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 二度春风 第1节 《二度春风》作者:一颗绿毛球 文案: 戴面具的熟客,总在门可罗雀的雨天光顾食肆。 他撩袍而坐,身形如山岳渊默,“要一碗碎金饭。” 虞嫣暗自打量他面具边缘遮不住的疤痕,精壮结实的肩臂,给碎金饭加了很多配料。 “明日午后,你来吗?碎金饭加量,不收分文。” 面具后一双眼眸似鹰隼,“会吓跑其他客人。” “明日没有客人,只有很多……捣乱的坏人。” 她和离不久,独自经营,隔三差五就要遇到地痞无赖,还有前夫纠缠,早就想聘个打手了。 看起来很能打的熟客听罢,沉声说“好”。 谁能想到,一顿饭就能聘到的打手,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 没有弄翻一桌一椅,就把麻烦轻松收拾了。 * 后来,还是滂沱暴雨天,还是清冷小食肆。 许久未来的熟客把面具揭开,骇人的疤痕消失,面具下剑眉星目,眸光灼灼,是难得的英武。 虞嫣莫名有些紧张:“还是……一碗碎金饭吗?” 徐行垂眸,克制目光从她唇上移开:“恐怕不够了。” * 徐行最潦倒时,有个邻家姑娘,从狗洞给他送了一碗热腾腾的碎金饭。 边关十年,刀口舔血,他无数次想起那滋味。 姑娘很好,早有前程光明的未婚夫婿。 徐行配不上,只念她一份恩,后来军功与伤疤满身,被调回京,撞见她哭着独行街头。 他才渐渐发现,配不上的另有其人。 观前提醒: 1、女非男c,爱错人后再重来,女主和离以后才与男主展开感情线 2、架空请勿考究,美食点缀,本质是恋爱故事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市井生活 成长 日常 主角:虞嫣 徐行配角:陆延仲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和离以后 立意:不要放弃变好的可能 第1章 大暑刚过,赤日炎炎。 虞嫣待在厨房,对着灶台的明火烘烤,等料理好四菜一汤,衣裳早就湿透了,晶莹细汗顺着她鬓角滑到颊边。她捏起衣袖擦了擦,探头朝东屋看去,“郎君还未归吗?” “没呢,方才遣人来报,衙门事忙,在食堂将就过一顿了,让娘子不必奔忙给他送饭食。”小丫鬟笑嘻嘻地,一边捧过灶台上的清蒸鲈鱼,一边喃喃“好香好香”,迈开步子往堂屋端去。 虞嫣摘下了布围裙。 她夫君陆延仲是宣和二十一年的同进士出身,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苦熬了好几年,近来擢升工部员外郎,参与城防工事的翻新修筑,忙得愈发脚不沾地,人都跟着清减不少。 本是清俊出尘的模样,再瘦两分,仿佛就要餐风饮露,隐世修道去了。 她想得有些嗔怪,翻出个带提柄的圆食盒,将熬得起沙后放凉的芦根绿豆汤,灌入竹罐,再取出碎冰铺在盒底,将竹罐塞入。想了想,顺手包了几块昨日做的槐花糕。 小丫鬟快手快脚,等到把菜肴饭食都端完了,厨房已找不到虞嫣身影。 左右环顾,见虞嫣衣装齐整地从东屋出来。 烟熏火燎的细布裙换下,去年裁的软罗襦裙仍旧合身,衬得她一段纤腰如柳。虞嫣还重新擦面梳发,耳垂上一双红玉金丝耳铛,挂在芙蓉面颊旁,细细晃出一弯艳光。 她耳垂下有一块拇指大小的胎记,每逢外出见人,总会戴一双耳铛遮挡。 “娘子,还是要去衙门呐?” 虞嫣“嗯”一声,转转手腕,食盒内碎冰脆脆碰响,“你同母亲说一声,我送完了很快归家。” 陆延仲是个读书人,有些虞嫣不能理解的小毛病。 愈是肥甘厚腻的口腹滋味,愈是视为流俗,每每讽刺衙门食堂粗豪,只懂用猪油烈火猛烹,而像荷花兜子、素菜冷淘这样清鲜细致的食物,才得他喜爱,包括这一口冰镇的芦根绿豆汤。 只是夏日冰价贵,家里已不剩多少。 等得他深夜归家,冷食已不合宜,若再熬到翌日散衙,碎冰也存不住了。 虞嫣提着略沉的食盒,心头很轻盈。 散衙后的工部衙门,她来过许许多多次,同侧门的几个守卫早已眼熟,打一声招呼,再把食盒捎带的果子酥点分润二三,就能顺顺当当地进去。 今日守卫恰是最好说话的那位,见了她就笑。 “夫人又来给陆大人送吃食咯。” “天儿热,送口甜汤,这些槐花糕做多了,小哥尝尝。” 花糕纸包夹在食盒里,沾染了丝丝凉气,拿到手里很舒服。守卫接过发出一声叹,正要侧身让步,忽而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凝结,一时显出了几分尴尬。 虞嫣不解:“怎么了?” 守卫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到食盒上,“忘了,陆大人他……正在前头见客,我替夫人送进去。”他从虞嫣手里接过食盒,看她还立在侧门,被坠落斜阳晒得眯起了眼。 他有些不忍:“夫人到阴凉处等候,要是陆大人得空,再请夫人进去。” “劳烦小哥了。” 她走近几步,贴到墙根下,躲在一格阴影里,暑热逼得她口干舌燥愈重,而守卫还未见归。 早知出来时,就多饮两口茶。 虞嫣脚底有些酸,在裙裾下轻轻地转,余光里一道青袍身影跨入侧门,又顿住,“虞夫人。” 虞嫣抬眸,却是陆延仲之前的平级同僚方鸿熙,“方主事。” 方鸿熙同她夫君共同角逐一个员外郎的空缺,最终是陆延仲升上去了。 据闻升迁无望,已寻了别的路子,不日就要调离工部了。 “虞夫人在这里等?不进去吗?” 虞嫣刚要说话,方鸿熙继续道:“陆大人今日要统筹城墙备料花费,已同户部清算完了,不多久就能回值房。虞夫人直接进去罢。” 想来守卫说的见客,就是此事了。 虞嫣犹豫一会儿,跟方鸿熙道了声谢,跟着他入了工部。方鸿熙在游廊与她分别,深看了她一眼,“值房在哪里,想必虞夫人很清楚,我就不领路了。” 散衙时分,工部冷冷清清。 虞嫣在安静中,回味方鸿熙看她的眼神,一步步走向印象中的房舍。 手在抚上隔扇门时,停滞了一瞬,才推开去。 值房空无一人,还未点灯。 虞嫣说不上缘由,松了一口气,坐到雕花隔断后的月牙凳上,整个值房最阴凉隐蔽的一角。 霞光升起,门扉被推开。 廊下灯笼在漫天余霞中,拢作小小一团,照不清来人面容,却把颀长轮廓勾勒得清晰。 高挑身量,瘦削肩线,新净官袍穿在身上忙碌一日,衣摆一角仍然有挺括的形状,是她昨夜睡前,用装满了沸水的铜壶壶底给他细细熨烫过,压出来的。 虞嫣觉得欢喜,启唇刚要唤他,却觉得陆延仲的脚步略急。 他大步踏进来,另一道窈窕的人影从他背后出现,被踉跄地拽入,连连娇声抱怨,“啊呀,你急什么?弄疼我啦。” 隔扇门阖上。 女郎挣脱了两下没挣动,被陆延仲拉入了怀中。 虞嫣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夫君,朝那道玲珑倩影倾身而去。 衣料摩挲,玉佩与璎珞碰撞叮咛。 昏暗中纠缠的一双轮廓影影绰绰,她甚至能听见……陆延仲的呼吸渐乱。 陆延仲直到女郎不再挣扎,语声喑哑道: “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胆儿真大,衙门前头就敢拉拉扯扯。” “在值房里,就不怕了?” 女郎勾着他颈脖,慢慢踮起脚,鼻尖同他的摩挲:“陆大人是不是就喜欢这样?” 陆延仲再倾下,女郎偏头,只给他亲到脸颊。 “你何时迎我进门?” “……” “后悔了?” “再给我一些时间。” “多久?” 二度春风 第2节 “两个月,最好等修筑城防的事宜忙完。” “我能等得,我肚子里的孩儿等不得。” 女郎推开他,摩挲着还平坦的小腹,往虞嫣所在的雕花隔断走来,婷婷袅袅,如在自家闺房。那脚步轻缓,又如惊雷,炸响在虞嫣耳旁。 虞嫣在角落坐成了一尊石塑,有些茫茫然。 陆延仲恰好在此时,拉住了女郎。 “我与她少年夫妻,一路磕磕绊绊走来,终归有情分……” “那我与她,孰重孰轻?” 陆延仲还是沉默,竟像是陷入了为难的思考。 “行啊,抱着你的夫妻情分过一辈子。” 女郎这下是真的甩开了他的手,拂袖离去。 “玉娘……” 陆延仲没等到女郎的回应,抬脚追了出去。 虞嫣很少看戏。 陆家算不得很富裕,每笔银钱都要花得有用途,要值当,才不会让婆母心疼。 她只在官夫人们的宴会上看过,那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密锣紧鼓,结束得戛然而止,叫人久久无法抽离。她如今就觉得,自己好似坐在戏台下。 走出值房时,虞嫣特地换了一条道。 某个地坪角落,她从家中带来的食盒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不知是守门小哥半道上被叫去做什么差事,暂搁置于此。她打开食盒,把冰凉的竹筒取走了。 官署街区近来出了新规,入夜后摆卖的商贩只能退到朝天门外。 几个官差提灯敲锣在驱赶,专门做六部门前生意的贩夫走卒好一片奔忙混乱。 虞嫣的心神不在脚下,还留在那一所小小的幽闭值房。 她像一片飘入湍急小溪的枯叶,随水流漩涡,一下推向左,一下卷向右,不觉已到车马最忙碌的朝天门外交界。蓦地,拐角冒出来一架大马车。 “唉哟!我的娘哩!”车夫惊呼,猛地拐开。 虞嫣回神,正要退让,察觉身后一阵更浩大飒踏的马蹄声,在全速疾驰。 她避无可避,被夹在中间,眼看就要被车舆边角撞到,胁下忽而一紧,人已双足离了地。 人群里不知是哪个,先“哈”一声笑起来。 惹得一群汉子跟着哄笑,“好兆头啊!一回城就捞着个漂亮娘子。” 捞起虞嫣的男人语调沉沉,却无几多笑意,吐出二字:“先走。” “得咧!” 层层马蹄声远去,剩下一重响在虞嫣耳畔。 她适应了陌生的颠簸,反应过来自己被掠到马背上。 她脸颊贴在一片坚硬胸膛上,后脑勺被男人的手掌死死桎梏,抬不起头看对方面容,只看到街边飞掠的灯笼。时已入夜,对方的气息干爽灼热,像黄沙烈日,把她扯出了幽暗值房。 我在想什么呢? 我怎么能因为陆延仲,差点把性命置于险境。 她颊边的胸膛震鸣,男人的声线低磁醇厚,像一壶藏了数十年的好酒,“哭什么?” 哭了吗? 虞嫣眨眼,热泪霎时涌出来,淹没在上下眼睑中,很快将男人衣袍沾得更湿润了。 “吓着了,”她勉强忍住了泪意,“多谢郎君出手相救,请放我下来吧。” 男人控马,跑出一段路,颠簸渐渐平稳。 有光亮袭近,虞嫣朦胧去看,看到街头的某处牌坊下,高阔石壁上挂着一盏风灯。 男人按住她后脑勺的手掌一松,察觉她想抬头,又覆上来。 那手很宽大,掌着她时,拇指还有盈余,说不准是恰好还是故意,就摁在她耳垂下有一小块胎记的地方,指头的茧摩挲了她一下。 虞嫣一个激灵,既窘迫又难受,手里还握着冰凉凉的竹筒: “这是一点报答,请快些放我下马。” 男人另一手接过,随手卡在马辔头上,“站稳了。” 他宽大双掌揽过她腋下,将她控着一滑,“丢”了下马。 虞嫣的脚底触上石砖,像小时候跳下矮墙,微微一晃就踩实了。 她登时扭头,去看身前人。 皮光油润的玄马,银鞍雪亮,原地一旋,她视线里只看到男人的宽阔后肩。 那身黑色戎服无半点绣纹,仿佛能把壁灯的光都吸进去。 “走路别分神。” 马蹄声掠远,男人调头往官署方向的大道驰骋,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说: ---------------------- 专栏预收《特搜一队不许谈恋爱!》求求收藏呀~ 莉莉丝从特搜一队转去了二队。 转职申请上写的理由是私人原因,实际原因是她爱上了自己的上司。 上司异能超强,英俊寡言,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让特搜一队至今保持零伤亡的记录。 莉莉丝就喜欢这款,但上司明令禁止特搜一队内部恋爱。 她决定结束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让新人治愈自己的心伤。 联邦相亲系统里,莉莉丝填写了一切与上司截然不同的男妈妈特质: 爱好下厨,最好有厨师资格证√ 会编织毛衣√ 家养两只小动物√ 会讲冷笑话√ …… 滴!系统匹配成功,为她发来相亲对象的邀约。 莉莉丝在咖啡厅,等来了把休闲装穿得一丝不苟更胜军装的前上司。 莉莉丝:你当着我的面,把相亲偏好调查再填一遍。 前上司打开随身光脑,向她投屏展示三菜一汤,“昨晚做的。” 顿了顿,再投屏三行菜单,“今晚的,不信来尝。” 第2章 魏长青一行人停在南衙主道的入口等。 “老大怎么磨叽这么久?” “别是真的看对眼,把人送回家了吧?” “去去,那娘子都嫁人了。” 先前起哄不过一时玩笑,谁都没当真。 魏长青一点破,其余几人都朝他看来,“你又知道?” “一群大老粗,啥也不懂。”魏长青好笑,一指头顶,“看发髻样式,都城讲究多了去了。”他正要掰开了细细说,腿上被同伴不重不轻踢了一脚,“老大回来了。” 玄马踏破夜色,一道英武身姿闯入眼前。 “走。” 徐行的嗓音沉厚,一个字下去,懒洋洋没个正形的一群汉子像是被拧紧了,跃身上马。 魏长青自投军以来,就跟徐行分到同一个小队,睡同一个营帐,看着他从小兵一步步爬上到如今位置,已然知晓如何从那张万年绷着的冷脸上,分辨他的心情。 徐行眉眼稀松平常,心情却不赖。 他的左手攥着个碧幽幽的长筒物什,放松地搭在大腿。 什么玩意? 魏长青有心想问一句,马儿跑得快,转眼兵部衙门就到了。 一行人都是西北戍边的武官,有军籍,按着规矩,入京先到兵部报道。 徐行等人交付军籍令牌,验明正身,正要离去休整,却有大内监带着小徒弟等候在兵部厅堂外,笑吟吟道:“陛下想见徐将军,请随奴婢来。” 小黄门面嫩,还学不会八面玲珑那一套。 他先见徐行,吃了一惊,双目瞪圆又觉得失礼,赶紧低头。 徐行恍若未觉,只留了魏长青,让旁的弟兄散去。 几人步履轻捷,走过一条条宽阔宫道,飞檐重重,气势巍峨的宫殿已近在眼前。 大内监笑,“入殿需卸兵甲,若徐将军身上无旁的赘物,就请吧。” 徐行摘了佩刀,左手的竹筒往魏长青怀里丢,“拿好了。” 魏长青接住,把竹筒颠来倒去地看,晃一晃还有哗哗水声。 徐行剜他一眼。 魏长青不敢再晃了,把东西拿正,看徐行跟大内监踏上汉白玉阶,他脸色总挂着的潦草笑意便收了,手指虚虚一点身旁留下的小黄门。 二度春风 第3节 “等下将军出来,你再露出这大惊小怪的怂样,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西北军在冷兵热血的战场里淬炼出的杀气,比大声恫吓更骇人。 小黄门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点头。 太极殿内,灯轮照得烛火煌煌,龙椅上坐着不止一人。 徐行阔步上前,“臣徐行,见过陛下。” “起吧。” 皇帝的嗓音很温和。 徐行抬头,同身穿明黄龙袍的人对视。 皇帝明明才四十多岁,却苍老枯瘦,仿佛踏入暮年。他坐在宽大金亮的龙椅里,臂弯拢起,怀里卧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童熟睡,脸颊微红,毛茸茸的额角有几缕碎发濡湿。 皇帝端详徐行许久,“倒是和定北侯在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敢问陛下,信中如何说?” “说你狗脾气,没规没矩,”皇帝感到奇异,注视这个第一次会面就敢于直视他的青年将领,语气里带了惋惜,“还说你面目可怖,不知遮掩。” 徐行的左边脸,从眉骨到面颊,有一块巴掌大的狰狞疤痕。 饶是如此,还 能看出右边脸是俊眉深目,英武轩昂的模样。据说是当小兵时,边城民宅被鞑子投入火球,烧成一排接一排房舍的火海,他闯入火海接连救下十多人留下的。 “宫中有擅长治伤祛疤的太医,你得空了去看。” 徐行目光落到熟睡孩童上,这是去年才册立的太子殿下。 “臣的面容,会吓到小殿下吗?” “他是未来的君王,他不能惧怕任何东西。” “那便不必浪费了。” 皇帝笑了,静了片刻后,止不住咳了几声,很轻,竭力地压抑着,再看徐行时,眼神透露一种掩藏过后的疲惫,“知道朕召你回来做什么的吗?” “龙卫军。” “知道就好。” 小太子被两人说话声搅扰,皱眉,蹬了蹬腿。 皇帝垂眸而视,此刻神情在徐行看来,不像君王,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位普普通通的父亲。 沉疴难愈的帝王,年幼懵懂的太子。 疆土边域需要戍卫,禁军上四军的兵权更要慎之又慎。原来掌控龙卫军的都虞候在奉命赶赴边关支援时,因为稽违诏旨,被皇帝罢去了军职。 徐行是受他义父定北侯举荐来填坑的。 徐行走出太极殿时,明月悬空,云淡星疏。 魏长青将要快被捂热了的竹筒交还他手上,两人跟着分外安静的小黄门,往宫城外走。 徐行拧开竹筒盖子,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甜香,混杂在竹子清冽的味道里。 他抿了一口,是绿豆甜汤。 魏长青等他出来的那会儿,琢磨出是路上那娘子给的,“老大,你不怕是投毒?”还在西北的时候,鞑子派来刺杀定北侯与徐行的细作,边城隔三差五就能抓到好几个。 徐行仰头看圆满的月色,唇边还有甜味,“不会。” * 满月华光,冷冷清清。 照在灰白路面,衬得虞嫣的香色绣鞋尖更淡。 她推开陆家宅邸的门,绕过梧桐树到院中,陆母正在小小的花园里晒月亮,瞧见她晚归了,有些怨怪:“怎去了那么久,饭菜都叫人给你热过两遍了。” “在衙门等了一会儿。” 虞嫣没看见嬷嬷陪在她身边,要去扶一扶。 陆母走路爱拖步子,花园地砖有一段不平,险些被绊倒不是一次两次。 陆母在她走近前,就自己迈过那一小段,摆摆手:“行了,你去吃饭别管我,药记得喝。” 虞嫣慢了片刻才说,“好”。 药是给她滋补身子,有益子嗣的。 再过两个月,她同陆延仲成婚就满五年了,却一直不曾有孩儿。 求神拜佛去过,酸苦厚涩的药不知吃了几多。 虞嫣揭开罩笠,就着半温饭菜,细嚼慢咽吃完,收拾空碗碟去井水刷洗时,提走了小锅里的药煲。她提起手柄,药汁尽数倾倒,淅沥沥的一注黑水,打在院墙下的丰茂草丛里。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小丫鬟提着灯笼,吃惊地站在她身后几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虞嫣只问她:“是不是晴娘饿了?” 小丫鬟是陆延仲妹妹的贴身丫鬟,白日帮着陆家做旁的杂事,夜里伺候晴娘。 “晴娘子想吃金丝面。” “你叫她过来,我教她做。” 小丫鬟一愣,往日晴娘子夜里饿了馋了,只消来大娘子这里撒撒娇,就能等着吃了,今夜是为何?她对上虞嫣过分安静的眼神,没有多问,转身小跑回晴娘子的屋里头。 虞嫣等在厨房。 不多久,望见个眼眸乌亮,脸蛋圆团团的小姑娘披着粉褂子,头发散着过来了。 晴娘明年就及笄了,身子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肉乎乎,腰身丰润,陆母怕她生得太胖,不准她多吃晚饭,不过虞嫣总给她开小灶。她总觉得,小姑娘再过些年岁,长高一些就匀称了。 “嫂嫂。” “晴娘来。” 虞嫣朝她招招手。 晴娘刚沐浴完,双颊粉扑扑的,闻言乖乖地站到她身旁,散发一阵香胰子的味道。 虞嫣重新点了灶子,揽了揽她,“别凑那么近,就在旁边看。” “食材就这么一些,洗净切好,堆在一起。” “先烧水,把面烫熟了,捞出来过凉水。” “等它晾凉的时候,起锅炒浇料。” …… 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演示。 虞嫣喜欢在厨房做菜,做菜的时候,杂念消散,心会变得安静。 人安静了,就会知道自己的心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肉丝混合小料爆炒,酱汁浓香在锅中迸绽,再勺起来,倾倒在沥水凉面上。 竹筷子搅匀,粗陶碗里的每根面条都浸了油亮金黄的料汁,令人食指大动。 晴娘就着厨房里的小桌坐下,挑起一根面条吸溜,虞嫣就坐在她对面。 “嫂嫂为何突然要教我?” “晴娘以后嫁人了,想吃这一口,不就能自己做了?” 晴娘摇头,卖乖地冲她笑,“我想吃了,会跑回娘家来,请嫂嫂给我做。” 虞嫣没接话,把她落到颊边的碎发勾回耳后。 一碗面吃完了,晴娘把碗筷堆在水盆里,从厨房出来,差点和来人撞了满怀。 定睛一看,是下衙回来,还穿着官袍的兄长。 “你阿嫂呢?” 陆延仲往她身后看,他见厨房有灯,以为是虞嫣在里头。 “嫂嫂说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 陆延仲转身就走,衣袖给晴娘扯住了。 小姑娘乌润润的眼睛剔透,正是最敏感的年纪,“阿兄,我觉得……嫂嫂有些难过。” 陆延仲蹙眉:“何意?” “我不知道,阿兄近来是不是衙门太忙,忽略了嫂嫂。” “小姑娘家家,别忧心大人的事。” 陆延仲将她支走。 东屋门前,他透着隔扇门上半扇的雕花,看到虞嫣的身影走动。 从这里走几步到那里,折回来,偶尔停顿,是她往常收拾屋里杂物的模样。妻子就这个性子,闲不得,连架子上书册,她都要从高到低,给它理顺了次序来摆放。 陆延仲觉得略微心安,却无法解释那只空食盒。 虞嫣细心体贴,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等他发现食盒里除了快融的冰,什么也没有,去找守卫后,工部侧门已没有了虞嫣的身影。他怀疑虞嫣进来过,一种隐隐的预感。 陆延仲看了好一会儿,推门进去。 明间灯火温馨,洁净齐整,没有分毫异样。 他走进里间,床上铺了浅绿色的细竹席,上头软罗轻缎,搭了好几条虞嫣很喜欢穿的裙裳。虞嫣背对着他,将裙裳一条条折好,收入一个包袱皮子里。 陆延仲喉头微紧:“收拾这些衣衫做什么?” 虞嫣回头。 女郎眉目盈盈,嫁给他好几年了,容色鲜妍动人未改。 她的神情把一切都写在了脸上,她进了衙门,不止进了,还看到了。 陆延仲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二度春风 第4节 “都这个时辰,难道要回虞家?”虞嫣的生母早些年病逝,虞父将生了儿子的妾室王氏扶正当继室,虞嫣虽然没反对,但每次回娘家,心里头都不舒服。她如何还能回虞家长住? “延仲想这个问题,想得太晚了。” 虞嫣语气轻轻的,伤心大于怨怼,“既早知虞家非我家,便不要背弃诺言,既要背弃诺言,便要有本事瞒得密不透风,天衣无缝。为何你哪一样都没做到?” 她少时在冰雪梅林受冻,大夫断言她日后或许子嗣艰难。 成婚前,她同陆延仲坦白过,陆延仲当时说,“若四十岁还无后再考虑纳妾。” 她当时还暗自庆幸,自己嫁了一个顶顶好的夫君。 虞嫣挣脱了陆延仲的手,给包袱皮子打个结,再开口,已然换了称呼:“今夜太晚,我睡在西屋,明日一早就离开。请陆大人得空了,给我写个和离书吧。” 她总归是难过的。 眼睑半垂,没忍住的一滴泪落下,砸到了陆延仲的皂靴上。 陆延仲看着那水痕消失。 自鬼迷心窍同玉娘厮混在一起后,他常在无人处诟病自己,风流薄幸、出尔反尔、得一想二……似乎从没找到一个足够诛心的词,让他那份愧疚变成后悔。 如今看着虞嫣,他想到了。 是辜负。 他怎么就辜负 了阿嫣呢?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他怎么就辜负了阿嫣呢? 是从哪一天开始? 是新婚时的浓情蜜意变为琐碎的一日三餐。 是他发现虞嫣不能理解官场的那些尔虞我诈,而他亦不耐烦听操持家宅的细枝末节。 更是那日他春风得意地回家,告知将要擢升,想拥抱虞嫣时,却嗅到厨房腻人的油烟气。 母亲说过,“夫妻至亲,成婚日久就变成了亲人。你和阿嫣要个孩子就好了,别想那么多。” 陆延仲深以为然,要个孩子就好了,让孩子来填补他与虞嫣之间的缺口。可是他与虞嫣,始终等不到那个期盼的孩儿,叛道离经,明媚张扬的玉娘先出现了。 里间太沉默,灯芯爆开的动静显得很响,唤回了陆延仲的思绪。 “你想清楚?当真要为了此事,与我和离?” “我回来的一路都在想,想清楚了。” 陆延仲颔首,“我去西屋睡,你留在这里,你我都先静一下。” 他忙碌一日,觉得疲惫,无暇应付虞嫣的委屈,但还是没忍住回头,“你当时若听到了,应知道,在我心里,始终是你份量更重一些。” 虞嫣攥着那个包袱没看他。 西屋的床铺,不如东屋舒适,是留给平日里亲朋好友上门留宿用的。 陆延仲一夜乱梦,清晨起来,披衣点灯,动笔写了一份和离书,再誊抄两份。 夏日晨曦早发,朦胧薄金从枝遒叶繁的梧桐树冠下漏出条条缕缕。 陆延仲推开屋门,虞嫣已等在树下,肩上就挎着那个包袱皮子。她朝他看来,眸中的询问之意很明显,一双水盈盈的杏眼,浮着几缕红血丝,显然同样一夜不得安眠。 他在树下石桌铺开笔墨,“还缺你的签字。” 豪笔递过去时,他攥紧了没松:“阿嫣。” 虞嫣安静地抬眸,等他的下文。 “玉娘进门了,只会是妾,孩儿会养在你膝下。” “陆家还是由你操持,母亲和晴娘都会站在你这边,什么都不会变。” “六级以上官员和离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需向户部报备,批复了才算有效,你回到虞家住一段时日,好好想清楚。我忙完了这阵去拜访,除非岳父同意和离,我才把和离书呈递户部。” 他与阿嫣,不是非要走到和离这一步。 她只是在怪他背弃诺言,现下正是心气郁结,情绪最强烈之时,这封和离书不给,会催生她对这段夫妻情分的更大怨恨。陆延仲相信,事缓则圆。 “我与陆大人和离,是我们二人的事。” “你我夫妻,是两家人缔结的姻亲,你我和离,亦是干系到两家人的大事。” 虞嫣摇头,接过笔,一连签了好几张,把最先墨干的那份折起来收好。 陆延仲就坐在院中,看她离开,仿佛只是上街一趟买点东西。 今日不用上衙。 家中母亲和阿妹先后起身,伺候的嬷嬷和小丫鬟来井边打水。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惊讶于他披衣散发在此,又把目光投向了门扉敞开的东屋。 她们找不到虞嫣,只好来找陆延仲。 “郎君,大娘子去哪里了?老夫人想吃醋芹和羊脂韭饼,想问大娘子能不能做。” “郎君,晴娘子的屋顶有些漏雨,今日天晴该找匠人来修补了,顺道再修修小花园的砖。” “郎君……” 陆延仲眉眼含霜,面无表情地看过去,问话的人意识到什么,讪讪闭了嘴。 只有他妹妹晴娘在梳洗过后,惴惴不安地走近:“阿兄,嫂嫂她还好吗?” 陆延仲收起和离书,看向了虞嫣不久前跨过的那道宅门。 “她会回来的,很快。” * 人在茫茫然时,会率先走向自己熟悉的地方。 等虞嫣回过神来,她站在了铜鼓街。这里一条街都卖早点,有时候她偷懒了不下厨房,就会带着小丫鬟来这里买一家人的吃食。铜鼓街一路走,一路热气扑面,香味繁杂。 虞嫣瞧见了一家新开业的特色馄饨铺。 店里空落落,店家带着刚开业特有的旺盛热情,“娘子,热腾腾的香茶馄饨,来一碗?” “好啊,要一碗。” 虞嫣走进了店里,才落座片刻,铺子里就接二连三来了新的客人。 店家乐得给她添了好几只馄饨。 碧青葱丝飘在茶色的澄清汤面,馄饨皮薄,边缘煮到透明,虞嫣近乎虔诚地先勺起一口汤饮下,惊喜地睁圆了眼眸。 汤汁咸鲜而清淡,与茶味融混得恰到好处,还有细微清新的酸。 她翻了翻,果不其然,在汤碗底找到一颗泡得软烂的梅子。 她喜欢这样肯花心思在细微处,别具一格的店铺。 若没有嫁给陆延仲,成为官夫人,她大抵就会开一家这样的小食肆,按着四季轮换,卖一些她喜欢的吃食。婚后很多次,她曾提议,家里全仰仗陆延仲一人俸禄,不若她赁个铺子卖点心。 陆延仲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当街摆卖,若是被同僚们看见,我如何自处?” 虞嫣的脑袋里好像小和尚敲木鱼,被轻轻敲了一下,她掏出钱袋子来付账。 店家惊讶:“娘子给多了,不用这么多的。” 虞嫣没拿回来,摆摆手笑了,“很是值当的。” 三日之后,一架小巧陈旧的摊车从蓬莱巷推出,停在了皇城外围的官署街区。 过往,是来给陆延仲送饭食。 今日,是来挣自己的那一份。 虞嫣掀开了摊车的蒸笼盖子。 白纱布上一溜儿剪得圆乎乎的碧叶,摆着皮薄馅足的兜子,每一只都胖乎乎,封口折出精巧梅花纹,里头是将嫩笋、蕨菜等山野菜蔬和鱼虾河鲜切丁的馅料,只用少许香油和盐调和。 这一屉掀开,拼不过韭菜锅贴、羊血羹、芝麻胡饼等浓厚滋味,飘香满街。 但胜在精细漂亮,看起来不像粗陋的街边早点,倒像是点心铺子里卖的。 很快有把官署街区都吃腻了的老胥吏发现了新摊位,背着手来探问。 “娘子卖的这是什么啊?” “卖山海兜子,赠紫苏熟水。” “多少钱一份?” “二十文一份三只。” 老吏犹豫,二十文是满街早点的均等价格,“这么细巧的点心,小老儿嗷一口就能吞掉。” 虞嫣被他逗笑,“刚来还未开张呢,客官做第一人吗?给十文钱就行。” “如此甚好。” 老吏付了钱,就着油纸封,当场咬了一口。野菜清香和鱼虾鲜甜,绵绵地充盈舌尖,熨帖饥肠,“唔……好吃!好吃!”老吏眉开眼笑,又摸出二十文,“再要一份,我捎给同僚。” 就像新开业的馄饨铺子那样,做买卖就讲究第一回的顺顺利利。 渐渐地,虞嫣的摊位前围拢了好些人。 她有条不紊地一一招呼,一屉卖完了,整理好空屉,一回身,对上了两张眼熟的面孔。 两人身着圆领大袖的青色公服,是陆延仲的工部同僚。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领她进去衙门的方鸿熙。 虞嫣白莹莹的一张脸,脂粉未施,发髻上裹着坊间妇人扎的细布头巾,颊边散下了几缕碎发,连耳饰都无。方鸿熙还是认出来她了,一时神色复杂。 二度春风 第5节 虞嫣只当是普通食客,笑着招待,给两人打包好了,附赠上两瓶紫苏熟水。 “不走吗?”同僚对脚步迟疑的方鸿熙感到困惑。 “有事,你先帮我捎回去。”方鸿熙将手中早点递过去,待同僚走远了,才折回来。 “虞夫人为何会在此摆卖?” “我已同陆延仲和离了,方主事日后在工部衙门以外的任何地方看见我,都不稀奇。” 方鸿熙错愕,再看她就有了愧疚,“我只是……一时意气,想给他找些不痛快。” 虞嫣摇头,从推车后走出来,朝方鸿熙轻轻一礼。 “无论初衷如何,方主事提点我,是恩不是仇。若当真觉得愧疚,就请替我催促陆大人,请他早日拿和离书去户部过档入册,切勿拖泥带水。” 方鸿熙回味过来,陆延仲风流归风流,并不想抛弃 糟糠妻。 “和离一事,方某也以为,虞夫人该当三思。” “是虞家娘子。” 虞嫣纠正他。 方鸿熙摇摇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没再说话就走了。 朝天门内,熙熙攘攘,有的尽是食客。 各司官员与胥吏杂役、赴京办事的差旅、到各衙司处理事务的本地民众。虞嫣每日变着法子卖新鲜的点心和清凉饮子。 第一日是肉丝糕,配陈橘皮汤。 第二日是剪花馒头,配五味渴水。 第三日糖酥裹食,配麦门冬熟水。 第四日…… 随着她的生意越来越好,认出她是陆延仲之妻的工部官员杂役越来越多。 直到第五日,淅沥沥的夏雨自晨起不断。 御街上人潮减半,摊贩更少,虞嫣的摊位前出现了一柄墨色的油纸伞。 执伞的手修长白皙,略略用力,伞缘上抬,露出了陆延仲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跟我回去。” “陆大人把和离书呈递户部了吗?” “还没有。” “那陆大人何时呈递,我何时离开。” 陆延仲收了伞,绕过推车,一把拉过了她的手腕,“此处说话不便,你跟我走。” “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虞嫣提高声量,手肘撞翻了一只空缸,哗啦碎在地面,将周围商贩都惹得投来目光。 看虞嫣眼熟的同行没忍住小声念叨,“哎哟,这是在做什么?” “大街上呢,官差和衙门就在前头,还能强抢民女不成?” “乱说什么?没瞧见人家穿着一身官袍吗……” …… 陆延仲薄玉似的俊白面容染上一层微红,攥着她的手腕松开。 “我说过,岳父同意和离,我才会去户部呈递和离书,你不要任性。” 虞嫣定定地看他。 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被樊山书院收录,荐信是陆延仲写的,亲传老师就是原先指导陆延仲进士及第的老师。她爹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和离。陆延仲就是想让她爹和继室王夫人来劝服她。 “大人知道卖早点的人何时起吗?” 陆延仲蹙眉,不知道她忽而提这茬做什么。 “官署卯时点卯,辰时办公,商贩在寅时便要清洗食材、烹饪熬煮、装车出发。我起得这么早,走得那么累,就是为了那封和离书能够早一点去到户部。” 陆延仲这样清高的人,无法接受一个抛头露脸做买卖的妻子。 淅沥沥的雨势减缓,来买早点的人多了,朝他与虞嫣投来的目光也多了。 陆延仲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嗓音: “你在这里摆卖,丢的是你我两家的脸面。” “民妇一双手谋生,挣辛辛苦苦的铜板,不觉有亏心之处。” 陆延仲气笑了,心里几乎就冒出了干脆和离的念头,旋即又被他狠狠压下去了。 “阿嫣,我好言相劝过,你不听,我只能用别的办法。” 虞嫣没有理会,跨出去,挽袖收拾碎在路上的瓷片。 陆延仲拂袖离去。 这些天,同僚们看他的眼光闪烁,欲言又止。 去往其他衙门办事,官员们在堂而皇之地议论,门前御街来了一位“点心娘子”,摆卖的点心饮子好吃实惠,娘子本人细眉杏眼,肤色如瓷,可惜已然梳了妇人发髻。 他不敢置信,在斜风细雨中,看到了自己当街摆卖的妻子。 胸中一口气堵得像硬石,撑得发痛,驱使他一路淋着毛茸茸的雨,径直入了街道司。 街道司还未到办公时辰。 衙内气氛松散,几个士兵模样的精壮汉子或站或坐,连公服都未换。 “朝天门内,有商贩售卖不洁食物,请街道司及时驱逐。” “哪个商贩?卖的什么?” “卖的……卖的日日不重样,是个年轻女郎,黛色头巾,灰蓝布裙,”陆延仲没记住更多,但虞嫣有个旁人没有的特征,他抬手点了点,“她颊边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块小红色胎记。” 话落,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陆延仲转头,还未看清楚男人脸上显眼的疤痕,先觉心头一紧。 一身黑戎服的男人目光如刀锋,将他冷冷刮过,“特征,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街道司的士兵将虞嫣的摊位团团围住时,她正在给一位胥吏装点心。 来的是街道司使陈炳善,他生得皮肤黝黑,窄脸宽额,不说话时显得很凶,不知才从哪条街巡逻完回来,盯着虞嫣的摊位半晌,又侧头看她颊边,稀松地一摆手,“都拉走。” 摊前围拢的食客哗然,顿时散开,却没有走远,停在了看热闹的距离。 “哎哟,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为何要拉走?” “别是犯什么事了吧……” 虞嫣不太惊讶,擦干净了手准备跟他们走。 光顾的胥吏催她,“娘子赶紧给我装好啊。”这位正是虞嫣开张那日,第一个帮衬的老吏,已成了熟客,由不得替她问两句,“陈司使大清早的扣走个摊位,总得给个理由吧?” 街道司是个小衙门,司内五百兵士,管的诸多杂事。 哪条街道没清理干净,哪个商贩占了不该占的区域摆卖,暴雨过后的积水疏通,御驾出行的道路整修……现下虞家娘子的摊位就是红线划定内,并没有占道。 “街道司接到消息,有商贩在朝天门内贩售不洁食物,导致官吏腹痛呕吐。” 陈炳善给了老吏面子,解释完转身,一群士兵呼啦啦拽着她的摊车走了,剩下两士兵在虞嫣身边,看她一个女郎不好动手,沉声催促:“还不快些跟上?” 老吏拎着糕点,跟随虞嫣走了几步。 点心是替上峰买的,老饕餮正是新鲜热乎着,接连买了好几日,夸赞品质一如既往稳定,最紧要是食材和油都舍得用好的。干不干净,但凡是日日光顾的,心里门儿清。 “娘子许是抢了同行生意,碍了谁的眼,切莫惊慌。” 他捋捋胡须,压低声提点,“街道司没有扣留人的权利,你进去了咬定食物干净,掏些银钱把摊车赎回来,过几日又能来摆卖了。” “我晓得了。” 虞嫣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眼,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街道司门庭小,比之工部,有些寒碜。 陈司使一踏进去,没去正经办事的厅堂,反而进了左边的西厢。 虞嫣稍微犹豫,回头看两个士兵,士兵催促她示意:“快进去!”她攥紧了挎在身上的小布包,深吸一口气,跟着进去。 陆延仲不在里头。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西厢类似于书房,靠窗处明净,靠书架处昏暗,文簿层层叠叠堆在书架里,阴影浓如暗夜。陈炳善就坐在窗边,拿一条帕子擦脸上发上的雨珠,一双下垂眼将她端详,不知为何显得为难。 虞嫣等了好一会儿,没等他问话。 她想到老吏的叮嘱:“陈司使,民女卖糕点,食材都是提前一日到菜市口采购,每每烹煮前用清水洗过两遍,蒸得全熟了才出摊,到官署街区后再复热,能够保证新鲜干净的。” 陈炳善“哦”了一声,“点心是在哪里做的?” “家中厨灶。” 陈炳善动了动嘴皮子,惯常想骂人又硬生生忍住了。 虞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地点,“是蓬莱巷尾巴的王家民宅里。陈司使可以带人去查验,我出门前收拾过,厨灶上还摆着用剩下的食材。” “虞娘子姓虞,夫家姓陆,为何住在王家民宅?” 二度春风 第6节 “那是我外祖父家,陈司使既然知道,那理应清楚,陆家已不是我夫家了。” 陈炳善扒了扒还湿润的鬓发,没立刻接话。 偌大的帝城,御街东侧四厢,西侧三厢,芝麻绿豆的道路杂事都归他管。 相应地,鱼龙混杂的消息,他最方便探听。“点心娘子”同工部员外郎的夫妻纠纷,外头传得五花八门,真正内情,陈炳善早有耳闻了,却想不到,还能掺和进更多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朝书架内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虞娘子,方才是在外头,得公事公办,不然我回头对工部那位大人不好 交代。” “娘子卖的朝食,老实说,街道司好几个弟兄买过,不曾有腹痛呕吐的毛病。当然,今日卖的还没有,你等个一时三刻,他们检验过无事了,娘子便能回了。” 虞嫣一愣,不曾想能够这么快解决。 她摆卖这些日子,跟左右摊位主人都熟了,人人提起街道司都骂骂咧咧,说人进去了,荷包就得被刮掉一层。陈炳善是会捞油水的,明文规定的赎银若是一千钱,他张嘴就能要三千。 “回去后,我还能继续在朝天门内摆卖吗?” “当然能。” “那敢问陈司使,要如何检验?” “……按照规矩来。” 陈炳善语焉不详,帕子摁回桌上,两只手指搓了搓尘灰,又瞭了一眼书架那头。 书架除了文书簿册,什么都没有,就是边角挂了一串五帝钱。 虞嫣误会了,解开了小布包,走过去要递给他,“不知摊车要扣留多久?赎金几何?民女身上只有这么多,大人看够吗?”若赎银比她重新置办一架摊车还贵,那她就不赎了。 陈炳善几乎整个人蹿起来,“别别动,你就站那儿!” 虞嫣顿住脚步。 “不用赎银,虞娘子你坐着等。” 陈炳善怕她再追问,一指房内零散摆的几张鼓凳,又叫士兵进来,给她端了一杯热茶。 茶水很烫,茶叶还涩口。 虞嫣确定了陈炳善看不上她包里的三瓜两枣,打开布袋子,把铜板倒在布裙撑出的小兜里,清点大半个早晨所得。铜钱碰撞的声儿幽微清脆,在安静的厢房里断断续续地响。 徐行就匿在书架与墙壁构成的角落看。 女郎眉若翠羽,眼似水杏,秀项微微弯下,低头数指尖的铜板。 少时过分纤薄的身条,经过年岁,有了更丰润动人的变化。屋外稀薄的天光好似分外地眷恋她,给她整个人镀上朦胧柔光,把她碎发遮不住的那处小小胎记,衬得嫣红灼目。 那低眉敛目的模样,从徐行的角度看,透着几分慈悲。 仿佛谁家穷得揭不开锅了,饿得晕倒在她面前,她就会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铜板舍出去,或是把手里吃食分一份。就像从前。 等到云销雨霁,夏日金辉把厢房照得更亮堂。 虞嫣的铜板十个为一串点完了,几个士兵走进来,嘴角的油光还未擦干净,看虞嫣的眼神都和善了几分,“禀告司使,点心都验过了,没有毒,还挺……挺好吃的!” 陈炳善抿唇,把几个丢人现眼的属下支使开了,只留下一个最稳重的。 “你带虞娘子去领她的摊车,再给虞娘子耗损的点心报个账。” “不用报账,当是民女请各位差爷尝尝。吃得好了,往后再来光顾。” 虞嫣只想快些离开,一下子把铜钱串都抓进布袋子里,跟着那士兵离去。 徐行等她走远了,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我那几个弟兄,就交给陈司使照看了。” “好说,好说,街道司配合龙卫军,是职责所在。” 街道司只设他和另一勾当官,底下五百士兵都是武臣大使臣和三班使臣充差,常常轮换,这位新上任的龙卫军都指挥使正是御前红人,要塞几个人过来作耳目,本就是一句话的事。 陈炳善只是想不到徐行会亲自来。 更想不到,遇见了官员投诉,徐行竟然有兴趣“旁听街道司的处理”。陈炳善怎么敢处理,他察言观色,思前想后,自觉没出大错,亲自将徐行送出街道司。 街道司外,虞嫣的摊车还没摆稳,就被围拢起来。 左右邻近的同行,问得七嘴八舌。 “虞娘子这么快就出来了?” “赎银交了多少?” “你卖的吃食真把人吃得腹痛呕吐了?” 虞嫣点了炉子,把凉下去的点心重新加热,“街道司的大人们查验过了,说是误会一场。我卖的吃食要真有毛病,哪里能这么快任我出来摆卖?各位说是不是?” 她神情放松,笑容明亮,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是这个理儿。” “虞娘子运道好啊。” “什么运道好,验过了没毛病,正正说明虞娘子卖的东西干净啊。” 摊主人们议论开来,几个来街上买午食的熟客听见了,再来探头探脑看,“虞娘子还没收摊呐,今日卖的还剩下什么?” “剩得可多了,客人看看?” 虞嫣掀开了盖子,雾气氤氲中,摊车前很快再变得热热闹闹。 “老大,还不走吗?” 魏长青嘴里衔了一根柳枝,骑在马上,不懂徐行为何从街道司出来,就勒马在朝天门下。他顺着徐行目光看去,只看到随着雨停,愈发热闹起来的官署街区。 今日是徐行正式接任龙卫军第一日。 原指挥使在任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军营里的刺头只多不少。 等下徐行去到军营里,不知有什么牛鬼蛇神在等着。 徐行不紧不慢,看了好一会儿,丢给他一粒银子。 “左边顺着数,第七个摊位卖的点心,车把上绑了一条棉布巾的,看见了吗?” “看见了,人挺多的。” “等食客散了,你去问问还剩多少点心。” “你饿了?早说啊。” “剩下的都买回来,是你吃,还是分给郑二他们,自己看着办。” “啊?” 魏长青没反应过来,这是饿还是不饿?他转头正想问,身侧哪里还有徐行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京畿大营隶属龙卫军的校场,正是躁动不安时。 传闻中的新指挥使还未到,乱七八糟的流言就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 “听说了?” “什么?” “新来的指挥使名义上是定北侯义子,实际上是私生子,受了侯爷大力举荐才当上的,论资排辈,还不如平哥老资历。原指挥使当时亲口说,打算退下来位置给平哥的。” “平哥昨日就放了话,定然要叫新来的指挥使好看。” 沉沉鼓声响起,是催促所有人集合的信号。 正低声议论的小兵对视一眼,“来了。” 几人纷纷小跑着去了点将台下,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见点将台上一人,玄色戎服,姿态挺拔,右手拿着本军籍名册在翻。男人从眉骨到脸颊的伤疤赫然,是差一点就没保住眼睛珠子的凶险。 新官点兵,循例从高阶武官起。 “副指挥使戴锦平。” “未到,告病。” “都头赵大阔。” “到。” “都头濮春。” “未到,告病。” “都头农敏达。” “未到,告病。” “十将郏川。” “到。” …… 名册前列的武官都点完了。 负责通报军士病假,代为应答的押官心头怦怦跳。 旁的不论,光是正副都头里就有将近一半的人告病未到,摆明是不给新指挥使脸面。点将台下的队列有细微骚动,人人不敢语,只看徐行如何收场。 徐行将名册抛到一边。 “这么些人,都病了?应一声到的力气都没有?” 他问得不算大声,押官双唇嗫喏答不上来。 二度春风 第7节 徐行目光逡巡,束紧了皮革护腕的绳索,“军医何在?” “徐指挥使,卑职在。” “你去营里给这些人看诊。要真的病了,即刻起,这十二人停饷停职,专心养病。” 他指令清晰,面上不见怒色,“空缺由预备役补入,我们现在操练。” 军营心下暗道不好,连忙提了药箱,直奔副指挥戴锦平所在的营帐。 都头赵大阔有意见了。 “指挥,预备役是训练不足的新兵,怎么能补上这些领头的指挥位置?” “谁说都是新兵?预备役出列。” 预备役立时小跑出一队人。 十多个青壮高矮胖瘦不一,古铜小麦肤色都有,动作整齐如一人,眼神冷厉沉默,一看都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定北侯拨的人,徐行一半安插去了街道司,另一半留在这里。 “预备役填补操练时的空缺,操练过后……” 徐行从一 人高的点将台下跃下,身形稳健,“能者居上。” 赵大阔眼神一亮,不再有异议。 预备役填入空缺,整理好队列,往操练场入口去时,好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众人这才望见戴锦平一身常服,带缺勤的十一人匆匆赶来。 “末将戴锦平,见过……” 徐行连个眼风都没给,长腿一迈,从他面前经过。 戴锦平咬牙,重新追上徐行:“末将戴锦平,见过指挥使。” “不是病了?” “一点小恙,已经好了。” “你后头的这些人?这么默契,都好了?” 戴锦平身后的武官们目光闪烁,不敢同徐行对视,谁也没料到一个普通告病,能落得个停职停饷的结果。 戴锦平冲徐行猛地一抱拳,腰躬得更低: “回指挥使,昨日休沐,我与濮春他们入城饮酒至夜才归,耽误点兵时辰,我身为副指挥,却未能以身作则,该当重罚。其余人是受我连累,指挥要罚,便罚我一人!” “挺讲义气。” 徐行的视线慢慢掠过他身后十一人,“谎报病假,按照擅离职守论。军棍免了,你自己背个沙袋,操练场负重三十三圈,一个时辰内跑完,他们的罚就算了。” 要搁往常,这是一个半时辰才能跑完的训练。 还是按选拔精锐的强度。 士兵哗然,没忍住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可能?” “跑完半条命都没有了吧?” “还不如去领军棍,打了回去躺半个月。” …… 同戴锦平一伙的几个老兵面露不安,正要出声表示自愿受罚,被戴锦平抬手拦下了:“末将感谢指挥使手下留情,这三十三圈,我跑!” 他想给徐行下马威,叫他当个光棍司令,反而险些害得弟兄们被停饷,正愁没机会挽回来,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谁不跑谁是傻子。 小兵合力抬来几个沙袋。 一个沙袋二十斤,这里整整六十斤。 戴锦袍脸色一变,以为他要临时加罚,不料徐行把二十斤沙袋扔他脚下,自己背起了剩下的沙袋,“今日点卯,我来迟半柱香,与副指挥使同罚。” 他一字一句,话音沉稳有力,手指却快点到了戴锦平的鼻尖。 “三十三圈,一个时辰,我和你,谁跑不完谁滚蛋。” 徐行转身跑了。 戴锦平咬牙切齿,他负重少了一半,要是跑不过徐行,不止想挽回的人心没挽回,脸面都得丢。他发了狠,背上沙袋,三步并两步超过他,却还是在第八圈的时候被反超了。 戴锦平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呼吸间全是腥气。 徐行始终跑在他前方半个身位,呼吸匀长,汗水浸透了戎服,勾勒精壮结实的肩背。 三十三圈毕,刚好一个时辰。 徐行卸下了沙袋,头也不回,“人齐了,操练!” 那气息雄浑厚稳,完全不像个负重训练完的人。受戴锦平鼓动,特地告假称病的几个老兵都面露惊骇。他们信了戴锦平的话,还以为新指挥是个绣花枕头。 “平哥,你没事吧?” “别说了,快去操练。” 戴锦平撑膝,大口大口喘气,对徐行的背影,恨恨地咬紧了牙关。 操练结束,到了放饭时辰。 魏长青端着伙头兵备好的饭食,入了徐行的营帐,“这姓戴的兵油子,不好弄。”他大咧咧坐在徐行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跟徐行说他观察到的阵营划分。 徐行默默地听,问了一句。 “好吃吗?” “米饭没嚼头,不如面饼香。” “不是问饭。” 魏长青一愣,想起来在朝天门买的点心。轮到他时,都没剩三五个,忒玲珑小巧的玩意儿,不如肉夹馒头实惠顶饱,他还没咂摸出滋味,囫囵两下就吃完了。 “老大,我忘,忘了啥味道。” 徐行扫他一眼,抽出个钱袋子,“明日再买一回。” * 昨日的连绵细雨没洗去燥热暑气,今日热得更厉害。 官署街道上,不少专门卖饮子的摊贩架起青布伞,当街列床凳堆垛。虞嫣来得迟了,没占到靠前的位置,但正好比邻卖冰雪凉水荔枝膏的小摊,享受了一方阴凉。 老胥吏发现她时,惊喜不已。 “虞娘子,小老儿见你不在原来位置上,还以为得好几日不来。” “多亏您老提点,有惊无险。” 昨日从街道司出来,生意不止未受到影响,还比往日更好一些。虞嫣得以早早回到住处,琢磨今日要卖什么。她将新做的鲤鱼交颈糖糕包出来,双手递给老胥吏。 “尝尝,孝敬你老人家的。” “哎,做得真漂亮,这银子就得是虞娘子挣。” 老胥吏反复看了,就着旁边饮子摊的矮凳坐下,买了两份杏子膏,把一份推向她的方向。 “虞娘子来,小老儿同你商量商量。” “要商量什么?” “好生意。” 老胥吏笑眯眯的,“小老儿在国子监做事,每日来买你的早点,里头有一份给祭酒大人捎带的。明日是祭酒夫人的寿宴,祭酒大人想请虞家娘子到府上厨灶现做点心,就做你卖过的糖酥裹食和山海兜子,至于报酬嘛……”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粒银角子,“这是一半定钱,还有一半寿宴当日结。虞娘子可愿意?” 虞嫣心中一动。 “李叔说的这位祭酒夫人可是姓秦?就是那位镇守西北的定北侯的亲妹妹?” “正是,虞家娘子认识?” “我哪里识得这样的贵人。” 但有幸见过。 成婚一两年,陆延仲待她正是情热时,常常把官场所见所闻同她闲话,包括这位老祭酒。 老祭酒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有两件,一是饕餮成性,舍得在吃食上银钱。 二是走了大运道,官位还低时就娶了侯爵之家的贵女,自此扶摇直上。 不过也因此,常被同僚们取笑惧内耙耳朵,即便年至四十才老来得子,后院从来清清静静,无偏房无妾室,就连家中伺候的女仆都尽挑选些相貌平常的。 那日恰是十五,陆延仲休沐。 他们一起陪同陆母去拜观音,在正殿巧遇了老祭酒与秦夫人。 虞嫣见面不相识,只见一对老年夫妻供奉观音后,正欲离去。 卧香炉飘出零星火点,连带一片香灰落到了妻子的孔雀绿裙摆上。 妻子还未开口,丈夫已撩袍半蹲,用手给她拍去裙裾的灰,嘴里念念有词,“早说了夫人要离香炉远一些,远一些,燎着裙摆就算了,烫伤了手上如何好?” 晚间归家,陆延仲说起。 “国子监祭酒是掌天下文脉的人物,门下士子千万,当众屈膝蹲身给一妇人拂拭裙角……”他摇摇头,“传闻老祭酒惧内,今日一见,我才知道不是空穴来风。” 虞嫣没觉得祭酒惧内。 他蹲下身时从容自若,动作间流露的爱惜自然而然,分明是舍不得那片香灰烧坏了秦夫人绣纹巧致的华美衣裙。 “虞娘子,考虑得怎么样?”老胥吏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虞嫣自是点头答应。 她思忖片刻,又道:“除了说的两样点心,我再做多一样,如果祭酒与秦夫人都满意了,还有一事想请他们点拨。若觉得我的请求过分,大可拒绝,只给我两样点心的酬劳。” 老胥吏扬起眉头,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好,小老儿替虞娘子说说。” 老胥吏同虞嫣叮嘱了其他事项,再三提醒:“明日,虞娘子要按时到毓贤街蔡家,切勿误了时辰,只能早不能晚,不然小老儿这个推荐人,可是无颜回衙门面对上峰了啊。” 虞嫣心里惦记宴会帮厨的事,点心卖剩下半屉,早早收了摊。 二度春风 第8节 她推着小摊车回蓬莱巷的住处。 蓬莱巷的路面年久失修,石板砖东翘西凸,车轮碾在路上轱轱辘辘地响。 虞嫣距离屋门还有七八步,听见了响亮凶悍的犬吠。 “如意。”她轻轻唤了一声,犬吠安静下去。 虞嫣打开屋门,一条黄毛犬冲出来,绕着她和摊车打转,尾巴快摆出了残影。 她拿出回来路途上同食肆买的,几根粘着肉末的猪骨头,丢到院里,黄毛犬冲了过去,踩烂几颗本就熟透了落在地上的黄檀子果,爆出了汁 水,散发馥郁酸甜的味道。 虞嫣蹲下来收拾,在黄檀子树的树荫下,一边看如意啃骨头,一边染了满手芳香。 “大姑娘,是我啊,大姑娘。” 妇人柔婉的嗓音,像含了一口蜜糖,从门缝飘进来,但稍不留神就能从耳边滑过。 如意竖起耳朵,小旋风似的冲到屋门前,一顿狂吠,“汪汪!汪汪汪!” 虞嫣擦擦手,按下如意毛茸茸的脑袋,打开屋门,瞧见个年约四十,保养得极好的妇人,丹唇小巧,下颔尖尖,整张脸吓白了缩在门柱旁,“你这儿怎么……怎么还养了狗?凶得很哦。” 是她爹的继室王夫人。 虞嫣不肯喊她母亲,又不能继续称她为王姨娘,便只喊一声二娘。 “二娘怎么找过来了?” 二娘回神,着急起来,“哎哟你别问了,姑爷来过家里,你爹知道你要闹和离,一下子气得晕过去了。你赶紧同我回去看看他。” “找大夫了?” “早叫过了,大夫说怒急攻心,那些医理反正我听不懂,说也说不出来,反正很不好!” 二娘最怕狗,不敢踏进来,攥了虞嫣的腕子就要往外拉。 虞嫣挣开她,回身安抚如意,锁了屋门。 她爹上了年纪,好几年前,家里铺子老掌柜中饱私囊,她爹前脚暴跳如雷把人骂了一顿,后脚晕倒在柜台。当时虽然凶险,大夫却说是偶发病症,只要控制好情绪,于身体并无大碍。 蓬莱巷距离虞家不算远,小跑着一刻钟就到了。 家门近在眼前,虞嫣的脚步慢下来。 “二娘。” “走啊,怎么停下来了?” “我爹一听说我要和离,就气得晕过去,那,二娘是怎么找到蓬莱巷的?” 蓬莱巷是她外祖父家,她阿娘的娘家,已然人去屋空,逢年过节都不会走动。 二娘即便听说过此事,也不会知道具体住址。 二娘绞了绞帕子,急得一跺脚,“老钟叔说的啊!他给你爹请大夫时跑得急,跌伤了腿,老钟嫂忙着煎药,不然我犯不着自己过来遭你嫌弃。是不是骗你,你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虞嫣静了静,走完了最后几步。 她推开院门,还未走到她爹屋门前,就听见“嘭”一声,院门被合上落栓。一回头,家仆老钟叔愧疚道,“大姑娘,对不住了,老爷吩咐一定要把你留在家里,直到姑爷明日来接。”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主屋虚掩的半扇门后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面上没有病容,只有怒容,是她爹虞成仁。 虞嫣唤了他一声。 “你还认我这个爹。这么大的事,不同家里说一声,自己跑回外祖家住。要不是陆延仲今日找过来,我都还被蒙在鼓里。” “爹,我是想同他和离。” “为了他有别的女人,要纳妾?” 虞嫣点头。 虞成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陆延仲说了,要是生的庶子,养在你膝下,你就那么倔脾气?你还去官署门前做买卖,换做是别家气性大的,早就以善妒、无子为由将你休弃了!” 要是休了,还算断得痛快,何至于这样拖拖拉拉? 虞嫣没接这句,听得她爹勒令她安生待在家中,等陆延仲明日来接,才没忍住驳了句:“我明日跟他回去了,后日还是会跑出来的,除非,陆延仲把我锁起来。” “用不着等陆延仲,我现在就把你锁起来!” 虞嫣听罢,转身往闺房走。 虞成仁手指虚虚一点她的背影,气得跟老钟叔骂,“你看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 “我心里没有,那爹是如何让二娘骗到我回来的?” 虞成仁一哽,怒而甩袖,“愣着干嘛?现在就给她屋门落锁。” 虞嫣待在房中,睡了一觉。 睡醒天色昏暗,估摸是晚膳时辰了。 她爹坐言起行,没有放她出来的意思,只让王夫人来送吃食。王夫人推门时只开半扇,老钟叔守在她身后,提防虞嫣要硬闯。 虞嫣坐在一把竹圈椅里,距离门很远。 “二娘放心吧,我午间没吃,现下还跑不动。” “这……这不是老爷吩咐了,我得仔细些。” 王夫人将晚膳给她摆好。 虞嫣一看,凉拌翠丝、葱油煎豆腐、白炸春鹅、炒鸡蕈,胸中浊气就消散了几分,是老钟嫂做的,全部是她出阁前爱吃的。 “小郎呢?夏日书院不给长假吗?” “考完试才给夏假,按考试结果分不同班,他紧张着呢,近来都住在那里和同窗讨论。” 虞嫣点头,拾起了筷子吃饭。 王夫人觑着她脸色,还算平静,便敢当说客了,“你别怪你爹,他脾气不好,实则心里是紧张你的,晌午姑爷来的时候说在外头有人了,你爹那个黑脸,我看了都怕。” 她抚了抚胸口,衣袖垂下来,露出腕上那只翡翠镯。 虞嫣留神看了,本来水色油润的翡翠光泽,比年初她见时,暗哑了许多,不像是同一只。 “二娘原来的翡翠镯呢?” “这不戴着呢。” 王夫人讪笑,垂下手腕,让衣袖遮住了镯子。 虞嫣没追问,将二娘从头到脚的衣衫打扮细细端详。 “小郎在樊山书院,是不是花费很多银钱?” 她爹虞成仁年轻时给人当掌柜,攒下了一笔银钱去做买卖,小小发迹了一回,生意正要做大却给合伙兄弟坑了,险些没守住身家。如今家里开着个生意不咸不淡的榨油坊,挣些利钱加上老本,勉强是不愁吃喝的富足人家。 但这种富足,放在樊山书院是不够看的。 “我听陆延仲说,樊山书院里头念书的,要么是才学出类拔萃,出自书香门第有传承的子弟,要么是达官贵族生来就坐拥金山银山,觉得国子监规矩太多了,才退而求其次。” 王夫人蹙眉,被她勾起了忧愁。 “樊山书院的夫子好呀,都是学问顶顶高的大儒,即便是修束贵一些,逢年过节给夫子们的年礼厚一些,我也认了。谁能想到……” “怎么了?” “哎大姑娘你别问了。” “二娘给我说说,要是书院不好,想法子给小郎转走。” “倒不是读不下去的大事,就是小郎那些同窗,说着做学问,读圣贤书的,都是捧高踩低的货色!”王夫人说起来,心头还觉得憋屈。 “小郎多上进好学的小孩儿,得知能去樊山书院,那日高兴得一整宿都没睡着。春季时书院每七日一休,小郎每次回来,都比上一次更闷闷不乐。” 她私底下追问才知道,文房四宝、衣食住行……书院里比较不止学问文章,连见没见过好墨,谁的砚台更名贵都能被挑剔一番。落了下乘的,就会沦为被作弄欺负的对象。 “那些夫子见着了,不主持公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娘可有跟爹说?” “你知道你爹,自己少时候苦过来,觉得不受些磋磨不成气候,要不是我日日念叨,他就连送给小郎亲传老师的年礼都舍不得额外添一笔。” 王夫人埋怨,对上虞嫣清凌凌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大姑娘是水一样绵柔的性子,不知不觉就能叫人放下心防。 但她是来劝虞嫣别和离的,小郎日后要走读书的路子,还得靠陆家姑爷多多帮扶。王夫人起身要走,“你好好吃饭,迟些让老钟叔来收拾。” “二娘。”虞嫣轻轻拉住她。 王夫人有些惊异,虞嫣从未对她恶语相向,但也没多亲近。 “我在官署街区摆卖,得了贵人赏识,请我明日去做帮厨,愿意给很多报酬。二娘帮我明早悄悄溜出去,一半报酬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小郎读书买笔墨用。” “大姑娘莫说浑话,我放你走,你爹知道了哪里得了?” “我屋门锁落着,爹如何知道?他都不愿同我讲话。” 王夫人警惕地抽回手,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意动,到底觉得太离谱了,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你出了这道门,天高任鸟飞的,万一帮厨是骗我,我岂非平白挨你爹数落……” “二娘跟我到宴会主人家盯着,我哪里能跑?” “我说二娘是打下手的,国子监祭酒家的宴会,二娘不想见识见识吗?” “届时分润赏钱,没准还有二娘一份。” 虞嫣看着王夫人离去的脚步越来越慢,停在了门槛处。 二娘的性格很好看懂。 她娘尚在时,二娘拈酸吃醋,使小手段争宠是有的,却不曾用坏心眼害过人,她贪财,软弱怕事,眼皮子浅,但有一个最大的软肋,便是小郎。 二度春风 第9节 为了不叫他在书院露怯,二娘舍得将撑体面的珠宝首饰都换成次一等的货色,榨出来的银钱都拿去补贴小郎,私房钱显然不剩几多了。 虞嫣特意把帮厨报酬往大了说,她会心动的。 王夫人问了一句明日几时的宴会,便出去了。 门外铁链碰撞,是老钟叔落锁的声音。 虞嫣等了好一会儿,始终见老钟叔的影子倒在隔扇门上,“老钟叔。” “大姑娘。” “您非得这样一刻不闲地守着吗?我又不会撬锁。” “是……是我家的问你想吃什么早膳,她明早给你做。” “老钟嫂给我做什么,我都欢喜,这个家里,她最是疼我。” 老钟叔的声音更愧疚了,“大姑娘这意思,是怪我?” “你们夫妻俩都指望我爹给的工钱过活,我不怪你,只是担心我在蓬莱巷养的小狗。” “大姑娘还养狗了?” “养了。” 虞嫣从腕上摘下一圈绑着钥匙的花绳,勉强自门缝中塞出去,“路边捡的,叫如意。陆家不喜欢猫狗,如意我横竖带不回去了。我不求老钟叔放我出门,只求您晌午得空了,帮我去喂它,再带它到毓贤街上放了。它就是那条街捡来的,你带它去,如意有灵性,会知道的。” 钥匙没有落地声,老钟叔在门外接住了。 “大姑娘,姑爷纳妾的事,姑娘想开一些,莫要像夫人那样,平白苦了自己。” 老钟叔口中的夫人,不是王夫人,是虞嫣病逝的阿娘。 虞嫣在门后侧了侧头,“我想得很明白。” 夏日清晨有一种隐秘的蓬勃。 鸟儿在绿意枝头啾啾鸣叫的第一声,虞嫣就睁开了眼。 窗扉靠近水井,响动不断。 从老钟嫂起床打水烧饭,到老钟叔牵了马车送她爹去铺子里看账,拢共过去了快一时辰。 闺房外的锁被打开。 王夫人端着一碗杂豆粥,一碟卤鸡蛋进来,欲言又止。 虞嫣当作没看见,拾起汤匙,开始用早膳。 “大姑娘。” “嗯?” “你说的那什么国子监祭酒家,是在哪儿?现在赶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虞嫣弯了弯眼眸。 * 毓贤街头,香车宝马,堵得水泄不通。 定北侯胞妹秦夫人自打嫁入了蔡家,已鲜少办这样隆重的宴会,不少夫人猜测是要趁此机会替蔡小公子相看,不过蔡小公子才十岁,现在就挑选对象,即便是定亲,未免都太早了些。 官爵夫人们还是高高兴兴带闺阁女郎来赴宴。 距离府门太堵了,不少人下车缓行。 徐行一人一马,穿越了街头这片衣香鬓影,莺声燕语。 玄马健硕,跃动起来灵活轻捷,更衬得马背上深黑戎服的背影高大伟岸,众人还未看清楚,他已抵达蔡府大门,翻身下了马。 蔡府管事在门前迎客。 徐行将裹了锦的匣子递去,“徐行代定北侯,祝秦夫人嘉岁年年,身安体健。” 管事早早得了交待,见到徐行还算镇定,大声唱喏——“龙卫军都指挥使徐行到。” 徐行身上顿时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原指挥被罢去军职后,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夫人娘子们即便不置身朝堂,或多或少都听夫婿父兄提起过。 西北调来了一个没朝堂根底的武将,坐上这人人眼热,举足轻重的位置。 细细一看,只见男人宽肩窄腰,戎服贴合身段,背脊挺拔如一杆蓄势待发的钢枪。 右边脸疤痕惹眼,长眸压着一道攫人的凶光。 年轻女郎们竭力克制的低呼与抽气,此起彼伏在徐行耳边。他侧了侧头,随意一瞥,便吓得透过帷帽缝隙偷偷看他的两个女郎齐齐退了一小步。 徐行微哂,在蔡府仆从引领下,去到宴厅上首。 最靠近主位的右侧,设了一座螺钿檀木屏风,快到徐行肩膀高。 秦夫人与蔡祭酒正在拌嘴,谁也顾不上他。 “夫人当知道东床快婿。郗鉴派遣门生至王家选婿,王家子弟都端着姿态,矜持修饰,唯有一人坦腹卧于东床,旁若无人地进食,最终做了郗家婿。夫人既然有意借着寿宴,为阿行留意好姑娘,更应该叫他坦坦荡荡以真面目示人。” 秦夫人翻了个白眼。 “今日只是我为他留意着,看好了再私底下问,又不是叫他自己亲眼选。再说了,那么多娇滴滴的女眷,胆儿小,他这副凶相吓到哪一家千金,我还得安抚人家姑娘。” “阿行连面见陛下都不戴面具,哪家千金要真的惧怕,那万万不足以为良配。” “可女郎都爱俊啊,要不是你年轻时艳冠国子监,我才懒得去费尽心思读你的酸腐文章。” 老祭酒面色一窘,早知妻子就是这般口直心快,还是无可奈何。 他仿佛才发现徐行到场,手指一点,“阿行来了?你自来决断,你二姑母摆的屏风到底该不该撤下去,尔后再另外为女眷那边起纱屏。” 徐行一贯冷肃的眉眼柔和下来,同名义上的姑父姑母见了礼。 “我看看。”他三两步绕到了屏风后,望见一清清静静的酒席。这个摆向,既能同二老交谈,又避开了所有宾客的视线。 “不用撤,就这样。” 秦夫人得意:“听到没有?阿行说不撤。” 蔡祭酒捋着胡须,“阿行改作风了?” “我在京中无甚熟识,懒得寒暄。” 徐行屈指一敲空杯,向侍女示意斟酒,尔后仰头抿尽,惹得秦夫人嗔怪。 “你好歹吃个果子,垫垫肚子,空腹下去伤胃肠。” “阿行不喜甜的。” 蔡祭酒拍拍秦夫人的手,起身走出去,“我去催一下管事,客人到得差不多就开席了吧。” 宴席在三刻钟后开场。 徐行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听夫妻俩与宾客畅聊,只想等宴散了就走。 小酒席上金漆碟端来又撤走。 冷盘热盘,素的荤的,徐行照单全收。 吃到最后要上花样纷繁的点心,徐行摆手,没让侍女摆碟。 偏偏席间夫人们的话题绕着点心打转。 “秦夫人莫非请了南边的厨娘?这道点心做得好生精致,还不曾见过呢。” “不是我找的厨子,老蔡拍胸口安排的,得问他。” “老夫请了六部街头一位点心娘子来帮厨,是不是南方人不知道,但手艺很好,不输我吃过的城中几家糕点铺子,各位都尝尝。” 秦夫人饶有兴致地拾起一块,送进了嘴里,旋即皱了眉头。 “这是不是……有些酸涩?” 席间的夫人们尝过了,想赞同,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去夸赞点心的造型精巧。秦夫人不爱粉饰太平,蹙眉把点心咽下去,拍了一下蔡祭酒的手臂。 她声音不算高,只有蔡祭酒和徐行这边听见了。 “老蔡,你是不是被骗啦?怎么是个花花架子中看不中吃的?” 徐行屈指敲台面,示意侍女把点心摆下来,注视那道宛如翡翠白玉球的漂亮糕点。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宴会开场前。 “说好了一刻要到,都二刻了,耽误主子宴席你们担待得起吗?” 蔡府厨房的瞿大娘抱着一双手,拿眼梢儿去睨王夫人和虞嫣,见虞嫣提着一篮子黄檀子果,皱皱眉,“食材府里都提前备好了,来的都是贵客,不能用外头来源不明不白的。” “这是菜市口果摊上正儿八经买来的……” 王夫人觉得冤枉,她昨日骗了虞嫣急 匆匆随她出来,虞嫣身上一个铜板都没带。 今日趁着虞父和老钟叔去了铺子,她放了虞嫣出来,她却说要去菜市口买一筐黄檀子果带到蔡府做点心用。果摊主人看她们一脸着急,平日里卖不上价的黄檀子一个劲儿抬价来卖。 王夫人不情不愿掏了自己的钱袋子,两人为此才迟了一会儿。 “原先约定好的,做山海兜子、糖酥裹食外加一样点心,黄檀子果便是做新点心要用的。” “我不管你什么黄檀子绿檀子,菜单上只写了前两样,食材都给你备好了,除此以外,府门外头带进来的东西,统统都不能送去贵人面前。” 瞿大娘一口拒绝,见王夫人没辙儿看向虞嫣,似是要她拿个主意。 “你们到底哪个是做点心的,哪个是帮厨?” “我是,二娘是我带来打下手的。” 二度春风 第10节 瞿大娘更讶异了。 虞嫣年纪轻,瞧着面皮薄嫩,手指细柔,哪里像长年累月待在厨房里的?不知走了什么路子把她推荐的俞心堂张厨娘比下去,眼见着到手的抽成银子就溜了。 “果篮子拿走!点心厨灶在那儿,菜单上有的,你须得做得漂漂亮亮的别拖累我,菜单上没有的劳什子新点心,你自己看着办。” 瞿大娘想到什么,嗤笑一声,一指角落的箩筐,“不是要酸甜果子吗?那里尽是。” 虞嫣看向角落,一箩筐做雕花冰果留下来的边角料。 她要来菜单细看,提裙蹲下去,翻找出一小箩浅绿色的牛甘子,最漂亮的几颗挑走了来做圆珠,其余的无人问津。她把小箩筐捧起来,将牛甘子都泡在清水里。 瞿大娘瞧不上:“狗都不吃的野果子,还当宝贝了。” 虞嫣没理会:“二娘,开始吧。” 来的路上,她已将打下手要用的步骤都告诉二娘了。 蔡府厨房里,料理点心的案台和火炉是单独的,上头备好了做酥点面点常用的各种粉、油、糖和印模工具,她提前要求的食材搁在四层竖架上,都是齐全的。 王夫人绑起袖子,一边给她备菜,一边委屈地嘀咕:“宰相门前七品官,蔡府是几品……连家里头厨娘都不正眼看人……”说到一半,怕瞿大娘听见,觑一眼,见她正指挥其余人忙活,是要烹饪大菜的紧张时刻,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身顾这边。 “大姑娘,没有黄檀子,新点心还能做吗?要不成就做那两样吧,省得出岔子。” “说好了做三样的,我心里有数。” 虞嫣轻声安抚她,看王夫人将热水泡发好的香菇切丁,切得有些粗细不均,“二娘,小郎用的紫毫笔、端州砚,都靠你了。” “哎呀,你别说了,说得我一身细汗。” 厨房里本就热,王夫人被烘得鼻尖冒汗,用围裙擦了擦,才重新握刀。 虞嫣见她切得好多了,才去处理那箩筐牛甘子。 牛甘子不是受人喜爱的水果,口味酸涩,有的甚至泛苦,全因能够缓解风热咽痛,有穷苦人拿来盐蒸食用,代替草药。 她攥起一把圆润如珠的牛甘子,拿细盐搓过表皮,再冲洗一遍。 手里有事情做,心里的杂音就沉落。 渐渐地,虞嫣连瞿大娘风风火火指挥烧火丫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直到蔡祭酒亲自来了厨房,伸手敲了敲她的点心案。 “想来这位就是虞娘子了吧?新点心要做的什么?” 虞嫣抬眸,望见须发斑驳,双眸神采内敛的国子监祭酒,福身一礼,“做的是玉露回甘。” “哦?老夫还不曾听说过?” “正是为秦夫人寿宴特地做的,独独一份,再无其他家。” “好啊。” 蔡祭酒笑起来,同虞嫣说了几句,又看了看热灶那边烧的几道大菜,背手在厨房转悠,好像在庭院散步。王夫人从未见过在庖厨如此自在的官老爷,不由得啧啧称奇。 等蔡祭酒回宴厅,传菜的侍女流水一样往来厨房。 一轮接着一轮后,挨着宴会尾巴,呈上去今年新茶、雕花冰果和虞嫣刚出炉的三道点心。 前两道点心厨娘都认得,还算入得了眼。 玉露回甘嘛…… 瞿大娘看看捏成小圆球的形状,上头绿白相间,纹理如丝,不得不说,在暑热天里看着就清凉舒心。光有漂亮模样又如何,老爷出了名的嘴刁,花花噱头骗不了他老人家的舌头。 她撇撇嘴,叫了个小丫鬟去宴厅门边留意。 好一会儿,小丫鬟呼哧着跑回来了,目光闪烁着,看虞嫣所在的点心案。 “怎样?” “夫人说,绿色那道点心有些酸涩,不顺口……老爷尝了尝也点头呢。” “我说什么吧,看看,看看!早点请俞心堂的张娘子来,什么事都没有。待会儿老爷夫人吃得不痛快,分给厨下赏钱自然少,咱这一场就是白忙活,无缘无故给人带累咯。” 瞿大娘抽出围裙兜里的巾子擦汗。 一番阴阳怪气叫厨下好几人都对虞嫣和王夫人侧目而视。 “大姑娘,唉,我早就说……” 王夫人忧愁,想跟着埋怨虞嫣,又不想在外人前头被看扁了。 虞嫣充耳不闻,低头收拾忙碌过后凌乱的点心案台,拿一把毛刷子一点点刷走石桌上残留的面粉,拿空碗接着,倒在了簸箕里,之后再将切刀、木模等按原样挂好。 厨房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宴散,前头叫厨房去领赏,等了大半日都没人。 “总不能一颗老鼠屎就坏了整场宴席吧?” 有个婆子喃喃,便听得一阵零碎脚步声,两个斯文白净的小僮一人托着一边长条案,慢腾腾挪过来厨房前的空地,笑嘻嘻道:“瞿婶儿,瞿婶儿,过来领赏咯。” 瞿大娘拍拍手,志得意满地笑了一声,“走,领赏去!” 厨房众人跟着她出去,目光希冀地看着小僮。 小僮从腰间解下一个瞧着沉甸甸的布袋子,双手捧到瞿大娘面前,“刚从管事账房领过来的,瞿婶儿点点。管事说每人至少能得三两呢,是夫人吃得高兴,从私账补贴的。” 瞿大娘“嗯”了一声,回头睨了站在最角落的虞嫣和王夫人。 “老爷夫人还有说什么?” 小僮左右环顾,目光同样落到虞嫣身上,厨房其他人他都认识,只有两张生面孔,他继续笑嘻嘻道:“老爷夫人想单独打赏虞家娘子,叫娘子随小的前去宴厅说话。” 厨房众人一愣。 瞿大娘以为自己听岔了:“你没听错,当真是打赏?” “是啊,老爷还说,让虞娘子写下玉露回甘的方子,过几日暑热天,厨下再做一回送去夫人那里。夫人和宾客都挺喜欢吃的,说是新鲜,但别处又买不着。” 瞿大娘不可置信,看向之前来报信的烧火丫鬟。 小丫鬟缩了缩,“我真真是听见夫人嫌弃那点心酸口的。” 她不死心,一把揭开了长条案上的红布。 长条案上置了七八碟完好没动过的点心瓜果,还有之前端的大菜,都是按惯例把贵人们吃不完的,赏来给厨房。虞嫣做的点心碟子里,山海兜子和糖酥裹食都零星剩了好一些,碧青色的却是吃得一颗都不剩下。她霎时面颊一热,嘴动了动,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夫人只觉得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能吐出来了! “谁还嫌弃我们大姑娘是老鼠屎哦?要没有她,赏钱没准都要少……” “二娘,我去宴厅一趟,你留在这里等我。” 虞嫣轻声打断她,要跟小僮走。 王夫人眼巴巴拉住了她的衣袖,“你,你不能独自领了赏就跑的。” 虞嫣瞧着她扎了就忘记落下来的衣袖,还有那只黯淡的玉镯,“你不放心,就到宴厅大门外远远地守着。”王夫人想了想,当真缀在她身后,跟去了宴厅外。 宴会已散了。 宾客走得干净,仆役忙碌地走动,搬搬抬抬,把餐碟、锦布、长条桌都一样样收起来。虞嫣独自穿越长厅,走到了蔡祭酒与秦夫人面前,侍女正给她轻轻摇扇。 两人面貌,同她在观音庙里遇见时,没什么差别,只因设宴而穿着更隆重体面些。 秦夫人姿态放松,一手托着腮观察她,丹凤眼沉静怡然,眼尾有两道细细纹路。 蔡祭酒则打趣:“虞娘子的点心,另辟蹊径,险些害老夫要被夫人怨怪咯。” 虞嫣福身 一礼当是致歉,“我在厨房提醒过祭酒大人,玉露回甘的妙处,就在名字上,须得过些时刻才能品味出来。” 牛甘子就是这样的野果,初食酸涩不顺口,过后越品越甜,回味悠长。 蔡祭酒同秦夫人对视一眼,跟着笑了笑。 妻子当众问他莫不是被骗了没多久,他夹起那颗点心,才送进嘴里,又看到她古怪地顿住,抿唇片儿,继而丹凤眼里光采流转,“怎么回事?现在再咂摸咂摸,好像不是一个滋味了。” 蔡祭酒咬出点心内陷的第一口,就辨别出了牛甘子的味道。 “夫人不妨配以茶水,再试试?” 秦夫人饮了一口香茶,当即眉眼舒展起来,她这几日有些咽喉痛,特意叮嘱了,不给她案上传烈火油烹的菜。这点心吃了,香茶饮下,喉头润津津的,还有一丝丝甜。 她击掌一笑,“老蔡,蛮不错,这个有意思。” 贵妇人们闻言,纷纷效仿她。 便是没动过那点心的,在好奇心驱使下,同样拿起来尝了尝。 虞嫣分量拿捏得准,圆团团的一颗就是一口,因而是这样,玉露回甘一颗都没剩下来。 蔡祭酒还记得老胥吏那回同他打的商量。 “虞娘子说,第三道点心,不要金银报酬,要问一件事,到底是何事?” “此事说来惭愧。” 虞嫣环顾一圈,此处无旁人,侧边有一堵叫她觉得突兀的螺钿屏风,堆砌山川锦绣的光景,挡住了右边轩窗敞进来的亮光。屏风底座镂空,露出一双乌皮皂靴,有人随性地坐在后头。 她看向祭酒夫妻,两人不以为意,只等她的下文。 虞嫣没想隐瞒,她与陆延仲的事,本不是什么大秘密。 “我朝普通夫妻和离,只需要有双方签字画押的和离书及中人见证,但六品以上官员却需要向户部呈递申请,且只能由有官职的一方呈递,入户部归档了,才算是真正的和离。” “我想请问蔡大人,这条律例,是否有不合理、不合人情之处?” 蔡祭酒闻言,“哦”了一声:“老夫在国子监教书,既不在户部管理民籍,又不在刑部制定律法,虞家娘子同老夫讨教此事……是否找错了人?” 虞嫣摇头,看向他与秦夫人并肩而坐的模样。 “我想与夫婿和离,却困于这一条例,和离书迟迟未能递交户部。” “夫婿极重名声与官声,我才想出了在官署街区摆卖的法子,已然坚持了这些日子,还是未能如意。我想请问蔡祭酒与秦夫人指点,我是不是想错了法子,可还有别的路能走?” 秦夫人不知前情,只道她是普普通通一个卖吃食的女郎,听到此处,不由得直起背来,靠近几分,“朝中还有这样的律法吗?这样有官夫人想和离,岂非都要白白蹉跎三年?” 她想来替虞嫣不值当,一拍椅子扶手,还要再说,却被夫婿给摁了下去。 “虞家娘子是想老夫动用朝堂关系,越过明文规矩,替你把和离书呈递到户部?是也不是?” 蔡祭酒的语气莫测,听不出喜怒。 得,迂腐的臭毛病又犯了,秦夫人刚想劝,虞嫣已回答了问话。 二度春风 第11节 “若我说从来没这么侥幸地想过,是在骗人。” “但我自知,一道点心换不来这么大的人情,因为只是求几句点拨。常言道登高才能望远,蔡祭酒与秦夫人身份比我高,年岁比我长,比我洞明世情百态,熟悉朝堂律法。” “我有双亲,愿意我和离的已不能给我帮助了,能给我的帮助的却不愿意我和离。” 虞嫣目光澄净,不躲不闪地直视蔡祭酒。 她其实还眼熟了一位户部管理户籍的胥吏,他告诉她,若丈夫迟迟不递送和离书,二人分居满三年过后,可到京兆府做明证,如此也能够绕过户部的规定,视为和离。 可是三年太久了。 “娘子为何要与夫婿和离?” “回秦夫人的话,他答应过后四十无后方可纳妾,如今三十不到就违背了诺言。” “你这个夫婿,叫什么名字?” 秦夫人表情阴恻恻的。 蔡祭酒看一眼,暗道不好,妻子平生最恨三妻四妾的负心汉,放在二三十年前,这个表情出现在定北侯府大小姐的脸上,就是她想拖谁去后巷,打一顿黑棍的时候。 幸而,虞嫣没回答这个问题。 蔡祭酒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虞娘子,你那夫婿官位的不高吧?” “从六品。” “这就对了,老御史们的眼睛,只盯响当当的人物,你待月底了再看,就是有人家门修得比规制宽了半指头,他们都有火眼金睛看见,何况是家风不正这么大的靶子。” 蔡祭酒摆摆手,“你且再等等,看是他先挂不住面子,还是御史的折子先递到朝堂上。” 虞嫣听完老祭酒的话,心头安定许多,朝他与秦夫人行了大礼,“秦夫人不必询问他名姓,待他变成了前夫,我一定会设法告知秦夫人。” 虞嫣跟着管事去领赏了。 “这位娘子的脾气,对我胃口。” 秦夫人坐在弥勒榻上,挥退了侍女,自个儿拿了羽扇一边扇,一边想虞嫣的事。蔡祭酒因为刚才不肯徇私,自觉离远了,不想惹她生气。 她不经意看向螺钿屏风后,扬起了眉头。 “阿行,你怎么还没走?” “酒喝多了,散散。” “你酒量退步了啊?才那么一点。” 徐行不置可否。 秦夫人歪头,看了他半晌,忽而笑笑,“阿行,你也是男人,说说你怎么想?” “想什么?” “虞娘子的夫婿。” “我不想。” 徐行从碟子上挑出那颗玉露回甘,塞入嘴里,甜中混着的酸涩滋味爆开,不必饮水,只坐了片刻便觉得舌尖生津,润泽甘甜,“说得出做不到的孬种,想来作甚。”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出去了同二娘分算。” 虞嫣朝王夫人扬了扬手,指缝漏出白花花的银光。 两人回到厨房,众人已分完了长条案上剩余的菜品。 先前被扣下的黄檀子果篮就放在角落。小丫鬟递来纸笔,请虞嫣写下玉露回甘的做法,等她写完后,塞来两个红纸包,“瞿大娘分的帮厨工钱,娘子有两份。” 虞嫣弯弯眼,道了谢,两个红纸包攥在手里。 蔡府仆从带着二人穿越府邸,来到西侧门。王夫人亦步亦趋,一心等虞嫣何时分算工钱,没注意虞嫣带她拐了个方向,绕回到毓贤街的正门前。 午后酷暑,晒得梧桐树叶子蔫巴,树影落在地面,界限分明。 虞嫣左右张望,仿佛忘了前言。 “大姑娘,你还反悔不成?” “答应过二娘的,”她瞧见了什么,露出笑,手中银光簇新的银锭子,连着红纸包、黄檀子果篮都塞给了王夫人,“小郎那个书院,听来不是读书治学的好地方,至少不适合我们这样没背景的人家。二娘记得同爹好好说说,有旁的书院能把学籍迁过去,就迁过去吧。” 王夫人手里拿得满满当当,踏实了,品味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一抬头,虞嫣已离她好几步远,“哎大姑娘!” “二娘昨日骗了我一回……”虞嫣背着手,歪头看看她,“今日就算是扯平了。” “什、什么?” “如意!” 脆生生的一嗓子喊来,一道黄灿灿的毛影子腾起。 如意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径直扑到了她身上。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果篮落地,果子骨碌碌滚得四散,“大、大姑娘,快把狗牵走啊……要死……” “二娘见了陆延仲,看在银子份上,帮我带一句话吧。” …… 催命索命似的狗叫停了,如意跑了,王夫人的魂魄归位。 再看街上骄阳炙热,到处是白灿灿的,虞嫣早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申时过半。 陆延仲打马到虞家时,王夫人还没摘干净身上被如意蹭的狗毛。虞父脸黑如墨斗,王夫人红着眼眶,夫妻二人气氛尴尬,一副刚吵完架的僵硬。 陆延仲觉出不妙,蹙了蹙眉。 “岳丈,阿嫣呢? ” 他嘱咐街道驱赶虞嫣的第二日,还是看见了虞嫣的身影。 陆延仲不知虞嫣如何摆平了街道司,特地挤出了晌午休息,赶到虞家让虞家双亲帮他把阿嫣拦下。这番一问,才知道虞嫣竟然就没有回过虞家。 “岳丈昨日保证,知道阿嫣在何处,还会想办法让她归家。” 陆延仲嗓子发紧,一路赶来极渴,茶都没顾上喝。 虞父看了一眼王夫人,“我是没脸告诉延仲,要说你自己说,眼皮子短浅的蠢妇!” “我……我还不是为了小郎,老爷硬得下心来,我心软,还不允许我为他筹谋了?” 王夫人委屈,对上陆延仲的目光,声如蚊蚋地把虞嫣如何说服她去蔡府做帮厨,如何叫狗拦她的来龙去脉都讲了讲,“我哪里知道有狗,从蓬莱巷出来的时候,狗明明被她拴在屋里。” 一旁的老钟叔低着头,“说来……都是我的错,姑爷要怪,就怪我。” 陆延仲再听不下去,捏起茶盅,灌了一大口热得发涩的茶。 王夫人期期艾艾,“阿嫣她,她溜走时,叫我转达一句话。” 他动作一顿。 王夫人嘴唇嗫喏两下,“她说姑爷读书多,应该知道‘当断不断’的下一句……” 虞父嗓音猛然提高:“你还没犯蠢够!” “我这不是告诉姑爷,阿嫣她看起来还未气消……” “咚”一下,茶盅搁在桌面。 陆延仲一言不发,起身离去,迈过门槛时,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才消散。 城防工事正是紧要时,上峰等他给施工规划。 他为了早些腾出心思哄阿嫣,昨日熬了大夜,到五更天还未熄灯,才写完规划草案。到今晨交去修改到上峰说“尚可”,即刻马不蹄停赶来。 可阿嫣呢? 她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三翻四次置他的官声于不顾,还两边有家都不归。 官署街头摆卖不够,还去蔡府当帮厨。日后他官位再上一层楼,与蔡祭酒在朝会上遇见了,要他如何自处?这些她想过没有? 虞父一路追出来,“贤婿,贤婿留步。” “家里知晓她任性了,我会想办法拦住她,不让她再去官署给你丢脸。” “这么多年夫妻情分,断了可惜呀。” 陆延仲上马,面无表情看虞父,“岳丈看见了,想断的人不是我。” 他不待他挽留,一夹马腹,往家里去。 一踏入陆府门,仆从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以及他空荡荡的身后。 陆延仲视若无睹,迈步往屋中走。 母亲在廊下阴凉处,坐着竹椅打盹,见他归来,皱了皱眉,有些笨重地起身,“嬷嬷陪我去换一身衣裳,见客的衣裳,我亲自去一趟,把阿嫣接回来。” 陆延仲示意嬷嬷退下,按捺下脾气,“阿嫣不在,母亲不必奔波了。” “那明日?明日我去,”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臂,“旁的倒是不怕,我是怕她这样闹,影响你前程。从前看不出来,阿嫣是个性子这样倔的。” “娘,我若真同阿嫣断了……” 搭在他手臂上的力道突然加重,陆延仲抬眸,看见母亲难得严肃。 “你同她就是断了,外头那个也别想做你的正头夫人。” “我以为,母亲不喜欢她。” “她家商贾,还指着你带便宜小舅子读书,自己肚皮又不争气,我当然不喜欢,”母亲坐了回去,拿一柄蒲葵扇在摇,“但她嫁给你这些年,你自问问,她出过什么错处?外头的狐狸精还没进门就怀上了,能是个什么安分的。” 蒲葵扇的风,一丝丝飘来,扑散他从虞家出来的那股烦躁邪火。 陆延仲不知为何,想到每逢暑热,虞嫣抠抠搜搜出买冰的钱,给他做各种冰镇饮子。 二度春风 第12节 母亲说得没错。 阿嫣待他,待他的家人一直尽心。 晴娘知道嫂嫂走了,气得掉眼泪,至今不肯同他说话。 明日,就再去一趟吧。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早早上衙点卯,才在历子上签字盖印,杂役就说上峰有事传他。 “许大人这么早来了?” “今日有朝会。” 那或是昨日交的施工规划不够完善的。 陆延仲加快了脚步,在门扉前略略停顿,正了正官帽才进去。 “大人找下官有何……” 他脸上身上一痛。 两本折子,一本砸在他襟口,一本正中他下颔,先后哗啦啦落到地上。 “大人?” “看看,黄御史参你的折子,文采写得那个漂亮,我专门叫人誊抄的备本。” 陆延仲一颗心,猛地坠下去。 “我不提方鸿熙,提你上来坐这位置,是看你能办事,不是看你能惹这么多的风流韵事。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能在男女之事上犯糊涂呢?” “是内人不识大体,我保证……” “还内人?一个无子善妒的商妇,休就休了,不然旁人当你负了糟糠妻,薄幸名好听吗?” 上峰不悦地皱眉,一副觉得他拎不清的模样。 御史向来无风起浪,口诛笔伐,夸大其词。 陆延仲蹲下去,翻开折子,一一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蓦地,耳边响起了王夫人那把细柔的嗓子:“阿嫣她,她溜走时,叫我转达一句话。” “她说姑爷读书多,应该知道‘当断不断’的下一句是什么。” ——反受其乱。 * 虞嫣待在碧涛客栈的后厨。 厨房是借用的,每日缴清房费之余,再添五十文的灶台柴火费。 她弯腰,用铁钳夹出石灶内壁的圆盘,检查刚出炉的巧果。 蜂巢、莲花、方胜、梭子、元宝五个造型,分别取南瓜、苋菜、黑芝麻、青蒿、山药五色。甜蜜的糖油焦香扑鼻,她用指头轻轻一搓,巧果酥如碎玉,簌簌地掉落。 等入夜了,就能拿去近来新开的舟桥夜市卖。 阿爹知晓她常去官署街区,定然会叫老钟叔留意蓬莱巷和六部门前。不如暂时避在碧涛客栈,等他们扑空一阵,有所松懈了,到老祭酒所说的月底御史奏事高峰才回去。 虞嫣从灶台翻出个竹篮。 前头跑堂的伙计闻着味儿就来了,“好香啊,虞娘子今儿做什么?” “五色巧果。” 她小心把巧果夹到篮子里,一层层用棉纱布隔着,保持干燥温热,整理完了,揭开最上面的纱布,笑着示意伙计拿来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伙计美滋滋伸手,一咬满口酥脆甜香,还有些烫舌头,不由得嘴里抽几口气,见她挎了篮子要往外走,舌头捋不直地“唔唔”两声,手还不断地指后厨外头的大堂。 虞嫣顿步,“是……人还在外头?” 伙计点头,把嘴里的咽下去,“我就是来提醒娘子的,你过半刻钟再出去。” 客栈近来住了两个挎朴刀的豪横汉子。 一人瘦高个儿,马脸窄腮,话不算多,一人矮短身,虬髯满脸,眼周一圈乌黑,像是常年纵欲过度,败了元气的浊像。听掌柜的说,是常年跑江湖的赏金客。 官府海捕在逃犯人、富商寻人寻物、新开商路勘探…… 但凡有赏钱的任务都接。 这些人未必是什么正义之士,仗着手上有三两功夫,行事霸道,能少惹则少惹。 虞嫣等了半刻钟,从挡帘缝隙,看清楚大堂再无二人身影,才上楼去。 她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厢房西侧的薄墙,挡不住隔壁房骂的脏话。 “操!一个出来卖的都敢给爷爷甩脸子,看我拿到赏钱了,不回去弄她个哭爹喊娘的!” “瘦条条有个屁的滋味,还不如那穿桃红纱裙的带劲。” “我就喜欢皮肤白嫩的。” …… 两人吐字带了喝醉的含混,讲起荤话来没个顾忌,时不时把桌子拍得怦怦响。 虞嫣默不作声听着。 客栈打开门做生意,不会顾及她一个独身女郎,两个赏金客就住在她隔壁空房。 她每每出入都要竖起耳朵,留神二人动静,尽量减少打照面。头一遭与他们撞见时,那种被凝视周身的感觉,就像雨天贴在皮肤上的湿衣,挥之不去的难受。 碧涛客栈外 ,赤霞随着落日浮起。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打扮得靓丽光鲜的青年男女尤其多。 徐行斜倚客栈门边的阑干,怀里揣了个街边买的樟木面具,玄马被他放在一边,没栓,也没乱跑。对街的茶馆,魏长青同个蓄八字胡须的男人刚走出来,脸上挂了热络的笑。 他送走了八字胡,小跑着来到徐行面前。 “老大,条件都谈好了。” “他要什么?” “你猜猜。” 徐行瞭起眼皮,作势要踹他膝盖,魏长青“嘶”一声蹦开,“我说还不行吗?” 他们一伙西北来的,除了侯爷给的脸面,在朝堂没啥根基。 想求人办事,要么花银子,要么卖本事。 黄御史这老泥鳅,一听是弹劾个六品小官这么不痛不痒的事情,当场就答应了,条件却藏着掖着不肯讲,非得事儿办了再提。 “这黄老头,这些年弹劾好多权贵,仇家多着呢,怕有朝一日外放时遭报复,想要条退路。东、南、西的他都谋划好了,就差一个北字。我都拍胸口答应了,他还问我……姓陆的怎么就得罪你了?那位虞家娘子,同你是什么关系?我叫他嘴巴闭紧了,别多管。” 魏长青眨眨眼,两眼放光。 他叫黄老头别多管闲事,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也很好奇啊。 “一个旧邻居,还没什么关系。” 徐行抬头,望见虞嫣的窈窕身影和一只黄毛犬自碧涛客栈走出来。 他打了个指响,玄马哒哒哒靠近,同他一起跟上了虞嫣。 作者有话说: ---------------------- 徐行:(现在)没什么关系 明天更新会晚一些,大概18:00[可怜] 第9章 舟桥夜市在彩霞漫天时,就点了灯。 长桥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男男女女相约着盛装出游。 虞嫣的巧果连着卖了两三日,在花灯节这日,打响了名堂,才来到交了例子钱的固定摊位,就有好些戴面具的青年男女在等。 “娘子总算是来了,我俩昨日排队排到尾巴上,碎渣子都没买到。” “还不是怪你!猜个灯谜费劲老半天。” “行行,怪我,这回快些赶去,别误了看烟火的好时辰。” 男子安抚了娇声抱怨的女伴,掏出钱袋子买了两份,同她手牵着手离去。 时人比往朝开放,有婚约的男女能够并肩而行,明目张胆地牵手。 不想被认出,脸上戴个樟木雕刻的面具,男子多是青面獠牙的雷王,女子是头戴花冠的花婆王。即便举止亲昵一些,也无人指摘。 有情人成双成对,游鱼般转过虞嫣的巧果摊位。 那句“别误了好时辰”,始终若有似无在她耳边回响。 她也曾这样,与谁在布满了花灯的街头同游。 那夜本是秋日新婚。 她惴惴不安地等在婚房,看那人用喜秤挑了盖头,与她合卺交杯,紧张得双唇发颤,话都说不利索。自少时定亲后,她与陆延仲只见过两面,每一次他都冷淡守礼,不曾多看她一眼。 可婚房里的郎君着暗红喜袍,眉眼俊秀,神情是难得的温和。 “还未出阁前,这个时辰,都习惯在屋中做些什么?” “这个时辰……不在屋中。” “那在哪?” “还未出阁的话,同家人吃过饭后,约莫和手帕交在街上看花灯。” “是我忘了。” 陆延仲失笑,“夫人的手帕交是哪位,来喝我们的喜酒了吗?” 二度春风 第13节 虞嫣摇头,“她比我早出嫁,已不在帝城了。” 两人静默间,屋外的天幕烟花炸响,一声声,是京兆府每年为中秋燃放的。 “不知今年烟花好不好看?” 虞嫣透过一线窗缝去看乍明乍暗的墨空。 陆延仲忽而牵了她的手,“来,换衣裳。” “去哪里?” “看烟火,我娘睡得早,现下溜出去,她们不会发现。” 虞嫣吃惊,“会不会误了吉时?” “不会。”陆延仲将她推到屏风后,自己转了出去,“夫妻何时在一起,何时便是吉时。” 夫妻何时在一起,何时便是吉时。 浓情蜜意时,陆延仲总是能讲出很多让她心软的话。 今岁的烟火炸响第一声,如紫光幻电,夺目璀璨。 虞嫣探出摊位,看了好几眼,却在收回视线时,瞥见了街头一人。 此刻众人驻足仰望,被盛大烟火吸引了视线,唯独那人遥遥向她看来,一袭水墨天青色的圆领袍,挺拔清俊,鹤立鸡群。不是陆延仲又是谁? 他走近到摊位前。 摊位的幡子下挂一只灯笼,照见他眉目萧索,拢着郁色,比原来更清减了许多。 “你不去官署,不回蓬莱巷,原来是改成来这夜市了。” 烟火霹雳声声绽,不及曾经最亲密的人,一字一句所带来的震荡。 “我已去了户部。” “你我的和离书存档入册,这是户部发还的文条。” “自此往后,我们再不是夫妻了。” 陆延仲从衣袖里掏出被折叠、被摩挲了不止一遍的文条,按在了她点心篮子旁边。 “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阿嫣觉得痛快吗?” 自那日上峰把他传去敲打后,弹劾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如催命符咒。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陆延仲是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连工部尚书都要来问,“你得罪了谁?提前跟我说一声,叫我有个准备,省得想拉你一把,都跟着被御史台的疯狗咬上一口。” 没有把和离书变休书,是他能给虞嫣的最大体面了。 陆延仲垂眸,看虞嫣展开了文条。她细白手指捏着两边,认认真真地看上头每一个字,“我答应过陆大人的,既已经和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去朝天门下摆卖了。” “已不重要了。” 陆延仲自嘲一笑,目光落在那些花糕上,“一样来一个,替我包起来吧。” 虞嫣做了他这一笔生意,看他拿着一包巧果,慢慢走向了对街。 对街有个提了一只鲤鱼灯的女郎在等,她身段妖娆,裙裳明艳,戴着花婆王面具,歪头打量陆延仲片刻后,亲昵地凑上去,挽住了他手臂。两人并肩走向烟火最绚烂处。 某一刻,女郎回头,拉下了面具,冲虞嫣露出了一双得胜者的笑眼。 是那时在工部值房的女郎,她听见陆延仲喊她玉娘。 虞嫣静静地回望,没觉得自己输了,也没觉得她赢了。 待烟火冷寂,人潮散去。 舟桥夜市以外往南的街道,静得能听见虫鸣。 她提着空篮子,走得很慢,如意就跟在她身旁。那张有户部盖章的文条,皱巴巴地缩在她的手心里,被潮汗浸湿了,时不时被她用力捏了一下,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和离了。 她和陆延仲。 想方设法想要达成的事,一下子毫无预兆地实现,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提了提唇角,又想此时面前若有镜子,合该映出她半点不自然的笑。 “汪汪!” 如意狂吠起来。 一只手从阴影伸来,将她扯入狭窄昏暗的巷道,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虞嫣心头狂跳,汗毛倒竖,听见如意扑来,又被一声闷钝的敲击打开,暗巷里还有同伙。 “你快些,这狗难弄。” “晓得咧。” 浑浊粗豪的声音,像糊了层泥浆,虞嫣听过这声音,是碧涛客栈隔壁房的赏金客。 近来满城缉捕一个上了年纪的重罪逃犯,告示贴满了每条街巷。 正规客栈住宿都要登记住客的身份户籍,他们怎么敢胡作非为的? 虞嫣挣扎得更厉害,手里被塞入了一个什么冰冰凉凉的冷硬东西。捂着她的矮壮汉嘿嘿笑了两声,“小美人别怕,你的狗碍眼得很,非得给点教训才安生。” “爷是来给你指条财路的,你今夜留个门,咱俩快活快活,手里银子就是你的。” “夜市卖果子这么辛苦,能挣几个铜板啊?” “不如伺候我。” “过些天,爷爷还有大笔银子,跟我吃香喝辣的,亏待不了你。” 朴刀敲击的声音不断,如意的叫声愈发虚弱。 虞嫣手一挥,银子朝着暗巷一边阁楼半开的窗户 狠狠砸去。 “哪个王八蛋砸我的窗?!” 窗被唰地拉开,书生嗓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花灯节只能闭门苦读的郁闷。 矮壮汉循声去看。 虞嫣趁此空档,咬了他手掌一口,想放声大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真的有巡逻士兵听见动静赶来了。 “好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矮壮汉甩了一下手,料不到士兵来得这样快,揪着虞嫣的衣领往墙上一掼。同伴赶来,两人先后踩着胡同尽头的几个木箱,熟练翻墙而逃。 虞嫣浑身虚软,坐在地上想喘一口气,想到如意,立刻爬起来。 如意蜷缩在几步开外,她喊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起来,它一只脚跛行,不敢着地,没走几步就栽倒在地上。 “如意?” 虞嫣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触碰,更怕伤着它。 余光一暗,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宽大、属于男人的手,毫不犹豫按上了如意的胸腹四肢,极快地检查每处关节,“断了两根肋骨,前腿或有骨裂。” 似曾相似的低醇声线,像绵柔的酒里掺了砂,有一点微哑。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 虞嫣愣怔地抬眸,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雷王面具。 男人着黑色戎服,蹲在她身侧,身躯几乎挡住巷口所有光线。他身后有五六个士兵,清一色的绯色窄袖袍、大口袴,佩横刀,执弓箭。既不是京兆府的衙差,也不是巡逻的金吾卫。 她不熟悉别的军队编制,张了张嘴想说话。 对方藏在面具后的眼眸幽深,打断了她:“知道开宝街在哪?” “知道的。” “好。” 男人一把抄起了如意,把它抱上了马,走之前喊了一声“长青。” “交给我吧。” 叫长青的青年应了,越众而出。 他来到她跟前询问方才的情形,以及两个赏金客的样貌。 末了,见虞嫣魂不守舍,还在担心她的黄毛犬,笑笑安抚:“开宝街的兽大夫是我们的退役兽医,治马治牛治狗,都手到擒来的。这位娘子放一百个心!” 兽大夫医馆很好找。 这么晚的时辰,开宝街上还拉开半扇门,点了灯的铺子就是。 虞嫣找到时,送如意来的军汉不见了。 如意毛茸茸的脑壳肿了个包,前腿被木板子夹起来,毛发凌乱地躺在医案上,湿漉漉的眼睛无精打采。 虞嫣把小布包攒的碎银铜钱串都倒出来,“大夫,用最好最快的药,这里银子要是不够的话,我明日再给你送过来。” 兽大夫拨了拨,只挑走几粒大的银角子,“你给我搭把手,给它敷药,完事了这狗得留我这儿,三五天内都不要挪动它。” 更夫敲响梆子,三更天快过。 虞嫣满身膏药味,疲惫地出来,不敢回碧涛客栈,走到脚底酸软才回到了蓬莱巷。 月亮恰好被浮云挡住,蓬莱巷很暗。 她凭感觉摸到了墙缝的备用钥匙,插入钥匙孔开锁,屋门却推不动。 有铁链碰撞,在冷冷细响。 她不敢置信伸手去摸索,在云散月出的冷光中,看清两个门环间串联的细铁链,发出了一声荒谬的笑。 邻家婶儿迷迷瞪瞪,被她拍门喊醒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虞姑娘你要借、借什么?” “斧头。” “借斧头做什么?” “我屋门前被锁了。” 邻家婶儿一惊,睡意消了。 二度春风 第14节 “我昨日出门时还好好的。哪家魔星转世的皮小子?真是能作弄。” “不是小孩锁的,是我爹找人锁的。” “……这,为何啊?” 是啊,为何呢。 虞嫣拿到斧头,用点心篮子的棉纱布缠住了手柄,紧紧攥住,砍向了细铁链。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晃动一下,依然牢固。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链条虽细,层层缠绕。 她如蚍蜉撼树,每一次铆足了力气的挥臂,都是徒劳。 太热了,太累了,太多倒霉事了,她很快出了汗,连眼睫都沾得湿润,模糊了视线。 “唉,虞姑娘你先别哭啊,你等我当家的回来,他力气大,你小心伤着了自个儿。要不然,你去我屋里对付一夜,先别管这个锁链了。” 擅长忍受委屈的人,不擅长听到安慰。 虞嫣不太听得进去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砍的好像是一道锁链,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五年前,她以为自己嫁给良人。 溜回婚房时,不小心踢到了个铜盆,哐当一声,心跳得快跃出嗓子眼。 陆延仲抱起她,“放心,今夜哪怕动静再大,都无人来偷听。” 五年后,娇声唤陆延仲“郎君”的已换了旁人。 她手攥着一把旧斧,有家归不得,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小狗躺在医馆里,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养好了不知还能不能跑跳。 有好多人劝过她不要和离,不要自讨苦吃。 她错了吗? 明明是陆延仲才是食言的那个。 虞嫣快看不清锁链的位置,手臂在一次次挥动中变得沉重,斧头快要脱手。 蓦地,一股力道扣住了她。 “让开些,等下打到你。” 那只手夺过了旧斧头,手背青筋凸起,紧绷时透出无比沉稳的力量感。 斧头挥起,寒光一凛。 锁链应声断成两截,砸落在地面。 “一把破锁链,”戴青苗獠牙樟木面具的男人转过来,“哭什么?” ——“哭什么?” ——“站稳了。”“走路别分神。” 虞嫣眨眨眼,骤然想起了她在哪里听过这把声音。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虞嫣怔忪,忘了擦脸上的不知是泪是汗。 男人将斧头调了方向,还给隔壁婶儿。 他不开口,自有一股无声冷峻,一眼就叫原想留下来多问几句的婶儿打消了念头。 “虞姑娘,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喊一声啊。” “我晓得了。” 虞嫣转过身来,面向帮她打开了门的男人。 蓬莱巷深处,一队人走出来,看模样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步伐齐整,嘴上却没忍住牢骚:“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谎报线索,害老子白白跑了这一趟。” “今儿还是花灯节哩。” “舟桥夜市散没散?待会儿喝酒去?” “敢情好。” 昏暗中几人黑衣黑袴,同面具男人身上的有七八分像。 原是巡逻经过,凑巧碰着她了吗? 虞嫣拉起袖子,在额上眼下摁了几下,从小布包里摸出三串铜钱,“钱不多,军爷拿去喝杯薄酒。”就是不冲他砍断了锁链,让她今夜能安枕,如意能这么快找到兽大夫,都仰赖眼前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套着护腕的手臂抬起,大咧咧冲她摊开掌心。 他没有拒绝。 虞嫣松了一口气,放手让铜钱串落下去,拢在他五指中显得小巧可怜。 “入夜了闭门,看见画像的人向官府报信。” “什么画像?” “墙上有贴。” 男人掏出火折子,轻而易举摘下了屋檐那头,虞嫣往日要拿灯杆才挑下的纸灯笼,点亮里头仅剩的一点灯油。光晕朦胧,虞嫣这会儿看清了,蓬莱巷每隔两户的墙下,都被贴了海捕文书。 是她在碧涛客栈门前看过的。 海捕文书上画了个独眼老叟,赏金足足一百两。 帝城很久没出过这么高的悬赏金额。 老叟年逾五十,枯瘦干瘪,不知还有力气犯什么重罪。碧涛客栈的两个赏金客,每到夜里,除了议论花楼女娘,说得最多的,就是拿到赏金要如何挥霍,似乎掌握了十拿九稳的线索。 虞嫣目送戴面具的军汉离开,回到屋内落了栓。 想了想,把两只水缸费劲地挪到一侧院墙下。 这一夜噩梦缠身。 她两次梦回那条窄巷,那只捂在她嘴上的大手,腿一蹬,踏空惊醒。 她脱口而出:“如意……” 半掩的窗扉透出冷色晨曦。 黄毛狗狗没有像往日那样,一喊就兴冲冲扑来。虞嫣呆了呆,想起来如意在 开宝街的兽大夫那里,立刻掀开被子起身。 开宝街的兽医馆前冷冷清清。 兽大夫年纪大了,人老觉少,虞嫣敲门的第一声就来应,见了是她,“嘿”一声笑了,“小娘子真是,起得比树上鸟儿还早。” 虞嫣给他送了两副早上蒸的芝麻软饼,“我着急想看如意恢复得如何了。” “小娘子的狗,好命咧。”兽大夫收了饼,把她领进去。 如意还是昨日那模样躺着,不怎么敢翻身,但精神多了。 虞嫣摸摸它嘴筒子上的绒毛,冰冰凉的鼻头。 “大夫,如意要几时才能好?怎么样它才能好得快一些?” “五六个月能痊愈,头两个月尽量卧床。药我都给它用好的了,至于恢复嘛……”兽大夫想到她如此爱重一条平平无奇的小土狗,慈祥笑笑,“像人一样咯,给它吃好、喝好、睡好。” 他继续道: “我年纪大,伺候不来,你舍得花心思花银子,就来给它送吃喝。” “去皮的鸡肉、鱼肉、牛肉,蒸熟蒸烂,撕碎了给它吃,再配些南瓜粥小米粥。每隔三两天给它一碗撇掉浮油的清肉汤,一颗煮熟了压碎的鸡蛋黄。” “您老慢些说,我记下来,纸笔借我用用。” “好,好,”兽大夫耐心重复了一遍,“还有,我上头说的这些,盐、酱油、葱姜蒜等都别放,人吃的调料,五畜最好别吃。” 虞嫣手一顿,“有时候,家里吃剩的饭菜,我总给它吃……” 兽大夫笑,“哪家养土狗不是这样养?但养伤特殊时期,能仔细些就仔细些。” 去菜市口的路上,虞嫣没忍住算了一笔账。 按兽大夫说的膳食养如意,一个月得花约莫一二两银子。 给如意采买食材,做饭送饭,往返于开宝街和蓬莱巷之间,会占据她白日做糕点的一部分时间。糕点少了,进账盈利就跟着少,再算上给官府的市税和夜市摊位费。 原本她是打算再过两个月就盘个铺子的。 从陆家带出来属于她的嫁妆和私房钱、在蔡府做帮厨的酬劳、卖朝食和糕点的积攒……眼看就能够撑起一个铺面,却不得不推迟了。 虞嫣脚步一顿,拐了个方向,往更近的碧涛客栈去。 她怕再碰见赏金客被纠缠,留在的押金和两套换洗衣裳都没打算去拿,现下不一样了。 掌柜听她说明来意,立刻啪嗒啪嗒地拨算盘,一边结算押金,一边道:“昨夜儿没见娘子回来,三楼那俩人也没有跟着回来,可把那小子愁坏了,一早上就来我这叨叨,被我支去搬货了。我就说嘛,身份和户籍都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出不了大事。” 掌柜说的那小子,便是她经常投喂糕点的跑堂伙计小哥。 虞嫣心里一暖,拿了押金,拜托掌柜转达她平安的消息,走出了碧涛客栈,路上时不时回头看,烈烈骄阳当空照,把行人晒得面有菜色,像脱水卷边的绿叶子。 街上人人奔忙,无人留意她,无人尾随她。 她轻轻地呼出一一口气,去了一趟菜市口,才回到蓬莱巷。 那两人应当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没错,肯定不知道。 二度春风 第15节 艳阳高照下的这份笃定与心安,随着乌金西坠,暮色四合,无声无息散了。 更夫敲响了第一更铜锣,昭示入夜。 虞嫣被吓得一颤,检查了第三遍院门的门栓。待沐浴过后,她没有换寝衣,而是套上了能够外穿的衣衫布裙,就这么躺上了床。枕头底下,还垫了一把剪刀。 没有如意的夜晚,任何动静都放得极大。 隔壁婶儿和晚归的丈夫在吵架,怪他“挣了钱不知道拿回家!” 厨房窗格挂了两串干蒜,风一吹,碰得微微响。 车轮子轱轱辘辘地经过她院外,不知是巷子里头做什么买卖的人从夜市收摊了。 虞嫣睡不着,脑海里演练了三四种被歹人翻墙入室的应对办法。 始终觉得,最重要是能大喊出声,能闹出动静来。 外祖家左边是婶儿,是她小时候就熟悉的,嗓门大脾气急,但心肠很热。 右边……右边本来是个整天酗酒赌钱,动不动就打骂他儿子的铁匠,后来铁匠死了,他家里唯一的儿子不知影踪,她从脱离陆家第一日回来,就没见右边邻居的门开过了。 此外,对面的几户都算眼熟。 巷道里家家户户挨得紧凑,有事儿喊一声,就能来支应。 虞嫣迷迷蒙蒙,似睡非睡,不知时辰几何,心跳忽地乱了起来。 “笃。” “笃笃。” “笃笃笃。”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规律的声音,不是蒜串撞在窗格上,是有人在敲她的院门。 她翻身坐起来,摸到一面一敲就哐当哐当响的旧铜锣。 是外祖父年轻时候在军巡铺子当差留下的。 虞嫣趿拉绣鞋,带着铜锣来到院门后。 “是我。” 门外人好像听见了她鬼鬼祟祟的脚步,率先出了声儿。 虞嫣脑海里浮现了一张樟木面具。 她绷紧的心弦松了松,手刚触上门栓,犹豫起来,“这么晚了,军爷找我何事?” “已经查清楚了,打伤狗的人,一个叫张彪,一个叫赵虎。” 虞嫣手没忍住动了一下,没拉开门栓,却碰得院门晃动,那道低沉悦耳的声线好似被揉进了微不可察的笑意,“想不想给你的小黄狗出一口恶气?想的话,开门。” 月华温柔如水。 敲了许久的门扉不曾被打开,虞嫣亦不再回应。 徐行就这么站着,只觉得天地万籁俱寂,夏夜清风安宁,他注视了这些天的女郎,就在与他一门之隔的距离。“不想不勉强,我走……” “走”字还没说出口,木栓拉动,门扉被她猛然拉开。 虞嫣身上衣裙齐整,右手提了一把旧铜锣,如云乌发缎子似的,垂在她莹白颈窝的一侧。她有些着急:“怎、怎么出?” 徐行在面具后勾唇。 一声呼哨,唤来皮光水滑的玄马,“你跟我上马。”徐行说罢,下摆一撩,单膝跪下,右腿撑了半个结结实实的马步,示意她踩着他膝盖上马。 虞嫣看着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夜深人静,她本不该上一个才见过寥寥数面的男人的马,何况昨日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徐行还是等着她,看到她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哂,正要起身,一阵柔风扑面,送来皂角的洁净清香,女郎的裙摆,自他怀里犹如春日花瓣一样拂过。香色绣鞋在膝头一蹬,她成功把自己送上了马。 属于虞嫣的重量,转瞬即逝。 像一只路过他膝头的狸奴。 徐行敛了下眼眸,跟着跃上马背。 玄马调整,原地挪了小半步,随即慢跑起来。 徐行的左臂往她旁边送,“扶着。” 女郎绷紧了腰背,浑身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僵硬。长发随风,一缕两缕,拂到徐行下颔,痒得叫他偏了偏头,恰好更近地瞧见了她耳垂下的胎记。 那块胎记,大小、模样都没有变过。 胎记的主人也是,明明紧张得如临大敌,为了给她的小黄狗出一口气,还是来了。 “虞姑娘的狗养很久了?” “养了半个月。” 徐行意外:“半个月这么看重?” 虞嫣攥在他护臂上的手紧了紧,“养家里半个月,街上日日喂,喂了三四年。” 陆家不喜欢猫猫狗狗。 虞嫣喜欢,她总在街上看见如意和别的小狗来来回回地玩耍,那么多狗,就它骨架最大却是最瘦的,因为如意打架打不赢,抢食抢不过,还总会把食物让给比它小的狗,最后才凑上去吃。 从前,她外祖家也养了一条跟如意相貌差不多的小土狗。 小土狗没有如意乖,简直是个闯祸精。 外祖父怕它被吃狗肉的拐了去,时常关在家里,它愣是从两家墙根下刨出个狗洞来,钻到了隔壁铁匠家,再从铁匠家常年敞开的门户溜出去。 铁匠脾气坏,每逢见了,都要破口大骂。 狗洞封了一个,小土狗又挖了第二个…… 虞嫣想得远了。 玄马四蹄一跃,避过地上土坑,失重感让她小小惊呼,整个人贴上了身后人的胸膛。她颊边像被点了火,无声烧了起来,正要慢慢调整姿势,把自己挪开去。 偏偏身后人说话了,“真不怕我把你卖了 ?” 说话时的胸腔微震,顺着她后背传递,仿佛有小蚂蚁在爬。 虞嫣抿了抿唇。 悄悄地,自认为不着痕迹地挪开。 徐行只觉得怀中馨香远了寸许。 就在他以为虞嫣不会回答时——“绿豆汤,好喝吗?” 徐行笑意更深,催促马儿跑得更快,“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约莫过了两刻钟。 虞嫣被带到了城北一处破旧的道观。 道观的匾额歪斜,外墙朱漆脱落,人还未入内,光是站在殿外石阶,就闻到了夜风里尘土、枯木与落叶混杂的气息。正殿的门半开半合,糊着发黄的符箓,朱砂早就褪尽了颜色。 虞嫣脚步慢下来,她在帝城土生土长,从来没听说过这家道观。 “怕了?” “觉得好像……地下镇压了什么妖魔鬼怪。” “也没说错。” 徐行推开殿内虚掩的门,先一步走入。 月光朦胧照入。 殿内反而比外头更明亮,香几与残缺塑像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两人来到角落放功德箱的地方,徐行撩起垂到地面的幡布,示意她躲到案台底下。虞嫣钻进去,下一刻,他跟着进来。 这是个很逼仄的空间。 幡布拂动浮尘,木头的腐朽味连同他身上存在感强烈的气息钻入虞嫣的呼吸里。 她咳嗽起来。 男人手指拢在她尖尖的下颔,指腹在她唇上极快地压了一下,“嘘。” 虞嫣安静起来。 与此同时,有什么人朝着殿内走来。来人一高一矮,腰间朴刀斜插,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倒影。不是碧涛客栈的那两个赏金客又是谁。 其中一人难掩狂喜: “银子还不少,加上赏金,老子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干完这票,娶个婆娘买个宅子,生他十个八个小娃娃,过过做大老爷的瘾,哈哈哈哈!” “……” “天一亮就去领赏,出来去天香楼喝一顿,醉死了才够痛快!老赵你说是不是?” “……” “喂,老赵?!你想什么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虞嫣记得清楚,身旁人对她说过: ——“打伤狗的人,一个叫张彪,一个叫赵虎。” 一路沉默,兴致远远不如张彪高涨的人是赵虎。他手里提了一包东西,“哐”一下丢在香几上,沉甸甸的,“这老头儿没骗我们,树下真的埋了这么多银子。” “哼,命就捏在咱哥俩手里,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撒谎。” 赵虎没接这话茬,“要不,别把他送给官府。” 二度春风 第16节 张彪不可置信:“你信他?信他后边说的那些鬼话?” “为何不信?树底下藏的银子是真的。” “他就是想诓我俩给他保命呢,什么带我俩去边境发大财?他是想要逃到边境去,一个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老头,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官府抓他做什么你不想想?还非得花大价钱要活捉。” “你什么意思?” “那老头是个吃里扒外的,帮大邬国来坑害咱们的细作!狗日的!我现在把他拉出来,当面给你问清楚,省得你鬼迷日眼地瞎琢磨,到手的富贵都要飞了!” 张彪一把将赵虎推开,奔到金身塑像前的香炉案前,两手搬开红木案,露出底下的地砖来。 朴刀出鞘,刀尖插入两块地砖的间隙。 用力一撬,地室黑洞洞的入口露出来。 赵虎直勾勾地看。 地下室的入口狭窄,只允许一人进出,不一会儿,一道瘦条条的佝偻黑影先冒了出来。 张彪的声音被拘在地下深深处,闷得像蒙上了软布的铜锣,“老赵,快搭把手,拉他上去!里头通风不够,这贼老头儿快憋死了。死了咱可没钱拿。” 赵虎伸长了手臂,把老叟拉上来,另一手慢慢地,慢慢地解下了腰间的朴刀。 张彪的脑袋从他脚下冒出来。 他高举手臂,铆足了劲。 钝器击打肉骨,发出闷响,张彪直挺挺地,往后栽倒,摔落的声音被地下室吞没。 赵虎丢了朴刀,搬起地砖压回入口,再搬来所有目之所及的重物,死死压在上头。 被拉出来的干瘪老头没跑,盘腿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来之不易的清气,喉头声音不知是笑是嘲,“你没听见你兄弟说话?我……咳咳……没准是细作。” 那声音像是漏风的百褶灯笼,被割成一道一道。 “我不在乎,百八十两的富贵叫什么富贵,眨眨眼就撒出去了。”赵虎把刀重新别在腰上,“你要敢食言,把你剜了丢洪湖里。” 老头儿哧哧笑起来。 独眼老头儿被反绑的手松开,俩人就要走了。 身侧的男人毫无动静,虞嫣一转头,那张雷王面具近在咫尺,长眸里隐隐有神,一动不动地打量她,不知在想什么。她没忍住拍了一下他的护臂。 男人声音微哑:“别催。” 他这一句没压声音,大咧咧的,清晰地传到了殿内二人的耳朵里。 虞嫣一惊。 随即就看到他低头钻了出来,灵活蜷缩的身躯,霎时被拔高成一道高墙似的阴影,挡在她和殿内两人之间。 他将幡布一扯,一压。 