床上,抱紧小包袱瑟瑟发抖。 无论如何,暂时逃过一劫,她心想让萧执安烦去吧,气死他也比被他盘问拿弓箭做什么强,反正她一个字都不可能坦白,不如惹恼他。 外面没有动静,林怀音大气不敢出,默默等车轮滚动。 然而半晌过去,外面传来清脆叩门声,萧执安的语声慢条斯理,道:“夜奔东宫,孤倒是期待得很,只是——” 他略微停顿,语气转而戏谑:“只是孤向来怜香惜玉,沈夫人背痛,需要静养,就不要舟车劳顿了。” 紧接着,语声似乎调转了方向,略微低些,又甚是从容,道:“杜预,你派人送沈夫人去东宫休养,请太医为她好生诊治,几时养好了,几时再往鹤鸣山,养不好,就等孤回来,亲自照顾。” “是!”外头杜预啪一声抱拳:“属下领命,即刻照办!” 话音未落,车轮辚辚作响。 完蛋。 玩儿脱了。 林怀音欲哭无泪,跳下床推开门——“殿下!” 夜明珠光线轻柔,她抿着唇,左手捏右手,眸色朦胧,可怜巴巴:“殿下,夜风凉,您要不要上来暖和一下?” 闻言,萧执安轻笑:“一下?” “不不不,很多下。”林怀音麻溜改口。 萧执安挑眉,伸出手。 林怀音赶忙接住,拉他上车。 “慢点儿,您慢点儿。” 她扶萧执安上床,爬他身上把他压到,长“呼”一声打哈欠,搂住他脖子。 “好困,我先睡了。” 林怀音收回膝盖,团进萧执安怀里。 萧执安还没反过来,满耳朵都是呼噜声。 她又装睡,不肯敞开心扉。 他无奈至极。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醒过来,老实交代。 她的弓箭、她的丫头、她的家族,她的白氅妇,她所有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 可是她都自觉自愿团在他怀里了,萧执安心满意足,不想逼她太紧。 他昨夜为她磨短的指甲,兴许她会有需要。 萧执安踢掉鞋,也脱掉她的。 松开发髻,也拔下她的簪子。 他静静搂着她,轻抚她后背,等待她入眠,或是邀请。 第42章 萧执安坑媳妇 驿馆。 平阳公主的房间,灯火通明。 沈从云以巡更护驾之名,几番起夜巡察,只为看她投到窗户的剪影。 他知道平阳公主在用功。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金箓大斋是道门中等级最高的斋醮仪式,可调和阴阳、消灾伏害,旨在降福帝王、保镇国祚。 如此大典,满朝文武都盯着在看,平阳公主要借此提高声望,绝不能出一丝纰漏。 时间紧迫,太多仪轨要学、要记。 平阳公主不像萧执安,从小就是大大小小仪典的中心角色,她要把握机会,只能夙兴夜寐,焚膏继晷。 沈从云喜爱这样的她,爱她勃发昂扬的斗志。 他的平阳,无论想要什么都会自己取,他虽然不便去见她,却会为她操持好一切,他相信他们之间的默契。 昨日刺杀失败,又被萧执安撞破私情,沈从云最近都不会贸然去见平阳公主。 现在事发突然,金箓大斋提前三个月,他不确定萧执安此举意欲何为。 也许是因为遇刺,想以鹤鸣山作瓮,引出刺客,党同伐异。 又或者,是慧贵妃压得太狠,他想以祝祷之名,利用孝道应对大内的压力。 萧执安素来心思难测,沈从云猜不准,但是他相信,平阳公主一定会照计划,命白莲教上山。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统筹整个大典,掌握一切细节,同时安抚林怀音,利用她拿到鹤鸣山的布防图,这一点无须相见,他也会为平阳办妥。 沈从云收回目光,与禁军一道巡夜。 萧执安的金辂车,缓缓驶入驿馆。 金光耀眼,仿若从天而降,沈从云暗吃一惊,忙不迭回避让道,躬身揖手。 禁军见驾,单膝跪迎。 “恭迎太子殿下回銮。” 金辂车停下,侍卫分列两侧。 杜预视线横扫,发现沈从云也在,暗暗眯起眼睛。 他是东宫武官之首,既知赵昌吉死于林怀音之手,那么沈从云此人,绝对大有问题,否则夫妻同心,林三小姐何须暗中诡秘行事,又怎会说出谋杀亲夫那种玩笑话。 想到那柄雷击枣木弓,杜预瞥一眼沈从云的脖子,侧身开启车门,落地等候。 萧执安怀抱林怀音,缓缓落车。 他看到了沈从云,但是那又如何。 区区一个沈从云,在他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小猫儿就在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颈窝,他们肌肤相亲,整夜没有分开,若非她睡得香甜,萧执安都想唤醒她,邀她欣赏他怀中的风景。 抱着林怀音,萧执安大步流星。 沈从云未敢抬眸,不经意瞄到他怀中人形,瞳孔一震,攥紧了犀角扳指。 女人?萧执安怀中有女人? 他难以置信,定睛一看——千真万确,是个身形婀娜,玲珑有致的女人,正安安静静伏于东宫太子怀中。 一瞬间,沈从云眸光如血,捏扳指的骨节几乎断裂。 平阳公主曾说过绝不会让萧执安有女人,更不会让他有子嗣,萧执安除了政务,心思只能用在她这唯一的亲妹妹身上。 如此萧执安若是死了伤了废了,必定会将江山社稷托付于她。 可是现在,就在沈从云面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萧执安就抱着一个女人,堂而皇之现身。 他们过夜了。 持续多久了? 万一迎入东宫。 万一诞下子嗣。 万一萧执安的宠爱分给这女人,不再对平阳有求必应,万一萧执安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萧执安一步一步走远,走入驿馆。 沈从云心里的棋盘却如遭雷击,溃成一盘散沙。 他必须要查清这女人的身份,必须尽快杀了她,永绝后患!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7节 —— 驿馆内。 侍卫前后清道。 萧执安送林怀音回房。 没想到还差一个转弯的距离,竟碰到玄戈一脸鬼祟地迎来请安。 “殿下您,您回来了。” 玄戈悻悻地抱拳想解释。 萧执安不耐烦地吁出一口浊气。 太碍眼了。 萧执安烦玄戈,烦他被林怀音记住,更烦他大半夜在林怀音房前徘徊,他懒得过问,只想眼不见为净。 “你即刻回京,换穆展卷过来。”他直接赶人。 玄戈更尴尬了,追这萧执安身后,硬着头皮提醒:“殿下您忘了吗,穆展卷昨日就奉命离京,办差去了,恐怕要数月才回。” “奉命离京?”萧执安停下脚步,很是疑惑:“何命?” “末将不知,穆展卷说是照您的吩咐行事。” 听闻此言,萧执安更加不解。 他从未派穆展卷离京办事,近日也未曾召见,究竟怎么回事? 莫非是有白莲教的踪迹,出京追查去了? 萧执安一时想不明,但他没有停留,还是以林怀音为先。 玄戈畏畏缩缩在后头,杜预上前叩门。 “叩叩。” 鱼丽嗖一下开门,递出一碗茶。 “您就吃一口,小姐说了,要好好谢——” 话没说完,萧执安的脸撞进鱼丽双眼,她吓了一跳,再看到林怀音在他怀里,瞬间把左手伸进嘴里,咬紧手指头没叫出声来。 倒是个机灵的丫头。 萧执安觉得林怀音的人都不错,推开门,径直入内,将她放上床。 鱼丽关上门,跟过来。 她担心得要死,但是看到玄戈跟在后面,又觉得有没那么害怕,壮着胆子问:“小姐她怎么了?” “无事,睡着了而已。”萧执安给林怀音掖被子。 “睡成这样?”鱼丽满脸惊讶:“小姐许久不曾这样踏实睡过了。” “嗯?”萧执安侧目:“怎么说?” 黑暗中,鱼丽对上他目光,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立马垂下头,屏息不敢说话。 “怎么她夜里睡不好吗?”萧执安追问。 鱼丽不答。 “何事困扰她安寝?” 鱼丽还是不答。 “还有她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鱼丽沉默。 “她与白氅妇一家,是何渊源?”萧执安打算一次问到底。 鱼丽的下巴扎到胸口,缄口不言。 “你交代清楚,孤才能保护她。”萧执安凿不开闷葫芦,无奈调整策略。 鱼丽听到“孤”,意识到他身份,心底一团火腾地烧起来,反问:“那您送小姐香汤,也是保护她吗?” 这一声问,直接把门外的玄戈吓得腿软。 萧执安立刻想起来,玄戈早前回报,沈从云因香汤暴怒,拖行林怀音,害这丫头差点断腿,主仆俩几乎葬送在沈从云手里。 是他的错。 萧执安无言以对。 “小姐她是为救您受的伤,您怎么能恩将仇报,设计害她?” 鱼丽哆哆嗦嗦站起来,声音和影子一齐发抖:“小姐日子本就苦,求您别给她惹事,您午时召见她,她摔了跟头,回来哭了许久,奴婢晚间外出,又听到许多闲言碎语,殿下您若是不想害死小姐,求您离她远些。” “您这个时候,不宜出现在小姐卧房,请您离开。” 鱼丽捏紧裙角,颤抖着下逐客令。 萧执安缓缓站起。 鱼丽害怕,害怕他打她,缩着肩膀,心提到嗓子眼儿。 但萧执安只是静默,迟缓,无言地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鱼丽垮了肩膀,软了腿,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呼吸。 她一宿没睡,现在更不敢睡。 守着林怀音,直到她晨间睁眼,伸一个餍足的懒腰,鱼丽脸上才露出笑容。 用早膳的间隙,玄戈来叩门。 汤药、药膏,全部交给鱼丽,教她怎么照顾林怀音和自己的脚伤。 鱼丽照单全收,主仆俩相互换药,坐上马车,开启崭新的一天。 这一日萧执安没再传召,林怀音的马车回到车队内原本的位置,和沈在渊同行。 接下来三天都在赶路,除了玄戈定时送药,别无波澜。 萧执安与林怀音的接触乍然了断,沈从云想查萧执安的女人是谁,猛然间无从下手。 临到鹤鸣山脚的驿馆,只剩最后一程上山路,沈从云拉着林淬岳来找林怀音。 “连日辛苦,你腹中有孕,恐怕难以承受山路颠簸。” 沈从云提议:“不若在此停留一日,养养精神,明日再上山。” 他这样说,林淬岳也在一旁附和:“妹夫说的是,你休养两日,我派人护送你上山,其实你不上也行,二位殿下不会怪罪。” “最好还是上山。”沈从云温温柔柔看着林怀音,道:“金箓大斋甚是难得,我也盼望着三娘与腹中孩儿共沐天恩,一世顺遂。” “如此说来,也确实难得。” 林淬岳笑着打哈哈,不好拂了沈从云的意,只暗暗给林怀音递眼色,让她不必在意,顺心而为便是。 左右他会留禁军保护她,三妹想上还是想留,随她乐意。 大哥哥的眼神,林怀音准确接收到。 不过她更清楚的,还是沈从云的算盘。 前世,林怀音在浴佛节后,一直被关在沈家祠堂。 后来鹤鸣山大典,沈从云没有带她,而是叫初九给她传话,说分别数月,十分想念,在家顾忌着沈老夫人和沈兰言,不便去见她,约她往鹤鸣山相见。 于是林怀音为了上山见沈从云,跑去找父亲林震烈,拓印鹤鸣山的布防图。 她千辛万苦赶去鹤鸣山,以为是赴约,以为只是无意间撞上白莲教。 直到诏狱汹汹烈火中,沈从云才说出真相——他一丁点都不想见她,他就是利用她,让她帮白莲教逆贼带路,引逆贼避开封锁,一路杀上山顶。 鹤鸣山血流成河,林淬岳获罪下狱,经此一役,朝堂、京城,彻底落入平阳公主之手。 这一切罪孽,都是沈从云利用她,借她的手举起屠刀,屠杀忠烈,屠戮禁军,陷害林淬岳。 林怀音原本以为这一世不同,她一路随行,沈从云应该无计可施,未曾防范他这一手,却没料到,他还能想到拿她肚里的孩子做文章。 为了平阳公主,沈从云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我听夫君的。”林怀音拉起沈从云的手,眼中浓情蜜意,依依不舍地道别:“你们先去,我明日再上山汇合,有哥哥的人在,定不会叫我迷路。” 说着,她起身相送。 林淬岳拍她肩膀,暗示她别为难。 沈从云放开她的手,叮嘱她路上小心。 林怀音笑眯眯送走他们。 合上门,林怀音靠在门板冷笑。 “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天打雷劈。” 第43章 林怀音上蹿下跳 大部队上山,驿馆清清静静。 林怀音见日头好,就带鱼丽到小花园晒太阳、吃果子。 她捧着县志,一页一页翻阅,慢慢找寻可用的条目,思量如何利用这一天,给沈从云备一份厚礼。 渐渐地,林怀音从汪洋一样的蝇头小楷里,抓到几条有趣信息—— 「鹤鸣山,山深林密,地气湿热,常有毒虺。」 「其地林箐深密,多虺蛇、虎豹,人不敢独行。」 「万历三年,夏,鹤鸣山见白蛇,长丈余,以为异。」 山里有许多蛇么?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8节 林怀音幽幽地笑,倒是很配她的好夫君,正好塞他怀里,蛇鼠一窝。 当即,林怀音打定主意,传来林淬岳留下的禁军校尉,吩咐道:“我听说山中有许多毒蛇,辛苦你走一趟,将明日抬辇子的人,全部换成擅于捕蛇驱蛇的当地人。” “好,属下这就去办。”校尉抱拳。 林怀音又补充交代:“为防万一,让他们把家伙事都带齐。” “是,三小姐放心,属下绝对护您和小公子周全。” 校尉知道林怀音有孕在身,他不敢马虎,急切告退,亲自去办。 看他背影渐远,林怀音心绪难平。 元从禁军在二百年前是林家的私兵,因为林家先祖效忠萧氏皇族,才成为传承二百年的禁军。他们世代承袭,历经淬炼,与林家血脉相连,忠心和能力皆属顶尖,林怀音用他们,犹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得心而应手。 前世林怀音无意中害死大家,致使鹤鸣山血流成河。 这一世,她要和禁军站在一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保险起见,林怀音还需要一个掩护动作。 午膳后,她带着鱼丽进城,随便逛了逛,就回到驿馆。 这期间,玄戈在后厨煎药。 他没煎过,也不会煎,但是萧执安吩咐药不能离眼、不可过旁人的手,他只能苦哈哈守着炉灶,嘴里絮絮念叨:“五碗米泔水煎成一碗,先武火后文火,最后榨渣取汁。” 费了半天劲,他终于煎出一碗药,端到林怀音房门口的时候,灰头土脸,禁军已经认不出、这是正二品的东宫护卫统领将军。 好在时辰还是那个时辰,鱼丽闻到气味就知道是他,接过药正欲关门,林怀音却叫玄戈进门。 玄戈不敢进。 他想到四天前的夜里,他向萧执安坦白,供述在林怀音门前徘徊,是因为他知道鱼丽胆子小,怕她一个人哭哭啼啼,就去瞧瞧。 他都没进门,只是隔门跟鱼丽说几句话。 玄戈据实交代,害怕至极。 因为当时萧执安从林怀音房里出来,阴沉着一张黑脸,那么黑的脸,让玄戈想起十五年前,平阳公主被圣上幽禁、萧执安遍寻不得的那一年。 整整一年,萧执安找不到平阳公主,大闹几场后自己也被软禁东宫,最后被逼无奈,以绝食抗争,丢了大半条命,才换回平阳公主。 那一年萧执安是储君,也是个八岁孩童,玄戈日夜在近旁伺候,每每看见的,都是这样一张随时能滴出墨汁的脸。 玄戈当时不明白萧执安为何动怒,坦白完毕,他以为自己凶多吉少,没想到萧执安听完供词,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那孩子,亲近你?” 玄戈不确定,但是玄戈怕萧执安连鱼丽一起收拾,赶忙应声:“先前鱼丽姑娘受伤,林三小姐晕厥,末将正好在旁。” 他答完,萧执安什么都没再说。 之后,送药跑腿,近身护卫的活,就全都落到玄戈头上,唯一的禁令是:不许接近林三小姐。 现在林怀音唤他进屋,等于唤他去死。 玄戈不敢,扭头就想跑。 “你不进来,我就把药倒掉。” 林怀音威胁他。 “您不进来,小姐就不吃药。” 鱼丽传话。 玄戈他更害怕了,无助地望着鱼丽。 鱼丽看他怪可怜,也觉得外男最好不要进小姐的屋,就叫禁军先退开,安排玄戈在门外听话。 隔着门,林怀音问他:“那日看诊,太医怎么说?我这药还要吃到什么时候?药方是什么?” 林怀音一直想知道自己在吃什么药。 她记得当日离开后,殿里就剩太医、玄戈和萧执安,她不敢随便召太医,找玄戈问最保险。 但玄戈在门外摇头:“末将离得远,未曾听见。” “骗我你就死定了。”林怀音继续威胁。 “末将真没听见。”玄戈感觉自己像误入风箱的耗子,诚惶诚恐,恨不得把心肝肠都剖出来,证明他没有撒谎。 “林三小姐,此事殿下没有下封口令,末将属实不曾听见,当时卢太医声音极轻,末将只注意到殿下问过‘能治吗?日后还能有吗?’,卢太医只说‘尽力而为。’。” 他都这么说了,林怀音知道再挤也挤不出别的。 “好了。你去吧。” 林怀音放了玄戈,默默琢磨那句“日后还能有吗”。 有什么?她想不到。 但是听玄戈模仿的语气,兴许是个要紧的东西。 林怀音揣着新的疑惑,从黄昏到黑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夜色掩映中,一道漆黑身影摸进驿馆,摸到禁军校尉窗外。 迷烟吹入房门。 黑影等候片刻,撬开房门,从校尉怀中摸出一片羊皮,细细端详半晌,又重新塞了回去。 次日清晨。 整装出发。 禁军校尉在前方,以羊皮卷布防图寻路。 林怀音和鱼丽一人乘一个步辇,一人捧一个食盒。 随身行李也乘一个步辇。 总计三个步辇,十二名身强力壮的捕蛇老手,随林怀音上山。 四名禁军在前后巡视。 玄戈坠在队伍附近,行踪无定。 一行人抵达鹤鸣山山顶,已是傍晚十分。 赤色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山岚升腾飘散。 此情此景,群峰俯首,万山为我焚,天地为我祷,日月乾坤仿若一掌而握。 林怀音在鹤鸣山巅,看到此生最辽阔动人的景象。 这样的壮丽美景,倏忽转入黑暗,她心头一凉,叫鱼丽去分到的行营的布置,她要先去找沈从云。 国祀大典,清心省事,男女别居,各在不同山头。 所有人都遵守规矩,唯独林怀音来得晚,她被拦在左山万仙顶的入口,任凭禁军解释说明,她表示她不懂,也不理解,她就是个思念夫君的小妇人,腹中孩儿也思念父亲,她不依不饶非要见。 沈从云连日辛苦,早已随日落而歇,禁军过来请他,他无可奈何,只能起来见林怀音,继续假装恩爱。 灯笼和火把在风中烈烈。 林怀音见到她,抱上去喊“夫君”,高兴得喜极而泣。 沈从云难受得如同身上爬满千足虫,他垂着手臂,强忍掐死林怀音的念头,暗道最近给她好脸色太多,她都敢不请示就抱他,如此放肆玷污他,真是不知死活。 “夫君,我给您准备了好东西。” 林怀音抱够了,也实在忍不住恶心,放开沈从云,从包里掏出一把捆好的小花束。 “这是避蛇草,”她一脸担忧,眼里闪烁融融爱意,道:“听说山里蛇多,我路上采的,你放在卧房里,可避蛇虫鼠蚁,保你安眠就寝,出门腰间别一朵,也有功效,就当是妾身时时刻刻伴你左右。” “谢谢三娘。”沈从云迅速接过,“夜里凉,你辛苦一天,快回屋歇息去吧。” “好。”林怀音甜甜地屈膝:“谢夫君挂怀,妾身这就去歇息,明日再来寻你。” “唔。”沈从云点点头,转身就走。 林怀音面上痴痴醉醉,目送他远走。 避蛇草,是真的可以避蛇。 林怀音在心里笑:只不过她添了点催。情。药。 一点点而已,她不怕沈从云扔,扔了她明天继续送,反正不会枉费蟹鳌辛苦去沈府取一趟。 她要等沈从云中药发作起来,看他会不会胆大包天,当着太子殿下和驸马爷的面,去骚扰平阳公主殿下。 说不准,是场好戏。 嘻嘻。 林怀音莫名奇妙笑起来。 禁军一个个瘆得慌。 “三小姐今日赶路辛苦,属下送您回去,女眷都住在右山仙都峰——” “唔唔。”林怀音摇头,问:“大哥哥现在何处?” “大将军正在太子殿下行宫。” 禁军指向两山中央,道:“二位殿下暂居行宫,大将军这两天都是亲自前去巡夜。” “那几时能回?” “说不准。”禁军挡住林怀音身前的风,劝她:“三小姐有孕在身,不宜在此吹风,若有事,属下可以代为转达。” “也好,那我先回住处。” 林怀音跟随禁军前往仙都峰。 她原是想第一时间告诉林淬岳,山脚下出现了白莲教逆贼。 但也确实,不急在这一时。 白莲教上山,是为平阳公主血洗不臣之臣。 他们势必要等后日金箓大斋结束、确定好清洗名单之后,才会行动,现在贸然提醒大哥哥换防,无异于打草惊蛇。 明日就明日。 林怀音不着急。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59节 进入仙都峰,穿过一间一间小宅院,面东正中、挂着“舟浮”小牌的院子,就是林怀音的临时居所。 院子不大,灯光昏暗,鱼丽在里面没什么动静。 林怀音脱了鞋袜,猫悄悄进去,推开门往里一蹦—— 萧执安看到一双赤足,脚指头像一颗一颗小蘑菇,脚背白嫩嫩浑似颤抖的酪乳,尴尬地左脚搓右脚,没一会儿,就把自己搓得粉嫩。 一双脚,都这么勾人。 萧执安无奈至极,起身抱起那个无所适从的脚主人,转身往卧房走。 “五天了。” 林怀音听到萧执安在耳畔恶狠狠咬牙。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必须亲眼确认。” 林怀音感觉他呼吸炽热如火,腹中馋虫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殿下当真,只想看臣妇后背的伤?” 林怀音搂住萧执安脖子,跨上他的腰,蹭他的脸。 第44章 萧执安心碎一地 林怀音和萧执安,俩人各忙各的。 她在萧执安怀里,把自己浑身蹭了个遍,蹭饱蹭满足蹭舒爽,难抑地娇吟喘息。 饱餐一顿,林怀音浑身通泰,热血滚沸,干劲十足,只想扛上枣木弓出去,爆杀沈从云,射死平阳公主,坐等白莲教逆贼上山,万箭齐发,杀个天昏地暗。 萧执安安安静静,任她采撷,该有的反应他都有,林怀音索求他都给,他也享受,也沉溺,但他的两手没闲,一件一件,专注剥林怀音衣裳,他最记挂,还是她背后的伤。 剥完了,他睁开眼,以为怀中的痴缠小娇猫气喘吁吁,攀着他才能坐稳,未料林怀音小身板笔挺,眸中烈焰灼烧,眼神坚毅得好似出征在即的大将军。 看她杀气腾腾,萧执安顿时反思自己不够投入,占着手脱衣裳,没能满足她,小猫儿使性子、不高兴了。 其实她要继续,要做到底,也不是不可以。 萧执安想:她迟早都是他的,他不是扣着口粮不肯喂饱她的坏心眼。 他宠她,环住她细腰,托着她后脑勺,俯身吻回去。 可是林怀音吃饱了,一丁点不愿配合,挣开他怀抱,拥着衣裳,笑眯眯把视线抛向小门,道:“玄戈日夜送药,伤口恢复得很好,殿下不宜久留,可以回去了。” 她撵他走。 可是堂堂监国太子,势位至尊,何尝被人呼来喝去? 萧执安一听这话,脸色僵硬,难以置信。 他正在与她亲昵温存,呼吸紊乱,心跳如麻,她居然客客气气,叫他走,再看她漫不经心,绝无一丝留恋,萧执安胸腔一团火,轰一声燃爆。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整整五天没见,他想她,想得无心做任何事。 他在这里枯坐整日,等她整日,祈盼渴望与她相见。 他担心她辛苦,忧虑她伤口,他拿着她的弓箭,夜夜辗转难眠,他心疼她被奸人所害,怕她卷入是非,独自涉险,他心心念念都是她。 鹤鸣山苍穹之上,每一朵云都是她的模样,他一饮一啄,都想同她分享,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她,他以为她古灵精怪的脑子里,总有他一席之地,没想到她爬到他身上,蹭完就翻脸,开口就赶人。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了? 一个慰藉她身体,解决她需求,用完就扔的工具吗? “沈夫人。”萧执安站起来,俯视林怀音,一字一顿地问:“如果你开门,房里的男人不是我,不是我萧执安,你还会让他抱,让他脱你的衣裳,爬到他身上,和他肌肤相亲吗?” 他问,攥着拳,指节发青,眼神冰冷。 林怀音受不住他逼人的迫视,低下头,心想:这可说不好,她以前还想过找小倌,她是个自由自在的恶鬼,吃谁不是吃,吃饱就行,只不过因为她记得他的滋味,所以控制不住,总惦记他。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来。 林怀音怯怯抬眼皮,萧执安阴沉沉的脸,像结着个雷,随时劈她脑门上。 他好像生气了。 林怀音咬着下唇,有点不明所以。 他说来看伤口,她热情回应他,表达她的思念,告诉他伤口很好,感谢他日夜送药照料,还提醒他避嫌离开,她体贴入微,做得很好很周到啊。 到底哪里不对了? 而且此前只要往他怀里爬,往他胸口拱一拱,他都是予取予求,听话得不得了,怎么突然就炸了? 林怀音不喜欢他这样硬邦邦不笑的样子,她心里不是滋味,很想安抚一下,很想说她也没有吃过别人,他是她现在唯一牵挂的口粮,她就好他这一口,但是心念一转,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彻底得罪他,好像也不错。 迟早有一天,他会厌倦,或是恨她。他对她好,是因为他不了解她,不知道她是怎样的恶鬼,与其继续牵扯下去,恐惧那一天到来,不如趁此机会,一刀两断。 他不来找她,两边都安全。 且,没他盯着,做事也不会束手束脚。 对。就这样,彻底得罪他吧。 林怀音攥紧萧执安剥落的衣衫,蜷缩身子,弓成一只虾米,任凭心口像湿棉絮疯长,闷闷地听不到心跳,她在心底确认——没关系,迟早会这样,她可以承受。 她做了决定,当机立断,垂下眼皮当鸵鸟,把头埋沙坑,保持沉默。 萧执安刚才看她眼神,像从大海捞针,捕捉到微不可见的错愕与温柔,他以为她不是故意,以为她知错,期待她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怎样都好,只要她说,哪怕她唤他一声,给他一个眼神,伸只手过来,他就会原谅她。 可她只是低头,什么表示都没有。 默认是么。 承认了是么。 萧执安嗤笑,笑自己蠢。 从一开始,她就是贪恋他的手,她甚至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那是谁的手,她根本不在乎,她没有心。 他萧执安在她心里,轻薄如纸,什么都不是。 萧执安抬起下巴,收回视线,他再也不要垂眸,再也不会低头,再也不要看见她。 他转身离开。 衣料摩擦的声音,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萧执安残留唇间指间的气息,变成一只只蚂蚁,咬破林怀音耳膜,穿钻入入头颅,一点一点,啃她的脑仁,刮她的头皮。 林怀音抱紧衣裳,捂住耳朵,手指头插。进头发,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很忙,没空想什么太子殿下,后天就是大典,她的心思必须放在平阳公主身上,还有沈从云的动向,也要严密关注,大哥哥那头,换防的时机要抓紧抓牢,等蟹鳌和二哥哥领兵过来,白莲教就是瓮中之鳖。 桩桩件件的事,挤爆林怀音脑袋,细枝末节的事情,让她终于无暇他顾。 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环视空荡荡的卧房,她有点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很累,很困,抬不起眼皮。 鱼丽进来的时候,林怀音已经睡着。 当天晚上,玄戈破天荒没有送药。 次日清晨,一名陌生侍卫,敲响林怀音的院门。 院子篱笆只有半人高,东宫侍卫的装束有别于禁军,左右院里的官眷瞧见了,都伸长脖子来望。 鱼丽开门,药味还是那个药味,不见玄戈,她左顾右盼,有点吃惊。 “这是殿下赏赐沈夫人的汤药。”侍卫公事公办,态度冷淡。 鱼丽更吃惊了,顾忌着左右官眷的关注,她屈膝接下药碗,道:“奴婢代夫人谢殿下隆恩。” 谢过恩典,她犹豫着想问问怎么回事,然而侍卫转身就走,没给她任何机会。 右边院子住着梁夫人,其夫是与沈从云并居首辅的门下侍中。 晨间山景极美,梁夫人摆了纸笔正在院中作画,此刻她横握狼毫笔,冲鱼丽打听:“丫头,殿下这不是召见,就是赐药的,对你家夫人好似格外加恩,究竟是何缘由呀?” 官眷问话,鱼丽捧着药碗,不敢走,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左边院子里,御史大夫柳苍的夫人,柳夫人也来凑热闹。 先前她孙女柳饮君挑破林怀音卖嫁妆,得罪了沈从云,她想着借机卖个好心,弥补关系,便主动帮腔道:“殿下爱重沈大人,施恩典于沈家,会逢沈夫人有孕,命随行太医煎碗安胎药,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梁夫人何必空穴来风,吓唬这孩子。” 梁夫人听言,摇头不止,道:“这话旁人说得,唯独柳夫人说出来,甚是奇怪。柳大人坐镇御史台,乃是言官之首,对殿下这种不当之举,不上书谏言,怎么还帮忙分辩遮掩?” “朝堂是朝堂,你我是你我,岂可一概而论?”柳夫人顿时有点上火:“你此时说这些,惊了沈夫人的胎,便叫梁大人去与沈大人赔罪罢!” 说着,柳夫人便催鱼丽快走,不许传话林怀音听。 鱼丽回房,一句一句学给林怀音。 林怀音一口一口喝药,小脸发苦,舌头发麻,胃袋抽搐。 “呕。”林怀音犯恶心。 鱼丽赶忙喂她蜜饯,“怎么,今天的药特别难以下咽吗?” “也许是吧。”林怀音不置可否,吞下蜜饯感觉舒坦些,便告诉鱼丽:“梁夫人是好的,以她的身份,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蹚这浑水,她主动叫住你,是在提醒我们当心,让你说句话应付一下,以免外头越传越难听。” “原来如此。”鱼丽点头。 “那柳夫人也不错。”林怀音喝一口药,眉头拧成绳,见鱼丽不解,又道:“论迹不论心,她帮我们解围,那安胎药是个极好的说法,我实实在在得了好处,送她个人情也不错。” 林怀音心下琢磨:御史大夫柳苍是平阳公主的人,待到穆展卷回京那日,柳苍必死无疑,夫妻一体,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人情,还不太好还。 她暂时没什么想法,心下想事,药也不那么苦,喝完放下碗,叼一颗蜜饯子,准备去找林淬岳。 鱼丽的腿伤还未彻底恢复,林怀音不带她,交代她好吃好喝自己歇着,换上一身轻便衣裳,就出发往禁军营地。 整个鹤鸣山顶,万仙顶在左,仙都峰在右,居中是皇家行宫和大型祭坛,西北角即是禁军大营。 林怀音远远望见萧执安的行宫金顶,脑中响起他昨夜离开的脚步声。 她拧拧眉心,告诫自己这样很好,她身边无人监视,可以自由行动,流言蜚语也会因为他冷硬疏远的态度,很快平息。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无须费思量。 林怀音走入禁军大营,找到补觉的林淬岳。 林淬岳十分憔悴,醒来就着屋内的冷茶吃冷饼,未等林怀音提出白莲教,他先说出个惊天消息——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0节 “御史大夫柳苍上了奏疏,弹劾太子殿下让平阳公主主祭,指责此举颠倒阴阳,断送国祚,话说得非常重。现在朝臣分野,万仙顶那边吵得不可开交,妹夫的中书省就地运作起来,也忙得团团转。” 林怀音闻言,喉咙发痒,抢来茶壶,陪了一盏冷茶。 遭了,平阳公主发力了。 捏着茶盏,林怀音目光沉沉,想到前世。 前世的鹤鸣山大战,发生于太子殿下遇刺养伤,沈从云大权独揽之时。 彼时平阳公主顺理成章主持祭祀,那时候,他们早已确认哪些大臣拒不臣服,于是可以轻易在鹤鸣山将他们屠戮。 而这一次,太子殿下没有受伤,还一起来了,平阳公主和沈从云没有前世那种笼络朝臣的机会,便想出这阴招,借此逼出那些不会归顺的朝臣。 毕竟一群不允许公主代替太子祭祀天地山川的臣子,也决计不会拥立公主称帝,这些人就是平阳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平阳公主指使柳苍出头,挑起争端,就是为了逼这些朝臣冒头,他们的奏疏都会先过中书省,也就是沈从云的手。沈从云看过奏疏,自然能分辨哪些人不会归顺,正好打上标记,将他们扔给白莲教啃食。 真是个狠人,如此仓猝的时间,平阳公主想出这釜底抽薪的办法。 表面是礼法之争,实则是绘制死亡名单,还能顺手摆太子殿下一道。太子殿下坚持平阳公主主祭,即是颠倒阴阳,痛失人心;倘若退让,则权威受损,进退都失据。 平阳公主好凶残的手段,好厉害的心思。 与这样的人做对手,林怀音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该如何破局。 林怀音的半张脸落在茶盏。 第45章 手搓天雷,替天行道 “那,太子殿下他怎么说?”林怀音问。 林淬岳摇头叹气:“殿下病着呢,我这不守了一夜,刚回来。” 听言,林怀音捏紧茶盏,蹭地站起:“你说他病了?” “你急什么?” 林淬岳拉她坐下,放低声量,耳语道:“殿下太不爱惜身子了,昨个天没亮就去仙都峰,入夜才回行宫,你瞅瞅这事做得? 我们这回出来可都是朝臣官眷,没有千金小姐,你说殿下偷偷去女眷居所,他做什么去?还一去一整日,这么个折腾法,还得仔细别被人撞破,谁能顶得住?” 林淬岳语带嫌弃,叹气摇头啃冷饼,嚼吧嚼吧,感觉这事要完。 林怀音面上不显,心里波涛汹涌。 萧执安没说,她哪里知道他清晨就去小院,居然足足等了她一整日? 他很闲吗?他不是日理万机的监国太子吗? 他病了,什么病,病得重么? 明明昨夜见面,人好端端的,还有力气冲她发火,怎么突然就…… 林怀音张嘴,她想问,但是以她的身份,没有资格关心储君的身子,她低下头,倾出一碗冷茶,塞进嘴。 “三妹,”林淬岳侧头问她:“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殿下去找的谁家官眷,可有传闻?” “没有。”林怀音咬着茶盏边缘,小声回话:“没听说是谁家的,方才侍卫来送安胎药,她们还打趣我呢,话说大哥哥你没查到?” 林淬岳听言,登时扬下巴吹胡子,“哼, 看不起你哥?整座山上都是我的人,我要拦,殿下都不一定进得去仙都峰,我想查,更是手到擒来。 只不过呢,殿下这年纪,也该立太子妃了,以他的能耐,瞧上了,必定有办法弄来,我插手就太不识时务了,只要压着不闹到圣上那去,我就假装不知道,这才叫为臣之道。” “说了你也不懂。”林淬岳转过头,反应过来她在喝隔夜茶,一把夺过茶盏训话:“怀着身子吃冷茶,你不要命了!” 林怀音挨了训,垂着脑袋,想:她肚子还真没要命的东西,一口冷茶吃不死她。 现在要命的是白莲教还没攻上来,山顶先乱了套,简直是内外交困,水深火热。 平阳公主发难,柳苍上书、万仙顶那边朝臣分野,沈从云磨刀霍霍,太子殿下现今病着,哪有力气经管? 不过就算他身子康健,林怀音也想不到他该怎么办,因为他现在被平阳公主架起来,不上不下,无论怎么选,都势必折损威望,失去半数朝臣的支持。 浴佛节平阳公主已经僭越一回,林怀音当时就觉得不妥,而今金箓大斋又交给平阳公主主持,太子殿下真是宠妹妹宠昏了头! 林怀音很想掐紧萧执安脖子,把他的脑仁掏出来洗洗,让他清醒清醒。 但萧执安越是无底线地宠平阳公主,林怀音就越不敢这么做,她庆幸自己守口如瓶,庆幸自己选择远离他,万分庆幸。 事态紧急,不能坐以待毙,坐视平阳公主和沈从云分裂朝臣,从中得势。 他们得势,太子殿下就会失势。 萧执安那个傻子,不是手眼通天,智谋无双吗?居然被人欺负得这么惨。 一想到他人在病中,虚弱无力,还要被最亲近信任的妹妹背叛、应付朝臣攻讦,林怀音就想请老天爷降个雷,劈死平阳公主他们! 老天不长眼,林怀音抬头望屋顶。 就在这一瞬,她脑中灵光乍现——太子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天子代天牧民,质疑他的意志,即是质疑上苍,遭个天罚,也是天意昭彰吧。 柳苍冲撞太子殿下,倘若他被老天爷收了去,不就证明太子殿下天命所归,金口玉言,谁还敢置喙多嘴? 礼法再大,大不过天。 平阳公主玩礼法,林怀音可以玩儿天意造化。 林怀音决定跳出来,充当一回天道化身。 反正柳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身为言官之首,身负监察天下之职,却勾结平阳公主,欺上瞒下,包庇地方贪渎,扣下臣僚奏疏,致使朝廷不知百姓罹难,不闻民间疾苦,以至于民不聊生,落为贼寇。 这种人,死不足惜,林怀音不介意替天行道,帮萧执安好好降个天谴,铲除奸佞。 打定主意,她松开思量的小拳头,藏起掌心的指甲印,抱住林淬岳的胳膊撒娇:“大哥哥,我想从云了,他忙起来就不好好用膳,我可不可以煲点汤,扮成仆役给他送去?” 林淬岳听她这么说,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成拳,手臂肌肉鼓出线条,嘎吱嘎吱响。 “哼。” 他满脸鄙夷,眼里流淌出骄傲的男子气概,道:“你嫂嫂嫁过来五年,从未进过厨房,她侍弄她的小花圃,家里整天香喷喷,花里胡哨,鸟雀吱吱叫,我就觉得极好。 你一身好箭术,怎么嫁了个男人,就不是我林家的女儿,到了山里不狩猎,不出去晃荡,天天围着男人转了?就算你怀孕,不宜出去乱走动,可你那双手是用来煲汤的吗?没心肝的东西,亏我千忙万忙,还记得给你爱玩儿,特意带了一箱箭!” 说罢林淬岳甩开林怀音的小手,愤懑不平,视线落向角落。 林怀音顺着看去,真是好大个箱子,怕是有上百支箭。 大哥哥,果然疼她。 这些箭,一支都不会白费。 林怀音眼眶发热,她是林家的女儿,生生世世都是,她喜欢大哥哥,她要大哥哥永远都在。 所以,她必须帮太子殿下稳住局面。 掐着腿肉,林怀音低声恳求林淬岳:“大哥哥你就答应我嘛,我真的好想从云,不去看他我难受,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走不动道,我浑浑噩噩,我想他。” “去去去。” 林淬岳看林怀音一脸痴相,直想骂恨铁不成钢。 他起身懒得看她,高声吩咐外头——“传杨司仓过来!” 不多时,杨司仓抱拳门外:“大将军有何吩咐?” “不是大哥哥找你。”林怀音自顾自跳出去,“是我。” 杨司仓一听她喊大哥,立刻了然:“三小姐您找卑职?” “嗯,边走边说。” 林怀音冲林淬岳挤眉弄眼,挥挥手,跟杨司仓走。 她熟悉军务,所谓六曹参军,司仓参军掌管庖厨仓库市肆,林淬岳传杨司曹过来,就是同意她的请求。 林怀音把事情简单告知。 杨司仓告诉她,除了二位殿下的饮食由行宫御膳房负责,鹤鸣山的朝臣官眷,以及其他各色人等,一律食素斋,由禁军后厨统一安排。 林怀音说她要煲汤。 杨司仓说咱没带肉。 林怀音说要不你去御膳房借点。 杨司仓望着金顶不说话。 于是林怀音大胆提要求:“我怀孕了,没肉可不行,不如我偷偷去打猎,打回来偷偷做了,偷偷送去,偷偷吃,绝不给你惹麻烦。” 杨司仓沉默半晌,低声表示阵仗不要太大,让她提醒沈大人别吧唧嘴,吃完记得漱口。 林怀音拍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旋即表示她要带人去打猎,她要去找找昨天上山的抬撵人。 “进山打猎,找几个熟悉鹤鸣山的当地人作陪,很正常吧。” 林怀音自言自语,理直气壮,实则也没人敢过问她。 很快,十二名壮汉,名为抬撵人,实为捕蛇老手,外加两名禁军,拿齐家伙事,跟随林怀音浩浩荡荡钻林子。 进了深林,林怀音询问价钱,给出十倍价码,让捕蛇老手们去捉蛇,无毒蛇,越多越好,捉活不捉死。 捕蛇手们动作奇快,分开的时候袋子空空荡荡,每回汇合一次,袋子就鼓胀许多。 县志没有记错,鹤鸣山多蛇,多得捉不完。 两名禁军护在林怀音身侧,看着捕蛇人鼓鼓囊囊的袋子,不断冒出又被按回去的蛇头,还有此起彼伏、贴着麻袋不断拱出的弧度,逐渐头皮发麻。 那些麻袋装一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现在每个都有半袋,十二个袋子加起来,淹都能把人淹死。 禁军害怕,甚至莫名感到一丝绝望,望向林怀音,想问又不敢。 军令如山,杨司仓命令他们照顾三小姐,别的什么都没说,他们摸不准背后到底是什么主意,是谁的主意,只能服从命令,多余的不能问,也不应该问。 可军令不妨碍人怕蛇的天性,二人苦不堪言,战战兢兢跟着,生怕一个脚滑,一头扎进麻袋,那真是比死还难受。 林怀音见他们如此,犹豫良久,平静地向他们解释:“你们迟早都会知道,我先告诉你们好了,这些蛇,是我特意为御史大夫柳苍准备,去年,我在白莲教的贼窝里见过他。” 一听这话,两名禁军眼神瞬间锋锐,想到去年上巳节,那场十万禁军的噩梦。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1节 他们的三小姐被白莲教逆贼掳走,大将军和上将军领兵搜遍全城,掘地三尺,都没找回她。 半个月后,三小姐被中书令沈大人救回来,却已经清誉尽毁,受尽流言蜚语折磨。 “我没有证据,故而只能动用私刑,你们听过就忘了,事后我保证查不到你们头上。” 林怀音看他们不再恐惧,用树枝打草,朝前走。 禁军二人看着她背影,不自觉对视一眼,跟上去。 “三小姐的眼睛,就是证据。”禁军追到林怀音身侧,问她:“不知三小姐后面是什么计划?可需要我二人帮忙?” “万仙顶那边您进不去,我二人可以帮忙, 保证绝无第三人知晓!” “三小姐!” 禁军跨到林怀音前面。 密林深处,空气黏湿闷热,日光穿过树冠,一束一束落到他们头顶,肩膀和侧脸。 林怀音抬起头,看到两双坚毅刚强的眼睛,眼眶泛着红。 “三小姐。” “您相信我们。” 相信? 林怀音凝望他们,感觉不可思议。 她只是看他们害怕,也知道瞒不住,所以半真半假,跟他们坦白。 她以为能安抚他们就已经足够。 她以为坦白之后,自己的畅快已经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他们竟这样回应她。 他们肯帮忙。 哪里还需要林怀音借口给沈从云送肉汤,偷偷潜入柳苍房里放死老鼠和引蛇药? 哪里还需要林怀音费尽心机找到柳苍的晚膳,给他下五毒散? 林怀音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三小姐?” 两名禁军把靴子深深蹍进泥地,向林怀音抱拳—— “元从禁军随先祖和太祖皇帝起兵,为的就是扫除天下,济世安民,这条祖训,我等世代因袭,从未敢忘,而今恶贼就在眼前,我等焉能袖手旁观,让您一人涉险?” “您若不答应,大将军马上就会知道,您看着办吧。” 俩人力劝外加威胁,反正盯上林怀音了。 林怀音望着他俩,一时觉得分外好笑,一人一拳,揍他俩。 当天夜里,禁军紧急禀报萧执安—— “启禀殿下,天降异象,御史大夫柳苍暴毙,房内聚集虺蛇成百上千,恐怖万状!” 平阳公主梦中惊醒。 第46章 平阳公主vs太子萧执安4 林怀音这一晚忙坏了。 给沈从云送鸡汤,被赶。 给林淬岳送鸡汤,被赶。 半夜摸回林淬岳那里喊饿,闹肚里的孩子想喝鸡汤,又被赶。 她不管,她磨磨蹭蹭啃鸡腿。 林淬岳坐她对面,大眼瞪小眼,絮絮叨叨跟她说少吃点,少吃点,长太胖日后生产会遭罪,猛不丁禁军来报柳苍死讯,他嚯得起身出门。 林怀音麻溜跟上。 她要去围观,确保天命实实在在传递到朝臣心里,确认不会牵连到她和禁军还有捕蛇手,才能安心回去睡觉。 林淬岳大步流星赶路。 林怀音小碎步吭哧吭哧。 鸡腿肉香逆风吹去,林淬岳意识到她在身后,停脚转身,林怀音正好头槌他胸口,鸡腿差点撞掉。 夜风呼啸,山顶寒气重,林淬岳脑门被寒风梳篦,异常清醒。 火把烈烈燃烧,林怀音裙衫随风摇曳,娇俏无敌,她瞳仁漆黑,闪烁奇异光彩,林淬岳看她,好似眼前蜷着一头小兽。 狐狸?狼崽? 这可不是什么好联想。林淬岳统兵多年,阅人无数,明白这直觉意味着什么。 他心下一惊,猝然生出很不好的感觉——上次赵尚书遇刺,三妹不在沈家后宅,在街上晃,今日柳大人暴毙,三妹不在自己的小院,又在外头晃。 这么巧?都被她碰上? 林淬岳打量林怀音,像盘旋天极的苍鹰,攫住她,暗忖她的嫌疑并未洗清,皇城司至今不曾抓到弓箭手,莫非绕一圈回来,真凶还是…… “三妹。”他眼里燃着火把,心里烧着疑窦,问林怀音:“你是不是有什么——” 话到一半,前方一队人马接近。 宫灯在风中摇晃。 他立刻知晓来人是谁,将林怀音揽到身后,躬身抱拳向前:“末将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禁军让向侧边,齐声见礼:“殿下千岁千千岁。” 所有人都躬身折腰。 林怀音藏在人群中,叼着鸡腿蹙眉头:太子殿下不是生病了么,有病不老老实实休养,这么个大冷夜,他跑出来做什么?死个柳苍而已,哪个不要命的,这么晚去惊动他? 林怀音很想偷瞄一眼,看看他有没有穿暖,头上至少要有个抹额,但是对面黑压压一片,步履匆匆,甚至都没有出声叫他们免礼。 她不敢抬头,视线化身小蜘蛛,甩着八条腿儿,蹿入萧执安仪仗,精确找到他的翘头履。 看步子,还算精神。 林怀音稍稍松一口气,没想到,翘头履旁边,走着一双缀满珍珠的卷云履。 看情形,当是翘头履依着珍珠卷云履的步调,缓步而行。 林怀音瞬间确认:珍珠卷云履的主人是平阳公主,而平阳公主前来,绝对不止看热闹那么简单。 两双鞋簇拥在人潮中,经过众人面前,没做任何停留,径直走过。 林怀音也就大着胆子抬眸。 萧执安的背影鹤立鸡群,无须找寻,他就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 林怀音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她从未在这样的人群中看过他,大多数时候,她都在他怀里,她的额头正好抵到他下巴,只要她仰起脸,他就会俯身就她,无须她攀爬。 萧执安给林怀音的印象,一直都是触手可及。 这是第一次,林怀音感觉他这样高,高到好像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高到好像他不俯身,凡人根本够不到他。 心念到此,林怀音吓了一跳——什么够不够得到,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摇摇头,啃口冷冰冰的鸡腿,回头一看,林淬岳和禁军将士们,个个垂头丧气。 “上次是兵部尚书,正三品,这回是御史大夫,正二品,偏偏都死在我们的巡防范围,究竟什么人在搞鬼!”一名禁军气得跺脚。 林怀音默默低头,咀嚼。 林淬岳瞥她一眼,眯起眼睛,决定打消撵走她的念头,他要带上她,让她去看看柳苍的死状。 一行人跟在萧执安的仪仗后头,前往万仙顶。 抵达柳苍居所,朝臣早已聚集多时,议论纷纷,“天意”、“天谴”、“天罚”之类的说辞,频频传出。 宫灯和火把交相辉映,柳苍的小院前亮如白昼。 一张白单子居中,底下盖着瘦长个人形。 萧执安和平阳公主各自坐一把椅子,侍卫侍婢环护在侧。 朝臣们行完礼,分列两边。 林怀音跟在林淬岳身后,率先看到白日里那两名禁军。 三人眼神交会,倏忽错开,谁都没有注意。 禁军正禀告发现柳苍惨死之经过,林怀音悄悄摸到沈从云身边,活生生吓他一大跳。 “你来做什么?” 沈从云下意识偷瞄萧执安。 萧执安眼眸半睁,静静听禁军汇报。 林怀音一手鸡腿,两手油,搂住沈从云胳膊,心说她得找个出现在这里的由头呀。 她垫脚凑到沈从云耳畔,举起鸡腿,道:“妾身腹中饥饿,正在大哥哥那里喝汤,他过来忙他的,妾身正好趁乱来寻你呀,夫君,人家好想你,你晚上会不会怕,妾身留宿陪你好吗?” 边说话,林怀音还撒娇,往沈从云身上蹭。 沈从云万般不乐意,偷看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眸光如水,听到满屋子蛇,轻吸一口凉气,萧执安立时解下披风,披盖她肩膀。 林怀音瞧见,心里不是滋味。 搂紧沈从云,死也不松手,又啃一嘴冷鸡腿。 “毒蛇满室,数以千计,柳卿惊惧而亡,照这意思,是天降灾异。”萧执安问林淬岳:“你也这么认为?”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2节 林淬岳当然不这么认为,他思虑该如何回话。 平阳公主唉声叹气,面色戚戚,看向萧执安:“皇兄,都怪我,若非为我,何至于此?柳大人身为言官之首,自然要言旁人所不敢言,诤旁人所不敢诤,老大人耿介忠直,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我的错,皇兄,都是我不好。” 平阳 公主主动揽责,很是深明大义。 然而一席话听下来,众臣心里不禁犯嘀咕:公主遭柳大人指责,成为众矢之的,而今柳大人横遭“天罚”,公主不仅没在寝殿偷着乐,还主动赶来,揽错己身,莫不是知道什么隐情,心里过意不去? 那这门道可就多了。 众臣不语,默默在心底盘算:他们透过窗户看到了那群蛇,千真万确是多得吓死人。 原本他们以为是群蛇自然盘踞,是实打实的天罚,是太子殿下天命所归,不容指摘。 因为他们刚上山两天,柳大人亦是今晨突然发难,这么多的蛇,一天之内,又没有专门的捕蛇人,根本不可能是人为抓来。 绝对不可能。 他们一来就定性——是天谴,柳大人触怒储君,遭天谴了。 但是公主这么一说,他们又不得不深思:硬要公主主持大典的人,可是太子殿下,公主自个儿可做不了主。柳大人冲撞太子殿下,倘若殿下降雷霆之怒,非要弄这么一出,难道还能做不成吗? 他可是监国九年、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他手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他动怒,自有禁军和侍卫出动,造个天罚,必定手到擒来。 不,不是天罚。 这是人祸。 群臣惶恐震悚。 任凭公主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把责任揽过去,却根本无法掩盖一个真相——太子殿下残暴酷烈,容不下言官进言,残忍加害臣子,今日是柳大人,明日呢? 一句话就能触怒龙颜,那么他们的奏疏呢? 今日,他们可是分成两派,全员都上了奏疏,殿下看过之后,又会如何处置他们? 鹤鸣山天高,远离京城,没有圣上压着,太子殿下岂非想杀谁就杀谁? 太可怕了。 圣上犹在,监国太子尚未登基,就如此暴虐臣下,今后岂非日日惶恐,如履薄冰。 朝臣们侍奉太子九年,今日方知其可怖,从前的仁德温厚,竟然都是假象。 两相对比,更觉平阳公主温和宽仁,品行举止堪称典范。 现场气氛一霎大变,东宫侍卫、元从禁军,都让朝臣们如临大敌,嗫嗫不敢吐气呼吸。 林怀音在诏狱练就的耳力何其敏感,一霎时就捕捉到这变化,再看沈从云嘴角勾着弧度,眼底噙着笑意,冷哼一声,好似得意至极。 林怀音感觉不对劲。 就在平阳公主说完那句话之后,气氛变了,朝臣们的眼神也变了。 沈从云更是用一种惊艳到极点的目光,瞥向平阳公主的珍珠卷云履。 事情,好像朝着林怀音看不清楚,但是非常糟糕的方向,绝尘狂奔而去。 林怀音莫名感到害怕,她拿起油腻腻的鸡腿,又啃了一口。 就在这时,群臣不知是恐惧到极点,还是突然了某种默契,忽地齐齐跪地叩首山呼—— “启禀殿下,臣等愿尊奉殿下旨意,助平阳公主殿下主持明日金箓大斋。” 平阳公主闻言,心中窃喜,面上却很为难,她故意不起身,不受礼,唤萧执安:“皇兄——” “无事。” 萧执安笑,轻轻拍她手背。 他监国九年,总理朝政,何其敏锐,何其精准,岂会看不清局势。 朝臣以为他设计谋害柳苍,恐惧他,虽然令人生惧,亦是好事,但他不想让平阳难做。 萧执安希望他们,真正的尊重平阳。 所以这件事,要解决。 他环视一周,在群臣中,挑出柳苍的政敌,想到可以提此人出来,当替罪羊。 又或者御史台,指责他们自导自演,攻讦储君,亦是一个法门。 视线再移,落到林淬岳头上,他想到可以命林淬岳查,查不清,就提头来见。 然而透过林淬岳,他的目光落到藏头露尾的林怀音身上。 无法无天,天马行空,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萧执安在寝殿里听到呈报,就想到是她。 射杀赵昌吉用箭,这次改用蛇。 动作这么快,是担心他被群臣攻击吗? 小东西,这么为他卖命,就不肯低头,说句软化么? 小嘴哑巴,但是为他生为他死,动起来还是那个她。 如此,就不能不保她的哥哥了。 萧执安视线滑过林怀音,强忍住想把她从沈从云身上薅下来的念头,抬了抬手。 玄戈悍然出列,打开一个玉函,取出圣旨。 “众臣听旨!”玄戈声如云层。 “微臣在!”众臣稽首。 萧执安牵着平阳公主起身站定。 平阳公主看着他气定神闲模样,心一下子落到谷底。 玄戈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三代以降,九州皆有镇山,所以阜民生、安地德也。 然朕思之,犹未完备。 夫岳镇海渎,皆高山广水。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英灵之气,萃而为神,崇名美号,历代有加。 至如孔子善明先师、历代忠臣烈士,亦封爵加郡县城隍神号,以明神人,正名分,褒德显忠以昭其烈。 今有已故孝献皇后赵氏,柔顺慈仁,母仪垂范,惜天不假年,玉碎珠沉,仙游至今已有十五余载。 朕每每思之,痛心扼腕,今应太子所请,怜其仁孝,敕封赵氏为鹤鸣山山神,加尊号:天仙圣母护世弘济紫虚元君。 其神位宜塑于山巅正殿,春秋二祭,仪同岳渎。 承圣四年四月初九。” “臣领旨!臣等恭贺天仙圣母护世弘济紫虚元君,封山修真!” 众臣山呼,迅速整理思绪——原来临行前,太子殿下就请来圣旨,求圣上封先皇后为鹤鸣山山神。 那么平阳公主主祭,即是女儿祭拜母亲,公主祭拜女山神,合情合理,绝无逾制! 太子殿下有此敕牒,何须多此一举,残杀柳大人?! 是天罚! 柳大人攻击平阳公主,先皇后娘娘派遣群蛇报复,这是灵神示现,是天罚,与太子殿下,毫无关系! 殿下还是那位宽厚仁君,并非残暴苛待臣子的暴君。 群臣狠狠松了一口气,眼光也不再躲闪,萧执安唤他们平身,他们谢恩起身,一如平常。 现场气氛诡异地再次变样,林怀音感受到沈从云僵硬的胳膊,默默吞咽鸡肉,一种熟悉的,好像闯了什么祸,又被人收拾干净,逐渐安心的感觉,渐渐温热她的心脏。 萧执安温温柔柔,搀扶平阳坐下,对她说:“我答应你的事,当然会想周全。” 平阳心底怒海翻腾,面对萧执安,还是亲亲热热,感动到想落泪。 第47章 史上最快和好 在场禁军,全都吁出一口浊气。 既然是天罚,是神迹,那就不算禁军失职,追究不到禁军头上,否则回京之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平阳公主握住萧执安的手,眼眶湿润。 皇兄对她太好了,事事周全,呵护备至,答应让她主祭之时,就想到这一天,提前请来圣旨应对,教她如何能不动容? “好好歇着,很快就结束。”萧执安拢龙她肩上的披风,转身伫立。 平阳公主攥紧披风,望着萧执安高大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赞叹的弧度——不愧是她的兄长,思虑深渊,算无遗策。 然而局面只是暂时稳住罢了。平阳公主冷笑:回京之后,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柳苍是慧贵妃的父亲,突然枉死,慧贵妃总要讨个说法。 到时候,皇妃发难,父皇偏心,皇兄或者林淬岳,慧贵妃总要咬死一个。 届时皇兄如何应对,可真叫人期待得很。 平阳公主并不气馁,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她不急。 萧执安环视一周,环视他的臣子,目光掠过沈从云和扒在他身上的林怀音,心想小猫儿虽然胡闹,但无意中给他制造了一个绝佳的收网时机。 柳苍冒头,萧执安完全可以用圣旨当场压下,而他故意放纵,目的就是引群臣上奏疏,让中书省就地摊开运作。 他要看看沈从云究竟是如何处置 奏疏,如何在当差。 现在夜半事发,沈从云被小猫儿缠得脱不开身,恰是好时机。 萧执安要说话,夜风适时止息,宫灯火把不敢造次。 他病着,中气虚一些,但他惯常是庸懒的,调子低,却异常清晰。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3节 “孤昨夜身染风寒,未能及时洞悉外界,平息纷争,此事闹成这样,孤有责任。” 说着,他转而看向沈从云,唤:“沈卿。” “臣在。”沈从云扒开林怀音,躬身出列。 “群臣上书,诸事繁冗,你辛苦了。”萧执安当众赞许。 “臣鞠躬尽瘁,职责所在,不敢当殿下夸奖。”沈从云揖手,将头埋得更低。 “你能干,自然当得。只不过,”萧执安话锋一转,转向朝臣,继续道:“只不过众卿意气之争,激愤之言,不必上呈天听,徒增嫌隙。孤与圣上,就不看这些奏疏了,玄戈杜预。” “末将在!” “末将在!” 玄戈杜预抱拳而出。 “你二人陪同沈卿,将奏疏搬来,就地焚烧。”萧执安吩咐完,悠然坐回椅子。 不多时,众人抬来奏疏,满满当当一大筐。 萧执安下旨焚毁。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封封奏疏投入火海。 火光冲天,透烧天极。 在场众臣抬头望,漫天红霞,是太子殿下的宽宥恕罪。 一把火,一抔灰,既往不咎,一切重新开始。 这一刻,储君的宽仁之心达到顶点,这一刻群臣俯首,感激涕零。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稽首,天下归心。 萧执安起身安抚。 林怀音满眼火光,双眼被热浪灼烧,烧穿身体,烧到后背。 诏狱的铁栅栏,轰然坠落眼前,诏狱的火海,瞬间将她吞噬。 万箭穿心的痛楚疯狂撕裂皮肉,她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一霎焦黑,指节一节一节变脆,断裂,掉落。 她闻到皮肉烧焦的恶臭。 她听到沈从云恶鬼般的脚步声。 她无法呼吸,她葬身火海,扭曲不成人形,她被烧成壳,裂成片,化成灰。 鸡腿从手中滑落。 林怀音双目失焦,大汗淋漓,颤抖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柳卿在朝多年,功在社稷,明日,就由沈卿护送柳卿遗体回京。”萧执安仍在布局后手,余光瞟到林怀音失魂落魄退走,心脏忽然抽痛。 “臣遵旨。”沈从云躬身。 “杜预,你带队护送。”萧执安的声音有点抖。 “末将领旨!” 杜预抱拳领命,狐疑地顺他视线看去——林怀音倒在两名禁军怀里,正被紧急抱走。 林三小姐? 出什么事了? 难道有蛇跑出来,被咬了?! 杜预心下大惊,想动不敢动。 “殿下?” 玄戈也注意到动静,眼神询问是否要去看看。 萧执安手握成拳,他想去,他要亲自去。 可是众目睽睽,满朝文武俱在,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迈出一步,不允许他走向她。 玄戈杜预,也不能去。 萧执安袖中,手握成拳,剜入掌心。 他强行转开视线不看林怀音,安抚朝臣,吩咐林淬岳善后,牵起平阳公主的手,往行宫走。 —— 禁军火速回营,林怀音已经彻底昏厥。 军医紧急来看,望闻切,手法用尽,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屋子军医轮流看遍,勉强拿出一个结论——惊惧过度,心神涣散。 “那这又是什么?” 禁军指着林怀音,她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脸颊、脖颈,还有手,所有裸。露的肌肤都红肿硬结,细细小小水疱,不断往外冒。 “确定不是蛇咬吗?”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害怕是某种说不得的报复。 “不是。”军医纷纷摇头:“四肢早就查过,没有伤口。” “那三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太医吧!快请太医!” 军医束手无策,跑去搬救兵,一出门,撞上玄戈。 玄戈抖开一条绸毯,卷起林怀音,当场扛走。 他疾行如风,飞快返回行宫,来到萧执安寝殿,将她放平床上。 卢太医早就候着,立时拿起左手诊脉。 萧执安握住林怀音右手。 “如何?”他问。 卢太医尴尬摇头,没回话。 哪有刚搭脉就问结果的?他又不是神仙。 卢太医聚精会神,诊脉同时,观察林怀音体征。 林怀音的意识,困在诏狱火海,她反反复复被烧成碳,活成人,碾成灰,又活过来,再万箭穿心,跌回地狱。 火舌舔舐,沈从云的脚步声无孔不入。 烈焰缠身,她死不去,活不来,周回往复,无有终结。 恍惚间,林怀音以为这才是真实,根本没有重生,一切都是幻觉。 鱼丽蟹鳌,大哥哥四妹,还有元从禁军,他们早就死了,早就因为她的愚蠢,因为她轻信渣男,被她亲手葬送。 她身上涂满林氏族人的血,她身下是林氏九族的枯骨,她是罪人,她活该,这就是她的地狱,她的下场。 她无须挣扎,领受惩罚就好。 林怀音的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萧执安眉峰紧蹙,握紧她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肌肤的触碰,骨节凹凸的弧度,通过林怀音的手,在万丈火海中,一点点具象,凝成实体。 那只手,穿过火海,伸到面前。 林怀音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一个白色影子从火中走来。 他扶正她的钗环,拧她的耳朵,他说—— “你要活下去。” “嗯。” 林怀音回握那只手,把萧执安的臂膀拖进怀。 “殿下。” 她唤,声音含混。 萧执安通身一个激灵,难以置信看着林怀音。 她深度昏迷,掐都掐不醒,眼睛都没睁,她的左手是太医把脉,右手在他掌心。 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能精准认出他,亲近他,唤他, 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认出他? 她认得出来,那么楼船那夜,她是先认出了他,才与他亲热? 相国寺前,她认出了他,才依赖他的怀抱。 家宴那日,她认出了他,所以有无限眷恋。 她想要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 她早就认定他。 她上蹿下跳,为他杀人,为他卖命,为他不惜一切。 “音音,我在。” 萧执安俯身凑近,唤她。 “嗯,殿下。” 林怀音将他搂得更紧。 萧执安拥着她,亲吻她发丝。 这下子,没脉可诊,尽吃瓜了。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4节 卢太医装瞎作聋,也着实诊不出东西,心说看着没毛病,静养一下估计就好了,姑且调个药膏抹抹水疱,以免日后留疤。 于是他默默起身,退出寝殿。 殿门外,玄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忙问什么情况。 卢太医打眼一瞧,暗道小伙子你不对劲啊,殿下的人,你上什么火?沈大人都没上火,林将军也没上火,你小子急上了? 他眼神不对味,玄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解释:“林三小姐遭罪,鱼丽姑娘又要哭了。” “鱼什么?”卢太医眯起眼睛,表示没听过。 玄戈自知嘴瓢,赶紧改口:“这不,得跟林将军一个交代嘛,几时能把人送回去?” “我估计,”卢太医招招手,冲他耳朵低声:“要过夜了。” “什么?”玄戈脸一下子涨红,“万一林将军来要人,可怎么好?” “不知道喽。老朽煎药去喽。” 卢太医无情扔下玄戈。 玄戈和杜预对视一眼,决定去找鱼丽说明情况,免得她担心。 —— 禁军大营。 林淬岳忙得焦头烂额,回到营帐,已是心力交瘁。 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天罚之说,柳苍之死,绝对是纵蛇杀人,是禁军护卫不力,责任在他,回京之后,慧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淬岳统领禁军多年,一贯是行的直坐的正,唯唯这次,他觉得蹊跷,腰杆莫名打颤。 他严重怀疑就是他的宝贝三 妹妹在搞事,而三妹牵扯进来,少不得有禁军从帮协手,等于就是禁军杀人! 天杀的。 禁军杀人,一旦暴露,十万禁军威信扫地,百年林家的声誉顷刻毁于一旦,圣上和太子殿下,根本不会再信任他们。 一个赵尚书不够,又来一个柳御史。 三妹妹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淬岳放心不下,边解甲胄,边命人把林怀音带来。 事关重大,他才不跟她客气,他要审她。 审完才好擦屁股。 然而提人的命令还没出大营,底下来人回报:“三小姐早前突然晕厥,被太子殿下身边的玄戈将军亲自带走了。” 信息量太大,林淬岳怔了一下,才问:“三妹怎么了?” “不清楚,看着很是吓人,军医都来瞧过,瞧不出问题,所以才让玄戈将军带走。” 玄戈?太子殿下的人,带走了三妹? 林淬岳一下子狐疑了神色,解到一半的甲胄重新穿戴,当即出发,去行宫要人。 一路上,夜风呼啸,林淬岳步履沉沉,越走越清醒。 他突然有一个想法——以太子殿下的手腕,不可能查不到弓箭手是谁,除非他知道是三妹,而且有意包庇。 三妹与赵尚书无冤无仇,她动手杀人,只能是受殿下指使。 三妹与柳大人,也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今日纵蛇杀人,落到最后,好处都是二位殿下得了去,倘若真与三妹有关,那必定也是受殿下指使。 三妹虽然脑子都用在练弓,但她本性绝对纯良,如何玩儿得过老谋深算的太子殿下? 猝不及防,林淬岳想到出发那日,太子殿下召见三妹。 当时三妹从殿里出来就摔个大跟头,难不成就是那时候,殿下命令她加害柳大人,三妹不从,才想出个自伤的办法对抗,结果到最后也还被逼无奈,只能替太子殿下卖命。 太子殿下,背着人,操纵三妹害人…… 思前想后,林淬岳觉得严丝合缝,十有八九这就是真相。 三妹因为某种原因,被太子殿下控制起来了。 这可不行。 林淬岳决定夜闯行宫,救出林怀音,绝不让她孤立无援,越陷越深。 第48章 本太子心悦你。 行宫。 林淬岳求见萧执安。 杜预前去通传。 他知道寝殿里什么情况,两声叩门,一句通禀,声量极低。 但林怀音醒了。 她那双诏狱求生九十天的耳朵,机敏警觉,一霎将她唤醒。 头还痛,林怀音皱眉头睁不开眼,被子里格外暖和,她奇怪极了——大哥哥求见殿下,怎么求到她这儿来了? 她这里又没什么殿—— “不见。” 萧执安的声音入耳,林怀音寒从脚底起,猛然意识到手被握紧。 果然,被子暖成这样,不可能是鱼丽的体温。 林怀音霍然睁眼,烛光幽微,萧执安的脸,贴着她的脸。 见鬼!这不是她的卧房,她怎么跑到萧执安床上了? 林怀音吓坏了,心里一个念头——萧执安气不过,下手收拾她了! 她甩萧执安的手——甩不掉。 挣扎跑路——挣不开。 “你别乱动。” 萧执安顾虑她身上有水疱,舍不得抱她弄疼她,被子一卷,给她筒成毛毛虫。 “你做什么!大哥哥在外面,小心我喊人!”林怀音气急败坏。 “喊进来也好,正好拜会大舅哥。”萧执安跃跃欲试,露出魔鬼的笑。 林怀音的脑子,卡在“大舅哥”三个字,转不动。 她往回想,想到那漫天红霞,心跳一顿,立刻醒神盯住萧执安的脸,她搞不懂明明那么多禁军在场,大哥哥也在,她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门外面,杜预去而复返,“叩叩”两声后,再次通禀:“殿下,林将军说,深夜多有不便,他来接林三小姐回去。” 完蛋。 林怀音小脸发苦,大哥哥知道她在这儿,被堵了! 这绝对不是装死就能蒙混的状况,同时也绝对不能让大哥哥知道、她和太子殿下这点破事儿。 形势比人强,现在只能求萧执安配合。 林怀音挤出笑脸,想说句好听话讨好萧执安,但是一想到之前他负气离开,还有他和平阳公主亲密无间,兄妹情深,她又恼又烦,苦哈哈半天,憋出一句:“殿下。” “嗯,我在。” 萧执安应得很快,揉揉她的脑袋,取来烛灯。 橘色烛光落到林怀音脸上,她脸红,但不似先前肿胀发硬,水疱也几乎都消下去。 看起来,状态不错。 萧执安有点骄傲,她那样难受,病症那样吓人,在他身边睡一阵,很快就呼吸平稳,症状消退。 他是她的药,包治百病。萧执安认准自己的位置。 倘若没有他,她的日子恐怕过不下去,就像现在。 解开被筒,萧执安抱林怀音到枕上,给她掖好被子。 “乖乖暖床,我去去就来。” 他语声轻柔,林怀音一听就不行,大哥哥都杀过来了,她根本躲不过,必须出去。 林怀音直起上身,“我觉得我还是——唔!” 萧执安的唇堵上她的嘴,湿湿糯糯,把她压回枕头。 “乖。” 他搓搓林怀音的耳垂,转身走向殿门。 林怀音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门扇轻轻开合,一丝风起,她才回过神,抚摸自己唇瓣,然后十分嫌弃地扯被子擦。 她才不要那张对平阳公主温言细语的嘴巴啃她。 她已经跟他决裂了,才不要睡他的床,更不会蠢到等他回来收拾她。 林怀音再次直挺挺坐起,掀开被子,起身整理容妆,悄悄摸出去。 殿门推开一指缝隙,门外,杜预的脸哭笑不得。 “林三小姐,殿下交代了,您不能出去。” 林怀音想了想,问:“那你会对我动手吗?” “卑职不敢。” “哦。” 林怀音点点头,拉开门,夺路狂奔。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5节 杜预当然追得上,但是他真不敢上手,一路苦劝无果,林怀音哒哒哒,跑到正殿外头,竖起耳朵偷听。 “在平阳公主殿下那里?” 林淬岳的震惊隔门传来。 林怀音一听,直想翻个白眼给萧执安——好歹毒的男人! “正是。”萧执安庸懒得像没睡醒,“令妹乃是臣妻,焉能在这里安置,想来平阳喜欢她,留下照看了,明晨林将军再去要人吧。” 这话说完,半晌没动静。 林怀音扒在门上,无比心疼林淬岳。 萧执安这么说,等于倒打一耙,指责林淬岳不懂礼数,不该来这里要人。 他强调“臣妻”,更是斥责林淬岳没有资格来要人。 而且林淬岳一介外臣,哪里敢去找公主要人,恐怕日后连核对一句真假都不敢。 而她自己。林怀音摸着自己的良心,表示她将坚定不移站在萧执安那边,一起骗大哥哥。 因为若是被大哥哥知道她和太子殿下这些事,大哥哥得捏死她。 唉,良心好痛。 林怀音撤回耳朵,心想差不多了,大哥哥肯定没招了,还是抓紧时间快逃吧。 没想到就在这时,殿门嘎吱一声,萧执安侧身出来,拦腰一抱,林怀音自己就老实捂紧嘴巴,又被扛回寝殿。 殿门合上。 萧执安抱林怀音在怀里坐床。 距离太近,他目光太火热,身子过分滚烫,林怀音一头雾水,心说臭太子怎么阴晴不定,他昨晚气什么她还没搞明白,怎么好像又不气了? 一个人气成那样,还能突然熄火? 这么会自己消化,日后还怎么气他? 林怀音搞不清状况,但是她会虚张声势,会骂人。 “堂堂储君,撒谎骗人,不要脸!”她当面,坐在萧执安怀里喷他。 萧执安捏捏她小脸,挑眉轻笑,反问:“不撒谎怎么办,说你杀了柳苍,本太子捉你来审,还是说本太子心悦你,欲强夺臣妻,迎你做太子妃?哪句话不会吓死他,音音你教我?” 教、什、么? 林怀音瞳仁涣散,脑浆凝固。 她才没杀柳苍,不是她干的!有证据吗?还有心悦什么??太子妃什么??? 臭太子究竟在说什么? 萧执安慢条斯理说完,凝眸林怀音的双眼,看进去,看到底,像在审视穷凶极恶的小傻子,又像欣赏勾人心魄的红颜祸水。 她是天真无辜,也是致命诱惑,她是危险狡猾,是他的劫数。 萧执安笑着探寻,笑着认领,他不慌不忙、不依不饶,纠缠她目光,捏着她下巴,硬要林怀音给个答案。 林怀音受不住。 她脑子里一团一团全是浆糊,她觉得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心悦你”这种话,两辈子都没人跟她讲过。 “太子妃”倒是不新鲜,她上辈子就是他的太子妃,他们还圆房了呢,一点不稀奇。 但是这些话一股脑冒出来,怪吓人,好像应该细细想一想,或者先跑为敬,要不然揍他一顿。 林怀音心神不宁,方寸大乱,萧执安炽热眸光压迫她,她无力思考,心脏砰砰乱跳,他低头欺近,托起她的腰肢亲她。 萧执安气息弥散,柔软唇瓣是致命邀请,一触勾魂摄魄,林怀音的小舌头呲溜一下,钻进他嘴里,攻城略地。 不。 不是这样的。 怎么就这样了。 林怀音一边痴缠,一边撑萧执安胸口。 萧执安结实硬挺的胸肌,在她掌心软化,他吞吐她的娇柔,握住她的小嫩爪子,在她耳畔扮柔弱:“我病着,没力气,音音你不要欺负我。” 说罢,他继续亲吻她,没脸没皮,吻遍她每一寸肌肤,吻得林怀音没脾气。 这一晚,萧执安特意为林怀音磨圆磨短的指甲,终于派上用场。 楼船一夜,他从未忘却,他熟悉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喜好,力道角度和频率,他熟稔于心,如数家珍。 她口是心非,吃饱就跑,萧执安有办法让她离不开她,让她嘴里不中听的话,化作婉转莺啼。 他略微施展,她就在他怀里颤抖,娇吟,化成水,软成泥。 待她呼吸均匀,安然入梦,萧执安轻轻起身,摸黑出去,冲个冷水澡。 杜预玄戈被召来,汇报陪同沈从云去取奏疏的细节。 萧执安听罢,沉默良久。 稍作安排,他返回寝殿,拥着心爱的女人,酣然入眠。 —— 行宫外。 一道黑影,举着奄奄一息的火把,急匆匆跑来。 禁军认出是驸马袁解厄,亲自引他往宫门前,交给东宫侍卫。 东宫侍卫十分无奈,依制:驸马无诏不得擅自拜见公主,更何况大半夜。 但驸马爷这样子,委实太可怜。 火把照耀下,袁解厄衣衫破烂,靴子到小腿满是黄泥。 “柳大人院里的蛇太吓人了,这是我连夜进山,为公主殿下采来的避蛇草,我得亲手交给殿下,请各位通融通融。”袁解厄摇晃右手花束,露出两排大板牙。 他眼中爱意弥漫,山巅的寒气都被他捂热捂暖。 侍卫万分不忍,默契对视几眼,其中一人出列,道:“驸马爷请随我来。” 袁解厄乍然心喜,与众侍卫抱拳:“深谢各位。” 一路行到平阳公主所在。 公主府的宫人接手了袁解厄。 原本他不想理睬,无奈今夜柳苍死得吓人,宫人不确定平阳公主是否需要避蛇草,就请袁解厄等在门口,他进去通传。 宫人一走没影,许久不见回。 袁解厄是司天监监正之子,通晓天文,他抬头打发时间。 漫天星辰在上,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所有星官他通通认了一遍,宫人还是没来。 他等不及了,他想见平阳公主,想亲手将避蛇草交到她手上,摆在她房里。 山里莫名其妙死了人,袁解厄担心平阳公主,他忍不住想:万一公主夜里害怕,睡不着觉,万一公主想他,要在他的怀里才能入眠,万一公主需要他,他却不在,公主得多伤心。 他是驸马,是公主殿下唯一的依靠,这时候除了他,还有谁能保护公主殿下? 他责无旁贷,他必须来。 宫人久久不回,袁解厄焦虑满腹,他忍不住,大着胆子,摸黑往里钻。 这里不是公主府,他找不见路,就着月光摸摸索索。 此时此刻,平阳公主的寝殿里,锦被翻浪,床榻嘎吱,粗喘沉沉,正是交颈欢好时。 沈从云突然被萧执安派遣回京,他心知自己被盯上,离开前无论如何要来见平阳公主一面。 鉴于柳苍死于蛇难,他带来被扔在角落里、林怀音送的避蛇草,随后不知为何,见到平阳公主之后,他半点说正事的心思都无,只觉她妩媚妖娆,娇艳无敌,抱起来就压到床榻。 兴许是多日不见,他精力格外旺盛,平阳公主仰长脖颈,喟叹娇喘。 如此情形,宫人自然不敢打扰她兴致。 袁解厄有幸在大婚当夜受到平阳公主临幸,他卖力伺候,公主也曾赏脸夸赞。 远远听到音浪,他掐紧避蛇草脖子,愣在原地。 那是平阳公主的声音,那是他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声音,他不在,公主一个人,怎么会发出那种什么? 袁解厄如遭棒喝,呆呆发愣。 前方声浪,劈头盖脸,他脸上火辣辣的痛。 大婚当夜他知道公主并非完璧,从前的事袁解厄不计较,可是公主明明选了他做丈夫啊,公主是喜欢他的啊……她想要了,为什么不找他,他又不是不行……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袁解厄站在漫天星斗之下,脚踩着皇家行宫,他茫然四顾,感到无所适从,宫殿巍峨,天穹辽阔,他太渺小了,他这样的小人物,能指责公主不为他守身如玉吗? 他有这个资格吗? 他不知道。 他不确定。 但是他真的好爱平阳公主,他害怕被人发现,怕公主讨厌他。 袁解厄害怕,他往后挪了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提起来,他控制不住,往前挪。 他是平阳公主的丈夫,是圣上赐婚,名正言顺的驸马爷。 他凭什么要躲? 他要去,要去看看玷污公主殿下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要宰了他! 袁解厄悬起心脏,提起脚,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摸上前。 不多时,他摸到一堵墙,嘎吱嘎吱的床榻扭动,哼哼嗯嗯的娇喘间隙,一声“云哥哥”,猝不及防撞入袁解厄耳膜。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6节 云哥哥? 该不会,是那个云吧?! 袁解厄一霎想到沈家家宴,沈从云逼他吃酒。 还有浴佛节,沈从云硬生生抢走原本属于他、平阳身后的位置。 沈从云。 倏忽霎那,袁解厄读懂了沈从云看他的眼神。 不屑至极。 羞辱至极。 沈从云霸占了他的女人,还嘲讽他,亏他还敬他惧他,奉他为楷模! 这一刻,袁解厄的心,被最爱的女人和敬重的男人,碾得稀碎。 他想到家宴醉酒之后,自己好像丧失欲望,清心寡欲得跟和尚一样。 这一刻,袁解厄悟了:沈从云灌醉他,对他的身体动了手脚,而这一切,平阳公主一直都默许,他们俩,早就暗通款曲,勾搭成奸,而他这个驸马,只是挡箭牌而已。 原来如此。 避蛇草,从手中脱落,散开看不见。 袁解厄攥紧拳头,转身,僵硬离开。 漫天星辉不语,静默,见证。 第49章 纯爱萧执安,伺候一整晚 萧执安活了二十三年。 他出生即被立为储君,八岁丧母,十四岁监国,他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他睥睨朝堂,关照世间,看日升月落,掌乾坤斗转。 他明白这副担子有多重,他是满弓的弦,是深夜里不能阖拢的眼,他端坐东宫的太子宝座,往下看,是江山社稷坛,再往下,是黎民苍生。 他朝乾夕惕,一刻不能松懈。 他是储君,是殿下,是千岁,唯独从来,都不是萧执安。 萧执安俯视一切,他的身边空空荡荡,他眼底是朝堂暗流汹涌,他唯一的亲妹平阳,只伏在他膝上求宠,他想让她坐到他身边,她却娇滴滴唤他“皇兄”。 曾几何时,萧执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流转进入 下一个二十三年,再下一个。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有闲情雅致,懒卧床榻,看月色退却,晨曦初露。 清淡的晨光有脚,一点点溜达到床前,爬上他和林怀音纠缠在一起的衣裳,钻入衣料褶皱。 如此有趣的景致,萧执安此生从未见过,他很新奇,骨子里透出来一种安逸餍足,他居然不想起身处理政事,只想搂着他的音音,品摩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从此不早朝。 当个昏君,也不错。 斩了沈从云,霸占音音。 违背祖训,强娶林氏女。 纵她出去闯祸,再给她擦屁股,擦干净,再吃干抹净。 她怕是会离不开他。 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萧执安拥着他怀里的小肉团,亲吻她发丝。 他的身体起了某种反应,林怀音睡得不舒服,往他胸口拱了拱,迷迷糊糊感觉哪里不对劲,小手一摸——抹胸没穿。 怎么回事? 除了沐浴,她从来不脱小衣。 顺手往下,亵裤也没有。 她竟然**,而且腰间又搭着一条手臂。 林怀音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弹开眼皮——萧执安睡得正香,穿着中衣,人模狗样! 昨夜种种,兜头灌入脑海。 林怀音骨头发酥,肌肤发麻,双腿发软,身体最深处满足地打冷战。 苍天呐。 她又把殿下怎么了??? 林怀音小脸爆红,浑身热气蒸腾。 趁萧执安没醒,她憋气,小心翼翼拿开他手臂,从被子和床榻边缘滑下,抱起衣裳鞋履,捡起钗环,蹑手蹑脚,躲到角落,手忙脚乱穿戴。 萧执安侧躺卧榻,睁开一只眼,大饱眼福。 好美的一只粉色小娇猫。 萧执安指尖发痒,着实想捏她后脖颈,提到怀里,继续揉她小肚皮。 他坏心眼地伸懒腰,“唔”哼一声。 林怀音应声卧倒,趴地上一动不动。 地面铺有织金地毯,不很凉,但耐不住林怀音紧张,腿又软,趴久了爬都爬不起来,她肌肤无比敏感,地毯和衣裳轻微摩擦都叫她打颤,昨夜一幕幕,像压下葫芦又浮起的瓢,疯狂撞击她脑海。 萧执安衣冠楚楚,自己一件都没脱,却剥她个精光,用一只手、两瓣唇,弄得她浑身湿漉漉,折腾得她死去活来,还咬她耳朵,问她喜不喜欢,还要不要。 他的手指,烫得吓人。 他的语气,冷淡得像冰块。 林怀音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求饶,萧执安根本不听她的,她喘一嗓子,他就加力,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都印象全无。 这下好了。 吃饱喝足,差点撑死,扶墙都走不动。 林怀音欲哭无泪。 萧执安继续欣赏小娇猫穿衣。 她穿一件,他眼前浮现自己是怎样剥下。 她自己碰自己都会发抖,他嗅嗅指尖她娇嫩的香气。 她挽发髻,他浮想她青丝散乱的媚态。 她插发簪,他耳边响起它们一只只摇落坠地的清脆响声。 她爬起来开门,萧执安想了想,来日方长。 殿门嘎吱,一只红彤彤的林怀音,艰难迈门槛。 深一脚,浅一脚,她尽量保持贵妇人的端庄。 一路上,林怀音低垂脑袋,抬袖遮脸。 她害怕见到玄戈杜预,怕卢太医,怕一切熟人,也怕生面孔,但有风吹草动,她就面壁不敢动弹。 然而走出许久,一个人都没出现。 穿过重重殿宇,一个鬼影都没来她眼前晃。 林怀音渐渐意识到某种刻意,似乎某人知道她现在不想见人,提前清空道路,赶走了所有人。 她清楚这是谁的心思,但是她不想想他。 人,不应该对食物投入过多关注。 林怀音把懵懵小脑袋,重新埋回沙坑。 走到行宫大门,东宫侍卫低头恭送,门外的禁军眼神关切,但碍于职守,不能与她对话。 行宫对面,祭坛四周灯火辉煌,金禄大斋就在今日,准备工作进入尾声。 很好。 林怀音吐纳晨曦,神清气爽,这样嘈杂热闹的清晨,没人注意她,现在一鼓作气,跑回小院,躲起来! 她提起裙幅,拼尽全力,以为自己在跑,实则幻想中的兔子撒腿根本不存在,她走得无比无比缓慢,步摇都不晃一下。 行宫二楼的庑殿顶下,萧执安身披大氅,袖中指尖摩挲,视线一路追随,笑看她鬼鬼祟祟,逃往小猫窝。 祭坛边缘,林淬岳化身一团阴影,隐匿身形,一只眼追视失踪一整夜的三妹妹,另一只眼,望向二楼上,凭栏的监国太子。 枯等一夜,终于不负期望,林淬岳看清了真相。 他放开拳,默默起身,返回营帐。 铿锵踏步中,甲胄荧荧反光,夜露晶莹剔透,一颗颗滑落。 —— 林怀音回到小院。 头号大事——沐浴。 鱼丽腿伤未愈,林怀音娇柔无力,两人四目相对,四眼摸黑。 恰在这时,院门“叩叩”响,不认识的嬷嬷抬来浴桶,卧房里立刻充满氤氲雾气。 鱼丽忙着道谢,关上门,伺候林怀音脱衣。 林怀音呆呆蜷缩。 她感到一种无孔不入的冷气,正嗖嗖割她脖子。 她不理解那个人,怎么能明目张胆给她送水,是嫌大哥哥发现不了,还是嫌平阳公主发现不了? 香汤的事还没彻底过去呢。 他不弄死她,不甘心是吧?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7节 林怀音小手攥拳,想杀人。 “运气真好。”鱼丽把脱下的衣裳挂起来,笑眯眯挥手唤她:“小姐,嬷嬷说仪典前,所有人斋戒沐浴,正挨院子送水呢。” 林怀音听言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运气真好。” 鱼丽又重复一次。 这回林怀音听清楚、也听明白了,她咬着下唇,拔凉拔凉的小心脏,一下子从脚底开始暖和。 那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不是日理万机的监国太子吗?这种鸡零狗碎的事儿,他也管? 林怀音把脸埋进水,咕嘟咕嘟吐泡泡,心想斋戒沐浴,他哪里斋戒了,他犯禁破戒无恶不作,老天爷怎么不落个雷,给他左手炸了。 炸了算了。 林怀音继续吐泡泡。 吐完泡泡,沐浴完,她从水中站起,鱼丽猛然捂嘴,脸和脖子涨红,眼睛疯狂尖叫! “怎么了?” 林怀音顺着她视线低头,只一眼,就脸上滴血,“咚”一声坐回浴桶,水花聚成膜,“哗”地泼满屋。 完蛋。 林怀音低头咬浴桶。 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痕,全是萧执安啃的。 先前因为肌肤绯红,痕迹不太显,现在热水一激,昨晚干的好事全出来了。 鱼丽未经人事,但这阵仗太吓人,她不懂也瞬间懂了。 “那个,那个。”她没话找话:“昨晚玄戈说,月色极好,你和大公子难得相聚,在一起练箭,那个,那个……” 原本练箭回来沐浴多正常一件事,现在鱼丽啥都懂了,她想问小姐你到底跟谁去哪里做什么了?别被人骗了。 但她觉得林怀音都羞死了,再问怕是要在浴桶里生根发芽不出来,赶紧兜住话锋往回调,尴尬地感慨:“练了一整夜,练得有点激烈哦。” 听言,林怀音的尖牙,直接咬进浴桶。 萧执安,他是狗吗? 老天爷还是降个雷,直接劈死算了。 林怀音不说话,一整只熟螃蟹,在浴桶里待到水凉透,才哆哆嗦嗦爬出来。 吉时差不多到了,她换上诰命夫人的服制,哆哆嗦嗦,低眉不敢直视,交代鱼丽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哆哆嗦嗦,一个人出门子,参加典礼。 万仙顶和仙都峰,朝臣官眷齐齐向中央汇聚。 祭坛中央是平阳公主和紫袍高道。 观礼台正中,是鹤立鸡群狗太子。 朝臣在外围。 林怀音和一众官眷在外围的外围。 此次金禄大斋,最重要的一项是投龙简。 大祭之后,为了酬谢天地水三官神灵,主祭的平阳公主要将写有祷辞的书简、玉璧、金龙捆扎起 来,称之为“山简”,再于山巅绝崖投下山简,献予山神。 所有一切,都按照仪程,有条不紊进行。 平阳公主举止典雅,一举一动仙姿婉仪,浑然天成。 萧执安频频点头,万分欣慰,他喜欢平阳这光芒万丈的姿态。 她是他的骄傲。 林怀音远远望见萧执安点头捣蒜,很想找根绳子,先勒死他,再勒死平阳公主。 群臣也赞许平阳公主,只不过因为山神是先皇后——公主的生母,整个仪典的笼罩着孝悌氛围,众臣感叹,也仅限于夸赞公主孝顺,未辱先皇后贤德之名。 礼成之后,山神入主神位,则由太子殿下首祭,之后所有人在此供奉三日,再留人看护神龛,修建神祠,整个祭礼才算彻底结束。 平阳公主的演出完美落幕。 萧执安起身,拈香。 林怀音一看那只左手,腿软浑身哆嗦,完全不能直视。 她压低脑袋,轻咬舌尖,把脑子从这场景抽出来,使劲淘洗,想到林淬岳。 大典结束,白莲教随时会攻上来,该提醒大哥哥换防了。 至于说辞,林怀音上山前就准备好,只需要说在山下城中闲逛那日,偶然撞见了白莲教逆贼,大哥哥一定会警觉。 接下来,只需取回枣木弓…… 哦不,枣木弓好像在…… 林怀音绝望抬头。 萧执安的目光正若有若无落来,裹挟着一缕“音音你不看我,音音你在欺负我”的幽怨。 老天爷。 林怀音左手抱右手,两手握太极阴阳,许愿:劈死他吧,老天爷,求您。 第50章 监国太子霸占臣妻。 祭礼告一段落。 沈从云护送柳苍灵柩回京。 林怀音去送。 她装惯了娇妻,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边咒沈从云去死,一边缠在他身上撒娇。 她最会看沈从云的脸色,他一怒她就跪,他不怒,她就跃跃欲试,往他身上扑。 她是没脸没皮没脑没脊梁骨,爱惨了夫君的小孕妇。 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他,所以夫君要走,她理所当然打了小包袱,脸上挂起依依不舍的表情,决定爬到沈从云身上恶心他。 沈从云厌恶她,绝不会带她走,一路装恩爱,怕是会要了他的命! 他定会找借口,扔下她。 林怀音打算好,装一把,再留下来跟白莲教干仗。 计划是好的,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林怀音今日见他,猛觉恶心更胜从前,她甚至在仪典过程中,都懒得找他背影嘲讽,现在人到面前,林怀音磨磨蹭蹭,竟然下不去手。 她不再想碰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怀音吓了一跳,潮红大半天的脸,霎时惨白。 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不要命了吗?不继续伪装周旋,血海深仇怎么报? 使性子,任性,她有资格吗? 没有。 林怀音知道,她没有别条路可走。 她硬起心肠,一步一步朝前。 沈从云见她来,心里避如蛇蝎,见她肩上有包袱,恨不得拎起来扔山里喂蛇。 但是林淬岳和许多朝臣都来送,杜预也领着东宫侍卫在旁,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才行。 “三娘。”沈从云伸手,唤林怀音:“你有孕在身,不宜同行。” “不要,我和孩子都离不开你,夫君你带上我们吧。”林怀音搭上他的手,抱住胳膊往他怀里靠。 见状,一旁的杜预放空视线,假装没听见,更没看见。 另一边,林淬岳抱胸眯起眼睛,他不确定林怀音此举,是出于逃避东宫那位,还是佯装恩爱,欺哄沈家妹夫。 林淬岳清晨回来,出于关心,细细问过军医,二十名军医斩钉截铁,都说“三小姐没有身孕,绝对没有。” 三妹无孕,太子殿下却日日都在送安胎药。 还有三妹今晨从行宫出来时,那步态…… 林淬岳都不敢往深处想。 他定定凝视他最疼爱的妹妹,暗暗琢磨:三妹现在变成了一桩案件,不能让她继续演变成悬案,在问题曝光、变得棘手之前,他必须弄清个中缘由,把控事件走向。 否则,绝对会出大乱子。 若是林怀音就此回京,就再没机会私下审她。 林淬岳大踏步过去,扒下林怀音,对沈从云道:“舍妹不懂事,妹夫你放心上路,九日后,我们京城再会。” 沈从云当即颔首:“那就劳烦兄长,代为照顾三娘。” 紧接着,众人少不得寒暄慰劳,沈从云带队离开,林淬岳提着林怀音,径直回禁军大营。 一路上,林淬岳拎着她小包袱,不吭声,不说话,只把佩剑剑柄,摸了又摸,攥紧又放。 他一眼没看林怀音,林怀音已经连连咽唾沫,大气不敢出。 回到大营,林淬岳吩咐传军医,营门口禁军面带忧虑,抱拳告:“将军,太子殿下驾临,正在中军帐内,等您。” 闻言,林淬岳脚下一顿,垂眸身旁的林怀音。 一眼落下,有若千斤,林怀音摇晃了身子,忙说:“那大哥哥你忙,我先回去了!” 说完林怀音转身就溜,包袱都顾不上,心里狂骂萧执安,好端端的跑来找大哥哥做什么。 “站住。” 林淬岳语声威重,林怀音听声止步,心虚得发慌。 大哥哥今天好凶,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林怀音迅速回想。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8节 她昨夜见火就失去了意识,夜里萧执安搪塞大哥哥的理由,也并非说不过去。她唯一能想到的破绽,即是今晨离开行宫,被禁军看见。 那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进了总得出吧,林怀音感觉还能辩一辩。 “你过来,随我一起面见殿下。”林淬岳不欲当着外人给林怀音难看,说完话,还是伸手,把她当个孕妇搀扶。 他一身冷硬甲胄,一手包袱一手妹妹,搀着扶着,捏着林怀音一拧就断的小胳膊,又气又心疼。 俩人一路无言,行到中军帐。 萧执安独坐帐内,看他二人态势,暗忖来对了,否则小娇猫在这里交代不下去,转头就会冲他哈气。 正如林淬岳今晨望见他,萧执安在高处,又何尝错过林淬岳的明光铠,这一遭,他要来,并且要从她哥哥手里,亲手领走他的猫。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林淬岳抱拳、鞠躬,礼数周正,唯独漏过最重要的一点——他并未在帐外解下佩剑。 带刀见驾,明晃晃的僭越,直接拖出去杀头都不冤。 林怀音嗅到剑拔弩张的味道——大哥哥不止盯上她,还盯上臭太子,这是什么进展? 她不禁猜测:难道大哥哥昨夜爬窗户了? 想到这里,林怀音小脸一红,心脏扑通乱跳,从林淬岳身后冒头,下意识想挡到两人中间,然而林淬岳也适时手肘抵她,不让上前,林怀音只能双眸含恨咬脚尖,两手搭到左腰,低声请安:“臣——” “免礼。”萧执安抬手,示意他们兄妹坐下。 林淬岳也不客气,牵着林怀音上桌。 他居中,萧执安在左,林怀音在右,他坐下目视前方,不说话。 气氛诡异得林怀音左脚踩右脚,想踩个坑,把自己当场活埋算了。 萧执安听到细碎摩擦,知道林怀音扛不住了。 他惯常于控场,是听完众人禀报,最后一锤定音,或者懒得费劲,打发一切的那个角色。 他从来都优容自若,不疾不徐,不用思量如何打破僵局,因为没有人会给他僵局看。 但此时此刻,林怀音的窘迫,让他焦,让他躁,让他居然沉不住气,耐不住性。 萧执安主动开口,用一贯戏谑的语 气问道:“林卿不解佩剑,是否也察觉到山下,有白莲教异动?” 他语声轻缓,林淬岳、林怀音乍然起身,同时瞠目结舌,异口同声——“殿下您怎么知道?” 兄妹俩震惊一脸,话虽一样,可萧执安轻易就能分辨:林淬岳是茫然不知的惊诧;小娇猫是被说破秘密的惊慌。 萧执安眼里只有她,小娇猫被他滋润得鲜嫩无敌,漆黑溜圆的眼睛噙满崇拜,可爱至极。 他享受她的眸光,她应该要崇拜他,因为他看穿她的秘密,又替她保守秘密,而且由他来说,她就不必挖空心思撒谎,应付林淬岳怀疑。 萧执安很高兴她喜欢,他这样宠她,她应该团到他怀里来,用她湿漉漉小鼻头蹭他。 他的目光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黏,力道越来越显重,林怀音感觉有只手落在她领口,手指洁白修长,指尖微凉,正往里探,往下剥,她吞咽唾沫,呼吸不畅,腿软一动不能动,艰难闭眼逃开那视线,深吸一口气,抬头恶狠狠瞪回去。 她瞪我? 萧执安不高兴,转头冷脸瞥视林淬岳,释放威压。 “孤有什么事,是不应该知道的吗?”他不再客气。 林淬岳回神,双手握拳,浑身筋骨噼啪作响,脖颈膨胀一圈,青筋虬结。 他双目赤红,极度亢奋,白莲教是逆贼,更是掳走三妹的恶贼,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倘若殿下所言非虚,他今次就能亲手手刃仇敌! 于公于私,林淬岳都饥渴难耐,期待一场大战! 回看一眼林怀音,他退开抱拳:“末将无能,并未探查到异样,关于白莲教逆贼的消息,还请殿下明白示下。” 听言,林怀音忍不住想插嘴,因为只有她清楚是什么情况。 然而萧执安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他说:“白莲教逆贼正在山下集结,鹤鸣山现在有孤悬之危,今后四日,白莲教或许会攻山,靠你的五千禁军与孤的三百侍卫,实难屏护山上文武百官,贸然下山,更易遭遇突袭,孤已经派杜预下山调兵,山下会有孤的人监视异状,随时发信号,你要尽快调整布防,只要坚持两日,等到杜预领兵前来,危急可解。” “末将遵旨!” 林淬岳悍然抱拳,消化信息:敌在暗我在明,山上可以据险,但也怕奇袭和火攻,现在首要是保护山上众人,其次,才是剿灭白莲教,为三妹报仇。 林怀音听完萧执安的话,睁大双眼,震惊无比。 萧执安不止知道白莲教来了,他甚至利用柳苍之死做掩护,派人下山调兵,这是否意味着,萧执安知道山上有白莲教的内应? 他怎么这么聪明?他猜到是平阳公主了吗??? 林怀音盯住萧执安,想问,不敢问。 萧执安看她神色不对,稍稍加快语速,说起另一件事:“林卿,柳苍之死,是孤所为,在你的地方动手,是孤思虑不周,回京之后,倘若慧贵妃发难,孤会妥善处置,保证不牵连到你。” 话题陡然转向,林怀音小嘴不长自开,惊讶得能生吞拳头。 这么大一口锅,实打实的杀人重罪,萧执安商量都不商量,问也不问,就确定是她干的,然后扛过去顶脑门上? 他疯了吗?他图什么?林怀音眼眶发热,心脏发酸,很想跳到他身上,揪住他衣领好好质问。 林淬岳听言,也是瞳仁一震,赶忙从调整布防的思绪抽出。 这样的密辛,他不明白萧执安为什么主动提,他瞄一眼林怀音,狐疑地想殿下是不是在为三妹遮掩,直接问道:“当真是殿下所为?” “正是。”萧执安云淡风轻揽罪,为防林淬岳不信,又道:“浴佛节当日,孤曾经遇刺,故而昨日,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孤行事,从不累及无辜,给你交底,就是免你惊惧,要你认真应付眼前局势。” “是。” 林淬岳躬聆训诫,一霎时不做多想。 柳苍之死,确实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 柳苍不只是二品大员,更是慧贵妃的父亲,慧贵妃怀有龙裔,圣眷正隆,猝然死在鹤鸣山,死在他巡防范围,林淬岳确实寝食难安。 但是,但是他还抱有意思怀疑,太子殿下认罪,并不代表这事与三妹毫无瓜葛。 林淬岳的思绪,因为柳苍,转向赵尚书,再次转回了林怀音,落到萧执安身上。 林淬岳有九成把握,他几乎可以肯定——他奉为主君的监国太子,不当人子,染指霸占臣妻,这臣妻并非旁人,就是他的三妹。而他从小呵护到大的三妹,居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辱又被操纵,被迫参与一系列危险事件。 他心疼林怀音,也气林怀音,气她受了委屈不回家说,气她一个人硬扛,把家人当什么? 他也气他还活着,父亲也活着,林家满门为萧氏皇族鞠躬尽瘁,誓死效忠二百年,太子怎么能背叛他们,怎么能欺辱到林家头上? 太子殿下在欺负他的妹妹。 柳苍死于太子殿下的意志,却不一定不是死于三妹之手。 林淬岳还是怀疑,还是放不下,一想到晨间林怀音那拖不动的步子,林淬岳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不想那样看待自己的妹妹,却根本压不下那个猜测。 林淬岳脸上的风云变幻,心痛,愤恨,萧执安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林淬岳有这种念头。萧执安庆幸他来此一遭,这是最后一件要紧事,他必须处理妥当。 萧执安看向林怀音,柔声唤她:“林三小姐,先出去吧。” 林怀音听到这称呼,看到大哥哥因此错愕的表情,一下子攥紧袖口。 “三妹你先出去。”林淬岳知道萧执安有话要说,一拳压在心口,赶林怀音出去。 萧执安目视林怀音走远,眼尾微微泛红,心里百般疼惜,百般不忍,压低声音,告诉林淬岳:“林爱卿可还记得出发那日,太医为令妹诊脉?” 林淬岳点头:“臣记得。” “好,孤告诉你结果。”萧执安语声平常,袖中缓缓攥拳,将真相掺着林怀音假孕的谎言,说给他听:“令妹体内被人下了毒,那毒断了她的子孙缘,却会呈现一种诡异的滑脉,让人以为自己有孕。” “什么?”