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玛格丽特》 再见玛格丽特 第1节 《再见玛格丽特》作者:叶小辛 【文案】 关韦知道,文狄跟周淇在城中村长大,他教她生存,教她做人——所有人都说她是他给自己养的老婆。 周淇知道,关韦以为她是文狄的软肋,因此接近她。 周淇没想过,“养成者”有天会离开。 关韦没想过,会爱上敌人的“作品”。 这是一个关于情感“制造”的故事,也是中国制造业崛起的故事。 (副cp:何湜x叶令绰/宋立尧:他亲手毁掉她名声,将她推向另一个男人) 《双程记》续作,独立故事 人物设定 女主周淇 被“抛弃”的 男主关韦 被“背叛”的 主角文狄 被“遗忘”的 主角何湜 被“妖化”的 主角叶令绰 被“仰望”的 第1章 【-1】我回来了 年底就要办亚运了,广州城中村仍是一个大写的乱。 三圆村里,祠堂闷热,老旧电风扇咯吱作响。长桌一端,康业地产三位代表西装革履,额头渗汗。另一端,周淇在塑料凳上端坐,装腔作势。 双方如棋盘对峙。左边,康业地产全员黑白,右侧,周淇身后坐满满三排村民,西装和老头衫、高跟鞋和人字拖,穿什么的都有。 像极了这条龙蛇混杂的村,这座贫富差距的城。 康业地产代表推过文件,言之凿凿,说周小姐啊,我们的报价已超出市场均价,这是最大让步。 周淇也推心置腹状,说李总,我们的商业潜力,你也清楚。未来地铁必经之地,客流量大。“我还做了调查,周边酒店入住率八成以上,说明这里的商业价值被严重低估。” “数据哪来的?” 周淇心想,我瞎编的数据,哪能告诉你来源。“你也知道,记者爱写故事。补偿方案不妥的话,媒体会关注。” 对方“哈”一声:“你认为媒体跟你关系好,还是跟我们关系好?” 周淇睁大眼,也学他扑哧一笑:“多谢提醒,我都忘了还有新媒体。” 像看多了《古惑仔》,身后村民自觉要为周淇造势,起哄声骤起。 这时,祠堂外有一年轻男子迈入,白衫黑裤,长得高,腿极长,人轻笑着,目光落向周淇:“抱歉,我是辉煌投资代表,迟到了。项目谈判进展如何?” “这位是?”代表望向周淇。周淇也哑口。屋里一静,老式风扇就显吵,在众人头上嘎吱嘎吱。 “周小姐,谈判前可没说会有第三方加入。” 周淇正茫然,一眼瞥见昌叔跟在男子身后进来,在门边拼命向她使眼色。昌叔做事历来有分寸。周淇当即心领神会:“李总,市场经济需要竞争嘛,总要为村民多争取些。” 年轻男子适时开口:“辉煌投资一直关注城市更新项目,所以我想过来看看情况。” “辉煌投资?”代表一副“你谁啊”的姿态。热汗从鬓边滴下来。 “香港公司,刚进入内地。”衬衣男子抽出纸巾,递给对方,“今日天气热。不如休息十分钟?我希望借机了解一下进度。” 周淇忙不迭点头。 几位康业地产代表踏出祠堂抽烟,昌叔也赶紧把周淇拉到祠堂外,拐角后巷处。一出门,热浪扑面而来。男子跟在二人身后。 昌叔手中大葵扇拍打着脖颈汗珠:“这小伙子是我新房客。听说我们在谈拆迁,主动开口问要不要帮忙。”又回头问,“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关韦。” 周淇退后半步打量。年轻人长得过分好看,大热天时,手上挽着脱下的西装,剪裁讲究,不知在三元里哪个擅接欧洲客的师傅手中剪裁订制,手表看似名贵,应是在白马皮具城咬牙购下最保真的假货。 城中村每年都有不少大学毕业生来租房,他们刚入社会,急于表现自己的专业和体面。但这人打扮未免用力过猛。 穷学生硬撑门面,用假身份瞒骗这种事,她自诩前辈,于是带些提点后辈的姿态,抱着手臂看向关韦:“你知道他们会查你,对吧?李生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怀疑你是不是我们找来的托。” 关韦说:“见步行步。” 周淇有点不满。怎么见步行步?真的投资商关注,当然对谈判大为有利,但假的只会适得其反。当着昌叔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觉昌叔跟这个穷鬼大学生也是好心办坏事。 “如果被拆穿,到时候康业直接压到最低价,你负责?” “如果成功了呢?”关韦反问。 周淇被他这份从容弄得有些意外:“成功?你连辉煌投资是干什么的都还没编好吧?” “地产投资,港资背景,主营城市更新项目。”关韦脱口而出,“法人代表姓陈。公司在中环。” 周淇心想,编得挺像。 “我需要你配合我。记住,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你雇我当托。假如被拆穿,你们推到我身上,说被我蒙骗就行了。” 这个穷学生居然在指导她演戏?现在的骗子,可比她那时淡定从容多了。 “还有,放松点——”关韦伸手,刚触到她发尾,她即刻后退,目光警觉。 关韦轻笑一下:“你头发乱了。商业社会,先敬罗衣后敬人。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被对方看轻。” 周淇用手拨了拨头发,懊恼地想,该是刚才摘发夹时弄乱了。她不知道有没有被康业地产代表看轻,但肯定被眼前这陌生人看低了去。 眼下也没更好办法。周淇跟在昌叔二人身后,闷闷地走回祠堂。代表三人已经回来,正在喝功夫茶。周淇心里发虚,对方却点点头,只说声继续。 周淇对于他并未戳破关韦身份大觉意外,转念一想,也许因为关韦信口编了个香港企业,对方需要些时间核对。正想着,代表已开始讲开场白,无非又是那些贬低三圆村,试图压价的话。 周淇正要反驳,忽听关韦开口:“李总,我刚才查阅了一些资料。康业在去年投得的项目中,成功保留了当地的历史建筑元素,为项目增加溢价。” 代表轻放下手中功夫茶杯。 关韦语调冷静,说起三圆村有近两百年历史,保留了不少岭南特色建筑元素。其中李氏宗祠和龙母庙,都建于清朝早期,驰名全国的陈李堂药业,最早也在这里发家。那栋制药房还在。“如果能在新项目中融入这些元素,当地文旅可能会提供额外支持,未来也能吸引游客,避免跟其他项目一样同质化。对商业项目来说,是很大的加分项。” 周淇意外,看一眼昌叔,见他也是一脸惊诧。这白捡来的人,怎么这么懂?还能在短短十分钟内,挖出一个她没考虑过的谈判筹码? 代表不慌不忙:“这会增加设计和规划成本。” “但也能带来品牌价值和政策红利。”周淇赶紧接过话头,“而且,既然是文化保护项目,每平米的补偿标准也应该上调,毕竟我们不只是在出让土地,还有文化资产。” 代表团队开始低声讨论,其中一个助理低头,签字笔刷刷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接着又是一阵低声讨论。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代表团队,电风扇却在这时候慢悠悠地停下来。有人站起来,大声骂道:“怎么回事?停电了?”又有人摇摇扇子,“没有啊,你看灯还亮着。”于是一排排村民站起来,啪嗒啪嗒拖鞋响,奔去拨弄电风扇开关。 周淇隔着那一个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脑袋,看向关韦侧脸。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跟文狄差不多大,但气质比他松弛得多。关韦恰好也转过脸来,迎上周淇目光,对她微微一笑。 周淇吓一跳,立即扭头,假装看电风扇开关。那位代表跟关韦说着什么,关韦轻笑,跟他讨价还价,甚是专业。 啪嗒一声,绿色吊扇又动起来,在头顶慢悠悠地晃动。一屋子人,头顶黑发白发轻飘了飘。 人群散开,周淇见到李生回头听助理附他耳边说什么,而后回头,“补偿标准最多只能上调到每平米万三,不能再多。而且这个数,我们还要向公司总部争取。” 周淇内心欣喜,面上故作镇定:“我们需要和村民代表商议。”又问关韦:“关生,你觉得呢?” 关韦笑笑:“我只希望能够分得大份蛋糕。” 谈判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代表给总部打电话,逐一敲定细节。当最后一份备忘录签署完毕,代表起身与周淇握手,祠堂里的老电风扇又停摆了。但村民们都没去留意,只兴高采烈地笑。 康业地产团队离开后,昌叔再按捺不住兴奋,一个熊抱上去,撞得关韦后退半步。村民纷纷围上来递烟,当事人连连摆手,周淇被人群逼至门边。 她看大家这样兴奋,心里也乐,就像围观一出喜剧,而剧中人功成身退,无声退场。 步出祠堂,三圆村天空也转暗。周淇想起自己成长的这个地方要面临拆迁,虽替村民拿到合理补偿高兴,但也为告别昔日有点伤感。 昌叔在背后开口:“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周淇转身时已挤出笑脸:“里面热嘛。”用手背抹过额头,煞有介事。 关韦站在昌叔身旁,静静看她。 昌叔挥一挥大葵扇,拍拍关韦肩膀:“走,五楼南向单间,独立卫浴,全栋楼王,留给你!” ———— —————— —————— 三圆村巷口路灯,有一盏坏了,迟迟未修。村内楼与楼之间,即使白昼也暗无天日,往往要靠两侧店铺灯牌亮光来照明。昌叔那栋宅基地房屋,就盖在巷口不远,对面便是周淇租的地方。 楼间距太窄,人走在其间便有种窒息感。关韦刚踏入昌叔出租屋一楼,已微微发汗。提着行李上到五楼,因气温比外面高,他要时不时停下。抬头打量这十几平米的空间,墙面斑驳,天花板一角微微渗水,窗外电线错落。 终于到了这所谓“楼王”。昌叔声音从他视野边缘传来,洋洋得意,说街尾治安不好,流浪汉多,有尿骚味,“哪,就是开了一堆黑诊所、纹身店、成人用品店、烧烤档那边。”关韦听出来了,三圆村也有鄙视链。村口这边,再不满意也好,已分属婆罗门。 周淇推门进来,环顾四周。她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垫,打开水龙头测试水压,动作麻利而熟练,一副为关韦着想,主动替他验房的态势。 “租金我收其他人每月一千八,收你一千,水电另算。怎样,够义气吧?”昌叔自吹自擂,掏出合同,推到关韦面前。 关韦点头,从钱包取出身份证明和钱。周淇注意到他身份证跟内地不同,伸手拿起。 “回乡证?你是香港人?”她抬眉,“难道真是辉煌投资的人?” “是有那家企业,负责人是我爹地朋友。”他说自己跟爹地朋友也打过招呼,他们对三圆村项目有兴趣,后面会正式找人跟进。 周淇无暇细听,注意力全被关韦出生日期吸引。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日子。 昌叔此时不关心三圆村拆迁,只关心自己租金,拍腿“哎呀”一声:“早知就不给你打折了。你大把钱!” 关韦微笑:“有钱就不住这里了。” 昌叔说:“那也是。不过呢,话也不是这样说,别看城中村这样子,但其实也走出不少精英人士。你住下来就知道了。街尾开粥粉面的潮州佬,已经在天河有两套房。卖凉茶的珍姐,一手养大儿子考上清华。别的不说,就是我们淇姐——” 周淇知道昌叔要开始夸她,当即从日期上回过神,先发制人,迭声“喂喂喂”打断。昌叔自顾自说下去:“——也是能上清华北大的料,又擅长做生意。” “好了好了。”周淇假装试这里的门窗,把窗户推开又关上,噼里啪啦动静大,想盖过昌叔把声。 关韦看向她:“你念清华?还是北大?” 再见玛格丽特 第2节 周淇没好气:“中大。” “现在在做什么生意?” 更没好气了:“帮昌叔看店。” “看店?” “士——多——店——”她大大声声。 周淇穿件黄色单衫,工装裤,前额碎发用卡通夹子别上,怎么看都不像昌叔口中的精英人士。绷着一张素脸,人是好看的,只可惜是朵开错地方的花儿,像杂草和树枝。她拍拍手掌,试图恢复假笑:“我帮你试过门窗水电了,应该没问题。” “如果有问题,怎么联系你?”关韦掏出手机,想要她联系方式。 周淇觉得这人可真傻。心底再不屑,抬眼时已换上习惯性假笑:“昌叔才是业主,当然找他。”昌叔笑吟吟点头:“找我找我,不过,找周淇也可。都是后生仔女,更有共同话题。你们交换个电话。” 他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对周淇有好感。虽然他现在只住得起城中村,但莫欺少年穷嘛。不过,周淇这次可不能再被男人骗了,村民都自觉要当好她的守护人,于是昌叔对关韦问长问短:你在香港出生?还是新移民?双非?来广州读书?工作? 周淇一眼看出昌叔心思,催促他快走。“别耽误人家休息啊。”关韦轻轻微笑:“不耽误。” 周淇半推半拉走昌叔,出门时对关韦说:“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关韦脸上仍挂着笑。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他一人,那笑容像水珠一样,从他脸上滑落。 他听着周淇的帆布鞋声、昌叔拖鞋拍打台阶声渐远,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倚窗俯瞰。 这楼因在巷口,不似其他楼宇般“握手”相接,但日间采光恐怕也不佳。窗外可看清楼下挤占半条街的摊档,不远处成人用品店前,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门口吃甘蔗,冲地面吐渣,命中自己脚边。周淇黄衫掠过门口,男人不知道冲她说了句什么,表情猥琐,周淇冷脸不瞅不睬,快步走到巷口牛杂摊那儿,停下买一份萝卜牛杂。送货三轮车叮铃经过,她利落地侧身避开。 关韦看了一会儿,扯下百叶窗帘,拉开行李箱,从衣物跟书本上抽出一个相框。照片里,一家三口对镜头微笑。标准的香港富人家庭合影——西装革履的父亲,穿浅色套装的母亲,穿订制西装的男孩站在父母中间,三人摆出幸福笑容。背景颇有千禧年初香港富人家居风格:欧式沙发,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宽敞的客厅。 关韦手指触过父亲脸庞。 “爹地,我回来了。” 第2章 【-2】你对他很感兴趣? 出租屋墙薄如纸,关韦一大早在楼下哗啦啦麻将声中醒来。拧开水龙头,黄浊的水哗哗往外流,他转身去摸手机,准备打给昌叔,那水流又清起来。他强忍下不适,飞快洗漱,仍觉胃部不适。 再不适,也要忍。 水流声中,他听到附近哪户人家开了电视,正在看tvb老剧《大时代》,他认出郑少秋饰演的丁蟹在大声咆哮。他不怎么看电视,但对剧中一幕印象深刻:男主角童年一家家道中落后,兄妹们抱着玩偶,坐在大货车后座上,怅然目送豪宅大屋远离。 过去一年多,这场景不知为何,常涌上心头。 他拉开门,走下阴暗逼仄的楼梯,身体尽力跟焦黄色墙壁保持些距离。昌婶将自家物业清理干净,但关韦心头仍觉有异味。 昌叔士多店灯管有点坏,滋啦闪烁。店外塑料凳三张,中年男人正吞云吐雾。关韦掏出人民币,递向玻璃柜台:“你好,麻烦给我一支矿泉水。”引其他人侧目。谁说话这样文绉绉? 昌叔声大,直接:“哪种?” “屈臣氏。” “没啊,怡宝、农夫山泉、乐百氏、娃哈哈——” “随便。” 昌叔掀开冰柜玻璃盖,递给他:“住得惯?”关韦微笑:“慢慢适应。” 另一头,潮州佬边抠耳朵边喊昌叔过来,说昌婶电话。昌叔跑过去,拿过丢下的手机。关韦靠墙上喝一口水,听其他人聊天。 “淇姐够威,谈出这个价。” “也是请了外援。”光头的村民努了努嘴,瞥一眼关韦,见关韦看向这边,二人都举起啤酒瓶向他致意。关韦扬起手中矿泉水,在半空中致意。 对方扬手,叫关韦过来坐。 关韦上前。潮州佬问:“喝啤酒?” “不了,待会还有事做。” 昌叔这时挂掉电话,关韦正要站起,将位置还给他,被他一手按下,另一手拉过塑料凳,大咧咧坐下。“你们刚在讨论周淇?听我老婆说,今天又有陌生人打听她住处。” 光头村民烟灰抖落:“又是那些债主?谁敢动她!”潮州佬把玻璃瓶拍桌面上,震得摇晃。昌叔解释:“放心,不会让她有事。她之前为了躲债,为了不连累我们,跑到其他地方住,自己独力还债。现在好不容易还得七七八八,又把她劝回来,我们村当然要继续护她。毕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嘛!” “文狄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 “当年他们俩多登对,”潮州佬掰开花生,“谁料文狄居然欠下一屁股债,自己跑掉。不过也是淇姐太乖了,明明与她无关,居然主动背起这笔债——” 光头村民看一眼关韦,对潮州佬打个眼色,示意有外人在,别说太多。昌叔倒没把关韦当外人,边拿抹布擦桌子边说:“文狄这小子,从小就心头高,绝非池中物。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关韦坐在塑料凳上,小口喝着水。对面四楼黄色单衫悬在晾衣杆,袖管软软垂下来,工装裤在风里摆着裤腿。旁边窗户,人影晃动。他知道,周淇的出租屋就在此处。 —— —— —— 关韦在这里住下。跟其他匆匆谋生的租客不同,他似乎不用上班,买碗萝卜牛杂,坐在那儿听大家闲聊。有时众人说起些事,他会插一两句话,又常买啤酒花生给大家,或者帮大家修电脑装灯泡,很快赢得村民好感。 那日他帮昌叔修好家里空调,昌叔一高兴,带他去仓库“淘宝”,说看看还有什么旧电器能用。“现在像你这样的后生仔,很少有人会修电器的。对了,你家是做什么的?” 昌叔在前头开门,关韦站在他影子后,声音滞后,久久才传来,“我家以前也做家电。” “哦,那难怪。” 昌叔开了门,仓库里灰尘扑面。两人摸出口罩戴上。昌叔东翻翻,西找找,拍拍这台电风扇,又摸摸那个旧台灯,好像也没什么值当的。 “算了,不搞了。” 一回身,见关韦正盯着一个旧铁皮箱,外面刷着一个“文”字。 “哦,里面是文狄留下来的东西。他以前租过这仓库,留下些东西。我一直忘了扔。” 关韦打开,见里面都是些书跟笔记。他迅速阖上铁皮箱,抬头笑笑:“我顺手帮你处理掉。都是些旧书,我无聊时正好可以看。” 昌叔也笑笑,说那就拜托你啦。 关韦将铁皮箱抱回家,失望地发现笔记大多只是记账本。似乎文狄当年做过不少小买卖。一开始记得很乱,但很快有了些规律。他的字潦草但好看,应该用心练过。关韦想,他应是个目的性很明确的人,做再小的事,也要下苦工。这让他想起了某个他熟悉的人。 但这些笔记本能够提供的讯息不多。关韦掷下笔记,在床上仰面躺下,看发霉天花板的角落。他想起半年前,在香港北角跟何湜碰面。他说:旧同学,好久不见,你怎样找到我。何湜说:要找一个被文骏整得家破人亡,又拿着一点可怜的股票不肯撒手的男人,不难。 她没说错。 关韦起身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重又翻开文狄留下那几本书。有两本电商、财务入门,剩下两三本都是《孤独星球》,分别是芬兰、瑞典和丹麦。关韦想起,文狄在香港现身,便是以“在丹麦的华人”身份。 关韦失笑。原来这就是他的参考书。看来何湜的情报没错,这是个伪装者,而三圆村就是他的出身地。但这个伪装者的弱点在哪里呢?关韦信手翻手边那本《丹麦》,一眼注意到“克伦堡”景点那儿,“哈姆雷特故事发生地”一行被划上线,旁边写上三个小字“带周淇”。 关韦盯着这几个字,好一会儿,又翻了翻后面,发觉好几个做了记号,有时候画个星,有时候只写个“周”字,有时写一个m字。 m是谁?周淇的英文名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合上书页。床沿边闷坐半晌,他忽然记起何湜那句话:“一个人在意的地方在哪里,他的弱点就在哪里。” —— —— —— 关韦已掌握了士多店的规律。工作日,昌叔昌婶轮流看店,周末或平日晚上则是周淇在店里。好几次,他见周淇站在士多店柜台后,熟练地为顾客找零。这家店看似普通,却是她经营小生意网络和搜集情报的中心。 这日,他到这里买瓶水,见周淇低头看一本书。他轻声咳嗽:“打扰你看书了?” “要什么?”周淇抬头,将书封反盖在柜台上,露出习惯性笑容。 “一瓶怡宝。”关韦递钱给她,等待找零时,他握着矿泉水瓶身,“我以为你会在豪华办公室里谈判,没想到在这里做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也谈不上,就是帮昌叔看店。” “你中大念书,去过大公司实习,当初帮文狄打理生意时,经手数十万。后来文狄欠债跑路,六十万元,全部由你替他还掉,现在还剩一点。有这样的本事,怎甘心在这里看间士多?” 周淇很慢很慢地抬起眼睛,打量关韦。她一个字不说,表情也罕见地冷。那种伪装的甜美的笑,像烟雾离开火把一样,从她脸上消失。她要告诉关韦:她不喜欢别人查她。 关韦说:“三圆村没有秘密,而且你还是这里的大红人。他们说,你是文狄的另一个版本。” 周淇仍旧面无表情,“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有人还说,我是他给自己养的老婆?” 周淇见关韦茫然,唇角扬起一抹熟练假笑。“哈,逗你的。人言可畏,你别信。”她将钱推到柜台边缘,动作干脆利落,“好奇心太重,对你没有好处。” “只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关韦捏着矿泉水瓶,目光并未离开她,“我好奇,凭你的能力,为什么甘心在这里?” “那你呢?” 关韦接过钱,却不急着离开:“我来这里只是想重新开始。” 周淇靠在柜台边,审视他,“家道中落的香港人,偏偏选择城中村?广州那么大,选择很多。” 关韦没料到她也调查了自己。他脸上看不出表情,片刻,换上微微一笑,“看来三圆村确实没有秘密。” “包括你的。”周淇心想,你可太高调了,刚来就替三圆村立下大功,又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听她的事。城中村来来往往的租客虽多,但像他这样的少,村民们都看在眼里。 染满头粉色头发的年轻女人进店买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淇立刻换上了亲切微笑,转身去拿货。关韦并没走开,靠在柜台上,低头打量她刚看的那本书。一本市场营销的经典书籍。 周淇送走顾客,关韦问:“不知道为什么,我总直觉你会喜欢看哈姆雷特啊什么的。” “我看上去像这么有文化吗?这种王子复仇记的故事,我不感兴趣。”她抬眼,“下次想了解我,直接问。比起道听途说,我更欣赏直接的人。” 她拿过计算器,开始算账。 “我小时候在这边长大。”他半真半假道,“文狄以前也住在这里?” 周淇停下按计算器的手,抬起眼皮:“你对他很感兴趣?” “听说他眼光独到,只是运气不佳。” “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天才。”周淇把计算器推到一旁, “你想听哪个版本?” “真实那版。” “有空再告诉你。”又一个顾客走过来,要两盒方便面跟一个牙膏。周淇笑盈盈问对方要哪个牌子,再没理会过关韦。 第3章 【-3】钱是好东西 两年了。再没有人在周淇跟前提起过文狄的名字,关韦是第一个。 一定是这个原因,周淇这晚拉闸打烊,回家洗澡洗漱,上床后却久久睡不着。她爬起来,在隔壁吵架声中看了几页书,声响渐歇时,才终于睡着。 跟文狄初识的一切,却入了梦来。 九岁那年,周淇爸爸跟她最要好朋友的妈妈,走在一起了。 爸爸离了她,她跟着妈妈长大,没少被人欺负。同学们对着她起哄:“你没爸爸啦!你爸爸现在是喜喜的爸爸啦!” 她咬着牙,从路边捡起石头,攒在手心,对着同学就扔过去。同学们怪叫起来,说杀人哪杀人哪,周淇以后可没男人要呀。周淇又憋屈又愤懑,但一腔情绪无处发泄,掏出削铅笔刀,一下一下划着路边的木棉树。 再见玛格丽特 第3节 “这树多可怜哪。” 她听到有少年笑着说话,非常警觉,回头去看。见到一个男孩儿,比她大几岁,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腿。 那是她第一次听文狄说话。 她认得这个住在楼上的少年。她听人说,文狄他爸爸在香港坐牢,他妈妈随即抛下这家失了踪,男孩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妈妈还说,以前附近的孩子也追着文狄笑,起哄,作弄他。但后来他长得比同龄小孩都高,人漂亮,成绩又极好,又会讨老师喜欢,再没有人说他不是了。 小周淇盯着栏杆上晃荡的长腿,开口:“我记得你。” 文狄从栏杆上跳下来,拍拍双手,走近了:“你当然记得我。这附近没有人不记得我。”他说话时,眉眼间有股子自信:“以后我长大了,还会有更多人知道我名字,记住我这个人。” 很拽。可周淇并不觉得他讨厌。 文狄也知道她的身世。在这种居民楼里,每个人都知道另外一个人的身世。他似乎对这个跟自己身世相近的小女孩子,格外关照。念完书打完球后,他偶尔得闲,会跟她讲讲话。 他说,任何情况下都要笑。越是弱小的人,越要多笑,笑得越真诚越好。“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内心。尤其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你只要天真地笑,这个世界就会给你糖果。” 小周淇执拗:“我不要糖。牙齿会坏。” 文狄笑:“那就要钱。钱是好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 —— 是啊,钱是好东西。 周淇一睁眼,日光映在眼皮上,就想起钱来。文狄留下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十几万。她该上班了。 人对着生锈的镜子刷牙,一墙之隔,那对情侣又吵起架来,女的尖叫着男方出轨。周淇吐出水,用力拍墙,对那头扬声:“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他出轨你就甩了他呀!还留到清明拜山吗?”隔壁原本正咚咚咚扔东西,这下停了。 周淇换了衣服就出门。路边炒粉档早已营业,档主张大姐跟周淇打了个招呼,说给她留了份炒粉。周淇笑,凑过去要抱她:“张大姐对我最好了。”张大姐连声哎呀呀,说自己身上脏,别靠太近。周淇说,我不怕。她抱着张大姐,闻她身上的油烟味,心想,外面的人都会骗人,只有城中村的油烟味,能够给她安全感。 不完全是别人骗她,她也有骗别人的时候。 坐在张大姐摊档旁红色塑料凳上,吃一碗炒粉时,周淇见到一个小男孩背书包经过,一瞥之间,觉得他像极了恒恒。再细看,当然不是。她又低头吃粉,心想,不知道恒恒怎样了。 周淇不全是文狄影响下的产物,她还是城中村的试验品。 一千亩土地上,居住着近十万人口。她在菜市场上学会讲湖南话,在小杂货店里模仿一口东北腔,从麻将馆前习得四川话。丹姐咬着香烟,坐在发廊前,笑嘻嘻告诉她应怎样迷住男人的心,她害羞又好奇。卖牛杂的小老板见她乖巧,跟她说自己的发家故事,她才发现,原来小生意做成了,也能发达。 广州也有自己的九龙城寨,不是海,也能纳百川。即使这川流在外人眼里,只是臭水沟。站在沟渠上仰望月亮,月光只是狭缝中的一条细细银线。野猫和流言、蟑螂和小偷、大学生和发廊妹,在这银线上下出入,没有谁比谁更高级。阳台缝隙上倒长出细细密密的杂草,有时候被烈日晒得发蔫,偶尔被暴风雨浇得垂头,但时间过去了,它又能精神抖擞起来,这便是从城中村里走出来的周淇们的底色。他们是城市规划之外的低端人口。但别忘记,中国人有句老话:莫欺少年穷。 大一那年,周淇摊开本子,在上面写下自己未来一生的规划,再细分到每五年、每一年。她蹭所有有用的、有意思的课,结交未来可能会用得着的朋友。就连当家教打工,她也一心二用。 恒恒家,就藏着她二用的一颗心。 周淇为一个叫恒恒的小男孩当家教。恒恒爸爸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吃到时代红利所赚的钱,足够让恒恒妈妈这个名校毕业生,甘心当全职太太,将她从未在职场上得以发挥的管理能力,悉数用在家里三个佣人、一个司机和她这个家教身上。恒恒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着最新杂志。周淇教完恒恒英语,她会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一起喝下午茶。 周淇说,谢谢林太太。 林太太家的客厅,跟城中村比起来,是另一个世界。她跟丈夫都非富贵出身——这座城市里,又有谁是呢?改革开放不过三十来年,起家时都是一双双白手。但周淇从美剧里看到的阔太太烦恼,她一样不缺:丈夫不是不在家,便是跟她争不停。 有天周淇陪恒恒写作业,刚开始听林先生在书房里高声讲电话,提什么传统家电生意不好做,有一大批货迟迟卖不出去。越说越具体。周淇走了神,想起报纸上看到,说今年国内家电飞速发展,规模有望破万亿大关,另一方面,传统家电面临滞销。书房里,林先生高声说:“参加展会也没用!传统样式卖不掉就是卖不掉!” 林先生挂电话后,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房间里渐渐传出夫妻二人争吵声,夹杂着砸东西声响,林太太哭声。屋内其他佣人像融化在空气里,悄无声息。 恒恒握牢圆珠笔,脸容平静,本子上的字用力得透过纸背。周淇低头,发觉他后颈上都是汗。 她抽出一张纸巾,轻替他擦汗。恒恒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周淇手背。他开口说话,声音带些哭腔:“周老师,你不要走。” 周淇不说话,用另一只手替他擦汗,掷下纸巾,圈过他脑袋。“长大后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那你会离开我吗?” 她张嘴,撒另一个谎:“当然不会。” “真的吗?” 斩钉截铁:“真的。” 铁会生锈,泡沫会破,谎言也会被揭。她很快离开恒恒,只因林太太将她辞退。林太太觉得,林先生看周淇的时间太长,太多。 周淇站在那个富贵艳俗的客厅里,看一眼恒恒紧闭的书房门。林太太说:“我喜欢你,但你结婚后就懂了。”周淇不打算懂这些,她只是不说话。林太太以为她对钱不满意,有些心软,又增加了五百块。 周淇从来不跟钱作对,拿钱,走人。房门里传来恒恒的哭喊声。周淇进电梯,将头垂得很低,不愿让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再想起恒恒时,是她为债务发愁的时候。 大半年前,周淇在三圆村口,慢慢想起林先生公司的情况。她记得,林氏电器厂,主要生产传统电风扇、电水壶、电热毯、小型电暖器等,随着国内家电升级转型,他这种做传统家电的利润急剧下降。 周淇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她来到林先生公司,对前台煞有介事:“林太太有东西要给他,非常急。”还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 前台打完电话不久,秘书出来了,问是什么东西,说可以替她转交。 周淇说:“非常重要,林太太叮嘱我亲自给。是恒恒的东西。” 凭借恒恒的名字,二十分钟后,周淇见到了开完会的林先生。林先生不记得她。她主动上前打招呼:“林先生你好。我想来跟你谈生意。我想我有办法替你解决货物滞销的问题。” 林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笑了起来。是瞧不上,认为其可笑的那种笑。他扬手,让人端杯咖啡过来,转头对周淇道:“你喝完咖啡就走吧。”说着,转身要进办公室。 周淇紧跟上去,“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林先生看也没看她,只顾点桌面鼠标,看电脑屏幕弹出来的信息。他在桌前坐下,回了两句话,一抬头,见周淇仍站在那儿,而秘书正端着咖啡进来。林先生指了指会客茶几,说放上面吧。秘书放好咖啡,走了出去。 林先生又继续埋头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嘴上问:“你大学毕业了没?” “刚毕业。” “跑来跟我谈生意?”他终于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怎么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他的话,他的目光,都令周淇不适。 但没钱的生活,令人更不适。她调动起脸部的娇憨假笑:“也许林先生先听完我的想法,再拒绝我也可以。”她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说近年国内家电行业升级,变频空调、滚筒洗衣机、三门冰箱等高附加值产品成为市场主流,所以老式显像管电视、普通功能的冰箱洗衣机当然会滞销。 林先生冷笑:“你来给我上课?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知道。” 当然知道。可不就是因为自己决策失误,才导致滞销。 周淇说:“旧式家电在零售市场滞销,但其他渠道未必就不行。”她说,现在小旅馆、招待所、员工宿舍、学生公寓都需要大批量采购普通家电,他们对价格敏感,对质量有点要求,但对品牌要求不高,正好适合林氏的产品定位。而她手头正好有资源和渠道。 “你?”林先生又忍不住笑,“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手上握着我需要的客户资源?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周淇不知道他对女学生的偏见从何而来。短短几分钟,他两次用女学生来称呼她。 周淇这人有脾气,只是多年来习惯了往里收。她忍着厌恶,一脸假笑:“林先生刚创业时,也是个毛头小子。当时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太相信你。我想对方当时的心情,应该跟你现在一样吧。”她瞥一眼桌上,“咖啡我就不喝了,先告辞。” 往外走出两步,三步—— 林先生喊住她,“等一下——” 赌对了。 林先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淇。” 周淇还真是个赌徒,这边刚跟林先生谈妥,那边开始联系三圆村及周边的人脉资源。 她想起潮州佬提过他表弟在开小旅馆,张大姐说过她老家有人搞高级员工宿舍,还有几个大学同学家里做租房生意的。另外,她还拿着广交会上搜集的三十多张外国采购商名片,逐一联系,其中十家采购商对中低端家电想了解一下。这么逐一联系下来,有明确采购意向的还不少。 一开始还偶尔替昌叔看店,后来就只剩周末,最近彻底没了时间。那天她深夜回来,私人诊所和成人用品店外亮着灯,大排档仍热气腾腾,满地啤酒瓶和碎片,啤酒妹疲累地弯腰去捡。周淇穿过湿漉漉的路面,烧烤味与霉味、垃圾臭味萦绕的窄巷,来到潮州佬那家粉面店。 一抬头,昌叔也在,跟他同桌的居然是关韦。 第4章 【-4】你演什么像什么 尽管住得近,但周淇好些天没见这人,他现在脱下那一身行头,也只穿件深色t恤,见她进来,冲她微笑。虽跟文狄同龄,但他看起来娇生惯养长大,仍颇有少年气。 周淇在他们那桌坐下,扬手要一碗牛腩粉。河粉,多一勺骨汤,加量厚切腩肉,记得放咸酸萝卜。转头问:“你们怎么这样好兴致吃夜宵?”昌叔笑:“关韦想在大陆搞点小生意,问我意见。”周淇有点饿了,用筷子夹起小碗里的花生粒,随口问,什么生意。 关韦说:“看中了内地的家电市场。”昌叔想起周淇在跟林先生做事,问她要不要推荐,周淇想起林先生嘴脸,连连摆手,“我那个老板不靠谱。我只想赚个快钱,一点不看好他。” 关韦问:“我已找人牵好线,打算周末去参观工厂。说起来,周小姐,我正好需要一个女伴……”周淇马上黑脸:“我不是周小姐,也不当花瓶。” “不是花瓶。如果合作方知道我有个熟悉内地情况的女友,自然不敢乱来。” “你找个男性朋友也一样吧?” “比如昌叔?” 昌叔立即摆手:“我不去,我不去。最烦那种地方了。我还要看店。而且还是你看起来合适,懂业务,会英语,又帮那个什么林老板做事——” “所以我现在没空。” “只要一天。我会付酬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我参观些工厂,去个饭局,让这些人知道我有个内地女伴就行了。其他一概不用做。” 周淇知道好些来内地投资的港人,听信传闻,说什么在内地一切都要靠关系。连最基本的设备设施、货源渠道都还没有,一来就到处找政府关系。她本想拒绝,但细想想,去参观一下其他厂,考察下行业,也是好事。 见周淇不出声,关韦试探地问:“一万,够吗?” 昌叔正在喝茶,差点一口喷出来。周淇赶紧给他递纸巾,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都知道彼此想法。周淇说,那好吧,你选定时间通知我。关韦说,没问题。昌叔跟关韦早已吃完,也没别的事干,前者说自己留下来帮潮州佬,关韦便先告辞。 他前脚刚走,周淇便问昌叔:“他什么来头?” “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他在香港家里有钱,但后来发生什么事,家道中落,他一个人跑来广州重新开始。” “就这些?” “嘿,这些还不够?那也是凭借辉煌投资这条线才查到一点,但是他父母叫什么,经营什么企业,因什么破败,一概不知。这小子嘴巴也密,从来套不出半点话。”又想了想,“对了,他上次拿走了个铁皮箱跟几本书。”就是不提文狄名字。 周淇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牛腩,睫毛低垂,半天才说道:“他上次问起文狄……” 昌叔知道周淇又想起文狄,赶紧岔开话题:“三圆村谁不知道文狄?他也是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么号人,所以好奇吧。不过,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 周淇捏着竹筷,筷子尖戳中炖得酥烂的萝卜块,汤汁溅上右手手腕。她抽纸巾,默默擦掉。圆桌上筷子筒旁,一只绿头苍蝇俯着,一动不动。她忽然笑笑,一扬声:“潮州佬,你要好好地搞卫生啦。” 潮州佬从后厨探出头:“什么?” “有苍蝇啊!” “开风扇赶走它啦。” 周淇起身,啪地打开头顶吊扇。老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着,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半褪的浅肉色疤痕,那是小时候父母亲吵架扔东西时,不慎砸中她留下的纪念。绿头苍蝇幽幽飞走。她又重新落座,抬头对昌叔笑一笑:“过去的事,我全忘光了。” 即使明知道是谎言,她也要再骗自己一次。 晚上,潮州佬的店关了门,周淇吃饱了,又钻进村子深处,找一家电脑手机维修店。明明不见日光,塑料招牌仍是褪了色,“亮亮维修”四字看上去也没那么明亮。周淇一进门,见k仔坐在柜台后,桌上摊着拆到一半的旧iphone,螺丝钉排成他才看得懂的形状。 k仔头也不抬:“冰箱里有可乐雪碧,自己拿。” 再见玛格丽特 第4节 周淇开了冰箱,脑袋在冰柜前探一探:“骗人啊,只有冰红茶。”她取一罐开盖,仰头喝。 k仔终于抬头,瞥她一眼:“我没说,意思就是不让你喝,留给我自己。” 周淇不跟他啰嗦,直接问:“查得怎样?” “那个香港人?”k仔转身坐在半旧的二手沙发里,“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之前可是有钱人家呢,后来老爸被廉政公署抓了,还没等到调查结果证实清白,就在里面病发身亡了。后来他家就不行了,公司也被人抢了。” “还有没有别的?” “那你知道他那家公司现在有谁吗?那个人,你也认识。” 一个名字闪过心头。周淇大概猜到是谁,但仍刻意地、漫不经心地:“谁啊?” k仔终于认真地,抬头看她一眼:“文狄。” 她沉默半晌。k仔也不问什么,背对她,一个人窝着打psp《怪物猎人》。 周淇问:“多少钱?” “朋友之间,谈什么钱。”k仔操控着猎人挥舞大剑猛劈,“不过下次记得带点好吃的来。” 离开维修店时,周淇脑子里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关韦接近自己,频频打听文狄的消息,十有八九是为了这桩夺产的旧账。 —— —— —— 一半为钱,一半为看看关韦想干什么,周淇答应了关韦的请求。 即使是王子变贫儿,关韦仍有些富人做派。周淇收到他托昌婶送来的精美包裹,说是那天穿的衣物时,心想:二世祖,乱花钱,这还怎么做生意啊? 送走昌婶,她下手拆包裹,被影视剧喂养过的头脑,划过些闪亮的名字。精美纸盒里,躺着一条黑色直筒裙,白色针织开衫,羊皮平底鞋蜷在盒底。上网查了查,衣物是小众设计师品牌,裙子要两千多,开衫不过三百元。平底鞋查不到资料。言情剧里阔少一掷千金的桥段落了空,但周淇穿上身,觉得既好看,也更贴合剧中人身份。 周末那日,周淇不用上班,跟着关韦跑了好几家电器厂,大多是主打外销的家电制造商,都有装修豪华的接待大厅,都有巨大的产品展示柜。高管亲自出来迎接,向关韦这个“有投资意愿的港商”倾情介绍厂史和产品。高管身旁的人则含着笑,不时打量关总身边的女孩,猜测她的身份。 是秘书?看上去不像。女朋友?两人也没有多亲密。 到了金辉电器厂,厂长介绍金辉电器创建于90年代,产品远销欧美日韩。会客厅里,他见关韦只听,不说话,不表态,笑问道:“不知道关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周淇见关韦没有要问的意思,便主动开口,说关先生比较关注次品率控制范围,以及客户投诉最多的品类有哪些,对标哪些同类产品,差异化优势在哪里,有没有遇到过电商平台压价,应收账款周期多长,是否接受过供应链金融融资。 厂长笑笑,说周小姐果然懂行。 关韦这时走开接电话,周淇对厂长说:“懂行的是关先生,只是有些话他不便开口说,所以由我这个半桶水问。” 关韦回来,继续静静听他们介绍新品。对方问意见,周淇见关韦仍是无意开口,只得装模作样点评一番,“外观设计确实不错,符合当下消费升级的审美需求。不过我注意到这款机器的接缝处理和按键触感,与日系产品还有差距。当然,如果价格优势明显,对国内二三线城市的消费者来说已足够有吸引力了。” 最后将火引回关韦身上:“你觉得呢?” 关韦说话滴水不漏:“我觉得,价格永远是最无趣也最实用的竞争力。” 厂长笑着说,是的是的,心里想,看来这港商也不太懂行,倒是这女人装腔作势,演得像半个业内人士似的。 踏出金辉电器厂,关韦说:“没想到你还挺懂行。” “广交会做过小家电翻译,也采访过本地制造业领军人物,又帮朋友看过店铺,在家电卖场也做过兼职。什么都做过,但什么都是半桶水。” “不,我说的是你替我虚张声势这事。”他微笑,“而且,你演什么像什么。我早听说你之前用玛格丽特这名字,装成名媛,为文狄的公司背书。我很想见识一下。” 周淇心想,他这是夸呢,还是损我呢。 第5章 【-5】这顿饭的代价是什么? 关韦将行程安排得极满。参观完金辉电器,中午随便吃点,二人又赶去另一家厂。 与早上参观的金辉电器形成鲜明对比,华南创新电器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门口的公司标志已褪掉金色,露出些银灰色残迹。前台只有一名朴素的接待。办公区域看起来有些凌乱,墙上贴满了技术图纸,到处都是工程样品和拆解开的竞品。前台问清楚他们来意后,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公司创始人兼技术总监小江哥走出来。他戴着老土眼镜,穿件深色牛仔裤搭配简单的浅灰色t恤,也没带其他人,简单寒暄后,直接带他们参观。 小江哥是技术出身,讲着讲着就忍不住一路奔专业去了。又大谈他们产品跟日本、韩国品牌的差别。关韦问,不就是煮饭吗,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年轻女孩忍不住插话:“天壤之别啊!日系产品在火力控制和锅胆材质上领先,国产机器在性价比上有优势但核心技术跟不上……” “嘉言,你继续工作,别多嘴。”小江哥说罢,又转向关韦二人,“关生你可能对技术不感兴趣。这位小姐应该也听得很无聊了……” 周淇的场面话张嘴就来:“啊当然不,贵公司的技术实力令人印象深刻。” 从见面开始,小江哥就显得紧张兮兮的,此时听了周淇这话,眉眼舒展开来。 参观到一半,周淇觉得不太舒服,跟他们说声抱歉,就去了洗手间。她没想到经期会提前而至,而这工厂在郊区,厂里好像也没几个女人,不知道啥时候能见到人。她顿时有些紧张。 这时外面传来洗手声,她赶紧出来,一眼见到刚才那个叫嘉言的女孩儿,便上前问她借卫生巾。也许因为在工厂干活,嘉言嗓门特别大:“你算问对人了!”她接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递给周淇。周淇谢过她。再出来时,对方已经不见了。 跟珠三角家电协会会长张志强的饭局,也约在这晚上。餐厅装修典雅,包间内摆设讲究。关韦问:“你会点菜吗?” “……会。” “那麻烦你来点。” 周淇拿过菜单,问关韦,那个张会长是哪里人,吃不吃辣,有什么忌口。关韦一概不知。周淇心想,就你这样还想做生意,但脸上只是不动声色,点些寻常贵价菜。她想,即使他家道中落,但当过王子的贫儿,到底跟天生贫儿不一样。 龙虾摆盘好看,乳鸽和叉烧也是寻常粤菜,再点上几盅姬松茸炖花胶汤,符合粤港“无汤不成宴”文化。点菜的服务员走后,关韦由衷地说:“我带你来果然对了。” 周淇也由衷:“你虽然生意上的事不太懂,不过倒挺擅长管理。” “何以见得?” “你用对了人。” 关韦听她拐着弯夸自己,忍不住笑。 “你觉得我不行?” “正相反,我觉得你很厉害。” 两人说着话,张志强会长姗姗来迟,周淇当即坐直身子,脸上挂满了笑。 她是敬业的,既然受人钱财,当然替人办事。更何况,饰演一个讨人欢心的角色,向来是她所长。替张会长倒茶,夹菜,敬茶,说笑话——酒是不喝的,她演一个酒精过敏的女生。角色设计背后,是对人性的警戒。谁知道关韦跟这个张会长什么来路?会不会合着对她使坏?她要自保。 关韦跟张会长倒没强迫她,在这个安全身份下,她一个个谎撒得手到拈来。叫什么?你叫我玛格丽特好了。怎么认识关韦的?在上海看双年展。异地恋?哦,我们都不需要每天黏在一起。为什么喜欢他?周淇拈一枚小酒杯,咯咯直笑:“我好奇他身上所有我不知道的事。”关韦看她一眼,周淇并未注意。 这晚,关韦话不多,只是微笑,偶尔起来给张会长倒酒。酒过三巡,张会长话多起来,问起关韦的考察成果。听他们说参观过金辉和华南创新后,他点评道:“金辉确实在外销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去年出口额应该超过3500万美元,主要市场是北美和中东。不过他们的产品创新能力有限,基本是odm模式。” 周淇有些意外,半真半假夸赞:“张会长对行业数据掌握得很详细。金辉确实更注重外观和营销,而非技术创新。” 她见过太多中老年男人,被年轻漂亮女孩子夸赞一下,便轻飘飘起来。更何况她夸到了点子上,就像老火汤掌握了最佳火候。张会长开怀大笑,显见得十分受用,又摆出一副权威姿态道:“华南创新则完全相反。小江是个技术狂人,可惜管理和市场意识薄弱,企业规模一直上不去。” 对做事认真的人,周淇总有几分好感。因关韦不怎么说话,她有种要把场子捧热的自觉,又主动跟张会长攀谈,问起协会状况。张会长想都没想,背书似的:“截至上个季度末是497家,今年第一季度新增了12家,退出了6家,现在是503家。” 周淇没料到他清楚至此,很是意外。 这顿饭吃得累。关韦绝不做低伏小,捧场话都由周淇说,谄媚小人也由她来当。二人在餐馆门口送张会长上了车,关韦微笑摆手,目送车辆开走,转身对周淇说:“辛苦了。” “一顿饭一万,一点不辛苦。最重要是你准时打款给我。”周淇笑嘻嘻,“如果不是对你有点了解,知道你不愁钱,这种好事我不敢接。” “你不喜欢赚快钱?” “当然喜欢。但赚钱总要付出代价。这顿饭的代价是什么?看不出来,我会害怕。” 关韦轻笑:“文狄教你的?” “女人的老师不一定是男人,就像女人不一定只对男人感兴趣。这世界可是很大的。”她扬起脖子看他,轻声道,“你看,你就对文狄很感兴趣。”她虽没喝酒,但刚才包厢内热气腾腾,她的脸微醺,容易让男人有些情欲的联想。 关韦心里想:文狄是否也吻过这张脸。 关韦嘴上问:“你怎么会叫玛格丽特?” 周淇信口开河:“因为我喜欢吃玛格丽特披萨。”总不能告诉他,她跟文狄在王室贵族姓名里翻,找一个能撑起她假装“富家小姐”的英文名,最后选中这个。 村民说,文狄的债务与她无关,她是白白背了债。这不对。因为他做的一切,她都参与了。 关韦微笑:“那我以后叫你玛嘉烈。” “什么?” “是香港的译名。” 人还是同一个人,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又完全不一样。他想,我不喜欢用文狄叫你的名字来喊你。 他没暴露这个想法,随口又问,“你觉得今天这几家工厂如何?张会长如何?” “又考我? “你不是说赚钱要付出代价吗?代价来了。” 周淇从不相信人类爱听真话,她只说:“我是行外人,不懂业务。我觉得几家工厂各有特点,至于张会长这种级别的人,我更没资格评价了。”说罢,她低头看表,“今晚谢谢你。这套衣服我洗干净后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如果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谢谢!”周淇赶紧一口答应,免得他反悔。有红色的士经过,关韦扬手去拦车。 他身后,周淇脸上的笑收敛起来,警觉地盯着他挺拔的后背。 秋天是广州最好的季节,暑热消散,长街行人脚步如夜风般轻快。但人一多,就嘈杂。二人钻进的士,升起车窗,车厢内安静了。他从车窗往外看,看亚运开幕前的广州,地铁站口、brt车站站台和公交站台上,处处都是“和谐盛会 激情亚洲”标语和五只小羊吉祥物。街头街尾粥粉面店很多置换成连锁咖啡店,沿路有很多报刊亭模样的志愿者驿站。自他到广州以来,总能见到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站在街头,或分发传单,或给外国人指路。 跟他小时候住过的广州相比,一切都很陌生。 但这就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了。 “关韦、关韦——”周淇在他跟前打个响指,他才回过神来。扭过头,见她侧着脑袋,盯着自己。 “嗯?” “到了。你那边下车。” 关韦正要掏钱包付车费,周淇说她付过了,扬了扬手里单据条子,“你要给我报销。 “没问题。” 下了车,二人往三圆村方向走。村子在广州最富裕的天河区,附近就是华南师范大学跟暨南大学,再往远走是cbd、刚成型的珠江新城跟江畔豪宅。 周边高楼平地起,城中村却是另一个世界,街巷狭长破败,人群三教九流。一年四季恍如盛夏的广州,卖盗版的,做发廊生意的,考研两年的大学生,郁郁不得志的音乐人跟画家,汗流浃背,在此穿行。 两人穿过村口那个牌坊时,关韦说:“你上次提过,有空时会把文狄的故事告诉我。” 周淇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只嬉皮笑脸:“能有什么故事?我跟他就是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伙伴。难道你要听小孩过家家?” “我有兴趣。”他说,“我也不会让你白讲,我会给你酬劳。还是一万,怎么样?” 周淇心里一动。她是真缺钱用,而眼下就有个冤大头。但她知道关韦来者不善。于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掏出手机,在他跟前晃了晃。关韦见来电者是“林先生”。 “我老板打来了,我先忙。有空再告诉你。” 第6章 【-6】她的做人原则 再见玛格丽特 第5节 这一忙,周淇就再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过。她替林先生做了不少事,可算是力挽狂澜,但对方承诺的佣金迟迟未给。最后这十几万,她借了村民们的钱,替文狄补上了。但只要一天还欠着村民,她一天就不得安乐。 城中村村尾的大马路,有家本地茶楼,霓虹灯管缺了“居”字,余下“禄记茶”三字昼夜明灭。村民们常去那儿饮早茶、午饭、下午茶、晚饭、夜宵。那日下午关韦办完事回来,顺路进来吃点东西,进门就看到周淇一人独自闷坐窗下。 关韦走到桌边:“有人吗?” “没有。”她头也不抬。半秒后,回过神,扬起头,“是你啊。” 关韦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等打包。关韦问,最近很忙吗,为什么不直接堂食呢。周淇说,一个人堂食没意思。这时服务生打包给她,她接过打包盒,起身要走。关韦却说:“如果不赶时间,不如留下一起吃。” 周淇下意识看了看她那枚卡通表。 关韦直接问她有什么推荐菜。周淇便坐下了,说这里烧排骨和乳鸽是特色。关韦点点头,又问周淇自己喜欢吃什么。 周淇说:“我已经打包了。” “留到今晚吃。” 说罢,他直接让服务生推荐菜式,不一会儿就点满满一桌。他体面有礼,周淇相信k仔情报不假,这人确出身于香港落魄港商家庭。但他又是直接、不由分说的,没等周淇再次说不,就替她拿了主意。周淇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但这一瞬间,关韦让她想起了在她少年时替她拿主意的那个人,于是她留下,慢慢地喝一口茶。 关韦也不说话,只默默喝茶。这在喧哗热闹的茶楼里,异样得很。周淇不适应,主动找话:“你这么有钱,怎么会住三圆村这地方?” “那你呢?你并非池中物,为何在小公司辛苦打杂?” 他以问题回应问题,显然是不愿多说。 周淇心里暗暗好笑:他们二人,都清楚彼此身世,但都假装不知道。她看出他在演,于是也陪他演,认真地回答他。 她说,自己错过了应届生毕业的好时机,又是女生,不好找工作。她说话时,关韦听得很认真,仿佛真心诚意在乎她的烦恼。 当他听说林先生一直拖欠佣金时,更倾前一点听。周淇说,对方准备用一批滞销库存电器抵账。她质问林先生,得到的只有“公司资金链紧张”的拖延借口。 关韦一听就懂,但明知故问:“也许他后面有钱了,就会给你?” 周淇笑:“你相信吗?” 关韦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也笑笑,友好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多谢好意。但你人生地不熟,怎帮?” “我可以请张会长帮忙……” 周淇不出声,捏着茶杯,既不喝茶,也不放下。 关韦继续道:“他有人脉,也许能够帮忙……” 周淇轻轻放下茶杯,慢声说:“不可能的。” “嗯?” “你被人骗了。那个张会长,是个骗子。”她说,上次吃饭时她已觉奇怪,对方对所有事了如指掌,连数字都不例外,清楚得令人生疑。“你看过警匪片吧?有些犯人,将自己案发当天在其他地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到什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但人类记忆并不是这样的。” 她和文狄也是”骗子”,伪装成富人的穷人。骗子,最懂骗子了。 “也许张会长觉得这些事很重要,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周淇苦笑:“我原本也这样想,所以后来才特地查了一下。可惜,他真不是。” 关韦感兴趣,浅笑问,怎样查? “三圆村没有秘密,但有人脉,有办法。” 关韦一笑。周淇奇了:“你被人骗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不要紧。”他夹一块烧排骨,放到她碗里,“失去一个骗子,但我收获了像你这样聪明的朋友。” 周淇心想,骗谁呢?你也有自己的目的,否则为何接近我。 但她自觉并不讨厌他。也许因为,在众人默契避开文狄这个名字的当下,只有关韦会提起他。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虽面上躲避这个名字,心底里却暗暗希望有人会问起他,谈起他。 只要有人提起他,他就仍活在她的世界里。 关韦注视她:“你在想什么?” 周淇回过神,随口瞎掰,说自己还在想老板的事。关韦微笑,却忽然换了个话题,跟她闲聊起业内近况,说深圳一家工厂,为了接中东地区的大单,挪用了欧洲客户的进口芯片赶工。“他们只顾着眼前利润,没注意合同里的高额索赔条款。” 周淇说,她也知道这事。但她显然没心思谈这事。 关韦话锋一转,说最近自己在香港的朋友想要购入一批传统家电,也许可以介绍给她。“也许你给老板介绍个大客户,他心情一好,考虑到你的利用价值,会把钱给你。” 周淇其实并不很相信关韦,但她的做人原则是:绝对不要跟钱作对。她说:“好啊好啊,方便给我你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关韦从名片夹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让她发邮件给那个朋友。周淇一看,上面印着“何湜”,是新生公司ceo。 —— —— —— 这天晚上,周淇又出现在亮亮维修店里。店里没人,铁闸门拉上但没锁,周淇直接拉门进去。k仔提着盒饭出现,见周淇坐在店里小板凳上,唬一大跳:“喂,你入屋盗窃啊?” “我在帮你看门,防止你这三瓜两枣被偷了。” “多谢你,要不要给你个喇叭?现在全村都知道我不锁门了。”k仔面无表情,把盒饭放柜台上,“说吧,又找我查什么?” 周淇指了指桌面打包盒,里面是烧排骨和乳鸽,她说,别吃你的盒饭,这家才好吃。趁着k仔上前开塑料袋,她说:“还是那个香港人……” “我已经查得很清楚啦!再查就违法了!” “不是,这次查其他人。”她递出何湜的名片。 k仔瞥一眼,大声说:“这还要查?这是名人啊!”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啃烧排骨,嘴角顿时油亮亮。 周淇不信。“同名吧?” k仔说:“这名字这么特别,连英文名都一样,也在香港。很难这么巧合吧?”他用烧排骨指了指电脑屏幕,让周淇自己搜索关键词。周淇半信半疑,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自行搜索。 k仔没说错。 这名字出现在大量娱乐新闻里。她看了好几篇,拼凑出何湜的前半生: 在国外念大学时参选华裔小姐,成为大热人选,中途高调宣布退赛。这期间,她跟乐通集团的宋家两兄弟传绯闻,让兄弟俩反目成仇,闹得满城风雨。她不得不离开香港,短暂去了上海一段时间,成为豪门公子叶令绰的助理。 k仔站在周淇背后:“你平时没看香港八卦杂志吧?几年前,她非常有名。” 周淇看着新闻图片里的何湜,肤白,黑发,一张厌世的脸,确有令男人神魂颠倒的魔力,难怪港人喊她魔女。 她又输入“新生”二字,相关信息立马少多了。只有一篇报道写何湜“重新出发”,其余仍在旧事重提,不光说她跟宋家兄弟的事,还暗示她现在创业的钱,同样来自男人。字里行间,不动声色,阴阳怪气。 k仔见她看着何湜的照片入神,忍不住问:“看得这么入迷?羡慕人家靓过你啊?” 周淇从不羡慕人长得好,只妒忌别人钱多。她暗想,如果关韦有这么大来头的朋友,估计自己那点子佣金,不愁拿不回来。 —— —— —— 何湜父母要回广州探亲,她送他们过了关,独自驱车回家。 从口岸出来,本想直接回何文田,但红磡隧道方向塞得厉害,主干道周边车流缓慢。她看看表,反正不赶时间,决定绕远一点。 行出好一段路,便见对面正在装修的一幢商厦,外墙挂上大广告牌,乐通广场。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真该恭喜宋立尧,黄金地段,人流量可想而知。当年乐通纸业公关危机,反倒成就了他们加速布局内地房地产零售,反哺本港资产。 车子很快驶过,她没有停留。 到家前,她将车停泊在路边,走进常去的附近咖啡店。她要一份芝士蛋糕,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见桌上有人留下一本摊开的杂志,正好翻到商界人物专访的页面。宋立尧大幅照片,丰神俊朗。黑体字引用他原话: “以我们宋家当年做纸品生意为例,要节流,大可以在用纸方面做功夫,利用厚薄或者质地不同的纸来控制成本。但这样做的话,相当于把自己的盈利建在客户损失上。爹地管教严,一直教我们做事如做人。” 好一句做事如做人,俨然道德范本。 眼不见为净。何湜换个位置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文件,一一翻过,该划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做记号,动作很快,不浪费时间。 等待咖啡时,关韦电话打过来,直接说重点:“她跟你联系了吗?” 没说她是谁,但何湜一听就明白。“联系过了。但为什么你让我晾着她,不要管?” “要钓大鱼,就不能急。等我这边ok后,我会再联系你。”他说的鱼是指林氏,何湜却总觉得他像在暗示周淇。她跟他再次确认了林氏状况,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确保所有细节无误后,才挂断电话。 何湜起身去拿冰美式,听见旁人窃窃私语,“是她吧。”“好像是啊。”“那个港姐还是华姐?被宋立尧兄弟轮流玩遍那个?” 她施施然接过咖啡,转过身来,正面朝向说话者,对方一脸尴尬,像突然被按下消声键。她灿然展笑:“对,是我。”留下对方瞠目,自己掉头就走。 第7章 【-7】穷人的味道 关韦拎着禄记茶居塑料袋蹬上楼梯,塑料袋不吃力道,他的手指被勒出红印。他推开门,一股霉味迎面而来。也许并非霉味,而是人们所说的,穷人的味道。 他将塑料盒摞在床头柜,坐到床边。床垫微陷,床板发出轻响。他拿起床头那个擦得干净的相框。照片里的男孩站在父母中间,脸上是未经世事的笑容。 记忆伴着霉味涌来。 六岁时,调皮地光脚踩过客厅大理石,佣人在身后抱起他。九岁时,他爱坐在旋转楼梯拐角,听父亲与客人们谈笑风生。咖啡香伴着香水味,母亲插的花瓣肥大,轻轻垂落在花瓶口,掉一片两片在浅色桌面上,风一吹,落了地毯。母亲便让佣人换更新鲜的花。 有时他溜进书房钻到胡桃木桌底,盯着擦得锃亮的皮鞋来来去去。父亲发现后从不责备,只是将他抱上膝头,胡茬蹭得他耳廓发痒:“偷听我们讲股票?对做生意这么感兴趣?哈,以后这份家业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他不懂何为家业,只知道大人的笑声让他感到安全。 文骏叔叔是客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比父亲年轻几岁,仪表堂堂。也许没有家人,因为他总在中秋圣诞除夕的夜晚造访。有年除夕下雨,他站在门外,驼绒大衣吃了细细水珠,手里捧着给关韦的礼物。一架模型飞机。关韦花了整个周末组装,连饭都忘了吃。 “你跟我儿子同年同月同日生,非常巧合。”文骏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温和,“他现在应该像你一样漂亮聪明。” 敲门声打断了回忆。关韦猛然回神。 这狭小的出租屋,有点发霉的大白墙,单薄得嘎吱响的床铺,窗外城中村的喧嚣,绝非港岛的家。他将相框塞进抽屉,动作仓促。 “来了。”他起身。 门外是周淇,白t恤扎进褪色牛仔裤里,头发又剪短了些。她笑嘻嘻,也不考虑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自说自话走进来,到处打量:“住得习惯吗?啊,这里渗水了,得让昌叔来看看,别跟他客气。”又跑去拧他水龙头,开关几次,“关不牢啊,整天滴水,你不嫌吵吗?让他看看。”推洗手间门时,发现不利索,皱皱眉,“这个也要看。” 关韦坐在床沿,看她热情地跑前跑后,说了声谢谢。 她说:“不客气,有问题尽管找我。我帮你跟昌叔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这个中间商。 关韦直接问:“这么晚了,你来肯定不是为了问这些吧?” 周淇刚才还一脸假笑,突然局促起来。她努力故作坦然:“没有啊,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她脸上的笑略僵一些,“……问问,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怎么一直没回复我啊?” 关韦说:“再等等吧。她这边除了你,还有好几家公司备选。” 周淇有点急,心想,我能等,但是要还张大姐的钱可不能等。她家小孩要去国外上学,急着用钱呢。今天下午,还主动跟她提起这事了。 关韦见她神色犹豫,也不说话,只等她继续开口。 “你能不能……向你朋友推荐一下?” 再见玛格丽特 第6节 “怎么了?”关韦明知故问,“你急着用钱?我能帮你吗?” “有点……” 关韦故作姿态地,说我帮你问问。 后面几天,周淇一直在等关韦跟何湜的消息,但始终等不来。张大姐追问,周淇合掌,像拜拜的姿势,嘴上不住道,再等等,再等等。 她又去找关韦,关韦仍是态度友善,说好的,我帮你再问问。 周淇就这么一路被吊着胃口,越发焦虑。 数日后,何湜终于给她回复,并约定见面时间。 —— —— —— 林先生虽不关注香港娱乐八卦,但听周淇提起后,也查了一下这个“名人”。 网上照片看来,这女人肤白身段好,长得有些冷,但更显迷人。估计公司的钱,也是来自男人的。从她最后一段绯闻对象叶令绰判断,没准来自叶姓豪门。他这么一想,便觉得这生意可行。 叶家是香港大豪门,资源多,人脉广,可见周淇说他们“手头有很多房产资源”不假。没猜错的话,叶家旗下房地产和酒店需要大量电器,魔女趁机开公司承接业务。 女人,不就这么回事么?跟我家里指望我养那位也差不多。这么一想,林先生只觉浑身舒畅,对自己洞破内幕而得意,又为间接攀上叶家而激动。叶家是香港大豪门,即使叶令绰并非核心成员,那也是叶家人。 他跟周淇交代,要伺候好对方。只要事成,“你的佣金就没问题了。”说罢,又做推心置腹状,“不是我不想给,是资金缺口太大了……我们就差这样的大客了……” 周淇一个字都不信。 她只知道,要好好重视何湜。 首先从她的落难王子好友抓起。 从周淇房间往外看,能看到关韦的窗。她买了些水果,准备等他到家后就送过去,表面上感谢他从中牵线,实则找他打听何湜喜好。不料这几天,关韦家都没亮过灯。她去问昌叔,昌叔说:“他好像回香港了吧。” 就这么几天过去了,很快到了跟何湜见面的日子。林老板要求全员穿正装,收拾好办公室卫生,像迎检似的等候这位大人物光临。过了约定时间二十分钟,周淇给何湜秘书打电话,对方却始终不接。 林先生在办公室里等着,有些不高兴了。“你确定这人真的是何湜?会不会是外面冒认她的人?” 周淇胸腔跳了一下。这种事,以前她跟文狄没少干。难道关韦也找了个人,跟她演了这么一出?图什么? 就在这时,何湜助理打来电话,“何小姐临时改变主意,不去办公室,想看一下你们工厂。” “我们主力厂在佛山,不在广州……” “没关系,我们的车已经快到佛山了。” 周淇吓一跳。林先生一脸狐疑,说这人玩什么,又摆摆手,“算了算了,现在赶紧去吧。”他抓起车钥匙,正要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万一她不是真的,我不是被人当傻子耍?” 他将车钥匙交给周淇,让她开车去工厂接待,有什么事,随时向他汇报。 路上车况不好,周淇开了很久才到佛山,进入厂区那段又在修路。她急得给何湜秘书打去电话,连说不好意思。秘书没说什么,只说不着急。 周淇问:“何小姐她不急着走吧?” 秘书说:“我会等你。” 你会等?但何湜呢?这话难以捉摸。可周淇不好追问。 终于快到了,周淇急吼吼给对方打去电话,那边倒是气定神闲,说:“厂区门口见。” 周淇停好车,回头再急匆匆赶回厂区门口,见那里已站个穿白衬衣牛仔裤的女孩,身形高挑,半长头发。日光耀眼,周淇看不太清她的脸,只大概辨出还不错。她边走边冲那边扬手,又笑着道歉,连声说不好意思自己晚到了。 秘书说:“不要紧。是我临时改地点了。” 周淇走近了,左右看一眼,笑着问:“何小姐呢?” 秘书很轻地笑:“我到了。” 周淇还没反应过来,但再看眼前这秘书,脸上没什么妆容,皮肤细腻如玉,微微扬起下巴,可不就是新闻里的何湜么?但她看起来,既没有“魔女”的妖艳劲儿,也没有名媛范,倒有种明星还没被成名前,素颜走在路上时的生机蓬勃感。 周淇小心翼翼问:“你就是……何湜小姐吗?” “叫我何湜就行。”何湜看她一下,“你不用这么拘谨,放松些。” 周淇在城中村长大,早习惯察言观色。正式见何湜前,查了不少她的新闻,给她做了个画像,准备谈话时投其所好,什么“何小姐你皮肤真好怎样护肤呀”“你衣服真好看这品味是怎么养成的呀”“你们在香港是不是经常看展听音乐会呀”“没想到关韦有这么有品位的朋友”诸如此类,却一个都用不上。 对于其他话题,何湜不接话,边走边听周淇对工厂的介绍。 周淇说,我们林氏虽然是老厂,但设备刚升级过,绝对跟得上时代。何湜走在生产车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淇硬着头皮继续介绍,说他们出口南美的新型号很受欢迎。何湜脚步不快,慢慢地边走边听,偶尔目光掠过一堆码放得歪歪扭扭、印着别家公司logo的纸箱。 走到质检区,何湜随手拿起一台成品电暖器,手指抚过机身接缝,又翻过来看底座上一道划痕。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周淇的心就像坐过山车。何湜的沉默让她感觉压力巨大。她宁愿对方挑出些毛病,也比这种平静要好。她往平静里扔下一粒又一粒小石子,瞬间被吞没,连旋涡都没有。 参观结束,周淇笑着将何湜带向厂办办公室,说让她喝杯咖啡,再慢慢谈合作的事。何湜低头看了看表,“多谢你们今天的安排。我这边需要和团队再做个评估,我会再跟你联络。” 虽然只是一套商业辞令,但周淇总有不妙的预感。接下来两天,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林先生问了周淇什么情况,她也不好说,只说何湜很聪明,没有当场表态。林先生露出不屑的表情。周淇早习惯了他不把女人看在眼里,也不理会他。 令她焦灼的,是每天出门都会在巷口见到张大姐。周淇绕不了路,赶在张大姐开口前,信誓旦旦:“我在跟一个大单!马上有钱!”她痛恨自己这嘴脸。 等不到关韦,倒是终于等到了何湜那边消息。邮件里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正文,说是经评估,暂不符合我司供应商标准。周淇仍是心气高,没练够火候,突然就生起闷气来。我司?什么我司?就只有何湜一个人来看,算什么公司?算什么评估?该不会是拿着男友钱没处使的大小姐,闲着没事找人来消遣吧? 这念头恶狠狠,在脑海中滴溜溜,但总不能这样跟林先生说呀,只能假装对方还没回复。下了班,她想着怎么编借口,过了三圆村牌坊不久,一抬头,就见到关韦那儿,终于亮灯了。 第8章 【-8】兔子长出了獠牙 周淇赶紧跑上楼,气喘吁吁,直敲他门。 门开了,关韦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身上还带着一丝刚洗过澡的薄荷味。他看到门外的周淇,并无意外之色。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昌叔说你找过我。” 周淇要开口,声音却一下卡在喉咙里。要说什么才好呢?总不能说他介绍的人不靠谱吧?或是低声下气地求一个答案? 关韦问:“是何湜那边将你拒了的事?” 她意外:“你知道?” “先进来再说。”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为这出租屋铺上一层伪造出来的质感。关韦给她倒了杯水,自己靠在书桌边,低头看她,仿佛一种审视的姿态。他没有主动开口,把所有的话题和焦灼都留给周淇。 周淇故作言语活泼:“那天在工厂,我觉得都还算顺利。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对内地企业有什么误解啊?她有什么问题,我这边都能够解释。”她试图为这次失败找一些外部的借口。 关韦反问:“你真的觉得‘还可以’?” “当然啦。” 城中村出身的人,习惯了不管真相如何,先占领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关韦轻笑,不出声。 周淇听出这不出声里面的声音了。她问,怎么了,你有什么就直说,别藏着掖着。关韦说,好,那我把我听到的话直说出来。 “第一,管理混乱。原料与成品库房分区不清,甚至有其他客户的货品随意堆放在生产区,这说明仓储管理和生产流程存在严重漏洞。 第二,员工缺乏纪律和敬业精神。生产线上工具乱放,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整体管理松懈的体现。这样的团队,无法令人相信能稳定地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所谓的严格质检形同虚设。对外观瑕疵的容忍,看似小事,实则反映了企业对品质的根本态度。她说,一个对品质没有敬畏之心的企业,不值得合作。” 他每说一点,周淇的脸就白一点。 他可没说错。周淇跟林氏其他员工都懂,林氏本身的确存在很大的管理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林氏虽升级了设备,但产品质量依然不过关,只能卖到三线城市以下的批发市场,以及部分南美东南亚国家。 她从不认为香港房地产会采用林氏的产品,但心底里却寄希望于何湜这种花男友钱、证明自己实力的花瓶,无法掂量林氏的分量。 关韦坐在床沿,也不出声,只抬眼盯着她后颈细汗。 是时候推她一把了。 他说:“不好意思,帮不到你。” “没事,是我的问题。”她缓缓转身,像吃了十吨水泥一样动作凝滞,要去拉他家门把。他上前,替她开了门,非常关切地追问,“你没事吧?怎么看上去脸色苍白?” 周淇摇摇头,说没事。她往外走,心事重重,几乎跌一跤,关韦当即拉住她的手臂。“你看上去很不好。”他听上去仿佛真的关心,“我送你回去吧。” 周淇没说话,关韦让她在门口等一等,他进屋拿了钥匙,锁上门,送她下楼。对面楼下士多店里,昌叔昌婶正在关门拉铁闸,一抬眼,见周淇跟关韦同时下楼,又一起上了周淇家。昌婶推了一把昌叔:“我没看错吧。” 昌叔说:“哎呀,应该只是有事要谈。” “有什么事,要从关韦家谈到周淇家?” 昌叔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年轻人的事,你管来干什么呢,快回家去。昌婶跟着昌叔走,三步一回头,最后一回头,周淇家的灯亮了。 灯亮了,关韦站在她家门口,非常礼貌:“我听村民说了你欠张大姐钱。先别多想,今晚好好休息。” 见她不言不语,他又说:“我听讲你是中大高材生,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去更好的公司,在林氏实在屈才了。文狄债务在身,但听讲过得很不错,已经在香港星河集团当上高管了。” 周淇背朝向他。他看到她肩膀微颤。 他觉得将刀子再扎深一些:“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周淇突然打断:“你不是都知道么?” “嗯?” 她缓缓地转过身,迎着关韦的正面。这世道太难,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压在她身上,将她那副武装出来的笑脸,磨砺得千疮百孔,磨砺出她面具下的真容。 难得地,她没有假笑,凝重而严肃,“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清楚文狄的一切,也都清楚我的,何必明知故问呢。” 关韦听懂了,但假装没有,“什么?” 周淇什么也不管了,也不愿再装,“我替文狄背了一身债,所以为了躲债,我错过了校招。好几次去面试时,甚至还有债主骚扰捣乱……这些,你不早打听到了吗?还有玛格丽特这个名字,也是文狄让我冒充名媛起的,好给他那家小作坊背书……这些事,你通通都知道,就连这笔债是怎么来的,你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有什么可以明知故问的呢?你来三圆村,接近村民跟我,不就是为了打听文狄的事、打听他的弱点么?陪你去工厂是假的,那个张会长也是你找人演的,也许何湜这事也是……” “张志强是假的,但参观工厂是真的。”关韦说,“何湜也是真的,她是我的合伙人。我们的确准备进入内地家电行业。”所以才找人演什么会长,方便他探听消息。 “如果你们有心要跟林氏合作,何必派她来演戏,你直接找我不行么?”她退后一步,“我看不清你在玩什么,对不起,我不陪你玩了。”她跟关韦,一人站在门的一边,她在里面,关韦在外面。说罢这句话,她上手要关门,他一把伸手按住,阻止她变成门缝里的一抹影子,最后在细细的黑线中消失。 “如果你们的产品过关,管理没问题,去参观工厂的是我还是何湜,又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因为我对你有所隐瞒而生气,还是气自己拿不回自己那笔钱?” 周淇的表情跟语气同样硬邦邦:“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关韦语调平静,“不过我见过一些类似的情况。有些人,他们会想办法让欠债的人主动还钱。”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有办法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发觉,她眼睛很好看。“比如说,让对方意识到,不还钱的代价比还钱更大。” 说完,他轻笑一下,“我说多了。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晚安。”丢下一个心思沉重的周淇,他转身离开。 —— —— —— 再见玛格丽特 第7节 林先生最近又签了一张南美的单,这单一直由周淇跟进,后面订金也很快打过来。 催账的很快闻风而动。林先生还了其他人的账,结了拖欠的工资,唯独对周淇的佣金一拖再拖。面对她“你不是接了大订单吗应该有钱啊”的质问,他理直气壮:接大订单哪有这么容易啊?订金全用来支付原材料采购费给供应商了。他一番诉苦,矢口不提订金额度之高,倒是像个受害者一样。周淇边开始另外投简历,边静静看着他演。 广州的夏末秋初,依然热得让人直流汗。周淇下了班,跟公交站台上的人挤作一团,看马路对面的亚运开幕式倒计牌。倒计牌旁的公交站台,换上了香港星河空调新品广告。她注视良久,直到涌上来的人群将她挤过来,挤过去,原来车到了。 回家的巴士晃得厉害。前面的女孩靠着男友肩膀,他的手轻轻环着她的腰。周淇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真是两个不知道世情险恶的大学生。她听到他们说话,女生说起爸妈公司经营效益不好,她担心得落泪。男朋友一路安慰她,说明年毕业就能赚钱养家了。周淇把脸转向窗外。 下车时,城中村已亮起灯。她抬头看见关韦的窗户,阴漆漆,不知是出门了还是不愿开灯。她回家,开一罐啤酒,窗前一坐。 那日,关韦建议她主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听懂了这个暗示,也很快想到一个主意。 事情本该简单。一个惯犯,一个受害者,一次反击。但她在犹豫什么?在迟疑什么?就因为友善的同事们?她可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文狄说,当好人赚不了钱。 对面楼里,关韦那扇窗亮起了灯。她思前想后,终于拉开门,快步下楼。 楼下士多店,昌婶正拉下卷闸门。“周淇,这么晚——” “是啊,有点急事!”周淇已快步转进对面楼梯。五楼,右拐,敲门,咚咚咚,节奏急促。 门开了。关韦站在门口,光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大毛巾。周淇第一次发觉他宽肩长腿,身材如游泳运动员。 她不是容易脸红的小女孩,径直走进去,没等关韦开口就说:“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关韦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哪一句?” “你说,有需要的话,找你帮忙。” “你想让我们跟林氏合作?”关韦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低头整理着缠缠绕绕的电线,“对不起,这个帮不了。” “不,是另外一种忙——”周淇抬头,罕见地犹豫,几乎带上些讨好,“我能不能……请你扮演一个港商,去跟林先生谈合作?订购十万台空调,订金比寻常高20%,约定两个月内交货,否则取消订单并追偿三倍订金。”既然他不愿意结款,那就从那三倍赔偿金里拿回。 “万一他能够准时交货呢?” “来不及。除非他挪用其他订单的原材料——只要他会挪用原材料,这个局就成了。” 关韦按下吹风机开关,轰轰作响,他又摁掉,缓缓抬眼,“受到我之前说深圳工厂赶工赔偿那件事的启发了?” “……算是。” 兔子开始掉进洞穴。 “你确信,你老板一定会挪用其他订单的原材料?” “供应链加生产加质检,两个月不够,正常人会拒绝。但是林老板缺钱又贪钱,他一定心动。这种情况下,他会拆东墙补西墙——这种事,他之前没少做,都没出过事。他吃定了南美客户没那么在意。” “假如这次的客户也不介意呢?” “卡洛斯是新客户,我一直跟进,他的性格我很清楚。”静默片刻,她咬咬牙,“假使他不打算质检,我也会提醒他。” 不愧是一直跟着狐狸长大的兔子,真狡黠啊。 “大订单需要更多资金。钱呢?”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淇告诉他,自己会先跟村民们借钱,打个时间差,简单点说,就是空手套白狼。只要拿到三倍赔偿金,她只要拿回属于自己那份,剩下的都归他。她生怕关韦不同意,特意用最轻松的语气,讲这种最难的事。 关韦说:“你不是觉得我接近你,是为了报复文狄?” “……是。” “那你还来找我?”关韦转过身,套上衣服,慢条斯理地扣扣子。 “因为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帮我。”周淇不怕坦白,“你的目标,是文狄。我的目标,是拿回我的钱。我们各取所需。” “你倒是会算计。” “不是算计,是生存。”周淇的眼神没有闪躲,“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所以你利用我?”关韦走近她。他停在她面前,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周淇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城中村这环境,怎可能静得听到呼吸? 他说:“你很聪明。聪明到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你究竟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所以,你答应了?” 什么时候起,兔子长出了獠牙 关韦很轻地笑一下。 “成交。”他说。 第9章 【-9】加入我们(上) 人说金钱和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林先生想,这可一点不假。 此前工厂经营不善,他在家跟老婆吵架,也短了气势。但自从何湜来了回复,给了个大订单后,他感觉自己立马又抖擞起来。来谈判的是何湜的合伙人,一个姓关的年轻人,脸上总带着点笑,紧紧地看着你。 林先生找的法务审了合同,劝他慎重,“条件太苛刻,违约金太高。”林先生犹豫,又去问了其他朋友。朋友笑他胆小,说港商向来重视品质,既然给的钱多,当然也追求质量。林先生想来想去,心想只要这桩生意做得好,以后陆续有来。就像故事里捡到一个鸡蛋的穷人,开始畅想蛋生鸡,鸡生蛋,富贵发达,娶妻生子的未来,他也开始飘飘然,很快定了主意。 但多年经营,他也还是有一丝理智,问了关韦一个问题:贵公司为何选择我们?珠三角不乏大型供应商,有更好的资质。 关韦说:“大供应商背后是大组织架构和冗长流程,我们注重实效,需要更灵活的合作伙伴。” 林先生被彻底说服,当即签约。 合同一签,他像服了春药一样,只觉亢奋异常。亲自将关韦送到楼下,看他上了豪车离去,再次上楼时,再看自己这办公室,便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墙壁太素,柜子太旧,前台太老,员工太钝。唯一能入眼的,是坐在角落里,闷头对着电脑制作表单的周淇。 她坐在电脑前,像一只亮灿灿的蝴蝶,但藏起了羽翼。他突发奇想:若是将她收为女友,既能享美色,又可以不花钱让她干活……他有些老友,不也如此?这么想着,他将手搭在周淇肩上,俯低身子,笑笑问:“有什么问题吗?”手指轻轻往下滑,一根一根重重摸上她的衣衫。 周淇装作若无其事,快步站起来,顺势甩开他的手,只追问她那份佣金何时给。林先生顾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再追问。 因为她已跟关韦、何湜约定,用属于她的办法,追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湜这家公司叫新生,催单催得急,林氏为了赶这个订单,将墨西哥客户的进口电机临时调给新生。 周淇明知故问:“卡洛斯催起来怎么办?” 林先生喝着茶,翘着腿:“怕什么!拖到新的进口电机送过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他一向是这样做的,也从没出过事。 但这次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墨西哥客户每天都在催。林先生跟周淇发脾气,说你怎么不安抚好他呀。周淇刻意地睁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说我怎么安抚呀,我说话也不算数呀。我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回来呀。 林先生知道她闹脾气了,关键时刻,便只得安抚她。“现在公司很困难……只要这单干好了,欠你的钱一定会给你的。” 周淇“嗯嗯”应着,仍摆布出一副无知的表情。背地里,她到厂里看,发现林先生果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准备先应付过去。 这些事,何湜是从电话里听关韦说的。 她听到林先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那里,换了另一只手拿手机,“周淇提醒他,叫他去查?” “原计划如此。但海外市场对中国家电有低质的刻板印象,用不着周淇在背后推,墨西哥佬已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全检。” 剩下的事,何湜能够想象,必定是墨西哥佬动怒,按照合同条款向林老板索赔。林老板又赶紧向关韦求助,希望对方能够尽快将尾款打过来。他不知道,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关韦验收时,要求他们还要通过绿色环保认证。 林先生抓狂:这类认证需要3-6个月,怎可能?他联系关韦,对方却只让律师出面,声称如果无法按合同在两个月内完成认证并满足交货条件,要取消交易,退还订金。 何湜笑:“难怪他发狂一样,找人联系我。估计看说不动你,想从我身上下手。” “没有骚扰你吧?” “骚扰我也不怕。”何湜轻描淡写,过中的谩骂羞辱,都不及最终得益重要。谁知道林先生是否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是个局,但一切都太晚。墨西哥客户不愿降低赔偿金额,港商那边拒付尾款,资金已用于采购电机,工人们讨薪堵门。 关韦告诉何湜,林氏没钱,也找不到新投资方,最终只能清算。“届时我们可以通过破产程序购买林氏厂房、设备和存货,不承担公司债务,并选择性地雇佣原来员工。” 何湜挂掉电话,想起这个好消息,心情轻快。下车时,不禁脚步也快了几分。 —— —— —— 2010年的长夏终于过去。广州哪有什么秋天,不过一口将夏天的尾巴吞进肚子里,囫囵着,十一月便到了。亚运也马上要开幕了。当地报纸电视长篇累牍讨论着这次盛会,谁也没注意,本地家电业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林氏电器被人设局,低价收购。 不过,大事又如何,小事又怎样?讲完八卦,刷完新闻,日子还是继续过。三圆村里,村民们说起周淇将钱还给张大姐,算是给文狄这笔债划上句号,皆大欢喜。 但周淇并没真心欢喜。 亚运开幕大家都去看热闹,只有她除外。 离开林氏后,她开始正式找工作。谁知道是巧合还是报应,她两次在面试场合见到林氏的旧同事。对方跟她哭诉,说公司没了,他们一把年纪要重新找工作。周淇静静地听着,中途借口上洗手间,悄然离开。 有公司将面试时间安排在开幕式这天下午。在面试场地干坐半天,出来时天色已暗,周淇站在公交站台,背着双肩包,粉底液的气味混着汗水黏在脖颈。 面试官的问题仍盘旋在脑海:五年后,你希望在什么位置?她看了一眼人挤人的站台,心想:鬼知道五年后在哪里?四年前刚进大学时,她还以为世界会在她脚下呢。眼下,她只想确认公交车在什么位置。 一辆粤港牌照黑色车缓缓停在站台前,车玻璃降下,关韦探出半个脑袋。 “上车。” 周淇朝站台后望了望,假装看到熟人。 “不能在这里停车,你要替我交罚单?”关韦手肘搭在车窗上,“还是要我下车拉你?” 后方车辆已开始按喇叭。周淇瞥他一眼,最后还是快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坐垫微凉,带着一股皮革和香薰的混合气味。 关韦脚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他扭头看一眼周淇,“面试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你收买了几个三圆村的人?”周淇拉紧安全带,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在城中村长大的女孩,就活该被你们这些聪明人利用?” “别太警惕。我猜的。”关韦目视前方,手指握着方向盘,“这套衣服,太正式了。” 周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色套装,不适合此刻依然闷热的广州,但足够体面。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没打算让林氏走到这一步,”周淇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为什么要把我卷进你们的算计里?” “难道这个想法不是你提出的?” “是你诱导我!”这一步行不通,他肯定还会想其他办法,直到达到目的。周淇越想越愤慨。 “周淇,你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吗?”关韦一字一句,背给她听,“你说,我们各取所需。你说,不是算计,是生存。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自己的话变成了石头,绕了一圈,砸到周淇的脑壳上,胀痛。她咬牙,看似平静地看向车窗外。车辆减速,在红灯前停下。 “这个点了,一起吃饭,如何?”关韦侧头看她。 “今晚开幕式会堵车,还是早点回去。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朋友。”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周淇愤愤地想,我怎可能跟你成为朋友。你视文狄为敌,我不是。我只想给林先生一点惩罚,拿回自己那点佣金,你却把林氏都收了。 就在她咬牙切齿时,关韦目光扫过路旁。一家茶餐厅亮着灯,内里空荡荡的。绿灯亮起,他没立即起步,反而打转向灯,突然靠向路边,熄火。“就在这里吃。” 再见玛格丽特 第8节 周淇觉得他这人很矛盾,看起来彬彬有礼,礼数周到,但某些时候不容置疑。自己决定的事,也不问别人意见。就像这次,他只是在她下了车,怒气冲冲看着他后,才假惺惺问一句:“能接受茶餐厅?” 可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懒得回他。 茶餐厅里空荡荡的,仿佛全城人都去看亚运开幕了。周淇找了个靠窗位置,熟练地抽出桌上纸巾擦桌面,再将筷子仔细擦过。服务生端上两杯水,她将筷子插入杯中,涮了涮。 关韦翻着菜单,目光掠过她,“你身上有很多矛盾。我曾经以为在城中村长大的人,没那么讲究卫生。” “你对城中村还有什么误会?比如说,穷酸、脏乱、没文化、随地吐痰、乱丢果皮杂物?”周淇放下筷子,镇定自若地看着他。此刻的关韦,身上衣物不带logo,哪还有当初三圆村初来租客的模样。她猜想,他很快就会搬离此地。 他放下菜单,伸手招呼服务员点餐。那手腕上的表,周淇好像第一次在三圆村就见过——当时还以为是三元里的高仿货。是她见识少了。就像他今天开的车,是什么来着?她装名媛时曾恶补过,但都忘光了。 她托着下巴看他,话里有话:“你挺懂得伪装。” 关韦拿过桌上湿纸巾,撕开包装,擦了擦手。她却喊服务员来,退掉湿纸巾,从包里掏出自带的。 “我不是伪装,是在适应。”关韦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是适应得太好,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哪个才是我。” 周淇最怕讨论这种形而上的问题。他到底想干什么?她习惯性假笑一下,“你后面有什么安排?” “你很快会知道。”他靠向椅背,低头在手机上敲字,发一条消息,又静静地注视她。 第10章 【-10】加入我们(下) 眼前这个关韦,才是真正的关韦。她当日怎么会看不清他呢?早该知道他不会是普通人的。 一个普通人,怎懂得设这样一个局,把她跟林先生都当作棋子。 茶餐厅里,电视声浪突然拔高。香港无线电视正播放电视广告特辑,一个穿衬衣的年轻男子在星河电器卖场里接受采访。字幕显示:星河电器销售负责人文狄。 周淇转过脸,假装看窗外。 关韦礼貌地对服务生说:“麻烦换台。” 服务员找了半天遥控器,最后干脆关掉了电视。茶餐厅里一时只剩下餐具的碰撞声。 “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周淇把脸转回来。 “有这个必要吗?”关韦用一次性吸管戳了戳柠水里的柠檬,“你不也把我的过去,查得一清二楚?” “彼此彼此,”周淇冷漠地微笑,“我也想听一下当事人的版本。” 在服务生重新找遥控器的几分钟里,关韦简单交代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父亲九十年代赴广州开电器厂,工厂越做越大,可惜千禧年初一场大火,夷为平地。父亲拿着赔偿金额和积蓄,回港东山再起,很快重建了星河电器城,算是在港知名的家电大卖场。关韦是家中独子,也是公司接班人。 这是个大时代掘金的典型故事,除却故事的尾巴——两年多前,父亲因涉嫌内幕交易被廉政公署带走。 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一张,后面便一而再,再而三。 大树倒下,他们朝烂掉的树根里张望,才察觉,昔日将父亲视为恩人,又跟他状如亲密战友的人,是一匹狼。 “这匹狼就是文狄的爸爸,你说叫文骏的那人?” 关韦点头。一次性吸管裂开,他改用茶匙戳柠檬,挤出细碎果肉,水体顿时混浊。 “两年半前,文骏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叫文狄的儿子,说是从小跟着母亲在北欧长大,回港不久。他夺权后,很快培植文狄势力。下一步,文狄会成为星河在内地市场的负责人。” “所以你来广州,为了挖掘文狄过往,寻找他的弱点?还要利用我?”周淇盯牢他,“那林氏呢?林氏跟这有什么关系,那些员工都是无辜的……” 她说话时,门开了,何湜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桌边,在关韦身旁落座。 “也对,也不对。”何湜接过话头,目光直视周淇,“周淇,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利用了你。但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我们?” 周淇的愤怒被瞬间点燃:“利用你们?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有什么资格利用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人物?” 服务生端杯水给何湜,放下菜单就走。三人大战一触即发,与他一个打工仔何干。 关韦突然问:“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文狄为什么会抛下你不管?” “他没抛下我,他只是欠了债。” “不要说六十万,他现在六百万都拿得出来。” “……他有自己的理由。”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何湜专心致志看餐牌,扬手要一份火腿三明治,这时抬起眼,笑笑问她:“什么理由?怕你拖累他的前程?” 周淇再不出声了。 “周淇,你知道文狄到香港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纠正他那口音复杂的粤语,不是认祖归宗,不是学习家族生意,而是彻底清理自己在广州的过往。包括你。” 周淇脸色灰白。 “我们查过文狄的履历,”关韦看着她的脸,看她的脸色如他预期,“干净得像洗过一样。二十五岁前的人生,除了在北欧的教育背景,其他一片空白。你以为这是巧合?” 何湜说:“包括你们的关系,包括那笔债务,包括所有可能影响他目前身份的污点。你还要为这样的人守什么情义?” 周淇素来牙尖嘴利,但这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服务生这时找到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46个参赛国选手正从芳村码头上船,横跨珠江江面,前往海心沙的开幕仪式。 背景音越热闹,她的内心就越荒芜。良久,她慢慢开口:“我不会当你们的棋子,不会为了你们,向文狄父子报仇。” “你以为关韦来三圆村,是为了复仇?”何湜轻笑,“你以为我们买下林氏,是为了跟星河玩以卵击石、以弱胜强的游戏?”她将杯子转左,又转右,“只有狗血剧里的主角,才会宁愿抛下自己的人生也要复仇。这样的事,我也做过,最后发现一点用没有。” “那你们……” “与其处心积虑让他们失败,不如排除万难让自己成功。”何湜微笑,“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小人物。我知道你在读书时就跑过广交会,在城中村做过生意。为了搞清林氏的账目,一个人跑遍珠三角找客户核对订单,蹲在工厂门口等老板,一等就是半天。” 周淇自认并不蠢笨。但城中村再大再深,也只是江河。她从江河游到海里,才发觉,自己连游戏规则都没搞懂。 何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到周淇面前:“你利用我们,拿回了你的酬金,还让林老板得到了惩罚。而我们,利用你,拿下了林氏。现在,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小人物’来加入我们。” “这份合同列明,你可以持有“期权池”中的一部分,并有明确的“晋升合伙人”条款。你有什么想法,还可以再谈。” 周淇没有立即打开文件夹,而是看着电视上的烟花与窗外夜空同步绽放。整个广州都在狂欢,而茶餐厅里的三个人,面上平静,桌底下却翻起暗涌。 周淇看一眼何湜,又看一眼关韦:“像你们这样的狐狸……” “狐狸?对。”关韦说,“但我从未骗过你。为三圆村牵线的辉煌投资是真,港商身份也不假,关韦更是真名,我给你和昌叔的回乡证是真实的,那便是证明。我找你演女伴,没有占过你便宜,酬劳也按时给你,对不对?昌叔昌婶、潮州佬、张大姐,他们都很喜欢我,是不是?林老板欠你的佣金,我也按时给你了,对吧?” 这话倒没说错。 关韦说:“三圆村的人的确关心你,但你在他们口中,是被文狄抛弃的人。难道你要一直维持这个身份下去?文狄有野心有能力,难道你没有?你不是被他抛弃的人,你是能够跟他平起平坐的对手。”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还需要一个清楚文狄弱点的人,一个重利益也重情义的人,一个了解内地状况的人,而她正适合。 他说话时,周淇觉得自己牙齿轻颤。最隐秘的心事,连朝夕相处的村民都瞧不出来,倒被这认识仅数月的人当面讲出口。就因为她是女人,即使她跟文狄连男女朋友都不算,人人仍把她当做他的“弃妇”,对她同情有之,怜爱有之。他们不知道,她更深的恐惧,是文狄追上了这个时代,而她没有。 夜空烟火绚烂,像被小孩胡乱涂抹的一张大花脸。她看到路人在拍手,在欢笑,在拍照。她想起数年前,同学们在宿舍里畅想未来:北京奥运、上海世博、广州亚运……以后就是中国的时代了呀。她也是这么想的,文狄更这样想,因此他们孤注一掷,然后他们失败,最后文狄离开,她被抛在后头。同学们先后入职大企业时,她疲于躲避债主,也曾在面试会场被债主骚扰,当场被请出去。 她再低头看这文件,心里清楚,这是他们一早设好的陷阱,一步一步安排好。 但是,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明知道是陷阱,她也要往下跳。 第11章 【-1】寄生虫 三年前,上海。 叶令绰开完会,驱车到会所,进了门,其他人已摇着杯子,喝得脸颊微醺。他将领带一摘,揉成一团,塞西装外套口袋里,旁人为他斟上酒,“叶少,今晚饮少少?”他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人起哄,鼓掌。 港人到哪里都要聚成一堆。祖上从内地来港时,就已如此:九龙城寨潮州佬多,元朗客家人多,北角人称小上海,福建人身影亦常见。现在,他们也如此。但在这里,再怎么分,也分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富人与他的寄生虫。 叶令绰只觉闷,坐在沙发上掏香烟,当即有旁人为他递来打火机,火光窜上来,映着他脸,从额头到下颚曲线流畅,骨相优越,一双俊秀眉眼颇有叶家特色。人咬着烟嘴,吸一口,轻声笑,问刚在聊什么。 “这两年在港沸沸扬扬的一桩桃色绯闻。”那人眉飞色舞,从头说起。说是乐通集团二公子,因为一个女人,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不得不由大公子出手摆平。 叶令绰失笑:“这算什么新闻?” 那人兴奋摇头,直奔重点。说大公子宋立尧为人稳重,跟新加坡银行家之女是大学同学,到订婚后也从无任何绯闻。“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见了那魔女几面后,竟也被迷得晕头转向,提出解除婚约。两兄弟在家掀起大龙凤,反目成仇。” 其他人凑过来,好奇魔女模样。说话人兴奋,手机登录网页,2g网速慢,只看到模糊像素下一张明丽面容。听众人讨论,说她华裔小姐大热怎么又退选呢,网页说有整容传闻,当事人也没解释,倒是小报爆料此人读书时出过车祸,做过手术,也有同学贴出她出事前合影,众模糊面孔中一张机灵慧黠的脸,美得有特点。众说纷纭,在场人聊得起劲。 叶令绰一杯接一杯,独自闷饮。周边人很快意识到冷落了他,当即改话题,问他最近有什么新搞作。 他以手指背轻揉了揉眼皮,闷笑一声:“好闷。来上海后,每日只有工作,开会,下班饮酒,睡觉——” “找个上海妹妹嘛。”众人笑。 叶令绰又拿起酒杯,慢慢饮尽。他觉得这群人没意思,跟他们厮混的自己更没意思。他站起身,说声有事要忙,抬腿要走,却察觉脑袋有些闷沉,怕是开不了车。 没意思。 其他人笑着挽留,说他不应急着走。 叶令绰发了条短信,将手机塞口袋里,这次是真的不急着走了,静静坐回沙发上,听他们聊上海的新项目。只是他们以为的内幕,在叶家内部早已成不值钱的讯息。 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进来,是个长头发女生,黑色针织背心,白色烟管裤,行路干净利落。刚开始众人以为是服务生,只觉这会所服务生素质高,多看几眼,忽觉得眼熟。 女生走到叶令绰跟前,蹲俯下来,用粤语对叶令绰说:“叶生,我来接你。” 叶令绰慢慢睁眼,对她微笑:“你来了。” 人说着话,身体不动,像一片等待被风抬走的云。女生伸手,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来。女生显然吃了他的重量,但手臂薄肌牵动,稳稳将他扶了去。 他们出门后,才有人叫出来:“刚才不正是叫何湜的那个魔女吗?” 走出会所,叶令绰正了正身子,撇开何湜的手,从她身上卸去了力道。他在前头走得快,何湜紧紧跟随,像一对男方占尽优势的情侣在闹别扭。到了停车位,何湜提前开车门,他不说一声谢,钻进后座,她坐上驾驶席,又是老板跟下属了。 “叶生,直接回家吗?” “嗯。” 发动引擎,从停车场驶出地面,夜空迎面扑上来,风在车窗外流动。他从后方看她后脑勺,忽然开口:“你来上海两个多月,认得熟这里的路?” “两个半月哉,好做西事体。”她的沪语尚有很大进步空间,但如她所言,两个多月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熟悉当地生活、找房子、换驾驶证,比如学上海话,比如摸清当地道路。暗夜中,她握着方向盘,轻车熟路上高架。车窗前方视野开阔,乌云低沉沉,她又换粤语,“就快落雨了。” 刚说着,雨点就打下来。她开了雨刷,雨刷杆子在窗头单调迟缓地左右摆动,发出咔嗤咔嗤声响。 她略降低车速。 车厢内安静如暴雨来临前。叶令绰盯着前方,似乎在注视开阔夜空下的雨刷,又似乎在凝视她。 “刚才在会所,他们提起——”后半截声音,埋在了车厢的寂静里。 何湜有打工人自觉,一秒钟后,假装感兴趣,问:“提起什么?” 叶令绰忽觉无趣,把脸一偏,看向窗外,“没什么。” 再见玛格丽特 第9节 对这种叶家的寄生虫,有什么好说的? 车辆驶出高架,继续往前行驶,雨势渐小,何湜关了雨刷。开阔视野中,道路两侧渐渐出现老洋房与梧桐树。 叶令绰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起什么,他面无表情,身子往后一靠,“我知道……乐通算什么,任他们搞便是……是,他家那桩绯闻我也清楚……” 绯闻女主角在驾驶席,一心一意看前路。后座,叶令绰的声音高高低低传来,“……这种事,哪会有什么影响?他是生意人,能够打击到他们的,只会是利益,怎会是什么桃色新闻……” 窗外的灯光,像亮灿灿的浮云,一片片地划过何湜脸上。怎么划,也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没有表情,不等于内心不受触动。 三年了。 何湜仍不时想起叶令绰这句话。 —— —— —— 新生找了个技术人才入股,注册合资企业,加上出资的何湜,共有三个合伙人。周淇入职第一天,见到那个叫将江嘉诺的人,意外了:原来就是华南创新的小江哥。 关韦带周淇去看工厂,还真不是演戏,确是有心了解行业动向。他对华南创新印象深刻,那日后,他跟何湜去找江嘉诺,对方一直叨叨,说个不停,什么我后来听人说,你们这种人,不是存心投资的,就是要探听消息,跟我要一大堆数据。 关韦微笑,说我的确不打算投资,想找你当合伙人。 他不像周淇那般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用利益与真诚打动对方,很快确定合作意向。 香港青年在广东创业,向来有不少政策倾斜。他们很快在天河租了个不错的办公室,租金优惠。因为人少,每人都身兼数职,周淇通过三圆村关系,采买了不少便宜办公家居用品。她跟车到办公室,一手提一大袋办公用品,跟在工人后面上楼。 进门后,她一眼见到上次借卫生巾给她的女孩。她扎马尾,个性活泼,跟在江嘉诺身后,江嘉诺正跟何湜说话,指着女孩说:“我这个妹妹也想来帮忙——”江嘉言余光瞥到周淇在门外,赶紧上前替她拿东西。 东西放好了,要收拾还得一段时间。正是傍晚,江嘉言提议去吃一家农家乐,说那里鸡有鸡味,鱼有鱼味。 五人开两辆车,进了农家乐馆子,门外空地停满本地车牌,门外贴着的春联早已褪色,进去是个小庭院,放了点假山水,上面挂了鸟笼,鹦鹉不断喊着“恭喜发财”。往里走,入门便见一神台,供关公像,两边白墙贴满毫无审美可言的大字菜单海报,海报下方印一只活泼生猛的走地鸡照片。 大厅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阿姨迎出来,边走边在围裙上擦手,大声说,“要等位喔。”江嘉诺问,“等几耐?(等多久)”阿姨回头看一眼,“好难讲。”江嘉言说,“不如我们找另一间啦。 这时,走廊深处包间门开了,几个黑压压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江嘉言跟哥哥个性互补,后者木讷,前者机灵。她一眼看到为首那人,正是此前哥哥曾拜访过的文狄。 第12章 【-2】怎会有比他更好的 江嘉言悄悄用手肘蹭一下哥哥。江嘉诺大声地:“怎么了?怎么推我?” 妹妹尴尬至极,低声在他耳边说:“你之前去找他帮忙的那个文狄……” 江嘉诺只听到名字,便大声道:“那个人真不行。口头说合作,却想把我的技术团队挖走……” 文狄已认出他来,微笑着走过来,“世界真小。” 他着浅色亚麻衬衫,举止得体,偏那眉眼生得野,让人想起草原上逡巡的漂亮猎豹。 江嘉诺意外,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江嘉言赶紧说,文生好,我们跟朋友过来吃饭。文狄微笑,说自己到附近看看,也顺路尝下这边美食,“没想到这么巧,遇见江生你。”他对江嘉言说:“你哥哥叫江嘉诺,你叫——” 江嘉诺惊讶,没料到文狄竟能记得清楚自己名字。江嘉言笑笑,说出自己名字。文狄微笑,说这名字很好听。说话时,他目光掠过江嘉诺身边人。 江嘉诺转头,发觉周淇不知何时走开了。他便指了指何湜跟关韦,正要介绍是自己未来合伙人,只听何湜淡淡说,你好,并无多少热情。 文狄假装没遇上冷脸,仍旧微笑,说你好,又看向关韦。 关韦调动出微笑脸,说自己是江嘉诺朋友,“叫我max就好。”没说自己是他合伙人,更没提自己中文名字。 文狄笑说江嘉诺的朋友可都是俊男美女。 这时阿姨收拾出包间,走到四人跟前,大声问:“你们还坐不坐包间啊?外面大厅好快也有位置,再等等也可以。” 文狄说:“不打扰你们了。” 文狄走开后,周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江嘉言问起,她说刚刚去了洗手间。何湜低头微笑。五人进了包间。江嘉言说,“哎呀我们刚才见到文狄,跟他打了招呼。”见周淇没什么反应,她解释说,就是香港那家星河电器,近日在内地发力,文狄正是企业的内地负责人。星河虽然不算巨头,但深耕粤港澳多年,名气不小。 周淇嘴上敷衍,说这么厉害呀,埋着头涮杯子,涮完自己杯子,又伸手替他们涮,江嘉诺忙说不用,又跟妹妹说,周淇之前也在这行业干过,肯定知道文狄是谁。 周淇还没说话,倒是关韦先开口了,说周淇什么行业都干过,星河电器肯定是知道的,但对业界人物还没那么了解。 江嘉言点完菜,闲聊几句,话题又回到文狄身上,“没想到他也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江嘉诺说:“他也是人,是人就喜欢吃好吃的啊。” 江嘉言撕开包裹碗筷的塑料薄膜,用开水烫了烫碗,“但我听说,他之前在欧洲长大,一年多前才到内地工作。我觉得他未必吃得惯这些吧。”她转头看关韦,“关生——” 关韦笑,“叫我关韦。” 江嘉言话多,又问何湜跟关韦,说你们也从香港来,是否认识文狄。关韦微笑:“香港几百万人,富豪也不少,就算我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江嘉言嘻嘻一笑,“但文狄应该认识何湜吧?她这样出名。”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自己失言了。 江嘉诺傻傻愣愣,追问:“何湜很出名吗?出什么名呀?” 何湜边翻餐牌边随口应声:“恶名。” 她这样直白,其他人都不好说话了。但何湜看起来并未放在心上,又认真地翻菜牌。 周淇细心打量她。外界说她整容,但周淇也看过网上发布她中学时的照片。那个阳光开朗大笑的女孩子,跟现在的容貌别无二致。她的整容手术,并没有让她变得“更美”,只是让她更像车祸前的自己。 江嘉言再将话题绕回文狄身上。 周淇似乎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专心致志地对付刚端上来的一小碟花生。筷子夹住一粒,哎呀,咕噜噜滚到关韦桌上。关韦用手捡起,搁到自己碗边碟上。周淇打了个喷嚏,关韦起来关窗,发觉太闷,又推开窗,让她跟自己换位置。周淇说,不用啦不用啦。关韦没坚持,只脱下外套,直接搭她肩上。 江嘉言本以为关韦跟何湜是一对,但见何湜有事提前先走,关韦并没有要送她的意思。倒是言语间,听出周淇跟关韦住同一个地方。 她生性八卦,待周淇上洗手间时,终于忍不住问关韦,“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你跟周淇的关系是——” “她是我在内地的第一个朋友。”关韦笑微微。 “啊,我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呢。”江嘉言笑笑,夹起一块烧排骨,“要不然,就是你在追她。” 江嘉诺连声“喂喂喂”,说你乱说什么呢。 关韦只是笑笑,也不否认。这时周淇走进来,虽在门外听到了对话,但坐下后,若无其事地喝一口茶。 关韦目光掠过她,心里想起昌婶告诉他,关于周淇为文狄事业而尽心尽力的事。有那么一瞬,他心里闪过这样一个想法:假如他跟她也是那种关系,她是否会像为文狄尽心那样,也为我倾尽所有? 他顿觉自己想法可耻,像熄灭一支香烟一样,将这念头摁掉。 —— —— —— 2011年很快到了。关韦跟周淇都没什么亲人,其他人临近过年,多多少少没了状态,他俩却将全幅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偶尔夜深,关韦靠在窗前抽一支薄荷烟,看对面周淇窗口亮了灯。 新生首款产品是电视,主打高性价比日本屏。 当时,像夏普这样的日本厂商,会将次一级面板降价销往中国,虽非顶级,但质量稳定,这种面板比国产贵,但又比日版高端货便宜。 何湜在这方面想法较多,她认为如果在营销上主打“日本屏”,听起来高级,实则又不贵,应该会吸引消费者。 样机刚到公司时,江嘉言盯着包装盒上新生电器的logo看了半天。那是一只夜莺的剪影,线条简洁优美。她问起江嘉诺,对方边调试机器边说,也不知道是关韦还是何湜的主意,“说是雏鸟虽小,但一鸣惊人,终成大器。” 周淇用手摸着logo上那只夜莺。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江嘉言推她,说怎么啦,这么有感情。周淇微笑:“我小时候叫周莺。”江嘉言反复念这名字,像在舌头上把玩似的,然后摇摇头:“普通话好听,粤语不顺口。” “我妈妈喜欢唱歌,所以很早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但我爸就是说粤语不顺口,所以改掉了。”她心想,妈妈什么都听爸爸的,但最后他还是离开了。 周淇手上还有林氏客户的联系方式,说可以跟他们联系一下,把样机给他们使用。如果觉得好,提早签约,价格优惠。 江嘉诺说:“先不急,刚开始会有很多质量不过关的废机。” 周淇说:“废机也没事。城中村有很多需要廉价货的小旅店,把logo处理掉,低价卖给他们,能赚一点是一点。” 何湜听了,点头微笑说好,又看一眼关韦。关韦恰好抬起眼皮,跟她对上。 江嘉言在旁看了,心里又琢磨起两位老板的关系。 周淇要去楼下买盒饭,江嘉言主动说陪她拿,巴巴地跟了去。下了楼,她问东问西,“你觉得关韦跟何湜像不像那种关系啊?” “哪种关系?” “男女朋友啊。” 周淇偏头想了半天,“不是吧。” 江嘉言自言自语:“我也觉得不像。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时,也没这么疏远。但刚才看他们对上眼神,又好像很有默契……” 周淇没发言权,只不吱声。她没有过正常恋爱,压根不知道男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她跟着小姨相依为命。文狄常上门,不时给她们俩带点东西。中学时,周淇已是手长腿长的少女,长相甜,皮肤白,脸上总是笑,便惹得心怀不轨的人惦记。有天下晚自习后走路回家,发现有人尾随,她绕路到派出所附近,路灯下站定,从包里抽出木棍,握在手里。马路那头也有人站着不动,却是站在阴影下。 派出所有警察走出来,周淇笑眯眯迎上去,低声问了个路。对方给她指路,她便笑,又寒暄了起来:“这么晚你们还没吃饭啊?真是辛苦了。”眼角余光瞥见,马路那头的人走开了。 她没跟文狄提起过这事,倒是李老头路过看到这一幕,闲时跟文狄提起。从此后,文狄每天夜里给他的家纺小店锁上闸门,到路边吃碗牛腩粉,便到华师附中门口接她。 一辆摩托,停在橘黄色路灯下,看她跟女同学三三两两走出来,讨论着方程组求解。他听在耳边,觉得无甚难度。他将香烟在垃圾桶上摁掉,手里抱着摩托车头盔,等她过来,递给她。她塞着耳机,又带上头盔,双手圈住他后腰跟背,耳边听杨千嬅唱“越过生死一刻 跟你电单车之中 狭路再相逢”。夜风呼呼拂过她发端鬓角,车子很快驶入三圆村。 大家都见过文狄,那个骑着摩托在校门口接她的男人。他还不到二十岁,但在穿校服的女孩子眼中,就是个社会人士了,危险人物呀。但像影视里的浪漫情节,肆意张扬的男女主角。好朋友不禁悄然羡慕。可是那些不是好朋友的同学,便不这样想了,他们暗中传闻着,说周淇跟一个男人同居,就连老师都过问,又非常隐晦地提醒:你是女孩子,尤其在高考这个关键时期,一定要注意好保护自己。你经期还正常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中国人是羞于将性这种事摊开来说的,于是总会发明别的用词。比如说,欺负。 没人教过这个词的延伸意,但周淇一听就懂,急匆匆摇头否定。老师继续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只要上了好大学,再帅再好的男人,都会遇得到,也不急于一事。”周淇那时候想,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比文狄更好的男人呢。 第13章 【-3】你以为文狄是好人? 这么想时,她跟江嘉言提着盒饭过马路,突然一辆车飞驰而过,唬得二人往后一退。江嘉言对着车尾大骂,匆匆过了马路,她说:“嘿,差点就跟何湜一样了。” 见周淇没反应,她神秘兮兮:“你不知道吧?何湜念书时出过车祸,差点没命。巧的是,那个肇事者就是她后来的男朋友。” 江嘉言越说越起劲,说老妈爱看香港八卦杂志,家里有一大堆,那天她丢东西时正好看到,把这本留下来了,“下次带给你看。” 周淇笑说不用,心里想起何湜说过:只有狗血剧里的主角,才会宁愿抛下自己的人生也要复仇。这样的事,我也做过,最后发现一点用没有。她又想起,有时候何湜总会露出一副对世界置之不理的表情。 两人提着盒饭上楼,刚出电梯,江嘉言接个电话,提着盒饭跑到角落去。周淇先回去。走到门边,她正要敲门,突然听到何湜说:“我觉得你找对人了。” “什么?” “你看中周淇,也许是把她当做对付文狄的武器。但在我眼中,她这种野路子正对我脾性,我很喜欢。” 周淇手里捏紧塑料袋,盒饭沉甸甸,将手掌勒得生疼。江嘉言这时接完电话,往这边走,“咦,你怎么不进去?”她嗓门大,里面突然没了声息。 周淇赶紧扬声:“我刚接了个骚扰电话。” 两人一起进去,把盒饭放里面。江嘉诺从洗手间出来,神色不大好。江嘉言用手肘撞一下他,“怎么?便秘了?”江嘉诺推她一把,“你才便秘。” 江嘉诺这几天看起来兴致都不高。江嘉言说上次农家乐还有优惠券,什么时候把它花了,提了几次,江嘉诺只推说让其他人去。江嘉言不依不饶,硬拉着他去了。 江嘉言总是话多,周淇只陪着她傻笑,听她说话。何湜长一张厌世脸,对谁都不瞅不睬,唯独爱吃,坐下来就低头研究菜单。关韦向来面上堆笑,瞧不出真心。倒是江嘉诺,眼见着有点心事。 再见玛格丽特 第10节 上菜后,众人讨论起电视销售的代理问题,他也始终无话。江嘉言忍不住说:“哥,你就算只对技术感兴趣,也不用这么不关心新生的事吧。”江嘉诺苦笑一下,没接话。何湜打量他一眼。 吃到后面,餐厅正上果盘和陈皮红豆沙,供应商给关韦打来电话,包间里信号不好,他走出去接听。何湜问周淇:“洗手间在哪里?”周淇说:“在那个鸡棚附近。”眼见何湜脸色一变,她比划着说,“其实有点距离。农家乐就是这样。但洗手间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最后她直接带着何湜走出去。 外面便是农家乐的院子,角落里围着鸡棚养鸡,附近还有个池塘。洗手间在池塘右边。何湜看了看那两间铁皮屋,最后只是在外面洗了个手。周淇想起八卦杂志上的她,只出入高级场所,能来农家乐就不错了,怎用得惯这些厕所。 池塘左边通往大厅,右边就是那几间包厢。关韦听完电话,站在附近,点燃一支香烟。周淇跟何湜经过他跟前,周淇抬眼瞧他一眼,发觉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她对他假笑一下。 包厢窗户半开半掩,两人没走出两步,听到半敞窗户里,传出江嘉诺愤愤不平的声音,“你还以为文狄是好人呢?华南创新的技术人员快被他挖光了。” 周淇跟何湜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原来星河电器在港是电器大卖场,但进入内地后,因早有苏宁国美占据市场,他们更急于做自营品牌。文狄看中华南创新,挖角了江嘉诺的技术团队。 江嘉诺提醒妹妹,“这事也别跟关韦何湜说,免得他们多想。我听说星河集团也是文狄他爸从别人手上抢回来的。” 听到这里,周淇几乎要回头看关韦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住了。 江嘉言大骂,文狄可真过分。她哥苦笑一下,“文狄也是个笑面虎,上次笑着跟我们谈合作时,背后已经搞小动作了。”江嘉言骂得更厉害了,江嘉诺说,小点声小点声,他们要回来了。 何湜跟周淇说:“走吧。” 进门前,周淇故意咳嗽两声,才进去笑道:“不好意思,有点久。”不一会儿,关韦也进来了。五个人都各坏心事,面上仍是热热闹闹的,但都不知道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江嘉言活泼,扯了两句2012年世界末日的预言,大家附和几句,很快便散了。 何湜还要赶回香港,打了车就直奔广州东站。周淇坐关韦车回去。一路上,周淇闷闷不语。关韦面上对她客气友好,心上始终认为她是文狄的试验品,狡黠多慧,加上二人并非朋友,也不跟她说话。就这么闷闷地开着车,关韦突然开腔,“这顿饭吃完那样久,你还在想他?” 没明说哪个ta,但二人都知道,只能是文狄。 周淇不出声。 “因为这事破坏了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还是觉得他手段阴湿,太不光明磊落?” “怎会啊,我又不是不知道文狄是什么人。”周淇调整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又说起关韦耳熟能详的话,“我在城中村长大,有什么没见过。” 这几乎是周淇口头禅。关韦初次听还觉新鲜,后来就发现,那是周淇在虚张声势。她下意识为文狄辩解,“而且这只是江嘉诺的版本,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关韦无声笑笑,不接话。但周淇察觉到他那点轻笑,有嗤笑的意味在,于是更用力了,“换做是我,为了自家企业发展,我也会……” “是,我相信你会。”关韦握牢方向盘,又轻轻一笑,说不出是敷衍是附和是轻视。迎面而来三轮车逆行,关韦猛打方向盘避开,车灯扫过路边大排档。塑料桌椅快摆到大街中间,还差一点点,车子就会撞上塑料凳。 周淇直冒冷汗。窗外霓虹一道道划过二人的脸,在他们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都不说话,车厢内静得很。半晌,周淇找了个借口,说要买东西,前面超市停。关韦明知她不过冷处理,也不戳破。 像周淇这样的人,擅长控制情绪,即便满腔不快,也会在人前演得好好的。她边摘安全带边问,“你有没有东西要买?我给你带。”语气稀疏平常,仿佛那只大象已经轻飘飘飞出车窗外。关韦说,不用。周淇说,好,你先走吧,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沦为贫儿的王子,仍未忘掉他受过的教育。关韦是有足够绅士风度的,是惯会等周淇的,但这天例外。 她下车后,关韦漫无目的地将车子驶远,过了两个红绿灯,突然想起来,周淇刚下车那片区没有超市,倒是有很多从事纺织业布料加工业的密集城中村,人口混杂,走鬼遍地。广州禁摩后虽没了飞车党,但那片夜晚治安始终不太好。他给周淇打电话,始终没人接。他当即猛打方向盘,回头再去找她。 车子断断续续开了一小段路,便遇上四五辆逆行的载货车,险象横生。关韦小心翼翼地在道路两旁辨认熟悉身影,但天色已暗,很多沿街店铺都卷了铁闸门,下了锁,越往里走人越少。 对周淇,他虽欣赏,却谈不上喜欢。可这不等于他能冷眼看她出事。他越发心焦,一路开得极慢,终于捕捉到周淇身影。 人在路边站着,旁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关韦缓缓驶近,从车窗上探半张脸,“怎么了?” “这个小女孩跟家人走散,我陪她在这儿等。” 关韦瞧一眼那小孩,见她脸上没有惊惧之色,脑中倒是想起日前一些新鲜骗局,里面都有孩童。但他眼见周淇罕有地温柔耐心,掏出纸巾给小女孩擦汗,决心陪她在这里等。 周淇说:“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先回去。” “你手机不通。” “这里信号不太好。” 关韦想,那我更不能丢下你不管。他问小女孩:“你跟你家人是在这里走丢的吗?” 小女孩张嘴说话,说的却是哪里方言,关韦完全听不懂。周淇翻译给他听,说小孩爸妈在广州打工,这次放假将她接来,上班时留她一人在家。她来了才几天,刚听到楼下有人打游戏的声音特热闹,便偷溜出来,结果跟着一群大孩子走散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她说记得妈妈下班会经过这里,所以我在这儿陪她等。 