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女主替死鬼了》 第1章 [穿越重生] 《我不做女主替死鬼了》作者:鹤松楹【完结】 文案: 一、 绑定系统后,秋水漪才知道自己穿书了。 女主出身侯门,仙姿玉色,明媚善良,因把雷锋当偶像,背后多出一众出色的爱慕者,从此天天修罗场。 而她,是反派男二为带心上人远走高飞选定的替死鬼。 小说里悬崖下与女主身形相似,面目全非的那具尸体。 秋水漪:“……” 此刻,她已经将反派男二捡了回来。明天,就是她在原著里身死的日子。 深吸一口气,秋水漪果断收拾东西跑路。 死什么死,她要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这该死的替死鬼,我不做了! 意外回归亲生父母家,原女主竟是她亲生胞姐?! 秋水漪意外之余,想到了系统。 避险系统,顾名思义,躲避危险陷害就能获得寿命。 她默默将目光放在女主爱慕者们身上。 暗戳戳放出将要取代女主的谣言,引得众多贵公子不满。 时不时学习女主的穿衣打扮,茶言茶语拉高贵公子们的厌恶值,成功收获针对陷害,又十分优秀地全身而退。 望着蹭蹭蹭往上涨的寿命,秋水漪斗志昂扬。 可惜,因太过“凶猛”,无数贵公子示她为洪荒猛兽,恨不得离她千里远。 秋水漪:“……” 捷径没了,她又盯上了大名鼎鼎的端肃王。 几次见他,不是被刺杀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 蹭上一次就够她多活好几个月了。 富贵险中求。 秋水漪咬咬牙,拼了! 二、 端肃王沈遇朝芝兰玉树、光风霁月,即便有婚约在身,仍有无数少女送出芳心。 无人知晓,他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纵使前路遍布荆棘,也不曾放下复仇的刀。 他日日活在痛苦仇恨中,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剜下自己这满身罪恶的血肉。 直到多次在暗杀现场见到秋水漪。 身形纤弱的少女立在刀光剑影中,盈盈杏眸追寻着他的身影,难掩担忧。 沈遇朝想,既然这么喜欢他,那陪他一起死好了。 秋水漪:“!!!”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想长命百岁不想死!!!!!! 【他只身沉入地狱,却被她拽入人间。】 【心机绿茶x温润疯批】 阅读指南: 1、全文架空,全是作者胡扯,勿考究; 2、男女主非完美人设; 3、男主和姐姐有婚约,但互相都没感情; 4、姐姐有自己的cp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系统 穿书 轻松 美强惨 救赎 主角视角秋水漪沈遇朝配角秋涟莹牧元锡 一句话简介:我要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立意:热爱生命 第1章 穿书 浓厚云层中透出一点金光。 群山白雪被金光照耀,映了些许暖意。 一根枯枝向院内伸展,不堪重负般抖了抖。 雪簌簌而落,盖在青石板上,很快化为一滩水渍。 布鞋轻踏而过,溅起几点泥泞,缓步走进屋内。 刚跨过门槛,秋水漪脑子忽然“嗡”的一声,脑海深处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扎,疼得她直冒冷汗。 陶碗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摔成碎片,褐色药汁淌了一地。 身体向后倒,她十指紧紧抓住门框凸起的棱,急促地喘着气。 许久后,那股子疼痛才散去,秋水漪正要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脑子里疯狂钻进无数内容。 她看到一本书。 女主出身云安侯府,明媚灿烂,艳若朝阳,京中众多贵女,她独占鳌头。 邂逅了皇帝的侄子、勋贵世家才华横溢,但不受宠的庶子、身怀绝技的江湖人……等等。 他们毫无意外地,疯狂爱上了她。 即便女主有一个先帝赐婚的未婚夫,仍不能阻挡他们追求真爱的决心。 不过,女主对未婚夫并无男女之情,知晓婚事无法更改,她心情郁郁,与婢女一道外出散心。 爱慕女主的重明教教主韩子澄得知她的行踪,寻了一具与她容貌、身形皆相似的女/尸,意图设计女主假死,好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 剧情到了这儿,似乎与秋水漪没什么关联。 如果她捡回来的那个男人不叫韩子澄的话。 空荡的堂屋一片寂静,唯有微弱的呼吸声越发短促。 蓦地,轻微脚步声闯了进来,来人脚步轻盈,但对秋水漪来说,却如同急奏的鼓点,一下一下打在她心上,令她心中一紧。 “秋姑娘怎么了?” 男人华丽磁性的嗓音此刻如同催命符,令秋水漪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借着低头的动作遮掩神情,手放在额上,作头疼状,嗓音轻柔道:“方才不知怎的突然头疼,惊扰到韩公子了。” 韩子澄望向面前的少女。 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射出一道暗影。琼鼻弧度优美,双唇如同花瓣般娇艳欲滴。 这个角度,与他记忆中的那张脸更像了。 韩子澄眸中厌恶一闪而逝。 可惜,再像又如何?涟莹永远也不会做出这等娇柔做作的神情。 她性子柔善,却也鲜妍骄傲得如同枝头月桂。 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尽显灵气洒脱。 赝品,果然只能是赝品。 想到此,韩子澄神色越发嫌恶,扫了一眼地上的汤药,一开口却温柔无比。 “既身子不适,秋姑娘便快去歇着吧,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少吃一顿也无妨。” 秋水漪提着的气松了一半,面上羞愧,“是我怠慢韩公子了。公子好生歇息,我先回去了。” 她单手抚胸,感受着胸腔内急急跳动的心脏,匆匆离开。 走出堂屋,仍能感受到那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恶心粘腻,满怀恶意。 令她如芒在背。 …… 回了房坐在床上,秋水漪这才惊觉手中全是细汗。 她拿了块帕子擦干净,大脑疯狂运作。 是再一次被当成女主替死鬼去死,还是拼命寻一条生路? 秋水漪活了三世。 第一世,她家境殷实,最大的烦恼便是爸爸妈妈更喜欢姐姐,对她爱搭不理。 七岁那年,她被绑架,代替姐姐死在绑匪手中。 第二世,她父母双亡,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努力学习上了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生活按部就班。 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女孩。 直到深陷大火,她才得知自己生活在一本都市言情文里,成为了男女主play的一环—— 因侧脸和女主长得有几分相似,代替女主被反派扔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女主借机顺利死遁,男主开启追妻火葬场。 前两世的结局在脑中交织,秋水漪面色不断变换,定格在了狰狞上。 第二世死后,她浑浑噩噩的,意识混沌,依稀感觉自己好像又重生了。 再有意识时,她是被饿醒的。 婴儿的啼哭声引起路过村人的注意,她被爷爷抱了回去。 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 秋水漪深深吸了口气,侧目看向窗外。 远方雪山连绵,鼻间好似萦绕着淡淡冰雪之气。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 以前看小说时,秋水漪总是不明白,不论正反派,在筹划女主假死时用来代替她的女/尸都是从哪儿来的。 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她反而不想明白了。 活了三世,她怎么就摆不脱这个命呢? 秋水漪狠狠咬牙。 谁的命不是命,她凭什么要为素不相识的人去死? 韩子澄凭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这该死的替死鬼,她不做了! 打定主意,秋水漪猛地站起,直奔柜子。 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老旧的荷包,秋水漪把荷包挂在身上,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衣物,背着包裹便推开房门往外走。 行至院中,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韩子澄住的房间。 没动静。 她舒了口气,白气在空中萦绕,淡淡散去。秋水漪提步,脚步轻快而迅捷。 过了篱笆,身后骤然响起一道令她汗毛倒竖的声音。 “秋姑娘要去何处?” 秋水漪全身僵硬,缓缓回头。 韩子澄姿态慵懒地靠在门框上,俊美到有些邪肆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桃花眼一眼不错地盯着她。 那一瞬间,秋水漪有种错觉,盯着她的不是一个俊美的男人,而是一条毒蛇。 她第一万次后悔把韩子澄捡了回来。 七八日前,她在荒郊野外遇见昏迷的韩子澄。 男人面容精致,因失血过多导致面色苍白,使他多了一分羸弱,无端惹人怜惜。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衣料皆为上等,腰间玉佩更是价值千金。 第2章 若是救了他,报酬应该不会少。 此刻,秋水漪真想穿回去,打醒那个财迷心窍的自己。 这捡回来的哪是财神爷啊,分明是个阎王。 韩子澄仍在看她,明显在等回复,秋水漪动了动,周身逐渐回暖,她半垂着眼睑,唇边荡起轻缓的笑。 但若是熟悉她,便能发觉她眉眼带躁,语速也快了不少。 “家里柴火快不够了,我去请徐叔家借一些。” 韩子澄从头到脚将她扫了一遍,嘴角溢出意味不明的笑。 “请人帮忙……背着包袱做什么?” 头皮一紧,秋水漪深吸一口气,浓密长睫颤动间,泄出几许赧然。 “麻烦徐叔这么多次,总归不好,我给徐婶她们做了几双鞋。” “是么?”韩子澄眉尾一挑,尾音拉长。 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秋水漪抿唇点头,“当然。” 睨了她两眼,韩子澄忽地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两声。 寒风一吹,面色泛白,“柴火的事不急,待我痊愈,亲自为姑娘取来。” “只是……” 韩子澄目光紧盯着她不放,眸色黑沉,唇角扬起,话音轻柔无比。 “要劳烦姑娘为我再煎一副药了。” 秋水漪还能说什么。 现下撕破脸,吃亏的只能是她。 毕竟,这可是只剩一口气还能反杀敌人的反派男二啊。 捏着包袱的手逐渐收紧。 秋水漪乖顺应下。 “好。” …… 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已经暗下。 秋水漪躺在床上,摸着干瘪的肚子,眉头拧着。 她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坐在韩子澄对面如坐针毡,根本没用多少饭,此刻才觉腹中饥饿。 灌了几口凉水,她焦灼地在屋内徘徊。 明日就是她在剧情里的死期,不能坐以待毙。 秋水漪吸气吐气。 感觉燥意退了不少,她拎起放在一旁的包袱,直奔房门。 手放在门栓上,未等她动作,外头说话声由远及近。 秋水漪周身一凛,僵硬地停留在原地,不敢再动。 “都准备好了?” 是韩子澄的声音。 “禀公子,已经布置妥当。明日秋姑娘的马车一过松柏林,我们的人会马上将她带离。”女声嘶哑难听,恭敬回答。 “如此甚好。”韩子澄嗓音含笑。 “只是,公子……”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作甚?” “公子,您为了涟莹姑娘与人争风吃醋,还受了重伤,消息传回后,夫人震怒,命您即刻回去。” 夜色浓重,冰天雪地下,农家小院格外寂静。 许久,男人淡声道:“明日接了涟莹,立即动身。” 冬日寒风吹过,带来刺骨冷意,韩子澄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两声。 茯苓紧张的声音逐渐远去。 “公子,外头风大,还是进去吧。” “吱呀——”的关门声在夜中分外清晰。 秋水漪等了许久。 耳畔一片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她动了动冻僵的手,将开门的动作放得极轻。 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一抬头,浑身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 正堂灯火通明,衬得一院雪色多了丝暖意。 身材高挑、一身黑衣,面上蒙了一层黑布的女子提着灯笼立在院中。她前方,男人身披黑色大氅,俊美的容颜在月色下艳如恶鬼。 见秋水漪面色呆滞,韩子澄愉悦地笑出声。 “本公子居然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动了下手指,茯苓立即上前。 秋水漪倏地回神,扭头就跑。 下一瞬,离她还有几步远的茯苓骤然出现在眼前,一手死死钳制住秋水漪的肩膀,另一手在腰间一探,摸出一包药粉,不由分说往她嘴里塞。 秋水漪拼命抵挡,然茯苓力气极大,不管她如何挣扎,那药始终入口了一大半。 体内力气似被抽干,秋水漪手脚无力,虚弱地倒在地上,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 韩子澄走近,目光睥睨。 仿佛在他脚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只蝼蚁。 “新制的软筋散,一沾即中,作为第一个试用的人,你该感到荣幸。” 秋水漪盛满怒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一字一字道:“你要害我。” “答对了。”韩子澄低笑出声,“不过,可没有奖励。” 苍白的手轻轻一拂,茯苓立即拎着秋水漪,将她关在柴房内。 冬夜凄冷,秋水漪昏昏沉沉地卧在寒冷的柴房地上,努力缩起身体抵御寒意。 身子轻颤,眼皮越发沉重。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秋水漪听到一句冰冷的、久违的电子音。 【避险系统绑定成功。】 第2章 逃命 那软筋散确实了得,直到第二日巳时,秋水漪仍旧双手双脚发软,浑身无力。 似是认准了她逃不了,韩子澄没有绑她,只是封了她的口,随手扔在一棵树下,由茯苓看守。 天冷,秋水漪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盯着天空发愣。 实则内心在不断计划怎么逃跑。 【系统,我还有多少时间。】 冰冷的电子音道:【剩余寿命:一个时辰。】 时间不多了。 徐徐吐出一口气,秋水漪转向肉眼可见变得急躁的韩子澄。 “公子在等人?” 冷篾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秋水漪弯唇,笑意似三月春风,轻婉柔媚。 “也不知公子等来的,究竟是人,还是一具尸体。” …… 宽阔豪华的马车驶入了堆满积雪的松柏林,马蹄稳稳落下,在雪地中留下一串串脚印。 车窗打开,露出少女姣好的侧脸。 灵动的眼睛看着窗外雪景,时而闪过流光。 “吁——” 马车急急停下,少女一个踉跄,险些扑出去。 好在身侧婢女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怎么了?”少女坐稳,疑惑问外头的车夫。 “姑娘,前面有人。” 车夫低声解释,目光不善地盯着离马车不远的陌生男人。 命婢女打开车门,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雪地中。 少女问:“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那人取出一枚玉佩,“秋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看清玉佩上的梅花纹样,婢女碧桃惊喜道:“姑娘,是韩公子。” 秋涟莹自然看见了,“韩公子为何在此?” 那人恭敬道:“听闻秋姑娘出府游玩,公子特命小的接姑娘去附近庄子上一聚。” “姑娘,咱们去么?”碧桃低声询问。 秋涟莹揪着腰间玉佩上的穗子,思索片刻,“走吧。” 碧桃一喜,率先跳下马车,伸手去扶自家姑娘。 秋涟莹走出车厢,手搭上去。 往前迈了一步。 “吼——” 咆哮声惊天动地,树上鸟雀惊飞,齐刷刷的“哗啦”响起,白雪砸在地上。 山坡之上,庞然大物拖着小山般厚重的身体,横冲直撞而来。 所过之处,溅起漫天飞雪。 “嘶——” 受惊的马儿发出高昂的叫声,马腿一蹬,疯狂往前窜。 车辕上的车夫被突如其来的惊变甩了下去,秋涟莹控制不住地后仰,腰身撞上茶案,疼得她当场掉了眼泪。 “姑娘!” “秋姑娘!” 碧桃从雪地里爬起,见到这胆战心惊的一幕,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男人正欲追,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劲风呼啸,血色点地。 …… 马儿仍在发狂,秋涟莹死死抓住车窗边框稳住身形。 “嘶!!” 不知发生了什么,马儿忽而发出痛鸣,车厢剧烈晃荡,她手一滑,整个人从车内摔飞出去。 她顺着斜坡滚下去,身下是粗/硬的石子和树枝。 不知滚了多久,一声闷响,头上一股剧痛袭来。 秋涟莹挣扎两下。 彻底没了意识。 …… 秋水漪艰难地伸出手,抓住身前男人青筋暴跳的手。 “什么意思?” 韩子澄面色难看,“你诅咒她?” 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调动全身力气,指甲用力一抓,脖颈上的力道松开,秋水漪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抹掉眼角泪珠,一双剪水秋瞳看向韩子澄,话音里含了哽咽,“前些时日,村中叔伯进山寻山货,不慎惊扰了一头熊瞎子。它追着叔伯们出山,据说近日正在松柏林一带。” 她柔柔弱弱地说:“害怕打扰公子养伤,我并未说出此事,如今看来,倒是无意间做了回恶人。” 第3章 她每说一字,韩子澄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到最后,眉宇间堆积着怒气与担忧。 他在秋家这几日足不出户,就连茯苓也是前日找来的,碰头后便计划带走秋涟莹,自然不知道什么熊瞎子。 “茯苓,你看着她,我去去就回。” “公子!” 茯苓拦在韩子澄面前,“公子旧伤未愈,还是让属下去吧。” 韩子澄凝视着她,面色松缓,牵了下唇。 茯苓心下稍安,一抬头,一股大力狠狠踢向她胸口。她被这股力冲击到飞出去,后背撞在树干上。 厚厚的积雪砸了下来,即便带着面纱,仍旧一片冰冷。 茯苓忍痛呕出一口血。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卑贱的奴婢,也敢管本公子的事?”韩子澄面色阴鸷。 茯苓跪在雪地上,“是奴婢的错。只是公子一人前去实在危险,不如奴婢……” 话音未落,慌乱的脚步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中留下一个个脚印,来人跪在地上,颤抖道:“公子,出事了。涟莹姑娘遇上了熊瞎子,马受了惊,跑了。” “涟莹呢?”韩子澄猛地揪住来人衣领,目光狠戾。 “涟、涟莹姑娘下落不明……” “废物!”韩子澄挥袖,来人立即倒飞出去。 “还不快随我去找人!你!”他指着茯苓,表情狰狞,“将这女人处理干净!” 茯苓跪倒在雪地里,恭声称是。 秋水漪偏着头,目光正对着白莹莹的雪地,眸中晦暗不明。 该死的韩子澄,总有一日,老娘要你狗命! 伸手去摸仍在胀痛的喉咙,心头一动。 那软筋散……好似在失效。 与此同时,靴子踩在雪地中发出的“嘎吱”声,一声一声宛如催命符,刻在秋水漪心上。 她抬起眼,注视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茯苓,轻声询问:“茯苓姑娘,你是要杀我吗?” 姿容妍丽的少女跌在雪地中,眉头蹙着,眼中萦绕一层水雾。 如风中颤动的白莲,清丽无双,惹人怜惜。 茯苓握紧手,雪粒嵌进指甲缝中,凉得她抖了一抖。 嗓音干硬冷漠。 “是。” 秋水漪眸色暗淡,低声喃喃,“我不明白,我只是好心救他,这段日子也算精心照料,可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茯苓一顿。 淡漠的眼神自秋水漪脸上一扫而过。 “怪只怪你生了这样一张脸。” “脸?” 秋水漪摸上自己的脸。 被冻得没了知觉,已经感受不到冰冷了。 她极力做出惊讶迷惑的表情。 “与我的脸有何干系?” 茯苓却是闭嘴不谈,眨眼间便走到秋水漪面前。 秋水漪始终睁着眼,即便在生死关头,仍旧是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好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茯苓眯了下眼。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面上一冷,茯苓猛地顿住,下一瞬,感受着唇间柔软的触感,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指腹下凹凸不平的触感令秋水漪有一瞬的惊愕。 触及茯苓放大的瞳孔,她忙收敛心神,死死把手塞进她嘴中。 昨日被喂软筋散时,挣扎间一些粉末洒落,被她藏在了指甲中。 不剩多少,只希望韩子澄的药能给力。 茯苓的眼神逐渐迷蒙,秋水漪终于松了口气,撤出手,来不及擦干涎液,拔腿就跑。 可惜她低估了茯苓。 见秋水漪跑了,茯苓抽出匕首,在腕上狠狠一划,感受到疼痛的同时,意识也在清醒。 她追了上去。 药性未除,秋水漪跑得不快,加上茯苓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她慌不择路,一个劲地往前跑。 “别跑!站住!” 茯苓愤怒的声音越来越近,秋水漪咬牙拼命跑。 她意识清醒,杏眸中散发出灼热的光。 她要活。 活下去。 风声猎猎,秋水漪在雪地中奔跑,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动静。 她往后看了一眼,霎时震惊地睁大了眼。 一辆马车直直向她们的方向驶来,马儿跑得极快,须臾间便追在了茯苓身后。 茯苓警觉后看,一只马蹄在她抬头的瞬间,踢在她胸口。 茯苓摔飞出去,重重落下,嘴一张,落下一串血珠。 秋水漪骇得头皮发麻,急急向一旁避去。 她避开得及时,马儿并未伤害到她,然而马车已是不堪重负,轰然在她眼前四分五裂。 有个东西自狼藉中滚落。 秋水漪不慎踩上,脚底一滑,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外扑。 身下是下坡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外滚。 慌乱之间,目光瞥到下方深不见底的悬崖,秋水漪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不知不觉间,她竟跑到了韩子澄为她选的死亡之地。 即将掉下去时,秋水漪死死抓住崖边岩石。整个身子几乎悬空,身体上的疼痛与心理上的恐惧令她不受控制地产生眩晕感。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双手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秋水漪不敢放手,生怕一放便是万劫不复。 万籁俱寂中,脚步声分外清晰。 睫毛上的雪化成水滴在眼中,难受得很,她抬头,忍着疼睁大了眼睛。 雪地中,男子身着天青色长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骨节分明的手举着伞。 掩在伞下的五官俊逸非凡,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凤眼温润,瞳孔漆黑,如璀璨星河。 宫绦勾勒出精壮腰身,腰间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他自雪中而来,却比这雪,还美上三分。 秋水漪顾不上欣赏这等美色,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咬牙拼命往上攀爬。 手上逐渐失力,身子猛地一下往下坠,秋水漪面色惊恐。 她吊在悬崖上,好似秋日将落不落的叶子,无力地悬在枝头,终是摆脱不了零落成泥的命运。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自上而下,缓缓出现在模糊的视线中。 秋水漪费力抬头,宛若白玉的脸映入眼帘。 那手轻轻搭在她手上,求生的意志前所未有地强烈。 秋水漪睁着酸涩难耐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人一顿。 害怕雪水融入眼中,秋水漪不敢眨眼,恳求地注视着他。 她在说: “求你,救救我。” 第3章 身世 天色灰蒙,白雪飘然而落。 男人审视着她,手上稍一用力,抓住秋水漪,将她拉了上来。 她跪在地上,膝盖下是冰冷,但令人心安的实地。 秋水漪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精神一松,被她忽视的眩晕感涌上心头。 双眼安静阖上。 雪花簌簌地往下落,眨眼间,地上的人身上便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劫后余生的轻松喜悦,令那张冰雪似的脸庞多了一分温情。 右手缓缓上抬,沈遇朝不再看她,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手。 修长劲瘦,骨节分明。 雪落在手心,化成了水。 冰凉刺骨。 “姑娘!” 碧桃狂奔而来,惶惶不安地跪在地上,半抱起秋水漪,“来人!快送姑娘回府,去请大夫!” 云安侯府的马车夫连忙将秋水漪抱起。 碧桃转向静立的男子,跪地叩首。