林淬岳大惊失色,顾不上君臣之礼,连声发问——“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何人给她下毒?” “太医研判,应该中毒一年左右,兴许是被白莲教掳走那时。”萧执安尽量保持平静温和,继续道:“那日太医诊出来,令妹又坚称有孕,委实不知该如何相告,只好以安胎药之名,为令妹送药解毒。昨日令妹突发昏厥,即是药性相冲所致,平阳说卢太医整夜为她施针诊治,已经尽力。” “什么叫已经尽力?三妹以后都,都不能有孩儿?”林淬岳不敢相信,更不愿接受。 萧执安摇头,劝林淬岳,亦是是说给自己听:“也不尽然,只要持续用药,休养得当,余毒清完之后,或许还有机会。此事,虽然出自白莲教,但孤剿匪不力,监国有失,孤有责任,令妹以后,需要时时接受卢太医诊治,不知林爱卿是希望卢太医前去造访,还是维持现状,让令妹暗中接受诊疗?” 萧执安拿出两个选择。 林淬岳当然不希望卢太医去找林怀音,倘若闻起来,无论是三妹问,还是沈家人问,岂非为难卢太医,让他不知该如何解答。 况且沈家人未必想提起白莲教那段过往,三妹也必定承受不了。 想到此处,林淬岳才觉得萧执安用心良苦。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霸占臣妻,也没有被胁迫操纵,昨夜三妹是彻夜接受诊治,太子殿下以安胎药之名,行解毒之实,暗中治疗,总好过揭开往日伤疤,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如此想着,他沉出一口,郑重点头:“既如此,有劳殿下,请平阳公主殿下,继续照拂舍妹,林氏一族愿誓死效忠,肝脑涂地。” “林爱卿言重了。孤说过,令妹的事,孤有责任,孤一定放在心上,妥善照顾。”萧执安起身,拍拍林淬岳的肩膀,“换防的事,尽快安排,令妹今早观礼,殊为辛苦,孤正好带她去找卢太医瞧瞧。” “谢殿下。”林淬岳抱拳躬身。 萧执安踱步,缓行走出中军大帐,目视林怀音,他太阳穴突突惊跳,额间隐约显出青筋。 刚才的话,除了那句“滑脉”,都是千真万确。 他心爱的女人,被人害了,她的清誉,她 的身子,她的未来,都几乎被毁之殆尽。 她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背负无比深重的血腥仇恨,可她这样鲜活明艳的活在他面前,她这样美好,他要她永远这样美,他会把她养好,养成一只呼噜噜翻开肚皮睡觉,不会惊醒的小猫儿。 萧执安出来,禁军将士纷纷行礼。 青天白日之下,他目视林怀音,端端向她走去。 林怀音害怕,她觉得不应该这么明目张胆,这样子大哥哥会掐死她,她吓得脸上五官乱飞,整个人一动不动。 林淬岳随侍在萧执安身边,眸光沉沉,不敢抬眼暴露心疼,压着嗓子唤她:“三妹,你跟殿下去。” “啊?” 什么意思? 林怀音不敢相信,使劲拧大腿,表示大哥哥你被臭太子下蛊了就眨眨眼啊! 萧执安走过她面前,张嘴没有出声:“走了,音音。” “快去。”林淬岳催促:“殿下很忙,别耽误时间。” “喔。”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69节 林怀音跟上萧执安步伐。 林淬岳静静伫立原地,看他们走远。 监国太子的身形,像山一样,遮挡住林怀音前方的烈阳。 ----------------------- 作者有话说:真的不给小作者一个评论吗?真的好想告别单机[爆哭][爆哭][爆哭] 第51章 萧执安步步紧逼。 鹤鸣山巅。 最孤高绝远,也最接近烈阳。 万仙顶在左,仙都峰在右。 中央核心区域,唯有祭坛、行宫、禁军大营。 这是林淬岳和萧执安势力范围交汇、隔绝朝臣与官眷的安全区域。 就在这个时地,林淬岳允许林怀音履萧执安的足迹,跟在他身后。 萧执安与林怀音,一前一后,行在日光下。 放慢步调,放平放缓,萧执安徐徐踱,舒舒迈,山巅的风拂起他衣袂,为他舞,深林的鸟挥动羽翅起落,为他诵,他投目向远,大兴江山社稷,匍匐他足下,他侧耳倾听,此生挚爱的女子,正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此生,从未如此丰盈满足,萧执安从未想过这万山之巅的风景,会有人与他共享。 迟早有一日,她可以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 此时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闲,无限风光为解颜,能这样日下同行,已经足够。 萧执安沉迷拥有林怀音之后的全新体验,林怀音跟在他身后,一开始满头雾水,脑袋插在沙坑里,路都突然不会走,不过日头的确好,很快晒干她脑子里的雾气,她转而玩儿起一个新奇游戏。 每当罡风乍起,萧执安的宽袍大袖就往后抱,林怀音体态娇小,那宽袖袍抱来,正好将她裹住。 她起先还躲,一裹就懵,慢慢被抱多了,又因为衣料足够丝滑,风势恰到好处,覆上来旋即溜走,如同一种偷偷摸摸的抚触,从她手背和脖颈一掠而过,冰冰凉凉撩得心痒痒,她尝到了乐趣,渐渐乐在其中,开始等风起。 如此隐秘的快乐,林怀音以为自己站得直,走得稳,无人发觉,殊不知朗朗乾坤之下,一双肿泡乌青眼,正在窥视。 驸马袁解厄在中央祭坛,目不转睛,痴望萧执安二人。 他昨夜发现平阳公主和沈从云私通,回去没忍住,同父亲袁步天告状。 他是独子,是袁家的独苗苗、血根根,他家门第不高,但他也是爹娘极尽宠爱的好大儿,他以为父亲会为他出头做主,没想到父亲让他闭嘴,还罚跪一夜。 一夜之间,父亲变脸,妻子背叛,崇拜的楷模成了奸夫,袁解厄天都塌了,没想到今早,他又领到旨意,萧执安命他在此监督山神祠修建,建完再回京。 可是鹤鸣山千仞高山,修建神祠谈何容易? 少则五年,多则七八九十年,又或许平阳公主和奸夫沈从云派人制造点意外,他就葬身蛇窟,永远不用回京。 袁解厄冤枉,袁解厄害怕,袁解厄恨,袁解厄他想不明白。 昨夜天黑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驸马爷,采了一把避蛇草,转眼间就一无所有,所有人都背叛他,往死里整他。 他被迫前来守祭坛,偶然望见萧执安,立刻想上报平阳公主的偷情丑事,请萧执安给他主持公道。 可是转念一想,萧执安今早才下旨让他留守鹤鸣山,他不确定萧执安是不是平阳一伙,但是青天白日之下,监国太子与臣妻同行,实在匪夷所思,更何况,那臣妻不是旁人,还是奸夫沈从云的妻子——沈夫人! 林怀音跟在萧执安身后的表情姿态,旁人也许看不见,袁解厄那双夜观星辰的眼睛,早将林怀音眼中的欢悦心喜,看得一清二楚,那衣袍卷过,林怀音就眯起眼享受,多看一眼,袁解厄都替她脸红。 鉴于一连串事件发生,鉴于所有人一致针对他,袁解厄大胆猜测——太子殿下和平阳公主两兄妹,与沈从云沈夫人这对夫妻,他们四个,可能在丧尽天良、丧心病狂地换着玩儿。 心里一旦有了这个想法,袁解厄再也回不去,他看萧执安和林怀音,污秽得咬牙摇头。 圣上还没死呢!袁解厄不信天底下没人治得了他们,他要写信,他要想办法告诉圣上,让圣上为他做主。 饿狼一样的窥视,令林怀音心有所感,她侧目过去,袁解厄迅速避开视线。 二人目光没对上,但林怀音认出是他,也确定被他看见,玩心霎时消散,鸡皮疙瘩暴起。 万一驸马爷告诉平阳公主这一幕,引起怀疑就惨了,林怀音慌忙低声问萧执安:“殿下,怎么驸马爷没有回去歇着?” 她问得克制,其实是想说——你快去快去,快去威逼利诱,恐吓他不许说出去! 然而萧执安瞥都懒得瞥袁解厄一眼,回道:“有幸在此监督母后祠堂兴建,是他百世修来的福气。” “兴建祠堂?驸马爷监督?”林怀音矢口重复,她听出萧执安毫不掩饰的厌恶,立觉与平阳公主有关。 表面上留守监督,其实是隔离软禁,怎么他很讨厌驸马?还是平阳公主嫌驸马碍事,央他这般? 林怀音想不定,她只觉得驸马必须回京。 原先她还想着让沈兰言挑破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私情,可是萧执安警告她不许再欺负沈兰言,林怀音觉得有理,她听劝,但是如此一来,驸马爷就是挑破私情的唯一人选。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留在这里干吹冷风,驸马爷必须回京。 林怀音捏着袖口,壮起胆子劝萧执安:“殿下,虽说驸马爷为民、为臣、为婿,都该在此为先皇后娘娘虔心效力,可,可,” 林怀音猛咽唾液,说不出口。 平阳公主四个字,像烧红的铁块,哽在喉咙,林怀音害怕,害怕一提这个名字,萧执安就会瞬间变脸。 她嗫嚅着说不下去。 萧执安停下脚步,忽地转身,林怀音抬头,望见他下巴轻扬,薄唇微抿,眼中凝着寒星,眉梢悬着冷霜,似乎强压怒火,极为不悦。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萧执安语声沁寒,目力千钧,撕碎所有温情,劈到林怀音脸上。 萧执安从未这样对待林怀音,他威压向来敛着,此刻却仿佛在看一个不听话的臣子,林怀音浑身汗毛倒竖,分毫没有思量余地,低头屈膝肃拜,一咕噜说到底:“臣,臣,臣妇是说:驸马爷为民、为臣、为婿,都应在此为先皇后虔心效力,监督营建神祠,可是,可是公主殿下毕竟新婚,如此夫妻分离,想必皇后娘娘也于心不忍,望殿下顾念,顾念公主殿下,三思。” 一口气说完,林怀音站不稳,叠在左腰的手瑟瑟发抖。 她终于第一次,领受君王之威、雷霆之怒,而她只是提到驸马,只是触及平阳公主的外围延伸,就引出萧执安的怒火,这样的事态,还真是,意料之中。 烈日当头,风花雪月不再,事实血淋淋摆到林怀音面前——萧执安,帝国最有权势最英明睿智的男人,他是平阳公主最坚不可摧的铠甲堡垒,敢碰,就是一个死字。 林怀音站不 稳,她迎来了崭新的、不可战胜的敌人,他不是诏狱里的白衣囚徒,不是她的同盟,不是她可以心存妄想的存在。 他没有败落,他权势滔天,锐不可当,僭越者死。 林怀音屈膝,缓缓往下坠,缓缓向命运低头,她想: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投怀送抱,找机会先弄死萧执安,弄死平阳公主最大的保护伞,再将一切与父兄和盘托出,只求林家自保,至于天下苍生,储君都不在乎,自然也轮不到区区一个她来在乎。 山风呼啸,裙衫烈烈,林怀音缓缓跪下,膝盖触地那一瞬,一只手,托住她的肘,接下她坠落的重量,托得她倒不下去,托他在掌心。 萧执安脸还是冷,他垂眸林怀音,声音更冷,拧眉问道:“你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什么意思?林怀音心脏皱缩,听不懂。 “你喜欢绕弯子,装不熟,你想玩忠臣明君的把戏,孤可以奉陪,你不想当孤的女人,要当臣子,就先学学什么叫天威难测,学学怎么跪着跟孤说话。”萧执安越说越火大。 然而他掌心的林怀音,已经抖得不像话,她低头不敢看他的样子,气得萧执安火冒三丈。 他明明给了她足够的偏爱和恩宠,他说了心悦她,承诺了她是他的太子妃,他为她做那么多事,她为什么就是学不乖,非要跟他对着干? 萧执安要被她气死,可她软娇娇楚楚可怜,根本受不住他的怒火,看一眼,萧执安的心就软一分,多看两眼,他恨不能把她拥入怀,狠狠蹂躏,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别再妄想什么君臣有别,妄想跟他撇清关系。 他们之间早就不清白,她是他的女人,他与她确认过无数次,她居然还是没有这个自觉,提个小要求,还像外人一样小心翼翼,斟酌措辞。 萧执安气恼心烦,一掌托起她身子,压下三千怒火,手把手调。教:“如果你改变心意,孤也可以教你,音音,你要唤执安,然后用五个字告诉我你的要求,太子不会答应的事,萧执安会答应。” “你听清楚没有。”萧执安怒中有宠,林怀音还是不抬头。 萧执安看着她发颤的睫毛,惨白的颊儿,一下子没脾气。 “音音,你到底想让我怎做,才肯相信我?”他哄她。 哄不成,他就吓唬她:“你哥来了。” “啊?”林怀音迅速站定,左顾右盼没找到林淬岳,抬头撞上萧执安眼眸。 她终于肯看他,萧执安话没训完,还想继续教她,可她眼眶红红,泫然欲泣又拼命死撑的可怜样儿,让他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错了,音音。”萧执安道歉:“吓坏了吗?别哭,我放过袁解厄,今晚也好好伺候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奇奇怪怪的话语,落到林怀音耳朵,她脑子懵懵的,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萧执安阴晴不定,非常可怕。 她往后退,转身落跑。 眼看她要走,萧执安又不能当众去追,情急之下,他冲口而出——“我并未派杜预调兵,你的丫头赶得过来吗?” 闻言,林怀音脚下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望住萧执安——这么大的事,事关数千人生死,他居然撒谎骗大哥哥? “你过来,我们回去再说。”萧执安说罢转身,他相信林怀音一定会跟来。 林怀音跟了上去。 白莲教的事,她必须问清楚,调兵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他又是如何料到白莲教会来,种种问题,林怀音必须彻底弄清楚。 她带着满腹疑问,追逐萧执安脚步。 二人步入行宫,萧执安直往寝殿。 林怀音一声不吭,还是跟。 她现在有随身带五毒散的习惯,如有必要,她也豁得出去。 二人在寝殿的桌案两侧,面对面落座。 未等林怀音问,萧执安开始解释:“首先,是浴佛节遇刺,刺客刀上淬毒,却不致命,你伤口的毒,是我一口一口吸出来吐掉,也不过昏迷了一阵。” 萧执安炫耀他的体贴,适时止语。 林怀音下意识咬唇,想通楼船那夜,她为何会与他躺在一处——他为她吸。毒血,晕倒在她身边,而她醒来之后,对他做了那种事。 一抹绯红,悄然爬上林怀音耳朵。 萧执安心满意足,继续说明:“故而刺客是要我受伤,而非毙命,那么若我受伤,军机大政会落到谁手里?答案是中书省,沈从云。他手上有枚御赐的扳指,上刻‘中书门下行省’,必要之时,可总理朝政。所以幕后黑手,必定有沈从云在其中。” 听言,林怀音默默屏住呼吸,心生佩服。 “然后就是你。音音,你是我的神兵,你杀赵昌吉、曝二王庙、毁沈家家宴,这一些列的动作,让我明白你憎恨沈从云,那么沈从云去年所谓救你出白莲教一事,即是彻头彻尾的骗局,而且沈从云必定与白莲教勾结。 至此,可以得出结论:沈从云勾结逆贼,结党营私,谋害储君,意在夺权,而他之所以盯上你,则是因为林家世代忠贞,绝不会遂他谋逆。沈从云利用你,可以探听林家的秘密,甚至威胁和拿捏林家,看林淬岳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你是林家的宝贝女儿,价值连城。” 说到这里,萧执安眸光熠熠,爱怜欣赏,毫不掩饰。 他伸手摸林怀音的手,林怀音拍他爪子,狠狠瞪他:“继续说。”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0节 萧执安吃瘪,撇撇嘴,委屈巴巴地继续:“说到鹤鸣山,此举原本只是为了将你和沈从云分开,让你有时间好好养伤,这个决定非常仓猝,导致我现在极为被动。我原以为临时出发,沈从云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机会搞小动作,后来看到你回京取弓,我也只以为你就杀一两个人玩儿玩儿。 直到柳苍突然发难,我才决定先遣走沈从云,加之玄戈杜预在沈从云那里看到的一些细节,让我明白所谓礼法之争,乃是沈从云和柳苍刻意引导,旨在党同伐异,山上会发生一次大清洗。 只要山上有事,无论我或者朝臣出现伤亡,沈从云不仅可以排除异己,还可以借机打压林淬岳和元从禁军。而我昨夜想通一切时,已然束手无策,因为距离最近的龙骧军往返至少需要六天,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回京那晚,留给那丫头的信。” 萧执安顿了顿,直接问:“可是向林震烈求援搬兵的信?” 林怀音听到这里,心里震悚难言,仅凭一些细枝末节的消息,萧执安就推测出了所有事,仿佛他也是从前世活过来,清楚一切事态走向。 他这样的心智,简直不是人。 一切都对,全部正确。 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问题——他究竟有没有猜到平阳公主? 有,还是没有? 林怀音好想问。 但是她不敢冒险。 她慢慢点头承认:“我给父亲写信了,能不能赶上,不知道。” “一定能。”萧执安握林怀音的手,她又躲,他毫不在意,扬起下巴邀功:“所以我才会告诉林淬岳,是我派人搬兵,如此一来,免去你事后解释不清,被他盯上的麻烦。” 说着萧执安起身伸个懒腰,绕到林怀音面前,趁她没跑,圈她在怀,一点点缩小怀抱,拥住,拥紧,在她耳畔撒娇:“音音,你是我福星,有了你,我好像被你养起来,可以混吃等死了。” 撒完娇,萧执安将林怀音打横抱起,转身朝床榻去。 林怀音一看,哪里还肯?立马张牙舞爪,鲤鱼一样在萧执安怀里打滚,短短一段距离,愣是让萧执安深刻体验了一把野猫发狠,哈气龇牙,无从下手。 不过男女之间,气力悬殊巨大,林怀音娇小玲珑,萧执安体魄强健,一力降十会,转眼就把她摁到床榻,掐住她小腰,把她固定到不能动弹。 “安静点音音,说完没用的,现在该聊聊我们之间的正事了。” 萧执安嘴里说正事,眼神也一扫调笑和玩闹,忽地锋锐凌厉,道:“你背后的疤。” 他微微一顿,透出探究的意味,林怀音瞳孔一颤,瞬间避开视线。 她这样惊慌,这样眼眶泛红地回避,在萧执安看来,就像小猫儿偷溜出去玩儿,带了不知名的伤回来,伤得极惨极重,却怕主人知道,怕挨训,忍痛不肯喵喵叫。 萧执安掐腰的手,缓缓将林怀音揽入怀,按进胸口,紧紧抱住。 这次不用脱她的衣裳,萧执安记得她背上每道瘢痕。 他忘不了那凄惨一幕,他想给她换药,转过脸就看到她满背伤痕,他甚至不敢碰一下,生怕她疼。 昨夜与她亲近,萧执安小心翼翼落唇,亲吻那狰狞扭曲的伤痕,然而触到她肌肤那瞬,想象中的干瘪粗粝并不存在,他吻到乳酪一般的细腻柔滑。 那一刻,萧执安惊诧到心颤,他停下来,一指触、两指抚、四指并拢,轻轻拂拭,最后整个掌心落下,摩挲,游弋…… 他仔仔细细,轻轻柔柔,抚摸她满背纠缠不休的瘢痕,然而疤痕可见,却不可触,萧执安只摸到林怀音光滑美好的少女肌肤,却触不到肌肤底下的伤疤。 如此匪夷所思的发现,让林怀音先前所述——是被白莲教虐。待所致,成了无稽之谈。 萧执安非常确定,她身上的痕迹,极不寻常,绝非人力所为。 鬼使神差地,他又联想到圣水寺内那道绿光,那枚翠羽簪,他一碰就心脏绞痛,同样是难以解释的离奇怪诞。 昨夜,萧执安亲吻她,一半沉醉,一半清醒,他将一切串珠成链——她供奉的簪子,他一碰就心痛;她明明从未见过他,却对他有着异乎寻常的眷恋,她总能精确地认出他——他们之间,冥冥之中,存在某种关联。 他要问个清楚。 “音音,你告诉我,那些疤痕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执安扶住林怀音肩膀,看进她眼睛。 他有心理准备,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信。 第52章 平阳,唤皇嫂。 林怀音耷拉着眼皮,不看萧执安。 她很忙,很多事在等她,白莲教随时都有可能攻上来,她没空跟萧执安拉扯些有的没的。 她只想要回枣木弓,带上捕蛇人出去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布设点陷阱。 “音音?”萧执安托她下巴,“音音你看着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多么荒诞离奇,只要你说,我都信。” 萧执安表情严肃,眯起的凤眸,林怀音的脸在他瞳仁里晃,他用眸光含着她,暖着她,好似有万千不忍,怜惜满溢,可他这样子,只让林怀音感到心烦。 林怀音看不懂他,也根本不可能信任他。 他那么聪明,多智如妖,怎么可能想不到平阳公主牵涉其中,但他刻意避开,不就是变相堵她的嘴吗? 堵嘴,有不可触碰的逆鳞,又要她说真相,让她相信他,他不矛盾吗??? 林怀音搞不懂萧执安,她只觉得厌烦。 她的心,是万箭穿透,千疮百孔的马蜂窝,萧执安对她的好,为她所做的一切,是甘香醇美的蜜,一霎打动她,然后从疮孔漏走,不复存在。 她想不起他的好,她从未整理过萧执安这个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自说自话的那些言语,林怀音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总让她想起前世诏狱那位殿下,他的身体能带给她慰藉,她忍不住,吃就吃了,男欢女爱,各取所需,她不在乎。 真正能在林怀音心里留下痕迹,像钉子一样牢牢扎进肉、捅出血的——唯有萧执安对平阳公主的态度。 那是能决定林怀音和林氏九族生死的态度,无论萧执安做再多,说再多,都比不过他众目睽睽之下,为平阳公主搭上披风,为她喝彩,为她欢喜。 过滤掉所有柔情,林怀音心里,只有犬牙交错的长钉子。 萧执安,不值得信任。 尤其信任的代价,林怀音前世已经领教——被沈从云骗,九族被灭,惨死诏狱。 林怀音摇头,她不想浪费力气,只想要枣木弓。 “叩叩叩。” 敲门声不合时宜。 有人来了。 林怀音侧目,萧执安纹丝不动,捏着她的脸,“音音——” “皇兄。” 平阳公主的声音伴随开门声传入:“该用药了。” 莲步款款移来,林怀音脸色大变,仓皇张望,发现无处可去,一头扎进锦被。 萧执安见她这般,不慌不忙脱了翘头履,扯开被子将她拖进怀里盖好,随手捡起床头一卷书,探出头去。 “平阳来了。” “嗯。”平阳公主步上矮阶,坐到床沿,姿态十分亲昵。 林怀音躲在萧执安怀里,屏气凝神,心跳入鼓。 被子贴耳,传来瓷勺瓷碗轻微碰撞,一声声叮铃入耳,一句句是否痊愈的关怀,听得林怀音毛骨悚然——万一平阳公主以送药之名,行下毒之实,大哥哥不死也要脱层皮。 下意识的,林怀音扣住萧执安双手,不让他动。 空气中有脂粉气,锦被不自然隆起,平阳公主一边搅汤药,一边余光扫视,她确定萧执安怀里正趴着个女人,也即先前浴佛节、坏她好事的野女人。 而这个野女人并非旁人,就是她刚在楼上亲眼所见,随萧执安步入行宫的林怀音。 林怀音背叛了沈从云,跟了萧执安,此事可大可小,平阳公主不放心,特意过来探查情况,凭她对萧执安的了解,她以为青天白日,二人定然在一起对弈作画,委实没想到要来寝殿寻他们。 平阳公主觉得甚是好笑:萧执安一贯慵懒疏离,清心寡欲,还曾说因为父皇的暴行,十分厌恶男女之事,结果一朝有了女人,他竞也学会白日宣淫,自甘堕落。 对于萧执安,平阳公主从来不惯着,见他两手都在被中,不知在亵玩什么,径直把住手臂往外拽。 她拽,林怀音也拽。 她加力,林怀音也使劲。 她两只手,林怀音十指紧扣。 两个女人隔着被子较劲。 见此情形,萧执安眉峰缓缓皱起,倚靠床阑的闲适姿态,也逐渐紧绷。 思忖片刻,他不顾林怀音十指紧扣的依依挽留,强硬抽出了手。 这结果,平阳公主毫不意外,皇兄总是最宠她,谁都争不过。 她嫣然一笑,把药碗塞萧执安手里,“赶紧喝了。” “好。”萧执安送药到唇边。 平阳公主腾出双手,乘胜追击,直接从床尾发力——一阵风灌入,锦被霎时掀开,林怀音背后一凉,抱紧萧执安的腰,趁乱撞翻药碗。 “哗”地一声,褐色汤药泼一地,缓缓吃进织金地毯,药碗“咕噜噜“原地打转。 萧执安凝视那碗,眉峰更加锋锐,转过头,他把瑟瑟发抖的林怀音抱入怀,当着平阳公主面,吻她的手。 柔柔吻过,萧执安像恶作剧得逞的小童子,笑着抬头夸平阳公主:“你来得好,美人受惊,我正好趁机一亲芳泽,否则怕是要等到沈从云死了,林三小姐才肯往我怀里坐一坐。” 他故意这样说,维护林怀音的体面,顺带将一些不方便说的话,也带出来,同时向两个女人表态。 平阳公主陡见他这般,心下十分震骇——萧执安居然不避嫌,如此维护林怀音,简直就是警告她不许说难听话、不许动他的人。他甚至特意挑明盯上了沈从云,这话仅仅是为林怀音辩解,还是兼有敲打之意? 倘若萧执安怀疑她,又怀疑到何种地步? 平阳公主心里飞速计算,核查自己几时有疏漏。 林怀音伏在萧执安怀中,身子包裹于温暖结实的臂弯胸 膛,内心,却浮于惊涛骇浪。 平阳公主擅闯寝殿,连萧执安的被子都敢掀,就算是亲兄妹也实在过分,萧执安真真是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他抽出手给平阳公主,即是明确表态,他要妹妹,根本不在乎她。 现在被平阳公主抓住了,林怀音知道,回去沈家,她和鱼丽绝无活路。 怎么办? 林怀音心跳狂乱,冷汗涔涔。 萧执安知她舒服,也不能一直搂她在床上不动,便抱她落地,手臂虚虚揽着,正色对平阳介绍:“林三小姐日后就是东宫的女主人、你的皇嫂,平阳,你若提前改口,我许你一个心愿。” 萧执安柔声带笑,眉目含情,看入林怀音双眸,看她怔愣,又拧她耳垂,拧得她眉心蹙、鼻翼皱,确认她能听见,折腰俯首她耳畔:“音音,你要相信我。”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1节 耳畔的语声和耳垂的痛,一霎时灌入脑仁,林怀音怔怔望住萧执安,她觉得萧执安话中有话,像是在跟她承诺什么。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萧执安知道平阳公主和沈从云的事?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但他知道却不处置,随便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轻拿轻放,就揭过去了??? 林怀音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只不过从平阳公主的视角看去,二人浑似亲密无间。 平阳公主亦是震动,如坠冰窟——从小到大,尤其是监国之后,萧执安向来是予取予求,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却允她一个心愿? 一个心愿? 还是靠喊“皇嫂”来换? 平阳公主不得不面对现实:萧执安已经彻底把她和沈从云绑一块,不再信任她了。 可是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午间大典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是为了林怀音?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他就不要她了? 他们二十多年的兄妹情意,他们血脉相连,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凭什么?! 平阳公主绝难接受,她看向林怀音,与上次沈家家宴不同,她真正第一次审视林怀音。 娇滴滴一张芙蓉面,细柳梢悬着熟蜜桃,可真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能让她清心寡欲,厌恶男女之事的皇兄都看入眼。 原来不爱女人是假,夺人妻室,霸占臣妻,逼良家沦丧,才是皇兄的乐趣。 原来皇兄和父皇一样恶心、一样禽兽不如! 很好,这下子,不需有任何心理负担,可以直接弄死他们了。 平阳公主痛下决心,也不惧萧执安此刻的怀疑和冷待,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怕没机会翻身。 她有最好的情绪控制,最佳的仪态风范,她冲林怀音微微屈膝,两手交叠左腰,侧脸将视线往左下含着,柔声唤道:“见过皇嫂。” 此情此景,叫林怀音震撼当场——平阳公主能屈能伸,果然心如铁石,魄力无敌。 几乎是一瞬间,林怀音有了一个决定。 她仰起头凝望萧执安,道:“执安,你吓着殿下了,初次见面,我该为公主殿下斟一盏茶。” “好。” 萧执安应声点头。 “执安”二字点亮了他,凤眸璀璨夺目,好似秋水已穿,云破月出,终于得偿所愿。 见林怀音往桌案去,他扶起平阳,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起落。 虽说远远不够完美,但萧执安有信心,他的女人和他的妹妹,还是可以整整齐齐,一家人温馨团圆。 他并非没有猜出那夜沈从云私会的女人就是平阳,平阳帮沈从云帮得太明显了。 但是既然沈从云必死,小猫儿那般憎恨沈从云,那么她和平阳之间,没有嫉妒,没有争斗,无须你死我活。 萧执安相信她们会因为爱他,相互退让,和睦相处。 至于林怀音刚才打翻药碗的动作,萧执安并未错过。 他知道林怀音防备平阳,但他也相信平阳只是被沈从云蛊惑,她会改,能改好。他不能因为一次犯错,就不要平阳了,那是他唯一的亲妹,他有责任教好她。 背对着两兄妹,林怀音斟茶。 一手拿茶壶,另一只扶茶盏的手,悄悄探入腰间,掏出一包五毒散。 千载难逢,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能杀了平阳公主,哪怕天雷滚滚,哪怕萧执安当场劈死她,她也甘之如饴。 沈从云不可怕,可怕的是平阳公主,她必须杀了平阳公主,永绝后患。 机不可失。 林怀音平时怂,关键时刻,她多年使箭的功夫露出来,两手四平八稳,各忙各的,也精确至极。 四妹林眠风精心准备的五毒散,药粉冲开、融化,无色、无嗅、无味,不比上次初九是手心渗入,直接一口下去,任凭卢太医赶来,任凭大罗金仙下凡,也没用。 林怀音双手捧茶盏,一步一步,走向萧执安与平阳公主。 第53章 萧执安疯了(修) 此时此刻的林怀音,心如止水。 她的身体,是一把弓,从足尖经过双手到头顶的弧线,是拉满的弦。 一支名为复仇的箭,箭羽是她的心脏,箭簇是茶盏,瞄准正前方的平阳公主。 弓箭手的本能,让林怀音凝起隧道般的目光,攫住靶心,一错不错。 但同为弓箭手的全景意识,也提醒她萧执安的存在。 就像计算风速和光线,林怀音迅速调整状态——她是被抓包的过墙妻,应该脸红心跳手抖,羞赧扭捏,无地自容。 于是乎,林怀音放缓脚步,行到萧执安和平阳公主面前,只拿侧身相对,面颊绯红,怯生生不敢开言。 萧执安见她这样羞涩,心软得要化开。 他舍不得林怀音为难,心想他与平阳是兄妹,不好让小猫儿觉得自个儿是外人,非要放低姿态讨好谁,小猫儿有这份心,已是意外之喜。 “平阳。”萧执安揽着林怀音,责怪平阳公主:“你还真想吃你皇嫂的茶?规矩都去哪了?” 听言,平阳公主又是一怔——萧执安居然跟她提规矩?是谁说有他监国,她可以随心所欲?从前哪怕被她踩、挨她训,他都不会红脸,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他居然凶她不懂规矩? 这样的萧执安,让她陌生,平阳公主顿觉失策至极——她不该限制萧执安找女人,她应该多多地给他塞女人,塞得他恶心,这样他就不会因为突然开荤,心迷神荡,丧失理智。 眼前的林怀音楚楚可怜,一看就是被霸占有苦难言,平阳公主看不起她,但也不屑为难,顺着萧执安的意思,她一把接过茶盏,捧手里调整了方向,又双手送回去——“请皇嫂吃茶。” 猝不及防,掺了五毒散的茶,反手送到林怀音手边,成了小姑子给皇嫂敬茶。 “请皇嫂吃茶。”平阳公主又送。 “音音?”萧执安催林怀音接下。 一眨眼始料未及,林怀音被架起来,她如何能想见——萧执安一句话,她的箭竟然调转方向,朝自己爆射而来! 林怀音脑子嗡嗡响—— 接是不接? 接来喝是不喝? 不喝是不是立刻就暴露活不成?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还能这么倒霉? 这兄妹俩,合伙整她么? 林怀音还是满弓状态,她迟迟不接茶,身子绷得梆硬,揽着她的萧执安霎时察觉不对,垂目一看,茶汤里映照她鼻翼皱缩的脸,她的眼神,像极了那天去苏景归家取箭,透出冰冷杀气。 出事了。 小猫儿,想杀了平阳。 茶汤摇晃,萧执安的心,瞬间结冻凝霜。 他接过茶盏,捏在掌心,强撑一丝笑意,打发平阳公主:“你皇嫂害羞了,先出去吧。” 此言,正合平阳公主心意,她懒得多待,转身施施然离开。 一声轻砰,殿门合上。 林怀音的身后,落下重重一声叹,冰凉气流垂下,扫过她后脖颈每一根汗毛,每一根汗毛,都战栗着竖起。 萧执安转到她面前,面上噙着温柔笑意,一手托住林怀音僵硬悬空的手,一手端起茶盏,故意说道:“正好渴,这盏茶,就当便宜我了。” 说罢,他举茶唇边,观察林怀音反应,观测到一双幽晦深瞳。 林怀音没有抬头,下意识地,她开始计算毒死萧执安划不划算—— 好处是平阳公主从此没了靠山,只要林家严加防范,加上穆展卷带回来的证据,应该可以 扳倒沈从云,从此高枕无忧。 至于风险:首当其冲,是牵连大哥哥,但只要暂时隐瞒,再利用白莲教、伪装成储君鏖战而死,或者让大哥哥也受点伤,只要成功剿灭白莲教,虽然功过不能相抵,活命应该问题不大…… 林怀音飞速转脑。 萧执安定定凝视她。 她天生一张俏脸,略施粉黛,娇艳无敌,美得他挪不开眼。 她的睫毛昨夜还轻轻刷过他脸颊,在他掌心发颤。 萧执安见过林怀音无数种姿态,娇憨,明艳,凶狠,算计,他知道她擅杀人,只是没想到,第一次亲眼见她杀人,是杀他自己。 她亲手斟一盏毒茶,现在就端在他手中,倾在他唇边,他的命就在她唇边一句“不要喝”,她却不肯说。 她难道一点都不爱他吗? 不爱,怎么会蜷在他怀里入眠,怎么会不设防,将身体交付给他,怎么会一遍一遍,唤他“殿下”。 她爱他,定然是爱的。萧执安绝不怀疑。 可她为何不阻止,不解释,她甚至都不愿看他一眼,她想让他死。 她的手娇软无骨,她掌心微微发着烫,可她为什么浑身散发冷气? 萧执安的心脏一点点冷冻结霜,冰棱疯长,一条条细长锋利,无声无息刺穿脏腑,血淋淋穿透身体。 林怀音不看他,他快要窒息而亡。 他不敢相信,他第一次动心,第一次拥入怀,疼着宠着纵容庇护着,深爱到骨子里的女人,居然想让他死。 “音音。”萧执安痛苦地唤林怀音。 “这盏茶,我可以喝吗?”他问。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2节 颤抖的声音挤进耳,漫天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倏忽消失,林怀音猛然忆起上次听到这声颤,是萧执安第一次发现她背上的伤疤。 萧执安,他怎么了?哭了? 林怀音心口闷痛,不自觉抬头,一双赤色凤眸,噙着水光,正在等她,凤眸主人用嘶哑的声音问:“音音,你希望我喝下去吗?” 萧执安眯着眼睛,水光凝结成珠粒,悬在睫毛根部,他一字一顿追问:“你希望,我从这个世界,从你面前,消失吗?” 他真的在哭。 林怀音胸口更痛了,手轻轻挣扎一下,忍住没有探出去。 他消失,也有消失的好处,只不过…… 林怀音心里很乱:她不知道,她不确定,她还在计算,她在想办法,她,她,她并不是不想看到他…… 不,不对,林怀音突然反应过来:萧执安这么问,表示发现她下毒了。 那是不是要死了? 他会杀了她么? 会吧,一定会,弑君是死罪,还会牵连林家。 林怀音终于感到害怕,萧执安发现她想对平阳公主下手了,他一定会杀了她。 如果死路一条,林怀音望住萧执安的脸,她想如果真的要死在他手里,临死之前,她可以尝试坦白一次,万一,万一,万一有用呢…… “殿下。”林怀音嗫嚅,试图开口。 “好个殿下!”萧执安松开她的手,他看够了她这副惺惺作态,扮委屈装可怜,利用他的感情,蒙混过关。 他踉跄退开,额间蹙着寒冰,微微一拧眉,冰霜满地,双眼一闭一睁,几粒晶莹滚落浮光锦,啪嗒坠落。 “想杀平阳的时候,唤执安,现在又在算计什么?你到底在算计些什么!” “砰!”萧执安砸了茶盏。 “你恨平阳,恨她抢了沈从云,你也恨我,因为我是平阳的兄长!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你知道沈从云那天会派人刺杀,你算计好,故意冲过来,事后又故意引诱我! 你想利用我报复平阳,一旦时机合适,你就替沈从云杀了我,拿我的人头,为沈从云铺路,求沈从云回心转意,你自始至终都在欺骗我,利用我! 沈夫人,你真的是沈夫人,你是沈从云的女人,唯独这一点,你真、心、实、意,童、叟、无、欺!” 萧执安字字咬牙,步步欺近,发出野兽一般的喘息。 林怀音摇头,猛猛摇头,她不爱沈从云,她不明白萧执安发什么疯,为什么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杀了他,她一直希望他好好活着,她希望他们可以一起活到最后,活到可以坦诚相见那一天。 是他不对,非要护着平阳公主,逼得她没有活路…… 是他不对。 他逼她这样做。 萧执安一步一步进。 林怀音一步一步退。 退到一抬妆镜,她退无可退,萧执安掐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提到镜前,掐住她脖子,摁她在冰冷铜镜。 他双目赤红,眼中已经没有人气,他平时要么庸懒戏谑,要么柔情似水,此刻掐着林怀音的细脖颈,截断她喉咙里的气流,欣赏她脸色逐渐酱红,萧执安脸上垂着泪,眼波如死水,凶狠阴戾,邪气森森。 啪。 一滴打落妆台。 萧执安仰起头,不想再看一眼。 他这样爱她,把一切都给她,为她忧为她愁,为她遮风挡雨,为她筹谋今后。 她究竟还要他怎样?她为何如此残忍?她怎么能欺骗他,背叛他,还想要他的命?! 萧执安的心越痛,眼泪越重,手就越紧。 林怀音纤细的脖颈,曾是他是在相国寺前梦寐以求的触碰,他的唇瓣昨夜还寸寸亲,细细吻,他爱她,爱她的一切,他可以接受她慢,她羞,她背着他谋划,跳出来给他惊喜,哪怕是惊吓,他也可以为她料理一切,但是她不能背叛他,更不能欺骗他,他这样真心实意地爱着她。 脆弱的颈骨,在萧执安掌心,轻轻一拧,就会咔擦折断。 他一点点加力、收紧。 不顾她脸上的泪水,因为他的心在滴血。 不顾她气息奄奄,因为他也快窒息而亡。 林怀音面如土色,无法呼吸。 背上的伤口,一点一点撕裂。 鲜血涂抹铜镜。 她并不觉得痛。 前世今生,除了诏狱那位殿下,从来都没有人好好对待过她,沈从云如此,萧执安亦是如此,林怀音习以为常。 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下毒杀人,就怨不得别人报复,她想动平阳公主,这就是她的下场。 她不意外,她安安静静地承受,求自己尽量不要死太快,尽量让萧执安发泄,他发泄够了,兴许能免除牵连林家,兴许,兴许能捡回一条命,还能回去继续跟白莲教干仗。 大脑嗡嗡作响,尖锐的鸣啸时不时刺穿脑仁,林怀音逼自己清醒,她还想再看看萧执安,他长着殿下的脸,他曾经带给她无限欢愉,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可是他今天苦苦的,不是之前那种香香甜甜,让她欲罢不能。 味道变了。 为什么呢? 林怀音疑惑地仰望他。 这一眼,正正好对上萧执安。 她快死了,她清澈无辜,像个孩童,她真的很想知道。 她像一束光,猝不及防,照亮萧执安心底的深渊。 那是怎样的纯粹天真,纤尘不染,那双眼睛里,怎么可能有阴谋陷阱? 萧执安脑中轰鸣,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爱上的女人,怎么可能是那种污秽不堪的毒妇? 停住动作,萧执安眸光一瞬清灵。 “音音?”他松开掐脖的手。 “嗯。” 林怀音用鼻息回应,旋即“咳咳咳”,疯狂咳嗽。 萧执安的心,顿时碎裂成渣。 他这样对她,她居然还肯应,居然不怨,不恨吗? 她难道不知道,他想杀了她,也几乎杀了她??? 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萧执安一霎时崩溃。 抱起林怀音,紧紧拥她在怀。 铜镜上鲜血,刺穿萧执安双眼。 他想到她受伤中毒,昏迷中也咬牙不呻。吟一声。 她被苏景归虐待折磨,吞声饮咽从不分辩。 她明明最恨沈从云,在他身边如坐针毡,她怎么可能爱沈从云? 可他方才丧失理智,竟然说那样的话,揭她的伤疤! 她杀人不眨眼,随身带毒药,她那么不正常,他居然没有意识到? 他应该意识到的! 萧执安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他爱她,可他从未真正爱过她。 她不是不痛苦,她的痛苦已经深重到习以为常,发不出声音,或者她以为即便发出声音,也不会被听到,所以她从来不说。 她给了他留在她身边的机会,她偶尔也会袒露一两句真言,比方说给林震烈去信搬救兵,她正在慢慢接纳他,她只是需要时间,萧执安从前不懂这些微举动 的分量,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悔不当初。 他明明有机会,明明承诺过要养好她,却亲手伤害她,变成和沈从云一样狰狞的恶鬼。 萧执安手足无措,抱林怀音回床榻,将她裹入锦被。 “对不起,音音,对不起,我可以抱着你么?”他问。 林怀音咳嗽,捂着喉咙摇头,他今天是苦的,她不喜欢。 萧执安立刻远离,他走下矮阶,正好一脚踏入平阳带来,又被林怀音打翻的汤药,用力一碾,汤药挤出水珠。 他下意识忘向那滩毒茶,脑中掠过赵昌吉和柳苍,忽然意识到林怀音每次杀人,都并非滥杀无辜。 顺着思路,萧执安立马想通她为何不阻止他喝那碗毒茶。 她的目标是平阳。 她怕他护着平阳。 萧执安也几乎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一边藏不住爱意,靠近她、接纳他,又不肯彻底敞开心扉,一次一次推开他。 她爱他,她当然爱他,她也将一切都给了他。 但他是平阳的兄长,她怕平阳,怕她争不过平阳,怕他不选她,怕他为了平阳伤害她。 “音音。” 萧执安心如刀绞,望着床榻上林怀音,他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必须杀了平阳的理由,音音,请你告诉我。” 第54章 好娇羞的储君大狗狗 萧执安这样问,林怀音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脸上都是喉咙痛和窒息带出的眼泪,视线里,萧执安模模糊糊,她看不清楚。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3节 每吸一口气,林怀音都很痛,这是重新活过来的信号,暂时不会死亡的信号,氧气慢慢注入大脑,嗡鸣和叫嚣逐渐消退,萧执安刚才动手前说的话,一字一句,重新涌入脑海。 林怀音细细过了一遍,发觉萧执安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她欺骗,他每句话都带着沈从云,一连说了五次沈从云,却一次都没提平阳公主。 他生气的点,有点微妙,像是在吃沈从云的醋。 难道他大发雷霆,竟不是因为她对平阳公主动手,而是因为吃醋? 都快杀人了? 醋劲这么大? 林怀音惊觉这了不得的发现,心里一根绷死的弦,忽有一丝松动。 萧执安凝眸注视,在她的沉默中,把所有事,细细摊开想过。 二王庙。 为什么音音不直接揭发,反而冒着杀头的罪名伪造密诏?因为她希望他第一个注意到平阳。 浴佛节的楼船。 平阳叩门,为什么音音炸毛警觉,张臂护他,示意他快逃?因为她确信平阳是个巨大,且危及他性命的威胁。 中央祭坛。 为什么音音婉转呈辞,让他放袁解厄回京?因为她知道,袁解厄迟早会发现平阳和沈从云私通,她在提醒他,袁解厄也许知道什么。 方才被子里。 为什么音音宁可被发现,非要拉住他的手不放?因为她怕,她怕平阳害他,万一药里有什么,他死了,林淬岳也活不了,回天乏术,一切就完全了。 萧执安确信无疑:在沈从云,他的音音探查到一个惊天阴谋,她的心高高悬起,担心林家,担心他,她怕平阳,恨沈从云,她恐惧她也厌恶,但她不得不周旋,小心翼翼,殚精竭虑。 她舍命救他,视他为击败平阳和沈从云的唯一希望,她一直在提醒他,可他一次信号都没有抓住,总是护着平阳,又逼她坦白。 她一定绝望极了,才会当着他的面,毒杀平阳。 她一定绝望极了。 她才几岁,怎么扛得动这么重的担子? 她守着她的家族,也替他守着江山。 而他不仅愚蠢,还羞辱她,差点杀了她。 “音音,我的音音。” 萧执安泪流满面,身体像被撕裂一样,摇摇欲坠,站不稳。 颤抖着,踉跄着,他回到林怀音身边,跪在她床前。 “对不起,音音,对不起。” 萧执安突然在林怀音面前,哭成个泪人。 林怀音惊讶极了。 太荒谬了,她是被掐迷糊了吗?储君给她下跪,会不会挨雷劈,林怀音警觉地抬头望屋顶,低头吞咽一口唾沫,喉咙生疼,却也没有那么疼。 他都给她跪了,惨兮兮像没人要的狗,哭得还怪好看,怪惹人怜爱,林怀音挪到床边,小腿垂下,俯身抹萧执安脸上的眼泪,摸来摸去,右手湿漉漉,愣是越抹越多。 怎么刚欺负完人,还哭上劲了? “别哭了。” 林怀音“噗嗤”一声,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很好笑。 笑死人了。 她咬牙忍,忍不住又咬手指忍,笑声从齿缝隙出去,萧执安正贪婪地蹭她手心,抬眸见她笑弯了腰,猛地脸又涨红,左顾右盼眼神慌张,一下子羞耻心爆棚。 林怀音见状,腰都要笑断——好娇羞的储君大狗狗——更好笑了! “哈哈哈!”反正被抓住了,她也不忍了,放开了敞开了,满床打滚地笑! 萧执安简直要无奈死,翻个白眼,整理重拾储君颜面。 不过在林怀音看来,大狗狗强撑正经的样子,比刚才还要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成一只翻滚的虾,滚来滚去,却在睁眼看萧执安,企图添加笑料的时候,终于遭了报应——小腹一根筋突然痉挛——“嗝!” 林怀音笑不出来了。 小筋又拧,她捂紧肚子——“嗝!” “怎么了?” 萧执安慌忙上前,抱起来让她顺气,大手盖上她小腹。 一股热劲覆来,舒坦又暖和,林怀音眯起眼睛,倚在萧执安胸口,好像下一刻就能睡着。 萧执安怦然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透过皮肉传到她身体,好似一声声地唤。 林怀音有种异样的熟悉感,诏狱里,她第一次伏在太子殿下身上,就听见这心跳。 她不是第一次在萧执安怀里,却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的拥抱让她格外安心,林怀音的额头蹭过萧执安下巴,抬头望他。 他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万籁俱寂,他双眸湿漉漉未干,他的目光轻轻柔柔,眼里不再有霸道的探寻、戏谑的宠溺,他很认真地在看她,平静,温和,还有一点点,星火,霹雳咔擦。 他好香。 比之前还要香。 林怀音记吃不记打,又想咬一口。 但是她忍住。 “音音。”萧执安徐徐开口,“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但是你现在最需要卢太医。” 他抱她起身,出去通传。 卢太医旋即赶来。 此时林怀音脖颈上的五指印已经显形。 卢太医总在萧执安身边伺候,熟悉他手掌尺寸和手指长度,再嗅到铜镜上的血腥,他不禁猜测——殿下学了些古怪东西,玩儿得比后宫还花,林三小姐细胳膊小腿儿,怎么经得住哟? 摆开家伙事,卢太医开始处理林怀音背上的伤口。 愈合又撕裂的刀伤,鲜血淋漓,萧执安面无血色,悔恨得肝肠寸断,左手在身后虚空攥拳,只想刀了自己谢罪。 林怀音瞥见他颌线紧绷,眼眶红红,好像又要落泪,赶忙伸手表示大 狗狗过来,牵牵手,别哭。 真的别哭了,林怀音想说她谋害储君,只挨了一顿掐,简直祖坟冒青烟了好吗? 这事儿若说给大哥哥听,至少得挨一顿毒打!父兄齐上阵,从天黑打到天亮的那种! 而且萧执安没有帮平阳公主怼她,还问她为什么平阳公主该死。 这是可喜可贺的发现,林怀音真心实意,想牵牵他,揉揉他的大脑袋。 萧执安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头是滑溜溜的小泥鳅,钻入指缝,十指紧扣。 她向来是蜷缩一小团,卧在他掌心,这般摊开自己,用力挤出空气,十指亲密相扣,此前从未有过。 她主动要他,她在安慰他。 她像万千星辉,坠落萧执安心间,照亮踽踽独行的人生路,她什么都没说,但是萧执安知道,他是她的了。 “音音。” “卢太医。” 萧执安和林怀音齐声开口。 林怀音白萧执安一眼,抢来话语权,问道:“请问大人,我日日吃的是什么汤药,治的什么病?” “姑娘并未患病,汤药是促愈刀伤,伤口彻底愈合之后,便可停用。” 卢太医按照萧执安的交代回答。 林怀音没再追问,但绝不相信。 她吃得出来,萧执安送的药,在太医诊脉之后,完全换了一副方子,这俩人,有事瞒着她,不过林怀音不着急闹清楚,等到回京,萧执安总不可能日日送药,总得拿出药方,到时候请个大夫看看就会水落石出。 林怀音不再言语。 卢太医清完创口,敷药膏。 他的手极稳,内里却无比心虚:林三小姐中毒可能不孕这件事,现在瞒着,却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太子殿下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断绝皇家血脉,更何况林三小姐现在还是沈夫人。 殿下此刻不管不顾,殊不知纸包不住火,迟早有一天,圣上、朝臣、沈家和林家,算上林三小姐自己,全都得炸。 心念到此,卢太医加快速度,干完活,一溜烟先跑为敬。 萧执安想和林怀音好好谈谈,但是二人一对眼,外面天色将暗,实在不是好时机。 白莲教还在虎视眈眈,夜间最危险,没时间给他们卿卿我我,互诉衷肠。 “我要枣木弓。”林怀音率先开口。 “我派人给你送。”萧执安明白她要去迎敌,他拦她不住,也不该拦。 “你要照顾好自己。”林怀音心知无法守在他身边。 “我会提防平阳,护住朝臣和官眷,你放心。”萧执安解她后顾之忧。 顿了顿,萧执安又解下腰间玉璜,放入林怀音掌心,交代她:“这枚玉璜是我的贴身之物,倘若今夜无事,想来见我,拿着此物,你畅行无阻。” “好。”林怀音扎萧执安怀里抱抱,笑眯眯抬头,下巴抵在他胸口。 她想要的,她还没开口,他就懂了,他比她想象中,更清醒明智,他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没叫她失望。 “这顿掐,没白挨。” 林怀音冲萧执安眨眼睛,眼眸莹亮,笑得顽劣,笑完就跑。 萧执安心酸无奈,在她身后窘得无地自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4节 —— 平阳公主的正殿。 一盏茶,热气袅袅。 一脑香,宛若流云。 她支着下巴,斜倚半晌,思前想后,将林怀音暂时定性为:意外闯入刺杀现场,舍命护驾,之后被萧执安看上的可怜人。 平阳公主相信沈从云的能耐,她坚信林怀音不可能背叛沈从云,反倒是萧执安,没怎么接触过女人,对这种舍命相护,又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把持不住,也顺理成章。 林怀音救驾是因为她出身林家,世代所受的训诫就是效忠萧氏皇族,而她委身萧执安,是威逼还是利诱,亦或兼而有之,平阳公主不在乎。 只要林怀音不关涉她的大业,平阳公主不屑搭手这破事,更要瞒着沈从云。 沈从云那性子,就算不喜欢,也绝不会让别人碰他的东西,这一点平阳公主非常清楚。 今日之事,暂当没见过,这招储君与臣妻私通的绝杀,留到日后,不怕杀不穿萧执安。 “呵呵呵,色是杀人刀,古人诚不欺我。” 平阳公主呷一口热茶,转向等候多时的白莲教教主——泰豆豆。 “天黑尽前发信号,切记避人耳目。” 泰豆豆躬身揖手:“是,主子。” 平阳公主放下茶盏,“四千白莲徒子徒孙,对阵五千禁军,胜负难测,然则假使山上有事掣肘林淬岳,就可无往而不胜。初九。” 初九悍然抱拳:“卑职在。” 平阳公主嗤声笑道:“带上你的人,照你主子拟定的名单,天黑后,给诸位朝臣的住处添把火,务必烧起来,烧透了天上云,正好做我白莲教的引路灯。” “卑职领旨。” 初九躬身。 —— 行宫二楼,萧执安目送林怀音远走。 他仰望苍穹,俯瞰山川,环视万仙顶与仙都峰,视线落回祭坛。 “玄戈。”萧执安唤。 “末将在。” 萧执安吩咐:“去,把袁解厄提上来。” “末将遵旨。” 玄戈踏步退下。 —— 禁军大营。 林怀音换过衣裳,跨上枣木弓,偷偷摸摸,打听合伙放蛇的两名禁军。 一路摸到个僻静角落,两名禁军正在挨军棍。 见她来,之前一同上山的校尉收了军棍,向林怀音俯首:“三小姐,卑职跟他们说了,捕蛇人是卑职听您的吩咐,一个一个找来,捕蛇人都招了,就他俩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参与谋害柳大人。” 听言,林怀音僵硬了表情——糟糕,忘了他了,这事要完。 “我不管!” 校尉“通通”又是两棍,叉腰扬下巴,再也管不了什么尊卑称呼,大声嚷嚷——“三小姐找他俩干嘛,不带上我,这事没完!我要去找大将军——” “好好好!”林怀音赶忙答应:“带上你,咱们去巡山,现在就去!” 校尉一听,开心得飞起,立刻摆出狗腿姿势,霸占林怀音左后方位置。 林怀音领上他们仨,带上十二名捕蛇人,浩浩荡荡,摸进山里面。 捕蛇人靠山吃山,对鹤鸣山非常熟悉,听说林怀音要设陷阱下埋伏,阴招损招一个比一个歹毒,立马张罗开。 林怀音大喜过望,捕蛇人说什么都照办。 一通忙活到天黑,天上突现一片红霞,衬得十六人通身赤红。 山顶的火,汹汹燃烧! 林怀音头疼欲裂。 第55章 开打! 火烧云霄,化成血雨落下。 放眼望去,山顶山下,一片暗红血色。 林怀音等人身在半山,距离辽远,但那滔天火势,势不可挡,烧得她皮开肉绽,摇摇欲坠。 里衣,一霎时湿透,空气被烈焰掠夺,林怀音感到窒息。 烧肉的恶臭呛入鼻腔,诏狱和血云,一样的红,沈从云和萧执安,不一样的脸,场景不断闪现切换,唯有她后背,越烧越穿。 山坡陡峭,林怀音站不稳,腿越来越软,眼皮越来越重,如同昨夜,她心神恍惚,试图逃离灼烧的痛。 可现在不是昨夜,她不能倒下。 林怀音一手枣木弓,一手玉璜,死死捏紧,心中悔恨交加。 大意了! 前世没有纵火这一出,她没想过山上还能出状况,但她应该想到的,时移世易,平阳公主心狠手辣,当然会随机应变——沈从云的名单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平阳公主放火既能铲除异己,又能牵制大哥哥的兵力,白莲教逆贼一定会望风而动! 棋差一着。 被平阳公主占去先机。 林怀音认清局势——山上的火,少她一个不少,交给萧执安和大哥哥绝对没问题,现在她该做的,是应付山下攻势,避免大哥哥腹背受敌! 校尉和禁军不知起火缘由,不过林淬岳业已全军通报防范白莲教,林怀音带他们巡山布置陷阱,等于战斗早就打响。 军人的素养让他们瞬间爬上山石,注意力投向山下。 果不其然,山下深林,树冠异常抖动。 三人瞬间了然——白莲教逆贼杀上来了。 “三小姐,要当心了。” 校尉神情冷峻,语声刚硬。 虽然知道林怀音有孕在身,但他并未劝离,林家人生来就是禁军的一份子,更何况去年林怀音被白莲教掳走,此仇不报, 更待何时? 现在他军职最大,现场通归他管。 “全体过来。” 校尉大手一挥,林怀音、两名禁军,连同十二名捕蛇人,齐刷刷围到面前。 看捕蛇手们也来,一双双眼睛贼亮,校尉心中一动,想现场征兵,抱拳道:“你们——” “俺们干!” 捕蛇手兴奋异常,异口同声喊——“不要钱!就稀罕干!” 见他们表态,林怀音几人振奋不已——捕蛇人熟知山形地貌,懂避害知掩护,他们肯加入,简直就是山神发威,有如神助! “好!那我们现在就是同袍兄弟!” 校尉大喜过望,立刻清点兵器,排兵布阵—— 一为陷阱组:两名禁军各领三名捕蛇手,负责适时发动陷阱。 二为狙射组:林怀音和两名捕蛇手去找最佳位置,用弓箭远程杀敌,捕蛇手可寻毒草抹箭。 三为联络组:一名捕蛇手,持他符印,抓几条蛇上山,视情况帮山上解围并告知山下情况。 四为冲锋组:校尉与三名捕蛇手,去找附近镇守水源的一队重甲兵,捕蛇手负责沿途采集草药预备救治伤员,他则带队寻机穿刺敌阵,伏击敌人。 安排就绪,山下树冠已经大范围铺开抖动。 时间紧迫,校尉最后交代:“天上的红云来的好,我们居高临下,看得清也看得远,诸位各司其职,此役必胜!” “行动!” “是!!!” 校尉一声令下,所有人分组配对。 林怀音偷偷跟上山的捕蛇人交代,让他叫林淬岳务必下来找他们。 至此,分头行动开始,每一对都是捕蛇人领路,没有他们,林怀音几人在血色深林里,与瞎子无异。 攀爬一阵,捕蛇人轻车熟路,带林怀音到一处奇怪山洞。 洞外山壁如卷,正好弯折回来,完全遮蔽洞口,山壁上又神乎其神,有个凹陷,简直是天生垛口,便于射箭。 林怀音通过垛口观察,视线绝佳。 树冠抖动不断接近,白莲教逆贼逼到眼前,捕蛇人和禁军通力合作,一根巨大滚木放出去,第一次攻击,开始了! 五人合抱的滚木,长至三丈,又粗又重,还刻意削尖枝干,一路滚下去,凭借地势,轰隆隆横扫千钧,整座鹤鸣山都跟着颤抖。 飞鸟惊翅,红光穿林,密林应时传出惨叫,惨叫连着哀嚎,越来越多,以至于哭爹喊娘,从山腰一直轰隆直下,不知砸死多少白莲教逆贼,掀起草木碎末横飞! 首战大捷! 巨石紧随其后,又是禽飞兽奔,地动山摇。 林怀音暗呼“妙极”,弯弓搭箭,瞄准被砸乱的密林,尤其是扛大旗的逆贼,冒头一个,她瞄准一个,按死不许起身。 林怀音熟悉军务,知晓行军作战,以旗为令,有人发号施令,方能整军对敌,令行禁止。 故而擒贼先擒王,先斩首指挥系统,一旦军令不行,对方就是无头苍蝇,没窝的蚂蚁,林怀音专盯指挥官,还有抱鼓抱犀角号的发令官,见一个杀一个! “咻!咻!咻!”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5节 她连连发射。 大约五百步的距离,如此混乱的密林间,林怀音依旧眼准手稳,箭箭爆射,箭箭收割人头,俩捕蛇人惊叹不已,一左一右围在她身边,眼睛逐渐看直——这女娃,有钱有本事,能处! 滚木和落石削穿林木,白莲教逐渐显形,逆贼密密麻麻铺满山,一时间难以数计,俩捕蛇人面面相觑,同时去看林怀音的箭匣。 小小箭匣,只剩十几支箭,捕蛇人心说这可不行,忙问林怀音:“妮子,箭快没了,咋办呀???” 林怀音射出一箭,答:“可以现在做!” “那敢情好!你快说咋弄!” “好,听我说!” 林怀音身形如钟,一边对敌,一边教他们。 于是榛树、桦树、主子,笔直的树干左箭杆。 锋利的石片做箭簇。 宽树叶当箭羽。 最后刻上箭尾,林怀音的箭就源源不断。 她适应了一两支,很快掌握门道,继续爆杀敌人。 密林中,上山的白莲教逆贼们苦不堪言。 一开始他们收到命令——山上起火时攻山,禁军疲于救火,他们有布防图带路,骤然进攻,一路上绝对畅行无阻,可直接攻顶,杀得山上片甲不留。 然而现实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他们一进山就被滚木掀翻,紧随其后还有巨石,就着两样来回滚落,他们避无可避,还没到山腰就死伤大半。 至于蛇坑、竹签坑,还有一路蛋肉腥臭,树上扑簌扑簌、漫山遍野掉蛇,蛇钻裤腿、缠脖子,咬死人不说,吓得人魂飞魄散! 四千白莲教原本意气风发,胜券在握,此刻乱成一锅粥,不见军令,不闻军号,不知进退,全无应对之法,活生生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恰在这时,校尉也领重甲兵前来,他远远就望见林怀音射杀指挥官,深知林怀音此举威力惊人——乃是彻底掐断对方命脉,将之从逆军变成一盘散沙。 校尉喜出望外。 重甲兵也深知其利,原本看到密林攒动,敌人数不胜数,他们严阵以待,准备好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现在一看对方溃不成军,立马气势如虹,随校尉冲入敌阵。 他们斜刺杀来,杀白莲教措手不及,一路斩首,杀穿之后,调转枪头再度突刺。 上方林怀音看到他们攻势,连发箭矢掩护。 两名禁军和捕蛇人放完陷阱,居高临下,正寻思再干点什么,而逆贼已经开始溃逃。 绝不能让他们逃! 赤红天空之下,林怀音的箭矢不断从头顶掠过,一声一声破空,一声声,都是复仇! 六名捕蛇人看得热血沸腾,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能参与这样的大事,赶明儿回去,能跟孙子说一辈子! 复仇的烈焰,在两名禁军胸膛燃烧——白莲教不止是帝国的叛逆,也是林家、是他们的仇敌,此仇不共戴天,不剿灭干净,枉为元从禁军! 二人瞳孔映着赤色,脸上也是一片暗赤,无须驱动,他们双脚自然奔跑,往山下追,没想到就在这时,林淬岳和捕蛇人居然找来,叫住他们。 林淬岳听说林怀音找他,跑一路看一路,震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他调整布防,苦于人力有限,只能在半腰稍高处层层设防,没想到无须出动,林怀音他们不到一百人,居然打跑了几千人??? 什么匪夷所思的发展? 林淬岳视线逡巡,想问林怀音在哪里,找他下来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林怀音站在最高处,战局统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还没来及看林淬岳,眼见逆贼窜逃,她握紧枣木弓,一霎时无比揪心——万一逆贼蹿入城镇,一路洗劫,殃及无辜,山下百姓岂非无妄之灾! 失策了! 林怀音无比后悔,她只想到截杀伏击,力保山上无虞,然而山上还可一战,山脚下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最受不得袭扰。 逆贼如丧家之犬,一旦扰民,后果不堪设! 怎么办? 怎么补救? 林怀音脸上悬着血色苍穹,手指不停取箭、发射,数不清的箭矢射出去,粗粝的树皮摩擦她手指,她两手早已磨破出血,鲜血淋漓,她浑然不觉,现在满脑挣扎,想办法。 白莲教作鸟兽散,越溃越泛滥,几乎已经快要从视线里消失。 校尉带着铁甲军来回冲击,所过之处,白莲教彻底放弃抵抗,跪地投降。 外围的散贼逐渐退出去,为数不下千人,山脚小城和驿馆见火赶来的衙门兵和巡防兵,只有二百来人。 猝不及防,两边一下子对上,白莲教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亮出爪牙。 敌众我寡,驿丞冷汗涔涔。 白莲教逆贼眼冒精光,重新举起武器,准备宰了他们,进城洗劫一空,带上姑娘和钱粮再跑。 然而就在这胆颤心惊的一刻,大地开始震动。 众人原地摇晃,站不稳脚。 顷刻间,马蹄声破空,骑兵奔驰,数不清的高大骑兵,踏着天崩地裂的气势而来。 单薄的衙门兵和巡防兵身后,立刻竖起黑压压一堵墙,围得白莲教逆贼,密不透风。 天光下,林拭锋打马出列,披风猎猎,马蹄阴森,几能踩爆贼心。 气势太盛,白莲教逆贼不敢看。 林拭锋拉着缰绳,甲胄淌着殷红血色,似刚从血河捞出,直接披挂上阵,他凌冽的寒眸横扫一周,抬手下令——“一个不留!” “是!” 骑兵吼声震天。 蟹鳌在另一匹马背上,捂耳朵,想骂人。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这一刻,整座鹤鸣山上的元从禁军都知道援兵来了,所有禁军心神大振。 林淬岳在山腰密林,什么都看不见,又切切实实感觉到二弟的气息。 林家两兄弟,一个拱卫京畿,领禁军,一个沙场称雄,在外征战,只有林拭锋带的兵,才有杀气,这么远都让林淬岳感觉到。 山腰。 林怀音独占高低,认出骑兵到来。 她立时了然——蟹鳌及时赶到,山下的白莲教逆贼,一个跑不掉! 虚惊一场,她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告诉两名捕蛇人,可以出去了。 血色天光下,她背着箭匣,举着箭,一路狂奔,一路收拾藏头露尾的白莲教残兵。 两名捕蛇人跟在她身后。 萧执安和玄戈,也飞速追赶。 他要来见她。 血色月下,这是第一次,萧执安看到林怀音弯弓搭箭,上阵杀敌。 沈家家宴,亲手剥下林怀音指腹薄膜之后,萧执安摩挲她的箭,幻想过无数次。 他想象不出林怀音那么纤细娇弱,居然可以独立铁佛寺塔顶,在烈烈罡风中,拉弓搭箭,一箭射穿赵昌吉喉咙。 那是怎样如铁的意志。 那是何等高妙的箭术。 那定是无与伦比的风光——一个女子上天入地,飒爽快意,骄傲美好,耀眼夺目! 曾几何时,萧执安还只能幻想她,而今,她就在他面前,当真一箭一个敌人,一箭一条人命,杀人如麻,冷血残暴,她的背影让萧执安沉沦,她每一箭,都正中萧执安心脏,让它跳,让它死,让它活,让这颗心脏的主人痴狂。 他的音音,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萧执安爱这样的她,他知道她为何下嫁,原本就愧疚。 她根本不需要他保护,她是将门虎女,扛着弓箭就能上阵杀敌,她本该光芒万丈,却因为他的无能,沦落到沈从云之手,被困在后宅,扮演蠢笨妇人,受尽委屈。 都是他的错,他会用一生弥补,一生爱护。 萧执安追逐林怀音。 林怀音奔向林淬岳。 大哥哥来了!正好,把最重要的事办了! 她开心得飞起,跑过林淬岳没刹车,反而唰一下抽出他佩箭,往前冲。 当着林淬岳等人的面,萧执安不方便再追。 林淬岳惊觉他来,抱拳刚想请安,身后传来林怀音呜呜大哭——“大哥哥,你的腿怎么断了?你好惨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萧执安、林淬岳、玄戈、禁军和捕蛇人,刷刷刷看去,就见林怀音抱一条喷血的大腿,咧嘴笑得无比瘆人。 天地良心,林怀音是在专心做正事,没想到一抬头——萧执安来了。 他不只来了,还用热浪的眼神看她。 他真的好喜欢这样凝视她,哪怕她现在满手血腥,刚砍下一条人腿,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目不转睛看她,眼里只有她。 林怀音感受到炽热如火的情意,心中一动,耳尖忽然发热,竟无法像过去那样忽视。 有一说一,她不讨厌他。 就事论事,他是个好太子,聪明睿智,爱民如子,长得也好,她喜欢亲他,在他怀里睡觉。 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 她原本就是他的太子妃,她的灵魂早就打上了他的烙印,他唤她音音,她就会应。 林怀音眸光如水,款款看回萧执安。 一眼隔空,两心相动。 心动也就一刹那,林怀音恍惚抬头,发现头顶依旧红云一片,她脑子正常运作起来,哒哒哒,跑到萧执安面前:“殿下,山上的火是?” 萧执安面对怀抱血淋淋大腿的少女,简直要无语死。 “你先说说这腿是要做什么?”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6节 第56章 战后。 “当然是大将军为护殿下和百官周全,身先士卒,率禁军全歼白莲教逆贼,惜哉不幸伤重——” 林怀音低头确认,也不管林淬岳等人瞠目震惊,继续道:“唔,折了一条右腿。” “三妹你在胡说什么?” 林淬岳脸色僵硬,四肢健全地跨来,夺过大腿,训斥林怀音:“当着殿下的面,怎敢胡言乱语,欺君罔上!” “不妨事。” 萧执安心领神会,读懂林怀音的意图,替她说明:“林三小姐的意思是:林爱卿护驾有功,牺牲颇巨,如此一来,柳苍之死,就更落不到你头上,纵使慧贵妃怪罪你失职,圣上也不忍追究,百官亦会竭力维护。” “嘿嘿嘿。”林怀音心说是啦是啦,大狗狗懂我。 捡起大腿,冲萧执安屈膝揖手:“殿下所言极是,谢殿下庇护。” “不必谢孤。”萧执安摇头,叹息这惊喜一刻,没想到林怀音玩得了阴诡,还会阳谋,忍不住夸赞:“林三小姐文武双全,心思玲珑,有子房遗风。” “殿下谬赞,臣女不敢当。” 林怀音自称臣女,萧执安愈加惊喜,二人一唱一和,默认把事情敲定。 如此一来,只需咬定柳苍死于意外,既无需萧执安硬扛,也不会牵连林淬岳,简直无懈可击。 事情有了圆满落地的可能,两名禁军作为亲手把手扔柳苍卧房的帮凶,也松一口气,暗自窃喜。 林淬岳沉默没有再说话,因为林怀音的表现,惊吓到他。 他的三妹,不是吵吵闹闹,哭哭啼啼,一心给沈从云炖鸡汤的憨妹妹。 她一箭杀一人,提剑砍人腿,抱着人腿面不改色地谋划欺君。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好像半人半鬼? 三妹,还是他的三妹吗? 林淬岳下意识摸剑柄,没摸到,佩剑被林怀音拿去了。 他心里没底,再看林怀音和萧执安相对而立,惊觉方才三妹没向太子殿下行礼请安,而殿下竟然不嫌恶她满身血污,俯身看她,还破天荒地帮她啰啰嗦嗦解释一大通,认可她的谋划。 殿下对三妹,好像过于信任。 这不对。 林淬岳目视他俩,渐渐出神。 林怀音指着山上的火,问萧执安:“殿下,那火?” 她想问是不是平阳公主放火,而他放着山上不管,是不是已经逮到现行,拿下平阳公主,就等定罪送平阳公主上路,然后万事大吉,她就可以同萧执安谈谈私人一点的话题,比方说沈从云应该死定了,她回去写封休书,就是自由身…… 林怀音眸光映着血,眼皮刮一下,睫毛扫一下,她抱紧人腿,无限憧憬——她刚刚打败白莲教,拿下关键一战。他呢?进展到哪一步了? 萧执安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轻声回道:“我担心朝臣官眷分散各处,不利于保护,故而让袁解厄在祭坛做了点文章,命所有人齐聚祭坛夜祷,那火,是特意点燃,为禁军将士张目,便于侦测敌情。” 闻听此言,林怀音紧了紧人腿,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是萧执安放火。 那就是山顶没事,也没有抓到平阳公主,一切还是原地踏步,没有任何进展。 平阳公主依旧稳坐高台,没有丝毫变化。 林怀音黯淡了神情,屈膝淡淡地回道:“谢殿下解惑。” 说罢她就退到林淬岳身侧。 此时山上的禁军终于按捺不住,派遣一支小队下来探查情况,校尉的重甲兵和捕蛇人,也带队返回,会师此处。 趁他们还未抵达,林怀音把腿塞给禁军,架起林淬岳右臂,哭天抢地开始嚎——“大哥哥,哥哥!你的腿怎么断了,你好惨啊!” 她嚎得凄厉,两对人马火速行进,狂奔过来见萧执安也在,忙不迭行礼。 林怀音把握住人来疯的节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林淬岳右腿断了。 禁军适时举起人腿来示意众人。 林淬岳被逼无奈,储君都默认他腿断了,他不装也得装。 于是立刻马上,禁军张罗林淬岳下山救治。 林淬岳吩咐他们护送萧执安上山。 顷刻间,要兵分两路。 萧执安伫立原地,没有动。 林怀音感觉到身后有炽热目光,她知道萧执安在等她,想邀她一起,但是山上有平阳公主,她不喜欢。 她现在杀红了眼,手痒得很,怕上去直接一箭射穿平阳公主,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分出两名捕蛇人给萧执安,林怀音捡回林淬岳的佩剑,默默带队走向林淬岳,选择下山。 她跟自己的哥哥走,萧执安并非不能理解。 可他看得出,林怀音走得不高兴,步子提不高,兴致也不高,完全没有方才的兴奋劲。 她怎么了? 萧执安不大明白,明明他在山上护住所有人,她在山下大获全胜,他们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她刚刚还对他笑,怎么突然又变脸? 林怀音跟在林淬岳身边,边走边哭,做戏逼真得两名禁军都想给她磕头。 一路哭下山,林怀音浑浑噩噩,晕头转向。 见到林拭锋和蟹鳌,听闻白莲教逆贼全部被擒,将士们正在搜山,她一刻不愿耽搁,想连夜突审,审出白莲教和沈从云勾结的证据,可是脑子懵懵地不清醒,她不禁回想这一天—— 晨间在萧执安怀里醒来,午间观礼金箓大斋,午后送沈从云,被大哥哥抓,又被萧执安领走,差点杀了平阳公主,又差点被萧执安掐死,下午巡山做陷阱,晚上大战一场…… 好漫长的一天。 好累。 林怀音双腿发颤,扑倒蟹鳌怀里。 林淬岳和林拭锋相视无言。 他们没有交流,但是两人都预备审她,可她偏偏倒下了,而且看起来不是假装,是真累,而她究竟在累什么,正是两位兄长想审的关键。 自家妹妹,又不能当犯人整。 “去吧。” 林拭锋取走枣木弓,放她先去。 蟹鳌力气大,抱林怀音上马,回到驿站,又背回房。 弄来热水,她给林怀音脱衣裳。 首先解下脖子上披帛——五指掌印冲击蟹鳌瞳孔! 她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褪衣裳——白嫩嫩娇。躯上,吻痕遍体猩红,继续冲击蟹鳌眼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蟹鳌脸红心狂跳,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象。 她相信林怀音的能耐,完全不觉得自家小姐会被人欺负,而且一下子就想到萧执安那张男狐狸脸,感慨小姐玩儿得花。 “还是那个小倌吗,不对……小姐在山上哎,难不成换人了?” 蟹鳌自言自语。 林怀音蒸了热气,脸湿湿地苏醒,一见蟹鳌脱了她衣裳,立刻想到背后刀伤,遮遮掩掩躲到浴桶里头。 果不其然,浴桶很快见血,林怀音又拿射箭磨破的手当借口。 蟹鳌不疑有他,吱吱喳喳问最近发生的事,尤其关心那个小倌。 林怀音想了好久才意识到蟹鳌把萧执安当小倌了,她无语得要死,可是满身痕迹又不得不解释,她编不出是沈从云弄得这种恶心话,便顺着蟹鳌的思路嗯嗯啊啊。 俩人越聊越离谱,到包扎好手指伤口,爬上床,蟹鳌已经完全不能直视萧执安那个撒泼打滚求宠爱、明知小姐夫君在都要跟上山贴贴,而且欲求不满、夜夜笙歌的男狐狸…… 这么玩儿,会不会假孕变真孕? 蟹鳌很激动,身边的林怀音早已呼呼入睡。 第二天一早,没有睁眼就闻到的汤药味,林怀音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她没有许多时间细想,推开门,迈出步,她拥抱崭新一天。 空气清冽,微风拂面,驿馆风平浪静,鹤鸣山巍峨伫立,碧穹辽阔,万里无云。 这一世的鹤鸣山,只带着些许昨夜大战留下的疮瘠。 没有血流成河,也没有狼狈悔恨,这一次林怀音和哥哥们并肩作战、元从禁军大获全胜,生擒白莲教逆贼,这一世,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阻击战,击碎了平阳公主和沈从云的美梦! 至此,时移世易,逆贼被擒,加上穆展卷在民间活动,阻止流民落为贼寇,沈从云和平阳公主应该再也没有机会壮大白莲教,屠戮朝臣,陷害林淬岳,已成痴心妄想! 现在,是反击时刻。 林怀音带着蟹鳌,快步赶往关押逆贼之地。 白莲教徒全数被抓,现在去挨个认,林怀音有把握认出去年上巳节、掳走她的罪魁祸首。 那是沈从云谋害她,算计林家的开端,是前世她沦陷在沈从云的虚假柔情,视他为保命真君,痴迷他信任他,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起点,林怀音迫不及待,要去修正那个错误—— 她要将犯人变成证人,将沈从云自以为是的掌控起始,扭转成射向他咽喉的致命一箭。 平阳公主已经知道她和萧执安牵扯不前,保不齐她能查出什么线索,现状不啻于你死我活,林怀音非常清楚,她必须抢先下手,收集所有罪证,只要萧执安回京之后立刻查办沈从云,她和鱼丽就不用回沈家贼窝,遭他祸害。 除开今日,还有两天出发,加上路上六天,这九天时间,她必须整理好一切。 时间不算充裕,还要躲避平阳公主耳目,林怀音越走越快,蟹鳌也跟着神情紧张。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前来通传——“大将军请三小姐过去,一起用早膳。” “我不饿。” 林怀音满脑子办正事,走出两步,想到不好叫他为难,回头道:“麻烦跟哥哥们说一声,我要去揪出去年掳我的恶贼,哥哥们若有事,吃好了过来寻我便是。” 听言,禁军默默,旋即嘿然点头,跟上林怀音步子,竟然不回去复命。 两人一下子变成三人组,直至走出一段碰上另一名禁军,他才请人转达,然后一脸阴狠地对林怀音咬牙:“三小姐,您负责找,找出来,卑职先弄个半死,再交给您和蟹鳌姑娘处置。”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7节 “上道!” 蟹鳌嘎嘎笑,一拳击向禁军。 林怀音笑了笑,继续飞速前行。 很快,他们抵达目的地。 重兵把守的空旷场地,上无遮蔽,四面无围挡,下方尘土漫漫。 将士们披坚执锐,甲胄凝满晨露。 白莲教逆贼被长绳拴成人串,双臂束在绳中,相互拉扯着,稍有不慎就全部摔倒,相互踩踏,而失去手助力,他们倒下之后,根本站不起来。 林怀音放眼望去,逆贼不下千人,皆是衣衫褴褛,惶惶如惊弓之鸟。 她渐渐放慢步调。 “恭迎三小姐!” 众军齐声高呼。 林怀音前来,比任何人来,都让将士们振奋。 去年她被贼人掳走,是十万元从禁军难言的耻辱和永远的痛,而今他们千里奔袭,围杀逆贼,活捉一千三百二十三人,他们不再垂头丧气,他们一雪前耻,大仇得报,他们兴奋无比,齐齐看向林怀音,每张脸都写满骄傲,接受她检阅。 “诸位辛苦了。” 林怀音热泪盈眶。 管他们什么首辅公主太子,还是跟自家兄弟一起,才最踏实,最畅快! 第57章 想锤萧执安的恋爱脑 林怀音重生至今,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一座小小驿馆,两个哥哥,三千禁军精锐。 没有萧执安、没有平阳公主、没有沈从云,也没有沈家老妖婆,她是这个小驿馆的王中王,可以横着、竖着、倒着、趴着走。 如果鱼丽也在,就完美无缺。 蟹鳌在身旁,林怀音想鱼丽了。 鱼丽跟着担惊受怕,许久没有舒坦度日,她一直都深感亏欠,此刻想到鱼丽的脚伤,进而想起玄戈总去照看,之前太忙没工夫琢磨,现在林怀音细细一想,最近鱼丽似乎总提起玄戈,还特意多备了个海碗,说是给玄戈饮茶…… 那玄戈,好像也是个将军? 然而我林家女,可是只招婿,不外嫁。 林怀音眯起眼睛,准备下次看到玄戈的时候,拿弓箭招呼。 她站在原地走神,禁军将士们以为她想起去年上巳节的伤心事,黯然伤神,他们知道林家人的烈性,劝离是绝对不可能劝离,他们早就连夜准备好一切。 一条金黄的荆棘鞭,悄然送至林怀音手边。 近前一名禁军抱拳道:“三小姐,前方帷帐里,有瓜果茶点,也有刀剑,您先行就坐,我们把贼人提来,任凭您处置。” 听言,林怀音欣然点头,接过鞭子,转身带蟹鳌和随行禁军同往。 大家一片心意,她不能拒绝,即便这意味着滥用私刑、枉顾军纪,可能会被大哥哥责罚,但大家决定好这么做,林怀音当然要同流合污。 出了事,她担着,大哥哥总不能拿军棍抽她,既然抽不到她身上,也就不能抽大家。 大哥哥是大将军,不能厚此薄彼,护短不讲道理吧?林怀音心里踏实得很。 于是帷帐里,林怀音安坐,蟹鳌捧一叠果子,禁军恶狠狠捏紧鞭子。 栓成人串的白莲教逆贼,按串来到林怀音面前,一开始大家以为她会随便打杀发泄,而后她表态只揪去年的元凶,禁军们便一个一个抓起逆贼头发,提水把脸抹干净给林怀音看。 这些逆贼昨夜惨败,又被禁军狠狠教训一夜,现在个个蔫头耷脑,死活没什么人样。 林怀音带着两世记忆,早将贼人容貌刻进骨子里,她深知这是扳倒沈从云的大好时机,一张一脸脸伸过来,无不仔细观察。 她拢共记得三十五张脸。 两拨贼人,一拨是九峰山下掳人,另一拨则是在贼窝,负责看守她。 其中几人的打扮和行动都有小头领特质,尤其在沈从云到来前跑路那个人,左眉梢长一颗褐色肉痣,特征很明显。 当时有所有人都听他指挥,林怀音还依稀记得,有人动手动脚想侵犯她,那肉痣男出手阻拦,痛骂其他人不要命,碰她就是找死。 而后,真正侵犯她的人,是沈从云。 如此看来,肉痣男绝对清楚沈从云的安排,他是个关键人物。 林怀音记得他,只不知他是否死于昨夜大战,现在一一确认,她不敢眨眼。 一千三百二十三人,排队接受指认。 从清晨到上午,从上午到晌午,日光从斜刺到直射,影子逐渐踩至交下。 漫漫沙尘里,林怀音认出十一人,单独捆一串,押到一旁。 禁军摩拳擦掌,要大开杀戒,林怀音忙说留着审来有用,算是暂免这些人的皮肉之苦。 收获不小,然而他们都只是没用的小逆贼,一个头领人物都无。 林怀音不禁想:莫非是昨夜专杀指挥官,竟不慎将他们全部杀绝了? 找不到他们,如何能将沈从云与逆贼绑到一起? 林怀音不甘心放弃,过了午时,还要求再来一次。 禁军饥肠辘辘,但毫无怨言,饭送来也干放着没人吃,换防的新队伍过来,更没人离开。 所有人都仔细听她讲特点,陪她一起辨认。 禁军视线锋锐,围着人串打量,异口同声记特征,声音高高低低,经久不息,仿若吟唱——“左眉,褐色肉瘤。” 突然,人群中爆出一声沙哑惊呼——“找到了!” “三小姐快来看!我找到了!!!” 一名禁军涨红了脸,抬脚踹翻个干瘦男人,其余人瞬间让出通道。 林怀音跳起来跑去,地上赫然是一个瘦男人,正抱膝翻滚呻吟。 她蹲下身,只见男人从眉心到左耳悬着一片肉皮,似是昨夜大战中被削下,但又因头皮还连着,便成了骇人的皮肉分离模样。 “三小姐,您看!” 禁军一把扯掉那肉皮,就见肉皮是通过细线缝在头皮。 “这不是他的脸!” 禁军掐住瘦男人脖颈,扭他的脸给众人看——没割干净的肉瘤,骤然显形。 “做得好!太好了!” 林怀音大声夸赞,如获至宝! 此人对自己下如此狠手,被捕前就特意割别人的脸隐藏身份,他知道的内情绝对超出林怀音预想! 林怀音迫不及待,想找个地方严加审问。 她现在野心膨胀,不止想送沈从云下地狱,她隐约感觉,顺藤摸瓜,甚至有可能扯出平阳公主这个幕后黑手。 只要证据确凿,摆到萧执安面前,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妹妹如何祸国殃民,谋害他性命,林怀音不信萧执安还会执迷不悟。 太好了,打赢这一战,真是太好了! 林怀音兴奋得小脸通红,众人见她激动,虽搞不清状况,也无比振奋,跃跃欲试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马蹄铿铿赶到,禁军跳下马,带来消息——“太子殿下率百官下山,除奉命看守者,余下众人速去迎驾!” “什么?太子殿下下山了?” 林怀音震惊不已。 不是还有三天才会下山吗? 说好的祝祷三天呢? 萧执安来了。 平阳公主和百官都来了。 她现在就要去跪迎,继而又必须藏头露尾,躲避平阳公主眼线。 最糟糕的是,如果明天就开拔回京,她审讯肉瘤男的时间,一下子少了三天,之后日夜赶路,恐怕回京前,很难撬开他的嘴,万一平阳公主听到风声灭口,一切就彻底白费。 林怀音越想越怕,越想越恼,想捶爆萧执安的狗脑袋。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天不坑她,就不高兴? 众目睽睽之下,林怀音敢怒不敢言,只能交代看紧肉瘤男,等她回来审问。 因为沈在渊也在,林怀音让蟹鳌回房回避,便率领一众禁军,前去迎驾。 驿馆门前。 萧执安的半副御撵在前,平阳公主紧随其后,百官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大将军林淬岳“腿断了”,不能来见驾。 林拭锋领驿丞和一众将领迎候,林怀音远远跟来,欲随众人一齐跪拜。 萧执安看到她,不愿受她跪,更心疼她背伤,先一步开口——“众卿免礼,昨夜一战,众将士威猛无敌,孤心甚慰,听闻林爱卿伤重,着令林拭锋暂代其职。” 林拭锋抱拳出列:“臣领旨,殿下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千岁!” 众将士齐声山呼。 林怀音玲珑娇小,混在其间,等于湮没人海。 萧执安照例往低洼处找她,找见她,他以为会看到她满眼碎星星,欢喜他到来。 因为他思念她,等不及三日之后,他急不可耐,想来到她身边,他以为林怀音与他一样,期待与他相见。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8节 可萧执安找见林怀音,只看到满头珠翠。 她垂头没有看他。 她也许,只是害羞。 萧执安想:她羞于在人潮中仰望他,不愿被人知晓他们心意相通。 但,他们确实两心相许,爱上了彼此,他们还差一个承诺。 萧执安决定:回京之前,好好与她聊一聊。 储君的仪仗,往住处行进,萧执安依依不舍,也只能收回视线,暂时离去。 而后平阳公主也在众人簇拥中走过。 两位大人物离场。 林怀音慢慢往前挤,准备迎接鱼丽,鱼丽腿上有伤,不知道有没有安排她坐撵子下来,万一一路走下来,林怀音想想都要心疼死。 鱼丽是她的人,应该在很靠前的位置。 林怀音伸长脖子数位次。 朝臣依次走过,从一品官数到沈在渊的四品官,鱼丽迟迟不现身。 不,不对劲。 很不对劲。 林怀音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左右禁军被安排巡防任务,渐次退去,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抵达驿馆的人,稀稀拉拉,进入尾声。 而后,是垫尾的禁军。 一见到林怀音,禁军纷纷围来,众星拱月将她围在中心。 他们压着声音,说虽然太子殿下下了封口令,不许外传,但昨夜半山,许多人都亲眼看见她的 枣木弓在战场大杀四方。 他们捏着嗓子,夸林怀音箭术超神,专斩逆贼首脑,昨夜一场大战,女战神可比女山神可靠多了! 林家出了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禁军们骄傲,自豪,与有荣焉,他们围在一起赞美林怀音,简直要唱支歌给她。 日光在禁军们铠甲上反射耀眼光芒。 林怀音的心,一点点凉透。 他们都看到了,平阳公主的耳目爪牙,是不是也…… 恰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一名老嬷嬷,冲她招手。 那是平阳公主的人。 林怀音双眼失焦,心脏坠入谷底。 完了。 暴露了。 林怀音和禁军们击掌庆贺,一步一步走向老嬷嬷。 她脚步虚浮,身子摇晃,脑中嗡嗡炸响。 事实非常清楚:昨夜平阳公主的人发现她用箭,消息报回去,平阳公主猜出她是杀害赵昌吉的凶手,暂时找不到她,就对鱼丽下了毒手。 跟着老嬷嬷,林怀音东倒西歪,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平阳公主面前。 “沈夫人。” 平阳公主抬抬手,示意林怀音坐。 林怀音浑浑噩噩,坐。 “你我之间,应该有许多话要说。” 平阳公主拈着山里新摘的花儿,轻轻摇,扇着闻。 “然则本宫心善,体恤你心急,故而废话免了。” 平阳公主嫣然一笑,人比花动人。 “沈夫人与沈大人琴瑟和鸣,又有了骨肉,恩爱羡煞本宫,本宫怜你被皇兄霸占,可怜你求助无门,愿为你和沈大人争一份公平。” 平阳公主欣赏林怀音的苍白小脸,笑道:“只要沈夫人回京向父皇哭诉此事,本宫保证,你的小玩意儿,会全须全尾。” 第58章 执安,我想要你,现在。 至此,林怀音确定:平阳公主抓走了鱼丽。 不只抓走了人,平阳公主还蛇蝎心肠,短短一夜之间,就想到利用鱼丽,威胁她告发萧执安私通。 情势陡然急转直下,林怀音再六神无主,也不得不迅速整理思绪—— 一旦染指臣妻的罪名坐实,萧执安立刻身败名裂,继而他们对沈从云的任何指控,都会被扭曲为侵夺臣妻的构陷诬蔑,所有的证人证据都会随之失效,平阳公主将一举扭转局势——金蝉脱壳,反咬一口! 只要这次保住沈从云,她就能东山再起。 而萧执安霸占臣妻、陷害重臣,必成众矢之的,受千夫所指…… 届时圣上震怒,两罪并罚……那么萧执安的下场…… 诏狱的湿热空气呛入眼鼻,林怀音仿佛看到萧执安一身白衣,枯坐囚室,而她身为被储君染指失贞的臣妻,也会连累林家,令父兄母亲和四妹妹蒙羞。 假以时日,平阳公主和沈从云就又会卷土重来,继续谋权篡位,到时候没有萧执安,就真的无人能再阻止他们。 稍加思索,林怀音冷汗涔涔,诬告萧执安的后果她根本承受不起。 不行,绝对不行,她做不到。 可是拒绝的话,怎么救鱼丽? 鱼丽是林怀音的命,前世今生都对她亏欠太多,林怀音绝不可能弃她不顾,无论如何也要救回她!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林怀音飞速想办法。 平阳公主看她穷途末路还心存幻想,很新奇地支起下巴发笑,“沈夫人真是天真烂漫,难怪皇兄喜欢。本宫与你讲个趣闻,要不要听? 说是有个丫头,撞破首辅夫人私通储君,震惊之余想要告发,却被首辅夫人残忍斩去四肢、喂食哑药、活埋深山,机缘巧合之下,那丫头被人救下,送到御前告状,也是她命不该绝。 天网恢恢,丫头的命也是命,沈夫人若是慈悲为怀,肯上御前告状,至少那丫头和林家的名声,还能勉强保一保。” 平阳公主不疾不徐讲故事,血腥威胁,堵死前后,不留出路。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林怀音答不答应,拿住了林怀音的贴身侍婢,就是最有力的人证,这俩人本就不清白,到了御前必定露馅,萧执安私通臣妻,已成定局。 平阳公主可以隐忍不发,等回京拿鱼丽发难,可是这么大个把柄拿在手心,不把林怀音叫来把玩摆弄,委实浪费。 在平阳公主看来,林怀音就是阴沟里的臭老鼠,潜伏暗处,杀赵昌吉、败白莲教、勾引萧执安,坏了她那么多事,毁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她想看林怀音死,更想看她求死不得。 新仇旧恨叠加,欲除之而后快的杀意和玩弄猎物的邪恶意趣,从平阳公主冷淡的眼眉逸散。 林怀音衣衫湿透,毛骨悚然。 她不怕死,她知道平阳公主现在不敢对她动手,可是平阳公主实实在在,捏住了她的命门。 平阳公主的话已经足够清楚:她叫林怀音来,根本不是为了谈条件,她是要林怀音像狗一样匍匐屈服,换鱼丽的性命。 她要逼林怀音背叛萧执安、亲手毁了萧执安这个最强的倚仗。 她要报复林怀音杀赵昌吉,坏她的好事。 至于萧执安私通臣妻的罪名,无论是不是通过林怀音的嘴巴,都一定会闹到御前,绝无转圜余地。 林怀音苦苦思索,找不出应对的办法,鱼丽和萧执安都在平阳公主一念之间,她一个都保不住,前世败局像山一样轰然倾颓,压得她喘不过气。 现在,也许还有一个选择,林怀音想:那就是跟萧执安说,请萧执安出手,管教他的好妹妹…… 可是无凭无据,贸然同萧执安讲平阳公主要害他,他会信吗?亲妹妹要害他,他怎么可能会信? “皇兄把随身的玉璜赏你了。” 平阳公主想到昨夜祭坛前,萧执安腰间少了最要紧的那一块,她眼底闪过一抹阴戾,将蓝色花儿簪在耳后,好心地同林怀音说明: “那是母后的遗物,十五年来皇兄从不离身,他可真疼你,不如你今夜再去好好侍奉,一来谢他情意,二来缠绵之际,可在他身上留下些抓痕,他日御前哭诉,便有玉璜与抓痕两个证据。” 挑明萧执安的深情,再手把手教他心爱的女人害她,平阳公主心思无比灵巧,快活得无与伦比。 这就是背叛她的下场,她要让萧执安看清楚,他不惜背弃她,不顾一切爱上的女人,是个被她随意揉搓的蠢货。 这个蠢货,为了区区一个丫头,为了自己的家族,会毫不犹豫出卖他。 他的深情,一文不值。 这种女人,根本不配插足他们兄妹之间,这样的臭老鼠,只会拖着他下地狱,平阳公主想:假使萧执安及时醒悟,她也许会考虑原谅他,倘若萧执安洗心革面,她心最软,还是会愿意养他一辈子。 她有时间,等他回头。 他们兄妹,一世都不会分离。 “去吧,沈夫人。” 平阳公主又似笑非笑,悠悠告诫:“明晨本宫会亲自去检查抓痕,你最好别闹出什么动静,白白赔掉一条人命。” 下完逐客令,平阳公主甚是畅快。 林怀音颤颤巍巍,站起来,从进门到现在,她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好像她根本没有开口的资格。 她确实被压着打杀,毫无还手之力,但林怀音实在想不通,她问:“您这样害殿下,当真不怕我告诉他?” 听言,平阳公主淡淡一笑:“沈夫人,何不亲自试试?” “不!!”林怀音立即改口——“妾身绝对守口如瓶,只求殿下饶鱼丽一命。” “呵呵。” 平阳公主笑而不语。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79节 老嬷嬷上前,问询林怀音是否需要搀扶,能不能自行离开。 林怀音默然没应,扶着墙,拖着步,缓缓退出。 现在是四月中旬的未时,微风不燥,天高云阔,鹤鸣山巍巍,小驿馆冷气森森。 林怀音双腿无力,倚着墙,挪不动。 记忆中最后看到鱼丽,是从萧执安那里弄脏了衣裳,回去换。 当时鱼丽发现林怀音脖子上的手印,差点把屋顶掀翻,一瘸一拐往外跑,要去找林淬岳做主。 林怀音好说歹说,才把鱼丽劝住,鱼丽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她抹粉覆盖,还找出漂亮的披帛,暂时系上遮掩。 一滴泪水流过脸颊,林怀音悔不当初。 她明明有机会,那时候就应该把鱼丽安置好,应该把她带到禁军大营,哪怕交给萧执安都好,怎么就只顾自己的事,居然彻彻底底,把鱼丽抛诸脑后? 此时此刻,鱼丽她在哪里? 平阳公主的人有没有欺负她? 到底,要去哪里找她? 林怀音伏臂捂脸。 她现在不敢去找两个哥哥,怕被他们看出不对劲,她更不敢回房,无颜面对蟹鳌。 遇上几名禁军,她整理好状态,上前问谁负责今早下山的安排,说鱼丽丢了一个小荷包,想找回来。 禁军带着林怀音几经辗转,找到女眷那边的负责人。 负责人一见林怀音就亏心,忙不迭说明:他特意给鱼丽姑娘安排了辇子,可是鱼丽姑娘坚持自己走,他劝了许久,最后没辙,只能接手了所有行李,交代人路上照看。 于是几人又去寻照看鱼丽的禁军,禁军解释:他削了副拐给鱼丽姑娘,姑娘走得慢,又说男女授受不亲,不能给小姐招惹口舌,不许他跟。他就远远退开,期间鱼丽姑娘去摘花儿,不时离开队伍,慢慢就落到后头去了。 林怀音听到摘花,立刻想到平阳公主手中把玩的那朵蓝花。 她扭头转向苍茫鹤鸣山,勾勒出鱼丽消失的可能路径——鱼丽拒绝辇子,坚持自己走,而后又频频采花,脱离众人视线,这些举止都有违寻常,她绝对是被平阳公主的人用什么说辞蛊惑,引入山林,而后被抓。 至于那套说辞,林怀音毫不怀疑,绝对与她有关,鱼丽是因为关心她,才拖着伤退来回奔波、被敌人轻易诱骗,落入敌手,现在生死不明。 查到这里,已经难以继续,平阳公主警告不许闹出动静,即是不允许她出动禁军大规模搜寻。 不能闹大,否则鱼丽就活不成。 林怀音只好跟众人说荷包不打紧,笑眯眯道谢,避开众人视线。 一整个下午,林怀音像鬼一样,在驿馆晃。 摸进马厩,爬上车轿,跳进窖井,她找遍每个角落。 林怀音停不下来,也无处可去,她是日光下的阴影,活生生的魑魅。 而后天空突然下起雨,她又成了屋檐下、长廊里的孤魂。 雨势越来越大。 茫茫鹤鸣山,隐身雨帘后。 卧房中的蟹鳌守在窗边望眼欲穿。 林氏兄弟一个躺着,一个忙碌着。 禁军各司其职,按部就班。 驿丞率领驿役,忙得昏天黑地。 朝臣和官眷,关起门聊昨夜的大战。 天色乌漆,给林怀音送药的东宫侍卫“叩叩”敲门。 蟹鳌开门一脸烦躁。 两人对了说辞,惊觉林怀音已经失踪半日。 蟹鳌惊觉大事不好,一溜烟跑出去找。 东宫侍卫暗暗出动,避开禁军,终于给萧执安带去一只湿透的林怀音。 萧执安吓坏了,也心疼坏了,吩咐送水,命侍卫去告蟹鳌和鱼丽,免教她们担惊受怕。 林怀音一听“鱼丽”二字,伏在萧执安胸口,神情木然地解他腰带,抱脖子啃。 平阳公主让她来伺候萧执安,林怀音乖乖地来。 平阳公主明晨要见抓痕,林怀音就给她抓痕。 找不到鱼丽,但是找萧执安很容易。 林怀音亲吻,发疯似地吻萧执安。 可萧执安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他解林怀音的衣衫,湿漉漉一件件扒。 林怀音也脱萧执安的衣袍,他不肯,她用尽全力压翻他,爬到他身上,冰凉的手摸进胸口,往下探。 “音音。”萧执安捉住林怀音的手,“音音你怎么了?可是在怪我要回京了还没给你承诺?” 林怀音不答。 她没有听见,她脑子懵懵只有鱼丽的脸,只想把萧执安剥干净,挠破他的前胸后背。 回京告发还有六日,但鱼丽要先熬过明晨,林怀音拖不起。 萧执安不配合,林怀音经验不多,但是她会蹭,她蹭过许多次,知道萧执安最受不了什么,她坐起来浮动身子,萧执安就瞬间眼尾通红。 “音音。”萧执安喉咙难抑地滚动,重重将林怀音拽到怀里,死死按住她后背。 “别动。我会娶你,明媒正娶,我们会有纳妃的吉礼,会有洞房花烛,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要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 “音音你相信我。” 萧执安缓缓坐起,压紧林怀音小身子,托起她的脸,她伸舌头舔他手指,他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眼眶泪痕犹在。 刹那间,萧执安似被绞索套牢,五马拉绞索狂奔,尘土飞扬,天昏地暗,撕得他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萧执安心疼得如同死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怀音,哪怕是他掐住她脖子,几乎将她掐死,她也从未这样,仿若一具破碎的空壳,放置灵魂的地方,空空荡荡。 “音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萧执安脸色铁青,太阳穴浮起青筋,他不敢相信,他在这里,林家兄弟在这里,八千禁军在此,音音居然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至此。 外间通传水来,萧执安抱起林怀音,坐进浴桶。 哗啦一声,浴汤溢出,雾气氤氲。 热水和萧执安紧紧包裹林怀音,睫毛微微颤动,她转动眼珠,凝望萧执安,喃喃求他:“执安,我想要你,现在。” “好。” 萧执安没有任何犹豫。 脱下林怀音最后的小衣,也解开自己的衣领。 如果这样做能安慰她,萧执安可以。 第59章 音音,你爱我吗? 萧执安第一次在林怀音面前,扯开自己的衣衫。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心爱的女子肌肤相亲。 萧执安享受这蚀骨销魂的愉悦,情动如滔天巨浪,他从未如此放纵,从前哪怕欲望如岩浆侵烧,他也能凭意志撑住,用一瓢凉水浇头,熄灭任何可能伤害她的冲动。 无媒无聘,她也没说过爱他,于理于情,都还没到时候,他的爱要完美而非草率,他的音音是必须珍而重之的宝珠,萧执安舍不得玷污。 她有欲望,她是小孩子馋了就要吃,萧执安尽可以满足。 他有手,足矣,可她偏偏说“执安,我想要你”。 雾气于空中弥散。 床帷在轻轻摇晃。 林怀音主动邀请,萧执安被逼到墙角,理智的堤岸被潮水侵蚀,崩溃在即。 