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人偶》 第1章 《天子人偶》作者:青朱【完结】 文案: 王朝气数已尽,天子持纯无力回天,唯有与国同亡。 薛予敛踏入殿门时,他已经服毒自尽。 再睁眼,入目却还是薛予敛那张脸。 他竟转世再生,成了一尊属于薛予敛的人偶。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前世今生 古穿今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持纯,薛予敛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请带我走 立意:齐心协力,共创辉煌 第1章 转生 是年冬,大雪纷飞。 姜国都城大门洞开,薛予敛率大军肃穆而入。 街道两侧挤满围观民众,其中却没他想见的人。 他想见的人是姜国当今天子姜持纯,远在姜王宫,还需要一段路要走。 不过,姜持纯大约不想见他罢。 薛予敛有些苦笑的想,毕竟,自己是来断送姜朝国运的。 那应该说,姜国本就气数萎靡,老皇帝宠信奸佞,荒淫暴政,更是直接葬送王朝。 各地到处都是起义的兵马,最后是薛予敛赢得头筹。 可恨老皇帝早数月暴毙身亡,几个皇子更是不成气候,谁也不敢这个时候接下皇权重任。 最后拉出来早入道门的七皇子持纯来做亡国天子。 所谓登基做天子,对旁人而言,或许是天降大运,对持纯而言,却是飞来横祸,如被贴了催命符一般。 更何况是乱世末期的天子呢。 持纯人如其名,纯善仁慈,且能写善画,琴萧两绝,是很有才名的文雅皇子。 但他生来体弱多病,又常怀忧思,思虑一多,就寝食难安,形容消瘦。 医师反复叮嘱,此乃先天不足之症,静养最好,不可操劳过多,更不能情绪过重。 这般体质,自然是不怎么适合做皇帝的。 好在他本人也无此意愿,早入道观避世修行。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生在帝王家,做不了断绝尘缘的清贫道士。 若是平常时候,他被强迫着拉上皇位,倒也不是不能做个仁君; 可在乱世末年,被突然从道观拉出来做天子,不过勉力支撑而已。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薛予敛兵临城下时,持纯又喜又悲。 喜的是,他和薛予敛昔年好友一场,知晓他能力卓绝,本心不坏,若是他来做新天子,至少也算知根知底,能放心将百姓交付给他。 悲的是,薛予敛父母与其嫡系兵马,连带一众好友,皆无辜冤死于自己父皇之手。 不然也不至于叫薛予敛反叛起义,好友一场到底成了宿敌一对。 持纯无法忘怀当年薛予敛逃走前说的最后一段话,是要将自己的父王碎尸万段,要让整个姜王室血债血偿。 看向自己的最后一眼,也充满仇恨的怒火。 只怕恨屋及乌,也连带着恨极了自己。 这般境况下,持纯竟完全想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与国,他到底是姜天子,就算为了百姓,选择递出降书,大开城门,以换取大军入都时约束纪律,不扰平民之安稳。 却不代表他愿意以君主的名义做阶下囚。 与私,他与薛予敛之间隔着国仇家恨,再见面,除了互相伤害——哦,那或许应该说,除了被薛予敛报复泄恨外,还能期待什么。 思来想去,唯死而已。 递出降书后,持纯便让宫人各自散去,或走或留,但凭自愿。 他则独自端坐殿前,旁边木案上放着一封退位诏书,一杯至烈毒酒,等候薛予敛到来见最后一面。 在此之前,持纯就已经将龙袍冠冕全都除去,换做昔日最爱的轻纱蓝罗道衣。 虽然早已陈旧褪色,且带着淡淡霉味,穿起来却比厚重沉闷的龙袍舒适。 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做个富贵闲人,或清贫道士,而不是天子皇帝。 可谁让他出身帝王家。 灭国之运已经不可避免,父皇突兀暴毙,年龄大些的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他最为年长——虽然也不过将将及冠。 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去做天子。 而今终得解脱。 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又急匆匆的脚步声后,持纯露出一个如释负重的微笑。 在那道带着血腥气息的人影迈入殿前时,他举起毒酒一饮而尽。 五脏六腑如被棍搅,四肢百骸似灌银铅。 门被一把猛力推开的同时,他嘭地一声倒在地上,污血瞬流满地。 生前最后一眼,是薛予敛逆着光辉,匆忙奔来的身影。 披甲戴冠,好不威风。 只不知行色匆匆,是为他伤心,还是为得成大业而激动? 持纯眼神涣散,见了这最后一面,已再不能察言观色,已无法听清说些什么。 意识很快也完全流离,叫他陷入完全而彻底的漆黑之中。 渐渐,持纯又重新有了知觉,那像是被困在梦中的河流上随波逐流。 挣扎许久,才叫他勉强睁开眼睛。 眼前重新汇聚一片模糊而朦胧的光晕。 只是隔着一层纱,就算持纯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眼睛也适应光明,还是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身处何地,又是谁往他眼睛上蒙上一层青白纱。 口中好像也被放了一个冰凉的珠子。 实在是很不好受。 持纯想抬手把纱和珠子拿掉,却怎么也动弹不得,整个人好像被钉起来一样。 就算仅仅只是想用舌头把嘴巴里的珠子顶出去,也无能为力,那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但也同样没什么断舌的感觉。 怎么回事? 难道他现在是木僵之态——因为身躯已经毒发病死,所以就算意识回笼,也没法活动。 可为什么要蒙住他的眼睛,往嘴巴里塞珠子呢,又是谁这样做。 又或者是自己已经被下葬,是在棺材里醒过来了吗? 持纯倒也还记得有关丧葬之事,似乎是有口中含珠的说法。 但棺材里怎么会有明亮的光辉呢。 持纯正胡思乱想之际,眼前光影忽然一暗,一道人影居高临下的覆盖过来。 那人影给他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就像是…… 像是薛予敛一样。 持纯想到这里时,眼睛上的纱被人解了下来。 顿时光影大亮,周围一切尽数清晰映入眼帘——包括站在眼前的人。 其眉眼面容,真是薛予敛! 持纯大惊,脑海一片空白,只想着果然一切都是薛予敛所为! 自己都死了,还不让入土为安,要这样羞辱自己么。 