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姑娘还不知、不知……”她说不下去了,哽咽道:“还请王爷借奴婢一辆马车,回府后,奴婢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报给侯爷、夫人。” 雪花翩翩落下,濡湿的长睫轻微一动。 转身的刹那,沈遇朝眉目温和,如沐春风。 望着跪地垂泪的婢女,他温声道:“秋姑娘乃本王未过门的妻子,这是本王该做的。” 身后,拇指与食指不耐一碾。 …… 秋水漪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屋内烧着熏炉,周身都带着暖意。 她一动,趴在床沿小憩的妇人立即抬起了头,露出温婉大气的眉眼,欣喜道:“莹儿,你终于醒了,你要吓死娘了。” “快去通知侯爷!” 她冲着外间喊了一声,急促的脚步立时噔噔噔走远了。 刚醒,秋水漪的脑子还有些发胀。 她在哪儿? 这人又是谁? 等到一个身着墨绿长袄、有些富态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进来,对着她嘘寒问暖时,她更懵了。 在他们一口一个“莹儿”中,秋水漪明白了。 想来,她是被人当做女主秋涟莹,带回了云安侯府。 眼前的两位,应该就是女主的父母,云安侯与侯夫人了梅氏。 第4章 “等等。”她打断两人的问候,温和但坚定道:“这位老爷、夫人,想必你们是弄错了,我并不是你们的女儿。” 云安侯与夫人梅氏对视一眼,后者道:“莹儿,你是不是还在生爹娘的气?” 她拂开垂落在秋水漪身前的长发,低声劝慰,“莹儿,你与端肃王的婚事乃先帝赐下的,怎可随意更改?何况,此次若非小王爷路过,恰巧将你救下,还不知……”她哽咽道:“还不知爹娘能不能再见你呢。” 如此亲昵的动作令秋水漪一僵,她有些不自在地避开梅氏的触碰,“夫人,你们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女儿。” 她不愿做女主的替死鬼,也不愿当女主的替身。 她只是秋水漪。 秋水漪伸出右手,“你们瞧,我手上有茧,老爷夫人瞧着身份不俗,贵千金出身富贵,想来双手应当无暇才对。” 眼前的手小巧纤细,食指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一眼便能看出与莹儿的差距。 短短半日的功夫,莹儿的手上不可能多出一层茧来。 眼前这个少女,当真不是他们的女儿。 云安侯与梅氏目光惊疑不定。 “若如你所言,姑娘为何与我的女儿生得如此相似?” 云安侯迟疑道。 梅氏脑中一道雷炸开,倏尔直直盯着秋水漪不放。 这或许,是作为替死鬼必备的要素? 毕竟要是不像,怎么能做女主的替死鬼呢? 秋水漪无奈道:“我也不知。” 云安侯张了张嘴,梅氏扯了把他的衣袖,阻止他开口。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秋水漪的脸。 少女生得极美,五官小巧精致,一双杏眸干净澄澈,唇瓣如花。 眉头一皱,眼中便宛如蓄了一汪清水,尤其是山根一颗小痣,更为她添了几分楚楚之姿。 令人不由得心生不忍。 等等,小痣! 梅氏胸口剧烈起伏,神情隐含激动,“不知……不知姑娘名姓?年芳几何?家住何处?家中可有亲属?” 眼前的贵妇人眼中隐隐带泪,神情是莫名的希冀,秋水漪虽一头雾水,但仍如实回答。 “我名秋水漪,刚过十六,家住清水县郭家村,家中祖父已作古。” “秋水漪、秋水漪……” 梅氏眼中的泪摇摇欲坠,云安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住在郭家村,却姓秋,名唤水漪?”梅氏死死抓着云安侯的手。 秋水漪蹙着眉,极为疑惑。女主的爹娘这是怎么了?这么激动。 口中作答:“我虽住在郭家村,却是被祖父捡回去收养的。” “祖父捡到我时,我身上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秋’字,襁褓内里绣着‘水漪’二字,祖父想着,这或许是我的名字,便为我命名秋水漪。”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砸在云安侯手上,烫得他心头一颤,反手握住妻子颤抖的手。 不对劲。 这对夫妻怎么了? 秋水漪眉心拧着,望着莫名其妙相拥而泣的云安侯夫妇。 斟酌着开口,“老爷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的儿!” 梅氏骤然扑上来,一把抱住秋水漪,哭道:“不是夫人,是娘!我的女儿!娘亲终于找到你了……” 额头被滚烫的泪水打湿,秋水漪伏在温暖的怀抱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娘……? 她没听错吧? 女主的母亲……是她娘? “没错。” 云安侯擦了擦眼泪,话里含着哽咽,“漪儿,我们是爹爹娘亲。” 他望着秋水漪,目光满怀慈爱。 记忆中,他有两个胖乎乎的小丫头,那时他兴奋不已,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 可是后来,小丫头丢了。 云安侯抽泣一声,“当年,爹爹带着你娘亲回娘家贺寿,谁知竟查出了两个月的身孕。你娘怀相不好,怕动了胎气,便留在了你外祖母家。” 他目光柔和,“你和你姐姐出生一个月后,爹爹带着你们娘仨回京,谁知在返京的路上,遭到了土匪。” 云安侯深吸一口气,难掩愤怒,“当时太过混乱,等将土匪拿下,我们才发现你不见了。” 秋水漪一愣一愣的,此时才找回些许神志,“为何会不见?” “后来找到你的奶娘,我们才得知,原来她丈夫早死,家中贫寒,与一稚子相依为命。” 抱着她的梅氏收紧力道,情绪不平道:“她想趁乱将你抱走,养做她家的童养媳,待事成定局后再带着你上京寻亲,好给她儿子铺路。可惜路上出了岔子,逃跑时,她摔了一跤,就这一跤,将你摔不见了。” 想到得知奶娘的谋划和小女儿失踪时的痛苦,梅氏悲从中来,恨不得将那女人碎尸万段。 幸好,幸好她的女儿回来了。 梅氏退开稍许,温柔地抚摸着秋水漪的脸。 秋水漪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哑了嗓子,“你们没回去找过么?” “找了,找了整整半年。”云安侯急急向前走了两步,好似生怕秋水漪误会什么,“你失踪的附近有条河,爹爹和你娘亲猜测,你说不定是被河流冲走了。沿着河找了半年,始终找不到你的身影。现在想来,当初应当是我们找错了。” “都以为你被冲到了下游,可谁知道,你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清水县离京城那般近,虽不知郭家村在何处,可只要一想到女儿就生活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云安侯便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啊。 他的女儿,丢了整整十六年才回到他身边。 云安侯上前将妻女抱在怀中,隐去眼中的水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爹爹不对,往后,爹爹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 在冰天雪地里冻了那么久,秋水漪毫无疑问地感染了风寒,醒来时整个人都是昏沉的。 屋里闷,秋水漪踱步到窗边。 推开窗,寒风“呼”一下涌进,秋水漪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胸口的烦闷散了些。 “你身子还虚着,怎么能将窗打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就这样任由姑娘胡来?!” 梅氏步履匆匆走进来,手一抬,“啪”一下将窗合上。 为了防止有风透进来,她还凑上去将窗摁得严严实实的。 秋水漪:“……” 她小声道:“是屋里太闷了。” 梅氏拉住她的手,无视那点抗拒的力道,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心疼道:“瞧你,手都凉了。” 又柔声说:“本就体虚,再被风一吹,若是发热了可该怎么是好?听娘的话,先忍一忍,待身子好了,娘带你出去玩。” 秋水漪被这哄小孩似的语气弄得一囧,只好点头。 梅氏招手,身后婢女鱼贯而入。 接过打头那个端着的小盅,用瓷勺搅了搅,散了会儿热,便要喂给秋水漪,“这是娘一大早上厨房亲手为你熬的粥,你现在尚在病中,吃清淡些正好。过几日,娘再给你露一手。” 梅氏笑着,瞧着有些得意,“娘的手艺可好了,你爹爹哥哥和姐姐,无一不称赞。” 说到姐姐,她顿了顿。 秋水漪察觉到了,借机拿过梅氏手中的小盅,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那粥煮得粘稠,顶上放着鸡丝和蔬菜末,入口咸滑,让本来嘴里没味的她多吃了几口。 见梅氏眼巴巴地望着她,秋水漪抿唇对她笑了笑,“好喝。” 梅氏便笑了,肉眼可见变得高兴。 秋水漪喝着粥,迟疑着问:“女……姐、姐姐她还没找到?” 说起这个梅氏就愁,“一点消息也没有,也不知这丫头到底在哪儿呢。” 想了想,秋水漪将她如何遇到韩子澄,如何被韩子澄抓住的事完完本本地说了出来。 “会不会,是韩子澄将姐姐带走了?” 原著里,秋涟莹确实是被韩子澄带走的,过了五日,她自己回来了。 因而秋水漪并不怎么担心。 反派男二就算再怎么作天作地,也不会伤害女主就是了。 但云安侯夫妇不知,说出这件事,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定心丸。 毕竟…… 秋水漪低头抿了口粥。 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父母的温暖。 原以为有了秋涟莹的下落,梅氏会高兴,谁知秋水漪抬头时,却对上一张铁青的脸。 “混账东西!” 第4章 父母 秋水漪吓了一跳。 虽相处的时日不长,但梅氏在面对她时,神色再温柔不过,还未如此疾言厉色。 “什么狗东西也敢觊觎我的女儿?!求不得她芳心,无法为她解除婚约,便想出这等昏招?还连累我另一个女儿受苦!” 梅氏越说,神色越是愤怒,眼中燃起烈火,“什么替死鬼?他这是草菅人命,目无法度!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第5章 骂得气也不喘一下,梅氏最后落下一句。 “什么不要脸又恶毒的狗东西!给老娘滚!” 秋水漪目瞪口呆,心里生出一股极为浓烈的舒爽之意。 骂得好! 这是韩子澄那狗东西应得的! “这是怎么了?” 云安侯刚来便听见妻子的骂声,含笑道:“谁惹夫人生气了?” “侯爷,有人欺负我们的女儿。” 梅氏泪眼汪汪,委屈极了。 云安侯瞧了一眼便开始心疼,揽着妻子轻声安慰。 待梅氏将韩子澄一事道出,他眉间堆积了怒色,冷声道:“夫人放心,那狗东西敢算计我的女儿,为夫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招了招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再增派些人手去寻莹儿,去那名韩公子出现过的地方找,务必将大姑娘平安带回来。” 管家应了声是,恭敬退下。 梅氏破涕为笑,窝在丈夫怀中,眼中含着春色。 秋水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受到了冲击。 原著主要围绕女主和她的众多爱慕者,谈及云安侯夫妇,只有一个对女主极为疼爱的人设,其余的均未着笔墨。 原来,他们之间是这么相处的。 如寻常的恩爱夫妻。 似是注意到秋水漪的打量,云安侯咳嗽一声,拍了拍梅氏的肩,和她拉开稍许距离,慈爱地对秋水漪道:“漪儿,爹爹今日给你带了礼物,看看可还喜欢。”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纸。 秋水漪探头看过去。 瞳孔瞬间震颤。 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一沓的银票。 金额不定,一百两,一千两的都有。 云安侯笑得腼腆,与他财大气粗的举措极为不符。“往日你姐姐的衣裳首饰都是你娘亲在置办,爹爹也不懂女儿家喜欢些什么,这些钱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这、这么大手笔的么? 秋水漪咽了口唾沫。 伸手抓起那沓银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眼眸弯成月牙,笑得乖巧,“谢谢爹爹。” “诶、诶!”云安侯老泪纵横,欣慰点头。 梅氏不乐意了。 分明是她率先认出了女儿,这老头子怎么来阴的,哄骗她天真可爱的女儿叫爹?! 她都没听到漪儿叫娘呢。 梅氏酸溜溜地想。 眼见云安侯一脸得意,梅氏怒火中烧,“蹭”一下站起,风风火火向外走。 “漪儿乖,娘亲一会儿就来。” 秋水漪:“……” 她这位新鲜出炉的娘亲,性子还挺有趣的。 …… 哄着秋水漪喝了药,又与女儿说了会儿话,秋管家来寻侯爷。 云安侯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走后,秋水漪揉了揉脸,放松地倒在松软的床榻上。 脑子放空地盯着床幔上绣着的百鸟图。 前两世,她都没什么父母缘,这一世,难不成是补偿她的? 可她实在没有与父母相处的经验。 云安侯夫妇又太过热情,弄得她不知所措。 算了。 秋水漪想,顺其自然吧。 能得父母疼爱,她会珍惜。就算没有,也习惯了。 再坏也坏不过当替死鬼。 想到这儿,秋水漪问:【系统,我现在已经改变结局,没有成为女主替死鬼死在悬崖下,往后,我能活下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吧?】 她眼里盛着星光,话音里满是期待。 【很遗憾,不能。】 【宿主在原著中的结局已定,现在的寿命,是完成任务换来的,一旦奖励的寿数用尽,宿主会立即死亡。】 眼中的光瞬间熄灭,秋水漪有气无力地问:【那我还剩多少寿命?】 语调平稳的电子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顺利逃脱韩子澄的谋害,获得五年寿命。】 【剩余寿命:四年三百六十三天。请宿主继续完成避险任务。】 五年! 秋水漪猛地坐起。 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趴在被子上,缓解脑海中的疼痛。 可即便是头痛,也挥不去她内心的欣喜。 那可是五年啊! 要知道,她之前可是只剩了两个时辰的寿命。 秋水漪喜得打了好几个滚,失落消弭不见。 避开危险就能获得寿命,这世上哪儿还能找到这么好的事。 她可以! 喜悦过后,方才喝下的药起效,意识逐渐昏沉。 耷拉着眼皮,秋水漪拉起身下的被子盖在身上,昏昏欲睡。 醒来时正午刚过,婢女守在屋外,听见动静询问道:“姑娘可要用膳?” 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感觉到几分饥饿,秋水漪温和道:“好。” 婢女忙吩咐小丫鬟去拿饭菜。 仍是一碗粥,多了几样爽口小菜,很是开胃。 秋水漪一连吃了两碗。 用完膳喝了药,她端着一碟子蜜饯在吃,去除嘴里的苦涩味。 刚塞了一颗进嘴里,不知去做什么的梅氏回来了。 “漪儿,快来看看,这些你可喜欢?” 秋水漪偏头去看。 梅氏步履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婢女。 她眨了眨眼。 在秋水漪身旁坐下,招了招手,梅氏的大丫鬟夏双便令婢女们站成两排。 梅氏扬了扬下巴,另一个大丫鬟夏露将婢女手中捧着的东西展开。 秋水漪眸子跟着转动。 是件月白色宽袖对襟长袄,白色丝线绣成一簇绽放的玉兰花,极是清雅秀致。 袖口处缝着一圈兔毛,又显出几分可爱。 略略看过,其余婢女手中捧着的,大抵也是衣裳。 梅氏击掌,婢女们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排婢女上前。 木匣子打开,泛着红光的宝石头面差点没晃花了秋水漪的眼。 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另外几个木匣子里还放着整整一套的珍珠、翡翠、白玉头面。 身侧梅氏期待地问:“喜欢么?” 秋水漪张了张唇,“喜欢。” 这辈子除了爷爷,还从未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喜欢到她有些心情复杂。 “喜欢便好。” 梅氏眉开眼笑。 从匣子中取出白玉莲花簪,在秋水漪面前比划了几下,梅氏小心翼翼地把她松软的头发整理好,将那莲花簪插入发间。 仔细打量两眼,满意地点头,“我女儿真好看。” 玉色润泽,与秋水漪那张清丽无双的脸极为相衬。 话落,梅氏期待地看着她。 秋水漪抿了抿唇,轻声道:“谢谢娘亲。” “诶!” 梅氏笑着应下,一颗心宛如泡在温泉水中,温暖无比。 分明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湿润。 她侧了侧身子,低头抹去眼中泪意。 平复心情后,梅氏望着两排衣裳首饰,拾起一串珍珠耳坠,“这副珍珠头面还不错,改明儿配上那件汉白玉的缠枝花堆袄子,让你哥哥带你出府玩去。” 说到这儿,梅氏笑道:“漪儿,你还有个哥哥,比你大上两岁,名唤进白,前些时日中了举,如今正在崇山书院随他先生准备来年春闱,过两日才能回府。” 秋进白。 秋水漪知道他。 作为女主的兄长,他在原著出场的次数不算少,是个爽朗大气的少年郎。 她弯着眼,笑得温顺乖巧。 “好。” …… 秋水漪底子不错,养了两日,风寒便大好了。 在屋子里待得闷得慌,她穿好衣裳,在婢女的陪伴下走出院子。 看到“明辉院”三个字时,她猛然间反应过来。 这是女主的院子啊。 按照书中记载,女主秋涟莹后日便会回府。 等她回来,要是发现自己的院子被别人占了,那多尴尬啊。 秋水漪想,得让梅氏给她换个院子才行。 漫不经心地想着,她沿着游廊,随意选了一个方向。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秋水漪正感慨云安侯府可真大,一抬眼,发现面前种了一片梅林。 那梅林立在一处空置的院子后头,此时梅花含苞欲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冰雪的清冽气息。 伸手拨开花瓣上的冰雪,感受着指尖的冰凉,秋水漪有些愣神。 她院子后头也种了一株梅花,是她和爷爷亲手种的。 离开之前已经长出了几个小花苞,也不知此时花可开了。 要是还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她还有东西留在那儿呢。 秋水漪暗自叹气。 往后退了一步,她抬起头,“走……” “啪嗒。” 一粒石子从天而降,擦着秋水漪的侧脸,砸在青石板上。 第6章 “姑娘!” 随行婢女碧婉紧张上前,“姑娘可伤着了?” 见她没动,碧婉慌张道:“姑娘,姑娘?” “啊?”秋水漪回神,安抚性地向她笑笑,“我没事。” 碧婉是女主的婢女,这几日跟在她身边伺候。 至于碧桃,据说因私自向外人透露主子的行踪,被梅氏处置了。 “走,我们回去吧。” 秋水漪率先迈开步子。 回去的路上,她在琢磨方才系统的提示音。 【躲避一次危险,获得五天寿命。】 连躲过一颗小石子都能获得寿命,那其他的呢? 例如被破水、摔跤之类的。 要不要试试? 秋水漪暗暗觑了眼后方的碧婉,将蠢蠢欲动的心按了下去。 算了,碧婉是女主的贴身婢女,折腾她不是和女主作对么? 还是先搬出去再说。 打定主意,秋水漪翘着唇角往明辉院走。 多了五天寿命,着实是意外之喜。 虽然不多,但谁还嫌少啊。 心情愉悦,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右脚刚迈上石阶,一道清亮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莹儿,不是说你不在府中么?” 身形高挑的少年立在几步之外。 他的五官与云安侯很是相像,依稀能看出云安侯年轻时候的风采,眉眼间却更像梅氏。 应该说,其实他们的眼睛,都是像了梅氏,生了双大而圆润的杏眼。 放在女子身上,多了几分俏皮,若是含了水光,又如小鹿般楚楚可怜。 男子若是生了双这样的眼睛,更显清澈明亮,少年气中又增了分清正。 见她回首,少年忽而顿住,迟疑着道:“……是漪儿么?” 第5章 未归 秋水漪收回迈出的步子,眼中含了笑,柔声道:“哥哥。” “真是漪儿。” 秋进白大步流星,围着秋水漪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与莹儿真是生得太像了。” 碧婉适时道:“见过世子。” 秋进白随手让她起身,“碧婉在你跟前,我方才还以为是莹儿。” 他张开手,笑着对秋水漪道:“漪儿,我是你的兄长,欢迎回家。” 秋水漪一怔。 秋进白皱眉做难过状,“你不想和哥哥抱一下?” “噗嗤”一下,秋水漪笑出声,张手回抱。 拥抱过后,秋进白招呼一声落在后头的书童,对秋水漪道:“接到娘的信,我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回家。” 少年露出一抹干净大气的笑,“这几日,我让宋林给你买了不少礼物。走,去哥哥那儿,看看喜不喜欢。” 这一家子怎么都喜欢送东西。 秋水漪失笑,“好。” 秋进白住在前院的惜晨院,院子两侧种了几丛青竹,竹叶上堆着薄薄一层白雪,瞧着倒是有几分坚韧不拔的意味。 院内布置大气简洁,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少年的居所。 秋水漪不好细看,粗略过了一眼,便坐在外间的红木雕漆圆凳上。 碧婉为她斟了茶盏茶。 大概是知晓主子今日会归,茶是温热的,雾气萦绕在上空。 秋进白取来一个包裹,打开后兴致勃勃地问:“妹妹瞧,可还喜欢?” 秋水漪探眼过去。 包裹中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栩栩如生的泥人、造型奇特的面具、竹蜻蜓、藤条编制的小动物…… 没看错的话,里头还有一个拨浪鼓。 见秋水漪的目光落在拨浪鼓上,秋进白面色微红,将它扒拉回去,低骂了一句,“宋林那小子,怎么把给他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的东西放进来了。回头定要说他。” 秋水漪忍俊不禁,捡起一根木条,“这是做什么的?” 秋进白瞥了一眼,神色变得兴奋,“这是用来做风筝的。等开了春,哥哥带你去郊外放风筝。” “好。” 秋进白满足地笑,兴致勃勃地拿着木条比划。 秋水漪看着,总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了没有童年乐趣的小可怜。 有些微窘,心里却流入一股暖流。 热乎乎的。 冬日的天黑得早,等秋水漪想起要离开时,外头的天已经暗下了。 门被叩响,宋林在外头道:“世子,二姑娘,夫人在正房摆了饭,正等着你们呢。” “就来。”秋进白应了声,“漪儿,走吧。” 秋水漪点头,和他一道出了门。 眨眼的功夫,天便全黑了,零星几颗星子坠在夜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黑夜雪地,灯盏明亮,为来人指引前路。 路上积雪泥泞,不太好走,秋进白小心地牵着秋水漪的袖子,领着她走。 秋水漪抬头看他。 灯光在少年周身氤氲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侧脸模糊,却能感受到他神色温和。 秋水漪眸色软下来。 到了正房,云安侯和梅氏已经等着了,见兄妹俩进来,不禁笑了。 “你们兄妹俩倒是亲近。”云安侯酸溜溜的。 秋进白咧嘴一笑,毫不在意父亲话里的酸意,拉着秋水漪落座。 “这是娘亲亲手做的,快尝尝。”梅氏为秋水漪夹了一筷子菜,见她吃了,殷切道:“好吃么?” 秋水漪笑着说:“好吃,多谢娘。” “好吃就多吃些,往后娘日日为我们漪儿下厨。” 梅氏神色温柔无比。 云安侯和秋进白不甘示弱,不一会儿,秋水漪碗里便冒尖了。 不好辜负他们的心意,秋水漪只顾着吃。 一个不小心便吃撑了。 饭后,一家四口坐着消食,秋进白抿了口茶水,这才道:“莹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信里没说清楚,她去哪儿了?” 云安侯叹了声,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惹得秋进白怒意上涨,“我看是家里对她太过纵容,一个不如意就离家出走。还有那韩子澄,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秋家女儿的生死去留?” 将茶碗撂下,秋进白怒道:“明儿个我就找她去!” 云安侯小声辩驳,“你妹妹没离家出走,她走之前和你娘说了要出去散心。” “那她也不该只带一个婢女。”秋进白仍是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云安侯不好触他眉头,轻咳一声,低头喝茶。 秋水漪趁机对梅氏道:“娘,姐姐要回来,我再住她的院子也不合适,你为我再挑个院子吧。” 这还是小女儿回来后第一次对她提要求,梅氏对大女儿的担忧散了些许,当即应下,“好。” 她拉着秋水漪,轻声细语地说:“你姐姐旁边的春晖苑便不错,规格和她的明辉院一致,离娘这儿也近,漪儿觉得如何?” 秋水漪柔顺道:“我都听娘的。” 梅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鬓发。 …… 春晖苑许久不住人,梅氏担心里头的家具都不能用,想让她再在明辉院住几日。 秋水漪想着女主明日便要回来了,不好鸠占鹊巢,坚持要搬家。 见她坚持,梅氏索性直接将春晖苑的家具全部换了一套,指挥着二十来个丫鬟婆子,将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如此过了整整一日,秋水漪才正式搬家。 她的东西不多,全是云安侯夫妇和秋进白添置的,半日未到便搬完了。 望着空着大半的柜子,梅氏寻思着该给漪儿再置办些衣裳。 最好一年四季的都备上。 听忠国公夫人道,韵秀阁最近好似有一批新出的料子,引得京中众多闺秀争抢。 这念头一闪,便坐不住了。 别的贵女有的,她家漪儿怎么能没有? 吩咐了秋水漪几句,梅氏急匆匆回了正房。 母亲的身影自珠帘后消失,秋水漪目光梭巡四周。 正对着房门的方向摆着一张黄花梨牡丹纹四角方桌,侧面放了张书案,其上摆着笔墨纸砚。 书案上方是一整面书架,放着满满当当的书,也不知是谁寻来的。隔壁一只白釉刻海棠纹春瓶,里头空荡荡的,还未插上花。 宽大的落地山水屏风将屋内一分为二,留出三人宽的空隙,用珠帘遮挡。 