床榻上,他贴紧林怀音,如箭在弦,他心里还有一点不确定,喉咙挤出嘶哑的音声,问:“音音,你爱我吗?” 萧执安呢呢喃喃,字字滚烫,却如一瓢冰水兜头泼来,林怀音弹开眼皮,瞳仁一霎清澈,脸上的情欲和痛苦都变成匪夷所思的震惊—— 这种时候,她一边沉沦他的爱抚,一边试探性地剜他后背,她来勾引他,出卖他,要在他身上抠出证据,往死里害他。 她的灵魂就要撕裂,正在泯灭良知变成鬼,他居然问她是不是爱他??? 爱或者不爱,很要紧吗? 一个恶鬼的爱,他也要吗? 前世今生,林怀音过两个男人,几次浑浑噩噩的经历。 沈从云在白莲教贼 窝里侵犯她,骗她说她被下药,他被逼无奈是在救她,而后沈从云又在平阳公主大婚那日,拿她当玩物泄愤。 诏狱里,她与太子殿下,是事过无悔的交易,虽然殿下很温柔。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爱不爱。 这种事,与爱有关? 不是单方面的发泄蹂躏?不是蹭蹭亲亲抱抱,舒服就足够,还要有爱吗? 怎么她从来,都不知道呢? 猝不及防地,林怀音想起鹤鸣山那夜,萧执安大动肝火,问她会不会跟别的男人亲热,当时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觉得就算会又怎样?那是她的自由。 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活了两世,林怀音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好好对待过,她也从没想过男女之间应该如何怎样,才算正确,她领受到粗暴的对待,也同样粗暴的对待萧执安,想要就索取,满足就放下,她还嫌萧执安缠人,烦他为什么不知足,跟她闹别扭。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0节 这一刻,林怀音忽然感觉到,萧执安好像真的有在好好对待她,如此陌生的“好”,时而尖锐,时而莫名其妙,时而郑重其事,他对她用了心,应当是用了心。 “音音,你爱我吗?” 萧执安忍耐到了极限,但他要一个答案,一定要。 他睁开眼,对上林怀音泪眼婆娑。 “执安,抱抱我。”林怀音痛哭流涕,搂住萧执安脖子,紧紧搂住,泪流不止。 她哭,身子颤抖,喉咙呜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勒得萧执安喘不过气。 她都想起来了,萧执安对她的种种数不清的好,林怀音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了。 她杀他的大臣,他替她遮掩。 他保护她的恩人白氅妇,甘冒风险为她吸。毒血。 仅仅是为了给她养伤,他不惜驱赶百官,操办一场国祀大典。 她没有求救,但他发现并为她解决了苏景归的纠缠。 她杀柳苍,他顶包,她杀平阳,甚至杀他,他气得发疯,还给她道歉。 他对她,当真是极好。 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萧执安爱她,林怀音清醒地意识到:失去他的庇护,重生回来第一天,杀害赵昌吉那一刻,她就死路一条。 这就是萧执安所谓的爱? 他的爱,当真是摆在眼前,清晰可见,真实不虚。 他会护着她。林怀音想到之前寝殿里,平阳公主来时那么猖狂,亦是被萧执安震慑,低头唤皇嫂。 他会护着她。 林怀音一霎鼓起勇气,松开手臂,捧住萧执安脸,向他求救:“执安,救救鱼丽,救救我,执安。” “我在。”萧执安直视林怀音湿漉漉的双眸,抹去她眼角泪花,认真回答:“音音不哭,都交给我。” 萧执安扯来锦被,盖好两人下身,裹起林怀音的小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又心疼,又欣慰。 他不傻,林怀音落泪的瞬间,他就串联起她失踪半日、浑身湿透跑来求欢,他知道她遇到难事了。 她抱他哭这一阵,他已经想到无数可能性,想出无数说辞哄她说出来,也暗忖她不说无妨,她就在他怀里,什么人敢动她,大可以来试试。 他知道她嘴有多严,可她居然自己就说了。 萧执安拥着她,感到终于完完整整拥有了她,他没有得到她的身子,但是触及到她的心,这是她第一次信任他,愿意与他共担,他心满意足,欢喜到战栗。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萧执安迫不及待,想展示他的力量,解除她的困境。 林怀音拥着锦被,蜷缩在被子里,望着萧执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将平阳公主的话,学给他听。 一边说,林怀音一边观察萧执安的表情。 他一开始震惊、愤怒,但是很快,他就疑惑,继而用一种审视而又费解的眼神,回看林怀音。 说到玉璜,萧执安眼中的压迫感觉越来越强,眉目逐渐锋利,他摇头,眯眼,目光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说完所有,林怀音已经无法直视,承受不住。 她和盘托出,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如果赌输,鱼丽就死定了。 “可是音音,我与平阳一母同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失势,她极难自保,她怎会这样愚蠢。”萧执安听完一切,如是说道。 他的话语,包含严重质疑,林怀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锦被,不敢呼吸。 “而且她将你逼上绝路,除了找我根本无路可走,一旦我介入处理,她岂非竹篮打水,一败涂地。” 萧执安接连指出矛盾之处。 林怀音垂下眼帘,手指攥得青白,萧执安的反应,与她预想截然不同,他不仅没有安慰,没有保证,反而连番质疑,他好像根本不信。 是啊,哪个正常人,会相信亲妹妹在处心积虑陷害自己? 林怀音想到平阳公主那志得意满的不屑表情,终于理解她为什么无所畏惧,因为她是荣辱与共的骨血亲妹,萧执安不信她会自断经脉,她再故意露出点破绽,萧执安就更加怀疑,平阳公主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越思量,林怀音的心越凉,她缓缓抬头,想看看萧执安究竟什么意思,没想到萧执安忽然张臂拥她入怀,面色十份凝重。 “音音,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杀了平阳不可。”他认真看着林怀音的脸,颌线紧绷,几番欲言又止,才缓缓说道:“你要有心理准备,音音,鱼丽估计已经不在了。” “不!!!不可能!!!” 林怀音失声痛哭,她不许萧执安这样说,推搡捶打他胸口,“鱼丽一定还活着,你收回去!收回去!” “通通通!”林怀音发疯似的打人,拳拳到肉。 萧执安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慢慢告诉她理由: “你走投无路,一定会告诉我真相,而平阳之所以不惧我知道,必定是因为我救不回你的人,你如此信任我,我却如此无能,这件事会成为我们之间的裂痕。 到时候御前对峙,你会绷不住,暴露我们有私情。对于平阳来说,死去的鱼丽比活着鱼丽更有用,这是事实,音音,对不起,是我让你失去了鱼丽。” “但是。”萧执安话锋一转,捧起林怀音哭成泪人的脸,轻轻擦拭她泪水,“但是音音,你要振作,平阳府里的人我早前彻查过,全都身家清白,替她做这件事的只能是白莲教逆贼,你应该擦干眼泪,去严审昨夜擒获的逆贼,只要查到什么人在平阳身边活动,你兴许还有机会找回鱼丽的……” “不,鱼丽一定还活着!”林怀音堵上萧执安的嘴,眼泪无声,汩汩溢出,“我去查,现在就去,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林怀音想走,但是她不仅哭得没力气,也没有衣裳,她来时浑身湿透,无法再穿。 萧执安起身简单穿戴,捧来一叠鹅黄色新衣,连同鞋袜,从里到外一整套。 这是记挂着林怀音背伤会出血,萧执安出发时就预备上,给她换洗使用。 林怀音淋了雨,又脱了力,心神交瘁。 萧执安静默不说话,一件一件给她穿,她一点点平静下来,见萧执安脸色阴郁,忽然想到他刚才的话,便问道:“什么叫你若失势,她极难自保?她再怎么样也是皇上的骨肉,而且沈从云也会保她。” “唔唔。” 萧执安摇头,他手里在忙,不曾抬头看林怀音,只淡淡地为她解释: “父皇对平阳恨之入骨,我若出事,平阳第一个会死,所以平阳一定会设法令父皇暴毙,并嫁祸于我。如此一来,我将永无翻身之日,只需弄掉慧贵妃的龙裔,平阳就是唯一的皇族血脉。我一直以为平阳是受沈从云蛊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怕平阳,音音,因为你的提醒,我方才明白,她苦心孤诣,是我的位子。” 萧执安的声音极度平静,一点点蛛丝马迹,他推测出全貌,淡定讲述。 他是表情和语声,看不出任何情绪,冷漠淡然,无波无澜,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那些字句从他唇畔溢出,就与他无关,他从容淡然,拿起一件一件衣衫,给 林怀音穿。 他无悲无喜,没有情绪。 林怀音看在眼里,似曾相识,就像再度看到诏狱那位白衣囚徒,他端坐囚室,纤尘不染,如果听到有趣的事,说不定还会自然抖动双肩发笑,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 他真的就是那位太子殿下。 林怀音想起前世诏狱里,沈从云宣判他的罪状: “太子殿下,您戕害嫔妃、屠戮皇嗣、弑杀君父,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本该尽早处决,告慰圣上在天之灵。但是平阳公主殿下到底是您的亲妹妹,不忍萧氏皇族就此血脉断绝。 故而,她力排众议,为您择中一位太子妃,若您能留下皇嗣,公主殿下会将他抚养成人,承继大统。” 终于,平阳公主还是要走这条路,只不过前世的太子殿下也许到最后才识破她的诡计,困在诏狱里回天乏术,而这一世的萧执安,拨云见月,提前发现了阴谋。 他会怎么做? 第60章 心结,破。 林怀音心里,当然希望萧执安杀了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一死,所有风波都会停息,林家彻底安枕无忧,林怀音的噩梦,将永远终结。 希望,猝不及防降临。 前一刻,林怀音还走投无路,惨兮兮逃来萧执安身边,充当平阳公主的伥鬼,帮她陷害萧执安。 没想到她孤注一掷,尝试相信萧执安,萧执安竟也毫不犹豫就信了她,还顺势推演出平阳公主后续所有阴谋。 走到这一步,林怀音如释重负,她确定萧执安一定会处置平阳公主,而她只需尽快找回鱼丽,一切就会圆满结束。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林怀音就要苦尽甘来,她喜不自胜,想告别萧执安去找鱼丽,立刻分头行动。 然而当她看到萧执安,嘴边的喜悦,瞬间咽了回去。 萧执安惯常是温温柔柔,一见她,就收起眼角眉梢的锋锐,扫去一身庸懒倦怠,倾注所有注意力,专心逗她玩或者哄她开心。 他在她面前是个活色生香的男人,根本不像一国储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动作慢条斯理,说话波澜不惊,他甚至都不看她。 他怎么了?林怀音很疑惑,低头看他叠交领的手,指尖似乎微微颤抖。 他的睫毛是浓密的林,遮挡底下悬垂的珠,林怀音看不见他的眼睛,脑子突然很乱,怦怦怦的心脏,闷闷地像缠上了他手中的纱衣,被勒紧,压制,逐渐跳不动,甚至隐隐作痛。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林怀音悄悄问自己。 问完霎那,她想到关窍,捉住萧执安的手,脱口而出:“执安,没关系,这种事很正常,你看沈从云就处心积虑害我,因为我背后有林家。你坐拥天下,在那个位置当然是四面受敌,一辈子殚精竭虑,否则何为称孤道寡呢?” 林怀音一口气说这许多,说完又觉得词不达意,她想表达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萧执安的情况也和她不一样,这样说似乎不对,她焦躁地重新组织语言,又一时找不到要领,思来想去,理不清头绪。 萧执安缓缓抬起头,看她小眉头逐渐拧成绳,抬手轻轻为她抹平。 好冰!林怀音下意识缩脖子,感觉他指腹像冰块一样,缩完又觉得很不礼貌,就拿额头顶萧执安的手,求他继续揉。 她小心翼翼偷看萧执安,四目相对,萧执安微微笑,五官被迫动起来,肌肉线条七扭八歪,好像下一刻就会裂开。 林怀音吓坏了,他没见过萧执安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应该做点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她的脑子她的心,五脏六腑都在催她动起来、做点什么! “执安。”林怀音无语轮次:“执安,执安你听我说,虽然我跟哥哥们感情很好,但是我所有的事只有你知道哦,我也是背着哥哥们,瞒着他们跟你好,执安,执安,你看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哎不对……” 林怀音笨嘴拙舌,胡说八道。 萧执安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林怀音不死心,深吸一口气,垂死挣扎——“不,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说虽然我看起来是个坏妹妹,但是我实际上,不对,是我看起来像个好妹妹,但是实际上,哎呀,算了说不清楚!” 林怀音脑子里一团乱麻,头上冒烟、手心冒汗,从脸到脖子涨红一圈,她一辈子没这么蠢,憋不出一句好听话。 憋不出来,她就爬到萧执安身上,狠狠扑倒,闭眼吻他。 林怀音的吻,向来所向披靡,萧执安一丁点都受不了,立马就会折腰俯就,吻到断气。 然而这次不一样,萧执安不回应,甚至别过脸回避。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1节 拒绝我?林怀音微微蹙眉,一口叼住他耳朵,上下两颗尖牙坏心眼地轻咬,耳畔顿时传来萧执安的低沉闷哼,紧接着天旋地转,萧执安抱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但他依旧不亲吻她。 萧执安捏住她不安分的手,眼白猩红,眼神晦涩,他最爱音音此刻正在拼命哄他,他从未如此确信她爱他,她真的好爱他,可是他该如何面对她? 是他无底线的纵容包庇,亲手豢养了平阳这条毒蛇。 是他,间接毁了她的人生,带给她无尽痛苦。 他曾经视为一生至宝的亲妹妹,利用他,算计他,谋害他,费尽心机要夺走他的一切。 音音单枪匹马保护他,保护他的江山,现在,她刚刚失去重要的鱼丽,还想着安慰他,使出浑身解数,抚慰他。 萧执安很怀疑——她有没有想过,她所有不幸都是他一手造成,他才是她不幸的根源。 倘若她想过,她还会爱他吗? 萧执安不确定,也不敢问,怕问过之后,就会立刻马上失去她。 他松开林怀音,为她套上鞋袜,放她走。 林怀音独自仰躺萧执安的床榻,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冷漠,就算生气,就算愤怒,他也应该冲平阳公主去,凭什么冲她发作?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对他很好,他应该知足,如果他的嘴巴不是用来亲吻的,那他就应该会说话,没得这样欺负人,把人逼疯,还自己一脸委屈的做法! 林怀音气汹汹坐起来,眯眼像狼一样攫住萧执安的脸,质问:“你是不是不想杀平阳公主,如果你下不去手,可以跟我说,我自己会动手,不用这样阴阳怪气不理人!” “这件事,我会处理。”萧执安语声清淡,不做解释。 听言,林怀音愈加来气,站起来两手搭向左腰,屈膝给萧执安拜礼:“妾身斗胆,请问殿下,妾身作为受害者,有没有资格过问,您将如何处理?” “我还要确认一些事,才能决定。”萧执安实话实说。 “好。”林怀音屈膝又拜,再从湿衣裳中取出萧执安所赠玉璜,双手奉送萧执安面前,望住他的眼睛问:“那么妾身再次斗胆,请问殿下是否今后都要这样冷待妾身,如果是,这样贵重的物件,妾身无福消受,请殿下收回。” “通通收回去好了!”林怀音恶狠狠补充:“你收你的,我收我的,谁后悔谁是王八蛋!” 玉璜托在掌心,林怀音往前送。 萧执安怔怔纹丝不动。 他不要,送给她的东西,他绝不收回。 他不收,林怀音就动手还,她非要要看看,萧执安到底发什么疯! 一把抓住他衣领,凶巴巴拽到跟前,萧执安只穿了中衣,林怀音往他衣带上拴。 打完一个结,萧执安不吭声,林怀音生气,又打一个结,萧执安还是不吭声,林怀音气得要爆炸,再打一个结,她发誓——如果绳结打完他还是不表态,她就脱衣裳,从头到脚,全都还给他,她不信治不了这个闷葫芦! 林怀音气急败坏,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 她只到萧执安胸口高,垂着脑袋忙,更显娇小。 萧执安眼睁睁看她打绳结,打完一个,他心就哆嗦,他怕她负气转身离开,怕她起头会是一双泪眼,可她真就一个又一个,不停打结。 她不想离开他。萧执安蜷缩的心,劈出一条裂缝。 她在等他。萧执安无比清晰的看到林怀音在努力:她一遍又一遍,给他机会,催他挽留她。 呼呼呼地呜咽,与萧执安的心跳同频共振,他后知后觉,惊觉自己又在欺负她,让她难受。 她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敞开心扉,爱上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却懦弱退却,不敢正视,逼她至此。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错了。 真是错上加错。 “音音。”萧执安湿了眼眶,轻轻抚摸林怀音脑袋。 林怀音一刹心喜——他终究是熬不过,她就知道他熬不过,她不怪他,陡然间知道亲妹谋害自己,是个人都接受不了,他发点疯,她可以理解,她愿意哄他,但是他欺负人,也要给他教训,让他知道这样不好。 林怀音不理他,头也偏开,不给他摸,闷头继续打结。 萧执安蹲下来,单膝落地,放低姿态,他捧着林怀音双手,仰望她气鼓鼓的粉色俏脸,鼓足勇气问她:“音音你不怪我吗,平阳变成这样,你经历的所有,都是我的错。” 闻言,林怀音疑惑了表情,反问:“你的想法很危险,难道哥哥宠妹妹有错吗?你对我这样好,我可曾变成妖魔鬼怪?你是监国储君,教养天下人,但你不用把所有过错都扛在自己身上,你有国子监,也有刑部大理寺,赏善罚恶,还要我教你吗?” 林怀音说这话,不假思索,自然而然,然而脱口说完的霎那,她怔愣一瞬,眼里迸发出无数碎光。 心脏剧烈跳动,林怀音压紧自己胸口,骤觉天地宽阔,眼目清明,她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轻快自由,她高兴到极点,“呼”地带出风声,一屁股蹲到萧执安面前,惊喜地叫唤—— “执安你相信吗?我突然没那么恨自己了,错的沈从云,是他骗我害我设计我,我愚蠢受骗,可我何错之有?我那么惨,是他害我,他该死,不是我活该。执安,错不在我,而且我这次做得很好,我真的很好很好!” 说着,林怀音一头扎进萧执安怀里。 她地快乐,像一道闪电,彻底劈开萧执安心底的阴影。 她压翻萧执安,亲吻他。 他热烈地回应她,拥抱她。 林怀音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解开萧执安的中衣,萧执安以为她要做什么,她却是一把薅下玉璜,麻溜起身,抹抹嘴,道:“我去审白莲教的人,平阳公主就交给你了!” 第61章 我才是你们的白莲! 走出两步,林怀音回头。 萧执安正意犹未尽,躺地上摩挲唇瓣上的晶莹。 林怀音走回去蹲他面前。 小脸凑拢,四目相对,萧执安眼睛发亮,以为林怀音舍不得他,伸手抚她小脸。 林怀音捏袖子帮他擦嘴,小小声问:“执安,那些逆贼可以交给我处置吗?” “可以。”萧执安不假思索,交出生杀大权。 林怀音受宠若惊,有点拘束地追问:“我是说全部哦,一千多名逆贼我都要,你不问问我怎么打算?” “只要你欢喜就好。”萧执安坐起来,掐她脸上的嫩肉,指尖像陷入一团水,她真的太嫩了,她还这么小,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就算有,也是旁人的错。 萧执安亲眼所见,林怀音行事暴烈,动辄打杀,尤其现在事关鱼丽,又是曾经掳走她、带给她极度屈辱的白莲教逆贼,她拿到逆贼会如何处置,萧执安心里大抵有所预期。 情况估计不会太好看,日后只怕朝臣非议,但萧执安舍得放手,给她哪怕一点点发泄怒火的可能。 这是林怀音第一次在行动前征求萧执安的意见,萧执安郑而重之,扶林怀音起身,找到方才脱得七零八落的衣裳,从缀满佩玉、金鱼袋、金丝荷包、镂雕香囊的腰带中,解下金鱼袋,放到林怀音手心。 “这里面是太子玉符,见符如见我本人,你带上它办事会方便许多,倘若你两个哥哥有话说,让他们来找我。” 萧执安郑重其事地交付。 林怀音轻轻一捏,坚硬滑润的手感,质地是玉,形状是鱼。 她凝望萧执安,从他的脸看到前世诏狱的白色影子,想到了“野鹿衔花”。 前世今生,诏狱的暗号与掌心的玉符在这一刻重合,两世遇到他,她都得到了珍贵的托付。 太子殿下是增华书坊,萧执安是太子玉符。 前世腥风血雨,无力回天,殿下指引她最后的生路。 今生风雨如晦,但她和萧执安共谋大局,一切犹在掌握。 是诏狱的他,让她遇到了现在的他。 林怀音眸光闪烁,白衣和紫袍,束发和玉簪,两张男人脸缓缓重叠,两双凤眸熔铸一体,聚合成她面前,活生生的萧执安。 林怀音又在萧执安面前走神。 她的眼神,隐隐约约让他感觉不安,她这模样并不鲜见,她时常这样望住他的脸,放空焦点,瞳仁一片混沌,似乎在想一些深邃遥远、他触摸不到的事。 萧执安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她看着他想旁的,她眼里心里应该只有他才对。 “音音。”萧执安唤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林怀音下意识摇头,回神对上萧执安看破一切的凤眸,她莫名心虚,转念之间,又乍然心喜——既然奇迹可以发生在她和萧执安身上,那么鱼丽也一定能活着回来! 捏紧金鱼袋,林怀音跳起来亲他一口,转身跑开。 外间摆着浴桶,桶中只剩不到一半浴汤,满地积水映照鹅黄身影,林怀音满心鱼丽,无心想方才,闷头推门,沿庑廊踩着倾盆雨声,奔出小院,推开大门。 门外天色极暗。 东宫侍卫照例垂首恭送,唯见一人出列,似乎有话要说。 林怀音看到他们,猛不丁想到玄戈,玄戈时常去找鱼丽,他说不定有察觉到什么。 “请问玄戈现在何处?”她率先发问。 “将军在外面办事,尚未回来。”侍卫抱拳告林怀音道:“林三小姐,实在对不住,方才蟹鳌姑娘来找您,我等口头阻拦未果,不得已多有冒犯,姑娘现在旁边耳房,是否给您带来?” 侍卫指向一旁,林怀音表示她自己过去。 二人前往耳房,却见蟹鳌绑坐椅中,嘴里塞着布团,同在一处的,还有两名鼻青脸肿的侍卫。 见林怀音到来,俩侍卫忙不迭松绑,蟹鳌跳起来,确认林怀音毫发无损,当即气呼呼要继续干仗。 林怀音轻咳一声,道:“走吧,鱼丽出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 蟹鳌回头。 林怀音已然出门。 门边靠着侍卫的斗笠蓑衣,林怀音捡起来,头上扣一个,肩上披一个,重量一叠加,小身板顿时摇摇晃晃。 林怀音分开脚稳住,她不知道平阳公主是否派人监视,但是想来应该没本事接近这里,斗笠蓑衣虽重,却利于遮掩,她换了衣裳,蟹鳌又是新来,兴许可以瞒过平阳公主的眼线。 思忖间隙,蟹鳌也学她穿戴上。 二人默契没有说话,只同侍卫要来牛角灯,一人一提灯笼,双双走入风雨。 侍卫们目送她们入雨帘,回去禀报萧执安。 萧执安已经穿戴整齐,宣袁解厄与袁步天父子觐见。 ——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2节 雨幕化作天帷,四围漆黑一片,时间无迹可寻。 林怀音谨记明晨期限,按照之前的路线,蹚水急行。 不多时,两笼牛角灯抵达关押白莲教逆贼之地。 禁军早已拉开桐油布,临时搭建许多营帐,连同逆贼也一并庇护,没叫他们烂在风雨泥泞中。 林怀音见状,暗舒一口气,上前打招呼,禁军们都大吃一惊。 “大将军正在里面审讯。”禁军拉开帐门。 林怀音一眼就看到林拭锋和肉瘤男,赶忙解下斗笠蓑衣,钻进帐篷。 蟹鳌紧随其后。 “二哥哥。”林怀音唤林拭锋。 林 拭锋征战沙场多年,长一张刀削斧凿的脸,棱角分明,线条硬朗,一双鹰眼转来,目力喷张,林怀音顿脚原地,没敢动。 林拭锋没应她,目光落到林怀音泡水的燕头履。 他很好奇林怀音汤风沐雨、这个时候过来,究竟在急什么,加上昨夜林淬岳告诉他许多事,林拭锋对林怀音的疑惑远不止此。 既然大哥说三妹变得很奇怪,林拭锋欣然起身,准备亲眼看看。 “三妹你过来。” “嗯。”林怀音一脚一个湿印,走到林拭锋面前,问:“二哥你审出什么了?” 林拭锋摇头:“没有,能用的手段都使尽了,一颗铁疙瘩,现下无计可施。” 闻听此言,林怀音心中一阵恶寒,军中有许多拷问敌犯的狠招,难道二哥哥都用过一遍? 她不禁侧目肉瘤男,只见他指缝中遍插竹签,胸前赤。裸,左胸血肉模糊,而他面前横拉一条麻绳,绳上是一片一片、挂着薄如蝉翼的巴掌大肉片。 这是林怀音所知,最狠最残忍的审讯手段,用利刃一片一片削肉、活剐,剐到见骨,再换个地方继续。 此前林怀音只是听闻,今日亲眼见到,她摸索椅子缓缓坐下,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 禁军见她受惊,打一碗姜茶送去。 辛辣的姜气入鼻,林怀音感觉好受些,终于可以抬头直视。 肉瘤男闭着眼睛,无声无息,杀剐由人。 林怀音看着他,上巳节一幕幕重演。 她和苏景归在九峰山下滩涂,玩一种在鹅卵石下翻找螃蟹的小游戏,白莲教逆贼突然围来,苏景归受惊晕厥,她没有弓箭防身,很快被抓走,之后就是漫长的囚。禁,直到沈从云现身…… 那之后,她就彻底落入沈从云之手,被当做垫脚石,敲骨吸髓,然后弃如敝履,挫骨扬灰…… 掳走她、把她送给沈从云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被抓,被囚,受刑,他遭报应,他活该受罪,死有余辜。 来时路上,林怀音就想过要把能上的刑全部上一遍,只要能问出什么人在平阳公主身边活动,只要能找出鱼丽的下落,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现在亲见他熬遍林拭锋的酷刑,居然没有吐露一个字,林怀音说不清什么感觉,她转而尝试另一个法子。 “二哥哥。”她唤林拭锋,“二哥哥,把另外十一个人提进来,杀给他看吧。” “好。”林拭锋面容冷峻,侧目一个眼神,禁军出去提人。 隔着肉帘,林怀音告诉肉瘤男:“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我记得你们所有人都操同个口音,你们应该是同乡。故而早前无论我们怎么搜,怎么找,都没有人供出你,你们感情这么好,要死当然也应该一起。” 听言,肉瘤男睁开一双怨毒的眼睛。 林怀音直直与他对视,不再说话。 禁军动作极快,冒雨把人拖来,一串人如同一串蚂蚱,死狗一般,拖入营帐。 肉瘤男见同乡遭罪,额间青筋暴起,胸口刮肉处鲜血暴涌,他明显激动无法控制,林怀音心知抓住他软肋,以为他会求饶认输,不料他张嘴却喊——“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地上逆贼愣了一霎,立马附和——“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逆贼声音越来越齐整,反反复复,吟诵不止,营帐内立刻生出一种诡异氛围。 令人不安的狂热笼罩众人,每个人都下意识咬紧腮帮,抵抗不知名的疯狂。 禁军立马喝止,逆贼充耳不闻,继续吟诵。 禁军换上拳脚,逆贼怒目相视,还是吟诵。 一声声白莲下凡,听得林怀音毛骨悚然,这种孤注一掷,不顾一切,视死若生的孤绝,她何其熟悉,简直就是她自己。 她是被平阳公主和沈从云逼上绝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而这些人,他们曾经也是普普通通的父亲儿子和丈夫,他们是萧执安的子民,本该平平淡淡,安稳度日,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他们与世无争,他们绝无过错,却被平阳公主逼得流离失所,逼成流民,收为逆贼,进而蛊惑洗脑成平阳公主的信徒,为她虚幻的白莲下凡,为重建原本就是被平阳公主打碎的太平生活,去赴汤蹈火,甘愿就死。 林怀音看他们,如同看到成百上千个自己,明明他们都为平阳公主所害,都被平阳公主葬送了安稳人生,现在居然站在对立的两面,比谁狠,比谁凶,杀得你死我活。 这番景象,何其讽刺,何其可怜。 倘若平阳公主看到这一幕,她将何其快慰,何其享受? 她制造灾难,再自我歌颂,神圣自我为涤荡一切的救世白莲。 可她算什么白莲?她祸国殃民,蛇蝎心肠,简直人神共愤,邪恶到极点。 林怀音默然摇头,吩咐禁军:“卸了他们的下巴。” “是!” 禁军的声音艰难穿过吟诵之壁,传入林怀音耳朵。 他们迅速行动,“咔咔咔”,下巴脱臼,十二道轻响之后,营帐终于回归平静。 “呼。” 林怀音深深呼吸。 林拭锋静静看她,嘴角溢出一抹浅笑。 “你们知道诏狱吗?”林怀音看着肉瘤男身前、不断滴落的新鲜血迹,想到自己的血,也曾这样,一滴一滴,被沈从云放干,烧干。 她突然起了谈兴,便自顾自娓娓讲起来:“诏狱那种地方,不是人呆的,那里头的馊饭,老鼠都不吃,老鼠肥头大耳,眼睛血红,它们专吃人。 人在那里不能睡觉,再困都不能松懈,必须时时刻刻把鞋子攥在手里,没有光,看不见,耳朵要灵,要在老鼠咬你之前,先打死它们,否则被咬一口,肉就会慢慢烂掉,发臭,就活不了。我不想待在诏狱,我想你们也不想死。太复杂的事情,我没空跟你们讲,不过你们信错了白莲。” 林怀音站起来,她没有细想,没有计划,她把突然冒出来的心里话大声宣布——“我才是你们的白莲!”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逆贼和禁军、肉瘤男和林拭锋,外加蟹鳌,全都傻在当场。 “只要你们信我,我保管你们活,还要让你们活得好!”林怀音心底涌出冲天热血,她脑瓜嗡嗡响,嘴巴突突讲—— “鹤鸣山顶马上要建神祠,我可以让你们一千多位兄弟上山建庙,给你饭吃,给你们衣服穿,给你们房子住,还给你们发工钱,只要你们好好干,一年半载后,天下贪官污吏除尽,你们就可以带着攒下的工钱,回乡和家人团圆!” 林怀音沉浸在一种奇异迷幻、仿若梦境的飘浮虚幻中,所有的话都没有过脑,说出来她也是初次听见,她听到了也高兴,她越讲越兴奋,一声高过一声。 她为自己这安排、为这触手可及的安稳生活激动到热血沸腾,张臂面对众人,她面红耳赤,高声发问——“如何?要不要信我?!” 这一问,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蟹鳌和一众禁军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林怀音描绘的生活太现实——衣食住、归乡团圆,每一项都触到肉瘤男与十一名同乡的心坎,每一项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终点,十二人视线交汇,目光逐渐从怀疑转向清澈,最后爆出精光,好像达成某种无声的共识,齐刷刷看向林怀音。 “可是三妹,”林拭锋适时打断热烈的气氛,他目光森然,心里满是林淬岳说三妹和太子殿下有故,故意问林怀音:“这么大的事,你做得了主?” 是啊?事关重大,三小姐怎么可能做主?禁军纷纷摇头,表示可惜。 十二名逆贼也一霎黯淡了神情——这个小姑娘,说大话骗人吧。 蟹鳌一看他们变脸,登时想抽他们大嘴巴子,告诉他们她家小姐无所不能。 林怀音环视一圈,丝毫不知林拭锋试探,掏出荷包里的金鱼袋,望住他哈哈哈大笑——“小妹我还真做得!” 金鱼袋一现身,林拭锋脸色瞬间阴沉。 林怀音反手倒出玉符,高高举起,白玉流光,禁军脸色大变,欻欻跪地——“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就连林拭锋,都跟着一并跪,山呼千岁。 蟹鳌哒哒跑到林怀音身后,表示她跟小姐一路,她也是千岁殿下那边的,她不需要跪。 十二名逆贼,登时目瞪口呆——那位名声恶臭的昏庸太子,居然能给他们活路??? 可除了那个太子,又有谁还能给他们生路呢??? “瞧见没?我说话管用。”林怀音环视众逆贼,骄傲甩尾巴。 她没想到萧执安的玉符这么有用,还能这么用,赶紧向逆贼们炫耀:“这主,本白莲替你们做了。你们只需要告诉我,谁在害本白莲,我会继续去感化他,大家一起过好日子,成不成,赶紧给个准话。” “唔!” 十二人不能说话,疯狂点头。 “成交!” 林怀音攥紧太子玉符,在心底呼喊——鱼丽,坚持住,等我! 第62章 上巳节被掳的真相。 “别跪了,快给他们合拢下巴,请大夫来瞧瞧。”林怀音收起玉符,赶进度,办正事。 禁军尚沉浸在林怀音拿出太子玉符的震撼中,听她命令,应时起身照办。 林怀音视线扫到林拭锋,林拭锋正好眯眼看来,兄妹俩四目相对。 “半年不见,小妹本事大了。”林拭锋起身冲她笑,笑意不达眼底,鹰眼满是审视,像看一个新到手的敌国细作,要拿匕首撬开她天灵盖,把手伸到她脑子里,挖出脑仁往死里审。 太可怕了,林怀音撤回目光,扭头躲闪,这才恼恨自己一不小心起了高调,暴露跟萧执安有往来,早知道不拿什么玉符,妆模作样去请示萧执安,他一定会答应。 搞砸了。 林怀音小小的心脏怦怦哆嗦,自家哥哥,她太清楚林拭锋不像林淬岳那么好糊弄,不吃她撒娇那一套,他现在一定在想她和太子殿下什么关系,怎么连玉符都给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3节 必须立刻马上,给他一个解释,否则他会一直盯着她。 慌乱间,林怀音左顾右盼,眼珠子乱转,盯上肉瘤男,她顿时有了主意,手忙脚乱解下悬挂肉片的麻绳,找件披风给他搭上,还特别好心,给他一碗姜茶,道:“去年上巳节的事,前前后后,所有的细枝末节,烦请你讲一遍。” 她说烦请,还送茶,态度十分好,好得有点瘆人,好像请人讲个不相干的故事。 十一个“逆贼”都觉得这个白莲有点离谱,暗忖是不是去年把她弄出毛病了。 肉瘤男见林怀音这般,想起曾经也这样给劳作一天的他倒茶捶背的女儿,想到去年作为,他顿时悔不当初,再看到现场这样多男人,连她的哥哥都在,他咬碎后槽牙,开不了口。 “你快说。”林怀音背不动林拭锋的视线,又催:“大胆说,我现在嫁给了那贼人,要靠你帮我解脱。” 一听这话,众禁军齐刷刷扭头,将林怀音口中的贼人和“嫁”扣在一起,想到——沈从云。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脸色铁青,围拢过来。 林拭锋眉如刀削,登时悬起风霜,往肉瘤男跨步站定。 居高临下,他抿白薄唇,垂目冷声一个字:“说。” 这一声,截然不同先前的小打小闹、随便审审,沙场血腥气喷薄而出,肉瘤男吞咽唾沫,顿时竹筒倒豆子,从接受命令,到围猎,抓人,囚。禁,下药,交给沈从云,撤离…… 真相一点点从肉瘤男口中吐露。 一个天真烂漫的十四岁少女,如何遭人算计,落入魔窟,清清楚楚,事无巨细,摆到众人眼前。 营帐中无人呼吸。 禁军脖颈粗红,目眦欲裂,拳头嘎吱作响,军靴死死碾踩桐油布。 蟹鳌第一次听到这真相,想到沈从云那歹毒恶人设计侮辱小姐,逼小姐下嫁,娶到手之后又百般折磨,她心如刀割,脸白如纸,含泪看林怀音。 林怀音却在给另外十一个“逆贼”送姜茶。 “逆贼”们羞愧难当,无从拒绝,捧着姜茶,一个个沉默无言。 所有人都凝固成石雕。 林怀音像一只鹅黄色花蝴蝶,在石林穿梭,端茶送水。 待到肉瘤男交代干净,林怀音适时插。入解释:“是太子殿下查到了真相,提醒我,给我机会报仇雪恨。” 林怀音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定性她与萧执安往来的正当性,因为如果一切顺利,回京就要处置沈从云,现在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正好拿出来搪塞林拭锋。 然而林拭锋听到这话,已然不在乎,他早就厌烦林怀音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厌烦她鞋子吐泡泡还非要走来走去,她为什么非要逞能,非要显得她能耐,她就不能坐下,说哥哥我鞋子湿了,快给我拿双新的过来吗?张张嘴,很难吗??? 林拭锋无比烦躁,抓住林怀音衣袖,抓来按进椅子,看着她窄肩膀细脖颈,一捏就碎,分毫承受不起重量,他恶狠狠在她耳畔落声:“你还记不记得你姓林,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一次**代清楚。” 话说完,林拭锋停在她耳畔,完全没有进出气声。 整个帐篷,死一般寂静。 禁军都凝视林怀音背影,想到她昨夜战场大杀四方,那样光芒万丈,她该是天上神女一样骄傲的存在,若非亲耳听到,谁想到她居然被沈从云害得那样惨。 原来白莲教事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当朝首辅沈从云,勾结白莲教逆贼,对三小姐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他到底在算计什么,还有什么阴谋。 众禁军默默,现在沈从云不再驿馆,没办法去找他,把他宰成八万段,他们必须忍耐,先等林怀音告诉他们真相。 蟹鳌被阻挡在林拭锋身后,近不得林怀音的身,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为何林怀音坚持送她离开沈府。 离开沈府,远离沈从云,她自由且安全,就剩小姐和鱼丽,继续挣扎。 然而就在刚才,小姐说鱼丽出事了,风风火火拉她过来这里。 蟹鳌立刻意识到:林怀音来此,是为了鱼丽。 林怀音被林拭锋压在椅中,她知道哥哥愤怒,因为她隐瞒真相不告诉家人,她还知道哥哥以后会更愤怒,因为她隐瞒的真相远比区区一件上巳节多得多,而她暂时还不能和盘托出。 现在最要紧是救鱼丽,又不能闹大了引起平阳公主注意。 按照萧执安的提醒,当务之急是找出平阳公主身边活动的白莲教逆贼,即是方才肉瘤男所言,下达命令的人。 林怀音小心斟酌,告诉林拭锋:“二哥哥别生气,只此一桩,并无旁的事,而且秘密调查,避免打草惊蛇,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我也想查清沈从云为什么害我,连夜找来,就是想请这些人帮忙,继续深挖沈从云的同党。” 说着,她转向肉瘤男,道:“我要知道你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召集你们,带你们入京,平时训练你们,给你们下达命令,诸如此类的所有人,有些什么特征,都请细细想一遍。” “还有你们。”林怀音转向另外十一人,“若有什么线索,也都告诉我,也请你们去告诉另外一千多名兄弟,什么细枝末节的消息都可以,多多益善。” 听她这样说,十 一人立刻行动,在禁军陪同下,去往不同营帐,宣布消息,收集信息。 林拭锋立在林怀音身后,没有动。 因为林怀音的逻辑,有问题——太子殿下要查沈从云,不可能单独找她,正常且唯一正确的做法,是找林家,他和父兄都可以,唯独绝对不会私自找上林怀音。 储君和臣妻,私下联系,犹如万丈悬崖走钢索,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太子殿下不会这样愚蠢。 林拭锋感觉,真正的情况,应该是他机灵无比的三妹发现了沈从云不对劲,又不想贸然让他和父兄介入,于是私下找上了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帮忙,而太子殿下帮忙瞒着林家,就很耐人寻味了。 有什么太子殿下必须遮掩的事吗? 轻而易举,林拭锋想到了窝藏逆贼的二王庙。 徐徐再进一步,平阳公主四个字,浮现在林拭锋脑海。 心念到此,林拭锋转而想到平阳公主幼时曾被囚皇陵享殿一整年,而沈从云的出身,即是护陵官之子。 皇陵、公主、沈从云、首辅、白莲教、林家。 一条无比清晰的线条,在林拭锋脑中串联,他立刻意识到:继续深挖,势必会挖到平阳公主,而太子殿下无比疼爱平阳公主,绝不会允许他们挖出公主,况且公主涉罪,太子殿下也无法独善其身,这即是为什么,殿下会命令林怀音持玉符对逆贼怀柔示好,殿下是打算就此终止深挖,只钉死沈从云一人。 想通所有关节,林拭锋不禁冷笑:一国储君,竟然护短到这种地步,林氏一族屹立二百年,忠肝义胆,绝不效忠此等昏君。 “去!”林拭锋当即下令:“去把擅画人像的全部召来,掘地三尺,也要把逆贼全部揪出来!” “是!” 禁军领命而去。 军医正好前来,为肉瘤男清理伤口,敷药。 肉瘤男见林拭锋恼怒,心有凄凄,林怀音赶忙安抚,表示之前的交易绝对算数,她有太子玉符,绝对保他们所有人无虞。 “不。”肉瘤男摇头解释:“姑娘误会了,天道有轮回,我们害你,落得什么下场是我们活该,我就是觉得帮不上忙,于心有愧。” “怎么会帮不上忙?”林怀音不信,“你一定接触过他们,至少给你下达命令的——” “都带着面具,”肉瘤男还是摇头:“我连声音都分辨不出来,更别提指认了。大家伙都是被山匪劫掠,落到人市买卖,一手倒一手卖到京城,我们都不记得倒了多少手,到最后那个地方的时候,都是摸黑,而且有黑布套头,到了地方就有人跟我们讲白莲降世,只要肯跟着干,白莲神女就能保我们回家团圆。” “所以长相也好,地方也好,我们都不清楚,唯一见过面的,可以指认的,就只有沈大人。”肉瘤男说话,悻悻低头。 林怀音和林拭锋,还有营帐中禁军,都看出他没有撒谎。 林怀音没再追问,只是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剜入掌心。 她完全没想到,走到这一步,打通所有关节,还能一无所获,平阳公主行事,竟然谨慎到这种地步,简直滴水不漏,针扎不进。 扎不进针,探不到消息,找不出平阳公主身边的人,那鱼丽怎么办? 又不能大张旗鼓,把平阳公主院里的人全部抓出来审。 难道眼睁睁看鱼丽去,去…… 林怀音陡然间无计可施。 要是有那种一瞬间放倒所有人的药,把平阳公主的人全部放倒就好了! 林怀音找不到门路,开始想偏门,右肩突然搭上一只手。 她和林拭锋同时回头。 “小姐。”蟹鳌眼睛红红地开口:“我刚才找你的时候,在马厩里看到一个喂草料的马夫。” 林怀音睁大双眼:“然后呢?” “那人十分眼熟,我好像在城外的人市见过。”蟹鳌怕她不信,又补充说道:“修庙缺人手,我去人市逛过,确实有许多壮硕的外府男子被卖到京城,那马夫我见过好几回,跟我一样,只逛不买——” “快!” 林拭锋还有林怀音异口同声——“带我们去找他!” 第63章 平阳是萧执安的命。 一炷香时间过后,马夫拖到营帐。 这次没费什么功夫,马夫交代真实身份——白莲教教主,泰豆豆。 泰豆豆没有白莲信仰,只忠于平阳公主,但萧执安的玉符在林怀音手中,即昭示平阳公主自身难保,更保不住他,死罪活罪自己选,泰豆豆熬刑不过,选择坦白,换个干脆死法。 “殿下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把那丫头推蛇坑里头,杀了。”泰豆豆如实交代。 “不!” 林怀音崩溃瘫软。 蛇坑是昨日她和捕蛇人一起,亲手做的陷阱,投放了巨量引蛇药,野猪落进去都会被瞬间吞噬,嚎叫都来不及。 鱼丽若是落到别处,林怀音还能有点念想,可是蛇坑不一样,落入蛇坑必死无疑。 萧执安的话,彻底应验——平阳公主就是要鱼丽死,根本没想过让她活。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伏在蟹鳌怀里,林怀音失声痛哭。 她用蛇杀柳苍,平阳公主报复到鱼丽身上,该死的是她,要报复就报复她,她死一万次,也不轮不到鱼丽。 林怀音泣不成声,林拭锋和一众禁军这才明白鱼丽失踪,事态严重。 既然找出鱼丽的下落,平阳公主的威胁也就失去意义,生要见人活要见尸,多耽误一刻就可能少一块骨头,禁军顾不得风雨交加,召集五百人整队,又找捕蛇人带路,进山寻找鱼丽痕迹。 十二名捕蛇人,此刻只有十人在驿馆。 众人一问方知,下午林怀音找禁军说小荷包丢了的时候,就有十人悄悄寻捕蛇人,回山上寻找,而且至今未回。 “三小姐的荷包丢了,我们去找找。当时他们是这样说的。” 禁军重复当时那帮人的话。 所有人眼前一亮,希望他们循着痕迹,说不准已经找到鱼丽。 林怀音听他们振奋,心底只有绝望。 她太清楚蛇坑是何种情况,数不清地蛇纠缠到一起,随便扔什么进去,都只有咔哒碎裂声音,更别说蛇毒,也是一沾即死。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4节 那是林怀音他们的得意之作,昨夜他们还在坑边击掌庆贺,沾沾自喜,现在林怀音只恨自己恶毒,自食其果,害人害己。 她是个害人精,偏偏祸害活千年,却让鱼丽一次一次代她受罪。 大雨滂沱,天昏地暗,禁军们整备完全,立刻出发。 林怀音支棱起来,无论如何要一起去,她要去放把火,把蛇坑烧了,她不能就这样放着鱼丽不管。 蟹鳌没有劝她。 林拭锋也没有。 二人一起给她穿上油布雨披,与禁军一起搜山。 林拭锋要坐镇驿站,派遣一名副将率队,大部队旋即上山。 —— 与此同时,东宫侍卫来到平阳公主住处通传—— “奉太子殿下口谕,宣平阳公主觐见。” 平阳公主已经歇下。 旨意进去,她随口叫贴身老嬷嬷去打发。 老嬷嬷来到侍卫跟前见礼,徐声缓语道:“公主殿下业已安寝,实在不便惊动,烦请小兄弟转告殿下,公主明晨再去请安。” 听言,侍卫侧身相让,道:“那就有劳嬷嬷去向太子殿下回话。” 老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明白项庄舞剑,太子殿下原来是冲她而来。 不得已,她只能颔首,随侍卫前往。 到了萧执安的院落,老嬷嬷被扣进先前蟹鳌待过的耳房。 侍卫再次前往平阳公主那边通传—— “奉太子殿下口谕,宣平阳公主觐见。” 旨意又传到平阳公主卧榻前,她不以为意,再打发一名嬷嬷出去。 侍卫照例带走嬷嬷。 一来二去,侍卫携风带雨,将平阳公主身边的人,悉数关入耳房。 萧执安平素不用侍女,侍卫也不能入平阳的卧房通传,带走最后一个人后,侍卫就守在平阳公主房门外,稳如老狗。 初九明面上是沈从云留给沈在渊的护卫,他的手下则混在平阳公主身边,萧执安一番操作下来,初九也成了光杆子,趁着雨势掩护,他退回沈在渊身边。不再出来活动。 终于,平阳公主无人打扰,安安稳稳入梦。 她人在床榻,却也清楚萧执安在做什么。 她不急,因为她是萧执安永远无法割舍的妹妹,现在他在气头上,兴许喊打喊杀, 给林怀音承诺什么。 但是只要稍微拖一拖,萧执安的心里,就会记起他们是如何幼年丧母,相依为命,他们血脉相连,谁也离不开谁,他根本不可能对她出手。 平阳公主有恃而无恐。 萧执安打发走袁解厄父子,召来一名禁军,仔细听一遍林怀音审肉瘤男的经过。 他一改往日庸懒,全神贯注,听完默默走到窗前。 鱼丽的生死,只要未见尸骨,就是犹未可知,因为下山途中,玄戈曾察觉异状,请命追查,至今未归。 萧执安一贯理智,所以他选择告诉林怀音最坏的结果,不愿给她渺茫希望,最后反而更加失望。 生抑或是死,萧执安看定鱼丽已经死亡,然而为了林怀音,他目视沉沉雨帘,还是存一份念想,希望玄戈当时幸运地撞上鱼丽,顺手救她回来。 除此之外,林怀音的白莲宣言,远在萧执安意料之外,细细一想,却又是情理之中。 他的音音护得了家族,保得住江山,镇得下逆贼,当得起一声救世白莲,她安置逆贼的方式过于宽仁,但也无可厚非。 萧执安不打算干预,他欣赏林怀音的处事风格,战时狠绝,战后不斩尽杀绝,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很适合作东宫的女主人,假以时日,甚至有资格与他并坐龙椅。 唯一让萧执安想不通,是林怀音关于诏狱那段话。 她如何得知那馊饭与红眼老鼠,说得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禁军有禁军大牢,何以她吓唬人的时候,竟随口说起诏狱? 萧执安百思不得其解,他转而思索平阳公主。 平阳不想来见他,他其实也不想见平阳。 私心里,萧执安不想与平阳对峙,他是储君,是林怀音的执安,也是平阳的哥哥。 就在林怀音射杀柳苍那晚,平阳公主表面上揽罪己身,实则搅动朝臣恐惧,萧执安当时就确认平阳在帮沈从云挑战他的威信,她与沈从云有私情。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萧执安设想过最好的情况,是沈从云死,人死罪消,谁都不揭破,只要平阳日后收敛,听话,她就还是他的好妹妹,她不过贪恋一个有些姿色有点才学的男人,不算什么大错,萧执安依旧会护着她。 他给过机会,可是平阳不思悔改,还向林怀音出手,这一点萧执安不能忍,更无法接受平阳的最终目的,居然是他。 想通一切的霎那,萧执安以为自己一定会杀了平阳,他是储君,不能容忍谋权篡位,他是兄长,不能接受弑父杀兄,他是音音的男人,他要护着音音,杜绝一切伤害。 林怀音走时,萧执安心中还坚如磐石,觉得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痛下决心处置平阳。 可是召来袁解厄和袁步天父子,听着袁步天供述平阳是如何通过嫁袁解厄捆绑司天监,命他编造女帝谶纬之言,再看着平平无奇、无才无貌的袁解厄,萧执安又一点点感到痛心。 为了所谓的女帝野心,平阳竟然愿意委身这样的男人,她下了多大的决心,她心里该是多么的狠,多么的恨。 无须开口问,萧执安清楚平阳变成这样是因为八岁那年的事。 那一年母后病逝,萧执安和平阳在灵堂前跪了几天几夜,熬不住,暂时回去歇息。 而后,等他们再次回到灵堂,发现那里的宫人都被赶走,林震烈也率禁军退到外围,他们兄妹俩一个七岁一个八岁,白衣在白帐中很好躲,便趁乱避开禁军耳目,悄悄溜进灵堂。 远远地,啜泣声像从指缝中传来,悲痛颤抖,萧执安与平阳兄妹俩都以为是母后的贴身侍婢,伤心过度在哭。 然而嘎吱一声开门,谁都没想到,撞入他们瞳仁,赫然是他们的父皇正在母后的棺椁前,强幸宫女。 那宫女自己捂紧口鼻,流着眼泪伏在棺椁,身上凌乱不堪,兄妹俩似懂非懂,震惊又害怕,一时痴愣原地,然后就在父皇投目过来那瞬,萧执安被大力推开,年幼的平阳公主坚定地迈门槛入内,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关门声引来林震烈,就在萧执安爬起来推门的霎那,林震烈抱住萧执安,捂紧口鼻,硬生生将他带离现场。 片刻之后,林震烈被叫走,萧执安从此再也找不到平阳公主。 那一年,他八岁,平阳公主七岁。 他们刚死了生母,刚承诺一定会照顾好妹妹,就被迫分开——母后仙游,妹妹失踪,萧执安身边空无一人。 萧执安谨记林震烈的话:绝对不能让父皇知道他当时在场,否则兄妹俩都没有好日子过,他必须保住太子之位,否则平阳公主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那一年,萧执安同时失去了母后和妹妹,他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拼命学,六艺、策论、他样样精通,事事拔尖,他用一次次惊才绝艳得御前对策,化身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太子,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父皇,平阳去哪儿了?” 他问,他的父皇从来不答,问得多了,再四处寻一寻,父皇就将他迁去东宫,形同幽闭。 而后萧执安就舍弃了林震烈的法子,选择绝食。 他水米不进,将自己饿到半死。 太子三师到御前哭诉。 文武百官向皇帝请命。 最终,萧执安赢得了胜利。 那一日,林震烈率禁军来东宫,送还平阳公主,送还他一年未见,已经年满八岁的妹妹。 从此之后,萧执安矜矜业业,睁一双不眠的眼,扫视朝堂和大内,他只有一个愿望——坐稳东宫,巩固他和平阳的安稳,他还要拼尽一切,让平阳拥有他所拥有的一切。 在萧执安心里,没有人比平阳更重要,没有人对他比平阳更好,平阳是他的命。 幼年往事,拽着萧执安,不得前行。 第64章 搜救鱼丽。 鹤鸣山腰。 一粒微小光源,若存若无。 火堆被三面洞壁遮掩,山洞口悬垂的藤蔓又遮掩一些,洞外茂林深深,吃去几许光线,雨幕最后出手,彻彻底底,遮蔽洞中人。 如此一来,虽然安全,不易被敌人发现,却也可能错失救援。 玄戈全神戒备,注意山洞内外,紧张不亚于在萧执安身边。 外面倾盆大雨,洞内柴火将尽,玄戈赤。裸上身,半跪于地,继续照顾鱼丽。 鱼丽面色乌青,气息奄奄,平卧玄戈衣衫中,身边是凌乱的瓷瓶、银盒,身上裙衫尽碎,裸。露的四肢被布条分割,勒成一段一段,肉段中密密麻麻、是被匕首划破的线状伤口,每道刀口都清晰可辨一对青黑孔洞。 那是蛇牙刺入的伤口,兴许也是注入毒液的入口,尽管第一时间就捆缚、割破放血,用尽玄戈身上的秘药,但伤口周遭的皮肉还是肿胀发硬,毛孔撑得极大,触感冷硬如石头。 玄戈一刻不歇,探鼻息、拭汗,反复确认她还有气,同时从接近主躯干的位置开始吮吸伤口毒血,再稍微解开布条,让乌青的肉段回回血色,在继续吸下一个伤口。 血水在他左侧积成小小一潭,映照他青黑脸色,和渐渐不支的身体。 这样的紧急救治,玄戈不知道进行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住,必须救活眼前的小丫头,否则他对不起林三小姐,对不起殿下,更对不起自己。 晨间下山途中,玄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常——山中有许多禁军在处理白莲教逆贼遗骸,或者掩埋或者焚烧,他看得到烟尘飞扬,但是林中有一处树叶动向,非常不自然。 因为只有自己亲眼看到,玄戈当即请命前去探查,没想到一路追去,不见人影,竟然发现了鱼丽的荷包。 鱼丽的东西,玄戈平日都有留意,他顿时警惕,循着草丛和枝叶痕迹追踪,没想到陆续又捡到鱼丽的钗环首饰。 诡异的变故,让玄戈越追越心惊,全速追击到模糊人影,却只看到鱼丽被贼人推下坑洞的一幕。 玄戈怒极,欲拿贼人,不意前方竟响起万蛇嘶鸣,他大惊失色,看清坑中有蛇,鱼丽瞬间没入蛇群,他再顾不得贼人,倒勾老树上一根粗藤, 拔剑跳入蛇坑,硬生生同蛇群抢人。 所幸玄戈来得快,鱼丽还未彻底沉入,一身骨头也未被绞碎,抓住鱼丽一条胳膊,玄戈一边拉拽,一边使剑,蛇血蛇段横飞,鱼丽浑身是血,终究被他救回来。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鱼丽已经不省人事,身体僵直,剧烈抽搐,喉间发出“嗬嗬”异响。 完了,是蛇毒。 玄戈额角沁汗,柳苍的凄惨死状,如鬼一样伏上他后背,他浑身湿透,未敢犹豫,就在蛇坑旁,掏出几个瓷瓶,捏着鱼丽的下巴往里灌,灌完扔掉瓷瓶,又操起随身匕首,刃尖精准划开每个毒牙洞孔,黑紫色的毒血喷涌而出。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5节 腥甜腐败的气味,一霎呛入鼻腔,玄戈俯身,以口覆上伤口,用力吮吸,随即扭头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毒血,唾液混合着血污,从他嘴角淌下,他也顾不得擦。 他压着鱼丽的左胸,每吸一口,他都怕听到那声心跳的骤停。 直到吸出的血色转为鲜红,玄戈才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盒。 鉴于柳苍之死,卢太医特制了一盒蛇药膏,色如碧玉,气味辛辣,玄戈随身携带,此时派上用场,他以指腹剜取药膏,小心翼翼敷于每一处伤口,动作极尽轻柔。 药膏触及皮肉,鱼丽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猛一哆嗦,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哀鸣。 玄戈手臂肌肉绷紧,却未停手,直至所有伤口处理完毕,他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里衬,四肢暂时粗暴捆扎,防毒血随血运行,这才四向观察。 稍微权衡后,他放弃带鱼丽找出路,选择就近寻一处山洞躲藏。 进入山洞,则是更细致地处理,布条分段捆缚,以免整条腿彻底废掉,玄戈始终观察鱼丽的皮肤颜色,随时做好因为蛇毒截肢的准备。 命比腿要紧,倘若截了鱼丽的腿,他会一世负责。 玄戈打定主意。 做完这一切,他解下甲胄,衣裳尽数脱给鱼丽,在洞口找来些枯藤残枝,生火给她取暖。 山中正处理尸体,浓烟一股一股,玄戈的烟火毫无存在感,而后凄风苦雨骤至,他便彻底断了带鱼丽下山的念头。 鱼丽太虚弱,不能冒险挪动她。 玄戈累极了,但不敢合眼,不断检查伤口,放血,吸毒血,上药。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鱼丽的脸,生怕一个疏忽,她就再也不能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风雨声中,骤然掺入一丝异响。 玄戈瞬时警觉,踩熄火堆,用铠甲将鱼丽彻底盖住,悄然握紧利刃刀柄,眯一双豹子眼,刺向洞口藤蔓。 “看!上面有个山洞!”一个压低的、激动的声音穿透雨幕。 “这边有踩踏痕迹!” “鱼丽!!鱼丽姑娘!!!” 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迅速逼近,牛角灯的光亮撕裂洞口黑暗。 下一刻,藤蔓被猛地扯开! “鱼丽!” 林怀音看见人影,箭一般冲入,冲到跟前认出玄戈,她心头一痛,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一软,几乎瘫靠洞壁。 “玄戈?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林怀音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鹅黄衫子上溅满泥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目光如疾电般扫过洞穴,洞内只见玄戈和他的盔甲,没有鱼丽,她一瞬间崩溃。 搜了大半夜,山这样险,雨这样大,蛇坑边什么痕迹都不见,灯也快没油,已经彻底走到头了…… 找不到了,鱼丽回不来了,世上再也没有鱼丽了,她又一次害死了鱼丽…… 林怀音失声痛哭,蟹鳌在她身边,泪眼模糊。 “林三小姐,”玄戈轻轻提起铠甲,“鱼丽在,在这里。” 闻言,林怀音难以置信地转头,禁军的牛角灯霎时高高送去,赫然照出个浑身乌青,不成人形的鱼丽。 “鱼丽!” 林怀音惊呼一声,扑跪过去,动作快得几乎跌倒在地,她浑身颤抖,脸抖手指也颤抖,却不敢触碰鱼丽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最终只虚虚地、极轻地拂过鱼丽冰冷的脸颊。 摸到了,是鱼丽! 林怀音整个人转为狂喜——她居然还能看到摸到她的鱼丽,完完整整的鱼丽! 最后探到那一丝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鼻息时,林怀音泪花四溅,抓住蟹鳌又哭又笑又喊—— “她还活着!蟹鳌,鱼丽还活着,是玄戈救了她!” “太好了三小姐!”禁军振奋激动,相互传递消息,让开通路,让捕蛇人进来帮忙。 捕蛇人经验老道,一见阵仗就夸玄戈做得好,十个人围一起,商量着紧急救治,拍胸脯保证人不能死他们手里。 闻言,玄戈沉出一口气,林怀音众人欢喜得鼻子发酸。 林怀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混着毒血腥臭,失而复得的狂喜,撕裂喉咙,刺穿胸肺。 她强行收拢决堤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转向玄戈。 玄戈嘴角尚有未擦净的血污,脸色体态疲敝至极,眼神却灼然炽烈,始终盯着鱼丽。 “玄戈。”林怀音唤他,声音沙哑,“你是我的恩人,我们林家欠你一个人情。” “林三小姐言重了,末将恰好碰到,自然责无旁贷。”玄戈的声音因疲惫和方才的吮吸动作而低哑。 “但是鱼丽姑娘是被责任推入蛇坑,此事还需继续追查。”他不放心地补充。 “你放心,那贼人我们擒获了,你辛苦一天,先歇一歇,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说话费消耗体力,林怀音不再多言,转而请捕蛇人也来看看玄戈的状况。 捕蛇人过来一瞧,猛拍脑门,骂自己怎么忘了这个吸。毒血的后生仔,立刻把他按住收拾。 林怀音站起来,双腿打颤,她还是后怕,但现在有了必须坚强的理由。 她扫视山洞,看看鱼丽,再看看玄戈,只见他靠在石壁上,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耗尽,火光映照下,他一瞬不瞬地看向鱼丽那边,即便鱼丽被众人围绕,根本无法得见。 玄戈的态度,林怀音看在眼里。 他冷硬的轮廓中深藏的温柔,林怀音也没有错过,她想起鱼丽每每提到玄戈,丝毫没有对外人的拘束,还特意为他备了一只吃茶的海碗……似乎已经十分习惯玄戈去找她要茶吃。 等鱼丽醒了,林怀音要问问她的意思。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大前提,是萧执安会如何处置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必须死。 她死了萧执安才安全,玄戈才安全,所有人都会安全。 鱼丽不能再经受任何风吹草动,林怀音打定主意,不再带鱼丽回沈家,鱼丽和蟹鳌一起回林家,过她们的安生日子,外面的风雨,一丝一毫都不许落到她们身上。 风雨在洞外飘摇,禁军上下传递消息,一些回营安顿,一些留下守卫。 牛角灯吹灭一些,留着备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捕蛇人的救治。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 鱼丽没有苏醒,用衣衫和树枝做简易担架,抬她慢慢下山。 沿着泥泞的山路,林怀音率领众人向山下驿馆蜿蜒。 玄戈跟在队伍末尾,他一夜未眠,身体燥热而又乏力,凝望最前方的鱼丽和驿馆,他隐约感到不安,因为白莲教逆贼攻山之前,驸马袁解厄供述平阳公主与沈从云私通,而沈从云与白莲教早有勾结,同时林三小姐正在对付白莲教和沈从云。 一个巨大的阴谋在玄戈脑中成型。 阴谋的对面伫立着平阳公主,没有人比玄戈更懂得平阳公主在萧执安心中的分量——高于一切,重于性命。 玄戈很担心,担心萧执安,他又想起平阳公主失踪那一年,萧执安凝出墨汁的阴沉,和绝食濒死,惨无人色的脸。 大部队徐徐下山。 回到驿馆,林怀音火速将鱼丽托付给林淬岳,径直去找萧执安。 平阳公主懒立窗前,青丝垂过纤腰,落在脚踝,微微拂掠,有点痒痒。 她的人都被萧执安带走,她得自己梳妆,这样的惬意清净时光,她甚是享受。 窗外正对萧执安的院门,林怀音急匆匆踏入,平阳公主嫣然一笑,眼波流转,知道她一定会哭哭啼啼、气急败坏跑出来。 平阳公主太了解萧执安了,现在这个当口,谁去找他,都是死路一条。 假使她先去找萧执安对峙,萧执安和林怀音是恩爱男女,你侬我侬,自是容不得旁人诋毁,举凡她说一句林怀音不好,萧执安就会觉得她不识好歹,自讨没趣。 所以平阳公主绝不会去。 她就等着林怀 音去。 一夜过去,怒火熄灭,哥哥和妹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天上有人间无的至亲骨肉,林怀音现在去逼萧执安动她,萧执安会怎么想呢? 估计会是:“你为什么要逼我?平阳是我的亲妹妹,她为我牺牲许多,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对你这样好,你为何非要逼我不可?” “呵呵。” 平阳公主慢慢梳头,慢等林怀音落荒爬出来。 第65章 无法调和的矛盾。 驿馆比不得皇城,萧执安也只是住一座两进小院。 听闻他在正堂,林怀音快步行去,未料刚到门口,竟被玄戈拦下。 “你怎么没去休息?”林怀音见玄戈眼色青黑,拧眉甚是不悦,道:“快去歇着,剩下的事,我会同殿下商量着办。” “谢林三小姐挂怀。”玄戈压低声音颔首:“大将军正与殿下议事,您不若先行回避,晚点再来。” “我二哥?”林怀音瞠目结舌,慌乱的小眼神瞥一眼大门,边退边作口型问:“他来做什么?” 恰在这时,门扇吱呀作响。 林怀音撒腿便躲,贴墙屏息侧目,就见林拭锋跨出正堂,身后是肉瘤男和白莲教主,各有一名禁军押着。 此二人是沈从云和平阳公主勾结白莲教的关键人证,确实需要给萧执安亲自过目。林怀音暗暗点头,心想从前她口说无凭,萧执安也只是推测,现在人证到手,省去她许多功夫,萧执安也必须立刻拿决断出来。 如此想着,林怀音心情极好,待到林拭锋一行走远,她又劝玄戈去休息,跟着一溜烟跑去开门。 见她探头进去,玄戈伫立原地,眸色幽深,因为他一回来,萧执安就将鱼丽遇险一事,从头到尾细细过问。 玄戈答完话,小心翼翼试探:“虽是不得已,但末将碰了姑娘的身子,不知殿下可否将她赐给末将做妻子。” 未经鱼丽首肯,玄戈斗胆去问,是因为他清楚现在林怀音和平阳公主站在对立面,要萧执安居中裁决,虽然错处绝对在平阳公主那边,但是玄戈不确定萧执安会不会护短,毕竟二王庙窝藏逆贼事件,萧执安轻描淡写就揭过去,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玄戈问萧执安能否赏赐鱼丽,其实是在问萧执安会不会选林怀音。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6节 因为他想要鱼丽,前提是萧执安和林怀音不能闹崩。 然而萧执安听了他的请求,默默半晌没有回应。 现在林怀音亲自去找,玄戈为她捏一把汗,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大门开而复合。 一间正堂,进深二十来步。 萧执安坐在椅中,林怀音一眼望去,脸上的兴奋劲霎时僵住。 他怎么冷冰冰,看到她都不笑?林怀音愣了一下,转念为他解释:大抵是确认了平阳公主的罪行,在难受伤心。 罢了。林怀音不与他计较,慢慢走近,萧执安却指左边一把椅子,让她坐。 林怀音怔在原地。 她没有听话去坐椅子,她向来是坐他的腿。 一夜未合眼,林怀音现在很累,而且因为玄戈救回鱼丽的缘故,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萧执安,比任何时候都想团到他怀里。 可是他居然不许她靠近,还点个椅子给她。 林怀音定定看萧执安的脸,萧执安却回避视线,不看她。 “这件事,你不要继续参与了。”萧执安朝林怀音伸手:“玉符还给我。” “凭什么?”林怀音拒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事,你凭什么不让我参与?” “因为这是国事。”萧执安第一次正视林怀音的眼睛,仰视她的脸,道:“二百年前,林氏先祖林启英将天下让给萧氏,甘愿俯首称臣,我身为萧氏后人,不能对不起这份托付,我会整理所有人证物证,回京之后,命三司严查严审严判,我会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萧执安罕见地义正言辞,浑似换了个人,林怀音搞不懂,也绝对不信这一套,她的想法非常简单——平阳该死,萧执安拖拖拉拉不杀,即是不想杀,舍不得杀,一夜过去,他想起骨肉亲情,下不去手,开始扯些有的没的,敷衍她。 “真是好算盘。先见人质,随时都可以杀人灭口。” 林怀音毫不掩饰地揶揄:“再推说回京给交代,你可能保证京城里的皇帝陛下肯把公主谋逆、皇室骨肉相残的丑闻摆出来给天下人看?只怕回京后,你的说辞又会变成‘父皇执意如此,身为儿臣奈何不得’,到时候平阳公主往公主府一躲,我还能一箭射死她不成?” “啪!啪!啪!” 林怀音情不自禁股掌,萧执安果然还是选择平阳公主,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她转身边走边撂话:“玉符没有,你就当丢了,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平阳公主的命,我保证她活不到京城。” 说话间,林怀音脑中已经浮起下毒、火烧、射箭、惊马……路上整整六天,她不信弄不死平阳公主。 摸到门,冷风从缝隙刺入,林怀音眯起眼睛,拉门。 一线缝开,玄戈担忧的眼神出现在门缝,林怀音一眼看清,心想他若能离开东宫,事情并非不能商量,她说话算话,林家欠玄戈一个人情,不会因为萧执安有任何改变。 门扇拉开,她想安慰玄戈几句,然而玄戈瞳仁里,却映照萧执安奔向林怀音的身影,他下意识出手阻拦,林怀音错愕不解,瞬间被萧执安拦腰搂回去。 “别碰我!”林怀音抵死不从。 “我不想碰你!”萧执安将她抵在门上,掐住两手腕,恶语相向——“娶你进门之前,我再也不想碰你,你听懂了吗?” 萧执安五官扭曲,几乎是在吼。 林怀音脑瓜子懵懵,不明白他发什么疯,“娶你进门”四个字太不合时宜,她完全领会不了萧执安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一边姑息纵容平阳公主,一边还想着娶她,事到如今,他还做什么春秋大梦??? 林怀音睁一双大眼睛,困惑恼愤,天真无辜,萧执安别过脸,不忍看,同时放开禁锢,不允许自己放任龌龊的欲望,再触碰她。 就在方才,萧执安才第一次从肉瘤男耳中听到,林怀音经历过何种痛苦。 他传唤肉瘤男,原本只是抱一线希望,想打听林怀音中的毒可有解药,没想到竟听到沈从云指使他们对林怀音用药,对她做那种事…… 萧执安一直以为,林怀音主动要嫁沈从云,至少她曾经是喜欢沈从云,沈从云也曾对她用心,待她好,所以萧执安去年才会亲自请来圣旨,为他们赐婚。 他从未想过沈从云竟那般无耻下作,而肉瘤男口中所述沈从云那不太甘愿,甚至犹豫让他代劳的态度,让萧执安敏锐地意识到——设计这一切的人,是平阳。 为了自己的野心,平阳对林怀音伸出了最险恶的毒手。 就在那个刹那,平阳的卑劣和残忍,彻底击溃了萧执安,他想象不出他宠爱了二十年的妹妹,居然心如蛇蝎,狠毒如斯。 他恨不得杀了平阳,为林怀音泄愤。 可是他忍住了。 他不能为了音音,杀妹妹。 他不想让林怀音沾上平阳的死,不希望平阳的命夹在他们之间。 他怕漫长岁月中,有朝一日,他会在母亲陵前,下意识将杀害妹妹的责任推给林怀音。 他怕担心不确定的未来,他哪一天失去理智,忘记平阳的狠毒,会歹毒地怨恨林怀音让她失去 了妹妹。 萧执安深知人性幽微,他恐惧这些阴影,不愿将他和林怀音的感情,置于不确定的危险之下。 所以平阳不能随随便便死在他手里。 他也不能放任林怀音冒险,动用私刑处决。 公主遇刺与赵昌吉之流不可同日而语,林怀音会惹祸上身,会让本就该死的人,转为遭人同情的受害者。 萧执安冷静下来,看着肉瘤男,想起林怀音宽宥的一千三百多名白莲教逆贼,想起林怀音说“赏善罚恶”。 于是,他决定让平阳之死,死于法理与道义,死于她的邪恶与罪孽,死于监国太子应尽的职责,死于百官万民的盖棺定论。 让该死的人恰如其分地死,让活下来的人,光明正大,一劳永逸地活。 萧执安下定决心,彻查真相,他要完完整整挖出来,看看平阳这些年究竟都造了多少孽,然后公事公办,辨忠奸,明赏罚,此中唯一需要遮掩的,就是他和林怀音之间的感情。 萧执安不能让林怀音经历过沈从云之后,再因为他受千夫所指,背上私通骂名,他已经和林拭锋达成共识,必须彻彻底底将林怀音排除在外。 所以他必须要回玉符,在之后的处理过程中,林怀音只能是受害者,她可怜无辜,什么都不知情,赵昌吉和柳苍都是东宫在幕后出手处置,目的是引蛇出洞。 萧执安盘算好一切,安排好一切,唯独林怀音的反应,远超他意料之外。 她居然瞬间变脸,一丁点都不信任他,连计划都没听完,直接给他扣一顶死帽,逼得给他不得不动手,强行将她留下。 他一松手,林怀音就抠门扇,虽不再说那气死人的话,却还是万分警觉。 她真的,半分都不信任他。 萧执安难受又心疼,从前他抱怨她心思难测,反复无常,而今他终于懂得,她只是受伤太多太深,再怎么警觉提防都尤嫌不够。 来日方长,萧执安劝自己不要冒进,真正能让林怀音卸下心防依靠的人,他知道是谁。 “这是我同你二哥商量的结果。”萧执安搬出林拭锋。 但此事绝无商量余地,林怀音摇头:“平阳公主必须死。” 萧执安点头:“她会死,但是必须经过正常的三司会审,她罪有应得,而非你私刑报复。” “不!”林怀音还是摇头:“你在骗我,如果沈从云扛下所有罪名,你告诉我平阳公主还会死吗?” “音音。”萧执安一时语塞。 “你什么都保证不了,还说不是在骗我!” 林怀音大声咆哮,指甲抠进木门。 就算萧执安愿意彻查,他也只能审今生的罪,更何况还有沈从云在,沈从云爱平阳公主如命,一定会替她顶罪。 今生尚且难以定罪,前世呢? 前世平阳公主灭林氏九族,一千多人血流成河,暴尸荒野,平阳公主纵容地方贪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还有被害死的边镇将士,沦丧的五座城池…… 这些罪名,谁来查,谁来审,谁来定,谁来为死去的百姓和林氏九族报仇雪恨??? “我一定会杀了她,她死有余辜,死一万次,都不够!”林怀音一字一顿,扯出腰间荷包,扔给萧执安。 扑簌一声。 荷包从萧执安胸口落地。 玉璜浅浅露出黑色凤头。 萧执安眼眶泛红,难以置信,他们现在是在商量,在讨论计划,他们目标一致,只是方法有参差,又不是不能商量,怎么突然就闹到这个地步? “音音你听我解释。” 萧执安想拉林怀音的手,他想告诉她,他愿意为她杀了平阳,但是他还想守护他们的未来,他们还可再商量商量,还有别的办法。 可林怀音不给他碰,她终于意识到她跟眼前的男人无话可说,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讲不到一起。 真正能理解她,支持她,坚定站在她那边的人,唯有前世诏狱里,那位太子殿下。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林怀音嗫嚅这句话,萧执安全然听不懂。 怔愣之际,林怀音拉开门扇,跑了出去。 第66章 决裂。 林怀音跑得快,但是她腿短。 萧执安箭步追去,长臂环腰,猛虎叼住娇鹿。 “你放开我!”林怀音张牙舞爪。 “我不。”萧执安一臂环腰一手摸头,安抚同时,迅速认怂:“你提醒了我,沈从云确实有可能为平阳顶罪,我不该将你排除在外,我应该将所有证物给你过目,让你机灵的小脑袋先查漏补缺,然后一击致命,将他们钉死。” “音音。”萧执安强硬抱起林怀音,管不了她挖他的手臂挠他的胸,只扣紧她后脑勺,看进她眼睛,接受她怒火喷射。 “对不起,我有时候会因为过分爱你,忍不住想把你保护起来,现在我知道错了,你不需要我保护,从一开始就是你在复仇,我不应该将你排除在外,音音,你没有认错人,我是最爱你的执安。” 萧执安深吸一口气,交出掌控权:“我可以按照你的节奏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你教我,好不好?” 萧执安道歉,看起来真心实意。 储君低头,心脏乱跳,红着眼睛认错,是个女人都该见好就收,若不是林怀音听出他话里的三分让步、七分死不悔改,她都要感动得落泪了。 “我要平阳现在就死。”林怀音嗤笑,垂下手,静静看他如何继续表演。 “不可以。” 萧执安冲口否决,他什么都能答应,唯有这一点,绝对不行,他硬着头皮反对:“你想过你两个哥哥吗?平阳一死,他们都会获罪,你为什么不肯——” “我去自首。”林怀音不听萧执安的大道理。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7节 “音音!”萧执安看到她眼中凄厉的决绝,心猛地抽搐。 林怀音唇角勾起纯美的笑,睫毛扑簌,楚楚可怜,道:“平阳公主勾引我男人,我是正妻,有圣旨赐婚,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该当什么罪,也叫三司会审好了。” “呵呵呵。”林怀音笑,眼尾挑起月牙弧度,在萧执安震动的瞳仁中,笑得花枝乱颤。 她绝不信什么三司会审,因为前世林氏九族被灭,就是沈从云操弄三司会审的结果,那种东西糊弄鬼还差不多,哪有实实在在割到手里的人头,叫人踏实。 平阳公主恶毒也就罢了,偏生她聪明绝顶,防不胜防,林怀音才一晚没注意,就差点赔进去一个鱼丽。 鱼丽到现在都没醒,林怀音绝不允许平阳公主继续吐蛇信子害人,她多活一口气,林怀音就提心吊胆,短命一个时辰,萧执安根本不知道他养了一条怎样的毒蛇,凭什么他画个饼,她就得乖乖等? 她不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林怀音绝不退缩,即便要下地狱,她也在所不惜。 于是萧执安眼中,看到这样的林怀音:亢奋躁动,眼里满是对鲜血的渴望,仿佛他一撒手,她就能立刻叼回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她鄙夷他,根本一丁点都不爱他,她就在他面前,说着玉石俱焚的话,她满心满眼只有和平阳同归于尽,为了复仇什么都可以舍弃,丝毫没有考虑过未来,没有想过他,即便他就站在她面前。 萧执安看着林怀音,他很想问:那我呢,音音?你不管不顾纵火昆仑,焚尽一切之后,还要不要未来?你才十五岁,大好时光就在眼前,未来的自由和幸福,都不要了? 林怀音在笑,笑得瘆人。 萧执安默默无言,她有她的选择,那是她的权力她的自由,可他不能放任她这么做,不值得。 他要护着林怀音,纵使她不需要,他不能眼睁睁看她被仇恨吞噬,坠落地狱,他要拉住她,帮她挺过这一关,让她得到应得的奖赏,哪怕那份奖赏里没有他自己,哪怕她自此恨他,永远不再原谅他。 事情很快就会告一段落,她会迎来新生,她的生活明媚阳光,快乐无极。 平阳是萧 执安自己的罪孽,没理由让林怀音赔上一切去拼。 他的罪,他认。 林怀音肯在他身边停留一阵,已是上苍眷顾,贪多不足,就太不识趣了。 萧执安轻轻放下林怀音,唤:“玄戈。” “末将在。” 玄戈远远走近,林怀音心里骤然生出不祥预感。 萧执安松开林怀音手腕,吩咐:“送林三小姐回去,务必亲手交到林拭锋手里。” 话音未落,林怀音拔腿就跑。 刚下过雨,院中石板湿滑,玄戈不敢追太紧。 林怀音慌不择路,跑出院子,一头撞上冰冷硬物,抬头一看——是林拭锋。 “二——二哥你怎么——”林怀音目瞪口呆。 林拭锋垂一双鹰眼,示意林怀音看地上。 地上是林怀音的鞋印,小小的鞋印,沾着雨后的泥泞。 昨夜林怀音冒雨去营帐,一脚一个湿印,林拭锋当场就记住了,方才出去的时候,他敏锐捕捉到林怀音的新鲜脚印,就守株待兔,靠在这里等,结果真就等到了林怀音,连同院中那几句拉扯,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拭锋不打算在萧执安的地方收拾她,提步径直离开,林怀音别无选择,只能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看到这一幕的玄戈立马回去请罪,他没有察觉到林拭锋的存在,是严重失职。 然而萧执安并不计较,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尽快处理平阳,然后去找林怀音,跟她道歉,求她原谅。 “你去歇着,叫人把沈在渊提来。” 萧执安吩咐玄戈,转身去正堂等。 他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待在正堂,现在他要审审沈从云的胞弟——沈在渊。 萧执安不得不承认,林怀音的担忧很有道理——沈从云极有可能为平阳顶罪。 倘若平阳藉由沈从云脱罪,他就无法给林怀音一个完美的交代,但是突破口也并非没有。 沈从云高中状元不久,其父就突然亡故,从前萧执安并未在意那个所谓的意外,如今想来,沈父的存在完全是平阳和沈从云私通的阻碍,以萧执安不断被刷新的对平阳的认识,他不得不怀疑——沈父可能死于平阳之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执安相信只要真相属实,不仅是平阳一项新罪状,更能同时瓦解沈从云和平阳之间的联盟,至少沈从云不会再盲目为平阳顶罪。 想到这里,萧执安只觉得头疼,昨日是鱼丽,今日又是沈父,他连日被平阳的罪行震撼,空活二十三年才发现,他千娇万宠的妹妹,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平阳该死,也一定要死,萧执安会亲手了结她,给林怀音,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萧执安静静目视林怀音离去的那道门,默默祈求林怀音不要恨他。 —— 林怀音跟在林拭锋身后,整个人蔫蔫的。 平阳公主从窗孔望见他俩,悠然梳弄青丝,暗暗发笑——兄妹带证人齐上阵,也不顶用,萧执安果然还是那个萧执安,对她狠不下心。 林怀音走了,再看也是无趣,平阳公主坐回妆镜前,慢条斯理梳妆。 林拭锋在前面走,林怀音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应对他问话。 方才院中吼得厉害,林怀音感觉他应该都听清楚了,她细细回想,感觉她说的没什么,关键是萧执安说了“爱你”,又说了“最爱你”,还喊她“音音”。 完了。林怀音感觉天塌了,二哥哥绝对知道她和萧执安——不,她已经跟他决裂,没有任何关系了。 林怀音这样想,林拭锋也这样想——都决裂了,问来作甚,吓坏吓哭了,还得领去给大哥哄,他自己又不会哄妹妹。 现在的关键,是全力支持萧执安彻查平阳公主。 至于沈从云那个杂碎,回京之后,只需告诉父亲,都不用等萧执安有动作,父亲就会上门荡平沈家,他只要趁乱把沈从云弄死就好。 三妹在外面吃苦受了委屈,现在该是林家全盘接手,为她撑腰出气的时候,没必要数落一顿,平白教她难受。 林拭锋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停下脚步,转头对林怀音说道:“你就当现在是从去年上巳节回来,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家好好当你的三小姐,若是你愿意,苏景归还等着娶你,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每日还练箭打把,好吃好睡,听到了吗?” 林拭锋语重心长,尽量温柔,他希望林怀音正常一点,不要再像大哥说的半人半鬼,满心仇恨。 林怀音低着头,没有应。 她想不明白,之前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干,干得很好,也没有伤及无辜,怎么现在每个人都来跟她说不可以继续,要她退出? 凭什么她要退出? 没有她,他们根本搞不定平阳公主。 现在看起来平阳公主好像被他们盯上,不久就可以痛打落水狗,但是林怀音清楚记得,前世林拭锋挥师南下,连失五座城池、死伤将士无数,平阳公主绝对还有后手,说不定已经卖国求荣,跟南方倭国有联系…… 这都是顶顶要紧的事,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与其等他们慢慢查、慢慢审,说不准还有皇帝陛下掣肘,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定罪,到时候平阳公主不知道又要害死多少人。 历史绝对不能重演。 林怀音咬牙不应,她绝不退出,她有的是办法弄死平阳公主,就在这六天,她和平阳只能活一个回京。 见她不做声,林拭锋不再多说,直往鱼丽所在的地方去。 到了地方,十二名捕蛇人都在等候观察情况。 林拭锋直接给林怀音下任务:“这些人是你招来的,此役功不可没,如何安置?是否带回京城?他们的家人亲族如何照料?交给你来办。” “唔。”林怀音不得不答应。 第67章 皇兄,你怎么才来? 鱼丽犹未苏醒。 林怀音陪伴一阵,将她交给蟹鳌和卢太医照料,转而去安置捕蛇人。 鹤鸣山这一战,不论诛杀柳苍还是大战白莲教,皆仰仗这十二名捕蛇人,若非他们襄助,昨夜也不可能精准找到山洞、救回鱼丽。 于公于私,林怀音都感激他们,要为他们争取应得的嘉奖。 她叫来大战当夜的另外三名战友——校尉和两名禁军,加上捕蛇人,十六人小队再次汇合。 虽然身份不同,但他们有齐上战场、一起杀人舔血的过命交情,聚到一起互称袍泽兄弟,不见外也不拘束,自然而然说起那晚的惊险刺激。 林怀音原本心情差到极点,与她同组的捕蛇人逮着她就眼冒精光,一个劲吹嘘她射箭厉害,俩人一个比划发射,一个模仿中箭倒地,姿态神情惟妙惟肖,一众捕蛇人大为兴奋,纷纷要求把孙子交给林怀音调。教,这样日后进山就再也不惧豺狼虎豹。 一听这话,林怀音合拢咧开大笑的嘴,说起正事:“今日请诸位过来,就是要商量往后。朝廷论功行赏约摸要等回京之后,我们今日算是自家人,关起门说自家话。 虽说故土难离,但我与兄弟们都真心实意,想邀诸位举家迁往京城,到时候经商还是科举,孩子们入行伍或是进学堂,诸位只管提要求,我们无所不从。” 林怀音诚心诚意邀请。 捕蛇人呆呆张大嘴,环顾四周,确认大家伙一样震惊,而不是自己耳聋听岔了。 “姑娘的意思,是让我们全搬京城去?”一位捕蛇人边问边摇头,他活了五十多岁,一辈子都没到京城瞧过一眼,也从没听过京城可以随便落籍,更别说拖家带口十二户,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外加买房、置商铺、上学堂,那得花多少银子? “不成不成。”一众捕蛇人算过账,纷纷起身告辞。 “诸位留步!”俩禁军快速拦下。 林怀音起身过去,继续劝说:“我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做决定,此间有此间的自在,京城也有京城的便利,你们可以先去与家人商量,什么时候想来,我们随时来接,到时候——” 林怀音看向 校尉,校尉心领神会,接过话道:“我会告知当地县衙,只要你们去说一声,我们半个月之内必到。” “就是这个意思。”林怀音环视一周,许下承诺:“单独来学箭也可以,我手把手教,绝不藏私。” “那敢情好。” 捕蛇人嘿嘿笑,甚是期待,像是怕林怀音又许什么重诺,他们嘴里答应,脚底抹油,一骨碌鱼贯而出。 这一次,林怀音没再示意阻拦,她很有心把捕蛇人全都养到京城,就凭他们前夜毫不畏死地参战,还有昨夜寻到鱼丽的恩情,林怀音愿意世世代代养着他们,与他们肝胆相照。 但此事也不急于一时,现下京城不太平,她要等平阳公主死了,逆党被连根拔起,永无后患,再来认真游说这些战友,现在只当是顺嘴一说,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同时也算完成林拭锋的任务。 任务结束,可以去办事了。 林怀音摩拳擦掌,准备支开校尉和禁军。 “事不宜迟,你们进城去县衙走一趟罢。”她一本正经。 “也好。”校尉和禁军不疑有他,当即拜别。 等了一会,听得外头没有动静,林怀音慢腾腾出门,不意门外竟杵着俩人,一见她就抱拳颔首:“三小姐欲往何处,大将军命我等贴身保护。” 有鱼丽的前车之鉴,俩禁军暗暗发了毒誓——万死也要保护好三小姐。 俩人立在林怀音面前,跟活城墙一样,纹丝不动,固若金汤。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8节 林怀音心知这是林拭锋派来监视她,毫不犹豫掏出萧执安的玉符,“你们看,这是什么?” “这——” 俩人瞠目大惊,林怀音竖指轻声:“嘘,不可说不可说,我有秘密任务。” “什么秘密任务?”禁军哑着嗓子问。 林怀音不答,摸走禁军腰间匕首,藏进袖口,小声叮嘱:“我去去就来,你们在这儿等着。” 走出两步,她猛然回头,见禁军居然跟出来,她恶狠狠瞪回去,连退几步,转身撒腿就跑。 一路躲避巡逻禁军,林怀音轻车熟路,摸到平阳公主住处。 没有枣木弓,无法暗中行事,下毒或者纵火恐怕会连累驿丞,现在摆在林怀音面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玉符,直接杀到平阳公主面前。 只要动作足够快,谁都来不及阻止。 平阳公主院门前没有看守,林怀音大着胆子推门。 吱扭一声,院内无人。 绕过回廊,一路都不见人。 侍卫、嬷嬷、侍婢,一个鬼影都没有。 满地落叶水洼,无人清理,整座院子透出衰败冷气,与昨日老嬷嬷领林怀音来的时候,浑似云泥之别。 林怀音还不知道萧执安扣押了平阳公主的人,一路越走越瘆得慌,脚步飞速挪移,径直冲到院子深处。 穿过花瓶门,里面赫然站着两名东宫侍卫,林怀音眼疾手快,竖起玉符。 “见过太子殿下。” 两名侍卫无奈躬身。 萧执安命令看守此处,不许任何人出入,可是林怀音拿着玉符现身,等于萧执安亲临,即便他们知道这绝非萧执安的本意,还是不敢阻拦。 林怀音非常满意,竖指唇边,眯眼示意他们不许去告萧执安。 侍卫别无选择,唯有俯首听命。 林怀音长舒一口气,转身站到房门前,抬手触到门扇,不自觉浑身战栗。 木门沾染夜雨湿寒,摸起来冰冰凉凉,朱红油漆没有刷得很厚,木纹粗粝,有点硌手,木头的生涩气,钻入鼻孔。 令人不悦的手感,和令人不悦的气味,但是林怀音喜欢,尤其喜欢这泣血的朱红。 前世今生,最大的仇敌就在门内,林怀音汗毛似旌旗直立,心跳擂起冲锋的鼓点,右脚不提自起,双手无需刻意用力——“吱扭——” 门扇开,光线从身后射入,林怀音看到自己的剪影,如鬼一般潜伏,爬入。 她放缓动作,贪婪感受这一瞬,眼前一幕一幕,前世今生交错,两世阴风乍起。 竖井的风、诏狱的火、枣木弓的光、国子监的石经柱、铁佛寺塔顶的风、四妹林眠风的食盒、相国寺的八十万两银子、鹤鸣山纠缠扭曲的蛇…… 一步一步,林怀音终于走到这里,终于等到这一刻,只要解决了平阳公主,前世血债得偿,林氏九族和死难者安歇,余生风平浪静,她才算真正活过来,可以踏踏实实活下去,像二哥哥林拭锋说的那样——练箭打靶,好吃好睡。 “吱呀——” 林怀音关上门,光线在她脸上闭合为细线,自眉心切割她容颜为两瓣,匕首滑到掌心,她慢慢走向垂着帷帐的床榻,慢慢拔出匕首,扔掉刀鞘。 一双珍珠卷云履,正摆在床前矮木阶上。 帷帐内,隐约显现女子纤细轮廓,林怀音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狂跳,她近身作战不强,但是一个疏于防范的公主,林怀音有把握弄死。 一步一步,她攥紧匕首,踏上木阶。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隐藏声息之必要,林怀音踏上最后一阶,伸手一霎,帷帐突然掀起,有什么东西缠上她的腰,猛然勾她到一团软肉,耳畔响起平阳公主妖媚黏腻的吟哦——“皇兄,” “你怎么才来?” 平阳公主娇滴滴嗔怨。 林怀音娇躯猛颤,恍惚一瞬全无头绪,而后猝然听懂她在唤萧执安,听出兄妹私会的靡靡之音,一瞬间幻视自己成了萧执安,和平阳搂抱一起。 平阳公主,甚至只穿了小衣,浑身软肉,在林怀音身下颤抖。 他们兄妹竟然…… 林怀音的肠胃剧烈抽搐。 “呕!” 生理反应来得奇快无比。 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浑身鸡皮疙瘩暴起,林怀音恶心得匕首都握不住——“呕!” 她挣开平阳公主的腿,踉跄跌下木阶,酸水直往喉咙冒,一口一口,吐得昏天黑地。 床榻上,平阳公主探出手臂,玉肌瓷白柔润,那条手臂慢条斯理挂起帷帐,她就懒洋洋趴在床沿,手指摩挲林怀音的匕首,凤眸把玩林怀音的狼狈。 真是个不经玩的小东西,刚才不是还捏匕首,学大人玩暗杀,怎么一下就萎了?平阳公主觉得林怀音有点意思,但不多。 她特别想让萧执安来看看林怀音现在的模样,看看他心爱的女人,如此不堪一击,对他一丁点信任都没有。 这种玩意儿,萧执安到底喜欢她什么呢?平阳公主摆弄匕首,犹豫要不要趁机宰了林怀音。 不,平阳公主按下杀心,她还没有玩儿够,她得留着林怀音,等萧执安赶来,继续看戏。 不过林怀音的反应,侧面证明了萧执安的清白,平阳公主慢悠悠品摩,确认他俩没睡过,否则林怀音应该清楚萧执安是第一次。 二十三岁还保有贞操的太子,单是想想都让平阳公主觉得便宜了林怀音,尤其萧执安似乎还动了真心,更让她觉得林怀音不配。 心念转到此处,摩挲匕首的手指逐渐加力,平阳公主坐起身,凤眸凝起冷笑,小衣中的丰腴颤颤巍巍,修长小腿伸下床,赤足落到木阶——“嘎吱。” 平阳公主步步逼近。 林怀音还伏地在吐,双臂颤抖,呕得虚脱。 她一耸一耸停不住,酸水更是严重污染卧房,平阳公主想到现在无人伺候,她得自己打扫,顿时心烦意乱,挥匕首刺林怀音脖颈。 匕首破空,寒气微不可见,距咽喉还剩半寸,林怀音一把捏住平阳公主手腕,顺势拖拽—— “通!” “砰!” 两声巨响。 平阳公主摔倒。 房门骤开。 “音音!”萧执安惊慌赶来。 林怀音捡起匕首,对准平阳公主喉咙,玄戈一记白刃飞来——“噌!” 匕首脱手,虎口发麻,林怀音立刻动手,掐平阳公主脖子。 “唔!” 喉咙吃痛,平阳五官扭曲,疯狂抠挖林怀音双手,脖颈和手指霎时间血肉模糊。 林怀音浑然不觉,咬牙发狠,借助身体的重量狠狠压,死死掐,“呜呜呜”如野兽般呜咽。 终于掐住了,掐紧了,马上就能杀了这个祸害,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忍受煎熬痛苦,她就要活回从前的林三小姐,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 萧执安跑到跟前,林怀音没认出他是谁,可是她真的太开心、太激动,她甚至忙里偷闲,咧嘴冲萧执安笑,与他分享喜悦,邀请他见证——快看!平阳公主就要死了,她马上就要彻底活过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快了!真的快了! 终点近在咫尺,新生就在下一刻,命运踏踏实实掌握在自己手中,林怀音想与全世界分享她的快乐。 然而萧执安却不陪她笑,他黑着脸,抱住林怀音,一根根扣开她手指,抱起她,让她离平阳公主越来越远,离解脱越来越远,把她重新扔回卧房外嗖嗖吹冷风,地狱一样无望的世界。 第68章 清醒理智地分道扬镳。 冷风扫,日光照。 林怀音陡然显出恶鬼原形,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扼住萧执安脖颈。 “殿下!” 玄戈与侍卫大惊失色。 萧执安艰难摇头,禁止他们接近。 平阳公主挂了件薄衫,一来就瞧见恶鬼索命,她甚是惊喜,斜倚门框,指间绞缠一缕发梢,一圈一圈慢慢绕,喟然感慨萧执安对林怀音真是爱得深沉,且愚蠢。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也算清清白白地去,还能拖林氏九族下地狱,省去许多麻烦。 平阳公主乐见其成,赤足轻碾门槛,惬意看戏。 萧执安怀抱林怀音,双臂承载她的分量,脖颈纳受她的怨气。 喉咙剧痛,他本能地张嘴,“嗬嗬”喘气,却吸不到一丝空气。 身体被林怀音一掐两断,热血冲头,太阳穴“突突”狂跳,胸腔叫嚣没有氧气,迅速窜起火焰烧肺,随时炸膛。 撕裂感席卷全身,耳朵“嘶嘶”鸣叫,萧执安想看清林怀音,视线却逐渐变暗、收窄,黑黑白白的斑点,不断在林怀音脸上跳跃。 力量和意识迅速衰弱,萧执安意识模糊,四肢无力,终于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笼罩,音音没有松手,他赌输了,要死了,他在下坠,他要彻彻底底坠入一个没有音音的地狱。 可是萧执安不甘心。 他是她的药,他不能半途而废,没治好她就走。 视线一片黑暗,身子摇摇欲坠,彻骨的寒意熄灭一切火星,就这极致无边的黑暗中,萧执安眼前幻视第一次见到林怀音——她趴在食案,酣睡如婴孩,他拧她的耳朵,她就醒来,捧他的手,唤“殿下”。 萧执安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他感觉自己飘浮半空,一手搂紧他最爱的音音,一手缓缓升起,似被柔软洁白的云托举,举到一团冰凉软肉,他轻轻捏住,揉搓。 见此情形,玄戈咬紧腮帮,撤回抬起的脚。 “音音。” 萧执安嘴唇紫绀,发不出声音。 林怀音耳垂冰凉刺痛,一霎时闪回诏狱,白衣的太子殿下在她耳畔落下唇热。 “你要活下去。”他拧痛她。 是,我要活下去! 林怀音松脱手,睁开眼,萧执安的脸近在眼前,她无比清醒,认出眼前人不是心中人,萧执安不是殿下,不是她的同盟,她一臂撑开萧执安,落地站稳。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89节 玄戈飞速上前,接住失去意识的萧执安,摸心跳、探鼻息,慌得脸色煞白,却惊奇地发现萧执安嘴角上翘,在笑。 门边儿上,平阳公主扭头便走,薄衫浮光随她飘转,似是在替主人遗憾:一场好戏,可惜了。 林怀音环视一周,视线对上,两名侍卫瑟瑟发抖。 林怀音脑仁疼,她不知道为何身在此处,明明她刚才就要掐死平阳公主,没想到竟然掐错人,掐到萧执安。 她盯住侍卫,很想问问她方才可曾进门,张嘴间,记忆如潮水涌来——她确实进去了,还被平阳公主勾到怀里,听了一句恶心话。 她低估了平阳公主的恶毒,然而平阳公主也小瞧了她,那声娇嗔听来恶心,但林怀音吐了一口也就止住。 她还是了解的萧执安的,萧执安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相处中那些生涩的动作和反应,根本装不出来,平阳公主不过是想离间他们,有意为之。 