关韦对周淇说:“你问问她,她妈妈几点下班?” “我问过了,正常来说,十几分钟前就该到家了。我陪她站了好一会儿,倒一直没见到。” “她刚来几天,这条路跟那条路都分不清。” 关韦提议将小孩送到附近派出所,以免生出什么事来。 二人正说着,小女孩忽然喊妈妈。关韦跟周淇往另一边看,见着灰扑扑工装的女人正往这边赶来,塑料凉鞋在路面上啪嗒啪嗒,节奏慌乱。女人近了,小女孩扑到她身上喊妈妈,又喋喋对她说着什么,女人对着周淇跟关韦二人又是鞠躬又是连声说谢。周淇被塞了三个蔫巴巴的橘子,她连说谢谢不用,小女孩仰着头:“姐姐 ,你收下吧。”周淇心里有点酸,在小女孩过早懂事的眼神里,看到了早年的自己。 女人带小孩走了,关韦让周淇上车。周淇还要说什么,关韦直接道:“附近仅有的超市都没了,你还要买什么?”周淇上了车。关韦说:“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你没想过,万一小女孩是骗子集团的,讹你拐卖儿童,跟你要钱,那你怎么办?”周淇说:“我不是没见过类似的骗局,她这个不像。而且任何人碰到这样一个小女孩,真不忍心走开。万一我走开后,她遇到坏人怎么办?” “你可以直接带她去派出所。” “没错,我当时也想过,如果再等不到她妈妈,我就送她去派出所。” 周淇永远戴着面具示人,永远像狐狸一样似真似假。只有对着城中村的人,她才流露出真性情,但那也是习惯了讨好人,饰演甜妹的性情。这次难得让关韦看到她的另一面。 他安静地握方向盘,心里面想,她的本性并不坏,说话做人真真假假,也许只是她在城中村习惯的一套社会规则。当日他不正是被她的聪慧与洞察吸引,希望将她招揽过来吗?她身上这一面,不也正是受了文狄影响,受了城中村熏陶么? 前方遇上红灯,车子困在车流里。二人说完小女孩的事,再没什么可聊的。关韦有意缓和气氛,便问起周淇中秋怎么过,周淇说,“我从不过中秋和春节。” “嗯?” “我家没有人。唯一亲人在成都定居,我一年去看她一次。” 关韦对周淇家事一无所知,只从张大姐那儿听说过她父母离婚、母亲早逝,其余一概不知。这时听周淇轻描淡写说来,才忽然意识到她为什么对那个小女孩特别关心。 她关心的不是别人,而是童年时的她自己。 他又联想到周淇对文狄的特殊感情,心想,那也许比人们以为的男女之情要更深刻。 第14章 【-4】我陪你去 车辆驶入三圆村附近户外停车场时,周淇手机铃声震响。关韦下了车,周淇跟在后面,“喂?”渐渐放慢了脚步。 关韦转过头看她。停车场旁就是居民楼,围成半个桶。她站在停车场没有路灯的那边,只有淡淡月色映在她侧脸上,让她的锁骨更显单薄。他借着月光,见她脸色一点点灰白下去。 她说:“我知道了。” 人愣愣的,像被月亮吸干了精魂。 他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怎么了?” 居民楼的哪个窗户传来声音,哪里有人在重温好莱坞灾难片《2012》。电影的音浪涌来,洪水漫过雪山,方舟在虚空中摇晃,周淇仿佛站在看不见的旋涡当中。 “我——”她握着手机,嘴唇抖了抖,“温州医院打来电话,说我小姨出事了。我要赶过去。” 对周淇来说,确是世界末日。 自家里出事后,关韦像变了个人。那个天真的理想青年,坍塌成一个冷漠克制、凡事只考虑利益的灵魂。世界的苦难与他何干?但前半生受过的教育,让他无法丢下周淇不理。他听到自己说:“我陪你去。” —— —— —— 毁掉周淇童年的,何止那套花光父母积蓄,却留给了舅舅的外公外婆回迁房。 父母离婚不久,母亲病倒。小姨带着小小周淇去找舅舅,周淇在自己住过的旧屋楼下玩,听到二楼传来小姨跟舅舅的争吵声。她抬头看,见门被砰地推开,小姨怒气冲冲往外走,下了楼,牵了周淇的手,头也不回。公交车上,小姨给周淇占了个位,周淇将脸蛋贴在小姨手臂上:舅舅不愿意帮忙吗?小姨这次没说话。这个周末,小姨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脸色灰白。 周淇问:你去找外婆了吗? 小姨不出声,只是红了眼眶。 周淇于是明白了。她问:外婆为什么不愿意帮忙?她是不爱妈妈吗? 小姨抚着周淇脑袋:外婆不是不爱妈妈。只不过,外婆还有一个儿子。 周淇一张嘴,眼泪流到嘴巴里面了:但我只有一个妈妈。 周淇妈妈离开这个世界那天,小姨牵着周淇的手说,淇淇,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周淇想,以后我的世界里,就只剩小姨跟文狄,还有三圆村这片天空了。 三圆村里,有许多不得志的人,周淇小姨是其中一个。她白天泡在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户外,边抽烟边写小说,晚上跟刚认识的乐队成员回家,在床上讨论音乐,在枕头上向他们念自己刚写的小说片段。男人们或一笑带过,或给她大量修改意见,她对后者感激,并未意识到,对方也不过是个不得志的音乐人,在她身上获取别处得不到的优越感。 小姨认真改完,发到榕树下论坛跟各出版社邮箱,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凭才华过上安妮宝贝一样的日子。但在那个年代,跟她一样做着同样梦的女孩子,有太多太多。像她这样吃了男人和恋爱苦头的女孩子,也有太多太多。她喝闷酒,砸了酒瓶子,不小心扎破掌心,血痕长。小姨给手掌心拍了照,发邮件给男人,正文写上:我用鲜血浸泡你吻过我的地方。 男人打电话来骂小姨,周淇接的电话,非常冷静地挂掉。人转身,又将酒瓶子碎片打扫好,把家里的刀全都藏起来。做饭怎么办?她想了想,用旧报纸包好刀具,抱在怀里,上了楼,寄放在文狄家里。文狄早见过周淇小姨喝醉的模样,接过刀具,没问任何问题,只对她说,有事随时找我。 小姨年纪渐长,梦想枯萎,开始在咖啡馆、餐厅打零工,投入不同恋爱,又不断失恋,经常酗酒。周淇抱着书本,到文狄家做作业。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中学生,高考是最重要任务。尽管偶尔也看课外书,但甚少涉猎女性主义,她更不明白自己跟小姨所处的困境,多少与家庭财产只向男性分支传递有关。她偶尔也跟母亲和小姨一样想法,觉得一切都是命。 —— —— —— 这是小姨的前半生。飞机上,周淇避开文狄部分不提,用几句话向关韦概括完毕:“小姨漂亮,有才华,情绪不稳定,把时间跟生命浪费在男人身上。她一点不完美,但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 “你还有三圆村的人。” “他们对我很好,但那也是因为,我对他们有价值。”城中村的人是有情义的,但也是现实务实的。他们关注她,也议论她、评判她。她欠债时,他们会帮忙,也会要求利息。当然,这些都很合理。 她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关韦替她要了杯温开水,周淇道谢接过,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陪我来?” “这种时候,有个人陪着会好一点。” 周淇想,他也失去了至亲。 她不出声,望向舷窗外。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连机票钱都是跟昌婶借的,到了机场也不知道怎么走,只埋头跟着关韦。他只道她神思恍惚,替她将一切都料理了。 刚下飞机,他们打车直奔医院。二人忙于工作,都没怎么看新闻,司机拧开电台,新闻播报里是关于动车追尾事故的连番报道。“当地民众自发开展救援……”关韦听得震动,才知原是这样轰动的大事。 周淇看着窗外。关韦说:“师傅,不好意思,麻烦能不能换台?” 出租车司机不接话,换了个频道,电台里在讲相声。他问:“这个可以吗?” “好的谢谢。”关韦听不懂相声,北方口音太重了,没有字幕,他都要靠猜。但他大概知道,也许就跟黄子华栋笃笑差不多?能令气氛轻松些就好。 出租车上短短半小时,关韦接到数个电话。他按住电话,压低声音:“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周淇问什么事,关韦不出声。周淇重复一遍问题,语气郑重,关韦便说:“供应商打来的电话……” 周淇猜到了几分。“零部件的问题?” “是。” 日本面板企业在高精度液晶技术上领先,尤其在色彩还原、对比度、耐用性等方面,均优于早期国产面板。如今知名的国产面板品牌,当时仍处于追赶期,产能和技术尚未成熟,主要供应低端显示器,电视面板良品率低、成本高。谁料311大地震袭来,对当时高度依赖日本进口零部件的中国制造业也造成影响。 新生就是其中一家受影响的。他们需求量不大,本以为即使供应商停产,光用库存也够了。谁料星河电器利用行业地位施压供应链,迫使供应商和代理商优先保障大客户供货,新生仅获得约定供应量的十分之一。 周淇说:“他们这样算违约了吧。” “利弊之间,都衡量过。”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物,医院就在马路那头。 周淇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在这儿停一下,我下车,你再开回机场去。”司机慢慢靠边停。周淇对关韦说:“我自己去医院,你现在回机场,公司需要你。” “可是——” “我没事的。我相信肯定会找到替代。供应商会有旧的囤货,我们要抢在其他人前面。”周淇习惯地给他一个假笑,心里想,我不是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开了,嘴上说,“这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见关韦迟疑,她又开始撒谎,“今早医生说,小姨的情况还算稳定。” 再见玛格丽特 第11节 那时候,关韦跟周淇相处时间还不算长,分辨不出来她的真话跟谎言。她下了车,低头对车窗内说,“真的,你回去吧。我这边处理完就回来。” 关韦盯着她看了两秒,“好。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第15章 【-5】小周淇 小姨被困多时,被救出来时身体机能已非常虚弱,当天就进了icu,最后却还是逃不过命运。她在成都的朋友带着小姨女儿赶过来,在病房外恸哭,说小姨要不是为了见新男友,也不会坐上这趟动车。而这个新男友,直到小姨离世,也没出现过。 小表妹在病房外静静地坐着,一声不吭。 周淇在当地处理小姨的后事。数日后,她回广州,带着骨灰盒跟未满八岁的表妹李静岳。 关韦到白云机场接她们。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静岳。 人小小的,脸色白,不说话,恰如其分地跟在周淇身后。周淇言简意赅,给小表妹介绍关韦:“这是我朋友,叫哥哥。” 刚经历了至亲离世,关韦本以为她会不瞅不睬,不想李静岳竟挤出一个微笑,扬声喊哥哥好。将行李放到车尾箱的瞬间,关韦想明白了:她在讨好身边的大人。 这是又一个小周淇。 从白云机场一路驶向三圆村,车流堵一会儿通一会儿,李静岳乖巧地看着窗外,一声不吭。关韦抬头看一眼后视镜中的她,又转头问周淇:“以后怎打算?” “先帮她找学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静岳闭上眼睛,看上去像睡着了,避免了睁眼听成年人谈论自己的尴尬。 对于这个叫周淇的表姐,李静岳不过每年春节见一次面,压根不熟。表姐也没有要跟自己熟的意思。小屁孩不知道,在周淇心目中,正因为有了她,才会毁掉小姨原本尚存希望的人生。 关韦第一次到周淇家。同在三圆村,但她这栋楼的环境比他的更堪忧。楼道阴暗窄长,关韦看一眼李静岳,见她静静跟在身后,没有半点不适应。 周淇一个人住,门锁有些生锈,钥匙转三圈,左右抽拉两下,终于开了,迎面就是个小而乱的地方。客厅往里有个小小隔间,薄门后满满当当横着一张床,再没别的地儿下脚了。除了隔间,门外有一折叠桌,吃饭喝水写东西都在上面完成,桌脚下垫着几份旧报纸。显见得只是个用来睡觉的地方。 关韦放下行李,“你们俩住这儿?” “先凑合。” “我那层只有三套屋,一套我在住,一套昌叔自留,另外一套在放租,你不如搬过来,地方宽敞些。” “我会问问昌叔。” 李静岳无声站着,听着两个大人讨论自己的未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默默环视周围,见椅子上丢了几件衣服,上前将衣服收拢起来,简单叠放一起,又见桌上还有吃剩的盒饭,走上前,将盒饭收纳到塑料袋里。 关韦有些意外。 李静岳扔掉盒饭,站在洗碗池前,伸手去够水龙头,又踮脚往堆积的碗筷上挤洗洁精。 周淇上前,拉过她的手,“放下。” “没事,我来洗。”李静岳笑得僵,“以前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干的。” “放下!”周淇夺过她手里的碗。碗上沾了洗洁精,一打滑,砰地摔到地上,碎了满地。 李静岳不敢动,抬头看着周淇,眼神带怯。 关韦赶紧蹲下,轻轻拉过李静岳,“没事。”又抬头跟周淇说,“你吓到她了。” 李静岳一动不敢动。 关韦安慰说:“不要紧张,待会我带你下楼,一起吃东西。你来过广州吗?是不是习惯吃辣?我带你去吃川菜?” 李静岳不敢多看他,只用眼睛望着周淇。小小人儿,知道这男人此时待她再好,也只是外人。这样的过客,她在母亲身边见太多了。她心知以后能依靠的,只有周淇这个极少见面、满脸疲惫的大表姐。 关韦见小女孩不出声,正要说周淇,周淇忽然拉过李静岳,整个儿也蹲下来,将她抱到怀里:“你放心。虽然我跟你现在没有感情,但是我不会扔下你不管。你在我这里,不用讨好我,不用向我证明自己的价值,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会有人欺负你,不会有人骂你。你妈妈把我从小养大,我也会把你好好照顾好。” 李静岳喉头发紧,眼眶一红,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 —— —— —— 周淇关上门,轻步走出来。关韦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瞥一眼屋内,又问:“她睡着了?” “嗯。” “你们在飞机上吃东西了吗?” “没有。”见关韦看着自己,她解释说,自己吃不下,而李静岳为了在她跟前制造自己没事的活泼假象,把飞机餐都吃完了,还多要一份,最后到洗手间里吐。“她打从见到我开始,就神经绷紧,演了一路,现在好不容易睡着,就让她睡一会儿吧。”她拎起扔在柜面上的外套,说:下楼吃东西吧。 这个点,楼下小餐馆人不多,只有几个黄毛在那里吵吵闹闹。二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各自安静地点了菜,周淇替李静岳点了份云吞面。关韦说:“她吃得惯广州的东西吗?我等下出去替她买份川菜——” 周淇将筷子勺子用水涮了涮,“像她这种环境长大的,不会对饮食挑剔的。她妈是广东人,她爸好像也不是吃辣的地方,她在四川长大,身边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也算是吃百家饭。早点适应这里也是好的。” 关韦说,这样也好。 在周淇心目中,早替关韦画了个像:伪善,目的性强,心机重。但他对李静岳的关心,不像是假的。 周淇不再出声,等各自的叉烧腊味饭、烧鹅饭上来后,她也无心进食,用勺子拨拉几下。 这茶餐厅对面是维修电视冰箱的小店铺,也卖二手电视和其他廉价电器。台阶上码了大大小小二手电视,大多放映着过时港片,模糊的画质,昏暗的时光。但其中一台颇为高清,屏幕上只有热带鱼在水缸里游动,画面炫目。 周淇看一眼这屏幕,忽然想起之前看江嘉诺他们测试机器时,屏幕上,也是同样的热带鱼。她问:“公司那边怎么样?” “何湜正在想办法。” 周淇捏着筷子,偏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也问问看三圆村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 “谢谢。” “我是为了自己。”周淇扬起脸,“我现在要多养一个小人儿,不拼不行。” 此时此刻,她仿佛跟无数个意外有孕并决定生养小孩的女性命运重叠起来,但她决心用双手扒开一个口子,从里面钻出去。 她要赚很多很多很多钱,让小姨的女儿过上好日子。外婆没能让妈妈和小姨过上的好日子,妈妈和小姨没能托举女儿们看到的新世界……她得把李静岳带到那儿。 两人吃完饭,周淇要去给李静岳买些东西。关韦顺路送她,自己去银行办事。办完事出来,他开车接她。周淇站在路边,手里提着又大又沉的购物袋,他下车替她接过来。 她说:“谢谢。”非常真诚。 她头发长了些,在肩上散开,微微地撩到他的脖子。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蝴蝶呼啦啦飞过他头顶,撒下看不见的花粉,他觉得浑身瘙痒。这感觉持续了一瞬,随着两人拉开距离而逐渐消失。 但漫天花粉遮蔽了他双耳双目,好一会儿后,他才恢复意识,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上车后,跟她谈起新生的事。 他告诫自己,那是文狄的女人,他可以合作可以结盟可以利用,但绝不能动心。 —— —— —— 李静岳的童年是错位的。她在学校听同学唱粤语歌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妈妈在家跟自己说的语言。家里炒菜从来不放辣椒,倒是常煲老火靓汤。在成都,她被同学喊广崽儿,到了广州,她又被人叫辣椒妹。 辣椒妹一点点习惯了自己的新生活。表姐比她大很多,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那日她带着自己,搬到关韦哥哥隔壁。 新居比原来那里大得多,亮堂得多,还有两个叫昌叔昌婶的人,笑嘻嘻地跟她说,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告诉他们。她发现,周淇表妹这个身份似乎给她带来不少光环,她走在三圆村里,总有人跟她打招呼,问她是不是周淇家的小孩,又会给她小零食。 大家对她都很好,只是她还是会想妈妈。李静岳躲在被窝里,想起妈妈,眼睛流下泪来,偷偷地吸鼻子。表姐的声音在被子外面传来:“一开始都这样,每一天、每个时刻都会想起她。” “后面呢?”她躲在被窝里,鼻子一抽一抽。 周淇想,后面会习惯,但永远不会忘。这是个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但她又撒谎了:“后面就会好。” 第16章 【-6】希望没有冒犯你 李静岳想,表姐说的,也许是真的。她开始慢慢习惯在广州的日子,尽管这里的气候很差,夏天尤其难受。但同学们都很好。学校组织去佛山祖庙那边玩,她第一次亲眼看粤剧,看舞龙舞狮,听黄飞鸿故事,只觉一切都新奇。但表姐似乎很忙,从来不陪她出去,倒是经常跟关韦哥哥一起讨论着什么。 他俩看上去不像情侣,但一起的时间比情侣还多。晚上总一起吃饭。表姐做饭好吃,但不耐烦把时间花在家务事上,所以不是提议吃外卖,就是炒个快手菜,但关韦哥哥更注重品质,会花时间处理食材、烹饪,进餐时也细嚼慢咽。李静岳在旁听他们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什么韩国面板趁机抬价,什么国产面板仍处于边缘地位。 李静岳盛了满满一碗汤,看碗里的节瓜晶莹剔透。她用勺子舀一口,正要喝,被周淇用筷子轻敲一下手背。她吓得缩回手。 关韦用眼神制止周淇,“你打她?” “太烫了,凉了再喝。先夹菜吃。”周淇自己夹一筷子肉到嘴里,用筷子敲碗边,对关韦说,“丹姐那边认识人,找到一家贸易公司,说是只花原价的一点五倍就能购入日本面板。” 关韦抬起头,正想质疑,周淇抢在他前面,“你想的,我都想过,而且问过对方,也查过他们资质了。” “可信吗?” “不可信。”周淇大口大口吃生菜,“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仅一个月,经营范围跟面板无关。而且我套他们的话,问他们代理哪些公司。我发邮件去相关企业问,对方回复说,压根没有合作关系。” 关韦意外了,怎会有如此拙劣的骗局?周淇漫不经心地:“广撒网嘛。有一条鱼上钩他,他们就赚到了。” 这就是她在城中村学到的。潮州佬、肥佬、丹姐他们,喜欢跟文狄和周淇两少年讲人类社会的合作竞争、尔虞我诈,什么时候为利益走在一起,规规矩矩,什么时候因分利而争崩头,斗个你死我活。跟她那些父母在体制内、大外企的同学比起来,她早就学会将一件事掰成几块来看:有几个当事人,就有几个角度;有多少利益,就有多少道理。 见周淇没什么胃口,关韦告诉她,何湜在台湾地区,正跟当地面板厂洽谈,价格比日韩便宜。周淇说,她想起有个三圆村村民儿子,在国产面板厂做,她也可以去问问。 二人说得尽兴,周淇不忘用手背触了触李静岳的碗边,忽然转过脸去,“凉了。你怎么不喝呢?” 李静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一声不吭,闷头就喝。关韦看李静岳一眼,对周淇说,“她怕被你说,宁愿纠枉过正。” 李静岳不懂这词,但知道关韦是在替自己说话。周淇觉得关韦说得在理,于是缓了语气,细声细气问李静岳,以后食物凉了就跟她说,热好了再吃,不然会闹肚子。 后面这几天,周淇像初次当母亲的人,学习跟李静岳相处。人生中第一次,李静岳放学后有热饭吃,有暖汤喝,还有爸爸妈妈一样的人。是的,爸爸。她从来没拥有过关韦这样的爸爸,关心她吃得够不够,穿得暖不暖,过得好不好。他们在办公室还有一个“家”,上次带她去那里,放了好几台电视。她盯着电视屏幕,从那上面看着自己的脸。小小的脸后面,是两张大人的脸,是爸爸妈妈一样的脸。屏幕上,小小的脸笑了。 —— —— —— 何湜上次来台北,还是陪叶令绰参加一个电子展。 隔了几年,她对电子展本身毫无印象,握过的手,谈过的话,也忘了一干二净。只记得有人带了个美女过来,跟叶令绰打招呼,向他介绍说,是哪里的选美冠军。叶令绰懒得应酬,任对方怎样攀谈,如何热络介绍,也只是淡淡颔首,懒得多说一个字。 那选美冠军显然做足功课,看八卦杂志上写他绯闻多,特意凑近些,低声细语跟他说话,香水味若有若无。叶令绰却正眼也没给一个。 对方早听闻叶令绰是花花公子,但今日所见,他身边另有美人,也许自己携的不合他口味,只得找个借口走开。 叶令绰看着对方远去背影,将身子陷入座椅里,闷笑一声:“什么选美?不过富豪的猎艳场。” 何湜不出声。 不知道叶令绰是故意,还是真忘记了,他转过头来,脸上带些笑:“差点忘了,你也参加过选美。” “我退了赛,不算选美出身。” “有什么区别吗?”他仍是笑。像是终于发现一样好玩的事,他勉强坐直了身子,看她眼睛,“希望没有冒犯你。” “怎会冒犯呢?”何湜也微笑,“其实我同意叶生你的观点。” 叶令绰心想,又是一个附和自己的人。 无趣。 他有心刁难,故意地问,“那你为什么去选美?” 他问话的方式很特别,先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何湜也慢条斯理:“为了将某件事公诸于世。” 再见玛格丽特 第12节 叶令绰眯起眼睛,慢慢想起来。当日她退赛,是因为出现了整容传闻。何湜车祸后脸部缝了针,也是一种整容,不符合选美要求。 “就是这样?” 何湜脸上退掉了那种迎合上司的神情,换上自我的、冷漠的真实面容。“就是这样。叶生你恐怕不了解,小人物想借势媒体关注,绝非易事。” 叶令绰想,她现在这副模样,想生气又不敢,可比之前有趣多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不过很巧,我在其他场合认识了宋立承,我用了些花招达到目的,不再需要动用媒体力量。我天生讨厌身穿比基尼被评头论足,索性借机退选。” “什么花招?” 何湜何尝看不出,叶令绰一直在引导式发问。 谁说他是个空有皮相的花花公子?她觉得他脑子好使得很。装疯扮傻,演得一套一套。引蛇出洞,打蛇打七寸,句句问在点上。 何湜并不天真,但也不怕坦然。 她如实地:“在他还不知道我是他非法赛车的受害者之前,我勾引了他。” 当日说这番话时,她跟叶令绰,正是在台北这著名的内湖科技园区里。 过了三四年,绕了一圈,又回到这里来了。 何湜要找的面板公司,就在这里,大楼外观简洁现代。接待她的是采购部郑经理,人很热情,见面就说,他们有关注到新生电器的发展。对于这种虚假客套话,何湜一点不意外,奇怪的是,谈判进行得过分顺利,对方报出的价格比预期低了两成,技术规格也完全符合要求,连付款条件都宽松。何湜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找不出什么破绽。 初步谈判结束后,二人在园区喝下午茶。服务生端上苏打水时,手一抖,有些水泼洒到郑经理肩头上。服务生吓出了夹子音。 “没关系,没关系。”郑经理边安抚慌乱的服务生,边伸手接过何湜递来的纸巾。这时,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何湜本能瞥了一眼,来电人名字让她头脑过了一下闪电。那是宋立尧秘书的名字,她跟宋立尧在一起时,也跟对方打过交道,后来听说调到业务部门去了。因为名字生僻拗口,她印象深刻。 郑经理迅速摁掉电话,像没事发生一样,擦拭衣服上的水。 “不好意思,小插曲。”他笑着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关系。”何湜搅拌着咖啡,心思却完全不在咖啡上,“郑经理不用回电话吗?” “嗯?”他说,“哦,没关系。我晚点回。”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业界动态,何湜借口上洗手间。一进门,她掏手机上这家公司官网。“合作伙伴”页面下拉,一排知名企业logo中,乐通集团赫然在列。这不足以说明什么,毕竟这种页面往往会放上所有有过业务往来的大客户。 她又搜索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新闻报道。在去年底的一篇行业媒体报道中,她找到了更具体的信息:“……与香港乐通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成为其主要面板供应商……”继续往下翻,在今年三月的一篇财经新闻里,看到了这样的描述:“……表示,与香港乐通集团的深度合作为公司带来了稳定的现金流,也让公司有余力开拓中小客户市场。” 她放下手机,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一切都说得通了。 乐通是他们的大客户。宋立尧一句话,他们自然会给新生开出优惠条件。 第17章 【-7】陪我一分钟 回到座位上,郑经理正在翻看她带来的产品资料。 “郑经理,”何湜重新坐下,“我刚才想起来,乐通集团好像也在找面板供应商,你们有合作吗?” “有的,”郑经理很自然地回答,“乐通是我们的重要客户。” “听说过宋立尧,很年轻有为。” “是的,宋总很专业。其实刚才就是他的人打来电话,想确认订单情况。” 何湜脸上仍带浅笑:“那你们合作很久了?” “差不多两年了。宋总人很好相处,偶尔也会推荐一些有潜力的合作伙伴给我们。”郑经理说这话时,笑着看了何湜一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糊涂就显得矫情了。何湜半开玩笑似的,“该不会新生电器也是宋总推荐的吧?” 郑经理诚实地点了点头,依然笑笑:“是的。” 何湜明白了。她一只手转着杯子,缓缓松手,微笑着起身,“郑经理,谢谢你们这两天的招待。我这边再跟团队商量一下,谢谢。” 她后续又在台湾待了几天,去找其他面板商。但没有人穿针引线,待遇就大不相同了。日本地震后,韩国跟台湾地区的面板走俏,供不应求,谁顾得上新生这样的初创小企业?何湜连吃几天闭门羹,回到香港,一无所获。 车过中环时,电台主播正播报新闻:“……港珠澳大桥主体工程自零九年动工以来进展顺利,预计建成后将彻底改变珠三角的交通格局……”暮色中的大屿山方向一片沉静。新闻里提到的那场工程,被阻隔在重重山峦之外。 何湜是新移民,小学时就跟着家人去香港。跟在内地度过完整青春期的姐姐不同,她在香港受教育时间更长、待得更久、更适应这一套。她像每个港人那样,既享受这个消费社会的机遇,又时刻保持清醒认知,比谁都早一步看穿它的把戏。 因此,当宋家二公子追求她时,她并未欣喜若狂。 跟这种男人一起,绝非金光大道,更像是向下的滑梯。 这滑梯九曲十八弯,也曾带你上到高点,见尽繁华,但最终依然无法挽回它往下的趋势。高点越高,跌下来越痛。 至于跟宋立尧……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何湜在叶令绰身边只待了三个月,就自行出来创业,但顶着“魔女”骂名,人们只对她好奇,从未真心打算跟她合作。后来姐姐看不过眼,劝她到姐夫公司程记饼家做。 何湜摇头:“我想靠自己。” 长贫乍富的人,最信不过。她看中了从王子变贫儿的关韦,告诉他,当日星河电器易主,幕后除了文骏,也有金主乐通集团的一份“功劳”。 关韦问:你想复仇? 她摇头:我想成功。 只有成功了,才能被人平等地对待。 车辆驶入停车场时,港珠澳大桥新闻特辑正好播完。她下车,提起小包,准备回家。姐姐结婚后,搬出这套何文田小屋,留给了何湜。 身后有人将她喊住,“何小姐。” 转过身,眼前人穿司机制服,面带笑容。人有点熟悉,身后的车也有点熟悉,就连跟她说话的姿态也有点熟悉。他侧过身,笑纹堆砌到眼角,“何小姐,宋生想借你几分钟时间。”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何湜顺着他的手往前望。 车厢暗。 宋立尧坐在里面,阴影笼着大半边脸,只看得清嘴角,没笑,也没说话。 何湜低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点完毕,一手扶车门:“我发了消息给朋友。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他会知道该来找谁。” 司机在外面关上车门。宋立尧静静地看着司机背转身子,才慢慢启齿:“你认为,会有什么意外?” “你们宋家手段层出不穷,我怎知道?”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稳,就像他四平八稳的前半生。当然,遇到她那段人生是例外。“我说过,当初爹地安排我出差,媒体的事我并不知情——” “宋生,”何湜打断,“几年没见,你不会是为了叙旧吧。我知道你时间宝贵,不妨有话直说。” “为什么把台湾那家面板商拒了?” “因为我不吃别人施舍的饭。” “你向来长袖善舞,擅于利用各种资源。为何这次不来找我?你知道,我们有这方面的渠道。” 何湜面无表情:“我来求你?然后呢?等待你开出条件?” 车内灯光暗,宋立尧不言不语,只在这昏晦光影中看她。 “果真打得一手好牌:乐通是星河电器大股东。星河电器导致我们面板断供,你们乐通又跑出来当好人?”何湜轻笑,“你们固然可以以大欺小,你家当初不也是这样欺负我们两姊妹的吗?但是——” 她左手忽然攀上宋立尧领带下端,很慢很慢地缠在自己几根手指上,“螳臂未必不能挡车,蚍蜉未必无法撼树——” 她贴得近,宋立尧久违地感受到她的暖热。她现在把领带慢慢拉高,料子蹭到了他的喉结。他刻意地将自己表情凝固,不愿让她察觉自己内心的欲念。 谁先起心动念,谁就占了下风。 何湜轻轻将领带提起来,慢声地:“你不怕我勒死你?”见他脸色一变,她轻声失笑,“我怎舍得。”松了手,领带从她指缝间脱滑而出。 “我还要留你这条命,好好看着新生跟星河斗。他们确实可以短期内将我们逼到墙角,但星河集团被贴上‘以大欺小’的标签,你认为舆情会不会影响市场占有率?国家正开展反垄断,你认为以这种手段排挤竞争对手、抑制中小企业创新,会不会触发行政干预?” “星河不会只有一种手段。” “我们会见步行步,见招拆招。”她丢下这话,转身去开车门。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闲情逸致当有钱人的宠物,摇尾乞怜。 宋立尧突然伸手,从后面按住她手腕,“何湜——” 她的手放在内侧门把手上。 他说:“……再陪我一分钟。” 她不语。 “一分钟就够。” 她的手贴着把手,良久,终于松开。瞧也不瞧宋立尧一眼,她只低头注视自己右手那枚玫瑰金腕表。车厢里静如荒野,能够听到钟表时间滴滴哒哒过去。 宋立尧终于开口:“你最近好吗?” 她敷衍:“还行。” 又是一阵安静。 他再次开口:“叶令绰不是什么好人。” 原来如此。 何湜心想,原来如此。 全世界都以为她跟叶令绰睡过,以为她那盘生意的幕后金主是叶令绰,就连宋立尧也这样认为。 她刻意一笑,信口开河:“他对我一个人好已经足够。” “恕我直言,他给不了你什么。叶家虽是豪门,但他只是个trust fund kid,每月领取那点工资和信托零花钱——” “我不图他的钱,只要快乐。”她刻意地造作地,将重音放在快乐二字上,尾音拖长,长得像一只伸出来的手,狠狠地掌掴宋立尧的脸。 他两颊肌肉牵动,不再言语,想象“快乐”二字在这番话中的意味,想象叶令绰在他心爱女人身上会做的事,而他自己永不可能再拥有她。短短几秒钟,他牙关咬紧,只觉愤懑无处发泄,而他的教养更不允许他发泄。 何湜说:“对了,叶令绰这几年靠投资赚了不少钱。你的资讯需要更新了。”说罢,她不再跟他多话,只顾心无旁骛看手表上指针走动。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时间一到,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直接下车。 宋立尧凝视她背影,回忆刚才领带几乎将他勒至窒息的触感。他曾翻过何湜念过的书,口味非常杂,他记得有一本上有这么一句话“死亡与爱欲是一体的”。他当时轻声嗤笑,将书盖在她身上,低头吻她的肩颈至锁骨。爱欲升起来时,他心想,自己迟早溺死在她体内。但他没死,倒是亲手以社会舆论刺中她本已不佳的名声,即使他清楚,她是那样纯粹活着的一个人。 她离开他后,他又再度是那个如机器般活着的躯体了。 第18章 【-8】全民公敌 再见玛格丽特 第13节 姐姐何澄做记者出身,但何湜比谁都讨厌媒体。 每隔一段时间,全港市民就要制造一个“全民公敌”出来,将他们人生中的所有不快、各类负面情绪,投射到对方身上。那个人,曾经是被嘲笑二世祖的程季康,曾经是被笑称拜金女的何澄。 但跟后来何湜的遭遇比起来,那都不过是成名的普通代价而已。 香港媒体是怎么说她的?说她先爬上宋家二公子的床,又在明知道大公子有未婚妻的前提下,勾引他,拆散一对金童玉女。 全港市民都这样说。只有宋家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当日,宋立承这个傻小子,作为加害者,居然对受害者穷追不舍,还为此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又说要登报给何湜道歉,又说要娶她进门。宋父大发雷霆,让长子出面摆平弟弟闯的祸。 在宋父心目中,二仔是被骄纵的,只有长子,按照他心目中继承人的模板养成,可靠至极。 那一日,接完宋父电话,宋立尧正开车回家,不久又接到未婚妻从新加坡打来电话,说起原本要到香港的,但有事推迟了。宋立尧说,好,等你方便时再告诉我。对方语气也公事公办,一如过往他们每次交流一样,没有说上几句,就挂掉电话。 本就是利益结盟而已。她知道他只图她家世背景,他也清楚她心头另有他人。 到了家,客厅里空无一人,佣人说父亲在书房里会客,让他到家后进去一趟。宋立尧虽十分疲累,但仍在门外调整出笑容,进去跟人打招呼,嘴上说些谁也不相信的话。将客人送走后,大宋生靠在椅子上,突然问起儿子跟女友的事。 宋立尧说:“judy说家里有点事,近期不来港了。”judy是他未婚妻。 宋父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儿子一眼,“她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宋立尧意外。 “她家出事了。”宋父说,新加坡国家检察官准备向judy父亲提起包括企图诈骗和共谋欺诈在内的数十项指控,总金额高达十亿美元。他们家族旗下在新加坡的四处住宅物业和在澳大利亚一处住宅物业等资产,遭到新加坡高等法院冻结。 宋父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哼,一个跟人珠胎暗结过的女人,若不是银行家的千金……原本她家看不上我们,一直拖着不愿意结婚,还好,你没有跟她结婚。”他脸上的皮肉松了一下,又笑起来,“过两日北京那边有个慈善活动,你跟我一起去,到时介绍些关系人士给你。我已经有物色好的人选,你可从中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仿佛宋立尧只是工具,仿佛他没有自己的喜好,仿佛抛开一个judy,马上有成百上千个更好的mary,在市场上等待他交易。 而他只是说:“好的,爹地。” 弟弟跟何湜的事,先放到一边,最重要是自己。 宋立尧陪父亲飞了一趟北京,认识了不少家世好的婚龄女性,也跟其中几个约了吃饭。他非常绅士,出入会为她们拉门,入座时为她们拉椅子,但跟他面对judy一样,他体会不到任何感觉。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只有成功,才能够让他有快感。因此他并不以情感上的缺失为憾。 一个星期后,宋立尧回港,替弟弟灭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何湜。 日后,香港市民口中的“宋立尧与新加坡银行家之女感情甚深”“何湜有心插足”,全是故事,全是宋家倒下去的污水。这些年来,这污水越涨越高,在宋立尧心头外,筑成一圈护城河。 他从河面上往下俯瞰,见到自己肉身的倒影。那里面,没有心。 —— —— —— 三圆村拆迁在即,慢慢地就有些老街坊离开。k仔说他准备搬到黄埔去,去那边重新开始。周淇惊讶,说那里太远了呀。 k仔用螺丝刀撬开旧电脑机箱,“远什么远,这条村子里的人本来就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迟早也要散到四面八方去。”他拔掉里面的内存条,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塞进一个小塑料袋里。 周淇怅然,更珍惜跟老街坊相处的时光。 这日她下了班,推开潮州佬店里那扇总关不严的玻璃门,进门就看见数年前搬走的老杜,他正跟潮州佬说:“我儿子在深圳,他公司做液晶面板——” 老杜儿子所在的这家公司,几年后成功打破日韩技术垄断,实现了专利突围,终结了“屏贵如金”的年代,也让中国显示产业从进口依赖转向了出口主导。但在周淇踏进粥粉面店的这一年,这家公司正处于巨额亏损,艰难求生的阶段。周淇约了小杜,到他们厂里看,面对旧街坊,小杜非常坦诚:“我们主要生产显示器、笔记本屏,电视面板良品率只有不到70%。” 周淇勉强地笑笑,心想,小杜可真是实诚人。对比之下,三星的良品率可达90%。 小杜请周淇喝奶茶,说起他们其实一样在供应链上被“卡脖子”,“刚发展起来,又被日韩联合抵制围剿,下游国产品牌也不敢用。” 周淇咬一口珍珠,慢慢咀嚼,心里想,电视不比其他产品,屏幕一旦有问题,整台电视就废了。但何湜在台湾那边久久没传来好消息,而城中村历练告诉她,多留退路是好事。她问:“那你们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我们可以在出厂前做更严格的质检,把有问题的筛出来。不过……”他顿了顿,诚实地说,“按现在的良品率,我们只能承担小部分质量损失。如果问题太多,价格就得调整了。” 周淇追问价格,小杜报了个价,比台湾厂商价格便宜一点。但小杜希望风险共担,“质量好的时候,你们享受低价,出问题的时候,我们一起承担损失。”虽然价格便宜,但服务上他们会做到位。 周淇打包三杯珍珠奶茶,带回新生办公室,也将小杜的资料带回去。一进门,就听到何湜的声音。周淇低头看看袋子里的珍珠奶茶:买了三杯,人有四个。 推门进去,何湜坐在会议桌前,神色有些疲倦。关韦和江嘉诺兄妹也在,三人正围着一堆资料在讨论什么。何湜只说台湾那边价格降不下来,没提宋立尧那段插曲。江嘉诺提议考虑韩国供应商,关韦摇头:“韩国那边更贵,而且他们对新客户审核很严。” 周淇把珍珠奶茶轻轻放在桌子一角,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三人同时抬头看她。 “我不知道何湜回来了,只买了三杯。”她从袋子里往外拿奶茶杯。 “没关系,我不喝。”何湜假装自己对奶茶不感兴趣,拍拍身边椅子,让周淇过来坐。关韦接过奶茶,说声谢谢,问起周淇情况如何。 周淇把小杜的资料推到桌子中间,简单介绍了小杜公司的情况,包括价格优势和质量风险。说到风险共担的提议时,江嘉诺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江嘉言插话:“液晶电视正处于快速普及期,价格战打得昏天暗地。如果能在成本上占据优势,就能在市场上抢到更多份额。” 江嘉诺一笑:“你懂什么——” 江嘉言不是第一次被轻视。 哥哥要创业,爸妈花光积蓄支持他搞华南创新。她自己也喜欢技术,家人却劝他在哥哥公司当个行政就好。她负了气,埋着头,不说话,一只手捏成拳头,在膝盖上颤动着。 周淇察觉了,伸手按住她手背,目光却看向关韦,问他怎么想。何湜想,她这是在替江嘉言转移注意力。关韦曾说周淇被文狄一手养成,同样狡黠,何湜倒觉得,这女孩底色良善纯真。 关韦说:“我觉得价格确实有吸引力,但良品率太低。” 何湜见周淇欲言又止,看向她,“你觉得呢?” “我的想法很简单,”在这些人面前,周淇自觉那点城中村经验拿不出手。但心里的想法,她也不吐不快:“如果我们现在不支持国产面板,等他们技术成熟了,可能就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小品牌了。现在进入,至少能建立合作关系。”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关键时刻。一家公司也是。 那天晚上,江嘉言在自己的微博上写:“今天做了一个可能改变公司命运的决定。选择相信,选择冒险,选择和国产品牌一起成长。不知道结果如何,但至少我们在努力。” —— —— —— 关韦回港数日,家里只剩周淇跟李静岳。关韦人不在,李静岳就有点怕周淇,只安安静静地洗碗擦桌,老老实实看书写作业,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惹她生气。周淇沉浸在工作中,并没留意小孩的心思。 那日关韦回来,李静岳听到隔壁门响,直奔过去,开了一条细门缝看。她见关韦手里捧一束花,身旁站一个女孩,头发扎在脑后,手上也捧一把花束状的巧克力球。他跟女孩说着话,有说有笑。 李静岳愣了愣,随即涌上小孩亲眼看见父亲出轨般的窘迫与愤懑。 那女孩注意到她,转过头来,见她盯着自己,她也回视她。她拢了拢头发,笑说了声嗨。又摘下一个巧克力球,递给她。 李静岳接过,把巧克力球塞口袋里,不说话。 关韦也转身,见到李静岳,微笑一下:“你表姐呢?” “在里面,工作。”李静岳想起不过数日前,关韦还常来她家,跟周淇一起讨论到深夜。怎么这么快,身边就有其他女人了呢?仿佛父母亲的故事重演,她心里抽痛,转身进了屋。 第19章 【-9】生日快乐 屋里没开灯,周淇这人也没有仪式感,屋里没有花,连门外也没换过新的春联,别提中秋节装饰了。一年已经到了尾巴上,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李静岳坐在黑灯乌火中,觉得很冷。她抬起头,见抹布就这么撩在桌上,好像一直也没好好擦窗户呢。这么一想,她去搬来椅子。 周淇从房里出来,一看,李静岳正站在椅子上擦窗子。周淇箭步上前,“快下来!” 李静岳被她一吓,差点摔了。周淇赶紧抱住,半天才松手,扶住椅子,让她慢慢下来。“以后别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在成都时,都是我做的。” 周淇鼻子有点酸,低头看李静岳,人小小的,脸也小小的,昂起来看她,脸上带点讨好的神态。说过多少次了,还是不改。周淇现在终于知道,过去的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多么可怜的小东西,心里沉重得像压了块大石头,脸上还挂着轻盈的笑。 抢掉李静岳手上抹布,周淇弯下腰,“作业做了吗?” 李静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安,而后开口,“做完了。” 她在撒谎。 周淇可太熟悉这种神态了。 她能想象小姨之前过的什么生活,但李静岳不是少年时的自己,她还太小,她身边也没有文狄这样的人。她的妈妈死了,现在周淇是她新的“妈妈”,她永远在意“妈妈”的情绪。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揣摩“妈妈”在想什么,怎么样会开心,会不会生气。所以,当她发现“妈妈”没空收拾家里,她会主动去做,当她听到“妈妈”问起作业,她会选择让对方开心的答案。 小屁孩不知道,周淇老早就玩这套了。 “给我看看。” 李静岳愣了愣,接着淡定地开始翻书包,这里翻翻,那里翻翻,终于掏出一本作业本,递给周淇。周淇翻开看,“只有这本?” “嗯。” “这日期不对啊。” “是吗?”李静岳有些紧张了。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但以后别再撒谎了。”周淇淡定地撒着谎,“我就从来不撒谎。” 李静岳点点头。 周淇又问:“饿了吗?” 李静岳眼角余光瞥见厨房堆了一堆碗,也没买菜,周淇见她不说话,知道这孩子心里又在盘算怎么说话妥当。她一推她肩,“走啦,下楼吃饭。”李静岳乖乖去取外套,心里想,今晚自己跟表姐在城中村吃苍蝇馆子,关韦哥哥则跟那个女的吃烛光晚餐。 小人儿低着头想事,跟在周淇身后下楼。人一到楼下,转过楼梯口,就看到关韦哥哥跟那个短发女孩,一人一捧花,女孩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拎着蛋糕盒。关韦正低头看表,路灯照亮他黑色发顶。 周淇站住脚,没明白发生什么事,众人已围上来,递巧克力,递礼物,七嘴八舌说着“生日快乐”。关韦站在一旁,不凑近,也不走远,含着点笑。 李静岳心想:表姐认识那女生? 表姐喊女生名字,江嘉言。江嘉言说:“关韦叫我们不要告诉你,还提前订了位。” 关韦这才上前,把花递给周淇,看着她:“生日快乐。” “谢谢。”周淇这辈子从没收过花,“你们怎知道我生日?” 江嘉诺笑:“我们是合伙人嘛,怎会不知道。不过我是不记得的,关韦有心,提前提醒我们,问我们有没有空。” 李静岳站在人群外,手插在兜里,捏着那颗巧克力球。她现在小,不明白为什么关韦哥哥要跟其他人一起,替表姐过生日。后来她长大了,看了些书,见了些人,某日坐在咖啡馆里看来往行人,突然想明白了,关韦拉着一群人去找她,也许是为了在热闹里光明正大多看两眼。人多,就不显得刻意。 关韦预定了酒楼,众人往那里走。李静岳被周淇牵着走,她看表姐走在关韦身边,看关韦侧头说了句什么,周淇笑。 酒楼里灯光暖黄,挨着表姐坐下,对面正好是关韦。他脱了外套,袖口卷到手肘,倒茶时手臂线条让人想起了爸爸的怀抱。李静岳盯着看,直到他抬眼,冲她笑了笑。 她立刻低头,剥开那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周淇注意到,奇了:“要吃饭了,还吃巧克力?”又抬头,对众人说,“喂喂喂,你们不要把她宠坏了。” 李静岳咧开嘴,冲大家笑笑,牙齿沾了巧克力。 就在这时,江嘉言问起,何湜呢?关韦说,刚打给她,正在路上了。话音刚落,何湜就走了进来。 小孩心思是敏感细腻的。李静岳身子缩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巧克力,扬起脸来,审视地看着眼前人。她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话,什么国产替代、什么自主研发,只知道大姐姐一来,焦点就从表姐身上转到她那儿。而关韦哥哥似乎跟这个人很熟,有时候他说一句什么,大姐姐听不清,附耳朵过去到他唇边,让他重复一遍。 这顿饭后面,李静岳心情便不太好。除江嘉诺迟钝外,其他大人都察觉到了。周淇跟江嘉言都以为她只是累了。何湜看看关韦,看看周淇,微微一笑。关韦看李静岳这模样,看了看表,“小孩明天还要上学。我们早点回去吧。” 众人起身,穿外套,拿包包,在酒楼门口告别。这里离三圆村近,周淇三人步行回去。李静岳走在他们中间,小手先是牵住了周淇,然后悄悄地,像做什么秘密勾当似的,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了关韦的手。 周淇觉得奇奇怪怪,侧头去看关韦的反应。关韦只是低头看了李静岳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没说什么,也没放开。路人眼里,这不过一对过分年轻的寻常夫妻,带着女儿在散步。 到家后,周淇哄李静岳早点洗澡上床,小孩玩了一天,上床就睡了。周淇洗完澡,准备开电脑干会活儿,搁在桌面的手机弹出消息:“睡了吗?” 关韦的。 再见玛格丽特 第14节 她回复:“没睡。” 他没回复。 她又敲字:“是渠道的事?我过去找你?” 手机突然响起。她忘了设置振动,怕吵醒李静岳,赶紧摁掉。关韦马上又发来消息:“开门。” 周淇赶去开门。 关韦站在门外,换上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润。过道阴暗逼仄,两人站得近,暖热逼人。 “吵到孩子了?”他压低声音。 “没有。”周淇侧身让他进来,“怎么了?” 他没答话,径直走向出租屋窗户下那张扁塌塌的二手沙发,慢慢坐下。 周淇心里想着,是新生出了什么问题吗,有什么不能在门口三言两语讲完的。她问他喝什么。 “白开水就好。” 周淇去厨房倒水,莫名感觉他的目光跟着自己。但也许是错觉,因为她端着水走回来,见他望着窗外。城中村哪有什么夜色,对面楼宇下着窗帘,泄出半点月色。 “公司出什么事了?”她把塑料水杯放在茶几上。 关韦慢慢喝一口,放下杯子,才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今晚忘记给你了。生日礼物。”他把盒子放在桌面,推向她,“不值钱的,打开看看。” 她意外着,迟疑着,慢慢打开盒子。一条很简单的手链,银色细链上,扣一枚小小的夜莺剪影坠子。她不懂材质,摸起来像玉石。 “新生的logo?” “也是你以前的名字。”他说,“偶尔听江嘉言说的。”握着杯子,凝神看她。 “谢谢。” 关韦很慢很慢地喝完一杯水,彼此都没说话。他放下杯子:“小孩睡了,我不打扰。”慢慢起身。出租屋虽小,但他走得慢,她也慢,到了门边,她对着他宽阔的背,突然开口,“其实我生日不在今天。” “嗯?”他回过头看她。 “那只是身份证上的生日。但今天这顿饭,还有这份礼物……谢谢你。” “……你是哪一天?” 她说了个日期,又补充,“跟你同一天,正好晚两个月。”门外楼道里,灯光有点暗,周淇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关韦嘴角有一闪而过的笑。但她定睛看清,又只是一张温和无表情的脸。他说,好的,晚安,平静转身离开。 第20章 【-10】很高兴认识你(重逢) 次日是周五,李静岳学校组织爬白云山,她下山时摔了跤,老师给周淇打电话时,她正在开会,只得打给关韦,让他帮忙。 关韦赶到学校时,李静岳坐在椅子上,膝盖伤口贴了纱布。 他蹲下来:“疼不疼?” 李静岳说:“有点。校医院处理过了。” “周淇有事来不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关韦让她收拾书包,自己转身出去,跟班主任老师说话。 他一走,后排女生立刻探过头:“这是你爸?好年轻好帅啊。” 李静岳低头,假装慌慌忙忙地收拾书包,含糊“嗯”两声。 班上的小富豪插嘴:“我刚看见他开的车,跟我爸的一样!”小男孩家做生意,爱炫富,人称小富豪。 李静岳对车毫无认识,但她知道,既然对方这样说,这车肯定很贵。她装作若无其事:“是吗?我爸都没告诉我。” 小女孩狐疑:“之前来接你的不是你表姐吗?你妈去哪里了?怎么又跑出来你爸?你家不是住城中村吗?” 李静岳放下手中书包,不慌不忙,“那个是我妈,她让我对外叫她表姐。我妈跟我爸感情非常好。他们在做生意,我妈有事赶不过来,我爸他——”抬起眼,往外一看,年轻的班主任在门边跟关韦说着话,手指将头发往后拢,娇羞地笑。李静岳突然急了,抓起书包往外冲,膝盖跟脚踝都痛,拖长声音喊:“好疼——” 关韦听声,赶紧奔进来扶她。班主任也跟进来。 李静岳一把攥住关韦的手,像动物圈住自己的领地,又像生怕失宠的小孩,故意抱着爸爸的手撒娇。她说:“我痛,我们回家吧。” 关韦问她:“能走吗?” 李静岳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关韦弯身,横腰抱起她,小孩两手手臂勾住他脖子,回头对班主任跟同学们认真地说再见。 小人儿非常的沉。关韦将她抱出校门,放她下地,“试试自己走?扶着我。” “可是……” “这里没人看得见。他们会以为我将你一路抱到车上。” 李静岳非常窘迫,像一个偷偷打开糖果盒的孩子,被人当场抓获。她垂下脑袋。关韦以为她走不了,于是让她在这里等着,千万别走开。不一会儿,他把车驶来,将李静岳半抱半扶上了副驾,又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向主干道,往正骨医院驶去时,关韦问:“你跟他们怎么说我的?”李静岳心里大喊不好,垂着脑袋,不敢说话。她跟着母亲,见惯了她跟身边男人随意撒谎。 关韦说:“我并非好人,更没资格教你别撒谎。不过你要记住,撒了第一个谎,以后就要牢牢记住,然后用第二个谎、第三个谎去圆。” 李静岳似懂非懂。 关韦说:“还有,我不是你爸爸。你永远不要相信爸爸以外的任何男人。” 见小女孩紧张地不说话,他赶紧安慰:“你可以把我当朋友。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会帮你。但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要对这个世界保持警惕。” 李静岳没把后半句听进去,只听懂前面,高高兴兴地点头。 —— —— —— 周淇心里想着李静岳,不知道她伤得怎样了,但人困在会场,分身乏术。会议在酒店举行,冷气开得足,她正低头签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一抖,名字也歪歪扭扭。 屏幕上有座位表,但仅限于有点名气的企业。像新生这样的初创企业,分属最后“随便坐”几排。她拣靠门位置坐下,从椅上拿起资料册,开始翻阅。会场头顶吊灯煌煌地照在册子上,铜版纸上明晃晃印着报告内容,说明日本311大地震对香港制造业的影响,数据出处来自香港工业贸易署。 香港制造业北上多年,这次会议自然与贸易署无关,只是借用数据,让参会的在粤港企人士有个大概了解。翻过另一面,则是这次地震对内地制造业影响的资料。 台上,来自香港的官员操着不咸不淡的普通话宣读报告:“……本次会议邀请了有关的工商组织……根据日方解释,这次地震带来的影响开始渐趋稳定,日本本土的制造业生产活动亦逐渐恢复……” 都是资料里有的内容。周淇低头翻阅内地部分,只觉除汽车行业外,大部分制造业受影响不大,电视却是例外。她想起何湜跟她提及韩国面板趁机提价一事,不禁捏了捏眉心,起身出门,往家电业分会场走去。 刚进会场,周淇就见到林氏时的同事蓉姐,还没找到躲起来的地儿,蓉姐已冲她扬起手来,“周淇周淇!”她只得假笑着,走过去。 蓉姐离开了林氏,居然有了发挥之地,待遇也比此前好得多。跟个前辈似的,给初来乍到的周淇介绍这会场里的人。“那位是逍遥空调的副总,别看现在笑得开心,他们最近惹上了侵权官司。柱子旁站着说话那几位和和气气的,其实相互挖墙脚。哦,还有那几个记者围着的——” 周淇随着蓉姐视线,转向会场那边,几个记者围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 蓉姐说:“那边是星河集团的文狄。” 奇怪,蓉姐是乱了频道坏了音调的电视吗,怎么声音忽然慢下来,尾音拖长,最后两个字,颤巍巍的,像一滴看不见的墨水,滴到她耳朵里,顺着鼻腔,涌上眼眶。周淇鼻子忽然不通畅,眼睛也看不清,只见到文狄那边白茫茫的一团。周围都是虚晃的,他人也是白白的一束光,立在那里。 蓉姐电视频道仍在播送:“听说星河电器借着规模优势,手头囤了不少日本液晶面板……” 那束光现在变成了人形,周淇清清楚楚看到他那双眼睛。这双眼抬起,恰望向周淇这儿。原本正侃侃而谈,忽然静了一下。 记者追问:“所以星河集团对内地家电业前景充满信心?” 他迅速回过神,自信地笑:“当然。” 蓉姐拉着周淇到处认识业内人士,其中一个眼镜男,口水花喷喷:“大厂喝汤,我们连舔碗的资格都没有——”忽然噤了声,脸上堆了职业笑容,喊一声“文生。” 周淇背对着那位文生,并未转头。 文狄走过来,声音不高,非常礼貌:“都是同行,平时可以多交流。”都是客套话,众人也都清楚,但面上也都纷纷说场面话,又交换联系方式。 他站的位置很微妙,正对这群人,但稍稍偏个角度,恰好能把周淇纳入视线。眼镜男递名片给他时,他接过,却没看,只是拿在手里,目光一直落在周淇身上。 蓉姐拉着周淇转身,她不得不直面那个人。蓉姐递出名片,笑着跟文狄说了一通话,文狄接过名片时,礼貌微笑,目光依然在周淇身上。 蓉姐热心肠,对文狄介绍说,这是新生公司的周淇,是我旧同事,能干得很,他们公司新品也做电视。 文狄听着蓉姐说话,看着周淇笑微微,说是吗。曾经像头豹子似的眼神,藏得极深,仿佛生来便是高贵血统的马。 他对周淇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她也伸手,公事公办地微笑,说声很高兴认识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最寻常动作里,细细藏有偷情般的隐秘共识。只有他们二人才懂。他掌心里的这只手,曾替他擦过前额的汗。被她握着的这只手,曾捧起过她的脸庞。就是这样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又轻轻地分开,一切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在瞬息之间发生。 “周小姐有名片吗?”他微笑着问。 “不好意思,刚发完了。”她也微笑,流利地撒着谎。 文狄掏出自己名片,递过来。周淇不得不接,指尖捏着卡片边缘,对面的人却并未松手。两人就这样各拿着名片的一端,僵持了两秒,像一个世纪。蓉姐跟眼镜男他们正在旁说说笑笑,没人注意这边。 “改天有机会,”他说,声音低些,再低些,“希望可以请周小姐喝杯咖啡,聊聊业内的事。” 周淇假笑:“文生太客气了,我们小公司,没什么好聊的。” 他紧紧盯着她,终于松了手。 周淇回头看一眼蓉姐那边,说声自己有事,扭头走开。 几乎是落荒而逃。 后面的会议议程不太吸引,无非是各会场的分论坛,家电业其中一个嘉宾是文狄。周淇在蓉姐帮助下,搜集了不少名片,认识了些有用没用的人。她心头记挂着李静岳,提前离了会场。 走向会场大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文狄正站在分论坛会场门口,和几个人说着话,视线却越过那些人的肩膀,直直地望向她这边。隔着半个会场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得笔直。 周淇迅速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文狄看着她消失在会场门口,心驰远处。旁人喊他,文总,文总。他没听到。 助理非常轻地碰了碰他胳膊,提醒说:“文总,该进去了。” 文狄这才收回心神。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周淇拒绝给他的名片。那是刚才他从蓉姐那里要到的。名片上印着“新生电器股份有限公司 项目经理 周淇”。电话号码早跟当年不一样了。 他把名片收进钱包最里层。 第21章 【-11】她身边已经有人 周淇出了会场没多久,又被蓉姐喊回去,耽搁了些时间。步出酒店时,才发现外面下过雨。街道路面有些湿润,路灯的光在路面上晕染出一片淡黄。周淇握紧电动车把手,瞥一眼后视镜,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 再见玛格丽特 第15节 一辆蓝色玛莎拉蒂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跟在她的车后。车辆尚未驶入市区,车流量较小。周淇驱车接近一个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由绿转红,她捏住刹车停下。 从后视镜里观察,那辆车在右后方停了下来。她在等待转灯的时间里,思考。 电动车轻巧灵活,这是她的优势。 绿灯亮了。 周淇猛地转动油门,电动车像条鱼一样窜了出去。后面的车急忙启动,但明显不如电动车灵活。进入市区后,周淇故意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玛莎拉蒂犹豫了一下,勉强跟进来,却被迎面而来的外卖电动车逼得进退两难。 周淇趁机加速,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右转,钻进了一条只容非机动车通行的小路,很快将对方摆脱,就这么一路飞快开回三圆村。 咚咚咚跑上楼,在关韦家见到李静岳,忍不住责备,“怎么这样不小心?”小女孩低头不吭声。 关韦跟她打眼色,知道自己又打压孩子了,赶紧哄,“算了,是人走路就会摔……下次小心点就好。” 因为关韦去接李静岳,又送她去医院,这天晚饭由周淇来做。锅中油热,姜蒜爆香,烟雾大作,李静岳咳个不停,周淇喊:“开窗开窗。”李静岳跑过去推窗子,身高不够,力气不足,周淇又喊:“去叫关韦开窗。”李静岳跑过去敲关韦的门,叫他过来开窗。他见她折腾,顺手替她把米饭煮了,抱着笔记本电脑过来干活,替她看李静岳写作业。 周淇端一盘菜到桌上,见关韦专注工作。他看电脑时戴一副平光眼镜,修长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颇有些斯文精英感,然而环境杂乱无章,让他看起来像王子堕落贫民窟。 但若你将这比喻告诉他,他只会轻笑一声:王子?不,我不是。他适应得很好,全无某些阶层瞧不起人的做派。有时周淇忙,他做饭,会熟练地系上围裙,洗菜切菜。 现在,他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见周淇正在看他。她意外,赶紧转过脸。 “闻起来不错,”关韦合上电脑,“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周淇转过身,倒下切好的肉片,滋滋作响,镬气盛,“你继续工作吧。” 关韦站起来,走到水池边,见那里浸着生菜,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他问:“今天去那个会,有什么收获吗?” “认识了一些人,说要抱团采购日系面板,共同压价。但我不看好。货都不够,怎么压?” 关韦手指捏住菜梗,嚓一声,菜茎应声断裂。他信口问起,“我听说文狄也去了?” “……好像是。” “好像?他是嘉宾,你应该会见到他。” “……不记得了。” 关韦关掉水龙头,水珠从生菜叶片弹落到他手腕上,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听说他好像有什么急事,下半场没参与,提前走了。” “……是吗?”她专注地炒肉片,特意不去看他,更不去感受他过分长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李静岳对笔头下的“鸡兔同笼”苦思冥想,真难呀,什么几只脚几只动物的,抬头一看,周淇跟关韦的肩膀不经意间相触,又各自退开些,厨房逼仄,肩膀又时不时相碰。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李静岳嘻嘻笑。 饭菜上桌,关韦跟周淇相对而坐,李静岳坐在两人之间。周淇给李静岳夹了一块鱼,李静岳想了想,给周淇夹了一片肉,又给关韦夹一片肉。两个成年人没留意小孩的小心思。李静岳也没告诉他们,她发觉,关韦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经常看周淇。 关韦对小孩说声谢谢,又跟周淇说:“十一月底,星河在深圳举办新品发布会,我打算去看一下。” 周淇慢慢地咀嚼一片青瓜,仿佛是哪位名厨亲手炒的。关韦细看她,“他也在。你去吗?” 不提文狄的名字,但他处处在。 周淇刻意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状,说为什么不去啊。“我得看看我们的竞争对手到底有多强。” —— —— —— 三圆村士多店里,铁皮绿漆风扇摇头晃脑,昌婶仍满脸是汗,边抬手擦汗边拔冰柜插头。趴在店门外的流浪狗小黄汪汪两声,昌婶转过身,慢慢数着零钱,一枚硬币滚到柜台边缘,她伸手按住,另一枚硬币却滚到士多店外地面上。 她正要追出来,只见一个穿浅色衬衣的年轻人在路灯光晕里弯身,将硬币捡起。 昌婶生怕他装自己口袋里,赶紧笑着说:“我的我的!谢谢啊!” 年轻人直起身,将硬币递给她,昌婶又说了句谢谢。流浪狗小黄在旁突然吠叫得更大声,昌婶“嘘嘘”两声,只听年轻人说:“昌婶你不认得我,连小黄也不认得我了。” 昌婶眯眼,再细看。这人衣着光鲜,俨然社会精英。除了刚进村时的关韦,她哪里还认识这样的人?但城中村后生仔女,一朝发达脱胎换骨,这样的故事她也见过不少,于是摇过柜面台灯,抬起些光来。 年轻人又喊一声昌婶,她认出他来了,一惊,像见鬼一样。“文狄?” 文狄微笑,“昌婶,你终于认得我了。” “认?怎样认?”昌婶没好气,从前那个穿褪色t恤,踏着旧球鞋,在村里村外四处找机会的少年,此时看来陌生得可怕。 “昌婶你还好吗?”他打量一下这士多,熟稔地拉开冰柜,拿出一个五羊牌香芋味甜筒,看包装袋上的日期。“日期很新鲜,看来周转可以,生意不错。”很像昔日的他,只是现在,他无论动作还是语气,都更矜持。 “我们都过得不错,你不要回来打扰。”昌婶丢下这句话,又回过身,低头整理货架,把几包香烟码齐。 “三圆村要拆迁了,听说谈了个好价钱。大家都可以改善居住条件,的确不错。” “是啊,村子要拆了。拆掉了,就没法回头了。” “昌婶你是指这条村,还是指别的什么?” 句句不提周淇,但句句都是周淇。 昌婶从货架上抬起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老实说,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希望你不要打扰她。” 文狄心想,他们当真知道她在哪儿。 当日他不便出面,派人来打听她下落,村民们将她保护得很好,没有一人透露她行踪。他找人蹲守在村口跟村尾一个星期,也的确没见到她出入。 他礼貌地问:“昌婶,所以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我说了,她现在过得很好。” “当然,她这样聪明,不会过得差……” “我意思是,她身边已经有人啦!她好不容易忘掉你,重新往前走,你能不能不要在她面前出现啊?” 从昌婶说“身边已经有人”开始,文狄耳朵嗡一声,世界突然清静。他只见到昌婶的嘴唇一动一动。世界再度恢复声音时,只见昌婶抱着手臂,冷冷地直视他,“你懂不懂我意思啊?” 文狄在三圆村里学会这样多,其中一条,便是切勿轻易暴露自己内心。他轻摇头,微笑,说声昌婶你误会了,“我想将欠的钱都还给她,并且祝福她。将钱跟心意送到,我转头就走,绝不打扰。” 昌婶也在三圆村里学了很多,比如切勿轻易相信别人。但她始终学不会的,是面对自己熟悉的人,也不要轻信。她迟疑了一下,目光掠向士多店对面那栋楼上。 “好鬼热啊这天气!”这时,昌叔扛一箱汽水进来,浑身是汗。他瞥见文狄,先是不在意地打量一下,认出是谁后,脸色一沉,把箱子重重搁在地上。 “你还有脸回来?”昌叔挡在柜台前面,“当年欠一屁股债跑路,害周淇替你还,现在穿得人模狗样地回来,装什么体面人?” “昌叔,你误会了。” “你不要再来了!” 文狄不再出声。童年至少年时期,他没少在这士多店里蹭吃蹭喝。爷爷去世时他还没独立,当时昌叔昌婶出了不少力。眼见昌叔怒气冲冲,昌婶神色迟疑,他往后退一步,退回路灯光晕中,再退一步,又退入阴影里,最后消失在他们眼前。 第22章 【-12】请原谅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自那日被跟踪后,周淇就有点疑神疑鬼。但这次,她确认,自己又被跟了。她绕了一段路,眼看着甩掉对方,开回三圆村时,天色已晚。 进了屋,靠在窗边,边昂头喝水边看着昌叔昌婶拉闸关门,村口张大姐炒粉档也收起来,唯有村口外马路旁,沿街摆开一桌桌大排档,正在拉临时电线。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扭头一看,陌生号码。 过去几年,因债主缠身,她养成了频繁换号码、不接听陌生电话的习惯。但创业后,她总害怕耽误什么事,听到电话响就着急忙慌去接,却每每失望地发现都是广告推销电话。 她拿过电话,正要接听,忽然想起刚才那辆跟踪的车,心头一紧,想了想,又放下了。会是李静岳老师吗?小屁孩正在补课,没事吧? 思前想后着,电话已停了。 这时,楼下已拉好临时电线,小灯泡一闪一闪。在大排档附近,靠了一辆蓝色私家车,旁边站一个男人,正抬头往上看。 周淇借着莹莹闪闪的小灯泡光芒,看清了这人的脸。 他身形颀长,下颚往上往前轻抬,这姿态跟千百个文狄在中学校门外摩托车旁待她下课的身影,重叠起来。时光在这千百个身影中,呼啸而过。 文狄将手机递到耳边。 周淇眼皮底下,电话再度响起来。正是刚才的陌生号码。 广州夜晚总是潮湿热闹的,尤其周淇住的这片,周围都是人声车声。但此刻世界里包含了一个小世界,安静极了,她站在这安静的小世界里。手机在小世界外,一刻不停地响。她低头看楼下,文狄仍在拨打电话,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周淇将手探出小世界外,摸到手机,接听的瞬间,小世界与大世界的边界消失,过往与现实的边界也一并消失。 耳边,文狄的声音突破模糊的边界而来,“周淇……” 她不出声,低头,与黑夜长街上那个他对视。半晌,她挂掉电话,从阳台上转身,进屋。人入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面,清洗幻觉。 五分钟后,有人拍门。 她直觉知道是谁。 拍门声越来越激烈迫切,她怕影响到附近邻居,终于打开门。 文狄站在门外,像跌跌撞撞的少年终于来到旅途的终点,脸上也瞧不出是喜悦是疲倦。但这张脸没了少年人的莽撞劲儿,那套订制西服就像社会规条,将他装点成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感性留在旧时光里,激烈的情感让他想直接冲进屋内,新岁月磨砺出他的理性,按捺住他的肩膀,让他平静问出,“方便进来吗?会不会打扰你的家人?” 周淇想,他还是那个精明狡黠的他,只是社会化程度更高而已。开锁,推门,侧过身子,让他进来。“你怎么有我电话?” “花了小钱,没有办不到的事。” 周淇想,果然还是过去那个文狄。 “我以为把你甩掉了。” “你车技一流,的确将我甩掉,但不妨碍我到三圆村来碰运气。”他问,“听说你现在在新生家电,做什么?” “你不是花点钱就能查到吗?还用问我?” 文狄察觉了她话中微妙的火药味。他看她的脸,似乎有些微恼。他想,她会生她的气就好。最怕的是,她已经将他彻底放下。但他有信心,这不可能。 她问得自然:“喝什么?” 他回得自然:“有茶吗?” 周淇背对他,弯身从柜子里拿茶叶。两人仿佛只是数日不见,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半点别扭。文狄坐沙发上,抬头打量这屋子,“又换地方了?住了多久?” “一段时间吧。”周淇抖出一些茶叶,放到茶包里,手指折叠茶包口,“我以为你神通广大,短短几分钟内,将我的情况都打听完了。包括我住哪里,跟谁住。”她一笑,“不过进门前,还假模假式地问会不会打扰我家人。” “你介意吗?对不起。”他从沙发上立起来,人与影子向她这边挪动,直到他的影子覆掉她的半边影子, “请原谅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他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很轻,比二人的过往要轻许多。 周淇佯装没听到,很快地抽身回转,抓起热水壶,往里面看了看,“没开水了。你等一下。” “不怕,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他站在阴影处。 周淇拧开水龙头,往壶里倒水。文狄站在一旁看她,觉得过去两三年就像一阵风,将这株小树吹得茂密多姿。像他一样,她身上那股城中村出来的气质也不见了。但她向来善于隐藏与伪装。 关掉水,周淇说,“像之前追车的事,不要再做了,太危险。” “好。”他想,她一点没变,脸色再冷,言语仍透露出她在意。他往前一步,影子完全吃掉她的影子。 再见玛格丽特 第16节 “你也挺厉害,打听到我的信息。”她退一点,影子跟他的分离了。 文狄微笑,不出声,没提昨日见昌叔昌婶的事,更没提昌婶的目光出卖了这个地址。他继续打量这屋子,没发现这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倒是有一双小码拖鞋,一只小书包。孩子?不,她怎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他轻咳一声,慢慢开口:“周淇,当年那笔债,是我惹出来的问题。但你清楚我为人,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那时正是星河转型关键时期,我爸怕我的出身学历不服众,替我捏造了新身份,有很多人盯着我们父子,他不希望有任何差池。他说他会付清那笔债务,但不希望我短期内跟任何旧人接触。” 这个旧人,当然也包括周淇。 文狄以新身份回到广州后,让人联系城中村昔日熟人和周淇中学、大学同学,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再联系上昔日债主,才知道父亲压根没管那笔债。他跟父亲大吵一场,但内心深处,他无法不认同父亲的说辞——钱是小钱,但节外生出的枝枝蔓蔓,会捅出大事。 “后来我听说我爸没还债后,我马上连本带利将钱还给债主们,让他们不要再骚扰你。” 周淇些微愕然,但很快想明白了:债主收了文狄的钱后,并没停止向她讨债。她觉得自己就像莫泊桑《项链》里的主人公,为了不存在的东西,被毁了前半生。她无奈,轻笑,摇头。 文狄说:“这两年里,我寻寻觅觅,也问过潮州佬、昌叔、肥佬、张大姐、光头、丹姐他们,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用两分钟,交代完过去两年。他说,昨天才听昌叔昌婶说,你替我背起了这条债。他说,我明天就将钱还给你。他问,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有。”她清清爽爽地问:“你亲自去问昌叔他们?还是找了其他人?” 文狄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周淇笑了笑:“当然,你怎敢出面。你怕人见到你跟城中村的人相识,进而怀疑你的过去。所以你找了人去问。昌叔他们又怎会对来路不明的人,随便交代我的现状呢?” “我有我的办法。” “当然,有钱人办法多。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否则我们俩当初为什么要装有钱人?”周淇说,“文狄,如果你因为内心愧疚而来找我,真的没必要。我现在很好,而且我也理解你爸的做法。我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因为失去了一直可供依赖的你,我反而成长得更快。” 文狄安静片刻,终于问出口:“那笔债,你后来找村里的人帮忙?” “你有你的办法,我也有我的。”水这时烧开。热水壶发出鸣叫,真不识时务。周淇踱过去,将开水倒入放置茶包的纸杯里,“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不过我记得你不喝茶。你是为了拖延时间,才让我泡茶的?” 文狄不言不语,接过她递来的纸杯。她说:“很烫,你放一下。” 他仰起头笑,说,好啊。 那神情,让她想起那个在城中村里讨生活的少年了。 时间造成的隔阂,好像没有办法消失掉。现在他们像初次见面的商务人士,努力演出熟络的一面,但那层陌生感,像撕不干净的包装纸,在边边角角位置碍着眼。两人之间,再度被安静填补,良久,文狄手指在纸杯边沿轻轻打转,再度开口,“你一个人住?没有……” “男朋友?没有。我跟其他人,只是利益而已。我再不可能再跟人建立密切关系。茶水凉了吗?”她提起水壶,平静地过来,替他加水,“这边路况很不好,晚点可能会堵车。”她非常礼貌地逐客。他在她冷淡的脸上,看出她内心的暗涌。他有什么看不破的呢?她是他一手塑成的像。 但同样的,他曾是她一心追逐的太阳,她也看得透这精英装扮下的他。她再次礼貌地下逐客令,说自己要接表妹下课,说着便拿起手机假装要打电话,不再瞧他。他知机,也知道既然见得一面,自然会有第二面,以及未来许多面。她是他捏出来的人偶,是用他的肋骨造出来的生命,只要找到她,他有信心能够收复她的灵魂。 人往外走,屋门关上之际,他忍不住回头看,听她对电话那头说话。 门一关上,她就垂下握电话那只手。 文狄转身出门,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炒菜油烟、下水道臭味和廉价洗衣粉的人工香精味混合。 虽是昌叔物业中最拿得出手的,但此刻看在文狄眼里,仍是墙面斑驳,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他从小到大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从没觉得逼仄、肮脏或不舒服。但中间不过隔了两年,他仿佛以大人的目光检阅儿时玩具屋般,震动于这里的拥挤阴暗潮湿。 文狄记起,他有次跟某个香港银行家吃饭,那人席间提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童年。文狄越听越感熟悉。那几乎就是他自己前半生的阴湿背景。 这一层是昌叔的“楼王”,只有三间,比其他楼层宽敞不小。文狄认真观察,有一间应是昌叔自留,目前没人,除此外便是周淇对门那家,门前放了入户地毯,绿色植物,一把黑色雨伞。胡桃木制伞柄,丝质伞面。他心里想,三圆村怎会有人用这种英国伞。 正想着,脚步声传来。他抬头,见到一个男人往这边走过来。他认出这张脸——上次在农家乐见过,江嘉诺朋友。 第23章 【-13】不愿说再见 文狄辍学早,学历低,但胜在记忆力好,见过一面即过目不忘。但除此外,他总觉得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这人。 但,怎可能?他们应该没有交集。 此刻,他微笑转身,上前喊关韦:“是max吧?嘉诺的朋友?我们在农家乐见过,我是文狄。” 明明跟江嘉诺交恶,但仍亲切地喊他嘉诺。不动声色,与关韦拉近关系。 关韦也看见了他,微微点头:“文生,你好。” 文狄注视关韦手中的便利店袋子,就在三圆村口不远有一家。“你也住在这里?” “是。文生来拜访朋友?”关韦目光掠过周淇门口。 “一个旧朋友。”文狄打量一眼关韦衣着,精纺羊绒细针织衫,棕色垂感阔腿西裤,一笑,“没想到你会住这种地方。” 关韦不出声,只微笑。他透过文狄肩膀,注视他身后周淇家那扇紧闭的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既然已经找上门,看来已经跟周淇见过面了。他们说了什么? 只听文狄又问:“关生对这一带熟悉吗?邻居们都还好相处吗?” “还行。” 文狄微笑:“我朋友住对面。这里平时应该没什么人出入吧。” 关韦明白,他应该并未跟周淇有任何深入交谈,否则不至于向他套话。 他平静地:“这里挺安静。不过一个女人带着小孩,确实要多加小心。”他要让对方知道,他清楚对面住着谁。 文狄心头一紧,“那个小孩多大?”又很快松下来。该是她刚提到的表妹。 关韦似笑非笑:“你朋友没告诉你?” 文狄也笑:“太久没见,光顾着叙旧,没提其他人其他事。” 关韦想,其他人其他事,也包括自己吗?不知怎地,他不太想跟文狄周旋,摸出口袋里的钥匙,准备进屋。 文狄在他身后说:“如果有什么事,希望可以替我照应一下我朋友。” “当然。”钥匙在孔里转动两圈半,手上稍一用力,关韦推开门。他侧身进了屋,半张脸朝向文狄,“但不是替你。我本来就会这么做。” 文狄下楼后,见对面昌婶正在士多店里打电话闲聊。他注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周淇窗里透出的灯光,脑中想起昌婶那句“她身边已经有人了”。 会是谁呢?关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盯着他看的眼神,那句挑衅般的“我本来就会这么做”,变成一根根钢针,扎入他脑中。 他默默坐在车厢里,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让他帮忙查一个人。中文名不清楚,英文名叫max,朋友圈包括何湜、江嘉诺等人,目前住在三圆村。 助理很快有了反馈。 竟是关韦。 竟是文狄早听说过的“前朝太子”。 他没想到,这个消失了的人,像自己一样,换了全新环境,全新身份。如今,他是新生电器的合伙人,是周淇的老板,是周淇的邻居,也是周淇的身边人。 —— —— —— 文狄次日中午出差,数日后才回来,回家洗个澡,本想去三圆村看看。但公司会议多,他只得赶回来。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处理大量文件。 也无非是那些:市场行业分析报告、战略与发展规划、外部合作与沟通等等。他有点累,跳过前面几份大报告,先看没那么重要的事。最后几页是市场部的竞品分析报告,其中提到几家同类企业的产品研发动向。 文狄多看几眼,忽见那家叫新生的企业,正在研发跟星河新主打产品类似的液晶电视。 也许只是巧合,文狄想,市场就这么大,撞车不奇怪。他决定加快进度,争取早点推出市场。但他习惯了遇事不决找高峰,于是打了个电话给他。 高峰是公司的老臣子,当初父亲安排此人协助他初入星河的他,父亲自己倒是很少出面。 面对缺席人生前二十年的生父,文狄有种微妙的感情。最早是愤怒。你为什么抛弃我?后来是理解。父亲为了去香港闯事业,一度抛下最重要的人。他自己不也如此?有什么资格怪他呢?父亲当年因做假账入狱,出狱后不曾再娶,也没有一天不在找他们母子,简直是男性道德范本。对比下来,他难道就没有抛下广州的一切,一走了之? 真讽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并非父亲想要的儿子。他曾想过,是否自己的学历太低、见识太少,初到港时闹过不少笑话,因此让父亲难堪了。文狄更努力去融入,却始终未得到父亲的赞赏。倒是高峰待他不错,他跟着高峰学习,偶尔有种父子般的错觉。 文狄虽天生有商人敏感,豹狼野心,但城中村的历练,并未给予他多少为人稳重的筹码。他对着高峰,多少也带些习惯性讨好的意味,将心底话说出。 高峰错愕,“小文生别开玩笑。”他沉默半晌,终于告诉文狄,星河内部上一对情同父子的二人,是文骏跟关韦。 文狄这个天生野心家,忽然明白生父为何会对他失望。 父亲想要的,是关韦这样有学问、多见识、懂礼数、识时务的儿子。长相俊美,举止得体。这样一个儿子,绝非满脑想着钱的俗物,他还会有审美,有想法,有见地。 文狄失笑,进而愤怒。他意识到,即使生父会将财富留给他,但不代表他会无条件地爱他。 会这样做的人,世上只有周淇一人了。 毕竟,人类总会反复爱上自己的造物主。 那时候文狄没意识到,造物主也会狂热地爱上自己一手打磨的作品。 这日,高峰来了,文狄提起新生的事。高峰潮州话口音重,一听这企业名字,就问:“是关韦?” 文狄点点头。 高峰沉默片刻:“大文生以前确实关注过他。”他顿了顿,“不过小文生,既然撞了车,我们不如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高峰放低声音,“一般这种初创公司,技术专利方面都不会太干净,总有些灰色地带。我们手里的专利库够大,找几个相关的,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 文狄在城中村里摸爬打滚长大,绝非善男信女,但正因为他做过底层,当过弱者,更厌倦这种“以强欺弱”的故事。他一只手转动着笔杆,久久不语,最后抬起眼,“这样不太好……” “小文生,商场如战场。”高峰语重心长,“考虑到关韦现在这局面……多多少少跟大文生有关。你对他留情,他未必对你心软。” 文狄眼前浮现出关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不表态,说自己会认真考虑一下。 高峰往外走,到门边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宋立尧会找天跟你吃早餐……”乐通集团是他们大股东。 “嗯。” 他的重点在后面半句,“……新生电器其中一个合伙人何湜,跟宋立尧有点关系。你上网查一下新闻就懂了。”他重重看了文狄一眼,慢慢关上门,退了出去。 室内变得异常安静。文狄看着电脑屏幕上,新生公司的资料。鼠标划动,滚过关韦的脸、何湜的脸、江嘉诺的脸…… 助理是负责的,这调查非常详尽,就连员工信息都有。于是,他的鼠标一路滚动,光点最后停留在周淇那张证件照旁。她的脸小小的,一点笑容也没有,似乎决心要跟过去那个乖巧甜美的面具人,彻底说再见。 文狄才不愿说再见。 —— —— —— 餐厅里,文狄放下文件,露出坐在对面宋立尧的脸。对方脸上带着成功人士常见的微笑,客套地叫他吃。 文狄说:“还有件事。宋生听说过新生电器吗?他们也在做液晶电视,方向跟星河自营电视差不多。” 宋立尧正切着班尼迪克蛋,手上动作顿了一顿。蛋黄从切口处缓缓流出,混合着荷兰酱,在英式松饼上摊开一片金黄。他抬起眼,神色如常:“新生?” 文狄也是好演员,若无其事地往下接,“一间小公司而已。我跟他们负责技术的合伙人打过交道,听说产品做得不错。” 宋立尧点点头,看起来似乎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他心不在焉,用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餐厅里,只有服务生轻声走动和刀叉轻微碰撞的声响,无人大声喧哗。在安静的环境中,文狄的尴尬被无声放大。 宋立尧放下手机,复又抬起头,看着文狄眼睛两秒,才缓缓微笑:“这里的班尼迪克蛋做得很地道,你试试。” 文狄直接用叉子挖蛋黄,蛋液流得到处都是。宋立尧假装没看到,刀叉切开,一口一口享用。文狄跟他打交道日久,熟悉他的习惯,知道他时常特地沉默几秒,让别人先开口。 再见玛格丽特 第17节 文狄没话找话,“你们的生意版图越来越大了。” “爹地常说,做生意如做人,要稳扎稳打。”宋立尧的目光从文狄餐具摆放的方向上掠过,“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文狄低头看自己餐盘,不动声色地将刀叉位置调整过来。 二人准备离开时,宋立尧的手机振动。他接起来,简单地“嗯”了几声,说声“我知道了”,随后挂掉。 文狄将他送上车,他抬头看窗外:“新生那边,你不用担心。等我进一步消息。”说着,他示意司机开车。 第24章 【-14】那时候(上) 看人眼色的日子,文狄早过惯了。 二00三年初春,少年文狄搬张小凳子,用夹生的潮汕话,跟小商贩聊天。对方接过文狄递过来的香烟,神秘兮兮给他看一条短信,文狄紧了紧嗓子:“真的?”潮州佬叼一口烟,夺回手机,“爱信不信。” 文狄钱少,不得不谨慎。他先到医院急诊区,发现高热、干咳、呼吸困难患者人满为患。终究决定赌一局。出医院后,直奔粮油批发市场。 石牌东大街上叫卖食盐,五元一包。少年人挺拔英气,十五六岁,已有男人的气质跟体格,路过的女人看他一眼,他笑嘻嘻:“小姐姐,要不要买?再晚就又涨价了。”又指了指脚边的手写牌子,压低声音,“我那儿还有粮油跟板蓝根。”那天下午,附近超市开始排长队。晚上,文狄将现金塞在口袋里,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回家,像母亲怀抱刚出生的婴儿,谁都不能抢了去。 经过五楼时,他敲了敲周淇家的门。敲了好一会儿,周淇才出来开门。她看上去很疲很累,婴儿肥的脸,像鲜蕊被榨干新鲜饱满的汁液,只是朵干花。 文狄的脸跟她的脸,隔着道铁门:“你小姨呢?” “去了佛山打工,后天回来。” “待会到我家来,挑点大米跟油。哦,还有盐,你也备着。” 周淇嗯了声,文狄转身要走,又回头提醒她,最近别往人多地方凑。周淇又嗯了声。 这天晚上,文狄没等到周淇,却等来了坏消息。医院来了电话,说奶奶各项指标不稳定,进了icu。文狄抓了外套就出门,跳上摩托车,往医院直奔。已是深夜,大街小巷仍可见到超市里外人头涌动,便利店外挂出纸牌子,一行写“食盐售罄”,一行写“不卖板蓝根”。文狄心思汹涌,一路疾驰,眼前便是离医院最近的路口,绿灯即将换成红灯,他没有减速,直接驶出机动车道。迎面一辆大货车驶来,车头灯跟喇叭一样刺激感官。文狄急煞车,后轮打滑,他整个人像片薄鱼肉,往砧板似的地面上狠狠摔去。 大货车扬长而去。 摩托车已报废,二手手机也摔坏,文狄手臂跟腿都擦伤,崴了脚往医院赶,心里麻木地想,自己犯了交规,保险是不会赔的。他这二手摩托得三千块,今晚赚了九百,他要再赚个四晚。但奶奶进了icu,这又要花多少钱? “扑街。扑街。”他内心不停用粤语骂。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运气? 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了,最后一个亲人已合上双眼。医院通知他办理手续。他站在缴费窗前,看打出来的长长单子,手跟脚都是抖的。医院长椅上,有病患坐在那儿听电台,电台主播播放新闻:“今晚零时,广东多个地市的工商、物价、城管、公安等部门联合行动,严打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价格飙升的大米、食盐,将有序恢复正常……请广大市民不传谣,不信谣……” 广州的天气真正发神经。文狄昨晚披着长外套出门,清早回家时,已出大猛太阳。他脱下外套,才察觉外套上早已渗够汗水,又被体温捂干。他没交通工具,没钱,步行回家,大街上早已恢复如常,超市便利店杂货店外再无人排队。走到岗顶那边,才见到一个小贩,叫卖三块一包食盐。他睃一眼小贩,小贩也拿眼睛瞧他,都在彼此脸上看到自己。 文狄穿过三圆村的小巷,见到潮州佬,习惯性摆出笑脸,问他有没有渠道收货。潮州佬抽掉齿间牙签,往地上一扔,晦气地吐口痰:“我自己的货摆了一屋子,你问我有没有渠道?我哪里找渠道去!”文狄又上前,笑了笑,“你认识人多——”潮州佬一手将他往墙上推,文狄又是一块被人狠狠摔到磨砺墙面上的鱼肉了。 到了家,他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殡仪公司的价格单,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单子,他对牢满屋食盐和板蓝根,又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刷刷地下起了雨,嗡嗡地敲打他脑袋。他用手抹一把脸,突然起身,一手抓一袋大米,另一手一桶油,腾腾腾下了楼,敲周淇家的门。 周淇没开门。 这天是周末,她在家。 他拼命拍门。 周淇家门没开,对面的门却开了,探出一张脸,阴森森:“离她家远点。她小姨工厂好像有生病的,她小姨回不来。” 门又砰地关上。 他后退两步,用力踢她家门。对面门里传出骂人的声音,但再没人开门。好一会儿,周淇家木门终于开了,然后咔哒一声,铁门也开了。文狄拉开铁门,进门就将大米跟油扔地上,一把揪住周淇,她却滑溜溜地顺着铁门,软软坐下来。 文狄摸她的脸,高烧。 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他抓起她家电话,电话线路不通,叫不了救护车。 他当即背起她下楼。 肺炎怪病的流言已传遍全城,一时人心惶惶。市面上再没人抢物资,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每栋楼每扇窗户,都朝外敞着,要把可疑病毒放出去。 没了摩托,文狄背着周淇到路边,扬手打车。广州的天气特别神经,这时候哗哗下着大雨,像极了造作电视剧。主角已经艰困至极了,道具师傅还要往他身上人工降雨。 有的士停下,问他:“去哪里?” “华侨医院。”他背着周淇上了车,将她的脑袋仔细地搁在自己肩上。那司机见周淇双颊通红,状态昏沉,忽然粗着声音,将他们赶下车,“不去啊不去啊……” 这时,往三圆村方向驶过来一辆三轮车,李老头刚收完破烂,头上戴一顶小破帽,慢悠悠地蹬着车。文狄大声喊他,他耳背,听不到,眼看要转身进城中村,文狄抓起路边石子,扔到李老头身上。 李老头破口大骂,问清楚发生啥事后,便招手让文狄跟周淇上来。他边一路大骂边一路用力蹬车赶往医院,车后坐着文狄,周淇趴在文狄身上,头上盖着文狄的外套。快到华侨医院时,三轮车被交警拦截,李老头口音重,急得直比划,说他在救人。文狄抱着周淇,从后面跳下去,直接将她背到医院。 对于这天发生的事,文狄跟周淇的记忆点是不一样的。文狄只记得送到医院那一段,后面是模糊的,周淇的记忆从打点滴开始。她退了烧,清醒过来,睁开眼,见到文狄坐在旁边椅子上,睡着了。 输液完了,她将瓶子交回给护士,回到输液区椅子上,见文狄一直没醒。她有些担心,用手摸他额头,他突然惊醒,警觉地一把捉住她手,梦呓般脱口喊:“把钱还给我!”再定睛,见是周淇。他松了口气,身子颓在椅背上。“你没死啊。” 周淇说:“谁死了?” 文狄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颤一颤,胸腔随之起伏。 回家后,周淇听李老头说才知道,文狄奶奶去世了。 她上楼敲文狄的门。文狄开了门,客厅里,爷爷的遗像旁,又多了微笑着的奶奶。周淇说:“明晚元宵,你到我家吃汤圆吧。”别的什么都没说。 文狄明白,这十三岁的小小人儿,她什么都知道。 后来,小姨突然怀孕,跟着匆忙扯证的男人,搬出了三圆村。她说,这次是真爱。周淇说,我会祝福你。 真爱在广州打拼多年,毫无起色,眼见着西南发展快,心心念念去成都发展。小姨犹豫,思前想后。周淇不愿她为难,说自己留在广州上学,寒暑假会去成都找她。小姨这才依依不舍收拾包袱。 少年们像被丢弃在城中村的垃圾,自由肆意生长。古老村落旁,便是人工堆出来的新城。周淇和文狄不时经过被叫做珠江新城的地方,遥遥看见广州塔像窜高的小孩,一点点往上长。周淇像被这高塔所传染,身量飞快长起来,也开始拥有少女的腰肢。少女考上广州最好的高中,男孩则早早放弃了高考。 他原本认识的人就多,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这下更长跟开厂的称兄道弟。一位王先生说,小文啊,你长得可真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当年在广州做二手家电生意,赚了钱后,又跑去香港捞世界,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说着,他又叹口气,说香港地,聪明人更多,那人给人做财务时背了锅,坐牢去了。 文狄知道王先生说的是谁。他问: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王先生说:不知道啊,没联系,但早些年隐约听说得到了大老板赏识,青云直上了。文狄不出声。 周淇背着书包上学时,常见他喝得醉醺醺回来。他站在楼道里,带着醉意,见到周淇,便张开双臂,毫无意识地微笑。她伸手去接过他,他顺势就倒在她手臂上,沉得像一段过往。 周淇想起边喝酒边写小说最后却一事无成的小姨。她拍了拍他的脸,低声说,“以后别喝酒了。” 他的头像饱满果实,往下垂,以沉默回应着她。 文狄到处看工厂,准备租一条生产线。没了落脚的地方,他只能睡店里。周淇一言不发,将他店铺钥匙藏起来。“你来住我家。”文狄怕风言风语影响到她,她却笑不停,“原来你还会管这些人说什么?你以前说过,全国的人都会认识你。到时候评头论足的人只会更多。” 文狄在她家住下。楼里楼外的风言风语更多,但关上门,他在客厅里铺开一张床,两人之间并无肢体接触。 有蚊子飞进来,扑到文狄手臂上,周淇用手一拍,没拍到,又飞走了。周淇移开手,但那触感留在文狄手上,麻麻的,酥酥的。文狄抬头,眼睛一扫,见她刚洗完澡,只穿着松垮垮的白底卡通睡衣裤。广州长年潮湿暑热,屋内开着窗,落地扇嘎吱嘎吱响,她身上香皂的气味一阵一阵荡过来。 高中三年过得飞快。几年间,李老头离开三圆村,回了老家,也有新的潮州佬湖北佬东北佬搬进来。高考后,周淇的朋友们各奔东西,只有她在广州留下来。和改革开放初相比,这座城市虽不再一枝独秀,但生活成本低,低端制造业多,经济依旧活跃。文狄骑着摩托送她去学校报道,家长般陪她进中大校园,在宿舍楼下等她。 后来,他在佛山租下一条生产线。签约那天,周淇从中大珠海校区逃课回广州,一定要跟着文狄。她看着文狄在仓库里,逆着阳光,签下一份合同。她笑了起来,一路笑个不停。 文狄开着摩托,听到周淇伏在他背后,一直笑一直笑。摩托车驶上大桥,珠江两岸的风吹乱文狄头发,他大声说:“你疯啦!”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周淇在他背上笑,大声说,是啊,我疯啦。他们将摩托驶到珠江边,江风把周淇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对着珠江对岸高楼的广告牌,大声喊:“文狄!你会成功的!” “你真的疯了。”文狄笑着。 “我宁愿疯掉,也不要死于一事无成。” “我的周淇这样聪明,怎么会一事无成。”小时候,文狄一直这样唤她,我的周淇,我的周淇。后来,周淇长大了,身体开始发育,小女孩子身上长出少女的线条,他再没这样喊过她。 她说不清对文狄是什么心态。只有成年后,有足够多阅历,才能够头头是道地分析出,这不过是某种亲情代偿,或可简单粗暴地归类为依恋。她现在缺乏对感情抽丝剥茧的智慧,只有满腔热血。但文狄不一样。他已在社会上摸爬打滚,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常有意识地跟她保持些距离。 然而今晚是不一样的,他们都很开心。两人在珠江边喝了一罐又一罐啤酒,直到有人过来驱赶,他们才跳上摩托。但文狄喝得太醉,驾驶不了,最后索性将摩托往路边一丢,打了辆的士,直奔他在佛山租的房子。 周淇问:“车子就这么丢了?” “丢了。反正广州马上就要禁摩了。”看似潇洒落拓,浑然没提刚听说要报废这算上牌照价值两万的谋生工具时,多心炽肉疼。 周淇不住回头张望,张望往后退的马路,往后流的珠江,往后不会再见的摩托车,江边半遮面的少女似的塔。文狄将她脑袋掰回来,她微醺,闭着眼睛倒在他身上。他将手放在她脑袋上,像撸小猫一样,用手指顺着她头发。 第25章 【-15】那时候(下) 少女对这种电影般的浪漫场景,无力抵抗。她不知道,文狄拿起手机给住附近的朋友发了消息,让他们帮忙将摩托车推他们家里去——广州是要禁摩,但每辆车都登记在案,要去注销的。肆意洒脱的是面子,琐碎凡庸才是里子。偏偏影视小说和它的受众,都偏爱前者。 文狄在佛山的住所,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仓库。穿过层层堆叠的箱子往里走,左边是洗手间,右边铺着一张木床的地方,算是卧室,也堆了箱子。 “你喝水吧。”文狄到处找烧水壶,最后索性开一罐啤酒。 周淇说:“你这地方,压根不是住人的。” 文狄笑笑:“成功前,没资格要求住好的地方。” 屋内有些闷热,她在这里绕了一圈,发觉客厅窗口被货物堵住了。文狄开了风扇,机器传来迟钝沉闷的声响。一时间,二人有点静。都不说话。文狄没话找话:“不知道广州塔什么时候会建完。” 上了大学,周淇终于有时间看乱七八糟的书,她脑中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她看着文狄的眼睛,想一口气跟他说好多好多乱七八糟的话。她问,你知不知道,像这种高耸的塔,也代表着男性的器官。 文狄很轻地笑了笑:“你在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是有这样的说法。但广州塔不一样,她更像一个女人。”周淇边说边用手比划。衣服下摆随着两只手臂往上伸展,也向上缩了缩,露出窄窄的腰,小而圆的肚脐眼。 文狄别过脸,非常沉默,又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放下。 见他没反应,周淇也不出声了,抬手拿过他那罐啤酒,直接喝了口,又递回给他。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看着他。 她不是小孩子了,看过一些言情小说,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心里有了忐忑的预期。 文狄看着她。 她有些心虚,故作轻松:“就喝一口,用得着这样看着我吗?我们小时候不也这样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文狄脸上忽然没了笑意。 一句话,只要假装听不懂,就能够不用应付听懂后的尴尬。周淇从小擅演,她很清楚,于是并不理会,径走到洗手间,用清水洗把脸,漱了口。她一抬头,见到文狄出现在镜子里。她转过身:“吓我一跳——” “我送你回去。”文狄盯着镜子里的她。他看起来,像一个突然酒醒的人。 “这么晚了,学校宿舍不让进。” “我给你订个酒店。” 周淇只觉一颗心往下沉。她再装愚钝,也不至于听不懂这意思。她脑中闪过无数想法,这些想法丝丝缕缕勾连成结,无非指往同一个方向:他在拒绝她。 她将这拒绝消化掉,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扮演一个对他毫无依恋的妹妹。她故作轻松,看一眼窗外,“你这里远离市区,要找个好点的酒店,还得到处找。我将就一晚,睡地上就好了。” 房间里的大象轻飘飘飞了出去。 文狄让周淇睡房间,自己在客厅铺开垫子,往上面一躺。 屋里没装空调,只有一把落地扇,放在睡房门口,晃着脑袋,一会儿对着房里吹,一会儿对着客厅吹。周淇睡得迷迷糊糊,半夜里热醒了,坐起身,想起来喝冰水。她轻轻下了地,便听文狄在外面转过身问,怎么了。 “太热了。” 他没应声。 “有冰水吗?” 再见玛格丽特 第18节 他终于开口,声音含糊:“有冰块。水自己烧。” 周淇往水壶里加点水,又从冰箱里取出冰格,拿一块放嘴里含着。水壶咕噜咕噜响,周淇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口腔冰冷,但身体仍极闷热。她含着冰块,跟文狄含糊不清说着:“客厅货物把窗都堵住了,没有风。睡房里凉快些,你进来睡地上。” 文狄背对她,一动不动。 她以为他听不清,便走到他身旁,一只手取出嘴里冰块,另一只手轻轻推他手臂,“房间东西少,凉快些——” 他突然转身,伸出手臂捞过来,将一个意外的她捕获。她的手一抖,冰块掉到他身上。她下意识去够那冰块,冰块滑溜溜,顺着他山川丘壑般起伏的肉体,滚落到一旁地上。 她也像一块滑溜溜的冰块,被他一扯,滚落到手臂间。 室内只有风扇叶转动的声音,水壶烧水的声音,除此外,便是她乱纷纷的念头,一个接一个。这更显得两人之间过分沉寂,而在她跟他都绷紧的身体缝隙间,二人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即将发生。她为此而紧张,绷紧了脚指头。 他贴上来,声音低沉,快要被风扇的嘎吱声响所盖过:“很紧张?” “嗯。”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她打了个寒颤,紧紧闭上眼。 “你闭眼做什么?以为我要吻你?” 周淇又猛地睁开眼睛,带点被戏耍的愤怒,睁眼看向他。 这时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文狄一把推开她,站起身,背朝她,面无表情地拨掉电线。暗夜中,周淇坐起来,听着他往杯子里哐哐倒入冰块,加开水。 “起来喝水吧。”他的声音里不带情绪,“喝了水,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是告诫她,也是警告自己。 从小时候起,周淇就被文狄规训成一个甜妹儿,他说,这社会没人喜欢你的棱角,仔细藏好它们。于是她用剪刀将这些棱角逐个剪下来,但它们并未消失,一直还在她体内。她反问:“胡思乱想?我胡思乱想什么?你知道三圆村的人怎么说我们的吗?” 他们说,文狄给自己养了个老婆。 那里的人三教九流,有民工有发廊妹有不得志的音乐人有刚工作的白领,这些人里,看过《源氏物语》和《长腿叔叔》的不会太多。但周淇偶尔听到闲言闲语,意外又难堪,联想起这两本书,跑去图书馆借阅。她不认为她被文狄“养成”了。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文狄,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懂笑脸迎人,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对商业和赚钱感兴趣。这不是另一个文狄吗? 文狄将水杯递给她:“我为什么要在意其他怎么说?如果不能给我带来名,带来利,他们说什么,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怕人言可畏?” 他闷声轻笑:“备受关注有什么可畏的。被遗忘被忽视,才真正可怕。” 说到名与利,文狄双眼含着些光,像豹狼在暗夜中亮出来的那排牙齿,想将大时代切下来的蛋糕分食殆尽。室内的氤氲,瞬间被烈风吹散。 周淇想,她喜欢的文狄,一直是这样的人啊。 她接过水杯,放到一边,突然一低头,张嘴咬住他手指。 他吃了痛,但脸上不动声色:“松开。” 她不愿意松,更紧地咬住他手指,他用另一只手捏她下巴,她吃了痛,松开,他抽出手指。她又一把握住他手指,踮起脚尖,嘴唇轻触他脸颊。他往后退,身子往墙上撞,周淇看他躲避,鼓起勇气,飞快亲了亲他鬓角。 文狄神态逐渐肃冷:“很好玩?” 周淇像小动物观察主人一样,看着他。 他反手勾住她脖颈,低头吻下去。少年人身体肌肉绷紧,将她翻转过来,禁锢在臂弯内,直直压在出租屋墙壁上。周淇喘不过气,生了怯,身体颤起来。文狄顺势松了手,隔着点距离,冷静地看她。 “还玩吗?” “我没有玩。我喜欢你!” “喜欢我?那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啊!”文狄再次往她身上压去。她的两条腿在裤管里微微发抖。他低头,粗暴地吮她舌头,另一只手探进她衣服后背,抠她胸罩带子,周淇一激灵,伸手推开他。 文狄顺势松了手,隔着点距离,冷静地看她。 “不是喜欢我吗?怎么不愿意跟我睡啊?怎么,刚好不方便?那就再等几天,随便开个房,九十九块三小时,一百五包夜。” 周淇脸色灰白。 文狄神态依然肃冷,但语气渐缓,决定将一切都掰开说:“周淇,我跟你,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我没有其他亲人,你比谁都重要。正因此,我才不愿意睡你。我不想轻易地跟你发展成那种普通的男女关系,最后厌倦彼此,甚至怨恨对方,你明白吗?” 这天以后,周淇跟文狄两人在肉体距离上便疏远了,过去每周都见面的两人,现在一个月才见上一两次。他们无话不谈,他说生父联系上他了,让他去香港,但他决定靠自己双手,而她说起校园里的趣事,听过的讲座,只是谁都再没提起那个夜晚,仿佛那一夜不曾存在过。 她也不是没有心动的异性,但一接触,便觉得哪里都不如文狄。谁都有可能骗她,就跟骗小姨感情金钱的那些男人一样,或是无论多相亲相爱,依然落得父母亲那样的下场。她似乎没法再开展一段普通的恋情。无论有什么男同学追求,无论她约会进展得是否愉快,她最后还是会拒绝对方,并且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文狄。 她就像一条小小忠犬,无论去到多远,跟谁在一起,最后还是会回到他文狄身边。 周淇去旁听心理学课程。对文狄的执迷,逐渐成为她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为自己如此依附依赖于一个男人而感到羞愧。然而她从书上看到,大多数少女在未被任何男人的手触到以前,就狂热地盼望抚摸。她怀疑文狄在自己都没察觉的前提下,成为了她对男性欲望的启蒙。她暗暗地,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的同学们,也暗暗地流传她的事,说她“不干净”,说她中学时就跟男人同居。不少人见过这个男人,她开学时便是由这男人送来。那晚她夜不归宿,似乎更加证实了这个传言。 周淇从不理会传言,她比谁都更能吃苦,什么课都去旁听,什么人都去结识。像文狄说的,“要广结善缘。”借北京奥运东风,国家迎来了经济飞速增长期。后面又会迎来上海世博和广州亚运。这几年间,广州城区里四处挖路施工,郊区也大修地铁,地铁沿线商铺被抢购一空。周淇戴着口罩,在尘土间骑着单车穿行而过。她现在也到纺织城那里进货,通过校内bbs卖给校友,做最简单的电商。 她什么都懂,但对于爱情,她的所有认知都局限在书本里。然而每本书里的爱情,都不一样。 即使文狄无心插柳般,将她培育成了理想情人的模样,他们俩的关系,也绝非光源氏跟紫姬,长腿叔叔跟朱蒂。后来她猜,自己也许是遇上杨过后的郭襄,再也不会喜欢上其他男人。 然而小姨的死,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周淇捡起碎片,往里一瞧,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脸。 她爱小姨,她甚至觉得跟李静岳相比,自己更像小姨的女儿:心气高,野心大,总觉得自己要干一番大事,却又被男人频频打乱阵脚,毁掉前程。 捧着小姨骨灰盒回穗路上,周淇想起小姨短暂的一生,想起自己跟文狄过往种种,只觉没在彼此奋斗期成为一对恋人,算是逃过大劫。但世上并非所有女子都如她这样幸运,躲过情爱陷阱。比如她在城中村里所见,日租房中独自生下小孩的那些年轻女孩子。又比如她的小姨,她可爱的、可怜的、可敬的、可叹的小姨。 第26章 【-16】她听懂了 香港地,缺地缺新鲜事,唯独不缺各类商业酒会。这日某房地产界酒会上,宋立尧正跟合作伙伴谈论内地市场前景。也无非那些话题,什么港府实施严厉的楼市调控措施,本地业务销售缩水,内地市场吸引力更大云云。 众人慨叹,乐通集团入市早,地段好。宋立尧微笑:“好运罢了。”说着,眼尾余光瞥见一身影。 叶令绰穿一件休闲西服,以丝巾代替领带,手擎香槟杯,站在角落,看着这些西装革履的人互相寒暄。他最厌倦这种场合,但家姐叶允山坚持要他来,说是可以认识些有趣的人。 有趣?这群人? “叶少。” 叶令绰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他,不过没所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转头,看见宋立尧端着酒杯走过来。 “宋生。”叶令绰点点头。 宋立尧笑容很标准,但眼神客气而疏离,“没想到叶少也对商业聚会有兴趣。”言外之意,不能再明显了。 “朋友拉我来的,”叶令绰喝了口香槟,“说可以看到很多精彩表演。” “表演?” “就是这种,”叶令绰淡淡地看着宋立尧,“明明想说什么,却又要拐弯抹角的表演。很有趣。” 宋立尧脸色阴沉下来。 家姐没说错,果然有些有趣的人。 宋立尧目光在叶令绰脸上停留,审视中带着不屑。“也许因为有些人天生不用为生计操劳,便无需做什么表演。” “是啊,我确实悠闲。不像宋生,业内精英。”叶令绰摸着杯子,眯着眼笑,看起来像只漂亮的狐狸。他说声抱歉失陪,便施施然走开。 宋立尧讨厌这张脸。何湜怎会喜欢上他?他自问不能跟她结婚,但亦不认为叶令绰会。如果她愿意跟他,他会乐意在她身上撒掷比叶令绰更多的金钱,将她珍而重之地藏起来,待他疲倦时,让她抚慰自己。可她性子这样野,怎甘愿当他掌心上的一条鱼。 他眼见着自己亲手将她放生,任由她游到叶令绰身边,咬住他的钩子,从此再不离开,只觉愤恨。 幸好,他还有一些鱼饵。他会慢慢地、慢慢地,让她游回来。 —— —— —— 首批电视面世。领先的led背光技术,国产面板,价格比外资品牌实惠不少,但画质清晰鲜艳。 江嘉诺忍不住对着妹妹吹嘘:你看,你哥我还是可以的!江嘉言心里有些不服气。她也懂技术,当初大学读的就是电子工程,成绩比江嘉诺还好。但每次她提起想参与研发,爸妈总是说,女孩子家家,搞什么技术?将来嫁人了,还不是要相夫教子。 此时,江嘉言眼看哥哥如此得意,忍不住说:“背光模组的电路设计,有一半是我画的。” “那也是按我的思路,你就是帮忙画了画图纸。” 江嘉言不说话了。她知道,在家人眼里,自己永远只是“帮忙画图纸”的那个人。 何湜带着周淇去见经销商。那个经销商起初只是礼貌性地寒暄,目光总是在何湜身上停留。何湜直接打断对方的客套话:“孙先生,我们直接说产品吧。”她熟悉电视各项参数,思维敏捷,逻辑缜密,每句话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孙先生这才将她当回事。 何湜载周淇一同回公司,路上经过一个雪糕车,忍不住停车,买了两个雪糕,跟周淇一人一个,吃完再回去。周淇看她不爱笑,但是知道她心里是开心的。 唯一沉得住气的,是关韦。经历过家族变故的人,眼看过宴宾客,眼看过楼塌了,此时对起朱楼的快乐便不如其他几人纯粹。但他内心当然仍有喜悦,第一个便想告诉母亲。然而电话刚拨出,又摁掉了。 母亲很快打回来。 他犹豫半晌,接听。“喂,妈咪?” “max,你找我有事?” “没,看看你最近如何?” “有心。刚刚陪你外公外婆去饮茶,等下跟朋友打网球。你呢?” “我……”他想跟母亲说,自己在广州创业,开始有了点小成绩,但这话到嘴边,很快又咽下去,只道,“还是那样。” 母亲何其聪明:“我听朋友说,你在广州跟人合伙做生意。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我会。” 母子俩在电话里你来我往,看似说了很多话,但真心全在话外的地方。挂掉电话,关韦默坐半日。 关韦知道,他与妈咪绕开的不是话题,而是一个人名。 他想起那个男人曾深夜来家中“商量公事”,而自己在楼梯转角处看到妈咪替他整理衣领的细微动作。那时候他太小,但家里出事后,他当即明白为何妈咪独坐抽闷烟,最后更要离开香港这个伤心地。 也曾旁敲侧击过,看看妈咪的好友是否知道什么内情。对方一时口快,说出“成年人,一时动心也正常”的话,但又立刻嘴密,誓神劈愿地,说“你妈咪绝对不曾背叛你爹地。” 真的如此吗?关韦只觉世界颠倒。原来昔日父母恩爱画面背后,还有这样一面。他对婚姻毫无信心,对感情也失去了兴趣。念大学时,也曾有过一些约会,但都觉无趣。那些富裕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每年国外度假,有不少人已去过南极,中学时已发表过学术论文或办过画展,但不知为何,他只觉寡淡无味。跟其中一人谈话,仿佛就跟其余数千人谈话一般,并无区别。也许她们眼中的自己,也是如此? 他曾经,羡慕父母的感情。但为何文骏要破坏它? 他觉得愤恨。 过去已过。 关韦抽一支薄荷烟,觉得无滋无味。周淇敲门,进来告诉他星河新品发布会的事。他见她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忽然意识到什么。 “抱歉。”他拉过烟灰缸,碾灭香烟。“不过我好奇,你在城中村长大,应该很习惯二手烟?” “那你在香港长大,应该很习惯室内不能抽烟?” 关韦轻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周淇出去前,随口说了句,“抽烟对身体不好,戒掉吧。 她没提起,同样的话,自己也对文狄说过。 再见玛格丽特 第19节 关韦盯着关闭的办公室门,透过玻璃窗看着周淇移动的身影,好一会儿,将目光收回到桌面上。他抓起烟盒,捏紧,扔到垃圾桶去。 他也没告诉她,自己是在家里出事后才学会抽烟。 关韦在日程本上记了几笔,又打给鹏叔。 鹏叔和高峰,都是爹地的得力助手。关韦每年圣诞假期回港实习,都跟着这两位师傅做事。高峰教他管理,鹏叔关注技术。只是爹地出事后,高峰很快投靠了文骏,也跟他彻底断了联系。鹏叔因为私底下替前东家鸣不平,被迅速投闲置散。 在香港这样势利的商业社会,后者的行为不被人理解,几乎成为群嘲对象。但也因此,关韦每次回港,都必定会上鹏叔家喝汤。决心到内地创业,和何湜合作做家电,也是受了鹏叔鼓励。 奇怪的是,鹏叔迟迟不接电话,后面也不回。但关韦并未在意。他想,后面去他家吃饭,再买只烧鹅上门道谢也不迟。 关韦戒了烟,文狄却没戒掉一个人。 星河新品上市在即,他忙得很,但那日晚饭后,也不想回家,在城内漫无目的驱车,竟又再度下意识,回到三圆村。 人在车上,看了眼楼上的窗。灯是暗的,她还没回来。 他点了支烟,下车,靠在车边等。抽第二支烟时,父亲电话打进来,问他一些星河新品的问题。打完电话,他再看一眼楼上,驱车回家。 —— —— —— 星河新品上市,几乎与新生同期。但他们财大气粗,在深圳会展中心租了个场。媒体与经销商、酒店代表陆续入场,黑压压填满座位。周淇跟在关韦身后进场,拣了后排两个空位坐下。她随手翻开宣传册,目光扫过会场,掠过某处时,像被卡住一样,定了两秒。 入口处,文狄正与几名西装男子交谈。她迅速低头,手指无意识翻着宣传册,翻过来,折过去。 “看见他了?”关韦忽然开口,视线仍盯着舞台。 “……是。” 关韦抬眼一瞥便收回:“放心,他注意不到这里。” 她故作轻松活泼:“注意到也没什么。我们早晚会遇到的。” “是吗?”关韦侧过头,深究般看她,“你不紧张?” “哈,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翻那本宣传册。”关韦伸一只手指,轻轻点在她手背上,“已经翻了十几遍了。” 灯光骤暗。星河高管走上台,台上渐渐亮起蓝光。周淇看见文狄站在台侧看资料,忽然抬头望向观众席。她别过脸去,再回头时,文狄已背身与同事说话。 周淇想:他现在算实现自己野心了吗?但这事业,不完全靠自己双手得来,他是否会不甘? 关韦中途走开一下,回来时,递给她一杯咖啡。 “谢谢。”掌心很暖。 灯光再次熄灭。文狄在一团暖光中走上台。在他身后,是一台42英寸黑色超薄led电视,边框窄得几乎看不见。周淇的手捏紧了纸杯。屏幕上开始轮播:彩色增强技术、减少视觉疲劳的角度设计、智能操作系统……每一项,都像从他们方案里拓印下来的。 周淇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轻响。 仿佛记忆出现了失误,周淇分明记得这都是自家产品的介绍,连专利也是自家的,怎么会跑到星河那儿了? 身旁关韦一言不发,突然起身往外走,周淇赶紧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场,经过媒体嘉宾签名的展板,经过摆放茶歇甜品饮料的长桌台,隔着一点距离,站在电梯口。 关韦用力扯领口,纽扣突然绷开,掉了一粒到地上。他心驰远处,身体一动不动。周淇将纽扣递给他。 电梯门开了,他仿佛看不到似的,快步走进电梯。 周淇跟进去,继续把纽扣递过去:“你的。掉了。” 他转过脸,忽然说:“村里人那次开我玩笑,说那天李静岳不在家,我去了你家很久。” 周淇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那一天,我没去你家。我在你家门口见到了文狄。” 她听懂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头也不回。 第27章 【-17】欲念 周淇追上去,拉住他的小手臂,将那枚纽扣塞他手心,“拿着。这是你的。”关韦手松开,纽扣掉下地来,他不动,她也不动。 她现在看出来了,他在强抑怒气。但她也有自己的脾气。她语气生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没有把新生的任何信息泄露给他。我甚至没告诉他,我在做什么。他找上门,我请他喝了杯茶,客气地请他离开,仅此而已。” 她是个固执的人,弯腰捡起纽扣,再次塞到他手掌心里。她手指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微微颤了一下。此前曾经有过的感觉,又再次漫上来,仿佛又有一群看不见的蝴蝶飞过他头顶,往他身上脸上脖子上撒下花粉。他再次有一种浑身瘙痒的感觉。 他突然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他对周淇的欲念。 虽然并非城中村出身,但关韦同样擅长掩饰。他握住纽扣,迅速放进口袋里,表情克制,说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 说是这样说,但周淇并未跟随关韦去拿车,自己走出会展中心。日光炽烈,她觉得浑身都黏糊糊的。汗水滴下来。为了来听这个什么发布会,她还特地翻出之前三元里市场买的山寨货,也穿得人模狗样的,正儿八经地来到会场。 她脱下这件外套,繁复,花哨,像极了她以为自己会过上的人生。但现在,她又被打回了原形。也许她错估了自己,也许她不过是另一个自以为怀才不遇的小姨。是关韦何湜江嘉诺他们给了她错觉,以为自己可以。 她走到大马路上,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关韦的车从后面追上来,亦步亦趋,他微微侧过头,“不好意思,我不该怀疑你。” “我没事。我没在生你的气。”周淇仍在继续往前走,瞧也没瞧他。这鬼天气!太热了。她抬起手臂擦脸上的汗。 “外面热,你上车吧。” 她还在走。 关韦说:“你可以继续气我,但你先上车。这样走很危险。” 周淇忽然停下来,转过脸,看着车内的人。“我没生你的气,我气的是自己。”真热!她又抬手去擦汗,“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但他这次,把我打回了原形。跟星河硬碰硬,我们一点机会没有。” 关韦看着她:“上车再说。” 周淇上了车。她的身子被太阳晒过,软软的,热腾腾的,怒气冲冲的。关韦递给她纸巾,“天还没塌下来,我们会有办法的。” “你不清楚文狄。他不允许眼前有挡路的人。” “我当然知道。我比谁都清楚那两父子的人品。”关韦冷静地注视前方道路,“通行证带了吧?我们现在先去香港,我有事找鹏叔。” 周淇嘴上说带了,心里却想,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按计划去香港喝汤吗。 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日光猛烈,但口岸建筑物在远处浮现时,车流开始在细雨中蠕动。右侧车道的大陆旅游巴上,有个小男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奇地看旁边车上这穿着稍显正式的男女,猜测他俩关系。关韦熟练拐进最左侧的跨境小车通道。 关韦打给鹏叔,鹏叔不接电话。他带着周淇上门,出来应门的是鹏叔太太。他们从鹏叔太太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事:鹏叔被怀疑偷看公司核心专利,正在接受内部调查。他一个人生闷气,所以也不见人。 “你们知道的,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鹏叔太太非常抱歉。关韦说,我明白的,如果有需要,请告诉我。鹏叔太太说,好的。 回程路上,细雨绵绵,车流像一条缓慢的灯河,缓缓往前淌动。关韦握着方向盘:“鹏叔这件事,你觉得是巧合吗?” 周淇侧着头看他:“你怀疑有人在背后推动?” “时机太巧合了。”关韦踩下刹车,车子又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 关韦说完,车内再度陷入安静。 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单调地来回摆动。在这密闭空间里,关韦莫名地有些躁动。他跟周淇说,你先休息一下,估计还要堵很久。 周淇嘴上说着要陪他聊天,结果在车子走走停停之间,慢慢睡着了。 因为堵车,关韦有更多时间打量她。 她的睫毛长,随着车辆轻微颤动,在下眼睑投下两片微颤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浅,领口处的衬衫略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关韦凝视这片锁骨,感到喉咙发干。也许一杯糖水能够缓解他此刻的干涸。她是砂糖。外面的雨不住地下,他想象砂糖融化在水里,可供一饮而尽。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杯子,随时可以将她盛在自己里面。杯子在车里,车一动,糖水便在杯中轻颤。 他为自己这可耻的想象而懊恼,随手开了电台。 谁料电台正播放《低等动物》。“喉咙很干所以爱上你的吻……未能淡忘肉身 我是人……难道你在训练我不需要情欲对象……” 周淇睡得舒畅,睁眼时已进入广州市区,浑然不知身边男子已跟小我殊死搏斗过。文明人大战低等动物,险胜最终回。她曲着胳膊,撑起身,看街灯在雨夜中模糊成一个个光晕:“到了?” “快到了。”车子拐进三圆村时,雨敲着车顶,越下越大。关韦把车停在昌叔士多店外,扭头看了看后座,没有伞。 “等等。”他脱下外套递过去,“你先拿这个挡一下。” 周淇接过外套时才意识到他没带伞,撑着车门:“你怎么办?” “我跑快点。