最里头放了张金丝楠木雕花拨步床,两侧好几个木箱子,是梅氏准备为她放衣裳寝具的。 衣柜和梳妆台挨着,旁边香案上燃着不知名的香,雾气缭绕。 屋正中放了张圆木桌,贴心地摆着茶水糕点。 窗侧一张贵妃榻,今日天不错,此时窗正开着,阳光从外头倾泻而下,点点阳光爬在榻上。 内室开了扇门,里头是净室。 处处精致华贵,透露出世家大族的底蕴。 秋水漪想,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伸了个懒腰,面上露出一抹笑,她回首望着身后两名婢女,“你们叫什么名字?” 第7章 搬离了明辉院,碧婉再跟着她就不合适了,梅氏另给她拨了两个大丫鬟,几个小丫鬟和洒扫的婆子。 “奴婢信柳。”是个模样清秀,瞧着有几分稳重的。 “奴婢信桃。”双眼明亮,眉眼间有几分活泼。 “你们……”秋水漪四处看了看,拿起圆木桌上的茶壶,“用这个砸我试试。” “姑娘不可!” 二人大惊失色,猛地跪倒在地。 “若姑娘有何闪失,奴婢该如何向夫人交代?”信柳连声劝道:“姑娘还是向将它放下吧。” “你们先起来,我不会让自己受伤。” 信柳梗着脖子,丝毫不妥协。 秋水漪泄了气,望着活泼些的信桃,“你来。” “我?”信桃指了指自己。 秋水漪点头。 信柳悄悄扯了下信桃的衣摆。 后者看了看她,咬牙接过茶壶,“好。” 信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起身欲阻止,一抬眼,却见秋水漪看着她。 她默默跪了回去。 跟着秋水漪到了院子里,信桃颠了颠手中茶壶的重量,计算着待会儿该用多大的力气,却听姑娘道:“不准收力,用你最大的力气砸过来。” 信桃震惊地半张着嘴。 秋水漪跃跃欲试,“来吧。” 闭了闭眼,信桃咬牙,将茶壶狠狠扔了出去。 “哐当——” 清脆的一声响。 信桃睁眼,便见秋水漪低着头,神色不明地望着脚下一堆碎片。 惧意自心头升起,信桃战战兢兢道:“姑、姑娘?” “没事。” 秋水漪安抚性朝她笑笑,“将这打扫了吧。” 信桃慌忙应了。 进了内室,秋水漪垂头丧气地坐在软榻上,【系统,我分明已经躲过了危险,为什么任务判定不成功?】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如霜,【请宿主自行摸索。】 秋水漪:“……” 那要你何用? 她拉过软枕,泄愤似的锤了两下。 尝试失败,秋水漪一个下午都是恹恹的,直到在正房用完晚膳,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才猛然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 女主呢? 今日不是原著里女主回府的日子? 一日都快结束了,她人呢? 秋水漪忍不住问系统,【女主怎么没回来?】 系统:【不知。】 秋水漪惊讶,【剧情都快崩了,你居然不知道?】 仿佛是错觉,她觉得系统冰冷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无语。 【本系统名避险系统,与原著无关,剧情线崩塌,对系统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顿了顿,它又道:【或许会对宿主有影响。】 【啊?】秋水漪意外,【对我有什么影响?】 系统:【原著的剧情线中,宿主已经死亡,然此时宿主却活了下来,成为一个变数。这个变数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改变剧情走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当宿主被系统绑定时,便不能再将这个位面当成一个小说世界。】 【你可以将它视为一个真实世界。】 秋水漪沉思,【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选中我?】 系统沉默良久,【大抵是你太倒霉了吧。】 秋水漪:“……” 活了三世,三世都是替死鬼,可不是倒霉透顶? 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水漪还是那个问题,【那女主呢?】 既然原著剧情已经不可信,她现在又在哪儿? …… 风雪渐大,一阵冷冽寒风吹过破烂门窗,嘶哑难听的嘎吱声顿响。 木门发出沉重的一声,脚步声渐近,来人脱下大氅,抖落雪粒,嗓音比雪夜还冷上三分。 “她醒了?” 第6章 宴会 推开窗,白雪的清冽味扑鼻而来。 秋水漪深吸一口气,灌了一大口冷风。 她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将窗关上。 一转头,信桃领着梅氏身边的夏双进来,“二姑娘,夫人有请。” 搓了搓掌心,秋水漪道:“就来。” 披上斗篷,和夏双一道去了正院。 梅氏正伏在书案上,提笔写着什么。 见了她,搁下笔,笑着招手,“漪儿来了,快到娘这儿来。” 秋水漪唤了声“娘”。 梅氏让她挨着自己坐下,亲热地揽着她的肩膀,“过两日府中设宴,你随娘去见见人。” 秋水漪“啊”了一声,神色纠结。 梅氏安慰道:“你若是害怕,到时候就跟在娘身边,无人敢欺你。” “娘,我不怕。”秋水漪笑了笑。 秋涟莹此刻不知所踪,无论是云安侯派出去的人,还是秋进白,皆一无所获。 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听哥哥说,韩子澄也不见了踪迹。 嫡长女无故失踪,对外总得有个说法。 正好她找回来了,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她暂时代替秋涟莹。 想到这个可能,秋水漪眸光微暗。 这时,梅氏朝外唤道:“进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个身着丁香褐长袄,下着沉香色褶裙的嬷嬷。 瞧着四十来岁,眉心几道褶子,脸板着,很是严肃端正。 “见过夫人,二姑娘。” “这位崔嬷嬷,往后便是你的教习嬷嬷了。”梅氏道。 按下满腔的烦杂思绪,秋水漪站起,向崔嬷嬷行了礼,“嬷嬷安好。” 崔嬷嬷面色缓和不少。 虽不太标准,但瞧那态度,是个懂事的姑娘。 梅氏使夏双带崔嬷嬷去春晖苑,对秋水漪道:“崔嬷嬷是跟着你祖母的老人,看着严厉,实则最是心软不过,平日里不可怠慢。” 秋水漪乖乖点头。 梅氏便笑了,提起笔,一边和秋水漪说着需要注意的地方,一边落笔。 写完一张帖子,猛然想起什么,梅氏斟酌着问:“漪儿可会认字?” 瞧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好似她的心跟琉璃做的似的。 秋水漪失笑,“学过的。祖父是童生,年轻时屡试不第,便在村里当了教书先生,从小他便教我识字,只是写得不好。” 梅氏惊喜道:“太好了。” 又絮絮叨叨地说:“收养你的祖父是个好人,往后每年清明节礼,娘都派人去给他上香烧纸。” 秋水漪眼中带了亮光,笑容温软,“谢谢娘。” “诶,和娘客气什么。” 梅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起另一件事。 “当年你出事后,娘和你爹都不信你不在了,因而族谱上并未划去你的名字。如今可好,你平安回来,也省去了开祠堂,将你再添上去。” 秋水漪一顿。 突然想起什么,梅氏又道:“既然你用的是本名,可为何每年派人去各府衙打探,都一无所获?” 秋水漪敛了神色,笑意无奈,“祖父当初捡到我时襁褓上带着血,怀疑我家中遭了难。他胆子小,害怕仇人找上门来,加之郭家村地处偏僻,我又是女儿家,想着在村子里给我寻门好亲事,过寻常日子,便不曾给我上户。” 秋水漪笑了笑,敛了眉眼。 还有个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爷爷临终前很是愧疚。 他独身活了这么多年,突然之间,一个小女娃闯进他的世界,宛如黑白之间亮起一道斑斓彩虹。 他舍不得她离开,故意不去寻她的亲人。 她并不怪他,反而庆幸爷爷将她捡了回去。 在她眼里,那便是她的亲爷爷。 梅氏怔住,喃喃道:“难怪。” 爱惜地摸着秋水漪的侧脸,梅氏出着神,不知在想什么。 好在她很快回神,兴致勃勃地继续带着秋水漪写帖子。 …… 云安侯府开宴那日,秋水漪一大早便被崔嬷嬷叫起。 试衣梳妆,一通忙活下来,本还有些困倦的她也醒神了。 “姑娘,好了。” 信柳轻唤一声。 秋水漪抬眸,一愣。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却不知上了妆后,容色还要更盛三分。 黑发盘成髻,两条小辫垂在胸前,发中插着一支红玉梅花簪,周围缀着一支支珍珠珠花。 面上抹了层薄薄的胭脂,口脂颜色不深,杏眸水润,细眉弯弯,如开在枝头的玉兰,白玉无瑕,清新淡雅。 一身胭脂色长袄,又为她增了几分艳丽。 “姑娘可真好看。”信桃乐滋滋地说。 秋水漪照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弯着眼笑,“是嬷嬷的手艺好。” 崔嬷嬷谦虚,“姑娘谬赞。” 简单用了早膳,秋水漪便去寻梅氏。 梅氏早早便在梅园忙活,见了她,笑着说:“我女儿天生丽质,就该这么打扮。” 第8章 秋水漪腼腆地笑。 不多时,宾客陆续到来,一水儿的妙龄少女,或活泼,或端庄,瞧着便赏心悦目。 还有许多身着富贵的夫人,与梅氏谈笑。 辰时末,一名贵妇人姗姗来迟,笑着告罪,“是我来迟了jojo,妹妹莫怪。” 梅氏迎上去,嗔怪道:“任姐姐这话瞧着,倒是与我生分了。” 妇人爽朗一笑。 厅中贵妇人们纷纷起身见礼,“国公夫人。” 忠国公夫人笑道:“诸位姐妹不必拘礼。” 落座后,她看着秋水漪笑道:“莹儿今日这一身倒是好看。” 秋水漪抿着唇笑。 心里想着秋涟莹在原著中的性格,待会儿有人与她搭话,她该作何反应。 手背袭上温热,一股力道轻轻将她拉过去。 怔愣间,却听梅氏道:“这不是莹儿。”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寂静。 寒风穿过厅堂,一位夫人打了个哆嗦,讪笑道:“侯夫人说笑了,这位姑娘分明与秋姑娘生得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不是秋涟莹? 梅氏失笑,对有几分怔然的忠国公夫人道:“任姐姐可还记得,当初妹妹写信与你时,道是生了一对双胎。” 她摸着秋水漪的手,满眼疼惜,“可惜,当初回京路上遭遇山匪,我那可怜的小女儿不知所踪。” “幸好上天垂帘,兜兜转转,还是让她回到了我身边。” 忠国公夫人讶然,“这、这是水漪?” 梅氏欣喜道:“姐姐竟还记得她的名儿。” 激动地拉着秋水漪到她面前,“漪儿,这位忠国公夫人是娘的闺中好友,你唤任伯母便是。” 秋水漪脑子还是懵的。 就这么……公布了她的身份? 见忠国公夫人正看着她,她正了色,矮身行了个万福礼,“任伯母安好。” 嗓音如三月春风,温软盛满柔情。 与秋涟莹相识的贵女具好奇地看着她。 “好。”忠国公夫人一连道了三声好,褪下腕上的翡翠玉镯,交到秋水漪手中,“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秋水漪去寻梅氏。 梅氏笑着点头,趁人不注意,侧过身,擦去眼角泪珠。 秋水漪只好收下,“谢过任伯母。” “好孩子。” 忠国公夫人轻柔地拍着秋水漪的手。 一时间,厅中充斥着道喜声,一个转眼,秋水漪便收下了许多手镯玉佩簪子。 信柳忙将东西收好。 梅氏笑意盈盈,无论是谁来贺,都回了个笑脸。 热闹中,有人煞风景地问了一句,“那秋大姑娘呢?” 秋水漪心头一紧。 却见梅氏面不改色道:“莹儿外祖母念她得紧,将她接了去,想必得等年后才能归。” 那位贵妇人笑了,“倒是不巧,与秋二姑娘回府错开了去。” “可不是。”梅氏叹了一声,“可她既已踏上路程,也不好将她追回,只得来年让她们姐妹团聚。” 又说了几句,梅氏便将话题岔开。 秋水漪恍然。 原来爹娘已经备好了说辞。 她面上发烫,显得她之前的想法太过狭隘。 正窘迫间,忠国公夫人让她身后的少女上前。 “这是伯母的女儿,姓孟,名唤秦若。你们年龄相仿,正好做个伴。” 少女着天水碧蝶纹交领短袄,下着空青色暗花百褶裙,端庄大气,优雅高贵,一举一动,尽显世家贵女的风范。 她笑道:“我比涟莹年长几月,漪妹妹若不介怀,可唤我一声姐姐。” 秋水漪回了个笑,“孟姐姐。” 梅氏见状,忙让她们姑娘家出去玩,“秦若,漪儿刚回不久,婶婶便觍着脸,劳你照看她一二。” 孟秦若拧着眉,“婶婶见外了,您的女儿,可不就是我亲妹妹?” 梅氏与忠国公夫人皆笑出声。 放下帕子,忠国公夫人嫌弃道:“好了,就你贫嘴,快去吧。” 孟秦若俏皮地眨了下眼,与秋水漪一道移步至偏厅。 偏厅内烧着火炉,丝毫不冷。 桌上摆着茶水糕点,秋水漪捻了一块。 今晨早膳用得匆忙,她没多久就饿了。 吃得有些急,一块梅花糕下肚,秋水漪不禁蹙起了眉。 孟秦若为她倒了杯茶,笑道:“噎着了?喝口茶缓缓。” 秋水漪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地道了谢,“谢过孟姐姐。” “这有什么。”孟秦若失笑。 陆陆续续有姑娘进入偏厅,无一不用好奇的目光觑着秋水漪。 她只当看不见,垂眸思索着。 若这时还不知梅氏今日设宴是为了她,那可真白活这么多年了。 秋水漪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心中又酸又甜。 终于,有个少女按耐不住,出声问道:“秋二姑娘,这些年你都在何处?” 秋水漪回头。 见是个圆脸可爱的姑娘,便道:“在清水县的郭家村。” 那圆脸姑娘还未开口,一道嗤笑声蓦地道:“原来是个乡野村姑。也不知,身上的粗鄙习性可洗干净了?” “崔兰茹!”孟秦若目光锐利地看着开口的少女,“你过分了。” 名唤崔兰茹的少女大抵有些忌惮她,哼了一声,转向别处。 秋水漪眼珠动了动,忽而拉住孟秦若,嗓音柔和,“没关系,孟姐姐,这位姐姐说得不错,我本来就是乡野村姑嘛。” 此话一出,厅中少女皆目露讶然,仿佛在说,这是哪儿来的傻子。 孟秦若暗暗瞪了崔兰茹一眼。 亭中一部分少女有意无意的疏远鄙夷令她心生怒意,一把拉着秋水漪,“我们去外面看看。” 路过崔兰茹时,秋水漪眼尖地看见裙摆下伸出的一只脚。 她挑眉,目不斜视地踩上去。 “啊!” 【躲避崔兰茹“摔跤”陷害,获得五天寿命。】 第7章 绿茶 “你做什么?!” 崔兰茹恶狠狠地瞪着秋水漪。 “对不起,对不起。” 秋水漪比她反应更大,霎时红了眼,抖着肩膀往后退了好几步,眉间一片委屈之色,“这位姐姐,真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原以为像姐姐这样的世家贵女,不会像我们乡野村姑一样别着腿坐。” 她啜泣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果真如姐姐所言,脑子蠢笨又粗鄙。” 怯怯地望了崔兰茹一眼,秋水漪满怀希望道:“姐姐品行高贵,可否不要和我这乡野村姑一般见识?” 崔兰茹:“……” 脚上痛意仍在,她气得脑门充血,“你!” “好了,不过是场意外,何必斤斤计较着揪着不放?”有个少女不满道:“你也没什么事。” 这乡……这秋二往她脚上碾了好几下,崔兰茹敢保证,她的脚肯定肿了,这叫没什么事?! 刀子不落在她们身上,不知道疼是吧? 崔兰茹怒气冲冲地还欲争辩,厅中少女见她这样,纷纷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还在云安侯府呢,你这般欺负侯府嫡女,侯夫人可不依。” 一声接着一声,崔兰茹脑子都是懵的。 呆怔间,一道亲切柔婉的嗓音道:“姐姐肯原谅我了?姐姐真好,多谢姐姐。” 崔兰茹瞪着眼看着秋水漪和孟秦若携手离去。 不是,她什么时候原谅她了?! 猛一个出神,又听少女们道:“这秋家二姑娘虽然出身乡野,规矩学得不太好,但人还不错。” “知错就改,瞧着楚楚可怜的,倒是和秋涟莹不太一样。” 崔兰茹眼中好似冒着火,死死盯着秋水漪的背影。 咬牙切齿地想,这秋家姐妹,果然和她天生犯冲。 走了一个秋涟莹,又来了一个秋水漪! …… 走出老远,秋水漪和孟秦若对视一眼,忽然齐齐笑出声。 “我早看崔兰茹不顺眼,方才她那吃瘪的样子,还真是大快人心。” 这一出,倒是令二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秋水漪问:“孟姐姐,方才那位崔姑娘是何来头?为何要刁难我?” 孟秦若拧了拧眉,很是不屑,“她是户部尚书嫡女,平日里最是捧高踩低,高高在上的,正当自己是太子妃了。” “太子……妃?”秋水漪惊讶。 原著里,皇帝不是没有子嗣么? 孟秦若四处张望,见附近没人,凑在秋水漪耳边悄声道:“今上无子,传言都说要在贤王世子和越王世子中选一人为嗣,继承大统。” “户部尚书与越王走得近,她便时时以世子妃自居。” 第9章 “不过嘛……”孟秦若咳了一声,“越王世子对她好似并无意,反倒是赠了涟莹几次书。” 秋水漪懂了。 越王世子周云惇便是原著男主,在一众优质男子中杀出重围,最终抱得美人归。 原来是女主情敌啊。 原著中大部分剧情都在描述女主的众多爱慕者如何雄竞修罗场,倒是不怎么提及女主的情敌。 难怪呢。 身为女主的嫡亲妹妹,她这是被迁怒了。 不过还要多谢她。 忆起系统的提示音,秋水漪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 “漪妹妹?” “啊?” 秋水漪回神。 孟秦若打趣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抿唇轻笑,秋水漪道:“只是有些惊讶。” 二人相伴着逛着园子,待到开宴时,自然而然坐在一处。 两人惊讶地发现,彼此的口味竟然十分相似,这无疑能拉进双方的距离。 半日下来,秋水漪和孟秦若已是极为亲近。 孟秦若离府时,邀请她下次入府一聚,秋水漪自然应下。 待最后一位宾客离府,梅氏挽着秋水漪回去。 “崔家那丫头怎么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秋水漪有片刻的心虚,目光飘忽,用温顺无害的语气道:“我不小心踩了她一脚。” 梅氏停下。 秋水漪可怜巴巴地说:“娘,我给你惹祸了?” “这算什么祸?回头娘送份礼到户部尚书府便是。”梅氏没好气地戳了下她额头,转头又道:“踩她一下怎么了?就算踩的是她爹,他崔家敢来找我麻烦?” 梅氏面上严肃,“漪儿,她是不是欺负你了?那丫头从前便看你姐姐不顺眼,焉知不会恨屋及屋?若受了欺负,可不能憋着,一定要告诉娘,娘找他们去!” 秋水漪哭笑不得。 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下去。 从梅氏当众宣布她的身份时堆积的情绪轰然释放,她一下扎进梅氏的怀中,瓮声瓮气道:“娘,我不会让自己受欺负的。” 梅氏爱怜地摸她脑袋,“那娘便放心了。” …… 洗漱完上榻,秋水漪回忆着这几次完成任务的情形。 想要她命的韩子澄。 偶然间落下的石子。 想绊倒她的崔兰茹。 这三者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她命信桃扔茶壶,为何一无所获? 系统判定躲避危险成功,到底有些什么要求? 翻了个身,秋水漪盯着虚空出神。 脑海里各种想法交织,最终形成几根条理清晰的线。 秋水漪眸光骤然一亮,迫不及待道:【系统,我知道了!】 【那颗石子是偶然落下的,说明躲避偶然性危险是可行的,这就解释了我让信桃砸我为何会不成功。】 【至于韩子澄和崔兰茹,他二人一人想要我的命,一人对我心怀恶意。】 秋水漪眼睛越说越亮,【所以,完成任务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躲避偶然性危险,一个便是避开故意针对我的陷害。】 系统许久没开口,但秋水漪知道自己说对了。 她睁着眼,思索该怎么完成任务。 偶然性危险出现几率太小,可以直接忽视。 那么就只剩第二个了。 她初入京城,不曾与人结怨,想要她死的韩子澄不在,哪儿来的故意针对她的陷害? 摸着下巴,秋水漪思忖着,既然没有,那就自己创造吧。 京中什么人会对她怀有恶意? 脑子里涌现一个群体。 秋水漪哼笑。 就你们了。 …… “姑娘在写什么?” 信桃端着一碟子蜜饯进来,一眼便看见秋水漪伏在书案上,提笔写着什么。 秋水漪望着宣纸上的一连串人名。 这些都是她在原著里扒出来的女主爱慕者。 一眼看下去,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 收好宣纸,秋水漪从上到下打量着信桃。 信桃被她看得心头忐忑,“姑娘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秋水漪沉吟,“你和信柳,都是侯府家生子?” 信桃放下蜜饯,“奴婢和信柳姐姐的娘,都是夫人的陪嫁。” 秋水漪恍然,原来是她娘那边的。 “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信桃甜甜地笑:“奴婢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已出嫁,哥哥们也已经娶妻了。” 秋水漪若有所思地一手托着下巴,又问信柳,“你呢?” 信柳有些局促,“奴婢家里只有一个弟弟。” “多大了?”秋水漪来了兴致。 “刚满十二。” “性子如何?” 信柳垂下头,面上发烫,“奴婢的弟弟性子顽劣,整日只知逗猫惹狗,不务正业。” “不过他对奴婢倒是好,小小年纪便说着要将奴婢赎出去,寻个如意郎君。” 秋水漪眼前一亮。 走街串巷,消息灵通。爱护亲姊,正直善良。 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你去寻你弟弟,让他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信柳怔愣住,“奴婢的弟弟?” 欢喜自心中溢出,可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姑娘,他性子不稳,若是将您的事办砸了,那可如何是好?” “无碍,我相信他。去吧。” 见她坚持,信柳咬咬牙,点头应下。 思忖着那小子若是办得不好,过年都别想回家了。 可听见秋水漪的话后,信柳惊得汗毛倒束,“姑娘,这……” “不可!姑娘,若是这么做,那您的名声……” 信桃急急出声。 “没关系。”秋水漪面色温和,安抚道:“我自有分寸,去吧。” 信柳踯躅,狠狠闭眼,转身走了。 方才还期望着胞弟事情做得漂亮,好入姑娘的眼。 现下却庆幸,这件事让不着调的他来办,真是再好不过了。 …… 天色将暗未暗之时,信柳才踏着泥泞归来。 信桃忙给她备上热茶,秋水漪将怀里的暖手炉递给她。 信柳接过,连忙退后几步,以免将身上的寒气传给姑娘。 冻得冰冷的手初初接触到热源,带来细微的刺痛。 一碗茶下肚,信柳缓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冰冷消了不少,“姑娘,已经交代好了。” 秋水漪笑着说好。 信柳犹疑不定。 “放心,我心中有数。” 信柳还欲开口,就见信桃对她摇了摇头。 心中暗叹一声。 往后不管如何,一定要护好姑娘。 …… 铺垫了十来日,感觉差不多了,秋水漪去找梅氏。 “回去?”梅氏吃了一惊。 “女儿还有东西落下,其中就有那枚玉佩。”秋水漪抱着梅氏的胳膊,“现在知道那是外祖母特意送给我和姐姐的,自然要拿回来,否则往后女儿如何去见她老人家?” 梅氏仍是有些不放心,神色却有所松动。 秋水漪见有希望,软着嗓音道:“娘,我还想去给祖父上柱香,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家人。还有村里的叔叔婶婶们,他们一向待我不错,我失踪了半月,他们想必很是焦急,女儿想回去和他们道个别。” 梅氏心中酸软,“我儿心善,娘陪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秋水漪撒娇道:“舟车劳顿的,娘日日操劳府中事宜,女儿怎可劳累您?若您不放心,派个武功高强的护卫给我好了。” “若你哥哥在,就让他和你一道去了。”梅氏抱怨了两句。 秋进白只在府中住了两日,便匆匆回了书院。 “罢了。”梅氏妥协,“那就带上忠叔吧。” 云安侯府以武将起家,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府中养了不少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忠叔便是其中之一。 “娘真好。” 秋水漪甜甜道。 “这嘴可真甜。”梅氏轻笑着点了下她的唇。 第8章 回村 遇到危险时,系统并不会预警,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 因此,有忠叔并不能完全保证她的安全。 出发前,秋水漪藏了把匕首在靴子里,袖子里装了个针线包,腰间放了几包面粉。 信柳和信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一系列操作。 “姑、姑娘,您放这些东西在身上做什么?” 秋水漪拍着腰间,十分有安全感,笑盈盈道:“以防万一。” “!” 以防什么万一啊! …… 云安侯上朝去了,府中只剩梅氏一个主子。 见了秋水漪,梅氏有一瞬的恍惚,“怎的这般打扮?” 秋水漪双眼弯成月牙,“今日也算衣锦还乡,当然要穿得喜庆些。” 第10章 梅氏缄默,勉强勾起笑,“好,最晚明日酉时,回来得太晚,娘放心不下。” “娘放心,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秋水漪神色认真,就差向天立誓了。 被她这一打岔,梅氏笑出声,心中松快了不少,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秋水漪离开。 和娘亲告完别,秋水漪登了车。 车夫一甩鞭子,吆喝一声,马儿迈开步子,马车徐徐驶出云安侯府。 喧闹声透过厚重的车帘传入耳中,即便未曾见到,也能想象出是何等繁华盛景。 说来惭愧,清水县与京城间的路程不过两个时辰,秋水漪却从未来过。 不过,从郭家村到清水县还得两个时辰呢,一个来回便要花费快一整日。 秋水漪将车帘掀开,好奇地四处张望。 宽阔的街道两侧,店肆林立。 各色吃食、成衣首饰、胭脂书画,数不胜数。 放眼望去,琳琅满目。 扛着糖葫芦的卖货郎大声吆喝,嗓音浑厚。 他在前头卖力推销,身后跟了一串的稚童,眼巴巴地望着那红润晶莹的糖葫芦,嘴角带着点点亮光。 秋水漪瞧得好笑,微眯了眼,忽而道:“忠叔,绕一下路,咱们从一合酥过。” 忠叔甩了下鞭子,“好嘞,姑娘坐稳。” 一合酥是原著中,秋涟莹最喜欢的一家糕点铺子。 秋水漪让信柳的弟弟徐禧早早放出消息,今日她会去一合酥。 希望这些时日的努力能有成效。 秋水漪放下帘子,笑得温和无害。 信柳和信桃却是无端心口一凛,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一合酥,信柳正要下车,却见秋水漪起了身。 “姑娘也去?” 秋水漪颔首。 一合酥在京中颇有名气,店门外排起了长队。 信柳让信桃陪着秋水漪在店外等候,自己去排队买糕点。 秋水漪模样生得好,今日穿了一身白底绣石榴红的织锦短袄,下身同色系的褶裙,外罩一件银朱色金丝如意纹斗篷。 发间缀着金丝镶嵌红宝石双蝶步摇,走动间蝶翅随之颤动,振翅欲飞。 坠下的流苏落在脸侧,眼中映着宝石的红光,衬得那张脸明艳非凡,耀如春华。 亭亭站在那儿,便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不远处的楼阁之上,男子惊喜的声音落下,“涟莹姑娘!” 雅间内众男子纷纷抬头看向窗外。 “涟莹姑娘在哪儿呢?” “让开,快让我看看。” 宝蓝色流水暗纹锦袍的男子扒拉开面前一个脑袋,垫着脚眺望。 须臾,他眉心拧起,眸色遽然一沉。 “那不是涟莹姑娘。” “不是涟莹姑娘……”有个男子猜测,“难不成是云安侯府最近找回来那个?” 长兴伯府世子邓世轩语气肯定,“十有八九就是她。” “这也太像了,一眼望去,几乎和涟莹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听这话,邓世轩怒了,“涟莹是涟莹,是在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涟莹。她是她,做什么将她们相提并论?” “而且,”邓世轩唇瓣一掀,讥诮道:“也不看她配不配。” 近段日子,京中传言云安侯府新找回来的二姑娘,处处模仿大姑娘秋涟莹的穿衣打扮、行事做派,就连喜欢的糕点,也要和大姑娘一个口味。 邓世轩起初并未放在心上,但那谣言穿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秋大姑娘喜爱亮色,二姑娘隔日便求着侯夫人要色彩明丽的衣裳首饰。 大姑娘待下人温和有礼,二姑娘便和婢女同塌而眠。 大姑娘喜爱一合酥的糕点,二姑娘便日日派遣婢女出府购买。 邓世轩爱慕秋涟莹,一向容不得别人欺辱,听到这传言时,心中便有一团火在烧。 被折磨了几日,无意间知晓秋二姑娘今日会路过一合酥,按耐不住,邀了友人一探究竟。 如今见到与秋涟莹别无二致的秋水漪,怒火蹭蹭往上涨。 友人们自然也听到了那传言,纷纷安慰道:“不过是东施效颦,她再怎么学,也学不会涟莹姑娘的神韵。” “是啊,自取其辱罢了,何须你放在心上?” 一道声音突兀地愤愤道:“她怎么连涟莹姑娘与婢女共用一伞的佳话都要学!” 邓世轩垂头。 原是空中下起了雪,婢女取来一把伞,那位二姑娘将伞推向了婢女,二人站在同一把伞下。 重重一掌拍下,邓世轩气极,“不知所谓!” 对他来说,秋涟莹便是那高高立在云端,超凡脱俗、不染纤尘的神女,不容人亵渎。 若有人不自量力地想要取而代之,那便是对他的挑衅。 邓世轩乃长兴伯府唯一嫡子,一向霸道惯了,当下便道:“本世子非给她个教训不可。” …… 买完糕点,秋水漪回了马车。 登车之前,她回首望了眼。 “姑娘,怎么了?” 信桃问。 秋水漪摇头,“没什么。” 好像有人在看她。 但当她看回去时,那视线又消失了。 想到某个可能,秋水漪愉悦地靠在软枕上,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糕点。 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 马车驶了三个时辰,终于到了秋涟莹失踪的松柏林。 半个月过去,当日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大雪掩盖,瞧不出丝毫端倪。 虽说她被韩子澄所俘多少与秋涟莹有关,可这些日子与云安侯夫妇相处,秋水漪是真心实意将他们当成亲人。 秋涟莹也是云安侯和梅氏的家人,无论身在何处,希望她能平安。 过了松柏林,在秋水漪的指引下,马车驶向一条崎岖山路。 颠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座藏在山脚下的山村映入眼帘。 群山连绵,小径曲幽,宁静致远。 一切还是秋水漪临走前的模样。 马车进入村口,瞬间吸引了村民的注意,三三两两地围上来,目光好奇又敬畏。 信桃和信柳率先跳下马车,转身去接秋水漪。 人群刹那吵嚷开来。 “秋丫头,你怎么从这上边下来了?” “是啊,还穿成这样。” “秋丫头,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半个月不见人,婶子急得都要报官饿了。” 叔婶们说着走近,信桃信柳警惕地挡在秋水漪面前。 “没事,这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婶婶。” 秋水漪拍了拍两人的肩,越过他们。 言简意赅将事情说清楚,徐婶高兴了。 “好啊,找到亲生父母,你这丫头后半辈子可享福了。” 其余婶子叽叽喳喳闹开,“可不是,瞧秋丫头这身打扮,她家里该是当大官的。” 秋水漪腼腆地笑,吩咐信柳二人将备好的礼品分下去,趁着婶子们高兴时,移步到村长面前。 “村长爷爷。” “诶。”村长搓了搓手,面对光彩照人的秋水漪有些不知所措。 “村长爷爷这般疏远,可是让我伤心了。”秋水漪眉尖微蹙,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村长从中找到几分她往日的模样,无奈一笑。 玩笑过后,秋水漪说起正事。 她想在村子里开一间村学,免除村里孩子的束脩,一应费用皆由她承担。 “这、这是真的?”村长激动地双眼泛红。 “自然。”秋水漪抿唇一笑,“往日叔婶们照应我,如今自然该我照应村子。” “你这丫头。”村长擦了擦眼,倒是没说什么拒绝的话。 她有心,他也不扫兴。 更何况,自从秋水漪爷爷去世后,村子里便没有教书先生了。 如此行为,无异于雪中送炭。 告别了村长,秋水漪回了家。 信桃信柳在外间收拾,她独自回屋。 行李还放在床上,碎花小被整齐地叠着,一切都是她走时的模样。 秋水漪打开包袱,除了几件衣物碎银子,便是一根簪子,一枚玉佩。 摩挲几下那簪子,将它妥帖放好,秋水漪取出那枚玉佩。 上等的青白玉,精致清雅的莲花刻满整面,背面刻着一个“秋”字。 触手温润,光泽细腻,坠子上缀着一颗色彩娇艳的绿松石。 将玉佩挂在腰间,放好礼品的婶子们来串门。 秋水漪耐心和婶子们交谈,不知不觉便夜深了。 村长使人来请她去用晚膳,家里没有吃食,秋水漪欣然前往。 席间其乐融融,用完膳,略坐了会儿,便带着信柳信桃和车夫忠叔离开。 行程略有些赶,翌日一大清早,秋水漪便去了爷爷坟上。 点香烧纸,细细和爷爷说着话。 对他,秋水漪打从心里孺慕敬重。 第11章 若不是爷爷将她捡回来,她这辈子早就死了。 他扶养她长大,教她读书明理,对她百般爱护。 临及笄时,千挑万选想让她嫁个如意郎君,抄了大半年的书给她买了根银簪子。 可惜,没等她让他过上好日子,他便走了。 时辰快到了,信柳在不远处急声呼唤。 秋水漪擦了擦眼,“爷爷,我下次再来看您。” 坟头枯草摇晃,像是在和她告别。 投下眷恋的一眼,秋水漪转身。 离开时,村里大部分叔婶都来送。 “这么快就走了,怎么不多住几天。” “是啊,这一来一回的,也不知你几时才能再回来看看。” “家中母亲不放心我一人出门,婶婶们放心,我还会再回来的。”秋水漪轻声解释,又道:“村长爷爷,我回去后,会派人来和你商量建村学的事。” “诶,好。”村长感动地红了眼,“难为你还想着我们村子。” 村学一事事先并未透露,此言一出,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秋丫头要建村学?” “成叔,你怎么不早说啊!” 叔婶们围着村长打听,秋水漪一笑,登了车,和他们告别。 “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水漪先走一步。” 叔婶们忙着询问具体情况,分出部分注意力,口中说道:“路上当心。” “诶。” 秋水漪笑意柔和。 信桃挑开车帘往后看,“他们还挺好的嘛。” “叔婶们性子宽和,都是些好心人。” 秋水漪道。 闲聊了几句,她闭目养神。 马车行了一路,她睡了一路。 半梦半醒间,尖利刺耳的拦路声阻拦了马车行进。 “停车!” 秋水漪倏尔睁眼。 眼神清澈明净,无半分睡意。 来了。 第9章 混混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忠叔的声音透过厚重车门响起时,带了丝沉闷。 信桃悄悄掀开车帘,探头出去,见到外头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吓得缩回来。 “姑娘,外面好多人,凶神恶煞的。” 她忐忑地说。 信柳皱着眉,“他们是些什么人?” 话音刚落,忠叔沉着嗓子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秋水漪将车帘掀开一个缝,暗自观察。 车道上,十来个少年身着粗衣短褐,手持长棍,歪七扭八地站着。 为首少年生得清秀,却一副无赖模样。 “你管小爷什么人。识相的交出买路财,否则……”他哼了两声,敲着手中木棍,意思不言而喻。 忠叔冷笑,“抢劫抢到你爷爷头上了。” 握着马鞭的手一动,车厢内传来低柔的一声,怯怯的,仿佛有些惧怕。 “忠叔,拿些银钱给他们,我们走吧。” 忠叔眉梢微动。 二姑娘刚回来,并未经历过这些,想必是怕坏了。 车厢内递出一个荷包,忠叔拿在手里,反手扔在地上,“钱在这儿,赶紧滚吧。” 清秀少年捡起,掂了掂重量,大怒,“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家姑娘给你是她心善,不想要?”忠叔黑了脸,将手摊开,“那就还来。” “小爷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清秀少年冷着脸,举起木棍便向忠叔挥来。 其余少年蜂拥而上,嚷嚷着叫小人。 “让你看看我们老大的厉害!” 车辕上施展不开,忠叔被逼着跳下车,一根马鞭使得虎虎生风,逼得众人靠近不得。 “呼啦——”一声,马鞭甩在一个少年身上,疼得他当场惨叫。 车厢内,信桃和信柳紧紧靠在一起,挡在秋水漪身前,担忧道:“姑娘,忠叔不会有事吧?” 秋水漪轻声安慰,“忠叔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那些不过是些市井混混,如何敌得过他?” 信桃放下了心,“那便好。” 抬眼便见秋水漪一把掀开车帘,慌得两人连声阻止。 “姑娘,外头危险,别去。” 秋水漪手背在身后,冲二人摆了摆,一脚跨出去。 “别打了。” 她面露焦急,对那清秀少年道:“你想要钱,我给你就是了,千万别伤了我的人。” 清秀少年郑青一顿,“你能给多少?” 秋水漪抿唇,试探性道:“再多五两?” 郑青顿时面色难看,“五两?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侯府小姐那么有钱,竟然只给五两?真把小爷当叫花子了?” 秋水漪委屈,“可是五两真的已经很多了,寻常人家能用半年呢。” “小爷是寻常人?”郑青愤愤提高音量。 迎面一鞭打来,正正打在他脸上。 剧痛袭来,郑青怔怔伸手。 指尖一片鲜红。 他阴着脸,一字一字道:“小爷要你的命!” “你别伤害忠叔,他不是故意的。” 秋水漪暗暗拱火。 郑青怒意更甚,“你给小爷闭嘴!” 他大步靠近,一棍砸下。 秋水漪早防范着他,险险避开。 那一棍打在车辕上,郑青拔棍欲击,秋水漪眼疾手快地抓住棍子另一头。 她抓得紧,郑青竟一时拔不动,怒声道:“你放开!” 秋水漪摇头,“我不放。” “我让你放开!”郑青瞧着像是气急了。 下一瞬,棍子那头力道一松,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车之上,秋水漪一脸无辜,“是你让我放开的。” 额角青筋暴跳,郑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三两步上前,一个猛冲跳上马车,伸手去抓秋水漪。 “嘶——” 马儿不知怎的,突然朝天嘶鸣,提起蹄子,向前猛冲了出去! 郑青一个踉跄扑进了车厢。 秋水漪趁势躲过他手中木棍,一棍敲在他后脑。 郑青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直直看着她,忽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姑娘!”信桃信柳靠过来,颤抖着道:“他、他晕了?” 秋水漪冷静点头,将木棍交给信柳,“待会儿他要是一动,你就用这个敲晕他。” 信柳抖着手,抱着木棍,一脸的视死如归,“姑娘放心!” 秋水漪无奈轻笑,转身出了车厢。 马儿仍在狂奔,她努力稳住身形,藏好袖中的银针。 心想,她没驾驶过马车,牛车倒是驾过几次。 都是车,应当没什么区别吧? 郑重捡起缰绳,秋水漪沉气,用力往后拽。 …… 那头,忠叔见惊了马,吓得面色巨变,扔下倒了一地的地痞流氓,急急追了上去。 “老大!” 郑青也在车上,其余少年互相搀扶着爬起,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于是,马车在前头横冲直撞,后头跟了一群狂奔的中、少年。 迷迷糊糊中,郑青恍惚间听见小弟们的叫声,挣扎着睁开眼。 眼睛半眯着,视线里出现一个颤颤巍巍的人影。 待看清是一个吓得直抖的婢女,他不屑地撇嘴,正要起身。 “哐当——” 一棍砸得郑青头晕眼花,歪歪扭扭得瘫了回去。 “怎么了?” 外头,秋水漪已经控制住失控的马儿,听见里边动静,侧耳询问。 “没、没事。”信柳手抖成筛子,结结巴巴道:“我、我把他打晕了。” 信桃忙捡起摔落的茶壶,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递给她。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秋水漪随口道:“下次他醒来,再给他一棍就是了。” 冰冷的茶水下肚,凉意延伸至四肢,仿佛将满心的忐忑不安也压了下去。 信柳怔住,“啊?” 秋水漪没再回答,专心致志地驾驶着马车。 信柳没法子,和信桃小声商量,“下次……你来?” “不不不不。”信桃拼命摇头,“信柳姐姐,我怕。” 信柳欲哭无泪,她也怕啊。 可再怕,也不能辜负姑娘的期望。 信柳鼓起勇气,在郑青动了下/身时,果断给了他一棍。 几次下来,少年额头上、脑袋上起了好几个大包,让信桃都有些不忍了。 马车穿梭在林间,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秋水漪站起身眺望远方,隐约能看见车架的影子。 她拉停马儿,掀开车帘,对二人道:“下车。” “啊?” 虽不解,信柳信桃却下意识听从她的指令。 秋水漪拿起茶壶,将早已冷却的茶水一股脑泼在郑青脸上,飞速跳下车,“快跑!” 马车里,郑青被呛醒,捂住胸膛剧烈咳嗽。 寒风自窗外吹来,脸上水渍沁骨冰凉,冷得他一个激灵。 第12章 还在愣神,就听秋水漪一声快跑。 他猛然惊醒,大步跨出马车,只见到三个向前狂奔的影子。 “嘶。” 摸着头上的大包,郑青面色狰狞,“我要你们的命!” 脚步一顿,他回身拿起木棍,疾速追了过去。 寒风迎面,刺得脸针扎一样疼。 秋水漪提醒,“快喊!” 跑着的信桃一呆,喊什么? 信柳已然反应过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杀了人!救命啊!” 嗓音凄厉,惊得林中松树飞快窜了出去,冰凉的雪落了一头。 秋水漪:“……” 她暗暗向信柳举了个大拇指。 眼见车架将近,她也放开声音,“救命……” “今日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郑青勾起一抹冷笑,举起木棍,对着最前方的秋水漪,猛地掷了出去。 “姑娘!” 信柳信桃骇得身上发软。 “姑娘!” 追上来的忠叔目眦欲裂,拼命向前奔。 感受到身后的呼啸声,秋水漪心头一紧,回头一望。 眼中倒映着木棍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近。 今日的努力要是毁在这一根棍子上,那她真是要呕死了。 咬咬牙,秋水漪往前扑倒。 与此同时,焦急的女声唤道:“阿朝。” 木棍离秋水漪一尺之距,在即将砸上她后脑前,一只手蓦地将它拽住。 那手修长白皙,莹润似玉,骨节分明,与棕褐色的木棍形成鲜明对比。 “呲——” 雪里藏着石子,在秋水漪手心擦过,在白色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眼血痕。 眉心因疼痛蹙起,秋水漪“嘶”了一声。 直起腰半坐在地,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猛然回头。 松石色的身影立在她身前。 黑发被风吹起,长袍猎猎作响,男人目光疏淡,眉目如画。 面似白玉,身如寒松。 如月皎皎,风神散朗。 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抓住那根长棍。 雪越发大了。 一粒雪花落在她眉间,带来丝丝凉意。 秋水漪惊醒般,长而卷翘的睫毛蝶翼般轻颤。 风自二人身侧过,男人腰间玉环发出清脆声响。 他垂首,眉眼一瞬温柔,嗓音如春日被日光照耀的泉水,温和清润。 “可有大碍?” 秋水漪摇头。 男人收棍,顺势将之丢弃。另一手掌心向上,置于她身前。 她稍愣,手搭在他裹着袖子的腕上。 “多谢。” 隔着厚厚的衣裳,也能感受男人劲瘦的肌肉。 “姑娘!” 信柳信桃两个丫鬟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搀扶住秋水漪,嗓音颤抖,话音里含着后怕之意。 “姑娘,您吓死奴婢了。” 男人顺势收手,后退两步,与主仆三人拉开距离。 秋水漪微歪着头打量他。 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似的。 信柳的惊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姑娘!您流血了!” 秋水漪低头。 这段日子养得还算白嫩的掌心横贯着两条狰狞的血痕,鲜血沾了满手,伤口中残留着不少细碎的石子和灰尘,瞧着很是可怖。 “哎呀,都伤成这样了。”慈和的女声落下。 主仆三人齐齐抬头,却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精致豪华的马车。 车帘拉开,露出一张雍容慈祥的脸。 老夫人心疼地凝望着秋水漪的掌心,“还不快将人请上来包扎伤口。” 一名貌美婢女恭声应了声“是”,下了马车,走向秋水漪。 正在这时,忠叔追了上来,见秋水漪无恙,先是松了口气,待见了老夫人,面色一变,跪地行礼,“小的见过大长公主。” 第10章 王爷 大长公主四字落下,郑青慌了,撒腿就跑。 一道雪青色人影飞掠而来,一腿踹向他膝弯,趁着郑青跪地时,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抓了回来。 后面少年们见自家老大被抓,一下子慌了神,四散而逃。 抓着郑青的男人一个手势,七八个护卫霎时追了上去。 那头,朝霖大长公主微讶,“你是哪家的?缘何认得本宫?” 忠叔恭敬道:“小的是云安侯府上的,多年前曾随老侯爷赴宴,见过几次殿下。” “云安侯府的?” 身着雪青色暗纹锦袍的男人缓步走近,闻言眉梢一挑,撞了撞身旁人的肩,露出戏谑的目光,“那不是你未婚妻家?” 下巴向着秋水漪点了点,“那个,该不会就是你未过门的王妃?” 沈遇朝淡淡斜他一眼,“不是。” “不是?” 林怀书讶然。 “云安侯府?”朝霖大长公主看向秋水漪,“那这位可是府上大姑娘?” 显然也是想到了云安侯府和端肃王府的婚约。 忠叔摇头,“这位是府上二姑娘。” “二姑娘?”朝霖长公主面露惊讶。 秋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么? 她常年深居简出,不问俗事,每旬出府也不过是前往承明寺礼佛,自然不知云安侯府什么时候多了个二姑娘。 身侧婢女对朝霖大长公主耳语几句,她望向秋水漪的目光一瞬变得怜惜,“可怜见的,快上来让本宫瞧瞧。” 秋水漪缓步上前行了福礼,“臣女见过大长公主。” 朝霖大长公主免了她的礼,细细端详她的容貌,不住点头,“是个可人的。” 命婢女为她上药,一边询问:“怎么一回事,那些人为何追你?” 婢女用上好的丝帕为她处理伤势,秋水漪嘴里小声“嘶”着,一听这话,眼圈顿时委屈地红了。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她小声哽咽,“我、臣女也不知他为何会拦路抢劫。” 少女抬起脸,盈盈杏眸里含着水光,小脸煞白,如同受惊的小鹿,无端惹人心疼。 “今日若非大长公主,我、臣、臣女还不知……” 未尽的话成了泣音,被她咽了回去。 朝霖大长公主大怒,“哪儿来的无耻之徒!来人,将他们带回去好生审问!” “公主别怪他们。”秋水漪急急道:“这并非他们的错。” 话音落尽,在场之人均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她。 朝霖大长公主更是心疼怜惜,念及她自幼养在山野,细心解释,“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敢做出事来,简直狂妄至极。若不加以约束,焉知往后不会闯下大祸?”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秋水漪红着脸,小声解释,“为首那个张口便称我是侯府小姐,可臣女回京后,从未出过府,他是如何识得我的?” 忠叔反应了过来,笃定道:“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秋水漪小弧度地点着头,“臣女也是这么想的。” 朝霖长公主微愣后露出笑,“身处险境中还能抽丝剥茧,你这姑娘不错。” 秋水漪面色更红,“公主谬赞。” “怀书。”朝霖长公主唤了声,“将这些人带回去,问清楚他们背后是谁。” “知道了,祖母。” 林怀书懒洋洋地应了声,一挥手,立即有护卫将郑青一行人带走。 郑青瞪直了眼,死死盯着秋水漪。 若此时还不知她是故意的,他真是白当这么多年老大。 注意到他的视线,秋水漪抿了抿唇,不忍般移开目光,“我知你有苦衷,你早些供出背后之人,我会求大长公主将你放出来的。等出来后,便安安分分做些营生安身吧,别再做这等勾当了。” 朝霖大长公主忍不住感慨,“你这孩子,分明是他心怀不轨,你还为他求情,如此心善,当心往后吃亏。” 秋水漪腼腆地笑,“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一时误入歧途,合该给他一个机会的。” 被带走的郑青瞪红了眼。 害了他还要个好名声! 这个毒妇! 林怀书摸着下巴,“你这未来的小姨子,怎么感觉有点傻?”摇摇头感慨,“有时太过心善,可是会留下祸端的。” 沈遇朝黝黑的眸子注视着秋水漪。 少女发丝凌乱,一缕碎发贴在脸侧。眉心若有似无地蹙着,仿佛笼着愁烟,眸光清透,无辜又可怜。 然无人注意时,眼尾露出一抹愉悦的弧度。 仿佛一只戏耍凡人后得意地翘着尾巴的狐狸。 他轻笑摇头,眸色渐深,缓缓吐出两个字。 “未必。” 林怀书:“?” 正待追问是何意,朝霖大长公主唤他们过去,走近便听,“这是本宫那不争气的孙子,姓林,名怀书。” 林怀书不乐意了,大步跨过,“祖母,孙儿怎么就不争气了?” 朝霖大长公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多大的年纪了,还不给本宫娶个孙媳妇回来,有脸说自己争气?” 第13章 林怀书讪讪地闭了嘴,甚至后悔怎么不让沈遇朝走在前头。 朝霖大长公主仍在抱怨,“也不学学阿朝,早早的就将王妃定下了。”她眉开眼笑地对秋水漪道:“说来,你和阿朝未来还是一家人。” 秋水漪:“?” 她一脸茫然。 什么一家人。 沈遇朝已经走近了。 朝霖大长公主笑道:“这位是端肃王沈遇朝,他和你家大姑娘自幼便有婚约,可不就是一家人?” 端肃王……沈遇朝? 秋水漪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 这便是女主的未婚夫? 她上下打量着沈遇朝,很是不解。 这等级别的美男,还是个身份高贵的王爷,女主竟然不愿? 甚至心情抑郁到出走散心给了韩子澄可趁之机。 王爷……端肃王? 秋水漪小小地“啊”了一声,骤然道:“那日悬崖之上,是你救了我?” 沈遇朝脚步一顿,抬眸惊讶,“当日是你?” “什么是你是我的,你们之前便认识?”林怀书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 秋水漪抿唇笑了下,“多日前,我不甚掉下悬崖,是王爷救了我。” 她郑重道谢,“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这是本王该做的。”沈遇朝温声,一手扶起秋水漪,“且侯爷已送来谢礼,秋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林怀书听明白了,表情却显得怪异。 天上又下起了雪。 雪粒子落在秋水漪脸上,激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朝霖大长公主忙道:“天冷,快上来,本宫送你回京。” 秋水漪感激一笑,“臣女谢过大长公主。” 登了车,被冻僵的身子乍然接触到暖意,刺得秋水漪脸一疼。 她忍不住揉脸。 朝霖大长公主见了,忙让婢女倒出暖壶里的热水,湿了帕子给她擦脸。 面上一片温热,秋水漪只觉一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拿下帕子,她再一次道谢,“多谢大长公主。” 少女抿唇浅笑,又乖又俏。 一生无女的朝霖大长公主不觉心生喜爱。 不住地拉着她说话。 回京的路上,马车里不时传出慈祥的话音与少女低低柔婉的嗓音。 林怀书与沈遇朝并驾齐驱,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头,稀奇道:“我祖母这么喜欢你这小姨子?” 沈遇朝温声提醒,“我与秋家大姑娘尚未成婚,这样称呼不妥。” “早晚都是一家人,早一些晚一些有什么区别。”林怀书无所谓,“那秋家大姑娘还能不愿嫁你?” 侧目将沈遇朝细细端详,林怀书啧啧两声,“你如今人模狗样的,除非那姑娘眼瞎。” 沈遇朝轻笑两声,不置可否。 …… 冬日里天黑得早。 夜幕降临时,马车在云安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门房纳罕地望着陌生的马车。 须臾,马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二姑娘!” 门房吃惊地高呼一声,忙向府内通传,“二姑娘回来了。” 朝霖大长公主在和秋水漪说话,“你放心,本宫必定会问出幕后之人,为你做主。” 秋水漪面上感动,“公主仁善,水漪感激不尽。” “去吧。”