看破之后,林怀音将计就计,引平阳公主来杀,正好夺刀反杀,原本一切顺利,怎料关键时刻,闯来一个扫把星,功亏一篑。 林怀音回头瞧一眼萧执安,有点后悔没掐死他——他那么喜欢护着他妹妹,索性兄妹俩抱一起、烂一起,正好永不分离。 功败垂成,多待无益,林怀音转身离开,重新筹谋重新来。 玄戈见状,唤侍卫照顾萧执安,追来阻拦。 “林三小姐。” “嗯?”林怀音止步。 “林三小姐,”玄戈抱拳:“末将是个粗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我介意,不中听的话,不要说。”林怀音提步便走。 玄戈跨到林怀音跟前,横臂拦下,道:“您不是说欠末将一个人情?请您听末将一言。” 林怀音想到鱼丽,不禁皱起眉头,抬头问:“你确定那人情就换这个?” “确定。”玄戈敛容正色,躬身抱拳,道:“林三小姐,殿下已经收押平阳公主心腹亲信,软禁公主,连夜提审袁氏父子和白莲教逆贼,方才又严审沈在渊,许多罪证都已清楚明白,平阳公主绝对难逃一死。 您过来这里的时候,殿下正在整理供词,说要赶在给您送药的时候,一并呈给您看,殿下已经竭尽所能在料理平阳公主,您为何就不能等他一等?您若真有什么必须要立刻诛杀平阳公主的理由,您大可以直接说清楚,殿下难道会不听的您的吗? 末将说句不客气的话,您若真杀了平阳公主,也是要躲在殿下背后,靠殿下给您避祸。果如那般,是非功过叫天下人如何评述?史书工笔是公主谋逆还是风流情债?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百年林氏的声誉您也不在乎吗? 再者,平阳公主谋逆,确实牵连到您,可真正伤害您的人是沈从云,您为何偏偏抓住平阳公主不放,纵然是为了鱼丽,您至于为了公主殿下,迁怒甚至想取殿下的性命吗? 末将侍奉殿下多年,从未见殿下从未对哪个女子倾心,他保护您的人,庇护您为所欲为,为您做那么多,对您不够好吗?您为何高兴时亲近,一动怒就恶语相向? 您可知您反复无常,非常难伺候?您可知若非您是殿下的心上人,末将不会认识鱼丽,亦绝无可能救下鱼丽?末将想代殿下问问,在您心里,殿下他究竟算什么,您对他可有半分真心,如何能对他下得去杀手?” 一口气,玄戈愤愤不平,宣泄到底,质问完,他脸红脖子粗,豹子眼攫住林怀音,誓要她说清楚才罢休。 喘过三口气,呼吸稍微均匀,玄戈没等到林怀音回答,脸上的愤懑反而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因为他瞳仁里的林怀音,一脸茫然,眼神迷离,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无辜地扑闪睫毛,似乎想让他再说一遍。 一瞬间,玄戈意识到他徒劳一场,问再多都是枉然,林怀音岂止没有半分真心,她这副模样,根本就叫没有心。 殿下怎么会对一个没有心的女人动心?玄戈心口生出一团火,火舌一燎,五脏六腑都扑了空,他心里空空落落,替萧执安不值。 他不再等待回答,提步直往萧执安身边,他只希望林怀音就这样继续,永远不要接近萧执安,各安天命,死生无干。 军靴踢踏,逐渐走远。 脚步一声一声,越远,越清晰。 林怀音恍恍惚惚,耳中嗡嗡作响,她在方才听到“殿下”二字的第一句话,就闭上了耳朵,关闭了通道,她什么都没听见,也不想听。 但是玄戈的脚步声,将她带回昨夜山洞,带回找到鱼丽、失而复得那一瞬。 那一瞬的欢欣、喜悦、感动,重新占据林怀音的知觉,那一瞬她心里除了鱼丽就是萧执安。 因为是萧执安让她不要哭,去审白莲教,他们才会冒雨上山。 因为是萧执安身边的玄戈,不惜一切救回鱼丽。 因为她满心欢喜,以为回来杀了平阳公主,就能同萧执安…… 思绪如陀螺,逆向猛抽一鞭,霎时回退。 林怀音终于想起她扑在萧执安怀里痛哭流涕,求他救救鱼丽,救救她,那时候他们那么要好,她孤注一掷选择相信他,他全然没教她失望,为她找回了鱼丽,他明明可以信任,值得信任,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明明欢天 喜地跑回来找他,有许多话要跟他说,她是来找他撒娇、跟他道谢、同他商量事情,与他谋划将来,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林怀音茫然摇头,颤抖着举起双手,手指传来萧执安脖颈的触感,她定定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好像又懂了。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 大抵不适合用来拥抱。 此一时彼一时。 救鱼丽,是帮手越多越好。 杀平阳公主,是她重生归来,唯一的使命。 萧执安要走阳关道,且让他走。 林怀音有自己的独木桥,她走惯了,不需要有人陪。 自始至终,能与她一道的人,都在她心里,也只在她心里,从未离去。 林怀音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不该往外求,贪恋萧执安的温存是个错误,他根本不是他,此时了断,恰如其分。 分道扬镳的岔路口,横到林怀音面前。 身后,玄戈搀扶萧执安,脚步零散,摩擦地面。 一片白光自林怀音脑中闪过,她手掌发紧,好像又掐住萧执安,酱紫色唇瓣开合,萧执安在唤她,他明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摆脱她,他身边的人能弄死一百个她,他却生受着,唤她…… “音音。” 萧执安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道阴影从身后覆来,是林怀音最熟悉的轮廓。 萧执安在喘气。 林怀音手掌浮现掐断他喉咙气流的触感。 她心尖发颤,不明白他又凑上来做什么,他没受够吗?怎么还要凑上来?他有病,喜欢被人掐吗? 林怀音想不通,也不想想一个猛子拔腿就跑。 “音音!咳咳咳!” 萧执安声音沙哑,伸手抓不到,咳嗽咳弯了腰。 林怀音动如疯兔,顾不得回廊,穿过满院泥泞,一溜烟跑出去,跑回住处,蟹鳌欢欢喜喜拉她到鱼丽跟前。 “小姐。” 鱼丽嘶哑低沉的嗓音,与萧执安如出一辙。 “鱼丽你醒了!!!” 林怀音来不及高兴,扑拢床前,摸到鱼丽滚烫额头,“怎么样?手脚都能动吗?有哪里痛吗?哪里不舒服快跟我说!” “哪里都痛。”鱼丽惨白惨白一张脸,句不成句。 林怀音心疼得发疯,蹭地立起,双手攥拳,眼尾猩红——想杀人!忍不住! 卢太医感觉到她颈脉惊跳,弱弱退开一步。 衣料摩擦引起林怀音注意,她回头认人,猛不丁想起萧执安绛紫色的脸,杀气顿时泄去大半。 “那个,卢太医。”林怀音挠挠鼻尖,呼声含混:“那个,玄戈将军看着气色不太好,要不,你去瞅瞅?” 一听玄戈不太好,鱼丽立刻帮腔——“您快去瞧瞧,奴婢很好,您不用一直守着。” 听言,卢太医点点头,表示去去就来。 他确实放心不下,毕竟玄戈是萧执安的贴身侍卫长,他有事等于萧执安有事,卢太医半点不敢怠慢。 人一走,屋里就剩林怀音和鱼丽蟹鳌。 三人许久没有单独相处,叫来热水,一边给鱼丽擦身换药,一边商量怎么从林拭锋那里把枣木弓弄回来。 —— 卢太医回去找玄戈。 玄戈好端端立着。 萧执安脖间的细小手印,直接给卢太医吓得魂飞魄散。 他拿不准萧执安和林怀音俩人什么状况,搞不懂他们为什么非要我掐掐你、你掐掐我,玩儿这种不要命的招数。 年轻人,不知道轻重。 思前想后,卢太医准备回京之后前往太医院,淘一些正经《避火图》给他俩参考。 萧执安喉咙痛,心里实际很欢喜。 他捏着林怀音退回来的玉璜,满心想的还是林怀音最后放手,舍不得掐死他。 她那样暴怒,完全丧失理智,她把他掐死都不奇怪,可她终究还是爱他,为他恢复了理智。 而且林怀音落荒而逃的样子很可爱,萧执安一丁点都不恼,她跑,说明她知道错了,她心里有他,她暂时不敢面对,过几日就会哒哒哒跑来,团进他怀里。 她一天不亲亲蹭蹭他,就会难受。 萧执安抓住林怀音的小尾巴,他有信心,方才的小小冲突在他看来是一场考验——他没有退缩,她没有下死手。 他们相爱,即便有误会和隔阂,他们始终相爱。 萧执安心中欢喜,不自觉露出笑意。 玄戈见他神态痴迷,明白他还在想林怀音,一咬牙,准备和盘托出那个秘密—— “殿下。”玄戈转到萧执安正面,一膝跪地,抱拳道:“请殿下恕罪,末将有一事,事关林三小姐,一直瞒着,未曾告诉您。” “何事?” 萧执安严肃了神情。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0节 第69章 她从未爱过他。 “殿下是否还记得,浴佛节当日,您命卑职查清九名高僧去向?” 玄戈微微停顿,继续道:“您当时说林三小姐花了大价钱,将高僧们请去祈福,实则末将亲眼所见,九僧是被穆展卷带人拿下,当作人犯押走。” 听言,萧执安把玩玉璜的手一瞬时静止,慢慢倚向靠背。 侍奉多年,玄戈了然他这姿态,是兴之所至,要听所有细节。 当即,玄戈详叙当时景况:林怀音从方丈室出来,撞上小沙弥领来的九僧,她猝然挥手下令,穆展卷应时捉拿,旋即搜出九僧所携武器,卸去九僧下巴,将人全部带走,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全凭林怀音指挥。 萧执安静静聆听,指尖重新摩挲玉璜。 玄戈讲完那惊心动魄一瞬,心有余悸道:“没想到九僧居然是刺客,若殿下您去说法堂,岂非中了埋伏。最最奇怪,是穆展卷不仅听从林三小姐调遣,事后还特意回来封末将的口,说他所作所为皆是奉殿下您的旨意,事关重大,他着急离京办差,不能解释太多,只叫末将暂时对您隐瞒,一个字不许透漏。” “既是您的旨意,转而又要对您隐瞒,末将当真是糊涂至极,事后您又命末将追查九僧下落,更是奇上加奇。而今想来,便如方才林三小姐入平阳公主寝居,拿着您的玉符,畅行无阻,可增华书坊是您秘密设置的据点,就连平阳公主都不知情,林三小姐何以能同穆展卷扯上关系?” 玄戈锁眉发愁,百思不得其解,举目仰望,却见萧执安早已阖上双眼,两指点压眉心。 沉吟良久,萧执安睁眼,目光穿过玄戈看向大门,胸口又被玉璜荷包砸中,耳畔响起林怀音那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她不是同穆展卷扯上关系。”萧执安缓缓开口,道:“是穆展卷对音音唯命是从,而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状况,除了那句——野鹿衔花,如孤亲临之外,概无可能。” “野鹿衔花,如孤亲临?”玄戈头回听说,甚是惊讶——“这是?” “这是孤与穆展卷约定的暗号,世上绝无第三人知晓。”萧执安语声平静。 玄戈更糊涂了:“既无第三人知晓,那林三小姐又是怎么——” “呵呵呵。”萧执安忽然双肩耸动,笑出声——“她不该知道的事,何止这一件。” “去吧。”萧执安抬抬手指。 玄戈和卢太医立马告退。 大门合上,萧执安嘴角笑意不减,他攥紧玉璜,指骨发青,脑中浮现与林怀音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明明没见过她,她却能在昏迷中认出他,无论什么时候,她总能认出他,她痴迷他的身体,唤“殿下”唤得比任何人都亲热。 她舍命护他周全,转过头就能毫不犹豫对他下死手,她时常凝视他,痴痴地,沉醉地,却是透过他的脸,看向别处,看向另一个时地的另一个人——另一个告诉她“野鹿衔花”的男人。 “呵呵呵。” 萧执安笑,他从未如此得意自己的绝巅才智,他一点点描摹出林怀音本来的面貌。 所有不合理,倏忽合理。 她供奉的翠羽簪、背上的诡异伤疤、她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对平阳的恐惧和仇恨,还有反复无常忽冷忽热的态度,萧执安看清一切,终于看懂林怀音,终于确定——她真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 她从未爱过他。 她来到他身边,想同床共枕抵死缠绵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舍不得碰的爱人,原来早就把身心都给了别的男人——给了另一个时间地点的“殿下”。 她甚至只能唤那个男人“殿下”,就鬼迷心窍到忘乎所以。 “呵呵呵。” 萧执安笑,他让她唤“执安”,待她如妻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有什么资格唤他执安。 她从未爱过他。 她只当他是那个“殿下”的皮囊,高兴了来缠一缠,不高兴扭头就走,一旦不顺着她的意,她就拿那个“殿下”出来比较,气急败坏地吼她认错了人,然后下毒、掐脖,视他如仇雠。 她视他如仇雠。 “呵呵呵。” 萧执安浑身发冷。 他为她付出一切,他把所有的爱都给她,无论她做什么他时刻为她兜底,他殚精竭虑怕对她的爱不够多,不够好,视她为此生唯一的妻,待她始终如一,可是她呢? 她怎么敢,林怀音,她怎么敢如此对他? 反了天了。 “咔。” 玉璜断成两半。 殷红鲜血,自掌心汩汩涌出,滴滴赤色落地,绽出斑斑血梅。 —— 禁军大营。 林怀音正同林拭锋撒娇。 捕蛇人欣赏她的箭术,她正好当借口来讨要枣木弓,表示需要拿去表演一番。 新计划非常简单:只要有弓,明日回京途中,她就能对平阳公主的马做手脚,惊了马,辂车横冲直撞,平阳公主就只能自求多福。 这是个没有后患的好主意,毕竟马出问题,可怪不到禁军和哥哥们身上。 然而林拭锋防着她,说什么都不点头。 兄妹俩一个硬一个软,僵持拉扯,几名禁军惊慌失措跑来。 “大将军!”禁军满脸紧张。 “林大将军。”玄戈领一队侍卫入帐,微微颔首,“本将奉旨捉拿刺杀兵部尚书赵昌吉和伪造太子殿下密诏的嫌犯,请沈夫人随本将走一趟。” 说话间,玄戈竖掌,东宫侍卫径直上前,取走林怀音的雷击枣木弓。 “拿好了,那把弓应该就是凶器。”玄戈态度冷硬,侧身展臂,示意林怀音:“沈夫人,请吧。” 事发突然,林拭锋大惑不解,赵昌吉遇刺兴许是林怀音干的,但是伪造密诏又是怎么回事,此前从未听过? 殿下清晨还说喜爱三妹,何以突然又来拿人? 林拭锋完全搞不清状况,但还是跨出来阻拦:“慢着!” “大将军稍安勿躁。”玄戈不给林拭锋开口的机会,只冲林怀音颔首道:“沈夫人的罪名或许不止于此,御史大夫柳苍之死仍在调查——” “够了。”林怀音从林拭锋身后走出来,“我跟你们去。” “如此甚好,沈夫人请。” 玄戈谨记萧执安的交代,务必称沈夫人,多多地喊。 他侧身相让。 林怀音举步朝前。 一名侍卫往她手腕扣木杻。 木杻不算什么严酷刑具,但是侮辱性极强,用在林怀音身上,在场禁军无不怒发冲冠,自发围拢。 一众禁军围成人墙,气压沉沉,大有阻挠之势。 林怀音连连摇头,示意他们让开。 禁军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立定原地,寸步不让。 “都在做什么?”林拭锋出来训斥:“假使有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有冤枉,东宫自是要来赔罪,还不速速退开!” 一声暴喝,禁军不得已让开中路。 就这样,瞬息之间,众目睽睽之下,林怀音被带走,还是以嫌犯的身份。 林怀音嗅到了权力的气味。 萧执安大张旗鼓捉拿,就是想让她知道——他可以为她遮掩,也可以随时揭破,他随心所欲,雷霆雨露她都得受着。 林怀音明白萧执安在做什么,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两个时辰前,她几乎掐死他,他还凑拢来喊她“音音”,全无怨怪。 现在玄戈句句不离“沈夫人”,也定是萧执安交代,故意刺激她。 可这算哪门子刺激,林怀音根本不在乎,萧执安他到底在胡闹什么,还能再幼稚一点吗? 不过单纯说幼稚也不对,他当众宣布她的罪名,说出口的话就收不回去,事做得这么绝,好像根本没留转圜的余地。 林怀音终于察觉不对劲——萧执安不是找借口想见她,他是动真格,要收拾她。 玄戈大踏步在前。 左右是东宫侍卫。 抵达萧执安的院子,侍卫将她扔进一间屋子,大门轰然关上。 没有窗户,林怀音双手被锁在身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仿佛一脚踏回诏狱,惊慌失措间,原地打转,左脚右脚互别,“噗通”跪地,膝盖疼得碎掉。 “唔。”林怀音咬牙没有叫。 门外玄戈眉头一紧,大步流星去找萧执安。 “殿下,林三——” “嗯?”萧执安捏着一卷书,眉峰微蹙。 “沈夫人,是沈夫人。”玄戈飞速改口:“那屋子不见光,太过湿冷,沈夫人背伤未愈,方才又似乎摔倒,是否先放出来请卢太医——” “哗啦”,书页翻篇。 这是噤声的信号,玄戈准确收到,立即止语退出去。 萧执安倚在软榻看书,一目十行,越看越快,全在认字,每个字都认识,翻过一页,却什么都不记得。 萧执安怒火中烧。 他明明过目不忘,偏生一本翻烂了、早就烂在脑子里的书,这时候跑出来跟他作对,变得面目全非。 撒手丢了书卷,萧执安一肚子邪火外溢,伸手取茶,指尖一触——茶盏打着圈儿,咕噜噜摔落——“喀嚓”成片。 恼人的声音,让萧执安愈加烦躁,他起身朝外。 玄戈听到脚步,飞速开门,以为他要去见林怀音,不料萧执安抬手示意不许跟,他要自己出去走走。 萧执安只命令玄戈找最黑最冷的房子关押林怀音,一路往外,他并不知道林怀音被关在何处,经过每扇门,他似乎都听到女人哀鸣。 哀鸣好。萧执安喜欢耳畔经久不歇的凄叫,他甚至有点想开门,亲耳听听她的惨叫。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1节 林怀音不是怀念从前,舍不得从前吗?从前不是样样好,让她念念不忘吗? 便叫她的“好殿下”来救她好了。 反正他是恶人,是仇人,她能对他下狠手,他自有百倍千般的手段还她,倘若熬不住,来世,她记忆里便可有两位“好殿下”。 他要叫林怀音想到他的脸,就恐惧害怕、浑身发软,再也想不起她的“好殿下”。 想到她害怕,萧执安就畅快,他要去找平阳公主,他许久没有关心平阳,他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个林怀音,就舍弃自己的妹妹不要。 林怀音无药可救,但是平阳不一样,平阳坏得理直气壮,皇位谁不想要,她有资格抢,她抢得明目张胆,光明磊落,不像林怀音鬼鬼祟祟,阴险歹毒,毫无底线。 林怀音不是将他与平阳捆绑一起,觉得他庇护平阳么? 他大可以去庇护给她瞧瞧,他还可以命令林拭锋南下出征,给他的平阳打下个女帝江山。 萧执安走出院门,走向平阳公主。 角落里,蟹鳌探出脑 袋——“喂!” “过来过来。”她朝男狐狸萧执安勾手。 “你也是来救小姐的?”蟹鳌继续勾手:“看不出你还挺重情义,咱俩一起,人多好办事?” 第70章 那是他的音音。 萧执安止步。 他认出蟹鳌是圣水寺里的丫头,林怀音的丫头。 来得正好。萧执安不屑地笑,林怀音不是最疼她的丫头么,正好提回去,提到她面前,杀给她看。 “铁佛寺射杀赵昌吉,你也有份?”萧执安先下罪名。 蟹鳌闻言,仰起小脸,惊奇地把他拽银杏树后,问:“小姐告诉你的?你们才认识几天,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讲,这事儿我都不确定呢,她还说了什么,背后的疤怎么来的也告诉你了?” 蟹鳌好奇地仰视,圆眼睛满是对真相的渴望,抓萧执安的手腕,越抓越紧,见他不答,忍不住发作:“哑巴了?你这家伙欠收拾是不是?小心我等会儿跑路不带你!” 手腕被蟹鳌钳死,萧执安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消失。 林怀音欺骗他、利用他,拿他缅怀祭典另一个男人,此事千真万确,她百死莫赎。 她该死。 可她不单只骗他,就连最亲近的身边人也一并瞒着,她一直在秘密行动,身上那些伤、那些丑陋扭曲的疤,也都真实不虚。 猛然间,“诏狱”二字坠入萧执安心底的深渊。 一点涟漪漾开——馊饭、红眼老鼠、墙上的弓弩、燃烧的火把…… 林怀音背上螺旋状扭曲的箭伤、青黑色卷翘破碎的硬痂…… 第一次见到满背伤疤那一幕,狠狠冲击萧执安心房,他抚摸过,亲吻过,为她心疼落泪,他曾无限爱怜地将她拥在怀中,想知道她的秘密,渴望分担她的痛苦,走进她的世界。 这一刻,谜底终于揭晓。 这一刻天旋地转,萧执安站不稳,眼前发黑,扶住树干,粗粝树皮割出右手掌心的血,他心头绞痛窒息,投目望向遥远的鹤鸣山巅,想到那夜大火,焚烧奏疏的时候,她受惊昏厥,浑身起水疱…… 她怕火,她曾经被火烧过么…… 猝不及防,一个身陷诏狱、与鼠夺食、万箭穿心、烈焰焚身的林怀音,“哗啦”一声——从萧执安心底的深渊浮出头。 那头那脸汹汹燃烧着烈焰,一口吞噬掉萧执安所认识的那个鲜活、狡黠、张牙舞爪、无恶不作的林怀音。 那是他的音音,燃着火,发不出声音,一双血红眸子望住萧执安,倏忽破碎,化作埃尘,飘散空中,零落在深渊表面。 “音音。” 萧执安再也站不稳,勉强伏在银杏树喘息,冰冷空气切割喉咙,刺入胸肺,整个身体都被绞碎,撕扯,眼前脑海,尽是林怀音惨死的画面。 “所以那些疤,究竟是怎么来的……” 萧执安喃喃不敢置信,他的音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日做了个噩梦,当夜便有了。”蟹鳌看着萧执安额头一颗一颗冒汗,松了他手腕,叉腰表示嫌弃:“你装什么虚弱,折腾我家小姐的时候可有劲了不是?我现在就等天黑,悄悄潜进去把小姐救出来,你要不要帮忙,赶紧给个痛快的!” 萧执安不应。 他无力回应。 蟹鳌捏了捏下巴,望望高耸的院墙,暗忖萧执安这傻大个正好当过墙梯,没他还真不行。 她不打算放弃,勾起萧执安腰带就走。 “不拒绝,便是加入喽。”蟹鳌心安理得,边走边夸:“总算小姐没白疼你一场,姑奶奶带你干票大的。” 于是乎,就在东宫侍卫的暗中注视下,蟹鳌抓走萧执安,把他拖到阴暗墙角,按进草丛,她自己也蹲进去。 殿下被抓,紧急事态。 若非侍卫们认识蟹鳌,人头落地也就是一刹那。 侍卫们看不懂萧执安为什么关押林怀音,转头又同林怀音的丫头躲到草丛里摇草草,他们大受震惊,但是职业素养叫他们心如止水,安安静静,躲在远处看草草随风飘摇。 不多时,东君西沉,天色晦暗,夜露一点点凝结。 院子里烧起火把。 侍卫们望风,望得腰酸腿儿疼,草丛里窸窸窣窣钻出蟹鳌。 也不知道蟹鳌说了什么,萧执安就木木地挺起,蟹鳌便麻溜爬到萧执安身上,踩他的肩膀,跳进院子。!!! 东宫侍卫歘一下傻在原地! 院里头,蟹鳌鬼鬼祟祟。 一名侍卫盯上她,尾随之。 另一名侍卫爬上蟹鳌跳入的围墙,想确认有没有共犯,垂目看一眼——萧执安的玉簪在月下莹莹熠熠,浑似庙里的神佛有了头光。 什么鬼??? 爬墙侍卫大惊失色,弱弱缩回脖子,脑筋打结,神情萎靡地追上去。 “让她去吧。”侍卫目光呆滞。 “说什么胡话?”尾随蟹鳌的侍卫大惑不解。 爬墙侍卫苦笑:“我说她是殿下派来的,你信吗?” “啊?”尾随侍卫不敢相信,悄声问:“你是说平阳公——” “不。”爬墙侍卫指围墙,不想说话。 尾随侍卫麻溜上墙,身子挂墙上猛然一僵,落下来,坠成一团阴影。 俩侍卫当即鸣金收兵,尾随蟹鳌也成了示警——示警旁的侍卫,千万别招惹那小姑奶奶。 萧执安伫立月下,他身后的围墙上,不时冒出脑袋,眯眯眼冒头,铜铃眼缩回。 满院侍卫不信邪,一个一个非要来看。 最后玄戈亲自来瞧,瞧完一回头,众侍卫鸦雀无声。 得了,今夜无人睁眼,且当一夜瞎子吧。 蟹鳌在院中摸爬一阵,如入无人之境,她逐渐大胆,直起腰,伸长腿,一间房一间房摸进去瞧。 终于,在一间黑魆魆照不到月光的小黑屋,她喊“小姐”,林怀音声音稀碎:“是你吗蟹鳌?” “是我是我!” 蟹鳌狂喜,摸进去,摸到林怀音的脸,一路往下抱到腰,刚使劲—— “不行!”林怀音扭身子拒绝:“不能就这么走,会连累——” “没事,老爷和公子在呢。”蟹鳌不以为意,强硬扛上肩。 咱林家手握兵权,十万禁军呢,杀个有罪的犯官,怕个鬼? 蟹鳌是禁军校场长大,半点不怕事,她只怕林怀音受罪,任凭林怀音挣扎,她牢牢扛稳,一溜烟原路返回。 围墙左右,侍卫早就撤个干净。 林怀音适应了月光,一看那高墙,再次挣扎:“太高了,出不去,你快走,别管我了。” “小姐别怕,咱有人接应。” 蟹鳌环视一周,轻学两声鸟鸣。 墙外立刻传回一声闷咳。 “得了。”蟹鳌大喜过望,使出吃奶的劲,将林怀音举高高,顶上墙,推出去。 “啪。”林怀音坠入一个僵硬怀抱。 萧执安的脸一霎落入林怀音眼眸,她心头发紧,蜷起身子,想说这究竟怎么回事,太荒谬了,蟹鳌呼一声落地。 “蟹鳌,这,”林怀音语无伦次:“这是——” “小姐别怕,这是你的小情郎,自己人!”蟹鳌猛拍萧执安后腰,“走了!” 说罢蟹鳌带头跑路,林怀音想喊她又不敢大声。 萧执安双臂僵直,一动不动,看着从天而降,仿若上苍重新赐给他的林怀音,他那双因为低垂而敛去所有光华的凤眸,震颤,滚烫,因为干涩,逐渐湿润。 她就这样好端端地,落入他怀抱,身上没有扎满箭,没有点燃火,她干干净净,完好无损在他怀里,她死里逃生,死了又活过来,活到他身边,汲取一点点暖意,可他差点,差一丁点,就要再次将她摧毁。 他差点,只差一点,就又要毁了她。 “啪。” 一粒湿热落到林怀音脸颊。 萧执安收紧臂膀,将她从仰躺压入胸膛,手掌抚着她的背,按着她的小脑勺,踏破夜风,追上蟹鳌。 蟹鳌动作快,早就爬上马车,摆开架势。 萧执安一上车,她麻利合 拢车门,道一声“坐稳”,甩鞭子往后一仰,马车急速飞驰。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2节 东宫侍卫追赶至此,慌忙上马,不近不远,尾随保护。 车厢里,黑灯瞎火。 林怀音很不舒服。 萧执安抱得太紧了。 她双手反杻在后,萧执安浑身烫得不像样,心跳更是吵闹,她想说放开她,或者先帮她解开木杻,可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只能听车轮轰隆隆滚动。 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是嫌犯、逃犯?还是挟持东宫太子的逃犯?现在还不是罪上加罪、死罪难逃? 他抓她,囚。禁她,又突然来这一出,脑子被门挤了? 又或是……早前被她掐出毛病了? 林怀音彻头彻脑一脸懵。 关在黑屋的时候,她厘清头绪,意识到她错在从头到尾都没把萧执安当作太子殿下,他总给她好脸色,她忘乎所以,忘了君王就是君王,生杀予夺,翻云覆雨,不过一念之间。 她从未正视过他身为一国储君的威严,从前上窜下跳,是她不对,她受教了,之后再也不会不知轻重、触怒他。 他要抱,林怀音忍。 他要抱带着木杻的她,林怀音忍。 一路颠簸,一路受罪。 萧执安的视线始终模糊。 直到林怀音不自在地扭动,呼吸变得急促,他才醒过神,合上凤眸,再次睁开后,摸到木杻的机栝,“咔嗒”一声解开。 重获自由,林怀音发出一声低沉喟叹,她下意识要离开萧执安怀抱,悬在半空的脚刚往下探,她忽地忍住——太子殿下没叫动,她可以动吗? 面对萧执安,林怀音第一次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她拘谨地控制四肢,一动不动,听凭萧执安下令、或是摆弄。 萧执安察觉到林怀音紧张,她从未在他怀里绷紧自己的身子,她好像畏惧他,因为他刚刚粗暴将她提来,残忍地将她关押,她害怕了。 她杀人如麻,天不怕地不怕,他却教她怕了。 如他所愿,她害怕他了。 萧执安心中未觉一丝快意,悔恨在胸腔翻滚,他只觉得窒息,他亲手将她关入牢笼,将她送回那个阴森恐怖的诏狱,他知道她怕什么,刻意这样对她。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自在,放松。 萧执安摸到林怀音的手,揉她被捆缚的手腕。 车厢里,突然少了一道呼吸,林怀音紧张到不敢吸气。 萧执安痛苦地意识到——因为他的暴虐,执安离音音越来越远,已经到碰她一下,她都不肯接受的程度。 是不是,只有“那位殿下”才能安慰她? 萧执安在黑暗中苦笑,他笑自己竟然开始思考:要怎么表现,才能更像她记忆中的那个男人。 那个人,如何唤她?如何与她亲近? 她不高兴时,那个人如何哄她? 音音她,喜欢那个人怎么待她? 萧执安挖空心思,想不到,他只知道他的皮囊和那个人最像,应该是严丝合缝,一丝不差。 毕竟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想要这副皮囊,她吞饮所有秘密不言说,只对他袒露身体。 她从未掩饰她的欲望,她想从他这里得到的,唯有身体的慰藉,可他偏偏自以为是,编织明媒正娶、洞房花烛的美梦,就是不肯给她。 既然她喜欢,他大可以给她,这种事大差不差,他还能差过那个人吗? 萧执安正好捏着林怀音手腕,顺势捞起两臂挂到脖颈,托着她后脑,缓缓俯身。 温热的鼻息接近,林怀音心道不妙,脱口唤道:“殿下。” 萧执安心尖酸涩——果然,这种时候她就愿意跟他说话,还唤他“殿下”,她最近明明都唤他执安。 他克制酸楚,抱起林怀音放在软榻,覆身压下。 第71章 音音喜欢执安 萧执安欺身来吻。 林怀音登时就悟了——萧执安抓她、关她,又伙同蟹鳌偷她出来,这一系列荒诞举动,为的是悄悄将她送走,不许她对付平阳公主。 而且萧执安不只撵她走,还想吃干抹净再撵! 太过分了! 他甚至哄骗蟹鳌当帮凶!!!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火噌噌疯蹿,林怀音一巴掌呼萧执安脸上——“啪!” 萧执安眼冒金星,捂脸发懵——他一辈子没挨过打——挨了打该怎么反应——他不会。 他呆愣愣僵在林怀音身上。 林怀音手掌火辣辣,脑子嗡地一声,理智回笼,瞬间就怂。 完蛋。 怎么能打太子殿下? 他会不会掐死她?还是一声令下,窜进刀斧手,嘎她的小脑袋??? “那个,那个,”林怀音疯狂抖脑仁,颤抖着唇齿求饶——“您,您,您不是说会娶我吗?” “我当然要娶你。”萧执安忙不迭应。 林怀音记得他的承诺,他喜不自胜,可惜开心不过眨眼,想到她其实并不真心喜欢他,萧执安又黯淡了凤眸,起身背对林怀音坐下。 他一闪人,林怀音开心得飞起。 小命保住,现在就差想办法回去,这问题不难,其实只需要把萧执安绑了往哪个角落一塞,宰了平阳公主再回来给他磕头,操作起来非常容易。 只要萧执安消失不见,她就是唯一一个拿着玉符、代理监国太子的大人物,平阳公主拿什么跟她斗,手拿把掐随便杀。 “嘿嘿嘿。”林怀音幻想宏图霸业,笑得邪魅。 说干就干,第一要务是拿下萧执安,林怀音现在是有点怕他不假,但他方才欲行不轨,想来还是馋她这口。 亲热那么多回了,林怀音没什么豁不出去,慢慢摸到腰间荷包,那里藏着五毒散、痒痒药、情药、迷药……对了迷药就很好。 鱼丽手巧,为了方便取用,每包药都包成不同形状,林怀音轻松摸到迷药,爬起来往萧执安跟前凑。 “殿下。” 林怀音唤他。 萧执安知道那不是唤他,心绞痛一动未动。 林怀音像从前一样跨坐他腿上。 萧执安恹恹地第一次没有反应。 林怀音惊呆了。 这男人不喜欢她了? 不应该啊。 从前每次坐上去,他都要闷哼一声,立马热情如火,像八脚章鱼一样伺候她,怎么今天这么冷淡? 林怀音傻眼——照以往的经验,她只需要小手指挖一点药粉,放萧执安唇边,他就会吮入口腔,舔得干干净净。 可是萧执安不喜欢她了。 好突然。 林怀音一下子浑身刺挠,环搂萧执安脖子的手也随之僵硬,她往回想,回溯她做了什么,他一下子就变心不想要她。 想啊想,想到她刚才问萧执安是不是会娶她。 林怀音恍然大悟——他根本不想娶她,之前那样说,只是意乱情迷,随口哄她,现在她提起来,他不想认,开始装不熟,不想负责,准备赖账了。 对,他不打算兑现承诺。林怀音非常确定:所以她问了一句,他就立马收手,缩到角落里不吭声。 确认完自身处境,林怀音的认知一瞬间崩塌—— 萧执安居然是这种人? 他怎么能是这种人? 他跟沈从云一样,是个骗子! 不!沈从云从来没骗过她的感情,沈从云从来没说过喜欢她,要娶她,沈从云是咬死他在白莲教贼窝里,为了救被下药的她,牺牲他无比珍贵的清白,要求她对他负责。 沈从云那么恶心的狗男人,都没有欺骗过她的感情! 萧执安,萧执安这个骗女人感情的臭男人,比沈从云还要坏!!! 亏她还曾经不止一次畅想休掉沈从云、还有平阳公主死后,她就是自由身,就可以和萧执安…… 对!林怀音想起来,最早在去找苏景归取弓那晚,她就跟他萧执安说过——她会休夫,然后夜闯东宫…… 她那么相信萧执安,他居然骗她,玩了就想跑。 林怀音怒从心头起,左右开弓,揪萧执安耳朵,大声骂——“萧执安,你 个狼心狗肺的臭男人,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我就是跟你玩儿玩儿,玩儿谁都没有玩儿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来得爽,本小姐现在玩儿够了,不要你了,你可以走了!” “蟹鳌!” 林怀音大力拍车厢——“停——唔——” 手腕被擒,力道霸道到让林怀音失声,萧执安攥住她手腕,猛地往回一收,林怀音撞进他胸口,立马被两条手臂扣紧。 男女力量悬殊,林怀音动弹不得,萧执安用下巴蹭她额头:“音音,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萧执安亲吻她额头,黏黏糊糊恶心死了。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3节 林怀音听出他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一整个莫名其妙到极点,她没想到萧执安喜欢挨骂,她费劲巴拉骂他,他居然很享受,还想继续享受。 想得美。林怀音咬牙不吱声,手指甲挖他。 “你不说,我帮你说。”萧执安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你唤我萧执安,你坐到我怀里,想蹭的人,是我萧执安,不给你蹭,你就暴跳如雷,你喜欢我,特别喜欢我。” 我呸。林怀音表示绝不认同。 “你就是喜欢我。”萧执安使劲蹭她:“音音喜欢执安,非常喜欢。” 我呸。林怀音翻白眼,咬他胸口肉。 她扭来扭去,萧执安因为欢喜而重新活过来的肉身,一下子有了反应。 两个人都感觉到火热触碰,同时发出低低喟叹,萧执安坏心眼地挪开林怀音,逗她:“说音音喜欢执安,否则不给蹭。” 我呸。林怀音心说三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她的林家有十万精壮汉子,十万呐! 不多时,马车停下。 蟹鳌打开车门,“这时候进不了城,只能在客舍将就一晚。” 萧执安抱起林怀音跳下去,心脏剧烈跳动。 蟹鳌看他俩如胶似漆,难离难舍,暗暗偷笑,马车扔给小厮,直往客舍大门去。 萧执安死死扣着林怀音,任凭林怀音指甲挖他小腹,牙齿磨他胸口,他只管把人抱紧。 很快,蟹鳌打点好一切,给萧执安和林怀音安排一间上房,送来热水、安排饭食,吩咐萧执安好生伺候,她要去外围巡视一周,看看是否有追兵。 客房里就剩萧执安和林怀音,他缓缓松开怀抱,林怀音像一只被揉皱的小狸奴,鼻头红红,脸和身子都皱巴巴,印满萧执安衣裳褶皱。 萧执安将她放在饭桌前,理好裙幅,双臂虚虚环住。 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他的音音,粉粉糯糯的小团子,眼睛鼻子眉毛嘴巴全在翻白眼、闹别捏,生气满满,活灵活现。 这样的音音,要永远在他身边才行。 萧执安沉下凤眸思考:喂饭、为她沐浴,还是跟她好好聊聊。 林怀音却半点不想搭理他,转身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她要吃饱饱,然后给所有饭菜都加上料,不愁坑不死萧执安这个没良心的臭男人。 恰在这时,蟹鳌开门回来,见萧执安居然傻大个杵着,她一屁股坐到林怀音身边,十分嫌弃地问:“小姐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根本不懂伺候人。” 听言,林怀音想起萧执安在蟹鳌心目中是个沦落风尘的小男倌,顿时眼前一亮,想到她可以明目张胆要求晚上和萧执安一间房。 一间房,她就有机会放倒萧执安,把他五花大绑,裹成粽子藏起来。 如此一来,她拿着玉符回驿馆,就能轻轻松松宰了平阳公主。 打定主意,林怀音露出个神秘微笑:“自是有些旁人比不上的长处。” “嗷。”蟹鳌点头,半懂不懂,旋即道:“既然小姐喜欢,当个外室养着也可,伺候人那套,我来调。教。” 说着蟹鳌就冲萧执安翻白眼:“知道怎么伺候小姐用膳吗?” 萧执安当然不知道,但是他可以学,监国太子智慧绝伦的脑子轰隆隆运转,凤眸凝着林怀音的小身子,暗道小倌伺候人,大抵是不同于一般仆从。 金主、恩客、男倌、男宠、欢场,这些东西全然在萧执安的认知之外,他只能搜肠刮肚,从史书中翻找荒淫无道的昏君,是怎么个调调。 稍微思忖,萧执安上前,伸出邪恶双手。 林怀音吃得正欢,满脑子琢磨一会儿如何整治萧执安,身子却忽地轻飘飘浮起、落到软硬适中的男人腿,紧接着腰上环来一条结实男人臂,背后有男人的胸在磨,耳朵眼是男人鼻息在落,男人的唇瓣若有若无碰触脖颈,林怀音通身一个激灵,椎骨发颤,人还没反应过来,叼在嘴里的筷子,就被萧执安上下撬开贝齿,一点一点,缓缓拔出去。 湿淋淋的筷子,带着点晶莹,萧执安放进嘴里,“滋滋”舔,再拿出来,就已经堂而皇之地夹菜,往林怀音嘴里投喂。 林怀音吃不下。 小脸变成了小苦瓜。 蟹鳌就在林怀音身旁,这种小倌做派还是头回围观,她脸颊绯色泛滥,直挺挺站起,往大海碗里刨了一碗山丘饭菜,木木说一句“我就住隔壁”,一溜烟钻了出去。 蟹鳌的脚步,震天响。 伴随木门开合的吱扭声息,隔壁突然爆发一声——“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林怀音咳得停不下来。 “慢点儿慢点儿。”萧执安从上往下抚摸林怀音后背,身子轻轻扭动,“小姐说我有旁人比不上的长处,承蒙夸赞,今夜必定好生伺候。” 萧执安拖着调子,狐里狐气,拈起勺子饮一口百合薏仁汤,托来林怀音怀疑人生的小红脸,捏着下巴,小口喂进她樱唇。 呀。真的喂进去了。 萧执安笑得邪魅,捧着林怀音小脸,舔舐她嘴角流出的汤水,心想:身为储君,前世那位殿下应该不会如此吧,他是音音的小倌人,他豁得出去,音音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他和那个人,根本不一样。 第72章 萧执安决定做一个帮凶 别说两世,哪怕音音再活十世,也找不见这样的执安。 萧执安非常有信心,他爱林怀音,根本没有底线,单凭这一点,谁也比不过他,往前算十世、往后数十世,他都是绝无仅有的萧执安。 哼。 萧执安骄傲,非常骄傲,他认认真真舔林怀音,誓要舔得刻骨铭心,舔到林怀音心里去,他要把这条走绝走死,才不会像音音记忆里那个人,一点个人特征都没有,只让音音记住一张脸,随随便便就被他拐走。 哼。 脸是共享的,脑子却是独有。 萧执安志得意满,转而开始讨伐——音音记忆里那个废物,空有他的皮囊和身份,却没有他的智慧和能力保护音音,他绝不会步其后尘,他有的是手段对音音好,绝不让任何人伤她一根头发,绝不。 哼。 萧执安舔舔舔,舔得林怀音受不住,嘴角逐渐红肿。 “你有完没完?”林怀音被他掐着下巴动弹不得,“蟹鳌都走了,还演?” “那我们来说正事。” 萧执安抬起一双清冽凤眸,半点情欲不沾,状态无缝切换。 林怀音见他这般,小手不自觉攥拳。 从前都是她享受完叫停,萧执安拉拉扯扯拽她衣角,每次都七窍生烟看她跑。 可是现在,他变了。 萧执安真的不喜欢她了——让不演,就真不演,清醒得这 么快,眼神清清白白,一点都不眷恋她,仿佛刚才都是假意迎合,都是为了诓骗蟹鳌继续带她走。 薄情寡义。 骗人感情的王八蛋。 林怀音的小拳拳,缓缓伸向荷包,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形状,林怀音想:拿到哪包药都是萧执安命该如此,她是替天行道。 林怀音悄悄掏荷包。 萧执安左右环视,灯烛摇曳,浴桶盖着盖子,正丝丝缕缕冒热气。 考虑到一会儿她应该需要,萧执安抱起林怀音——“扑簌”。 一声细响落到萧执安脚边。 林怀音小脸埋死在他臂膀,咬牙咒骂他怎么突然站起都不吱一声。 萧执安垂目——一个白色五角星在地,一只小嫩手像捞鱼的猫爪,勾勾勾。 萧执安无语至极。 她又在使坏,鹤鸣山顶行宫里,她一言不合就下死手,这回又怎么了? 转念一想,萧执安很快有了答案:音音本就怪他阻挠复仇,他又抓她、关押她,她恨他恨得要死,而他当然是罪有应得。 蹲下身,萧执安捡起白色五角星,轻轻塞到林怀音手心。 温热的手指,柔软的肌肤,碰一下就拿开,林怀音捏着五角星,莫名恼恨——她的脑子想宰了他,身体却渴望他,比任何时候都期待他不要脸凑来扒拉,对她动手动脚。 今天萧执安是在故意整她吗?撩一下就撤,每次都不给够,不当八爪章鱼,他的手留着还有什么用? 林怀音在脑子里跟自己打架——一个叫嚣宰了他,一个叫嚣睡饱再宰。 萧执安还不知道林怀音心里天人交战,几步走到浴桶前,将她放上桶盖。 “音音。” 他扶住林怀音双肩,看进她眼眸,轻轻柔柔道:“你去过增华书坊。” 萧执安说得随意,语声却似一声惊雷,轰隆隆炸穿林怀音认知,她双目圆睁,缩紧肩膀,一霎时明白萧执安为什么抓她——他知道她去过增华书坊,看穿了她的秘密,他当她是妖孽,嫌弃她,不要她,所以翻出她的罪名,把她当犯人关押,再带出来处决。 难怪从哥哥手里抓走她,萧执安,要处决她。 不,不能坐以待毙。 林怀音滑下浴桶,想逃,却不料两腿发软,摇晃站立不稳。 “你不要慌。” 萧执安接住林怀音,将她提回浴桶,俯身相拥,按摩她圆润纤细的肩骨,贴在她侧脸安慰:“我知道你去过书坊,我也知道有人告诉你‘野鹿衔花’,你藉由这句暗号的力量,截下了浴佛节的九名刺客,救下我性命。” 顺着肩膀往下,萧执安握紧林怀音双手,不再贴身拥抱,他郑重相对,凝视她的脸,继续陈述事实:“音音,我知道你是从别的世界受尽苦楚,才来到我身边。” 伴随他话音,林怀音的十指,在萧执安掌心颤抖。 她抖得越狠,他握得愈紧,他抵住林怀音双腿,挡住去路,立在她面前,熠熠眸光映照林怀音的脸,他就这样沉静而耐心地看着她,表示他就在这里,陪着她,愿与她共担一切。 林怀音躲闪,他就逼视,他追着她,一定要与她四目交结,林怀音躲不开,怯怯抬眼皮,却见他眼里并无想象中的打量和赏玩,也没有对待妖异的审视。 他,执安他没有用那种让人恐惧,将人撕碎,把人当个玩意儿瞧的眼神看她。 他不会把她关起来拷问,不会视她为天降妖异,杀了灭口。 恰恰相反,萧执安让林怀音恍惚想起去年从白莲回来,她从沈从云的马背落下,爹娘兄长、四妹嫂嫂和鱼丽蟹鳌围拢来,他们当时亦是这般,眼眶通红,嘴角发颤,鼻头看着看着就发红,眼睛看着看着就湿润。 亲人们爱他怜她,林怀音确信无疑,而今萧执安,竟然也如家人一般,露出一样的表情。 萧执安不怕她,也不嫌弃她。林怀音好像懂了——他带她出来,是想找个清净地,问清楚前世的事。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4节 前世。 客房烛火摇摇晃晃,摇进林怀音双眸,一点点染红瞳仁。 诏狱的火,从瞳仁扩散蔓延,一霎点燃全身,吞噬眼前所有一切。 陡然间,一股锐力破穿后背,冷箭无穷无尽,嗖嗖刺入身体,巨大冲击将林怀音推向萧执安。 萧执安稳稳接住,林怀音却已经浑身湿透,抖若筛糠、 她的反应完全在萧执安预想之中,整个人瘫软破碎,好像灵魂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消散,撑不住这具身体。 萧执安心如刀绞,还是坚持用这柄绞烂他五脏六腑的利刃,去挑林怀音心底的脓疮,坚定追问: “我知道这样做很残忍,音音,我想过让这件事永远尘封,就算穆展卷回来,我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音音,我不想让过去的事一辈子压在你心底,成为你心底一世解不开的结,我舍不得你独自背负,请你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在我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平阳还对你做了什么,音音,请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改变那个结局。” 林怀音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还是抖。 埋在萧执安怀里的脸,毫无血色,她脑子发胀,头发昏,前世记忆和萧执安的脸不断闪回,心底五味杂陈,各种情绪翻涌,结成滔天巨浪,冲刷她五脏六腑,最后居然奇迹般地,归于平静。 重生这件事,林怀音一直战战兢兢,拼死遮掩,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撕破追问,更没想到揭破一切的人是萧执安,她防备最深的就是萧执安。 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萧执安怎么就知道了呢? 林怀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听到增华书坊,她无比紧张,生怕暴露,可是现在确认彻底暴露,伏在萧执安怀里,听着他心跳,被他追问,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跃跃欲试,兴奋得绷直脚底——她想告诉他,她真的好想好想告诉他。 这一刻,林怀音同时感觉到疲惫,还有如释重负,她是一把满弓的弦,现在终于有人来到她身边,说愿意分担。 脑海中,是林怀音一路走来,她孤独,害怕,悔恨,她逼自己坚强,战斗,她杀人不眨眼,除了复仇什么都不在乎,她是地狱归来的恶鬼。 她从未停止战斗,脑中只有谋划和战斗的声音,除了蜷在萧执安怀中那片刻安宁,她心里始终燃着诏狱的火,从未停歇。 可是如果有的选,谁想当一个孤零零、永无宁日的恶鬼? 如果不想孤独一人,试问她可以依靠的人,除了萧执安,还能是谁? 萧执安是诏狱那位殿下送给她的礼物,是殿下指引她来到萧执安身边,殿下用一个“太子妃”身份、一场临时的圆房告诉她——有个男人可以信任,在他身边绝对安全。 这是前世就结好的缘,林怀音也确实一步一步走向他,他死脑筋,蠢笨,但人不坏。 林怀音相信他,因为除了殿下,除了执安,还有谁能接受这荒诞离奇的重生? “死了哦。” 林怀音一开口,自己狠狠吓一跳,她的语气居然如此稀松平常,就像桌上的烛火,兀自燃烧,黑烟笔直。 “谁死了?”萧执安问。 林怀音这样快就缓过来,他甚是不安。 越平静越可怕,说明她要抹杀掉所有情绪,才能面对,才说得出口。 “都死了。”林怀音摇头,惨然一笑:“你认识的所有人,一开始是鱼丽和蟹鳌,就在沈家家宴那日,沈从云将我和苏景归弄到一张床,借口杖毙了鱼丽蟹鳌,把苏家父子赶出京城,以此控制吏部,也更好掌控我。” 听言,萧执安眼中溢出血色,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知道沈从云卑鄙,可林怀音所言,依旧突破他的认知。 而这才只是开始,萧执安就痛苦地看着林怀音,她有多平静,他就有多难受,她背负着这样惨烈的过去,他还时常跟她闹脾气,欺负她,不信任她。 他真是该死。 “而后,浴佛节你遇刺,大哥哥获罪,沈从云执掌朝堂,之后的鹤鸣山金箓大斋,不归顺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朝臣,全部死于白莲教逆贼之手,五千元从禁军鏖战死绝,大哥哥重伤而后下狱。” 林怀音缓缓讲述,萧执安五内如焚。 为了隔离林怀音和沈从云,他临时决定来鹤鸣山,偏偏提前告诉了平阳,让平阳有机会提前布置白莲教逆贼上山,却打了林怀音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 林怀音甘冒风险伪造密诏也要指引他捣毁二王庙贼窝,明白为何出发前往鹤鸣山那日,林怀音发疯一样要求回京,她宁可摔伤自己,忍着恶心拿腹中怀着沈从云的子嗣当借口,也要回京。 她并非任性,也不是跟他对着干,她知道白莲教会攻山,回京找林震烈搬救兵,是为了救他和朝臣的性命,而他当时全然不知林怀音忧心如焚,一再阻挠,甚至冷待她,对她大发雷霆。 他真该死。 “再之后,是我的四妹,林眠风。”林怀音眼前浮现林眠风的俏丽脸庞,不自觉攥紧萧执安衣角,凄惨地笑:“你知道吗?四妹她才十二岁,她只是关心我,暗中调查沈从云,就被沈从云的贴身侍从杀害,伪装成自。杀。” 原来如此。 萧执安默默。 沈家家宴那一幕,林怀音对那侍从下药,令其当众癫狂,竟是为她的亲妹,还有鱼丽蟹鳌报仇,而他当时看破后,却只以为她心狠手辣,对沈氏女一个弱女子下手,还出手帮沈家压下丑闻,为他们送去许多银钱。 萧执安咬碎后槽牙,悔得肠子疼,他竟是一丁点忙都没有帮上,反而一直在拖音音后腿。 “执安。”林怀音忽然唤他,反手握回萧执安的手,眼睛弯弯地笑,“你知道事到如今,我为何一定要现在就杀了平阳公主不可吗?因为接下来,我的二哥挥师南下,沈在渊会克扣军饷,平阳公主会通敌卖国,二哥连失五城,将士百姓死伤无数,沈从云给我二哥被扣上通敌罪名,召回京城下狱,我也就是在那时候,被关入诏狱。” “你是说平阳勾结倭国。” 萧执安眼神晦暗,颓然耷下肩膀。 他对他豢养的毒蛇,还是了解得过于肤浅,他想到平阳弑父杀兄,夺皇位,但是通敌卖国,实在骇人听闻。 一个想当皇帝的人,怎么能出卖城池和百姓,这都能卖,抢来皇位又有何用? 至此,萧执安彻底看清楚——平阳根本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是想毁灭一切罢了。 而纵容平阳盘踞身侧,吞噬帝国的人,就是萧执安自己,是他用权力和资源,亲手喂大平阳的野心,磨尖她獠牙,将她变成一条嗜血的毒蛇。 他何止对不起音音口中的死难者,萧执安认清自己的罪孽:他是帝国的罪人,万死难赎。 林怀音完全可以理解萧执安的震惊,她着实可怜他,好心帮他把事情摊开看清楚:“那时候你还没死,南征也是你的命令,平阳公主卖国,骂名自是你来背,执安你真惨,你还妄想什么三司会审,我在诏狱九十天,沈从云就在外面三司会审,审我林家,你知道审出个什么结果吗?” 林怀音眼尾红得妖冶,呵呵嘲笑:“结果就是兵部赵昌吉伪造证据,沈从云宣判我父伙同你谋逆,林氏九族,满门抄斩,沈从云亲自监斩,我百年林家忠贞不渝,为国鞠躬尽瘁,就落得个灭门下场,我侄儿不过两岁,眨眼就弃尸荒野,遭野狗啃食。” 林怀音嘴角在笑,眼前是诏狱阴森黑暗的囚牢,狱卒描述尸骸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那骨头肉沤烂一团,臭不可闻,一眼看去全是畜生在啃,近都不敢近,遍地残肢也辨不出,寻不齐,如何安葬…… 可他们林怀音都是骨血相连的亲人,前世护不住,今生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手刃血仇,教她如何能睡得着觉。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不能再失去他们一次。 眼泪无声滑落,濡湿萧执安衣襟。 “对不起音音。” 萧执安哽咽,仰起头,胸肺抽痛。 身陷诏狱,九族被灭,那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萧执安只能搂紧林怀音,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仅仅是八岁丧母,就在他心中留下一处孔洞,而音音的家人,林震烈、林淬岳、林拭锋……一个一个,全都枉死…… 她不信三司会审,因为三司会审原本就是她心底的痛。 她一箭射杀赵昌吉,复仇之心如此刚硬,又如何能忍受平阳活在她面前?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她和平阳不死不休,平阳一日不死,她就寝食难安。 所以那日寝殿里,哪怕当着他的面,明知道解释不清会被误解,她还是对平阳下毒。 音音她已经被仇恨逼迫到丧失理智,快被平阳逼疯了。萧执安痛苦地回忆当时,他截下那杯毒茶,冲她发火,差点掐死她,而今日,他又在音音即将杀死平阳,大仇得报之际,出手阻挠。 真是该死。 该死。 萧执安俯身,轻轻抹拭林怀音脸颊的泪。 他终于懂得林怀音那极致的恐惧和仇恨,她都快被过往的痛苦淹没溺死,而他偏偏瞎了看不见,自以为是地跟她摆国事政事讲大道理,硬塞给她一个没用的未来。 她不需要一个虚妄的未来,她需要彻彻底底斩断过去。 萧执安目光泠然,他决定做一个帮凶,音音需要的是一个帮凶。 他要用他手中还能转动的整个帝国,倒向音音,助她报这血仇,而在平阳心中种下腐烂发霉的毒种的父皇,才是罪魁祸首,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音音,”萧执安托起林怀音,与她平视,“我跟你一起,我们齐手,彻底了结这一切,我会让你亲自动手杀了平阳。” “你。” 林怀音有点迟疑。 她不怀疑萧执安此刻要和她一起做恶鬼的决心,她就是觉得,事情没有交代完,那件事,她想问问萧执安。 “你。你不想知道你前世的结局吗?”林怀音问。 “不。”萧执安不想听另一个男人和音音的故事,哪怕那是他自己的前世。 “已经够了,音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萧执安试图阻止。 “唔唔。”林怀音摇头,眼睛通红,“你拿走我的翠羽簪,我想知道你拿它做什么。” 第73章 音音,公平吗? 林怀音说起翠羽簪。 萧执安眼前浮现圣水寺接引殿、绿光幽微。 接引佛、琉璃灯、翠羽簪。 她在小庙供奉簪子,蟹鳌丫头像狼狗一样护着不给碰,原来是因为那个男人。 那人何其狡猾,取走她贴身物件,又不说缘由,勾得她重活一世还心心念念,忘他不掉。 心机男。 萧执安嗤之以鼻。 “你什么表情?”林怀音捕捉到他的不屑。 “我想,他拿你簪子,兴许是为了讨好平阳,平阳素来喜欢绿色物件。”萧执安面不改色上眼药。 “怎么可能?”林怀音不信,“你那时身在诏狱,也许根本就见不到平阳公主。” “所以他冥顽不灵,死不悔改,根本不值得你惦记。” 萧执安分毫不在乎那人沦落诏狱,拥紧怀抱,只狠狠强调自己的存在感,道:“我就不一样,我永远跟你站一边,音音你累了,我伺候你沐浴,商量如何对付平阳——” “别。”林怀音按萧执安拉腰带的手,眸色暗沉。 重生以来,除了复仇,林怀音心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前世太子殿下的结局。 殿下拿走翠羽簪,意欲何为?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5节 她不听殿下安排,不顾一切同沈从云撕破脸对峙,错失去书坊联络穆展卷的机会,是否毁了殿下逆风翻盘的机会、造成太子殿下不可挽回的败局,甚而将他逼上绝路…… 翠羽簪是否见证 了殿下最后免于被沈从云凌辱的体面……血淋淋的体面……林怀音一手促成的惨淡局面…… 这是纠缠林怀音的另一个噩梦,与沈从云利用她击溃林家不同,沈从云是恶人,林怀音早就卸下包袱,不替恶人担罪名。 可是太子殿下实打实保下她一命,给她挣得自由,她却辜负他嘱托、影响他布局,这事林怀音无从抵赖,结局更是承受不起。 前世太子的结局,她必须弄清楚,纵使前世今生绝不可能真弄清楚,至少也要无限接近,除了萧执安,她也没办法问旁人。 小手轻压,因为林怀音的走神,力道不很大,萧执安只当她羞怯,依旧撩起丝帛,研究她襦裙上的花结。 “我说别。”林怀音转而摁住花结,不让他解,“你相信我说的话,我当然相信你会同我一起对付平阳公主。可我现在真的好想知道殿下拿走翠羽簪的目的,执安,就当是我毫无保留告诉你一切的奖赏,你帮我想想,殿下他该不会是——” 白嫩嫩的手指头,缓缓从胸前移到咽喉,林怀音吞咽唾沫,烛光在瞳仁起伏颤抖,浑似被囚入秋瞳,焰冷烛孤,挣脱不出,凄惶战栗。 林怀音哽咽良久,问出她唯一能想到的猜测——“殿下是不是用我的簪子,自——自——” “不可能。”萧执安斩钉截铁。 林怀音却是抿白薄唇,容色惨然,望住萧执安的脸,瞳仁又流露出那种看穿他,看向别人的神态。 她又当着萧执安想别的男人,且变本加厉、毫不掩饰,她不只想,还怀念,揪心,恨不得萧执安就是诏狱里的白衣殿下,如此她便可以亲口问,他亦能够亲自答。 她的心思,飘向九霄。 飘向别的男人。 萧执安真想捏林怀音下巴,捏疼捏醒她。 捏。 萧执安这么想,便也忍不住,捏住她下巴一点软肉,挑起脸来,等到林怀音瞳仁重新亮起星辉,才道:“你说他身在诏狱,拿簪子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撬开牢门,逃出去东山再起。” 听言,林怀音心头一热,被安慰到,然而转念间,她又摇头,“当时的情况已经无力回天,殿下以弑父杀君的罪名下狱,怎么可能东山再起?” “当然是因为林家犹在。”萧执安不假思索。 林怀音立刻纠正:“可是林家已经——” “哪有那么容易。”萧执安摇头,笑得轻蔑:“忠心正气,千古不磨。即便林家血脉无存,只要元从禁军犹在,林家忠君保国的意志就在,倘若只是废个太子下狱,或许元从禁军真会被骗过去,默许平阳和沈从云上位。但是太子与林家一同覆灭,禁军焉能坐以待毙?除非十万禁军全部死绝,否则平阳和沈从云绝对永无宁日。” 萧执安的雄辩,是以林家与元从禁军二百年血脉因袭的赤诚为根基,有理有据,有可能。 大有可能。 尤其是林怀音这一世与他们并肩作战,禁军久经考验,俱是热血男儿,是非分明,生死与共,默契无需言说。他们绝不会信什么林家谋逆,林家蒙难,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萧执安说得对。 林怀音大受震动,心底那纠结乱麻,恐惧害死前世太子的乌黑阴云,一点点散开,眸光,重新显现萧执安的脸。 音音回来了。萧执安享受林怀音的凝望,享受她眼中只有他的脸、崇拜他的智慧,他的手指和大脑里已经将林怀音拆干净,吞肚子里,表面上死命压嘴角,装平静。 早该如此,音音早该如此,眼底心底,唯唯唯他一人,萧执安得意至极——他三寸不烂之舌,轻轻松松就把音音抢回来。 从前萧执安不理解林怀音痴望他做什么,对弈找不到棋盘,决战找不到对手,只能瞪眼心烦,现在他知晓林怀音忧心,记挂那男人生死,找到了棋盘,落子自然是轻而易举—— 首先,那男人得活着,否则死了,就彻底沤烂在音音心底,抠不出来,也抠不干净。 其次,那男人得靠音音家活下来,如此音音是施恩的一方,想到那男人,亦不会觉得亏欠,尤其是音音今生利用了“野鹿衔花”的力量,好似受他恩惠,如此有来有回,两不相欠,便可干干净净断掉。 林怀音释怀,萧执安开心。 指腹从下巴爬到林怀音唇瓣,轻轻摩挲,俯身慢嘬一口,抬起一双不嫌事大的凤眸,道:“别操心了,你在我身边绞尽脑汁想不通的这会儿,他说不定已经登基称帝,后宫佳丽三千,早将你忘到九霄云外。” 萧执安继续挑拨离间,誓要将林怀音从内到外、囫囵个占有。 奈何林怀音一听那“登基称帝,佳丽三千”,神情顿木,甜丝丝的唇,暖烘烘的小心脏,一下子哆嗦发冷。 “萧执安!”林怀音怒目圆睁,一声爆喝。 隔壁蟹鳌立马竖起耳朵贴墙听来。 萧执安被吼得发懵,小愣鸡一样没敢动弹。 林怀音泥鳅一样从浴桶盖滑下,跳起来指着他发飙——“好啊!萧执安你好得很呐!真心话秃噜出来了吧,佳丽三千,你当我死的吗?!” 此言一出,萧执安满脸苦涩:“音音我——” “你什么你?” 林怀音气得跳脚,满屋看遍,没寻到趁手的家伙事,她不想用手打萧执安,那只会脏了手。 萧执安俯身折腰来求,她张牙舞爪不给碰,转而发起口水攻击开骂——“你这个人,没有良心! 萧执安,我为你杀刺客,为你挨刀子,我时时刻刻为你操心,无论你多蠢我都让着你,我老早就告诉你别参与别参与,等我忙完了,自会来东宫找你说清楚! 你不听劝,非要跳,跳跳跳,跳出来阻挠我!我都没怪你,我从来没怪你,因为你不是太子殿下,你什么都不懂,我原谅你八百遍了你知不知道? 我复仇,你拦我,你又口口声声说心悦我,你明知道我被沈从云骗得渣的都不剩,还非要说爱我,要娶我,转过头来,你其实早就在盘算登基之后到处搜罗女人!你这个口是心非的王八蛋,你比沈从云还要坏!” 林怀音龇牙咧嘴,脸红脖子粗。 “音音我只是一时失言,我没有——”萧执安无力地插嘴解释,试图用拥抱安抚。 “失言?当我三岁小孩是吗?”林怀音搡开萧执安双手,炸开浑身猫毛哈气——“心里有才能顺口吐出来!亏我还觉得你有几分像太子殿下,我以为你会和他一样,护着我,对我好,现在我告诉你,你一点都不像他,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丁点像他! 我是他的太子妃,我跟他圆房,死时怀着他的孩子,我一世都是他的太子妃! 倘若他在我身边,他会助我复仇,他会温柔庇护我,信任我,我是他生死与共的爱人,我会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要三千佳丽,好啊,去找你的三千,三万都成,姑奶奶不伺候了!” 林怀音气汹汹骂人,骂到最后只顾喷,乱喷,脑子充血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萧执安不知何时,已经怔在原地许久,不再过来扒拉她。 喷到无话可喷,林怀音浑身一个激灵醒过神,萧执安一动不动,表情还是哄她时候的卑微讨好,眼神却似被凿空,抽走魂魄般空洞。 他颀长高大,脸色煞白,睫毛在眼下落成阴影,他像摇摇欲坠,即将土崩坍塌一座险峰。 这样的萧执安,林怀音没见过。 骂太狠了?一丝慌乱自眼底掠过,林怀音袖中手抬了抬,却提不起步,不知道自己想远离还是靠近,将欲做什么。 方才一顿乱吼,她好像也吼空了自己,心里和身体里,都空空荡荡。 是他先说三千个女人,他背信弃义,他找三千,她只找一个,她并不过分。林怀音在脑子里犟嘴。 可是他对她很好,极好,他的确不像太子殿下,他是萧执安,他有他自己的好。林怀音的良心,朝她捅刀子。 那他再说一句好话,她就原 谅他。林怀音讨价还价。 没良心。林怀音的良心合上眼睛。 林怀音袖中,指甲挖入掌心。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恰在这时,倏忽一晃,烛火挣扎,客房幽而复明,林怀音怯怯扫过萧执安容颜,黑暗降临,一缕烧焦臭味逸散。 原来是蜡烛熄灭。 林怀音心底浮起一缕热,摸黑,他看不见她,万一他怕黑呢,她得保护他,要不要—— 窸窸窣窣,黑暗中有衣料摩擦。 是执安来认错了,他终是舍不得她。林怀音暗喜,勉为其难伸出手,表示她愿意和好。 果然,如她所料,萧执安双臂来环,环住她细腰,收力,箍紧,下巴一如既往,凑到她耳畔。 既然如此,她可以说句好听的哄他。 林怀音想:各退一步好了。 “音音。”萧执安率先开口,不断收紧双臂禁锢她在怀,嘶哑的嗓音扯心拽肺,问得疲惫而又支离破碎:“你爱的不是我,却要我成为他,音音,公平吗?” “我——” 林怀音张口。 萧执安却突然放手。 黑暗中,只听到脚步走,房门开。 吱扭一声,萧执安合上门,想起此前在鹤鸣山巅,他曾告诫过自己一次——不要再看她,不要为她低头。 他是储君,孤家寡人,一如天上月,云来云去,他孤悬,至少安宁。 第74章 她不要他了。 房内。 林怀音双手前伸,依旧是准备拥抱萧执安的姿势。 他先走过来,否则林怀音就要上去抱他,贴脸在他胸口,双手扣紧他后背,她口不择言,说完就后悔,脑子乱糟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绝不会松手放他离开。 可偏偏萧执安先动,他一贯主动,一贯低眉顺眼,让林怀音以为他永远捧她在手心,她还能骄矜等人哄。 谁料他来了,又走,看见烛火熄灭,也不再为她点燃,松开手,说走就走。 林怀音腰间耳畔的温热,萧执安残留的气味,倏忽消散。 漆黑客房唯剩她一人。 萧执安扔她这里,不要她了。 林怀音以为至少、至少他问完话,会等她一个回答,向她要一个解释,甚至逼她道歉,命令她哄他。 他有得是办法折腾她。 但他只是抽身离开。 不。林怀音不信,萧执安疼她爱她,断不会弃她不要,他刚刚才说要一起商量对付平阳公主,他不是半途而废之人,他还问她要“公平”,定然也要一个答案才会满足。 他不会走。林怀音确信:萧执安舍不得她,不会弃她在这陌生黑暗之地,很快,很快他就会回来。 待他回来,她应该给他一个回答。 麻木举着双手,林怀音双腿仿若被木楼板伸出的藤蔓缠住,她定定伫立原地,任凭黑暗笼罩,焦臭蔓延,手臂肌肤深处,有星星点点的刺痛,好似一万只蚂蚁啮齿啃食。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6节 搜肠刮肚,林怀音努力思索要跟萧执安说点什么,她其实不大懂——萧执安究竟是生气,委屈,还是受不了她凶他吼他,毕竟他是执掌帝国、呼风唤雨的监国太子,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兴许就连平阳公主对他都没有如此恶劣,偏生她脾气一上来,就语无伦次。 林怀音慢慢回忆方才。 导火索是萧执安说“佳丽三千”,他语气轻佻,面露得意,好似已经给三宫六院寻好主人,莺莺燕燕,流连忘返,那四个字犹如当头棒喝,林怀音猛然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当朝太子,日后会有妃嫔无数,并且萧执安还习以为常,理所应当。 那是与沈从云截然不同的情形,萧执安要找女人,林怀音甚至没有资格阻拦,整个大兴帝国,唯独萧执安想找什么女人都可以,想找多少都行,只要他想,谁都不能阻拦。 一想到萧执安身边围满女人,林怀音爆炸,发疯,她绝不做被选择被抛弃的那个,她绝不求饶,不求萧执安怜悯,她宁肯撕了他,不要他。 明明是他不对,林怀音觉得委屈,萧执安口口声声说爱她,又惦记外头的女人,凭什么不许她抱怨,还跟她要公平? 他们之间,公平与否,分明是捏在萧执安手里。 他是监国太子,日后的皇帝陛下,可以为所欲为,予取予求,倘若哪天他辜负她,难不成她还能扛起枣木弓,一箭射死他? 林怀音委屈,林怀音不服,她甚至想就此打住——既然萧执安是太子,太子是天底下最靠不住的男人,索性不要也罢。 对,让他走罢。 她不要他了。 心念辗转间,反省陡变反骨,林怀音挺起小胸脯,表示担惊受怕的日子她过够了,男人而已,她不要了。 打定主意,林怀音摸黑,跌跌撞撞走向房门,插上门栓——萧执安走便走了,想回来,没那么容易,她的房门再不对萧执安敞开,她要爬上床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回去找平阳公主的麻烦。 合衣不解,林怀音直挺挺躺上床,谋划杀人。 门外,东宫侍卫兵分两路。 一路随侍萧执安回驿馆。 一路留守客馆。 隔壁客房,侍卫将被打晕的蟹鳌放上床,拢好床帷。 次日清晨,蟹鳌揉着太阳穴苏醒,脑中画面还停留在她守株待兔,等待男狐狸被骂出门,拿下捆了,以免他报复小姐抛弃、跑去告密……结果后脖颈突然吃痛,她莫名奇妙昏了过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蟹鳌深恨偷袭她的恶徒,坐起身,拉开床帷环视。 客房中并无异样,她担心林怀音,甩开被子直奔隔壁,想带林怀音跑路。 晨曦迷蒙,隔壁房门洞开,蟹鳌心道不好,一个猛子跳进去,却见林怀音、林拭锋和林淬岳,三人坐三角,正在用早膳。 林怀音疯狂使眼色——快走快走! 哦呜。 迈到一半的右腿,弱弱缩回去,蟹鳌天不怕地不怕,但到底是禁军校场长大,就怕林家兄弟。 转角处,两名禁军冲蟹鳌招手,她心领神会,颔首请安,麻溜跑走。 林怀音捧着白粥,小口小口嘬,不敢吃完。 林家规矩:饭中不训人,她只想要一碗无底粥,怎么喝都喝不完,就永远不用挨训。 一大早听到叩门,林怀音还以为是萧执安,浑身上下每块小骨头都被唤醒,但她不起身,扭扭捏捏在床上换姿势。 趴睡、仰躺、盖被子、伸腿腿,大字摆,虾米蜷,林怀音想说她一个人睡也舒服,舒服极了,完全不需要多余的男人,横竖就是不开门,结果林拭锋一声“三妹”,活生生吓她半死。 开门一瞬,林怀音就喊饿,林拭锋想揍人,林淬岳拦着让传早点。 兄弟俩时不时对视——一个瞒着萧执安喜欢林怀音、俩人牵扯不清;一个瞒着林怀音中毒不能怀孕、身子骨弱不能受惊吓——俩人都觉得对方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都默默替林怀音遮掩承担,想把对方赶走了好私下聊聊。 俩哥哥火星四溅,林怀音管不了,闷头就着白粥舔,死鸵鸟坚决不抬头。 林拭锋终于忍不了,直接问——“赵昌吉是你杀的?” 说什么呢?林怀音把脸埋进碗里腹诽:大清早的,也没个忌讳。 林淬岳拧眉头:“老二?” “你喊我做什么?东宫大张旗鼓拿人,一夜之间传遍驿馆,文武百官议论纷纷,你我二人除了查清真相,还能硬护她不成?”林拭锋从林怀音手里夺走粥碗,锦帕塞她手里,“事前纵容、事后包庇,这会儿风向已经变成林家谋划参与,你还能护她几时?” 林拭锋痛陈利害,林怀音震惊骇然,锦帕停在唇角,唇间血色暗沉,道:“我昨日被抓时,路上并未被人看见,怎会传遍驿馆?” 听言,林淬岳和林拭锋同时眯起眼睛,林怀音不辩解,不喊冤,只关心流言传布,等于默认。 “真是你做的?”林淬岳也疑心许久,此刻见林怀音不吭声,他心下一沉,横眉思索,转瞬大手一挥,冷笑道:“无妨,赵昌吉勾结白莲教,输送军械,他死有余辜,你 是御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届时御前八议,左不过赔点银子,咱林家最不缺银子,这事不难。” “你就宠吧。”林拭锋白林淬岳一眼,转而又问:“那伪造太子殿下密诏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的事。”林淬岳绝不相信,直接抢答。 林怀音立马怯生生附和:“千真万确没有,掉脑袋的事,我不敢。” “不敢?”林拭锋不觉得林怀音有什么不敢,往椅背一靠,冷声训话:“平阳公主和沈从云私通,你跑去逼太子殿下杀公主,你还有什么不敢?我看你胆大包天,为了报复那对狗男女,什么都做得出来。” “等等,平阳公主殿下和妹夫……?” 林淬岳咋舌。 第一次听到这爆炸性消息,他脑子转不过弯。 记忆中,沈从云扶柳苍灵柩离开鹤鸣山时,林怀音还依依不舍,打了小包袱誓死追随。 往回想,是沈从云顾惜林怀音身子,让她山脚下多歇一日再上山。 继续回溯,则是林怀音摔下高台,在沈从云怀里哭成泪人,凄凄惨惨喊“孩子”。 至于沈从云和平阳公主,全无交集,怎么就私通了? 林淬岳难以置信,视线转向林怀音,同她求证。 林怀音想辩解,眼珠一转,谎话随口就要来。 “怎么,我昨日亲耳听到的话,要从头到尾学一遍给大哥听吗?”林拭锋出声压制林怀音的小心思,嘴角一点狰狞,是警告她胆敢撒谎,他就把萧执安说“爱她”那些话,全部抖落出来。 “天地良心,真的没有。”林怀音不信邪,茫然无辜地扫视林淬岳和林拭锋,“二哥哥哪儿听来的话,谁说的,找出来对峙好了。” 林怀音大声撒谎,完全不在害怕,反正她跟萧执安闹崩了,谁都不要谁,二哥想去招惹萧执安就去,绝对碰一鼻子灰。 见她有恃无恐,林拭锋回想昨日玄戈来拿人,一口一声“沈夫人”,立时猜出二人闹翻了在斗气,因此才会出现东宫侍卫清晨通知林怀音越狱,叫他们自己来提人。 “好,这事我不跟你争。”林拭锋偃旗息鼓,也怕吓死林淬岳,话锋一转,道:“那柳苍之死呢?” “柳苍那是东宫杀的。”林淬岳义正言辞:“殿下亲口承认,此事确凿无疑。我说老二你怎么非跟三妹过不去,你盼着她下狱还是杀头还是怎么着?” “就是就是。”林怀音搬起小圆凳,挪到林淬岳身边,“大哥哥,二哥吃错药了,尽冤枉我。” “我冤枉你,”林拭锋气得发笑:“那你倒是说说,无凭无据,东宫抓你作甚?” 他这样问,林怀音还真不知道怎么答,昨夜她没来得及问萧执安——你莫名其妙,抓我干啥??? 没问,自然也没答案,林怀音两眼抓瞎,反倒是林淬岳先想通关节,心疼地揉林怀音小脑袋,道:“二弟你自个儿想想,即是平阳公主与沈从云私通,那么东宫此举,自然是以逮捕嫌犯之名,行保护三妹之实,否则万一平阳公主觉得三妹碍事,又,又嫉妒三妹有孕。” 林淬岳提醒自己谨记林怀音有孕,他也一老早就吩咐军医守口如瓶,不能引起她怀疑,又强调一遍:“三妹有孕,公主暗下毒手,岂非防不胜防,东宫这是要着手处置,才先行安顿三妹,我听说袁解厄袁步天父子也被东宫传去问话,料想回京之后,就会有说法。” 噼里啪啦,林淬岳说一大通。 林拭锋却逐渐凌厉了眼神,像是穿破餐桌,看向林怀音的小腹,幽幽发问:“你有孕?” “啊。”林怀音都快忘了,赶忙点头捣蒜,揉肚子:“是啊,是从云的孩子。” 林怀音提沈从云只是随口,但是林拭锋听在耳中,只觉得多此一举,必有蹊跷——该不会,该不会腹中孩儿是,是那位的??? 此念一冒头,林拭锋当场裂开——三妹有了那位的骨肉,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沈从云的正妻。 棘手。 要命。 如此一来,昨夜散布消息,遍告三妹涉嫌杀害赵昌吉的人,究竟是东宫,还是平阳公主?背后目是保护三妹,还是置她于死地? 林拭锋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走吧,今日起程回京,我们该回去了。”林拭锋试探性地宣告:“东宫提醒你越狱逃脱,要我们来抓,三妹,回去之后你还是要去太子殿下那里,继续当嫌犯。” “啊?我不要?”林怀音半点不想沾萧执安,更何况去他面前当阶下囚,忙搂紧林淬岳胳膊,“大哥哥救我,我是冤枉的。” “你当然是冤枉的。所以太子殿下才要保护你。”林淬岳拍拍她胳膊,为她加持勇气:“放心,太子殿下一定会护你周全,你在他那里,绝对安全。” 不只安全,还便于接受卢太医诊治,就近吃汤药调理身体,说不定中毒不孕的问题,很快就能妥善解决。林淬岳只觉得萧执安思虑周全、用心良苦,为了妹妹,他很愿意给萧执安磕一个。 话里话外,连同神态,林淬岳对萧执安都过分信赖,林拭锋甚是诧异,猛不丁猜测东宫和林淬岳、也许就三妹的归属问题有过交涉,赶忙问:“大哥此话,何意?” “你这语气又是何意?”林淬岳反问,殊为不悦:“殿下叫我们偷偷来接三妹,就是替她遮掩,只此一斑,就能窥见殿下待三妹极好。此前殿下亲口所言,去年上巳节一事责任在他,他监国有失,愧对三妹,故而很愿意弥补,你我侍奉此等储君,乃是三生有幸,安能妄加揣测!” 一番义正言辞的训话,林拭锋和林怀音,同时噤声。 林淬岳依旧拍林怀音的胳膊,安抚她紧张,希望她信任萧执安。 林怀音心里,萧执安通知哥哥们来接她,并且将她被白莲教掳走一事当做自己的过错,两件事,犹如两粒石子,“噗通”落入心河,泛起涟漪。 也许,林怀音有一种感觉:也许萧执安纵容她射杀赵昌吉的原因,就在于此。 她接近萧执安,一开始是因为保萧执安,等同于保林家的护身符,唯有萧执安能对付平阳公主;而后,是发现唯有在萧执安身边,她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而萧执安,似乎是在她毫不知情的去年上巳节,就对她心怀愧疚,关注她,默许她复仇。 原来,原来如此,原来他对她好,不是源于她浴佛节舍命相救,亦非楼船中意外肌肤相亲。 他看到她,远远早于她盯上他,他一直将那件事放在心里,他在意她过得好不好,所以苏景归一提,他就愤怒,他比她还生气,当场替她教训苏景归。 林怀音心底翻涌,默默不知从何说起。 林淬岳以为她孺子可教,甚感安慰。 林拭锋不语,他准备写一封信,将他看到听到,猜到揣测到的所有一切,写给父亲林震烈,他拿林淬岳和林怀音没办法,但是回京那日,父亲必定会有所决断。 于是收拾东西,所有人赶回驿馆。 林淬岳和林拭锋都表示不方便送,并且林怀音必须去萧执安那里,继续当嫌犯。 林怀音万般无语,在二人催促下,不得已,只身来到萧执安院门口。 第75章 双重背弃 林怀音来,东宫侍卫一反常态,冷脸不应。 一夜过去,林怀音昨日刺杀平阳公主、险些掐死萧执安,还有玄戈拿人时宣布罪状——刺杀赵昌吉、伪造太子密诏……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7节 种种罪行,侍卫们昨夜对过口风,尽皆了然于胸。 旁的罪名姑且不论,谋害储君,对他们主子下死手,侍卫们忍无可忍,容她不得。 现在林怀音人到面前,众人目视前方,眼不见为净,唯一人冷声指路:“沈夫人既来归案,便与白莲教逆贼一道入囚车,回京入大理寺受审即可。” 侍卫冷淡,即是萧执安冷待,林怀音猝不及防,哑口无言。 来时路上,她一心考虑见到萧执安该如何说如何做——她并非自己要来,勉为其难过来,是受哥哥们逼迫, 她不是来示弱、讨好萧执安,绝不会放低一丁点姿态,没想到今非昔比,萧执安已非她想见就能见,他的侍卫亦是翻脸不认。 腰间荷包里,萧执安的金鱼袋犹在,林怀音袖中手指动了动,她想用,想试试萧执安的权力,是否还能为她所用。 “见此玉符,如见我本人。” 萧执安笑意盈盈,亲手将玉符交给她。 相隔两层布料,林怀音捏到玉符,萧执安的太子权柄,实实在在捏在她掌心。 此前林怀音以为这只是“野鹿衔花”的另一种形态,并无不同,现在她清晰体会到二者区别——“野鹿衔花”给她了就是她的,而萧执安的玉符随时可能作废,他想收回,她就要交出去。 不。 侍卫态度恶劣,有意刁难,贸然拿出玉符,倘若他们不认,反过来诬赖她偷窃玉符,强行收走,林怀音自认根本护不住。 松开手,她打定主意:除非萧执安亲临,亲口索要,否则谁都别想碰她的玉符,既然萧执安不收嫌犯,对她没有安排,那她离开便是,何必自取其辱。 “我乃是一品诰命夫人。”林怀音端端伫立,正色驳斥:“未审未判,焉能受辱?既然殿下无意收押,妾身先行告退。” 转过身,林怀音望向平阳公主的院落,虽然没见到萧执安,但她并不泄气,萧执安不关押她更好,只要能自由活动,她就能继续瞄准平阳公主,专心报血仇。 一边走,林怀音一边酝酿行动。 身后院门启张,东宫侍卫列队而出,自她身侧行过。 登车的时辰到了,林怀音让向道边,低垂眼眉,两手交叠左腰,屈膝行礼,像个普通臣妇。 视域里,鞋靴整齐踏过,步调统一,密不透风,铠甲佩剑密密匝匝,组成飞速旋转的刀锋,势将任何接近冒犯之人,剐个血肉模糊。 生人勿进。 这就是储君出行的威仪。 林怀音知道萧执安很快就会出现在人墙对侧,她下意识咬唇,脑中一片混沌,无法思考。 昨夜争执,萧执安在黑暗中负气离开,转眼间他身处万人中央,可望不可及。 林怀音袖中的指尖掐破掌心,她明明决定一拍两散,不要他了,可是玄戈的明光铠反射晨光入眼,她还是心尖战栗,呼吸停滞。 萧执安要来了,他会对她视而不见吗? 还是,会为她停留? 林怀音恼,恼她压不下心底的惴惴期望。 萧执安把她扔下,弃她不顾,他是坏人,她不要萧执安了,不需要他停下跟她说话,不需要他注意到她。 她不需要他。 林怀音跟自己强调。 人墙移动不止,玄戈的明光铠光束来了又去。 光影流动,步履不停,林怀音心下了然,唇角抽搐般上翘,对自己笑——萧执安已经过去,他走了。 如此甚好。林怀音捏紧荷包,心想玉符不当留,姑且请二哥哥转手,还给他好了,免得他派人要来,好似她舍不得,不肯给,不识好歹。 林怀音屈着膝,含着笑,蜷在路边攥玉符,她觉得了结一件心事也不错,自此可以心无旁骛,无须患得患失,只需盯紧平阳—— “嗯?”平阳公主的声音乍然响起。 林怀音心头一震,举目之间,侍卫霍然散开,平阳公主站在萧执安身侧,挽着萧执安臂膀,面露惊色。 “沈夫人,何故在此?” 平阳公主问得惊讶,眼中尽是轻蔑,深看林怀音一眼,她摇晃萧执安胳膊嗔怪,“皇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一声皇兄,娇滴滴风春得意,林怀音撤回目光,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躲闪,为何回避,只感觉到心被什么揪了一下,脊背被什么砸了一下,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她勉强站定,视域只剩半寸地,可偏偏那方寸之间,萧执安同平阳公主的翘头履和珍珠卷云履,并排亲昵,闯入瞳孔,刺瞎双目。 他们和好了。 林怀音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的血仇,只是她自己的血仇。对于萧执安来说,平阳公主造天大的孽,也未伤他分毫,萧执安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原谅她,兄妹俩既往不咎,相亲相爱。 既往不咎,相亲相爱。 一如那四只鞋履,并排而列。 珍珠卷云履冲翘头履撒娇。 翘头履没有回话,鞋尖调转方向,转至背对林怀音的方向,径直离去。 公主的辂车周边立满嬷嬷侍卫,都是萧执安昨夜释放的亲信。 车厢内空空荡荡,亲信们喜气洋洋,遥看平阳公主随萧执安一道,登上那座移动宫殿——半幅銮驾。 禁军前后指挥,文武百官各自上车驾,按次序列队。 整备完毕,大部队开拔回京。 车辚辚,马健健,尘漫漫,路迢迢。 前路似通向京城,平阳公主心底还不甚平整。 宫殿中,她懒倚软榻,看萧执安煎茶。 昨夜,萧执安突然释放她所有亲信,今晨又邀她进早膳,摆出一副和好姿态,平阳公主不确定自己的处境,但萧执安在林怀音那里吃了苦头、栽了跟头,她实打实地亲眼所见。 于是乎,在萧执安闷头用膳之时,平阳公主就换各种角度,盯他脖颈上的手印瞧,提醒他——她纵有千般错,却未曾伤他分毫。他千般疼万般宠的野女人,才是要命的蠢货。 几个眼神过去,萧执安便如平阳公主预想般,搁置碗筷,与她开口:“这几日的事,回京便当不曾发生,你我兄妹,一如昨前。” 他那样说,平阳公主自然应承,冲他笑,与他亲近,抢他夹到碗里的点心,与他撒娇玩闹。 无论萧执安是在林怀音那里受了伤,真心实意悔过,回头找她;抑或是虚与委蛇跟她玩心眼,平阳公主都不在乎,只要萧执安摆出这副姿态,外头就会认她是储君最宠爱的亲妹,她依旧可以为所欲为。 至于林怀音那个蠢东西,只需如方才那般,让她瞧见他们兄妹和睦,她那小家子气的心眼自然稀碎。 方才平阳公主看得真切,林怀音那楚楚可怜难以置信的小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她那样伤心欲绝,即便萧执安是作戏,恐怕也难免离心。 一旦离心,就会分崩离析,错漏百出,两人相互磋磨,自己的牵扯不清,又能奈她何? 茶香袅袅,窗外日光洋洋落到身上,平阳公主眯起眼睛去迎,她脖颈上结着昨日被林怀音掐脖留下的血痂,日光照耀下,竞也镀上光晕,美得奇绝,装点她绝色容颜,动人心魄。 真舒服啊,如果云哥哥在就好了。平阳公主沐浴日光,想到沈从云,日光便生出手脚,不再君子端方。 她享受这一刻,浑身通泰,尤其萧执安回到她身边,伺候她茶水,她梦寐以求的人生,就是萧执安乖乖顺顺在她身侧,为她做琐碎小事,照顾她起居。 她可以像他宠她一样,疼爱他,保护他,她会是最好的妹妹,最疼哥哥的好妹妹。 “平阳。”萧执安俯身轻唤。 “皇兄。”平阳公主睁开一双美目,眼中惊喜无敌,是她最爱的哥哥。 玉手纤纤,接过白瓷盏,捧于掌心,平阳公主低头嗅茶香,热气蒸脸,舒爽无比。 萧执安见她如此,睫毛底下,眸光似一泓深井,天真烂漫的平阳缓缓沉下去,烈焰焚身的林怀音,汹汹烧出来。 “回京后,我会立刻着手处置沈从云,你最好不要插手。”萧执安语声平静。 “嗯。”平阳公主抬起头,脸上是茶香凝结的微小水珠,眸中释出一抹意料之中,旋即狡黠地眨眼,问:“皇兄是为我、为你的储位,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究其根本,是为你。”萧执安淡然伫立。 “为我?”平阳凤眸莹亮,一下子弯出美妙弧度,坐直子身子追问:“皇兄这般疼我,我可太想听了。” 平阳公主欢喜,眼波流转,喜得雀跃,喜得纯粹,喜得明媚无敌。 眼底,竟无一丝对沈从云的留恋。 萧执安心下黯然,忽觉平阳亦 是明白人,可她明白,却依旧沉沦,究其根本,错处在他,是他没有及时发现,没有保护好妹妹。 “我想你认识沈从云,应该就是在那一年。” 萧执安眼神晦涩,他亲自去皇陵享殿看过,也在那里停留几个日夜,切身感受过平阳的孤独绝望,和恐惧。 “他遇见你,就应该知道你是谁。”萧执安颌线紧绷,牙关颤抖,眼尾扫过猩红,道: “可他却不帮你来找我,他明知你受苦,明明只需要来一趟东宫就能救你。但他私藏你,把你困在享殿,将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见到天上的凤凰,不纵其万里,却砍梧桐树,啃食其羽翼,沈从云卑劣下作,是他将你逼上绝路,他万死莫赎。” 第76章 奇货可居。 在萧执安眼中,沈从云对待平阳公主,不过是奇货可居。 一个护陵官的儿子,乍见九天之上的凤凰折翅,他可以视而不见,或者疗愈养护,凤凰翙翙翱翔之际,自然会让他沐浴恩赐。 十五年前,沈从云只需到东宫门口报信,只需一句话,萧执安就能找回平阳公主,兄妹团圆,有萧执安护着,平阳公主不会走上邪路,沈从云也会在萧执安的扶持下,平步青霄。 假使如此,林氏安稳,山河无恙,林怀音的悲剧,亦绝不会上演。 林怀音就是林家的宝贝三小姐,嫁给平平无奇的苏景归,过简简单单的小日子,平安喜乐。 萧执安,根本不会认识林怀音。 如果可以选,萧执安宁肯沈从云做个人,放过平阳,也放过林怀音。 可惜事与愿违,沈从云在皇陵享殿发现平阳公主的时候,就选择当鬼。 他藏起平阳,不报信,也不满足于到东宫领赏,他不顾一个七岁幼女的惊惶恐惧,将平阳独占,将自己塑造成平阳唯一的依靠,拖着平阳往地狱坠,把平阳捏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一个微不足道的沈从云,一点私心恶念,铸成了席卷所有人命运的滔天巨浪。 禁锢平阳在先。 欺凌林怀音在后。 一个厉鬼,偏偏伪装成救世主的模样。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8节 萧执安看穿沈从云灵魂深处的卑劣——沈从云自卑怯懦,不敢直视光芒,小凤凰落到他掌心那刻,他终于有机会操纵摧残旁人的命运,焉能不逞凶尽兴,又如何肯放手送凤凰腾空。 平阳并非生而邪恶。 萧执安垂眸他骨肉相连的妹妹。 平阳公主捧着茶盏,浅浅啜。 萧执安的指控,让她想起皇陵享殿,七岁那年,第一次见沈从云。 空旷漆黑的享殿,伸手不见五指,她蜷缩角落,又冷又怕,那道黑影翻窗进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不是萧执安。 来人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哥哥,是个男人,像父皇一样,是个男人。 平阳公主害怕,但她不敢表现出害怕,她已经被看见,躲不开,于是孤注一掷扑上去哭喊——“皇兄你终于来了。” 她以为一声“皇兄”,可以表明身份,喝退对方邪念,她希望萧执安虽然不在,但他的太子权威可以护她,希望对方害怕也好,觊觎赏赐也好,能帮她去送信,通知萧执安来救她。 黑暗中,平阳公主战战兢兢,等待对方回应。 沈从云那双亮晶晶充满好奇的眼睛,确实因为“皇兄”而怔愣,但他只畏惧了一瞬就冷却,转而恶狠狠压低声音凶她——“不许唤皇兄,你的皇兄不会来。” 那一刻,平阳公主意识到:又一位“父皇”来了。 那末,便顺从,便讨好,便将头低下去,看能不能活。 平阳公主帮沈从云指路寻名师,转述伴萧执安读书时听来的帝师讲学,她将自己剖开在沈从云面前,他也不肯带她出去。 一年后,林震烈率领禁军来接,平阳公主才回到东宫,回到萧执安身边。 萧执安瘦得不成人样,平阳公主知道哥哥也在吃苦,她那时候就想,真难熬啊,她和哥哥都好难。 听说萧执安绝食,是以命换命才救她回来,她更忍不住琢磨——究竟要怎样,怎样才能免受摧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哥哥。 后来鹿鸣宴,沈从云高中状元,光天化日下,无礼直视公主容颜,平阳公主转着琉璃盏,为他设计无数种死法,想着想着,她觉得不妨叫沈从云将这荒唐世道一并拖下地狱好了。 沈从云可太喜欢摧折光明,太精于此道,只需略施手腕,引诱之。 所以她当夜就献上童贞,装点沈从云的状元华彩,再徐徐图之,邀他共掌天下。 渐渐地,平阳公主爱上了沈从云,爱他毫不掩饰的恶毒,爱他献祭来的翻云覆雨的邪恶力量,和他自以为是的痴恋成狂。 那是一种将“父皇”踩在脚底的感觉,是碾压他人灵魂的快感,如此新奇美妙,让人甘心沉沦。 沈从云是爱人,也是利器,平阳公主暂不打算舍弃,否则她如何能倾覆天下,登上至尊,进而保护她最割舍不下的哥哥? 此前萧执安命沈从云扶灵柩回京,临行前,他们已经商定按兵不动,等慧贵妃出来发难。 柳苍一死,慧贵妃既有丧父之痛,母族也大受削弱,正是惶惶不可终日。 此消彼长,现在形势全面倒向东宫,父皇也不会坐视不管。 以此估之,恐怕回京之时,就是大内攻讦东宫之际,萧执安想处置沈从云,手里不过几个白莲教逆贼,根本算不得证据确凿,况且遣逆贼上山建神祠,以工代罚,萧执安此番处置,虽博得宽仁之名,也不乏笼络逆贼、诱其作伪证之嫌,很难坐实沈从勾结白莲教之罪名。 又及,慧贵妃为了巩固地位,也会出手相帮沈从云,根本不需要平阳公主出手。 此时此刻,平阳公主无须操心任何事,只安然享乐,享受与萧执安兄妹情好,吃他的茶,卧他的榻,挑出案上一册书,递到萧执安面前。 “皇兄为我读这本。”平阳同时伸出右手,递去茶盏:“再斟一盏。” “好。” 萧执安两手接过,斟来茶,送入平阳公主掌心。 坐到一旁,翻开扉页,他沉吟片刻,抬眸告诉平阳公主:“有件事一直没同你讲,回京后,我会尽快派兵南征。倭国祸乱边关,我打算犁庭扫穴,一举灭之,届时你可前去自立为帝,你我兄妹平起平坐,各踞一方天地。” 听言,平阳公主柳眉上挑,眼中掠过欣喜——萧执安竟然设想扶她当女帝。 “皇兄真疼我!”平阳公主跳起来,搂住萧执安脖子蹭。 无论真假,萧执安此心,她无比受用。 平阳公主不在乎萧执安骗她与否,只要话好听,她都喜欢,左右一切尘埃落定之时,要不一起死,要不就是她来宠他,挖空心思讨她欢心,正是萧执安本职所在。 南征一事,平阳公主布局已久,她早就联系倭国,献上地图,一旦萧执安南征,必定损兵折将,丧失城池,这个罪名需要林家和萧执安一起承当,方能一举动摇东宫与林家的地位。 故而大军出征,领兵之人,只能是林拭锋。 现在萧执安和林怀音闹崩,不宜提林家,平阳公主只搂紧萧执安,亲亲热热。 萧执手握书卷,轻拍平阳公主手背,一双凤眸缓缓眯起,凝起隧道一样的眸光,穿墙透壁,看向一道虚影。 曾几何时,他确实计划为平阳争一片天地,他想与她并肩而立,他有的,妹妹也要有,他愿意与她分享一切,他知道她的恐惧,想以此填补。 他是帝王,她即是女帝,她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执帝国,拥雄兵,头上再不会悬一柄剑,即便是萧执安自己,都要退避三舍。 只可惜,他挨延太久,动手太慢,平阳等不急,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萧执安承认自己失败。 争平阳,他输给沈从云。 争音音,他输给了前世的自己。 但,萧执安已经找到了内心深处的平静。 就在尝试理解平阳与 沈从云之间的纠葛那瞬,萧执安脊背生出冷汗,他忽然振奋,忽然庆幸,他为林怀音感到高兴。 因为前世林怀音痛失一切,坠入深渊之际,遇到她的人,向她伸出手的人,不是旁人,是前世的他。 前世的他曾给予她温暖,给她太子妃的身份,给她身为女人的认同,给她野鹿衔花,让她重活的这一世,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幸好,音音曾经遇到他。萧执安知道自己是多好的人,他完全能够想见遇到一个破碎的音音,前世自己必定会不遗余力爱惜。 他一定对她极好。萧执安毫不怀疑。 平阳遇到那样不堪的沈从云,都选择依附,一起沉沦地狱。 音音在绝境中遇到温暖的爱人,她当然有权利念念不忘,她也应该舍不得,放不下,那是她的力量来源,他们命运相连,穿越生死,并非萧执安一个后来者可以相提并论。 想通这一点,萧执安不再怨怪,音音对他并非恶意,她只是不爱他,他争不过,也没有资格争,退出便是。 退出来,就不用患得患失,可以专心致志完成对她的承诺:一起改变未来,助她亲手复仇。 现在,先翦除沈从云,再等平阳在南征中暴露通敌,接下来,就是大内。 萧执安平静落子,等各方行动。 —— 车队行进,井然有序, 沈在渊单人骑马。 林怀音依旧乘坐沈从云的马车。 从萧执安那里回去,她没去找林淬岳和林拭锋,左右她去自首了,是萧执安不收,哥哥们忙,她可以自己解决自己。 她踽踽挪步,思索许久她的位置在哪里,她应该回到哪里去,最后在车阵中爬上了沈从云的马车。 一上车,赫然就见鱼丽,蟹鳌则是脸上贴膏药,避免被沈在渊认出来。 倏忽一瞬,林怀音调整状态,脸上的落魄狼狈压到心底,她立刻干劲十足,招呼人往马车送被褥,一层一层,垫得整个马车松松软软,才又扶鱼丽躺下。 主仆仨人久未团聚。 一路上,车厢摇晃,蟹鳌就叭叭讲圣水寺的乐子,和外头的世界,顺便愤愤不平,控诉她和林怀音行踪暴露,必定是男狐狸昨夜跑走后报复。 鱼丽好奇男狐狸是怎么回事,蟹鳌就绘声绘色,描述萧执安狐狸精长相,小倌做派,没眼看。 鱼丽不知道林怀音除了太子殿下,还在外头养了小男倌,想说该不会是一个人,但蟹鳌口中的男狐狸做派实在令人咋舌,鱼丽思来想去,想不定,但太子殿下应该不至于做小伏低到那种地步…… 不是同个人,鱼丽摇头。 小姐妹聊上没完没了。 林怀音热情附和一阵,便悄悄静默,一边检查伤口帮鱼丽上药,一边思索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同萧执安和好,这事林怀音万万没想到,但她不想琢磨,更没有工夫琢磨。 萧执安要护着平阳公主,这原本就在意料之中,林怀音冷静接受,只当一切回到最初,只当她不认识萧执安,重新制定计划便是。 现在,萧执安知道她一定会去取平阳的性命,必定严防死守,滴水不漏,林怀音唯有先击穿萧执安的保护,才能命中平阳公主。 此事,不易。 眼随手动,林怀音挖药膏,抹伤口,认真思索。 她没有沮丧太久,其实前方本身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林怀音几乎立刻就想到破局之道——前世还有个人也死于非命,那人远比平阳公主和萧执安这对奇葩兄妹可靠,也比萧执安更有权势,更离不开林家。 那人便是——当今圣上。 想着想着,林怀音猛猛跺脚——她恨自己蠢,单以为萧执安能克制平阳公主,却忘了圣上病重,却依旧是皇帝陛下,天下之主。 萧执安春秋二十出头,圣上也只是不惑之年,哪怕舍弃一双儿女,他也春秋鼎盛,不愁帝国后继无人。 认准目标,林怀音转而想到前世,沈从云曾经亲口承认,他在高中状元、任职起居舍人之际,曾借机给圣上下毒。 圣上缠绵病榻多年,其实是中毒,而非患病。 林怀音跟随车厢摇晃,记起出发来时,大哥哥林淬岳曾提起新辽国——虎守林谢家。 身为林家人,林怀音自然知晓虎守林大名,谢氏人称杏林魁首,有起死回生之术,此前她装孕,就是借谢氏名医压人。 当时大哥哥还说要去延请谢氏名医,为她养胎。 区区养胎都能请动谢家,林怀音心脏怦怦,小脸涨红,默默咬下唇。 如果能为圣上解毒,军政大权就会回落大内,届时萧执安不能监国,还怎么庇护平阳公主? 林怀音打定主意,待车队停下歇息,她要立刻马上去找林淬岳,问问怎么请名医。 第77章 惊天密辛。 日中,车队停下休整。 官道两侧,柏树参天,连成一派碧荫翠廊。 车夫投喂马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99节 朝臣下车就食简餐,三五成群聚集,或赋诗或遣怀,纷纷感慨道中古柏,乃是大兴帝国兆基之初,太祖皇帝下令修建驰道时种下。 两百多岁的古柏,与国同祚,睹物感怀,恰似太祖皇帝犹在蒙荫今日百官,一点虔诚在心,朝臣官眷轻声细语,抓紧时间吟诗作画。 林怀音安顿好鱼丽蟹鳌,溜下车。 沈在渊和初九尚在一旁,她见过礼,说去看望断腿的兄长林淬岳,沈在渊也只能颔首询问嫂嫂是否需要同往。 林怀音当然谢绝他好意,穿过车阵,自行前往。 新任初九凝视她背影,缓缓将目光远送,看向平阳公主所在的銮驾。 这几日,林怀音频繁出入萧执安居所,初九一次都没看漏,他严重怀疑林怀音同萧执安有染,平阳公主却笑而不语,表示无需告诉沈从云。 初九是平阳公主的人,他奉命侍奉沈从云,但绝不为沈从云卖命。 他亲眼看过林怀音在战场射杀白莲教逆贼,确认她板上钉钉是杀害赵昌吉的凶手,可她究竟如何盯上赵昌吉,是否因为沈从云与其勾结,初九不得而知,他只是觉得奇怪—— 林怀音表面娇柔软弱,实则凶残狠厉,隐隐约约在同沈从云对着干,然而她怀着沈从云的骨肉,同时与萧执安牵扯不清,最后又回到沈家马车,不知沈从云回京之后,林怀音将如何在沈从云身边、在沈府立足。 毕竟,她射杀赵昌吉一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从云绝不会轻易饶她。 初九遥遥目送林怀音,很好奇她还能耍什么花招骗沈从云。 林怀音静静出现在林淬岳车边,被眼前的阵仗惊呆。 鹤鸣山一战,林淬岳大败白莲教逆贼,功若丘山,又不幸“负伤”——折损一条右腿,此前在驿馆,禁军推说伤重昏迷不宜探视,现今朝臣们总算抓住机会前来慰问。 车内是功臣,林淬岳严严实实捂紧被子,生怕暴露自己右腿好端端连着身子,未曾断掉。 车外,林怀音一现身,朝臣们心里咯噔一声,面面相觑——太子殿下抓的嫌犯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射杀兵部尚书赵昌吉,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众人心底犯嘀咕,面上客客气气,一阵风告辞退走。 林怀音爬上车的时候,大部队业已开拔。 鱼丽蟹鳌现在是禁军重点保护对象,林怀音不担心她们。 坐到林淬岳榻边,她直截了当,问如何请动虎守林谢氏。 然而林淬岳坐起来答非所问:“三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何时发现沈从云去年谋害你的真相,发现之后,为何不回家告诉我与父亲?” “我从来不曾发现。”林怀音摇头,脑子转得飞快:“是太子殿下告诉我,让我配合他查案。” “那赵昌吉也是太子殿下让你杀的?” “自然。”林怀音点头。 林淬岳不置可否。 往来多年,他对萧执安的人品有基本认知。 在他看来,萧执安敢做敢当,杀了柳苍就敢认;反倒是林怀音在沈从云面前的一往情深,如今看来全是伪装,反而坐实她撒谎精,不可信。 林业不认为萧执安会命令林怀音杀人,可林怀音无缘无故射杀朝廷三品大员,亦匪夷所思。 