你先上楼。” 周淇拢着他的外套跑到楼梯口,站在楼下回头看。关韦在雨中快步跑过来。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模糊在雨帘中,头发很快就贴在了额头上。难怪电影喜欢拍下雨,连城中村也如有蓝调。雨水落进水坑,周淇落进往事。 文狄也曾这样,将衣服给她,自己冒雨跑过来,浑身湿透。 关韦跑到楼下时,周淇站在那里,慢慢回过神。“快上楼吧。” 上到五楼,关韦打了个喷嚏。他接过湿漉漉的外套,让她早点休息。 本以为会在香港住一晚,所以提前安排李静岳今晚寄住张大姐家。周淇进屋后,飞快洗个热水澡,给张大姐打电话。张大姐说,小孩睡着啦,别吵醒她,明天一大早把她送回来。周淇谢过张大姐,拿出家里老姜,洗干净切成片,丢进小锅里煮。煮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是感冒的前兆。 煮好姜茶,她倒进杯子里。中间接了个江嘉诺的电话,让她捎个口信给关韦,她答应了,捧着姜茶去敲对面门。 关韦开门时,只穿一条家居长裤,大毛巾盖在湿漉漉头发和两边宽肩上。周淇捧着杯子递给他,“给你煮了姜茶。” “我没事。”关韦接过杯子,顺手放在柜面上,“刚吃了维c,谢谢。” “我有事,已经开始头疼了。”周淇揉揉太阳穴,歪着头笑,“小时候听人说,只要把感冒传染给别人,自己就好了。” 她没说,那个人是文狄。 刚煮完姜茶,热气腾腾蒸熏过,她的脸像微醺般,正对着关韦的眼睛。他身体一阵绷紧,一手拉住她手腕,将她从门外拉进来。人低下头,将她压在门板上,吻住她的唇。 “那传染给我。” 她意外至极,被他一推,双膝酸软,沿着门往下滑,跌坐在地板上。他紧搂她后背,顺势往下滑,半跌在她身上。 她透过他的肩膀,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佛山那个夜晚,出租屋里的冰块从她身上滚落到文狄身上,他们有一个已发生的吻,和一场没发生的情爱。 第28章 【-18】你还怀疑我吗 关韦将手滑到她后背衣服里时,周淇从对文狄的追忆中回过神来,用力地推开他。他也骤然清醒,“对不起。” 周淇慢慢地站起来,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再见玛格丽特 第20节 关韦说:“我应该事先征求你同意。” “嗯嗯……”周淇胡乱将头发勾到耳后,漫无目的走到窗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始啃手指甲,表情茫然。 屋内非常安静,半晌,她抬起头,看见关韦正在看自己,目光沉沉。她骤然意识到自己心神散乱,而此处不是她家,慌失失立起,“我,我先回去了……” 她往门边走去,经过关韦身边时,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刚江嘉诺说,打给你跟何湜都没人接,他打电话给我。” “嗯?” “他说,新生收到星河那边的律师函。” 气氛像泡泡一样,瞬间破灭。关韦记起了,就像《甜蜜蜜》中张曼玉去香港并非为了黎明,他来广州也不是为了周淇。 他后退一步:“什么?” 周淇说:“江嘉诺说,他们先发制人,指控我们侵犯他们两项专利……” 那只看不见的低等动物,从他身上跳出窗外。他现在又是理性动物了,但罕有地不绅士,周淇还在说话,他已转身,将没电静音的手机插上充电线,走到窗边,径直拨打给江嘉诺。 电话很快接通。周淇在旁看他听电话,他眉间带上些狠意,竟跟当年在城中村游走的文狄,有几分神似。他无声地听江嘉诺说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一只手摸过桌上一副昌叔留下的扑克牌盒子,在手上倒过来,倒过去。 “我知道了。”他挂掉电话。 周淇赶紧上前追问:“他怎么说?” “星河请求新生停止侵权,销毁库存,召回已上架商品,并索赔经济损失500万元和侵权赔偿200万元。” 周淇见他神色不宁,信口胡乱安慰着,“律师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拿着垫桌就好了。我实习的时候,那些公司整天收到律师函,说什么字体侵权。这就是他们的赚钱方式而已……” “这种不一样!” 周淇噤了声。 “抱歉,我不该乱发你脾气。”关韦向她伸出手来,很轻很轻地触了触她的脸。 柔软的脸、明丽的脸、被文狄抚摸过亲吻过的脸…… 周淇又问:“江嘉诺的意见呢?”他是他们团队中,最懂技术的。 关韦久久不语,慢慢地垂下手,但仍盯着她这张脸看。半晌,他低声说:“江嘉诺认为,智能操作系统是大势所趋,应该是巧合。但外观设计和彩色增强技术过分相似,就很可疑。最大的可能性是……” 他说到这里,没了声音,只麻木地玩着手里的牌,一会儿倒左手,一会儿倒右手。 周淇急了,追问:“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关韦手上仍慢慢玩着牌,目光并未离开周淇,他慢慢地,慢慢地说:“最大的可能性是……其中一方有人泄露方案。” 牌面掀开,又合上。露出,又闭上。 周淇忽然明白过来:他并没完全放下对自己的怀疑。 她无声笑笑,是无奈是无辜,伸出去一只手,按住他手里的牌:“玩个游戏?” 关韦将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她手里。不等他回答,她已取过纸牌,在手里利落地洗了几下,“抽大小。抽到小牌的人回答问题。要是抽到大王小王,就可以拒绝回答,换个问题。” 抬眼,见他不言不动。她问:“不敢?”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第一轮,周淇抽出一张红桃k,关韦抽到黑桃3。 周淇直言直语:“第一个问题,我问我自己:你有泄露过任何跟新生电器有关的事情给星河任何一个人,包括文狄吗?” 她将牌掷下,动作轻,语气重,“没有。” 她抬眼看关韦,关韦也看着她。她指了指扑克牌,扬一扬下巴:“继续啊。” 关韦洗了牌,重新再抽。 还是周淇抽到大牌。 她将牌面掷下,看着关韦的脸:“你刚才是不是怀疑我?” “……是。” “换作我是你,也不会相信一个刚跟文狄打过交道的人。不过你大可以来查我。”她摊开双手,非常坦诚的姿态,关韦倒觉得自己像极了小人。周淇又追问:“你现在还怀疑我吗?” 关韦看一眼牌:“第二个问题了。” 周淇开始洗牌:“不急。有机会。” 后面却被关韦抽到大牌。他问:“你觉得会是谁?” 周淇安静半晌,“以我了解的文狄来说,他最讨厌这种以大欺小的故事。” “人会变,”关韦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位置一换,想法也不一样。” 重点绝对不是赔偿金额,而是要将关韦后面的路堵死。 关韦听爹地说过,这种商战,最可怕的还不是赔偿金额,而是上下游的反应。“曾有家颇有名气的初创企业,在收到律师函的第二天,供应商就试探性地表态,说想暂缓供货,内部评估风险。他们担心自己也会被牵连进专利纠纷。而这正是文骏父子的目的。他们知道创业公司最怕的是什么——现金流断裂和供应链中断。即使我们最终打赢官司,也可能因为无法正常生产而倒闭。” 两人继续抽牌,周淇抽到大的。她不依不饶:“你还怀疑我吗?” 见关韦在思考,她说,“好,换个问题。你那么想证明他是这个故事里的反派,是为了说服我,还是你自己?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但文狄跟这件事无关。” “无关?他是既得利益者,负责星河的内地业务。”关韦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重新洗了一次牌,让周淇先抽。 梅花q和方块7。关韦赢。 他摸着牌,看着周淇,目光像黑影一样笼住她。她在影中不安:“你想问什么?” 关韦把牌轻轻抛下,看一眼桌上闹钟。“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这个问题留着,等我下次问你。” 周淇回到对面,倒头躺在床上,一张脸沉入枕头里。闷闷的,感觉窒息。她将脸转过来,朝向窗外,一只手摸着嘴唇。关韦嘴唇留下的触觉,还停留在唇上。 电话在枕头边,震动起来。 她想,这么晚了,是谁呢?还是江嘉诺吗? 她摸过来。 没有来电名字,她没存,但认得这个号码。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来。 “周淇,先不要挂电话。”文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克制,“我想约你单独谈新生跟星河这次的事。只有你和我,不要律师,不要关韦。” 周淇沉默半晌,慢慢说:“我不希望被人看见我跟你一起,有所误会。” “谁会误会?姓关那个富家子吗?他给你灌输了什么?” “我是新生的人。” 文狄打断她的话:“周淇,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他们请你,只是为了让我分神吗?即使不为你自己考虑,也为你那个小表妹考虑。” 他深谙人性,懂得她哪里最痛。 听她不语,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软肋。他在她沉默的空隙里,轻声说:“她是你小姨留下的孩子,是吗?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什么好的东西吧?我跟你,好久没好好坐下吃饭了。带上她,好吗?” 周淇告诉自己,不能对文狄心软。 但原来她做不到。 —— —— —— 李静岳出了校门,见周淇站在校门口接她。小孩聪明得很,看一眼周淇身后没有电动车,乐起来:“关韦哥哥也来了?” 表姐还没开口,旁边走出一个大哥哥,向她笑着弯下腰:“你好,李静岳。我是你表姐的好朋友。我也认识你妈妈。” 李静岳抬起头,看到文狄的脸。 第29章 【-19】最了解彼此的陌生人 文狄非常在意李静岳,一路频频逗她说话。到了酒店高层餐厅,带她到可俯瞰花城广场的位置,椅子上绑了气球,角落长沙发放了许多公仔玩偶。工作人员下了薄纱帘子,适当阻隔外面视线。空气里是花香与食物香气。 文狄问李静岳:“你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 文狄于是让人推荐小孩爱吃的食物。李静岳一路非常安静,她有不好的预感。以前妈妈每次换男友,都是这样子:旧的叔叔消失,新的叔叔出现。一开始总是对妈妈和她都不错,后来就变了。 但有一点,这个人跟关韦哥哥差不多。他总是一直盯着表姐看。小孩识相得很,她知道这个哥哥也不是为了带她来吃饭,他也许正在追求表姐。于是她拿了雪糕,跑到一旁的沙发区去吃。 文狄倾身,给周淇斟红酒:“这里的海鲜是从澳洲空运来的,知道怎么做最保留原味。”周淇想,这话可像极了当日他们装有钱人时的台词。 她没碰那杯酒,也没动桌上任何一道菜。“我们可以开始正题了吗?”她将手机放在桌上,面朝下。 “不要急。”文狄说,“我在三圆村里悟到的,是人一日未成功,一日不配享受。你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他似乎毫无进入正题的意图,拈起龙虾夹和小叉子,拧下龙虾腕节,慢条斯理地将腕节跟钳子剥离,“当一个人被迫延迟满足,他对满足的渴望愈发炽烈,幻想愈发丰满。最终当他能够轻易攫取满足时,却发现这份收获远不及他的期待。” 周淇心想,他到底在说什么。 文狄用餐叉从尾部将肉挑出,搁置在周淇面前的小盘里,“尝尝这个。” 周淇低头,看一眼盘中肉,依然纹丝不动。 “怎么?不想吃?”他慢慢擦干净双手,又慢慢起身,手臂越到她跟前,拎起她手机,反转过来。 周淇要阻止,但已来不及了。 他按掉手机录音,平静地交还给她。“这种小伎俩,还是我教你的。”比如,把手机光明正大放桌上,偶尔划拉几下,不容易让人怀疑。 见她满脸愤懑,他轻笑:“怎么了?是关韦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以为我会对你下毒?” “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是怒气冲冲。 “你应该知道他父亲跟我父亲的纠葛。他出现在你身边,绝非偶然,不过是想利用你。” “利用什么?你觉得我有什么可以提供给他的?债务?”周淇也拿起龙虾夹,硬生生剥一只虾,“我自己有手有脚,可以觅食。”她动作生,力气大,虾肉蘸点蒜香柠檬黄油,蘸多了些,酱汁沿手指间,缓缓淌过掌心。 文狄起身,伸臂,以手指触碰她掌心,轻拭去继续往下流淌的酱汁,替她擦净。 周淇微怔。 文狄镇定自若,极快地收回手指,在自己唇边轻吮一下。他抬头,若无其事地问:“你不吃吗?” 周淇忽然觉得,当初那个追着太阳跑的小女孩,又回到她体内了。那时候,文狄跟前只有这个时代和事业,眼里压根没有她。但现在,他回过头来了。 他终于看到她,终于自然地、坦然地,愿意触碰她了。 她察觉到,双膝在桌底下轻轻颤动。 再见玛格丽特 第21节 文狄再次问:“好吃吗?” 周淇回过神来。她告诫自己,时代不同了,她也不再是被光源氏规训养成的小女孩子,现在她身后是新生这家公司。她不回应这问题,口吻刻意地商务:“这次产品雷同,我认为只是一次巧合,毕竟整个市场都在借鉴韩日模式。这并不能证明我们侵权。”是跟何湜商量过的口径。 接到文狄电话后,她很快跟何湜关韦提了这事。关韦激烈反对,何湜倒认为,先让周淇以私人关系跟文狄接触,探探口风,也是好事。关韦沉默半晌,最后同意她去。“小心点。他狡猾得很,不要反过来让他抓住把柄。”周淇点点头,自嘲地想,她跟文狄,竟也到了互相提防这一步。 眼下,餐厅里,周淇按照口径,跟文狄逐一交代。但任她说得再郑重,文狄只凝视她,不言不语。 她是否太累了?人仰着细长的脖子,看上去又清瘦些,手腕上缠一圈黑色头绳。他从前只觉得她是小妹妹,小妹妹当然也会长大,但永远只是妹妹。但眼下她又不再是妹妹了,从行业技术说到市场需求导向,非常像模像样。当然,她有真材实料,否则怎能凭借一己之力把债还清呢?有些男人会害怕这样聪明的女人,但那不会是他。 周淇怎想到文狄这番心理活动,认认真真讲完,最后斩钉截铁:“我们没有侵权。而且,鹏叔这个老古板,也断不可能替我们……” 文狄突然打断:“你对鹏叔了解多少?” “嗯?” “或者,我换个问题方向:你对关韦了解多少?”文狄开始慢条斯理地,再次用毛巾擦拭双手,“你对鹏叔的了解,全都通过关韦,不是吗?” 周淇重申:“我了解新生就够了。我们绝对没有侵权。” “你这样相信他们,那他们相信你吗?”他掷下毛巾。 周淇不出声,一只手轻轻地握着叉子,慢慢在手上转动,把玩。 文狄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被说中了。 他慢慢起身,上前去,站她身后,双手轻搭椅背,“尤其是关韦。你这样维护他,为他辩白,但他有没有怀疑过你?可能他会怀疑……你跟我仍然有瓜葛?怀疑你会背叛新生?” 周淇手中的叉子不动,她捏得紧。 文狄伸出手,按下她手上的叉子,“我跟关韦接触得少,但我想,我们俩应该是一对非常了解彼此的陌生人。他打听了我和你的过往,所以他永远不会彻底信任你。在他心里,你永远是文狄的人,是那个可能随时跟着文狄离去的周淇。”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邀请我加入新生……”周淇嘴巴硬,态度硬,但声音虚了几分。 “因为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够提前洞悉星河产品方向的人。让我猜一下,他是不是给了你晋升合伙人的条款?当然了,你曾经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觉得能够通过你,获得星河内部信息。否则,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凭什么跟星河正面对垒?” “新生虽然小,但是……” 文狄打断她:“周淇,你当真以为他是在给你机遇?傻女,他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了解,利用你可能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他希望你通过我们的关系,能够套取情报。相应的,对于新生的核心技术,他们是不是没让你插手?” “因为我不懂技术……” “是你不懂,还是让你不要懂?当日他怎么让你那个林老板掉入陷阱,他现在就怎么让你掉下去。”文狄将桌上的盐瓶放到二人之间,“让我帮你复盘一下。第一步,他把何湜介绍给你,你查过对方背景后,开始有所期待。” 周淇盯着盐瓶。 胡椒瓶放在盐瓶前。“第二步,他们使用心理战术,拖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关韦说他会尽力帮你,让你的期待到达高点。” 周淇用手转着叉子,不出声。 橄榄油瓶摆在胡椒前,“第三步,何湜拒绝后,你从最高点被摔下来,期待落空。但关韦态度良好,温和友善,他说的拒绝理由,有理有据,你已经在内心建立起‘他们足够专业且值得信赖’的心理。后面你自然会对他们产生信任。” 周淇抬头:“你想要说什么?” 文狄用手指,轻轻地推倒这些瓶子,用另一边掌心从后面扶住瓶身,重新摆正。他看向周淇:“我想说,这是他们对你的测试。关韦没有对你隐瞒信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即使你知道他接近你,是为了对付我,你依然觉得他在这件事上,是值得信赖的。因此,在你需要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他。毕竟,这个从天而降的新邻居,是最合适的对象。” 周淇手中叉子掉落在地。服务生闻声要上前,文狄竖起手掌示意,对方走开了。文狄捡起叉子,放到桌子边沿,一双手轻搭在她双肩,很慢很慢地微微弯腰,俯身到她耳边, “我不希望你被他欺骗。”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那里打份工。哪来的骗不骗。” “都是打工,为什么不到更大的平台?” 周淇身体一僵:“你想说什么?” “星河随时欢迎你。”他绕到她面前,俯身,直视她双眼,“你那些创意,在星河能得到真正实现,而不是跟一个被踢出局的富家子、一个不得志的技术宅男、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女人,混在一起。” 周淇对未来有些想法,有些向往。跟自己一同奔向目标的这些人,被文狄轻飘飘地归类到“富家子、宅男、坏女人”堆里,她不忿。为他们,也为自己。 李静岳吃雪糕贪多,肚子痛,在外面抓住工作人员问洗手间位置。周淇听到了,赶紧奔出来。文狄独自坐了好一会儿,周淇带着李静岳回来,说小孩不舒服,她们要回去了。文狄起身:“我送你们回去。” 周淇淡淡地:“不用,我们自己回去。”李静岳抓着她的衣袖,虚虚地靠着她。 文狄望一眼李静岳:“大人没所谓,小孩子还是坐舒服一点。” 李静岳赶紧说:“我听表姐的。” 文狄看周淇一眼:“她听你的。你呢?你怎么决定?”见周淇不语,他说,“既然我欠你那六十万,你不愿意收利息。那现在我请你吃饭、送你们回去,也是应该的。”李静岳又开始肚子疼,松开周淇衣袖,跑回洗手间。 小孩出来后,见两个大人一人站一边,仿佛对峙一般,也不出声。她不知道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默默走回周淇身边。文狄轻声问她好点没,她点点头。周淇说,走吧。 李静岳跟着表姐,到了酒店门口,有人将这个哥哥的车开来。表姐不出声,让她上车,她乖乖照做。文狄哥哥对表姐说:”我刚才的话,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表姐没出声。车厢里安静得很,李静岳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景色,非常想念关韦哥哥。车子很快到了三圆村牌坊下,周淇跟李静岳下了车,前者不回头,直愣愣往前走。 文狄将车往前慢慢开一点,探脑袋,扬声:“下个星期三晚,一起吃饭?”周淇住了脚,背朝他。 文狄:“这么多年,我和你的每个生日,都跟对方一起过。晚上七点,我在这里接你。” 周淇假装没听到,拔腿上楼。李静岳大喊,等等我,等等我。 文狄在楼下看了半晌,留心看她窗户亮了灯,才慢慢地不舍地倒车出去,一偏脸,见到关韦站在另一边。 第30章 【-20】酒会(上) 文狄语气自然,跟他打了个招呼:“这么巧?” “我本来就住这里。倒是文生你,”关韦说,“既然跟我司有专利纠纷,还跟我们的员工私下见面,甚至到对方楼下。似乎对你对周淇而言,都不是太合适吧。” 文狄轻松地笑:“你是在质疑周淇的职业操守?” “周淇早跟我报备过:今天跟谁吃饭,在哪里吃,吃多久。”他说的是员工对上司的报备,但在文狄听来,倒像是丈夫有意向外人展示妻子的忠心。“她的职业操守没问题,我只担心其他人。” 文狄半眯起眼睛,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担心什么?担心她被人当枪使?这个傻妹,习惯相信人。” “那就要看谁更值得她信任了。是一个丢下六十万债务给她的人,还是给了她新机会的合作伙伴。” 这夜众星黯淡,但文狄那双豹子似的眼,格外清亮。“有些感情,不是换个环境就会断开的。即使哪天周淇会恨我,她也永远不可能对我没感觉。至于其他人……”他双眼盯牢关韦,“她大学时也试过跟其他男生约会,但那些人,连我的替代品也算不上。” 楼上,周淇进了屋后,一直在打喷嚏。她抽两张纸巾,捻着鼻,“一定是刚才在车上着凉了。”李静岳问:“你刚觉得冷,怎么不跟大哥哥说呢?”周淇不出声。李静岳知道自己一定是说错话了,赶紧绕回来,“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后说你,你才会打喷嚏呢。” 周淇赶紧去冲个热水澡。李静岳一个人,趴在门边,竖耳朵听外面动静。对面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声,她赶紧开门。 关韦在外面。 她自然地甜笑:“关韦哥哥,你回来啦?” “嗯。”关韦背对她,仍在闷头开门。 李静岳继续卖萌:“下周三晚你有空吗?” 关韦身子稍一滞,回身看她。 “我看表姐那天也没事,如果关韦哥哥有空,不如一起出去?我们很久没出去吃了。”她怕关韦怀疑,特地作天真状,说虽然现在学校包晚餐,她跟丹姐女儿一起放学回来,但是她可以让表姐跟学校说,那天晚上她可以提前回来的。 小孩再多小心思,在大人面前仍是透明的。关韦知道她不愿意周淇和文狄那天晚上出去。但他有什么资格当那个“第三者”。他强行微笑:“我那天有事。”小孩子藏不住一点心事,李静岳的失望溢于言表。 关韦进了屋,灯没开,外套没脱,鞋子没换,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陷,在黑暗里默坐半日。 他现在知道了,周淇记得的生日,并非属于他,而是跟他同日同日的文狄。 良久,他踢开鞋,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城中村到了晚上便水压不稳定,热水时断时续,有时候太冷,有时候烫得人皮肤发红。关韦一只手撑在墙上,水流时快时慢地冲刷他的肩背,在他宽阔起伏的背上淌出一股股水流,落到他大腿小腿上,最后打着旋,流入下水道。 他对自己说,他来广州不是为了周淇,他不该分心。他用手释放掉欲望,对自己说,这会是最后一次想她。 这欲望最后也被水冲走,流入下水道,不见天日。 —— —— —— 何湜姐夫家的程记饼家生意,在内地扩展迅速,他春风得意,购入比华利山大别墅。姐夫不在家时,姐姐常邀何湜前来,但她总觉得那是别人的地方,不是姐姐的。 但这日,她刚回港,便直奔姐姐何澄家,跟她说公司的事。坐下没多久,姐夫程季康从屋外进来,径直走到沙发后,轻揽何澄脖肩,吻她鬓角。“说什么这样神秘?” 何澄说,何湜在内地合伙人遇上困难。 程季康漫不经心地笑:“怎么?何湜要做拆弹专家?连合伙人的问题也要照料到?”他边脱外套边问,“上次听阿澄讲,说你们公司被星河指控专利侵权?” 何湜心想,姐姐结婚后就是这样。再亲密的姊妹对话,也会落到姐夫耳中。从小睡一张床的妹妹,现在倒成了局外人。何澄看妹妹这脸色,知道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有心在程季康跟前提她工作的事,是为了哪天有需要时,他能帮一把。 眼下,既然姐夫问起,何湜便一五一十告诉他:新生受专利的事牵连,经销商不是退货,就是持观望态度。 程季康轻轻地扯开领带,“找第三方机构做技术比对了吗?” “找了。”她言简意赅,矢口不提本该负责技术业务的江嘉诺“神隐”,由江嘉言临时顶替的事。 “那你合伙人怎么回事?” 何湜告诉他,江嘉诺以华南创新技术入股,新生专利侵权的事还没完,江嘉诺那边后院着火。 华南创新有好几款产品,主打进口核心零部件:日本压缩机、德国变频控制系统、美国环保制冷剂、日本显示面板,均在合同上一一列明。在当时认为国货不如进口的消费市场上,本是优势。 “前阵子,他们接到日本铃木压缩机通知,说要提高价格,延长交期。” 何澄在旁问:“对方违反合同了吧?” “合同上有不可抗力条款。他们钻空子,声称这是受到东日本大地震影响。” 三月的事,到现在都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是借口。但那又如何?江嘉诺为此焦头烂额,每日忙着跑关系,救自己亲儿子,新生这边自然顾不上。 程季康心想,难怪何湜为这事烦恼。他笑了笑,随意般说起:“天天坐在家里烦恼也无济于事。过两天我参加一个商业活动,你跟我一起,认识些人,或者会有新转机。” 何湜最烦应酬。但做人岂能什么都随心所欲。过去家姐如何打落门牙和血吞,她现在能想象得到了。眼见姐姐姐夫都望向自己,她不拂好意,故作活泼地说“好啊。” 程季康说的,正是“港商内地发展新机遇论坛”结束后的酒会。论坛本身围绕着2011年内地政策调整对香港企业的影响,会场设在高级酒店,规模不小,来的都是在内地有业务的本港企业家,还有中联办经济部门和贸易发展局的官员。 何湜混不进论坛,但跟着程季康,一身上海设计师的黑色裤装,顺利进了酒会。 程季康显然对这种场合很熟悉,不时跟熟人打招呼。那些人穿得西装革履,目光从何湜脸上身上掠过,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程季康当然也意识到这些目光,他主动介绍,这是他太太的妹妹,目前在广州创业做家电。一个在深圳有电子制造厂的张先生,当即伸手过来,与何湜握手,“现在这个行业竞争激烈,美的、格力、星河都在扩产能,你们能站稳脚跟很不容易。” 何湜心想,这些人连新生是什么都没听过,净说套话虚话。但她微笑着,用力握手,“张先生过奖了。美的、格力、星河确实是巨头,不过市场这么大,总有些他们顾不到的角落。我们不跟大象比力气,但可以比灵活。” 旁边那位高总接话,他不知道从哪里度假归来,皮肤还带着日晒痕迹:“何小姐年纪轻轻,确实不简单。现在那边人工成本上涨,原材料价格波动,没有真功夫可撑不住。” 程季康适时补充:“何湜对市场判断很准,产品定位也很精准。” “哦?主要做哪类?”对方看起来很感兴趣,从经过的侍者盘子上取下一杯酒,笑着问她。 何湜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业务范围,几人开始讨论起内地制造业的变化。她想,多出来走走,也许是对的。这些人也许有些资源。 程季康手机震动,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歉意地说声自己要接个电话,说完走向会场另一侧。 他刚走开,何湜就察觉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仿佛一朵鲜花失去了瓶子的保护,直接暴露在丛林中。刚认真交流的几人,现在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何湜想趁机提一下江嘉诺遇到的问题,说这次回港是为了了解供应商资源。她还没说到江嘉诺的事,高总端着杯子,突然打断:“何小姐,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能在内地制造业做到这个规模,我是很佩服的。不过,”他停顿一下,目光在何湜脸上停留,“我总觉得,女性创业者面临的挑战比男性要复杂得多。有些门槛,光有技术和资金是不够的。” 再见玛格丽特 第22节 何湜心想,原来在这些人眼中,自己才是那个花瓶。 她按下脾气和火气,微笑说废话:“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适应就好。”张生也在旁笑着附和:“特别供应链这块,关系网络很重要。有时候需要一些更灵活的合作方式。” 高总又喝了一口酒。他早听闻何湜这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不同男人间辗转,现在还去内地创业。她能干什么事呢?他对她有点好奇,更好奇的,是自己在这样一个女人眼中有什么分量。她被宋立尧抛弃,跟着叶令绰这个没用的公子哥儿。自己总该比叶令绰这个空有皮囊的无用公子更好吧? 也许是酒精令人上头。他笑着说:“我在惠州有个跟日本公司合资的压缩机厂,如果何小姐有兴趣深入了解一下,我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找个地方交流。”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经,但眼神暴露了真实意图。何湜面无表情,环顾这会场的其他女性。她们是否也被视作一个花瓶?或者像现在的她这样,被视作一朵可供采摘的花? 何湜正准备直接拒绝,身后传来宋立尧的声音。“高生、张生。” 真是精彩。不过是打个招呼,眼前两个男人的脸当即严肃起来,高总眼底那点轻佻,霎时被抹得一干二净。 宋立尧走到何湜身侧,对高总颔首示意:“刚才在讨论什么技术问题?听起来很有意思。” 高总端着酒杯,神态自然:“没什么特别,我们在聊内地制造业的发展趋势,说起成本上升对我们这些小公司有影响。” “制造业升级确实是大势所趋。”宋立尧淡淡应着,目光扫向何湜,“不过何小姐在市场开拓方面都很有眼光,应该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合作方式。” 那个“特殊”二字,他咬得极轻,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高总的笑容稍显僵硬,但仍保持着商务礼貌:“确实,何小姐的眼光和能力有目共睹。”他与张生相视一笑,端着杯子,“汇丰银行有朋友过来,我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举杯示意,从容地转身离开,很快融入了另一个谈话圈子。 “谢谢你解围。”何湜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有要继续跟宋立尧周旋的意思,转身往会场外走去。 她踩着平底鞋,走到大宴会厅外的露台。港岛夜风微凉,露台上远远有零星几个人在聊天,维港夜景在眼前展开,消费社会的伎俩此时也不过是点点灯火,倒映在黑色黑面上。她走到靠近栏杆的角落,这里相对僻静。 也许因为在香港长大,她对维港早失了兴趣,倒是到上海时,颇为外滩夜景着迷,认为那里连接着旧时代的传奇。此刻,她靠着栏杆,从包里摸出烟盒。红色烟盒,百乐红酒味。 但她找不到打火机。 “啪嗒”一声,有人从身后侧递过一只银色打火机。 何湜熟悉这人身上的木质香水味。什么时候走出来的?她没听到。但宋立尧这人,向来走路没声,像个鬼。 阴湿鬼。 第31章 【-21】酒会(下) 她摸了摸自己西装长裤的口袋,掏出一只简陋的打火机,“我自己有。” 宋立尧收回手,顺势倚在她身旁栏杆上:“做生意就是这样,什么人都会遇到。程季康一走开,这些妖魔鬼怪就现形了。” 何湜深吸一口烟,没搭理他。夜风将烟雾吹散,霓虹灯影影绰绰。 宋立尧继续说:“长得漂亮又不被庇护的女人,在这个男权社会,就是这样弱势。以前大家认为你是叶令绰的女人,自然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但自从你创业的消息传开,叶令绰又没有入股投资,大家猜测你们已经分道扬镳,风向自然就变了。” 何湜弹了弹烟灰:“那个大家,是你自己?” “新生出现危机,叶令绰为什么没有出面帮你?” “宋生跟我一场旧识,应该知道,我向来靠自己。” “是靠自己,还是跟叶令绰分了手?”宋立尧直视着她,眼中似有一把镰刀,要将这小小谜团劈开。 何湜将烟蒂在栏杆上掐灭,丢进垃圾桶灭烟口上:“跟你没关系。” 宋立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新生的问题解决了吗?” “在处理,谢谢关心。” “如果需要帮助……” “不需要。”她要笑不笑,“宋生是在关心我的事业,还是关心我私生活?” 宋立尧从栏杆上侧过身,一只手摸到她手背,再往上移一移,轻扣住她的细手腕。“如果你跟叶令绰结束了,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机会?” 何湜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仿佛那只是一截没有感觉的枯骨。她的内心曾是一座花园,但此时也早已枯萎成废墟。她站在这废墟之上,冷淡地开口:“宋生,你不怕有人看到?” “今晚没有记者。至于其他人……谁没有一点新闻在身上?”再说了,这里足够偏僻,而夜色又掩盖了一切,包括他对她放肆的注视。 他摸到她皮肤发凉。她总是这样,风一吹,就怕冷。他过去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趁她扭头说谢谢时,低头亲吻她。她总笑,于是一个吻会被打断成无数个吻,如此绵长,像回忆那么长。回忆的影子留下长长的尾巴,现在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等待何湜脸上的表情。 何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从他手心下,抽回一只手,轻松利落道,“也是,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你才敢跟我接触。这就是你跟叶令绰的区别。”她反手将烟盒塞回包里,踩着平底鞋,转身往露台入口走去。 在会场见到程季康,他问她去了哪里。她三言两语说自己出去抽烟,又说这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人,“我到外面等你。”程季康很快接话,说一起回去。 程季康回家路上会经过何湜家。一路上,程季康问她刚才有没有收获,她语气都只是淡淡的。不熟悉的人,会觉得她有点累。但程季康亲眼见识过,她如何从一开始那个活泼早慧话多的女孩子,变到如今这样寡言厌世,深藏不露。 但他不说什么,嘴上只是问:“见了什么人吗?” “还是那几个,你都见到了。” “我看你后来去了露台这样久,以为跟谁聊得这样好。” 何湜将脸朝向车窗外,久久不出声,半晌,轻轻微笑一下,“姐夫,你们程家跟宋家算是世交,程记又想在乐通广场拿好的铺面,你怎会不知道宋立尧会在那里出现。” 程季康脸色变了变,但故意地没表情,声音沉,“何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无所谓。”何湜闲闲说一句,“我不会告诉家姐的。”她指了指前面,说在便利店前下即可。程季康把她放下,若无其事地让她注意安全,将车驶走。 —— —— —— 周淇还是第一次去黄埔区。下了地铁再打车,终于在另一条城中村里找到k仔新店。“亮亮维修”招牌新做了一个,这次是真明亮不少,虽然缩在窄街里,但门面比三圆村那家大了一圈。 她推门进去,门口响起便利店铃声。k仔头也不抬,窝在柜台后面摆弄螺丝刀。周淇“喂”了一声,k仔抬头瞄她一眼,“一小时前就跟我说快到了,还以为你迷路了。” “你这里太难找啦。”她扫视店面,笑嘻嘻,“这里还不错啊。” “搵两餐罢了。” 周淇凑近,见k仔正拆一部台式机。他先撬出内存条,擦净了丢进塑料袋。接着扯下显卡,成色还行。硬盘也拆下来。 周淇随口问:“这些破玩意儿还有人要?” “当然,”k仔小心翼翼抠出cpu,“有人要组便宜电脑,这些二手货正合适。”他蹲在那儿,半天才起来,忽然意识到周淇没了声音。回头看,见她木头一样,伫在原地。 他在她脸前打个响指。 周淇突然回过神:“我想到了!” “什么?”莫名其妙。 “华南创新的断供危机,也可以用这个方法来解决!”她怎么会想不到呢。林老板拆东墙补西墙,她可没少见啊。只要找到市面上用同款铃木压缩机的积压旧货或二手货,就能暂时解困。 想到这里,她大乐,抱紧k仔,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下,“我走了!下次约!” k仔嫌弃地用手擦脸,“你的口水……喂?这样就走了?发什么神经?”人在背后骂,对方早就冲出门外,只留下一个冲他扬扬手的背影。k仔心想她又发什么神经。但一转念,发神经也比失魂落魄好。他们这些村民,可再不愿见到文狄失踪后,周淇那副落魄样了。 —— —— —— 周淇把想法告诉其他人,大家都觉得好。倒是江嘉诺不好意思公开表态。他之前还怀疑周淇是星河卧底呢。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别别扭扭地:“试一下咯。” 三圆村及周边有很多村办工厂,周淇人脉广,很快找到大量用同款铃木压缩机的产品,华南创新终于赶得及交货,不用背负巨额赔偿金。 但华南创新本身的问题,并没彻底解决。 江嘉诺管理不善,工厂经营遇到很大问题。他整日整日待在华南创新,不来新生开会。他妹妹倒是热心,频频代替哥哥,把他的活儿给干了。专利诉讼一事,星河跟新生都消极而缓慢地推进着。 新生有林氏这家代工厂,经过关韦何湜规范管理流程后,已开始赚到现金流,勉强自负盈亏,偶尔还能给新生电器输血。但经营一家工厂,赚一点组装电器加贴牌的钱,既踏不上中国制造业升级的潮流,也喂不饱这几人的野心。 星河电器赶上了“家电下乡”政策红利的尾巴,在内地市场开了个好头,新生却打了一通闷炮。谁都发现,关韦的话越来越少了。 周淇跟他住对门,但自那个吻后,两人关系比之前更疏远淡薄。她全无恋爱经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打算去问他。就像唇印落在镜面上,慢慢地随时间变淡。她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心里想,让它消失就好。 但文狄说的那番话,却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变淡,反倒时时涌上心头—— “周淇,你当真以为他是在给你机遇?傻女,他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了解,利用你可能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 周淇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火腿肉,又想起这事来。 正是午饭时间,只有周淇跟江嘉言二人在公司楼下吃餐蛋面都点的团购。这年,团购平台井喷,最高峰时达五千多家,被称为“千团大战”。周淇向来对商业感兴趣,没少关注这些事。不过,今天除外。 江嘉言没留心她神色,在旁叨叨个不停,周淇只“嗯嗯”着。 江嘉言问:“关韦好像每天都待在公司待到很晚。他什么时候回家呀?” 周淇咬一口火腿肉,“我也不知道。” 江嘉言奇了:“你不是住他对门吗?” 周淇笑,“住对面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呀。”就像核心技术的事,连江嘉言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那也是。没准他有女朋友,不好意思让同事发现,去女朋友家再回来。对了,他有女朋友吗?” 周淇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味摇头。江嘉言说,你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啊。周淇含着食物,乌拉乌拉地说话。江嘉言直笑,周淇在她的笑声里想,关韦这样的人,怎会没有女朋友呢。 江嘉言突发奇想:“没准他香港一个,广州一个……” 周淇差点被面条呛到,江嘉言赶紧给她递纸巾。“喂,小心点啦。”她再不敢跟周淇说话,怕她又呛到。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淇安静地想了关韦一会儿,又安静地想了关韦女朋友一会儿。 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应该是跟他相同成长背景的人吧。何湜吗?怎么看都不像。她并非含着金钥匙出生,也是泥地里长出来的花儿,心里想法写在脸上,要不是为了利益,绝不陪笑。关韦这人……看不清想法,有洁癖,边做饭边顺手将厨房收拾干净,但又继续住在藏污纳垢的三圆村。矛盾,真矛盾。 两人安安静静又吃了一会儿。对周淇来说,是心里放着关韦这颗洋葱,将他一层层剥开了研究。这想法迷了眼,没注意到跟前的江嘉言。对江嘉言而言,则是把种种好奇忍了又忍。 终于忍不了,再次开口:“上次我哥说……” “嗯?” 她眨眨眼,觉得不太礼貌,又咬起吸管,喝眼前那杯冻柠茶,“没事了。” 周淇放下洋葱,放下关韦,听懂了:“我跟文狄吗?” “嗯……”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只是一起长大。” “哦。”江嘉言尾音拖得长,说不上是带些窥探不到八卦的失落,还是朋友该不会背叛公司的欣喜。 周淇心想,普通的男女朋友,又怎能定义我和他的关系。她抬头,茶餐厅里的电视正播放气象预报。她看一眼日期,发觉这天是文狄生日。 第32章 【-22】生日夜,加班夜 两人吃完面,给关韦何湜打了一样的包。周淇说,等一下,转身让老板给其中一盒加个茶叶蛋。江嘉言问,为什么呀,怕谁吃不饱。 “今天是关韦生日。没有红鸡蛋,就给他加一个茶叶蛋。” 再见玛格丽特 第23节 江嘉言想起,众人一起吃饭说笑时,关韦常沉默地笑着,目光像影子一样笼着周淇。她跟周淇并肩走,忽然留意到她手上带一条手链,竟是新生的夜莺logo。“咦,这个很可爱。”周淇也笑,说我也喜欢这个。 上了办公室,江嘉诺也在,正跟何湜关韦关门开会。江嘉言笑说,“哎呀没给我哥带盒饭……”突然就听到里面传来江嘉诺高声说话,“华南创新现在欠了债。我要把这股份卖了,用钱去救公司……” 周淇心里一紧。 (江嘉诺)“……要不你们出钱,把我在新生的股权买回去。是掏钱还是放手,你们考虑一下。” 周淇跟江嘉言迅速对视一下。江嘉言摆出一副“我也是才听说”的表情。 (江嘉诺)“……那家远景投资又提高了报价,条件相当不错,但要求我一周内答复。” 关韦让他别焦急,再想想办法。江嘉诺突然暴躁了:“华南创新现在有很大问题,一旦工厂倒了,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 把自己架到道德高地上去了。站得足够高,就看不到灯下的影子,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江嘉言见哥哥越说越激动,顾不上关门会议,赶紧推了门,进去拉住他。不料江嘉诺见人多,越发上头,罕见地尖酸起来,“够了,都别劝我冷静!”他冲着关韦说,“你就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你有关家资源,还有星河的股份,即使新生失败了,你还有其他选择。还有何湜!她背后有那么多大老板……” 周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端起桌上一杯水,直接泼江嘉诺脸上。“上次华南创新断供,还是何湜替你四处想办法、找关系。你说谢谢了吗?” 江嘉言吓得瞠目。江嘉诺脸上都是水,发了两三秒钟呆,回过神来,黑着脸,看着关韦跟何湜:“你们真的相信周淇吗?”他边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边忿忿往外走。江嘉言边跟其他人道歉,边跟在她哥身后,奔出办公室。 屋内就剩下关韦、周淇和何湜三人。关韦从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只觉一切都非常荒唐。 周淇走出小会议室,很快拿着抹布进来,擦完桌上的水,又趴在地上,擦地面的水。何湜说:“起来。待会我们找人清洁……” “不用费事,一下就擦完了。”她擦干水,直起身来。关韦看她手腕上的手链晃动。 周淇说,“盒饭不吃就凉了。再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何湜是大胃王,这日难得没胃口,吃几口,走到关韦电脑前,看一份资料。她注意到,关韦那盒饭多一个鸡蛋。她假装没看到。 周淇背对他们,正在查远景投资信息。关系千丝万缕,最后都汇到乐通集团那儿。她不禁轻声:“原来如此。” “怎么?”何湜靠过来,看她电脑。 周淇回头:“专利诉讼也好,华南创新断供收购这些事也好,都是星河集团那边搞的鬼。” 何湜轻笑。“你现在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三个合伙人,只要我跟关韦不同意,他没法卖的。” 何湜说得轻巧,但周淇总觉得这事是定时炸弹。毕竟当时华南创新保留了资产和专利的所有权,只是通过授权协议允许新生使用。江嘉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新生。 这日下午,江嘉言没回来,新聘的采购员不在,何湜有事回港,办公室只剩下她跟关韦。关韦一直没跟她说话,仿佛她是空气。周淇也在想公司的事,但仅凭她在城中村摸爬打滚的经验,这事远远超出她认知范围,只觉十分茫然。 就这么边上班边走神,时间过得飞快。周淇看电脑屏幕右下角。居然已经六点半。她还记得文狄的话。他会来吗?她应该去吗?她不会去的。但至少,也许应该跟他当面说清楚,在星河跟新生纠缠不清的时期,他们不该见面。最后,她会当面跟他说声生日快乐,仅此而已。 关韦起身,走过来:“有件急事,我给你发了个两个邮件,尽快处理完。一个是技术比对的情况说明,一份是交给工厂中东客人的资料。” 她意外,脱口而出:“现在?” “是。中东佬催得急。技术比对那件事,因为江嘉诺那边一直不动,我让江嘉言帮忙,她刚刚把第三方报告发给我,自己简单写了个情况,你完善一下。”关韦语气例行公事,一顿,“你有事?” “……也不是。” 关韦指了指桌上外卖单子,“顺便叫个外卖。” 周淇向来效率高,打电话点了外卖,很快将第三方报告的情况写完,发给关韦。这时外卖到了,她去门口接了过来,她提了袋子过去,敲了敲关韦办公室门。关韦走出来,“我跟你一起吃。” “我没点自己的。” 关韦看着她。 周淇说:“我回去吃。” “约了人?” “……没有。” 关韦看一眼那盒卤肉饭,“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半。” 周淇说不用。 “你回家太晚,会饿。” “只剩资料汇总,我看一下不难。半小时可以搞完。” 关韦没说话,捧着盒饭,回到办公室。周淇完成资料汇总,又核对了一下数据和翻译,发给关韦。她起身去关韦办公室,隔着落地窗,见他正在里面打电话。她退了出来,边给自己泡了个杯面,边处理渠道商资料。二十分钟后再去看,他还在打电话。她想了想,给他发了条消息,提醒他注意查收。 他一直没出来。但周淇细听,似乎没有讲电话的人声了。她走去他办公室,见他拉下了百叶帘,不知道在做什么。她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李静岳在家,很乖地说自己已经洗完澡,做完作业,“你不用担心,昌婶在隔壁屋,两边都敞着门,她能看到我。我正在自己看书呢。”周淇却听到背景音里有微弱的动画片声音,她觉得好笑,也不揭穿。她又给昌婶打去电话,确认对方一时半会儿还在,麻烦她帮忙看一下小孩。 放下电话,周淇直接敲关韦办公室门。他在里面问:“什么事?” “还有别的事吗?我准备下班了。小孩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等一下。”里面传来关韦脚步声,他开了门,“我送你走。” 两人进了电梯,关韦说她处理得很及时,也没有出错,“但有点不好意思,拖了你这样久。”周淇说:“我没所谓。但你今天生日,在公司里度过,也是有点可惜。” 她说这话时,关韦正步出电梯,走路明显慢了一步。他靠在一旁,回头看周淇一眼。周淇对他笑笑:“忘记跟你说了,生日快乐。” 对比她的坦诚自然,他真恨自己那点阴暗的小心思。 关韦不动声色:“谢谢。” 两人上了车,关韦将车辆驶出地下车库,周淇突然说,“附近哪里有蛋糕卖呢?” “都这么晚了。” “也许有还没卖完的。生日一年就只有一次。”她凝神看窗外,认真地找,终于见到有一家。她喊停车。 “等等我。” 关韦看她下了车,快步奔到对面一家烘焙店。不知道跟对方说了什么,对方摇了摇头,她又说了些什么,对方从柜台里取一个蛋糕,她付了钱,捧着蛋糕往这边走来。夜风吹过来,她看起来像一只快乐的小鹿。 关韦想,这个夜晚,他赢了文狄。 以这样无耻的方式。 但他这样出尔反尔,说过的话不算数,自我告诫不再想她但又忍不住。他又败给了自己。 周淇把蛋糕捧回来,上了车,嘴快手快,边拆包装盒边巴拉巴拉:“我本来打算用普通芝士蛋糕代替,结果店员说,今晚有人没来拿预订的蛋糕。我把剩下的钱付了,把蛋糕拿回来。快,我们开了吃。” “在这里?” “到家也行,不过别让李静岳发现,我不想让她吃甜食。”又把包装盒拆开的部分,重新折叠上。关韦瞥见上面写着“明明六岁生日快乐”。 他窃取了六岁的明明的快乐,但他并不懊悔,更不愿交换回去。 只是脸上,他故意地没有表情:“去我家吃吧。”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假惺惺。 广州夜晚九点多,车多人多。堵车真讨人嫌,这世上为何没有随意门?竹蜻蜓也可。车辆走走停停,两人说东说西,就是矢口不提那个吻。周淇问起江嘉诺的事,关韦说他们会想办法。她问:你们不会让他出售新生股份,但你们会购回他手上的股份吗?关韦还是那句,我们会想办法。 周淇不再问。她心里想起了文狄的那些话。是的,关韦怎会把工作决策告诉自己呢? 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外人”。 终于到了三圆村口,过了牌坊,关韦一眼看见文狄的车。 周淇正低头摘安全带,他当即探过身去,“我来帮你。” “不用……” 关韦没理会,继续上手替她解开安全带。他身体倾侧幅度大,动作也刻意地慢吞吞,从车头外往这边看,会让人误会,他正在吻她。 周淇感觉整个人被他影子笼住。 有人敲了敲车窗。周淇透过关韦肩膀往外看,见到文狄黑着脸,用指关节用力敲两下。 关韦慢条斯理地松手,直起身,人退回到右侧驾驶座上,下了车,绕过车头。文狄站在车旁,关韦从车前走过时,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关韦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副驾驶一侧时,周淇正捧着蛋糕盒,费劲地推门。 他从外面拉开门,又自然而然扶住她左臂,帮她稳住身体。 没等他接过蛋糕,文狄已走上前,轻轻一提,这蛋糕盒就到了他手心里。他自然地问:“这么晚?加班?还是堵车?” 没等周淇说话,关韦说:“公司最近小人缠身,”说到小人二字,他刻意重音,与目光一同,配合地落到文狄身上,“所以周淇不得不陪我加班。” 见文狄正低头看手中蛋糕,关韦趁机轻笑一下,“还要陪我过生日。” 他审视般观察文狄脸色,想在他脸上捕捉暴怒之色。但路灯下,文狄那张在城中村锤炼过的脸,摆布出不为所动的神情。他瞧也不瞧关韦,只低头问周淇: “还有两小时,我生日仍未过。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关韦在旁轻声说:“她上了一天班,已经很累。放她回去休息吧。” “关总说得有道理,”文狄咬牙切齿地轻笑,“希望下次关总照顾一下自己员工,别让她加班到这样晚。” “新生遇上难关,大家风雨同舟。” “是风雨同舟,还是有人有心不放她走?” 二人彼此对视,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刀和剑在相互砍劈。周淇说:“我要先回家了,时间不早。李静岳一个人还在家里等。”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我送你上楼。”又隔着周淇,对视彼此一眼。 关韦说:“我住她对面,不劳烦文生特地跑一趟。” “以我跟周淇的关系,怎算劳烦。” 周淇咳嗽两声,两个男人安静下来。她说:“真的不用劳烦了。我要回去休息了。”她一只手伸向文狄握手中的蛋糕盒,“这是关韦的。你那份,我先欠着。”她拿回蛋糕,往关韦手里一塞,转身奔向楼梯口。 走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文狄,“生日快乐。”文狄看着她,很慢地浮出一个微笑。 第33章 【-23】旧人 周淇爬楼梯的速度很快,似乎想要甩开身后的人。关韦始终保持着半层楼梯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五楼,周淇在门前停下,从包里掏钥匙。手指有些急躁,钥匙串碰撞着,发出铮铮声响。 关韦走到她身后。脚步声消失。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 钥匙找到了。 她摸出来,将它插进锁孔。这时,一双手臂从后面环绕过来,紧紧抱着她。 她背对他,不出声,一只手仍去开锁。 奇怪,手怎么抖了,怎样都插不进去。 关韦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脑袋轻轻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如他一放再放的身段:“我不想将你交给他。” 周淇没有挣扎,也没有转身。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再见玛格丽特 第24节 “关韦。”声音很平静。 “嗯?” “我不是谁的东西,也不是你用来激怒文狄的工具。” 关韦的手臂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我对你做的一切,你觉得只是一场针对文狄的报复?” “……我不知道。但你为何非要挑今晚加班,做那些并不紧急的工作?为何到家后,这样刻意地替我解安全带,又在文狄面前故作亲昵?” 关韦沉默几秒,缓缓松开了手臂。他后退一步,双手垂了下来。这个夜晚,从周淇跑去给他买蛋糕开始,他心头上插着的那面兴高采烈的小旗,也垂了下来。 周淇面对着门锁,手指几番抖动,终于准确地将钥匙插了进去。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关韦一眼:“晚安。” “周淇。”关韦叫住她。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他从脚边捡起蛋糕盒, “这是两年来,我收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你早点吃……” “我说的不是蛋糕,是今晚只有我和你二人的几小时。晚安。”他转身,用钥匙开门,进了屋,关上门。 周淇在门边默默站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进了屋,李静岳居然还没睡,正趴在窗边往下面探头。周淇轻敲她脑袋,“在看什么呢?”李静岳吓一跳。她不打算告诉表姐,上次那个文狄哥哥还在楼下,靠着车,抽一支香烟,眼睛往上看。 小孩张嘴就来:“看看昌叔昌婶关店没有。” “这个时间,早就关店啦。”周淇进洗手间,挤点洗手液,开水龙头,哗哗冲洗双手。李静岳在外面哇啦啦不知道说什么。周淇关上水龙头,继续自说自话,“三圆村的人也快搬得七七八八了。我们迟早也要另外找地方住。” “那关韦哥哥呢?” 听到小孩提关韦的名字,她刻意地面无表情,“我怎么知道?我们只是普通邻居。”她用擦手巾,认真擦拭手心和手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像这三圆村里的人,曾经同甘共苦,但现在也都各奔东西,再无联系。更何况我们只是普通邻居。” 这天晚上,睡不好的除了关韦和周淇,还有小小的李静岳。 —— —— —— 周淇的话,也对,也不对。三圆村的人虽来自五湖四海,后面又各自汇入不同江河,流奔四处。但原来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竟然又再次出现。 这日,门铃响的时候,周淇正应付对着作业讨价还价的李静岳。听到门铃响,她趿着拖鞋去应门,“来啦来啦。”李静岳好奇,从房门后探头往外张望。 门开了,站着李老头。 房间里的李静岳愣住,因从没见过这号人。房间外的周淇也愣住,因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 当年三圆村的李老头,三十岁的人,五十岁的脸,六十岁的背,灰扑扑的,像被生活搓揉过头的旧报纸,被人喊“李老头”。可眼前这人,头发梳得齐整,衬衫领子雪白,眉目舒展,竟像三十出头。 “李老头?” 他笑,眼角褶子堆起,却不见苦相。“淇姐,好久不见。” 她侧身让他进门,李老头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目光掠过这屋子。“你一个人住?”周淇一回头,见李静岳早已紧紧将门闭上。小孩看起来活泼,但骨子里怕生得很。 周淇不接话,倒一杯水,递给他。“小心烫。”又抬起头,单刀直入,“文狄找过你?” 李老头笑:“你可真懂他。” “否则,你怎么会突然找上门。”周淇拉开窗帘,窗外的灯光透进出租屋,“离开三圆村后,你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李老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什么,收回去。周淇拉过椅子。他坐下来,用手搓了搓脸,手垂下,露出憨笑,“中国人,你明白,没混出头来,就不好意思再露面。” 周淇想,城中村的人,有多少能混出头来?白天看士多,晚上送外卖。偶尔也听说谁发了财,但这样的故事,一栋楼里未必有一个。这样的话,在她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吞下肚子里。 她说:“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 “混个温饱。我在广州多年,攒了点钱,回老家做生意。结果……嘿,看过猪跑也没用,不会做生意就是不会做,一会儿就把钱都亏没了。”李老头说起过往,摇头直笑。 周淇不出声,安静地等待着这个故事的转折。而且她相信,这个转折里,肯定有文狄的身影。 李老头说,一年多前,文狄派人到他老家找他,打听是否有周淇消息。 “我跟他通了一趟电话。我告诉他,我没有你的消息。他问起我的近况。我握着电话,外面下大暴雨,我被厂长赶出来,浑身湿透。被老熟人一问,我就忍不住哭出来。” 后面的事情,便是周淇熟悉的文狄了。文狄让李老头回广东一趟,他给了一个东莞的地址,叫对方去仓库拉走一批出口尾单电煮锅。这是香港订单的瑕疵品,外观有问题,功能不完善但完好。仓库按废塑料价处理。 “挂‘工厂直营’的牌子,去县城集市摆摊。”文狄在电话里说,“买二送一。” 李老头连往返东莞的路费和买瑕疵品的钱都没有,文狄借给他。李老头在市集上蹲了三天,赚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后面的一切,突然顺利起来。我现在在老家盖了房子,娶了老婆。” 周淇想,这确实是文狄会做的事。 “我知道文狄现在在你们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我来说,那家伙跟当年没什么不一样。身份是变啦,但他本性不坏,否则怎么会帮我呢?” 出租房的隔音是真差,板材不好,李静岳在房间里,将二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多少钱,第一桶金,她听不懂,只反反复复听到一个名字,文狄。她记得那个大哥哥,也听过表姐跟关韦哥哥提过他。每次一提,两人看上去都尴尬且沉默。 她又将耳朵贴到门上,再细听,那个陌生叔叔说:“……做事情就是要跟对老板……与其跟其他人,为什么不跟一个会照顾自己的嘛。其他人都是外人……三圆村的人才是自己人……不是自己人,就会有异心,利益分歧时就会……” 她想往下听,却听表姐岔开了话题,问起那个陌生叔叔近况。两人再没提起关韦哥哥跟那个叫文狄的人。说了一会儿话,那个陌生叔叔要走了,表姐送他出门,李静岳坐在床上东想西想。 门忽然开了,周淇走进来:“你怎么还不睡觉?”她当了一年新手妈妈,现在知道怎么对付小孩了。拉她去洗脸刷牙,将小人儿塞被子里,上好闹钟,一气呵成。李静岳原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周淇坐床边,用手机给她放催眠音乐。她跑跑跳跳一整天,人已疲累,很快入睡。 周淇把李静岳安顿好,从她枕边抽出自己手机,轻手轻脚往外走,掩上门。手机划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漫长的三秒钟后,文狄接起电话,像过去无数遍叫唤她名字一样,喊“周淇”。 她问:“你在哪里?方便吗?我想现在过去找你。” “我就在三圆村。” 周淇没料到他竟也在三圆村。他这是来做什么?她静了一下,文狄没听到她说话,又喊她名字,“周淇?” 她回过神:“你在三圆村哪里?方便的话,我现在来找你。” “你来找我的话,任何时候都方便。”他说,我在605,老地方。 第34章 【-24】605 605是周淇跟小姨在三圆村住过最久的地方。小姨不常在,屋里常常只有周淇一人。文狄住楼上,屋里有爷爷,奶奶和文狄,后来变成了奶奶和文狄,再后来变成文狄,再再后来则是货物和文狄。货物越来越多,最后,只剩货物和货物。文狄去了楼下,605号房,架一张行军床。 行军床中间那里,越睡越陷,中间有些汗渍,绿色的颜色更深,成了墨绿。一转身,小床嘎吱响。饶是如此,周淇让他睡小姨的床,他不愿意,说“坏了规矩”。 周淇不懂这规矩是哪里来的规矩,谁定的规矩,但只要是文狄说的话,她就会听。但她也怕文狄睡坏身体,给他买了睡袋。 床脚边,铺开一个蓝色睡袋,少年像豹子般灵敏钻进去,又像蛇一样蜷着沉沉入睡。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一夜又一夜。 再见到李老头的这一夜,周淇给文狄打去电话,听说他在605。她下了楼,往那里走去。 这段路是熟悉的,但心境跟过往大不一样。从村头走到村尾,不时见到各处拉上红色横幅,“早签约 早改造 早回迁 早受益”“先签约先选房 黄金楼层随便挑”“早签有奖励 早拆早受益”,村尾有些房屋商铺已陆续空置。日前村委会发布征收补偿公告,村里氛围越来越浓,昌叔昌婶潮州佬他们也在商量另外租铺的事。 夜风吹来,天上居然飘下些细雨。树梢上不知何时挂了红色塑料袋,一会儿吹到左边,一下又刮向右。像极了她的心情。 向左边一点,想起过去文狄的种种好。又转右,不不不,他不再是以前的他。 就这么一路乱想,肉身已到了昔日住的地方楼下。 楼道没变,水泥墙脏兮兮灰扑扑,她小时候就有洁癖,走路时不小心碰到墙,回去要赶紧擦干净。文狄总笑她,又故意用搬完货的手去拍她脸蛋。她发觉自己不仅不排斥,甚至有种微微颤栗的喜悦。 六楼到了。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就在眼前。 她抬手,手指悬在大门上,半落未落。 门突然开了。 文狄站在那里,衬衫领口松开些,袖口卷到手肘。他身上有很淡的香烟味,也有很淡的男用香水味。 如果气味是动物身上最大的印记,那文狄这头兽,借由换掉气味,替自己重置了一具肉身。 周淇问这头兽:“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我在窗口见到你。”挂掉电话后,他一直站在窗前低头看,等她来。 等她来兴师问罪。 周淇直截了当:“你找李老头来当说客,打感情牌,想让我站你那边。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能够被感情牌打动的人,我又怎会背叛关韦?” 有租客上楼,见这年轻好看的男女,一人站门内,一人立门外,看着彼此。女子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扬声说话,男子抬眼看看租客,又低头看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说?” 周淇迈步进来,“你不用争取我站在你那边,更不用说服我背叛新生。我不是这样的……”她忽然怔住,像因为网络不好,视频里的人被卡在了固定场景里。 她是很久没见过这个场景了。 这里看上去跟从前很像,但又有点不一样,像影视剧里复原的年代,乍看像模像样,但细看破绽重重。塑料凳是以前的塑料凳,只是比原来更新一些。折叠桌旁一台电风扇,样式是旧的,但又太显新。电视机柜上,一台旧式康佳电视倒有些昔日的模样。柜子也是旧款的,她凑上去看,曾经被她用钥匙刮花的地方,现在了无痕迹。 她手指抚过那一处,“这里的家具……”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他接话,“只找到差不多的。有些是我自己画图,让人打的。”他从后面跟上来,影子覆上她的肉身。 她走开一点,又离了他的影。“一模一样的也没用,反正这里也要拆了。” “留不住过去,留住回忆也是好的。” 周淇假装没听到,努力要将思路转回公事上,却见文狄慢慢走进房里,“你跟小姨睡的房,我也努力做了复原。也许没法一模一样,不过总有八九成像。”周淇听到他提起小姨,像中了魔咒一样,不由自主跟他走进去。 铁架子上铺块床板,床头挨着窗。床尾三步即可碰到墙边立着的仿红木衣柜,柜旁立一面穿衣镜。周淇记得,小姨以前总在这镜前试衣装。幸好珠三角制造业发达,低廉的价格就能购入时尚的裙子,小店里也能买到新款化妆品,让陋室里也能走出小姨这样的明娟。 文狄说:“这床跟衣柜,我找了很久,应该是同款。穿衣镜找不到,我找人重新做了一面。以前你小姨在这里住,我很少进来她房间,后来她外出打工,我用你房间当仓库,你睡这里,我睡地板,不过屋里还是维持着她在时候的模样。我对一切都印象深刻。” 说这番话时,文狄留神看着周淇,看她红了眼眶,他从后面轻轻搂过她肩,像少年时代无数次做过那样,低声安慰她。“如果告诉我,我一定为她找最好的医生,也许未必……” 周淇知道他说的都是理想化的话。 如果、也许…… 世上最怕的就是这些。 周淇不言不动。岁月长,衣裳薄。他的掌心仿佛能隔着她的衣料,触到她的肉体。而她没有躲开。 外面突然雷声鸣动,她微微颤了颤。那种震颤的感觉,隔着衣料,传到他掌心中。 久违了的少年时的情欲冲动,忽然又涌上来。他向来只对名与利感兴趣,将生理需求一抑再抑。并非因为他是什么圣人,不过谨记色字头上一把刀。年少时,也曾对蜜糖般的周淇起过念想,想舔这蜜。但这念头终归被他压得死死的。 他不愿毁了她,也不能误了自己。 只是现在,他再没有克制的理由。 天气热,室内也闷热。两人身上都是一层薄汗。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过她发顶。她发质并不细软,他奶奶说过,发质硬的女人,不好管教。她说,像你妈啊,你爸在香港一出事,她就跑了。奶奶总是有许多歪理,但就这一点上,她好像没说错。但文狄认为,妈妈也没错。有太多女人被家庭误了一生,他希望周淇不会是这样的女人。 他希望,周淇…… 再见玛格丽特 第25节 他希望什么呢?周淇现在就站他跟前。跟多年前一样,硬朗白净,因想起小姨,眼眶微红,嘴唇轻颤。她曾经只听他的话,是他最好的创造物。如果他读的书足够多,他会发现,自己是另一个皮格马利翁,但周淇会是伽拉忒亚吗? 一股冲动油然而生。他终于察觉,自己爱上了自己的作品。 他在幻想中,用力拉下她的衣裳,将它撕开。 周淇不再是小女孩了,她从文狄的眼神变化中,察觉出异样。原本仍沉浸在对小姨追忆中的她,突然心生警戒与怯意,转身要走出房间。 文狄从身后拉住她,“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才跑过来吗,怎么急着走?”她穿着短袖,他触到她手臂肌肤,她浑身一颤,立即缩回了手。 “我只想说,你不用白费力气打感情牌。” “什么感情牌?”他将她扯过一点,低头,飞快在她唇角边,用嘴唇轻触了一下,“像这种?”他让开下巴,仔细观察她的脸。 感情牌是有用的。 谁知道是这旧人旧地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关韦不在附近的缘故。跟初次重逢时比起来,周淇没了那份底气,她对文狄贸然亲自己,露出些生气的表情,咬着牙看他,但又没有立即推开。 他又低头,两条手臂搂过来,似有若无地亲吻她头发,“我有很多后悔的事……比如佛山那一晚……” 周淇只觉得腿软,仿佛站在深渊前。 深渊里,是她唯一爱过现在已经分不清是爱是恨是难忘是敌对着的男人;是她只要顺从,就能被满足的物欲、成功欲…… 甚至情欲…… 文狄再次低头。 他吮她唇,一边来拉她的手,她想要摔开,但腿软,手也软。身体里有礼花,沿着小腹往上不断爆开,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爆得皮开肉绽。但他的手和唇在她身体上抚过,将她每一寸伤口抚平…… 电话却不合时宜响起。 像溺水之人,被丢下一个救生圈,她将半个脑袋冒出水面,模模糊糊要抓住。文狄却将手摸索入她长裤口袋,摸出手机。把她的手机丢到一旁,把她的救生圈丢到一旁。 救生圈远去,男人从情欲深潭里伸出手来,将她抱起来,放到小姨没睡过的那张床上。 她透过他的肩膀看窗外:“雨下大了。” “嗯。”他将脸埋在她脸颊边,吻她耳垂,舌头一点一点,勾她脖子。真痒。 她说:“电话又响了。”铃声闹,吵醒溺水的人。人一点点清醒过来。 “别起来。”他又吻她的脸。 手机还在响个不停。 她推开他,要起身。他又将她按住,起了身,摸她的手机。他直接就去接,“她现在没空。”挂掉,又去吻她。 第35章 【-25】我不是你的谁 她迷迷糊糊,问是谁。 他不应。 她突然想起李静岳,急了,清醒一点,用力推开他,“谁找我?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他语气很淡定。”文狄低头要吻。 “谁?”她别过脸,隔开一点距离,看着他。 文狄面无表情,半晌,说出一个名字,“关韦。” 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周淇彻底清醒。“你为什么要接我电话?为什么要跟他说我没空?” “我们不是正忙……”他拉过她的手,想要继续没做完的事,即使心里知道,也许回不去了。 是回不去了。周淇已经彻底清醒。她急急忙忙从床边捡起被他丢掉的外套,从头上套进去,手忙脚乱,“他会误会。” 文狄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奸夫。丈夫的电话一打来,妻子立即要走。他挽住她手臂,平静地问,“误会什么?” “误会我跟你……” “我跟你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误会?他是你的谁啊?他算什么东西?”文狄越说越愤怒。凭什么?关韦凭什么得到这一切?无论是父亲的赞赏,还是周淇的在意。 周淇不懂文狄为何一脸愤懑,手臂青筋暴起。他过上了关韦的生活,拥有了本该属于他的财富,他还想要什么? 这样一想,她更加清醒了,穿好衣服,揣上手机,边走去开门边张嘴反驳,“他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被你们父子欺负的人!人家好好经营着自己的花园,你为什么要上去把他的花给踩了?” 门刚打开,就被他从身后重重推上。他将她也往门板上推,压了上去,人极躁动,“那他为什么要将你抢走?” “抢什么?我跟他只是合作关系!最起码,你欠下的最后一笔债,我还是靠他的帮助才还清的!” 用他肋骨造出来的女人,现在不再把他奉若上帝,只一味替其他人说话。他愤恨至极,两只手按在她肩上,一句话不说,低头就吻下去。但她狠狠别过脸。 溺水的人,终于想起自己会游泳,挣扎着浮上水面。 造物主不愿放过他的作品。他用力搂过她,脑袋埋在她脸和脖子间,“我现在终于有能力了,你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星河给你开个子品牌?让你全权负责?” 她不出声。 文狄觉得她的心软了。就像十几分钟前,他怀里的身体那样软。他又低下头,伸手拢过她头发,慢慢勾到耳朵后面,“你这样聪明,不需要受制于关韦……我跟你两个人,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她慢慢抬起眼睛,又抬起手,一只手搭到他拢她头发的手腕上。她肌肤微凉,他觉得浑身震荡,低头就要亲她。 她牢牢按住他那只手,“有些事,错过就错过了。我们再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周淇丢下这句狠话,头也不回,急急脚转身出门。生怕晚一步,自己就会后悔。 外面的雨下大了些,她没带伞,从村尾一路走到村头,人淋得湿透。夜已深,向来热闹的城中村店铺也已关门。她一路冒雨冲回家,闷头跑上楼,一路在楼梯上留下水汪汪的脚印。到了门口,跺了跺脚。 正要掏钥匙,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像做错事的人,她不敢转身,假装专心致志开门。冷不防听到李静岳在身后喊她,她吓一跳,扭头看,小屁孩站在关韦家门口。关韦在她身后,“刚打雷闪电,小孩吓醒了。你不在家,她过来拍门。” “哦哦,谢谢……”周淇把李静岳拉过来。李静岳看起来睡熟了,临时被关韦叫起来,看起来迷迷糊糊,半睡不醒。周淇说:“你那里不是还有床吗?她在你那里睡,明天再过来也一样。” “不一样。小女孩不应习惯在异性家里过夜,她以后会失去警惕的。”就像流浪猫一旦习惯了喂养者的善意,会误以为所有人类都是友好的。 周淇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愣了愣,“谢谢。”突然间就心驰远处,又想起她跟文狄混在一起吃睡的日子。若那人不是文狄,或说,若文狄当时不是全身心扑在事业上,她也许早已被反复搞大肚子,连大学都念不了。她也许会重复被男人诱奸,被抛弃,在日租房独自产子的女孩们的命运。 一个女孩要顺利成长,需躲过多少他人或自己制造的陷阱? 李静岳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将周淇心思拉回来。她赶紧推小孩进门,转身时,给对面的人说声谢谢,又问:“你刚打给我就是为这?” “不然呢?”关韦平静反问。他望着周淇,她头发凌乱,皮肤发红,衣服扣子对不上。 “我……”她有些窘迫。 “我不是你的谁,你不用向我解释。晚安。” 周淇带李静岳回屋内,给她塞上耳塞。小孩本就困,倒头就睡。周淇安顿好她,转身去洗了个澡。头发打湿,身体也打湿,手上沾了沐浴露,将刚才的汗水雨水都洗清,将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气味也洗清,把自己一切胡思乱想的念头,都冲洗干净。 —— —— —— 后面几天,三位合伙人都不在公司。产品被下架,周淇除了跑工厂,处理贴牌产品事宜外,也没别的事可做。新生开得出工资,但她明白,这三个老板,谁都不是甘心做点小生意,赚赚快钱的人。 再见到关韦,是三日后了。 一大早,周淇带着李静岳出门上学。低头一看她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忍不住开口数落:“走路不要再内八字了。像你这样膝盖碰膝盖,肯定容易摔倒。” 鞋带系了一次,又解开,重新系。太松不行,太紧又怕她不舒服。 “知道啦,关韦哥哥上次提醒过我。”李静岳精得很,知道怎么给周淇洗脑,动不动给她灌输关韦是个好男人的观念。一抬头,喔,刚说完的曹操就在眼前了,她兴高采烈,“关韦哥哥,你今天有空接我放学吗?” 周淇转过头,目光与关韦相遇。一秒,两秒。 关韦那句“我不是你的谁”,无端端涌上心头。她首先移开视线。“快点,要迟到了。”说着,轻轻推了推李静岳的肩膀。 关韦慢慢跟上去。“我今天有事要去银行,正好顺路送你们。” “不用麻烦了,我开电动车一样。”周淇没看他,一直在低头整理李静岳的书包,带子调一调,书包底部托一托。小孩觉得莫名其妙,书包好好的,整来整去干啥? “正好顺路。” “太好了,不用坐电单车!”李静岳高高兴兴走到楼梯口,留下两位大人相对无言。 小孩走在前面,其他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梯。周淇走得非常专注,像数台阶似的入迷。 恼人的沉默。 半晌,周淇没话找话:“江嘉诺那边怎样了?听江嘉言说,还是有人想买下他手中的新生股份。”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跟何湜不同意,他也不能强来。”关韦说,他数日前给江嘉诺打过电话,希望一起坐下来,共同替华南创新想办法,度过难关。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三人终于走到楼下。 “我会送李静岳去学校,待会儿在公司见?”周淇背对着关韦。 “还是我送你们,然后我们一起去?” “我有点事要处理。”她还没转身,就被李静岳拉住了手。“表姐,我们坐关韦哥哥的车吧,我不想坐你的电动车。” 周淇翻了个白眼:“我的电动车怎么啦?新买的,马力十足。” 她一凶,李静岳就安静了。周淇知道小孩误会她真生气了,想要哄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明白小孩有自己的虚荣心,希望让同学看到她坐私家车上学,看到她有年轻漂亮得体的“爸爸妈妈”,待她如珠似宝。而不是从表姐的小破电动车后跳下来,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 周淇的童年并不愉快。她将自己的补偿心理,暗暗投射在小孩身上。眼下,她只得望向关韦,勉强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对小孩来说,关韦是“自己人”,是可以被她麻烦的对象。但是周淇早已明白,任何人情都有代价,都要还。 车内不算宽敞,更显得周淇与关韦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她坐在副驾驶,目光始终望向窗外。关韦安静地驾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李静岳。 小家伙正忙着翻书包。“糟糕,我好像落下作文了。” 周淇头也不回,“明天交,别担心。” “我怕忘记,黄老师说过……” “不会忘的,我会提醒你。” 关韦忍不住开口:“要不要我们回去拿?还来得及。” “不用。”周淇斩钉截铁,随即接了个电话,“喂?嘉言?” 江嘉言声音大,说的话,连关韦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急吼吼:“我哥准备跟远景投资达成交易啦!” 第36章 【-26】我跟你去 周淇一愣:“关韦跟何湜都不同意,他怎么可能……”江嘉言说,远景投资要买的不是新生股份,而是华南创新。 再见玛格丽特 第26节 关韦让周淇开免提,问清楚了原委。原来,远景投资要求江嘉诺出售工厂资产和技术专利。江嘉言质问他,他说他不能不顾及工厂的人。 “我知道了。”他让周淇挂掉电话,拨给江嘉诺。对方迟迟不接电话。 “用我电话打。” “既然有心绕过我们,他不会听的。” 周淇急了:“他这样做,违反了你们当初的协议。” 关韦黑口黑面,“显然,文狄那边连高额赔偿费都准备好了。” “如果文狄那边买下江嘉诺的技术专利,就不光是诉讼的问题了,会直接影响新生未来的发展。”当年江嘉诺通过华南创新来持股,导致新生股权结构复杂。但当初,他跟何湜都没有更好的选择。跟华南创新拥有同样技术力量的厂,条件要苛刻得多,也不像江嘉诺那样,绝不干涉经营。 关韦一言不发。 李静岳在后座,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也知道是大事,大气不敢出。关韦将她送到学校正门,虽然就在同学们的目光中,但她也不敢假模假式地跟他俩拥抱啊亲亲啊,只乖乖下车。 女同学走上来:“你爸妈怎么看起来这么紧绷啊?一句话不说?” 李静岳扯了扯书包带子,语气郑重,“他们正在处理公司的急事,很重要的。” 的确很重要。 关韦把车停靠在一边,用周淇电话拨出去,江嘉诺没接。他下了车,让周淇打给江嘉言,问问江嘉诺在哪儿,自己飞快走到一家路边便利店。店里客人少,一个店员站在收银台前,另外一个正在货架前清点。 他直接走向后者,掏出钱包,“你好,麻烦借你电话用一下。”对方错愕,不懂这礼貌的年轻男子在干嘛,但眼见他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现金,店员迟疑着,把身上手机递给他。 “谢谢。”关韦再把钱递过去。 店员摇摇头,普通话带点乡音:“不用。我是为了帮人,不是为了钱。” 关韦连声道谢,握着那台款式老旧的手机,拨给江嘉诺。 两秒钟后,电话接通了。“喂?” 关韦一口气连声道:“江嘉诺我是关韦你先别挂掉电话我知道你要卖华南创新技术专利但是你先别卖给远景!” 江嘉诺那边背景音嘈杂,他似乎还在外面,不在会议室。信号似乎不太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夹杂着愧疚与无奈,“……我知道出售工厂和技术会严重影响新生的未来,但我有成百个员工,有些是跟着我多年的兄弟,我不能让他们没饭吃……如果卖给远景投资,至少他们保证保留大部分人……” “卖给我!” 周淇刚给江嘉言打完电话,刚进便利店就听到这话,吓一大跳。 电话那头的江嘉诺,显然也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你、你、你……哪来的钱?” “我会有办法。”关韦看了看表,“现在是星期五早上八点。你跟远景投资说,你家里有急事,临时将签协议时间改到下个工作日。他们当然会有顾虑,怕我们插手,你再告诉他们,说这事我跟何湜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我会利用这三天时间,把钱拿到手。如果不行的话,你想直接卖给文狄都行,我绝对不阻拦。” 江嘉诺犹豫,电话那头安静至极。关韦几乎以为电话坏了,将手机拿远一点,又放回耳边。店员继续搬货,奇怪地抬头看他一眼。 只听江嘉诺说:“好,我会按照你的意思,跟远景投资那边再拖一个工作日。但只能等到下周一为止,再拖,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 “你放心。” 关韦挂掉电话,将手机还给店员,微笑说谢谢,又想将钱递给店员。对方不愿意接,“小事情,我不能收。”关韦转身在货架上抓了把小零食,算是对店员的一点感激。 店员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你如果想花钱的话,收银台那里有个给乡村儿童捐款的小箱子,你可以捐到那儿。” 任世间多冷漠,总有让人感动的小温情。关韦看一眼店员,微笑,再次道谢,抓着那把小零食到收银台,又将那两百元塞入小箱子里,结账离开。 周淇跟在他身后,问他打算怎么办。关韦把零食放车上,“我要回香港一趟,去筹钱。” “你不是把房子都卖了吗?哪来的钱?” 关韦沉默半晌,“我还有星河股份,虽然被稀释了不少。” 周淇震骇,用手抓住关韦衣袖,“你不能……”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这盘棋的最终用意。“文狄的最终目的,是想逼你将手头星河股份卖掉,来救新生?” 管他姓文的是否真有此意,他才不会为他说好话。他看一眼周淇,见她神色震动。 这样就对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多么龌龊的一个人。 但他自己……难道就好很多么?爹地妈咪向来教导他为人正直,但在生日那天夜晚,他阴暗得令自己讨厌。 但又有什么所谓呢,妈咪出轨,爹地坐牢……他为之骄傲的精神信仰已崩塌,自己何不痛快做个坏人?于是他随口应声,“或者。” “你真打算卖?”周淇有些急,“那是你爹地的心血。”又很懊悔,“当初就该在合同里跟江嘉诺约定清楚。” “我先回香港找找人再说。” 关韦内心有很多想法,非常杂乱。 周淇给江嘉言打了个电话,非常为难,请她帮忙照看李静岳一个周末。“三圆村的人陆陆续续搬走,好多人周末都不在……”江嘉言爽快答应,说没问题。 挂掉电话,关韦看着他。周淇解释,“载我回去拿通行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跟你去。” —— —— —— 还在深圳,就下起了小雨。车堵得厉害。到了香港市区,毛毛雨仍下个不停,关韦开一段停一段,慢慢进入九龙长沙湾,最后将车驶进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周淇出来,仰头,看到星河二字。 “我进去就好,你在外面等。” “我想看看。” 关韦没阻止。 星河集团顶层挑高,装修得像酒店大堂,前台很大。新人不识前朝太子,公事公办,问关韦找谁。关韦报了个名字,对方愣了一下,问哪位找他。关韦说,告诉他秘书,关韦找他老板。 前台并非一无所知,听到姓关的,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打电话过去。不一会儿,出来个西装男子,看见关韦后,当即满脸堆笑,“小关生,你怎么来了?” “堂叔在吗?我找他有事。” “大关生去出差了。” “我看见他司机在车上。” 男子微笑,不出声。 关韦说:“荣哥,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我到底是星河股东,跟关志华是亲叔侄。我能够提供利益给关志华,而你能够提供的忠心,在他眼中值几多钱?如果我是你,会替自己多留条路。” 周淇心想,关韦在三圆村混久了,也学会瞎扯。他能够提供什么利益呢?唬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荣哥静默半晌,对关韦说:“大关生在开会。” “我在外面等他。” “如果大关生问起……” “与你无关。” “多谢小关生。” 关韦跟周淇在会议室外等了两个多小时,会议才结束。众人围簇着关志华出来,嘴上说说笑笑,清洁工人进门去,将桌面上剩下的零食饮品清扫干净。诚如关韦所料,关志华一个管行政事务的,并无多少实权在手,哪有什么正经事要商量。借个开会由头,找点被奉承的存在感而已。 其他人一抬头,都认出关韦,脸上现出些意外之色。倒是关志华神色不变,笑着向前伸出手来,“max!好耐无见!(好久不见)” 关韦微微一笑,“二叔贵人事忙。过年才见过面。” “哈,现在已经年底了!”他边说,边跟后面的秘书打招呼,“整两杯咖啡到我办公室。”目光掠过周淇,“三杯!”脸转过来,笑笑口,“这位是?” 周淇在大堂时,已迅速重新定位自己。她今日穿了衬衣,人模人样的,站在关韦身边,做循规蹈矩状,演一个男权社会的花瓶。“我是关生秘书。” 关韦不出声,默认。二人心里有默契,知道虽然他来借钱,但不能让关志华认为他过得不好。果然,坐下来后,关志华便问起关韦最近在忙什么,又慨叹说大哥走得突然,否则星河按部就班应该留给关韦…… 关韦微笑打断:“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现在也挺好。” “哈,知道你在内地创业搞得不错,二叔我都替你高兴,哈哈哈哈。”关志华昂头大笑,“有什么需要二叔支持的,尽管开口。” 关韦可算逮到机会了,也不再绕圈子,“多谢二叔。我这边的确有些问题,想跟二叔借钱。”周淇本以为他会说点客套话,再美言几句,没想过他就这么直通通说出“借钱”二字。 换作他刚来三圆村那会儿,可绝对做不到。 关志华似乎早有预料,脸上仍只挂着虚滑的笑,“是因为星河控诉你们那事?” “哦,那件事,”关韦现在也学会了信口开河,“对我们没有半点影响。毕竟我们没有抄袭,对官司有十足信心。”他自信地笑了笑,身子朝后靠了靠沙发,“星河向来在专利上有自己的一套……二叔,你也明白。” “那你借钱是为了?” “扩大经营。” “哈,max,不是二叔说你,”关志华站起身来,往办公桌那边走去,“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辛苦出走。留在星河不好吗?文总并没有要赶走你的意思,相反,他一直希望你留在星河。” 周淇第一次听到故事另一面,意外至极。 见关韦不出声,关志华拉抽屉取支票簿,摇头轻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意气用事……文总其实当你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当然,这话对外可不能这么说……如果你不出走,星河还是我们姓关的……对了,你要多少钱?” 周淇在旁,眼看着关韦下颚绷紧,咬肌微微鼓起,显然在咬紧牙齿,呼吸声压得极低。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忍耐的一面。就在她以为他要发作之时,只见他又恢复面色如初,“五千万。” “五千万?!”关志华讶异,抬起头,“max,你不是不知道,你二叔我就是个闲人吧?我就是手头物业卖了,也没那么多钱啊。” 关韦心里想,当日爹地一手一脚创立星河,叫你来内地帮忙,你嫌辛苦没来。星河回港做大后,你死磨烂磨要一个高层位置,爹地答应了。这些事,你都忘了? 但他嘴上只笑笑:“二叔不要开玩笑,早些年爹地带你一起投资的房产、股票和外币,如果你没赌光的话,远远不止这个数吧。” “哎呀你二叔我花销大,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压低声音,“现在是文家天下,我们关家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刚刚还在替“文总”说好话,现在突然又换了口风。 关志华低头,刷刷开出一张支票,递给关韦,“二叔我钱不多,你先拿着,慢慢还。其实现在银行贷款也很方便很容易,我听讲内地对港人北上创业有不少优惠政策啊?你何不打听一下?我还有会议要开,下次再约出来饮茶。” 周淇瞥一眼,见支票上只有十万。她以为自己数错,但抬头见关韦面色青灰,明白自己一点没看错。 这算是在打发人走吗? 从小到大饰演讨好人的甜妹,但骨子里全是怒气与不甘,周淇脸色瞬间变冷。若她是当事人,难保不会当场翻脸。一转头,眼见当日那个半点场面话说不来的人,此刻像条变色龙般,接过支票,微笑说声多谢,“多谢二叔,不打扰你了,我会尽快还。” 关韦刚转身,关志华在后面,悠悠来一句,“其实不如趁势头好,早点把手头那些星河股份卖了,学你妈咪,去加拿大享清福。” 关韦佯装没听到,不回头。 人还没走出星河的大楼,身后就有人喊他名字。他陷入心事中,周淇叫他,轻声提醒:“那个荣哥喊你。” 关韦回头。荣哥小跑着追出来,喘了口气,左右看一眼,低声说:“关生,高生想见你。” “高生?” “高峰。” 关韦回过神来了。是他。 荣哥见他不言不语,觉得有义务提醒,小声道:“他现在是主席的……助理。” “主席?”关韦重复,然后阴恻恻一笑,“对,我忘记了,文狄刚刚当选新一届董事会主席。我真该恭喜他。” 周淇从未见过关韦这般阴冷刻薄模样。 关韦又阴恻恻道:“当然,要不是文骏有犯罪记录,我那些叔伯又全是废材,怎会这样快轮到他这个伪造学历的人。” 再见玛格丽特 第27节 文狄身份造假一事,在星河内部是秘而不宣的事,但荣哥眼下只当没听到。他说:“高生希望跟关生你谈一谈。” “我跟他不算熟络,没什么可以谈的。” 荣哥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周淇,欲言又止。 关韦察觉到他的顾虑,“我什么都会告诉她。” 周淇心头一动。文狄那句“他真的相信你吗?”像亮起来的星点子,转瞬又湮灭,趴在她心尖上,埋伏着两只时亮时暗的眼睛。 荣哥只得说:“高生他知道你合伙人遇到困难的事,他希望……” “告诉他,谢谢他关心。”关韦转身走开,周淇跟在身后。两人步入电梯,周淇按一楼,关韦立在电梯一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得安静地陪伴他。 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内心,正在翻卷滔天巨浪。他隔着浪尖,遥遥看向过去的自己。如果是过去的他,他绝对不会回头。 但现在,他在三圆村看过太多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活法。他们为了讨生活,哪个不得不做违心事,说违心话?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 回忆之海,一个浪尖连着一个,终于慢慢平复下去了。周淇在平静海面另一头,迭声喊他名字:“关韦——关韦——” 他依然没有反应,盯着楼层数字。 “关韦!”她稍提高声音。 他的魂魄碎片,拾起来几片,拼拼凑凑,回头看一眼周淇。她从没见过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前挽住他手臂,“怎样了?” “我要回去,”他把车钥匙递给她,“你在车上等我。” 她看一眼,不接。“我陪你去。” 关韦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他麻木地随电梯上行。 麻木地想,自己是否会将示弱一面在周淇面前展露。 麻木地想,自己终究学会了像城中村人一样,为利益而低头。 第37章 【-27】先谈生存 电梯门打开,回到那一层,荣哥居然还在,正对大楼保安颐指气使,不知道教训些什么。关韦在他背后,叫唤一声,对方回过头来,脸上仍带着刹不住的傲慢。 这人的五官仿佛有灵魂,见到关韦,重新组合出恰当表情,笑笑口:“关生……” “带我见高峰。” 荣哥给高峰秘书打去电话,这边刚挂掉,那边关韦就接到本尊电话。 高峰语气一如过去,恭敬,有礼,周到。仿佛关韦还是那个重要的人。“小关生,我现在去接你。” 关韦想,他还是这样会做人,难怪能够两朝天子一朝臣。他说,不用,我去你办公室。 高峰沉吟片刻:“我换了办公室。” 关韦笑了:“当然,你现在是文狄的人,是董事会成员。” 高峰没有理会关韦语气中的复杂情绪。两分钟后,他出现在关韦跟前。 成功,当真能让一个人改头换面。关韦再次见到高峰,发觉过去他脸上眼里那种下位者的小心谨慎,被小心掩埋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藏得更隐秘仔细的傲慢。他说声:“小关生,周小姐,这边请。”将二人带到直达高层的专用电梯。 周淇困惑:“你知道我?” 高峰礼貌点头,不出声。 关韦联想到他是文狄心腹的身份,瞬间想明白,脸色沉了又沉。周淇虽觉困惑,但全副心思在关韦那儿,一双眼只牢牢看着他,生怕他有事。她随他们上了楼,到了办公室外,高峰对她笑笑:“旁边休息室已经准备好,周小姐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 周淇知道谈话内容自己不方便听。她对关韦说,我在外面等你,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高峰办公室在最好位置,阳光充足,可以俯瞰街道与周边较为低矮写字楼。高峰推开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背朝门口,上面坐一个人,露出乌黑发顶。 “关生来了。”高峰进门说道。 椅子缓缓转过来,文狄站起身来,迎向关韦,迎向他一脸被戏弄的愤怒与难堪。 关韦转身要走,文狄喊住,“关韦。” “周淇还在等着我。”关韦冷声说。 “她曾经在室外等过我三小时。休息室有冷气,有食品,有网络,有电视,我相信她有足够耐心。” “周淇有耐心,但我没有。”关韦直视文狄。 “那我们长话短说,速战速决。”文狄在办公桌前站定,双手随意地撑着桌沿,放松,但仍是一副上位者神态:“我们直入正题。我想买你手头剩下的星河股份。” 尽管从踏入这里开始,关韦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听文狄这样干脆利落说来,似在他脸上重重扇一耳光。 “我不会卖。”他想也不想。 “什么价格都不考虑?”文狄走近一步,“周淇说你是聪明人。何必一开始就把话说死?你现在握着这细微股份,分红微薄,也没有话语权,不如从头开始。” 高峰在旁边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彷佛他从来站在关韦那边,立场始终未变。“关生,其实小文生一直很想和你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关韦向门边走去。 文狄重新坐回椅子里,身体向后靠去,“你应该知道,我随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稀释你的股权。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这是爹地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你爸留给你的,”文狄站起身,“是一个教训。关韦,你现在的处境,跟当年你爸有什么区别?哦,对了,唯一的区别是,你父亲当年还有星河可以败,而你现在连败的资本都没有。” 高峰心想,文狄到底是城中村出身,不懂圆滑,这话也说得太直白太刻薄了。他向文狄递眼色,但文狄并未看他。 文狄在纸面上写下一个数,走向关韦,递到他跟前:“足够你重新开始了。你在三圆村也待了一段时间,应该明白底层丛林的规则:先谈生存,再讲别的。” 关韦不出声。 文狄看到他神情绷紧。他仿佛从这张脸上,见到自己无数次被拒绝、被羞辱、不得不低头的过往。 见他不语,文狄又拿过一份合约, “我并非在羞辱你,而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这样都受不了,我觉得你未必配得上她。” 哪个她?是周淇,还是星河? 关韦脸颊肌肉牵动。 文狄说:“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不过我提醒你,这个价格不是不变的。市场变化太快,我们也要为其他股东负责。” 关韦低头,文件在他眼中放大,又缩小。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高峰开门,行政端进来咖啡。高峰低头看一眼:“文生不喝美式。”行政解释,说可能搞错了,正要退出去,门外传来周淇声音,“你们文生喜欢甜食,不喜欢一切苦的东西,因为他已经尝过太多苦头。你们送错那杯,在休息室里。” 她走过去,看一眼关韦手中文件,都明白了。 “关韦,我们走。” 文狄在开口:“周淇,这是商业,这是生意。”他走过来,很轻地将一只手搭在周淇左肩上,“你让关韦自己决定。” “你一开始就对关韦打心理战,让他怎样冷静做决定?”周淇说,“专利诉讼只是第一步棋,第二步是放出风声,声称要购入新生股份。最后攻其不备,迅速购入华南创新。每一招虚虚实实,令人应顾不暇,无非想将他逼到墙角,让他走投无路,卖出手头星河股份。” 高峰在旁看着二人对话,心里斟酌半晌,决定不在此时开口。他再看一眼关韦,后者心事重重,不出声,但显然慢慢冷静下来。 文狄重申:“我说了,这纯粹是生意。” 周淇故意地不看文狄,对关韦说:“我们走吧,回去再想办法。” 也不等关韦反应,她上前,主动地牵起他的手,边往外带边嘴里念念有词,“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用股份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又或者再想其他办法。总之,做人只要不放弃希望,一定会有办法的。” 文狄想叫周淇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略为恍惚,想起三圆村里,小姨喝醉酒跟男友吵架,把周淇赶出家门,她站在门口,罕见地铮铮地流下几滴眼泪。文狄跟她说,做人只要不放弃希望,一定会有转机。 这世事转了又转,竟至如此。 高峰看文狄此时这神态,知道不便待在这里,假装接听电话,也往外走。出了这门,他心想,文狄这人极聪明,只怕也像他父亲一样,过分注重情义,甚至为女人而心软。 在生意场上,这可未必是好事。 —— —— —— 关韦满腔心事,走得极快,荣哥正在门外跟人说话,看他镇静又匆匆,难免吓一跳。正想迎上前,见他面色冷,便住了脚。目送他进了电梯,周淇紧紧跟随。 一转身,高峰也快步出门。 “怎么样?”他迎上去,低声问。 高峰只微笑,仍假装打电话,侧过身子,走开了。 荣哥撇撇嘴,一回身,见到文狄黑着脸,匆匆步出,进了下一部电梯。 他心想,里面搞什么大龙凤了? 周淇随关韦出了大楼才发现,外面细雨未停,且有下大之势。九龙街头,人多车多。关韦走得很快,她要小跑才跟得上。 沿街而下,周边售卖无线电、收音机、录音机、扩音器等零件和器材的店铺摊档尚算兴旺,但也开了不少海味铺、大药房。蓝篷摊位排开,遮阳布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手机维修”字样重复出现在大小各式招牌上。 街上人头涌涌,人走在其中,心事何处修补? 周淇摸了摸身上,没带港币。她问路边小店:“人民币收不收?”店主正低头看马经,讲了个汇率。她飞快摸钱,要一把黑色雨伞。 店主问:“这把?”又指指角落,“还是这把?”自言自语,“都是最新进的货。” 周淇抬头,关韦长得高,脑袋在前方人群中若隐若现,但眼看就快消失。她心焦:“随便啦!” “做人怎可以随便呢……”店主不紧不慢,没来得及找零跟讲大道理,周淇已跑出店外,追进人群里。街上人头涌涌,周淇终于追上关韦,拉一拉他的衣袖,他无知无觉。 周淇也见过这样的人。 当日文狄心气高,野心大,认识了个声称能替他牵线,让他成为广州亚运供应商的人。他多番观察也没找到对方破绽,把心一横,所有积蓄投进去,赌一把。 ——赌输了。 文狄在马路边信步乱走,周淇当时怕他出事,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跟眼前一模一样。 第38章 【-28】bloom in hk 迎面而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轧过路面,轮子磕磕碰碰。关韦毫无避让之意,几乎撞上。男人大骂一声“喂黐线啊!睇路啊!”周淇当即挽着关韦,对男人说声抱歉。刚走开两步,又见一个工人推着手推车,上面堆满水果,手推车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颠簸。见关韦只顾低头行路,周淇赶紧拉过他的手,将他拉到一旁。 关韦突然用力回握,再不松手。 周淇犹豫,不习惯,下意识想松开。但下一秒,关韦比她更快松开。 “对不起。”他说,又快步往前走。 再见玛格丽特 第28节 周淇用脖子夹着伞柄,拨出电话给何湜。 对方很快接听。“怎么了?” 周淇先从江嘉诺那边说起,一路讲到关韦到星河大厦找他堂叔借钱被拒,然后文狄让他出售手头剩余的星河股份。 何湜沉默半晌。周淇以为电话信号不好,喂喂两声,抬头见关韦走远,再度追上去,这次将雨伞往他手里一塞,扬声说:“你拿好。” 关韦握着雨伞,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周淇重复一遍:“你拿好。” 他一下没拿稳,手里雨伞歪一下,细雨浇了周淇半边身子。他像突然醒转 ,握牢了伞,替周淇挡了雨。 周淇换一只手握手机,电话那头,何湜说:“我明白了。你盯牢他,别让他出事。钱的事,华南创新的事,我来想办法。” 二人此时站在路边,关韦撑着伞,见到不远处有一辆车,不远不近跟随着。隔着小雨,隔着那在车头玻璃单调摆动的雨刷,他认出那是文狄。 雨渐渐下大,文狄的脸也看不清了。但关韦脑子,却逐渐清醒过来。 他还没输,他不会输。 周淇挂掉了电话。关韦一手搂过她肩膀,转过身,往回走。 “去停车场。” 周淇什么都没问,只一路跟随。 停车场在地下,灯光昏暗。上了车,关韦发动引擎,倒车出库。刚开到路面,就看见文狄的车在对面。三人隔着两面挡风玻璃和中间的距离,相互对视彼此。关韦脸上没有表情,车速高,冲黄灯,直驶回北角家的方向。 雨还在下。文狄跟在后面,时速也高,不远不近。 虽是白天,但下着雨,天色显暗。关韦在旁握牢方向盘,注视前方。路上遇红灯,他拨出电话,约银行见面,约朋友见面。周淇在旁静静听,听他为了微薄的可能性,身段放下,好话说尽,对人陪笑。 是三圆村改变了他,还是生活本身? 雨天行车,一辆车后面跟着另一辆,两个人后面跟着另一人。 贝沙山径大屋已卖掉,成为新生创业资金和北角一个二手单位。 旧屋有许多回忆。当日关韦不忍出手,但见妈咪抽一支红酒烟,极细支,夹在手指间。“人总要往前看,无谓睹物思人。” 外人眼里,妈咪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参加名媛聚会。但关韦知道她的厉害:早年跟爹地北上开厂,她拎着两大箱香港带来的朱古力和玩具,笑眯眯分给厂商、车间负责人的小孩,转头就能用蹩脚的普通话跟供应商杀价;回港后陪爹地应酬,整夜在牌桌上谈笑风生,第二天照样涂着口红去开会;爹地去东南亚出差,她一个人坐镇公司,连文骏都服她,说“老板娘比老板还硬净”。 文骏…… 关韦甩掉这个人名,车子停在楼下,熄火下车。楼下保安主动打声招呼,“电梯坏了,还在等人来修喔。”关韦说声好,“我们走楼梯。” 家在三楼,周淇随他上楼。楼梯间昏暗,往上走一层,感应灯亮一层,暗一层。推开门,房屋五百多尺,进门可见落地窗,灰色沙发靠墙而放。周淇四处打量,关韦看出她想法,“我早说过自己不是有钱人,这房子就跟三圆村的村屋差不多。” 周淇对他一笑。 “怎么?” “你会自嘲就好。” “我不光会自嘲,我还要自救。”关韦说,刚刚他已约了旧朋友见面,希望能够争取支持。 “可能性大吗?” 他平静地说:“总要试一试。”他边说边开冰箱,没有其他饮品,只取出两罐啤酒,开一罐,递给她。 周淇喝一口,“何湜说,她也会想办法。”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关韦低头看她,见她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淋雨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他边说边往睡房里走,声音从里面传来,“不介意的话,穿我的衣服。” 他从衣柜里取一套干净衣物,捧在手里。室内下着窗帘。人上前去,隐在窗帘后,探手拨开一些,往下看。 文狄的车还停在那里,车内有微弱灯光。 周淇在外面,又打起喷嚏。 关韦走出客厅,将衣物递给她,领她走进浴室,教她怎样用,自己走出去。 客厅很安静。关韦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沙发脚边放着周淇随意搁的双肩包,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一直震动,屏幕大亮。亮光中间,是文狄的名字。 关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浴室水声停了片刻,又响了。 关韦不再犹豫,接起电话,推开玻璃门,慢慢步出阳台。雨仍未停,外面有些凉意。他开口:“喂?” 尽量地,将那个简单的“喂”字,咬得饱满,清晰,挑衅。 文狄这时已下车,靠在车旁,正抬头往上面看,仰面承受这细雨。关韦其实看不清他神色,但结合声音和语气判断,他脸色不会太好看。他想象对方的眉毛拧起来,脸颊肌肉绷紧,牙关像猛兽般咬牢。 两个宿敌般的男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彼此。 文狄下命令般:“让周淇听电话。” “她在洗澡。”关韦非常平静,明知故问,“哪位找她?” 当你知道几个字、一句话的内容,已足够点燃怒火时,语气便不重要了。他如愿,听到文狄在电话那头,声音愤懑至暴怒:“关韦——” 他不给对方机会发作,直接挂掉,长摁,关机。 关韦坐下来,从茶几下摸一包香烟,抖出一支薄荷烟,点燃。他打电话给楼下看更,声称自己近日被无聊人骚扰,假如等会儿有人来找他,一概不让进入。“如果硬闯,替我报警即可。” 挂掉电话,他记起周淇不喜欢别人抽烟,他摁灭香烟,整盒烟扔到垃圾桶里。何湜发来信息,说她已经想到办法,让他安心等她好消息。 关韦把手机抛开,盯着桌上那罐啤酒。周淇喝过。他拿起来,手指在她嘴唇触碰过的瓶口,很轻很轻地,抚了两圈。他觉得自己可笑,将易拉罐放下。人靠在沙发上,往后仰脸,看天花板上的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浴室里的水声又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接着又停。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浴室门外,敲了敲门。 “没事吧?”他站在门外。 “没事……”周淇隔着门说,“不过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热水。” 关韦检查过热水器,没问题。他说:“你穿好衣服,我进来看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淇穿着关韦的居家服,浅灰色,衣裳薄,宽而大。身上水珠没擦干净,从发梢处滴落,沾湿了肩头。 “二手旧屋,虽然东西都换过,但问题多。”关韦凑过来,用力拧开关,拨弄几次,再打开,蓬头出了热水。 他递给她:“可以了,你试试水温。” 周淇伸手接,但没拿稳,蓬头掉落地上,往二人身上脸上直喷水。周淇赶紧伸手去够,关韦在她身后,比她更快一步,半环着她的背,侧身过去,关了水。 周淇满身满脸都是水,衣服前后贴身,笑着回头:“有没有将你……” “有。” 像洪水泛滥,关韦突然向她涌过去,先以舌头撬开她的唇,长驱直入,滚滚淹没她的唇舌。她用力抓着他的手臂,怕自己被这股激流冲跑。他熟悉她身上的衣服,是他穿过的,因此这洪水有了引路人,顺流直下。 少女意识到,在他的手指下,自己身体很快涨了潮。她想,难怪以前老师总三令五申,说这事是洪水,是猛兽。她跌坐在浴室地板上,背靠浴缸,又冷又硬。她不住颤抖,不知道因为这温度,还是为即将发生的事。 关韦为她身下垫好浴巾,仍觉手心下的软肉,微凉,轻颤。他问:“冷吗?” 她点头。 他用大浴巾裹住她,宝贝似的抱进房间,轻放在床上。他的影子如涨潮般,从她双腿间慢慢往上升起,落到她小腹上,肩膀上,脸庞上。双手撑在她两肩侧,水珠从他脸上滴落到她脸上,从他身上滚落到她身上。 她忽然问:“你还怀疑我吗?” “嗯?” “专利诉讼的事……”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起这样扫兴的事?他没应声,慢慢俯下身子。 房间里,除了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雨,就只有两人亲吻的声音。另一种水声。她忽然闷哼一声,像水珠溅出来。 他停下,关切地:“怎么了?” “没什么。”她惯了忍。 他已注意到她的目光,摘下腕上的表,搁床头,又低头吻她。这样就不会磕疼她,冰到她。 窗帘上映出男人的手影,影子形状看上去极漂亮,向上勾抬起来,又往下沉落。一上一下之间,浴巾的影子从窗帘上跌落。 窗帘上,又映出男人起伏的影子,像潮水,往前涌。影子下面还有影子,潮水下面还有潮水。 她在他怀里,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他意识到了什么,抓住她脚踝时,低声问:“你没有跟文狄……” 她摇头。 他意外,而后是片刻犹豫。在犹豫与理智的缝隙里,一个念头穿了过去:他希望周淇出于真心,而非在懵懵懂懂中,将他当做文狄的替身。 但理智只在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了。香港下了一整天的雨,水位越涨越高,终至决堤。 他是洪水,是猛兽,迅速将她淹没。 就像他震惊于她跟文狄不曾亲密,她也意外关韦对这事青涩生疏。他一开始不得要领,找不到位置。但云层积蓄了太多水,摇摇欲坠,一场暴雨无可阻挡,终究一发不可收拾地发生了。 他见她大腿根都在抖,停下来,温柔地:“痛吗?” “我不怕痛。”她一身薄汗,人极虚乏,半张脸伏在他肩上。他吻她另外半边脸,低声说,“我会轻些,慢些。” 我会很珍惜你。 水流变慢,到了最后关头,又再次湍急起来。任她再抱紧他背部,颤巍巍地试图在洪流中稳住自己,仍无法抵挡这股力量。水终于流入了大地深处。 结束后,关韦仍不断向她索吻,直至筋疲力竭,才将她拥入怀中,恋人般同眠。两人都不习惯身边有人,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雨不知道何时停的,深夜又开始下。雨声中,周淇翻了个身,像一尾跃出网的鱼。身边人半睡半醒间,手臂下意识地将她捞回来,翻身压在鱼腹上面。 两人都清醒过来。鱼和渔网,又变成了人,人变成低等动物。 第二次要顺畅得多。 不再如洪水奔突,更似江河入海。室外下雨,里面也下雨。相比初次的懵懂,他这次顺利找到归航的路,领她进入小径。曲径通幽,隐秘而快乐。 她看他脸上身上淌着汗,浑身肌肉绷紧。她在这张充满情欲的脸上,瞥见到曾暗中幻想过文狄会出现的神情。她不安,只因这种走神,也是对关韦的一种不公平。 有那么一瞬,她乏力地思考三人的共生关系。但大水一泛滥,哲学就被冲走。关韦的肉身太沉,文狄的影子太轻。后者的虚,很快消失在前者的实里。 她情欲的种子由文狄撒下,最终竟在关韦湿漉漉的手指间,开了花。 第39章 【-29】两个怪胎,天生一对 何湜宁愿找姐姐好友借钱,也不会找姐夫。即使当日她做手术、去念书,花了姐夫的钱,但赚到第一桶金后,马上将钱还给他。她不想用他的钱,她也忘不了,当日自己在英国念书时被当面嘲笑,问她用姐姐陪睡的钱念书,是什么感觉。 再见玛格丽特 第29节 什么感觉? 她砸掉一个啤酒瓶,倒转瓶身,在空气中晃了晃,笑笑口:“这个瓶子扎进你那里,你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 对方大骂她癫婆。 当然是癫婆,不然怎能忍受这世道。 当日她在车祸中几乎丢了半条命,姐夫用钱将她的命买回来。她付出的代价,是永不追究肇事者宋立承这事。 毕竟是有钱人的世交呢,多么重要。比一个女学生的生命、容貌与前途,重要多了呀。始作俑者仍在外逍遥,据说后来宋家地产零售做大了,没少跟姐夫分享利益。姐夫弟弟名下的双程记餐饮,也顺利进入各大有关商场。宋立尧更担任双程记的独立董事。 如果只为自己,何湜尚能咽得下这啖气,偏生她有同学母亲在香港电台任高管,在业内颇有人脉。她从同学口中隐晦得知,宋家没少收买媒体唱衰姐姐。姐姐在媒体有朋友,也有敌人。 外人羞辱姐姐,仿佛她是个荡妇。即使她从来只有一个男友,且双方单身。 男人在他们的世界里,随随便便毁掉他人的声誉、容貌,身家甚至性命,全无道德束缚。 像何湜这样一个活泼早慧的女孩,逐渐变得多思多虑,喜怒无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俱往矣。先想好,怎么应对眼前这事再说。 何湜下楼,天下着雨,她撑一把小伞,扬手打车去赤鱲角机场。她在车上,打了个电话给姐姐何澄。周五晚上,何澄一般有家庭聚会,又也许在陪小孩弹钢琴。电话响了一阵,终于接通。“阿湜,怎么了?” “家姐,你有叶令绰助理的联系方式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子的大笑声。背景音里,何湜还能听到姐姐好友的声音,她在跟自己丈夫说话。什么声音都有,只是没有何澄的。 何湜又喂喂两声,何澄说:“我还在。”姐姐似乎在移动,她现在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于是小孩的欢笑吵闹声变得非常远,像被闷在墙的另一端。何澄的声音,也闷闷地传来:“你找他做什么?” “工作上的事。” 何湜听到姐姐很轻地叹口气。“我向来不干涉你,因为你比我更聪明更清醒。即使之前闹出过那么大的事,我也清楚,那不是你的错,是宋家那些人渣的问题。但我不希望你去招惹叶令绰。这人……性情奇怪,并非善类。” 何湜开起玩笑:“那我跟他正好半斤八两。他不是善类,而我是魔女。” 当日,何澄向前东家叶允山求助,希望她能替妹妹在叶家上海的企业谋份差事。叶允山一口答应。见过何湜本人后,她却另外起了心思。 一个美丽的、聪慧的女孩子,生来就是要当一枚棋子的。叶允山那个性情难以捉摸的弟弟身边,正好空了这样一个位置。她轻轻地将棋子放上去,落在叶令绰身边,方便当自己眼目。 何澄知道这事时,何湜已从叶令绰身边辞职。前后干了不过三个月。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事?连何澄都没问出来个究竟。同样不明所以的,还有捕风捉影的香港记者,他们用叶令绰跟何湜同进同出的照片,看图写话—— “《豪门公子叶令绰密会“豪门狙击手”何湜 宋家二公子曾为其情困自残》 城中豪门叶令绰与有“公子杀手”之称的退选华裔小姐何湜暗中交往一事,经本刊远赴上海连日追踪,终获突破性进展。日前深夜,记者直击二人于上海静安区某五星级酒店密会三小时。 据悉,何湜此前牵涉多宗豪门感情纠纷,最轰动当属乐通集团两位公子为其反目一事。消息人士透露,宋家二公子宋立承曾因情伤自残入院,事件一度惊动集团高层出面处理。而今次何湜转投叶令绰怀抱,恐将引发新一轮豪门风波……” 风波个屁。 这瞎编乱造的杂志出街没多久,何湜就提了辞职。何澄从不相信狗仔队写的内容,但对方是叶令绰,这不能不让她多想。 最可恨是,当年自己在叶允山身旁时,狗仔队也编排过她跟叶令绰的绯闻,这让妹妹形象更雪上加霜。杂志大卖特卖后,记者又新增了类似“姐姐将昔日情人介绍给妹妹”这样不堪入目的内容。 姊妹感情好,何澄当然担心何湜。但这四年来,她再没提过叶令绰,而是积极投身工作,跟旧同学创业。除了这位合伙人外,她身边再无其他异性。 现在,她突然又问起叶令绰,怎不令何澄担忧? 何湜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她说:“你放心,我跟叶令绰不会有别的。” 拿到叶令绰助理联系方式后,何湜在车上给对方打了个电话。是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问明身份和来由,又自作主张地将何湜拒之门外。何湜也任过他那个职务,当然知道怎样将他搞定。她拿到了助理给的地址,知道叶令绰此时人在上海,抬头看车窗外,赤鱲角机场在雨中,在眼前。 —— —— —— 叶令绰在寄生虫眼中,固然是肥肉,豪门内部却视他如脚底泥。他也似有自毁倾向,醉生梦死,全然不注重名声,比当年程记饼家的程季康还频繁见报。十几岁已频传绯闻。身边女人也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像要一心一意败坏家族名声。 跟何湜传出绯闻时,全港市民心想:两个怪胎,天生一对。 这日,绯闻女主角自浦东机场出来,直奔会所。老洋房改成,外人不得入内。大门经过改造,非常隐秘。她穿米色风衣,手里一只黑色小包,朋友设计的,人往那儿一站,跟会所门外穿西装制服男子你望我眼睛,我看你鼻子。 晚上九点多,叶令绰该在里面,她错过了在门外堵他的时机。她也不闯进去,只给叶令绰助理发条消息,说她在门外等。对方非常客气,回了一个“好”。 等了将近一小时,期间偶有车驶来,门内认得车牌号,大门自动敞开。何湜也不急,仍站在昏晦的装饰灯下,翻读一本机场买的小书。又过一会儿,门里终于有人出来,年轻的男助理,深色外套,低声说:“叶先生现在有空。” 语气掌握得非常微妙,像例行公事,也像慷慨施予人情。 她将小书塞到黑色包里,随他进去。 走廊深,灯低,一路镜子一路人影。两边花香馥郁,说不上是旧上海做派,还是香港新贵品味,反正走殖民地风。尽头拐过角,眼前大厅忽然开阔,香槟塔比人高,人比花艳,灯比星闪。 见有人进来,几张面孔齐齐回头,像看一头误闯的稀有动物。都是人精,才不说话呢,面上带着笑,心里话都写在眼神里:打量的、较量的、赞叹的、不屑的。 她目光掠过众人,寻觅着,寻觅着,终于看到叶令绰。 人坐沙发深处,衣领开两粒扣子,静静合眼,半仰面向着天花板,若无其事地听旁人说话。四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变,他仍是上位者,她还是那个需要被提携的人。 在众人目光中,何湜走到叶令绰跟前,蹲俯下来,用粤语对叶令绰说:“叶生,你好。” 叶令绰慢慢睁眼,看见是她,微笑一下:“你来了。” 人说着话,身体不动,仍是一片等待被风抬走的云。助理正要伸手,他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只将目光落在何湜身上。何湜伸手,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来。 助理识趣,早将他外套挽在手臂:“叶生,我送你回去?” “不必。”叶令绰像狐狸一样微笑,“何小姐送我。她曾是我助理,知道路。” 何湜心想,四年了,你现在也不常住上海,我怎知道你住哪里。但她不反驳,任由他这句话将她的身份钉得死死的。 说是助理,广东话里叫马仔,普通话来说就是随从,拎包。这职位神秘莫测又历史悠长,《红楼梦》里有周瑞家的,《金瓶梅》西门庆身边有众帮闲。这种“助理”,接近他们这样的人,也无非为了沾些金糠。在叶令绰眼中,可不就是寄生虫么? 何湜这条美丽的寄生虫,出走四年,自以为化蝶,拍了拍翅膀,又不得不回到原主人身边来。 第40章 【-30】对赌 她略抬一抬手,如同接驾,扶了他出门。 她开车,他靠副驾,指尖揉着太阳穴,酒意半退,只剩一点倦。她问:“叶生,回酒店还是……?” “我还住那附近。”他报地址。她跟导航走,心想,这还是叶家企业的高管公寓,跟他如今身价不符,该给他颁个勤俭节约奖了。 他说:“我以为你还记得路。” “记得,但也怕犯错。” 叶令绰莫名其妙地笑。“怕犯错?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怕犯错?” “是的,叶生。我也是个普通人,会怕犯错,会怕痛,会怕死。被人怠慢,会不高兴。被人背叛,会难过。” “被人爱呢?”他把边界推远些。 “爱太贵,不在我预算内。”她趁机把话说开,“叶生,我今晚找你,其实是有正事要谈。关于钱的事。” 叶令绰没说话。过一会儿,他笑,声音低到近乎温柔:“也是,你等了这些年,也不怕再等这一会儿。” 车子到了他住的公寓。此处过半数居住者为外资公司派驻高层,或是叶令绰这样的港澳台生意人。门口保安永远笑容可掬。她何尝不是呢。受人俸禄,当然要笑脸相迎。即使对方用一叠纸币拍你脸上,也要笑着说“好痛”。 何湜将车辆驶入车库,停泊好,下车替叶令绰开车门。 叶令绰下了车,她这才说:“叶生,我不懂你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你怎会不懂。”他转过脸来,似笑非笑,“这些年来,我跟你的绯闻,都是你散播出去的。我一直在等你上门找我,两年后才明白,你根本不会上门。” 何湜等待他下半句。 “……你只想让市场认为,你是我的人,方便你做事。” “不问自取,向叶生借了个名分,不好意思。” “再后来,我听说你开始在内地创业,我猜,你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在内地,没那么好用。”他说话直接,“你这次想跟我借什么?借人,还是借钱?” “是想跟叶生谈一次合作。” “去我那里说?”他神色自若,但何湜不得不替自己盘算。 她拢共跟他只相处了三个月,期间除了在车上,并没跟他单独相处过。 奇怪得很,这个外界眼中的花花公子,身边没有女人,男人也没有。他偶尔跟漂亮的女生说些调情意味的话,但从不真正出手。期间有不同男人女人以各种名义借机靠近他,但他只是口头占点便宜,脑子清醒得很,一个都没真正沾边。 叶家大门大户,看任何人都觉得带有目的性,自然警戒性强。她能接近叶令绰,只因姐姐通过了他家的“审核”。 这样一想,何湜认为即使跟叶令绰孤男寡女,也不至于出什么事,于是笑笑说,那打扰叶生了。 “当年你姐姐求职,在电梯里用三十秒说服我聘用她。你比她还要聪明,我很好奇,如果开口,你会愿意拿什么来换。” 叮一声,电梯门开,叶令绰先一步走进去。她跟上,电梯壁镜映出两个人,一高一低,像并肩的盟友,又像对峙的敌人。 “三十秒,现在开始。” “叶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并非在求职……” “……二十六秒、二十五秒……” 他仍是那张调笑全世界的脸,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所谓,但她感受到那无所谓下的压迫感。何湜黑了脸,叶令绰突然一笑,“看来你不如何澄。” “我的确不及我家姐,她为我牺牲太多太多。但你呢?外人觉得你不如你姐姐叶允山,而我不认同。叶家人口众多,大家都是趴在这个姓氏上的一条虫,只有你凭借自己财技、眼光以及对人性的准确判断,推测形势发展,赚到与叶家无关的一桶桶金……” 叶令绰面无表情,“还有五秒。” “不好意思,你不是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我也一样。这嘴长在我身上,规则由我来定。”