又或者,是自己已经含珠下葬,又被挖出来,打算鞭尸泄恨呢。 竟然恨到如此地步…… 持纯心中涌现一阵悲凉惊恐,与难以抑制的幽怨。 可他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薛予敛朝自己伸出手来,轻轻抚摸脸颊,又向下滑动,在脖颈处徘徊。 竟然真是连尸体也不放过,打算死了也要亲手再掐死一次么…… 持纯满心绝望。 然静静等候,却没等来脖颈窒息的感觉,而是薛予敛一声感慨: “真漂亮的人偶。” 持纯:……? 什么意思。 持纯思绪一顿,有些不明白其中话意。 是在嘲讽他活的时候如傀儡一样不能自主,还是说他死了之后也不得解脱,如人偶一样陷入活死人状态呢。 持纯猜测之际,又感觉到薛予敛手中上抚,这次是伸手按在他的嘴巴处。 两根手指分别按向两侧嘴角,朝口内凹陷,似乎是打算把他口中的珠子扣出去。 却又中途迟疑,将手收了回去。 “等等,还是算了。” 薛予敛放弃了这种做法。 说着,伸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向后躺在椅背上,顺便翘起二郎腿。 中途眼神倒是一直看着持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 “如果这珠子是和嘴巴连在一起的,随便拿出来,把人偶搞坏掉就不好了,我可不会修理人偶。” 不——请快点拿出去。 持纯感觉很不舒服。 那不仅仅是嘴巴里含着东西怪异,更因为珠子的寒气持续不断的循着喉咙进入体内,叫他有些难以忍受。 可嘴巴被堵住完全不能讲话,他也没办法用舌头抵出去。 只能直直看着薛予敛,企图通过眼神传递情绪。 这样仔细去瞧,倒是让持纯忽然后知后觉发现,情况有些很不对劲。 眼前的薛予敛,和记忆中的人影大有不同。 样貌倒还是那个样貌,但怎么好像才十五六岁一样。 可薛予敛明明比他还大个两三岁,又常年习武,后来在外征战,历经艰苦,怎么也不该是眼前这样年轻稚嫩的样子。 第2章 也不会有这样轻松神情,像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人一样。 持纯努力回忆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薛予敛身形高大威猛,面容凌厉冷峻,双眼更是寒如深潭,带着挥之不去的压迫力与血腥气。 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少年人完全不同。 又往前回想,想起来少年薛予敛在庭院里练武的场景。 那时候薛予敛少年意气,常怀欢笑。 有流言说姜国气数已尽,或许将要天下大乱,许多人都为此惴惴不安。 薛予敛却很不以为意,总是说长大后要守护持纯和姜国,让持纯安心做个修行者就好。 有他在,至少能叫持纯安然无恙。 想到此处,持纯心又无限的悲痛起来,于是连忙收回心神,着眼当下。 眼前这少年人,倒是和记忆中少年时期的薛予敛更为相似。 持纯也读过些许怪力乱神的书册,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死后回到过去。 但那也很不对。 且不说自己的状况过于怪异,少年时候的薛予敛,头发从未剪的这样短。 持纯望着薛予敛张扬飞翘的发丝,最长也不过一扎手长,不要说束发戴冠,连扎个小辫子都不能够。 如果他能动表情,怕是眉心已经蹙的能夹起蚊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薛予敛对父母敬爱有加,少年时期也没什么需要断发明志的仇恨,怎么想都觉得不该做这种大不敬之事。 视线下滑,看到薛予敛只穿着薄薄一件半袖衣衫,露出手臂与胸膛,就更觉得过于放浪形骸。 不过,这衣物样式也好生奇怪,竟然没个衣襟。 上面的图案似乎是晕染而成,但怎样的晕染技艺,才能够晕染出如此细致精美的图案,竟像是绣成一样栩栩如生。 持纯怀着疑惑,又朝薛予敛身后望去。 一室摆设,连带门窗构造,同样让持纯无比陌生,前所未见。 他越看越茫然失措,怀疑自己陷入什么诡奇的梦境之中。 恰在此时,忽然薛予敛整张脸凑了过来,占据所有视野,把持纯吓的惊魂不定,只呆呆和薛予敛对视,一时间不敢乱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距离太近,甚至叫持纯能感觉到薛予敛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就看到薛予敛好像遇到什么棘手难题一般皱眉: “错觉吗,这人偶怎么越看越像个真人,眼睛和真的一样,现在科技进步到这种地步了?” 说话同时,又伸出手在持纯眼前乱晃。 甚至将手指按在持纯的眼角处,并慢慢移动到眼珠上。 是要把自己的眼珠抠出来看吗? 持纯下意识想后退,但他不能动弹,不能眨眼。 只能眼睁睁看着薛予敛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眼珠,好像有羽毛落在眼睛里,引起一片涩痛。 好在转瞬即逝,薛予敛只轻轻摸了一下,就收回手指。 又托腮望着持纯,神情越发慎重,自言自语道: “不会真成精了吧,那不得去驱个鬼,或者赶紧送回去,我可不想半夜鬼爬床,不行不行,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本少爷可是无神主义!被一个人偶吓到,也太丢人了。” 持纯:…… 持纯有些没太明白他后面的话是在说什么,实际上刚才说的话也很不懂,只是被他突然扣眼珠的动作吓到,来不及过多思索。 但驱鬼这两个字也没什么难理解的。 那应该说相当熟悉,毕竟他在道观修行良久。 但他只是在道观静养,所涉猎的范围,也只是一些道门典籍字画而已,可从没学过什么驱鬼之类的本事。 不过,人偶?驱鬼? 持纯怔怔望向薛予敛的瞳孔。 距离如此近,不仅仅是让他看清薛予敛的瞳孔变化,更能看清那瞳孔里倒影出来的自己。 仍旧穿着白纱蓝罗道衣,手中不知被谁塞了一只莲花,原本只是用绸带松散系在脑后的发丝,也被束好发冠。 但这一些服饰上的变化,已不能叫持纯惊讶。 他所不敢置信的,是自己身量竟然变得如此瘦小。 随着薛予敛又带着椅子向后退远,起身离开,露出后面不远处,过分清晰的长条镜面。 持纯更能看清整体躯壳,他竟然整个人都站在桌子上,且不过是占据一角空间。 一尊人偶。 持纯大脑嗡的一声空白一片,有些呆滞的想。 薛予敛不是在嘲讽自己,而是自己真的成了一尊人偶。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是谁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会是薛予敛做的吗?