虞嫣眼前昏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鼻尖又盈满惹人呛咳的浮尘。她捂着口鼻咳,听见赵虎冷声问“什么人?”,还听见了拳脚相交,台凳翻倒。 有人发出了声音走调的痛呼,一时竟分辨不出到底是属于谁的。 赏金客是跑江湖的,身手看起来很利索,如意站起来有半人高,那夜在窄巷子却没能让他们哪个挂彩。虞嫣摸出了藏在身上的一把袖珍匕首,深呼吸两次。 她很怕看见打架。 但这不是躲起来就能了事的。 她一把掀开幡布,愣住了。 赵虎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朴刀被丢在了一旁。看来走两步都费劲的枯瘦老头,正高高举起香炉,要从徐行身后砸来,被偷袭的人却只看她。 “还没完……” “小……” 话语撞在一起。 男人重心倏尔□□,肩背沉转,在香炉擦着他肩胛骨掠过的下一瞬,出手如电,反扣对方手腕,香炉“哐”一声落地。老头被他踢中胫骨,踉跄着落地。 男人左膝压制对方腰腹,右手锁着他手腕触地,转过头来向她道:“绳子递给我。” 一整套动作,不过是虞嫣呼吸之间。 她环顾一圈,仔细分辨,拾起地上一根粗麻绳给他,看男人三两下将挣扎不断的老头和昏迷的赵虎绑在了一起,拍了拍手上不慎沾染的香灰。 “虞姑娘出了道观,往西走约莫两百步有个岗哨,找一个叫魏长青的人,要是不在,沿着西边继续走,总能碰到。” 虞嫣一愣。 “就是昨日留下来询问你线索的,生得浓眉大眼……” “我记得,是方阔的娃娃脸,小麦皮肤,眼睛很黑很亮,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的小哥?” 魏长青身上有一股介乎于少年青涩与青年刚劲之间的朝气,让人一见了就觉得亲切,生得很像她娘家的一个表弟。他还安慰她,说如意一定会没事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 “不是酒窝。” “什么?” “你去找他,说碰见了逃犯线索,再带人来这里。京兆府的赏金,至多三日送到蓬莱巷。” “送到……我家里?” “小黄狗的汤药费,不想要了?” 当然想要! 可无功不受禄,虞嫣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为何要帮我……帮如意出气?” “我看这两人不顺眼。” 黑色戎服的军汉站在那里,宽肩窄腰,轮廓悍然,一只乌靴头踩了踩还在昏迷中的赵虎。 虞嫣没有被说服,还停在原地。 男人短促笑了下,“当兵的能挣几两碎银?” 他的脚收回来,单手一撑,坐上了残破塑像座下的平台,长腿垂着,“起早贪黑配合衙门,抓了又不 涨月饷,虞姑娘去领赏金,回头我们五五。”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这是个足以说服虞嫣的理由。 她动了动,往殿门走去,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的姿态有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放松,那张雷王面具偏了偏,“还不走,怕黑吗?” 虞嫣摇头,拎起裙裾小跑了出去。 今夜不黑,疏云朗月,把道观外的路况照得一清二楚。 她大步跑起来,远远地,看见了那个要找的岗哨,然而并没有眼熟的兵小哥在。 “什么人?干嘛的?站住!” 一声喝令,先于她抵达岗哨处,右边大街出来一队巡逻人马,看模样是与长青小哥隶属同一个军营的,为首的武官看来品阶颇高,身着暗红镶边的轻甲,腰系勒甲绦。 虞嫣朝岗哨那边观望,还是没看到魏长青。 道观正殿内。 徐行默然等待,呼吸吐纳间,除了尘埃的闷,仿佛还萦绕虞嫣身上的气息。 一种让他觉得放松的清香。 被他捏晕的老头悠悠转醒,看清楚形状后,反而不再挣扎了,一双眼皮耷拉的三角眼幽幽:“我运道不好,差一点就能成事了。” “你是军营里的,都打过哪些战?” “禁军驻地五年一轮换,去过西北没有?” 这话惹得徐行一瞥。 老叟忍不住带上得意,嘶哑破碎的声音桀桀桀笑起来,“西北那边打得血流成河,每次战机一出,敌人总是能提早设伏,你们没想过为什么吗?” “因为像我这样不起眼的棋子,埋伏在你们疆土上,还有千千万万颗。” “只要真正的棋手还稳稳当当,我们大邬国……” 声音戛然而止。 老头衣襟被徐行一把揪起来,一张脸憋得涨红,快要窒息得说不出话,殿外传来了虞嫣的声音和更多脚步声,“军爷,就是这里,他们就在里头,一共有三个人。” “你先进去,带路。” 这么快? 徐行眯眼,听出不是魏长青的声音,甚至不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任何一个人。 是同他一直不对付的副指挥戴锦平。 泄露军情的罪犯逃跑了,朝廷要求龙卫军抽调精锐,协助金吾卫和京兆府抓人,戴锦平近来除了在军营做些小动作,就是想抢在他的人前头把人抓到,把功劳揽在身上。 徐行不在意这份功劳,但虞嫣需要这笔赏金。 他皱皱眉,手掌攀上逃犯的颈脖,用力一捏,确定老头瘫软下去,再悄无声息地跃起,藏身到了塑像后头,让随风飘荡的六角幢幡遮住身形。 虞嫣先走了进来。 随即是戴锦平和几个亲兵,其中两个举着火把,把殿内照得亮,人与物的黑影一道道乱晃。 “你说的地下室,在哪里?” “那儿。” 虞嫣伸手指,同亲兵解释如何找到入口并打开,不一会儿,底下满头是血、气若游丝的张彪被亲兵背了出来。 二度春风 第17节 戴锦平还没空管张彪。 独眼老叟画像贴得满城都是。 他早就一眼认出来了地上瘫软的人,蹲下拨开他面上的乱发再确认。是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不禁心头一喜。 亲兵问他:“平哥,这两人怎么处置?” 戴锦平转头,嫌恶地看了看两个赏金客,“收了贿赂,有包庇通敌的嫌疑,天亮了丢到京兆府门口。”说罢转向了虞嫣,“确实是官府通缉的人。姑娘叫什么名?家在哪条街,哪一户?” 虞嫣面露犹豫。 “不是我非要探听,你不老实说,赏金就拿不到。” “我姓虞,家在蓬莱巷往里走,右边倒数第三家,门下挂了一只灯笼的。” 戴锦平上下打量她,“蓬莱巷这么远,你深更半夜来到这破旧道观做什么?你说地下室里头破血流的那个是内讧导致,地上这俩人是谁制服的?你总不能会武功吧?” 他话落,几个亲兵跟着笑起来。 虞嫣目光越过戴锦平,看向黑袍男人之前坐的神台,那里已没有了那道沉默身影。 “不能是我制服的吗?” “这打结手法一看就是军中的。虞姑娘,往常悬赏是抓了人就能放赏的,此人所犯之罪,事关机密,由不得我不多问,你要是不配合……” 戴锦平话音冷起来,几个亲兵跟着收了笑嘻嘻的神色。 徐行正要现身,听得虞嫣说了一句:“这是手铐结,越挣扎越收紧。” 戴锦平一默,“你知道?” “不瞒戴指挥,我外祖父从前是军巡铺子当差的,他有教过我,但人的确不是我一人制服的。我……我同相好约在道观里头,正撞上了这伙人内讧,他认出来是逃犯,就把人制服了。” “你相好呢?” “要是能透露身份,与我光明正大地,我与他何必在这里相见。” 虞嫣这一句,把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也解释清楚了。 不然一个姑娘家,哪里敢贸贸然半夜前来这么渗人的地方。 戴锦平对探听别人家的风流韵事没兴趣,对水性杨花的女人更没有。 他颇为倒胃口地摆了摆手,“等京兆府上门,你走吧。” 虞嫣如释重负,离开的时候比去找岗哨时还跑得快。 像一团浓墨晕在湿润的纸上,天际最边缘露出了浅白。 虞嫣一口气跑到了主街上,已有零星路人走动。 这里来回巡逻的军士更多,塔楼灯火和武候铺更密集,相对安全的地方。 唯一的问题是,此地距离蓬莱巷太远了,没有一处街景是熟悉的。 她只能凭着日出辨认方向,慢慢地走。 撒谎骗戴锦平时,后耳根烧起来的烫还没消下去。 自打从陆家出来,她好像总在做出格的事,说出格的话,要是外祖父知道了……虞嫣摇头,想要把那点后知后觉的羞愧从脑袋里晃出去。她要脱离陆家,或许还有虞家,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流言蜚语只会多,不会少。 会习惯的,慢慢来就好。 虞嫣握起拳头,敦促自己一点一点呼吸,身后忽然有马蹄声。她错愕地回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具,“你不是……走了吗?” “躲起来了。” 男人控马,贴近她,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了手,“上来。” 虞嫣借力踩上马镫,这次跨坐到了他身后。 玄马跑到起来,男人默不作声,她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方才躲在哪里了?” “……塑像后头。” 原本只是烧在虞嫣耳后根的那团火,一下子燎到了她面颊上,她掀起眼皮,越过黑色戎服勾勒的宽阔肩头去看,只看到对方的后脑勺。 还好是在他身后。 她抿了抿唇,喉咙略微干涩。 “我跑出去,还没找到长青小哥,就被他们拦下来盘问……刚才不得已……” “反应很快。” 男人沉声打断了她的解释,“做得很好。” 像是秋冬清晨,用热水泡过的棉帕子擦脸的感觉。 面上还是热的,但心头安定轻盈起来,她谨慎地扶着马鞍后鞒的手,轻轻地朝前伸,拽住了他的戎服下摆,“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徐行。” 身前男人吐出两个字,“双人徐,双人行。” “那我怎么称呼,徐大哥?” “别这么喊。” 男人向来果断的语气难得透出无奈。 虞嫣攥他戎服下摆的手紧了紧,“我不知道你多大,是听声音猜的。” “是比你大上几岁,但是喊名字。” “好,我记住了。” “喊。” 声线低醇的一字有如实质,从她耳朵里钻进去,变成了轻飘飘的羽毛。 虞嫣忍着那股去揉一揉耳朵的冲动,酝酿了一下,“徐行。” 徐行很随意地应了,虞嫣想到了他坐在残破神像下的模样。 “我这几日都会待在家里等京兆府的人上门,但之后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你要来拿赏金的话,戌时到亥时来舟桥夜市找我,我在有红金 色幡子的那一排。” “好。” 晨雾散尽,东方亮出橘粉霞光。 蓬莱巷到了。 虞嫣小心地下马,徐行看着她走进去。 东边一家的屋门 “吱呀” 次第响,西边公用的井台木桶碰撞,有妇人捣衣槌“嗒嗒”敲出水声,远处叫卖早点的吆喝和摇铃交错,属于蓬莱巷居民的一天,才刚要开始。 徐行不曾看一眼隔壁他住过的空屋,马头一勒就走了。 十八岁之前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在这里度过。 这里的每一处坎坷,每一隅热闹都与他记忆里别无二致,让他烦躁,除了虞嫣。 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知道徐行。 因为他没有名字。 自打有记忆起,街坊四邻就喊他“徐铁匠家的小子”,或许是他阿爹的男人,清醒时喊他“喂”,喝醉时喊他“野种”,附近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子们,他们不喊他。 阿娘也不喊,徐行从未见过阿娘。 只有隔壁家的外孙女,时常随母亲回娘家来探望。 小娘子梳了整齐的发髻,穿着洁净的裙裳,不知踩在什么东西上,扒着墙头偷偷打量,打量他因为常年烧炭锻造,目之所及都蒙上了脏兮兮烟黑的家。 阳光照在她绒毛未褪的脸颊上,明净柔软,像一捏就能留下指印的桃果。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看见我阿翁养的小狗了吗?它是不是跑到你家里了?”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没看到,滚!” 还是“别来烦我。”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 虞嫣被她阿娘照料得太好了,她身上有那时愤世嫉俗的自己很厌恶的无忧无虑。 徐行策马,跑出了蓬莱巷,闷在脸上大半宿的樟木面具一摘,丢给了路边小孩。 晨风毫无遮挡,扑在面上,很是畅快淋漓。 魏长青在他跑过三条街后,找到了他。 “老大!戴锦平的人报送了京兆府,要在那道观原地封押,要求京兆府派捕快来接押。” “不出奇。” 按照军制,戴锦平要封锁现场,派人飞报他这个主帅,再调护送队伍。 不派人传消息回禁军,反而要京兆府接押,就是要抢先上报功劳。 “可他要求四天后再接押。” 徐行一顿,“为什么?” “说是逃犯昏迷不醒,需要医治。” 二度春风 第18节 他下手有分寸,那个外号“独眼”的情报贩子不会一直昏迷,“四天后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快到中元节了,你没看见街上边边角角都是烧完的纸钱蜡烛。” “那就是中元。” 魏长青茫然地。 徐行想了想:“郑二他们最近在街道司怎么样?” “闲得骨头缝都发痒了。” “告诉他们,抓紧练练。” 魏长青反应过来,嘿嘿一笑,颊边一点凹陷,看起来就是个酒窝。 那是火药炸飞,铁刺碎屑直直钉穿了他脸颊,留下的伤疤。 军医说他运道好,舌头没有大碍,否则治好了也是个说话含混的大舌头。 徐行看了一眼这个被虞嫣误会的,温和无害的酒窝。 虞嫣怕很多东西,虫子、鬼怪模样的玩偶、蓬莱巷的浑小子们打架打得鼻青脸肿……总而言之,和大多数女儿家大差不差,所以没准也包括他的脸。 * 日头正晒,热浪滚滚。 虞嫣背着她的小挎包,跟在牙人周老三身后,鬓边细汗被风一抚,没多久又润湿了。 “虞娘子放宽心,帝城的好铺子,我闭着眼都能数过来,保准给你挑个旺铺!” 周老三四十出头,身材精瘦,两撇八字胡,半旧蓝绸衫,腰间悬个锃亮的袖珍算盘,眼神时不时往她的小布包上一扫。不用拨算珠,虞嫣耳边就能听到哒哒哒的算盘响。 “你要开食肆,就得找人多聚财气的地界,热闹才是根本不是?” 说话间,已到菜市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盖过了藏在树上的蝉鸣。 周老三推开了街角一间铺子的门,他侧身让虞嫣进去,“瞧瞧多热闹,客来得紧,周围都是常住街坊,最是容易上手。” 不通风的沉闷气味,混着隔壁肉铺的腥味飘来。 虞嫣径直走向里间的厨房,灶台泥砖被烟火熏得发黑,除了烟黑还有浮尘。她摸摸,又摇头,“厨房太小了,光是灶台就占了大半,多一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是是,这铺子是小了点。我带娘子看第二家!” 第二家藏在里巷。 格局方正,装潢还很讲究。 “娘子您瞧!多通透亮堂,这梁是上等好木,这雕花窗,这地砖,稍微拾掇一下,就体面得不得了,别说食肆了,做成个小酒家都成。” 体面是体面了,可巷子窄,通不了车马。 巷口看好半天了只有个提着菜篮子,住在附近的老翁进来,虞嫣还是摇头,“周牙人还有旁的铺子吗?这里偏僻了些。” “娘子这话说的!生意哪有送上门的?还得靠自己经营啊!” 周牙人摇着蒲葵扇,老神在在。 牙行的约定俗成,先带客人看三五间劣的,再看个好的,拍板就快了,当场就能下定。 “我傍晚还有事,看不了几间了,周牙人带我再看一间,我就走了。” “行,我还知道有一间,最最符合娘子要求的。” 转过两条街,眼前开阔起来。 恰好是临近开宝街治疗如意的医馆。 店铺在宽敞平直的大道上,往来马车络绎不绝,街上贩夫走卒、行人布衣绫罗皆有,商铺挂的幌子和旌旗连成一列,喧嚣声远远就能听见。 待租赁的铺子有规整的朱红木门。 推开门,堂屋高阔,四扇方窗敞开,清风徐来。再看后厨,比前两家大了一倍,一扇高窗让阳光和清风都能透进来,灶台是新砌的,烟熏痕迹很淡。 “怎么样,虞娘子?” 周牙人得意地问,摸出袖珍算盘,“可是一家好铺子?这铺子的地界不用我说了,客源不愁。不过主人家把规矩定死了,三年一租,头一次交够一年铺租,就……这么多。” 虞嫣面露犹豫。 京兆府给的赏金,她拿到了,是实打实的银锭子…… 不过一签约就签三年,头一年还要交这么多铺租。 “虞娘子要租趁早喏!昨日还有个做绸缎生意的客人来看过,对这铺子满意得很,就差没交定金了!你看这地界,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周老三早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店主人就在后堂,要不我带你去见见?说说价?” 虞嫣点头。 房东李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富态商人,穿着件茄色的团花锦袍,正在后屋冲茶。他听了周牙人的介绍,轻轻瞭了一眼虞嫣,一口就回绝了,“不降,就这个价了。” 周老三好说歹说,把头一次交付的铺租磨到了十个月。 两人目光看着虞嫣,虞嫣还没发话。 周牙人“咳咳”了好几声,“虞娘子,这地界,真的不出半年就能回本……” 有人从外边急匆匆进来,“哎我说周老三——” 是个及冠的年轻郎君,宝蓝绸衫,云纹玉坠,折扇一摇,生怕被人抢了似的:“我上次跟你说的,过两个月我腾出银钱周转,就把铺子盘下来,你不厚道啊,怎么还带别人来看啊。” “哎哟,这不是怕您没个准数。” “我说话算话,现在就给你定钱,两个月后定然要来的……” 他作势掏出钱袋子,慢腾腾的,眼睛隐约瞟向了虞嫣。 虞嫣看看屋内众人,直接转身,往门口走了。 “哎?哎?虞娘子!我是真心给你张罗的,你怎就走了?” 周老三急忙追出来,拦在她面前,“你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我帮你跟李掌柜说说,宽限几日凑银子?那郎君只是下定,你要签契约的话,定然先紧着你的。” 虞嫣走了一下午,神情已有些疲乏,水盈盈的双眸却清明透亮。 “周牙人,要论真心实意,你还差我一份。” 虞嫣回忆铺子里头看到的年轻郎君,“他一身绸袍不合腰围,衣裳好几道褶皱,掏钱时还犹犹豫豫,说是要下定金了,可李掌柜连眼角都不扫过去看一看。哪里是真的租客?” 周老三的脸变了变,挂上了心虚的笑。 “我们靠嘴皮子挣口饭吃,省不得用些伎俩,娘 子精明咧。李掌柜家大业大,光放在银号的本金利钱就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哪里耐心来回杀价?我是想催促娘子早早签约。” 虞嫣不赞同,掏出了几颗碎银子:“铺子我很满意,但租期太长。这是给你的茶水钱,劳您再帮我说说,要是李掌柜不同意,你就替我留意别的铺子,就照着这间条件找。” 她看看周老三满脑门的汗水,“下次您别带我东游西荡了,天儿热,你我都省省力气。” 周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郑重“哎”一声,捏着银子,转身往铺子里走。 这日,虞嫣比往常时刻晚了一些才到舟桥夜市。 徐行还是没来找她分账。 她把小布包藏在了花糕案底下的暗屉,以前没觉得银子揣着烫手,放在蓬莱巷怕遭贼,随身带着又怕被人惦记。归根到底,这些不是她的,落了口袋都不安心。 虞嫣等到了第三天。 男人依旧戴着樟木面具,虞嫣凭他身形辨认出来,赶紧把裹好的那包银子拿出来给他。 徐行掂了掂重量:“什么意思?都给我了?” “我拿了的,如意的汤药费一分,他们为所作所为赔我的两分,剩下七分都在这。” 徐行沉默了会儿,双眸轻扫她在舟桥夜市租赁的小摊位。 木头架子搭起来的摊位,头顶是勉强遮风挡雨的青布伞,夏夜还算凉快,秋冬就是个纯招风受罪的地方,不如拿这笔钱去盘个铺子安生。 ——算我给你投的。 话在唇边打转,没说出来:“那两分,什么打算?” “我相中了一个铺子,若东家愿意降低一些条件,攒的钱加上这两分,就能签下来。” “要签不下来?” “那……”虞嫣顿了顿,“我就慢慢挣出来。” 徐行把那包银子塞入怀里,算是接了,转而摸出了三十文钱给她。 “都是甜口的,要什么馅儿?上头木牌子有写。” “哪样最不好卖?” “枣泥馅的。” 天热不好保存,大多数客人买回家去,至多放一两日就坏了,最容易卖剩下。 虞嫣尽量做少一些,但还是估摸不准量。她的手越过枣泥馅的巧果,要给徐行去打包其它,“尝尝芝麻乳糖和鲜果的?这两种卖得最好。” “不,”徐行打断她,“就要枣泥的。”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来晚啦~ 第14章 夜市灯火渐次熄灭。 往常最滞销的枣泥糕,多得徐行,今日早早地卖完了。 虞嫣提起空空如也的篮子,与同她隔了四个摊位,卖五香牛肉和梅子酒的柳娘子一同归家,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花灯节过后,我这头生意少了许多,你呢?” “大差不大,等秋日天儿冷,也该换一换。” 虞嫣往常收摊,不必与人同行,因为有如意。 二度春风 第19节 小黄狗还在养伤,她只能变着法子打探,哪个摊主人住处离蓬莱巷近,好与她结伴。 可是再顺路的人,总有告别时。 走了约莫三刻钟,柳娘子的家快到了。 巷口隐隐有烛火,有人蹲着在路祭,晕出一团小小的暖黄灯光。 柳娘子目光随虞嫣若有所思的神情望去,“我都忘了,明儿中元,明儿我不出摊,你别跑空了,要是害怕再遇到坏人,你就找对面卖香糖果子的胡婆婆。” “我也不出的。” 中元有庙会,有祈福道场,是商贩们喜爱的节庆,但是她要留在家里祭奠阿娘。 “那后日再见咯。” “好啊。” 虞嫣笑笑,目送柳娘子进去了。 门扉在她眼前慢慢掩上。 门闩落下一声响,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她的心头。 她安静站了会儿,再行路时,觉得街道突然变空荡荡了许多。 她的鹅黄布鞋踏在路面,脚步好像变得很大声,会惊动什么人。 虞嫣走在中线上,左右哪边都不挨近。 每经过一道昏暗的巷口,她就加快一点脚步。巷子仿佛一张黑色巨口,里头会凭空再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拖拽进去,陷入无法掌控的境地。 “啐!”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了醉醺醺酒鬼的吐痰声,却见不到人。 虞嫣像一只炸毛的猫,定了一瞬,便飞快地跑过了两三个巷口,拐角处有重重的马蹄声和轻微的甲叶摩擦声。她躲进了道旁树下的阴影里,攥紧了篮子提柄,不敢眨眼地看。 一队军士巡逻经过。 那道尤为挺拔,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就在其中。 徐行依旧一身黑色戎服,没有穿轻甲。 那个叫魏长青的小哥,并行在徐行身侧,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两颊塞得鼓鼓的,正在吃她做的枣泥糕。 虞嫣松了一口气。 她认得她的油纸包,上头有特殊花纹。 普通军士骑马巡逻的速度,比人走路快一些。 她从阴影里出来,握紧提手的指节松开了,像个小尾巴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巡逻队伍的后头,直到队伍比她更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巷子还是那个巷子。 但是好像,没那么怕了,因为这一片,是徐行在巡逻。 虞嫣安稳地回到了蓬莱巷,插上了门闩。 长街另一头。 “咳、咳咳……” 牛嚼牡丹般吃糕点的魏长青,被噎了一下,抽出水囊灌了两口,才把那团粉面咽下去。 徐行已经勒马,从这个距离,还在远远看虞嫣消失的方向。 “老大……” 魏长青受不了,拍拍胸口保证,“我给你个提议?讨好姑娘这事,我在行的。” 徐行捏着手里的面具,瞭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有屁快放。 “你把将军身份亮出来,直接送人回家不就完事了,整这么多弯弯绕绕?” “烂提议。” “哪里烂了?我好歹是有未婚妻的人,你光棍一个那么多年……” 魏长青不忿,被徐行抬手打断了。 不远处有人赶来,是被徐行安插在街道司的郑二。 “老大,打听到了,京兆府的押送路线。” 郑二跑马急,平顺了一下呼吸,“明日从昌顺街往南,一直到盛安街,再转入皇城门,交给枢密院。但京兆府忙,只抽掉了半个衙门的押送人手。” “谁定的路线?” 徐行皱眉,盛安街附近有庙会,要是发生劫囚,最混乱的地点,就是最便利的地点。 “嘿,还能有谁。” 魏长青揉吧揉吧那团油纸,丢进旁边一家商户前头的簸箕里,“戴锦平是瑞王的人,没办法,京兆府捏着鼻子都得认。要抢功劳,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巴不得敲锣打鼓呢。” 郑二点头,“我们这边看到的,昨日瑞王去拜会了京兆府尹。” 徐行烦躁地吸一口气,“准备好,收拾烂摊子。” * 翌日,虞嫣一早就起来收拾打扫,将用作祭台的桌子擦拭得一尘不染。 素色纱布铺好后,依次放上了阿娘喜欢吃的糍粑、香梨、猪颈肉、米酒,还有一双干净的碗筷。香烛点燃,各色的纸制冥器和话本子投落铜盆里,在跳动的火舌里化成灰烬。 外祖家里有很多阿娘出嫁前的旧物。 虞嫣找到了一把有桃花枝雕饰的梳子,把梳子也投入铜盆里,默然了半晌,不知说什么。 上一年祭奠,她还在陆家。 婆母不喜欢,她只能提前去寺庙里添香油钱,给阿娘点一盏长明灯。 如今倒是能光明正大地祭拜了。 “阿娘,我和离了。” 她想了一会儿,“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这是个虞嫣不必求证的问题。 是阿娘教会了她酸甜苦辣咸,五味如何调和。 是阿娘手把手教她掌勺,用一碗冷饭,两颗鸡蛋,一点油盐酱,变成安抚胃肠的碎金饭。 也是阿娘在病床前告诉她—— “不要说服自己忍受无法忍 受的事。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的性命,比你能够按照心意过好这一生更重要。这个道理,阿娘懂得太晚。” “但你还年轻,你永远不晚。” 阿娘无法忍受夫君纳妾,无法忍受夫君更爱重另外一个女人,所以频繁地带她回外祖家,频繁地与她阿爹争吵抗议,最终为了诸多考量而妥协了。 虞嫣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情志郁结,化成了病。 她比阿娘幸运,她还没有孩儿。 她有一间空屋,有一笔积蓄,还有一只康复得不错的黄毛犬。 她不会重蹈覆辙了。 香烛快燃尽时。 铜盆烧的纸冥器里,不知缘何故,蹦出了点灰烬,弹到了虞嫣的手背上,火星灼热一点,转瞬即逝。她转眼去看,随即失笑,“好,明年还给你烧这家的话本子。” “虞娘子?虞娘子你在家吗?” 谨慎的敲门声与问询打断了祭拜。 “谁?” “是我,周老三啊。” 李掌柜的那家好铺子。 虞嫣从蒲团上跳起来,小跑着去拉开了门,“怎么样?” 她的门开得大,周老三一眼瞧见了院子里摆的祭台。 “没妨碍虞娘子的事吧?” “没,快说吧。” “李掌柜是这么说的。” 周老三看着她,眉梢一吊,嘴角一扯,模仿起李掌柜来: “我的铺子不愁出租,格局那么正的一个风水宝地,凭什么降价给一个做食肆生意的年轻女郎?盛安街上食肆酒家那么多,她站不稳三两月倒闭了,我岂非又要重新找?你让她来,当面跟我谈谈,要是说服不了我,此事不必再提。” 周老三演完了,肩膀一垮,“虞娘子,我这回真的,真的嘴皮子都磨破了。” “李掌柜说今日就要谈吗?” “过时不候。” 虞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祭台,“你跟我说说,李掌柜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的?” 周老三回忆:“川蜀人,做茶叶生意起家的。” 川蜀在哪里? 虞嫣没去过,但她记得阿娘留下的食谱有记载:“川人无麻辣不欢,然顶级滋味,百麻百辣而层次迥异,醇厚回甘。” 周老三说完,没见虞嫣随他往外走,反而脚一缩回了屋,“虞娘子?” “你稍等一会儿,很快。” 虞嫣旋身出来,给他塞了一碗水,身上系上了厨房里常用的灰蓝布围裙,又扑回了厨房。 日光明亮通透。 她环顾自己收拾得整齐洁净的厨房。 所有食材分门别类,所有调料井然有序。 二度春风 第20节 这里有时是厨房,有时是禅房。 她洗净手上祭拜过后留下的香灰,稳稳地挑出了一罐色泽浓郁的红油酱料,然后把目光落向盆中白如玉膏的豆腐。家家户户常备,最简单,最快就能出菜的豆腐。 李掌柜可能不信任她能够在食肆众多的盛安街站稳。 可能不喜欢本地大酒家所崇尚的精致清鲜的南食风范。 但他不会不怀念家乡的味道。 虞嫣备菜,点火,无比耐心地等待那锅烧热。 她倒了一勺油。 “滋啦——”一声,她的天地再度安静下来。 时间流逝变得很快,又仿佛很慢。 虞嫣熄了火,把成品装入食盒,在底部垫上灌装了热水的革囊,以便最大限度保存它的香气,最后擦干净手,摘下了布围裙。 周老三缩在门檐阴影处,饮虞嫣那碗不知是什么果子熬的熟水,酸甜生津的。 等了不一会儿,看见她院里的屋顶飘起炊烟,一股略微刺激的椒麻香味,像无数个小勾子,直往他的鼻窍里钻,接着变成了醇厚咸鲜的酱香。 明明来之前才吃过东西的。 他肚子叽咕一下,到底什么玩意,香得他快流口水了。 屋门推开,周老三眼巴巴地,看虞嫣手里提着个食盒出来。 “我们租车,去盛安街,要快。”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马车在临近盛安街两个路口,速度就慢了下来。 虞嫣搂着食盒在腿上,“外头怎么了?” 周老三在驾车室给她打开了帘子,“好多人,前头有庙会,走得艰难。” “下车吧,我们走过去。” 虞嫣在前头拐角,让马车停下,护着她的食盒与周老三穿越拥挤的人群。 街上随处都是垂髫稚童,牵着双亲衣角,在欢声笑闹。 糖画、面人摊前人头攒动,杂耍艺人翻着筋斗引得了阵阵喝彩。 虞嫣越走越慢,目光一一掠过街道旁好几个生意冷清的商贩。 周老三回头不解,“虞娘子,怎么了?” 虞嫣说不出来。 她近来不是在官署街区卖朝食就是在夜市摆摊,同流动商贩们打了不少交道,这些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少都有,相貌、气质、身材迥异,却有一种难以掩藏的共同气质。 一种为生计奔波忙碌,为几十文铜板精打细算,深深刻在眼里的疲倦。 无论如何热情殷勤,这种疲倦都会在最不防备的时刻流露。 她揽镜自照时,亦从自己眼里看到过,而这些商贩并没有。 “或许是我想多了。” 虞嫣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临街店面依旧是虞嫣记忆中的敞亮整洁,窗明几净,往来客流络绎不绝。 李掌柜指节叩着桌案,显得等得有点不耐烦: “虞娘子再晚一刻钟,我就要收铺子,去对街盘账了。” “我来迟是有原因的。掌柜的担心我经营不善,怕我做几个月就撑不下去。” 虞嫣将食盒放在他面前,打开了盖子,一股麻辣浓厚的香味飘出来,伴随着热气。周老三朝食盒里瞟了一眼,望见一碗红油裹着的嫩白豆腐块,碎肉星子与酱汁混溶。 “这是我与李掌柜开始商议之前的,一点诚意。” 虞嫣将碗筷递过去,直视他的眼睛。 李掌柜在嗅到香味的那一刻,鼻尖就开始发痒。 他想到了食盒里有什么。 他面上无波无澜,慢吞吞地接过虞嫣递来的勺子,“虞娘子该知道这是个冒险的举动。家乡菜很好,但你不是川蜀人,你未必把握得了。” 虞嫣没有接话。 李掌柜勺起了浸润酱汁的嫩滑豆腐,送入了口中。 周老三跟着咽了咽口水。 “啪!” “啪!退开,都退开!” 有官兵扬鞭开道的声音,循着店铺透亮的窗扉,一下一下传入虞嫣的耳朵里。 李掌柜还在品尝,微微凝眸,再舀一勺。 虞嫣禁不住走到了窗边,观察起来,是京兆府的押送队伍在斥退盛安街上参与庙会的人群,要开出一条道来。 她见过的独眼老叟身戴枷锁,两颊瘦削,神情平静地被押送在队伍中间。 “虞娘子。”李掌柜开了口。 虞嫣刚回头,“轰”一声震响,摇天动地般,叫桌上瓷杯碗碟都跟着晃了晃。爆破此起彼伏,街上传来厉声尖叫——“走水啦!快来人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火光暴起,像破土而出的笋尖,毫无规律,接二连三。 对街商铺在几个呼吸之间,冒出丛丛火焰,缭绕相交,成了一片汪洋火海。 “走水了?”周老三扑到窗边,望见对街店铺里,人群四散溃逃。 李掌柜扔了碗筷,三步并两步,“我在对面还有一家卖瓷器的铺子!得赶紧救火。” “先……先不要出去,还不能出去。” 虞嫣抢在他前头,手一拉,阖上了半扇门,“这么大火会有官兵救援的。” “你犯什么愣?就是不救火,我们待在这,等火势蔓延活活被烧死吗?” 李掌柜伸手拨开了她,却被虞嫣死死地拽住了衣袖,看着纤弱单薄的娘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他留在了门槛里。 倏尔,一声尖锐呼哨,穿透混乱,贯穿在场人的耳朵。 一队蒙面黑衣人仿佛从天而降,挥动寒芒锐利的刀,逼近了押送队。 大刀劈落,裹挟凌厉杀意,押送兵卒仓促地举盾相迎。离得最近的卖货郎来不及躲闪,担子被横飞的刀背砸翻,痛呼着摔倒,又被混战的马蹄碾过小腿。 相隔半条街的庙会,远远传来中元节特有的招魂乐,在哭喊混乱的叫声中显得缥缈。 一窗之隔,豆腐椒麻浓香的气味犹在,窗外却是人间炼狱,恶煞降临,开启了 无差别的屠戮。就在她和他们的眼前。 虞嫣感觉李掌柜挣脱她的力道松了。 周老三嘴唇嗫嚅两下,“可是不跑……不跑躲在这里,等会儿烧着了……” “你看商铺幌子飘的方向,现在吹西南风,火势会向后蔓延,街上才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的。”虞嫣到窗前伸手,确认他们看清楚后,阖上了支摘窗。 下一刹那,一滩鲜红的血迹就飞溅在洁白的窗纱上。 周老三回魂了,赶紧跑到另一边,把两扇窗合上。 虞嫣的外祖父从前在军巡铺子当差。 军巡铺子白日巡查街巷治安,夜里专司火情警讯。 因而,外祖父教授过她很多走水如何急救,如何保障自己安全的方法。虞嫣向二人保证:“铺子天井的后墙,那里堆了好几个杂货箱子,真的烧起来,我们从那翻墙跑,还来得及。” 李掌柜冷静下来,脸色难看地坐回了罗圈椅。 虞嫣说得没错,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但虞嫣劝说完他,自己往门后走去。 “虞娘子,你要做什么?” “我想在门缝看看。” 李掌柜审视着她,“你一个姑娘家,有事了抵得住门吗?” 虞嫣还要继续说服他,他抬手,“我来守门。周老三去后墙做准备,以防万一。” 石砖路面氤出一滩一滩血迹。 有人被打斗者撞得踉跄,倒地后被踩踏,奄奄一息。 有人抓起棍棒防身,在逃跑时被黑衣人误认成了伪装的官兵,一刀猛然扎入了胸口。 六神无主的妇人,抱着嚎啕大哭的孩子,不敢跨越厮杀混战的刀光剑影,不敢躲入火光逼近的对街店铺,浑身僵硬地打颤。 虞嫣将门缝开得更大一些。 她把裙裾扎起来,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火光灼烫,熏出浓烟。 徐行视线里的一切,变得都轻微扭曲。 这场火,与多年前他驻守边城,城内有外敌潜入纵火的那一场很像,像到他面上的陈年疤痕开始滋生难以言说的,微妙的痕痒。是同一群人,是一模一样的手法。 徐行鹰隼一样的双眸,无声观察局面。 预先埋伏好的郑二带领的街道司士兵,与只听令于他的亲兵,像潮涌的浪花冲上沙滩边缘,以稳定迅疾、三面包围的形式,迫近了截杀押送队的黑衣人。 他拔出了刀——“上”。 就像一头等待捕猎已久的野豹,浑身肌肉贲张,如拉到极致的满弓,他率先跃入了街头混战的最中心,一交手,就察觉出了这些黑衣人是死士,训练有素的死士。 二度春风 第21节 承平日久的京兆府官兵会怕死士。 以逸待劳,从未被真正轮调过边境战场的戴锦平一系会怕死士。 徐行和他身后真正有过命交情的儿郎们不怕。 死士头领逼近,挺剑直取徐行咽喉,凌厉如电。 徐行旋身避开,手肘狠撞他肋下,对方吃痛却更近一步,反腕横剑削向他腰腹。两人交手了十多来回,对手显出疲态,被押送的犯人“独眼”在惊慌下左右四顾,想往空隙跑。 对方分了神。 一瞬的破绽,能决定生死。 徐行手法快如鬼魅,力道似钢铁,扣住他手腕一拧,借力将剑刃反向送进死士头领心口。这不是招式与武术,是纯粹力量与求生欲的搏斗,他眸光晦暗,看着对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涣散,才松了手。 以为自己能够逃出生天的“独眼”,又落到了龙卫军手里。 敌方任务失败,兵戈消退,绝大部分黑衣死士都自尽了。 军巡铺的救火兵丁终于得以入场,不少商铺已被烧得只剩个空架,里头还不知道有没有人。 徐行把“独眼”丢给了魏长青,“看好他。” 他在京兆府押送队里,找到了在混战后狼狈的戴锦平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拖入了旁边的巷道深处,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戴锦平啐出一口血来,徐行又一拳砸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要功劳,设这么粗糙的布防?” “你自己走出去,看看大街上多少无辜百姓被殃及?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就算早早设下后手,就算及时控场。 戴锦平一系的人比他预计的更快溃败,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徐行留下。 徐行钳制他的肩膀,将他推了出去。 戴锦平踉跄几步,嘴角连着面颊热辣辣的全麻了,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可面对向他们这边投来的各种视线,他胸口起伏,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大,六个重伤的百姓,街道司都和金吾卫联合,送去附近医馆了。” “只有六个?” 郑二更详细地汇报了清点过后的伤亡,意外地,比徐行预料的少很多。 那股暴怒平息一些,他竭力控制呼吸,“她怎么样了?” 他在伪装埋伏时,看见了虞嫣。 虞嫣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以她的性子,她合该在蓬莱巷祭奠她的亡母。 “虞娘子没有受伤,不过……” “说。” “老大,你自己去看吧。” 郑二含糊其辞,徐行推开他,大步走向了他印象中虞嫣进入的店铺。 那家店铺有很体面的朱红门板。 此刻,门板被打开了容一人出入的位置,鬓发微乱的年轻女郎,柳叶弯弯眉,水杏盈盈眼,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白莹莹的一张脸毫无血色,却还算镇定,很快缩了回去。 徐行听见了她的声音—— “救火官兵和军队都来了,应该……没事了,都快些回家吧。” 虞嫣那只白皙柔弱的手,扣上拉环。 她把店铺门板拉开更大,完全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店铺里挤满了人,形形色色的人。 神色仓惶地抱着孩子的妇人。 不知哪里受伤了,半边肩膀还淌着血,依然一手紧紧搂着根扁担的伙夫。 提着铜锣耍猴的艺人,小猴子身穿红金短褂,缩成一团,扒拉在艺人肩头瑟瑟发抖。 …… 人群慢慢走了出来。 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同她低声道谢。 “虞姑娘,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和孩儿就回不了家……我,我都不敢想。” 虞嫣的衣袖上有星点血迹,布裙摆胡乱扎成结,垂在她长裤旁,声音依旧轻轻的:“不是我的铺子,是李掌柜的,你们要谢,就谢谢他吧。” 脸上的旧烧伤在发烫,灼痛到了徐行眼皮。 他停在距离虞嫣七八步的地方。 胸腔满胀,手背青筋泛起,几乎用了全部理智,才没有以这副面貌,冲到虞嫣面前,把她揉进怀里。 虞嫣, 虞嫣。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官兵清场,火情受控,街上还残留某种叫人胆颤心惊的凌乱。 周老三和李掌柜是最后从铺子里走出来的。 李掌柜还算镇定,周老三心有余悸,扶着一架翻倒的果蔬推车,双腿虚弱地坐在地上。 那些听了虞嫣话的人,陆续走来朝李掌柜道谢。 李掌柜略一点头领受,目光还锁定虞嫣,待人群散去了七八分,“虞娘子,我对街铺子被烧,还有待盘点清理,但我想与你谈谈这间铺子的租赁。” “我给你最优惠的条件,一年起租,你给我三个月租费为定金,今日就能签契书。” 他试过了,虞嫣的手艺很好。 虞嫣冷静,大胆,还是一个懂得积累善缘,懂得将功劳分享的人。 这样的人,无论是当租客、主顾,还是合伙做买卖,都是值得信赖的选择。 “那我等李掌柜。” 虞嫣双眸亮起光彩,环顾了一圈盛安街,想找个勉强能够歇息,饱腹一顿的地方。 李掌柜一指东边,“你去找隔壁开宝街的荣记茶楼,我有投钱,你同伙计说一声,要在开云间等我,他就能明白过来。” 那她正好去开宝街看如意。 虞嫣抬脚要走,望见远处一道有几分眼熟的背影,宽肩窄腰,一双长腿笔直,是徐行正在帮一个卖酒水的商人扛起倾倒的货架。他看起来没有受伤,她收回视线,步履轻快地往开宝街去。 等到同李掌柜商议完一切,再出来时,天已完全黑下去了。 残月无星,开宝街的灯笼在夜风中乱晃,光影缭乱。 虞嫣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股疲倦,还有,对黑夜的紧张。 “虞姑娘。”有人沉声唤她。 她看见徐行从荣记茶楼旁的榆树后走出来,“盛安街骚乱,今日戌时三刻后戒严,所有民众居家,无关人员不得随意出入。” 他摩挲着刀柄,后撤半步,转了面向,“我送你回去。” 周遭安静,隐隐约约地,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报更声。 男人穿着寻常军士的短打劲装,腰间挂着最制式的刀,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距离。就像是他说的那样,这不是与熟悉亲近之人的并行距离,是执勤士兵与普通被护送者的距离。 虞嫣抬眸去看。 往常那些黑漆漆的巷口,随时可能冲出醉汉的阴暗角落,好像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徐行一直没有说话。 街上每一只灯笼散漫的光,都在他面具上晃过一团模糊的光影变幻。 为什么会要一直戴着面具呢? 是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虞嫣盯得有点久了,久到徐行侧眸,她捏着衣角,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压下了自己或许过分冒昧的好奇,跟着徐行来到了街口。 惯于沉默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醇厚的声线混在夜风里,依然字句清晰。 “今日胆子还不小。” 他说这话时,还在留意路口两侧来往的车马和行路人,“万一你受伤,你的小黄狗谁照顾?你舟桥夜市的摊子怎么办?” 徐行看到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但他的口吻太平静了。 虞嫣没听出责备,却听出了一种问询,他在问她这么做的底气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徐行的新问题已经抛过来了。 “以前也这么大胆?” “劫囚不是什么天天都能碰着的事情啊……” 前头快要打烊了的酒铺子,冲出来两个骂骂咧咧,说话含糊成一团的醉汉。 虞嫣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徐行就往右后方撤了半步,身体一横,肩背像一堵宽厚的墙,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她看不清楚醉汉模样,只感到他透过戎服散发的体温。 男人的拇指卡入刀柄与刀鞘的间隙,推出两寸寒芒。 两个醉汉被他身上腾然迸发的威压吓到,顿时醒了几分酒意,嘟囔着绕开了。 他等两个醉汉走远了,“跟上。” 二度春风 第22节 蓬莱巷的外祖家门,就在眼前了。 虞嫣停下来道谢,“你回去巡逻吧。” 徐行站在门檐阴影下。 头顶灯笼的光,把他本就颀长挺拔的身躯勾勒出更斜长的轮廓,铺在青石砖路面,快延伸到隔壁家宅门前。他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面对面的,毫不避讳的目光,从面具掩盖的幽深长眸里流露而出,持续了几个呼吸。要不是他再开口,口吻依旧冷静克制,那目光便几乎给了虞嫣一种热到灼烫的错觉。 “日后行事,先多想想自己。” “我知道的。” 她推开了外祖家的门,迈步进去,回身慢慢阖上了门。 黑色戎服包裹的面具军士在门缝里慢慢变窄。 “还有。”那声音微哑,低得像在耳语。 虞嫣眼前的门已经完全阖上了。 ——“做得很漂亮。” 她眼皮一热,落闩的手按下,木条发出轻微的“咔”声。 过了一会儿,门扉外才响起了规律的,乌皂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 晌午正是闷热的时候,连知了的叫声都绵软无力。 徐行待在国子监祭酒府邸的庭院里,抱臂看树荫下一个锦衣小公子在扎马步。 “别抖,大腿再压低一点。”他的靴尖虚虚点他膝头。 蔡小郎君双颊涨红,满头满脸的热汗,滴答滴答往下流淌,浑身忍不住打颤,“师父……我不行了……我没力气,要往前栽了。” “你敢栽下去,先头练的时辰就重新开始算。” 蔡小郎君发出一声哀嚎,咬牙撑住了动作。 计时滴漏发出“哒”一声。 蔡小郎君果真一屁股栽倒在地上,任凭干净新亮的锦袍蹭上地面尘灰。 徐行没管他,走向了遮阳蓬下安坐的蔡祭酒和秦夫人。 中元节骚乱,虽然是力压下去了,朝廷为预防后续节庆再发生类似事件,抽调了大批人手在各街各巷排除隐患,徐行已接连七八天没来检验这臭小子的习武成果了。 他站在一张香几前,把之间搁下的令牌、钥匙、马鞭……一样样再挂回腰间革带,“他下盘不稳,马步没练够时辰,我明日一早来监督,走了。” “爹,娘……” 蔡小郎君被长随背起来,放在了弥勒榻上,抓起侍女准备好的半温茶水,咕咚咕咚就往喉头灌,“我快要没命了,放过我吧。” “说的什么浑话!”秦夫人敲他脑瓜子。 “是真的,师父太严格了……” 蔡小郎君抱头哀嚎,拿眼睛去瞟他的师父,徐行整理好,转身就要走了。 管事这时候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和信笺,“夫人,有位虞娘子交给了门房一盒吃食,说夫人会知道的。” 秦夫人茫然地想了想。 蔡祭酒正在看一本前几日高价寻到的古籍抄录本,闻言眉梢一抬,“是不是个年轻娘子?上次来做过帮厨的。” “哦,我想起来了,她答应了我的,快快,拿给我看看。” 秦夫人点点桌案,打开食盒,看见是通神饼,弯弯眼睛笑起来,蔡小郎夏日酷爱用冷饮子和冰果,通神饼正好辛温祛寒、化湿醒脾。 她展开了那张信笺。 “夫人,信上说了什么?” “虞娘子和离了,比你预料得还快,她还在盛安街盘了一家店,十日后就要开业了。” 蔡祭酒摸摸胡须,眼眸露出了和蔼的笑意:“不错。” 秦夫人跟着点头,是不错,信的最末尾,虞嫣如约,附上了前夫的名字,她不禁“啧”一声,“名字还挺文气的,给个负心汉用,真是糟蹋了。” 信笺看完,再去看盒子,少了一块。 原先整理好就要去忙军务的青年武将,大咧咧坐在一旁,抿着一线薄唇,无声咀嚼,用手背蹭去唇边沾的一点油印。 秦夫人瞠目:“你不是要走了?” “饿了。” “那要不你吃过饭再走?” 秦夫人把盒子朝他推过去,转头朝婢女使眼色,婢女旋身回屋,捧出了几个卷轴。 卷轴一一铺在了那盒散发咸香的通神饼旁边。 “阿行,你看。这几家娘子都是适龄待婚的,我去问过了,都同意的,你挑个合眼缘的见一见。崔家千金清秀明丽,陈家姑娘看起来有宽和有福气,还有瑞王家的表姑娘……” 徐行脸上有伤疤。 城中高门,有人家挑剔,避之不及,也有人家,反而把这当成利益置换的优势。 这么年轻就执掌了上四军之一的将领,有她阿兄定北侯做后盾,前途不可限量,只有满脑子是那种俊俏书生贵小姐话本子的女郎才会一口拒绝。 徐行垂眸,目光落在那些色彩绚丽的仕女图上,抬手又去拿了一张饼。 虞嫣这次做了咸口的,以姜末、葱花入面糊煎制,味道很不错。 “姑母费心,都替我回了吧。” 他在秦夫人脸色一变,快要横眉怒目时,补了一句,“我有自己相中的。” 秦夫人不太相信,“你才调回来多久?日日扑腾在军营和巡防,能认识几个小娘子?” “就一个,调回来第一天认识的。” 他以为命运与自己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他以为虞嫣掉眼泪,当真是因为被街头奔涌的车马惊吓到了。 后来才发现,他都想错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屋檐外,雨水如注,砸在积水地面,溅出一朵一朵小水花。 虞嫣为食肆新挂上的匾额,“丰乐居”三字,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这是午时与未时的交界,市井食肆里,本该最 热闹的时光。 虞嫣的新店还未迎来第一个客人,先迎来了夏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备好的热菜热饭香味才要飘出去,就被雨势裹着冷风打回来,闷在食肆内,绕着她新打的几套杉木桌椅打转。 “虞娘子,”小伙计阿灿双手托腮,蹲在门槛后,叹了一口气,“这鬼天气,怕是要吃白果。你看对面街的姚三娘包子铺,日日排长队的,今日都只来了三个客人,咱这新开没名没姓的……” 阿灿是周老三给她介绍的跑堂伙计,周家乡下某个远方表亲家的后生。 虞嫣无人可用,请谁都一样。 先定了两个月的试用期,满意了才会再考虑后续聘用。 她拿着块微微湿润的抹布,给早打得光洁细润的桌面擦了又擦,“雨总有停的时候。” 话音刚落,阿灿从地上蹦起,声音立刻热情活络了起来。 “客人里面请,喝口热茶,菜牌子都挂着哩,看看想吃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 雨幕中走进来个眼熟的身影,青布伞面倾斜一晃,雨水顺着伞缘落了一地,露出一张含了些愠怒的中年男人的脸来。新店第一位访客,是她多日未见的阿爹。 虞成仁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铺子,最后落在虞嫣身上。 他顿了顿,“虞嫣,你跟我回去。” 她为什么,好像总是要跟谁回去,回到某个地方呢? 陆延仲是这样,阿爹也是这样。 虞嫣把抹布叠好,朝着左右看看不知作何反应的阿灿道:“你去后厨,看好猪皮肉的火候,别烤焦了。”阿灿应声去了,去之前还是给虞成仁端了那杯热茶。 “阿爹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让老钟叔跟着我了?” “回去。”虞成仁并没有同她理论的耐心,“你和陆延仲和离,已经够让我丢脸了,我没有这么厚的脸面,再丢人第二次。” “我回去之后?阿爹要我做什么?养我一辈子?” “等你和离的事情搁置一段,风声过了,爹再给你找个合适人家。你还年轻,条件放低一点,还能做殷实商贾家的续弦,继续当正头太太,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我不想嫁,就想自己过过清净日子。” “清净日子?是挺清净的。” 虞成仁嗤笑,目光扫过门可罗雀的食肆,“盛安街是什么地方?香炙楼、仁和店、会仙楼,这么多老字号的酒家茶楼,你就凭你娘教的那点本事,如何站得住脚?你当过日子是过家家吗?你郑三叔家的缘姐姐,上个月开了绣坊,不到半月就赔光了本钱,哭着回了娘家。” “那阿爹就等我,等我赔光了本钱,自然哭着回虞家。” “到时候你的名声都坏了!” 虞成仁重重一拍桌案,阿灿给他倒得八分满的茶水溢出来,“你要住在外祖家,砍断了锁链都要回去,要抛头露脸地摆摊,我管不着你。但这是哪里?这是盛安街,这么多酒家商行,你弟弟念书的樊山书院就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你名声传扬出去,再要后悔就晚了!” 虞嫣静了一会儿,反复咀嚼他这番话。 “爹,店铺我已经盘下了,一次给了三月铺租,请了伙计,囤了食材。阿爹是商人,你能算出这笔账,我现在跟你回家,这些银钱都打了水漂。我嫁给陆延仲时,他未考取功名,如今以我和离的身份,阿爹想我再当官太太是难了。既然只能嫁给商家,抛头露脸便不算什么大过错。” “阿爹不是说榨油坊的榨槽和撞杆快要更换,一直头痛这笔钱吗?” 二度春风 第23节 “你给我三个月,我来给家里油坊更换这些。” “哈,说得轻巧,你知道更换这些费多少银子?” “油坊快一季的利钱。阿娘还在时,她说过的。” 虞嫣口吻刻意流露了伤感,“她还给我看过总账簿,教我做过算数。” 二娘是不懂这些的,二娘只负责讨她爹的欢心。 家里中馈、油坊账目、商贾叔伯们的人情往来,这些都压在了郁郁寡欢的阿娘肩头,被虞嫣看在眼里,直到阿娘去世,阿爹才吃力地重新管起了这些。 虞成仁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能称之为缓和,虞嫣清晰地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估算,属于商人的估算,或许,还有一份很浅淡的怀念。阿爹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他正在权衡利弊得失。 “三天,”虞成仁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再来,要看到这里座无虚席,连门口都有人排队。做不到,你跟我回去安心嫁人,做到了,你才有那三个月。” 本朝女郎自立门户,条件不一,虞嫣最容易达成的,是连续缴纳六个月的商税。 她尚在摆摊时,可以不理会她爹的强行要求。 开了铺子就有了掣肘,只要她爹向官府举报,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这间铺子,她必须答应。 “好,三天之后这个时辰,阿爹再来看。” “我只说三天后,没说什么时辰来。” 虞成仁拂袖离去。 虞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阿灿从后厨出来,“唉”了一声,“猪皮肉快烤好了,虞娘子看看。” 虞嫣细细端详他,“阿灿,你脸上的是什么表情?” “啊?” “一种觉得自己三个月后就要失去饭碗的表情。” 阿灿努力把神色收了收。 “吃炒饭吗?我给你做,反正还没来客人。” 虞嫣掀帘,进去了后厨。 案头摆着隔夜米饭,是昨日她特意多蒸的。 此刻用竹筷拨散,颗颗分明,泛着温润的白,葱花玉米、香菇腊肉、鸡蛋都是现成的。 虞嫣将靛蓝围裙再系紧些,衣袖扎上去,捏着鸡蛋在灶台轻磕,“咔” 一声细微而愉悦,蛋黄裹着蛋清滑进碗里。 阿娘教过的话,恍如昨日: “蛋黄和蛋白液要分开炒,不同食材,炒熟的耗时要分开算。” “炒完料不用洗锅,借着余油,直接将米饭和香菇粒倒进锅里。” “竹铲压着米饭轻轻碾,让每一粒饭都松散,慢慢染上油光。” …… 灶膛添了两根柴,火苗 “噼啪” 舔着锅底。 竹铲与铁锅碰撞,每一次翻动,都是一声脆响,虞嫣喜欢的声响。 这是她下厨学的第一道菜。 她学会之后,兴奋地逼着所有人,阿翁阿婆,阿娘,甚至隔壁铁匠家那凶巴巴的小哥哥,吃她做的饭。炒出来之后,金黄色的蛋液会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饭中,因而是“碎金饭”。 虞嫣熄了火,等待锅中余温,将米香、蛋香、葱香融混,才盛出满满的两大碗。 黄灿灿的饭粒分明,星点葱花鲜绿,在微凉雨日,让人觉得妥帖舒适。 阿灿噔噔噔地跑来,吸溜了一鼻子炒饭香气,“东家,有客人!这次是真的客人!不过他说菜牌子上没有他想要的菜色,问能不能现做别的?” 虞嫣用抹布擦了擦手:“客人要吃什么?” “客人说,他要一碗碎金饭。” 是哪个客人,竟然这么巧? 虞嫣摘了围裙,把原本留给自己的那碗端到托盘里,亲自送了出去。 食肆外,檐角雨珠顺着瓦当滚落。 雨线依旧细细密密,男人半边戎服都被雨淋湿了,立在食肆门檐下,高大身躯挡去了阴雨天的一半光。 虞嫣一愣,对方慢慢抬起头来。 半边银质面具幽幽泛着冷光,素面的,一点花纹雕饰都没有,就跟他身上的衣袍一样。 面具没遮住的那半边,眉锋如剑,星眸明亮,像是一块隐匿流光的墨玉。 “虞姑娘。” 熟悉的声线从两片薄唇之间倾泻。 虞嫣有点口舌干燥,可能是厨房灶火烘的,“……徐行?” 徐行点头,目光落在她端着点托盘上,“这么快?” “碰巧做了。” 虞嫣把托盘放下,拉开了一张椅子,请他坐下,想了想,又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 徐行用那条帕子揩拭脸上、肩上的雨水。 虞嫣就站在他身侧,观察那扇不规则的,遮住了他左边脸,从眉骨到面颊的素银面具,包括最边缘一线没掩盖的疤痕。原来……是因为这样 吗? 徐行拾起竹筷,看了她一眼。 虞嫣转身回到柜台,假装去盘她今日并不存在的账目。 徐行吃得很慢。 他投军之后,每逢休沐,都会去边城大街小巷的食肆,尝试点一碗碎金饭。 它们有的平平无奇,有的美味喷香,但每一碗,都不似虞嫣当初给他的那一碗。 腊肉咸、玉米粒甜、香菇鲜、鸡蛋和米饭的香。 每一种食物原本的滋味都和谐地融混在了一起,再没有别的干扰。 军营人头多,当小兵时,吃饭是要抢的。 松松的一碗扒完了,就立刻要去装第二碗,否则饭桶里头什么都不会剩下。徐行和魏长青都养成了吃饭很快的习惯,哪怕后来有了军衔等级,不用再抢饭,也没把这习惯改正过来。 这是他吃得最为奢侈,最为磨蹭的一顿。 徐行餍足地放下空碗,走到了柜台前,“菜牌子上没有,多少文?” 虞嫣对上他的深眸,手指在算珠上摩挲了一下。 “新店开业,不收你的,下次……如果你下次还来,我再收。” 她没忍住问出口,“好吃吗?” “想听真话?” 虞嫣心头一突,“食客的意见很重要,你说吧,我能接受的。” 徐行懒懒笑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恨不得把碗都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恨不得把碗都咽了。” 徐行不是随意玩笑的性格,所以这是一句真实的评价。 虞嫣说不上来,只觉得刚答应了阿爹苛刻条件的心里,松快了那么一两分。 雨声骤急,卷入丝丝缕缕的凉气,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你今日还要巡逻?” “两刻钟之后。” 那还有两刻钟。 虞嫣听罢,把半碟还温热的炙烤猪皮肉递给他,猪皮肉的外层烤得焦脆,内层是油润紧实的薄肉,均匀地撒了椒盐,是很好的下酒菜。她本来打算去街上派发,用来吸引路人的。 “趁着还没有客人来,我请你喝茶。”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葡萄紫的裙角擦着徐行的乌靴,轻轻一旋,掀帘入了后堂。 不多久,带着一只炭炉,一只茶铫过来,阿灿跟在她身后,帮忙摆好杯盏和茶匙。 虞嫣把新鲜茉莉花瓣与茶芽混合,投入沸水轻煮,茉莉花温和清幽的香气,融混在袅袅水雾里,“徐行,你为什么……想要碎金饭?” 她没有坐在徐行对面,只拖了一张椅子在过道。 就像徐行巡逻执勤区域那样,她检视挂在墙上的菜牌子,“酒烧香螺、麻腐鸡皮、豆腐酿煎蛤蜊……这些你都不想吃吗?是定价不合理,还是菜式不满意?” 她选择的都是当季鲜食,兼顾了烹饪便捷、市井口味与实惠价格。 普通军士的粮饷并不高,比各行各业底层劳作的百姓宽裕一些,是她很好的参详标准。 “不干菜单的事。” “那是为何?” 她疑问地看着徐行,这个角度,看不见他那半扇面具,只瞧见他侧脸上起伏的山根与唇锋的轮廓,像险峻山峦,有一种蜿蜒错落的美感。眼前人是骨相比皮相更优越的男人。 徐行不答反问,手指摩挲花茶盏的滚烫边缘。 “你没信心?对菜式,还有定价?” 二度春风 第24节 虞嫣捏着膝头的裙裳布料,舔了舔唇,“我答应了我爹,要在三天内,让食肆客满。” 她有信心在盛安街慢慢起步,积累口碑。 但一蹴而就,不是她惯常有的做事方式和性格。 “要是没客满呢?” “这是一个赌约,要是没有客满的话,他会设法让我关店回去……改嫁一个什么人,他给我选定的人。” 改嫁两个字绕在舌尖,好像有堵住她唇舌的重量。 不知是对重新踏入后宅的抗拒,还是在徐行面前承认,她已是和离妇人的那几分犹豫。 “你不该答应的。” 那道令她熟悉的,总是感到安心的醇厚声线,倏尔带上了比雨幕更凉的严厉。 虞嫣一愣。 徐行直视她,目光如鹰隼锐利。 “三天后,只需要一场像现在那么大的雨,你就会输得彻底。” 夏末秋初,每逢早晚,都要加一件薄衫。 换季频繁的雨天,就和婴儿脸上的哭笑一样,难以预料。 徐行一句话把她满脑子乱转的开业试吃、优惠折扣的点子都搅乱了。 男人放下茶盏起身,挡住了阿灿点的那盏小壁灯的光。 高大的阴影完完全全笼罩在了她身上。 “你来看清楚。” 他一把攥起了她的腕子,手指紧扣在她腕骨上,将她拉到了食肆门口。 雨雾扑到了虞嫣脸上。 徐行淋得半湿过来,指头却是温热的,即便很快松开了,那几道指印触感好似还隔着薄袖,烙印在她皮肤上。她顺着徐行的目光,去看大雨天里清清冷冷,蒙上深灰色的盛安街。 街头生意最好的,是个披蓑衣戴斗笠,一路询问檐下躲雨路人要不要买油纸伞的卖货郎。 “仁和店是这条街上开得最久的正店,连它都没坐满。” “丰乐居凭什么?” “凭此时此刻,你,它的掌控者,还在怀疑菜式和定价?” “虞嫣,我们不会这样上战场的。” 徐行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他垂眸看她,眸光深深,犹如压着她的一道阴雨穹顶。 “还没上战场就怀疑自己会不会输的士兵,不止会输,还会死。” “人在山里遇到饿狼,不能想怎么跑掉,要想怎么握紧手里的火把,在它试图靠近时,把它的两只眼睛戳瞎。” “你不能在输上犹豫,你要想怎么赢。” “你要想,你有哪些武器,哪些手段,你还需要什么?” “单打独斗大多惨败,傻子才打这样的战,你要向所有可能对你伸出援手的人索要。” 男人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嗓音微微喑哑,“包括我。” “那个岗哨,你知道在哪里找我。” 徐行走了。 虞嫣还立在丰乐居门下,雨雾一阵阵把她夏衫外披扑得潮润,被风吹过的脸颊冰凉,皮肤之下,她的呼吸和心跳在发热。她回头,再一次审视那些在烛火下显得过于温馨而无害的菜牌子。 沿街揽客的卖伞货郎正好来到了丰乐居,唤回了她的注意。 “这位娘子?要伞吗?这雨啰里啰嗦,不下足了一天是不会放晴的。” 扁担挑子里,防水油布里裹着的伞已不剩下几把了,明明之前远远看,还有那么大一箩。 虞嫣定定看了两眼。 卖伞郎不会在晴天等待顾客主动来买他的伞,他只在雨天走街串巷,找到最需要它的人。 她为何,非得等饥肠辘辘,却面目模糊的食客上门? “阿灿,剩下的都要了。” 她唤来阿灿去门外结账,“买完了把门阖上,我们明后两日都不开业。” 虞嫣没有再去厨房,她去了午歇的耳房。 灯台点上,照见她铺开的笔墨纸砚,与眸中凝聚神采的光。 她有什么武器?什么手段? 她有一段算不上美满的姻缘,见证一个寒门学子考取功名,踏入仕途,在官场忙忙碌碌。 她有一个对美食钟情之余,还痴迷于各种奇情故事和话本子的阿娘。 前者让她对文人雅士的孤高心态了如指掌,后者让她对故事好坏有了鉴赏。 而距离盛安街一条街的距离,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虞小郎所在的樊山书院。 虞嫣向来只在盘账和写菜单时才握笔的手,飞快地动起来。 直到灯盏的灯油点完了,她才攥着最后一张文稿,抓起伞,跑了出去。 稀稀落落的雨缠绵一夜,在第二日清晨才停歇。 邑沧街上,清石印坊的伙计宿在店内,还在迷迷瞪瞪地梦周公,忽而听见急促的拍门声。 “来了,来了……哪位啊?” 伙计打了个呵欠,拖拉着步子开门,手里被人塞了一张薄薄的什么东西。 他面前站了个年轻女郎,双眸明亮,眼底却泛着几根红血丝,她语速飞快,“同等大小,中等纸质,按正面反面,印一千份,今日天黑前印完,每印完三百份,先交付盛安街丰乐居。” “一千份?这位娘子,光是铺铁板蜡泥,拣字排字就得一个时辰……” 伙计低头,登时熟练地估摸起字数,另一只手骤然一沉,被塞了个银锭子。 “娘子,我们书坊今日有排单了,熟练工匠都有……” 手里再一重,伙计哑声片刻,终于清醒了,“娘子稍等啊,我叫我们掌柜的来跟你谈。” 整个帝城沐浴在灿金晨曦之中。 各街各巷的百姓陆陆续续出来活动,打水声、叫卖声、摇铃声……交织成热闹的一片。高耸的城墙之外,龙卫军驻扎的营地,军士们才结束了早晨练习,鱼群一样涌向打饭的伙头兵。 徐行还在半人多高的演武台。 他同一团的搏击教头加练了一个时辰,汗水顺着他下颔,落雨似的一滴滴淌。 戴锦平自上次中元节护送囚犯失利,被枢密院罚了后,消停了许多。 徐行正好借此机会,把能够拉拢到自己麾下的人,都拉拢过来。 军人慕强,武术竞技就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教头整个人瘫在演武台上,气喘如牛,“不练了,下次!” “好。” 徐行摘了护腕,用袖子擦了擦下颔,跃下了演武台。 属于主帅的营帐里,郑二百无赖聊地等着。 这个时辰了,他不在街道司,必然是有了重要发现。 “说说。” 徐行抄起一只铜壶,仰头灌水,缓解喉头干渴。 “老大,两件事。” “第一件是你让我们查的,中元节那日,盛安街商铺无端起火。军巡铺子的人灭火后,查出来是被放了松香和少量硫磺,但没追查到来源。我们拿到残留物,多番比对,怀疑是一家烟火作坊的货,但是那家作坊……” “怎么?” “东家看起来很干净,查不出什么纰漏。” 徐行皱了皱眉,喝空了铜壶丢回桌上,“先盯着,不够三个月别放松。” 郑二称“是”。 “第二件?” “第二件嘛……” 郑二严肃的面容一松,一双长眸露出打趣的笑意,“是关于虞娘子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帖子,“丰乐居今日招了很多卖货郎上门,分发工钱和这帖子,每个人需得能倒背如流了,才能放出去。我估摸不准,打探完了,捡了这一张回来给你看。” 徐行接过那帖子,翻来覆去,正面反面看了好几遍。 虞嫣动作很快。 “除了找卖货郎,她还去了哪些地方?” “邑沧街的印坊,几家大书肆,樊山书院。” 徐行大致明白了。 “那都去帮忙,就按卖货郎们说的那样,同街道司相熟的行当,能用起来,都用起来。” “得咧!” 郑二隐隐约约猜到徐行的反应,怪声怪气地应了,人都走到出口,脑袋扭回来,“老大,你的好事儿成了,我能坐主桌吗?” 比他敢想。 徐行屈指,弹起沙盘的一块小石子,朝他射过去。 郑二“嗷”一声躲过去,掀帘钻了出去。 帘子掀起又落下,露出了蓝湛湛的一角。 二度春风 第25节 徐行起身,远眺天边,今日清朗透彻,万里无云,有舒爽的早秋气象,正是虞嫣所需要的好运气。 但她未来还需要更多。 如果不够,他不介意伸手造。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这是一个可以感受到微凉的清晨。 虞嫣站在樊山书院的门口,裹紧了秋香色外衫,眸光一动不动锁在那扇门前。 只听见一声撞钟,杳杳邈邈,书院门开了。 一群身着青皂澜衫的儒生缓步而出,穿越寓意文运昌盛的棂星门,涌向邑沧街头的早点铺子。这些人年纪不一,有的还是童生,有的已考取秀才,但脸上都有同一种晨起的迷蒙,以及对新鲜朝食的向往。书院里是有食堂,但再好吃的东西,久了都是会腻的。 虞嫣等了好一会儿,看见了一道裹在其中,温吞瘦小的身影。 她招了招手,声线微哑:“子明!子明!” 虞子明茫然顿步,看到了虞嫣后,露出惊讶又欣喜的神情,朝左右同窗一板一眼拱手,告别他们后,小碎步跑到了虞嫣的面前,“阿姐,你怎么来了?” 虞嫣将还温热的豆沙芝麻团塞给他。 “小郎在书院过得怎么样?” 虞子明垂着脑袋,蹙起眉头:“阿姐,我没有分到敬义斋,去了志道斋。”敬义斋是他最想去的讲堂,有两个与他一样家境普通,花了大关系进来的同窗就在那里。 他的脑袋上垂来一只手,隔着他的幞头,温温柔柔地拍了拍,“那……还能再去吗?” “冬假之前还有一次机会,校考表现优异的话。” 虞子明扶正了他的幞头,“阿姐你不要拍了,歪了会被笑话。”他顿了顿,想到夏休回家后,阿娘同他讲的那些虞嫣从夫家离开之后的作为,“阿姐你还不想回家吗……阿爹他很生气。” “阿姐没法与你说得明白,但你说得没错,我还不想回家。” 虞嫣从腰间抽出几张熨帖了她体温的帖子,上头还留着昨日从清石印坊赶制出来的墨香。 “你帮阿姐一个忙,把这些帖子,贴在你们书院的‘诗墙’上。麓山书院只有学生和夫子能进,阿姐进不去,你答应阿姐,要把它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书肆书局有书榜和题跋板,诗社茶舍有泼墨墙。 都是读书人凭借才学与洞见,畅所欲言的地方,樊山书院的诗墙,更是与国子监的诗碑不相伯仲,那是汇聚了众多热切目光的地方。 虞子明将虞嫣给他的帖子细看。 帖子印刷得工整洁净,就像时下流行的热门话本子封面,画像只占据了一角半边的构图,留白极多,一眼就能捕捉到核心字眼。这是一副极致简约的“画中画”。 四方窗框,长条书案,案头一座插屏小画。 插屏小画上,寥寥几笔勾勒,江水空濛,芦苇稀疏,有人披着蓑衣独钓。 插屏之外,只留一枚做工精巧的荷花碧玉簪。 窗框空白处的楷书娟秀,字字分明—— 三日前,侍郎邗公独子长庚,于书斋无故失踪。门窗完好无损,家人遍寻不得,唯见书案小画墨迹未干,花簪余温尚存。画旁蝇头小楷提字:“鱼不吞饵,我亦非我。” 明日未时,能解此谜,请赴约一叙。 帖子右下角印的正是盛安街丰乐居的地址。 虞子明的嘴唇嗫嚅半天,脑子里闷闷一声雷响,“这是,阿姐……你要是我……”这相当于在书院诗墙上为丰乐居悬帜挂幡,唱卖吆喝。 “没错,丰乐居是我开的食肆,” 虞嫣定定看着他,“阿姐不是不能回家,只是不能以任凭阿爹安排的方式回去。” 这一千份话本帖子。 虞嫣给了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们,给了邑沧街两家最大书肆的东家,以银钱驱使,以承包书肆伙计每日午膳送餐为交换,她尽了最大努力让这个故事在盛安街方圆三里的地方流传。 她了解读书人,曾经像陆延仲那样的读书人。 要吸引书院学子,简单的市井艳俗不足够,粗浅的江湖恩怨太乏味。它必须让他们想琢磨,像一个有待破解的谜题,像一句似是而非的禅机,能够思考,能够辩论,才能够发表高见。 所谓高官之子、女郎花簪,只是菜肴摆盘上的那一朵萝卜雕花。 最初敲定时,她就找了街头替人润笔的书信先生来修改。 她能从那位书信先生的神情确定,这是一个挠到了读书人心口痒痒的噱头。 “小郎,那你答应阿姐吗?” “爹知道了的话……不行的……” “你不想贴,就阿姐扔在书院随便什么地方。” “阿姐……” “子明,你还记得我阿娘的样貌吗?” 虞子明被她问得一愣 ,“当然记得。” 他曾经的嫡母,总是愁眉不展,藏着心事,待他和阿娘都很淡漠,但却从未真正磋磨过他与阿娘。 “要是阿姐回家了,会变得一模一样。” 虞嫣走了。 虞子明踌躇在原地,直到告别他去买朝食的同窗们回来,“子明,不走吗?” “子明,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虞子明把帖子仓促藏入了袖中,“没、没什么,距离早课还剩下半时辰,我们回去。” 比巴掌大的帖子,藏在袖笼,好像会咬人的小兽,纸页一角戳得他痒痒的。 他打开虞嫣送来的油纸包,看着那两颗芝麻团。 他长得足够大了,大到知道他阿娘由妾扶正当续弦意味着什么,知道他阿姐离开夫家,抛头露脸经商又意味着什么。如果阿爹知道他今日帮了阿姐,一定会大发雷霆。 虞子明咬了一口早点。 一开始干巴巴的味同嚼蜡,糯米碎开,与豆沙馅流出,粘在他舌尖与上颚,混合津液生出了不一样的香甜。还是那么好吃,阿姐还未出阁时,逢年过节都会做,会给他留最大的一颗。 早课散了,接着是一时辰不休的大课。 夫子抱着收上来的一叠功课,慢腾腾走出讲堂后,学子们才像是出笼鸟那样纷乱四散。 虞子明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出书院买外食。 他独自等到讲堂和学院都变得清净。 那堵泼墨纵横的诗墙前,还未有吃饱了饭的学生来驻足评议。 他左右四顾,心怦怦跳,慌慌张张抓起诗墙前浆糊盒子里的竹棒,在帖子背后抹了一下,然后“啪”地把这个角,粘贴到了诗墙的白纸上。 虞子明头都不回地跑了。 秋风拂过树梢,卷走了脆弱得难以依附枝条的落叶,也卷走了没有被认真贴好的话本帖。 话本帖轻飘飘落在地上,被风一掀,带远了几步。 另一只属于少年人,肌肤还带着白皙稚嫩的手,把它捡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呀?” * 明日就是重新开张的日子了。 虞嫣减了灶膛的柴火,盖上焖煮的木盖,交待阿灿看好厨房。 阿灿睡在店里,打着呵欠,眼角闪着泪花,应了一声。 “交给我吧,虞娘子还不归家,明早来准备又手忙脚乱了。” 他嗓子比虞嫣的还劈,昨日一整日在帮虞嫣召集卖货郎,把话本帖上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 “我这就回去了。”虞嫣揉了揉太阳穴。 她的眼皮干涩,脑子却像有一匹野马,在不停地乱跑乱蹿。哪里还漏了什么?哪些人没找?菜名是不是要定得更风雅一些?提早备下的食材够用吗?还是太多了? 丰乐居外,更夫拖着长而不绝的调子,报了三更天。 没有时间再多考虑了。 虞嫣走出丰乐居,抬头望见一轮清冷的弯月。长街寂寥空荡,早错过了徐行和魏长青巡逻的时辰。她正要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手脚,想一鼓作气跑回去。 有人牵着马,从巷道阴影中走出来。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虞嫣熟悉的“哒哒”轻响。 “徐行?” “嗯。”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巡逻?” “虞姑娘不也是,这么晚。” 徐行指了指丰乐居紧闭的门上,重新贴的那张明日开业告示,“很累?” 虞嫣摇头,停止了揉搓自己僵硬后颈的动作。 缰绳松开了。 徐行那匹威风凛凛的玄马温顺地朝前踱了几步,马头朝她蹭过来,虞嫣本能想退后,又顿住了,感觉玄马的皮毛,轻轻蹭过了她,有点刺挠,和如意蹭她的时候很不一样,但也暖暖的。 “明日什么章程?” “回去烧高香,求祖宗保佑别下雨的章程。” 虞嫣抱着手臂,刻意打起精神,正想请徐行陪她走过这一条街。 男人靠近了她一步:“上马。” 二度春风 第26节 虞嫣抬眸。 “送你回去。” “不是很远,我……” 青年军士的身躯骤然贴近了。 属于男子的滚烫体温,与他面具、皮革护腕渗透的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整个人好似已立在风中太久,因而被裹上了一层浅薄无形的秋霜,只有靠得极近,才能察觉他戎服下的源源热意。 虞嫣甚至没看清楚徐行的动作,只觉得一股稳健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肘和腰肢。 视线抬高了一下,她人已经坐在了马鞍上,连忙抓住了马鞍前桥,稳住身形。 这是她第四次坐徐行的军马。 好像每一次,都忍不住感到慌张,尤其是想到他等下要跃上来。 可徐行没有,他的手牵过缰绳,就这么开始往前走。 玄马温驯地跟着他的节奏,走得稳稳当当。 “马鞍右边挂的革袋,有件披风,套上。” “我不是很冷……” “如果你想给人看到。” 虞嫣没再推拒,找到了那件披风,抖开裹在自己身上,连着兜帽一起罩上去。 披风散发着陌生的气息,铁甲、皮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她靠近徐行时能够嗅到的清冽,感觉像空旷荒野,与她衣柜里常用的暖香格格不入,但能把她满脑子纷乱的念头都压住。 前方有齐整的脚步声传来,是金吾卫在巡逻。 虞嫣将帽兜拉下,垂着视线,预备好下马接受盘问,那队人马停顿了一下,接着视若无睹地路过了。“他们……怎么不问?” 她看得出这是与徐行隶属不同军营的。 “有眼熟的人。” 徐行收起了遥遥出示的腰牌,假装没看见金吾卫三队首领打量着他像马夫一样给人牵马时,满脸讶异的困惑。他松了缰绳,陪他出生入死的烈马打了鼻响,无需牵引,继续稳稳踱步。 “你没来找我帮忙。” “找你,你帮找最能吃的同僚当托儿吗?” “那太明显了。” 徐行笑了一下。 “我琢磨了五遍,定了新菜单,你来尝尝吗?” “明日还有事。” 言简意赅的拒绝。 虞嫣没再邀请了,披风笼罩在身上有厚实重量,她微凉的指尖渐渐生出温热,变暖和起来。 她难得从居高临下的角度观察徐行,观察他端行如松的走路姿态。 蓬莱巷比她想的还要快到,即便是以玄马这么优哉游哉的步调。 徐行朝她伸出了手臂,她按在他护腕的位置上借力,落地后,见他长腿一迈,就要走了。 “等等,披风,还没还你。” “不冷,不差这一件。” “我不能平白拿你的东西……” 徐行的戎服朴素,但这件披风的料子很好,虞嫣一摸上手就知道了。 她抬手要去解领口的系带,手背上被抵上什么,垂眸一看,是徐行调了个方向的马鞭手柄,木质圆柄早被他摩挲得温热细腻,不重不轻地压在她指节上。 “你很怕欠我东西?” “已经劳烦你送我回来了。” 徐行一哂,“行,那还我。” 手背上的压力一松。 虞嫣把披风解下来,正要折了递给他,男人抓走了那拢厚实垂顺的面料,骨节分明的手捏在领口一抻,一扬,有细腻绒光的墨色阴影在夜色流动,再慢慢落下。 她要提着才不至于拖地的披风,套在徐行身上,正好蹭在他靴面。 几息之前,还浸透了她体温的披风。 男人用慢条斯理的动作,抚上领口,指头绕在她触碰过的系带,颈脖上一粒喉结,随他说话,上下起伏滚动。 “如愿了,还不进去?” 虞嫣用比平日更快的速度,推门,关门,落闩,听见外头一声没好气的嗤笑。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午市将至。 阿灿左手提着茶壶,右手把壶底擦了第十二遍,目光梭巡在盛安街头。 今日晨起时还晴朗的天气,到了挨近晌午就转阴,飘下零零星星的雨点。 有人打伞,有人抬袖疾行,有人抱臂缩在沿街商铺的檐牙下,悠闲地等雨停。 丰乐居内,安静得能听见干燥抹布摩挲铜壶底的声音。 他过于热切的视线,没有招来新食客,却招来了隔壁两家食肆派来打探的伙计,有意无意地聚在门口,朝里张望,幸灾乐祸地张大了嘴巴。 “鬼影都没有啊。” “阵仗闹得这么大,绣花枕头稻草芯子,啧啧啧。” “唉,回去跟掌柜的汇报吧,放一百个心。” “说什么呢?还未到我们正式开业的时辰。” 阿灿骂骂咧咧去赶人,走出了门口几步,离对街更近了,瞧清楚对面仁和店的二楼花窗里,有个眼熟的男人一身绸袍,凭窗而坐,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丰乐居的牌匾上。 是……虞娘子的父亲,真的来了。 阿灿顿时忘了骂人,立刻跑回去找虞嫣。 “虞娘子!虞娘子,你阿爹来了,不过是在对面仁和店,就在二楼雅座上盯着呢。” “知道了。” 虞嫣的声音很平和。 她还在检查新菜单里最关键的一道菜。 这是一道用鲈鱼做的鱼肴,盘底是一圈有早桂清幽香气的淡金色鱼汤,清莹透亮。 整条鲈鱼蒸熟,保留了鱼肉的本真清甜,以细竹丝做支架托起,似悬浮于盘中。鱼嘴微张,在盘底加热的炉火作用下,吐出一缕银丝似的蒸汽。 盘边靠近鱼嘴的地方,垂下了一枚细细的“金钩”。 虞嫣最后调整了金钩的位置,交待了柳娘子两句。 她是冲着今日客满做的准备,厨房必然需要多一位帮手,柳思慧是她在舟桥夜市卖巧果认识的归家同路人,也是烹饪好手。 “阿灿,进来帮忙,把卤煮搬出去。” “这就来。” 阿灿推开进来,与虞嫣一左一右,搬起了灶台上熬了大半宿的一口双耳大锅。 大锅沉重,里头装得满满当当。 行走之间,木头锅盖的边缘飘出一缕喷香热气。 这锅被虞嫣叫做“十里香”的卤煮,被抬到了丰乐居门外,架到板凳上。 滚烫湿润的木头锅盖掀开。 一股浓烈酣畅的奇异香味,像一只无形的霸道大手,顺着斜风雨雾,把整条街道上每个行人的嗅觉都扼住了。它异常醇厚,却包容温暖,在微凉秋雨中,勾起了行路人对家的想念。 想吃一点热的,想在温暖舒适的地方,坐下来,叫满身疲惫暂时落地。 原来只是潦草张望的街头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打量这家在盛安街上显得普通的食肆。 有人记得它在三天前开业过,隐约是个拍苍蝇的样子。 有人在那锅卤煮前踌躇,“小二哥,这怎么卖?” “嘿,不要一个铜板啊!这位客官,快进来坐!” 阿灿卯足了劲头吆喝,“丰乐居开业咯,进店就送香喷喷热腾腾的卤煮一碗哦!” 伙计过于热情的笑容,急切得想要拉人进去的手势,反而叫食客们观望起来。 众所周知,白食背后都有价码,食肆里实在太空,第一个踏进去的人,需要有踩坑的觉悟。 万一是家黑店呢? 万一不好吃还贵呢? “我赌一锭松烟墨,定然是为君子慎独,守心而不受惑。” “你舍得啊?供在书箱里连墨匣都早晚擦八百遍。” “浑说,哪有这么多遍……” 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嬉笑,透过细密雨雾,从盛安街尾传来。插科打诨的哄笑由远及近,打破阿灿和一群潜在食客的僵持对望。 只见一群身穿澜衫的书生,如鱼群贯入,眨眼间来到了丰乐居牌匾下。 领头人是里头最矮,也年纪最小的。 小公子唇红齿白,华服锦衣,腰佩一根碧玉雕成的湖笔,那眉那眼生得像观音座下灵气逼人的小仙童,身侧长随给他打一把青绸伞,亦步亦趋,生怕他被淋到了一个衣角。 二度春风 第27节 小公子看向丰乐居牌匾,再朝阿灿规规矩矩地一拱手。 “敢问小二哥,这里就是帖子上的丰乐居吗?” 小仙童白皙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张蹭得有些脏污的帖子,阿灿忙不迭答应了,“是是是,出这谜题的正是我们掌柜虞娘子。小公子,里面请。” 小仙童点头,一群儒生跟着他,浩浩荡荡地踏进去。 他们不像是来食肆吃饭的,像是来踏青的,脸上带了些兴奋与热切,才一踏进去,就被满堂垂落的灯笼吸引了目光。这些灯笼都画了极简的画像,提了笔墨二三。 邗氏子长庚,秋夜拜师。 邗家郎弱冠,与崔尚书千金定亲。 春闱揭榜,邗家郎位列二甲。 …… 每一盏灯笼都像故事的一章回,把面目模糊的高官子弟所经历的重要事件补全了。 蔡小郎君眼眸亮闪闪地端详白纱灯罩上的画儿。 他昨日在樊山书院的诗墙前捡到了这个帖子,琢磨了一会儿谜底,就拿去问敬义斋的师兄。 阿爹是国子监祭酒,为了避嫌,把自己放到了樊山书院入读。 这注定了所有由他提出的疑惑,都会得到师兄们最热忱的答复。然而,师兄们对谜题的意见不一,争执之下,给隔壁志道斋的学生听见了,他们也加入了辩论。 蔡小郎君不在乎“志与真”孰胜孰负。 他只觉得新鲜,好玩,传奇故事比夫子讲的大条道理有趣多了。 但他身后的师兄兼堂兄蔡明喆很在乎。 “掌柜的,我们为此已争论了一日一夜。你这帖子,最好是真的有个谜底。” 虞嫣踩在月牙凳上,正撑着灯竿,挂起最后一盏灯笼。 她小巧莹润的脸盘从灯后露出来,浅浅一笑,按捺不住发问的蔡明喆不料掌柜是个这么年轻秀丽的娘子,愣怔一瞬,面上浮现了几分窘迫。 “诸君莫急,谜底不在灯笼上,也不在我口中,就在丰乐居的菜单里。” 虞嫣不紧不慢,踏下了月牙凳,掀开了柜台后用红布遮盖的菜牌子,“诸君用饭过后,可在墙边空白灯罩上留下墨宝,撰写心中邗长庚的故事与最终结局。丰乐居将与象居书肆联合,广邀书客评议,优胜者将获赠丰乐居的三套席面,秋日宴、新岁宴、春闱金榜题名时的龙门宴。” “即便没有被评选上,但凡参与,今日的饭食资费都减免三分。” 众人目光聚集在了菜牌子上。 金莲映雪。 寒梅照砚。 反钩鲈鱼。 素尘归碗。 …… 菜牌子后头跟着价格,比普通酒肉食肆贵不少,却是樊山书院学子们吃起来不算心痛的。 除了反钩鲈鱼,别的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菜,反而更引人猜想,像是提示谜底的线索,又像是那一盏盏灯笼故事的写照。 有点意思。 蔡明喆一撩澜衫下摆,找了个位置坐下,冲着阿灿敲了敲桌面。 “一道反钩鲈鱼,一道素尘归碗。” 蔡小郎君乐滋滋地坐到了他对面,两条腿悬空荡了荡,“那我再添一道金莲映雪。” 长随连忙掏出手巾,把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再反复擦拭。 反钩鲈鱼是主菜。 后厨待命的柳思慧很快把虞嫣一早做好的鱼肴呈上来。 精美,扎实,色香味俱全,超出平价食肆的水准。 蔡明喆看着那道菜,拾起筷子,夹走了几块鱼肉,意外见鱼腹之中还有乾坤,是一把干炒香藜实。从昨日蔡小郎君捡到了故事帖开始,樊山书院的学子就分了几种观点。 有人以为世人处世,如临钩在渊之鱼,鱼不吞饵,是为慎独不诱惑,成君子之大我。 有人以为游鱼逍遥无拘,心无挂碍,人亦贵在虚静自然,化身忘我,而独得真乐。 蔡明喆则以为,人当循本真之心,鱼不吞饵是为求生,我若非我,当是回归了真我,回归了心本自然,故事里的高官之子,是抛下了功名利禄、显赫姻亲,去伪存真,追寻本心之所在。 这鱼腹内里所藏,岂非正是印证? 他若有所思地一笑,遥指与他针锋相对的同窗,“时渺兄,你的打赌,要输给我了。” 陈时渺岂能甘愿,当即招呼相熟同窗,纷纷落座,催促阿灿上菜。 “前面四道菜,都给先传上了,我看看。” 虽是借了风雅名字,花招噱头,菜色的用料与烹饪都费了虞嫣的十足功夫。 学生们起先还有心思坐而论道,等菜肴入口后,好些人忘了笔墨念头,“小二哥,我的米饭呢?快上啊,这么好吃的菜都要凉了。” “客官莫急,我来了!” 阿灿端着一锅熟饭飞奔出来。 三刻钟前还空荡荡的食肆,霎时沸腾起来。 闲置桌椅坐满了幞头澜衫的书生,阿灿和柳娘子不停地往返于大堂和后厨之间,原本被卤煮香味吸引的,还在观望的百姓,看见了保障,眼尖地抢步进来,霸占了最后两张空桌。 “你们说送卤煮的啊,我们就要个素尘归碗,再加一碗米饭。” 这个最便宜,听起来就是素菜,搭上香喷喷的卤煮,就是一顿不错的饭食了。 丰乐居至此客满。 没挤上空位的路人在门外围拢。 一刻钟后,蒙蒙细雨停歇,秋阳从云层后照耀下金色辉光,那些被书肆赠话本帖,被卖货郎讲故事勾起了好奇心的文人雅士,姗姗来迟,现身于盛安街头。 排队的食客从朱红大门回旋,挤到了对街仁和店,挤在了二楼虞成仁的眼皮子下。 他狠狠拧起眉头,站了起身。 阿灿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又被吃饱喝足,文思泉涌的书生们呼喊。 “小二哥,怎么就备了这点笔墨啊!给我们添上啊。” 旁的食客跟着催促,“能不能快一些?再添一碗卤煮。” “把我掰开两瓣吧……” 阿灿哀嚎,冲入后厨,勺起第二个大桶里焖煮的十里香,“东家,虞老爷还在仁和店那里看,外头排着队的,我估摸能持续一个多时辰。” 现下的势头非常好。 但食客是会走的。 有人见等候得太久,就会改主意,还会被盛安街上其他食肆的伙计招揽。 “要是虞老爷趁着晚市前休整的空档来……” “不会。” 虞嫣鼻尖冒出细汗。 初秋凉意冒头,厨房里却暖热逼人,她忙得两颊粉扑扑的红。 “他不会在休整时来。” 她了解他爹,这样钻空子,阿爹会觉得跌份儿,不会喜欢,至少,他不会在一个违背过自己的女儿面前这样做,而且,“还有别的客人来补漏。” 阿灿茫然:“谁?” 虞嫣灵眸一眨,“耍猴的。” 是真的耍猴。 午市焦头烂额应付完了,丰乐居储备的食材耗尽,大门半掩,不得不进行晚市前的休整。 阿灿揣着钱袋子,正要去菜市口补货。 门外一声“咚咚锵”,把他震得一懵。 一只小猴子身穿红金短褂,两只大圆眼珠黑溜溜,水汪汪,在老艺人的一声声指令下,做出各种滑稽古怪的动作。丰乐居前,因为休市而散开的队伍,又围拢起来。 有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来,孩子咯咯笑,吸引了更多街头乱跑的孩童。 有挑着根扁担的伙夫,挑来了两箩筐香得沁人心脾的早桂,随手派发给每个被热闹吸引来的男女老少。 阿灿的肩膀被谁重重拍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给自己介绍了这份差事的周老三:“表叔!” 周老三笑起来,两撇八字胡抖动,“虞娘子呢?帮我跟她说一声,总算是不负所托!” 不用阿灿的传话,虞嫣也听到了。 铜锣声很吵闹,咚咚锵地传入后厨,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单打独斗大多惨败,你要向所有可能对你伸出援手的人索要。” 最可能对她伸出援手的,是日常就在盛安街头走动和谋生,曾与她一同在丰乐居这间铺子里躲过中元节那场危险动乱的人。 “虞嫣,你真的要请人,如果日后生意还这样火爆。” 柳思慧瘫在一张草席上,底下是临时并起来的几张长凳,她累得再拿不动铁勺,慢慢竖起了两根手指,“起码加一个伙计,一个厨娘当副手。” 虞嫣则直接坐在了后厨门槛上,脑袋挨着门槛。 “我的目标是,先熬过今日。” * 夜幕之下,盛安街灯火通明,喧嚣不输白日。 丰乐居内,顶梁垂悬众多疏密有致的灯笼,上头墨迹悠鲜亮黑润,是一个个才成形的故事。 虞嫣送走了新一批高谈阔论,文兴正盛的学子,抬头去看仁和店二楼。 花窗边早就空荡荡的,不见她爹虞成仁的身影。 二度春风 第28节 她爹没有过来店里。 这是一种不愿意低头承认,却不得不默认的妥协。 虞嫣吐出了胸臆里憋着的那口气,笑了起来,满身疲惫被入夜的秋风清扫了一空,她的手掌和心头都是热的,被某种名为胜利的情绪充盈着。 身后的丰乐居。 阿灿阖上最后一个菜牌子,向零星食客表示菜品全部售罄。 柳思慧从后厨出来,一起收拾食客们风卷云残后留下的碗碟。 打烊之后,虞嫣给两人封了沉甸甸的红封。 “今日都辛苦了,要一起夜宵,小酌两杯吗?我请客。” 阿灿和柳思慧同时摇头,两人脸上都有一种快要灵魂出窍的麻木。 虞嫣笑,摆摆手,放过了二人,她为柳思慧雇了一架驴车,然后独自绕路去了盛安街西边的打酒铺子,“掌柜的,要两壶桂花沉香酒。” 这一日归于沉寂时,头脑还在不安躁动。 她不介意在蓬莱巷关起门来独酌。 但在这之前,虞嫣的一双杏眼光彩熠熠,逐一扫视盛安街头路过的巡逻兵卫。 徐行,你看到了吗? 我打赢了。 作者有话说: ---------------------- 专栏预收《特搜一队不许谈恋爱!》求求收藏呀~ 莉莉丝从特搜一队转去了二队。 转职申请上写的理由是私人原因,实际原因是她爱上了自己的上司。 上司异能超强,英俊寡言,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让特搜一队至今保持零伤亡的记录。 莉莉丝就喜欢这款,但上司明令禁止特搜一队内部恋爱。 她决定结束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让新人治愈自己的心伤。 联邦相亲系统里,莉莉丝填写了一切与上司截然不同的男妈妈特质: 爱好下厨,最好有厨师资格证√ 会编织毛衣√ 家养两只小动物√ 会讲冷笑话√ …… 滴!系统匹配成功,为她发来相亲对象的邀约。 莉莉丝在咖啡厅,等来了把休闲装穿得一丝不苟更胜军装的前上司。 莉莉丝:你当着我的面,把相亲偏好调查再填一遍。 前上司打开随身光脑,向她投屏展示三菜一汤,“昨晚做的。” 顿了顿,再投屏三行菜单,“今晚的,不信来尝。” 第21章 博山炉里飘出幽香。 烟气缠绕, 回旋上升,隐没在暖阁屏风的描金雕花之上。 徐行捏着一只黑釉酒杯,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动, 始终未沾到他唇间。 眼前烛火摇曳, 舞姬们身穿石榴红罩裙,套半臂金丝团花绿衫, 随着舞蹈的韵律, 腰肢如弱柳扶风,柔顺地摆动,一颦一笑, 眼波柔美尽是春水。 宾客们都停杯注目, 席间无人语。 唯有乐声与环佩叮当, 配合烛火,将婀娜身影映照在一侧月牙白墙上, 显得忽远忽近。 快到戌时了,这烦人的宴会还未散。 徐行把黑釉酒杯搁回酒案, 呼出一口气。 离得他最近的兵部侍郎却误会了, “徐将军鲜少动筷,莫非是从西北回来, 帝城饮食吃不惯?我与陈大人都觉得这道鸡羹做得甚好, 最适合秋日进补。你尝尝?” 他话落, 便有侍女来布菜,重新为徐行呈上那道菜。 碗里汤色澄亮, 缀着瑶柱与火腿丝。 徐行只觉得暖阁熏香太浓, 掩盖了食物本身的香气,整席珍馐佳肴,在他嗅来都是同一种奢靡华丽的味道。他象征地啜了一口鸡汤, 对侍女道,“给我一碗白饭。” 白饭装在玉碗里,热腾腾送过来。 徐行拾起筷子,三两下扒了个精光,远处传来低低的嗤笑,他置若罔闻。 饭吃了,面子给了。 瑞王底下管着的度支司那边再拖着边军衣粮的预算,就没意思了。 徐行一抹嘴角,正要离去,门外走进来一黑衣军汉,贴着墙绕到他身后,躬身在他耳边低语。 徐行低声确认:“快要打烊了?” “是”,手下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午市就爆满了,晚市 更是在旁边巷子加了几张桌子。” 他神情宽慰,端起那杯被他冷置半日的黄酒,一饮而尽。 丰乐居午市满客之时,他正在皇宫马场。 今日小太子殿下初学骑术,除了贴身侍卫外,陛下还特意点了他与另一位副将去教习。 “多谢王爷王妃盛情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诸位尽兴。” 徐行起身告辞。 “这么快?” 主位上的瑞王与瑞王妃并肩而坐,遥遥看向他。 瑞王年近四十,鬓角染了几缕霜色,不难看出年轻时有怎么样清俊温润的皮囊,以至于到了这个年纪,依然风度翩翩,满身书卷气。 “我看徐将军兴致不高,来日,有机会定要再与将军喝个痛快。永元,替我送送将军。” 瑞王的眼角堆起了几弯细纹,手指虚虚一点座下的瑞王世子。 瑞王世子程永元当即起身,从容地理理衣袍,长袖一摆。 “徐将军,请。” “劳烦世子。” 徐行颔首一礼。 两人并肩走出去,程永元却没有把徐行往瑞王府的大门领。 “世子,这路不对吧?” “家父为徐将军备了一份薄礼,当众不便展示,请徐将军跟我来,不会耽搁很多时间。” “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徐将军只消看一眼,若不喜欢,再拒绝不迟。父亲为边军秋冬棉衣鞋袜的采购,花了良苦心思,已敲定了江南那边最大的一家织造行,谈拢了就能下定。” 是花心思精打细算,还是拖延度日,端看两边如何看。 徐行的耐心几乎耗尽,语调沉下来:“那请带路。” 程永元把他带了一处湖心亭。 亭子四面垂帘,里头灯光暧昧,他不语,只笑着请徐行自己进去看。 徐行一手掀开垂帘。 亭内的美人榻上,牡丹红的锦绣毛毯裹着个肤白如雪的异族美人。 浅绿瞳孔,妖艳五官,整个人像湖底冒出来的精怪。 锦毯裹不住她周身,一双细足露出来,脚踝套着金光闪闪的细巧链子。 徐行看了两眼,忽而伸手,在距离美人面前两掌的距离,挥了一下。 美人双眸凝着,一动不动,浅绿瞳仁聚焦不到一个点,反而微微侧头,把耳朵倾过来听。 “敢问……是徐将军到了吗?” 一口官话很流利。 这是个盲人。 她显露的,是眼睛看不见的人常有的动作,蓬莱巷从前有个给人摸骨算命的瞎子,就是这样。 徐行脸色冷下来:“王爷当真是费心思了。” “如将军所见,这是西域进贡的美人,温顺得很,虽则天生眼盲,却听觉敏锐,能自行照料。” 程永元没看清楚背对着他的徐行的神情,只当他是满意的。 “还不给将军倒酒?” “是。” 绿瞳美人触摸起桌上的酒壶,动作醇熟,倒出一杯酒,正好七八分满。 “徐将军要怜香惜玉,便带回去吧。你想叫她什么,她就是什么,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程世子,我看过了。” 徐行收回手,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 二度春风 第29节 应是戌时。 现在赶去丰乐居,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徐行转身,一言不发离开了四角亭。 程永元错愕片刻,在栈道上疾步追出来,“徐行!我父亲一番好意……” 青年将领的窄腰一拧,半侧过身,乌皮六合靴在地面轻松地一撂。 程永元只觉左脸颊边一道劲风, 有什么堪堪擦着他面皮飞过,身后四角亭的木柱“啪”一声,被一颗石子砸出了一点凹陷。 隐匿在暗处的王府护卫见状,纷纷跳出来,“唰”地拔刀。 徐行身边只有那个来禀告的手下,手下激起了备战姿态。 徐行静静看着程永元。 他赴宴向来不遮不掩,此刻一张脸在月色下,一半英俊一半森然,程永元心头陡然一慌,好像被什么凶猛野兽的视线捕获,有一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程世子。” “这天底下,送礼都是示好,要看收礼人愿不愿意。” “我不喜欢把人当物件。” “西北军的秋冬衣粮,这个月底制不出,次月就送不到,次月送不到,侯爷不会坐视不管,我也不会。世子是瓷器,我是瓦缸,谁贵谁贱要看,谁硬谁脆,更要掂量。” 徐行言尽,一路目不斜视,穿越了拔刀相向的瑞王府护卫。 程永元绿着一张脸返回了暖阁宴席。 母妃早就不胜酒力,先行离去了,他对上瑞王温和询问的目光,轻微摇了摇头。 待到宴散,暖阁内尽是残羹冷炙。 瑞王没有吩咐仆役收拾,把人都屏退了。 “我猜他拒绝时,拒绝得很不留情面,把永元气得这样七窍生烟。” 程永元抿着唇,仰头灌了一口酒。 “待会儿还要同你母妃问候,你收起这副模样,别叫她担忧。” “父亲既早知道徐行会拒绝,还为何让我去试探?” 给徐行送眼盲美人的法子,是程永元想出来的。 徐行身居高位,亲事却不顺遂,即便有秦夫人帮忙留意了,后续却再无音讯。不是碍着容貌缘故,娶不着高门贵女,无法让仕途再跃升一步,是为什么? 看不见他相貌,能全心全意爱慕和依附于他的美人,不正是绝佳的抚慰? “父亲,我想不通他为何拒绝,一个瞎子,放在将军府,舆图、密信、沙盘推演通通都看不见。他有什么可忌惮的?”程永元看向了自己最敬爱的父亲。 瑞王慈爱地轻笑:“让你去试探,因为我也想知道,徐行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些人的脾性,非得逼到角落里了才看得清楚,尤其是不被利益动摇的人。他珍视什么,害怕什么,愿意为了什么退让,这些,都要花时间才能摸清楚。” “那么,父亲试探到了多少?” “至少这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瑞王摩挲着腰间常挂的檀香扇,透过六角窗去看暖阁外的夜色。 弦月清冷,当空高悬。 浮云丝缕不绝,像漂浮在河面的纱练。 徐行一路疾驰,操控着玄色军马,穿越瑞王府外的长街,看似毫无方向,七拐八绕,不是在这里突然反向转弯,就是跑入了看起来像死胡同的小巷子。 就是这样,魏长青还是如有神助般,找到了他。 “老大,别去了,早打烊了。” 魏长青对上他一张没吃饱饭的臭脸,“放心,咱的人跟着,虞娘子平安到家了。” 徐行勒住军马,原地转了两圈,马鞭在手里捏紧了。 魏长青很熟悉他这神态——想骂人但控制住。 他笑起来,“明日休沐,明日再去呗,今日咱备的那些捧场的,都没派上用处。” 徐行没说接不接纳他的提议,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驰骋,冷沉的声音慢了半拍才飘到魏长青的耳朵里,“后头几只苍蝇,很烦,甩掉。” “啊哈,包在我们身上。” 有了魏长青殿后,徐行再无拘束,打马直奔蓬莱巷。 他停在那扇熟悉的,脱漆的老旧木门前。 盛安街上的食肆,有的通宵达旦,有的营业到三更天。 丰乐居这个时候打烊,多是菜品售罄后续食材跟不上,提早闭门了。 虞嫣会高兴的。 此时此刻,会在做什么? 徐行下马,屈指抬手,手背在快要触碰到门板的时候顿住,从怀里掏出那副面具戴上,尔后用力敲下去。 虞嫣的应门声含糊,且姗姗来迟。 “……谁?” “我。” 女郎轻柔的声音便倏尔近了,就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徐行?” “巡逻经过,看见你院里亮灯。” “今日……提早……打烊了。” 虞嫣说话比平常慢了许多,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想的,也失去了往日条理清晰的模样,“客满了……阿灿和思慧,都很累。我爹他,连来店里……来店里都不敢。” 她同他描 述了今日许多,门扉却始终紧闭。 徐行刚从端王府出来,由不得多想。 “你开门。” “不是……很方便。” “我不进屋,你让我看一眼,无事了便走。” 门扉后静了一会儿,虞嫣慢慢拉开了一线。 徐行只看清楚她浸润了水色的微红眼眸,门扉又忽地阖上了。 “我真的……无事,你去巡逻吧。” 徐行答应下来,人还伫立原地,竖起了耳朵听,警惕地听。 虞嫣落闩了。 虞嫣走回去,步子拖着,软绵绵的。 门后并没有进屋开门关门的声音。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虞姑娘?” “……” “虞嫣?” 他提高音量,喊了第二声。 等得足够久了,院子里的虞嫣还是毫无反应。 魏长青的人跟在后头送了她回家,不应该有事。 除非……事就在家里。 徐行退后几步,借势跑起来一蹬,手臂如钩,牢牢攀住墙头,腰腹绷紧发力,如一只矫健猎豹,瞬间就跃过眼前的泥砖墙,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她院子里。 院子很小。 夏日枝叶繁茂,树盖蔓出墙头的大树,在初秋消瘦零落。 树干挂了一盏小灯,照见下方简陋的小圆桌凳,以及一张艳得惊人的芙蓉面。 虞嫣秀颈低垂,侧伏在自己一条手臂上。 玉白指尖攥着一个小酒壶,酒壶后头有个炭炉,铁丝网烘着曾经给他尝过的炙烤猪皮肉。 徐行走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今日丰乐居重新开业,她为此精心打扮了。 她穿着一件湘妃色褙子搭月牙白短襦,同色罗裙的下摆绣了一朵朵旖旎的垂丝海棠。 她还化了妆。 敷粉描唇的精致妆容,或是因为厨房的热意蒸腾,或是因为她醉酒的胡乱揉搓,融混在了一起,在她眼尾晕出了更勾人的艳色。颊边那枚长长的水滴耳坠,亲昵地躺在她肌肤上,把胎记暴露无遗。 女郎颊边酡红,醉眼迷离,保持着枕臂的姿势,静静凝望他,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今日这样……招呼了丰乐居那么多的食客。 自己是最后一个看见的。 很好。 徐行对今日宴会更嫌恶了一分,在她对面拉凳坐下。 他一掂两只小酒壶,一只全空了,一只剩下个底儿。 “喝这么多。” “……” “还认得我?” “……” 二度春风 第30节 虞嫣不答他的话,懒洋洋地点头,红唇微微开启,露出一点齐整贝齿。 几息后,那双欲语还休的明眸慢慢阖上了,睫羽微颤,呼吸平稳绵长。 徐行眸光深深。 他做不成登徒子,却也不是什么不越雷池的君子。 他的手摁在了虞嫣唇上。 带着厚茧子的拇指在搓揉,把那片绯色口脂抹得凌乱。指腹之下,那张唇软糯无比,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在炭火和油脂香气里突围,飘到他鼻端,不知是酒香还是脂粉香。 “你要是风寒,丰乐居势必歇业一天。” “……” 沉浸在喜悦与醉意里的女郎,全然听不见他的提醒。 徐行抽回手,起身靠近,两臂分别寻到她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踏入过虞嫣的外祖家。 只远远观察过,院门敞开时,露出的布局构造。 他抱着这一份轻盈、珍贵的重量,乌靴踏出的脚步无声,搜寻到了虞嫣下榻的那间屋,用脚尖顶开半掩的屋门。 朦胧月光从窗扉倾泻,正映出一张床。 床头一张简单的梳妆柜,虞嫣惯用的梳子、镜子和珠钗零散放着,还留有她今晨坐在这里打扮的痕迹。徐行垂眸,看怀里的女郎,掌着她的双臂仿佛有了对抗他意志的力量,迟迟不愿意把人放下。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抱过虞嫣。 那时候她发着高热,灼烫得像个火球,那时候的她也更轻,更单薄,厚重冬衣拢着纤弱的还未长开的身条,他抱着她一路快走,就怕这好人家水米娇养出来的小娘子一命呜呼在自己怀里。 肩头有点痒。 长成了窈窕淑女的小姑娘,像一只柔软小动物,在他肩头蹭了蹭。在汲取暖意时,早已丰盈动人的身躯贴得他更近了,一双雾蒙蒙的杏眸半阖半掀。 徐行的呼吸沉下去,将她放到榻上,衾被往上拉。 虞嫣挣了两下。 徐行慢条斯理同她斗耐心。 第三回合,她退败下来,手另辟蹊径,攥住了他一根食指不放。 徐行任她攥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腕。 那只素手被带离了衾被,触碰到了他的面具,金属的凉意不足以叫醉鬼退却。 徐行手腕下沉,鼻息呼在她手背,双唇张开,像野兽叼起猎物那样,啃啮她虎口的一小块皮肉。他想让虞嫣吃痛,唇和舌却忍不住,优柔寡断地安抚。 虞嫣蹙眉,嘟着唇,要缩回去了。 徐行加重了两分力,松开之际,那只手迅速收回。 女郎呓语一样嘟囔,身子拧转向了床帐内侧,为了避开睡梦里突然啮人的怪东西,她把双手双脚都安安分分缩在了被子包裹下,把自己团成一个暖蓬蓬的茧子。 这样才好。 徐行席地而坐,观察了片刻,确认她不再蹬被子。 撑地起身时,掌心硌到了一颗什么硬物,他借着月光端详,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圆珠耳铛。有的人,今日出门时,到底是有多匆忙。他随手把耳铛抛回梳妆台,起身离去。 秋夜寂寥。 小灯凭添暖色,在风中轻摇慢晃。 一侧墙面上,墙根野草的影子随风而动,隐隐约约,露出了野草遮掩的黑乎乎墙洞。 徐行驻足了一瞬。 从西北回来后,他没有回过隔壁,没有再近距离观察过这个墙洞。 原来它这么小,这么窄。 原来蓬莱巷屋子的墙头这么矮,轻松一蹬一撑,就能翻越过去了。 徐行毫不留恋里收回视线,从墙沿跃出。 * 虞嫣在一场旧梦中,被拍门声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帐顶。昨夜买酒喝,又怕翌日误了时辰,离别时,她特意拜托柳思慧去丰乐居前,来喊她一道上路,反正两人住得还算近。 她掀开被子下床,看了看她还没脱下来的绣鞋。 柳思慧的声音变得更急促:“虞嫣?虞嫣!” “我这就来。”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摘自己发髻上的珠钗,一边把她往院子里领,“思慧,你等我一会儿,我洗漱换衣,很快的。” 柳思慧定定看她,忽而抢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虞嫣,你院里有男人了?是谁?” 虞嫣听不懂她的话,但看得懂她的表情,她愣怔了下,折身回屋,拿起了梳妆台前的铜镜一照,看见凌乱扩散的绯色口脂。 “没有谁……” 她隐约记得徐行来过蓬莱巷。 但自己喝醉的模样,怕是不能见人的,她谨慎地没有开门叫他进来。 “是我自己喝醉酒胡乱蹭花的。” 虞嫣将柳思慧推出去,“好思慧,帮我去厨房烧水,我赶忙收拾一下。”这个时辰,阿灿应该去菜市口采买了今日要用的食材,正在清洗备菜。他一人忙不过来的。 “唉,你就是有,我又不会说什么……可别骗我。” 柳思慧将信将疑地去了。 院里是没有男人,旧梦里有。 虞嫣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梦见少年时,在银装素裹的梅花林里迷路了。同她约好了一道的小娘子不知为何爽约,只留她一人在那里。 大雨淋湿了斗篷和衣裙鞋袜,大同小异的梅花树成了迷障。 她额头烫得厉害,上下牙齿不断打颤,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雨一直不停,走不出去,找不到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最后,她破罐子破摔地躲在了老梅树下。 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声音在雨中 很含糊,“醒醒?” 她眼皮太沉重了,睁不开去看,只记得对方抱起了自己,把她拢在了厚重蓑衣下。 蓑衣的质感粗糙扎人,内里却干燥温暖。 她看不到对方面貌,只听见他一声声心跳,靠着的胸膛,单薄韧实,是属于少年人的。 之后再醒来,便是在外祖家的床上,阿娘坐在她边上抹眼泪。 阿翁阿婆大大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谁把你放在家门口,一回来就看见了。” 大夫被叫来把第二次脉。 虞嫣喝了药,阿娘和阿婆以为她熟睡了,在床头压低声议论。 “她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偏生走丢了这么久。你说小吧,你这个当娘的,都在给她留意好人家了,说大吧,一年半载,这身条还撑不起一套嫁衣裳来。” “阿嫣都说她没事,只是迷迷糊糊晕倒了,记得有个少年人把她救回来……” “你给我打住了,这事,对外只能说是家里人找到的。” “万一那救她的人传扬……娘,要不我们还是问问街坊四邻吧。” “人家把阿嫣放在家门口悄无声息就走了,知道她是我家的外孙女,定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特地不留名,我们何必辜负他一番好意?” 阿娘被说服了。 家里不准她提起,也不准她打探,虞嫣至今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她很多年没仔细回忆过这件事。 即便想起,更多思虑的是这件事给她落下了病根,让她嫁到陆家后喝了无数碗药。 怎么会忽然想起来? 虞嫣摇摇头,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发髻上最后一根素钗摘下来了,她伸手去摸台面的木梳。 她的眸光倏尔顿住,停在了木梳旁边的耳铛上。 那是一颗宝蓝色,指甲盖大小的圆珠耳铛,她今晨想戴,把梳妆台每一寸看遍了都没找到。 第22章 虞嫣想了想, 把那只圆珠耳铛收入荷包里,出门时随身带上了。 “思慧,我们走吧。” 巳时三刻, 丰乐居牌的彩色幌子下, 已有不少人在张望打探。 众人看见了虞嫣,更是一股脑儿地围拢过来: “虞娘子早啊!” “虞掌柜, 你们可接受定位?我昨儿排队到好晚, 都没能轮得上,今日可一定要留给我啊。” “还有,你们的卤煮能不能做多一点?” “虞娘子, 我昨日有事, 纸灯笼上写故事的评选, 今日还能参加吗?” 昨日打响的名气,今日还维持着不错的势头。 既有澜衫幞头的书生, 也有附近活动的普通居民、商客、胥吏兵丁。 “今日卤煮没有了,改赠鸭四件和小煎香茶, 开业前三日都不设预订位置, 之后会慢慢开放。” 虞嫣一一回答了客人们的问询,同柳思慧进入食肆内为开业做准备。 二度春风 第31节 午市时分。 虚掩的朱门推门, 阿灿笑嘻嘻的招呼吆喝声, 很快被淹没在食客彼此说话、桌椅板凳拉开、茶水杯壶碰撞的热闹动静里。 脚店规模的食肆转眼就坐满。 虞嫣掀开了红布遮挡的菜牌, 昨日为谜题特设的菜肴仍然在,另添置了她原来设置的, 适合市井口味和秋冬气候的菜单。 山药肥鸡羹。 芥菜咸蛋火腿汤。 …… 学院来的客源需要新鲜噱头维系, 并非虞嫣原本的最大目标。 她不想为一群特定的人做饭,她想做自己喜欢的,比果腹饭菜更有丰富滋味, 比山珍海味更便宜实惠,盛安街上大多数人家都吃得起的。是以需要渐渐替换菜牌,稳固住日常食客。 “虞掌柜,耽搁你一会儿功夫。” 有人在她经过时,轻声唤住她。 虞嫣定睛去看,是一位生得骨架很大,两肩宽阔,像个习武之人,但言谈举止却很斯文的年轻郎君。她记得,是蔡小郎君的师兄,叫蔡明喆。他身旁还有一位须发微白,气质端方文雅的老先生。 “蔡郎君有事不妨直说?” “这位是与我最相熟的方教谕,我同他说虞掌柜的反饵宴不止色香味俱全,还全是玲珑巧思,值得一品,特地带他来尝尝。只是上头的灯笼,都去哪里了?我还想趁今日再看看,有哪些新见解?” 蔡明喆一指梁上。 昨夜同窗们写得酣畅淋漓的故事灯笼,今日已换上了空白的。 最左列只留了好几盏,包括他昨日写的那盏“我本真我”。 虞嫣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今晨我仔细看过诸位的墨宝。有些大同小异的,我便灯笼摘了下来收好,交给了象居书肆的伙计誊抄。能够留下来的,都是我觉得印象最深刻,观点差异最鲜明,能启发新念头的。五日后,蔡郎君和方教谕到象居书肆,就能看到全部答案了。” “虞掌柜是出题人,不知你心中,可有答案?” “我的答案,就在那道鱼肴中。” 虞嫣仍然是不把话说尽。 但说话时,没忍住摩挲腰间挂着的那枚嫩草色荷包,圆珠耳铛放在里头,像藏在河蚌里的珍珠。 蔡明喆的问询,像是恰到好处的提醒。 若是按他去伪存真,只求本心的理念,她就不该再犹豫。 这么多年了,她不会无缘无故梦见梅花林里的旧事。 除非是有什么类似的感受触发了。 例如……一个足够温暖安全的怀抱,或是相似的,她在清醒时不记得,但身体感受比她深刻清晰得多的某种熟悉的气息。徐行是不是进来过,是她急切想知道的问题。 “掌柜的!掌柜的,这……这怎么办啊?” 阿灿跑来,苦哈哈地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示意她看向东边第二张桌的蓝袍商贾,“那是锦绣布庄的周老板,他说要十份金莲映雪,装入食盒里带走,带去行商路上分给同船的湖州客商吃。” 且不说一下子做不做得完,一个客人都买走了,外头等半日的那群食客该失望了。 虞嫣朝蔡明喆一礼,带着阿灿朝周老板走去。 “周老板想要,丰乐居当然能做。只是眼下秋凉,菜品能放,久了走香跑味儿,砸了我招牌不要紧,让湖州客商以为我们帝城美食不过如此,我真真担不起这个罪过。” …… 开业第二日,比之第一日,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虞嫣前堂后堂两边跑,烧完灶上的火,去救前堂的火,晚市如昨夜一样,菜品售罄,提前打烊。 三人提前吃的东西都消化一空,此刻腹中空空,又累又乏。 虞嫣从填得满满当当的钱柜里翻出大粒的碎银子,交给阿灿,“去对面仁和店买几样招牌酒菜来,你们与我吃了再歇吧。” 柳思慧没意见:“快,阿灿,我好饿。” 阿灿振奋精神,仁和店的酱红鹅肉,他可喜欢,就是老贵了,周表叔请客时,他才去蹭过一碗。 “等着我,很快回来。” 柳思慧托着下巴看虞嫣。“我以为你要亲自下厨呢?” “我今日对着灶火还不够多?” “那厨房小几上留着的冷饭鸡蛋、腊肉香菇干是干嘛的……我看你特地放起来,怕忙碌时用混了,还以为你要给我们做夜宵。” 虞嫣面颊上热了热,好在涂了胭脂,对面柳思慧的一双精明利眼没瞧出来不对劲。 话落,有人敲门,稳稳的两声,笃、笃。 阿灿才去买酒菜,不会这么快回答,更不会敲门。 柳思慧清了清嗓子:“客人,门外贴了告示,已经打……” “思慧,我去看看。” 虞嫣轻声打断了柳思慧,脸颊热的那片更热了些,急走几步,把丰乐居朱门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脸熟,一个脸生。 脸生那个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烟青莲纹直裰,腰束墨色带,坠着一枚鸽血红的饕餮兽配饰。他的目光亮而有神,带着几分审视般的通透,虞嫣对这样精气神面貌的人很熟悉,她爹就是这样。 眼前人是个商贾,还颇为富足。 虞嫣在满街灯火下静了静,捏着荷包的指头松开了。 “二娘,子明。” “大姑娘,好一会儿不见你了。这是子明表兄,我娘家的后生王元魁,很多年以前来过 我们家里的,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 虞嫣摇头。 二娘自顾自说下去:“不打紧,现在再见见就有了。我去樊山书院看子明时,恰好遇见了他。这不想着聚一聚,又恰好想起你在附近开食肆,咱自家人来帮衬帮衬的。” 二娘笑眯眯的,目光越过她,往丰乐居里头打量,神色既有惊讶,又有欢喜。 “外头虽然贴着告示打烊了,我看里头还有灯。你方便不方便?若是都收拾好厨灶了,就不麻烦,你同我们去盛安街上随便找一家食肆,都一样。” 虞子明看向虞嫣,小小声地解释。 “阿姐那个故事帖子……我贴、贴了,后来去看不知为何不在诗墙上,在蔡祭酒家的小郎那里。” “已算是帮了阿姐大忙。” 蔡小郎君说是捡到的,但能捡到,也得先从诗墙上掉下来。 就是看在子明的份上,虞嫣不会抹二娘这个面子。 