电梯到达叶令绰住的楼层,开了门,何湜一手按住电梯,拦着不让叶令绰出去,“叶生对资本市场的运行机制和涨跌规律有研究,屡战屡胜,但如果要打造更大的平台,甚至建立属于你自己的商业帝国,就必须有稳固的实业做支撑。否则,哪天一个大浪打过来,建立在股票和债券投资上的财富就会变废纸。” 叶令绰低头看她:“说完了?” 她松开手,“我说完了。”按下电梯开关,门开了,叶令绰快步走出去,她跟在身后。 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逻辑和判断。 叶令绰在入户花园前停下,头也不回,“我最讨厌像你这样自作聪明的女人。” “讨厌我不紧要,别讨厌钱就可以。我有信心可以帮你赚钱。”她打铁趁热,说起虽然政策红利迟早消退,但她认为这是倒逼行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竞争的最佳进入时机。 “你尚未做出成绩。拿什么来说服我?”人背对她,她看不清脸,只听出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他半侧着身子,一张脸在窗的另一边,微微往上扬,“跟我秘书约个时间,明天再谈。” 说着,又是不留情面地轻笑,“夜深了,你回去吧。我可不想跟你这种女人再传出什么绯闻。” —— —— —— 何湜次日再见到叶令绰时,他正在外面吃brunch。露台朝花园,秘书领何湜过来,他在白色铸铁桌上喝一杯橙汁:“你不介意我在进食吧?” “掌握话语权的人才有资格介意,我怎配。” 再见玛格丽特 第30节 叶令绰看她一眼。正当她以为他又要说点什么难听话时,他却轻轻点头,“你介绍一下你在做的事。” 何湜听姐姐说过,很多合作都不在会议室达成,往往是一顿饭,一次喝酒,甚至一次飞机上的交谈。 她开始介绍新生。她认认真真地讲,他漫不经心地听。他用餐很慢,刀叉从不碰撞出声响,听她说完,他说:“听起来很理想。但你怎么证明自己的价值?” “星河已经替我们证明了价值。如果他们不认为我们是真正的威胁,怎会不惜重金布局?” 她知道文狄跟周淇的过去。但这不是重点。又不是言情小说里的角色,谁会为了初恋一掷千金?不过是又能得利,又能满足占有欲罢了。 叶令绰将整个人沉进皮椅里,不出声,看着何湜。 这就是将宋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了。 宋立承爱她,自然是爱这一具皮相。他那样的俗人,懂什么?叶令绰看何湜黑色发尾微微内扣,颈子更趁得玉一样白,身上没有一件首饰。 宋立尧呢?他想必也抚吻过这块玉吧?他这条狐狸,比他弟弟聪明得多,并非好色之人,甚至自律至禁欲,最后也爱到失态。不过,再大的爱,也比不过利…… 何湜没察觉他的心思,她用手将碎发拢到耳后,继续道:“……拥有华南创新的控制权,我们就会拥有从技术研发到生产制造的完整产业链控制力……” 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非常悦耳。仿佛溪流汩汩而下,从叶令绰耳边流下来,从脖颈一路往下淌,淌湿了他全身。 他从她身上移开眼,低头看盘中,蛋黄半溏,微颤着,微颤着,向盘子一端溢去。他心想,魔女,果真是魔女。 “说完了?”寻觅到一个标点符号的间隙,他适时打断。 何湜停下来。 叶令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你要多少钱?” “五千万。”何湜说,“一部分用于收购华南创新,包括清理他们的债务,另一部分用于新生市场拓展和产品研发。” “估值呢?” 何湜说了个数。 叶令绰笑了,抬起眼皮:“就凭你们?” “收购华南创新后,我们会有完整的技术壁垒,市场估值自然……”何湜提前跟关韦统一过口径,此时说得一套套的。 但叶令绰是什么人?怎会听她信口开河。 “自然什么?”叶令绰打断她,“自然就值这个价?何小姐,商业不是童话。技术壁垒值钱,前提是真的是壁垒,前提是你守得住。星河现在盯着你们,你觉得收购之后,他们就会放过你?” “这更加说明我们的价值。” “他会挖团队,会继续打专利战,会在供应链上卡你的脖子。”叶令绰一条一条说来,“不用一年,你那个什么技术壁垒,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所以我们才需要资金。”何湜说,“有足够的钱,我可以稳住团队,可以打专利战,可以……” “可以什么都做不了。”叶令绰语气平静至极,“因为你没有时间。” 他从桌上抽过一张餐巾纸,摘掉黑色签字笔笔帽,在上面沙沙写下什么,推到何湜跟前。 “这是我的条件。” 何湜低头一看,再抬起头,难以置信:“你要28%股权?” 叶令绰微笑,“我投这么多钱进去,总要确保我的钱花得值。” 何湜想起一个词:扮猪吃老虎。 到底是谁说叶令绰空有好皮相,只懂风月? “可是……” “还有。”叶令绰没让她说完,“我还要跟你们签对赌协议。三年内,年营收破五亿,净利润率不低于5%,市场占有率进入行业前十。如果做不到,你们以个人资产回购我的股权,按投资额两倍计算。” 何湜的脸色变了。“一亿?叶生,我跟我的合伙人,都是普通人,哪来一亿?” “那是你们的问题,你可以跟他商量一下。”叶令绰端起橙汁,慢慢喝了一口,又探究似地,微笑地看着她,“你们可以卖房子、卖车,抵押未来十年的收入。总之,做不到业绩,你就得还钱。” “这个目标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是给成熟企业设的标准,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初创公司。” “所以你大可以拒绝。”叶令绰说得很轻松,“我不勉强。” 何湜死死盯着他。 像所有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那样,因为心知自己有退路,有后盾,他看上去全无所谓,用吸管戳着玻璃杯里的碎果肉。 只听他漫不经心说:“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辛苦。到你姐夫公司谋个闲职也好,嫁个有钱人也好,都比现在舒服。”见她不出声,他一笑,“对,你名声这样差……不过,你可以嫁给宋立尧?他每次见到我,说话都带骨,可见对你念念不忘。” “叶生,请不要开玩笑。”何湜将话题拉回来,“能不能商量一下?股权比例,或者对赌条件……” “何小姐,恐怕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相信我是唯一一个愿意在24小时内给你打五千万的人。”他停顿一下,似笑非笑,“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他这话说得尖酸刻薄,但确有道理。她不是第一天出来创业,也没少见投资人。不是觉得她盘子太小不值得投,就是要看财务报表,走完整套尽调流程。更有甚者,想占一个女性创业者的便宜。 远景投资要买下华南创新,迫在眉睫。 只有叶令绰,开门见山,愿意立刻拍板。 但代价是,她跟关韦,都要把自己半条命交出去。 “我可以接受股权稀释。但对赌条件能不能降低一点?比如营收目标改成四亿,净利润率2.5%……” “不行。” “回购倍数改成1.5倍?” “不行。” “那至少给我四年时间,三年太……” “何湜。”叶令绰放下橙汁,半笑着看她,“你怎会是这样讨价还价的人?正如我所说,你大可以拒绝,回头再找你家姐、姐夫要钱……” “我不会找他们。” “那就找宋立尧。”他将身子往后一靠,别过脸,无所谓似的,看向落地窗外。 日光与风透过梧桐枝叶,在人行道上晃动着细碎的影子。路对面一家带花园的欧洲式样洋房,作为餐厅经营着,在里面吃brunch的人也正瞧着外面,看向这边。 听不到何湜说话,他又转过脸来,对她笑笑,“不过你这样有骨气,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怎可能找宋立尧呢?”他倒是欣赏她这一点。 那种下位者请求帮忙的表情,从何湜脸上褪去。她现在知道了,叶令绰就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只谈利益。 “我要跟我的合伙人商量。” “当然。”他点头。日光从玻璃窗外映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看不清那上面是否有笑意。他开口说,“我很期待,看你会给我什么答复。” 第41章 【-31】第二天 关韦向来自律,甚少晚起,这天却例外。睁开眼睛。窗户没有拉严,雨停了,阳光斜射进来,落在床的另一侧。 空的。 他起身,看柜面闹钟,居然已是中午。 童年时目睹母亲与文骏亲昵一幕,自此有了心结,他对感情始终保持冷漠疏离的态度,对人性也全无信任。昨夜,是他第一次跟另外一个人亲密至此。 银会发黑,铜会氧化,感情同样会被利益或时间腐蚀,这些他都知道,但依然忍不住反复回味这亲密关系。但他告诫自己,务必克制。公司的事尚未解决,尽管他已有初步想法,但仍需及时处置。 他摸到手机,见到何湜两个未接来电,拨回去。 何湜很快接听,将她跟叶令绰的对话内容全部告知。她的语气过分冷静,但隔着电话,他听得出她声音在颤抖。 谁说不是气得发抖呢。 关韦不出声,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已是中午,文狄的人和车都已不见。他听着何湜在耳边问,“你有什么打算?” 他反问:“你呢?” “我是个赌徒。” 他轻声笑:“巧了,我也是。” “三年后,假如对赌输了,我们要手拖手上天台跳楼。” “那我们就不要输。” 何湜在电话那头大笑,说他是疯子。疯吗?创业之路从来就是九死一生。他跟何湜,被文狄和宋立尧盯着,更是处处绝境求生。他电话约富贵时相识的朋友,对方身家不如叶令绰,架子倒摆得十足。 叶令绰的条件虽苛刻,但有他加入,对新生利大于弊。 二人心头都有些复杂情绪。既不安,又有些释然。也许因为选择了一条最冒险的路,反倒让他们有了个可量化的目标,为之破釜沉舟的愿景。 关韦说:“我跟江嘉诺谈谈。” “我跟他提过了,我们出价比那家远景投资要高,为他保留的华南创新权益更多。另外,他口头同意让出部分新生股权,同时保留一个技术顾问头衔。” 关韦一听这话,心头大石卸掉大半。这样一来,他和何湜二人股比上升,对叶令绰的制衡更强些。“好极了。我等会儿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周淇。” “不用。她昨晚不知道为何关了电话,跟你一样失踪倒现在,刚刚才回复我。我已告诉她。” 关韦有些敏感,总觉得聪明如何湜,必定看出了什么,只是不说破。但他也并不在意,反正,迟早也要公开这段关系。 关韦挂掉电话,走出房间,见到周淇仍穿着他的衣服,正在露台上打电话。衣领太宽,她露出左肩,用手扯了扯。 关韦洗漱完,周淇仍在打电话。衣领慢慢滑落,露出她右边肩膀大片皮肤。他上前,从后面环抱,低头拥吻她右肩。衣服上有他的味道,也有她的。谁还分得出来是谁的气味。 周淇对电话那边说:“嗯,我今天回来。” 挂掉电话,她回转身。 昨夜迷乱的神情,从她脸上被抹去,她看起来有些忿忿:“你为什么关掉我手机?” 关韦心想,不关你手机,难道让文狄一直打过来骚扰我们么? 周淇又质问:“如果李静岳有事找我,那怎么办?” 柔情从关韦脸上退却,他松开抱着她的双手,隔一点距离看她。“江嘉言不是看着她吗?” “小孩有事,江嘉言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会打给我。” 周淇脸色一白:“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关韦知道她想歪了,笑了笑,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我们都在香港,她找不到你,自然会联系我。”他一只手握着她手臂,察觉她肢体僵硬,与昨夜的柔软浑不似一个人。瞬间,他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他变了变脸色,手指松开,她的手也随之松开。 他问:“你不打算公开我们的关系?” “……昨晚是意外。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严格来说,上司与下属。 再见玛格丽特 第31节 “会上床的同事?” “昨晚是我不对,对不起。”也不知道哪里不对,明明两次发起进攻的都是关韦。但她也无法否认,少女时期的好奇、成年后的欲望,一并得到了满足。她似乎……可耻地利用了他。 她再次郑重地:“对不起,只此一次。” 关韦脸色一沉,转而直勾勾地望向她,“假如我想有第二次,第三次和很多很多次呢?” 他这话说得露骨。周淇从未如此嘴拙:“……我昨晚喝了酒。” “你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除非你把我当成了酒。” “……我不想。” “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就像长久自律禁欲的人,一旦尝到欲望的味道,忽然就放肆起来。周淇从没想过,向来克制有礼的关韦,竟过界至此。 她平日虽口齿伶俐,却对感情迟钝至极,一切都停留在书上。书上说,女性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欲望。但满足欲望后呢?男人可以将这事和爱情分离,女人呢?书上没写。 她感觉自己闯了祸,郑重地:“昨晚的事,完全是一场意外。我没有及时拒绝,让你误会了……我现在满脑子只有工作,只有李静岳。感情的事,我暂时不会考虑。” “如果不考虑感情,那天何必向我解释你跟文狄没什么?又为什么一挂掉电话,马上赶回来……” “当然是为了李静岳。”为了说服关韦,又像为了说服自己,她语气变重,“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小姨。我不想为了男人,把自己的人生都搭进去。我曾经那样依赖文狄。你对我这样好,我会慢慢依赖你……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不是文狄,不会在你需要时离开。”说完这句,他突然心头一紧。 对,也许正因为他不是文狄。 门外突然有人按铃,此时听来,简直像一个个耳光。关韦沉着脸,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笑吟吟的大楼看更,“关生,有位女士找你。我本来想按照你说法去阻拦,不过她说是你妈咪……”看更絮絮叨叨,从他身侧转出来一个女人。 一头半长短发,在脑后恰到好处地起伏成细小浪纹,穿米色开司米外套,配珍珠耳钉,戴一只男式表。她有些女生男相,有种英气的美,那眉眼是周淇所熟悉的,因这五官长在关韦脸上,恰到好处。 周淇远远看着,心想,难怪看更一看就知道这是关韦母亲。 她打量关母时,对方也看着这个出现在儿子家里的女孩。穿着儿子的家居服,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是起床不久的模样。 看更走开了,关韦让母亲进来。母亲看一眼周淇,又看看关韦,一笑:“不介绍一下?” 关韦对周淇说:“这是我妈咪,韦诺亚。” 周淇习惯性摆出那副乖巧模样,喊阿姨好。韦诺亚心想,这个女孩子真特别,长相甜美,但适才那神态却似一副铮铮铁骨,仿佛咬牙切齿地一心断情绝爱。 关韦又向韦诺亚介绍:“这是周淇。”顿了顿,一下子不知道怎样介绍。 同事?一个穿着他衣服,一早出现在他家里的同事?阳台上还晾晒着她的贴身衣物,白色三角内裤和文胸,被风吹得一荡一荡。 周淇也意味到这情境中的暧昧,当即义正言辞,“我们是同事,昨天来香港办事,下了雨,来不及回广州,他收留我。” 韦诺亚微笑,假装相信了。 关韦接过这场没有剧本的戏,“你到我书房等等。我跟妈咪讲几句,等会一起回广州。” 周淇忙不迭把阳台上衣物收了,闷头进了房间。 这旧住宅,关韦独住,只有一间尚算大的房间。词语也有魔力,以“书房”为之命名,就能消融“睡房”二字里的暧昧气息。她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摸到凌乱的被褥,俯身去收拾。一扯过被子,便见到床垫上有点点污渍。 她凑近些,看清是什么时,热血涌到脸上。 第42章 【-32】你爱她,但你信任她吗 房门之外,母子二人各据沙发一边,礼貌得过分。一人问:“妈咪。你怎么回来了?”一人应:“加拿大那边无聊,还是香港好。” 关韦说:“内地发展得很快,你得闲也可上来看看。” 韦诺亚微笑:“是,很久没回去了。有时也会想起当年跟你爹地在广州创业的日子。” 想起爹地,关韦不出声。 韦诺亚端详他,“你瘦了。在内地一切习惯?” “吃得好,睡得好。” 韦诺亚目光瞥向关韦紧闭的房门,微笑,点头,“我相信你认识了一些有意思的人。” 关韦避而不谈,问她找自己什么事。 “我一回港就听到你跟你二叔借钱的消息。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矢口不提,文狄那边要高价买下他手中股份的事。他也没提,自己早看出了她知道的比说的更多。 他轻笑,“找不找不也一样?没有瞒得过你的事。我昨天才找他,你马上就知道了。” “你是觉得没必要找,还是觉得不愿意找?”韦诺亚笑容和煦,言语犀利,“你还是在意星河的事?还是觉得我跟文骏之间不清不楚,我被他利用了感情,所以才有后面的所有事。” 关韦想,难道不是吗? 当初爹地出事,公司众人都希望尽快把他叫回香港,马上接班,但妈咪不想他知道爹地出事,也心知他缺乏经验却容易心软,力排众议,坐上代主席之位。 恰逢金融海啸导致银行收紧信贷,星河需紧急融资。韦诺亚到底缺乏人脉,文骏更显重要。他发出《致全体同仁书》安抚员工,通过媒体对供应商和顾客进行危机公关,一边公开声明“与关太共进退”,一边将星河与关韦父亲切割。 最重要的一招,是他以拯救公司为由,主张引入白骑士,提议向星河集团老朋友乐通资本定向增发股份。 过去种种,此时都涌上心头。关韦问:“你如果没有被他利用感情,怎会答应他这些要求?他甚至以案件需避嫌为由,不建议你签署重大合同。我在加拿大听到消息赶回香港时,乐通代表已经进入董事会,更通过董事会决议冻结了爹地在狱中的投票权。” “文骏一直是我们的朋友,乐通的事,我也问过你爹地,他同意。” “因为你们蒙蔽了他!” 韦诺亚没法告诉关韦,廉署虽证明了他父亲的清白,但他本人并不如儿子想象中完美。 他在外面有女人,他一直榨取文骏的价值。但她不准备破坏儿子心目中的父亲形象。“正相反。文骏没利用我,反倒是我明知他对我的感情,还一直利用他,借机拉拢他。” 仿佛童话里的角色,全部露出真身。大灰狼不是反派,小红帽并不无辜,白雪公主勾引猎人,王子有奇怪癖好。关韦一时间难以接受。“爹地他……” “他一直知道。”甚至默许,怂恿。 世界颠倒过来,原来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一切都要重新适应。恨没有了源头,情绪失去了着落,他更愤懑。 但是…… “但是,文骏利用爹地涉案的负面舆论,说服独立董事换话事人是真的,提名乐通资本代表进入董事会是真的,稀释你股权也是真的。他的背叛,令爹地在狱中病发,都是真的!” “没错,在我们这个故事里,文骏的确是个反派。但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你是好人他是坏人的故事。他间接害死你爹地不假,但早年为了公司拿下星级酒店合约,他喝酒喝到胃出血,甚至替对方熟人顶包醉驾事故,也是真的。此前他对你爹地的忠诚、对你视若亲生,这些感情也都是真的……” 关韦狠狠打断她,“是文骏叫你来,让我放弃星河股权?” “什么?”她迅速回过神,“我并非他的说客。离开星河后,我跟他再无任何联系。我是为了你。” 她说,我跟文骏的确彼此心动,但谁都没迈出过那一步,更没有对不起你爹地。如果说我做错了什么,也许是不该利用他的感情。”谁知道他后来突如其来反水,处心积虑背叛,除了利益外,还有没有一丝复仇意味在里面呢? 廿一世纪的多尔衮终于察觉自己被女性野心家玩弄。谁说对女人来说,情人大过天?再重要也比不过儿子和江山。 再恼羞成怒,面上也不动声色。彼时,星河受创始人出事的负面冲击,银行收缩信贷,供应商要求尽快结清贷款,不愿意继续供货,加上2008年金融危机影响,星河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同比出现了大幅下滑。 韦诺亚再不情愿,也知道只能引入外部资本了。当时,所有人都知道星河缺钱。韦诺亚和文骏再怎么跟投资机构接触,也没多少筹码可谈。为保证投资安全,所有机构都要求稀释大股东股权。 过去种种涌上心头,但韦诺亚向来抱持never complain,never explain(不抱怨,不解释)态度,即使此时此刻面对亲生仔误会,也只淡然道,“我们当时没得选。乐通集团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过去两年来,关韦常午夜梦回,怨恨母亲为何没有通知他回港。如果他回来,事情是否会有转机?是否会不一样?他在追忆中,对母亲猜忌越来越深。直到如今,他自己也创办企业,终于明白成语里的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 韦诺亚见儿子不说话,“你还怪我?” “……没有。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你创业需要大笔资金,为什么不找我?除了星河股份外,我还有黄金降落伞。” 黄金降落伞是指因公司被并购收购而导致董事、总裁等高管被解雇,公司给予的丰厚经济补偿。关韦一直知道妈咪拿了一大笔钱,在他心目中,那是她出卖爹地、出卖公司获得的,因此他需要创业资金时,也从没想过跟她要一分钱。 最重要的是…… 他不清楚妈咪跟文骏的关系,要她的钱,也是一种冒险。而且文骏父子若是有心将他置于死地,他光烧钱没用,倒不如搭上叶令绰这艘大船。 于是他说:“不用。我们已找到金主。” “你说叶令绰?难道你认为这个人值得信任?” 关韦心想,她的消息过于灵通了。就连他身边的何湜在做什么,她都盯得这样紧。是文骏跟她说的? 他说:“信任?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相信别人了。” “在你房间里那个女孩子呢?她跟文狄这样亲密,你又当真信得过她吗?”见关韦不言不动,韦诺亚低声说,“你们公司专利泄密一事还没查清楚。你爱她,但你信任她吗?” “妈咪,够了!”关韦冷声说,“我跟她的事,我会处理。” “好。”韦诺亚点头,提起手袋,平静地说,“我这段时间都会在香港,暂时不回加拿大。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天……随时找我。”如果,你还信得过我。 韦诺亚边说边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司机。关韦冷不防问,“司机还是忠叔?” “是。我这次回来,给耀忠打了个电话,他马上就来。他替你爹地做事多年,靠得住。” 关韦不出声。 韦诺亚问:“怎么?” “……他一开始是爹地的人,后来是我的人。” 给对方一点钱,让对方为自己做事。爹地一直是这样教他的。而他将这一招,用在了至亲身上。他跟忠叔说,假如妈咪回港,他希望知道妈咪的行踪。 韦诺亚点头,“我一直知道。” “你不介意?”轮到关韦意外了。 她摊开双手,微笑,“我一直担心你过分理想,过分天真,在商场上被人吃干抹净。现在我放心了。”她这话说得苍凉,关韦明白她的意思,但也只当做听不懂,送她出了门后,静立片刻,才缓缓转身。 他走去敲房门,“我妈咪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周淇在里面应了声,说等一会。关韦以为她在换衣服,耐心地在外面等,心里想着公司的事。 过了五分钟,周淇还在里面。关韦担心,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听起来一点不像没事,倒像极了看动画被抓现行的李静岳。 “我进来一下。”关韦慢慢地推开门。他脑中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她有哪里是他没见过的? 门开了,他看见周淇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正在弄床单。见关韦进来,她吓一跳,手里那支笔掉下地来,滚到关韦脚边。 他捡起一看,是去渍笔。再看床单上那片污渍,瞬间明白过来:是她的血迹。 见周淇一脸尴尬,他镇静地,“不用涂了。我找袋子装一下,拿去洗。”他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上提个购物袋,静候在旁,等周淇将床单折好,递给他。 他伸手去接时,手指触到了她的。她反应有点大,手上床单不稳,掉了下来。关韦眼疾手快,手腕翻转,稳稳接住,塞到袋里。 “没力气吗?一个早上都拿不稳东西。” 再见玛格丽特 第32节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联想到昨晚,都静了一下。关韦并没那个意思,于是又补一句,“也是,还没吃早餐。我们吃过早餐,拿被子去洗了,再回广州。” 关韦家附近就有美心mx跟大家乐,二人随便挑了家。店里吵,关韦到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见周淇跟前那份餐蛋面,几乎没吃几口。关韦在她对面坐下,“你这么瘦,身无二两肉,该多吃点东西。” 不过一句广东谚语,但话说出口,二人又都想到了昨晚。关韦在沉默中,回忆起周淇的身体。周淇在沉默中,闷头大口吃,避免说话。 第43章 【-33】没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隔壁桌,有穿着校服的情侣在闹别扭。男孩质问:“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女孩翻白眼,起身走开:“你黐线。”男孩从后面扣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女孩狠狠摔开,“我想他,不等于我还喜欢他!”男孩嗤笑:“有什么区别?”女孩懒得理他,从逼仄的桌子间扭扭腰,转身走开。男孩在身后追上去。 周淇想起昨晚,又联想到昨晚自己的走神。她也在想文狄,但难道她还喜欢他么?她不确定,也不认为。 关韦忽然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周淇吃完一只太阳蛋后,他回来了,手上拿一副新买扑克牌,在她对面重新落座,拆开牌盒的塑料薄膜,把一副牌倒在手上。 周淇不明白,看着他。 他慢慢抽出一张梅花q,推到周淇面前。 “还记得你欠我一个问题吗?” 周淇想起来了。她抬眼看着关韦,忽然意识到他要问什么。 他问:“是因为文狄吗?” “不是。”她回答得非常干脆。 他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韦将牌推到她跟前,“你抽。” 周淇摇头,说她无事可问。 问什么?问你跟我睡,是为了报复文狄吗?这种问题,多侮辱人。 关韦看着她:“你昨晚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吗?” 她这才想起专利那件事。 男人可真狡猾。她在床上问他话,他知道结果不会令她满意,索性不回。于是她大约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你以后会让我接触核心技术吗?” “各司其职。”他言简意赅,答得足够体面,又信手把那张梅花q收回来,放回那叠扑克中,在手里慢慢洗着牌,“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迟疑着,她还是问出了那个侮辱人的问题,“你跟我一起,是为了……” “因为我喜欢你,”关韦一听就懂她要问什么,“跟任何第三人没有关系。”甚至不愿提那个第三人的名字。 周淇点点头。她将脑袋埋得低,头发覆在两边耳朵上,忽听关韦冷不防问了个问题。她没听清,抬起头,“嗯”了一声。 关韦看着她,面无表情,重复第二遍: “昨晚我们在床上时,你有想起过他吗?” 不需要交代他是谁。 他和她之间,只有一个他。像影子,像怨魂,怎么甩都甩不掉。 周淇沉默半晌。关韦两只洗牌的手,慢慢停止了动作。 她开口了。 “……有。” “好。” 他点一点头,看上去冷静得过分。半晌,将手上那副牌往牌盒里一塞,起身,抓起搁在靠椅上的购物袋,把扑克牌塞到床单上。 “你慢慢吃,吃完直接回广州。” 周淇意外,抬起头,“不是要去洗床单吗?” 关韦没应声,径直起身往外走。周淇背起包包,追了上去。 她见关韦走到橙色垃圾桶前,将手中购物袋塞进去。垃圾桶口太小,他将袋子用力往里面推。塞半天,仍对外露半个尾巴。他脸上竟起了戾气,狠踢一脚垃圾桶。 金属桶身闷响一下。 路人侧目,快步绕开。 周淇跟上前,急道:“为什么扔了?不是要拿去洗吗?” “没有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扔掉吧。” 自己也是周淇不要的垃圾。扔掉吧,都扔掉。香港不要他,连三圆村也抛下了他。 —— —— —— 回广州路上,关韦将车开得极快。二人都没说话,周淇也不敢睡。 谈不上情绪失控。后面路况不佳,车子走走停停,关韦显得非常耐心,看不出半点烦躁。路上有人跟他电话,他还会冷静地假笑地跟人谈事。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还要跟叶令绰签意向书,要跟江嘉诺谈细节……他抓紧时间,在电话里简单交代,明确重点,回去详聊。 车辆进入广州市区时,堵得厉害,天上又莫名其妙下起雨来。关韦开了雨刷,车厢里只有雨刷摆动的单调声响。雨砸到车顶上,噼里啪啦。 周淇想松动一下气氛,习惯性讨好人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没话找话:“下雨了。” 关韦没出声。 千禧年交界的城中村,是鱼龙混杂之地。她曾在上学时,见到警车停在村口外。放学后听村民们讲,出租屋里发现了尸体。至于灰色产业,更是数不胜数。最可怕的一次,她放学时被人拖到巷子里,她在夜色中拼命挣扎,摸到书包外侧的美工刀,扎了对方手臂一刀,又被对方夺回来。对方暴怒,要刮她的脸,文狄突然从后面扑出来,跟对方扭打。周淇跑出去喊人、报警,回来时,文狄将歹徒压制在地上,身上刀伤正往外流着血。多亏后来扫黄打黑,城中村生活才日渐正常。 在这样一个环境长大,即使日后面对债主,周淇毫无惧色。但不知为何,现在她看一眼关韦脸色,莫名觉得他有点可怕。 电话震个不停,她低头一看,摁掉,不接。 关韦瞧也没瞧。不用猜,一定是文狄。 阴魂不散。 又一个电话打来,这次周淇接听。打来的是江嘉言,抢说话的却是李静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周淇:“正在路上呢,已经到广州了。” 小孩又问:“关韦哥哥呢?” “嗯,也在……” “我要跟他说话!” “……他在开车。” “开车也可以说话呀。他送给我的乐高,嘉言姐姐陪我拼出来了。我要给他看一下。”李静岳声音大,电话漏音,关韦在旁听得一清二楚。 周淇最擅长骗小孩,随口打发掉,挂了电话。 车厢仍是很静很静。在这极致的静中,关韦突然开口:“忙完这件事后,我会搬出三圆村。”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平静地:“我跟你,除了工作,后面不会有任何私事上的联系。包括我跟李静岳。刚开始,她可能会不习惯……” 就像父母离婚。 “……但越早适应越好。这样对你以后的男朋友,或者老公,也公平一些。” “我不会有男朋友或者老公。” 关韦安静片刻。红灯了,车辆慢慢停下。他握牢方向盘,凝神注视前方,半晌,开口:“也是,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活在另一个男人阴影下。” “我跟文狄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比男女朋友关系更刻骨。”关韦语气平静。家里出事后,他早学会将所有情绪折叠,埋藏。“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种关系中掺一脚。即使跟你合作无间,甚至有了肌肤之亲,也无法将另一个人代替。” 周淇无法反驳。 关韦说:“我努力过,但后者正如文狄说的,你身边所有男人都只会是他的替代品……” 周淇急了:“你不是!”又非常郑重,几乎誓神劈愿,“我更不会为了文狄,出卖公司!” “已经不重要了。”关韦面上冷静,手上下意识去摸香烟盒,空的,才想起来,那日周淇提了一句抽烟不好,他已将办公室、家里和车上的香烟全部扔掉。他觉得自己内心也很空,里面什么都没有。 震响的雨声,聒噪的雨刷声,显得他更安静,静得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发起疯来。然而他并没有。 红灯了,车停。跟在后面的车也停。追上来的,只有文狄的电话。 周淇索性按接听:“你不用再打来了……” 文狄在电话那头说:“如果你跟关韦真心爱彼此,我不会打扰。但如果他只是出于报复我的心理而接近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能把电话给他,让我跟他说几句吗?” “我真的会自己处理,谢谢关心。”她挂掉电话。什么也不说,只看向窗外。红灯转黄,车厢内安静得很,但车流已有蠢蠢欲动的气息。 交通灯转绿,车流动起来。 关韦也终于开口:“我现在只担心李静岳。她刚到广州时,对什么都不熟悉,身边人只要对她好一点、温柔一点,她就会依赖。现在这个时期,她会很不适应,也许会难过。你需要多陪陪她。” “我……” 关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一只手扶方向盘,“工作的事,也许不好兼顾。单亲妈妈真的很难……我答应你,像上次那样,借故让你加班的事,再不会发生。如果小孩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也会尽量批假。” 一桩桩一件件,他将想到的、有可能发生的事,全都搬出来,甚至替假想中的困境,也想好了应对之策。像舍不得离开孩子的父亲,不得不对这桩婚姻放手,只得尽量做足安排。 周淇早将父母离婚的童年经历,压在潜意识深海下面。此刻被挖了出来。她害怕,不想直面,急急打断关韦的话:“只是不上床……我们还是朋友。” “什么朋友?周淇,不要把男人想得这样单纯,你会吃亏的。”关韦索性狠下心肠,将自己也说得龌龊不堪,“如果不是一直对你有企图,我凭什么要对你好?一开始是为了打听文狄的过去,再后来,当然是为了得到你……” 一定是这样的。他跟自己说。他是在香港社会长大的人,现实,势利,贪图利益。哪有什么纯爱可言。他也曾天真,也曾有过理想,但早早被文骏推倒,积木般撒了一地。再后来,他的热血、他的尊严,在星河大楼文狄的办公桌前,又再次撒落满地。 周淇脑袋空白,只剩一张嘴,还能不带感情地,无力地辩解着,“我们还可以互相照应……” “让我替你照顾表妹,好让你跟文狄有时间约会?周淇,我劝你也不要这样自私。” “我跟文狄没关系!也不会有什么男朋友!而且,李静岳真心把你当她的大朋友!” “小女孩子,还是别把比自己年长的男性当什么亲密朋友了。”关韦瞥一眼车外后视镜,“你知道动物园怎么训练幼象吗?幼象还小的时候,很闹腾,喜欢走来走去,管理人员会用粗重的铁链拴住它们的脚,让它们习惯,一走远就会被拉住。随着它们长大,那条铁链会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绳。这条绳子拴不住它,但它早已习惯了,永远无法离开了。” 周淇眼前出现了一条无形的绳子。绳索这头套在她身上,另一头,永远连接着文狄。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慢慢停下,关韦抬眼看前方。“如果你这辈子注定无法在精神上摆脱文狄,那我希望,起码李静岳会是自由的。” 再见玛格丽特 第33节 第44章 【-34】不自由之身 因为老爸生日,何湜特地从内地回港。 家姐刚结婚时,老妈因为觉得大女儿嫁入“豪门”,认为这脸上的光需得灿灿发亮,再远的人也能看到,坚持每次生日宴都要去五星级酒店或全港知名的“富豪食堂”,好跟当初瞧不起她的亲戚“一决高下”。何湜向来认为母亲的虚荣心可笑,但懒得跟她争执,没滋没味地参加着。 那年,全港媒体铺天盖地都是何湜对宋家兄弟投怀送抱的绯闻。老爸生日宴上,姑妈笑嘻嘻地问老妈,“何湜什么时候嫁进去宋家啊?嫁给哥哥还是弟弟啊?”老妈脸色阴晴不定。回家后,她大哭大闹,说何湜丢尽了她的脸。 何湜心水清,向来知道她和姐姐对母亲而言,只有两个字:面子。 你争气,她就笑。你丢脸,她就生气。 再后来,她去了上海,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但此后跟叶令绰的绯闻一直断断续续传着。叶令绰也没再被拍到跟其他女人同进同出。于是何妈又开始怀疑了:也许小女儿真的跟叶令绰一起呢?反正名声这样差,是不可能再嫁入豪门了。能成为叶令绰的固定情人,有一张长期饭票,倒也不愁衣食,如果能替对方生下一男半女,也算半只脚踏入上流社会了。于是又开始对女儿笑容可掬起来。 这年何爸生日,何妈早早提醒她,记得回港。 地点是姐姐何澄找的,高级餐厅包厢,私密性高。奶奶两年前去世了,家庭核心本该移到姑妈或父亲身上,但因姐夫有钱,这核心便微妙地落到他身上。何妈顺着女婿说话,姑妈给他夹菜,表姐夫有意无意奉承他。姐姐的儿子准备上小学,按姐夫那套精英教育出来,喝汤时分外安静,一言不发。 何湜只觉无聊,她自顾自喝一碗菌菇汤,听到电话响,顺势出去接听。 打电话来的是叶令绰那边的人,要跟她确认合同上的细节。 何湜推开旁边包厢的门,见里面没人,她走进去,跟对方谈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正要拉门出去,电话又响起,对方说:“不好意思何小姐,忘记提醒,叶生那边……” 门一拉开,宋立尧站在外面,跟何湜四目相对。 电话那边“喂喂”两声,“何小姐?” 何湜回过神:“明白了,我会跟叶生本人确认。” 那边说声谢谢,把电话挂掉。宋立尧站在门边,低头看着她,她却身子一偏,没事人般,跟他擦肩而过。 二人距离最近的瞬间,宋立尧按住她手腕,“我听说了叶令绰注资的事。他这人非常精明,我不希望你上他的当。你需要钱,不一定要找叶令绰,也可以找我。” 何湜张嘴就来:“我陪他睡,他给我钱也是应该的。”瞎扯完就要走,宋立尧却抓牢不放,另一只手按住她手臂。 “我爱的何湜,不是这种爱慕虚荣的人。” “你错了,我是。” “好。他出多少钱,让你陪睡?”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讲,眼神阴沉,“我出两倍。” 既羞辱她,也羞辱自己。她既然把自己当妓女,那他就把自己当客人。但他要当唯一的。他无法忍受跟人分享她。 “他给了我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快乐。是你给不了的。”何湜阴阳怪气地笑,用力甩开他,宋立尧却顺势将她带到包厢里,直接将人抵在门上,低头凑近她的唇,舌头勾进她唇里,低语呢喃,“三倍?” 她用力别开脸,被他掰回来,手指用力稳住,“开个价……” 说出去也离谱。宋立尧向来自律克制、循规蹈矩。为什么一碰到她,就会反复偏离父辈为他设立的轨道? 她性格这样硬,但嘴唇却软得很。他将她顶在门上,反复缠吻。 四年了。他不曾忘记这滋味。他为此感受到极致的快乐。 但这快乐不过一两秒,何湜已将他推开,面无表情,抬起手臂,着力地擦拭嘴唇。“宋生,这里随时有人闯进来。被人看到你跟我这种女人一起,恐怕不太好吧?” “何湜,你不是那种人……” “那我是哪种人?宋生,告诉我,我是哪种人?”她轻笑一下,“对了,你弟弟宋立承还好吗?当初他说要为了我自杀,怎么就没真的去死呢?怎么就去了加拿大,继续过他的富贵日子呢?真可惜。” 宋立尧愤恨,刻意地面无表情,“何湜,过去的事,我们不要再提。” “好,那我们说现在的事。我现在是叶令绰的女人,请你不要再缠着我……” “叶令绰不会娶你!” “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不求名分,为什么要跟他?叶家再多钱也跟他无关,他怎比得上我?我会对你更好……” “更好是指什么?”何湜冷着一张脸,脸皮贴近了他,“你是要娶我?把公司送给我?还是登报纸向全港市民承认,一切都是你捏造?”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像她这样的人,爱和恨都推到极致,他对此并不意外。不甘的是,她的恨给了他,爱却给了叶令绰。 “宋生,你紧抓着我不放,并非因为有多爱我,只是因为你要从这种痛苦里找点存在感。否则你的人生,除了利益,还是利益。”何湜偏头,想了想,又笑,“算了,跟你这种商人说不清楚。” 她接了个电话,对那头的姐姐说,我刚才有点事处理,马上回来。挂掉电话,她什么话也不说,推门往外走。 宋立尧并未追出来。他是不可能追出来的。他不能被见到跟何湜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宋家跟叶家也有生意往来,两边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看不上叶令绰,但总要给面子他姐叶允山。 如果再被人看到…… 但谁知道,他心底是否暗暗希望,这事会被人看到?他这次有望选上公司董事会主席,即将有话事权。不过爹地依然在世。弟弟虽不争气,但还有个聪明强势的姐姐,在董事会势力大,虎视眈眈。 他宋立尧到底有哪里不及叶令绰? 也许便是这具不自由之身。 —— —— —— 何湜回到包厢,坐在姐姐身旁。众人正讨论姐姐儿子要上什么学校,表姐夫讨好地问小孩,姐姐儿子说:“我想读圣保罗。”何澄解释道,程季康弟弟的女儿也在圣保罗,小家伙很喜欢堂姐,想跟她一起。 何妈正夹一口叉烧,忽然想起女婿弟弟有二胎了,好奇问:“程季泽那个小的快生了吧?知道男孩女孩吗?” 何澄说,“听说是女孩。” 何湜放下茶杯,一抬头,正面见到何妈露出“赢了”的得意表情。何澄也看到了,心想她是没见过程季泽那副女儿奴模样。何湜也知道何妈在想什么,更觉无趣。她默坐一晚,只不断大口大口吃东西。偶尔说一两句话,也只是跟小外甥讲点什么。 姑妈见她沉默,话里有话,故意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男朋友。何妈生怕女儿说错话,赶紧抢话头:“她在自己做生意呢。男朋友嘛,哎呀,他太有名了,不方便说……”姑妈嘻嘻一笑:“又不是已婚男人,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何湜这样漂亮,追她的人从这里排到新界北啦。” 何妈正要客客套套地接话,何湜打岔说:“追我的人不少,但没人打算娶我。”嘻嘻一笑,“毕竟我名声这样差。” 何妈当场黑了脸。何爸赶紧打岔:“喂,快点催菜,看看那个鱼翅什么时候上来。”表姐夫也站起身,“我出去看看。”表姐说,“我陪你去。”又向姑妈使劲打眼色。姑妈脸上洋洋得意,这才笑着说,“我去个洗手间。” 姑妈一家出去,屋里只剩下何湜一家人。姐夫程季康不便说话,只捏着酒杯,喝闷酒,旁观事态发展。何妈当场发作:“何湜你乱说什么?哪有这么丢自己脸的?” “我丢的是自己的脸,还是你的脸?” “你说什么啊?”何妈瞥一眼程季康,不想当着好女婿的面,上演大龙凤。也怕姑妈一家忽然进来,只狠狠用眼神剜着女儿,“你爸生日的大好日子,别乱讲话!”像千百年来的中国家庭父母一样,何妈搬出个“孝”字来。 何湜微微一笑:“好,我不说话。” 姑妈一家回来后,饭桌上仍是热热闹闹的,何湜始终低头猛吃,从松茸竹笙汤、清汤大散翅一路吃到东星斑、烤乳猪,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她脸上挂着些旁观者似的神气,也不说话,冷冷地看着大家,嘴上挂着些神秘的笑。 何澄总觉得妹妹这神态,像极了某个人,上蛋白杏仁茶时,她突然想到,这厌世的、自毁的、嘲弄一切的笑,不正像极了叶令绰么?她为这想法而吃一惊,又想到何湜跟叶令绰有些金钱往来,更忧心忡忡起来。 程季康因为有事,没吃甜品就先行离开。没人敢说他,也没人会说他。何妈特别体贴,笑盈盈说阿康这么忙还来真不容易。表姐夫因工作上有求于程季康,也一路附和,还问要不要送他走。程季康说自己没喝酒,自己走就可。他亲了亲妻子的脸,揉了揉儿子脑袋,匆匆离开。 他一走,表姐夫就懒得演了,嘴上也是笑着的,但流于敷衍。姑妈仍声音尖锐地笑着,闹哄哄的,但何妈受了刚才的事影响,也没多少心情,这顿饭很快就散了。姐姐开车载父母回家,何湜喝得有点多,找了代驾,到家就睡。 第45章 【-35】你喜不喜欢关韦哥哥? 醒来时是半夜两点多。她起来洗了个澡,头发吹得半干,没了睡意,索性抱着笔记本电脑,坐阳台上,看法务改好发回的合同。 对赌失败协商机制等条款上,何湜有些疑问,发了邮件给叶令绰,发送后检查,发觉一个错别字,撤回,再发。 她阖上电脑,进厨房温一杯牛奶。杯壁微烫,正好暖手。踱回阳台,月色静静躺在扶手椅上,椅上手机刚响过,留下一个未接电话。 居然是叶令绰。 这个时间?何湜疑心他打错,但打错的电话,不会响铃这样久。她还是回拨过去。 叶令绰很快接听,“喂”了一声。 “叶生,你找我?” “你还没睡?怎么还在工作?” 何湜多少有些意外。这听上去没话找话,不像叶令绰风格。但她仍态度良好。“没那么工作狂,我喝了酒,睡到现在,起来干点事。” 电话那头,对方轻慢地笑一声:“在福临门吃饭你也能喝醉。” 何湜安静半晌,慢慢微笑:“叶生怎么知道我今晚在哪里?” “不要误会,我没那么无聊跟踪你。我有媒体朋友见到你……”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和宋立尧从同一个包厢出来。” 她脑袋空白了一下。 她跟宋立尧在包厢里不过一会儿,前后脚分别出来,她也没注意到有人,居然被人看见了。 何湜假笑:“在内地呆久了……差点忘记香港记者有多么可怕……方便的话,叶生能否告诉我,是哪家媒体?” “不需要,我已经替你处理好。” 何湜意外至极。 那声谢谢还在舌尖,没来得及说,叶令绰已开口,“不用谢我。我帮你不过因为我和你利益一致。你有丑闻,对我也不利。” 她微笑:“还能有什么丑闻?我名声已经这样。” “彼此彼此。但你知道香港社会最好的一点是什么吗?足够现实,足够势利。只要你成功,任何丑闻,都不过是你的一点轶事。” 这位于何文田的公寓楼,对面大厦剩几格橘色灯光,也不知道谁像她这样,仍未入睡。她注视发光的那几处,心里想,可真有意思。了解自己的人,跟自己说得上话的人,竟然不是家人,而是这样一个人。 “叶生,谢谢。”也许是酒意未退,她难得对外人说一点真话,“我会努力替你赚到钱。是,我知道这点小钱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没有一分钱是小钱。如果我真的觉得不值一提,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 何湜略一犹豫,开口道,“我不希望,这场交易以失败告终,最后成为我俩绯闻的一个注脚,一次笑谈。” 叶令绰漫不经心地接话:“当然,我知道,女孩子的形象很重要。” “不仅是我。”何湜说,“媒体上那个叶令绰,不是我见到的那个。真正的叶令绰,洁身自好,绯闻对象虽然多,但没一个是真的。真正的叶令绰,并非毫无大志,只是面对家族利益不争不抢,将自己的蛋糕做大……” 对面声音一冷,“何湜,我不是喜欢听拍马屁的人。下次投其所好前,先搞清楚。” “不好意思,我心气高,最讨厌拍马屁。”何湜语气平静,“我只想告诉你,为什么这笔投资不能失败。因为我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你也需要证明你看人的眼光没错。”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如果不是若有若无的音乐背景音,何湜会以为信号有问题。半晌,叶令绰说:“做好你的事,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 他的声音毫无情绪,直接挂掉电话。没有结尾,没有“再见”。没有升华,没有余韵。但何湜觉得,这样很好。 —— —— —— 李静岳的天都塌了。 关韦哥哥从香港回来后,没直接回家,转头开车回公司。接着后面几天都忙,她上学时没见到他,放学后他家门还是锁着的,睡觉前一直竖着耳朵听,也没听到他回来的声音。 这天晚上,周淇给她戴上眼罩,小孩用手往上拨拉,露出黑漆漆眼珠:“关韦哥哥怎么都不回家?” “他很忙。”周淇信手扯下眼罩。 “即使是大人,再忙也要回家睡觉。” 再见玛格丽特 第34节 “这里又不是他的家,他家在香港。他哪里不能睡,在公司也能睡。”周淇故意拍了拍枕边,“哪来这么多话,你也快点睡。” 李静岳转过身,使劲装了一会儿睡,又翻过来,将眼罩拉上去,“在公司怎么睡呀?那里又没有床?” 周淇狠狠将眼罩扯下来。“别动!” 小孩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淇说:“这世上有行军床这东西。还有,他要是在公司待累了,旁边那么多酒店,睡酒店就行。人家一个大人,你小屁孩担心什么呢?” “我怕他累……” “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表姐我!人家是老板,怎么可能一直住在三圆村这种地方。”这话在周淇心头憋了两三天,终于狠下心肠,趁机说出来,“他已经找到地方,准备搬走了。” 李静岳原本还动动手,踢踢脚的,盖她身上的被子起起伏伏,这下真就一动不动了。周淇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等她哭闹一会儿就没事了。不料小孩也不哭,也不闹,跟个木头似的。 她关了灯,走出客厅,发了个邮件,将洗衣机里的衣服捞出来晾,拖了地,又到洗手间里洗漱,这才重新进了房。 刚开门,就听到李静岳在床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周淇实在是累,抓着楼梯把手,本想直接蹬到上铺去。想了想,还是轻轻下地来,身子俯过去,细看小孩睡了没。 忘了拉窗帘,外面路灯的光映进来,铺了她一脸。周淇见小孩脸上泛着油光,觉得奇怪,起身开了灯。李静岳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周淇轻轻掀开她眼罩,见她刻意紧闭的眼睫毛下,都是泪。 她一看就懂。但还是忍不住,故作轻松地撒着谎:“别哭了。你要是真的想他,以后带你去公司见他。”也没问过关韦意见。“或者去他新家玩。” 李静岳终于睁开眼睛。眼睛肿了,显然躲在眼罩下,流了很久的泪,现在巴巴地看着她,“那不一样。你们再也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小孩当然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周淇心头剧跳一下。她胡乱揉了揉她头发,“什么这个关系那个关系啊。我跟关韦不再是邻居,但还是朋友,还可以见面啊。”又继续信口开河。她目标明确:先骗过今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静岳在枕头上,左右摇晃一下脑袋,“不一样的……自从那个文狄哥哥出现后,你们就有点不一样了……”这么说着,她又流下眼泪来。 周淇心想,现在的小孩,不好骗了。她回想父母离婚时,自己想要什么?只想要回爸爸。没有人能够替代爸爸。 即使文狄也不行。 周淇不知道,在李静岳心目中,关韦是否这样的存在。她关灯,黑暗中爬上李静岳的床,让小孩往里面挪一点,将手搭在她身上,低声说,“跟文狄哥哥没关系。关韦哥哥始终会离开的。” “为什么?”小孩吸了吸鼻子。 “你喜欢妈妈那样的人生吗?”周淇将脑袋贴近李静岳。 小孩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次轮到周淇问为什么。 李静岳还在慢慢流泪:“妈妈她……我不喜欢她有这么多男朋友……她经常为那些叔叔哭。”小孩精得很,说到这儿,马上又转了话风,“但关韦哥哥跟那些叔叔不一样。” “跟他们没关系。”周淇慢慢地握住李静岳的手,“我不想成为那种轻易依赖男人的女人。” 妈妈依赖爸爸,小姨依赖男朋友们。她们的人生曾经分岔,但最后指向相似的结局。周淇的前半生,那样依恋文狄,跟他有那样深刻的关系,也不妨碍他说离开就离开。 李静岳睁大眼睛,看着黑夜中表姐的侧脸。这个话题太深奥了,她一点都听不懂。但她现在慢慢有点困了,打了个呵欠。周淇轻笑,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觉得困就睡。睡一觉就好了。” 小孩心想,我又不是小小孩,怎么会信这种。我睡醒后,妈妈不会回来,关韦哥哥也不会回来。但她实在是困了,慢慢闭上眼睛,迷糊中想起一个问题,挣扎着问:“表姐,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关韦哥哥呀?” 小孩就是睡眠好,问完就沉沉睡去,丢下周淇,默默想这个问题。 当然喜欢,她又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一路没睡着,她索性爬起来做点事。起身后,见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 是文狄。 第46章 【-36】如何戒断 刚拿起,正将静音调成响铃,电话就这么巧,这时响起来。她怕吵小孩,下意识挂掉。正握着手机往外走,电话又响了。她边走,边又摁掉,将房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客厅窗前,看对面灰扑扑的楼层,回拨过去。文狄立即接听,声音低沉,像一记又一记闷炮:“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他在旁边吗?他就这样管着你?” 这两人真是默契。都不爱提对方名字,都喜欢用“他”来指代对方。 周淇言简意赅:“我怕吵醒表妹。”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周淇也没挂电话,两个人就这么听着空气在耳边流过。 他问:“你还好吗?” “还行。” 想说的,从来不在对话里。 “我现在在三圆村。” 周淇眼前出现小姨那间屋。回忆太重,她不敢踏进去。 “我已经躺下了。” “周淇,你撒谎的水平退步了。你家只有上下铺,你跟你表妹一间房。你怎会在床上打电话?刚刚不是说怕吵醒她么?” 差点忘了,在撒谎这件事上,他是她师傅。 但别忘了,他还教过她一招:说不过人家,索性别开口。于是她闭嘴,安心等他讲。 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差,后面一段时间都不在广州。我想见你一面……”他这样说着,周淇正踱到窗边,低头往下望,果然见到文狄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二人相互交换目光。 文狄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即使你身边已经有其他男人……” “我跟他不是……”周淇口快,但马上噤了声。因为她看到文狄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有心套她的话。 她的一切都是他教的,他怎会看不透她?她也同样看得透他。但她已经过了要跟他事事交代的阶段。 越来越多人搬出三圆村,村里不再热闹。只有村口外那家小旅馆,还挂着霓虹灯,阴阴地映着她半边脸。周淇侧着这半边脸,垂眼,对电话那头低声地:“见过面了。你回去吧。”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或者又在针对你们新生呢?” “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走好眼前的路。”周淇再看他一眼,慢慢挂上电话,转身离开。 —— —— —— 像是被按下快进键,从香港回来后,何湜跟关韦都投入更多时间在工作上。何湜负责市场,关韦负责运营管理。 叶令绰只是投资人,原则上不参与决策管理,不料他突发奇想去看工厂,回来后,提出将林氏和华南创新整合,只保留研发团队等核心人员,把其他资产和工人,打包卖给其他电器集团。 何湜反对,叶令绰却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手头资源多,让何湜联系一家正在斥巨资建造工业园的电器集团,说要把工厂资源低价打包售出。 何湜说:“我要跟关韦商量一下。” “怎么?要二对一,投我反对票?”电话那头,叶令绰懒声问,听起来像刚睡醒。“那你尽管跟他商量一下。不过别忘了,三年后你要去跳楼时,关韦可不一定会陪你。他非常积极地跟叶家搞好关系,约了我几次。怎么?这些事,他没告诉你?”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何湜没少听,仍是如实告诉关韦。 关韦查了查那家电器集团信息,又算了一下价格,很快同意。他说,家电下乡政策随时结束,到时候没有了政府补贴拉动,会死一大批小企业。不如趁这个机会,提前调整。 何湜隔着办公桌看他,安静片刻:“你跟叶令绰商量好了?” “什么?”关韦抬头看她一眼,又转过脸,继续看电脑屏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从香港回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何湜想起业内流传说,关韦回港借钱,被文狄他们要挟要购回星河股份,那场面,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虎落平阳被犬欺。 何湜无端地想起这句话来。 眼前,这只被扒掉爪牙的老虎,冷静地从屏幕前抬头看何湜一眼,“叶令绰那边消息多,而且现在有人接手,虽然价格不甚美丽,但起码有机会轻装上阵。” 何湜静一静:“我听外界说了些小道消息。” 关韦只顾看电脑,半晌,目光从屏幕转向她。何湜说:“有人说,在会所见到你去接喝得醉醺醺的叶令绰回家,替他开车门,当司机。想必是看错了……” “没看错。”关韦说,“我想见他家姐叶允山,求他引荐。那天,我不仅当他司机,还替他把倒洒的酒水擦干净。” 像一条狗。 何湜静默,半晌,忍不住借用姐姐的话,“叶家都是商人,你要当心他们。” “当然。我不会相信任何人。”关韦起身,从衣架上取外套,两手抖了抖,“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要马上出去见客了。” 何湜总觉得关韦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但她按下这番想法,转身出去。 关韦现在很少回三圆村和公司,听人说他在工厂附近租了临时住所。周淇偶尔在办公室见到他,他行色匆匆,边披外套边听她说话,回一两句话,都在点子上。说到最后,语气竟有些不耐烦:“把备货通知发给生产部就行。” 周淇有些意外。关韦也回过神来,神色缓一些,“你这样聪明,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不出声,将文件递给他签字,“是经销商意向书,内容已经邮件确认过了。” 他右手拈起黑色签字笔,往纸面划两下,没出水。他将笔扔掉,手指在笔筒上,又摸出一支。 低头飞快签完字,关韦抬头,见周淇正盯着他的手看。 “怎么了?”他翻转手腕,看了看手背,“脏了?”没有污点。 周淇当即回过神,“没事。” 她接过文件,低头往外走,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盯着他的手,想起它曾在自己身上游走的轨迹。她回想指尖轻沉入肉里,又微微抬起,那触觉久久留在体表,让她在数日后办公室的冷气中,也打了个寒颤。 关韦隔着玻璃窗,看周淇肩膀微微颤动。他想起了她的另一种轻颤。 只可惜,再也无法拥有。 爱的人在身边,要控制自己,演得若无其事,是很困难的事。 他从未试过对一个人戒断,不知道会有多难。但常识告诉他,最好的戒赌方法,是远离赌场。 —— —— —— 新生轻装上阵,现在特别忙碌。哥哥当了叛徒,江嘉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平日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现在沉默寡言起来。周淇看出她异常,跟她同进同出,陪她说话,江嘉言这才心情好起来些。 这日上班,江嘉言又一副病恹恹模样。周淇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痛经,边说边翻包包,却发现自己没带卫生巾。她跟周淇借,“我记得你是不是跟我差不多时间?还是早一些?”周淇看一眼日历,才意识到自己晚了好几天。她边掏卫生巾递给江嘉言,边说,“你先用。我好像还没有要来的意思。”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江嘉言随口开起玩笑:“该不是怀孕了吧?” 周淇嘴上也陪她乱开玩笑,“是呀是呀,该验一下了。”脸上装得轻松,心头却揪紧。她没有经验,那样的关系,糊里糊涂开始,又怒气冲冲结束,留了个互不理睬的小尾巴。 她背对江嘉言,鬼鬼祟祟按手机,刚搜索“验孕”二字,只听里面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响,关韦从里面走出来。 周淇跟江嘉言都吓一跳。他也没看两人,直接走到门边,推门,人往外走。 江嘉言看看周淇,周淇看看江嘉言。 再见玛格丽特 第35节 江嘉言问:“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他最近偶尔在公司睡。” 江嘉言咋舌:“那我们乱七八糟说的话,老板都听到了?” 周淇僵硬,干笑两声,摸过水杯,用喝水掩饰情绪。 江嘉言还以为她是怕老板听到这种话尴尬,拍拍她肩膀,说关韦也不是那种人。说了两句,又开始发挥想象力,胡说八道,“不过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看他脸上正儿八经的,没准是个到处约炮骗女孩感情的人……” 周淇被水呛到。江嘉言赶紧给她递纸巾,说小心点呀。周淇擦了擦衣服,说一声赶紧干活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两个女孩这才坐下。 不一会儿,关韦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一只便利店黑色胶袋,快步踏入办公室。 周淇收到他消息:“来一下。 她刚起身,江嘉言便抬头望来,目光不安地追随她步入关韦办公室。 关韦正看手头一份市场调查报告,听她进来,头也不抬,“关门。” 周淇在身后带上门。 关韦从桌上抬起头,见她站得远,微笑一下,“我跟你说话,你能听清吗?”周淇这便走近一些。关韦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不太重要,也不机密的。周淇总觉得,这不是他叫她进来,还要关门的目的。 果然,关韦边听她说话,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便利店胶袋,递给她。她迟疑地接过,非常迷惑。他点点下巴,示意她拆开看。 她拆开胶袋。 里面是一支验孕棒。 第47章 【-37】跟我商量,好吗 她意外至极,明白他当真听到那番对话。脸色一白,又转红。 “放好。别让江嘉言看到。”他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天没有射在里面,但以防万一,你验一下。” 周淇把那天的心猿意马,留在了香港。回到广州,突然听到关韦提及这种字眼,先是一怔,然后刻意地装出不在乎,但脸颊颜色出卖了心事。 关韦说:“有任何事,不要一个人扛,跟我商量,好吗?” 周淇这样硬铮铮的一个人,总是跟自己说,我有什么没经历过。但这事全然在她经验之外,她脑袋空白,点了点头,也没跟关韦说什么,转身就要往外走。 关韦喊住她。 “嗯?”她回过身。 关韦指了指她留在桌上的验孕棒。 “哦。”她回过神,把长盒子往裤兜里一塞,鼓鼓囊囊,就这么往外走。她回到电脑前,处理了两个邮件,枯坐一会儿,突然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她没用过这玩意儿,拆包装后,看了两遍说明书。上面说最好用晨尿。但现在不验的话,她不死心。 周淇根据说明书操作,在洗手间里等了好一会儿。十分钟过去,没出现两道杠,她放了半颗心,给关韦发消息。“刚验了,没事。”接着就用大堆纸巾,将尿杯、验孕棒什么的包在一起扔掉。纸盒踩扁,将没字那面翻朝外,小心翼翼放垃圾桶里。 绝对,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这些东西。 手机震了震。关韦回复:好。 又回一条:过几天还没来的话,要去医院看看。要注意身体。 江嘉言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它放回口袋。 缺爱的孩子,最受不了别人对她一点好。一点点温柔,就会像末顶的洪水,将她盖过。李静岳也是这样吗?所以才舍不得这个“爸爸”。 她心里藏着事,慢慢走出洗手间,迎面碰上江嘉言,脸色苍白,堵在门外。周淇心虚至极,有那么一两秒,心想:糟糕!江嘉言隔着门,看到一切! 在城中村长大,自认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她却紧张到口吃:“怎、怎么啦?” 江嘉言脸色更白了,哆哆嗦嗦伸手,拉过她到一旁。 周淇有种“下属跟上司偷情,被同事发现并质问”的忐忑,心头剧烈鼓动。江嘉言将嘴巴探到她耳边,她心想:糟糕!马上就要听到关韦的名字了! 江嘉言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嗯?”周淇真紧张了。 “我怀疑……” “嗯?”周淇听到自己心跳了。 “我怀疑……哥哥跟专利泄密有关。” —— —— —— 何湜站在上海酒店镜子前,取出那套米白色裤裙装,在身上比了比。天丝麻面料,剪裁利落,线条干净,适合谈判,也适合让外人知道她不是来当花瓶的。 即使叶令绰的本意,并非如此。 高级珠宝品牌活动这种事,都是混圈子人的心头好。怎么看都不像是叶令绰感兴趣的事,更别提他指名让何湜陪同。她一开始摸不清他脑子里装了什么,直到发现出席嘉宾名单里,有宋立尧名字。 何湜心里大骂黐线,明白他显然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心态提出邀请,一心一意想看热闹。尤其那种高级的、外在体面、内里龌龊、暗流涌动的热闹。 也罢,她正有事要找宋立尧。 那天,江嘉言原本只是想用哥哥的打印机,却无意中看到了对方没关闭的outlook邮箱。几封往来邮件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starlit ventures。里面提及一些核心专利的事。 她赶紧喊来周淇,两人当场查出些东西来。这家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于业内臭名昭著,专门以投资为诱饵,窃取小企业的核心技术后,抢先在美国、欧盟、中国等地注册专利。手法如出一辙:先表达投资意向,要求详细技术资料做尽职调查,接着便是专利抢注。 华南创新的液晶电视技术,显然就是这样被偷走,然后卖给星河的。 更确切的说,是卖给乐通集团的关联企业,再左手转右手,到了星河手上。 她这次来,要跟宋立尧讨个说法。 —— —— —— 这晚的活动在新天地一栋小洋房内举行,公关经理在入口迎接,笑盈盈地奉上小礼品。入门后,叶令绰顺手将那枚胸针丢给了何湜。 跟所有高净值人士出入的场所一样,这里灯光调暗,乐声轻曼。何湜伴着叶令绰走,听耳边的普通话、上海话、粤语、英语跟法语。叶令绰这几种话都会说,像只社交蝴蝶般在场内飞舞。何湜从周围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心想,他倒是很适合这种场合。 她只握着杯子陪笑。这里的港人大多知道她是谁,她也见到三两个熟悉的名媛面孔,但没人会在这种场合说令人难堪的话,都假装第一次见她。 但她一转身,便听到粤语低声地说:“她不是在香港名声扫地了吗?原来跑上海来了。”“还陪在叶令绰身边呢。看来绯闻不假。”“是不是以为不在香港,就没人知道她的事啦?”仿佛身在上海,周围无人听得懂粤语,就可以小声八卦。 叶令绰也听到了。何湜见他人前一副轻松自在模样,若无其事地,跟众人说起上海新开商业体。 当地人才不知道港圈风月,有人说起:“叶先生应该认识香港的宋立尧吧?他家现在开始在华东发力,最近频频在上海露面。” 叶令绰目光很轻地掠过何湜,又对众人笑:“见过几次。” 跟早年相比,上海地价今非昔比。众人谈起港资商业地产角逐上海滩的事,话题自然又回到一九九二年,港资搏杀大上海的起点。大佬们沿着徐家汇、淮海路、南京西路一路搏杀,大量囤积土地,盖起楼房商厦。叶令绰二哥在九十年代中期入局,跟其他港企一样,他风格稳健,长线投资、长期囤地,充分赚取土地溢价。在土地闲置一段时间后,才开发出包含住宅、酒店式公寓、酒店物业和商场、写字楼的综合体。 千禧年后,叶令绰来沪,便是负责商场部分。只是他生性爱热闹,耐不住上班的日子,退出公司,自己玩起了投资,内地香港两边跑。 此时,当着叶令绰的面,众人自然不深入讨论叶家的事,只讨论起宋立尧。“他们拿地较晚,更倾向高周转……” 何湜这双鞋穿得不太舒服,久立更难支撑。她低声说句抱歉,往阳台方向走。穿过人群时,她放下酒杯,信手拿起服务生盘子上的小蛋糕,咬下一口。 月色很美。 “怎么突然逃跑?”叶令绰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她身旁,半开玩笑半认真,“因为听到宋立尧名字?” 何湜假笑:“是啊。”让他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好了。 叶令绰觉得无趣,果然收起笑意,靠在栏杆上,往下面望。楼下路面,是这珠宝品牌的店面,橱窗前有许多人驻足。亮光映在路人身上,像给他们刷了一层薄薄的金。 到处都热闹,唯有阳台上静悄悄。 叶令绰忽然说:“听说宋立尧正在上海,等会可能会来。” “我知道。” 他又开玩笑:“他告诉你的?” “叶生,我出席活动前,有看嘉宾名单的习惯。而且,听说他家在香港已停止拿地,日前刚在上海购入商业地块,估计日后会频繁现身内地。”那一年,香港商业体已相对饱和,但内地发展空间极大。光是上海,就仍有若干商业用地可供开发。 何湜刻意地一板一眼,就是不肯接叶令绰话外的话。花瓶现在有心刷掉瓶身上的花纹。他更无趣,转身往里面走。何湜跟在他身后,没走出几步,被人喊住。 “小姐,你东西掉了……”熟悉的声音,陌生的港普。 何湜回头。视线中首先出现一头浓密乌发,而后是男人抬起的脸庞。昏晦灯光中,她看见了宋立尧。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知会遇见,因此并不意外。 见何湜不出声,他将掌心往前递了递,上面那枚绿色胸针发着幽细的光。“何湜,你东西掉了。”他用粤语重复。 叶令绰这时绕回来,伸手搂一搂何湜肩膀,故作亲昵地对她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又从宋立尧手上拿过胸针,说声谢谢。 宋立尧微笑:“叶生,又见面了。” “宋生。”叶令绰笑笑,从何湜肩上收回那只手,“淮海路那个项目,听说进展不错?” “还好。”宋立尧平静地说,“不如叶生那边顺利。”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客套,像两只身光颈靓的动物,在试探彼此的边界。 第48章 【-38】戏演完了 何湜接过胸针,揣到口袋里,对叶令绰说:“叶生,我忽然想起来,关于华东市场,我有事要跟宋生谈。” 叶令绰当然明白,轻笑一下,“那你们聊。”说完往里走,只剩何湜和宋立尧站在露台上,灯光昏黄,远处传来喧闹声。 宋立尧看她:“华东市场?” “随便找个借口。”何湜将脸转向他,“我要跟你说的,是星河对新生的专利诉讼。” 宋立尧沉默两秒:“你来找我帮忙?” “我想跟你说个故事:有这么一家企业,专门以投资为幌子,窃取初创企业的核心技术,然后抢先注册专利。我认识的一家工厂,他们的技术就是这样被偷走的。” 宋立尧眼神变了。更专注,更警惕。“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何湜说,“这个官司打下去,对谁都不好。新生固然羽翼未丰,但星河拿着来路不明的专利打官司,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starlit这几年经手的案子不少,一旦被曝光,牵扯进去的公司恐怕不只星河一家。你们乐通枝大叶大,现在好不容易在内地有了起色,还没站稳阵脚……” 她点到为止。 剩下的,宋立尧自然懂。 他当然懂。他们曾经这样懂彼此。 几年前他刚认识她时,她刚刚毕业,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像个天真孩童。脾气不太好,但他爱她身上那股莽莽的江湖市井气。她主动跟他讲自己在公共屋村长大,用手比划着,笑说每次父母吵架,都会被邻居听了去,第二天见面打招呼,故意话里有话。他只听一半,因另一半精力,都在看她那张可爱的脸,终于忍不住,上前吻她脸颊。 再见玛格丽特 第36节 那是被他们泼污水前的何湜了。 四年过去,她看起来成熟沉静不少,跟他交涉星河专利诉讼一事。他仍是一半看她的脸,一半在听。听着听着,他平静地问:“你在威胁我?” “怎算是威胁呢?是提醒。”她说,“这件事闹大了,对整个行业都不好。与其让它变成一场混战,不如在还能控制的时候,找个体面的方式结束。” 她没说错。 但这些话,是谁教她这样说的?叶令绰吗?想起那个男人将手搭在她肩上,绕在她腰上,甚至曾游走在更深入的地方。他为此不忿。 何湜又说:“与其最后输得难看,不如现在主动收手,还能保住体面。你向来是个体面人。” 他有意偏离话题:“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记忆力尚可,对打过交道的人,都记得清楚。”她又将话题拨正回来。 宋立尧走近一步,“但你有没有想过,绕这么大一圈,也许我就是想看你……” “……来求你?”何湜自自然然地接过话题,“恐怕你会失望。我说了,我是来跟你交易的。如果星河那边没有行动,那我会选择将starlit的事公开。让媒体去挖,让律师去查。新生固然会受损,但星河和乐通也别想好过。大家抱着一起死好了。” “何湜,你变了。” “是变了,没有以前天真。”她对宋立尧刻意笑笑,“我明早回广州,希望会等到星河那边的消息。” 她转身往里走,宋立尧在身后开口:“何湜。” 她回过头,一副“有话快说”的不耐烦样。 “叶令绰对你好吗?”他问。 “我们很好。”心里想,怎能说金主不好。 “那为何他给你开出这样苛刻的对赌条件?” “哦,”何湜信口开河,“因为他信得过我的能力。”倒也不算完全瞎编,“他在里面等我。我回去了。” 宋立尧没再说什么,立在露台上,看着她往洋房里走。上海的夜,可比香港冷太多了。 —— —— —— 何湜在人群里找到叶令绰,他正跟别人谈笑风生。见她过来,他很自然地伸手,虚搂住她的腰,对旁人说:“抱歉,失陪一下。” 二人走开,叶令绰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何湜说:“虽然内地没有狗仔队,也没有人知道我们那些绯闻,但我们作为商业伙伴,好像没必要这样亲密吧?” “又不是给那些人看的。另有观众。”叶令绰笑,“三点钟方向,他还在看。” 何湜知道叶令绰喝了点小酒,又开始找乐子了。三点钟方向,宋立尧站在那里,握一杯香槟,目光落在他们这边。看到何湜转头,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举杯,远远地朝她致意。 叶令绰也看到了,忽然存了恶作剧的心思。他从身边经过的盘子上,取过一杯香槟,递给何湜,而后低头,直接从她手上杯中啜一小口。 何湜说:“你还真是乐此不疲。” 叶令绰忍不住笑:“当然。难得有机会让宋立尧不痛快,我怎能错过?” “幼稚。”酒壮人胆,小小地对金主不敬。 叶令绰笑得肩膀都在抖,“对,我的确幼稚。”说罢,他刻意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几乎是搂着她站在那里。他拿起手机,假装在给她看什么,又凑到她耳边,低声笑:“看到他表情了吗?简直想要杀了我。” “叶生,没想到这种小事能令你开心成这样。改日去迪士尼或海洋公园,估计你会玩得更尽兴。” “香港迪士尼太小,东京迪士尼有不愉快记忆,还是等上海那家开业吧。”叶令绰笑眯眯,收起手机,放到裤袋里。 何湜觉得这人真矛盾。谈利益时,比谁都狠。此时此刻,却幼稚至极。 主办方借十九世纪艺术沙龙主题,找了些所谓占卜师来,有茶叶占卜、塔罗占卜和水晶球。占卜师都穿着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装束,佩戴着品牌珠宝,坐在暗红丝绒幕帘前。还真有人围上去,但在这样的公众社交场合,没人会问真正在意的事,无非问些“下个月财运如何”“身边有小人吗”这种无关痛痒之事。占卜师也装模作样,预言一番。 叶令绰笑:“主办方挺会搞事情。”他转头看她,“你信这些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他取过何湜手中香槟,仰头喝完,放到经过服务生端着的盘子上。 水晶球占卜师跟前的人,离座走开。裹着暗红色头巾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何湜一眼。何湜见对方并非中国人模样,倒像刻板印象中的吉普赛人,眼神凌厉。 何湜正要走开,忽然听吉普赛女人开口:“why is your heart filled with anger(你的内心,为什么充满了愤怒?)” 何湜一怔。 叶令绰在旁听到,嗤笑一声,“江湖骗术。”吉普赛女人缓缓望着他,“and you, your heart is filled with sorrow.(而你,内心充满了悲伤。)” 叶令绰假装没听到。他携了何湜,催促说:“走吧。”说着,也不等她,走开几步,迎面又碰上一个熟人,二人笑着打招呼。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什么话都没有听到过。 何湜在他身后,默立半日,忽然回过身来。吉普赛女人像早料到她会往自己这边走来,只带点神秘莫测的表情,睁眼看着她。 何湜用英文问:“能帮忙看一下……” 吉普赛女人张嘴,打断了她的话,“your career will experience a revival after a setback.(你的事业会先死后生。)” 眼前,吉普赛女人那张略有细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过去和未来。 只有现在。 而现在,此时此刻,叶令绰转过身去,听到了何湜和吉普赛女人的对话。他也面无表情,很轻地拉一把她手臂,不耐烦地催促,说走吧。见何湜不动,他俯在何湜耳边,低声说,“新生死不了。” 他抬起眼,见宋立尧像道影子一样,贴在角落里。他看似跟人交流,但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这边。 叶令绰心念一转,垂了头,在何湜耳边,蜻蜓点水般轻擦一下。在这隐晦灯光下远远看来,像是王子情难自禁,轻吻一下公主。 何湜才不是公主。她惊愕地回头,警觉地看这绝非王子的男人。叶令绰又露出狐狸般的微笑,“戏演完了,这里真无聊,我们走吧。” 第49章 【-39】我要请假 三圆村的店铺像被大风刮过的灯,一盏接一盏,陆续都灭了。都知道这风是因拆迁而来,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李静岳背着书包回家的路上,总能看见有人拖着蛇皮袋离开,她也越来越沉默。 小小人儿,害怕一切形式的离别。 先是附近五金店拉闸,铁闸门红纸写上新地址,接着,潮州佬的粉面店搬了,光头的理发店也关了。村口的小黄不知道去哪里了,有次搬走的丹姐回来,在士多店前喝茶,说她把小黄带走了,“不忍心看它一直没有家,就把它带走了。”说话时,她用手拨了拨头发,李静岳看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很闪。她想,丹姐现在应该是幸福的。 村里越来越安静。这天却罕有地热闹起来,周末一早就有车子驶进村口,哔哔哔地按着喇叭,昌婶儿子从车窗上方探出脑袋,“快点啊,我待会还有事。”李静岳下楼跳绳,看昌叔昌婶各提着一个大蛇皮袋,往这边走。 李静岳跑上前:“我来帮你们。” 昌叔说:“静岳乖。不用不用。” 昌婶停下来,从身上摸出几块巧克力,递给李静岳,“我们还会回来的。” 李静岳短短的前半生中,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她接过巧克力,非常沉默。 李静岳看着车子开走,一直驶出村口牌坊。风掠过村口,卷起地面一只红色塑料袋,仆仆作响。李静岳突然流了眼泪。 周淇下楼倒垃圾,见到这一切。她站小孩身后,一只手摸着她的脸,替她擦干泪水。她知道李静岳在想什么,但她没法安慰她。 自己成长的地方,物是人非,周淇心情比任何人都差。再不能去昌叔昌婶家蹭饭,潮州佬张大姐的店和摊档已搬走,关韦不再住对面,李静岳又在学校吃,她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也觉没意思。电饭煲容量大,她饭量小,更觉浪费。 下厂时,她突发奇想:能不能生产适合单身居住者的电饭煲?她摇头否定自己想法,心里想,也是时候给小孩换个地方了。 看房也需要时间。初创企业工作多,加班久,她没什么时间看房,有时还不得不将李静岳带回办公室。小孩刚开始还兴高采烈,以为能在这里见到关韦,但来了几次,只见到江嘉言姐姐跟其他不太认识的人。偶尔还有何湜姐姐。 她知道,不能打扰表姐干活,于是闷头写作业。 “吃什么?我下楼给你打包。”办公室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俩。她说,叉烧饭。周淇说,又吃叉烧?叉烧有色素,我给你打排骨饭。 表姐走了,办公室瞬间静下来。成年人总认为,小小孩不会觉得孤独。但并不是这样的。像李静岳这种早熟敏感的孩子,早早地就体会到了成人式的寂寞。室内的光,外面的人声车声,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这道题什么意思?她苦思冥想,没注意到脚步声近了。身旁的光线暗了一暗,抬头,居然是关韦哥哥。他穿浅色衬衫,肩上搭着件棕色绒线衣,用手指了指一道题,“再看一遍题目?” 李静岳低头看题,嘴角怎样都压不住,看了好几遍,才发现做错的地方。擦掉,重做。关韦仍静静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做作业,似乎非常认真。 小孩识时务地:“表姐下楼买饭了。” “嗯。” 她抬起头,给他最灿烂的笑脸,“关韦哥哥吃饭了吗?要不要让表姐也给你买?” “不用。” 说罢,他转身走进去。李静岳嘴角掉了下来。 是说错话了吗?但或者是自己想多了,因为表姐说,关韦哥哥现在非常地忙。她知道表姐经常撒谎,但这次应该是真的,因为她本人也变得很忙。她在家听表姐打电话,说“危机虽然解除,但是电视销售过程并不顺利……星河电器暗中对新生围追堵截,利用价格战,处处扼杀新生……” 小孩听不懂,但危机、不顺利、围追堵截、扼杀什么的,听着就不是好词。她巴巴地看着关韦哥哥的背影,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又浮了上来。 表姐也上来了,推开她作业本,将饭盒摆她跟前。“先吃饭再写。” 李静岳埋头,咬两口排骨,一抬眼,见表姐往关韦哥哥办公室走去了。 周淇敲了敲门,关韦正靠在座椅上,身体后靠,刚准备挂掉一个电话。“追溯到可能的问题批次后,马上通知我。”撂下手机,看一眼周淇,“找我有事?” “max,我这周五想请一天假。” 关韦何湜采用扁平化管理,工厂以外的地方,不让员工喊关总何总,大家都唤他们英文名。 她说了个日期。待他看桌上台历时,周淇说:“这个星期五,李静岳生日,我想带她去游乐场玩。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她生日?”关韦看一眼落地窗外。李静岳正冲里面探头探脑,赶紧低了脑袋,继续吃饭。 “嗯。她来广州后,我也没怎么陪她出去玩。虽然周末也可以,但游乐场人太多。” “你去吧。”他点点头。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转向了电脑屏幕。最例行公事的上下级关系。 自那次后,他那张总是对谁都虚浮着笑意的脸,再没对她出现过。 做人这回事,食得咸鱼抵得渴。但是,先跟文狄疏远,随后三圆村村民四散,现在又少了关韦这个邻居兼朋友。周淇觉得人生兜了一圈,只剩下她跟李静岳相依为命了。 一抬眼,看到李静岳贼头贼脑往关韦办公室这边看,眼见表姐出来,又立马转移视线,正襟危坐嚼排骨。 “装什么呀,早看见你探头探脑了。”周淇在办公室里,压低了声音,“这两天乖一点,作业好好做,周四前把该背的书都背了,那天我替你给老师请假,带你去游乐园。” 周淇对自己说过,撒谎不要紧,但对小孩的承诺不能落空。后面两天,她急急忙忙赶手头工作,要在周五前完成。周三晚,她正埋头整理销售数据,手机弹出信息,居然是预约消息: “关先生,您已成功预订本店户外花园餐厅的儿童生日宴会服务。时间:x月x日18时。场地可容纳150人,含儿童主题装饰及游乐区。预订详情及菜单已发送至您邮箱。如有疑问,请致电:xxx-xxxx-xxxx。期待为您服务!” 她瞥一眼,只当发错,没在意。 办公室里只有她,为省电,关掉前后的灯。电脑屏幕莹莹闪闪,映着她的脸。 看完工厂的电饭煲销售数据,她又点开网上买的电饭煲市场分析报告,报告上显示,传统大容量电饭煲销量连续三年下滑,而1.5升到2升的小容量电饭煲,销量却逆势上扬。购买小容量电饭煲的主力人群,多为25-35岁的城市白领,其中女性占比高达67%。 她翻开笔记本,记了点笔记。想了想,又登录新浪微博和淘宝,浏览小容量电饭煲评论区,关注买家留言: “一个人住,做一大锅饭吃不完,还得热来热去”“小锅煮饭刚刚好,但每次还是会剩一些”“对自己的厨艺满意,可惜带到公司加热,就没那么好吃了”…… 手指在鼠标上停住,思想在这事上凝着,手机忽震,她吓一跳,低头看,是关韦。他问了几个工作上的问题,周淇一一回应,同时顺手点开一份人口统计数据报告,上面包括全国独居人口数量、北上广深等地单身青年数量同比增长数,甚至还配有外卖订单分析图。 再见玛格丽特 第37节 电话那头,关韦最后问:“短信收到了吗?” “什么?” 那边静了一会儿,似乎他换了一只手接听电话。周淇也换一只手听,屏幕上,鼠标滚落到外卖订单分析图上。一人份套餐的订单量,已经占到总订单的半数。等待关韦说话的瞬间,周淇有些走神,脑海里闪过年轻人拎着便利店的三明治,走回公司;午休时间,公司微波炉前永远排着长队;有人用保温饭盒带饭,往往到中午已变凉。 关韦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由远及近,“……如果你们那天晚上没有其他安排,我替小孩安排了简单的生日宴会。” 周淇的思绪突然被拉了回来。 第50章 【-40】李静岳生日 九岁生日这天,李静岳清早起来,带着期待的朦胧的心情。周淇带她去了长隆野生动物园,鹦鹉从头上飞过,在熊猫餐厅吃饭,一路坐小火车,非常尽兴。一路上,周淇问她:累不累?累不累?要不要回家休息? 都说不累。 才不要回家呢。一到家,快乐的一天就结束了。 然而再快乐,也到近黄昏的时候了。坐在环园线上,车子离南门越来越近,小孩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总是这样。快乐的时光,总是结束得快。她那时候还没学“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知道这种慨叹,早已写在中国人基因里。 出了南门,李静岳见路边泊一辆黑色车,很眼熟,车身旁倚着个人。她们一出来,他走上前来。近了,看清了,竟是关韦哥哥。 李静岳一下激动,小跑起来,几乎要扑进他怀里。周淇在她身后,关韦在她面前,都怕她摔倒,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接住了她的身体,异口同声着,“小心。” 很久没有再跟表姐一起,坐上关韦哥哥的车,李静岳一直在说话,一刻都不能停。她问,我们去哪里呀?她问,那个吃饭的地方好玩吗?她问,关韦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呀? 周淇坐副驾驶席上,耳边听着她聒噪,不禁心酸:当初父母刚离婚,父亲还偶尔腾时间见自己一面时,自己就是这个兴奋劲儿。 跟眼前的李静岳,一模一样。 关韦非常耐心,每个问题都回答。周淇看出他刚下班,还有点累,回头对李静岳说:“别吵着关韦哥哥了,让他安安静静开车好不好。” 李静岳乖乖点头。 也是在长隆玩一整天,累坏了。人一安静,就在后面睡着了。车厢内只剩两个清醒的成年人,不约而同地,觉出刚才小孩吵闹的好来。 一吵,就不显得二人之间尴尬。 还是周淇先开口:“星河虽然撤诉,但一直拉着我们打价格战,甚至不惜以本伤人。” 关韦看着前路,嗯一声。他跟何湜想了不少办法,搞营销活动,在新浪微博、腾讯微博上大量吆喝,但成效甚微。 叶令绰的对赌协议,像炸药一样绑在他们身上,滴答,滴答,滴答。 周淇说:“我找找三圆村的老街坊,看看他们有没有好路径。” “好,谢谢。”他的声音里,没了刚创业时那股锐气,倒是让周淇想起那个为钱奔波、被人奚落被人打压的文狄。 又是一阵安静。 周淇又开了口:“我在想……能不能做一款不是在家用的电饭煲呢?一种可以带到公司、能加热、能保温、容量刚好够一个人吃的……” 关韦没出声,半晌,他说,“好。过了这晚,我们再研究一下。”又轻笑一下,“反正,马死落地行。普通话叫做死马当活马医,对不对?” 周淇便不再说话。 抵达户外花园餐厅时,夜色刚暗下来,草坪上亮了灯,是地上的星。关韦包下场地,李静岳往里走,长桌铺上雪白桌布,银刀银叉排成仪仗,桌上有成排的果汁。两边坐了小朋友,一见到李静岳进来,都涌到她跟前,七嘴八舌喊着“生日快乐!” 李静岳惊讶得嘴巴大张,周淇同样意外。她看见,小朋友纷纷站起身,有的踢翻了折叠椅,东歪西倒。在他们身后坐着的那些大人,有人上前扶起椅子。那不是昌婶是谁? 再看看,还有昌叔,还有潮州佬,还有张大姐、丹姐、光头、k仔…… 李静岳也注意到三圆村村民们了,撒娇似的,向昌婶奔过去。k仔走上前,递一张包装精美的光盘给小孩,说里面都是三圆村的照片。 周淇在旁:“嗨,小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 李静岳飞快接过,大声说:“谢谢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嘴巴比周淇甜多了。 周淇念旧,跟村民聊天,想从他们嘴里听到对三圆村的怀念。但她很快发现,众人虽顾念邻里旧情,但显然对新的居住环境更满意。依旧活在过去的人,只有周淇一个。 餐厅里有试衣间,也不知道关韦这生日宴会服务费用几何,服务生连蓬蓬裙跟仙女棒都准备好了。李静岳第一次当上女王。转一圈,蓬蓬裙一旋,裙摆会开花,也像蛋糕。 关韦打开一个纸盒,取出里面的纸质小王冠,内圈缝了软绸。他让李静岳坐椅子上,自己单膝跪地,给女王戴上。 孩子们哇哇大叫,羡慕极了。 李静岳眼眶红了。周淇心想,不妙。 小孩倒是能憋泪,居然忍了回去,又笑嘻嘻地,跟同学们疯玩起来。这里面还有班上那个“小富翁”。周淇听李静岳提过那个小男孩,说是家里做生意,很有钱,老欺负她,经常扯她头发、冲她做鬼脸。 她转头看关韦,“怎么把他也请了?” “相信我,对她有好处。” 工作人员推来一辆推车,摆着大蛋糕,蛋糕上是小仙女,仙女裙,羽翼翅膀,戴王冠,跟李静岳一模一样。屋里到处亮着灯饰,蛋糕上也有灯饰。周淇跟关韦将李静岳推出来,一人一边,扶着她的手,陪她一块儿切蛋糕。她切下一小块一小块,周淇说,来,端给你的朋友们。 李静岳分发给其他小孩,最后拿给角落里的小富翁。 小富翁盯着她:“你之前说,那是你爸爸妈妈?但我刚听到你喊表姐,喊关韦哥哥。” 李静岳拿着蛋糕发怔,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小富翁接过蛋糕,垂下脑袋,“你表姐、表姐夫对你真好……我爸妈也比不上他们……他们整天说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李静岳不懂安慰人。她想了想,说:“等你长大后,就会变好的。” 每个小孩遇到不开心的事,都只能寄望于长大。这世界仿佛藏了个开关,迈过成年人那一天,就会自动按下开关,将黑变白,将暗变亮。 同样的话,表姐也跟她说过,其实她压根不相信。但是她知道,这话可以用来安慰别的小孩。 关韦找了策划公司做流程,吃完蛋糕后,还有游戏环节。孩子们抽出烫金任务卡,轮流找宝藏。 周淇可没这样好体力,坐在白色铸铁椅上,看孩子们在草坪上跑跳。关韦那边跟现场工作人员不知道沟通什么,沿着草坪小径,往玻璃屋这边走来。一头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穿一件松身深灰色外套。 周淇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类似的生日宴,她为此而感激关韦。但内心有隐隐约约的担忧:人一旦尝过甜,就很难再吃苦了。关韦现在对她好,虽也出于对她的爱,但多少也存了笼络她这个核心员工的意思。哪天新生出了问题…… 正胡思乱想着,关韦走进玻璃屋,二人并肩站着,看向草坪方向。草地两边,led灯带亮成一片绚烂,孩子们在其间奔跑,纱裙、短裤、球鞋,掠过草尖。三圆村村民陆陆续续搬迁后,也是很久没聚,难得一起,远远围两张桌子打扑克、搓麻将。一时间两边都热闹喧腾,热闹极了。 就在这时,草坪上,李静岳高举起一张烫金卡片,高声喊着:我找到啦!关韦在玻璃屋内,微笑地向她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夜空。 李静岳往上看,其他小朋友也向上看。 就在这时,夜空中绽起了烟花。 周淇内心震动。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是城中村长大的人,骨子里永远无法习惯把金钱花在转瞬即逝的事物上,花在抚慰滋养灵魂的精神里,花在按摩自己的情绪上。 鲜花、音乐会、游船、烟火、院线电影…… 食物当然除外,因为会吃进肚子,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书也能够反复看。其他?不值得。 此刻,眼前烟花砰砰砰地放,看在她眼里,都是金钱在烧。她想起来,自己跟关韦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即使曾这样亲密,即使如今同为战友。 隔着玻璃屋,孩子们在草坪上欢呼,大笑,跑跳。她从没见过李静岳雀跃至此。不知怎地,小李静岳那张脸,在她视野里渐渐变成了当年小周淇的脸。她看到自己在跑在跳,在叫在笑。 小姨养大了她,文狄教她做人行事,村民们关照她。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她从没如这一刻的李静岳般,被深深宠爱过。 她内心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钱。 关韦在她身旁,注视着小孩跑跳尖叫,轻轻摇了摇头,“她这样兴奋,今晚估计睡不着觉了。”说罢,扭头去看身边人。 周淇肩膀轻颤,脸上都是泪水。 注意到关韦视线,她当即侧过脸,若无其事地接话,“是啊。哈哈哈哈。”笑得特别假。拙劣的演技,颤抖的声音,一起出卖她。 关韦抽张纸巾,斜斜递给她,“这里只有我跟你,想哭就哭出来。你不需要一直坚强。” 可是,周淇想,可是,文狄告诉过我,没有人喜欢哭哭啼啼的人,要永远笑脸迎人。 外面又绽起了烟花,暖色冷色的影子,落在玻璃屋内二人身上。关韦站在光影中,又说:“这次生日宴,不光为李静岳办,也为了你。” “嗯?” 外面烟花砰砰绽放,慢慢绽出zq两字。 zhou qi. 她内心震骇又甘涩,忍不住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望过来。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不是说好了,我们不再维持那种关系……” “是,过了今晚,我还是会跟你保持距离。”他说,“但我知道你小时候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李静岳今晚有的,我希望你也能够拥有。无论以后,我跟你是什么样的关系,也还有这一晚的回忆。” 轰然炸响的烟花声,仿佛被他们身边的黑暗吞噬了。周淇站在这黑暗中,不被宠爱的前半生轰轰地在眼前驶过,瞬间过去了,眼前空荡荡的,只站着一个关韦,脸在烟花光影中看她。 她突然意识到,小姨的人生是小姨的,周淇的人生是周淇的。 第51章 【-41】王子收回了水晶鞋 自这个烟花后,周淇整个人特别安静。后来在门口送三圆村的人上车时,也不像过去那样叽叽喳喳。昌叔跟潮州佬说,成熟了呀。昌婶心疼地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丹姐看一眼关韦,怀疑是否这个男人让昔日习惯假笑的甜妹,变了个人。k仔想问,你这样安静,是因为刚才那个zq烟花吗。但他没有问出来。 周淇和李静岳坐关韦的车回去。因为她安静,倒衬得李静岳的话更多。关韦专注开车,不时回应李静岳的话,逗得她咯咯笑。周淇从车窗上,偷看他的侧脸。 关韦这晚难得回到三圆村,跟在两表姐妹身后,上了楼。周淇想问什么,但想起那句“过了今晚,我还是会跟你保持距离”,便将这番话咽下去,各自在楼道说了再见,转身进屋。 周淇哄小孩睡着了,才去洗澡。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明天再洗。她开一罐啤酒,靠在窗边往下看,见关韦的车子泊在村口空地上,奇怪他今晚居然留在三圆村。 时间还没到十二点,距离他说的“保持距离”,还有半小时。她想了想,给他发了条消息,罕见地长:“关韦,今晚谢谢你。我自认不是一个好表姐,即使希望给李静岳一个快乐童年,最大的想象力也只是带她去游乐场,从没想过让她当女王,为她放烟花。谢谢你给了她一个难忘的夜晚。以后在她的人生道路上,遇到什么挫折困难,她都仍然可以从这个夜晚中,汲取快乐。” 她被文狄“养大”,习惯将一切情绪掩埋遮盖。如此长篇累牍,暴露内心,还是第一次。 放下手机不久,关韦回消息:“不客气。”语气公事公办。 还没到十二点,王子已收回水晶鞋。周淇忽然觉得怅然若失,她从没试过这感觉。 又喝一口啤酒,对门突然砰一声巨响。 再见玛格丽特 第38节 她疑惑,起身开门,到对面敲了敲门。关韦开了门,歉意地问:“吵到你了?我刚搬东西,不小心弄掉了一个箱子。” “现在搬东西?”周淇透过他肩膀,看他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四分。 “是,约了搬家公司明天上门。今晚顺便收拾完。” 周淇愕然,但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彻底搬走了。 她站在门口,一张脸非常白。搬迁后的三圆村深夜极静,也没有风,她察觉自己在流着汗。她心想,这就是他说的,过了今晚,要跟她继续保持距离了。 但她怕什么呢?又不是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呢,更何况只是邻居搬走这样的事。她调动面部肌肉,支撑起一个微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她问得轻松愉快,他也回得顺其自然,不需要,谢谢。 “哦,好的。”周淇扬起脸,仍在微笑。“那么,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关韦低头看她,目光沉沉,“周淇,你是欠我什么吗?” “什么?” “那为什么非要做点什么?”他倚着门框,神色淡然,“搞派对、送礼物,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你又不是我债主。” 周淇静了片刻,“谢谢。” “你已经说过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语气平静,态度疏离。 她再次看他身后墙上那面钟,十一点五十九分。还剩一分钟,她看到魔法即将失效,南瓜车快要变回老鼠,王子已经带些不耐烦。仙女为何不能慷慨一点,为何只赠予一个晚上? 但这世上,一定有些女孩,牢牢抓住仅此一夜的机会。 “十二点钟的魔法快消失了。”她说。 “什么?” “今晚还没过。” 她抬起手臂,手腕上的链子像一串串水珠,从他耳后坠落到他脖颈上。他耳朵痒,脖子也痒,骨头更痒。她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些,她的吻坠落到他唇上。就像last dance,太清楚只剩最后一支舞,于是用力过猛。她带些羞涩,又难得地主动,伸出舌头去亲吻他的。 楼道不透风,两人都一身薄薄的汗。空气湿度高,舌头也湿,是热带雨林。因知道是最后一夜,最后一分钟,都分外用力。他抓住她手腕,将她推到墙上,管它墙壁污垢肮脏,而她刚洗过澡,身上有薄荷清香,下巴肌肤被他浅浅的胡渣碾过,“嗯唔”一声,连声音跟唾液,被吞咽到雨林深处。 她只穿睡衣,非常单薄,他贴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她身体在睡衣下的轮廓,每处细微的起伏,也感觉到她在发抖。他可以随时像密林吞没雏鸟一样,将她一口吞下。 但他克制住了。 他艰难地缓缓地,推开了她。 一分钟过去了。现在已是明天。 他刻意地对她冷淡,说声晚安,连语气也没有起伏。人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屋内没开灯,所有东西都打包到箱子里,显得分外空荡荡。他在黑暗中,洗干净双手,走到卫生间,边想着她,边将欲望释放掉。他用纸巾擦掉,冲水,洗手。欲望退潮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看上去过分冷静阴郁。 回过身来,屋内竟还有剩下没扔掉的半盒烟跟打火机。他早已戒烟,但吻过她嘴唇后,骨头痒得近乎痛,终究还是忍不住。 黑暗中,亮起一点橘红。 他夹着香烟,慢慢陷进屋内二手沙发上,目光落在眼前那厚重纸箱上。 哪里有不小心弄掉这回事呢? 不过是他故意制造出声响,吸引她过来。 —— —— —— 周日的广州南沙,天气极好。新生选在这里团建,有城市景观,有大海,有田园,有村落。刚跳下车,江嘉言就掏出手机记事本,拉着周淇跟新请的行政晓莹,说了好几个拍照点。 周淇扭头问何湜:“要不要一起?” 何湜打个呵欠,戴上墨镜掩盖连夜加班的黑眼圈:“不了。”她提前找了家吃双皮奶的小店,准备在店门外遮阳伞下躺半天。她半摘墨镜,露出上半截眼睛,“有话要跟我说?” 周淇的确找何湜有事。她跟江嘉言、晓莹说晚点过去找她们,就跟着何湜去吃双皮奶。 她有备而来。何湜低头吃着双皮奶,翻看了她打印好带来的报告。 宋体,11号字,双面打印,单倍行距,显然是个勤俭节约的姑娘。 “看完了。”何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试一下这里的双皮奶。我在网上看到评价很高,果然好吃。” 周淇点一份椰汁双皮奶。也是奇怪,跟何湜认识这样久,为什么会觉得紧张。何湜惬意地往椅背上一躺,慢悠悠地吹着风。她戴了墨镜,周淇几乎以为她舒服地睡着了,凑近一点,打量她镜片下的眼睛,忽然听她开口:“你这报告,我在关韦那里看过。还看了好几遍。” 周淇又紧张了。 何湜摘下墨镜:“关韦什么意见?” “他认为小家电利润小,也没有门槛,很容易被跟进,说这事放一下。” 第52章 【-42】就像跳一支圆舞 店家这时端上来双皮奶、姜撞奶和杏仁露。何湜瞬间转移了注意力,拿起勺子,挖一口双皮奶,想起来,又将其他两份推过去给周淇,“你也试一下。” 周淇一点没有想吃的心,但她从小到大习惯戴好面具:面对危险人物,她会装硬朗。面对有所求的,则一派乖巧。她摆出欣然状,每碗抠一小口。 何湜伸了个懒腰:“工作是做不完的。出来团建,就放松一点。” 周淇心想,不是谁都配放松的。你家庭条件好,你当然可以。 何湜像看破她心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她小时候在广州住,以前的房子通风没那么好,家里炒个菜,都会烟雾缭绕。周淇顺其自然地接过话题,说现在有些城中村也一样,所以房东不让用明火。 何湜直接切入电热饭盒的话题,“所以,你想做电热饭盒?” “对,但不是普通电饭煲的迷你版。”周淇摸一张餐巾纸,在上面画了个草图,“2011年,广州市常住人口一千二百万,外来人口超过三分一,这还只是官方统计数据,城中村里有大量不被纳入登记的非在册人口。还有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成都……这些人住城中村、隔断间,一个人住,不能开火,又嫌外卖贵。如果有个电热饭盒,早上把米和菜放进去,到公司插上电,自动烹饪,中午就能吃上热饭。” “所以你的目标群体是各城市的城中村外来人口?” 周淇点点头,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何湜把报告翻过来,按住后面空白页,提笔写了三个字:一人食。 空一行,又写下:单身经济。 何湜说,我见你提到一些豆瓣小组,找来看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我不太认同你的受众画像,但受你启发,我觉得单身人口基数庞大,而且市场还没被充分开发,你说的小家电,的确是个机会。尤其是星河那些巨头,专注大家电和传统小家电,没顾得上这些细分品类。” “但这些小家电没有门槛,他们马上跟进的话,又打一次价格战,我们能撑得住吗?” “所以,我们要抢先建立品牌认知。” 周淇心里的小旗,一点一点顺着旗杆往上攀,飘呀飘呀。但小旗上还有个污点,在心里放大了,成了个问号。她问何湜:“那关韦那边……” “我会想办法跟他沟通。” 周淇放下心来。 关韦因在公司还有事处理,晚了到,众人早没影了。他手机上确认了晚饭时间地点,停好车,自己随便走走。 广州南沙保留了不少祠堂、庙宇、书舍、水井和民居。关韦在村落里走,见到有些屋子门口和基座上,还保留了当地特有的红砂岩。他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扭头见一老婆婆坐在藤椅上,盯着他发呆。 “坐啊。”老人含糊地说,口音重,估计把他当谁了。 他微笑一下,转身要走。门口一只猫,还有一个小女孩蹲在那儿,挡了去路。 小女孩看头顶暗了一暗,抬头看,一点儿不怕生,直通通大声说:“哥哥,这猫不理我。” 关韦看小女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胆怯缺爱的李静岳,又隔着李静岳的影子,想到了躲在文狄背后的、他从没见过的小小周淇。 他停了脚步,慢条斯理地:“猫这种动物,就跟人一样,你要有耐心。”他慢慢蹲下,用手轻摸猫的身体,“有时候,给点好吃的。有时候,理都不要理它。它就会记住你了。” 小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日光有点晒。关韦戴上墨镜,慢慢走开。 就像跳一支圆舞。要对她好,要拿捏她的软肋,但也要够狠,立即转身离开。一分糖,两分泥浆。让她怀念,让她不解,让她猜疑,最后,让她的血肉也对你生长出欲望。 谁让他说戒断,却又戒不掉。 —— —— —— 傍晚的海风,带些咸味。 江嘉言她们租了几辆自行车,在村道里骑了一圈。换单车时,江嘉言忽然问起周淇,说三圆村搬迁了,问她是不是要找房子。周淇说正在找。江嘉言提起,说公司租了两个宿舍,现在只有关韦一个人住,让她打听打听另一间。周淇说:“我还带着李静岳,这样不太好吧?” “小公司,哪有这么多规矩。你真觉得不太好,就付点租金呗。” 周淇心动了。 待太阳下了山,众人到十九涌海鲜档吃晚饭。靠海的大排档,清一色红色塑料椅子,木桌上套一张塑料桌布,菜单丢过去,拎起一看,上面全是时价。江嘉言跟产品部那两个男生点了花甲、濑尿虾、姜葱蟹,边等上菜,边讨论着要玩三国杀。 桌上有人提议明天去南沙天后宫拜拜,又有人说不如去湿地公园看红树林,江嘉言低头看单反里的照片,看到自己不好看的,就长长“咦”一声,顺手即删。周淇见何湜一人喝一瓶啤酒,望着对面灯塔,慢慢喝,默默推过去一盘花生米,又凑过去看江嘉言手中单反的照片。 关韦微笑地看着大家,想起了今天见到那只猫。 冷热交替,恩威并施。 念书时,爹地跟他说过,要治理一间公司,就要做到懂得御下。他那时是热血青年,最反感这一套。 现在想来,当日文骏对爹地死心塌地,是否也因为这一套? 他喝一口酒,目光掠过周淇。她低着头看照片,见江嘉言偷拍她的丑照,气冲冲地锤她,江嘉言坏笑,周淇也被气笑。 他想,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只有耐心。 耐心地,等她对他的欲望滋长。 —— —— —— 周淇跟江嘉言一个房间。本来说好晚上出去逛逛,但江嘉言吹了些海风,有点不舒服,倒头就睡。周淇摸她脑门,好像有点烫,又好像没有,不放心,跟前台借了体温计。 幸好没事。 前台电话没人接,周淇下楼去还。 南沙还在发展,有种在乡镇农田中,将一座大都会拔地而起的观感。酒店附近还是村落和海,里面已是现代景观,有不少企业会议在此召开。夜晚时分,大堂略显空旷。周淇还了体温计,接到晓莹电话。 电话背景热闹得很,说他们在外吃夜宵,玩桌游,问她要不要来。“叫上嘉言啊……” 他们声音太大,太闹,周淇边往酒店门外走,边提了音量,“她不舒服……我也不去了……” 她只顾低头走路。脚边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人影。不知道挡了谁的路,她转过身。挂掉电话,要往回走,那人影又挡在她跟前。影子上,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喊她名字。 周淇怎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文狄。 他穿件休闲西装,亚麻面料,真丝内衬。周淇见关韦的衣柜里,也多有这样的衣料。王子与贫儿,没了边界。 “真的是你。”文狄走近一步,“你也在这里?” “公司在这里团建。”她问,“你之前说出差一段时间,回来了?” 再见玛格丽特 第39节 “在这里开会。没想到这样巧。你也住这里?” “嗯。”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只能浅浅地说着话。禁区太多。她不能问他在忙什么,他也不应向她打听。香港那晚的雨早停了,但在他心里从来没干过,一切都是湿湿的,闷闷的。周淇和关韦像两个小人,一直泡在水里头,像他心里痊愈不了的旧患。 文狄终于忍不住开口:“关韦也来了?” “是。”周淇坦然地,“还有好多其他人。”甚至想说明,她跟江嘉言一起住。话到嘴边,刹住了。 她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小女孩子,不再是他身边的“玛格丽特”,不需要什么都跟他说了。 两人没什么话讲。文狄问她是不是要回房间,她说是。他说,那我送你。她说,不用了。两人闲话间,同步走进电梯,刷了房卡,各自按了楼层。 镜壁上映出两个人。她发觉,文狄脸色苍白。是电梯里灯光太耀眼了吗?还是他站得太久?她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文狄逞强般笑,说声“我没事”。就在这时,周淇见他衬衣左胸下方位置,竟渗出一点点血来。 过去的记忆击中了她。城中村的混乱岁月里,他为了她,挨过歹徒一刀。 电梯开了,文狄说声晚安,正要往外走,一下踉跄。周淇赶紧扶住他,“我陪你去医院!”他还在微笑,说没事的。 她急了,“什么没事?你老是这样,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以前没钱时候这样,现在有钱了也这样……”她一点儿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双手解开他扣子,扯开衣服,查看他渗血的伤口。 他们俩,两小无猜,哪有任何顾忌?要不是中间插进来一个关韦…… 文狄脑袋靠在走廊墙上,垂眼看着周淇,“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带你去医院!”她有点乱,慌张张就想转身,他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另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膀上,顺势借力,“不用。习惯了。有时候劳累过度,就会旧伤复发,止血就好。” “那我去找前台拿纱布止血……” 她要走,他从后面拉住她,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我房间有。” 第53章 【-43】我醒了 周淇从文狄口袋里掏了房卡,扶他进屋慢慢坐下。听文狄说了绷带纱布位置后,手忙脚乱一顿翻找。 文狄提醒:“就在那里。眼皮底下。” 屋内靠落地窗有一张贵妃榻,周淇让他坐着,慢慢拉开他外套,他贴身衣物已渗出血迹,将原来的纱布染色。她急了,又起身:“不行,我要去找人……” “不要大惊小怪。止血就没事。”文狄拉过她,“当年奔波搬货时,也没少磕磕碰碰。”他靠在贵妃榻上,向周淇要来一把剪刀,让她替自己扯开衣服,下刀去剪。 周淇拿镊子,将旧纱布拆了,新纱布覆他渗血伤口上。“按住。”她又拿来绷带,给他缠上。她的发顶贴在他脖颈下,随着动作,近一会儿,远一会儿,又近一会儿。 他很想将她一手揽入怀中。但现在她是一枚月亮了,在水里晃里晃荡,他一碰她,她就会消失。这个跟着他长大的小人儿,曾经那么像他,他们俩像照镜子似的。但现在他看她,也像隔着一面镜子了。 他真恨关韦。恨关韦闯入镜子里,将自己一手培植的花,提前采撷。 文狄慢慢咬牙,但脸上不动声色,对周淇说:“当年受伤后,也是你替我包扎。” “怎可能?那次太危险,我们将你送去医院,是医护处理的伤口。” 他斜躺在沙发靠垫上,偏着头,看着她微笑,“是么?其他人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言下之意,只有她。他只记得她。 周淇现在不是小女孩了,听得懂,但又假装不懂,只专心致志。她的手慢慢动,那条夜莺手链磕到文狄胸前,他发出一声闷哼。 她停了手。 文狄说:“没事。你把手链摘下来。来,递给我。”她将手臂伸过去,落在他支起的膝盖上,他替她解了手链扣子,随意丢到一旁。他整个人靠在枕垫上,看她剪断绷带,打上死结。 “好了。”她抬起眼,“小心点。你后面还要开会,不影响吧?” “不怕,我习惯了。” 周淇吃惊:“经常流血?” “医生说是当年伤口没处理好。不过,没关系,”他轻描淡写,“它会提醒我,永远不要忘掉过去。” 周淇盯着他那个伤口看。 文狄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轻抚她头发,像主人寻回他丢失的猫。她在她掌心下轻颤。经历过男女间的亲密关系后,她对这种接触要敏感许多。 他觉察到了她跟过去的不同。而他猜出这种不同因何而来。他的手慢慢移动,落到她脸颊边,停了下来,她觉得这姿态过分暧昧,也因为心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转过了脸。但她脸边那只手,将这张脸掰回来,拉过来,用唇覆上去。 她下意识推开他,只听他啧一声,发出疼痛的声音。她想起了他的伤,又紧张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微笑,看起来有些可怜,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对了,像三圆村的流浪狗小黄。当日小黄在村尾附近徘徊,被恶童虐待,身上流着血。文狄可怜它,在它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将它抱去动物诊所,花了积蓄治好它,将它留在昌叔昌婶士多店前养起来。 有那么几年,小黄总流露出害怕被人抛弃的眼神,让人不忍。 就是文狄现在的眼神。 小黄的身份是明确的,它是三圆村的狗。但文狄算什么身份?是她的谁?是她早期的欲望投射对象,是她逃避接触的对手,是她刻意硬起来的胸腔里的柔软一角。她故意严肃:“你要好好休息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掌留在她颊边,捏成拳头。半晌,掌心慢慢松开,他低声:“我知道关韦从香港回来后,就搬出了三圆村。周淇,我说过,像他这种人,接近你,只是为了向我报复。目的达到了,就抛下你……” “不是他抛下我。是我拒绝了他。” 那个夜晚,始终像把刀子,扎在文狄心口。这么听她说完,刀子松动了一下。他迟疑良久,终于问出了想问的问题:“是在他家时?” 她听懂了。半晌,“离开他家后。” 这次,他听懂了。一只手在身侧,又握成拳头。她注意到了,跟他说:“放松点。”她扶他到床上躺下,让他平躺好,转身去收拾纱布跟绷带。 他看着她背影。 她收着东西,头也不回,“别看了,快睡吧。”她收拢好了,转身上前,替他盖了被子,小心翼翼捂在腹部上,用外套盖住他没被遮好的另一边手臂。 她问:“冷吗?空调调高点?” “不用。” “好。我回去了。”她直起身。 他用手拉住她。 周淇低头看:“嗯?” “万一半夜又渗血?”他马上又说,“不过没事,你回去休息吧。我习惯了一个人。昨天渗血,我也是自己处理的。” 周淇不是没疑心他故意。她太熟悉他,太了解他了。当然,他也了解她,知道这话一出,她就不会走。 她果然还是留了下来,虽然刻意地语气冷淡,“那你好好休息。我留下来一会儿。”她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毯子,丢到贵妃榻上。 她转身到洗手间,用另一套未拆封的牙具,刷了牙,洗了脸。 洗手台边,有一只烟灰缸,靠墙摆角落。里面只有一支点燃过的香烟,非常完整,像刚点燃不久就被熄灭。烟灰缸里落了些灰,还带上些红。她拿起香烟头,细看,见那红色液体像是血。 周淇想了一会儿,将香烟放下。走出去,抱着毯子躺在贵妃榻上,背朝文狄,慢慢地想事情,慢慢入睡。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房间里有微弱的声响,像有人下床,像有人走近。她察觉到呼吸,拂到她发梢间,正要睁眼,一只手覆上来,盖住她眼皮,在她脸颊边,很轻地吻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上了文狄的脸。 他低声问:“醒了?” 仍然没放开手。 她感觉到他俯下脑袋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手往下移动,往下摸,摸到他抬起来的手,她用力握住它,以一种毫不浪漫的姿态。她说:“我也醒了,我要走了。” 他松开手,周淇的视野恢复了。 他跪在贵妃榻前的地毯上,一只手慢慢地抚她头发,低声说:“留下来陪我。”后面两个字,咬字重。她不是小女孩,听懂了话外的音。 他的手要往下移动时,她伸手按住,和他对视:“我在洗手间,见到一支香烟。”说这话时,她仔细观察他的脸。 像他这样,惯会撒谎的人,怎会让人看出异常呢?他将脸贴在她掌心上,脸皮上的神色,并无异样。 周淇低声说:“你何必使苦肉计。” 黑夜中,文狄没有反驳,她似乎听到他很轻地微笑,又像是在低低叹气。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的手现在绕过她脖颈后面,手指头很慢很慢地揉着,“这次的确是我故意的。但这些年来,旧伤频频作痛。” 说这话时,他将手移到她左乳下方,“你说过,我痛的时候,你也会痛……” “那时候我太年轻,说些肉麻话。”她按住他移动的手。 “那现在呢?”他直视她。 周淇也看着他双眼,平静地重复一遍,“我刚告诉过你的。” 文狄凝视她。 她说:“我说,我醒了。我要走了。” 这一次,文狄听明白她这句话。 “我醒了”。 —— —— —— 小公司的权力结构扁平,关韦跟何湜被拉去一起吃夜宵,玩桌游。何湜一口一个炭烧生蚝,在旁看他们玩,见他们怪叫,也忍不住笑。晓莹在旁看她,发觉她笑起来有点像小女生,又是不一样的好看。 关韦玩得不太投入,似乎心事重重。后面,他索性将牌交到其他人手上,只喝啤酒,微笑着看他们玩。 众人玩着玩着,有人问起来:“周淇跟江嘉言还不来吗?” 晓莹说:“嘉言吹了风不舒服,周淇在房间陪她。” 关韦两三口喝完剩下的,将手上纸杯捏成团,抛入垃圾桶。他跟旁人微笑说了两句有的没的,借口有事,转身回酒店。 夜色深,海风猛。短短一段路,关韦像走了很久。回到酒店后,他电梯里刷了房卡,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是要回房间,还是去借故关心一下江嘉言?犹豫着,已到了自己楼层。 他捏紧房卡,走了出来。 团建人多,还是少节外生枝。 因为脑子里在想事情,他没细看房间方向,误走了另外一边,意识到后,绕回来,正好经过一个房间开了门,有个女孩子从里面出来,男人从门后跟上,握住她的手。 女孩回过身,关韦看清了她的侧脸。 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文狄和周淇二人在房门前说着话,都没注意到他。 关韦回过头,假装镇静,快步往房间里走去。进了屋,他步入洗手间,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直下。他以冷水泼洗脸面。他告诉自己,他有什么资格妒忌。 再见玛格丽特 第40节 第54章 【-1】只有一条路 林氏和华南创新工厂资源整合后,将非核心人员和冗余资产顺利打包售出。两个月后,财政部等单位发布通知,明确指出,2013年1月,全国家电下乡政策全部执行到期。 何湜给关韦发一条消息:新生赌对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中的自己,继续补妆。 还有二十分钟,论坛就要开始了。 这次论坛是她安排张罗的,定在广州白云机场附近的铂尔曼酒店,方便外地企业和媒体抵达。但来的企业不多,一家有影响力的都没有,媒体更少。 会议室只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都是做家电的小公司,被大厂用专利战和价格战逼到墙角,想着过来抱团。媒体只来了寥寥四五家,都只是广州本地媒体,派实习生来签到,拿礼品,发通稿。 也是,谁愿意得罪星河这种巨头。 “今天不谈新生,也不谈星河。”何湜开场便说,“我们只谈一件事——这个行业还给不给后来者活路。”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请来的工程师讲完专利壁垒的问题,何湜便把目光投向众人:“在座各位当年创业,心里大都揣着一个技术立业、公平竞争的梦。我们以为,只要产品足够好,就一定能赢得市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戏规则变了。我们费尽了心血去打磨产品,却发现人家根本不跟你比产品,人家比的是价格,是专利,是一纸诉状就能把你拖垮的资本。” 长圆桌旁,有人叹气,有人苦笑。 一家工厂厂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们学东西快,但很难凭空创新。大厂用专利围堵我们,是因为我们威胁不到他们。” “难道我们就活该?”冰箱老板不服。 “不是活该。是我们本来就在产业链下游。”厂长重新戴上眼镜,“要改变,得花钱投研发。问题是,我们赚到的钱,不是砸在专利官司上,就是砸在价格战里。钱从哪里来?找投资机构要?他们都在看互联网、新能源、生物制药这些行业。我们这种传统家电制造,在他们眼里就是夕阳产业。” 老板们说得起劲,媒体实习生们却兴趣缺缺,只歪在媒体席位置上低头玩手机。 过去两年,智能手机开始普及,app不算多,但大家连切个水果都玩得不亦乐乎,也有人没完没了地奔走在神庙逃亡的路上。难怪热钱源源不断,涌入所有跟移动互联网沾边的项目。 会议开到一半,大门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助理。 何湜正讲话,“所以问题不在我们不够努力……”突然顿了一下。 进来的是叶令绰。 她反应快,立即收回视线,继续面向众人,“……而在于这个游戏的规则本身就不是为我们设计的。”像没见到来者似的。 叶令绰穿着深灰色羊绒衫,不紧不慢,像是偶然路过,进来歇歇脚。助理帮他拉开椅子,他在最后一旁坐下。 媒体突然都精神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相机。 叶家是香港豪门,因为家族跟上海的渊源,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已投身内地房地产开发,不少城市的天际线里都有叶家的影子。叶令绰几年前还在上海频繁出没,参加各式各样的社交活动,穿梭于酒吧、高尔夫球场和慈善晚宴,当时在内地网络上也算是个人物。 何湜继续讲她的话。叶令绰看她一眼。 她穿一件浅豆绿针织衫,纹路细腻,v领衬得脖颈纤长。