可他怎么也大变样,语气间也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至少对人偶里禁锢着持纯的魂魄毫不知情。 还想把自己驱赶出去。 持纯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疑问,却一个也得不到回答。 最终,他决定只思考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薛予敛真的会找人来驱鬼吗?或者把自己送走么。 如果真发现人偶里寄存他这个仇人的魂魄,会直接让自己魂飞魄散么。 以及—— 既然对人偶里寄存了一个魂魄并不知情,那是从哪里得到的自己这个人偶呢。 第2章 人偶 那原本只是路过一扇虚掩的门而已。 本周末,薛予敛回去老宅看望爷爷,跟着一道去远尘山天子观进香。 山是不出名的山,观是不出名的观。 只是当地老一辈儿的人有较深记忆的地方,纵然节假日,也鲜少人来。 更何况平常一个周末,七拐八折到观中时,门口甚至连负责接待的人都没有。 但爷爷和天子观几十年的交情,也用不着这些待客的流程。 薛予敛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并不热衷,从小到大跟着来山上进香,也只是因为爷爷喜欢来,附带着喜欢让小辈儿跟着。 不过爬山是个体力活,进香这种事情也是一次两次的新奇,次数一多就让人避之不及。 一应小辈儿每每听说要跟着上山,都一溜烟找借口跑得飞快,谁跑得最慢谁就要被抓壮丁。 薛予敛也跑,某种程度上,他身高腿长,爆发力足够,一向跑得最快。 但这次只有他一个小辈在家,跑无可跑,只能跟着来。 好在进观之后,也并不拘束他的行动,爷爷和观中修行的道人交谈时,薛予敛就自由活动。 但从小到大逛惯的地方,也叫人没什么探索的想法。 躺在临崖的藤椅上打几局游戏,逗一会儿跑过来讨食儿的松鼠,感觉没什么意思,就准备去找爷爷问回去时间。 依山而建的楼阁游廊蜿蜒曲折,房间内供奉着不同的神像,或者摆放一些纪念品。 薛予敛一边走,一边透过门窗往屋子里瞧,也不只是真的感兴趣,只是无聊随便看两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尊人偶。 其他房间里的雕塑都是木制或者镀金,宏大庄严,端坐堂前。 那尊人偶却是用塑胶或者其他什么材质做出的人偶,不过几十厘米高,被安置在竖长的玻璃柜中。 怎么看,都应该被放在商场展示柜里才对。 怎么会被人放在正经道观里。 难道传统道观也这么赶潮流大胆创新了? 薛予敛有些好奇的推开虚掩的门,朝内走了几步,站在柜台前,得以正面而直观的看清这个人偶娃娃的样子。 皮肤雪白,发丝漆黑,妆容也相当精致姣好。 但只看得清下半张脸,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叫人看不真切。 微张的口中似乎含着一只血色玉珠,连带着绯色的唇也好像被晕染一层血红。 一部分发丝用莲花冠束的整齐,一部分发丝则垂在脑后与身前两侧,脑后还垂着一层从莲花冠处衔接出来的白纱。 身上穿着蓝紫色的古装服饰,里面衬着一层雪白的里衣,外罩着一层雪白的纱衣。 衣服上绣着莲花仙鹤祥云之类的纹路,一应饰品也差不多是这些元素。 手里还斜斜握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莲花。 此外,耳坠项链,与其他配饰也相当繁复华贵。 薛予敛就算对人偶娃娃没什么了解,也能看得出来眼前这尊人偶价值不菲。 说不定是哪个客人定制的东西。 他这样想着,本该满足好奇心后,就直接离开——这人偶不属于他,他也对人偶娃娃这些东西从不感兴趣。 但他转身时,却倍感不舍。 往屋外走的时候,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想到离开后有可能再见不到这个人偶,心中就很是难过,好像丢失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这很奇怪。 他当然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拥有的意愿。 直到他找到爷爷,旁听爷爷和观主交谈,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他所有心神仍然在那尊人偶上,甚至连手机都没心情玩了。 第3章 各大软件心不在焉的来回切了好几遍,直到爷爷惊奇的问他什么时候对娃娃感兴趣,他才蓦然发现,手机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停留在人偶娃娃的官网上。 “我刚才路过一间屋子,看到一个人偶。” 薛予敛稍微纠结了一下,就不再犹豫,看向观主,直接问了出来: “那个人偶,是对外售卖的吗?” 与此同时,他大概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再对比刚才查到的人偶价格,就算再上涨个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文创周边总是会贵一些的,总之就算买两个也还能支付得起。 只要那人偶不是别人的或者非卖品,一切就好说。 结果让他惊喜。 观主听过他的描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告诉他想要可以卖给他。 姑且认为是本观文创也不算错,毕竟那人偶的身份,就是持纯天子。 ——正是这座天子观的“天子”来源。 薛予敛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天子观竟然还真有天子,他还以为是随便起的什么名字。 总之最后他竟然还以市场价稍低一些的价钱,把这尊人偶买了下来。 打包的时候,人偶被装置在一米多高的狭长木盒里。 盒子里面衬着雪白的绸缎,弥漫着细微的降真香。 盒子外雕刻精致的花草,写着一些诗词,封口的搭扣镀金,镶嵌白玉。 除了搭扣外,封口处还贴了几张封贴。 最后,又在盒子上缠绕着姜黄的绸带,绸带上也同样写了一些朱红的经文。 薛予敛看着被一层层包裹起来的人偶,抽了抽嘴角,觉得有些包装过度。 “至于裹成这样吗,这就是个人偶,又不会成精。” “谁知道呢。” 