她拍拍虞子明的幞头,把几人往里面领。 叫王元魁的男人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头,有几分惊艳和玩味。 柳思慧见状,拿起她的茶杯点心,就要避到后堂去。 虞嫣摁住她,“不用,思慧你坐,等会儿阿灿回来。” 她环顾一圈,挑了边上挨着墙的座位,拉开桌凳,招呼几人落座,重新倒了茶。 二娘先是看了王元魁一眼,见他没有不满,才笑笑,安坐下来。 “打烊了不开火。伙计去仁和店买酒菜了,先等他回来,再让他跑一趟,二娘和子明想吃些什么?” “哎哟可不巧了,”二娘脸上笑意更大了,“元魁他跟仁和店的掌柜可熟啦,小伙计要是迟几步走,到仁和店报他的名字没准还能抹个零头,送点小菜。” “仁和店的酱红鹅肉、咸肉姜豉、玫瑰饼还不错。虞娘子什么时候去吃,都一样能报的。” 王元魁举着茶杯,浅呷了一口,皱皱眉头,旋即放下了。 他一双眼打量完虞嫣,就去看丰乐居,看得无比仔细,从装潢布局到堂上新挂上的墨宝灯笼,再到为明日排布的一列列菜牌子。不是外行人那种瞧热闹的目光,是带了判研和思虑的。 “茶水粗陋了些,别的都还像样,虞娘子一个女郎能想出这么多的噱头,真不简单,我就欣赏脑子灵光的姑娘。可不像是我家小妹,日日只懂得琢磨衣裙首饰。” 他状似抱怨,双手搁在桌上交握,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温润的光泽。 “王郎君谬赞,我挣口饭吃罢了。” 虞嫣熄了陪他们同坐的心思,等得阿灿捎来了仁和店的招牌酒菜,叫他先给二娘那桌布上。 她不喜欢王元魁话里话外的意味,更不喜欢那双不动声色打量和计算的商人眸光。 “思慧和阿灿想吃什么?我亲自去买。” 二娘错愕,“阿嫣,你一个东家,犯得着亲自去吗?” “有何不可?二娘和子明要招呼亲戚,你们快动筷罢,里头有鱼肉,冷了鲜味就失一大半了。” 虞嫣不顾二娘劝阻,再用眼神警告阿灿不许动。 待她捧着打包好的酒菜篮子回来时,直接坐到了柳思慧和阿灿的对面,与二人温杯对酌。 王元魁见状,扬了扬眉梢,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二娘一边吃,一边冲虞嫣使眼色,见虞嫣视若无睹,只好去掐她儿子。 虞子明左右为难:“阿姐……阿姐。” 虞嫣的目光终于回顾,人却没动。 二娘语重心长:“大姑娘,我没同你讲,元魁是经商的,同盛安街上几个酒商和大酒家老板都熟悉得很哩,算是你的前辈。你食肆刚开业,多认识一些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还有,元魁还未娶妻的,要是亲上加亲就更……” “二娘。” 虞嫣听不下去,一边给柳思慧夹菜,一边不紧不慢道:“二娘家来了客人需要招待,丰乐居腾个位置,备些酒菜,没什么大不了。要是打了什么亲上加亲的念头,那二娘别怪我端来一碗闭门羹。” “我刚和离,还不想说这些。” 她声线温柔,语气平淡,却拒绝得明明白白,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二娘脸上的笑意一僵,有些挂不住了,怕王元魁生气,止不住去觑他。 王元魁默然片刻,发出一声笑来,阴郁黑沉的脸色反而一扫而空。 二度春风 第32节 他眸光迸发的是一种饶有兴致的胜负欲,毫不避忌旁人的目光。 “那我要说,我还有这个意思呢?”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虞嫣听到桌椅拖动的嘎吱声音,余光看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旁,饕餮兽状的配饰撞到桌边。 是王元魁。 他依然是胜券在握的口吻:“很多做食肆的行规,虞娘子刚开业,恐怕还没摸清楚。” “你这是脚店,酒水从酒庄或酒家进货的,帝城哪家新酒装陈酒,哪家来年续约有优惠,你不想知道?街道司和市署隔三差五的食材环境检查,怎么应付麻烦最少,你了解?酒家商会的会长是谁?拜见过没有?商税市税的减免政策,哪位大人拍板决定的?他们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王元魁一手拎起仁和店送来的银花酒壶,倒了一杯满满的酒,朝她递过去。 “大家沾亲带故,我还没这么小气。虞娘子和离了没有夫家依靠,总得寻个倚仗吧,日后有难处,知道能找谁帮忙。这酒喝了,你便是我王元魁的干妹妹,这盛安街上没人敢欺负你。” 虞嫣看了看那杯酒,“阿灿,替我送客。” 王元魁的语气沉下来,“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丰乐居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阿灿磨磨蹭蹭不敢送,他被王元魁的那番话唬住了,含在嘴巴里的大鹅肉都没那么香了。 “掌柜的……要不……” 虞嫣“啪”地搁下了筷子,越过王元魁,一把拉开了丰乐居虚掩的朱红木门。 她心跳如擂,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克制而平缓,逐字逐句——“我说过的,王郎君,我不想亲上加亲,更不想认什么干哥哥。” 朱门大开,冷风裹着盛安街上的璀璨灯火,一掀而入,催动满堂悬挂的故事灯笼。 虞嫣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门外站着的那道高大轮廓,由黑色戎服勾勒,宽肩窄腰,替她完完全全挡去了秋夜的清寒。 男人低头,英武脸庞一半掩在面具下,一半端在凝视她的长眉深目里。 “虞姑娘,打烊了吗?” 第23章 “虞姑娘, 打烊了吗?” 徐行的声音很温和。 虞嫣的呼吸顿住,片刻之前信誓旦旦脱口而出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我说过的, 王郎君, 我不想亲上加亲,更不想认什么干哥哥。” 她等了徐行很久。 两刻钟之前, 以为来的是他, 还做好了重新开灶的准备。 徐行点拨了她,帮助了丰乐居的顺利开业。 她想徐行能来,但不是现在, 不是这种让她觉得难堪, 在她强装镇定, 实际上把慌乱都压下去的时刻。她觉得徐行的一双深眸能轻而易举把她看穿。 “虞姑娘?” 男人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虞嫣扶在门边的手垂下来, 拢入袖子里,指尖掐入掌心, “还没有打烊, 请进来。” 她侧身,将徐行让进了丰乐居大堂。 一时间阿灿思慧那一桌, 还有二娘那一桌, 好几双眼睛都齐齐聚集在徐行身上。 这人似乎总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他兀自寻了一张双人小桌, 挺拔如枪杆的腰背松弛下来,斜靠着藤黄色的素面椅背, 制式的军刀摘了, 轻轻搁在桌案,“要一碗碎金饭。” 虞嫣吩咐阿灿给他上茶,打算掀帘去后堂。 王元魁 手臂伸长, 挡住了她的去路。 “虞娘子,这不对吧?” “有何不对?” “我与你二娘进来时,你说打烊了不开火,宁愿招呼伙计去仁和店买酒菜。” 王元魁眯起眼。 他神情里那种胜负欲还在,但渐渐有了更复杂的,被轻视过后的恼怒,“我以为虞娘子……会是个聪明人,没道理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选一条无名无姓的崎岖小道。” 他话落,再一次仔细打量徐行那身毫不起眼的戎装。 二娘惴惴不安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元魁,你别误会了,这说不定是阿嫣的熟客,她看在老主顾份上才这样。这家食肆开业前,阿嫣推着摊车卖点心朝食有一段日子了……”说罢冲着虞嫣笑,“阿嫣,你说是不是?” 王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家族。 王元魁那一房很早就发迹了,瞧不上她一个妾室转正的。 好在子明念书还不错,又进了樊山书院,日后没准能考个功名走仕途,亲戚间的交情才没断。 她昨日去仁和店找老爷,旁观了丰乐居开业的火爆场景,霎时就想到了王元魁。 王元魁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拿了他老爹的一笔钱出来经商,不仅没赔本,还翻了几番。也由此行事叛逆,家里管教不了,族里长辈们介绍过的大家闺秀,他都不喜欢,说无趣没劲。 虞嫣这样“叛道离经”的呢? 他没准喜欢。 她赌对了王元魁的喜好,却没猜中虞嫣的反应。 一个年纪轻轻和离了的女郎,夫家没有,娘家不帮,怎么敢这么硬气得罪人? “嗒”一声,安静得过分的大堂,有了一声干脆的响。 是徐行把指头卡入军刀和桌面的缝隙间,不紧不慢一撂,让弯刀掀起又落下,砸出的轻响。 他声线低磁,像一壶后劲十足的绵柔陈酒。 “刚下值,正饿得紧,劳烦虞姑娘快些?” “很快就来。” 虞嫣没理会二人的问话,绕过王元魁去了后堂。 帘子落下时,听见身后人一声冷笑。 “我倒要看看,虞娘子有几分本事,能让丰乐居的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有远去的脚步声,以及二娘的嗓音一路追着劝,“哎,元魁,元魁你莫恼……子明!还不快跟上!” “哦……我来了。” 虞嫣烧开炉灶,重新起锅。 热腾腾的碎金饭端出去时,大堂已没有了阿灿和柳思慧的身影,两张桌上的酒菜都收拾干净了,齐齐整整的丰乐居,霎时有些空荡荡,她每走一步都像有回音。 “慢用。” 虞嫣把饭端到徐行面前,回去整理钱柜。 铜钱币、大小碎银,压箱底的银票子,余光里那道存在感强烈的身影,依旧沉默地用餐,偶尔才发出汤匙和碗碰撞的声音。 她刚刚整理完,徐行过来了。 “多少钱?” 这不是菜牌子上有的饭菜。 虞嫣估摸着,报了个数,看他抽出个钱袋,掌心摊开来,一股脑把钱币都倒上去,一枚一枚数。 身量高的人大多手指长,徐行不例外。 但他的指甲盖修得很短,连白线都没有,配合指关节隆起的地方看,莫名显得有些笨拙。 薄薄的铜钱币在他满是茧子的掌心,变得过于珍巧。 虞嫣顿时忘了二娘带来的不速之客和那些不愉快,看得很是沉浸。 “漏了一枚。” 她脱口而出,双颊腾地一下烧起来,“不、不是……”她不是计较少赚了一文钱的意思。 徐行深眸有了一瞬而过的笑意,再挪过来一枚铜板补上,鼻腔里“嗯”了一声。 “拒绝那个姓王的,是瞧不上他,还是谁都不想瞧?” “你听见了……何时站在门外的?” “虞姑娘说‘刚和离,还不想说这些’的时候。” 虞嫣忽略了他的问题,语气有些懊恼,“让你看笑话了,那是我二娘自作主张的,她就是这样。没准……也不是自作主张,我阿爹或许会乐见其成。” 徐行见怪不怪:“谁家的锅底都有灰。” 虞嫣听到这话,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我送你出去吧,你送了我这么多回。” 她同徐行并肩,其实也只是大堂最角落的柜台,到丰乐居大门的距离,眨眼就走完了。 徐行顿步,“开业第二日就得罪行家,怕吗?” “说不怕是骗人的,但不后悔,二娘再带他来一次,我不客气地请他出去一次。” 王元魁的话显露了他对饮食经商的了解,以及在盛安街上举足轻重的影响。 虞嫣有听进去的,她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底线这种事情,退让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在婚姻,在生意场,在官场,她见过听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徐行……你昨日巡逻是不是经过了蓬莱巷?” “嗯。” 二度春风 第33节 “我们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你说了开业时的热闹。” “那之后呢?” “之后?” 徐行眉梢轻扬,似乎不解,在静静等她的下文。 虞嫣有些受不住他过分专注的目光。 外祖家的院中屋中一切如常。 她其实没有特别明显的痕迹证明有人进来过,早上去给思慧开门时,看见门闩还是好好落着的。 虞嫣不再言语,打开了荷包,把那颗圆珠倒出来,向他展示。 白莹莹的掌心,躺着一颗宝蓝耳铛,光润的外壳映照着月光。 徐行的眼眸停在上面一瞬,旋即挪开了。 “虞姑娘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不认得吗?这是我昨日想戴,但梳妆台一直找不到的耳铛。” 徐行的视线从她双眸转到了她耳垂,偏头看她今日戴的长水滴耳坠,“我不认得。” 他不认得。 虞嫣的直觉很少出错。 但人在忙乱中容易走神,她昨日天蒙蒙亮就梳妆,确实有遗漏的可能。这两日在后厨,她和思慧都没少干握着一把锅铲在找锅铲的糊涂事。 真是她太多心了吗? “那便算了。” 虞嫣把耳铛收回去,没有再追问,裙裾轻旋,绣鞋踏过丰乐居的门槛。 蓦地,腰上一股不重不轻的力道一拨,将她留了留。 是徐行那把裹着刀鞘的弯刀。 “几句话,还没说完。” 男人走近一步,将她锁在了身前和朱红门扉的方寸间,微微躬身。 他面具上的丝丝凉意和戎服扩散的热意好像一同将她笼罩。 还有那管虞嫣觉得低沉好听,但太近距离听了会头皮酥麻的声音。 “兵家有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虞姑娘既然得罪人了都不后悔,那更犯不着害怕。” “……故意说来安慰我的吗?” “你有觉得被安慰到吗?” 虞嫣想了想,诚实地摇头,没觉得安慰,但像船舶靠岸,铁钩锚定了方向,没有什么惊涛骇浪,只剩下轻摇轻晃。 她视线不敢往上抬,只好盯着徐行的下颔,看见他薄唇牵起很小的弧度。 “丰乐居的拥护者,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这一句,才是安慰。” 徐行仿佛真是为了留几句话,说完了弯刀一收,长腿一迈,就走入了深秋夜色里。 虞嫣停在门槛处,吹风静了半晌,跺了一下脚才进去。 食肆内灯光温暖,桌椅洁净,阿灿和柳思慧又坐了出来,双双扭头看她,神情各异。 前者抿紧了嘴唇,忧心忡忡,两手贴在两颊,扒拉着自己的耳朵。 后者则面色红润,精光闪烁,一整日疲倦仿佛都轻飘飘地蒸发了。 虞嫣先同阿灿道:“明日开业前,先请你表叔周老三来一趟,有事要跟他打听。” 见阿灿认真点头了,她才拽着柳思慧,上了租来的驴车。 驴车有些旧。 车轮辚辚,碾压在石板路上,每滚过一圈,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绕是这动静也盖不住柳思慧一路絮絮叨叨的追问。 “虞嫣,那是谁?” “真 的是熟客?我以前在舟桥夜市怎么没见过?” “巡逻军士……可我没见过能够戴面具当值的,他穿的不是金吾卫制服。不过我阿爹还在世时说,帝城军队分了很多路,好些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见不着面儿的。见着了反而是有坏事。” 柳思慧的家先到了。 她步履轻松地跳下车,嘴里哼着小曲儿,同她说“明日见”。 车夫受不住一路叽咕响的车轱辘,同虞嫣解释了一句,跳下驾车室检查。 虞嫣从车窗探头,借着这个间隙,喊住了她。 “思慧,你都不担心的吗?你看阿灿就很担心……” 柳思慧歪头睨她,两手背在身后,整个人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担心什么?” 她不待虞嫣答,蹦跳着回到她车窗下。 “昨日你给的红封,我拿回去,我阿娘高兴坏了,再不反对我来帮忙,也不心痛舟桥夜市白缴几日的市例钱了,因为那份快抵上我大半月卖五香牛肉和梅子酒的钱。” 柳思慧仰着脸庞,看虞嫣被厨房烟火熏花了些的妆容,还有那双掩盖不住的清澈眼眸。 她爹从前是守城门的,后来病死了。 她阿娘给阿爹守着没改嫁,就这么磕磕碰碰,靠着卖饭食、做杂活把她拉扯大了。最近几年,娘年轻时蹲在河边给人洗衣服冻坏的膝盖痛起来,才不能跟着她出摊,只在家里做做绣活儿。 王元魁和虞嫣二娘说的那一套。 柳思慧自小听得家里长辈和街坊四邻说道,听得倒背如流,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是用来劝她娘抛弃她,改嫁别的男人时说的,后来阿娘容颜衰老,说的人渐渐就少了。 她屈起手指,在虞嫣光洁细腻的额头上用力一弹。 “这些人越是想要你害怕,越是说明了丰乐居和你有很宝贵的东西。” “虞嫣,你不要被吓到。” ----------------------- 作者有话说:明天因为某个榜单缘故,更新时间在23:00~ 我努力写长一点~ 不要养肥我[可怜] 第24章 “王元魁?” 周老三一手捻着他的八字胡, 一手搓他油光锃亮的袖珍算盘,“虞娘子怎地忽然问起他?” 丰乐居还未到开业时辰。 他翘着二郎腿,一件一件往外倒他所知道的王元魁底细。 “他是卖酒起家的, 手底除了酒庄, 还有食肆和茶店,我经手盘出去的铺子有两家是他的。” “除了这些, 我听说会仙楼背后, 有他投的一分钱,他和海贸商会的交情好,会仙楼海鲜在盛安街出了名的独一份生猛鲜甜, 就是走了他的路子。别家都只能捡着会仙楼挑剩的进货。” “就这么说吧, 看起来不咬人的笑面虎, 平白无故别得罪他。” 他两手一摊,看着阿灿垮下去的脸色, 转头同虞嫣确认:“虞娘子?你该不会……” 虞嫣在他的注视下点头。 牙行那边不能离了人,周老三坐了两刻钟就走了。 虞嫣送周老三出丰乐居。 食肆彩色幌子下, 几个花衣小童有竹马扎不坐, 围了一圈儿,小屁股撅外, 蹲在地上斗草杆子, 但凡食客来, 他们就抬头脆生生地嚷嚷:“占位啦有人啦,您请往后边排队。” 穷人家大把时间的孩子, 都是收了三五铜板来替人排队的。 周老三看着这大好光景惋惜。 “要么, 去会仙楼摆一场和头酒?我靠这张嘴皮子功夫,还算认识几个能同王元魁说得上话的,找他们牵桥搭线。” “这都还没来呢, 自己吓自己做什么?” 虞嫣笑笑,冲他摆了摆手。 午市开业,丰乐居飘出暖烘烘的饭菜香味。 阿灿半道把虞嫣从厨房叫出来:“掌柜的,外头来了两位贵客,说是同掌柜你认识的,问我们店里有没有雅间?” “有说姓甚名谁吗?” “没有,是一对老夫妻,四五十岁的年纪,穿得很体面,还问有没有点心吃?” 虞嫣心头一动,摘了围裙走出去,又折回身,看了一眼向来收拾得干净敞亮的天井。 “在那儿搭上桌凳,库房里的竹栅布幕拿出来,搭个暖棚。” “啊?” “快一些,给贵客用的。” 她掀帘出了后堂,果真一眼望见了秦夫人和蔡祭酒。 “虞娘子,可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您老别这么说,我这里小地方,怕太简陋嘈杂,怠慢了二位。” 虞嫣将二人领向了后堂,亲自沏了茶,招呼了几句,就冲去厨房继续忙碌了。 八宝羹、檐卜桂花煎、姜葱梭子蟹、旋煎羊白肠…… 临时搭起来的小桌,直到菜色上满了,虞嫣都没再出来。 二度春风 第34节 蔡祭酒挑起了一片桂花煎,细细品味鲜香,“夫人觉得如何?” “不错。” 秦夫人在吃食上没他这么讲究,只觉得好吃,不输给盛安街上几家老字号,尤其这里能听到前堂热热闹闹的杯碟碰撞,又有桂树飘香,浮云舒卷,有几分大酒家没有的闲适自在。 午市收了,虞嫣才得空出来。 老夫妻俩正捧着茶杯,肩头挨着肩头,小声说话,但茶壶小孔都不冒热气了。 “怪我,忙昏头了……” 虞嫣给他们重新煮了热茶。 她招呼过阿灿留意款待,若是结账,不要收银钱,还以为二人早就走了。 秦夫人丹凤眼一扬,“你要是抛下厨房,独独来殷勤款待,那才是变味儿了。” “夫人说得是这个道理,要是这样,虞娘子满堂的故事灯笼就是白写了。” 蔡祭酒掏出一份素色简帖,“老夫今日来,除了带夫人来尝尝虞娘子手艺,还是给你看这个。” 虞嫣打开,“启航宴”三个字跃入眼帘。 蔡祭酒不紧不慢地解释: “市舶司专司海上贸易。十日后,市舶司和海贸总商会将牵头,召集有志于出海跑商路的商人,从城内小港出发,去往明州出海大港。他们要是上了海船,就是远航异国,旅途艰苦,往后想吃一口家乡味道就难了。市舶司便想在正式启航前的这段水路,办一场豪华晚宴,以资鼓励。” “启航宴参与者众,除了官员、海贸商帮,还有想趁此机会谈生意,但不出海的本地富绅,总之,都是一群嘴刁难伺候的。老夫门生在市舶司做事,为此头痛好久,求到我这里来。” “蔡祭酒的意思,是想我代表丰乐居去参加评选吗?” “全看虞娘子想不想去,老夫还是那句话,不会徇私,丰乐居能不能选上,我左右不了。” 虞嫣细看评选规则和报酬的那部分,看到赏金数额后,不由愣了愣。 晚宴一共选五个厨子,每人出五道菜,但评选只要做两道,就足够了。 赏金数额非常丰厚。 即便五人平分后,还是很高。 最重要的是,它刚好覆盖了一个数额,一个她为家里榨油坊更换榨槽和撞杆快,要花费的银子。 这是她与阿爹赌约的第二部分。 要是有了这笔钱,她再无后顾之忧,能尽情设计喜欢的菜单,有关经营成本的压力会大大消减。 虞嫣思考了一会儿,将简帖郑重合上了。 “丰乐居后堂的这个位置,会一直为二老留着,二老随时想来,我都欢迎。” 虞嫣送走了秦夫人和蔡祭酒,重新入厨房,扎紧了灰蓝色的灰蓝布围裙。 柴火噼啪烧起来,厨房再度飘出异香。 半个时辰后,阿灿抱着个厚重的双提耳木箱,带着简帖,雇车前往市舶司的衙门。 三天之后,秋高气爽,评选结果送来了丰乐居。 虞嫣的菜肴入选了。 市舶司官员来时,正是晚市开前,看见丰乐居比预想的小一些,面上露出了一瞬惊讶又摁下去。 “整个船宴的安排,虞娘子上船之后的规定,晚宴结束后续下岸的最近港口……很多事情务必事先告知的,虞娘子听过之后觉得没有问题,明日一早来衙门签约。” 虞嫣点头,随手把市舶司递来的一叠文书放到柜台上,先听官员为她讲解。 阿灿和柳思慧就待在一旁。 两人凑在一起翻那些文书,嘀嘀咕咕地看,阿灿识字不多,柳思慧给他讲,等官员离去后,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虞嫣看。那里头不是喜悦,反而像是……她似曾相识的担忧。 “怎么了?” 虞嫣看向柳思慧,柳思慧蹙眉抿唇,还在思考措辞。 阿灿直接开了口:“掌柜的,柳娘子说……” 他抽出来一张拟邀名单,“这个王元魁他……他在名单上。这船要开好久,就算是到最近小港口,把厨子们放下归家,也得个三两日,万一他想做点什么,水路茫茫的,你往哪里跑啊?” “要不你还是……别……” 别去吧几个字说不出口,阿灿抱住了自己的圆脑袋。 虞嫣接过那份拟邀名单确认。 “王元魁”三个字,排序在商人里中间靠前,她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思慧看得没错。 但启航宴的价值,除了那笔报酬,更有藏得更深,更看不见的,对丰乐居人气和名气稳定的裨益,不止于一时一日。能够和本地厨师交流学艺,也是她很乐意去的原因。 她已经入围了,她不能因为害怕王元魁,而白白错失这个机会。 难道好好地缩在店里,王元魁就一定会放过她吗? 食肆重新开业这六七天,生意稳定,原计划的菜单逐步更换,快要全部完成了。 这些菜色没有为书生们专门设计的反饵宴那样细致讲究,只需要食材新鲜,用心备菜,在烹饪时候注意细节步骤和方法,就能做好。思慧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我在船上的那几日,思慧和阿灿只做午市,若有人问起,你们便如实说。” 虞嫣做了决定,拉开钱柜准备银钱,“思慧陪我走一趟,先去对街找李掌柜,问他能不能借人给我看店记账,再去牙行,请一个你觉得顺眼合心意,我觉得经验老到的帮厨。” 临时请帮厨,思慧要和她磨合,耽搁不得,而前堂若是有什么问题,阿灿一人很难转圜。 这些都要早做安排。 虞嫣说得快,动作更快,柳思慧不由得小跑跟上,拽了她的衣袖。 “你真的要去做船菜,那……熟客来了,谁给他做那个碎金饭?我不会做啊?他要扑空了。” 虞嫣垂下眼眸,方才权衡时,那张银质面具,不是没有在她脑海里浮现过。 不止一次。 “他若是这几日过来,我再同他说说。” 秋意渐浓,桂花香气满城。 翌日就是登船的日子了,虞嫣没有等到,徐行没有来。 丰乐居打烊了。 她蹲在后堂,一边把自己惯用的刀具锅勺擦拭干净,收纳到一个单梁提箱里,一边叮嘱柳思慧和阿灿,“几道容易出错的菜,食谱和烹饪步骤我都写下来了,思慧没事就看看。” “食客有不合理的要求,阿灿先别急着拒绝,想想他要的是什么?有没有能拐弯的地方。” “虞嫣,你这些天,说过七八十遍了,有什么我俩没听过的,新鲜的?” 虞嫣提了箱子站起来,抿抿唇,“如果……徐行来了,问他要不要吃别的吧。” * 石鲜港口有雾。 港口停泊十多艘船,在雾里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卸的货物,卖苦力的挑夫们肩扛背驮,在秋日都赤膊流汗,而市舶司官员则在来回巡视,手里拿着勾签账册。 虞嫣找到了地方。 还未靠近船边,就在十步外被披坚执锐的士兵拦下来了,“请出示通行令牌。” 她从腰间摸出来,士兵反复检验,同市舶司发放的比对了,才还给她,“这边登船,请随我来。” 虞嫣走近,更看清楚启航宴所用官船。 船身宽大厚重,涂刷了朱红桐油,船头雕着瑞兽,三根巨型桅杆如山,直插云霄,悬挂着代表市舶司的旗幡。船上船舱数层,飞檐翘角,如巍峨的水上宫殿。 甲板上、船头船尾、每层船舱…… 都有模样严肃、气质沉冷的士兵在把守,还有巡逻队列。 虞嫣习惯性地看每一个她经过的士兵,五官迥异,肤色不同,每一个都能清晰看见面貌。 想什么呢? 她拍拍自己的额头。 身前的士兵把她领到了船宴厨师所在的那一层船舱,有两个年纪大的厨师已经先到,正打开行囊,露出了一整排尺寸不一、闪闪发亮的刀具和锅勺。 二人抬头瞥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郎,兴趣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两刻钟后。 市舶司官员带厨房们去厨房熟悉环境。 虞嫣跟在官员身后,先头两个老厨师很意外,“姑娘,你不是来打下手的?” 她笑而不语,朝他们展示了自己手里,特意给厨师设置了不同颜色的通行令牌。 一行人下到甲板。 满身绫罗、腰饰金玉的商贾乡绅正好登船,一路言笑晏晏,颇为和气。 虞嫣攥紧了通行令牌,逐一打量那群人,王元魁不在里面,不知是没来,还是早早就登船了。 “虞嫣。” 正出神间,有人唤了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思绪。 属于男人的熟悉的嗓音,生涩发哑。 虞嫣回头,呼吸停滞一瞬。 烟波淼淼,被江风吹散,甲板上不远处伫立的影子露出了真容。 青年清瘦高挑,玉冠玉带,一身浅青圆领绸袍套在身上,手掌正稳稳托着身旁女郎的手臂。 女郎容光焕发,面色如霞,衬得石榴红织锦褙子与月白夹袄更精致,领口和袖口都露出绣边。在舟桥夜市相见时,还纤细的腰身,已有了明显隆起。 不是王元魁,更不是徐行。 是她曾经的夫君陆延仲,和他现在的枕边人玉娘。 二度春风 第35节 第25章 玉娘的背脊, 在虞嫣的注视下,挺得更直了些,红唇边噙着一模若有若无的笑。 陆延仲仍然是意外, 视线在她以及几个厨子身上扫, “虞嫣,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市舶司的官员见虞嫣没跟上, 回身催促:“虞厨?” 说话间, 瞧见陆延仲,抬手客客气气地一揖,“陆大人来了啊。” 启航宴的官船使用了工部研制的水密隔舱。 工部派人随船监理, 以确认从帝城石鲜港到明州港的路段万无一失, 顺带再考察明州大港疏浚和码头修造, 回朝后确认那边发来的预算申请。 这是个携美同游,享受奢华宴席与海商殷勤巴结的肥差。 陆延仲能够争取到这个机会, 说明他在工部颇得上峰欢心,市舶司的官员需得敬着三分。 这两声招呼, 霎时给虞嫣和陆延仲的相遇定了调子。 谁更能端着姿态, 一目了然。 玉娘黛眉微蹙,状似抱怨, “船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贵人和夫君的同僚, 要让他们知道虞娘子……” “你既知道, 就少说两句。” 陆延仲打断她,同官员礼貌地点点头, 没有继续寒暄下去的意思。 虞嫣没有接话, 转身跟上了领路的官员。 厨房设置在下层船舱,宽敞无比,设置了三座大灶台, 还有专门储藏冰块的小冰窖。 冰窖出来是个凉飕飕的大隔间,各种虞嫣见过的,没见过的干货腌腊、应季鲜食、草本香料分门别类,储藏保鲜得很好,没有丝毫陈腐的气味。 这是所有醉心烹饪的人都乐于见到的食材储藏室。 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眼花缭乱,心满意足。 “再过半时辰就开船了。午膳我们有自己的厨子准备,会送到船舱给各位。大家熟悉了厨房,午歇休息好了,能早一些 来,就早一些来,菜单都是商量好的。” 官员领着虞嫣和其他厨子介绍完,就让众人自便。 虞嫣完全忘了遇到陆延仲的不愉快,像小时候逛庙会那样,在储藏室流连了许久。 直到感觉脚下木板的微微晃动,船开了。 * 午歇结束。 虞嫣提着自己惯用的厨具下到厨房所在的船舱。 食材储藏室已有身影在忙碌。 是个同她年纪相当的女郎,身段瘦削,整个人薄薄的一片,手提一竹编箩筐,里头已装了好些食材,正在米架与干货腌腊之间徘徊,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 “这位娘子在找什么?” 虞嫣轻声问。 女郎回头看她,露出一张水墨画般留白极多,五官清淡的脸,但眼角一点红痣,平添了几分绮丽风情,她神情冷冷淡淡,并不回答,打量了虞嫣后,把目光缓缓收回。 “你要是找蜜饯果子的话,在酱菜坛子那堆大陶瓮旁边……” “虞娘子,你别管她,就让她自个儿找去。” 早晨熟悉起来的张厨撇撇嘴,怀里抱着两根水灵灵的绿芹。 他待年轻厨娘走远了,同虞嫣压低了声儿,“这是会仙楼的厨子,仗着和海商总会的关系硬,眼睛都长到了头顶上了,你没见启航宴的大菜都是会仙楼出的?” 市舶司为启航宴筛选厨子时,规定了入围厨子各做五道菜。 但为了避免食材重叠,确保菜单排布最丰富,与各家厨子都做了折中安排,虞嫣原本参选时,就没想过以己之短博人之长,因为菜单被调整得最少,并不察觉这件事。 她回忆自己看过的菜单,的确如张厨所言。 这不是她应该在意的,眼下最重要,是出色地完成与市舶司商定好的五道菜。 虞嫣深吸一口气,拎起一个空竹篮,一头扎入了忙碌的食材筛选和备料中。 储藏间和厨房没有明窗。 忙忙碌碌不知时辰的掌厨者们只看到光线柔和的白纱灯,看不见外头水波摇动,落霞如火,更看不见夜幕降临,官船如一座水上浮楼,灯火璀璨,照得整个江心都粼粼泛金。 二层船舱的宴会厅,宾客满座,非富即贵。 白水羊肉、清蒸鲈鱼、蟹酿橙、桂花糯藕、水晶肴肉、文盘果食、金丝玉羹、霜柑脯…… 一道道精工细作的菜肴,被侍女们轻托入席。 琵琶声起,教坊司的伎人长袖轻舞,贵客们在轻歌曼舞中,举起了擦得闪亮的银箸。 等得酒过三巡。 宴席吃得七八分饱,该借着酒杯商议的事情,该拉拢的交情,都谈得差不多了。 众人都吃得满意,启航宴的目的就达成一大半。 市舶司派来监管的郑大人让人把五位厨师从底下召上来,当众分发赏金,也是给个机会让掌厨们露露脸。 胥吏去传话的间隙,有人议论起来—— “启航宴这么丰盛,本是鼓励我们这些出海商人,但现在只让我更恋恋不舍了。上了远洋大海舶,想吃正宗的桂花糯藕,就只有在梦里咯。” “陈员外这话说得,哈哈,整个席面的珍馐佳肴,就一道藕值得你惦记?” “要是我说,我惦记的定然是蟹酿橙。” 官吏商贾们纷纷说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道菜。 海贸总商会的副会长时昂然看向了坐得离自己最近的王元魁,“元魁为何不出声?你也是个挑剔的,上次酒家斗菜,还从我这里赢走了一粒鸽血红玉。” “日日挂着,时兄肯割爱,我不敢让美玉蒙尘。” 王元魁不紧不慢拨了拨腰间的饕餮兽雕饰,目光扫向零落的酒席,“哪一道最好,我说不上来,要说会仙楼的,你们定然笑我偏心眼。但要我说最遗憾的一道……” “最遗憾的一道?是什么?” “我见识浅陋,只觉得天上神仙们吃的龙肝凤髓,都不过如此了。” …… 富商贤绅们被吊足了胃口。 市舶司的郑大人轻轻拧眉,同样在等待王元魁的下文。 虞嫣踩着柔软无比的波斯锦毯,随其余厨师步入宴会厅时,听见的便是这么一句停顿。 她抬眸,对上了王元魁似笑非笑的目光,听到他一字字说出答案: “就是丰乐居的水晶肴肉。” 众人的目光随他话落,去看用白磁盘装的冷馔。 还剩下几块水晶肴肉呈半透明,脂膏部分剔透如琥珀,在暖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还未被夹散前,水晶肴肉是切成了叶子牌厚的细菱形,摆成八瓣花,码了上下两层。 有客商轻声询问:“不知遗憾在哪里?我觉得做得还不错。” “遗憾就在此,味道过关,而刀工粗陋,不该出现在这等规格的宴会。要是放在会仙楼做,定然要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才够资格呈上饭桌。虞娘子,你说呢?” 王元魁勾唇,看向了虞嫣。 宴会厅中一静。 虞嫣慢慢想了想,“敢问贵客,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好吃?” 王元魁一哂,不跳她这个陷阱,“好看与好吃,难道不可兼得?色香味俱全,色不是第一?” “有的菜是,有的菜不是。” 虞嫣走近几步,靠近席面,随手拿走了一只摆碟上用白萝卜雕的玉兔,拢在手心,“像这兔子,就只有色,而无香、无味。” “虞娘子未免太强词夺理了。” “这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例子。” 虞嫣语调轻缓,清凌凌的杏眸注视她倾注了心血的几道菜。 有的被吃得精光,有的像水晶肴肉那样剩下三分。 “半凝半解的肴肉难切,因为易碎,假设成品有五两,要都切得薄如玉片,不能上碟的残次品便有二两半。再者,切时需要用热汤温刀,否则同样脂膏破碎,汤香跑味,切得薄了是精巧,滋味却淡。” “我开着小小食肆,不曾像诸位豪商一样有胆气赶赴异国,但也知海路艰难,奇货难得,无论是朝中物产卖出去,还是异域珍品运回来,一分一文都要精打细算,发挥它的最大用处。” “肴肉既然做好了,那一点凝脂膏,一点碎肉络,我都想物尽其用。” 虞嫣说罢,手腕轻转。 那只被她捏在手里状似把玩的玉兔,已然变成了一只小巧的白玉船。她指间一道银质闪亮,是不知何时拿走的拆蟹工具,在她三言两语间,挥舞雕琢了和官船几分相似的小玉楼船。 虞嫣走到王元魁身旁,把白玉船放到他酒案上。 “丰乐居的遗憾,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席间还有一道金丝玉羹,豆腐、火腿、菌菇等切成发丝粗细,煨入高汤,也是丰乐居出品……诸君席上,已只剩下空碗了。” 宴会厅更静了。 许久,海贸商帮两个经验老到的海商彼此对视,低声一叹,“虞娘子所言甚是啊。” 这个甚是,说的是虞嫣的比喻。 商人对好货物的珍惜,与厨子对好食材的节俭,是很容易让人感同身受的东西。 王元魁静了半晌,往椅背上一靠,拿起那只玉船端详。 “丰乐居所出菜色,坊间食肆屡见不鲜。官宴要清雅华贵,肴肉这等肥甘厚腻,按虞娘子的意思,这也是丰乐居的刻意为之?” “是。” 虞嫣毫不避忌地直视他。 “膳有阴阳,船宴行于江上,寒风冷水,河鲜清蔬多性寒,丰乐居不求奇巧,独占头筹,菜色配置却力求寒热调和,滋养脾胃,让席间客商的水路饮食能够安稳无忧。” “这么伶牙俐齿的一张嘴,难怪你被夫君厌弃,好好的官太太做不成。” 这句声儿不大,偏偏在酒席间 二度春风 第36节 ,因为二人言语机锋,而极为安静。 在场目光有如实质,密不透风将虞嫣笼罩起来。 她余光的右边,隐约有一声重重的,酒杯搁在案头的声音,“王掌柜……” “贵客不妨再说一遍……” 陆延仲的声音,和虞嫣的反驳撞到了一起。 虞嫣刚要启唇,脚下猛然一晃。 不止是她,在宴会厅的所有白瓷银盘琉璃盏都跟着晃,发出清脆碰撞声线。 烛火乱摇,光影明灭。 好几个胆子小,陪夫君来赴宴的女郎低呼出声,但片刻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老海商们并不意外,“行船时有风浪,这还算小的。” 宴会厅外围值守的士兵走进来,附耳对郑大人说了一句什么。 郑大人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气候有变,恐怕要起风雨了,宴会正好到此结束,不若诸位都回船舱早些休息吧。” 这么一打岔,没有人在意王元魁点破虞嫣被夫君厌弃的小插曲了。 一个小食肆的厨娘,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席间嗡嗡地响起了一些议论,“我就说今晨有雾,没准要下雨。” “回去吧,早些睡,明日傍晚就到下一个港口了。” 宴内宾客出海商人占了一半,谁没见过大风大浪,只是容色轻松地起身,理理衣袍,正正帽子,带着家眷妻儿,打算走动几步消消食。 虞嫣正待离去。 王元魁的声音拔高:“虞娘子留步!” 这句留步一出,众人脚步迟疑,目光又回到了酒席这边。 虞嫣的耐心已经到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去看,只见王元魁低声对进来禀告气候的士兵说了一句什么,士兵一愣,随即同他确认后,看了虞嫣一眼,就小跑着离开了宴会厅。 王元魁从酒席上起身,“我的鸽血红玉坠不见了,开宴前还在。此物极贵重,是海外运来,我不得不报官处理,敢问在场各位,可有看见有谁拿走了我的玉坠?” 宾客们相顾无言,没有人看到谁拿了玉坠。 “随从已经在酒席底下找过了,没有。宴席间只有虞娘子近了我的身,还请虞娘子归还给我,莫要开这种玩笑,否则请卫所士兵们过来,或是当众搜身,或是扣押询问,就太难看了。” “我如何证明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 虞嫣漂亮的眼眸起了火,对王元魁的刁难感到不理解。 “王元魁,商人最重诚信,你这是为了一时之气,在拿自己商誉做赌。” “虞娘子的巧言善辩,就留给官兵吧。” 王元魁胜券在握,只看向她的身后。 不过是个和离了,夫家娘家两头靠不上的女人,再好的手艺,再巧的嘴,又有什么用? 齐整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响起。 披坚执锐的士兵们霎时包围了宴会厅。 厨房灶火大,虞嫣穿得单薄,在这里站久已觉得几分冷意来。 她攥紧了拳头,恍惚地想起了阿灿的话——上了船,水路茫茫的,你往哪里跑啊? 该说不说,还是被阿灿料中了。 虞嫣抬眸,正要跟士兵们离去,却错愕地看见,两个士兵推搡着还留在酒席上的王元魁往外走。 “你们做什么?我才是苦主!放开!” 王元魁同样不可思议。 “风浪突变,行船安危第一,所有人即刻起撤离宴会厅,回船舱等待。没有命令前,不得擅自离开,违抗命令而遭遇任何后果,卫所概不负责。” 一管属于青年男子的声线,遥遥从宴会厅门口传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有如实质的重量。 虞嫣浑身凝固的气血好像重新流动了起来。 她想回头看,不敢,怕是自己听错了。 说话人很快来到了距离她更近的地方。 那熟悉的声线好像就响在她耳边。 “虞娘子是否涉案,还需卫所调查,风浪平息前,请回船舱等待。” 虞嫣不需要转头了。 她手边蹭到了徐行衣饰的布料,是那件她穿过的,厚实垂顺的披风。 她余光看到了徐行的乌皮六合靴。 她甚至嗅到了徐行身上有冰凉的雨雾。 船还在未知的风浪里。 她已经觉得安全。 王元魁挣开了身侧士兵的手,眯眸认出了徐行的脸。 就是这张面具,就是这个男人,在丰乐居打烊的时候,还堂而皇之地进去。 他不怒反笑,还笑得极其恶毒。 “卫所让你来负责?你天天往她食肆跑,怎么,现在是奸夫来给□□撑腰了?” 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包括迟疑着不愿离去的陆延仲,以及护着肚子,拉着他手臂想快些回船舱的玉娘。 市舶司的郑大人咽了咽口水。 他知道这条船的安保是谁负责,更知道这条船,除了启航宴之外的另一重目的。 “王掌柜!你……” 他正要劝诫王元魁慎言,王元魁却自觉想通了其中关窍。 “你无非是想掩护她脱身。郑大人只是建议我们回去船舱休息,哪里轮得上你驱赶我们?谎报气候突变,越权指挥,冲撞了贵客,你和你卫所的兄弟们担得起这责任吗?!” 徐行的服饰,武器,同现场任何士兵都没有差别。 就和虞嫣那间小本经营的食肆一样。 王元魁不信这个邪。 他正要再质问,官船猛地再一晃动,比上一次更剧烈。 好些酒杯从酒席跌落在地上,因为铺了厚重毯子,只砸出闷闷的响动,或者咕噜噜地滚了两圈。 “我重申一遍,卫所职责,必须在风浪平息前,控制所有潜在风险。” “所有人,现在,立刻回船舱!” 徐行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他手势一出,围拢在宴会厅的士兵齐刷刷地拉开了弯刀。 目之所及,都是寒光闪闪的利刃,森冷铁器的味道霎时盖过了奢华宴会的幽幽熏香。 众人脸色大变,先前生出看热闹的心思顿时跑得毫无影踪,争先恐后地往宴会厅出口去。 随后赶来的另一队士兵在维护秩序:“两人一队并行,老者妇孺先出来,不得推挤。” 虞嫣心跳得有些快了。 她不敢同显得生人勿近的徐行讲话,也不该在这时候讲。 但她还是觉得冷。 她抱着手臂,想往出宴会厅的人群去,肩头蓦地砸来了一道暖热厚实的重量。有什么顺着她手臂滑落,堆积在她裙裾下。她低头,看见那条料子很好的披风。 酒席另一边,王元魁心跳不稳,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对上了市舶司的郑大人暗中朝他摇头的目光。 他舔了舔嘴唇,还是觉得不甘心,“我不相信,给我看你的军官令牌。你凭什么?” 徐行终于正眼看了他片刻,“凭你的所作所为。” 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步步朝王元魁走去,乌靴踩在锦毯上悄无声息。 “一,骚扰船宴厨娘。” “二,诽谤当值军士。” “三,阻碍卫所执行公务。” 徐行的声音带着虞嫣从来没有听过的威压。 他还没走到王元魁面前,还没碰到他一根手指头,王元魁已倒退了好几步。 徐行没再前进了。 他淡淡开口,说的话像是一道不容忤逆的命令。 “王元魁,我提醒你,三者当中,第三条最重。” “此人在官船遇风浪而戒严期间,大声喧哗,妨碍撤离,视为作乱,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王元魁的脸狠狠摁在了地上。 第26章 二度春风 第37节 大浪袭来, 如咆哮的巨兽,轰然撞在船身之上。 整个宴厅再度剧烈摇晃,雕花窗棂被江风硬生生扯开大半, 寒风裹挟着江水飞沫, 瞬间扫过厅内悬挂的灯烛。光晕在墙壁上扭曲几下,随即熄灭, 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原本的宾客已疏散了一大半。 虞嫣裹着披风, 等候在剩下的人群中,手臂忽而被攥紧了。 “你从这边走。” 徐行隔着厚实的布料,握着她的手臂, 大步把她往另一边拉。 守卫士兵见他来了, 纷纷让道。 两人出了宴厅, 顺着走廊往外走,她似乎还能听见王元魁在里头厉声喝骂些什么。 内廊道一拐, 去到外廊,凛冽的风雨扑面。 寒意顺着衣领钻进, 瞬间浸透肌肤, 虞嫣眯起眼,鬓边的发丝被狂风扯得凌乱飞舞。 江心早已没了半分平静。 但见黑水怒号, 浪潮如墨色山峦, 堆叠翻涌, 无情地拍击船舷,掀起的声响沉闷如雷。 比之半时辰前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的启航宴, 不似同一个人间。 虞嫣脸色变了变。 风雨咆哮、浊浪滔天, 她一只胳膊被徐行扣着,另一只在拽着过长的披风下摆,走得不如徐行稳当, 下楼梯时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绊倒。 “慢,慢一些……徐行。” 刚开口,声音混在一阵阵的巨大浪潮声中,弱不可闻。 徐行却猛地顿步。 她下楼梯的势头没刹住,整个人撞上了男人厚实的肩背。他一转身,就着阶梯制造的高度,把她腰身一提,像扛麻袋一样抗在了肩上,“忍着点儿。” 虞嫣半身倒栽,视线里是一级一级晃动的木梯。 徐行很快把她带了厨师们所在的客舱,准确找到了属于她的那间,把她放在了窄榻上。 “王元魁不会再碰你,但风浪是真的。” “现在待在这里,把门反锁,无论外头有什么响动都别出来。” 他说得很快,确认她听见了就走。 “你等等。” 手腕被什么牵住。 徐行回头,深褐色皮革护腕上,一只属于女郎的纤细白皙的手。 女郎的指头勾住了护腕与他小臂之间的缝隙,目露担忧。 外廊风雨把她的发髻吹得凌乱,几缕碎发被水雾打得湿润,蜿蜒在她巴掌大的脸蛋上,衬着雨珠的水光点点,如雨后初荷,有种动人心魄的凌乱。 “我不关心那个破玉坠,我知道你没拿。” 徐行看了一眼她的手,“时间有限,没法儿解释,两个问题。” 他只能为虞嫣逗留两个问题的时间。 “除了暴风雨,是不是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有,但未必发生。” 徐行为虞嫣的敏锐惊讶了一瞬,在怀中找出一把极短极薄的匕首,挪开了她勾着护臂的手,把匕首塞入她掌心,拢着她的五指紧握起来,顿了片刻后松开,“第二个问题。” 男人带着厚茧的指头,在飘摇风雨里依旧温暖。 那种微微刺挠的,摩挲她手背和指节皮肤留下的鲜明触感,似乎还留在上头。 虞嫣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没有第二个问题,她有好多问题。 为什么要给我匕首? 别的危险……是不是人祸?否则匕首能派上什么用场? 是哪个卫所负责航行安保,为何士兵都听你的?是像王元魁说的那样,全靠同僚们配合还是…… 她张了张唇,突然发现自己不是那么了解徐行。 男人的面容在灯光喑哑的窄小船舱里,显得晦暗不明,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异样的紧迫。 “不问?那我走了。” “问!问……王元魁的事,会不会连累到你和同僚?” “你只想问这个?” “是。” 危险是什么,徐行究竟是何身份,她想问很多。 但最担忧的问题原来不在脑海里,在他催促她脱口而出的瞬间。 徐行的眉梢松动一瞬,“你不该浪费问题。” 男人严阵以待的神情像一块冻得锋利的坚冰。 坚冰骤然遇暖,最外层清冽的雾白变为一层润物细无声的薄透水泽。 他脚步一拐,单膝在她榻前蹲下,让虞嫣得以稍微俯视他。 虞嫣看到他手掌朝自己脸颊伸来,却是撩起了披风兜帽,将她罩住。 男人宽大的手掌在她颈后,隔着兜帽,挪到她脸颊边,胡乱地揉搓了一下她的鬓发。 布料摩挲起热,虞嫣觉得自己耳下的胎记好像烫了一些。 “不,不会,哪个同僚都没事。” “我也没事。” “你把连累这个词丢掉,走了。” 徐行走后,虞嫣立刻把房门反锁起来,环顾一圈,想搬来能够抵门的家具。 然而为了防止晃动,物件掉落伤人,船舱内很多物件都是钉死在原位的,能够抵挡的重物有限。她搬来两个聊胜于无的箱笼,靠在一起,像是脱力般坐了下来。 外廊那段路的风雨把披风外层都打湿了,内衬却好像能防水,还是干燥的。 虞嫣裹紧了披风,克制自己不去想脑海的种种疑惑。她耳边能听见风暴呼啸,雨点砸在舷窗上噼啪,士兵的脚步声匆匆,厉声传令,催促所有人及时进入船舱等待,不断有门板拉动阖上的声音。 徐行不在乎王元魁的污蔑,他连一个字都没问。 他相信她。 她也应该,相信徐行说的,好好待在船舱里等待,至于别的疑问,还有机会再问。 虞嫣脑袋挨着箱笼,在越来越剧烈的晃动中,沉下心神等待暴风雨停歇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 疲惫渐渐涌上来,她眼皮沉沉,觉出了困,闭上去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风雨声小了点儿,船体晃动也没有晚宴那时那么剧烈了。 船舱里的蜡烛烧得剩下个底儿。 光晕越来越小,眼看都快要熄灭了。 虞嫣抖动抖动发麻的腿脚。 她起身从箱笼翻出备用蜡烛,再度点亮,端着铜烛台到窗边看。 小窗外天幕不再乌压压一片,显露出有深浅变化的墨蓝色,那是拂晓将近前一两个时辰的光景。 风暴没有酝酿得更大,雨就要停了。 是好事,她大大松一口气。 蓦地,听到了隔壁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沉沉闷闷的,像人摔倒了。启航宴入围的五个厨子,因为她和会仙楼厨子是女郎,因为船舱被安排在相邻的地方。 虞嫣侧耳贴近薄墙,听了听。 “司徒娘子?” 会仙楼厨子司徒倩然的厢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虞嫣等到廊道再一次有士兵的脚步声靠近时,轻轻隔门喊住了来人。 “军大哥,我右边船舱的门是锁着的吗?” “有位姑娘住在里头,我想确认她是不是安好。” 厢房门格上映出一道男子的剪影轮廓,高大峻拔,停在她门前无话。 虞嫣还待再问。 熟悉的嗓音响起:“是我。” 虞嫣一下把她反锁的门拉开了,望见徐行模样,不由得愣怔。男人浑身湿透了,戎服紧贴在身上肌理,皱出一道道潮湿的纹路,他眼角眉梢,包括那半扇面具,都挂着水珠。 “你下水了?” “上了桅杆一趟。” 舰首甲板、船尾及船舷两侧都有龙卫军的人,但桅杆顶部最能够突破水面视野限制,远距离发现风雨中模糊的船只轮廓。风雨势最大的时候,徐兴就在那里亲自监守。 他把手上水囊和干粮递过去,“厨房无人,将就点。” 虞嫣接了,给他递去了自己的帕子,“擦擦。”说完往右边厢房看,“徐行,我能出去了吗?” “隔壁没准是王元魁的人。” “可是,你在这里。” 虞嫣定定看着他。 男人囫囵擦拭的动作一顿,深眸回看了她一眼,把帕子团一团,塞入皮革腰封里。 他侧身半步,让她出来,这个默许的动作。 虞嫣笑了,出去敲门,反复问了三遍都没有回应。 二度春风 第38节 门是闩上的。 徐行把她拨开,抬脚用力一踹,门闩裂开,门开了一道缝。 “我在门外等,有事喊一声。” “好。” 同一布局大小的船舱,豆腐块大小,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虞嫣看见了半躺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的司徒倩然,她满头冷汗,本就素净浅淡的面容毫无血色。她三步并两步来到她身旁,扶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裙裾有轻微血迹。 “我去给你找船医。” 司徒倩然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冰凉得像冬天泡在雪水里,“不要找……船医。” “船医里有女郎中,不用担心的。” 裙裾血迹只有星点,或许是癸水弄到的。 虞嫣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司徒倩然脑袋一歪,已经晕过 去了。 徐行隔门听见动静,让手下去喊船医娘子。 船医娘子来得很快,看神情同样一夜没睡安稳,把脉时候问:“她素日里可有服用什么药?” “我与司徒娘子萍水相逢,对她的身体状况了解得不多。” 虞嫣环顾一圈,看见小桌上剩的几粒乌色药丸,拿来给大夫看,“这些药或许是她吃的?” 船医接过检查,嗅了嗅,“是推迟月事的药。” “那为何还会……” 虞嫣看向她裙裾的血迹。 “月事落红是自然之道,哪里能光靠药石拖延?都是有意外的,船宴结束了就不该再吃了。” 船医大不赞同,把脉完了,去解她的裙带,是不是月事导致腹痛晕厥,需要谨慎确认。 虞嫣正要退到门外,走开几步,听见了船医压低的惊呼,“啊哟这……” 她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倩然皮肤很白,更显得她腰身和腿上青青紫紫,各处都有的淤血伤痕吓人,此外,还有好些花乱的陈年旧疤痕,看得她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门外的徐行听见动静,迫近了半步询问:“虞嫣?” “没事,你、你别进来。”虞嫣抬手挡住本就闭合的船舱门。 半刻钟后。 船医全面诊断完了,替司徒倩然整理好衣衫,皱紧眉头想了想,“癸水疼痛的毛病倒是不要命……我去抓药煎药,一会儿好了再来,现在先让她躺着静养。” “那她身上别的伤呢?” “这还比不上她肝郁厉害。” 船医提着医药箱走了。 虞嫣蹙着眉头,慢慢合上司徒倩然的房门。 狭窄昏暗的廊道,壁灯火苗如豆。 徐行还是浑身湿漉漉地立在那里,对会仙楼的人已不剩几多耐心。 “我找别的人过来照看她,你给我回房。” 虞嫣抿抿唇。 徐行:“不服气?” 虞嫣学着他硬邦邦的语气,“我等别的人过来照看她,你给我……给我换一身干巴巴的衣衫!” 后半句卡顿了一下,对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还不是很熟练。 女郎说完了,闪身回自己的船舱。 被她拎起的披风一角,轻轻摆荡,擦着徐行乌靴上的绑腿拂过,好像小狸奴尾巴蹭过人的小腿。 门闩“咔哒”一声落下。 同徐行的一声嗤笑重合。 他没觉得湿衣冷,只觉得她身上那件本属于自己的披风,忽然碍眼得要命。 它不应该裹住虞嫣,那是他的位置。 廊道尽头,魏长青和两个市舶司官员等在那里,“老大。” 徐行喊来执勤守卫,让他找侍女来照顾会仙楼生病的厨娘,随后去与他们汇合。 市舶司官员眼底都是乌青色,压低了声音询问:“徐将军,你看,风雨将歇,禁止出船舱的命令是不是可以解除了?再过半个时辰,厨房杂役就要忙碌起来,为那么多客商准备朝食了。” “等天完全亮了,朝食不是要紧事,晚就晚了。” “可是……” 官员正犹豫着,心里觉得徐行未免太严格了。 “当!” 一声金属撞击船体的异响,两个官员还有些茫然,徐行脸色一凛。 没过多久,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是船舷对侧的士兵。 徐行和魏长青对视一眼,先后抢身,冲到了外廊。 两个官员避让不及,被抽得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 “老大,是水匪?” “不是水匪。” 水匪求财。 经验纯熟的水匪会趁暴风雨最大,守卫最混乱艰难的时候,接舷登船,劫掠走所有值钱的财物,把阻挠的人杀掉,再在江潮大浪、月黑风高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这些蒙面人如水鬼一样,动作迅捷,顺着钩爪,从船舷两侧登船。 他们专门选在了黎明将至前,风雨快宁静,所有值守士兵紧绷了一夜的心神放松下来的时刻。 是冲着大货来的。 “长青发号警,敌袭!全员应战!” 徐行翻身而出,从三楼外梯跃下。 五指牢牢攀住木栅,足下借力,转眼之间,两个跃身就到了甲板上,抽出了寒光凛然的弯刀。 第27章 徐行给她的干粮, 是两块厚实的南瓜烤饼。 上面一层涂了蜜糖,撒了芝麻,虽然早就冷硬了, 咬下去还有油糖香。 虞嫣就着水囊的清水, 刚吃完一块,身上有了力气, 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哨鸣。 哨鸣落下, 紧接着是没有间断的乱锣:“当当当当!” 乱锣如催命,催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及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一队士兵冲过了她这一层的走廊, “敌袭!全员戒备!无关人等禁止出入!紧闭舱门!” 虞嫣确认了一遍门闩, 握住了徐行给的匕首。 有人没忍住从舱门出来询问, 被走廊的士兵喝止,“回去!” 有两两同住的厨房小工在对门争吵。 “咱们跑吧, 越高层越安全,都是官老爷和富商住的, 守卫士兵多!” “你傻啊, 水匪要什么?黄金、白银和交子。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种小鱼虾,缩着才能保命。” 虞嫣坐得难受, 调整了一下姿势, 打开水囊饮了两口水。 披风裹在身上有点热, 她脱下来。 不对……不是热,她的手摁在地板上摸了摸, 不知是木头本身触摸上去比石砖温润的缘故, 还是错觉,虞嫣觉得地板比她印象的要暖,门缝里似乎还飘来了一阵……烟气。 锣声又响。 这次是规律的, 有特定的长短间隔。 之前还禁止出入的士兵逐一拍门大喊:“船舱走水,所有人往甲板撤离!重复一遍!船舱走水,所有人往甲板撤离!” 整条走道霎时间乱了起来。 虞嫣打开箱笼,翻出擦身巾子,把水囊剩下的水一股脑倒上去,三两下绑在了口鼻上,再把裙裾扎起。做完了这一切,才拉开门闸跑出去。 廊道上几乎所有人的厢房门都打开了。 除了一扇。 隔壁司徒倩然的房间。 大腿和腰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陈旧疤痕,瘦得像纸片儿单薄的司徒女郎还昏迷在榻上。 虞嫣冲着反复巡逻,确认所有人都被知会的士兵高呼: “这里有病人!” 说罢打开舱门,抓起桌上半壶冷水,一半倒在了司徒倩然的脸上,一半倒在了她的枕巾上。司徒倩然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道缝隙,乌润眼珠微光很弱,不知有几分清醒。 士兵随后赶到,接过了司徒倩然,背在了背上。 同一楼层的所有船舱都空了。 三人顺着廊道往楼梯跑,拐角近在眼前。 虞嫣还没看见木栅,先被逆向跑来的人撞了一下,一个个最先跑出去的杂役神色惊慌地往回走,一边呛咳一边喊,“那里、走走不通了,别去!” 二度春风 第39节 船舱是左右贯通的楼梯布局。 这一边楼道被火势堵死了,只能舍近求远,从另一边疏散。 虞嫣缀在逃生队伍尾巴上,看见人群涌向了楼道,慢慢消失。她松一口气,消失了预示着那里并没有起火,能够逃生。 “——轰!” 顶上不知哪层,爆出巨响,整座楼梯跟着摇晃。 士兵脸色突变。 下一刻,有两个同僚逆着逃生人群往楼上冲,对着他拼命大吼:“快!丙字舱!冲着大货来的,老大守住了入口!丙字舱速援!不然整条船一起完蛋。” 大货不是货物。 徐行的亲兵都知道,这是一箱箱奉了枢密院命令,要秘密运到港口,转交给明州水师的震天雷。必须赶在它被夺取或引爆之前, 把它转运出来,挪到安全地方。 否则火势蔓延,引燃了震天雷,把船底炸出一个大洞,所有人只能同归于尽。 士兵想也不想,把司徒倩然放下来,推给了虞嫣。 厨工杂役被安排在低层客舱,离甲板很近,容易逃生。 虞嫣绑紧了她给自己遮挡口鼻的巾子。 外祖父生前是军巡铺子的,告诉过她很多判断情况的方式,她遇到火情,不如一般人慌乱。只是到了楼梯,她身后不断有从高层下楼的船客推搡拥挤。 虞嫣被挤得一个踉跄,扶住壁板,堪堪扶住了司徒倩然。 她为司徒倩然绑的枕巾掉在了地上。 她把人挪到下一层的廊道安置,正要回去捡,裤腿忽然被抓住了。 病恹恹的女郎费力地睁眼,眸中迸发出巨大恐慌,以及求生的亮光。 “别……别丢下我。”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对付王元魁,我有他的把柄……你带我出去……” 虞嫣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最好别开口。 她一根根掰开了对方的手指,做厨子都需要力气,此刻的司徒倩然拗不过她。她找到了枕巾,重新绑回她脸上,架起了司徒倩然。 楼梯与甲板的交界快到了。 厨房所在楼层着了火,储藏的油罐助燃,把一整条廊道烧得只剩下火光。 虞嫣被烟气熏得快睁不开眼睛,但隐隐约约地,感觉前面有风,有模糊的光亮。 她凭感觉,往前再走了一段,到了。 有人迎面冲来,带着一身烟熏火燎都掩盖不住的浓重血腥味。 是徐行。 男人像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面具和脸颊上都是血,一双眸子凶光四射,那股弑杀之气还没收,眼风往她周身一刮,霎时把虞嫣钉在了原地。 “——轰!” 船舱上方一声爆响,距离很近,楼梯上方的木板震动。 徐行猛冲一步,拽着她的肩头一拉,把她和司徒倩然一起推了出去,“走!” 虞嫣回头,只看见不大不小的木屑碎板,砸了徐行满身。 他浑不在意甩了甩,跟如意冲完澡甩身上的水珠子差不多,旋即步伐矫健,三两步冲上了将要垮塌、嘎吱作响的楼梯。 甲板之上,一小撮还在负隅顽抗的蒙面人被士兵围剿。 卫所军士把所有逃出来的船客都集中在靠近船舷、暂时还算安全的角落。 虞嫣把司徒倩然交给了船医娘子。 不远处的甲板上是断臂残肢、尸体成堆,比之中元节盛安街的骚乱,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烧的官船没有停止行驶,反而加速起来。 两侧明轮转动,发出沉闷声响,搅起白色水花,在摇荡中冲向最近的沙洲。 只要近岸就安全了,再快一些。 劫后余生的达官贵人与整条船伺候衣食住行的杂役缩在一起,对着沙洲岸望眼欲穿,所有人脸上、唇上都是灰扑扑的,再鲜亮的绫罗绸缎都失了颜色。 甲板上执勤的卫所军士却时不时地,看向了半陷火海的船舱。 虞嫣也在看,她攥紧了裙边,双唇紧抿,整个人有轻微地颤抖。 她不知丙字舱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货”。 她不知道徐行在执行什么军务。 但她想徐行活着。 四楼某个奢华的客舱,一扇窗户被砸开。 烧焦的木框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紧接着,一卷极其粗重的备用缆绳被扔了出来。 缆绳泡了水,正淅沥沥往下滴,在接触到窗口滚烫的边缘时,腾起了一阵白烟。 有人出现在窗口。 士兵的脸被熏得漆黑,背上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毫不犹豫地抓住那根开始冒烟的缆绳,翻身跃出。 箱子与人的重量让缆绳猛地绷直。 他滑得极快,几乎是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 缆绳下方,四五名士兵齐聚,组成一个严密防守圈。 背箱人一落地,几人立刻围拢,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他背上的绳扣,两人将木箱抬起,护送着它转移到甲板另一端的救生舟旁。 窗口又出现了一人。 第二个士兵抓着被熏得发黑的缆绳,迅速滑下,新一队人接应。 第三人,第四人…… 就像虞嫣在印书坊看见的熟练工人那样,娴熟而快速,一环接一环。士兵们在烈火浓烟中,展现出一种与周遭恐慌截然不同的沉静。 这是精锐军队才具有的,令人心悸的默契与纪律。 可虞嫣还是没看到徐行。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快要被火吞噬的窗户。 银质面具的光一瞬而过。 虞嫣紧绷的背脊松开了,刻意压着的呼吸骤然恢复,才发现自己忘了把面巾揭下来。 徐行出现在窗框边,抓住那根几乎已经快要被熏干、冒着黑烟的缆绳,纵身滑下。 就在他落地后几息之间, 那根被高温和重负摧残到极限的缆绳,啪的一声,从窗口锚点处烧断,无力地坠落在甲板上。 男人看都没看那截断绳。 他单腿后撤站定了,抽刀指向了最后一撮匪徒,沉声喝令:“一队清剿甲板,准备抢滩离船!” “是!”士兵们追随着他,如一群迅捷虎豹,朝船尾大步跑去。 天际破晓,绽放出第一缕金光。 官船在烧毁之前,抢先抵达了沙洲岸。 不远处的江面,数艘挂着明州水师旗号的走舸和救火船正从明州城内方向,向他们行驶而来。 “是来接应的官府和水师。” “太好了!” “总算是能安定下了,谢天谢地。” …… 甲板上的人群欢呼雀跃。 亲密夫妻与亲朋相互拥抱,欢呼声中夹杂着女人与孩子的低声哭泣。 虞嫣有些茫然。 她也想找人说说话。 但她去不到徐行身边。他被围拢在数十士兵中间,一群人走向那几箱在千钧一发之际抢救下来的“大货。”人一蹲下去检查,他原本还高挑拔尖的身影就消失了。 官船登滩,所有人陆续下船。 沙洲岸上由赶赴而来的明州水师接管。 几艏走舸停泊,跳下了几队甲胄鲜明,手按佩刀的明州水军。 虞嫣看着水军向徐行、魏长青等军士靠近,双方相互明示腰牌,随即挪到了不远处低声交谈。 珍贵的箱子由水师士兵转运。 一身黑色戎服的男人跟着上了走舸,登船之前,回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另一队水军把剩余船客召集起来: “走舸位置有限,需要分批运送,分个先后次序。” “急需救治的伤兵伤客,以及市舶司、工部官员和家属,在这里列一队。” “参与船宴的海商和其他宾客,在这里列第二队。” “歌舞乐工、厨工、船员、仆役第三队。” 虞嫣听完了分配,寻了个避风处等待。 沙洲岸风凉水冷,潮气侵袭,让她整个人很疲惫无力,吃的那块南瓜饼不顶什么饱。 她站了好一会儿,却有水师官兵朝她走来,细细打量了她一遍确认。 二度春风 第40节 “这位娘子,随我登船。” “我?可我是市舶司召来的厨娘。” “娘子可是姓虞?” “是。” “那就没错。” 水师官兵没有任何解释,眉眼严肃,手臂一挥,示意她立刻跟上。 虞嫣上了船,船舱内坐满了一众官员和家眷。 陆延仲和玉娘都在船内,两人依偎得正紧,玉娘没有发现她,陆延仲看见了,目光闪烁无言。 人人惊魂初定,饥寒交迫,没有心思闲话。 他们最终被水师士兵送到了市舶司的驿馆里。 “诸位都是官船遇袭案件的重要证人,迟些会有人来逐一问询,在此之前,请、勿、离、开驿馆,日常的饭菜用具会有人送到厢房门前。” 驿馆驿丞按着身份高低,给众人分配厢房,最后轮到了虞嫣,两人面面相觑。 “没有官符官印,你总得说说是哪位大人的随行家眷吧?” 虞嫣张了张嘴,想找叫她上船的那个士兵,人早不见影踪了,“我是随船的厨娘。” 驿丞听罢皱眉,随 手一指大堂后的大通铺,“那你自己进去挑个床铺吧,等下还有人来。” 虞嫣点头,大通铺就三间,此时都是空的。 她随意挑了一间光线好的,想把衣裳换了,好好梳洗,却发现根本没有随身的行囊带来。 “小二哥,劳烦送一桶热水和干净帕子过来。” “得等会儿啊,大厨房忙着呢,一整个驿站都要用水,得先紧着上头的。” 后堂跑动的小二哥一指上面几层。 虞嫣从缝在袖子里的暗袋,摸出一个银角子,“劳烦你了,待会儿还想借你们厨房煮碗面。” 小二哥掂了掂,脸色灿烂起来,”好说,这位娘子等着,我这就去烧水。” 大通铺的门阖上了。 虞嫣静了静,情绪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眼眶有些湿润。 不是伤心难过。 是劫后余生的时候,发现置身不熟悉的环境,根本没有一个自己熟悉喜爱的,能够信任的亲友,要是思慧或者阿灿在,哪怕是小黄狗如意在就好了。 她可以把眼泪蹭到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她吸了吸鼻子。 有人敲门,热水来了。 虞嫣把门拉开,看也没看就往回走,手还在脸颊边胡乱地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小二哥。 小二哥没这么安静。 她脚步顿住,慢慢地回头,看见徐行就站在门槛处。 一个时辰之前,她突然觉得很陌生,离她很遥远的徐行。 “哭了?” 他低低地问。 身上那套脏得不能看的戎服换了,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拾,汗、血、烟尘都有,一夜之间,连胡茬都冒出来,但周身的肃杀威势散了,好像又变回在雨天光顾她食肆,要一碗碎金饭的普通巡逻军士。 他踏进来,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染了血的乌皮皂靴快顶到了她脏兮兮的绣花鞋尖。 “哭了,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 “没有……” 徐行微微躬身,张开手臂,把她揽入了怀里,手掌在她颈后与腰侧施力。 这是一个回避了距离与礼仪的,几乎有点粗鲁,但安抚意味很明显的拥抱。 不是为了扛她回船舱,不是为了抱她上马背。 男人温热的手掌从她后颈挪到了耳朵,带着厚茧子的拇指搓了搓她的小块红色胎记。 “你没事了,虞嫣。” “已经,没事了。” 第28章 “你没事了, 虞嫣。” 虞嫣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这种被紧箍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徐行的怀里很温暖,有让人手脚发软的刚劲力量, 让虞嫣觉得安全的同时, 又很想逃离。 她稍微挣了挣,“我……我无事了, 现下不怕了。” 男人两条结实的手臂松开, 她重新夺回了呼吸的自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说话。 小二哥如及时雨地赶到, “娘子, 我先给你送一壶热茶和手巾子。” 他没料到门半敞着, 里头还多了一人,疑惑地打量了徐行一眼。 徐行怀中空荡荡, 手收回来,撑在了桌角, 眼神示意小二哥把东西放下就滚。 小二哥滚得很快。 虞嫣退得更快, 她坐在桌边,像阿灿平日里招呼客人那样, 熟练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把其中一杯往徐行面前推, 扑簌簌的睫羽轻眨两下,“喝、喝茶。” 徐行盯着灰头土脸, 打定了主意装傻的姑娘。 半晌, 伸手拿起了那杯茶,啜了快把他舌头烫掉的一口。 虞嫣肉眼可见地舒缓了下来。 “你的公事……忙完了吗?为何过来驿馆这里。” “有些东西,要过来交接。” “喔……” 她像是生怕言语间落下一点沉默的空隙, 让某种东西死灰复燃,顿了一下就追问:“送我们过来的水师士兵说,会有人来盘问,不准我们离开这里。徐行,你知道他们会问什么吗?我何时能离开?” “例行盘问,你看到什么,知道什么,只需要如实回答。” 徐行掀起眼皮,毫不意外虞嫣在视线对上时躲闪开去。 明州水师、市舶司和龙卫军都需要来盘问。 除了查清楚来龙去脉,还有需要统一口径,严禁船客私下讨论或泄露有关“那些箱子”的事。 虞嫣至少会在这里耽搁两三日,如果,按正常的军务流程。 徐行交待了两句,确认她情绪稳定,就离开了。 虞嫣独自待在大通铺里,等小二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擦洗,又去厨房给自己烫了一碗青菜瘦肉面,吃饱后才听到后堂一楼陆续响起了杂乱脚步声。 启航宴的一众船工杂役、厨师侍女被最后一程运送过来。 她缩在最里头的铺位,裹着被子等了半晌,始终不见她这边的屋门被拉开,最后迷迷蒙蒙地睡过去了,被小二哥拍门声吵醒:“娘子,娘子醒醒?大人们都来了,召你去询问。” 天都黑了。 屋里没点灯,门扉雕花透出隐约模糊的光亮。 虞嫣匆匆整理一番,跟着小二哥去了,过程果然如徐行所言,连结尾叮嘱她的话都差不多,只是在她走时叮嘱了一句,“若有什么要紧物品遗失了在船上,可以去驿馆大厅等待。” 虞嫣一愣:“厨师那层船舱的行囊会有吗?” 市舶司的郑大人笑了笑,和煦地看了她一眼,“残火扑灭,明州水师救火船的士兵能够搜寻出来的贵重物品,都会尽量搬回来,不分哪一层的,虞娘子不妨去等等看。” 虞嫣道谢,加快了脚步往大厅去。 她带来的惯用厨具定然在厨房那层被烧得剩下残渣,但随身行囊里,还有些值钱的梳妆细巧。 驿馆大厅挤满了人。 中央摆了一条简单桌案,桌案后一座百眼架,已经填满了七八分,银环、金簪、钱袋、官员腰牌、信印、玉扳指……市舶司的文职胥吏慢悠悠地铺纸磨墨,半点没有办事的意思。 “怎么还不开始啊?” “一共十箱,还差一箱,再等等看。” 船客们等得耐不住性子,虞嫣挤在人群里,身旁忽而觉得空了些许。 有人看看她,有人躲避她,掩着袖子议论: “这是不是……偷了王掌柜玉坠子的那个厨娘?” “好像是她。” “案情都没弄清楚,就遇到巨浪了,这得看王掌柜要不要继续追究吧?” “哎我说,你们嘴皮子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呢?官府判案了吗?” 须发皆白的老厨子说了句公道话,“没准就只是掉在了宴会厅呢?看看百眼架上有没有?” 议论者事不关己地耸耸肩。 “就算是有,老爷子知道它是从宴厅找到的?还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的?青天大老爷来了都难断。” 这话说得无关痛痒,却是一针见血。 启航宴上有很多乡绅富商,只要虞嫣无法证明清白,这盆污水就会影响丰乐居到的后续。 二度春风 第41节 她环顾一圈,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王元魁,却遍寻不获。 与王元魁相熟的海贸总商会副会长时昂然也发现了。 他没看到王元魁,看到了他的随从,“你家老爷呢?怎么不下来?还没被盘问完?” 随从的目光躲躲闪闪,含糊道:“老爷他、他身子不舒服……小人来替我家老爷看失物。” 时昂然眉头一拧,低声问了一句:“他不会还没放出来吧?” 话音刚落,两人穿 明州水师公服的士兵,合力抬着最后一个箱子进来,一边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一边穿越人群,挤到了失物登记的公案前。 两人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水师指挥。 众人都认得,是最先跳下走舸,安排他们分批登船的那一位。 “肃静!肃静!” 水师指挥嗓门大,公事公办地交接,让手下把箱子抬上公案,转给市舶司的胥吏,指头点点。 “刚登船就行窃被抓的鲁姓小偷,贴身搜出三个钱袋子,五件金器。” “申时企图潜入女眷船舱,欲行不轨之事的白姓商人,贴身搜出一个钱袋,一把镶彩宝匕首。” “宴会厅妨碍军务王姓商人,贴身搜出一个钱袋,两张银票,一枚鸽血红玉坠。” “这是最后一箱了。” “昨夜官船遇袭,我部接管官船残骸,扣押了帝城卫所捉拿的十多名匪徒残党、闹事行窃者,清缴出一批物事,现已尽数转交于市舶司。” 市舶司的胥吏开箱核对完,点点头,在文书上盖印。 水师指挥一收文书,带着士兵大步流星走了。 润泽无比的饕餮红玉坠,被胥吏放在了百眼架的第二层。 人群里先是静了静,随后炸开了锅。 “这……贼喊抓贼啊?”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都贴身查获了,还有假的?!宴会时就追着那厨娘不放,别是早有什么私怨了在泄愤。” 时昂然脸色微沉,看了一眼王元魁那恨不得钻地上去的随从。 虞嫣被白胡子张厨用手肘推了推,“小姑娘,运气好的咧,这回都不用青天大老爷了。” 她笑了笑,又细细看那座白眼架,看到了自己的缠枝小铜镜。 虞嫣拿回了物件,脚步轻快地回那间依然空荡荡的大通铺。 后堂的一棵桂圆树下,有高挑的男人黑衣黑靴,抱着刀在等。 她看清楚了,急走两步跑过去,捏着小铜镜站定了,又不知说什么,想了半天,“徐行。” 男人懒洋洋地看她,“盘问完了?” “嗯,我……我请你吃东西,明州的芋艿很有名,这是时候正当季,甜口的有蜜渍芋艿,咸口的有葱油烤芋,软糯糯的很香,还有桂花浮元子。” “你来过明州?” “我小舅一家在明州,这里有很漂亮的湖,街道还有很多银杏树。” “身上有钱?” “有啊,思慧跟我说船上小偷多,特意帮我缝了个暗袋在衣袖里,我的银子都还在。” 虞嫣杏眸潋滟,盛着的笑意像一泓浅浅荡漾的月光。 整个人因为清白得证,失物寻回而舒展起来,她手指试探性地伸出来,像霖霖春雨后冒出草丛的一只小蜗牛,细细的触角,轻轻缓缓,勾住了他护腕革带,把岿然不动的男人往外拉了拉。 小小力道,四两拨千斤。 对着悍匪都方寸不让的军汉,被拉得往外走了一大步。 虞嫣缩回了手,两只藏回了身后,白莹莹的指头在乱缠绕着打架。 她穿着驿馆给的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裙,在今夜灿烂得过分的月光下走出好几步,才后知后觉,“我现下是不是还不能出驿馆?盘问的时候,那些大人没有说可以出去了。” 徐行被她逗笑,“说了要请客,回头才想起来?” 是真的忘了。 虞嫣有些失望,看看这个时候正空闲的厨房,“那不然,我给你煮一份夜宵?” 她想谢谢徐行,以她能想到的方式。 男人垂眸注视了她片刻,率先迈步经过了她,停顿在后堂往外的小角门,摆了摆头示意。 “夜宵什么时候不能吃,走吧。” “这是?” “可以出去的意思。” 跟他一起,哪里都可以。 只要虞嫣乐意。 第29章 明州夜市启了檐灯。 不如舟桥夜市热闹拥挤, 但有温软宜人的烟火气。 葱油烤芋、糖蒸酥酪、桂花浮元子、蟹壳黄酥饼…… 越是靠近市舶司附近的街区,越是人潮如织,偶有几个高鼻深目、穿着胡服的大食国商人混杂其中, 说着虞嫣听不懂的语言。 徐行像是曾经送她回家那样, 走在她左边前半步。 虞嫣带他吃了浮元子,又停驻在一家芋丝煎饼前。 这一摊人头攒动,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光听得油锅滋啦作响,嗅到炸芋丝的香味,眼巴巴等了好一会儿, 还是改了主意, “这家太难等, 不如我们去吃酒糟蒸蟹?酒家里应当也卖芋饼。” 排在虞嫣前头的妇人听了,回头, “侬是外地来的吧?” 虞嫣点头。 妇人笑了,说了一句什么话, 语速很快。 徐行一个在西北待了十年的人没能领会到, 只觉得像唱歌儿,每个字都和前一个融合在一起。 “她说什么?” 虞嫣也懵, “婶子再说一遍好么?” 妇人这次放慢了速度。 虞嫣听懂了, 道谢后离开了芋丝煎饼的小摊, “婶子说要吃酒糟蒸蟹,靠近月湖西边, 有彩楼欢门的新溪酒肆最正宗, 还能当着客人的蒸,而且那家的芋饼也很好吃。我请你去。” 徐行略一点头:“换我做东。” 虞嫣没跟上,停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明州水师的指挥, 在本就有登记造册的前提下,把搜出的物事那么大张旗鼓地当众说出来,不太合常理。她觉得是徐行打了招呼,也是徐行,让她上了第一批运送的走舸。 男人很快就发现她没跟上。 “怎么?” “徐行,我欠了你这么大的人情,请一碗浮元子怎么够?” 说话间,有一家三口手牵手经过,占了街道大半位置。 虞嫣被挤得侧了侧身,感觉徐行裹着鞘的刀在她肩头晾了一下,让行人同她隔开。 男人淡声应了:“带路。” 同她想的一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新溪酒肆能遥望月湖。 二人到时,刚好抢到了三楼最后的一个临窗位。 湖岸一圈修了堤岸,错落点缀石灯。 暖光漫过银杏枝桠,点亮了一丛丛围绕湖心碎月的金黄。湖心三两晚归舟子,点点草灯渔火,波动朦胧光晕。偶尔有风卷过,银杏叶就在深浓夜色中熠熠落下。 陶炉里,炭火正红。 两只料理过的肥蟹放在细竹屉上,底下是咕嘟嘟的酒糟,甜丝丝的蒸腾热气缠绕上来。 虞嫣一手执长柄竹箸,一手掀起炉盖,白汽飘散了些,露出已染成熟红的蟹壳,“可以吃了。” 她分别夹到了自己和徐行碗里,拿起拆蟹的小工具开始剔肉。 虞嫣手巧,而且耐心。 她把一整只蟹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细小蟹腿时,扭头一看,徐行还在和挖膏之后的步骤搏斗。过于细巧的蟹八件在他指间就像小签,白铜小柄似乎轻轻一掰,就能变形弯折。 虞嫣看不下去。 她把自己碗里剔出来的蟹黄蟹肉推过去,换了徐行手里的蟹和碗里的膏,两人都还没动过筷,是干净的。 她专心致志,就着自己这套蟹八件继续拆,十指如葱白,灵活纤巧。 “徐行。” “嗯?” “我要了三百文一只的蟹,是这酒家里最贵的那一档,并且说过了要付账。虽然明州霜蟹是寻常物,要价远远不如帝城……” 徐行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临窗而坐,侧脸映在一片灯影杏叶的拆蟹女郎于百忙之中,嗔了他一眼,两颊薄粉飞霞色,一双灵秀眼眸比秋夜月湖还绮丽几分,可惜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手上动作不停。 “你再看下去,不止你的蟹黄会凉,我手里这只也要拆坏了。” 二度春风 第42节 徐行失笑,轻咳一声遮掩,挖了一勺蟹黄送入唇间。 从前不懂这吃起来麻烦得要命的玩意儿,魏长青怎么那么喜欢,在西北驻守时,因为吃不到新鲜的,每年秋风变冷的时候都要念叨三两回。 这一口,脂腴鲜醇,活色生香,全 然明白过来。 虞嫣往窗外看去,让拂过月湖的风也吹散她颊边的酣热。 男人那道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视线终于挪开。 她得以顺利拆完,心满意足挑起一筷子尖的蟹膏,还是暖热绵润的。 酒足饭饱,召来小二结账。 胃肠充盈食物后,整个人都暖热了,才有胆气问出从启航宴就隐约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徐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同桌而坐的男人,神情有一瞬间变化,转瞬就恢复了寻常。 “什么事?如果是指启航宴,公差需要保密。” “除此以外呢?” 虞嫣掀眸看他。 徐行之前在城北道观对她说,当兵的挣不了多少银钱,所以让她去找京兆府报信,赏金拿了五五分账。可凭借她在官船上看见的,徐行的指挥决断,他至少不是一个普通军士。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 徐行藏起来了一些,她不知道,但应该知道的东西。 男人的视线移开了。 手掌习惯性地正了一下那半扇面具,手背露出了那夜惊心动魄新添的细细伤口。 木刺的,火星子烫的,锋利物事划的,就这么大咧咧光裸着,没有处理过。 徐行身上有一种野蛮恣意的东西,让她觉得似曾相似。 可她说不上来。 手中捧着最后清口的香茶都快冷了,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虞嫣放下杯子,想打破这阵沉默,身后有一阵零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阿嫣,我看见阿嫣了。” “娘,都说了阿嫣不在这里,她在帝城,隔着好久水路哩。” “是阿嫣,我不会看错的,你别拉着我,阿嫣啊……” 虞嫣倏尔回身。 一个梳着齐整圆髻,弯眉圆眼的小老太太,迈着小步子跑到她面前。 她的脸颊生了斑点,额头和眼尾都是皱纹,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眼珠子却黑润乌亮。常说人老珠黄,人老珠黄,黄的是眼白,老太太一双眼不见浑浊,细细看去,眼眶眼形同虞嫣阿娘的一模一样。 虞嫣既意外又不意外,声音柔柔的:“阿婆。” 小老太太开心极了,松弛了皮肉的手软绵绵的,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你就要出嫁啦,不好在街上乱跑的,快回去绣你的嫁衣。陆家是读书人家,婚宴上千万不能失礼了……” 随后赶到的小舅和小舅母愣在原地。 两人视线默契,看过虞嫣和徐行,又去看桌案四周,疑惑和震惊的目光透露同一意思——陆延仲呢?他怎么没有陪你来?和你同桌吃饭的男人是谁? 这是虞嫣不愿意徐行看到的场景。 她不愿意当着徐行的面,重新复述一次自己与陆延仲闹得难看的婚姻。 所幸徐行早在见到小老太太拉起她的那一瞬就离席了。 制式弯刀重新挂在腰间,男人的声线和缓:“虞姑娘和家人叙话,我去湖边散散。” “有时限吗?我回驿馆的时限。” “不急。” 徐行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小山,面无表情说话时显得冷淡,是行军之人惯有的冷肃干练。 小舅夫妻俩人正默不作声地观察。 蓦地,小老太太刚拉过虞嫣的手,又来拉徐行的,还不怕死地戳了戳人家的军刀,“小子呀,你来我家喝一杯喜酒吗?你都长高这么多,这么结实啦,你肯定日日有饱饭吃,混得还不错。” 徐行脚步一顿,目光对上了老人家慈祥含笑的眼,喉头干涩地滚了滚。 “老夫人……恐怕认错人了。” 虞嫣把小老太太的手拉回去,交给小舅看顾,“我阿婆她……她年纪了大了总是记不住年月人事,也经常记错自己家住哪里……你不要在意。” 徐行摇头。 其实不是从年纪大开始的。 是从她阿娘过早病逝,阿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开始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 包括年轻时候在尚食局当差,繁复精细的菜谱和烹饪技术,桩桩件件信手拈来,包括遇到了恩典被放出宫,因为年纪大了婚嫁高不成低不就,意外认识外祖父,同他从初遇到山盟海誓的种种。 坏的时候,就颠三倒四,连自己亲儿子和儿媳妇都不记得。 后来外祖父也走了,小舅本就随商船跑货,在石鲜港和明州港两边奔波,媳妇也在这边娶,索性就把阿婆接过来安养了。 照顾这样一个老人家已是不易。 虞嫣正是为此,没有把和离的事告知小舅一家,她想等丰乐居站稳脚跟了再说。 她目送徐行下楼,转头看向担忧的小舅和小舅娘。 “小舅,舅娘,”她一指刚结过账,还没后续客人来到的临窗四方桌,“我们坐下说吧。” 深陷其中时,觉得那么漫长茫然的经历。 要重新说来,原来不过是两三杯茶的功夫。 酒家伙计重新上了菜。 四个菜放到半凉了,小舅听得面色黑沉,压根没胃口动筷,舅娘伺候阿婆吃喝,倒是跟着夹了几筷子,只眉头紧锁就没舒展过。阿婆饿了,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不知听没听他们的话。 “就是这样,我过来明州,等到水师通知能离开了,就得赶回帝城去照看生意。” 虞嫣说完了,目光落到窗外。 月湖河堤,一条高高的黑色背影绕着湖边行走,不断地路过三口之家,成双成对,显得有几分独来独往的萧索。 正是两刻钟之前说要散散的徐行。 小舅沉默半日,舅娘发现了她刻意遗漏的事。 “那,刚刚与你同桌吃饭的军汉,就是水师的人吗?看着不像。” “是帝城卫所的。” 虞嫣不知作何解释,忽而惊觉,刚才同小舅解释的经历,十件有五件都和徐行有牵扯。 月湖边孑然一身的男人恰好,顿足回身,远远朝她投来了目光。 ----------------------- 作者有话说:[害羞]其实不止五件 第30章 虞嫣回到驿馆已很晚了。 值夜伙计不知去哪里躲懒了, 她杯里没热水,提着个空茶壶去后堂厨房,意外发现里头点着灯。 四十岁上下的丰腴妇人, 眉眼宽和, 在煮白粥。 那动作很生疏,看起来几乎没有厨房经验。 粥水沸腾了, 冒起浮沫, 越堆积越高,顺着锅缘一圈不住地往外流淌,好些滴到灶台上。 “哎唷……” 妇人手忙脚乱, 打开盖子加了一碗清水, 不过片刻又沸腾冒泡, 为难起来。 “白瓷勺子,丢进锅里。” “什么?” “夫人手边洗净了的白瓷长勺, 丢进锅里。” 妇人将信将疑试了试,果真好了, “这是为何啊?” “防止粥水热得太快, 能撑好一会儿,但问题还是柴火太大了。”虞嫣在等铜炉里的水烧热, 顺手替她夹走了灶膛几根大柴, 调小了火头。 妇人道了谢, 绕着食材架子转了一圈,空手回来, 盯着那锅还在烧的粥。 “想找颗咸菜送送都难。” 食材架子上空荡荡的, 跟蝗虫过境后的田地没什么差别。 驿馆里一下子住进来人太多,今日耗尽的新鲜食材,得明日一早菜市口开了才能补上, 长期囤得住的米面倒是还剩很多,只能喝粥了。 “灶头上,还有一点。” 有什么? 妇人看去,尽是切剩下的边角料……厨房小工把它们都堆在一起没收拾,只等一早来收潲水的拉走。也就是天儿冷了,还保持原模原样,没有腐烂变质。 能吃是能吃,这滋味可想而知,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虞嫣笑起来,挑了一棵还算结实的菜梗。 “这个外皮老,底部有泥腥气,其实芯子是爽脆微甜的。” 她拿到水盆里冲了冲,熟练地用刀刨去外皮,砍掉根部,切成一根根均匀细丝,放到盐水里。 虞嫣:“尝尝?” 二度春风 第43节 妇人用筷子挑起一根,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还有香菇蒂,泡一会儿热水,切 得细细的,也有香味。” “您要不介意,那根刨剩下的火腿骨,放进去连盐都不用加,就能把鲜味吊出来。” 虞嫣得了她的同意,搜刮出来的废料,转眼就重新利用起来。 原本寡淡平常的白粥,冒出了不一样的香气来,在她手里变得稠白鲜美,口感丰富了不少。 “厨房里门道真多……”妇人找不到准确的形容,“我从不知道。” 虞嫣拿抹布干净了手,“夫人不知道,我猜是因为夫人倾注心血的地方,不在厨房里。” 铜炉咕嘟嘟冒泡,妇人的粥煮好了,她的水也烧好了。 虞嫣提着水壶正打算离去,被妇人喊住了。 “虞姑娘。” “您认得我?” “我想这家驿馆很多人都认得你。我还记得你说的话,原来是真的。” “不知夫人是指哪一句?” “你在启航宴上,对王元魁说的那番话,虞姑娘说——水晶肴肉之所以没有切得薄如玉片,丰乐居不是不能,而是不想。烹饪之道有如经商,当物尽其用,发挥一分一毫的最佳用处。” 郦夫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面带赞许。 “我当时还与我阿兄感慨,说这位小娘子反应机敏,应对得快,却不想虞姑娘说这么一番话,不全然是为了应对刁难的辞令,而是本就如此行事。” 她顿了顿:“不知丰乐居有没有兴趣,为我家丝绸坊的几百织工染工提供中秋宴菜肴?” “我与阿兄都是工匠出身,身家是一丝一缕积辛苦攒来的,最痛恨无意义的浮华浪费,对中秋宴的要求就三条:吃得饱、吃得好、吃完不浪费。虞娘子要是自问能够做到,回帝城后,我们登门详谈。” 虞嫣答应下来,从厨房出来时,还未回过神。 郦夫人已经端着那锅粥上楼了。 她带来仆从在船宴上受了重伤,阿兄亦是死里逃生,病得厉害,深夜醒来饿了,她才不得已亲自下楼来厨房找找有什么能吃的。 明月悬在高空。 寂寂然的夜,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多了一分让虞嫣觉得振奋,却无人可诉说分享的空茫。徐行把她送回了驿馆就走了,看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怎么就不多待一会儿呢……” 虞嫣微叹,见月洞门后黑色衣袂一闪。 月色把男子的身影拉得斜长,一半陷在婆娑树影里。 她带了一分希冀,缓缓走近两步,待看清楚是谁后,转身就走。 陆延仲从阴影里追出来,“阿嫣。” 他跟着她,走回到那间只有她一人的大通铺,眼见虞嫣就要回身阖门,不由得提高了声量:“我就说几句话,你若不想听,我便站在这里说。” 大通铺隔壁间是住满了人的。 此时夜静,屋内本来窸窸窣窣谈话的声音一静,似是齐齐竖起耳朵了往外听。 虞嫣抿唇,不知向来最爱惜面皮的人,是如何转了性。 她从门槛内跨出来,走到了后堂庭院设在桂圆树旁的石桌前,“陆大人有话,不妨快一些讲。” 陆延仲坐到了石桌后。 他仰着头,把自己许久未见的,曾经日日夜夜最熟悉的妻子看得更清楚些。 她穿着驿馆给的粗陋布裙,如云乌发挽了斜髻,拿一条章丹色布巾裹起来,连最基础的首饰钗环都没有。但虞嫣看起来……很自在,有她在陆家规行矩步时没有的舒展放松。 他不相信王元魁说的那些私情的鬼话。 阿嫣从前在陆家,往工部衙门给他送饭食点心时,从来守着规矩,与他的同僚们讲话打招呼都不超过三句。即便她已是抛头露脸做生意的商女,她也不会这样的。 陆延仲更宁愿相信,阿嫣是被强迫的。 暴风雨那夜,他看见了那个黑袍武官如何粗鲁地拽着虞嫣,把她带出了启航宴的宴会厅。 自从官船脱险,众人被转移到了驿馆,有无数次,他都想找机会来看虞嫣。 但玉娘进门后,孕腹隆起,性子忽然变得粘人多疑起来,一刻不停把他盯紧,这次船宴,便是她连日哭闹着不得已,才把她带出来的。眼下好不容易,他等得玉娘睡下,能够出来了,然而…… 陆延仲的薄唇弯起一抹讽刺的笑,“阿嫣,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官船上的那个武官,方才将你送回驿馆。我看见你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稔,所以,王元魁说的话是真的,你与他当真私情。” “是与不是,与陆大人有何干系?” 神情冷淡的女郎一直看向旁处,此刻眼眸终于回转,清凌凌朝他看来。那双杏眸的莹亮神采不减反增,甚至因为愠怒,而显得更夺目勾人。 陆延仲看得有片刻失神,脑海里霎时涌过了他签和离书那日,虞嫣看他的眼神。 “你曾经是我陆家妇,你同他牵扯不清,我难道不会受非议?阿嫣,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陆大人在这里等候,就是想问这个?” “对。” 虞嫣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和离前就认识了。”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陆延仲脑子里轰地一声。 愤怒涌上来之余,心头有某种沉甸甸压着他的包袱,仿佛就要被卸下。 但虞嫣却无比平静地问:“这是不是陆大人想听到的话?” 陆延仲一愣。 “我说我与他早就认识了,陆大人的心会轻松,会想,看,果真如此。这段姻缘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君子诺言才断的,是虞嫣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早有了野男人,她还善妒不容人,才与我闹和离。” 虞嫣走近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轻,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失望: “陆延仲,我与徐行,是在我们和离之后才认识的。” “你不要妄想把和离的过错都推到了我的身上,我离开你,完全是因为你背弃了诺言。” 她说完就要离开了,手腕忽而被攥紧。 冷月光辉照在陆延仲斯文清瘦的五官上,掩不住他铁青难看的脸色,“……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了。” “前一句,你与……徐行?” 陆延仲呼吸变得乱了些,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 “我与徐行,是我们和离之后认识的。” 虞嫣无比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用力甩开他的手,回到了大通铺把门锁上,像是为了回避他的后续追问,人一进去,连灯都跟着灭了。 但陆延仲没这个打算。 他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还未到月底考核,就对他后宅之事口诛笔伐,弹劾帖子一条接一条的黄御史。 他想到去户部呈交和离申请,不用按规矩等候排期录入,即刻就给他归档回执的文吏。 他原本因为担心阿嫣性子单纯,被粗鄙武夫哄骗。 是以,他特意向驿馆内停驻的水师士兵和帝城士兵打探,这个看起来可能是某个卫所的普通千户百户的武官,但所有人都用“涉及机密军务,无可奉告”来回绝。 徐行是个很普通的姓名。 户部能揪出来的重名重姓的档案,不会比他案头堆放的公文图纸少。 陆延仲被夜风吹出浑身冷意,起身上了楼。 驿馆的某间厢房内。 玉娘自怀孕后就睡得不安稳,这下迷迷蒙蒙,从床帐中探头,望见桌边一手端着烛台,一手运笔的夫郎。烛火映照在他俊秀的脸上,明明灭灭,神情竟然有几分森然。 “什么时辰了还要写信?白日不是才托人捎话回家吗?” “想起一些事情,等不及了要处理。” * 两日后,市舶司重新安排船只。 一小半需要回程的船客送走,一大半原定出海的商人登上大海舶,继续行程。 虞嫣在摇摇晃晃的船舶中,回到了帝城的蓬莱巷。 小舅和舅娘暂且走不开,但承诺了等东家的商船下次回石鲜港,就带着阿婆来 看望她。她干劲十足地打理屋舍,给如意做了个新窝,然后去开宝街的兽大夫那里接小黄狗。 “兽大夫,它怎么下地走路,腿还是有点瘸?” “刚开始都是不利索的,时间长习惯了就好。娘子隔三差五送的瘦肉和骨头汤已把它养得很好了。” 虞嫣放了心,带如意去它还没去过的丰乐居。 如意很兴奋,到处去嗅,新鲜的味道,新鲜的人,金灿灿的毛绒尾巴甩得要飞起来。 食肆内几人得了消息,知道她要回来,都聚在一起。 虞嫣一进去就分享了郦夫人丝绸坊的中秋宴大订单,并且把市舶司承诺的赏金搁在了桌上。坠手的一包银子,有多少份量,就有多重的一声响。 “今日晚市还是休息,我给你们做大餐,都想吃什么,快快报菜名。” “怎么?都没胃口?不想吃?” 她扫视一圈,思慧,阿灿,离去前新请的帮厨姚妙珍,还有房东李掌柜借过来的账房先生,四人脸色各异,都算不得好看。 虞嫣:“就是亏本了,这包银子也能抵上了,都别愁眉苦脸的。” 账房先生摇头,递来了账簿,“亏本倒是没亏本,就是……” 二度春风 第44节 虞嫣打开一看,她登船后,第一二日生意是正常的,自第三日开始收益减少,而且卖出的绝大多数是最低价的那么两三款菜品,偶尔有别的招牌菜色夹杂其中,接下来每一日都是这样。 账面上看着赚得少了,她有心理准备,还不至于垂头丧气。 正想细看是什么缘故,觉得渴了,她敲敲台面。 “阿灿,我想喝茶。” 阿灿本缩在几人身后低头,端茶走近了,虞嫣才看到他的左眼眶一只乌青色的拳头印。 她的话音骤然沉下来:“到底怎么了,思慧,你来说。” 第31章 “到底怎么了, 思慧,你来说。” 柳思慧向来嘴皮子利索,此时哑口无言, 看看残霞敛尽的窗外, “我们开一次晚市,你就知道了。” 盛安街灯火渐繁。 多日只做午市, 不做晚市的丰乐居重新在夜色里开张了。 好几张虞嫣脸熟的食客, 打门店前路过。 方教谕见里头空落落的,面露讶异,犹豫几瞬后, 还是快步走开。 首饰铺子的梅掌柜应了阿灿的热情招呼, 小跑进店, “要一份豆腐酿煎蛤蜊,一份烧螺, 装进食盒里给我带走,我吃完给你家还回来, 动作快一些。” 说罢还扭头冲铺子外头看, 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饭菜做好了,虞嫣亲自提出来, 还未交到梅掌柜手上, 先听见一阵骂声。 “走路不长眼睛啊?没看见爷爷我要进店, 闪开闪开,一边去!” “啧, 说的就是你, 还有你,滚远一些。” 十来个勾肩搭背的闲汉涌到了丰乐居庭前,几只脏兮兮的手臂一伸, 把两个踌躇着正想进店的客人粗鲁拉开,推到了大街上,喉头发出浑浊声音,“啐”出一口痰在店门前,随后大摇大摆走进来。 “伙计的,香菇扒豆腐、糟香鱼片、杂豆粥,都快些上了,今儿稀罕啊,你家开晚市了。” “今儿高兴,再打几两酒来,要温的,给爷爷烫上。” “茶呢?赶紧的啊!” 一人用腿勾了一把椅子,堂而皇之挡在过道上,翘起个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瓜子,嘴皮子翻翻,壳子就往地上吐。 三人坐在四方桌,放上骰子骰盅,“晃郎晃郎”猛摇起来。 还有个看起来是混混头子的人,二十来岁,身形壮实,脸上带着几分横肉,脖颈处刺青很明显,搂着个衣衫单薄的花娘子,就抱坐在腿上,占了角落的双人位,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 虞嫣眨了眨眼,顿时不知这里是她的食肆,还是赌馆妓院。 “虞掌柜,你都看见了,唉……你可想想办法吧。” 梅掌柜一言难尽,提着食盒,走慢了两步,腰上一松,钱袋子就不见了。 “唉!你不能偷我的钱袋子!” “别,我们可是良民,梅掌柜,我看你钱袋子花样漂亮料子好,揪过来看看而已,大惊小怪。” 过道上翘着脚的闲汉嬉皮笑脸,捏了捏钱袋,随手丢回给了梅掌柜,后者一脸晦气走远了。 “就是这样。” 柳思慧一摊手,看见两个闲汉眼珠子就跟黏在虞嫣身上似的,赶紧把她拉入后堂。 “这群街痞,带头那个叫解陀,他手下都喊他陀哥,不知发什么疯,特别喜欢在丰乐居吃饭,新客一看乌烟瘴气,不敢进去,老客也被骚扰跑了。要么就梅掌柜一样,只能买外食,但总归是少数。” “报过京兆府了吗?” “报过了,不管,这些人,一不在丰乐居内打架,没碰翻过一张桌子,二不赌钱,那些骰子牌子就是拿着干玩,三,吃完了结账,哪怕一顿饭能坐快两个时辰,京兆府说,他们没有理由把人拘走。” “就是那次报官后,这群街痞到处嚷嚷,说丰乐居势利眼,只肯伺候有钱人,瞧不起他们穷,才要报官把他们都赶走。阿灿在街上听见了,气不过去理论,才被打了一拳就灰溜溜回来了。” “你和妙珍有没有事?传菜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动手动脚?” 柳思慧摇头,脸色凝重,“阿灿都包揽了,不让我们出来,但有一顿他们叫得多,我来传菜好几回,都没事。我听账房先生说,撑一个月没问题,但长久以往这么下去,就得关门倒闭了。” “倒不了,”虞嫣拉过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同她去到厨房。 “目前最重要的是郦夫人的订单,我要好好想菜单,等她过来试菜。你和妙珍应付厨房正好,前堂让阿灿正常招待。等今夜打烊了,我们再慢慢商量,知道了他名字就好说。” “好,我们也试着打听过的。” 翌日转冷,还下了雨。 青石板道湿漉漉的,酒肆茶坊的招牌幌子被雨水打湿,无力地垂着。 丰乐居前竖起了新牌子——盛安街与邑沧街订餐,本店免费派送至门前。 原先围绕在丰乐居幌子下,收了三五铜板来替人排队的小孩儿,又有了新的差事,在附近两街上撑着油纸伞乱跑,告诉路过商铺的掌柜伙计,丰乐居晚市再开,还能够把餐食派送至客人门前。 这一策略挽回了一小部分熟客。 但菜品制作送出,终究不如新鲜堂食好吃,后续能稳定接到的零散订单有限。 虞嫣在后堂厨房,单独开了个小灶,试做她拟定的菜。 热菜需得多肉,要有硬菜。 秋栗粉糯,正是季节,配合肥瘦三七开的五花肉炖,有浓郁汤汁,滋补暖身。 紫苏开花结籽,叶片变老,香气却更加醇厚浓郁,用来焖煮鸭肉,正好去腥解腻,剔出来的鸭骨架还能配合煎鸡蛋和萝卜丝熬汤,放一点胡椒和盐就足够鲜甜。 柴火噼啪,热汤咕嘟。 暖融融的香气隔绝了厨房窗外的一阵阵秋风冷雨,就连解陀那群人聒噪的声音都显得模糊了。 虞嫣掀开锅盖,尝了一勺汤,弯了弯眼睛,味道正正好。 阿灿从前堂颠颠儿跑过来,被打得淤青的眼角都不妨碍他兴奋的眸光。 “掌柜的。” “他们同意了?” “对。” 虞嫣笑,把刚盛出来的汤分他一碗。 柳思慧正蹲在地上掰玉米,闻言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 “每道菜涨一半价格都同意?我还以为他们会闹事?” “我料想也是,但解陀想了一下,哈哈笑一声说他不差银子,就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坐下了。” 阿灿捧着碗,就着板凳坐下,舒舒服服喝得眯起了眼睛,“之前闹事那回,账房先生就想涨价来试试,又怕吓跑了老食客,犹豫好几回拍不了板。掌柜,你为啥知道他们 会答应啊?” 虞嫣摇头,“我不知道。” 她没有完全的把握,这是一个试探。 解陀答应了这个不合理的涨价,并不是因为这群街头混子真的那么喜欢丰乐居的饭菜,而是背后可能有人雇佣他们过来,这笔账不需要解陀掏他的真金白银。 她离开明州的时候,王元魁的随从还在驿馆,王元魁还未被放出来。 但她想不到,除了他,还有谁那么想丰乐居倒闭。这个人懂得绕过官府掣肘,手段虽然让人厌烦,却有一种隐隐的克制,没有让丰乐居有客源以外的其他损失。 秋风转急,拍打的雨声变大了些,掀得没盖严实的窗扉框框响。 阿灿拉好窗,搁下碗出去了,没一会儿返回来,肩头落了几点雨。 “解陀那群人狗鼻子,闻着香味了,问我们炖的鸭子汤卖不卖?要不卖他个十两八两的!” “当然不卖。” 虞嫣一口拒绝。 郦夫人不知何时会过来试菜,她想早些做好准备。那条半旧的灰蓝布围裙,在她身上,就这么从午市系到了晚市,才被虞嫣摘下来。 厨房里暖热舒适,前堂却冷飕飕的,叫人坐得不舒服。 原因无他,阿灿宁愿自己冻着,都不愿意点炉子便宜了这群闲汉。 食客早给他们闹得早有一阵子不敢进来了。 解陀跺跺脚,暗骂了阿灿一句,觉得今日事儿办得差不多了,扔下小锭银子,“走走,上回牌九输给了胡三,今晚可得把他输得眉毛都掉光了,不哭爹喊娘不给下桌。” 两个小喽啰被解陀逼迫,要待到打烊才能走,只能一边羡慕,一边继续守着。 一群人呼啦啦出去,显得大堂更凄凉。 徐行便是在这个时辰,带着一身冰冷雨露,踏步进来。见是虞嫣的熟客,阿灿赶忙给他点上了炉子,递上擦手巾。 “客人,还是一碗碎金饭吗?” “对。” 碎金饭没端上来,阿灿先捧出一锅热腾腾的老鸭汤,惹得角落一桌留下的小喽啰频频侧目。 两人瞧着徐行就是个硬骨头,不敢过来惹是生非。 阿灿全然不管他们,只对徐行道:“掌柜的说没这么快做好,让您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鸭汤滋味鲜厚,萝卜清甜恰好调和。 徐行只觉胃肠被一阵暖流抚慰,浑身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他要留在明州配合水师,审问那些袭击官船,企图破坏震天雷的匪徒,晚了虞嫣快两日才出发,坐了水师急行军的船舶,傍晚就到石鲜港了,下船去枢密院汇报了,就直接打马过来。 往常这个时辰,虞嫣该在盘账,今日不在。 丰乐居大堂应该还有一半食客,桌上留着上一轮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藏羹,今日没有。 徐行敛眉,等到那碗碎金饭端上,虞嫣还是没有出来。 但是阿灿陆陆续续端出许多,尽是菜牌子上没有的菜。 “这些都是我家掌柜送,说谢谢您在明州照拂她。” “照拂。” 二度春风 第45节 徐行笑了下,在唇间咀嚼了这两个字,没想到虞嫣的谢谢,一顿酒糟蒸蟹还不够。 “她呢?” “在后堂忙着呢,”阿灿给他添了热茶,“有什么需要的,军爷同小的讲。” 徐行面无表情,扒了一口饭。 是往日那种,虞嫣亲手做的味道。 他慢条斯理咽下去,望着阿灿眼眶的那片淤青,“食肆碰着什么麻烦了?” 男人长眸幽深,眼神却像一把雪亮白刃,锐利逼人。 阿灿心头一突,想起虞嫣交待的话,咽了咽口水,“小、小事情,掌柜的已经在处理了。” 两刻钟后,阿灿收拾好了空碗碟,交给妙珍刷碗。 虞嫣从后堂厢房出来,袄子长裙已换成了夹棉絮的厚澜袍,浓云乌发束起来,梳成了男子样式的发冠,脸上刻意涂画过,不是熟悉亲近之人,瞧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碟,徐行吃得很干净,几乎没有剩下的。 “阿灿,他走了吗?” “走了,听到我说连碎金饭也不收银子,脸色好似不太好看。” 虞嫣“嗯”了一声,仰着脖子,任由柳思慧替她整理发冠和衣领,听得她低低念了一句,“阿嫣,人家眼巴巴来光顾,你倒好,见都不出去见一面。” “我这模样,不好叫他看见,难道要约他同游外河道吗?” 虞嫣抻抻衣角,心底有些庆幸,是这身装扮让她有了躲避的借口。 那夜在驿馆的争执,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能够理直气壮地反驳陆延仲,反驳她与徐行在她和离前就有私情的指控,却无法彻底否定有私情这一句话。她没办法看着陆延仲的眼睛,说她与徐行没有。 她是个和离过的女郎。 她知道男女情爱,乃至于男女欢爱是怎么一回事。 徐行不会无缘无故待她那么好,她也不是无缘无故在留下菜谱给思慧时,独独漏了碎金饭。 柳思慧确认她的着装无误。 虞嫣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徐行该走远了,才领着阿灿雇车往城外河道去。 她在明州时,几人不是干等着被解陀为难的。 阿灿眼见报官的路子走不通,和思慧开始变着法儿打探解陀这个人。 用周老三的关系,走舟桥夜市商贩的关系,甚至连盛安街上倒夜香、收泔水、打更的人都问过,结果发现解陀是近一两个月才来帝城的,知道他底细的人压根不多,唯一确定是两点: “一,解陀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二,河边妓院那么多家花船,解陀最常光顾一个叫荷珠的花娘子,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去一回。” 虞嫣回来这日,二人刚使人买通了船仆,同荷珠搭上了线。 荷珠愿意见面,却因为身契,不能轻易离开花船,只约二人在这晚花船上见——“解陀这日通常要跟人打牌,不会过来我这里。你们要真想见我,就过来。” 今夜就是约定的日子。 如果虞嫣没有赶回来,今夜去赴约的就是阿灿和思慧。 阿灿毛头小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思慧还是个没嫁人的姑娘,不能让她踏足这种地方。 驴车停了,虞嫣拽着屁股上仿佛有锥子在刺,一路扭捏坐不定的阿灿,跳下了车。 城外河道。 花船灯纱高挂,深红浅碧色一片,在靡靡的丝竹管弦中,把原本黑沉的水面照得波光潋滟。不断有男人登上或大或小的精美船只。在这里,只要花够了银子,就能得□□愉。 虞嫣攥紧了衣袖,抿抿唇,假装淡定地带着阿灿踏进去。 她身后数丈之遥,戴着面具的高挑军汉抱着弯刀,沉默地跟上,乌皮靴踏上了摇摇晃晃的船板。 第32章 花船内部。 绯红纱幔层层垂落, 香风裹着酒气漫溢而出,暗处人影依偎,暧昧扑面而来——“郎君莫急, 奴家先敬你一杯。” “姐姐可曾听过一句话, 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阿灿窘得走路都快要左脚绊右脚。 虞嫣与他找到荷珠的厢房,叫他镇定了一会儿, 才推门进去。 甜腻脂粉香和熏炉的果皮清香缠绕在一起。 屏风一侧, 女郎在妆台前懒懒梳妆,案上散落螺钿胭脂盒与珍珠钗环,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 虞嫣能从铜镜处看到荷珠的相貌。 她生了一双桃花眼, 眼尾刻意扫了胭脂, 一抹薄醉似的粉霞。妆点完毕后, 柔荑抽出一只金步摇斜插鬓边,指尖的蔻丹鲜亮, 抚着步摇金辉,整个好似一朵人间富贵花。 “荷珠娘子。”虞嫣轻声唤。 荷珠回头, 静静打量二人, 不消片刻,就瞧出了虞嫣女扮男装的真身, 玩味地笑了一下。 “娘子胆儿真大啊, 来我这种地方, 不怕脏了你自个儿?” “千行百业,都是生计。” 虞嫣兀自在桌边坐下, “荷珠娘子既然知道我的目的, 那我就长话短说。” 阿灿听她的吩咐,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了荷珠的梳妆台前 。 “解陀是荷珠娘子的熟客。但他最近在找我食肆的麻烦, 娘子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他有没有同你提过,我丰乐居那点小生意,到底碍着了哪位大人物的眼了?” 荷珠弯唇,纤纤指头,拨弄那锭银子。 “娘子煞费苦心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你恐怕要失望了。” “荷珠娘子是不知,还是不愿意说?要是嫌弃我的诚意太少……” 荷珠噗嗤一声笑出来,“娘子实在不适合这样装腔作势,你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吧?你也就比你的小伙计要好那么一点。”她指尖掐出一小段,眼里风情万千,随后放轻了声儿。 “不论我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结果都一样,你要失望而归啦。” “荷珠娘子既然不愿意说,为何愿意见我们?” “见一面动动嘴皮子,不用张开腿就能得银子,为何不见?” 荷珠说得直白,浑不在意,“男人嘛,来了又走,有时候要酒,有时候要我,都是为了找乐子。我不知道他为何找娘子的食肆麻烦,兴许就是无聊了,瞧着娘子貌美动人,觉着好玩儿呢?” “食肆是我的生计,解陀不是为了这个才找我麻烦。” “那我这里没有娘子要的答案。娘子爱坐就坐,不坐就走咯。” “解陀是他真名姓吗?” “不是。” “真名姓是什么?” “我不知,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从哪里来?” “娘子,他连真名姓都藏着掖着不说,哪里会告诉我他是什么底细?” 荷珠回眸,从虞嫣和阿灿身上转了两圈,千娇百媚地打了个呵欠,“我困了,姑娘请回吧。” 阿灿像是酷刑结束,松了一口气。 虞嫣还是不想走,荷珠是思慧她们那么艰难才查到的线索。 她目光逡巡这个属于荷珠的,布置得精致绮丽的厢房,香珠帘子,碧纱灯罩,月白绫罗长裙搭在木施上,三足香几上一个油纸包,已经打开了一半,露出腊干赤色。 虞嫣的目光凝固在那儿。 她忍不住走过去,捻起了一块散落出来的肉碎确认。 这是烟熏肉,像是野兔,在荷珠处处生香的闺房里,显得有过分粗陋朴素,乡野得不合时宜。 她的指头有特殊的枫香树味道。 “荷珠娘子,这是用枫香树叶熏制的野兔肉吗?” 荷珠抚摸发髻的动作一顿,没有接话。 虞嫣看着那包熏肉:“丰乐居刚开店时,每日清晨来收泔水的婆子,给过我们一包。婆子说村里做这个,不用寻常松柏,用山林野生的枫香树,点燃后烟雾极大,但有一种独特的树脂清香。” 荷珠把脸转回去,不再看虞嫣。 “我没兴趣听娘子的食经,这是洒扫丫鬟留下的,你想吃,就带走,当是我送的。” 虞嫣盯着她的背影:“那婆子还同我说,枫湾村的人很穷,很排外,但都很有骨气,来到帝城讨生活了会相互照拂。” 荷珠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站起来,抚了抚裙摆褶皱,拎起那锭银子。 “娘子说够了没有?银子还给你,你走吧。” 虞嫣不理会她的驱赶,依然在看她的眼睛: “荷珠娘子这么护着他,既想知道我们为何要打探他,又不愿意泄露他的秘密,是因为……解陀也是枫湾村的人,对吗?” 荷珠“哈”一声冷笑:“我护着他?娘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什么话本里的苦命鸳鸯?我是个头牌,不缺他这么个穷鬼恩客,只是他这人爱惹麻烦,我怕惹事上身,才看看是谁想要打探他。” 她正要扬声,请外头守着的小丫鬟送客。 有人来急急拍门,是老鸨。 “荷珠,要死啊,解陀在楼下嚷嚷,看起来是输钱了,底下人要拦不住,你赶紧准备一下。” 荷珠脸色突变。 解陀最近手气阔绰,花了大价钱包了她一个月,只说是赌钱赢的,不准她接其他客人。她是真的怕这冤家做了什么杀人越货的事,不肯对她说,才愿意来见一见虞嫣。 荷珠:“你们快藏起来,不能让他发现你们在这。” 二度春风 第46节 阿灿本就紧张,听了更是慌乱,脚步一退,撞到了那扇屏风。 屏风歪斜,“哐当”一声,把梳妆台的东西碰得稀里哗啦地响。 解陀的叫嚷声更激动了: “我都听见动静了!还骗我?不舒服早早休息了?我倒要看看,跟哪个男人睡得这么大阵仗?” 阿灿脸色一白,往屋门跑。 荷珠抢先一步拦住他,“他到楼上来了,你从这里出,立刻就会撞上。”她环顾一圈,拉开一座八仙八宝柜的柜门,一跺脚,“你俩给我躲进去,快些呀!” 虞嫣猜得不错,她是和解陀有那么点戏假情真的情意。 她宁愿被听墙角,都不想被解陀发现,她偷偷见了丰乐居的东家娘子。 阿灿一猫腰,立刻钻入柜子里。 虞嫣正犹豫。 窗轴转动,吱呀一声,她们所在厢房的花窗突然被掀开了。 外河道灿灿然的声色犬马,裹着清冷无边的月色,扑了进来。 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凭空出现,长眉深眸在灯火下格外炙热,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过来。” 荷珠吃惊,她是头牌,住在顶层船舱,四楼! 这人怎么爬上来不被发现的?还艺高人胆大要捞个姑娘走。 解陀噔噔噔地上楼,脚步一下重过一下,好像鼓点催促。 “荷珠你个浪货,就这么离不了男人,少看一时三刻钟都要变着法子接客?!” 虞嫣触上徐行的手掌,荷珠甩上八仙八宝柜的门。 徐行抱她出了窗框,“搂紧了。” 女郎双臂如藤蔓,紧紧缠上他。 解陀一脚踹开了厢房门。 只见窗扉晃动,堪堪落下,青色澜袍的一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今夜不打牌了?”荷珠挡在他面前。 解陀一把推开她,三步并两步,探头去看。 窗外灯影碎月,什么也没有,他手指虚虚一点荷珠,气极反笑,“你最好别给我抓到他。” 楼下船舱是酒水雅间,要付大价钱才能开,不是姑娘们住的地方。 荷珠厢房下对着的那一间,恰好空座。 虞嫣双脚踏上地板时,心还怦怦跳。 她不知道徐行是怎么带着她翻进来的,只觉得抱了一截结实柔韧的腰,足下悬空一瞬,视线晃了片刻,人就去到了三楼花窗。 屋内没点灯,雕花门映出外头廊道朦胧的光。 虞嫣神魂初定,松开揽着徐行的手,正要推门,被他拉住了。 “不走吗?” “走不了了。” 徐行把她拽回来,长臂一伸,就着膝边一张罗汉榻,把她整个人抱坐到了腿上。 虞嫣觉得有什么轻飘飘落在脸颊边。 头皮一阵微微酥麻,才察觉是徐行抽出了她发冠簪子,把她的男子发髻拆散。有力五指从她后颈的发缝插入,指腹顺着发根一梳,把她长发梳得更松散,尔后慢慢探进来,指尖轻拢。 虞嫣有一种头皮穴位被揉按的感觉。 热血都往徐行手指触碰的地方涌,说不出的……松快,明明正是紧张关头。 “碎金饭为何不收银钱?” “……” 现在好像……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虞嫣蹙眉,她腰上的另一只将她箍得更近了。 廊道上传来扰攘之声,是解陀在一间间推门确认,到底是谁胆大包天,从荷珠窗前逃跑。 徐行说得对,她走不了。 虞嫣唇间发干,无意识攥着徐行肩头的衣衫,缩在他怀里,等着解陀过来。 屋中昏昏然,月色给一切都披上了皎洁轻纱。 男人微哑的声息,就在方寸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你还没回答。” “我让阿灿说过的……是感谢你在明州照拂我。” “那为何躲着我?” “食肆里,我已经换了男装。” “要没换呢?” 虞嫣说不出答案,说了会出来,就是在骗他。 她紧贴的硬实胸腔震了一下,是徐行笑了,语气却像自嘲: “你就这么怕欠了我的?” “怕 到……宁愿自己来这种地方。” “虞嫣。” 这一声沙哑粗粝,似乎还有隐隐压着的某种情绪。 虞嫣等不到他的下文,刚和缓的心跳又乱了。 廊道上,解陀闹出来的动静,由远及近,已然到了隔壁厢房。 男人的脸低垂,呼吸喷薄在她颈窝,与银白面具的凉意是冰火两重天。 虞嫣说不出话,手脚发软,连唇都有些颤,感觉被他身上戎服和冷铁的凛冽气息淹没。 徐行挺拔的鼻峰触到了她颈边脉搏。 他双掌将她更用力,更肆无忌惮地揉入怀里。 “后悔也太晚了,你只能继续欠着。” 屋门推开,廊道的光流淌进来。 解陀在怒气中,瞧见了一片青色的澜袍衣角,他大步走近。 半明半暗中,陌生男人的眼神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落点不在他面上,在他喉间。 目光仿佛是猛兽会噬人的利齿,随时会在他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撕咬开一个洞。 男人怀里搂着的,正是青色澜袍的主人。 对方乌发散落,颈子自领间露出一点白腻,显然是个女子。 解陀瞧见了搁在罗汉榻边的军刀,他慢慢退出去,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一点儿。 虞嫣听不见动静。 她想回头看解陀走了没有,又看不了。 过了好久,只好用颤巍巍的指尖,在徐行肩头划了一个“走”字。 深秋了,她都要穿夹棉衣,徐行戎服还是薄的,指尖游走在上面,能触到他肩骨与肌肉走向。 徐行把她的手攥起来,放到自己颈后,“先不走。” 他的脸重新埋进去,窃取她颈窝的温热,一种干净的,属于虞嫣肌肤的馨香攀到了他鼻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她今夜才给他亲手炒了一碗饭。 她太干净了。 她不该出现在这种满是脂粉客的地方。 徐行面具下的疤痕开始发痒。 他之所以被生父叫野种,因为他娘就是个花娘。阿娘得花柳病死了以后,相熟姐妹把襁褓一塞,将还是半大婴儿的他留在铁匠家门口,就不再管了。 铁匠日日骂他野种,骂他娘浪荡,还是管不住下半身,要往外河道跑。 有钱就去像这样灯火煌煌的楼船,没钱就去盖绿纱帘的乌篷船。 是以徐行从来厌恶这种地方。 边关十年,随时直面生死,普通的巡逻任务都可能丢了性命。 多少同僚压力大,过得朝生暮死,每逢休沐,就要往边城的勾栏窑子跑。 徐行没有去过一次。 但偏偏是这里,让他偷到了片刻温存,让他在极度自厌的时候,感到了一种迷恋。 “徐行。” 虞嫣维持着她原本的姿势没动。 她觉得解陀已经走了,但徐行好像需要她留下,“你怎么了?” 徐行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才终于回答。 “旁的事情,我不逼你,你离开陆家还没多久。” “只一条。” 虞嫣想挪开距离,好看看他的神情,徐行不让。 “……什么?” 二度春风 第47节 “别躲着我。” 四个字好像点燃烟火的那根药捻子。 她揽在他颈后的手指蜷缩起来,火点从她指尖,从她耳边,从头到脚,一路烧到她心口。 男人见她没动静,环绕她腰肢的那条臂膀,一寸寸收紧。 “说好。” “……好。” “说你不会躲着我。” “我不……不躲你。” 虞嫣的声音像夜风中簌簌摇动的枝叶。 细弱,柔软,任凭夜风如何吹拂,都会在风声静止的第一刻,就恢复原状的坚韧。 解陀回了四楼。 头顶天花响起了桌椅拖动的声音。 男人略略抬了头,薄唇还若有似无地摩挲,触在她颊边胎记的位置。 他今日定然没喝多少水,唇上很干,蹭在她软嫩皮肤上,虞嫣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她手指在徐行后背挠了一下,两下,还试图掐一把。 这人皮肉紧实,隔着戎服,掐不起来任何赘肉。 徐行闷笑了下,终于松开掣肘,手掌捧起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尾搓了一下。 “发冠重新梳一梳,走了。” 两人离开了花船。 冷风扑面,外河道的热闹,越入夜越鼎盛。 虞嫣后知后觉,“阿灿……还在里头,不知荷珠娘子有没找到机会让他出来。” 徐行默然抬头,四楼花窗的灯光刚好熄灭。 快挨近子时,丰乐居留了灯,好几人都在等。 阿灿魂不附体地飘回来,整张脸像是煮熟的虾子,不过脑子还在,还惦记正事:“解陀就是枫湾村的人,我听到他亲、亲口和荷珠娘子说的,那包野兔肉就是他给的。”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小红包![鸽子] 第33章 俪夫人的青帷马车, 三日后停在了丰乐居前。 她特地挑了午市快结束的时辰才来,还是被店里冷冷清清的氛围所惊讶,遑论丰乐居旁边杂货铺还在拆卸, 工人爬在手脚架上, 叮叮当当地敲击,要把能回收的木材都拆下来。 一截朽木梁滑落, 直奔郦夫人脚边而来。 “夫人小心!” 迎出来的虞嫣还没拉到她, 俪夫人自己先灵巧一跳,躲过了这无妄之灾。 朽木梁重重砸落,溅起的木屑擦着她的裙裾飞过。 仆妇连忙上前护在她身侧, 厉声呵斥隔壁施工的匠人。 郦夫人摆了摆手, 同虞嫣走进丰乐居。 “我记得这家杂货铺, 开了好多年,怎么忽然要整座拆掉?” “据说是被新东家买下来了, 不知要改换什么行当。我家伙计去打探过,木竹匠人们一问三不知, 只闷头做事。” 虞嫣引着郦夫人坐进东窗雅座, 阿灿将早已备好的菜品端上。 郦夫人拿起银筷,先夹了一口红烧狮子头送入口中, 细嚼片刻后, 眉峰微微舒展。是比不得启航宴做的那样精美细腻, 但口味份量与菜色设计的心思都与她的要求分毫不差。 她每一道菜都细细尝过了,吃得很满意, 放下筷子, 示意仆妇取出一卷素笺契约。 “紫苏焖鸭很好吃,你还费心思剔骨,我绸缎坊好几百人, 这下更得敞开肚皮吃了。” 她玩笑过了,声音正色了几分。 “虞娘子,事先说好了,我契书里的这一条,不是针对虞娘子,是我做生意就是这么个谨慎性子——绸缎坊工人们为了赶出海那批云锦,日熬夜熬,中秋宴是我特地犒劳他们的。丰乐居若误了时辰、缺了菜品,或是口味与今日不符,失了水准,不止得不到酬劳,还要赔付我的十倍菜金。” 柳思慧就在一旁听着,闻言不由得扯了扯虞嫣的衣袖。 好几百号人的中秋宴,虞嫣肯定是要她们帮忙,甚至还要请几个帮厨,乱中难免出错,哪里能保证事事完美的?万一遇上什么秋冬时疫状态不好、菜单里什么食材断供……那高额赔付足以让刚开张的丰乐居倾家荡产。 虞嫣也在想,认真思忖之后,她指尖抚过条款末尾的留白处,抬眼看向郦夫人。 “夫人放心,丰乐居既敢接这活计,便有把握守诺。” 郦夫人见她如此干脆,赞了一声,同她慢慢商量了一番细则。 两人最后就着修改完善的契约,各自提笔、蘸墨,落下了名字。 虞嫣拿到她付的定钱,长长吁出一口气。 解陀那群人定时定点,把光顾丰乐居当成了上衙点卯的差事,隔壁铺子两日前开始拆卸,哐当哐当敲个没完 ,都很闹心。是郦夫人的中秋宴订单敲定,她心头才松快几分。 她把绣花鞋一蹬,被子一盖,决定躲懒片刻。 睡得浑身暖融融时,听见雨打窗棂,噼里啪啦,拉下蒙头的被子一看,天都黑了。 思慧进来推门,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阿嫣,你找去枫湾村打探的人回来了。” 虞嫣一骨碌坐起来。 “哦,还有,你的那位熟客又来了,这次还去招待吗?” “去的。” 她扁扁嘴,再不去,徐行能把她困在墙角。 油灯点起。 虞嫣坐在小桌前,就着她从明州抢救回来的小铜镜,重新梳发,戴上耳饰,理完了看看思慧。 “思慧,你看我好了吗?” 柳思慧依在门边,看她睡得两颊薄粉,眼眸潋滟含春,不由轻笑:“好得不能再好啦。” 入夜的丰乐居大堂。 绢纱灯笼高高悬挂,换了新一批的话本故事插话。 继上次开业之后,虞嫣为象居书肆的伙计送午膳,一来二去与掌柜熟络了,开拓了新合作,大堂内悬挂象居书肆最畅销话本子的插图,象居书肆在店内放丰乐居的菜牌简帖。 徐行正抬头看那些新换的插画。 他身形如山岳渊默高大,即便坐在角落,虞嫣一出来就看到了。 男人一身黑衣笼罩在灯笼的暖色光晕之下,抬眸朝她看来,“老样子,碎金饭。” 虞嫣点头,不一会儿,亲自端着托盘过来。 托盘上一大碗碎金饭,特意加了很多别的食材。 她走近了,视野不由得一凝,停在了徐行的面具上。 面具边缘盖不住的一线疤痕,往日看是不留意就会忽略的,接近肌肤的淡小麦色,今日却是暗红惹眼,仿佛重新受伤了再愈合。 虞嫣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意外神情。 徐行面具后的一双眼眸似鹰隼,搁在桌上的手动了动,手背青筋绷起来,像是想去遮挡又克制住。 “明日午后,你还来吗?碎金饭加量,不收分文,这一次不是同你客气,有事想你帮忙。” “不怕我这模样,吓跑其他客人?” “你看我这大堂,明日哪里有客人?只有很多捣乱的坏人。” 她不再去琢磨他脸上的伤疤,敛眉去看他沾了雨水的粗苯指头,细小伤口都愈合了的手背。男人的戎服窄袖紧束至小臂,今日没有套护臂,被雨打湿了的布料就这么贴着,勾勒结实利落的一条臂膀。 徐行看起来,很能打。 不知以寡敌众,能不能打得过解陀那群人。 “来吗?” 虞嫣又问了一遍,端着托盘不放。 那只手背上紧绷的青筋舒缓了,在她目光下,动了动,随即摊开了掌心。 徐行没好气地笑了笑,“下刀子都来,能给我饭了?” 虞嫣把暖热的厚瓷碗放在他掌心。 翌日午市。 解陀带着他的小喽啰,大摇大摆地踏进了丰乐居。 堂内早有一位食客,带着斗笠,背对着他们,坐在最靠近柜台的角落,看不清面貌。 解陀掏掏耳朵,示意手下过去,把人挤走。 他自个儿挑了一张凳子坐下,大掌拍桌,“伙计,上最好的酒,再来两斤鲜烧河虾!” 瘦猴儿似的伙计阿灿不在,掀帘出来的是虞嫣。 东家娘子一袭石榴红的明艳秋装,神情平静,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客人今日想吃点什么?” “娘子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耳聋啊?我们老大要酒,要两斤烧虾!” 旁边的小喽啰代替他回答。 虞嫣点点头,说了一句“稍等”就去后堂准备了。 解陀心里有一丝异样,很快按下去,摸着腰间鼓囊囊的荷包。 二度春风 第48节 丰乐居涨价后,他以此为由,向贵人多报了一笔账,这稳赚不亏的买卖,必然是他时来运转了。 正这么想着,虞嫣端着酒肉来了。 酒壶放下,放肉碟子上头倒扣一只粗陶碗,露出些赤色边缘,碟边干干净净的,既没有热气,也没有鲜烧河虾有的香味和汁水。 解陀脸一沉,“老子点的是两斤烧虾,你给爷爷上的什么玩意……” 他把碗掀开,人好像凝固住了,瞳孔收缩。 想要拍桌震慑的左手僵住,停在了半空。 周围嬉皮笑脸的也安静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好像都瞧出解陀的脸色不对劲。 虞嫣拢了裙摆,在解陀对面的凳子坐下。 “我上的是什么,客人不是很清楚么?” “人在外头漂泊久了,就会想念家乡的味道,我想这道枫香叶熏野兔,还算做得地道。” 解陀眸光闪了闪,“你什么意思?” “枫湾村的人穷,有后生染上了赌瘾,输红了眼,竟趁着夜色,偷了村祠堂修缮祖坟的一大笔公家银子。这是全族人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这个后生要是被抓回去,按枫湾村的族规,是要打断腿,绑在柱子上被点天灯的。” 枫湾村、祖坟、公家银子、天灯。 虞嫣每说一个字,解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点天灯是什么? 是人绑在一个木柱上,捆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鞭炮。 天灯点完了人还有命,就是祖宗愿意宽恕,放他一马,没命了,就是活该,即便是报到了官府去,知县老爷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把那群食古不化的族老和这套族规怎么样。 这就是解陀有家不归,逃到了帝城混饭吃的理由。 解陀攥紧了拳头。 他身边一群狐朋狗友不吱声儿,大家不算过命交情,知道来坐坐,就能白吃白喝才来的。 虞嫣垂眸看那只放在碟子上的熏野兔肉。 “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我店里闹事?” 解陀梗着脖子,“我就是不说你能怎么着?你还能现在把枫湾村的人拉过来不成?” “那我就只能报官,把你送回枫湾村。” 解陀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以及他波澜不惊的威胁——“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是道上规矩,你要是不懂,没有关系,只要能承受后果。我家主子捏死你都不用一根手指。” 这世道就是这样,逞凶斗狠,看谁先害怕。 解陀冷笑一声:“那先看看东家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报官!” 他咆哮一声,双手抓住了桌沿,用尽全力向上掀起,桌上杯盏碗碟一抖,眼看就要砸向虞嫣。 最靠近柜台的角落,戴斗笠的食客已经不在了。 桌上只有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解陀骂出第一句的时候,徐行已经站了起来。 解陀的手碰到桌沿,就要发力的瞬间,徐行已经到了。 桌子被掀翻了一个微妙的斜角,杯盏碗碟和熏野兔肉正要滑落。 一只青筋凸起,指节分明的大掌,从上而下,按住了桌面。 “砰!”一声响。 不是台凳翻倒,是两只桌脚被巨力压回原位,与地板发生的撞击声。 瓷器酒具晃了晃,叮当乱跳,没有一只翻倒,酒壶的壶嘴溢出了几点酒,香气飘在空中。 解陀的手腕剧痛,被桌面力道反震。 他甚至没办法抽回手。 男人的军刀刀鞘压在上头,将他的手死死压住,力道大得要碾碎他的指骨。 他另一只手猛地挥拳,朝徐行面上来,却被他一偏头躲过。 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手腕脱臼的关节错位声音,在他身体里悚然响起,激出他一后背的白毛汗。 “愣着干嘛,上啊!” 解陀用仅剩下的力气狂吼,几个勉强算忠心的喽啰正要冲过来。 徐行头也不回,用脚踢飞了解陀刚做过的长凳,长凳裹着力道,横扫飞去,不偏不倚,撞在了几人小腿胫骨上,几人抱着腿东歪西倒,嚎叫痛呼起来。长凳有了缓冲,反而完好无损。 “桌椅是新打的,不便宜,坐下。” 徐行声音很低,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几人,“你们也是。” 解陀冷汗直流,嘴唇嗫嚅两下,挣扎不得。 剩余大部分只想来白吃白喝的狐朋狗友见状,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食肆里一片死寂。 虞嫣重新坐下来,注视着解陀面如死灰的眼睛,“是报官,现在把你扭送回枫湾村,还是你告诉我,谁是幕后主使?” 徐行压着他的刀加了两分力气。 解陀痛得快晕过去,气若游丝,声音都跑调了:“我……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嘶——真的,真的不知道。是个管事模样的人,自称是大商户的管家,说他们老爷看中了丰乐居的地段,正正对着仁和店,想跟房东买下来做生意。但李掌柜不肯卖,说他已经签约租给你了。” 虞嫣一愣。 解陀试探性抽出手,感觉徐行松开了,才一寸一寸地挪回。 “他只让我、让我每日带人来占座,吓唬食客,把你的生意搅黄,我收了他银子才看钱份上。” “你怎么联络他?” “都是他来找我的,神出鬼没,我哪里联络得上。” 解陀和几个残兵败将戚戚然地走了。 徐行将那只踢飞的长凳捡回来,归置原位,一回头,虞嫣就站在他面前,定定看着他。 “你要是想说谢谢,憋回去。” 虞嫣摇头,“徐行,你流血了。” 他在这一刻,才觉出下颔角有几分湿润。 虞嫣蹙眉,指头已轻轻触到了他面具上,“在这里边缘,有渗出来的一点。” ——“徐将军重新治疗之后,疤痕不得覆盖遮挡物,不得沾水,否则容易渗出血水,迁延不愈。” 这是宫里擅长治伤祛疤的钟太医的叮嘱。 徐行面具之下,感受到她指头压力的那一点皮肤,有轻微灼烧的痛痒。 他偏了下头,掌心攥下她的手指,“别碰。” 女郎任他攥了几息,柔软如柳条的指头抽出,逃离他的手掌。 在他眼前,慢慢地,一寸寸地靠近,再度覆盖上那扇薄薄的面具,指尖挑起了他的面具边缘。 虞嫣踮起脚,离他更近了一点。 明澈双眸似是秋日最宽和温柔的湖水,倒影出他的僵硬与紧张。 “徐行,是你叫我不要躲的。” 第34章 “徐行, 是你叫我不要躲的。” 女郎带了些埋怨意味的话,如一道军令,把他定在了原地。 徐行喉结滚动, 面具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最微末的痛与痒织成了一张密网。 钟太医为他重新涂抹的生肌膏,会腐蚀最表层的疤痕, 令其软化溃破, 褪去一层死皮。 藏在面具之下的,只会比往日更森然骇人。 与虞嫣一般大的年轻姑娘见了有什么反应,徐行在边关城镇, 在秦夫人的宴会上, 在虞嫣离去后的明州街头, 已见过了太多太多次。他不想在虞嫣脸上看见同一种表情。 徐行浑身紧绷,硬得像一块钢板, 感受虞嫣的指头将面具挑得越来越开。 一股寒意随着秋风,丝丝缕缕渗透进去, 他猛地后撤一步, 挥开了虞嫣的手。 丰乐居大堂恢复了寂静。 没有解陀那群呼呼喝喝的街痞子,没有安静吃碎金饭的高大军汉。 阿灿和柳思慧从帘后探出头来, 只看见虞嫣背对着他们, 在不紧不慢地收拾几套空碗碟。 “阿嫣, 他们都打发走了?” “走了。” 虞嫣的声音很平静。 柳思慧走到近前,歪头去对她的眼神, “你怎么啦?” 虞嫣长睫轻眨, 再抬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没什么,我在想解陀的话。他说有个大商人相中了丰乐居地段, 想买下来,我想隔壁杂货铺就是为了这样才拆的。若果两家并作一家,重新修建,就是抵得上仁和店规模,与它打擂台的大酒家。” “那岂非,还是有人要来找丰乐居的麻烦?” “至少解陀那群人是不会来了,再见招拆招。” 虞嫣转头去看招牌幌子林立的盛安街,行人裹紧衣袍,脚步匆匆,已看不见徐行大步离去的身影。 徐行……大概这几日也不会来。 二度春风 第49节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提起劲头来,“被赶走的食客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回来,今夜晚市先不开了,你和阿灿、妙珍都休整一下,我要回蓬莱巷了。” 虞嫣提到这里,语气有些轻快。 小舅前两日来信,说要乘船出发了,估摸着今日最迟傍晚会到石鲜港。 阿婆和小舅娘也过来,给她带了很多明州特产,包括芋艿。 蓬莱巷里。 窗扉外彩霞漫天,绚烂如锦。 虞嫣做了阿婆最喜欢的酒酿丸子,甜滋滋的味道飘散在厨房。 如意被禁止踏入厨房,狗头搁在门槛上,眼巴巴看她。 虞嫣从厨案上,挑出一块沾了肉的骨头棒子,往外一丢,黄灿灿的身影跃起,但还是没恢复利索,慢了半拍一下子没衔住,只好四爪哒哒跑出几步,找到了再慢慢啃。 等得小半个时辰,听到了小舅娘急匆匆拍她的门。 “阿嫣,阿嫣,你阿婆有过来吗?” “什么意思?阿婆不是与你们一道来的吗?” 虞嫣错愕,把小舅娘迎进来,见她一人背着三个包袱,鼻头冻得发红了,抓在她手臂上的五指,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冰冰凉凉的。 虞嫣倒了一杯热茶给她暖手。 “舅娘慢慢说,发生何事了?” “你阿婆不见了,在港口刚下船,说不开胃想吃甜姜丝。你舅舅去买了,我本来陪着她,港口人挤人的,被推搡了一转身,人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小舅娘心里乱,坐了片刻把那杯茶搁下,“不成,阿嫣我们去报官吧,叫官府的人找,这样最快。你小舅还在石鲜港,觉得她跑不远,但那里没有,这也没有。” “阿婆下船时还清醒吗?记事吗?” “一路话少,晕船,我瞧不出来。” “人走丢了,不够时辰就报官,京兆府不会管的。我先去找找别的地儿,舅娘在家里等。你同我说说阿婆今日穿了什么衣裳,什么打扮。” 虞嫣想了几个地方,一边摘围裙听小舅娘描述,一边往外走,看到舅娘的手里包袱,叫她拿了一条阿婆的头巾给如意嗅。小黄狗嗅得认真,“汪汪”两声,跟着她出了门。 外祖父从前当差的军巡铺子、虞家、阿婆喜欢去的小食街、戏园子…… 都没有。 虞嫣回了丰乐居让阿灿帮忙,给他描述阿婆身形外貌和衣着打扮。 两人再分头找了好些地方,一无所获。 虞嫣在秋夜跑出了一身热汗。 脚步缓下来,热汗转冷了,再被风一吹,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阿灿瞅着她脸色青白,“掌柜的,你回丰乐居喝口热茶吧,我去找表叔,让他想办法帮忙。” 虞嫣摇摇头,天色已晚了,邻近寺庙传出一更天的撞钟声。 小老太太身上没几个钱,记事情记得颠三倒四的,就算没遇到坏人,也要冻坏身子骨。 “城北有个破落道观叫睢阳观,那里往西有军用岗哨,你雇一辆车去找一个叫魏长青,或者徐行的军爷,就是常光顾丰乐居的那位,请他和其他士兵们在巡逻时留意,看看有没有阿婆的影踪。” 虞嫣把钱袋子整个交给阿灿,“打点士兵们的买酒钱。” 眼下才一更天,盛安街上还不见她熟悉的那队巡逻军士。 阿灿答应一声,小跑着去雇车。 虞嫣缓了缓,正想再去别的什么可能的地方找找。 夜风吹来,如意突然吠了两声,像是嗅到了什么,咬了她的裙边,示意她往一边去。 两条街之外的文官宅邸前,三三两两聚拢了人。 小老太太坐在朱漆大门的台阶下,屁股下一张不知哪里捡来的小竹凳子,一边凳脚矮了一截,勉勉强强能坐住。她梳得齐整的小圆髻,早被风吹出了几缕花白的碎发,平日有些佝偻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陆大人既不敢露面,那我就同街坊四邻说道说道,请众人评评理。” “当年你托媒人求娶我家阿嫣 ,当着我这老婆子面前立誓,今日还记得吗?觉得心虚吗?” “老婆子年轻时在宫里做事,见过那么多世家大族,再鼎盛的人家,婚配、继嗣都得按按规矩来。你这头升官,转头就私纳外室,为个肚皮里的野孩子,抛弃糟糠妻,这是哪一家的伦常道理?”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拉开。 陆母由嬷嬷扶着,满脸寒霜地出来,“老太太,下人说过了,延仲衙门有事,还未归。便是他回来了,我儿孝敬尊长,念在往日情分,也不会同您老计较,但我这个当娘的,却容不得您污蔑他名声。” 她提高了声量:“虞家娘子嫁入几年无所出,为着我陆家香火着想,就是休妻都天经地义,和离已是给足了她面子。” “你休得胡说!阿嫣身子康健,只是气血稍弱,好生调理便可有孕。” 老太太不为所动,声音几分干哑,说得条理清晰,半分没有往常的糊涂模样:“她嫁入陆家几年,你们几时让她安生过?一要打理中馈,管账掌家,二要出入庖厨,烹制一日三餐,三还得迎来送往,靠她的手艺做点心节礼,为你儿交好同僚家的尊长和女眷。” “陆大人当初立下誓言,四十无后方可纳妾。” “有贤妻如此,四十未到,三十也等不了,哪里是什么清正君子,依我看就是色中饿鬼……” “老太太,慎言!否则休怪我,休怪我……” “如何,你还要同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入土里的人动手?” 陆母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只好瞪向了身旁的嬷嬷。 嬷嬷压低了声儿,“杂役从后门去找官差了,很快就来,她倚老卖老,咱不能动手。这条街上民宅一半白身,一半官身,放心吧,便是京兆府不管,那么多人堵着街上,街道司那里会来人的。” 夜渐深了,架不住这般热闹的好戏。 附近的街坊和路人陆续提灯来探看,很快就聚了十来人,躲在对街窃窃私语,“我说,怎么虞娘子好一阵不见人,换了有孕的美娇娘日日进出,原来是陆家给旁人登门入室了。” “造孽啊,哪家都没这个章法……” 陆母脸色越来越难看。 街道司使陈炳善终于带人来了。 他大手拨开围观人群,瞧见了当街坐着的小老太太,当即眉头一拧,“聚众喧哗,阻碍街巷通行,像什么样子,散了,都散了。” 陆母见了,稍稍松一口气。 “陈司使来得正好,我家与老太太已毫无瓜葛,是她无故上门辱骂在先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官宦之家门庭吵嚷的,街道司一个月能碰上好几回,京兆府懒得插手,通通踢给了他这个小衙门。 陈炳善正烦着,惦记下衙了去喝口酒暖身,雇的暖轿都停在街口了。 “我们知道怎么办,”他睨了一眼小老太太,“老太太,拉拉扯扯不好看,请吧。” “我就不走,你们还能架着我?”小老太太哼一声,坐着歪歪斜斜的凳子,八风不动。 陈炳善没好气,“押回去!叫家里人来交罚金!” 这罚金,就是给衙门弟兄们的酒肉钱。 几个手下来劲了,伸手就去抓老太太的胳膊,其中一人还拿刀背去推,以作威吓之势。 虞嫣跟着如意跑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陈司使!” 街道司的士兵日常搬搬抬抬,个个膀大腰圆。 阿婆骨头脆,皮肤薄,要是对方下手没个轻重,或者同他们较劲,摔一跤可了不得。 虞嫣喊住了人,急急跑过来,想摘钱袋子塞给他,想起钱袋子给了阿灿。 “陈司使,我阿婆年纪大了……别,你别带走她,我回头给你补上。” 陈炳善盯着她的脸,有些眼熟,瞧了一会儿,猛地转头看陆母头顶的宅邸匾额。 两个字,明晃晃的“陆宅”。 夭寿了,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好转头痛骂他手下:“做什么?虞娘子来接了,还不快把老太太请起来,说了多少次执勤要按规矩,客气一些!” 手下们愣了一下。 架着刀的那个把手收回去,他看不懂玄机,总看得懂上峰突然一变的脸色,当即挤出干巴巴的笑容:“老太太,天寒地冻的,吹着风有个头疼脑热可不好,您请起来吧,孙女来接你了。” 陆母皱眉:“陈司使,她无缘无故上我门庭吵闹,污我儿名声,就这么算了?” “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拉回去衙门,于陆大人的官声更不好听,算了吧。” 见陆母还有微词,陈炳善的靴底在陆家门庭台阶上不重不轻踏了下,“临街府邸的台阶多高多宽,朝廷有规制,陆大人升迁了,门庭重新修缮,多好的事,别闹得不愉快。” 陆母脸色一变。 陆家是重新漆了大门,台阶没有修过,陈炳善分明是提醒她,从前的台阶就有点问题,但没追究。 “都回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提起来,议论的人更多。” 陈炳善两头安抚,这边挥退围观的众人,等陆母不情不愿进门了,那边示意两人把老太太请起来,交给虞嫣带走,“天儿晚了,虞娘子赶紧带老人回家,我轿子停在街口,先送你俩。” 虞嫣回过神来,拉过了有些心虚地看她的阿婆,明白陈炳善是不继续追究的意思。 “我带阿婆去雇车,不必劳烦陈司使了。” “车马行距离这里远着呢,虞娘子年轻,挨得住冻,老太太可受不了这路程。” 虞嫣摸了摸阿婆的手,确实没多少暖意,当即没再推拒。 “那我回到家里,把车钱还给陈思使。” “好说,都好说。” 陈炳善递了个眼神,两个手下立刻跑去喊轿夫。 暖轿小巧。 祖孙俩挤在一起,随轿夫的脚步摇摇晃晃。 虞嫣想起来,还有后怕,“阿婆,你要把小舅、小舅娘还有我都吓死了。” 小老太太撇撇嘴,“要不是我偷听到他们夫妻俩说话,你和离的事情还瞒着我呢。” “那也不能就这样跑到陆家来闹,我们多担心。” “我就是要趁着清醒,给你出一口气。” 二度春风 第50节 老人家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像个小孩儿似的耍赖,“人老了,眼睛看东西会花,腿脚走一下就累,事情想记的总是记不住,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都欺负我,只这一件,你就不能让让我?” 她清醒的时候,听旁人议论,是知道自己毛病的。 大夫说过了,这毛病随着年岁增长,人清醒的时候会变得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 可不就得赶紧的么,事事都同儿子儿媳商量好了才来,万一临时又变傻了怎么办。 虞嫣给她说得鼻子发酸。 “耽搁这么久,给你煮的酒酿丸子都要冷了。” “别岔开话题,那个什么陈司使,为何待你这么关照?你来之前,他可凶的咧。” “我也不知。” “他瞧上你了?” “那是必然没有。” 她之前被陆延仲举报,摊车被街道司扣留,陈炳善将她轻轻放过了,没收赎银。 虞嫣以为是她在朝天门摆卖,街道司的人是她食客的缘故。 现在已许久没去了,不应该还有这份情面。 若要按阿婆说的,他瞧上了她,那也不对。 陈炳善带人巡逻,盛安街来过好几回,从没来踏入过一次丰乐居。一个男人喜欢女人是什么模样,她知道,就像……就像徐行那样,再大的风雨天都愿意来。 虞嫣想得远了,肩膀上一重。 是阿婆累了,挨着她肩膀上睡着,她侧了侧身,让小老太太睡得更舒服些。 繁星闪现,寒夜清朗。 轿子停在了蓬莱巷口,虞嫣一掀帘,就遇到了坐不定想去报官的小舅夫妻。 她把阿婆交给二人,好生安置,回屋开 钱匣子,给轿夫结算了车钱。 小舅看她还要往外走,“阿嫣,你还去哪里?还不累吗?” “我交待了伙计去找人,还得跟他说一声,不算很远,去去就回了。” 虞嫣同小舅解释完,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巷外走,不止是阿灿,徐行和魏长青那边也要通知。 刚想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掀眸去看,打马而来的人,却是一脸愠怒的陆延仲,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身上官袍还未换下来。 “我刚回家,母亲都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 “陆大人,我阿婆生病,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你还要来同她兴师问罪不成?” “门房说,陈炳善没有把你们怎么样,还恭恭敬敬把你们祖孙送回来了,对吗?你知道为何?” 陆延仲不待她回答,居高临下看着她,“上次在朝天门,我说你贩售的食物不洁,你的摊车没有被街道司扣留,一天半日都没有,你知道为何?” 虞嫣的心倏尔快跳起来,唇上发干。 她抬头看着陆延仲。 陆延仲手里捏着一张纸,“阿嫣,我不愿意同你和离,我想你能够气消了,回心转意,但是御史台盯着我一个工部小官,不要命似的弹劾,你知道又是为何?” “徐行不是你想的什么卫所普通武官。”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他在圈养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 “也许我今日来找你,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了。” 陆延仲把那张纸轻飘飘地丢下,看纸页落到了她的绣鞋尖。 “你受不了枕边人三心二意,你不愿意我纳妾,你觉得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能待你一心一意吗?” “你同他一起,你想要的,只会更难实现。” 陆延仲走了,马蹄声远去。 虞嫣过了片刻,慢慢蹲下来,在夜风把那张纸吹远之前,捡起了它。 第35章 一道闷雷, 在晴日炸响。 食肆里零零散散的食客骤然一惊,转眼就见窗边,风起云涌变了天。 “怕是要下雨了。” “我家婆娘带着娃娃上街了, 我得给她们送伞去, 先走了。” …… 虞嫣在食客们的碎声议论中,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 “六号桌的。”阿灿递来的银钱, 她熟稔地塞入钱柜的抽屉里, 阿灿还伫在她眼前不动。 “怎么?” “掌柜的,人家只要了三道菜,等着您把碎银子秤一秤, 算一算呢。” 虞嫣回神, 摸出那颗碎银子, 重新给客人算了帐,做完这些, 垂眸看见刻意被她压在了镇纸下的,一张蹭了些黑灰的纸张, 陆延仲昨夜给她的。 这是一份《城防工事修缮阅视》的陈奏。 因某处有墨迹脏污, 被盖章作废,需得重新勾签, 只作存档之用。 公文用了虞嫣熟悉的工部纸张, 上头是陆延仲的字迹, “工部员外郎陆延仲谨奏……” 蝇头小楷的陈奏一大片,最末留了一列, 给几个花押签字。 第一排, 主验收官那里,徐行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二排,才是监察御史、兵部职方司郎中、户部度支使……这些不论品阶高低, 陆延仲平日里都得敬着让着,以防差事交收不顺当的名字。 闷雷再响。 虞嫣的手停在算珠上,抬眸见狂风吹入,把大堂上高悬的防风灯笼吹得相互碰响。 晴日秋阳转眼散去,食肆内昏暗了许多。 “阿灿,把灯点上。” 阿灿应声,划亮火折子,豆大的橘色火光在食肆里亮起,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的风扑灭。 虞嫣凝视着那点跃动的火光。 “为何总盯着这盏灯看?” 皇城深处的养心殿,药味浓重,数十盏婴儿手臂粗的蜡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四角各挂了一盏巨型宫灯,宫廷画师用了最精致的墨线,在上头勾勒大好的锦绣河山。 徐行一身面圣的罗衣公服,比往日正式隆重许多。 此刻他静立在御案前,对上天子漫不经心的审视,“灯上山川广博,一时看出神了。” “你往日啊,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皇帝摇头笑,意有所指,随手将一份奏折扔在徐行面前,奏折落地,在寂静大殿里“啪”的一响,“巡防营上报过,上月演练时就曾遗失一箱箭矢,此事,到此为止吧。” 他话落,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旁伺候的内监赶紧来奉茶,给他抚着背心顺气。 徐行没走。 启航宴的官船遇袭,水匪焚船灭迹,他和明州水师查到了射入船舷深处的断箭。箭头乃是精钢所铸,虽然箭杆焦黑,标记已被抹去,不难看出是神臂弓的专用箭矢。 他从明州回来,即刻上报了枢密院,却迟迟不见动静。 这几日,便一直与魏长青在暗中调阅兵部与军器监的陈年旧档,寻找神臂弓箭矢的出库记录,以及未经涂改的原始领用名册,直到把握了确切证据,发现瑞王牵涉其中,才来到御前对峙。 昨夜进宫枯等一夜,到现下才被陛下召见。 奏疏详尽列了所有证据,但陛下一句“上报遗失”就轻轻揭过了。 “专用箭矢离营,现身水匪手中,意图截毁震天雷,此乃通敌叛国之举,恳请陛下彻查。” 徐行一撩公服下摆,跪了下去。 早生霜发的皇帝面色憔悴,久久无声,蓦地靠回了椅背上,枯瘦手指摩挲着那枚断箭,语气轻轻,隐含威怒却听得身旁大内监的心快跳了几分。 “徐行,朕晾了你一夜,你没道理不明白。” “既明白了,还坚持,是想同他一样,也来逼迫朕吗?” 徐行神色一凛,抬头欲语。 皇帝疲惫地挥手打断,“朕知道你忠心,但太子尚幼,还不是时候,你退下吧。”他没有留给徐行再分辨的时机,吩咐身边的大内监将他送出养心殿。 半截箭矢搁在案上,还有焦灰。 皇帝注视片刻后,招来个小太监。 “瑞王生辰快到了,从朕库房里挑一件礼物,连着这箭头,今日一起给他送过去。” “陛下可有什么话要一并带去?” “就这么送。” 雷声愈响,皇城内,太监宫娥行走匆匆,忙着掌灯,落帘,挡雨。 徐行只让内监送到殿门口,独自行走在宫道上,远远地,看见钟太医提着个医药箱在等,是听闻他进宫的消息特意赶来的。 两人就近,找宫人借了一间还算清净的厢房。 钟太医端详过他面上,皱了皱眉,“老夫的医嘱不是军令,但将军也不能将它当耳旁风吧。” 徐行默然片刻,“去腐最快要多久?” “将军最初说要治疗,老夫便说过,此疗法耗时颇长。” 二度春风 第51节 钟太医在瓷碗里倒出红粉色药膏,用刷子蘸取,替他重新涂上: “去腐三四十日,期间面目红肿疼痛;生肌近百日,每日厚敷不可断;最耗时是针灸与内服汤药,需褪去火毒红气,使新长出的皮肤颜色与其余部分无异,故而想要彻底大好,非经年累月之功不可。” 药膏重新抹上,百蚁啃噬的痛痒,密密麻麻刺上来。 徐行的眼皮有几分灼热,心头说不出的焦躁。 魏长青昨夜给他递消息,虞嫣外婆不见了,他拘在宫里等待召唤,只让负责巡逻的手下去找,最后得知人找到了,却听闻陆延仲又去了蓬莱巷。 “好了,”钟太医端详两遍,净手,合拢了医箱。 一转身,看见徐行起身,大掌从怀里掏出了半扇面具。 “徐将军!” 钟太医气得胡子抖动。 青年武将立在门槛处回头,肩背宽广平厚,像是能挑起千斤重担,神情却罕见地寂寂然,他慢慢把那扇面具戴在脸上,“只这一个时辰,这日过后,我遵照医嘱,再不违背。” 紫电划过青空,雷声滚落,憋了大半日的暴雨倾落下来。 徐行抓过 宫人递来的蓑衣,披在身上,大步踏入了雨幕里。 * “这雨下得,好像要把天都捅穿了。” 丰乐居里,妙珍和柳思慧一人一半烤橘子,塞在嘴里一边咀,一边嘟囔。 雨势瓢泼,持续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有停止。 盛安街上空落落的,还不到晚钟敲响的时辰,天已黑得像是一更时分。 虞嫣将丰乐居的门掩上,只留一条小缝。 阿灿问她:“要不要挂个打烊牌子?这么大雨,没有客人来了,那位军爷应该也不来了吧?” 虞嫣犹豫了会儿,“不用,就是有路人想到檐下躲躲雨,还能招呼他们进来喝杯茶。” “说得很对,就是为了路人,都不能打烊。” 思慧笑得贼兮兮,虞嫣没接话,心里隐隐不安宁。 她是想等徐行来,才能当面问清楚。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力道沉实。 阿灿赶去把门拉开,声音热情起来:“官爷可是要来躲雨?来吃一盏茶……” 话音未落,就被推搡开了。 一队皂衣执杖的京兆府衙差闯进来,霎时围拢了整个大堂。 为首捕头一双虎豹眼,精光四射,目光扫过檐下的灯笼。 “奉京兆府钧令,象居书肆私藏禁书,妖言惑众,涉嫌传递密文,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丰乐居与其勾连,悬挂其话本灯笼为暗号,一并查抄!所有人等尽数带走!” 厨娘妙珍年纪最小,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 柳思慧与阿灿闻言,都变了脸色。 虞嫣先一步,挡在了捕头身前:“官差大哥,丰乐居本分营生,与象居书肆是普通生意合作,我们悬挂话本灯笼,书肆在店内宣传食肆菜单,灯笼上头的诗文都是清清楚楚,能够查阅的。” 捕头眼皮都未抬,大手一挥。 “府尹有令,凡是与书肆相关者,尽数带回查问!带走!没空同你啰嗦!” 衙差们上前,枷锁的碰撞,声声刺耳。 虞嫣扶起快软在地上坐不住的妙珍,示意阿灿给捕头塞银子,“食肆除了一个伙计,都是女娘,并没有什么反抗的本领。我们配合官爷回京兆府调查,相信清者自清,锁链就不必用了。” “锁链可免,手还是得绑上。” 捕头收了银子,命人拿麻绳把丰乐居众人都捆起来,押送出去。 四人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都在路上淋成了落汤鸡。 牢房湿冷,混杂霉味与腐臭血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紧。 思慧和妙珍都靠着斑驳土墙,缩在了一块,阿灿倒是生出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捡出还算干净的草絮,给她们铺在一起,“那些潮湿的不要了,垫着这些。” 铁窗高而狭小,透出昏昏然的天幕,看不出什么时辰了。 虞嫣额头有些发烫,等了不知多久,最先被狱卒提去了讯问室,“丰乐居的东家是哪个?跟我来。”她顺着廊道,去到最尽头讯问室,霎时被灯笼火把的光晃得闭了闭眼。 两个负责审问的官员坐在长条案后。 盘问如连珠,不知休止,一连串射来。 “你与书肆东家何时相识?” “灯笼是谁提议悬挂的?” “可有见过可疑之人与他往来?” 虞嫣反复解释,反复回答。 审问官得不出有用的东西,语气愈发严厉:“虞娘子,你前日给书肆伙计送过饭菜,真的只是寻常合作吗?再不老实交待,休怪我们动刑!” “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部交待。案情还未明晰,大人如此相逼,莫非早已认定我是有罪之人?” “刑讯之地,岂是容你放肆的地方!我数三声,你再不交待,我只能用刑。” 虞嫣昨夜在街头找阿婆吹了风,晨起已觉得疲惫,此刻更是头晕目眩,有点站不住。 她抿着唇,不发一语,两相对峙的死寂间,有步履声声。 一道火光自远处而来,是狱卒举着火把在引路。 暖光穿过窗栅,在壁上投下影子,随着步伐晃动,像一头安静蛰伏的野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 虞嫣眼前发花,看着那道剪影,嵌入掌心的手指忽然松了。 讯问室的门被拉开,火光涌入,照见来人模样。 男人眉目深寒,身穿三品紫罗公服,衣料在火光下暗芒流动,腰间一条沉甸甸的玉銙带,束得腰线愈发窄紧,上头缀了一块黄铜虎头牌。他两肩被雨水打湿,半扇面具的边缘还挂着清冽雨珠。 狱中气息依然浑浊,呛人口鼻。 虞嫣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药味——那日她想掀开徐行面具,指头沾到的药味。 男人顿足在门前一瞬,径直踏进来,一把夺过狱卒手中用作威吓的鞭子扔在地上。 魏长青慢一步进来,解开了虞嫣被反绑在木桩上的手腕。 “徐指挥使!” 负责讯问的官员正是京兆府少尹,指着虞嫣道:“此妇人乃商籍平民,所犯之事为象居书肆私藏禁书,京兆府依律勘问,指挥使此时强行提人,乱了文武法度,怕是难堵御史台的悠悠众口。” 徐行目光如刀,刮过满室刑具,“京兆府抓人时,扣的是涉嫌暗传密文的罪名,关乎边防军机,皆归皇城司与龙卫军专断,我不记得,京兆府何时有了审理军国重案的权柄?” “如今案情未明,本官例行初审,即便将来要移交,也需等口供详实、画押归档之后。指挥使大人如此急切,连审都不让审,莫非是要徇私枉法,强闯公堂抢夺人犯?” “既涉密文,便是最高机密,窥探军机乃是重罪死罪,大人若觉得项上人头够硬,不妨留下一道。” 徐行的黄铜虎头牌摘下来,丢在了案上。 少尹脸色数变,带着手下狱卒和官员,仓惶退了出去。 魏长青左右看看,“唉”了一声,“我去外头守着。” 说罢也退了出去。 狭小讯问室只剩下二人,静得灯芯噼啪都能听得清楚。 虞嫣坐在长凳上,等那阵眩晕的劲头慢慢消散,半湿的厚袄贴在身上,止不住微微打颤。男人在她身前,单膝跪下,带着茧子的暖热手掌裹住她冰凉的手,快速揉搓几下,要把热意都渡过来。 “我要怎么称呼你?” 她抬眸,声音没有力气,轻飘飘的,还带了点瓮瓮的鼻音,“徐指挥使?还是徐将军?” “我说过了,喊徐行。” “徐行,骗我好玩吗?京兆府悬赏逃犯的百八十两赏金,你看得上吗?” 女郎抽出了手,掌心撑回到凳面上。 她一双冷澈的明眸幽幽,像是浸泡了秋雨,在讯问室里,剔透得分辨不清楚神情。 徐行掌中空落,抬去她颊边,想要借着壁火,看清楚她是哀还是怒。 可虞嫣脸一转,躲过了。 平日软和好说话的温柔女郎,倔强起来,打不倒,折不断,千百次都要按自己心意再重来。 徐行喉头滚了滚,声音干涩。 “你想要和离,一个从五品的陆延仲,就叫你累得脱一层皮。” “我不隐瞒身份,向你示好,你只会以十倍、百倍的警惕躲开我。” 他再一次触上了她的手。 这一次,带了不容置喙的力道,死死扣住了不放。 徐行垂下头颅,低敛眉目,牵引她微凉的指头,一寸一寸触摸上了自己冰凉的面具。 如果虞嫣讨厌的是欺瞒。 那除此以外,他别无胜算,没有任何捷径,去换取意中人的心软。 刀山火海,千里行军,徐行能承受任何艰难严酷的折磨。 除了虞嫣的拒绝。 徐行攥着她,感觉浑身血流在往心头涌。 他在自己五指也变得冰凉之前,把那扇重若千钧的面具掀了下来。 他恐惧的,他渴望的,此时此地,都沐浴在虞嫣的注视下。 ----------------------- 二度春风 第52节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关键章我总是忍不住反复修,小红包!庆祝扒下徐将军的马甲! 第36章 壁火晃动, 把两人一高一低的影子投落在石砖地板上。 徐行仰头,对上了虞嫣双眸,看清楚了她眼里一圈圈荡起的波澜。 女郎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像是头一回认识他这个人, 将他眉眼反复端详。 她柔软的指头,试探地, 慢慢触上了他没有涂药的那边脸颊。 从眼眶处隆起的眉骨, 到薄薄的眼皮,再到颧骨,耳廓, 下颔骨。 徐行感觉压迫在心头的血重新流动, 追随她微凉的指尖, 在他还完好的皮囊上流连。 仿佛冰泉初融,野草新生。 那种酥麻痒意, 与去腐膏药的刺痛相比,不值一提, 却让徐行用了更大的力气去克制。 他虔诚地闭眼。 虞嫣在主动触碰他, 她没有惧怕,或者厌恶。 “但你还是骗了我。” 那只对他拥有生杀大权的手挪开了。 讯问室冰凉浑浊的气息重新覆盖上来, 被质询, 被审判的人, 变成了顷刻之前,在京兆府的地盘上三言两语逼退几名提审官的男人。 徐行甘之如饴。 女郎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凳面, 抿着唇, 开始回忆他的罪状。 “我被陆延仲举报到街道司,说我卖的食物不洁,街道司使陈炳善放过我了, 是你吗?” “是。” “御史那么快就弹劾陆延仲作风不正,是你吗?” “是。” “陆延仲告诉我和离书生效了那夜,你不是恰好巡逻路过,才帮我砍断了门锁,而是你一直在跟着我?” “对。” “京兆府悬赏逃犯的钱,你也根本不需要五五分账,你就是想让我拿到。” 虞嫣不再使用问句,过往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成了让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蔡祭酒为他的妻子秦夫人办宴会,缺个点心娘子,他手底下的胥吏找到了我,也是你在牵桥搭线。” “不是。” 徐行断然否认,加重了语气,“虞嫣,我巧合去了宴会,才知你与陆延仲的和离内情。” “那启航宴呢?” “更不是,丰乐居开业没多久,我料不到你会参加,拿到了随船名单后,才看到你在里头。” 虞嫣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估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要是你早知道我要参加市舶司评选,会怎么样?” “劝你退出。” “如果,我依然要去呢?” “启航宴之前,你还很信任我,你会听劝告。” 徐行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缓缓掀眸,说出了那个注定会触怒虞嫣的答案,“如果,万一,你执意要上船,我会想办法让你无法登船。这趟航行的风险,你亲身经历。” 虞嫣眸光灼灼,亮得不同寻常,呼吸更加急促了些。 她自被京兆府官员接连盘问后,身子就一直在微微发颤,这下晃动得更明显了。 徐行在她双颊上看出两抹越来越浓重的潮红,伸手去探她额间,细腻光洁的皮肤热意惊人。 虞嫣在发高热。 “先离开,旁的再说。” 他起身贴近,双臂一揽,就要将她横抱起来,女郎纤弱白皙的手,按在了他紫罗服的光滑衣袖上。 “你还未告诉我,为什么?” 不是为何阻止她登船,为何帮助她和离,为何要不着痕迹做这些事情。 虞嫣问的,是最初的最初,这一切的起源。 她包容了他面具下的狼狈面貌,却没有认出他更狼狈、更想掩藏的过往。 “你会知道,等你先病好。” 徐行不费吹灰之力就挪开了她的手,将她横抱起来,带出了讯问室。 魏长青守在门口,见状一惊。 徐行路过了那间押着丰乐居其余人的囚室,肃然目光透过栅格,扫过神色诧异的几人,脚步略略顿了顿,喊了一声魏长青的名字。 魏长青与他默契多年,早已知晓:“我会处理的,交给我吧。” 有别于牢房的清冷气息扑面。 外头潮湿冰凉的风,拂在了虞嫣面上,她觉得更冷了,很快有一只手伸开,把她往暖热结实的地方摁,“我现在送你回蓬莱巷,你的湿衣要换下来,你的家里人很着急,别的都可以等。” 一阵熟悉的颠簸震动,她回到了徐行的马背上。 挡雨蓑衣罩上来,密不透风,内衬有点刺挠,却很干燥,虞嫣在迷迷糊糊的高热中,听见了马蹄踏水的声音,以及徐行胸膛里,一声声沉稳无比的心跳。 颠簸渐渐平缓。 蓑衣掀开,蓬莱巷到了,屋檐下的灯笼一团暖光。虞嫣眯了眯眼,不知道什么时辰,起码能确认是夜深,隔着院门还能听见里头小舅娘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好端端地,怎么会扯上那么大的罪名?抓进去那么久了,见都不让见,明州官府好说话多了。” “京兆府有京兆府的规矩,阿郎找相熟关系去走动了,能让见的,明日就能见上。” 阿婆语气担忧,却还算镇定,是清醒的时刻。 男人垂眸与她对视一眼,就要把她放下来。 虞嫣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还有事情没有说清楚,休想就这样算了,她想开口说话,呼吸有些粗重,没有出声的力气。 徐行掌心拢住了她的手指,不重不轻地捏了捏。 “陆延仲的话,只对了一半,我是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但从未想过圈养你。” “虞嫣,你才是……大权在握的人。” “你要是不愿意原谅我,点个头,我从今往后,绝不再来碍你的眼。” 虞嫣的呼吸灼热。 她看着那半边不知经历过什么,才逃出生天的面容,以及另一边深邃英武的眉目,迟迟没有动作。但还是气,气他的刻意隐瞒,气他以退为进,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 “……理由。” “你知道为何,男人待女人好,还能有什么理由?” 徐行低头,那双墨玉似的眼眸,骤然贴近了她几寸。 虞嫣的唇触到了一片暖热。 原来肌肉紧绷起来,硬得像钢块的男人,原来嘴唇也是这么软的。 徐行用唇重重摩挲她了一下,像是打上了某个烙印。 不敢流连太久,更不敢让那种红色膏药蹭到她的肌肤一分一毫。 “想骂我,怨我,就是刮几巴掌,留着力气到痊愈,我统统领受。” 男人一根根抻开了她早已发软的指头,手臂稳稳地抱她下马,敲响了蓬莱巷的屋门。 屋内说话的动静一收,虞嫣很快听见了拉门声,以及小舅母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淅沥沥下了一夜的冷雨,在翌日放晴。 蓬莱巷的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虞嫣躺在床上,听见了炭火炉子的噼啪,不远处厨房有小舅娘和阿婆在议论,说这口锅太大,煮粥的水不能按往常那样放。屋门前,小舅在逗弄如意,小黄狗兴奋得要拆家一样乱飞。 她悄悄地动动手,动动脚,感觉已恢复了七八分力气。 第37章 “阿嫣, 你怎么起来了?” 小舅娘推门进来,看见她披衣起身,一巴掌把她摁回去。 “我想回丰乐居看看……” “丰乐居被贴封条了, 你小舅今晨找跑腿看过, 还没解封,别操那心了, 先把药喝了。” 小舅娘把药碗怼到她面上。 虞嫣闻到了一阵酸苦味, 皱着眉头,咕噜咕噜都喝完了,待在家里吃过两餐, 好说歹说, 还是到了第二日午后精神完全大好, 才被准许出门。 丰乐居可以暂时查封,食客可以流失, 她还能再想办法找回来。 但与俪夫人签下订单的履约日期,已不剩两日了。 虞嫣从靠近天井的后门进去。 大堂悬吊的所有字画灯笼都被收走, 好几套木头桌椅倾倒歪斜, 一张断了腿的椅子窝窝囊囊缩在角落,地上是几块锋利的碎瓷片。 阿灿同样风寒初愈, 两个鼻孔塞了棉纱布, 滑稽地垂下来, 正握着扫帚慢腾腾地收拾。 虞嫣摆摆手,示意他这些先不急, “先陪我雇车, 去菜市口。” 二度春风 第53节 俪夫人的丝绸坊接了皇商急单,正在赶制一批极娇贵的锦缎。 丝绸最怕烟熏火燎与油烟沾染,且深秋物燥, 俪氏兄妹禁止坊内大兴炉灶,因而虞嫣所签订的契书规定了,她要在食肆将所有需要长时间熬制的肉菜都烹制成熟,运到丝绸坊再加热分装。 板栗、紫苏、鸭肉、五花肉、猪腿肉……需要大量采买的食材很多。 虞嫣列出清单,与阿灿分头行动,诸物齐备,唯独买不到好的板栗。 “我去好几家问过了,店里剩下的只有这两种。” 阿灿手上两把货,一把看起来就是陈货,虞嫣用力一掐,就能感觉到干瘪,即便没有,这种品质的煮出来定然有陈腐味道,无论如何用不得。 另一把是新鲜的,却要价极贵,是寻常秋栗的数倍。 阿灿犯愁:“这些商号就跟串通好了似的,价格一个天一个地,还说店里存货不多了,爱买不买。” 虞嫣算了算手里还剩下的银钱。 “即便全部用高价把秋栗买回来,不说能不能凑够量,食材开销太高就亏本了。” “那怎么办啊?临时换菜色?” “更换菜色的代价更大,”虞嫣还记得那一项需要高额赔付的违约条款,“这样,阿灿,你先去竹木器具行,买几个背篓、登山竹杖回来,我们去山里碰碰运气。” 虞嫣喜欢时令食材。 从前在陆家烹煮一日三餐,她就喜欢带着小丫鬟,到菜市口选购当季鲜食,开了丰乐居订货量大,更是同几个菜摊主人熟悉了,得知了很多稀罕食材的来源。 她记得城南有一片老林子,长着一种野生尖栗,个头小,皮壳硬实,浑身长满了尖毛刺,但只要剥开那层带刺的硬壳,肉质比市面上很多秋栗都要软糯甘甜,还不容易煮烂煮化。 虞嫣让车夫把食材送回丰乐居,交给随后赶到的思慧和妙珍处理。 她去就近的牙行雇人力,几人大略装备好,腰间挂上防蛇虫的药丸子棉袋就出发了。 秋日山林不如夏日葳蕤,行路却更不易。 枯黄的野草没过脚踝,底下一不留神,就有绊人的树根和藤蔓。 虞嫣背着背篓,提一根拄地的竹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所幸,没一会儿,她就带他们找到了那片栗子林。 老栗树参天而起,有如一把巨伞,一颗颗小巧的尖栗挂在枝头,像蜷缩的小刺猬。 “一人一棵树,就在树底下捡,散开来,动作都快一些,趁着太阳还没下山。” 虞嫣指挥雇来的人力,自己挑了一棵老树,捡拾散落的成熟野栗。 人踩在枯枝碎叶上,每动一下,都有脆响沙沙声。 虞嫣捡了好一会儿,听出了自己身后缀着个人。 “阿灿,都说不用跟着我,你去找你的。” 她捡起尖栗就往背篓里丢,那声音始终缀在她身后。 她快,那沙沙声就快,她慢,那沙沙声也慢。 虞嫣顿了一下,维持着蹲身的姿势,慢慢转过头。 男人没有再戴面具了。 半边涂了药的伤疤就这么光裸着,威风凛凛的官服换下,还穿那身朴素的黑戎装,袖口裤脚收束得窄紧,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人同样半蹲,一手抻开衣摆,一手往里丢野栗子。 “你何时跟着我的?” “长青巡逻,看到你带人出城进山。” 虞嫣抿了抿唇,装作自己还没气完,转头不再理他。 如今对她最重要的,是俪夫人的订单。 背篓渐渐地,随着她的捡拾,越来越沉重。 男人皂靴底踩在地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传到了她耳畔。 哗啦啦一阵毫不留情的倾倒,她的背篓加入了徐行捡的那一衣兜,蓦地沉了好几分。 虞嫣吸了一口气,扶稳背带,就要站起来。 腰后一热,一只手掌伸来,给她稳稳托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轻了一半。 “卸下来我背,或者我这么托一路,你选。” “我不选。” 虞嫣瞪他,正要说话,阿灿和几个帮工恰好过来了。 几人把背篓卸下,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虞嫣顺势也倒出了自己那一筐,不同他纠缠。 地上散落的野栗子不尽然都能用。 刨出前两日下雨沤烂的,过熟的,破损的,每个人搜集的都是半背篓。 虞嫣大致估算,“做菜是够,却不免有偷工减料的意味,俪夫人不会满意的。”她说完,抬头观察那些缀在枝头的毛刺小球,里头肯定有摇摇欲坠,要爆开落下的,就差一阵风了。 虞嫣试着把手中竹杖往上掷。 可这些野栗树之所有容易辨认,是因为生得极高,竹杖还没碰到一点边儿,就落了下来。 几个帮工看了高度咂舌。 “虞娘子,说好进山来捡栗子,爬树得另外加钱,万一碰着摔着了……” 虞嫣正想接话,阿灿“哎哟”一声低呼,朝着最高那棵野栗子树看去。 只见徐行一个助跑,皂靴就踩住了凸起的树瘤。 他借力上蹬,两条手臂一攀,登时抓稳了粗糙树干,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攀爬都精准利索,转眼就骑到了主干分叉处,握住那根挂满栗子的粗枝,遥望下来。 “退开一丈。” 他距离几人有些距离,指令却沉稳有力。 众人闻言,纷纷四散开来,徐行用力摇晃,无数带刺的栗球如小冰雹一样砸落下。 虞嫣躲开了,阿灿躲开了,牙行雇来的几个帮工翘着手看,嘴里啧啧感叹。 徐行是躲不开的。 男人摇晃了他一臂以内,所有能够触及的树枝,那些长满尖刺的绿色刺猬就砸在他肩膀、后背,甚至擦过他额角,他只略略一偏头,又继续摇动。 栗子噼里啪啦地坠落,在草丛里堆积。 虞嫣收回了视线,与众人分头捡拾,指头触碰到那些韧韧的尖毛刺时,顿了一顿才继续。 徐行落了地,趁着几人聚在这一棵树下,去爬另外一棵树。 虞嫣一颗也没落下,耳边树枝沙沙摇动,还有栗子砸落的闷响不断。 第二棵树,第三棵树…… “够了,不用……”虞嫣拉住了他的衣角,“不用了。” 徐行睨她一眼,双掌被粗糙树枝磨蹭得发红,不甚在意地拍了拍。 直到日头偏西,所有人的背篓都沉甸甸的。 虞嫣在城门雇了一架车,给几人结算工钱,野栗子都拉回丰乐居。 阿灿在前头架车。 她和徐行并坐在车板最末,守着几背篓摇摇晃晃的毛栗子。 夕阳只余残影,金光落在男人的侧脸,映出上头的几道细血痕。 他戎服上的断枝碎叶拍干净了,草屑泥灰拍不净,加上东一道西一道被勾出来的线头豁口,不像威风凛凛的龙卫军指挥使,倒是像她从前在蓬莱巷见过的,那些刚打完野架的男孩儿。 虞嫣看得有点久,徐行沉默地任由她打量。 阿灿“吁”一声,丰乐居后门到了。 虞嫣跳下车。 后巷静悄悄的,前头盛安街的喧哗叫卖声听得不甚明显。 徐行同阿灿两人把所有野栗子都抬进去,从门槛里踏出来时,脸上蹭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擦。 虞嫣面无表情地伸手。 魁梧高挑的青年将领,默然垂首,顺从地将那一身冷硬的骨头低下来,任由她触上了自己的眉骨和眼皮。 她捏了一角衣袖,刻意不算温柔地用力给他擦了一下,重重蹭过他眼角。 男人没有躲,反而微不可察地往前顶了顶,眼帘半垂,目光像钩子一样锁着她。 “想泄愤就用力点,你这手劲儿。” “……” 不要就算了。 她把手抽回,准备赶客,腰上一股力道,男人的 手掌揽过来,另一手掌把她的脸摁在了胸膛。虞嫣想挣扎,但嗅到了栗子树的青涩气味。 徐行的声线响在她头顶,“气没消,大可留着慢慢折腾。”他停顿了一下,唇似乎碰到了她的发顶:“我承认我是蓄谋已久,所图甚多,别这么快原谅我。” 虞嫣手上用力,把他推开,裙裾一旋,入了后门。 昏黄温暖的灯光,被掩在了丰乐居后门内。 徐行留在了渐浓的夜色里。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守夜的石像,过了许久才走出巷弄,回到陛下赐给他的将军府邸。 一辆皇宫制式的马车停在了他府邸前。 车帘掀开,露出皇帝身边大内监那张白净无须,无论什么时候带了微微笑意的脸。 “徐将军,陛下让你进宫一趟。” “内侍官稍候。” 徐行没有惊讶,回府换了一身衣裳,跟着登入马车,落下了帘子。 二度春风 第54节 御书房内的沉水香气息厚重。 与山林间那股带着腐叶和泥土气息的清冽截然不同。 徐行走进御书房,摘下了那块特许他不用通报,随时就能进宫的令牌。 令牌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象居书肆藏有禁书被发现,丰乐居被牵连,是瑞王在启航宴后试探他的手笔,为了试探虞嫣的份量有多重,但同时也是一个徐行不得不应对的阳谋。 他强行入京兆府牢狱把人带走,翌日就遭了御史台弹劾。 陛下为安抚群臣,思虑再三给出了交待——“罚俸半年,收回令牌三月”。 御案之后。 清瘦的皇帝穿着团龙纹缂丝常服,神色懒倦,正在翻阅奏疏,看也没看那块令牌一眼。 “那是朕特许的恩典,朝中那么多重臣都没几块,为了个女人丢了,徐行,你在想什么?” “臣一直是个俗人。比起冷冰冰的牌子,更想把自己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徐行凡事看两面。 敌人喜欢他有软肋,坐拥江山的君上同样喜欢。 既然藏不住,不如就这样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里。 第38章 中秋前一日, 丰乐居的灯彻夜不熄。 阿灿和妙珍并排,坐在小兀子上,一人剥开野栗子外头的毛刺, 把栗子丢入木盆, 一人就从木盆里拿起栗子,用小刀划出十字, 露出饱满结实的栗肉, 再丢到另一个木盆里。 柳思慧端走了那盆收拾好的栗子,放到灶台上。 厨房所有灶眼都生了火,雾气氤氲, 人影忙碌。 除了虞嫣, 还有俪夫人按约定派来帮忙的好几个厨工。 “虞娘子, 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真来得及吗?” “来得及。” 火光暖红, 映在虞嫣沁出细汗的脸颊上。 她两只衣袖扎起,手底下愈是忙, 眉目神情愈是沉静。 鸭肉紧实, 带了生猛的腥气,油皮才一接触热油锅, 就滋滋作响。 她待去骨鸭肉煸得焦黄, 才把揉碎了的紫苏叶扔进去, 清香苏叶与厚重荤油碰撞,紫苏独有的气息盖过了鸭肉的腥气, 再浇一圈陈酿的花雕酒, 让酒香慢慢渗透进肉里。 另一案板上,刀声笃笃不断。 厨工按着吩咐,把肉剁成石榴粒大小, 肉粒与肉粒之间留有缝隙,是保持嚼劲,锁住肉汁的关窍。切好的肉粒转入盆中,混入香菇、荸荠碎,再物尽其用,撒入一把剥坏了的野栗碎。 虞嫣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如墨的天。 她双手配合,一拧一挤,个个匀称的肉丸子在拇指与食指中成团,丢入油锅定型,转入砂锅小火慢煨。红烧狮子头在浓稠汤汁里颤动,变得松软蓬蓬。 “这是酷刑,早知道我挨着出发了才过来。” 魏长青坐在丰乐居后巷的凳子上,深深嗅了两口,“我真的不能进去吃吗?” “里头够乱了,别碍事。” 徐行还待再说,阿灿用脚撩开了门。 他掌下隔着抹布,捧了一个小砂锅出来,“两位军爷,秋栗炖肉是做好了的,都装完桶了。先垫垫肚子,其余菜还在烧。很快就能出发了。” 锅盖揭开,肉香、八角桂皮和野栗的甜香飘出,熏得人眉眼都软化。 五花肉一块块,颤巍巍,肥肉透明而瘦肉紧实,与金黄果实搭配。栗子裹满酱汁,每一颗都完完整整,用筷子夹起来,稍一用力,就断开,露出了粉糯的内里。 阿灿再送来一份饼,两碗汤。 魏长青已经吃得迷糊,陶陶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老大,这栗子肉好吃,比猪肉还香,是野栗吧?” “我摘的。” 魏长青一呛,咳得惊天动地,被徐行嫌弃地拧过脑袋。 魏长青拿衣袖擦了擦,“我说你的脸怎么花了。” 徐行撕了一块饼,蘸着酱汁,“吃完麻利点,这趟路不好赶。” 晨光显露,天边浮现一抹蟹壳青。 丰乐居所有灶膛熄火,几道肉菜在各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阖上锁扣。 厨工们松了一口气,虞嫣的心却快跳了几分。 做好了不是结束,反而是这一天考验的开始。 俪夫人的丝绸坊在城郊靠近水源的地方。 天亮之前,她就要从丰乐居带着烹制好的菜食出发,在晌午前赶到,还要留出肉食复热,以及现场快煮鲜蔬的时间。这无异于急行军,她提前雇了车队人力,徐行特意调了休沐来帮忙。 虞嫣用好几层布死死裹住木桶,再让阿灿在马车板上多铺两层草垫,“出发吧。” 魏长青咂舌:“虞娘子这阵仗,运皇粮也差不多了。” 虞嫣看所有木桶装车,把丰乐居后门锁上,轻声确认,“这就是我的‘皇粮’。” 车队启动。 马蹄声儿脆脆,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顺畅无阻。 出城之后,速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起初还能小跑,后来变成了走走停停的挪动。 车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逐渐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啪嗒。” 一滴雨砸在车窗框上。 虞嫣伸手去车窗外探,车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比她的掌心感知更快。 马车再一顿,就彻底停了。 前进动势让桶里汤汁晃荡了一下,发出闷响,外面传来了更嘈杂的骂骂咧咧、马驴的叫声和孩子哭声。阿灿在驾车室勒住缰绳,“掌柜的,走不动了。前面的路……好像断了。” 什么叫断了? 虞嫣一把掀开挡帘,徐行已从前头另一辆马车的驾车室跳下去。 官道前堵了一片,混乱不堪。 商贩们在推搡着,调头抢占避雨的树荫,有人为了碰撞间蹭坏的车轮互相谩骂。 徐行几步跨上路边的一块高石,目光扫视前方,看见了远处巨大的塌方土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让虞嫣不要下车。 虞嫣等到他带了一身寒气回到车窗边。 男人声线沉稳,穿越了嘈杂:“前两日暴雨塌方,前面的路废了,全是巨石,人力推不开。” 虞嫣心凉了半截。 徐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等官兵来清道太久了,这附近约莫五里有驻军工兵。我过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能调一队人过来,再半个时辰内,清出一条马车能通行的道。” 半时辰再加半时辰,才刚刚赶到午膳时辰,复热和菜蔬烹饪都来不及了。 虞嫣摇头,看向不远处的河道,对阿灿吩咐,“叫车队的人调回头,去河边把货卸下来,我们走水路。” “虞嫣,水路过不去,你等工兵来。” “我做的是小本买卖,犯不着你特地调兵开道,你被人说公器私用怎么办?” 徐行手掌按上了窗框,离她更近了一些。 “你自己看前头,多少官差信使、出京胥吏,工兵为他们清道,无人置喙。我来时看见河道,雨后水涨,往丝绸坊的水路要经过一道石拱桥,桥洞不高,船过不去卡在路上,再绕回头走陆路你更加赶不及。” 虞嫣对上他一双深眸。 徐行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安慰她。 这里塌方,别处或许也有,工兵不会无缘无故优先来这里清道。她不再看徐行,向受雇于她的车队重新下了转向往 河边去的指令。 河边一排乌篷船停靠,船家没生意,正在打盹犯懒,就见虞嫣带人过来了。 “我这儿的木桶,分三艘船装上,五百文一船,把船篷拆了,干不干?到了地方,每人再送一碗肉!”她有特地为俪夫人准备了额外分量的肉菜,分给船工们是够的。 船篷拆了能再装回去。 船家们一听有钱赚还有肉吃,很快就答应了。 船顶拆了,人和货都上了船,就泊在水上。 裹着厚厚油布和棉絮的木桶像个襁褓里的小孩儿,被绳索固定着,人在左右两边扶着。 徐行看了一眼:“虞嫣,这绝对过不了桥洞。” 虞嫣还留在岸上,远远看见了那一道石拱桥,绣花鞋踩进泥泞里,走向了路边。 道边还有塌方落下的山石。 她躬身抱起了一块,吃力地放在了晃荡的乌篷船头,船身沉下去了微不可见的深度。 她拍了拍手,继续走向道旁,“阿灿,叫人来帮忙。” 徐行挡在她前头,寸步不让。 “你想压舱。你有没有想过,船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倾倒,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菜就没了,丰乐居订单违约,也会跟着倒。” “徐行,我想试一试。” “我帮你爬树,摇栗子可以,请工兵清道不行。你这是在较真,为难你自己。” 二度春风 第55节 “……我是在较真。” 虞嫣盯着他靴面的视线抬起,声音有了几分微颤,“徐行,我没有办法不较真。” 她生气,生气徐行隐瞒了她那么多事。 但她更在意自己从陆家出来,浑然不知就被纳入了另一个男人的庇护羽翼下。她以为从和离开始的这些那些,还有丰乐居,都是归结于她的努力,还有一点好运气。 “自我离开陆家,有哪一日,我不是在冒险?” “徐行,我不是想与你划清界限,把你推远。” “我是想试试,想看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才能够让你靠近。 虞嫣抬眸,声音慢慢镇定下来,有一种想清楚了得失后的平静。 “徐行,如果我不认识你,此时此刻的我,就是会这么做。” “如果丰乐居要因为这样倒了,那就让它倒,因为我没有本事撑起它。” 她绕过一步,没有再看男人冷沉的脸色。 车队的人见状来帮忙。 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了木桶边缘的空船板上。 虞嫣拢起裙摆,蹲下来,仔细盯着船舷和水面的距离,“不够,再沉一寸。” “放哪儿?” 男人的语调沉然,没有情绪,双掌却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任由雨水泥污蹭到戎服上。虞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柔和下来,“船尾靠前两步,这样平衡。” 一声闷响,大石被搁下。 整艘小船剧烈晃动了一下,船身猛地一沉。 河水漫上,侵染船舷边缘,距离那些珍而重之地被包裹、被看护的木桶更近了。 徐行直起身,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那双惯于审视战场的眼睛盯着虞嫣,有一种隐隐被点燃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滚烫。 女郎专注地盯着水线,语调冷静,“最后一条船,加一块。” 徐行转身跳回岸上,走向了最大最脏的那块石头。 巨石压上船头,河水荡漾,快要齐平船舷。 只要再多一人在船上,或者一个浪打来,水就会灌进。 但是,船稳住了。 徐行伸手,手掌宽大而粗糙,上面还沾着青苔和石头边缘划出的小破损。 这只手越过虞嫣,握住了船尾那根长长的竹篙,“坐稳了。” 船贴着水面,缓缓滑向了低矮的桥洞。 光暗下来。 岸边喧嚣的人声、雨声、车马声都像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水流划过石壁,幽微空洞的回响,仿佛比船上人的心跳更响。 “低头。” 男人的低沉声线在她身后。 虞嫣感到身后一股巨大的热源压了下来。 因为桥洞比预想的还低。 徐行上半身几乎贴着她压下,与她挤在了同一空间。他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穿过——左手扣住船舷边缘借力,右手紧握那根长竹篙,在水中艰难地调整船只的方向。 头顶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 是乌篷船顶残存的竹架刮到了桥洞顶部的石壁。 徐行胸膛起伏,滚烫的呼吸带着湿气,一下下喷在她后颈上。 “别抬头,会刮到。” 虞嫣屏住呼吸,盯着漆黑水面。水面离船舷太近了,随着船身微晃,河水像活物一样舔舐着船边,她甚至有一种水要涌到了脚底的错觉。 但身后的人暖热无比,就像第一次在街头初遇。 男人的气息像黄沙烈日,曾经把她扯出了工部的幽暗值房,现下也为她隔绝了水边的阴冷。 虞嫣莫名觉得,如果桥在这个时候塌了,徐行会用背脊替她先顶着。 “快了。” 徐行说了一句,竹篙猛地一撑。 虞嫣手指攥紧了木桶边缘的油布。 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 眼前骤然一亮,船只钻出了桥洞。 徐行迅速撤回身体,那股滚烫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冷风灌入两人之间。他利落地收回竹篙,配合船头的人,把几块石头慢慢沉下河面。 石头一落水,船身就上浮。 船上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落回了肚子里,后面两艘船效仿,安全通过。 丝绸坊的后门码头。 几个穿着体面、打着油纸伞的管事正在焦急地张望。 俪夫人听说陆路堵了,猜测虞嫣会走水路来,叫他们事先在这里接应。 “来了来了!” “是丰乐居的人吧?是吧……” 可是,这也太……太狼狈了。 丝绸坊的管事们愣住了,目光复杂,看向了赶来的几条船。 虞嫣和徐行站在船上,发髻凌乱,衣服上全是青苔和泥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大管事忍不住皱眉:“你们走水路……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他有点嫌弃的目光,把没说出口的话透露——船上脏兮兮的,菜凉了就算了,还能吃吗? 虞嫣没有回答。 她问船工借了水囊净手,让阿灿和帮工把沉重木桶抬上了栈桥。小刀割开了捆木桶的麻绳,第一层是绳,第二层是还挂着水珠的油布,第三次是干燥洁净的白棉絮。 管事身后的几个工人嘀咕:“肯定凉透了,走水路还下雨,油怕是都凝了……” 虞嫣的手放在木盖上,揭开了盖子。 ——呼。 一股白色热浪冒了出来,扑到了管事们的面上。身后工人看不见,只闻到浓烈、温热的肉香,驱散了码头上原本笼罩着的潮气,勾得人馋虫作动。 白气散去。 满满一桶红亮的秋栗炖肉,表面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酱色,在热气中安然无恙,没有破损一块,新鲜完美得就像刚从灶台上端下来一样。 大管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桶里,“这……这还是热的?” 虞嫣敲了敲桶壁,看向一旁赶来的俪夫人。 俪夫人拍手,“虞娘子没有叫我失望。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忙?谁刚还嚷着好饿了的?” 之前丰乐居被京兆府查封的事,她已经知道。 是虞嫣特意叫人来同她澄清是误会一场,横竖契约已定下了,俪夫人说服阿兄依旧沿用丰乐居的中秋宴,便是办砸了,还有违约金给工人们安抚。 管事们回神,招呼众人把木桶都搬进去,阿灿和几个厨工跟着去了。 魏长青也饿了,熟门熟路,招呼着船家上来,“虞娘子答应你们的啊,一碗肉!跟我来!” 虞嫣站在栈桥边,呼出了一口气。 肉菜还温热,分装会变凉,依然需要再复热,还有好些时令鲜蔬,等着她和厨工们烹饪。 她进去丝绸坊前,水岸边就剩下一人。 男 人戎服被雨淋湿了又被体温烘干,同她一样狼狈,站在那的姿态依然像不可撼动的山岳,他朝她慢慢伸出了手。 虞嫣走过去,盯着他遭罪的掌心凝视。 她知道这双手会做什么,她感受过它们的力量,触上去了,会被箍得密不透风。 她才不要。 虞嫣扬起手,“啪”地打了他的手掌心一下。 徐行扬起眉梢。 “徐将军说的,刮几巴掌都可以。” 虞嫣不说话,盯着他。 徐行对上她认真得过分的眼眸,“我说话算话。” 男人俯身把完好的,没有涂膏药的那边脸送上。 “我要是真打了,你会生气吗?” “不气。” “多用力都不能生气。” “你能有多大劲。” 徐行闭了眼。 水岸边,细雨停歇,风清清泠泠。 二度春风 第56节 他的颊边一热,有什么轻巧,软糯,像花瓣一样美好的东西,一触而过。 巴掌没有落下,虞嫣的唇落下了。 第39章 虞嫣打定主意, 亲完就跑。 但还是低估了徐行的速度,男人出手如电,在她踮脚还未落下时, 就扼住了她的手腕, 拇指在她脉搏上一搓,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我还没有……没有决定原谅你。” 虞嫣一掌抵住, 腰往后仰, 看到徐行颊边肌肉动了一下,像是磨了磨后槽牙。 趁着臂上钳着的大掌力道微松,她顿时溜得飞快, 裙裾在栈桥边翻飞如蝶, “我让俪夫人给你开个小间, 你吃过午食再走吧。” 虞嫣一口气冲进丝绸坊的后厨。 背靠着门板,呼吸好几下, 才把心跳平复。 丝绸坊的厨房,有丰乐居三个大, 灶台上光是铁锅便分了生熟五口。 虞嫣按着约定, 选择最不耗柴火,最不生油烟的做法, 烹饪剩余鲜蔬。 菘菜清洗后剥去老叶, 脆生生的触感和切菜声终于让她的心绪归位。虞嫣的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比往常更慢更细, 这样就能不去想刚才冲动的瞬间。 等虞嫣忙碌过半时辰,所有灶台擦拭得光洁如新, 厨具都归位了, 才去见俪夫人结算契约。 明堂里,温润的茶香袅袅,俪氏兄妹早等候着了, 整理好的酬金就搁在桌上。 “工人们吃得很满意,还问我冬宴能不能继续请虞娘子呢。但我和阿兄等在这里,除了这个,还有一句话想跟虞娘子说。” “俪夫人不妨直言?” “是我阿兄看到的,阿兄说罢。” 俪家大郎与俪夫人眉眼相似,都是厚重宽和的长相。 “我前两日在生意场酒局上,碰见王元魁,他已从明州水师那里出来了。虞娘子证明了清白,商圈里看王元魁不顺眼的人,正明里暗里看他笑话。” 他顿了顿,“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会低调行事一阵,甚至还会避免与虞娘子见面,但他暗地里必然耿耿于怀,伺机作乱。虞娘子的丰乐居还要在帝城开下去,若有任何异样,不可不防。” 虞嫣怔忪,随即认真一礼,谢过二人的好意提点。 等她从明堂出来,徐行和魏长青已经离去了。 阿灿在丝绸坊食堂里,跟着工人们吃,肚皮撑得滚圆滚圆的,还打了个饱嗝,“掌柜的,咱回去吗?我晚上还要跟表叔吃饭。” “回,让船家捎我们一路。” 虞嫣点点银钱,暂且压下俪氏兄妹那番话引发的担忧,“中秋红封,阿灿,这是你的,回去再替我跑腿一趟,这份大的给思慧,小的给妙珍。” 阿灿笑嘻嘻应下,“多谢掌柜的!我一定带到!” 暮色四合,蓬莱巷家家户户,饭菜飘香。 就是过得再节俭的人家,这一日,院墙内都传出了浓郁的肉香和酒香。 虞嫣从昨日忙碌至今,这夜终于能卸下掌柜的担子。 厨房全权交给了小舅娘和阿婆,她听着里头传来的切剁声和谈笑声,自己则帮着小舅在院子搭防风的暖棚。竹篾扎起骨架,蒙上厚实的油布,两角挂上画了月兔金桂的花灯。 灯影摇曳,将这一方小院照得如梦似幻。 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雪菜黄鱼鲜香扑鼻,再加上软糯的葱油芋艿。 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的一顿饭吃完,阿婆却没闲着。 小老太太颤巍巍地收拾了三两残羹肉骨,通通拨到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躬着身子,嘴里“嘬嘬嘬”几声,把如意引到最门边的阴影角落去。 “阿瓜,吃大餐啦,你也跟着吃大餐。今日有羊骨头,你慢点啃。” 阿瓜是从前这屋子里,阿婆和阿翁养了十多年的小黄狗。 因为它毛色黄中带橘,像是烤地瓜剥开皮子露出的那团绵绵肉,故而得了这个名。可阿瓜好多年前就老死了,埋在了城郊的树下。 小老太太又记混了。 “阿婆,这是如意,都不是同一条小狗。阿瓜去了很远的地方睡觉呢。” 虞嫣切完了月团,端着盘子的手一紧,才要跟过去解释,却被小舅娘轻轻按了一下手背。 “怎么啦?” “阿嫣,趁着阿娘听不见,我和你舅娘商量了一下。” 小舅放下筷子,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凝重,“你要不要……跟我们回明州?” 虞嫣一愣,目光在舅舅和舅娘脸上转了一圈。 小舅掰着手指头,语重心长地给她分析利弊:“商船中秋后几日返航,我们就得跟着走了。” “你一人住在这里,我们始终不太放心。帝城竞争大,你的食肆又被查封,还不如回明州去重开,凭你的手艺,我跑商熟悉的河海货,还有你舅娘跟街坊四邻的关系,咱们很好立足。” 见虞嫣沉默,小舅娘也柔声补充: “鹭娘过一年就要出嫁了,她一出阁,家里那间向阳的屋子就空下来,正好给你住。你来了,还能多陪陪你阿婆。你知道,阿婆清醒时是越来越少了。上回她把果盘当成帽子戴,今日又认错了狗……我们怕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忘了你。” 最后这一点,像是一根针,扎在了虞嫣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看了在门边逗弄如意,佝偻着腰身的小老太太一眼。 阿婆正蹲在地上,抚摸着如意的毛茸茸脑袋,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陈年旧事。 舅舅的话其实说得没错。 留在帝城,她要面对的远远不止是王元魁一个,而明州至少会有真心实意为她筹谋,替她分忧的亲人。但是帝城也有很多……她割舍不下的。 小舅向妻子递了眼神,有些话,还是女人之间来说更方便。 舅娘压低了声儿,“还是说帝城有能够照顾你的人?你跟我们透个底儿,我们离去也安心。” 虞嫣沉默得有些久,抠着桌边的香瓜皮不说话。 她知道小舅夫妻想打探的是谁。 那日她回来蓬莱巷,是徐行一身官袍,淋着雨把她抱回来,小舅娘向来眼尖,应该是认出了徐行就是在明州新溪酒肆里,与她同桌吃饭的男人。 “哎,也不是明日就走了,非得逼着你现在决定,阿嫣慢慢想,不着急。” 夫妻打了圆场,把小老太太喊来分月团,“娘,来吃饼了。” “汪汪!” 如意被小老太太逗弄得扑起来,撞到了院门,门晃动两下,开了一道缝隙。 小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小子你来晚了,阿瓜都吃完了,你才来。还剩月团你要不要?这个有很多,我给你找。” 老人掏掏衣兜,脚步颤颤巍巍地靠近。 虞嫣望见院门地板上,门缝漏下的一道斜长人影,一闪而过。 “是谁在外头?” 她提声问,快步出了暖棚,把阿婆拉回来交给舅娘,自己探头一看。 巷道上月色如霜,一人伫立。 男人身上的黑戎服换下来了,穿了一件更挺括的冷灰圆领袍,那料子在满月清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背着圆月站立,整个人像一柄藏了锋的古拙宝刀,收敛了杀气,但那股干练利索的武将气质依旧明显。 虞嫣有些意外。 中秋 之夜,即便不同家里团聚,也该有战友同袍把酒言欢。 徐行怎么会一个人守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 她没问徐行为何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同小舅和舅娘解释,“阿婆认错人了,是我认识的人,我出去跟他说一会儿话。”说罢对着将要离去的徐行道,“你等等我,先别走。” 女郎湘妃色裙摆一晃,入了院中,等了好一会儿,端了一碟层层起酥,色泽金黄的月团出来。院门在她身后掩上了,只留一道缝隙,漏出温馨的暖光和隐隐约约的酒香。 “吃过了吗?自己做的,尝尝。这个是松仁蜜糖馅,这个是豆沙馅。” 虞嫣一双眼眸含笑,似有月华流转,捧着那只白莹莹的瓷碟子递过来。 徐行没有立刻接。 他垂眸细看,今日中秋,虞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蛾眉淡扫,两颊胭脂色很薄,却透着好气色。耳边挂了他见过的水滴耳坠子,红润润的光在屋檐灯下晃,肆无忌惮地贴在她瓷白的颊边,纠缠一长一短的两弯碎发。 徐行借着接盘子的动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头上常年握刀的硬茧,慢慢摩挲着她细腻如缎子的肌肤,控制着力度,不敢弄痛她,更不想让她挣脱一分一毫。 虞嫣在丝绸坊码头,亲他的那一下。 那种软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脸颊上灼烧,就像一道赦免令,慷慨赦免了他的妄念,随之涌上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贪婪。 “我方才在门外,都听到了。” “听见什么?听见……我舅舅劝我去明州吗?” “别去明州。” 徐行顿了顿,语调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想都别想。” 轻微的痒意混着暖热,从虞嫣的手腕,慢慢爬上了面颊。 她挣了挣没挣开,本来就不打算去,却有些气恼他的强势。 “我有舅舅一家护着,为何不能去?明州安稳,没有王元魁,也没有这些糟心事。” “明州太远,”徐行打断她,“出了京畿地界,我在这里驻守不得擅离,有什么事我鞭长莫及。” 虞嫣掀眸看他:“若我非要去呢?” 徐行呼吸沉了两分,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虞嫣,今日晌午……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撑在她身后门框上,将她圈在门板间的一方天地,另一手摁上她唇间,将那点口脂揉开了些许,随后指头触在那枚胎记上,轻轻点了点。 虞嫣的呼吸屏住了,还是不说话。 她既不说走,也不说留下,就这么等着他。 二度春风 第57节 男人的眸光里暗色翻滚,语气终于软下一分,“……别逼我去截停你的船。留下来,告诉你舅舅,虽然帝城人事繁杂,但你留在这里,有人能护着你。” 巷口风起,卷着几片枯叶,滚过了脚边。 “你在街头喂过狗,问问你自己,有哪一次丢给野狗的肉,是能收回来的?” 虞嫣听了不舒服,“哪里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 徐行默然,撑在门框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用滚烫身躯挡住了巷口卷进来的寒意,目光同样把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我可以留下来,但接下来我问你的事,你要坦白。” “你问。” “首先是这一样。” 虞嫣拿着月团碟子的手移开,搁在门边藏风灯的凹陷上,从腰间摸出一颗圆润的宝蓝耳铛,她刚才进屋去拿的。这颗耳铛,丰乐居重新开业那日,被她弄丢过,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她的梳妆台上,但徐行之前矢口否认。 “那一夜,其实是你进来了,对吗?” 她稍稍退开了,借着月光,盯着徐行的眼睛,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徐行眸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回避她。 “你在院子里喝醉,我把你带回去休息。” “为何要骗我说没有?” “那时交往不深,你会害怕。” 徐行的语气坦然而平静,虞嫣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你想错了,我不害怕。” 她不害怕徐行。 哪怕她知道徐行像陆延仲说的那样,是在蓄意接近,她感觉不到他有任何恶意。 被他从京兆府监牢带走的那一夜,她发了高热,夜晚又梦到了冰雪天的梅花林。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触到了真正的答案。徐行怀抱里那种凛冽安心,令她熟悉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她往前半步,距离他极近: “徐行,我们从前,在我与陆延仲和离之前,是不是就见过了?” 第40章 “徐行, 我们从前,在我与陆延仲和离之前,是不是就见过?” 是的, 我们见过, 在很久之前。 在陆家人登门说亲,在你爹把你许配给陆延仲之前, 我们就见过了。 但徐行并不想虞嫣记得。 衣锦还乡这个词, 对他不适用。 徐行不爱锦衣,那种冰凉柔软,要用自己体温去捂热的料子。 他喜欢够粗糙, 厚实的, 手心一触上去就能感觉到暖和。 从前最难熬的冬天, 他就是一件薄衫子,披着破洞的旧棉被过, 人冷极时,会抖得像筛糠, 上下牙齿会控制不住地打颤, 发出咔咔响。 但这不是那时的他最惧怕的声音。 少年最惧怕的是一种铁器在地上慢慢拖拽、剐蹭的声音。 “——哐!” 屋门被踹开。 寒风裹着浓重浑浊的酒气与脂粉气,扑进屋里。 他当铁匠的爹, 一手拎着酒壶, 一手拖着烧红的, 还未变冷的火钳,脚步蹒跚冲过来。 “张家要的锅炉, 你怎么还没打完?” “整天就知道偷懒!像你娘一样只知道躺在床上的贱人!老子供你吃喝, 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信不信老子把你这双招子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偷奸耍滑!” 火红钳头带着灼人热浪,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唾沫星子, 直逼面门。 徐行的脊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就在滚烫铁气即将燎焦眉毛的一刹那,他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老铁匠的手腕。 少年人日渐抽条,力量壮大。 纵然瘦得跟竹竿一样,第一次尝试反抗的力道却惊人。 老铁匠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愣了一瞬,随即被激起更大的暴怒。 他将酒壶砸碎在脚边,举起火钳再次挥下: “你敢打我?我是你老子!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个野种养得那么大!” “我不是,我不是野种!” 徐行猛地推开他,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雨中。寒意裹住了他,连骨头缝都渗冷,却怎么都浇不灭他胸腔那团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 他裹上挂在巷子里的蓑衣,朝梅花林走去。 梅花林有老树洞,树洞里藏了一笔盘缠,还有他节省废铁料打下的匕首。 手柄粗糙,刀刃却足够锋利,足够……致命。 徐行死死攥住了那把粗糙的匕首,他想回去,但害怕自己会做下不可回头之事。 他想一走了之,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他粗喘着气,踩在泥泞湿滑的梅花林里,脚下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个踉跄,低下头看到一团蜷缩的人影。红彤彤的斗篷,落在冷艳凄清的梅花之间,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小脸。 怎么会在这里? 徐行蹲下,拍了拍她的脸颊。 小姑娘嘴唇抖了抖,嘴里喃喃,什么话都听不清楚,徐行不知自己是自己手冷,还是她冻得太僵了,触到的脸颊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徐行丢了匕首,把气息奄奄的女孩儿抱起来,蓑衣罩上去,大步往蓬莱巷跑。 别死了,撑住。 胸腔那团滔天怒火熄灭,转而变成了一种更焦躁,更难以言说的 急迫。 “我少年时在那片梅花林的树洞里,藏了些东西,那日恰好去找,遇到了有人晕倒在那里。” 徐行垂眸,对上虞嫣的眼睛,“你穿了一身红斗篷,鹅黄色的衣裙,脸冻得发青,晕倒在一棵老梅树下,是我把你扛回这里,放在这家门口的台阶上。” “真的是你?可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外祖家在这里?” “你自己在迷迷糊糊中说的,蓬莱巷。” “我说了……?我怎么不记得。” “你神志不清,嘴里只反复地喃喃,问三句才答一句。” 虞嫣蛾眉微蹙,神情既惊愕又困惑。 不知是在回忆当日究竟说没说过,还是察觉了他话里的漏洞。 “徐行,你帮我和离,帮我出街道司,就是因为少时与我在梅林见过吗?” “不可以吗?重逢之后,我又见了你几面,每一次都忍不住想更靠近。” 徐行静静看她。 虞嫣还待再问,阿婆慢吞吞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 “阿嫣啊,你要不要暖手炉?外头风大,褙子再披一件嚒?” 徐行脚步一拐,完全躲入了门角阴影。 老太太记得他,每一次,她都准确无误地认出他。 从明州回来,徐行迫切地想要把伤疤治好。 难堪的东西,虞嫣接受一样就够了。 “阿婆,我不冷,穿得很多啦,你待在暖棚里别出来。” 虞嫣探进去,哄了老人家几句,回头看他,“徐行,你有空了……记得过来丰乐居。”她看到他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等下回家吗?还是回军营?月团记得吃完,不要浪费了。” “我回将军府。” 徐行答应下来,接过她再递出来的一瓶尚且温热的黄酒。 院门阖上,祖孙三代人轻声细语也被朦胧了些。 徐行立在寒风里,就着那瓶酒,三两下咀嚼完了月团。 他凝望隔壁被尘封许久的门户,那个勉强被少时的他叫做过“家”的地方,然后靴尖轻点,足下一蹬,翻了进去。这个家从前多宽,多高,原来还不如将军府一个厅堂大。 他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虞嫣的。 梳着双髻的小娘子趴在墙头上,好奇地张望他到处是脏兮兮烟黑的家。 第一次,是找阿瓜,徐行冷脸把她骂走了。 第二次,是听到狗叫声,急匆匆攀上来,不可思议地看见他跟一只狗抢食,吓得摔回去。 第三次,是犹犹豫豫地来打商量—— “阿瓜生狗娃娃,没有生好,身子生病了,大哥哥,你不要跟它抢吃的。” “你家狗有怪癖,自找的。” “阿瓜喜欢蹭你们墙根的炉渣,我猜那里暖和,我给你分多一点,你吃你的,你让阿瓜慢慢吃。” 小姑娘这次不在墙头了。 她软和的,还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递过来两个白花花的馒头。 徐行视线掠过她手腕上的细银镯子,用蹭了铁灰的手接过馒头,毫无羞耻地咬了一口,暄软蓬松的馒头,内里夹了猪肉,五五肥瘦,还冒着热乎的葱油香。 树有高低,人有贫富。 二度春风 第58节 一样是住在蓬莱巷,隔壁的老夫妻安乐和谐,子女孝顺,外嫁女常带外孙女来探访。一家子日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连喂狗的馒头都舍得加肉馅。 他呢? 少年人还没有面对女儿家的自尊心。 寒冬、饥饿、贫穷,挖空心思攒下来的碎银铜板,随时都能被铁匠拿去吃喝嫖赌,所有东西都排在他的自尊心之前。 徐行没有愧疚。 他只会说,两个肉馒头不够,还要更多。 他只会威胁,不给吃的,你别想阿瓜再回来。 他把她从梅花林救回来,一半是不能见死不救,一半是不能白抢了她家狗的肉馒头。 直到后来,铁匠死了,死在了花娘的画舫上。 听说是脱症,在那事儿上兴奋太过,一口气没上来。 老鸨怕惹上人命官司,连夜报了官,仵作验过——“你爹的底子啊,一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上还生着流脓的恶疮,暴毙是迟早的事。”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拉回了家里。 没有人再打他了。 没有人抢他的钱,骂他野种,逼迫他不知疲倦地做那些打铁活计。 徐行把藏在树洞里的碎银铜板掏出来,给他买了一副棺木,办了简单丧仪。 铁匠死得不体面,素日脾气孤僻、暴躁。 街坊四邻没几个同他有交情,更没几个愿意来,都嫌那恶疮晦气,怕过了病气,连带看徐行的眼神都不对劲,觉得日日同一屋檐下,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准也有。 家里的钱柜空落,最值钱的就是锻造台的铁器废料。 徐行打算把它们卖掉,拿这笔钱当盘缠去投军,但他太困了。 他阖上屋门,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时日。 没有人来打搅,不用担忧随时烙下的火钳,随时的一桶冷水泼湿了棉被。 但他睡得太死,错过了来敲门探访的里正。 或许是前两日受了风寒,有人在墙根下听见他压抑的几声咳嗽,便认定那腌臜病过了人。 为了保住这一坊平安,没人敢硬闯进来确认他是死是活,只让人往院子里不停地投掷点燃的苍术与艾草。 浓烈烟熏味混着焦苦药气,终日笼罩在院落上空。 徐行因干渴醒来,才发现院门被人从外头用粗铁链锁死了,连窗也被钉上了木条。灶台是冷的,米缸是见了底的。他被当成病疫源头,困在这方寸之地,净化了才能重生。 隔壁家里传来动静。 探亲结束,才回去虞家没多久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又被娘亲带回来了。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子顶开了墙角杂草,毛茸茸的黄色脑袋从狗洞挤了进来。 隔壁的阿瓜钻过洞口,抖了抖身上的灰,呼哧呼哧凑到倒地的他旁边,伸出舌头,一下下将他舔醒。“阿瓜——”墙那边传来小姑娘特有的清软嗓音,带着几分寻找的焦急,“别乱跑啊!” 徐行撑着墙壁勉强坐直,喉咙干涩:“把你的狗领回去……咳咳……不怕它被传染?”他用力推了一把还在往他怀里钻的狗头,想要把自己和这唯一的活物隔离开来。 他也不确定,自己身体里是不是真的流着那种脏血。 “我阿娘说,那种病……人畜不通的。” 墙那头安静了一瞬,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来,一只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探了过来,推来还冒着热气的大碗,上面盖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阿瓜闻见香味,赖在他脚边不肯走,尾巴摇得像扫帚。 “阿瓜不肯走,我也够不着它。” 小娘子的声音顿了顿,“它今日的饭,你……你不许,不要跟它抢!你的也有,在底下。” 徐行把碗上两个白面馒头挪开,瞧见了黄灿灿,每一粒米都裹了蛋液的炒饭。 那日烧的烟,熏的药,徐行已经记不得了。 他连那只碗是瓷还是木,都没有印象,只有那碗蛋炒饭的味道,腊肉咸、玉米粒甜、香菇鲜、鸡蛋和米饭的香,每种食物本味的融合,舌尖比他的身体更熟悉。 人被执念蒙蔽双眼时,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徐行光记得这碗饭好吃,记得这个姑娘多么软弱好欺负,被他要挟几句,就会乖乖听话。 直到投身行伍,去了黄沙漫卷的西北大营。 有一年冬至,大雪封山, 定北侯体恤将士,令人在空地上架起篝火,烤了几只全羊。老侯爷亲自执刀,去给围在火边的将领和亲兵们分肉。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面色窘迫,面前的碗空荡荡得过分。 早先伙房发肉,他没舍得吃,拿油纸包了藏在怀里,想带给来探亲的老娘,结果热油渗透了衣襟,胸口洇出一大片暗色油渍。他怕人看见笑话,正局促地用手臂挡着。 定北侯提刀过来,目光在他胸口一扫而过,没说什么,手腕一转,在烤羊最肥的后腿处狠狠下了一刀。切下来的肉块硕大,甚至带着一大截不甚美观的腿骨。 “啧,老了,手不听使唤。” 定北侯随手将连骨肉的羊腿进了百夫长空荡荡的碗里,“便宜你小子,敢浪费,头拧下来。” 徐行当时没感觉,事后回营睡觉,半梦半醒,脑子里一根弦好像被谁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旧事来。 虞嫣给他的那碗碎金饭,里头塞了个小勺子。 只有人吃饭,才需要工具,饭从刚一开始,就是给他的,阿瓜的肉馒头……没准也是。 可他已离得帝城太远了,想知道虞嫣的近况,全靠打听。 虞嫣定亲了,将嫁给一个据说同她很匹配,有望中举的读书人。 虞嫣出嫁了,从前被她娘带着回外祖家,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夫君,有自己的娘家要回。 徐行在西北逾十年,中途每隔一两年,就要跟定北侯回京述职,探望秦夫人一家。 他远远在街头,偶遇见过虞嫣那么几次。 每一次重逢,女郎都比上一次更鲜妍动人,像一朵愈开愈灿烂的粉白芍药。 除了他调回来接管龙卫军的这一次。 徐行在老屋的院墙前停驻,手指划过被荒草掩盖的狗洞边缘。 风吹过空旷的废宅,呜咽作响,传来隔壁的欢声笑语,他弯下腰,从乱石瓦砾中捡起了一片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碎瓷,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收进贴近心口的暗袋。 将军府在中秋节这日,人人得赏钱,却在接近三更天才等到主人归府。 徐行一路踏进去,满园灯彩,两侧仆从纷纷垂首行礼,屏气凝神。 管事福叔快步迎上来:“秦夫人方才遣人送来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红玉雕雁,说是给您添的彩头,寓意极佳,将军要看看吗?” “好,拿来。” 徐行接过那沉甸甸的玉雁锦盒,看了两眼后,神色柔软了一些,“姑母费心了。” 今夜中秋,他其实在蔡祭酒府上吃了家宴。 宴后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才鬼使神差绕去了蓬莱巷。 徐行带着锦盒,径直走到库房,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月光流泻进去,照亮了满室的绫罗绸缎、珍珠玛瑙、名家字画。姑母自从知道他有自己相中的姑娘,便拿出了十二分劲头帮他筹备,说聘礼怎么都不能失礼了。 这些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奇珍异宝,静静堆放着,还不曾挪动过。 虞嫣今夜在蓬莱巷问他,“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喂过了一条,现下狼子野心,正想着如何把她占为己有。 ----------------------- 作者有话说:阿瓜立大功! 第41章 中秋过后, 寒意渐深。 虞嫣往京兆府跑了三趟,连府尹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门卫挡在了冷风里。 衙门的说辞日日新换。 哪怕她塞了银子, 书吏只是眼皮不抬地翻案卷:“大堂灯笼、账本、食材都是证物, 事涉异国密文,没查清前动不得。”再问, 便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积压的案牍堆成山, 总不能为你一家食肆插队?等着吧,等三位大人签批了再说。” 这一等,就从秋雨连绵等到了西风渐起。 这日, 虞嫣去石鲜港送别小舅和舅娘。 阿婆戴了一顶毛毡做的帽儿, 防着风吹额头受冻, 乐呵呵同儿子儿媳告别,“路上慢些!船板滑, 上船就把棉鞋换咯,别学你爹年轻时候那样冒冒失失, 摔一跤大的。” 虞嫣目送二人登船。 她不跟舅舅回明州, 但决定把阿婆留在蓬莱巷和她住一段时日,舅舅夫妻到过年了, 才把小老太太接回去, 顺带再把她也接去过年, 在表妹鹭娘出嫁前陪陪她。 祖孙二人刚回蓬莱巷,就见虞成仁带着二娘守在门口。 二娘听见如意的叫声, 攥着她爹的衣袖左右张望, “哎来了,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阿婆一见到她爹就变了脸色, 抓起一把扫帚就抽,“你这个负心汉!你害死了阿诗,你还来做什么?现在道歉太晚了,你还有脸带这个妾室来?走走,我家里不欢迎你。” “阿婆,外头冷,别气坏身子。” 虞嫣拦下小老太太,顺手将扫帚抽走,一边扶着她进屋,一边冷淡地回头看向那两人,“要吵进去吵,别让邻里看笑话。”开了门,二娘不敢踏进来,留在门檐下。 “老太太何时回来与你一起住的?你舅舅不管她了?” “前几日,舅舅过年来接她回来。” 虞嫣倒了一杯热茶,搁在暖棚里。 虞成仁没心思喝茶,开门见山:“虞嫣,丰乐居封了这么多日,你也该认清现实了。那个赌你输了,现在跟我回去,安心改嫁。” “可是现下距离我同阿爹的打赌,还有好些天。” 二度春风 第59节 “有何区别?食肆闭门,你一个铜板都挣不着。” 虞嫣没接话,大步入屋。 须臾,她从屋里拎出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砰” 一声丢在桌上,震得茶瓯微颤。 虞成仁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伸手去点。 虞嫣指尖一压,死死按住钱袋上,声音很轻,“爹,我承诺的,我做到了,丰乐居解封不解封,往后怎么经营,你和二娘不能来置喙我一星半点,不能不经我同意,随便把人塞来,让我改嫁。” 虞成仁嘴角绷下来,动了动,没说话却挥开了她的手。 他将青布钱袋解开,银钱全部倾倒在石桌上,扫了一眼,便迅速拢进袖中。“叫你改嫁是要你性命吗?我是你亲生父亲,难道还会害你?” 他得了钱,态度缓和几分,转身欲走,又看了一眼二娘,“你有话快说,我在巷口等你。” 虞嫣走到屋门外,对上了二娘闪烁的目光。 “你和元魁在商船上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二娘面色复杂,有些愧疚,又有些埋怨,“大姑娘,你当初要是不闹得那么僵就好了,他是个记仇的,前几日中秋,我娘家捎来节礼,有他附带的一句话。” “什么话?” “想要丰乐居解封,夜晚到会仙楼找他。”二娘觑了一眼巷口虞成仁的身影,“你爹不知道这事,你俩没成就算了,你去了只管服个软,敬杯酒,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 戌时三刻,华灯初上。 盛安街在寒风里繁华不减,叫卖声、酒酣耳热的笑骂声混在一起,街头各处都飘来暖香。 丰乐居后堂一片沉默,灯影摇动,映着几人沉默面容。 柳思慧听完了虞嫣的话,还是不同意,“会仙楼是王元魁的地盘,万一他设了个局等着套你呢?你已见识过他的下作手段了。虞嫣,不要去冒险。” “我爹今日来过,我把启航宴和俪夫人订单的酬金一大半都给他了。丰乐居不能一直封下去。” “所以我想你去找真正会帮丰乐居的人,你知道是谁。” 那日在京兆府监牢里,她们几人都看见了。 徐行不是什么日日巡逻结束了才来吃一碗碎金饭的普通军士,他是能把她们捞出去的贵人。 帮丰乐居解封,没准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虞嫣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良久,才轻声开口。 “思慧,他是能救,但他越是身居高位,我就越 不能……事事都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丰乐居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这烂摊子,得我自己先收拾。”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犹豫,“况且,我有分寸的。” 柳思慧一怔,见没法再劝,只能瞪向阿灿:“阿灿,你来说。” 阿灿就是一根墙头草,左右摇摇,“柳娘子和掌柜的话都在理,我……我不知道啊。” 虞嫣拍了板,“妙珍要留在后堂陪我阿婆。我带阿灿去会仙楼,思慧辛苦,就在酒家外头等,一个时辰我们没出来,你再去报官。” 阿灿苦瓜脸,腿肚子有点转筋,“东、东家,那可是王元魁的地盘,我这小身板不够他塞牙缝的。” 虞嫣笑了,“不用你去打架,你就把你平日里那股机灵劲儿拿出来就行。” 会仙居的彩楼欢门下。 虞嫣回头看了一眼黑着脸,还是抱臂跟来的思慧,放心地踏步进去。 柳思慧避开了揽客小二,找了个避风角落,没有按虞嫣说的那样找个小食摊坐下,就这么缩着等,目光流连在每一个从会仙楼出来的食客面上。 第一个食客,第二个食客…… 一直到了第二十七个,还是第二十八个? 寒风吹来,摇动彩楼欢门的缎带,曼妙飘飘。 柳思慧吹得面上越冷,心头却越焦,蓦地,一跺脚,往盛安街另一头的车马行跑。 一小串铜板丢到了披着袄子打盹的车夫怀里,“三川街的将军府,快一些。” 将军府门前,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连连拍门。 “徐将军可在府上?我有急事要找他,是为虞娘子之事而来。” 柳思慧做好了要被阻挠一番的准备。 没料到门房听罢,很快去通传,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将她领到了徐行面前。 徐行正在明堂,身上是居家衣袍。 太医拿着细刷子给他换药,伤口狰狞,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听完柳思慧这一通又急又快的求救,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知道了。” “就……没了?” 柳思慧错愕,甚至有些火气,对虞嫣的担心盖过了她对徐行身份的敬畏。 “徐大人,那是会仙楼,是王元魁的地盘。” 徐行终于抬眼。 男人的眼神跟这夜晚的风一样,寒凉锐利,却很笃定。 “她不傻,既然没来找我,就是不想让我插手。姑娘回去吧,别坏了她的事。” 他一摆手,便有管事到她近前来。 “娘子家住何处?府里马车会将你送回去。” “我不回家,劳烦将我送回会仙楼。” 会仙楼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分,食客络绎不绝。 虞嫣立在大堂里,已被晾了快半个时辰。 盛安街上熟人多,不少人都认出了她,却没有凑过来交谈,都在低声议论。她最近食肆被查封,又来会仙楼见王元魁,究竟是什么用意。 会仙楼掌柜不紧不慢地拨算盘,“王东家正与贵客磋商,虞娘子耐心些,再等等吧。” 王元魁的交待,他记得清楚——“晾她一个时辰,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虞嫣拢着衣袖,面上依然平静,在看菜牌子。 会仙楼以海鲜出名,十大招牌菜里,七道都是,最出名的是蟹酿橙和酒蒸鲥鱼。 阿灿在她身后扭动几下,“东家,我还想,还想小解。” “虞娘子的伙计莫不是吃坏肚子了?这功夫来来回回,不知去了多少趟茅房。” 会仙楼掌柜很嫌弃,正要点个跑堂带阿灿去,晚市正忙,跑堂半路又被食客拦下了。 阿灿腰身缩得和虾米似的,打了个颤,“我、我都跑得很熟了,不用带路了,你家茅房有几格,门板上涂了什么颜色,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让我去吧,省得弄脏你家大堂。” “我家伙计……肠胃是受凉了。” 虞嫣低头看了看地板,木板砖砌花的,弄脏了不好擦。 会仙楼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神情一凝,“快去快回,省得把你东家一人晾在这,说我们店大欺客。” 阿灿脚底抹油溜了。 一刻钟后,他手揉着肚子,神色轻松坦然地回来,对虞嫣点点头。 虞嫣问他:“你好了?肚子不痛了?” 阿灿点头:“彻底好了。” “那走吧。” 虞嫣抬脚,身侧脆脆的算盘声儿一顿,会仙楼掌柜愣了,“虞娘子不等了?王东家他……” “王东家同贵客磋商这么久,想来是很刺手的事,我累了想回去,阿灿,走吧。” “好咧。” 阿灿跟在她身旁,大声儿冲着想来阻拦的掌柜问:“哇干嘛干嘛?一个菜没上,一杯茶没喝,一个位置都没坐啊,我东家等不及想走了,会仙楼扣着人不给走,是盛安街的头号黑店不成啊?” 王元魁想晾着她,想她在人来人往的大堂等候,找回脸面。 偏偏最热闹的晚市,有最多双的眼睛作见证。 会仙楼掌柜如鲠在喉,原本受了他眼色,要来堵着门的杂役,见状不动声色地散开了。 虞嫣同阿灿走出去,等彻底出了会仙楼大堂,才转头低声问他。 “真的都好了?” “好了,我去后堂那么多回,终于找到了司徒娘子,她说明日申时,在开宝街的荣记茶楼见。” “好阿灿!回去给你加餐。” “掌柜的,我想要仁和店的酱红鹅肉嘿嘿。” 虞嫣同他离开最外围的彩楼欢门。 思慧快步迎上来,“怎么这么久?都吓死我了。”“柳娘子你刚才是没看见……”阿灿絮絮叨叨,描述刚才自己以假乱真的表现,但这些虞嫣都没听进去了,她的视线落在对街。 灯火阑珊的阴影里,立着一人一马。 黑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似乎压抑着躁动。 马背上的人,却静得像一尊生铁铸的像。 徐行身着禁军戎装,在这繁华喧闹的街市中显得格格不入。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的弯刀上——那拇指已顶开了半寸刀鞘,寒光微露。 人就在那儿,不知守了多久。 见她安然走出,按刀的手指才缓缓松开,“咔哒”一声,长刀归鞘。 第42章 虞嫣向着徐行走过去。 男人并未下马, 微微躬身,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拍开, 也没有犹豫。掌心相贴的瞬间, 一股强硬力道传来,虞嫣踩上了马镫, 轻轻一撑, 稳稳侧坐在了他身前。 二度春风 第60节 “驾!” 玄马如离弦之箭,风灌满了徐行给她裹上的斗篷,飞扬起来。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虞嫣放任自己向后靠去, 背后人的胸膛坚硬滚烫, 在深秋寒夜里,是唯一的热源。她仰起头, 看着街道房顶上飞速倒退的月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要把我拐去哪里?” “现在知道怕?刚才孤身进会仙楼的时候, 怎么不知道怕?” “阿灿陪着我, 我不是孤身。” “阿灿顶个鬼用。” 徐行握着缰绳的手臂收紧,把她揽得更深了些。 监门卫远远看见那匹神骏的军马, 根本不敢拦, 撤栅放行。 玄马冲出城门, 视野豁然开朗。 