再者,纵然萧执安抓捕林怀音是出于保护,可弄到人尽皆知,叫满朝文武侧目,认定她杀人,毫无疑问也是昏招。 萧执安在谋划什么,林淬岳不清楚,但是有件事,他必须通知林怀音: “回京之后,你回林家,沈家不能再去了。” “大哥哥糊涂了,圣上赐婚,岂可不去。”林怀音咧嘴笑嘻嘻满不在乎。 这桩婚事,早就被沈从云算计死,不经皇帝陛下的手,她脱不开身,也不能叫林淬岳担心,只能安慰:“二哥下了封口令,沈从云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他,我去他身边潜伏,才是上策。” “他焉能不知?”林淬岳照她脑门就是个脑瓜崩。 “照你二哥所言,沈从云同平阳公主有私,太子殿下提审袁氏父子,又扣押平阳公主心腹,惊动了平阳公主,沈从云安能坐以待毙,你回去,保不齐一尸两命。” 林淬岳看向林怀音小腹,时刻不忘她有孕在身。 林怀音明白哥 哥疼她,立马顺杆爬:“所以哥哥你要快点去虎守林请神医前来,一则为我保胎,二来若能治好圣上的病,兴许他准我和离呢?” “再说了。” 见林淬岳要反驳,林怀音继续抢话:“太子殿下同公主殿下已经既往不咎,和好如初,为了平阳公主殿下的清白,太子殿下一定会处置沈从云,而平阳公主为了自保,必定会快速切割,我敢打赌,公主殿下会瞒着沈从云,用他换取太子殿下的宠爱。” “唔唔。”林淬岳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林怀音噘嘴:“就是这个理。” “殿下同平阳公主,绝无和好之可能。”林淬岳摇摇头,大手揉上林怀音小脑袋:“如果只是单纯私通,以殿下对平阳公主多年的宠爱,兴许睁只眼闭只眼,把沈从云赐给平阳公主都有可能。但此事牵涉白莲教,动摇国本,太子殿下一定会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林淬岳语声铿锵,浑不怕传到外头,搓得林怀音小脑袋毛茸茸,顺便敲个脑瓜崩,嫌弃她啥都不懂。 林怀音脑门疼,捂脑袋缩靠车壁,车帷随风掠起,一眼就是萧执安雕梁画栋的銮驾。 想到今晨萧执安同平阳公主并立,平阳公主娇滴滴挽着萧执安手臂唤“皇兄”,林怀音心里泛酸,脑门疼一下子疼进脑仁,脑瓜子嗡嗡嗡。 冷风吹头,四只鞋履又在眼前晃荡,萧执安和别人站一起,同别人亲密无间。 那一幕过后,林怀音就把萧执安埋了,埋到脑后,埋到鹤鸣山,随便哪里都可以,她再也不要想起他,她要把他沤烂了,连他的气味他的脸,他肌肤的温度和触感,通通埋葬。 他是敌人,是骗子,她再也不要想起他。 可是林淬岳突然说,萧执安绝不会姑息平阳公主。 这话在林怀音耳中,一字一句都是别个意思——傻妹妹,萧执安跟平阳公主做戏,他不会不管你,他答应为你报仇,你要相信他。 大哥哥,该不会是在帮萧执安传话???林怀音懵懵地,嘴角眉梢不由自主牵起弧度,眼珠子缓缓转,想从林淬岳嘴里,掏出确凿证据,证明萧执安对她有安排。 对上林怀音渴望而又意味深长的眼神,林淬岳也不含糊,凑过去神秘兮兮低语:“另外,圣上缠绵病榻这些年,你当我不曾提议请虎守林谢家前来看诊?其实是父亲不允。所以沈家你就别想了,回京就跟我回家,有什么事,我和父亲挡着,太子殿下也不会不管你。” 林淬岳嗓音低沉,说完就是好哥哥对好妹妹,继续揉脑袋,表示安心啦,回家过好日子啦。 林怀音瞳仁失焦,却连遭雷击,不知道该思量哪一件—— 父亲不允许请神医为圣上诊治?为什么? 萧执安不会不管她?怎么管? 父亲难道想眼睁睁看圣上拖延病死?为什么?我林家效忠萧氏皇族两百年,不是忠贞不渝,天地可鉴吗? 萧执安会出手管她和沈从云的婚事?怎么管?圣上下旨赐婚,圣旨摆在沈家,他能违抗圣旨,让她轻轻松松还家? 究竟怎么回事??? 父亲不是忠臣? 萧执安没有背叛她? 父亲不忠,百年林家的根,岂非烂了? 萧执安没有背叛,他为什么不背叛,他不是抱怨她对他不公么? 两件匪夷所思的事同时出现,林怀音不知道该不该信,该信谁。 她呆愣愣靠坐,半晌不言语,脸色和嘴唇,逐渐褪去颜色,煞白。 倘若,倘若父亲不忠于朝廷,那末,那末,林怀音心尖发颤。 诏狱的粘稠恶臭,死鼠馊饭,林氏九族落地的人头、午门前冻结成冰的血、荒野里畜生啃食,遍野尸骸…… 背后的疤、万箭穿心、烈焰焚身…… 林怀音不敢想,心念却不听使唤,兀自轮转——倘若林家不忠,父亲不忠,那末前世今生,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罪孽和鲜血,莫非,莫非都是罪有应得??? 不。 怎么可能。 绝不可能。 林怀音木然站起,推车门。 林淬岳武人不擅伪装,为了装腿伤,右腿在榻上不能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林怀音走出去,关上门。 车夫以为她出来透气,没想到林怀音眼中空无一物,直愣愣朝前,一脚踩空,摔下去。 “三小姐!” 校尉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三小姐怎么了?”左右禁军打马来问。 林怀音浑浑噩噩,拉起缰绳,猛夹马腹——“驾!” 带着校尉,林怀音策马狂奔。 校尉高声示警——前方禁军立即回避。 马蹄铿锵飞驰。 掠过车阵。 冲过銮驾。 疾风如刀,割得林怀音目盲。 马蹄铿铿锵锵,她的灵魂燃着火,一边叫嚣,一边在在前世今生游荡。 如果灭亡是自取灭亡,那么复仇算什么? 重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复仇要向谁? 终点又是什么? 不知道。 林怀音不知道。 她想回家,想去找父亲,找林震烈问清楚。 马蹄迅疾。 她不顾一切狂奔,奔向唯一答案。 身下骏马似通人性,与林怀音人马合一,速度越来越快,转弯就打滑,人仰马翻,随时可能爆发。 校尉控不住马,只能逾矩抱住林怀音,预备坠马时护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0节 禁军和东宫侍卫在后头追,眼看危险逼近,情况不受控制,众人束手无策,越来越心惊。 “三小姐!” 校尉孤注一掷,顶风在林怀音耳畔吼——“你若出事,谁来杀沈从云?他欺你辱你,大仇不报了吗?还有捕蛇人,都等着跟你学箭,你要是有个好歹,就是食言!” 吼完一遍,校尉感觉林怀音有些许软化。 “三小姐!”校尉再吼一遍。 继续吼。 一遍又一遍。 林怀音涣散的瞳仁中,重新浮现沈从云在白莲教贼窝里,探手入衣襟,欺身她耳畔说“沈某冒犯”。 黑暗中的密林,捕蛇人眼冒精光,兴奋喊“俺们干,不要钱”! 纵有虚无与不确定。 沈从云该死。 袍泽不可弃。 林怀音伏倒马头。 校尉立刻接手缰绳,冲出几里路后,终于停在道中。 后方追赶的禁军与侍卫陆续赶到。 在校尉朝后摇手示意后,他们默契退走,没有上前。 校尉是林淬岳的近身将领,知晓日程安排,带着林怀音,二人直接前往当夜宿地。 自此,一场小小骚动,当作没有发生。 林怀音没再去找林淬岳,她陪伴鱼丽蟹鳌,因为再有五天,她们就要分别。 鱼丽蟹鳌回林家,她要去沈家。 林怀音不信沈从云敢拿她怎么样,她杀了赵昌吉又如何,力战白莲教又如何,沈从云清清白白,与这些污糟事毫无关联,他为什么要因为这些事欺凌她呢? 该不会是勾结白莲教吧??? 她可是怀着他的孩儿,有沈老夫人庇护,在林家哥哥和太子殿下面前过过明面,沈从云敢弄死她,就得一命赔一命。 她要回沈家,去恶心他,继续跟他对着干。 如果太子殿下比她先出手,她还要在沈从云身边,在最近的位置,看最活色生香的热闹。 赶路。 林怀音快活赶路。 她享受一路上有鱼丽蟹鳌相伴,喜悦她们即将到来的安全与解脱。 她也期待回京,回到沈府,她好期待沈从云看到她第一眼的表情。 日子,突然充满欢乐。 一路紧赶慢赶,在距京三十里的时候,沈从云率领留守官员来迎。 林怀音从车轿探头,她自然看不到沈从云,但不耽误她痴情思念,挥手高声喊“夫君,妾身回来啦。”。 沈在渊骑马在旁,痴痴看他的痴情嫂嫂,他小时候太穷,长大了只关心银子,养女人要花银子,他不乐意,就这样看看漂亮嫂嫂,与嫂嫂一路相伴六日,每日晨昏见礼,时而分享浆水食物,他对女人的兴趣就已经得到满足。 现在回京,沈在渊很担心自己赈灾贪污的案子,万一传闻中携带万民血书的贱民真的入京告御状,他的好日子就要见刀头。 不过沈在渊还有一点希望在——萧执安此前召他去,十分仔细的过问九年前沈父之死,甚至表现出一丝唏嘘同情。 沈在渊觉得,太子殿下此举应该是在考察沈家的家世,兴许殿下真的瞧上了沈兰言,有意纳入东宫…… 总之,万民血书有长兄沈从云帮忙挡,也有三妹沈兰言预备着挡一挡,最不济,到时候求求嫂嫂,嫂嫂和林家出手,总能护他。 毕竟嫂嫂一路上对他很是关心,和风细雨,总对他笑,有事无事总唤他“二叔”,唤得怪好听。 沈在渊看着林怀音,心情逐渐转好。 一旁的初九默默,只待回府看戏,好同平阳公主回报。 前后左右的朝臣官眷,都好奇沈从云知道枕边人是个杀人凶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唯有一些知情禁军,知道林怀音每一声“夫君”都淬满毒药,倘若林怀音忘了淬,他们也跟上,一人一刀子,三刀六眼,捅满才算。 队伍继续行进。 三十里路过后,入城门。 自南向北,穿横街,跨御街,行到皇城大门,所有人下车轿,遥向宫廷行礼,以示尊奉大内,礼拜皇帝陛下。 萧执安与平阳公主在北。 沈从云领一众朝臣官眷,外围禁军侍卫,诸多仆从…… 数千人跪在丹凤门前行礼。 恰在这时,一名不速之客,哒、哒、哒,打马而至。 此人见萧执安,不下马,不行礼,堂而皇之打马逼向沈从云。 萧执安泠然不语。 平阳公主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马蹄下,沈从云缓缓抬眸,马腿精壮、马背健硕,棕色骏马铜筋铁骨,马背上巍巍跨坐之人,凛然背光,阴影中,只见一双阴鸷鹰眼,一条红布包裹的长枪斜在身后。 “岳丈大人。”沈从云颔首,玉面俊朗无双,冷汗自后脊生发:“见过岳丈大人。” 林震烈高头大马,冷眼不应。 林怀音抖抖耳尖,悄然抬眼。 林拭锋一见横在林震烈身后长枪,心中震悚。 第78章 休夫。 满朝文武俱在。 朝臣家眷同在。 外围伺候的仆役侍婢小厮,数不胜数。 一条条匍匐的脊背、一颗颗点地的头颅,叩拜大内的庄严仪典被打断,林震烈的阴影无声笼罩全场。 一人一马一枪,无礼无状,漠视监国太子,藐视身后皇城大内。 当朝首辅连尊两声“岳丈大人”,林震烈置若罔闻,无动于衷,马蹄哒哒,似随时踏断沈从云脊骨。 不敬天子,轻慢太子,暴凌朝臣,百官震悚,数千人震悚,谁都不敢揣测林震烈此举意欲何为。 世代以来,人们只知林氏有从龙之功,国朝伊始,有让尊位之姿,萧林两姓世代约为兄弟,林氏统领元从禁军,实则禁军有如林家私兵,乃是天子卧榻侧畔之凶器,幸而历代帝王听之任之,礼遇优容,从无猜忌,遂成百年佳话。 林氏地位超然,然则两百年来,林氏恪守君臣之礼,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用则出,休则默,姿态越来越低,以至于除了世家大族,已经鲜少有朝廷新贵知晓其真正底蕴。 百年帅府,与国咸休,百年林氏,晦迹韬光,如今林氏掌舵人公然挑衅皇权,视监国太子与公主如无物,百官震动惊恐,却下意识缄默,竟无一人敢言。 萧执安泰然伫立,波澜不惊。 平阳公主视线逡巡,在黑压压人头中找到林怀音那一颗,缓缓眯起眼睛。 马蹄下,沈从云举目林震烈,连敬两声“岳丈”,只得骏马鼻息,“噗噗”直喷面门。 众目睽睽之下,腥膻满脸,沈从云呛得脸青,脑中飞速盘算——他早早离开鹤鸣山,回程路上撞见林拭锋率骑兵前往,当时他就担心白莲教腹背受敌,有意回去叫停攻山,却被杜预严防死守,全无机会,结果不出所料,飞报抵京,直述全歼白莲教逆贼,又及林淬岳伤重。 白莲教是沈从云和平阳公主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从包庇地方贪渎、逼反平民,到层层转买,收入京城训练,沈从云耗费无数精力,投入数不清的财货,好不容易蓄养一批死士,没想到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即便如此,沈从云也只是心痛,并不畏惧。因为白莲教主泰豆豆是平阳公主府中的低贱马夫,根本不会引人注意,而沈从云自己接触白莲教,唯有去年设计林怀音那一次。 白莲教逆贼被全歼,他绝无可能暴露,更何况平阳公主也没有任何提醒暗示,林怀音看他的眼神,依旧含情脉脉,痴恋成狂。 沈从云坚信自己仍然安全,折了白莲教,他还可以东山再起,只要他还是中书令,御赐的犀角扳指还在他手里,林怀音还捏在他手心,他就能重振旗鼓。 至于林震烈的异动,沈从云心下三分惧怕,七分则是幸灾乐祸——如此践踏储君威严,炫耀威势,只怕无须他出手,大内和东宫今后都容不下林家。 天欲使其败亡,必先令其疯狂。 沈从云不理解林震烈因何疯狂,但此刻数千人目光睽睽,他哪会甘愿被欺压受辱,现场除了储君和公主,就只有御赐犀角扳指可统御群臣,权力最大,林震烈是正一品的上将军不假,沈从云却也没低过他。 “岳丈大人。” 沈从云又唤,同时直身站起,未曾想眼前赤光横扫,耳畔风声骤起。 伴随透穿脊骨“通”一声巨响,他后背吃痛,来不及“啊”一嗓,身向前扑,一口腥甜喷吐而出,四肢下巴同时着地,搓着御街石板路朝前滑,犹如一只死蟾蜍。 一击一扑一滑,满朝文武,数千人傻眼——皇城大门,当朝首辅被人打得四肢着地、口吐鲜血滑行,如同挣扎在尘土里的可怜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谁还记得他们因何齐聚于此,跪拜于此? 朝臣官眷仆从,一个个直起身,跪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闪烁着马头上林震烈不动如山宽肩劲腰,和那一杆血红如饮的长枪。 此中最震惊,是林怀音,她甚至没敢直起身,额头还抵在手背,嘴巴大口呼吸尘土,双眼因为头颅垂地,红得滴血。 父亲素日里教诲林家树大根深,更需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万不可触怒主君,而今当众殴打,不,几乎是当众殴杀首辅,这般气焰熏天,叫她如何敢信? 睁眼、闭眼,林怀音反复确认——沈从云一动不动,诚如死过去一般,林震烈依旧长枪在手,保持方才一击之后的架势。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林怀音不信,而父亲突然发难,毫无疑问是为她出气,林怀音又惊又喜又害怕,顾不得什么礼数,爬起来,跑向沈从云。 跪在她身边的沈在渊愣了一下,也跟着跑去。 另一边,林拭锋低低压着头,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透露半点心绪,他提前写信回家,料到父亲会为三妹出头,却没料到会动那杆长枪,长枪一出,沈从云就只死路一条。 林拭锋强压痛打落水狗的念头,身势不动,是未免林家倾巢而出,显得太过霸道,唯一的遗憾,是兄长林淬岳假装受伤,已径直返回林府,错过这场大戏。 林怀音跑向沈从云,一路避让朝臣,路线歪斜,脚步踉跄,身后的沈在渊几 度伸手欲扶。 距离太近,想法过分大胆,举止过于亲昵,城门前方的萧执安幽幽垂下眼皮,盘算如何剁掉那双狗爪子。 要扶也是他去。萧执安目光仿若放空,实则牢牢攫住林怀音,邀她前来,请她近距离欣赏这出好戏。 在他身侧,平阳公主一眼未看沈从云,就在林震烈出手那瞬,她就不由自主被吸引,目光寸寸抚摸,从那杆长枪朝上,抚过林震烈的手、臂、肩,触到他背影,看清看入凤眸,平阳公主就再也没挪动视线,直到林怀音闯来。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1节 人到跟前,林怀音气喘吁吁,陡然犯难: 父亲林震烈在马上,为了她暴打首辅,冒犯皇威。 狗男人沈从云在地上,她万分乐见他去死,却又不能不管,他们婚事有圣旨悬在头上,林家就算要和离,也不能这样当众欺辱、不敬圣上。 林怀音感激父亲,更害怕父亲为她惹祸上身,遭受猜忌,一时竟不知该先管谁。 犹豫间,她鬼使神差看向萧执安。 萧执安却似分毫无有察觉,唯有眼帘下的微光,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萧执安不动声色,林怀音这才惊诧至极——父亲不下马行礼,当面殴打首辅,实则是藐视皇权、不敬储君,怎地萧执安却冷眼旁观,视若无睹? 林怀音奇怪,文武百官反应过来,也都个个惊讶骇然——监国太子竟被上将军威势压制,任由其恣意妄为,连训斥都不敢?皇家颜面,天子重臣,焉能叫人如此践踏? 无缘无故,难不成沈相就白白叫上将军打了? 如此,如此君不君臣不臣,尊卑不分,成何体统? 挨打的是沈从云,不作为的是萧执安,文武百官受惊过后,纷纷带入沈从云,势要看清此事如何了结。 与此同时,沈在渊蹲在沈从云身边,发现沈从云被受住方才那一击,已然昏死过去。 “兄长,兄长你快醒醒!兄长!”沈在渊越来越慌,大力摇晃,高声呼喊。 沈从云嗡嗡闪白光的脑子,缓缓找回一线清明,随清明而来的是剧烈背痛,脊骨好像震碎,血块翻涌向喉咙,沈从云咬牙,撑起双臂,艰难想站立。 “通!” 林震烈使枪如臂,轮起赤光如火,沈从云再次扑跪倒地——噶咔咔咔,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林怀音和沈在渊头皮发麻。 这一次,林震烈只打腿,沈从云膝盖骨稀碎,嘴角一团一团涌血块,沈在渊擦都擦不及,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歪进沈在渊怀里。 林怀音感觉沈从云真的要被打死了,她心里痛快,痛快得想尖叫,但也深知不能闹出人命,否则圣上那里不好交代,文武百官都看着,父亲如此行事,痛快一时,后患无穷。 她不能站林震烈,至少要留有余地,林怀音咬牙走向沈从云,迈步唤“夫君”刹那,长枪从天而降,挡住她前路。 “他并非你夫君。”林震烈凛然冷笑,说出现身后的第一句话:“今日,为父就替你休了这孽障!” “休?”林怀音以为自己头脑发昏在做梦,目瞪口呆望向林震烈:“父亲您在说什么?女儿的婚事是圣上赐——” “圣上赐婚,为父亦休得!”林震烈不以为意。 沈在渊完全搞不清状况,但他心疼兄长,也舍不得嫂嫂,脱口就嚷:“上将军无礼,圣上明旨赐婚,你怎可欺辱我兄,强夺我嫂?此事我必定告到御前,请圣上还我沈氏公道!” 沈在渊激动大喊,群臣兔死狐悲,听得肝肠寸断,对于林震烈异想天开的“抗旨休夫”,更匪夷所思到极点。 事已至此,歪在沈在渊怀中的沈从云,早已觉察事情败露——林震烈如此暴戾,绝对知道他设计谋害林怀音的真相了。 可是知道又如何???拿得出证据到御前争辩吗???就凭几个白莲教逆贼的供词,能扳倒他??? 沈从云绝不怕事,猩红的嘴角牵起一抹笑:平阳会保他,宫里的慧贵妃也会保他,林家识破又如何?圣旨赐婚,林震烈就算打死他,林怀音也是他的女人,林震烈越残暴,越说明在御前占不到理,所以才用这种当众羞辱的方式,想逼他就范。 就范?门都没有。沈从云眼眶赤红,他不看平阳公主,不想平阳公主看到他此刻的狼狈样,他狞笑着去瞪林怀音,要林怀音记住他现在遭的罪,回府之后,他会一寸一寸,剥了她的皮。 阴寒目光,林怀音结结实实接住,事态发展超出预料,沈从云眼里的狠毒算计让她不寒而栗,她清楚现在根本没有力量绞死沈从云,还需要穆展卷带回来的证据,此刻闹到御前,林家绝对不占理。 到底应该怎么办?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父亲为何如此冲动? 林怀音忧戚挣扎,鬼使神差又去看萧执安。 萧执安这次没有回避,他接住林怀音错乱眸光,缓缓闭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点头,林震烈准确收到,长枪从林怀音面前一掠而过,径直挑开沈在渊,沈从云还在瞪林怀音,企图施加压力,那长枪挑开沈从云腰间跨带,旋即上下翻飞挑刺。 沈在渊企图阻拦,林震烈嗤笑,长枪一送,肩膀见血,哼哧哼哧歪倒一旁。 枪头回转沈从云身上,一点一送,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见银光闪烁,直至最后停下,沈从云的首辅官袍,打着仙鹤补子的首辅象征——被林震烈长枪挑空——“扑簌”坠地。 四月尾旬,衣衫轻薄,除去官袍,沈从云此刻就只一身中衣,几同于赤、身、裸、体。 父亲当众剥去首辅服制,等于啪啪啪打朝廷和圣上的脸! 发展到这一步,林怀音知道断无回头路可走,在萧执安的注视下,悍然移步到林震烈马前,她要同父亲在一起,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事后圣上如何责罚,她要同父亲在一起! 此时此刻,高头大马下,林怀音纤细单薄,毅然站定。 皇城丹凤门,数千人面前,首辅沈从云被强行退去朝服,衣不蔽体,如此奇耻大辱,令在场朝臣无比胆寒。 在他们看来,沈相并无过失,纵有过失,绝不至于凌辱至此,朝臣感同身受,不约而同站起,本能地厌恶林震烈。 沈从云的中书省同僚最是同仇敌忾,四方步踱到林震烈跟前,神色凛然:“上将军目无君父,枉顾法纪,当街逞凶,欺人太甚,请随我等到御前,将是非对错说个分明!” “正是!”朝臣仰头目视林震烈,目眦欲裂:“圣上赐婚,安敢轻言休夫,上将军眼中还有没有圣上和太子殿下?” 听言,林怀音一步跨出,张臂欲将沈从云罪状分说,一抹殷红,却飘然而至。 红绸突然飘落,众臣尽皆仰身回退、抬臂遮眼,林怀音猝然回头——只见剥去红绸后,林震烈手中赫然炸开一束光灿——银枪头、金枪身,五爪龙纹似在林震烈掌中游走! “这是——”群臣不敢直视,心下震恐,直觉此物非同小可! 与此同时,萧执安整肃衣冠,遥遥朝金枪三跪九叩,音声琅琅,传遍丹凤门——“孝孙臣恭谒太祖高皇帝圣物!仰惟太祖高皇帝,开天辟地,恩泽万民。孝孙臣夙夜敬畏,不敢忘怀。今瞻仰圣物,如亲睹天颜,必当恪守祖训,绍继大统,励精图治,光耀社稷,以承太祖皇帝开创之伟业,保江山永固。” 伴随萧执安音声遍布,林震烈双手托举金枪,表 明他手中圣物,乃是太祖高皇帝所赐——此时此刻,他是代太祖高皇帝亲临! 萧执安虔诚跪拜,群臣魂不附体。 监国太子都跪了,太祖圣物真实不虚,林家底蕴恐怖如斯,朝臣震恐难当,敛容正色,身如潮水退却,顷刻化为波涛,跪伏山呼—— “臣等恭谒太祖高皇帝圣物!太祖高皇陛下万寿永年!” “臣等恭谒太祖高皇帝圣物!太祖高皇陛下万寿永年!” “臣等恭谒太祖高皇帝圣物!太祖高皇陛下万寿永年!” 丹凤门前,山呼过后,群臣震悚,一片悄寂。 平阳公主和林怀音,亦应声跪地。 前者面色煞白。 后者心脏乱跳、无关乱飞,四条腿忍不住要跳起来,绕场狂奔,疯狂尖叫——太祖金枪!林家何时有这种东西?父亲大人怎么这时才亮出来,害她白担心一场!还有萧执安居然朝她这边跪,跪得真好看,真想骑到他背上去!!! “鹤鸣山一战,生擒逆贼一千三百二三名。”林震烈目视沈从云,淡看他脸色转青,一字一顿,宣布罪状。 朝臣、官眷、仆役,在场数千人,洗耳恭听。 “逆贼供述,去年上巳节掳走小女一案,皆由中书令沈从云一手操弄。沈从云勾结白莲教,掳掠贵女,一负圣上重托,二辱忠良之后,即刻打入诏狱,严加审查,其与小女的婚事,现付一纸休书,就此作废!” 听罢,群臣心神震荡,冷汗涔涔。 沈在渊面无人色,捂住肩伤,嘶嘶抽冷气,不敢再接近沈从云。 数千人的心念,在丹凤门前震荡——谁能想到,当朝首辅竟然勾结白莲教逆贼! 谁能想到沈相去年救回林三小姐,竟然是他一手加害算计! 朝臣面面相觑,恍然大悟——沈相一介文臣,能寻回禁军都寻不回的林三小姐,此事原先只觉得怪异,二人大婚后便无人提起,现在细细想来,属实诡异,唯一的解释便如上将军所言,乃是沈相一手操弄! 真相摆到面前,朝臣们继续深思,一霎时也明白林怀音为何要杀赵昌吉——赵昌吉给白莲教输送军械,林三小姐必定是看穿他与沈相勾结,故而出手截断军资供贼。 细究根本,林三小姐并非凶残杀人,而是为国除贼,否则白莲教夺得兵部军械,如虎添翼,他们这一趟,怕是要全部折在鹤鸣山,死于逆贼之手! 林三小姐杀赵昌吉一人,实则断白莲教根本,保下鹤鸣山群臣官眷,拯救千人性命! 他们所有人,能这丹凤门前见证林震烈出手,全靠林三小姐保命! 想通关节,在场数千双眼睛尽皆去看沈从云,方才明白沈从云作恶多端,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而林震烈动万钧雷霆之怒,请出太祖御赐的金枪,并非恃强逞凶,而是为国除奸,为女报仇! 林三小姐横遭沈从云算计,奇惨,亦奇勇,实为女中豪杰,还好今日有上将军护她,否则再入沈家,岂非羊入虎口,白白受罪? 数千人想透一切,无不悔恨方才仇视林震烈,目光如刀刺向沈从云,一刀一刀剐。 沈从云在众人目光凌迟下,不觉屈辱,只觉得到这步田地,还不至于山穷水尽,他望着林震烈,阴恻恻冷笑——“岳丈大人,三娘肚里,还怀着我沈家骨肉。” 听言,林怀音撑胳膊跳起来想骂人,林震烈却长枪一送——“唔”,沈从云闷哼倒地。 银枪头刺入沈从云身体,蘸上血,就着沈从云中衣书写两个血红大字——休书。 如此这般,就在满朝文武见证下,林震烈以太祖金枪为笔、以沈从云的血为墨、沈从云的中衣为纸,在沈从云身上走笔龙蛇,没墨了就刺肉取血,就着血淋淋死狗一样的沈从云,洋洋洒洒写休书。 待到一封休书落成。 林震烈向萧执安递个眼神,弯腰捞起林怀音,打马转身离去。 第79章 回家。 林怀音扭。 她不想走。 她还没看够萧执安跪。 她想拿太祖金枪,亲自去戳一戳沈从云,也戳点血出来。 最好,最好趁热打铁,把平阳公主也按地上打屁股,然后一枪捅穿她喉咙。 说干就干,她抢太祖金枪。 林震烈欣然松手,林怀音龇牙咧嘴——夭寿了,该不会是纯金打造的吧?扛不动! 小小的林怀音,抱着比她还长的金枪,承受不住太祖高皇帝的神圣托付,龇牙五官乱飞,拼命保持平衡。 左摇右晃的小身影,好像随时要掉下马,萧执安看呆,忍俊不禁笑出声。 离开的路只有一条,文武百官纷纷跪退,让出中路。 林震烈昂然打马,巍峨身形岿然不动,一手揽着林怀音,一手拉缰绳,马蹄哒哒,不疾不徐。 跪地的百官、官眷、仆从…… 在场上千颗脑袋,犹如冷夜里仰望月亮的蟾蜍,不由自主举目——林三小姐,是从白莲教逆贼手中,救他们性命的恩人。 是恩人。 谢恩人救命之恩。 贺恩人脱离苦海。 热切眸光投来,脉脉温情围绕,林怀音浑身战栗,没来由想到去年——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2节 去年沈从云从白莲教贼窝“救”她回来,亦是这般骑马带她招摇过市。 同样的万人围观,同样天罗地网的视线,去年是冷冰冰审视,人们眼中流露同情或者鄙夷,每个人似乎都在说——看啊,她陷贼十五日,清白名声尽毁,人生彻底完蛋。 冰冷目光夹道,万人空巷,人们放下手头事,热心前来宣判林怀音社会性死亡,为她送葬,替她盖棺。 而今,在父亲的马背上,林怀音能感觉到温暖环绕,景况截然不同。 但她顾不上,金枪要压死她了,稍微分心就要栽倒掉下马,她后槽牙都要咬碎,脸红脖子粗,恨恨斗金枪的滑稽小模样,引得在场众人嘴角上翘。 林三小姐真是天真烂漫,好像年岁也不大,虽然林家女不外嫁,但能入赘也是三生有幸。 朝臣和官眷们心思活泛起来,青年才俊自己就跃跃欲试,家里有儿子的,开始盘算家底,怎么才能拼过旁人,让自家儿子入林震烈和林三小姐的眼。 拼真本事的时候到了…… 众人默默恭送林家父女,心照不宣点燃战火,势要比拼谁家儿子能九天揽月,入赘林家。 跪在人群中的林拭锋,原本得意洋洋,骄傲得尾巴朝天甩,突然间身边热浪翻腾,朝臣们鬼鬼祟祟往他靠,眼睛咕噜噜贼亮,热情汹涌澎湃。 搞什么鬼?林拭锋默默伸手向腰,摸匕首。 萧执安察觉到一股躁动,仿若丹凤门前明枪暗箭嗖嗖乱斗,放眼看去,苏景归的父亲苏迈头昂得最高。 苏迈官职太低,距离太远,萧执安看不清他表情,但是那明显昂扬的姿态令人不悦。 “传闻苏家那小公子甚是痴情,至今没收退婚书……”萧执安侧目杜预,想起他说苏景归痴心妄想,苏家和林家的婚事尚未断绝,现在音音休夫,重活自由身,苏家莫非又起了什么妄念??? 胆敢觊觎音音,不知死活。 萧执安隔空投送一个冷眼,苏迈莫名脖子发寒,鸡皮疙瘩嘭嘭暴起,感觉到一股杀气。 苏迈默默将脖子缩回衣领。 萧执安满意地欣赏他溃败。 皇兄在护食。平阳公主没有错过萧执安的表情,精准破译他心思,旋即起身站定,环视四周。 不远处,首辅官袍伏地,沈从云破破烂烂一身血,身上血淋淋一封休书,昏迷不醒、无人问津,除了禁军目光恶狠狠剐杀,像提破布袋一样提下诏狱,就连沈在渊都戚戚哀哀,追视林怀音父女。 万丈高楼,轰然倒塌。 万般辛苦爬上的首辅之位,一息崩毁。 真狠,真强,真霸道,真不愧是她的兄长。 平阳公主凝视萧执安,默默复盘:她最得意就是设计林怀音 婚事,有圣旨赐婚,林怀音根本逃不出沈从云的手掌心,林家想救女,不死也要脱层皮,就算是萧执安也奈何不得,故而当萧执安说要处置沈从云,她只是笑笑,觉得萧执安痴人说梦。 然而此刻,平阳公主不得不认输——林家底蕴超出预期,萧执安不自己下场,也没有能力下场,他请林震烈出手,苦主为女复仇,一杆金枪直接将沈从云打入地狱,至此,沈从云身败名裂,罪名坐实,公主、贵妃、父皇,谁都推不翻、也不能动太祖金枪挑翻的罪人。 沈从云丧失一切,永无翻身之日。 平阳公主怅然吁气,这枚棋已 经彻底废掉。 不过,死棋也有死棋的用法。 待到萧执安与林怀音的私情暴露,林家联手东宫暴凌首辅,究竟是为公义还是私情、是尊奉太祖法统,还是玷污太祖金枪,届时自有人辩经。 平阳公主不气馁,萧执安出招,她接着便是,此刻她也读懂萧执安为何公然抓捕林怀音,将她射杀赵昌吉一事闹得人尽皆知——萧执安就等这一刻,让朝臣们自己琢磨出林怀音表面杀人,实为斗白莲教逆贼,间接削弱白莲教势力,在鹤鸣山大战中保群臣性命。 事先宣扬杀人罪过,事后让朝臣感恩戴德,欲扬先抑,完美压下一桩谋刺三品大员的重罪。 想通一切,平阳公主都忍不住要为萧执安喝彩——为了心爱的女人,还真是算无遗策,用心良苦。 只不过,群臣感恩,赵昌吉的独子——赵砚修,他还在家中守孝,此人容不容得下杀父仇人呢? 平阳公主目送林怀音父女彻底消失,笑吟吟,等着看好戏。 —— 林宅。 两个烫金大字,缓缓映入眼帘。 “三小姐!” 门房欢天喜地迎出来! 亲切熟悉的声音入耳,林怀音瞬间湿了眼眶。 紧随其后,林家府兵一涌而出,“三小姐三小姐”唤个不停,齐齐乱了章法,七喊八说要去通传。 马蹄停下。 金枪早被林震烈接手。 林怀音倚靠林震烈胸膛,没够。 前世,她有家不能回。 今生,她带着一身罪孽,有家不能回。 前世今生,她离家整整四年,四年没见过父亲,四年没有回家,四年不曾在父亲的怀里,听他结实有力的心跳。 此番回京,林怀音苦中作乐,蓄了满身力气,准备去沈府继续干仗,哪怕头破血流,她也决定要去沈家。 即便大哥哥林淬岳跟她说必须回家,她也没想过能回。 她还能回家?一切都未了解,圣旨悬在头顶,她居然轻轻松松,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光是站在那里不动,父亲就骑马过来,暴揍沈从云,帮她休夫,带她回家。 这真的不是做梦? “林宅”匾额之下,林怀音盘腿转回来,想确认她倚靠一路的坚实胸膛究竟是不是父亲大人——一只粗糙大手就捏到她脸上,还分外用力地揉搓,似乎是故意要弄疼她,好确认什么。 老茧刮肉,生疼。 是父亲的手,常年练兵,皲裂、厚茧层层叠叠,像小时候一样,喜欢捏她脸颊肉,捏完就提起来抱怀里转圈圈。 是父亲,不是梦。 回家了,真实不虚。 “好痛。”林怀音胸口泄出一股气,鼻子发酸,眼眶通红,捧着父亲的手,扑簌扑簌泪花翻涌。 朦朦胧胧视线里,林震烈眉间的沟壑平了又起,林怀音滚烫的眼泪,让他确定真的带女儿回家。 收到萧执安来信,知晓女儿遭奸人所害,他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寝其皮,拼着林家二百年不露锋芒的祖训不要,他也要宰了沈从云! 今日留下畜生一命,乃是萧执安信中明言要求——留着沈氏性命有用,万望饶其苟活一阵。 沈从云一条狗命还有什么用途,林震烈不知,但萧执安搭台请去救女儿,全程配合支持,林震烈感念于心,虽有不满,虽觉不够完满,还是勉强配合。 余事不论,最重要是女儿回来了。林震烈眼眶湿润,嘴唇抿成一条白线,胸口是压不住的起伏。 萧执安信中字字血泪,他从未想过这一年不闻不问,女儿在沈家过得那么苦,遭了那么多罪,他不敢看林怀音,多看一眼,都是剜心之痛。 “回家了,老三。”林震烈嗓音低沉,佯作轻松,举起林怀音,放她落地。 “你娘还等着呢,快去。”摆摆手,林震烈让她进门。 “父亲你怎么不下马,”林怀音不走,抹一把泪,问:“父亲要去哪里?” “入宫请罪。”林震烈干脆利落,打马转身离去。 “小姐!”蟹鳌跑得最快,一溜烟赶来,扛起林怀音往门里进。 没几步工夫,林母、林淬岳夫妻、俩小侄儿、四妹林眠风,纷纷迎出来,抱作一团。 丹凤门前发生的事,林宅尚无一人知晓。 林怀音在沈府这一年的苦日子,林淬岳只字未提,鱼丽蟹鳌亦守口如瓶。 故而亲人相见,思念甚笃。 林母落泪埋怨林怀音不懂事,不回家探她,林怀音当机立断,搂住母亲,现编故事—— “父亲大人早就察觉到沈从云勾结白莲教,这一年她是卧薪尝胆、深入虎穴、搜集沈从云罪证。 方才在丹凤门前,父亲大人已将沈从云就地正法,她功成身退,毫发无损,现在是功臣凯旋,光芒万丈,希望母亲大人多多海涵,有什么不痛快都是父亲的主意,她拗不过父亲,请母亲大人找父亲大人论理……” “父亲大人说了,国家大事,匹夫有责,匹女子也有责,他又不能祸害别人家的女儿,只能拿自己的女儿吊坏人……” 林怀音叭叭叭,绘声绘色,惊险刺激,还张牙舞爪吓唬俩小侄儿。 林淬岳和蟹鳌俩人听得一愣一愣,全程不敢搭茬、不敢吭声,每当林母求证的眼神甩过来,俩人就硬着头皮点头。 听得林母一声一声骂“老东西害女儿!”,撸袖子表态要跟他拼命,俩人更是低头,只敢弱弱捏紧掌心汗。 毕竟,林怀音一本正经,委委屈屈,甚是可怜,可信度超绝。 两炷香时间过去,林怀音胡说八道完毕,咕嘟咕嘟猛猛灌茶,林母火冒三丈,急不可耐要杀出门找林震烈麻烦。 点火完毕,林怀音顺利脱身,冲林淬岳龇牙笑笑,表示好累啊,要回闺房去啦,啦啦啦。 林淬岳夫妇自然要接手林母,俩人左哄右哄,林母火气蹭蹭冒,开始骂他们没良心,不心疼妹妹,话越说越重,林淬岳赶忙使眼色赶走妻子,自己独个伺候老母亲。 于是大嫂也开溜,热闹转移到林怀音闺房。 闺房还是出嫁前的样子,墙上挂满各式弓箭,日光攀爬入窗,纤尘不染,暖意融融。 林怀音一手抱一个侄儿,小家伙咿咿呀呀,表示不认识姑母,但是姑母好漂亮,喜欢姑母抱,同时上手拉扯林怀音头上花钗,扯下来玩。 很快,林怀音就披头散发,乐呵呵盯着林眠风傻笑。 真好啊。 终于等到这一天,记忆里冷冰冰暴尸荒野的亲人们,温暖、鲜活,在她面前晃,她随便讲个乐子,大家就哄笑一团。 大嫂过来,看到房中闹陶陶,便倚在门框看热闹。 她生了两个孩子,年长许多,操持府中一应事务,眼力自是旁人比不得,她看得出来,林怀音清瘦许多,脸上虽然在笑,人却实打实的憔悴。 林淬岳回来,几番提起“三妹”,而后欲言又止,大嫂聪明人,不深究,但是存了心思,转身去找鱼丽,询问林怀音口味变了没,她要亲自下厨,做一顿林怀音爱吃的。 林怀音回家,所有人都活泛起来。 直到夜幕降临前,林淬岳亲自将一碗汤药端到林怀音面前。 熟悉的味道,呛鼻、苦臭,中断六天后,再次捧在掌心。 褐色汤药中,林怀音的小脸晃荡,同时在她眼底心间摇晃的,则是萧执安的脸。 萧执安在驿馆对她视而不见,又在丹凤门前跪拜太祖金枪。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3节 林怀音不傻,她懂得萧执安身为监国太子,领头下跪的分量——储君跪拜,石破天惊,父亲的手头的金枪才是真正的太祖圣物,才是神圣庄严、代太祖高皇帝行天道,否则就是林家自说自话,无人相信,更无人臣服。 萧执安跪父亲,即是萧氏皇族跪父亲,代表当朝天子跪父亲,如是这般,父亲就可超越君臣,凌驾本朝天子,生杀予夺,一如太祖高皇帝亲临。 而后废圣旨,罢首辅。 沈从云败亡,她脱身回家。 林怀音清楚其中因果,汤药因为手抖,波澜不息。 萧执安的声音,回荡耳畔。 “音音,我跟你一起,我们齐手,彻底了结这一切,我会让你亲自动手杀了平阳。” 林怀音记得,萧执安说这话时,哽咽,眼中含泪。 他最后抱她,在黑暗中落声问:“你爱的不是我,却要我成为他,音音,公平吗?” 公平? 林怀音嗤之以鼻:是谁偷偷摸摸给她喂药,却闭口不说她为什么吃药? 是时候搞清楚她的身子究竟怎么了。 搞清楚,她要去找萧执安,收拾他,顺便问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小姐?” 蟹鳌手指伸进汤药,点一下含进嘴里:“要凉了,喝了有好吃的糖果子哦。” “知道啦。”当着林淬岳的面,林怀音仰头一口饮尽。 林淬岳心满意足,乐呵呵走开。 “蟹鳌。”林怀音咧嘴,阴恻恻地笑:“打听一下卢太医住哪里,我们去找他聊聊。” 第80章 去见卢太医。 这一夜,林家不太平。 林震烈回家,林怀音装死。 林母追着林震烈打杀,揍得鼻青脸肿,差点给他就地正法。 而后,林淬岳和林拭锋分别找林震烈谈话,重点都落在林怀音身上。 林淬岳说:三妹中毒,恐不能生育,现在是东宫的卢太医在诊治,是否请虎守林谢氏前来? 林拭锋神秘兮兮,说三妹腹中骨肉可能是东宫那位的,而三妹同东宫现在正闹矛盾,为三妹着想,是否应该给她张罗一门亲事遮掩? 林震烈前后听半晌,没搭理俩儿子,重新展开萧执安的信。 信上写林三小姐乃是在沈府假孕保命,又及中毒可能无孕一事,乃是他监国有失,责任在他,日后愿以一皇子过继林三小姐,奉养终身。 过继皇子,奉养终身。 看起来,倒是诚心实意,慷慨大方,除了有捆绑笼络林家之嫌,也算是储君最拿得出手的补偿。 林震烈欣慰点头,表示储君仁厚,是万民之福,然而老茧摸索信纸,老眉却不经意拧紧——以皇子为子?老三以太子殿下的儿子为子息?怎么越、品、越、奇、怪? 林震烈回想丹凤门前休夫,林怀音两度惊慌失措,都看向萧执安寻求指引,萧执安跪地那瞬,林怀音嘴都咧到后脖颈,跃跃欲试想爬过去骑大马…… 身为父亲,林震烈太了解女儿的小动作,林怀音小屁股一翘,他就知道她是饿了还是要胡闹。 萧执安特意写信来,说明情况,邀他去丹凤门接女儿。 女儿心思不定的时候,不看林拭锋也不看他,偏偏朝萧执安求安慰。 这俩人……这两人让林震烈“撕拉”一声,攥破信纸。 为保朝堂稳固,先祖与太祖皇帝早有默契,定下萧林两姓永不通婚的祖训,老三不知道,太子殿下抽什么风??? 林震烈思来想去,睡不着觉,林母也不让他回房睡觉,他合衣找不到地方睡,慢慢悠悠,溜达到林怀音院门口。 林怀音双眼大睁,借月光瞅自己的闺房,眼前时不时浮现父亲在马上挥舞长枪的英姿,她一个人“啊啊啊”的尖叫,爱不释手搂紧被子嗅,满床打滚睡不着觉。 回家的感觉实在太好,或者说,这根本不是回家,而是终于从地狱回到人间,终于活过来几分。 前世鹤鸣山一役,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萧执安和林家已然倾颓,回天乏术,而今东宫安好,林家安好,她回到爹娘兄长身边,四妹侄儿,鱼丽蟹鳌,林家的门房老苍,朝廷的文武大臣……所有人都在同一轮月光下安眠,除了沈从云。 想到沈从云,林怀音在帷帐里咯吱怪笑,她得捉几只老鼠去找他,沈从云配不上她的雷击枣木弓,老鼠才是他的绝配。 平阳公主失去沈从云这副爪牙,不知道会不会暴起发狂,林怀音笑着回忆前世——鹤鸣山之后,当是南征,沈在渊丧尽天良,克扣大军粮饷军资,贻误战机,以至于大军节节败退,死伤无数。 林怀音不确定这一世会不会南征,几时出发,但她知道沈从云一案牵扯不到沈在渊,而且平阳公主没了沈从云,一定会力保沈在渊,唯一对付沈在渊的契机,就只有那个携带万民血书进京的姑娘——白止止。 前世,白止止被平阳公主截下,甚至被平阳迷惑倒戈,反过来诬告护送她上京告御状的地方府尹,于是沈在渊贪污赈灾粮饷的案子,主犯成了府尹,忠良下狱,含冤就死。 林怀音掰手指算日子,白止止抵京应该就在这两日,她得打起精神,把人抢过来。 除此之外,还要加紧去请虎守林谢氏神医,只要神医证明圣上下毒,毒源自平阳公主,平阳公主绝对难逃一死,而她作为请来神医的功臣,要求当一回刽子手,不过分吧。 不过分。林怀音兀自点头,明日就找父亲商议此事,顺便问清楚父亲为什么不允许请神医给圣上看诊。 一整晚,林怀音想东想西,月落日升之际,蟹鳌蹦跶哒过来汇报鱼丽的状况又好了许多,她就肿着黑熊眼,挪一双软腿去找鱼丽说话。 鱼丽身上蛇毒未清,大夫不让动弹,囫囵个躺在床上不许动。 林怀音熬了一夜,嘴里苦苦的,眼皮都抬不起来,但她还是亲力亲为,为鱼丽擦伤口换药,一起用了早膳,再监督她服药。 忙完这一切,林怀音去给林母请安,陪母亲和嫂嫂侄儿又用一轮早膳,蟹鳌溜到门口使眼色。 看来是卢太医的住址到手了,林怀音当即拜别母亲嫂嫂,啃了两口小侄儿,张罗出门。 与此同时,萧执安在金仙殿,伺候皇帝用早膳。 慧贵妃腹部隆起,龙裔已然显怀,因为父亲柳苍新丧,她装扮素雅,一手汤匙一手锦帕,喂病重难支的皇帝用膳,自个儿眼眶通红,又抿唇不语,真真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坚强得令皇帝心疼。 萧执安立在一旁,缄默不语。 慧贵妃装贤淑,装可怜,做有苦难言之态,萧执安自不会上赶着找麻烦。 皇帝心疼贵妃,但往日里扶持柳苍和沈从云,一个言官之手、一个文官之首,勉强还能节制东宫一二。 现下柳苍殒命鹤鸣山,林震烈一杆长枪打废沈从云,朝臣只知东宫,不问大内,太子从前还十分孝顺,昨日回京却不入宫觐见,僭越之心堂而皇之,皇帝有心发难,却无力支撑,倘若父子撕破脸,还不如保持现状。 一国之君,被儿子压得不敢喘气,皇帝屈辱至极,默默在袖中虚空攥拳,勉力多吃多饮,以求身体尽快好转,重新掌权。 萧执安静静侍奉,一道一道试菜色,待到皇帝吃饱漱口,才躬身请旨:“启禀父皇,白莲教之祸已彻底铲除,南边倭国祸乱边关数载,几度掳掠良民,恳请父皇下旨,出兵倭国,护我百姓,扬我大兴国威。” “嗯。”皇帝无力点头,只哼一口气,算是准了。 “儿子领旨。”萧执安躬身告退。 “太子。”慧贵妃终是没忍住,“太子请留步。” 萧执安驻足垂首:“娘娘有事吩咐?” “并,并非吩咐。”慧贵妃看向皇帝,泫然欲泣,皇帝的睫毛却掩住所有情绪。 慧贵妃捏 紧锦帕,指甲掐破掌心,痛得钻心。 她不明白皇帝昨日还说要为他撑腰,为她惩治东宫和林淬岳,现在居然一言不发,任由萧执安来去。 她可是死了父亲啊,她肚里皇子死了外祖,这事东宫和禁军难道不需要负责,难道任由沈从云和杜预轻飘飘一句殒身蛇难就作罢,她连过问一句都不行??? 皇帝不为她做主,可她咽不下这口气,就算这事不许提,不许翻,她也要给萧执安找不痛快。 “太子年纪不小了。”慧贵妃强忍愤恨悲伤,含笑同皇帝点头:“圣上时常说你辛苦,我想着是否也该选妃,挑几个可心的在身边伺候,绵延皇嗣,开枝散叶,也是储君之责。” 慧贵妃年纪与萧执安一般,也是二十三,此刻她笑得慈爱温柔,极力做出母亲的姿态来关怀:“若先皇后还在,这事恐怕早就操持起来,想来皇后娘娘最想见太子大婚,于情于理,太子不可拒绝。” “谢贵妃娘娘挂怀。”萧执安颔首致意,凤眸里闪过他的婚事必定由慧贵妃操持。 太多地方可以动手脚了,萧执安根本不可能同意,深施一礼后,回道:“父皇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后,定然会给儿臣添许多弟弟妹妹,皇嗣昌盛,还需仰赖父皇。况且娘娘身怀龙裔,儿臣更不敢以区区小事令娘娘劳心。儿臣比不得父皇,国朝政事已耗尽所有心力,不敢分心旁顾,此事,还应在父皇龙体康健之后再议。” “可是——”慧贵妃还想争。 “娘娘好意,儿臣心领了。柳大人新丧,儿臣若真叫您此时操心东宫纳妃之事,才叫不孝,更何况柳大人是因为反对儿臣令平阳主持金箓大斋,才不幸遭天谴蛇难,儿臣问心有愧,实在不敢当娘娘的疼爱,还请娘娘允儿臣告退。” 听言,慧贵妃面色一僵,不自觉咬唇,瞳仁震跳。 父亲柳苍之死直接关联平阳公主,此事沈从云和杜预都不曾提起,她一直以为是萧执安忌惮她腹中龙种,寻机攻击她母族,猛不丁听说与平阳公主有关,她太阳穴突突惊跳,后脊发凉——打从一开始就是平阳主动接触拉拢,说是要报复萧执安幼年弃她不顾,腹中龙裔也是服用平阳给的药丸之后才怀上,怎地平阳公主不派人说一声他父亲的死因? 慧贵妃轻抚隆起的腹部,呆呆不言语,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萧执安眼底闪过一抹暗光,躬身告退。 金仙殿外,玄戈甲胄粲然,跟在萧执安身后,思考如何才能去林府,见一见鱼丽姑娘。 林三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找殿下呢???玄戈无语望天,希望朝阳给他一点信号。 他知道林怀音一日不同萧执安和好,他跟鱼丽就只能隔在天河两端,不得相见。 实在不行,把林三小姐绑到东宫好了,不见面,怎么会有机会呢? —— 大街上。 林怀音和蟹鳌坐在林家马车摇晃。 还是自家车驾好,两人开开心心,直奔卢太医家门。 可怜的卢太医,因为要随时赶往东宫,住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繁华腹地,但他的俸禄都花在收集医术和稀罕药材,养不起大宅院,只有摇摇欲坠老破小一间。 林怀音和蟹鳌循着地址,早早下了马车,往犄角旮旯小巷子钻,钻到最后护卫都暗暗把手握住刀柄,才摸到地方。 小小木门,嘎吱嘎吱半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声。 林怀音和蟹鳌对视一眼,同时觉得耳热,站门口一看——沈老夫人和沈兰言,一人一边,把着卢太医不放。 “林怀音怀着我哥的骨肉,卢太医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跟我们去林家论理,林怀音必须救出,她肚里的孩子必须回沈家!” 两人生拉硬拽,卢太医脚后跟抵不住地,苦不堪言。 “我家老二说了,一路上都是卢太医你送安胎药,这事你必须负责到底!” “林怀音乖得跟猫儿一样,对我哥言听计从,定是吃了你给的药,才不顾我哥受辱,连家都不回!这事不解决,我跟你没完!”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4节 “停停停!” 眼见二人越说越离谱,卢太医忍不住开骂——“没完什么没完?!给你们脸了!沈大人早就给林三小姐下药,坏了她身子,林三小姐一辈子都不会有孕,不信你俩自己去问沈大人!” “什么?!” “下药?!” 沈家母女呆愣当场。 “我从未送过什么安胎药,那是救命的解毒药!别在这儿撒泼,赶紧走!” 卢太医抬臂直指大门,赤红的脸脖子一霎时惨白。 大门口,蟹鳌“通通通”冲上去,左右开弓,揪住沈家母女,旧恨新仇一起暴揍! 林怀音原地未动,目光直直看向卢太医。 四目相对,卢太医尴尬地缩手,躲闪。 林怀音无意识背靠门框。 真相来得太容易,太轻巧,她没有心理准备,六神无主,猝不及防。 耳畔,沈家母女的惨叫声里,玄戈的话变得清晰——“当时卢太医声音极轻,末将只注意到殿下问过‘能治吗?日后还能有吗?’,卢太医只说‘尽力而为。’。” 原来,去鹤鸣山第一天,萧执安就知道她中毒不孕。 原来大哥哥给她送药时候的表情,是这个意思。 林怀音脑子很乱。 她才十五岁,虽然家里有两个侄儿,但是怀孕生子这种事,她只在前世痴恋沈从云的时候渴望过,今生她一直忙着复仇,她很忙,对于辽远的未来,她只存过萧执安一个名字,没有细想过任何画面。 陡然知晓自己不孕,她没有什么实感,好像没什么,无所谓,她没有孩儿,家里也不会饿死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骨头好像被一根根抽走,耳畔一声一声是萧执安在问—— “日后还能有吗?” “日后还能有吗?” “日后还能有吗?” 怎么,他很想要孩子? 他有皇位等着人继承? 他还真有。 林怀音靠着门框缓缓滑坐,指甲挖进松散的木纹。 第81章 她爱他。 沈家母女逐渐没声。 卢太医讪讪地,来扶林怀音。 林怀音没叫护卫搀扶,自然也不需要卢太医。 她抽出深嵌木门的指甲,把住门框站起,哑哑唤一嗓“蟹鳌”,慢吞吞提步离开。 早知道不熬夜了。林怀音浑身关节都在响,身子浑似要散架,她好困,要回去补觉,还有一个白止止等着她去捞,没闲工夫浪费。 她走得干脆,蟹鳌骂骂咧咧,将昨日没看到沈从云狼狈吐血的怨愤,一股脑全砸沈家母女身上,才撒腿去追。 马车上,林怀音眼尾泛红,哈欠连天,靠着蟹鳌阖眼小憩。 蟹鳌比林怀音小一岁,还是个孩子。 沈从云给林怀音下毒,她生气,胖揍沈家人,但是下毒的结果是不孕,蟹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甚至偷偷替林怀音高兴。 前两年大夫人产子,血水汪汪地往外端,嚎得跟杀猪一样,半条命都赔进去,蟹鳌当时就觉得小姐断不能遭这罪,如今不孕,正好省许多麻烦。 这是好事,蟹鳌心情不错。 回到林家,林怀音下封口令,跟着就回房歇息,打发蟹鳌去陪鱼丽。 不多时,外面来人找蟹鳌,出去一瞧,却是圣水寺的三位尼姑。 蟹鳌满头雾水,她记得此前未曾透露自己出身林家,怎的姑子们突然找上门? 三尼姑神秘兮兮,拉着她往府门外,顷刻间走到一架马车,让她上去瞧瞧。 瞧瞧就瞧瞧,蟹鳌跳上去掀帘子,只看一眼就恶狠狠举老拳。 “你家小姐,近来可好?”萧执安坐姿僵硬,薄唇微抿。 “好得很!” 蟹鳌拳头嘎吱响。 今天什么好日子,想揍的人通通自己送上门,这只出卖小姐的男狐狸,正好剥皮拆骨,挂城门上风干了摆校场当靶子! 蟹鳌风风火火,抡拳头揍狐狸脸,谁知马车猛地一荡,杜预跳上来,拦腰一把将她扣走。 马车旁,杜预带蟹鳌上另一台车,三名尼姑面面相觑,又去林宅找人。 这一次,帖子直接送到林怀音屋里,她随口打发,不想理会,小丫头说是圣水寺的姑子,林怀音歘一声坐起,想到她的翠羽簪还供奉在那儿。 是不是香油钱不够?林怀音记得那小破庙,跟鬼屋似地,没蟹鳌照顾,她们该不会要饿死了? 手忙脚乱,她穿好衣裳,道库房里装几包碎银子,吭哧吭哧扛出大门。 上次天黑,三位尼姑没看清林怀音长相,现在六只眼睛盯住林怀音,再扫一扫沉甸甸的碎银子,莫名觉得亏心。 尼姑们面黄肌瘦,飞吹就倒,林怀音分外好心,直接表示帮她们安排马车,顺便她也去拜拜翠羽簪。 你们一听这话,暗道您自己要来的,立马摆手说“有车有车,小姐快来快来。”。 “那敢情好。”林怀音扛着银子,摆手表示去礼佛,不便带护卫,跟着仨尼姑一路走远。 路上行人寥寥,林怀音苦哈哈埋头扛银子,眼里唯有尼姑打绑腿的破布鞋,不多时,听得一声“到了”,抬头便见两架马车。 这么健硕的马,哪儿来的??? 林怀音察觉到猫腻,扔下银子,撒腿就跑! 透过车帷,萧执安看到她跑路,跳下去追! 萧执安健步如飞。 林怀音腿短,扑棱棱跑不快,没几步就被抓了肩膀,扭过身子,撞进一个热烘烘胸膛。 “音音。”萧执安环臂抱紧,“是我。” “是你才更要跑。”林怀音挣扎,手脚并用。 仨尼姑见这阵势,嘴角抽抽,忽觉跟说好的不一样——不是说成全一桩姻缘,胜造七级浮屠,怎么看着像帮了人贩子? 不成不成,仨尼姑悄悄接近,准备倒戈。 “我知道见过卢太医,我们谈谈。” 萧执安道出来意,林怀音心脏猛缩一下,撑在他胸口的手,缓缓软化。 林怀音想谈。 萧执安明知道她不孕,还口口声声要娶她,偷偷摸摸给她解毒治疗,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林怀音想知道。 先前在卢太医家里,她可以威逼利诱,给卢太医下封口令,不让萧执安知道她去过,但是她没有,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何尝不是在等萧执安来找。 这么快,他就来了。 林怀音原本以为这很难,太难了。 现在是京城,人多眼杂,比不得鹤鸣山,萧执安不方便,也没办法来林家找她。 可他偏偏来了,就在她一个梦的时间内。 怀里的人逐渐柔软,愿意顺从他拥抱,萧执安长出一口气,将林怀音打横抱起。 “音音别怕,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萧执安抱林怀音上车,马车很快哒哒动起来。 若是往常,少不得一场耳鬓厮磨,林怀音会爬到萧执安身上,饱餐一顿,潇洒离开。 但是客馆那夜横在萧执安心头,他接受了林怀音不爱他,她的身心都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事实,现在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抱她。 放下林怀音,萧执安靠边坐定。 林怀音感觉到一种冷淡疏离,他不再喜欢和她贴贴,他都不再亲吻她,便也往车壁靠,低垂眼皮,听他怎么个说法。 “瞒着你,是我不对。”萧执安先道歉:“我私心里,是想暗中为你解毒,此事便当没有过。” 林怀音静静听,理解他的意思:所以,还是要解毒,要有子嗣,能治好,就一切照旧。 “既然你已经知道。”萧执安俯身,尝试直视林怀音的眼睛:“音音,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我?林怀音抬起一点眼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特意来过来,自己没有想法吗?为什么突然问她的想法?最关键,难道不是他的意思吗?这么问,这么拒人千里,他到底想听她说什么??? “没关系,只要你想要,我都答应你。”萧执安对上她颤抖的瞳仁,悻悻地挤出一缕笑。 音音好像不满意他。萧执安心里苦涩难言,他确实没资格过问她的私事,她前世死前怀着那个男人的孩子,她念念不忘舍不得那个男人,她是他的太子妃,她将所有的爱都留在前世,也许今生根本不愿意为别的男人怀孕生子,也许,他根本不该来这一趟。 “你不用现逼自己想,你那么笨,什么时候想到了再跟我说。” 萧执安不想惹她嫌,给出承诺就打算走,顺手揉林怀音脑袋,想说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那手大剌剌伸来,修长的手指,中指左侧有个凹痕,薄茧会反光,抚摸她肌肤的时候,轻轻刮蹭,微微痛,碎碎痒,叫人心颤。 曾经的恩爱瞬间如冰湖潮涌,林怀音激灵一下,小身子打颤。 萧执安的手,就顿在半空,怏怏收回,他不愿勉强,既然她拒绝他碰,他不能唐突,他忍得住。 可是林怀音忍不住——他不能既来找她,又不要她!他不能伸手勾引她,临了了又逃跑!他不能这样对她! 一把抓住萧执安右手,林怀音抱紧了狠狠把他拖到跟前吼,“你发什么疯?萧执安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我要怎么样都可以,那我要平阳的命,我要你的东宫,我要你说好听的哄我,要你抱我,亲我,我要你,你也给吗???” “我,我——”萧执安舔唇,满脸通红,耳垂滴血,脑瓜子懵懵地,嗡嗡嗡嗡嗡……音音刚是不是说要他???说了吧?前缀是萧执安,千真万确是萧执安吧!!!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5节 萧执安疯狂消化,脑中的“太子妃、他的孩子……” 客馆那夜一点点烟消云散…… 与音音共度一生的将来,重新清晰浮现…… 林怀音半点耐心没有,爬他身上将他两手放自己细腰,掐住萧执安下巴:“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你要不要我?” “要!” 萧执安冲口而出,欣喜若狂,赴这梦寐以求的邀约。 天地万物倏忽消失,世间至宝唯有他的音音,心脏突突狂跳,跳向林怀音,拉着他俯身折腰,覆向林怀音唇瓣。 肉,终于进到嘴里来了。 林怀音饿了许久,馋得抓心,再次品尝,她确定自己喜欢这一口,就要这一口。 萧执安是她的人间至味,每次都浅尝辄止,她从未尽兴,这一刻确认两心相许,她终于不忍不住,伸手去掏。 “嘶——” 萧执安僵硬发颤,真是要死在她手里。 “别。”他捏住林怀音小手,喉结上下滚,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熟螃蟹。 “为什么别?”林怀音不理解,“你不想吗?” “我——“萧执安红彤彤,语塞得像个孩子。 他想说来找她又不是为了这个,而且现在在马车上,外面还有马夫,心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 急不急的,他自己支棱着呀。林怀音搓着小手手摇头:萧执安这个人,想法太多太正经,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正经,不好玩。 于是她用点巧劲,彻底压翻萧执安,小手灵巧探去,萧执安“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好了,终于不吭声了。 林怀音第一次试手艺,生涩但是应该够用,半伏在萧执安身上,扒开他抬手挡脸的小羞涩,一边欣赏他涨红脸扭捏躲闪,一边观察他抽冷气哆嗦的频率,现场修炼技术。 马车摇摇晃晃,林怀音衣衫整齐。 凉风拂掠车帷,萧执安的太子冠发散乱。 冷的风和烫的掌,林怀音一一感受。 萧执安侧躺装死,林怀音掏出锦帕,慢悠悠擦手,她觉得她对萧执安算是有交代了,他犹犹豫豫提半步,她帮他把脚落地,踏踏实实踩到她的地界,用最隆重深刻的仪式欢迎,她为他用心,她这样子,大抵,可以说一声爱他。 “执安。”林怀音慢慢举起手帕叠,慢慢说:“之前你问我公平,其实我骗了你。 我与太子殿下不是那种关系,当时我被囚诏狱,死路一条,平阳公主送来一个女人给太子殿下留皇嗣,我想活命,所以求殿下收我为太子妃,殿下答应下来,给了我一线生机。 那之后片刻,我可以离开诏狱,却选择与沈从云对峙,被他活活烧死,我一直悔恨没有替殿下找到穆展卷,害怕因此害死他。 我与殿下没有男女之情,殿下是救命恩人,是天上月、日中天,重生之后,每到艰难时,是太子殿下那句‘你要活下去’,让我一路坚持下来。 我承认一开始接触你,是因为在你身上嗅到他的气息,但是在你帮我训斥苏景归、维护我的那一刻,你在我心里就有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在客舍,我之所以说那种话气你,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太子的身份,怕你会有很多女人,我就是想气死你,我宁愿气死你,也不要等到你抛弃我。 我现在跟你明说,我可能无法给你生育继承人,我也绝不接受你有三宫六院,我这个人心狠手辣,你招惹我,就要有心理准备。” 林怀音叠好锦帕,犹豫要不要带回去。 萧执安的两条手臂从她后腰环来。 他狼狈喘气,浑身滚烫, 体内每一滴血都在燃烧尖叫,他感到自己总是一次一次,被音音带入崭新的世界。 音音穿越两世,纵横生死,能到她的坦诚她的爱,这份情意要压过多少恐惧和怀疑,其中分量,让萧执安战栗、狂喜、骄傲、怜惜。 “音音。”萧执安转过林怀音的脸,侧抱她进怀,直视她的双眸承诺:“如果你有孩子,一个足矣,无论男女都将继承我们的一切。倘若没有,我想从你两个哥哥名下过继,或者禅让林家。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非谁不可,但是我,我萧执安非你不可,音音,我此生唯爱你一人,只做林怀音一人之夫君,若我背叛你,你的兄长侄儿会将我挫骨扬灰,我会变成孤魂野鬼,永无宁日。” “唯一的问题,”萧执安视线忽然飘忽,声量也见小:“唯一的问题是萧林两姓,有永不通婚的祖训,岳父大人那边——” “什么???不能通婚??” 林怀音嗖一声弹起来。 萧执安慌忙解释:“主要是为了防止皇子和禁军勾搭到一起……” “萧执安你这个骗子!你自己去跟我爹交代!” 林怀音怕死了林震烈,顾不上马车在奔,掀开帘子跳下去,狂奔回家。 第82章 漂亮男人。 林怀音溜。 萧执安没力气追。 他身子泥泞,头脑不清醒,通身上下满是林怀音的气息,但她抽身就走,好像不曾来过,一切不真实得如同幻梦。 马车悠悠停下,静候主子吩咐。 冷风拂入,掠过萧执安身上薄汗,带起微不可见的战栗,带萧执安回到那天夜里—— 正是那夜,他陪林怀音去苏府拿枣木弓,为她撑腰解决掉苏家小子,那夜林怀音坐在他臂弯,第一次回握他的手,直视他双眸,爬到他身上,蹭他亲吻他,团在他怀里入睡。 事后她说:“臣妇觊觎储君,决意休夫,勇闯东宫,请殿下稍安勿躁,莫要乱了臣妇的计划。” 她还说:“您只需高坐云端,享受有人劈山赶海,踏着迢迢远路,奋不顾身奔赴您身边,就可以了。” 她那样说,安排好他的位置——乖乖等她复仇结束,等她来找他。 当时萧执安不懂她小小的肩膀扛着血海深仇,不懂她孤身复仇的艰辛,她前脚给林震烈写信搬救兵,后脚去取枣木弓,她心里燃烧着复仇烈焰,盘算着鹤鸣山血战的大局,却还是在血腥厮杀间隙,抽空与他温存、明确许他未来。 原来她从未爱过那个人。 萧执安眉眼亮起颜色,软塌塌的腰一点点硬起来,他的音音原来那么早以前就对他动心,那么早就认准认定了他。 她心里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那些古怪脾气,一言不合就掐人的坏毛病,全因他顶着那个人的脸往上凑,偏偏不理解她,坏她的事,她当然会有怨气。 可即便如此,她也原谅他,也会为他吃醋,嫉妒,想要独占他。 现在,白莲教危局刚解,沈从云下诏狱,昨日休夫到现在还不到十二时辰,她就履行诺言来到他身边,将一切和盘托出,亲手…… 萧执安脸色通红,她真是“亲手”来认领他,凶猛得像个女悍匪,吼他凶他爬上来就收拾,收拾完说跑就跑。 想到她跑,萧执安才反应过来:必须尾随护送。 清清嗓,他几度张口,感觉储君威严不再,雄风难以施展,结果“砰”一声车驾摇晃,林怀音掀帘子,脑袋凑进来。 “呦。”林怀音上下打量,视线停在战斗过的地方。 萧执安莫名紧张。 也有点期待。 难不成,要梅开二度? 他迅速支棱起来。 又难为情地别过脸。 “有点事找你帮忙。“林怀音去而复返,当然有要紧事,火急火燎,一屁股坐萧执安腿上。 “唔。”萧执安脸红,眼也猩红,深低头不给看。 “你躲什么?”林怀音歪头去迎目光,惊觉萧执安漂亮得不像话。 他平素就是个美人,林怀音无视他美貌,那是因为沈从云前车之鉴,让她觉得漂亮男人都是画皮的鬼,可萧执安这青丝散乱俏模样,美艳又不纯良,矜贵更似娇嗔,高傲的储君架子愈加惹人蹂躏,眼尾一柳红,真叫人垂涎三尺,尤其那眼皮抬起落下,眸光勾一下,勾得林怀音心痒。 “咕叽。” 一口唾沫下喉咙,白止止抛到九霄云外,沈在渊见鬼去吧。 “执安。”林怀音捏起他下巴,见他将唇瓣咬得湿漉漉,娇艳艳,摇着头使拇指指腹摩挲。 “你这样很误事知道吗?”林怀音拧眉摇头。 萧执安不管,音音的呼吸好香,他想尝尝,越想就越发狠,喘得撩人。 真是个妖精。林怀音闭眼,恨他越来越妖媚,恨自己没出息,顶不住诱惑,搂住脖颈吻去。 就范瞬间,两人喉间都溢出颤叹,正是天雷地火,情动无比,纠缠一起,没有一处安分。 然而就在这一刻,蟹鳌挣脱杜预,一个猛子跳下车—— “来人啊!” 蟹鳌一嗓子猛喊。 林怀音缩手,“嗯”一声咬萧执安舌头,慌忙从他身上爬下。 车外蟹鳌瞧得动静蛮大,脑中警铃大作——男狐狸又拐上小姐了??? “小姐!小——” “咔!” 杜预一个手刀,蟹鳌倒进他怀里。 萧执安长臂卷向林怀音,捞回腰上按紧,他忍不住了。 可林怀音没兴致了,一丁点都没啦。 虽然还是喘,还是心脏怦怦跳,萧执安进,她就退,额头抵着,鼻峰刮蹭,呼吸交融,但她真的好尴尬。 “执安你清醒一点。” 林怀音退无可退,伸手搓他耳垂,搓完才发现这是萧执安的惯用动作。 萧执安也是一霎弹开眼皮,自从母后过世,再也无人捏过他耳垂,熟悉的刺痛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舒服得发出一声低吟。 “冷静了?”林怀音小眉头一皱,开始胡搅蛮缠闹别扭——“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冷静?你、不、爱、我!” “我爱你。” 萧执安无奈,他比窦娥还冤,环住林怀音细腰,低头碰翘鼻尖,湿淋淋的唇瓣吐出暖烘烘的音声:“音音,我只爱你,最爱你,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你,比爱任何人都要爱你,自从爱上你,我就没有冷静过,身心时刻为你准备,我经常担心你这样点了火就跑,会不会把我玩废。”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6节 萧执安气喘吁吁。 林怀音“哼”一声不认:“你说什么呢?” “你要学着爱惜我,音音,我想同你欢好一辈子,日日夜夜都伺候你。”萧执安收紧双臂,林怀音就挺着小胸脯贴到他胸口,两颗心挤在一起跳。 萧执安的衣领敞开,胸口起伏,像是某种邀请。 林怀音视线闪躲,难为情得很。 她习惯了欺负萧执安,更习惯欺负了就跑,留他吃瘪噎死他,从第一天认识萧执安她就是这样玩弄他。 现在冷不丁被他抓在怀里,硬着头皮听他说甜言蜜语,这种事前世今生都是头一回,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本来前世今生,林怀音也没有正常同男人相处过,萧执安太正常了,像话本子一样腻得慌,她不习惯,搜肠刮肚好想怼他。 “又想使坏?”萧执安看穿她转来转去的黑眼珠,“别总欺负我,你回来不是有事要我做吗?快使唤我。” 萧执安乐呵呵,开开心心。 在林怀音看来,活脱脱是储君大狗狗在冲她吐舌头,“呼呼呼”。 好吧,宠宠他。 林怀音丢骨头:“有个姑娘姓白名止止。” “嗯。”萧执安正色点头。 “她带着一封万民血书,正在来京告御状的路上。” “万民血书?告御状?”萧执安直身坐定,眉目锋锐。 “正是。”林怀音黯然点头:“沈在渊贪污赈灾粮饷,地方上哀鸿遍野,都被柳苍和沈从云压下奏报,现在白止止正一路躲避追杀入京,这两天就该到了。” 萧执安瞬间了然:“我派人去接。” “你一定要救她。” 林怀音严肃认真地将前世后果告知。 平阳公主追杀白止止、策反白止止、包庇沈在渊、诬告忠良、祸延南征大军…… 萧执安心惊肉跳,面色阴郁,久久无言。 平阳的狠毒,让他痛心。 帝国满目疮痍,皆是他的罪过。 “打起精神来,执安。”林怀音投入萧执安怀里依偎,侧脸贴着他心口的温度,两手交握。 “你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穆展卷会给你带回来地方上的真实情况,到时候还要靠你拨乱反正、还天下清明,你是亿兆黎民之君父,大家都指望你呢。” “嗯。” 萧执安缓缓应,轻轻柔柔,揉林怀音手心。 事到如今,他清楚他这个君父有多失职,帝国和他,全赖他身边这个未来的国母,都是受她庇护,才寻得一线生机。 她理应得到世上最好的东西。 她要什么,他要双手奉上。 幸好,她要他。 她重活一世,绝不是为了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身为她的男人,焉能辜负她期待? 深吸一口气,萧执安振作精神,扶住林怀音肩膀,柔声交代:“林府戒备森严,我不好贸然派人进出,如果你想我,就在你院中挂一盏灯笼,我会想办法来见你。” “唔唔。”林怀音摇头笑道:“不必这样麻烦,我决定修缮圣水寺,日日都会去,你想见我,就悄悄来,我若心情好,指不定来爬你东宫的墙。” 林怀音说爬墙,狡黠可爱,脸上红晕似妆,美娇娇是个俏新娘,萧执安大饱眼福,心迷神荡,亲吻她手背说:“好,我等你。” “嗯,那我要回去了,我的蟹鳌……”林怀音窘兮兮,“你别欺负她,她还不知道你身份,指不定下次凑哭你。” “知道了。”萧执安听到蟹鳌,于是也替玄戈问一嘴:“鱼丽丫头,可好些了?” “还要些时日才能好全。” 林怀音没继续往下说,她暂时不想提玄戈,大局未定,鱼丽的事至少也要到平阳死后再议。 “还有件事我先告诉你。”林怀音转而说起虎守林。 “倘若谢氏神医能来,一则为鱼丽清蛇毒,二则也瞧瞧我的身子,还有,我想请他为圣上解毒。” “好。”萧执安一口应下。 林怀音有点吃惊。 萧执安淡淡一笑,解释道:“我猜的。父皇缠绵病榻,我方有机会监国,我监国,平阳与沈从云才能上下其手,待时机成熟,平阳再杀了父皇嫁祸于我,即可篡权。要让父皇重病九年,想来唯有下毒一途。” “真聪明!”林怀音喜欢萧执安的脑袋,一点就通,跟他说话完全不费劲。 “照你的意思做吧。”萧执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在林怀音看不到地角度缓缓合上眼睛。 旋即他亲吻林怀音侧脸,在她耳畔呢喃:“我送你回去。” “不要。”林怀音捏袖子抹脸,嫌弃地扭头顶萧执安额头,奸猾地宣告:“我要下去,装作刚来救蟹鳌的样子!” “好。”萧执安不勉强。 于是林怀音跳下车,找杜预勾兑。 杜预掏出秘药,放到昏迷的蟹鳌口鼻。 蟹鳌缓缓清醒。 萧执安就从车窗看到林怀音哒哒哒跑远,然后哒哒哒疯跑回来,边跑边喊——“蟹鳌,我的蟹鳌啊啊!” 杜预闪得快,林怀音“救下”蟹鳌,俩人哒哒哒,又是一顿跑。 一路跑回林府,跑到鱼丽卧房。 一个少年人惊现鱼丽床边,侧目看来,龙章凤姿,有昆山鸣玉之风采。 在他身侧,另有一少女,衣着邋遢,面染尘土,脸上扎几枚银针,嘴里仍在叭叭叭:“我叫公羊颜,姓公羊名颜,久闻谢少主大名,收个徒弟呗?” 公羊颜? 林怀音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谢少主,该不会是那个谢吧??? 第83章 谢少主的表白。 林怀音两手交叠左腰,盈盈一拜:“妾林氏行三,敢问尊驾,可是杏林圣手——虎守林谢少主?” “鄙人——” 谢少主方应,公羊颜见缝插针——“师父我叫公羊颜!” 一声咆哮,窗户哗啦啦响,林怀音、鱼丽蟹鳌,仨人一霎时聋掉。 “鄙人谢心存。” 谢少主充耳不闻。 只见他右手指尖射出一点银光,公羊颜身上立时多出三枚银针。 针尾颤啊颤,公羊颜身形不得大动,张嘴吐舌头、哼不出声,看得出她震惊又难受,眸中精光却愈加灼热,崇拜到无以复加。 银针封穴吗?真不愧是传说中能活死人的杏林魁首。 林怀音暗暗赞叹,屈膝更深。 谢少主是异国人,又兼江湖人士,绝不该受林怀音如此大礼。 但他淡淡伫立,似乎习惯受人尊奉,打眼林怀音,不回礼,反而大方笑道:“端午将至,某自新辽国前来兴朝,原是备采异域草药,顺便拜访世交,惊闻林将军于鹤鸣山大战中身负重伤,便不请自来,你就是林淬岳口中的三妹?” 三言两语,谢少主说明来去,眼波荡荡,似飘着粉嫩嫩桃花瓣。 香气逸到林怀音鼻间,她垂视线回避,脸颊滚烫,低低回一声:“是。” “呵呵,那林三小姐唤我心存好了。”谢少主径直走来。 一双鹿皮靴,嗒嗒闯入视线,林怀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她想说“心存“你个大头鬼,我跟你不熟,可对方气息压过来,走近身,托起她行礼的双手,扶她站定,捞起左手手腕,她居然动弹不得,任由他碰。 虽然谢少主是在诊脉,可他一手托林怀音左手与掌心,一手搭脉,目光竟一瞬不瞬,只瞧林怀音的脸。 望闻问切,林怀音理解这应当是“望”,可道理她懂,却抵不住谢少主视线,叫她心里发毛。 她有种被对方剥光囫囵个看透的不适。 是国风不同吗? 新辽国的男人都是这般,头回见面就盯着女子上下打量? 林怀音莫名感到被对方压一头,萧执安都不曾这样居高临下审视她,洞穿她,这个谢少主,真是一丁点都不客气。 不过,他如何行事是他的事,林怀音稳住心神,暗道必须把握机会治好不孕之症,她想同萧执安生儿育女,不叫他为难。 当即,迎着谢少主目光,林怀音说明情况:“小女子曾在去年上巳节遭人下毒,断了子孙缘,请问谢少主是否——” 话未说完,谢少主忽地眯起眼睛,侧身。 顺着他动作,林怀音发现公羊颜正疯狂眨眼,一脸狂喜。 谢少主也不再搭脉,径直牵起林怀音小手,走向公羊颜。 他牵得自然而然,蟹鳌鱼丽对视一眼,四眼震惊。 林怀音当然不愿被牵着走,奈何谢少主力道不大,却并非她挣得开。 两步走到公羊颜面前,谢少主取回两枚银针,公羊颜“哈哈哈”狂笑——“师父,我下的毒,去年上巳节叫人不孕的毒!我下哒!整个大兴朝无人能解,怎么样,我也很厉害吧?!” 公羊颜疯疯癫癫,一脸邀宠求表扬。 林怀音没想到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帮凶居然跑到她家里来,真是荒唐至极,想骂人却感到左手渐紧,是谢少主在加力,捏得她手指疼。 他这反应什么意思?林怀音不禁怀疑谢少主无法解毒,忍痛问公羊颜:“原来是你为虎作伥,替沈从云制毒害人,快把解药交出来!” “什么叫为虎作伥?”公羊颜看谢少主是满眼碎星星,瞧上林怀音就瞬间冷成石头:“本姑娘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有人想要令人不孕的毒药,本姑娘正好试试手艺,遇上我精心调配的宝贝、是你万中无一福气!” “别忘了你现在在我林家!”林怀音随手拔下一枚银针,针尖对准公羊颜瞳仁:“解药,我要解药!”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7节 见她如此强势,谢少主轻笑一声,牵她的左手突然泄力,几枚银针飞出,公羊颜再成哑巴。 林怀音得了自由,正欲全心全意逼问解药,谢少主却突然从她肩膀探头。 距离太近,脸颊上的茸茸汗毛相互厮磨,林怀音闪躲,谢少主欺身贴上,一手揽她纤腰,一手握住她捏针的右手,缓缓移动。 “刺这里,才会瞎。” 谢少主不疾不徐,亲身教学:“挑破这里,风邪入脑,会疯。” “这里刺入三寸,右手就废了,再也无法制毒。” “或者这里,斜半寸刺入,即成活死人。” …… 教着教着,谢少主的下巴落到林怀音肩头,语声钻入林怀音耳中:“你若喜欢,我都教你,快去打包行李,新辽路远,把你喜欢的小玩意都带上,行李先去,我们一路游山玩水,回去再成亲,成亲后你想要多少儿女,我都给你。” “你有病吧。”林怀音被他压得动不了,只能动嘴:“这里是我家,我有心上人,我既不会跟你走,也不会跟你要儿女。” “是么。”谢少主表示有点遗憾:“可你兄长已经将你许给我了。” “不可能!” 林怀音抬肘。 谢少主捏住:“林淬岳从我一脚迈入林家门槛,三句话不离你,现在我可是连你小时候吃粑粑用那根手指头都知道,你说你哥是不是想把你许给我。” “别人许,你就要,你还真随便。”林怀音侧目翻白眼:“放开我。” “好。”谢少主张臂退开,歪头笑得邪性:“那我走了,林三小姐若是想我,我在天香阁。” 说罢,他猛不丁凑到林怀音耳畔吐露温热:“我等你,来求我。” 一近一撤,谢少主随风而逝。 蟹鳌跑过来想说这个好,比男狐狸强,她方才看得清楚,谢少主武艺高强,轻功高妙,那一手压制林怀音的巧劲,她看得一清二楚。 谢少主是世交,人美能力强,浪迹江湖性子直爽,蟹鳌相信他有能力也有手段把林怀音囫囵吞肚子吃掉。 这个好,这个真好,蟹鳌极力推荐,全然不顾旁边眼珠子乱飞的公羊颜。 林怀音捂耳朵,谢少主的话在脑海中掀起轩然大波——他能为她解毒,也一定能救圣上,还有鱼丽…… 他游刃有余,来去如风,能力远超林怀音想象,身边还跟着公羊颜这种疯狂追随者…… 他很强。 她需要他。 病患需要大夫。 明明只是请神医解毒治病,简单的医患关系,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他明明都不认识她…… 林怀音心里没底,她不相信一个陌生人仅仅是听大哥哥说关于她的事,就发癫说什么成亲。 不正常。 林怀音嗅到阴谋的味道,扭头看到蟹鳌欲言又止,立刻让她把公羊颜扛出去关起来,别弄死了。 蟹鳌这才想起下毒的祸害,拍手叫来几个人,怪笑着出去收拾人。 “鱼丽你觉得如何?”林怀音走到床前,想问谢少主对鱼丽做了什么。 鱼丽有话直说:“我觉得既然是大公子的意思,小姐不妨考虑考虑。” 林怀音哭笑不得,直接问:“我是说他可有为你看诊?” “看了呀。”鱼丽一骨碌撑起坐直:“谢少主为我施针,我呕出几碗血,他就说没事了。” “没事了?”林怀音难以置信:“那你感觉呢?” “我感觉很好。”鱼丽郑重点头,锦被下,两条腿渐渐抬高,收放自如。 “太好了!” 林怀音抱紧蟹鳌,喜极而泣。 卢太医说的那些余毒清不干净,最终也许还是要截肢的隐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终于没有后顾之忧,鱼丽可以如从前一般,活蹦乱跳,安稳度日。 林怀音佩服谢少主的医术——真如传闻所言,活死人肉白骨,有起死回生之能。 一定要请他解毒。林怀音绝不放过这个机会,她要拥有为萧执安生儿育女的权利,她要为了她的和萧执安的未来,倾力一试。 打定主意,林怀音交代鱼丽好生歇息,一头往林淬岳院子钻。 她想好了,大哥哥惹的麻烦,必须大哥哥出面解决——大哥哥也不忍心看她受人威胁,终生不孕吧。 倘若谢少主不听大哥哥劝,还有父亲、母亲,她还可以直接杀到新辽国去,虎守林又不是只有谢少主一人会医术,有少主就有家主。 想到新辽国,林怀音还不确定那个遥远国度在什么方位,路上要走多久,可她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才十五岁,唐僧取经才十七年,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林家和谢家百年世交,对方不可能见死不救,也不至于由着谢少主胡闹,到时候让萧执安写封国书带去,她两头使劲,总能逮着一个。 说干就干,来到林淬岳院子,林怀音一通发作。 林淬岳一听,得意洋洋,说他只是随口炫耀三妹能干,照实炫耀三妹如何在战场杀敌,如何妙计横生,让他“断腿避祸”,他就是有天底下最好的妹妹,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而他的妹妹这样好,谢心存动心求娶,不是理所应当吗? “谢兄极好。”林淬岳美滋滋拍胸脯:“相信我的眼光,你要给他一次机会。” “我不管那么多,他说他住在天香阁,你去把他抓回来。”林怀音撅嘴不依不饶。 “三妹你当真不考虑一下?”林淬岳悻悻反问:“谢心存无论是容貌才能,几无人能相提并论,虎守林不仅是杏林魁首,亦号战场修罗,谢氏在新辽国地位不输我林氏,却没有繁文缛节,来去自由,我倒是觉得很适合你。” “哥哥你要真觉得合适,我也可以嫁。”林怀音认真点头:“你舍得把我嫁那么远,我一辈子不回来看你,我在那边被人欺负死了,你都不知道。” 林淬岳一听这话,喉咙发痒,咽下一口唾沫,一辈子不见,三妹嫁出去半年、人在京城他都受不了,嫁娶别国,不可能。 摇头,林淬岳猛猛摇头,飞速反省:“错了,哥哥错了。” “你知错就好。”林怀音两手叉腰,“快去把他抓来给我解毒。” “我这就去,我得问问他肯不肯入赘。” 林淬岳自说自话。 林怀音跳起来跺脚:“大哥哥你怎么能这样,我要去找嫂嫂告状!” 说着林怀音就要出去找大嫂闹,然而林淬岳狡黠笑笑,道:“入宫去了,东宫选妃,你嫂嫂被贵妃娘娘叫去帮忙了。” “什么?”林怀音怔愣,脚顿在半空。 “这有何奇怪?殿下的年纪早就该纳妃,现在白莲教和沈从云彻底解决,正适合操办。殿下帮我们许多,我还特意交代你嫂嫂为殿下多 多尽心。” “其实母亲也正在愁你的婚事。”林淬岳话锋一转,提到今晨开始,媒婆一波一波登门,候在母亲院门口,跟秋闱赶考似地,全京城的好男儿都跪求入赘,排到现在都没散。 说完选妃,说择婿。 林淬岳欣慰又高兴,但他的首选还是谢心存。 林怀音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点点转身,挪步。 那个什么慧贵妃,自己的肚里还怀着崽呢,这么不消停,是想坑萧执安吗? 林怀音绝对相信萧执安,她知道萧执安不会纳妃,装样子都不会。 可是解决此事,毕竟浪费萧执安心力,他现在要救白止止,斗平阳公主,还有穆展卷回来之后的一大摊子事,正脱不开身,不能叫后宫找麻烦,扯他后腿。 慧贵妃出手干涉萧执安的婚事,必定是为她腹中龙胎。 想到那龙胎,林怀音手指微颤,耳畔风声呼啸,沈从云在诏狱中宣判萧执安时,两个罪名缓缓浮起——“戕害嫔妃、屠戮皇嗣。” 难不成…… 林怀音想到一个可能:圣上的病是假的,实际是中毒,那么慧贵妃肚里的龙种呢? 柳苍原本就是平阳公主一系的爪牙,倘若平阳公主接触过慧贵妃,那么兴许龙种也有问题,也是平阳嫁祸萧执安的一步棋…… 不行,林怀音放心不下。 她要去找谢心存,让他帮忙看看慧贵妃的龙种,究竟有没有猫腻。 第84章 东宫抢人大战。 人要找,却不能直接去。 林怀音灵机一动,交代蟹鳌看好公羊颜,出门直往皇城司。 皇城使秦洛亲自接待。 林怀音射杀赵昌吉的事,早已人尽皆知,风向也从残杀朝廷重臣,一举扭转为为国锄奸、釜底抽薪斗白莲逆贼,凶手变忠良。 满朝文武连同家眷都对林怀音感恩戴德,唯独秦洛不一样。 秦洛比外人多知晓一件伪造密诏的罪名,而且林怀音一箭射穿皇城司匾额,等于正中秦洛脑门,把他碾地上摩擦。 他心里憋着火,现在林怀音送上门,定是有事相求,他卖林震烈面子出来迎接,落座后,却是一言不发。 于是林怀音掏出萧执安的玉符,假传东宫旨意:“现在多事之秋,劳烦秦指挥使往天香阁,遣走盘踞里头的异邦外客。” 秦洛不屑一顾。 密诏都能伪造,玉符估计也差不离。 有前车之鉴,秦洛毫不怀疑林怀音又在招摇撞骗,他只是奇怪:林三小姐为什么可着太子殿下一个人薅,她明明可以伪造玉玺却只弄出个玉符,莫不是对东宫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不好,很不好,除了平阳公主,太子殿下厌恶一切女人。 比方说大内前脚宣布为东宫选妃,太子殿下吩咐送入选贵女母族罪状的旨意,后脚就到。 殿下不喜女色,且正忙于处置白莲教逆贼余波、给沈相定罪,哪会分心旁顾什么异邦外客? 秦洛不接旨,慢慢悠悠掏出银丝手套,大胆拿玉符,准备来个人赃并获,去东宫转交现行犯。 林怀音没料到他伸手抢,幸亏她反应快,掐紧半枚玉符,使出吃奶的劲拔河。 “秦指挥使你想干嘛?” “验真伪。”秦洛冷淡吐声,两指一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8节 “通!” 玉符手到擒来。 林怀音手滑,大拇指硬砸桌案,疼得龇牙咧嘴。 旋即,秦洛示意左右拿人,起身宣布——“带林三小姐随本指挥使往东宫对峙。” “谁敢动我!快把玉符还来!” 林怀音厉声训斥,稳坐不动。 她只想请皇城司给谢心存制造一点麻烦,灭他气焰,杀他威风,叫他知道她不好惹,然后再去见面谈条件。这个节骨眼儿,她才不去东宫,萧执安更是不想见,万一说漏嘴说到谢心存,谁知道他会怎么样? 林怀音坐死圈椅,她不信秦洛真敢动她,上一个欺负她的沈从云,现在几乎死诏狱里头…… 然而秦洛是真敢。 皇城司独立于三省六部,本就是悬在京城的一柄血刃,只受大内和东宫调遣,且在秦洛手中,皇城司已经全面倒向东宫萧执安。 秦洛是萧执安的孤臣,一副身家性命尽托付东宫,任何胆敢僭越冒犯东宫的举动,都在他雷池之内。 现在林怀音伪造玉符、假传旨意,罪大恶极,管她林家如何威风势大,秦洛绝不姑息,一声令下,左右连椅子一道抬起。 不仅如此,秦洛不嫌事大,甩条麻绳,连人带椅捆紧。 一瞬间,林怀音胸口嫩肉磨破,勒得要死,张口喘气,嘴里又被塞团破布。 紧接着眼前一黑,是黒巾盖头。 这是什么囚犯待遇??? 事发突然,林怀音猝不及防,“呜呜呜”乱扭,秦洛却只是冷声一哼,不再多说一字。 旋即。 皇城司大门洞开。 秦洛威风凛凛在前。 林怀音同她的椅子一道,被高高举起,引沿路各色人等侧目。 不多时,一行人入东宫。 听得已经到嘉德殿前,秦洛请旨求见,林怀音疯狂挣扎,急得发慌。 她不想这么狼狈去见萧执安。 弄丢萧执安给的玉符,还是因为想坑害别的男人弄巧成拙,萧执安等会儿肯定要笑死,也必定追问缘由。 经历上次客房冲突,被萧执安冷待,林怀音现在心态不一样,她不想撒谎骗他,更不愿他胡思乱想,虚耗精力。 要她跟萧执安说突然冒出个男人想娶她,还不如杀了她。 “呜呜呜!” “呜呜呜!” 林怀音连人带椅前后荡。 左右皇城司僚属不是秦洛那种狠角,不大敢碰她。 于是林怀音摇动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黒巾逐渐遮不住脸,就在速度失控往前栽的霎那,一只手突然伸来。 大手横在腰间,林怀音稳住,黒巾脱坠,天地登时清明,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人,耳畔嘈杂一片—— “何人擅闯东宫?!!” “噌!” 刀剑蹭楞楞出鞘。 秦洛首当其中,冷兵器森然指向眼前人。 寒光在脸上摇曳,淡绿色袍衫无风自动,男人云淡风轻的架势,恍惚如有神,林怀音目瞪口哆——“谢少主?” 刀剑加身,谢心存视若无睹,手指掏进林怀音齿间,掏出湿漉漉一团布,指腹摩挲她唇角晶莹。 “叫心存。”他笑着纠正林怀音称呼,眉目间自得又狂妄,不紧不慢,解麻绳。 四围都是皇城司僚属和东宫侍卫,谢心存当众这般,林怀音心里发毛,感到大祸临头,张口想撇清关系,谢心存先看穿她心思,笑吟吟落两粒冰凉到她喉咙。 与此同时,脚步声接近,林怀音听出是萧执安来了,惊慌间咿呀出气,猛地瞳孔大震——完蛋,发不出声音。 窸窣碎声响。 麻绳脱落。 林怀音重获自由——并没有。 谢心存拦腰捞起,横左臂给林怀音坐。 萧执安来时,正好目睹谢心存将林怀音的小脸,压入颈窝。 霎时间,萧执安血液凝固,脑中一片空白,还以为自己看错,快步走近,喝止侍卫。 在他身后,玄戈悄然捏起飞刀。 “音音!”萧执安猛不丁唤出声,声音颤抖。 他哪里敢信,不久前还在怀中亲密无间的音音,此时此刻在他的东宫,居然不是来找他,而是坐在别的男人怀里! 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那男人是谁?对音音做了什么! 不顾玄戈和秦洛劝阻,萧执安直入包围圈,直奔二人面前。 见他眼尾猩红,伸手来拉,林怀音动弹不得,无法回应,心如刀绞。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她无法开口,只能眨眼,狠狠眨眼,反倒是是谢心存缓缓歪头,似笑非笑看向萧执安。 “你就是兴朝储君?” 谢心存“啧啧”两声,右手无影翻动,半空中忽地爆响鸣“珰”。 飞刀落地,连对方的衣袍都没挨到,玄戈一击不中,双眼危险地眯起,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实力悬殊太大,一旦动手绝对会有死伤,若有上百弓弩手兴许能勉强留住对方,现在他只能尽量保护太子殿下,林三小姐实在爱莫能助…… “看着不怎么样,”谢心存摇头,“实力更不怎么样,兴朝储君,莫要肖想我的女人,也别叫那么亲热。” 闻言,林怀音怒火中烧——谢心存用心歹毒,她不再想求他解毒,只想让他死! “放下音音!” 萧执安目视谢心存,步步逼近,一字一顿:“你挟持的是我大兴帝国未来国母,犯她即是犯孤,虽千万里,孤必灭汝国、屠汝族,流血万里,尸骸遍野,方是愿足。” “储君好气魄,只可惜婚姻大事,父母之名,媒 妁之言,我已过了聘礼,不知储君有甚?” 谢心存嗤笑,抬手落向林怀音脸颊。 修长洁白手指逼来,林怀音厌恶到骨寒。 萧执安应时出手,握住谢心存手腕,冷声汝罡风:“孤说了,再敢逾矩,两国兵戎相见,带着你的聘礼,滚。” 说罢,萧执安甩开手腕,展臂去抱林怀音。 林怀音泪眼朦胧,终于得救了,且萧执安对她没有任何误会。 人群里,秦洛嘴角无意识抽搐,腰间玉符,突然硌得骨头疼。 萧执安抱住林怀音,正要抱走。 谢心存眸光缓缓沉下,他眼中那条河流哗啦啦穿过密林,回荡林震烈说林怀音卷入事端,拜托他带走林怀音的声音。 他欣然答应,原本是太过无聊,打发时间,看看人间烟火,找点乐子,抖抖小姑娘玩儿,没想到这对小鸳鸯十分有趣,用情倒也极深。 储君都那样警告了,倒也不至于为了世家伯父之请,引两国交战。 小两口恩爱,让他们自己去与林世伯周旋好了。 事到如今,谢心存想:放手让他们去罢。 可是…… 可是萧执安缓缓抱走林怀音,怀中的温度渐渐消散,谢心存莫名感觉有些空虚…… 怀中的丫头,抱过一次,他就真有点舍不得,叫别人从怀里夺走,他亦是不悦。 不悦极了。 心念辗转间,谢心存确认有一丝不舍,他不愿,勉强自己,心到行就到。 就在林怀音彻底离开的最后一瞬,他出手夺回,重新将林怀音抱紧,脚底一点,腾空庑殿顶。 “音音!” 萧执安脸色煞白。 林怀音的脸被按入谢心存胸口。 “追!” 玄戈一声令下。 东宫侍卫望风而动。 谢心存飞檐走壁,眨眼间绝尘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 玄戈垂头丧气回来复命。 秦洛已将前因后果供述。 “去林家。” 萧执安脸色阴沉如墨。 第85章 赌你身家性命。 离开东宫。 谢心存去往一墙之隔的皇宫大内。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09节 速度太快,林怀音睁不开眼,耳畔风声呼啸,她随谢心存起起落落,最终停在最高最宏伟的太极殿屋顶正脊。 目之所及,禁军镇守、巡逻,秩序井然。 谢心存取走银针,林怀音终于可以出声,视线扫过距离最近的禁军,她缄口默默,并不呼救——谢心存实力深不可测,贸然惊动禁军,倘若又同方才那般被戏耍一番,岂非给父亲添乱,叫人指责禁军无能? 不能引人注意,林怀音目不斜视,不招惹谢心存,抓紧时间想办法。 可她呼救还好,不呼救,谢心存更觉她不同凡响,手臂一抬,勾她到胸前,环住脖子,下巴顺势搁在她发顶。 “机灵丫头,谁教你这么乖的?”他一字一字夸,顶得林怀音脑门心生疼,忽地展臂向前,五指虚空攥拳,似将天地擒握一掌,道—— “兴朝风水不错,正好添作你的嫁妆。我虎守林医武双修,天贶先祖号杏林圣手、军中修罗,曾凭五千弟子灭辽成旧国、建新辽朝廷。而今我虎守林有弟子三万,在山里闲得发慌,机灵丫头你算算,灭兴朝要多久?” 听言,林怀音冷笑:“原来新辽国早有狼子野心。” “不很早。”谢心存笑,“就刚刚,兴朝储君欲为你挑战火,我岂能拱手让美人?我只需绕道倭国,允诺联手,料想倭国必定举全国之力咬死南方不放,待我回国领兵前来,兴朝腹背受敌,你说四邻诸国会不会望风而动?” 谢心存轻描淡写,铺陈血腥战局。 他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世家少主,一枚银针定人生死,一念之间倾覆一国。 外出游历多年,他像辨识草药一般,早就看穿大陆诸国的病灶症结,心念略微辗转,便拟出一副吞并诸国、一统大陆的药方。 这剂猛药能助他超越天贶先祖的成就,让虎守林凌驾整片大陆之上,只不过医者仁心压制修罗之欲,谢心存终究未曾付诸现实。 现在撞上个有趣丫头,他还没来及细品,就有监国太子为了抢她,张口威胁兵戎相见。 兵戎相见。四个字足够证明林怀音的价值,谢心存决定霸占到底,他欣赏萧执安的决断,很乐意将心底那扇门露出一隙缝,尽情游戏人间。 他可太想放手玩玩儿,从前没有理由,束手束脚,此刻借口就在怀中,他喜欢得紧,眼前霍然是一片新天新地,喧腾情绪乍然翻涌,一种奇异而又难以言喻的兴奋,让他久违地回忆起医道双成,站到虎守林巅峰那一刻。 机灵丫头在鹤鸣山箭指逆贼、大杀四方,她不怕血,还能谋划断腿避祸。 她是启发调和一切的药引,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她是上天恩赐,不取有违天意。 谢心存毫不怀疑:林怀音会喜欢与他并肩执棋,征伐、鲸吞,立于大陆之巅。 谢心存愈兴奋,林怀音越觉恶寒,一个冷颤藏不住惊恐,谢心存心疼地搂紧,笑声安慰:“放心,我不会拖很久,万一战局僵持,被人知晓兴朝储君是为你招惹我新辽,落到灭国境地,机灵丫头你岂不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你乖乖的,我就疼你,连你林家一并保下如何?” 谢心存自说自话,林怀音冷汗涔涔。 一句联手倭国、腹背受敌,就够大兴帝国狠狠吃一壶。 林怀音难以想象谢心存这样的人,虎守林居然有三万。 三万个谢心存,还有像公羊颜那样的疯狂拥趸,虎守林真是名副其实,一旦这三万人倾巢而出,陆地上任何一国都抵挡不住,而此刻谢心存首先盯上了大兴,偏偏平阳公主约摸已经向倭国出卖了大兴。 现在内外交困,生死关头,一着不慎,大兴危,萧执安危,林怀音被困在谢心存身边,她害怕,但是更庆幸——庆幸她第一时间知道了谢心存的心思,还能想方设法扭转局势。 谢心存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弱点? 林怀音飞速思考——出身、容貌、才能、性情、见识…… 越盘点,林怀音心跳越慢,手心潮湿,越绝望—— 谢心存其人,无懈可击,堪比萧执安,又与萧执安截然不同。 萧执安从小就有储君的责任感,审慎周全,温和贵重。谢心存医武双修,一静一动,只修炼自身,治病救人或者恃强自傲,对外人是施恩或者暴凌,所以无法无天,跳出三界,不再五行,不讲规则。 这样的怪物,上哪里寻他的破绽? 林怀音不死心,脑中回溯遇到谢心存的点点滴滴,一帧一帧,她往回看,一句一句,她回忆他说过的话,直至一开头,谢心存出现在鱼丽床前,说: “端午将至,某自新辽国前来兴朝,原是备采异域草药,顺便拜访世交,惊闻林将军于鹤鸣山大战中身负重伤,便不请自来……” 对了。 就是这个! 能吸引到他的—— 他感兴趣的—— 他抗拒不了的—— 可以跟他讲条件的—— 他绝对突破不了的—— 林怀音抓到一丝可能。 她要赌一把。 转过头,她眉扬目展,眸中灿然有光,谢心存心下欢喜,以为机灵丫头屈服崇拜。 然而林怀音嫣然一笑,道:“谢少主人中龙凤,想当我的外室,我求之不得。” “嗯?” 谢心存眼尾上扬,宠溺地笑笑,不在意林怀音嘴上逞凶。 他对林怀音还不够了解,可她心机满眼的小模样,当真是可爱,委实叫人期待。 胜券在手,智珠在握,谢心存含笑不打断,欣赏他看上的丫头将作何挣扎。 林怀音继续道:“我这里有一个病症,倘若谢少主能看出病理、将其治愈,小女子就赏脸做你的正头夫人。相反的,如果你治不了,你的身家性命,我将全权接管。” “包括整个新辽虎守林。”林怀音特意强调。 “你属巴蛇的么,胃口这么大?”谢心存笑。 天底下没有他一眼诊不出的病症,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打赌,是机灵丫头有心跟他但面皮薄,想找个台阶下。 欲擒故纵,欲拒还迎,含羞带怯,所谓姑娘家的心思,谢心存第一次亲身体会,很是新奇。 自己的丫头自己宠。 谢心存点头,撒开手,以示赌局开始,赌赢之前,他亦有君子之风,同时也意味着,一旦赌赢,他可以予取予求。 “病人在哪儿?”谢心存的话随风飘散。 林怀音眼眉如月,莞尔展颜,“哈哈哈”笑出声——上钩了,钓到好大一条鱼!果然这一招对他有效! 打铁还需趁热! 她小心翼翼踩着金黄琉璃瓦,背转身,谢心存以为她要指名方向,谁料她竟缓缓坐下,坐于太极殿屋脊。 太极殿,是皇宫诸多宫殿中,地位最崇高的一座,只在天子登基、册立皇后、大军出征等重点仪典启用。 屋顶风大,林怀音坐定,目光遥遥望向东宫,望向看不见的萧执安,默默分享她即将钓到一条大肥鱼,同时两手并用,宽衣解带—— 于是乎,就在谢心存眼前,薄薄一层鹅黄外衣松开、滑落,堆叠林怀音腰间。 这是何意?谢心存困惑,他验过林怀音的脉,看穿她身体,知晓她一切,她的不孕症十分简单,身上并无奇怪病症,何以突然解衣展示身姿? 她想做什么?勾引他?在这人人举目就能瞧见的皇宫正中? 她是不是以为睡了他,他就会心迷神荡,看诊失却准头?谢心存勾唇一笑——真是个有趣的笨丫头,没招硬上,他更喜欢了。 随着薄衫款款剥落,一领一领后襟褪开,脖颈以下的肌肤,渐渐显现如脂如玉的透明滑腻。 锦绣堆中的少女在随风翻飞的衣袂间,如敦煌半。裸提篮供佛的飞天,飘飘凌空在前,如梦似幻,美得不可逼视,谢心存踏遍万里大陆,见过数不胜数的美景,此刻心跳如撞,痴痴凝视,不经意抬手半空,在将触未触之际,猝不及防,一抹黑紫狰狞撞入瞳仁。 最后一件纱衣垂落腰间,织金抹胸细带摇摇横坠后腰窝,林怀音整背扭曲瘢痕显形。 那是前世诏狱里,万箭穿心、烈焰焚身,是林怀音从地狱爬回来,身为复仇恶鬼的印记,此刻毫无保留,彻底展露谢心存面前。 林怀音静静凝视东宫,她愿用这两世秘密赌谢心存的身家性命,赌他的一切。 她要为她和萧执安,为大兴帝国,挣来三万虎守林饿虎,然后驱虎吞狼,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倭国! 屋脊正中,林怀音泰然安坐,在她身后,谢心存呼吸凝滞,双眸震颤,俯身折腰,目光、连带着魂魄,尽被吸入伤痕中。 一坐一痴望,二人不知停留多久,飘飞的衣袂引来禁军注意,谢心存耳廓震动,指尖银光爆射,四围禁军一霎目盲。 须臾一瞬,谢心存解衣裹住林怀音身子,打横抱起,闪转腾挪间,踢开后宫一间寝殿大门。 —— 同一时间。 萧执安在林府,见过林淬岳,替林母打发掉媒婆,终于等来林震烈卸甲归家。 “拜见太子殿下。”林震烈入正堂行礼。 “上将军不必多礼。”萧执安摆手示意他落座,“本宫前来,是为令爱林三小姐,不知她现下身在何处?” 林震烈落座下首,抱拳揖手:“敢问殿下,因何事来寻小女?” 听言,萧执安不答,悠悠端起茶盏,嗅茶香。 林震烈举着老拳,心里犯嘀咕:昨日还只是猜测,东宫现在竟然直接找上门要人,如此行事,成何体统? 此时此刻,林震烈无比庆幸他提前安排谢心存带走林怀音。 听闻林淬岳断腿,谢心存前两日就来过府上,昨夜林震烈在林怀音院前徘徊一阵,半夜便去天香阁找到谢心存,请他帮忙。 整个大兴帝国,除却皇帝、萧执安、平阳公主,林震烈是唯一一个知晓十五年前旧事,并且看穿平阳公主私通沈从云、勾结白莲教逆贼、围攻鹤鸣山……等等一系列恶行背后的阴谋的人。 平阳公主憎恨父皇,想谋反。 大内久病不起,皇权旁落,扶持柳苍和沈从云压制东宫。 东宫夹在父皇和亲妹之间,以林震烈对东宫的了解,萧执安现在所有举动都指向清算,公主府和大内即将发生乱斗。 沈从云是大内提拔的人,为了保护女儿,林震烈不得已请出太祖金枪,等于亮明离场站东宫,这个节骨眼,林震烈最怕平阳公主和大内拿林怀音攻击萧执安。 无论二人有无私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一丝风声走漏,东宫、甚至林家,就会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要破局,保林家,最好给女儿张罗一门亲事,暂时送走。 这是林震烈的判断。 而且谢心存乃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女儿随他去,纵横天地间,就算成不了夫妻,作兄妹,见见外面的世界,对她忘却过去一年的伤痛,也百利而无一害。 