观主徒弟守妙将人偶打包完毕重新检查一遍,没有什么纰漏之后,才递给薛予敛,笑着说: “师父的嘱托我也只能照做,大概是不想途中沾染不净尘埃吧,小薛居士带回家后,除了这些外面的包装,也可以把天子人偶眼睛上的白纱去掉。” “衣服发冠这些能替换吗?” “当然可以,现在他属于你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顿了顿,守妙又补充说: “但最好还是爱惜一些,不要刻意毁坏,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薛予敛:…… 他又不是虐待狂,怎么会毁坏自己特意买下来的东西。 “我知道了。” 薛予敛也没就这个问题讨论太多,点点头,把盒子接了过去。 抱在怀中沉甸甸的,但不至于让人疲累,反而有种很踏实心安的感觉。 薛予敛带着人偶回到自己独居的屋子,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等他洗漱完毕,又过去一个小时。 感觉没什么事了,他才全心全意来处理人偶的事。 将桌子清理出来一片干净区域,又翻出来一条全新的毯子放在桌子上平摊齐整。 然后才把人偶小心翼翼的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毯子上站好。 灯光从头顶映照下来,更显得人偶露出的肌肤光滑如镜,泛着辉光。 薛予敛站在人偶面前看了一会儿,抬起人偶的一只手。 手指纤长,根根分明,指甲盖那么小一片,竟然也边缘清晰。 按了按掌心,冰凉的触感中带着些微柔软。 又转了转手腕与手指,毫无任何卡顿。 整体肌理更是光滑雪白,看不到丝毫缝合迹象,或者毛躁拉丝。 材质竟然这么好? 薛予敛有些大开眼界了。 从来不知道人偶竟然能仿真到这种地步,关节也好灵活,握在手中像是真正肌肤一样柔软。 尤其是当他去掉人偶眼睛上蒙着的白纱,看到人偶的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双真正属于人的眼睛。 蕴含着惊惧与悲伤的神色,好像是因为他太唐突,吓到人偶,叫人偶不快。 叫薛予敛有些小小的愧疚。 但再整体仔细的去看,只发现人偶整体妆容是偏向悲悯而已。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旁边,观察人偶的举动。 但人偶就是人偶,不会因为他的动作有任何改变。 仍然用悲悯忧郁的目光,注视着空荡的椅子。 所以只是自己吓自己而已。 薛予敛拍了拍心脏,呼出一口气。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打开的箱子里,翻出里面被塞进去的册子。 是个三折页,简单介绍了这个人偶的来历。 人偶唤作持纯天子,是个以身殉国的末代天子。 还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天子。 原本做个道门弟子挺好的,非要把他拉出去收拾烂摊子。 但叛军都已经快打到都城门口,民众对王朝也早就充满怨气。 那种境况,就算是天神下凡也难救。 最后为了黎民百姓不受屠戮,持纯天子和叛军约法三章,他可以直接投降退位,作为交换,叛军不能叨扰百姓。 再之后,就是退位让贤,以身殉国了。 后续故事就有些玄幻。 是说持纯天子所作所为感动新帝,帮他立观供奉起来。 又感动道门天尊,将他的魂魄点化,位列道门仙班。 ——这也是天子观的由来了。 薛予敛倒是没觉得有太多感动。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觉得这个新帝真是假惺惺,立个排位八成也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好名声,人都死了还利用起来为自己扬名,实在够坏。 这个持纯天子也真是个被那些宫人官宦坑惨的冤大头。 好时候没想起来让他当皇帝,朝代要完蛋了才推他出来顶包。 活着白受罪,死了被利用。 怪不得神情这么悲催,这换谁不悲催。 连他这个只是看大概生平的后世人,都气的心里冒火。 第3章 见面 薛予敛感同身受的,把那些非逼持纯天子上位的傻缺宫人官宦,连着所谓新帝骂了一遍,才好受些。 又看向人偶,感觉自己也应该对人偶说些什么。 但他平常一百五十分的语文试卷,能考一百分都是超常发挥,实在文艺天赋不咋地。 “好吧。” 他想了好一圈,才走到人偶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人偶的发丝。 有些干巴巴的说: “持纯天子,你属于我薛予敛了,我可不会让你当冤大头顶包,也不会利用你做什么。” 顿了顿,又保证说: “放心,我会好好养你的。” 说完后,又哎了一声,感觉自己有点傻。 这就是个人偶,和人偶说话也太怪了。 他晃了晃脑袋,准备睡觉。 已经快要十一点,明天周一,本来上课就早,他还是个走读生,更要天不亮就起来赶去学校。 再不睡觉,他明天要迟到。 *** 持纯听见薛予敛义愤填膺的骂宫人可恨,骂新帝虚伪的话。 有些心情复杂,又有些想笑。 哪有自己骂自己的呢。 听到后面,薛予敛说什么好好养自己的话,所有情绪又渐渐归结为失落。 因为以前薛予敛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最后却失约了。 虽然错不在薛予敛,但持纯却不敢,不能,不会为这样的话开心喜悦,或抱有什么期待了。 啪嗒一声,薛予敛按了一下墙壁上的某个东西,整间屋子都归于黑暗。 视线完全归于黑暗,持纯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又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机关,可以一瞬间关闭灯火。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直到有试探性的人声响起: “天子……你是持纯天子吗?” 持纯顺着声音望去。 漆黑的深夜,明亮的月光,陡峭的山峰,与层叠的竹林。 他的身后站着薛予敛。 是头发剪短,衣服奇特的薛予敛。 但此刻他们视线齐平,怎么也不是人偶的视角。 持纯想了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光滑洁白,没任何衔接的机关。 又抬起头——哦,他竟然又能灵活转动自己的脖颈了。 就连口中的珠子也能用舌头滚来滚去,只是好像又被什么阻碍着吐不出去,反而险些往喉咙里吞下去。 持纯不敢再动。 只是默默想着,他现在又变回人形,而不是人偶。 而且所在地点也不是那间奇怪陌生的房间,而是他所修行的道观后山。 这片竹林他再熟悉过,竹林旁边有一湖泊,那湖泊上还有他和薛予敛一起搭建起来的竹屋楼阁。 持纯视线远眺,影影绰绰的竹林之外,似乎能看到波光点点。 