山野空旷,枯草在夜风中起起伏伏, 头顶一轮明月高悬, 照得四野如同积雪覆盖。直到玄马上到了一处高坡,徐行才松了缰绳,任由马儿喷着响鼻在原地踏步。 虞嫣转过身, 借着月色看他。 徐行脸侧那块疤痕,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惊心。她指尖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颔,在他颊边停顿了片刻。 “怎么每次见,都比上次红那么多?” “我让太医换了最烈的药。” “着什么急。” 虞嫣小声念,男人捉住了她的手指,指甲边缘在她指腹用力掐了一下,压出轻微的痛,待她蹙眉,才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摩挲。 徐行的指头粗糙,茧很厚,唇却是软的,安抚一般在她手心和手背流连,像不着急进食的野兽,只用齿尖轻啮,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虞嫣面上越来越热,却没抽回手。 “明日陪我去一趟开宝街?” “好。” 男人胸腔里沉沉应了一声, 望梅止渴般,将她的手拢回斗篷里。 开宝街的荣记茶楼,小雅间里。 司徒倩然一身白衣,戴着帷帽,背脊挺得笔直,听见开门声,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虞嫣推门而入,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司徒娘子。” 司徒倩然转过身,视线并没有落在虞嫣身上,而是看向了她身后的徐行。 “那日在官船上,我见过这位大人,他将王元魁扣押起来了。” 她语带警惕,藏着试探:“虞娘子要谈事,带官府的人来作甚?难道想现在就抓我回去?” “我抓司徒娘子去做什么?” 虞嫣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以为,他在这里,司徒娘子能更放心一些。” 她想问的事,司徒倩然能猜到。 启航宴过去那么久,司徒倩然早从火海逃生,她可以不遵守诺言,不告诉她王元魁的把柄,但她还是来赴约,说明她与王元魁不是一条心。她只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握住这个把柄的力量。 司徒倩然沉默良久,撩开帷帽,露出一张淡然素净的脸。 “虞娘子心善,那日火海里不计前嫌,肯施以援手,我承你的情。但今日不同。” 她盯着虞嫣的眼睛,眸光里迸发的黑亮,比那日火海中还要锐利:“我的身契还在王元魁手里,他是盛安街的地头蛇,同很多官员交好。虞娘子光凭心善,是斗不过王元魁的。” “我想知道虞娘子有没有那个本事,或者说,你和这位大人的交情,到底去到了什么地步?” “我与他是何关系,不影响我们有同一个敌人。我想让丰乐居解封,我想王元魁不要再来我跟前碍眼,司徒娘子更想脱离他的掌控。你握的把柄不妨说与我,即便用不上,我不会坏你的事。” 司徒倩然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 “有些东西,我想单独给虞娘子看。” 虞嫣回头给了徐行一个眼神。 徐行二话没说,转身出门,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那日你为我求医,应当见过我身上的伤疤。你觉得那些,是什么?” “是……王元魁弄的伤痕,他强迫你。” 司徒倩然没什么表情地笑了笑,“虞娘子的猜测,太温和了。” 她当着虞嫣的面,站起身,褪下了绣花鞋和罗袜。 虞嫣视线落下,心头像是被扯紧了。 女郎露出的小腿白皙细腻,伶仃的脚踝上,各自缠绕一圈深褐色的印记。 那时常年佩戴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紧紧束缚着,细腻皮肤被反复破损,又愈合所留下的痕迹。虞嫣心中已经跳出了猜测的答案:脚镣铐。 “会仙楼后堂厨房的地底,有一个私设的酿酒坊。” “曲饼伪装成各种茶砖、香料送到后厨,厨房灶台上每日蒸熟米粮,通过传菜通道滑入地下,地窖的工人负责入缸、酿造。后厨那几大口终日不熄的巨型炉灶,除了会仙楼的生意繁忙,还是为了保持地热,加快出酒。” 司徒倩然一边整理鞋袜,一边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 “那里暗无天日,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异乡人,想找一份谋生差事却误入了黑心酒坊,被镣铐锁着,日夜不停被奴役。王元魁是靠卖酒起家的,靠近外城河的酿酒坊,是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会仙楼底下那个,才是他躲避巨额的酒税、市税的手段,是他第一笔发家大财的来源。” “那你是怎么……从里头逃出来的?” “会仙楼招牌菜酒蒸鲥鱼,用的酒,是我勾兑的透瓶香,我花了两三年,才得了能见人的身份。” “我这些年,试过很多办法,写信告密,接近管理酒税的官员,都无功而返,每被发现一次,他就打我一次,这些伤疤,就是王元魁私设地牢、草菅人命的铁证,我想去敲登闻鼓。” 司徒倩然看向门外,“虞娘子的关系不简单,只要他愿意保我,护送我去宣得门,鼓声一响,我再当众脱衣验伤。我这一身剐不掉的疤,足够换王元魁的命了。” 虞嫣手心攥紧,想了好一会儿。 “登闻鼓的事,还请司徒娘子三思。” “你不敢?怕惹火烧身?” 司徒倩然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往椅背上一靠,脸色黯然了几分。 “我是想,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虞嫣看向了雕花门屏上,映出来徐行的轮廓。 禁军与衙门是相互独立运作的。 就像徐行能把她从京兆府监牢捞出来,对外宣称审问过后没有嫌疑,但食肆解封,京兆府要依据条例卡她一道,龙卫军也无法越权干涉。 “他能保证你一路平安去敲登闻鼓,但王元魁或许会潜逃,会藏匿,最好是有人赃并获的法子。” 虞嫣看向司徒倩然,“司徒姑娘,你现下不是一个人在谋划了。私窖入口在哪里?有多大?有什么重要关窍?你还能接触到里面的什么人?这些都一一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司徒倩然神色微动。 不知是虞嫣的目光太诚恳,还会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在谋划”戳中了她内心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回忆她所熟悉的私酿酒窖的每一个角落,一直绷着的肩膀渐渐松。 一个时辰后,司徒倩然离开了茶楼。 天色已如墨染,西风偏南,又是风雨欲来时。 虞嫣还留在雅间里,对着司徒倩然画下来的图纸思索。 这已不是干系丰乐居存亡,或者司徒倩然一人自由身的事了,地底下还有很多人。 “徐行,你手下有没有熟悉水性的人?对帝城暗河道又非常了解的?” 徐行看着她,“龙卫军是骑兵。” “哦……”她稍稍失望,把荷包掏出来,又要清点,男人的手指按住她,“明州水师精锐来汇报商船案件,因为要配合兵部、工部研发战船细节,还留在这里,个个都是浪里白条。” 虞嫣眼眸一亮,徐行低头看她。 “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下一场暴雨将至时。” 虞嫣将图纸给他看,与他商量自己的想法。 两日后,冰凉雨点与京兆府的最后通牒一起落下。 虞嫣想要丰乐居解封,必须有行会首领的担保书,而签字的人,正是王元魁。 天地间雨幕茫茫。 街道上的积水快要漫过了脚踝。 虞嫣换了一身隆重裙裳,手里提着“赔礼”食盒,走进了金碧辉煌的会仙楼。 同一时刻,几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会仙楼后方的内河道。 会仙楼内,丝竹悦耳,暖香浮动。 王元魁特意将酒席摆在大堂,这里人来人往,最是显眼。他神色欣悦,举着酒杯,看似在向酒业商会的几人敬酒,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挂在虞嫣身上。 “虞掌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元魁笑了笑,“我没觉得女人非得在家相夫教子,但抛头露面出来行商,就要懂得人情世故,懂得什么时候该放下身段,不然碰得头破血流才知回转。你说多亏?” 周围响起一片应景的哄笑声。 虞嫣垂着眼,动作温顺地斟酒,“王东家说得很不错,这杯酒,是我敬你的。” 角落传来的更漏声,在一片觥筹交错里,不甚明显。 落在她耳边,却是一声比一声的清晰。 滴答。 滴答。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 二度春风 第61节 最初是一种味道,悄无声息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混杂着发酵过度的酸 、陈年酒糟的甜以及泥腥气,钻过了每个人的鼻尖,令人微微不适。 几位大酒商皱起眉,用袖子掩了掩鼻问道:“什么味儿?” 王元魁神色微变,但反应极快,状似随意地笑了笑:“许是后厨的那坛透瓶香开了,已经藏了好多年,是以酒气冲了些。诸位稍等片刻,我即刻让人去封好。” 他侧过头,低声呵斥贴身伙计:“去看看怎么回事?没个眼力见!” 伙计匆匆去了,没过片刻,脸色煞白地回来。 他不敢大声叫嚷,俯身附在王元魁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东、东家……不太对劲了。地下好像渗水,挡都挡不住,那味儿就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王元魁低头。 地板木砖拼着华丽花纹,不远处,不知何时洇开了一道浅黑色水渍,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扩大,水渍颜色渐渐加深,无声漫溢,快到挨到了某一位宾客的麂皮靴边。 王元魁心下悚然。 他用眼神向伙计示意,让他拉动屏风,挡住那块渗水的地方。 “诸位同行友商,实在抱歉,外头雨势太大,会仙楼是老字号,年头已久,前些日子修缮底下冰窖,怕是有地方没做好,反了水。请移步二楼雅间,我已命人备好了更好的酒菜。” 酒业商会的几位掌柜一听,有些讶异,却没说什么,正要离席。 就在此时,会仙楼大堂的门外,哗啦啦用进来一队兵丁,个个身穿蓑衣,手拿铁铲铁镐,浑身湿漉漉地淌着水,直接堵住了大门。 “街道司接到急报!附近地下水道严重淤堵,地基恐有塌陷之险!” 领头的正是街道司使陈炳善,他一脸严肃,双手一挥,大声喝道,“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为了诸位宾客的安全,必须立刻排查隐患!” 王元魁面色一变。 会仙楼掌柜立刻上前阻挠,“差爷,没那么严重,就是一点积水……” “积水?” 陈炳善指着已经漫过脚面的水,“王东家,我闻着这股味儿,可不是一般的雨水啊。” 暴雨越演越烈,雷电劈过夜空。 除了有流水倒灌,涌进来大堂,那么多宾客的脚底下,都不约而同感觉到了一种微微震颤。 “是地动了吗?” “我怎么觉得地板下在摇晃?真的要塌陷了?还不快跑啊!” “不是,不像地动,好像还有声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撞击。 又有人声在很遥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传来。 咚咚咚,好几声沉闷的撞击就在后堂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铁链拖拽和隐约的人声嘶吼。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地下反水?这分明是地下有人! “这底下有人!” 街道司的差役大喊一声,陈炳善沉声指挥,目标明确而肯定,“快!后堂地板,挖开救人!” “不能挖!后堂底下的冰窖在修缮,是工人们,我这就叫人去安抚……” 王元魁想上去阻拦,却被两个兵丁一把架住,动弹不得,连拖带拽一起架去了后堂。 大堂里的积水越来越多,漫到人的脚背上,街道司却把门关了。 宾客只好齐齐走向了二楼廊道,挤在了能够观察后堂的大窗前。 王元魁眼睁睁看着那些锋利坚硬的铁器,一下一下,精准无比地凿向了他平日里遮掩得最为严实的暗门位置。 咔嚓一声,有什么裂了。 积蓄许久的压力找到了宣泄口。 人声、水声、铁链拖拽声,齐齐涌了上来。 有谁把一滩污水泼在王元魁的脸上。 紧接着,一只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死死扒住了破洞边缘。那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经受了炼狱般的重重苦难,终于抓住了人间。 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洞口爬了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相貌、年岁各异,却都大口喘息着,浑身裹满了酒气,最刺眼的是——每人脚踝上都拖着沉重的脚镣,“救……救命……官爷!救命啊!我们被困在地下酒窖许久了。” 这些是人,是王元魁最想掩藏的一切。 王元魁魂飞魄散,往后看了一眼。 二楼最大的那一扇六角窗,窗扉大开,数十双眼睛在夜色里,沉默错愕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脸色迅速灰败,双腿一软,直接滑倒在那片他试图掩盖的脏水里。 虞嫣就站在二楼的人群后。 之前斟的那杯酒还捏在她手上,但满桌高高在上的宾客里,已经没有谁想要她敬酒了。 陈炳善平白捡了大功一件,笑得合不拢嘴,沉稳有度地吩咐街道司的兵丁接管现场。 “会仙楼上到东家下到伙计,都看好了,一个相关的人都别漏掉。” 虞嫣撑着伞,走出了乱成一团的会仙楼大门。 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但心头发热,畅快淋漓到了极点。 她打着伞,快步走到了约定好的巷口阴影处。 那里确实有些人在等,几匹骏马,几个披着蓑衣的军士,唯独没有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徐行没来,虞嫣有一丝意外。 魏长青下马,给她一件蓑衣披着,“虞娘子,剩下的事,街道司和郑二会看着办。” “下水的几位水师士兵都安然无恙了?” “全须全尾的,不都在这儿?” 魏长青笑了笑,一指身后。 虞嫣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原本假意给王元魁的,替我分给兄弟们,里面还有些酒水银钱,虽则不多。”她顿了顿,“长青小哥,他在军营吗?还是回了将军府?” 魏长青接过食盒,目光移开,慢慢瞟向了雨幕。 “老大他、他有军务回营了,远着呢。” “这样……” 虞嫣点头,目光扫过这几人的靴子。 虽然湿漉漉的,尽然是雨水和泥点,但没有暗河里特有的那种污垢,也没有一股难掩腐臭。若是徐行派这几个人下水,身上怎么可能这么干净?除非,下去的人根本不是这批人。 虞嫣上了雇来的马车,从车窗看魏长青几人骑马离开。 待人影一消失,就对车夫改了吩咐,“不去蓬莱巷了,去三川街的将军府。” 马车在夜色中前进,在风雨最飘摇时,抵达了将军府。 将军府的管事福叔是西北大营退下来的老兵,气质干练,一双眼尤其擅长辨认人的面容,第一眼就认出来披着蓑衣的白净女郎是谁。 “徐将军呢?” “虞娘子,将军他……在浴房。” 福叔沉默了片刻,在请示徐行,还是直接带人进去之间,一咬牙就做了决定,“虞娘子请跟我来吧。” 将军府独立一间的浴房前。 门板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似乎里面的人正烦躁地掬水。 虞嫣顿步,瞧见地上一堆湿漉漉的衣物和布条,深深浅浅的淤泥,黑水,还有一片暗红,不知是徐行的血,还是他敷脸那种伤药膏。 为什么要自己下水? 心里一股火混着酸涩,瞬间冲上了她头顶。 虞嫣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 “徐行,你又骗我。”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小红包[彩虹屁] 第43章 “徐行, 你又骗我。” 浴室里雾气氤氲。 虞嫣面前竖着一道素纱屏,影影绰绰,能看出徐行靠在浴桶边, 打算往脸上掬水的动作。 “老图纸有误, 水闸里多加了一道卡扣。” 他继续洗脸,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闷, “水师士兵在水底闭气厉害, 力气却不够。除了我,没人能在一口气的功夫里把它硬拉开来。你在上面等,我亲自下水是最快的。” 水响哗啦, 变得更大。 徐行整个人从浴桶里站起, 纱屏如同被泼湿了一样, 映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剪影。 宽阔的肩,窄紧的腰, 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虽然看不真切,但随着他抬臂的动作, 水流顺着脊背汇聚, 坠落的“滴 答”声却清晰得……有些烫人,在静谧浴房里被无限放大。 男人的剪影微微侧身, 抬起一条腿跨出浴桶, 腿部肌肉绷紧的线条凌厉得像是跃起的虎豹。 二度春风 第62节 虞嫣甚至能透过那层薄纱, 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意和力量。 她指尖一颤,下意识移开视线, 盯着地面氤出的一滩水迹。 “这也不是你让魏长青瞒着我的理由。” “我瞒得住吗?” 徐行没好气地笑了, “虞掌柜会仙楼敢去,将军府敢闯,连浴房都不怕。” 他似乎踩了一双木屐, 木屐声出了纱屏,踩在木地板上,很清脆,慢慢挪到了她右上方的柜子。 虞嫣余光里,白色和暗蓝色布料晃动,有衣物轻轻摩挲。 男人将裹腰的巾子解下,随手丢到了地上,背对着她,慢条斯理给自己套上居家袍衫。 “福叔带你进来的?回头我就罚他。” “是我想进来找你的,你的浴房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对,浴房不是龙潭虎穴,只是男人脱衣服的地方。” “我……我又不是未及笄的小姑娘,我知道男人长什么样。” 虞嫣轻声嘟囔。 耳边,衣料摩挲的动静停下去,徐行好一会儿没出声。 虞嫣给那股静默,还有浴室里暖热水汽熏得紧张,指尖揪住了蓑衣下的裙边。 她不是没有想过推门进来太唐突了,但那时候,怒气和担忧完全压过了理智。 “你自己下水,脸上怎么办?暗河水那么脏,还有淤泥砂石。” “下水时裹了油绸,刚洗过几遍,再重新上药就没事了。” 那双木屐到了她视线垂下的地方。 她看见了徐行被热水烫得有些红的脚背、脚踝和白色缎子裤束起来的裤脚。 “怎么?知道男人长什么样,不敢抬头看我?” “……” 男人逼近两步。 刚从浴桶里出来的温热气息,无可阻挡,一股脑儿笼罩到她面上。他似乎是为了彻底清洁,用了澡豆,虞嫣闻到一股温厚柔和的香味。 “虞嫣,抬头看我。” 看就看,她确实在意。 虞嫣慢慢掀眸,视线一顿。 徐行的燕居袍没系带子,就这么松松敞着,壁垒分明,肌理紧致的胸腹,就这么掩在两袂敞开的袍衫中,延伸到缎子裤腰上。她视线再上抬,就是他的锁骨与喉结。 她眼皮一热,想移开,不去看他脸上的伤疤。 徐行早已察觉。 男人食指和拇指轻轻掐住了她下颔,微微一抬,虞嫣就对上他还挂着细微水珠的凌厉眉眼。 徐行面上伤口洗过,糊状膏药不再覆盖,彻底露出了还未长好的皮肉。 因为被脏水泡过,又刚刚用力擦洗,伤口边缘泛着充血的红,中间新肉却被水汽熏得发白,甚至还有几处渗出了细密却不至于滴落的小血珠。 她心里那种酸涩又泛上来。 平常在厨房弄伤手,切开一道口子,沐浴时沾一点儿水都觉得刺痛,这么大一片,油皮都没长全,不知道浸在水里是什么难受的感觉。 “知道男人长什么样?是哪个男人?” “徐行,你非要揪着这个吗……” “你自己先提的。” 下颔上的钳制松了。 虞嫣浑身也跟着一松,原是淋了雨的厚重蓑衣被他拨开,丢在了浴房地板上。 徐行牵起她在雨夜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捏着她的指尖,一根根地把玩。 “哪个男人?陆延仲?还是你爹想让你改嫁的随便什么人?” “我跟他们不一样,虞嫣。” 他引着她的手,按在自己颈侧,“这里不一样。” 指腹下,武将颈部的脉搏澎湃有力,震得她指尖发麻。 徐行偏头,侧脸在她手腕内侧极薄的皮肤上蹭了一下,那里向来敏感,虞嫣瑟缩了一下。 “这里也不一样。” 他不管她的退缩,带着她的手顺势下滑。 越过锁骨,顺着敞开的衣襟,按在了隆起的厚实胸肌上,固定在了一处旧伤疤。 那是离心口最近,最险峻的地方。 “虞嫣,摸清楚了,我比他命硬,也比他懂什么叫忠诚。” 浴房朦胧的烛灯下,青年将领的身躯,泛起古铜色光泽。 上身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的烙印,是守卫边疆的功勋。 虞嫣的指尖,触到了平坦柔韧的腹部。 徐行喉结滚动,稍一用力,指头下的触感就变得坚硬。 她脸颊快烧起来,手指忍不住蜷缩,想要抽回去,脚步慌慌张张地往后退,偏偏被他丢在地上的蓑衣绊了一下。身前人早有预料,长臂一揽,就捞住了她。 虞嫣只觉腰间一股力道,整个人腾空,被他抱到了门边长条案上。 瓶瓶罐罐“哗啦啦”扫落一地,备用的澡豆滚到了角落。 她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抗议,徐行便挤进了她双腿之间,封死了她的退路。 “瞒着你下水,是我不想用苦肉计。” 徐行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 “但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让你早点心疼。” 话音未落,炙热的唇重重碾压而下,并不急着深入。 每一次厮磨、吮吸,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温热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腰向上。 徐行在摩挲她微微湿润的裙裳,像是安抚,却有一股麻痒顺着虞嫣的背脊爬上。 “阿嫣……原谅我没有?” “你说给我听。” “说。” 虞嫣没有说原谅,或不原谅的空隙。 她的呼吸被剥夺,嘤咛被吞下,唇上一片滚烫发麻,浑身好像被扔进了纱屏后的那一桶热水里。 是去而复返的德叔救了她。 “咳咳……” 德叔轻咳两声,人躲在半掩的门扉后,没有露出身影,“将军,药刚调好,钟太医说耽误不得的。” 没人知道虞娘子会突然找上门来。 钟太医留下药时,特意交待过了,去腐膏的配方极为特殊,一旦调好了,必须在一刻钟以内,尽快敷上。是以,徐行浑身湿漉漉归府,脱衣入浴房时,德叔就吩咐手下去重新调配了。 不然这种时候,他绝对不想来打搅。 “放门口。” “那,将军记得尽快……” “走。” 门扉那头一静,德叔退开了。 虞嫣失而复得的呼吸又被夺去。 可是,药……药比较重要。 她就着他手臂的衣衫,用力一掐棉袍下的皮肉,唇上同时狠狠一咬。 徐行吃痛,撤开了半寸。 “先涂药。” “涂了会蹭到。” “那你就离我远、一、些。” 她双颊绯红,坚定用力地推开他,跳下了搁澡豆浴巾的长条案,径自去门边端来了那个托盘。 青年将军高挑挺拔,平视都做不到,遑论涂药。 虞嫣仰头,“抱我回去。” 徐行眯了眯眼,一双手臂圈过来,不怎么情愿地帮她归位。 这个高度刚刚好了。 虞嫣捏起小刷子在瓷碗里搅动,搅得均匀了,一笔一笔描上他的脸颊,覆盖他还在重新生长的皮肉,涂完之后,左右端详,确定没有遗漏一点边界,也没有多侵蚀一点完好的皮肤。 她红唇嘟起,轻轻柔柔地吹了一口气。 带了馨香的柔风拂面,混着伤处细微的刺痛,化作一股酥麻,直窜天灵盖。 徐行偏过头,在那阵风停歇的间隙,磨了磨后槽牙。 二度春风 第63节 他声音哑了两分,撑在案边的手指缩紧。 “故意的?” “小时候摔跤,跌痛了,阿婆就是这样帮我吹的。” “你看我哪里像三岁娃娃?” “是不像,所以……” 是故意的。 虞嫣抬眼看他,这一眼情意盈动,胜过万语千言,“扯平了。” 趁着身前人还在愣神,她灵活跳下长条案,捡起那件蓑衣披上。 “徐行,我回去了。” 她回身定定看他,“你不能再瞒着我了,不然我真的会很生气。” “我送你。” 徐行话音刚落,门边又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次德叔不是来催他涂药的,“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有紧急要事商议,在厅堂 等着。” 这么大的雨夜来,必然是重要军务。 “我自去厅堂,你给虞姑娘备车,还有……” 他想叮嘱,女郎已经穿戴好蓑衣,走到一边廊下等候,给他留出说话的私密空间。 廊下悬着的中秋纱灯尚未撤去,一盏盏晕着莹光。 灯面上玉兔捣药、桂树金花,在风雨里轻轻晃悠,染出温软得不像话的半壁回廊。 虞嫣立在灯影错落处,小脸被映得愈发白皙清透,鬓边几缕碎发沾着细碎的雨点,泛着微光,唇上却如丹砂,红润靡丽,是方才失控之时留下的痕迹。他留下的痕迹。 徐行觉得面上刚涂药的那种万蚁噬咬感也轻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对德叔道,“让几个门房都认认,往后虞姑娘随时过来,都不得怠慢。” ----------------------- 作者有话说:小虞勇闯将军府[橘糖] 平手结束[橘糖] 第44章 丰乐居门前, 又聚起了乌压压一片人。 封条上,京兆府的朱红大印赫然在目,“通敌”二字如重锤悬在人心。这年头沾了逆党, 就算是卖龙肝凤髓、神仙美味的食肆, 都能变成无人问津的禁忌之地。 “来了来了!官差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念一声。 原本挤作一团,听说今日能解封的街坊瞬间往两侧退开, 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一身公服的京兆府押司, 带了两个佩刀的差役,手里捧着一卷黄麻文书而来。 “经查,丰乐居与象居书肆一案并无牵涉, 今嫌疑尽洗, 特予解封, 以正视听!” 两个差役上前,分别捏住封条一角, “嗤啦”一声利响,封条被撕下。 木门缓缓敞开, 没有预想中的鞭炮齐鸣, 锣鼓喧天。 虞嫣与柳思慧等人静静立在门内。她一身石榴红窄袖褙子,套着同色罗裙, 裙摆绣着海棠花, 衬得她身姿娉婷, 人也显得喜庆爽利。 丰乐居几人,人人怀中抱着个陶制酒坛, 上头一层暗红色的泥封。 众人稳稳跨过门槛, 立在台阶中央。 “丰乐居是脚店,按律不得私酿。” 虞嫣声音清润,带着笑意, 恰好传遍台阶下的街坊四邻,“但这坛酒,是城西玉壶春酒庄依照古法新酿。司徒娘子以秘方相换,签下了独家契书,往后一年,帝城之内,唯有丰乐居能喝到这般佳酿。” 话音落,她抬手,掌心在泥封上轻轻一拍。 身后几人效仿,“啪”“啪”几声,泥封碎裂,封纸揭开,一股醇香涌出。 香气不如寻常米酒绵软,反倒带着一股凛冽,像是秋霜落在梅花上,清冽中裹着幽香,竟生生盖过了街面上的尘土气息。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静了。 有人忍不住踮脚探头,鼻翼动了动,又把目光投向了街道另一边的会仙楼。 曾经金碧辉煌的会仙楼大门,两道交叉封条在寒风里瑟瑟,彩楼欢门下,再没了往日车水马龙的嚣张气焰,只剩下一股子透着寒意的萧索。 “这味道,有点像会仙楼的透瓶香?” “别说,我闻着真有点像,还以为会仙楼倒闭了之后再喝不到,还觉得可惜呢。” “到底是不是啊?虞掌柜给个准话?” 虞嫣含笑立在风口,任由酒香随风飘散:“是不是,诸位客人进来尝尝不就知道了?丰乐居今日营业,前十位进店的客官,免费品鉴这几坛古法新酿。新出的暖锅、点心还能减价。” “哈,瞧虞掌柜这关子卖得。” “前十个?看好了,我就来当第一个。” 先前熟悉她的食客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方才的猜忌、谣言在勾人酒香里散得无影无踪。 大堂很快燃起灶火。 铜锅架在炭火上,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乳白汤汁翻滚,将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烫得微微卷曲,蘸上浓酱蒜泥,满口鲜香。食客们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竟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秋冬锅子简单,关窍全然在汤底。 虞嫣和柳思慧精心选了三种风味: 一是吊得醇厚的奶白菌菇老鸡汤;二是酸爽开胃的陈坛酸菜白肉汤;三是加了足量姜片胡椒的红油羊蝎子汤,一口下去,暖意通身,融汇五脏六腑。 阿灿左手一碟晶莹剔透的手打鱼丸,右手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脆毛肚,头顶还系了个顶盒装酥肉,在大堂后厨之间来回,小跑出了残影。 “借过借过!刚炸出锅的酥肉,那是外焦里嫩,烫嘴的时候吃才最香咧!” “好酒!配这滚烫的羊肉,神仙也不换!阿灿,再给爷加两盘肉,要带肥膘的!” “好咧,马上就来!” 热闹还没持续半个时辰。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丰乐居的窗棂都在颤。 食客们吓了一跳,纷纷放下碗筷,涌到窗边探头去看。 原本紧挨着丰乐居杂货铺已被拆掉,再隔壁的铺子竟也在动工。 竹木匠人们竖起了快两丈高的木栅围挡,正在高处拉起幕帘。 绷开了一看,上头用颜彩画着高楼广厦,琉璃飞瓦,内里是残垣断壁,外头已在描绘来日气派。 画上灯火通明的酒家有牌匾,“金玉堂” 几个字显眼。 一番辉煌图景,让丰乐居的青砖木梁、小巧庭院,显得格外矮小。 “——金玉堂贺礼到!” 有人拉长了声调。 门口来了四个穿着宝蓝色绸缎制服的伙计,个个昂首挺胸,抬着一只硕大花篮停在阶前。花篮里是温室催开的姚黄魏紫,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这草木凋零的深秋,矜贵得奢侈嚣张。 领头伙计递上一张洒金笺帖子:“金玉堂沈东家,特祝丰乐居顺利解封,生意兴隆。” 虞嫣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笺纸的细腻质感,展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薄契书 ——“虞掌柜若是经营吃力,沈某愿以市价三倍,收购丰乐居之经营权及招牌。” 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虞嫣合上帖子,轻声道了谢,待金玉堂几个伙计出了门,回看那丛开得正盛的姚黄魏紫。 柳思慧摩拳擦掌,“灶台熬汤底缺柴火呢,看我把它晒干了当火引子烧掉。” “别,花篮拆掉,之前做饮子订的小陶瓶儿找出来,一瓶插一朵牡丹花,摆在柜台上。” 虞嫣回头拨了几下算盘,摸出十来文钱,喊了个跑腿的进来,“去书信先生那里要一幅字,就写:丰乐居解封首日,食资满五百文,赠瓶插新鲜牡丹一朵。” 往日是敌在暗,我在明,今日算是露了面。 虞嫣想到了做俪夫人订单时,买不到的好秋栗,午市刚收,就拉上柳思慧和阿灿直奔菜市口。 没想到金玉堂的动作比她更快。 她一连跑了三家常去的鱼肉档和菜摊,得到一模一样的苦脸。 “虞娘子,对不住,真没货了。昨晚沈家大管事亲自拿着契书来的,把市面上所有的四鳃鲈鱼、湖羊肉,还有刚下来的经霜菘菜全给定下了。” “金玉堂不是还没开张吗?他们要这么多鲜货做什么?放着烂掉吗?” 阿灿气不过,插嘴问道。 “小哥这就外行了。人家那是大酒楼的做派,说是从湖州请了好几个名厨,这半个月要闭门试菜,还要宴请城中显贵搞什么内部品鉴。为了开业那天不出岔子,耗费的食材比正经开店还多呢。” 摊主一脸无奈,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鱼篓。 “再说了,人家沈家给的是买断价。说是金玉堂讲究食不厌精,这帝城里一茬最尖儿的货,必须专供他们家。若是被发 现这一等的货流到了别的小店……” 摊主看了虞嫣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这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呢。虞娘子,不是我不做你生意,是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我实在没脸卖给丰乐居,怕砸了您的招牌。” 柳思慧气得磨牙,“这就是砸钱欺负人!” “咱后厨囤的食材,大概还够三四日左右,”阿灿挠挠脸颊,“掌柜的,野栗子、野山药能在林子里找,那些鱼羊鲜肉,总不能我们自己去逮吧?” 没有好食材,丰乐居的食膳锅子就成了空谈。 虞嫣也在想,“阿灿雇车去城北菜市口跑一趟,看看是不是一样。我和思慧去外河道转转。”那里除了花船妓院,上游还有昼夜停泊的渔船,不少私捕的鱼鲜或许能捡个漏。 几人分头行动,刚走到街角,便听见一阵不紧不慢,却透着冷意的争执声。 “老伯,咱们可是签了红契的。” 几个穿着蓝绸衫的沈家伙计,正围着一个老农。 二度春风 第64节 领头的手里抖着一张薄薄的契书,皮笑肉不笑,“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尽收。您这篮底子藏着的鸡枞菌,虽只有两三斤,但也算货。您这是想违约啊?违约金可是五十两。” 老农护着篮子,急得脸红脖子粗: “这不是卖的!这是我那小孙女病了,想喝口菌子汤……怎的连自家吃的都要收走?” “那是您的家事。沈老爷说了,金玉堂要的是独一份。这菌子若是流出去一根,就是咱们办事的失职。” 伙计不动手,伸出一只脚,踩在了老农的篮子沿上,稍一用力,竹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阿灿气不过,刚要插嘴:“哎你们讲不讲……” “等等。”一道清朗声音,比阿灿更快一步,插了进来。 虞嫣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暗纹青衫、头戴东坡巾的年轻男子立在菜摊前。 身旁的随从得了他吩咐,不着痕迹地挤进了伙计和老农中间,将那只想踩烂篮子的脚给隔开了。 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却又不失书卷气。 他看了看那几个伙计,语气温和带笑:“几位小哥,金玉堂还没开业,这威名倒是先立起来了。为了区区两斤菌子,在大街上逼迫老弱,这事儿若是传出去,知道的是沈老爷讲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大酒楼连这点边角料都要抢,气量属实狭窄。” 领头伙计一愣,见对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底细。 “你谁啊?少管闲事。” “鄙人姓赵,做点小本买卖。” 赵承业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小锭碎银,抛了过去。 “这菌子,我替这位老伯买了。按市价三倍,算是补了你们的规矩。这东西既然归了我,那便是我的私产,我现在转赠给老伯带回去给孙女喝汤。如此,不算违约了吧?” 伙计接了银子,掂了掂分量,远超那点菌子的价值。 他又见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知道再闹下去确实损了东家脸面。 伙计收起契书,瞪了老农一眼,“你走运遇到贵人。下回再敢藏私,没这么便宜!”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农千恩万谢,赵承业却并没有居功,只是弯腰帮老农扶正了篮子,温言安抚了几句,甚至没嫌弃地上的泥泞。处理完这边,他转身欲走,目光扫过虞嫣几人空荡荡的推车,脚步微微一顿。 “几位娘子可是丰乐居的人?” 虞嫣有些意外:“郎君认得我们?” “如今帝城里,被沈家逼得空车而归的,有好些,但除了刚解封的丰乐居,怕是没别家这么狼狈。” 赵承业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不远处的车,车上也是空了一半。“在下刚从澄州来,想做点南北货的生意。本想着来收点鲜货,没想到沈老板做事这么绝,连口汤都不给外乡人喝。” 阿灿看赵承业的目光,霎时带上了同病相怜的感慨。 柳思慧见他刚帮了人,态度和蔼,试探着问:“郎君可知道哪里还有漏网的鲜货?” “有是有,不过得碰运气。” 赵承业沉吟片刻,“我有个同乡在城东开了家菜行,铺子不大,也没入行会,估计没签这卖身契。他那儿应该还有些刚从乡下收上来的鲜鱼。我打算去他那儿碰碰运气,几位若是信得过,不妨同路?” 虞嫣还没发话,柳思慧上下打量他。 这人衣着考究,刚才那番解围更是做得漂亮,既全了老农的面子,也没让沈家伙计难堪。 “郎君也要买菜?丰乐居要得多,不怕我们占了你的份儿?” “我只图结个善缘。”赵承业对柳思慧坦荡一笑,“沈家吃肉,总不能让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吧?多一家铺子能活下来,沈家就少一分独大。” 虞嫣点了头:“那便劳烦赵官人带路了。” 到了城东,果真有一家刚挂牌的“赵记菜行”。 里面虽然存货不多,但确实有一些鱼羊、菘菜和菌菇,货是好货,价格也公道,掌柜的一听是丰乐居的,像是见到了亲人,大吐苦水,痛骂沈家霸道。 买完货,虞嫣还是留了个心眼,拉了思慧藏在对街茶摊的幌子后。 “阿嫣,看着没问题啊。”柳思慧整理着食材,有些开心。 “我怕是金玉堂的什么圈套,还有些时间,再观察一小段看看。” 赵承业没有在菜行久留。 他带着随从去采买了一推车米面,又去了饴糖铺子。 穿过繁华街道,一行人拐进了一条破旧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慈幼局”斑驳木牌的院子。 赵承业并未大张旗鼓,几袋米面被悄无声息地搬了进去。 一个老妪在门边见了他,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了花,回头喊了一嗓子。一群穿着补丁摞补丁短褐的孩子涌了出来,个个面黄肌瘦,围着他脆生生地叫“赵叔叔”。 慈幼局的门阖上,隔绝了里头的笑闹。 肯给慈幼局捐米面,还不怕孩子脏了衣裳的人,心肠坏不到哪去。 虞嫣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两分,她看看天色,“我们赶紧回去吧。” 人走出几步,身旁却空了。 她回头看还立在原地凝望慈幼局那扇门的柳思慧,“思慧?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柳思慧收敛了还有几分怔忪的神色,弯唇笑了笑,小碎步跟上她。 这一趟没白跑。 有了赵承业的供货,再加上司徒倩然的独家酒酿,丰乐居晚市的生意并未受金玉堂的挤兑影响,反而因为限量供应的透瓶香,一直热闹到了戌时末刻。 送走最后一波微醺的食客,阿灿累得直揉腰,要去封存剩下的酒坛。 “放着吧,我来。” 虞嫣拦住了他,目光落在那坛特意留出来的、成色最好的酒上。 周遭越是喧嚣,她心底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有的人,今日还没喝上一口呢。 她带着这份隐秘的心思,抱了一坛酒回到了蓬莱巷。 夜深人静,巷弄里的灯火大多已熄。 阿婆在隔壁屋和小厨娘妙珍一起住,屋里也黑了灯。 虞嫣简单洗漱过后,一身疲惫返了上来,坐在窗下矮榻上,拿着一块素净棉布,正准备将那坛特意留下的透瓶香仔细封存,免得跑了味儿。 “咔哒”一声轻响。 窗棂上的插销竟被人从外面极其熟练地拨开了。 虞嫣擦拭酒坛的动作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轻巧地翻了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霜寒。 不是徐行是谁。 男人身上的玄色软甲还未卸下,眼底乌青如晕,胡茬也冒出了些,显然是刚从宫里或军营赶来,有掩藏不住的疲惫,似是经过了一夜值守。 虞嫣不知说什么好,手里酒坛给他递过去:“堂堂大将军,有门不走……偏爱翻窗。” 徐行接过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手背不甚在意地一抿嘴角,看她的眼神深了几分,“你外祖母在,倒是给我个不用翻窗的名分?” 第45章 “你外祖母在, 倒是给我个不用翻窗的名分?” “丰乐居便是打烊了,后厨都给你留一碗饭……不是非要来蓬莱巷翻窗入室的。” “朝堂事忙,没法像之前那样, 经常来丰乐居。” 虞嫣一愣。 徐行把酒坛子搁在窗棂上, 轻声一响,“西北异 动, 定北侯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好。朝堂这几日为了粮草和挂帅的事, 吵得要把大殿顶给掀了。” “要打仗了?” “边境哪一日没小战?” “那你要离京吗?” “边境有侯爷守着,短时间内不用……除非,情况有变。” 徐行身子微微前倾, 眸色锐利如刀, 带着那股逼人的寒意靠近了。 “虞嫣, 商场的事我不担心,若我走了, 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难保不会把手伸向你。丰乐居被象居书肆牵连, 不是意外。我之前说你刚和离, 不逼你……” “太早了,徐行。” 虞嫣打断他, 阻止他把更明确的话说出口, 也阻止自己说出更明确的拒绝。 接受徐行的真实身份是一回事, 明确地谈婚论嫁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徐行指的是什么。 将军夫人的身份,能给她更多明面上的保护, 是他不在帝城时的一层强力保障。 但是, 还不是现在,不是她没能全然相信自己能力的时候。 气氛陡然一僵。 虞嫣望见他眼眸里黯然了一瞬。 男人往后靠,倚在窗边, 拎起那坛酒灌了了好几口,颈脖上的喉结随吞咽的动作滚动。她走过去,抢过了酒坛,一只手却被他反拽住,人也跌进了他带着酒香的怀里。 没拿稳的酒坛,松脱掉落。 因为靠近地面,不至于摔碎,却砸出重重的咕咚一声,些许酒液被泼洒出来。 妙珍在隔壁屋听见了,趿拉着鞋子来问,矮小身影映在隔扇门上。 “娘子摔倒什么了?好大一声响儿,老太太想问呢。” 屋内死寂了一瞬,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徐行的手掌紧贴着她的后腰,掌心的热度烫得吓人。 “无事……你让阿婆别担心,回、回去吧。” 二度春风 第65节 虞嫣身躯微颤,克制自己说出的话不要走调。 徐行掌着她,不让她转动一分一毫。 那唇落在她耳边的胎记上,一下下摩挲,呼吸喷薄在她耳廓上。 像是泄愤,又像是索取补偿。 男人身上轻甲还是凉的,硌得人生疼。 唇舌却烫得惊人,虞嫣忍了一会儿,想要呜咽出声,手抓在他小臂上,良久,一狠下心,要戳一下他还涂着药的地方,是徐行先撤了开来,“罢了。” 他语气稀松,松开她的手,手掌摁在窗棂上,就要翻窗离去。 虞嫣勾住了他的护臂,想看清楚他是不是生气。 轻甲玄衣的青年将军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把手抽回去,“你这插捎,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回头让长青给你换个铁的。” “换成铁的……” “换成铜墙铁壁,我都能翻。” 衣袂掀动,轻甲碰响,挺拔的人影消失,窗扉再落下,隔绝了屋外清寒。 徐行有徐行的战场,虞嫣也有她的。 边境硝烟未起,盛安街的竞争先一步燃了火星。 金玉堂花了大价钱承包最顶尖的时令食材。 赵承业便与他同乡开通了一条供货渠道,组织乡民搜罗鲜货,特意来丰乐居告知她们。 “不过乡民们散居山野村落,每日清晨进山搜罗,午后才能陆陆续续送到点上,又因为人手短缺,若是等他们凑齐了再想办法送进城,恐怕就赶不上晚市的热乎劲了。” 赵承业有些为难,“虞掌柜,菜行生意不是我一人能拍板的,还供应着好几家食肆。丰乐居要想收到第一手的新鲜,每日派车去城门口的官道旁候着,先到先得。” 鲜货每日不同,要会看货,会算账的人去决定采买。 虞嫣与思慧商量了,两人轮流来,阿灿跟着去学,直到能独当一面,才替代她们去。 这日暴雨,天色阴沉如墨,雨水顺着瓦楞,不断倾泻。 眼见街上的更鼓就要敲响晚市的时辰了,去接货的驴车却迟迟未归。 虞嫣望着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风灯,“思慧怎么还没回来?” 阿灿一拍脑袋,“我昨日跟去,听赵官人提起过,西山毛竹林挖了一些冬笋,鲜嫩无比,深处还有更多埋着,只是人力不够。掌柜的,思慧姐会不会今日瞧着货好,雇人去挖了?” 山路泥泞,遇雨最是凶险。 按着思慧的性子,却很有可能为了不被金玉堂霸占食材,而跟着乡民进了深山。 虞嫣转身取了斗笠和蓑衣,叮嘱阿灿,“晚市你和妙珍看着,今日做满第一轮堂食客人就收,提早打烊。”她穿戴齐整,闯入了雨幕里,雇车跟她往城外官道去寻人。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瓢泼的暴雨声。 雨水不是一点点落下的,像一道道水柱,接连不断砸下来,朦胧了人的视线。 深山西坡。 柳思慧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有几分后悔。 赵承业和村民在她前头开路,说话要用吼的,才勉强听得清楚,“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山神庙,我们去躲躲。” 柳思慧吃力地应声,每抬一次脚,脚下的黄泥巴都像无数只手拽着她。 “嘶啦”,一声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响,柳思慧低头。 第一反应是庆幸,出门前看天色不好,她特意换了一双穿了很多年的千层底布鞋,坏了不心疼。 第二反应才是麻烦,千层底还陷在泥里,鞋面却挂在脚背上,像一张没了下巴的嘴,随着她的动作一开一合。她拖着那只烂鞋,姿势怪异地蹭了两步,黏糊糊的泥巴渗入,包裹早就湿透了的白布袜。 “柳娘子,怎么了?” 赵承业察觉她步子变慢了,倒回头问。 柳思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摇头,“没事,继续走。” 山神庙到了。 村民们合力把几架板车抬入殿内,清除车轮黏上的泥巴。 赵承业拢起能搜罗出的木板条和枯枝,掏出火折子生火。 柳思慧躲在了最宽的柱子后头,把帕子拧干,折成长条,踩在脚底下给鞋面绑个死结。 她身前突然落下一道阴影,有人看着她,温声道:“柳娘子。” 柳思慧吓了一跳,仓促地拉下裙摆和蓑衣,去遮掩她开了口的布鞋。 雨天山路泥泞,走破一只鞋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这是她久违的,穷困作祟的习惯,就像小时候想藏好过年新棉袄被灶台火星子烧出来的小洞那样。 赵承业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语气平得像在谈论今日这场雨。 “柳娘子把鞋拿来,我给你补,等下不耽搁时辰赶路。” “你补?你……怎么补?”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赵承业眉眼舒展,笑了一下。 柳思慧的手指扣着蓑衣边缘。 她的烂鞋像一只怪物,会吃掉人仅剩不多的体面。但赶路更重要,僵持许久,她吐出一口气,在蓑衣遮盖下,把那只开了口、满是泥浆的烂鞋,贴着地面慢慢蹭了出来。 赵承业捡起了那只鞋,走开几步,就地盘腿坐下。 旧布鞋在火光边缘停下,早已看不清楚原来的绣花,他拿出匕首,剔掉碍事的泥巴,从随身的皮革囊里掏出了一把修皮革马具用的粗锥子,一捆细麻线。 粗锥子插进火堆里烧,稍微凉了后,刺入厚鞋底,勾着细麻线,每一针都死死咬住鞋帮。 赵承业那双看 起来有书卷气的,会打算盘的手,三两下绕着厚厚的千层底,做了一圈锁边扣。 他把连着麻绳线头的布鞋轻轻丢到她蓑衣边上,“穿上试试。” 柳思慧把鞋子拉进去,站起来走了几步,锁边后的布鞋,比新买的还结实。 “赵郎君是个商贾,为何会做着纳鞋子底子的活?” “这天地间,不是人人都像金玉堂东家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赵承业撩起湿漉漉的衣衫下摆,在她面前蹲下,用匕首割断了她鞋边的麻绳线头。 “说出来不怕柳娘子笑话。我是寡母养大的,我娘手劲小,以前给人家缝缝补补养家,这种千层底的她扎不透。每回半夜,都是我顶着油灯,替她把这几针锁上。久而久之,就很熟练了。” 他把粗锥子收入皮革卷里,就这么蹲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半湿不干的柴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柳思慧拢着蓑衣,俯视赵承业侧脸映出来的火光,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马蹄声在这时候融混入了雨声。 是虞嫣带着几人赶过来寻她了。 虞嫣喘息未定,脸上都是雨水,冲进来上下打量了她,有些嗔怪,“几根冬笋,收不到就算了,雨天山里这么危险。” “阿嫣,冬笋算什么,看看我给你抢到的货再说。” 柳思慧笑了,拍干净手上的泥,带她去到几架板车前,一揭开油布。 满车翠绿。 虞嫣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板车上满满都是水芹,每一根都带着赤红根须,茎管洁白如玉,顶端叶片嫩得像刚发出的新芽,一股特殊的清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这把野菜下入滚沸羊肉汤里时,那股属于山野独一份的清鲜香味。 “思慧,哪里来这么好的水芹?” “我听他们说深山西坡有一眼暖泉,边上好些还在长的野芹菜,滋味儿比普通的更浓,就立刻跟来了。你说,值不值?” 何止是值。 在万物枯槁的初冬,这一抹浅绿比翡翠还要亮眼。 这不是菜,是丰乐居冬日灶台烧得最旺的一把柴。 接连好几日,丰乐居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铜锅的炭火就没熄过,热汤翻滚的热气几乎把窗户纸都熏得湿漉漉的。 食客们哪怕顶着寒风排队,也要尝一口有山野清气的脆嫩芹管。 后厨全是切菜的笃笃声,没人说话,虞嫣握刀的手腕酸胀得厉害,心里却是一片踏实。 众人一直忙到了大门贴上“东主有喜,歇业一日”的红纸。 这一日,天色还未擦黑,蓬莱巷就早早就飘出了家常饭菜的浓香。 小老太太换了新裁的茄紫碎花袄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如意绕在她腿边打转,兴奋地汪汪叫。 “阿嫣,今日有好多客人来家里哇?” “有呀,都来做客,给您老人家贺寿的。” 丰乐居所有人都来了,带着代表心意的贺礼。 柳思慧最后一个到,虞嫣开门时,看到柳思慧把她娘也带过来了,赶紧迎到暖棚落座。柳思慧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帮她看烤点心的火候。 “之前不是说,婶儿腿脚不好,秋冬天痛得厉害出不了门?汤婆子要不要给她加一个?” “不用,我娘的腿好很多了,找了宝药堂的一位老大夫来针灸,换了新的药膏帖子。” 柳思慧这么说着,神色却不见放松。 虞嫣记得,宝药堂的收费很贵,从前在陆家,陆母去看过一回偏头疼,针灸得每个穴位累计收费,回来心疼了好几日。 “工钱要是需要预支,你跟我说。” “是赵承业介绍的,他说认识宝药堂的老大夫,私下里来看诊,不走宝药堂的账,我还给得起。” 二度春风 第66节 “他知道婶儿的事?” “这一阵跟他跑鲜货,我提过一回,也没想到他……他会放在心上。” 柳思慧双颊浮现红晕,语气里的却不全然是羞怯。 “你怎么看着不像高兴?” “……我心里有些发慌的。” 柳思慧沉默一会儿,伸出手,看着自己因为过早操持家务,而变得弯曲的手指,“穷怕了的人是这样,遇到好事情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赵承业越好,我越觉得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都说旁观者清,阿嫣,你觉得呢?” 虞嫣想了一会儿,替柳思慧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只看一点,婶子的腿是不是真的没那么疼了?” 柳思慧一愣,点点头:“是。” “那就是了。”虞嫣眼神清亮,透着股生意人的通透。 “做生意讲究钱货两讫。不管他是真心悦你,还是另有所图,甚至哪怕他只是一时兴起……只要那药是真的,大夫是真的,你娘少受的罪也是真的,这便够了。” 柳思慧怔怔地看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 “别想这份运气配不配,落到你手里的,就是你的。”虞嫣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用了几分力,“若他是真心,你愿意就领受;若哪日风向变了,丰乐居还在,我也还在,你怕什么?” 第46章 翌日一早。 丰乐居门上“东主有喜”的红纸便被揭了去。 阿灿刚洒扫干净阶前, 隔壁围挡就传来了木料拖拽的声响。不多时,几截粗重的松木横在了两店交界,木屑扬得满街都是, 遇着风就往丰乐居门里钻。 “这是故意的!掌柜的, 你看。” 阿灿挥舞扫帚,把石阶重新清理了一遍, “围挡都搭了, 还乱堆木料,雨天定要流泥进来!” “我看看。” 虞嫣出外头看着,正想要不要找竹木匠人, 在门外搭个迎客暖棚, 挡一挡尘土, 就见一穿青缎直裰的小厮朝丰乐居来,那神气爽利的劲头很有几分熟悉。 不是上次来送牡丹花蓝的金玉堂伙计是谁? 伙计这回还是那般笑里藏针。 “金玉堂在静园设试菜宴, 邀城中显贵赏味。虞娘子是同行,又是左邻右里, 咱东家说得给虞娘子留一份。” “帖子上说可带陪客, 我把丰乐居都带上去见识见识,沈东家不介意吧?” “多添几双筷子的事, 咱东家不缺。” 虞嫣把帖子拢入袖中, 送走了伙计。 试菜那日, 恰逢初雪。 静园弯弯曲曲的梅枝上积了层薄雪,亭台楼阁间挂着的红纱灯映着雪光, 倒有几分雅意。 金玉堂的掌柜不现身, 只让衣衫鲜亮,容色秀美的侍女迎客。 人人姿态闲雅,行走从容, 有如大家闺秀。 宴席上的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奶房签取羊乳最丰腴的部位,裹了油慢炙,咬开时香汁四溢; 鹌子水晶脍盛在冰裂纹瓷盘里,佐以清新姜醋,一口软糯弹牙; 蝤蛑签,剔出蟹肉与蛋清调和,酿回蟹壳后文火慢炙,食之鲜滑无比。 虞嫣的宴会被安排在最末席,在这里碰见了老熟人。 国子监的老胥吏面色红润,看谁都先带了几分笑,是经常在帮蔡祭酒买朝食的那位。 “虞娘子,可有好一阵没见啦,认得我吗?小老儿还想念你做的山海兜子。” “当然认得您老。蔡祭酒也来了?” “这等美事,他哪里能错过,被安排在单独房间里,同几位大人一起呢。倒是虞娘子……” 老胥吏觉得古怪,环顾一圈,这一席都是像他一样的陪客。 虞嫣笑了笑,把金玉堂和丰乐居的纠葛说了一番。 老胥吏压低声音道:“虞娘子可知金玉堂的手段?” “什么手段?” “金玉堂一讲究奢华享受,新菜都是御厨传下来的菜谱,就说这几道,我听蔡大人说,用的是宫里流出来的‘唐洞’,才有这么新鲜的滋味。” 老胥吏的筷子点了点那些冬日难得的鲜绿爽脆,尔后摸了摸胡须。 “这第二嘛,金玉堂在盛安街是第一家,在城东却不是,还博了个仁善的美名。” “怎么讲?” “它惯例在后巷开小窗,那些在静园里被贵人们嫌弃的碎蟹腿、破鱼腹,倒进大锅里煮成一锅杂烩,只卖十来文钱一碗。每日未到酉时,那后巷就排起了长龙,周遭小食肆里反倒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了。” 虞嫣听了心里一沉。 这种做法,实际是以顶级食材的边角料,去抢夺周边小 食肆的客源,让食客觉得与其花钱吃普通的,不如来这里花小钱,尝尝最奢华富贵酒家的风味。 试菜宴结束了。 阿灿还对蝤蛑签念念不忘:“味道是真不错,这一顿得我一年工钱了吧。” 柳思慧在一旁撇了撇嘴:“也就那样,比咱家的差远了。” 话虽硬气,眼神却有些飘忽。 虞嫣何尝不知金玉堂的菜做得尽善尽美。 她回到丰乐居,想与柳思慧商量对策,柳思慧却先一步开了口:“……阿嫣。” “你说。” 柳思慧眸光闪烁,有些羞赧,“我明日想告一日假。赵承业他……我想带他来我家里,见一见我阿娘。你别多想!就是普通见一见,大夫要来复诊针灸,他正好陪着。” 本朝民风还算开放,普通人家的男女婚前接触,只要恪守礼节,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思慧这是决定接受了,要和赵承业试试。 虞嫣把话咽回去,胸口像压了块温软的棉絮,“一日假就够了?” “够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柳思慧转头,看丰乐居外还纷纷扬扬的飘雪,目光露出希冀。往常这个季节是阿娘腿脚最难受的时候,今年不同了。 晚市收了,这场雪也停了。 帝城的街巷屋顶,处处银妆素裹,泛着清冷的雪光。 马车被积雪堵着进不去巷子。 虞嫣裹紧了厚实的斗篷,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蓬莱巷里走。寒风直往领口里灌,她冻得手指僵硬,去摸袖袋里的钥匙,摸了好几下才拿稳,明明没几步路,却觉得有些累。 门檐下,早有人一身黑袍在立着。 她瞧见了有些心急,快步走近了,却慢下来。屋檐风灯的暖光漫下,照见来人一双圆虎眼,颊边那点凹陷笑起来像个浅浅的酒窝,是魏长青。 “虞娘子!” 他举着个描金锦盒,献宝似的,声音里带着点风尘仆仆,“老大托我送来的,是给你家老太太的寿礼。前几日有事情耽搁了,没能及时送过来。” 虞嫣接过锦盒,轻声道了谢。 “他可有说,要忙到什么时候?” 她指尖摩挲着锦盒。插捎是换了新的,但徐行自上次那一回,蓬莱巷和丰乐居两边,哪边都没来过,连阿灿都嘀咕,“好久没见着掌柜做碎金饭了。” 魏长青挠了挠头,往巷口望了眼:“说不准。昨日大营调防,军备册子出了点纰漏,老大带着我们核了整宿,今晨才合了眼。他怕你挂心,特意嘱咐我把礼送到。” 虞嫣送走他,进了屋打开礼盒,瞧见是一串雕了寿字的檀木链子。 链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盒,打开甜香扑鼻,是做得精致的点心。 白莲藕切成薄如蝉翼的圆片,用秋日里封存的糖桂花腌制,层层叠叠堆成重瓣梅花的形状,花心处点上看起来像山楂糕泥的红蕊。 小老太太上了年纪,牙齿掉了几颗,吃不得硬物,这点心是能吃的。 徐行有心了,虞嫣弯了弯眼眸,把贺礼拿进去。 屋里炉子烧着,炭火暖热。 小老太太对檀木链子不大感兴趣,却一眼就认出来这道点心,“梅花藕片,宫里头的哩。” 她当即慢慢抿起来,藕片脆嫩柔软,既有莲藕清甜,又有桂花幽香,不禁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冬日的水八仙难得,民间吃不着新鲜的。” 虞嫣拿了个柳木编的小球,陪如意丢着玩儿。 她一丢,如意就颠颠儿跑去捡,捡回来给她继续。 她捏着小球,脑子里还是静园试菜的种种,“阿婆,什么是唐洞啊?” 她小时候最爱听阿婆讲这些宫里的趣事,菜谱也听了很多。 唐洞却是个新鲜词。 “唐洞嘛,就是在御苑地下挖地窖,四壁夹层烧红罗炭,或是引地热进来,土总像春天似的。把莲藕、茨菇这些移栽进去,花银子花人力催出来,就为冬至宴上那口鲜嫩。” 违时的鲜嫩。 虞嫣握着球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了上月思慧给她挖出来的野水芹,野水芹能活,水八仙会不会……也能活?唐洞在宫里能做,用暖泉会不会也能做?她跳起身,脚步匆匆回自己屋。 阿婆扁扁嘴嘀咕:“还没说完呢,阿嫣就跑了。” 如意把小球叼过来,到小老太太脚下,湿润的黑鼻尖拱了拱,“呜呜”两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嫣便备下了几扇上好的猪肉与两坛陈年花雕,带着阿灿往西坡赶。 阿灿同她一起坐在车厢,看了一眼车夫,他脸上蒙着严实的挡风巾子,戴着草帽。 二度春风 第67节 “掌柜的,怎么没雇以前那个老李头?” “车行说老李头病了,这是新荐来的,说是个闷葫芦,但车赶得极稳。” “是够闷的。方才我搬酒坛子,他一声不吭就接过去了,也不等人道谢,就把帘子放下来。” “唔……走得稳当就成。” 虞嫣心里惦记着西坡,没有多看,低头清点她带的现银。 西坡到了。 那处暖泉周遭确实荒凉,因地势低洼,常年积着深深的淤泥,被村里人视作废地。 保正见了油光发亮的猪肉,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三言两语便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等到按完了才问:“虞娘子要这地做什么?” “我想琢磨着种些冬菜。” 保正脸色一愣,收起契书,忍不住劝了一句,“虞娘子,这烂泥滩阴冷潮湿,除了野菜什么都活不了,村里好些把式都试过,最后连种子钱都赔进去了。” “我知道不易,想试试,村里有经验的老庄稼户,劳烦您引荐。” 保正想了想,“泉边搭草棚住着个怪老头,我们叫他根叔,听说早年在宫里伺候过御园,有些不传之秘,只是性子怪得很,娘子若真要折腾,不妨去碰碰运气。” 虞嫣谢过保正,走到那草棚前,找到了根叔。 她说明来意,根叔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把缺了口的镰刀,在脚边的青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哈?唐洞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离了地窖暖房和日夜不熄的红罗炭,想在野地里种冬菜,痴人说梦。” 虞嫣也不恼,指着不远处冒着袅袅白气的泉眼,“若是借这地热也不行吗?” 根叔停下手里的活,冷笑一声,“若这般简单,村里人早就发达了,哪轮得到你个小女郎,这暖泉水温不稳,风一吹热气就散,不懂门道,瞎白费功夫。” “根叔既有门道,为何不教给乡亲们,也好过日子清苦?” “村里全是目光短浅的,只看重眼前那几个铜板,种冬菜得搭什么棚,日夜谁来守着水暖,要砸的本钱比卖菜钱还多,他们舍不得投入,更受不了这精细活,教了白白糟践我的心思。” “我舍得下本钱,也耗得起功夫,只求根叔指点一二。” 虞嫣行了个晚辈礼,根叔瞥了她一眼,指着那片烂泥滩,“想学本事?也行,你先把烂泥里的水排干,要是地基都整不平,趁早回去绣花。” 虞嫣有备而来。 阿灿立马拿出现银,从村口雇了十几个闲汉来挖渠引水。 刚开工没多久,领头的闲汉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换了副嘴脸,“哎哟,刚下过雪,这烂泥底下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又黏又沉,费了老大力气,原先讲好的价钱不成了,得加倍才行。” 阿灿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闲汉鼻子骂道。 “大家都是田地里刨食的,这泥冻没冻实你们看一眼不知道?方才不说,挖了一半才来坐地起价,分明是欺负我们外乡人。” 远处泥地上的吵嚷,很快传到了棚屋这头。 虞嫣蹙眉,不用去问,都知道起了什么冲突。 “我早讲过了,没点雷霆手段,根本做不下来。” 根叔依旧蹲在门槛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小女郎,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使唤动人。烂泥滩连牛都不愿意下,你指望他们?” 虞嫣没接话,拿了搁在墙边的铁铲,自己下到田埂边。 鹅黄色的罗裙边角早就被野草泥水蹭得脏兮兮的,她浑然不在意。 “这活计实在辛苦,我不是不能加钱,只是我不能被这么漫天要价。诸位能做就做,不能做,我明日还能找旁人来做,今日就是我跟伙计两个,能通多少就是多少。” 带头闹事的那个嗤笑一声 ,不为所动。 虞嫣握紧了铲子,挥下去第一下,不远处一直压低草帽,候在马车边的车夫忽然动了。 男人把裹着的蓑衣丢在车架上,抄起铁锹就往最难挖的淤泥地走去。 下铲、借力、扬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精准而严酷的力道,一铲下去的土方量顶得上旁人三铲。眨眼间,脚下就清出一道深沟来。 “我守车闲着也是闲着。” 男人停了手,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峻的眼,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虞嫣身上,“东家娘子,别雇这群废物。我点十人,半日就能把水通了。原本给他们所有人的赏银,全归我这十个兄弟。” 闲汉们炸了:“你个臭赶车的说什么大话!你哪里来十个弟兄?” 虞嫣看清楚了那双帽檐下如鹰隼的眼,心猛地一跳。 男人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深邃幽暗,只有让她安心的笃定。 众目睽睽,闲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握着铲子木柄的手攥紧了些,“……车把式好大的口气。若是半日没干完呢?” “那这趟车的工钱我也不要了,白送你做苦力。” “成交。” 第47章 “成交。” 虞嫣话落, 徐行偏头,把帽子和面巾摘了,随手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闲汉们因为撂挑子要涨价, 或站或蹲, 齐齐排在泥滩边上。 徐行露了相貌,打扮得也像乡野人, 眯眸时自带一股混不吝的狠意。 他没急着点人, 而是像巡视校场的新兵蛋子一样,慢悠悠地沿着人堆走了一圈。 视线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眼神闪躲的,又扫过那几个还在偷偷瞄熊勇脸色的, 最后停在几个看着虽然滑头, 但手掌宽大、下盘极稳的汉子身上。 “那几个眼神发飘的, 别看了,我不收软蛋。” 徐行嗤笑一声, 指头这才点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你, 还有你……那两个穿蓝布袄子的, 出来。” 被点到的十人犹犹豫豫,还站着没动。 “会算账不会?跟我干, 半日功夫, 银子十人分, 一人这么多。” 徐行手指头比了个数,“跟着这人做, 磨磨唧唧耗个两三日, 你们出最多力气,花最长时日,分最少的银子。”他目光睨向了最先撂挑子的闲汉熊勇。 熊勇的嘴角抽了抽, 想要反驳,对上徐行脸上伤疤,原本的气势莫名矮了一大截。 “你……你浑说什么?喂,别听他的!” 他一转头,心里咯噔,自那些人的火热眸光里看到了熟悉的贪婪和干劲。 徐行眼光准,点到的都是老实随大流的青壮。 家里有老人小孩儿等着养的,最急用银钱的那个二牛,先站到了徐行身边去,拔花生一样,脚跟后头啰啰嗦嗦带了一拨人。不到片刻,最后一人也站过去了。 有人胳膊肘顶了顶熊勇,“大勇,这要是真让他们干成了,咱连汤都喝不到。” “我还不信邪。”熊勇嘴硬,看向虞嫣,“东家娘子,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 “我不讲先来后来,成果就是规矩,谁把烂泥里的水先排干了,谁拿钱。” 虞嫣双手搭在铁铲手柄上,指头冻得冰凉,心口却很滚烫。 片刻功夫,徐行那边已经开干了。 十人五组,身板最结实的主力排水清淤,次之的翻土平整,最次的灵活辅助。 第一轮先开出覆盖一整片泥地的沟渠雏形,大块碎石、难缠的根茎放着,第二轮铁铲和畚箕配合,边翻边清杂物,第三轮再精耕细作。 徐行不喊号子,只用铁铲敲击石头。 事先下了死命令,敲击声一响,必须下铲,谁掉队了直接踢出去,横竖旁边没被点到的那些人都还不情不愿地看着。 “铛、铛、铛”。 节奏稳而有力,每一次铁铲撞击石头的停顿都刚刚好,卡在人想松神的节骨眼上。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或者说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号令。 十人活动起来,原本冻僵的四肢开始发热,背上很快冒出热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却已经形成了某种整齐划一的默契。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不再是散漫的村民,而是被这鼓点般的敲击声上拧紧的机括。原本稀松荒凉的泥滩,好像变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场。 西风呼啸,刮得人脸疼,也没妨碍他们干得热火朝天。 那些没被选上的闲汉,眼看着水渠网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伸,积水变薄,每顿加餐的银子正在离自己远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勇,是你说有钱挣,咱才跟着来的啊。” 熊勇踢了一脚石头,冲过去抢过一把铲子:“干!算老子一个!我也能来!” 徐行一脚踩住他的铲子:“两刻钟休整一次,你等着,把所有戽斗、铁锨的黏泥都擦走。” “那现、现在呢?” “现在……”徐行笑了,“去求求东家娘子,有没有活给你干?” 虞嫣就这么看着熊勇耸眉搭眼,一步一磨蹭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转头问根叔借了棚屋里头的厨房,把还干瞪着眼的几个闲汉都招过来。 “根叔这里没囤那么多吃的,去村里买些鸡蛋、面粉,再借些干净的空碗来。” 初冬寒冷,剧烈劳作很容易体力不继,热水、热饼得及时补充。 熊勇几人听罢,商量一阵就散开跑腿了。 …… 大半日过去,最后一处深洼积水清完,留下薄薄一层水皮子。 熊勇带着闲汉们领钱散去,脚步声拖拉着死沉死沉,人人干得比耕牛都累。 “徐将军好厉害,他、他今日还给我赶车了!” 阿灿还待在边上喃喃,见徐行最后检查完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来,狗腿地给他搭了把手,“我还以为山沟沟哪里真的藏了十个兵,一声号令就出来了,结果还是村里头的泥腿子。怎么就有把握能使唤得动这帮人啊?” 徐行揪过一把枯草,蹭干净手里湿润的泥巴。 “别指着他们良心发现,让他们知道,跟着谁有肉吃,跟着谁会挨饿,就够了。” 他擦完了转头,就对上旁边的虞嫣。 虞嫣多日不见他,难得生出些近乡情怯的生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话来,“棚屋里还有热饭菜,我吃过了,你和阿灿慢些,吃完了再赶车回去。” 说罢脚步一转,率先回去找根叔,商量这个冬菜要怎么种。 二度春风 第68节 根叔还没完全松口,藏着精光的倒三角眼扫了一眼正在远处洗手的徐行,蹭了泥灰的手指头意味深长地隔空点点:“看来小娘子是真想干成这事儿啊,连这种杀才都请动了。” 他没等虞嫣解释,清了清嗓子,“冬菜本就不容易,你还要折腾更娇贵的水菜。” “竹篱、双层夹丝的桐油纸得有吧,用来防风锁住热气的;十二时辰盯着水的人得有吧,暖泉附近土热,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蓄水,才护得住娇嫩的根茎,水位高一寸低一寸都不能错;水菜吃肥,要浮萍和塘泥堆肥,还有追肥撒的草木灰……” 说完了一大堆,根叔轻轻瞥她,“ 你把这些弄来了,安排好了,我们再商量。” 虞嫣拿着纸笔记下了,请他核对一番,“名目就这么些,您老看看有无遗漏的?” 这些除了要投钱,还得费功夫请匠人打造,等林林种种的细节问完了,下次她派人送东西过来的大略日子也敲定了。 天边余霞漫漫,粉紫绚烂一团,是难得晴朗的日暮气象。 阿灿没有熊心豹子胆再坐第二回徐行赶的车,宁愿在驾车室吹风受冻,“我我我来驱车!将军和东家坐着,这路我会走,我熟。” 乡间路途不平,颠簸得厉害。 原本虞嫣和阿灿坐的时候,还觉车厢宽大,这下换成徐行,空间忽然变得逼仄起来。 挡风暖毡虽然紧闭,却关不住那股泥土腥气和男人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像是把冬日的那片荒野强行塞进了小小的方寸之间。 虞嫣垂眸看到徐行粗布衣衫尽是泥。 他没坐正座,怕弄脏垫子,就大马金刀坐在车厢地板上,两条长腿盘起来,浑身脏兮兮的,一眼瞥去,除了气质端肃冷峻,行头跟乡间庄稼人没差多少了。 “这里,没擦干净。” 虞嫣掏出帕子,想去擦他眉骨上溅到的一点干涸泥点,手刚伸过去,就被他截住了。 “不用,省得弄脏了帕子。” 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 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硌在她手腕内侧那层最薄薄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嘴上拒绝,手却没松开,反倒侧过脸,主动把半边沾着泥点的脸颊贴在她的掌心,极慢地蹭了一下。 虞嫣对上那双直勾勾的黑眸,感到了一种被盯上的危险。 她犹豫着,手腕要收回来,“今日辛苦了,我把……” “把什么?”徐行扣住她,稍微一用力,把她从座位上拉近了些,“把赏钱分我一份?” 大将军的俸禄有多少? 她不知道,但徐行的确看不上她这么点鸡零狗碎的赏钱。 她另一只手按在荷包上,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那不然……你想要什么报酬?” “我几时说过,是来做苦力的?”徐行仰头逼近她,直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呼吸交缠:“上次的账还没算清,这次又欠我一笔。虞娘子这生意做得,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谁敢欺负你,讨债鬼,欠了一点都要连本带利,连皮带肉讨回去。 虞嫣睫毛颤了颤,屏住了呼吸,预想中的吻没落下,鼻尖却痒痒的,是徐行蹭了她一下。 他把一个什么小东西,塞在了她的掌心里,硬硬的硌手。 虞嫣睁开眼,看见一小枚铜指环。 指环有些年头。 边缘被摩挲得泛一层温润的光,戒面上镶嵌的石头并非什么名贵玉料,而是一块打磨得光滑的黑曜石,仿佛带着边关大漠的风霜凛冽,也带着他掌心滚烫的热意。 “那块地,根叔说得没错,要想种出你想的那些,还得烧钱。” “丰乐居现在的本钱或许够你折腾一阵,但折腾没了,人心里没底,就会慌乱,会草率做错误的决定。这是行军大忌,我料想,经商也是一个道理。” 徐行顿了顿,声音微哑,“这个算我入股的,丰乐居赚了钱,你分我一份。” 虞嫣默然,她知道这个是什么。 通宝钱庄的私人铸印,每个超过一定存银金额的银户,都有一枚。 她指尖转着那颗铜指环,没有说话。 即便对兵法一窍不通,却也知徐行今日是用了军中那套,来操纵这些懒散惯了的闲汉。 分组分工是,敲声为号也是。 利益驱使,分而化之更是。 如果徐行今日没有来,依她的性子,大概会扎起袖子,拉着阿灿吭哧吭哧干半日,等第二日再花钱从城里请靠得住的短工。 她或许也会急中生智,想出利益驱使的这一套,但运用起来远远不会如徐行那样熟练,像排兵布阵一样……三言两语就操纵了人心。 虞嫣偶尔觉得,自己也像被操纵。 徐行的庇护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觉得沉沦。 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关键时刻,判断出她最无法拒绝的帮助。 “徐行,这太贵重了……” “我不白送,”徐行截断她的话,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语气不容置喙:“是我聘礼的一部分。除非你觉得,来年,来来年,就是三年五载,我和你都走不到这一步。” “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就收下,否则我会分心。” 徐行注视了她一会儿,像是极不愿意承认,“虞嫣,我没法袖手旁观。” 朝堂越忙,他越不能时刻留意丰乐居。 街道司的人,魏长青的人,龙卫军那么多弟兄,他们都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做。而虞嫣越是不愿意躲在他权势的庇护之下,他就越想她能有更多倚仗。 徐行在克制。 这是他对自己本能的最残酷镇压,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比虞嫣自己更需要知道,她是有保障的。 马车到了城门口。 虞嫣没有说话,但把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指环,套进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指环是按徐行的尺寸做的,对她太大了,松松垮垮的,仿佛随时能套上去,也随时能摘下。 徐行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芒,没再逼问,直接跳下了车。 虞嫣待在热意未散的车厢里,听见男人对阿灿淡声说了一句:“阿灿今日下过地,回去用热水泡泡脚,还有,别让你家掌柜再劳神看账簿了。” “好……好,遵命!” 阿灿拍着胸口答应,激动得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跑堂小伙计。 第48章 和信巷的一座小宅子里。 炭炉安静烧着, 烘出红焰明光,照在老妇人一双苍白枯瘦的小腿上。 暗橘色的细布裤边挽到了她膝头,从脚踝到膝盖, 一眼过去, 沿着某条经脉,插满了十多根细细的银针, 微光熠熠, 随着呼吸一点颤动。 柳思慧看着,把炭炉又挪近了几寸。 阿娘皱眉,拍拍她的手, “冻不着, 挪这么近还烫皮肤, 你有这功夫,不如去隔壁给小赵看看, 他茶水凉了没有,吃的喝的要不要添一些?” 针灸要袒露小腿, 要烧炉子防冻, 还要借火热调和膏药,占了地方大一些的堂屋。 赵承业带郎中来复诊, 寡母孤女的房间, 哪个都不好让他去坐, 只有委屈他避去了柴房。 这已经是赵承业登门后,柳思慧被催促的第二次了。 “柴房什么都备着, 你别操这个心。” 柳思慧挨着窗边, 借日落前最后的天光,一针一针绣着一条绢帕。绢帕是素色的,绣的不是花草鱼鸟, 就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只就差最后几针就完事。 她穿针引线,心里难得的安静。 既然决定了,那柳家什么环境,她就是要让赵承业看个清楚明白。 赵承业要介意她这点怠慢,那往后也不用登门了。 老大夫捻动指头,固定了最后一根针,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提起医箱,“好了,我把徒弟留在这里,等够时辰了会拔针。宝药堂还有别的病患等复诊,得先行一步。” “阿慧啊,去送送大夫。” “好。” 柳思慧就要搁下绣绷。 老大夫摆摆手,“几步路的功夫,别折腾,柳娘子回来带了一身寒气不好近柳家夫人的身。”他婉拒了好意,回头叮嘱小徒弟,“三十六根,拔针时数清楚咯,切莫粗心大意。” “师父放心吧,绝对不漏一根!” 小药童嬉皮笑脸,蹲在炉子旁边,调和待会儿拔针了要敷的膏药。 屋子里没人说话,各人都在做各人的事。 蓦地,柳思慧听见小药童一声惊呼。 “怎地了?” “惨了惨了,我忘了把脉枕给师父放回医箱里,他去到李家发现,回头定然责骂我。”小药童扁嘴,手上膏药调到了一半,不好半路撂挑子,不禁急忙起来,想早完事了去追上老大夫。 柳思慧盯着他,怕他忙中出错,平白糟蹋了好药。 “就是这个小软枕?给茂大夫送去就成?我去送,你别动了。李家是往东还是往西?” “往东,在城东……” 她不待小药童客气两句,抢先拿起了那个丝绸包裹的小软枕,提裙追出去,横竖还没出门多久,人走不出和信巷。 柳思慧一路追到了东巷口。 枯树光秃秃的枝丫,更衬得巷口空荡荡,有几个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竟然没赶上。她折回去,正想问问小药童,城东李家是哪一家,偏头听到院里靠近柴房有说话声。 “赵郎君,膏药贴的差价算过了,现在算针灸的,三十六针,一针八十钱,老夫报给柳娘子的是四十钱,中间差的……” “一千四百四十钱,这里绰绰有余,您老收好。” 二度春风 第69节 赵承业的声音温和,冷静,早有准备,“下次再来柳家,还是如此行事,切莫说漏了嘴。” 柳思慧停在了柴房门口。 脉枕捏在手上,里头不知填充了谷壳还是决明子,揉起来沙沙响。她想了一下,没进去打断,就这么站在门口,等里头的老大夫慢腾腾收拾好,脚步声儿慢慢靠近。 柴房那扇薄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大夫的错愕:“柳、柳娘子……” 柳思慧视线越过他,望见了里头的赵承业,柴房窗户小,柴枝疏影漏在他面上影影绰绰的。 “茂大夫,您漏了这个。” “哎,瞧瞧我这小徒弟……” 茂大夫摇头苦笑,掩饰面上的尴尬,回头看了一眼无言的赵承业,把脉枕接过去塞入医箱里,没多停留就抬袖告辞了。 柴房堆满了杂物。 赵承业坐在一张崩了个角的四方桌边,身上褂子领口露出了一圈细白的兔毛边儿,水清缎面上有卷草纹的雅致暗花,显得与这里的周遭都格格不入。 赵承业说,茂大夫是熟人,来看诊,不走宝药堂的账。 她居然真的信了。 柳思慧没好气笑了一下。 “我怕你不接受。” 赵承业摩挲着茶瓯,有几分无可奈何,“银针落了没得回头。你不愿意,下一回老大夫再来,诊金原原本本该是多少就多少。柳夫人的腿脚,总归好受了不是?” 是好受多了,轮到她心里软绵绵的不好受。 柳思慧没接话,转身走了,回到堂屋里,重新拿回绣绷,把最后一针落了,线头剪掉,新鲜绣好的绢帕连着一壶重新泡的热茶,送回了柴房里给赵承业。 暮色四合,霞光旖旎。 赵承业从柳家出来时,那方细软柔滑的绢帕被叠得平整,夹在他兔毛青缎褂子的最里层。和信巷顺着天昌街往东,到最近的车马行雇了驴车,一路慢悠悠去到了城东的赵记菜行。 几人伙计在往里头搬刚收上的黄芽菜。 有人上下打量他,对他说了一句:“桂叔来对账了,在后堂。” 赵承业面上柔和的笑意僵硬了一瞬。 后堂里,茶香缭绕。 叫桂叔的男人手里翻着蓝皮封的账簿,抬起眼皮瞭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赵大善人回来了。” “桂叔。” “你真以为东家不看账本?慈幼局的米面饴糖,送过两三回就算了,你每隔五日去一趟,银钱都记在次品损耗里?当自己是兼济天下的儒商了?你连独善其身都还挨不着边儿。” 蓝皮账簿砸在他胸口,赵承业闭了闭眼,伸手接住了。 “虞娘子不好骗,上次去菜行外头跟过一轮,后来同伙计跑货,又让那伙计跟了我一回。难保后续她不会心血来潮,再去慈幼局查我的底细。” “且算你有理,那这次呢?去做什么了?” “柳家老母亲的腿脚不好,我请宝药堂大夫去针灸,见着了面儿,她们……对我很满意。” 桂叔闻言,神情和缓了下来,“戏演得好是本事,但别忘了,这身皮是东家借给你穿的。脱了这层皮,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桂叔走了。 后堂余下清苦的茶香,赵承业坐回那把木椅,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位置有些硌,他烦躁地把那方绢帕取出来,捻在手里看,右下角拿群青色的绣线,绣了个规规整整的“业”字。 冬日的萧杀之气愈发浓重。 金玉堂的试菜宴结束,却依然在抢订市面上品质好的时令清鲜。 隔壁围挡之下,动工修筑的高楼日益显露横梁竖柱的雏形。 沉重敲凿声少了,只剩下细碎锤打和修整的动静。 虞嫣把每日去城门外接货的事全权交给了思慧和阿灿。 自己专心准备根叔要求的东西,诸事齐备,唯独最关键的桐油纸,还没选好用哪一家的。 最靠近城门的陈记油纸坊里。 一排排黄褐色的纸张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浓烈的生桐油味弥漫在人的呼吸间。 虞嫣手里捻着一张最为厚韧的桐油纸,对着光看了半晌。 透光均净,没有杂质,是能经得住风雪的好东西。 “陈掌柜,我要这一批,但我现银不够,能否先付三成定金,等年后开春了再结?” “虞娘子,这也就是看在你们丰乐居最近名头响。换了旁人,年关底下的谁敢赊账?我能赊是能赊,不过这价钱嘛,得再涨一成,算是利钱。” 虞嫣摸到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徐行给她的指环就在里面,通宝钱庄到底存了多少现银,她没去看过。 这是一条退路,让她不会头脑发热,乱做决策的退路,不到最后一刻,虞嫣都不想用。 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了铜环。 她停了一息,随后松手,从袖袋里摸出了丰乐居这个月攒下的利钱,一粒粒银角子倒在柜台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涨一成太多,半成,我现在就付定金。” 虞嫣磨得陈掌柜同意了,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驴车。 柳思慧正站在车旁,赵承业替她挡着风口。 两人低声说着话,一人低头,一人抬头,远远看去,仿佛一幅融洽静好的夫妻画卷。 “阿嫣,这里” 柳思慧瞧见了她,笑着招手。 待虞嫣走近了,上了车,才发觉柳思慧今日的气色格外好,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你俩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柳思慧握住她微凉的手,塞过来一个还温着的汤婆子。 “谁说的没大事?” 赵承业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插了话,声音模模糊糊隔着挡风帘传来,带了笑意。 “我来这边,南北货收得差不多了,刚同慧娘商议好,趁着年关丰乐居歇业,慧娘的母亲腿脚大好了,就带她们去澄州。我家那边比帝城暖和,过冬舒服,也是想趁着过年,把婚事定下来。虞娘子放心,成亲之后,我还来帝城这边跑商,不会拐了你的左膀右臂跑路。” 柳思慧静了静,没反驳,转头看她。 “阿嫣不是说过年也要带老太太去明州舅舅家吗?明州澄州都走水路,我想着都是顺路,你我不若同船,路上也没这么闷,我还能送你和老太太下船。” 澄州远一些,再坐船多三四日。 虞嫣略一思索就答应下来,看出了思慧的犹豫。 澄州路远,山高水长。 赵承业一个外乡人,家底又不在帝城,即便带着阿娘,这么没个名分就跟着走,总归冒险。但要是不去亲眼看看,见过赵家高堂,这亲事也是成不了。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丰乐居门口。 虞嫣和柳思慧下了车,目送赵承业重新驾车离开。 赵承业走之前,看了一圈还未开晚市,就在丰乐居前头徘徊的食客,笑了笑,“我赶回菜行和兄弟盘账,你们这啊,有一会儿好够忙的。” 说得没错,即将就是晚市上客了。 柳思慧踏步进去,急匆匆扎起衣袖,要到厨房去,却被虞嫣拉住了。 “阿嫣?” “你跟赵郎君去,怕不怕?” 柳思慧默然片刻,“我信他待我好是真心的,但澄州没去过,到底是心里不定。” “赵记菜行的东家是他同乡挚友,是他在这里的依靠。那我们让他这同乡做个保山。” “保山?” 柳思慧一愣,虞嫣继续说道,“那家菜行是他同乡买了下来的,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签保书是聊胜于无的保障,不在于事后追不追究菜行,全看他这个同乡敢不敢签。” “你要是怕伤了跟他的情意,我就说是我多管闲事的主意,你不知道。” “你这样,我都不想嫁了,就想待在丰乐居哪儿也不去。” 柳思慧半开玩笑,思忖一番点了头,“好,我想要这个保障。” “那我现在就去。” “这么急?” “盛安街越夜越忙,不如早些去。” 虞嫣回后堂动笔,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保书,直接从后门出去,雇车直奔赵承业他同乡的那家菜行。 抵达时,天色已暗,菜行前头的店门上了板。 “绕去后巷,你就停在巷口等。” 她对车夫吩咐,从巷口跳下车,抬脚慢慢走进去。 后巷的货棚还亮着几盏昏黄的风灯。 几个菜行伙计在忙碌,虞嫣没惊动人,绕过堆积如山的菜蔬和木架子,正想找那道温文尔雅的身影,却听见了一声催促:“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的,赵承业,真当自己是大爷呢?” 她脚步一顿,隔着凌乱的竹筐缝隙,看见了赵承业的脸。 催促他的人穿着普通布衫,看起来也是伙计。 “这批货卸不完,今晚也别想走。” “这就来了。” 赵承业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解了领口,把那件天冷时常穿的兔毛青缎褂子小心翼翼脱了下来,用一块布包好,郑重地放在高处的干净架子上。脱去褂子,里面露出一件半旧的靛蓝绵袄。 二度春风 第70节 他挽起衣袖,弯下腰,从货架最底层,扯出了一条压得扁平的麻布垫肩。 垫肩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他熟练地搭在肩上。他搓热掌心,一把抓住那只沉重的麻袋角,扛起了几乎要压垮他的重量,沉默地混入了灰头土脸的苦力之中。 灯影摇晃,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虞嫣躲在阴影里,手里保书几乎要捏得变形,变成了一张废纸。 第49章 丰乐居正是忙碌时分。 后厨一片缭乱的切菜声和酥肉下锅现炸的滋啦声。 虞嫣回到了, 没说话,听见阿灿跑来报单,“掌柜的, 有客人想吃葱爆羊肉, 还特意嘱咐要用大火爆炒,得带点焦香气的。” “知道了。” 这个不是锅子, 要现做, 虞嫣挽起衣袖。 她舀起一勺凉油滑入铁锅,待腾起青烟,薄切羊肉片倒入, 只听得轰一声, 火苗窜起, 铁勺在锅中飞快翻动,一大把斜切葱段撒进去, 激出一股子浓烈葱香与肉香,再撒入调料。 葱爆羊肉的酱色浓厚, 镬气逼人。 虞嫣悉数勺到了碟子里, 往常遇到再难的事,下厨时能静得下来, 这回不行。 阿灿把那盘冒着热气的羊肉端走了。 她抬头, 看向了思慧, 思慧一边给杂菌冬笋摆盘,一边和妙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似乎全然不记挂她之前去找赵承业同乡签保书的事。 戌时末的更锣敲响。 丰乐居打烊过, 柳思慧才来问她:“阿嫣,他同乡不愿意签,对吗?” 虞嫣一滞。 “我看你回来脸色就不对, 到底发生什么了,说罢。” 柳思慧摘下围裙,靠在了料理案边,手撑着桌沿,手背指节绷出一点淡白色。 “我还没见到他同乡,我先见到了赵承业。” 虞嫣把菜行后巷所见所闻,忠实描述,“我还没有去问他,就自个儿回来了。”柳思慧才是当事人,无论她选择要当面质问,还是背地里调查,她都配合。 柳思慧安静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我就知道。” “我阿娘常说,瓜无滚圆,人无十全。赵承业越好,我心里越是不踏实,我有一回还梦见跟他去了澄州,发现他早有妻房,带我过去是想纳了我当妾室。没想到……” 柳思慧眼眶红了,却没有泪,抓过料理台上一块抹布,“不说了,我去前头帮阿灿收拾。” “思慧,你别忙了。”虞嫣拉住了她的衣袖。 柳思慧脚步一顿,摇了摇头,“阿嫣,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当没看见,这事我有主意。” 翌日晴好,午市刚歇,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青石砖上,亮得发白。 赵家菜行给丰乐居拉来了一车羊羔肉。 赵承业陪着来送货,“刚宰的,还带着热乎气。我自作主张给扣下了,别家来抢我也没给。虞娘子只管收下,免得慧娘觉着我不尽心。” 虞嫣没说话,出来检查了羊肉,听见赵承业轻声问:“慧娘呢?在后厨吗?” “赵郎君有话?我替你带。” 赵承业一愣,随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荷花簪子,“我今日经过首饰铺子,瞧见这个,想给她。虞娘子既然不愿意让她出来,就代我转交吧。” 他口吻愉悦,只把虞嫣的戒备当作是记恨密友被拐跑的小儿女情态。 “不必转交,我这就来了。” 柳思慧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从午市结束后的昏暗店堂里走了出来,一双妙目没看那根温润剔透的簪子,目光落在赵承业被冬日暖阳照得微微发红的脸皮上。 赵承业察觉她脸色不对。 “哪里不舒服?”他走近两步,就顿在台阶下,抬手想去探柳思慧的额头。 柳思慧缩了一下,“阿娘昨夜腿疾犯了,澄州太远,她那把老骨头怕熬不过江面上的寒气。” 赵承业想了一会儿才领悟她的话:“老夫人不去,那你……” “我想了一宿,阿娘不去了。我把阿娘留在帝城,我一人跟你走。” 柳思慧居高临下,将他神情里的忧虑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请茂大夫看过了?我们去澄州的行程还能再缓一缓。” “年关过后,丰乐居会更忙,我脱不开身的。” 柳思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同姑母商议过了,姑母会抽空来照顾她,我跟你去澄州,最多就是被左邻右里说几句闲话,我不在意。” 赵承业静了静,“慧娘,这样太委屈你了。” “我不怕委屈,我就怕你难做。这一趟生意是你翻身的机会,若为了这点家事绊住脚,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我们就这样定,好不好?” 柳思慧声音愈发柔和,双眸清澈温柔,带了全然信任。 赵承业喉头干涩,忽然觉得今日阳光太刺眼,太……让人无所遁形。 良久,他走上前几步,避开了柳思慧的目光,把那根簪子轻轻插到了她浓密发髻间,“慧娘既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 赵承业答应了。 他是真的想,单独带她去澄州。 柳思慧抬手,触到了白玉荷花簪,指尖底下微微发凉,待赵承业跟菜行伙计把羊肉搬进来,结算银钱后走远了,才转过要进厨房。 “思慧,你停下。” 虞嫣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有些失态,“为了抓个贼,不至于把自己当饵赔进去。”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去的。” 柳思慧把那根簪子拔下来,掂量了一下,目光冷峻得像在判断转手能卖出多少银子。 “男人要骗女人,一图银子,二图身子,银子我家是没有了,还得他倒贴,身子……我也没瞧出来赵承业有多急色。有好几回我跟着他去跑货,要下手早就能下手了。” “所以,我最怕他还是冲着丰乐居来的。” 柳思慧那双明湛水润的眼眸里,光彩黯淡下去,像蒙了一层沙,“我就在这等着,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到底是个来骗婚的穷小子,还有另有图谋的大骗子。” “你要是难受,不用做这些,丰乐居不跟菜行合作,我们不再见他了。” “倒不至于,”柳思慧笑了笑,声音有控制不住的微颤,“我从一开始就提防,说他假意,我也没有十分真心。只是七八分的真情实意,也足够伤心了。” 柳思慧转身去忙了,留下虞嫣一个人面对案板上那一堆羊羔肉。 那是赵承业送来的好意,此刻血淋淋地摊开,散发着一股生肉特有的气息。她心头那团堵着的棉花越来越沉,如果是冲着丰乐居来的,那她也有责任。 这股焦躁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她收拾好羊肉,在门口张望了三回,阿灿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才赶到。板车盖着的粗麻布好几个窟窿眼儿,掀开一看,瓜果菜蔬破破烂烂的。 “阿灿,怎么回事?” “别提了,今日进城简直像过鬼门关,守城卫兵跟疯了一样。” 阿灿抹了一把脑门上跑出的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入门税都不顾不上,他们只拿长枪,见着草堆和麻包就往死里捅,生怕里头藏了什么怪物似的。” “每一架车都这样查?” “都这样,掌柜的你没瞧见,有送绫罗绸缎的,被扎了好几次,伙计都快哭出来了。” 阿灿心有戚戚然,“街上贴了好些告示,征用骡马。今儿个路上好些拉货的都被强行扣下了,也就是咱们这拉菜的驴太老了,才勉强躲过一劫。” 这一日的生意做得人心惶惶。 连最火爆的晚市都少了两分热闹,食客们吃肉喝酒的笑谈里,不时夹杂对西北局势的议论。然而都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说者越是绘声绘色,听者越是提心吊胆。 虞嫣提早打烊,离开了丰乐居。 盛安街上,提短棍巡街的武候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装备齐整的禁军。红玄戎服,身披铁甲,腰佩横刀,在月色下镀着一层寒光,人还未靠近,就能嗅到那股冷冷的铁锈味道。 街口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虞嫣转头,一眼就认出了徐行。 男人被簇拥在中间,穿着之前来翻她窗户时的那身戎装,眉眼冷肃,听马侧的魏长青在说着什么。往日脸上敷药的地方,贴上了绒白色的膏药皮子,从额角一直覆盖到下颔。 禁军出行,百姓都得让道。 虞嫣同街上行人避到了一旁,看他打马掠过,一眼都未停留在她身上,整队像一阵声势浩大的狂风,留下枯叶在马蹄下打着卷儿。 这夜挨着子时,她依然了无睡意。 “笃”一声,有人敲门。 屋内没点灯,透着月光看,隔扇门上一道模糊的高大身影。 虞嫣眨眨眼,赤足下床,一把拉开了屋门。 寒风裹着月色,徐行立在她屋外,挡住了大半冷意,垂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声线微沉,“西北动了,常规路线已不干净,陛下命我亲自押送军饷军械。” “何时出发?” “三日内,端看户部与兵部调度有多快。” “路途呢?” “我不到前线,一到襄州就与西北军交接,回来最快也要来年了。” 虞嫣停了,一下踮脚,双臂搂上他,听见男人喉头一声低沉的笑。被窝里那点飘忽的暖意,触上他周身就散了,腰间一道力裹挟,她双足离地,被徐行抱回了窗边的矮榻上。 屋内无人语,唯有男人俯身吻下来。 唇齿相交的幽微声,伴着静不可闻的呼吸,融化在月色里。 单薄寝衣隔不住滚烫的掌心。 虞嫣被揉得浑身发软,若非搂着他颈脖,就要倒在榻上。 二度春风 第71节 徐行的吻变成了舔舐,顺着她颈项往下,徘徊在颈窝,一声喘息钻入她耳廓,烫得虞嫣指尖收拢。她闭了眼等待,那吻不知为何,却原路折返。 徐行的唇停在她耳垂,五指拢在她后颈沿着发根嵌入,轻轻摩挲。 “给你那些银子,为何没动过?” “我还应付得来。” 男人胸膛起伏明显了一瞬,“明日来我府上,我带你见姑父姑母。” 虞嫣一愣,收拢的指尖散开来,沿着他肩线滑下,按在他锁骨上,将距离拉开了些。 徐行眸光黑沉,神色郑重。 “你早就见过了,蔡祭酒和秦夫人。定北侯是我义父,我自打投军就到了他麾下,这一路是他提携,姑父姑母待我亦亲厚如尊长。” 没掩好的门,被夜风掀得晃动。 寒意悄然渗透进来,消散了那股烫人的旖旎。 虞嫣沉默得太久了,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 “不想见?” “徐行,你给我留的钱庄私印,已很足够了。除非再是上一次那种京兆府的事……” “我无法保证。” 徐行打断她,“你不愿成婚,那先定亲叫两位长辈知晓,好过于临渴掘井,求救无门。” 定了亲,就有婚期。 见了长辈,就有交集。 从脉脉有情人到夫妻的这一段,多少浓情转淡,多少割舍退让,虞嫣才从门内走出来,她还未做好准备,这么快再踏进去,哪怕是名义上的。 徐行的手从她后颈撤离。 她心头骤然一空,想是要抓紧些什么。 “徐行,我们就这样,不好么?丰乐居给你留好酒好菜,你何时有空都能来。” “我不缺那一口吃的。我缺什么,你知道。” “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你要是想我了,蓬莱巷里,我也等你。” 虞嫣牵着他另一只手,贴到脸颊上,耳垂边,沿着他曾经吻过的地方落下。 她的心跳裹在最柔软丰盈的肌肤之下,隔了一层薄薄衣衫,触上了徐行满是厚茧子的手掌。 陆延仲一开始待她是真心的,只是年月磨蚀,真心会生二心。 徐行不一样,方方面面的不一样。 徐行太好了,才叫她更不敢豪赌。 思慧说赵承业好得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徐行之于她,何尝不是,连她都对梅林初遇印象模糊了,徐行重逢时还能第一眼就认出她的胎记。 但他身后的将军府,代表了更错综复杂、更庞大的东西。 虞嫣目前自问能够掌控的,唯有丰乐居。 温香软玉的暖意没能触及男人砥砺风霜的手掌。 徐行的胸膛和眼眸在一点点变得冷沉,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砾,“等我?就在这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虞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笑意还没漫上唇间,人就推开她,从矮榻上离开了。 外祖家屋子间间小巧,从窗边到门边,他大步流星,不过眨眼之间。 男人套着皮革护臂的手腕一甩。 门怦然一声巨响,徐行的背影从夜色里消失。 隔扇门上很快又映出灯光,两道碎碎的脚步声先后到。 妙珍扶着小老太太,赶到她门边,阿婆拍她的门:“阿嫣呐,阿嫣,你有没事?” 虞嫣抓过褙子套在身上,开门安抚,“无事,是我关好门被穿堂风吹的。” “什么穿堂风吹的,就是隔壁臭小子甩的!老子脾气臭,儿子一个德行!”小老太太一挥手,拉起她,蹒跚脚步往院门走,“这回说什么也要上他家说理去!大半夜跑你房间,反了天了!” 妙珍跟在后头,眸光里还有惊疑不定,细声细气同她解释,“老太太要出恭,我扶着她出来,就,就撞上……”就撞上徐行从她屋里头出来了。 虞嫣心里还难受着,阿婆的手已经摸上院门的门栓了。 她把她软绵绵的手拉下来,“阿婆,隔壁是空屋,没人的。刚才走的不是他。” “空屋了?” “对啊,好久没人搬进来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徐行脸上那么大块疤,怎么回回都 说他是铁匠家的儿子?”隔壁瘦条条的少年郎,夏日衣裳薄,能看得见胸口肋骨,同徐行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他就是啊,就是啊,老铁匠就姓徐!” 小老太太跺脚,重重哼一声,被妙珍拉着回屋,“你们小年轻认人看皮,我看的是骨头哩。” 虞嫣愣在原地,心头重跳了一下,半晌没能迈动步子。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小红包! 第50章 风声呼啸, 凉意顺着院门缝漏进来。 虞嫣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跑进去搬了张凳子,靠在墙根下。她的手触上冰凉斑驳的墙头, 摸到枯萎风化的野草絮, 不慎熟练地用力一撑,在隔壁家落地了, 跌了一下才站起。 家里带出的风灯就被她挂在墙头。 暖光照落也许十多年来不曾被人踏足的院落, 四处皆是尘灰,右手边打铁锻造的炉子和石台仿佛被时光遗忘,除了褪色尘封外, 没有丝毫改变。 虞嫣不知自己为何进来, 不知她还能找到什么证明。 墙根下的野草莎莎,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头从狗洞里钻出来,半夜被闹醒的如意像发现了新天地, 甩着尾巴在这地盘上留下属于它的小爪印。 连狗都不是同一只狗了。 就是都姓徐,会是他吗? 她知道徐行父母早亡后, 鲜少过问, 徐行也不曾主动提起。 铁匠家的所有房屋都上了锁。 虞嫣一无所获,处处碰壁, 从废弃炉灶下搬来一个铁篮筐, 倒扣当凳子, 爬回外祖家。 “哐当”几声响,篮筐里的工具砸在地上。 火钳、样规、铁尺……尖嘴、利刃、叶子牌大小的细方, 一个个特殊形状, 在灯下映入她的眼前,虞嫣顿住,想起了将军府烛火明灭的浴房, 想起了徐行在半敞燕居袍下的精壮身躯。 每一道肌理蜿蜒,每一条刀锋划过,每一块……规则得齐整怪异的淡白疤痕。 那些伤疤不像战损,更像刑罚。 像铁匠在少年人身体上,用打铁的样规量好尺寸,再烙下的印记。 少年时。 她有一次攀上墙头找阿瓜,被这家里同阿瓜抢食的凶狠少年郎吓得摔了回去。 她委委屈屈找阿婆,阿婆给她的伤处抹药膏,看着隔壁院墙,摇头叹气—— “你别看他凶,他阿爹待他坏得很,还不许左右邻里接济,每看到一次,回头就要打他一次。作大孽,做了铁匠的行当,心也是铁做的,大冬天连双棉鞋都不给穿,让他赤脚在雪地里打铁。” 阿婆摸摸她额头。 “阿嫣饿了找阿婆阿娘,我们给你做好吃的,他饿了,就只好抢阿瓜的。” “阿嫣不怕,也别跟他计较,往后躲着些就是了。” 不是只有她心里有伤疤,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也有。 还是比她藏得深。 虞嫣踩上那个倒扣的铁篮筐,笨手笨脚地翻了回去,找出一条最厚的斗篷,把自己裹上。 蓬莱巷外,寒夜深深。 主街上巡逻来往的禁军众多,原本允许彻夜经营的食肆酒店,都因为新的禁令而提早闭门,遑论日落了就上板的车马行。虞嫣去不到将军府,先回了丰乐居。 厨房的灯点起,灶膛燃上,阿灿迷迷糊糊起夜,被香味和灯火吓了一跳。 “掌柜的?我还以为厨房进贼了。” “灶上还剩点热饭,饿了吃,明日我先不来,你和思慧看顾着店里。” 虞嫣提了食盒出来,裹上斗篷兜帽,给这阵子出城接菜的驴车解下套索,在阿灿吃惊目光下牵着那匹老驴出了后堂,踏入夜色里。 外头禁军查得严格。 她往城北岗哨的路途上,一路被拦截查问,到第三处才找到了魏长青。 虞嫣把帽兜拉下来,露出了一张被冻得白生生的脸蛋。 “长青小哥,我想见他,你说他会在将军府,还是在军营?” “这时候,肯定在营里盯着整军呢。” 魏长青看她冻得发抖,二话不说牵过驴缰绳,“虞姑娘,我带你进去。” 军营里肃杀气重,唯有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魏长青把她安顿在偏帐,捧来热茶,便匆匆去打听了。 虞嫣这一等,就听到了军营里巡逻报时的晨鼓。 帐帘被风鼓动,送进来的全是铁甲摩擦的清音和齐整划一的脚步声。 二度春风 第72节 直到魏长青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脸色发苦:“不巧,真是不巧。底下人说将军今儿一早被圣上召进宫议事,还没放出来呢。再等下去,这挨着都要到晌午了……” 外头下了雪,细细碎白,纷纷扬扬飘洒下来。 虞嫣打开食盒探了探,从深夜等到现在,那饭早就冷掉了。 龙卫军临行,诸般事宜都待魏长青这个副将参详,禀告的人来来往往,在帐外探头探脑。 “你去忙吧,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虞嫣盖上盖子,将那一抹快散尽的热气关在里面,“我不等了。” “这哪行!老大回来要是知道你来过又走了,得削死我。” “食盒留下,你告诉他我来过便是。” 虞嫣把食盒塞进魏长青手里,冷掉好过没有。 她拒绝了魏长青派人相送的好意,独自牵着老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这一路雪越下越大,路面很快积起了酥白色,人踩在上头都是脚印。 等到蓬莱巷口那盏风灯映入眼帘时,虞嫣已经快冻僵。 门前风雪寂静。 黑袍窄袖的男人立在那里,肩头覆着薄雪,姿态沉得像一把生铁锻造的军刀,大手里领着个黑布包袱,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他的眸光如黑曜石幽幽,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身前。 “徐行。” “昨夜说的,还算数吗?” “你气消了?” 徐行敛下眼,“是我脾气太冲。” 虞嫣扔了伞,去牵他的手,触到那比她还冰冷的指节,心口紧了紧,拉着他就往门里走。 “算数,我说过的都算。” 她开了蓬莱巷的门,把徐行领进去,领进了她睡的那一屋。 天还亮着,但屋里暗,她点了烛台,照见他被雪湿润的衣袍水痕。 “都快冻成个雪人了,衣服脱了,我去打水。” 她自己擦洗了,再提着热腾腾的木桶回来,徐行已经顺从地解了腰封。 革带、护腕、戎装短袍,一件件堆叠在他乌皮皂靴边。 烛光昏黄,把他半身照得像个工匠雕琢的铜人塑像,肌肉流畅紧绷,骨骼健壮强悍。唯有上面那一道道陈旧的白痕,破坏了原本的完美。 虞嫣拧了帕子,将他眉眼上的霜雪都揩拭,热气蒸腾起来。 尔后她垂眸,指尖发颤,触碰那些有棱有角、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次沙场的伤疤。 “徐行,这些是怎么弄的?” “陈年旧事,忘了。” 徐行肌肉骤然一紧,大掌截住了她的手腕。他语气淡淡,手上却不容置疑地抽走了她的帕子,投入桶里,水声滴沥沥再拧干,自己胡乱擦了几把。 湿润的热帕子带走了凉意。 屋里升腾起了燥热。 下一瞬,天旋地转。 虞嫣被他一把抱起,轻轻抛在了床帏里,乌发披散,铺在绣了兰花草的淡紫色布枕上。 床榻一沉,徐行俯身过来,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她笼罩。 他粗粝的手掌拂过枕边发面,挑起她一段发尾,在掌心细细揉搓。 “真的不后悔?” “我是做生意的人,说话从来作数。” 虞嫣主动攀住他的肩头,将自己送上去,手指触到了一片淡白色的疤,鼻尖发酸。 徐行啄吻她的动作一僵,捧起她的脸去看。 女郎泪眼婆娑,鼻尖一点红润,却分明情意万千,脉脉不得语。徐行徒劳地哂笑一下,战场刀光剑影、朝堂波谲云诡,比不上一双含情目对他的杀伤力大。 在春日似柔软的眼波溺毙他 前,徐行直起身,看了一眼撂在床边的黑布包裹。 他从里头抽出了一条什么。 虞嫣眼前晃过一抹红色,视线陷入模糊昏暗。 徐行……把她的眼蒙了起来。 眼皮上的触感微凉,细腻如水,是一条红绸缎带,视线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感觉到男人的气息逼近,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厉害。 虞嫣顺从地仰起头,腰间一松,身上凉了几分,耳边“嘶啦”一响,身躯细细地颤,忍不住要拱起,接触到寒冬冷气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热源很快覆盖上来。 徐行将她搂得密不透风,手掌垫入她脑后,安抚似的一下下抚摸。 他鼻尖贴着她鼻尖,近乎呢喃:“真的让我当新郎?” 问了又问,啰嗦。 虞嫣吸了吸鼻子,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徐行没有躲闪,片刻后撑起身,虞嫣感觉一件冰凉柔软、仿佛丝绸般的衣物套在了她身上。 衣料摩挲,轻轻细响。 徐行拉起她一条手臂,另一手掌托在她腰后,让她靠在结实炙热的胸膛前。他指尖绕着某种细细的带子,每一次拉扯打结,指腹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引得她簌簌轻颤。 裹腰、中衣、夹衣……冰凉柔软,仿佛经历了风雪的轻薄丝绸裹住了她,很快被男人火炉似的身躯侵染,变得暖和熨帖。衣衫都套在身上,虞嫣的心跳却比先前更快。 腰上一紧,腰封重新束上。 她的指尖触到了温润的玉扣。 徐行把她蒙眼的缎带拆下来,环在腰间,在腰封上扣了最后一个结。 光线重回,虞嫣有些茫然地垂眸。 一袭正红嫁衣穿在她身上。 布料是顶好的云锦,剪裁合身,却一丝绣纹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红,红得惊心动魄。 徐行端详她此刻模样,“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我有我的。” 虞嫣鼻尖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胸口一团热意横冲直撞,扑过去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男人不痛不痒,只胸膛发颤,沉沉笑了一声。 “帝城往襄州,水路接陆路,百日之内,我必然赶回。这件嫁衣就存在你这里,何时想到我,何时绣一针。” “徐行,我……” “我没想它回来就能绣满,嫁衣在你这里,针在你手上,你说了算。” 徐行偏头,从半掩床帏看了一眼窗外,糊窗纸透着风雪的光,“至少,绣出一道领口花边。” 他重新低下头,拇指揉按在她被吻得发烫的唇瓣上,“以后每逢这个时辰,你在丰乐居准备晚市,抽半刻钟,想想今日,想想这身衣裳,我是怎么给你穿上的。” 男人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吞噬一切的热意,将她呼吸快要剥夺殆尽后,才抽身离开。 徐行披衣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烈烈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屋外。 虞嫣躺在被窝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素面的红嫁衣,指尖攥着袖边,脸颊烫得惊人。 等待大半夜的困意终于涌上来,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万籁俱寂,风雪已停。 虞嫣没动,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她重新点灯,翻出针线箩,抿着唇,在那空荡荡的袖边,认认真真地绣下了第一针。 第51章 隆冬的风霜如利刃。 不止刮在人脸上生疼, 还将天地间剩余的红黄翠色一层层刮去,只剩下苍茫茫的灰白。 