谢心存背后的虎守林是一股越来越恐怖的力量,身为大兴帝国的守护者,林震烈私心里也希望林家能打入虎守林,近距离观察,他相信过去一年女儿得到的历练,相信林家血脉,所以不言明,暗中安排,希望林怀音能继承林氏传承二百年的忠君保国意志,探一探虎守林的深浅。 林震烈是父亲,也是林家掌舵人,更是二百年大兴帝国的守门人,他的立场决定他如何抚养儿女,萧执安是东宫太子,却不能干涉他女儿的去向。 他没有这个资格。 林震烈举着老拳,直言:“说来不怕殿下笑话,小女昨日休夫,前来提亲的才俊已经踏破门槛,末将为她择了一位夫婿,想必二人正在私下游玩,年轻人玩兴大,殿下应当等不到小女还家,若无要紧事,末将恭送殿下起驾。” 说着,林震烈起身恭送。 萧执安悠悠呷一口茶,抬凤眸哂笑:“这门亲事,本宫不同意。”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0节 第86章 交涉。 “此乃末将家事。” 林震烈言简意赅,不打算给萧执安面子——在家从父,就是说破天,东宫也管不了他嫁女儿。 “上将军此言差矣。” 萧执安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南征在即,本宫不日即会加封林拭锋为南征大将军,届时禁军大将军的位置空出来,本宫属意林三小姐接任。” 闻言,林震烈老拳一紧,睁大眼睛:“老三接任?” “正是。”萧执安点头,展手示意林震烈坐下说话。 “元从禁军只认血脉,如今林拭锋即将离京、林淬岳要养伤,上将军职在御前,思来想去,只能由林三小姐继任。经过兵部尚书与鹤鸣山一役,百官对林三小姐交口称赞,禁军也俯首听命,此事板上钉钉,无须再议。大将军一职护卫京畿、出入宫掖,本宫的身家性命亦托付于她,故而林三小姐的婚事,本宫需要亲自过问。” 一番话毕,林震烈久不应声。 萧执安现在能做的,唯有如此——以公务之名,插手林怀音婚事,强留她在身边。 平阳和大内纷争尚未平息,萧执安现在诸事缠身,不宜向林震烈表明心迹,求娶林怀音。 但他必须有所行动。 即便虎守林谢氏带走林怀音,萧执安也她会想办法脱身。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困住她,她的小脑瓜里有层出不穷的主意,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萧执安毫不怀疑,他知道林怀音的软肋从来都只有家人,所以他必须在她努力自救的时候,为她解决后顾之忧,不让她夹在家人和他之间为难。 既然是林震烈要将她许给别人,萧执安就来解决林震烈。 林震烈算到萧执安迟早有一天会来找他,却没想过会这样快,而且萧执安是来给林怀音送官职,一送就是禁军大将军。 直到现在,他两鬓太阳穴犹在突突 惊跳。 他骄傲。 女儿深陷阴谋,何其惨痛,识破沈从云奸计,何其悲愤,却并未沉沦。 女儿甚至没有回家哭诉求援,她沉住气,孤身一人在沈府周旋缠斗,切断兵部输送军械、窃取白莲教攻山机密,提前布局、亲上战场,事后,她又能安抚收服逆贼,其性情之刚毅,心思之缜密,心胸之宽广,一字一句记在萧执安的信中,让老父亲毅然决然请出太祖金枪,迎她归家。 她没有在识破沈从云阴谋之后,狼狈归家哭诉,虽然她可以这样做,也应该这样做,身为父亲,林震烈希望女儿那样做,早早回到他怀抱,安安稳稳度日。 可是女儿踏上了另一条路,她亲手解决一切,凭自己就能手刃仇敌,一步一步走回家。 知晓那一切,林震烈何尝不曾期待女儿还将有什么作为?可他太想念女儿,太不舍太心疼,必须立刻马上,不顾一切迎女儿在身边。 女儿是他的骄傲,是林氏二百年最惊才绝艳的后人,林震烈对她寄予厚望,所以一定要护她周全,并将接触谢心存、探查虎守林的重任交给她。 现在,萧执安要将京城交给女儿,还委婉提到林淬岳,暗示他出手解决柳苍之死的麻烦。 东宫恩威并施,破坏女儿的婚事。 林震烈并不打算接受,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女儿担任禁军大将军,少不得与东宫往来,到时候必定惹人非议。 东宫对女儿动心,从信中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来。 林震烈不怀疑萧执安的心意,但他绝不同意。 萧林两姓先祖有训:永不通婚——皇子不可失德,林氏不做外戚,否则禁军拥立皇子,帝国永无宁日。 “承蒙殿下厚爱。”林震烈揖手:“待到小女回府,末将定会转达旨意。” 口头上答应,林震烈暗忖谢心存要带林怀音走,谁都留不得,到时候找不见人,东宫也没招。 萧执安心知他敷衍,但他此来,要的就是这句应承,无所谓他阳奉阴违。 “如此甚好。”站起身,萧执安又道:“此番剿灭白莲教、揭发中书令罪行,林三小姐实乃有功之臣,为防万一,也为保林三小姐能尽快上任,本宫就留秦洛和卢太医在此,以安臣僚关切,还请上将军不要介怀。” 说罢,萧执安踱步离开。 林震烈微微怔愣,跟上去恭送。 门口的秦洛和卢太医悻悻颔首,表示要赖在你家不走啦。 林震烈点头回应,老眉根根直立,陡生一股火气——萧执安居然跟他来这手,平白无故插两根钉子到林家,万一林怀音回家,岂非一眼就瞧见? 尤其皇城使秦洛,此人品级不高,却有权随时随地拿任何人,是帝国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萧执安连他都带来,可见是蓄谋安插,不得林怀音绝不罢手。 萧执安算计他,手伸到林家,林震烈恼怒。 可是送着送着,恼着恼着,他又莫名高兴——高兴一阵,继而更恼——东宫为了他女儿跟他对着干,他觉得东宫多少有点病。 看着萧执安背影,林震烈总觉得他有朝一日会来求自己宽宥,那画面,想想都觉得有趣。 萧执安踱步在前,心思已经转开。 先前在马车上,音音提到新辽国、虎守林谢氏,口口声声说谢氏神医是林家的百年世交。 而后,秦洛也在东宫亲耳听到音音唤那人——“谢少主”。 是以,可以肯定——劫走音音的人,是新辽国、虎守林少主。 想到这里,萧执安不经意加快脚步。 他要立刻赶回东宫,宣秘书省和礼部觐见。 关于新辽国虎守林的资料,他要亲自全部过目。 登车之际,林震烈携林氏家眷恭送,萧执安默默回看林震烈一眼,心里浮出一个疑问:音音口中的虎守林是杏林魁首,有起死回生之能,何以父皇缠绵病榻九年,林家从未提议延请谢氏神医来为父皇诊治,要等到音音来提? 萧执安不禁猜测:难道林震烈不希望父皇好起来? 这倒是很有趣。 车轮滚滚,萧执安施施然安坐,前尘往事浮荡心间——十五年前,若非林震烈从灵堂门外带走他,也许他会落得跟平阳一样的下场,一样被幽禁皇陵享殿,可偏偏林震烈在关键时刻插手救下他,告诫他一定要忍耐,要保住太子之位,告诉他当好储君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一切。 萧执安清楚记得,是林震烈在八岁的他心底,埋下储君等于保护者的种子。 而今,也是林震烈,冷眼旁观父皇病重衰弱,绝不出手相救。 前后对比,带给萧执安一种感觉:林震烈,或者说林家,他们并不忠于萧氏皇族,如同音音骨子里面那种铲除奸佞、包容逆贼、守护一切的信念,林家所效忠的,或许是车轮下,萧林先祖共同打下的千里江山和万民福祉。 分野二百年,林氏家风历久弥新,大抵是因为林家人出生就在校场,一代一代人,执干戈舞干戚,抛头颅洒热血,从未忘却使命。 十五岁的音音,手指已经布满薄茧。 然而萧氏皇族,却在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永无止尽的欲望里,扭曲迷失,催生出父皇和平阳那样的怪物。 世间的因果轮转,让萧执安偶然窥见,揭开车帷,他遥遥凝望皇城。 金灿灿的太极宫展露一层庑殿顶,那是新皇登基,册立皇后的至高殿堂,萧执安想:他不一样,他身边有音音,他不好好当皇帝,音音会揍他,甚至可能废了他。 —— 皇宫,会通馆。 年轻的嫔妃和宫娥们歪倒一地。 少女娇美的身体从宽袍中重新剥出来,好似散发柔光的白玉,瘢痕则是镶嵌玉中,一块椭圆形杂质。 自始至终,林怀音坦然自若。 谢心存微眯双眸,时而拧眉,时而眸光爆发,面露痴笑,整个人状似癫狂。 螺旋状内陷的疤痕,是箭伤。 紫黑色斑驳卷翘的痕迹,是烧伤。 结论毫无疑问,他一眼就能分辨。 问题是伤到这种程度,人绝不可能活下来。 伤口内陷极深,弓箭必定贯穿身体,五脏六腑绝无幸免。 火烧亦不会只烧一处,那么严重的烧伤,势必蔓延全身,烧成焦炭,十死无生。 可偏偏,伤疤只在后背,别处都莹莹雪白,似牛乳凝固,而林怀音好端端坐在面前,活蹦乱跳,会吵会闹,还会喊渴,使唤谢心存给她倒热水喝。 其中最令谢心存费解,是疤痕似乎藏在肌肤下层,可见不可触。 这一点,他无须像萧执安那样触碰,仅凭林怀音动作时疤痕纹丝不动,就能直接判断。 “你应该是个死人。”谢心存红脸赤颈,站在三步开外,大胆得出结论。 听言,林怀音默默咬住茶碗边缘,屏住呼吸。 真不愧是杏林魁首,比想象中更快、更精准、更大胆,他不在乎结论多么惊世骇俗,只在乎是否符合观察到的“事实”,这样的谢心存实在恐怖。 林怀音强压紧张,悬在腰窝的织金丝带应时停止颤动。 谢心存咧嘴,微微一笑:“我说中了,丫头你死过吧。” 第87章 林怀音偷鸡失败。 “谢少主看我像死人吗?” 林怀音不疾不徐,以问代答,同时偷偷往茶碗里倒五毒散,搅匀了转身递向谢心存:“要不要吃口茶,醒醒神继续瞧?” “丫头真乖。”谢心存甚是愉悦,覆上林怀音右手,握着她的手一口饮尽。 喉结滚动,茶碗成空。 林怀音眼睛看直,心脏狂跳,眼底全无被男人摸手的羞怯小意,唯有下毒成功的喜悦! 居然这么容易? 她吞咽唾液,暗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子诚不欺我! 任凭谢心存医术高超,却绝对想不到她随身带毒药。 五毒散见血封喉,如果他毒发身亡,就埋到御花园,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林怀音计划入宫当皇后之后,再把他挖出来烧掉。 如果他 不死,林怀音就要砸晕他,捆起来,召禁军,交给父亲! 哦不,父亲不行,得想办法交给萧执安。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1节 林怀音回忆谢心存在东宫的猖狂样,不禁幻想和萧执安一起,夫妻混合暴揍,再弄个密室,把谢心存关起来。 关起来之后…… 林怀音有些大胆的想法,比方说建立一个类似虎守林的组织,逼谢心存训练,然而未及多想,却见谢心存拿开茶碗,竟将她右手食指一口含住。 一条软肉,温热潮湿,蛇一样缠上指头,纠缠吸吮间,犬齿尖尖入肉,扎疼指骨。 疼痛放大知觉,打开通道,一股痒意顺着指尖一霎传抵心口,酥麻蚀骨,直达尾椎,林怀音上身只剩单薄抹胸,身子一颤,柔柔软软,水波荡漾。 须臾之间,林怀音头脑晕晕,腰肢酸软,浑身使不上劲,鬼使神差欲往谢心存身上倒。 男人脸侧脸俊美,肩阔背挺,束带勒得劲腰真漂亮,解开看看里面,兴许更好看……林怀音眼神迷离,脑子不受控制,左手颤颤摸去,下腹紧实诱人,手指迫不及待插。入腰带,在腰带与衣料之间,滚烫的男性温度炙烤,手指兴奋发狂,凶猛挤向带扣…… 不,不行,不对劲。 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林怀音咬舌尖,拧眉头。 喉咙干痒渴,她突然很想萧执安。 特别想。 想念萧执安的唇瓣手指,和被她手指薄茧磨得嘶嘶惨叫之地。 想他。 林怀音疯狂想念萧执安…… 林怀音粉面桃腮,身姿如风中弱柳,手指却有劲得诡异。 谢心存低头看扒拉他腰带的嫩手指,第一次欣赏姑娘家情动,是水中飘转的娇媚桃花,香气扑鼻。 手指的主人很诱人,谢心存承认。 但她身上的秘密却别有意趣,更引人入胜。 没弄清楚瘢痕原委之前,谢心存还真没心思办别的事。 他笑吟吟凝视林怀音,收回催发情欲的银针,还清醒给她。 林怀音的瞳仁,一点点重新聚焦,重塑谢心存容颜。 剑的眉张扬,星的眸深邃,眸光在浓密睫毛阴影中,笑意意味不明,挺拔山根下,泛着水光的菱形嘴唇勾起轻浅弧度,开口半句不饶人——“再有下次,我就当你是在邀请。” 话说完,他起身扶正林怀音,只关注她背后的伤。 林怀音羞愤欲死,擦拭谢心存舔过的手指,脑中全是刚在扒拉他腰带,撅嘴想亲他,即便那并非她本意,可她居然被谢心存轻易易举操纵倒这种地步,真真是想想都后怕,擦手指擦得心惊胆战。 “别擦了。”谢心存百忙之中抽空数落:“谁教你下毒用手指搅?我的**可解百毒,最好留着等毒药彻底中和再洗。” 听他这样说,林怀音更难受了——明明看不到的谢心存的口水,在手指上一瞬间具象化,好像真黏糊糊裹一层。 **,**这种东西,宁死都不想留在手上啊啊啊啊! 林怀音抓狂,举着手指直想剁掉,然而多看两眼,手指因为唾液风干产生的紧绷感,猛不丁在脑中灵光一闪——刚才,刚才谢心存说他的**可解百毒?! 可解百毒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有他的**,不孕的毒、皇帝陛下的毒,通通都可以解??? 有这种好事? 林怀音眼珠一转,坚定信念要把谢心存锁密室榨汁,榨得他一滴不剩,她快速为**分类——唾液、血液、汗液,还有那个啥…… 那么获取方式就是——招骂,让他喷口水?捅他一刀取血?带他跑动出汗,偷他贴身衣物?还是,不,那个姑且算了。 曙光来得猝不及防,林怀音牢牢抓住,认真谋划,冷不丁想起还有泪液,搜集泪液得要小手帕,可她的小手帕…… 算了,被萧执安弄脏,没带身上。 而且林怀音也不觉得谢心存这种人会流泪,干脆忽略,七想八想间,小胸脯起伏落在谢心存眼底,是悬在腰窝的织金丝带,摇摇晃晃。 小丫头又来劲了? 谢心存淡淡瞥向林怀音侧脸,小脸粉嘟嘟,睫毛眨巴眨巴,很可爱,但是别闹腾了。 半点心事藏不住,不见棺材不掉泪,咋咋呼呼的性子和身上的死人瘢痕格格不入。 对,就是这种感觉——违和感——谢心存凝视她娇俏容颜,她过分鲜活明媚,后背的伤疤过于恐怖残忍,二者叠加,矛盾又割裂。 她应该是个死人,却活在他面前。 既然她否认曾经死亡,并非死而复生,谢心存反过来推断——她是一个活人,带着死人的印记。 疤痕背后,必定存在一名死者,谢心存十分笃定——那名死者因为某种原因爬到林怀音背上,融入她身体,成为她的一部分。 那么,只需找出死者,发掘死者与林怀音的关联,这个所谓的“病症”就不言自明,至于治愈,谢心存反觉得简单——不过就是换张皮,易如反掌。 可是如何在异国他乡,找出一名中箭被焚的死者? 随即,他问林怀音:“丫头,承受这一背箭伤和烧伤的死者是谁,死在何处?”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林怀音手背上鸡皮疙瘩暴起,汗毛根根直立——谢心存太可怕了,他坚信重伤必死,一定有人死掉,不是她就是别人,只要确认有死者存在,下一步,他就会将她和死者联系到一起,进而推断出更多…… 这场豪赌,林怀音只出了自己,却要博谢心存的一切,她赌的就是自己最深重隐秘,绝不会被看穿。 她不怕输,但一定要赢,要为大兴帝国稳住谢心存这个怪物。 可谢心存的实力,远远超出林怀音想象。 两步赌约: 第一:看出病症。 第二:治愈。 原以为单是第一步就能拦住谢心存,没想到他两个问题直抵核心、逼向答案。 “不许骗我。”谢心存欺身耳畔,警告。 林怀音知晓他能耐,害怕再来一次骨头酥麻的折磨,她不敢撒谎,眼底一丝狡黠化作最后挣扎,回道:“这不合规矩,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事实上,整个赌约都不合规矩,因为没有约定任何规则。 比方说病症的确认,是谁说了算?以什么为标准? 林怀音故意模糊不提,是看准谢心存的骄傲,他狂傲自负,不屑于这些鸡毛蒜皮。 谢心存不在乎,是因为他清楚没有人能够骗他,他有一万种方法验证林怀音是不是在撒谎,他想知道的事,只需几枚银针,林怀音就会乖乖竹筒倒豆子,吐露干净。 现在,关键信息掌握在林怀音手中,谢心存能从她眼神看出来,她知晓一切,她一个字都不会吐,就等着赢他的虎守林,甚至还跃跃欲试,想对他做点什么…… 臭丫头,居然敢对他动歪心思。 谢心存星眸闪烁,自从成为虎守林少主,十几年不曾有人冒犯他,而今她一脸鬼精,又怂又勇又想对他下手的小模样,倒是可爱得让人想上手。 若非有赌约在,谢心存现在就要教她知晓以下犯上的下场。 纵横四海多年,谢心存习惯了随心所欲,而今被个小丫头算计,困入赌局,他不得不承认,小丫头有一套,脑子好使,心眼够多,脸皮够厚,他被勾起了经年未曾有过的兴致,这个丫头和她背后的伤,叫他神魂战栗,欣喜发狂,待到赌约结束,他会把她拆干净,一口一口吃掉。 现在,既然她守着秘密不说,谢心存亦有耐心自己探索。 探秘解谜的过程,远比轻易得到一个答案更有趣,他享受其间,歪头碰碰林怀音的脑门,不吝啬告诉她接下来的方向:“让我想想,死人附体之后,你一定会有不同以往的表现,听说你刚休夫,我们去找前夫哥,听听他的说法。” “不不不,不是我们。”林怀音侧开脸,摇头拒绝:“是你去找,我没有义务陪你,爹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听言,谢心存心底闪过瞬息没有她在身旁的想象,他感到一丝冷清,当即否决:“你要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你摆明不讲规矩喽?”林怀音扬起下巴,啧啧摇头:“你不是神医吗?瞧了这么久都没用,干脆认输算了,我们太子殿下可是区区一、二、三——” 林怀音掰着手指头数:“十天,我们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十天就弄清楚真相,不如你也十天之后再来找我吧。” 说罢,林怀音捡起衣衫开始穿。 谢心存听她提别的男人,提的时候语带崇拜,眼眸灿若辰星,提完就穿衣裳不给他看,不知何故,无名业火陡然窜燃胸间,谢心存眸光一沉,指尖银光闪烁,歪倒的嫔妃 宫娥抖动睫毛,陆续醒转。 “呀!” “啊啊啊!” “来人啊!” 众女尖叫跑走,林怀音耳膜鼓胀。 禁军闻风而动,呼喝踏步,急速接近。 谢心存斜倚床阑岿然不动,林怀音手忙脚乱穿衣,穿不成反缠得乱七八糟。 眼看脚步声越来越响,禁军近在眼前,谢心存不以为意,优哉游哉,笑看林怀音慌乱,林怀音万千没办法,不敢在皇宫大内被抓,扯衣裳爬谢心存背上。 “做什么?”谢心存不为所动,抖她下去。 林怀音又爬。 此刻禁军冲到面前,刀剑寒光晃晃——“何人擅闯宫禁!不应格杀勿论!” 林怀音把脸埋在谢心存后脖子,小声威胁:“被我爹发现,我会全部推到你身上。” 柔软的呼吸落到后颈汗毛,汗毛纷纷立正,谢心存后脖僵硬,呼吸一瞬凝滞,反手捞人入怀,林怀音就听到怦怦心跳,穿过寒光,跃出宫门。 —— 东宫。 嘉德殿中,书简山码海叠。 萧执安翻阅虎守林旧档,大致勾勒出其发展脉络。 百年前,虎守林先祖谢天贶,为迎娶晋国长公主姚氏,率五千弟子灭辽成国,建新辽国为聘礼,而后夫妇归隐山林,以弘扬医道,济世苍生为宏业。 然因谢天贶其人,医武双修,擅医更擅杀,曾号“杏林圣手、战场修罗”,门下弟子代代承袭,新辽国主亦有心促其壮大,百年以来,虎守林树大根深,渐成撼动帝国之存在。 山河地形坛前,萧执安凝视新辽所在,虎守林是新辽国主亲手扶植,而今谢氏少主行事猖狂,在大兴掳掠太子妃,想必在新辽也放肆多时。 晋国、新辽国、虎守林。 上邦、属国、江湖组织。 这三股势力不可能铁板一块。 兵戈不可轻启,战火更不宜引到自己国土,萧执安决定修封国书,派遣使臣,依次过晋国、新辽国之手,请虎守林谢氏家主来为父皇治病。 倘若谢氏能约束子嗣,此事可以和谈了了。 如若不然,萧执安就要好好卖虎守林一个人情,坐实虎守林与域外强国暗通款曲之嫌,引晋国、新辽国和虎守林猜忌内斗。 大致定下计划,萧执安找杜预前来问话。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2节 “平阳回京后,可有异动?” “启禀殿下。”杜预在书堆间抱拳,“照您吩咐,属下放松监视,平阳公主殿下的人今日接触过赵砚修。” 闻言,萧执安凤眸危险地眯起,吩咐:“赵砚修若有异动,即时处置。” “是。”杜预埋首领命。 萧执安想起林怀音的交代,又问:“京城周边接应白止止的人,安排得如何?” “殿下放心,吾等必奋死力保白姑娘性命。”杜预抱拳不放,转而又道:“殿下,梅姑娘有一事,需要您点头答应。” “孤答应了,帮她办好。”萧执安不问缘由,点头应允。 杜预心下诧异,道一声“喏”,告退离去。 殿门外,杜预的影子极长。 日入十分,天色暗沉,殿中玄戈、殿外侍卫,所有人一声不敢吭。 几乎所有人都见识了谢心存从东宫掳人,林怀音迟迟没有消息,出去找的人一个都没哟回来,等于整座京城都找不见人。 萧执安高居宝座,默默无言,他知道京城找不见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音音人在皇宫。 人在皇宫,却没有惊动禁军,说明情势还没危急到音音无法应对的程度。 这个时节,宫门即将落匙,储君也不宜进宫,但萧执安还是决定去走一遭。 “听闻贵妃娘娘正为我操心,合当入宫前去拜谢。” 萧执安起身,降阶,准备进宫。 —— 与此同时。 谢心存又踢开一间寝殿门,闯了进去。 寝殿涂着椒墙,奢华异常,兽脑销金,香气袅袅。 谢心存特意挑了这间,他感觉之前那间胎寒酸,配不上身边的臭丫头,而且这地方,隐约有种奇怪的气息,亦在吸引他。 一路走一路散银光,宫娥七歪八倒,林怀音眯着眼睛暗骂造孽。 撩开金帐,谢心存打算踹开嫔妃,把林怀音这只小杜鹃送上去,结果林怀音看一眼就乐了,里头的大肚嫔妃正呼呼睡大觉呢。 “慧贵妃娘娘?”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林怀音脸都要笑烂,她衣衫不整,第一反应还是去抓谢心存胳臂,“快来快来,帮我瞅瞅她的胎。” ----------------------- 作者有话说:改求审核大大放过 第88章 体。液,到手。 出东宫永春门。 入皇宫朱雀门。 萧执安乘與入宫,穿过重重宫阙。 放眼望去,天色阴厉,朱墙黯碧瓦默,宫城沉凝,一派死寂。 萧执安非常确定,林怀音与谢心存此刻就在某座殿内。 皇宫大内,本应是他与音音将来生活的地方,未曾想先一步,变成音音的战场。 谢氏医武双修,亦正亦邪,肆行无忌,难以预测,音音应付得来吗? 皇宫,会成为音音的噩梦吗? 断成两片的玉璜横在掌心,他无意识攥紧,手指骨节发白,横臂沉沉压在扶手。 时隔十五年,上一次是平阳关上灵堂大门,他遍寻不得,这一次眼睁睁看音音被人挟持掳走,萧执安几乎又要被自己的无能击碎。 可他毕竟不是十五年前的少年,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横飞乱撞。 音音,也不是平阳。 音音聪慧机敏,百折不屈,萧执安脑中闪过林怀音在鹤鸣山弯弓搭箭的飒爽英姿,他心目中的爱人,强得可怕,无论面临何种绝境,她绝不放弃,只会不择手段,抗争到底。 从前世来到今生,她从未输过,萧执安相信这次也是一样。 之前他尚未走入她的世界,没有机会与她并肩作战,这一次不同,萧执安提醒自己——此时此刻的音音,纵使被谢氏挟持在此,也会有所谋划。 她会做什么? 谢氏倾心于她,对她有意,她会不会加以利用,借机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会引谢氏去父皇那里,为父皇解毒吗? 如果父皇龙体康健,必定撤销监国,收回权柄,监国太子变成东宫储君,萧执安重新调整计划:他不能与父皇斗,斗起来只会逼朝臣分野、虚耗国力,他要先一步下手……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出水面,萧执安缓缓抬头,凤眸里悬着东升之月。 四季轮替,风云变幻,无论世人能否得见,明月永远高悬。 一如音音,永远行于复仇之路,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萧执安决定赌一把。 “去昭阳殿。” 萧执安淡淡吩咐。 内侍太监仓惶回眸,弓腰讪笑——“殿下您在说笑吧,这个时间,焉能入后宫面见贵妃娘娘?” 萧执安无视之。 —— 昭阳殿。 林怀音一把薅来谢心存,推向慧贵妃,然而男人粘手,竟没推得出去。 对于谢心存而言,薅他可以,允许她扒拉,但推开不行,她敢抓他,就要受得起后果。 泠泠目光垂向林怀音抓他胳臂的手。 隔着衣袖,林怀音手上薄茧被他细细感知,谢心存心神一荡,忽而想起林淬岳口中——鹤鸣山夜战,箭无虚发的女战神。 杀人不眨眼,砍腿抱于怀——这份狠心劲气,绝非一句林家女儿就能解释。 谢心存不禁生出一个念头:当是那位死于万箭穿心、烈焰焚身之人,方有如此气魄。 活人身上,不止带着死人印记,活人行事,亦有死人之狠戾。 谢心存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俯身,目光沉入林怀音眼眸,他很想知道,这具少女身躯之内,住着几个人。 谢心存的眼神,不是那种锋锐如刀的刺探剖解,他更强势更危险,无视任何抵抗,如同城门钟楼上的铁铸巨钟,轰隆坠落,雷霆万钧,一息吞没林怀音。 吞没,而后就是属于他的时间。 林怀音的双腿,一瞬间发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而她无力防守,神门洞开,心里毛毛扎扎,竟产生一种五脏六腑都被谢心存信手摘取,就连灵魂都摊开在他手心,接受他观摩品评的错觉。 他好像在她身体里游走,如入无人之境。 谢心存,恐怖如斯。 床榻上的慧贵妃,呼噜呼噜睡得正酣。 林怀音身姿摇摆,站不稳,无意识抓紧谢心存手臂,栖身。 “林三小姐,时常出入宫禁吗?”谢心存忽然发问。 “不曾。”林怀音脱口而出,没有任何思量的余地。 “林三小姐,同这位嫔妃很熟?” “不熟。” “那么,林三小姐何以如此急切,让我看她的胎。” 谢心存挑眉,笑着问道:“她的胎有什么问题吗?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你好像知道点什么呢。” “呵呵呵。” 谢心存抬手,手背轻轻抚摸林怀音脸颊,“还有林府初见,你见到我有多兴奋,你还记得么?你等我许久,盼我许久,有事求我出手,你是否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我的样子?” 回忆的目光,浮起些许温柔,谢心存眼中的林怀音,第一眼并不惊艳,他只是确认——哦,这就是林世伯托我带走的丫头,这就是林淬岳骄傲无比的三妹妹,见到本人了。 唯一叫他意外的,是林怀音看他的眼神,如同祈祷千万次的神明降世,她的眼睛太亮,心喜得太纯粹,让他忍不住想逗她玩玩。 那时候,他还不知她这样好玩儿,能让他如此尽兴。 柔软光滑,细腻温热的少女面,底下藏着一个死人魂。 一人,双魂。 谢心存对林怀音所谓的“病症”已有八九不离十之判断,只差一个承认。 林怀音缓缓点头,气息虚虚地屈服:“是,我在等你。” “那你等到了。” 谢心存笑。 赌约,他赢了。 丫头,是他的了。 手指挑起林怀音腰间的凌乱衣裙,谢心存打算回林府,皇宫大内不是什么干净地,他想在她的闺房里,确认对她的所有权。 然而就在这一霎,载于手臂的少女身量消失,指尖的锦绣衣裙倏忽滑走,谢心存陷于一丝旖旎,居然不可思议地失手没有抓住。 心尖一紧,他抬眸,就见林怀音面颊绯红,胸口起伏,呼吸不稳,捏紧衣裳的手,失控颤抖。 身子,是被他压制应有之反应,谢心存迅速判断:她的眼神果决刚劲,与太极殿屋脊定赌约时如出一辙。 这丫头……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3节 谢心存眸光大盛,惊喜无比——这丫头扛住了他的逼视,假装屈服,借一口喘息之机抽身,真乃宝藏! 林怀音深吸气,深吐气,仰面抬头,衣衫不整却丝毫没有难为情之羞色,正色相告:“圣上久病不起,身为大兴臣民,盼谢少主前来为君主诊治,小女子以为,并无不妥。” “是么?” 谢心存洋洋一笑,退开一步。 “呵呵呵。” 她不认输,那他就能继续玩儿,她这般有趣,他要陪她玩到底。 林怀音看出谢心存兴致高昂,心里不禁发冷,那兴趣极度危险,他越专注,她就越难脱身,就像刚才,她承受不住他的力量,毫无招架之力,几乎立刻就要匍匐他脚下,承认重生的秘密。 她差点就输了赌局,输掉自己,彻底丧失约束谢心存的机会。 关键时刻,是谢心存一句“林府初见”,让她几乎被碾压至死的自我,重新照见林家。 父母兄长,妹妹侄儿,鱼丽蟹鳌。 还有萧执安。 林怀音身后是禁区,谁都不可以越界,她寸步不让。 不能输,她要赢。 她要将谢心存和虎守林这头怪物,关进笼子,锁起来,为大兴所用。 喘匀呼吸,林怀音整理衣装,指着床上慧贵妃道:“我倾慕太子殿下,当然关心贵妃腹中龙裔,焦急请你查看胎儿,不过是想知道贵妃所怀,是公主还是皇子。” 林怀音找补,谢心存不置可否。 他选择昭阳殿,亦是因为此间有种特殊气息,自然而然吸引他,一瞥之间,他看穿床上女子并非熟睡,而是昏迷,占据她小腹、高高隆起的东西,也不是胎儿,而是某种寄食人体的畜生,俗称血胎。 血胎以母体为养料,逐渐长大的过程,也即母体死亡之终结。 有点意思,但远不及林怀音有趣。 谢心存冷眼蔑视,并不打算帮忙剥离血胎。 皇宫大内,皇帝重病,妃嫔腹中怀着孽畜,大兴朝廷的腐朽已病入膏肓。 沉疴至此,直可摧枯拉朽,取而代之。 赢下赌局,便效法先祖,灭兴朝,建新国,做聘礼送这丫头好了。 谢心存眼波暗沉,转头对上林怀音,却只意味深长地笑笑。 他不打算告诉林怀音真相。 她关心别的男人,他为何要解她宽心? 谢心存闭口不言,林怀音读懂他脸上的表情:他了然全知,知晓胎儿有异,但决定守口如瓶。 不过,对于林怀音而言,知道有问题、确认平阳公主对慧贵妃的龙胎做过手脚,已然足够。 她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圣母,谢心存这种人,求他就必定要付出代价,要她低三下四求人,也一定是为自己。 她要治好不孕症,与萧执安生儿育女。 她要让皇帝知晓中毒,并且毒是平阳公主所下,送平阳公主去死。 治好自己,干死仇敌,为此她可以求谢心存。 区区一个慧贵妃,肚里揣着有问题的龙种还想给萧执安找麻烦,她会提醒萧执安躲远些,莫沾慧贵妃的晦气,而且她手里还有一个公羊颜,想必这有问题的龙胎也出自公羊颜之手。 林怀音拨弄手中棋子,她不着急在这一角缠斗,来都来了,顺道去看看皇帝陛下才是正经事。 救皇帝这步棋,原是因为萧执安“背叛”她与平阳和好,林怀音无计可施,不得已剑走偏锋。现在她同萧执安和好,情况有变,却不妨碍她依旧想救皇帝。 就让圣上杀女儿,也好避开萧执安杀妹妹。 妹妹毕竟是妹妹,林怀音有兄长,她不想在萧执安心底留下难消的块垒。 既然一定要脏一人之手,伤一人之心,那养而不教的皇帝陛下,更应该为平阳公主负责。 于是乎,摆在眼前的问题,即成请谢心存立刻去救,还是偷取他 的体。液,提上罪魁祸首公羊颜当人证,再去救。 优中择优,当然是第二个选项,可是体。液如何提取?取来如何使用? 林怀音一窍不通。 眼珠子上上下下地转,林怀音时不时瞟扫。 谢心存心知她又在使坏,笑吟吟期待她搞小动作,送上门。 然而林怀音谨记威胁——“再有下次,我就当你是在邀请。” 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不自量力。 若在从前,林怀音小倌都敢找,邀请就邀请,谁吃谁还不一定,**想要多少又多少,现在有了萧执安,她老实巴交,苦哈哈冲谢心存干笑:“那么,敢问谢少主,可愿意往金仙殿,瞧瞧我大兴皇帝陛下的病情?” 林怀音不胡来,谢心存不高兴。 他都故意说自己的体。液可解百毒,小丫头居然不动歪脑筋? 是为了兴朝储君吗? 如此为个男人束手束脚,压抑天性,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谢心存不满,也顺便代林怀音不满,横臂一展,径直打横抱起,欲离宫去找她前夫沈从云,尽快结束赌局。 双脚突然离地,林怀音自是挣扎,可是谢心存双臂一收,小粉脸毫无防备,压入颈窝。 林怀音顿时红了眼——脖子!!! 脖子就在嘴边! 咬一口吧? 心底一声饿狼咆哮—— 咬一口吧! 咬一嘴血,是不是立刻就能——就能怀孕? 咬! 林怀音张嘴—— 尖牙薄唇对上劲瘦脖颈。 谢心存脚下一顿,呼吸停滞。 床上的慧贵妃闷哼一声,睁开眼皮,音声婉转绵软:“挽枝——我渴了——” 与此同时,萧执安屏退左右,在内侍太监、宫娥、禁军的震惊中,步入寝殿。 林怀音用力—— 犬齿刺破皮肤,少女的唇瓣含着唾液吮吸。 “唔。”谢心存闷哼一声,喉结滚动,沉溺其中,再也挪不动步。 慧贵妃半天没人应,懒懒下床一看,满地宫娥昏睡。 “啊啊啊啊!来人啊!” 贵妃尖叫。 萧执安快了几步,一个转角,迎面撞上倚墙闭目享受的谢心存。 男人的手,正在林怀音后背动情抚摸。 林怀音咕叽咕叽吞咽,又吸满满一嘴血,吐进袖子,正欲埋头继续苦干,给皇帝陛下也攒点儿,惊觉谢心存怎么不动了。 鬼使神差地,她感觉到一道熟悉又渗人的视线,弱弱回头。 萧执安两臂插来,抱得她凌空。 “别!”林怀音嘴角淌着血,张牙舞爪拒绝——“我还没够呢!” 第89章 林怀音,八爪鱼。 拒绝无效。 萧执安不松手,硬生生将林怀音从谢心存怀里拔出。 像拔一根萝卜。 一根哼哼唧唧,衣衫不整,嘴角带血的萝卜。 谢心存怀中一凉,两手空空,殷红鲜血注入锁骨窝,积血成潭。 黄昏的冷空气扫过手指与脖颈,腥甜盈室,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如寒潮席卷,谢心存并未睁眼,眉峰千刃如悬,指尖银光点点。 不悦。 不爽。 不忿。 不完整了。 林怀音一走,谢心存好像被她凿坏、掏去一块。 他说不清是哪处被林怀音窃走,但是她必须回来,填补他的完满。 这种莫名缺失,空虚到极点,汲汲急需填补的感觉,如此怪异,汹涌席卷,甚至强过被撕咬吮血。 谢心存纵横大千世界,从未有人如此冒犯他,竟不将他当人而是视作一味药材咀嚼。 他故意透露自己的**可解百毒,逗她引诱她,他是下饵的钓客,她居然当真啊呜一口,连饵带钓客一起下嘴。 这个臭丫头,咬了她,还敢跑。 他要把她抓回来,搓成药丸,煎成汤剂,他有数不清的法子炮制她,拿她重新将自己填满。 谢心存睁眼,对上萧执安猩红凤眸。 他不屑一顾,整个大陆,无人能入谢心存眼目。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4节 然而在萧执安怀中太过刺眼——林怀音像条八脚章鱼,牢牢扒他身上,摇头晃脑的开心样儿,仅凭背影即让谢心存心烦。 她在他怀里硬得像块石头,到了萧执安身上,腰肢柔软瞬间没骨头。谢心存躁,异常烦躁。 “嘻嘻嘻,你来啦。” 林怀音小脸贴贴,额抵额,揉萧执安阴郁绷紧的漂亮脸蛋,强行抢夺他注意力,亮出眼中的碎星星炫耀战利品:“谢少主就是根千年老人参,我咬一口,兴许就能解毒有孕,咱们回去试试吧!” 愉悦的小声音,得意洋洋,扭来扭去的小动作,不止让萧执安心火全灭,更让谢心存凭空猜出林怀音的骄傲小表情。 旋即,萧执安喟然一叹,叹得无奈又宠溺,抬手抹林怀音嘴角血痕,作莫可奈何之状。 林怀音在哄萧执安。 萧执安一来,她浑身上下都在笑,她就那么迷恋他? 谢心存眼力无人能及,二人亲密无间,旁若无人聊床笫之事,好得像要融化在一起,他连无视都做不到。 无名业火轰地爆燃——臭丫头,啃他舔他,在他可以轻易碾死却纵容她胡闹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是别的男人。 找死! 谢心存指尖发力,银光闪烁。 他的银针从来都是眼随心至,而今呼吸乱了章法,被林怀音诏狱里练就的耳力抓住,歘一下回眸,逮到他凶——“谢少主,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赌约,结束之前,你的一切都是赌注,都得封印起来。” “尤其是银针。”林怀音强调,“都是我的,不许乱用。” “那你也是我的。”谢心存冷冷出声,锁骨盛一汪血,邪气森然,浑身寒气逼人。 “住口。”萧执安危险地眯起眼睛,“孤在此,你休做妄想。” “你又能奈我何。”谢心存嗤笑,眸中只见林怀音。 林怀音被他一震看得骨头散架,生怕他对萧执安动手,落地甩个眼神过去,警告他不许轻举妄动。 谢心存见她护着萧执安,愈加冷笑,她凭什么以为她护得住萧执安,她以为她是谁,自身难保的臭丫头。 二人隔空对视——噼里啪啦,火花四溅。 萧执安是注意力全被林怀音口中的“赌约”吸引。 隐隐约约听出林怀音把自己赌出去,他在袖中攥紧了拳,比看见林怀音在谢心存怀里那一幕,更令他怒火中烧。 在他的大兴,身为他的爱人,音音竟然被逼到要用自己当赌注,这两人究竟在赌什么?萧执安想问清楚,但林怀音硬扛谢心存目光,扛不住就掐他后腰找力气,掐得他说不出话来。 恰在这时,里间胆战心惊的慧贵妃,听到萧执安声音,不禁伸脖子瞧,一见当真是萧执安,她胆子大起来,柳眉一挑,轻移莲步而至。 “太子。” 慧贵妃沉着脸,右手抚在孕肚,立身一众昏倒的宫娥之间,不见禁军,唯有萧执安身边一男一女。 她以为萧执安是来杀害她和腹中龙裔,逼宫圣上,谋逆篡位,想着横竖难逃一死,不禁冷笑:“本宫是你父皇的贵妃,统摄六宫,代行皇后之职,本宫是你的庶母,依制你还要唤本宫母妃,擅闯本宫寝殿,你该当何罪?!” 慧贵妃悍然现身,声色俱厉。 林怀音脑中猝然叮咛一声——天都黑了,萧执安跑昭阳殿来做什么? 她是无意中被谢心存带到此地,萧执安根本不可能提前预知,那他居然真是直奔慧贵妃而来? 皇子夜闯后宫,身边一个宫人都没有,直奔嫔妃寝殿是要做什么? 执安他这么乱来,究竟在做什么? 不怕百官弹劾,储位不保吗? 林怀音心跳如麻,满腹狐疑,下意识移步远离萧执安。 这种热闹,谢心存漠不关心,他懒懒靠墙,思量是带林怀音去完成赌约,还是留她欣赏萧执安的窘境。 然而林怀音竟诡异地挪步向他,并肩在他身边,屈膝朝慧贵妃肃拜—— “娘娘误会了。” “娘娘误会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萧执安和林怀音异口同声,旋即二人对视,林怀音眨眼表示她来应对。 震惊归震惊,她当然要不问青红皂白,先帮萧执安遮掩过去,就以林家名义说带神医谢心存来瞧龙胎,还能顺便逼谢心存挑明真相。 她打定主意,目光坚定。 萧执安亦坚定摇头,转而朝慧贵妃揖手,冷峻面庞上,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徐徐道:“娘娘误会儿臣了,深夜造访是为儿臣纳太子妃一事,儿臣早前有言,政务繁忙,难以抽身,故而现下才有时间过来。还请娘娘安心养胎,万毋为儿臣的婚事 忧心。” 萧执安反将一军,稳住局面。 慧贵妃刷一下脸色惨白,扶孕肚的手微微发颤,意识到萧执安是来给她下马威,不许她插手东宫事务。 谢心存轻抬眼皮,只觉已无热闹可瞧,伸手捞起林怀音,飘然而去,悄无声息。 这一手轻功如鬼似魅,绝非人间所有,慧贵妃瞳孔震动,自动认为是萧执安的无力炫耀,萧执安手下居然有如此高手,等于拥有随意潜入寝殿取她性命的力量。 慧贵妃不寒而栗,两股战战,往回退却。 萧执安亦是五雷轰顶。 他面色僵硬,垂下手,袖中攥紧,掐破掌心,他感受一股怪力拖拽,拖他向地下沉。 音音又被带走了,又在他的眼前被人带走,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他才帮音音从沈从云手里解脱,又突然冒出来一个谢氏,谢氏棘手远胜沈从云,萧执安从未如此提心吊胆,他的心就像被揪下来,血淋淋只剩一个洞,血淋淋随林怀音而去。 萧执安站都站不稳,可现在远远没到可以暴露心伤的时候,无论音音同谢氏打了什么赌,他要按音音的步骤,配合她行动。 浅浅抬眸,他凝视吓坏了的慧贵妃,和她隆起的腹部。 虽然事前没有提及,但萧执安相信慧贵妃腹中龙种绝对有问题,否则音音不会无缘无故带谢氏过来。 兴许,平阳也对龙种出手了。 考虑到慧贵妃的反应,萧执安判定林怀音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话。 那么,未尽之言,他来代言。 “娘娘。”萧执安唤。 慧贵妃哆嗦。 “请恕儿臣直言,您的龙胎似乎有些问题,儿臣听闻圣水寺的女尼道行高,能通神,娘娘得空不妨前去礼佛参禅,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闻言,慧贵妃眉心冒汗,头皮发麻。 她想到平阳公主给的药丸,她是服下之后才怀上的龙裔,宫里人人都恭维她福气最好,莫非…… 见她有所悟,萧执安揖手离去。 昭阳殿外,玄戈徒手挡在殿门。 禁军刀剑相向,寒光映着月光。 监国太子夜闯后宫,圣上病重,无人敢去惊动,林震烈被紧急请来。 萧执安一出来就撞上林震烈。 宫灯在夜风中飘摇。 林震烈躬身抱拳:“太子殿下。” 铠甲寒凉,身姿俊挺,林震烈心下无比震动。 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敢相信萧执安敢夜闯宫禁。 “上将军。”萧执安微微颔首,“本宫因为纳妃一事,前来与娘娘商议,政务繁忙,此时才得空,还请上将军抬抬手,不予追究。” “殿下操劳政事,万般辛苦。”林震烈抬头直视萧执安,正色道:“只不过一事一论,亵渎内宫,违反宫禁,乃十恶之首,罪犯大不敬,依制,末将要请殿下到金仙殿走一趟。” 萧执安定身不动,只道:“可眼下父皇龙体欠安,贸然惊动,若有差池,不知上将军可否担待得起?” 此话一出,林震烈怔在原地。 天已黑尽,背后是冷月寒星,眼前宫墙幽深,宫灯飘摇,萧执安立在殿门前,岿然不动。 林震烈忽然有一种感觉: 东宫在逼宫。 或者反过来说,东宫在自造一个可大可小的罪名,企图远祸。 可是为什么呢? 电光火石的一瞬,林震烈想到了林怀音——老三跟谢心存在一起,难道她带谢心存去给圣上看诊,被东宫知道了? 大事不好。 风暴将至,要乱起来了。 林震烈脸上,宫灯与刀剑寒光交织,他沉吟半晌,徐徐道:“殿下所虑,确有道理,现下贵妃娘娘统摄六宫事,请殿下稍等,待末将请示娘娘之后,再议。” 第90章 萧林忙布局。 宫人提灯。 禁军护送。 萧执安乘辇,离宫。 慧贵妃现在疑心龙胎,满心惊恐腹中隆起这样大,若不是胎儿定是要命的东西…… 她自身难保,只恨刚才太害怕,没把话问明白,根本不敢开罪萧执安,林震烈去问,她只拿好言偏袒,表示太子无罪,本就是应召前来,母子俩议论婚事,不可追究。 夜风习习,萧执安在黑暗中半睁眼,俊美轮廓在月下幽光浮动。 他故意闯宫,一来为寻林怀音,二则是为父皇即将痊愈做准备。 父皇痊愈,收回监国权柄,他要以退为进,先行蛰伏,逼平阳出手。 最好的应对,即是送个可大可小,但是说出去有损皇家声誉的罪名给父皇。 父皇缠绵病榻,大权旁落,积年愤懑憋屈,康健后必定清算、夺权,递到手里的罪名,他一定会用。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5节 可他最重脸面,又宠爱贵妃,绝不会大肆宣扬太子祸乱宫闱,届时不明不白处置监国多年、从无过失的太子,群臣自然会有议论。 萧执安算准这点,预设一个可控、有瑕疵的罪名,送把柄给父皇,之后,只需静待音音治好父皇,他示弱伏罪,幽禁也好,下狱也罢,露出空隙,让平阳去对付父皇即可。 一旦平阳对父皇出手,音音即可以护驾之名,亲手复仇。 萧执安一切安排,以预测林怀音的行动为基础,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谢氏缠得林怀音脱不开身。 他要想办法,除掉谢氏。 “赌约”二字深深刻在萧执安脑中。 攥着两片玉璜,他不禁思索:音音不惜拿自己做赌注,谢氏一定是个巨大威胁,而谢氏医武双修,实力逆天,为何会落入音音设的赌局? 音音究竟用什么把他拖入赌局? 音音敢拿自己赌,绝对有把握赢,她能祭出什么既能吸引到谢氏,而谢氏又绝对破解不了的谜题? 连番自问,萧执安心底渐渐浮出答案,与之相对的,那只烦躁不安攥玉璜、渗冷汗的右手,渐趋平静,缓缓摩挲玉璜肌理。 思忖一阵,撵與步出朱雀门。 本该换乘肩與的萧执安,选择步行回东宫。 “玄戈。” 萧执安在月下踱步:“孤记得司天台存有一块巨型陨铁。” “正是。”玄戈点头,抬臂示意左右侍卫推开。 萧执安吩咐:“有件事,立刻去办。” “是。” 玄戈抱拳。 萧执安细细交代。 —— 林府。 谢心存带林怀音从天而降,落入她的小院子。 此行原本是要去找沈从云,谢心存对赌局势在必得,动如雷霆,但林怀音小肚子叽咕干嚎,吵得谢心存心烦。 她又可怜兮兮哀求,要回家换身体面装扮去见前夫,谢心存无奈先带她回家,觅食更衣。 至于不走正门,则是因为俩人身上都带血。 林怀音袖口攒着给皇帝陛下吸来的救命血,谢心存衣领也洇着血渍。 临到从谢心存身上落下,林怀音还顺手牵羊,薅走谢心存锁骨窝积攒的血块,欢天喜地合上门,丝毫不管谢心存脸色有多难看。 臭丫头。 谢心存怒而想砸门。 蟹鳌听见动静,闻着味儿走来,一道前来的,还有鱼丽。 “见过谢公子,谢公子救命之恩。” 鱼丽屈膝行礼,蟹鳌摆摆手,表示自家姑爷,无须客气。 林怀音听到动静,打开门表示外面风凉,鱼丽蟹鳌快进来。 “砰”一声,门开了又关。 谢心存脸色愈加难看,更想踹门了。 屋里烛火通明。 门缝人影晃动。 门里叽叽喳喳。 谢心存耳力惊人。 衣料轻微摩擦,抚过少女肌肤,眼前的门板不复存在,林怀音仿佛就在眼前更衣,百媚千娇,活色生香。 谢心存自幼习医,早过了见人是人,见人不是人,再见还是人,无所谓是人否的境界。 包裹精血的皮囊而已,美色美景美物,见得太多,谢心存毫无兴趣。 然而这一刻,他却指尖颤动,下意识闻嗅少女残留他怀抱的气息。 最助兴,则是蟹鳌的激动,门里句句都夸谢少主好,当姑爷更是万里挑一,她已经筛选随身物件,打包好小行李,时刻准备动身,随小姐姑爷一起周游天下。 蟹鳌连说带比划,蹦蹦跳跳。 气氛热烈,更衣少女只字不应。 衣料窸窣上身。 谢心存目光看破门扇,暗暗威胁:臭丫头,敢反对你就死定了。 此时一道轻悠悠的声音传来。 “别起哄,小姐自己有打算。” 她没有。谢心存冷眼否决:她很快就会把自己输给他,输得一无所有,要靠他才能活下去。 门里边。 林怀音换好衣裳,目光落到偷藏的血衣血块。 蟹鳌和鱼丽说什么,她听着,但没入心。 林怀音的计划,是先去找卢太医,验明她是否已经解毒可以有孕。 想到这里,她有点忧伤,其实她最想找萧执安验药效,他现在又嫩又香,勾人得很,不吃到肚里总觉得暴殄天物,叫人抓心挠肝。 哦不。林怀音小脸绯红,甩甩脑袋,甩开萧执安的脸。 现在可不是惦记吃肉的时候。 林怀音拉回思路,只要证明谢心存的血当真可解百毒,接下来就是想办法给圣上解毒。 而且这件事,林家不宜出面。 父亲刚请出太祖金枪,罢首辅、废圣旨,等于藐视大内,将本朝皇帝践踏足下,圣上表面不好说什么,但心里一定忌惮。 此时林家再献药救主,这天大的恩情,圣上如何还得清,只怕忌惮之上就是记恨,只会置林家于险境。 是以,要么接近御医,要么…… 林怀音想到慧贵妃。 左右她是一定要见见慧贵妃,告知平阳公主染指龙胎一事,借她的手送解药,是为上策。 柳苍已死,龙种是赝品,圣上后宫那么多妃子,慧贵妃连失倚仗,甚至可能因为假龙种惹祸上身,此时拉拢,正是最佳时机。 救驾、解毒、指证平阳公主,这些威胁林家安危的苦活脏活,通通丢给她好了。 转念之间,一个接近慧贵妃的办法浮现,林怀音乐呵呵拉来鱼丽蟹鳌。 三人勾肩搭背,林怀音认真通知:“我决定修缮圣水寺,积点福报,到时候请佛祖显灵,为我择婿如何?” 鱼丽蟹鳌同时撇嘴嫌弃—— “小姐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小姐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现在。”林怀音嘿嘿笑:“明天就开始修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头我们出,再出去广结善缘,收点香油钱,也是一件盛事。” 鱼丽蟹鳌听得一愣一愣。 林怀音眼珠一转:她要乔装打扮,去慧贵妃的母家化缘,正好柳苍死了,很需要佛菩萨帮她们去去晦气。 “好啦,我们去拜见母亲嫂嫂,别叫她们担心我还没回家。” 说着,林怀音左拥右抱,往门口去。 打开门,谢心存消失无踪,林怀音乐得开怀,喜滋滋去觅食。 三人一人一提灯笼。 去林母院子,远远有一股怨念来袭。 黑灯瞎火,林淬岳在院里站规矩,远远瞧见林怀音,一整个欲哭无泪——在家过日子,处处受制,带娃伺候妻子哄老母亲,从早忙到晚,远不如在外头当大将军,呼来喝去,威风又舒坦! 林怀音悄悄摸过去。 林淬岳皱巴巴苦着一张脸,小声说明:“父亲为你定了婚事,就是早前说的谢兄,现在母亲正在里头磨刀,说要砍了父亲……” 哦呜。 林怀音感受到了母爱,汹涌彭拜。 但父亲又是怎么回事? 真舍得将她远嫁异国? 不想掺和爹娘老两口的战争,林怀音拔腿就要溜。 “跟你嫂嫂说。”林淬岳都快哭了:“让她千万别过来,陪孩子们先睡。” “好。”林怀音郑重点头,小小的手搭上林淬岳厚重的肩膀,敬佩大哥哥扛刀不忘心疼嫂嫂。 于是乎,没混上饭的林怀音,帮林淬岳传完话,啃几口小侄儿之后,又往四妹林眠风的院子跑。 还没好好陪陪眠风。 一想到林眠风送来的药帮她手刃初九,解决许多麻烦,林怀音愈加爱惨了幼妹,脚步轻快,打算今夜就歇在眠风这儿,不走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侍女引路,林怀音三人闻着一路怪味找去,没成想正堂内丫头仆役站许多人,林眠风站在一张巨大桌子后,桌上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在她身边,还杵着一位老熟人—— “卢太医?”林怀音震惊不已。 “林三小姐!”卢太医跳起来,老胳膊老腿儿屈膝行礼:“下官拜见林三小姐!” “不用不用。”林怀音赶忙扶起。 “三姐。”林眠风哒哒哒跑来,一把捏林怀音左手腕:“快来快来,让我摸摸你的脉。” 一听这话,林怀音瞬间了然——四妹在学医。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6节 可是她怎么不找军医,却找卢太医当老师? 卢太医不是专门跑东宫的吗? 见她满脸疑惑,卢太医壮着胆子近身附耳解释:“林三小姐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属意您继任禁军大将军一职,派遣下官来此,是就近为您调养身体,好尽快履职。” 听言,林怀音两眼发直——大将军?萧执安居然想让她当官?还是将军?禁军不能涉政,只能干苦力巡视京城,他就不能给个中书令那种耀武扬威、统领百官的大官? 莫不是,林怀音甚是狐疑:莫非萧执安想玩什么“你穿铠甲我穿冕服”,将军以下犯上,或者君主强制臣子那种,没眼看的戏码? 完蛋。 林怀音眼前浮现她一身戎装,甲胄锃亮,提弓挑萧执安下巴,撕破他冕服,把他压到龙椅……萧执安咬唇不敢出声,纤细手指攥她披风,漂亮脸蛋粉红,耳垂滴血,冕旒叮叮当当,晃啊摇啊荡啊…… 啊,那感觉简直…… 简直没眼看。 怎么又想歪了? 林怀音摇头,脸红,手心烫。 一定是谢心存的千年人参血太补,老让她想入非非,她原是个本分老实人…… 想点正事吧。林怀音砸自己太阳穴。 二哥哥不是当大将军当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换她上? 难道?林怀音立刻反应过来:要南征了。 萧执安推动南征,应该是在引平阳公主出手。 一旦南征,带着万民血书,可以扳倒沈在渊的白止止,和企图联倭灭兴的谢心存,就是至关重要的两个人。 白止止交给萧执安去救。 她这边,必须尽快解决谢心存。 —— 此时此刻。 察觉到谢心存带林怀音回府,并暗中出手的秦洛,正横卧林怀音卧房顶的瓦片上。 月光下,秦洛动弹不得,几枚银色光点在他头面闪烁。 谢心存泠然伫立,衣袂随风。 秦洛竹筒倒豆子,将他知道所有关于林怀音的信息,一字一句交代。 “前未婚夫郎,苏家独子。 上巳节被掳,清誉尽毁。 圣旨赐婚,出归沈从云。 伪造密诏,箭指皇城司。 射杀兵部尚书赵昌吉。 沈家家宴,护卫暴毙。 ……” 谢心存负手身后,目视林怀音之所在。 耳畔风声呼啸,秦洛话中没有关于万箭穿心、烈焰焚身之线索,亦无那整背伤疤的来处。 有的,是林怀音从悲惨境地,忽而扭转乾坤,步步占得先机,事事赶在人前,如有神在耳语指路。 一人,双魂。 谢心存整理病案:那个死人魂,想必经历许多,想必在另一个时地,被人百般算计,千般作弄,最后死回臭丫头身上。 死人的经历,正好为生者引路。 巧合,还是怨念? 抑或是死回来,纠正错误? 真相,徐徐落入谢心存掌心。 在他面前上蹿下跳的臭丫头,此刻正像帝王巡视后宫一样,在林府悠哉闲晃。 谢心存纵目万里,目之所及,尽皆灰飞烟灭。 赌局,他赢了。 战利品,他会带走。 第91章 我做主,你生受。 林怀音刚回家,林母要她顿顿过去吃,小院里就没给张罗厨娘开火。 觅 食觅到林眠风院里,小厨房呼哧哼哧动起来,很快给她端来一顿可口饭菜。 林怀音吃,林眠风和鱼丽蟹鳌陪吃。 卢太医两指压在林怀音左手腕,掐半天脉,再三确认,老太医精神越发抖擞,干瘦的胸脯挺立,体内一股热流激荡。 绝对错不了——毒清了,林三小姐不不孕之苦已解,太子殿下再无后顾之忧。 吾乃医仙下凡!卢太医飘飘然,一日连番治好鱼丽与林怀音,他感觉自己站在大兴朝茫茫杏林之巅,山巅风急,底下万医俯首,他淡然轻挥衣袖,事了拂衣。 世上无人知晓他圣手一出,解决太子殿下心头大患,他是大兴朝的功臣,堪称国医! 收回手,卢太医慨然拿回手枕,举止无比郑重。 见状,林怀音筷子微微一顿,霎时了然——谢心存果然是老人参,有效! 收手扶碗,林怀音立刻酝酿找机会将血衣血块交给卢太医,请他炼制药丸献给圣上,胜利在望,热血沸腾冒泡泡,她忽然心下有感,瞥一眼窗外,暗叹月色真美,猛不丁纠结要不要继续刨饭—— 皓月当空,正适合去爬东宫朱墙,月下赏美人,顺便与萧执安分享好消息,但问题来了:不吃饱没力气,吃太饱,他会不会嘲笑她揣个小肚腩…… 小腹微微一暖,肌肤传来萧执安掌心的温度,他常年执朱笔留下的指尖薄茧,是林怀音记忆最深处的战栗。 真的好想去爬墙,林怀音心痒,她还有好多计划要跟萧执安商量,如果谢心存不在就好了。 心里头正想着,一抹灰影明晃晃现身,谢心存走进来,身姿挺拔,俊逸无双,漠视众人注目,只看林怀音。 林怀音瞳孔微缩,浑身鸡皮疙瘩暴起,只觉一块寒冰逼到眼前,浇灭了所有快意。 暗骂一声阴魂不散,她低头疯狂刨饭——吃饱好干仗。 筷子敲碗,叮叮响,林怀音埋头不看他,谢心存拧眉不悦。 他看穿病症,一刻不能等,他要验证结论,笑纳奖赏,马上用林怀音填补他身体里空落的部分。 谢心存踏步向林怀音。 鱼丽离席屈膝请安:“见过谢公子。” 林眠风原本欣赏美男容貌,一听姓谢,“通”地跳起来,叭叭喊人——“姐夫!” “什么?”卢太医瞠目结舌。 “姑爷。”蟹鳌也起身添乱。 卢太医眼角抽抽——姑爷是什么鬼?林三小姐不是和太子殿下…… “姐夫。”林眠风拉谢心存胳膊。 谢心存感到一丝困惑,手臂肌肉绷紧。 林眠风轻叹一句“哇塞”,眼睛冒星星:姐夫好高好英俊好结实,听说武艺高强还是神医,简直梦中情姐夫! 不管不顾,她拖谢心存到林怀音身边安排:“姐夫你坐这儿!” 又一声姐夫。 臭丫头的妹妹,奇奇怪怪。 谢心存莫名奇妙,莫名听得耳顺,无意识点头,甚至差点嗯出一声。 但是他忍住。 “听说姐夫你要带姐姐去新辽国成亲,带上我呗?”林眠风笑眯眯,将自己打包进林怀音的陪嫁行李。 “什么??” 什么叫去新辽成亲?林三小姐又定亲了?那太子殿下呢??? 卢太医简直要抽过去。 谢心存坐到林怀音身边,手被塞入筷子和碗。 林眠风粗鲁又直接,小嘴叭叭喊“姐夫”,小手哐哐给他夹菜,他一声一声听,心旌摇曳,体内感到空虚的地方,莫名升起一股暖意,热流游走全身,通体舒泰。 “姐夫。”林眠风又喊。 “嗯。”谢心存点头。 “噗!”林怀音喷一口饭,眼角挂泪,默默啃筷子。 “姐夫你答应了是不是,那你要负责说服爹娘哦。”林眠风眼如弯月,小声儿甜丝丝,热情款待,全力争取。 她要送嫁,亲自去看姐夫对姐姐好不好。 若是沈从云那样的,她要回来告诉爹娘,领兵打过去,若是姐夫可以托付,她就顺便去见识见识传闻中的虎守林。 总之一句话,绝不让姐姐再被男人害了。 “姐夫?”她催。 “好。”谢心存疯了一样答应。 林怀音嘴角抽搐,无心扒拉饭菜,前因后果太复杂,她无法解释,只好跟林眠风说吃饱喝足,要回去歇息。 林眠风欢天喜地送人。 卢太医战战兢兢告辞,脚底抹油向东宫。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7节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怀音遣走鱼丽蟹鳌,表示自己困了,不再奉陪,请谢心存自便。 林怀音冷淡疏离,拒人千里。 她对谢心存一贯如此,可谢心存眉间一蹙,陡然间适应不良,接受不能——被林眠风点燃的柔软心火,一霎熄灭,方才不正常温热的心肠,应时归位。 落差愈大,反弹愈强。 所有一切,通通恢复原状,因为林怀音而起的涟漪,一霎抚平,谢心存心底死水无波。 他习惯了来去如风,他要去哪里,自有万人恭候,他走,亦是万众拱手。 没有人可以安排他,无视他,用这种态度对他。 谢心存垂眸林怀音,冷冰冰吐声:“谢某向来自便。” 说罢,他不走,眸光攫住林怀音,如擒一只志在必得的兽,移步逼近,释放威压。 高大身形遮蔽星月,如天覆地,难以抗拒,林怀音感到一种要被吞噬的压力,肝尖直颤。 “别忘了我们还有赌约。”林怀音抬眼,强作镇定:“当然,无信无诺之人何其多,谢少主可以恃强逞凶,谁都拦不住你,你想怎么自便,请随意。” “哼。” 一点鼻息,吐露谢心存满不在乎,他嘴角微勾,心里已经判定赌局胜负——眼前之人是死灵魂附身之人,而那死过一次、千疮百孔的魂魄,十有八九即是臭丫头自己。 死去的她,霸占了现在的她的躯体。 这就是谢心存的结论。 他十拿九稳会赢,可是他已经不屑赢,谜底看穿,兴趣戛然而止,他曾有心照游戏规则受纳战利品,然而战利品的表现不尽人意,谢心存懒得按部就班收下。 他的力量远非一个赌局可以验证,臭丫头未免小瞧他。 她可真是天真烂漫,以为区区一个赌约能束缚他,实则是他想玩,赌局就在,他不想玩,规则随时可以改变。 他即规则。 谢心存低眉信手,戏谑狩猎的眼神落入林怀音瞳仁。 “咔嗒卡啦。” 林怀音仿佛听到枷锁碎裂的声音,她吞咽口水,感觉笼中困兽已经挣脱束缚,不受控制。 “我告诫过你,再有下次,视为邀请。”谢心存冷言如风,欺向林怀音。 林怀音看不清他的脸,唯有一双悬珠精亮,一股迫人气势,逼她摸索身后门扇,畏缩后退。 “你咬我,舔我,窃我宝血,我该如何惩罚你。”谢心存侧歪头,似在思量,一步抵她脚尖。 林怀音右脚瞬间无力,提不起来。 “你的小小秘密,已被我破解,但我不想为你换皮,不想治愈你,故而赌局作废,我给你一次机会,想办法取悦我,否则——” 谢心存幽幽停顿,留给林怀音一丝满是恐惧、不敢喘息的想象空间,旋即嗓音低沉,一字一顿:“否则我做主,你生受。” 我做主,你生受。 谢心存的眼神告诉林怀音,他什么都做 得出来,他的愉悦,与凡人绝不相同,定会让她刻骨铭心。 林怀音倒吸一口冷气,毛骨悚然,手在背后抠门扇,无助发颤。 这里是林府,不是在沈府,这是她的地盘她的家,她最最坚实的堡垒城池,却偏偏闯进来一个陌生人,能对她生杀予夺。 平白无故,为什么会招惹上这种凶煞。 林怀音嘴唇发抖,她的底牌已经甩出去,一直将他好好拴紧,为什么突然掀翻棋局不干了? 为什么? 他连她咬他都默许了,怎么转头又翻脸? 他究竟怎么了? 林怀音彻底没招,看不透也接不住,谢心存的情绪如狂风呼啸,拍得她找不到方向。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林怀音恍惚一下,想到自己也曾这样对待萧执安,不可理喻、没来由地发疯,冷落他,欺负他,骂他掐他,不顾他死活。 而那时候她,就像恶鬼一样,理智全线崩溃,心底燃着火,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烧成地狱。 “你。”林怀音像是想到什么,舔舔干涸的嘴唇,鼓起勇气,犹犹豫豫踮起脚,拍拍谢心存肩膀。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她怯生生地问,伸脖子凑上去,睁大双眼,眸光熠熠闪烁。 谢心存怔愣,呼吸停滞,眼皮快速抖动,小小的林怀音犹如黑暗中一道闪电,狠狠劈落他颅顶,劈穿五脏六腑,清空脑中一切情绪。 一种身体和内心被抚慰到极致的熨帖之感,游走四肢百骸。 “我大概明白这种感觉。”林怀音努力回忆自己发疯,还有萧执安艰难承受的那些时刻,努力绽开笑颜安慰:“脑中一片空白,就想发疯咬人,逮谁咬谁,咬完就舒坦了。” 说着,林怀音把手伸向谢心存嘴边,“来,给你咬。” 少女香气萦绕。 谢心存无言,缓缓抬手,握住。 这一刻碰触,他掌心不再是越块坚硬顽石,林怀音的手,柔弱无骨,温度宜人,在他掌心,乖顺服帖。 可是只有一只手,不够。 谢心存静静凝视林怀音,四目相对,林怀音眸光清亮,温柔得能凝出水来。 谢心存心底,一道声音震荡——不够,远远不够,她是他的,她已经取悦到他,她的表现无与伦比,合该给她奖赏。 林怀音手腕侧入谢心存口中那瞬,几枚银光闪烁。 少女倾倒入怀,谢心存抱起她,推开闺阁房门。 风随人影,蹿入内室,林怀音柔柔软软在他怀中。 这种感觉……谢心存细细体会,似乎比破解谜题更有趣? 第92章 再见苏景归。 放林怀音上床。 点燃蜡烛。 谢心存坐床沿,凝眸林怀音睡颜,眼色意味深长。 轻抬手,指尖银光,斑斑点点,落到林怀音身上。 血腥气,渐渐逸散。 “不问清楚就敢下口,也不怕吃死你。” 谢心存语带嫌弃,手指翻飞。 烛光从侧面照来,林怀音的容颜在他瞳孔中摇曳。 他的血可解百毒,这种说法,对也不对。 因为自幼尝百草,试百毒,经年累月下来,他的身体早已异于常人,一身**更是万毒之毒,世间剧毒见之无不臣服。 故而,当林怀音咬他,吸食他血液,那奇毒便以碾压之势覆盖令其不孕的旧毒,继而成为新的、更致命的毒素。 受其影响,林怀音会容光焕发,精血充盈,躁动亢奋,但是不出十日,她就将因为承受不住,暴毙而亡。 香饵再香,终究是饵,出自钓客心思。 若非如此,谢心存又怎会故意透露信息,诱她自寻死路? 纵横大陆多年,他有心玩弄,一百个林怀音都不是对手。 只是谢心存从未想过林怀音会那么直接,上嘴咬,抱着吸。 尖尖的牙和软软的唇,触感新鲜。 被啃咬的地方,忽而传来一屡痒意,谢心存凝视林怀音的脸,脖颈爬出被嫩舌舔舐的酥麻。 他很想弄醒林怀音,让她亮出獠牙,如法炮制。 她尽可以搂他脖颈、吸他血。 他会如现在这般,为她压制毒性,让她多活五日,蹦跶半个月。 救她一命,这是林怀音乖巧送上门来的奖赏。 谢心存不打算彻底为她解毒,代价太大,过于冒险,她只要时时在他身边,想方设法讨他欢心,他就保她不死。 每半个月施针解毒,月盈一次,月亏一次,阴晴圆缺,她都在他身边。 她将永远离不开他。 而谢心存打算在林怀音第一次毒发濒死之际,向她宣告命运。 —— 次日晨间,林怀音睁眼,脸疼背疼脖子疼,脑袋更疼。 她是被谢心存放倒,发髻未松,珠翠未卸,直接丢上床,和衣而眠。 一夜过去,发簪花钗落满床,深深陷入肌肤,她滚了一夜,有种挨千刀的错觉,坐起来四顾茫然,想找谢心存报复,又怕他当真在。 幸好,那厮不在。 林怀音窃喜,掀被下床。 双脚着地,她感到身体格外轻盈,甩开锦被,今日手劲好似增长许多。 林怀音甚是惊喜,原地转圈,好似身轻如燕,举双手握紧又松开,一股内劲充盈全身,心跳比平常有力,气血丰沛,催起躁动,看看窗外晨曦,她莫名想去爬东宫朱墙,捏捏萧执安的漂亮脸蛋。 她有种重获新生,徒手就能翻墙入东宫的力量感。 而这力量的来源,林怀音心中有数——当是谢心存那根千年老人参的好处,终于显现出来。 既然如此,就不追究他昨晚吓唬人、弄晕他的恶劣行径好了。 林怀音宽宏大量,悄悄地不惊动鱼丽蟹鳌,开门打水,收拾好自己,去找林母用早膳。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8节 林母的院子,静悄悄。 昨夜林震烈一宿没回,林母磨刀磨一夜,院里众人通宵侍奉,累得人仰马翻,因而极其罕见地整院子没人起床。 觅食失败。 林怀音揉揉小肚子,感觉不甚饥饿,就去库房装一袋碎银子,揣上宝贝血衣血块,坐马车去找卢太医。 铁将军把门。 卢太医不在家。 林怀音朝东宫方向望了望,转而又去圣水寺。 比起去找萧执安,还是办正事要紧,林怀音在车上盘算如何利用公羊颜,几时去柳家拍门…… 车轮后方不远处,秦洛正悄悄尾随。 身为皇城使,秦洛执掌皇城司,为皇室监视京城百官,手上有权,手底有人,遇事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是奉萧执安旨意,在林府保护林怀音,昨夜谢心存带林怀音回府,他第一时间察觉到,前去交涉反被控制,晾在屋顶一夜,全然不知自己将林怀音出卖一事,直到林怀音吱扭开门,去找林母那时,才将他惊醒。 当时他就应该露面,正面传达萧执安的旨意,可是秦洛昨日收缴林怀音的玉符,绑她去东宫,亲手制造了谢心存闯宫抢人那一幕,几乎把萧执安气死。 尤其当萧执安指出林怀音去找他,原本就是为了对付谢心存,秦洛更悔得肠子发青,恨不得自裁谢罪。 他现在无颜面对林怀音,尾随保护,藏头露尾,毫无皇城使手眼通天的派头。 林怀音的马车直向圣水寺,路口狭窄,她下车带护卫前往,没想到有一架马车,竟比她还要早到。 “会是执安么?”林怀音眼前一亮,想到曾告诉萧执安可以来此寻她,她飞快将银子扔给护卫,哒哒哒往前冲。 寺门半开,她轻巧跳入,赫然见一名青衫男子,跪于弥勒佛前的蒲团。 林怀音一眼认出对方,心下诧异,青衫男子闻声回头,展露笑颜,唤她:“三妹。” 暗处秦洛一听这熟稔称呼,心头暗暗发紧——林三小姐大清早来寺庙密会前未婚夫苏景归???这事应该回报太子殿下?还是直接把苏景归抓了下狱? 林怀音没有应声。 因为苏景归的变化,着实令人惊叹。 上次去苏府取弓,他还是招魂幡一样,双眼突 出,瘦如枯骨,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而今再见,他脸上有肉,眉目清秀,玉面含笑,牵起脸颊几条褶皱,跪在佛前,竟别有风华。 “三妹。”苏景归缓缓起身,站在弥勒佛前,语声轻柔:“今晨去府上叨扰,门房说你来此礼佛,我就冒昧跟来,可曾吓着你?” “唔。”林怀音摇头。 “那就好。”苏景归站定不动,脉脉凝目,点头道:“我去林府,是想收下退婚书。” 听言,林怀音瞳孔微震。 去年圣旨赐婚,天子威压之下,苏景归都不肯收她的退婚书,而今,他竟然肯了。 苏景归点头表示确认,徐徐又道:“跟来这里,是我想当面同你道歉。 三妹,太子殿下说的对,我从前做错许多事,我怕事又扛不住事,将自己的难处也压到你身上,亏我还年长你三岁,却要叫你替我吃苦头。 我见殿下对你极好,真心为你高兴,怎好守着过去的婚约阻挡你们。 你放心,我现在调养身子,逐日见好,昨个过了礼部的锁厅试,很快就能回朝廷当差,你和殿下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我还叫你三妹,你就当多个人爱护你,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永远都在。” 苏景归立身佛前,佛笑,他也笑,佛开怀,他释然。 林怀音静静聆听,双目温热,逐渐湿润。 “苏哥哥。”林怀音红了眼眶,两手交叠左腰,缓缓行屈膝肃拜之礼。 “嗯。”苏景归点点头,眸中忽然映出一张人脸,微微与那人颔首,同林怀音道别而去。 林怀音并未察觉有人来,缓缓起身,站在原地。 她感觉心胸开阔,举头,从破洞的屋顶,望见无限天光。 苏哥哥。 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校场角落,低头读书,抬头看她练箭,为她加油,不吝夸赞,与她相伴长大十年的苏哥哥。 那个代表另一种人生轨迹,通往平和安宁、无波无澜的安稳生活,却无端陷入阴谋,被算计摧毁的苏哥哥。 兜兜转转一年多,他饶了远路,她也误入歧途,幸好萧执安点拨他,也守护她,让他们再次相见时,放下了执念纠缠,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穿越沈从云和平阳公主掀起的无妄之灾。 真好。 放下过去,朝前看。 苏哥哥苦读多年,品行端直,未来会是国之栋梁。 苏伯父,一定很高兴。 天光落下,林怀音心中豁然开朗,荡起层层欢悦,这宛若新生的一切,皆因萧执安那夜在苏府护她。 他不止维护她,更将苏景归拉出泥潭。 这一刻,独在小破庙,林怀音分外思念萧执安,她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好爱好爱他。 那一晚在苏府,她感受到透穿灵魂的被看见,她什么都没说,萧执安却什么都懂,他为她慷慨陈词,救她脱离苦海,为她扫清阴霾,珍而重之地庇护她千疮百孔的灵魂。 那是林怀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来自陌生男人的温暖,即便她还不了解萧执安,却踏踏实实将他放到心底。 爱上萧执安,林怀音骄傲,她好会挑男人,眼光毒道,万里挑一,她得挥舞小皮鞭,好好守护她的独食,尽快把萧执安驯成乖宝宝。 也要尽快赶走谢心存。 想到老人参谢心存,林怀音轻轻叹气,她暂时那他没办法。 谢心存是远超她想象的存在,打不过、抓不住、骗不得、哄不住,现在就连赌桌都掀翻,她真的彻底没招。 说不定萧执安会有办法。 林怀音沉出一口气,打算先跟圣水寺的姑子们商议好修庙一事,再拜拜翠羽簪,跟着就去找萧执安。 打定主意,她转身找护卫要银子,未料萧执安端端立在庙门外,仿佛从天而降。 “音音。”萧执安眼底浮着淡淡青色,微微一笑:“好早。” “早你个大头鬼。”林怀音一蹦三丈高,跳进萧执安怀里,好似乳燕投林。 萧执安稳稳接住,轻抚她发顶。 秦洛派人通知,他赶来见她,真是太好了。 “偷看我,坏蛋。” 林怀音小脑袋使劲拱萧执安胸口,她现在无敌想他,小心脏扑通乱跳,活似要蹦出胸口。 激动之余,她鬼使神差偷偷乱瞄,生怕谢心存突然冒出来煞风景。 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萧执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将怀抱收得更紧。 “放心,谢氏现在天香阁。”萧执安柔声安慰:“不会跳出来吓你。” “真的?”林怀音睁大眼睛,展颜开怀,连连赞叹监国太子就是不一样,虽然也抓不到,但监视行踪不成问题,如此便可暂时歇一口气。 那么,先亲个够吧。 还没用早膳呢。 林怀音环视凶巴巴的四大天王,不敢在佛门清净地造次,当即缠上萧执安脖颈撒娇:“去车上说话。” “好。”萧执安抱紧林怀音,迈出门槛,在同往路口的狭窄巷子里,一路耳语。 萧执安语声低沉,温温热热落入耳眼,林怀音浑身战栗,眼眸一点点闪亮,开车门进入之时,已经欢喜到忘乎所以。 热血上头,她猴急得不行,爬到萧执安身上,正欲下口,胸口却猛然一痛,心脏剧烈收缩,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萧执安的脸。 第93章 萧执安羞羞答答 突如其来的不适,林怀音没当回事。 见到萧执安,爬到他身上,心跳乱撞有何奇怪? 眼睛一闭一睁,萧执安的脸再度清晰,他今天穿紫色,紫色好衬他,好好看,想贴贴。 视线轻抚,林怀音找地方下嘴。 萧执安却没错过她猝然拧眉发颤,环住林怀音腰肢,他感到她身体滚烫,呼吸灼热,心跳速度远超平常。 “音音?”萧执安不禁担心,“昨夜卢太医说你体内余毒已清,是因为饮过谢氏的血吗?” “嗯。”林怀音吊在萧执安脖颈,眼睛发亮:“他说他的**可解百毒,我就趁机咬他吸几口血,是不是很机智?快夸我!” 林怀音骄傲求夸,眼里充满对他们美好未来的憧憬。 萧执安却心下一沉,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谢氏行事诡谲莫测,怎会轻易暴露关键信息,让人占去便宜? **可解百毒,这等秘闻散布出去,岂非引人觊觎,永无宁日? 朝阳殿中吸血那一幕,萧执安亲眼所见——谢氏动情受用,在他夺回音音之后,谢氏意犹未尽,一脸愠色,对音音分明是志在必得。 谢氏图谋音音,必不会轻易为她解毒,他会吊着音音不放,可卢太医又确认已经解毒。 事态发展于理不合,谢氏言行相诡,前后矛盾,多半有诈。 萧执安眯起凤眸,感觉大事不妙。 为今之计,唯有等音音引谢氏入陷阱,同时静待昨日派遣的使臣,尽快请谢家主前来。 心中已有计较,萧执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怀中人儿搂得更紧。 林怀音被勒得没法喘气,想听的夸奖也没有,一看萧执安居然当她的面走神想别的,登时炸毛,恶狠狠拿额头撞他。 “砰!”林怀音气鼓鼓瞪人。 萧执安眼冒金星,无奈揉她小额头,“我们家音音真厉害,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一定高兴。”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19节 “见谁?”林怀音一下子来了兴致。 “去了你就知道。” 萧执安掀开车帷,道一声“去国子监”,马车缓缓动起来。 从圣水寺到国子监,距离不近。 林怀音摆出流氓架势,亲亲蹭蹭,对萧执安动手动脚。 萧执安有了上次马车的经验,赶在林怀音小手乱掏之前,抢先拿出一套衣裳。 “换上。” 萧执安耳根红到脖子,害羞得像个纯情良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前他才是占据主动的人,曾用一只手两瓣唇,伺候得林怀音飘飘欲死,可上次被林怀音抓住收拾,在她面前露出那副表情之后,他无比 羞耻,突然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他这样羞羞答答,青涩诱人,林怀音只觉得更带劲,更把持不住,眼里噼里啪啦烧火,扒拉两下,发现萧执安送她侍卫衣裳,眼珠一转,嘴里“呜呼”一声,登时想歪。 “你喜欢这种调调?”林怀音语调拉高,惊叹连连,拿起侍卫鹖冠扣脑门上,挑萧执安下巴,色眯眯冲他笑:“侍卫和太子?又是以下犯上,执安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宫的日常很压抑吗?一会儿将军一会儿侍卫?” 林怀音叭叭吐槽。 萧执安听出她意思,对林怀音脑子里连七八糟的东西简直莫可奈何,想解释换装纯粹是方便带她出入国子监…… 可林怀音扬着下巴,一脸甭解释、我看穿你了、原来你是这种癖好的嫌弃,直接堵死他的嘴。 紧接着,林怀音面带鄙夷,换男装。 扑簌扑簌。 软薄纱落下,硬制服贴身。 萧执安特意照林怀音的身板,找的最小尺码。 于是乎,硬挺的上身挤得鼓鼓囊囊,玲珑身段经腰带一勒,活脱脱将侍卫服制穿成魅惑妖妃。 细柳梢悬着熟蜜桃,林怀音脸上挂着女王般的“罢了,拿你没办法,宠宠你”,往萧执安腿上一坐,伸臂勾脖,媚眼如丝,风情万种,饶是萧执安此前数度剥光林怀音衣裳,与她亲密无间,也一时间血脉喷张,躁动无比。 这种调调,当真魅惑入骨。 萧执安刚才委屈冤枉,百口莫辩,顷刻间一世英名不要,只剩眼尾猩红,沉溺臣服。 “音音,我的音音。”萧执安呼吸深重,喉结滚动,双臂收紧。 “嘤咛”一声,林怀音坠入万般旖旎。 车轮滚啊滚。 车上人,滚啊滚。 一路滚到国子监。 玄戈与众侍卫静候许久,车上落下两只红彤彤熟虾。 萧执安摆出储君架子,昂首阔步走前面。 林怀音是小侍卫,卑微往玄戈身后,一头扎进侍卫堆里。 众人不敢多看,按部就班入国子监。 太子驾临,国子监祭酒率一众官员、博士、优秀监生,翩翩奔来,请安陪侍。 萧执安一见祭酒身后几个太学生,忽地脑子发热,瞳仁中立起林怀音穿监生装束——青袍白袜黑履,音音耳后簪花,婉转娇吟,腰间的“学籍玉牌”摇摇晃晃,冰冰凉凉,撞他腰腹。 “殿下?”祭酒见萧执安久久盯着太学生,殷勤介绍:“这几个孩子天资聪颖,是众生之佼佼,您若喜欢,可选带回宫,充作侍读。” 侍读么? 萧执安心窍发颤,脑中立刻浮现林怀音一本正经研墨、铺纸、提笔搁他掌心,然后爬上储案,将纸坐得皱皱巴巴,挂他脖子上索吻……他就拿朱笔,轻轻磨她,再吸饱墨汁,在她肌肤走笔龙蛇……音音温温热热,笔墨凉飕飕……音音颤抖,哀求“不要”…… “殿下?” 祭酒怯怯唤,众臣与博士面面相觑。 林怀音躲在侍卫中间,只见萧执安耳垂滴血,肩膀绷得跟她下嘴咬的时候一个样。 怎么,意犹未尽,耽误正事? 林怀音莫名后悔,刚才就不该忍,生办了他也比这出来丢人现眼的强! “殿下?” 祭酒都快哭了。 太子殿下突然驾临,还红脸发怒不说话……祭酒把从小到大犯的错,当场捋过一遍…… “嗯。”萧执安回过神,冰冷了眼神:“孤来,是看看新晋那批监生,你带路吧。” “是!殿下这边请。” 祭酒如蒙大赦,当即遣散闲杂人等,引路在前。 此时正是授课时间。 一路书声朗朗,众人辗转周回,来到一间课室。 祭酒叫停授课,恭请监国太子入室“诣学”。 所谓“诣学”,是储君亲临国子监的大型仪典,旨在确立储君权威,巩固“国本”,同时宣扬治国方策,笼络天下士人。 萧执安来得突然,又身着便服,未曾谒奠孔子、登坛讲学,自然不会是一整套完备的“诣学”礼仪。 故而,他入室,只象征性训谕,勉励诸监生“笃志圣贤之学”,将来成为国之栋梁,又赏赐许多绸缎、银两、书籍,之后便吩咐经博士继续授课,他设座一旁,聆听讲论而已。 祭酒紧急安设座,萧执安点选玄戈和林怀音护驾左右。 于是林怀音也跟随入内,立身萧执安右侧。 踏步进门,她扫视一周,忽地眼前大亮,发现一张熟面孔,再三确认那人身份,林怀音心头火热,似被一阵晕眩击中,下意识伸手去触萧执安肩膀。 怎么可能?执安?林怀音想掐萧执安脖子,确认眼前一幕不是幻觉,不是骗人,萧执安带她来见的人居然,居然是——是莲花灯小姑娘,前世给她喂过一碗水的恩人! 恩人是女子,且出身商户。 士农工商,恩人出身四民之末,绝无可能读书入仕途,与国子监风马牛不相及,更何况她还是女子! 此前浴佛节,林怀音花费八十万两白银,为恩人买下一个白氅妇、即观世音菩萨化身的身份,期望她可以无灾无难,一世平安顺遂,而今恩人怎么会进国子监,穿着监生的衣服,还带着监生的簪花??? 商户女子入国子监,国朝二百年来从未有过! 林怀音震撼难言,一手掐着萧执安肩膀,一手捂嘴,激动得手足无措。 萧执安端坐在前,肩膀几乎被生生掐走一片肉,痛得麻木,全凭意志撑住,表情才没裂开。 林怀音有多激动,他完全可以想见。 好不容易熬到结课,萧执安吩咐林怀音收集监生策论,当做考察。 林怀音心领神会,依次接触所有监生。 临到莲花灯小姑娘,她万分紧张,生怕对方是女扮男装,不欲攀谈暴露对方身份,没想到莲花灯小姑娘朝她莞尔一笑。 那笑意,分明在说“我认得你,你是浴佛节那日,从我手里请走送子观音的贵妇人,但是我不拆穿你的身份。”。 见状,林怀音也点头,表示“是我,就是我。”。 二人眼神交流,想起那日滴落林怀音唇角的净瓶水,不禁会心一笑。 林怀音以为这样已经足够,转身欲走,莲花灯小姑娘却直接开口:“学生今日方才入学,还不太会写字,没有策文上交。”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监生过来帮腔:“梅同窗新晋入学,尚未有所成,还请大人见谅。” “正是如此。” “万请大人切莫怪罪。” 监生簇拥莲花灯小姑娘,纷纷维护。 无人因为她是商户女儿,而无视或者非难。 莲花灯小姑娘也没有一丝不自在。 林怀音被这一幕深深震动,视线穿过众人,投向萧执安,她知道,这样融洽和谐的气氛背后,藏着是萧执安的手笔。 “好。” 林怀音欣慰点头,说不出个别字,现实反转,她成了那个女扮男装,不宜暴露身份的人。 见林怀音没有责怪,众监生都执弟子礼致谢,齐发教小姑娘练笔写字。 林怀音慢慢退开,退到萧执安身边。 萧执安见她眼眶红红,起身直往门外。 众生恭送,萧执安吩咐止步,只命祭酒带路,徐徐步出国子监。 出大门,前庭是十三根经柱,立于天地之间。 天高云阔,经柱下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抄经人,男女老幼,尽有之。 一眼望去,林怀音感慨万千。 国子监,是她重生之后前来的第一个地点。 她来此,摹写萧执安的笔迹,伪造太子密诏,借皇城司的手,将二王庙逆贼连根拔除。 而这一切能成功,皆因萧执安心系天下读书人,以储君字迹,刻立石经柱。 今日故地重游,前世恩人成了国子监监生,未来将有不可限量之前途,林怀音凝望萧执安背影,眼眸如洗,心跳如鼓,她的仇、她的恩,她的一切都与萧执安紧密相连。 此前浴佛节,因为抢占白氅妇之名,恩人一家遭人报复,萧执安已经护过他们一家性命,而今能入学国子监,也一定是他的缘故。 再上马车,林怀音已然不是方才那副嘴馋模样。 她乖乖爬到萧执安腿上,老老实实等他解释一切。 萧执安被她这认真而又磨人的样子弄得不上不下,只能捏她小脸,道:“你先说,为什么花费八十万两,赠她白氅妇的身份?” “因为前世浴佛节,我在相国寺提灯忏悔业障,赤脚苦行,走得双脚鲜血淋漓,是河边卖莲花灯的小姑娘喂我一碗水喝。她是除了太子殿下之外,我永远铭记于心的恩人。” 林怀音毫无隐瞒,全盘交代。 听言,萧执安回忆起客舍那夜,林怀音说过的时间线,立刻明白她口中的“业障”——那时候,鱼丽蟹鳌都已经死于沈从云之手,她孤身一人在沈家,无依无靠,受尽苦楚。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0节 那时候的一碗水,陌生姑娘的一碗水,确实是永生难忘的恩情,值得她重活一世的时候,用尽一切还报。 “那么,我也谢她,谢她曾经照顾你。”萧执安动情地拥紧林怀音。 他为她高兴,前世那样绝望的苦难里,还有一丝微甜,一点温暖,留存在她心间。 依偎他怀里,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林怀音侧脸贴紧萧执安胸膛,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我原本只是安置他们一家人,”萧执安轻声解释:“是梅小姐主动跟杜预要求,说想入学堂,还大胆的问国子监行不 行。” “这事很难。”林怀音抬眸望他,“出身商户,又是女儿身,你是怎么办到的?” “原本的确难,但你给了她一个白氅妇的身份。” 萧执安轻抚林怀音后背。 “白氅妇,观音菩萨化身,男身女貌,怎可以商户女论之? 另外,则是梅小姐自己,一百多年来,相国寺点选一百多名白氅妇,无一不是嫁入高门,委身后宅,可她不求高嫁,但求入国子监,此心此志,实非凡俗,本就值得我出手相帮。 国子监那帮人,亦是深感于此,更认定观音转世,绝凡脱俗,故也十分欢迎梅小姐入学。” “曾经,我想打下倭国,送给平阳,让她与我平起平坐,成为一方女帝。” 萧执安凤眸幽深,徐徐言道: “可是音音,当我看到你,看到鱼丽蟹鳌,看到梅小姐,还有没见面,但正携带万民血书入京请命的白姑娘,我在想,世间女子有情有义,有理想有抱负,不输男儿甚至胜过许多男子。 如果她们愿为大兴朝廷出力,是大兴之福,何必将她们硬生生困在内围,我希望梅小姐能为她们博出一条路。” “嗯。” 林怀音点头,把脸埋入萧执安胸口。 原来,执安不止看到她,也通过她,看到许多人,他不只是对她好,他本身就很好。 爱上他,真是太好了。 第94章 谢心存破大防。 萧执安同林怀音依偎车内。 二人相互交底,商量对策,林怀音浑身不规矩,萧执安溃不成军,两人相互吞音吐气,句不成句,声不连声,又都暗暗有所保留,直至重回圣水寺,萧执安已然衣冠不整,下不来车。 林怀音倒是头发丝都没乱一根,蹦跶哒跳下车。 执安还是太老实了。 林怀音吃饱喝足,忍不住吐槽。 她当然理解萧执安忍天忍地不敢乱碰,是不欲叫人听见她看见她,男人奇怪的独占欲,让林怀音占尽便宜。 玄戈站在一旁,粗糙的大手将佩剑握紧又松开。 萧执安和林怀音和好,他最最最喜闻乐见,东宫那些因为林怀音掐萧执安脖子、而对她有成见的侍卫,都是玄戈挨个教训。 他很想同林怀音搭话,问问鱼丽好不好,既然卢太医说蛇毒已清,那么他情急之下动了鱼丽姑娘身子的事,是不是也该追究起来了…… 玄戈跃跃欲试。 林怀音目不斜视。 玄戈攥紧剑柄,感觉到一种拒绝。 林怀音嘴角抽抽,确认侍卫像主子,一样怂得没边儿。 这么怕事,日后如何护得住人,还敢肖想鱼丽? 林怀音哼哼不乐意,大步流星,将玄戈抛在脑后。 鱼丽自幼与她一起长大,不是姐妹胜似姐妹,林怀音从未拿她们当奴婢。 和蟹鳌一样,鱼丽一天也没睡过她床边、或在门外守夜,她们是搂在一起睡觉长大的关系,是林怀音生死与共的好姐妹。 照林怀音的意思,是要和林家女儿一样,为她们招婿,免得出去受欺负。 可鱼丽好像对玄戈有那么一点点意思,而玄戈偏偏是萧执安的贴身侍卫长、正二品的将军,叫他入赘一定会被父亲林震烈喷死,叫鱼丽出嫁的话,林怀音又怕玄戈家里轻视鱼丽的出身。 后宅之事,林怀音历经两世,太清楚一个不作为的男人有多可怕。 她不愿鱼丽婚后战战兢兢,度日如年,她要鱼丽平安喜乐,日日畅快,所以她得焊死鱼丽的闺房门,在玄戈拿出非鱼丽不可的态度、证明他有心也有能耐护住鱼丽之前,绝不轻易把鱼丽许给他。 这样想着,林怀音更瞧不上玄戈畏缩,一路穿小巷,听着脚步声回荡,走向圣水寺。 寺门口站着她带来的护卫,四个人,方才都亲眼瞧见萧执安将她抱走,现在个个目视前方,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小姐别问,我等守口如瓶的表情,迎接林怀音回归。 完蛋。 林怀音小脸一红,尴尬还是其次,她和萧执安的关系传回林家——她就死定了!!! “咳咳。”林怀音清嗓子,舔嘴唇,抬头假装淡定:“对了,你们认识刚才那男的吗?” 四人异口同声:“小的不认识。” “喔。”林怀音料想他们也应该不认识萧执安,又舔唇,继续装无所谓:“其实就是个小倌,蟹鳌也认识,长得好,会伺候,就是怪缠人,你们习惯一下。” “好。” 四护卫小鸡啄米,面无表情。 林怀音感觉他们有点敷衍,她不满意,坚持强调:“真的是小倌。” “是。” 四护卫依旧单音节回复。 林怀音莫名其妙火大,早前出门的时候还有说有笑,“三小姐三小姐”围着她喊,犯得着因为她和萧执安亲近一下就这样——咦? 林怀音惊觉四护卫脸色僵硬,鬼使神差抬头一瞥,却见他们身后杵着两张人脸,定睛一看—— 心跳通通通! 林怀音差点当场猝死,二人赫然竟是林震烈,和谢心存。 “过来。”林震烈虎目如铃,言简意赅。 林怀音瞬间卑躬屈膝,绕过四人,垂两臂甩来甩去,一头撞林震烈胸前。 “父亲大人。”她小心翼翼唤人,抵住林震烈不抬头,在心里疯狂求佛许愿——祈祷刚才的话,没叫父亲听到。 “呵呵。”谢心存泠然伫立,忍俊不禁:“林三小姐当真可爱至极,世伯肯割爱许配与我,心存三生有幸。” 有幸你个大头鬼。 林怀音头顶林震烈,不敢看老父亲,只恶狠狠斜眼谢心存。 谢心存安歇一宿,神清气爽,四目相对,他笑意瞬间凝固——今日的林怀音娇艳妖娆,肌肤绯粉,眼神柔媚,隐约透出一种亲密娇缠的餍足,凶人都带着媚态。 她和男人厮混了。 就是她口中的“小倌”,萧执安。 谢心存凝固的笑意,徐徐展开,嘴角上翘,内眼角凌厉森寒。 敢碰他的人,不知死活。 “世伯。”谢心存微微欠身,俊朗无敌的面容重新噙起笑意,“心存忽然想起有事要办,请恕晚辈先行告退。” “不急。” 林震烈叫住谢心存,拍一下林怀音脑袋,“好好站。” “哦。”林怀音乖乖站直。 林震烈看她云里雾里,懵懵懂懂,不禁捏一把汗。 谢心存表面谦恭有礼,实则气息凌厉,杀心四溢,林怀音察觉不到,但林震烈是沙场老人,看得清清楚楚,饶是他并不知情,也瞬间猜中谢心存所谓的“有事要办”,是要去办那“小倌”。 而那“小倌”除了萧执安,还能是谁。 一夜之间,林震烈惊觉谢心存对林怀音已经在意到这种程度,他喜忧参半,高兴女儿成功俘获谢心存,能顺利进入虎守林,可他万般没想过会危及萧执安,亦绝不会让谢心存伤萧执安分毫。 “我也有一件要紧事,想请贤侄出手相帮。” 林震烈看向谢心存,露出一丝疲惫,道:“就是小女那杀千刀的前夫沈氏,下狱后至今不肯认罪伏诛,大理寺和刑部动作太慢,我希望能在老三随你离开大兴之前,将沈氏定罪,不知贤侄可否施展你那银针神技,助我一臂之力,撬开沈氏的嘴?” 听言,谢心存缓缓闭目,耳畔掠过坊间流言——当朝首辅沈从云勾结白莲教逆贼,掳掠玷污林三小姐。 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孽障。 “也好。”谢心存睁眼,冲林震烈颔首:“就听世伯安排,心存这就带林三小姐去找那沈氏。” 说着,谢心存揖手致意,朝林怀音伸手相邀。 林怀音不想去诏狱,她根本不在乎沈从云死在哪儿、烂在哪儿,左右穆展卷会带证据回来,便让沈从云苟且几天,同红眼老鼠作伴,也委实不错。 打定主意,林怀音不肯去,直往林震烈身后躲。 然而林震烈却正要林怀 音就近盯紧谢心存,免得他去东宫闹事,于是反手将她推给谢心存。 猝不及防跌到谢心存身边,林怀音想抗议,先对上林震烈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读到一丝期待和决绝,她瞬间冷静。 父亲想让沈从云一案尽快尘埃落定,是父亲爱护她。林怀音了然于心,不再抗拒。 “沈氏就关押在西苑诏狱,我打招呼,你们直接去。” 林震烈拍拍林怀音的肩膀,“原本是来找你回去,让你娘看看你俩,现在这样,就等你们回来,一起用晚饭。” 未等林怀音应声,他转向谢心存,“贤侄,小女就拜托你了。” 谢心存揖手:“请世伯放心。” “我放心。” 须臾间,兵分两路。 林震烈与护卫们回林家。 谢心存登上林怀音的马车。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1节 施施然坐定,谢心存笑问林怀音:“怎么那个死人魂没帮你避开上巳节那一劫?” 他居高临下,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问你早上吃了吗?为什么不吃呢?是因为不饿吗? 当然是因为觅食失败,一直饿到现在。 当然是因为重生的节点,在上巳节之后,她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林怀音默默回应,汗毛直立,耳中一道尖锐鸣啸,穿破脑仁,杀得她措手不及。 谢心存轻描淡写一句“死人魂”,问死人为何没帮她避祸,直指她的重生秘密。 他已然将她看穿,从身体,直至灵魂。 太可怕了。 居然这么快就彻底挖穿她的秘密,昨夜他说看穿了她,竟不是夸口。 耳中嗡鸣,喉咙干痒,林怀音吞咽唾沫,谢心存的目光锁定她眼眸,从容观察,不漏一丝细节。 她心下惶恐,感到被逼入死胡同,偏偏她不是狗,没办法气急咬人,即便她是狗,好像也咬不过谢心存。 无论从什么角度,谢心存都碾压她,他是远远超过林怀音想象的存在,仿佛从天而降的一场灾难。 林怀音气郁,嗓子眼堵死,无法呼吸。 她输了,按照她心中预设的赌局,谢心存问话的这一刻,她就将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输给谢心存。 她输了。 可是,可是她有执安,还好今早执安来找她。 他猜到她的赌局,为求万全,帮她在赌局上,加了一道增饰,有那道增饰,她就没有输。 “谢少主这是何意?”林怀音虽是强作镇定,但萧执安的话给她无穷的力量,她挤出笑意,重新看回谢心存。 负隅顽抗。 谢心存判定她耍赖,勾唇冷笑,也不说话,意味深长目视林怀音。 林怀音抿唇笑笑,扭过头,不再理会他。 落荒而逃。 谢心存解读她动作,阖眼摇头。 想逃避他,痴心妄想。 他给过机会,她自己不识抬举,休怪他自取。 于是抬手一捞,林怀音身不由主,仰躺他腿上,谢心存半睁一双眼,落下寸寸眸光,目光无悲无喜,垂落林怀音脸上,如同破庙里俯视苍生刍狗的旧神像。 “请谢少主自重。”林怀音面不改色。 “你输了。”谢心存的右手,掐上林怀音细脖颈,把玩那薄薄一层肌肤,雪白肌肤下,颈脉在掌心跳动。 “我没有。”林怀音反驳。 “是么?” 谢心存嗤笑,缓缓加力,享受一条鲜活生命在掌心挣扎。 她的死生,依凭他一念之间。 他们之间,原本无须如此。 谢心存掀了赌局,定下半个月之期,半个月后,他会亲自宣告林怀音的命运,宣布她是他是所有物。 可是一觉醒来,林怀音竟然背着他私会萧执安,与别的男人私相授受。 他的东西,被人染指,被别的男人碰了,她还甘之如饴,乐在其中,谢心存的耐心一霎消磨殆尽,他要取用她,现在立刻,她必须向名为谢心存的命运低头,臣服在他脚下。 重新提出赌局,只是他炫示一丁点力量,给她台阶,要她识相。 既然她不识好歹,就该领受惩罚,她应该求饶,像鱼一样翻滚,双脚乱蹬,双手抠挖,哀哀戚戚,哭泣颤抖,认输,然后求他宠她…… 谢心存等林怀音求他。 可是林怀音不,任他手心的脉动逐渐微弱,林怀音脸色酱红,唇瓣发紫,硬挺着一动不动,她眼里心里耳朵里,全是萧执安在对她说话—— “……唯有这般,才是万全之策,你不会输,音音,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对,她没有输。 又或者说她输了,但是执安又帮她赢了回来,现在还没到屈服的时候,远远未到。 林怀音喉骨欲裂,眼白通红,眼球逼近血色,眼神却决绝坚定,喉咙被卡,她窒息胸痛,发不出声音,可这又算什么?比起前世痛失一切,万箭穿心、烈焰焚身,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她受得住,只要没死绝,她就受得住,林怀音嘴唇开合的形状一遍遍在说:我没有输,你个混账废物。 起初,谢心存只当她抵赖不认输,可随着时间流逝,掌心博动微不可知,林怀音依旧死不悔改,而谢心存的眼力和心力、他堪破一切的智识拼命召唤他理智,直至他无法忽视那道声音——她没有撒谎,她没有输,他没有赢。 这不可能! 谢心存不信。 臭丫头的灵魂死过一次,带着濒死的伤痕来到这具身体,凭借先知优势,一步步反杀仇敌,谢心存坚信这就是他看到的真相,绝无而仅有的真相,这丫头是惊世至宝,世上独一份的奇迹,是他的所有物。 放眼天下,唯有他谢心存有资格拥有这奇迹。 她是他的。 谢心存无比确信。 但他也同时确信,他有能力确认——林怀音没有撒谎。 他赢了。她没输。 逻辑正确,答案错误。 不可能。但事实摆在眼前。 两个念头在脑中争斗,互不相让。 谢心存的手,还是缓缓脱离林怀音脖颈。 他舍不得了——她果真是人间至宝,竟能将他动摇到这种地步。 马车缓缓停靠。 林怀音从谢心存腿上坐起,踉跄着,爬下马车。 空气呛入鼻腔,挤入胸肺,林怀音剧烈咳嗽,喉咙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 这是活过来的阵痛,而且她没有输。 林怀音眼角含泪,脑中满是萧执安的提醒— —“切记,你赌的不是重生的秘密和那些伤疤,音音,你赌的是瘢痕之上,浴佛节当日,为我挨的那一刀,那道不起眼的刀伤才是你的赌局,既然骗不了他,你就不要骗他,相信我,你绝不会输。” 萧执安交代这话时,林怀音正疯狂骚扰,上下其手,小手乱掏,几度让他说不下去…… 执安,真有你的,能算计到这一步,今夜爬墙来谢你吧。 林怀音捂住胸口,发出嘶哑笑声,不经意间,她感觉被浓重的阴影笼罩,抬头竟是一块巨型黑石,伫立眼前。 那种黑,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就令人胆寒。 这种东西,几时有的? 林怀音回想前世下诏狱,并未见过这样的恐怖巨石,仿佛看一眼就会被碾作齑粉。 第95章 重回诏狱。 所谓诏狱,专门关押和审讯皇帝亲下诏书命令严办的案犯,隶属于推事院,由三司推事——即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之长官共同主持管理。 因为林震烈的腰牌和林怀音的身份,马车未在推事院衙前落车,一步到位,放行到诏狱入口。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还有因为御史大夫柳苍暴毙、暂时统摄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三名官员率部属齐齐赶来。 众人都在鹤鸣山受过林怀音的救命之恩,更在白莲教的肉瘤男口中听过她上巳节遭遇,对林怀音又敬又怜惜,见她凝望黑色巨石发呆,只敢停在三步外,小心翼翼揖手。 “见过林三小姐。”三司官员轻声问礼。 “嗯。”林怀音下意识应声,扭头见众臣拱手同她致礼,手指猛然攥紧衣袖,一瞬间恍如隔世。 诏狱的火把,噼噼剥剥,红眼老鼠狼狈窜入阴影,这些面孔摇摇晃晃,从她的前世走过,何尝将她放在眼里? 前世,林氏九族含冤而亡,是三司审议定罪。 前世,林怀音被捆缚至此,无辜下狱,是三司手心任人宰割的死囚。 前世,满朝文武腰金拖紫,衣红曳绯,随沈从云下狱处置太子殿下,浩浩荡荡,踱过她囚室。 无人停留,无人侧目。 火把烧过林怀音,明一阵,暗一阵,朝臣大步朝前,视而不见,只恐她污了他们眼睛。 真相是诏狱臭不可闻的粘稠空气,众人避之不及,无人在意她冤屈还是有罪,只默认她是沈从云的下堂妇,是罪臣之女,该死。 “林三小姐前来,可是询问案件进展?”大理寺卿抬头讪笑,主动报告:“吾等正严审中书省上下僚属及白莲教逆贼,拷问沈氏罪状,也有一些具体事宜望林三小姐见告。” 年迈的刑部尚书眉目慈祥,谆谆劝说:“诏狱污秽,恐伤千金贵体,您是逆案苦主,亦是铲除白莲教的功臣,我等稍后会上林府问询相关情况,您实在无须亲临诏狱。” 话到最后,他欲言又止,一句“更无须去见那人面兽心的首犯沈氏。”,怕触及林怀音伤心事,没好直说。 林怀音当然听出弦外之音,沉沉眸光投向诏狱入口的竖井,耳畔风声掠过,她觉得讽刺至极。 前世她被沈从云囚。禁诏狱整整九十天。 地狱一般的九十天,吞馊饭,饮寒气,斗老鼠,打绳结,舔凝结囚室墙壁的水珠苟活。 吞饮、触摸、呼吸,诏狱的气味深入骨髓、刻进灵魂,林怀音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熟悉诏狱,这是她的死亡之地。 等死的囚徒,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和人证,曾经被沈从云操纵、冷血碾碎林家的三司,而今俯首折腰,劝她不要下去沾染污秽。 今昔对比,令人唏嘘。 林怀音缓缓攥紧衣袖,脊背像一杆压弯反弹、重新挺直朝天的竹。 她和沈从云不同。 她没有玩弄权术、构陷忠良,她得了萧执安的势,受他庇护,但她是用自己的血恨和林家的弓箭,一步步埋葬仇人,保住林氏儿百年清誉和九族性命。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2节 她站在这里,接受众臣礼敬,她受得起,也当得起,沈从云该死,平阳公主也不会久活。 