这又是怎么回事? 持纯茫然间,薛予敛已经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似乎是有些惊讶,还有些紧张。 第4章 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做自我介绍: “额,那个,我——我是你的主人,薛予敛。” 持纯:…… 哪里有人这么做自我介绍的呢。 持纯有些无奈,与此同时,心中好像又有些奇特的感觉蔓延。 大概也意识到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我是你的主人”太奇怪了,薛予敛有些懊悔的哀嚎一声,蹲下去捂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才又站了起来,有些心虚的看向静静站在自己面前的持纯天子。 想说道歉的话。 但叮铃铃的刺耳闹钟声响起,叫薛予敛本能性睁开了眼睛。 这难道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薛予敛回味梦中的场景,又看向书桌上的人偶,觉得人偶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闹铃响第二遍,他没时间细想这些。 已经早上六点二十。 七点早读,他六点二十起床,二十分钟收拾完毕,二十分钟跑去学校,中途还兼顾帮同班同学带各种早餐重任。 他的早晨简直可以用万分紧急风风火火来形容。 啪嗒一声,灯光大亮。 持纯也再次清醒过来。 又回到那个陌生奇怪的房间,又变成那个不能动的人偶。 他倒是还想继续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薛予敛在他面前跑来跑去,又自言自语,实在是扰他心神,干脆默默地看着薛予敛在自己面前抓狂。 “牙膏怎么忘买了。” “外卖本子外卖本子……” “我昨天找到的那个黑色衣服我记得从柜子里拿出来……” “要迟到了完蛋了!” …… 抓耳挠腮,大呼小叫,完全没任何成熟稳重的迹象。 持纯开始怀疑这个毛手毛脚的薛予敛,真正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稳重可靠的薛予敛吗。 一阵鸡飞狗跳后,薛予敛终于收拾完毕,一溜烟跑出去,顺手把门甩上。 嘭地一声震天响,叫持纯也跟着在桌子上晃了晃,觉得有些耳鸣。 片刻,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后,门再次打开,薛予敛又跑了回来,窜到卧室门前,看着持纯,说: “天子!我去上学了,晚上见!” 说完,才又跑出去。 但这次关上了卧室门,又轻轻关上外门。 世界重归寂静。 等了一会儿,也没再等到薛予敛回来,持纯叹了一口气。 他一叹气,那珠子就滚进喉咙里。 持纯连忙伸手捂住喉咙,想要把珠子吐出来,但珠子已经入腹,叫他连被噎到的感觉都没有。 等等—— 持纯浑身一僵,然后试探着伸出手。 竟然能动了? 持纯看着自己仍然是人偶状态的手指。 握了握,能感觉到关节处的滚珠转动。 说起来,这具人偶的制作也好生神奇。 持纯不是没见过木偶瓷人,但木偶没有瓷人的洁白,瓷人也没有木偶的灵活。 他现在的状态,倒是兼具二者优势,甚至是超越二者。 他试探着走动,摇摇晃晃,起初还有些很不适应,但很快就稳当下来。 他转了一圈,看着这间装饰奇怪的房间,倒是有心想到处看看,但他在桌子上,却没办法到处行走。 书桌不算低,以他人偶的状态,恐怕跳下去会坏掉,持纯暂时不敢冒险,只能在桌案上来回走动。 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堆着许书册和纸张,上面写满了各种字符。 虽然有些怪奇,持纯倒是能看得懂那些字,但组合起来的词句,却叫他陌生。 纸张上似乎是一些试题,但他从头看到尾,竟然几乎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可纸张上的试题又被写满了答案,无论对错与否,显然薛予敛很了解这些题目。 那就又让持纯感到有些莫名的羞愧。 怎么说呢,薛予敛写字也算好看,粗犷中带有潇洒的气韵,但也到此为止了。 说的是薛予敛对各项武艺精通非常,但涉及诗词典籍就头疼万分,就算是武艺相关,他做演示或口头讲述,倒也相当有水准,但如果叫他纸张默写,那简直是天下一等的酷刑了。 每每这种时候,都要来求助持纯。 持纯呢,大概是因为体弱多病的缘故,漫长的时间都用在书卷典籍上来,对各种试题——至少是叫彼时薛予敛困恼的问题,可以侃侃而谈,下笔如神。 现在倒是换自己对新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了。 ——持纯就算再怎么迟钝,也反应过来,他恐怕不是死而复生,回到过去,而是转生到了什么古怪世界中去。 但为什么要让他转生为人偶呢。 不应该是和薛予敛一样,转世投胎才对么。 持纯按了按眉心,对此实在毫无头绪。 他在书桌上来回走了好几遍,从书册下面发现一面小镜子——不过以他现在的体量,那镜子也算庞大了。 持纯将莲花放在一旁,费力将那面镜子从书册下面抽出来,又抬了起来,支在一旁堆着的书册上。 然后站在镜子面前。 镜子很小,距离太近,只能映照出下半身的衣裙。 但很能清晰的把衣裙上的细节映照出来。 果然和他死前服饰相似,只是又华丽崭新许多。 持纯死前所穿罗衣,素色无纹,也没带什么发冠。 现在这人偶身上所穿,却是轻纱如雾,罗缎似水,金丝银线闪烁光辉,花草飞鸟翩翩欲飞。 饶是持纯做过天子,也为这衣物的精美华贵诧异了。 但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听到接连两道门响。 随后门被打开,薛予敛走了进来。 这么快? 不是说晚上见么。 持纯诧异。 薛予敛进屋看到人偶竟然站在他那一堆试卷上,还对着一面镜子时,却比持纯更诧异——那应该说是惊悚更为恰当了。 并且,似乎已经做好迎敌的准备。 于是持纯更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会叫薛予敛以为自己是什么精怪,进而杀了自己。 可自己已经不在原来位置,就算现在保持静止,真的能够瞒过去么。 持纯心思纷纭,想过一遭,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持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薛予敛却觉得很慢。 