橄榄绿阔腿裤,裤脚微卷,脚上一双黑色牛津鞋,衬深色袜,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 他在凝视何湜,何湜也在凝视他。她扬起脸,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会议室听清楚,“我看到叶令绰先生也来到了论坛。叶先生手头也有投资项目,不知道您怎么看这种现象?大厂用专利战和价格战欺压中小企业,这算不算是垄断行为?” 所有的脑袋都转向了他。 媒体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叶令绰缓缓抬眼,目光在何湜脸上掠过半秒,又慢慢看向那些企业主和媒体。 “垄断?”他声音平静,“也许算,也许不算。法律怎么定义,我不清楚。”他停顿一下,“我只知道,如果你没有核心竞争力,在任何行业都容易被欺负。”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刚发言的冰箱老板、微波炉老板、厂长。“专利战也好,价格战也好……真正的问题是,你们的产品有什么是别人替代不了的吗?” 全是正确的废话。 何湜心想,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想要的是媒体和大众的同情,或者,至少是某种对大厂不公平竞争的批评。但叶令绰绕开了所有的道德判断,直指问题本质。 “那您的意思是,”一个媒体记者趁机发问,“中小企业应该自我反省,而不是怪大厂?” 叶令绰重新靠回椅背,姿态轻松。“这个问题,你们应该问市场,不应该问我。”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透着某种拒绝。拒绝配合舆论,拒绝被用来制造对大厂的压力,拒绝被道德绑架成某个“评判者”的角色。 拒绝出演何湜擅自给他安排的这场戏。 论坛还在继续,叶令绰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但何湜心想,有了刚才他的露面,媒体版面应该会更好。只是不知道,叶令绰会不会有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 —— —— —— 叶家是所谓老钱,但叶令绰热衷从新风口中赚快钱。选个热门行业内还不错的公司,迅速入股,上牌桌,等风到。水一涨,船一高,当即下船,套现退出。 4g时代到来,移动互联网时代开启,用户从pc端跳到移动端。移动支付、外卖订餐、网约车等业务逐渐萌芽。春天到了,江水暖起来。叶令绰这样的商人,比普通人更早意识到,这些新兴事物会对社会产生深远影响。他在内地待了一段时间,看了几个项目,甚至还留意到江门有一家叫“御茶”的芝士奶茶店,颇有潜力。 无论是哪一样,看起来都比传统制造业有吸引力得多。外界揣测,叶令绰往新生那儿撒钱,不过为讨美人欢心,跟老板捧女明星并无区别。 这日早上,叶令绰在广州的酒店餐厅用早餐,日光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将他的位置照得很亮。手边放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他没怎么吃,只看手机上的新闻。 不过一个小小论坛,标题一如既往地煞有介事。 ——《制造业困局:大厂垄断还是中小企业乏力?论坛引发业界思考》 何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叶令绰目光并没离开手机屏幕,把她晾在一旁,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机,似笑非笑。“恭喜你。论坛反响不错。” “我特地过来,向叶生道歉。” 对方明知故问:“咦?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利用了你。”何湜语气坦诚,“当然,你也知道我在利用你,因此你当众拆我的台。” 叶令绰很轻地笑了一下,但眼睛里,半点笑意没有。“何湜,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被人利用。” “我明白。因此我特地来道歉。”何湜说,“也希望叶生能够体谅我。资源有限,只能用有效方式来达到目的。” “你把我当做你的资源?” 何湜口是心非:“不敢。但我认为,我们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也算是风雨同舟。”她嘴上这样说,心里想,谁跟你这秃鹫风雨同舟。 “何湜,”叶令绰问,“你邀请我去那个论坛,让我坐在那儿,让媒体拍我,让大家认为叶家在背后支持你。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局面?” 何湜没有否认。“至少,能造势。” “造势。”叶令绰在舌尖上,慢慢重复这个词,“你们都喜欢这个词。造势,造舆论,造形象。”他在三明治上切一小角,动作很慢,“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给新生投钱吗?” “你们爱赚快钱,但是快钱风险大。”何湜说,“传统制造业来钱慢,但永远是刚需。是这个原因吗?” “第一,你那时候急需钱。我提什么条件你都会答应。”他微微笑,“第二,你不走捷径。比起其他人,这才值钱。” “我不明白。” 叶令绰又笑:“你要走捷径,何必离开宋立尧?又何必从我身边辞职?” 所有人都说她是魔女,说她拜金,她倒没想过,自己在叶令绰眼中,原来这样铮铮铁骨。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在看移动互联网项目。”叶令绰继续说,“那些创业者,一半以上想的都是讲故事、融资、造势。很少有人想着怎么把产品做到极致。”他的刀停了,“但你们做制造业的有优势。产品摆在那儿,好不好,消费者一用就知道。没办法造假。” “可星河一直打价格战。”她希望从叶令绰那里,再争取到一些支持。 “继续做好产品。做到竞争对手做不了的程度。不管他们怎么降价,消费者还是会选你。这是真正的护城河。不然的话,用不了三年,你就要跟关韦上天台了。”嘴上说着这样残忍的话,叶令绰脸上却终于有了些笑意。 何湜嘴上也微笑,心里却用普通话、粤语、潮州话、英文、日语和韩语狠狠骂了他几百遍。骂归骂,这家伙说的倒是没错。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把产品做好这一条路了。 第55章 【-2】赌场对赌徒敞开 周淇很快搬进了公司宿舍。因为带着李静岳生活,她付了一半房费。江嘉言听说她真搬过去了,兴奋地说要庆祝一下。 周淇笑:“有什么好庆祝的?” 江嘉言:“庆祝你不用再住城中村啊。” 周淇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要离开那里了。江嘉言没意识到她对三圆村的情感,只顾一脸欣喜地跟她讨论,新小区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关韦收到周淇的新项目可行性分析报告后,迟迟没有反馈。何湜看好一人电热饭盒前景,大力推这事。周淇通过玻璃窗,看两人在里面说话,有点焦虑,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何湜站门口,对周淇说,“有时间吗?进来一起开个会?” 周淇抓起本子进去。关韦坐在办公桌后,沉沉地看着她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周淇觉得跟当初那个刚到三圆村的年轻人相比,他现在越来越阴郁暗沉,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像一个苍老的灵魂,滑落他年轻漂亮的肉体里,粘滞不动。也许是城中村的见闻磨砺了他,或许是文狄对他的步步围猎惹怒了他,又或者是叶令绰的对赌协议,将他推到了悬崖边。 何湜对周淇说:“关韦不太赞成做一人电热饭盒。你对整个项目最清楚,你跟他说清楚最好。有什么我再补充。”她看上去有点疲累,想来已经跟关韦有过一番争执。 周淇于是捡报告里的重点,准备从头说一遍。刚说了两句,就被关韦打断了,“这些报告里都有。还有什么吗?” 她问:“我能问一下,你的顾虑是什么吗?” “因为我们输不起。”关韦说,“以新生现在的体量,一旦投入资源开发这条产品线,星河这种大头,只要一跟进,凭借他们的供应链优势、渠道资源和品牌影响力,可以轻易把价格打下来,把我们的渠道全部占据。” 周淇想,他的担心也都合理。 关韦继续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蓝海,会瞬间变成红海。” 何湜轻哼一声:“所以我们就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现在我们体量太小,还被星河压着大,不是最佳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机?三年后?我们还不起债,齐齐上天台跳楼时?还是一年后,众人笑你果然是个没用的落魄富家子,笑我不自量力,早该找个人嫁了?” 关韦脸色一沉。何湜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是说,你一朝被蛇咬,十年都怕了星河?” 关韦强压怒意,伸手去拿桌上的马克杯,一下不慎,杯子滑落,摔成碎片。晓莹在外面听到声响,敲门问要不要帮忙。关韦高声喊:“别进来!”晓莹吓一跳,再不敢走近。 周淇走到关韦位置前,蹲下身,用手慢慢捡起杯子碎片。关韦不出声。何湜说,“别!会弄伤。” “不怕。”周淇边捡边说,“小时候爸妈吵架经常摔东西,我有经验。只要懂得避开风险,就不会受伤。” 关韦太了解周淇,知道她话里有话。 她慢慢捡着碎片,“知己知彼……以我对文狄的了解,他不会进入这个市场。”她将碎片用纸巾抱起来,慢慢放到垃圾桶里。 关韦跟何湜都望向她。 周淇起身,“文狄是个非常自负的人,从小到大,一心只想做大事。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像星河这种体量的公司,不会看得上这种营收少的细分市场。一人食电热饭盒,在他们眼里是鸡肋,但对新生来说,可能就是翻身的机会。” 关韦安静半晌,忽然阴恻恻一笑:“你倒是很了解文狄。” 周淇不知道他又在生什么闷气,她坦荡荡:“这世上,我该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哪种程度的了解?在南沙团建的时候,你跟他从同一个房间出来?” 这话跟平地起了惊雷似的。何湜虽早从种种蛛丝马迹,看出眼前这两人有些什么暧昧,但中间掺了个文狄,又让她看不懂了。 但以何湜性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再见玛格丽特 第41节 讨论个半天,没有结果。何湜中途接了个电话走开,再没回来。办公室里就剩两人,周淇有话直说:“你上次团建见到我跟文狄,怎么不当面……” “只要你不出卖新生,我作为你同事,也没资格干涉你私生活。”他这话说得公事公办,没有半点感情的样子。 周淇也不是好脾气的,只是多年来习惯了向内收。她也刻意地公事公办状:“我管你干不干涉。那天文狄旧患复发流血,别说是他,就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扔着不管。不过我想说,像文狄这样的人,要做的是帝国,是丰碑。而我们要做的是生活,是陪伴。当百万千万个独立个体都信任我们时,我们就会拥有星河永远无法理解的护城河。” 她态度硬气,又冷声说,何湜还不回来,这边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干活了。 她往门边走去时,一抬眼,从窗玻璃上见到关韦的脸的影子。影子淡淡的,他脸上的笑意也是淡淡的,似乎心头的结解开了。 她听到他脚步轻快,走回办公桌后。 —— —— —— 这天,江嘉言原本约了周淇下班后一起去她新屋看看,周末一块儿逛街,给她添置些新用品。周淇从关韦办公室出来,却告诉她,自己又要加班,只能改天了。 她留下来赶报告,想通过数据来彻底说服关韦。 光凭她对文狄的感性认识,是不够的。人会变,更何况是文狄这样的人。周淇坐在电脑前,查阅星河过去三年的产品,无一例外,没有一款是针对单身人群的。显然,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个市场的存在。 她越赶这份竞品分析报告,越认定这生意可行。 在三圆村长大,帮昌叔昌婶看店,听丹姐讲身边男人做的事,替潮州佬管账,给文狄做事……周淇对怎么做小买卖,可谓熟门熟路。但事业跟买卖,是不一样的。 她头一次在数据之间,扒拉出社会生长的脉搏。她在新闻网站看关于“北上广”的话题,这样火热,心里想,怎么就没有人想到,这个概念的背后,是一个个离开父母、独自在外打拼的年轻个体呢?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人。李静岳去参加培训营,她更心无旁骛,打字打得飞快,饭也舍不得下楼买,生怕走开一会儿,思路就断了。 连关韦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也不知道。 她敲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忽然听关韦在身后问:“你还不回家吗?”她没料到有人,下意识吓一跳,叫出了声音。 “这么专注,有贼进来也不知道。”关韦揶揄,“不是说城中村长大,天不怕地不怕吗?” “我不怕人,但我怕鬼。” 关韦忍不住笑。中午那个说话难听的阴湿鬼,现在消失不见了。 周淇盯着他看。 她是很久没见过他笑了。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呢?对,李静岳生日那天晚上。隔着玻璃窗,看小孩在外面活蹦乱跳,他忍不住摇头,轻笑。她看他,看得有些入神。 一如此刻。 关韦见她盯着自己看,伸手碰碰自己脸颊,“脏了?” “没有。”周淇当即回过神,“我分析了星河过去三年的产品,他们并没有将单身市场放在眼里。我赶了份报告……” 关韦打断:“你吃饭了吗?” “还没。” “报告发给我。你现在先吃点东西。” 周淇在办公室吃着热腾腾的泡面,关韦在里面看报告。显然时间赶,错别字不少,有些地方逻辑也不通,结论也略生硬。但他不能说判断方向不对。这份报告就像她这个人,生机勃勃,乐观光明,偶有破绽。 刚认识周淇时,她虽整天摆布出一副笑脸,或是要强地向世界讨要她那份蛋糕。但他瞧出那并非真身。倒是现在,她时而沮丧,时而迷茫,时而怯弱,处处露破绽,倒更像个真人了。 她在外面吃完泡面,将垃圾袋扎好口,准备下楼扔。关韦以为她要走,从里面走出来,“我送你。” “嗯?”她说,“我还没走,只是去扔个垃圾。” 关韦意外了,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李静岳早该从补习班回来了。 周淇看出他在想什么。“小孩今天不在,培训去了。” 关韦安静了片刻。他在脑中,勾勒出三圆村那间出租屋的模样。出租屋里面,只有一个周淇。 他忽然没了干活的心思。“你等我五分钟,我送你回去。” “你现在住哪里?不顺路吧……” “方便。” 关韦嘴上说五分钟,最后还是处理了十五分钟。走出来时,周淇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也不叫醒她,拉过一张办公椅,静静坐她身旁,看她睡颜。趴睡睡不了多久,一会儿,周淇就因为脖子痛,醒转过来。 一睁眼,见到关韦正在看她。见她醒来,他若无其事:“醒了?回去吧。” 周淇上了车,跟他说起自己对单身经济的想法,对更多小而美产品的设想。有些是那天她跟何湜讨论后的一致认知。 车灯划破长街,路灯一盏一盏后退,周淇的话一句一句往前,“你看现在,越来越多人晚婚或不婚,他们有消费能力,也愿意为自己花钱。我看杂志上写,日本有很多一人食的餐厅、小份装的食材,我觉得精致的小家电会是机会。” 关韦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说话。 周淇越说越投入:“不用贪大而全,那是星河他们要走的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出品味,自然会有人买单。现在的年轻人不傻,他们宁愿少买,也要买好的。” 面前是红灯,他踩下刹车。 转头看她侧脸,夜色与灯影中,半明半暗。她不知道,关韦的心现在也陷落在半明半暗中。暗面那边,他看她眼睛发亮,嘴角微微上扬,有种孩子气的专注。他想亲吻这嘴唇,这柔软的嘴唇。 他想起李静岳今晚不在,就像赌场对赌徒敞开,一切都有了可能性。 第56章 【-3】有大把时间 但关韦是个长期主义者。既然要织网,就要耐心等待收网那一刻。要一个缺爱的女孩子掉进陷阱去,该是迟早的事。文狄花了十年,他可以花上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交通灯转绿,他收回目光,踩油门。心神落回明面上,他说:“我看过你的报告,讲得也很有道理。” 周淇有种被认同的欣喜。“其实我还有很多想法……”她滔滔不绝。不知道自己在关韦看来,就像前半生被文狄压制住的小树,没了这棵遮挡日光的大树,终于可在丛林里崭露头角。 路程虽不长,但这晚交通分外拥堵。关韦安静地听她说话,直到她说累了。车厢内静了一下。他忽然意识过来:这样喋喋不休,除了项目带来的兴奋,也是她避免尴尬的一种方式。 这想法划过脑袋后,心里那个阴暗的小人,又从角落里冒出来,趴在他心口上。他故意问:“整个三圆村都搬迁,你还留在那里吗?” “刚找了新地方。下周就搬走。” 关韦问她住哪里,她说了个地址,他自然而然地接话,说他也住那儿。她见他毫不惊讶,心里有些怀疑,但随即微笑说,真巧。 “也不是什么巧合。”关韦将车子拐进大路,三圆村牌坊就在前方夜色中了,“是我故意租了两个宿舍,就是为了让你离我近一点。” 周淇脑袋一空。保护自己的机制启动,她准备说点什么玩笑话,关韦已将车子在牌坊口停下来。“到了。我就不进去了。” 见她走神,他说:“开玩笑的。纯粹巧合。” 周淇解开安全带,脸上也瞧不出任何想法:“谢谢你送我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 以这句话作为结尾,可真好,全然切断了今天的一切可能性。一个句号,把二人分在两侧,分得远远的。 他摸着方向盘,目送她穿过牌坊。 过了牌坊,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有灯光和没灯光的交接处,是城市边界。昔日三圆村热闹的夜生活,已随灯火熄灭。昌叔的小卖部、街口的成人用品店、张大姐炒粉档、夜宵档,全被黑暗吞没。路灯坏了,不会再有人修。往前一小段,是临时搭建的工棚,夜色中溅出说笑声,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坐在工地上抽烟。见到她穿过牌坊,目光跟了过来。 周淇步子加快,赶紧上楼。进屋后,才觉得安全。但新闻上说的入屋行窃案什么的,又莫名其妙浮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可真是胆子变小了,从前在城中村走街过巷,一点没害怕过。 洗手时,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意识到:不是自己胆小了,是给她壮胆的人,都不在身边了。 刚关上水,就听到外面有人砰砰敲门。她擦干净手,随手在脑后扎一团头发,边走边问:“谁啊?”脑子里还没想到会有谁,一只手已将门拉开。 关韦站在门外,一手按住房门,劈头盖脸痛斥,“你怎么问都不问是谁就开门了?”周淇没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就见他怒气冲冲往里走,“我刚发现,因为拆迁,最近村里很多各种各样的人。还有些来路不明的……万一你被盯上了,敲门的是这种人怎么办?!你问都不问就开门了?!” “我……” 他全不给她解释机会,“三圆村又不是以前的三圆村,没有昌叔昌婶看着你,我也不在隔壁。你一个人带着小孩,怎么办?” “李静岳今晚不在……” “我知道!我不是只担心她一个!”他冷静些。躁动往里收缩坍塌,将一个阴郁的他往前推,推到她跟前。 她安安静静站在门边,仔细看他模样,看他怒气冲冲,看他说话时喉结上下移动。她脑子乱纷纷,那首诗怎么写来着?我的灵魂水面落叶纷纷……她现在觉得自己灵魂水面波涛暗涌,细细闪着光,那光尖上都是她冒出来的细小欲望。欲望像无数金鱼的嘴巴,在水面上下一张一合。 ……静候着眼前人的吻。 关韦见她不说话,人终于逐渐冷静,像一团灭掉的灰。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是她的谁呢?谁都不是。文狄即使现在马上死掉,也会永远在她心里占据位置。他呢?她会给他送花,在葬礼上跟李静岳抱着一块儿哭,遇上烦心事时,也许偶会想起他,但仅此而已。 这团灰是灭了,但里面还埋着火。火在心脏里跳动,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人一抬头,见周淇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什么?”他没听清。 她稍犹豫,走上前,声音僵硬:“今晚李静岳不在。” “我知道。”关韦不耐烦起来。 她也不是耐心的人,但又慢慢重复一次,声音像被冷风吹得发颤:“今晚,李静岳不在……” 关韦听懂了。 收网时刻到了。 现在,她站在他编织的网里面,伸出手臂,将他也慢慢拉了进来。 佛山出租屋那夜以后,周淇再没试过这样大胆。但跟那夜不同,她已经有过亲密经验,太知道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踮起脚尖,笨拙地吻他,四肢都僵硬得很。她头顶发丝掉下来,落在颊边,丝丝缕缕,缠了几根到他嘴角。他下巴让了让,让开那几缕头发。 缺爱的小孩特别敏感。她迟疑,松开了这个吻,一张脸往后退,要在他拒绝她之前,先一步离开。但他动作比她更快,立即勾住她脖颈,不放她走,另一只手拨开她颊边的碎发,贪婪地吻下来。 他不会再放开她。 关韦用脚勾住门,将门带上,一只手扶着她腰,另一手捧着她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往房间里带。出租屋外,突然传来外面大马路上的货车声,吵得很。她挣脱这突如其来的要把人吞噬掉的吻,挣脱这因为她笨拙勾引而起的一个拥抱,转身去关窗。 她的肉体缺乏爱抚,但她的灵魂分成两瓣,一瓣永远留在佛山出租屋里,另一瓣留在香港北角楼宇中。哪一瓣更缺爱?她不知道。 人还是轻颤的,手也抖,够了两次也没摸到窗把手。关韦直接从后面贴上来,一伸手,替她关上窗。 城中村隔音还是差。世界像在他们耳朵上贴了张纸,外面声音嗡嗡嗡,过滤进来。周淇听着,觉得像自己的心跳声。 她刚转过身,关韦就突然把她压在窗户上,舌头滑入她嘴里,吸吮着她舌头上随时可能会涌出的拒绝。初见面时那个彬彬有礼的王子消失了,他像极了底层出身的文狄,像动物一样躁动,将她身上的衣物扯下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扯下来,将她推到出租屋的床上。 他这次不再温柔,求而不得的暴戾,如同激流,瞬间将她卷走。 退潮后,他趴在她身上,半日不响,只用手指一点点触碰她的肌肤。像棋手,吃掉一格,又一格。 “很痒。”她动了动。 他指着背部一小块疤痕,“什么时候留下的?” “忘记了,小时候摔摔碰碰。”忽然记起来,当时妈妈正生病,小姨跑前跑后,她一个人在家,摔伤了,没及时处理好,留了疤。 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使对着关韦。 再见玛格丽特 第42节 她翻过身去,人一动,伏在她背上的他不得不动,像一个波浪连着一个波浪。他掉回枕上,趁机将她拉回自己身前,半张脸埋在她头发间,忽然闷声问,“小孩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培训营,周日下午回来。”她睡得不舒服,转一个身,耳边听到他阴恻恻,露一个微笑。 “很好。我们有大把时间。” 他扒开她耳边的头发,又开始吻细长的脖子,一路吻下去,直到背部。他用舌尖轻轻勾疤痕,声音也轻,“这下痊愈了。” 像被羽毛撩拨,她连骨头都在抖。那瓣被留在佛山出租屋的灵魂,轻飘飘的,轻飘飘的,摇曳着飘到空中,飘向三圆村,重新落回她身上。 第57章 【-4】“浪费”号上 你对二零一二年,有什么记忆? 世界末日的话题越演越烈,就连李静岳身边的小学生,都在传这件事。小富翁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如果发生什么事,他们家准备去法国避难。李静岳不解:“怎么避难还要去法国?法国人连自己的圣女贞德都保护不了,还能保护中国人?”小富翁被问住了,生了点闷气,那一整天都没跟李静岳说话。 他在心里想,李静岳第二天应该会哄回自己吧。毕竟,自从那次生日宴后,他们就是好朋友了。他还经常给她带奥地利巧克力,匈牙利鹅肝,澳洲护手霜,日本和果子。结果那段时间,李静岳忙着搬新家的事,一到点就跑出学校。 小女孩正长身体,腿长,跑得比小富翁还快。他眼看她小鹿一样跃上她表姐的电单车,突突突离开,像一阵自由的风。 对于三圆村,李静岳没有周淇那种依依不舍的感情。她只觉得新家一切都好,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能够看到外面天河体育中心大片绿树,而不是阴暗潮湿的低楼。 最重要的是,关韦哥哥就住在隔壁。虽然他看上去跟表姐不再那样要好,不再一起吃饭,但起码他就在旁边。 这胜过一切。 这天晚上,周淇检查完李静岳作业,逼她又念一遍课文,然后催她上床睡觉。李静岳不依不饶:“还不到十点钟呢。”周淇烦躁得不行,“哪儿这么多话!你早点睡,我还有一堆活儿要干呢。” 李静岳鸡贼地问:“一个人干活吗?” “你要陪我?” “你老板不是在对面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加班,他不用加班呀?” 周淇被气笑了,说你以后上班肯定不会被欺负,又故作生气训斥她一顿,连哄带逼,轰她上床后,才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脑。刚更新了一会儿电热饭盒项目进度表,微信弹出关韦消息:小孩睡了吗? 她回一条:睡了。 关韦没再回复。 周淇又将其他工作资料打包,用u盘拷了,揣上钥匙,去敲关韦的门。他很快开了门,周淇跨进门,递给他。 关韦伸手接过,一只手刻意地划过她手指,如手指亲吻手指。他转身进书房,双手撑在长桌两边,等待文件拷进电脑。周淇站他身后侧,“成本核算表也在里面……” 他突然一转,身子一低,嘴唇凑过来。他的手从后面捞上来,摸她洁白细长的后颈,吸血鬼般贴埋在她颈窝里。“小孩睡着了?” “……嗯。” “今天方便?” 吸血鬼嗜血,他正相反。 “……可以了。” 天鹅羞涩,敛起了羽毛。他手指摸过她背脊,将她整个儿放倒在床上,把这只折叠自己身体的天鹅,放倒在他的阴影里。房间里灯光昏暗,他脱下衣服,在昏晦中露出高瘦优美的肉体。 肉体陷入了天鹅湖,湖水深处溢出一声声闷哼。 这里隔音比城中村好得多,湖水不会外溢,声音不会透墙。他们掀起一重又一重风浪,绝不担心洪水涌出或外泻。周淇想,有钱真好。原来自己过去受的苦难,毫无意义。他见她又走神,把脸掰过来,使了劲吻,“想什么呢?”不等她说话,“不可以想其他男人。” “我没有想他……” 他将手指填满她的手指缝,嘴唇堵上她翕动的嘴唇缝隙,不让那个人的影子跑出来。 即使以第三人称的身份,也不行。 他也填满了她,扩张,收缩。月黑风高,水涨船高。 退潮后,他半边身子压她上,一只手慢慢摸上她右手手腕。“那条手链呢?”一边问,一边亲吻她手腕,手背,每一根手指头。 “痒……”她抽回手,又被他捉过来,惩罚似的,继续吻,羽毛般轻撩,痒极了。她边躲边说,“弄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是不是很贵呀?”语气非常懊悔。节俭心态,伴随城中村经历,早深入骨髓。 “不贵。再给你买。”他翻身抱住她,亲吻她颈窝。她从他肩膀上抬眼,看墙上的钟,“我要回去了。”下了床,猫着身子,从床边一堆衣服里,翻找自己那件。 关韦曲着手肘,在床上支撑起自己的侧身,看着她的背影,试探着问:“今晚留下来?” “不行,不能留小孩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事呢?”周淇把头套进衣服里,声音隔着衣料,闷闷传出来。 他的声音隔着衣服,在外面,闷闷地响,“那你每晚跑来跑去……”脑袋套错地方了,卡在衣袖那儿,她调了调位置,他的声音仍然隔着衣物,“也不方便……” 脑袋终于穿出衣领,眼睛重见世界,面前是他的脸,他说话,声音清晰传来,“要不我们结婚吧。” 说出结婚两个字前,他稍停顿,狠狠心,豁出去。他不信任婚姻,但也不愿失去她。 周淇呆住,眼睛干眨,人不动。关韦上手,扯住她衣服两侧,往上一提,“套错正反了。”弄好了,重新套她头上。 她闷在衣服里,又听他声音从外面,透衣物传来,“我们可以住在一起,李静岳也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他想,同居也可以。但带着小孩,感觉名不正言不顺。 衣服里有很小很小的空间。周淇待在那儿,短暂地变回小周淇,小而怯懦的,需要安全感。小周淇缺爱,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像现在的李静岳。小周淇藏在大周淇的心脏位置,她心动了,她便也心动了。衣料里面闷热,大周淇呼吸不畅。 衣服滑下去,又能正常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挚的脸后面,有一扇窗,窗外有更大的世界。那是她向往的世界。 她跟自己说,我现在长大了。不再需要别人给我安全感了。 关韦安静,等待她的答案。 周淇笑嘻嘻,又是那副在城中村里习得的油滑嘴脸了:“事业为重,其他事情暂时不考虑。”语气忽然又正式一点,“你还记得我的合同里,有晋升合伙人条款吗?我一直记着这事,还指望着靠它发达呢。” 关韦身后窗户敞开,有一枚月亮吊在夜空上。光芒在他背后收拢,使他看上去像天使。情欲像条蛇一样,盘在他心口,一动不动,随时咬他一口。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平静地:“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 —— —— 何湜上了游艇,踩着柚木甲板,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艘游艇叫“浪费”号。她猜想,这番黑色幽默,估计出自叶令绰的手。他说过,父亲曾在家宴上,当着众亲友面,讽刺他浪费人生。 游艇十几米长,属中型,混合动力,既有发动机,也保留帆装。叶令绰躺在船尾的躺椅上,一顶巴拿马草帽盖脸上,胸腔在白色亚麻衬衫下,随呼吸轻轻起伏。手边放一杯威士忌,冰块已化了大半。 何湜没有叫醒他。她可不傻,金主要睡觉,她就乖乖等着。 她在旁边的躺椅坐下,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本书看。手机静音丢在一边,公司那边发来七八条消息,她看了一眼,都不是什么重要事。先不回。 游艇离海岸线不算太远。天蓝,海也蓝,她看到有人在不远处练习滑浪风帆,估计是学员。教练驾着快艇,冲他们喊:“控制块板!控制块板!” 何湜翻了几页书,眼角余光瞥见叶令绰抬手,压了压脸上的帽子。她没出声,继续看书。 对于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她早已摸清楚脾气。表现得太殷勤,反倒让人觉得下贱,瞧不起。 又看了几页。书上写着,“如果有谁相信新的利益会使位高权重的人忘记旧恨宿怨,那是自欺。” 不知过了多久,叶令绰掀开帽子,眯了一小会儿眼睛。他侧过头,看见了何湜。 “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他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看来是真睡着,而非模仿卧龙先生。 “叶生工作忙,需要休息,我也没有急事,不便打扰。”何湜从书页上抬起头来,假模假式,敷衍一笑。 叶令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微作响。他看着她,品味她的话里是否有讽刺意味。半晌,他忽然问:“你看什么?” “《君主论》。”何湜这才合上书。 叶令绰站起来,随口说道:“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看马基雅维利的书,很合理。” 何湜早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倒是不以为意。而且,在香港这样势利的社会,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并非什么不好的评价。 叶令绰靠在栏杆上,掏出烟盒。何湜自然地从包里取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着,凑过去。叶令绰低头点烟,眼神在火光中闪了闪。 “你倒是很会做人。”他吐出一口烟,斜睨着她。 “毕竟是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何湜用他嘲讽自己的话,反过来自嘲。 叶令绰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笑。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马基雅维利者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比那些平庸的创业者好。他们自以为在改变世界,其实不过在烧投资人的钱。” 何湜还在想他话里的话,叶令绰忽然说,去船舱里,外面太晒。他先转身,朝船舱走去。何湜跟在他后面,踩着狭窄的楼梯下去。 船舱里开着空调,很凉爽。叶令绰走到吧台边,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香槟,两个郁金香杯。“喝吗?”他放下杯子。 以女性之身行走江湖,何湜学到的第一条,就是对异性保持警惕。 “不了,谢谢。”何湜想了想,补充,“晚上还要工作。” 叶令绰撕开锡箔纸,拧转铁丝圈,旋转瓶身。啵地一声,软木塞弹出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再劝何湜。人走到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海。 “工作,工作,工作。”他用那种百无聊赖的语调,将这个词说了好几遍。他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将香槟杯一放,刻意地阴阳怪气,“现在来找我也是工作,是吗?来,说正事。” 第58章 【-5】勾引? 何湜在沙发上落座,从大双肩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屏幕朝向叶令绰。 “叶生,说正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组数据。” 叶令绰打了个呵欠。 何湜才不理他,点开一份文档,“这是去年中国单身人口数量,其中一线城市独居女性增速最快。这个群体有几个特点:高学历、高收入、高消费意愿,但居住空间小、时间碎片化。” 叶令绰往沙发上靠了靠,肩线舒展,半垂着眼,神游似的。 何湜知道,他正在听。她继续:“传统家电品牌的产品逻辑是服务家庭,但这群人不一样,她们不需要能煮三杯米的电饭煲,而是能在小公寓里,快速做一人份健康餐的小工具。” “哦,小女孩的过家家产品。” 何湜没理会他的疯话。“单身经济正在崛起,而我们盯准的,是大品牌看不上、也还没发现的小市场。利润不高,但我们走量,设计更年轻化,包装好看。" “然后呢?”叶令绰看她,等她提出要求。 “我们希望能够修改对赌协议……” “不行。”叶令绰打断。 何湜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不慌不忙地将自己要讲的话说完,说现在星河紧咬他们不放,说如果他们要赢,只能险中求胜。这个险,就是all in小家电市场。 “我们需要在大品牌反应过来之前,抢先占据消费者心智,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在营销上烧钱。” 叶令绰微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何湜喝一大口香槟,接着说,营销费用不足,推广做不出去,他们在电商上就不好卖。“生产方面不用担心,我们有自工厂,质量有保证。” 二人说着话,不一会儿,船员进来,跟叶令绰说,餐备好了。叶令绰起身,“我们去吃点海鲜。” “你们有钱人真会享受。”何湜跟在他身后。 再见玛格丽特 第43节 “不然人生在世,有什么意义呢?”叶令绰替她拉椅子,自己绕过去,在餐桌前落座,“只花一点点钱,就可以过得快活,何乐而不为。” “一点点钱。”何湜重复一遍,在“一点点”上刻意重音。她心想,这钱还不如花在新生上。 “游艇是租的,七小时,两万港币不到,包船员和厨师。” 她多少有些意外。 “不能给我创造价值的东西,我才不会养。”叶令绰说,“买一艘游艇放在码头,会籍、泊位费、保险、船员工资和维护费,加起来一年要百几万。有那个钱,我不如拿来吃,拿来玩,拿去投资。” “投在新生上正好。”何湜趁热打铁。 船员端上来清蒸鱼,摆在两人中间。白色的瓷盘上,鱼肉晶莹剔透,浇着酱油,还冒着热气。叶令绰罕有地,给何湜夹了一点,“我会考虑下。” “多谢叶生。”何湜以为要费更多口舌,才能够从他嘴里,掏出这几个字,多少有些意外。 “先别谢谢我,”叶令绰看着她,忽然露出那种她熟悉的、对世界不友好的微笑,“我有条件。” 何湜抬起头,准备迎接他的刁难。是市场数据?产品定位?还是别的什么? 只听叶令绰说:“我记得你提起过,当时你有心勾引宋立承……”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愿意再给你投钱,但我希望你,可以用当初勾引他的方式来勾引我。” 船舱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夕阳把叶令绰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船身摇摇晃晃,她忽然发觉,自己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他想要做什么? 何湜安静半晌,慢慢微笑:“叶生,是否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 叶令绰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人:“一千万?如何?但我要看到诚意。” 何湜目光下垂,盯着眼前水杯,苏打水里有一些水泡泡,真有点像她的内心。半晌,她敛去那种深深受辱的表情,刻意展露阳光开朗的神态,“希望叶生言出必行。”她昂头喝下苏打水,一饮而尽。 太阳快要落山,水面上是天,天上有云,粉粉的软软的。何湜想起小时候刚到香港时,她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特别想念广州大大的家。她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云,就是这个模样。 何湜扭头看天边,叶令绰看何湜,看了很久。 他一度以为这个女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原来,也就这样。 何湜转过头来,非常公事公办,跟他另外约时间。叶令绰却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淡淡地说,“你跟我秘书morris约就好。” 她早习惯他喜怒无常,也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但是,管他呢。 钱到手就好。 —— —— —— 约定地点在大帽山。叶令绰以为morris听错,反复确认,最后索性直接打电话给何湜。何湜没接听。 有那么一瞬,叶令绰想,她是否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的羞辱。但他站在窗前,想起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忽然想笑。 不一会儿,何湜拨回电话。 “叶生,你找我?”背景很吵,她似乎在工厂。身后有人喊她,她又让叶令绰稍等一下,跟旁人说一句等等。接着,叶令绰听到关韦的声音。 他有些傲慢地想,底层拼命往上爬的姿势,真令人感动。 何湜显然在移动,背景逐渐安静下来。叶令绰冷漠地说,“没什么,只是跟你当面确认时间地点。” “哦,那个,”何湜若无其事地重复一遍时间地点,确是大帽山无疑,还细心提醒,“那天穿休闲点。” 叶令绰觉得莫名其妙。但在他前半生里,甚少出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他觉得,这也许会是其中一件。“到时见。” 约定那天,叶令绰没带司机,自己驾车去到大帽山。沿荃锦公路一路往上,接近约定地点,雾气渐浓。 远远便见一个女人身穿黑色皮夹克,修身牛仔裤跟皮靴,倚在一台摩托车旁,昂头喝一瓶水。山风将她长发吹起,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他一路注视,慢慢在她身旁停下车。 何湜转过身,抬起手背擦一下脸颊,扬起下巴,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不过数日不见,她像换了个人,脑后长发被风一吹,轻抚着后脖颈。他对车并不太感兴趣,对摩托更加不熟,大概看出这摩托全翻新。不锈钢轮圈,漆黑车身线条流畅。 他看着她,心想,她在搞什么?要怎么勾引他? 何湜拍了拍座驾,“上车。” 叶令绰看一眼她的摩托车,又看了看她,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 何湜问:“不敢?” “你当年出过车祸,后面能够驾四个轮的车,已经足够有勇气。开摩托?no way.” 何湜说:“叶生,你说得没错。但这的确是我勾引宋立承的方式。你如果有胆量接受,你自会体量到。” 叶令绰心想,什么意思,激将法吗? 幼稚。 他也幼稚。终于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待她跨上坐垫,便也在她身后跨坐,毫不客气地搂过她腰。她的腰肢纤细,但四肢非常有力。 “扶稳了。” 何湜双手稳稳握住把手,用脚踩启动引擎,摩托发出怒吼声,沿大帽山道一路往山顶方向奔驰而去。她长发往后飘,拂过叶令绰的脸颊,令他觉得瘙痒无比。 她应该不是老手,每个转弯都令人心惊胆战,但人的胆子大,身体微倾,几乎贴地,又保持着战战兢兢的平衡。 前方山路突然出现急弯,一侧车身几乎贴地而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叶令绰闭上眼,再睁眼时,何湜已顺利通过这个弯道。 叶令绰忽然想起,那日在上海见到的吉普赛女人。对方问何湜,为何内心常有愤怒,又问他,为何总有悲伤。在摩托车呼啸声和车轮离地感中,他意识到,自己跟何湜是同一类人。 都有求死的欲望。 下山时车速也并未放缓,山风灌入衣领,带着凉意。 叶令绰闭上双眼,直到车辆终于停定,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松手。 山风很大,吹散了雾,能隐约望见山下。 他无声下了车,何湜摘下头盔,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肩头。 “叶生,记得一千万。” 他无声地坐回自己车内,掏出香烟,手抖了几次,仍未点燃。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灭两次,他放弃。 抬起眼来,见何湜一张脸靠在车窗旁,看着他,含着点笑,“我当初就是用这招,将宋立承这个赛车爱好者吸引。叶生,我知道你不会失言……” 叶令绰将香烟捏扁至变形,往车外一抛,突兀地,用手捏过她的脸,往车窗内拉过一点,着力地吻她嘴唇。 她下意识往后退,挣脱中被他咬一口,下唇出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令绰松开手,再也不瞧她一眼,将车驶走。 尾灯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何湜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只觉一切都发生得莫名其妙。 第59章 【-6】过家家产品 饭厅里的水晶灯映着白瓷餐具。佣人收拾完汤碗,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叶令绰父亲已颇大年纪,近年身体不好,吃完饭便由人搀着回去休息。余下家人移步到会客厅,各自落座。二哥谈起美联储最近动向对家族信托的影响,二嫂叶罗安妮施施然,跟叶令绰侄女聊着画展的事。二嫂当年以再婚妇人之身嫁入叶家,在这势利社会看来,手段了得。而她也依然保留着少女时代的做派,说话轻声细语,永远一副未经世故的模样。 侄女刚从伦敦回来,说着说着,给二嫂看手机里的照片,说是在mayfair看中一套屋。 二嫂接过手机,假装端详片刻,做出赞不绝口状,连声夸对方好眼光。 叶令绰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一杯酒,听着旁人说话,偶尔也应一声,笑容得体。没人特意问他什么,他也不主动开口。这样的聚会,他向来是个称职的听众。 姐姐叶允山从对面沙发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随手把烟灰缸挪近他一些。 叶令绰甚少抽烟,但叶允山知道他百无聊赖时,喜欢手边有点什么可以摆弄。这种小动作,不至于引起人注意。像他这样一个矛盾体,在叶家内尽量低调,踏出家门便如孔雀开屏,极尽招摇。 叶允山说,你有点心理疾病。叶令绰若无其事地笑,这个家里,谁没有? 现在,她走到窗边,打开一面窗。 外面进来一些夜风,吹动着屋内的漂亮人和漂亮话。叶令绰听表弟提起玩赛车的事,又说到有个痴迷赛车的朋友,出过车祸后,有了心理阴影,自此连方向盘都不敢碰。 叶令绰目光落在酒杯里,耳边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遥远而模糊。他忽然就想起另外一个人来。 一个对自己足够狠的人。 —— —— —— 手机发出声响,是公司财务通知一千万到账。何湜瞥一眼手机,抬起头,看向会议室众人。“我刚说到哪里了?” 只是小规模内部会议,讨论电热饭盒项目。江嘉言直言,你刚说到上次跟叶令绰见面呢。 “哦,是的。”何湜对会议室其他人,把叶令绰的话转述了一遍。 当然不包括“勾引他”那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江嘉言第一个开口:“小女生过家家的产品?”咬牙切齿地重复着。 关韦也收到了财务通知。也许受辱太多,阈值提高,他倒觉得无所谓,“收到注资就好,管他说什么。”尽管他对何湜如何搞定叶令绰保有疑虑,但何湜轻飘飘一句:除了利益,还有什么? 何湜倒也没说错。叶令绰的对赌协议条件虽苛刻,但本质还不是为了钱。难不成是为了何湜的魅力? 会议室里,就周淇一副受尽打击的模样。江嘉言倒是站起来了:“他说我们过家家,我们就做到他闭嘴。”周淇看她这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倒是有志气。” “不是志气,是不服气。” 不服气这种东西,最激励人。 电热饭盒这个产品,说起来简单,无非是加热、保温、密封。但周淇她们要做的,不光是一个能保温的饭盒,一个迷你的电饭煲,还是一个让人一眼就想买的小家电。周淇说,反正叶令绰说了,这就是小女孩的过家家产品,那我们就做到让女孩子都喜欢。 江嘉言一听就笑不停,说你也这样记恨啊。周淇说,是啊是啊,我可记恨了。江嘉言笑,那之前关韦否定你的项目,你怎么不记恨他呢?周淇又心虚了,赶紧说,那他是替公司考虑,而且现在不是也很支持吗?江嘉言笑,说关总难道不想赚钱吗? 江嘉言平时喊众人中英文名,开玩笑或者阴阳怪气时,就称呼关总、何总、周经理。 关韦白天是关总,到了晚上,又是李静岳没有名分的父亲,周淇不能见光的情人了。他偶尔听江嘉言说起,某日约周淇一起打球,喊上大学同学。同学看上周淇了,拜托江嘉言牵线。江嘉言笑着问周淇:“反正你也没有男朋友,不试试看吗?我同学有房有车,人也不错啊。”周淇推她一把,开什么玩笑呢。江嘉言立马正经脸,说我可没开玩笑,他真的很喜欢你,问了我好几次了。 关韦办公室门突然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虽是午休时间,大家或趴着或干活或闲聊,但江嘉言想起那次被关韦听到她胡说八道什么怀孕的事,赶紧闭了嘴。 但关韦显然记上了。这夜比往常更沉默,这沉默又让他的狠劲跟沉重。周淇吃了力,涔涔地发汗,手指也使上了力,掐进他肩背的肉里。 结束后,她要起身回去,关韦圈住她,“再睡一会。”他将脑袋埋在她脖子里,跟小狗似的。她轻轻地推开他,“李静岳没人管不行。” “那就公开我们的关系。”关韦将她拉回来,从后面贴上去,抱住她,“这样小孩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你也不用应付江嘉言那些男同学。” 原来是这样。周淇被他气笑了,但她很快又换上一副正经脸,“以后再说。我不想被人说闲话。” 再见玛格丽特 第44节 “什么闲话?” 周淇心想,你是男人,你不懂。因为舆论场里,闲话都是冲着女人去的。她说:“就像人们说何湜靠叶令绰,他们会说我靠你。” 关韦失笑。“这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如果注资的不是叶令绰,而是叶允山,那人们是不是会说我靠叶允山?如果真的是那种关系,叶令绰为何还要开出这样苛刻的条件?再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这个项目上,何湜给你的支持比我更多。难道你跟何湜又有那种关系?” 两人说不到一处,这晚又是不欢而散。 但有一点,关韦倒是说对了。何湜给了周淇足够多的支持。她频频跑香港,想拜访一个设计师,对方获得过德国红点奖、美国idea奖和日本gmark奖。这人是上海设计师朋友陈夕裴介绍的,她说,你有足够预算,想让产品一炮打响的话,可以找这人。 她说,购物跟恋爱一样。人品怎么样、处不处得来,试了才知道。但想不想试用,就看外在了。 过去几年,苹果产品风靡全球,每次发售新手机,大家都要疯抢。广东这边更有大量“水货”客存在。就连新生的员工,也厚着脸皮让两位老板回港时帮忙带手机和平板。在经历过数十年实用主义洗礼后,内地社会终于意识到,审美和设计也是生产力。 抱着这想法,何湜预约良久后,终于等到一个合适机会,到观塘拜访。观塘在香港属于穷人区,随处可见数十年楼龄的楼宇,仿佛误闯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有些南亚人蹲在大厦一楼外抽烟,户外禁烟令形同虚设。何湜走几步,就会闻到二手烟味道。但不知为何,她并不讨厌,回忆起十三岁初来香港时,住在同样被称作贫民区的深水埗,忽然有些念旧。 姐姐说过,观塘早年集中了食品、纺织、制造等工厂,后来随着制造业北移才外迁,程记饼家最早的工厂也在此处。但香港回归这些年,即使是观塘也有了繁华模样。车辆驶到设计师工作室地址,两旁工厦渐少,迎面而来的,是新盖的甲级写字楼。 何湜在楼下跟设计师助理打电话,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听。听她报名字,对方说:“alex还没回来喔。” 何湜想,著名设计师也许大牌些,自己提早了五分钟到,他不在也合理。于是提出自己可以等。对方说:“那你上来等咯。” 工作室风格很文艺,也很性冷淡,看在何湜眼里就跟医院似的,四面白墙,只是白出了不同层次。助理递给她一个白瓷杯,里面一个伯爵茶茶包,让她稍等,又回头大喊:“amy,alex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怎知道?”amy声音尖,透着不耐烦,转头接电话,一板一眼地讲话。何湜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一个女孩子的侧影。她打字打得快,手指下啪啪作响,跟谁怄气似的。在她位置旁,有两面镜子,一面普通镜,一面大哈哈镜,将经过的人照成妖魔鬼怪。那个女孩穿件暗红色衣服,映在镜子里,像一个泄了点气的暗红色气球。这个气球漂浮在工作室一角,这个工作台最小,杂物最多的位置上。 何湜忽然发现,她能够从镜子里,看到女孩敲的字。她无意一瞥,见到女孩在跟朋友聊天,对话框里,对方问:“你不怕你老板继续抄袭你?” “我向他抗争过了,他不认。” “告他啊!” “一个获奖无数、荣誉等身的国际知名设计师,一个观塘区公屋出身、读夜校的港女,你说大众会相信谁?” amy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喂,部扫描又出事——阿晴,快来看看!” 女孩当即关掉聊天页面,长应一声,起身奔过去。 何湜又忍不住瞥她电脑桌面,见那上面是一个便携加湿器的设计图。造型简洁,线条流畅,但看不清上面的说明文字。她看左右没人,从包里掏一支笔,弯身丢过去,慢慢滚到女孩桌底下。 何湜有了走过去的正当理由。她走过去,在超级慢动作蹲身捡笔的过程中,看清楚屏幕上的产品设计说明。外壳的弧度、按钮的手感、logo位置、色彩搭配、材料选择……都一一考虑。 助理接了个电话,突然脚步匆匆地走出来,跟何湜说:“何小姐?” 再次确认一下她姓氏。 何湜点头。 助理说:“刚刚才收到消息,原来因为大阪地震,关西机场关闭,所以alex赶不回来香港,要改期了。” 何湜心想,日本又不在香港隔壁,怎么回不来,现在才通知?如果他那边能顺利起飞,她是不是要在这里坐够四个钟头?但她现在也学会忍气吞声了,半笑着说声好,掏一张名片递给对方。 对方接过,随手塞到外套口袋里。屋内,amy又唤一声,急急燥燥,助理冲何湜点点头,也急急燥燥走开。 刚才那个女孩子,这时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在工位前坐下。她对着产品说明,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开始疯狂敲字。何湜看到她在产品说明那里,胡乱敲下“本产品适合知名设计师有无聊仰慕之情但很快认清现实真相却又无能为力的人”。敲完这行字,她又很快删掉。 何湜摸出另一张名片,翻到背后白色那面,写下一句“小心你旁边的镜子”。往工作室外走去时,她将名片沿着女孩键盘与桌面缝隙,塞下去。在女孩讶异的目光中,她拉开这再也不会造访的工作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60章 【-7】我一直在 两天后,女孩打来电话,何湜正陪周淇跑模具厂。两人在珠三角跑了个遍,东莞、佛山、中山,哪里便宜去哪里。天气闷热,出了厂,两人都有点疲倦,在路边找了家店吃萝卜牛杂。 周淇总想起那日,关韦当着何湜的面,半挑明二人关系。她一直想找个时间跟何湜说。但怎么说?最好是何湜开口问。但何湜总不问,她就没了开口的机会。三圆村教她这样多东西,但到这种时候,一个本领都派不上用场。 何湜见她没胃口,“怎么了?不好吃?”她咬一口牛肚,软糯多汁,“我觉得还不错啊。” 这时,电话响了,是香港那边打来的。何湜问是谁,那边传来不太熟悉的声音:“何湜小姐?” 她马上意识到,对面是谁。是当天那女孩。 女孩叫程晴,跟姐夫程季康的妹妹同名。她说谢谢何湜那天的提醒,何湜说,不用谢,“那些设计,是你做的?” “什么?”程晴怔住,但很快意识到,她将自己跟朋友的聊天都看了去。她在电话那头沉默,既怕失了真心,又怕丢了工作。 何湜说:“放心,我不会跟alex或者你们工作室任何一个人说。他们不值得浪费我的时间。” “那……打扰了。”程晴显然会错意。 “就是这样?你打给我,就只是为了说声谢谢?”何湜戳破她心思,“还是你不相信,有人宁愿相信一个观塘区公屋出身、读夜校的港女,都不支持获奖无数、荣誉等身的国际知名设计师?” 程晴沉默片刻。在这沉默中,何湜告诉她,自己在广州做小家电企业,需要一个有才华的产品设计师。她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公司找我。程晴惊讶:“广州?” 轮到何湜惊讶了:“怎么?你没回乡证?” “也不是。”程晴不好意思说。她从小到大,只跟过父母回过梅州老家祭祖一次,除此之外,回乡证只用于到深圳逛街购物。上广州?工作?太冒险了。她说,她要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她心目中的内地,多多少少仍是危险的。 何湜说,好,我们也不需要一个没戒奶的伙伴。 激将法拙劣,但实在好用。程晴没跟父母商量,问清楚地址,按照约定时间,摸到广州新生办公室去。她到的时候,众人正在里面开会,晓莹在外面接待她,她安安静静坐着,隔着落地窗玻璃往里面看。不一会儿,何湜从里面出来,摸着额头,对晓莹说:“我快吵到头疼了,给我一粒止疼药。” 晓莹开玩笑:“要不给max一粒失声药,让他不能说话?” 何湜微笑:“好主意。他不再跟我吵,我就不会头疼了。” 非常奇怪,程晴日后回想起当初为什么决定加入新生,想来想去也想不清楚。她想,也许因为晓莹跟何湜开玩笑的氛围。她并不天真,只要有利益在,人再少,也是一个江湖。但你愿意选择一个勾心斗角的江湖,还是齐心做事的江湖呢? 她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为一个小小产品吵得面红耳赤,出了会议室门,又说说笑笑。她看不出谁是老板,甚至看不出谁是前辈。她知道,这样的氛围不会维持太久,只要公司做大,就会变。 而她的确被此刻的氛围吸引着。 程晴还是第一次在内地生活,一切都是新鲜的。江嘉言现在搬出来自己住,正好有空出来的房间,邀程晴住进去。 为了做电热饭盒,程晴和江嘉言几乎住在厂里,周淇因为要照顾小孩,骑着电动车两头跑。地方是华南创新的旧地,研发团队则是华南创新的旧人,只有她们的脑子,什么都是新的。 旧人看她们,当然也有新想法。 比如说,不服气。 江嘉言向来音量高,话多。项目启动会上,却一反常态,声音低了又低,“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只是我哥的关系户,不过,”她声音又高起来,抛出私下跟周淇练过数遍的话,“没关系,产品会说话。” 团队人不多。硬件工程师,采购,品质,加上她们。每周一开会,有时候关韦来旁听,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程晴是第一环,她输出外观效果图,江嘉言做电子堆叠,确保外观方案在技术上可实现,硬件工程师同步进行电路优化,都要紧密合作。 最难的是温控方案。 饭盒要在二十分钟内,把米加热到八十度以上,但不能糊底,也不能局部过热。硬件工程师提出用ptc加热,稳定但是慢。江嘉言坚持用电热管加热配温度传感器,快但复杂。 吵了三次会,周淇这个项目经理拍板:用江嘉言的方案,但要做可靠性验证。 很快又有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说江嘉言仗着跟周淇关系好。后来,更奇怪的话也传出来了,说江嘉言跟关韦睡过,所以他才放任她瞎搞。 工厂在郊外,楼少,风大。这晚三个女孩子在厂里加班,晚上办公室里睡袋一铺,准备躺进去。程晴在走廊上,跟家里人通视频电话。屋子里,江嘉言跟周淇絮絮叨叨烦心事,最后忍不住把这些闲话也告诉她,越说越生气,手一滑,睡袋拉链卡住了。跟她的人生一样,进也进不了,退也不能退。 江嘉言一气,把睡袋狠狠扔地上。“都欺负我!” 周淇把睡袋捡起来,耐心地,一点一点拉这拉链,前面动一动,后面扯一扯。“他们乱说就让他们乱说。像你说的,产品会说话。” “他们说我能力不行就算了,给我造这种谣算什么意思啊?” 周淇安慰她,陪她开玩笑,说,就是啊,关韦怎么配得上我可爱的江嘉言。 “才不是这个原因。”江嘉言说,“关韦是很帅。但他是我老板啊!我又不是那种会跟自己老板睡觉的蠢女人、坏女人!” 滋啦一声,拉链忽然就拉开了。周淇伫那儿,一手提着睡袋一边,眼睛看着江嘉言的眼睛。 江嘉言看出什么了吗?应该没有。她这样单纯可爱的人,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所有想靠跟上位者睡觉,获得资源的人,都是沙子。 江嘉言从她手里拿回睡袋,掌心在她脸前,晃了两下。“怎么发呆了?” “我觉得那些人说得太过分了。”周淇流利地撒谎。 “就是啊!我又不是那么蠢。我如果真的跟关韦睡觉,还能让他们知道吗?这种事传出去,我还能在公司里抬起头来吗?这种‘凭男人上位’的标签贴我背上了,可就永远甩不掉了。”见周淇不出声,江嘉言拍她肩膀,手收不住劲,拍得啪啪响,“又发什么呆……啊,你该不会真的怀疑我跟关韦睡过吧?” 周淇赶紧推她一把,嘻嘻直笑,说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想样品测试结果呢,就这么把话题扯了开去。程晴在走廊上刚打完电话,准备进屋,听到了两人对话。她心想,原来江嘉言这么迟钝的吗?连她这个新人都看出来,关韦对周淇有点不一样。 —— —— —— 二零一二年过去了,二零一三年对新生众人来说,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周淇跟江嘉言更是每天围着小盒子转。周淇意识到,过去在三圆村里,她见识过的活法,都是实用主义。这一点没错,毕竟能够赚钱。有钱,可真是太好了。 但追求理想,那是另外一回事。是不一样的。 关韦人务实,但残留些理想主义的影子,是周淇在文狄身上不曾见过的。做电热饭盒前,他有过犹豫,拍板后,他给新项目足够的优先级,控成本,盯节点。自己去联系塑料、不锈钢内胆等供应商,谈报价,谈账期。 周淇常见他喝醉回来。她给他煮了陈皮大麦茶,端过去,小口小口喂他喝。关韦喝上两口,人靠沙发上。周淇去拉他手臂,“回床上睡,好吗?”他手一提,周淇跌落沙发上。他调整一下姿势,枕着她的膝,躺下来。 有些模糊的印象飘过来。那是当年文狄喝醉后,她也这样扶着他,抱着他。再想起这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了当年的悸动。她过分漫长的迷茫期,终于过去了。 关韦翻了个身,单侧肩膀抵着她的大腿,人也没睁眼,似迷糊似清醒地问:“你怎么在?” 周淇慢慢抚摸他头发,低声地:“我一直在。” 关韦安静片刻,忽然喃喃低语,“妈咪,不要走……” 搬进三圆村前的童年的记忆,一下子都涌上心头。一下雨就水浸的西关老屋,笨重且推拉费劲的趟栊门,夏日悠长的蝉鸣伴着脊背的汗水,父亲离家时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母亲入院时的消毒药水气味……周淇抱着关韦的肩膀,木木地落下泪来。 第61章 【-8】哪里找到的? 三月广州,天气已有些热。 何湜从深圳回到广州,已是晚上八点。 何湜坐在网约车后座,看着窗外高架两侧闪过的灯光,一时间走神,灯带顿成一片灯海。还没到月底,她这月已第七次出差。去每个城市,她都要见三四家家电卖场的采购经理。 结果都那样。 大家电品牌已强势渗透三四级市场,线下资源早被瓜分完。 经销商也没好多少。 “电热饭盒?这种小众新品,对我们来说有点冒险。”言下之意,要更长账期,更高返利。“你们有免费样机、新品培训和低价规模采购吗?”没有的话,拿什么跟大品牌比? 何湜向来不是个有耐心、脾气好的人。受过最大的气,也就是在上海那三个月,叶令绰话里话外的轻蔑。无他,只因她得罪不起叶家。 这一趟趟跑下来,她居然慢慢培育出些“奴性”来。难听话,听着。给你气,受着。 她问:“能不能先铺货,再结账?” 那些经理笑了:“你以为你是格力、美的、海尔,还是星河?” 再见玛格丽特 第45节 今天下午在深圳,她坐休息室里里等了两小时,对方采购总监姗姗来迟,手里拿一杯星巴克咖啡,皮鞋程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何湜,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笑笑:“何小姐真人比杂志上更漂亮。” 言下之意,我听说过你。包括你那些“魔女”的绯闻。 何湜没接话,只是微笑。 她不说话,对方也就不开口,吃准了自己才是手握权力的人。何湜心知肚明,面上假笑一下,递过去产品手册,介绍电热饭盒产品。 对方放下纸杯,随手翻一下,瞄了两三页,“你这个品牌,大部分消费者都没听过。” “我们的电视还是有点名气的,只是后来出了点事……” “因为侵权所以下架了,我知道。”他将手册扔桌上,“大家电做不来,现在做小家电。” 他重新拿起纸杯,“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会。如果你们真想合作,可能还是要按我们的规则来。” 所谓规则,就是交足够多的钱。 回到公司,不到九点,办公室亮了灯。关韦站周淇桌旁,俯了上半身,正跟她讨论。 他一抬头,“你不是去深圳了?怎么样?” “不太理想。”何湜把包放下,去倒了杯水,“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下。” 她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周淇感受到了被尊重。 关韦问:“什么事?” “我觉得我们应该放弃半线下半线上的方式,全部转线上。” 关韦正拉过一把椅子,推向何湜,一听这话,手上一滞。他凝神看她:“什么?” “我说,我们应该全力做电商,营销也只投互联网,不投任何传统媒体。” 关韦安静片刻,半晌开口:“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早就讨论完了。” 主打电商渠道,是之前周淇跟何湜都有的想法,但到了关韦那儿,被否定了。 关韦不是武断的人。他的想法,有足够的市场调查做支撑。当时,大部分消费者不习惯线上购买家电。小家电虽单价低,但涉及用电安全,都觉得苏宁国美、百货商超才靠谱。再年轻些、冒险些的消费者,即使上网买家电,也仅限于海尔美的格力星河等大品牌。 因此早期他和何湜确认方案时,大多围绕线下渠道布局,线上只是辅助。他看着何湜:“为什么?” “做线下,我们斗不过星河这样的大品牌。” “电商竞争更激烈。你知道淘宝上有多少卖家吗?我们是初创品牌,没有知名度,更难、更多人竞争。” “至少我们有机会竞争。”何湜说,“线下渠道连机会都不给我们!” “那是因为你还没谈下来。多跑几家,会有愿意合作的。” 何湜冷冷地笑:“让他们愿意合作也不难,用钱砸就是了。万一卖不动,我们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关韦将她搁在桌面上的杯子拿起来,递过去,“你是不是跑累了?休息两天再说。” 何湜看一眼那杯子,没接过,“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周淇感受到,空气中有轻微震荡。这震荡感传到她脸上,她刚转过脸,就感受到了何湜的目光。她正看向自己,等着意见呢。 周淇有话直说:“我之前陪何湜跑过渠道,知道线下线上都很难。线下渠道被大品牌占据,但线上我们同样缺乏知名度。年轻人爱网购,但也不是傻子,很重视用电安全,怕买到杂牌。” 何湜说话也直接:“说点我们没想到的。” “我的想法是,这世上没有不难的事,就算有,也轮不上我们。线上和线下都难,但起码线上还有机会。”周淇说,“我上次查竞品数据,发现网上卖得好的品牌,线下也没什么名气,很多就是靠电商起家的。” 关韦看看她们,眼神复杂。半晌,他转身去拿外套,“我回去想想。晚点答复你。” 何湜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很疲累,人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慢慢想。不过,市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关韦假装没听到,转身往外走。周淇这天没骑车,跟他上下班,也准备下班。出门前,她回头看一眼何湜,见她仍坐在椅子上,仰头朝向天花板,闭着双眼。 她跟何湜说:“那我们先走了。” 何湜还是没睁开眼睛,只轻轻应一声。关韦在后面静静等着周淇。何湜保持姿势不动,忽然开口:“周淇,这个项目你负责,是你亲儿子。我希望你不要受别人影响。” 这话是对周淇说的,但关韦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许因为刚跟何湜闹过不愉快,周淇一路跟着关韦到停车场,他都没说话。周淇跟着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才开口:“其实何湜说得有道理。” 关韦侧过脸,看她一眼,发动引擎,没接话。 “线下渠道的进场费、陈列费、账期,我们根本耗不起。电商至少可以先从小做起,测试市场反应。” “你是产品经理,不是销售总监。”关韦声音平静。 “可我也要对项目负责。” “负责?”关韦笑了一声,“何湜刚跟你说了那句话,你那么快就站队了?” “我没有站队,我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关韦重复这四个字,握着方向盘,把车拐进主干道,“哪天你觉得文狄的话有道理,是不是也……”他顿觉自己失言,立即噤声。 妒忌像条毒蛇,嘶嘶地吐着蛇信子,让最理性的人口不择言。 周淇明白他全无恶意,继续就事论事,“即使不是星河,也会有其他大公司,会把我们的路堵上。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条路:赚他们看不上的小钱。” 这话听起来荒唐,但关韦并非没想过。大公司资源多渠道广,但也容易内耗。与其被文狄盯得死死的,还不如走这条路。就算大公司要跟进,只要他们迭代更快,就有一线生机。 关韦心事重重,两人都不再说话,他将车速提快些。二人很快到家,没道晚安,各自进了屋。小孩在学校吃饭,周淇自己将昨晚剩饭热了,随便吃饱,骑电动车,接了李静岳回来。 女人真应该有自己的房间,无论是她,还是李静岳。现在小孩能够好好写作业,她也可以好好干活。 周淇认真比较了双方方案,觉得关韦有道理,何湜也有道理。关韦并非信不过电商,但他在传统制造零售业中成长,眼见过大楼倾倒,自然求稳,想要先用苏宁国美旗舰店等核心渠道的销售成绩,当作品牌背书,以数据说服平台。 就像何湜跟周淇说的,像香港这样的经济发展成型体,市民心智早早被经济上行期的大品牌所固定,零售商也不愿冒风险,接受小品牌。“一个城市如此,市民心态也如此。” 而何湜家从新移民到小富,她本人眼看姐姐的许多冒险之举,为家人劈开了阶层跃迁的可能性,当然更激进。周淇也认同她的观点:线下太慢,等他们进了渠道,竞品早抢占了消费者心智。 难道因为自己也是底层出身吗?周淇特别能理解何湜的冒险态度。她跟何湜打了个电话,统一了口径,她将要点记下来,转身去找关韦。 关韦的门敞着。他站在门前,正在签收快递员送来的一个包裹。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快递员走了,关韦往里走,手头拆着包裹。周淇跟在他后面,对他说,自己还是更认同何湜的方案。 她过玄关,“……6个月进三家渠道……” 过饭厅,“稳打稳扎……” 过客厅,“但也意味着6个月后,我们只是又一家还可以的小品牌……” 最后停下来,“离叶令绰的对赌条件还远得很。你甘心吗?”人已在卧室里。 关韦拆开了包裹,手里拿着一条亮闪闪的东西,黑暗中发出微光。他将手往周淇背后探去,啪嗒一下,灯亮了。 现在周淇看清楚了。 关韦手上拎一条手链,在她眼前晃啊晃。夜莺吊坠,闪动着,是一只想从他掌心下飞出去的雏鸟。 她意外:“哪里找到的?” 关韦没应声,拉过她的手,将手链扣上她手腕。她垂下了手。 他抬起了头:“文狄寄来的。” 仿佛历史重演。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都要被姓文的两父子抢走。 周淇可想不起,这手链怎会在文狄手中,直愣愣问了一遍。“怎么会在他那里?” 关韦平静得过分。他在床沿边坐下,抬眼看着她,非常冷静地重复一遍她的话。 “是啊,怎么会?” 周淇站在那儿,也不动,手链贴着皮肉,冰凉冰凉。她慢慢地笑了一下:“你又来了。” 关韦听懂了她这话。“我只是问问。” “你问的方式,已经说明了一切。”周淇望着他,“你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 “你不信。”周淇站在房间长桌前,跟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关韦,我想知道,是你对我的爱更多,还是对他的恨更多?” 关韦垂下眼。视野里,周淇的手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淇突然记起来了,“手链是那天文狄受伤,我替他包扎,为了不要磕碰他伤口才摘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捡到……” “他有心的。” “我管他有心无意!他是他,我们是我们。”周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你对我的信任,也许还比不上何湜。” “你现在站在何湜那边了?” 周淇失笑。她看着关韦,只觉得他非常陌生。 江嘉言有次说,觉得关韦自香港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脸上总是笑笑的,但看人眼神很冷,特别疏离,过去那股仅存的纯良天真,早在星河办公室里被撒落一地,不剩一点儿。 关韦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迅速说句:“对不起。”又道,“之前讨论的渠道,就按照何湜说的做吧。” 这话题转得突如其来。前半句还在讲文狄,后半句突然绕到这儿。周淇愣一下,安静片刻,“你是在意气用事吗?” “什么?” “这么大的决策,就这么轻飘飘决定了?是因为每次看到文狄的名字,听到任何跟他相关的东西,你都会丢掉理智吗?我认识的关韦,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阴郁的。不是这样多疑的。不是难以相处的。 关韦说:“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 也不知道周淇有没有在听。她抬起右手,费劲地抠手链上的扣子,摘下手链。 “你的心结还在。以后看到这条手链,你除了会想起我,还会想起文狄。然后你会失控。我不希望见到失控的关韦。” 她将手链摘下来,搁在他床边书桌上,“这条手链,还给你。” 第62章 【-9】你们在一起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两人在公司里维持着体面的冷战。 所有工作往来都通过邮件,或者晓莹等人传话,公事公办得很。见面时礼貌点头,张嘴就是项目情况,再无多余的话。 关韦理性下来,认真分析过市场,终于在公司例会上宣布,电热饭盒项目在线上全线推出,营销和销售都不做线下。 有天周淇跟江嘉言吃午饭时,江嘉言告诉她,说好像关韦在叶令绰引荐下,见了他姐叶允山。“也不知道跟对方聊了什么,回来后对这个项目更重视了。” 再见玛格丽特 第46节 周淇说:“他家出事后,他总觉得自己孤身作战,需要个靠山吧。” 江嘉言奇了:“他跟何湜不是旧同学么?他也不算孤身吧?” 周淇笑了笑,说声,我怎么知道呢。 谁也没法理解另一个人。 虽然她想,那感觉就像年幼的自己,即使身边有小姨,有文狄,有三圆村的人,但终究无法替代父母。在小孩子眼中,父母才是最庞大的靠山。 在李静岳心里,周淇和关韦就是她的“父母”。父母正吵架闹别扭,但因为细心瞒过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察觉两人关系遇冷。 她早已习惯了表姐和关韦哥哥特别忙,不能像早期在三圆村时候,一起做饭吃饭,但她只要看到二人出门见面会点头打招呼,或是热烈地讨论工作,已经心满意足。也不明白这份热情因事业而来,与爱情无关。 私底下,下班后二人需要沟通工作,还是会在关韦家。现在新生电热饭盒项目终于推上议程,但二人仍时有争吵。 有时候争的是战略方向,有时候又是执行细节。该不该追加投放预算,要不要调整价格策略,甚至主推哪个款式,都能吵起来。 而文狄的影子,总在他们之间晃动。 某天开会,江嘉言提到有个主要供应商也在给星河供货。关韦脸色有点不对劲,会后,他单独把采购员叫去,问了半小时供应链的事。对方出来时一头雾水,小声问周淇:“max是不是对那家供应商不满意?” 周淇安慰他:“不是供应商的问题。” 关韦对文狄的在意,已经渗透到工作的每个缝隙里。周淇有时候觉得,他们三个人明明不在同一个空间,却像在打一场看不见的仗。 新生众人觉得关韦是个不错的老板,只有跟他相处够久,才看出他个性变得比过去更偏激。他开始不满周淇常与何湜意见相合。理性上,他明白她们更懂女性消费者,且她们有草根底层思维,这是他所欠缺的。但感性上,他无法接受周淇站在任何其他人那边。 周淇也发现了,有时候,明明两人意见统一,但关韦硬要找个角度反驳。她说往东,他偏要论证一下往西的可行性。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最初在争什么。 他对她占有欲越来越强。周淇像一枚月亮,只要她存在,便引动着关韦体内的潮汐。 讨论到深夜,两人筋疲力尽。周淇拢起文件,倦倦地说,明天再讨论吧,说下去就要吵架了。人刚侧过半边身,关韦从后面环过她。手臂擦过她的身体,将文件搁在桌面上。 他说:“那就明天再说。” 今晚,他不打算放她走。 他左手的影子落在靠床的墙壁上,右手的影子穿过她身体的影子。跟她硬铮铮的脾气相比,她的身体像熟透的绵软的桃肉。他唇边都是果汁,原来汁液也会让人醉。 他趁这热腾腾的醉意,用身体去确认,她还是他的。 周淇没拒绝,尽兴时,她翻过身来,占据主动。肉体像夜晚一样,无法消融矛盾,但可以将问题覆盖。只是天一亮,问题又在太阳下显出形来。 —— —— —— 广州的韩国人多聚集远景路,日本人则常在天河北一带。关韦到天河北这家日料店时,文狄已经在包间里了。两个男人坐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清酒和几份手卷。 接到文狄电话,关韦多少有些意外。至于文狄约他见面,他更意外。即使知道这人不会有好事,他还是赴约了。 文狄给关韦倒酒:“听说新生在做小家电?” “这个圈子果然很小。”关韦半笑着,“或者我应该说,文生消息的确很灵通?” “小家电这个赛道,供应链很重要。”文狄说,“星河在这块有些资源,如果你们需要——” “不必了。”关韦打断他。 狐狸不会相信狼的好意。当然,狼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仅凭这样就能收获狐狸真心。两人端起酒杯,默然喝了一会儿。文狄突然开口:“周淇在新生,过得怎么样?” 他问的是她在新生如何。没问她在关韦身边如何。看上去公事公办得很。 关韦看了他一眼,没答。 他要让他知道,他没资格关心她。但他内心也有窃喜。既然文狄来问他,可见周淇并没理会他。 文狄又拿起酒瓶,给关韦倒了杯酒,边倒边说:“我们都是生意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我想挖你的人,你也知道我想挖谁。” “周淇不是我的人,她是她自己的人。你想挖角,大可以跟她去谈。” 文狄想,也许自己便是败在这里。 他把周淇当做自己的所有物,而关韦则认为,她是她自己。 他低头摸着酒杯,半晌,直视关韦,问出那个问题:“……你们……在一起了?” “文生这次到底是想谈公事,还是私事?”关韦说,“如果是公事,我觉得我们可以谈的不多。假如是私事,恕我无可奉告。” 他哪里是无可奉告。如果能够公开关系,他可太想昭告天下了。印个结婚请帖,不怀好意地,郑重递到文狄手上,说句一定要来参加。要咬牙切齿地笑,重音落在后面:盼见证我们的爱情。 关韦喝一口酒,咽下自己的幻想。 包间里很安静,外面隐约传来走廊上的脚步声。有日本客人经过,小声地叽里咕噜,大和民族特有的不安。脚步声过去了,显得室内更静了。两人之间无话可说,关韦接了个电话,恰好是周淇打来的。 他以为会是公事,结果她问:“李静岳的作业是不是拉在你车上了?她找不到了,急得什么似的。” “我待会看一下,让她不要急。”关韦忽然意识到,文狄在旁听着,他于是故意地问,“你还有不舒服吗?” “……好多了。” “每个月都这样痛,让你吃止痛药还不肯,非要硬扛。”他语气非常温柔,多少有几分演出成分,但说的话也都真心。两人近日冷战,彼此脸上都冷冷的,电话那头,周淇怎想到他这番心思,只觉他今天怎会这样腻。 这边,关韦侧过点身子,如愿地看见文狄脸如铁灰。他又刻意地说了几句只有情人才会说的亲密话,让文狄知道,他将周淇生理期记得一清二楚。挂掉电话后,他含着点笑,对文狄说,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 煞有介事地:“她在等我。” 不过四个字,已是子弹,文狄被击中咽喉,无法出声。关韦有些快意,起身要往外走,抬头见文狄脸色苍白,脸上冒汗,手指颤着摸出一排止痛药,卸一片,塞到嘴里,就着茶水喝下。 “旧伤,”文狄说,语气刻意地淡,“偶尔会痛。” 关韦没走。他站在那里,看文狄脸色由灰转青,终于还是坐回去了。 文狄闭着眼,就这么过了十来秒。 一睁眼,那个原本早该走开的人,重新在榻榻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关韦见文狄脸上恢复了血色,这才问:“什么伤?” “年少的事。”文狄说,“扫黄打黑前,城中村乱,挨几刀也正常。”何必告诉他,自己保护的是周淇。 文狄绝非圣人,但如果周淇当真跟关韦一起,他也不愿当那个作梗的小人。但这样一想,胸口更痛。真可笑。 而关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那时候多大?八岁?九岁?爹地还在广州开厂,他也住广州,养尊处优的少爷仔。离三圆村不远,一个港人聚集的楼盘里,圈地自娱的小世界。他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走进一片握手楼。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电线在头顶织成蛛网,他越走越深,像掉进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手上拿着game boy,村子里,黄毛少年盯着他看,他假装镇定,其实怕得很。后来是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带他走出来的。那男孩瘦,眼睛很亮,旁边还跟着小一点的女孩,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走南闯北的模样。 他记得那男孩问他:你从哪里来? 他说:香港。 男孩笑了:我爸也在香港。你跟我走。 穿过数条一模一样的巷子,终于看见大路。男孩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跑,那小女孩也跟着跑,两个人的背影很快被城中村吞没。 关韦忽然问:“小时候,你是不是带过一个小孩走出三圆村?” “什么?” “……没事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文狄倒是认真地想他这番话。似乎是有过那样的事……但三圆村里,他做的事太多,帮的人太多,彷佛前世记忆一样,都模糊而久远。 关韦喝完杯中酒,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 “文狄。” “嗯?” “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中间没有隔着星河,没有隔着周淇,也许能够成为好朋友。” 他拉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室内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文狄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自己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完。 第63章 【-10】偶像剧结束了 程晴结束在新生的外包项目后,没有马上回香港。原来世界比观塘大许多,比港岛九龙新界大许多。何湜给她介绍了上海的设计师朋友陈夕裴,她去东平路的工作室面试完,舍不得马上回酒店,慢慢一路走到常熟路,又继续往下走,直走到晚上,直走到脚疼。 她到路边小店坐了一会儿,看夜色中的梧桐树。月色和星光透过树枝,透下来。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一眼,看到新生非工作群里,众人正商量去哪里吃夜宵。程晴心想,估计又是加班的一天。没人喜欢加班,但她莫名地有些怀念跟大家一起的日子。 到广州工作数个月,程晴手机里下了不少国内app。她点开新浪微博,看到江嘉言发的微博,记录了她们共同奋斗的日夜。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全部点赞。 过小马路时,她心里还想着新生的事,冷不防一辆银灰色的车擦身而过,她吃一吓,包掉在地上,整个人也往后一退,人差点摔地上。 那辆奔驰s停下。 车门开,下来一个人,年轻秀气,穿件便西装。他捡起她摔到地上的包,递给她,看她一眼:“小姐,你没事吧?” 程晴摇摇头,想站起来,但使不上力。男人向她伸出手,让她借力。她站起身,试图走出一步,发现自己崴了脚。 “你去哪里?我送你。” 陌生城市。陌生人。夜晚。 程晴从来不做这样冒险的事。 但也许因为在上海,也许因为去新生,已经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冒险。又也许因为何湜江嘉言她们说,内地安全得很。“珠三角已经是最危险的地方了吧?”她们自嘲地笑着。 这里是上海呢。十年前的内地人,觉得香港这个名字有闪闪发光的魔力。他们不知道,香港不止有中环铜锣湾,不止有油尖旺,还有观塘深水埗天水围。住在观塘的她,被上海的魔力吸引。 “上车。我送你回去。”说罢,他又补充,“我姓莫。你可以记下车牌号,发给你朋友。” 程晴上了车。车门关上,外面的世界忽然远了。 他问:“你住哪里?” 她说出酒店名,在外滩那边。男人微笑,“游客吗?很会选地方。” 这么说着,他手机响起,他接听电话,说的居然是粤语。他喊对方叶生,说声,好的叶生,一切已安排好,明天见。 他挂掉电话,程晴忍不住开口,也说粤语:“你是香港人?” “广东人,不过在香港工作定居一段时间了。工作原因,也常回内地。” 豪车分三六九等。面对这奔驰s,她已自残形愧,但听得对方是广东人,自卑感又轻些。在港人眼中,内地人也分三六九等。上海人高贵些,浙江人长相好看,广东人同声同气,但本质只是香港人的“乡下亲戚”。 她问他住哪里,他说公司在中环,人住上环。他问:“你是香港人?住哪里?” “观塘。”说完她就后悔了。观塘有什么好说的。又泄气了。 “可惜,我还没去过。” 她在心里想,他可真体面,还用上可惜一词。 再见玛格丽特 第47节 对方说:“不过观塘好像有家很有名的云吞面,我一直想去试。叫做……” “余记?” “是。”对方微笑,“改天回去可以试试。而且观塘去西贡方便,真是好地方。” 程晴心想,他居然用好地方来形容这个公屋多、旧楼多、底层人多、社会新闻多的地方。她轻声说:“其实工业大厦里,藏了很多好吃的店。” 对方微笑,算是接了话,但她不好再说什么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第一次来上海?” “嗯。” “值得好好逛逛。”他这么说着,车子转过弯,外滩就在眼前了。她看着窗外,那些老建筑亮着暖黄的灯,江对面是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里很亮。跟维港相比,有种不一样的美。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很慢。 江风吹过来,程晴远远看见密密麻麻的游人,像河流一样的光带。这光,让她想起了观塘的夜晚,昏黄的街灯,工厦楼下附近的大排档,空气里的二手烟味。念书时,每天坐小巴去念band 2的学校,工作后坐小巴去上班,到街市买最便宜的菜,怀着微薄的希望,终于进入著名设计师工作室,追寻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车辆拐进酒店门前,停稳,迎宾上前开车门。她下了车,回头看他。远距离是很好的保护,她终于敢认真地打量他。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女孩子没察觉,是陌生城市的夜,还有这价格不菲的车,烘托出偶像剧般的气氛。 车子开走,尾灯消失在转角。 没有名字,没有号码,就这样结束了。 程晴转身,走进酒店,玻璃门在身后闭合,她忽然觉得,偶像剧结束了,整个上海也空了。 —— —— —— 新品上市在即,何湜忙到踢脚,甚少回港。这周末,家姐何澄约她吃饭,她让晓莹将会议时间提前,开完会,驱车直奔深圳福田口岸,过关回家。 程季康出差,儿子放在外公外婆家,佣人放假,这晚会是姐妹二人久违的晚宴。 起码,抵达姐姐家时,何湜是这样想的。 何澄厨艺不错,只是工作忙,家里有佣人,平日不下厨。何湜没进厨房,已闻到飘出汤水香。何湜鼻子灵:“乌鸡汤?” 何澄在厨房笑:“前世是狗?” 何湜大笑。 只有在姐姐这里,她才能完全放松,卸下任何防备。姐姐有个非常好的朋友,她小时候不喜欢对方,觉得抢走姐姐一半的爱。但后来她想,再怎么样,自己跟姐姐才是亲人,那是别人比不了的。但后来,程季康出现了,他跟姐姐也成为了亲人,再后来,外甥出生了。就像曾经的王位继承人,眼看着自己的顺位一点点往下滑落。 牛扒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何澄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红酒杯,抿一口,问起何湜项目进度。 何湜说:“我带了两个样品过来,待会给你看。”她说,他们现在设计了三款,薄荷绿,樱花粉,杏仁白,另外设计了slogan。 “什么slogan?”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何澄微笑,说挺好的。她问:“紧张吗?” “紧张。”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何澄又问,“除了工作,你最近还有什么别的新闻?” 有那么一瞬,何湜脑中闪过叶令绰这个人,还有大帽山上的吻。但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那次以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关韦不知道二人之间的事,还曾经试图请叶令绰吃饭,叶令绰婉拒。他不死心,又托何湜去约,结果在那位姓莫的助理那儿,就被拒了。 这些事,都没必要跟姐姐交代。 何湜靠在料理台边,轻笑着:“我亲爱的姐姐请我吃饭,算不算大新闻。怎么今天这么好兴致下厨?” “有贵客。”何澄翻了翻牛扒,血水冒出来。何湜拿起那瓶红酒,往锅里倒一圈,腾起一股热气,香味散开。 她说:“这贵客,不可能是我吧?程一清跟她老公要来?”程一清是姐姐最好的朋友,嫁给了程季康的弟弟。 “不是他们。是一个你见过一面,但后面一直没见过的人。” 还要跟妹妹打哑谜,门铃已响起。何湜笑笑,“我猜懒得慢慢猜,开门不就知道了?”说罢,她直接奔去开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齐耳短发,大地色西装外套,盖住里面一件式连衣裙。她手上捧一束花,带一瓶酒,看定何湜,微笑说:“何湜?你好。” 是叶允山。 何湜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明白了七八分。这顿饭,看来不是姐姐要跟她吃,是叶允山要跟她吃。 何湜摆布出一个笑容,“叶小姐,你好。” “叫我英文名ivy就可。我跟你姐姐是老朋友。”她微笑着走进来。 老朋友。何湜心想,当年何澄做助理,伺候的就是这位叶家女强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朋友。 有钱人说话,果然讲究。 何澄从厨房里走出来,迎接叶允山,叶允山递花束给她。一个过分热情,一个言语客气,二人之间有种假惺惺的真心在。何澄让何湜找花瓶,去插花。何湜在她家杂物间里翻了好一会儿,耳边听着外面二人聊天。 不一会儿,何澄走进来:“没找到?” “嗯。” 何澄过来,拉开柜子,在里面翻出一个纸盒子。打开,花瓶在里面。她说,喏,这里。 姐妹俩头靠着头,何湜低声问:“你怎么不跟我说她来?” “不是你说要猜么?”何澄笑,但又说了句,“你说话小心点。” “我又不靠她吃饭,有什么好小心的。” 何澄表情认真:“阿湜,叶家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尤其叶允山。” 何湜轻笑:“那我更不用小心了。在这种人面前,我就是透明的,还不如坦坦荡荡。” 第64章 【-11】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 餐桌是圆的,三个女人围坐。何湜给二人盛了汤。叶允山道谢,小口小口喝着,没有任何声音。 何湜心想,这种所谓老钱家庭,真是烦人,吃个饭这样讲究,毫不尊重食物。她直接捧起碗喝,结果烫到舌头。 “这牛扒煎得刚好。”叶允山切下一块,“何澄厨艺越来越好。” 何澄微笑:“很久没下厨了,有点生疏。” 何湜心想,你俩也不常见,说得像长期搭饭似的。 “还是何澄你有点生活情趣。”叶允山慢条斯理说,“不像我,除了工作,好像没有别的事可做。”她慢慢转向何湜,非常自然,“何湜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书……”何湜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第二个爱好,“美食?” 叶允山笑。“看来你更喜欢独处。” “也不是。跟朋友一起吃饭,会更开心。”朋友。说到这个词,何湜忽然想起新生那些人。 周淇心事重,江嘉言话多,晓莹人机灵,程晴心气高胆子小。这些人,应该也算得上她的朋友吧? 叶允山:“听何澄说,你在创业,还挺忙的。” “是,做小家电。” “小家电?”叶允山显出兴趣的样子,“什么产品?” 何湜心想,传统制造业,利润低,来钱慢,你怎会真正感兴趣。但她也稍微装作有意跟叶允山热情讨论,“电热饭盒,主打单身女性市场。” 叶允山想了想:“倒是个有意思的切入点。”她给了点生意上的小建议,何湜也假意认真听,倒也的确学到不少。随后,叶允山便跟何澄谈起餐饮业近况,中环新开的墨西哥餐厅,最近的社交盛事。三个人你来我往,聊得很平和。何湜一直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把话题绕到叶令绰身上。 直到这顿饭吃完,水果吃过,一个字都没落到过叶令绰头上。叶允山起身,说声感谢款待,起身要走。何澄姐妹也起身,何澄说:“我送你。”叶允山微笑:“司机就在门口,有什么好送。” 出门前,她对何湜微笑:“这么多年没见,很高兴再见到你。你跟之前不一样了。” 何湜客套得很:“叶小姐倒是没变样。” 恭维的话,他们这些人听得太多,要是何湜再往前一步,说句“还是这样年轻漂亮”,就过了那条线。但现在,她们在这条线的两侧站着,微笑看彼此。都知道双方在想什么,在想谁,但偏偏不提那个名字。 “好好做你的事业。”叶允山转身,忽然又回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叫叶令绰转告我。” 终于。 何湜姐妹心想,终于。 何湜笑嘻嘻:“谢谢叶小姐,我希望一切顺利,不需要麻烦你跟叶生。另外,如果叶小姐对我们公司有兴趣,可以直接联系我,不需要通过叶生。” 叶允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微笑,转身离开。 她一走,姐妹俩顿时放松下来,仿佛害怕会战败的一场大仗,粮草跟武器都不足,硬挺过去后,发现也并不难打。毕竟,敌人有意放水了。 何澄回房间换上睡衣,卸了妆,从房间走出来时,见妹妹从厨房端出糖水。从附近那家老字号买的,红豆沙汤圆,刚加热完。 “吃点甜的。”何湜靠在沙发上,用勺子舀来吃,又指了指桌面,“你那碗也给你倒好了。” 两姐妹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碗。豆沙煮得软烂,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表面。何湜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从叶家离职?就是为了帮姐夫?” 何澄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咀嚼,仿佛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食品。何湜才不吃她姐这套,盯着她看,等她开口。 何澄继续低头吃汤圆,吃完一颗,才慢慢说:“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何湜等着她继续。 “再不走,就要在她家待一辈子,走不了了。” 何湜说:“能够成为那种家族的寄生虫,对很多人来说,求之不得吧。” “对很多人来说是。但我不想。”何澄喝了口糖水,“在叶家待久了,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叶家的人。”所以,她也不希望妹妹跟叶令绰走那样近。维持最纯粹的利益关系就好。 何湜点点头,继续吃糖水。汤圆很糯,豆沙很甜。 何澄问:“你不好奇?” “什么?” “秘密。”何澄说,“你不想知道是什么秘密?” “不关我事,我不问。” 何澄微笑,往何湜身边挪了挪,坐近些。何湜内心欣喜。她小时候,最喜欢这样靠着姐姐。后来姐姐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圈子,慢慢地远了。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小家庭,她再也不光是自己的姐姐,还是别人的上司、同事、妻子、母亲。 何澄家安静私密,这也是叶允山愿来的原因之一。屋内只剩两人,没了社交场面话,一下显安静了。两面开窗,南面可眺大埔海景,北面窗外是八仙岭山脉,带进来大自然的风声。 “叶允山一直没结婚,你知道吧?” 何湜点头:“外面都说她是单身主义,甚至有人说她不喜欢男人。” 再见玛格丽特 第48节 “单身主义?不喜欢男人?”何澄重复一遍,像在复述一个荒诞的故事。半晌,她低声说,“叶允山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国外念书,爱上一个来自内地的穷学生。对方很聪明,也很上进。” 何湜等待这个注定是悲剧的故事,在哪里转折。 何澄喝了口糖水,继续说:“她怀孕了。” 名门千金,珠胎暗结。何湜心想,又是这种老掉牙的故事。豪门恩怨,狗血八点档,百看不厌。她算了算叶允山的年龄,“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感情早变了。那个人后来怎样了?”她甚至没问那个孩子怎么样,反正,肯定留不下来。 “死了。” 何湜意外,又不完全意外。 “车祸。”何澄说得平淡,“就在叶允山怀孕的时候,对方出了车祸,人没了。” 何湜沉默半晌:“孩子呢?送人了?”她有种奇怪的联想:如果孩子生下来,这年纪,跟某人正对得上。 何澄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没藏。就在众人眼皮底下。” 何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今晚的事情串起来。叶允山为什么要来见她?为什么要提起叶令绰?叶家这样多人,她为何特别在意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下来。 叶令绰。 他不是叶家的小儿子。 他是叶允山的儿子。 难怪他在叶家过得像个边缘人,难怪叶父会当众羞辱他,难怪他总有种自毁的倾向,也难怪他永远跟这个世界作对。她向来以为这不过是有钱人贪图刺激,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注视的,是月亮的暗面。 何湜问:“叶令绰他父亲的死……是意外?” “官方档案上是。”何澄说,即使是现在,叶允山也保留了很多外人难以想象的生活习性。比如说,管家、司机、助理、厨师,一定要是自己人。有任何异常,马上就换。“她家里每个房间都安装摄像头,连自家冰箱都不例外。叶令绰年少时也一样。” 何湜放下碗,糖水还剩半碗,但她彻底没了胃口。 “所以我说,叶家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何澄站起来,把碗收走,“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叶令绰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不是察觉有异,叶允山是不会特地来我这儿,吃这样一顿饭的。” 何澄通过了她的审核,但何湜没有。 姐姐捧着碗,看似准备收拾东西到厨房,还不忘慢悠悠地问一句:所以,你跟叶令绰之间,到底怎么了? 何湜抬起脸,注视着姐姐担忧的眼神。她摇摇头,决定撒谎:“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何澄将碗端去厨房,何湜低头摸出手机,看了两眼。 未接来电那里,有叶令绰前日凌晨两三点的来电记录。 这人越来越难捉摸了。次日,何湜醒来回拨,只得到他冷淡的一句话:打错了。 哦,打错了,呼入15秒是吧。何湜假装相信。叶令绰又问,还是不在意的语气:有什么事找我?何湜说,想汇报一下新生近况。叶令绰冷淡道,下次再说。 何湜没等到下次,倒是迎来了叶允山的上门。只是这次上门,跟山上的吻一样,来得突兀,走得无声。 第65章 【-12】安乐茶饭 周淇常想,她的人生由一批一批过客组成。三圆村村民四散离开后,她的圈子变成了新生的人。他们同吃同工作。在还没有996这个概念诞生的日子里,人们管这种叫做“奋斗”。 这日中午,他们到公司附近茶餐厅吃午饭。餐厅里大多是附近上班族,电视放一角落,没人看。不是聊天,就是低头看手机。新生众人围坐桌子下,抬头就是电视。一开始都没在意,周淇看了眼,在播三圆村改造的新闻呢。旧屋推倒重建,记者站在半破半立的废墟和摄影机镜头之间,说起城市旧改。 其他人都埋头吃饭,没在意,只有周淇看着熟悉的街景,红了眼眶。关韦低调地,递过去纸巾。周淇也低调接过。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大家其实早看出两人间有点什么,除了江嘉言格外迟钝。但这种初创小公司,权力结构扁平,老板跟员工差不多。周淇的能力,也都看在众人眼里,没人觉得她靠“睡老板上位”,倒是疑心老板想用感情控制住她。 周淇人缘好。但再好的朋友关系,在职场中,也稀释掉一半。没有人敢站出来提醒周淇:小心男人呀。 也用不着他人提醒。文狄这条蛇,把她咬得够惨了,管他关韦是蛇是绳,都有了警惕。对关韦来说,他所遗憾的,也正是这一点:周淇对他,永远没有当初对文狄那份性命相许的亲密。 眼下,新闻播报完,接着出现星河电器广告。画面里,围裙女主人端出一锅汤,丈夫孩子围坐,其乐融融。 晓莹“咦”一下,“这不是那个跟谁传绯闻的吗?”谁呀谁呀,大家这么问着。晓莹终于想起来名字了,“宋立尧啊。” 大家突然忙碌起来,吃面的吃面,嚼肉的嚼肉。何湜捧一个杯子喝水,目不转睛看这广告。江嘉言最怕尴尬了,故意跟晓莹说:“哎,上次饶工说……” “太传统了。”何湜忽然开口,吓江嘉言一跳。何湜接着说,这广告还是“女人洗手作羹汤,男人下班等吃饭”的老一套。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女孩子可不想围着灶台转。 公司女生多,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干炒牛河这时刚端上来,热气腾腾。关韦有种插不上话的感觉。他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虽无法感同身受,但也觉有意思。 这一年,微信推出微信支付,支付宝推出余额宝,新式茶饮开始萌芽。社交媒体日渐成熟,人们习惯在上面发布生活记录,不再满足于“有”,转而追求“好”,对设计、故事、体验有了更高要求。新生众人只是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脚踩着这样一片土壤,没意识到这一年播下的种子,会在随后数年长成参天大树。 接下来两周,众人像陀螺一样转。周淇和何湜分头约人,送样品,手机记事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博主的粉丝数、互动率、风格,甚至一些私人小事,只为见面时能迅速套近乎。 何湜约的是美食博主小鹿,咖啡馆见面,对方戴着卡通口罩,说话轻声细语,担心新生是杂牌。何湜给她看样品,说北上广大背景下,单身经济、一人食是新趋势,你做差异化内容,我们也有曝光,双赢。有什么意见直接提,不用硬夸,最重要的是别让粉丝反感。 周淇那边谈得更顺利些。健身博主阿叉很爽快,只提了一个要求:产品必须真的好用,我的粉丝信任我,我不能骗她们。 见完阿叉后,天下起了大雨。周淇这天骑小电动车,不方便,正发愁,何湜给她打来电话,说起项目的事。周淇连声说,好的好的,我等雨过了再去找你。何湜说,我现在不在公司,明天再说也行。周淇抬头看看周边建筑,想起何湜就住附近,突发奇想,我来你那儿怎样? 周淇背着大背包,上了何湜在广州的家。 何湜素颜,穿一套灰色运动家居服,谁能想到,她会是香港狗仔队口中的魔女? 公寓不大,五六十平方左右,收拾得干净。沙发上堆几个几何图案靠垫,茶几上一本翻开的书,书籍朝上扣着。厨房台面摆着新鲜食材,暖黄灯光下,西蓝花剖成小朵,浸在清水大碗里。案板边搁几只鲜虾,剥了壳。何湜说她正准备做饭。周淇一看,用的正是他们的电热饭盒产品,淡绿色,小小一只,电源线蜷在一旁。 何湜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家的东西,自己用。”她问周淇吃饭了没。周淇目光扫过灶台,这里没别的厨具。她笑笑,“你也没法做两个人的饭啊。” 何湜看她一眼,弯腰拉开灶台下的柜门,从里头又拎出一个电热饭盒,白色的,同款。周淇觉得这举动非常冷幽默,忍不住笑,露出小小的白牙。 何湜说:“你在那里坐一下,我先切个菜,待会跟你聊后续推广方案。” 周淇走到沙发边,没坐进去,而是坐在扶手上,两只脚悬着,安静地看何湜忙碌。看了一会儿,她起身,绕回玄关,拉开大背包拉链,翻出一台尼康相机,又摸出一只镜头,拧上去,咔哒一声。 何湜正备菜,左手按住虾身,低头从虾背上挑虾线。听到快门声咔嚓响起,她抬头,“嗯?”手上动作没停,虾线挑出来,黑黑一条,她抹到厨房纸上。 “你不用管我。”周淇来回移动,找角度,“我想捕捉一个普通女生,给自己好好做一顿饭的瞬间。” “不会用来宣传产品吧?”何湜警惕了。 “是啊。”周淇脚步往右边轻挪,“你介意?” “我不介意,只怕会影响新生形象。” 周淇没接她这话,只是又按了两下快门。 何湜边挑虾线边闲闲提起,自己在英国念书时,迫于无奈下厨,回港后,又不做饭了。要不去父母家姐姐家,要么出去吃或叫外卖。周淇托着相机,镜头微微下压,心领神会:“怕浪费时间?”何湜看她一眼,二人对视,微笑。 周淇和何湜,像是两只方向相反的手套,或是镜子的两面。前者从小被文狄规训,习惯取悦于人,用笑容当社交货币。后者在虚荣的家庭、势利的香港社会中长成,时刻黑脸,以示不满。但她们又都属同一种人。心里怀着某个目标,在目标实现前,风风火火,不愿将任何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这也是千百年来,中国男权社会的生存哲学:书生在熬成状元之前、媳妇在熬成婆婆之前,只配吃苦,不应享乐。 但小家电项目像一潭深水,让她们照到镜子的另一面。中国人,不就图一顿安乐茶饭么?一个人,也该好好吃饭,也该好好爱自己。她们哺育这项目,又反过来被这项目所滋养。 周淇正从包里掏补光灯,何湜问她怎么带这个出门,周淇说,自己见博主前,去拍产品图了。 何湜:“你连摄影都会?” “生活所迫。”大学时兼职当活动摄影师能赚不少,但一般只招男的,说女的扛不动设备,技术不行。“我跟他们讲,你们可以试试再说。同样价格,我还能写文案、主持词,打包服务。就这样,抢了不少生意。” “你还要念书,接这么多兼职,不累吗?” “累啊。但拿到钱那一刻,比什么都开心。” 饭盒加热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非常可爱。何湜隔着半开放厨房,看着周淇低头摆弄相机。她想,跟周淇比,自己的前半生堪称顺风顺水。虽然一场车祸改变了自己,让她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但她到底还有父母,还有姐姐。最重要的,姐姐的努力为她家带来了最重要的东西——钱。 而周淇,只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还有在热血漫画里常被提及的“梦想”。 这样一想,何湜觉得命运对自己尚算可以,但又替周淇觉得不值。她陷入思考,一低头,露出白洁纤细的后颈,像在欣赏自己的食物。周淇觉得这角度非常美,立即举起相机,连拍几张,快门声哒哒哒响。 何湜慢慢抬眼:“周淇。” “嗯?” “辛苦了。” 周淇从相机后探出半张脸,嘴角往上弯,露出一点点牙齿,“你也辛苦了。”笑容里,再没有半点取悦别人的味道。 何湜心想,难怪关韦会喜欢她。 —— —— —— 周淇一定不会同意何湜对她的赞誉。 离产品上线日期越近,她越焦虑不安。何湜关韦给她强制放假一天,她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刷手机看微博转发,一会儿看看官微评论区里,有没有人认出图上的人是“魔女”,攻击何湜。 人一空下来,就会瞎想。连李静岳也瞧出她不对劲。这晚上,她给李静岳辅导作业,小孩心不在焉,周淇越说越烦,忍不住吼她:“这不是前两天才错过,才说过吗?怎么又错了?” 李静岳闷着脑袋,把错处擦掉,力气太大,把纸划破。 周淇更生气了,“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都没人管我。作业都是我自己做的!” 小孩忍不住嘀咕:“你不是有我妈在吗?我妈都没凶过你,你现在凶我……” “你说什么呢?!你是说你妈不负责任,没管过我是吗?!”周淇一下冒火,抓过她作业本,本子在她手上捏变形,“你这样说,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妈妈!” 李静岳在椅子上坐得笔挺,直直盯着她。现在她寄人篱下日久,不再像刚才那样忌惮周淇了,再加上关韦、江嘉言等人疼爱她,她有点恃宠,渐渐地再不怕周淇。周淇也意识到,东亚母女的关系,宿命般落到她们头上来。她这个“单亲妈妈”,因为没时间管她,生怕她就这么叛逆起来,对她更加严格起来。两人关系更僵了。 周淇转身喝一杯水,将怒火压一下。回过身来,见李静岳使劲摁那本被她捏坏的作业本,一声不吭。 周淇说:“别搞了,给你换一本。” “不行,前面还有很多东西。” “那我给你贴一贴。”周淇示弱似的,向她伸手。 李静岳气鼓鼓地别过脸,躲开她的手。 周淇没料到,自己为了这小屁孩能够过得好一点儿,每天累死累活,她居然跟她生起气来。她自己也还是个没被宠爱过的孩子,说话口不择言:“你妈如果要你,就不会因为跑去跟其他男人约会而出事!”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想撕破自己嘴巴。 李静岳从作业本上抬起眼睛,眼神冷得不像个小孩,“你也没人要。” “你乱说什么!” “我没说错!他们说,你爸爸不要你,你外婆不要你,连那个文狄哥哥也抛弃了你!要不是关韦哥哥喜欢你,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周淇暴怒,用手将桌上东西哗啦啦都扫到地面上来。她动作幅度太大,掉落东西砸到一旁柜脚上,柜子动了动,摆在上面的小姨遗像相框也晃了晃,一头栽落地上,相框碎了。 周淇看了看碎掉的相框,李静岳也盯着相框看,两人都没动。半晌,周淇蹲下身,想要捡起那相框,小孩比她身手更快,推开桌子,捡起妈妈的照片,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身后,周淇大声问。 “离开你这里!” “将相片放下来。” “我要带妈妈走!” “走啊走啊,你还能去哪里?还不是去你关韦哥哥那里哭诉?他又不是你爸爸!” 再见玛格丽特 第49节 李静岳打开门,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我要他当我爸爸!我还要他另外给我娶个温柔的妈妈!你坏!你配不上他!” 她走去拍关韦的门,咚咚咚,敲得震响。 第66章 【-13】我在你楼下 好一会儿,关韦开了门。他身上衬衫还没换下,领带拉松些,正跟人打电话,“批次问题请尽快解决……” 一抬头,眼前两个女人这模样,小的那个哭得脸红,大的那个站在小孩后,愤懑又委屈。 他对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黄先生,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跟你聊。”挂掉电话,他一手揉过李静岳脑袋,还没问出发生什么事,李静岳已扯着他衣服一角,委屈巴巴流下眼泪来。 周淇心想:这个小白眼狼!这个小白眼狼! 她冷着一张脸,转身走回自己家里,砰地关上门。让她跟她“爸爸”好好诉苦去!她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夜晚时分,远处的天河体育中心和周边绿树都蒙上了暗色。 为了电热饭盒项目,周淇没日没夜地干活。她把一切感情,一切欲望都压抑下来,只一心奔着这个目标。但现在,她想要托举的人儿一点不领情。就算她成功了,又有什么用,又能给谁看呢?妈妈、小姨、外婆,都不在了。父亲、舅舅、表弟……在她心里,这几个人早死透透了。 “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她喃喃自语着。能够陪她说话的人,都不在了。她划拉着手机,翻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看。旧同学,很久没联络了。何湜,跟媒体朋友约了饭。江嘉言说过,今天要早点回去睡觉。晓莹约了男朋友。关韦……正在隔壁哄那小白眼狼。 她两只手压在栏杆上,身子也压上去,非常疲乏无力。脑袋埋在两只手交叠的地方,心里反复想,小白眼狼,小白眼狼。心里一点恨意没有,眼里倒扑簌簌落下了泪。 手心突然震动,突如其来。周淇抬起上半身,看了看手机。 一串号码。她没存,但记得清楚。 如果是平时,她会摁掉,但今天,但此刻…… 她犹豫半晌,正要按,那边已抢先挂掉。不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又是这串号码—— 我在你楼下。 没来得及删掉,又进来一条,说的却是三圆村—— 你跟小姨住过那间屋,今天拆掉了。我们过去的记忆,已经没有寄托的地方了。 小姨、小姨…… 周淇想起她,眼泪又忍不住汩汩落下。 她犹豫半晌,终于点进那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 —— —— 李静岳进了屋,脸都红了,都是泪。关韦有丰富的哄小孩经验,先让她坐下来,给她倒水,给她拿零食。 幼年的人类是单纯的,但也是趋利避害的。关韦就是那个利,周淇则是害。关韦哥哥不像表姐那么抠,空调不舍得开,老是开风扇。他家里也总备着各式饮料,柜子里有零食。他家好几个地方都放了香薰,总是香香的。 她委屈吧啦,跟关韦哥哥告了状,见对方微笑看自己,不反驳,不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听。小孩哪里知道,他学的是心理咨询师那一套,让你倾诉干净了,情绪就发泄完了。 李静岳边吃巧克力边说,刚开始还情绪高涨,说着说着,突然情绪低落,不说话。关韦问:怎么了?她摇摇头,垂着脸,眼泪掉下来。 “我对不起表姐,她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其实,很害怕你会不要她……就像我爸爸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了……”她眼泪不住地流。 关韦揉她头发,“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离开她……”他心里想,只要周淇不走,他绝不会当先转身离开那个。 李静岳抱着靠枕,低头抽抽嗒嗒,关韦好容易将她安顿好。小孩哭累了,蜷在沙发角落睡着。关韦将客厅空调调高,找了条薄毯,给她盖好。月光映在李静岳脸上,她眼角还带着泪痕。关韦想在她脸上寻找周淇的影子,却失望地发现她们的相像只在脾气上,不在脸上。 对于爱的人,人们会好奇她过去的模样,会走她走过的路。但周淇留下的童年影像少,留给关韦的想象空间多。这空间很拥挤,影影绰绰的,都是另一个男人。 李静岳刚说什么来着?害怕关韦不要她? 关韦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怕的是周淇先松手。 看李静岳睡得安稳,他带上钥匙,去隔壁敲门,却久久无人应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里面毫无动静,直接给她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他问:“你不在家?” “嗯。”鼻音重。 他想,她该是到楼下散心去了。跟小孩似的,也哭过了。怎么哭的时候不来找他呢?这么一想,他声音更温柔些,“我去找你……”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打来的?” 这男人。关韦跟他总共并未见过多少次面。但他的模样,他的声音,都快刻印在他脑里了。 文狄。 关韦直接挂掉电话。 他无法忘记,当日他们三人在三圆村时,文狄看向周淇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寄养在别人家里的小动物,迟早要抱回来。 小动物,小动物。关韦想,周淇可真是一只动物,动物受伤了,会返回她的巢穴,会去找她的同伴。 那个同伴,竟不是自己。 他整个人木木的,像被人抽掉了灵魂,动作也木木地,转身走向电梯间。电梯坏了,正在维修。整栋大楼,只有一台电梯上上下下,每层都停。他等了一会儿,不耐烦起来,又木木地走向楼梯间。 —— —— —— 周淇看着手机。电话突然被挂断,屏幕黑了,映出她的脸,像一枚月亮。月亮后面,升起来另一枚半月,是文狄的半边脸。他站在她侧后方,隔着一步的距离。 “不好意思,”他说,“我是不是不该插话?” 周淇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他。 “你是故意的,对吗?” 不是质问。是陈述。 “是。” 他承认得干脆。他们之间,虽然隔了几年,但依然懂彼此。 周淇轻声笑,一副”我就知道你“的模样。静默片刻,她说:“虽然星河和新生是竞争对手,虽然我对你的生意手段不认同……”罢了罢了,她以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也跟在文狄身后,装神弄鬼吗?她现在装得人模人样的,还教训起李静岳来… 文狄又向她走近一步,抬起手来,仿佛不经意似的,拢一下她鬓边头发,“表妹的事,你也别放心上……” 他的手刚碰到她头发,她整个人往后退一步。他意外,但很快意识到,再不是过去了。他不能再任意这样触碰她了。 周淇察觉到他的尴尬,赶紧说,我跟小家伙没事的。她强笑着,“我们跟母女一样,吵架也是常有的事。” 文狄看到她这笑容,心里凉了半截。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铁灰。“周淇,你现在也对我这样假笑了……” 周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她摸了摸脸颊,又回想一会儿,这才郑重道,“我不会。” 文狄注视她。 她说:“文狄,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有最重要的分量,别人没法替代的位置。我们经历过这样多,两个人,一条命。哈,如果什么时候,你开口叫我把命还给你,我随时都可以……” 文狄实在太懂她。她越这样说,他的心越是往下沉。什么时候,这句话的转折出来了,他这颗心就落到底了。 “……但我的心,属于关韦。” 文狄的心坠到地底,砰地一声巨响。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早就清楚的事吗,只是周淇一天不明说,他就能当做没有这样的事。但周淇将一切摊开来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淇那边又是另一番想法。她对自己说,终于说出口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些年来,她对文狄的感情,含混不清,曾经是亲情友情爱情混作一团,混杂黏糊的爱,在他离开后,渐渐融入了别的情绪。刚开始,她以为是恨,但后来她明白,那是一种类似妒忌和不甘的东西。 人们常以为,女性对男性的感情,只有爱与恨两面。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也可以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周淇说:“商场上我们是敌人,但生活中,我们还可以朋友,对吗?”她坦荡荡,朝他伸出两条手臂,说:“抱一下?”也不等文狄有反应,她非常直接地,上前抱住他,像抱一个老朋友,半点暧昧氛围没有。 文狄两只手下垂,跟她隔开一点距离,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声音有点哑,“算告别?” “为什么这样想?这算一个新的开始,我和你可建立全新的、健康的关系。”周淇说,“这个市场很大,我们为什么不能合作?” 文狄不出声,低下头。她的脸离他近,身上香气一点点荡到他鼻子下。他很久没抱过她。少年时没有,因为那欲望可随时将他剥皮拆骨,他赌不起。佛山出租屋那夜有过拥抱,但他将她推开了。再后来,就是现在。 这样一想,他忽然低头,在她鬓角上飞快吻了一下。一个吻,很可能会招惹另一个吻,周淇有些紧张,扭过头,文狄用手将她脸挡回来,脸埋进她头发里。 “如果他对你不好,告诉你,我会打他。”文狄的声音微颤,听起来不对劲,但他很快换了一种克制的语调,又故作轻松,“以你哥哥、朋友的身份……” “好。” 两人慢慢地离开彼此,结束这个漫长又短暂的拥抱。人刚分开,脸一侧过去,就见到关韦站在他们一旁,不知道有多久。但起码久得,足够看到两人的拥抱,看到周淇的衣服在路灯下像一团模糊的光,那团光在文狄的怀里。 文狄松开手,主动走上前去,跟关韦说:“我跟周淇之间没什么……”话没说完,关韦直接向他挥了一拳。 周淇最怕这种三流影视剧的狗血修罗场,本尴尬地要走开,不料关韦恰恰打中文狄旧患。文狄捂着胸口,踉跄着连退两步,神色痛苦。周淇知道他有旧伤,顾不得原计划,直接上手扶住他,急出了哭腔,“你没事吧?” 关韦正后悔自己竟这样冲动,在道歉与嘴硬之间犹豫着。抬眼见周淇扑向文狄,顿时寒了心。是的,小动物受伤了,会奔向她的同伴。小动物见到同伴受伤,也会关怀地上去舔伤口。 他们永远是结实的同盟,只有他,是永远的局外人。局外人掏出家里钥匙,丢到周淇脚边,抛下一句话,“李静岳在我家。”转身离开这里。 这天夜里,三个大人,一个小孩,都没睡好。 周淇拉着李静岳回隔壁自己家,向她郑重道歉,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待她睡着后,睁着眼看天花板,终于还是掏出手机,给关韦发消息:把话说清楚,我跟文狄没事,那是朋友间的拥抱。关韦在办公室行军床上,也没睡好,翻来覆去着,接到周淇消息,想了想,回了个“哦”。