朝霖大长公主不舍地轻抚秋水漪手背,“莫让你父母担忧。日后有空,常来安国公府坐坐。” 秋水漪柔顺应声。 和朝霖大长公主道了别,她转向马上的两人,“今日多谢二位。” “秋姑娘不必拘礼。”沈遇朝颔首。 林怀书摆了摆手,“秋姑娘放心,待查出那幕后黑手,定会遣人来只会你一声。” “那便劳烦世子了。” 秋水漪弯眼一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马车才徐徐调转车头。 …… 云安侯和梅氏得了消息,早早地便等在正院门口。 秋水漪的身影出现后,梅氏急急迎上去,连声询问:“漪儿,是谁送你回来的?咱家马车呢?出了什么事?” 云安侯忙跟在妻子身后,生怕她摔了。 母亲的话音温暖关切,秋水漪眼圈有些泛红。 梅氏一看便担心上了,揽着她进屋,沉着脸问信柳信桃。 “说,姑娘发生了何事?” 回来的路上,秋水漪便和她们串好了说辞,两个丫鬟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事情说个分明。 “……姑娘试图去驾马车,命奴婢二人看好那歹徒,谁知一个不慎,竟没看住,让他醒了过来。” “无奈之下,姑娘只好带着奴婢们弃车而逃,万幸遇见了朝霖大长公主,否则……” 信柳啜泣,“是奴婢未曾护好姑娘,还请夫人责罚。” 信桃亦是双眸含泪,“请夫人责罚。” “你们是该罚!” 梅氏小心翼翼地举着秋水漪包成粽子的手,轻轻一碰,听得她疼得“嘶”了一声,恨得落下了泪。 “我将姑娘交到你们手上,你们便是这般保护她的?” 信柳信桃还未见过梅氏发这么大的怒,怕得瑟瑟发抖。 “娘。”秋水漪轻声道:“她们不过是两个小姑娘,如何见过这等场面?我力气比她们大些,曾经还驾过牛车,那般情形,只能是我去。” 听了这话,梅氏的泪落得更凶了。 若非那贱婢,她的女儿生来便是侯府贵女,如何能流落乡野,甚至连车都得自己驾! 她恨得几欲滴血。 云安侯心口作痛,将妻女揽入怀中,沉声道:“夫人放心,我必不会放过在背后害我们女儿的小人。” 哭了一场,见梅氏情绪好了不少,秋水漪趁机道:“娘,这次便饶过信柳信桃吧,这段时日我用顺了她们,若是挨了罚,女儿上哪儿再去找两个可心的丫鬟?” 秋水漪一恳求,梅氏就心软了,“那便罚你二人三个月的月钱,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信柳信桃立即叩谢。 因秋水漪手受了伤,不便用膳,梅氏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粥,恨不得将她当成婴孩照顾。 秋水漪多次推拒不得,在云安侯揶揄的目光下小口地吃着,羞得脸都红了。 匆匆吃完,逃似的回了春晖苑。 刚坐下,便听系统道:【成功躲避长兴伯世子邓世轩的暗害,获得六个月寿命。】 第11章 表演 六个月。 秋水漪算不得失望。 比起之前只剩两个时辰可活,已经算很好了。 她燃起斗志。 没关系,以后一定会更多的。 秋水漪弯起眼,眸似星光璀璨,光辉夺目。 信桃打了水替她洗漱,温湿的帕子在她面上轻轻擦着。 信柳在铺床,将提前灌好的汤婆子塞进去。 伺候完秋水漪就寝,两个丫鬟在床前跪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秋水漪急忙让二人起来。 “今日多亏了姑娘,否则奴婢和信柳姐姐少不得挨一顿板子。”信桃眼里含了泪。 “这有何可谢的?”秋水漪摇头,“说起来,你们还是被我连累的。” 想了想,秋水漪从床上起身,走到妆台边上,费劲扒拉出两块银锭。 “这个给你们。” 信柳大惊失色,“姑娘,奴婢不能收。” “拿着吧。”秋水漪叹气,“你们若是不收,我可要良心不安了。” 信柳抿了抿唇,与信桃交换一个眼神,只好收下。 “说不得以后还要连累你们多少次。”秋水漪低声喃喃。 她的音量虽小,但屋内此时只有她们三人,再小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信柳:“……” 信桃:“……” 秋水漪见她们神色,也知她们听见了,一时面上讪讪,心下过意不去。 “我会对你们好的。” 这话说得,好像渣男。 秋水漪闭了嘴。 二婢顿时哭笑不得。 虽不知姑娘这么做的缘由,可她们自从来到姑娘身边,便是她的人了。 姑娘对她们好,是她们的福气。 有何需要探寻的? 待秋水漪歇下,信柳放下帘帐,轻声道:“姑娘有事便唤奴婢,奴婢就在外间。” 奔波了一整日,秋水漪也倦了,缩在被子里昏昏欲睡。 闻言,勉强打起精神嘱咐一声,“没事,你自去睡吧。” 信柳只笑了笑,吹灭灯罩上的蜡烛,在外间歇下。 …… 林怀书的动作极快,秋水漪只在府中休养了一日,安国公府的小厮便上门了。 “我家世子已查清背后主使,特地命小的来知会二姑娘一声。” 梅氏忙追问:“那人是谁?” 小厮避而不答,“大长公主已经遣人去请那人,侯爷夫人可要移步?” 第14章 云安侯沉吟,“那边去看看。” 梅氏抬步便往外走。 “娘,我也想去。” 梅氏不太乐意,漪儿手上的伤还未好,再伤着如何是好? “漪儿放心,娘定不会放过那贼人。” “娘……” 秋水漪完好的指尖轻轻拉着梅氏的衣袖,小弧度地晃了晃,眸光明澈。 “我想看看,究竟是谁要害我。” 梅氏心软了。 云安侯无奈地看着妻子在女儿面前毫无底线,大手一挥,“走吧。” 有他在,其他人还能伤到他女儿不成? 秋水漪大喜,甜甜道:“多谢爹爹。” …… 朝霖大长公主下嫁安国公后,便随夫君住在国公府。 丈夫过世后,她也未曾移居公主府,身处深宅之中,轻易不见外人。 因而,在安国公府正堂见到朝霖大长公主时,云安侯夫妇皆吃了一惊,连忙拉着秋水漪见礼。 “不必多礼。”朝霖大长公主温和地对秋水漪招手,“本宫和这丫头投缘,她入了府,总归要来见见。” “顺便看看,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在天子脚下,敢如此行事。” 她的嗓音平淡,然话里扑面而来的尊贵威严,却令人周身一凛。 见秋水漪上前来,朝霖大长公主打量着她的神色,“看来在府中休养得不错。” 秋水漪笑道:“臣女并无大碍,且母亲日日精心照料,自然神采奕奕。” 朝霖大长公主含笑点头,瞟了眼立在一侧的林怀书,“怀书,他们怎么还未至?” 林怀书无奈,“祖母,伯府与国公府隔了好几条街呢。” 言下之意,还早着呢。 秋水漪这才发觉林怀书的存在,对他露出一个笑。 林怀书颔首。 伯府? 害她女儿的是伯府中人? 梅氏向云安侯递了个眼神。 你最近在朝中可有得罪人? 云安侯回忆。 最近除了大臣们吵着过继之外,朝中一片安宁,他怎么会得罪人? 便摇了头。 梅氏白他一眼。 算了,等上片刻便知。 等了两刻钟,长兴伯与世子邓世轩姗姗来迟。 云安侯与梅氏一个宛如利剑,一个眼神好似粹了冰,盯着两人不放。 进了门,长兴伯便觉心头一凛,环视一周,正对上云安侯冷厉的目光。 心道他何时惹上这混不吝的了? 先与朝霖大长公主见礼,长兴伯乐呵呵地和云安侯打招呼,“秋兄今日怎的在此?” 云安侯嘴角溢出一声嗤笑,没搭理他。 长兴伯被落了面子,面上不太好看,眯着眼打量云安侯。 不太对劲。 这个笑面虎惯会背地里阴人,怎么今个儿人前就不讲情面? 还未想个所以然来,林怀书开了口。 “伯爷,今日前来,是一回事相告。” 长兴伯收敛了神色,白净的脸上挂上笑,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世子请讲。” 林怀书道:“前日,怀书陪祖母礼佛归来,归途中遇上被歹人追逐的秋二姑娘。出手相助后,察觉事出有异,便将人带回府中问话。” 他顿了顿,睨着垂头看不清神色的邓世轩,口气带了丝轻蔑,“那人宣称,他是受长兴伯府世子指使。” “胡说八道!”长兴伯面上的笑消失地一干二净,绷着脸,“我儿与秋家姑娘无冤无仇,怎会……” “呲。” 话音被打断,长兴伯面色难看地回头,就见他儿子满头大汗,目光闪躲,双手揪着腰间穗子。 穗子上的玉佩已经摔成了两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竟真是这逆子做的! 长兴伯勃然大怒,“竖子!你竟做出这等污辱门楣的事!” 梅氏冷淡道:“伯爷有句话说得在理,我家二女儿才归家不久,与世子有何仇怨?令他下此毒手。” 长兴伯收手,狠狠一挥袖,厉声道:“说!究竟为何?” “我、我……”邓世轩缩着肩膀,大冬天的汗如雨下,嗫嗫喏喏说不出一整句话。 说他看不惯秋水漪事事都学涟莹姑娘? 他娘一向不喜云安侯夫人,若是让她知晓他为了涟莹姑娘行此下策,定会不虞。 长兴伯一看他这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就来气,声如雷鸣,“还不快说!” 邓世轩不怕他爹,他爹哪次生气不是重拿轻放? 可云安侯夫妇、朝霖大长公主和安国公世子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他不过一纨绔子弟,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心慌地都快哭了。 “我、我……是因为她……” “听说邓世子与户部尚书家的崔姑娘乃是表兄妹。上次宴会,崔姑娘不甚被姑娘踩了一脚,离开时走不太稳,该不会……” 角落里响起一道低低的女声。 众人视线落在信柳身上,她吓得浑身一抖,将头死死埋下,“奴婢都是胡乱说的。” 邓世轩却是一个激灵,高声承认,“对,我都是为了表妹!表妹被她害得哭了好几日,我叫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你个竖子!”长兴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秋水漪垂眸,掩去眸底的情绪。 亲疏有别。 若是将秋涟莹牵连进来,爹爹娘亲定会伤心愤怒。 思来想去,也只能委屈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崔姑娘了。 抬头时,秋水漪眼中含了泪。 “我生在乡野,力道大了些,不慎伤了崔姑娘,这也是我的错么?” “且崔姑娘当时已经原谅我了,世子怎能因为她随口一言,便寻人欺辱我?”秋水漪眼泪啪嗒啪嗒,珠串似的落下,哭得双眼泛红,好不可怜。 “世子的容量,竟连崔姑娘都不如么?” 长兴伯被她说得老脸羞红,“孽障,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给我跪下!今日我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朝霖大长公主拍着秋水漪的肩。 梅氏心疼地望着女儿,闻言冷笑,“伯爷可千万别两面三刀,有本事当着本夫人的面,打他个二十大板,以报我儿之仇。” 长兴伯哽住:“……” 他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敷衍过去。 这毒妇是想要他儿的命啊! “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梅氏眼尾上扬,“早听伯爷惧内,伯夫人强势又宠爱嫡子,世子的教养一概不让人插手,连打骂庶兄也能轻飘飘揭过,本夫人还以为不过是谣言,今日一见……” 她哼笑一声,尾音溢出讽意,“看来也不是不可信。” 梅氏的话如同尖刀刺在长兴伯心口。 当年伯府式微,他无奈娶了崔氏,谁知那女人生性善妒,自己生不出还不准他纳妾,他年近三十才得了长子,却因崔氏淫威,不得不将他养在外头。 一朝事发,崔氏勃然大怒,扬言要将他长子斩杀,他阻碍不得,眼睁睁看着长子躺在血泊之中。 幸好,崔氏因受了刺激诊出喜脉,他儿只受了些皮外伤,因祸得福认祖归宗。 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崔氏折辱长子,每每想阻止,崔氏却云淡风轻地谈起她胞弟,如今的户部尚书。 一边是血脉,一边是前程,他心痛难耐,只能劝说长子忍耐。 他动不得崔氏,如今连自己儿子都打不得了? 长兴伯忍着怒气,恭恭敬敬地对朝霖大长公主道:“逆子顽劣,请殿下赐他二十杖刑,为秋家姑娘赔罪。” 朝霖大长公主爽快答应。 公府侍卫将邓世轩压下时,他一脸的不可置信,“爹!我娘她……” “还敢提你娘!你娘若是知你如此行径,定罚你更甚!” 长兴伯咬牙切齿。 邓世轩呆滞着脸,小鸡似的被提溜下去。 院中很快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长兴伯听着不忍,不安地动了动脖颈,想回头看看情况。 但碍于朝霖长公主,只能按下。 二十板很快打完,邓世轩被拖进来,背上血肉模糊,藏在凌乱头发下的眼睛里满是愤恨。 长兴伯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忍下心疼,“秋姑娘可出气了?” 秋水漪擦了擦眼角泪花,“伯爷忍住心痛惩罚世子,不过是为了世子往后能正直无邪,光耀门楣。” “水漪也有爱我疼我的父母,即便是为了伯爷一片爱子之心,也不愿再追究。” 这话说得原本对她很是不满的长兴伯,内心迁怒也散了不少。 他好好的嫡子,都被崔氏教坏了! 下意识忽略了不对之处。 云安侯却是扬眉。 本是为了给她赔罪才罚的长兴伯世子,此话一出,倒像是长兴伯的私欲。 若是让夫人听了…… 余光瞟过去,梅氏果然揪着衣袖,眸底暗藏愤怒。 第15章 他的乖乖耶…… 道了歉,秋水漪立在朝霖大长公主身侧,目送长兴伯带着邓世轩离开。 邓世轩是长兴伯老来子,又是唯一嫡子,深受伯夫人宠爱,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又冲动易怒,惯爱收买些地痞流氓,欺负他瞧不上的人。 原著里,他欺辱弱小被女主撞见,教训一顿后彻底下线。 既然都要被炮灰,何不成全她? 她知朝霖大长公主嫉恶如仇,最是厌恶有人欺负女子,打听好她的行踪,故意送上门让她撞见。 经此一遭,想必邓世轩定是恨她入骨, 秋水漪双眼微弯,眸中泄出些许愉悦。 室内寂静,炭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秋水漪蓦地偏头。 偏厅空无一人,唯有被风吹动的珠帘。 方才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难不成是错觉? 第12章 赴宴 朝霖大长公主本想留秋水漪一家用饭,但她坐久了精神不济,只好作罢。 临走时邀秋水漪下次来府中游玩。 秋水漪含笑点头,随父母一道等车离开。 回了府,和云安侯夫妇用了膳,她脚步轻快地往春晖苑去。 梅氏目睹女儿的身影消失,和丈夫感慨道:“漪儿现在的性子比刚回府时放开多了。” 她笑了笑,靠在云安侯的肩上,笑着调侃,“当时也没看出来,竟是个爱哭鬼。” 云安侯的表情有一瞬的诡异。 心中腹诽,在夫人眼里,小闺女哪哪都好欺负,跟朵娇花似的。 确实是朵花,不过是暗地里带刺那种。 可就是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云安侯松了口气。 女儿刚开始回府时,他与夫人一样,日日担忧她不适应,生怕她受了委屈。 如今窥见些许女儿的真性情,悬在心口的巨石倒是落了一半。 这性子,哪像会受欺负的? 没见长兴伯活了半辈子,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云安侯生出隐秘的骄傲。 不愧是她老子的种! 思绪纷飞间,又听梅氏低喃,“漪儿哭起来娇娇俏俏的,和莹儿像极了,真令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云安侯心口一疼,知道妻子是想起了至今下落不明的大女儿。 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安慰,“莹儿吉人自有天相,她会没事的。为夫保证,定会将她平安带回来。” 梅氏眼圈一红,脸埋进丈夫胸膛,低低泣音泄出。 云安侯心疼地收紧胳膊,jojo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后背,无声安慰。 …… 回到春晖苑的秋水漪并不知道父母的心事。 她直接进了内室,躺在榻上。 温暖的屋子烧得她心口暖洋洋的。 轻微的脚步声落地,信柳更换圆桌上冷却的茶水。 秋水漪翻身坐起,脸冲着信柳的方向,用还未痊愈的手对着她举了个大拇指。 “信柳,你真棒。” 信柳措手不及,一下红了脸,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的光。 落后一步的信桃不依,委屈巴巴的,“姑娘只夸信柳姐姐,都把奴婢忘在脑后了。” 秋水漪一视同仁地将她也夸了一通,夸得小丫鬟高兴地两颊通红。 将两个丫鬟兴奋的模样尽收眼底,秋水漪聚起笑。 目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无比满足。 要是邓世轩再给点力,多给她送些寿命,那她就更满足了。 可惜,听盯着长兴伯府的徐禧道,邓世轩这段时日都在养伤,不曾有何动静。 想着他行动不便,秋水漪体贴地按捺下来。 这般等着,她没等到邓世轩的报复,反而等到了安远侯府的帖子。 “安远侯府?” 秋水漪微睁着眼,有些诧异。 崔嬷嬷给她说了不少京中世家勋贵间的关系。 安远侯府与他们云安侯府,好似没什么往来? 看出她的疑惑,梅氏道:“娘是看你这段日子在府中养伤憋坏了。”转而扬唇,露出几分调侃,“崔嬷嬷见不得你躲懒,状都告到娘这儿来了,正好趁此功夫,带你出去松快松快。” 少女白嫩的脸上飘起一片红云,露出几分窘态。 她养伤时也没闲着,日日被崔嬷嬷提溜着学习礼仪。 秋水漪本就聪慧,学了一阵便很能拿出手了,忍不住躺平。偏生崔嬷嬷精益求精,恨不得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将她改造成世家贵女,鹰眼似的盯着她。 若不是信柳信桃给她打掩护,她不知得累成什么样。 此刻被梅氏戳破,便忍不住撒娇,“娘,我都学会了,您就不能和崔嬷嬷说一声,往后就不学了么?” 梅氏坚决不同意,“不行。” “娘,您最好了。”秋水漪抱着她的胳膊,娇声软气地说:“就算要学,那也稍微松散些,现在这样,女儿吃不消。娘……” 最后一声拉长音调,听得仿佛有羽毛在心尖轻轻挠了一下,令人心痒。 梅氏心软,稀里糊涂便同意了,“那娘去与崔嬷嬷说。” “娘真好。”秋水漪笑得双眼弯弯。 “你啊。”梅氏从她的“迷魂汤”中醒神,无奈地点着她的眉心。 高唤了声,夏双进来了。 梅氏命她将东西递给信桃,“这是娘为你新裁的衣裳,明个儿便穿这一身赴宴吧。” 秋水漪笑着说好。 …… 翌日。 车早早的便套好了。 秋水漪搀扶着梅氏登车。 母女俩坐在一处,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亲热地说着闲话。 马车进入繁华喧嚣的闹市。 秋水漪掀开车帘,正巧瞥见街边包子铺上袅袅升起的薄烟。 鼻尖充斥着各种香味,阳春面、馄饨、烙饼…… 混在一处却不觉烦腻,反而有着别样的烟火气。 闻着闻着,秋水漪摸了摸小腹。 将将才吃过早膳,竟然又饿了。 喉咙滚动,她艰难地放下车帘,缩了回去,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梅氏忍俊不禁,“小馋猫。” 秋水漪咳了一声。 穿过两条街,安远侯府便到了。 从外表看,规格与云安侯府相差不大,大门两旁摆放着两头狻猊,牌匾大气凛然,显露着高门大户的富贵威严。 门外停了不少车辆,人来人往,好是热闹。 一个身着花青色长袄的嬷嬷引着人进门,见了梅氏,眉开眼笑地迎上来。 “侯夫人万福。我家夫人已在内等候,快请进。” 梅氏笑着颔首。 穿过影壁,沿着游廊往内,经过垂花门,耳畔便传来女子若有似无的娇柔声。 随行婢女引着秋水漪母女往内,转眼便见屋正中一抹令人眼前一亮的红色。 安远侯夫人眼尖,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继而含笑道:“梅妹妹来了。” 梅氏领着秋水漪进去,“郑姐姐安好。” 见她视线落在屋正中,安远侯夫人面色红润,嗓音柔和,含着两分隐秘的炫耀。 “颂儿这孩子也是,知我喜爱红玉,不知从何处寻来这么大一盆红玉珊瑚,费这么多力气作甚?中看不中用。” 秋水漪打眼看去,屋内摆放着一盆一人高的红玉珊瑚,色泽明丽清透,晶莹无暇,十分抓人眼球。 梅氏笑意不变,“乔小公子有孝心,郑姐姐有福了。” 屋内恭维声四起,安远侯夫人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眸光一转,瞧着秋水漪道:“这便是二姑娘吧?瞧这如花似玉的,妹妹才是有福了。” 梅氏面上的笑真切了些,谦虚道:“哪里哪里。” 秋水漪端着得体的笑听二人商业互吹,看似专注,实则心意早便跑了。 余光映入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眼前一亮,扯了下梅氏的衣袖,轻声说了句。 梅氏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眼里浮出笑,“去吧。” 秋水漪翘起唇角,雀跃走近。 “孟姐姐。” “漪妹妹来了。” 孟秦若白净的脸上露出笑意,将她拉了过去,“走,我们出去说。” 秋水漪和厅内其他贵女不熟,在此处待着也无趣,和孟秦若手挽手出了厅堂。 外头下起了雪,寒风拂面,露在外面的肌肤起了一片的小疙瘩。 秋水漪抱紧了怀里的暖手炉。 “云安侯府一向与安远侯府无交集,妹妹和梅姨怎会来赴宴?” 秋水漪道:“我娘收到请帖,念及我在家中烦闷,带我出来见识见识。” 二人闲聊着,一时未曾注意前方人影,险些撞上去。 “谁啊,莽莽撞撞的,伤了本郡主,赔得起么。” 少女含怒的嗓音响起,声线偏低,说话时仿佛带着磁,格外地好听。 秋水漪抬眸,一时怔住。 第16章 面前的姑娘一袭大红的襦裙,掐出一截不盈一握的腰身。 外罩红色绣金色牡丹斗篷,云鬓高髻,发间金丝嵌红宝石海棠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垂下的流苏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明媚,艳光四射。 腰带环佩,行走间响起玉环触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如同冬日里一只火蝴蝶,热烈张扬,瞬间便夺人目光。 姑娘眸中射出一道亮光,惊喜道:“涟莹?你何时回来的?怎的也不通知我一声?” 秋水漪目露茫然。 这是谁啊? 姑娘蹙起眉,上上下下扫了秋水漪一眼,霎时垮了脸,“你不是涟莹。” 孟秦若忙拉了秋水漪一把,“见过南栖郡主。” 秋水漪恍然。 南栖郡主,贤王嫡女,她姐姐秋涟莹的闺中密友。 “南栖郡主安好。” 她见了礼。 南栖郡主嘟囔道:“还真和涟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转而忆起听到的那些传言,怒气冲冲道:“你为何事事偷学涟莹?难不成当真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南栖郡主目光不善,“涟莹不在,本郡主可在,该是她的,别人休想拿走!” 秋水漪暗暗挑了眉。 这还是第一个当面警告她的。 且目光纯粹,并无恶意,她一时生了逗弄之心。 眨眨眼,面上表情一变,唇角委屈下垂,“郡主这话从何说起?我要抢姐姐什么东西?” 南栖郡主被她问得一愣。 她怎么知道? “姐姐现今不在家中,她的东西好端端地放在明辉院,我回来后,衣裳首饰都是娘亲置办的,何须去抢?” 南栖郡主又是一噎。 秋水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喉间溢出一丝哽音,“好端端的,郡主怎的冤枉人。” 南栖郡主慌了。 她只是想警告秋水漪两句,没想弄哭她啊。 尴尬地抿了抿唇,嗓子发紧,“我也是听外头传的,你、你别哭了……” 秋水漪捂面而泣。 “抱歉,是我误会了你。”南栖郡主声音紧绷,“可行了?” 秋水漪放下面上的帕子,破涕为笑,“我原谅郡主了。姐姐有郡主这样的朋友,可真令人羡慕。” 南栖郡主面上发烫,颇有些不自在。 孟秦若体贴道:“郡主,我和漪妹妹要去前头逛逛,便先行一步了。” 南栖郡主忙不迭点头,“本郡主也有要事在身,告辞。” 匆匆离去。 她离开后,孟秦若笑意调侃,“连南栖郡主也能糊弄,漪妹妹可真厉害。” 秋水漪轻咳一声。 她与孟秦若合得来,自然不介意在她面前暴露本性,笑眯眯道:“多谢孟姐姐夸奖。” 孟秦若摇头轻笑。 相携着走过游廊,经过一座假山时,前头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哎呀。” 第13章 陷害 茶壶倾斜着躺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几片绿叶在冬日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对不住姑娘,是奴婢的错,都怪奴婢莽撞。” 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吓得跪下,连声道歉,一手接着帕子擦孟秦若身上的水渍。 孟秦若低头瞧着被弄脏的裙子,轻声道:“无碍,不过是场意外,与你无关。” 小丫鬟红着眼,怯怯道:“姑娘,奴婢带您去换身衣裳吧。” 大冷的天穿着湿衣裳终归不适,孟秦若却还有些犹疑。 秋水漪:“孟姐姐去吧,我就在此处等着。” 小丫鬟忙道:“前头竹林外有个凉亭,景色还不错,秋姑娘可以去瞧瞧。” “好。” 秋水漪道:“孟姐姐待会儿去凉亭寻我便是。” 孟秦若点了头,忙跟着小丫鬟离开。 怀里的暖手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暖意。 秋水漪漫步在雪中,沿路观赏周围风景,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眼中突现大面积的绿色。 那小丫鬟口中的凉亭快到了。 秋水漪向前迈了一步。 鹿皮短靴轻踩地面,留下轻轻一道印子,只是许久未曾落下下一步。 被忽略的细节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来安远侯府,方才那小丫鬟,是怎么准确说出她的姓氏的? 联想到被带走的孟秦若,怎么看,都像是为她设计的一场阴谋。 安远侯府…… 颂儿…… 秋水漪低眉沉思。 须臾,眉目舒展,蓦地笑开。 这人在原著中不太显眼,导致她都忘了他的存在。 安远侯府小公子。 乔连颂。 同样是秋涟莹的爱慕者,邓世轩好歹出场过,乔连颂却只有一个名字。 从头到尾都是个背景板。 她说邓世轩最近怎么没了动静,原来在这儿等着。 秋水漪杏眸一转,六角凉亭映入眼中。 亭后一片翠绿竹林,白雪压枝,从前方看,倒是有几分雅趣。 秋水漪提着裙摆,避开地上的积水,入了凉亭。 亭中石桌上摆了个白瓷玉壶春瓶,颈部纤细,瓶身饱满,光泽细腻,线条柔和优美,一眼便知非凡品。 瓶子前放了张纸条,龙飞凤舞地写着—— 【瓶子下有……】 秋水漪感慨,这是什么小学生把戏。 