他白日里时时刻刻惦记着人偶,原本枯燥无味的课程就更加难熬,一放学连朋友喊他打球都拒绝,一溜烟往家跑。 结果怎么也想不到人偶竟然不在原来位置! 看到人偶位置发生变化,叫薛予敛一腔激动瞬间化成惊惧。 卧室的窗户可没有开,叫他想催眠自己是风吹的也不行。 所以,难道真是人偶成精,自己跑过去的? 还是说自己记忆出错,人偶本来就被自己放在那个位置。 或者自己现在出现什么幻觉…… 薛予敛很想关上门重来一遍,但又怕下次开门就被人偶突脸。 于是也不敢乱动。 薛予敛站在门口,持纯站在桌子上,互相都一动不动,无声对视着。 一人一偶,陷入僵持。 第4章 坦诚 瞒,又能瞒到什么时候。 他总不能一直扮演没有知觉的人偶。 如果早晚都会被发现异常,那倒不如现在就坦白。 持纯思来想去,试探着朝薛予敛的方向走了一步。 薛予敛立刻做出防御姿态,甚至抽出来脖子里带着的护身符,语速飞快的说: “你不要过来啊我告诉你!我虽然下没有小但上有老,山上还有人!这护身符可是开过光的,我还是童子身,你敢害我就让你灰飞烟灭!” 持纯:…… 他只是觉得,于情于理,自己应该打个招呼,但似乎吓到薛予敛。 于是也不敢再多动,只是无奈苦笑: “我怎么会害你。” 就算真有这种想法,无论前世他生来羸弱的躯壳,还是现在这个人偶一样的躯壳,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倒不如说,薛予敛想要他死,才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眼前的薛予敛,也绝不是上一世的薛予敛了。 他所认识的那个薛予敛,就算要他灰飞烟灭,也不会如此惊慌失措,也不会一长串话说出来,全都是假借他物,来做庇护。 这果然是转世之后的异世界。 只是不知道薛予敛活了多久,竟然也转生这么多年,又长成青春少年人。 还是说…… 持纯垂眸,缓慢的想。 还是说,其实不是转世,就是如此巧合,是异世另外一个与他无关的薛予敛呢。 沉默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蔓延。 薛予敛听到那道轻轻的,仿佛叹息一样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内响起,更是惊悚的睁大眼睛。 大脑飞速旋转,围绕着一个问题——这人偶竟然真的成精了?! 第5章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向对人偶娃娃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怎么会突然对一个人偶生出非要不可的情绪。 一定是这人偶蛊惑了自己! ——天子观里的修行者到底有没有异能另说,这人偶竟然敢在天子观那种地方对自己动手,道行肯定不浅。 可他看着眼前精美柔弱的人偶,被哄骗的愤怒心情像是涨起的潮水一样,只高涨那么一下,就迅速落了下去。 他心中竟然也没有很愤怒的情绪,甚至在最开始的惊恐之后,也没太多害怕。 反倒是更多思索这人偶找上自己是为什么。 随便找个倒霉鬼索命? 好像可能性很大。 这么短短一段时间,无数听说过的鬼怪故事入脑,最终汇聚为一个线索—— 鬼怪惯会骗人,被发现了就会伪装成无害模样,企图获取信任,然后再猝不及防的痛下杀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人偶说完那句话就乖乖不动,好像很受委屈一样。 薛予敛看了一眼已经划开解锁的手机,以及已经点开的联系页面。 只需要再进行联系人搜索,他就能联系上守妙,把这个人偶带走。 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先问一问这个人偶的来历: “所以你……是附身在这人偶上的精怪,还是,你和持纯天子有什么关系?” 持纯点头,道: “我就是你说的冤大头天子。” 薛予敛:…… 他昨天的絮絮叨叨竟然全被当事人听到了?! 虽然不是说这位持纯天子的坏话,但也够让他有些社死的。 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他就想开了。 或者说,薛予敛这时候又自我调理好了。 想想看既然是观主都知晓的人偶,而且还自称是持纯天子,那应该不是什么害人的精怪。 ——至少以他的第六感,完全感觉不到眼前这位持纯天子有恶意,反而感觉这位天子比他还要茫然无措。 恐惧褪去,接着就是让薛予敛对活生生的古代天子感到无限好奇——好吧,只是灵魂复活的古代天子。 薛予敛问他: “那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这怎么知道呢。 持纯摇了摇头,回答: “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的,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薛予敛想了想,既然这人偶都已经向他释放善意,他也应该做些什么——就算是人偶故作的假象,那自己将计就计,才能知道他在打算什么。 想好之后,就小心翼翼的朝他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握住人偶细小的手指,只感觉那双眼睛有些瞪大,此外并没有什么动作。 甚至当薛予敛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时,也只是飞快眨了几下眼睛,略有些不适应的偏了偏脸,但也只是动了那么一下,就继续忍耐下去。 警报解除,薛予敛立刻又恢复他活泼的性情,自以为自己身为东道主——无论是这间屋子还是这个世界,都有这个义务,来帮这位穿越来的天子认识新世界。 他这样想着,便把天子抱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动作足够轻缓,却还是让持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并在察觉自己竟然是被抱起来之后,颇有些难为情。 他到底内里芯子已是个成年男子,被一个少年人抱在怀中,成何体统呢。 但很快,随着薛予敛介绍屋内设施,叫持纯完全忘记这一点羞涩,彻底陷入所谓“现代化智能家居”的惊讶中。 这是薛予敛的说辞,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但那只需要说话就能操控许多物品的‘智能家居’,那无有火焰也能煮熟吃食的“电锅”,那可以查阅世上无数卷宗的“手机”…… 比他所能想象的神仙术法都更加巧妙。 