萧索时分,城外的荒地却生了一抹异色。 成百根毛竹搭起的骨架覆上了厚实草苫和桐油纸, 像一只安静蛰伏, 会呼吸的巨兽。村民们稀罕地来瞧热闹,“怪老头说的菜棚子, 竟真做出来了。” 根叔蹲在地上检查土质, 没好气地翻白眼,“少见多怪。” 虞嫣和柳思慧站在根叔住的棚屋下。 “阿嫣,你真让赵承业来帮忙?我担忧他坏了你的事。” “棚子那么大, 村里村外都知道了。他要有心打听, 瞒不住的。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两人说话间, 赵承业提着一把沾满湿泥的铁耙,含笑朝她们走来。 赵承业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即便为了下地, 刻意换了一身粗布短褐,也是一副读书人的周正儒雅, 在乡间聘请来的帮工堆里, 显得鹤立鸡群。 他一双眼只瞧柳思慧,言语一如既往温和, “风这么大, 你在屋里等就是了。” 二度春风 第73节 “怕你干活太投入, 忘了时辰。” 柳思慧当着虞嫣的面,毫不避忌地牵了他的手进屋。 戏台子搭好了, 戏总要唱下去。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样地道的农家菜:一钵煨得奶白的鸡蛋萝卜丝汤, 一碟红烧青鱼尾,还有一盘油润的冬笋炒腊肉,都是她亲手烹制的。 柳思慧给他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腊肉, 听见赵承业状似无意地问。 “虞娘子呢?她不进来?” “她吃过了,跟阿灿去找根叔商量后头,是直接移栽老根,还是截茎扦插。” “既是试验,何不一半一半,端看看看哪样更好?有把握了再大量投入。” 柳思慧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慧娘为何如此看我。” 她摇摇头,“承业说得很有道理。” 赵承业失笑,“我总是想着你和虞娘子好的,当然不能乱说。” 是啊,说谎话最高明的,不是滴水不漏。 是真话七分,假话三分,混在一起说。就像赵承业待她好,宝药堂的针灸和膏药贴是真心的,给虞嫣这暖棚提的意见是真心的,剩下假的三分不知藏在哪里,随时等待着露出獠牙。 “我昨日,收到阿娘托人给我写的信了。” 柳思慧静了静,“老夫人都说什么了?她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你这么好,阿娘当然同意。只是我老家的婚俗,但凡体面人家,男子头一样要置办的就是田产,我手头现银……你知道,都拿去买货了,要买田还差一些火候。阿娘已相中了好几亩顶顶难得的水田,价格也合适,不快些下手就要被别人买了去。” “你买那些水田,还差多少银钱?我这些年同我阿娘省吃俭用,还攒了一些。” “我哪里能用你的嫁妆?” 赵承业看着她,目光诚恳得甚至有些灼人。 “慧娘,我跟钱庄商量好了,找有本地有名气的商号担保一二,这银子便能立时放下来。我交给信得过的伙计,让他先捎回澄州给我阿娘,把田产置办了作为聘礼。可惜我菜行的同乡,他为进货,自己就在银号背了一笔大债,银号消息都是互通的,已失了担保资格。” “那……你还能找到别的相熟商家吗?” “我在帝城熟人不多。不若这样,年底正是盘账、续租续约时,虞娘子现下最紧要暖棚,必然让你帮忙去谈这些琐事,你把丰乐居的商印拿过来,在担保契书上帮忙盖个印,不必惊动她。只要担保了,把银子贷下来,我等年关把货拉回澄州一转手,这账目都能平了。” “不告诉阿嫣,我岂非等于在骗她?” “虞娘子为了暖棚和金玉堂已经够烦了。慧娘就做这一次,过年回头,账目填上了,她自己都不会知道有这一遭。再说了,你跟我一道去澄州,还怕我卷了银子跑么?” 柳思慧垂眸,眼底里有些无力。 赵承业在暖棚里干完活,指头还是温热的,手背沾了泥点没洗干净。 她佯装思虑半晌了才松口,“这事不难。” “阿嫣正有打算让我学着管丰乐居的账。眼下暖棚刚起,地热和暖泉导过来,阿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心思想续租续约的事。你若真急着用钱,不 若出些力气,帮她把这桩事推一推。” 赵承业一口应下。 接下来几日,他完全抛下了赵记菜行的生意,一心扎在暖棚里头。 柳思慧没半分客气,从搬运腥臭难闻的底肥到砍伐加固北面风口的毛竹,但凡虞嫣有需要的,都让赵承业去跑,男人端得是任劳任怨,仿佛真是一个一心为未婚妻分忧的好情郎。 直到这日,根叔皱了眉头,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最近这阵风大,桐油纸的缝隙还是会渗风进来,我得去挖两把青泥来。” “根叔,青泥是什么?黄泥不行吗?” “黄泥干了就裂,青泥发粘不透气,会吸收气候里的水雾,大多藏在深潭草泽里头。” 根叔一把老骨头了,柳思慧正想雇人去。 赵承业自告奋勇,“别费那银子了,我去。” “你认得吗?” “认得,我老家也用这种泥来补漏。” 根叔点头,“是这个用途,但你别往深去,陷进去了难出来,就在边上挖。” 根叔描述的地方,在一片废河滩。 冬日的河滩死寂,丛丛芦苇枯黄,底下是大片大片发青黑的淤泥,散发着腐草腥气。柳思慧不放心让他一人来,怕赵承业又暗地里做什么手脚。 “慧娘就站边上看,别弄脏了你的裙摆。” 男人背着个背篓,试探着深浅,从滩边翻了一块破木板垫上,小心翼翼踩着往草泽处走。他靠近了泥潭边,蹲下来,用小铲挖了一大坨,甩入背篓里。 柳思慧面无表情看,还在想赵承业在棚屋里劝她的那些话。 若是阿嫣没发现他的古怪,若是她对赵承业情根深种……这个局,说不定真要一头栽进去。 她想得入神,站得脚跟有些发酸,随意走动了几步。 再回头一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赵承业不知何时陷入了泥潭里。他踩的木板翻了,整个人快速下沉,滩涂底下的软淤如流沙,像是要把他吞没。 赵承业待意识到底下仿佛深不见底,他根本站不住时,才想起来呼救。 “慧娘!慧娘,拉我一把。” 柳思慧跑过去,拉住了赵承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与她相抗衡的力道。 她只是减缓了淤泥把赵承业往下拉的速度。 这一滩看起来很浅的淤泥,犹如深潭,在她眼前,慢慢没过赵承业的腰际,往胸腹上去。 怎么会这样? 根叔没有说过会这么危险。 毫无预兆的死亡恐惧,同时攫住了两个人。 柳思慧没能拉起他,还有被他拽着往泥潭里陷的迹象,她尝试大声呼救,附近根本没有人。 赵承业的脸因为极度惊惧而迅速变得青白,唇上失去了血色,从一开始死死拽着她,到渐渐冷静颓然下来,“慧娘,”他的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你放开我,去喊人来,你拉不动我的。” 柳思慧的掌背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来不及的。” 若淤泥真的深到能把他吞没,那她跑回棚屋这一来一回,赵承业早就一命呜呼了。 说不定并没有这么深,说不定还能拉回来。 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死死扣住赵承业的手腕。 死寂的角力中,她看着赵承业一点点下沉,极度疲惫里,有冰冷的声音作祟:松手吧。只要松手,这世上再没有赵承业,也没有那些彻夜难眠的谎言与算计。一场意外,谁也不能怪她。 是身体背叛了她的恨意。 柳思慧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 她恨赵承业的欺骗,恨他的算计。 最恨的是,看到他身陷险境,她还是会觉得魂飞魄散。 赵承业以为回力无天,想甩开她的手,只被柳思慧更紧地攥着。 “赵承业,我还有我阿娘要养,跟着你倒下去之前,我一定会松手,所以……你不准比我先放弃。”柳思慧死死抵住脚下的石头,满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在把他往回拉。 胸口往下已是一片死一样的寒凉了。 赵承业低了头,恍惚地,想到前一阵他随口发的誓——“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未尝不是一种报应。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柳思慧的手掌在慢慢滑动,快要脱力。 蓦地,那股巨大牵扯的力道消失了,他脚底的虚无在渐渐变得沉实。 赵承业不敢确定,试探了一下,尔后一阵狂喜,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 “慧娘,我好像,好像触到底了。” “真的?” 泥潭若并没有二人预料的深,只没到了他胸口,那只要赵承业站得住,就能保住性命。 柳思慧试着松了手,确定他没有再往下陷,呼出一口气,拔腿往根叔那里跑。 赵承业最后是好几人合力拖出来的。 一碗姜汤灌下去,他才觉得三魂七魄才归了位,自己回到人间。 根叔没好气地念叨,“我都说了别往深里去,偏要贪心求快,小命都差点交待了。” 滩涂边都是枯芦苇,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深,哪里浅。 他披着根叔的旧衣裳没辩解,视线搜寻,见柳思慧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掀帘进来,鹅蛋脸上既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显得憔悴疲惫,空茫茫的。 她安静坐在灯影里,毫无防备地将那枚代表着身家性命的商印推到他面前。 “我忘了说,昨日阿嫣把丰乐居的商印给我了,让我代为处理酒庄续约的事。你说的银号契约什么时候能定?我等下跟你去菜行,把这事了结了。” 赵承业看着那枚小章。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驱不散他指尖残留的、那来自泥沼深处的寒意,若是在这里停下来…… 柳思慧柔声催了催他,疲惫的眼眸里燃气了一抹光亮。 “承业?” “契书都是备好了的,我们等下回去就筹备。” “好。” 炭火爆开,柳思慧眼眸里的光亮熄了去。 契约盖印的过程,比赵承业预想的还要顺利。 柳思慧草草看过一遍契约,就任由他整理。他在正契、副契底下再垫一份白契,看着她在挪出的纸页一角上,盖上了丰乐居的商印,红泥印落下,鲜红得刺目。 赵承业喉头发涩,搜肠刮肚,说不出平日温存体贴的话语。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阿灿来接我,不必了。” 二度春风 第74节 柳思慧如释重负般,一指街头那架属于丰乐居的驴车,在暮色中,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 “承业,我走了。” “好。” 赵承业没有接那一眼的目光,再抬头,驴车已经走远了。几张契书被他揣在怀里,变成捆得他不能呼吸的绳索。本该直接去金玉堂后巷的脚步,凭空拐了个方向,去到慈幼局。 负责洒扫的老妪慢慢探头来看。 “是赵官人来了啊。” “这回没有米面饴糖了,别喊那群小的,我就来看看老人。” 老妪侧身让他进去。 赵承业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昏暗小屋,嗅到了弥漫不散的药味。 他推开门,望向榻上瘦得快脱了相的老妇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拉风箱般哮鸣。 赵承业在床边轻轻跪了下来,“娘。” 他娘不在澄州,就在这慈幼局的小房间里,靠他做这些丧良心的活来吊命。 第52章 赵承业和柳思慧一样, 是阿娘拉扯大的。 同柳思慧阿娘腿脚落下的毛病不一样,他母亲有很严重的冬喘之症,寻常汤药压不住, 唯有金玉堂向商号买断了的辽东紫参才能续命。一根紫参须子就能抵得上他卖苦力三个月的工钱。 赵承业把自己当金玉堂的一条狗, 让咬谁就咬谁。 每一个骗局,每一张借据, 都能换来阿娘喘息的生机。 他从慈幼局出来, 心里那份纠结散了,骗着柳思慧盖章的契约,就这样交给了桂叔。 桂叔看过了很满意, “做得不错。五日之后, 借据偿还日期到, 等我带人帮东家把丰乐居铺面拿到手了,你阿娘就能喝上新的整参汤。” 五日, 还有五日。 柳思慧的生辰在三日后。 赵承业迫切地想抓紧时日,做一些虚伪的补偿。 他记得柳思慧爱听戏。 她从没说起过, 但他看出来了。 和信巷外三条街, 有个戏园子,女郎每次路过那儿, 归家的步子就会慢下来, 像棋子一样的圆耳朵竖起, 嘴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心已经飘到了梨园之内咿咿呀呀的唱词上。 有的唱词晦涩难懂, 文绉绉的。 有的直抒胸臆。 柳思慧每次听懂了, 那双眼眸都会弯起来,溢出笑意,脚下忍不住像小鹿一样轻轻蹦起。 赵承业在北风最冷那日, 当掉了那件兔毛青缎袄子,拿钱买了两张戏票。 但柳思慧好像凭空消失了。 丰乐居没有,和信巷的小宅子搬得半空,就连乡间暖棚下都不再去。 赵承业不敢细想,有一种比无底深潭更大更深的恐惧,藏在揣测之下。 “虞娘子,慧娘她到底去哪里了?” “我同赵郎君说过,慧娘问我拿了长假带阿娘去姑母家小住,我不知她姑母家在哪里。” “我与她那日分别,她从未对我说起过这个打算,到底要住到几时?” “赵郎君与其问我,不如问问自个儿,是做了什么错事让她伤心,以至于她不告诉你?” 虞嫣打算盘的动作顿住,清凌凌的眼眸看他,仿佛能映照出他一切虚伪心思。 赵承业站了半晌,把戏票留下。 “这是为慧娘买的,如果她回来,还请虞娘子替我转交给她。” 柳思慧生辰那日,梨园的戏锣热热闹闹地敲响了。 赵承业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每一个踏进去的看客,没有那张熟悉伶俐的面庞。 再过两日,隆冬再雪。 赵承业已不敢再踏入盛安街半步,不敢再去找柳思慧了。 他缩在慈幼局昏暗的小房间里,听阿娘断断续续地咳。 “承业等会是不是有人送药来?” 阿娘撑着半个身子,发皱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坦白跟娘说,你到底哪里来的钱买那紫参?前日何婶来打扫,不小心说漏了嘴,说那药贵得能买人命。” 赵承业强行把她的手塞回被窝,“娘别管了。那是东家赏的,我现在深受器重,只要这趟差事办成了,往后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真的?不伤天害理?” “真的。” 未时一刻。 桂叔应该带人出发去盛安街了。 未时三刻。 虞娘子要是拿不出借据上的巨额还款,丰乐居的铺面就要按契约规定,即刻转让给金玉堂。 未时末刻。 赵承业忽然希望柳思慧是真的带阿娘去姑母家小住,这样她就能迟一些知道他的背叛。思慧同虞娘子那么要好,她会自责,会奋不顾身地阻止铺面被收走,没准还会受伤。 申时。 赵承业听见附近寺庙的撞钟,钟声缥缈,慢慢消散,一切都尘埃落定。 慈幼局外响起重重的拍门声,是桂叔来了。 “娘在屋里歇着,千万别出来,东家给我送赏钱来了。” 赵承业安抚好母亲,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慈幼局那扇破旧的木门。 他还没看清来人,一只穿着厚底靴的脚就狠狠踹在他心窝上。 赵承业整个人倒飞回去,撞翻了院子的水缸,冰冷的水泼了一身。桂叔带着几个打手冲进来,二话不说,按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拳拳到肉的闷响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桂叔……咳咳……怎么了?难道铺子没拿到?” 赵承业嘴角溢血,蜷缩在地上。 “那盖章是假的!樂字少了一点,根本不是她在官府备案的公章!” 桂叔把契约甩到了他脸上,“你不知哪里露了马脚,早就被丰乐居那俩娘们识破了。她们给你设了个套,你个蠢货还乐滋滋地往里钻!” 赵承业脑中嗡地一声。 桂叔揪住他的领子:“拿不到铺面,金玉堂的开业也不能耽误。既然拿不下来,那就毁了它。你告诉我,暖棚设在哪里?那批水八仙要是上市,金玉堂开业的风头就要被分薄了。” “我不知道……她们防着我,没带我去过。” “还嘴硬?”桂叔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当着赵承业的面,慢慢倾斜,将紫参粉末倒在雪地污水上,“你阿娘要是没这个药,还能挨过多少场雪?” “别!”赵承业要扑过去,被打手踩住了手背。 “去把暖棚烧了。见着火光,我就让人给你送一支整参过来。不然,等着披麻戴孝吧。” 桂叔带着人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承业,承业……?” 屋内传来阿娘惊惶的呼唤,“是不是有人打架?你没事吧?” 赵承业从雪地里爬起来,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更不敢说出那根救命稻草是用什么换的。他转身,踉踉跄跄跑出了慈幼局,逃命似的冲进了风雪里。 赵承业凭着记忆,游魂一样摸到了城郊。 三更半夜的荒野冷得渗人。 棚屋下有灯光,虞嫣雇了人昼夜不停地巡逻,赵承业把自己等成了一樽雪人,才逮到空隙,悄无声息地钻入暖棚里,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入口处流淌进来月光。 他看清了堪比春暖的棚子里,生机勃勃的一片幼嫩绿苗。 这是思慧和虞娘子耗费多时的心血,还砸了血本,要是烧了…… 赵承业掏出火折子。 火光燃起,微弱暖意舔舐着他的指尖,照得那片幽碧色更加的翠绿。 ——“那盖章是假的。” ——“你不知哪里露了马脚,早就被丰乐居那俩娘们识破了。” 既然一早就识破,为何还要救我? 柳思慧,我以为你是个精明的,没想到也这么痴。 赵承业盯着火光,焰光在他瞳孔跃动,快要烧穿他的魂。 半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火折子狠狠按在湿泥里,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第53章 天儿才蒙蒙亮, 连晨雾都带着一股子生铁般的寒气。 虞嫣带着阿灿往城郊暖棚赶,到地了还没下驴车,就听见村民操着乡音在嚷嚷: “哪里来的, 缩在这儿想做啥?” “怀里鼓鼓囊囊的, 是不是藏了火折子和家伙事?” 二度春风 第75节 “看着人模狗样的,问话也不应, 是个哑巴不成?” 阿灿将她扶下来, “掌柜的,村民们好像捉了个什么人……” 他挤进去细看:“啊?怎么是赵官人?” 虞嫣远远望去,被几个壮实汉子围拢在中间, 发髻散乱、冻得像条死鱼一样的, 不是赵承业是谁? “虞娘子, 你来得正好,昨儿大伙轮换巡逻, 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待在棚屋后头,三句话问不出一个屁来。” “这人我认得, 是一场误会, 大家辛苦了。” 虞嫣吩咐阿灿把驴车里备好的热乎吃食搬下来,分给巡逻的村民, 才把这群义愤填膺的看守者安抚下去。 根叔去隔壁县的桑园收陈年蚕沙, 用作暖根肥, 这两日不在棚屋。 巡逻的人是村里轮换的,这一批恰好都没见过赵承业的脸。 她先躬身钻入暖 棚里巡视一番, 才出来看他, “你跟我来。” 赵承业沉默跟着她去了棚屋背风处,左右无人,他双腿一软, 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了重重的闷响。 虞嫣侧身半步,冷冷看着,没有领受。 “赵郎君这是做什么?” “事已至此,我不奢求虞娘子的原谅。” 赵承业面色灰败,视线盯着地面,“桂叔知晓事情败露,昨日来要挟我,要我将暖棚烧了。他既然起了这念头,我没做成,他定然找别人来做。我被捉来……是想给虞娘子提个醒。” “那你娘的命呢?不要了?” 虞嫣一针见血。 桂叔昨日闯来丰乐居,早把赵承业的老底都掀了。 赵承业的身形晃了晃,眼底涌上一股绝望,“金玉堂要开业,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背上纵火的官司。我随虞娘子去官府,拼着这条命,自首指证桂叔。虞娘子认识很多贵人,只要你愿意开口……或许我娘在慈幼局还能有别的药,能够挨过这个冬天。” “桂叔完全可以弃车保帅,说你疯狗乱咬。” “我手里留着以前帮他们做脏活的证据!” 赵承业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困兽,“除了同归于尽,我已无路可走了。” 虞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许久。 “若是我给你指第二条路呢?既能保住你娘性命,又不用你去官府送死。” 赵承业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虞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虞嫣指向棚屋角落一堆废弃的根茎,“赵郎君七窍玲珑,只要想骗,就没有骗不过去的人。” 细雪初停,日光惨淡。 盛安街上,金玉堂的围挡全数撤下。两根金丝楠木立柱极尽奢华,飞檐瑞兽活灵活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富贵气,将隔壁小门小户的丰乐居衬得无比萧条。 侧门的夹道里,却是一片昏暗。 赵承业裹紧了还沾着烂泥的袍子,脚步拖沓,走进了金玉堂后堂。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桂叔正拿着一把紫砂壶细细把玩,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 “暖棚烧了?” “没有。” 话音未落,那把紫砂壶在赵承业脚边炸开,茶水溅湿了他的鞋面。 “没烧还敢来,看来你是真不在乎你阿娘的死活了?” 桂叔招手,两个护院围了上来。 赵承业没有求饶,也没有退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轻轻搁在了那张花梨木大案上。 “我没烧,一把火不过是毁了她个把棚子草屋,只要种还在,她明年还能东山再起。” 赵承业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我给桂叔挖来了更有用的东西。”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粗布一角,露出了里面一截带着新鲜湿泥的根茎。 两刻钟后,赵承业从金玉堂后堂出来,手里提着半根用来救命的紫参。 丰乐居后门的门缝里,阿灿缩回圆脑袋,对着虞嫣比划。 “掌柜的,神了!赵官人竖着进去,还真竖着出来了。” * 回到蓬莱巷老宅。 推开门,那种独属于老人的、混合着药油与旧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小老太太蹲在开了盖的樟木箱子前,手里攥着几件旧衣裳,在慢慢折叠。 “阿婆,咱们得改改主意了。” 虞嫣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今年我怕是不能陪你去舅舅家过年了。暖棚里菜蔬才刚刚种下去,金玉堂那边随时会有动静,我要是走了,这段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小老太太似懂非懂,眼睛里透着孩童般的茫然:“不去啦?那船票呢?阿郎会等急的。” “我托了靠谱的镖局,还有相熟的船家,先送您过去。舅舅早在信里知道了。等忙过这阵子我再去看您。”虞嫣动作利索,开始往行囊里塞阿婆惯用的膏药和手炉。 小老太太没应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把头埋进箱底一阵乱翻。 “哎呀,那红衣裳呢?日子都定下了,衣裳怎么不见了?” “什么红衣裳?” 虞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从箱底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袱。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小老太太欢喜地抖开那件她特意藏到深处的嫁衣,抚摸着那缎面,笑得合不拢嘴,浑然忘了今夕何夕,只当她还是当年那个待嫁的新娘。 “阿嫣,这料子好,比你娘当年那身还要好得多。” 阿婆拉着她的手,硬要把衣裳往她身上比划。 虞嫣身子一僵,正想解释,在触碰到小老太太软绵绵的手时,话咽了回去,嫁衣抖开来,露出了徐行离去这段日子以来,她有事没事绣的那些针线。 两道精致的花边已经成形了,有些烫她的视线。 阿婆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阿嫣这么快就要嫁人咯。” “你阿翁是个好的,这辈子没让我受过气。你阿娘便以为天底下男人都这么好,像话本子里的那样,矢志不渝,一心一意,到头来弄得自己伤心失望,闷出一身病来。” 虞嫣鼻头一酸,低下了头。 “可你阿爹是个坏胚子,是个没良心的。”阿婆语气里带着股倔劲儿,“但咱们也不能因为踩到了一坨狗屎,就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从此都不敢走路了。” 小老太太捧起她的脸,掌心粗糙而温热。 “阿嫣,别怕。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这衣裳料子好,送衣裳的人心里有你。” “我知道的,阿婆。” 虞嫣眼眶发热,伸手紧紧抱住了瘦小的老太太。 送别那日是在码头。 江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虞嫣看那条载着外婆的大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水雾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挨着年底了,衙门陆续封存官印。 每每走过盛安街,都有新的店铺封了门板,贴上红纸,今日轮到丰乐居。虞嫣把这一年所得盘点完毕,小金库充盈起来,要不是暖棚那里烧着银子,还能攒下更多。 思慧病了一场,为了躲赵承业,带阿娘避去庵堂小住。 阿灿去周老三家过年。 妙珍虽然身契签给了她,小姑娘在帝城有家,虞嫣也让她回去团聚了。 年三十这夜,雪落无声。 蓬莱巷又剩下一人一狗,像是回到了最初。 虞嫣捏着柳木小球,在落了雪的小院子和如意玩耍,连灶火都懒得生,打算叫跑腿去买一碗馄饨对付过去。这是她出嫁后第一个不在陆家,也不在虞家过的年。 “这里,如意。” 她轻轻呵出了一口白雾,把柳球掷向了门板。 柳球砸得门板“笃”一声。 如意扑过去,门后又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就是在敲她的这扇门。 虞嫣心头一跳,明知那人在千里之外,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荒谬的期待。 “是谁?” “是我。 门开了。 没有高大的身影,只有一个裹着裘衣、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自有一股清灵气韵,是曾经带着樊山书院一众学子来光顾她食肆的蔡小郎君。 也是蔡祭酒和秦夫人的孩儿。 “蔡小郎君?你怎么来了?” “我是奉命行事!” 蔡小郎君一脸严肃,那双灵秀的眼睛越过她,看到如意后就挪不动了。 “奉……谁的命?” “自、自然是龙卫军徐都指的军令!” 小少年回神,咳了一声,极力模仿出一副杀伐果断的架势。 “师父临行前交待,命我今日务必来查探。若是师母院里黑灯瞎火,那便罢了;若是院门紧闭,里头亮灯却听不到半点热闹声响,那定是有人在死鸭子嘴硬,一个人躲着难受。” “师父说,要是这样,必须把师母押到我家去吃年夜饭。否则,否则……” 小少年的面上露出一种恐惧,“否则等他回来,就要罚我在梅花桩上扎马步。” 二度春风 第76节 “我还带着如意……” 虞嫣歪头打量他,像是在思考这个强身健体的马步他能不能扎。 蔡小郎君快哭出来:“师母,我扎的时候头顶还得顶碗水,洒出一滴就加半个、半个时辰!我爹娘也盼着您去。我家马车就在巷口了,很宽,十只狗都坐得下,咱们快撤吧!” 虞嫣低头看看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如意,又看看面前的蔡小郎君。 她回身,吹灭了院里的孤灯,合上了那扇原本要锁住一整夜的门。 “感觉还是绣得少了。” “师母说的是什么?” “汪汪!汪汪汪!” 马车启动,载着两人一狗,向着蔡祭酒府邸去。 ----------------------- 作者有话说:都在想念 小徐,小徐在下一章[可怜] 第54章 金玉堂的地下火室。 赵承业踏进来的第一感觉是燥热, 比丰乐居水暖如春的棚子,大有不同。 它仿照了前朝古书流传出来的建造之法,双层夹壁里填满了烧红的木炭, 热浪在封闭空间回荡, 隔绝了年后冬春交接的寒意。 农作匠人们穿着薄衣,在一个一个昂贵且绿衣盎然的暖坑间穿梭。 赵承业口干舌燥, 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 既是热出来的,也是心虚。 桂叔正握着几把沾满了泥的茭白,同金玉堂最惯用的农作匠人打量。 “桂叔, 这些就是丰乐居在暖棚种的白玉龙芽, 这几株是筛选过后, 长势最好的。” “一看就不如我们的,这里, 扒开了都软塌塌的,到底是小作坊。” 农作匠人看了, 连连摇头。 赵承业目不转睛盯着, 看到桂叔眯着的眸子松了松,随即把一个桑皮纸包丢给了他。那是辽东紫参的切片, 他双手握住, 生怕抖出了一星半点。 没烧暖棚那日回来。 他给桂叔带了几根茭白老茎, 骗他说是虞嫣外婆走宫里关系弄来的。 他还信誓旦旦,能为金玉堂偷龙转凤, 把最核心那一片的母株都换过来。 赵承业拿了参药就要走, 被桂叔叫住了。 “这么些茭白,你当真能从丰乐居的眼皮子底下偷出来?” “怎么不能?” 赵承业鼻尖渗出细汗,在火室暖灯下, 更显得斯文清俊,“女人动了情就是忘乎所以。我同她跪下来说是我娘病重等着救命,她便只能嘴硬心软地原谅了。这些就是慧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才能那么顺利拿到手的。” 人说谎话时,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赵承业望向已冒出丛丛翠绿尖叶的暖坑,“金玉堂财雄势大,等到开春,就是独一份。” 走出金玉堂时,外面的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地下的燥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料峭寒意。 年节早过,街上的商铺卸了门板,重新挂起招幌。 行人缩着脖子,手都拢在袖子里快步赶路,道路两旁树枝灰黑,依旧光秃秃的,他方才的燥热、农人的薄衫和翠绿叶尖好像都是一场错觉。 赵承业雇了辆车,直奔天净山。 天净山数峰环抱,绵延辽阔,里头寺庙众多,佛音缭绕。在山势幽深之处,依附许多清舍与尼姑庵。它们像是大树上的藤蔓,安静、隐秘,供那些想要逃离红尘的女眷们清修。 赵承业在一座不起眼的别苑前停下。 这里没有金玉堂的奢华,只有几株腊梅,形态弯曲,蔓延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开了。 赵承业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顿住,出来的只有虞嫣。 虞嫣的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那个他午夜梦回会见到的身影。 “思慧呢?” “她在忙,说过了只是配合演戏,其余时候不见你。” 虞嫣淡淡道,目光平静扫过他,挡在别苑门前寸步不让,“金玉堂还在种那些?” “还没发现,火室土好肥好,还有人精心伺候,再劣的种也能长出吓唬人的架势。” 赵承业被山风一吹,眼里那股在地底沾染的焦躁隐隐浮现,“虞娘子,你说这法子还能拖多久?那些老根茎根本不是白玉龙芽,只是水生野种,到时候长出来若是露馅……” “那就让他露馅。” 虞嫣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赵郎君不是良心发现想赎罪吗?当初你可是说,陪我去官府自首都不怕的。” 赵承业顿住,面上泛起苦笑。 人就是这么贪心,得一想二,保住了阿娘过这个冬天,就想她还能看看新一年的春花。 他该再自己想办法,赵承业转身要走。 “赵承业。” 虞嫣叫住了他,语气并不严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漆盒,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同仁堂去年的老参,比不上辽东紫参霸道,但年后越来越暖,护住心脉足够了。” 虞嫣将漆盒塞进他手里,“若事情败露,金玉堂要报复你,我不会管,这是你骗思慧该得的惩罚。但你阿娘是无辜的,丰乐居要是能站稳脚跟,日后老参的钱,你慢慢还。” 赵承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虞娘子……你没骗我?” “这里是天净山,那么多尊佛看着。我不像赵郎君。” 赵承业沉默良久,将漆盒揣入怀中,深深地看了虞嫣一眼,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依旧清瘦萧索,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别苑的斋堂里,清甜的水汽氤氲。 柳思慧正守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羹,听见了虞嫣的脚步,动作顿了顿,半句话都没问,“三鲜羹熬快好了,阿嫣你看看。” 虞嫣凑过来看。 这是第一批试验出来的茭白,在沸水中翻滚,像是几尾活泼的游鱼。汤里还有圆润如珠的鸡头米,透着粉白的嫩藕,是根叔开了一片小塘试种的,收成不多,品质却都很好。 “阿嫣,不知西北那边打战怎么样了?徐将军有给你写信吗?” “我没收到,但蔡小郎君同我说,西北历来有定北侯坐镇,必然输不了。”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议论。 小沙弥脚步匆匆跑进厨房,双手合十,“两位施主好了吗?” 虞嫣把三鲜羹装入食盒,递给了他。 这是思慧在庵堂小住,拉来的生意。 天净山中天竺寺最大,每每要承办朝廷的水陆法会、祈福庆典,香积厨忙不过来时,都要借调其他寺庙庵堂的斋菜。 思慧擅长做素馔,得了庵堂主持赏识,而丰乐居恰在试水八仙,她们就设计了这道甜羹。 “今日水陆法会,”柳思慧轻声叹息,“听说不少大人物来为西北战事祈福了。” “不管是谁,饿了都要吃饭。思慧做的素馔,菩萨都会喜欢。” “你就哄我。” 眼见小沙弥将最后一道素馔打包走了,虞嫣擦净了手。 “我去偏殿拜一拜。” 徐行这一去,渺无音讯,她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天色近黄昏,山里的钟声悠远绵长。 前殿气氛比后厨的要凝重得多。 虞嫣绕过回廊,要去偏殿,几名神色肃穆的侍卫守在台阶下,将她拦住了,“里头都是官眷。敢问娘子是哪家的夫人?” 虞嫣一愣。 过往水陆法会在正殿,偏殿是能让普通香客进去的,没想到是官祭。她摇头,正要离去,蓦地,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是官眷,放行。” 男人的语气很轻,却叫侍卫们霎时把架着的刀放下了。 虞嫣心跳快了几分。 回头见偏殿的雕花石阑干下,一行穿着绯红官袍的官员阔步而出。 一人黑衣戎装在最后头,一边大步流星,一边侧耳听着身旁属下的低声汇报。 徐行瘦了。 轮廓比离京时更加锋利,像是被路途的霜雪风沙打磨过。他走在群臣之后,眉目之间那种冷峻还未消融,与偏殿内慈悲垂眸的佛像大相 径庭。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深邃如潭,一触即分,继续听着军务,没有再看她。 想见的人已经平安归来。 二度春风 第77节 虞嫣还是进去偏殿,上了一炷清香。 官祭的仪式冗长而庄重。 直到日头完全落下,天竺寺才设下素宴,供贵人们休憩用膳,丰乐居的三鲜羹也在其中。 后厨里,虞嫣和柳思慧做最后的收拾。 她正试图平复那一眼带来的心悸。 一名身着铁甲的亲卫闯入,“哪位是丰乐居的东家?” 柳思慧蹙眉,“敢问官爷,出什么问题了?” 亲卫不答,只看着她,“你是东家?跟我来。” 柳思慧怕是出了什么岔子连累了虞嫣,虞嫣拍了拍她的肩,“无事的,我去一趟。” 周围的帮厨们投来或担忧或同情的目光。 亲卫不苟言笑,不像平常贵人们吃得满意了来打赏的。 偏殿内,烛火静谧。 祈福的贵人官眷们早离去了,小圆蒲团散乱,有灰袍小沙弥在打扫,有老僧在誊写签文,还有几个禁卫军模样的人在巡逻。 徐行的手摩挲着佩刀柄,在慢慢踱步,见她来了,一指角落的红木大案。 上头铺了笔墨纸砚,还有一笔银子。 “老太妃对丰乐居的三鲜羹很满意,宫里头也有鲜菜,想请你写下做法,让御厨学着做。” 虞嫣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一声好,便坐下来,提笔回忆。 身侧忽然投落下来一道暗影。 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虞嫣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混杂着尘土风霜,甚至是一丝淡淡铁锈味的冷冽,却驱不散他身躯的暖热。 虞嫣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回头,强自镇定地在宣纸上落笔,写下三鲜羹里鸡头米的处理方式。 “手有些抖。”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近得仿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徐行身子微不可察地前倾。 在外人看来,这是他在审视菜谱,只有虞嫣知道,男人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红木大案与他的胸膛之间,没有丝毫触碰,却密不透风。 “这里,有个字写歪了。” 他握惯了兵器的手,抽出笔筒上一根没沾墨的狼毫,轻点纸面,尔后笔杆看似随意地压在她左腕上,把她掌心翻了过来。 女郎的手腕内侧纤细,皮肤很薄,透着紫青色脉络。 左手的五根指头却饱满红润,指腹光洁,没有一点绣花针不小心扎到的痕迹。 虞嫣的绣工好吗?会手笨到扎伤自己吗? 徐行无从得知,他身上没有一件绣品是她赠的。 他眸光顿了一瞬,把狼毫笔掷回了笔筒。 虞嫣因为他的搅扰,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她抽出了一张新纸,重新誊写菜谱,写完了抬头,直直撞进他那双有几分落空的黑眸里。 “新手做菜才会被烫到。将军数过绣一片莲花瓣要多少针吗?” 她咬着低不可闻的字音,抿了抿唇,“我数过。” 第55章 三更刚过, 烛芯爆开。 蓬莱巷的老宅安静,一呼一吸,都显得格外响。 今日在天竺寺见过的男人, 此刻坐在她的圈椅上, 仰视着她。 他手上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直到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腿, “都拿出来了,不给我?” 处理公务时的那股冷峻镇定被打破了,有什么更浓重的情绪, 被他压在黑眸底下。 虞嫣慢慢地, 把藏在背面的那袭红袍拿出来。 绯红的嫁衣抖落, 好像天边流淌的火烧云霞,铺陈在二人膝头。上头的绣纹完成了约莫一半, 婉约清丽的并蒂莲花纹沿着裙摆蜿蜒,每一针都平整密实。 徐行没说话, 粗粝的指腹压着凸起的并蒂莲纹, 像是在确认那针脚能不能经得住拉扯。 “何时绣的第一针?” “你走那日。” 嫁衣抻开,比在她身上, 手指顺着花茎往下滑, 停在还没绣完的留白处, 离腰侧很近。 “那这里呢?” “过了十日。” “这里……” “谁会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虞嫣拨开他,要把嫁衣拿走, 徐行扣着她手背没让, 指头探入袖口,搓着她小臂细润的肌肤,“我回程时, 做了个晦气的梦。” “梦见什么?” “梦见姓陆的又来纠缠你。” 她蹙眉。 徐行眸光热了些,“阿嫣,再穿一次?” 以退为进,故意的。 虞嫣明知,还是抽出了手腕,背过身去,褪了外袍。素白中单裹着她窈窕身段,她抖开了嫁衣外披,刚套上,就感觉到一股难以忽视的热源贴近,徐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男人接替了她的整理。 手掌抚过嫁衣剪裁的每一道关键,衣襟、肩线、腰身、臀胯,最后躬身,落在裙摆上,极具力量感的手掌压过滑腻冰凉的绸缎和绣花。 “绣的时候,在想什么?” “除了那日,想过旁的吗?” 他直起身,贴近了一步,目光完全将她笼罩:“有没想过绣完了,穿上了,会怎么样?” 虞嫣没来得及回答。 徐行再次将她横抱起来,“我是个俗人,我想过。” 男人承认得坦然。 光滑平顺的红绸布料,在他掌中泛起了皱褶,一点点堆高。 虞嫣掩在嫁衣里的素白中单又露了出来。 徐行垂眸注视,指头在她脸颊划过,“瘦了,丰乐居很忙?” 虞嫣没留意,“有吗?” 男人的手掌代替了软尺,覆上后腰,似乎在一寸寸确认,没有回答有没有,只将嫁衣一只软红袖子塞入她手里,灼烫的吻便顺着她颈侧落下。 虞嫣霎时把那团布料攥紧了。 行军之人最擅长攻城略地,哪怕此刻面对的只是一袭未完工的嫁衣。 徐行的手很稳,此刻却不得不放轻力道,生怕粗茧刮坏了娇贵的绸缎,或者,绸缎下更娇气的皮肤。他掌着轻重,听着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还有虞嫣的轻喘。 虞嫣只觉帐中昏光朦胧,男人隐忍克制的面容好似又英俊勾人了几分。 他眼底很深,像是要把这满床的红色都吞进去。 “……徐行。” 她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 “换个称呼。” “……什么?” “在外面我是徐行,是龙卫军统领,是谁都能喊一声的官差。阿嫣,这里只有我和你。” 他攥着她的指头,咬了一下。 “喊郎君,只有夫郎才能这么对你。” 虞嫣抬手,触碰他脸侧刚揭了膏药的地方,新长出的皮肉带着粉,似乎比周围的皮肤要烫些。她扬起臻首,轻轻吻上去,再开口,称呼没有变,却换上了更郑重的口吻。 “我会把嫁衣绣完,徐行,你等我,很快。” 有这一句,已胜过千言万语。 徐行默然应允,将她搂得更紧了。 帐内潮热,如春雨霖霖,染湿了两人交缠的呼吸。 天光稀薄,透过糊窗纸,照入了屋中。 虞嫣睡得浅,被枕边人披衣的动静带醒了。 “还早,没到你去食肆忙活的时辰。” 男人声音带了清晨特有的沙哑。 他赤脚踩在地上,两条长腿笔直有力,随手捞起短袍一裹,腰封勒紧,那股子晨起时惊人的侵略感便被严严实实地收束进了衣冠里。 徐行整个人透着一股疏解后的神清气爽。 反倒是虞嫣,目光落在他那系得一丝不苟的腰带上,只觉手腕连着掌心的那股酸乏劲儿又涌了上来。这人简直是一身使不完的劲。 徐行整理好回身,把她头发两下揉乱了。 二度春风 第78节 虞嫣没躲,报复似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丰乐居今日上新菜,我给你留一份。” “好。” 日光渐盛。 盛安街上鞭炮声声,锣鼓喧天,震得丰乐居的窗框都在响。 是隔壁金玉堂终于正式开张了。 金玉堂二层高的彩楼欢门下,特意支起了一张红木大案,摆了条一丈长的长方匣,里头铺着碎冰。冰上堆叠着如同玉牙般的茭白、粉嫩的莲藕,还有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冬笋。 伙计甚至还在上头殷勤洒了水,看着水灵灵的,透着股诱人的光泽。 “瞧一瞧看一看咯!金玉堂新店开张,冬日里的鲜货,今日免费试吃!”伙计扯着嗓子,手里的铜锣敲得震 天响,“走过路过别错过,哪怕不吃饭,进店尝一口鲜也是好的!”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魂都勾去了。 年关过去,青黄不接,百姓嘴里正缺这一口鲜。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不敢置信地往前挤。 “真的免费?这么好的茭白白给?” “不仅如此!” 伙计见人多了,指着后巷那几口咕嘟冒泡的大锅,“东家体恤大伙儿,后巷还有海鲜滚粥!里头放的是干贝、海米和大虾仁,只要十文钱一碗!先到先得,晚了连汤都不剩咯!” 一时间,金玉堂门口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 反观隔壁,门可罗雀。 虞嫣的熟客,首饰铺子的梅掌柜背着手踱进丰乐居,听着隔壁热热闹闹的锣鼓声,看着她这边冷冷清清的大堂,忍不住叹气:“虞娘子怎么还坐得住?听说后巷抢粥都抢疯了,那海鲜粥我也闻了,确实香。您这儿要是再不想个辙,怕是连熟客都要被勾走了。” 柜台后,虞嫣笑笑,低头只顾用细布轻轻擦拭着一只盒盖。 梅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柜边整整齐齐码着起码二十只一模一样的素漆盒,但食盒也太小了些,巴掌大,顶多装得下一碗米饭的量。 他摇摇头,“这么点东西,哪怕做得再精,顶什么用?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吃得热乎饱足?” 虞嫣没解释,接了梅掌柜的点单,往后堂报。 报完了,朝早已整装待发的阿灿点了点头。阿灿二话不说,将那些精巧的食盒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板车,盖上棉被,悄无声息地拉着车往西城门去了。 同一时间,西山湖面。 现下不如夏秋热闹,湖上却依然有很多船,且多是豪掷千金的画舫与官船。 一是孤山探梅的雅客,以及耐不住性子的纨绔。 孤山梅花正开得如火如荼,陆路难行且拥挤,讲究的人家多半会包条船,一路赏着残雪与梅花,听着琵琶小曲儿,玩乐一番。这批人最是清贵阔绰。 二是年后复工的官宴。 各部衙门与商行刚过完年,正是一年宴请酬酢最密集时。外头酒楼喧闹,反倒是湖心那些挂着厚重帷幔避风,内里烧着红泥小火炉的大船成了谈事佳处。 船上自然是不缺珍馐美味的。 炙羊肉滋滋冒油,浓白鱼汤在红泥炉上滚了一遭又一遭。 可就坏在太足了。 刚过完年,这群人的肠胃都被连月的肥甘厚腻填得死死的。 船舱里炭火烧得旺,酒气熏蒸,再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残雪江景,桌上窖藏了整个冬天,早已失了水灵劲儿的萝卜杂菜,只觉得舌底生涩,心里头那是燥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叶轻舟破水而来。 船头没挂招牌,甚至连个吆喝的人都没有,只插着一束凌寒怒放的红梅。 “那是什么?” 一艘挂着户部徽标的官船上,刚升了职的赵员外郎推开窗透气,一眼便瞧见了那抹红。 阿灿谨记着虞嫣教的,表现得不卑不亢,长篙一点,将船身稳稳靠了过去。他双手捧起那只素漆盒递到了船窗边:“天寒地冻,我家东家请贵人以此物佐酒,名为咬春盒。” 赵员外郎好奇地揭开盖子。 一股清香飘来,充斥着酒肉浊气的船舱里,仿佛真的吹进了一股清爽的春风。 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几朵梅花和碎冰之上,卧着几片嫩得几乎透明的生藕,两枚莹白如玉的剥壳菱角,还有一小碟淋了桂花蜜的茭白。 红梅,粉藕,白菱,这碟东西看得人分外舒心。 赵员外郎迫不及待夹起一片藕入口。 咔嚓,清脆,甜嫩。 没有一丝过季老藕的厚实和土腥气,那是刚从温泉暖塘里挖出来的鲜活劲儿,带着微妙的芬芳清甜,瞬间驱散了舌尖上的烦闷。 “好一个咬春盒!跟春盘大不一样。” 赵员外郎还没咂摸过味儿来,藕片已经化在嘴里了,他意犹未尽地看向食盒,却发现藕片已经空了。周围一众下属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些好奇。 这……这明明是他为了庆贺升迁才设的船宴。 赵员外郎顿觉尴尬又心痒,转头问道:“还有吗?再来十盒,这点东西哪怕喂猫都不够啊。” 阿灿歉意拱手:“对不住了大人,水八仙娇贵,乃是暖塘所出,每日统共就这么点产量。今日这湖上,一船仅赠一盒。” 见赵员外郎面露失望,阿灿顿了顿,指指食盒底部压着的一张洒金花笺。 “不过,若是大人没吃尽兴,凭此笺去盛安街丰乐居,东家为您留了座。那里有现做的暖宴——荷塘小炒、莼菜银鱼羹,还有刚出水的鸡头米甜汤,管够。” 黄昏时分,盛安街。 金玉堂生意依旧很好,等着喝十文钱海鲜粥的人排起了长龙,一直排到了街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喧闹。 并不是一辆,而是接二连三的大马车。 户部赵员外郎的、翰林院李学士的、甚至还有那个全城嘴最刁、最难伺候的国舅家小公子的马车,齐齐挤进了这条本来就热闹的盛安街。 金玉堂掌柜桂叔的眼睛一亮,整理了衣冠,提着袍角迎出去。 车夫看都没看金玉堂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一眼,挥起鞭子,甚至嫌弃金玉堂门口排队的人挡了道,高声示意,随后稳稳停在了冷清了大半日的丰乐居门前。 “这就是花笺上说的地方?” 车帘掀开,赵员外郎有点讶异,是这么小的一间食肆啊,转眼,却看见阿灿站在门外笑着等待,“客官!就是这里,早已有客落座,您要是迟了,荷塘小炒就没啦。” 他话音刚落。 国舅家小公子的长随先被主子踹下了车,连滚带爬的,“小二哥,要全套暖宴!带走!” 赵员外郎一听,也不犹豫了,招呼着还没吃尽兴的同僚们速速下车。 丰乐居内。 阿灿气喘吁吁地跑进后厨,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东家!来了!赵大人点了全套暖宴,李学士要加两碗莼菜羹,还有国舅家小公子,他还想要那个探春盒,问我们明日做不做!嘿嘿,你是没看见金玉堂掌柜的那张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柳思慧已经解下围裙,去前面招呼。 水八仙菜式是新的,必须虞嫣亲自掌勺。 虞嫣站在灶台前,没去想隔壁金玉堂怎么样,轻声吩咐妙珍,“客到了,起灶。” 第56章 丰乐居的后厨忙碌非凡。 阿灿脚下生风, 将一道道刚刚出锅的菜送上桌案。 先是色泽清雅,三色交叠的荷塘小炒;紧接着是莼菜鱼羹,叶片裹着晶莹透亮的汁水, 银鱼细细, 在其中沉浮;最后是点缀了干桂花的鸡头米甜汤,粒粒如珍珠圆润, 甜香扑鼻。 这还不算完。 跟着主菜一道上桌的, 还有两碟并不起眼的小菜,一碟是凉拌水芹,通体碧翠, 淋了香醋与麻油;另一碟是椒盐慈姑片, 切得薄如蝉翼, 炸得金黄酥脆。 “这些我们没叫上啊?” 赵员外郎那一桌的客人有些诧异。 阿灿笑吟吟:“掌柜的说,客官们从湖边那么远赶来, 不能光吃菜牌子上的,特意切了这些还在试着种的鲜嫩尖儿, 送给大家尝个鲜。” 原来如此, 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赵员外郎与几个同僚,咬了一口水汽清香的酸脆芹菜, 正好解宴席的腻味, 又尝了一片炸慈姑, 酥脆过后,舌底泛起一丝微妙的甘甜, 润津津的。 “这也不错, 佐酒正好。你们有酒吗?” “有,咱店里独一份的梅花酒,古法新酿, 喝了齿颊生香。” “来一壶!” 这夜里,风愈寒,酒愈暖。 丰乐居的灯火虽然不如隔壁金玉堂的辉煌,却一直到了戌时末刻才熄灭。 几日后,一桩笑谈像是长了翅膀,在盛安街上传开。 出了名嘴刁,号称“舌尖判官”的孟老先生,在家中宴客斗茶,议 论起盛安街上新开的大酒家,“金玉堂的金汤玉如意,拿高汤煨茭白和藕片,盛在金边瓷盘子,好看是好看,尝到了嘴里,爽脆中透着一股子水腥气,全靠昂贵的高汤吊着味儿。” 他茶醉得已是浑然忘我,拍手一笑,“我看不如隔壁丰乐居的小店珍馐,荷塘小炒吃起来新鲜,有活气。小老儿宁愿去丰乐居吃日子,也不愿去金玉堂吃银子。” 丰乐居就这样顶住了金玉堂以本伤人的挤兑。 还有一股成为帝城老饕餮们私藏圣地的趋势。 有关乎日子与银子的戏言,也流传到了桂叔耳朵里。 他从二楼看了一眼依旧客满的金玉堂,大多数是冲着开业优惠与试吃来的坊间百姓,热闹归热闹,却拉低了不少格调。伙计听了他吩咐,从丰乐居买来外食,正提着食盒上楼来。 雅间里,桂叔夹了一筷子那道被孟老先生点评的菜。 他细细咀嚼,继而漱了口,再去尝自己店里的,慢慢搁下了筷子。 “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赵承业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没找到?” 二度春风 第79节 “小的去慈幼局探过,病房早就空了,赵承业和他病得剩半条命的老娘前几日就搬走了。” “哼,怕被我抓了,剁碎了喂狗。” “掌柜的,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找几个兄弟去丰乐居……” 随从做了个狠辣的手势。 桂叔冷冷瞥了他一眼,“这才开张多久,嫌巡街的差役来得不够勤快?做生意,要的是那块地,不是要惹一身官司。”他站起身,负手在屋内踱了两步,正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有人敲门:“掌柜的,隔壁丰乐居的东家娘子来了,就在楼下大堂。” 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请进来。” 桂叔坐回圆桌边,不紧不慢啜茶。 雕花门扉推开了,露出虞嫣白净的面容,她手里没拿食盒,只夹着一卷黄麻纸。 桂叔挥手,屏退了左右。 虞嫣留门半掩,神色平静地与那双眸光锐利的眼睛对视。 “虞娘子好大的胆儿,我还没去丰乐居麻烦,你倒自己上门了,不怕进得来,出不去?” “桂掌柜是做大生意,求财而已,又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 虞嫣把手中纸卷轻轻放下,推到了他面前,“我今日来给金玉堂送迟来的开业礼。” 桂叔眯起眼,还未看清楚文字,先看到了赵承业的名字和鲜红的拇指印。 那是一份赵承业的自罪书。 桩桩件件,写清楚了赵承业为金玉堂做的那些事,假账、贿赂采买、漏税,每一笔都详实而清晰,未必能够让金玉堂倒闭,却足够惹得一身腥。 桂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虞娘子凭这个,就想拿捏我?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我没想拿捏金玉堂,贵店刚开业,正是关键时刻,桂掌柜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意兴隆,还是想让京兆府的封条贴到那两根金丝楠木的大柱子上?” 虞嫣语气放缓,“您是老江湖,算账比我精。金玉堂修得富丽堂皇,注定要走贵价豪宴的路子。丰乐居是小食肆,做的是街坊生意和地道小菜。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为了不就不属于金玉堂的铺面,闹得两败俱伤?” 桂叔盯着她。 虞嫣敢独自进来,定然留了后手,赵承业被她藏起来了,自罪书递上去,金玉堂必然要停业配合调查,甚至会牵出背后的东家来。为了一个小小的丰乐居,不值当。 他眉间松开,阴沉的表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特有的太平无事的笑。 “虞娘子说得对,既然大家都是求财,那就各凭本事。” 自罪书被揉成了一个纸球,丢进了桌上的炭炉里,转眼烧得干干净净。 虞嫣走了。 桂叔去到金玉堂最顶层的雅间,此间门窗紧闭,将外头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的。 桂叔没有看纱帐,视线垂在纱帐脚架上,一五一十将事情都汇报完了。 “东家,那虞氏女有些手段。她策反了赵承业,拿到了咱们以前的一点账目。我权衡过利弊,为了不让官府盯上金玉堂,暂时没动她。” 纱屏之后,烛火朦胧,映出一道属于女子的轮廓。 她纤细如葱白的指头抬起,轻轻拨弄鬓发上的步摇,语气若有所思,“知道了。” 桂叔立着,还没走。 “还有何事?” “东家……” 虞嫣方才说那番话不无道理。 桂叔沉吟着,“当初买地是为了建酒家分号,如今分号已建成,何必非要执着于那个铺面?” 纱屏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开始是想要那个铺面建酒楼,后来……才发现那是最好的饵。” “那往后,东家怎么打算?” “你既然有把柄被捏住了,暂且先安分些。” 桂叔退出去了。 纱屏后的女郎一手支着下颔,一手懒懒地敲着太师椅的手托。 把虞嫣逼入绝境,并非为了生意,而是为了逼虞嫣背后的人。 只要徐行为了维护这个女人,动用私权、触犯律法,那就是递到主子手中的一把刀。 可惜鱼儿还未咬钩。 罢了,来日方长,不愁没有机会。 * 昼夜轮换,日光渐长。 人们身上厚重的棉袍换成了夹袄,又换成了轻薄的春衫。 帝城的柳絮飘过好几轮,转眼之间,春意已深。 城郊南边,松林百里,阳光穿透针叶,洒下斑驳碎金。 熏风拂过,不时带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金粉,浮动如金纱帐,那是松花上的松黄粉。 虞嫣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蜜合色粗布裙,头上包着茜色头巾,手上套着纱布手衣,正专注地收集松花。这是制作小精糕的关键原料,但松黄粉附着在松花上,一不留神,就容易飘散出去。 徐行等在她身后。 男人手指头粗苯,连螃蟹都拆不好,遑论这样精细的活计,只时不时替她压下高处松枝。 经过钟太医几个月的悉心调理,他面上那道骇人的疤痕淡了许多,肤色也不再像刚回帝城时那般黑白分明。此时站在春光里,宽肩窄腰,身姿挺拔,那股子内敛的英挺劲儿惹眼得很。 路过的几个踏青女郎忍不住频频回头,红着脸窃窃私语。 徐行浑然不觉,全副心思都盯着眼前人。 山风骤起。 他下意识侧身半步,想用背脊替她挡住了风口,不料风尾一卷,正对着那棵松树上,一颗颗松花簌簌,细微的金色粉末瞬间扬起。 团团金雾在两人之间炸开。 漫天飞舞,落了徐行满身。 虞嫣愣住,抬眸看他,男人黑的鬓角、长的睫毛,连同那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上,都沾染了这凡尘中最轻盈的暖意,霎时成了一尊金粉供奉的塑像,杀伐之气消弭,无端显得悲悯温柔。 虞嫣用手给他抚了抚,无济于事。 “松黄粉润心肺,益气,全便宜你了。” 徐行微眯,没有接话,透过这层朦胧的光晕,定定看她。 直到日暮西山,她背篓上的松花越积越多。 这里离城门太远了,两人没有回城,在山脚下一户相熟的农家借住一晚,围着一张旧木桌,用过简单农家饭菜后,徐行正要去灶房烧水,被虞嫣拉住了衣袖。 虞嫣借着灯光端详他,“叫你戴头巾了,偏不戴,发缝里还有,打盆热水来,给你擦一擦。” 徐行颔首,回来得很快,手上的木盆水汽氤氲。 女郎已坐在竹榻上,指着膝前的一张兀子,“水盆搁那儿,你躺下,发髻解了。” 徐行看了一圈,“躺哪儿?” 虞嫣极为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腿。 徐行默然片刻,沉默地躺下,闭上了眼。 后颈枕着的腿,比他想象中可靠,耳边的水声好像是暖的,柔的,就跟虞嫣缓缓嵌入他发际摩挲的指尖一样。 “水温合适吗?” “嗯。” 虞嫣拨开他的发缝,慢慢打湿了,再用温热湿润的棉布帕子 ,极为细心地揩拭。 她的呼吸像最轻的春风,把馨香都扑到他面上。 “徐行,放松一些。” 她忽然道。 徐行睁眼,对上她距离极近的杏眸,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她的困惑。 虞嫣腾出一只手,捏了捏他垂在身侧,握成拳头的手,语气有些无奈,“肩背硬得像块铁,擦个头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 徐行控制着自己,将手指松开,肩背沉下,“不太习惯。” 不习惯将头颅交予人掌握,更是不习惯这样悉心的照料。 虞嫣的动作顿了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寻常孩童呱呱坠地,洗头沐浴皆有父母恩抚,那是生来便有的福气。她快十岁才学会自己洗头发。只有从未试过的人,才会觉得生疏,才会对这一星半点的温存生出本能的警惕。 夜深了,山风带着凉意。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春虫窸窣,更衬得屋内静谧。 徐行渐渐放松,感觉那方温热帕子游走,拂过他天灵盖与头颈每一处紧绷的肌肉。女郎指腹绵软,却带着源源不断的暖意,抚平了他眉心的每一道忧虑。 无比轻柔的吻落在他眼皮上,落在疤痕快要消失不见的地方。 “徐行,以后……你累了的时候,我都帮你。” 第57章 春夜虫鸣, 被唇齿间的幽微水声盖了过去。 二度春风 第80节 徐行今日吻得格外用力,叼着她耳垂,像是要吞入腹中。 虞嫣呼吸转急, 手攥在床弦边, 手背指节泛白。 男人善于驾驭兵械的大掌,握重刀, 拉满弓都不见半点迟疑, 偏偏在她这里,展现出了无限的耐心与细致。他听音辨位,每一次粗砺指腹的试探, 都落在叫她魂销骨酥的某处。 竟像是毫厘不差。 虞嫣的脚趾蜷了起来, 眼睫润湿, 在朦胧中见到灯影晃动。 一声长泣,墙壁映着的一双影有所变化。 不属于她的那道轮廓静止了, 手臂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属于她的那道, 还在细细震颤。她脱力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将徐行身上的疤痕看得更仔细些。 两人还未成婚。 但她早就拥有了徐行, 以她从前不曾想过的方式。 她知晓徐行想掩藏的过往, 见识过他面具下的恐惧与踌躇。 她也想让徐行拥有她, 哪怕是最世俗的方式。 虞嫣还沁着水光的肌肤贴近他,轻轻地摩挲, 望见他颈脖上, 那粒喉结随粗重呼吸滚动。 徐行攥着了她的腰,掌下灼烫,哑声问。 “阿嫣, 还差多少?” “什么?” “嫁衣。” “你一定要等到成亲么……呆脑筋。” 男人食指和中指在她腰窝上打着圈儿,“我等到了今日,不差再几日。” 虞嫣心里泛起酸,张臂将他搂紧了。 “徐行,一开始是你就好了。” “谁说的?” 徐行抵额,鼻尖蹭了蹭她,“现在一点都不晚。” 现在一点都不晚。 蓬莱巷老宅,虞嫣静静垂眸注视那件早已绣好了,还差两道锁针就能完工的嫁衣。 她把最后两道锁针绣完。 银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红绸上的并蒂莲终于贴紧,仿佛也在静候着某种圆满。她起身,打开那个随她从陆家脱离出来的旧箱笼,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张有些泛黄的庚帖。 门外传来思慧的声音。 “阿嫣,我瞧着晒得差不多了。” “来了。” 她将庚帖塞入嫁衣里,打开门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晾晒着她前两日带回来的成果。 一大箩筐松花,在蒙了白纱布的竹筐中拍打取粉,剩余松花碎再过了两遍筛,留取残粉,但也只得了这么一缸。已同红糖、清水细细混溶,晾晒了一整日。 老宅烤点心的炉子,火候熟悉,她用得比丰乐居的顺手,是以在这里做。 虞嫣检查了一遍,松黄粉糊被晒得干脆发硬。 “再碾成粉末,最后过筛,就能做糕点了。” 国舅爷姓张,家里姑娘多,老来得子,得了张九郎这么一个男丁,把他锦衣玉食地养着,养成了最嘴刁难伺候的主儿。年后因为咬春盒,张九郎成了丰乐居的常客。 “我家八位姐姐,每年春季,不论出嫁的还是待字闺中的,都要在南郊办裙幄宴,共聚姐妹之情,我想请虞掌柜再给她们做点心盒,是我作为弟弟的一份心意。办得好了,小爷我重重有赏!办得不好……” 张九郎财大气粗,拍下来一锭金子,没说结果,只“哼”了一声,就扬长而去。 留虞嫣在丰乐居里哭笑不得。 这一单,少而精贵,最需要耗费心思。 她洗干净手,走到了院子里架着的点心案旁,准备起来。 金黄油润的松花粉团在她掌心被暖意软化,延展成一张薄韧的皮。她指尖灵巧地一挑一转,裹入馅料,收口处捏出几道精致的褶子。 不过眨眼间,一枚枚玲珑的小点心便在案头绽放,像是从春天里偷来的几朵花。 水汽蒸腾,炉火烘烤,两边同时烹制。 不多时之后,透风的竹编小碟里,摆上了新鲜出炉的各色小点。 松黄饼色泽金黄,入口即化。 如意卷粉润如花,是山药泥拌入了香甜的蜜酿徘徊花。 最后一道最特别,嫩豆腐沥去水分,同糯米粉细细揉匀,直至白璧无瑕,里头包入去核剁碎的糖渍青梅肉,做成果子,表皮软糯素净,内馅酸甜醒神。 柳思慧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它们摆到攒盒里。 盒里除了三款糕点,还有珑缠桃条、蜜煎金橘,紫苏姜片。 虞嫣习惯留有余裕,张家要求四个攒盒的点心量,她会特地做多。 柳思慧正捡着那些因为卖相稍次而剩下的试吃,眼睛一亮,“我喜欢这个果子,一点都不齁甜。阿嫣,你是怎么琢磨出来这么些搭配的?我在别家点心铺子都没见过。” “一些是阿婆阿娘教过的,一些是书上看的,还有是我直觉放在一起会好吃的。” 虞嫣不知怎么跟她形容,“食物与食物之间的相冲相克,就像千人千面,脾性不同,不过总有一些看着相去甚远,却意外投缘的,就像是交朋结友那样。” 阿灿架着小驴车,守在蓬莱巷口。 妙珍就在车里,打开帘子,接过一盒又一盒,安放妥当了,才伸手拉虞嫣她们上来。 一行人来到南郊。 正是草长莺飞时,沿途垂柳如丝绦,拂过粼粼波光的水面,远处山峦叠翠,天色蓝湛。只见绿草如茵间,早围起了大大小小的好几处幕帘。 有仆役从马车上搬下金银器皿与点心佳肴,流水一样送入竹竿子悬起来的锦绣帐。 裙幄宴本是指女郎们挂起了外裙作围挡,演变到今日,已有了专门幕帘,绘了明山秀水的,印着家族徽标的,还有题诗泼墨尽显才情的。 虞嫣很快循着徽标,找到了国舅爷家。 仆妇丫鬟们就守在外围,谨防有登徒子们想要偷看。 她隔着层层幕帘,听得里头的欢声笑语。 侍女引她入内,只见锦绣铺地,八位娘子姿态各异,身上的珠翠绫罗的流光溢彩。她们或倚着小几,或把玩手中的萱草,或围炉煮茶。 虞嫣稳住心神,将攒盒一一揭开,介绍完了口味。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青梅豆腐团子。 穿石榴红裙的张七娘捏起绣帕,掩在鼻端,“ 豆腐也能做果子?不会味道怪异吗?” 梳着高髻的,年龄更大些的张二娘饶有兴致地靠近,嗅了嗅,“没什么豆腥味,我倒要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叫小九郎那么信心满满。” 几人又笑闹成一团。 虞嫣福身,退了出去,留妙珍等着把攒盒收回。 柳思慧与她沿着河岸走,沐浴在和煦暖阳下。 直至日头西照,把影子偏斜,虞嫣思量再三,开了口。 “思慧,你想当掌柜吗?” “何意?你不管丰乐居了?” “不是不管,以后丰乐居,我与你的位置对换,我在后厨琢磨菜谱,你在前堂管账商谈。” 虞嫣仿佛卸下了心头一桩包袱,抬手拂过头顶垂下的柳枝,眯眼晒了晒太阳。 她想清楚了。 从前在陆家,她想开个点心铺子,陆延仲反对得那么厉害,除了面子上觉得不好看,也有怕被御史弹劾,参他纵容家眷,与民争利的考虑。 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尚且谨慎至此。 徐行身为天子近臣,龙卫军统领,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更狠毒。 但虞嫣不想放弃丰乐居。 高门大户私下置产经营是心照不宣的常态,丰乐居是她一手建立起来,正是稳中向好时。她转到幕后是最两全的法子,她喜欢徐行,像喜欢她的厨房那样。 “娘子!娘子!” 妙珍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手里提的雕花攒盒轻飘飘的。 “全空啦,连点碎渣都没剩下!张家小姐们都夸好呢,张二娘子当场说,松黄饼和豆腐团子吃得她春困都解了,还要加订,明日和后日都包圆了。” 第58章 春日正午, 日头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虞嫣抖了抖手里空空的布袋,那里头原本装着的松黄粉已经见了底。 “这趟出城不知还能摘到多少松花,要是没了, 可得向农户搜集。” 阿灿在驾车室驱车, 临近城门,速度慢下来, “今儿人不多, 很快就能出城。”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远处烟尘滚滚,两匹快马如黑色闪电, 迅疾地冲向城门。 “让开!军情急报!不得阻挡!” 嘶哑的吼声伴着马蹄雷动, 监门卫脸色大变, 立刻驱散围拢在门口的人群。 两名骑兵背插红令,高举文书, 甚至来不及减速,就这么带着一股血腥气和风沙气卷进了城门, “——捷报!西北大捷!定北侯大胜!力退敌军!” 声音早已破音, 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二度春风 第81节 人群在那一瞬间安静,随后像沸水般炸开。 “赢了?咱们赢了!” “定北侯真乃神人也, 我就说, 只要侯爷在, 那帮蛮子就别想踏进关内一步!” “阿弥陀佛,这下边关总算有好几年太平了。” 阿灿激动得直拍大腿:“东家!听见没?定北侯赢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虞嫣从车窗遥看骑兵消失的方向, 皇城的轮廓在烟尘中巍峨耸立, 那个传说中治军严明、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定北侯,正是徐行的义父。 两匹快马直抵宫门,并未减速。 城楼之上, 徐行与魏长青正值守,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听到“捷报”二字,魏长青猛地一拍阑干:“这才四个月,侯爷果真宝刀未老!” 徐行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令旗,眼神微动,随即挥手:“开宫门!放行!”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捷报直入宫城。 “陛下,西北捷报。定北侯大胜,歼敌三万,主力已班师回朝,不日即将抵京。” 士兵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赢了?好,好啊……” 龙椅上的皇帝,面上只掠过一瞬极淡的欣慰。 那双神采内敛的眼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扯动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震得他佝偻下去。 “咳咳……早就该回来了。” 这声音太轻,又被咳嗽声掩盖,跪在地上的士兵只当陛下是太过激动。 但这句过后,大殿忽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药好了。” 有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压抑。 小太子端着一只玉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他眼神清澈,踮起脚尖,举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送到他面前。 伴读太监比小太子年纪大不了多少,说话已老成持重:“殿下心系陛下,崇文馆课业一结束,就过来请安了,在殿门口遇到了钟太医。”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眼底浮现了些许属于慈父的柔光。 他挽了衣袖,接过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内侍官在门外通报:“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皇帝放下药碗,柔光黯淡下去,浮现一种带着冷意的疲倦:“宣。” 瑞王进殿行大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喜色。 他先是恭贺大捷,随后话锋一转:“历年春三月都会开放流玉池,供士庶同游。今年因西北战事耽搁了,如今大军凯旋,乃举国欢庆之事。臣弟斗胆,请求重开流玉池,以彰显皇兄仁德。” “准了。” 正事谈完,瑞王却没退下,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皇帝摩挲着空药碗,漫不经心地问。 “大喜日子,臣弟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扰皇兄。” 瑞王静静看向他,“只是近来坊间流言甚嚣,说徐将军与一位商贾女子有些不清不楚的首尾。那女子开食肆,近来贵客盈门,还做起了国舅爷忠勤伯府的生意。若是寻常风流韵事也就罢了,偏偏定北侯只有这一个义子,如今侯爷挟大胜之威归来,若是被御史台的那帮人安上一个纵子行凶、结党营私的罪名,怕是会让皇兄为难。” 皇帝摩挲药碗边缘的手指顿住。 “定北侯是大功臣。” “正因是功臣,才更要爱惜羽毛。臣弟只怕这把刀太快了,会伤着皇兄自个儿。” “徐行……” 皇帝沉吟,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呵了一声,“上次没收腰牌还不够让他长记性。传朕旨意,徐行降职罚俸,着令看管流玉池重开事宜。无诏不得入宫,朕现在看着他心烦。” 瑞王垂下头:“皇兄圣明。” 退出大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华贵龙袍也掩饰不住兄长的老态龙钟与日渐加深的猜忌。 定北侯远在边关时,他依赖徐行这把刀。 如今握刀的人要回来了,他就开始害怕这把刀会反噬主人。 瑞王府的马车穿过喧闹御街。 回到瑞王府,在御前那种恭谨卑微的姿态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被瑞王随手丢弃。 “王爷回来了。” “永元呢?” “世子在演武场练箭。” 占地甚宽的演武场上,夕阳余晖正好。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靶心,尾羽摇晃不断。 程永元收回了弓,快要及冠的青年人,身姿挺拔舒展,如同一棵已经长成的参天大树。 相比之下,宫里那个还需要伴读哄着陪着的太子殿下,简直弱不禁风。 瑞王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沐浴金辉夕照的儿子。 这才是皇室该有的峥嵘气象,而不是大殿里那种垂死无力的清苦气息。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坚实有力的肩膀,“练得好,永元,把箭练得快一些,狠一些。” 夕阳在楼阁边烧起一抹霞色。 瑞王远远眺望,“棋局都已经布好了,就等着黑子先落。” 接连数日,帝城沉浸在西北大捷、流玉池重开的狂欢里,鞭炮与锣鼓声从早响到晚。 只有丰乐居后堂,被一道门隔绝了喧嚣,依旧安然。 虞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借着日光,看了又看,手指摩挲在鲜红官印上。 这是京兆府刚刚送来的女户文书。 她从去年开始 申请独立门户,连续缴纳六个商税,又经过诸多审核,终于拿到了一纸凭证。这意味着她能真正当自己的家,也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她想在蓬莱巷的老宅出嫁。 那里是她与徐行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虞嫣小心收好文书,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柳思慧回来了。 丰乐居里,二人已经试着互换位置,迎客送客,商谈续约,结账盘账……诸般杂事,思慧都学得飞快。往常这时候,她该是送完点心,欢欢喜喜地报账。 但今天那声“阿嫣”,却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沉。 “怎么了?” 虞嫣接过食盒,手上一顿——那重量竟然像是满的。 她快步来到桌边,把食盒打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后续为春日宴设计的几款点心和饮子,竟然是连动也没有动过,“张二娘子不满意?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口味不满意就好了。” 柳思慧从怀里掏出用帕子裹的两锭银子,“忠勤伯府把食盒退回来了,连食盒盖子都没打开,说是咱们的辛苦钱,账面上该怎么算,还是怎么算,但往后就不必再送,不会再继续定了。” “可有说缘由?” 柳思慧咬了咬唇,带了几分愤恨,“那厨房婆子阴阳怪气的……她说,忠勤伯府门风清贵,不能拿不清不楚的点心来宴客。还说……还说有些人的手艺不是在灶台上练出来的,是在别的地方……我气不过,跟她吵了几句,就在门口边上。阿嫣,我会不会给丰乐居添麻烦?” 一股冷意窜上虞嫣的心底。 什么叫,别的地方? 她来不及安抚柳思慧的担忧,摘了围裙,从后厨走向了好几日没去的大堂。 大堂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面生的,说话带了外乡口音。 往日里那些为了抢座争得面红耳赤的食客全不见了。 官家为庆祝西北大捷,特意准允流玉池大办,不仅有龙舟争标,还有百戏杂耍。 这几日里,满城老百姓都齐齐往那儿涌,食肆的生意受影响在情理之中。 虞嫣和柳思慧早就分析过了,完全没有往别处想。 她走出丰乐居,观察盛安街上其他家的茶楼食肆,同样冷清不少,却不像丰乐居。 松羊店门口,梅掌柜夫妻刚好从里头踏出来。梅掌柜正要同她打招呼,梅家夫人一蹙眉头,同她客气地笑笑,猛地掐了一下梅掌柜手臂,把人拉走了。 “夫人,哎,疼疼疼疼……” “晓得疼了就快走,不三不四的食肆你少一些去,平白惹了一身骚……” 两人声音不高不低,虞嫣几步上前,拦在二人面前。 “梅家夫人有话不妨直说,不三不四的食肆,是指丰乐居吗?” 梅家夫人料不到她直直冲上来,“我、我可没有指名道姓,虞娘子还想找我算账不成?” “丰乐居从最开始送卤煮小菜到现在,是如何一文钱一文钱做起来的生意,旁人看不见,梅家夫人日日进出盛安街,合该看得见。您今日把话儿挑明了说,说清楚了,我立刻走。” “我只是不想老梅惹什么麻烦,一时嘴巴快了。” 梅家夫人语气缓了,看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这些天,盛安街都传疯了。说虞娘子的丰乐居能起来,根本不是靠手艺,全是靠给人当……当外室。那么多达官贵人来丰乐居捧场,把大酒家的风头都盖过去了,不是冲着你手艺好,而是冲着你背后那位。这不,最近那位大人物失势了,贵人们也不来了。” 二度春风 第82节 第59章 虞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丰乐居的。 盛安街她走过无数遍。 石板路哪里凹进去一块, 街角哪里有青苔,她都清楚。 但今日这条街变得陌生起来。 风里裹挟着模糊不清的人声,每个路过她的人, 她都没有对视的勇气, 感觉自己像一只没壳的蜗牛,在烈日下慌张地找躲避的地方。 害怕被人避之不及。 也害怕看到怜悯。 虞嫣回到了丰乐居, 后厨门一关, 天地才安静下来。 厨房有令她安心的烟火气,墙角堆着新砍的木柴,窗下悬着新晒的橘皮, 气味都很沉静。 柳思慧见她回来脸色苍白, 想问但不敢开口。 阿灿先气冲冲地进来了, 甩下了搭在肩上的抹布,“掌柜的, 外头那些人简直……简直是满嘴喷粪!他们说……” “我知道了。” 虞嫣打断了他,提起厨房的水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慢慢咽下。 柳思慧不知确切流言,心中只有模糊猜度。 阿灿看了一眼虞嫣, 见她没反对, 才凑到柳思慧耳边, 低语了几句。 虞嫣饮过了一杯冷茶,乱糟糟的头脑反而冷静了几分。 “嘴长在别人身上, 我缝不住。” “阿嫣, 那就由得他们乱泼脏水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捏着茶瓯的指节泛白:“先把生意损失降到最低。” 虞嫣目光扫过那些原本为盛安街熟客准备,现下只能堆积的食材上。 “阿灿把这些送去善堂和养病坊, 那里的人会需要。” “思慧去画坊,找最好的画师,画几幅流玉池的春景简笔小画,就要那种杨柳依依、龙舟竞渡的热闹景象。再去印刷坊,印一百份,做成封签。” 柳思慧愣了愣,“做成什么的封签?” “伴手礼的。”虞嫣看了一眼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黄历。 流玉池刚开。 再等上三五日,第一波看完热闹的游客就会涌进城里。 他们不懂这里的流言蜚语,只想带走一点属于帝城的繁华。 虞嫣提起那个国舅府退回来的精致食盒,去到城南竹木行找相熟的老师父。 “何师父,参照这个样式的食盒,能用竹节筒子做单层三格吗?要雅致一些的。” 何师父打开她的漆盒看,嘿嘿笑了一声,“竹木行里就有差不多现成的,我拿来你看。” 两日后。 原本门可罗雀的丰乐居门口,竟真的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听不到多少本地口音,多是些操着南腔北调的外地客商。盛安街的街坊四邻和熟客会被流言蜚语劝退,但这些还传不到外地游客的耳朵里。 竹节礼盒价格实惠,做得实在贴心。 青翠竹筒上,贴着流玉池春景图画,里头分别装着红宝石般的蜜煎樱桃、酥脆油润的椒盐山核桃,还有几个挂着白霜的灯笼柿饼。 色泽搭配喜庆好看,提在手里还方便。 阿灿在门口吆喝得卖力:“来一来,看一看!带不走流玉池的水,还带不走流玉池的味儿吗?这可是只有在帝城才吃得着的新鲜!买一份回去留念,买两份回去送人,倍儿有体面。” 铜钱和碎银子像流水一样进了柜台。 账本上的亏空被迅速填平,虞嫣站在柜台后,听着银钱落箱的声音,心里依旧没放松。 她不知道这流言蜚语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徐行来的。 礼盒销售的势头在下午减缓。 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挤在队伍前头,嬉皮笑脸的,“真不容易,徐将军外室卖的喜饼,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能沾沾将军纳小的喜气了?” 正在掏钱买礼盒的一对夫妻愣住了,手里的银子悬在半空。 “什么喜饼?不是说是特产吗?” “这食肆的东家要攀高枝儿没攀上,摔下来才想起咱们这些穷鬼的钱好赚呢。” 地痞把玩着手里刚买的竹筒,一个没接住,竹筒骨碌碌滚到了那对夫妻脚边。 妇人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了递银子的手,拽着丈夫往后退。 “算了算了,晦气,咱们走。” “你别胡说八道!” 阿灿脸涨得通红,“客官,这是谣言!是因为我们生意太好遭人嫉妒!” “嫉妒?满大街都在传,无风不起浪啊!”地痞们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外地顾客们目光各异,有人先离去,很快带动了旁人。 原本排成长龙的队伍,像是被太阳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 再过半个时辰,礼盒实在卖不动了。 虞嫣跨出丰乐居门槛,看着那些还堆放的礼盒,她刻意没让多做,这一百份,眼下还剩十来个。 她抬头看了看。 夕阳西下,灿金色的余晖洒在丰乐居的牌匾上,却照不亮匾额下的阴影。 “阿灿,把剩下的礼盒折价,提着去三条街外,叫卖散客,能卖多少是多少。” “掌柜的,那卖完了之后呢?咱们明日还要备货吗?” “卖完之后,把丰乐居关了。” “关了是……” “是明日不开张的意思。” 阿灿惊讶。 虞嫣转过身,解下了腰间的围裙。 退后幕后不行,曲线救国不行,那就站到最高处去。 流玉池的热闹,黛瓦红墙掩映不住。 还未到最盛大的龙舟争标之日,但这几日已是对百姓开放的预赏期。 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绦绦,游人如织,杂耍的、卖艺的、赏景的,喧闹声直冲云霄。 徐行骑在马上,为庆典特意换的罗衣公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虎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 从东岸的景明殿到西岸的宝虹桥,每一处楼宇的死角,每一棵可能藏匿刺客的老柳,都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陛下过几日就要亲临,观赏射柳争镖,容不得半点差池。 一圈巡视完毕,日头已有些偏西。 徐行勒马,压下心头的情绪,正欲往池外的出口去。 流言正盛,他派人强行镇压,只会越描越黑,愈发坐实了虞嫣的食肆是在他庇护之下。 即便是私下相见,也可能被有心人的眼睛盯着。 但还是想出去,哪怕是远远看一眼丰乐居的灯火。 “徐将军,流玉池仍旧在开放期间,这是要去哪里?” 一道尖细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大内监李公公带着两名小黄门,笑眯眯地挡在了马前,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 徐行面色微沉。 “陛下只命我负责流玉池看管,并未将我困在流玉池不得出入。” 李公公扬了扬手里文卷,“定北侯爷千里加急,今日随最新军报呈给陛下的,还有这一封给将军的家书。侯爷特意嘱咐,要奴才当众宣读。将军是去是留,不妨听了这份家书再做决定。” 周围的禁卫军和游人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出内容。 定北侯是个武将,言辞不懂婉转,本也不必婉转。 这是一封不留情面的家书,大意是斥责他深受皇恩,不思报国,反倒沉迷女色,与商贾女子纠缠不清,“若尔固执,以此等微末之事乱了心智,再不迷途知返……” 李公公还未将“恩断义绝”的那一段念完。 “啪”一声,徐行猛地一挥马鞭,身旁一株刚吐绿芽的杨柳枝被生生抽断,断枝飞了出去。 李公公吃惊:“徐将军!” “义父教诲,我已收到,不劳李公公费心了。” 徐行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惊险地从大内监与两个小黄门之间越过,又暴喝一声,调转马头,愤然策马奔回了流玉池深处的殿宇。 杨柳依依的暗处,一双眼睛追踪马背上的身影,又悄然退去。 半个时辰后,瑞王府。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跪在地上回禀。 “徐行大怒,挥鞭断了柳枝,看似暂且被定北侯那封信压住了,但也是真的急了。” “到底年轻气盛,英雄难过美人关。” 瑞王悬腕练字的手未有停顿,只轻声吩咐:“通知金玉堂那边,可以行动了。” 徐行那么在意这个女子,那他就帮他一把。 二度春风 第83节 只要丰乐居出了事,不管是走水还是被砸,徐行必然会忤逆皇帝,冲出去救人。徐行前脚敢踏出流玉池……这护卫不力,擅离职守的罪名,他就背定了。 流玉池的景明殿偏厅。 徐行大步跨入,暴怒神情在进门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长睫掩下墨眸的暗影。 只是眉头仍然压着,手里的马鞭被他捏得快变了形。 铜壶滴漏在角落,滴答滴答地响。 每一刻过去,都仿佛无比漫长,直到他听见了魏长青匆匆进来的脚步声。 “老大,虞娘子……不见了。” “你再说一遍?” 徐行仿佛没听清。 魏长青咽了咽口水,顶着他的凌厉视线,“我赶去时,丰乐居已关门了。铺子上了板,听周围的邻居说,虞娘子自己把店关了,甚至连那些还没卖完的礼盒都折价处理了。蓬莱巷老宅也是空的,连狗都不在了。就像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会不会是……瑞王已经动手了?” 徐行没有回答,跨出了殿门,满心的焦躁被冷风一吹,反而变得清明起来,“不是瑞王。” “为何?” “瑞王要引我出去,在丰乐居闹事更明确。” 即便是把人掳走,想他忤逆圣意去寻人,必然会给寻人的方向,而不是像魏长青说的那样,凭空消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虞嫣不是遇到一点困难就轻易放弃的性子。 她关了铺子,要去哪里? 徐行重新跨上马背,在流玉池内游客更少的西岸疾驰。 多年的习惯使然,他思绪越乱,马速越快。 李公公的人还守在西门处,几双眼睛盯着,仿佛随时等着他硬闯,回头就禀告陛下。 快靠近西门了。 流玉池开池在即,依照旧例,只需持有京兆府盖印的文书,城中商贾皆可入园,占地经营。此时西门外便有车马辚辚,好些来晚了,正等着入园做买卖的小贩排成了长龙。 守门禁卫军正拦下一辆不起眼的板车:“文书倒是没问题,但这招幌是怎么回事?无名食肆?哪有人做生意连个字号都没有的?你这桶里是不是有猫腻?” 赶车的伙计满脸麻子,面色蜡黄,像只受惊的鹌鹑,极力把脖子缩进那个并不合身的旧棉袄里,正哈腰赔笑:“官爷明鉴啊,咱们就是小本买卖,也没求那个名,只求来帝城混口饭吃。这不,赶得急,招牌也没来得及刻……您行行好,行行好。” “少废话,把桶盖掀开!例行检查!” 伙计有些为难,磨蹭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盖着厚棉被的木桶盖子。 木盖掀开了,风把那股味道送了过来。 那不是流玉池该有的味道。 那是猪油爆香的葱香,是裹满了蛋液的米饭在铁锅里翻滚的焦香,充满了踏实的烟火气。 周围嘈杂的叫卖声、李公公的监视、义父的训斥,在这一瞬间统统消散了。 徐行慢慢转过头,盯着那道门,目光逡巡无名食肆的所有人,最后落到那个怀抱包袱的清秀伙计面上。鼓囊囊的包袱下有缝隙,露着一截慌乱摇摆的毛茸茸尾巴尖。 徐行握着缰绳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心头那股暴戾,被熨帖的米饭香味抚平,甚至忍不住有想激荡大笑的冲动。瑞王以为她在逃避流言,自己以为她需要严加保护。 阿嫣哪样都没选。 好阿嫣。 禁卫军被香味熏得咽了口唾沫,挥手放行,“行了行了,进去吧!别挡着后面的人!” 无名食肆的车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混在卖糖画、捏面人的商贩堆里,车轮轱辘轱辘地进了流玉池,消失在柳林深处。 第60章 流玉池开池第七日, 正逢龙舟争标之期。 御驾亲临池内的景明殿,与民同乐。不远处大龙舟巍峨如山,头尾鳞鬣皆雕金饰, 泊于碧波之上。瑞王陪同皇帝高坐于楼台, 俯瞰这满池锦绣。 徐行身披银甲,立于御座阶下不远。 他目光看似逡巡于熙攘人群与湖面, 实则余光总是不自觉飘向西岸。那里垂柳蘸水, 烟草铺堤,与东岸的喧嚣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 东岸早已人山人海,彩棚幕次连绵数十丈。 教坊司的乐妓在仙桥彩楼上拨弄琵琶, 声色犬马, 令人目眩神迷。 景明殿的楼台之上, 宫娥如云,流水般呈上御膳。 “撤了吧。” 张九郎意兴阑珊地搁下象牙箸。 面前 这碟旋炙羊肉, 摆盘精美,可从底下尚食局的厨房一路呈上来, 为了那不出错的规矩, 经过层层查验,原本该滋滋冒油的焦酥外皮, 此刻软塌塌的。 入口不仅没了香气, 反倒顶上一股子膻腻, 他吃两口就腻了。 “公子,这可是御赐的……” “这么舍不得, 那你吃掉。” 张九郎翻了个白眼, 借着酒水弄湿了衣衫,要更衣的由头,猫腰溜出了宴席, “一宴席的熏香脂粉,熏得小爷头疼,待我去寻个清净处看水戏。”横竖他一个富贵闲人,无足轻重。 此时水戏正是精彩处。 水傀儡在棚中小船上垂钓,木偶做着筑球舞旋的动作,引得看客阵阵喝彩。 张九郎看了一会儿,起先还觉得新鲜,渐渐也就没劲儿了,直到那股风吹来。 那是猛火逼出的葱蒜香,厨房里常闻得到的。 这会儿还很纯粹,闻不出要做的是什么,只是无端叫人觉得肚饿,张九郎本来就没吃多少。 “哪儿来的味儿?”他耸着鼻子,四处张望。 长随指了对岸:“像是西岸那边飘来的。不过那边都是荒草柳树,也就几个穷酸钓鱼的。” “去西岸看看!”张九郎抚掌,“快叫船!” 船家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划着小舟过来,生怕张九郎出事了自己惹麻烦:“公子,西岸那儿多荒凉啊,只得些许垂钓客,您这金尊玉贵的,去那作甚?” “少废话!” 张九郎一锭银子扔过去,“便是去吃风,小爷我也乐意,快划!” 船桨划破水面,穿过柳荫。 西岸确实冷清,除了几个在水边花钱买牌子钓鱼的闲人,便只有一处新搭的简易彩棚。 两个鱼脍师傅正百无聊赖地片着鱼生,见旁边那棚子架势惊人,忍不住搭话。 “你们怎的不去东岸?那边才是赚银钱快的地界啊。” 无名食肆的灶台后。 阿灿一边搬柴火一边抹汗,代替虞嫣接了话:“东岸人多,怕走了水,京兆府不许咱生柴火,只能用炭盆。咱家掌柜的说了,炭火温吞,没有镬气。” “镬气?” 师傅还没听明白,就见眼前这看似柔弱的蒙面厨娘,手腕一甩,把又一铁锅架在了猛火上,随即浇了一勺什么。 ——腾! 火光腾空。 原本爆开的葱蒜味,随着五花肉片和黄酒放入,又激发了更厚重的脂香酒香。 虞嫣没穿绫罗裙裳,一身利落的窄袖粗布短打,脸上戴着张面具。 她面前的长条案上共计二十格,备下的食材朴素常见,却分外用心:粒粒松散的隔夜米饭、刚剥出来的虾仁、风干了一冬的火腿肉、洗净沥干的鲜蕈菇…… 适宜下锅爆炒,怎么搭配都好吃的食材。 都是丰乐居众人从乡间、从外河道亲自搜罗来的。 张九郎的小船刚靠岸,就被这股子热浪扑了一脸。 他跳上岸,看了一眼简陋的小桌凳,又看了看那甚至没挂招牌的彩棚。 长随心头打鼓:“这……能吃么?公子啊,你别吃坏肚子了回头老爷又怨小人。” “客官,咱们这儿现点现炒,童叟无欺的。”阿灿指了指挂出来的木牌子:“碎金饭、翡翠白玉饭、什锦饭,或者您任意搭配,一荤一素,随意点都行,不好吃退银子。” 哈,口气倒是很大。 张九郎将信将疑,指着上头第一个木牌:“碎金饭,来一碗。”想想,又用手势打住,“慢着,先给我这随从盛一碗,若是干净,我再吃。” 虞嫣没说话,手中铁勺如飞。 蛋液不是直接倒进去的,而是先将米饭在蛋液中吸饱了浆,再下入滚油热锅。 猛火舔舐着锅底,米粒撒入,一粒粒如珠玉跳跃,裹着的金黄蛋液变得更鲜艳,再搭配其他食材碎丁,一点盐,一把葱花。调味,出锅。 米饭金灿灿,热腾腾,叫人垂涎。 长随本以为是粗食,浅尝一口,那股子焦香软糯便在舌尖炸开。他眼睛瞪圆,含糊不清:“公……公子!呜……好吃!真好吃!” 不用他说,张九郎已经捧起了阿灿递来的另一碗。 第一口,他整个人愣了愣,不仅是好吃,还是一种久违的生猛镬气。果然新鲜炒上来的,就是跟皇家宴席那种死气沉沉的精致不一样。 “有点意思,这才是人吃的饭!” 张九郎坐定了,闷头扒了半碗,饥饿被抚平了,渐渐缓过劲头来,“这火候,这调味……怎么跟我吃过的有点像?”他狐疑地看向灶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 此时,殿前的龙舟演练暂歇,正等着争标。 靠近西岸游船的游客,被那股子顺风飘来的香味撩拨得心痒难耐,不少胆大贪嘴的,纷纷泊过来。原本冷清的柳林,竟渐渐人声鼎沸起来,再过两刻钟,就连东岸的部分游客也被吸引。 二度春风 第84节 人一多,嘴就杂。 食客们捧着香喷喷的炒饭,吃得满嘴流油,等着看龙舟争标,闲话也就跟着出来了。 “听说了吗?盛安街那个丰乐居,关张好几日!” 一个胖商贾一边剔牙一边道。 “早该跑了。”旁边的人接茬,指了指手里的碗,“我就说靠男人不是个事儿。东家要是真有这等手艺,何至于去给人当外室?如今大将军失势,她自然卷铺盖走人咯。” 张九郎听得刺耳,忍不住一拍筷子。 “吃着饭了还堵不住嘴?你们真尝过丰乐居的东西吗?没凭没据的,少编排人家姑娘!” “哟,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儿满城皆知,也就是那虞氏女不要脸……” “谁跟你外地来的?不认得小爷啊?” …… 食客在饭桌上吵得热闹。 灶台后,虞嫣握着锅铲的手稳稳当当,没有抬头去看说话的人都是谁,但动作更利索了些。如果丰乐居的名字变成了累赘,那就让食物来说话。 什锦饭。 春笋炒牛肉。 五花肉炒香干。 最简单,只需要最基本调味的饭菜,才见真章。 炒饭一份份端上桌,长条案上的食材快要见底。 “让开让开!”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突然挤开人群。 阿灿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几日卖礼盒时来捣乱的地痞吗? 又来!他咬牙,“你们是不是金玉堂雇来的?” “什么金玉堂银玉堂,爷爷不认得,倒是你们藏头露尾的,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领头的把碗往地上一摔:“连脸都不敢露,是不是脸上生了烂疮?还是哪个大牢里逃出来的通缉犯?”他转头看向食客,“你们也敢吃啊?等我把她面具揭下来给大伙儿瞧瞧!” “小爷我还没吃完呢!别来捣乱!” 张九郎拍案而起,会点拳脚功夫的长随跟着站起,把衣袖撩起来。 但那地痞手快,目的明确,转眼就冲到了灶台前,伸手要去抓虞嫣的面具。 虞嫣没有躲。 她在对方的脏手碰到自己之前,自己抬手,解开了面具。 面具挪下,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鹅蛋脸,女郎一双杏眸神采明亮清澈,不躲不闪。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去。 刚才还在嚼舌根的食客们,手里的勺子僵在半空,“这……这……” 外地食客们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九郎“哈”了一声,“虞娘子!果真是你!” 虞嫣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错愕、羞愧或惊艳的眼神,最后落在那个地痞身上。 “我蒙面,不是因为羞见人,也并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疾。” 她字字清晰,说话间重新握紧了锅铲,在锅沿上重重一磕,金声震得人心头一凛,“我是为了让诸位尝尝,这一碗饭,没有金漆招牌,没有精致餐具,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我丰乐居的生意能够做起来,到底是靠手艺,还是靠别的。” “阿灿。” “在!” “换旗。” 阿灿嘴角扬得老高,绷都绷不住,一把扯下无名食肆的幌子,将那一面早备好,写着丰乐居三个大字的酒旗,高高挂起。嘿,忙活了大半日,就等着这一刻! 风吹旗动,在众人目光中,猎猎作响。 “咚!咚!咚!” 远处临水的殿宇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鼓声,掩盖了西岸这边的喧哗。 最重要的龙舟争标开始了。 瑞王站在楼台上,看着下方蓄势待发的船队,“皇兄觉得,今日谁会赢?” 皇帝掩唇,剧烈地 咳了两声,看似疲惫难掩的长眸,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水面,“龙舟争夺,最讲究谋夺先机,谁敢豁出去,拿了先手,谁就能赢。” 水面上,龙船分列两阵。 一声令下,锣鼓齐鸣。 徐行脱去了银甲,只穿一身黑色戎装,站在船头。他没有划桨,他是要参加竞渡。这是太祖在位时传下来的规矩,每逢龙舟争标,开赛之前,可掷银瓯于碧波间,军人撇波取之。 一枚闪烁着银光的酒瓯被高高抛入水中。 “入水!” 十多道身影如鲛龙入海,刹那间,浪花飞溅,白沫翻涌。 岸上看客只能瞧见数条臂膀在波涛中起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水声喧天。 一道黑衣身影很快领先,破浪而去。 他双臂划开水面的动作舒展迅疾,脊背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线条流畅,蕴含着千钧之力。 徐行在水中睁开眼。 他如一枚离弦之箭,将身后那些争抢的人影甩出了一大截,哗啦一声!一只精壮有力的手,破水而出,紧紧攥住了那枚漂浮的银瓯。 “好!” 岸上爆发出了一阵阵叫好。 徐行单手擎着那枚夺来的银瓯,利落翻身上了水岸边筑起的领赏彩台。 “恭喜徐将军拔得头筹!将军,快请接了花,随杂家上去谢恩吧。” 守在台边的内侍满脸堆笑,捧着的红绸托盘上,一朵开得硕大,紫晕如缎的牡丹名品魏紫。 徐行浑身淌水,将还在滴着湖水的银瓯扔进托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随即,长指一探,将那朵魏紫拈在指间,脚下纹丝未动。 “将军?”内侍疑惑地看他。 按照规矩,夺标者需在此处整理衣衫,领了御赐牡丹花,簪在鬓边,再至御前谢恩。 徐行捏着花,抬起头,隔着一层还湿润的睫毛,深深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龙舟主位。那里坐着掌控他命运的君王,等待算计他的亲王。 他在内侍惊恐瞪大的目光中,转过了身。 “老大!做什么?还不快去谢恩!” 魏长青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儿提醒。 徐行充耳不闻,飞身跃上一匹早已备在岸边的骏马。 黑马同他早有默契,一等主人上来,便沿着湖岸栈道狂奔而出。 徐行浑身湿透。 下颔上的水珠溅落,落到牡丹花上,更显得它娇艳欲滴,与这一身肃杀悍然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高台之上的数十双眼睛,将他越来越远的去向看得清楚。 “皇兄,您瞧这……” 瑞王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徐将军到底是年轻气盛,性情中人啊。” 皇帝没接话,眯起眼看着那道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西岸,无名食肆的彩棚前,人头涌动。 马蹄声骤至,吓得食客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骏马长嘶,停在了彩棚下。 虞嫣正在炒下一锅饭,听到动静,诧异地抬头。只见徐行一身黑戎装,浑身湿漉漉地滴水,胸膛剧烈起伏,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左手掌心却捧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紫牡丹。 “这……这是谁啊?插队啊?” 有不知死活的外地客商嘟囔,回头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嘟囔止住了。 “不是来吃饭的。”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还未平复的喘息。 他定了定,在那些刚刚还非议过她的食客面前,抬手将那朵御赐的魏紫,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她沾了油烟的灶台上。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眸光灼灼,字字沉稳有力: “等龙舟散了,徐某想请虞掌柜赏光,一同游湖。” 平息谣言的最快办法,不是镇压或躲藏,是坦坦荡荡地,走进旋涡中心。 就像虞嫣这样。 第61章 丰乐居的彩棚前。 徐行放下花之后, 四周鸦雀无声,虞嫣能感受到一众投落在她面上的目光。 她瞥了一眼那朵还留着水珠的牡丹花,轻轻笑了笑, “我这儿还剩好些客人的炒饭未做, 待收摊了,一定赴徐将军的约。” 二度春风 第85节 东岸遥遥传来锣鼓声。 龙舟争标开启, 人声鼎沸, 但已与她无关了。 虞嫣手腕一翻,稳稳托住了锅柄,熟练地颠锅, 让各种食材与米饭更均匀地混合。余光里, 徐行站定看了她一阵, 才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去。 争标结束,封赏完毕。 御驾携着一众宫人, 浩浩荡荡地离开流玉池,池内戍卫霎时少了一半。 男人那身湿漉漉的衣衫已经换过。 他立在船头, 折了一只绿柳在手里绕着, 见她来了,又折一枝, 两枝并成一双弯起来, 朝她递过来。虞嫣看了看, 没去扶那柳枝,直接摁上了他的皮革护臂, 踩上了摇摇晃晃的乌篷船。 乌篷船划入柳荫深处, 隔绝了那些或窥探,或好奇的视线。 船舱内整洁干净,点了一盏油灯。 “那花呢?” “没梳好发髻。” 虞嫣是作普通伙计打扮进来的, 她打开食盒,牡丹花就在最上层,底下一层是一碗原本留给自己吃的碎金饭,还有一碟酸脆的腌萝卜。 “吃过了吗?” “还没。” 虞嫣把碗筷递过去,徐行狼吞虎咽,看来是真的饿了。 “我都听说了,御赐的花,你不谢恩就跑,陛下生气把你革职了怎么办?本来就被罚俸。” “革职了……”徐行去夹腌萝卜的手顿了顿,筷子尖儿碰着瓷盘,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正好来丰乐居给你打杂。” 虞嫣没接这玩笑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春雨,打在乌篷顶上,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船舱内却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徐行吃饱了,放下了碗筷,从怀里掏出一把今日在东岸摊贩那里买的玉梳,又看了看她为了炒饭而随意挽起的,此刻有些松散的旧头巾。 “阿嫣,过来。” 声音很沉,不像命令,像是在向她讨要什么东西。 虞嫣过去,背对着他坐下。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那双惯常握刀的大手,笨拙却极尽轻柔地解开了她的头巾。缎子似的青丝倾泻而下,散在她纤细的背脊上。 徐行不习惯被伺候,在伺候人这件事上也很生疏。 即使动作放得再慢,梳齿偶尔还是会挂住发梢。 每当这时,男人的手就会僵一下,像是犯了军规的新兵,屏住呼吸,一点点耐心地理顺。 一下,两下。 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连同他偶尔喷薄在她颈侧的温热呼吸,都酥麻得让人心颤。徐行交付了他全部的耐心,发髻终于挽好,不算多精巧,但胜在结实。 他拿起那朵魏紫。 牡丹离了枝头,犹自艳得惊人,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在他指尖。他手指微颤,将花簪入她发间,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圆润的耳垂,以及下边的红色胎记。 虞嫣感觉那一块的皮肤瞬间烫了起来。 徐行看着她。 “只有这样,瑞王才会相信,陛下与我离了心。” “所以,真是故意的?” “一半故意。” 男人从身后虚虚地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目光在昏黄灯火下晦暗不明,“另一半,是真的想这么做。我也就在你这里,能喘口气。只怕连累了你的丰乐居。” 虞嫣侧过头,两人的脸颊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徐行。” 她抬手,覆盖住他在自己腰间收紧的手背,拍了拍,“我不怕的。” 船身忽然颠簸了一下。 几案上的茶盏差点倾翻,滚烫的茶水溢出。 外头传来艄公惊魂未定的告罪声:“客官恕罪!对面那大船来得太急,小人拼了命才没叫船头撞上,但这实在是避不开……” “我去看看。” 徐行神色微 凛,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躬身钻出船舱。 雨幕之中,一艘挂着工部灯笼的楼船正在迫近。 它吃水深,速度更快,水浪将这艘小小的乌篷船挤得远了几分。 楼船灯火通明,丝竹声穿透雨幕。 船头建有宽大飞檐,正好遮蔽风雨。 几位绿袍红衫的官员立在檐下,手持酒杯,指点着刚结束争标的湖面,似乎在谈笑风生。 为首那人,凭栏而立,身形消瘦。 他似乎嫌舱内闷热,特意站在风口处透气,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他那张清俊却带着几分郁色的脸庞。不是陆延仲是谁。 四目相对。 陆延仲想挪开视线,却看见了一道玲珑身影从船舱钻出来,站到了徐行身侧。 那是一张他极其熟悉又陌生的脸。 并没有穿什么绫罗绸缎,只一身利落布衣,袖口束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唯独鬓边那朵魏紫,艳得惊心动魄,衬得她眉眼间那种以往在陆家从未有过的舒展与鲜活,像一把火,直直烧进春夜风雨里。 虞嫣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岸边的一棵柳树,一块石头。 没有羞愧,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徐行撩开竹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去了。 竹帘落下,船舱内重归私密。 陆延仲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发冷。 年资长的同僚们都知道他跟虞嫣是怎么回事,或是尴尬地扯开话题,或假装没看见。 接下来的酒席便是食不知味了。 同僚们的恭维、升迁的喜讯,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幕布传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每每闭上眼,陆延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便是那那朵妖艳的魏紫。 他在深夜时分才回到陆家。 寝屋的灯亮着,玉娘却不在。 陆延仲想去西屋看看孩子,刚走到门口,就被玉娘的陪房,那个身形粗壮的奶娘挡住了。 “姑爷留步。小公子刚哭闹了一场,娘子好不容易才哄睡着,这会儿进去,怕惊了风。” 奶娘低垂着眼,甚至没有让路的意思,“这几日小公子身子愈发弱了,听不得一点响动,连哭声都像是猫儿叫似的。娘子为了哄他,熬得眼睛都红了。” 陆延仲闻言,那点被拒之门外的不悦散了。 孩子生下来便体弱,母亲找人批命说命格不好。玉娘生孩儿前,最爱逛街、听戏,到处凑热闹,生孩儿后便一门心思,只去寺庙祈福烧香、做法事。 陆延仲转身回了书房,挽袖把烛台点上。 去年城防工事结束,他近来参加了更重要的皇宫水道翻修。 书案上铺开的,是让他这几日头疼得不行的皇宫水系图,朱砂勾勒的水道、暗渠、换气孔,密密麻麻如蛛网,尤其是虹河入大内的咽喉处,水势极猛,暗流如绞。 这几处水闸的起落,需得借着水流涨落的巧劲儿,哪怕分寸差了一厘,这闸门便成了死门,要么被水劲顶着打不开,要么……关不上,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陆延仲为此压力巨大,经常需要把图纸带回书房,通宵达旦地修改。 他正看得头疼欲裂,一双素手端着醒酒汤,悄无声息地搁在了案头。 “郎君还在盯着这个图纸看?都好几日了。” 玉娘的声音柔得像水,手指搭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 陆延仲被激灵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怎么这般凉?像是……吹了许久的风。” “别说了,母亲这次买的碳品质不好,怎么烧都暖和不起来,孩儿闻着味儿还要哭。我方才去院子里透了口气。”玉娘撇撇嘴,神色如常地抽出手,替他整理书案,将几张废弃的草图叠好。 灯火跳动,映出她姣好的侧脸。 陆延仲有些恍惚,阿嫣有了旁人,而他的枕边人早就是玉娘了。 当初是他散衙晚了,偶遇了被登徒子调戏的玉娘。 她大胆,在众目睽睽之下,敢对他传情达意。 她叛道离经,在人约黄昏后的一顶软轿里,就同他颠鸾倒凤。 他从未见过玉娘这样嬉笑怒骂,浑然天成的女子,与阿嫣就像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两面。可如今,她在家长里短的抱怨里,似乎也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我只盼着郎君能早日把手头这份差事办完,等图纸呈上去,郎君便是工部的大功臣。” “我也想早办完……这些水道、暗渠,哪个是简单的?” “我不懂这些。横竖这么晚了,也看不出个结果,不若明日叫我堂叔来商讨。” 玉娘拉了他的手臂,要将他往屋里带,临走之前,目光掠过那张复杂的工程图纸,在排水口和暗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我前几次去点祈福灯,大师说得续上才灵验。我明日还得去一趟护国寺。”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郎君,母亲嫌我这阵子往外跑得勤,说我不守妇道。可为了孩儿,我便是跑断了腿也甘愿的。若母亲明日又要责骂,你可得护着我。” “是为了孩子,母亲会体谅的。” 陆延仲心中愧疚更甚。 二度春风 第86节 玉娘还是懂事的。 她家做营造木料行当,专管修桥铺路,识得好几个精通工事的亲戚,自打发现他为好些土木工事煞费思量后,就常常用家里关系给他帮忙。既能红袖添香,又懂他的艰难。 不像阿嫣,只懂围着厨房和账簿,从未在意过他公事上的难处。 陆延仲像是要说服旁人,又像是要说服自己,搂着怀里的玉娘,在熏炉过分甜腻的香气中,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去。 第62章 瑞王府书房,博山炉的香燃了一半,青烟直上,聚而不散。 程永元有些沉不住气,走进来时带起了一阵风, 将那缕青烟吹乱了。 “父亲,宫里的消息,旨意已经下了。徐行御前失仪,当众顶撞,连看管流玉池的差事都被革去了,闭门思过。他如今连大营都回不去,被赶回将军府。” 相比儿子的急切,瑞王显得过于平静。 他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只极细的狼毫,在描一幅墨竹图。 闻言,笔尖未顿,只淡淡道:“为了那个厨娘?” “是。探子说, 他为了维护那女子, 半步都不肯退,把皇伯父气得摔了药碗。”程永元压低声音, 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 “父亲, 徐行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市井妇人,自毁前程?” “他没有疯。”瑞王落下最后一笔, 手腕忽然一沉, 笔锋在竹节处重重一顿,墨汁洇开,原本清瘦的竹节顿时像被打断了一般, “永元还记得上次送盲女试探,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程永元愣了愣,回忆道,“父亲说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骄傲就是弊病。” 瑞王慢慢道,“不想要的,哪怕是天家恩赐,都不屑一顾;反之,若看中了,便不会因为旁人阻挠而退后半步。刚极易折,皇兄病得愈厉害,愈忌讳掌控不住利刃。” “那徐行是真的废了?” “让金玉堂那边再盯紧点,”瑞王丢了笔,不紧不慢擦着手,“暂时……先不能掉以轻心。” 转眼间,案头密信已堆了厚厚一叠。 桩桩件件,记的皆是徐行近日的行径。 昨日陪着虞嫣去大相国寺求签问卜,求的是姻缘上上签; 今日又去东街的梨园听戏,还在繁华闹市为了买捏糖人,纾尊降贵,排队小半时辰。 两人如胶似漆,随着定亲备婚的消息一传出去,闹得风风雨雨的谣言也跟着平息了几分。 瑞王看厌倦了,将那些写满了风花雪月的密信随手扔进火盆。 火舌卷过纸张,化作灰烬。 帝城另一端,丰乐居的后院,却是春光正好时。 徐行蜷着两条长腿,缩在一只矮小的马扎上,专注地对着一盆大蒜。 那身威风凛凛的银甲被收进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 他惯握重刀的手,对付起这小小的蒜皮,不得要领。 指甲盖里嵌进了蒜肉,偶尔被辣气熏得眯起眼,眉头皱得比在阵前还紧,半晌泄了气,“不剥了,这蒜跟我有仇,我宁可去马厩刷两个时辰的马。” 虞嫣头也没抬,笔尖在菜单上勾了一下。 “徐大将军威风八面,连颗蒜都降伏不了?这传出去,北边蛮子怕是要笑掉大牙。” “蛮子一刀管够,这些蒜皮……练家子三十年功力都震不干净。” 徐行比划手掌,似乎真想一掌劈下去。 “别别,把我的厨房震塌了,今晚你就只有蒜皮汤喝。” 虞嫣放下菜单走过去,看了一眼碗里坑坑洼洼全是指甲印的蒜瓣,“从钝的那头剥起呀。” “咳咳、咳咳!掌柜的,我进来啦!” 阿灿立在后堂的挡帘前,手上捏了一角布,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要进就进……说你的事!” “秦夫人遣人送来的,掌柜的您瞧瞧。” 阿灿笑嘻嘻递来一叠洒了碎金的红花笺,又脚底抹油溜了。 虞嫣看清楚了手里的东西,旋即面上热了热。 是秦夫人拿二人生辰八字去算的良辰吉日,一共五张,最远的排到了明年春日。 “姑母送什么来了?” 徐行走近得太快,虞嫣来不及回答,身旁已投下一道阴影。 她上次出嫁,都是阿娘阿婆操持的,她待在家里闷头绣嫁衣就好了,如今事事都把控在自己手里,同秦夫人商量过,才知道要过眼的繁文缛节那么多。 虞嫣觑了觑他。 “你选……选一个日子。” 徐行接过那叠花笺,一一看过,抽出了其中一张递给她,“秋日吧,凉爽舒服。” 是秋末,距离现在还有约莫半年。 虞嫣愣了愣,还以为徐行会选更近的初夏。 前几日秦夫人来丰乐居商议时,还好一顿打趣她—— “阿行个急性子,早在去年就托我拟了聘礼单子。知道要活雁后,还亲自去芦苇荡里捉了一对,养在将军府后院里。虞娘子你是没瞧见,如今都胖得快飞不动了。” 徐行没看她,转身去井边的水桶,掬了一捧水洗手,声音显得漫不经心:“聘礼是都备好了,将军府还想再修缮一下,种些好看的花花草草,寝院家私很少,还要添置,你住得舒适些。” 秋日哪里有好看的花花草草。 虞嫣静静看他的背影,若是换作以前,徐行只会步步紧逼,绝不会在这种琐事上磨叽。 如今这般推诿,只能说明一件事,“徐行,朝堂那边,是不是有变?” 徐行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终究没瞒她,“禁军上四军,长青昨夜查到,其中一位统领私底下纳了瑞王府送过去的歌姬,瑞王的手笔比我们想的要深。等到义父回来,会更稳妥。” 他是想娶虞嫣,但也想求个万全。 虞嫣对上他的眼眸,没有争辩,转身入了后堂的某间厢房。 “你等我一会儿。” 门扉推开了,又慢慢掩上,只留一道缝隙。 徐行靠近门前。 这道缝隙,足够他听清楚了里面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是衣带解开,罗裙滑落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虞嫣的脚步声才轻轻踏来。 徐行呼吸变安静,眼前好像烧起了一团火。 女郎就站在光影交界处,面上薄施脂粉,长发挽成了妩媚的斜髻,整个人有如明珠生辉。那一身正红嫁衣如火,并蒂莲花纹沿着裙摆绽放,金银绣线在阳光下溢彩流光。 从领口到下摆,从衣袖到腰带,针针精巧细致,繁复绮丽。 那些曾经空白的地方,原来早被填满了。 上一次看,还不是这样。 徐行伸手想去触碰,半途又顿住了,喉头滚了滚,“何时绣好的?” 女郎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徐行,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很早就绣好了。是我不想等了。” “我既然敢穿在身上,就不怕被连累……” 虞嫣话还没说完,人就被他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徐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双臂收紧,沉默了好一会儿,心头忽然安定了。 “那就选最近的那日。” 管他什么秋高气爽,吉日良辰。 虞嫣愿意嫁,那他面前就注定只有生路。 婚期定了,丰乐居上下喜气洋洋。 虞嫣对着礼单盘算了大半宿。 婚房的檀木拔步床、压得住场面的酸枝桌椅、刺绣屏风、幔帐……她虽有些积蓄,丰乐居也赚了不少,但要撑起一座将军府的内宅,终究是不太够看。 既然是要过一辈子,那就不用分什么彼此。 虞嫣觉得是时候用徐行给她的那枚钱庄指环了。 翌日一早,她便带着阿灿去了那家离盛安街最近的通宝钱庄分号。 通宝钱庄的柜台前。 虞嫣从怀里拿出那枚黑曜石私印,老掌柜一见那印信,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亲自将她请进了贵宾雅间,“大娘子请稍坐,这是徐将军名下的账目,您先看看。” 虞嫣翻开账册,看着那一笔笔日渐填起来的积蓄,心中五味杂陈。 “留七成还存入柜上,三成……兑成办喜事用的小银锞子吧。” “银锞子库里都有,就是清点费些时间,大娘子稍候片刻。” “劳烦掌柜了。” 虞嫣正喝着茶,雅间的屏风外传来一阵动静。 似乎是有年轻女郎要兑换大笔银钱,声音有些耳熟,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虞嫣起身,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随意一瞥,目光却定住了。 隔壁的柜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宝蓝水光缎褙子的年轻女郎,鬓发上一只珍珠步摇,身形窈窕,身旁跟着个健壮仆妇。 是陆延仲的妾室玉娘。 她的腰身变得纤细,已诞下了孩儿。 二度春风 第87节 虞嫣没再过问陆家的事情,连孩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想将目光收回去,视线无意间扫过柜台,看见老掌柜拿的是一张边缘泛着特殊淡金色的票据——那是大宗商贸才会用到的特别汇票。 “我三刻钟后再来,你们利索些。” 玉娘说罢,便带着那个仆妇离去了。 再过了好一会儿,柜坊的伙计进来给她续茶,老掌柜捧着沉甸甸的一箱小银锞子来,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催促那伙计:“去,赶紧去总号库房,把票上要的那几箱现银调出来,要快。” 伙计一脸苦相,嘟嘟嚷嚷,显然没少干这跑腿的麻烦事:“明明去总号兑更方便,这位夫人偏不,次次都拿金源商号的票来折腾我们……” 老掌柜的眼风刮过他,“贵客面前,还堵不上你的嘴。” 伙计缩了缩脖子,对虞嫣笑笑,又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娘子,这是你要的小银锞子,查验无误了在这里签个字,就能领走了。” “好,我知道了。” 虞嫣回神,应了一句,吩咐阿灿把自己带过来的秤取出。 阿灿秤得认真,她心里却还是金源商号四个字。 金玉堂之前为了试菜,买断了菜市口好几家菜摊的好食材,契约就是通过金源商号签的,她还记得清楚,赵承业给她的那份自罪书,里头提及金源商号的次数也不少。 怎么会与玉娘有关? 第63章 徐行变得越来越忙碌。 表面上是游手好闲, 频繁到访丰乐居,实际一进来,就从后堂乔装了出去。 虞嫣把在通宝钱庄发现的玉娘异常同他说了, 请郑二和街道司的人帮忙留意。 打那日后, 男人更是早出晚归,偶尔还会接连两日不见人影, 再回来时, 神色疲惫,微凉的手掌上新增了许多细小、被泡得发白的伤口。 直到春衫渐薄,一早一晚的春寒不再, 熏风变得暖和无比。 距离婚期已不剩半个月, 秦夫人开始代将军府向相熟的人家发喜帖了。 盛安街上好些酒肆已提前售卖粽子, 丰乐居也在准备。 常见的红枣栗子馅容易腻味,可以试试蜜渍橘丁与姜丝。咸粽的海鸭蛋放久了会发硬, 不妨换成麻酱腌制的鸡蛋。 虞嫣的面前堆满了青翠粽叶和白糯米。 手指灵巧一裹,捏出个小锥子的形状, 慢慢填入糯米和馅料。 阿灿快步走进来, “东家。” 虞嫣抬眸一看,他手里提了一包天竺寺香积厨的斋饼, 却没有她叫他跑腿买的斋粽。 “今年的斋粽这么快就卖完啦?” “今年没有斋粽卖呢。” 阿灿把斋饼放好, 洗净了手来帮她包粽子。 “我去的时候, 正赶上寺庙里做祈福道场,殿里所有长明灯全点着了, 香油跟不要钱似的, 撞钟声和诵经声嗡嗡嗡的简直就没停过,听说还要连着做七七四十九日。小沙弥说香积厨人手少,忙着做供奉道场需要用的净食, 也就顾不上节庆点心了。” “可有说为何?” “约莫是那位……”阿灿左右瞄瞄,沾了糯米粒的手指头往顶梁上指,“难熬得很。” “小光头师父说漏的,说住持大师都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下没灾没荒的,定北侯又打了胜仗,能动用这么大架势求续命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阿灿……” 虞嫣叹气,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阿灿缩了缩脖子,正想辩解,突然听得丰乐居前堂一静。 流玉池那一番证明,加上流言平息,丰乐居生意又恢复了火热。 眼下客满的午市快过去,前堂剩下几个食客细细碎碎说话的声音忽然没了,过了一小会儿,柳思慧快步走进来,眉心微蹙,脸色有些苍白,“阿嫣,宫里来人了。” 阿灿手里包了一半的粽子没捏住,糯米散在案上。 “我、我就随口一说啊,真长了顺风耳不成。” “别自己吓自己。” 虞嫣洗去手上粘着的糯米,擦干净水,跟着柳思慧出去了。 来的是一位白净面容的内侍官。 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模样的人,还有两个披坚执锐的禁军,难怪把食客们吓得噤若寒蝉。 “娘子想来就是虞东家吧?” 内侍官嗓音尖细,态度却温和。 “我是。” “年初天竺寺官祭,太妃娘娘尝了丰乐居供的三鲜羹,问娘子要了菜谱,可还记得?” 他眉眼弯起来,“说来不知是尚食局的厨子们心思粗陋,没能领会娘子菜谱的意思,还是旁的缘由,娘娘回宫了叫御厨们再做,吃起来总说不对味,今晨起来还念叨着。” “可是需要丰乐居立刻再做一回?” “虞娘子眼下做了等杂家送进宫去,便是快马加鞭,到娘娘桌上都凉了。明日宫里会办祈福斋宴,邀请诰命夫人们一同祈福念佛。明日宴会前,宫里会派马车来接,虞娘子在天竺寺怎么做的斋菜,在宫廷里还怎么做。娘子是个聪明人,该懂得什么叫皇恩浩荡。” 内侍官说完了,让手下递来请柬,并不在意她答不答应。 寻常商贾碰上这样的事情,都要喜气洋洋当成活招牌宣传,视为天大的恩赐。 虞嫣眼下与徐行还未成婚,丰乐居有什么借口能拒绝?有什么理由敢拒绝? 内侍官一走,大堂几个食客都来跟虞嫣恭喜道贺。 虞嫣如常应对,面上挂着的笑在走回后堂时就收了。思慧与阿灿虽然不知道朝堂局势如何,只从她与徐行的种种变化窥探端倪,此刻都有些担心。 “东家,这……真的要去吗?” “躲不掉的,阿灿替我去将军府留个口信,把这件事说一说。思慧回大堂吧,还有食客。” 徐行此时多半不在将军府里。 要是他赶不及来,她当众答应下的,也只能跟宫里来的人去一趟。虞嫣定定神,把袖子挽起来,洗净了手,抽出了一张粽叶,继续包她的粽子。 等到晨昏交接,明月别枝时。 虞嫣以为徐行不会来了,男人却出现在她的窗棂外,朝她递来件斗篷,“跟我来。” 拿斗篷的时候,她触上了男人的手指。 徐行的手还是很凉,身上衣裳虽然干燥,鬓发还挂着水泽,呼吸时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像是一路急匆匆赶过来。虞嫣披了斗篷,跟他出去,上了那匹已同她很熟悉的黑马。 徐行一路驰骋,将她带到了将军府。 三更天已过,将军府内还是灯火通明,巡逻护院和仆从都神色肃然。虞嫣穿越中庭,看见数十个黑衣军士或站或坐,沉默得像一座座石雕,见二人进来要起身见礼,被徐行抬手打断。 “抓紧时间休息,不用管我,天亮前就出发。” 众人称是。 徐行把她领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校场。 天边一轮圆月硕大清冷,照见校场一端的几个靶子和两棵老树。 另一端是兵器架,上头弯弓、弩箭……还有许多虞嫣叫不出名字的兵器,在月下寒芒流转。 徐行来时一路沉默。 此刻并不多解释,只拉着她的手,捋起她袖边往上,露出她的一截腕子。 他指腹的茧子轻轻摩挲,随后把一个带着他体温的红宝鎏金手镯,套入了她腕上。 “这里,这有一颗石子,按下去。” 徐行捏着她手腕抬高,虞嫣听得“咔”一声,手镯一侧冒出三道利刃,细细的并排,不易折断。 她的心跳快了些。 “还有这里。” 男人嗓音微哑,把利刃缩回去,一掌捏着她手腕稳稳抬高,如磐石稳定不动,拇指按上另一颗镶嵌的宝石,“你的手背往下压,再低一些。对,保持这样。” 他话落。 虞嫣只觉什么东西从那枚精致的手镯上,极速飞射了出去。 花圃上一朵开得正盛的扶桑花,无声掉落在绿草地上。 “徐行……” 虞嫣的心头狂跳起来。 “听着,”男人微凉的手掌捧在她脸颊,话音是罕见的严肃:“明日所有,我都安排好了。这是给你防身所用,不到变故时用不上。太监、宫女、宫里哪个狗屁贵人,只要让你觉得不对劲,别犹豫,按下去,后果我来承担。” 他顿了顿,“箭头待会儿会涂上药,就算没射中致命处,也会让人麻痹。现在先练习。” 虞嫣静了一会儿,还在消化他话中的深意。 “里头,一共能射出多少箭?” “三箭,将军府有匠人,你练完了,立刻给你再装回去。” 小箭重新装回去需要工具,需要能工巧匠的纯熟技艺。 虞嫣无法实现,所以她只有三箭。 她低头,触上之前能够弹出利刃的那颗宝石,反复多次地练习,直到从生疏到熟练。 控制小箭的准头就难多了。 角度、距离都很关键。 徐行在旁边陪着她,把远处的靶子挪过来,钉上一块猪皮肉。制作手镯的工匠等候在一旁,每每三箭射完了,就立刻把箭簇重新装入。 圆月偏移,虞嫣的手腕有些酸胀。 二度春风 第88节 她已经能做到不看手镯,只凭指腹的触觉区别出两颗宝石,准确地辨认。 每射三次,起码有一次能射中皮肉上的红点。 她抻了抻常年握菜刀和锅柄的手腕,压在心底的疑问,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徐行,祈福宴上……会发生什么?” “陛下病重,需积福祈寿,小太子作为储君理应参与,加上祈福宴设在内苑寿安宫,外头禁军无诏令绝不敢擅闯,是挟储君和百官亲眷的好机会。” “陛下是真的病重……” 徐行点头。 虞嫣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工匠重新递来的手镯,套上去练习。直到手腕再抬起来,疲惫得稳不住,有微微发颤的感觉,徐行把她的手镯摘下来,交给工匠处理,“不练了,涂了药装回去。” 匠人点头。 “你明日会在宫里吗?” “我与你不在一处,但这三箭射完之前,我一定到。” 清朗月色下,徐行脸上新生肌肤的颜色与另一边脸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剑眉星目,眼神显得无比笃定。 虞嫣抬手,轻轻触碰上他的眉骨,感受徐行往她掌心送了送。 这张脸怎么看都无法与多年前的邻家少年重叠起来,唯独身上一种每逢困境,就野蛮恣意的气质,叫她觉得熟悉。“那我等你。”她忽而起了心念,“你要随他们一起出发吗?中庭那些……” “要,我跟那些死士一起走。”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我想看着你出发。” “长青在等我议事。你去我房里睡一会儿,出发前喊你。” 虞嫣点头,要迈步了,却发现她对将军府还不是很熟悉,方向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徐行接过匠人最终装好的手镯。 他牵着她来到了一处种满了玉兰花的清幽院子,打开贴了囍字窗花的主屋大门。 虞嫣脚步滞了滞,被满屋有些滚烫的正红晃了眼睛。 “姑母张罗着早早布置,红鸾喜账都挂了,我每次回来,站也不是,睡也不是,枕头都挪到了榻上。”徐行轻哂,一指屏风后露出来的半截长榻,虞嫣望见了一张有皱褶的灰色薄被。 徐行将她带过来就走了。 虞嫣没去那张大红喜帐静默垂落的婚床,脱了绣鞋罗袜,就蜷缩在他睡过的榻上。 枕头褥子都是徐行身上的清冽气息。 她从房梁悬挂的红绸团花看到屏风上的鸳鸯戏水刺绣,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困意涌上来,眼睛一眨就睡过去了。徐行的气息总是让她觉得很安全。 再醒来时,人在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徐行同她挤在不算宽阔的榻上,吻在她惺忪的眼皮,声音难得温柔,“阿嫣。” “要走了吗?” “嗯,还有半刻钟。” 支摘窗外,还是天色朦胧,只有熹微的光透进来。 主屋内没点灯,但虞嫣将近在咫尺的男人看得清楚。 她有些颤抖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徐行叹息,蓦地缠住了她的舌尖,手捏在她颈脖后,直到唇上比缭绕的呼吸更热,直到彼此的心跳撞在了同一节拍。 男人在她唇上用力一咬,“等我。” * 晌午未至,宫里来的马车就停在了盛安街上。 虞嫣独自登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砖的辚辚细响,来到了皇城入口需要步行的地方。 “宫里规矩大,有些事情,我先同虞娘子说清楚……” 引路的寿康宫嬷嬷一边走,一边同她叮嘱,从见了太妃娘娘要怎么跪拜见礼,到祈福宴前的焚香净手镯节,仿佛这真是一场最纯粹,只为了陛下早日康泰,祈福诵经而设的宫宴。 重大宴典的常态,晚宴在午后就要开始准备。 虞嫣跟随宫女,来到了寿安宫的厨房。这天底下,上至皇宫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无论是奢靡还是清苦,厨房始终是最简单统一的地方,灶膛、灶台、锅具、料理案台,缺一不可。 虞嫣在这里感到熟悉与心安。 她将那枚红宝鎏金手镯捋到腕上卡住,濯洗双手,触上了案台上还挂着水珠的食材。 第64章 虞嫣的案板上放着一块山水豆腐。 豆腐如凝脂细滑, 她握刀的手极稳,哪怕尚食局的管事姑姑就在旁边盯着,也没有丝毫颤抖。刀刃起落, 过了一会儿, 豆腐放入清汤中,丝丝缕缕散开, 如菊花千瓣。 文思豆腐煨完, 她当面尝了一点。 管事姑姑紧盯着她的视线稍微松懈,命人把豆腐传上去,“太妃娘娘还等着。” 小佛堂里, 烛火煌煌。 案台上供奉着一樽金漆佛像, 底下早有诰命夫人提前赶到, 神情凝重地跪坐在蒲团上,嘴里诵着经, 神色却带了点难以言喻的不安。 陛下病重,多日缺席大朝会, 祈福宴打着祝陛下早日康泰的名声, 谁也不敢不来。 太妃还未到,宫女们先捧着托盘, 鱼贯而入。 “小厨房做的斋点, 夫人们若累了, 请过来享用。” 传膳盘一个个空着端出,宫女们回去, 路过小佛堂背面新修缮的莲池。早荷未发, 只有碧叶团团,浮在水面上,水边一圈白玉阑干, 前日才有工部的人来检查加固。 咕嘟几声,水面忽然冒起了一连串气泡。 是鱼吗? 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宫女被吸引了去,蓦地,看见原本只有涟漪的水面,乍然被炸开,好几颗脑袋从水中冒出来,黑衣人们湿漉漉的手攀上了莹白的白玉阑干。 最得太妃娘娘信赖的陈公公就站在边上,看这些人接二连三上了岸,神情毫不意外。 宫女手里托盘没端稳,掉在了地上,死死咬住了唇,不敢出声。 昨夜,寿康宫所有宫人都被严厉告诫过—— “祈福宴当日,无论看见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否则便是灭九族的大祸。” 至暮色四合。 小太子殿下牵着贤妃娘娘的手,来到了寿康宫。 皇后生产时没挺过去,贤妃自幼是他的母妃。 贤妃领着小太子跪在蒲团上,在老太妃的注视下,上了三炷清香。小殿下双手合十,对金身佛像拜了三拜,每次都将额头抵在蒲团上,神情虔诚无比。 礼毕了,正要开宴。 老太妃不紧不慢:“先别着急,还差一人。” 贤妃有些诧异,“一众命妇都到了,还有谁未来?” “永元。” 老太妃话落,一道颀长的青年身影从偏殿中转出。 青年人锦衣华服,玉冠束发,正是瑞王世子程永元。他面带笑意,视线毫不避忌,扫过在场的一众女眷,随即大步迈入堂中。 贤妃神色变了变,下意识将太子拉到了身后。 “寿康宫内苑,乃是女眷祈福之地,事前并未宣召世子,世子怎可擅闯?” 程永元不仅没有退避,反而逼近了两步。 贤妃心头乱跳了两下,当机立断要带着小太子往外走:“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然而,朱红殿门早已关闭。 原本守在门口的宫人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他们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利刃寒光逼人,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老太妃捻着佛珠,“既来之,则安之。贤妃,回宴厅坐下吧。” 贤妃气急,“殿下在此,你们在祈福宴上擅动刀兵……这,这是要造反吗?” “贤妃娘娘误会,今日这场不是祈福宴。” 程永元身子前倾,眼底透着胜券在握的狂热,一字一句道:“而是为了庆贺我父亲大事将成的宴会,我看谁、敢、走?”他视线一一扫过脸色惧变的女眷与宗亲。 虞嫣随着司膳宫女们走近时,听到的,便是程永元的这么一句话。 那日来过丰乐居的内侍官面无表情地催促她:“虞娘子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献菜!” * 养心殿内,药味浓重。 大太监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服下参汤,听见他声音沙哑地问: “太子……回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未曾。” 一碗参汤还未喝到一半,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禀告:“陛、陛下,瑞王求见!” “求见便求见,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王公公皱眉呵斥。 小内侍声如蚊蚋:“瑞王他……他穿着兵甲,还带着……” 屏风后传来皇帝的声音:“朕身子不适,不见。” “陛下……”小内侍浑身发抖。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猛力推开。 瑞王一身戎装,手按佩剑,大步踏入寝殿。 二度春风 第89节 他一不行礼,二不叩拜,只隔着那道万里江山紫檀屏风站定了。 “皇兄恕罪。臣弟刚收到急报,利州两营兵马哗变。乱军已封锁了官道,定北侯被困在半路,不得不分兵镇压,只怕是赶不及回京救驾了。” 屏风后,皇帝平静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响起。 “朕知道了,你退下。” 瑞王岿然不动,“皇兄,如今外有乱军,内有奸佞。主少国疑,乃是先帝说过的王朝大忌。臣弟不才,愿为皇兄分忧,挑起江山社稷的千斤重担。” “老三,你现在退出去,朕只当你是护驾心切,既往不咎。” “臣弟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瑞王听着屏风那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既然皇兄不肯决断,臣弟只好代劳。太子殿下如今就被安置在寿康宫,由永元看管,臣弟恳请皇兄下诏,退位让贤。” 殿外一片死寂。 平日一点风吹草动都无比警醒的近卫,此刻无一人进来。殿门半开,还能看见暂代徐行位置的戴锦平和另一名将领手按刀柄,如同两尊石像伫立,对殿内的动静充耳不闻。 瑞王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一步步逼近屏风。 “皇兄,请用玺吧。” 屏风后没有任何动静。 瑞王耐心耗尽,一把推开挡路的王公公,径直闯入内室,还未看清楚那身穿明黄龙袍的人,一道凌厉剑锋先挥到了他面前。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从屏风后掠出。 瑞王挥剑格挡了一瞬,只觉虎口发麻。 随行亲卫一拥而上,替他抵挡攻势。那人身形高挑魁梧,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纱,招式刚劲威猛,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肃杀之气。 不是徐行是谁。 瑞王沉声:“徐行!虞氏女此刻就在寿康宫,你现在停手,她还能留个全尸!” 黑影一顿,攻势却未停,三两招击退了他的亲卫,一把扯下了脸上黑纱。 “虞氏女?瑞王同本侯说这个作甚?”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轮廓刚毅,浓眉深眸。 瑞王瞳孔一缩。 “很意外?” 定北侯丢开面纱,声音沉稳洪亮,“西北捷报,是本侯刻意让人拖延了五日才送。利州两营兵马作乱之时,我早已越过了利州。区区跳梁小丑,自有隔壁州的厢军去收拾。” 龙榻之上的明黄身影,慢慢坐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病容未减,但眼神却清明,并没有宫廷传言的那般严重。 “老三,朕给过你机会了。” 瑞王咬紧了牙关,将殿外两个戍卫将领喊进来。 戴锦平以为得手,喜出望外,一抬头,却撞上定北侯那双如鹰隼的眼,“侯、侯爷?”老将军积威深重,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足以让他们这些叛将色变胆寒。 瑞王挥袖一指:“拿下他!” 定北侯优哉游哉转着大刀,目光扫过两个叛将:“本侯既在这里,西北铁骑就不会远。你们是要临阵倒戈,保全家中老小,还是负隅顽抗,午门凌迟,自己选。” 戴锦平的唇颤了颤,那把刀越想握紧,越是掌心出汗。 瑞王疾言厉色:“世子就在寿康宫,储君一死,皇兄已无其他子嗣,大统依旧只能由本王来继承!到时候,你们就是临阵脱逃的大罪人!” 一番话犹如惊雷。 戴锦平和副将身形一僵,互相对视,握刀的手再次紧起来,眼底浮现孤注一掷的狠厉。 定北侯大笑起来,声音里犹有痛快战意:“那就来试试本侯是否宝刀未老!” 他长刀一挥,毫不犹豫朝着叛将扑去,还有余裕问瑞王:“本侯在这里,你不妨想想,徐行在哪?你的宝贝儿子和他,哪个更厉害?” * 寿康宫内,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 桌上好些精美菜肴,却无人动筷,诰命夫人们垂首,只看着眼前的案几。 “诸位娘子都不必拘谨。” 老太妃捻着檀香佛珠,语调平缓,“瑞王乃是天命所归,传位诏书一出,大局便定。只要识时务的人家,明日一早,宫门自开,便可归家与夫郎孩子团聚了。” 太子年幼,却也早慧。 他眼眶通红,拼命想往回缩,被程永元一只大手死死按住,桎梏在身旁,动弹不得。 “上菜吧。” 程永元心情极佳,挥了挥手。 旁人味同嚼蜡的鸿门宴,于他和祖母,却是等待了许多年的家宴。这么久了,皇伯父一直以孝悌恭敬为由,拘着祖母不让她出宫到王府颐养,往后也不必回王府了。 翠丝蚕豆。 黄金素鹅。 白玉春笋冷淘面。 由尚食局盯着做出来的菜,被宫女们一道道地呈上。 轮到了三鲜羹,陈公公示意虞嫣上前,“太妃娘娘念叨这道菜,可真的许久了。” 虞嫣捧着托盘,慢慢走到了主位旁。 她手上垫着厚厚的隔热棉布,把一大盅滚烫的三鲜羹捧到了分餐案台上。 程永元朝她看了一眼,“你就是徐行要娶的那个商贾女子?” 虞嫣没答,身子微微一颤,汤勺没拿稳,当一声磕在汤盅上,又摔碎在她脚边。 瓷片碎裂,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程永元嗤笑:“到底是市井妇人,上不得台面。” 虞嫣咬了咬唇,低头收拾起来,宫女重新递来分汤的汤勺,“奴婢收拾就好了。” 她接过,手腕掩在厚实棉布下极快地一翻,重新站起身来。 盅盖揭开,热气袅袅冒出,飘散极为清鲜特殊的香气。 程永元有些意外,等虞嫣低眉顺眼,把分出的那碗羹汤放到他面前时,他举起碗看了看,“诸位夫人也请动筷,吃饱了,给家里写封信。信里该写什么,你们自然知晓。” 宫女们将笔墨分发下去。 虞嫣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错开地盯着程永元。 那碗三鲜羹太烫了,他啜了一点,又皱眉放下,动手去夹另外的斋菜。 劝家中归顺的书信一张一张地收上来。 有夫人不愿意写,怒骂程永元是乱臣贼子,转眼就被程永元的人拖了下去。 凄厉的尖叫响在耳边。 虞嫣好像都听不见了,只是盯着他的手。 程永元一封一封地翻阅那些书信,不满意的,还会打回去让她们重写。青年养尊处优的手掌一顿,捧起了那碗半凉的三鲜羹,断断续续,喝了一半。 她原先在后厨,管事姑姑说老太妃年纪大口牙不好,特意让她将三鲜羹的素菜切得更细碎。 汤碗里已是半糊状态,上头漂浮着密密的菜蔬。 程永元喝剩了一半,没再动了。 小佛堂后的莲池,就在此时传来异响。 水声哗啦大作,响动不止,宴厅众人一凛然。 程永元正要叫人查看,已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数十名身着轻甲的精锐如神兵天降,由远及近,转眼间包围了程永元带来的人。 其中一人越众而出,提着弯刀,眉眼冷厉,浑身煞气逼人。 竟然是徐行。 徐行如何知道这里的水道? 程永元脸色骤变,看向寿康宫墙上,他还在等父亲得手的信号。 “世子不用等了。瑞王谋逆,已被定北侯拿下。” “不可能,定北侯为利州兵马阻挡,无论如何过不来。” 程永元作了个手势,瑞王府的死士反应极快,一把勒住了小太子的脖子。 程永元拽过了离他最近的虞嫣,短刀死死抵住了她的咽喉:“徐行!你敢前进一步,我就,就杀了她!” 他呼吸急促起来,忽而觉得手指发凉,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镇定,镇定。 父亲不会败的。 可徐行的手下已经同瑞王府的人缠斗起来,宴厅内乱作一团,尖叫声四起。 徐行那双晦暗如渊的眼眸死死盯着他,手背青筋绷起。 程永元喝止:“退后!你的刀再快,也只能救一个!是要太子的命,还是要这女人的命?” 虞嫣被迫仰着头。 程永元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呼吸在变得愈发凌乱,架在她颈脖处的刀锋甚至在慢慢移位,有控制不住往下掉的趋势。 “徐行,”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瓣,手心渗透汗,“你救太子,我没事的。” 徐行深眸看她。 倏尔,身形暴起,长刀斜劈而下,竟真的不再管她,转而向挟持太子的死士攻去。 “找死……”” 程永元怒火攻心,想握紧短刀,割断虞嫣脆弱的喉咙。 他的五指收拢,再收拢,那股从心头蔓延的凉意,却流淌到了四肢百骸。 这一刀诡异地停滞了。 二度春风 第90节 程永元睁大了眼,想说话,舌头却像是被马蜂蛰了,变得麻木、肿胀,堵在嘴巴里,握刀的手慢慢流失力气,刀还未脱手,他胸膛先一阵钝痛。 是虞嫣向后猛地肘击,一矮身,挣脱开来。 “躲好!” 徐行把小太子朝她推来。 虞嫣一把接住了惊魂未定的小孩童,带着他躲在了柱子后头的死角。 刀光剑影,声声寒颤。 瑞王府的死士随着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重,尽数被清理了。 徐行半张脸都溅了血,眼眸亮得骇人,几步踏过凌乱的尸体和残肢,一把拉出了她与太子,先将虞嫣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毫发无损,才看向了小太子。 “臣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小太子忍着哭意,“徐、徐将军,我父皇他当真无碍?” 徐行点头,孩童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朝着踉跄走来的贤妃伸出了手。 虞嫣看着徐行:“我……” 她被揽进了一个水汽和血腥味混溶的怀抱里,隔着轻薄春衫与戎装轻甲,离别时失落的心跳,好像重新找到了归宿,天地间的秩序又流动起来。 徐行握在她肩头的手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徐行。” 她透过徐行肩头去看,程永元瘫软在地上,费力地想要站起来,又跌下去。 离他最近的地面,躺着一只碎瓷碗,凌乱的三鲜羹残渣掩盖着一枚比柳叶还短的细箭簇,叫人麻痹的药,没有刺入他皮肉里,都融在那碗羹汤里。 第65章 帝城水系发达, 虹河活水引入皇宫,用于营造湖泊水景、防火灭火、排污去秽。 从后宫内苑到前殿,底下暗渠道相互连接, 错综复杂。 陆延仲在手上图册圈出了最后一道泄水口。 由他主导翻新的那一部分早已敲定, 接下来只要等待竣工就行了。 他盯着面前的排水闸口,正要离去时, 眼皮微微跳了跳, 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眼前暗渠的水位,好像比来时略低了些。 “水位是不是降了?”他转头问同僚。 同僚被日头晒得头脑发昏, 捂着帕子擦汗, 只想赶紧离开这熏人的地方, “没觉得啊,水渠不都这样吗?涨一点降一点, 很寻常。” 是啊,很寻常。 他说不清心头那股不安从何而来, 与同事离开水渠, 回工部衙门的路上,看到一辆辆挂着各府徽记的华贵马车, 正排着长队, 驶向宫门方向。 同僚随口说起, “今日寿康宫大宴,说是为陛下祈福, 京中凡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们都进宫了, 听说连太妃娘娘都亲自出了面。” 陆延仲的心猛地跳了跳,撇开同僚,大步往回跑。 水位比他离去时, 又降了一分。 按照规矩,积水会等到戌时才能排放,眼下宴会还未开始,暗渠的水位莫名下降了这么多,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有人截流,二是有人开启了检修水闸,降下了水位。 同僚看着他疯了一样,从暗渠处跑回来,抓起一个巡逻禁卫的手。 “暗渠道水位下降,恐有贼人在水闸动手脚,腾出暗渠通道,借机潜入后宫,赶紧去排查!” 那禁卫皱了皱眉,将信将疑看他一眼,喊来当值卫兵,按着陆延仲说的几个位置水闸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水闸处并无任何异常。” 陆延仲胆颤心惊,赶回工部衙门,带着图纸,将此事与上峰细说。 上峰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延仲,自从我把你提拔上去,这皇宫水利的翻新,统筹、勘测、图纸绘制,哪一样不是你亲力亲为?如今你说有人动了手脚,这图纸除了你,还有谁碰过?莫要疑神疑鬼,要是扰了宫中贵人的雅兴,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陆延仲在官场多年,早已明白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太平无事最好,有事全是他的过错。他白了一张脸,魂不守舍地熬到散衙,回到了陆家。玉娘不在屋里,不知是去这个寺还是那个庵祈福烧香了,连孩儿和奶娘都不在。 陆延仲浑身发冷。 他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踱步,追逐着即将沉入西山的残阳,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徒劳无功。刚转过回廊,陆母便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跑来,一脸急色。 “玉娘抱着孙儿一大早说是去进香,这都日落西山了还不见人影!你散衙回来,可曾在路上碰见?她可有去你衙门?” 陆延仲张了张嘴,语气索然地询问了一番。 他不敢说出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只能麻木地吩咐管家带上家丁,拿着灯笼火把,分头去各个寺庙的必经之路上寻找。 这一夜格外漫长。 他久寻不获,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看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陆母披衣来问究竟,却见他神情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不用问已知晓了答案。 “天一亮,我们就去报官,能找回来的,延仲。” 陆延仲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时盼着家丁回报说找到了,一时又隐秘地生出个恶念,若她们遭了歹人劫持,或者真的走丢了,是不是反而更好?只要不是……只要不是他猜想的那样。 “砰!砰!” 拍门声骤然响起。 仆役去拉门,随即惊呼出声:“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工部员外郎的府邸……” 一队兵马涌进来,甲胄反着熹微冷光,很快将陆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戎装,如煞神临门,“工部员外郎陆延仲,涉嫌私盗皇宫水利图,献于逆党,协助瑞王谋逆。陛下令,即日摘去乌纱,押入诏狱讯问。” 陆延仲看着徐行的薄唇开合。 男人说出的话,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惊呼、仆役的慌忙……他都听不见了,他一阵耳鸣,站不住地往旁边倒去,仿佛眼睛一闭,再醒来就能从噩梦挣脱。 可他没有倒下,噩梦也没有醒。 徐行一把钳住了他,眸光冷峻,“还不用讯问动刑时,陆大人现在晕过去,太早了些。” * 帝城已有初夏气象。 柳色浓翠,风里多了几分槐花熏香。 丰乐居早在月初就贴上了“东主有喜”的红纸,但并没有歇业。 每逢有食客进店,阿灿的跑堂小徒弟都会笑盈盈地送上一枚红纸喜糖,里头裹了碎花生和芝麻糖,酥脆香甜,讨个喜气。 前堂全权交给了柳思慧打理。 阿灿荣升副掌柜,每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后厨新请了两位手艺老道的厨娘,专司红白案,每一道菜的火候、配料,皆是严格按着虞嫣定下的方子走,确保风味。 民间昇平繁华,百姓们并不知晓那场惊心动魄的谋逆。 唯有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徐行官复原职,整日里忙着协同定北侯肃清瑞王余党,早出晚归。 虞嫣留在蓬莱巷的小院备嫁。 屋内,几口描金的大红樟木箱敞开着。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一核对要封箱的契书,城南一家铺面的地契,丰乐居银号存户……这些并非徐行的聘礼,而是她靠着一把锅铲,从去年到今日挣下的身家。 “笃笃笃。” 院门忽然被敲响。 定是舅舅他们提前到了,虞嫣眼睛一亮,放下账册便往外跑。明州寄来的信中说,舅舅一家约莫这日傍晚才到石鲜港,她原还想着晚些再去接,没想到这就上门了。 她满心欢喜地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陆家母女。 陆母鬓边生了华发,脊背佝偻,再没了往日那股子闲适淡定的气韵。而搀扶她的晴娘,更是瘦了许多,不像虞嫣记忆里那个腰身圆乎乎到被禁止吃夜宵的小姑娘了。 “虞姐姐……”晴娘忍着要掉眼泪的冲动,哽声问。 “你,能不能让我们见见阿兄?家里凑了些干净衣裳和被褥,哪怕送进去也好……” “衙门守卫一听说阿兄的名字,就说阿兄是重犯,沾都不敢沾,连进去登记探视都不让我们去。我们就是花了银子也不好使,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晴娘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虞嫣侧身避开了,“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在陆家那些年,晴娘与她亲近,便是陆延仲与她有争吵,晴娘总是站在她这边。 虞嫣记着这一份心。 但诏狱重地,规矩森严,“我可以帮忙问,若规矩是不让你们见,我也不会去说情。” 马车停在了诏狱外。 守门卫听说是她,很快就进去禀告,不一会儿,徐行一身罗衣公服,快步出来。他听罢了陆家母女的要求,思忖片刻,一转头,“一刻钟时间,你们跟过来。” 又回头看她,声音柔下来,“阿嫣也来。” 虞嫣没有跟得太紧,入了诏狱,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间牢房。 陆延仲穿着囚服,原本清俊的脸庞满是胡茬,眼神空洞地坐在草席上。见到母亲和妹妹,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才涌出一丝波澜,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虞嫣退到了外头的风口处。 约莫过了一刻钟,晴娘搀扶着陆母出来,探视物件都留在了狱中。小姑娘看向她,“阿兄他说……还想和虞姐姐说几句话,你要是愿意,就去见见他。不愿意也不勉强。” 虞嫣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好说。 但还是进去了。 牢房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陆延仲的手搭在牢房栏杆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阿嫣,你……是不是快到婚期了?” “是。”虞嫣应得简单,神情平静。 二度春风 第91节 陆延仲抬眸,眸光贪婪又苦涩,心中千般滋味翻涌。 诏狱里关了很多人,每日都有人进有人出。 隔壁牢房的人换了几轮,他拼了命打探外头的消息,想知道玉娘带着孩子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有个与瑞王勾结的商贾笑话他,说玉娘早就跟着金源商号的大掌柜跑了,连着孩子一起。 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阿嫣,对不住,我当初不应该……” “陆延仲。” 虞嫣打断了他,“你要是想说这个,大可不必。我已经不在意了。” 陆延仲眼中的光熄灭下去。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急切道:“他是平叛功臣,位高权重。你嫁过去,日后未必会有想象中轻松。阿嫣,男人一旦手中有了权势,心就会野。我只是怕……他日后会变。” 这是他最后一点卑劣的私心,也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最真实的劝告。 虞嫣却笑了,“徐行不是你,他不会的。” “退一万步,要真是有那么一天,”她转头看了看走道尽头的阴影里,那个沉默守候的身影,无比平和地道,“那……我就再离开他。” 她有手艺,有积蓄。 从无到有的路,她走过了第一次,有了经验,就不怕再走第二次。 陆延仲愣怔地看着她,哑口无言。 “你无话说,那我便走了。” 虞嫣垂眸,最后再看了他一眼,余光察觉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陆延仲,别拿你上不得台面的真心来揣度我。” 徐行的玄色官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停在了她身边。 他收回视线,牵起了她的手,“今日是不是要去接阿婆?我陪你去。” 虞嫣点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将昏暗无光的诏狱和陆延仲,彻底抛在了身后。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石鲜港。 港口繁忙依旧,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好不灿烂。 “阿嫣!这里!” 不远处的码头上,小舅舅和舅娘正拼命地挥手,身旁还站着个娇俏女郎挽着阿婆的手,正是她表妹鹭娘。鹭娘兴奋地原地跳了两下,一双圆圆眼眸看看她,又好奇地看看她身边的徐行。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柔和的气息。 虞嫣转过头,看着身侧高大英挺的男人,“上次明州意外见面的不算数,这次,我带你再见一次我的家里人。”她将手伸过去,五指紧紧扣住他,“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第66章 蓬莱巷老宅的闺房里。 虞嫣长发披散,全福人手持玉梳,一边念着祝词,一边给她梳头,明妆镜上映出了一张娇艳如霞的脸。梳过头,妆娘来替她挽发,赤金凤冠戴在头顶上,珍珠流苏垂至眉心,压得沉甸甸。 虞嫣蹙了蹙眉头。 小舅娘念她:“阿嫣,今日大喜,可不准皱眉了。” 她想点头, 凤冠一晃, 扯得她头皮生痛, 遂作罢。因着是自己操持的婚事,又嫁过一次了, 心里没有初嫁时的忐忑,只想快些把繁琐折磨的婚仪都走完, 早些见到徐行。 接亲的吉时到了。 老宅外嘈杂起来,伴随着喜乐。 丰乐居众人和街坊邻居一早就搬来了桌椅挡在门口,上面摆满了大酒碗。虞嫣竖起了耳朵, 听着众人要新郎对古怪刁钻的对子、猜摸不着头脑的谜。 徐行不是独自来接亲, 自有能舞文弄墨的人代劳。 最后一关却是关于她的。 阿灿刻意清了清嗓子:“都说徐将军英明神武, 那今日便考考将军的眼神好不好使。我们东家做菜离不开姜,她自己吃的时候, 有什么讲究?” “老姜会挑出来, 嫩姜直接嚼。” “东家平日里算账累了,爱喝什么提神?” “撒了桂花的红茶。” “哟,将军观察得那么仔细, 眼珠子长在我们东家身上了不成?” “你们东家……是比招子还宝贝些。” 外头一阵善意的哄闹。 魏长青带着龙卫军亲兵,笑喝一声“得罪”,将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个红封喜袋朝人群里撒去,趁着大伙儿哄抢喜钱的乱劲儿,一把推开了院门。 虞嫣由着喜娘背着,被接入了花轿。 喜娘手持五色谷物,随行亲兵则挎着装满铜钱与蜜饯的布袋,一路走,一路向四方抛撒。 入得将军府,拜过天地高堂。 夫妻对拜的一瞬,虞嫣感觉手上红绸的另一端被徐行扯了扯。 “等我,不会太久。” 男人的声音很近,这一刻,虞嫣才有了再成婚的实感。 婚房里,表妹鹭娘陪着她。 “阿姐要不要把盖头掀开透透气?” “要。” 嫁衣做得厚实,层层叠叠,她已觉得闷热。 红绸盖头撩开,满目还是红彤彤的颜色。 将军府婚房比她上次来时,又增添了许多摆设,原本半空的博古架上摆满了装饰,窗下新添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妆台,旁置了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贵妃榻。 虞嫣目光绕过一圈,落到喜床上,上头撒了花生、桂圆、莲子,还有一本喜娘留的避火图。她很随意打开来翻了翻,鹭娘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 眼,整张脸都烧红了。 她犹犹豫豫问:“阿姐,夫妻敦伦是不是……真的很痛?我问我娘,我娘总是含含糊糊的,说洞房花烛都这样,忍着,顺着夫郎来就好了。” 鹭娘已经定亲,年末冬日就要出嫁了。 虞嫣合上避火图,以前的某些记忆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起初是有些难熬,但夫妻敦伦就像做菜调味,火候到了,也是日子里的一点甜。鹭娘别把它想成洪水猛兽了。” 夜色渐深,最后陪着她的鹭娘也出去了。 虞嫣兀自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门被推开,有沉稳脚步声踏进来,一双黑靴停在了她绣鞋旁,静了一会儿,“阿嫣,我挑盖头了。”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视线顺着盖头一点点被挑开,看清楚了徐行的脸。 男人一身喜服,往日肃然冷峻的眉眼,被衬得柔和了许多。 他站在婚床前,高大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身上沾了酒香,神情里却没有醉意,将她从头到尾细细端详,从熠熠生辉的凤冠,看到绣着并蒂莲的缎面婚鞋。 虞嫣有些好笑,“傻站着做什么?来帮我卸钗环?” 徐行如梦初醒,伸出手,指头寻摸了半晌,找不到关窍。 虞嫣拉着他到梳妆台前,对镜子摸索着,捏住了他的手指,“这里,这样拆开。” 头发牵扯出了细细的痒意,并不疼痛,几下过后,徐行很快熟练起来,替她摘下了那顶压得她脖子发酸的珍珠凤冠,继而举一反三,抽出了固定发髻的簪钗。 缎子似柔滑的长发,散到了腰间,因为梳发髻,有了缱绻的弧度。 徐行五指梳进去,拢过一段青丝,感受它微凉的触感。 这是他夫人的头发。 他抱起虞嫣,与她来到圆桌边,挽臂交杯,饮了合卺酒。 泛着甜的酒水润在她嘴角,徐行低头浅尝。 这是他夫人的唇。 繁复精美的嫁衣落地,徐行的手掌触到了盈盈一握的腰肢。 这是他夫人的体温。 他真的,同阿嫣成婚了。 中衣绑着如意结,越是往外抽,越是缠绕得牢固。 徐行的呼吸变得粗重,最后索性不再解了,抱起她去到那张空置了大半月的紫檀床。 “阿嫣,我没耐心了。” 裂锦声在鸳鸯帐里分外清晰。 虞嫣闭着眼,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已经人事,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男人没有久经风月的游刃有余,却有掠夺者惊人的直觉。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神志飘忽,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在他粗粝掌中被反复盘磨的玉。 她眉心微蹙,他便停下,强忍着不动。 待她难耐地溢出一声轻哼,脚趾蜷缩着去蹭他的小腿,他便像个不知餍足的学徒,一旦找对了关窍,便只会不知疲倦地重复。 正因生疏,动作里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要把人揉碎了的深重力道。 红鸾帐内,闷热潮湿得像是盛夏的雨夜。 汗水顺着男人高挺的鼻梁滴落,砸在她锁骨上,烫得惊人。 虞嫣整个人好像飘在云霄之上,有什么在失控,她想要往后缩,被一条臂膀铁钳般扣住了。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哪怕是第一次踏入旖旎之境,也绝不允许半刻失守。 “徐行……呜……别、别这样……” 二度春风 第92节 “喊夫君。” 他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间全是侵略的气息。 “喊了,我便轻些。” 徐行眸光晦暗,虽在诱哄,却寸步不让。 他贪看她因自己而失神颤动,泪盈于睫的模样,这是他的妻子,他与她的新婚。 红烛燃到了底,残留一点余蜡。 虞嫣从头到脚都泛着粉,发丝黏在脸侧,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脑袋空茫,没什么想法,只知道徐行走开了。 走开之前,他扯过那张云锦面的薄被,给她盖了。她眨眨眼,等待流失的力气一点点恢复,又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舒舒服服睡过去。 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滴沥沥,帕子拧水的声音。 她掀眸,对上徐行的眼神。 男人抖开帕子,摊在手掌上,反手摁在了她身上。 余韵仍在。 冰凉帕子落入肌肤,虞嫣的唇里溢出了一声叫,攥紧他手臂,整个人止不住地颤。 徐行低笑,很短促的一声,像打火石燎出火星子,哗啦一下点燃干草,把她双颊烧得通红。 她咬住唇不再出声,感受那张湿润的帕子,抹过一遍。 帕子投入水中,拧干,重复作为,耐心地重复数遍,直到虞嫣觉得干爽。 她缓过神,视线追随徐行,看他就着那盆水,大咧咧地给他自己擦身。 武人常年锻炼的修长躯体,在昏灯下有一种刚健之美。 红鸾帐落下时,潮热逼仄,徐行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吞掉。 她不知为何,一眼都不敢细看,眼下却像没了顾忌,一寸寸地打量。 徐行未见停顿,似乎浑然不觉她的审视,直到那处隐隐有复苏之兆,她才仓促收回视线。 可太晚了。 男人一双长腿,几步就迈回她床边,倾身而下,眼眸是未散的欲色,“还算快活?” 虞嫣不说话。 徐行隔着薄被,将她搂住了,掌着她后腰往自己的方向带。 她哆嗦了一下,“你骗人……”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喊了夫君后,武将充沛的体能不知疲倦,直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都不知道罢休。 “怪我。” 徐行抚上她脑袋,隔着微湿的发际,安抚地摩挲两下,“那到底,合不合意?” 虞嫣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男人的胸腔便沉沉震动起来。 徐行的将军府没有高堂。 翌日醒来后的敬茶,得赶去定北侯府,定北侯夫妻、蔡祭酒夫妻,都算是徐行这边的长辈。 虞嫣登车时,腿仍有些发颤,不禁懊悔自己纵着他忘了轻重,“都挨着晌午了。” 徐行下颔搁在她肩头,任由埋怨。 两人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补了眠。 临要下车了,虞嫣蓦地想起,那次她带丰乐居众人去流玉池,听游客议论,定北侯千里昭昭寄来书信,训斥义子纵情声色,忘了守备职责。 “那一封信,也是演戏的吧?” 徐行长眉一挑,没来得及说话,马车外头响起了定北侯府管家的声音。 “徐将军可算是到了,侯爷念叨了一早晨呢。” 两人只好先下车。 徐行熟门熟路地穿过垂花门,领着她往正院去。 定北侯府规矩森严,沿途仆从劳而不宣,但这肃穆中又透着几分喜气。 入了明堂,只见上首太师椅上,定北侯夫妇与蔡祭酒夫妇早已端坐。 虞嫣悄悄抬眼,只见居中那位身着赭石色团花纹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浓眉如刀裁般凌厉,不怒自威,生得颇像生意人都要拜拜的关帝爷。 上次宫变平乱,定北侯事后赶到了寿康宫,她却并未能近前说过话。 如今以新妇身份拜见,心头有点打鼓。 虞嫣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双手递过去,“义父,请喝茶。” “你就是丰乐居的东家?”定北侯并未立刻去接,阅人无数的眼在她身上停驻片刻。 “是。” 虞嫣抬眸,背脊依旧挺直。 定北侯抚须,忽而爽朗地大笑起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眉眼舒展,接过茶盏,痛痛快快喝了半盏。 “好,好啊!这小子在西北军营,除了练武杀敌,就剩一个怪癖,每逢休沐,换着新开的食肆去吃蛋炒饭。伙头兵问他为何,他说不对味。我看这下,总算是对味了。” 虞嫣侧头看了徐行一眼,男人神色放松,任由定北侯调侃,并不辩解。 她心头软了软:“侯爷若是也想吃,随时来丰乐居,儿媳亲自下厨。” “我不喜欢吃炒饭,我就喜欢吃肉,你会做什么肉?” “飞禽走兽,水中游的,都得会一些,否则没三两道板斧,不能在帝城经营得下去。” “我喜欢这个劲头!” 定北侯来了兴致,一拍膝盖,正要再细问,被秦夫人打断了。 “行了,第一日就要人家下厨。我的茶还没喝呢。” 定北侯一顿,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虞嫣又奉了茶请秦夫人和蔡祭酒喝。 秦夫人接过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郎。 虞嫣粉面含春,双眸的神采晶莹明亮,一看便知是小两口郎情妾意,昨夜过得极好。 她抿了一口茶,将一只羊脂玉镯套在虞嫣腕上:“阿行性子闷,以前过得苦。如今有了你,我也就放心了。往后他将军府里头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虞嫣认真应下。 敬完茶,陪长辈们用了午膳,两人才坐车回府。 车内铺着厚实软垫,虞嫣腰酸,便也没端着坐姿,软软地挨着徐行。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指头有一搭没一搭挠着她的手掌心。 “怎么不好奇蛋炒饭的事?” “侯爷说了,那就是你的怪癖,人人都有怪癖。” 徐行静了一会儿,“那夫人今晚再给我做?” 虞嫣握住了他的手指,攥在手心里,慢慢闭了眼,“嗯,做什么都行。” 车轮辚辚,载着一对新婚夫妻,朝着三餐四季都有了更多烟火气的将军府驶去。 ----------------------- 作者有话说:之后是番外啦~ 感谢读者宝宝们的陪伴(鞠躬) 第67章 夏夜宁谧。 怀里的女郎睡得微微出了汗, 额上和脸颊的碎发濡湿地粘在脸上。 徐行手指挑过去,指腹粗糙,即便动作已经尽他所能地放轻, 还是把她弄得半醒了。 她薄薄的眼皮动了动, 没掀开,嘴里哼哼唧唧一声, 像只被人扰了清梦的猫儿,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徐行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话,只听清了她的不情不愿。 徐行无声勾唇。 三日婚假,第一日去见义父敬茶, 第二日逛了将军府各处, 让管事与仆役们认了脸, 第三日一起清点了各家送来的贺礼喜金。除此以外,别无正事, 尽是在红鸾帐内颠倒错乱。 阿嫣生得白,头发散下来, 往朱红喜被上一躺, 即便什么都不做,眼波流转之间那一点含笑情意, 就足够让他口干舌燥。回忆起来, 净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食髓知味,失了分寸。 他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了又轻又柔的一吻, 旋即抽身离去。 已是寅时末刻了, 今日要回军营,耽搁不得。 徐行掀开床帐,走到外间对着等候的小僮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小僮会意, 端上放了牙粉、刷牙子、剃刀等物什的托盘,跟着他蹑手蹑脚出了寝屋。 小僮转头看看阖得严实的屋门,又看看神情怡然地漱口的将军。 “往后……小人都在这里候着?” 徐行吐出一口混了青盐与薄荷的牙粉,捧起帕子擦脸,“弄到西屋里,早饭也端去吃。” 小僮应诺,不一会儿从小厨房带出朝食,同他去了空置的西屋。 煎得金黄酥脆的葱油千层饼、放凉了的百合绿豆粥,还有一碟子酸甜爽脆的萝卜。 徐行看了一眼,不是往常随便对付的炊饼。 “是夫人昨儿叫厨房备下的,面饼一早就和好了,小厨房加了葱油就能煎,热乎着呢。” 几样东西,有干有湿,吃起来却不费功夫,符合徐行晨起赶着巡营,不耐烦细嚼慢咽的习惯。他没说什么,统统吃了个精光,回到寝屋,要把提前挂出来的戎装轻甲套上就走。 木施上却空了。 隔了一道珠帘,里间的屏风影影绰绰,有灯光,有缓慢走动的婀娜倩影。 二度春风 第93节 虞嫣的声音还有些懒倦,带着鼻音:“吃好了就进来呀。” 他抬步进去,阿嫣已起了,她嫌热,小衣外就罩了一件藕粉色的杏花褙子,莹润细腻的手臂就这么露在外头,睡眼惺忪地拎着他的黑色戎服,仿佛等他一走了就要扑回床去补眠。 徐行站过去,在她的注视下,不太习惯地张开了双臂。 虞嫣三两将他常袍解了,戎装套上去,抚平每一寸不够贴合的地方,替他的窄腰束上了带。自此的一切熟练而顺利,直到她触上了冰凉的明光甲,甲片映着烛火,被镀上一层暖暖的光。 虞嫣的瞌睡醒了七八分,举着一件披膊比划,“这个……要怎么穿?” 威风凛凛的铠甲,拆下来时却是一堆零碎,挂着各种有韧性的皮革带子,看着便让人头大。 徐行捏住她的指头,将披膊放下,“先穿山字甲。” 他套好了,再拿起袍肚和笏头带,然后才是披膊,摁在自己另一只臂上演示,“这样扣住,拉紧。”他快速地套上,固定,束缚住。 披膊是一对的。 虞嫣学得极快,很快将右边的套好,只是手劲小,结打得不如徐行那般紧实死板,反而带着几分秀气整齐。 徐行没有纠正,指着剩下的零碎教她。 “束甲绊。” “护臂。” “胫甲。” 往常他行云流水,几个呼吸之间就能穿好的轻甲,今日慢条斯理穿了一刻钟。 虞嫣生疏,所以迟疑。 他也生疏,但没觉得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女郎长发有桂花油的香气,整个人还带了红鸾帐的温软,就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地忙活,让他生出了一种双臂合围,将她直接揉进甲胄里偷偷带走的冲动。 最后一件轻甲穿好了。 虞嫣端详他一身戎装的英武模样,歪头回忆了一番步骤。 “你今日回来,再穿着给我练练手,我熟悉了就很快穿好。”想了想又补充:“我看兵器房还有两套很重的,好像穿法又不一样。” “一套是礼仪庆典用的,一套是……真得搏命时用的。” 徐行随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将她抱到了香几上,闭眼呼吸她发间的味道。 军营里的兵,无论老兵还是新兵,只要打光棍的,都羡慕那些有媳妇的。 他从前觉得是为了男女那点事,如今才发现,是自己太浅薄了。 虞嫣在照料他的生活。 她给他提前备好了朝食。 她陪着他寅时起来,为他穿甲整装,目送他去点卯当差。 他一边为这种日常生活被他人操控,不适而新鲜的体验感到愉悦战栗,一边心头又泛起难言滋味,她这般熟练地照顾人,是因为她曾经作为陆家妇不得不守的规矩。 “学不学无所谓,有亲兵,我自己也能做。” 徐行手臂收紧,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我娶你,不单单是因为将军府缺个女主人。” 虞嫣在他怀里点点头,还是轻声道:“那就学这一套。徐行,我乐意的,不是为了规矩。” 晨星寥落,天边还是昏晓朦胧时,将军府的朱门缓缓打开。 徐行翻身上马,健硕的玄马迈开四蹄,踏破长街的寂静。 清风裹挟着一阵青涩草木香,吹在冷硬铁甲上,竟也似带了几分缠绵的暖意。 瑞王谋逆案后,龙卫军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原本属于戴锦平手下的士兵,罪行明确的早已入狱,由徐行从西北带回的亲兵接替了位置;剩余那些罪责不深的,则被打散了编制,混编入了龙卫军的其他兵团。 新旧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摩擦不断。 徐行这一阵去军营,除了日常军务,最常做的就是如今日这般,黑着脸巡查军纪。 初夏闷热,暑气蒸腾了一整日,到了晚饭时辰也没散去。 伙房为了省事,将昼间没吃完的半桶糙米饭,混在晚膳新米里一道蒸了。天热潮湿,那隔了几个时辰的陈饭早已泛起了一股隐隐的酸馊味。 原先跟着戴锦平的那拨兵,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嘴巴也叼,一吃就不对味儿。 一个领头的什长练了一天本就窝火,当即摔了筷子:“这馊水是人吃的?老子不吃!” “爱吃不吃,惯的你们臭毛病!” 徐行从西北带回来的老兵早就看不惯这帮少爷兵,“有的吃就不错了,穷讲究什么。” “你们乡巴佬舌头糙,我看吃猪食都是香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说就说!一群泥腿子!” 什长说得红了眼,一把掀翻了桌案,菜汤四溅,“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教训老子!” 两拨人瞬间 推搡在一起,拳脚相向。 嘶吼声盖过了蝉鸣,眼看着便要酿成一场乱事。 徐行本已上了马,策马出了营门,听到魏长青气喘吁吁的禀告,脸色骤沉,当即勒马折回。 伙房外早已乱作一团。 徐行如同煞神闯入混乱的人群,单手便拎住了那个带头闹事的什长后领,猛地往后一掼。 什长早已打红了眼,理智全无,此时哪里分得清眼前拽他的人是谁,怒吼一声,挥起拳头竟还要还手。徐行眼底闪过不耐,看也不看那挥来的拳头,手腕一翻,腰间佩刀出鞘。 寒光一闪,直劈而下。 “轰”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离他们最近那张厚实的饭桌,被劈得霎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全场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地上一片狼藉,被打翻的剩饭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清醒了?” 徐行冷冷开口,什长回神,看清楚了他满是煞气的脸,嘴唇嗫嚅两下,说不出话。 徐行松开他,弯腰拾起一只没打翻的粗瓷碗,看着里头混着陈米,味道有些泛酸的糙米饭。他大马金刀坐下,随手拾起一对筷子,扒了两口,继而三两下把饭扒了,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什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个偷懒的伙头兵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腿一软快要跪下来。 “这就吃不下去。” 徐行将筷子重重拍下,目光如刀刮过,“西北断粮的时候,草根、树皮、观音土都吃得!如今给你们吃饱了,反倒养出一身骄奢淫逸的毛病?” 无人敢应声,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徐行转头看伙房的人,“伙房采买即刻换人,给我严查贪墨克扣、偷懒省事的,一律军法处置!往后全军膳食统一。普通士兵吃什么,中军主帐便吃什么。” 说罢,示意伙头军重新盛饭:“收拾一下。劈坏的这张桌子,钱从我俸禄里扣。” 他没有再走开,就这么坐着,用了晚膳。 这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待盯着那几名闹事的领了军棍,又重新整肃了营防,天色已彻底黑透了。 明月高悬,繁星浮现。 徐行站在营帐外,叫来亲兵,“去回府里传一声,今夜不回府,让夫人早些歇息。” 他说完了回去,接过魏长青递来的军务文书,刚要抽笔,发现束甲绊快要松了。 魏长青眼尖瞥见,觉得很稀罕,“老大,咋打了这个花里胡哨的活结?” 束甲绊留有一定活动空间,但为防战场上突然松脱,打的向来都是死扣,越挣越紧的那种。 徐行垂眸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系紧,反倒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微乱的绳结。 被那场乱斗扰得烦躁的心火,像是遇到了霖霖春雨,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松便松了,我夫人手劲小。”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抱歉!小红包! 第68章 徐行不回府的消息传回来时, 虞嫣刚洗漱完,正对着镜子通发。 她一人躺回红鸾帐内,不一会儿还会觉得燥热, 盘腿坐起来, 想了想,趿拉着睡鞋去翻她带来的箱笼。 丫鬟花融在外间听见动静了, “娘子要找什么?让婢子来。” “凉簟和蒲葵扇, 还有那张杏黄色的罗帐,替我挂起来,把红的换下去。” 虞嫣最先摸出了蒲葵扇, 给自己扇风, 看到花融的面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犹豫, 但还是听吩咐去做事了,捧出凉簟和杏黄罗帐, 给她重新整理好床铺。 虞嫣坐上去,凉簟编得细细的, 簟面冰冰凉凉, 感觉舒服多了。 花融立在一旁,一双桂圆似圆溜溜的黑眼珠子, 看看帐子, 又看看她, 欲言又止。 “花融,怎么啦?” “婢子在夫人与将军婚礼时, 负责接待喜娘,听喜娘说了许多习俗规矩呢,有一条便说红鸾帐最好挂够九十九日才换下去,取个长长久久的好意头。” 花融小小声问, “这么快换掉,会不吉利吗?要不等明日将军回府前,再偷偷换回来。” 横竖将军今夜不在府里,还不算犯了禁忌。 二度春风 第94节 虞嫣看着小丫鬟一脸的纠结,有点好笑:“不换都换了,刚才怎么不说?” “是……是将军说了,府里诸事都听夫人吩咐,婢子才没有一开始就提醒。” “这便对了,就这么挂着吧。” 她挥挥蒲葵扇,让小丫鬟退回外间休息。 若是换作早些年在陆家,虞嫣也会把喜娘说的习俗奉为金科玉律,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让她的姻缘有任何不吉利的征兆,但如今的想法变了。 能不能长长久久,不在一床红罗帐。 虞嫣躺下来,没有火炉似发热的某人贴在旁边,她很快入睡,翌日醒来神清气爽,终于得空去翻那一堆给将军府的帖子。 管事福叔就候在一旁,“往日将军府无女眷,各家夫人们的聚会很自然地就略过了咱们,如今这家的赏花消暑宴,那家的帷幄宴,便都发来了。” 他手里两叠帖子,左手是无关痛痒的一半,右手是等她参详的一半。 虞嫣全部看过了,挑出其中最近的三份来。 “侯爷府上的家宴,虽然说不用送礼,人到了就行,但还是备一份礼,劳福叔替我拟一张单子,酒水点心空着,我到时带亲手做的。” 这是家宴,讲究舒适自在,不用那么多派头。 “兵部尚书夫人的六十寿诞……”她从前打交道的工部官眷们多,对兵部官眷的情况知晓得不多,“老夫人都喜欢什么?” 所幸福叔很快答了:礼佛、品香和听戏。” “那就把库房里那串沉香念珠请出来,礼佛和品香都全了,其余的随礼按着规矩添置。” 这类宴席多是官场应酬,规矩大,枯燥,但胜在人多,她混在人堆里吃顿饭便是了。 “至于这个……”虞嫣面露犹豫。 福叔跟着一叹,虞嫣手里的帖子华丽精致,还印了金箔花朵,是华昌大长公主府的赏荷宴,去年也办过,但那时将军还未成婚,也就不干他们事了。 赏荷宴每年邀的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贵女命妇。 去的不仅有高门主母,还有许多未出阁的世家小姐。 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若是推了,便是怯场,反倒让人看轻了去。若是去了,虞嫣已能想象到那些充满了好奇探究的目光。 虞嫣把帖子阖上,想了一会儿。 “回帖吧,我去赴宴。傍晚时候约绣庄的裁缝来,正好做两身夏装。” 她嫁妆箱子里有新衣裳,要赴宴却是不够看的。 福叔见她心里有主意,哪些必须真心去,哪些是装装样子的,心里一本账,应好的声音都轻快了下来,整理好那些不重要的请帖,眉开眼笑地一并带走了。 入夜了,将军府掌灯。 廊下次第亮起暖光,把还未摘去的囍字贴花儿,照得分外惹眼。 虞嫣停在外间的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绣娘拉开一条软皮尺,圈在她身上的各个部位。 屋外响起小僮的问候声,是徐行回来了。 虞嫣正量到腰围处,双臂张开,一双清凌凌的杏眸朝他看去,男人还穿着昨日清晨的那套轻甲,进门顿步,看清楚她正在忙碌后,没说什么,兀自大步流星入了里间。 里间的珠帘微微 晃动。 虞嫣视线追着他高大的背影,清楚看见他在那床杏黄罗帐前站定。 徐行伸手撩开罗帐,往里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去到木施旁。 束甲绊、护臂、披膊……男人动作利索,一件件给自己解了盔甲,继而转入里间的细纱屏,脱了戎装,露出精悍结实的脊背线条,侧身给自己套上了常服。 “夫君。”虞嫣轻轻喊他。 成婚这几日,夫君喊得最多是在床笫之间,眼下当众喊来,竟还有些不适应。纱屏后的人影一顿,很快走出来,男人深邃眉宇间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做几身新夏装,你也来量体。” 她说罢,示意给她量完的绣娘过去给徐行量。 绣娘应了,走向徐行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看着男人门神似的脸,手里软皮尺都快绷不直了。 徐行没待她抬手,目光一扫过,绣娘仿佛被定身,求救似的看虞嫣,“夫人……” 虞嫣抬手,“给我吧。” 软皮尺环过宽阔背脊,绕到男人紧实的胸膛前,随着他绵长吸气,胸廓饱满隆起,虞嫣卡住软皮尺,报了一个数字,“吐气,再量一遍。” 徐行依言,缓缓吐息,那股热气全拂到了她脸颊边。 虞嫣稳了稳心神,又朝绣娘报了一个数字,随即双臂下移,圈住了武将窄瘦的腰身。 某些记忆无声涌上来。 徐行的指腹搭在她手背上,带着粗粝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带着她的手将软尺猛地勒紧一寸,“量得太松了。” 虞嫣抿唇,拍掉了他捣乱的手。 等所有关键处都量好了,老裁缝推来架子,上头挂了厚厚一叠样布。 虞嫣很快挑了一身蜜合色和一身雪青色的缎子。 徐行更快,玄色暗纹的、皂罗的、墨色的……通通一拨,“这几样都行,夫人替我拿主意。” 虞嫣指着一张匹水光潋滟的天青色软缎,“这个不好看吗?” “像小白脸。” “那这牙色的呢?” “不耐脏。” “那绯色的?” “穿着这一身去军营,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去唱戏。” 这人就是喜欢死沉死沉的黑色。 虞嫣选了那些颜色里,稍微没那么暗的料子,让老裁缝记下来,再让小僮和花融帮着把样布架子抬出去,回到里间,看到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随手翻阅福叔留下的帖子。 徐行很快捏出了那张有金箔贴花的帖子,朝她看来。 “大长公主府的宴?推了没?” “我应了。” 徐行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了?” “长公主有些年纪了,交好的都是辈分大的宗亲,不少人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怕你去了平白被添堵。” “可是回帖我都让福叔送了去,不碍事的。” 徐行默了默,把帖子丢回案上,“那谁给你话听了,当场骂回去,让花融打回去也行。” 虞嫣被逗笑,“花融还这么小。” “花融是福叔女儿,年纪是小,学过武的,对付两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她觉得意外,又有些窝心,握上男人伸过来的手,随即被轻轻一拽,坐在了他腿上。 徐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喜帐怎么让人撤下去了?” “看着就热。”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这样抱着岂非更热?” 虞嫣垂眸,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是挺热的,你身上还有点汗。” 徐行神色微妙,一拍她的臀,“那你起来。” 夜里躺下床的时候,男人一言不发,同她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虞嫣摇着蒲葵扇,嗅着枕边传来的清凉水汽和皂角香,没有往常那种即便不贴在一起,都能隐隐感觉到的热意,她轻声问:“徐行,你是不是洗凉水了?” 枕边安静,男人没有应声。 她转头,接着床头小灯的朦胧烛光去看,男人侧脸轮廓利落,从山根到唇峰的起伏蜿蜒,好似工匠雕琢般俊美,那双含了深邃幽芒的眼眸,早就闭上了。 虞嫣一只胳膊撑起来,托腮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的蒲葵扇往他脸上快快地扇起风来。 男人岿然不动,吐息绵长沉稳。 她得不到答案,丢了蒲葵扇,低头想在他颊边嗅一下。 鼻尖刚触到那股清凉水汽,腰后倏尔一紧,那只原本安分的大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一按。虞嫣跌在他身上,唇结结实实印了上去。 尔后天旋地转,仿佛沉睡的躯体一瞬间就翻身压过来,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徐行一双深眸锁住她。 “现在不嫌弃我热了?” “我……” 男人擒住了她的唇,带了点赌气,吻得粗暴,舌尖在她齿关和上颚搅动。 原本握住她腰的那只手,顺着小衣边缘钻了进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恣意掐拢,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酥麻,惹得她浑身轻颤,“嗯……徐行……” 虞嫣耳廓湿热,被他含吮了一下,男人低哑的声音像一坛开封的醇酒。 “夫人先招惹我的,再热,也只好委屈你受着。” 婚假里那些荒唐颠倒的记忆回笼。 一点相似的触碰,便唤醒了深处的烙印。 杏黄罗帐内,潮热顿生。 随着男人沉身下来,虞嫣不得不仰起头,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的弓。 比起白日里她隔着衣衫丈量的尺寸,武将此刻嚣张地压下来的体魄更鲜明。胸膛肌理的每次起伏,每寸贲张,都仿佛有生命力,应和着某种最原始的韵律。 她颤了颤眼睫,视线迷离地向上看去。 那顶新换的杏黄罗帐上,描绘了明山秀水,云层千叠,是静止不动的,而今水也似在流,云也似在飘,就连起伏群山都像在飘摇。一切目眩神迷都是因为那个掌控节奏的人。 就在那根弦崩到将断未断,浮云和流水都戛然而止。 二度春风 第95节 虞嫣带了点不知所措的哭腔喊他:“……徐行?” 徐行被汗水浸湿的前额抵着她的,气息滚烫,仿佛要看到她眼底深处,“我还未看够。” “什……什么?” “红鸾帐。” 徐行沉身一挺,盯着女郎在杏黄微光下显得越发白皙如玉,却少了几分靡丽的面容,发现她的身子难受得轻轻战栗,从双颊到锁骨都泛起粉白色。 “夫人若嫌热,我叫人搬些冰盆来。” “夜夜给你打扇,怎么都行。” “习俗说的九十九天,挂满了长长久久,少一日都不行。” 徐行低头,惩罚性地在她唇角咬了一口,“阿嫣,明日换回来,好不好?” “你不是不信这些……” “跟婚礼有关的我都信。” “……” 虞嫣手被他扣着,莫名想到了那对养得肥硕无比的活雁。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 只依稀记得细雨霖霖变作了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最后被徐行抱去沐浴时,温水漫过疲惫的身躯,擦身子才擦到一半,她便已撑不住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 枕边放着一对备用的护臂,显然是徐行故意留下的。 虞嫣看着那护臂,脸颊腾地一热,坐在床上痛定思痛了半晌,下地时腿弯还软着,好不容易才收拾妥当,脚踩棉花一样去了丰乐居。 第69章 夏日蝉鸣阵阵, 瓜果飘香。 虞嫣从马车跳下来,嗅到了一阵酸酸甜甜的味道,是街上在卖卤梅水。 循味望去, 但见巷口的凉棚底下, 大木盆里镇着碎冰,两口粗陶缸半埋其中, 里头盛着紫红清透的饮子, 旁边竹筐里则是才上市的脆李与青梅,小贩用铜勺敲着瓷碗吆喝,“透心凉的冷元子, 酸酸甜甜的卤梅水, 一口下去消暑解渴, 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咯。” 虞嫣走过去, 买了几碗,存到丰乐居冰鉴里, 之后便挽起衣袖, 像从前那样在厨房忙碌。 柳思慧在大堂待客,忙到午市快结束了, 才知道她过来了, “得亏食客不知道, 否则将军夫人亲手做羹汤,是我的话, 说什么也得多吃两碗饭再走。” “太久不进厨房, 我手痒。” 虞嫣两颊被明火烘得发热,啜着清清凉凉的卤梅水,任由她调侃。 清风徐来, 吹散了燥热,她瞥见后堂角落的竹架上,放了一捧带梗的青色莲蓬,“好新鲜的莲蓬,哪儿得来的?”平日里厨房大量采买,都是用剥好莲子,按斤论的那种更方便。 柳思慧静了静,“那谁,不是还欠着咱 们老参的钱吗?每隔一月来还,就总捎带些东西,有时是莲蓬、藕这样的,有时是荷花。” 是赵承业。 虞嫣扫了一圈,“那荷花呢?插瓶里了?” “我让阿灿晾干了,早当柴引子烧掉,中看不中用,放着还碍地方。”柳思慧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意味很明确——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 虞嫣便弯了弯眼,丰乐居现下有思慧投的一份钱,盈利好了,思慧已带她阿娘搬出和信巷,赁了更舒服的宅子,心性坚韧达观的姑娘,不会踌躇不前,也不会为一点小恩小惠而改变主意。 思慧要是想成家了,丰乐居就是她的底气。 徐行军营里前程大好的青年才俊有的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日头偏了西。 巷口的叫卖声歇了,夕阳余晖把丰乐居的招牌镀上了一层暖金。 虞嫣看着时候不早,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备菜,便乘车回府。 花融听她的吩咐,已经将红鸾帐换回去了,鲜亮的正红缎面,在烛台火光下,映着盈盈流动似的光,叫人看一眼就心神不宁。 虞嫣干脆待在外间,一边吃甜瓜,一边看饮食札记,不一会儿听见了徐行回来。 她刻意没动,也不看他,余光看见那双乌皮靴顿了顿,径直往里走。 很快,珠帘响动,脆声叮咚。 男人那只绑着护臂和披膊的胳膊从帘子里伸出来,“早晨走得急,绑了死结,解不开了。” 虞嫣搁下札记走过去,指尖捻起那根藏在皮革下的韧实带子,感觉一道烫人视线,就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三两解开了,一挑皮绳就要走。 徐行长臂一伸,把她捞了回来。 “不给我卸甲了?” “我只说乐意替你穿衣,何时说要卸甲?” 虞嫣还恼他昨夜使诈。 男人勾唇,有种混不吝的味道,手掌一拢将她抱上了一张三足小香几,“是,那我自己卸,不劳动夫人。” 盔甲是武将的第二层皮肤。 穿脱早已演练过千百次,徐行就是闭着眼也能整理得分毫不差。 男人长指搭上胳膊,轻易挑开了活扣,当着她的面把那套轻甲慢条斯理地卸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没了甲胄遮挡,便露出了一身单薄的黑色短打。 他回来时骑马出了汗,薄薄的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吸附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颜色也洇得一块深一块浅的。 徐行并没有停手,指尖勾住衣摆,利落一撩,那套短打上衫也剥了下来。 精悍结实的胸膛骤然袒露,薄汗映出一层清冽的光。 “阿嫣,棉袍递给我。” 香几旁边就是屏风,搭着洗净熏过的衣袍。 虞嫣一边恨自己被男色所惑,一边把深蓝色棉袍抽下来给他,看他长臂舒展,给自己披上,微微发皱的衣料摩挲过光滑的小麦色手臂,将小臂、肘窝与上臂肌理的隆起与凹陷一一隐匿。 徐行穿得要多慢有多慢,衣襟却拢得严实。 同色的棉布腰带环过,轻轻一束,末端递到了她手边,“替我绑结。” 就在这时,花融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来,“将军,冰盆备好了,现在端过来吗?” 虞嫣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徐行眼神制止。 他拾起香几上的蒲葵扇,替她不紧不慢地扇风,头也不回地对着外间“嗯”了一声。 脚步声进进出出。 虞嫣坐的香几在角落,徐行没有让开,反而稍微侧了侧身,利用宽阔的背影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里面。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膛,手指正勾着他的腰带。 不一会儿仆从全都退了出去,里间多了两盆冰,凉飕飕的,夏日暑气顿时全消。 唯独角落里还是热意不散,哪怕男人摇扇摇得殷勤。 他视线黏在她系带的手指上,“阿嫣,专心点。系腰带也是穿衣的一部分。” 虞嫣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把那根腰带系上了。 徐行打扇的动作便慢下来,下巴搁在她肩头,缓缓吐息,像是把一整日的劳累都卸下。 “每日一回家就能见到,跟做梦似的。” 虞嫣彻底心软,恼不起来了,挣了挣,却没推开他拢在腰上的手。 “今日我下厨,要去做饭了,你快些松开。” “我给阿嫣打下手。” “是谁上次连一颗蒜都剥不完,说宁愿去马厩里头刷马的。” “此一时彼一时,我跟伙头兵学了个新招。” 徐行将她抱下来,就这么牵着她出了寝院,当着一众仆从的面进了烟熏火燎的厨房。 “将军这是要亲自给夫人打下手?那咱们可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快走快走。” 厨娘稀罕地瞪圆了眼,乐呵呵一笑,把位置让了出来,把烧火丫头也拉走了。 虞嫣将信将疑看着他。 徐行拿了一颗紫皮蒜,手指揉搓,三两下把一粒粒蒜瓣都剥散了,过了一遍清水,放在切菜板上,右手握着菜刀,打横重重的一拍。 薄薄的蒜皮随着蒜肉,从中间破开,再粗笨的手指头都能轻松地能把蒜皮剥得干干净净。 这是真的去学过了。 虞嫣好笑,接过他过分积极地剥完的一整碗蒜。这个法子快是快了,但会把蒜肉弄裂,切不了完整的蒜片,一些需要卖相的菜色不适用。 不过自家厨房,不吹毛求疵,更不能扑灭他出入庖厨的热情。 虞嫣给他两只袖子扎起来,套上了有点不合身的布围裙,“夫君当真厉害!伙头兵还教了什么?我也一并跟你学学。” 徐行带了水珠的手指头点点她唇,“就学了这么一招。夫人想使唤我,动动嘴皮子的事,不用靠硬夸。” 虞嫣点头,把他推到料理台旁,伸手指挥。 “茄子切细段。” “葱白切段,葱碧一半切细丝,一半切粒。” “五花肉切薄片,要透光的那种。” …… 她给徐行示意了具体的长短粗细。 有样板在,剩下如何达成,端看他用刀功夫与愿不愿意费心思琢磨了。 男人握惯了杀人的军刀,如今捏着把轻飘飘的菜刀,起初有些别扭,但很快便找着了手感。刀锋落下,快且稳,五花肉片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姜丝更是利落,切得根根分明。 虞嫣验收过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往烧热的铁锅里倒了一勺凉油。 徐行很少下厨,遑论观看旁人下厨。 二度春风 第96节 真正停在灶台边看了,才知道烹饪耗时,其实大半功夫都在备菜上,光是洗菜切菜就是繁琐至极,等真正到了下锅时,反而痛快简单了。 他看着虞嫣同时烧了两个灶台。 左边这口锅烧热,刚切好的佐料入油,激起一阵辛香后,肉片就下锅了。虞嫣手腕纤细,力道却巧,铁铲使得利索,偶尔一颠锅,底下漏出的火光就映亮了她的侧脸。 右边砂锅在煮海鲜粥,早已沸腾。 虞嫣勾完了芡汁一倒,就搭了块湿帕 子,掀起右边砂锅盖,飞快地撒进去一把碧绿的葱花。烟火缭绕中,哪边该加火,哪边该收汁,徐行还没看明白门道,虞嫣已经完事了。 最后一个菜做好了,他还杵着。 “端出去呀,傻站着做甚?” 徐行看了好几眼那三菜一汤,挑眉一叹,“跟排兵布阵也没差别了。” 亲力亲为的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饱,两人不得不绕着将军府遛弯消食,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如意熟悉了新领地,尾巴摇得欢快,早蹿出去一大截。 “过两日休沐,想不想去哪里转转。” “碰上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了。” 男人没再说话,走在她身旁,虞嫣察觉他似乎沉默下去,拉他的手晃了晃,刚好走到了花园的牡丹亭,她带徐行去美人靠坐下,欣赏今夜的明月朗星。 徐行的手指头在她掌心打着圈儿,半晌,还是开了口。 “阿嫣,将军府的脸面,靠我自己挣,不靠你去交际经营。这次就算了,往后要是违心的场合,能推就推。” “嫁给我,跟他不一样。” 虞嫣心头一软,搭在他肩上的脑袋蹭了蹭,不知如何回应。 陆延仲连厨房灶台在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当然不一样。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眼里漫上了平静笑意: “以前我去那些场合,其实每次去之前都有些心焦,提前几日就紧张,要费尽心思去记住这家那家几房人的关系,要赔笑脸,送点心,生怕哪里出了纰漏,给别人丢脸。” “现在是不一样了。” 她想到赏花宴,心里一点紧张都没有,“徐行,我不怕给你丢人,你也别怕。” 婚后篇 第70章 赏荷宴如期而至。 虞嫣来到了长公主府的湖畔,引路侍女朝她微微屈膝,“宴席还未开,夫人请随意走动,观赏景色,或是去水榭处小坐片刻。” 满湖的绿叶清圆,粉白荷花绽放其上,随风摇曳。 偶有几只蜻蜓掠过,一点水面,荡开细碎的涟漪。 不远处的水榭里,早已聚了不少早到的宾客。 隔着一段距离,她都听见环佩叮当与娇声软语,只是薄纱帐落着,挡去了那些衣香鬓影。 虞嫣没有先过去,与花融就朝着这一侧,慢慢踱步。 穿过一道紫藤花架下的石子路时,裙摆像是被低处草木绊住了,有一种牵扯感。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不是什么花枝绿叶,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揪住了她裙角。 比她膝盖高一点儿的小豆丁,穿着淡粉色蝴蝶扑花褂子,下配一条雾蓝百迭软纱裙,右手揪着她裙角,左手捏着一串粉糯雪白的冷元子在吃。 她吃得全神贯注,只把她的裙摆当成一个盲目跟随的方向。 虞嫣停下,她就停下。 往左走两步,她的小腿短也跟着颠颠儿挪动。 虞嫣没忍住笑了一声,“跟着我做什么呢?” 陌生的声音让女娃娃一愣,专注啃冷元子的小脑袋扬起来,顺着虞嫣的蜜合色银枝裙幅往上看,看清楚了她的脸后,呆若木鸡地撒了手。 小娃娃的整个脑袋都好圆,两颊像饱满的蜜桃子,鼓起弧度,绒毛粉扑扑的,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茫然无措。 “我来这里……娘亲……” 她嘴里叽里咕噜的。 虞嫣没听清楚,蹲下来,“你说什么?” “我娘亲……去哪里……不在这里……”“你娘亲是谁?”“我娘亲。……安夫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说好多话,但吐字还不利索,虞嫣勉强听了个大概,让花融去找公主府的侍女,“问一下有没有哪家夫人的小娘子走散了,夫人姓安。” 她又看看自己的裙摆,“或是今日穿了蜜合色衣裙,带了小小娘子来赴宴的夫人。” 花融很快去了。 蝉鸣喧嚣,日头透过树荫漏下来,依旧烘得人发热。 虞嫣绷开了帕子,搭在女娃娃头顶上,女娃娃同她对视,大概是感觉出她没有恶意,小口小口继续啃她的元子,锲而不舍把一整串都吃完了。 花融在这时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贵妇人和婢女。 贵妇人果然穿了跟虞嫣身上极为相似的裙裳,身后婢女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因为没好看小小娘子,挨了训斥。 “我的小祖宗!真是吓死阿娘了,一眨眼就跑到这儿来了?” “娘亲呀……” 女娃娃扔了手里竹签,小短腿迈动,扑进了妇人怀里,又从她罗裙间探出头来,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虞嫣,还在困惑为什么虞嫣穿得跟娘亲一样,却不是娘亲。 妇人是礼部侍郎的正妻,安夫人。 女娃娃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乳名唤作玖玖。安夫人平日在贵眷圈子里颇讲究排场规矩,今日也是一时大意,光顾着与旁人寒暄,才让孩子溜了出来。 安夫人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松了口气,待听清楚了公主府的侍女介绍,得知帮她照看孩子的人是虞嫣时,神色微微一滞,还是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玖玖,快跟虞夫人道谢,人家看顾你半晌了。” 虞嫣摇摇头,“小娘子玉雪可爱,我倒是想她再陪我多一会儿。” 不多时,开宴了。众宾客纷纷入席。长公主府的宴席奢华,侍女们鱼贯而入,呈上一道道精致菜肴与凉碟。虞嫣当作增长见闻,汲取 菜谱灵感,每一道都品尝得仔细,佐餐点心里,尤其喜欢的是那道糯米凉糕。 半透皮子里透着藕粉馅料,周遭围了一圈碎冰,还冒着凉气。 玖玖也很喜欢。 她刚坐定,吃了一枚,还要侍女再给她夹,安夫人看她热得脸蛋红扑扑,连忙让侍女倒了一盏湃过冰的蜜水来饮,又夹了一块凉糕喂到女儿嘴边。 虞嫣就坐在斜后方看着。 “安夫人…”她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遭不住自己是新面孔,旁人或多或少都留意着她,一开口,那些放松的交谈声都静了几分。 虞嫣到底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遭罪。 “玖玖方才在园子里已经吃了一整串的冷元子,那东西本就瓷实,如今再接着用冰镇糯米糕,怕是肠胃一时化不开,要积食难受的。” 安夫人喂食的手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鼓鼓囊囊的小肚子,玖玖平日里贪嘴,肠胃并不娇弱,但虞嫣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从善如流,正欲放下银筷,哄着女儿吃点热茶点心。 有人轻轻开了口。 “我听闻,这道糯米凉糕,是长公主特意从宫里请御厨做的,用的都是最精细的江南好米,软糯香甜,一年也就赏荷宴做这一回。” 说话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崔夫人。 去年定北侯胞妹秦夫人张罗着,要给徐行相看城中贵女。 她家亲侄女本都没嫌弃徐行脸上的疤,同意见一见了,谁知徐行见都不见就拒绝了,今年还娶了个商户女为妻子。秦夫人体贴,这事儿没宣扬开去,身为崔家长辈,总归替自己侄女不值。 “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究的是领受贵人的心意。长公主体恤咱们暑热难耐,特意赏的冰点,若是推三阻四的,岂不是显得咱们不知好歹?” 她顿了顿,含沙射影起来,“诸位夫人府里不缺荤腥,吃食上向来精细。也就是肚子里常年没什么油水的人家,猛地见了点好东西,怕肠胃受不住,才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碰的。” 安夫人看了崔夫人一眼。 若是平时,她大可不理会,今日是在长公主府,周围十几双眼睛看着。 她夫君是寒门出身才坐上这个位置,免不了要处处谨慎一些,“崔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怕孩子贪凉。”她转头看向眼巴巴的女儿,想了想,折中道:“既是长公主赏的,那玖玖便只许再多吃这一块,尝个鲜,不可贪多,知道吗?” 玖玖哪里听得懂大人们的机锋,两颊鼓起来,像小松鼠一样,一点点咀嚼着。她瞧着母亲没注意,又偷偷拿了一块。 酒过三巡,日影西斜。 角落的冰盆化了大半,原本清凉的空气里又透进几丝闷热。虞嫣看着时机,正想提前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告辞,听见“啪”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上,却是一枚小小的银勺。 安夫人那个席位有些骚乱。玖玖不再像刚才那样活泼乱动,而是蜷缩在安夫人怀里,小脸皱着。 “玖玖?怎么了?”安夫人去拉女儿的手,触手却是一片湿腻的汗。玖玖张着嘴,说不出完整句子,只会断断续续说“痛……” 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惊动了主位。 长公主搁下酒盏,皱眉望过来,“这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 “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安夫人彻底慌了神,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长公主见状不对,已转头吩咐侍女,“快去前院请府医来,再去拿些化气解暑的药油。” 此时宴席一片嘈杂,夫人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崔夫人站在一旁,拿团扇掩着口鼻,也没了刚才讽刺人的劲头,生怕担上责任。 这一等,便是令人心焦的半刻钟。 派去的婢女气喘吁吁跑回来,脸色难看:“殿下,今日天热,前院驸马爷那里,好几位年迈的老大人中了暑,晕厥过去,两个府医都在那边施针抢救,说一好了马上赶过来。” 当娘的心急如焚,哪里还能等。 安夫人抱起玖玖,女儿连蹬腿的力气都没了,身子却一阵阵地蜷缩,显然是痛到了极处。 二度春风 第97节 “我抱玖玖去前院,带路,嬷嬷去府外请最近的医馆大夫,端看哪边更快些!”她说完就要走。 “安夫人稍等,此时跑动颠簸,玖玖更难受。” 虞嫣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没管她的反应,径直便探向玖玖的腹部。 小姑娘原本软乎乎的小肚子,此刻硬胀如鼓,她轻轻一按,玖玖便呜呜一声。她摸完了肚子再去探她手脚和额头,“玖玖想去恭房吗?” “不想去…痛……好痛……。” 满头冷汗的女娃娃勉强睁眼,认出了虞嫣,眼泪又掉出来。 “我瞧着像是急性食滞,吃下去的东西在肠胃结块了,有一股气,才绞得痛。”虞嫣看向安夫人,“夫人若是信得过我,不若给玖玖催吐。” 安夫人一愣,“催吐,怎么催吐?” “用浓盐水。”虞嫣对着身侧的侍女道:“要洁净的温水一碗,再拿罐盐来!” “安夫人,玖玖娇养着长大的,怎么能灌那种东西,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我家阿弟,自幼每每冷腻之物吃多了,便是这种症状,大夫教过应对之法。” 虞嫣冷静分辩道,忽然听见了一句,“你闭嘴!” 她转头,却见安夫人的视线射向的不是她,而是藏匿在人群里的崔夫人。 这位向来温吞守礼的侍郎夫人,此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若是她刚才听了虞嫣的劝,何至于此。 安夫人不再看神色讪讪的崔夫人,对侍女道:“温水和盐,就按她吩咐的去!快啊!”侍女看向了长公主,得到了她的眼神示意后,转身飞快跑了,不过须臾,端来了虞嫣要的东西。 玖玖觉得咸苦,本能地紧闭牙关,哭着要把头扭开。 虞嫣没半分心软,“按住她的手脚。”她手指发力,掐住了孩子的下颌骨,捏开嘴,另一手端起 那碗浓盐水,不管孩子如何挣扎,动作粗鲁却精准地直接灌了下去。 “咳、咳咳!” 玖玖呛咳起来,听得人心惊肉跳,过了好一会儿,平静下来,呼吸慢慢急促,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泛着酸气的秽物里,好几坨淡白色没化开的糯米,静静躺在地上。 随着淤积吐出来,玖玖原本煞白的小脸迅速涌上了一层血色。 她浑身脱力地瘫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却中气十足,不再是气若游丝的模样。 安夫人跟着瘫坐在地上,方觉得神魂归位。 经此一事,也无心宴会了,匆匆告罪,带着女儿先走了。 虞嫣在催吐时,离得最近。蜜合色裙摆上不可避免地溅到了脏污之物,她看了一眼,没觉得狼狈,反而松了口气。 这正是个完美的离场借口。 她朝长公主福了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长公主,我的衣裙弄脏了,为免搅扰殿下的雅兴,不便久留,还是先告退了。” “虞夫人是为了救人才弄脏的,若让你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哪里是我府上的待客之道。” 长公主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哪里肯放人,“我府里新做的衣裳一大把,你尽去挑。”才说罢,两边的侍女早已极有眼色地拥了上来,“夫人这边请。” 虞嫣推迟不掉。 待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的新裙回来时,那张满是狼藉的桌案已被撤下,换上了新的果盘。她的位置从中间被挪到了长公主下首,刚才阴阳怪气的崔夫人不见了踪影。 宴席再开,周遭全是笑脸。 刚才还对她不冷不热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热络得仿佛是她多年的手帕交。 衣裙换过,新上的热茶喝过,虞嫣的耐心差不多了,撑着桌案起身,正欲开口告辞,哪怕拂了长公主的面子也顾不得了。 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略带急促地传报,“殿下,徐大将军来了,在前院候着,说是天色晚了来接夫人回府!” 虞嫣顺势站直,“既然将军来了,那妾身便不让夫君久候了。” 长公主看着她翘起来的嘴角,叹了一句,“到底新婚燕尔,还真是……”说罢挥挥手,放她走了。虞嫣行了一礼,转身便跟着引路侍女轻快地穿过了水榭栈道。 前院影壁,男人高挑的身影伫立,整个人沐浴在夕阳里。虞嫣笑起来,顾不得庄重,提裙小跑过去,“夫君。” 徐行神色却不算轻松,目光扫视她周身,“怎么换衣裳了?”虞嫣按住他的手,一边带着他往外,一边将刚才催吐,弄脏了裙摆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味道实在不好闻,长公主盛情难却,这才借了衣裳穿。” 徐行脸色稍霁,待两人上了马车,却隔着帘子沉声吩咐,“先不回府,去最近的绣庄。” “去绣庄做什么?” “换下你这一身。” 他像是嫌弃长公主府的衣裳熏香味儿重,大手撩开了他这边的车窗帘子通风。虞嫣嗅了嗅,别人的衣裳穿上了总归不自在,也不太合身,她也是想换的。 最近的绣庄,再拐过长公主府两条街就到了。 虞嫣走进去,视线先被前面挂着的男式圆领袍吸引了目光,随后才去看女子衣裳,挑了一件雪青色子和同色裙装,换好后,撩开帘幔走出来,“好了,回家吧?” 她一抬眼,微微一愣。 原本等在外头的那道黑色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扎眼的绯红。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铜镜前,身上套着曾经被他嫌弃至极的绯色圆领袍。 “不是说……像唱戏的?”“也不是不能唱。” 徐行在铜镜里与她对视,长眉一扬,看向了绣庄挂着的各色衣袍,“还想看我穿哪件?” 虞嫣伸出纤白的手指,在架子上虚虚一点。“这件天青色,夫君说像是小白脸穿的,就很好看。”“还有那件,鸭卵青配如意纹的。” “再看看,紫云色的也不错……” 她一口气指了四五件,全是颜色鲜亮、花哨浮夸的款式。 徐行没二话,拿着衣服就进屏风后头换。 每换一套出来,虞嫣眼底的笑意就深一分,因为赴宴而积攒的疲惫好像变成了柳絮,一口气就轻飘飘地吹掉了。等到最后试完了,男人额头上都折腾出了一层薄汗。 虞嫣尤其喜欢那件宝蓝色直裰,显得徐行很精神,有一股意气风发的感觉。徐行便也没脱这件,拿出银票给了掌柜:“都要了,包起来。” “真的都要了?” “军营里穿不得,府里关起门来穿。” 徐行伸手替她顺了顺背,趁着绣庄掌柜和伙计忙碌着折叠打包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揽着她转入屏风后头,虞嫣软软倒向了他,抱了一会儿,“这是在逗我开心吗?” 徐行没否认,“穿几件丑衣裳就成了,比厨房打下手划算。” 翌日一早,将军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安夫人备了厚礼,只带了贴身嬷嬷和玖玖,亲自登门道谢。坐在花厅里,昨日还顾忌颜面,左右摇摆的侍郎夫人,此刻真心实意多了,神色也轻松多了。 “昨日多亏了虞夫人果断。” 安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去后我想了一夜,越想越后怕。若非夫人,玖玖这孩子怕是要遭大罪。是我这做娘的糊涂,险些被旁人的话架着害了孩子。” 她说完,双手递上了一张帖子。 “过几日是乞巧节,咱们几家约在澜园拜月斗巧,不比那些排场大的宴席,就是自家人坐在一处说说话,吃吃瓜果。虞夫人若是不嫌弃,便一道来凑个热闹?” 虞嫣还没来得及接帖子,腿边忽地一沉。 玖玖今日精神大好,早已忘了昨日被灌盐水的痛苦,只记得是这个香香的漂亮夫人让她肚子不痛了。她抱住虞嫣的腿,仰着脸,“裙子……和娘亲的不同。” 虞嫣将她抱到膝头上。 小娃娃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刚发好的面团,身上带着股奶香味。 玖玖伸手摸摸她的耳坠,发现她耳边有胎记,小手指头轻柔无比地戳了戳,“我也有……红印章,你看。”她挠起袖子,露出小藕节一样的手臂,内肘有个铜钱大小的胎记。 虞嫣只觉得怀里暖呼呼的。 抱着小孩儿的感觉,小心翼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等送走了安夫人母女,小孩儿皮肤的温软触感似乎还留在她的指尖。 入夜了,屋内烛火摇曳。 徐行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那股熟悉的皂香。 虞嫣目光游移,落在了男人侧脸上。那道曾经从眉骨蔓延到颧骨,显得狰狞可怖的旧疤,经过钟太医一年多的精心调理,早平复了下去,只留下比周围肤色稍浅些的淡淡印记。 “徐行,钟太医是不是隔一阵就要来行针,促进气血和肤色平衡?下回是什么时候来?”“三日后,哪儿不舒服?” 徐行的手要来探她额头,虞嫣往后一躲,拉起被子,挡住了有些发热的脸颊,只露出了一双弯弯的眼眸,声音含含糊糊的:“不是大事,妇人一点小毛病,我想问问钟太医的意见。” 第71章 “虞夫人虽是少时受寒了,但过去这么多年了,体质已恢复得七八成。老夫猜测,过往之所以迟迟未有身孕,或是因为家事操劳,忧思过重导致。” 钟太医拧了拧眉头,“这样,这滋补身子的汤药开下去,三日一服。等到下次老夫来将军府行针,再给虞夫人把脉,看看调理得如何了。” 钟太医说罢,收起了脉枕,想了想又正色叮嘱。 “另外,酒性热,乱气血,恐伤胎元,民间有欲求佳儿,先戒醇醪的说法,虞夫人若是想要孩儿,需得与徐将军忌醇酒,往后宴客酬酢,切勿流连贪杯。” “我知道了,劳烦钟太医。我调理之事,还请钟太医暂且保密。”虞嫣希望与徐行有更热闹的家,但儿女是缘分。她既不想徐行空欢喜,又不想徐行的期待,变成她自己的某种压力。 钟太医一点就通,了然地颔首。 虞嫣收好了药方,看着钟太医背起了小医箱,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外。等福叔带着钟太医走远了,她才转身去到了将军府的酒窖。 武将大多数都能饮酒,徐行更是个中好手。 虞嫣自己也喜欢酿,架子最上层摆的就是青梅酒。 七分熟的青梅酸度适中,口感脆嫩,最适宜自酿,每颗青梅都挖去了梅蒂,清洗浸泡,沥干后一层青梅一层冰糖,用滤过杂质的醇酒浸泡封存。 虞嫣挑了两坛日期最久的,再拿了一只舅舅家上次带来的上品云腿。 这些是明日要拿到定北侯府家宴做礼的。 侯府的家宴不讲究规矩,就摆在花园的遮阳幕次下。 虞嫣还挽起袖子,去厨房给老侯爷做了一道香喷喷的红烧肘子,炖得色泽枣红,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肉就轻松脱骨了。 定北侯吃得红光满面,笑声洪亮,震得树梢头的小鸟雀四处惊飞。 “好啊哈哈哈!”他一拍桌子,大手举起了一只黑釉酒杯,“你小子走了什么好运道,娶了这么会做菜的媳妇,我看晨练要再加码,否则迟早大腹便便,连刀都耍不动咯。这杯,你必须喝!” “龙卫军这个操练强度,义父担心得太早了。”徐行懒懒地去摸杯子,发现里头空了。一道清亮的酒液注来,是虞嫣纤纤素手握着酒壶,适时给他斟满了。 二度春风 第98节 定北侯瞧得很是羡慕,想当年,他夫人也是这样温柔小意地对待他。如今——“老秦,第几杯了?” “第三杯,今日阿行过来,必须得喝啊!” “哦。” 雍容华贵的侯夫人轻轻一睇,定北侯握杯子的手就一紧,耳边响起了夫人“酒蕴内毒”“你看陈老将军,年轻时玉树临风啊,威风凛凛一辈子,临老了刀也抡不起马也骑不动,就是酒喝多了”“太医告诫,最多三杯,过犹不及”的劝诫之语。 第三杯了……喝完就没了,唉。 定北侯想要一饮而尽的豪情一滞,改为轻慢小酌,一口口抿着。徐行陪着,时不时同他碰杯,将虞嫣给他斟的酒,慢慢抿得见了底。 阿嫣酿的梅子酒,入口时绵绵清润,后劲却大着。 徐行待到入夜,后知后觉一阵熏熏然,却见灯下美人绿罗裙,腰肢纤纤,正怡然地倚在贵妃榻上,手持一卷地方游记在翻阅。她一边看,一边无意识绕着自己的发尾把玩。 青丝如墨,指尖如玉。 他欺身而去,胸前被那五指敏捷地抵住。 徐行握了她的腰肢,“身子不爽利?” 虞嫣把书卷覆到脸上,盖住了秀美鼻尖,一双清澈的杏眸骨碌碌转了两下,“酒气大,闻着有些难受。”她将他推远了几寸,“徐行,要不……你今夜睡榻上吧,或者,我去睡西厢房。” 刷牙子使过,温茉莉香茶漱过口,怎么还熏? 盈盈动人的女郎看得见,吃不着,徐行一默,感觉今日宴会像喝了杯断头酒,“那我去西厢房。” 再往后,就留意起来了。 但凡散值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府,与同僚小酌了两杯,或是宫里有宴会,无论洗漱得多么干净,哪怕是去澡堂子里泡了半个时辰,又嚼了半袋子薄荷叶,妻子就跟长了如意的小鼻子似的,眉头一蹙,手掌准确无误地抵在了他胸口。“是不是又喝了?”她声音软糯,却带着掩藏不住的嫌弃,“去那边睡吧。” 体贴依旧是体贴的,醒酒的蜜姜茶、绵绵的鱼片粥、热手巾——送来,但就像一尾灵巧摆尾的小鱼,滑不留手,嗖地没影了,只要喝了酒,坚决不让他挨着一点边儿。 反之,则千依百顺,便是欺负得泪眼婆娑,都由得他来。 直到暑热愈盛,虞嫣更嫌弃他热得像个火炉。 徐行摸出了规律,但凡再遇着同僚或兵部的人邀约,就多了个以茶代酒的习惯。可是这日,魏长青这小子满脸春风得意,喜滋滋地把一封红帖子送到了他手上。 “老大!这个月十五,我娶媳妇啦!记得带嫂子来喝几杯啊。” 魏长青的家境不错,自小就和世交家的姑娘定了亲。 但他之前一直在西北没调回来,拖拖拉拉到今年,军中升了职位,前程稳当了,这才礼数周全成了婚。 “好,当然去贺。” 徐行应下,手指却敲着喜帖硬壳儿思索,魏长青大婚,请的全是军中同僚,一群喝美了就不知道天南地北的家伙,劝酒是场硬仗。 到了喜日,魏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行伍出身的汉子们凑在一块,豪气的笑闹声直冲云霄,若非到处都是红绸和囍字贴花,直把魏家庭院吵得跟军中食堂都没两样。 徐行同虞嫣下了车,即刻就被眼尖的管事发现,高声通报,“——徐将军与夫人到!”他既是上峰,又是过命交情的好弟兄,自然在主桌之一。 屁股还未坐热,就感觉几道跃跃欲试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老大来了啊!嘿嘿!” 这帮人平日里被军纪压着不管造次。今日借着魏长青的喜事,一个个糙汉老兵都肥了胆,先是把魏长青灌了个满脸通红,道都走不直,就冲徐行这个活靶子来了。 “头儿,今日长青大喜,您可不能端着啊!”“末将先干为敬,徐将军随意!随意啊!” 说是我干了你随意,几个副将拎着酒坛子围拢上来的架势不像在敬酒,像在围攻。 徐行看了一眼酒坛,不用喝,就闻出来一股烧刀子的味道。 