那瓶子一看便极为贵重,不是安远侯或者侯夫人特意寻来的,便是哪位贵人所赠。 她猜,那上头定放了东西,等她拿起,瓶子会摔碎,若是被哪个丫鬟撞见,或者侯夫人亲眼所见,那她有口也说不清了。 细细端详着整个石桌,秋水漪莞尔。 慢条斯理地背对着竹林的方向坐下。 既然都布下了局,不亲眼看着这么能行? 乔连颂,此刻便在身后的竹林里吧。 秋水漪以手支颐,另一只手在纸条长轻点。 眼中掠过一道狡黠的光,她收回手,双臂交叠置于桌面,坐得端端正正。 …… 隔着丛丛交错竹叶,少女的背影瘦弱却挺直,如夏日里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身着正青色松鹤大氅的俊美少年两指夹着一片竹叶,暗暗焦灼。 都过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脚步移动,发出“呲”的响声。 少年扁了扁嘴,忍住了没动。 又过了一阵,眼看人要到了,乔连颂难掩焦灼,拍了下身侧小厮的脑袋,“看你出的馊主意,关键时,还是得看本公子的。” 指尖捻着一根细绳,往后一扯。 动了! 乔连颂眼睛发亮。 随后,那根细绳软趴趴地落到地上。 乔连颂:“……” 小厮:“……” 扔掉细绳,泄愤般狠狠踩了几脚,乔连颂气极,“本公子亲自去看看,那女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大步跨过,几个瞬息到了凉亭。 这一看,差点没将他气得火冒三丈。 石桌后,少女坐姿端庄,神态宁静,双眼紧闭。 这女人,居然坐着睡着了! 乔连颂大步上前,冷笑着睨着秋水漪。 隔着衣袖捏着她的手,放到瓶子上。 动作进行到一半,掌下的手跟个泥鳅似的,“嗖”一下钻出去。 与此同时,手背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乔连颂叫了一声,下意识将手甩了出去。 “咔嚓——” 无比清脆的声响,夹杂着少女的痛呼,还有一句愤怒暴躁的尖叫。 “乔连颂!你在干什么!” “漪儿!”梅氏匆匆步上凉亭,将摔在凉亭木围栏上的秋水漪扶起,“可伤着了?” 秋水漪委屈巴巴地摇头,“娘,我没事。” 将女儿搂在怀里,梅氏沉下脸。 那头,乔连颂一呆。 目光中出现他娘安远侯夫人与她身后的贵妇人们,重复了一声,“娘?我、我在干什么?” 安远侯夫人发出一声更为尖利的叫声,“乔连颂!你个孽障!你居然敢摔了御赐之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 “啊?” 乔连颂呆呆地低头望着白净的手心,视线一转,正对上地面的碎片,心口一窒。 “娘,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慌里慌张解释。 “你娘我亲眼所见,你不是还能是谁?” 见他狡辩,安远侯夫人顿觉呼吸不畅,“难不成是秋家二姑娘?” “对!”乔连颂倏尔抬头,笃定道:“就是她!” 安远侯夫人被这蠢货气得七窍生烟。 若是私下无人,将这事推给秋水漪也就罢了,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和众位夫人亲眼所见,这还怎么赖?! 大大方方承认,还能得个敢作敢当的名声。 结果他当着云安侯夫人的面污蔑她女儿,这不是结仇嘛! 第17章 果不其然,梅氏兀地嗤笑出声,“贵府公子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堂堂一七尺男儿,自己犯错,竟赖在一个弱女子头上,这便是安远侯府的教养?” 安远侯夫人霎时沉下脸。 梅氏怀中的秋水漪直起身,杏眼水盈盈的,含着一层泪光。 两道弯眉蹙起,唇角垂下一个委屈的弧度,如同被风雪肆虐的小白花。 “这位公子,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推我,又为何污蔑我?” 乔连颂梗着脖子,“本公子何曾污蔑你?不就是你将这瓶子摔碎的?” “你说谎。”泪珠欲掉不掉,秋水漪直直凝视着乔连颂,“我方才在此处闭目养神,你无缘无故将那瓶子打碎,还连累我摔倒,怎么可能是我?” “牙尖嘴利。”乔连颂咬牙,坚决不承认,“这瓶子乃陛下亲自赐下的,我好不容易才换了玩赏两日的机会,摔它做什么?分明是你在此处不甚将它打落,害怕被责罚,这才赖在我头上。” 秋水漪闭目,一串泪珠顺着瓷白的脸颊滑落。 她侧头,嗓音里含着泪意,“既然公子说是,那便是我做的吧。” 乔连颂立即得意洋洋地望向安远侯夫人。 少女眉似远黛,拢着一片轻愁薄雾,消瘦的肩膀轻轻颤抖,分明委屈极了,却故作坚强地侧过身去,令人不由得心疼。 反之,她身侧的少年眉眼一派得意之色,推卸责任,无赖至极,小人做派。 二人一对比,立见高下。 “果真是闻名不如一见。都说安远侯府小公子是个好的,今日一看,啧,也不知侯夫人为了儿子的名声究竟废了多少功夫。” “可不是?我娘家嫂子还想与安远侯府说亲呢,这等毫无担当之人,如何配得上我那素有才名的侄女?” “唉,那秋家姑娘看着可真可怜。” 安远侯夫人气得胸闷气短,额上青筋显露。 她压着怒气吼道:“孽障!事实就在眼前,还敢颠倒黑白,冤枉秋家姑娘。今日不教训你,我如何对得起乔家的列祖列宗?!” “来人!”安远侯夫人怒吼一声,“将他拉下去,给我打!” “娘?”乔连颂愣在原地。 安远侯府的下人立即将他带下去。 “娘!娘!不是我,别打我啊娘!” “娘啊……!” 乔连颂的声音逐渐远去,秋水漪暗忖,他之所以成为背景板,不会是因为蠢吧? 正愣神,梅氏带着她径直往外走,路过安远侯夫人时,连个眼风也没给她,冷冷道:“漪儿,我们走。” 【躲过安远侯小公子陷害,获得八个月寿命。】 秋水漪小弧度牵起唇。 安远侯夫人:“……” 脸色难看地按着额角。 这下和云安侯府,是真结下梁子了。 …… 明和殿。 “啪嗒”落下最后一枚棋子,眼见局势已无法挽回,天鸿帝抱怨道:“不下了不下了,每回都是朕输,也不知道让让朕。” 指尖离开温润棋子,沈遇朝收回手,含笑提醒,“陛下,臣已让您三子。” 天鸿帝一噎,装傻,“是么?朕怎么不知道?” 沈遇朝无奈摇头,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放回棋篓。 天鸿帝端起茶盏掩饰尴尬,一口热茶下肚,清了清嗓子,“此次……” “陛下。” 太监总管胡公公掀开帘子进来,恭恭敬敬道:“安远侯求见。” 天鸿帝意外挑眉,“他来做甚?” 胡公公:“侯爷是带着小公子来请罪的。” “哦?请什么罪?” 胡公公便道:“小公子打碎了陛下赐下的白瓷玉壶春瓶,侯爷得知后将他打了三十棍,压着他来给陛下请罪。” 听见御赐之物被打碎,天鸿帝神色不变。 左右不过是个瓶子,碎了便碎了。 “既然已经罚过了,朕便不追究,让他们回去。”天鸿帝摆手。 胡公公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行至外间,一个小公公快步进来,对他耳语几句。 胡公公面色微妙,让他退下,折返回去。 天鸿帝正和沈遇朝说话,余光瞟见他,没好气地盖上茶盖,将茶盏搁在桌上。 “又怎么了?” 胡公公讪笑两声,“是云安侯,状告安远侯府小公子打碎御赐之物概不认罪,并污蔑侯府二姑娘。” “侯府二姑娘?是新找回来那个?”天鸿帝来了兴趣。 “正是。”胡公公道:“据闻侯爷和夫人失而复得,将二姑娘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为人父母,岂有不爱护子女之故?”天鸿帝眸底浮现一层暗色。 胡公公知陛下是想起了早逝的三皇子,垂着头不敢开口。 好在天鸿帝几息便从过往中脱离,好奇问:“那瓶子究竟是何人打碎的?” 胡公公连忙答:“安远侯夫人、大理寺卿夫人、淮郡王妃等诸位夫人亲眼所见,确是安远侯小公子。” 天鸿帝哼一声,“既如此,令安远侯将他儿子带回去好生管教。” 胡公公应是。 想了想,天鸿帝又道:“让皇后给秋家那姑娘送些小姑娘喜爱的玩意。” 胡公公敛了讶色,“这便去。” 他走后,天鸿帝对着沈遇朝道:“你年龄也不小了,还是寻个好日子,和秋家那丫头将婚事办了吧。” 沈遇朝嘴角噙着柔和笑意,“秋家大姑娘回外祖家省亲,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 天鸿帝遗憾,“那便等她回来再谈。” 沈遇朝笑了笑,用茶盖刮着杯中茶沫,低眸时,掩去眼中深思。 第14章 庄子 送走皇后身边的嬷嬷,秋水漪拾起盒子中一支珠钗。 纯白毫无杂质的珍珠用金丝串着,制成柰花的形状,圆润又可爱。 信桃小小地惊呼一声,“奴婢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宫里的东西呢。” 秋水漪逗她,“这不就见着了?” 信桃抿着唇乐。 梅氏正巧踏入门内,拿过秋水漪手中的珠花,轻轻插入她发间,一脸的骄傲自满,“我女儿就是好看。” 秋水漪被她夸地脸红,信柳信桃也跟着笑。 瞧了圈皇后赐下的首饰,梅氏让信柳收好,又朝着秋水漪道:“平日里出门就戴这些。” 秋水漪笑着说好。 拉着她坐下,梅氏仅存的怒气散的差不多了,“这次是娘的错,本想让你出去散散心,没成想,竟出了这档子事,简直是无妄之灾。” 说着又一脸莫名,“怎的每回出门都要遇上点事,莫不是犯了太岁?” 秋水漪压下心虚,轻声轻语地安慰,“娘,这不过都是些意外,您就别放在心上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行行行,不说那些烦心事。”梅氏拍着秋水漪的手,“明日你哥哥回家,让他带你去庄子上散散心。” 秋水漪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娘。” “和娘有什么可谢的?”梅氏说着,忽而低声喃喃道:“在自己家庄子上,总不可能还会出事吧?” …… 秋进白是临近傍晚回来的。 将行李交给宋林,大步朝着正房行进。 梅氏正招呼着丫鬟上菜。 天冷,最适合吃锅子,熬得乳白的汤锅沸腾,将肉菜放进去,转头见长子站在门口。 急忙让他进来,“大冷的天站在外头做什么?” 秋进白笑着进屋,唤了声娘,朝眼巴巴望着锅子的安远侯唤了声爹。 又仔仔细细地将坐在凳子上等着吃锅子的端详一遍,笑意爽朗和煦,“漪儿快来,哥哥给你带了礼物。” 秋水漪笑,“谢谢哥哥。” “看什么礼物,先吃饭。” 梅氏没好气道。 秋水漪忍俊不禁。 秋进白亦是莞尔。 一家四口用了顿热热闹闹的晚膳,梅氏在屋内走着消食,说起让秋进白带秋水漪去庄子上的事。 秋进白沉吟,“先生道能教的都已经教了,剩下的全靠儿子自己,让我不必去书院了,在府中温习便是。” 他赞道:“娘这个主意不错,我也好些时日不曾松快了,趁这个功夫,正好带着漪儿去庄子后的山头打猎。” 秋水漪欣喜地眸光发亮,“谢谢哥哥。” 梅氏亦是惊喜,“不用去书院了?那敢情好。” 又碎碎念叨,“书院哪有自个儿家里好,天这么冷,娘总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 秋进白哭笑不得,“娘,儿子在书院过得很好。” 梅氏不理他,细细地叮嘱儿子路上小心,别冷着饿着妹妹。 秋进白听得认真。 秋水漪听得感动,依偎在梅氏身旁,一脸孺慕。 唯有云安侯,端着热茶杵在一旁,听着妻子一口一口儿子女儿的,心里泛酸。 第18章 总觉得夫人没那么爱他了。 …… 念着要去庄子,秋水漪起了个大早。 昨个信柳便和信桃将衣物收拾妥当,只等着出门了。 简单用了早膳,秋水漪心情雀跃地往正房的方向去。 走到一半,正撞见秋管家步履匆匆往这边来。 秋水漪打了声招呼,“管家爷爷,这么早?” 秋管家刹住脚,灰白的发上落了雪,慈祥道:“二姑娘早。” 看出他的焦急,秋水漪问:“发生什么事了?” 秋管家面上多了丝喜悦,“是大姑娘有消息了。” 秋水漪怔住。 仿佛只有短短一息,又好似过了许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无波。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您快去通知我爹我娘吧。” 再回神时,天地茫茫,她立在檐下,拨弄身前枯枝上的白雪。 冷沁沁的,与她的心一样。 这段时日过得太舒心,她都忘了,秋涟莹才是爹娘最为疼爱的女儿。 秋水漪垂下眼,捻着指腹下的雪。 想必,爹娘现在应当很是开怀吧? 嫉妒如同雨后菌菇,从隐秘的角度破土而出,霎时间蔓延至整片心野。 密密麻麻,不可忽视。 秋水漪重重喘了口气,心里压抑地紧。 信柳搀扶住她微弯的身子,担忧道:“姑娘,您怎么了?” 怎么听了大姑娘的消息,神色就变了? 秋涟莹失踪一事唯有侯府几个主子与其亲信知晓,信柳信桃与大多数人一样,以为大姑娘真是去了外祖家。 秋水漪侧目,神情依旧温柔似水,眸底却暗得如同黑夜。 “方才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先不去娘那儿了,你们扶我回去吧。” 信桃忙扶住秋水漪另一侧,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回了春晖苑。 待回了房,将秋水漪扶到榻上坐下,信柳赶忙倒了杯水。 回身时目光一顿。 屋里未点灯,视线稍暗,姑娘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面上落下大片阴影,眸光明明灭灭,晦暗不明。 打眼过去,竟有些阴沉。 再眨眼,秋水漪往外挪动,从黑暗中钻出,白嫩的小脸略显苍白,羸弱无辜。 信柳忙将水递上去。 秋水漪慢慢喝完,双颊泛上红润。 信柳信桃放下心去。 见姑娘缓过来了,信桃问:“姑娘,那咱们是现在去正房,还是再歇会儿?” 秋水漪垂眸,摩挲着指腹下的杯子,轻声启唇,“今日应当不会出府了。” 好不容易得了秋涟莹的消息,爹娘和哥哥应当顾不上她。 “为什么?”信桃莫名。 信柳扯了把她的衣袖,柔声道:“那姑娘先歇着。” 行了礼,带着信桃下去。 独处之时,内心喧嚣的情绪这才显露一二。 秋水漪沉默地坐着,良久,忽而低低叹了一声,往后倒在软枕上。 突然认清自己并非品行高洁的三好青年,竟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若是秋涟莹不回来就好了。 那样,爹娘和哥哥,就是她一个人的。 这念头一浮现,就被她按了下去。 那是他们珍视的亲人,若真找不回来,爹娘哥哥会难过的。 他们待她好,她也不想……让他们难过。 将脸埋在软枕中,默默消化负面情绪,直至内心一片平静。 屋内烧着地龙,身上暖烘烘的,秋水漪闭着眼,睡意袭上心头。 薄薄的眼皮一耷,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直到—— “姑娘,世子派人来问,您怎么还未出发?” 秋水漪蓦然睁眼,眸中蕴着惺忪睡意,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什么?” …… 前往庄子的路很是崎岖,走一段路,马车便要颠簸几下。 秋水漪倚在软枕上,面上带着疲惫,精神却大好。 窗子从外敲响,她打开一个缝,秋进白的脸出现在眼中。 “漪儿,再忍忍,很快便到了。” 秋水漪乖巧点头,“哥哥,我没事。” 秋进白含笑摸着她的头。 窗落下,听着秋进白的“吁”声,秋水漪心痒难耐。 找个机会,她也想学骑马。 庄子很快便到了。 得到消息的王管事早早侯着,一张黝黑的脸被风吹得泛起了红,双手拢在袖中,高大的身子微佝偻着,一副冷极的模样。 听见动静,他容光焕发,仿佛一切寒冷都被驱逐,欣喜地迎上来。 “小的见过世子、二姑娘。” 秋进白来过几次庄子,对他有些印象,和睦道:“王管事不必拘礼,庄子上都准备好了?” 没成想主子还记得他,王管事喜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连声道:“备好了,早就备好了,天冷,世子快和姑娘进来驱驱寒。” 车门打开,钻出一个身着樱花色玉兰花绣样斗篷,仙姿绰约的清丽少女。 王管事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秋进白扶着秋水漪下了马车。 兄妹俩跟着王管事进了庄子。 庄子自是比不上侯府精致,但胜在环境优美,空气清新。 王管事为兄妹二人安排了庄子里最好的院落。 院中一棵梨树,叶子已落,留下满树枯枝。 雪沉沉垫在上头,远远走来,倒似开了一树雪白。 进了屋,炭盆已经烧着了,丝毫不觉寒冷。 信柳信桃安置行李,秋水漪闲得无聊,抱着暖手炉到了院中。 隔壁是秋进白的院子,听着声音,好似是宋林正在驱赶误入的松鼠。 听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寒风拂面,秋水漪打了个冷颤,正欲回房,转身时视线不经意落在某处。 她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隔壁是谁家的庄子?” 小丫鬟第一次见到主家,紧张地抓紧身前衣料,半晌说不出话来。 秋水漪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小丫鬟一下子便慌了,结结巴巴道:“奴、奴婢不知。” 秋水漪略有些失望。 见她着实慌得不行,进屋抓了把松子给她,“没事,你做你的去吧。” 捧着那把松子,小丫鬟半晌回不过神。 对上秋水漪含笑的杏眸,慌张中带着喜悦道:“多谢姑娘。” 兴高采烈离开。 正巧王管事来了,秋水漪又问他。 “隔壁啊,那是程将军家的。”王管事道:“他们家小公子每月会来住几日,算着日子,也快来了。” 又问:“姑娘问这个作甚?” 秋水漪摇头,“无事,好奇罢了。” 和王管事又聊了几句,待人走后,秋水漪目光凝在隔壁,若有所思。 倘若没记错的话。 程将军幼子,亦是女主爱慕者大军之一。 第15章 赛马 下了马,程明山将缰绳扔给身后小厮,大步跨前。 隔壁人影憧憧,人头攒动。 他随口问了句,“隔壁怎么了?” 刚接到小主子的消息,匆匆出门的管事闻言,躬身道:“是云安侯世子带着二姑娘来散心,已经住了三日。” 程明山脚步停住,眉梢一动。 近日京中世家子们口中常提起这位秋家二姑娘。 程明山心系秋涟莹,自然时刻关注云安侯府,听了不少这位二姑娘的闲话。 面上霎时便带了厌恶。 小厮知他心意,害怕自家公子冲动,连忙催促,“公子,咱们快进去吧。” 程明山剜了他一眼。 小厮白了脸,讷讷垂下头。 程明山转身,往隔壁走。 “公子!” 小厮不安地唤了一声,匆忙跟上。 还未走近,庄子里走出两名少女。 后面那个一身婢女装扮,前头那个…… 恍惚间,程明山仿佛看见了秋涟莹。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尚未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走进林中,很快失了踪迹。 程明山沿着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路寻上去。 交错的枯枝间出现主仆二人的身影。 交谈声低低切切,不知在说什么。 程明山走近。 少女低柔轻缓的嗓音如同娟娟流水,自心头淌过。 “你看我头上这支金钗如何?” 程明山别过去一眼。 少女乌发间堆了支镂空红玛瑙鸾鸟金钗,红火如烈日,在这冰雪皑皑中分外显眼。 那婢女立即奉承道:“钗子好看,姑娘戴着更是好看。” 少女笑靥如花,自得道:“这支钗子娘亲原是准备给姐姐的,奈何姐姐不在家中,放着也是浪费,我求了娘亲,她便给我了。” 婢女也跟着笑,“夫人一向待姑娘好。” 第19章 少女哼一声,眉间带着哀怨,抱怨着说:“再好,能好得过姐姐?” “爹爹娘亲爱她,兄长疼她,这京中无数人仰慕她。爱慕她的世家子弟这么多,也不见姐姐为我牵线。” “无碍,她不愿,我自己来。” 少女叉着腰,柳眉倒竖,目中蕴着灼灼不可逼视的光。 “桃儿!你又弄坏了爹爹送我的纸鸢!” “如何?”少女收了表情,期待问:“可像?” 婢女:“像极了。” “哼。”少女嘟着嘴,“我与姐姐生得像,再刻意学上那么几分,便十足像了。姐姐的爱慕者这么多,想必便是让给我一些,她也不会介意吧?” 婢女连不迭的应承声,程明山已经听不见了。 怒火从心底深处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双目喷火,死死握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前去将那女人收拾一顿。 这女人!她岂敢! “公子!” 小厮紧紧拉住他,不让他迈出一步。 程明山阴鸷的目光注视着少女,蓦地扯出一抹笑。 …… 一连串的词说得信桃口干舌燥。 咽了口唾沫,正欲张口,就听姑娘道:“好了。” 信桃当即闭嘴。 秋水漪瞧得好笑,“走吧,回去歇着。” 信桃偷偷一笑,一路叽叽喳喳的,“姑娘,奴婢表现如何?能否将信柳姐姐比下去?” 这两日大雪,秋家兄妹被困庄子,秋进白日日温书复习,没空理她。 秋水漪无所事事,翻着信桃带来的话本子。 刚好翻到一本明媚贵女打脸绿茶妹妹的。 一翻思索后,秋水漪提议信柳信桃带着庄子上的小丫鬟演出话本里的一段剧情,胜者有赏。 好在两个大丫鬟只以为她想看戏了,没多想,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 今日雪停,秋水漪带着碧桃出来走走,顺便与她对了场戏。 因心情好,秋水漪随手折了枝枯枝,拿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唇边露出一抹欢欣的笑。 “今晚便知道了。” 晚间,兄妹二人一同用饭。 冬日菜蔬少,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样,大多都是些肉食。 但比起侯府的精致,庄子上的菜肴多了些烟火气,用起来极香。 今日餐桌上有道鸡汤,用了香蕈来炜,格外得鲜。 秋水漪一时没忍住,接连用了两碗。 再度伸手去盛汤,秋进白似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用帕子擦嘴。 “程家公子来庄子上小住,特意派人问好。他们家在山背面有个小马场,邀我明日赛马,漪儿不是想学马?可要与哥哥一同前往?” 听到自己想听的,秋水漪汤也不乘了,收回手,一脸的欢欣雀跃,“真的?” 秋进白点头。 秋水漪忍不住笑,殷勤地盛了碗汤,又用公筷夹了块肉放在秋进白碗中,笑得分外甜蜜,“谢谢哥哥。” 秋进白失笑。 …… 翌日,秋水漪起了个大早。 忙活了一大早上,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去寻秋进白。 见了她,秋进白有些恍惚。 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其上点缀着细小的珠花,如同夜幕中明亮的星子。 一身火红色骑装勾勒出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脚踩一双鹿皮短靴,如同一团炽热的火光,明媚娇艳,瑰姿艳逸。 “哥哥,我们快走吧。” 秋水漪催促。 被这一声喊回了神,秋进白手放在她头顶,感受着掌下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揉,不禁莞尔,“好。” 二人先去隔壁寻程明山。 刚到,管家小厮簇拥着一个少年出来。 玄色骑装外裹着同色大氅,身形高大,甚至有些壮硕。 国字脸,浓眉大眼,颇有些英气。 程明山一眼便见到了秋水漪。 无他,她实在太过耀眼。 见她一袭红装,程明山眸中怒色翻涌,面上却扯出笑,与秋进白寒暄。 互相问候几句,秋进白轻点秋水漪,“这是舍妹水漪。” 程明山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秋二姑娘。” 秋水漪对他露出一抹明艳大气的笑,“程公子。” 成功令程明山僵住笑容,半晌才道:“马场离着有些距离,二位不如乘车而行。” 这正和秋进白意。 扶着秋水漪上了马车,一行人在程明山的带领下去了程家马场。 马场算不上大,但一圈跑下来也需要些功夫。 程明山让秋进白选马,指着一匹毛发棕色,身形健硕的马儿道:“这匹不错,秋世子可试试。” 祖上是武将,秋进白也自幼习武,但自从走上科举一途,便甚少跑马,此刻很是心动。 点了那匹马,秋进白为秋水漪挑选她的坐骑。 念及她是初学者,秋进白为她选了一匹白色小母马。 “漪儿,这匹如何?” 那小马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毛发很是漂亮,见她靠近也不做出反应,看着倒是温顺。 秋水漪生出喜爱,“就它吧。” 程明山命人牵出小马,秋进白仔细为她讲解该注意哪些。 秋水漪听得认真,听从哥哥的旨意靠近小马,梳理它的鬃毛,轻声细语地沟通。 见小马并不排斥她,秋进白扶着秋水漪的腰,将她送上马背,牵着她走了两步。 坐在马背上的感觉很不一样。 秋水漪新奇又欢喜,起初还老老实实地坐着,走了一圈便忍不住握了缰绳,一脸的跃跃欲试。 秋进白无奈,松开手,“你慢慢在边上走几圈。” 秋水漪乖巧点头,懂事道:“哥哥,你快去跑马吧,我自己能行。” 竟然还赶他走。 秋进白哭笑不得,温声叮嘱了几句,又吩咐信柳信桃看好自家姑娘,将缰绳交给随性小厮,命他牵着秋水漪慢慢走两圈。 而后身姿利落地翻身上马,对程明山道:“程公子,你我比试比试?” 程明山爽朗大笑,“正等着世子呢。” 话落,二人如流星急掠,飞速跑了出去。 秋水漪握着缰绳调转马头,漫不经心地想。 马场这种地方,一向是事故高发地点。 程明山想教训她,无非是在马上下功夫。 按照套路来讲,无非是什么给马下药放钉子。 如此,她只需要等着,然后在马背上活下去。 秋水漪坐在马上,溜溜哒哒地骑马走了好一会儿。 秋进白跑完一圈,她认认真真地骑马。 秋进白跑完两圈,她警惕地绷紧身子。 秋进白跑完三圈,她蹙着眉,面带疑惑。 秋进白跑完四圈…… 不是吧。 秋水漪难以置信地想,莫不是她推测错了? 程明山并没有在马上设陷阱? 隔了好一会儿,秋水漪才消化了这个猜测。 堂堂程将军幼子,胆子这么小? 真怂! 在心里唾骂一顿程明山,激昂的情绪令秋水漪不曾注意一道寒光。 意外来临时,她下意识抢过小厮手上的缰绳,往后一扯。 “嘶——” “啊!” 马儿发出高昂的叫声,前蹄高高抬起,令马背上的秋水漪险些跌落下去。 她压低身子,死死抱着马头。 马儿横冲直撞,直直撞上马厩。 “姑娘!” 信柳信桃大惊失色。 无数马儿的叫声,与小厮们惊惧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听在耳中分外烦闷。 场面混乱、杂乱,再不受控制。 穿过马厩,秋水漪身下的小马对着某个方向狂奔。 马儿们挣脱缰绳,四散跑开,有几匹跟在秋水漪身后,四只蹄子疾速交换跑动,大有将她从马背上踢下去之势。 秋进白听见动静回头,见了这副场景,吓得他目眦欲裂,心脏都快停止跳动,慌忙调转马头追上去。 “漪儿!” 第16章 遇上 程明山骑着马,吐出一口恶气。 小厮快步走到他身侧。 他问:“都处理好了?” 小厮垂着头,低声道:“处理好了,那下人保证守口如瓶。” 程明山面色带着轻快的笑意。 