周淇正敲字解释怎么回事呢,一看那个“哦”就来气,索性丢下手机,转头睡,结果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将李静岳也弄醒。小孩自知晚上闯了祸,小心翼翼着,勉强装睡。她不知道,这城市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虽然不需要装睡,却同样睡不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这个夜晚,正式向他做了某种形式的切割。 但那又如何?只有没上班的人,才有资格为感情而彻夜不眠。天一亮,老板也要起床上班。更何况,新生电热饭盒上市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67章 【-14】他对她有意思?怎可能 星河电器在广州的办公室,位于珠江新城。会议室空调长期开得低,市场部经理穿着秋冬大衣,跟文狄汇报竞品情况。文狄低头划拉着手中平板,跳过开头的大品牌,直接看新生的报告。 文狄有耐心,等市场部经理汇报完后,才转头问了些关于新生的问题。对方早有准备,“电热饭盒,本土制造,配合kol矩阵,全部走线上。作为全新品牌全新产品,卖得还不错。” 公关经理是香港过来的,这时插话:“何湜在香港黑料很多,我们可以轻易引爆。不过就是……” 文狄抬起眼。 “……可能会涉及宋立尧。” 文狄没接话。他转过椅子,望向窗外。广州的天压得很低,乌云堆在珠江新城的楼顶,像要塌下来。看来,要下雨了。应该会比香港那晚的雨更大。 会议结束后,公关经理高永明回到办公室。看看时间,距离回港班车还要一段时间,他推开窗户,点了一支香烟。 星河电器的广州分公司,负责内地业务,有不少高管从香港过来。高永明是其中一员。他大学毕业才几年,这样快爬到这个位置,当然因为他背后有人。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响起。他低头看,是爹地高峰打来的。他拿起电话,心不在焉地听着,又漫不经心地应着:“……你以为文狄会听我的吗……我不知道该说他软弱,还是仁慈……他不同意曝光何湜黑料……当然,明面上的原因是不想得罪宋立尧……” 电话那头,高峰说:“明仔,我说过多少次,我们的立场跟他不一样。”文狄跟高峰说过,他讨厌以强欺弱。高峰只觉可笑。商场如战场,强弱之势,随时都可以变。不趁新生没做大之前捏死他们,后面死的就是星河。 高峰跟高永明说,把手头何湜的黑料放给内地记者,他们自然懂得怎么做。 高永明失笑:“爹地,现在已经是新媒体时代,玩法不同了。”他说,这种涉及桃色绯闻的八卦,最吸引眼球了。“只要找几个大v发出去,很快就能引爆全网。” “你能做到吗?” 再见玛格丽特 第50节 “不难。但为什么要这样做?”高永明不懂,为何爹地如此坚持。 “在任何地方做事,切记,第一考虑个人利益,然后才是公司的。”高峰语气冷静,“文骏当年对星河忠心耿耿,但看在老板眼里,也不过一枚可供利用的棋子。” 星河电器内部,长期暗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文骏当年到港后,被人利用,做假账入狱。出狱后,是关韦父亲慧眼重用他,才有他今日。但文骏恩将仇报…… 但高峰的版本中,文骏是“好人”。 高永明心想,爹地算是文骏的人。当年协助文骏将星河夺过来,他居功至伟。他想,父亲说的版本,也许是真的。 文狄并不如高峰说的软弱。像他这样的野心家,当然明白商场如战场的道理,他只是不屑于将武器,扎入竞争对手女性合伙人的名声上。 他没有一个自己人。一个也没有。父亲留给他的高峰,根本不是自己人。 文狄在三圆村的人里面想了一圈,但除了k仔外,其他人学历都不太够。k仔听说他来意后,二话不说,挂掉电话。最适合的人,由始至终,也就只有周淇。 一根香烟在手指间,捏了半天。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周淇让他戒烟,说对身体不好。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烟盒放回抽屉。 这几天,广州天气都不好。外面阴沉沉的,接着风起来了,随后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扑到玻璃窗上。 雨终于落下来了。 —— —— —— 程晴回到香港,重新找工作。但她忘记不了上海的夜晚。 上海的夜是水。一条一条的灯光,顺着马路两边延伸出去,像流向城市的尽头。她想,那尽头有什么呢? 香港的夜是山。密密麻麻的霓虹灯堆叠,招牌叠着招牌,大的光堆压着小的光。游客也许喜欢这样的氛围,但身处其中的程晴,抬头看栋栋高楼,只觉压抑。 一低头,面前是四十平方的家,年纪渐大的父母。她接了些在家做的散工,做到一半,抬头看窗外对面的旧楼。太阳慢慢下山,灰扑扑的墙,现在成了淡淡的金黄。这颜色让她想起了外滩夜晚。 何湜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她没说废话,直接问程晴:“最近在忙什么?要不要考虑正式回来,帮我们的忙?” “正式?”程晴吃了一惊。她一直关注新生的消息。她在网上看到,电热饭盒卖得还不错。记得之前开会时,听他们提过,电热饭盒只是试水,如果卖得好,他们还会继续推动小家电。 何湜在电话那头说,“产品卖得好。后续我们会继续开发煮蛋机、酸奶机、炖品机,目标受众还是以年轻人、女性为主,他们注重审美。” 程晴握着电话。窗外,小孩在楼下打球,砰砰砰的声音传上来。除此之外,就是她的心跳声。 何湜说,我们需要专业的产品设计师。“虽然我们只是小公司,刚起步,工作时间长,待遇也只是行业平均水平,但会慢慢跟上。如果你觉得ok的话……” “我ok!”程晴接话。 楼下打球的声音停了,这显得她声音非常大。 电话那边,何湜笑了,“好的,我在广州这边等你。” —— —— —— 叶令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拇指悬在半空。 何湜发来的消息。措辞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叶生,我们整理了电热饭盒项目进度的报告,方便的话想当面汇报。” 他想起大帽山那个吻,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对她有意思?怎可能。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正想着,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还是她。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一个他。 “关韦也一起。” 叶令绰面无表情,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这四十年代初建的老洋房,是叶令绰祖父刚到香港时置下的。外墙最近重新粉刷过,花园不算大,种植着大片玫瑰,打理得很规矩。 饭厅里开着冷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自上个月,某对艺人绯闻男女被远远拍到屋内情景后,这片区住宅的窗户,再没见过天日。 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样,周六晚饭也是叶家几十年的规矩。叶令绰早习惯了这时候配合着做戏。但这日,他没心情,也没胃口,只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侄女叶思颖坐他身旁,刚度假回来,人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叔叔收到什么消息了?脸色这样差。是有人气到你了?” 他没接话,倒是叶父开口:“哪有人能够气到他,他不气别人就够了。” 叶允山坐他对面,抬头看他一眼,没有为他说话。 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他说话。他早已习惯。不知为何,他眼前闪过何湜那伶牙俐齿,得势不饶人的脸。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轻笑一声,“投资收益尚可,也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连恋情绯闻也没有。偶尔还陪家姐出席公益慈善活动,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够完善,气到爹爹了?” 他说“爹爹”,不说“爸爸”。叶家人几十年都这样叫,是从上海那时候传下来的。不过到侄女那辈,早就脱了沪腔,直呼爹地妈咪了。 叶父没吭声,用调羹舀汤,动作很慢。 继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叶令绰,语气是惯常的息事宁人:“好了好了,吃饭,一家人不要讲这些。” 叶令绰含着点笑:“对咯,都是一家人。”他的语气平静至极。无波无涛的水面下,像有一只手攒紧拳头,捏牢火炬火把,映着他一颗什么都没有的心,也映着饭桌上其他人各藏心思的脸。 吃罢饭,佣人端上一盅桂花红枣羹,每人一小盏。叶家习惯饭后喝甜汤,而非广东汤。众人在饭厅里坐着闲聊,无非是股市、地价、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儿子。叶思颖低头看手机,叶允山陪着二哥说话,说说笑笑,看起来非常融洽。 叶令绰站起身,说有事先走。 继母叫住他:“这样早?” “约了人。”他说。 叶父头也不抬,手里那盏甜羹刚喝到一半。 叶令绰走出饭厅,穿过客厅。客厅里的家具大半是老东西,四十年代从上海坐船运到香港,那些叶令绰说不出名字的字画,多年前就有人出大价钱买,祖母在世时总是不肯。二哥廿年前到内地做生意时,带走过一两幅,不知道送给谁。 叶令绰换了鞋,推门出去。廊下的灯亮着,照出花园里那棵常青树,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树。满树深绿的叶子,夜风一吹,叶片翻出苍灰的背面。助理见他出来,去把车开过来。 叶思颖追上来,“小叔叔等一下。” 跟豪门剧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方便编剧导演随时调动戏剧冲突的情况不同。现实中,叶家众人,即使是叶思颖这样的晚辈,也早早搬出来住,各有空间。她说自己车坏了,问能不能蹭叶令绰的车回去。 叶令绰漫不经心地说,上车吧。 助理早已替叶思颖拉开车门。她俯身进车内,长发掠过他眼皮底下,不知从发梢、肌肤还是衣物上逸出香气。助理关上车门,走回驾驶席时,心里对自己说,那是金钱的香味。 叶令绰之前只在家族企业里任个闲职,领取些家族基金,没人瞧得上他。后来这边缘人物主动辞职,在投资上颇有建树,在家族里更边缘,倒是赢了些尊重。 不过,这都跟叶思颖无关。她这个全职学生,刚在国外念完研究生回来,玩了一圈,终于还是被家人抓回香港。她不看港闻,更不看八卦新闻,不知道也不关心叶令绰被港媒胡抹乱涂成了什么样。 她一上车,就不断用whatsapp跟朋友联系。叶令绰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只比何湜小两三岁,但还像个小女孩。 不一会儿,叶思颖接了个电话。叶令绰本无心听,但她说话全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蹦:英文名、乐通集团、上次那个活动…… 他很快猜到是谁。 她挂掉电话后,叶令绰漫不经心地问:“宋立尧?” “咦?小叔叔也认识他?”叶思颖一点儿藏不住话,直通通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几个月前在活动上认识宋立尧后,他约过她几次。刚才又约她周末出来吃饭。 “单独约?” “基本上是,但有时也有其他人。他这人长得还行,家世也好,就是有点boring,唯一感兴趣的是工作。”说到懂吃会玩,远远不如小叔叔。 车子经过一段隧道,两旁都是灯,叶令绰的脸明亮起来。他半笑着,“你们准备去哪里吃?” 叶思颖说了餐厅名,在置地文华东方那儿。她问:“小叔叔你如果也认识他,不如一起?我有时候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车辆驶出隧道,两旁灯光湮灭,叶令绰的脸又落在黑夜里。 叶思颖听到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语气很淡:“好。”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叶令绰问清了时间地点,拿起手机,给何湜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什么。 第68章 【-15】半是洞察,半是运气 何湜告诉关韦,叶令绰只同意见她。关韦明显脸色不悦,但很快恢复如常,对何湜说:“有任何信息,随时告诉我。” 新生创立时,股权三分,后来江嘉诺退出,仅保留了3%,属于无投票权分红股。何湜跟关韦股权平等,虽高于叶令绰,但只要后者站在任何一个人那边,就能否决剩下那人。 关韦清楚何湜个性,知道她跟叶令绰全无外界传闻的暧昧,一如最初,他对周淇全无想法。 但现在他知道了,人会变。 他倒是羡慕李静岳:小小孩童,跟周淇这样撕破脸皮吵闹过一场,睡醒一觉,仿佛无事发生。次日又黏着她,黏着自己。倒是被她硬生生“黏合”起来的二人间,有些不自然。小小的裂痕还在,只能靠交流公事勉强粘贴上,但谁都知道,若不彻底修补,这关系迟早会断裂。 这日,何湜约了关韦到公司附近吃午餐。天河北这家茶餐厅开了十几年,装修显旧,但胜在出品稳定,他们常来。 关韦一进门,见到周淇坐在靠窗位置。 他们住得近,但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交流过了。他知道她没错,他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周淇若无其事,扬手招呼他坐下。 他也故做若无其事:“何湜呢?” “她不会来。”周淇手里捧一杯七喜,咬着吸管,又松开,一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像只小鹿一样。他可真爱她这模样。 所以才不想将她交给其他人。尤其是姓文那个男人。 关韦坐下来:“她约了我——” “是我。” 他意外了。这样明目张胆?不怕何湜发觉…… 周淇看出他在想什么。“你忘了你在何湜面前乱说话来着?何况她这样聪明,早就猜到了。其实,我们公司的人,多多少少也都看出来了。除了江嘉言这个傻姑娘。”周淇想公私分明,也畏惧闲言闲语,但新生的人并未将她当做“陪上司睡觉”那种人。有次,她在楼下便利店听到两个员工低声聊起她跟关韦,她耳朵一热,正要走开,却听其中一人说:与其说周淇靠max,不如说max指望她呢。 她现在明白了。就像作家演员终究靠作品说话,她自己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凭能力,说服了众人。 关韦不知道这么多,只觉周淇没给他的名分,其他人塞给他了,好气又好笑。这时服务生端上来菠萝油配冻柠茶,周淇指了指他,服务生在关韦面前放下。 周淇说:“点给你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吃过了。” 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关韦将话题转到电热饭盒上,周淇自自然然地说起“双十一”计划。关韦有点恍惚,想起少年时听爹地说的生意经。那个年代,销售靠的是跑展会、进商场,一个一个地方铺经销商。现在呢,他抬头,听到周淇说,“一个双十一,顶半年的量。要把握好机会啊。” 他觉得自己像旧时代的遗老,读的还是爹地留下来的账。爱情里,他也是个老派人。爱一个人,必定全心全意,容不下任何其他人。他是如此,希望周淇也是这样。 周淇察觉他走了神,停了下来,“你在想那晚的事?” 关韦不说话,喝一口冻柠茶。 周淇摸着自己那杯七喜,“如果你心里那根刺跟我有关,我觉得我有义务把它拔出来。” 再见玛格丽特 第51节 “不完全与你有关。”他跟文狄,就像两根互相纠缠的绳子。一开始,只有一个结,后来,结上又打了一个结,大结的旁边,有小结。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到了最后,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清,离不开。 “我跟文狄说的很清楚,我喜欢的人是你。” “你是这样想,但他难保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再用别的什么借口接近你呢?” “那是他的事……” “为什么姓文那父子俩,永远要抢走我最珍视的东西?害死我爹地,抢走我妈咪,对新生虎视眈眈,现在又轮到你!” 关韦向来文质彬彬,此时却罕有地激动。茶餐厅内其他人都望过来。他瞥一眼其他人,这才重新冷静下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也许你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文狄始终在我心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我和他过去的经历已经存在,我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改变一切。”周淇静静地看着他,“关韦,放过其他人,其实也是在放过你自己。” 关韦静默。周淇这边接了个电话,关韦听到她跟运营讨论产品详情页要重新拍,现在的图还不够有调性。他耳边听着他们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十月份的广州,街上穿什么的都有,有人穿短袖,也有人裹上长外套。马路边等车的人里,有人钻进红色的士,也有人坐上网约车。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新旧事物并存,务实,混乱,充满生机。砸掉一座三圆村,会有新的建筑物从土地里升起来。 关韦心事重重。两人吃完饭,并肩走回公司。周淇告诉他,后面他们还要讨论产品升级的事。说起这些事情来,她显得非常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停用手比划着。 关韦在她旁边走着,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让我放下,那你呢?” “嗯?” “过去伤害过你的那些人……你都放下了吗?” 周淇站定,关韦便也在她身旁站定。一阵风吹过来,迷了眼睛。周淇抬手,边揉着眼睛边说,“我早忘记了。”关韦抓住她的手,“别揉”。他让她闭眼,手指撑开她眼皮。她眼睛里的异物被他轻轻吹走。他想,自己心里的异物,什么时候消失。 时代匆匆向前,关韦是焦虑的。 周淇不在时,他又开始偷偷抽烟。人站在路灯下,留一个高瘦的身影。过去理想青年的温和气质,早在他身上退却,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了,带些进取心,带些攻击性。但最高级的商业,最赚钱的行当,必然直指人心。而何湜跟周淇这种打小看人脸色长大的,比他更懂人心。更何况,那是广阔内地市场的女人心。 因为新生电热饭盒卖得好,新生趁热打铁,又开始推出煮蛋器、早餐机、一人食电火锅等。时代来到了拐弯的路口,他们半是洞察,半是运气,踩中了。 这月底,关韦回了一趟香港处理事务。人刚过关不久,就收到韦诺亚电话,问是否有空喝下午茶。关韦看了看时间:“我要赶回广州……” “那我们就只见一面。”韦诺亚说,这事,跟你父亲有关。 这天下午,在福田口岸附近的咖啡店里,韦诺亚说,我前阵子见过文骏,我们聊到你爹地。关韦冷漠地说,然后呢。他看向窗外,这边路人行色匆匆,没人在意窗内母子对话,正将一个旧故事推向结尾。 韦诺亚说:“你一直怀疑当日是文骏告发你爹地,但其实另有其人。文骏也一直在查这件事。” 关韦问:“他告诉你的?” “是。” “我不是你,我不会轻易相信他。”关韦起身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还要赶回去。以后这种替文骏说情的话,不用特地约我说。” 驱车回广州的路上,关韦想,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母亲约他见面,他涌上小孩似的喜悦,然而一见面,听她开口就为那个男人说话,他的心直往下沉。 他降下车窗,风拂进来,冷静他的头脑。 再想想,母亲为什么这时候跟他说这些话?是因为文骏那边查出了什么?如果有,她应该直接把发现告诉自己。想来想去,他将车停到路边,打给妈咪的司机忠叔。忠叔告诉他,韦诺亚那几天没有用车,“关太给我放了几天假,自己开车。” 关韦脱口而出:“这样神秘?”他有点后悔告诉母亲,忠叔是自己的人了。尽管她早已猜到。 “不过……”忠叔欲言又止。 “什么?” “关太忘记了,车上还有行车记录仪。” 关韦从行车记录仪上,发觉韦诺亚三日内,去过养和医院两次。 —— —— —— 新生电热饭盒卖得好,何湜跟周淇说,他们这把赌对了。正是社交媒体和内容营销时代,加上他们深度绑定电商渠道,很快吃到了线上增长的红利。至于他们赶在家电下乡政策结束前,卖掉冗余资源,轻资产上阵,同样半是洞察,半是运气。 再后来,他们发现,除了手中拥有的生产线外,背靠珠三角小家电产业集群也给了新生强大助力。这里有全球最丰富、最灵活、成本最低的供应链,让新生能够以“小单快反”的模式,迅速创新迭代。 关韦跟何湜算了笔账,看来要完成对赌协议,不会太难。说起来,还是要谢谢叶令绰在背后推了一把。 这日,何湜正准备赴叶令绰的约。 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报了叶令绰名字,随侍应生引导,坐到预留位置上。她想着,叶令绰不大可能准时,低头处理些公事 世界是有趣的。新生放弃了线下,线下却转头拥抱他们。电热饭盒和早餐机相继上市后,有些杂志纸媒在处理生活家居选题时,会联系新生。何湜不会谁都接,但也会跟他们保持良好关系。她向来相信,多一个朋友是好事。这世界变化极快,如今不少传统媒体人也做自媒体,也许出于爱好,也许是为自己留条路。 刚放下手机,就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第69章 【-16】四人餐 “何小姐。” 她转头,看见叶令绰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模样,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阔腿裤,平底鞋,浑身上下没一个logo。何湜意外,第一个念头是:叶令绰把女友带过来干嘛? 那女生大大方方,笑着跟何湜说嗨。 何湜回说:“你好。” 叶令绰这才慢慢开口:“我侄女,叶思颖。思颖,这是何湜。” 何湜想起他身世,在心里纠正,不是侄女,是堂妹。 她看叶思颖大方落座,心里仍有疑惑,但又想,叶令绰也许只是带她出来,学学怎样谈生意做事情。大帽山莫名其妙的吻后,叶令绰有意冷淡,避而不见。这还是他第一次答应见面,但只答应见她一人,不见关韦。 如今想来,又有什么花招? 叶令绰挨着何湜坐。他今天穿浅棕色便西服外套,白色长裤,手腕上没戴表。他说过,不戴表是因为不想被时间绑架。 侍应生递上菜单,身后有人说声“抱歉堵车,来晚了。” 何湜听到这声音,只觉脖子上汗毛直竖。 怎会这样巧,碰到宋立尧在这里? 叶思颖这时站起身来,笑吟吟:“我们也是刚到。”宋立尧这时已绕过来。人没到,何湜闻到熟悉的男用香水味。因何湜坐在叶令绰旁边,叶思颖在叶令绰对面。剩下的,只有何湜对面的空位。 叶令绰笑了笑:“宋生,很久没见。是我厚脸皮,缠着思颖要来,还不让她提前说。” 宋立尧看清这三人,不出声。侍应生开始倒水,刚好挡住了他的脸。叶令绰可真想看看他的脸色。何湜坐他对面,垂下脑袋,有种被叶令绰戏弄的不甘。 侍应生走开后,四个人之间有种微妙的安静。叶令绰翻着菜单,叶思颖刚从国外回来,对何湜宋立尧的过往浑然不知,甚至也不知道何湜曾经跟她小叔叔传过绯闻。她问:“小叔叔,你怎么认识宋生的?” “生意场上见过几次。宋生非常能干,最讨厌人游手好闲。”叶令绰含着点笑,看向宋立尧,将游手好闲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能够不费力气地赚钱,也是本事。”宋立尧微笑,目光在叶令绰和何湜之间来回。叶令绰忽然将脸扭向何湜那边,侧身向她靠一靠,笑着说:“你还是别点鱼了,上次吃鱼,差点卡到鱼刺。”仿佛中间数月的冷漠、避而不见,不曾存在过。 叶思颖只听叶令绰提及,何湜是他的生意伙伴。但眼下所见,叶令绰对她态度亲昵。她并不知道他戏瘾大发,也瞧不出何湜这般面无表情,已是最大配合。 叶思颖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认识很久,”叶令绰微笑,“但频繁相处还是最近的事。” 叶思颖问起何湜在做什么,听闻她做家电后,转头问宋立尧:“我记得乐通集团也投了一家家电企业,叫做……” “星河电器。”何湜插话。 “好厉害,不愧是业内人士,记忆力真好。”叶思颖由衷地说。 以往数次约叶思颖见面,宋立尧都能跟她聊天。虽是家族下的任务,但以他年纪,的确该找个人结婚了。家姐通过人工授精,生了一对双胞胎,依然姓宋。父亲再传统保守,也察觉能干的女儿,更胜于平庸的儿子。宋立尧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增加筹码。他对叶思颖是满意的,她年轻漂亮,个性活泼,一点儿不娇气。 眼下,何湜就坐在他对面。也许因连日加班,她看上去有些憔悴,没了昔日的明艳动人,眼眶下一小轮黑眼圈。对比之下,叶思颖皮肤白皙,神采奕奕。 若说有什么缺点,那只有一个——她不是何湜。 叶令绰手里握着杯子,抬起眼,笑着看宋立尧:“宋生怎么一直盯着何湜看?” 何湜心想,这家伙,开始搞事情了。她有备无患,对宋立尧微笑:“宋生认出我来了?”掏名片递过去,“何湜,新生电器。之前在论坛上见过几次。” 宋立尧配合她,“是,之前贸易发展局搞的活动上见过。新生电器最近发展小家电,做得不错。” “利钱薄,小生意而已。” 叶令绰喝一口酒,静静看戏。 叶思颖说:“何小姐不会觉得做生意枯燥吗?爹地希望我早日到公司帮忙,但我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不枯燥,凡是牵涉到利益,就能看到人性,我觉得很有意思。”何湜问叶思颖读什么专业,喜欢做什么。叶思颖说,她本科读动物医学,但后来还是在家人要求下,多读了个商科。“但我第一份工作,还是当宠物医生。想起来,比现在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何湜以前救助领养过一只被人虐待的小猫,小猫死后,她没有再养过。她对有责任心的宠物医生,很有好感。她问叶思颖,没继续当宠物医生,是否因为家里人阻止。 叶思颖微笑:“家人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我不想当了。” 饭桌上,其余三人都想,宠物医生收入不算高,也没有社会地位,当然不适合大小姐。 叶思颖不觉异样,喝一口水,慢慢说:“我本来以为可以救很多动物,但没想到,工作内容的很大一部分,是给动物安乐死。”她脸上带些微笑,但眼神里有更多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前,叶思颖在何湜心目中,只是个普通富家女,不知人间疾苦。这瞬间后,刻板印象像一片薄玻璃,轻轻碎掉了。何湜问起她念书时和当宠物医生时的生活,发觉大家有些共同爱好,而且都有当救助动物义工的经验,颇为投契。 一旁的叶令绰和宋立尧,倒像个透明人了。两人安安静静,聊天也不是,不聊天也不是。 都没带司机,他们只点了零度酒。服务生倒完酒走开,叶令绰举杯,对宋立尧说:“宋生,敬你一杯。” 宋立尧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叶令绰微笑,“宋生有心事?” 宋立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叶令绰说:“我跟思颖虽然是亲戚,不过我也不了解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当过宠物医生,还这样有爱心。” 宋立尧看一眼身旁两个女孩子,她们只顾说话,似乎没留意身边人在讲什么。叶思颖该是天真,何湜是真没留意,还是借机避开这尴尬场面呢? 宋立尧倾前一点身子,低声问:“那何湜呢?叶生又对她了解多少?”是否知道她空闲时会去当义工?是否知道她嗜甜? “了解不多,”叶令绰漫不经心地摸着酒杯说,“我只知道,她现在离不开我。”说的是商业,但当然,向宋立尧传达的,是另外一种意思。他自己也说不上对何湜是什么感觉,但已揭幕的戏,还是应演好。 宋立尧心头愤懑,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他摸着酒杯,昂头饮尽。 何湜说声抱歉,低头回个紧急信息,女孩子这边安静下来。叶思颖转头,发觉叶令绰和宋立尧气氛不太对。 宋立尧放下酒杯,抬起眼,“叶生投资新生电器,是出于什么原因?” “利益。”叶令绰切下一小块牛扒,“就像你利用星河电器,一路狙击新生电器一样,也是出于利益。”他把叉子在眼前小晃一下,笑着看眼前人,“总不能出自私人目的吧?比如说,为了逼人上绝路,不得不向你低头?” 叶思颖皱眉,天真地笑:“我越来越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了。” 叶令绰也笑,看一眼对方,“都是生意上的事。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见何湜仍在回信息,叶思颖抓起手包,去洗手间补妆。不一会儿,何湜处理完事情,抬头见只剩面前二人,便假装闷头吃肉。 叶思颖走开后,宋立尧不再演。人往椅子上一靠,看向斜对面的叶令绰。“叶生跟侄女感情挺好,连她见朋友也跟着一起来。” 再见玛格丽特 第52节 “真朋友的话,当然没必要跟着她,只是担心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说罢这句,他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轻笑着,“别介意,我不是在说宋生你。” 不是说他,还能是谁呢?宋立尧也不再演,冷着脸看叶令绰,“哪种别有用心?借着投资人名义,打创业者的主意?” “咦?”叶令绰转过脸看何湜,手指晃了晃,向她,又向自己,“他在说我们?”似笑非笑。 宋立尧直言直语,“全城都知道叶公子作风,花边新闻比资产还多。似乎没有资格替叶思颖看人吧?” “比不上宋家的新闻,没有人血,就自己制造人血。哦不对,你们最擅长制造的,是污名吧?比如,魔女?” 宋立尧脸色微变。 何湜忽然觉得厌烦。 叶令绰听起来,像是在替她往昔打抱不平,但她知道,他只是玩心大发。这两个男人,一个端着,一个混着。都是世家子弟,都擅长表演,都把别人当观众。 她站起来。 二人异口同声:“你去哪里?” “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开后,这里只剩下两个男人。桌子一边是叶令绰,桌子另一边坐着宋立尧,后者盯着何湜背影。 第70章 【-17】二人餐 叶令绰突然一笑:“既然还喜欢她,为什么要追思颖?”又自言自语似的,“也是,你需要娶个对你有利的人。” “我约叶思颖是出于利益,而你难道不是在用利益作诱饵,接近何湜?我跟你,谁也没资格瞧不起谁。” “你说这样的话,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何湜?所以,你认为她靠色相,靠男人,而不是靠自己创业?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看得起过她,尊重过她?” 宋立尧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一抬眼,见叶思颖正往这边走回来。叶令绰低声轻笑着,说一句:“放心,我不会跟叶思颖说什么。不过她在香港住久些,你确保她会不知道你跟何湜的事?” “我跟何湜光明正大,是男女朋友关系,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倒是有些人,以投资作借口,跟何湜走得这样近。” 叶思颖已走近,叶令绰笑着看宋立尧,不再说话。她落座:“聊什么这样开心?” “一些旧人旧事。”叶令绰握着杯子,看向宋立尧,慢慢喝一口,仿佛他是什么下酒菜似的。 叶思颖又问:“何湜呢?” “她出去打电话。”叶令绰和宋立尧再次异口同声。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出声。 何湜打完电话回来,看上去心事重重。叶令绰问,什么事。她靠过去,正想跟他说什么,掠一眼宋立尧,又往后退,“晚点再跟你说。” 宋立尧想,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了。就像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会把感情不和的妻子和丈夫拴在一起,何湜跟叶令绰,现在也被新生捆绑到一块儿了。宋立尧有什么资格插手?他甚至分属星河的敌人、竞争者阵营。 这顿饭,只有两位叶家人兴致勃勃,何湜跟宋立尧都演得敷衍。宋立尧没了追求叶思颖的心思,何湜明白这饭局上无法汇报工作,都吃得意兴阑珊。 叶思颖原本跟叶令绰的车来,但叶令绰知道宋立尧打的什么心思,加上何湜在侧,一顿饭吃完,他声称有事,“如果宋生方便,不如送思颖回家。”叶思颖问,小叔叔你有什么事。叶令绰转脸,对何湜说:“你不是还要跟我说新生的事吗?到我车上讲。” 何湜只觉厌烦,但她已不是那个任性的女孩。新生有这么多员工呢。四人到了车库,各自说再见。 何湜上了叶令绰的车,他微笑说,“我们去哪里谈?我看你刚才没怎么吃。” “我没胃口。”何湜低头看一眼表,“叶生,我今晚有事,要早点回去。” “哦。”叶令绰无所谓似的,“那就下次咯。我不喜欢在车上谈工作。” 何湜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被叶令绰捉弄。但过去他不是金主,她的屈辱感不强。如今,她感觉自己是条狗。高兴的时候,亲她一口,让她勾引自己,不高兴了,让她滚回去。 她一言不发,伸手去推车门,他在后面拉住她,“不高兴了?” “怎敢?” 他往副驾驶席上凑,离她很近。她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将脸躲开。他噗嗤一笑:“怎么?以为我要吻你?”他嘴上这样说,但并不确定自己心里怎么想。 何湜没理他,径直下了车,去找自己的座驾。车在车库另一头,她走错了,又绕回来,再次经过叶令绰车旁。他从驾驶席上,无声注视她,罕见地安静。 何湜找到车,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踩下油门,车子绕着圈,驶出停车场。叶令绰隔着他的车窗,看着她的车辆尾灯渐渐消失在转角。他靠在椅背上,忽然一阵怅然。 这晚大家都没喝几口酒,微醺都算不上。宋立尧本打算送叶思颖回家。但刚走到叶令绰二人看不到的地方,叶思颖便笑笑:“不用送我。我要去朋友那里。” “我送你去?” “不需要。”叶思颖用手拢了拢头发,“这里只有我跟你,都不用再演戏了。我虽然刚回港,也不懂生意,但也不是傻瓜。刚才在洗手间里,我搜了一下你跟何湜的新闻。” 宋立尧不出声。 “你还喜欢她吧?” 谁没有点撒谎的本事呢?他正要否认,她轻笑着打断,“没关系的,我也有自己另外喜欢的人,一个不可能结婚的人。我们都需要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我们刚刚好。” 宋立尧觉得世事真荒诞。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新加坡未婚妻,现在想来,仿佛一条蛇回过头来咬上自己尾巴。命运在重复饰演它自己。 叶思颖看出他正努力想些什么话,来对付这一场面。她微笑:“你跟我说话,随意点就好。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跟你都是同一种人。” “哪种人?” “身不由己的人。” —— —— —— 车辆离家渐近,何湜见街边大排档还有空位,她找到泊车位,停了车,挑了个角落坐下。 红色塑料凳有些摇晃,桌面油腻腻,她拿纸巾用力擦拭干净,叫了一盘椒盐濑尿虾,干炒牛河。 正低头大快朵颐,听到人问:“有人坐吗?” 她正低头看手机,随口答:“没人。” 一抬头。 宋立尧。 两人对望了两三秒。 何湜先开口:“我该说很巧吗?” “你明知道这不是巧合。”宋立尧扬手,喊椒盐濑尿虾跟干炒牛河,服务生一听,不耐烦了:“重复下单?” 宋立尧看看何湜,何湜看服务生:“他搭桌的。” 服务生长“哦”一声,“原来是不认识的。” 宋立尧跟何湜对视一眼。 服务生问:“两个菜呀?” 宋立尧继续点菜:“菠萝咕噜肉、生炒骨、鱼香茄子煲……”何湜听在耳边,都是她喜欢的。 他是在用这个方式告诉她,自己记得关于她的一切。 服务生看他一眼:“这张桌子可能不够喔。” 旁边那桌人刚吃完,起身要走,是八人大桌。服务生问:“你要不要坐过去?” “不用。” 何湜提包起身,“我坐过去。” 宋立尧用手按住她手背,抬头对服务生说,“我把隔壁桌包下来。不够放的菜,摆在那里就可。” 服务生“切”一声,阴阳怪气,“这里不能包啊,大哥。” 宋立尧从身上摸出长钱包,抽出一叠纸币,非常礼貌恭敬,“麻烦通融一下。” 明明是用钱,但给了足够多的尊重,便没有打发人的嫌疑。但服务生也够硬气,啪一声,将点菜纸放下,不耐烦地:“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 何湜见周围人都望向这边来,还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魔女吗,那不是宋立尧吗。她松开宋立尧扣住她的手,坐到隔壁桌,对他扬起下巴,“你也过来坐。” 这是宋立尧没料到的。他转头对服务生说,“打扰了。”依旧有礼。 他跟何湜在八人大桌坐下,各据一边。何湜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敲着字,她向来懒得演戏,是真忙。宋立尧耐心地等,等到第一道菜上来,等到周围议论的眼光移开、偷拍的手机放下,等到她手指停下,他才开口:“我记得你每次参加完那种吃不饱的社交宴后,都会来这家,我尽管来碰碰运气。” 何湜抬起眼,什么都没说。 但起码没有骂他,这是进步,不是么?于是他定定地看着她,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跟叶令绰……”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她这次没再撒谎,“起码不是你跟叶思颖的关系。” “我跟叶思颖也不是……” “但迟早会是。最起码,你会希望是。” 他无话可说。 菠萝咕噜肉端上来。宋立尧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向她,“一起吃?” 何湜没接过,“叶思颖是个好女孩。” “她是。”宋立尧说,“但在叶家长大的,没有一个蠢人。你不用担心她会被我拿捏。正如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也清楚我的目的,彼此互惠互利。” 过去的宋立尧,此刻又在眼前了。或者说,他从来没变过。何湜不可能原谅宋家对她做过的事,但现在稍微能够体谅他一点。 宋立尧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直到认识何湜后,才发觉自己心里有个洞。多年后,他学会一个字,空心人。 当时他替弟弟用钱打发女孩,何湜隔一张小圆桌,听他跟他谈价钱,忍不住直笑。宋立尧何曾受过这奚落,相当不悦。何湜好不容易止住笑,又低声问,宋生,你是觉得我值这个价,还是你弟弟的感情值这个价? 宋立尧是大富之家继承人的干净模板。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听父辈的话,连爱好都极少,只因浪费时间。唯一一次看漫画,是少年时在挪威滑雪,因大雪困在酒店,他无聊地看弟弟带来的《富江》。神秘艳丽的少女,黑色长发,看人时带着点笑,眼神微妙诡异。他觉得,何湜乌黑的长发,漆黑的眼眸,红色的唇,笑起时微微翘起,可不就像富江么。 后来,他发觉心里那个洞穴,能够藏人。何湜安安静静地藏在里面,一过就是好多年。 第71章 【-18】三人餐 饭菜端上来,两人不再对话,各吃各的,看起来像真的拼桌。何湜手机搁在桌上,叶令绰打来电话。她瞥一眼,没接。 宋立尧问:“不接投资人电话?” “不想接。” “其他人对叶令绰也会这样任性吗?” 何湜抬眼:“我说过,我跟他没关系……” “不,是他对你感兴趣。” 大帽山上那个吻,像水一样流过她脑海里,又流出去了。她夹一块咕噜肉,“不可能……”叶令绰只是恶作剧。他对世界漫不经心。他对谁都不感兴趣。他对任何事都没有爱。 再见玛格丽特 第53节 “叶令绰这人,不会对叶家有多大感情,家族的事一向少管。关心侄女?你我都清楚,他的用意在哪里。” “那只是小孩子式的恶作剧。” “小孩子也是有喜恶的。对于喜欢的玩具,也会有执念。” “谁有执念?”身后,突然传来叶令绰的声音。何湜跟宋立尧对视一眼,齐齐转过头去,只见叶令绰不知怎么跟了过来,搬过一张凳,在二人间坐下来,含着点笑,看向他们。 都说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但这三人,哪里像什么稳固关系了。 何湜埋头吃饭。叶令绰看她,声音里没有笑,神态也不再笑,“刚才没吃饱?” 宋立尧替她回答:“在那种环境,谁能安心吃得下。” 叶令绰很快接话:“我看思颖吃得很开心。怎么?你对着她,胃口不好么?” “我觉得思颖是聪明人,任何环境中,都能够做自己。叶生你呢?” 叶令绰正要说话,服务生正好走过来,端一杯水,砰地放他跟前。水溅出来,泼到桌上,顺着桌沿滴滴哒哒滴下来。何湜将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他那边,仍旧低头夹菜。服务生好像没觉得自己有问题,粗声粗气,问叶令绰要吃点什么。叶令绰说,给我一份餐单。 “自己看。”服务生用下巴指向店外墙面挂着的大白板。 叶令绰抬头看,都是些平民美食。他从来没有吃夜宵的习惯,盯了半天,“……给我一杯水。” 服务生盯着他,又盯着他跟前那杯水。 他只好说:“给我一瓶酒。” “哪种?” 他心想,我哪知道你这里有什么。看了看隔壁桌,他指了指,“跟他们一样,蓝妹。” “一瓶酒?”服务生跟他核对。 “……我会给小费。” 服务生盯着他,一脸“怎么又来一个臭有钱人”的表情。何湜这时跟服务生说,“他不需要了,谢谢。”对方这才走开。 宋立尧在旁说:“叶生估计没来过这种地方吃饭。” “宋生难道很有经验?” 宋立尧不说话,倒是抬头看了何湜一眼,何湜也恰好看他一下。都想起了当年一起时,何湜带宋立尧尝遍这些大排档的日子。 何湜首先移开目光。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但看在叶令绰眼里,仿佛二人心有灵犀,仿佛只有他被拦在这目光外,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时,服务生又回来,砰地放下三个玻璃杯。“咔嗒”一声轻响,瓶盖应声旋开,一瓶开了盖的蓝妹放在跟前。叶令绰没带司机,本不打算喝酒,但不知为何,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开始闷头喝。 宋立尧本想跟何湜好好说话,但叶令绰这一坐下,他也不好说了,只看着何湜吃饭。何湜又吃了两口干炒牛河,看看眼前这两人,索性放下筷子,喊人结账。 宋立尧跟叶令绰也立刻喊人结账。 老板走过来,看何湜跟前的菜只吃了一半,另外有几道菜,因是宋立尧点的,他几乎没动过。老板看了看三个人:“几位老板,不合口味?” “好吃的。”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各自在老板异样眼光中,结了账。宋立尧跑来这大排档碰运气,本就想借机跟何湜说话,半路杀出个叶令绰,他暗暗不爽。何湜不管他俩,取了车,开了就跑。 —— —— —— 回到家后,何湜踢掉皮鞋,换上舒服的拖鞋,取干净衣服进去浴室。从窗户往外看,像是要下雨。她吹干头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见上面有两个叶令绰的电话。 她犹豫一秒,决定不拨回去。 门上却响起砰砰砰的拍门声。她心想,该不会是宋立尧或叶令绰吧。上前去,隔着猫眼往外看,果然是叶令绰。人看上去有点烦躁,砰砰砰地继续拍门。 何湜打开门:“叶生,邻居要投诉了——” 叶令绰动作极快,那么短的一瞬,径直拨开何湜挡在门上的手,快步走进屋里,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屋内下着白色窗帘,外面灯光在木地板上投下点点光影。他坐着的黑色皮质沙发,表面带些自然磨损痕迹,上面堆放着几本书。靠近另一边窗口有张小巧书桌,上面同样堆了几本书,桌角上稳稳地立着一盏风格简约的台灯。这台灯和沙发后一幅几何图案画作,是屋内的唯一亮色。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屋子主人是个孤僻寡言的书虫,而非曾在港卷起风波的红人。 何湜抱着双臂,站在他旁边,一种非常礼貌的逐客姿态。 叶令绰问:“有什么喝的?”既然主人没主动开口,那就他来问咯。 “什么都没有。” “那一杯水吧。” “叶生,已经很晚了……” “哦,我很晚才睡。” 这个人,最擅长装疯卖傻。过去何湜觉得他是金主,有所求,再不情愿也迁就着。现在新生做得好,她有了底气,索性不招待他,只在他斜侧的沙发一角坐下。 叶令绰盯着她看。 他很少见到身边女子卸妆后的面容,连叶允山的也没见过。他也从不好奇。但何湜卸妆后,他能够看到她下巴上有个小小的淡淡的痘印。这痘印像她真身的注脚,出现在这篇美丽作品的最后,被他翻阅到了。现在二人之间,没有隔离霜、粉底液、遮瑕膏和防晒。而他意外地认为她的这一面真实可爱,比绮丽都市传闻中的魔女来得更吸引。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像在跳一支舞,她退,他就进。 何湜注意到他视线,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抠了抠痘痘,“吃火锅,上火了。”放下手,“叶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是要跟我汇报项目进度?我现在有时间了。”他往沙发上靠了靠,摊开两手,一副做好准备要听她长篇大论的态势。 像他这样的人,怎可能不懂人情世故。大晚上,进入独居女性的家,听她谈工作。何湜并非第一次跟他独处,也相信像他这样高傲的一个人,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起码,在大帽山的吻之前,她这样相信着。 他注意到沙发上那堆书,瞥了一眼。她的阅读口味真杂呀。她在旁边问:“叶生找我有事?” 叶令绰侧过身子看她,“你不接电话,是为了躲我?” “叶生想多了。你是给我支付薪水的人,我怎会……”她这话说到一半,叶令绰突然站起身来。他跟她离得近,何湜下意识将身体往后一缩,他伸手拉过她手臂,见她脸色苍白,他当即松开手。 “哈,开玩笑的。”他又坐下来,脸上恢复了平日里惯见的调笑神态,又说了一次,他现在有空,让何湜汇报一下项目进度。 何湜吃不准他是在捉弄,还是什么。电热饭盒卖得好,给了她拒绝的底气,她起身,故意看看窗外,“天气预报今晚会有大雨,我怕你再不走,晚点就走不了——” 一转身,叶令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表情罕有地正经:“那如果我不走呢?你上次勾引我……非常成功。” 第72章 【-19】有个人想见你 他的脑袋,慢慢地向她偏下来,压过来。 何湜一动不动,扭过脖子。不过是个看窗外的寻常动作,但恰好躲过了他的吻。 外面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只关了半边的窗玻璃明亮如镜,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脸、叶令绰的脸。 她面朝两片影子,平静地说:“叶生,我们俩并不会因为偶然的一个吻,关系就有所变化。” 叶令绰失笑。 关系变化?她把自己当什么? 没错,他也许对她产生了些许兴趣,但不等于他们就会是男女朋友关系。在他的教育体系里,是没有爱这回事的。叶家这种家庭,是一家大企业,每个人都有责任维护这品牌。企业的出发点,当然只有利益。 他说:“我们的关系不会变。” “那就好。”她放了半边心。显然没意识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转过身,向房间里走去,“那我找一下资料。”她在床边柜上,拿起平板,项目资料都在里面。 还没转过身,她听到脚步声尾随而进。除了叶令绰,还能有谁?她站定了,没回过身,佯笑,“找到了,我们到外面说……” 叶令绰上前,从她身后伸出两条手臂,捧起她手心上的平板。他的脑袋压低,一张脸慢慢靠在她脖颈间,也不说话,也不动。 何湜非常镇静,轻轻别过脸,捧着平板,转身走到客厅去。 夜风从客厅一边的窗户刮进来。何湜将平板丢到沙发上,从长桌上摸过香烟,打火机打了三次,仍未点燃。叶令绰靠过去,影子像山一样笼住她,手上的影子笼住她手上的打火机。 他今天,怎么跟个鬼似的,甩都甩不掉。 何湜深吸一口,看着烟雾在灯光下升腾。“叶生,请不要开我玩笑。今晚看来不适合谈公事,我会另外跟你约个时间,约个地点。” 叶令绰突然捏住她手上香烟,夺过,人弯腰低头,一张唇凑到她唇边。 何湜看到了危险的信号。叶令绰和她的关系,要往深水区里踏进一步的信号。她让开一张脸,“叶生,下雨了,就很难走了。” “那我就留下来。” 何湜笑容僵硬起来。 叶令绰打量着她的表情,像要在那上面找破绽。半晌,他昂头轻笑,“吓你的。我走了。”他的人终于跟她隔开一段距离,手上的香烟燃得比人心还快,簌簌掉灰,快烧到中段了。他转身,将香烟摁灭在沙发前茶几上烟灰缸里。 他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何湜跟在他身后,将他送出门。叶令绰走到门边,突然又回头站定。 何湜假装没接收到任何讯号:“叶生,我会将电热饭盒项目进度直接发给你,后面另外再约时间汇报。” 他没有要走的姿态,一只手撑在门上,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车,又会在明知天气预报有暴雨时过来?” 何湜跟叶令绰四目相对。这夜他数次进攻,她只一味防守。但他这样的人,玩心重,没到手的玩具,仍然会有吸引力。假如她哪次漏了破绽,天真地接过话题,下一句就会是“我想留下来”式的调情,然后他们会共度一夜,或是更多的夜。这样的夜晚,很漫长,漫长到吞噬一个女人的一生。 她想,这也许是某种测试。于是这个雨夜,她罕有地郑重:“我不希望叶小姐对我们的关系有所误会。” “思颖她这种小女孩……” “我说的是叶允山。” 他终于也罕见的,变了脸色。 何湜想,他和她,到底谁更无耻一点?是闲极无聊找人消遣的叶令绰,还是利用他秘密的自己?但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说:“叶小姐通过家姐关系,跟我吃过一场饭。当然,她几乎没有提起过你。但如果这夜有什么意外,下一次就难说了。叶生,请你不要再消遣我。” 外面雨声哗哗,是终于下起雨来。这鬼天气。比人还要翻脸无情。何湜见叶令绰没了表情,没了声音,她拎出一把黑色雨伞,递给叶令绰。乌木伞柄,细长笔直,分量沉稳。 “外面下雨了,请小心。”又是一道礼貌的逐客令。 叶令绰面无表情接过雨伞,手指流水一样,流过她手指。他低头看手中的伞,举起来,突然在二人头上撑开。 何湜说:“喂,不要在室内撑伞……”她去够他手里的伞,他的手往后一扬,指挥棒一般,将她的手和身体也往他这边带。 他忽然松手,撑开的伞往后一丢,轻飘飘地降落到地上。何湜目光随着伞,心想他又发什么少爷脾气呢。人走过去,到叶令绰身边时,他伸手一拦,搂住她的腰。他脸上没了调笑的神色,甚至带些狠劲,太罕有。“何澄对你说过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我自己猜的。”何湜怎会出卖姐姐。 “你这种聪明人,那样爱猜测……”他的声音罕见得冷与狠,“那你猜一下,我现在想做什么?” 她明白要发生什么事,也明白室内即将下起一场雨。他们已将雨伞丢弃,再没什么能够阻拦这场雨了。 除了,她自己。 她说:“你什么都不会做。因为你不会违背我的意愿。” 叶令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慢慢地放开手,也不拿伞,转身往外走。 再见玛格丽特 第54节 室内的雨停了,只有室外还在下。何湜在屋里默坐片刻,听到外面雨声飒飒,才想起来要去关窗。走到窗边,她低头往下面看,见叶令绰的车子停在楼下,雨刷摆动。她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见到车辆驶走。 —— —— —— 有时候,人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发。 比如关韦,一开始到三圆村,是因为父亲的事,是为了文骏父子,是为了复仇。但新生现在做好了,他有信心完成跟叶令绰的对赌协议,父亲的事,就像一个往昔的污渍一样,在他脑海铺就的地毯角落,慢慢地淡了。 淡了,但没忘。 星河香港那边人事变动剧烈,很多关韦父亲时期的老员工被投闲置散,鹏叔无事可干,之前又蒙了不白之冤,提前辞了,在珠三角寻味美食,在佛山一住就是半个月。关韦去工厂时,顺路去看了他。在鹏叔酒店楼下的甜品店里,一碗晶莹的西米露前,他听鹏叔说起当日爹地的事。 当初公司有人举报关韦父亲,虽然他获得保释,但条件极为苛刻,每日要到警署报到,冻结部分个人资产作担保,且不得接触公司账目和相关证人。“由于整个公司高层都是证人,那段时间,你爹地根本没法处理公司业务,不得不交给文骏。” “所以让这个小人趁虚而入……” 鹏叔不说话。关韦看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鹏叔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猜测什么?他没说,关韦也不问。 妈咪已经替那个人说过好话了。如果鹏叔也站在另一边,那他宁愿失去这位前辈兼好友。 糖水很甜,但他没了胃口。 小家电项目上了正轨,一切都顺利,他比之前更忙。奇怪的是,叶令绰居然主动约他,说是听他汇报小家电项目进度。他问何湜:你上次没跟他讲清楚?何湜正在翻阅一人食菜谱,听他这样问,手一滞,又继续翻:“上次没约成。” 关韦觉得奇怪,但何湜跟叶令绰不熟,对他是好事。这次项目做得好,再次见到叶令绰,他不再觉得低人一等。倒是叶令绰看起来有些憔悴,含着点笑,平静地听他说话,跟以前比,像换了个人似的。 见面结束后,关韦起身离开,叶令绰也起身。走出两步,他突然问:“何湜最近在忙什么?” 关韦安静片刻,微笑说,“她为新生做了大量营销推广,非常有成效。” 叶令绰听了,不出声。 关韦走到街头,坐上车,心里想了一会儿,很快明白了何湜跟叶令绰之间,并没有那样简单。过去,他并不相信感情,不认为这会影响商业。但遇到周淇后,他想,如果他会变,凭什么认为叶令绰不会呢? 正这么默默想着,韦诺亚突然打来电话。母子俩关系淡泊,即使一人在香港一人在广州,心理距离并没因此而拉近。 他拿起电话,沉默半晌,“妈咪?” “你最近方便吗?”韦诺亚说,“有个人想见你。” 有那么瞬间,关韦愤愤地想,妈咪该不会又为了那个人传话吧。但他失望地听到,电话那头,果然传来文骏的名字。 “我不想见他。” “……”韦诺亚沉默半晌,低声说,“他在医院。他想跟你亲口解释,当日你爹地的事。” 文骏也是穷苦出身,很能吃苦。即使日后他赚到了钱,在关韦心目中,依然是勤俭节约做派。他没有太多爱好,但擅长手工,曾经用木头盖一座迷你房子送给关韦。屋顶是胡桃木削的,窗框涂了白漆,门前还有一棵指甲大小的圣诞树。关韦珍藏多年。后来爹地出事,他和母亲不得不搬离贝沙山径大宅。那个小木头房子,连同对这个人的感情,都被他丢到垃圾桶里了。 感情丢掉了,但记忆还在。关韦还记得,那时候文骏因为陪客户喝酒,胃出血入院,爹地安排了半私家病房,他却自行调整到普通房。妈咪说他何必。他答,要替公司省钱。 那时候关韦在旁看书,以为这人是好人。 十多年后,再踏进养和医院,过去的回忆潮水般涌来。这一次,不是普通病房,甚至不是半私家。关韦想,作为公司象征,文骏当然需要隐瞒病情。但为什么,偏偏让自己来? 病房窗外,跑马地的楼宇层层叠叠,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远处山坡上有几栋白色洋房,半掩在树木之间。他记得小时候,爹地和文骏叔叔带他去看赛马,回程经过这一带,那时候他坐在车后座,也看着同样的景色。 文骏躺在床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丘。他的头发白了不少,关韦记得上次见他,他还是个英俊的中年人。他在病床前,离他越来越近。细看,他跟文狄有不少相似的地方。眉骨的弧度、下颚的线条…… “你来了。”文骏看见他。 关韦在床边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嘀嘀,嘀嘀。 “你恨我吗?》”文骏问。 “你找我什么事?”关韦没接话,“我还要赶回广州。” “我没有举报过你爹地。那件事,另有其人。” 关韦看着他,不说话。窗外有鸟叫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信。”文骏咳了一阵,才道,“换做是我,我也会怀疑自己。毕竟这件事发生后,我看起来是最终受益人。但相信我,我从没打算过伤害你或者你妈咪……” 听到他提及母亲,关韦只觉恶心。有些事,有些人,他不配提。 “那是谁?” 文骏又是一阵咳嗽,好一会儿才说:“我有怀疑对象,也有部分证据,但我现在时间不多了……” “证据在哪里?还有,我凭什么相信你?” “医生说,我不会活太久。这个原因是否足够合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关韦才不信这句话。他见过太多人,临死也要拉人下水。 文骏告诉他,手头有一份当年的内部文件原件,上面有伪造证据的痕迹。交给警方那份,做过手脚。当年商业罪案调查科判定爹地清白,也是因为证据不足。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关韦脑子乱纷纷,转过数个名字。如果不是文骏,会是谁?堂叔?那些没有用的亲戚?“为了利益?” “我不知道,但也许一开始,是为了出一口气。因为他才是从你爹地创业开始就陪伴在侧的人,但最后,你爹地重用的人,却是我。” 关韦内心震动,脑中出现某个人的名字。 文骏说:“他跟乐通集团背后应该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最终乐通集团放弃了他,选中了我。” 关韦不出声,良久,他重复一遍问题: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就因为你生病? “当年你爹地出事,我确实趁火打劫了。但我只是个投机的商人,不是设局害人的小人。真正的诬告者,是高峰。” 第73章 【-20】互联网未必有真相 离开医院,关韦漫无目的走着。此处安静,两旁是私家住宅,偶尔有靓车驶过。他一路往下走,逐渐热闹起来,有食肆,有茶餐厅,远处传来叮叮车的声音,慢悠悠。他在街角找了间冰室,挑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一杯冻柠茶。 周围闹哄哄的,他的脑子也是。 关韦的人生,以家里出事为界,分成前后两截。前半生,他是天真热血的理想青年,穿恤衫牛仔裤,暑假去做义工,相信公平正义。心头唯一隐忧,是母亲与文骏叔叔若有似无的暧昧,但他假装不知道,在父母面前演戏。后半生,他是变了贫儿的王子,眼看文狄跟他交换了人生。 他唯一的目标,是靠双手建立事业,跟文骏父子平起平坐。这些年,他就靠这口气活着。 现在你告诉他,他错怪了人?他恨了那么久,都恨错了?复仇的动机根本不成立?文骏没对不起他,文狄也并非反派,只是生意上的对手,感情上的敌人? 霎时间,关韦觉得这故事比哈姆雷特还荒唐。哈姆雷特好歹有个真凶可杀,他连仇人都找错了。 他久坐,默然不语。服务生端过来一杯冻柠茶,又放下一份三明治。他仍心驰远处,半晌才回过神来,迟钝地抬起头:“我只要了一份柠茶……” “三明治是我的。”文狄在他对面坐下,解开暗蓝色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西装外套,“我替你拿过来。” 卡座的光线不太好,文狄的脸半明半暗。他该怎么称呼他?情敌?周淇跟他并非情人,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比恋人更深刻。仇人之子?害他爹地的人不是文骏,是高峰。竞争对手?新生为避开跟星河正面竞争,特地避开大家电赛道。星河没必要死咬不放。 “你刚去看过他了吧?”文狄问。他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在医院待太久,熬的。 “你不是知道吗?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文狄沉默片刻,慢慢开口:“其实他一直希望,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 关韦愕然。 文狄说:“我知道你恨我们父子,我也一度恨过你。恨你得到了我爸的关注,得到了周淇的心……但这次我爸生病入院,我跟他谈了很久,我才发觉……”说到这里,他静了片刻,调整情绪,再次开口时,已换话题。“你说得对,如果不是这样的处境,也许我们会是朋友。其实,放下心魔,也是在放过自己。” 类似的话,周淇也说过。他到底影响了她多少?关韦感觉到,这个心魔在他心河上,再次冒出一张狰狞的脸。 人可以放下仇恨,但不一定放得下习惯。恨了好几年,忽然叫他不恨,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文骏的事也许过去,但他无法原谅文狄这个人,一直在他跟周淇之间晃着,冤魂不散。但他也明白,要爱周淇,就不得不接受她生命中有这个人的事实。 也是巧,突然来了电话,正是周淇。 关韦听着电话,起身到收银台买单。信号不太好,周淇的声音断断续续,只听到语气急促,又提到何湜名字。 他说:“我等会儿打给你。” 买完单,走到外面。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殖民地时期建筑上,有种褪色照片的质感。文狄也已结账,步出冰室。 关韦拨回电话。周淇告诉他,电热饭盒销量曲线掉头朝下,还出现了退货申请。 “为什么?” 他下意识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文狄。文狄神色寂寥,也许因为仅有的亲人患病。有那么一瞬间,关韦意识到,那段贫困艰辛危险的童年,不仅是周淇的经历,也是文狄的经历。即使他是反派,也是个情有可原的反派。更何况,现在他连反派都算不上。 周淇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但他终于听清楚了。她说:何湜在香港的旧闻,被内地自媒体大规模有组织地搬运,已牵连到新生了。 关韦的心一沉:“是谁做的?” 电话那边静默片刻,不知道是信号断了,还是周淇没说话。 他不需要再问了。还能有谁呢?文狄的身影仍在他视野中,但这一次,关韦不再认为他值得可怜。 —— —— —— 关韦没听清,周淇在电话那头说的其实是:不用担心,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广州这边,周淇喂喂两声,见关韦挂了线,也把电话放到一边。抬起脸,对面坐着何湜。 何湜坐在办公桌后,身子靠着椅背,一下一下划着手机,面无表情看众人怎么骂她。 无非还是那些,什么“香港魔女往事”“勾引完弟弟,又勾引哥哥”“插足宋立尧和他的未婚妻”。当年那些过期香港八卦杂志,不知怎地又被翻出来,高清翻拍,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沸沸扬扬。新生官微和何湜微博的评论区下,涌入大量留言—— “既然靠男人上位,就别吃独立女性人设这碗饭。” “她在香港名声这么臭,怎么到内地就洗白了?” “该不会这创业的钱也靠睡来的吧?” 豆瓣八组里,已经起了好几个高楼,标题直接,大多是“扒一扒新生老板何湜的上位史”。高人真多,洋洋洒洒从港岛社交圈写起,脉络梳理到何湜姐夫当年的游艇派对,靓模跟港姐、华姐的饭局排位,富豪追求史,图文丰富,有不少是何湜陪不同男人出入各种场所的照片。 互联网有记忆,但未必有真相。 周淇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见她盯着屏幕的样子,把咖啡放下,没有说话。 何湜若无其事地指给她看,“你看他们多搞笑。这张照片是我姐夫……这个跟我合影的什么内地富豪,是我爸啊……还有,这两个男的,他们说是宋立尧兄弟,但其实是我姐夫跟他弟弟。” 周淇在她对面坐下。所谓黑料,不就是这样吗。真假参半,更让人相信。 “我以为回到内地,就没人认识我了。现在资讯传得可真快。”何湜继续说,“当时我走在街上都被指指点点。最开始我也看,后来家姐把我手机收了。她说,你再看下去,会疯掉。然后她托关系,把我送到上海。” 说话间,她点开一条新评论,又是骂她没资格吃独立女性这碗饭的。 “但我还是会偷偷看。”她退出评论区,动作很熟练,“我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陌生人有这么大的恶意。” 周淇静静地听,充当一只耳朵。 认识何湜这么久,从来没听过她跟别人聊这个话题。她想,何湜早该找人说说了。 何湜压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硬朗。见到被遗弃被虐待的流浪动物,会转过脸,掩饰红眼眶。有人说她姐姐或者朋友半点不好,会当场给你翻脸。 “后来我发现,你能做的,只有等。等他们找到下一个目标。我以为我已经等到了。”何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起杯身,看一眼。 再见玛格丽特 第55节 周淇解释:“我觉得你现在可能想喝甜的,给你买了摩卡。”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想喝甜的?” “不知道,”周淇说,“但我小时候不开心时,妈妈会给我煮糖水。”再后来,换了文狄给她买糖水喝。 想起了妈妈,她没有再说下去,何湜也没有问她什么。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两个认识彼此很久的朋友。窗外,广州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天河北的天际线切割着天空,到处都是野心勃勃的建筑。 何湜把咖啡喝完,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 周淇问:“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周淇摸着自己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杯壁已经凉了。她说:“反击。” —— —— —— 周淇这边谋划反击时,关韦给何湜放了个假,让她回港休息。 何湜回到何文田的家中。她没有开大灯,只摁亮了玄关的小灯。暖黄色的光晕开来。她换了拖鞋,打开冰箱,维他柠檬茶旁边躺着一排喜力。她取一罐,开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台在播股市行情,恒指升了,与她何干。她把声音调到最小,权当背景音。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来电显示是何澄。 “你现在在哪里?广州还是香港?我看到内地的新闻了。”何澄带儿子去东京玩。消息也是够灵通的。 “嗯。算不上新闻,只是对公司有些影响。”何湜放下啤酒罐,仰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你还好吗?”何澄不关心她的公司,只担心妹妹。 “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为了不让姐姐担心,她补充,“有同事正在处理。” 何湜听见背景里有小孩在闹,大概是外甥在闹。姐姐压低声音,叫他别吵,然后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说话。 “哪个同事?怎样处理?” 何湜想了想,把周淇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 周淇很早之前就想过,只要新生做大了,挡了别人的路,总会有竞争对手拿何湜过往来做文章的一天。所以,她早有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何澄正在思考。半晌,她说:“你同事的方向没问题,就是怕处理不慎。她提供的素材里,只要有一丁点的假话,就会被人捉住把柄。” 何澄的这点担忧,何湜不是没想过。但周淇跟她说,真实自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她相信周淇。 挂掉电话,她把啤酒罐放到茶几上,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博的图标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99+”。 她想了一下,没有点进去。 手指划了划,点开的是“技术少女嘉言”这个账号。 周淇说的“早有准备”,就是指这个。 第74章 【-21】全港公敌 一年多前,周淇注意到江嘉言在微博上更新日常,提到不少公司内容。江嘉言不过两千多粉丝,但都是活人,爱看她的工作日常:跟工厂打交道,做安全测试、耐久测试,某个零件装配困难得优化、在公司楼下吃十几块钱盒饭,周末去爬白云山被蚊子咬了十个包。内容琐碎,但有一股认真又傻气的劲儿,粉丝大多是同行或学生,留言都挺友善。 周淇私下找江嘉言聊过。她说,你平时能不能多发点何湜的日常。不用刻意美化,真实就好。说这话时,周淇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那是江嘉言的私人账号。但好在江嘉言性子直,直接问为啥,听了周淇解释,点头说没问题,“何湜也算是我朋友。”周淇还提醒江嘉言,不要告诉何湜,怕她知道了,会觉得连累大家。“她这个人,只是因为太懂人性,所以才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对家人对朋友对同事,都特别好。” 这些背后的事,周淇至今也没跟何湜提过,都是江嘉言这个大嘴巴说的。她还说,周淇心细,提醒她不要只发何湜,那样太显刻意。你就是个普通员工,随手拍拍公司日常,偶尔抱怨一下加班,偶尔夸一下老板。自然一点,像流水账。 流水账最真实。没人会怀疑流水账。 何湜一条一条往下翻,看着周淇这大半年的“布局”。江嘉言的文字像她一样有意思,几句话,就把何湜写出来了。她往下翻,也忍不住微笑。 【老板今天全程黑西装出席发布会,台下媒体悄悄议论“这位看起来好厉害”。我想起昨天她蹲在仓库里拆包装,拆了半天打不开,面无表情地要一把更锋利的剪刀:这个胶带跟我有仇。我要刺杀仇人。】 【今天给老板看新品样品。她拿起来端详了三秒,说:它看起来很努力。我:?她:努力让人觉得它值得卖这个价。】 【外人看我们老板:精英、美女、生人勿近。我看我们老板:上午跟投资人谈了两小时,下午因为酸奶吸管戳不进去生了一分钟闷气。】 【老板今天穿了件新外套,我说好看。她说:清仓打折的。我:清仓打折也好看。她看我一眼:你今天有求于我?】 这些事,何湜自己都忘记了,看江嘉言一一记录,颇有意趣。微博上还有她偷拍的照片。何湜趴桌上写产品文案的、边扎头发边打电话的、跟关韦他们一起搬货的…… 这些照片不漂亮,甚至有点狼狈。但它们是真的。 其中一条微博发在四个月前。 照片里,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面前是摊开的文件和喝一半的咖啡。台灯还亮着,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柔光。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江嘉言配的文字是: “我老板——一个在香港被妖魔化,被喊魔女的人。到内地创业以来,天天东奔西走,累得要死,什么都亲力亲为。我见识少,没见过哪个拜金女这模样。” 这条微博的转发和评论,比其他都多。评论区里有人骂何湜当宋立尧和未婚妻之间的小三。江嘉言直接回复一条链接,是宋立尧那个前未婚妻三年前在新加坡结婚的新闻。新闻里提到她跟丈夫认识的时间,比她跟宋立尧相识要早;她跟丈夫相恋的时间,也在她跟宋立尧被拍到跟何湜出入前。 江嘉言这条评论,点赞数是最高的。 何湜对媒体舆论那套熟悉得很,这些公关技巧,都是她以前跟周淇提过的。没想到这次周淇用在了她身上。她跟周淇说:一定不要编,一定不要撒谎,把证据保护好,等待最佳时机,把真相说出来。真实自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正盯着微博看,周淇突然打来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托她从香港给她带零食。何湜心头澄明,知道她是关心自己状态如何,于是故意说,行了行了,我明早陪爸妈饮茶后给你买。 挂了电话,何湜从手机上抬起脸,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微微含着点笑。她吓了一跳,赶紧沉下脸。从小到大,她最怕肉麻,也不怎么相信人性。最爱的人只有姐姐。姐姐结婚生子后,她心头被挖出来一大块,空空荡荡的。但到内地创业后,跟新生的人一起混以后,那个地方好像又被填上了。 她仰面躺在沙发上,正乱想着,手机又响起。她估摸着又是周淇,摸过手机,也不看,“还有什么想吃?我买就是了。” 那头安静片刻,叶令绰不紧不慢地嘲弄,“看来你心情不错,还能跟人聊天说地、讲饮讲食。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 “……还好。多谢关心。” “我让人查了一下,这波舆论是星河那边推的,背后有公关公司在操作。” 何湜沉默一下。 “要不要我帮你处理?很简单,我跟几家媒体打个招呼就行。”静了片刻,他又若无其事地补充,“我不是为了你,是出于利益考虑。” 她不认为他能帮多少。花钱删帖删评论?只会激起逆反心理。他无法按头让大家喜欢上新生。而且像他这样的商人,在新生上面花的钱,只会十倍百倍地要回来。 她礼貌地:“谢谢叶生。我们已经有应对方案。” 叶令绰到底养尊处优长大,甚少释放好意,更别提被打发。他的声音明显不悦,说声“随便你”,挂掉电话。 何湜早猜到,这番小动作背后该是星河在搞鬼。但难道他们不怕得罪宋立尧?毕竟这种陈年旧事被挖出来说,对宋家半点好处没有。更何况在宋立尧追求叶思颖的当下。她总觉得这事没这样简单,想了想,还是给姐姐发了消息,说出自己的疑惑。 半小时后,姐姐回消息:这种事,以前程记也发生过。老板不知情,手下人做的。 何湜回:为什么? 姐姐:一家公司,不代表同一条心。 何澄点到为止,何湜听懂了。小道消息说,文骏生病,文狄的位置坐得不稳。这次新闻将宋立尧也牵扯进去,可不是替文狄将人得罪了么。有心取而代之的人,自然有可乘之机。 一颗石头抛出去,掷中商业对手,掉下来时又“恰好”砸中内部劲敌。想到这里,她觉得商业世界当真有趣。 —— —— —— 何妈不知道简中互联网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到小女儿突然回家休假。她只觉女儿这几年全无绯闻,一心扑在事业上,但这事业要跟程季康或是宋立尧、叶令绰等人拿出来比,又小得很,便天天耳提面命,催她趁着自己还在青春尾巴上,赶紧找个才俊。“近年深圳有很多搞互联网科创金融的新贵在港买豪宅,你认识那些人吗?香港圈子太小,大家都知道你那些事,你不如在内地找一个,反正人家不知道你的过去。” 若是在过去,何湜会跟何妈吵架。她的过去,是有什么问题吗?除了有心戏弄宋立承外,她做错了什么?既没让宋立尧追求她,也没叫宋立承娶她、为她自杀,她甚至还躲着他。这兄弟争女友的丑闻沸沸扬扬,尘埃过后,宋家人还不是毫发无伤。身败名裂,名声不保的,只有她一人。 但她长大了,不再跟何妈争执,只闭嘴,假装看电视。电视上报道电视城新晋小花irene和富豪的婚外情,何湜看一眼,想起那个小花跟她住一栋楼,近期穿衣打扮的确与从前不同,难怪人人都想傍富豪。 何妈顺着这段绯闻,又喋喋不休:“你看人家多聪明,趁着年轻……”何湜两三口吃完水果,借口有事,匆匆回家。 这日她没开车,难得坐巴士,从高处打量这座她长大的城市。下了车,慢慢走回住所。傍晚的街区显得慵懒,楼下公园有阿伯在下棋,菲佣推着婴儿车散步,一切看起来平常得很。 一走近小区门口,她发觉不对。 大门外围了一群人,乌泱泱。扛相机的,持麦克风的,还有几个抱臂站在一旁抽烟吹水。何湜在这行久了,一眼便认出这是狗仔队。 她不以为意。 这栋楼里住着那位电视城的新晋小花irene,她方才在何妈家还看见电视在报。这些记者想必是来堵人的。她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等到几时才出来啊,”有人在抱怨,“我腿都站断了。” “听讲今晚她要在游艇会跟那个男人食饭,不如收队算了。” “拍不到怎么办?上头会骂。” 何湜与这些人打过太多交道,知道他们的脾性。只要你不理会他们,他们便不会理你。这城市,名人多,被“献祭”给娱乐新闻的人也多。娱记只是要交差,不会无故打扰一个早不在香港的过气退选华裔小姐。 幻想中的狗仔队,放过了她,现实中的却没有。她正要刷卡,只听后面的人“咦”一声,说这不是魔女何湜吗。接着便是细细碎碎的七个嘴八条舌,议论起她最近在内地名声也不太好。 “拍不到irene,拍她回去交差也好啊。”不知道谁低声跟同事说了一句。 何湜来不及反应,已被麦克风跟闪光灯怼到面前。一个出镜记者,一个摄影师,毫不客气地递过来麦克风:“听讲现在内地网民抵制你,你有什么回应?” 一群羊里,有一只离开了原来的队伍,羊群中的其他羊也跟了过来。这句提问就跟导火索似的,啪一声,火苗沿着绳索往上烧起。其他记者也不甘人后,哪管这条新闻有用没用,反正来都来了,总得拍点东西交货。 眼前,不就是要交出去的货么。 何湜瞬间被堵到角落。镜头、麦克风、闪光灯,统统怼到面前。快门声响成一片,人们反反复复问她,你是在香港混不下去所以跑内地去吗?现在内地网友抵制你,你有没有离开内地的打算?又有人高声问:“宋立承在加拿大订婚了,你会祝福他吗?” 放在三年前,何湜铁定发火。她脾气不好,会冷着脸叫他们让开,会伸手去挡镜头,甚至拍掉手机。香港这社会,见低就踩见高就拜,媒体更是势利,次日新闻便会写“魔女发疯推撞记者”“豪门梦碎 何湜黑脸”。而她不会后悔。快意恩仇,向来是她做人原则。 只是,现在不能。 过去,她只有自己。但现在,她还有新生,还有一堆员工,还有一堆手尾要收。她要当一分钟的英雄,践踏的会是大家的梦想。 她左闪闪,右躲躲,实在无路可退,索性只是站着,面无表情,瞪着那些相机。但谁都没打算放过她,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直晃她眼睛。 她想,这便是了。自以为暂时躲过内地的风雨,差点忘了,香港的八卦周刊才真正嗜血。她不过想安静回家,但身为“全港公敌”,她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人群最外围,忽然起了骚动。似乎有人从外往里挤进来,步伐不急不缓。人群被慢慢分开,像被分成两半的红海。 她抬眼,看清楚了。 竟是叶令绰。 第75章 【-22】one night on waters(上) 人穿一件藏青色薄呢外套,里面是浅灰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恰巧路过,顺道看看这里为何这样热闹。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与镜头之间站定。 记者们早认出他是谁,一时间都意外。闪光灯劈里啪啦地闪。他把这些人、这些光,通通当背景,浑不理会,低头看她。 再见玛格丽特 第56节 “走。” 一个字,一只手。 太出乎意料,何湜还没回过神,他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骨节分明,力道不小。何湜被他拖着往外走,是她人生中少有的被动时刻。她仿佛灵魂出窍,正在观看这场真人秀,而她是其中的楚门,被人从幻境中拖离,迈向真相。 记者们反应过来,蜂拥跟上。幻象成精了呀,跟妖魔鬼怪似的,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叶生!叶生!” “你和何湜什么关系?” 叶令绰不答,只管护着她穿过人群,走向路边座驾。他半侧着身,将她挡在身前,那些镜头便只能拍到他的背。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护着她的头顶,将她送进去。她低头,真恨自己现在这种“弱者”姿态。 记者仍孜孜追问:“她是你女朋友吗?” 叶令绰对何湜:“等我一下。”关上车门,独自转身面对那群记者。这文明社会的精英,现在跟一批孤狼似的。一匹漂亮的孤狼。何湜坐在副驾位上,隔着车窗看他,看外面闪光,将他周身照得明明灭灭。孤狼的皮毛顺滑光亮。 他一张嘴:“我跟何湜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记者失落。相机仍在咔嚓咔嚓。 “——我正在追求她。” 记者哗然。闪光灯有那么一瞬停下来,像在专心地烘托这声势,又像是何湜的感官出现了掉帧。现在,她坐在车里,忽然觉得他这人跟那些记者一起,被推得很远很远。但下一秒,他又近了,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香港的夜,跟这座城市贫富分化的阶层一样,分作热闹与安静两半。他一脚油门,车子碾过这八卦喧嚣热闹沸腾的夜,向城市深处静处驶去。 车厢里,也很静。 何湜开口:“你疯了。” 叶令绰没看她,专心开车。 “明天……不用明天,今晚的媒体上,所有娱乐头条都是你那句话。”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帮新生做势。你当时利用我炒绯闻,不也是这个目的么?我现在自觉被你利用,我也是受益人。” 何湜失笑。说什么笑话呢?叶令绰手头有这样多项目,来快钱的就好几个,他怎会愚蠢到将声誉浪费在传统制造业上?她说:“你不用为了新生做到这一步。” 他没说话,继续开车。何湜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警署蓝白招牌,附近补习社门外张贴着大幅海报,补习天王补习天后脸上映着被金钱滋养过的余光。她问:我们去哪里? “后面有狗仔。” 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很难甩掉,这些人精得很。” 叶令绰没答话,只是换了条路。车子七拐八弯,尾随的黑色车再没了影踪。何湜正在想,假如现在她回家,没准还有记者在楼下。 车子驶入隧道。 她没有问去哪里,他也没有解释。鬼知道这算不算他们已经建立起来的默契。隧道昏暗,两边的灯亮灿灿,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方才那些记者围堵的场面,在闭合里的眼皮内,残影晃动。 “累了?”他问。 “……还好。” 出了隧道,车子往南拐。她认出这条路,前方是游艇会。 车子在一处闸口停下。保安探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立刻放行,连会员卡都没查。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她想,人脸就是通行证。 他把车泊好,熄了火。 “走吧。” 没跟她解释为什么来这里,她也没问。 码头很静。浮桥在脚下轻轻晃动,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细碎的声响。泊位上停着十几艘游艇,大小不一,桅杆林立。 她远远见到上次那艘“浪费”号,靠里面,白色船身,线条流畅。十几米长,两层,像在安静地等他们。她记得他说过,那艘船是租的。 他先跳上这艘船,转身伸出手。 她犹豫一秒,把手递过去。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稳。她踩上甲板,船身微微一晃。 他没有开大灯,只摁亮了甲板边缘的一排地灯,光线很暗,刚够看清脚下的路。他走在前头,去开舱门。 里面看上去跟上次差不多,但又有点不一样,似乎室内布置换过。l型皮沙发,只容一人转身的小厨房,木质地板。 “饿不饿?”他问,“冰箱里该有些东西。” “不饿,”她撒谎,“你这里长租?”她记得他说过,这船是租的。他说过,他不会在这种地方浪费钱。 他稍犹豫,侧过一张脸。她这样看他鼻翼、下巴与睫毛,发觉真像叶允山。眼睛跟额头呢?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生父吗?在她观察时,他说,“我买下来了。” 何湜意外,看他一眼。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几罐气泡水,还有芝士和火腿。他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我改变主意了。这条船上,有些我想留住的记忆。”目光越过杯子,落到她手上,肩膀上,脖子上,脸颊上。 何湜接过来,说声谢谢,喝一口,转过脸,完全不接他的话。只要不接,这个话题就不会延续下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叶令绰也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对了。小家电那个项目,我看了你发来的报告。对赌条款部分达标,至于三年内营收的目标,我觉得不难达到,可以考虑提前解除了。” 曾经如此沉重的负担,他们为之奋斗了这么久的目标,突然就在他一句话之间,被轻易地卸掉,何湜有种失真感。“我还以为你不会点开看。” “投了钱的,总归要看一眼。何况你也说得有道理,条件太苛刻,我怕你们为了完成任务,变得短视。那就可惜了。” 何湜摸着杯子,靠近沙发里。“感谢体谅。做制造业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你投的其他赛道,估值翻几番。我们这边?一个点一个点地抠毛利。” “虽然辛苦,”叶令绰说,“但没有泡沫。” 这话倒是实在。这几年,部分行业太热,估值虚高,潮水一退,裸泳的不在少数。p2p网贷缺乏行业监管,可穿戴设备估值与市场需求严重脱节,3d打印进入洗牌期……很多风光一时的初创团队,转眼就没了声息。 “按协议,对赌达标后我会追加投资,”叶令绰放下杯子,“但这笔钱,我想换一个方式用。” 又来了。 何湜的警觉,像被大雨浸过,瞬间又膨胀起来。 他又要说什么? 她等他继续。 “你有没有兴趣,做投资?” 何湜意外。 “我想成立一支新基金,专投消费制造赛道的早期项目,你来做管理合伙人。” “我?”何湜听见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空洞的,有节奏的。 “我需要真正能做事的人。你知道什么样的团队能成事,什么样的产品有机会。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何湜垂下眼睛,望着手中的气泡水。微小的泡沫,噗噗地往上蹿,像极了她的内心。 她太清楚创业有多难。供应链、现金流、团队管理、对手绞杀,每一个环节都是刀山火海。如果能站在投资人的位置,用资本撬动资源,扶持那些有潜力的项目,这比自己下场厮杀,轻松太多。 而且是叶令绰的钱,叶令绰的资源,叶令绰的人脉。 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应对媒体、做公关,我从家姐身上学到不少,尚算有点成绩。但做管理合伙人……” “小家电项目的成功,不是证明了你的能力吗?当然,时间和精力上可能兼顾不来,你离开新生就可以。” 离开新生?这个念头,第一次闪过她脑海。 “我有合伙人。” “关韦。”叶令绰轻笑着说他的名字,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何湜想,也许是自己敏感了。眼前这人,永远是调笑世界的神情。 他又说:“创业这条路,就像坐车,半路总会有人下车,又有人上车。很正常。而且,你信得过他,但他信得过你吗?再说了,你这次被人推到舆论风暴中,他可曾做过些什么?甚至还是因为他那个姓文的情敌,星河才会针对你的吧。”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何湜不喜欢听。 “你们现在好,是因为还没分过钱。等公司真正值钱那天,你就知道了。” 何湜不出声,也懒得跟他说自己查到的真相:舆情那件事,文狄并不知情,完全是他的公关总监高永明私自策划。 叶令绰也不打算长舌,点到即止,“你是聪明人,当然该懂得为自己打算。今天好彩,将小家电做得有声有色,明天一个浪打过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如趁着天气好,给自己选一条稳固的大船。” “小家电做得好,不是因为运气。” 他笑一下,“我知道。” 何湜想跟他提周淇,但眼见他坐得闲散,突然就没了那种兴致。她有一种自己重视的人被轻视的感觉。对她的想法,叶令绰并未察觉。搁在眼皮下的手机震动,他朝何湜晃一下手机示意,到甲板上接听。何湜隐约听到叶允山的声音。她想,在这个游艇以外的世界,叶令绰那句“我在追求她”,是否已经传遍全港。她烦透了,一点不想跟叶家扯上什么关系。 第76章 【-23】one night on waters(下) 正胡思乱想,她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是周淇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新生的办公室,这么晚了,灯还亮着。几个熟悉的面孔围坐在会议桌边,桌上摊着外卖盒,有麻辣烫,有黄焖鸡,还有打包的咖啡奶茶。关韦背对着镜头,正在白板上写字。江嘉言在他背后比了个v字手势,周淇正往嘴里塞鸡腿,程晴在旁看着她,像在憋笑。 配文是:缺你,下次一起啊。 何湜盯着这张照片,看着这些一起熬过来的人,看了很久。几乎忘掉,自己刚才还在为了离开新生而心动。 叶令绰从甲板上回来,默然不语,重新在沙发上落座。 刚叶允山看到新闻,打来问他怎么回事。懂事以来,他第一次敷衍她,只因为不希望何湜会被叶家人打扰。他一如既往地,用开玩笑来掩饰内心:我只是在说笑,怎可能真的追她。 叶允山罕见地严肃:她是何澄的妹妹。你可以跟其他人玩,但最好不要碰身边人。更何况,你跟她是生意伙伴,公私要分明。 叶令绰敷衍,胡乱应着,胡乱收了线。 此时此刻,他坐在何湜对面,正对她,打量她,观察她。她正在想事情。她想事情时,两片嘴唇会稍微靠近彼此。他想起那唇是多么柔软,跟她看起来硬邦邦的性子,完全不一样。他想象自己陷落在里面,像陷进沙子里,而沙子滚烫。他想,公私不分又怎样,今晚这船沉没又怎样,天塌下来又怎样。 她抬起眼,见他在凝视自己。她说:“我不是一个贪钱的人,做人做事,只图快乐。” 叶令绰慢慢地才回过神,意识到她在回复跳槽一事。他点头:“当然。否则你早答应宋立尧了。” 她说:“我现在跟新生的人一起很开心。以后的事,以后再算。对不起。” “好。”他脸上没有失望的神色,似乎她的拒绝在他预料之内,又仿佛他根本不在乎。 再见玛格丽特 第57节 他从沙发上起身,若无其事地问她还要不要进食或喝水,得到否定答案后,他取走杯子,走向厨房水槽。水槽边有一点点水,他用手指揩掉,手指尖湿湿的。 他头也不回:“你可以先洗个澡。柜子里有干净的浴袍。” 何湜看一眼时间。将近十一点。现在回家? 水声哗哗,叶令绰背对着她,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香港人爱热闹。你现在回去,可能还有记者堵着。这里有两间睡房,你在这里睡一觉。明天回广州也好,留在香港也好。我叫司机在码头送你回去。”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特地交代清楚。她再没借口推辞。 浴室很小,马桶、洗手台、淋浴花洒都挤在里面,还有一面半身镜。墙上挂着两条毛巾,叠得很整齐。 何湜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果然有两件白色浴袍,叠得方方正正。台上两套没拆封的洗漱用品,俨然酒店套房设备。 她脱下衣服,装在防水袋里,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打开花洒。 水压不大,但水温很快就热了。她站在花洒下,任水流冲刷着身体。叶令绰在外面,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水声。 她洗得很快,擦干身体,裹上那件浴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卷袖口,推门出去。 叶令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杯。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逗留一下。 浴袍太大,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她理了理,非常保守地捂紧。 他移开眼睛,“船头里面有卧室。今晚你睡那里。” 何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尽头还有一扇门,推开是一条极窄的走道,尽头便是船头的主卧舱。 她走进去。船头卧舱顶部很矮,有种强烈的压迫感。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两侧是嵌入式的储物柜,床尾有一扇舷窗。室内没开灯,舷窗外是一片近似于透明黑的深蓝。何湜小时候爱看科幻小说,她记得有个情节,是主人公睁眼发现自己在黑暗中,后面才意识那是巨大的鱼腹内。 叶令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他的头几乎碰到顶部,不得不略微低头。他将一杯水放在她床头的储物柜上。 “晚上如果口渴,船上的水可以直接喝,有净水系统。” “谢谢。” 这里灯光暗。她问,“灯在哪里呢?” 他微微低着头,绕过她身边,要去开她床头阅读灯。空间太窄,太小,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 何湜侧了侧身,避让一下。 他停定,没有继续去够那个开关。人侧过半张脸,阴暗中,她看得清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怕我?” “……不怕。” “那为什么躲?” 她不回答。 黑暗中,他笑了一声,很轻很轻地,从鼻腔里发出来。空间太窄太逼仄。那声音落在她耳边,跟呼吸声似的。 他忽然念她名字:“何湜。” 她退后半步,小腿碰到床沿,一下就跌坐到床沿上。他低着头,看着她。在这低矮的船头卧舱中,他这般低头的姿态,是上位者的压迫,还是低头? 他又进了一步,她别过脸,他的手往前伸,越过她。手臂从她耳边掠过,几乎是环绕的姿态,却是放到灯开关上。 灯没有亮。 他没按下去,一只手停在开关上。 “你紧张什么?”他说。 她否定,“没有。” “是么?” 啪嗒一声,床头阅读灯开了,映着他们半边脸,半边身。她看到他衔着的那点笑了,跟个男鬼似的。 她说:“灯还是要开的,不然眼前是人是鬼都看不清。” 他微笑。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也许便是这有些意思的灵魂,这比她美丽的皮相要更吸引。 他的手始终没离开开关,手臂仍掠在她耳边,擦过她一点点肌肤。她正要开口叫他出去,他忽然手指发力,灯又关掉了。 “嗯?”她问,“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正要转身开灯,他半环绕住她的手臂,突然抱过来,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下来。 何湜才不是小女孩,从进入船舱开始,一直浑身紧绷,预防的,便是这种时刻。但她跟叶令绰二人独处过多次,除了大帽山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不曾违背过她的意愿,她为此放松。人一放松,就被他吻住了。 他的身后,是舷窗外的深蓝夜色水色。她偏头躲,他的脸和唇追上去。手掌心紧紧的,扣着她的后颈,不让她动。 她想挣脱lz,想咬他。她忽然想到那个被吞到鱼腹里去的主人公。 他当即换了个角度,舌撬开她的唇,唇含住她下唇。她像坠海一样,落到床垫上。他便随着她,慢慢地下坠,一只手扶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她身上浴袍领口滑落,露出大片肩膀。他的吻像水珠一样,从她的唇上,一路沿着她的脖颈,滴落到她肩膀上。 她抬手推他胸口,不是软绵绵的推拒,是真用了力道。 他退开半寸,又再欺身而上,追着她的唇,吻得更深。 她咬他唇。 他吃痛,松开。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大名鼎鼎的魔女,吻技很差。” “彼此彼此。” 他追上来,不愿放过,是被诱敌深入的猎人。动物却不情愿了,别过脸,嫌他不绅士,“你是不是要问一下我是否愿意呢?” 不等她说完,他捉住她的手,再次俯身,将她压在床垫上。而她握牢他手臂,使上了力。 他说:“我的确有个问题……” 她松开手指。 他问:“你上一次幻想的对象是谁?”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在黑暗中说,“你已经给了我答案。” 何湜心想,自己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甚至,连自己都没发觉。叶令绰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喜欢我,怎能容忍我对你胡说八道,死缠烂打。” 她张嘴就来:“当然是为了钱。你是我的金主……” 叶令绰心想,bullshit,正是因为钱在那儿挡路,她才畏畏缩缩,一点儿不像她自己。他将错就错,“你为了钱,我有钱,那最合适不过了。”反正,外界不也这样看待他们么。就遂了他们的意吧。 像溺水的人,他的唇掉落她的唇里,他的肉陷落她的肉里。船身在海浪中摇晃,床头柜也微晃,柜面上杯子里的水太满,洒了好些出来,落到他们身上。有时候是叶令绰的背,有时候是何湜的脖和肩,有时候是他们的大腿。背部有了抓痕,肩部被牙齿啃出红印,大腿上有手和唇划过。 杯中水晃到只剩半杯时,何湜意识到,自己被叶令绰暗算了,张嘴咬他肩头,凶狠地,带点报复意味地。叶令绰想,她可真是魔女,一个幼稚的魔女。但凡人怎敌得过魔法?他便坠到了最深处。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科幻电影,主人公掉进了深海怪物的鱼腹,那里柔软、幽深而温暖,就像何湜一样。 第77章 【-24】庆功宴(上) 移动互联网时代,信息传递就是不一样。何湜还在叶令绰船上睡着,广州那边,关韦已在办公室看到他们新闻。 他将手机屏幕翻过来,盖在桌上。 这几天,简中互联网的风向是慢慢转的。前几天还在骂何湜呢,后面有人哪里挖出来“技术少女嘉言”的微博,在里面找到很多何湜的日常。豆瓣八组又有高人,分析新生创业史,发觉这公司就是个小可怜,处处被人围追堵截。何湜所谓的绯闻男友叶令绰,对赌条件也像趁火打劫,偏偏品牌自己争气,真做出来了。 销售曲线终于上升,也没人退货,这事算过去了。几个女孩子尤其替何湜高兴。 一墙之隔,关韦虽放下心头大石,但他的情绪,却跟其他人不一样。 叶令绰本来就是何湜找回来的人。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关韦变得更沉默。 李静岳又大了一岁。小富翁告诉她一个秘密:他爸爸妈妈可能要离婚了。李静岳吃惊,替朋友担忧:那怎么办?小富翁故作潇洒:假装不知道呗。他悄悄告诉李静岳,爸爸带女朋友见他,他假装跟对方玩得很好,回头在自己身上抓出指痕,故意露出来,给爸爸妈妈看。 “爸爸跟女朋友大吵一架。” 大人们心目中的小孩,大多天真无邪。他们不知道,小朋友会跟小朋友互相交换情报,用自己的方式,抵挡大人世界的风暴。 李静岳的风暴很特殊。她发现,“爸爸”现在没那么开心了。关韦在公司里忙忙碌碌,瞒过众人,唯独瞒不过周淇和李静岳。 那天晚上,周淇在家处理工作,关韦直接进屋——他现在有她家钥匙。刚应酬完回来,身上还带点酒气,外套一脱,人走到周淇身后,整个人伏在她背上。 周淇不回头,耸了耸肩,“你好沉。” 关韦没动,半晌,问:“李静岳呢?” “早睡了。” 关韦探过去一张脸,吻她耳朵。 周淇扭过去,“痒。” 关韦的脑袋沉在她肩上,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你知道叶令绰在追何湜吗?” 周淇意外,但想了想,也不奇怪。 2012年的“双十一”,是第一个小屏幕上的购物节。淘宝当时把手机端叫“手淘”,后面发了战报:手淘用户破亿,品牌商家大规模投入无线端,双十一移动端转型大获成功。 这些品牌商家里,就有新生。这次新生大获成功,大家一直说要搞一场庆功宴,但后来出了何湜的负面新闻,都忙着灭火,这事停了下来。接着便是过年,就这么拖着拖着,春天来了。 那日听何湜偶尔提起,说要再搞一场庆功宴,一来庆祝新生提前完成对赌,二来庆祝周淇拿到期权加合伙人头衔。周淇本以为又是大家出去吃一顿完事,却见晓莹搞得焦头烂额,一问才知道,“叶令绰也要来。” 周淇意外极了。在她心目中,叶令绰连他们办公室都没去过,更没下过厂,现在要来参加他们的庆功宴?江嘉言却告诉她,“香港八卦杂志说,叶令绰在追何湜。”现在听关韦这样说,她想,可难怪了。 何湜会接受这样一个人吗?凭江嘉言在杂志上拼凑出来的信息,这似乎并非良人。虽然江嘉言也一脸花痴相:管他有没有结果,趁着年轻,跟一个帅哥恋爱,才不枉人生。 这次,大家马上要亲眼看见这个帅哥了。还是个富家公子。 关韦本让晓莹订珠江边的私房菜馆,何湜提议,就在办公室的大会议室搞。“这样大家都能参加。也让叶令绰来看看我们的工作场所。”她也懂人情世故,特意问关韦,你觉得如何。 关韦说:“你决定就好。” 曾经也是关系极好的旧同学。英国念书时,何湜被其他港人校友嘲笑,是关韦替她挡回去,至此何湜认定了此人值得深交。创办新生这样久,两人虽多次有争执,但只为立场,不为利益。 但这次不一样。 庆功宴定在公司。 下午六点,大家还在干活。何湜盯着电脑改新品小蒸锅的文案,周淇跟供应商打电话,关韦刚从工厂回来,脱下外套,换上便西装。 晓莹探头进来:“叶令绰七点半到,大会议室还没收拾呢。” 何湜头也不抬,继续敲字:“那收拾吧。” 于是全公司动起来。 晓莹指挥采购的男生擦窗户,拉椅子,江嘉言踩着凳子挂彩带,程晴帮她扶着,何湜将外面的椅子推进来,周淇去楼下接餐饮供应的人,一盘盘菜往上搬。 再见玛格丽特 第58节 “这个放哪儿?” “靠窗,靠窗。” “气球要不要再吹几个?” “够了够了,又不是幼儿园。” 关韦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没出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刚开始,庆功宴是他提议的,但叶令绰要来的消息传出,主角顿时变了。他替周淇不值。这本该是她的“大喜日子”。她主导的小家电项目大获成功、得到合伙人头衔……周淇这傻姑娘,却一点儿没觉得有问题,还在替别人做嫁衣裳。就连晓莹预约菜品,也重点考虑叶令绰的口味:粤菜、本帮菜、西餐都点了些。没人问周淇爱吃什么。 关韦从办公室出来,见她笑嘻嘻地问晓莹:“这么隆重?”晓莹说:“哎呀呀,人家投了我们多少钱,你算算。”关韦看周淇笑得毫不在意。他心里想,叶令绰可不是慈善家,他如果没法在我们身上榨出钱,那么他就会割我们的肉。 何湜一抬眼,见到关韦神情阴郁。她没说话,把一盘芝士薯条往边上挪了挪,摆得更顺眼些。 七点一刻,差不多了。大会议室焕然一新,灯光调暗了些。窗外是城市灯火。关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程晴是新人,虽不怎么说话,但心思敏锐。她盯着关韦的背影,心里猜测着,他会是什么心情。 跟其他不关注港圈娱乐八卦的同事比起来,程晴也听说了叶令绰跟何湜的绯闻。她想,假如何湜真的跟叶令绰一起,关韦不可能不担忧。新生这家公司,不知道后面会怎样。她正胡思乱想着,一抬眼,那个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人,就这么出现在大会议室门口。 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眉清目秀,应是他助理。 人类这种群体动物,总有些行为是被驯化的。众人原本都坐着,看见叶令绰进来,那个采购部的男生第一个站起来,晓莹也不自觉地站起来,其他人便都纷纷起身,面朝门口,陪上些微笑,摆出迎接的姿势。关韦也迎上前去,何湜站在他身后。 他们寒暄的时候,大家很安静。程晴也很安静,但她的安静里,带着些更复杂的情绪。 她认出叶令绰的助理。 是他。 上海的夜晚,奔驰s,外滩的灯火,“我姓莫”。车子开走,她以为故事就此结束。 叶令绰不怎么说话,只是微笑,助理跟在他后面。叶令绰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唤他英文名,morris。 morris点头,要出去,何湜问,不一起吃吗? 能陪在这种人身边的,都是人精。morris极会看老板脸色,微笑说:“我刚吃过。” 何湜也当过他这角色,哪里会信。她给他指了个位置,“吃过也可以再吃。”程晴低着头,视野里慢慢出现他的一双脚。耳朵里,他拉开椅子的声音,吱地划过地面,真难听啊。她抿了抿嘴。 morris坐下。“你好。”他说话客客气气,对陌生人一样跟她打招呼,又转过来,跟坐在另一边的人打招呼,“你好。”复制粘贴。对她说的话,只是其中一个副本。 程晴留神着morris,morris却只留神他老板。叶令绰很少说话,只是像笑不笑。晓莹给他倒一杯汽水,叶令绰接过时原本正听关韦说话,这时转过脸来,对她微笑点头,说声谢谢。晓莹顿时红了脸。 叶令绰身边有两个位置,关韦坐了一边,另一边何湜不愿坐,其他人也不敢坐。晓莹倒完汽水后,自自然然地坐下去,再没挪开,只是微笑地看着叶令绰。他偶尔说了句什么,她便点头,或者捂着嘴轻笑。 周淇留意到,晓莹今天穿了新裙子,将她身材肤色衬托得特别美。她这才察觉晓莹原来也有这份心思。 原本关韦在场,大家就没那么放得开。叶令绰这个外人到了,众人更为拘谨了。只有江嘉言还是说说笑笑。中间周淇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时见江嘉言在外面刚打完电话。周淇上前,搂住她的腰,低声耳语,“还好有你在。” 江嘉言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嘿”一声,“大家都这么安静,我可不得搞点气氛。”周淇笑,越发喜欢江嘉言了。 两人回到大会议室,见叶令绰身旁位置空了,程晴说,晓莹下楼去接外卖了。周淇绕过去,却听叶令绰微笑着,将脸转向她:“你就是周淇?” 她迟疑,点点头。 叶令绰指着身旁位置,微笑示意她坐下。周淇只好坐下来。 他说:“经常听何湜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第78章 【-25】庆功宴(下) 杂志上的叶令绰,是遥不可及的。但真人在面前,说出的话却无比妥帖舒服,让人听着开心。他说新生走小家电赛道非常成功,你功不可没,真有眼光,想必有过许多煎熬的日子,幸好都熬过来了。后面的路,会越走越顺。 周淇在城中村长大,绝不是天真的人,也瞧出叶令绰戴着的狐狸面具。但管他真话假话,他看起来非常真挚,周淇微笑道谢,心里却在想,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时代,如果不是行业洗牌重新带来的机会,她怎可能坐在这种人身旁,听他 对自己说着赞美的话呢。 文狄这样的野心家,多次向阶层壁垒发起进攻,撞破脑袋,最终也只得靠父荫。就是这样,他还不能跟宋立尧比。而宋家跟叶家相比,又差了多少层去了。这样一想,周淇觉得气馁,但又隐隐有些不服气。 何湜全程没怎么说话。低头吃菜,偶尔应两句,目光从不往叶令绰那边看。叶令绰也不去看她,只继续跟周淇说话,问她后面有什么考虑。周淇说:“想给电热饭盒、电炖盅这些产品,加个微电脑芯片,增加定时预约功能。” 这只是初步想法,她也只是浅浅地跟关韦何湜提过。脑袋一热,就跟叶令绰说出来了。 叶令绰问:“芯片用谁的?” “还在选。” “意法?瑞萨?” “我在看几家国产的。” 叶令绰微笑,摸过纸杯,里面的汽水被手指挤了挤,变了点形状。 周淇心想,怎么江嘉言会说这人是个花花公子呢,他显然很懂行,问的问题都在点上。关韦在旁听着,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国产芯片便宜,但万一不稳定呢?万一出故障呢?制造业不比别的。 “你的想法是……?”周淇认真发问。 “短期看,进口芯片稳妥。”叶令绰说,“但长期看,国产一定会起来。大陆市场那么大,不可能永远被人卡着脖子。” 这也是周淇一直在想的问题:如果现在就开始用国产芯片,跟供应商一起磨合,三五年后,会有先发优势。 何湜原本一直在低头吃,这时忽然开口:“有推荐吗?” 叶令绰终于慢慢地,将脸转向何湜这边,含着点笑,“上海有家不错,专门做小家电芯片,在豆浆机、微波炉这些品类已经做到头部了。我把信息发给你,你们可以接触一下。” 自从坐在叶令绰身旁,周淇就跟被迫与老师说话的孩子一样,大不自在。她当然也看得分明,这男人追何湜,也许有几分真心,只是真心里掺了太多理所当然。他志在必得,觉得自己迟早会赢,因为前半生中,没有人拒绝过他。 周淇虽替何湜捏了把汗,但听了叶令绰推荐芯片,又高兴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汽水,跟叶令绰的碰了碰杯子,说要敬他一杯。叶令绰看她一眼,笑了笑。 程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她是敏感早慧的人,眼看着现场气氛热烈愉快,她仍然能够感觉出来,即使叶令绰现在温和友善地说着话,他身上还是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香港那些所谓的老钱家族,大多是战后白手起家,吃上了房地产的时代红利。这些人中,极少数人战乱时从上海来,算是张爱玲小说提到“这两年,上海人在香港的,真可以说是人才济济”当中的翘楚。但叶家又比普通上海老钱,更资深一些。他家的第一桶金,在晚清时期赚得,又在民国百货零售业中成为巨富。 程晴心驰远处,回头见morris认真地听叶令绰说话。她注视他侧脸,发觉他虽脸上带着微笑,但身体姿势并不松弛。跟新生其他人不一样,这个男人,还处在“工作状态”中。程晴想起来上次见到他,他虽跟她轻松地说着话,但一接到电话,又马上投入工作状态。 她发觉,自己居然挺欣赏这种劲头。 一低头,她见他的杯子空了,探出半边身子,从长桌那头拿过可乐,给他续上。morris正专注地听叶令绰说话,不知怎地也察觉了,转过半边脸,对她说:“谢谢。” “嗯。”她低着头,认真地拧可乐瓶盖,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 他在耳边低声问:“我看你没怎么吃东西。是觉得不如观塘余记好吃?” 程晴像被电击一样,手里可乐瓶抖了抖,瓶身歪向他那边。morris当即伸手,稳稳接住,放回桌上,“我刚一进门,就认出你来了。”他向她微微一笑,“我叫莫浚贤。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程晴心里头,藏了许多部电影,其中有一部很短,结束得突兀。车子开走,尾灯消失在转角,酒店旋转门空落落,整个上海也空了,屏幕暗掉。但就在刚才,屏幕重新亮起,车辆倒带般倒退着驶回来,酒店旋转门不断有人进入,出了门往外仰面一看,上海变成了广州,大街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欣喜雀跃着。程晴此刻的心情,便是如此。 都没喝酒,但庆功宴到最后,江嘉言哭得稀里哗啦,跟喝醉酒似的,仿佛往上跳了一大步的人是自己而非周淇。关韦跟周淇送她回家,后者抱着这女孩,任由她眼泪流到她衣服上,不断地哄“好啦好啦”。晓莹跟其他人一块儿将东西打包收拢,何湜翻出大垃圾袋,两手敞在桌边,准备接垃圾。 叶令绰站她身后,冷不防说:“我送你回去。” 众人有些看不懂了。刚才见叶令绰跟何湜不熟似的,两人都没说几句话,这会儿他又主动提要送她回去。只有晓莹瞧出来,两人的关系不太寻常。她非常识相,微笑着让何湜赶紧回去。“你们还有工作要在路上讨论吧?这里有我们呢。”台阶给得足。 何湜还没接话,叶令绰微笑说,“她说得对,这里有他们就行了。我们走吧。”何湜觉得这话分出了“我们”和“他们”,而这个分界线在哪里,不言而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必须要给叶令绰面子,礼貌得体道,“叶生,谢谢你,但项目的事,我另外换个时间向你汇报。现在我还是要留下来,跟大家一起收拾战场。” 她话说到这份上,叶令绰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其他人不以为意,只顾忙着收拾。晓莹远远看着叶令绰的背影,有些怅然,心里笑自己是妄想了。她目光掠到morris身上,心里想,这种职位该不错,估计跟着叶令绰,也能接触到不少资源和人脉。 何湜跟大伙儿一块儿收拾完东西,各自分开。周淇跟关韦回去。程晴原本跟江嘉言合租,最近也搬了出来,就在公司附近。她打包些吃剩的食物,提在手上,一路走回去。没走多远,她察觉有车跟着自己,亦步亦趋。回头一看,竟是莫浚贤。 降下的车窗上,露出一张微笑的脸:“你回家?我送你。” 程晴指指前面,“我就住附近,走路过去就好。” 莫浚贤微笑,说声晚安,车辆往前驶去,很快汇入前方车流。程晴心里想:他不用送叶令绰回去么? 何湜也很快到家。何家到香港前,一直住东山口的老居民楼,何湜回来创业后,再次回来这里住。对面是一栋老洋房,楼下停的车有点眼熟,她只瞥一眼,转身进了居民楼。老房前几年加装了电梯,咔咔作响,晃悠悠上到三楼。她踏出来,一眼看见门边站了个人,竟是叶令绰。 他从门上直起身来,注视何湜。她径直走过去,该干嘛干嘛,低头用钥匙开门,“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门开了,叶令绰从后面,半条手臂簇拥着她,推入眼前屋内黑暗中。 门又合上了。 黑暗中,他的手还在她腰侧,隔着风衣的料子。 “这有什么难查的。我连你家来香港后,住过的每个地址都清楚。”他这话说得轻轻松松,何湜一动没动。他身上的雪松味道,唤起了那天晚上的记忆。从衬衫领口,到胸腔,到更深更远的地方。她记得太清楚了。她恨自己的记忆。 “放手。” 他没放。 下个瞬间,她被这双手转过来,后背抵在玄关的墙上。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窗帘模模糊糊地透出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俩的身上。昏晦的光里,他低下头。 何湜立即偏开脸。他的唇落在她耳边,没有吻下去。 “又躲?”他说,“那天你下船后,就一直躲着我。” 她不答。要她答什么?躲避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的手从腰侧上移,扣住她后颈,拇指摸索她的后颈根。很轻。那晚他也这样碰她,像在碰一件易碎品。她这样的女战士,怎会是易碎品呢?后来他想明白了,容易碎的不是她,是这段关系。 “叶生,我们是合作关系。还是公事公办吧。”她的声音,比平常要低一些。 他很轻地笑了。 何湜有些恼火,到底有什么值得笑?事业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但对她而言,却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问:“你怕被人说闲话,说你靠男人?” “……就当是吧。我并不勇敢。” “所以,并不是不喜欢我?” “……”何湜心里骂了句脏话,知道自己又掉进去了。 叶令绰说:“那就让我来当那个承受闲话的人。” 她还没想清楚这话的意思,他的唇已经压下来。跟那天晚上,动物慢慢将战利品带入自己巢穴时的姿态不一样。在她长达半个多月逃避后,他的耐心几乎全部耗尽,是愤怒是发泄是情欲是执迷,都说不上了。 他吻得又急又深,呼吸交缠,将她抵在墙上,跟一头动物似的。他动作重,她后脑勺磕到墙上,明显的砰一声。他赶紧将手缠上来,护住她脑袋。 “疼吗?”他松开一点,但没等得及她说话,又吻下来,像饿极了。 上流社会的下流情欲,何湜终于见识到。等不及十二道出品,四个小时的缓慢用餐,他毫不矜持,就在一堵白墙面前,剥掉自己的亚麻衬衫,也脱掉她的。上流晚宴 不也这样么,马天尼佐几粒盐渍橄榄,站着喝,交换最新谈资。而他跟她,无声地交换着最绵密最湿润的吻。 困兽眼中的上等食材,原汁原味。摆盘如艺术品,她就是艺术。侍者换碟换刀叉换酒杯,一轮下来十几分钟,他怎可能等得及。是勃艮第白还是波尔多红?白玫瑰红玫瑰,都是她。主菜的银鳕鱼,肉白质鲜,是她了。甜品的舒芙蕾,口感浓密,也是她。 一片混乱,一片狼藉。现在这场晚宴,灯光昏晦,酒酣耳热,也只有他们二人,哪来的侍者上来收拾。早打发莫浚贤开车走了。法国人发明的这什么宴会流程呢?四个小时,不过是吃一顿饭。真是闲的,还发明了什么french kiss。话语和进食的器官,完全交给另外一个人,被彻底占领。一点安全感没有。现在她也被占领,被托起来,悬空,没有安全感。 她流着细汗,声音断断续续,问:你刚才说什么呢。 他吻她坠下的几缕头发。这次她听清楚了。他说:别躲开我。 根本躲不过。海浪一个接一个拍过来。 既是海水肆无忌惮。 再见玛格丽特 第59节 也是月亮牵引潮汐。 第79章 【-1】时代的潮汐 时代的潮汐同样推着人往前跑,一刻不停留。 各大家电品牌终于意识到一二线城市单身经济的力量,打破以家庭为单位的旧思维,纷纷挤进个人小家电赛道。然而新生电器早已占领消费者心智,完成了好几轮产品迭代。三圆村的村民偶尔相互约出来,周淇总没空。他们聚在昌叔昌婶家打麻将,说起旧人新事,嘴上都说:哎呀,早就看出来淇姐不是一般人啦。 k仔坐在窗下长沙发上玩手游,心想,当时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啊。都夸淇姐人聪明,可惜被文狄吃得死死的。 周淇哪知道背后有谁在议论她呢。在叶令绰引荐下,她考察了上海那家芯片公司。质量不逊进口太多,成本优势却大。她考虑新品一半进口,一半国产。方案做好,同步发给关韦和何湜,顺带提出布局智能家居的想法。 移动互联网兴起后,智能硬件创业热潮涌动。某大品牌生态链刚启动,路由器、电视、摄像头都有了,唯独智能厨电空白,正寻合作伙伴。 周淇在办公室里,难得语气激动:“对于我们这样的小品牌来说,早期是入局最好时机。” 那个处处仰人鼻息、跟在文狄身后跑的玛格丽特,仿佛是数个世纪前的事了。 晓莹因她有了合伙人头衔,说话客气许多。周淇有些尴尬,仿佛失了个朋友。江嘉言外表天真,大事上倒拎得清,知道这不过头衔,期权还要分几年兑现。再说了,合伙人头衔又如何?她跟周淇,仍旧是关系对等的好友。 江嘉言照样分享小道消息:“你知道吗?叶令绰苦追何湜这事,每本香港八卦杂志都有……对何湜形象提升很有帮助。大家原本把她当拜金女,没想到她不为所动,一心扑在事业上……” 江嘉言没说错。 至于背后真相如何,周淇没问。她现在跟何湜是朋友,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是知道的。 也有些消息是半路听来的。 比如星河电器也挤进小家电赛道,又与新生成了竞争对手。公关总监高永明辞职,表面理由是出国进修,据说背后另有原因。他一手策划那场针对何湜的火,却烧到了宋立尧,本想连累宋立尧迁怒文狄。谁知文狄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渠道,查出此事与高永明有关,借机炒了他。 那日,周淇在何湜办公室,听她与关韦说起这事。还以为关韦会对文狄这名字有反应,不料他关注的却是高峰。 “高永明是高峰的儿子……高峰没意见?” “有,跟文狄大吵一架。星河的人说,眼看着向来稳重老成的高峰,摔门而出。” 关韦没说话,手指在鼠标上,没意识地摩挲。这是他的习惯。那次香港雨夜后,他回到办公室,被迫跟周淇当一对陌生人。他远远看着她,偶尔也会无意摸着手上的小物件。周淇那时候,也常无意识地凝视他的手,心猿意马。 但世间所有情侣,在感情稳定后,便将这宝贵的注意力,投到对方以外之处。移动互联网浪潮席卷而来,小家电市场井喷,智能硬件创业热潮涌动。周淇追赶着时代的列车,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出晚归,有时连周末都扑在方案上。 她便忽略了关韦的微表情,小动作。 他俩常在公司留到最后,关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神情凝重。他在搜集当年高峰诬告父亲的证据。 五六年前的旧案,证人早离开香港,关键文件不知去向。文骏手头那份材料,不足以证明高峰当年有心捏造证据,报假案。高峰在星河根基太深,滴水不漏。一旦被他发现关韦在查他,恐怕会打草惊蛇。因此这事只在他、文骏和韦诺亚三人之间,连文狄、周淇都不知道。 周淇敲了敲门。 关韦没回过神。 她在门边喊:“还不下班?” 他非常慢地抬起头,迟疑地看着她,又迟疑地点点头。周淇见他不太对劲,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门,“没发烧呀。”她仍是生机勃勃的。不,比他初次见她时,还要更具生命力。她再也没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下了。 江嘉言也同样充满生命力。哥哥江嘉诺用家里的钱再次创业,还是家电业,又从做工厂贴牌开始。看哥哥沮丧的样子,江嘉言想多说两句什么,但又忍住了。憋了又憋的嘴,到了公司里,可就再也管不住了。她知道很多事。比如谁最近心情不佳,谁和谁暧昧。这天午饭,她点完餐,神神秘秘告诉周淇:程晴恋爱啦。 周淇“咦”了一下。在她印象中,程晴不爱说话,刚来时江嘉言当面问过她,她还说自己单身。来广州时间也不长呀,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的?”周淇心想,江嘉言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自己跟关韦的事。 “周六加班后,我见到一个男的开车接她下班,还亲了一下她的脸。那人,你也见过。”江嘉言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叶令绰那个助理,叫莫浚贤。” 回想庆功宴那晚,那人的确坐在程晴身旁。程晴不爱说话,助理也只盯着叶令绰,话不多。两人是怎么勾搭上的?缘分可真奇妙。又想起自己和关韦,更觉奇妙了。 江嘉言也是个奇妙的人。率真,热心,新生办公室像个大鱼缸,她是里面游得最欢快那一条,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脑中。大家没发现的,她都洞察了。但大家都瞧出来关韦和周淇有点情况,她作为周淇最好的朋友,却灯下黑。 关韦跟周淇交代工作,站得太近,目光停留太久。江嘉言就坐在周淇隔壁,浑然不觉,还在低头回消息。 这日,他们请企业大客户吃饭,关韦特意坐在周淇旁边,替她挡酒。次日,江嘉言问周淇,“你不是能喝酒吗?”周淇压低声音,说她痛经呢。程晴在旁听到,心想,原来max跟周淇发展到这阶段了啊。江嘉言没觉着什么,还兴致勃勃地问程晴跟莫浚贤发展如何,甚至跟她打听叶令绰跟何湜的进展。 门口有脚步声,关韦经过,看了周淇一眼。 