喝了睡西厢房,不喝拂了面子,罢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去接酒坛。 虞嫣的手指头先他一步按在酒坛子边缘。 “且慢。” 副将们的目光揶揄起来,这回徐行躲了酒,他们就回去宣扬老大是个耙耳朵。 不料虞嫣却是接过了酒坛子,“将军前些日子旧伤痕痒,太医叮嘱不可豪饮,但今日长青兄弟大喜,怎么也要饮一杯才痛快,便由我来倒酒吧。”虞嫣今日穿了一身精致的广袖罗裙。 倒酒时,宽大的袖摆铺散开来,在烛火下如云霞艳丽,恰好遮住了酒坛出口。只见她慢慢倾斜,袖底香风一阵,便有清亮酒液倒出来,不疾不徐地满了酒杯。 她不止给徐行斟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我还未多谢诸位同袍与我夫君的肝胆相照。这杯是我敬你们的。” 她举杯,笑眼弯弯,对着徐行那群还在傻愣的副将们先饮下去。 副将们和男人喝酒的经验丰厚,哪里喝过将军夫人温声细语敬的酒。当下受宠若惊,一愣过后,纷纷回敬,也没心思去管徐行了。 徐行浅啜了一口,没尝到烈酒冲喉,反倒是一股清苦回甘的茶香。 他咽下那口“酒”,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勾了一下虞嫣藏在袖中的尾指,指腹轻轻一刮。 这一晚,徐将军还是那个千杯不醉的徐将军。 别人喝得东倒西歪,说话大舌头,只他眼神清明,来者不拒,但只喝夫人斟来的酒。 偶尔喝得急了,还有纤纤玉手捏着绣帕,来为他擦拭唇角,酒味不但没消减,反而越擦越重,熏得新来敬酒的魏家亲眷都一惊,“霍!徐将军这一身酒气,喝了不少啊,可得悠着点。” 徐行顺势起身告辞,抬臂抱拳。 “今夜尽兴,可惜内子量浅,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去了。” 这一路回府,马儿也似喝醉了,拉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跑。直到两人入了卧房休整,屏退仆役,这出醉酒大戏才算落幕。 寝屋只留了两盏小灯,罩着绢纱灯罩,光线昏昏然。 虞嫣将热腾腾的面巾绞得半干,一点点擦拭男人脸侧和颈边的皮肤,湿润水汽将那股子浓重酒渍擦去,呛人的烧刀子味淡了。徐行半眯着眼,呼吸间,全是清冽干净的茶香,平日带着几分肃然狠厉的眉眼,此刻显出几分温顺来。 虞嫣将面巾重新浸湿了,去擦他的手。 男人大掌却握着了她的手指,大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她的手背,湿热面巾被挤压,温水顺着两人的指缝滴落,淋漓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徐行就这么抓着她的手,像是要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今日这手以茶代酒,练了多久?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钟太医说,你脸上伤疤去了,肌肤新生适应后,最忌发物。”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虞嫣手指头心虚地缩了缩,“不然呢?” “我以为阿嫣嫌我,酒后孟浪。” 男人手上用力,将她拉得踉跄半步,跌入了他温热怀中。 “酒气臭熏熏的,是不好闻。” “你不喜欢,那我往后戒了。” “当真?” “已在戒了,”徐行挑眉,细细回忆起来,“最近一次喝酒是上月。”他捉了她空着的手,慢慢按在自己腰间革带上,声音喑哑下来,“算上今日这一场,四舍五入,也算是戒满一个月。” “我都这般听话,阿嫣赏我什么?” 他颈脖后仰,一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敞开了胸怀,一副毫无防备、任君采撷的姿态。一双毫无醉意的清亮眼眸,偏偏像狼一样,全是按兵不动的幽幽欲念。 虞嫣被他盯得有点发慌,视线落在他缓缓起伏的胸膛上。那里的衣襟半敞,露出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蜜色肌肤。 “你要……要什么赏?” “平日我有半分酒气,夫人恨不得离我三丈远。今日滴酒不沾了,阿嫣就赏我……” 徐行不用刻意看,把她掌中那块半湿的帕子抽走,丢到一旁,将她湿润的手掌按在自己胸膛上,缓缓地吐息,“我想阿嫣……。主动一次。” 第72章 屋内一灯如豆,映得双影在壁上摇曳。 太师椅上,男子衣袍和女郎裙裳层层叠叠,挂在椅背和扶手上。 虞嫣仰着颈脖,指尖抠进了扶手的雕花背面。 男人额角青筋微跳,显然更不好过,“阿嫣,动一动。” 虞嫣有些后悔,一时失神答应了他的荒唐请求。 她的掌心离开扶手,颤巍巍地握上他如铁石的肩膀,尝试着缓缓动作。 太师椅宽大,能承受得住两人。 可她受不住,每一次试探都像要把她神魂撞碎,热意在不断积累,某一瞬间,她腰肢酥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能伏在他肩头软声呜咽。 徐行侧过头来吻她。 舌尖在她唇齿间,轻轻勾缠,温柔进退,“才哪儿到哪儿,答应了赏我的。” 虞嫣说不出答话,只觉腰肢之下潮热,像蜜糖在火上烤着,黏稠得化不开。 她细细喘着,尝试做掌控之人。 腰肢款摆时,男人泛着清冽细汗的胸膛,会随她的节奏,而屏息忍耐。 心切急乱时,男人那颗凸起的喉结会滑动,发出难以抑制的轻哼,那声音有点变调,不太像徐行平日里沉稳笃定的声音,却给她一种心悸的脆弱感。 虞嫣有些迷离。她重新扶上了他的肩膀,湿漉漉的眼眸盯着他。徐行大手捏住她发烫的耳骨,揉了两下,声音暗哑,“专心些,继续。” 最后她到底是没了力气。 徐行将她一把抱起,她整个人软绵绵地依附在他身上,感觉自己像坐上了一叶扁舟,浮浮沉沉,每一次摇晃都要凌空升浮,神魂飞散。 直到云收雨歇。 男人将她揽在怀里,细细亲吻她汗湿的白腻颈脖,鼻尖耸动,忽然在两人交融气息中,修道一股极为微弱苦涩的药味,“什么妇人病的药,要吃这么久?还没好吗?” 虞嫣疲惫地蹭了蹭他,闭目随意道:“都是这样,要慢慢调理,急不来。” 她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却因为睡得早,醒来正是清晨。 支摘窗推开,一眼就瞧见男人在院子里赤膊练功。晨光熹微,把他一身汗水照得微微发亮,随着弯刀舞动,肌肉线条贲张,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招式变得更花哨了些。 虞嫣幽怨地看了片刻,只恨自己没有这好体魄,“砰”一声把窗关了。 夫妻之间,自此默契地记上了账。 二度春风 第99节 一散值就回府了,拒绝同僚那花天酒地的聚餐了,甚至还亲自挽起袖子,帮丰乐居用铜锤碎冰做酥山了。桩桩件件,都是能积累下一次奖赏的筹码。成婚时那本早就被压了箱底的避火图,不知何时又被翻了出来。此刻正堂而皇之地放在罗帐内,随时准备“温故而知新”。 除了翌日要回丰乐居试做新菜的日子,虞嫣都随着他去了。可就是这样如胶似漆,这个月的月事还是如期而至。 “我知道有一家庙,香火很灵验,我带你去求求?我当初怀大郎就是去拜了。” 安夫人近来同虞嫣小聚,见她偶尔会看着玖玖发呆,知晓她的心事,便轻声提议道。 玖玖早就熟悉了虞嫣,一来就粘在虞嫣膝盖上。 她圆滚滚直上直下的身子,任由她抱着,手指头在玩竹编蜻蜓,头也不抬道,“要吃糖。” “什么糖?” “米花糖、芝麻酥……还有,嬷嬷糕。” 小姑娘嘟起唇,在虞嫣脸颊上香了一口,留下软软糯糯的感觉。 “不是嬷嬷糕,是磨磨糕,用石磨的豆汁儿做的。” 安夫人笑,“这些是吉祥寺市集的特色,我每次带玖玖去,她都要买来吃。那寺庙很近,就隔了两条街,看天色还来得及。想去吗?” 虞嫣轻轻一捏玖玖的小脸蛋子,“去看看吧,给玖玖买糖。” 吉祥寺建成已有好些年头了,里头松柏苍翠,气韵庄严。 僧人念经的声音和善男信女低低的祈愿声融混在一起,人一踏进去,就觉得香火缭绕,心头涌起一股别样的静谧。虞嫣便是没有吃斋念佛的习惯,都跟着认真拜了拜。 出了庙门却是另一番天地。 市集上满是俗世热闹,除了玖玖念叨的糖果糕点,还有琳琅满目的精巧杂货。 虞嫣一个个摊位逛过去,不知不觉停在了一个针线绣样摊前,最惹眼的不是绣帕手绢,而是五色缤纷的小孩儿肚兜、憨态可掬的虎头帽、小巧得能端在掌上的娃娃鞋。 她鬼使神差,挑了一顶最小的虎头帽买下。 柔软的小物件攥在手里,像攥了个活物似的。 从前在陆家,被婆母敦促着喝各种各样酸苦的药,带她去烧香拜佛,她只当是个差事,做完了心里才舒坦,如今是自己先执拗起来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安夫人话音刚落,风声骤急,天上飘起了密集的雨点。 “这来时还是大晴天的,夫人在这里等着婢子。” 婢女忙着去喊车夫,两袖挡在头顶上,脚步匆匆跑了,虞嫣和安夫人母女只得避在最近处的屋檐下,隔着茫茫雨幕,等停住在吉祥寺外的马车行驶来市集这条街。 马车未到,先有一道高挑身影,撑着一柄宽大青骨伞靠近。 虞嫣看得意外,是徐行。 “怎么寻到的这里?”“我提早去侍郎府接人,门人说你们过来了,去寺庙里头也没寻到,我想是来市集了。” 虞嫣点点头,看着满地泥泞又有点发愁。 她今日穿了新做的缎面鞋,沾了水就发皱,还没等她提起裙角,徐行将伞递给她,在她面前蹲下去,言简意赅道:“上来。” 虞嫣没有扭捏,回身同安夫人告别,又看玖玖:“玖玖,姨姨走啦。” 玖玖见过徐行好几次了,还是被他不苟言笑的气质吓到,早就两手拢着,缩回安夫人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来,同虞嫣怯生生地点头告别。 虞嫣伏到徐行宽阔的背上,将伞打开,遮住了两人头顶。 “伤疤都治好了,怎么小孩儿每次见你,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小人儿胆子没长全。” “玖玖算是胆子大的,你下次见到她了,记得多笑笑。” “别人家的,吓着就吓着了。” 徐行漫不经心,但步履极稳,三两下避开那些大水洼,乌靴踩在湿滑地面也走得毫不迟疑。 “今日什么节庆?怎么来了吉祥寺?” “没有节庆……不能来吗?” “中元过了,岳母忌日还未到,你素日里都不烧香。” “是玖玖嘴馋了,想吃市集的米花糖。” 虞嫣另一手捏着的虎头帽紧了紧,把脸埋在他肩头,心虚地去瞅伞缘落下的雨珠子。 雨势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徐行带她来到栓马桩,解下了马鞍旁挂着的斗篷,将虞嫣严严实实裹了进去,策马回府。她在颠簸马背上缩在男人胸口,鼻尖只有他身上混着雨水的冷冽气息,安心得有些昏昏欲睡。 回到将军府,两人都淋得半湿,直接进了浴房。 徐行帮她宽衣,裙裳刚褪下一半,只听得一声轻响,有个物什从她袖袋滑落,掉在了木地砖上,黄黄的一小团软布,正对着他的乌靴头。 “什么东西?” 徐行垂眸,视线往那团形状瞥去,一双柔软手掌捧住他的脸,把他视线拧转了回来。女郎杏眸湿软,像是蒙着浴室的雾气,有些紧张地轻轻眨着,要把他的魂勾回来。 “……水、水要凉了。” 她踮脚凑上来,湿润柔软的唇,一点点吻在他下颔。 徐行眯眼,揽着她腰肢的手掌收拢了,与她一起入了浴桶。 热水溢出来,泼湿了地面,湿透的小衣裳一件件被丢出来,盖在了那团小小的黄色软布上。 次日清晨,虞嫣去了丰乐居。 徐行抱臂等在树后,看那架小马车自后门离去,旋即折回了将军府寝院的小厨房。 角落箩筐里,正倒着药渣和厨余废料。他拾了两根柴枝,毫无芥蒂地弯下腰,把黑褐药渣从残羹冷炙里拣出来,拿帕子包好了,赶回到军营里,把军医找过来。老军医以为是要验毒,郑重其事,很快分辨了出来,松一口气。 “都是些调理身子的温补药材,没有大毒性。”“能看出是什么病症吗?严重吗?” 老军医一愣,沉吟片刻,“这些药材适用人群很多,不是治大病的猛药,非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就是偏妇人滋补,能够温补暖宫,有益子嗣。” 这话说完了,好一阵安静。 长条案后的男人依旧眉眼严肃,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将军?”“无事了,你去忙吧。”帘子掀开又落下,中军主帐安静下去。又过了良久,才响起了一声轻笑。 待到晌午时分,伙房里热浪滚滚,汗味和饭菜味道混杂。 前一阵出了乱斗,徐行为了维持军纪,特意日日在大营食堂吃午膳。他如常端个粗瓷大碗,坐在长条凳上,刚拾起筷子,余光瞥见一颗特别小的脑袋,从大锅饭的台面后冒出来。 是老伙头兵家里的小孙子。 每逢家里没人带,就混迹在军营里,身上穿着不知是谁改小的旧短打,手里攥着半块面饼。 徐行看他,咽下了口里的糙米饭,忽然想起吉祥寺那个胆儿忒小但长得可爱的女娃娃。既是个小子,合该胆大些。 他朝他招招手,“小鬼,过来。” 小孩童啃着饼,慢吞吞走过来,肉乎乎的两颊鼓起来。 徐行竭力放松了眉眼,伸出一根手指,还未靠近他脸颊,小孩童脸蛋子一皱,啃了一半的饼一丢,吱哇乱叫地扑回了老伙头兵的怀里。 第7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连着几日下雨后,浓重暑气消散了,风里不再燥热,多了几分凉意。 虞嫣隐约觉得,徐行休沐日的爱好变了。 往常是陪她去乡间搜罗食材,踏青郊游,最近几次都是带她去交好的同僚家中拜访,尤其是那些成婚几年,已有小孩儿的同僚。 这次去的是龙卫军新上任的副指挥使秦磊家。 今日秋阳正好,石桌上摆着几碟枣泥酥和刚沏好的菊花茶,本该是闲话家常时,偏秦磊家里一对五岁的双生子,正是活泼得猫嫌狗厌的年纪,坐下来屁股底下有锥子似的。 哥哥先跑了,拿着歪七扭八的木剑去戳池子里的锦鲤。弟弟围着石桌转圈跑,泥猴似的手想去抓徐行放在桌边的佩刀。 那刀是真见过血的,“小兔崽子!那也是你能摸的?!” 秦磊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薅住了弟弟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提溜回来。哥哥却是个鬼精鬼精的,见势不妙,一下钻进了石桌底下,还要往徐行和虞嫣的腿边爬。 “将军!拦住这混账小子!” 徐行没说话,长臂一伸,单手把小胖墩拎起来,像夹个兜鳌一样,轻轻松松夹在了臂弯里,任凭那双小短腿怎么乱蹬,晃都没晃一下。 他打量了两眼:“能训吗?” 秦磊乐了,巴不得有人接手这魔星:“随便啊!只要别缺胳膊少腿就行!” 徐行看看四周,目光锁定在了一座太湖石上。他大步走过去,把还在扑腾的小孩儿往上一放。石头离地有些高度,却摔不着人,正好是孩子不敢乱动的高度。 小孩儿起初还新鲜,往下脚下一看,顿时傻眼,嘴巴一扁,就要嗷一声哭出来。 一只手掌伸来,把他的下颔“嘎巴”一下合上去了。 同时,一道压着威严的声音响起:“站直了。” 男人看惯生死的眼眸,此刻无波无澜,透着生人勿近的严厉。小孩儿硬生生把哭声憋回去,虚虚瞟向了自家爹爹。见亲爹都在喝茶看戏,瞬间蔫巴了,大气都不敢出。 徐行松了手。 他下巴得了自由,立刻嚎哭,眼前有什么,一晃而过,却是徐行不知何时拿了他的宝贝剑。 “是我的!给回我!” “等会儿给你。” 徐行从腰间摸出把匕首,那匕首锋利异常,削铁如泥,此刻在粗糙木头上游走。木屑纷飞,寒光闪过,他随手几下,将歪七扭八的剑削得平整,一把漂亮笔直的小剑雏形赫然展露。 小孩儿瞪大眼。 徐行手腕一抖,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木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随即被他反手一压,贴在了手臂后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索干练。 小孩儿太小,说不出什么是男子气概,但看得鼻涕泡挂在嘴边,都忘了吸回去。 “想要吗?” “想!想!” 二度春风 第100节 “想要就得有规矩。老实站着,数二十个数。没数完不许动,数错一个,这剑我就收了。” “一!二!三……. 童音一声声报数,清脆响亮,眼睛黏在他持续雕刻的双手上,细微的木屑在秋阳下金灿灿地飘飞。 “……十九!二十!” 二十个数报完,徐行轻轻一吹,吹去剑身上的木屑,将焕然一新,有花纹的宝剑递了过去。 小孩儿如获至宝,激动地比划。 “叔!教我那个!”“哪个?”“嗖——转圈的那个!” “我也要学!” 弟弟从秦磊怀里拼命挣脱,颠颠儿跑到了太湖石下,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 秦磊夫妻双双瘫在椅子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一物将一物啊,我早点把徐将军请来府上就好了。”“是谁嫌弃孩儿吵得你脑仁疼,一休沐就约着去西郊跑马打猎的?”“哎这不。……” 秦磊被妻子数落,摸了摸鼻尖,“从前都说徐将军是喜清净的人,我没敢请他啊,这回是听好几个同僚说,徐将军挺喜欢孩子的,我才试着问一问。” 两个小屁孩成了跟班,粘了徐行大半日,待虞嫣和徐行告辞,还扒着门框流露出恋恋不舍。回程路上,马车微微摇晃,车厢内光线昏暗暧昧。虞嫣看着闭目养神的男人侧脸,那线条冷硬,却又让她想起方才那飘飞的木屑。 徐行跟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手在她腰侧软肉捏了一下。 “老看我做什么?”“看你拿人家孩儿练手……”“不好?以后要是生了小子,不听话就练,练累了就老实了。”“要生个闺女呢?也搁太湖石上?” 男人睁开眼来,黑眸深处光影浮动,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要像你的,搁我脑袋上都成。” 虞嫣锤了一下他的腿,手被他大掌攥紧了,“你何时发现的?我是说……那药。” “前一阵。”徐行摩挲她手背细腻的皮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孩儿很好,没有孩儿,咱俩一辈子也好,阿嫣,别逼自己,那些苦得倒胃口的药,不是非得要喝。” 虞嫣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车厢逼仄而昏暗,她轻轻靠过去,仰头将唇贴在他颊边。徐行顺势拢着她后颈,眯了眯眼,唇瓣在她耳廓上辗转流连,呼出的热气烫红了她的耳垂。 或许是心结解了,缘分便到了。 征兆是从迟来的月事开始,然后是虞嫣在丰乐居做月团的时候,闻到猪油味突然一阵恶心干呕。 第一回只当是吃错了东西,第二回恰好徐行还在城内巡防,她心头直跳,让阿灿跑腿去传信。男人打 马赶回,马蹄声急促得像是一阵风。 这个时辰了,医馆里还有不少病患。 轮到虞嫣了。 她还是说不出的紧张,盯着老大夫弯弯曲曲的白胡须瞧,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发干。 老大夫瞅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旁边像尊煞神一样杵着的徐行,慢吞吞地把脉,又沉吟片刻,最后收回了手。 “大夫,如何了?”徐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紧绷。 “角落那把竹椅看到没?娘子过去,稍坐片刻。” 两人坐过去,从小药童那里接了一杯滚烫的养生茶。 枸杞泡得饱满,飘在琥珀色的茶汤上,冒着袅袅热气。老大夫转头招来了下一个看诊的病人,轻描淡写地嘱咐虞嫣:“这杯茶放得能入嘴了,分五十口饮下去,再过来把一次脉。” 虞嫣有些发懵,打量茶瓯不过是寻常大小,分五十口,每次怕只得润湿个嘴唇。 徐行却没有质疑。他问小药童要了个空杯,就这么一丝不苟地两边倒腾着,给热茶降温。那双拿惯了兵器的手,耐心地摆弄两个脆弱的瓷杯。等到能入口了,他才递给虞嫣。 虞嫣怕数错次数,一口一口抿得慢。 一、二、三…… 每喝十口,徐行就严肃地摁下个手指头,仿佛在计算什么军机大事。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只有这一点点吞咽的声音,和指尖传来的温度。 等她终于饮得剩个底儿了,医馆里病患都各自散了,日头偏西,老大夫才慢悠悠把她招回来。“可是……还差三口。”虞嫣小声道。 “不打紧,过来吧。”老大夫再次搭上她手腕内侧,这一回,不过须臾便松开了,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恭喜二位,娘子是喜脉,月份还不大。” 虞嫣愣了愣,“是……是怀得不稳吗?” 不然……为何要喝那杯茶? “非也,”老大夫笑得像只老狐狸,又瞟了一眼徐行腰间沉甸甸的精铁腰牌,“娘子太紧张,脉象便跳得快,乱了章法。小老儿怕误诊了,才让您静坐饮茶,平心静气。” 老大夫这下是不紧张了,紧张都留给了二人 两人给了诊金,并肩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被晚风一吹,徐行仿佛才猛地回神。他抽出钱袋子丢给了街上一个跑腿的,“雇一架马车来,要轮子大,有软垫的。” 虞嫣被他扶着坐进了马车。 男人在她身旁坐下,从不随意离身的佩刀搁得老远了,过了一会儿,又一抽皮绳,把两只手的护臂都解了。他动了动嘴,仿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虞嫣也还跟做梦似的。 她在陆家那么多年了,一次次失望,都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小孩儿了,跟徐行成婚不久,这就……有了?马车就在两人心不在焉的安静中,缓缓驶向了将军府。 徐行先跳下马车,朝她伸出手来。 虞嫣习以为常,正要扶着,却觉得腰后一股力道托来,天旋地转一下子,给他打横抱住了。 “做什么?还在府门口。” “这就进去了,看不着。” 徐行抱着她大步流星进了将军府,府里仆从见了,纷纷回避。 花融看到了,却以为虞嫣哪里不舒服,赶紧跑上来问,“夫人这是怎么了?可要叫大夫?” 徐行进了主屋,将她放在贵妃榻上,环视了一圈屋内,对着跟进来的花融道,“往后,几案桌角、柜角、灯架烛台……有尖锐棱角的地方,统统都拿棉花裹上。” 他吩咐完了,一时想不到第二句,扒拉了一下后脑勺,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来:“偏房收拾一下,让福叔请个有经验的奶嬷嬷,住到主院来照料夫人起居。” 奶嬷嬷不止是充当奶娘,更是陪着妇人十月怀胎,懂得膳食养生、临盆接生的通才。花融这下领会过来了,目光落在虞嫣还平坦的小腹上,眼睛一亮:“是!婢子马上去!” 主屋安静下来,虞嫣抬头瞧了瞧徐行。 徐行也看着她,西窗漏过大片绚烂的残霞,映在他英俊侧脸上,照见他剑眉星目一寸寸舒展,神采比灼烧的云霞还亮。那只摘了护臂的手,递到她面前,“阿嫣,咬我一口。” 虞嫣张开贝齿,在小麦色小臂上,用小虎牙轻轻咬了一下。 “再重些。” 虞嫣依言。 徐行单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红的牙印子,又眸光灼灼地抬头看她,笑意从眼角眉梢漫了出来。虞嫣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痛就是真的,傻子,洗干净脑袋,准备给女儿当马骑好了。” 头一次总是紧张的,遑论是当爹娘这样的大事。 头几个月,虞嫣腰身还如常纤细,月份大了才隆起来,才渐渐觉得辛苦。等到约莫要临盆的那半个月,徐行把攒下的休沐都积累在一起,凑了长假,就在府里陪着她生产。 虞嫣一时的戏言成真,真的生了个小闺女。小人儿的脸蛋子还没巴掌大,裹在襁褓里,软软的一小团。 她产后睡了一觉,精神缓过来了,挨着徐行,两人凑着头琢磨小闺女的模样。孩子刚生下来还皱巴巴的,看不太清楚像谁,小手拢成个小拳头,缩在嘴巴前面,睡得正香甜。 徐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跟你一个模子,眼耳口鼻都像,很漂亮。”“怎么看出来的?”虞嫣有些嗔怪,“就没有像你的地方?”徐行拨开了闺女柔弱无骨的小拳头,捻了捻米粒似的指尖,“有,指甲盖儿硬,像我。” 第74章 寒来暑往,年岁日长。 将军府里的柿子树结了一年又一年的硕果,这个冬季叶子都掉光了,沉甸甸的柿子缀在枝头,覆盖着昨夜新下的雪。 徐行推门而出时,天还未亮。 空气里涌动着冷冽寒意,吸一口进肺腑,冻得人精神一振。他如常去西屋洗漱用早饭,这回把盔甲斗篷都拎出来了,天儿冷,犯不着枕边人陪他早起。 早膳用完,整装待发,忽而看见连着主屋的偏房点了灯。 徐行走近,听见奶嬷嬷细声细语地劝,“安安小娘子,还早着呢,不到时辰,再睡一会儿。” 屋里静了一会儿,响起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娘亲醒了吗?”“夫人还在睡着,小娘子瞧,还是天黑。”“那,爹爹呢?”“将军也要去军营里……”奶嬷嬷解释,小姑娘的声音嘀咕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 徐行推门进去,说话声戛然而止。 屋内被熏笼烤得暖融融的,小姑娘坐在卷起来的厚棉被中,圆嘟嘟的脸蛋子两坨红色,又细又软的头发乱蓬蓬,像个鸟窝,看向他的眼眸亮得像盛了一汪水,“爹爹……抱,要抱。” 藕节似的手臂从棉被里挣开来,朝他伸去。 徐行驾轻就熟,把她手塞回棉被里,团了一团,连小孩儿带小棉被端起,拢在了臂弯里。小姑娘发出悦耳的笑声,新奇地扭动。 “安安,数三圈。” “一、圈。” “两、圈。” “三圈咯。” 三圈到了,徐行顿步,摸了摸她的脑袋,要将她放下来,“再睡会儿,别吵着你娘,娘亲昨夜累着了,很晚才睡,睡够了才陪你。” 小姑娘似懂非懂,大眼睛骨碌碌转,显然没听进去。 徐行把棉被团子放下,一只小手伸来,揪住了他胸前的束甲绊,“还要抱,抱一圈。” 徐行的规矩向来说一不二,除了对府里的一大一小。 他拎起来,快步带着女儿溜了一圈,看到小僮在屋外探头探脑,“将军,马儿牵好了。” “来了。” 徐行把人放下,嘱咐了两句奶嬷嬷,随即就离去,怕自己心软,刻意没回头看。 小僮跟他快走到了后门,才察觉出什么。 “将军,您的斗篷呢?” 徐行在身上一摸,刚才为了抱女儿方便,摘了搁在床边上。想让小僮去拿,又想看看女儿有没有乖乖再睡觉,他自己折返回去。 屋里静悄悄的。 屋门半掩,奶嬷嬷不知去了哪里。 棉被里空空的,徐行抽起床弦边上的斗篷,一抽,还挺沉,像裹了两个大秤砣,里头有叽咕笑声。他走近两步,腿挡在床边,抻起那斗篷晃,里头“咯咯咯”笑得更大声了。 徐行抖擞两下,小人儿乐颠颠露出来,盯着他的盔甲看。 “爹爹,我想跟你去猪营。” 二度春风 第101节 “什么猪营,军——营。” 小姑娘嘟起来嘴巴,努力发声,还是说不准,干脆站起来一把抱住他,“带我去呀。” “哎哟小娘子,将军去军营有正事的,不能胡闹的呀。” 乳嬷嬷端着一碗甜粥进来,听了连忙放下,要把小人儿从徐行身上撕下来。 邻近年关,人人都在等着放假。 军营里昨日结束操练后,都在编值班士兵的名册了,事情也不算多。最重要的是,他不带她去,女儿这么早醒了,定然要去闹阿嫣。 徐行摆了摆手,“给她穿好厚衣裳。” 说罢又蹲下来打商量,神情严肃,“路上不许哭闹,不然立刻送你回来,再也不许去了。” 小姑娘点头,在奶嬷嬷帮助下,套好了夹袄和红石榴色兔毛子,小腿短上两层棉裤棉袜再搭一件厚厚的百迭裙。整个人瞬间圆了一圈,像个喜庆的福团子。 徐行赶着回军营,看穿得差不多了,没管嬷嬷要给她涂香膏什么的,大手一揽起女儿就走,动作间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急切,“等夫人醒了跟她说一声,叫她慢慢过来。” 玄马头一回载小主人,跑得分外稳健。 徐行把小人儿裹在斗篷下,觉得怀里那一小团软绵绵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似的,低头能看见斗篷缝隙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兴奋地看着倒退的树影。他到了营地,立刻吩咐亲兵:“加两个暖炉进来,热水重新烧,厨房有什么甜口的东西都端来。” 亲兵头一回听这样异常的要求。回过神来,只见徐行斗篷鼓鼓的,大步流星入了营帐。 军营里条件不如府里,没什么好玩的,只胜在新鲜。 小姑娘从他斗篷来钻出来,小小地“哇”了一声,从威风凛凛的兵器架到堆了很多小房子的沙盘,一样一样看过去,忽然觉得面颊痒,伸手抓了抓,抓到自己散下来的碎发。 “爹爹,我没梳头发。”“披着暖和,就这样。”“我想梳头发,娘亲说,不梳头发,不像样子。” 徐行沉默。出发之前,想了穿衣,想了吃饭,想了暖炉子,就是没想到梳头发。他哪里会梳头发?他这辈子只会削人脑袋。 军营里日常洗漱用具齐备,当然有梳子、绑带等物件。 徐行拿惯了兵器的手,握起女儿细软的头发,回忆她平日发髻的样式,一左一右,对称两个尖尖。他勉强分出一条发缝,手指笨拙得像是刚长出来的,还是尽量放轻动作,不想扯痛了她,左边扎起来,右边扎起来。 完事了,他松一口气。 “要镜子。” 小姑娘很快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徐行搬出屏风后那面整理仪容的大铜镜来。粉雕玉琢、裙裳精致,偏偏扎了两个冲天炮的小女娃娃挨在他腿边,歪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摸,好像扎得一高一低了。 徐行摸摸鼻尖,蹲下来,“等你娘来了,再重新……” 小娃娃身上特有的奶香味靠过来,两只小手臂抱住他的颈脖,吧唧地亲了一口。 “不重新扎,我喜欢爹爹扎。” 今日的主军帐好热闹。 亲兵不停进出,搬进来暖炉子、厨房烤好的红豆沙饼、热水……就连枕头都给换了一个更软的。巡逻卫兵们好奇得不得了,带队的校尉使了个眼色,“头儿怎么了?” 亲兵乐得眉开眼笑,“没怎么,嘿嘿,就是这大营里,来了个真正发号施令的主儿。” 待到平常禀告军务的时辰。 徐行看向身后矮榻的小睡屏,“躲猫猫,躲在这里,我不喊安安,安安别出声儿。” “嗯嗯……嗯!”小娃娃抓着红豆沙饼啃得认真,应得敷衍。 负责军需粮草的蔡督办掀帘带进一股冷风,搓着冻红的手,来禀告军务。 “将军,兵部拨下来的冬衣棉絮稍微薄了点,我看还得让弟兄们自个儿再填点料。另外,年关祭旗用的猪羊,我都让火头军圈好了。” 徐行听着,忽然动了动。 蔡督办一愣,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怎么了?” “没什么,继续。” “哦……还有就是除夕夜的酒水,按照惯例每人三两,但我怕那帮兔崽子喝多了闹事,正想问问将军,是不是给他们兑点水……” 蔡督办说着说着,但见徐行肩头后一只胖乎乎的手。 一只小手揪着盔甲,另一只小手攀住他后肩,吭哧吭哧,小人儿翻越大山,爬了上来,露出一张圆团团的饱满脸颊,杏仁眼儿骨碌碌,眼仁黑亮且大,水汪汪的透亮,好奇地盯着他。 徐行默了片刻,面不改色,“继续。” “是、是……. 属下一边说,一边移开视线,没忍住又转回来。 小娃娃像个挂件一样,趴在徐行宽阔的肩头,忽而咧嘴笑起来,眼睛也弯,嘴巴也弯,小白牙一粒粒的,属下恍如春风拂面,五迷三道地走了。 “老蔡,你今日,怎么报了这么久的军务?”“啊哈哈哈,你去了就知道了。”半个时辰之后,中军主帐外排满了人,芝麻绿豆、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能来报。 徐行背后压着轻巧可爱的重量,眼前一个个糙汉子却在磨磨蹭蹭。 “你们有完没完?” 他话音沉下来,公文一丢。 肩背的重量立刻松下来。 小姑娘吭哧吭哧爬下,从他手和腿的空隙里钻出来,踮脚扒着桌缘,把小折子归位。一本本拢起来,塞到了边角。 这性子像阿嫣,家里必须收拾得齐齐整整,厨房里的油盐罐子都要排个列儿。 徐行的火又发不起来了。 长着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腆着脸一笑,把无关要紧的事情说完,看了两眼安安才退出去。 虞嫣是在晌午过后才赶到的。 她提着食盒,里头是女儿爱吃的鲜虾小馄饨、奶香南瓜羹和几块做得小巧玲珑的山药糕,还热乎着。一掀开帐帘,先看见徐行在书案后写公文,“安安呢?没闹你吧?” 徐行下巴往后努努,“屏风后头。” 小姑娘听到阿娘的声音,早就从矮榻上努力爬下来,颠颠儿来抱虞嫣的腿,“娘亲,娘亲你来啦。”她的小鼻子一耸,闻到了香味,“今天吃什么呀?” 虞嫣打开食盒,放好了才去看她,顿时看见女儿脑袋上两个小揪揪,扎得歪七扭八的,跟打了败仗似的。她哭笑不得:“谁给梳的头发?” 小姑娘抱着她腿的手松开,又摸上自己两个小发揪:“爹爹梳的,好看吗?” 虞嫣抬眼看向书案后的男人。 男人分仍握着笔,腰背挺得笔直,看似在专心批阅公文,可那页纸好半天没翻过去。 虞嫣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好……好结实的手艺,跑半天也不会散。” 第75章 帝城里时不时就响的爆竹声歇了。 年味却还未消减,家家户户门板上的桃符在寒风里映出一道道喜庆的红色。 徐行难得连休,一家三口在将军府守岁过了新年。 到了初三这日,雪后晴天,阳光照在积雪上白灿灿一片亮光。马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厚重年礼和行囊,压出一道深辙,驶向了石鲜港码头。 虞嫣一家准备往明州去看望阿婆和舅舅。 此番去,还有一桩喜事,表妹鹭娘与她同年出嫁,迟了些才有喜,去岁生了个大胖小子。小闺女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充满了期待,坐在虞嫣怀里,低头扒拉属于她自己的小包袱皮子。 “安安的行囊,里头都装了什么?” “浪浪鼓。”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一个快脱漆的红皮小鼓,哐当哐当甩两下。 “还有呢?” “竹蜻蜓。” 小胖手旋着竹蜻蜓,竹蜻蜓飞起,撞到车厢顶,“啪嗒”落下来。 “还有,尚方宝……。宝剑!” “家里几时有了这个?” 虞嫣疑惑,低头瞅了一眼,小姑娘献宝似的,把一柄小木刀双手举着,端过了头顶,刀柄上缠绕着防滑的麻绳,看着就一股子草莽气。 虞嫣摸了摸木刀尖,磨得钝钝的,甚至有点胖,不用问,就知道是徐行的手笔。 她看向徐行,浑然不知他哪里来的闲功夫又雕了一柄小刀。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工成果,神色有些满意,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安安说,要送给明州的小弟弟玩。” 小姑娘比划:“爹爹,要教弟弟耍大刀……”虞嫣静了一会儿,“安安,弟弟比你还小,小很多很多。” “姨母写信,弟弟生出来……”小姑娘懵懵懂懂,展开两条小手臂,袖口的兔毛边儿轻轻柔柔拂过了虞嫣的脸颊,透出乳母给她擦的茉莉香膏的味道,“这么——长。” 小人儿看不懂字,都是听大人议论的,这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耳朵议论,说弟弟骨架大,将来长得高,又听岔了,只当小弟弟是个生下来就能跑能跳的小大人。 平日里视若珍宝的新旧玩具,全都大大方方掏出来了,要带过去。 马车到了石鲜港码头,换乘大船。 冬日的江河浩渺,寒风卷着浪潮拍岸。 刚登船时,虞嫣还抱着安安,小人儿头一次坐船,还新奇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到处乱转,觉得大船哪哪都不一样,不一会儿软绵绵的身子扭动,嘴巴里叽咕两声。 “要自己下地走?” “寄几寄几走…” 小人儿点头。 虞嫣放她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她走开没几步的距离。 一个浪涌来,船身轻轻一晃。 穿着荷花粉夹袄的小人儿两条小短腿不听使唤了,人一下偏左,一下偏右,东倒西歪,两只小手好不忙乱,在江风中乱抓,跌跌撞撞朝她跑来,像喝醉了酒的扁嘴小鸭子。 她想哭不哭的:“娘亲……地板会动……会乱动!” “怕就过来……” 虞嫣还未伸手去扶,徐行快了一步,布满了薄茧的手抵在小人儿被袄子裹得厚实的后背心,托着她,歪歪扭扭地走了好几步,“它晃你也晃,就跟着它晃,气沉丹田,不怕的。” 小姑娘哪里听得懂气沉丹田,走近了,揪住了虞嫣的裙角就不肯撒手。 二度春风 第102节 “要抱。” “好啦。” 虞嫣抱起她,走到了能看到江水奔涌的阑干边。 等船开了,船身划过水面,涌起更大更有规律的浪潮,小人儿忘了刚才的害怕,跟着她看江面,“地板没乱动,是船在动,安安想一想,家里的摇摇木马是怎么动的?” 安安的手比划了一下,前后摇动,“这样摇。” “你骑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很好玩是不是?”点头。 “船也在水面摇木马呢。” “哦……” 小人人水洗葡萄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依偎在她颈窝边,呆了呆。片刻后,小脑子抬起来,蹭蹭虞嫣,又扭了扭身子。 虞嫣把小姑娘放下来。 有了第一回教训,又有徐行在后面托着,偶尔一屁股摔下来,坐到的是自家爹爹的厚实手掌,安安“噗嗤”笑了,“再坐一次。”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后倒,渐渐忘了害怕,间或往前跌,也没觉得痛,拍拍手就起来。 小孩儿飞快适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领会了随波逐流的奥妙。 安安乐颠颠跑来牵虞嫣的手,让虞嫣抱她看了一会儿浪花。 过了一会儿又要下地,虞嫣一个愣神的功夫,荷花粉色小团子撒手就冲出来了,一下消失在了甲板拐角处。徐行快步追上去,“我去,你别动了。” 虞嫣等了一会儿,再见一大一小,好气又好笑。 只见徐行不知从哪找了一根宽软的丝绦,一头连着两只护臂,裹住小闺女直不溜秋的圆腰,另一头则松松垮垮地攥在自己手里。 小人儿像刚撒开牵绳的如意,在甲板上冲到东,又冲到西,兴奋得小脸通红。“爹爹,有大鱼!”她指着江面上泛起的银光大喊,绳子瞬间绷直。徐行手腕微松,给了她一点活动的余地,“那是浪。” “还有小船。”小人儿调转方向朝另一侧跑去。“是商船,看到帆布上的标记没?”徐行配合地侧身,手臂放松,把闺女当风筝放。 船板上忽然变得很安静。 有不详的预感。 虞嫣侧眸,果真见闺女圆滚滚的身子跑到阑干边,踮起脚尖,像是想去瞧江水里的倒影,却因为太矮根本看不见,绣花小鞋刚刚伸进了雕花阑干的镂空处,正吭哧吭哧往上爬。 虞嫣还没惊呼出声,徐行走近了几步,手腕一沉,收力一拽。 就像是一个老练钓客收杆,小娃娃“呜哇”一声,整个人腾空一瞬,啪叽一下,稳稳当当撞进了自家亲爹的怀抱里,还有点懵地仰头看。 “爬阑干做什么?掉去河里喂鱼?” 徐行把小人儿箍在怀里,弹了一下她额头,抬头看走过来的虞嫣。 江风凛冽,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他腾出一只手给她抚了抚,“你回船舱去,这里风大,吹久了头疼。” “那你呢?” “我在这儿遛……趁着现在日头好,晒着还暖和。” 小孩儿正是兴头上,得把劲头撒完了,才能乖乖回去,虞嫣半点不担心,徐行带孩子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招数。她笑着摇摇头,自行回了船舱。 船舱里烧着红泥小炉,但也总比陆上要湿冷一些。 江风顺着窗缝渗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气。 “卖——酒酿丸子嘞,糯米糖藕嘞,尽是热乎的嘞!” 带着明州地方口音的悠长吆喝声,在过道里回荡,一听就是船家厨房自己做的,拿来添一分船票外的收入。虞嫣叫停了货郎,买了一碗酒酿丸子。 一尝之下,果真是明州风味。 丸子软糯香甜,最妙的是放了老辣姜丝,还撒了一把去年秋天渍好的糖桂花。 一碗甜汤下肚,从喉咙一路暖融融到了脚板底儿。酒酿的劲头与虞嫣预想的还要大,再加上船身摇晃,她不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热起来,竟是有些微醺。 陌生的素纱床帐垂下,隔绝了视线。她觉得热,解了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懒懒地卷在被子里。船身随着江浪起伏,晃得人意识昏沉,眼皮打架。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枕边一沉。 熟悉的清冽气息漫过来,带了些江风的寒凉,虞嫣把被子给徐行裹上,半眯着眼眸。 “安安呢?” “交给乳娘了,撒欢儿过后就困了。” 徐行在甲板吹了那么久的风,手指还只是微凉,滑在她颊边,带了点笑意。 “也没睡多久,脸怎么这么红?” “吃了点酒酿。” “好吃吗?” “好啊。” 虞嫣茫然地一点头,唇上被慢慢含住了,男人似乎是真想尝那碗酒酿的余味,舌尖极为耐心地探寻她口中的方寸,吻了好一会儿,手隔着中衣,在她腰肢上慢条斯理地摩挲。 起初还是脉脉温情的相拥。那只粗粝手掌从中衣缝隙钻进去,就变了调儿。 虞嫣的脸颊更热了。 安安是她亲自带着,快到了两岁才交给乳嬷嬷带着入睡的,夫妻恢复这种亲密还没太久。但她理智尚存,“徐行……这是客船,褥子弄脏了没法收拾…… 徐行顿了一下,掀眸看她。 女郎拒绝的话语没什么力道,反而因为微醺,更像呢喃,一双杏眸似醉非醉,像藏了勾子。 “那便不在床上。” 腰肢上一股力道揽来。 虞嫣被他抱到了自家带来的两只箱笼上,两只箱笼下垫着小兀子,高度是够了,却不稳,“徐行……这不稳当……” “抱着我,稳当。” 徐行栓了门,牵起她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朝夕相处,他早学会熟练褪下她身上衣裳那些如意结和盘扣,三两将轻软衣物都堆在桌上,把温玉一样的玲珑娇躯裹在他那件斗篷里。 斗篷外边是防风料子,里头却是细绒,将女郎细嫩的皮肤与箱笼木料隔绝了。 徐行的手探入斗篷里,吻顺着她颈脖往下:“尝出来了,那碗酒酿是放了不少糖。” 这是尝的哪里?净胡说八道。 虞嫣轻轻喘气,咬着唇不想发出声音,“隔壁,隔壁有人,动静小些。” 徐行含糊应了一声,仰头看了她一眼,“冷不冷?” 见她摇头,勾唇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气息喷在她耳垂,“腿盘上来,乖。” 虞嫣微醺的热意渐渐被闷出了汗。 船上在江上晃,她也在箱笼上晃,正因为不稳,只能牢牢攀附着身前的男人。男人站得笔挺,像猎猎旗帜的那把杆,任凭外头浪涛与船身摆动,也掌控着独属于这一隅的节奏。 虞嫣渐渐盘不住了,唇上被自己咬出了印子。 徐行结实的胸膛起伏急促,拇指碾过她红唇,拢着她后颈靠向了自己。 “实在忍不住……咬我肩膀罢。” 肩头上多的两个牙印,他后知后觉才发现。 徐行浑不在意,利索收拾了狼藉,打了热水来替她擦拭。 虞嫣腿肚子还在打颤,给自己穿好了干净衣裳,钻进被子里头,听见徐行打开了窗户透气后,端水盆出去倒水,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过了一会儿,屋内暖热气息快被吹散了。 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 虞嫣闭着眼,以为是徐行回来了,“把窗户关了,快进来暖暖……。” 没有脚步声,只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什么拖动。 她一睁眼,先是看见自己枕边多了一只绣着锦鲤的橘色软枕,继而是半颗只能看到毛茸茸发顶,被软枕遮盖住的小脑袋。小脑袋的主人把软枕放好,又把一张团得皱巴巴的小被子送上来。 因为放得不妥当,小被子掉下去,又吃力地拉扯上来。 一边拉扯,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古怪声音。 这下虞嫣完全看不见后头那张脸了。小人儿好像也在犯难。枕头被子山堆得太高,难以翻越,她思考了片刻,决定从床尾突击。 虞嫣垂眼去看,小闺女就套着薄薄的鹅黄色中衣,两只藕节似的手腕揪住床褥,素银镯子卡在肉里,小脑袋和身子歪倒向一边,腿儿一迈,小屁股一撅,成功把自己翻上了床。 肉嘟嘟的脚丫子踩在床上,三两走到她身边。 “娘亲……” “乳娘呢?她怎么没看着你?” “我把乳娘……哄睡着……她睡着了。” 小人儿好不忙碌,扯过被子,四个角在虞嫣身边铺得齐整了,一掀被子尾巴,钻进去匍匐到软枕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躺好,双手举到两耳旁,脑袋转过来看虞嫣。 虞嫣一点她的小鼻子。 什么把乳娘哄睡着了,明明是装睡,骗过了乳娘。 “船床,不好睡,跟娘亲睡。” “嗯,安安跟娘亲睡。” 虞嫣挪近了一些,跟她大脑袋挨着小脑袋,没有管徐行回来要睡哪里,很快就睡意昏沉。 等到徐行倒完水回来,推门一看,那张本就不宽敞的床榻上,已被霸占得满满当当。 闺女睡着属于他的位置,一只小胖脚还从被子里伸出来,毫无顾忌地搭在亲娘肚子上,睡得嘴唇张开,嘟成一个圈。妻子青丝半遮面,颊边还有薄粉红晕,呼吸均匀,已然入了甜梦乡。 徐行静静看了一会儿。 在叫船家新开个空舱和打地铺之间,叹一口气,把窗户紧闭,选择了后者。 第76章 明州商贸繁华,码头上人声鼎沸。 二度春风 第103节 小舅舅一家早就在码头候着了,徐行这边人多,除了一家三口,还有仆役和亲卫,因此没在舅舅家里住下,在明州最大一家客栈包了顶层落脚。 刚安顿好,男人们那边便热闹起来。 小舅舅搓着手,要拉徐行去见几个亲眷好友和当地乡绅,“望江楼的雅间都订好了!我跑货认识的好些旧友,都伸长了脖子等将军赏光,保证让你吃上最正宗的明州菜。” 虞嫣怕徐行不习惯这种亲眷间的交际,刚要开口,男人看了一眼小僮,小僮笑嘻嘻从箱笼里翻出两坛泥封未动的玉浮春、六只龙井茶饼和几条风干的獐子肉脯。 “都是一家人,舅舅客气。” 徐行接过一坛酒,亲自递过去,“早听阿嫣说舅舅喜好杯中物,这是离京时去醉仙居那家老铺打的,正好带去。”说罢捏了捏虞嫣的手,“我迟些去程家,接你和安安。” 这一番话就定了调。 宴席是要去的,接媳妇闺女也是不能耽搁的。 小舅舅听懂了,“那是自然,那帮老家伙要是敢没轻没重地灌你酒,我第一个替你挡回去!保准让你清清爽爽、不带半点酒气地去接媳妇!”说罢又冲虞嫣笑,“鹭娘那边,就请阿嫣帮我看看,过年她回门,我瞧着风寒还未好利索,神情憔悴,现下不知如何了。” 虞嫣点头应下。 徐行回头看一眼:“安安,爹走了。” 小人儿挥着爪子,此刻对阿爹毫无留恋,满心都是即将要看到的小弟弟。 鹭娘的夫家姓程,家宅位于城中最热闹的通宝巷。 虞嫣带着女儿,敲响了那扇挂着红灯笼的朱漆大门。 程家没怠慢,很快便有人迎她进去。 见过府里老太太和鹭娘婆母后,就有嬷嬷领路:“少夫人出了月子又得风寒,夫人叫她再养会儿,待在院子里歇着。”说罢,一路将她们往鹭娘的院子引。 中途经过某一处空地。 虞嫣望见好些竹篾子、铁丝网和彩绸轻纱,几个仆役在拿着剪子,把彩绸裁剪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再走着,裙角上传来拉扯感,小姑娘一手揪着她裙角,一手提着小包袱,走不动道了。 虞嫣跟着停住,任由她看人扎灯笼,去问嬷嬷:“这是在准备海神祭吗?” 嬷嬷点头:“再过两日便是了,管事说今年府里忙碌,是以扎灯笼扎得晚了。” 正月初八,海神巡游。 明州商贾们为祈求来年海路平安,货运通达,家家户户都要扎船灯,一种形状像海船的巨型灯笼,再搭配花里胡哨的小灯笼,等到巡游那日,敲锣打鼓地送到海神庙去祭灯。 嬷嬷是程家夫人身边的,在府里说得上话,冲着那边道:“有没有扎好的小灯?拿一盏来,给少夫人娘家的小娘子把玩。” “有的,小兔子灯。”很快有婢女提来了一盏活灵活现的玉兔灯。 安安看看虞嫣,小声说了谢谢,接了玉兔灯,却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来拉虞嫣。小人儿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把包袱皮子往脑袋上套,像个小贼一样挂着。 虞嫣看得好笑,“脑袋重不重?” 小人儿的脑袋跟包袱一起摇晃起来,“像小猫窝在我的头顶上。” 一路闲话间,鹭娘的院子到了。 主屋里烧着热炕,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进门便是一股暖烘烘的艾草香。 虞嫣与鹭娘叙旧,还没几句,小姑娘左右看看,把玉兔灯小心翼翼挂好,爬上矮榻同鹭娘并排坐,忍了又忍,终于等到鹭娘转头看她,“姨母,我的小弟弟呢?” “乳娘在哄弟弟睡觉,等他睡着了,姨母带你去看。” 鹭娘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怎么还带了小包袱,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好多好多。” 安安把包袱拿下来,捣鼓着解开。 鹭娘轻笑着,凑近去看。 虞嫣看着鹭娘气色,还有憔悴,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手腕上的玉镯子空荡荡地晃荡,爱说爱笑的性子沉静了很多。 不一会儿,乳娘进来禀告,团哥儿睡下了。 鹭娘带着虞嫣母女去耳房。 摇篮里头,小小婴儿裹着大红襁褓,软乎乎的奶膘鼓起来,睡得正香甜。 小人儿没见过比她还小的人儿,趴在摇篮边上看,一时都忘了眨眼。 半晌,才掀开她的包袱皮子,把浪浪鼓、竹蜻蜓还有尚方宝剑都齐整摆在了摇篮边上。 虞嫣留着花融看顾,同鹭娘走到了屋外。 廊下照入一格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 “你到底怎么了?真的是风寒?”虞嫣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柔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鹭娘怔怔的,一下子眼眶就红了,“阿姐。” 她怕惹来院中婢女婆子的注意,躲入了廊柱下背影的地方:“我心里憋得难受,又不敢同爹娘说,叫他们担心。”说着,手指在唇边咬起来。 这是她一焦虑就有的小习惯。 “邵阳近来囤了一批燕菜。本来是趁着年关要卖给大主顾的,进货时验过,盏身厚实完整,底座轻薄,是最顶格的货。交货前一日,却被老主顾验出来是次品,家里不仅赔了银子,还丢了维系多年的老主顾。” “这批货,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换的。我去岁末又是临盆又是坐月子,便让小桃帮着打理内库。谁知那丫头家里缺钱……急着补窟窿,起了贪念偷换了几盏。” 小桃是鹭娘的陪嫁丫鬟。 “她说只有几盏?” “小桃是这么说的,只有几盏,但一整批货都出了问题,说辞对不上。婆母当我驭下不严,为了推卸责任才把罪名扣在个丫鬟头上。阿姐,我没法子,只能把小桃赶了出去。” “程邵阳呢?他信你吗?” “信的,”提起夫君,鹭娘脸色缓和了,“邵阳跑生意,认识的人多,叫各家都留了个心眼,没发现哪个商行有大量这么好品质的燕菜在卖,断定那人还未出手,货还留着。” “只要邵阳信你,这天就塌不下来。”虞嫣语调没怎么变,手下却用了点力,握紧鹭娘的指尖,“偷换的人既贪财,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的。” 鹭娘被这股劲儿撑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也是,我想破了头也没用……”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软声道,“阿姐,我都饿过劲儿了,突然想吃你做的枣泥山药糕。” 虞嫣顺手挽起袖口,“小厨房在哪儿?” 鹭娘将她带进了小厨房,想去帮忙,被虞嫣劝回屋内休息了。留下的婢女嘴快,手脚麻利地介绍:“铁棍山药在竹筐里,红枣就在案板后头的吊柜里收着,娘子您看还需要什么?” “你去帮助生火烧水,之后去伺候鹭娘吧,不用管这边。” 虞嫣一旦站到灶台前,整个人就沉静下来。 不多时,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利落地将蒸熟的山药去皮,放入钵中捣成细泥。趁着热乎劲儿拌馅时,头也没回,习惯性地把左手往旁边一伸,掌心朝上:“白糖。” 身后没人应声,也没那只总是恰到好处递东西过来的粗粝手掌。 虞嫣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徐行不在。正要收回手,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费力地捧着青瓷小罐,摇摇晃晃地递到了她手心里。 “糖。” 小人儿不知何时来了厨房,正站在小兀子上,两只手扒着灶台边缘,圆团团的饱满小脸蛋仰望着,绒毛在窗户漏进的阳光下好似有微光,“娘亲,娘亲做什么?” “做枣泥山药糕。缺个打下手的。” “我来打。” 小人儿煞有介事,学她把袖子撸上去,勉强只挽到了圆润小臂的一半。 虞嫣的下一句吩咐便来了。 “要模具。” “模、具、到!” 圆滚滚的腰身费力扭转,忙得脚后跟都踮了起来,嘴里还呼哧呼哧的,好像能给自己鼓劲。 馅料和粉团都备好了,可以用模具压花了。虞嫣给她洗净了手,揪出一块白软的面粉团给她玩儿。 回身拿蒸笼的功夫,案板角落剩下的半碗葱花,少了七八分,只剩翠绿几点。再回身去拿浸湿的屉布,案板上的一小碟金黄姜末也空了。 虞嫣若有所思,看向安安。 一只拳头大的糕团刚刚封口,小人儿胖嘟嘟的小手还像模像样地拍了两下。 两刻钟后,灶上蒸笼冒起了白汽,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暖意。虞嫣没闲着,正低头擦拭案台,忽听得“哐当”一声闷响。 回头看去,只见想帮忙干活的小人儿,正撅着小屁股蹲在灶台边边儿。 许是见底下那扇柜门虚掩着,小孩儿想学着她收拾屋子那样,替主人家把门关严实。谁知那门轴发涩,小手用力一推,劲儿使偏了,反倒把里头塞着的一个物件给撞了出来。 红漆描金的匣子,搭扣松垮,这一撞,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小姑娘慌张,两只沾满面粉的小手捧着匣子,使劲儿想把它按回去,越急那搭扣越是对不准,惨兮兮的泫然欲泣:“娘亲,锁不上了。” 她凑近了些,拿起一只,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没有燕盏该有的那股淡淡馨香,反倒是一股混着鱼胶和海藻的腥咸气,“安安,你闻闻这像什么?” 小姑娘皱着脸,“小花猫吃剩的饭。” 盒子没坏,虞嫣把搭扣阖上,收拾好了回到正屋,同鹭娘说起这件事。 “我看厨房柜子里塞着盒燕菜,就是这次出事的那批?” 鹭娘正给她倒茶,苦笑点头:“是。虽说是次品,到底是花大价钱进的,也能吃。程家转卖了一部分,剩下一些我瞅着心烦,锁在柜子里头了。” “那东西里头。……有股怪味,阿妹闻过了吗?” “什么味?我没嗅出来。” 鹭娘一怔,知道经常出入庖厨的人,对此更敏感,听罢就命人将那漆盒取了来,用银镊子夹出一盏干燕窝,悬在了滚烫的清水上方。 热气蒸腾而上,裹住了干燥燕盏。原本并不明显的气味,被这股热气勾出来,变得明显了许多。鹭娘凑近闻了一下,脸色骤变,是有味道,“阿姐,这是……腥味?” “海腥味。燕窝娇贵,容易吸味。一般内库放的多是丝绸、药材和香料,我想……程家内库里应该不会有咸鱼腊肉这样的海鲜干货?” 鹭娘点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头。 “内库绝没有这种东西。外库防潮通风,是专门用来堆放各处送来的咸鱼海货的……那是大管事程福亲自掌管的钥匙。”如果这批次品曾经在外库待过,再偷偷被人送进来换走…… “不行……我要去问问。”鹭娘猛地起身,就想出去质问管事。 虞嫣按住她,“如果真是这样,你大张旗鼓去问,反倒叫他狗急跳墙毁了证据。不如想想别的法子,最近风声紧,或许那批燕菜还在府里。” 鹭娘静了静,坐回来,“阿姐说得有理,不如这样……” 此时,转去看火候的婢女捧着托盘进来,送上做好的山药枣泥糕。 二度春风 第104节 一盘精巧糕点里,混着个奇形怪状的大团子,皮厚馅大,表面还隐隐透着几点诡异的翠绿。 虞嫣正细细听着鹭娘的打算。 小人儿从矮榻上溜下去,用小碟子盛好了那块独一无二的糕点举到她嘴边,满眼期待。 “娘亲,吃糕糕。” 虞嫣在亲闺女热切的注视下,咬了一小半。 入口绵软,就是甜味和葱味在猛烈打架,仔细一嚼,还有一把辣得入喉的姜蓉。她不再品味,囫囵咽了下去,“让爹爹也尝尝好不好?我们把剩下的都留给他。” 安安欣然点头。 日暮未到,徐行来接人了。 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同鹭娘寒暄两句,腿边就被一团石榴红色的小不点抱住了。小姑娘右手攥着一块包子大小,凉透了之后变得有些硬邦邦的白糕,细看一看还缺了小半边。 “爹爹,你来啦。” “嗯,说好来接你们。” 徐行蹲下来,看过那团胖果子之后,觉得不像虞嫣的水准。 “这什么玩意?”小人儿没回答,把糕点送到了他唇边,乌亮水润的眼眸注视他,眨巴眨巴的。虞嫣提着小闺女的那盏玉兔灯,“嗯……是安安特意给你做的。” 徐行张开嘴,小姑娘把剩下的姜葱山药糕都孝敬了过去。“好不好吃?”“好吃,爹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有劲儿的东西。” 第77章 虞嫣是在带着徐行和安安游玩明州两日后,收到鹭娘托人递话的。 “海神巡游那日,程家有宴席,阿姐和姐夫若是还未走,还望带安安来赏光一叙。” 鹭娘是个有分寸的,不会无缘无故邀请赴宴,定然是发现了什么,才来邀请她,还特别点名要带安安去。虞嫣摩挲着帖子,很快就答应下来,“好,告诉你们少夫人,我们会去。” 宴席当日。 小人儿穿了一身丹橘色的织金锦缎小袄,脑袋上扎了双螺髻,发尾坠着两颗小金铃。圆滚滚的小身板上,还煞有介事地斜挎着个绣了胖锦鲤戏莲的百宝囊,里头鼓鼓囊囊的。 她一手牵阿爹,一手牵阿娘,要跨过门槛时,秤砣一样坠下去,小短腿忽然一缩。 “——呀呼!” 虞嫣和徐行早有默契,把她提溜着凌空越了过去。小人儿乐颠颠的,脚踩在地上了,还咯咯笑得不止,一抬眼,对上了等在廊下的鹭娘,就一步一摇晃地跑过去,“姨母,姨母。” “安安乖。” 鹭娘看起来比那日更有精神了,面容病容褪去,换上了秋香色的妆花缎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只金步摇。她身侧立着个模样周正利落的青年,正是她的夫君程邵阳。 庭院正中,要待吉时送去海神庙的宝船灯已经扎好。 宝船灯足足有人肩膀高,船身是有彩绘的绫罗和彩纱,里头载着各式各样的精巧小灯,船舷四周则挂满了流苏璎珞,还未点灯,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已足够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看得出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大管事程福正站在灯旁,向程老夫人和一众宾客吹嘘:“老夫人您看,这是请了明州最好的灯匠画的图纸,图纸还请了法师开光,吉时一到,我就亲自送往海神庙。”说罢又向走动的丫鬟们叮嘱:“宝船灯绝不可随意触碰,免得冲撞神灵。要是让我发现了,这个月的工钱别想了。” 丫鬟们哪里有不应的,生怕被扣钱,站的位置都比宝船灯远了几步。 “确实是扎得精巧。” 鹭娘站在廊下,抱着安安,看似无意地对身侧的虞嫣感叹了一句,“只可惜封得严实,若是此时亮起来,光透罗绮,定然更好看。”顿了片刻,香了小人儿脸蛋子一口,“安安说是不是?” 小人儿乖乖点头,奶声奶气问虞嫣,“娘亲,我想看灯。” “想去就去,让姨母放你下来。” 小人儿落地了,虞嫣蹲下来给她整理衣服,睇了身侧的徐行一眼。 男人觉得异样,跟着蹲下来,听见她低语了一句:“带火折子了吗?”徐行手指一翻,掌心便露出个小巧精致的防风火折子来,顺着虞嫣的指头,不疑有他地塞入了小闺女的软布挎包里。 虞嫣常进出厨房,小跟屁虫对这个能吹出小火星的东西早就不陌生。 “去玩吧,别走远,玩躲猫猫,要是猜不到哪里可以躲……” 虞嫣摸了摸小人儿的脑袋,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安安得了令,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飞了出去。 程家宾客里也有旁的小孩儿,她去军营见那么多彪悍大叔都不怕,见了小小孩儿更不怯场,没一会儿就混进了孩子堆里。 孩童们被勒令了不许碰灯,只能眼巴巴看,看够了后便绕着宝船灯跑圈圈玩儿,管事特意留了阿喜和阿福两个丫鬟守着,防止灯被碰倒,其余人都去招待宾客。 “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了鼓来了——” 阿喜眼前的小团子们跟演皮影戏一样,唱着顺口溜儿,轮着在她眼前转,每个都被爹娘裹得圆滚滚的,宝蓝色、丹橘色、湖绿色……五彩缤纷的团团,好像冬日枝头梳理毛发的肥啾。 一只肥啾,两只肥啾,三只肥啾……阿喜数了数,一共六只肥啾。不一会儿,对面和她一起看顾小孩儿和船灯的阿福被鹭娘身边的嬷嬷叫走了。 “少夫人叫你去一趟。”“可是……管事让我看着灯呢,少夫人要我做什么?”“少夫人让你去就去,话哪里来的这么多?”阿福缩缩脖子,走了,留下阿喜一人。 “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 “儿郎儿郎你看家,锅台有个大冬瓜!” 夜色黑沉如墨,把府里花灯衬得更亮了,朗朗上口的清脆童音还在阿喜耳边萦绕。 阿喜打了个呵欠,跺跺脚觉得冷,正羡慕能去花厅帮忙的丫鬟。 忽地,她搓了搓眼睛。 一只,两只……五只,怎么,好像,少了一只小团子? 孩儿们又绕过了一圈,再数,又少了一只。 “哎?哎?” 真会飞了不成? 阿喜急急忙忙绕过宝船灯,跑到另一边去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她正逮着一只往船尾的那片绮罗布下钻,小短腿一眨眼的功夫就钻进去了,“使不得啊!小郎君快些出来,出来!” 那片绮罗缺口,本是留给点灯用的,成年人手臂伸进去绰绰有余,钻进去却是不可能的。阿喜急得抓耳挠腮,想去捉小孩儿,又想到管事三令五申,触碰了宝船灯要倒大霉,还要罚银钱。 宝船灯的肚子容纳了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开大会。 “天黑啦,神仙爷爷看不见路。” “那怎么办?” “不怕,我们给他送光。” 软软糯糯的女童声音响起来,话音刚落,就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宝船灯骤然被点亮了,从肚子里透出影影绰绰的暖光,映出几只失踪肥啾的轮廓。 阿喜再也顾不得犹豫,连忙奔去了花厅禀告管事。 “管事,管事!不好啦……灯、宝灯被提前点着了。” 花厅里,大人们正是寒暄完毕,等着把小祖宗们喊回来开宴的时候。正准备引客入席的管事程福闻言,回头往庭院一瞥,吓得魂飞魄散,气急败坏,“我不是叫你看好吗?” 那批真正的顶级燕菜还在府里。 程福原想把东西囤着,等风声淡了再少量多次地挪走。可惜内库出了那样的事情后,大少爷把门房都换成了自己的人,看守得严格,府人出入随身物品都要检查,连他这个管事也不例外。 好不容易,才给他等到海神巡游这个好机会。 程家老夫人最是迷信,“哪个孩子点的灯?”阿喜张张嘴,说不清楚,“婢子没看清楚,好多小孩儿跑进宝船灯里……” 各家亲眷听了,都怕是自家孩子惹得祸,纷纷赶出去看个究竟。 程福早滚带爬地冲过去,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只手臂往船灯肚子里掏,“那是祭拜海神的啊!小祖宗们使不得!未到吉时,未到海神庙就点灯,不合规矩……” 程福声音高,语气急切,甚至带了责备的意味。 船肚子里叽叽喳喳的小孩儿们一静,再听得自家爹娘沉声喝令,知道闯祸了,一个个灰溜溜钻出来。穿织金锦缎小袄的安安最先进去,最后出来,步子还有些摇摇晃晃,抬头张望爹娘的方向,见双亲都没责怪,放心张开了手臂,“爹爹,抱。” 徐行把闺女端到了怀里,大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孩子们跑空了,宝船灯透出的光亮没了遮掩,却还是显得一团一团,有奇怪阴影铺在底部。宾客们还未来得及看清楚,管事早急匆匆地把手臂伸进去,将宝船灯的光亮灭了。 光影消失,整个庭院暗了几分。 程福长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碍于徐行夫妻身份贵重,不好发作,还是有些恼怒:“老夫人,虽然小贵人们是无心之失,但这可是大忌。回头要是海神爷要怪罪下来,咱们今年的海运……” 程老夫人本就迷信,闻言,手里转佛珠的动作都抖了抖。 手臂忽然痒痒的,却是被一只肉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对上了小人儿扑闪的圆眼。 “神仙爷爷,没有生气……。”小姑娘趴在亲爹肩头,两手费力在鼓鼓囊囊的百宝囊里掏掏,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糯米纸裹着的圆团,“变出来好多糖。” 程老夫人一愣,伸手接过来。 那东西轻得很,借着廊下的灯光一看,哪里是什么糖?分明是成色极好的燕盏,因为怕碎怕潮,外头细致地包了几层糯米纸。这正是程家内库里存放贵重干货的习惯。 鹭娘适时开口:“安安,告诉姨母,这是哪里捡的?”“大船肚子里,”小人儿指着那座光亮沉寂下去的宝船灯,胳膊挥动比划,“神仙变的!”两个刚才还灰溜溜的小孩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真的!有好多!” 鹭娘的夫君程邵阳冷冷扬眉,看向了脸色铁青的管事,“我竟不知,家中何时有了给海神爷供奉顶级燕菜的阔绰规矩?”说罢吩咐长随,要把宝船灯拆开来查验。 “大少爷,这,这万万不可。” 管事程福此时已是哆哆嗦嗦,“这都是为了程家的运势……拆了灯不吉利……” 一直沉默的程家老太爷猛地一顿手中拐杖,管事霎时噤了声。 老太爷看了一眼老妻手中确凿无疑的糯米纸包,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坦荡、受了许久委屈的孙媳鹭娘,缓了缓,“让诸位见笑了。海神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孩儿们的玩笑,这灯点便点了。席面已经做好,诸位再不入席,饭菜就凉了。” 老夫人也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勉强笑着招呼女眷们进屋。 众人有些稀里糊涂,程家人却是都明白了,帮忙请宾客入座,人群刚一转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便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把捂住了程福的嘴,将他绑了起来。 当着宾客们不好处理,事后自会收拾他。 庭院空了许多,只剩下徐行一家和鹭娘夫妇。鹭娘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好似被搬走了,整个人松快无比。 管事是老太爷多年的左膀右臂。 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想亲自出面揭露,却又咽不下这口委屈,没想到请阿姐带安安来碰碰运气,竟然会这么顺利。她看着还在认真整理百宝囊的小人儿,心都要化了。 “好安安,真是姨母的小福星。”鹭娘忍不住上前,从徐行手里接过了小人儿,举了起来。小人儿凭空升高,瞪大眼,小腿兴奋地蹬了两下。 气氛微妙的宴席结束了。 二度春风 第105节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鹭娘夫妻,虞嫣一家三口功成身退,顺着人潮往海神庙去。 此时夜色浓重,通往海神庙的长街却人山人海。街道两边的酒家商铺都挂上了锦鲤彩灯,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璀璨生辉的光河,蜿蜒入海天交界。 小人儿骑在自家爹爹的脖子上,话儿密集起来,乐得手舞足蹈。 “娘亲,那个灯会转,还有小马!” “娘亲,你看,大鱼灯,好——大——的鱼灯。” 走马灯、鱼龙舞、火把戏…… 她一双骨碌碌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虞嫣却跟不上闺女的视线高度,她一时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北方客商挡在路前头,只看见了黑漆漆的后脑勺,一时满眼都是小贩扛得高高的冰糖葫芦把子。 “爹爹,嗷——山——呢?” “鳌——山——在那边。” 徐行捏着小人儿搁在他肩头的小短腿纠正。 安安抱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忽而歪过脸,看旁边的虞嫣努力蹦哒。 她乐不可支,揪了揪徐行的发髻,“爹爹……” “什么?” 徐行也正分心,看难得显露出笨拙姿态的虞嫣,没听清楚小姑娘说了什么。 小人人柔软的腰一扭,对着他耳朵说悄悄话,随即抱着他脑袋,小屁股挪挪,再挪挪挪,熟练地从脖子上挪到了肩膀上,再顺着那结实有力的臂膀,慢慢滑溜下来。 “花融姑姑,抱!”“哎,我来抱。”一旁紧跟的花融连忙上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软绵绵的小主子。 虞嫣正奇怪,“怎么下来了?不骑马马了?”安安依偎在花融肩头,摇摇头。 “是不是累啦?”虞嫣要伸手,想给她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碎发。蓦地,腰肢上一紧,她的视线晃动,被抬高了许多。 徐行轻轻松松地圈住她,单臂一用力,就稳稳把她托举了起来。 原本拥挤喧嚣的人潮骤然离她远了,视线开阔极了,连吹来的风都变得清新许多。 街头的万千灯火,灿灿然的鱼龙舞,连同远处波光粼粼,有无数宝船灯汇聚的海岸,此刻都毫无保留地撞入了虞嫣的眼前。 真好看呀。 虞嫣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对上周围游人里,不少陌生人善意而惊诧的笑眼。 她脸颊热了热,慌忙扶住男人宽阔的肩膀,“徐行,放我下来……好多人,安安也在看。” 徐行的声音低沉愉悦,手臂纹丝不动,甚至还故意往上托了托。 “怕什么?就是你闺女让的。” 第78章 将军府岁岁年年,胜景常新。 走路蹒跚摇晃,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团子好像还在昨日,一转眼,就到了能开蒙识字的年纪。 虞嫣和徐行都不是精通舞文弄墨的人。 书房不是饮食札记就是兵书阵法,要论教书育人,挑选给孩儿启蒙明理的先生,还是得请专精此道的。将军府很快贴出了给小娘子招启蒙先生的告示。 即便是试讲,都有酬金丰厚,应征者陆续有来。 第一位是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把长而蓬松的大白胡子。 第一次上课的小人儿坐在徐行书房的太师椅上,忍不住扭头冲身后的爹娘看,虞嫣探头,冲小人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安安乖,上完课了,给你吃乳酪酥山。” 说罢拉着徐行闪进了屏风后头。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胡子开讲了。 “安安小娘子年幼,尚不到能读诗书之龄,是以,这一堂课,我们先从一个天字开始。” “何为天?” “天,乃人之项上头颅,又指无穷无尽的无边苍穹。” “幼学琼林的开篇,便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古语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老先生读了一辈子书,肚子里都是墨水,能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讲上大半个时辰。 徐行陪虞嫣坐在屏风后头,慢条斯理擦拭他的刀,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听夏日蝉鸣嗡嗡,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一会儿,听见一声克制的小呵欠,虞嫣打的; 再不一会儿,看到一双杏眼冒出扑闪扑闪的剔透泪花,虞嫣流的。 屏风外的小闺女静悄悄的,还在聚精会神地听讲。 徐行把妻子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捧,按在了自己颈窝,压低声道:“睡吧,散堂了喊你。” 虞嫣清醒过来时,管事福叔已经给老先生结了酬金,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小人儿站在她身前,两只手搭着她膝盖轻轻摇,小脸蛋子热得有些发红,双眸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听老夫子讲古后的困倦,“娘亲,吃酥山。” 虞嫣有些赧然,摸摸鼻子,“好,我们去做酥山。” 夏日炎炎,小厨房里却备了足量的碎冰。 虞嫣挽起袖子,将那罐早一日备好的乳酪酥油取出来,隔着温水慢慢化开,直至白色脂膏变为浓稠的乳白浆液,又往里加入小姑娘喜欢的蜜糖。 碎冰研成更稀碎的冰屑,倾倒堆砌成小山峦的模样。 温温的乳酪酥油,从山峦之上浇下,遇冷而凝,一滴接一滴,一层压一层。冰山底下铺上软糯的红蜜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的糖炒米和蜜渍荸荠丁。 酥山做好啦,入口即化,甜滋滋的冰凉。 安安埋头苦吃,吃得嘴边一圈奶白色,像缠绕的小胡子,两条腿快乐地晃荡。 虞嫣托腮,“先生讲的课,真的听得懂吗?” 她一个大人都觉得艰涩无趣,那么小的小孩儿是怎么听得这么认真的? 小人儿清澈茫然的目光对上她,“先生的胡子打结……”她放下手里的银勺,小短指头缩回掌心里,一个个摁下去,“有十个结,和九个结。” ……听得那么专心,原来是数老先生胡子的十九个结。虞嫣欲言又止,看向了徐行。徐行:“亲生的。” 第二位来的是个嬷嬷,据说教导过很多高门大户的小娘子。 嬷嬷一进来,不说文解字,不翻阅书卷,先拿出一把戒尺衡量方寸,“安安小娘子要启蒙,先学规矩,笑不得露齿,坐不得摇膝,手要交叠放在膝盖上,方显得娴静从容有大家……。” 虞嫣和徐行没听一刻钟,就皱眉打断了,依旧让福叔把人送了出去。小人儿还木头似的,板板正正坐在月牙凳上,两腿并拢,两只小手紧张攥着膝头裙裳。 “爹爹,救命呀……”“下来,不用听嬷嬷胡说八道,往后想怎么坐怎么坐。” “我动不了,我一动,脚底就有就有好多小沙子在咬我。” “哦……我们管这个叫腿麻。” 第三位,第四位…… 虞嫣越是见得多启蒙先生,越是知道自己不想要怎么的人。 死读书、满口仁义道德的酸腐文人不行;严守女戒和世家规矩的嬷嬷不行;嫌弃孩子笨、拔苗助长的老神童不行;毫无原则、只会溜须拍马的所谓名师更不行…… 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道理和规矩。 她想要女儿懂得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束缚住自己,而是利用它们过得更好。 只是对于想要的启蒙先生,虞嫣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既然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人,她将精力转回了铺子里。 这一年,丰乐居的生意顺风顺水,还在南城开了一家分号。 两家铺子进账一多,恰逢新旧账册盘算,老账房年纪大了,有些招架不住。思慧便拍了板,从外头招了几个字迹工整的落魄书生做短工,专门负责誉抄账目。 这日午后,虞嫣去巡视。 老账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旁边堆着几摞刚誊写好的账本。虞嫣没让人惊动他,自个儿随手翻检起那些新账册,想看看这批短工做得细不细致。 翻到第三册的卷末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异样的厚度。 她动作一顿,轻轻翻开,只见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夹在两页总账之间,上面用极工整飘逸的小楷,列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算式。 是老账房将一笔进项误记作了出项。 短工在誉抄时发现对不上,却没有直接在账本上涂改,只是将这笔错漏单独列了出来,连同正确的平账法子,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悄无声息地夹在了里头。 既指出了问题,免了铺子损失;又给足了余地,保全了老账房的颜面。若不是她今日心血来潮提前翻看,这纸条多半会被之后核账的老账房悄悄处理掉。 “思慧。” 虞嫣夹着那张薄薄的纸,去找后堂盘货的柳思慧,“这第三册是哪个书生抄的?” 思慧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近了一看那秀丽的字迹,“是孟家娘子,不是书生。” “孟娘子?”“就是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女告父的那位。” 虞嫣意外。 她亦有所耳闻,去岁有女郎击鼓,状告亲爹酗酒,每每发疯,意图谋杀她亲娘。子告父乃是大不孝,秀才又有功名在身,这官司怎么告都很难赢,最后便是不了了之。 旁人不解,有的人甚至戳着孟家娘子脊梁骨,骂她是忤逆女子。 虞嫣却觉得,孟家娘子拼了名声这么做,意图不在赢,而在于震慑她爱惜颜面的父亲,往后她阿娘或是受伤了、生病了,街坊四邻与亲朋好友都免不得多想几分。 “去岁雪天,她爹又喝得烂醉,抱着酒坛子冻死在了街头,这事就算了了。我家里长辈同她娘亲算是有些交情,我看她过得不容易,就让她女扮男装,混在短工里做了这抄写的活计。” 柳思慧看看虞嫣手里的纸条,“可是她出了什么纰漏?” “没有,她做得很好,你别担心。” 虞嫣摇摇头,将那张写着算式和平账法的纸,原样塞入了账册里头,“短工的活儿昨日结了,思慧可知她现下人在何处?” “她不做短工时,就在衙门外前支个摊子,替不识字的百姓代写家书,或替人写状纸。”柳思慧的话音刚落,后堂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娘亲!慧姨姨!”安安直直地冲了进来,咯咯笑着,一头扎进虞嫣怀里。阿灿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身上还挂着两根可疑的菜叶子。 小人儿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有些歪了,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频婆果似红润的小脸上,眼里都是兴奋的光芒,“阿灿叔叔躲猫猫,躲到菜篮子里,菜篮子烂啦。” 阿灿摸摸鼻尖儿,“唉,带了小孩儿才知道,可不比跑堂容易啊。” 二度春风 第106节 虞嫣笑,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好啦,把汗收一收,娘亲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 “去哪儿?” “去到就知道了。” 衙门告示栏外的西街道。 此处小摊儿摆得很是混乱,算命的土方术士、卖大力丸的江湖游医、扎小人的神婆……挨挨挤挤,什么都有,因着犯了官非的人最容易“病急乱投医”。 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却支了一张干净的方桌,桌后坐着个清瘦的女子。 虽然穿男装,但没刻意画粗眉毛掩饰,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束起,脊背挺得笔直,在嘈杂的市井中,静得像一幅黑白的水墨画。 书信摊前,已有了一位婶子在口述书信了。 虞嫣让马车停在了不远处,挑起车帘一角,抱着小人儿耐心等着。 待那位婶子离开,她正要下去时,却有人抢先几步,一屁股坐在了书信摊儿前,嬉皮笑脸地丢下一把铜板,“孟姑娘,给我写一封书信,家书。” “收信人是谁,怎么称呼?”“写给我在骧洲娶的媳妇儿,叫翠儿。” “想写什么,客人请说。” “真的说?” “否则我如何知道客人心中所想。” 孟微澜挑眉。 青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敞的旧葛衣,嘿嘿笑了笑,身子往前探近了些,“那你就写,夜里风儿凉,为夫没有你在被窝,总觉得有股子邪火……想搂着媳妇儿的腰肢……” 男子越说越露骨,越说越下作。 一番言语惹得周围路过的人纷纷驻足,侧目而视,他轻飘飘的目光却盯着孟微澜,就想看这好人家的女郎面红耳赤、羞愤欲绝甚至摔笔走人的俏模样。 孟微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挽袖写字,手腕悬着,落笔的动作稳稳当当的。 对方说一句,她便写一句,直到他搜肠刮肚把下流话说完了,见她既不脸红也不发抖,甚至连眼神都没乱一下,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意思透了。 “还有吗?” “没了,就这样吧。” 孟微澜将书信往前推,素净的手指头要扫过那些铜钱币,拢入掌心。男子手掌一按,把最后几枚铜板按住了,“真的写好了?你没骗我?” “字眼不一,但忠于本意。” “那你把信重新读一遍,不然我怎知道你有没有乱写、漏写。” 孟微澜一指书信摊旁边挂起的招幌。 “客人,我这小摊儿,代笔不代嘴。” “我不识字啊,你不念,莫非是骗了我?瞎写一通,现在复述不出来了?” “客人真的不识字?真的怕被骗?” “当然,不然犯得着找你代笔吗?” 孟微澜露了点笑意,又扫视了一眼那些想看热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的路过百姓,“衙门的雷捕头晌午出去巡街了,按着惯例,快回来了。” 她素来冷脸,此刻一笑,如大雪初霁般晴丽。 男子不由看呆了,待意识到她的话中含义,一扭头,街道那头果真出现了一个虎目炯炯,穿着公服的魁梧捕快,“他、他回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请雷捕头做个公证,否则我单单把客人的话倒背一遍,你看不懂纸面上到底写了什么,我还是有欺瞒你的嫌疑,这万万是不行的。”孟微澜坐言起行,不待男子争辩,也不去收拾那些铜板,抽出信纸,扯了他葛衣的衣袖就要走,同他主动去找那位雷捕头。 升斗小民哪里有平白无事想见官差的? 男子吓了一跳,想挣脱,料不到孟微澜看着瘦弱,手劲儿却忒大,死死扯着他袖子,直把他扯得趔趄两步,雷捕头远远察觉这里有异常,浓眉一皱,按了弯刀,就要大步走来。 “放开我,你个疯婆娘!我可没说要去!” “我没疯,是客人疯了,这信中词句,夫妻私话,本无伤大雅,非要当街一字一句念出来,就是有伤风化,乃至于猥亵了。按着律例,你或许能判个五到十日的监牢拘禁,更重的话……” 孟微澜估算刑罚的话语还未讲完。 “滋啦”一声,竟是那流氓被吓得破了胆,一把抢过信纸,又撕破了自己旧葛衣的袖子,连滚带 爬地逃之夭夭了,“姓孟的,你就是个疯子!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孟微澜看着他逃窜的背影,笑了一下。 她兀自坐回去,把遗漏的几个铜板收好了,爱惜地倒入钱袋子里。 人群散去,又恢复了清净。 只是经此一役,她怕是又得枯坐半日,才再有生意。 孟微澜暗叹一口气,摊位前忽然有一阵幽幽茉莉香传来,不知何时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穿着云雾纱裙,圆溜溜的身板上挎个胖锦鲤戏莲的百宝囊,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看她,努力爬上她对面的凳子。“姨姨,我娘让我来写信。”“小娘子要写信给何人呢?”“太婆,我太婆住在明州,太婆生病了,她会忘记东西。” 孟微澜静了静,磨墨提笔,先落下了“太祖母展信安”几个字。“小娘子想在信中对太婆说什么?” “安安今日吃了蒸肉、鸡蛋羹、白菜火腿汤,阿娘做的,好吃。”安儿今日饱食蒸肉、蛋羹与白菜火腿汤,亲娘所冶,甚是美味。 “太婆也要记得多吃饭。”望太祖母适时加餐。 “等到中秋节,我和爹爹娘亲去找太婆玩。”待中秋之日,爹娘安儿往明州探视。 小姑娘满满一页纸的碎碎念写完了。 孟微澜把信递过去,小姑娘的掌心一翻,给她递来几枚闪闪发亮的小银鱼。小银鱼雕刻得精美,连鱼鳞纹理都清晰可见。 孟微澜一愣,“小娘子,这个太贵重了,我破不开,写信不用这么多的。” 小姑娘也愣了,似乎没理解破不开这个词,家中大人也没告诉她要怎么办。 孟微澜想了想,点点她的百宝囊。 “小娘子的袋子里,可有铜板,或其它零碎?” “没有铜板呀。” 小姑娘肉嘟嘟的手把口袋打开,掏出了一朵蔫巴巴有点枯萎的茉莉花手串、一颗摸得溜光水滑的花纹鹅卵石、一根不知从哪只锦鸡身上掉下来的彩色尾羽…… 还有两包糯米纸裹着的糕点。糕点甜蜜馥郁,清香甚至隐隐盖过了茉莉。 “这是何物?”“梅子糕,我娘亲做的,很好吃。”孟微澜眼前一亮,阿娘近日总说嘴里发苦,梅子正好生津润喉。 “我为小娘子写信,按长短计酬劳,小娘子可愿意与我用糕点相抵?”孟微澜顿了顿,换成儿话,“意思就是,小娘子把糕点给我,把小银鱼和书信拿回去。”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点头,把鸡零狗碎的宝贝小心收纳回百宝囊里,只留下那糕点,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往回跑,阳光把她发髻上的小金铃铛照得熠熠生辉。 “娘亲,娘亲,信写好啦。”软软糯糯的声音,消失在一架青帷马车里。 孟微澜没再多看,把今日酬劳连同那包甜香糕点,都收入了怀中。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笔墨纸砚,摊子收起来,便想早些把糕点带回去给阿娘尝尝。 淡淡的茉莉花香又袭近了。孟微澜抬眸,却见小女娃娃被一位夫人抱在怀里,两人有着极相似的漂亮眉眼。 夫人说话温声细语,笑得很温柔:“不知孟娘子愿不愿意……给我女儿做启蒙先生?只教她识字、明白一些粗浅道理,还有……教她像你那样好的算数。” 这位夫人怎么知道我会算数? 孟微澜还未问出口,小姑娘着急忙慌当了说客,藕节似的手臂比划:“我娘亲会做好多糕点,梅 子糕、桂花糕、牛乳糕……一百种糕。” 孟微澜失笑。 将军府贴的招揽先生告示,就这样被揭了下来,再没贴上去。 安安开蒙授课的第一日。 孟微澜从日常最熟悉的事物,人的名姓说起,“我们今日来说姓。” “安安小娘子住在哪里?” “将军府。” “帝城不止一个将军府,哪个是安安小娘子的家呢?”“三川街的徐将军府。” “那这个徐,就是姓。就像安安小娘子唤我孟先生,孟是我的姓。旁人唤安安小娘子的父亲作徐将军,这个徐,是他的姓……小娘子可否给我举个例子?别的,你知道的姓?” 小人儿皱着脸想了一会儿,“陈花匠,李嬷嬷……” “安安小娘子答得真好。” 孟微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朵红纸扎的小花,插入安安面前的空瓶。 一堂有滋有味的姓氏讲解很快过去了。 安安收拾好桌面,捧着孟微澜给她做奖励的一捧缤纷纸花,颠颠跑到虞嫣面前。 “娘亲,你姓什么?” “我姓虞。” “虞娘亲,花送给你,我们去找徐爹爹。” 开蒙授课的第二日。 孟娘子提起笔墨,写了三张大字,在木架上挂起来。 “这是安安小娘子的名字,徐久安。” “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孟微澜轻轻念了一句,望见小姑娘眼眸里的懵懂,旋即笑了,“家国太平安定是很美好的祝愿, 但是对于为人父母者来说,我想安安小娘子爹娘想的是,孩儿能一直平平安安地长大。” 孟微澜俯下来,握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在宣纸上游走。“来,握笔,食指压住,掌心放松。”“写满一张纸也没关系。”“我们先记住它的模样。” “徐”字稍微有些难,“久”字只有三笔,“安”字有个宝盖头,像在盖屋顶。 小孩儿的记性好得惊人,不过学了几日,就能歪歪扭扭在纸上画出那三个字了。虽然“久”字有时候会撇到天上去,但好歹能认得出来。 “孟先生,我想写爹爹的名字!”孟微澜失笑,依言写下了“徐行”二字,小人儿更高兴了。“徐”字是一样的,“行”字更简单,只有六笔,她只用了一天,就把爹爹的名字画得很好了。 “还要画娘亲的。” 二度春风 第107节 “虞夫人的闺名……” 孟微澜听说过徐将军名号,却不知虞嫣的闺名,转头去问一旁伺候打扇的花融。 得到答案后,重新铺开了两张白宣纸。 “安安小娘子看好了,这是虞夫人的名字。” “我看好。” 小人儿聚精会神,干劲充足地攥紧了拳头。 只见孟先生那吸满了墨水的毛笔,轻轻落下一笔一笔又一笔,一笔一笔又一笔,一笔一笔又一笔……数不清楚多少笔了,像两个黑漆漆的毛线团。 徐久安小姑娘陷入了有限人生经验里的第一次沉默。怎么这样?娘亲的名字……好……好挤呀! 第79章 黑漆漆毛线团一样的字,安安用了足足半个月才熟练掌握。小人儿举着两张大字,噔噔噔跑到她面前,“娘亲,看!” “我看看,”虞嫣接过来,欣赏完每一道歪七扭八的笔画,“真是厉害。” 她调来一碗米糊,把大字粘在了主屋里间的屏风上,一家三口七个大字都全乎了。小人儿的两只小手合拢拍了拍,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才满意地回去找孟微澜继续上课。 虞嫣不奔着培养才女去,只想调动她识字与算数的兴趣。 日子便在这墨香与书声中,如流水般淌过。孟微澜也不揠苗助长,每每来教授之余,都讲述有趣的历史小故事,或是本朝律法在生活庶务上的应用,安安很喜欢上课。 转眼又是一年暮春,花事阑珊。 这日徐行下朝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锁,目光落在千秋架下。 虞嫣换上了轻薄的紫藤花色罗裙,腰身处的丝绦却没系,再细细一看,小腹已不难看出隆起。她再有孕事,安安每日醒来都要算,“娘亲,小宝宝还有多少日才出来?” 往常她最爱横冲直撞,小牛犊子一样扑到虞嫣怀里。如今也学会了刹住脚步,生怕把小弟弟或小妹妹撞坏了,没人陪她玩。 徐行想得出神,难得踌躇的神情尽收虞嫣眼底。 待花融把安安带去吃蜜糖水,才缓步走到他面前,“朝中又有什么麻烦事了?” 徐行将信递给她,“兵部今岁的战马缺口极大,送来的尽是些老弱病残,陛下要整顿茶马互市与茶马司,有个提举西北马政的特旨差遣,可能会落在我头上,让我一并护送几位相关官员前往西夏。义父许是提前得知了,是以来信。” 信不长,虞嫣很快看完了。 原来是侯爷给安安留了一匹品种稀有的马驹,若是再不去领,小马驹长大就难认主了。只言片语,是一贯简洁口吻,字迹却有些震颤潦草,不复平日里的龙飞凤舞。 定北侯想要送一匹小马驹来,自然有千百种法子。 这哪里是想送马,是想见人,见见已然伶牙俐齿的小孙女,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这有何难的?值得你眉头皱成这样?”“这一走,归期难定,未必赶得上你临盆。”虞嫣折好信,“简单,备好车马,我随你们一道去呀。” “路途太劳顿了。” “太医诊断我这一胎胎像极稳,是适宜出门散心的。现在出发,到了西北正是初夏,我听闻西北夏日比这里舒服多了,我还很好奇边塞风光。” 虞嫣瞧着徐行还穿罗纱公服的威仪模样,不知是怎么样磨砺人的环境,才把她印象里瘦条条的邻家少年郎变成个顶天立地的武将。 她勾住了徐行护臂,晃一晃,再晃一晃,“好吗?” 徐行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行程敲定,最欢喜的莫过于安安。 小人儿不用人带着睡了,但还是喜欢虞嫣睡前来看她,兴奋得在床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娘亲,西北有多远?要一百天才到吗?”小孩儿心里,一百就是顶天大的数,这一回,却是蒙得八九不离十。 “若是慢慢坐车,走走停停,能坐上三个月那么远,是差不多一百天了。” “那孟先生的课呢?” “我叫她给你留功课,路上我来检查。” 虞嫣理了理小人儿的刘海儿。帝城之外的名山大川,壮阔风光,能令人心胸开阔,不拘泥于四方宅院的琐碎庶务,重要性丝毫不比读书写字低。 路上遥遥,虞嫣还怀着身孕。 将军府备的大马车就格外讲究,改造得像个装了木轮子的寝房,一脚踏下去还有厚实柔软的锦毯。去时月份还不算太大,花融在收拾行囊时,却恨不得把整个寝院的家当都打包上。 一转头,看到贴在屏风上的七张墨宝。 她拿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开后头发硬了的米糊,卷入轴筒里也一并带走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车轮这一滚,便将帝城烟雨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早前还能看见路旁树梢挂满了金色枇杷,漫天柳絮飘飞,安安伸手去抓,喷嚏接二连三地收不住,待过了淮河,进入中原腹地,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绿中带黄的麦浪层层叠叠,像碧涛波浪。 天空变得好低,云彩是一大朵一大朵的,像蓬蓬的棉花。 虞嫣也没见过这样开阔的景色,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好像焊在了窗框边,蓦地,她听见小姑娘清脆的嗓音,慢慢念了两句诗,“红红白白花临水,碧碧黄黄麦际天。” 大马车的车轮轱辘,拖着好长一串行囊尾巴,在辽阔天地,缩成一道小小的痕迹。小人儿朗朗上口的念诗声,随着景色变迁,旅途漫漫,而变得不一样。 ·… “五月沟草黄,一带石烟白。”“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直到绿色逐渐变得稀疏,地貌变得粗犷。远处开始出现连绵山脉,山顶积雪不化,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而山脚下却是风沙戈壁。 骑马护行的男人听见了声音,慢慢靠近,“这次念的什么?”安安念不动了,眼巴巴盯着徐行的玄马:“爹爹,屁股痛,要骑马。” “那你下来。” 徐行叫车夫停了马车,趁着小姑娘踩着墩子下来的空隙,凑近摸了摸虞嫣脸颊,“还受得住吗?再走两刻钟就停下扎营了。”行程即便怎么规划,都有无法避开,势必要扎营露宿的一段。 虞嫣还在为大漠孤烟的景色所震撼,点点头,脸色却有些闷。 她不觉得辛苦,只是这几日顿顿牛羊面食,缺了绿叶菜的滋润,舌尖总觉得不清爽。 徐行似乎猜中她所想,转头远眺初夏的戈壁滩,“等会,给你找点新鲜的吃。”虞嫣圆润的眼眸睁大了,满眼都是粗粝的碎石和漫漫黄沙,连棵高过人肩头的树都难得瞧见几回,“这里光秃秃的,有什么新鲜的?” 徐行没答,扶着安安踩上马镫,带着她往星星点点有绿意的地方走。 戈壁滩不远处,一簇簇冒头的野草,叶尖细长,长得一团一团,顶尖开着紫色的小花儿,就这么凌乱随意地长着,天生天养。有羊驼队伍路过,嗅一嗅,没吃,又慢腾腾走了。 徐行勒了马,挑了一处最茂盛的,伸手去拔。 紫色花儿摘下来给安安玩,细圆的叶子攥在手里,不一会儿拔了一大把。 安安亦步亦趋,看他把野草的沙尘抖落,“爹爹拔这个做什么?”徐行捋了两条出来,拿随身水囊浇了浇,一条塞入嘴里,嚼嚼嚼,一条插到她发髻上。 小人儿看呆了,腾出手来,揪到发髻的那根草,细细一看,“这个葱好瘦呀。”她将信将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被辣得吐出来,扁扁嘴巴,回到了车队跟虞嫣软声告状。 “娘亲,爹爹骗我吃野草,羊都不吃的野草。” 虞嫣稀奇地侧目。 “不识货,”徐行还攥着那把草,扬了扬,“晚上加一道菜,我来烧。” 暮色浮现,车队停下来扎营了。护卫们寻了一处背风的土丘,将马车围成半圆,挡住夜里愈发凛冽的寒风。 戈壁滩的夜晚来得急,日头刚落下,霎时就冷了。幸而有几堆篝火燃起,红柳枝在火里毕剥作响,迸出几点火星子。 行军的大铁锅直接架在了火塘上,火苗舔舐着锅底。 徐行挽起袖口,露出结实小臂,他这些年给虞嫣打下手,看得多了,耳濡目染之下,增长了原本空白的厨艺技能。何况这加的一道菜还是最简单的炒鸡蛋。 但虞嫣还是好奇,跟安安在旁边看。 只见他把野草洗干净了,剪成小段,撒一点盐入底味,放入热锅里炒得变软了,再倒回去和鸡蛋液拌一拌,就要倒回去,就着底油直接炒了。 虞嫣多年习惯,一按他的手臂,“先别。” “怎了?” “你听这个滋啦滋啦的声音,底油里还有水汽,没烧干,炒了不香还粘锅底。” 她说完,徐行一静,小人儿踮踮脚,也竖起耳朵听,跟着听,“是有滋滋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滋啦滋啦的水声没有了。 虞嫣点头,徐行把蛋液和沙葱倒下去,三两下炒出了一碟子鸡蛋。 “这叫沙葱。” 徐行夹了一筷子喂给虞嫣,“虽无葱味,却有清甜。” 虞嫣尝了,眼前一亮,“就在这野地里拔的吗?” “西北满地都是,你想吃,明儿再拔就是了。” “娘亲,我也看见啦,好多好多。” 虞嫣笑着点头。 沙葱没有葱味,有点像韭菜,但没有韭菜那股味道。 吃起来脆嫩,有几分清甜爽口,很好地弥补了虞嫣吃不到绿叶菜蔬的难受劲。 小人儿白日被骗,还警惕着,小嘴巴嘟起来。 “娘亲,真的好吃吗?” “还记得孟先生怎么跟你说的吗?” “不践行不足以知之。” 好不好吃,尝了才知道。 安安夹起来一筷子,嚼嚼嚼,白日尝到的辛葱味没有了,反而有种淡淡的清甜,跟炒鸡蛋的香味融合得很好,不禁吃得摇头晃脑起来。 戈壁滩上没有市井喧嚣,饭罢,唯一的消遣便是头顶那片天。 夜空似乎格外低垂,银河璀璨得触手可及,连风声都显得渺小了。 徐行让人在避风处铺了厚厚的羊毛毡,一家三口并排躺着。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并未出鞘,只用刀鞘尖指着正北方的几颗星。 “瞧见那个大勺子了吗?”“哪儿呢?”小人儿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顺着方向,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北斗七星。 “有点像阿娘盛汤用的那个勺子?” “对,顺着勺口往外延伸,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无论你在草原还是大漠,若是迷了路,就找它,它永远在北方,永远不动。” 二度春风 第108节 “爹爹,别的星星都会跑?” “都会跑,随着时辰转,唯独它守在那儿。” 徐行将身上的大氅敞开些,将一大一小都裹进带着暖意的皮毛里。 “就像爹爹。” 小人儿看着看着,迷糊起来,无比安心地睡着了。 待再睡熟一些,就叫花融抱了去帐篷里。 徐行挪了挪,把虞嫣裹得更紧一些,“这里就是西北了,如何,还喜欢?”虞嫣靠在他颈窝,想了想,“跟你倒是很像。” 两人都没说话,依偎着看漫天繁星,呼吸在篝火噼叶间,浅浅交融。 半晌,男人还是没忍住问了。“跟我很像,是怎么个说法?”“就是喜欢的意思,傻子。” 西北宽广辽阔,有粗粝风沙,也有像沙葱小紫花那样的细腻温柔。她很喜欢的。 第80章 静谧清晨,星月未褪。 小人儿裹着厚厚的毛毯子,像一颗小粽子,坐在虞嫣枕头边。 “娘亲,娘亲,起来摘沙葱啦。” 虞嫣在半明半暗里,瞧了瞧她的轮廓。 昨夜睡得早,她不觉得乏,只是被窝外头冷,还有些懒意。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拢在小人儿软绵绵的脸蛋子上,罩住了,她叽叽咕咕的催促声就变成呜呜哇的笑声。 徐行坐起来,摸到她的厚衣裳塞入被窝里,回一回温。“是差不多要拔营了,赶着天黑前去到驿站。”虞嫣磨蹭了一会儿,也跟着起来了。 帐篷的帘子撩起来。 天幕有种被水洗过一样通透的蓝色,东方一颗孤星,明亮冷清。她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的那口气好像也是薄蓝色的,清冽得醒神。 几人的鞋子就堆在帐帘处。 徐行蹲下,将乌皮皂靴翻过来,倒扣着敲。 小人儿不明所以,但有样学样,捏着她的小羊皮靴,啪嗒啪嗒,跟着敲出来几粒细沙。 “是要倒沙子吗?” 她待虞嫣殷勤,敲完了自己的两只小鞋,帮虞嫣去抖她的软底绣花鞋。徐行没来得及阻止,小手一翻过绣着如意纹的鞋面,比细沙子更庞大的东西,倏尔掉了出来。 一只拇指大的沙蝎,土黄色。 沙蝎好似也没睡醒,在两道沉默且惊诧的注视下,迷迷糊糊地举着两只大钳子,昏头转向,左边转转,右边转转,好半天找不到路。 徐行轻轻一踢,沙蝎顺着帐篷缝边,慌慌张张地爬了出去。 “戈壁上就这样,到了驿站,会好很多。” “沙蝎喜欢钻温暖阴暗的地方,比如人的鞋,从前西北营的老兵,每逢野外扎营,早上一醒什么都不做,鞋子先倒过来磕三下。” 小人儿的眼睛瞪得溜圆,没瞧出半点害怕,还有总新奇。 “娘亲,你看到了吗?” “……” “娘亲,你怎么啦?” “你娘怕虫子。” “娘亲不怕!”安安顺着帘子钻出来,小羊皮靴的脚步声哒哒哒,朝着花融所在的帐篷去。不一会儿,捧着两只从箱笼里翻出来的新软底鞋回来。 虞嫣扶着徐行穿鞋。 安安仰头,把脸蛋子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鼻尖蹭着她袄子上的衣料,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小宝宝,虫子跑好远啦,你也不怕。” 虞嫣的手顺势垂下,摸到她的发旋儿,“你也是小宝宝。” 几人出了帐篷,寻到一片野地,摘完了沙葱。彼时的东方天边,才露出一抹极细的暗红光,像刀锋在烛光下。 不过转瞬,暗红变为熔金般的亮色,与澄澈剔透的青蓝晕染。原本灰蒙蒙的戈壁滩,好似被打翻了染料,深紫瑰红,赤橙宝蓝,都落于无声处,竟比晚霞时分更动人心魄。 晨间戈壁的风吹来,冷冷的,冻得虞嫣鼻尖有些发红。 “冷了?”徐行朝她伸手。 虞嫣握住他带了茧子的指头,摇了摇头,“真是好看呀,幸好跟来了。” 日头爬起来,野外就变暖和了。车队拔营前行,赶在日暮前到了驿站。 虞嫣久了不做饭手痒,问驿站借了厨房。 花融在旁边给她打下手,除了再做一次沙葱炒蛋,还加一道羊肉馅的梅花包子。 蒸包子的面不用醒发太久,等调好了馅料,差不多就能揉。 花融揉好了,在包法上犯难,“夫人,怎么样才能折出来跟梅花瓣一样的口子呢?” 虞嫣把面坨坨擀成一张不薄不厚的面皮,折出五道细细的边儿,再翻过来,“这样,馅料塞进去,花心捏紧了,把另一边的细边儿翻上来。” 花融只见她沾了面粉的指头纤纤,翻动几下,掌心就躺了一只小巧包子,褶口处一朵灵动的五瓣梅,圆润小巧的花瓣挺翘,花蕊处塞了几粒红枣丁,还未入蒸笼,已有了雏形。 “夫人真是手巧呢,这个精细活儿,手指头粗苯一点都做不了。”花融试了几次,失败告终,只好一门心思给虞嫣擀包子皮。 虞嫣一边折着梅花包子,一边听见后厨房外头,小人儿和她爹的声音。“有吗?”“没有呀。” “再仔细听听。” “爹爹,真的没有。” “换上这个试试。” “啊……听见了。” “最少五匹。”“我数不清楚呀。”安安的咕哝声低下去,后厨外头彻底安静了。 什么有没有的? 虞嫣捏完了最后一个梅花包子,摆上蒸笼,嘱咐花融看火。 一推开厨房的门,就望见女儿撅起来的小屁股。 安安整个趴在地上,准确地说,趴在徐行垫在地面的披风上,小脑袋凑出去,侧着头,耳朵下垫着一只皮革水囊。水囊底下,就是驿站后堂没铺砖的沙土地了。 小人儿聚精会神,眉头拧紧,忽地,抬起脑袋来。“娘亲,我听见啦!”“听见什么?”“马蹄声,轰隆隆像打雷,爹爹说最少有五匹马在跑过来。” 安安举手,朝虞嫣竖起了三根手指,“娘亲快来听。” 这一路,徐行教了她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看舆图,辩风向,找水源……小人儿每日衣裳都玩得脏兮兮的,瘾头却很大。 徐行把她的小手指头掰回去,“得了,你娘怀着身子,趴不下去。” 等香喷喷的梅花包子蒸好了,安安的心思已然飞了。 她隔三差五就抻长了脖子,朝驿站门口望。 “爹爹,马儿会不会跑过驿站门口,不进来了?” “也说不准。” 她捧着梅花包子,呼哧呼哧咬了一口,“娘亲……我想去驿站门口看。”虞嫣又夹了一个包子到她碗里,“把包子拿上,不许跑远了。” 安安左手捏着半个包子,右手又抓了一个,兴冲冲地跳下凳子。花融连忙搁下碗筷,紧跟在她后头。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小人儿又跑了回来。 两只小手空空荡荡,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就要去摸第三只梅花包子,“娘亲,真有五匹大马!还带着好多人,轰隆隆地进了院子。” 虞嫣看着她的动作一愣,“两只包子都下肚了?” 梅花包子是实打实的羊肉馅,个头虽说做得小巧,但皮薄馅大,扎实得很。平日里安安至多吃上两只就得腻了,等下别吃得积食了。 “我给了一个给同乡伯伯。他好瘦,看着很饿很饿。”“怎么知道他是同乡的?”“伯伯看到我手里的包子,说,像王山记的梅花包子。他以前最喜欢去那儿吃。” 花融这时低声解释:“外头是五个官差押着几个服苦役的犯人。那些犯人,听说是要从西北转移到一个什么采石场。安安小娘子瞧有个犯人一直盯着包子咽口水,就给了他。” 话音刚落,一阵夹杂着尘土的热风卷了进来。 领头的几个官差疲惫地往临近空桌上一坐,“驿丞!赶紧上口凉茶!” 紧随其后的,是一串令人牙酸的铁链拖地声。几个衣衫褴褛的苦役没资格落座,只能佝偻着身子,排成一列挤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等着驿站伙计提着大茶壶过来分水。 “是那个伯伯。” 安安嘴里含着最后一口包子皮,伸出小指头,指向队伍末端。 虞嫣顺着小人儿的手指看去。 有清瘦的男人攥着安安给的梅花包子,爱惜得没舍得吃,头发花白了大半,乱蓬蓬地结成了块,脸上满是西北风沙刻下的痕迹。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他抬眸看来。 视线相遇。 对方浑身一僵,拼命往身侧高大的犯人身后躲。 虞嫣怔了一瞬,便收回目光,问小姑娘:“吃饱了吗?”安安点头,摸摸自己吃得滚圆的小肚子,“我想回去睡觉了。” 一家三口上了驿站的厢房,洗漱歇息。 虞嫣坐在床沿脱鞋,犹豫了一下,没把那双软底绣花鞋放在脚踏上,而是拎起来,郑重其事地摆到了离地高许多的小几上。 徐行正解着外袍,看见了不由失笑。“这是驿站,地上铺了砖的,一般没有沙蝎子钻进来。”“一般。” 虞嫣重复他的话,想了想,又转身把安安脱在脚踏上的小羊皮靴也拎了上去。 小人儿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像只不倒翁似的坐在榻上晃。她里头穿着件凉滑的桑蚕丝薄裙,外头为了挡风,还套了件毛茸茸的小坎肩。 虞嫣伸手帮她把那防风的小坎肩脱下来。 衣料摩擦,急促的噼啪两声,昏暗帐子里炸开了两朵细碎的小火花。 “哇!”安安瞪圆了眼睛。虞嫣也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安抚。指尖刚触到她脸蛋子,指腹又是一麻,比刚才那下还响。 “哇哇哇!” 安安这下彻底不困了,小手乱摆着。 二度春风 第109节 徐行长臂一伸,把不知所措的小爪子捏过来,在粗糙土墙面上按了按,又蹭了两下。随后,将自己手掌也贴在墙面上,停了片刻,才转过来捏了捏虞嫣的脸颊。 没有火花,也没有刺痛。 “西北太干了,本地人管这个叫燥气。”他把一脸懵懂的小闺女塞进被窝里,给她掖好被角,“往后在屋里,记得先摸墙,放放气,再摸人。” 可是蓝莹莹的小火花实在太好看了。安安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爹爹,还想再看一次。” “不怕‘哇哇哇’了?”“有点……怕的。”“爹给你变个不疼的。” 徐行笑了一声,起身挑亮了油灯,从包袱里寻出一条干燥帕子,顺手抄起虞嫣梳妆用的小铜镜。他折回床边,将帕子的一端递给虞嫣,自己捏着另一端。 “拿好了,别松劲儿。” 两人一左一右,将那条帕子绷得直直的,架在安安头顶上,贴着她柔软细软的发顶,快速地一拉一收,来回摩擦。 干燥帕子蹭过,发出沙沙声,带起一阵奇怪的痒意。 “哈哈哈哈……”小人儿缩着脖子,痒得想扭来扭去,“好了吗?好了吗?” “再等等,火候还没够。”“哎呀快点呀哈哈哈哈。”“好了。” 徐行示意,让虞嫣与他同时将帕子向上平平提起。 虞嫣看得惊奇,连忙将那面小铜镜竖起来,正对着安安的脸蛋。 头顶帕子离开了,但原本细软服帖的头发,一根根直愣愣地竖了起来。小人儿的整个脑袋炸成了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球。 “我的头会变成蒲公英飘走吗?” 安安晃了晃脑袋,头发也跟着晃。 这夜缠着徐行和虞嫣,足足玩了三遍,才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地躺下去。 “明天,是不是就能进城看见祖父啦?还有祖父给的小马驹?” “嗯,睡饱了才有力气,明日爹爹教你骑马。” 安安在徐行怀里蹭了蹭,小脑袋瓜忽然动起来,掰着手指头数:“祖父是爹爹的爹爹,太婆是娘 亲的娘亲的娘亲,那祖母呢?娘亲的娘亲呢?” 徐行微微一顿。 虞嫣神色柔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祖母去了很远的地方睡觉。” “那以前……祖母从前也这样拍着娘亲睡着么?” 虞嫣想了一下,“拍的。祖母喜欢看话本子,知道好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狐狸报恩呀,书生梦蝶呀,娘亲就是听着那些故事睡着的。” 驿站外,西北的风发出呜呜声。 许是白日里遇见了陆延仲,又提起了母亲,虞嫣这一夜梦回到了蓬莱巷。 不是她和离搬出来的时候,是更小一些。 是阿娘和外祖父都还在,阿婆也还清醒着的时候。 梦里的脚步很轻,她熟门熟路地跑去了西屋,阿娘出嫁前住的闺房。 推开虚掩的门,阿娘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肩膀一耸一耸的,正拿帕子在偷偷抹眼泪。 梦里的自己变小了,心境却是一片澄明。她记得这段日子,正是阿爹纳妾偏宠,阿娘借口探亲,频繁地带着她回娘家住时。 “阿娘。” 阿娘听见动静,慌忙擦拭了才转回来,“阿嫣怎么进来了?是不是想回家了?你先去院子里和阿瓜玩一会儿,过两日等过两日,阿娘就带你回家。” “不回家了。” 虞嫣摇头。 阿娘一愣。 “不回家。” 虞嫣走过去,趴在她膝头,“这里就是我和阿娘的家。阿娘不想回去,咱们就不回去。” 有一些遗憾,只有在梦境里才能圆满; 有一些道理,也是她自己和离过后,当了母亲之后才真正懂得。 阿娘眼神晃动,似乎被这孩子气的话惊到了。 “真的吗?不回去……也能行?” “真的。不回去,阿娘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她都试过了,这条路虽然难走,但走通了,便是海阔天空。 阿娘垂下眼帘,抚着她的头发,似乎若有所思:“好阿嫣……你容阿娘,再想一想。”虞嫣听她吩咐,轻轻退出了西屋。 院子里,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像是重锤敲打在烧红的铁块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虞嫣少时每每回外祖家,都能听见一两回。她进出了一趟厨房,费力地搬来一块石头,踮起脚尖,扒上了墙头。 墙那边,是一座简陋的锻造台。 身形单薄的少年,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薄棉衣,手里挥着比他胳膊还粗的铁锤,一下下,不知疲倦地砸着。少年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视,猛地抬头。 尚未褪去青涩的乌沉长眸里,已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凶狠与警惕。 “看什么看?” 虞嫣才不怕他。 她努力伸长了手臂,抓着一只刚从厨房蒸笼里顺出来的肉馒头,递过了墙头。“请你吃,热的,好吃。” 少年人一愣,眼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散去,喉结动了动,“我……” 蓦地,她的肚皮上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像是一尾小鱼用力摆了摆尾巴。虞嫣从梦里醒来了。 屋内一片昏暗静谧。小人儿早已熟睡,手指揪着她的衣袖,咕哝着梦话,“好吃呀……娘亲,还要……”虞嫣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缓过神来,伸手往旁边一探,却是空的。 徐行不在榻上。 她披衣起身,循着一丝微光推开了房门。 走廊灯笼的光晕下,曾经穿薄棉衣打铁的少年人,如今已仿佛脱胎换骨,此刻正大咧咧蹲在房门口,宽阔厚实的肩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几张油皮纸,借着灯笼的光,在包裹着什么东西。 “怎么醒了?”徐行察觉脚步声,手下却不停,将剩下的一只油纸包裹扎紧了。 “在包什么东西?”“你和安安的鞋,别说蝎子了,毛毛虫都爬进不去。” 虞嫣盯着那几个鞋子包裹,看了两眼,“徐行。” 男人察觉她语气不对,起身,隐约瞧见她眼尾泛着一抹薄红,“做噩梦了?还是因为……今日见到了那个人?”他也认出了陆延仲。 虞嫣顺着他手臂揽过来的动作,蹭了蹭他的肩膀,释然地呼出一口气。“不是。” 不是因为故人,也不是噩梦。 是醒来了觉得,虽然有所遗憾,但不会比当下更好了。 她在用自己所能知道的最好办法,去爱护和引导她的小姑娘。小姑娘会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会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式,去过她的一辈子。 而属于虞嫣,属于她自己的最好方式,她已经找到了。虞嫣从徐行怀抱里钻出来,提起那两包滑稽的鞋纸,“回去吧,困了。” “到底梦见什么了?”“梦见我请你吃东西,你凶巴巴地说不要。” “我何时这么不识趣?”“所以是梦啊。” 虚掩的屋门推开。 昏昏罗帐中,小人儿还在叽咕梦话:“再玩一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