云安侯府二姑娘一不小心惊了马,也怪不到他去。 他慢悠悠地拉着马缰,待秋进白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追了上去。 …… 丛林在她身侧飞掠而过。 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秋水漪双眼紧闭,上半身趴在马背上,两手紧紧抱着马脖子。 心跳如擂鼓,拼了命一样,仿佛要从她胸腔内跳出来。 她不断暗示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一刻钟,心跳速度慢了下来,秋水漪恢复冷静,尝试性睁开眼。 第20章 迎面一阵冷风打在眼睛上,激得她又闭上眼,眼角流出一串生理性泪水。 深吸两口气,秋水漪再次睁眼。 马蹄阵阵,杂乱无章。 身下的马儿明显还未脱离发狂的状态,身后几匹马儿也紧追不舍。 照这样下去,迟早要撞上。 一向含着温软笑意的杏眼此刻充斥着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秋水漪环顾四周,寻找跳马的最佳地点。 林中四处都是枯枝败叶,路旁堆着雪,大抵是路过的人多了,白雪掺了泥泞,显得肮脏无比。 视线停留在某处。 前方不远处堆着干草,上头压了不少雪。 跳下去受伤的概率比其他地点要小得多。 秋水漪抿着唇,全神贯注。 在马儿即将到达时,她直起身,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身体在接触到冰凉的白雪时,身下干草蓦然倒塌。 秋水漪瞪眼,眸底震惊。 “嘭!” 她狠狠摔下,干草与积雪唰唰落下,盖在她身上。 秋水漪懵了。 不是,谁能想到这下面有个洞啊!!! 咦。 但是怎么一点也不痛? 正疑惑间,下方响起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听着有些许无奈。 “秋二姑娘,可否从我身上下去?” 秋水漪迟缓低头。 一张白玉雕琢的脸,五官似被精心描绘过一般,唇色苍白,增了几分病弱之美。 眸子仿佛被水洗过,湿润润的,清澈明净。 “啊?” 秋水漪手足无措。 起身时不知碰到了哪儿,男人发出闷哼,她心下更慌,索性直接滚到一旁去。 回眸一看,只见男人素白衣衫被鲜血染红,仿佛大朵大朵盛开的红梅,平添了几分靡丽。 秋水漪心虚。 她方才,好像压到他伤口了。 忙连声道歉,“对不起王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遇朝牵了牵唇,“无碍。” 这一笑,眸中光华流转,直叫人移不开眼。 见他丝毫没有怪罪之意,秋水漪安心了不少,摸出腰间药瓶,“我这儿有金疮药,我帮你上药吧。” 寻思着今日有可能会受伤,她早备好了药。 沈遇朝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而后温声开口,“不必,追杀我的人想必很快会追来,我先送姑娘上去。” 秋水漪抬眸,四下打量。 沾在身上的草屑和雪粒随之而落。 这洞有些深,目测得有一丈多。 壁面光滑,少有凸起。 洞口大开,明亮的光照射而下,洞中之景一览无余,十分显眼。 “秋二姑娘。” 秋水漪回头。 沈遇朝站起,身形颀长,挺直如松。 他面色不太好,一张脸毫无血色,轻声对她道:“待会儿上去,你找个地方躲好,莫要出头。” 说完,他拦住秋水漪的腰,低声,“冒犯了。” 用力蹬在洞壁上,沈遇朝借力向上飞跃,冲出了洞穴。 落到地面,秋水漪还未反应过来,人却下意识听从沈遇朝,矮身躲在草丛间。 留出一丝缝隙供她观察。 沈遇朝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他靠在树上,轻拧着眉,好似十分痛苦。 秋水漪不免心生担忧。 这副模样,总觉得他下一瞬就要咽气了。 要不要救救他?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他靠坐在树下,风雪掩着孤寂。 正纠结,静谧的林中好像多了些其他的动静。 秋水漪侧耳聆听。 是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 有人来了。 她目光投向沈遇朝所在的方向。 是群身着黑衣,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手持利器,一步步向沈遇朝走近。 “原来躲在这儿。” 其中一个黑衣人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哨子。 哨子刚发出音调,长剑如流光般飞来,准确无误地抹断黑衣人的脖子。 银光映在雪地中,缀着点点红梅,艳丽枯残。 飞刀紧随而上,所过之处,哨子一分为二,无力掉落。 “你!” 为首的黑衣人怒了。 “没了支援又如何?你已身受重伤,今日必死无疑。” 沈遇朝笑着,因失血过多,嗓音轻飘飘的。 “是么?本王与你打个赌,今日死的,必会是……你们。” 黑衣人深知沈遇朝的实力,不敢大意,握紧刀柄,持着长刀攻上去。 其余黑衣人从四面围攻。 沈遇朝赤手空拳,应付得有些吃力。 秋水漪不自觉咬着唇,目光追寻着他的身影,担忧如潮水,一浪翻过一浪。 不行啊,他要是死了,万一她被发现了,不是很危险么? 等等。 危险?! 她要的,不就是危险么? 秋水漪心潮涌动。 沈遇朝的剑就躺在不远处,一双水眸看看剑,再看看沈遇朝。 贝齿在下唇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秋水漪闭了闭眼。 哥哥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只要拖拖时间就好了。 拼一把吧。 下定决心,秋水漪猫着腰,趁着黑衣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沈遇朝身上,悄悄跑了出去。 拾起那把剑,她用力往外掷,“王爷,接着!” 沈遇朝抬头。 长剑越过重重黑衣人,迎面飞来。 不远处,有道清丽倩影正对着他,眸光难掩担忧。 沈遇朝伸手,准确无误地握住剑柄。 有武器在手,他有如神助,剑光交映间,红墨在雪面上落了画。 又一个伙伴倒下,黑衣人怒气上涌,露在黑巾外的眼睛盛满愤恨,声如洪钟,“哪来的黄毛丫头坏爷爷好事?!” 他回身跃起,两指宽的长刀冲着秋水漪砍下。 沈遇朝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膛,将他掉落的刀猛地踢了出去。 那头,秋水漪紧张到不敢呼吸。 来了来了。 今日到底能加多少寿命,就看你了。 她徐徐吐出一口气,手在腰间摸索。 刀光映在她脸上,秋水漪干脆利落地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白色粉末糊了黑衣人一脸。 “啊!我的眼睛!” 趁他痛呼,秋水漪飞快蹦到另一边。 两人侧身错过。 “呲——” 她回眸。 长刀从后将黑衣人扎了个对穿。 他霍地呕出一口血,双眼紧闭,一头栽到了地上,痉挛两下后,再也不动了。 “呕——” 第一次直面以这种方式死在她面前的人,秋水漪腹中翻江倒海,恨不得将早晨吃的全都吐出来。 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反而腮帮子酸得很。 生理泪水从眼角划过腮边,秋水漪随手一抹,努力压下恶心惊惧,紧紧盯着沈遇朝。 也是奇了,他一个伤患,不知怎的越战越勇,十来个黑衣人,被他杀得只剩两三个。 秋水漪稍稍放下了心。 这一松懈,被忽略的声音钻进了耳中。 “漪儿,你在哪儿——” “漪儿——” “姑娘,姑娘你在哪儿啊,应奴婢一声——” 是哥哥和信柳信桃的声音。 秋水漪瞧了眼战况。 其余黑衣人已死在沈遇朝剑下,只剩那个看似是杀手头子的。 沈遇朝伤重,握着剑柄的手在抖,脸色比方才还要白上三分。 那杀手头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上虽看不出伤势,衣摆却有血珠滴落。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同归于尽。 理清思绪后,秋水漪往后一倒,安心地“晕”了过去。 她闭上眼的几息后,林中悄无声息出现几道身影。 尚泽焦急地唤:“王爷!” 沈遇朝轻摇了摇头,身影摇摇欲坠。 尚泽咬牙,望着杀手头子的目光里带着杀意。 几人围攻上去,杀手头子身上多了无数道伤口。 一剑挑断他脚筋,他跪在沈遇朝面前,眼中恨意浓烈如墨,一字一字,如沁了血。 “沈……遇朝……天涯……海角,我们……一定会杀了……” 剑光晃眼,左溢雪白的剑上多了残血。 杀手头子瞳孔紧缩。 你。 “砰。” 他倒下,溅起的雪落在左溢剑上,与血液融为一体。 左溢皱了下眉,与尚泽一左一右搀扶着沈遇朝,担忧道:“王爷,您……” 沈遇朝摇头,止住了他未尽之言。 顺着他的视线,尚泽瞧见了躺在雪地里“晕”过去的秋水漪,惊讶扬眉,“那是?” 沈遇朝垂眸,忍着喉间瘙痒,低声道:“将这里处理了。” 第21章 尚泽和左溢应下,和侍卫们一起拎起尸体。 持着剑,沈遇朝往前两步。 这一动,胸前伤口传来剧烈疼痛。 他微拧眉,在雪地上落下一剑。 庞大内力掀起漫天雪花,形成一片雪幕,旋即沉沉坠下,将所有杀戮与血腥掩盖。 唯有纯白无瑕。 “姑娘在那!” “漪儿!” 交错杂乱的脚步声后,秋进白的声音响在耳边。 一只手环过她颈后,一手落在她膝弯,整个人一轻,被秋进白抱在怀里。 离开之前,秋水漪悄悄睁开一条缝。 雪地中已没有沈遇朝的身影。 唯有树下点点红梅,见证着发生的一切。 第17章 世子 【恭喜宿主躲避程将军幼子陷害、黑衣杀手暗杀,获得两年寿命。】 一醒来就得到这个好消息,秋水漪乐得抱着被子滚了两圈。 这一滚,床榻下守着的两个婢女立即惊醒,不约而同露出惊喜表情。 “姑娘,您醒了?” 信柳兴高采烈地去寻秋进白,信桃则是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检查。 心头暖意四起,秋水漪弯了弯眸,“我没事。” 摸着肚子,又道:“可有吃的?我好饿。” 不知自家姑娘何时会醒,担心她饿,厨房一直温着饭菜,一听这话,信桃应了声,匆匆忙忙去了厨房。 她步子快,没多久便取了回来,摆在八仙桌上,又去搀扶秋水漪。 秋水漪:“我没事,不必如此小心。” 信桃置之不理,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她是颗易碎的玻璃珠。 秋水漪无奈,眼角却泄出几许欣悦。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着实令人心喜。 落了座,秋水漪捏着筷子用膳。 豆腐酿肉、金丝乌骨鸡、冬瓜蚱,外加炖得奶白的鱼汤。 秋水漪胃口大开,添了两次饭,这才放下筷子。 正拿着帕子擦嘴,信柳领着秋进白回来了。 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胡子老人,瞧他背着的木箱子,应当是个大夫。 秋进白一进门,先注意到八仙桌上几乎空了的碟子,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大半。 能吃就好。 能吃就说明没什么太大影响。 但有些伤是藏在内里的,还是请大夫看看更安心。 秋进白嗓音又低又柔,生怕把她给吓着了。 “漪儿,这是哥哥请来的大夫。” 秋水漪放下帕子,“哥哥,我没事。跳马时我特意寻了东西垫着,真的没什么大碍。” 至于垫着的是堂堂端肃王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哥哥了。 秋进白还是不怎么放心,坚持要看大夫。 秋水漪拗不过他,只好妥协。 诊完脉,确实没什么大碍,不过身上有些擦伤,抹几日药便好。 秋水漪这才发觉身上隐隐作痛。 秋进白让信柳信桃小心伺候着,亲自去送大夫取药。 仅此一遭,兄妹二人也没兴趣再在庄子上待了。 秋水漪在程家马场上惊马的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梅氏听了,忧心得不行,连派了好几波人催他们回去。 秋进白顺势带着秋水漪回府。 马车乘着风雪入了京,路过闹市时慢了下来。 耳畔充斥着混乱的惊呼声。 忠叔陡然“吁”一声,下一瞬,车窗被人敲响。 秋水漪掀开帘子,秋进白的脸庞映入眼中。 “漪儿,前头不知发生了何事,将路堵了。哥哥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好,哥哥当心些。”秋水漪乖巧点头,不忘叮嘱一声。 秋进白便笑了,抬手避开她发上朱钗,拍了拍她额发。 目送他打马而去,秋水漪正欲放下帘子,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闯入视线里。 她立即口齿生津。 下了马车,秋水漪一口气买了四串。 自己拿了一串,剩下的分给信柳信桃与忠叔。 两个丫头欢欢喜喜接过。 “姑娘,老奴一把年纪,吃这种零嘴做什么?”忠叔摆手。 “听说忠叔家中有个小孙子,带回去给孩子吧。”秋水漪笑。 一听这话,忠叔神色柔和下来,不再推拒。 糖葫芦又红又大,外头裹了一层透明糖衣,瞧着便令人食欲大开。 秋水漪张开口。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响起,红棕色的骏马挺拔矫健,如一团热烈奔放的火球,风风火火奔来。 骏马上坐着一名少年,裹着正青色的大氅,瞧不清脸。 马儿从秋水漪身侧跑过时,掠起的风糊了她一脸,碎发粘在了糖葫芦上。 秋水漪:“……” 她皱起脸,掀眸时对上一双桀骜的眼睛,不由得一怔。 正欲细看,只余少年被风吹得鼓起的大氅。 信柳忙将手里的糖葫芦塞给信桃,将碎发从糖葫芦上解救下来,用帕子细细擦着。 知道姑娘喜洁,信柳擦得极为仔细,绝不留下一丝黏腻。 擦干净后,见秋水漪盯着那串糖葫芦,她道:“姑娘,奴婢再去给您买一串。” 那小贩没走多久,她脚程快些,一来一回应当要不了多久。 秋水漪叹了口气,“别了,那多浪费,就这样吃吧。” 秋进白一时半会应当回不来,忠叔放下缰绳,“还是老奴去吧。” 没等秋水漪拒绝,他三两步便消失在人群中。 秋水漪无奈,盯着手里的糖葫芦,还是舍不得扔了,张嘴便要咬下。 “啪!” 破空声又响又急,秋水漪主仆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白皙莹润的手背上便多了一道红痕。 手上一疼,秋水漪本能松开手,糖葫芦掉在地上,沾了雪泥。 “姑娘!” 信柳心疼地握着她的手。 信桃双眼喷火,怒斥道:“你是何人?为何伤我家姑娘!” “哪儿来的贱婢,滚开!” 鞭子呼啦一声朝着信桃甩来,秋水漪伸手,一把将她往后扯。 挡在信桃面前,秋水漪沉沉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 少年生得很是俊秀,一身的贵气,然观其行事,当是个桀骜不驯的。 应当还大有来头,否则怎么会比邓世轩还嚣张跋扈。 她的目光冰凌凌的,好似藏在冰山最深处的冰霜,令纪锐打了个冷颤。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越发恼怒。 正当这时,秋水漪开了口,“公子这是何意?” 纪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口气很是不屑,“本世子做什么,还要给你报备不成?” 哪家的世子? 秋水漪眉心微皱,在脑中回忆崔嬷嬷让她背的世族名单,试图与这少年对上号。 一个名字一闪而过。 那少年又开了口,话里充斥着轻蔑与警告。 “听说你处处模仿涟莹,妄图取而代之。本世子警告你,趁早收起你那些不上台面的心思,否则,当心你的脸。” 信柳信桃气得胸前剧烈起伏,一双眼睛仿佛在喷火。 “世子!小世子,您倒是等等小的啊!” 恰在这时,两个小厮骑马朝着纪锐本来。 “您若出了事,公主非扒了小的的皮不可。” 听到这话,秋水漪确定了这少年的身份。 端淑长公主与怀平郡王之子,纪锐。 端淑长公主连生三个女儿,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自然如珠如宝地疼着。 自他周岁便请封世子,凡他的要求无有不依,宠得这位小世子骄横跋扈、恣意妄为,被誉为“京中第一纨绔。” 然而,这般难驯的人物,在女主面前,却温顺地如同一只边牧。 秋水漪暗吸一口气,抿着唇,面上多了丝倔强,“这位公子,我与家姐乃是双生姐妹,本就生得相似,谈何模仿?” “姐姐已有婚约,公子张口闭口便是她闺名,可将端肃王放在眼里?” 言下之意,你算老几,也配叫她? 这话戳中了纪锐痛处。 他最恨的便是秋涟莹那先帝赐下的婚约,连带着凡听见端肃王沈遇朝便心生嫉妒怒意,当下便是大怒,“闭嘴!” 手中鞭子一挥,直直冲着秋水漪的脸来。 “世子不可!”小厮大惊失色,忙要来夺。 信柳信桃忙要挡在秋水漪身前。 秋水漪掌下用力,压住两个丫鬟的动作。 待那鞭子袭来时,她顺势跌在地上,抬眸时,眼中带了雾气。 饱满的红唇张阖间,吐出委屈到颤抖的一声: “哥哥。” 秋进白一张俊脸阴沉,大步向前走来,将秋水漪牵起,牢牢护在怀里,冷声质问:“世子这是何意?吾妹做了何事?令世子下此狠手。” 纪锐僵住。 他爱慕秋涟莹,自然对她的家人敬爱有加,从不在他们面前张扬。如今被撞见他欺负一个女子,面上便带了慌意。 第22章 “本世子、不是,我……” 一声泣音打断了他的话。 秋水漪痛呼一声,泪水涟涟,小声哽咽,“哥哥,我疼……” 秋进白忙将她放开稍许,低头便见一道红痕横贯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刺眼得紧。 他心疼极了,望着纪锐的目光仿佛一柄利剑,刺得他心口一窒。 “当街欺负一个弱女子,世子这般行事,令我不敢恭维。”秋进白沉着脸,“难不成往日的温和都是装的?” “不是,秋兄,是她,”纪锐指着秋水漪,“她……” “哥哥,这位世子张口便唤姐姐的闺名,我只是提醒他姐姐已有婚约,他便气得用鞭子打我,是我错了么?”秋水漪低声啜泣,双眼含泪。 “漪儿当然没错。”秋进白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冷声道:“世子,吾妹与端肃王自幼便有婚约,你当街唤她闺名,这是何意?” 纪锐双唇紧抿,微透着白。 “你若是端肃王,若有男子唤妻子闺名,可会心存芥蒂?”秋进白落下一句,“世子可别害了她。” 纪锐面色煞白。 “是本世子的错,往后再不会冒犯涟莹……姑娘。” 秋进白颔首,“世子还欠吾妹一声道歉,一份歉礼。” 纪锐:“待涟莹姑娘回京之后,我亲自登门……” “世子错了。”秋进白打断他的话,“我说的,是小妹水漪。” 纪锐沉下脸。 秋进白毫不畏惧。 半晌,纪锐败下阵来,咬牙切齿道:“秋二姑娘,今日之事,是本世子之过。待我回府,定会奉上伤药。” 似是怕极,秋水漪埋在秋进白怀里,低低啜泣。 “走!” 纪锐调转马头,面色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 秋水漪,你给本世子等着。 与此同时,秋水漪轻轻抚摸手背上的伤,借着秋进白宽阔的肩,挡住嘴角冷笑。 纪锐,你等着。 不扒你一层皮,老娘不姓秋。 第18章 挑拨 关上窗,挡住肆虐的风雪,林怀书摇头轻叹。 “这秋二姑娘到底触了这帮人什么霉头?一个两个的都来针对她。” 他知秋涟莹在京中名气极盛,但与她无甚交集,自然看不出什么。 沈遇朝饮着热茶,不露声色。 林怀书抱怨,“好歹也是你未来小姨子,方才也不见你出手相助。” 沈遇朝指尖摩挲着温润杯壁,轻声一笑,“恐怕,她乐在其中。” “啊?”林怀书不懂。 这有什么好乐的? 纪锐向来霸道,今日吃了挂落,指不定怎么在背后使阴招。 秋二姑娘一个闺中女子,怕是要吃亏。 林怀书喋喋不休地叮嘱沈遇朝上点心。 护了秋二姑娘,往后才好向秋大姑娘邀功啊。 “好了。” 沈遇朝被他念叨地头疼,“你有这功夫,不如关心关心自个儿。” 他唇角上扬,揶揄道:“听闻南栖郡主这些时日多次进出国公府。” 听到“南栖郡主”四个字,林怀书霎时耷拉着眉眼,有气无力道:“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倔?” 南栖郡主爱慕安国公世子,在京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朝霖大长公主和安国公也不介意亲上加亲。 唯有林怀书,死也不松口。 他不松口,南栖郡主便缠他更紧,弄得林怀书这段日子苦不堪言。 沈遇朝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路通了,走吧。” “你慢些,当心身上的伤。”林怀书急忙跟上,口中抱怨,“刺杀你的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仇恨要揪着十多年不放?” 沈遇朝指尖微白。 黑色瞳孔如深渊沟壑般深不见底,嗓音却仍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笑意。 “自然是深仇大恨了。” …… 信柳信桃在车厢匣子里翻出膏药,小心地涂抹在秋水漪手背上。 “小心些。” 秋进白弃了马,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生怕两个丫鬟将妹妹弄疼了。 弄得信柳信桃紧张不已。 “哥哥,现在已经没那么疼了。”秋水漪好笑。 “这么长一条红痕,怎么可能不疼?” 秋进白伸手去摸,又怕弄疼了她,手坠在半空。 秋水漪怔住。 瞧他这副神情,竟有些愧疚。 抿了抿唇,“哥哥,方才的事,回去之后别告诉娘好么?我怕她担心。” “你在马场出事后,娘肯定就一直揪着心。” “马场不是意外么?”秋水漪讪讪道:“哥哥,你就帮帮我嘛。” 小妹第一次向他撒娇,秋进白心间有暖意流动,眸色温柔,“好,但你往后见了那位小郡王,定要离他远些。” 秋水漪面上点头,心里却想着,不离他近些,怎么教训他? 秋进白眉心拧起,仍残留着怒色。 “往日里见着一副温和模样,我还以为京中传言不可信,谁知竟真这般嚣张。” 秋水漪腹诽,在心上人和她亲人面前,可不得装出一副人模狗样么? 上完药,忠叔也回来了。 他将一串糖葫芦递给秋水漪,“世子,姑娘,这就回去了。jojo” 秋水漪温柔地笑,将一颗完整的山楂咬进嘴里。 刚咬下去是甜的,内里的果肉微酸,很是可口。 哀怨地想,就为了这一口,平白无故挨了一鞭子,她容易么? 回了府,梅氏果真搂着秋水漪一阵心疼,止不住地落泪。 “娘,都是些皮外伤,已经不疼了。” 她轻声安慰。 “从那么高的马上摔下去,怎么能不疼?” 梅氏抹泪,“也不知是怎的了,回回出府都得出事,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她越说越是怀疑,“哪日娘带你去承明寺上柱香,让大师帮你驱驱邪。” “娘。”秋水漪哭笑不得,“哪儿来的脏东西?这真的是意外。” 好说歹说才打消了梅氏的念头。 母女二人靠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见梅氏虽不再落泪,但眉心却时不时拧起,明显还在担忧。 秋水漪心里酸涩,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最终形成愧疚。 她知梅氏心疼她,可没办法,想要活命,她不得不将自己时时处于危险之中。 出了正房,秋水漪吐出一口气浊气,缓步往春晖苑走。 …… 秋家二姑娘在程家的马场上出了事,无论如何,程家都得上门问候。 一大早,程夫人便携礼拜访。 梅氏独自和程夫人在正厅说着话。 信桃来报后,秋水漪立即收拾妥当。 出门时,崔嬷嬷疑惑,“姑娘身上还有伤,这是要去哪儿?” 秋水漪弯唇,笑意溶溶,“今日屋里有些闷,我去院子里转转。” 崔嬷嬷点头,点着两个丫鬟,目色严厉,“好生伺候着。” 信柳信桃忙不迭应下。 出了春晖苑,秋水漪目标明确地去了正房。 她没进去,而是在程夫人离开的必经之路上转悠。 今日天气不错,云层散尽,红日高悬,黄色阳光洒向大地,为万物镀上一层金光。 秋水漪只穿着斗篷,连暖手炉也没带,竟也不觉得冷。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麻雀,在雪堆里翻翻找找。 秋水漪揪了小块糕点扔在地上,它也不怕人,拖着圆滚滚的身子,飞着扑向那小块糕点,津津有味地吃着。 她瞧着有趣,又扔了小块过去。 不知不觉间,竟将整块糕点都喂完了。 信柳凑近,小声道:“姑娘,程夫人到了。” 秋水漪拍了拍手。 回头便见一妇人沿着回廊往这个方向走来,梅氏身边的苏嬷嬷一路跟随。 绕过廊下芭蕉,妇人露出全貌。 她身形较京城女子来说显得十足高挑,一头乌发挽成髻,五官端正,浓眉大眼。 行走间步步生风,英气十足。 见了秋水漪,程夫人不觉停下脚步,“这是?” 苏嬷嬷小步挪着上前,急道:“姑娘,外头冷,您怎的出来了?” 梅氏身边的丫鬟嬷嬷受她影响,总是将秋水漪当成玉做的,生怕她磕着碰着。 秋水漪哑然失笑。 “屋里太闷了,出来走走。” 说着将困惑的目光放在程夫人身上,“这是?” 苏嬷嬷便道:“这是将军府的程夫人。”又向程夫人引见,“程夫人,这是我们府上的二姑娘。” 方才苏嬷嬷一开口,程夫人便知晓了面前这少女的身份。 想着嬷嬷待她如此小心翼翼,当是被落马一事吓着了,越发愧疚。 “马场一事,是我们程家的错,还望二姑娘见谅。” 秋水漪连忙侧身避开,矮了矮身子,轻声细语道:“怪不得夫人,是水漪不会骑马却偏要逞强。” 第23章 少女敛着眉,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 面上带着羞愧之色,露在外头的白皙双耳上添了两抹红霞。 程夫人将门出身,生的女儿也整日舞刀弄枪,对这种乖巧温顺的姑娘毫无抵抗力,心下多了几分喜意。 温声安抚,“骑马不难,勤加练习即可。你若想学,尽可来程家。我膝下有一女,对驭马之事颇为精通,你可与她相伴。” “真的?” 秋水漪惊喜抬头。 杏眸盈盈如脉脉春水,长睫翩跹间,荡起涟漪。 程夫人更是喜爱,“自然。” 秋水漪忍不住绽开一道笑容,“苏嬷嬷,你先回去吧,我送程夫人。” 苏嬷嬷也乐于见到自家姑娘受到喜爱,“诶”了一声,回了正房。 一行人向着府外行进。 路上,秋水漪小声说着话。 程夫人素来不爱聒噪,可少女温软的话音钻入耳廓,她只觉心情舒畅。 到了府门,竟还有些念念不舍。 “雪天路滑,夫人路上当心。” 秋水漪含笑。 程夫人亦带着淡淡的笑容,面色温和,“好,二姑娘快些回去吧。” 秋水漪笑着对她点头。 “对了。”转了半个身,似是想到什么,她回头,锁着眉道:“夫人,程家姐姐既喜爱跑马,您可千万要叮嘱下人们,往后莫要偷懒,将铁镐落在马场上了。” 程夫人面上笑意一僵。 “将铁镐……落在马场上?” 她重复了一遍,面色不解。 “对啊。” 秋水漪重重点头,语气中含着淡淡的抱怨,“也不知是哪个下人将铁镐遗落在马场上,马儿行走时不甚被伤着了,这才惊了马。” 话落,她抬头看向程夫人,似被她的神色惊住了,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怎么了?” 