那眼神,很短,掠过,又移开。但足够让洞察力敏锐的人,看出点什么了。 江嘉言却毫无察觉,还在跟程晴低声八卦,讨论叶令绰追到何湜没有。又瞎猜一通,阴谋论起来:“两人也不像是有什么呀,你说会不会是联手给新生造势啊。”周淇心想,新生这点蚊子肉,怎值得挥霍掉叶令绰的名声——虽然根据江嘉言绘声绘色转述的杂志内容看来,他也无甚名声可言。 江嘉言又说:“何湜还是天天加班,不像恋爱的样子呀。”周淇问:“恋爱是什么样子的?”江嘉言回想着自己那两三段恋情,“大概就是,整天都想跟对方一起,什么话都要跟对方说,做什么事都会想着对方吧。”她这话一说出来,周淇心跳了一下。 这不是她跟文狄过去的状态么?那她跟关韦又算什么呢? 遇上关韦时,她并不在想要恋爱的状态中,说不上是关韦的热情、女性的情欲,还是跟李静岳一起的过家家游戏,将她半推入了如今的局面。但她自觉对关韦,缺乏过去对文狄扑火般的热情。 最好的朋友是她的同事。因此她困惑,苦恼,又无从跟人讨论。 第80章 【-2】我也只剩一个人 那日周淇跟程晴一块儿下厂看新品,坐在车上,一路异常沉默。程晴递给她一颗巧克力。周淇微笑接过,说声谢谢。 程晴迟疑半晌,想说什么,但还是转过脸。 周淇留意到了:“你有话想跟我说?” 程晴想了想,“max最近状态不是太好,你可能需要留心一下他。” “他应该是太累,太多考虑了。他上次说,家电业对房地产行业依赖太重,哪天房地产不行,家电业会受到影响。过去大规模,低成本的商业模式迟早失效。你也是香港人,应该对房地产如何挟持经济发展深有体会。”周淇笑笑。 程晴不说话。她心想,不是这个原因。她将脸转向车窗外。周淇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是洞察出了自己跟关韦的关系。这么一想,她突然脸红起来。 路上堵车,还有好一段路才到工厂。她们一人坐一边,周淇想了好久,终于开口,“你在广州还适应吗?” “嗯。” “多认识一些朋友,会早点适应。”周淇忽然想起,程晴不是有男友了么。她该不会认为自己在探听什么消息吧? 程晴安静半晌,慢慢说,“谢谢,我这人不擅长说话,但我跟大家相处得挺好,我很喜欢这里。我男朋友常常来陪我。”她主动提起对方,大大方方的。周淇也不禁微笑。 她有过两段爱情,都是隐秘而见不得光的。对文狄近乎畸形的恋慕,跟关韦不便公开的恋情。连身边人都不能说的心事,热腾腾,在心头噗噗跳动。她想,像程晴这样不爱说话的人……跟她说点什么,没问题吧……她张了张嘴,忍不住问:“你跟男朋友是异地恋,很辛苦吧?” “也不会。”程晴说,“年少时会喜欢跟恋人黏在一起。现在发现,成熟的感情不需要。” 她问:“那需要什么?” “各自有事做。想起对方时,知道他也在想我,就够了。” 周淇沉默。她想起关韦。她对他的感情,跟对文狄时是不一样的。 周淇被早早抛入城中村这个微缩社会,早慧如成年人。唯独在感情上,幼而失学。什么是健康的爱情?父母亲是错误示范。小姨更是一本错题集。文狄和她的关系,殊不正常。跟关韦一起后,她要从头学起。 车子走走停停,她的心思也走走停停。终于,迟疑地开口:“我有个朋友……”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拙劣。顿了顿,索性改口:“我自己……” 程晴没有意外的神色,静静地听。 “以前喜欢一个人,飞蛾扑火,觉得连命都可以给他。现在对另一个人……”周淇斟酌措辞,“好像没那么强烈了。是因为不够喜欢吗?” 程晴想了想:“带着现在的记忆,再回到过去,你还愿意为以前那个他飞蛾扑火吗?” 周淇诚实:“不愿意。” “现在你有事业,有朋友,有自己要走的路。感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又不是全部。而且,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拿自己去烧。” 周淇心头微震。 程晴从手上巧克力袋里,又摸出一粒。她低头拆开包装纸,往嘴里塞,“你现在长大了,不再是围着别人转的小女孩。是个大女人了。” 她这话轻描淡写,因为边咀嚼边说话,后面几个字还带些懒音。周淇跟她并不太熟。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鼻子都涌上酸意,赶紧扭头看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看不太清五官。她从这淡淡的轮廓上,看到了母亲和小姨的影子。原来自己跟她们长得这样像啊。 而她庆幸,自己没有走她们的老路。 玻璃窗的人脸上,眼眶轮廓下,流下淡淡的水印来。她假装拨头发,擦了擦眼角,“你怎么知道这些?” 程晴又在低头拆一颗新的巧克力,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若无其事地,“哦,我也经历过。” —— —— —— 有些事情,当时看,只是划了个很小的点。拉远了,原来是一条短线的起笔。再远一点,喔,是一幅宏伟蓝图里的一小撮。 关韦提着一个小箱子,从香港来到广州的那年,北京15个年轻人在清华东门的华清嘉园,上线了一个团购网站。这个叫美团的网站,让国人迈出探索本地生活服务的第一步。同年,雷军和他的团队成员,围在一锅小米粥前,每人喝了一碗。 这一年还发生了很多事:张小龙团队,每人一张行军床,正式启动了微信项目。继新浪后,网易、腾讯、搜狐等相继上线自家微博。国内最早的网约车平台易到正式上线。360和腾讯的“3q大战”,是为互联网商战史的一页高潮。 一家叫新生的小公司,在这中国商业史的茂密丛林里,连小树苗都算不上,顶多算是杂草。但杂草也有生命力,尤其是从城中村里长出来的杂草。杂草越长越高,居然也长出了门门类类:电热饭盒、电蒸锅、养生壶、煮蛋器、打蛋器、加湿器……现金流充足,他们重新考虑优化升级生产线,构建智能制造基地。 关韦常默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台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他喜欢在这样的光线中,可以慢慢地想事情。他没睡,窗外的广州也没睡,体育中心安静地躺着,像堡垒一样,车流像河流一样,温柔地绕过去。 身后有脚步声。 除了周淇,还有谁呢? 为了方便她随时过来,关韦给了她一把家里钥匙。周淇本想将自家钥匙也给他,但转念一想,家里还有个小女孩,算了。 周淇刚洗过澡,穿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衣服上有小熊图案,头发半湿不干。人往他的椅子旁一站,他松开鼠标,闭上眼睛,像一株玉树缓缓倾倒,把脑袋靠在她腰际。她的手伸过来,从上往下,抚他的脸。 指腹划过头发,划过眉骨,眼睑,鼻梁,停在下颌。他瘦了。她想。 “休息一下吧。” 他没回头,抬起一边手臂,手腕转过来,抓住她的衣领,慢慢将她的脸拉下来。 他仰起脸,吻上她的唇,一只手探进她睡衣下摆。 两人很久没亲密,对彼此身体都有点生疏。他的手涉过一条许久没踏足的溪流,确定水深。她闭眼,默许他攀援而上。杂花生树,迷了人眼,他停下来,低声在耳边询问去路,带着喘息。她不说话,只闷哼,溪流涌出来。 她今夜分外投入,让关韦很意外。她像一面卧倒的青山,他看这青山多妩媚,料想青山见他也该如是。 雨过后,青山睡去,只有登山客流连忘返。他转头,看她睡觉时,眉头松开,呼吸绵长。关韦看了她很久很久。 今晚李静岳也在家。小孩在家的时候,周淇从不在他家过夜,总是披上衣服就走。也许她今天实在是累了。关韦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下床,又坐到电脑屏幕前。 他坐下来,点开收件箱。又处理了几封。供应商的,客户的,员工的,还有一封广告。他一封一封看过去,回复,删除,标记。 最上面一封,发件人是母亲。 他有些意外,点进去之前,有些停顿。 母亲很少给他写邮件。有事都是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像她这样的老派人,如果要写邮件,必定是发生了某些事。 他点开。 再见玛格丽特 第60节 正文很短。没有寒暄,措辞极正式,像一封公函,像发给客户的通知。 “max,我与文骏已于上周注册结婚。婚礼从简,未有通知任何亲友。日后若有公开婚礼,届时再行告知。望你理解。母字。” 关韦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 自上次医院见面,已经过了大半年。这段时间,他跟文骏仅仅通过韦诺亚,维持着浅浅的关系。文骏会协助他搜集证据,两人基本不见面,只偶尔通话,但也是通过韦诺亚。 关韦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母亲已经跟文骏在一起了。但是她没说,他于是也没问。她似乎已经原谅了文骏,只剩下关韦一个,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不清楚该左转,还是右拐。 让他放下一个恨了好几年的人,本身就是很困难的事。他不知该对文骏抱有怎样的感情。 周淇睡得迷糊,忽然觉得有人簇拥上来,身子从后面,贴住她。她半醒,还以为在自己家,以为拥着她的人是李静岳。她问:“怎么啦?”一只手慢慢往后摸。 摸到关韦的脸,她才很慢很慢地回过神来,哦,她在这里呢。 想起小孩一个人在家,周淇挣扎着要起来,关韦却从后面抱紧她,“陪我一会儿。” “嗯?可是,李静岳一个人……” “一会儿就好。”关韦半蜷着,像取暖的人,声音低而微颤,“我也只剩一个人了。” 第81章 【-3】走进这良夜 从单身经济、个人小家电切入,只是为了辟一片蓝海。现在打响品牌名声,周淇跟关韦何湜说,趁热打铁,从一人份小家电,偷偷杀回小家庭市场。她这话刚说出口,何湜就想到了整个推广方案:新生家电陪着一个个离开异乡的女孩子,到大城市落地生根,从一个人的出租屋,到两个人的新房,再到三口之家。主打一个陪伴。 新品的整个概念,就在周淇你一言我一语中,很快有了大概。做过电热饭盒,再做小容量电饭煲,难度就不大。 这三年来,周淇一直跟出身三圆村的小杜保持联系,关注他的社交媒体,知道他们公司在日前实现了专利突围,液晶屏良品率大大提升。当然,电饭煲上小小一块屏,用于显示固定图案和数字,国产化已经非常成熟,价格极低。像新生这种成本敏感的小品牌,没理由用进口。她很快跟小杜公司签了约。 项目推进顺利,何湜那边一直想做新品发布会,于是新建了文件夹,也提前筹备着。 她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接叶令绰的电话。并非拒接,只是错过。当然,总有合理借口:开会,见供应商,下厂,测试。每一桩都是真的,每一桩都恰好卡在他打来的时候。 她要避开的,也不光是叶令绰,还有何妈。 自何妈在娱乐新闻上,见到叶令绰声称追求何湜后,整个人打了鸡血似的,问前问后,何湜不胜其烦。偏偏这日是何澄儿子生日,全家跟他一起过。就连小孩最喜欢的叔叔叔母也带着堂姐,来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何湜从工厂出来,开了车就往香港赶。一路堵堵停停,抵达时,程季康的弟弟弟媳已提前带着两个女儿回家。何湜一进包间,眼看没了外人,连姐夫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心知大事不妙,何妈说话必全无顾忌。 果然,进门还没说几句话,就听何妈当面问起叶令绰的事。何湜装疯卖傻,低头给外甥夹菜,“什么叶令绰?不熟。” 何妈呵地一声笑:“不熟?人家对着镜头讲追你,你同我讲不熟?” “娱乐新闻你都当真?” “管他真的假的。叶家是什么级数?你争气点,我出去都有面。” 姐姐何澄闷头吃饭,只当没听见。她早就习惯了,不要跟何妈抗争。这时,程季康接完电话,推门走进来,何妈碍于女婿在面前,不再说了。但气氛已经跌到冰点。何湜闷闷地吃着菜,心里觉得非常可笑。无论她有多大成就,回到家里,还是要为这种事受气。 吃了没多久,何湜接到周淇电话,说起新品测试非常顺利,很快可以上架。何湜说,“那新品发布会可以正式做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何妈在旁有点不高兴,用筷子敲一下桌沿。何湜瞧她一眼,换左手拿电话,人往外走。 何妈在身后悻悻地大声地:“一天到晚就只会工作……自己的事都顾不上……”门慢慢地阖上,隔绝了何妈的声音。 何湜心里想,什么自己的事?这就是自己的事。 打完电话,她也不准备回去,给何澄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处理,就离开了。她开车回家,上了楼才觉得饿,想起来刚才压根没吃上什么东西,又摸下楼去。 下了楼,刚走出几步,她察觉到有人跟踪。 回头,是个陌生人,假装在看街上橱窗,但背着的长焦镜头相机出卖了他。再细看,似乎上次围堵的记者里,有过这么一张脸。是的,她认得他左脸上那颗痣。 何湜走上前去,站到他跟前:“你刚在拍我吗?” 那人转过身,是张陌生的脸,眼神里带点被戳破的窘迫,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硬气起来,“小姐,你说什么?拍你干嘛?我拍街景啊。”说话间,相机往身体后挪了挪。 何湜没跟他争辩,视线扫过他相机的肩带,又落回他脸上,“拍街景需要用长焦?”她顿了顿,“要么把照片删了,要么我现在报警,说你非法跟踪偷拍。” 她原本也不确定,只是这晚心情都不太好,心头闷闷的,把气发出来。不料话刚出口,对方脸色变了变,没想到何湜这样难对付。僵持几秒,他倒也不再装了,干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点开录像,对着她的脸拍。 “何小姐,”那人换了一副腔调,“宋立尧跟叶思颖订婚了。作为他的前女友,你有什么感想?会不会后悔当初放手?” 何湜盯着镜头,没有半点表情。 这种人,她见过太多。故意戳中你的痛处,等你失态,等你哭,等你骂人,等你给他们想要的画面。用十年后的话说,叫流量。 “何小姐,”对方又逼近一步,“你跟叶令绰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叶令绰当初声称在追求你,是否只是替你公司做危机公关?” 何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听什么?”她问。 那人一愣,但马上又追问起来,“宋立尧跟叶家千金结婚,对你未来嫁入叶家会不会有不利影响?” “所以呢?你想听我哭?还是想听我骂人?”何湜的声音很轻,“你想要什么,我配合你演。”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想清楚再告诉我。”何湜转身走,对方在身后喊何小姐,还要追上来。一辆银灰色兰博基尼敞篷忽然从街角驶来,稳稳停在她面前。是叶令绰。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狗仔,扬起手来,冲对方镜头打了个招呼,毫不在意。 “上车。”他对何湜说。 何湜坐进去。车子驶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狗仔还站在原地,手机举着,一时间还没从拍到叶令绰现身的狂喜中离开。 车里没人说话。过了很久,叶令绰开口,“吃饭了吗?” “……算是。” “何澄儿子生日,你这个点就离开了,应该没吃饱。” 何湜脸色一灰。她从未告诉过他今天的行程,更没提过家里人的任何讯息。 叶令绰平静地说:“我想知道任何事,并不难。” “去哪里?” “找个地方吃饭再说。”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叶令绰没接话,车辆往前疾驰。何湜靠着车门,不说话。几分钟的漫长寂静后,他开口了:“以前整天追着我,要跟我汇报。现在没有任何话想跟我说?” 何湜想了想,把刚才周淇电话里说的内容,对他重复一遍,又向他汇报新品进度。叶令绰不再像过去那样不耐烦,只静静听着。 说到一半,何湜突然打住,看着他,“你都知道,是不是?” 叶令绰不出声。车子一路往前开,很快停在一排铁皮棚子前。白炽灯管映得如同白昼,塑料桌布上那层透明薄膜,更被映得发亮。空气里都是煎炒煮炸的香气。何湜意外:这是上次他俩和宋立尧三人“同桌同餐”那家大排档。 “怎么带我来这里?” 叶令绰已经熄火,解开安全带,“我记得你喜欢吃。” 他下了车,绕到她那边,替她开门。何湜下了车,但撒着谎,“我不饿。” “那就陪我吃。” “我还有事要忙。” “有什么事比讨好我更重要?” 她知道他以金主身份在说话。他们之前不也是这样吗?她缠着他汇报工作,想让他一点点追加投资,难道那不是在讨好?但男女之间,一旦发生了那种关系,她就没法再正视“讨好”这个词。她对任何出卖皮相赚取金钱的行为,有天生的厌恶。这个社会当日是怎样取笑姐姐的?又是怎样抹黑她的?她非常小气,更加记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湜看着叶令绰的背影。他今日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挽起一点点,露出一小截手腕。走进棚子,熟门熟路地挑了张角落的桌子,抽出纸巾,把塑料凳擦了擦,示意她坐。 何湜坐在那里,看着他,觉得有点陌生。他坐下来,离她很近,一转身,肩膀就会碰到她的肩膀。 服务生上来,人不是上次那个人,但模样还是那副粗声粗气的模样,问他们要什么。叶令绰张嘴点了几个菜,生炒骨、椒盐濑尿虾、菠萝咕噜肉,都是何湜喜欢吃的。他又问她:“你吃什么?” “就这些。” 何湜说不喝酒,两人只喝茶水,替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何湜看他倒茶的姿态,相当不熟练。周围很吵,隔壁几个男人在划拳,赢了的大笑,输了的灌酒。斜对面有人在哭,不知道跟朋友倾诉什么心事,其他几个年轻人也跟着义愤填膺,齐声骂老板。 在这些人当中,何湜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 一开始是偷偷地看,后来有人掏出手机,假装在玩,镜头却对着这边。 叶令绰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没有躲,反而转过头去,对上那些目光,含着点笑,点了点头。他离何湜靠得近些,再近些,这样在镜头里看来,二人显得更亲昵。 何湜低头:“他们大概会认为我们在危机公关。” “管他们认为我们在杀人放火。” 何湜忍不住笑。他很少见她这样松弛地笑,直直地盯着她看。她看他望着自己,马上不笑了。 叶令绰说:“你跟我家姐一样,都很少笑。” 何湜意识到,他说的是叶允山。两人对视一眼。何湜曾经暗示过,她知道这件事,而叶令绰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说:“我很少见到叶小姐,但每次见到她,她都很温和地笑。” “对外人跟对自己人,她有两副面孔。” “她的内外怎么区分?叶家所有人都是自己人?”何湜真心好奇。 叶令绰想了想,看着她眼睛,“对她来说,自己人,只有我一个。”他这样说,几乎半直接地承认了自己身世。但还不够,他还要说得更直白些。“我不知道何澄跟你说过什么,她听到的版本,真真假假。但我自己知道的版本,也同样真真假假。不过,我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因为你对我来说,也是自己人。” 好像有夜风吹过来,拂动了她外套下摆的一角。六祖慧能的故事里,不是风动,也不是这衣服动,是她的心动。她用手按住这一角。 吃过饭,他开车送她回去,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他下了车,绕到她那边,替她开门。她下了车,站在他面前。 “谢谢你的晚餐。” “不客气。” 他客客气气地说着话,没有像以前那样调笑,也没说什么“请我上去坐坐之类”的话。不,并非因为他高傲。他现在看起来,眼神平静得很,像那种值得她信任的人。 “晚安。”他说,转身拉开车门,低头上车。 何湜慢慢地,弯下腰,从车窗外往里面看。“要不要上来坐坐?” 叶令绰脸上,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没有。街灯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何湜似乎看到他在笑。 “好。”他说。 已是深秋,这夜香港风大。但两人上电梯时一路无话,都疑心衣服穿多了,否则为何这样闷热。电梯里,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她的后颈洁白细腻,有一些碎发,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吸血鬼,内心充满一股想要咬这脖子,与她一同倒在血泊中的冲动。 进了屋,何湜走到餐边柜前,拎起水壶,倒两杯水。她拿起一杯,递给叶令绰。 再见玛格丽特 第61节 “谢谢。”他非常礼貌,跟之前那个进攻性强的叶令绰,判若两人。 外面是夜,里面也是夜。何湜想起船上和广州老屋里那两次,同样是夜。她心里藏着这许许多多个夜晚,每个夜晚里都有一枚月亮。她心里有许多个月亮。她想着这些月亮,故意不去看他,转头去看阳台外面的月亮。看一眼,又喝下半杯水。 他放下自己那杯,笑话她,“你很渴么?喝这样快。” “有点……”她话音未落,他慢慢伸手,摸过她手上杯子,覆在她手上,举高些,他低了头,喝她杯里的水。她下意识要往后退,他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得逞的意味,像捕获了战利品的猎人。 她心想,可不是让他得逞了么。 像月亮慢慢往下沉,他也慢慢往下沉,吻她的唇。他将她抱到长沙发上时,她心想,自己邀他上来时,不早预料到了吗。即使猎物知道自己会被捕获,但最终还是会走进这陷阱里,就像她最终自愿走进这良夜中。 第82章 【-4】我出去一下 广州的冬天也不冷。忙碌着,忙碌着,新品发布会转眼就到了。 何湜穿一件羊绒大衣,站在酒店会议室门口,一会儿看媒体签到,一会儿进去会场。新生的logo投影在舞台背景上。台下坐了近两百人,大客户、经销商、记者、自媒体,乌泱泱一片。 实习生跑进来,告诉她媒体签到完毕,问几点开场。她说:“按原计划。” 低头看表,还有十分钟不到。 一抬眼,看见一个人。坐在最后排那儿,穿米色套装,短头发,姿态很松弛,并不张望,只是安静坐着。 从跟叶令绰在船上那夜起,何湜就猜到,自己会再见叶允山一面,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叶允山正好望过来,跟何湜目光相遇,对她点一点头,微笑一下。何湜也对她点头示意,但并没理会,转身走到导演台那边,跟他说灯光要调暗些。 家姐曾说,做公关这一行,最考验的功夫就是脸上不能有真实情绪。何湜心想,还好她不是专业吃这行饭的。她反正对谁都是冷脸,也没所谓。 发布会开始了。关韦上台讲话,讲新生的品牌理念,讲他们洞悉年轻人的需求:一个人住,也要好好吃饭。漂泊在外,也要善待自己。再多挫折,也要热爱生活。 周淇在导演台那边坐着,盯着流程单,确保每个环节不出差错。各自分工:灯光、影像、ppt、产品展示,周淇的。媒体提问、合影、茶歇,何湜的。周淇拧开一瓶水仰头喝时,忽然有点恍神。两三年前,他们去看星河产品发布会,当时站台上侃侃而谈的人,是文狄。那时候,新生还什么都不是。到了今天,星河虽仍是大品牌,但在电商、小家电上跑慢了一步,多少显出了颓势。 茶歇时间,何湜陪媒体聊天。来的都是财经记者,但防不住人性爱八卦,旁敲侧击问起:怎么不见叶令绰?何湜微微陪笑:他在背后给了很多支持。 又问:香港八卦杂志写,他追求你…… 继续陪笑:非常感谢叶令绰先生,在公司发展早期,为了让新生获得更多曝光,出了不少力。 不给正面回应,也不直接否定。让他们猜去吧。 茶歇结束,记者收了红包,收到通稿,采访过关韦,拍了些照片,陆陆续续离开。何湜终于得空。 叶允山居然还坐在那里。内地媒体中,没人认出她来。何湜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叶小姐。” 叶允山含笑,“发布会办得不错。” “谢谢你来。”何湜也说着场面话,不提他们没邀请叶允山这事。 “煮蛋器、烧水壶设计得很好看,年轻人会喜欢。” “是,我们的设计师很用心,整个团队也都很努力。”何湜心想,一句轻飘飘的赞美,怎值得叶允山从香港到广州,亲自跑一趟。能让她在这个普通发布会上枯坐两小时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儿子。 叶允山又客套了几句,问起新生的产品线规划,提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面对面站着。发布会已经结束,背景里传来拉桌椅噼里啪啦的声音。何湜想象着,同事们正在这背景音里忙碌,而她为了私事应酬着。她和周淇都是草根出身,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品牌,有一点小成绩,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佼佼者了。但这样一个她,面对叶允山这样的人,仍处于被考察、被审视的位置上。 但没关系,何湜早习惯了。从内地初到香港时,做完车祸手术后,参加华裔小姐竞选时,被传媒泼污水后……她微笑说,“谢谢叶小姐。制造业不比别的,营销和资本只是一方面,这条路要走得远、走得稳,还是要看产品本身。” 叶允山轻笑:“我很欣赏你。”她语气真挚,看起来不像撒谎。 何湜知道,后面会有个“但是”。 “……但是,宋立尧准备跟叶思颖订婚,我恐怕以后的局面会有些尴尬。” “为什么?我又不会出现在你们家。” 她这话说得直接,一点儿不拐弯抹角,倒让叶允山不知道怎样接。何湜见她一下无声,于是解释,“我跟叶令绰不是那种关系。” 这下倒是让叶允山惊讶、意外了。 叶令绰从没跟叶允山提过自己跟何湜的关系,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看叶令绰近日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她私底下约他助理莫浚贤,一顿饭下来,再加上八卦杂志的大肆报道,大概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理解。 叶令绰虽非善类,但何湜可是让宋家兄弟反目、让宋立尧甩掉未婚妻的魔女。谁会不担心?但现在,何湜告诉她,自己跟叶令绰不是那种关系。 “抱歉,我以为……” “我跟他是有点感情上的瓜葛,但我们不可能发展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我不是对婚姻有憧憬的人,他也未必愿意进入一段无法带来利益的关系。” 何澄当年还替叶允山工作时,叶允山已听说对方有个极聪明的妹妹。叶允山身边不缺聪明人,更看多了过分经营的脑袋。像叶令绰那个助理,她认为就聪明得令人生疑。像何澄这种,有点聪明,又有点迂腐和情义的,最令她欣赏。 何湜呢?这是她的人设,面具,还是直话直说?叶允山看不透。她沉默半晌,慢慢地微笑一下:“我觉得你配得起叶令绰。” 何湜不爱听这话,但仍陪笑:“为什么不是他配得起我?” 叶允山忍不住笑:“你说得对。”她开始有点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子。她自尊心高,有野心。叶允山不禁想,假如这世上有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叶允山,那就是何湜的样子了。 如果何湜知道叶允山怎么想,定会自嘲。从底层爬上来?她怎配。一开始,也只是借了姐姐的势。她真心佩服的人,是周淇。 周淇正在那边收拾。何湜跟叶允山走后,赶紧回身,跟大伙儿一起善后。关韦送大客户出去,还没回来。江嘉言边收拾桌上的产品手册,边碎碎嘴,跟周淇说:“max他妈妈跟文骏结婚的事,你知道吧?” 周淇点头。 “前段时间,他妈妈进了星河董事会。” 周淇意外,但也不意外。毕竟韦诺亚陪关韦父亲创业,半个江山都是她打回来的。估计她进董事会,除了高峰外,大家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她想,韦诺亚跟文骏有真感情么?还是说,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个地位,感情不再是第一位,利益才重要? 想得入了神,连手机响都没察觉,还是晓莹在旁提醒她。她掏出手机看,非常意外,打来的是文狄。 自那日她跟他说清楚外,二人再没联系。有时在家,周淇盯着李静岳做作业,关韦坐身后沙发上看平板,探出一只手,摸周淇的脑袋。室内非常安静,时间跟车流声一样,在关闭的窗外流过。这是周淇曾幻想长大后的生活。三口之家。只是在她曾经的幻想中,关韦坐着的地方,属于另外一个人。 她接听,连着“喂”了几声,那边都没声音。她疑心文狄是按错了,正要挂断,忽然只听对面声音沙哑着,喊她名字,“周淇……” 用她曾那样熟悉的语调。 文狄在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周淇刚开始没听清,下意识地“什么”。文狄不再说话。但这次,她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了句什么,吓得“啊”一声。她问,“你在哪里?” 那边又是一片过分的安静。显得周淇这头,江嘉言的嘻嘻哈哈特别明显。周淇握着手机,往外面走了几步,“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关韦送完大客户,从外面回来,迎面碰到周淇脚步匆匆。他上前,跟她打招呼,却见她神色匆忙,像没回过神似的,他又喊她名字,她才迟钝地回过头来看。他问:你去哪里? “我出去一下。”也没说要去哪里,也没说为什么去。关韦见她跨上电单车,急匆匆开出去了。他注视她背影,心想该不会是李静岳出什么事吧。这么想着,他边给李静岳老师发消息边往电梯间走。 正等电梯,韦诺亚打来电话。 自她跟文骏结婚后,他对妈咪的感觉更复杂。文骏没做错,妈咪也没做错,他们甚至积极替爹地搜罗证据并交给商业罪案调查科。可惜高峰进去一趟,证据不足,毫发无损地出来。关韦将满腔愤恨投入工作,想从商业上打倒星河电器,怎料妈咪这时进入星河董事会,母子俩更尴尬,更避而不见了。 电话一直在响,最后停歇。电梯门在关韦面前开了,又关上,升离。他犹豫又犹豫,终于拨回去。 “妈咪,你找我有事?” 韦诺亚的声音,仿佛一夜之间苍老数年,几乎让关韦认不出来。“没什么,只是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文骏离开了。” 第83章 【-5】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周淇电动车开得飞驰电掣,弯弯绕绕,很快在一幢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居民楼前停下。 楼下闸门如同虚设,人们进进出出。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她摸黑上去,推开天台的铁门。门轴生锈,嘎吱一声响。 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靠在天台边沿。她心头一惊,大喊他名字,快步跑过去。 他还没转身,她已伸出手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他。“不要做傻事……” 周淇抬起头,看见文狄转过来的脸。眼眶是红的,脸上没有泪痕。有的人就这样,难过到极点,反而哭不出来。比如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从小到大,你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来这里。”周淇在他旁边站定,“爷爷奶奶离开那两次,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文狄没说话,又把半边身跟脸转回去,看着楼下。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三圆村。过去是握手楼掩映下的灯火,如今只剩一片工地。周淇见他不出声,她也安安静静地陪在身旁。傍晚将人的心情沉淀下来,给他们心里的往事也蒙上一层薄雾。 就这么安静着,直到手机在她口袋里振动。她掏出来,摁掉。 “为什么不接?”文狄看一眼,“是他吧。” “晚点,不急。”重新把手机滑入口袋。 天台上非常安静。楼下有市声,远处的车喇叭声、商店广播叫卖,更显得他们极静。文狄抽出一根烟,点了几次,风太大,没点着。周淇伸手替他挡风,火苗终于燃起来。 “不好意思。”他为自己吸烟而道歉。他知道她不喜欢抽烟。 “我不介意。”她想。都这个时候了,只要有任何事情,能够转移他注意力,都是好事。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很快被风吹散。傍晚的淡红色,慢慢地消融在蓝黑色的夜里。 文狄终于开口,声音沉:“去香港以后,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有出息的接班人,演一个国外长大的精英。他喜欢什么样的,星河需要怎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 周淇听着。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变得足够像他想要的那个儿子,他就会……”文狄没说下去,烟灰掉在地上。“但是,现在没有机会了。” 他最近发现,父亲频繁地跟关韦联系。加上文骏跟韦诺亚结婚,又推举她进入星河董事会……他很快从这些拼图中,拼出一个他所认为的真相。 “他可能对我失望,也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我当儿子。” 周淇见他不再说话,只低头看向三圆村方向,这才慢慢开口:“我也想感受父母对我的失望。” 文狄转头看她。 “但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三圆村的方向,还有些灯光。周淇跟小姨、文狄生活过的地方,现在搭建起临时工棚。旧的一切消失了,但还有新的大楼,会从废墟中盖起来。人类发动过这样多次战争,但总能从废墟中,重建起希望。 “我现在带着我表妹生活,”周淇的声音很轻,“才有点明白为人父母是什么感觉。你看着她,希望她好,你会着急,有时候会跟她吵架,发脾气,或者故意冷待。有时候你心里越急,说出来的话越不对劲,甚至可能会伤害人。彼此最爱的人,总是互相伤害得最深。可你心里,从来没有一秒钟,不喜欢她,或是放弃她。” 她侧过脸,看着文狄。“虽然我不认识你父亲,但如果他不爱你,怎可能一直在找你。只是你们都太硬了,硬的碰上硬的,只会大家都受伤。” 文狄不出声,手指间的烟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谢你安慰我。但我知道问题在哪里。我的能力配不上我的野心……”文狄将香烟在脚下碾灭。 “不是安慰。”周淇知道他在钻牛角尖,她换了一种语气,“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你不适合星河。” 到了某个位置后,就很难再听到别人说真心话了。文狄也常想,如果自己身边有周淇,那是否会不一样。或者,有k仔,有昌叔昌婶,有张大姐……任何人都好。 周淇说:“星河是大品牌,早就上了正轨,规矩多,条框多,人浮于事,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有斗不完的人。但你跟我一样,是从野蛮生长的城中村出来的野路子,适合开拓,不适合守成。”她心想,更加不适合守这种勾心斗角的成。 再见玛格丽特 第62节 文狄不曾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突然被周淇的话凿开一半,剩下另一半,化作碎石,扑簌簌往下掉落。 周淇又说:“你是我的师傅,我的很多东西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我能够在新生做出一点点事,是因为那样的初创公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自己打出来。你在星河发挥不出才能,不是你没有,是那个地方不适合你,仅此而已。” 文狄看着她。 天台上没有灯光,全靠借助城市别处的光。但这已经足够。足够他看到她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清澈,坚定,正是他年少时身边那个人。 他转过身,周淇紧张地盯着他,以为他又有什么想不开,却见他往她这边靠了靠。她仰起脸,见他慢慢低下头。她一阵紧张,下意识往后退,他更快地伸手,抚一下她头发,手指从上面捻出一根细线,甩了甩手指,扔掉。 她说:“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这么说着,他又再次俯瞰三圆村方向。她站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静静地陪着他站。无数个他们这样并肩站立的日子,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扑到他们的脸上。 双腿也累,但在亲人身旁般的安心气息,将疲累覆盖过去。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文狄说,“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 —— —— 文狄的车停在她家楼下。周淇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 “周淇。”他在身后,突然开口。 她回头。 文狄看着方向盘,顿了顿,才慢慢将目光投向她。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像是怕她误会,他立即道,“作为朋友。” 周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车门。她转过身,文狄于是默契地倾过来一点,试探似的,很慢很慢地,手臂环住她的肩。她也伸出手,回抱住他宽阔的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慢慢变紧促。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 他的味道早就不一样了。她怀念少年身上旧衣物洗过多次后的洗衣液味道,那是三圆村的味道。 文狄没有松手。一松开手,她就要推开这车门,走进那扇门,走回关韦的生活里。她有新的生活,新的圈子。而他从此,什么都没有了。 周淇动了动,他突然把她按在怀里。 “再陪我一会儿……”再晚一点,才将她还给关韦。 周淇有些拘谨,有些不安,但终于不动了。两人拥抱的姿势非常别扭,周淇觉得自己有种扭到腰的微痛,但又疑心只是内心紧张在身体上的反应。文狄忽然很慢很慢地低头,嘴唇一点一点,靠近她的。 周淇浑身都在颤抖。 文狄猛地别过脸,“对不起……” 两人维持着僵硬而别扭的姿势,半拥在一起,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过了好一会儿,周淇不仅腰痛,还手痛。她说:“我要回去了。”一抬头,车窗外似乎有人影。 周淇先察觉,微微侧头。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外,显出一个人。 是关韦。 第84章 【-6】你多关心他 周淇又使劲动了动。文狄也感觉到了,缓缓松开手臂。两人分开。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定。关韦就站在路灯底下,穿一件杏灰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文狄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关韦面前。两个男人对视彼此。 “晚上路况复杂,”文狄先开口,像是怕关韦会生气,“她骑电动车回来不安全,我送她。” 关韦没说话。周淇跟文狄对视一眼,心想,他的脾气又要来了。文狄走近些,跟关韦看上去像密友似的,再度解释,“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她作为朋友安慰我,我们之间没有……”这么说着,他内心其实有些不忿。他是谁?凭什么要向他解释自己和周淇的关系? 关韦微一点头,刚要开口,周淇抢在前面,“文狄今天家里有事,所以……” 关韦开口,“节哀顺变。” 周淇想,所以他也知道了。 文狄不出声。 关韦的目光略避开他,看向别处。“其实文骏叔叔也算看着我长大……”后半句卡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人,是他母亲的第二任丈夫,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父亲,是他曾仰望过的长辈。现在呢?是对手的父亲?抢走母亲的人?还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他再也无法定义的角色? 远处的车流声,更凸显出两人间暗暗涌动的尴尬。半晌,文狄说:“谢谢。后面的事,我会通知你。”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肯定愿意让你送他一程。”像手指移动,琴键再往下一格,音调又低沉一点。“他更希望拥有你这样的儿子。” 关韦愕然,随即意识到文狄竟有这样的心魔。他摇头:“不,他心目中的理想儿子,一直是你。” 文狄不说话。真是怪异,他跟关韦,争斗了这样久,竟在这样的场合,在周淇的不远处,心平气和地聊起天来。 关韦又道:“我小时候,他一直提起你。我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许因为这样的巧合吧,他一直在我身上寻找你的影子。” 路灯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又侧过一点点,正视文狄。“正品出现了,替代品就再没用处了。” 周淇站在附近,只隐隐约约听到两个男人在说话。他们声音压得低,两人的面容都平静而哀伤。过去的剑拔弩张、暗自较劲,仿佛被今夜的风吹跑了。这风向左吹,向右吹,也许又会把失去的一切吹回来。只是此刻,二人之间横亘着的东西——一家公司,一位亡父,一个女人,一些利益,被风这只无形的大手,暂时拨到了一边。 她眼看着关韦向文狄伸出手来,她差点以为两人之间会有什么肢体冲突,但却见关韦轻拍他肩膀,文狄也拍拍他肩,像那种球场上的队友,无声道别,文狄转身上车。引擎重新发动,车头灯亮,在地面上投出的光,打在周淇和关韦身上脸上。 他们挪开脚步,在离这光不远的阴影中,目送文狄驾车离开,目送尾灯渐成红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都没有说话,各自藏着点心事。到了住的那层,周淇先步出电梯,关韦跟在后面,跟她隔着一点距离。关韦忽然在她身后轻声说:“他现在没有亲人了。” 周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心想,文狄仅剩的亲人,也许就是毫无血缘的她了。但她不能这样跟关韦说。 关韦站在离她一点点远的地方,平静地说,“你……多关心一下他。” 周淇愣了一下。 关韦到底还是傲娇,又板起脸,“但不可以关心他比关心我多。” “……幼稚。” 但周淇想,她喜欢的就是他这份幼稚啊。她陪他到香港,上鹏叔家喝汤,听鹏叔讲关韦以前的事。鹏叔说,他啊,以前就是个理想青年,是爱与正义的化身,周淇听得咯咯笑。关韦在旁向鹏婶打眼色,鹏婶会意,赶紧打断鹏叔的话,快喝汤,快喝汤。 关韦身上,仍有理想主义影子。当初为了新生的发展,为了压缩成本,很多方面不得不做的妥协,现在又都一点点掰回来。在可控成本内,他要用最好的货,即使这样意味着更高的供应链管理成本。 星期六那天,江嘉言搬家,周淇陪她收拾。江嘉言把自己的东西扔进纸箱,动作又快又狠,像在扔垃圾。书、衣服、相框、前男友送的超大布偶熊……全都扔进去,不分类,不整理。 周淇帮她搬箱子,这纸箱沉得吓人,搬不动。她走了两步,实在搬不动,“里面是什么呀?清理一点出来行不行?” 江嘉言开玩笑,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纸盒藏尸啊……” 周淇给她个白眼,见桌上放了剪刀,拿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江嘉言没说不,她下了剪子,一打开,见里面都是书。准确来说,是香港的八卦杂志。 江嘉言自己也“咦”了一下,“都是过期杂志?扔了扔了。” 得了她的同意,周淇抱起一叠,走到垃圾堆那儿。都是铜版纸,最外面那本滑落在地。她扔掉杂志,正要转身,低头见面上那本露出了内页,上面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江嘉言在旁边收拾着收拾着,听不到周淇声音了。她回头一看,周淇正蹲在那儿,翻一本过期杂志呢。她走过去,用手撩起封面看一眼,“都是三个月前啦。”周淇像没听到似的,还捧着看。江嘉言凑过去,看她读什么这样起劲,发觉原来是某个嫩模跟男友分手的新闻。 “哦,kiki吗?她男友爹地是高管,前阵子出了事,然后就分手了。结果分手没多久,男友爹地就因为证据不足,什么事都没有,放出来了。你说搞不搞笑?” 周淇将杂志对折,朝向江嘉言:“这个嫩模男友的爸爸,就是高峰?” “什么高峰?”江嘉言只看娱乐新闻八卦,谁知道那个高峰低谷的。 周淇丢下杂志,抓起手机开始查。江嘉言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紧张起来,探过去一颗脑袋,发觉周淇在搜星河、高峰这些关键词。跳出来的搜索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江嘉言不知道来龙去脉,这里还缺一块,那里又少一块。倒是周淇,很快看明白了: 三个月前,关韦向商业罪案调查科举报高峰伪造证据的刑事罪行,同时向icac举报高峰收受乐通集团利益,当年对其父进行诬告。但由于案件发生在2008年金融海啸期间,距今已约6年,大部分证据已消失。加上高峰当年做了周密部署,直接证据难以取得。即使有文骏留下的内部文件原件,但依然需要更多旁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最终,高峰因为证据不足,什么事都没有,施施然走出来。 周淇想起那天晚上,关韦和文狄在路边相互拍一拍肩膀。关韦想必因为文骏的协助,最终放下了对他的怨恨。文狄是否也知道这些事呢? 她心事重重,后面任江嘉言再口水多多,她也没怎么搭腔。离开江嘉言家后,她给关韦打电话,关韦没接。她又给文狄发消息,问几时方便打电话。 文狄迟迟没回。 两人都没空。他们正在香港文骏家中,与韦诺亚一起,静听律师宣读文骏遗嘱。 遗嘱声明,韦诺亚获得星河约25%股份和文骏在港半数物业,加上她原本持有的小部分股份,成为星河集团第一大个人股东。关韦和文狄分别获得8%股份,后者拥有文骏在港半数物业,星河内地业务管理权。三人加起来,可跟乐通集团平起平坐。 —— —— —— 自创业后,何湜基本没休过假。叶令绰直接订了机票酒店,带她去奥匈那边。何湜不舍得离开太久。“去一周,公司怎么办?” “倒不了。” “你不懂。” 叶令绰微笑,搂过她肩,在她鬓角上轻轻一吻。何湜曾疑心他对女人有智商上的轻视,否则为何不与她争辩下去。但想起他母亲是叶允山,顿时觉得不可能。 他只是高傲,习惯了别人总会顺从他。而何湜对此反感。周淇听说她要去欧洲休假,倒是大力支持。“不多出去走走,怎么拓宽眼界呢?也许能够为产品带来灵感。”何湜一笑,“这种日暮西山的古典国家,应该很难带来什么商业观察。”周淇说,“无论如何,走一走总是不错。”何湜觉得她说得对。 跟巴黎比起来,维也纳更干净更安全,但何湜看到奥匈帝国的文化遗产,总觉落寞。小时候跟家人去西安旅游,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但夜色降临,华灯下处处喧哗热闹,这心情便随夜风消散。 从维也纳到了布达佩斯,酒店房间推窗可见渔人堡。叶令绰开了香槟,两人坐在阳台上,看太阳一点点往下沉,逐渐被多瑙河吞没。叶令绰穿一件浴袍,绕她身后,替她倒一杯,一只手搂过她肩头,在她鬓角吻了吻。他的吻像水滴一样,缓缓沿着脸颊曲线,一路往下。 他像多瑙河一样,也将她吞没。 —— —— —— 次日。何湜习惯早起,正摸手机处理工作,就看到姐姐发给她的消息。点进去看,是一条新闻,说关韦获得星河集团股份云云。 她有些意外,点进去看,发觉在她休假时,世界另一端,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她默默地想着,不知何时叶令绰已醒来,手肘撑起身子,衣领松松垮垮。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轻声问:“在看什么?” 注意到她手机上的新闻时,他平静道:“星河最近新闻不断。乐通集团是他们的最大股东,高峰是乐通的人,在董事会势力不小。” 何湜想起,此前高峰进出商业罪案调查科和廉政公署的新闻。“所以,现在星河集团有两派?一派是文狄、韦诺亚和关韦。一派是高峰和宋立尧。” 叶令绰轻轻地摸过她手机,丢到床上,“可以这么说。” 何湜做的是实业,对资本运作了解不多,又细想了想,不知道这对新生未来会有什么影响。尤其是关韦的身份,又多了一重。她若有所思,“既然关韦在星河有投票权,那么他们应该不会再针对新生……” 叶令绰不再说话,只起身去洗漱洗澡。出来后,他见何湜打开了手提电脑,正在处理邮件。他走到她身后,俯身在她耳朵后轻吻一下,“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什么?”她停了双手。 “还在用时间换钱。” 何湜听懂了他的意思。有的人用时间换钱,有的人用技术,有的人用资本。叶令绰显然是最后一个。 “我不同意。”何湜说,“如果我们只想要赚钱,何必辛苦做事业,搞产品,抠细节?砸钱营销就好。” 叶令绰没反驳,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她说话。 “那不是我们想做的事。” 叶令绰笑了一下:“所以你累。” 二人肉体上的亲密,无法填补灵魂上的对不齐。就像两块拼图,形状凹凸差不多,勉强也能拼起来,但中间总有些空隙。何湜羡慕周淇和关韦、和文狄那种默契。就是自己和周淇,也比跟叶令绰要契合得多。她曾在车上跟叶令绰提过这事,他当时一笑置之,心头却记了仇。在跟她亲密后,一只手摸着她的脖子,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跟宋立尧更有默契么?嗯?”何湜在心里骂他幼稚。 天还没亮,渔人堡就有游客。他们俩都没有拍照留影的闲情逸致。何湜接视频电话,叶令绰听她在处理一桩负面舆情,说是有个产品有安全问题。语气不急不躁,一件一件梳理。“安全是大事,态度要诚恳,看能不能打消消费者的顾虑。” 叶令绰倒一杯水,慢慢地喝,看渔人堡的尖顶。 手机震了一下。 再见玛格丽特 第63节 是莫浚贤发来的消息。 “恒嘉那边,签约日期想提前,问叶生你这周能不能定。” 莫浚贤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自然不会甘心只做一辈子助理。 中国经济正在迅猛发展,各大城市消费升级,人们满足温饱后,对医疗护理更在意了。恒嘉这家初创企业做口腔护理,产品不错,就是缺钱。辗转托人,找到莫浚贤头上。 莫浚贤在他面前刻意地提过,说值得看看。 叶令绰见了。问得很细,看了样品,让他们把供应链资料整理一份。供应商、代工厂产能、成本结构,都要。 恒嘉的人加班加点赶出来,但藏了心思,有些东西没给。叶令绰也没问,来来回回,磨了一段时间。 叶令绰打了几个字,说回去再定,让他们把专利清单补齐。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继续喝水,漫不经心地看着何湜。她坐在床沿,大概对方案有疑惑,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她不知道在说谁,语气有些严肃,“这个道歉声明太不真诚了吧?”酒店的灯没开,窗帘拉开,日光照射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锁骨上。 讲了好久,何湜终于挂掉电话,一回头。“你在看什么?”她顺着他目光望出去。 “渔人堡。”他轻笑,自然地撒着谎。 “好看吗?” “好看。”他看着她,仍旧轻笑。 第85章 【-8】心结 文骏离开大半年,文狄瘦了一圈。原本意气风发如猎豹,现在像只被雨淋湿的野猫。讽刺的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竟只有韦诺亚这个继母。 周淇没说错,任何企业一大,就会人浮于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星河,还有两个江湖。一边是高峰和乐通集团的席位,另一边是他自己、资深董事,还有他的“亲人”——如果韦诺亚和关韦也算。 偏偏他和这两个亲人,人心隔着肚皮,三个人三颗心,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文骏走后,韦诺亚对他推心置腹状,说他父亲临终前要自己好好照顾他。他只觉讽刺。 理性上,他明白父亲抱着赎罪般的心态,将“本该属于”关韦母子的股份,“还”给他们。感情上,他难以接受,自己奋斗数年,竟不如一个趁虚而入嫁给父亲的女人。 这夜,他依然睡不着,站阳台上抽烟,举起手机拍一张夜晚的云。想了想,发给周淇。 周淇正在洗澡,关韦看到她手机里弹出信息,忍不住,点开看。 过去这半年,他给她发过两次照片,一次是新闻截图里的三圆村,另一张就是这个。再没有别的了。 关韦将她手机放回原位,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他知道文狄为何心情不好。 星河集团原地绕圈圈时,新生电器正一日千里。同事听说关韦分得星河10%股份时,都议论纷纷,说老板是不是要回到星河了呀,是不是要扔下新生啊,或者,新生要被星河收购呀。流言纷纷杂杂,流水一样绕过周淇脚边。 江嘉言问周淇,后者说:“我猜不会。” 跟星河比起来,新生才是关韦最宝贵的。他虽由韦诺亚推举入星河董事会,但并不怎么参与那边的事,仍全身心投入新生工作。他从小看着父母创业,父亲耳提面命,说质量是制造业安身立命之本。他一直有个心愿,希望建立专业实验室,用高精度检测仪器,严控产品品质。周淇跟何湜都认同,应对标大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步伐。 唯一持反对意见的,是叶令绰。 “这种小家电,用一段时间就换,何必讲究研发?”他坐在沙发上,摊开两手。何湜上前跟他解释,他微笑着打断她的话,亲昵地说声好,“你们确定就好。”似乎这事并不值得他多费心。 何湜沉下一双眼,不说话。 叶令绰察觉到,伸出手臂,一下把她揽入怀中,凑过去脸,在她鬓上吻一下。“星河那边会有大变动,谁知道新生会不会受影响。你不要投入太多。”他说的是资金,但也许还包括精力和时间。 还没在一起时,男人欣赏女人的野心勃发,然而在一起后,他希望她有更多时间围着自己转。即使是叶令绰,也有这份心思。 何湜假装没察觉到。二人从会所所在酒店出来,正在大门等莫浚贤将车开来,身后忽然听到有人喊叶令绰英文名。他们转过身,正好见到叶思颖跟宋立尧。叶思颖活泼地打招呼,“真巧。” 叶令绰看一眼宋立尧,也笑了笑,“真巧。”这么说着,他往何湜那边靠了靠,又搂过她肩膀。 宋立尧没有任何表情。叶思颖微笑,一副“原来你们在一起了”的表情。两人说些“也过来吃饭吗”之类的话。何湜跟宋立尧恰好站在彼此对面,但跟不认识似的,不看对方,也不说话。只是宋立尧的脸色难看得很。 莫浚贤把车开过来,叶令绰跟叶思颖告别,携何湜上了车。车辆刚开走,叶令绰就欺身过来,半压住她,硬生生吻下去。她讨厌在这种地方,前面还有人。她转过脸。“很不尊重人……”既不尊重她,也不尊重莫浚贤。 叶令绰用手勾回她下巴,这次下嘴更重,将她嘴唇吮咬出血,血腥味顿时溢满二人口腔。“我不喜欢他看你的表情。” “跟我有什么关系?” 哪有什么道理可以讲。他抓住她手臂,拉到自己身前。后排空间极挤,座椅硬,两人都不舒服。前座距离近,莫浚贤能听到后面任何细微声音。何湜反感,再次说:“不要在这里。” 但叶令绰向来个性顽劣,从小到大,别人的“不”,就是他的“是”。更何况,除了父辈,哪里真有人对他说过不呢? 何湜今日穿一套藏青色窄身便西服,里面香槟色真丝缎面衬衫。叶令绰三两下扯落她外套,一只手探入衬衫里。真丝与皮肤,不知哪样更光滑。 莫浚贤在前面开车,木头一样,完全不管后面动静有多大。 后座上,何湜不再动,非常顺从地靠在叶令绰身上。位置逼仄,他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她把脸贴过来,很是顺从的模样。 他不习惯她这样子,正要抚她头发,她突然张嘴,对牢他肩颈,极狠地咬下一口。他吃了痛,一把推开她,按住被咬伤的地方,“你疯了——” “死不了,我避开了颈动脉。” 她对莫浚贤说:“我要下车。” 前面没理会,莫浚贤当然知道,谁才是付钱给他的人。直到叶令绰怒气冲冲开口,“让她下车。” 那天晚上,不少人在尖沙咀看见一辆大g停下,一个年轻女人半路下了车。头发凌乱,口红脱了一半。车辆开走一小段,又倒回来,从车上抛下来一件外套。她接住,不知道跟车上人对骂般说了两句什么。车辆驶走,女人披上外套,用手理了理头发,没事人一样往前走入人潮。 这一幕被拍下来,落在八卦杂志上,这杂志又落在江嘉言眼里,她的话落到周淇耳中。周淇意外:“他们分手了?” “很难说。”江嘉言神秘兮兮,“他们说是因为宋立尧跟叶令绰侄女要结婚了,叶家人认为,假如何湜也嫁过去,太尴尬了。所以使了些手段。” 周淇只关心两样东西。一是会不会对新生造成影响,二是何湜的心情。 但何湜看起来心情并未受任何影响。这一年,国家对房地产政策调整,大家电深陷负增长困境。但手掌的背面是手心,形状相同,方向相反。也是这一年,产业进一步深化转型升级,无论大小家电,生产工艺装备的自动化、智能化水平都提高了。 这晚关韦早早下班,六点半准时下楼。周淇最近没骑电单车,都坐他的车。江嘉言看二人同出同进,还打趣周淇,说关韦没有女朋友,两人是否有机会发展。周淇尴尬地笑了一笑。程晴跟晓莹在旁听到,心想,几乎全公司都知道两人关系了,江嘉言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迟钝。 周淇跟关韦下了楼,忽然看到门口站了个人。 是文狄。 过去大半年,他拢共见过文狄三次。第一次是文骏葬礼上。当时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然后便是律师宣读遗嘱那次。当时文狄见到他也在,目光掠过些意外,但当遗嘱念完后,他脸色像灰烬一样,是那种烈火已经烧完,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的感觉。第三次则是董事会上,那时候的文狄,像变了个人,一洗过去的意气风发,把所有锋芒藏起来。 时间竟能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 现在,他们又再次面对面。关韦想,文狄该是来找周淇的。周淇也这么想,意外地迟疑地问:“你找我有事?” “不,我找他。”文狄向周淇微笑一下,将脸庞转向关韦。“你有时间吗?” 关韦看一眼周淇。周淇当即说,“我还要去接李静岳,你们聊。”关韦把车钥匙给了她。文狄见二人之间那种默契,哪里有他什么位置。 关韦带他去公司楼下那家茶餐厅。这家店干净实惠,新生众人常来吃。晚餐时间,店里人很多,嘈杂得很。但他们还是找到角落坐下,伙计过来,放下两杯水和餐单。两人各自点单。 餐厅越是热闹,两人间越显得安静。 文狄终于开口:“你虽然不怎么在星河,但星河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关韦嗯一声。 文骏生病后,星河就不太平。文骏死后,随着股权变动,韦诺亚和关韦入局,星河更明显分成两派。高峰和乐通集团是一派,韦诺亚、关韦和文狄这些旧人是一派。韦诺亚身为董事会主席,想推动家电智能化转型,这事原本顺理成章。但众人各怀心思,谁也不服谁,山头主义盛行,她这个主席做得很累。 文骏葬礼上,关韦亲眼见到韦诺亚憔悴的脸容。不知为何,他在一瞬间原谅了她。周淇也说,一直得不到儿子的谅解,她应该很辛苦吧。关韦于是偶尔回港,跟韦诺亚吃个饭。韦诺亚想让他回来帮忙,但关韦拒绝了。 店员端上来两杯冻柠茶。桌上有一瓶盐,两人同时伸手,又都缩回去,相互承让。文狄说,你先。关韦不再让,倾倒过盐瓶,往冻柠茶里洒一点点盐,放回去。他用长勺子搅拌时,文狄也往冻柠茶里洒盐。 在那个瞬间,关韦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周淇身上学来的这个习惯,到底是她从文狄身上习得的,还是文狄从她身上习得的。 文狄用长勺搅拌柠茶,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不想管星河的事,不过现在我和韦小姐腹背受敌。她想推智能化,底下的人阳奉阴违。我想守住内地业务,高峰在背后捅刀子。乐通那边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内讧。” 这些事,韦诺亚都没跟关韦说。 这些年来,关韦对星河来说,就是那个“被赶出去的前东家”。再后来,他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星河成了对手,成了过去。 “什么时候需要投票,可以叫我。我会站在你们这边。”这是关韦能够给出的最大承诺。文狄便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吃完这顿饭。离开茶餐厅时,关韦忽然喊住转身走开的文狄。“有件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文狄看定他。 “文骏叔叔离世前,经常跟我联络,并非因为他看重我。当时是……我们在商量搜集证据,证明高峰当年诬告我爹地。” 文狄有些意外。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不过现在,高峰已经因为证据不足释放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关韦顿了顿,“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对文骏叔叔有所误会。” 文狄不出声。 “事实上,他眼里只有你。” 文狄想了想,很淡很淡地一笑,“就像周淇眼里心里,只有你。” 这大半年来,二人每次见面,都会避开这个名字。但这次,文狄终于摊开来说,把这个名字从他心里掏出来,捧到关韦面前。 关韦安静片刻。“也有你。”顿了顿,“但你的位置跟我不一样。” 文狄嗤一声笑,关韦也笑。两个人心里有些结,好像慢慢松开一点。 第86章 【-9】我在学尊重人 “何小姐,真巧。”何湜听见这声音时,正从茶歇长桌上,捻起一块小蛋糕。 她没回头,“不算巧,我看过出席名单。” 叶令绰走到她身侧,取了一杯饮品,语气散漫,“那你没提前跑,我很感动。” “犯不着。” 何湜两三口吃完小蛋糕,扔掉擦手的纸巾,转身走回会场。舞台上,嘉宾们正在讨论粤港澳经济发展。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侃侃而谈,“广州的教育科研、深圳的高科技产业、佛山东莞的先进制造业、香港的金融业、澳门的商务服务业……协同创新发展……” 她回到自己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翻会议手册。叶令绰跟过来,俯下身,跟她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惊异地抬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起身走开。叶令绰施施然坐下来。 她目光仍看着台上,“有事找我?” “向你道歉。” “我不配。” “所以,你不接受我道歉?” 何湜不接话。 叶令绰再度开口,语气还是带点漫不经心,但声音里敛了笑意,“我是认真的。我想了几天,发现一个问题。我好像从小就不太会尊重别人。” 再见玛格丽特 第64节 “何止不太会。” “对,是完全不会。”他大方承认,“家里没人教过,外面没人敢说。我是最近才发现这件事。” 他这样轻描淡写说来,何湜虽仍对他上次的行为不忿,但想起他在这样复杂的家庭长大,又心软了一些。她转过脸,面对他,目光直视,“所以呢?” “所以我在学。学尊重人。”他罕有地认真,“虽然进度很慢,但我的确在学。我咨询了一个专业的朋友,明白我上次的行为,对你是一种冒犯。” 何湜特意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向来一副看透人性、看破世事的模样,但这次认认真真,坐在被审视、被考察的位置上。她想,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尊重人,怎样对待所谓的“下位者”,只要他愿意学,总是好事。 像他这样的人,愿意开口承认自己有缺陷,愿意改进,已经值得嘉许。 台上正在讨论,广东自贸试验区对粤港澳深度融合有何影响,台下何湜走了神,不知是否应接受他的道歉。叶令绰看她模样,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但仍摆布出一副严肃愧疚模样。他深谙谈判过程中,见好就收的道理,既然真心道过歉,论坛结束前,趁还没散场,便提前离开。何湜跟想要认识的目标人物攀谈过,交换了联系方式,也准备离开。 刚走到电梯口,有人在身后喊住她,原是刚在论坛上打过照面的人。何湜向对方点头,“黄先生。”黄先生也是从香港到广东创业人士,创立了一个口腔护理品牌,何湜也听过这名字。 黄先生向她身后看了两眼,“刚我似乎看到叶令绰。” “他提前走了。”这话说罢,何湜见到对方眼中有些失落。她曾经也会为这种目光而失望,仿佛她这个人没有交流的意义。唯一的价值,只是因为她跟叶令绰的关系。她转过身,见电梯开了,她走进去。 黄先生也跟着走进去,跟她肩并肩,非常礼貌地,“我们那个牌子,希望能够得到叶先生注资。” 何湜心想,你跟我说这些算什么呢。但她再不是那个江湖义气的女孩子了,只虚伪地微笑,认真地敷衍,说声是么。 “我们给叶先生看过很多资料,他也很感兴趣,跟我们要了一些补充材料,说会关注,但一直没有任何信息。” 何湜不清楚叶令绰其他生意的事,但当初她为了新生,也没少对他死缠烂打。对于这个相同困境的创业者,她多少有些共情,但又怕对方开口让她替自己向叶令绰请求什么。她在对方提出这个请求前,开口道,“你能够找到他,说明你们有个中间人。你可以尝试问那个中间人意见。” 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何湜走出去,只听黄先生在身后说,“我已经找过了。但中间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可以的话……”他没有再往下说。 何湜想,这应该是个充满自尊心的人。刚才看他跟上来,欲言又止地跟她搭话,像已经鼓足了勇气。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兜兜转转,她努力这么多年,原来只是从“宋立尧身边的人”,变成了“叶令绰身边的人”。仿佛这个位置有什么魔力似的,而她偏偏讨厌被这样看待。 何湜转过身,向他微一点头,说声不好意思,也没抬头去看那张失望的脸,转身去找自己的车。刚上车,叶令绰打来电话,“你待会去哪里?”又是轻松的语气了。何湜很难不想起刚才那个垂头丧气的黄先生。但世界便是这样不公。 她说:“回公司。” “好。你几点下班?我接你。” 车窗半降下,风从外面吹拂进来,何湜觉得很是舒服。她说,我今天开了车。叶令绰在电话那头笑,说那我去接你,然后你载我出去吃饭。何湜说,我正在开车,不跟你说了。叶令绰也不纠缠,微笑着说,好。 何湜想,也许人真的会变。身边人看来,自己不也在一场车祸后,心情大变么。 —— —— — 周淇以前的世界,很小,只有三圆村。但三圆村的世界又很大,那里是一个小中国,连接着五湖四海的人。他们到珠三角寻梦,第一个落脚点,便是无数像三圆村这样的城中村。 她从三圆村这样的小江湖,纵身跳入更大的江湖,游着游着,一抬头,察觉自己竟然已进入河海。二零一四年过去了,她将新品方案打印出来,走进关韦办公室,见他手机外放,正在听新闻—— “2015年是全面深化改革的关键之年……。重点抓好七个方面工作。一是更加注重释放内需潜力,促进工业经济平稳运行。二是坚持优化增量和调整存量并举,推进产业结构向中高端迈进。三是以智能制造为突破口,大力推动两化深度融合。四是深入推进创新驱动发展,建设国家制造业创新体系。五是进一步减轻企业负担,加大对小微企业的支持。六是加快建设宽带网络基础设施,强化互联网行业管理和网络信息安全保障。七是深入推进改革开放,加强行业管理和规划指导。” 她靠在门边,静静地听,觉得每一条都是利好,觉得每一条都是他们即将踩上的时代脉搏。关韦似在想什么,人一侧过头,才注意到她。她上前,把报告交给他。 “何湜出差,我给她发了电子版。” 关韦边翻边问她问题。“智能化是大趋势,各品牌都在讲物联网、讲云端、讲大数据。” “是,不过概念归概念,消费者要的不是这些名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烧水快不快,保温久不久,清洗方不方便。周淇跟团队开了无数次会,白板上写满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写满,确定一个新的细分领域:养生。 年轻人开始养生了。保温杯里泡枸杞不再是中年人的专利,刚大学毕业的姑娘,也开始关注气血、祛湿。跟老人家去公园撞树不一样,她们更倾向于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瑜伽、冥想、喝花果茶。一键按下去,什么都不用管,半小时后,一壶温热的红枣桂圆茶等着。 新生办公室里都是年轻人,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炖煮功能、暖饮功能……越说越开心。只有程晴默然不语。都习惯了她孤清寡言,所以大家也没怎么在意,以为她在纸上画设计图呢。只有周淇偶尔瞥见她在纸上一直写同一个名字。 morris。morris。morris。 窗外的天,有些灰蒙蒙的。广州的冬天便是这样,湿冷。何湜在办公室开了取暖器,烘得人脸红。周淇推门进来,见她只穿一件单衣,笑话她,要靓不要命。何湜见她穿得臃肿,也开她玩笑,说她像只小浣熊。 周淇把门在背后关上,将一份设计手稿放在她桌上,“程晴的方案,你看看。” 何湜拿起来。配色是讨喜的莫兰迪色系,线条流畅圆润,握感应该不错。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设计是好的设计,却只是“好”而已,没有惊喜,没有灵魂。这是一个普通设计师能产出的“行活儿”,不会是程晴的。她设计的电热饭盒,刚获得了红点奖。此时正当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意气风发,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 何湜说:“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跟她沟通一下?” 周淇提醒,让她看看这张纸的背面。何湜把纸反过来,见到铅笔细细地涂抹过什么。 新生这样的公司,提倡节俭,能不打印就不打印,能用废纸打印就用废纸,何湜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周淇提醒她:像不像一个人名?她再细看,才发觉那上面写的,都是morris。 何湜也听说过程晴跟莫浚贤的恋情。只是没想过,像她这样看起来硬朗的人,居然也有为爱忧愁的时候。她说:“她不像是这种人……” “哪种人?只要是人类,不都有情感需求么,那不是什么错。”周淇小声提醒,“她是你找回来的,又都是港人,对你也许更信赖些。方便的话,留意一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不是要打探什么,就是关心一下。” 两天后,何湜说回港看一个设计展,叫上程晴。看完展回到广州,已是晚上。何湜送程晴回家,提议顺便吃个饭。程晴带她到住处附近一家她常去的茶餐厅。 这茶餐厅是港人开的,墙上贴满老港片海报和手写菜单,有种让人安心的市井气。程晴喜欢这里,感觉像回到了香港观塘的街头巷尾。人可真是奇怪的动物。既一心离开家,偏又处处回头。 茶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黄毛肥仔在大声说笑,收银台的阿姐在骂伙计手脚慢,电视里放着港剧《使徒行者》,配乐再熟悉不过了。 何湜没有拐弯抹角,“我约你吃饭,是想关心一下你最近状况。” 程晴是聪明人。“周淇提议的?“她留lz意到周淇的眼神。 何湜没有否认。“谁提议不重要。你知道我性格,不喜欢绕圈子。你对我说话,也不用有什么顾忌,有什么就直说。” “我知道。”程晴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冰块在杯子里,发出哐哐的微响,与液体碰撞,“我最近……感情上有些问题。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调整好心情,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设计方案如果有问题,我会改。” 何湜看着她。程晴今天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燥,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她回想着莫浚贤的模样,心想,那家伙怎会有这么大魅力,让程晴变成这模样。 “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你的私事。”何湜说,“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来找我。” 程晴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两人交换一个很轻的微笑。程晴:“当然。” 当然,何湜也好,周淇也好,她们没发觉,对程晴来说,她们已经是她在内地的亲人了。只不过,即使对着亲人,也不是什么事都说。 干炒牛河端上来,油亮亮的河粉,里面藏着牛肉片,镬气十足。何湜提起筷子,“吃吧。” 两人埋头吃,程晴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是不是特意让我选这家餐厅?” “嗯?” “一个我能够放松的地方。” 何湜听懂了她的话,忍不住笑,一笑就收不住声,将整个餐厅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程晴只得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她终于止住了笑,看向程晴。 “虽然我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不过,其实我没有那么复杂。” 程晴也听懂了她的话,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垂了头。何湜全没放在心上,边问她这家餐厅有什么推荐菜,边扬手喊服务生再拿来菜单。 第87章 【-10】寄生虫 这几日,广州天色都不太好。这日下班前,天忽然暗下来,乌云压城。程晴往窗外看,忽然想起电影《楚门的世界》里的天幕。她一时失神,心想,假如我们生活的世界也是个真人秀,现在该是换上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了。 雨很快落下来。办公室里,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哎呀终于下雨啦”“今天没带伞”“天气预报说要下好几天”。何湜干完活儿,收拾东西,准时下班。她这天跟叶令绰约好了吃饭。 叶令绰的车已经在公司楼下等着,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何湜撑着伞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厢。叶令绰在车上,看着她微笑,“你真会选日子。” “只有今天才有空。” “是是是,你是大忙人。”他笑着,亲她半边脸,示意前面开车。 虽然只能看到后脑勺和小半张侧脸,但也能看出司机是个陌生面孔。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相貌令人过目即忘。 “莫浚贤呢?”她问。 叶令绰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他辞职了。” “为什么?” 他慢慢地收起手机,微笑说,“不要提他。”他伸手,握住了她的,“饿了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 这家餐厅平时人满为患,这日却关了门。车子穿过老城区一条巷子,在后巷停下来,早有人候着,领他们上一段楼梯。楼梯两旁挂了不少老板和名人的合影。 叶令绰今晚格外体贴,替她拉椅子,替她倒茶。有那么瞬间,何湜觉得他的确变了。他似乎正在学怎么尊重人。那是他上次跟她说过的话,她还记得。他说,自己从小不太会尊重人,没人教过,也没人敢说。他说,他正在学,虽然进度慢,但他会努力做到。 何湜看着他,心想,这人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谁没有呢。至少,他愿意承认。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何湜的心头好。她看他一眼:“看来有人做过功课。” 他微笑:“要记住你喜欢吃什么东西,不是难事。” 菜上齐了,何湜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忽然想起上次论坛的事,便告诉叶令绰,“上次论坛,有个做口腔护理的黄先生来找我。他说他联系不上你,给你递了很多资料,一直没回音。他的公司叫……嘉恒?恒嘉?” 叶令绰正用筷子戳一条鱼,筷子在鱼身上停住。他很慢地抬起他的脸,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只是有些僵硬感。“何湜,我生意上的事,你不需要管。” 何湜放下筷子,静静地看他。她希望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听“大男人”话的“小女孩”。她说:“我只是作为一个跟你平等的人,跟你吃一顿普通的饭,聊一场普通的天。至于从你身上获取任何信息、任何利益,这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叶令绰看着她,目光沉沉,半天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情绪。半晌,他噗嗤一笑,又恢复了那份取笑全世界的劲儿。他从桌面上,将一只手伸过去,按住她的,“好了,不说这些。我看你最近工作太累了。待会吃完饭,去我那里休息一下。” 他在广州没有置业。所谓他那里,就是下榻的酒店。说着,他夹一块红烧肉到她碗里,问起她新产品的事。但何湜能意识到,他并非当真关心她的事业。他在用那种男人哄女人的语气,转移话题,表达关心。他想让她认为,自己是在乎她的,即使他根本不愿跟她分享自己在做什么。 叶令绰微笑着,问她新生的事,跟她说近日投资圈的见闻。若是过去,何湜必会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但今日却没了兴致。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人都有有些沉默。 吃完饭出来,细雨已经转成中雨。司机把车开到餐厅门口,撑了伞下车,接他们二人。何湜见他将雨伞尽量移向二人这边,雨水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肩膀,心下不忍。 叶令绰没注意到旁人。他体贴地护住何湜的头,护她先上车。 “叶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也许因为在雨声中传来,听起来居然有些苍凉。何湜在车上,看着叶令绰漠然回身。 莫浚贤站在雨里。 他没有伞,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颊上。脸色非常白,嘴唇发青。 他站在那里,被冷雨浇得浑身发抖。何湜吃了一惊,从没见过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有如此狼狈的一面。她想起程晴,心想难道这就是她心情不好的原因。 “叶生,我知道我不该利用你的关系,不该利用你的消息……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好啊。”叶令绰轻笑,连这句话也轻飘飘的,说着就要上车。 “叶生……”莫浚贤赶紧上前,下意识地抓住叶令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手和袖子都是湿的。 叶令绰的手动了动,眼中很快闪过嫌弃的神色。莫浚贤当即缩回手,“我把自己跟家人的所有钱都投进去了。现在恒嘉撑不住,我的钱都没了……” 叶令绰点了点头。“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雨哗哗地下着。莫浚贤说:“叶生,我知道自己不该在你身上打主意。” “你说得对。”叶令绰笑了笑,正要转身上车,莫浚贤突然扑通一声,在他跟前跪下。何湜坐在车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往下一沉。她扭头看叶令绰,只见他的侧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叶生,我投进去的钱,不只是我自己的。我爸妈的养老钱,全部都在里面。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就存下那么点钱,我跟他们说,这是稳赚不赔的投资,他们相信我,把钱全给了我。” 叶令绰低头看着他。司机给他撑着伞,伞面遮挡了他上半张脸,何湜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嘴角。雨声太大了,噼里啪啦,像无数只看不见的透明的手,在打一个下位者的耳光。 莫浚贤又说:“叶生,我并没有很贪心。香港房价太高,我拿到香港身份这么多年,还是买不起一套好点的房。我只是想让爸妈过得好一点,再给自己攒点老婆本,以后生活得好一些……” 再见玛格丽特 第65节 何家刚到香港时的窘迫。一幕一幕,闪过何湜眼前。 她从不管叶令绰的事,但这次,她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叶令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他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我不能直接给你钱,这样的话,我身边的人只会有样学样。但我替你想想办法。” 莫浚贤愣住了,然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大声道,“谢谢叶生!谢谢叶生!” 叶令绰没有再看他一眼,钻进车里。司机替他关上车门。雨声被隔绝在外,莫浚贤那一句句“谢谢叶生”也被隔绝在外。何湜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叶令绰坐在她身边,脸上的表情变了。 刚才他脸上那一点点温和,一点点顾念旧情,一点点怜悯,都像聊斋里的面皮,被他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感情的脸。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和最后跟莫浚贤说话时判若两人,“帮我看看,是谁泄露了我今晚的行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何湜听不到。她只听叶令绰的声音中,带点愉快的残忍,“当然不可能替他背债,也不会替他解决。这件事是个警告。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的寄生虫。” 何湜觉得冷到骨头里。 叶令绰挂掉电话,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再度是那个轻松愉悦的男人。 “我这两天都在广州。”说着,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何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她第一次想要松开这只手。 叶令绰见她脸色苍白,心知她在想刚才的事。他说:“被他吓到了?放心,我不会让他骚扰你。” 她抬头看车窗外,雨还在下,但这是她出生的城市,她当然认得出来,这不是她回家的路。车辆渐渐驶进酒店门前,停下。这是他每次来广州都住的那家。 何湜忍不住开口:“莫浚贤他……” 叶令绰看一眼前座司机,“下车告诉你。” 第88章 【-11】我们不合适 酒店位于珠江新城,楼层高,落地窗外可见小蛮腰。叶令绰从迷你吧里取一瓶酒,倒了两杯。 见何湜一动不动,他说:“不用担心,他不会再找上门。我做人很有原则,不会轻易惹一条疯狗。” 何湜难以置信。他竟用疯狗一词,形容曾替他贴身工作的人。她慢慢地抬起头,“即使他得罪了你,也不至于要这样对他吧?”将心比心,她只觉可怕,“我也曾经是你的助理……” 叶令绰一笑,“你怎么会将自己拿来跟他比较呢?” 他告诉何湜,莫浚贤牵线介绍了一家口腔护理品牌,叫恒嘉。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闲适,“就是你吃饭时提到的黄先生。我当时正好要投另一家,但既然他们找上门,我正好跟他要了恒嘉的所有资料。”叶令绰啜一口酒,微皱眉,放下,“莫浚贤把全副身家都投了进去。” “他不像是这么不慎重的人。” 叶令绰笑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我喜欢你聪明。”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亲昵而危险。“当然,我给了他很多信号。让他以为这件事十拿九稳。” “你骗他?利用他?” 叶令绰直了直身,“他利用我在先。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赚了多少钱?这种人,就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不知为何,何湜想起自己可怜又愚蠢的妈妈。自从姐姐嫁入“豪门”后,她就自诩成了上流社会一员,浑不知那些人背后怎样议论她。 叶令绰做错了吗?从他的阶层来看,也许没有。 唯一的问题是…… “好了,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了。”叶令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我们很长时间没见了。有没有想我?” 何湜躺在他怀里,姿态扭曲,一动不动。手不知道放哪里,脸不知道摆哪边。 她想,自己跟他压根不是一个阶层的。 他抬起她的脸,“怎么了?觉得冷?”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一阵,他低下头吻她。她的手忽然动起来,要推开他,他一把抓住,将她按在沙发上。 她伸出左手,用力捏他脖子。他吃了痛,当即松开。她趁机上手,用力推开他,站起身来。 “我们不合适。” 叶令绰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像电影画面一样变动,从意外到不解,又从不解,转换成一种隐忍着的情绪。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适。”何湜用手拢了拢头发,一副将自己的魂魄拾掇抖擞起来的模样。她转头去拿自己的包包。 叶令绰在身后问,“什么不合适?” “你现在对我很好。但我不希望哪一天,自己变成下一个莫浚贤。” 精英、老钱……任你什么标签贴上去,这标签现在松动了,连同文明人的面具一起掉落。他再也藏不住嗔意,“你拿自己跟那种人比?还是说,你跟我一起,也只是为了利益?” 他握住何湜的手,捏得这样紧,她从皮肉疼到骨头里。但她不吭一声。于是他心软了些,“我不会那样对你。” 他自小在复杂的大家族里,很早学会察言观色,洞悉人性。这样早慧的人,从家庭这个小社会里,早早明白,婚姻也好亲情也好,底子里也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所有接近他,接近他们家的人,无非也是冲着利益而来。刚认识何湜的时候,她在他眼里,也不过一条美丽的寄生虫,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不过他现在知道了,她的确不太一样。 随便好了。如果恋爱游戏里,她不高兴,那么他也只好哄她。即使他从没做过这样肉麻的事。于是他仍捏着她的手,又重复一遍,“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不会那样对你。” 何湜费着劲,终于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不会。但以后呢?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你为什么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叶令绰语气竟带了些天真。他背对着窗,背对着小蛮腰。外面下着阴雨,小蛮腰像笼在一片愁云里。他的语气又缓了些,“好,我答应你。如果你做了这些事……我会原谅你。” 顿了顿,又补充,“……只要不太过分。” 何湜很轻地失笑,“比如?” “你不能跟其他男人一起,见面、吃饭也不行。当然,合伙人、客户这些除外。你也不能做损害我利益的事。”说到这里,他声音轻快,“如果你需要钱,大可以向我开口要,没必要像莫浚贤那种人一样。” 何湜点了点头,“我跟他不一样。因为我陪你睡。” 叶令绰脸色一沉,变得极其难看。“你何必这样说自己?” 他从没喜欢过什么人,何湜是第一个。对叶家的人来说,感情是比黄金更稀缺的奢侈品。他自问已足够珍视她。 何湜却将他的感情,轻轻抛下。 她说:“我们不合适。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叶令绰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他并非在克制,而是有那么片刻,一时反应不过来。当悲剧发生时,人类的大脑会一片空白,甚至出现乱七八糟的记忆。现在,他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名义上是父亲实际是外公的那个人,对他的轻视眼神。名义上是姐姐实际是母亲的那个人,对他强势的爱。至于没有血缘的那些关心他爱护他的人,最后都一样:他们都会在某个时刻,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己需要一笔钱。如果没有亲口提,那么他们会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去赚。一开始,他对莫浚贤颇为欣赏,也起过把他当心腹的心思,但最后不也这样? 他后来意识到,这些碎片,都藏着他的委屈。是的,委屈。没有人会觉得他这样的人会委屈,连他也不曾意识过,原来自己潜意识里,有这样多的委屈。比如说,你这样爱一个人,为了她,甚至开始做一些自己没做过的事。但她轻飘飘地说,我们不合适,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就是这样一种委屈。 他不会让人看到他的心思。即使是何湜。她不也抛弃他了么?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看何湜走向门边。 她现在拉开了门。 叶令绰再开口时,已戴上一张新面具。这次,面具上没有笑,只有冷漠。“不要忘记,我手头有新生的股份,有投票权,可以影响你。” 何湜觉得可笑。他让她不要影响自己的利益,自己却用这些来威胁她。她没有回头,“新生目前势头极好,公司发展得好,也符合你的利益。叶生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做出任何决策,都会从利益出发考虑。”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即将关上前,从里面传出砸东西、重物落在地毯上的闷响。叶令绰那张脸还在她面前晃,有种天真的残忍,也有失魂与落魄。她何尝不落魄?她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天花板的灯、墙上的壁灯,投出暖黄的光,在地毯上照出一条路。 她就这么走下去,沿着电梯往下,走出酒店大门,站在门廊下。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门童站在一旁,看见她,主动问要不要帮她叫车。 “不用了。” 她看着雨,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拨出一个电话给姐姐。响了很久,何澄终于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姐夫跟外甥的声音。一家人热热闹闹。她忽然想起来,他们正在外面度假。 何澄温柔地问:“怎么了?有事找我?” “哦,没什么。”一开口,何湜才察觉自己声音颤抖。但何澄那边太吵,并未察觉。她听着妹妹说自己想让她带零食的话,深信不疑,微笑说放心。何湜借口还有事,匆匆挂掉电话。 她站在那儿,用手指划拉通讯录里的人。没有一个能交心的。当然,问题不在其他人身上,是她自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跟叶令绰也并没多大区别,也是个孤独的的人。正想放回手机,周淇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在公司,想让她帮忙查个方案。 “我不在。” “哦,那我找其他人。”周淇说自己今晚约了大客户吃饭。她说了酒店名字。何湜安静片刻,“你也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见周淇,“……你方便送我回去吗?” 电话挂断后,何湜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出了一会儿神,很快又低下头来,用手机处理了一下工作。她现在需要做点什么,让这些事占满自己时间,让自己没空想刚才的事。 过了一会儿,周淇走了过来。只消一眼,她看出何湜不妥。她现在看起来硬邦邦的,像在硬撑着自己,少了往日的松弛感。这很不对劲。 但周淇什么都没问。 “走吧,陪我拿车。我送你回家。” 车是公司配的,这日周淇拿来开。她按下钥匙,车灯闪了闪。两人上车,周淇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停车场灯光不亮。何湜没话找话,刻意地语气轻松,“见完大客户了?怎么样?” “合同已经签了,就是吃个饭,促进一下感情。”现在周淇说话,很有点事业女性的模样了。何湜回忆当年初见她时,她还住城中村里,被那个林老板拖欠工资,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满脸忿忿。 “那就好。”何湜说。她其实并没在听,只是机械地接话。 周淇看出来了,静静地瞧着她。何湜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都落在周淇眼里。沉默像烟雾一样,在二人间弥散开来。 好一会儿,何湜说:“不好意思,我刚跟叶令绰分手。” 周淇意外,但又觉得合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叶令绰身上有种掩藏得非常仔细的优越感,跟何湜不是一类人。她说,“不用道歉。” 也许因为把话说出来,何湜感觉好一些。“希望不会对新生造成影响。” “这种事,以后再想。现在你只需要让自己快乐一些。” “我会。”何湜微笑着说,眼眶里却突然流下了泪水。她自己都意外。周淇当即说,“哭并不代表软弱。这种事,哭出来就好了。”她把身子倾侧过去,何湜顺势抱住她,将脑袋埋进她头发里,肩头一动一动。她的灵魂分为两块,感性那部分流下眼泪,理性领域在想,像她跟莫浚贤这样的人,离开叶令绰后伤痕累累,而他本人只会毫发无伤吧。可是为什么,她在他脸上,看到了受伤害的眼神。 第89章 【-12】我会是下一个 周淇带着李静岳,搬到关韦家,是为了方便照顾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小小孩么,需要成年人更多时间陪伴。大小孩是工作忙,不懂照顾自己。即使只是门对门,周淇也没有精力两头跑,索性搬进去。 李静岳开心坏了,觉着“爸爸妈妈”终于结婚在一起了。那几天上学,嘴角都弯不下来。但她到底懂得察言观色,一见小富翁靠近,立即敛掉那张开心的脸。她问小富翁:“你最近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爸妈的离婚官司还在打。不过我也习惯了。”小富翁说,“最疼爱我的,只有唐姐姐一个。”唐姐姐是他的佣人。 李静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说是表姐表姐夫的东西,是个酸奶机。“心情不好的时候,做点吃的。” 小富翁看她一眼,收下了。他又忽然说:“我刚跟你说的话……” 再见玛格丽特 第66节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李静岳压低声音。 她虽然小,但是也掌握了很多人的小秘密。因为大人以为她只是个小孩儿,说话也从来没想着躲她。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份对她有利,所以她从来不戳破。他们提到一个叫程晴的姐姐,说起她男朋友。他们更常常提起一家叫做星河的公司,还有那个叫文狄的哥哥。她能够从最细微的地方,看出关韦哥哥对这个人的观感有了变化。 曾经,他大部分以“那个人”指代文狄,偶尔才提到名字,但即使提到,声音里也带着不悦。慢慢地,他的态度平静下来。到了现在,他似乎跟文狄哥哥有种并肩作战的意思,仿佛两人成了战友,而另外一些人,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周淇进门,看见李静岳对着课本发呆,问她在干嘛呢。李静岳随口说,我在想事情呢。周淇笑:“发呆就发呆,还说想事情。不想看书就赶紧睡觉。”把她轰上了床。李静岳虽机灵,也自以为撒谎天衣无缝,但跟以前的周淇,还差得远呢。 周淇看了一会儿程晴的设计方案,回复了一些意见,也准备上床了。 三个多月前,何湜跟她提起和叶令绰分手一事时,略带一提莫浚贤的事。周淇却对这事上了心。她早存了这份心:新生产品线一直在厨卫打转。既是优势,也会是薄弱点。她一直希望能够将产品线拓展到个人护理领域。 口腔护理,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跟何湜一样,周淇不希望将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她没找程晴,也没联系莫浚贤,而是直接找到创始人黄筑。黄筑查叶令绰资料时,也查过何湜,知道新生这家企业,但并不知道周淇这人。 他对周淇观感并不好。又是一个来抄底的。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即使周淇看上去,跟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没太大区别,但他告诫自己,切勿掉以轻心。这半年里,他见过太多闻着味来的投资人了,开口闭口就是控股权,董事会席位,产品线调整,人事变动……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养猪的,把公司养肥了,双手奉上。 周淇坐下来,却笑嘻嘻地问他们的电动刷头卖得怎样。黄筑意外,但很快意识到,她问的是刷头复购率。 很少有人首先关心他们的产品。 于是他端正坐姿,开始正视眼前这女孩。她说,新生想进入个护领域,“我们可以战略入股,不谋求控股,但要拿到独家经销权。渠道和供应链我们来铺,研发你继续主导,利润分成。” 黄筑感受到了被尊重,二人很快谈妥。程晴从莫浚贤那儿听到消息,没料到事情兜兜转转,竟会以这种形式解决。莫浚贤到底颇有些所谓的男性尊严,问起程晴,是否她从中推了一把。 程晴摇头。“如果真要找人帮忙,我也许会找关韦或者何湜。”前者母亲是星河董事会主席,现在他也是星河董事会成员了,后者是叶令绰女友——在他们的认知里,她还没跟叶令绰分手。她告诉莫浚贤,“周淇是聪明人,不会感情用事。我甚至没跟她提过你的事。” 莫浚贤颇有点感慨。像他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好不容易攀到叶令绰这种人脚边,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也当做他那个阶层的人,跟原生圈子撇清关系。连程晴都不知道,莫浚贤也是广州城中村出身的人,只是书念得好,脑子聪明,长相体面,有了在香港落地并推开上流大门的机会。 在他一脚被人踢出来时,没想到,是跟他同一出身的人,稳稳接住了他。他跟程晴说,“找机会,邀请周淇吃个饭。” 程晴摇摇头,说周淇不是这种人,而且她最近也忙得很,没时间。 但关韦比她更忙。 这天晚上,周淇上床,迷迷糊糊睡着后,忽然被开门声吵醒。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听见鞋柜门关上,听到他换鞋的声音,脚步声穿过客厅,到洗手间洗手。她已经把他的干净睡衣放到浴室。不一会儿,浴室响起了水声。 周淇实在太困,继续睡下去,但模糊的意识范围边沿里,仍有淋浴的水珠溅落,时而落到意识内,时而在意识外。 她又慢慢地有些清醒,听到水声关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房门外停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她感觉到床垫轻轻下陷。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周淇逐渐清醒,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怎么了?” 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上去很是疲倦。“刚从香港回来。” “何必这样赶。” “明天新生还有会。” “那你何必赶去香港呢?那边也没什么事……” “有事。”关韦说,“文狄要被踢出星河董事会。” 周淇这下彻底清醒。她从后腰上抽出枕头,坐直身子。“什么?” “高峰和乐通那边,说他学历造假,不光要踢他出董事会,还想以此为借口,将他赶走。” 关韦跟周淇解释,在香港,伪造学历是严重问题,要入罪。“那种是真的造假,找人做假文凭。但文狄这种不算。”他靠文骏关系空降星河内地业务负责人位置,怕不服众,对外宣称从小在欧洲长大,只是并没伪造过相关文书,更没有用伪造学历申请任何职位。 “后来,星河的人慢慢也都知道了他的真实出身。但他天天加班,几乎睡在公司,为星河付出得多,对员工也好,也没有人再提他学历一事。这种事,没人追究时就没所谓。一旦有人兴风作浪,那就是……” “把柄。”周淇接话。 “对。”关韦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乐通要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提罢免议案。” 周淇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如果在半年前,有人告诉她,关韦会为了文狄、为了星河而伤神,她定会大笑。但现在,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后面的话。 他说:“我会是下一个。” 第90章 【-13】我想保护的人 k仔的电话打过来时,周淇正在吃早餐,一份菠萝油,一杯热鸳鸯。窗外是广州的早晨,耳边是k仔的声音。他说:找到了。 周淇嘴里还有菠萝油,说话不清不楚,问了句什么。k仔说,喂喂喂,你吞了再说话。周淇又拿着电话,嚼了一阵,再次开口问,“哪里啊?” “中山。”k仔说了个地名,声音懒洋洋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太早起床,还是直到现在都还没睡。他说,那边港人多,养老盘,自己有个香港亲戚也在那边。周淇才懒得听他讲这些,赶紧打断,问那个人的名字。k仔说,马国邦。 如果这是电影里的场景,那么周淇会在这样一个转场里:她听罢k仔说话,眼神里藏了些心事,镜头一直探到她眼睛里。镜头再往外拉,从她的眼睛,拉到她的脸,最后是她这个人。 她已经站在k仔说的那个小区里。站在马国邦家门外,按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开门。花白头发,老头衫外一件格子衬衫,脚上一对蓝色拖鞋,奇怪地看着她,“你找谁?” “马国邦先生?” “你谁啊?”马国邦非常警觉,不主动说是,用问题回答问题。 周淇露出久违了的那种微笑。小时候,文狄就是这样教她的——要对人笑,要甜甜地笑,博取人的好感。后来关韦告诉她,她可以不用对人笑,她可以给人摆脸色,她可以做自己。 她习惯做自己久了,再次假笑时,脸有点僵,不过也还行。她说:“马生,我来找你,是想了解当年星河集团的一些事……” 就那么一瞬间,周淇看到,门后面对面那张脸,比她更僵。 “你认错人了。”说着就要关门。 周淇赶紧伸手挡住。“马生,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我不会打扰你的正常生活。” 马国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让她进来。 周淇准备充分,文骏发现的证据、高峰无罪释放的新闻,还有关韦查到这件事跟马国邦的关联,都制作成文件,向他出示。马国邦一双手臂抱在胸前,不承认任何事。 周淇放回文件,抬头打量这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摆着很多绿色植物,叶子油亮亮的,长得很好,可见主人悉心照料。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男有女,在风里轻轻晃动。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没事,一个客人。”马国邦说着,又将目光落到周淇身上。 周淇说:“马生过的日子不错,但可惜,有的人再也没法过上这样的日子了。”马国邦又是脸色一灰。他看了看厨房方向,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记得关生的儿子吗?” 马国邦当然记得关韦。那个年轻人,父亲出事时,正在国外念书。后来关生病发身亡,他匆匆赶回来奔丧,才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在短短数月内颠倒。想起那个年轻人天真热情的脸,他有种不忍。 周淇对他说:“我是关韦的朋友。我们不是来追究什么的,更不是要讨个说法。关生的遗孀和儿子现在在星河遇上了很大问题,我希望你可以帮忙。” “阿邦,不要乱答应她!”马国邦还没说话,厨房里已经走出来一个女人,看起来年龄跟马国邦一般大。她还挂着围裙,警惕地看看周淇,又看看马国邦。“你身体不好,其他人的事不要管……” 她把脸转向周淇,严肃地说:“对不起,我老公身体不太好,经常失眠。以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 马国邦突然打断她的话,“不,我记得!”他声音有点大,将另外两人吓一跳。他低头,一张脸埋进两只手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我睡不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害了他……一辈子都过不了自己这关。” 马太太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丈夫,就这么过了两三秒,像是老电影出了问题,卡了。接着,她走上去,突然一扬手,对着他脸就是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像所有小事依赖丈夫的女人,面对这种大事,她异常地冷静地,“别说了!”马国邦愣愣地看着她,不再说话了。 周淇看着马太太,也异常地冷静,“马太,我也有自己想保护的人,所以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我事先问过律师,说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现在的生活。我也只是希望针对这次商业危机,并不是要以此作为什么证据。我能够替关韦保证,度过这次危机后,再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也不会走法律途径去做任何事。” 马太太高声道:“保证?你能够替关韦保证?你是什么人,你能替他保证?” 周淇看着马太太,露出她经过文狄培训的、讨人欢心的笑容,“关韦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想保护的人。”那笑容里,只有真诚。 —— —— —— 股东大会如期举行。盛夏香港,日光猛烈。大会议室里,长桌两旁坐满了人。都是相互认识的,但因这日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没有人聊天,甚至从进门后到坐下来,都在低头看手机,装作忙碌,避开交谈。 韦诺亚坐在主席位。藏青色套装,身上没有一点装饰,半长短发在脑后微微向内扣。她看一眼关韦,又看一眼文狄。文狄半垂着头,眼睛看着鼻子,鼻子看向桌子,任何人都无法从他脸上瞧出什么表情。 能有什么表情呢?高峰正在发言,“……文狄涉嫌学历造假、身份捏造,存在严重的诚信问题,不适合继续担任管理层,提议其离开董事局……” 文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关韦——”他转过身,看向关韦,“虽然他是星河集团创始人的独生子,但同时也是新生家电的实际控制人,长期与星河存在利益冲突。这种情况如果继续下去,星河的股东利益将受到严重损害。虽然从个人情感上看,我对关韦先生有感情,”他冠冕堂皇地说,“但为了维护股东利益……” 顿了一顿,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我提议罢免这两位董事。” 众人虽然早就知道这日开会用意,但这句话落地时,仍不免感觉内心震动。尤其是那些认识关韦父亲的人,联想起过去短短数年,这家企业的风起云涌、人事变动,都不免感慨。但感慨归感慨,他们要举要放的手,也只会由利益所牵动。 这时,会场门打开,宋立尧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助理。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韦诺亚的眼神微微一动,又故作若无其事。 高峰刻意地等宋立尧坐下,等他环视会议室内众人一眼,等他向自己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开口,“各位股东,我提议现在开始表决……” 时机到了。 “等一下。” 关韦站起来。 “我有一段视频,想请各位看看。” 大屏幕亮起来。画面里,出现一个约莫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格子衬衫,坐在一面白墙前面。 高峰脸色一白,向来沉稳的他,突然有些口吃地,“这是……股东大会现场,请不要做无关的事。” “是不是无关,看完就知道了。”关韦语气平静。 高峰看向旁边工作人员,示意他将视频关掉。韦诺亚开口,明知故问,“高生,难道你知道这是谁?知道他要说什么?”众人交换眼神,低声窃语。 高峰冷静下来,明白即使他马上把屏幕砸烂,也无法阻止,只得默然颓然坐下。 屏幕上,对方开口,“我叫马国邦。” 会场安静下来。 马国邦表情有些不自然,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说话口齿清晰,“2008年,高峰找到我,说他怀疑关浩龙先生挪用公款。他给我看了一些证据,并且让我协助调查……” 说到这里,他声音颤抖。 “我在星河集团只是个普通员工,很辛苦才勉强爬到一个小主管位置。突然有一天,得到了公司高管的信任……”马国邦将当日自己一步步踏入陷阱,并由于受到误导,最后指证了关生的事说出来。说到后面,他声音越发抖了,“关生其实一直对我很好……我后来意识到不对劲,想去撤回口供……” 马国邦突然停住,嘴唇不住地抖,终于慢慢地落下眼泪来。他哽咽着说,“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关生心脏病发去世的消息。而这时高峰警告我,说我这种情况属于给假口供,是要坐牢的。他说,发生这种事情,谁都不想。他还说,大家都是为了星河集团着想,但假如我要站出来的话,警方只会认为是我故意给假口供,与他无关……” 他将当年的犹豫、彷徨,一一掰开来说。假如当初他选择了向商业罪案调查科坦白,也许这些情绪会随着时间消失。但关浩龙被证实清白的消息传出,他意识到,自己再去坦白也没有意义了,便自己默默吞下这枚苦果。 “法律已经证实了关生的清白,我一度以为我的小小错误无伤大雅,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以为没有人会因此受伤害。但后来眼看关太、小关生被稀释股权,我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被人利用了,一切根本就是个局——这场诬告,不是为了让关生入狱,而是利用这个时间差,要做低股价,趁机吞掉星河。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马国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视频结束。 再见玛格丽特 第67节 会场安静得可怕。关韦坐在那儿,与文狄对视一眼,又环视会场内那一张站脸。两人都清楚,坐在这里的都是千年狐狸,能够打动他们的,不会是真相,只能是利益。 “各位股东,”关韦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会场里已经足够,“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第91章 【-14】“双十一” 车里开着冷气,温度调得刚刚好。周淇靠在副驾驶座上,抬头看那栋写字楼,数到关韦他们开会的那一层。电台在播老歌,她把音量调低一点,把座椅放倒一点,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翕动,说着她跟关韦、文狄三人商量过的说辞—— “高峰说得对,我是新生家电的实际控制人。但他没有说的是,新生家电是怎么来的。” 如果这个故事里也藏有镜头,那么镜头会在周淇跟关韦之间转换。两张不同的脸,两个不同的场景,交替的画面,同样的话语—— “爹地离开后,我从香港去广州创业。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只有一间租来的办公室,一个同样在香港混不下去的合伙人。” 他说的是何湜。宋立尧从进入这个会议室后,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此时,才抬起眼皮,仔细地打量他。 “市场竞争很激烈。刚开始,我们做电视,但很快被指专利侵权。接着,合伙人出事,公司差点不保。那时候,我才明白到,原来爹地当年创业这样困难。” 会场很安静。 “但我们活下来了。不是靠运气,是靠我们对内地市场的了解,靠我们一点一点优化的供应链,一点一点积累的客源,靠我们团队的大量付出。” 周淇睁开眼,抬头看着玻璃幕墙,一字一句念诵,“星河现在面对的问题是什么?是内地市场。这是星河最关注的方向,也是我最熟悉的领域。” “我知道有人会说,关韦你自己有公司,会不会有利益冲突。我可以告诉大家,新生做的是小家电,和星河的业务并不重叠。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抢谁的位置,而是要告诉大家,我愿意把我在内地学到的东西,我的资源,我的经验,全部拿出来帮助星河。” 镜头从周淇的脸,变成关韦的脸。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向高峰。 “从爹地创业开始,高峰一直跟随他,在家电业内有丰富经验,相当成功。但他用过淘宝吗?知道电商平台的流量逻辑是什么吗?他甚至想卖掉星河的内地业务,借口是星河这块没做好。但没做好的原因是什么?各位股东有没有想过,到底是文狄做不好,还是有人故意让文狄做不好?” 高峰瞬间黑了脸。要说什么,但看一眼宋立尧,噤了声。 关韦说:“各位投资星河,不是投资一个名字,是投资一个团队,一种能力。如果你们今天选择相信高峰,那你们得到的,是一个只懂香港的星河。如果你们选择相信我带来的资源和视野,相信有内地背景的文狄,你们得到的,是一个能够打开内地市场的星河。”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我爹地的事……”他的声音微微往下沉,“今天,我把真相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翻旧账。我只想让大家知道,关浩龙是什么样的人,高峰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所有人。 “我不敢保证星河一定会成功。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和文狄在一天,韦诺亚在一天,就会像我爹地、像文骏当年那样,把这家公司当成自己的命来做。” 他说完了,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一口。 不像电影里的情节,现场没有人为他鼓掌,也没有人跳出来指责高峰。大家都冷静得很,没有任何一个人先开口,先动作,都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宋立尧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现在变得越来越像他那个聪明的姐姐,喜怒不形于色。 在这样的寂静中,韦诺亚开口:“各位股东,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提议可以正式表决了。” 宋立尧低头看一眼手表,整了整西装袖口,站起身来。再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他转身,向后门走去。那个助理又像一道影子般,从自己座位上浮起来,跟着他。高峰急了,跟上去两步,“宋生……” 助理已经替宋立尧拉开后门,他走了出去。没有留下任何话,没有做任何表态。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放弃了高峰,放弃了今天这一局。 投票结果当场出来,一目了然。罢免关韦和文狄的动议,都没通过。韦诺亚微笑,感谢众股东,宣布散会。高峰很快离开会场,剩下一些股东留在那里,跟他们社交一番。这时不少人与关韦母子打起感情牌来了,一点儿不觉得尴尬。 股东陆陆续续离开后,室内就剩关韦母子和文狄三人了。关韦看一眼表,神色匆匆,“我先走了。” 韦诺亚喊住他,“一起……吃个晚饭?” 关韦看她一眼,目光透过她的肩膀,又落到她身后的文狄身上。他说:“下次吧。有人在等我。”他匆匆离开,以那种赶着赴一个已迟到的约会那种脚步。韦诺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在星河的席位保住了,他跟文骏文狄的心结也解开了。奇怪的是,母子之间仍然有种陌生人的感觉,谁都不说心里话。 文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半晌,慢慢开口:“为什么不告诉他?” 韦诺亚侧过脸,“告诉他什么?” “是你逐一劝说那些股东的。”文狄说,“有些人本来已经倒向高峰,是你一个一个打电话,一个一个约见面。视频也好,现场演说也好,都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功夫,永远在看不见的地方。” 韦诺亚转过身,微微笑着,“你爸爸如果还在,看到你这样成熟,必定很欣慰。” 文狄不再说什么。 两人此时站在窗边,都忍不住往下看。写字楼下面临街,一辆黑色车停在那里。周淇靠在车门旁,伸一个懒腰,然后东张西望。文狄想象她在车上坐久了,下来活动一下。 关韦从大门走出来。周淇看见他,站直了身子。两人走近,周淇很快奔向他,挽着他手臂说了些什么,关韦回她一句。接着,关韦微微弯下头,周淇非常自然地,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文狄避开了目光。 楼下那两个人,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们。周淇说了句什么,关韦笑了,替她拉开车门。她钻进去,他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韦诺亚收回目光,见文狄刻意地面无表情。她也听说过他跟周淇之间的事,知道二人关系匪浅。但那中间的“第三人”,偏偏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说:“走吧,一起去喝杯咖啡庆祝下,如何?”文狄勉强地笑,点了点头。 这日香港路况畅顺,关韦将车开得飞快,周淇不禁想起“春风得意马蹄疾”。她问起刚才会上的事,关韦拣重要的跟她说了。周淇奇了:“他们怎会这么轻易放手?乐通集团的目标,从来都是想让星河逐渐被掏空,然后低价被乐通私有化。” “只能兵来将挡,见步行步了。” —— —— —— 十一月,广州仍然热。 “双十一”在即,新生众人忙得晕头转向。但外人看来,公司近日完成了对口腔品牌的收购,战略版图扩展,顺利得很。唯独当事人知道,顺利只是表象。 电商这一行,流量越来越贵,竞争越来越卷。平台的推荐位、大v的推广价,水涨船高,但效果却大不如从前。 更头痛的事发生了:九号上午,运营主管阿杰失了踪。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关韦开车赶去他住的地方,人去楼空。还是周淇通过三圆村的关系,兜兜转转,找到阿杰女友的同乡,这才找到他。 阿杰压根不敢看关韦的眼睛,“格美开的价,我没法拒绝……对不起。” 关韦没说什么。 他给不起那个价。就算给得起,明年呢?后年呢?格美背后有资本,打的是消耗战。而自从何湜跟叶令绰分手后,叶令绰跟个死人一样,从不出现,更加不过问新生的事。向他要钱要人脉,是不可能的了。除运营管理外,关韦抽更多时间,为资本而奔走。 回公司的路上,周淇打来电话,说库存管理也有问题,负责人同样联系不上。关韦明白了,这不是巧合。他把车停在路边,忍不住买了一包烟,久违地抽了一根烟。 