如果不是薛予敛特意介绍,大概他也完全没办法操控那些东西,大概穷尽想象,也无法猜测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做什么,为何会有这也奇妙的作用。 他晕头转向的被薛予敛教导着输入语音,试探着喊出“小x同学”,或者试探着伸手在所谓手机上写字,都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不过,倒暂时没办法体验一大堆能够热食物的东西。 薛予敛捏了捏他的手指,说人偶的材质不能够接触火焰,不然会被烧化掉的。 持纯只好遗憾放弃。 其实也没太多遗憾,毕竟他本来也不怎么会做食物。 而且,剔除这一点外,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使他感觉新鲜,都使他想要去学习修行。 某方面来讲,薛予敛是个好主人。 第二天回来就帮持纯带回来一部新手机,还有两个摄像头,以及一个可移动的对话摄像。 他在学校课间没事做的时候,就翻看摄像,看着小小的人偶在屋子里探索,研究那些东西。 动作有些笨拙,但却相当可爱。 薛予敛每每看的自己傻笑起来,叫他的同桌和朋友们都觉得他好像犯病一样,又问他傻笑什么。 总不能说自己家里有成精的人偶,薛予敛便敷衍着说只是养了猫而已。 然后被好友同学们一拥而上,想要看他的猫长什么样子。 第5章 熟悉 好不容易才制止了那些人的观猫热情。 他深刻反省,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颓废下去。 但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看摄像。 越看越觉得天子是很聪明的人偶。 笨拙也只是笨拙一会儿,很快就能学会那些工具的使用方法。 第一天拿到手机,就学会给他发送消息。 第二天就会发送图片。 第三天就找到了写字板上的绘画功能,发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绘画图片,画的是窗台上的一盆多肉。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线条,也很惟妙惟肖了。 这下轮到薛予敛诧异,没想到天子用手机上的绘画板也能画的那么好看,在他看来,那绘画板只能用来搞怪而已。 持纯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他画过无数山川楼阁,相比起来,这实在简单不过。 但薛予敛发来一连串夸张的言语,倒是让持纯有些不好意思。 又想,这个世界的薛予敛,倒是又比他原来那个世界的薛予敛活泼多了。 但也有可能,并不是两个世界。 薛予敛告诉了持纯人偶的来历,才叫持纯知晓,原来他的故事,是这个世界的某段历史。 却又好像是一段虚构的历史,或者只是一段传说。 又或者,是因为姜国太微小了,至多记录在清贫道观中,却不被涉及正史中。 至少薛予敛从未听过他的故事,除却天子观的记录,也找不到他的史册。 是以,灭了姜国的那个“薛予敛”,也只是被新皇之类的字眼代替,此外再没有任何记录。 甚至连名字也没有。 在持纯的请求下,薛予敛带着人偶去了天子观,一番问询后,就更确定有关他们的故事,并没有流传下来,只作为天子观的来历留存而已。 持纯难免心情低落。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借宿在天子观的当晚,持纯再次入梦。 那应该说,是恢复人身的持纯,与少年薛予敛一道入梦,回到了持纯原本的时空。 那时候天子观不是天子观,而是持纯所修行的道观。 年少的皇子在廊下抚琴,年少的将军在庭内舞剑。 持纯与薛予敛站在山上下望,薛予敛惊喜的说,那两个人和我们好像。 持纯说,其中一个是我。 薛予敛很能就坡下驴:那另外一个就是我咯。 又严谨的补充说:是我的前世咯。 前世么。 持纯有些纠结,他也不知道是否如此,但好像也也没有必要立刻反驳。 于是只能沉默。 薛予敛直接当他默认,并很有兴趣的询问: “我们前世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持纯爷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薛予敛便喜滋滋的说: “看来你注定是属于我的嘛。” 持纯只是无奈一笑。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讲,他们关系曾经很好,但中途却戛然而止了。 很快,梦就醒了。 第二天下山后,薛予敛心情很好,持纯却心情沉闷。 薛予敛以为他是怀念前世,于是开导说,其实现在也是很好的,你看现在有空调,你冷不着热不着,古代哪有这条件。 倒是让持纯无法反驳。 接着,或许是为了论证现在有多么好,或许只是想让持纯多看一看现在的世界。 每逢周末节假日,薛予敛都带着持纯到处去逛。 只是他一个男生抱着一尊人偶,难免引人瞩目,但也叫许多人好奇的过来交谈,其中不乏同样喜欢收藏人偶的同好。 看到人偶还能动手动脚——虽然薛予敛解释说,里面装了智能设备什么的,但过分灵活的手脚,还是引得一阵赞叹。 第6章 薛予敛也很与有荣焉——毕竟是他的人偶啊。 美滋滋的跟着夸赞说,天子就是很好很好的。 又有人想要从他手中购买人偶,这当然是不可能。 薛予敛将人偶抱得很紧,很果断的否决,说这是我的人偶,我去哪里都要带到哪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给别人。 他家里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豪门,好歹也吃喝不愁,总之绝不会出现什么“很大的变故不得不变卖一个人偶”这种事情。 无论是各方面,说出这样保证的话,也很信心十足。 天子也好像为这种事情开心。 原先总含着一层忧郁的神色,也渐渐开朗起来,并主动和薛予敛交谈很多事情,前世有关于他,今生有关于薛予敛。 高中生涯艰难枯燥,尤其迈入高三,更是好像被无形的高山压得喘不过气。 但有人偶陪伴,叫薛予敛于这种煎熬日子中,又几乎每天都很快乐的度过。 而带天子到处游玩,虽然因为学业的原因时间大大缩减,但薛予敛还是尽可能的带他出去走走,就算只是在本省内到处行走,也很满足了。 在带着天子到处游玩的途中,还有两件事,也是不得不提的。 其中一件呢,是叫薛予敛半被迫的加入了一些同好群聊,群聊里大佬们分享了很多各种如何装扮人偶之类的教材,倒是让他学起来津津有味。 为此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很快就被各种材料堆积起来。 