青天白日,日光如洒,林怀音久久无言,一种无形无边的压力无声释放,众臣低眉,缄默陪侍。 马车上,谢心存倚窗凝视。 林怀音的心跳脉搏呼吸,眼波一荡一收,足尖一起一顿,后脊一颤一挺,手指一攥一松,掐在衣袖的半圆甲痕,尽在他耳目之中。 她悲伤,恐惧,兴奋,骄傲,她在回忆,在沉思,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在她的马车里,闻嗅空气中的少女甜香,摩挲把玩过她细脖颈的右手,怀想她仰躺腿上的美妙接触,掐灭她和萧执安恩爱纠缠的画面,在翻江倒海的心绪里,与她一样,竭力自制。 她是那样瘦弱纤细,一枚银针入百会,就能取她性命。 可她的柔软可欺是假象,几番交手,谢心存看清她身披铠甲,异常棘手。 她不认输、不屈服,不崇拜不迷恋,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让他无从下手。 又爱不释手。 小小一个丫头,凶他骂他咬他算计他,也会踮起脚尖够他,无限温柔地关心他。 她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谜,从泱泱埃尘中浮起,穿云破日,触碰到他,第一次动摇了他洞悉一切的主宰。 谢心存眼白泛红,骨头战栗,她冷不丁靠近,看似不起眼,一息炸翻他古井无波的无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还不想负责。 她应该负责,她无路可走。 掀开车帷,谢心存落车。 他是受林震烈之请,来审沈从云,虽则区区小事,不该劳动他,但林怀音的事,今后通归他管,也唯有他能管。 谢心存走向林怀音。 他自来随性,不拘什么场合,总是漫不经心作困虎状,而今一落车,捕捉到林怀音耳尖颤动,他莫名抖擞精神,陡生一股攀比之气,龙行虎步,沈腰潘鬓,竭力展示风流韵致。 在场大小官员见他从林怀音车上下来,神采英拔,器宇不凡,心下皆是一惊,再想到车夫说“上将军请一能人来审沈从云。”,还出示了林震烈的鱼袋腰牌,更加不敢小觑。 林震烈手持太祖金枪暴打沈从云的画面,犹在眼前,太子殿下都要跪,他们更不中看,林震烈的座上宾,能与林三小姐同乘,其分量无需多言。 众臣不知谢心存来历,不妨碍他们心生畏惧,不便对白身平民揖手,亦点头颔首,殷勤示好。 谢心存微微一笑,甚是受用,走到林怀音身侧站定,右手一翻,银光闪烁。 只听“呀”地一声,年迈的刑部尚书双目圆睁,惊呼“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四处张望。 “老大人怎么了?” 众臣惊慌失措。 见他脸上臂上不知何时扎上银针,针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个个退开不敢妄动。 林怀音僵立原地,眉心微蹙。 谢心存动手,必定是因为输了赌局,拿朝臣开刀出气。 林怀音自责带来灾星害了老尚书,可她刚才差点也没命,现在又怒又犯怵,只敢低低侧目谢心存,飞速想办法阻止他大开杀戒,没想到刑部尚书兴奋大喊—— “我又能看清了!!!” “看了几十年卷宗,我这双眼睛早就不堪用,而今昏镜重磨,真乃死而复生!” 一时间,恭贺四起。 老尚书老泪纵横。 林怀音瞳孔震动,猛然侧目,对上谢心存视线。 谢心存冲林怀音挑眉:“我答应你父亲,带你离开前了结此案。兴朝储君手下就这些老弱病残,百无一用。” “哼。” 林怀音撇嘴,悬起的心徐徐回落,想怼谢心存,骂他痴心妄想爱炫耀,私心里又不禁承认确实得了好处,想说炫耀得好,就喜欢他爱炫耀,最好把全大兴百姓都瞧一遍,她就夸他厉害。 于是骂不出口,也夸不出口,林怀音任谢心存得意,丢下众官员,走向诏狱大门。 诏狱深入地底十丈,铁门平铺地面,四名狱卒一起动手。 “吱呀——” 门轴嘶鸣,门扇开启,一口竖井出现眼前,黑洞洞的诏狱,笼罩在巨型黑石的阴影中,如幽冥之口,吞噬光源,深不见底。 “呼——” 狂风灌入竖井,林怀音裙裾飞扬,钗环叮当。 “哐啷啷啷——” 铁梯坠入,金属敲击井壁,回声震荡不息,梯子晃荡不止,仿佛有恶鬼正从地狱爬出来。 “林三小姐,”一名狱卒拿火把和火折子,踩铁梯钻入竖井,“小的先行下去接您,您慢慢来,千万担心脚下。” 林怀音默默无语,眼前光影交错。 前世,她被捆来此地,硬拽下地狱。 前世,她得太子殿下庇护,给她一线生机, 以太子妃之名,以龙种作借口,站在这井底,手握冰冷刺骨的铁梯,曾一瞥自由天光。 她应该爬出来,利用“野鹿衔花”的暗号,去找穆展卷营救殿下,为自己和太子殿下活下去。 可她辜负殿下重托,没有爬上来,她选择和沈从云对峙,葬身井底。 如今重回诏狱,林氏九族安然无恙,执安毫发无损,穆展卷正在搜集沈从云和柳苍的罪证,沈从云成了那个戴罪待诛的罪人…… 时移世易,攻守易形,而今不再为人鱼肉。 林怀音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走了,化成一把灰,彻彻底底逃离了诏狱,也背弃了太子殿下。 殿下呢? 太子殿下是否安好,是否真如执安所言,用她的翠羽簪开锁,逃离魔窟,东山再起? 殿下他,可曾在这无边无极,无望的诏狱里,等她,怨她,恨她。 殿下他,将生的希望留给她,她拿什么偿还?该去哪里还? 狂风呼啸,林怀音站在两世之交。 她无颜面对那个在绝望中,给她唯一温暖和光亮的人,她被一种可耻的、难容于天地的愧疚包裹,迟迟挪不动身。 这份亏欠,她此生,来生,永世还不清,也无法与任何人诉说。 林怀音已经不打算和萧执安重提太子殿下,她注定要这烈烈风声里,独自咀嚼,吞咽——她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唯一能赦免她的人,在另一个时地,找不见。 面前是不祥至极的黑石,脚下是噩梦一样的诏狱,心底是揪扯不清的痛疚,恍惚间,林怀音甚至觉得钻入竖井的狱卒,有几分眼熟,她希望再回到那个时地…… 哪怕暂时割舍此间的执安,她想回去,见见殿下,陪他死,伴他生…… 林怀音被前世与今生撕扯,白衣殿下和萧执安的脸,在眼前交错重叠,风声如鹤唳,吹得她哆嗦摇晃,腰间,忽然抚来一条手臂,将她环住。 谢心存前胸贴着她单薄后背,欺身耳畔,道:“你这副模样,让我觉得此行不亏,你在害怕什么,期待什么,底下藏着你什么秘密,不妨带我下去,亲眼看看。” 语罢,谢心存一臂托起。 林怀音顿时双脚离地,随他凌空落入,旋转下沉,湛湛晴天陡然被锁,天光收缩为圆,橘色火把,一烧入心,林怀音在谢心存怀里发颤,落地瞬间——“哐!” 谢心存收着劲,脚踏一片圆形铁板。 林怀音被那声响唤醒些许理智,挣开谢心存手臂,狐疑地低头脚下——圆铁板,前世有这种东西吗?怎么不记得? 第96章 绝地反杀。 轻轻提脚,林怀音踩了踩。 “哐哐当当”的不平整,表示铁圆板放置时间不久,还未与井底融为一体。 太奇怪了——竖井前的黑石与这块圆铁板,与记忆中的诏狱出入巨大,林怀音站在竖井底部一样的位置,手把一样的铁梯,一样的狂风倒灌,裙衫烈烈,却丝毫没有回归前世的熟悉感觉。 到底哪里不对劲? 林怀音侧目,想问狱卒,是否两年内诏狱曾经大修。 可惜狱卒正背对他们,燃烧插在左右墙壁的火把,点亮通往诏狱深处、沈从云所在的路。 林怀音的在意,谢心存尽收眼底,隐隐约约,他察觉到一丝不自然,正欲探究,却在不经意抬眸扫视中,看直了双眼—— 竖井后面的囚室,漆黑一片,林怀音或许看不见,但谢心存的眼力无人能及——焦黑的房顶四壁、扭曲的铁栅栏、地上因为油脂滴落,若隐若现的蜷缩人形——分明就是烈火毁尸的痕迹。 瞬息之间,谢心存心底闪过林怀音刚才在井口、痛苦而又抗拒的表情,他恍然大悟——这就是她被烧死的地方。 情不自禁地,谢心存步入囚室,目不转睛,盯着囚室中央的人形印记,想象林怀音着火、扑腾、挣扎、卷曲、被烧穿烧透,容颜破碎,碎骨成灰,毛发和油脂燃烧气味,一霎充斥谢心存鼻腔,冷风呼啸的囚室变得滚烫,林怀音后背的死人瘢痕,一点点在他眼中成型…… 想到一半,谢心存发现似乎缺少了什么,余光扫视,诏狱墙壁上挂着弓弩和悬着箭筒,递上答案。 是了,毫无疑问,就是这里。 万箭穿心、烈火焚身、死人魂的诞生、瘢痕的来处。 位置、痕迹,还有丫头的反应,一一吻合,纤毫不差。 难怪林怀音迟迟不肯带他下来。谢心存终于明白——因为她的秘密就隐藏在这里。 此间一切,无不验证谢心存的推测——她在这里死,在这里生,这是她最深重的秘密、彻底输掉赌局的证据,她当然要万般遮掩。 现在,她还如何抵赖??? 气血上涌,谢心存无比兴奋,他感到林怀音被他逼入墙角,点中死穴,除了臣服归顺,求他怜爱,她无路可走。 她是他的了。 “哈哈哈!”谢心存放声大笑,笑声被风卷向诏狱深处。 猝不及防的狂笑,吓得林怀音怔愣原地。 她满心疑惑,在记忆与显示里摸爬打滚,陌生得不敢随意踏步,循声看去,看不清谢心存,也完全不明所以。 但是下意识的,她想起前世逃到这里,沈从云也是这样,站在同一间囚室看他。 区别只在,沈从云目光冰冷如狼,想撕碎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3节 而谢心存眸光炽热如火,想烧穿她。 前世今生交叠,林怀音只错愕了一瞬,立刻与前世一样,冲上去——“咔嗒”拉上铁门落锁! “哼。”谢心存嗤笑一声,毫不在意,世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困住他。 他笑意不减,林怀音感到无比瘆人,错开视线,陡然间瞳仁震颤,终于发现囚室里诡异的烧焦痕迹。 怎么回事? 林怀音震撼至极——这种痕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她是两年后才被烧死的!!!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 黑洞洞的囚室仿佛一刹那起火,林怀音容颜扭曲,又被火舌舔舐,听到自己皮肤开裂的声音,她本能地开门欲入,旁边忙着点火把的狱卒却冷不丁将她抱起,跑向圆铁板—— “哐!” 二人体重砸上去,圆盘嗖嗖上升,林怀音惊魂未定,就听狱卒沉声耳畔——“林三小姐别怕,我是太子殿下的人!” 闻言,林怀音大惊——有这种安排,何以执安不提前告诉她? 未等她开口问,底下传来谢心存开门追来的脚步声。 旋即,脚下铁盘震荡,“通通”被撞,左右摇晃。 林怀音最怕谢心存的银针,更何况墙上还有弓弩,此刻惊觉铁盘不仅是上升踏板,更严严实实封住银针,保她毫发无伤。 井上人疯狂拉拽,铁盘急速上升,谢心存攻势越来越猛,铁盘几度倾斜欲翻,林怀音站不稳,“狱卒”紧紧护住,直至铁盘逃出升天的瞬间,林怀音犹在恐惧谢心存的轻功会飞出来,不料“狱卒”拉她疯跑。 身后阴影逼近,脚下地动山摇,林怀音猝然回头,只见巨型黑石轰然滚来,瞬间封死井口! 天哪,究竟怎么回事? 林怀音头皮发麻,呆呆愣住,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狱卒”松开林怀音,躬身解释:“这是天外陨铁,银山铁壁,坚不可摧,是太子殿下特意从司天台运来。” “执安吗?”林怀音茫然重复。 想到萧执安,她终于摸到一点理智,看清巨石的分量。 诏狱深在地下十丈,有这巨石压顶,谢心存的银针不起作用,他被封在井下,绝无可能出来,绝无可能。 事情发生太快,林怀音半点心理准备都无。 她紧着呼吸不敢放,任凭巨石耸立眼前,就是难以置信,她什么都没做,居然就这样摆脱了谢心存? 怎么可能? 林怀音左顾右盼,生怕谢心存突然从天而降,然而视线一扫,一道紫色人影正快速接近。 “音音!” 萧执安骤然现身,奔 来将林怀音紧紧拥入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萧执安缓缓落下一侧膝盖,捧着她的脸道歉:“我不该重现你的噩梦,音音,如果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这样做。” “是你做的?”林怀音缓缓垂下眼帘,回不过神。 一切都是执安的算计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她也一并算进去了? 执安他,好可怕。 林怀音瞳孔震动,嘴唇颤抖,就结果而言,她应该高兴吗?是不是需要道谢? 可是执安他,真的好可怕。 几个时辰前,他们抱在一起,耳鬓厮磨,她全身心的投入,爱他痴缠他,满心欢喜她拥有全世界最好的执安,可他心底尽是阴谋,满是算计,享受她的爱,同时盼她下诏狱,落入他事先安排的陷阱。 他怎么能这样??? 毫无征兆的,林怀音想起了沈从云,前世今生她都被人算计利用,她最恨被人算计利用,可偏偏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执安,利用她,又是为了救她。 林怀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无意识摇头,后退。 爱人惊慌失措,让萧执安心中剧痛,此前无论面对任何危险,他都不曾在林怀音脸上看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吓坏了,都是他的错。 “音音你听我解释。”萧执安握紧林怀音双手。 “我知道你们的赌局,推测谢氏必定会去找盘问沈从云,诏狱是唯一能困住谢氏的地方,谢氏聪明绝顶,为了引他入陷阱,你的一切反应都必须真实可信,所以我不能提前告诉你计划。 我派人布置囚室,是为了将你和谢氏分开,他为了赢得你,必定被囚室吸引所有注意力,如此我方有机会将你从他身边带走。” 一口气,萧执安说清缘由,轻轻捧起林怀音手,亲吻她手背,凤眸逐渐泛起红色潮湿。 “纵有千般理由,我不该连你一起算计,对不起,音音你可以怨我怪我,生气揍我,但是你不要害怕。 你嘲笑我好不好,因为我黔驴技穷,只有这种惹你讨厌的蠢办法。 或者你可怜可怜我,我被谢氏逼得发疯,我受不了他连番从我身边将你抢走,我害怕他悄无声息带走你,我嫉妒他可以堂而皇之出入你家,肆无忌惮接近你,还是你父亲青睐的女婿。 他霸占属于我的名分,你的丫头唤他姑爷,你的亲妹喊他姐夫,音音,你看看我,我好难受,一想到你身边有别的男人,我就发疯,我必须除掉他,否则寝食难安,音音,对不起,我真的好爱你。” 萧执安将自己剖给林怀音看,苦苦道歉,几近哀求。 谢氏是悬在他和音音头顶,同时悬在大兴帝国头上的一柄剑,无论身为音音的爱人还是帝国储君,萧执安都必须动手将之铲除。 现在的手段,是他万般筹谋之后,唯一的破局之法。 帝国威胁暂时翦除,萧执安却不得不面对爱人的情绪风暴,他自责,也委屈,在这份感情里,他要手刃沈从云、赢过前世的自己,还要恶斗宛如天灾的谢心存。 他一世没有如此殚尽竭虑,像在悬崖之上走钢索,表现得不够强大,无法保护音音;表现得过于强大,又会让音音害怕,他已经山穷水尽,别无他法,唯一的祈求,是音音能透过他“可怕”的手段,看到他背后那颗因为爱她而几乎要燃烧殆尽的心。 然而即便他做到这种地步,林怀音也只是茫然伫立。 太割裂了。 她无法将半跪她面前,语声哽咽的萧执安,和那个她看不见,但又结结实实算计她的男人重合到一起,或者彻底划分开。 他爱她。他当然爱她,她清楚明白,毫不怀疑,她也爱他,毫无保留,托付身心,可是为什么,林怀音只想逃离。 逃吧。 她一点一点,抽回手。 失去萧执安的大手庇护,她瞬间被冷风纠缠,指尖瑟缩。 “音音。” 萧执安从身后将她抱住,“不要走,惩罚我好不好,对我任何事都可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第97章 暂时不要见面。 陨铁压顶,隔绝天地。 诏狱深处,伸手不见五指。 谢心存伫立竖井下,缓缓阖上眼睛。 “窸窸窣窣”,是老鼠细爪挠拨。 “砰砰砰”,是老鼠心脉颤动。 一声“啪嗒”,是水珠贴壁滑落。 过滤粘稠潮湿的空气,烟熏味过于新鲜。 “呵呵。” 黑暗处传出两声笑。 陷阱么? 原来如此。 兴朝储君看来是走投无路,连自己的女人都利用。 谢心存不慌不忙,进入萧执安布置的烧焦囚室,指腹挑一点墙上的焦灰,捻碎了往鼻尖嗅嗅,转身走向诏狱深处。 嗒。嗒。嗒。 黑暗中的脚步,优雅从容。 纵横大陆数载,谢心存未尝一败,而今被困兴朝诏狱,他分毫不急,甚至觉得有趣。 相处不久,但他了解林怀音的性格——直来直去是臭丫头的好处,想要就下嘴啃,关心会踮脚问,她的小伎俩都挂在脸上,对她使手段,定有吃不完的苦头。 他完全可以想见萧执安被叮的满头包的蠢样,至于谢心存自己,更是云淡风轻。 方才下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有风,还是狂风,既然开门的时候有狂风灌入,那风的去处,即是出路,而他只需要循着萧执安伪造火烧现场的烧焦气味,就能从从容容,找到出口,走出诏狱。 甬道独行,谢心存逐渐感到一丝寂寞,这是他行走大陆多年,从未有过的感觉。 掌心不由自主,浮现林怀音肌肤的触感和温度,举起手,少女体香犹在,他比划林怀音刚到胸口的身高,想象她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旋转跳跃,转过脸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轮廓漂亮,剔透狡黠。 她应该在他身边才是。谢心存收回手,五指虚空握拳,他感叹对林怀音过于仁慈,对兴朝过分怀柔,赌局、婚约,这些助兴的东西,现在只叫他意兴阑珊,回想起来,浪费他与臭丫头的时间,他想要,取走便是。 说不定,她正厌烦此地人事,念他的好,巴巴等他去带走她。 这种地方困不住他,她应该对他有信心才是。 谢心存期待与林怀音相会。 他还没见过她的眼泪呢。 —— 诏狱上方。 黑色巨石的阴影中,萧执安抱紧林怀音,不松手。 他如何能松开她?他只想将她扛起来,扛回东宫,做他的妻子。 只要他想,他就能轻易拥有林怀音。 一直以来,萧执安怜她爱她敬她,从未有过这样龌龊蛮横的想法——无视她愿不愿意,不管她高不高兴,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足够,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留住她…… 站在堕落的悬崖边,萧执安越退越无路可退,林怀音挣扎一点,他就沦陷一点,理智在崩溃边缘。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4节 他一无所有,身边的一切都是虚无,都归属那个人人皆可的监国太子。 他是萧执安,他别无所求,只求一个音音,只求与她厮守一生,他机关算尽,想把她留在身边,他有什么错? 消除一个挡在他和音音之间隐患,他有什么错? 难道要坐以待毙,眼睁睁看别的男人接近她,欺负她,纠缠不休,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他捍卫自己的爱人,他有什么错? 他苦心孤诣,动用帝国权柄,是为与她相守,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为什么消灭了障碍,悔过错误,却在音音面前一败涂地? “音音。”萧执安绝望地扣紧怀中小人儿,“不要走,音音,留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要去。” 林怀音被他勒得快要窒息,艰难扭过头,却见萧执安眼底发着狠,睫毛凝着泪,像头受伤的兽,小心翼翼怕被她驱逐丢弃。 林怀音心里不好受,眼眶泛红湿润,见不得萧执安难过,他是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却总在她面前露出这副表情,他刚刚击败囚禁一个如同神明的敌人,他证明了自己的力量,强大到可以比肩谢心存那种怪物,他应该是骄傲的,却哭红眼睛,抱着她像个弄丢了主人,茫然无助的大狗狗。 可是面对这样的萧执安,林怀音没有力气安慰,也不想安慰他了。 他做决定的时候不带她,半点信号都没给过她,哪怕他半开玩笑说要欺负她一下,让她心里有个底呢? 既然做惯了太子殿下,乾纲独断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后果也要自己担,凭什么事后摆出这副面孔,她就要服软? 他难,她难道不难? 她那样信任他,毫无保留献出一切秘密,透露所有恐惧,他明知道她前世被沈从云算计利用到家破人亡,他是世上唯一得到她真心,知晓她软肋的人,却选择这种手段对付她。 他想好了要这么做,奔着她最痛处下脚踩,凭什么她就要做那个压抑自己、安慰他的人? 她是什么没心肝,让人随意践踏的东西吗? 他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还要求她湮没自己的情绪照顾他,她做不到。 “你让我喘口气。”林怀音被勒得声音都在抖,“你不能这样绑架我,我没有对你发泄任何情绪,我自己消化,你也自己消化,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一听她要离开,不再见面,萧执安大脑一片空白,勒在林怀音腰间的手臂,不松反紧,他不放手,绝不,哪怕就这样将她带回东宫,哪怕她恨她,他要强留她在身边,他不能没有她。 抱起林怀音,萧执安彻底丧失理智。 强硬的禁锢,硌得林怀音骨头疼。 肋骨被压迫到断裂边缘,胸腔空气只出不进,曾经的萧执安是她绝望死水里唯一的浮木,现在这块浮木长满尖刺,扎穿心肺,林怀音感觉就要死在萧执安怀里,痛苦地抽气,质问:“你不能在我全心爱你的时候,拿我当棋子摆弄,事后又用你的痛苦凌驾我的痛苦,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这是太子对妃妾的做法,确定要用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化作一记重锤,狠狠砸向萧执安举起,准备囚。禁爱人的锁链,砸烂砸碎。 僵立原地,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音音不是他的妃妾,他也不是音音的太子,他是执安,却做了执安不应该,也不会做的事。 他不该在事前不告诉她计划,无视她的痛苦;事后又话太多,剥夺她表达不满的权力。 他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假装看不见她难过。 一瞬间,林怀音身后那隆隆如鼓的心跳,忽然没了声息。 萧执安将她放下,松开,她终于可以站稳、呼吸,这种离开他才不痛,才能自由呼吸的感觉,让林怀音眼鼻酸涩,视线模糊。 她爱他,她真的好爱他,他曾经那样温柔地接住她,接纳她一切,可是爱人突然变了模样,面目狰狞,浑身伪装,她害怕,她不能继续,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捏紧衣袖,林怀音抬头看向自己的马车,闷头跑开,爬了上去。 此处早在林怀音下诏狱的那一刻,就被萧执安清场,四围都是东宫侍卫。 车夫扬鞭,马蹄高扬,车厢就在萧执安眼前,决然离去。 林怀音蜷缩在自己的马车,触摸到熟悉的绣花软垫,陡然间脖颈暴寒,想起来时是同谢心存一道。 谢心存阴阳怪气提及上巳节,讽刺她无能,压她在他腿上,掐脖子逼她就范。 她不可能就范,唯有死在谢心存手里,或是成为他银针下的傀儡,是萧执安釜底抽薪,替她增饰赌约,才硬生生挺过来。 事实烙印在林怀音座下软垫,她忽略了一个早就应该看到的事实——萧执安会算计,能算计,他早就在算计谢心存,并在增饰赌约这个回合,就暴露出不择手段。 只不过,因为那不择手段,随意修改赌约的受益人是她,她因此逃过一劫,所以她不觉得他可怕,反而享受他的未雨绸缪。 看来,险恶,只出现在受害者眼中,刀不割人,看起来就像宗庙里的礼器。 那么,如果再来一次。林怀音问自己:再听到执安提出偷换赌约,她会指责他不讲道义,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吻他,夸他多智? 给个答案吧。 给个答案吧。 给个答案吧。 林怀音一遍一遍催自己,车轮一圈一圈朝前滚,马蹄一声一声往前落,风吹起车帷,又落下…… 辚辚车辙,最终止于林宅大门。 林怀音缓缓落车,与马车夫颔首,浅浅交换眼神——她不希望自己和萧执安对峙那一幕,被家人知晓。 车夫了然点头:“三小姐累了,快去歇着吧。” “嗯。”林怀音拾阶而上,入门回家。 家里张灯结彩,仆人匆匆忙忙。 林怀音一问才知——今日是新姑爷登门,阖家团圆,过几日她就要同新姑爷一道去新辽国,家宴正紧锣密鼓筹办。 听言,林怀音默默念叨“新姑爷”三字,目光呆滞地看侍婢继续忙碌。 “我嫉妒他可以堂而皇之出入你家,肆无忌惮接近你,还是你父亲青睐的女婿。” 萧执安宛若俯身,戚戚耳语:“他霸占属于我的名分,你的丫头唤他姑爷,你的亲妹喊他姐夫,音音,你看看我,我好难受。” 就在这时,林眠风带俩丫头正好撞来,一声“三姐”又脆又甜,还往她身后找寻——“姐夫呢?爹爹说你们一道回来呀?” “昨晚那个,”林怀音摇头:“谢少主是贵客,但不是你姐夫。” 此言一出,林眠风眼角抽抽,瞬间磕巴:“不、是吗?” “不是。”林怀音拉起林眠风的手,道:“我刚回家,就想每日混吃等死,陪你和母亲,才不要听爹爹瞎安排。” “太好了!”林眠风登时将谢心存抛之脑后,跳起来抱住林怀音,“我也想日日同三姐在一起!” “好什么?”林震烈从庑廊转角走来,一把将林眠风扯下来,朝林怀音吹胡子——“谢贤侄呢?” 第98章 皇后之死。 林家演武场。 这是林家唯一没有张灯结彩之地。 林怀音和林震烈一人一把弓,站在四百步开外,拉弓搭箭,凝眸如隧,瞄准箭靶。 手指一松,箭矢离弦,弓弦震颤,靶心中箭,林怀音转身从箭筒取箭,低声坦白:“谢少主被关在诏狱,出不来了。” “啪!” 林震烈的箭矢原地落下,跳上脚背。 “你做的?” 林震烈一个上扬的语调。 林怀音应声侧目,撞上父亲满面红光,目光如炬,还破天荒挤眉弄眼。 “真是你做的?那么讨厌他?”林震烈语调急剧升高,眼睛越睁越大,嘴角上扬,脸上褶皱拉平,竟忽然年轻十岁。 林怀音一下子看不懂林震烈——父亲大人好像很高兴,但他在高兴什么? “不是我,是——”林怀音舔了舔唇,改口:“是太子殿下。” “哦?东宫?”林震烈眼皮抽了一下,喜色陡然黯淡,喷一孔鼻息,不甚满意。 他还以为闺女出息大,看不惯的男人随手就能收拾……他多么希望林怀音点头,说“是的父亲,我讨厌他,甩掉了,您重新找个 厉害的给我练手……” 可惜了。 林震烈摇头叹息,难掩遗憾,他很期待林怀音和谢心存之间,谁压过谁,驯服谁,他等着看戏呢。 不过,东宫出手也算意料之中。 他转而想起谢心存对东宫表露的杀意,谢心存想动手,东宫察觉威胁,不可能坐以待毙,更何况事关她的宝贝女儿。 帝国太子和大陆强者为他女儿打起来,急如风火,动若雷霆,想到现场火花四溅,林震烈黯然忧伤的老父亲心思,猛不丁又炽盛昂扬。 也罢,自家女儿没机会兴风作浪,试出东宫的手段,结果马马虎虎,还算满意。 至少,大兴朝的储君,没有被虎守林的少主比下去,作为父亲他有点失落,作为臣子,林震烈遥望皇城东宫,点头表示嘉许。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东宫太子,没叫人失望,不枉他压着不给圣上解毒,多年来期许甚深。 但是谢心存不能就这么囚禁起来,虎守林绝不会善罢甘休,林震烈挑起箭矢,思忖去东宫要人,然后再卖他的老脸,安抚谢心存带林怀音离开。 禁军大将军,还是指给旁人去罢。 林怀音必须离开,此事没得商量。 林震烈要她跳出大兴窠臼,去虎守林,游历大千世界,历练有成之后,回来继承他的位置,执掌林家。 帝历二百年,大兴固守旧制,皇室沉疴难起,殊不知各国能人辈出,年轻一代惊才绝艳者多有,林家的眼界和势力,不可蜷缩大兴一隅,否则天下风云际会,大兴捉襟见肘,前途难料。 林震烈打算就趁现在,跟林怀音摊开说个明白。 他松了弦,搁置弓箭,立身一整墙兵器架前,在斧钺兵戈的重重光影间,回应林怀音的疑惑。 “老三,你想不想知道,东宫生母、先皇后赵氏的故事?” 言罢,林震烈望天感叹:“那可真是一代贤后。” 林怀音右手,下意识抓紧弯弓。 萧执安的母族——林怀音记忆和智识的盲区。 萧执安从未提及,她也不曾想过,世人更寥寥无言,仿佛那个母族从未存在过,而今父亲为何突然说起? 林震烈目光穿越云层,照向悠远无垠,语声沉静,娓娓道来。 “二十五年前,圣上登基。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5节 东宫妃妾,一转而入了后宫,嫔妃们出身贵胄,母家在圣上夺嫡争储中,各有功劳。 是以,有功的岳丈,在前朝居功自傲,他们的女儿,则在后宫争宠谋嫡。 圣上不堪其扰,也不甘受制于人,可他又爱惜脸面和名声,不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恶名,所以就在西巡途中,爱上了一个民间孤女。 一名家道中落的孤女,貌美,日子艰难,却很爱惜羽毛,靠在书坊抄书的微薄收入活命。” 说到这里,林震烈眸光熠熠,仿佛重回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先皇后,脸上展露出笑意。 林怀音握弓的手,不禁颤抖——萧执安为何建增华书坊,养书手、赈济贫民,她终于知晓个中隐情——他思念亡母,也从未忘却来路。 “圣上爱惨了先皇后,不顾朝臣和众嫔妃反对,也不顾先皇后的意愿,坚决带回京城。 刚入后宫,先皇后连官话都不会讲,宫人受各宫妃嫔指使,时常假装听不听她说话,让她吃尽苦头。 圣上倒是为她撑腰,为她杀了一批又一批宫人,杀得后宫嫔妃胆寒,而后册立皇后,前朝后宫恨得牙痒,可圣上就是独宠、偏宠,一意孤行。 执掌凤印之后,圣上就向先皇后吐苦水,前朝后宫一并吐,说他憋屈,哭他想当明君,只苦于处处掣肘,时时受限,未能大展宏图。 先皇后受他庇护宠爱,敬他有贤君壮志,自然为他忧心出力,欲成帝后同心。 既无母族,先皇后也就无后顾之忧,动起来雷厉风行,气势如虹。 前朝瓜葛着后宫,先皇后从后宫下手惩治嫔妃,圣上就在前朝,借机打压嫔妃母族。 先皇后以为自己贤明,圣上爱重她贤明,借她贤明,将潜邸旧臣悉数连根拔起。 后宫争斗,向来手段龌龊,熬完所有妃嫔,先皇后也病入膏肓,缠绵病榻。 可她当真是贤后,内忧外患全部翦除,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却依旧恪守皇后本分,谨记圣上欲当明君贤主,油尽灯枯之际,还约束提醒,时时不忘帝后同心,安镇天下万民之志。 殊不知,每当听到先皇后病怏怏的劝诫,圣上只觉得厌烦。 更让圣上厌烦的是,他一手扶持、风雨十载的贤后,在后宫大刀阔斧地改革,赢得前朝交口称赞,也将圣上架到明君的位置,让他下不来,一天一天,圣上只盼她死,方能以痛失所爱之名,松一松头上的紧箍。” 林震烈的讲述,平静,毫无起伏。 至于先皇后仙逝后,圣上迫不及待在灵堂强幸宫女,用最践踏亡妻尊严的方式、庆祝权力解放的恶行,林震烈觉得过于邪恶,止语不欲陈述。 毕竟撞破那一幕的平阳公主和东宫太子,都蒙上了此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也将帝国摧毁得摇摇欲坠,几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震烈不再讲述,他的声音,那些字句,却宛若石子,一颗一颗,结结实实,可触可碰,砸入林怀音心间,卷起千层浪。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的执安,也是内忧外患,也是要当贤君。 父亲旧事重提,是想警示她,萧执安并非良人吗? 可是,在审判执安之前,林怀音凝望他高大深沉的父亲,聆听父亲的叹息和遗憾间,她心脏莫名颤动,被一种奇异的直觉推着追问:“那么父亲,您做什么了吗?我们林家,就只是看着事情发生吗?” 闻听此言,林震烈脸上的怅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眼前一亮的极致惊喜,这一问石破天惊,女儿竟未困于先皇后的悲惨,不沉浸于儿女情长的悲春伤秋,反而首先以林家人的身份思考和质问。 好极! 好极! 女儿,已经表现出继承人的格局与潜质。 林震烈喜不自胜,答道:“为父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只能选择不救圣上,暗中支持东宫。” “所以你才不请谢少主去救圣上?”林怀音脱口而出,终于明白父亲的选择。 “这只是原因之一。” 林震烈认真向他的继承人说明:“如果只是平常虎守林医者,不请是为父不想救圣上,谢心存则另当别论。此人性情顽劣,百无禁忌,一个帝国君主落到他手里,若他一时兴起,几针下去,咱们圣上恐怕会变成行尸走肉,成了他掌中傀儡。” 听言,林怀音咋舌不已,忙不迭凑近抱怨:“谢少主真的很恐怖,父亲你怎么舍得把我往火坑里推? “因为你不老老实实嫁人。” 林震烈嘴角上翘,一副你自己撞上来,老爹白捡一傻兔子的骄傲,道:“你若是平常过日,或是发现沈从云的阴谋后,逃回家躲起来哭,爹必定养你护你一辈子。可你小爪子又尖又利,聪明又胆大包天,养在家里属实暴殄天物,出去闯荡,结交天下英杰,探明虎守林虚实,为大兴和林氏百年筹谋,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什么叫我自己选的路?”林怀音抵死不从,跳起来闹,“换一个!换一个!谢少主当真不成,我害怕他,而且他现在被执安关在——” “关在——”自知失言,林怀音讪讪咽口水,假装无事发生——“关在诏狱底下,万一——” “你等等。”林震烈被她冲口而出的亲昵称呼惊得头皮发麻。 他能接受东宫欣赏迷恋他女儿,宝贝女儿值得! 但他的宝贝女儿绝不能走先皇后的老路,更何况还有不通婚的祖训在,林氏绝不沦为外戚! 林震烈无法听而不闻,坐视不理,侧脸扬下巴,冲林怀音吹胡子:“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林怀音装傻充楞:“我就是觉得,谢少主回来必定大肆报复,说不定掐死我,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呵呵。”林震烈干笑两声:“不是东宫关的人吗?掐你做什么?当帮凶了?谁教你帮外人祸害自己的未婚夫君?” 一听那“帮”字,林怀音瞬时闪回与萧执安对峙的场景,眼眸里的光芒一霎消散。 她确实“帮”执安,狠狠“帮”了,如果他请求,她会出力,竭尽全力。 然而事实是——执安没有请求,直接“使用”她。 她在执安手里,沦落成了一个物件。 这番操纵,与宫里等死的圣上,究竟有没有区别,林怀音一下子想不明。 林震烈见她这般,虎眼危险地眯起来,倏忽想通一件事——如果前提是女儿与东宫两情相悦,合力对付谢心存,并且成功将他关起来,那么女儿现在,定会眉飞色舞夸东宫好,想方设法说服他接纳东宫。 但是肉眼可见地,女儿不开心。 林震烈瞬间得出结论:东宫使用了一种令女儿不悦的手段,才成功对付谢心存。 呦。 真是虎父无犬子,东宫学会欺负他女儿了。 林震烈拍拍林怀音的肩膀,道:“继续练箭,为父去去就来。” 第99章 我喜欢你的女儿。 东宫。 嘉德殿。 储案上,奏疏山码海叠。 都是鹤鸣山金箓大斋期间,积累的政务。 萧执安埋首奏疏,眼球干涩,眼白泛红,握朱笔的右手指间,薄茧压得青白透亮。 奏疏折页展开,阅读,思忖,披红,落印,合上。 监国太子不 知疲倦,亦不可疲倦,全神公务。 萧执安被林怀音乱剑劈砍,吊半口气,半死半活,半人半鬼,销声匿迹。 那个因为林怀音,因为音音,因为音音的爱而存在的执安,暂时缩回监国太子的皮囊和金册宝印之下,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是否有重见天日那一刻。 香炉焚尽,滴漏迟缓,夕阳斜入窗棂,残光成束。 储君久不发一言。 浑然不似平素批阅奏章时,有欣赏,有愠怒,行笔或急或徐,总有点小动静,有迹可循,可以记入皇太子起居注。 这一晌两个时辰过去,殿中录事、记言两名司议郎,提笔无事可记,盯着萧执安无所适从,转而求助玄戈。 玄戈只低头磨墨,搬运奏疏,刚毅凝在脸上,嘴巴抿成一条白线。 就在这时,侍卫来报——“启禀殿下,上将军林震烈在殿外求见。” “传。” 萧执安机械回复,未曾听清来者是谁,也无所谓是谁。 然而就在侍卫抱拳称“喏”,退出大殿那一霎,萧执安右手猝然一顿,朱笔落下一团红,脑中电光火石,滋滋回响“上将军林震烈”六字。 旋即,林震烈踏步入殿。 玄戈立刻给两名司议郎使眼色,带头退出殿外。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林震烈未见萧执安,对一桌奏疏躬身行礼。 奏疏中缓缓升起金冠玉簪。 萧执安眉清目朗,长身玉立,立身宝座前,攥紧朱笔象牙杆,垂目殿中。 殿中人,是帝国上将军、心照不宣的“盟友”,更是音音的父亲。 此番造访,他是以何种身份,站在这东宫嘉德殿? 放下朱笔,绕过储案,萧执安徐徐降阶,走到殿中山河地形坛,轻抬右手,“免礼。” “谢殿下。” 林震烈放拳,礼数周正,屹然山立,开口单刀直入:“末将此来,是为小女。” 闻言,萧执安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蜷缩,心底一息死灰复燃。 凤眸转向林震烈,手掌握紧山河地形坛围栏,萧执安心中无声呐喊——为音音而来,是音音回家告状了吗?林震烈知道他和音音的关系了?他终于拥有名分,哪怕是音音恼恨的恶人,不再是和音音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储君和臣女??? 凤眸噙满期待,萧执安只把林震烈当岳丈、国丈看待,准备领受责难。 不意林震烈又抱拳,举拳过额,无视萧执安满心期许,唯有眸光沉沉如深渊,道:“末将斗胆,有一事奏闻——罪臣沈氏似与平阳公主殿下曾有首尾,此前皇城司曾查出平阳公主殿下的二王庙窝藏白莲教逆贼,再加上沈氏乃护陵官之子,早年活动于皇陵。” 林震烈适时停顿,无声提示平阳公主早年被囚皇陵一事,而后才道:“天子犯法与民同罪,假若沈氏勾结白莲教谋逆一事,有平阳公主殿下参与,末将恳请殿下为小女,也为天下臣民,彻查平阳公主殿下。” 闻听此言,萧执安刚拾掇起来的“执安”,裂得粉碎。 他战战兢兢,视对方为泰岳,渴望作为“执安”被问责、被承认,哪怕是被训斥,他甘之如饴,他只想和音音有一丁点被人看见的联结。 可林震烈用最标准的臣子礼仪、公事公办的语气、为女伸冤的姿态,轻描淡写间,将萧执安推回“太子殿下”的孤寡宝座,并用彼此心知肚明的血腥事实提醒萧执安——你的妹妹,伤害了我的女儿,你在痴心妄想什么? 林震烈不是岳丈,是苦主。 萧执安不是女婿,是君主。 林震烈动手驱逐。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6节 萧执安连为情所困的资格都没有。 “另外。”林震烈继续陈辞:“今日诏狱,谢贤侄乃是应末将所请,前去审问罪臣沈氏,为小女伸张冤屈,不知是何情由,造成诸多误会。谢贤侄医术高妙,品行纯良,正是上次向殿下提过的佳婿人选,不日就将带小女远离这伤心地,前往新辽国成婚,还请殿下怜悯小女受苦,无力堪当大任,放谢贤侄与她团圆。” 山河地形坛静默铺陈。 林震烈字斟句酌,恭敬有礼。 他是有礼有节,向君主奏闻公务的臣子,陈述“平阳公主可能涉案”的国家大事,请求“为女伸冤”的公正,告知“女儿将与他人成婚”的家事。 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处,不留反驳余地,每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刺入萧执安最痛的伤口,为他和林怀音的关系盖棺定论。 萧执安无言以对,无颜以对。 他的帝国,是音音的伤心地。 平阳害了音音,前世今生,血海深仇远超林震烈想象。 只此一桩,萧执安就永远在林家面前抬不起头。 横在山河地形坛的手臂,一点点绷紧,下沉,和尖锐的围栏,硬碰硬。 汹涌而出的炽爱被逼回监国太子的壳,萧执安强撑冷肃,除了给出一个必定彻查严惩的回复,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他甚至不能控诉谢心存欺负音音,因为他无能,他没能毫发无损地保护音音、将她夺回来,他对音音做的事,甚至比谢心存还要过分。 一口气,穿过萧执安咽喉,泄出灵魂。 林震烈隔着武夫礼,精准读取东宫的溃败。 他亲自来划清界限,监国太子聪明人,理应接下这最后的体面,守好监国太子的底线,不应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沉默即是懂了,默许了。 林震烈性情“温厚”,“不敢”继续逼迫储君,躬身礼拜,“谢殿下成全,末将这就前往诏狱接人。” 萧执安默默,发不出声音。 军靴踢踏,脚步声克制,执臣子礼,却响彻整座嘉德殿,落步似碾,碾碎萧执安。 就在林震烈转身霎那,萧执安那破了洞,倒灌狂风,即将填埋“执安”尸体的内心深处,突然战栗发抖。 音音不要他。 林震烈也不认可他。 那他还有什么好失去? 他所有的不堪,短短二十三载所经历的一切——八岁丧母、父皇禽兽不如、亲妹堕落成毒蛇,他所有一切隐秘不堪,林震烈洞若观火。 他本就是林震烈十五年前从灵堂门前救走,是林震烈提醒他保住太子之位,教他太子意味着“保护”,他在林震烈面前撑什么储君威仪,有什么好拉不下脸? 他对音音的爱,就算破碎没有未来,就算可鄙没有资格,就算他全错活该受罚,也要叫人看到,哪怕是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林将军。” 萧执安开口。 林震烈一霎梦回十五年前那个哭泣的少年太子。 但他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 “林将军。” 萧执安再唤,语声嘶哑。 玄戈心中一动,应声而出,横臂阻拦林震烈。 林震烈虎目一瞠,万马齐喑,玄戈自是受不住,别过脸,硬着头皮拦人:“殿下有召,上将军请留步。” 见状,林震烈眉目深沉,不觉高看萧执安一眼。 缓慢回身,萧执安依旧伫立原地没动,殿中滴漏,一声声召唤,林震烈沉出一口气,走回去抱拳:“太子殿下,有何见教?” 隔着山河地形坛,萧执安嘴角 牵起执着而又决绝的温柔,直抒胸臆:“林将军,我喜欢你的女儿。” 林震烈傻眼——东宫疯了吗? 空旷大殿回荡萧执安的表白—— “我喜欢你的女儿。” “我喜欢你的女儿。” “我喜欢你的女儿。” 滴漏,似伴奏。 帝国山河,恰作背景。 林震烈憋一口长气,在回声中品读萧执安的孤注一掷——储君为情所迷,神魂颠倒,卑微至极。 兴朝要完!他眉毛倒立,不禁想骂——萧氏皇族就不能出个正常人,为个女人丧魂落魄,低声下气,哪有半点储君威仪,干脆不要干了!!! 然而刚骂完,林震烈又想起储君迷恋的是自家女儿,老父亲一颗虚荣心,满足到脸红脖子粗。 “今日,我伤了她的心,她说暂时不相见,但没说永不相见。”萧执安眼眶通红。 林震烈还是嫌弃,但也好奇心爆炸,他太想知道萧执安是怎样神乎其神的操作,才能困住谢心存,同时惹恼他的宝贝女儿。 萧执安半点没注意到林震烈的心思,依旧肝肠寸断:“你说得对,于公于私,是我对不住音音,她若不想要我,我尽量不纠缠。但谢氏并非良人,曾妄言联倭灭我大兴,假使他不收敛,或是音音不愿意跟他,我会不惜一切,再囚禁他一次。” 闻听此言,林震烈虎目瞠张,全神警觉,儿女私情通通抛诸脑后,暗叹大陆风起云涌,难道已经开始征伐??? “殿下您说谢贤侄欲联倭灭我大兴?”林震烈审慎求证。 “正是。”萧执安苦涩地垂下眼帘,俯瞰地形坛中的绵延山河,“谢氏要夺我所爱,威胁大兴安危,我怎能姑息放纵,真让他大摇大摆,做你林家的女婿。” 原来如此。 林震烈得了确认,放开恭敬举过头顶的老拳,卸下阻挡他与萧执安之间的隔阂,默然点头,思忖。 起先,他以为只是争风吃醋,不意竟已闹到这种地步,谢心存果然顽劣,这番试探倒是卓有成效。 此刻再看萧执安,林震烈目光灼热,连连点头,忍不住赞赏东宫有决断,有魄力,听到那种话,不动手枉为一国储君,更助长谢心存气焰,东宫悍然出手,干脆狠绝,一击即中,着实叫他刮目相看。 往来多年,林震烈深知谢心存实力,越琢磨越心喜。 此时一眼掠过横亘眼前的大兴朝万里江山图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押注守护的东宫太子,看起来为情所困,软塌塌不成体统,实则已有雄主之姿。 不过,单方面防范,终有极限,谢心存已然狂傲到这种地步,林震烈痛定思痛,更觉虽然危险,还是应该深入虎穴,刺探虎守林,以便掌握先机。 不,不对,林震烈转念又想:这次试探,初心是为了解虎守林动向,淬炼女儿,但结果却出其不意逼向了东宫。 东宫囚禁谢心存,证明了能力。 又在他步步紧逼之下,仍坚持不放弃对女儿的情意。 林震烈默默低头看左手,又看看右手,骤然心潮澎湃——小瞧东宫了,竟然江山美人都不放。 如此贪心的帝王,属实少见。 林震烈凝视无限江山,攥手成拳,心绪如潮——他的女儿,究竟是送去虎守林,历练大千世界,还是应该暂时留在兴朝,继续逼出东宫极限,强健大兴筋骨? 两条路,各有好处。 攘外,还是安内? 林震烈不做选择。 谢心存他要,东宫他也要——既然有不能联姻的祖制,姑且让女儿再逼一逼东宫,火候够了再离开,到时候一句祖制,东宫又能奈他何。 女儿和储君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林震烈无限期待。 事已至此,先救谢心存,以免惹怒他和虎守林,没得喘息之机。 打定主意,林震烈重新抱拳,遮挡在拳后的老脸,流露一丝狡猾,道:“殿下提点,末将定会万般注意,亦会命小女关注未婚夫婿动向。今夜家宴,正待谢贤侄前去,请恕末将告退,前往诏狱接人。” 说罢,林震烈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转身,迅速离去。 此情此景,只叫萧执安怔愣原地,瞳仁大震。 他明明看到林震烈投来欣赏目光,上下打量,就像在评价他身体好不好,他还刻意挺胸彰显男子气概,怎么一转头林震烈还是选谢心存,还是口口声声未婚夫婿? 门口,玄戈目送林震烈,感觉上将军背影熊健,步履松快,心情很是不错,与来时判若两人。 第100章 女儿这是要造反啊。 诏狱。 林震烈站在黄昏里。 玄戈奉萧执安之命,前来传达旨意放人。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萧执安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谢心存出来,故而提前架起巨型陨铁,只瞄准林怀音出竖井霎那,砍断支撑,陨铁瞬间滚落,封死出口。 请石容易送石难。 现在要移开陨铁,只能再命工部派人前来,以巧胜力。 等待间隙,林震烈询问囚禁谢心存之细节。 此事由玄戈一手操办,每个细节都按萧执安的吩咐做到极致,但是个中情由他其实并不很懂,林震烈问到他头上,玄戈心想反正林三小姐也会说,便着意夸自家主子神机妙算,从预料谢心存会下诏狱,到布置陷阱吸引注意,还有派人贴身保护林三小姐周全……反正主子算无遗策,主子天下无敌。 至于林三小姐为什么生气,玄戈不明白,玄戈从来也搞不明白林三小姐为什么火大,林三小姐真的常常火大,莫名其妙火大,明明主子待她极好。 也许是主子太纵容,玄戈有时候想:堂堂监国太子,为何总在林三小姐面前低头,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这样对待女人,女人只会变本加厉,还不如一道旨意下去,让林家把人送来东宫,关起来再说。 玄戈腹诽,想到了鱼丽,主子的进度严重影响他的进度,眼看生辰要到,他都快三十岁,老菜帮子了,不知道鱼丽姑娘会不会嫌弃他,心里苦苦的。 林震烈悠悠抬头。 漫天云霞送东君,老父亲大致猜到女儿心思。 东宫预判谢心存下诏狱,前提自然是谢心存对女儿有意,会去处置沈从云。 女儿在不知情的时候,被东宫当做诱捕谢心存的棋子,事后全然不顾东宫此举是为帝国大义,使上了小性子。 这就是女儿的不对了。 林震烈决定敲打继承人——儿女私情不可凌驾帝国大业,女儿不可为东宫乱了心智,须知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东宫一生不会只有一个女人,女儿越动心,越要远离。 了解完事件全貌,林震烈的注意力转而投向谢心存。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7节 谢心存纵横大陆多年,个人能力已臻化境,又秉虎守林之势焰,向来目空一切,唯我独尊,而今折戟大兴,受奇耻大辱,林震烈几乎预测不到谢心存出来之后,会是何种情形。 林谢两家往来百年,渊源还是大晋宁国公主姚氏。 当年谢氏先祖谢天贶身中蛊毒,需要前往一支隐藏北疆的古老部落解毒,那时林家先祖刚好攻打北疆,拿下那片疆域,本着善缘可结的原则,林家先祖应宁国公主之请,允许他们前往部落解毒,事后为答谢恩情,宁国公主派五千虎守林弟子上战场,助林家先祖一举攻下北疆,遂成百年世交。 百年前,虎守林战场初露锋芒,就引先祖断言——虎守林医武双修,攻守俱厉,假以时日,必有雄霸大陆之姿,须密切关注。 百年间,虎守林根深叶茂,林家有世交的情谊,却没有介入深探的机会,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林怀音,谢心存还上了心,林震烈绝不会错过机会,哪怕女儿只是去虎守林走一遭,也远胜瞎子摸象。 反正等谢心存出来,林震烈要卖光他的老脸,按死谢心存,不许他发作。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东君西沉,霞光烟散,月升,灯起,风过,巨黑陨石与黑夜相互吞噬,直到月上中天,陨石终于在工部能人手中,艰难抬脚,让出一人宽的活路。 月光,照不到底。 夜风,顷刻倒灌。 林震烈当仁不让,到竖井边等人。 “谢贤侄?” 第一声唤,被风卷走。 不见谢心存回应。 火把也点不燃。 林震烈决定下去请,又不免担心黑暗中看不见,被谢心存爆杀,稍稍思忖,他觉得换人下去,绝对难逃一死,无奈叹口气,一边唤“谢贤侄”,一边踩铁梯,慢慢下去。 风大,但是林震烈相信谢心存的能力,他必定听到了,只是气恼不肯应。 下到井底,伸手不见五指,真正的狱卒紧随其后,轻车熟路到避风处,点燃火把,照亮甬道。 林震烈这才看清地上凌乱的银针、箭矢,还有对面烧焦的囚室。 银针箭矢林震烈看得懂,烧焦的囚室为何能引谢心存注意,林震烈不太懂,也不急于在此刻弄懂。 “谢贤侄!”他高声呼喊。 甬道只有风声,不见回应。 于是大步朝前,他往甬道深处寻人。 甬道是巨树盘根,四通八达,有常人难以察觉的坡度和转弯,一般只动用靠近出口的几间囚室,越往里越容易绕迷宫,狱卒紧跟林震烈,生怕他走失。 走出许久,除了吱吱乱逃的老鼠,囚室甬道空空荡荡,遍寻不得谢心存,唯有风声渐弱。 林震烈一步一思忖,影子摇摇晃晃,他一霎想到风中的猫腻,暗道不妙,立刻吩咐来人,命顶上所有人下来,尽持火把,走遍所有甬道,不许放过任何犄角,务必全部走通一遍。 于是乎,所有人都听命行事——狱卒、侍卫、工部小吏。 人员不够,玄戈又调来许多,唯有他自己,提一笼灯,站在竖井边,任凭灯笼翻飞,岿然不动。 月下的玄戈嘴角牵动,眼底幽幽浮荡一抹奇异神采,直到林震烈冒头出井,他焦急询问:“上将军,出什么事了?” 林震烈面色阴沉,满头大汗,丢下一句:“快去禀报殿下,谢氏已经逃出诏狱,东宫务必严加防范,我即刻加派禁军前往护驾!” 说罢,林震烈急行而去。 玄戈目送他背影离去,高声回应“末将领命!”,竖掌招来两名东宫侍卫,另行别道而去。 —— 林宅。 林母和林眠风,醉在梦乡。 新姑爷到底没登门,女儿不必远嫁,姐姐仍在身旁,虚惊一场,红绸与喜灯通通撤下,娘俩同林怀音吃酒,几坛子下去,三人酩酊大醉,各自送回小院。 林拭锋辗转反侧,回京后他忙得脚不沾地,思绪尚停留在三妹有孕、有可能是东宫那位的骨肉,惊闻父亲把三妹许给虎守林谢少主,而姓谢的最后关头又不肯登门,他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沈从云不够,东宫,连同虎守林都来欺负他妹,林拭锋枕臂仰躺床榻,不爽至极,想把东宫和姓谢的捆一起收拾,想找林震烈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更想找林怀音聊聊。 可林怀音今日嗜酒,他几番暗示“你怀着身孕,悠着点儿!”,结果林怀音变本加厉,恨不得把头伸酒坛子里去,还是他叫蟹鳌把林怀音扛走,才勉强消停。 同在一个屋檐下,悲喜并不相通。 新姑爷没来,林淬岳不必去林母院子里站规矩,嫂嫂也不用操心小姑子出嫁,夫妇把孩子交给奶娘,摆出《避火图》…… 正研究第七个姿势的时候,林震烈回府。 通通通,林震烈直逼林拭锋房门,简单说明情况,吩咐他立刻前往东宫,贴身护卫萧执安。 有个林家人在,就算谢心存去了,料想也不会赶尽杀绝。 林淬岳“断腿”不能出门,林怀音不宜去见萧执安,林眠风……林震烈觉得谢心存可能都不认识林眠风,只能派林拭锋出马。 林拭锋一听,大喜过望,飞速穿衣套靴——东宫定是为了三妹才对姓谢的出手!算东宫有良心,他得去护着未来侄儿的爹!!! 安排好东宫,林震烈去找林怀音,他不确定谢心存逃出升天后,会先找东宫还是林怀音,找来又会做什么,当务之急是先通知她小心。 林怀音醉得厉害,鱼丽通宵照顾,蟹鳌去开门。 林震烈一进屋,就见林怀音躺床上虚空蹬腿,举右肘虚空顶门,双眼迷迷瞪瞪,睁不开半虚着,絮絮叨叨:“就不,不开,是又如何,我不要你了,萧执安你做人不要太精明,你那是保护我吗?我做哪件事你没捞好处?你坐享其成还不够,还变本加厉算计我,我不跟你玩了,把我的枣木弓还回来……” 稀里糊涂间,林怀音把他和萧执安的事,吐了个七七八八。 林震烈登时听懂,女儿在控诉东宫借由她反击沈从云得利,又在谢心存一事上利用她,看起来虽然醉得厉害,脑子还算清醒。 走到床边,林震烈欲强硬唤醒,未料林怀音画风突变,抬腿虚空抵门,凶巴巴喊话——“没用!肉偿也不行!我缺你这口肉吗?男人多得是!我叫蟹鳌买许多,夜夜不重样!” 听言,林震烈幽幽瞥一眼蟹鳌。 蟹鳌瑟瑟发抖,低头不敢对视,捏紧鱼丽小手,委屈巴交——她没帮小姐买过男宠,暂时还没,是有个小倌不假,可那明明是小姐自己养的!得空她得把那小倌挖出来,撕个稀巴烂! 鱼丽小手也是汗津津,她隐隐约约听出来,小姐口中那个“你”,应该是指东宫太子殿下,因为枣木弓现在就在东宫。 怎么小姐跟东宫吵架了?吵到要借酒消愁的地步? 顺其自然,鱼丽想到玄戈,她决定找机会问问玄戈发生了什么事,才好安慰小姐。 可是怎么才能找到玄戈将军?鱼丽想到鹤鸣山山洞那一夜,之后她就没见过玄戈,正寻思该想办法,林怀音突然拍床—— “不行!” 林怀音啪啪拍床——“将军服也不行,我林家从不缺将军服,太子妃算什么?我要穿你的太子冕服!以后还要你的皇帝冕服!你得跪着伺候!” 此言一出,林震烈虎躯一震。 “还有,”林怀音忽然撩开被子,醉眼迷离,虚空娇嗔,像是放什么人上床,同时又曲腿床沿,一派狐媚子作风,讨价还价——“我林家女不外嫁,你得入赘,想好了再爬上来。” 林震烈一听这大逆不道、离谱到不像话的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提起林怀音——“谢心存来了!” “啊?”林怀音瞬间酒醒,睁眼,铜铃那么大。 林震烈虎目瞪来,微微眯,像在找地方下刀子,林怀音冷汗暴涌,醉话一句句在脑海蹦跶。 黑黝黝散发酒气的眼珠转向鱼丽蟹鳌,六眼对视,六眼绝望,林怀音悲催地发现——都被父亲大人听去,要死了。 醉酒的脸本来酒红,现在一霎烧得滚烫,林怀音羞愤欲死,面上强作淡定,假装无事发生,干咽一口挤不出来的唾沫,红眼睛眨巴眨巴,乖巧缩回被子问:“这么晚,爹爹有事?” 颤抖的小声儿入耳,林震烈仰天长叹,要教训的点实在太多,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无从下口,束手无策,憋半天吐出一句:“谢心存从诏狱消失了,想想怎么堵好房门吧。” “啊???” 林震烈撒手,林怀音跌坐床榻,“啊~”音颤巍巍抖三抖。 “他把陨铁顶开了???”林怀音头皮发麻,眼前浮现数以万万计的银针,齐齐发力,破开陨铁…… “不曾。”林震烈截断她的七想八想,郑重告知:“陨铁纹丝未动,他是凭空消失。” 闻言,林怀音感觉后脖颈发冷,瑟瑟发问:“他是鬼吗?” “……” 林震烈无言,女儿离经叛道,脑子里随便挑一句话都可以杀头,他现在不担心女儿被东宫欺负,他更担心把林家交给女儿,女儿会不会造反夺权,把萧氏皇族一口吞了。 没一个省心的。 林震烈想想东宫、谢心存,无奈憋一肚子话,转身离开。 —— 东宫。 林拭锋风风火火杀到。 玄戈领侍卫同时抵达。 一个四四方方,一人高、一人宽的黑箱,在一排巨型滚木上,被三十匹马拉着,轰隆隆滚向东宫。 第101章 惊弓之鸟。 黑箱直入东宫。 林拭锋好奇到极点,正欲借口安全打探一二,玄戈听闻他奉林震烈之命前来贴身护驾,便命人引路,领他前去。 玄戈自个儿,则专心安置黑箱。 禁军早就入驻东宫,谢心存逃脱的消息,萧执安已然知晓。 此刻,他犹在嘉德殿批阅奏疏,录事、记言两名司议郎习惯了陪他熬夜,无事可记,就一本正经将前面的记录用草书、行书、隶书、 篆书、鸟虫书……反复誊写。 杜预进殿,卷拳咳嗽两声,给俩人使眼色。 俩司议郎意会,默默告退出殿。 月光下,东宫的琉璃瓦流光溢彩,俩人心照不宣,暗搓搓交换眼神—— ——最近太子殿下有秘密了。 ——对,要不要挖一挖? ——挖!绝不能丢了咱史官的风骨气节! ——你说得对,咱门下省可不是罪臣沈氏的中书省,咱都是忠臣,秉公持正,忠于职守…… 眼神噼里啪啦,俩人支棱耳朵,无视门口侍卫与数不胜数的禁军,徐徐贴耳上墙。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8节 杜预行到台阶下,低声禀报:“殿下,平阳公主殿下今日派人刺杀赵砚修,吾等护下赵侍郎性命,也抓住了凶手,正是前中书令沈从云的贴身护卫,名唤初九,末将在他怀中搜出湘妃竹箭。” 听言,萧执安停下朱批,凤眸幽深。 平阳前几日派人接触过赵砚修,想来是赵砚修聪明人,未受蛊惑,坚持在城外守墓戴孝,远离事端。平阳拉拢挑拨不成,便改弦更张,选择杀人灭口,并嫁祸给使用湘妃竹箭的音音。 满朝文武俱知赵昌吉死于音音之手,赵砚修与音音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平阳这一手,是一石二鸟,既除掉赵砚修这个知情者,同时陷害音音,毁掉她为国锄奸的名声,将她打为心狠手辣的凶手,受千夫所指。 真是一刻都不消停。甚至到了这种地步,平阳还能拿沈从云做伪装,用沈从云的贴身护卫行凶,就算抓到初九,线索也只会指向沈从云那个阶下囚,分毫瓜葛不到她身上,脏不到她的手。 聪明人的聪明用来作恶,简直人面鬼心,丧心病狂。 萧执安对这个妹妹失望透顶,若非答应音音要让她亲手复仇,必须放平阳继续为非作歹,他就算暂时抓不住证据,也可以祈福之名,将平阳暂时软禁,禁绝她兴风作浪。 “殿下。”杜预躬身依旧,继续呈报:“今日,还有几名公主府暗卫前往圣水寺,企图放火烧寺,亦被及时拿下,未曾酿成事端。” “圣水寺?” 萧执安脸色大变。 圣水寺是林怀音约他相会之地,被平阳盯上等于直接威胁林怀音,此事非同小可,他眉间悬针,站起身诘问:“秦洛怎么回事?怎能让平阳的人查到音音行踪!” “殿下息怒。”杜预深埋首,解释:“此事并非秦指挥使的过,平阳公主殿下的人,是跟踪林将军到的圣水寺,撞见林三小姐在场。” “林震烈?”萧执安难以置信。 “正是。自从丹凤门休夫罢相,平阳公主分外关注林将军,搜集他许多画像兵器,同时亦在接触禁军。” 杜预说明来龙去脉,萧执安泠然垂下眼帘,示意他出去。 平阳盯上了林震烈。 萧执安颓然坐下,不由自主,回想起丹凤门前,平阳凝望马上将军的神情——她甚至都没瞧一眼沈从云,毫不在意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失去谋反篡位最重要的帮手,仿佛她与沈从云毫无关系,就那样痴痴盯住林震烈,眼神热切,一脸想往,看音音抢太祖金枪,她身子微微探向前,满是艳羡…… 平阳她,也想要那样一个父亲吧。 如果生在林家,平阳也一定会长成一个好姑娘,就像音音一样。 想到平阳的脸,萧执安胸口憋闷,妹妹作恶多端,必当自食其果,可是幼年时的记忆闪回交错,妹妹走入灵堂,合上大门,妹妹从皇陵归来,扑倒她怀里嚎啕大哭,妹妹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她并非天生邪恶,如果她也有一个好父亲,好哥哥…… 萧执安陷于妹妹的可悲与可恨,复杂汹涌的情绪挤压监国太子的面具,此时此刻,他独在嘉德殿,独在高台宝座,无比思念林怀音。 他了解林怀音的一切,前世今生,她的喜怒哀乐,他全然周知。 可是萧执安自己,他从未讲述自己,他的来时路,林怀音一无所知,这一刻,喷薄而出的倾诉欲卷袭萧执安,他的灵魂无处安放,想放在林怀音身上,又怕吓坏她,怕她承担不了,他只能在阳光下与她相会,软弱和困惑,诚如林怀音所言,他自己消化,如何生出,就如何咽下,别无外求。 一口一口,萧执安往回吞咽。 眉间“川”字,一点点平展。 晦涩眸光,一缕缕清冽。 摊开奏疏,提笔,审阅,要做的事,不会因为一时分神,就渐少或消失……但如果,萧执安余光落向空寂的身侧,一张娇俏小脸宛然浮现……如果有音音相伴,她会摹写他的字迹,她会将储君责任,变成赏心乐事…… 不,倘若音音当真在……朱笔滴墨,萧执安会心一笑,以他对她的认知,她对奏疏的兴趣不会超过一封,然后就会缠着他折腾,再心满意足歪他怀里呼呼大睡,他得抱着她,继续批阅奏疏……任务翻倍…… 林怀音带来的快乐,直接而治愈,就算她本人并不在,萧执安只要想想,足堪慰藉。 整理好情绪,灯火通明的嘉德殿,储君继续忙碌。 司议郎悄然入殿,坐回原位。 林拭锋候在殿外,没看到“未来侄儿的爹”,先看到他国事繁重。 第一次夜访东宫,“未来侄儿的爹”身边没有红袖添香,没有奉茶宫娥,没有温柔侍妾,事实上一路进来,林拭锋没看到任何女人。 “未来侄儿的爹”还算规矩。 但人是会变的。 林拭锋还没来得及跟林怀音谈,所以他不打算就“未来侄儿”的事,与萧执安交谈过多——如果他认,必须尽快给名分;如果不认,林家养得起。 但林家不会上赶着。 林拭锋不打算进去,他要萧执安主动找他聊。 不多时,玄戈来到嘉德殿。 萧执安听闻林拭锋在,立刻传他入殿。 林拭锋入殿请安。 萧执安降阶迎来。 林拭锋以为“未来侄儿的爹”懂事,却不料萧执安张口竟是:“关于虎守林谢氏,还望林爱卿详述。” —— 林宅。 林怀音脑袋疼。 醒酒汤一碗一碗喝,连带先前的酒,她一整夜就差抱着恭桶过。 谢心存随时都会来,林怀音有时候坐在恭桶上,左顾右盼像极了惊弓之鸟,生怕他突然现身,那场面简直要把她尴尬死。 尴尬着,窘迫着,发着抖打着望,林怀音一整夜盯门盯窗盯房梁,有时候想想,谢心存连诏狱都可以凭空消失,说不定会像一团烟雾,凭空出现她面前。 罢了,防不胜防,打不过又跑不掉,索性投降。 她是骗子、帮凶,等着挨收拾就成。 实在不行,她就介绍平阳公主给谢心存认识,那么心如蛇蝎的恶毒贵女,谢心存应该没见过吧,去了解一下她的心路历程,不也挺有趣?她还可以赠送平阳公主的前世版本,双倍体验,双倍快乐。 受此启发,林怀音忽然想到保命之道——前世今生,她的故事讲不完,每天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小故事勾着谢心存,她应该能活很久,活到谢心存听腻挺烦,看见她就绕到。 “哈哈哈。”林怀音诡异地笑起来。 鱼丽蟹鳌毛骨悚然。 蟹鳌其实很懵逼——新姑爷那么好,为什么太子殿下要关他?而且新姑爷逃出来是喜事,小姐怕什么? 鱼丽比较清醒——是一个三角关系,太子殿下吃醋囚禁谢公子,还为了谢公子跟小姐置气,小姐借酒消愁,又怕谢公子回来报复她和太子殿下。 责任在太子殿下。鱼丽不偏不倚,居中裁决——太子殿下办事向来不靠谱,浴佛节的香汤差点害死小姐,现在打压情敌又半吊子让人跑了,小姐摊上他属实倒霉。 还是玄戈将军可靠。 鱼丽盖棺定论。 “叩叩叩。” 敲门声冷不丁响起。 林怀音浑身一个激灵,一手鱼丽一手蟹鳌,仨人抱成一团。 “叩叩叩。” 敲门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彬彬有礼。 “叩叩叩。” 敲门声情绪稳定,斯斯文文。 像个游刃有余、玩弄老鼠的臭狸奴,正隔着门扇优雅**毛手毛脚。 这的确是林怀音心目中,谢心存的调调——戏弄,观察,把人吓破胆,就是不下死手。 “叩叩叩。” 敲门声是客客气气的催命符 仨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外头不是有林家的护院吗?怎么没人管管??? “受不了了!” 蟹鳌暴脾气上来,挣开林怀音,“我去给姑爷开门!姑爷不会怎么样的!” “别别别!我去!” 林怀音挣开鱼丽,抱被子把她盖严实,跳下床拉住蟹鳌推回床,“我去。” “好好待着,不许出声。” 林怀音不由分说,转过身心脏砰砰乱跳,堵到嗓子眼儿,她捂紧胸口,一边骂谢心存怎么不去找萧执安,一边鼓腮帮吹灭几只蜡烛,尽量隐藏鱼丽蟹鳌,战战兢兢走向房门。 站在门前,林怀音痛定思痛,横竖谢心存来了她跑不掉,她得挺起胸膛,绝不能给他看扁了。 “咔嗒。”拔下门栓。 林怀音再吸气,腮帮鼓成鱼泡,一鼓作气,拉开门,跨出去——“通!”一声闭紧房门。 有什么怨气,冲她来吧! 要打要杀,先听她讲个故事吧! 林怀音从容赴死,不料门外竟站着林家护卫和——林怀音定睛一看——秦洛! 是秦洛! 真是秦洛! 皇城司的秦洛! 该死的皇城司的秦洛! 林怀音登时心头起火——大半夜跑来吓人,有毛病吧! 萧执安叫来的吗? 大晚上躲猫猫吗? 俩货都有毛病,不招惹她舒坦是吗? 怒火蹭地爆燃,饶是护卫在旁,林怀音扑上去,按住秦洛,“哐哐”暴揍! 秦洛不敢还手,挡都不敢挡,立时满头包。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给林怀音塞信奉,林怀音“啪”砸他脑门。 “姑奶奶,求求你看一眼吧。”秦洛欲哭无泪,接住信封递回去。 林怀音骂骂咧咧,拿信奉回屋拆开——“音音,谢心存在我手中,勿忧。”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29节 第102章 封存,封锁。 烛光笔直。 林怀音屏住呼吸,将一行字认了又认。 “音音,谢心存在我手中,勿忧。” 轻飘飘一页纸,落着“执安”二字,在烛火边烤久了,逐渐卷曲发脆。 捏着信纸,林怀音越琢磨,越不对劲。 既然谢心存还在萧执安手里,父亲又何故诸多安排,如临大敌? 明知父亲为此忧心忡忡,萧执安为何不直接昭告消息,反而鬼鬼祟祟传信,不欲人知? 林怀音想不通。 从前都是她行动,萧执安跟在她身后捡便宜,或者帮她兜底,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萧执安总能不着痕迹地善后。 这一次萧执安自行动手,从诏狱囚禁到现在隐瞒消息,雷厉风行、滴水不漏,林怀音惊觉自己竟然一丁点都不了解萧执安。 她一直以为是她在守护萧执安,救他性命,帮他解决许多麻烦,现在回过头去看,萧执安在她重生第一天,刺杀赵昌吉的时候,就已经盯上她。 他观察她,利用她,借她复仇的手,铲除佞臣,整肃朝纲,他的的确确爱上了她,但他也从未在她面前展露真正的自己,唯一一次,是在驿馆,萧执安发现她重生的秘密,那时他气急败坏,露出一角监国太子的威势,把她吓得半死。 不过他很快又离奇地示弱道歉,连小倌都肯扮,之后不欢而散,林怀音只剩一肚子怨气,完全没有复盘过——萧执安如何发现她重生?如何从暴怒转而温情脉脉? 林怀音突然发现,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萧执安的感受,未曾想他所想,思他所思,她只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与复仇,萧执安是她喜爱的男人,她馋他的身子,喜欢在他身边的安宁与安全感,心喜他永远能接住她,永远都在,永远向她低头求饶。 她随随便便就能拿捏他,哪怕对他下毒,掐他脖子,他也只会红着眼睛喊音音,像狗一样舔她手指,哀求她不要走。 可他是帝国的储君,监国的太子,执掌天下,统御百官,他的真面目,怎么可能只是不值钱的深情男人? 林怀音不得不承认:执安是她的爱人,温柔体贴会勾人,但他只是心甘情愿扮演一个为爱低头的爱人。 他身上还存在着,也必须存在着监国太子的冷酷、缜密与决断,而这些侧面与背面,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压力和责任,她一无所知,也不曾试图去了解,她总以为复仇就是帮他,也仗着几度豁出性命帮他,便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爱意和卑微退让。 她值得他来爱,林怀音毫不怀疑。 可在她被萧执安彻彻底底,前世今生都看清,并且全然接纳、承诺共担的同时,她并未用心去留意一个真正的萧执安。 故而,当大事来临,萧执安猝然展露属于监国太子的手段和谋略,她才会感到恐怖和陌生。 不是执安变了。林怀音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是她根本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执安是她是执安。 监国太子,是大兴帝国的监国太子。 当执安用监国太子的手段对付谢心存,那么整个帝国,都是他棋盘上的落子,如论谁被选中,都必须充任他手中剑,为他和帝国冲锋陷阵。 儿女情长、一人之悲喜,不在监国太子考量范围之内。 是监国太子牺牲和利用了她。林怀音认清现实:擒获谢心存那一瞬,监国太子完成使命变回执安,大抵也是一个被监国太子碾碎的执安,所以才会那样不顾体面,百般哀求,前后矛盾,让人害怕。 现在,问题摆到林怀音面前——要执安,就不可能不要监国太子,这俩人拆不开,劈不断,执安爱她,会为她做任何事,但监国太子却未必不会像圣上对待先皇后那样,敲骨吸髓,弃如敝履…… 人,是会变的。 赌,林怀音不敢赌,她身后有林家,有父兄母亲妹妹侄儿鱼丽蟹鳌,有林氏九族和十万元从禁军,她没有资格赌。 她没得选。 但凡有一丁点摇摆,前世都白死那么多人。 林怀音不作他想,点燃信纸。 淡淡的竹香逸散,萧执安的字迹依次在焦黑中发亮、黯然,卷曲破碎。 就当是监国太子来信,太子殿下仁慈,不忍她担惊受怕,特意告知,她谢恩领受,亦不可坏了殿下的事,不能诉予第二人知晓。 打定主意,林怀音用手绢将纸灰包好,藏入缀满宝石的紫檀妆奁,缓缓扣上盒盖,封存,封锁。 爬回床,她钻进鱼丽蟹鳌中间,平静地安慰她们没事,就合上眼不再说话。 一夜合眼,一夜未眠。 院中的虫鸣与花园的露水,林怀音一声一声数。 她得想办法把枣木弓取回来。 可她又不想见太子殿下,实在不行,爬墙去偷好了…… 翌日,照常起床。 林怀音眼下青黑,眼睛睁得老大,去找林母用早膳,发现 母亲宿醉未醒。 觅食再度失败。 料想林眠风应该也为起身,林怀音只好转道去找嫂嫂要饭吃,林淬岳和奶娘哄孩子,嫂嫂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间或聊起东宫选妃,说今日还要入宫。 林怀音随口应和,吃饱喝足,去找公羊颜。 隔着窗户,公羊颜身上还扎着谢心存的银针,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这人留着没用。”蟹鳌表示她什么功夫都用过,公羊颜纯纯一个活死人,浪费粮食还浪费一个人喂她三餐,还得伺候沐浴更衣。 听言,林怀音犯起了愁。 公羊颜与沈从云和平阳公主往来,慧贵妃的龙胎也必定是她动的手脚,本以为扣住公羊颜就能拿捏慧贵妃,如今却成了一粒废子,既不能指认平阳公主,也对慧贵妃的龙胎无用。 死马当活马医吧。 横竖谢心存还在执——太子殿下手里,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林怀音决定去圣水寺,慧贵妃在宫里张罗给太子殿下纳妃,她得抓紧时间去拜会慧贵妃的母家。 林震烈去御前当差,家里没人管得住林怀音,留下鱼丽蟹鳌,她跳上马车,直奔圣水寺。 秦洛依旧暗中尾随。 抵达圣水寺,小巷尽头,已然停着一架牛车。 车上装饰简约,看不出是谁家人户,林怀音揣着小心,护卫前后左右簇拥。 寺中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前前后后,林怀音一共给了寺中女尼四大包碎银,约摸两千两白银,尼姑们张罗修缮佛寺,为佛像重塑金身,许多人来揽活计,还有善信捐功德。 一座破落小寺,忽而红火喧嚣,林怀音入寺,女尼正与都料匠商议推倒殿宇重建,一见她来,连呼“功德主来矣!”,引荐都料匠与林怀音认识,并将其手下石博士、木博士,各类博士多少、工匠多少,一一说给林怀音过耳。 林怀音通身气派,不似寻常人家,都料匠看着犯怵,不知是谁家千金小姐。 可他倏忽转念,又想到小小姐甚也不懂,乐善好施、当冤大头也怨不得旁人,不意抬头却见林怀音似笑非笑,眼神不可意会,再看她身边护卫个个威风凛凛,都料匠顿知来人不可招惹,立刻收敛心思,在心里重算一本账。 女尼介绍林怀音身份,林怀音淡然点头,不发一语。 她知道商人逐利,多赚少赚不过一念之间,她有的是银子,喂饱他们绰绰有余,唯独偷工减料断不能忍,女尼常年在寺中清修,不一定能识人断事,她不发话,就不可知,既不可知,都料匠才会有所忌惮,不敢逾越底线。 但是对待女尼,林怀音依旧客气,一则她们收留蟹鳌,给蟹鳌容身之所,寺中还藏着她整整一箱湘妃竹箭,二来,她还要借圣水寺之名,请一位姑子陪她去拜访柳家。 今日寺中太忙碌,林怀音料想女尼们不得空,便打算取走翠羽簪,待到修缮完毕再重新供奉。 告别女尼,去往接引殿,翠羽簪供奉在接引佛——阿弥陀佛脚下。 一位老夫人,鬓发斑白,正跪在接引佛前的蒲团。 林怀音静候一旁,待到那妇人三拜直身,合十发愿,她惊讶地发现,老妇人居然是——御史大夫柳苍的遗孀、慧贵妃的生母——柳老夫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巧合吗? 林怀音难以置信,亲眼看到柳苍的妻子跪在太子殿下拿走的翠羽簪前,就仿佛她重生以来所做的一切被太子殿下看见,如同用柳苍的血供养太子殿下,林怀音心脏骤缩,心中无比骄傲,却又抑制不住地,涌起酸楚。 这些许慰藉,可以告慰太子殿下吗? 盯着柳老夫人侧脸,林怀音视线逐渐恍惚。 自从鹤鸣山一别,柳老夫人扶柳苍灵柩回京,前后不到一个月,林怀音这是第一次见她,没想到她发际斑白,脸颊凹陷,一双手皮包骨头,整个人像经历过漫长严冬,动作颤颤巍巍,全然不似鹤鸣山上与她隔篱相望的贵妇人形象。 彼时柳苍官居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乃是言官之首,女儿又是怀有龙裔的贵妃娘娘,柳家深受大内倚重,如日中天,就连孙女柳饮君都敢在铁像寺凌驾一众千金贵女之上。 现在擎天玉柱柳苍身死,慧贵妃的龙胎又有问题,柳老夫人几乎成了又一个“苏景归”,林怀音立身破败佛寺,站在斑驳佛像下,眼前蒲团中是憔悴不堪的老妇人,身后人来人往,头上骄阳如火,她吞咽唾液,袖中的手,不自觉颤抖。 柳苍,是林怀音亲手所杀。 定计,捕蛇,放蛇,皆是她所为。 杀柳苍,直接原因是他伙同平阳公主,妄图以礼法之名,攻击监国太子让平阳公主主持金箓大斋。 柳苍也许只想攻击监国太子,平阳公主和沈从云则借机拟定名单,策划血洗鹤鸣山,排除异己。 被人利用还不自知,柳苍愚蠢,该死。 但是林怀音早就盯上他,则是因为他手下的察院,受皇命巡察地方,却隐瞒地方贪渎成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他是帝国的眼睛,却欺上瞒下,让朝廷不知民间、监国太子不知百姓,致使白莲教啸聚,九僧入京行刺。 柳苍罪有应得。 林怀音不后悔杀他。 但是看着眼前的柳老夫人,林怀音耳畔回荡鱼丽转述的话——“殿下爱重沈大人,施恩典于沈家,会逢沈夫人有孕,命随行太医煎碗安胎药,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梁夫人何必空穴来风,吓唬这孩子。” 鹤鸣山上流言四起之际,柳老夫人曾当众为她辩解,出手护过鱼丽,当时,她还想着无论柳老夫人初心如何,她得还个人情给她。 结果一出手,林怀音杀了她丈夫,拆了她的依靠。 是非恩怨,林怀音算不清楚,柳老夫人是柳家主母,同享荣华富贵,也要共担宿债罪孽,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至于她私底下帮忙解围的恩惠,林怀音也要酌情审慎还报。 一息间,千念万虑掠过眸底,林怀音静默伫立,柳老夫人缓缓起身,徐徐走向林怀音。 她步步接近,越过三步外的礼仪距离,逼过一步内的禁区,林怀音的护卫眯起眼睛,她一意孤行,交颈到林怀音的耳畔,低声道:“太子殿下建议贵妃娘娘来圣水寺礼佛参禅,娘娘不便出宫,老身代她前来,既然沈夫,不,既然林三小姐是圣水寺的功德主,想必太子殿下是叫娘娘来寻您。” 听言,林怀音绷直脊背,瞳仁震颤,冷汗如针尖般破体而出。 她从未提过慧贵妃的龙胎有问题,执安他,不,太子殿下如何知道她想联络慧贵妃母族,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居然默默为她把路铺平,引柳家人直接来找她……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0节 “林三小姐。”柳老夫人颤巍巍退回三步外,眼珠浑浊而充满祈求:“请借一步说话。” 第103章 心结解开。 柳苍死得突然。 他那些瞒天瞒地的罪行,林怀音告诉了萧执安,萧执安却并未彻查御史台。 一个沈从云。 一个柳苍。 中书省和御史台,一个草拟政令,一个把持言路,都是大内一手提拔的亲信。 当朝首辅勾结白莲教逆贼,意图谋反,此案震动朝野,天下仕林哗然,萧执安不能在一息之间将御史台也废了。 穆展卷在地方惩治贪官、安抚百姓、搜集证据,萧执安只要确认地方事态转好,稳定中枢即成第一要务。 执掌帝国不是快意恩仇。 除恶务尽,萧执安要铲除奸佞、肃清朝堂,但不能造成朝廷空虚、朝臣自危、无人可用,更要小心谨慎,不可引天下人议论,揣测他接连处置大内心腹重臣,并非秉公为国,而是与大内相争,私心打压。 事要一步一步办。 萧执安在东宫,谋定而动。 柳家上下对柳苍的罪行,无论真不知还是假不晓,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慧贵妃和她腹中的龙裔。 皇子或者公主,只要平安诞下,柳家就有了根基,慧贵妃亦能坐稳副后之位。 可偏偏祸不单行,柳老夫人刚操持完丧事,身心俱疲,慧贵妃就以致奠之名,差人送信,她这才知道,女儿的龙胎也出事了! 慧贵妃有孕,不能离宫吊丧,无法见父亲最后一面,信中详述龙胎与平阳公主所给的药丸有关,还有她怀孕以来,身上种种不自然。 柳老夫人看完信,照嘱咐烧掉,也不敢找人商量,只好不顾丧期,避人耳目来这圣水寺,见所谓能通神的女尼。 粗粗交谈,柳老夫人看出女尼通神乃是无稽之谈,几番刺探,才打听到林怀音与圣水寺的渊源。 想到太子殿下对林怀音一日一碗安胎药的特殊关照,柳老夫人意识到太子殿下让找的人实际是林怀音,便铁了心守在翠羽簪前等她。 林怀音走到佛龛前,双手捧出翠羽簪,随柳老夫人到僻静处说话。 一前一后,一老一少,二人各怀心思。 柳老夫人要保龙胎。 林怀音要扳倒平阳公主的证据。 听了先皇后的故事,林怀音已经不打算为圣上解毒,她认同父亲的做法——圣上死不足惜,死了干净,不用活过来恶心人。 更关键还在于:父亲丹凤门前罢相废圣旨,让这位凉薄恶毒的皇帝颜面扫地,他若活过来,必定报复清算林家。 最后一点考量,则是监国太子很可怕,同时也正在革除旧弊,帝国也许会在他手里脱胎换骨,林怀音不想得罪他,更不想让一个昏聩自私的老皇帝妨碍他。 行到竹林,左右无人。 林怀音示意护卫警戒四围。 柳老夫人也屏退侍婢。 待到旁人走远,猝不及防地,柳老夫人双膝落地,跪倒林怀音面前——“林三小姐,求您救娘娘一命!” 林怀音被柳老夫人抱住裙幅,一瞬间不知所措。 昔日权势煊赫的诰命夫人,陡然间如山岳轰然倾颓,为了女儿和家族不顾一切,此情此情,直叫林怀音想到前世的自己。 前世她被囚诏狱,哀鸣一声都是奢望,只能痛苦地接收狱卒传达消息,接受自己被休弃、林氏九族惨死。 前世,她连下跪求人的机会都没有。 柳苍是助平阳公主培植白莲教、害她陷贼落入沈从云之手、推林氏九族下地狱的凶手之一。 柳苍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仇人。 而今仇人遗孀如此这般,林怀音五味杂陈,万般不是滋味。 “林三小姐,您也是有孕在身啊!”柳老夫人苍白的老脸仰望林怀音,泪水从眼角滑落:“您受沈氏所害,娘娘又何尝不是独在深宫,整整十年啊,老身见娘娘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今娘娘父亲身故都不能出宫一送,林三小姐,求您看在同为女儿,又要同为人母的份儿上,救救娘娘吧!” 柳老夫人泣不成声。 林怀音脑子有点慢,她缓缓攥紧翠羽簪,想说她跟慧贵妃不一样,没有怀孕,耳边却反反复复,萦绕着“娘娘”、“娘娘”…… 她惊奇地发现,柳老夫人唤自己女儿,竟不能唤闺名,而是冷冰冰的“娘娘”。 林怀音忽然感觉喘不上气。 从前只知“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林怀音从来都没想过,入了宫,成为后宫的女人、皇帝的女人,就连身生母亲都不得亲近,父亲亡故亦不可奔丧,后宫里的女人,是被狡兔死走狗烹的先皇后,也是陷入阴谋,朝不保夕的慧贵妃。 她们都是“娘娘”,还要为了自己的“娘娘”身份,去斗别的“娘娘”…… 林怀音感到彻骨的恐惧。 她想到了萧执安。 她昨夜决定不再去想萧执安,决定做个本分臣子,效忠储君,可是现在,她控制不住地想到他,越想越害怕。 她不要做宫里的女人。 绝不。 她要做林家的三小姐,父亲母亲的女儿,哥哥们的妹妹,大嫂的小姑子,眠风的三姐,侄儿们的姑母。 她是鱼丽蟹鳌的小姐,不是人人皆可的娘娘。 林怀音,不做任何人的女人。 除了入赘,概不接受。 从前看待慧贵妃,林怀音厌恶她是柳苍的女儿,站在萧执安角度,又厌恶她给萧执安选妃,现在视角一转,林怀音一下子能理解后宫女子求生存,不得不斗,不免同情慧贵妃。 甚至因为慧贵妃也是被平阳所害,同病相怜,林怀音生出许多怜悯,屈膝搀扶柳老夫人起身。 “林三小姐。” 柳老夫人老泪纵横,还想央求,林怀音掏出手绢为她拭泪。 “老夫人,您别急。” 林怀音稍稍安抚,心中飞速盘算。 公羊颜成了活死人,此事还得仰仗谢心存出手,谢心存已经看过慧贵妃的胎,很明显知晓内情。 然则谢心存在监国太子手里,若要成事,她得先求太子,再求谢心存。 两张男人脸浮现眼前,求他们好比闯鬼门关。 林怀音考量是否值得为慧贵妃涉险。 答案是她害怕,她不愿意。 于是她转而想到卢太医,她可以尝试请卢太医去拔掉公羊颜身上的银针。 这个主意好。 林怀音当即允诺想办法,而后让柳老夫人将一切所知如实奉告,并约好日后相见的暗号,便匆匆告辞,去往卢太医居所。 马车再度飞驰。 秦洛命人去东宫禀报柳家接触林怀音的消息。 林怀音在车上,捏着翠羽簪发呆。 谢心存从诏狱消失了。 巨黑陨铁纹丝未动,但谢心存逃了。 诏狱,原来并非无路可逃的地狱。 林怀音怔怔盯着翠羽簪,心底一点点涌出热气,小心翼翼地想: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有没有可能上苍垂怜,太子殿下真如萧执安所言,用翠羽簪开锁,逃出诏狱,东山再起? 前世绝境中,太子殿下是否用此簪撬开生路,挣得一线天光? 热气缓缓点亮林怀音双眸,她见识过萧执安的多智近妖,前世太子不会逊色于他,拿走翠羽簪绝对大有深意…… 如果太子殿下当真逃脱诏狱…… 前世被囚诏狱九十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林怀音不敢做此妄想,现在谢心存的事实摆到眼前,她心底燃起希望的小火苗,宛如平原坠下一粒星火,瞬间燎过被愧疚禁锢的心原,她终于敢幻想太子殿下可能活着。 他活着,一如萧执安所言,太子殿下反败为胜、登基称帝,后宫佳丽三千,早将她忘到九霄云外。 又或许,太子殿下只当她是他随手搭救的一条小狗,不知死活,不听话,死了活该…… 诏狱有出路。 太子殿下逃出去了。 她没有害死殿下…… 手捏翠羽簪发抖,林怀音呼吸急促,心脏乱蹦。 重生以来,她杀敌制胜,自保也保护家人,不断改变今生命运,挣脱枷锁,回到林家,重获自由,可她心里永远牵挂那位被她抛弃在诏狱的太子殿下。 她的喜悦无法与太子殿下分享,无法改变太子殿下的命运,她越解脱,越不得解脱,越快乐,越无法快乐,直到这一刻,命运车轮不只在今生滚动,也在前世并行,他们一齐推动,轰隆隆碾碎沈从云和平阳公主的阴谋。 她重获新生,太子殿下也逃出生天,他们在各自不同的时空,都挣脱束缚,拥有了美好人生…… 太好了。 殿下。 太好了,殿下。 林怀音激动到无所适从,鼻尖酸涩,眼眶湿热,翠羽簪捏在手心,捧到怀里,贴到脸颊,这是连接她的太子殿下的信物,兴许也是太子殿下反败为胜的关键。 她不是废物,殿下庇护了她,她的簪子,为殿下所用,她没有辜负殿下,她虽然死了,却又在此刻现下,活得极好,她按照殿下的吩咐活下来了。 林怀音视线模糊,车帷不断送入凉风,她按捺不住,很想改道诏狱,亲自去探一探,探探太子殿下的出路…… 想去。 想去。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1节 想去。 林怀音受不了,她必须现在马上去确认太子殿下逃走了。 然而还未开口吩咐,马车徐徐停下,又到了卢太医家附近,不通车马的逼仄小巷。 道路狭窄,秦洛不便尾随,只惊觉林三小姐脚步轻快,身轻如燕,小背影精神头十足。 等待一阵,卢太医随林怀音出小巷,身后的护卫个个抱一摞医书。 第104章 进来,跪下。 卢太医不太擅银针。 年纪大了,手抖,眼睛看不准,力度也不大能把握精准。 他也不打肿脸充胖子,坦白交代,林怀音当场脸僵,咧嘴笑不出声。 好歹也是专属东宫的太医,会不会太水了? 监国太子的命不是命吗? 林怀音想说那算了,送您老打道回府,本小姐另请高明。 怎料卢太医目光炯炯,猛拍跟他一样高的书摞,激动表示他有兴趣,请林怀音务必让他去见识一下。 说罢,他即刻抱佛脚,埋头医书,手指虚空捏掐比划,把林怀音晾在一旁。 林怀音不便打扰,转而预备后手,思考卢太医指望不上,她还有什么招数可使。 救公羊颜,是绕路救慧贵妃。 慧贵妃自然也不可能白救,她得允诺向圣上告发平阳公主。 到时候,不愁圣上咬不死平阳公主。 驱虎吞狼,林怀音算盘叮当响,时至今日,她毫不怀疑平阳公主的蛇蝎心肠出自当今圣上。 圣上忘恩负义、刻薄寡恩,养出一双心思深沉的儿女,是他的报应。 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主是天下黎民之君父,承天下养,担天下责,更何况平阳公主是圣上的亲女儿。 公主有错,错在圣上,公主祸国,圣上应清理门户,下罪己诏,向天下百姓告罪,然后死下黄泉,去向前世枉死的冤魂和先皇后——那位姓赵的孤女赔罪。 想到先皇后,林怀音的心思险些滑向东宫,她紧急打住,重新锚定公羊颜和慧贵妃——宫里的太医既诊不出圣上中毒,又瞧不见龙胎有异,足证太医院无人能抗衡公羊颜的手段。 如此看来,公羊颜还真是个绝世天才。 林怀音不禁想到初见那一幕,公羊颜纠缠谢心存,口口声声要拜师,谢心存视若无睹,她百折不挠,说破她下毒害林怀音不孕,她还骄傲,甚至大言不惭,当战绩跟谢心存卖弄,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公羊颜的狂人性情,让林怀音默默捏把汗,她没把握取下银针之后,能役使公羊颜救治慧贵妃,还隐隐约约担心公羊颜阴她,又给她下毒…… 于是乎,林怀音想到从谢心存那里薅来的血。 血衣血块,暂时藏在家中冰窖。 她亲身验证,饮下谢心存的血,不孕之毒已解,身体感觉良好。 距离饮血不过三日,她现在轻盈有力,气血丰沛,身形灵活,脑子也愈加灵光,除了偶尔会发生轻微的心悸,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焕然一新。 谢心存人不咋地,但他的血绝对是可解百毒的宝血。 林怀音猜测公羊颜对慧贵妃也是用毒,她有意赌一把,又担心慧贵妃怀着身孕,不确定是否适用。 一路思忖,马车缓缓驶回林家。 林怀音刚跳下车,唤护卫帮忙抬书,门房悄咪咪凑到近前,低声:“三小姐,老爷正在您院里发火。” 闻言,一股凉气自脚底起,顺着脊椎骨爬到后脖颈,林怀音冷不丁缩脖子,小声打听:“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四小姐弄坏了什么东西,您快去看看吧。” “我这就去。”林怀音立刻安排人给卢太医带路,风风火火回房。 她院里,有什么弄坏了会惹父亲发火的东西吗? 林怀音边走边摇头——没有,她有的眠风都有,整个林家除了祠堂,就没绝对不能弄坏的东西。 然而刚进小院,林怀音震惊了—— 公羊颜正口吐白沫,趴在花园池塘边抽搐。 林眠风一手银针,一手医书,碎碎念念,比比弄弄,针尖比绞索还骇人。 边儿上不见鱼丽蟹鳌,护院侍婢一个个战战兢兢…… 天哪! 这还是那个在鱼丽床前洋洋自得、一出手就从皇宫大内祸害她身上的天才毒手——公羊颜? 林怀音看直了眼,下巴张开合不拢,嗓子眼儿淤堵,发不出一丝音声,身体机械挪步。 脚步声惊动众人,众人齐呼“见过三小姐”,林眠风抬起一双亮莹莹的眸子,挥舞手中银针,“三姐回来啦,这个下药害你的妖女,我替你收拾喽。” “妖女?” 林怀音喉咙挤出俩字,心底涌出严重不好的预感——眠风知道公羊颜对她下药,父亲大人也知道了??? 父亲大人心疼她,恼她隐瞒不告,所以发火吗??? 林怀音感觉应该就是如此,可缠绕后脖颈的寒气半分未散,直要破开头皮,往脑子里头的沟壑试探。 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三姐愣着做什么?”林眠风晃动银针往公羊颜脸上比划,“过来一起玩儿嘛。” “我先去换身衣裳。” 林怀音口中应着,四下张望,不见鱼丽蟹鳌,她忽然眼前一黑,心脏剧烈抽动、砰砰乱跳,捂紧胸口,林怀音顾不得心悸发作,直奔卧房。 心脏越跳越快,弹到嗓子眼,坠回胸口,再弹再坠,林怀音小脸煞白,冷汗打湿小衣,中衣紧贴肌肤,胸口汪汪一潭水,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奔回去,推开门——不在,鱼丽蟹鳌,父亲大人都不在。 林怀音转而去她们房间——拍门不闻回应、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 兜兜转转,林怀音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蹿,终于惊奇地发现——小院见客的正厅,竟匪夷所思地开着门。 正厅?父亲在正厅? 这是见客的地方?有客来吗? 会是谁?谢心存? 想到谢心存,心脏深处猝不及防痉挛,旋即,心脏回落,归位,乖巧,不再乱跳。 豆汗,挂满额间。 洞开的门,像邀请,更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心悸缓缓平息,林怀音劝自己不要怕,谢心存不可能出现在林家。 昨夜信中所言,绝对真实可信,即便谢心存逃脱……林怀音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念头,可她相信——如果谢心存逃脱,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只要与谢心存无关,林怀音觉得事情没那么糟糕,父亲大人动怒兴许都不是冲她而来。 进去搞清楚就好。 林怀音拭汗,整理容妆,提起裙幅,走近厅门。 只一眼,虽不见谢心存,林怀音依旧浑身哆嗦,冷汗重新冒头。 林震烈端坐主位。 鱼丽蟹鳌跪在厅内。 林怀音正好对上林震烈的虎目。 父女对视一眼,林震烈眯起眼睛,言简意赅:“进来,跪下。” 威严声息在小小厅堂回荡。 鱼丽蟹鳌应声瑟缩发抖。 林怀音迈过门槛,进门跪下。 她终于明白 父亲为何动怒。 鱼丽蟹鳌把所有事都招了,从沈家到鹤鸣山,她做的事虽然没有告诉鱼丽蟹鳌,但是父亲只需要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就能拼凑出全貌,尤其是她和太子殿下之间…… 鱼丽见过她和太子殿下过夜的痕迹,蟹鳌又总念叨“小倌”,父亲一定觉得她大逆不道,行事出格,尤其当时还未休夫,她还是沈从云名义上的妻,是臣妻…… “你们出去。” 林震烈赶走鱼丽蟹鳌。 二人惨兮兮从林怀音面前走过。 林怀音脑袋磕在手背上,看不到蟹鳌拼命使眼色。 待到她们出门,林震烈起身,缓缓踱到林怀音面前,沉声道:“平阳公主动不得,你看不惯她,就更应该去虎守林。”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厉声劈开林怀音,心肝脾肺挂到厅中座椅,雷声震聋她耳朵,电光闪瞎她的双目,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颤动的瞳仁中,颤动着父亲的脸,和阴沉表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林震烈居高临下,目光泠然落到林怀音脸上,“你藏起平阳公主毒害圣上的凶手,你想做什么?利用她扳倒平阳公主?” 闻言,林怀音瞳孔剧烈收缩,心中疑问冲口而出——“父亲您怎么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为父如何知道。” 林震烈斩断题迁移的可能性,就近落座一张圈椅,两手把住扶手,视线攫住林怀音,为他的继承人授业:“倘若东宫有意处置平阳公主,公主重则病逝,轻则祈福避世,最次也是遣去封地、永世不得回京,但东宫并没有动。东宫不动,你就更不可以动。你想做什么?将公主的罪行昭告天下,让大内、东宫,还是天下臣民审判处置?” 质疑的语气,似要强压林怀音的汹汹复仇之火,她眼色霎时锐利,扬起下巴反问:“平阳公主和沈从云蛇鼠一窝,甚至她才是首犯,凭什么不能动她?” “因为动她,即是动东宫、动大内、动整个萧氏皇族、动摇江山社稷。”林震烈厉声训斥:“白莲教余波未平,倭国虎视眈眈,朝堂动荡不安,你还嫌天下不够乱吗?” 父亲的指控,猝不及防,林怀音眼尾猩红,胸口一团烈焰喷涌而出——平阳公主造了那么多孽,还可以在公主府安享荣华富贵,她报两世血仇,她师出有名,她顶天立地,凭什么脏水往她身上泼? 荒谬、荒唐、荒诞,强词夺理、可笑至极! “天、下、大、乱?”林怀音一字一顿,“父亲大人,是我让天下大乱吗?是我吗?父亲大人,是我林怀音吗?”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2节 “是你。”林震烈黯然垂眸,沉出一口气:“平阳公主的罪行是皇室丑闻,动摇国本,绝不能公之于众。经历赵昌吉一案,如今你已然不能一箭射死平阳公主。你要报仇,又做不到悄无声息,掩人耳目,这是你和你父亲我的无能。为父为你选的路,唯有虎守林一途,假以时日,你若有谢心存一半的实力,为父相信你依旧可以手刃平阳公主。” “无论谢心存现在身在何处。”林震烈语气转而温和:“我安排你去新辽虎守林,他不会为难你,过所文书早已备下,回去准备,即刻出发。” 第105章 去东宫,见萧执安。 “女儿不明白。” 林怀音仰面直视林震烈,缓慢摇头:“当时在鹤鸣山脚,女儿要刺杀平阳公主,太子殿下说私刑报复不可,必须三司会审。而今父亲大人您又说不可昭告天下,要女儿暗中行事。女儿该听谁?储君还是父亲?你们一人一套说辞,到底什么是真?女儿怎么做才是对?” 小小厅堂,充斥林怀音的委屈和不甘。 林震烈紧了紧握扶手的手,很想告诫女儿:东宫可以承诺任何事,因为处在那个位置的人,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只要氛围到位,什么都敢允诺。至于兑现承诺时遭遇阻碍,事到临头发现代价太大,要么自食其言,要么将代价转嫁天下百姓,无论背信弃义还是牺牲黎民百姓,无疑都是君主走向堕落的起点…… 天理良心,只要背叛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天子轻诺,不如无诺。 知晓萧执安对林怀音的承诺,林震烈更坚定要送走女儿的决心。 平阳公主是东宫一手庇护养大,二人幼年丧母,骨肉至亲,公开平阳公主谋逆,等于撕开皇族骨肉相残的遮羞布,即便公主伏诛,东宫地位也岌岌可危。 一旦东宫意识到兑付诺言的惨痛代价,犹豫动摇,女儿就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林震烈相信东宫对林怀音有几分情意,但是这几分情意抵得过储君之位? 纵然东宫年少轻狂,当真履行承诺,可是三五年后,他后悔、继而心生怨怼呢? 平阳公主应该死,但如果代价是皇室倾覆、党争内乱、千万百姓的流离失所,林家承受不起。 倘若别有它途,林震烈可以一试,但公主不能死在林家手里,更不能因为女儿而死。 至少明面上,林家不沾这因果。 林震烈要送走林怀音,再慢慢与萧执安周旋,这个泥潭有他足矣,女儿走得越快越好。 他缓缓起身,看女儿跪在面前,小脸惨白,泫然欲泣,狠下心对她说:“老三,除了你自己,谁都靠不住,哪怕是为父我。” 语罢,林震烈径直离去。 林怀音跪在原地,呼吸父亲带起的埃尘。 嗒嗒脚步,像一斧一斧,斩断系舟缆绳,林怀音这艘小船被放逐,离港,只身驶向大海,领受风浪。 “三小姐。” 林震烈的贴身随从范勋,在门外躬身:“老爷命小的先护送您离府,鱼丽蟹鳌会为您收整行李,前来汇合。” 这是要她立刻离家,不许与母亲告别的意思。 