回到公司后,何湜带来更坏的消息:格美今年备了很多货,主打产品是新生的同类新品,但他们亏本引流,摆明了冲着新生来的。包括运营、库存管理……都是同一件事。 周淇奇了:“他们之前一直亏钱,怎么突然阔起来,还有针对性地攻击我们?”何湜往椅子上一坐,神态疲倦,说她听到一个传闻。“他们背后有某个香港财团的支持。” 关韦没说话。 “并非一定是乐通。”何湜看着他,“但如果是,那他们要的就不是格美,而是你。”让新生陷入困境,关韦无暇顾得上星河那边。 是不是乐通,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仗要打,而且必须赢。 阿杰走之前做的方案,全部推翻重来。周淇带着人熬夜,重新做了一版。优惠方案和投放策略全部调整。关韦在自己办公室,接听了文狄的电话。“星河的银行授信出了问题,突然说要重新评估。” 关韦握着电话,没说话。 “乐通跟银行那边有关系。我听说新生最近也遇到问题,你小心点。” 关韦看一眼窗外。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双十一”做最后的准备。 “我知道了。” “这也许只是第一步,我觉得他们会一直在背后搞各种小动作,直到达到目的。”文狄在电话那边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关韦看着窗外,何湜正好经过他办公室前,正边走边跟晓莹说着话。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个人。一个曾经跟何湜关系匪浅的人。他跟文狄说,“会有办法的。” 第92章 【-15】人会变 这次“双十一”,纰漏不断,部分产品介绍跟产品型号对不上,新的运营怯生生地解释,说当时杰哥审核通过了的。发货速度也慢,配错或者漏送赠品的事,频频发生。网上对新生一片差评。 但也有难得的好事:口腔护理品牌恒嘉借着新生铺下的渠道,卖得相当不错。何湜再次见到莫浚贤时,他一洗过去替富人服务时的打扮与姿态,穿件浅色恤衫,正跟程晴笑着说话,看上去颇为少年气。 见到何湜,他那种职业笑容,又浮上来,“何小姐。” “跟程晴一样,叫我何湜就可。大家都是朋友。” 莫浚贤笑了笑。 朋友? 他当然知道何湜只是更懂做人而已。但难道叶令绰不懂做人么?只是觉得没必要在他们这种人身上,用上高情商。但他是醒目人,当即用朋友口吻说:“何湜,这次麻烦你了。之前我的车拿去卖了,这次回香港要蹭你车。” 程晴插话:“我经常厚脸皮地蹭何湜的车,这次脸皮更厚,还多带一个人。”三人说着话,程晴忽然说要买瓶水,让他们稍等,自己转身走去附近便利店。 她一走开,莫浚贤便低声说:“何……小姐,不好意思。” 何湜转过脸看他,等待他后面的话。 “我听说你跟叶令绰分开,也跟我有关。” 何湜轻笑一下,“难道不是应该我跟你道谢?帮我早日看清这人的真面目。” 程晴抱着三瓶矿泉水回来,两人没再说话。 这天是何妈生日,何湜回港后直奔酒楼。有杂志拍到叶令绰跟其他女性共进晚餐,大字标题写“魔女被玩厌 叶令绰密会新欢撑台脚”。何妈生了气,打电话数落何湜,说她马上就要三十岁了,要为自己做打算。何湜把手机开着,放一边,任她说。 今晚,想必又是个难熬的夜。果然,何妈对小女儿冷脸相待,不瞅不睬。何湜也懒得应酬她。她坐姐姐何澄身边,何澄问起她日前新生的难关,她回说还好,有惊无险。 何澄想了想,低声说:“你听说了吗?乐通被证监会调查了。” “什么事?”何湜正在喝汤,手里握勺,眼里看人。 “关联交易未披露。好像是前年的一笔交易,程序上有问题。” “哦。”何湜低下头,继续喝汤。 “你好像并不意外?” “乐通之前一直针对新生。现在的关韦,可不是以前的理想青年,他可是睚眦必报。” 何澄停下手中的刀叉,看着妹妹。“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何湜不知道,为什么何澄这样在意关韦的事。因为他是自己合伙人? 何澄说:“关韦前阵子跟叶令绰私底下碰过面。” 叶令绰。 再见玛格丽特 第68节 她是好久没听到他名字了。也许,不是他在她的世界消失,而是其他人都不敢在她的世界里,提到这个名字。 她问:“所以呢?” 她第一反应,竟是叶令绰要跟关韦联手,将她踢出新生。她略意外:原来叶令绰在她心中,已是这样一个形象了? 何澄看一眼何妈,怕被她听到叶令绰的名字,又要神经过敏了。她压低声音,“像叶令绰这样的人,自然有他的办法,自然知道更多消息。他还可以不出手,而把调查到的东西‘不经意’地透露给别人。比如,一个像关韦这样,正好需要这些东西的人。” 服务生把生日蛋糕推进来,关了灯。程季康跟儿子陪众人一起,给何妈唱生日歌。跟何澄结婚这些年,他早懂得,要在什么时候给足情绪价值。姐妹俩也站起来,在黑暗中拍着手,随口跟唱几句。 一片五音不全的歌声中,何湜站在何澄身后侧,低声问,“家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配合地唱完一首歌。灯开了,众人又重新落座。何妈笑嘻嘻地切蛋糕,没人注意这边。何澄低头,跟何湜说,“叶允山来找过我。” 何湜很轻地“呵”一声。这个妈妈当得真有意思,总会在他们每个感情的转折点出现。 “叶令绰现在……状态很不好。她很担心他,所以来跟我套点信息。不过我没跟她说什么。而且,我也不会劝你跟他在一起。他并非什么善男……”顿了顿,何澄微微一笑,“当然,你也不是什么信女。” 何湜没接话,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肉。 这顿饭闹哄哄的,跟这个晚上一样,就这么过去了。何湜还要送何爸何妈回家,一路上又是一番耳朵折磨。她开车回家时,感觉半个人已散架,只想赶紧回去休息。到了家门口,走廊灯下,她看见一个男人靠在墙边,外套搭在小臂上。 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身来,眉目清俊,斯文端正,不是宋立尧是谁。 何湜停了脚步。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木质香。看来是喝了点酒,但不多,足够让他比平日松弛一点点,不过,也仅此而已。他可是个从不逾越的人。 但她怕的,正是他这一点点。 何湜半边身子挡住,正按入门密码。“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我的办法。” 她停了按密码的手。就这样进去?未免有些不礼貌。脑子转了转,还是跟他说一两句话,再客套礼貌让他离开吧。于是站在门边,“你怎知道我今天回港?” “今日伯母生日,你一定会回来。”他凑近一点点,“只是不知道几点到家。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邀功么?还是诉苦?她才懒得想。一个多小时,总该酒醒,冷静了吧。 “找我有事?” 他没出声,只低头看她,一张脸很慢地俯下来。她察觉到危险,当即故作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像你这样的名人,还是不要被人看见在我这里了,免得被人误会。”她笑了笑,“更何况,你有未婚妻。就算你不怕舆论,我怕。” 再次低头按密码,密码锁发出轻响。她推开门,说了声晚安,就在要进门的那一瞬,他从后面拥住她。 “何湜。”他手臂收紧。今天,再次难得地过界了。不过,她原本就是他人生中边界外的存在。 “麻烦你松手。” “我知道你跟叶令绰分开了……我想见你。”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颈侧,“我忍了很久,终于还是过来见你。” “你有未婚妻。” “我可以跟她分开。” 何湜失笑。她跟宋立尧的故事,到底是哪个蹩脚小说家写的?怎么他跟新加坡未婚妻那次,是她。现在他跟叶思颖,也是她?她什么都没做错,但是社会把坏女人、魔女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如今还没摘落。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宋立尧看起来斯斯文文,但向来有锻炼习惯,此刻手臂锢得紧,她动弹不得。她说,“宋立尧,你再不松手,我要叫保安了。” “你不会。”宋立尧说,“我清楚你。你不会把私事闹得人尽皆知,不会让自己狼狈,不会……” “她当然不会。”一把男声,随着脚步声渐近,“但我会。” 何湜心想,今天怎么了。这个蹩脚小说家能不能写点别的。 宋立尧松开手,转过身,走廊另一边稍远点的位置,站着叶令绰。 他瘦了很多,那股优越感还在,但脸上少了点爱笑不笑的表情。他的目光从宋立尧身上,移落到何湜脸上,掠过她的头发,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唇。他慢慢地移开目光,低头看手里一大袋子东西,“何湜有些东西落在我那里,我过来还给她。” 这话说得,显然是要跟她彻底了断。 何湜说:“我不要了,你扔掉吧。”也不想再理会这两个男人,转身就要进屋。叶令绰上前,站到她身后,“虽然未必值钱,但都是你喜欢的,也许还有纪念价值。还是一件一件,当面数清楚。”他压根不把宋立尧放眼里,直接就要跟进何湜屋里。 宋立尧在身后喊住他,“叶令绰,你跟何湜分手了。这样进她家里,不太妥吧?”他往前走了一步,跟叶令绰更近了。两个男人对峙着,像两头互相试探的兽。 叶令绰若无其事地,“怎么?你有未婚妻,你到她家,难道就很妥当?” “你知道叶思颖今晚在谁哪里吗?恐怕你不知道。”宋立尧斟酌一下用词,终于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你们这对……表兄妹,看来感情也不算太好。” 他用表兄妹这个词,是当面挑明了叶令绰的身世。何湜眼看着叶令绰脸色变灰。她讨厌所有欺负弱者的故事,即使叶令绰在大部分故事里,都不是那个弱者,但偏偏在这一篇故事中,他的确是那个被宋立尧捉住痛脚的人。他又这样瘦,看起来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怎么睡。 如果是以前,何湜会心痛。但现在,又与她何干呢? 但她到底厌倦两个男人斗嘴的场面,她对着叶令绰,信口道,“新生那边有些事,我需要跟你讨论。”她示意让他进来,又看宋立尧一眼,疏离而客套地,“恐怕乐通的人在现场,不太方便。” 宋立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深深看了何湜一眼,才很慢地,转身向电梯间走去。他这个人,永远克制,永远滴水不漏。哪管心里巨浪滔天,面上到底是风平浪静。 叶令绰看着她,她盯着宋立尧背影。 半晌,何湜收回目光,推开门,侧身让他进来。叶令绰平静而冷淡:“只有一点东西,不用了。”说着,袋子递给她。 “好。”何湜打开,低头往里看。 一件羊绒开衫。驼色的,她的尺码。不记得什么时候落在他那里,走的时候忘了拿。 一个阅读器。她有好几个,但这个是她顺手放在他床头的那个。 一副墨镜。她以为丢了,原来在他那里。 一本纸质书,《君王论》。她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们还没一起,他约她到船上,自己睡着了,她在旁静静地看书,翻的就是这一本。 原来一切回忆涌上心头时,会这样难过。但她抬起头,刻意地面无表情,也看到叶令绰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她问:“就这些?” “就这些。” “好,”她把东西拢了拢,折好袋子,“谢谢。其实你手下几百号人,随便派个助理来就行了。大晚上亲自跑一趟,未免太看得起这几样东西。” “助理这几天休假。” “我记得当你的助理,需要随传随到。还能有几天的休假?”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他静了静,“人会变。” 都是千年老狐狸,谁能听不出话外的音呢。但一句话,只要不明说,就只剩隐喻,而每个人看到的隐喻,都不一样。何湜还在想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他已淡淡地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听上去,半点留恋也没有。也是,像他这样的人,分开了,马上会有下一个新的。谁会相信什么童话。王子怎可能找不到穿水晶鞋的人,有这样多人要为他削足呢。何湜对他说,好,小心点。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转过身,回到房间里,她低头看那袋东西,心里想,一切真的结束了。 第93章 【-16】你甘心吗 接到宋立尧的邀约时,文狄正在开会。星河现在有大公司病,凡事走流程,部门之间的kpi互相约束制衡,整间公司就像个怪物一样,右手按住左脚不让它跑,左手又打一下右手。关韦建议韦诺亚,对星河集团进行业务分离,否则旧人事会拖死公司。 但谈何容易? 文狄正听乐通派的人提反对意见,一低头,收到宋立尧发来的邀约。他意外,但不知为何,一只手下意识删掉那条消息,慢慢地抬起眼。 一抬头,长桌两旁的人都正看着他。他忽然意识到,轮到他发言了。韦诺亚看看他,又看看他手机,“没事吧?” “没事。朋友的消息。”文狄从容地微笑,“刚才说到哪里了?”他决心,不把这事告诉韦诺亚。 见面的地方很隐蔽。文狄到的时候,宋立尧已经在座。见他进来,他站起来。文狄意外:这完全是两人的关系调换。他心里隐约有了些想法。 某种程度上,宋立尧是个老派人,除了私生活干净外,其余一切都师承父亲。他的弟弟宋立承倒是和他相反,感情生活异常丰富。宋立尧从天气开始说起,慢慢讲到今晚点什么菜,文狄喜爱吃什么。像一条船,很慢很慢地在河上行驶,最后终于进了码头,进了正题。 话题,终于落到星河集团上。 “星河虽然是关浩龙创办,但能够做到今天这么大,全靠你父亲文骏。”宋立尧说,“到最后,他把企业交给了韦诺亚母子。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我是执行董事,这已经足够。” “执行董事。”宋立尧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讽刺,“听起来不错,但大家都明白,那只是名义上的。你手头没有最终决策权。” 从踏入这里开始,文狄已猜到,宋立尧准备打这张牌。他装傻,微笑,“我曾经是个野心家,但后来发觉,自己的能力配不上我的野心。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对现在的位置也很满足。” “满足?你真的满足?你跟我是一样的人,怎可能满足屈居人下,怎甘心当配角。”宋立尧难得地笑起来,“如果你父亲没有做那个决定,现在坐在韦诺亚位置上的人,应该是你。” “宋生,我和关韦是朋友。” “朋友。”宋立尧微笑,“那周淇呢?” 文狄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也是你朋友?还是比朋友更深刻的关系?”宋立尧正了正身子,“原谅我对你的过往做了些调查,但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她是你一手培养的人,最后却选择了关韦。你付出这样多,最后得到一切的,却是关韦。你甘心吗?” 他说这番话时,文狄面上没有半点表情,一只手伸出去够杯子,手指扣住,杯身却从手心里滑落,掉到地上,摔作碎片。 服务生过来清理完,退出去后,文狄摸着那只新杯子,平静地问,“那宋生你呢?你甘心吗?” “什么?” “当年入股星河一事,是宋生你一手主导,但星河一直没有起色,你的能力也受到质疑。加上乐通集团近年受地产政策影响,需要找新的增长点。” 宋立尧看着他,半晌,那张向来不拘言笑的脸,慢慢地有了些笑意。“你看,我说过,我们是同一类人。” 文狄站起来,面对宋立尧,“不好意思,我今晚状态不太好。多谢款待。” “别急。”宋立尧也站起来,“我有一个提议。我帮你坐上那个配得上你的位置,一个不需要活在任何人阴影下的位置。” 文狄说:“宋生,我跟韦诺亚是法律上的母子,我跟关韦也是朋友……”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想清楚再说。”宋立尧说,“正如你刚才所说,你今晚状态并不好。回去问清楚你的内心,它会给你另外一个答案。” 他意味深长地,“我等你。” —— —— —— 见完宋立尧后,文狄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驱车去了浅水湾。他把车停在海边,熄了火,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远远地听着海浪声。 宋立尧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你甘心吗? 当初,他就是因为不甘心,才抛下周淇,一个人从广州到香港。他就是因为不甘心,才受不住诱惑,接受了父亲安排的假身份,直接空降到星河。 如果他选择关韦那条路——回广州还清债款,和周淇一同创业,他的人生,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可惜,人生没有假如。他像赎罪一样,在韦诺亚和关韦身边,扮演一个回头是岸的人。 但宋立尧看穿了他。 宋立尧说:你不甘心。你和我是一类人。 是吗? 再见玛格丽特 第69节 他是那样的人吗? 海浪继续拍打着岸边。 文狄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出现浅浅的金色时,他终于想通了什么,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他在一个星期后,打出那通电话。 那日下午,他在中环一间日式咖啡店。店很小,藏在士丹顿街的斜坡上,只有五六个座位,老板是个冲咖啡得过奖的日本人。日光猛烈,窗外行人经过,以对面唐楼为背景。附近便是兴中会旧址。 店里放着一台电视,但没有声音,画面上出现港珠澳大桥的施工画面,镜头航拍,桥墩如同巨大的龙脊一路延伸,人造的奇观。滚动字幕显示:9月27日,港珠澳大桥主体桥梁工程全部贯通。 他看着新闻画面,想起国务院批准建大桥时,他刚到香港不久。没有周淇,没有三圆村的人在身边,一切都不适应。时间过得真快。 文狄喝完一杯咖啡,走到店外。华南的日光就是歹毒,他微微地发着汗。站在门边,远远看着有游客在“兴中会”牌子前拍照,他拨出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接听起来。 “宋生,上次的提议,我考虑过了。” “你的回应是?” “我答应你。” “很好。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见个面?”宋立尧告诉他地址。 这地方在钻石山,仿唐木构建筑,斗拱飞檐。文狄到的时候,宋立尧已经在莲池边站着。文狄意外于他约自己到这里,宋立尧看穿他心思,“刚才陪爹地妈咪过来吃素,刚送他们回去。”所谓妈咪,是他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继母。宋立尧跟对方并无感情,但并不妨碍相处和睦。 池中残荷萧索。周围有些游客,但没人注意到这边。文狄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宋立尧没有回头,“你比我想得快。” “路况好。” “我说的是你下决定这事。” “我向来不喜欢拖。” 宋立尧这才侧过脸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没有笑意。有游客经过,见到这两个男人,穿得人模人 样的,只是看起来都不太快乐。但在寺庙见到不快乐的人,又有什么稀奇呢?没人再去注意他们。 文狄开口:“我有条件。” “说。”宋立尧早有预料。 “事成之后,我要星河内地业务的完整控制权。不是负责人,不是执行总裁,是控制权。”他补充,“人事、财务、战略,全部由我说了算。” 宋立尧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池水。一尾锦鲤游过来,在枯叶间穿行,又游远了。“你胃口不小。” “宋生找我,难道不是看中我这一点?” 宋立尧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跟文狄见过这样多次面,相处这么久,他从没认真打量这个人。现在细看,他发觉文狄跟最早时候不一样,那种将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感觉,那种假装精英的拘束感,从他身上消失了。 “好,我答应你。”他说,“但我也有条件。” 文狄等他往下说。 “下个月,星河有一次重要会议。我希望你在会上公开反对韦诺亚和关韦。 “议题是……” “议题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你跟他们并非一条心。”宋立尧探究似的看向他,似乎在问:做得到吗? “投名状?” “可以这样理解。” 园池另一边有人喂鱼。一个老太太往水里撒鱼粮,锦鲤争相涌来,水面一阵翻动。文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垂着眼睛看池水,仿佛心驰远处。 宋立尧没催他。一催,就显得他急,显得非他不可。当日董事会上,马国邦指证高峰那件事,已经连累乐通集团也要接受商业罪案调查科调查了,幸好没有任何证据指明,此事跟乐通集团有关。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利用了对方的舆论危机,但这危机并非因他们而起。 半晌,文狄终于抬起头,“没问题。” 离开这里时,天色有点暗,像是要下雨的模样。文狄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看了看手机。韦诺亚给他发过消息,问他是否回家吃饭。他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父亲临终前跟她说过什么,她在努力饰演一个好妈妈,给予他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的母爱。 他想,这母爱是否错位了?她想要关心的,是不在她身边的、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儿子。而他所需要的爱,也并非这个法律关系上的母亲,而是她儿子身边的那个人。 第94章 【-17】我不是一个慈善家 文狄在会议上,跟韦诺亚和关韦当众吵起来。这件事传得快,很快连何湜跟周淇都知道了。说是关韦提了个内地扩张方案,原本内地市场是关韦擅长领域,文狄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对,而且听起来不像正常讨论,倒像是找茬。 何湜问周淇:“你知道他们之间出什么事了吗?” 周淇摇头。她和文狄已经很久没单独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个月前,新生的一个活动上,星河作为合作方有一个摊位,他过来看。两人隔着人群点了点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周淇没问关韦。他们俩现在已经有默契了,有些事情,如果他不说,那她就不问。她也没有时间想太多,新生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叶令绰长期放着新生不管,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行使他的股东权利了。他做得很规矩,频繁要求查账、审计、调阅各类文件,偶尔还纾尊降贵来参会。坐在会议桌的一端,一袭西装,表情淡漠。 那一天,关韦人在上海见大客户,临时赶不回来。他电话里跟周淇说:“你和何湜先顶着,大的决定不要当场答应他,拖到我回来再说。” 周淇心想,叶令绰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果然,会议开始不久,叶令绰开门见山,要求立刻分红,而且利润分配提高。他有备而来,说出一个数,周淇和何湜脸色变了。 当初新生急需资金,叶令绰入股时开出的条件,何湜和关韦咬着牙签了。优先分红权、重大决策否决权、反稀释条款……那时候只觉得是标准的投资条款。谁想到了这个时候,每一条都是绳索,套在他们脖子上。叶令绰那边手腕一发力,他们就喘不上气。 周淇非常客气:“叶生,新生还在成长期,需要现金流支持扩张。这个比例……有点高。” “当初的投资协议写得很清楚。”他看上去,有理有据。 何湜原本一直没说话,终于忍不住,“协议写的是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五,但你这个要求太高了。新生正在发展,抽走现金流,会影响公司运营。” 会议室就那么大,三个人,八百样心思。叶令绰侧着身,目光落在文件上,对面是周淇,而周淇身后是一面大玻璃窗,何湜的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似远又近。 哪里都避不开她。梦里避不开,这里躲不开。他终于慢慢地,把目光投过来,落在她身上。“百分之三十五是底线,不是上限。新生一直发展得不错,我要求分红,是正当要求。请原谅我,我不是一个慈善家。” 何湜沉默半晌,忽然很轻地笑,那种笑容近似苦笑,“是,叶生向来懂得如何将利益最大化。” 空气里忽然有些微妙的暗流。这三个人里,两个刚刚分手,另一个知道他们分手并且陪伴过其中一人落泪。周淇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在上面写字。她想,叶令绰到底是想分那一点点钱,还是要找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坐在这桌子前,和何湜面对面?明明可以派人来,但他偏不。 这像什么? 怎么不像一个小孩子,故意把玩具摔到地上,闹出声响呢?就是为了让大人回头看他一眼。 周淇抬起头,恰好跟何湜对上目光,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似乎彼此都想到了一块儿。周淇给何湜打了个眼色,于是何湜公事公办地,“我们等关韦回来,再一起商量。叶生看看,能不能宽限一些时间?” “可以。”他站起来,拿起大衣,没穿,只挽在臂弯,“请转告关韦,下次会议,我会准时到。” 周淇大伤脑筋,正要回头跟何湜说句什么,何湜突然扔下本子,追了出来。追上他时,叶令绰刚走到电梯口。 “叶令绰——” 他没回头。 “你到底想怎样?”她不再公事公办。 电梯到了,门打开,又合上。他任由它错过。她走到他侧面,维持着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香膏味的距离。 “我想怎样?”他终于转过来,又是那种觉得世界无聊可供他取乐的神态,“何湜,是你说的。” “我说什么?” “你说我这种人,只顾利益。既然如此,我遵命。”说罢这句,他又伸手按电梯。 “叶令绰,我希望你可以公私分明。” 电梯到了,叶令绰走进去,转身,伸手按住开门,“我会。所以我才要把沉没成本追回来。” 门关上了。何湜被留在原地,看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下。周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什么都没问,伸出一条手臂,像捞东西般捞过她肩颈,亲密地若无其事地,“我饿了,陪我点外卖吧。”不提叶令绰,也不提刚才的要求。天塌下来,还有美食。 冷静下来后,何湜认为如果由关韦出面跟叶令绰谈,反而让这件事显得过分正式,过分僵硬。如果这个铃必须有个人来解,那只能是何湜亲手系铃的人了。她给叶令绰发了条消息,想约他见面。他回复:跟我助理约。 何湜:你现任助理是谁?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过了一阵,叶令绰把新助理的联系方式发给她。何湜通过他的新助理,跟他敲定了一个时间地点。绕了一大圈,确定在香港中环一家私房菜餐厅里,时间是下周五晚上。何湜觉得叶令绰心里住的那个小孩,闹起脾气来也真有趣。但一想起那天莫浚贤跪在雨地里,她又想起他的可怕来。 约定那天,何湜提前二十分钟到,包厢不大,窗外是密密匝匝的写字楼。但颇有些人喜爱这种城市奇观。她挑了背对窗户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手边。 叶令绰准时到。他这日穿得随意,粉灰色羊绒衫,在她对面落座。服务生进来倒茶,报菜名,两人面朝服务生,避免直视对方,但其实都没有在听。等人退出去,包厢里安静下来。 何湜忽然意识到,这是分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没有寒暄,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新生和星河集团有一个合作意向,面向东南亚市场。” 叶令绰没动,甚至没看这份文件,只是看着她。“我以为我这次来,是谈分红的事。” 何湜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继续往下说,“星河在东南亚做了十几年大家电,冰箱、洗衣机、空调,渠道网络很成熟。但这两年东南亚的小家电市场增长很快,尤其是越南、泰国、印尼,年轻消费者多,小家电的渗透率还在爬坡。星河想切这块蛋糕,但他们自己没有成熟的小家电产品线。” 她顿了顿,把计划书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新生的产品刚好补这个缺口。我们的品类在国内年轻人那里卖得不错,产品设计也符合亚洲人审美偏好,双方合作正好可以借星河的渠道,把新生的产品铺进去。”何湜说,渠道、仓储、清关、售后,都走星河的体系,新生负责产品端,也会针对东南亚市场做本地化改款。利润还在谈细节,但有关韦这条线在,彼此都有机会双赢。 叶令绰把计划书放下,靠进椅背。他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何湜。有那么瞬间,何湜仿佛看到了当初讨好他,为新生求一线生机的那个自己。 他问,“星河为什么不自己做小家电?” “他们也试过。不过……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生意。”何湜回答得很快,显然跟关韦周淇等人一起准备过措辞,“大家电是耐用品的逻辑,客单价高,消费者决策周期长,重线下体验,买回去还要安装、调试、售后。星河的整个组织架构、供应链、销售团队,都是围绕这套逻辑搭建的。但小家电不一样,客单价低,消费者冲动购买,重线上营销,sku多,迭代快,爆款逻辑。今年流行空气炸锅,明年可能换成早餐机,后年又变了。星河有大公司病,不适应这种节奏,内部也没人有小家电的经验。” “可以挖人。” “挖人也要磨合。更关键的是,星河的资源一定优先倾斜主业,大家电的盘子那么大,内部谁愿意把精力分给一个新孵化的小家电线?做来做去,容易变成后娘养的。不如找一个成熟的外部品牌合作,轻资产,风险小,见效快。”她重申,这个项目,对双方都有价值。 叶令绰轻声失笑,“对星河当然有价值。他们出渠道,你们出产品,前期投入、库存风险、改款成本,全是新生扛。做起来了,利润他们分一大块;做砸了,他们不过是少了一个供应商,毫发无伤。” 何湜看着他,没有回避。“我知道。” 叶令绰说:“所以你们需要钱,然后又想到了我?” 有那么瞬间,他不知道该欣喜,还是愤懑。需要钱的时候,她又来找自己了。跟他身边的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她又并非把他当存款机用,她正儿八经地有计划,甚至带来不少盈利。过去一段时间,叶令绰在社交圈见到人,对方会提起他独具慧眼,竟如此冷门地,投钱到制造业当中。 第95章 【-18】我不希望她有什么误解 何湜哪里想到他这番心思,认认真真跟他解释一番,说是以新生的体量,自己出海只是烧钱。“借船出海,总比自己造船强。” “星河现在让利,是因为在试水。一旦模式跑通,他们一定会要更多。”叶令绰看她铮铮有词,觉得她既固执又可爱,不过他不愿跟她多说这个,只问一个问题:“乐通集团一心要吞掉星河。哪天船长一换,你怎知道这条船不会半路把你甩下去?难道就凭他对你的感情?” “所以我来找你,希望你支持这个项目。我知道你在东南亚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如果你支持,那么新生在星河面前就不只是一个小供应商,而是背后有人的合作伙伴。至少在账期和条款上,可以谈得更硬气一些。” 叶令绰静静地看着她。 他以分红为借口,坐在她谈判桌的另一边。 她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将话题转回分红上面,“如果叶生你愿意把分红转为对这个项目的投资,我们可以给你一个优先股的条款。项目盈利之后,你先拿回本金和约定回报,再参与后续分红。” 叶令绰心想,真是巧言令色,她可真会说话。他想起当日,她也是这么说服他注资的。他当时以为,自己上的是新生这条船,怎想到,搭上的会是自己的感情。何湜仍在力劝,他却跟当日听她请求注资时那样,又失了神,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再见玛格丽特 第70节 她今天化了淡妆,头发半长,露出一小截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耳钉,那是他以前送的,她分手后就没再戴过,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又戴上了。 她是为了这场谈判特意拿出来,一种无声的示好?还是随手从首饰盒里拣的,根本没想那么多?真是狡猾的女人。 “这个提案是谁的主意?”他忽然发问。 “是我的主意。”她不想骗他说是关韦意思,或装作集体想法。三人中,她是最了解他的那个。 半晌,叶令绰开口,“项目细节我会让人去看。分红的事,我会重新算一个比例,后续再说。” 何湜抬眼看他,等待他后面的话。 “新项目我投,但不以分红转换的形式。我重新注资,条款你们拟,合理就行。” 何湜意外了:这比她预期的还要多。她原本只想让他放弃那个过高的分红要求,没想到他愿意追加投资。她释然,微笑一下,“谢谢。” “谢什么?”他看出来,她是真的松了口气。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又开始说些难听话,“就不怕我骗你们,利用你们?像我对莫浚贤那样?” 何湜实话实说,“怕。所以这次,我们条款上会更慎重。”她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换做别人,大概要绕着弯子说话,讲些“相信叶生为人”的场面话了。 谈完正事,服务生进来上菜。分手后这顿饭,两人吃得有些安静,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聊工作,刚才已经聊完了。聊生活,似乎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聊他的生活?身份变了,哪来的立场。 叶令绰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你瘦了。”他忽然说。 何湜确实瘦了。她不是把感情放在首位的人,但是这次分手,她有段时间吃不下东西。这位美食家对自己的转变也觉诧异。慢慢缓过来后,却也没胖回去。 此时在他面前,她只得敷衍,“工作忙。”难道告诉他,自己受感情影响? 她看他一眼,他也明显瘦了,人看起来憔悴些。她想了想,还是把“你也瘦了”这句话咽下去。室内空气闷闷的,黏黏腻腻的,两人闷头吃东西,但什么都只是吃一点,就像他们俩的谈话,什么都只是稍微提一下。 一顿饭结束,叶令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往外走时,他开口问,“听说莫浚贤在恒嘉那里,做得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何湜没想到,他仍关注自己口中的“疯狗”。她心头闪过一个想法:他该不会,要对莫浚贤赶尽杀绝吧?于是她刻意地说,“他现在挺安分守己的,知道自己不擅长碰资本,所以老老实实从头学起,做产品。据我听到的,他也没有用上过去的人脉。” 她懂叶令绰,叶令绰也懂她,一听就知道她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他有些不悦,更加为自己在她心目中形象坍塌而愤懑。他语气不起一点波澜,像个机器人一样说,“我也只是听人说的。”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尖酸刻薄起来,“怎么,怕我还要对他做什么?” 何湜微笑:“你怎么会是这种人呢?”在二人的社交距离上,她现在又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了当初面对金主时的客套状态。 叶令绰偏偏最恨她这模样。他想,也没必要告诉她,自己托人把莫浚贤父母那笔养老钱拿给老人家这件事。谁知道她会怎么想?以为他要赎罪?可笑,是莫浚贤自不量力,他哪里有什么罪了。 两人这么安静着,慢慢走出包厢,沿着走廊往外走。私房菜设在一栋英式洋房的二楼,楼梯狭窄,两个人没法并排。叶令绰走在前面,何湜落后半步,盯着他的背影。 刚走到一楼大堂,何湜忽然顿住脚步。 大堂另一头有一张靠窗的卡座,坐着两个人。这两个侧影看来,正是文狄和宋立尧。叶令绰注意到何湜停下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今天这家店倒是热闹。看来传闻说,文狄重新搭上宋立尧这事,也许是真的。”那个看什么都一脸厌世,对谁都不耐烦的叶令绰,终于稍微活过来一点,带上些看好戏的神情。 回家路上,何湜一直想着,要怎样将这事告诉关韦和周淇。到家后,她踢掉皮鞋,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来,她看着镜中那张脸,水珠从脸颊上滑落。她忽然想:叶令绰早知道了吧?早知道会在那里见到宋立尧跟文狄? 算了,管他。 躺到床上,她给关韦发消息,敲了几个字,想了想,撤回,还是发给周淇。她问:你最近有见过文狄吗? —— —— —— 周淇还在办公室加班,人还没走。右下角弹出微信消息,何湜问:你最近有见过文狄吗? 她回:没有啊。 想了想,又问:怎么了? 敲完字,她继续调整跟星河集团拓展东南亚市场的方案。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居然是文狄来电。她有些意外,接起来。 “周淇。”文狄在电话那头,唤她名字。隔着电话听来,他的声音,居然带点少年气,让她想起三圆村那个人。 “周淇,”他又开口,声音疲惫,“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会原谅我吗?” 周淇突然想起何湜的消息,“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周淇连声喂喂喂。 良久,文狄说:“没有。你早点休息。”说着,挂掉电话。 对周淇来说,这电话莫名其妙,跟何湜的消息一样,突然冒个脑袋,又突然没了尾巴。次日下午,她见到何湜,“昨天怎么了?”何湜说:“哦,昨天见到一个很像他的人。” 就这? 周淇即使再不相信,也想不出发生了什么——同一条消息,何湜也发给了关韦。关韦提醒她,不要告诉周淇。 “为什么?” “事情没弄清楚前,我不希望她对文狄有什么误解。” 第96章 【-19】三圆村聚会 三圆村早已拆迁,旧街坊散落各处,有人拿了补偿款去了佛山,有人租房等待回迁,昌叔昌婶则跟着儿子住到了番禺。但逢年过节,大家还是会聚一聚。昌叔说,人老了,就想见见老邻居、旧街坊。这次他六十大寿,更是在番禺一家酒楼摆上十桌。 酒楼在番禺市桥,不算高档,但宽敞热闹。那天是周五,周淇准时下班,骑了车过去,到的时候,一楼大堂占了半边,墙上红彤彤的喜字,两边凤凰落了些灰,褪了点色,但不妨碍这半壁的热闹。周淇远远听到昌叔昌婶的声音,眼睛循着声找,一眼看见文狄。 他坐在昌叔那桌,正低头听他说话。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淡淡的疤痕。也是那次他救她时落下的。 文狄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不远的距离,不短的对视。 有那么一瞬,周淇想起了电影里,主角相见的场景。 “哎,淇姐来了!”昌婶突然喊了一声,像个不和谐的画外音,电影画面晃动几下,模糊了。电影中人走出戏外。周淇笑着向昌婶走去,文狄则转过头,跟潮州佬说话。 昌婶把她拉过来,正好坐在文狄身边。两人都各自跟其他人说着话,背对着彼此,但耳边又都是彼此的声音。就这么热热闹闹着,大堂音乐声太响,大堂另一边有小孩在跑,服务员过来问几时上菜。这些都发生在二人感官世界的外沿。 过了一会儿,k仔敲了敲杯子,吆喝着,“安静啦安静啦,听昌叔发表重要讲话。”昌叔笑嘻嘻过来,推一下k仔的头,笑骂他衰仔,接着便端起酒杯,面向众街坊,开始清了清嗓子。 “我呢,今天真的很开心。六十岁人了,能跟大家聚在一起,真是缘分。三圆村拆了以后,大家都散了,有的离开了广州,有的还住在附近等回迁,更多人跟我们一样,到了广州其他地方落地。今天大家都回来了,真难得。” 他指了指坐在角落的潮州佬,“潮州佬专门从顺德赶回来,一大早就出门啦,说要过来打麻将。”又指了指旁边坐着轮椅的张大姐,“张大姐刚做完腿部手术,女儿推她过来的。” 酒楼另一边有小孩跑动,从那边跑到这一头,也被家长拉住了,连声“嘘嘘”,“别打扰伯伯说话呀……” 昌叔说话间,周淇和文狄二人并肩坐着,都抬起头看着,会意地笑。彼此余光里,能够看到对方的侧脸。多么熟悉,从童年、少年到青年。对他们来说,世上没有比隔壁那一张侧脸更熟悉的轮廓了。只是他们曾经被无形的手,分拨到广州和香港两座城市,星河和新生两个不同的阵营。 周淇想,幸好,现在星河跟新生再次合作。 昌叔继续道,“三圆村是城中村,大部分人来了又走了。但我们这些老街坊,在那里一住就是十几二十年,看着大家的儿女出生、读书、结婚……现在我搬过来,连隔壁有谁都不知道。人老咯,最想见的,还是你们这帮老街坊。”他举起酒杯,“谢谢大家来。你们肯来,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来,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大堂里响起一片“干杯”声音。 席间很热闹。昌叔精神好,一桌一桌地敬。老街坊说起三圆村的旧事,那些消失了的街巷、关门的店铺、离开的旧人。潮州佬说他的粉面店位置好,生意比以前还要好。张大姐说她女儿去年结婚了,女婿是医生,人很好。丹姐老公对她好,陪她一起来,耐心地替她跟街坊们拍照。 周淇就这么听着,真心替大家高兴。昌叔过来这桌敬酒时,明显已经喝多了,话也多起来。酒杯在文狄面前,晃了两圈,“你呀,我早觉得你这小子有出息……也知道淇姐有出息……当初村里大家都觉得你们是天生一对……”昌婶赶紧在后面拍他,“你乱说什么啊。” 文狄仍微微地笑着,给足昌叔面子。他先跟昌叔碰了杯,自己喝一杯,再倒一杯,等昌叔的话终于说完了,才又喝一杯。 昌叔走开后,周淇低声说,“你今天开了车吧。” “难得跟大家见面。” 她想了想,“你的旧伤,不能喝酒……” “喝一点,没事。”他没提,为了星河业务,他平日也没少喝,“我特地在附近订了酒店,休息一晚再走。” 两人虽坐一起,但刚才都没说话。倒是借着一杯酒,终于把话说开了。周淇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也不知怎的,一杯接一杯。喝到后来,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像电影里,镜头借着主人公视角,从水底往岸上看。 文狄现在就站岸上,低头望着她。 “你喝多了。” 她摆摆手,说没事。酒席开始散,昌叔也喝多了,正半躺着说胡话呢,突然叫唤起“淇姐”来。周淇站起来,脚下一软,一只手扶住她手臂。 周淇站稳了,过去跟昌叔说了些什么。文狄站她身后,随时护着她,稳着她。 她跟昌叔说话时,人也摇摇晃晃,张大姐他们都看出不对劲。昌婶想让k仔送周淇,回头一看,k仔已经趴在桌上了。她对文狄说:“你有没有喝酒?待会送她回去啊。一定要看好她。”文狄点头。 文狄扶周淇上车坐了一会儿。周淇打了一会儿盹,慢慢醒转过来,意识清醒,只是有些天旋地转。 文狄说:“你去酒店休息一会儿,喝点热水,好些再走。” 周淇逞强,想要拒绝。文狄已打通电话,对关韦说,“……她喝多了……我带她去房间休息吧……会把她完完整整交还给你的。”说着,又把手机递给周淇,她却突然推车门,下了车,蹲在路边吐起来。 文狄也下车,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用手轻扫她背。“好些了吗?”他递给她纸巾,“还是去我那里休息一下吧。” 周淇不再拒绝。 酒店离这里五分钟车程。进门后,文狄让她先休息一下,去给她倒杯水。周淇嗯一声,迷迷糊糊走到窗边贵妃榻那里,自己和衣躺下了。文狄握着杯子回来,轻声唤她名字,她已睡着。 他放下杯子,给她盖上被子,人要转身,见到她的手机放在桌面上。 —— —— —— 周淇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她用手肘支起身,回头看见文狄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看着窗外。窗外已是沉沉夜色。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醒了?” “嗯。”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差不多早上五点。”他边说边起身,取过杯子倒水,“我给关韦打过电话,他照顾你表妹。你继续在这里休息一下,天亮我再送你回去。”文狄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也许因为刚见过三圆村的熟悉面孔,也许因为这夜太深。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当年两个少年挤在出租屋里,她感冒了,他就是这样给她倒杯温水,递给她喝。 时间过得真快。 房间里没开灯。屋内是黑暗,外面也只有月光。越是这种时候,人心越是沉静。周淇在千禧年的第十年,认识了关韦、何湜、江嘉言,进入了新生。但这个夜晚,她想起的全是千禧年头十年的事。那十年里,她的人生拼图是学习、三圆村、小姨和文狄。她抬起眼,在黑暗中看着文狄,文狄似乎也在看着她。 窗外响起洒水车的音乐声,又远去了。被打断的回忆也随之远去。周淇摇摇晃晃地从天上下来,降落到现实中。现实里,她回想起那天晚上,文狄莫名其妙的电话。 她开口:“你上次说,假如你做错了事,是什么意思?” 他安静片刻。“没什么。” “嗯?” 他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文狄不说话,周淇也不再说。五点钟,天很快会亮。她抓起手机,给关韦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又看了一眼其他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上的事,并不急。她没细看,把手机放回桌上。 文狄看着她,没说话。半晌,他问,“好点了吗?” “嗯。” 再见玛格丽特 第71节 两人再也没有话。隔着一点距离,就这么坐着。在漫长的寂静中,文狄忽然问,“还记得以前说过,要找个时间一起去泰山看日出吗?” “记得。你那时候说,等你有钱了,我们一起去。” 文狄微笑,“结果一直没有去成。” “你现在算是‘有钱’了吗?” “跟当年的自己相比,算吧。” 周淇有个想问很久的话,到了嘴边,又落了下去。文狄跟她默契足,开口,“你想问我开不开心?” 她点点头。 “周淇,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文狄的目光,藏在黑夜里,看不真切,“我得到了我少年时追求的东西,但也失去了少年时最重要的人。” 周淇听懂了他的话。她的心跳了一下。抬起眼,正对上文狄黑暗中的目光。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的影子映在落地窗上,正一点一点地,向着她的影子,缓慢移动。像是一座冰山,移向另外一座冰山。 她屏住呼吸。 桌上手机忽然亮了,弹出关韦信息。他醒得真早。“注意安全。要我去接你吗?” 她忽然清醒过来。 旧日那团火熄灭,冰山停止融化,不再移动。 文狄说得对,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过去就是过去了。于是,她选择假装听不懂他的话,轻轻一笑,“你以前就这样,喜欢装大人,说些玄乎的话。” 文狄没再说话。他知道,空气中那个紧绷的时刻消失了,而且是永远消失了。他转头看窗外,天边露出了一丝浅白色的线,这条线在慢慢膨胀,扩大,而后被染上一点淡淡的橘红色。 “天要亮了。”他说。 周淇看向窗外。 两个人坐在同一面窗前,隔着一点距离,看同一场日出。 天亮了。 第97章 【-20】断干净了 宿醉,酒店,日出,年少时爱过的人。一切都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醒来后,二人各自回到原本生活。新生发展得好,在小家电赛道一枝独秀,有投资人找上门来。虽然这事关韦和何湜牵头,但周淇也要协助。文狄那边,她没再联系。 这天晚上,其他人都下班了,周淇还在处理新品方案。何湜走过来跟她说话,还没说上两句,手机响了,是关韦。 “丰潮不投了。” 何湜顿了顿,“为什么?” “说内部没过会。” “怎么可能?上周还说还说板上钉钉,只是走个流程,条款都谈完了——” 何湜声音有些激动,周淇原本正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时也停下来,抬头听他们说话。她隐约听到电话那头,关韦说,听闻宋立尧的人,上周去见过丰潮的合伙人。“可能是巧合,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们这边,知道这笔融资细节的,拢共没几个人。”新生这边,也就只有关韦、何湜、周淇和财务总监。 何湜将头发拢上去,又掉下来,“不可能是我们三个。”言下之意,可能是财务总监?但他人很老实。何湜看上去有些烦躁,叉着腰听电话,人走远了去,就剩周淇在大办公区。 她一下就没了干活的心思。 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她打开电脑邮箱,找到那封跟丰潮的往来邮件,想确认一下细节。点开看,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她把邮件点掉。 她跟关韦已经是同居状态,带上李静岳,跟一家三口似的。那天晚上,关韦没回来,说是留在深圳,明早再去找一下丰潮的负责人。周淇坐在沙发上跟他讲电话,一只手卷着头发,声音低,“嗯,那你小心点。” “我会。”他声音沙哑。 “有什么告诉我。” “嗯。”顿了顿,“我会想你。” 不过是广州跟深圳的距离,还说什么想不想的话。但关韦就是这样肉麻黏腻的人。周淇也很低地应一声“嗯”。挂了电话,一抬头,见李静岳在旁边,笑眯眯看着她。她一眼看出小屁孩在想什么,轰她进去写作业。 李静岳装出一副乖巧相,“作业写好了,我可以玩一会儿手机吗?”周淇本想叫她早点睡,但看她可怜巴巴的模样,顿时心软。如果她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机会玩,现在应该会幸福得多。于是她点了点头。 说好了只玩半小时,但周淇进书房办公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见李静岳还窝在沙发上玩。周淇横手夺走手机,拍拍她屁股,叫她赶紧进去洗漱睡觉。李静岳摆出一副无辜样,周淇又气又笑,抓起手机给她拍一张,翻转过来,“你看看自己这拙劣的演技。”李静岳被自己模样逗笑,咯咯笑着,跑进洗手间。 手机被李静岳乱点一番,也不知为啥点进了周淇的网盘,上面赫然挂着李静岳的“丑照”,后面是几张前几天拍的样品照。之前江嘉言就提醒过周淇,说手机登录这些网盘后,会自动同步照片上去,非常危险,让她关了。周淇当时把手机递给她让她帮忙,江嘉言却突然被人喊走,两人后来忘了这事。 这会儿想起,周淇赶紧点进去,想要关闭权限。手指往下划了两下,视线忽然停住了。 一张截图。 截图内容是她的邮箱收件箱,打开那封她跟丰潮的邮件。截图时间,是一周前的深夜两点多。 周淇盯着那张截图,一动不动。李静岳刷完牙,跑出来跟她大声道晚安,她像没听到似的。李静岳觉得没意思,扭头钻进房间去了。 客厅里,就剩周淇一个,站在夜色中。 那天她喝醉了,这个时间还在睡觉。 是文狄。 是她懈怠了。密码是妈妈的生日,从小用到大,关韦不知道,但文狄知道。星河跟新生有合作,他也知道她工作邮箱。 他趁她睡着,打开她手机,翻看她邮件,截了图,然后删掉。只是照片自动同步到云端,他漏掉了这一点。毕竟他用水果手机,删除照片会出现icloud提示,怎想到这些。 周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从这里往下面看去,体育中心的绿树被夜晚染了色,成了一片乱晃的黑影。玻璃窗隔音效果好,听不到外面的风声。她的心也很静。 她觉得自己心里藏了一只老虎,这头猛兽愤怒到极点,反倒静静潜伏,没了声息。她在这过分异常的宁静中,回想起那天,他们俩也在同样的安静中,看了一场日出。他跟她说,自己失去了少年时最重要的人。他向她靠近,两个人之间有一场没开始的接吻。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做完了这一切。 玻璃窗外,夜风更猛烈一些,树影晃动起来。是不是要下雨了?周淇心里的老虎,爪子扣着地面,一跃而起。 —— —— —— 江嘉言觉得奇怪。这天早上,她跟周淇在电梯里碰面,忍不住说起韩剧《太阳的后裔》多么好看,周淇却只是“嗯嗯”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办公室后,她直奔关韦办公室,关上了门。 发生什么事了?江嘉言替她担惊受怕。她的位置能够看到关韦办公室的半边窗,一抬头,就见到周淇神情严肃,不知道跟关韦说什么。她没法安心工作,频频走去茶水间、洗手间,装模作样经过。 晓莹见她走来走去,问她怎么了,江嘉言说出担心。晓莹噗嗤笑:“他们俩……你还需要担心?”江嘉言觉得她这话好生奇怪,“他们俩怎么了?”晓莹知道她在这事上迟钝,又不好明说,只得支支吾吾。 江嘉言坐下细想,越想越奇怪,慢慢地回忆起一些关韦和周淇间的事来,就在差不多接近真相时,关韦办公室门砰地打开,周淇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罕见地带些不耐烦,“出了这样的事,双方的合作应该暂停,最起码,合作团队里不能有他……” 关韦看一眼办公室。众人都低头忙忙碌碌,但耳朵都竖着呢。他安抚似的,贴近她的脸,“嘘——”一下,“我会跟那边说一下。这事你不要管。” 就这么一个动作,像一道闪电劈过江嘉言的脑袋。他们俩原来是这种关系! 江嘉言觉得烦闷,最好的朋友,将这种最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于是她生了闷气,好几天都没理她。另一方面,周淇只顾想着文狄那事,没留意到江嘉言的态度转变。 就这么过了一周,关韦那边还没消息,周淇忍不住问。关韦答复她:韦诺亚说,她会处理。见周淇神色愤懑,他又说,“你不用太紧张,也许是巧合,又也许有别的解释。” 周淇难以置信。关韦现在怎么了?竟这样替文狄说话? 关韦见她像只竖起毛的野猫,知道她生气了,当即安抚她,用手抚她头发,“有时候手机也会有bug……” “你信吗?”周淇提了音量。她往后退一步,忽然想清楚了:这就是答案了。这般冷处理,已经是答案了。 她看着关韦的脸,“文狄是星河的执行总裁,是她亡夫的亲儿子。如果这件事坐实,她反而很难处理,对不对?” 关韦没有正面回答,仍像撸猫一样,抚她的头发,“我们看一下再说,好吗?” “这事如果是真的,那要怎么办呢?是开除他?那星河内部怎么交代?不开除?那新生这边怎么交代?还是说,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内部又这样多牵扯不清的关系,随便打发就算了。” 她是真的有些生气,眼角余光一看,李静岳在墙角探出半边脑袋,脸色苍白。周淇看她一眼,她红着眼,跑回房间去,砰地关上门。 关韦也听着李静岳的关门声。世界似乎也被关上了一道门,瞬间安静下来。在这寂静中,关韦开口:“小孩误会我们吵架了,她会担心。”周淇心想,他们怎么就不是在吵架呢?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跟关韦捆绑得太深了。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普通的职场情侣,分开后已经够尴尬,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小孩!这个小孩已经经历过一次分离,再不能承受第二次了。 周淇突然意识到,自己毫无戒备地,就上了关韦这条船。他这样有心机,一路悄然以李静岳当诱饵,把她诱捕到船上去,把船开出公海,一路驶向自己的领域。她要再下船,可就难了。 关韦温柔地劝她:“我也不认同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我会跟她说。” 周淇盯着他,不说话。 曾经跟她性命相许的文狄,也背叛了她。关韦能信得过吗?她没说话,站在原地,半晌,“我今晚跟李静岳睡。” 第二天起,周淇就开始找房子,同时通过三圆村的关系,了解文狄的行踪。她很快听说,两天后在佛山有一场家电业论坛。论坛她混不进去,但论坛后的宴会名额很好弄,她光明正大地进去。 宴会在论坛结束后,同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都是行业内的人,站在桌旁社交。跟最初到香港、进入星河的那个人相比,文狄现在松弛许多,正跟一个什么人微笑交谈。他看起来从容得体,滴水不漏。 周淇端着酒杯,在角落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谁知道是默契,还是别的什么。文狄像感应到了似的,转过头,看见她。两人隔着半个厅,目光相接。 文狄微微点头,又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向她走来。 “周淇,”他走到面前,低声说,“你也在?刚才的论坛没见到你。” 周淇没说话。她把酒杯放到一旁桌上,右手忽然扬起,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人类最爱看狗血了。这声音虽不响,但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文狄没有躲,只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左脸上,立刻浮起一道很淡的红印。他慢慢地,将侧过的半张脸转回来,看着她,没说话。 周淇的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文狄,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在番禺,你是不是翻了我的手机?” 文狄没说话。 “你截了图,删掉了,以为我不知道。” 周围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文狄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周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淇心想,我要的,就是这种地方。她说:“像我这种城中村出来的粗人,不懂什么社交规矩。我只知道,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不舒服。” 她又环视周围众人一圈,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旁人听得清楚,“以后谁跟这个人谈合作,自己可得小心。”说完,她快步走出会场。只留下文狄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周围的人看着他,都是生意场上的,当面都不说什么,只相互交换眼神。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跟旁人说话。大象在房间里奔跑,但所有人都假装没看到。 文狄的助理走了过来,低声说,文总,要不我们先走? “等一下。”他回到刚才交谈那人桌前,对他说声自己有事先回去,下次再约,对方也假装完全没见到刚才发生的事,非常客套地跟他说再约。 抖音在这一年上线,但还没火到人尽皆知,至于在境外火爆的tik tok,更是多年后的事了。否则,刚才这一幕,总会有人现场录下来。虽不至于传遍网络,但起码在家电业圈子内传,是足够了。但即使没有抖音,其他早已上线的社交平台,已足够让这个消息在这个晚上绕一圈。 这天晚上,文狄回家路上,途中到路边摊那儿停下,助理下车替他买了一份炒米粉。他人到家时,这条消息也已传到香港宋立尧家中。 宋立尧身子深陷进椅背,下半张脸朝向天花板,听着电话里的人说,“周淇甩了文狄一巴掌,当着所有人的面。整个会场的人都看到了。” 宋立尧没说话,闭上眼睛。 电话那头,免提声响遍房间,“看来,他是真的跟那边断干净了。” 再见玛格丽特 第72节 第98章 【-21】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香港这日的天气,不好也不坏。天阴阴,想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空气里总有点潮湿的味道。韦诺亚倒是喜欢这种气味。此刻,这种味道里,又带上些花香。 她捧着一束白玫瑰,沿着石阶往上走。华人永远墓园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坡很陡。山上一如既往,特别安静,耳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数着数字找墓碑,再往上走一点,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文骏的墓碑前,已经有人在了。 浅色衬衫,站得笔直,背对着她。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刚放上去的。一看背影就知道,是文狄。 韦诺亚站在台阶上,原地看了他几秒。 他看上去瘦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单薄,手臂也细了一些。 韦诺亚继续爬坡,继续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文狄转过头,看见她。 两人打了个招呼,又几乎同时地扭过头,看面前的墓碑。墓碑上,文狄那张脸在照片上,对着他们微笑。韦诺亚弯下腰,把手里的白玫瑰放在墓碑前,和那束白菊花挨在一起。 “我们多久没见?”她问。 “自从上次开会争执吧。”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无声看着墓碑。 韦诺亚想起第一次见文狄的模样。那时候文骏已经生病,他站在病房门口,眼神倔强又戒备。跟其他继子对继母的态度不同,他的生母早早抛弃了他,他对生母没有感情,更谈不上捍卫她的地位。韦诺亚相信他对自己的敌意,某种程度上,来源于利益受损。 后来她知道了,原来还因为,她是关韦的母亲。 后面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她没有试图做他的母亲,他也没有试图把她当母亲。两个人之间,一直隔着一层客气,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只是知道,文骏嘴上不说,心里很爱这个儿子,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尽量照顾他。 看着眼前文骏的照片,过往一切,浮上心头。 “你父亲如果还在,”韦诺亚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现在做的事?” 文狄没有说话。 “星河虽然不是他创办的,却是他从内地到香港后的人生转折点,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她说,“他把它交给你,是相信你能守住。他曾经跟你说过,他信不过乐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韦诺亚将脸转向他,“星河跟新生的合作延期了。原本我们通过叶令绰这根线,搭上了叶家,准备跟他们家里的酒店签署框架协议。现在这些全都停下了。” 文狄淡淡地说:“叶令绰只是叶家的边缘人。宋立尧马上要跟叶家人结婚了。叶令绰能给到的资源,他也能给到。” 韦诺亚难以相信,他竟这样天真。跟叶家结婚的人,有几个真能从他们身上拿到好处的?如果有,那是因为本身已具备足够大的价值。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韦诺亚斟酌半晌,终于开口,“他们说……你考虑事情不周全。” 文狄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半晌,他慢慢地说,“只是这样吗?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止这样。他们还说我城中村出身,没念过大学,没见识,上不得台面。” 韦诺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文狄,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没有。”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韦诺亚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对了,有样东西要给你。” 文狄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接。 “周淇托我还给你的。”韦诺亚把盒子递给他,“当然是通过关韦。” 文狄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说这是你的东西,该还给你。从此之后,跟你再没有任何瓜葛,因为她不能跟一个这样的人当朋友。” 文狄接过盒子,很慢很慢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知道是做旧,还是本身就很旧,款式简单,粗糙得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地摊货。他拿起来看,日光下,可以见到戒指内侧刻着一行英文字母,字迹有些模糊,但还看得清:margaret。 玛格丽特。 文狄盯着那枚戒指,一动不动。半晌,他漠然开口,“是要打感情牌么?是以为我还对她念念不忘么?没用的。”他把戒指随意地塞口袋里,“我跟你一样,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将星河做好。只是我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你选择了新生,我选择了乐通。仅此而已。” “你父亲早就说过,乐通野心不止于此……” “那是他的想法。我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文狄说,“这些事,我们还是在公司里讨论吧。”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去。 风吹过来,吹拂墓碑前的花束,将花瓣吹得一颤一颤。韦诺亚蹲下身,把散落的花瓣捡起来,放回墓碑前。 “阿骏,”她轻声问,“你的儿子,到底在做什么?” —— —— —— 文狄沿着石阶往下走。这个时间,墓园的停车场很空,停放车辆极少。他的车停在角落里。有的士司机开车过来,内地游客抱着鲜花下车,用普通话问英年早逝的明星墓园位置。文狄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宋立尧发来的消息。他面无表情地将它塞回口袋。 车窗外,有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天还是阴着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像要下雨,又久久未下,让人厌烦。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墓园,拐上大路。 香港的路总是这样,弯弯绕绕,上坡下坡。文狄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着。口袋里那个盒子硌着他的腿,小小的,硬硬的。 他没有去动它。 电台开着,放的是郑秀文的旧歌,他伸手关掉了。车里安静下来。外面安静了,他才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他听到韦诺亚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开了一段时间,车辆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文狄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阴天里反射着不刺眼的光。他走进大堂,跟前台说了一个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请他上去。 电梯很快,三十六层,眨眼就到了。 门开了,宋理钧的助理站在走廊里等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来。”文狄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维港。这个时间,天还没黑,海面上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风景。文狄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宋立尧的亲姐姐。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在乐通从普通造纸厂到现在房地产集团的转型路上,立下汗马功劳。若说面前唯一阻碍,便是世俗眼光里的女儿身。当然,宋大也不是蠢人,如果宋立尧也跟弟弟那样平庸无能,他早就接班给大女儿了。 有这么一对能干的儿女,因此乐通集团的交班事宜,迟迟没有定音。宋理钧明白这种父权制度下的老男人在想什么,跳出去自立门户,不光干得很好,还跟犹太男友未婚生子,最后去父留子。她把小孩抱回家,对宋大说:“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两个民族的结晶,我相信我孩子会非常聪明。” 面对这样的女儿,宋大的想法,有点像面对李世民的李渊。他害怕了。宋立尧利用的,便是他这点对女儿敬畏的心。他做小伏低,父亲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即使是让他跟最爱的女人分手,即使是给他爱的女人泼脏水,他也不说一句。 宋理钧心想:真是一对傻父子。 眼下,她让助理端两杯咖啡进来,文狄说,“宋小姐客气了,我估计我们不会谈太久。” 宋理钧示意助理出去,正面朝向文狄,“事情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 宋理钧盯着他看。文狄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宋理钧。她低头翻阅了一下文件,点了点头,打开保险箱,把文件放进去,取出另外一份文件袋,递给文狄。 她说:“为了收购星河,宋立尧动用了大量杠杆。但他有个致命漏洞:他的资金链,全部押注在内地那几个地产项目上。” 文狄快速翻阅文件。 宋理钧说:“如果这些项目出问题……” 文狄接话:“他会资金链断裂。到时候,不要说收购星河,连乐通自己都会出问题。” 第99章 【-22】利用 周淇生了所有人的气,心里憋着一团火,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趁着关韦出差的空档,她火速搬离关韦家,在外租了房子,带着李静岳入住。小孩不知道“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周淇一脸不耐烦,又怯怯地不敢问。回到学校,对着小富翁默默流泪。 小富翁用一副过来人的神态看她,递给她纸巾,“这种事,习惯就好。” 习惯?要怎样习惯? 她嘴硬:“关韦哥哥会回来找表姐的。” “你们搬出来十几天,他找了吗?”小富翁好奇。 李静岳哑口无言。 小富翁说:“如果他这十几天都不找,那以后都不会找的。”他还小,但是洞察大人社会运作,也懂得这些道理。 还在上小学的李静岳越发说不出话来。她忿忿地想,自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 —— —— 新生的发展上了快车道,星河则迎面碰上了大问题,关韦必须跟妈咪同舟共济。无论如何,星河到底是爹地和文骏叔叔的心血。 他频频地跑香港,跟人见面。这晚回到北角家中,他对着窗外,跟人打电话,“……他很谨慎,你的每一步他都在看。所以,对不起。” 电话那头,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关韦低声道,“你搜集到什么?” 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说,“你手头上的,加上我手头上的,也差不多了,但是还差致命一击。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帮忙。” 关韦向来不是利用别人感情的人,但这一次,他想利用何湜。 公司人多口杂,很多事不方便说。关韦特地等何湜外出给产品拍摄那日,在摄影工作室楼下等了很久。 何湜走出来,一眼看见他靠在车旁抽烟。这很少见,他平日不抽烟的。她走过去,他掐灭烟头,“吃饭了吗?” 何湜是什么人,一看就知道他有话要跟自己说。她自然而然接过话题,“刚好饿了。一起?”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潮汕砂锅粥。店面小,但干净,坐下后关韦点了粥和几样小菜。等菜的时候,何湜接了摄影师助理几个电话,跟对方约后续新品的拍摄方案。因为要推向东南亚市场,所以最好带点中国特色。关韦在旁非常安静,等她打电话,等粥端上来。 他给她盛了一碗。 “谢谢。”何湜说,“找我有事?” 关韦放下勺子,也不跟老同学绕圈子。“乐通那边,有些眉目了。” 何湜喝粥,没接话。 “宋立尧在内地几个项目,杠杆用得太高。如果有人在关键时刻……”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慢,“推一把,他们的资金链就会断。” 何湜仍慢悠悠地喝粥。有点烫呢,她放下勺子,用嘴轻轻吹气。 “叶家在几家银行有董事席位。他们在内地人脉也广。”关韦说完这句,不再说话。已经够了。 何湜把勺子搁在碗边,像打量一件从没细看过的物件般,打量着他。半晌,她问:“所以呢?” 关韦当然知道,她分明听得懂。何必画公仔画出肠呢。他需要的,是再推她一把。于是他说,“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以前最讨厌那些利用私人关系做事的人。不过现在……” “现在,你希望我替你当那个人。”何湜接话。眼前这个曾经在大学里,当堂质问教授为何种族歧视的理想青年,那个明明家里有钱但跟她一起打工送披萨的男孩子,此刻神色疲惫。她忽然意识到,关韦为什么会喜欢周淇。 周淇虽在城中村长大,但骨子里总有些理想主义做派。这正是关韦被命运所剥夺掉的那点东西。 何湜说:“你应该知道,我跟叶令绰分手了吧?” “我知道。我没有让你以某种身份去说服他的意思。但我身边的人中,最能够接近叶家的人,只有你。” 何湜不说话,又端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关韦非常耐心地看着她,又耐心道,“我想过所有办法。甚至……文狄那边也已经尽力,但我们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再见玛格丽特 第73节 听到文狄的名字,何湜抬起头来,眼中有意外之色。但她很快会意,露出一副“原来这样啊”的表情。她将一碗粥喝完,抬起头来,说:我试试。 —— —— —— 叶令绰收到何湜消息的时候,正在家族宴会上。叶思颖携了宋立尧回家。在未来岳父母看来,这是个大好女婿:家大业大,有自己事业。唯一的问题,便是那段“兄弟争爱”的绯闻。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叶思颖父母心目中,像宋立尧这样的好男人,必定有些不安分的妖精魔女缠身,只要断得一干二净,又有什么关系? 唯一的藕断丝连…… 叶太抬起头,看一眼叶令绰。叶家是老钱,偏偏叶令绰这个边缘人擅于捞快钱,还跟那些连新钱都算不上的人一起混。她端起茶杯,想起听闻过的叶令绰何湜绯闻,心里悻悻地把何湜当做假想敌。 叶令绰哪知道这么多,漫不经心看一眼手机,正好见到何湜发来的消息。他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回复:可以。 他让助理订了中环那家法国餐厅,那是他以前跟何湜常去的地方。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想起从前,会不会不自在。他就是要让她不自在。 上次在私房菜见到宋立尧和文狄时,他已隐约料到,会有今日。何湜这天约他,不外乎是为了这事。他想知道的是:她会怎么开口。 何湜到餐厅时,叶令绰已经在了。他们的位置很僻静,附近没人。叶令绰看一眼她的耳朵。她没戴那对耳环。她身上没有任何首饰,更没有他送给她的东西。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刻意穿上她买的黑色毛衣,是落了下风,心里有些孩子气的不悦。 何湜话不多,先简单寒暄,问他最近忙什么,接着很快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我听说,乐通内地那几个项目,铺得太大。” 来了。 他故意用怠慢的语气问,“嗯?” “他们的资金链现在很紧张。” “所以呢?”叶令绰笑笑,看着她。 他们没有在包厢里说话,虽然周围没人,但何湜仍旧谨慎。她掏出手机,把早已准备好的内容,递给他看—— “乐通一直想低价吞并星河。我们希望让它自顾不暇,放弃这个计划。当然,如果能够将他们踢出星河,那最好不过。” “跟我有什么关系?”叶令绰从手机上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或者说,跟新生有什么关系?” 何湜说:“老实说,没有直接关系。只是星河万一被乐通收了,势必会影响家电业前景,影响未来合作……” “这些话,是你的真实想法?还是关韦让你这么说?” 何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她正视他,不急不缓,“你说得没错。简单来说,关韦是我朋友,他让我帮忙……当然,不全是私交。星河之前很多不利于新生的政策,都是乐通派系的人主导,所以,某程度上说,我们也在这条船上。” 叶令绰习惯何湜直通通说话,心想,这才是她么。来之前,他想过,她是会跟他兜圈子,说些场面话客套话,还是直接提醒两人旧情,暗示他帮忙。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她,“新生做得怎么样,我并不太在意。我想知道,为了新生,你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这番话过于暧昧,何湜听到了暗示,听到了羞辱。她脾气上来了,但创业多年养成了习惯,于是她装出一个微笑,假惺惺地,“对不起,我今天不该来。打扰了。”她抓起手袋,站起身。 “坐下。”叶令绰的声音不高。 何湜看着他,没动。 “我说,坐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笑。是取笑?她烦躁,继续往外走。她就不该来找他。 他从后面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用感情来当筹码。” “抱歉,我不是这种人。” “你当然不是,但人会变。我害怕你会变成那样,但幸好……”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她听出来,不是取笑。“你没有。” 何湜转身,脸上表情显然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依旧戒备,“所以?” “我会帮关韦。” “你有什么要求?”何湜当然知道,他不是什么慈善家。 叶令绰说:“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新生,是因为这笔买卖,我自己也能获利。”他拍了拍身旁椅子,示意她坐下。何湜看一眼这座椅,走回来,但没坐在他身边,而是跟他面对面坐着,直视他双眼。 叶令绰问:“你有关注近期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吗?” 何湜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上面提出了一个概念,房住不炒。这释放了一个信号。而乐通那几个项目,土地是用高价拿的,开发周期长,资金回笼慢。只要银行那边稍微一收紧贷款审批,他们的资金链立刻断裂。” 何湜问,“所以,我们应该……” “找几个专业机构的朋友,向监管部门提交一份关于乐通财务状况的风险评估报告。内容都是真实的,数据都是公开的,只是把它们整理出来,递到该递的人手上。” “就这样?” “够了。”叶令绰说,监管部门本来就在关注高杠杆房企的风险,他们不希望看到债务危机影响到购房者和上下游供应商。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该浮出水面的问题,提前摆到台面上。 服务生进来上餐,他们不再说话。何湜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强者动用力量欺负弱者。他们跟宋立尧对比是弱者,但若是叶令绰有更强大的力量呢?这是她一直犹豫是否帮关韦的地方。现在看来,他们完全顺应政策,是大好事。 服务生出去后,叶令绰继续说,“这是乐通自己埋的雷。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后,银行出于风险考量,自然会收紧贷款。更何况,乐通的对家也不少,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的人会很多。” 何湜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眼神,“乐通的对家,包括你吗?” 叶令绰终于忍不住轻笑,“算不上,虽然我很讨厌宋立尧这个人。我只是乐得做空他们。一来一去,赚的不会比新生少。”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何湜心想,当然。服务生过来上菜,叶令绰说,“谈完工作,我们可以用餐了?”又看着她,轻笑一下,“该不会谈完事就走吧?” “不至于。” 但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何湜变得非常沉默。叶令绰少不得冷嘲热讽一下,问她是不是心疼宋立尧。这倒是她所熟悉的叶令绰了:用开玩笑的方式,掩盖自己的真实内心。他的内心是什么样的了?即使跟他亲密如此,她也不清楚。 第100章 【-23】出局 十月的最后一周,财务总监敲开了宋立尧的办公室门。“汇丰的信贷审查没过。”他把一份邮件打印件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的要求,让年底前执行。” 宋立尧看着那份邮件。措辞很客气,说是“考虑到当前市场环境和监管要求”,需要“重新评估风险敞口”。 “其他银行呢?” 财务总监低头的声音很低,“渣打和中银的客户经理分别打电话给我,问我们q3的现金流情况。” 不用说得更明白了。听话听音,而这几家银行的话外音无非是:我们不再相信你了。 “市场上有什么传闻?” “彭博昨天发了一篇分析,说内地房企杠杆太高,可能出现流动性风险。”财务总监顿了顿,“我们被点名了。”想了一想,怕被宋立尧说他没做好,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也不知道是谁乱放风。” 宋立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写字楼幕墙。多少人认为,进入这些墙内,是身份的象征。 他说:“这不是巧合。” “我知道。”财务总监顿了顿,“有人在做空我们。” —— —— —— 何湜从姐姐何澄那边听说了,宋立尧让人把最近一个月所有关于乐通的报道都找出来。何澄点评,“他这做法倒是聪明。”又抬起眼,“你教他的?”何湜不出声。 她不认为宋立尧这种老狐狸,需要从她身上学什么。但当初他们在一起时,她曾替一家公司做事,当时这家公司遇到困难后,她替东家搜集近期相关报道,从中找线索。那些天,她每晚加班,宋立尧从后面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何必做得这样辛苦呢。 是啊,何必做得那样辛苦呢,明明当时自己可以享福,当个刷他信用卡买买买的幸福女人。 何湜可真感谢当初那个自己。 她不出声,低声喝糖水,手机在桌上响起。是叶令绰。她瞥一眼姐姐,见她没注意,伸手按掉。过了一会儿,叶令绰又打过来,她再次按掉,又将碗一推,“我吃饱了。”抓起手机,起身到阳台上,回拨给他。 叶令绰听起来有点不高兴,但何湜向来不惯着他。直接问:“怎么了?” “宋立尧还挺聪明,好像发现了是我。不会是你告诉他的吧?” 何湜怎么会做这种荒唐事。现在她知道了,这家伙只是没事打电话给她,说说话。她说,“告诉他的是你的人。”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何湜很快证明给他看。她问叶令绰找了哪些媒体,自己在手机上逐一细看。内容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她又看了看记者名字。《南华早报》那个,主跑地产新闻。彭博那个,以前在投资银行做过,后来转行做财经记者。《信报》那个的名字,她不太熟悉。 何澄走出阳台,在身后问,“在看什么?” 有专家在,何湜趁机向她请教。何澄看了一下,说这个是实习生。 “实习生?” “我认识他师傅,以前经常写叶家的新闻。” 何湜心想,我们这样快查到,乐通那边花点心思,不难猜到这一层。但这又如何呢?叶令绰料准了,宋立尧不会跟叶家翻脸。他还需要他们。 宋立尧需要的,何止是叶家。他见了几家私募基金,但对方都以市场环境不好回拒。宋立尧当然也有备而来,说正是因为市场不好,进场成本低。海外的答复说,回去研究一下。香港本地的更实在,开门见山,“不瞒你说,关于乐通,现在市场传闻很多。” 宋立尧非常疲倦。他看着手机通讯录,上下划拉,突然停在叶思颖名字上。他拨出电话,若无其事地约她,说很久没去叶家拜访她父母了。 宋立尧和叶思颖并肩进门时,叶太已经在客厅插花。见到他们,她放下手中的剪刀,笑得温婉:“立尧来了。好久不见,都瘦了。” “最近忙。”宋立尧微笑。像他们这样的人,说话都有两层意思,有时候是三层。像这三个字,表面上回复为什么瘦了,实际是说,再忙也要来探望对方。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叶太擦了擦手,“思颖,你也是,要提醒立尧。” 叶思颖挽着宋立尧的手臂,笑得得体:“我会的,妈咪。” “你爹地在书房。”叶太说,“你们聊。” 叶思颖松开手,撒娇似的对叶太说,我不跟爹地聊了,他好啰嗦。我陪你插花。宋立尧知道叶思颖是聪明人,在给自己制造机会,于是微笑说,“我去见见伯父。” 叶思颖低头插花。菲佣领宋立尧去书房时,叶思颖抬起头,恰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询问,也有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书房门虚掩着。宋立尧敲了敲,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叶先生跟叶允山是兄妹,长相颇有点像。宋立尧不悦地在他脸上,看到些许叶令绰的痕迹。 叶先生坐在椅背上,正在边喝咖啡边看电脑。见到宋立尧,他微笑着转过脸,“你来了。” 两人说了些客套话场面话。叶先生慢悠悠地问起,“听说最近很忙?” 宋立尧总算找到时机,把话递过去。他含着点笑,“是的。内地那边,项目进入关键期。” “哦?”叶先生笑了笑,“我还以为,是别的事。” 两只狐狸对视了一眼彼此。宋立尧想,他是否在暗示什么。叶先生想,他是否收到了我的暗示。 半晌,叶先生若无其事地问:“立尧,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想请教伯父,关于内地地产的走势。” “哈,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只是做酒店的,你才是做地产的。” “但论内地人脉,论银行业关系,伯父各方面都是晚辈比不上的。” “人脉?”叶先生笑起来,“立尧,你知道什么是人脉吗?人脉不是你认识谁,而是你对别人有什么用。” 宋立尧等着他下一句话。 再见玛格丽特 第74节 “就像现在。”叶先生专注地看着他,脸上仍挂着些笑,“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对你有用。那我也要想想,你对我有什么用。”宋立尧现在不再确定,对方脸上的是笑。 他第一次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但他咬着牙,也装作若无其事,“我和思颖……” “婚姻是婚姻,生意是生意。”叶先生打断他,“思颖也好,或者像叶令绰在外做事也好,也没有用叶家的资源。哎,其实大家都以为我们家大业大,肯定人脉通天。但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他竟然开始诉苦。 宋立尧觉得好笑。 叶先生也许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又缓了语气,“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立尧,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把你当自己人。有些话,外人面前我不会说。” “多谢伯父。”宋立尧心里直骂,但脸上仍是一副虚心受教模样。 “不用谢。”叶先生啜了口咖啡,“对了,思颖最近怎么样?好像也很忙?” 这个转折太快。宋立尧心想,你女儿的事,你来问我?但他想着,这也许是某种考验,于是他说,“思颖也是有事业心。我平时常劝她放松些,平时多跟我出去出海兜风。但她有个这样厉害的爹地,经常想像你一样。”他开始昧着良心拍起马屁。这种话,他在家,也没少对亲生父亲说,眼下说得非常流利。 “那就好。”叶先生笑着说,“她妈咪前几天还说,你们俩什么时候订婚。我说不急,你事业正忙,等你这阵子过了再说。” 宋立尧彻底听懂了。 走出叶思颖父亲书房时,他察觉自己背脊上都是汗。像他这样的人,从来只有玩弄别人命运的份,今天轮到自己当下位者,他才意识到,这滋味绝不好受。正想着,一抬眼,见叶思颖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谈完了?” “嗯。” “我送你出去。” 她这话说得突兀,似乎宋立尧来这里,只是为了跟她爹地说话,没有要留下来吃饭,或是陪她的意思。但宋立尧正心事重重,一下子没意识到什么。两人慢慢走到门口,叶思颖突然开口,“我爹地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聊了聊生意。” 叶思颖想了想,直接开口,“我们都是聪明人,何必装?不如直说。你需要叶家,我需要一个体面的婚姻。仅此而已。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你给不了叶家想要的,那我们之间,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你是指市场上的传闻?那不会影响到我本人。” “已经影响到了。”叶思颖平静地说,“我收到消息,你姐姐宋理钧联手叶令绰,正在挽救乐通。” “叶令绰?”宋立尧几乎失笑,“这件事原本就是他……”他忽然噤了声。 那些碎片似的拼图,在他脑子里飞呀飞呀,一片一片,但现在全都拼起来了。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而眼前,是叶思颖过分冷静的脸。 她注视着他,“你姐姐才是乐通集团接班人。” “爹地他不会……” 叶思颖摇了摇头:“你身边有内鬼,对方把你在乐通通过关联交易掩盖亏损的详细信息,还有更多的一些资料,交给了你姐姐。” 宋立尧脑中,闪过很多名字。高峰?……那些名字在他脑海里高速旋转,最后变成了文狄两个字。他突然意识到,文狄手中的证据,也许从他父亲那个年代已经积累了,直到今时今日,终于给了他致命一击。 叶思颖平静地:“现在明白了吗?你已经出局了。” 第101章 【-24】一场戏 这日制造业年度大会,原本该由关韦或何湜参加。关韦这日回港参加星河董事会,何湜患了感冒,临时改由周淇去。何湜用鼻音跟她说,“小活动而已,不用紧张。”周淇心想,怎么能不紧张呢,大会还安排了新生家电代表发言呢。 她坐在椅子上,等待灯光暗下来。主持人在台上说话,她一会儿觉得冷,把西装外套拢了拢,一会儿又感觉热,想要脱掉。直到主持人在台上念她名字,她才晕乎乎地站起来,走到台上。灯光打下来,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安静得很,都在等她开口。 她深呼吸。 “各位好,我叫周淇,是做小家电的。有人说,小家电没什么技术含量。一个电热饭盒,一个煮蛋器,能有多难?我想说的是,难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有没有真的看见需求。”周淇的演讲不长,却提及“中国智造”不光是技术堆砌,还是以用户为中心的创新。“我们搭建了小型研发团队,累计百余项专利,没有追求迎合的技术壁垒,而是把心思放在场景创新和设计上。” 所有微小的创新,都是手机用户反馈,反向优化产品设计,用数据驱动研发的结果。 背后ppt上,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面孔。有江嘉言的,有程晴的……许许多多员工的脸,最后扩散开去,变成了千千万万使用是新生家电的用户的脸庞。 “我们做的事情很小,但每一件小事背后,都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人。” 台下是掌声。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白,但又因为激动而红润。她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转身走下台。 茶歇设在旁边宴会厅,旁人都在寒暄,交换名片,人声回荡。制造业的人见面,一般离不开产能、订单、补贴。但是来这个大会的人,嘴上谈的更多的,是品牌和转型。 发言前紧张到胃痛,一下台,心情打开了,她立马觉得饿。刀切下去,戳一块抹茶慕斯,站在落地窗前吃。 “周淇?” 转头,认出了声音。这不是做液晶面板的小杜么!记忆里那个瘦削腼腆的男生已经不见了,眼前这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脸圆润了,眉眼间有种被生活喂养得饱满的自得。 “刚才听到你演讲了,不错啊。”周淇没想到还能再这里见到熟人,一想到小杜还要跟他爸说,他爸又会跟三圆村其他人说,她更尴尬了,赶紧转移话题,问起他近况。 小杜这一说,就合不上嘴。 也难怪他骄傲,这一年,中国大陆液晶面板产业无论是营收规模还是出货面积,都已超越韩国,成为全球第一。尽管仍有两项核心材料被卡脖子,虽然日本企业在相关领域布局了密密麻麻的专利网,但小杜他们有信心。“也就是迟早的事。” 她跟小杜聊了很久,对方又把她介绍给其他人:无人机的发展令人骄傲、打印机原来也大有奥秘……她跟别人握手,寒暄,也说这些工作上的事,心里隐隐约约地想,当初在三圆村时,她没想过自己会有代表一家企业的时候。 突然就想起了关韦。以前她参加完这种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跟他复盘,两个人能聊到半夜。但现在,他们因为文狄的事冷战,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除了公司见面,公事公办地说话,两个人跟陌生人似的。 感情上的事,她迟钝得很。之前喜欢文狄,但那不算是健康的爱情。后来又几乎是被关韦半追求半诱骗,怎么开始都算不清楚。 直到这一刻,她听小杜说起中国智造的前景,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个可以分享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猛然想到:这算是分手了么? 傍晚走出酒店,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空气里有种湿冷。周淇裹紧大衣,正要打开叫车软件,一抬头,看见关韦的车停在路边。 她停下了手,远远看着那辆车。 关韦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边,向她微笑。见她一动不动,他索性打开车门,等着她走过来。 她走过去,上了车。两人这么冷战了一段时间,现在见面,倒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关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位,拐上主路。周淇没话找话,“董事会结束了?” “昨天就结束了。” 周淇意外。那他今天不出席活动? 关韦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今天讲得很好。” 周淇静了半晌,“你来了?”又静了半晌,“故意把机会给我?”再安静一下,“那何湜呢?” “哦,她是真感冒。”他倒是实在,不过又补充说,即使她不是感冒,也想把机会留给你。“当初要不是你提出转型,新生也走不到今天。大家都记得这件事。包括江嘉言也这样说。” 想起江嘉言,周淇有些不自在。那家伙显然生了她的闷气。最重要的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她低着头,闷闷地,“她只是这么说……” “她真心这样想。否则今天也不会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 周淇愕然。关韦告诉她,江嘉言今天也来了,听她演讲时,一直在他旁边哭,周围的人频频侧目,以为关韦欺负她了。后来大屏幕上出现她自己的样子,她哭得更厉害了,说为什么不找一张更好看的照片。 周淇忍不住笑了。 关韦问:“饿不饿?” “嗯。”她说,“慕斯只吃了一半。” 关韦很轻地笑了,“这家的慕斯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我也吃了一块。” 周淇有种胸口闷堵被一扫而空的感觉。就像积压在心头的乌云,终于消散开来。关韦提议去吃饭,周淇说好。 关韦一路往前开,驶向了三圆村。虽然村子拆迁改造,但是村尾大马路上的禄记茶居还在。当日关韦就是在这里,向周淇暗示可以用合同里的陷阱对付林老板,也是在这里,给了她一张何湜的名片。 关韦在这里订了包间,周淇节约惯了,边跟着他走进去边说,“就两个人,还有什么秘密不能回去说吗,要浪费钱……” 包间里有人,转过身来,竟是文狄。 关韦旁边,现在有两张意外的脸了。一张是周淇的,另一张是文狄的。这两张脸转过来,同时朝向他。但文狄的脸更快掩盖住意外神色,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要转身往外走,“我不知道你还约了周淇……我不打扰你们了……” “站住。”周淇说。 文狄站住了。他背对着她,没回头。 包间里过分安静,他们甚至能听见隔壁的说笑声。半晌,文狄还是低头往外走。他擦肩而过时,关韦一把拉住他。“不需要。” “但我……” 关韦看定他,“你当初问我,为什么会相信你。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第一个相信你的不是我,而是周淇。” 文狄意外,又不意外。 周淇看向文狄:“那一巴掌,疼吗?” 文狄转过身。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是年少时候,只有她见过的、真正的笑。 “你打人的力气,”他终于慢慢开口,“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像只猫。” 事情回到最初。 周淇有过震惊,有过难过,有过愤怒。她当众给了文狄一个耳光,同时气愤于关韦碍于韦诺亚的关系,不去当面质问文狄。她想跟何湜说,又怕给她添麻烦。要跟江嘉言吐槽,偏偏她生了自己的气。还能找谁呢?她闷着脑袋,在纸上写写画画,越写越生气。 那天约了k仔,对方路上堵车,终于赶来了,在她对面落座。她背后是这餐厅的电视,正播放财经消息,正好提到那家叫丰潮的投资机构爆雷。 k仔跟她打招呼,她无精打采。低头看她写什么,密密麻麻,都是一个“文”字。他“呵”一声:“这么想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周淇一下被戳中,劈里啪啦对着他,说起文狄的坏处来。k仔边夹菜边点头听,仿佛文狄的“坏事”都是他的下酒菜。说着说着,她突然噤了声。 下酒菜没了。k仔抬头:“嗯?” “不是……文狄不是这样的人……”周淇喃喃自语。 多少人误会过他。当年老师怪他无故辍学,不知道他是要给奶奶生活费,后来奶奶离开了,是希望给周淇更好的学习环境。后来村民们怪他让周淇背上债务,大家都不知道,周淇跟他一样,是他的“同谋”,但他单独背起债务去找父亲。周淇也怪过他不辞而别,直到自己也拥有自己的事业,她才明白,先谈生存,再谈别的。再后来,新生多次被星河狙击,大家都怪过文狄,事后才发觉,这些事的背后是高峰。 全世界都可以不理解文狄,但周淇不可以。因为文狄教过她,为了生存,有时候你必须要“演戏”。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她演过港商任性的女儿玛格丽特,也演过厂二代阿美,只要剧情需要,什么都可以。 是的,文狄教过她,要怎么演。 周淇将纸翻过另一面,开始飞快在上面写字。k仔问:“写什么呢?” “复盘整件事。”她写上乐通、星河两家公司名字,圈起来,又在下面画人物关系:宋立尧、文狄、文骏、关韦……一道菜一道菜端上来,k仔慢慢夹菜吃,像看电影一样看着她在手机上查资料,低头写乐通的项目名称,每个项目的相关新闻。有些关键词连起来了,有些地方她画上问号。拼图还差一些,但她已经拼凑出了其中一面: 文狄需要有人配合自己,演一出苦肉计。那个人,最好是所有人公认的,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也是能够代表新生利益的人。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这么一想,好像一切都想通了。而她要做的,就是维持现状,切勿打草惊蛇。 该生关韦的气,继续生关韦的气,而且最好让全新生的人都看见。索性,搬出他家好了,委屈李静岳一下。小孩子对外说的话,别人更容易相信。 该跟文狄断交,继续保持断交。最好把更多人牵扯进去才好。比如说,把旧的信物通过韦诺亚,交到文狄手上,怎么样?如果让韦诺亚也对文狄怀疑,这场戏会更逼真。 再见玛格丽特 第75节 第102章 【-25】我现在过得很好 关韦说完,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文狄看着他,又转向周淇。周淇回望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里似乎有些笑。“你演技好,我也不差。” 文狄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第一次教她谈判,她全程紧绷着脸,说话像背台词。他说,你太僵了,别人一眼就能看穿。她问,那怎么办。他说,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她想了很久,问:当成谁?他说:当成我。 看来,她学会了怎样把自己当另一个人。 文狄摆布出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不怎么样,尤其那一巴掌。收着力气打的。” “嗯?” “我教过你。真想打疼一个人,不是那个打法。” 关韦在旁看着他俩,人坐着,显得很松弛。他的手搭在旁边椅背上,那张椅子上,放了周淇的包。他的手离周淇的手也很近,但没碰到。 这是情人间的距离。 文狄收回目光,笑着坐下来,把脸转向关韦,问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关韦把菜单递给他,说这里烧排骨不错。想了想,又补充,“这里是三圆村村民的老饭堂,你应该比我熟。” “离开太久,可能变了。” 周淇说:“我饿了,帮我点个乳鸽。” 文狄顺口接话:“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吃……”话到嘴边,突然止住了。 像他说的,人会变。口味当然也一样。他识趣,知道什么事不该再提起。周淇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笑着说,“哦,因为打折嘛。”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关韦顺着她的话,将菜单递给她,“还有很多特价菜。”“咦,是么?我看看。” 文狄微笑,拿起杯子,喝一口茶,看着二人,默契一如当年三圆村里的他们。 —— —— —— 乐通的事情曝光后,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宋立尧被暂停了职务,乐通集团的股价连续几天跌停。宋理钧高调回归乐通,第一个做法就是让韦诺亚低价回购手头大量星河股份,同时启动和星河、新生两家企业的合作,宣布旗下地产项目都采购这两个品牌。另外,她又采取了大量断臂止血的内部措施。 星河和新生的合作重新启动,东南亚市场的开拓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他们现在瞄准了日韩市场。 当初何湜答应帮关韦这个忙的时候,漏了一点:别人帮忙后,你是要回谢的。现在她跟叶令绰的关系又回复到当初:金主和寄生虫。寄生虫准备拉上关韦一起谢谢叶令绰,叶令绰却让她晚上到游艇会找他。 一个人。 何湜假惺惺回复:关韦也希望亲自拜谢你。 叶令绰:他来请我吃过饭了。你还没有。 何湜咬牙切齿,也只好照做。 她比预订时间早一点出门,刚走出门口,一抬眼,宋立尧居然就在眼前。 虽说监管部门最终认定关联交易性质不严重,罚款了事,但宋立尧大受打击。他姐姐自然是表现得非常大度,邀请他回公司,但何湜想,像他这样骄傲的人,会甘心么? 现在,本人就站在她面前。 宋立尧看起来瘦了些,头发剪短,过去那种深藏不露的神态,从他脸上被抹去。他说:“我知道你约了谁,也知道明天你就要回广州。我只是想见见你。” 何湜早有些微妙的预感,宋立尧会来找她。 这短短数日内,叶允山来找过她,就连宋立尧姐姐也来找过她。她家就像个冷门的公益博物馆,谁都能来,连门票都不用买,到了门口立即预约就能进。但其他两人都出于某种“打量”的态度,只有宋立尧不一样。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出现在她家门口,什么都不求,只是希望跟她见一面。而何湜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人”的气息。 这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到了落魄的时刻,终于让她觉得像个人,而不是家族的傀儡。他来向她道歉,说当初媒体泼脏水的事,是家里做的,但他的确默许了,并无阻止。“这么多年了……”他看着她,截住下半句。 何湜轻轻松松地接话,“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连宋立尧都说不上,他过来找她,是出于难舍的旧情,还是想从这“打不死的小强”身上,汲取什么能量。何湜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不上来。乐通现在由姐姐控制,他当然可以在那里任个闲职,当个富贵闲人,就像当初他嘲笑叶令绰那样。但他甘心么? 何湜说:“你可以离开家族庇护,从头开始。” 见他默认不语,她说:“你有这样的能力,你可以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被踩到泥泞处,再爬起来。我是这样,关韦是这样,周淇也是这样。” 她想起宋立尧不认识周淇,又解释,“是我一个朋友。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背着很多债。” 宋立尧脸上,终于浮上来一点点微笑,“是。我想,你的朋友跟你一样,都是这种生命力旺盛的人。” 说这番话时,两人正往电梯方向走。 连她都不相信,自己竟能平静地对宋立尧说出这样的话。她看起来硬朗,面对“魔女”骂名,也跟个没事人似的。但姐姐说,那只是她刻意逃避,用来保护自己。被全港嘲讽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手将她推到井里的人,还有让大家往里面扔石头的人,是她爱的人。 现在,这个人自己掉到井里去了。她往下张望,并且放下一条绳索。 宋立尧跟她并肩走出大楼。这夜香港有点潮湿,有点冷,何湜跟他轻轻说声再见,又隔着厚厚的衣物,轻轻拥抱他一下,“我们还是朋友,你有什么,可以随时找我。” 路边突然有人急躁地按喇叭。何湜跟宋立尧转过头去,见车头玻璃后,叶令绰一张冷漠而愤怒的脸。他看一眼两人,突然掉头,脚踩油门,把车子开走。 宋立尧对何湜说:“他好像误会了。” 何湜心想:哦?今晚不用应酬他了? 她若无其事地跟宋立尧说再见,站在楼下想了想,今晚吃什么好呢。是潮州牛肉丸,还是韩国烤肉?街口新开了云吞面档,也许不错。她想了想,拢紧衣服,低头往街口方向走。 手机突然响起,是叶令绰。她接听电话,只听那边声音冷漠,“你要去哪里?” “找东西吃。” “今晚不是约了我吗?” “……我以为取消了。” “没取消。”他依旧冷漠。 何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扬起手来,打车去游艇会。她回头往后看,见叶令绰的车在后面跟随。她心想,真幼稚。 第103章 【-26】结局·三圆村 但对方再幼稚,何湜答应关韦的事,还是要做到。她想起忘了带点东西,于是让司机中途在花店停下,她去挑了一束花。就那么一小会儿,后面就堵车了。她抵达时,叶令绰已到了。 他正坐在甲板上抽烟,看见她来了,看一下表,又看一下她。她手里捧着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赔罪的。 可她有什么罪要赔? 她明知故问:“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叫一船人来听我们说话?” 很好,他又回复了那个优越刻薄的劲头。这感觉一点儿不暧昧。何湜轻笑,说些客套话,“特地来谢谢你。” “星河的事?我也是新生股东,我也赚到钱了。”叶令绰把烟按熄,“而且你知道,我很讨厌宋立尧。”抬起眼,语气有点狠,“尤其讨厌他来找你。” 何湜心想,这就是他说的,开始学习尊重别人?恐怕他这辈子都学不会。 叶令绰见她不出声,又问,“你怎么会跟宋立尧一起?”语气竟有些严厉。她意外且不悦,又有些愤懑:你是谁?即使是金主,又有什么资格管我的社交? “公众场所,他为什么不能来?” “我看到你们一起下楼。” “他来找我,所以我们一起下楼。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他现在是丧家之犬,你知道这种人,会做出什么事吗?你怎么一点保护自己的意识都没有?他的接班人位置被抢,他名誉扫地,他被叶思颖退婚——现在连叶思颖都请了保镖,就是怕他近期会有什么不理智行为……” “你们叶家人的命贵,我不值钱。” “何湜!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叶令绰起身,脸色非常难看,“你一个人住,没有保镖,没有司机,楼下就一个年纪大的保安。我不是觉得宋立尧就会做出什么疯狂行为,我只是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只是担心你!” 何湜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以为他是控制欲作祟,她以为他是看低了宋立尧。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什么“你管不着我”,什么“社交是我的自由”,但好像一下子用不上了。 叶令绰又说:“我刚见到你们抱了一下。我甚至脑补他会拿刀子捅你……我按喇叭不是生气,是为了警醒他!”他看起来有些懊悔,有些烦躁,“发现自己看错后,我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 “他不是这种人。” “我管他是什么人?我就是不想失去你!” 他不是吃醋。 他是怕。 他也不是生宋立尧的气,是生何湜的气——气她为什么这么不谨慎。 何湜脑子里,原本还有一堆要骂他的话,这些话像绳子那样长,现在却突然打了个结。这个结套住了她,也套住了他。她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神里,有这样多东西。愤怒,担忧,委屈,还有她从没见过的、脆弱的神色。 “我不知道你担心我……我以为你……” “吃醋?”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有点讽刺,“我是。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他低下头,“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见他。” “好。” 她原本那样冷冰冰的模样,突然乖巧地说了声“好”,连他也意外。想了想,继续得寸进尺: “你要见他,告诉我。我陪你去。” “……好,但其实没必要。” “当然有。你怎么这样不懂人性?” “……好。”何湜懒得反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你那个房子,隔音不好,楼下保安话太多。你搬出来……” “叶生,你不要管太多。” “好。我不管。”他举起双手,像投降似的。 何湜心想,难得见他这模样,真有意思。他问:我们算吵完架了?她说:算是吧,没吃饭,没力气。她手里还捧着花,放下来,“找个地方摆……”转过身,眼睛到处看。 叶令绰忽然从后面抱住她,她吃了惊吓,身体止不住往前倾,压住了那捧花。花束簌簌抖动,花瓣掉到他们脚边来。 海上起了风。 她绷紧了身体,感觉到第一波浪来了。她是真没吃饭,腿软,人慢慢地歪倒在沙发上,像锚链坠入海底。海浪很快扑了上来。 —— —— 三圆村重建后,整条村面貌一新。当初跟康业地产提的那些要求,李氏宗祠、龙母庙,还有陈李堂药业旧址,都得到保留性重建。整个区域重建带有文旅性质,保留了原有街巷肌理,对建筑立面进行更新、保护和整饰,增加了配套设施。 张大姐和潮州佬等人,今年初已经收到回迁消息。等到六月份回迁,他们商量着,一起大排筵席办个乔迁宴。回迁的人里,很多都是本村原住民,地点自然选在祠堂里。大排筵席十围,是回迁后的首件盛事。大红横幅在祠堂正门拉过来,看起来不伦不类,不过大家高兴,又有什么所谓。 “热烈庆祝回迁新居”。从这几个字,就能看出众人高兴。 李静岳知道今天要回三圆村吃酒席,一大早就起来等着。等周淇起床后,她围着问东问西,“关韦哥哥也去吗?” 再见玛格丽特 第76节 “嗯。” “我们一起去吗?” “分开去。我也有车。” “我不要坐电动车。” “电动车有什么问题吗?又快又方便。再多话,你自己跟在车后面跑。” 李静岳闭嘴了三秒,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搬回关韦哥哥那边啊?” 周淇正收拾东西呢,听到这话,手头静止了两三秒,又开始挑挑拣拣。“不搬。分开住更好。” 小孩在她背后,没了声音。 周淇知道自己狠心,也知道小孩没有安全感。但她下定决心,既然离开文狄后,自己能够独立起来,那么她也要做好随时能够离开关韦的准备。即使两人感情好,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她希望李静岳从小就能做到,不依赖别人。尤其是男人。 李静岳跟着周淇走进祠堂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一半。里面摆满了折叠圆桌,铺上一次性红桌布。塑料凳围着圆桌一圈,临时有人坐过来,到角落里找一张。喏,一只叠一只,从最上面抽一只就是。祠堂后厨传出炒菜声响,沙沙响。 李静岳在人群中,一眼见到关韦哥哥,高兴地撒开周淇的手,往他那边跑。周淇正要跟过来,被张大姐喊住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回头一看,原来文狄也刚到。他在她身旁站定,微微一笑,“只是碰巧。” 李静岳不喜欢文狄,觉得这是表姐跟关韦哥哥之间的外来入侵者。她拉着关韦的手,死命拽着他,挤过喧闹嘈杂人群,往周淇身边走去。关韦知道小孩想什么,觉得好笑。又想到,原来当初那个缺乏安全感的自己,也跟一个小屁孩一样。一遇到文狄,就浑身毛发竖起来。 来到文狄跟前,关韦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文狄也点点头。两个男人之间,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淇姐,”张大姐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过来,“关韦对你这么好,什么时候请我们饮喜酒啊?” 周淇笑了笑,没有接话。 张大姐还要说什么,昌婶扯了扯她袖子。她便识趣地走开了。李静岳好奇地回头,竖起耳朵,听到昌婶压低声音,“现在的年轻人啊,最讨厌催婚了……而且淇姐也不是这种人……当时文狄离开后,她喝醉酒,跟k仔说,她再不会靠男人……” 小孩一回头,见关韦神色变了变,心想,是不是昌婶声音太大,关韦哥哥把这些话都听了去了。她见文狄被昌叔拉去喝酒,想让关韦哥哥转移注意力,于是问他:“关韦哥哥,我想看看龙母庙重修得怎么样了。” 关韦陪她去。 小女孩欢天喜地跑开。关韦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周淇一眼,像要确定她还在不在。周淇觉得好笑,给他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像在说:我一直在。 关韦转身走了。 文狄跟昌叔那桌喝完三杯酒,转身回头,刚好看到这一幕。这种默契,像极了当初他们俩。他忽然想起村口那两棵老榕树,根须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一棵还是两棵。当年他问过奶奶,奶奶说,那叫连理。他也不知道对不对,毕竟,奶奶读得书少。 奶奶那时候说,文狄,你读书厉害,以后我们家就靠你了。 文狄心想,现在他家,就剩下他一个了。 他想起那两棵老榕树,心里想,他和周淇终究没有长成那样。 他问周淇:“最近忙吗?” “还好。前阵子跟何湜出差去了一趟日韩,看看那边市场情况。”周淇噼里啪啦说了一阵,什么日本工艺精但守旧啦,什么韩国懂营销但根基不稳。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你以前话就不多,现在话更少了。” “没什么好说的,”他看一眼周围闹哄哄的人,“该有的都有了。” 周淇自小就懂得听他的话。他喜欢把想要说的话,放在没说出来的后半句里。现在,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最想要的那样,没有。 祠堂外,李静岳的笑声远远传来。 文狄说:“静岳很喜欢他。” “嗯。” 没说是谁,但都懂。 “你呢?” 周淇抬头看他。“关韦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的战友。就这样。” 祠堂里人声鼎沸,很像一大锅热汤,咕嘟咕嘟地煮着。蹩脚小说家把爱恨情仇都扔进去,搅拌搅拌,把汤浇到这儿来。文狄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听父亲的话,自己跑回广州还债,跟周淇一起创业,如今是否会不一样。周淇想,文狄从小就想走,想去更大的世界,想赚更多的钱,想成为一个人物。当时自己一直仰望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是那个被仰望的。 祠堂外,李静岳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心里想,关韦哥哥跟表姐可真配啊。关韦听到路边小卖部电视播放新闻,他停下脚步。“……7月1日,《深化粤港澳合作 推进大湾区建设框架协议》签署仪式在香港举行,标志着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正式启动。”他想,这又代表了什么机遇呢?回去得跟周淇何湜好好商量一下。 在更远的地方,宋立尧从香港开车过关,刚抵达佛山。何湜对他说的话,他仍记在心上。他也看到了粤港澳大湾区的新闻,生意人敏感,他想要抓住机遇重新开始,跑来佛山看厂房。香港那边,何湜听说上环新开一家墨西哥菜十分吸引,特地去吃。一进门就听到有人议论,那不是魔女吗。她转过头,对着那人微笑,“你们很不礼貌哦。”对方是两个中学生,一愣。不知道叶令绰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一把搂过何湜,对牢中学生,含着点笑,“我希望你们长大以后,能拥有更好的社会舆论氛围。”他牵了何湜的手进去。 等一下,在故事结束前,镜头要拉回三圆村了。 祠堂里,这乔迁宴终于到尾声。李静岳第二天还要上课,关韦跟周淇先带了她离开。三人慢慢走到村口方向。老榕树还在。重建的时候特意保留了,政府还特地给它贴了牌,甚至写上一个不知道杜撰还是真实的故事,无非清朝年间有个什么奇人,看到这树发生了什么奇事。 李静岳仰头:“表姐,我怎么之前没留意到,这棵树这么大呀。” “是两棵。”关韦说。 “看起来像一棵呀。” 关韦说:“因为它们长在一起太久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周淇仰头看着这巨大的树,心想,也许这棵树原本就能长这么大,反倒是被另一棵盗取养分了呢。 身后,祠堂里仍旧热闹。文狄站在门口,不知道往远处看着什么。是两大一小的背影吗?也许吧。他点了一支烟。夜色中,一点橘红慢慢在嘴边亮起。 “文狄——”潮州佬在里面喊,“进来继续喝啊!” “就来。” 他微笑应声,把烟掐灭,转身进了祠堂。他想,今晚也许会喝醉过去,但也无所谓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