另外一件事,就是入梦。 准确的说,是在游玩到某处与前世经历有关的地方时,倘若进入梦中,就能旁观前世——这也同样是为什么时间紧张,薛予敛也要带着天子到处走走的原因。 一开始,薛予敛是被动着入梦,到了后来,就是薛予敛缠着天子将与他有关的前世经历全都说出来,然后主动的去找寻地点,入梦找回前世的记忆。 到了临近高考的时候,就很少时间能够外出游玩。 不过这个时候,无论是找寻记忆,还是学习各种技艺,也差不多都已完成,所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况且高考而已,又不是和前世一样生离死别,高考过后,还是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 薛予敛心情愉快的畅想未来。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学业紧张,冷落天子,叫天子整日待在屋子里感到孤寂,天子好像又无限忧郁起来。 虽然天子的表情一向是淡淡的,人偶本来也很难有什么表情,但薛予敛就是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可是薛予敛询问原因的时候,天子也只是摇头否认,让他好好操心学业,不要多想这些有的没的。 薛予敛也只好将信将疑的相信。 而且,他是真没什么时间来猜天子为什么不高兴,再三询问不出什么结果后,薛予敛也只能暂且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决定等高考结束后再仔细问天子为什么不开心。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高考后疯跑回家,面对的却是浑身裂痕的天子。 第6章 因由 持纯已然了解在这个世界,所谓高考,是绝不可打扰耽搁的事宜。 他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扰乱的思绪,便如当年他若要强求薛予敛留下来一样残忍可恶。 可是,可是—— 如那年离去后,薛予敛一去不回头一样,高考过后,薛予敛也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听此世的薛予敛和人谈笑,说当然不能带他去大学宿舍,不然肯定一堆麻烦事。 麻烦事啊。 持纯模糊间好像听到前世的薛予敛说,血仇家恨,不可能再留在持纯身边做个摇尾乞怜的狗,所以持纯不必再劝他留下。 可持纯从未这样想过,他所想的,其实是……为什么不能带他走呢。 前世,今生,点点滴滴,处处不同,却偏偏结局相似。 持纯感觉心不可遏制的,一阵一阵的悲痛起来。 他想,他又要被丢下来了。 但他也不能怪薛予敛,他也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只是注定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何必强求在一起。 持纯心火熄灭,只怕薛予敛因为自己的离去而影响学业,所以强撑着,撑着他去参加所谓的高考,然后才放心的完全死去。 与虚无缥缈中,他听到薛予敛的哭泣声。 哭泣? 薛予敛怎么会哭? 持纯第一反应是好笑,以为自己出现幻想,可那声音越发清晰,他感觉浑身颠簸,有风声呼呼而过。 那是奔跑带起的风声。 持纯迷茫间睁眼,发现不知何时回到道观。 薛予敛一声声的说: “你不要死,你为什么想死,我还想带你一块去上大学,带你去见更多好风景,你不要死好不好。” 他回家见到天子满身裂痕,差点没被吓死,抱着天子一口气跑到道观,才得知天子竟然心死。 可为什么突然就心死了,他完全想不通,只能一遍遍祈求,一遍遍询问。 持纯静默着,直到薛予敛声音嘶哑,说一个字好像都困难,才喃喃出声: “你……可以带我走?” 薛予敛听见他终于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确认真的是天子说话,连忙点头,咳了咳,猛灌一口水,感觉稍微能说话了,就连忙飞快的说: “当然会,为什么不……难道你不理我,就是觉得我不会带你走,怎么可能啊!” 薛予敛觉得自己真是冤枉至极,他连忙把自己的打算一股脑全说出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看心仪学校周围的房子,就等成绩下来,选好学校,直接就能租好房子。 学校宿舍还不知道舍友是什么样子,薛予敛也不想赌室友人品,也不想多添麻烦,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在外面租房子。 持纯听他絮絮叨叨说完,怔愣许久,才喃喃道: “可是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呢,为什么丢下我不管。” “我没说要丢下你不管啊!” 薛予敛哎呀一声,忽然间恍然大悟,明了持纯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分外急切之下,甚至高举手发誓: “我去外地上学,不,无论我去什么地方,都会带着你一起去,我不会丢下你,我会带你走的。” “我不会丢下你的。” 薛予敛将他拥入怀中,顾不上怀抱是否会将人偶挤压变形,只觉得若不将天子抱紧一点,就要再一次离自己而去了。 他一遍一遍的说: “无论我去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你如果不相信,那么,天子,想想看我们这一生没国仇家恨,我怎么会怨恨你呢,对不对。” 他絮絮叨叨的,绞尽脑汁说各种理由,只期望天子能相信他的誓言。 甚至说到半夜不受控制的睡去,梦中还在一遍遍的说,天子,别离开我。 持纯抬眼看着他憔悴脸庞,良久之后,才轻轻靠在他的怀抱中,也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薛予敛在万丈朝霞之中醒来,只觉得手臂酸痛,怀中沉甸甸的,还以为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发生地震,自己被压在什么桌子下面。 然而触感温热柔软,他猛然低头看去,却见自己怀中竟然窝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持纯,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