林怀音跪在小厅,脑瓜子嗡嗡响,宛若海上孤舟,彷徨漂浮,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她想起她就是出了个门,到圣水寺见了柳老夫人,取回翠羽簪,然后带着卢太医来收拾公羊颜身上的银针。 她答应了去看慧贵妃的龙种。 还有鹤鸣山下的捕蛇人,她承诺教他们箭术,接他们到京城生活。 国子监里,莲花灯小姑娘刚刚入学,她还没看到她考取功名。 穆展卷还没回京。 白止止也没来京。 那么多未竟之事。 好多事没有完成。 她不想走。 “三小姐,该走了。” 范勋低声催促。 林怀音忽然想到她的翠羽簪,从腰间荷包掏出来,攥紧。 她已经逃过一次,弃太子殿下于不顾,从前世诏狱逃到这里,现在,又要丢下一堆烂摊子,辜负那么多人期待,一走了之? 不。 林怀音不走,不罢手,绝不将大兴变成另一个回不去的诏狱。 翠羽簪换到左手。 林怀音撑地起身,右手不经意摸进荷包。 “三小姐。” 范勋让到一边,候林怀音出门。 迈过门口,林怀音右手一扬,白色粉末撒范勋一脸。 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林怀音夺路狂奔。 林眠风准备的痒痒药,在此刻派上用场。 饶是范勋武艺高强,林怀音杀他个措手不及,一张脸奇痒无比,瞬间被放倒。 秦洛人在暗处,被林怀音这一手惊掉下巴。 虽说皇城司可以随意拿人,但萧执安交代不可得罪林家,秦洛从头听到尾,已经派人去东宫报信,他则计划先行尾随,随时带走林怀音。 没想到林怀音一转身就朝自己人下手,还是范勋那种高手,秦洛眼前一亮,咋舌不止,眼看林怀音往林震烈所在方向乱跑,他赶忙现身阻拦。 “林三小姐。” 秦洛轻声一唤。 林怀音瞪他。 秦洛害怕,以为又要挨打,或者痒痒药伺候。 但林怀音翻完白眼,立刻抓紧救命稻草——“快带我走!” 这种要求,秦洛犹豫一息就是犯罪,扛起林怀音翻出院墙,找到接应人马,一路快马加鞭。 林震烈知道林怀音不见的时候,林怀音已经进入东宫大门。 林怀音也不为难秦洛,他带她来,她就大大方方来,听了父亲的话,她也想问问太子殿下,先前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一见林三小姐驾临,东宫侍卫欢天喜地,死气沉沉的氛围应时大变。 所有人都眉梢带喜,除了守卫嘉德殿前的禁军大将军。 林拭锋远远望见有女子来,眯眼往殿里狠剜一眼。 呵,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林怀音亦遥遥望见林拭锋。 她脑瓜子瞬间卡壳,歘一下躲秦洛身后。 动作过于亲近,四围东宫侍卫登时脸色大变,质疑秦洛僭越,秦洛骤然冷汗涔涔,窘迫间发现前方林拭锋,登时了然林怀音害怕暴露行踪,便带她转道,绕行崇教 门,同时派人去请萧执安。 嘉德殿中,正在议事。 听闻林怀音到来,萧执安呆愣愣举金印无处下手。 他暗暗握紧玉璜,钻心的疼痛和玄戈的脸真实不虚。 “林三小姐正在崇教门等您”的声音,虽然轻细,但千真万确。 奏事朝臣犹在,中书省全员被罢免,政务多得数不过来,皆由萧执安一人代中书省一省,亲笔草拟旨意、 朝臣还在等诏书,萧执安丢下金印,金印从储案滚落,朝臣一片哗然,他全然不顾,狂奔下阶,奔出嘉德殿,在林拭锋恶狠狠的注视下,奔向林怀音。 储君的姿态,好不体面,甚至可以说狼狈。 林拭锋评估萧执安,暗暗捏紧拳头,嘉德殿中砰砰乱响,回头一看——殿中朝臣面面相觑,正中间,金印正一级一级,翻滚台阶下落。 见状,林拭锋果断追赶萧执安,他要亲眼看看,看看是什么女人如此勾人,勾得“侄儿未来的爹”连金印都不要,不顾一切去迎。 不,不是“未来侄儿的爹”,林拭锋收回这个神圣称呼——既然储君有旁的女人,三妹不跟别的女人在一个碗刨食,林拭锋坚决剥夺萧执安任何权利。 孩子生下来姓林,林家养了,东宫爱干嘛干嘛,林家不认。 林拭锋加快脚步,想去看看狐狸精长什么样,是谁家的。 萧执安跑太快,他紧赶慢赶,刚到崇教门,被秦洛横臂拦下。 门内,林怀音听到萧执安脚步,嗅到他身上熟悉的独属于“执安”的味道,她心跳如撞,压制蠢蠢欲动想要去迎的脚,强迫自己仰望嘉德殿的屋脊宝刹,提醒自己身在东宫,清醒一点,来人不是她的“执安”,是太子殿下。 对,是太子殿下。 林怀音逼自己冷静,逼自己回忆太子殿下如何利用她,漠视她。 她是他的臣民,他是她的君父。 他们之间隔天渊深堑,从前是无知无畏,现在既已知悉,她必须站对自己的位置。 林怀音收回视线,眼前掠过一道紫色人影,她假装没有看见,抬两手交叠左腰,微微屈膝,那紫色人影撞上来,结结实实撞上来,她就像飞燕入林,被深林环绕,被紧紧拥抱,几近窒息。 “音音,”萧执安呢喃喘气,“我的音音,你终于肯来见我。” 再度回到萧执安怀抱,滚烫的体温和强劲的心跳、胸口肌肉起伏的弧度和线条,他的声音和灼热呼吸,一切都是林怀音最熟悉的味道,闭上眼,她阻止不了自己贪婪感受萧执安的存在。 明明说过不要再见,可是见到的这一刻,只有天知道,林怀音如此满足,沉沦,想把船锚捅到萧执安身上,要在他身上安家。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萧执安拥抱,就在这帝国中心的东宫,四围都是东宫侍卫,萧执安毫不避讳。 她来,他就在。 一个不由分说的拥抱,几乎冲垮林怀音的理智。 她的身体和情感都在叫嚣“执安”,疯狂投降,命令她放弃抵抗,向萧执安倾诉思念和爱。 可是萧执安不仅是她的“执安”,理智的涟漪微微荡开,林怀音不想要太子,不想做东宫的女人,她现在只想知道,萧执安究竟打算怎么处置平阳公主。 他说过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如果她一意孤行的复仇会动摇他的江山,他会怎么做?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3节 “太……太子殿下。” 林怀音一只手掌撑到萧执安胸口。 萧执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萧执安的手,一时间无所适从。 他觉得音音这样唤他,即是拒绝,他不应该勉强,他要尊重音音。 “原谅我,音音,我不想放手,让我抱抱你。” 道歉很柔软,臂膀梆硬,萧执安坚定不移地将林怀音打横抱起,低头贴她侧脸。 脸贴脸瞬间,参差温度带来骇人的亲密无间,林怀音面颊滚烫,呼吸急促,几乎攫住萧执安的唇想吻下去。 她爱他。 他继续勾引,她就要缴械投降。 萧执安轻轻柔柔蹭林怀音侧脸,鼻息交融,心跳碰撞,他终于重新将音音拥在怀中,无论音音为何而来,他不打算放她走了。 失而复得,是极致的快乐,更是痛苦的极致。 萧执安要终结这患得患失。 从前的方法全错,萧执安决定先拥有她,不给她逃跑的机会,他迫不及待,想对她不择手段,他再也受不了她不在身边。 穿过丽正殿、光天殿,过宜春门,后面就是承恩殿。 他要为承恩殿,留下女主人。 第106章 承恩殿圆房。 殿门缓缓开启。 “承恩殿”的匾额反射金光。 林怀音横在萧执安怀中,在灿灿金光中读懂“承恩”二字的含义,看不清萧执安染上金光的脸,恍兮惚兮,她感到莫名的似曾相识。 这一幕。 被萧执安抱在怀中,无论她是否愿意,都将承恩雨露的这一幕,林怀音如此熟悉,浑身战栗,仿佛灵魂深处一影壁画重现,恍如前世诏狱。 前世家破人亡,她在诏狱等死,走投无路之际,是太子殿下给她一个名分,与她圆房,送她一个逃离诏狱的可能。 而今被父亲驱赶,她委屈不甘,同样走投无路,又诡异地来到太子殿下身边,被他以同样姿势拥抱,领受一样的命运。 前世的诏狱,火把摇曳,栅栏森寒,秸秆腐败,只有太监搭窄窄一圈红绸。 今生的承恩殿,雕栏玉砌,朱帘画栋,萧执安不是沦落诏狱的囚徒,他是监国太子。 林怀音猛然意识到,前世今生,几经辗转拉扯,唯唯现在拥她在怀的男人,才是太子殿下,前世的白衣囚徒早就一无所有,他牺牲了身体和最后的尊严,才成全她的生路与体面。 错了。 搞错了。 前世诏狱那位,不是太子殿下,是“执安”。 执安捡来勉强说得上的干净的秸秆,仰躺倒地,贱兮兮地说“本太子不通人事,音音你自己来。” 那是他将做与不做的选择权,交付她手里,她选择解衣,要他。 现在承恩殿里,拥有帝国至高权柄,解下帷幔,放她在床,压她在身下的男人,才是太子殿下。 他不需要问她愿不愿意,他想要,就要得手,解开襦裙的花结,亲吻她颈窝,他索取,她承受。 林怀音游走于前世今生,两世记忆轰然重叠,她看清了“恩”的两种形态,震撼于一个萧执安带来的种种体验。 前世圆房,她从执安那里得到一线生机。 现在正将彼此剥弄到不。着。寸。缕、与她肌。肤。相。亲、将一声声“音音”落在她肌肤的太子殿下,林怀音很想喊停他,问问他,她想知道,她甚至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和好奇——想知道此刻这个拥有一切、无所不能,站在帝国顶端的太子殿下,占有她之后,会给她什么? 太子殿下的“恩赏”,比得上一无所有的执安吗? 林怀音想知道。 无比想。 迫切想。 但她忍耐。 她不能现在叫停,不能现在就逼问他——你会为我杀了你的亲妹妹平阳公主吗?怎么杀? 身体在萧执安掌心,揉成泥,融做水,林怀音喘息着,颤栗着,心底生出恶劣的玩味,甚至挑衅,她拒绝在事前,逼问一个沉沦情欲的男人。 她对一个含混不带脑子的色气答案没有任何兴趣,那种答案,事后她不好追责讨伐,她就想看看萧执安得到她之后,会是怎样的面孔。 林怀音期待事后,她要拉快进度,去翻看答案。 白嫩嫩的小脚,一脚踩到萧执安肩膀。 小脚轻碾。 萧执安以为是某种鼓励,唇舌愈加卖力,林怀音颤声娇吟,脚背勾住萧执安脑袋,萧执安的鼻峰就一路擦过小腹肚脐,吻回林怀音唇瓣。 他太了解林怀音 的身体,第一次楼船初遇,她就亲手引导他,他记住了她所有喜好,当夜就为她剪短磨圆了指甲。 现在,萧执安想要更多,要占据她所有,亦要给她一切。 音音不抗拒,不喊停,音音默许他这样做,音音爱他,无需再问。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音音第一次与真心相爱的人欢好。 萧执安郑重其事,献上贞操,放慢节奏,他要她,也要她快乐,要完美无缺。 但是林怀音迫不及待,她何尝不爱他,但这一次并非水到渠成的欢爱,至少对她而言不是,太子殿下对她亮出了獠牙,她不会捧一颗真心去给他撕碎。 林怀音挣脱萧执安痴缠,爬到他身上,对准他的獠牙,正面开战。 萧执安的滋味,美妙绝伦,脸上的羞涩窘迫,佐餐更添风味,林怀音握住他无处安放的手,掌控他,欣赏他,舒展身体,绽放在萧执安身上。 妆髻摇,钗环晃。 冰冰凉凉,从林怀音身上沾点香汗,坠落萧执安身上。 青丝如瀑,撩拨肌肤,娇绕萧执安紧实的腰腹大腿,如菟丝,越缠越紧,吃进肉,微微痛。 意乱情迷间,林怀音捡起翠羽簪,横到萧执安唇间。 萧执安乖巧顺从,懂事地咬住翠羽簪,冰冰触感凉到舌,他凤眸微瞠,锁骨颤颤抖起来。 呻。吟锁在喉间,粗喘泄出来,俊美无敌的男人,红着耳承欢,此时此刻的萧执安,美味无与伦比。 采蜜的蜂儿在东宫花园打旋,分毫不晓承恩殿中蜜意交融,脂粉流香。 屋檐椽角的铜铃在和煦暖风中悠悠荡荡,时不时叮当,全然不知承恩殿中,云雨巫山,魂销肠断。 东宫巍峨。 林拭锋被拦在崇教门外,暗斥储君沉迷女色,已到令人发指之地步。 嘉德殿中静悄悄,朝臣目视殿中金印,瑟瑟发抖,不敢拾捡,不敢退走。 典膳厨里,厨娘典药忙忙碌碌,合议晚膳如何进补,参汤咕嘟咕嘟冒热气,开水滚了又滚。 东宫无女主,亦无宫娥,玄戈紧急派人去宗正寺要人,以便伺候林怀音。 眼看东君西沉,三个时辰过去,萧执安依旧没有叫水、没有出来的迹象,玄戈便前往嘉德殿,委婉遣散众臣。 录事、记言两名司议郎坐不住,缠着玄戈问——太子殿下身在何处?因何事搁置政务?此事务必说明来去,必要记入太子起居注。 司议郎师出有名,缠得理直气壮。 玄戈脱不开身,只好借口去检查黑箱。 一听黑箱,司议郎想到太子禁令,不敢再跟。 —— 承恩殿中。 林怀音呼咻呼咻,枕在萧执安肩膀。 小小的身子,海啸般的欲望,萧执安第一次人道,被林怀音的小花样惊掉眉毛。 音音是个小妖精。萧执安悄悄地想,不敢声张。 每次结束,她都迷迷瞪瞪说有话要讲,等她歇口气,每次萧执安都诚惶诚恐地等。 可是林怀音歇好了,眼神就不对了,变着花地损萧执安,闹“你这就对我没兴趣了?”,吵“我没穿衣裳呢,你都不看看?”,气呼呼戳小小萧执安,“你没反应,你不爱我了!” 她怎么会有那么多表情,那么多抱怨,碰她喊疼,不碰就指天戳地骂人,萧执安第一次,没经验,没轻重,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实巴交伺候,直到她最后呢喃一句——“我真的有话跟你讲,别睡……” 林怀音一句话,萧执安不敢睡,硬撑困倦,看她呼噜呼噜,枕他肩膀滚来滚去。 萧执安只盼她日夜在旁,滚来滚去,他本就有一双不眠的眼,终于有无时无刻都享不够的风景。 终于走到这一步,音音是他的了,他们亲密无间,合二为一,他的身体,因为音音的接纳,感受到了从未设想过的欢愉。 他再不是孤家寡人,他有了一生挚爱,他是音音的男人,身心都交付彼此。 他的人生,至此崭新,至此完满,只要有音音,萧执安别无所求。 夕阳温温柔柔,笼得床幔莹莹泛粉。 床榻凌乱,身子泥泞,发丝交缠,音音的钗环散在身边,音音的呼吸和体香,盈盈满帐,这一切如此新鲜,如此真实,萧执安无需适应,已然爱上,开始期待今后每个日夜。 音音。 萧执安在心里唤爱人的名字。 音音。 音音。 音音。 林怀音睁眼,睁一丁点,惺忪迷蒙,什么都看不清,叭叭在萧执安脖颈啃一口,再也动弹不得。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4节 折腾太久,她有点虚脱,有点饿,有点渴,身子黏黏糊糊不舒服,可她实在累,累到张不开嘴,没力气牙尖嘴碎。 萧执安默默松口气。 他勉强还能支棱,但是继续下去,可能会死在音音手里。 总算活着把音音喂饱了。 萧执安昂昂烈烈,一股得意劲灌顶,通身精气归位。 他是音音的男人,没叫音音失望,床上如此,事后更要妥帖。 有了肌肤之亲,名分就不能拖,萧执安不愿音音受委屈,他得先去林家,交个底。 起身叫水,萧执安浑身充斥着幸福的晕眩,殷勤伺候林怀音沐浴,为她盥洗濯发。 林怀音挂在他怀里,在汤桶中清醒,静静看萧执安洗去她身上,属于他的痕迹。 痕迹洗得去,气味洗得去,但是林怀音知道,她和萧执安再也回不去了,她爱他,为这份爱付出代价,现在她要亲眼确认——代价几何?值不值得? 萧执安为林怀音更衣,小心翼翼,绞去她的发丝上的多余水分,用玉篦梳开,再铺到银熏笼,熏上桂花芬芳。 熏干需要一点时间,萧执安端来汤水,一勺一勺喂。 期间每做一件事,萧执安都温柔说明,询问她意见,力求她舒心适意。 林怀音不发一语,萧执安只当她疲惫,或是害羞,他当然有许多话想问她,比方说她怎么又肯来见他?她是不是因为爱他,勉强自己原谅他?心里是否依旧恼他? 萧执安想问,又觉时机不对,想承诺他会安排好一切,绝不叫她因今日之事为难,又觉得音音懂他,多说反而生分。 监国太子在林怀音面前,低三下四,患得患失,手脚伺候,凤眸观察,心怀惴惴,渐渐感觉到心上人不对劲。 音音一直凝视他,目光越来越冷,越来越瘆人,她为什么不像他一样喜悦?明明他们刚刚确认了对彼此深入骨髓的爱意…… 萧执安后知后觉,回想到一切开始之初,音音突然来找他,他应该问问出什么事儿了,可他只是抱起她,要了她…… “音音。” “殿下。” 二人异口同声。 拒人千里的称呼,宛如一柄锋锐冰刀,刺入萧执安火热燃烧的心。 一瞬怔愣,汤匙从手心滑落,“咔”一声,碎成渣。 萧执安的心,也碎成渣。 赤足被碎片划破,鲜血红艳艳冒头。 萧执安麻木没有知觉,站在林怀音面前,他无法直视她眼睛,甚至害怕她又说出什么可怕的话,害怕到忍不住想转身离开。 蹲下身,萧执安离不开林怀音,卑微托起一双小脚,确认 没有伤到她,萧执安咬牙抱起林怀音,换到软榻。 她还肯给他抱。 但是她唤他“殿下”。 他们明明相爱,她为什么要折磨他。 脊骨寸寸硶断,萧执安站不稳,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萧执安几乎要呕出来,潮湿的眼眶对于监国太子是耻辱,可林怀音时常将他逼迫至此。 萧执安就在林怀音的注视下,被一点点扫红眼眶,扫红眼白,喉结艰难滚动,绝望地向心上人讨要悔过的方向。 “我哪里做得不好,音音,你告诉我。” “我唤你殿下。”林怀音强忍对爱人的怜惜,郑重发问:“是因为父亲说,平阳公主殿下动不得,动她即是动您,动大内、动整个萧氏皇族、动摇江山社稷。一旦平阳公主殿下的罪行公之于众,就会天下大乱。臣女想请问太子殿下,您以为如何?” 一字一顿,林怀音迎着萧执安凤眸,想挖穿他的心,看真切。 她以为萧执安会动摇,会顾左右而言他,或者给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可是萧执安没有。 他只是凤眸赤红,嘴角不屑地提起,似乎听到什么可笑至极的荒言谬语,嗤笑一声,双肩耸动,支在林怀音左右的臂膀缓缓环上她腰肢。 “音音,你爱我吗?” 他问,林怀音不答。 他没有答,她凭什么要答。 萧执安便狞笑着自问自答:“你不爱我,你用的你身体做交易,拿我当买家,叫我出价。你也不爱你自己,我比你更爱你,林怀音,从现在开始,我来教你什么叫做爱。” 第107章 你的腰不行了? 空气中,恩爱缠绵的娇喘与气息,隐约回响。 萧执安的双臂,前一刻,还拥着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魂牵梦萦,视为珍宝,小心翼翼捧着呵护着,虔诚献祭所有去触碰、诚惶诚恐渴求的珍宝,却将自己打包,标价,廉价地砸入泥潭,在他面前,借他的情爱,自渎自污。 他如愿以偿的缱绻欢好,不过是一场冰冷的、肉。体与权力的交易。 音音用身体,换平阳的命。 她既不信任他,也不爱他。 萧执安宁肯她利用他,骗他,逼他,皆好过如此亵渎他们的感情,践踏他们的爱。 纤细柔软的腰肢,在他臂弯,他亲吻过抚摸过,每一寸,都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独属于他的珍藏。 萧执安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他的音音,哪怕是她自己。 萧执安还想训斥,可是对上林怀音通红的眼睛,看到她逞强硬挺的小胸脯,耳畔回荡她口中林震烈的话语,爱人眼中藏不住的惊惶与无助,让萧执安痛彻心扉。 他的音音,本就千疮百孔。 他爱上了一个受过伤的灵魂,她前世受尽苦楚,惨死诏狱,伤痕累累地来到他身边,她从来都不正常,她行为偏激,不惜身,不计后果,不求自保,一往无前,陷在复仇的漩涡。 这样的音音,萧执安不忍苛责,无法强求。 萧执安只能惩罚自己,检讨自己。 他承诺会养好她,与她共担,却食言没有做到。 他没有交底,她怎知他的计划?如何凭空相信? 是他无能,让音音走投无路,做出这种献身问价的傻事。 萧执安屈辱,但他剥夺自己愤怒的权利。 他必须领受责罚,今日种种,此刻种种,万千折磨,错咎在他,是他自招。 他应该做得更好,让音音对他有信心,便不会轻易被林震烈几句话打乱分寸,产生动摇。 但是,萧执安也不后悔凶她,她应该被凶一凶,才能记住有些底线不能踩。 就在林怀音面前,萧执安脸上变幻万千,腰间的手臂,一开始如重钳禁锢,渐渐又成温柔环抱。 林怀音清晰看到萧执安眉间悬针,越悬越深,那双烧红的眼睛,起先还朝她喷射怒火,慢慢地,涌出无奈和湿潮。 林怀音不知道萧执安在想什么,事情她做了,身体她给他了,如果答案是惹恼他,那也算是一种答案,她可以麻溜滚蛋,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她会乖乖回家,听父亲的安排去新辽虎守林,学一身杀人技,回来宰了平阳公主。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萧执安的身体她享受过了,不亏。 “你这是什么眼神?”萧执安敏锐地抓住林怀音,喝止她眼珠乱转,“你在想什么?如果在我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你要去找别人是不是?” 萧执安一把抱起林怀音,搂紧恼人的小妖精,按自己腿上,捏住她下巴,鼻息喷她脸上,恶狠狠警告:“你想都不要想,除了我,谁都帮不了你,你找谁,我灭谁。” “我找谢天贶。”林怀音头皮铁硬,没招硬接。 萧执安“呵呵”一笑,朝她倔强的小脸蛋亲一口,什么都不说,只抱她起身回到床榻,在凌乱衣衫被褥间,找出林怀音的翠羽簪。 翠莹莹一抹绿,在萧执安指尖盘旋。 林怀音瞬间羞赧,婉转了眼波,满脑子萧执安含衔翠羽簪,耽溺情欲,哆嗦喘粗气。 画面太深刻,印脑子里了,林怀音颊儿绯红,从此无法直视翠羽簪。 偏偏萧执安非要捏着簪子在她眼前晃,又搂她坐回床沿,轻佻地用簪子拨弄遮挡她脸颊的发丝。 “现在可以直视这簪子,不用供奉在庙里,当成圣物了?” 说着,萧执安缓缓将翠羽簪,重新横叼嘴里,动作表情狎昵轻浮,歪头冲林怀音,笑得像个无赖小痞子。 林怀音觉得他贱贱的,还贱得似曾相识,像极了前世诏狱里,执安跟她说“本太子不通人事,音音你自己来”那个调调。 “哼。” 林怀音红着脸抢。 萧执安侧脸躲,逗弄她,看她表情不再紧绷,才湿淋淋吐出来。 林怀音恶心得不行。 “所以我将谢心存囚入诏狱,再让他逃脱,这份苦心,音音你切实收到了,是吗?” 萧执安幽幽吐气,眉峰轻挑,眸色意味深长。 林怀音正拿萧执安衣袖擦,听言心头一震,心脏像被重锤猛击,抬头瞬间,表情凝固。 四目相对,萧执安凤眸含笑,松开抱她的手,双臂撑在身侧,懒洋洋拉开距离,好整以暇地看她。 林怀音眼前,画面飞速闪回—— 谢心存被囚、父亲说谢心存逃逸、秦洛送信。 “音音,谢心存在我手中,勿忧。” 萧执安的字迹,一笔一划浮现。 攥紧翠羽簪,林怀音快速瞥一眼萧执安,收回视线沉思,胸口剧烈起伏。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谢心存刚消失,萧执安就送信说人在他手里,却又瞒着父亲大人,只告诉她一人。 此刻,她方才读懂——萧执安利用了父亲大人,他让父亲亲眼去确认谢心存逃逸,再回家告诉她,唯有如此,谢心存的逃脱,即是毋庸置疑,但其实,谢心存跑了,又被萧执安重新抓住。 紧接着,为免她担惊受怕,萧执安命秦洛送信。 至此,所谓的诏狱囚谢心存,才算布局结束。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5节 萧执安为帝国囚禁强敌,消弭隐患,也让她摆脱谢心存的纠缠。 接下来的重头戏,就靠她自己悟,而她今日到圣水寺,取回翠羽簪,就顺理成章地联想前世,想到谢心存已然证明——诏狱并非无路可逃的地狱,于是鼓起勇气幻想被她背叛抛弃的前世执安,也能逃出生天…… 至此,心结解开,梦魇破除,她忐忑但终于放下心底最隐秘的愧疚,才会在刚才情到浓时,将翠羽簪喂到萧执安口中…… 是的,翠羽簪不再是缅怀祭奠前世的圣物,林怀音终于可以等闲视之。 萧执安。 林怀音定定凝视萧执安的脸,下唇颤抖。 他看穿了她深藏心底的隐痛,他看穿了她。 林怀音感到一种被人洞穿的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的最深处,她的灵魂瑟瑟发抖。 她明明只在客馆那一夜提过,甚至从未言明她这不堪重负的悔恨。 但是萧执安看见了。 在林怀音心中,她一直以为前世诏狱发生的事,是萧执安不愿提及,避之不及的忌讳,因为那终究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纠缠,她早就决心将一切深埋心底,不倾诉,不叫萧执安知道。 她在乎萧执安的感受,决定独自咀嚼。 可是萧执安早就看穿了她,看见她从未宣之于口的暗伤。 虽然这种无所遁形、被人洞穿的感觉令人极度不适,但萧执安一没提及,二放在心里,他悄悄布一个局,绕着圈子,瞒着所有人,即便被她愤怒指责,不做任何辩解。 一直以来,林怀音被束缚在背叛前世执安、害他殒命的执念,以为永世不得赦免,活一日,悔疚一日。 她已经认命,不奢望解脱。 可萧执安竟为她算尽天机,悍然将手伸向前世,改写前世可怕的空白,打碎枷锁,将她从自责的深渊捞回来。 他在她的灵魂深处修修补补,只为给她一份不再被前世噩梦纠缠的安宁。 拜他所赐,林怀音放下了,终于轻装上路,活在当下。 看着萧执安,林怀音手心滚烫,翠羽簪颤抖,视线模糊。 眼前人,是心上人,是执安,也是太子殿下。 哭哭啼啼大狗狗是他,雷霆手段算无遗策也是他。 执安爱她,太子殿下,也爱她,他的权柄用来爱她,他的绝巅智谋,也用来爱她。 执安和殿下,从来不需要分开,她得到的,是双倍快乐,双份的爱。 这份爱,深刻、缜密、霸道。 这份爱,深沉如海,智慧如星。 这一刻,林怀音终于相信,有人如此爱她,爱她的灵魂,接纳她一切。 执安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爱她,更在广阔无垠的大千世界,打碎时间空间的壁垒,如同神明一般爱着她。 他这样爱她,超越时空地爱她,一出手神鬼莫测,将将谢心存那种强者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平阳公主,如何难得到他? 林怀音含着泪,颠颠地笑。 她来要答案,可是她感觉被萧执安用答案鞭打了,又疼,又想他再鞭一鞭。 萧执安是她的男人,她拥有了世上最好的爱人,她想告诉父亲,告诉全世界——这男人我要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我的执安! 林怀音雄心万丈,眼泪汪汪,决定霸占萧执安到死。 小妖精落泪,画面绝美,萧执安贱兮兮,一脸臭屁地欣赏,也不为她拭泪,不出声安慰。 萧执安无意炫耀,音音不提,此事永远无须提及,因为每提一次,音音都重回前世诏狱,重温噩梦。 但现在情况有变,他必须给音音喂一粒定心丸。 他必须让她知道,她拥有一个怎样的男人,这男人爱她到何种地步。 他要她自己明白,他有能力,也有决心去爱她,去做她想要、甚至想不到的一切。 她无须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付出任何代价。 他会双手奉上。 他所有一切,尽归她所有。 但是现在,他要尽情欣赏小妖精梨花带雨、惊心动魄的美貌。 音音好美,他的音音,绝美。 萧执安眸底藏不去笑意,林怀音啪嗒啪嗒落泪,朦朦胧胧间发现他在得意,顿时绷不住,挂着一脸泪珠,抽抽搭搭,夹着哭腔嘲讽——“什么姿势?手臂撑着才能坐稳?你腰不行了?” 话从口出,林怀音瞬间后悔。 萧执安在她面前上演大变脸,得意凝固,心疼烟消云散,凤眸中氤氲的情潮,混合着被挑衅的危险火光,以燎原之势重新燃起。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撑着的手臂,整个人像狗退化为狼,眯眯眼,林怀音就感觉脖子湿漉漉,被叼住。 “哦?”萧执安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横臂一捞,林怀音身不由主,撞他胸口,“林三小姐,你在质疑孤的实力?” “没有。”林怀音秒怂,想从他腿上溜走,却被铁箍般的手臂牢牢扣紧纤腰。 捞起白白嫩嫩小手,萧执安亲吻手背,眸光落向林怀音,自带温度,似一种不容抗拒的抚摸,他一本正经调戏,“美人落泪,我见犹怜,林三小姐泪痕未干就来惦记孤的腰,是体贴,还是又馋了。” 萧执安不要脸,林怀音羞愤懊恼,抬袖抹泪,顺便揍人,萧执安轻松拿捏,咬走她手中的翠羽簪,翻身将她困到身下。 衣裳是萧执安穿的,轻车熟路,他剥出一团音音乳酪。 萧执安含得翠羽簪湿嗒嗒,喂到林怀音嘴里,封锁她的呜咽求饶,一粒一粒,亲吻她脸上泪珠。 质疑什么都不能质疑他的腰,这是萧执安今夜要教会林怀音的第二件事。 第108章 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跟着你吧 月出东方。 启明星亮。 东宫掌灯。 监国太子留连内闱,依旧不出。 林拭锋非常失望。 他奉父命,来东宫贴身护卫储君,两日来,储君只睡两个时辰,他把嘉德殿外一日十二个时辰的光景,囫囵看了个遍。 前刻,林拭锋还为帝国庆幸储君勤政,为三妹高兴“未来侄儿的爹”洁身自好,结果狐狸精来勾一勾,储君荒废政事,沉迷美色,也不爱惜身子。 皇城司正事不干,专为东宫寻女人。 大兴要完。 林拭锋顺便把秦洛也恨上,恨恨地离开东宫,回家。 且让狐狸精去保护储君罢,反正隔着三重宫殿,两阙高墙,他也近不了身。 回到林府。 林拭锋去找林怀音,他要告诉林怀音储君靠不住,速速死心,好好养胎,林家才是她永远的依靠。 然而林怀音的院子里,林震烈坐在池畔凉亭,气息身形融于黑夜,见他行于月下,心底八九分怀疑,顿成十分确定——老三去东宫了。 冷月在池,一动不动,林拭锋脚步杂乱,动静突兀,林震烈更看懂东宫做了什么,目之所及,女儿的院子仿若一片瓜田,一只猹闯进来,在瓜田胡作非为…… 老父亲的心,拧巴成麻绳,一边咬牙切齿、朝看不见的猹套圈,一边冷不丁出声。 “老二。”林震烈怨气森森。 林拭锋魂飞魄散,差点吓死。 父子相见,林拭锋气愤控诉。 林震烈听了开头,听不下去。 他没办法说“老二你一口一个狐狸精,其实就是老三”,更说不出口“老三就是为父撵出去的,为父想送她去新辽历练,避开京城祸端,结果一个不留神,老三一头扎东宫去了,还生米煮成熟饭。” 林拭锋叭叭吐槽。 林震烈半晌无言,机械起身,摆手不让他跟,踽踽提步,像个孤寡老人。 看来父亲也对储君大失所望。 林拭锋攥拳,高声喊——“父亲大人,要不要请虎守林给圣上瞧瞧。” 一听这话,林震烈的更心酸了。 老二这脑子,嫌事情不够乱吗? 老三脑子好使,可惜阴差阳错,走到这个地步。 林震烈抬不起头望月,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模糊影子,他尚有一丝希望:老三去睡男人了,睡开心了说不定很快回来。说不定东宫不太行,老三不满意,为了下半辈子的幸福,及时掉头回家。 东宫二十三年都没有女人,幼年时又受过灵堂那种刺激,林震烈隐隐希望:最好不行,女儿快回来,快些……爹爹错了,不撵你走了……爹得带你潜进公主府,要杀要剐爹帮你…… 热望伴碎步,林震烈在暗夜徘徊,凄风寒露,等不到一声甜甜的“父亲大人”,老父亲的心,渐渐凉透。 林怀音的醉话、萧执安的剖白,言犹在耳。 林震烈仿佛看到萧执安拿出太子冕服,跪地伺候女儿穿上,勾得女儿舍不得走。 东宫的新奇物件,可不止冕服,还有宝座、金印…… 一想到女儿被那些花里花哨的玩意儿骗得不着家,林震烈要吐血。 他恨,东宫不知轻重,无视萧林不通婚的祖训,置林家于何地? 他恼,女儿不辨是非,如何敢去做东宫的女人,先皇后旧事,她真是一丁点没听进去。 偏偏,越是这样,他越不便闹大,不好直接去东宫要人,否则满城风雨,甚至会掀起众人怀疑——东宫处置沈从云,是为了夺臣妻,纵私欲。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果如那般,林家就难以自处,平阳公主亦势必反扑。 掣肘太多,顾虑重重,林震烈想动动不得,为今之计,是等女儿悄悄回来,父女俩商量之后,再做应对。 林震烈枯等一夜。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6节 —— 承恩殿。 林怀音睡迷糊了,还在求饶。 萧执安的腰经受住考验,一夜紧密相连。 临近卯时,朝会在即。 玄戈命宫娥入殿,唤萧执安起身。 林怀音枕在萧执安肩膀,搂他劲腰,腿也缠他身上,萧执安万般无奈,在罢朝继续缠绵与妖妃祸国之间,左右摇摆,捉襟见肘。 最终,他屏退宫娥,穿戴整齐,亲 吻林怀音睡脸,为她掖好被角,简单盥洗,带着满身音音的气息,去嘉德殿上朝。 文臣武将,分列左右。 玄戈从宗正寺要宫娥的消息,一夜传遍京城,昨夜京城无人入眠,所有人都隐约猜测,储君破了戒,东宫将有女主。 文武百官盯着黑眼圈,跃跃欲试,按捺不住,想窥视储君破戒后的天颜,更想探寻是哪家贵女,即将飞上枝头。 萧执安照常听政,议事。 林拭锋暗暗摆臭脸。 他昨夜没找到林怀音,鱼丽蟹鳌照林震烈的吩咐,说林怀音去圣水寺参禅斋戒,过几日才回家。 抓包的秘密不能及时告诉三妹,林拭锋心里不爽,越看萧执安,越不爽。 因为留守的禁军报告狐狸精尚未离去,等于三妹在圣水寺斋戒,储君在东宫偷腥,林拭锋憋一肚子气,没处撒。 朝会结束,萧执安一声令下,奏疏抬到承恩殿批阅。 闻言,玄戈恭送萧执安离开,心里狂叹“悠着点儿啊主子”,麻溜地阻拦录事、记言两名司议郎尾随,再看林拭锋。 四目相对,林拭锋眼神能杀人,抱臂杵原地,摇头表示不跟。 玄戈重重松口气,心说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林三小姐倒是给个说法啊,还有她怎么自己来,也不带上鱼丽姑娘??? 绕过林拭锋,玄戈将军像只勤勤恳恳的小蜜蜂,去吩咐熬参汤。 萧执安回承恩殿。 秦洛抓住这宝贵的间隙,觑着萧执安的神色,禀告昨日林怀音和林震烈之间的对话,以及这些日子在林家观察到的,林母、林淬岳、林眠风……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应报尽报,滴水不漏。 萧执安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指节在袖中无意识收拢。 他从音音口中听到林震烈用家国大义压制她复仇,却不知林震烈竟要立刻将她送走。 林家、家人,是音音重生之后最珍视,为之不惜性命的存在,萧执安倏尔懂得了音音的绝望。 复仇,不许。 最不舍的家人,驱赶她。 两道铁索锁喉,简直要了音音的命。 难怪她心碎成那样,那般惊慌失措,丧失理智,拿最后唯一拥有的身体,来赌他的爱。 冷汗,从后脊破体而出,萧执安心头发紧,倘若昨日他走错一步,答错一句,几同于又将音音扔回前世诏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该有多难过,多伤心,多绝望…… 步履飞快,萧执安心如刀绞,推开殿门,步入内室,屏退宫娥,撩开帷幔,回到林怀音身边。 林怀音夹一团锦被,安睡如婴孩,绯霞满颊,红彤彤,糯叽叽。 呼吸声,呼咻呼咻。 萧执安褪下朝服,坐到床沿,合被将她揽抱入怀。 秀眉轻蹙,林怀音扭动身子,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额间那点褶皱倏忽不见。 她睡得安稳,眉目间不染半点愁绪。 萧执安爱她这模样,爱她娇艳美丽,更爱她安宁适意。 心上人并非寻常闺秀,不是普普通通的十五岁少女,她是凶残战士,也是缠人小妖精,可若她能偶尔享受平凡少女的单纯快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萧执安亦为她欢喜。 怀抱此生挚爱,萧执安知足、餍足,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放她继续安睡。 晨曦初露,林怀音呼咻呼咻。 萧执安身体力行,搬来案几放到床榻,奏疏、笔墨纸砚,一一侍弄齐备。 如此,他便可处理政务,同时陪伴林怀音。 江山与挚爱,萧执安都要,且能妥善安放。 刚坐定,萧执安犹在磨墨,林怀音闻着味儿爬来,一头枕他腿上,搂住腰身,香香甜甜酣睡。 深宫帐内,储君执朱批,奏疏从案几一头,逐渐摞到另一头,间或停下来,凝视爱人睡颜。 林怀音在他腿上滚来滚去,滚着滚着,肉枕抽动,她冷不丁惊醒,对上萧执安颇显为难的表情。 “嗯?”林怀音好像懂了什么,戳戳肉枕,萧执安浑身发抖。 “腿麻了?” “唔。” “噗嗤!”林怀音笑出声,坏心眼地又捏了捏。 萧执安倒吸一口凉气,朱笔在奏疏上洇开一团红。 “这条腿不太中用呢,还好是这条。” 林怀音意有所指地朝他下腹看,萧执安瞬间耳根通红。 堂堂储君,身边还摆着奏疏,搁着国事,竟然如此不经逗,林怀音看出萧执安有当昏君的潜质,很想整治整治,无奈奏疏堆得跟座小山似的,她收收心,拥被撑身子坐起,小手捏上肉枕。 “嘶——”萧执安抽气。 “你忍忍。” 林怀音校场长大,懂得如何松皮子,小手在紧绷的腿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按。 指尖的温热,借着巧劲透过流光锦,直抵酸麻的肌理,一点一点,揉散萧执安腿上难耐的刺痒。 但腿上的知觉,萧执安已经不在乎了。 音音在照顾他,像个小妻子在照顾夫君。 萧执安垂眸林怀音专注的侧脸,长睫在晨光里扑簌,交叠胸前的锦被渐渐分开,悬挂香肩,将落未落,欲落而不落,爱人美好的酮体若隐若现,锁骨颈窝红痕斑斑,是他们恩爱的印记。 这一幕绝伦娇媚,美如画卷。 这一幕,萧执安寤寐求之,竟一息得之。 视线灼热,炙烤林怀音,她受不了萧执安这痴缠傻样,捏住一点皮肉,狠狠一提。 “呃啊!” 萧执安疼出泪花。 林怀音拢紧锦被,戳他额头。 “活没干完,想什么呢?” “想要名分。”萧执安委屈巴巴,“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跟着你吧,你家不是招婿吗,我怎么样?” “哈?” 林怀音睁大眼睛,下巴掉床上。 “你同意了?”萧执安狗一样凑近,“那我往后叫林执安?” “哈?” 林怀音的脑子裂开了。 “林执安入赘林家,”萧执安一本正经:“跟萧林永不通婚的祖训,完全不沾边,音音你说对不对。” “哈?” 林怀音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噎死。 第109章 所以我要在上面! 林执安、入赘、祖训。 萧执安没心没肺,满嘴荒唐,把林怀音的脑子搅成浆糊,瞳仁都涣散了。 “音音?” 萧执安没得到准确回应,解开林怀音的锦被,把自己裹进去,拥紧她的小身子贴贴,“我们是要一世在一起,但我知道你绝不愿舍亲离家,你无需就我这冰冷宫阙,让我进入你的家庭,成为你许多家人中的一个,好么?” 温柔入骨的语声,是灌顶的琼浆,浸润林怀音失神的瞳仁。 萧执安入赘。 监国太子当赘婿。 这种妄念,林怀音吃醉的时候,有过。 被柳老夫人一声声“娘娘”吓到时,有过。 真心实践吗?林怀音没想过,她只略微考量过玄戈入赘给鱼丽,并且当场否决,老老实实。 赘婿弃本宗而附他族,为人所不齿,萧执安是太子又不是疯子,怎么可能入赘。 比起不切实际地幻想萧执安入赘,林怀音更纠结抗拒做东宫的女人。 进了东宫,万般由不得她。 一开始她还能辩称是试探交换,得到杀平阳公主的承诺,就转身掉头。 可掉头好难,萧执安的怀抱太温暖、太诱人,爱意汹涌,她逃不脱,甘心沉沦,坠入他掌心,成为他掌中之物。 她在他的宫殿里,绽给他看,没来得及、也不敢想今后,沉沉一梦醒来,尚在迷惘中,没想到萧执安真是狗得不行,又叼来另一个幻梦。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7节 幻梦璀璨,火树银花,仿若此刻晨间,青天白日,帷幔与宫殿飞檐消失,萧执安指天,教她看漫天星河,允诺要赠她星辉万千。 美则美矣,唯独不真切,莫非泡影,转瞬即逝。 只是为了绕开萧林不通婚的祖训,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林怀音不信,不敢信,但萧执安的熠熠凤眸, 坦荡笃定,又由不得她不信。 小手轻轻地,她颤抖着,捏萧执安一角衣袖。 “为什么?”她舔唇,“为什么你愿意——” “我有资格不愿意吗?”萧执安无奈又似嗔怪,握紧她不踏实、落不着地的小手,轻轻揉她手心埋怨,“音音你问这种问题,是在骂我。” “我哪有?”林怀音疑惑,听不懂。 “真是傻瓜一个。”萧执安捏捏她脸颊嫩肉,抱雪白小身子在腿上,“你是不是忘了,浴佛节,谁舍命救我?” “嗯?” 浴佛节那一幕突然闪现,刺客凶残,林怀音砸烂送子观音,推开萧执安,为他挡刀,一切恍然如昨。 心脏微微皱缩,林怀音睫毛扑簌,不明白他何故旧事重提,狐疑的黑眼珠凝向萧执安,咬唇答:“我?” “对。”萧执安低头蹭蹭她俏鼻,“就是你,林三小姐。还有朝堂上的坏老鼠,是哪只小狸奴上窜下跳,将它们一网打尽?” 听到这个,林怀音小胸脯挺起来,眼里精光灿灿,压不住嘴角,“是我。” “对,也是你。”萧执安错开鼻峰,与她额抵额,呼吸交融,“鹤鸣山,是谁剿灭逆贼,安置逆贼,令逆贼归心?” “是我呀!”林怀音逐渐听懂萧执安意思,开开心心,跟萧执安顶牛牛。 “对,又是你。”萧执安被林怀音顶得连连后仰,环住她腰身,“又是谁,命穆展卷携高僧巡视地方,治贪官,救黎民,稳固我摇摇欲坠的大兴江山社稷?” “那自然也是我!”林怀音踩着功劳本登天,得意洋洋,化身小老虎,压翻萧执安,跨上他腰腹,一下子理直气壮,“所以我要在上面!” “好!”萧执安爱惨了她脸上骄傲的红晕,“赘夫领命。” 一宿劳累,萧执安早被林怀音榨干,此刻音音来了兴致,他拼了老命支棱。 可那隐秘的滚烫一触,皮肉紧绷,林怀音闷哼一声,战栗不止,瞬间裹紧被子,连滚带爬,逃离萧执安。 她的骨头架子还散着呢,半点经不起折腾了。 见她这般,萧执安来劲了,拱进锦被,肆意骚扰。 他的音音傻乎乎,迷迷瞪瞪,质疑他的爱,怀疑自己的价值,萧执安偏要叫这拯救了世界、却搞不清楚自己多宝贵的小傻瓜知道。 不是她高攀东宫,是东宫高攀和需要她。 他从未俯就,入赘也绝非牺牲,她本身就值得,她是世间最好的音音,是从天而降的小祥瑞,光芒万丈,绝世无双,她愿意爱他,他三生有幸。 所以在音音面前,储君的脸面威仪通通作罢,怎么有用怎么来,卑微一点也不怕,他用一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太子名号、空手将她套来,趁她自个儿没反应过来,他得缠紧她,否则就林震烈那动不动给音音招婿的急性子,萧执安都怕赘晚了又排不上号。 他不能失去音音,不敢冒一丁点风险,他得亦步亦趋,跟随她脚步。 她复仇,他递刀;她有了谢心存当备选,他灭掉;她要回林家,他尾随而至,也要住进去。 总之,天王老子来了,他萧执安也是音音的男人。 音音所做种种,颠倒乾坤,挽狂澜于既倒,扶帝国大厦于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惨死,继而重生,最终拨乱反正:锄奸、平乱、安民,定鼎乾坤。 天意昭昭,神乎其神。 萧执安早就认定:音音才是天命所归。 这天下,本该从凉薄的父皇和昏庸的他手中,交给真正的主人,交到音音手中。 她眷顾他,愿意爱他,愿意留着萧氏皇族,萧执安就替她看守这天下,守护她用血重铸的秩序,然后交给她的孩儿,他们的孩儿。 曾经,母后为父皇穷尽心力,熬到油尽灯枯,死后只得无尽羞辱。 母后之痛,父皇之恶,萧执安永志不忘。 他绝不像父皇对待母后那样,利用音音、耗尽然后抛弃。 他和音音绝不重蹈覆辙,他们会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大兴江山在他们手里,会安定繁荣,焕然一新。 萧执安心思辗转,动作轻慢下来,林怀音正好也受不住,可怜她都被折腾成散装的了,一张红红小脸转过来,眼泛泪光,“执安,光吃这个吃不饱,我好饿。” 小妖精求饶,伴随叽咕腹号。 萧执安噗嗤一声,搂紧他的音音。 他的欲望可以压回去,音音的小肚子,得快快喂饱。 于是张罗用膳。 典膳厨随时预备着,一传就来。 林怀音歪在萧执安怀里。 香娇玉嫩,雪软花柔,风光美不胜收,萧执安百般爱,千般怜,小心翼翼用温水浸润锦帕擦拭。 更衣间隙,萧执安问林怀音去何处用膳,林怀音咧嘴坏笑,表示监国太子是她的所有物,东宫理所应当也是她的,她要光明正大出去吃。 这个答案,萧执安万分满意,他就喜欢她小尾巴乱翘的娇模样。 既要出去见人,便传宫娥为林怀音梳妆。 期间萧执安抱林怀音在腿上,捧着糕点浆水,一口一口喂食。 宫娥们新到东宫,提起十万分小心伺候。 多年来,只闻太子殿下不近女色,而今方知传闻大错特错,太子殿下痴缠美娇娘,片刻不分离,两人好成一个人,看一眼都叫人脸红心跳。 不过就仅限于娇娘,太子殿下都是正装传唤她们,没叫伺候,也没瞧过她们一眼。 宫娥们谨记玄戈将军训诫:离殿下远点,专心伺候姑娘。 娇娘生得好,太子殿下宠得紧,宫娥们心照不宣,逾制梳上太子妃的高髻,全当哄娇娘开心,步摇金钗花钿,一切收拾妥帖,宫娥默默退向一侧。 萧执安牵起林怀音手,出外室。 殿门开。 微风拂面,天光湛湛。 林怀音身子被掏空,好似弱柳不经,风一过,身体敏感无比,酸痛乏力涌上来。 攀着萧执安臂膀,她强撑站定,于殿门渐开间,神思恍惚,想起来时在萧执安怀中,她忐忑局促,孤注一掷,只求用唯一仅剩的东西,换萧执安一句杀平阳公主的承诺。 她只想要一句话。 萧执安却给她许多。 而今连东宫都是她的了,她感觉不是来献身,是来睡男人,睡饱了,天下也有了,经历很离奇,结果很喜人,她像个老太后,要出来巡视一番。 林怀音摇尾巴,萧执安笑看她要摇尾巴。 他承诺要养好她,目前看来,进度不错。 那就,先养她的胃,喂饱她的小肚肚。 殿门打开,萧执安牵她迈门槛。 林怀音挺胸抬头,巡视新到手的领地,眸光一扫,林拭锋正在宜春门探头探脑,“歘”地一声,林怀音甩开萧执安,撒腿就跑。 要死了! 二哥哥! 林怀音跑酸腿,心脏塞到喉咙,柔情蜜意一扫而空,躲进锦被,瑟瑟发抖。 她一夜没回家。 一、整、夜。 还放倒了范勋。 父亲大人该气死了吧! 被二哥哥抓到就完蛋了! 这时候再带萧执安 回林家,说他要入赘,会不会吓死一大片? 还有入赘说得好听,怎么可能实现? 不、可、能。 萧执安果然还是在哄她开心。 林怀音从云端坠回现实。 萧执安吩咐传膳承恩殿。 音音又躲起来不出去见人了,萧执安看到床榻上的人形锦被,忍俊不禁。 “呵呵呵,这么怕被二舅哥知道,我很拿不出手吗?”萧执安伸手指头,戳软软小怂包,“不是说好给我名分,叫二舅哥过来一起吃好不好?” “你敢!”林怀音掀开锦被,小脸绯红,凶巴巴叉腰。 萧执安“噗嗤”笑出声。 “你还笑?”林怀音气急败坏,对他很不满意,想打他,给他撒痒痒药。 “哈哈哈。” 萧执安笑,笑得相当酸涩。 音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人,入赘以后在林家居住,如果音音是林家底层人士,萧执安预感自己的家庭地位岌岌可危。 但是音音太可爱了。 萧执安折腰俯身,想咬一口。 林怀音捡本奏疏,怼他脸上。 “太子殿下,你要入赘这事儿,问过你的臣子吗?宗正寺可要收回玉牒?礼部可有章程?你父皇可会点头?还有最关键一点,平阳公主会不会趁机做文章,污蔑我们因私情陷害沈从云,给沈从云翻案?” “原来如此,音音在催进度。”萧执安从奏疏后探出脸,不再嬉皮笑脸,“这样如何,音音你吃着,听我说?”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8节 第110章 执安哥哥。 “好。” 林怀音不要他抱,麻溜滑下床,下台阶,哒哒跑到席面坐定。 “你坐对面。” 林怀音瘫坐椅中,勉强用眼神给萧执安指最远的位置,“说得我满意了,再过来。” “是。”萧执安无奈颔首,“赘夫领命。” 宫娥给林怀音布菜,不知回避。 不懂事的样子,令萧执安微恼。 他接下来要说的事,听一听,就得提头下去。 宫娥昨日才从宗正寺调来,难保不是父皇或平阳的耳目。 为周全稳妥,当然是尽数赶走。 但是对面的音音确实虚弱,需要人照顾。 微微沉吟,萧执安还是合盘拖出。 “原本,计划还要更复杂一些。 你接触慧贵妃,入宫潜伏。我以擅闯嫔妃寝殿之罪名,被父皇幽禁东宫,或者因为南征失利,自请废太子。总之,留出空挡请父皇主政,逼平阳出手,一旦平阳出手,你就可以护驾之名,亲手复仇。” 萧执安不疾不徐,云淡风轻。 边儿上的八名宫娥,手抖得筷子碗碟咔吧作响。 太子殿下和美娇娘竟然在密谋杀公主,这是可以说的吗?非得当着她们的面说不可吗?密谋就悄悄的呀!就不能把她们撵出去吗?她们四肢健全,有腿的呀! 她们是来伺候人,不是来送人头,东宫什么阎罗殿,怎么才来不到一天,她们的脑袋就别腰上,晃来晃去,不是自己的了。 萧执安对面,林怀音无视身边人,小口吃着,心思慢慢转着。 这是原本的计划,确实复杂,但给她制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亲手报仇,甚至还是护驾的美名,圣上还得赏她。 难怪那夜他会去慧贵妃的寝宫,原来他并非没有动,他宁肯自污,引火烧身,也要履行答应她亲自报仇的承诺。 “可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林怀音问出见到柳老夫人时就有的疑问,“你怎知我想接触慧贵妃?” “不是你带谢氏去看她的龙胎吗?”萧执安反问:“我的计划,自然以你为核心,你想拿龙胎做文章,在宫中动手,我当然全力配合。” 此言一出,宫娥们脸色煞白,碗碟筷子更响,牙齿打颤,骨头嘎吱乱响。 杀公主还不够,还要拿龙胎做文章,太子殿下和美娇娘是俩活阎王啊啊啊啊啊啊! 林怀音依旧是旁若无人,兀自思忖。 她被谢心存带去慧贵妃那里,纯粹是个意外,没想执安将她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还奉为圭臬,顺势而为。 看着对面的男人,她有点佩服,在那种被谢心存全面碾压,眼睁睁见她被谢心存带走的情况下,还能想到这么多,布局慧贵妃来圣水寺接触,心志简直恐怖。 这人横看鬼竖看神,还好是她的男人。 林怀音默默捧碗,喝汤给自己压惊,稳住心神才弱弱地解释:“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只想证明平阳公主谋害龙裔,到时候圣上震怒,我当个刽子手。” “你这计划有问题。” 萧执安微微一笑,当即指出:“音音,当你想要利用一个人,你得先了解他。我那位父皇,岂会公开公主谋害皇嗣这种皇家丑闻,说不准连慧贵妃的性命都得搭进去,倘若慧贵妃把你交代出来,我还得捞你,甚至整个林家都会牵扯进来。” 萧执安笑着纠正,好像他的话一点都不吓人,又好像他在瞬息之间,已经将打捞林怀音和林家的办法设想到位。 林怀音含着筷子,小脸僵住,脑瓜子嗡嗡嗡,噼里啪啦。 还有这一层,当今圣上是个坏人,她忘了这一点,还拿他当正常人,明明父亲大人刚说过——皇家脸面大过天,公主罪行不可公之于众。 父亲的话,原来是真的。 林怀音脊背发寒,后怕连连,她差点铸成大错,拖林家跳火坑。 见状,萧执安起身,拖椅子往林怀音那侧,拉近一个身位。 林怀音默许。 除了默许她还能怎么样?难道扑过去,跳他怀里亲他吗? “那,那——”林怀音耳根泛红,被自己脑子里白花花的画面羞到,支支吾吾找话:“那你的意思,也是永远不能公开平阳公主的罪行,只让我杀了她就到此为止吗?” “非也。”萧执安忽然声线轻浮,眼波荡漾,很明显看懂林怀音在想什么,做个刨饭的手势,提醒她别脸红了,快吃吧小妖精,想那种东西填不饱肚子。 可怜的林怀音,这回看透自己被看透了,红着脸低头,猛吃。 “原本的计划里,你护驾杀贼,只完成一半,即是亲手复仇,否则一直拖着,某些人以为我食言而肥,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萧执安语气悠悠。 林怀音埋头苦吃。 是啦是啦,惊人之举就是爬你的床,怎么了,不满意? “可是你又如何公布罪名,公布罪名不是也会影响你自己吗?”林怀音叽叽咕咕,“平阳公主是你的亲妹妹,她犯下弥天打错,你无法独善其身吧。” 的确无法独善其身。 萧执安静静看林怀音发顶,不由地想:音音会为了他,放弃公开平阳的罪行吗?在他助她手刃平阳性命之后? 萧执安想问,想得到一个音音为他,因为爱他而退让的答案。 她若心甘情愿,他死而无憾。 可萧执安不问,因为问,即是逼她。 逼一个死过一回的人,放弃两世血仇;逼一个家破人亡,百年名誉毁于一旦的人,放弃绝对正当的、讨还公道的权利,不是一个爱人该做的事。 更何况,身为平阳的兄长,她对平阳的罪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音音面前,他无法要求任何权利。 现在这样,已经是莫大恩赐。 压制汹涌的心绪,萧执安泠声继续:“罪行公布,当是南征之后,取得平阳卖国求荣之证据。因为白莲教指向沈从云,白止止指向沈在渊,穆展卷带回来的证据指向沈从云与柳苍,刺杀父皇必定被父皇压下,唯有卖国联倭,必有她亲自参与,必定传遍南征大军与南疆州府,届时物议沸腾,大势倾轧,会倒逼父皇,不得不查。” 抽丝剥茧,终于到最后。 萧执安的所有计划,摆到林怀音面前,环环相扣,借力打力,平阳公主身死,而后身败名裂,林怀音手刃仇敌,还能隐身幕后,片叶不沾身。 萧执安为她制定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复仇大计,推动整个帝国,铲除帝国毒瘤。 计划完美,是萧执安神鬼莫测的手段。 可是,他依旧没有回答,事成之后,他的处境又当如何? 事情还远未结束,但林怀音心中石头已经落地,她只关心萧执安。 “你呢?你怎么办?世人尽知你宠爱平阳公主,卖国之罪,牵连到你怎么办?” 见她如此担心,捏碗筷的手都发青,萧执安起身,又将椅子拖近一个身位。 “我自然还是储君,东宫太子,林府赘婿。”他像看傻瓜一样看林怀音,“音音你又忘了,白莲教逆贼,你是拿着我玉符,以我的名义收服;穆展卷惩贪官救百姓,亦是以我的名义行动;南征亦是由我发起。音 音,你早为我收尽天下民心,为我夯实了无可动摇的根基,守住了东宫的护城池。东宫不乱,天下就乱不了,我不是说过吗,跟着你,可以混吃等死。” “噗嗤!” 宫娥堆里传出笑声。 旋即,十六个膝盖咔咔落地。 林怀音毫不在意。 萧执安从前说混吃等死,她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她可太明白了,这小子跟在她后头捡便宜,血赚。 现在萧执安离她只有两个身位,这所谓“原本的计划”,已然天衣无缝,为什么不再继续,会变成了“原本的计划”呢? 疑惑的小表情,萧执安精准捕捉,一整个无奈到伸手,可惜够不到林怀音的小脸。 “照原来的计划,娶你要等南征结束,一切尘埃落地之后。” “我可以等呀。”林怀音拍他爪子。 “不可以!”萧执安瞬间黑脸,“全京城都在猜我成了谁的男人,我不能这样偷偷摸摸,不明不白跟着你,我要名分,立刻马上,现在就要!你不知道二舅哥多凶,嘉德殿里当着众臣的面就敢斜眼瞪我。” 萧执安控诉,委屈巴巴。 就像活阎王,嚼完人骨头,拿骨头渣绣花。 跪地的八宫娥,手指头都快咬断,怕再笑出声,就把头笑掉了。 “喔。”林怀音反应冷淡,“难怪从昨晚到现在,你瞧着心不在焉,不甚卖力,原来只是勉强敷衍我,其实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去吃我林家的饭?” 林怀音轻描淡写。 宫娥们拳头都塞嘴里咬烂。 别说了,别说了,她们不关心太子殿下卖不卖力,行不行,再说太子殿下要剥皮了,她们每个月那点银子,不至于来遭这罪,真的不至于。 昨天谁说来东宫是肥差来着! 到、底、谁、说、的??? 萧执安巴巴凝望林怀音,抿紧莲花唇,凤眸含泪,楚楚可怜。 他还有些库存,还可以一战,一个靠他搀扶才能站稳的小妖精,仗着有椅子就看不起他的腰。 眼尾猩红,萧执安缓缓吐字——“出、去。” 宫娥如临大赦,手脚并用,眨眼消失。 萧执安缓缓站起,攫住林怀音,椅子就椅子,他要让音音知道,区区一把椅子,根本护不住她! 他还要让音音明白:腰干腰的事,脑子干脑子的事,他的脑子有多强,腰一定比脑子还要强,可以看不起他的脑子,但是一定要屈服于他的腰! “干嘛?”林怀音端着碗,对上眼神就浑身酥麻,她赶紧又刨一口饭,“别打扰我吃饭,我饿!” “我知道你饿。”萧执安拉开椅子,嘴角上翘,他一口没吃,也饿得很。 “那我允许你移动一下椅子。”林怀音强作镇定,笑眯眯,“所以新计划是什么呀,哎呀好想知道呀,你不说话我都没胃口啦,执安哥哥。”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39节 一声执安哥哥,萧执安眼直了,人傻了,心化了,人也化了,三魂七魄找不到北,溺死在林怀音那樱花一般的粉嫩。 执安哥哥。 执安哥哥。 音音唤他执安哥哥。 萧执安皮肉紧绷,呼吸急促,愉悦直冲顶峰,腿软浑似昨晚。 妖精。音音真是个妖精。 萧执安败下阵来,虚虚落回座椅,眸光含着林怀音,悬珠染上赤色,往后余生,他不敢想象会有多少极致的快乐,爱上音音,做她的男人,真是太好了。 神思聚了又散,萧执安从此间到未来,憧憬每个日夜,每时每刻。 他迫不及待,要去林家,吃她家的饭。 “父皇会降旨意,我将奉旨入赘林家。” 萧执安语气笃定,从容自若。 林怀音脑子又卡壳,含着方才疯刨的饭,忘了咀嚼,想:执安哥哥究竟是人是鬼啊,能说服皇帝送太子入赘??? 第111章 快到我家来吧,执安。 “唯一的问题,音音。”萧执安正襟危坐,面露难色:“唯一的问题,是你可能无法手刃平阳,或者我们需要先为平阳保命。” 林怀音听糊涂了,缓缓向下转动眼球。 什么叫无法手刃,或者需要保命?不能杀,还要救??? “父皇也许会秘密处决平阳。”萧执安进一步解释:“你记得吗?鹤鸣山下,我曾告诉过你,父皇对平阳恨之入骨,一旦失去我的庇护,父皇会对她痛下杀手。” “为什么?”林怀音睁大眼睛望住萧执安,“为什么会这样,平阳公主不是你的亲妹妹,圣上的亲女儿吗?” “若这女儿捏着父皇见不得光的把柄呢?”萧执安黯然笑笑,故作轻松,却难掩苦涩:“实际上,要平阳的性命非常简单,我可以让她病逝、离京、祈福,找各种理由悄无声息将她抹杀,之所以定一个复杂的计划,皆因我答应你亲手复仇。而今我要请旨入赘,就顾不得平阳,父皇一定会出手,故而,我们也许需要暗中救下平阳,等到南征之后,再公开处决。” 萧执安的话,急转直下,林怀音感觉他弯弯绕绕似故意藏着不讲透,举着碗筷喊停:“执安你等等,让我捋捋……” 在父亲林震烈那里,林怀音听过类似的话——“倘若东宫有意处置平阳公主,公主重则病逝,轻则祈福避世,最次也是遣去封地、永世不得回京,但东宫并没有动。” 林怀音恍然大悟,萧执安表面没动,所以父亲才认定东宫包庇平阳公主,坚决送她去虎守林。 而萧执安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对她许下的承诺,还为此承受着父亲大人的误解和压力。 林怀音小心翼翼把这误会记下,好回家同父亲解释。 可是萧执安口中,所谓圣上见不得光的把柄又是什么呢? 漆黑瞳仁,缓缓转向萧执安,林怀音从爱人脸上看到紧绷的笑,和不自在掐食指指节的窘迫,他甚少这般,不,林怀音确认他从未如此,仿若一直深藏漂亮皮囊之下的湿潮,生出了霉斑,他不欲被她瞧见这霉斑,用笑意的小刀刮去一层,霉斑又扩散一层。 他刮不净,藏不住。 这样的执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霉斑底下,似乎藏着另一个执安,另一个林怀音从未设想过的男人,一如她自己后背瘢痕之下,藏着血淋淋不可告人的前世…… 要不要刺穿他肌肤,顺着霉斑,往下看? 可以这样做吗? 执安他需要吗? 林怀音抓紧碗筷,疯狂回想与萧执安相处的点点滴滴,点点滴滴,顿成密密麻麻,她的灵魂她的心她的身体,都被他温柔擦拭抚摸安放,在她面前,他霁月光风,无所不能,强大如神明,却原来,他的温暖和光亮都倾囊交付于她,心底某处,却在腐烂生霉,在黑暗中独行。 是啊,有那样一个尖刻凉薄的父皇,毒蛇一样的妹妹,还有被利用至死的母后,执安扛着监国太子的重任在阴影中挣扎,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怎么可能不沾染阴霾。 难怪,他会爱她。难怪,他会认出她。难怪,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她。 隔着两个身位,林怀音放下碗筷,起身走过这两个身位,走向萧执安,爬到他怀里,握住他掐自己的手。 “快到我家来吧,执安。”林怀音把自己挂萧执安脖子上,“平阳公主随便杀杀就行了,我只要你,快去请旨。” “可以吗?”萧执安绷不住,搂住林怀音,长睫密帘下,眼眶猩红。 亲手复仇是音音的执念,为此音音差点在他出手阻拦的时候掐死他,而今却说,随便杀杀,她只要他。 “真的可以吗音音?”萧执安声线颤抖,他不确定,不敢信自己在音音心底,竟有如此分量。 林怀音不答,只顺势将萧执安的手放到小腹,小手覆上大手,道:“你摸摸,说不准这里已经有了我们的骨肉,就把伤人害命的事扔出去,交给别人做吧。” 话音未落,小腹与小手间,萧执安指尖发颤。 林怀音曲指握住他冰凉手指,一点点 帮他回暖。 她是真的不计较,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生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皇家,平阳公主会烂掉,太正常了。 既然腐烂的根源在圣上那里,就让他们父女相残,狗咬狗,让执安快些解脱出来吧。 她和执安,只要光明无涯的将来,只要平安喜乐在一起,胜过过往无数。 “不行。”萧执安睫毛凝上晶莹,捧着林怀音小脸,四目相对,他微微摇头,否决林怀音的期待,“音音你太小了,现在还不宜有孕,我已经命人给你备下避子汤,只此一次,以后我服。” 萧执安很爱,爱到可以为林怀音忍受牺牲一切。 林怀音憋屈死了——他就不能留个小口子,让她也展示展示她爱人的手腕?她也很会的好吗??? 逼得人没活路。 林怀音愤愤不平,再瞅眼前挂着泪的大狗狗,可怜又逞强,莫名勾人,林怀音幻视他在床上被欺负哭的样子,登时憋不住,小手探入衣襟。 萧执安呼吸一窒,抱她起身。 窸窸窣窣。 一名宫娥低头猫腰接近。 “启,启,启禀禀,太太……” 宫娥吞吞吐吐,林怀音伏在萧执安肩头,朝她伸手。 “别怕,拿过来吧。” “是。” 宫娥进三步。 一合纸,送到林怀音掌心。 展开一看——「启禀殿下,白姑娘到了。」 “白止止。”林怀音眸光瞬间清澈,从萧执安怀里滑下来,“她终于来了!” “嗯。”萧执安深吸气,又得憋回去。 “你打算怎么做?”林怀音兴奋转向萧执安。 前世白止止被平阳公主夺走,反成诬告地方忠良的工具,现在白止止到了东宫,萧执安就能顺利拿下沈在渊,为受灾百姓伸冤。 他会怎么做文章呢? 林怀音非常期待。 萧执安深吸气,深呼气,再难,也得先回应音音。 “我打算给收她作义妹,封昭仁公主。” “什么???” 林怀音目瞪口呆,她想到了取证,想到指证沈在渊,想到会有赏赐,会妥善安置,没想到萧执安如此看重。 结结实实,她吓了一大跳,把萧执安重新按进椅子,方才能平视追问,“连封号都想好了,你似乎早有此意,是什么说道?” “对,我早有此意。”萧执安应下,认真解释:“南征开始,我会任命你接替林拭锋大将军一职,将来,梅小姐也会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林怀音似懂非懂,“这与封义公主有何关系?” 萧执安揉揉她发顶,继续柔声说明:“关系极大。你想,待到南征之后,平阳的罪行昭告天下,朝廷和士林必将攻讦女子干政擅权,我要为那一天,提前应对,要叫天下人知道,卖国求荣、取乱侮亡者乃是个例,舍生取义、为民请命者亦有女子。” “如此说来,此事对白姑娘而言,并非全然是好事。”林怀音敏锐地为白止止设想。 “对,风暴来临时,她首当其冲,将承受莫大的非难与压力。怎么样?”萧执安郑重邀请:“你愿意尝试去说服她同意吗?” 听言,林怀音退开两步,欠身肃拜,“殿下爱重,妾身保证不辱使命。” “那就辛苦你了。”萧执安起身,张臂拥紧林怀音,“音音,我这就入宫请旨。” “我等你回来。”林怀音贴在他紧实胸腔,听到强劲有力的心跳,她感到无比满足。 比起复仇杀人,与执安共谋宏图大业,更令她心中爽快,她愿意将力量投入此间,与执安并肩。 暂且分别,萧执安先行,带走林拭锋。 玄戈来迎林怀音,去见白止止。 林怀音以为萧执安已经离宫,实则,萧执安改道一处偏殿,命林拭锋留守殿外,独自走了进去。 殿中,四四方方,伫立一人高的黑箱。 黑箱只有一侧留有孔洞,孔洞外,立着一堵陨铁打造的黑墙,墙面与地面,布满银针。 萧执安缓步走近,黑箱了无声息,黑墙上的银针,震颤不已。 碎光闪烁,萧执安施施然安坐,笑道:“你带走音音两次,我囚禁你两次,谢兄,你可服气?” 黑箱内,谢心存结跏趺而坐,细密光束从孔洞射入,落在他侧脸,半明半灭。 “我早该来看你,无奈政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萧执安语声轻缓: “我来,是与你分享喜讯,自今而起,我已是林家人,林谢百年世交,你我之间,亦可称兄道弟,大兴帝国此后姓林而非姓萧,想来虎守林同姚公主的后人都会喜闻乐见,大兴与大晋、新辽、虎守林,将续百年情谊。 你我二人,不打不相识,何不放下芥蒂,化干戈为玉帛,日后我与音音的孩儿,还要唤你一声叔伯。” 黑箱寂然无声。 萧执安徐徐吐气。 他可以将谢心存囚禁到死。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40节 但此事难保不会被林震烈或是虎守林查出来,届时林家无法向虎守林交代,他等于在给林震烈找麻烦。 人势必要放,但不能随便放。 这一点,他心知,谢心存肚明。 萧执安盘算可用的棋子,悠悠再落一子。 “对了,为免你记挂,你给音音下的毒,我已请北疆部族的长老前来,他们不日就会抵京,百年前他们为你的先祖谢天贶解蛊毒,我想他们多少也能帮到音音,即便不成,凭这百年前的恩情,我想他们应该请得动谢兄为音音医治。” 不疾不徐的音声,从细孔入黑箱,已经细若蚊蝇。 谢心存听力无与伦比,搭在两膝的手,缓缓翻转。 光束落入掌心,谢心存面前,重新浮起萧执安的脸。 一次是大意,两次即是实力。 两度落入萧执安之手,谢心存认同他的能力,承认他有资格当对手,他甚至能感觉到,萧执安明知诏狱有出口,却不堵死,反而在出口再布陷阱,就是为了再抓他一次。 是为了报复他带走臭丫头两次?谢心存不禁有点欣赏。 区区凡人,也有刑天争神的勇气。 但他利用臭丫头,臭丫头竟然也肯原谅接纳? 谢心存不信。 以他对林怀音的了解,她绝不会甘心被利用,任人摆布,尤其萧执安还拿她前世惨死之事做诱饵。 若是性子软到这种地步,谢心存反而兴致缺缺,甚至有种被林怀音辜负的背叛之感。 “臭丫头原谅你了?” 这是谢心存唯一想要确认。 闻言,萧执安嘴角微勾,洋洋一笑,“拜谢兄所赐,音音已原谅你我二人。” 顿了顿,确认这不着首尾的话让谢心存费解,萧执安方又继续:“音音前世今生,唯悔一事,那便是前世弃我于诏狱不顾,谢兄你走通诏狱,证明前世我亦有出路,足解音音前世遗憾,音音不再怪你对她举止冒犯,而我前世今生,都是音音唯一的爱人,谢兄你可了然?” “只此一事,我与音音记谢兄这份恩情。” 萧执安慷慨而大度,起身上前,摸到隐藏的机窍,用力一拉—— 轰! 黑箱四面弹开。 微微埃尘浮沉,光影显形。 谢心存稳坐中央,纹丝不动。 冰眸缓缓抬起,他逼视萧执安,瞳仁里掠过萧执安利用她,也拿他当药引,用药此间,药效穿越前世今生,竟然也有一手好医术。 回想他与林怀音的赌约。 谢心存一霎哑然,倘若这才是臭丫头的病根,那他确实还未得门而入,就被兴朝储君治好。 他输了。 心服口服。 照约定,他所拥有的一切,尽归臭丫头所有。 谢心存喟然摇头,很好,这是一个能搅动风雨,操纵时空的男人,难怪臭丫头看上他。 “我有要事要办,谢兄若不嫌弃,可在东宫随意行走,音音中毒一事,还请谢兄隐瞒,在下感激不尽。” 萧执安微微颔首,转身准备入宫。 第112章 逼宫,请旨 萧执安要离宫。 林拭锋找借口拒绝随侍。 狐狸精还没走,杜预又带来一个新女人,林拭锋要趁萧执安离开,搞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女人。 拱卫东宫的禁军,顺理成章变成了耳目,循着众人指引,林拭锋以检查安全为由,摸到林怀音所在的偏殿。 听闻狐狸精第一时间就来找新女人,林拭锋嘴角牵起一丝笑——俩女人要打起来了,所幸三妹在圣水寺清修,省得见了恶心。 林拭锋状似不经意地徘徊,东瞅西看,做巡视姿态,殿门吱扭一声,杜预退出来。 四目相对,杜预莫名被怒火喷射。 身为东宫军务负责人,他一直在外头忙——保护赵砚修、监视平阳公主府、监视柳家、接应白止止、派人去地方回收穆展卷密报…… 杜预很忙,脚不沾地,统摄各种见不得光的隐秘阵线,方才见 到林怀音,他愕然吃惊,恍然大悟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殿下有女人了,乃是殿下与林三小姐修成正果。 此刻林拭锋在殿外动怒,他瞬间看懂对方恼什么——林三小姐无名无分在东宫伺候,谁家兄长也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是林家。 林震烈的太祖金枪犹在日光下闪烁,杜预想到那暴打首辅、刺穿沈从云皮肉取血写休书的画面,莫名替自家主子捏把汗。 林家女儿不好惹,林家男人个顶个的凶残,殿下万事周全,何以在这等要事上,被人捏住把柄。 对上林拭锋,杜预也犯怂,心想要不先替主子铺垫铺垫,解释解释。 “林将军有所不知,沈氏罪案犹未尘埃落定,太子殿下现在还腾不出手。”他想说殿下在办沈从云,容他一点时间,而且殿下也不能一边办沈从云,一边娶沈从云的前妻吧…… 但这话听在林拭锋耳中,味道一下子变了。 林拭锋抱胸冷笑,“哼,杜大人说的是,舍妹被沈氏欺凌一案事小,太子殿下的皇嗣事大,为人臣子,末将岂敢抱怨。” 原本林拭锋只愤怒储君欺骗三妹、另结新欢,现在好了,储君不只另结新欢,左拥右抱,还把沈从云的案子也搁置。 很好,非常好。 身为男人,始乱终弃。 身为储君,荒淫无道。 怒火蹭蹭爆燃,林拭锋脸色越加难看。 杜预挨着烧,琢磨林拭锋的意思,“皇嗣事大”,合着林三小姐肚里有了是吗?这,这昨夜圆房,今个儿就有了??? 这种事杜预不懂,东宫男人都是光棍,杜预本能地觉得速度离奇,但也习惯性认同自家主子无所不能。 林三小姐怀着皇嗣,兹事体大,半天拖不得,必须尽快给名分,否则诞下皇孙也可能入不了宗室玉牒。 杜预可算明白林拭锋为何恼恨,他清楚自家主子多看重林三小姐,更可喜有了皇嗣,圣上应该也会允许林三小姐入东宫,否则照林三小姐先陷贼、后嫁沈从云的过往,有一说一,几无可能入东宫当正妃。 喜事临门,杜预当即抱拳恭喜:“林将军息怒,说句杀头的话,皇室人丁单薄,林三小姐有了皇嗣,圣上必定喜出望外,说不准这会儿正在拟旨册封太子妃,恭喜恭喜啊!” 听言,林拭锋冷哼侧开,皮笑肉不笑,两排牙恨不得咬死萧执安。 储君碎嘴子,无名无分,东宫尽知三妹有孕,明知有孕,还变着花搜罗女人,将三妹置于何地? 哼,有了皇嗣才欢喜,合着没有,三妹就这么不明不白跟着他? 东宫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东西。 林拭锋越想越气,眼神冷得将杜预冰冻现场,甩脸子转身就走。 爱恭喜谁恭喜去,林家不稀罕什么太子妃,林家女儿不外嫁,不跟别的女人在一个碗刨食。 林拭锋打算立刻马上去圣水寺,好好跟三妹说清楚,没想到吱嘎再起,殿门缓缓打开。 夹带满腔怒火,林拭锋瞠目回头,惊见林怀音一手扶门,一手提裙,眼眶通红。 三妹??? 三妹!!! 林拭锋脑仁轰一声炸裂——三妹在东宫?她不是在圣水寺清修吗?她是狐狸精还是新女人??? 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他伸手搀扶,扶到林怀音颤抖的手臂,林拭锋心头大震——“三妹你怎么了?” “你们都给殿下传个话。”殿中传来一道女声——“想要我继续告发,除非他纳我当太子妃。” 话音未落,林怀音整个跌进林拭锋怀中。 林拭锋半明半不明,脑中只有一道声音——有人欺负三妹! “蹭”地一声,佩剑出鞘。 剑锋暴起,杜预提刀阻挡。 “呵呵。”殿内传出冷笑。 —— 金仙殿。 萧执安在父皇床前侍药。 监国九年,侍药九年。 萧执安闻过的药气,仅次于嘉德殿香炉中的龙涎香与龙脑香。 每当这时,他是温吞的,静默的,如日如月如窗外清风、枕边熏球,无声记录帝国君主的身体,一点一点垮掉。 瞳仁浑浊,嗓音嘶哑,呼吸时胸肺传出气体摩擦,有微小气泡破灭之声息,吞饮时喉结颤巍巍上下,脖颈只剩薄薄一层皮,皮上一颗一颗冒出褐色圆斑,松垮,无力附着,便从骨头上耷拉。 大兴帝国的皇帝,春秋五十有一。 二十五年前,新皇登基,册立平民孤女为后。 十五年前,孤女皇后溘然病逝,新皇终于掌权,压抑三十七年的欲望破土而出。 灵堂前,新皇用冷冰冰的皇后尸身,与一具鲜嫩娇美的**,完成对自己的终极加冕。 灵堂外,稚嫩的、刚刚失去生母的公主与太子,泪痕未干,被命运按头闯入这一幕,拥抱崭新而又真实的世界。 而后,公主入殿,轰然闭门,迎接她的命运。 太子被林震烈捂嘴抱走,眼睁睁看命运接走自己在人世唯一的骨血至亲,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从此,诸君与旧时代告别。 从此,诸君脚下自有其道路。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41节 而今,萧执安在捧了九年的药碗里,看到自己截然不同于过往的脸。 捏绢,父皇嘴角褶皱,已擦拭不净。 抬头,宫殿华美依旧。 但他要走了,不再来,永不再来。 “父皇。” 恭谨一声唤,萧执安起身,站定,站在御阶,一动不动。 他不动,龙床上的皇帝,便只能委身皇儿高大的阴影中,挪不动身子,见不到光。 见不到光,本就浑浊的龙目恍惚了然即将发生什么,手掌在被中,悄然摸索拉绳。 摸索拉绳的动作,隐秘幽微,却难掩颤栗,萧执安看在眼里,嘴角微提,那龙目的主人便尽力仰脖,挑衅似地还击。 萧执安接受这挑衅,他是君父,他是儿臣,君臣父子,古礼有制,当是他退。 于是萧执安便退,退下御阶,躬身揖手:“父皇,儿臣有事向您禀报。” “说罢。”皇帝稳住皇儿,喉底涌出腐败的气味,暗中继续摸索。 萧执安缓缓抬头,道:“儿臣奉旨追查前中书令沈从云勾结白莲教谋逆一案,查到了平阳身上。” 话音未落,龙床空气凝结,时间静止,皇帝浑浊泛黄的龙 目,收缩成细孔。 “平阳交代,十五年前,您将她囚。禁于皇陵享殿之时,她曾偶然结识沈从云。 十年前,襄助沈从云高中状元之后,平阳便指使时任起居舍人的沈从云,对您暗下毒手,您缠绵病榻十年,皆是平阳暗中谋害。” “十年来,平阳趁您卧病,勾结沈从云、培植党羽、构陷忠良,意图谋逆篡位。儿臣审问平阳,儿臣想不明,问她何以生此虎狼之心,不顾君臣伦常、父女恩义——” 萧执安似是激愤,似是悚然,似乎讶异至极,拉高的声线陡然停在要命处。 龙床上的苍老面皮颤颤抖动,覆盖真龙天子的锦被起伏汹涌,脆弱喉咙里,空气快速进出,摩擦声不绝于耳,但随着萧执安骤然停顿,龙床猛地收敛声息,如见电闪,如候雷霆。 萧执安歇够了,缓缓吐声:“父皇。” 声量不大,龙床却猛然一颤。 “父皇,”萧执安恭敬得紧,语声徐缓,满是困惑与不解:“儿臣问了,平阳却不肯供述,只说您知道,请恕儿臣多嘴,父皇您当真知晓平阳为何堕落至此吗?” 平阳为何堕落至此。 萧执安知道,他不说,他问。 皇帝亦了然,他不答,他拉绳索。 于是倏忽一霎,银铃响,门窗破,数十名刀斧手闯入,利刃寒光,环架萧执安脖颈。 殿外的林震烈,双拳紧握,眉目如锁。 东宫孤身前来,屏退左右,此刻圣上召刀斧手,东宫性命堪忧。 主君无诏,擅入者死。 金仙殿,闯是不闯? 东宫储君,救是不救? 金仙殿中,梁上的谢心存,指尖银光闪烁。 兴朝储君欲与他称兄道弟,推兴朝与虎守林并峙,他倒是要瞧一瞧,他有无这资格。 “呵。” 萧执安笑。 刀斧手不敢动。 萧执安的目光,循着地上一方光亮,凝向源头那扇破窗,投目窗外,他早就想开开窗,散一散父皇身上的衰败腐烂,而今方知,唯有风,不够,还要有光。 那就见见光罢。 “儿臣忽然想起来了。” 萧执安躬身揖手。 刀斧手不敢伤他,刀剑顺势迁就。 皇帝想阻止,但方才一拉一拽,已然耗尽气力。 “平阳说您会护着她,因为她捏着您见不得光的把柄,似乎就是——” 萧执安幽幽止语,环视身侧刀斧手,冷声训斥:“怎么,尔等也想听?”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之间,皇帝挣扎怒吼——“拿下!” “太子无礼,速速拿下!拿下!”皇帝面无人色,捂胸剧烈咳嗽。 “咳咳咳!”殷红喷涌而出,龙床血迹斑斑,口中喷吐的污秽血沫,坠回皇帝龙颜。 龙颜染血。 储君昂然屹立。 刀斧面面相觑,旋即,刀剑哐啷坠地。 “属下不敢!” 刀斧手赤手空拳,拱向萧执安。 无人敢听他口中“把柄”,皇室密辛,听过就会被灭口,既然不能听,就只能退出去,退出去等于违逆圣上,违逆圣上,不若就此倒戈。 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圣上龙体衰败,连失御史台与中书省,两手空空,无人可用。 太子殿下正当年,鹤鸣山大败白莲教逆贼,整肃朝堂,人心所向。 年轻的刀斧手要奔前程,皇帝老了还有新帝,挣钱养家,犯不着把自己和族人赔进去。 谢心存看了场没燃起来的硝烟,银针压回指尖,翩然离去。 林震烈下定决心来营救之时,刀斧手已捡拾兵戈,列队候令。 萧执安缓步御阶,再捏锦帕,擦拭父皇脸上血迹。 “父皇,您要保重龙体。”他语调极轻,动作也轻。 皇帝眼神阴鸷,身体却不受控制颤抖,害怕萧执安手中锦帕,会突然变成绞索。 他越怕,萧执安越温柔。 “国丧期间不能嫁娶。” 萧执安宽慰父皇,柔和温良:“父皇,就算为了儿臣的婚事,您一定要挺住,儿臣还要向您请旨赐婚,您就写林氏三女,鹤鸣山剿贼有功,功在社稷,出皇长子、监国太子赘为其夫,以示朝廷嘉奖。” 闻听此言,皇帝浑浊的龙目,霎那圆睁。 污浊瞳仁,映照萧执安的脸,恍惚错乱间,皇帝仿佛看到他的发妻——先皇后赵氏。 那张令人生厌的贤后面孔,镌刻在花团锦簇的棺椁中,冰冷泛青。 她已经死了,他为他送葬,那一日刻骨铭心,他亲手埋葬了那个女人,再也不用看他脸色,而今,她的儿子竟也学会她的样子。 皇帝最恨这种语调,矫揉造作,不疾不徐,拿朝廷、功绩说事,摆一通大义凛然的道理,赤忱的眼眸盯着他,状似虔诚,实则挑衅、甚至欺压,逼他低头。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真龙在世,他的意志即是天理,凭什么一个女人对他指手画脚,教他做事,还是一介卑贱民女。 装腔作势的女人,生了对心肠歹毒的儿女,当初就不应该留着他们,就该让他们陪葬。 这么多年,平阳没有再提,太子从未问起,皇帝始终以为平阳不敢说,太子不知情,他问过林震烈,严厉惩处他护卫不力,放平阳进灵堂。 林震烈说只有平阳在场,他信了,而今皇帝铲开泥封,回头再看,当时平阳没有逃跑,反而进灵堂关上大门,原来她身边还站着太子。 平阳骗了他。 林震烈也骗了他。 太子这么多年,装聋作哑,也在骗他。 皇帝终于想通一切,想通这十五年来,林林总总,所有人都在欺骗他、背叛他,他活在谎言中,重病缠身,太子恭敬但不亲近,原来太子一直在等这一刻,每日侍药,太子都恨不得他去死,林震烈日日护卫,心底却在鄙夷不齿。 整整九年,太子日日在侧,看他衰弱,等他死,候他败,就为这一天,而他逼宫不要皇位,居然为个女人入赘。 不要皇位,不要皇族姓氏。 太子入赘,把萧氏皇族的脸置于何地? 他的儿子,要改名换姓,去做别人的儿子,还要他亲自下旨,如此悖灭人伦,朝堂如何议论?朝臣如何看待?岂非叫天下人耻笑,不知传出何种流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皇帝哇呜呕血,猝然昏死过去。 “传太医。” 萧执安平静处置。 殿门口,耳力惊人的林震烈,耳鸣、胸闷、气短,扶墙退开两步,终于支撑不住,晕厥现场。 第113章 完结 萧执安出金仙殿。 白日重光,天碧四垂。 灿灿光华落满身。 宫人侍卫禁军,跪迎新天地。 断成两片的玉璜、母亲的遗物,紧紧捏握掌心。 萧执安矫首昂视,大步流星离去。 二十五年前,他的母亲赵氏被哄骗入宫,利用至死。 皇宫是母亲的炼狱,帝国的暗疮,他不会把自己也沤在这里发烂,更不会带音音来沾染污秽。 萧执安要走,带上母亲,更名换姓,去音音家,吃她家的米,重新长一身骨肉。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42节 皇宫与东宫一墙之隔,但是路极远。 萧执安思念林怀音,步辇紧赶慢赶。 玄戈在肃章门迎驾,觑着主子神色,预感很快能见到鱼丽姑娘。 朱雀门前,杜预焦头烂额等候,见萧执安步辇出来,飞快迎去,汇报白止止威胁要当太子妃,林三小姐气哭,林大将军要杀人。 玄戈一听这鸡飞狗跳不得了,立刻催促步辇。 萧执安闪电一般劈回东宫。 林拭锋要带林怀音回家,林怀音不肯。 拉扯到崇教门,外头都是进进出出办差的朝臣,二人至此不敢声张,眼神撕咬,僵持不下。 禁军和东宫侍卫都在清道,忙着掩人耳目。 萧执安赶到现场,林拭锋一把抓来林怀音手腕,护她在身后。 储君欺辱臣女,说破天也不占理,林拭锋梗着脖子不行礼,只恨太祖金枪不在自己手里,否则父亲大人怎么收拾的沈从云,他必定依样画葫芦,给萧执安再耍一套! 二舅哥又瞪人。 萧执安委屈,更觉疲惫,他刚刚耗费巨大心力与父皇对峙,精力体力都不济,无力应付林拭锋,可他着实又担心林怀音,想到音音因为他被气哭,萧执安心乱脑子懵,一时间竟挪不动步,说不出话。 他没有表示,没有表示即是不表态,便宜硬占,亏硬塞林家嘴里,林拭锋怒火更甚,径直吩咐禁军抬轿子,他要带林怀音回家。 林怀音不慌,这里是东宫,她的场子,闹不起来。 她更关心萧执安请旨的结果,隔着林拭锋,她听到萧执安呼吸紊乱,半晌没声,一下子意识到请旨受挫,执安在难过。 让皇帝下旨送太子入赘,本就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失败很正常,说不准还挨训,林怀音心疼 不已,探头安慰:“圣上不答应没关系,下次提太祖爷爷的金枪去请。” 说完,林怀音“嘻嘻”一笑,不值钱还要扛太祖金枪跟人跑的样子,气得林拭锋一个脑瓜崩给她弹回去。 “哎呦。”细小的求饶的声儿响在林拭锋背后。 萧执安苦笑,心肝肠都融化,音音受了委屈,前刻还在哭,却惦记关心他。 “圣上答应了,不日就会降旨。”萧执安宣布喜讯。 林怀音被弹懵的脑瓜,立刻硬成钢板,暗夸一句我男人到底是哪路神仙,登时挺起胸膛敲林拭锋后背—— “咚咚咚。” 林怀音硬敲,林拭锋莫名其妙,回头一看,林怀乐呵呵龇牙,“二哥哥别欺负人了,没听说请到圣旨了吗?” “谁稀罕?”林拭锋翻个白眼,语气死冲,“谁稀罕太子妃,哥哥我这就带你进宫面圣,禀报圣上咱林家女不外嫁,圣旨免了作罢!” “不是太子妃哦。” 林怀音摆手摇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错身望一眼萧执安。 林拭锋立刻炸毛,不是太子妃,那就是侧妃,甚至良娣,心火轰一声八丈高,拽起林怀音手臂——“不行,林家女绝不为人妾室,我不同意,父亲也不会同意,不回家我打断你的腿!” “好好好!这就回!”林怀音忙不迭点头,手臂被抓疼,嘴角嘶嘶抽气,脸上却狡猾得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笑眯眯丢惊雷:“但是我要带上咱家的赘——婿——哦。” “赘——”林拭锋脚下一顿,抓人手猛地僵硬,侧目瞟一眼萧执安,吞咽唾液,“赘——什么?” “赘——婿——呀。”林怀音趁机抹开林拭锋的手,哒哒哒跑到萧执安身边,搂住他胳膊,“圣旨下来,执安哥哥就要入赘我们林家,给我当、赘、夫!” 林怀音美滋滋炫耀,萧执安被一声执安哥哥撩到福至心灵,随她点头附和,整个崇教门前后仿佛被施下定身咒。 风停,云住,空气凝结,外围玄戈杜预僵硬石化,来往急行的朝臣脚步声擦擦擦、嗒嗒嗒,无比清晰,就像踩人脑门上过路。 林拭锋那张写满“要杀人”的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开裂,碎成一片茫然。 “赘——婿?”他重复一遍,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对呀!”林怀音小脸红扑扑,眼眸亮莹莹,搂着萧执安胳膊摇晃,“执安哥哥要到我们家,住我的院子,吃我们家的米,日后清早,还要同父亲大人和二哥哥你一道出门,上朝干活呢。” 林怀音描述她想象中的生活,林家会接纳她的执安,执安会在林家安身自在。 她每说一句,林拭锋的脸色就空白一分,到最后,彻底变成一张白纸。 入赘? 执安哥哥? 监国太子? 一起出门上朝? 三妹尽说胡话,被那女人气疯了??? 词组和画面在林拭锋脑中疯狂碰撞、炸开,砸得他头晕目眩,艰难转动眼珠,储君正宠溺地看三妹显摆,还回头冲他颔首。 莲形唇瓣开合,储君口型似在唤“二舅哥”,林拭锋心脏一抽,眼前发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二哥哥!” “林将军!” 惊呼声四起。 萧执安与林怀音箭步上前,一同扶住林拭锋。 “二哥哥真不经吓。”林怀音撇嘴嫌弃。 萧执安却未敢放松,将人交给玄戈,轻轻捏起林怀音两只小手,低声道:“白止止那边,怎么回事?” 说到白止止,林怀音的兴奋劲一下子烟消云散。 牵着萧执安的手,二人缓步慢行。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前世白止止的结局?” 林怀音走走停停,止步仰望萧执安,“执安,白止止前世嫁给沈在渊了。” 听言,萧执安那轻易不会动摇的凤眸,惊起波澜。 白止止携带万民血书,一路躲避追杀入京,本就是为了告发沈在渊贪污赈灾粮饷,前世被平阳截下之后,她不只诬告地方清官贪污,竟然还嫁给了沈在渊? 前世血海深仇,焉能同床共枕? 今生又语出惊人,企图攀龙附凤,觊觎东宫。 此人秉性有待考察,萧执安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收她为义妹,封公主也要重新考量。 林怀音看出他迟疑,甚至读到萧执安脸上淡淡的不悦与鄙夷,紧了紧他的手,“执安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完。” “唔。” “我之所以不告诉你白止止前世的结局,就是不想让你先入为主,对她有偏见。”林怀音回想入殿看到白止止的第一眼,眼眶又渐渐泛红,道:“可是执安你知道吗,我看到她第一眼,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背叛。” 林怀音语声颤抖,泪花翻涌,萧执安拧眉,心疼却不解,带她到一处水榭,扶她坐下。 宫娥应时摆上果品糕点,还有茶水。 果香饼香茶香,颜色妙,香气好,林怀音见了,却鼻头一酸,依偎萧执安怀里,忍不住落泪。 “执安你没看见她的眼神,她扫视宫殿和我,像一头饿狼一样,新奇,畏缩,贪婪,阴狠,我都能看到她眼里伸出手,抚摸,抢夺,将一切据为己有。” 林怀音目光惊惶,瑟瑟发抖,声音也在抖。 “我从未看过那样的眼睛,执安,我害怕,可是你想想,她的家乡受灾三年,三年颗粒无收,她衣不蔽体、连饭都吃不饱,跨越千山万水,一路躲避追杀,多么艰难地来到京城,多么希望有人能替她主持公道,救她的乡亲父老,可是她来到京城看到什么?看到你的宫殿,见到我华衣珠翠,我的鞋履都缀着金穗,你让她如何能保持本心,如何能不动摇???” “她连你的面都没见过,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就说想当太子妃,还威胁不答应就不告发沈在渊,可现在的局面不是前世了,你我有的是办法对付沈在渊、保住南征军需输送,我难过并不是被她威胁,我就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吃太多占太多,逼得别人没有活路了?” 林怀音泪水涟涟,止不住。 她也曾一无所有,活得像鬼一样,为了复仇,杀人放火,什么都豁得出去,做得出来。 白止止也一无所有,一旦给她机会,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物伤其类,她们曾经一模一样,而今林怀音有了萧执安,拥有一切,再对上一无所有的白止止,她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种寒意,透过林怀音的眼泪和颤抖,穿云裂石,精准无误,不留余地地刺入萧执安心底。 拥着林怀音,他只有一个感受——音音是天降祥瑞,天命所归。 萧执安刚同腐烂的父皇切割,他以为自己是要走向林家,走向新生,一眨眼,音音带来白止止,带他走向民间,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子民”。 音音几番说他是亿兆黎民之君父,萧执安这个君父高居庙堂,批阅奏疏无数,此时此刻,终于迎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子民”,终于看清他的“子民”活成何种模样。 音音是福星,是天上月,日中天。 萧执安拥紧林怀音,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音音别哭,关于白姑娘,我们可以调整策略,先护她安全、吃饱穿暖,有地方住,再公审沈在渊贪污案、赈济受灾百姓,她可以参与,也可以领奖赏而去,封义公主的事,往后再议。” “嗯。”林怀音含泪点头,“你我莫再出面,只当公事公办,办成定制,叫她知道朝堂有公义,无关你我二人。” “也好。”萧执安欣然应允:“就送她去大理寺,我的人全程盯着,公事公办。” 权宜之计暂定,萧执安安慰林怀音。 水榭风凉,萧执安暖怀低语,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堪堪劝住林怀音伤心,玄戈领来一人求见。 萧执安一看,竟是金仙殿中,众多刀斧手之首领。 “何事?”萧执安问。 首领低垂眉眼不敢抬,轻答:“启禀殿下,圣上方才醒了,一醒就下旨带平阳公主殿下。” 闻听此言,林怀音湿漉漉的眼眸望向萧执安。 萧执安也垂眸 看她。 “平阳捏着父皇见不得光的把柄,父皇也许会秘密处决平阳。” 早前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林怀音没有想到会这样快。 萧执安前脚出宫,圣上就要杀人灭口。 圣上的心,与平阳公主一样,硬如铁石。 萧执安记挂林怀音亲手复仇的执念,不确定音音是否想去见证。 疑问的目光坠入林怀音眼眸——救不救?或者死要见尸?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43节 林怀音知他心意,黯然摇头。 重生至今,杀戮已经足够多。 而她所求从来都不是两手染血,只不过为了心中所爱,不得不变成鬼。 而今时移势易。 林家完满,毫发无损。 朝堂安稳,奸佞除尽。 她自己被萧执安妥帖呵护,灵魂卸下枷锁,小心脏被萧执安挤满,仇恨已经溢出去,她要迈步向前,不再朝后看了。 摇头。 林怀音缓缓摇头。 她不想见证死亡,就让死亡悄然发生。 萧执安了然心知。 吩咐:“可。” “遵旨。”首领抱拳,起身告退。 萧执安眸色深深,增补一句:“事后,你去一趟诏狱,传话沈从云。” “是,属下遵旨。”首领自称属下,俨然当自己是萧执安的亲卫。 萧执安继续吩咐:“顺便告诉沈从云,平阳供述,九年前,是平阳亲手杀了他父亲。” 此言一出,林怀音瞠目结舌。 玄戈与首领低垂首,领命而去。 萧执安轻轻合上林怀音下巴,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音音不问,他也不多解释,音音不想听沈从云的名字,听了恶心,但是伤害过音音的人,萧执安绝不姑纵。 林怀音懂得他心思,心里暖融,却不愿再去想那些人和事,浅浅一笑,她搓手手,开始安排萧执安:“奏疏还没批完,去忙吧。” “再陪你一会儿。”萧执安往林怀音身边挪,心疼她眼睛红红,他要等音音彻底好了才舍得分心旁顾。 “那也行。”林怀音点头,狡黠地钻萧执安怀里撒娇,“反正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饭。” “我现在就去!” 萧执安嚯得站起,放下林怀音,在她发顶轻轻一吻,直奔嘉德殿。 “噗嗤。” 林怀音目送萧执安,独坐水榭,云在青天,鱼也在青天,青天偶起波澜,终究归于平静。 当东君西沉,晚霞铺地,鱼在火中烧,池泥化作赤龙门,林怀音身边,走来身披霞光的萧执安。 “带我回家吧,音音。” 萧执安伸手。 林怀音搭上。 登马车,马车摇,摇人心旌荡漾,漾林怀音这一叶被放逐的孤舟,舟中负斜阳,逐霞归家。 落车家门口,门房来迎。 林怀音悄悄打听,缩着脖子害怕是一场腥风血雨在等,未料家中风平浪静,她也第一次得知,自己并非夜不归宿,而是在圣水寺清修。 父亲大人还挺体贴。 林怀音悬着的心缓缓落下,招呼萧执安跟上。 计划是先摸回院子,林怀音悄悄去见父亲母亲,通通气,再带萧执安去拜见。 没想到还没进门,鱼丽蟹鳌听到风声出来,迎上来,四眼懵逼。 小姐怎么把小倌带回家了??? 蟹鳌极度震惊——就这么堂而皇之来了?难道要从外室升位分??? 鱼丽也吃惊,太子殿下她在驿馆见过,没想到就这么明目张胆牵小姐的手来家里。 她搞不懂什么情况,不知该不该行礼,萧执安身后猝然冒出玄戈。 “鱼丽姑娘,许久不见。” 玄戈摸摸索索,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大海碗。 鱼丽顿时看直眼,“玄戈将军您,您渴了?” “嗯。”玄戈用力点头,找不到别的理由搭话。 林怀音差点没憋住,牵着萧执安进门。 终于到音音的家了。 萧执安东张西望,四处打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蟹鳌没顾得上鱼丽玄戈,跟在二人后头,想起萧执安在客舍出卖她们,又叫圣水寺的姑子骗她们出门,手痒痒几度忍不住想暴揍萧执安。 萧执安和林怀音都察觉到身后的杀气,一时间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就这么稀里糊涂,且躲且走,往林怀音小院儿去。 没想到未入后宅,中道受阻,林震烈和林拭锋直接将他们堵个正着。 “呵呵,父亲大人,您今日好精神啊。”林怀音悻悻讨好,“二哥哥也是,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吧!” 林怀音脸都笑烂,林震烈和林拭锋懒得搭理。 萧执安就站在他们面前,牵着他们的女儿/妹妹,父子二人眉头拧成一模一样的结,想不通萧执安怎么能着急成这样,圣旨没下就敢登门。 不,就算有圣旨,林家也不接,东宫此举捆绑林家,欺压大内的意图昭然若揭,林家才不接这烫手山芋。 不接,即便入赘绕过祖训,林家不接,入赘也不接。 不过,他要是不把女儿/妹妹还回来,父子俩的眉毛依旧会打结。 思前想后,父子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迎萧执安。 若是储君,得跪迎。 若是欺负女儿/妹妹的渣男,得打一顿叉出去。 焦灼的空气,在众人间凝结,空气异常安静。 只有蟹鳌在一旁跃跃欲试,想说这人就是个小倌,还是很坏很坏的那种,她可以打出去。 林怀音感觉蟹鳌随时都会跳起来打人,只得眼神镇压,萧执安读懂空气,放开林怀音,施施然躬身揖手:“小婿见过岳丈大人,见过二舅哥。” 他是来加入这个家庭,心思纯简。 但萧执安何尝想不到林家会抗拒。 林家有军权、人望、堆积如山的财富,和天底下的最好的女儿,再怎么防范都不为过。 更何况萧执安的身份,说得上是天底下最敏感——父皇还活着,皇子与禁军联姻,等于强行绑林家上船,几乎就是谋逆。 这事对林家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好处,会遭拒绝再自然不过。 可这龙门萧执安今日跃定了。 于是轻轻抬手间,玄戈应时前来,捧出一个锦盒。 萧执安不过手,示意锦盒送予林震烈。 林震烈接手打开,林怀音也哒哒哒绕去,垫脚瞧——盒中赫然是一枚墨色虎撑。 这东西有点眼熟,林怀音隐约记得曾在谢心存袖口见过这纹饰,正思索回忆,林震烈抿紧了唇。 谢心存的贴身物件,落到了萧执安手里,绳结完好,似取下而非强行撸下。林震烈暂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时辰前,谢兄前来与小婿道别。”萧执安含笑说明:“谢兄赠这枚信物,以及府上一名叫公羊颜的医女给小婿和音音,当新婚贺礼。” 闻听此言,一旁的蟹鳌率先愣住,众人瞧出猫腻,目光齐刷刷落她身上。 蟹鳌挠挠鼻尖,点头确认:“那个公羊颜的,原本差点被四小姐弄死,现在确实好了,还说等小姐回来,听小姐吩咐。” “哦。有这种事。”林怀音一下心花怒放,原来她家英明神武的执安搞定了谢心存。 谢心存可是父亲大人的心病,执安搞定了谢心存,等于解决了父亲大人的遥远焦虑,取下悬在帝国顶上一柄利剑,而且公羊颜活过来,慧贵妃的胎也有救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壮举,林怀音登时挺胸抬头,放弃讨好父兄的策略,哒哒哒跑回去挽萧执安胳膊。 这恨不得挂男人身上的动作,林拭锋在东宫见她做过一次,现在又来,简直要把他气死。 “执安哥哥,你饿不饿?”林怀音旁若无人地撒娇,“去母亲院里蹭饭吧,我小院还没支棱起来,我叫眠风也过来,让她叫姐夫给你听。” 说着她就使唤蟹鳌,“叫姑爷。” 蟹鳌莫名其妙,她不叫。 林怀音就勾着她脖子,威胁仲夏不给她添置新衣裳,并且要在校场除名,不许她去习武。 蟹鳌死鸭子嘴硬,无论如何不叫,林怀音气得哇哇叫。 萧执安就在边儿上乐呵呵看,像个傻子。 林震烈在一旁看女儿不值钱的样子,心痛得要死。 可无论如何,萧执安毕竟搞定了谢心存,帝国储君与大陆强者称兄道弟,结成同盟,等于为大兴翦除威胁,同时赢得一个强大盟友,林氏一族关注虎守林一百多年,而今这本来要交给女儿的重担,被女婿解决,林震烈忍不住激赏,忍不替帝国骄傲,为女儿骄傲。 咬咬牙,林震烈痛下决心——既然东宫拿下了虎守林,力量已经不可想象,圣上废就废了吧,林家不怕担责,便与东宫共进退,不惧遭人非议。 “事已至此,吃饭吧。”林震烈吹胡子。 林拭锋震惊一脸。 萧执安立刻从蟹鳌身上扒下胡闹的林怀音,向林震烈揖手:“小婿恭敬不如从命。” “哦呜。”林怀音看看萧执安,瞅瞅林震烈,搞不定蟹鳌,她转而瞄上林拭锋。 “二哥哥,喊声妹夫呗。”林怀音坏笑。 林拭锋转身就跑。 “二哥哥,你等等!” 林怀音追逐打闹,满场飞,萧执安长臂一伸,拦腰捞回来。 “干嘛?”林怀音还没闹够。 黑莲花逼疯清贵太子(重生) 第144节 萧执安无奈揉她小脑袋,“父亲大人叫我们吃饭。” “喔。”林怀音把自己挂回萧执安身上,“那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