程夫人强行忍住心头怒意,“二姑娘确定那马是因被铁镐所伤,才会受惊?” 当然不是。 她问过系统,是程明山买通了那日为她牵马的小厮,让他对马儿下手。 秋进白不在近处,信柳信桃两个丫鬟的注意力又全都在她身上,自然不会注意到那小厮隐蔽地扎了马儿一刀。 这般说辞,不过是为了让程夫人起疑罢了。 秋水漪蹙眉思索,犹疑道:“不、不是么?” “当时太过混乱了,依稀觉得像,现在想来,大概不是?” 她笑了笑,一副浑然不在意的姿态,“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好几日,现在纠结也无甚用处。夫人注意些便好,可别伤了程家姐姐。” 这话令程夫人的愧疚几乎快要将她淹没,与之相应的,是越发旺盛的怒火。 程家马场的下人一向用心,万不会将斧头丢在马场上。 加之冬日路滑,下人们对马场皆是精心看护,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巡查一遍,若真有镐头落下,那么大一个物什,怎会看不见? 可秋水漪的神色太过正常,看不出一丝说谎的迹象。 那说明,此事定有蹊跷。 不是镐头,定是有其他的东西惊了马。 程夫人忍下满腔怒火,扬起僵硬的嘴角,对秋水漪柔声道:“好孩子,你有心了。伯母回府便让人去马场上搜寻,定不会再出现什么铁镐。” 最后两个字的音又重又硬,可窥其心情的不平静。 秋水漪含笑道:“好。” 送走怒气冲冲的程夫人,转身的刹那,秋水漪唇角上挑。 是个愉悦至极的弧度。 第19章 再遇 既然已经出来了,秋水漪准备去正房看看梅氏。 路上撞见出来遛弯的秋进白。 兄妹二人同行。 走着走着,想到昨日闹市堵塞,秋进白敛了笑,俊脸严肃,“漪儿,近段时日莫要出府,若要出府,千万要带足护卫。” “怎么了?”秋水漪好奇。 “近日京中出现一名采花大盗。”秋进白顿了顿,十足厌恶,“专挑貌美的妙龄女子下手。” “啊?”秋水漪亦是嫌憎得不行,“官府没抓到么?” “抓到了。但那贼人蒙着面,又身手灵活,被他跑了。”秋进白道:“他逃跑时被衙役断了一指。漪儿,往后见到右手食指断裂的男子,定要离得远些。” “好。”秋水漪应声。 嘱咐完,秋进白不欲让妹妹为那贼子惊怕,三两句转移了话题,引得秋水漪露出笑颜,兄妹二人间的氛围怡然欢洽。 …… 程夫人的动作很快,徐禧隔日便来禀报,道是程明山被程夫人处以家法,打了四十大棍,如今正躺着下不来床。 得此消息,秋水漪乐得不行。 很好,这下程明山对她的恨意,应该可以比肩邓世轩了。 恨吧,恨得越深,搞的事越多,她才能活得更久啊。 秋水漪笑眯眯地给自己喂了一块糕点。 一合酥的梅花糕,口感松软,就是有些太甜了。 秋水漪面不改色地饮了口茶。 “姑娘,您要的东西。” 信柳掀开珠帘,递上一个竹筐。 秋水漪坐直身子,用帕子将手擦净后接过。 竹筐里装着绸布和丝线,信桃好奇问:“姑娘要做什么?” 秋水漪取出一块白青色的绸布,挑选着丝线。 “给娘绣条抹额。” 村里徐婶的祖母曾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习得一手绣活。 可惜那户人家败落了,徐婶祖母只得回乡嫁人,将绣活传给女儿孙女。 秋水漪年幼时得徐婶照拂,没少得她指点,因而绣工还算不错。 “姑娘这般念着夫人,夫人定会心喜。” 信桃脆生生道。 秋水漪眸色温软。 想了想,又从竹筐里选了两块暗色绸缎。 既然要绣,那爹爹和哥哥也不能落下。 选好料子,画完花样子,秋水漪准备去正房,却见信柳匆匆进了来,“姑娘晚些再去吧,听夏双姐姐说,夫人这些日子夜间难眠,今晨好不容易才睡下,还未醒呢。” 秋水漪抿唇。 “可传了府医?” “传了。”信柳回:“林大夫说夫人忧思过度,开了方子吃了药,可也不见效。” 高门大户,一般都养着谋士府医。这位林大夫原是位军医,因小人陷害糟了上峰嫌恶,无奈之下离开军营,经友人引荐得以安身云安侯府。 林大夫医术精湛,为人谦和,很受云安侯看重。 他也无法,想必梅氏的情况定然不大好。 秋水漪沉着脸。 屋内一时寂静。 信柳想了想,试探性道:“姑娘,奴婢的娘前些日子也和夫人一般,在晚间难以入睡,她用了济世堂赵大夫的香,如今好睡得很。姑娘若想一试,不如让奴婢去一趟?” “济世堂的赵大夫?”秋水漪疑声。 “赵大夫是济世堂新来的坐诊大夫。”信柳有些忐忑。 夫人身份尊贵,按理说不该用这种毫无名气的大夫,可赵大夫的医术当真精湛,要她说,比林大夫也差不到哪儿去。 秋水漪倒是不在乎什么名气不名气的,只要医术好,什么都好说。 既然信柳信任这位赵大夫,试试也无妨。 且她记得,原著里有个男配,就是济世堂的大夫。 她身上的伤不重,养了几日便结痂了,现在几乎感觉不到痛意。 反正在府里待着也无聊,不如去撞撞运气,万一多了几天寿命呢? 出府的提议一出,信柳犹疑,“姑娘,夫人怕是不会同意。” 秋水漪自然也知晓。 眨眨眼,笑意狡黠,“无碍,咱们偷偷出去。” “啊?” 二人震惊。 “崔嬷嬷今日回家看孙子去了。”秋水漪考虑周全,“待会儿我去正房陪娘用膳,信柳趁机和夏双姐姐打听娘的症状,回来之后信柳留在府中,信桃陪我从后门走。”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信柳信桃很清楚,自家姑娘看着性子柔,实则说一不二,她决定的事,几乎更改不了。 二人应下,寻思着定不能露出破绽,拖姑娘后腿。 从正房回来后,秋水漪在衣柜里一溜明丽色系的衣裳中,艰难地选了身不打眼的衫裙,叮嘱信柳几句,便带着信桃去了后门。 因早已打点好,守门的婆子开了门,低声道:“姑娘早些回来,老奴会在这儿一直守着。” 秋水漪笑应。 信桃时常在外奔走,轻车熟路地带着秋水漪去了济世堂。 堂外人山人海,队伍从济世堂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秋水漪檀口微张,“这么多人?” “姑娘,您稍等。”信桃留下一句,灵活地绕过人群向前走。 片刻后,她小步跑回来,面色垮了下来,“姑娘,今个儿济世堂义诊,这些都是来看病的百姓。” 第24章 秋水漪目光从狭长的队伍上一扫而过。 这么多人,也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去了。 “唐磊唐大夫可在?” 信桃挠了挠头,“挂的牌子里,好似没有姓唐的。” 男配不在啊。 秋水漪有些失望。 看来今日运气不好。 信桃四处张望,眼睛蓦地一亮,指着某个方向道:“姑娘,奴婢在这儿等着,您去前头那个茶楼歇歇,等拿了安神香,奴婢再来寻您。” 秋水漪拍了拍信桃的小脑袋,“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 信桃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走到人群里排好队。 秋水漪失笑,徐徐向茶楼走近。 店小二握着帕子在擦桌子,听见脚步声,殷勤地迎了上去。 “小店有上好的雨花、普洱,姑娘想喝点什么?” 秋水漪道:“一间雅间,一壶雨花,再来一碟核桃酥。” “好嘞!” 小二一甩帕子,喜气洋洋道:“姑娘您楼上请。” 秋水漪笑了笑,提步往楼上走。 选了个靠街的雅间,她开了窗,将楼下之景尽收眼底。 信桃是个活泼外向的,没一会儿便和前头一位婶子聊上了。 瞧她手舞足蹈、眉飞眼笑的,倒是开心。 秋水漪摇头轻笑,偏头看向另一处。 这一眼却令她顿住了。 这间茶楼建在拐角处,连接着两条街。 此刻另一条街上,马上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道路两旁的妙龄少女侧着脸,偷偷瞄着他。 双颊泛红,含羞带怯,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 那人也确实生了张令人心动的脸。 眉毛是恰到好处的浓度,桃花眼温柔多情,双眼微弯,仿佛有春水流泻而出,滋人心肺。 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厚适中的唇,唇色微泛着白,增添了两份羸弱。 黑发随风飘动,一半落在纯白狐狸毛上,形成极致的对比。 月白色大氅散在马背上,他肩背挺直,仪态优雅,活脱脱一个无双公子。 惊艳过后,秋水漪不解。 这人是铁打的么? 那日伤得这般重,这才过去几日,就能在大街上晃荡了? 撇撇嘴,腹诽了一句,秋水漪正要收回视线,蓦地,一道刺眼银光令她不得不眯起眼。 转回一半的头忽地停住。 她猛地回头,见那东西对准街上男人,朝着楼下大喊:“小心!” 尚泽与左溢并驾,目光望着前方人的背影,口中抱怨道:“明知王爷重伤未愈,陛下还召他入宫,这不是存心折腾人么?” 左溢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慎言。” “我就跟你发发牢骚,你不说出去,谁能知道?”尚泽嘿嘿两声,“好兄弟,我……” 高昂的“小心”二字入耳,二人立即敛了神色,手握在腰间剑柄之上。 “嗖——” 箭矢如流星坠落,以普通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直直冲着前方那人脖颈而去。 尚泽与左溢立即出剑。 比他们更快的,是沈遇朝。 长剑挥动,银光乍现,箭矢从中间处被一分为二,“啪嗒”掉下。 见状,秋水漪放下了心。 然而下一瞬,她身体骤然紧绷。 眸中映着银光。 前方屋顶上趴着一个黑衣人,他手中的箭准确无误地对准她。 秋水漪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然就在这时,厢房门被人打开,店小二端着茶壶进来。 “姑娘,这是您要的茶和……” 秋水漪头发都要炸开了。 高声道:“躲开!” 然而已经晚了。 店小二暴露在黑衣人视线之中。 顷刻之间,黑衣人拉弦放箭一气呵成。 那店小二似是吓傻了,手没拿稳,“哐当”一声巨响,茶壶摔碎,茶水流淌而出。 他定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秋水漪抬腿将店小二踢开。 那支箭擦着她的小腿飞过,射入墙壁。 “姑姑姑姑娘……多多谢……” 店小二瘫软在地,牙齿不住打颤。 秋水漪没应。 又一支射来,她忙着躲避,一时不甚撞在窗棱上,疼得她腰间一麻。 第三支箭到来,秋水漪已然躲不开,咬住下唇,一鼓作气向前扑倒。 少女的身影如蝴蝶坠落。 “呼呼”风声中,她听见街上百姓们恐惧的尖叫怒骂声。 有的在喊快跑,有的在骂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刺客,其中夹杂着孩童的哭喊。 闭上眼,秋水漪静静等待着疼痛到来,然而几息之后,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怔怔睁眼。 男人背着光,瞧不清面容,她却好似看见了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 一缕碎发落下,拂在她面上,带着轻微痒意。 秋水漪唇瓣微张,感激的话还未出口,身后箭矢密密麻麻的好似雨幕,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沈遇朝掀开大氅,将她裹在怀里,属于成年男子的暖热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被裹在大氅之中,四周一切都失了真,只听见一句温润话音。 “躲好。” 第20章 谋划 外头破空声不绝于耳。 风声鹤唳,杀气腾腾。 秋水漪不知情况如何,只能依稀听见兵器相碰时发出的“铿锵”声,身子跟随着沈遇朝的动作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腰上的力道松了。 【恭喜宿主躲避箭矢攻击,获得两个月寿命。】 秋水漪眨眼。 头顶落下一道平静的嗓音,“好了。” 秋水漪离开沈遇朝的怀抱,笑容感激,“王爷又救了我一次。” 沈遇朝的大氅极暖,秋水漪被裹在其中,寒风连她的头发丝都没吹着,导致她小脸因暖意微微泛着红,如同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灿若朝霞,艳如桃李。 沈遇朝目光一凝。 在秋水漪尚未发觉之前,眸色如清涟微荡,又是那温和有礼的矜贵王爷。 “方才若非姑娘示警,或许本王早已遭了毒手,合该本王谢过姑娘才是。” 秋水漪抿唇浅笑。 离得近了,她才发觉沈遇朝面色略显苍白。 想来是上次的伤还未好。 秋水漪没多问,寻思这里这般乱,信桃必定听着信儿了,此刻应当正焦急,便想和沈遇朝告别。 方欲张口,整齐的脚步声如惊雷。 她侧目。 一队身着盔甲的金吾卫正迅速靠近。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精神抖擞,不怒自威。 他快步向前走来,行走间身上盔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王爷可有受伤?” 沈遇朝摇头,“祝统领放心,本王无碍。” 祝泽兴便放心了,“王爷快进宫吧,许久未至,陛下想必正忧心。” “好。” 沈遇朝含笑道:“秋二姑娘,再会。” 翻身上马,与尚泽左溢一道往皇宫去。 他走后,祝泽兴对秋水漪微一颔首,便令身后金吾卫收拾残局。 街面上残留着许多断箭,屋檐上倒挂着十来具尸体。 鲜血顺着尸体滴下,汇聚成一条血河。 秋水漪没再看,对祝泽兴微一福身,转头去寻信桃。 进了济世堂所在的街,她后知后觉发现。 那位金吾卫首领,对沈遇朝遇刺的态度,怎的这般寻常? 好似已经习惯了。 “姑娘!” 乍然落下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抬头,信桃一张小脸布满焦急担忧。 她急急忙忙跑来,大喘着气,“听说前头出事了,姑娘可有受伤?” 秋水漪摇头,“没有,出事的时候我躲起来了。” 信桃拍拍胸膛,“那便好。” 见秋水漪无碍,她很快恢复往常的活泼,叽叽喳喳地和她说着话。 秋水漪耐心听着。 出了事,百姓们大多都跑光了,但济世堂的大夫们仍在坚持义诊,她便和信桃一块排队。 留下的百姓不多,赵大夫帐篷前更是寥寥无几,衣服上打着布丁,瞧着大多是穷苦人家。 不过稍许,便轮到她了。 刚进帐篷,便听一句—— “姑娘何处不适?” 嗓音温和有礼,却又隐秘地带着一丝娇柔。 秋水漪抬眸一看。 面前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发丝整齐地疏在头顶,唇边挂着笑,神色温和亲切,平易近人。 秋水漪眉梢微动。 虽然少年在脸上动了手脚,但看耳垂上扑着的淡淡白粉,很明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她当做不知,坐在姑娘面前,笑道:“家中母亲近日夜间难眠,听闻赵大夫的安神香极好,特来求香。” 第25章 赵思珍面色惊讶,“我才来济世堂,姑娘是从何处得知我的安神香?” 秋水漪:“是家中婢女向我推荐的。她母亲据说正是用了赵大夫的香,才得以好眠。” 赵思珍问了信柳母亲的名姓,嘴角翘起,脑袋小弧度摇摆,一副极为高兴的模样。 道了声稍等,她进了济世堂,没多久小跑着进来,将怀里的东西递给秋水漪。 “每晚入睡前点上即可。” 秋水漪接了那狭长的木盒,一打开,淡淡的香气溢出。 赵思珍挠了挠耳朵,面上含着赧意,“近日制的香不多,若是不够,你再来寻我。” 秋水漪阖上盖子,笑着致谢。 离开之际,帐篷被人掀开,进来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 男子容貌俊朗,如青松竹柏,令人如沐春风。 赵思珍激动道:“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唐毅嗓音含笑,“看完诊,主人家送了我一程。” 目光移转,正正落在秋水漪脸上。 他惊喜道:“秋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一转,带了急促关切,“可是身子不适?” 他就是唐毅? 秋水漪定定看了唐毅一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公子认识我?” 唐毅目光一怔。 联想到京中关于云安侯府的传闻,几乎瞬间知晓面前少女的身份,温和而不失疏离道:“姑娘抱歉,是唐某将你与秋大姑娘认错了。” 秋水漪:“你认识我姐姐?” 唐毅:“曾有过几面之缘。” 又问起,“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秋水漪摇头,“是家母。已找赵大夫拿了药,多谢公子关怀。” 唐毅面上带笑,“在下唐毅,是济世堂的大夫。姑娘往后若有事,尽可来寻我。若我不在,也可寻我师妹……” 小臂一疼,唐毅勉强维持住笑,“师、师妹婿……她的医术不在我之下。” 唐毅身后,赵思珍笑容腼腆,期待地望着她。 秋水漪失笑,“好。” 道完别,出了帐篷,她暗暗叹了口气。 信桃敏锐地察觉到了,“姑娘怎么了?” 秋水漪摇头,“无事,走吧。” 她只是遗憾。 唐毅一看就和邓世轩、纪锐之流的纨绔不一样。 他为人清正谦和,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偏听偏信,被流言牵着鼻子走。 从他身上获取寿命是不行了。 难不成,她只能指望那几个纨绔? 秋水漪有些郁闷。 那她的寿命什么时候才能到一百岁啊? …… 纪锐推开门。 屋内哄闹声停了一瞬,紧接着,各种恭维声四起。 “世子近日可好?” “多日不见,世子越发俊朗了。” “世子可要来一杯?” 纪锐走到上首,那人自动让开。 坐下后,他双脚往桌上一放,眼角挂着倨傲。 “喝什么?没见本世子正烦着?都滚开!” “哪个不长眼的敢招惹咱们世子?”有道声音义愤填膺道:“世子说说,咱们帮您教训他。” 其余纨绔纷纷响应。 “是啊,世子说说呗,兄弟们给您出气。” 纪锐烦躁地端起酒杯,身侧人立即为他倒满酒。 一口闷下,纪锐将酒杯重重放下。 还未开口,有人一瘸一拐地进来,愤愤不平道:“还能有谁,秋家刚找回来那个。” 那人对着纪锐哭嚎,“世子,您可回来了。” “您要是再晚两日,这京城,还有涟莹姑娘的立足之地么?” 纪锐冷哼一声,“一个乡下长大的穷酸货,还想取代涟莹?” “本世子需得让她看看,有些人啊,再怎么折腾,山鸡也变不了凤凰。” 邓世轩一喜。 有世子出手,可算能给他出口恶气了。 也不枉费他给世子连写七封飞鸽传书,添油加醋地告知他秋水漪的事。 这下,看那女人还能不能嚣张。 纨绔们应和。 “可不是,涟莹姑娘也是她能取代的?” “那女人连累邓世子和程兄至此,必须得给个教训。” “听说程兄至今还无法下榻。” 秋家二姑娘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纨绔们自然有所耳闻,为了讨好纪锐,接连诋毁秋水漪。 一个纨绔好奇问:“世子准备如何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纪锐往后依靠,眯着眼道:“你们说,她处处模仿涟莹,是为了什么?” 纨绔们面面相觑。 “这女人嘛,争来争去的,不就是为了个如意郎君?”邓世轩去够酒杯。 动作间牵扯了臀上伤口,他忍着痛,龇牙咧嘴道:“涟莹姑娘的爱慕者不知凡几,世家子弟也不在少数。她本就与涟莹姑娘生得相像,若是再习得几分神韵,总有些眼瞎之人趋之若鹜。” “到时候,随便一选,可不就能嫁入高门?” “如此一想,这秋二姑娘的心思,可真深啊。” “是啊,沾了涟莹姑娘的光,她还愁嫁不出去?” “可涟莹姑娘珠玉在前,当真会有人会看上一个赝品?” “怎么不可能?”邓世轩咂咂嘴,回味着嘴里的酒味,“秋水漪别的不说,那张脸与涟莹姑娘当真别无二致。到时帐子一落,光盯着她的脸,已是销魂。” 邓世轩挤眉弄眼,眯成一条线的眼缝里闪烁着淫/邪的光。 纨绔们嬉笑出声,俗媚话意充斥着整间屋子。 “可不是,秋二姑娘的身段,瞧着不比翠云楼的花魁差。” “那日偶然一见。”一个纨绔眯着眼,啧啧出声,“那腰,当真是细如柳条,妩媚多姿玉兔娇。” “哼。”纪锐鼻尖发出一声冷哼,眼角挂着阴狠之意,“本世子倒要看看,她能嫁何如意郎君。” “咦,说曹操曹操到,那不就是秋二姑娘?” 纪锐寻声来到窗边,俯瞰下方。 街道正中,秋水漪一身低调衣裙,发无朱钗点缀,仍旧不掩姝色。 周围男子的目光皆落于她一身。 其中一道视线极为灼热。 纪锐瞥过去一眼。 是个身着粗布短衣的汉子,五官分开看还算端正,可聚在一起时,又觉平平无奇,属于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都不会在意的类型。 若非他的目光实在热烈,纪锐也不会注意到他。 他陡然闷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溢满了不怀好意之色。 拖腔拉调道:“如意郎君啊,这不就来了么?” 第21章 选妃 秋水漪眉心微蹙,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她。 可回头看时,又空无一人。 “姑娘,天快暗了,咱们快回去吧。” 信桃小声催促着。 秋水漪收拢思绪,轻轻点头,“好。” 守门的婆子早就等急了,急忙将主仆二人迎进来,“哎哟姑娘,您再不回来,老奴可就要去夫人那请罪了。” “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早些。”秋水漪对着婆子安抚一笑,亲自将一小袋碎银子塞进她怀里,“辛苦嬷嬷了。” 那婆子立即笑开了眼,乐呵呵地颠了颠掌心的碎银。 等秋水漪二人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 下次? 居然还有下次? …… 刚回春晖苑,信柳便焦急地迎了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再晚些,便要错过晚膳了。 自秋水漪回府后,除了早膳,其余时间多数都是在正房用膳。 若到时未归,梅氏催人来寻,那可就露馅了。 “好了,慌什么,这不就回来了?”秋水漪失笑,脱下身上的衣裳。 信柳早早地备好了衣裙,忙为她换上。 梳洗过后,秋水漪带上安神香,起身往外,“走吧。” 到正房时,梅氏正指点丫鬟上菜。 她斜倚在门框上,眉间带着恹恹之色,瞧着精神不太好。 秋水漪快步过去,柔声唤道:“娘。” 梅氏牵着唇笑,勉强打起精神,“漪儿快来,娘特意备了你爱吃的五味焙鸡。” 秋水漪心中发软,握住梅氏的手,引着她到了内室,将木盒子递给她。 轻声细语道:“娘,这是我特意去买的安神香,您不是夜间睡不好么?听说这香极好,您今晚点上试试。” 她嗓音轻软,听得梅氏感动丛生,面上霎时挂了笑,刚要说什么,却骤然反应过来。 “你特意去买的?”梅氏狐疑道:“可你今日不曾出府啊。” 秋水漪一噎,目光霎时飘忽。 这还有何不清楚的? 梅氏气笑了,没好气地点着秋水漪的眉心。 “你啊你,不让你出府,竟还会偷跑出去了。” 第26章 “若是再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娘。” 秋水漪抱着梅氏的胳膊撒娇,“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夏双适时劝道:“夫人,姑娘也是一片孝心。” 梅氏如何不知晓女儿孝顺? 她将叹息声咽下去,揽着秋水漪,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背。 母女二人间环绕着温情。 坐了片刻,外间一连的问好声响起。 秋水漪直起身子,“是爹爹回来了。娘,咱们出去用膳吧。” 梅氏温柔地说好。 那道火红的身影消失后,梅氏静静坐着,闭着眼,不让任何人窥探她眼中泪意,与内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悔恨酸涩。 夏双敏锐地察觉到梅氏情绪不对,小心翼翼道:“夫人,侯爷世子到了,该用膳了。” 梅氏睁眼时,万般情绪已被她收敛。 走出内室,说笑声阵阵。 云安侯说着朝堂趣事,秋水漪捧着脸听得认真,面上挂着灿烂笑意。 秋进白正襟危坐,时不时点下头。 梅氏看着,泪意再度上涌,她连忙垂首用帕子压了压。 收好帕子,笑意盈盈走了出去。 “开饭吧。” 云安侯停住话头,起身牵着妻子,与她一同落座。 席间其乐融融,不时溢出几声欢声笑语。 …… 洗漱过后,梅氏让人将安神香点上。 云安侯一出净室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如雪下青松,倒是不觉烦闷。 好奇地问了句,“夫人换了香?” 梅氏点头,侧脸温婉,“漪儿听说我难眠,特意去买的安神香。” 云安侯眸中涌上柔意,“漪儿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是我们亏待了她。” 梅氏抿唇,“侯爷,漪儿她……” “漪儿怎么了?” “她和莹儿……” 云安侯神色黯淡下去,“这都一月多了,也不知莹儿此刻究竟在何处,是否安好。若是莹儿回来,咱们家才算是圆满了。” 想到大女儿,梅氏也担忧不已,便将口头的话咽了回去。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梅氏心头烦忧,本想着今夜大抵又要难眠。 谁知一丝香气萦绕在鼻尖,勾得她沉下思绪,闭上了眼。 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 赵思珍的安神香的确效果极佳。 看着梅氏精神一日比一日好,秋水漪不由心喜。 忙活了好几日,将给秋进白绣的护腕交给信桃,命她送去,秋水漪去了正房。 给云安侯的是一对护膝。 天气寒冷,他日日上朝,免不得跪来跪去的,护膝正好。 给梅氏的抹额正中绣了两只活灵活现的喜鹊,梅氏抚摸着,喜爱得不行。 正搂着秋水漪亲热,夏露来报,“夫人,忠国公夫人来了。” 梅氏忙道:“快请进来。” 又忙吩咐夏双备好茶水糕点。 热茶刚上,忠国公夫人便到了。 秋水漪与她见礼,“伯母。” 抬眼见了她身后的身影,不由得欣喜,“孟姐姐也来了。” 孟秦若对她笑着点头。 梅氏挥手让二人自去说话,秋水漪便挽着孟秦若去了春晖苑。 除了雪,入了内室,信柳为二人褪下斗篷。 屋内暖意丛丛,秋水漪引着孟秦若坐在榻上,为她斟了杯热茶。 “孟姐姐今日怎的来了?” “怎么了?无事便不可来寻你?”孟秦若横了她一眼。 “当然可以。” 秋水漪笑着告罪,“无论什么时候,孟姐姐想来便来。” 孟秦若失笑。 略略碰了碰唇,她放下茶盏,叹道:“不过今日,还真有事。” “何事?” “你可收到端淑长公主府的帖子了?” 秋水漪摇头,“未曾。” “那应是还未送来。” 孟秦若道:“今日一大早,长公主府便送来帖子,邀我三日后赴宴。” 打量着孟秦若的神色,秋水漪道:“这宴会有何不妥?” “并无。”孟秦若叹了声气,“但听那小厮所言,是长公主要为世子择妃。” 秋水漪正喝着茶,闻言被呛住,急忙放下杯子,弯腰咳得脸都红了。 “怎么这般不小心。” 孟秦若忙轻轻给她拍背。 秋水漪摆手。 咳嗽过后,她忍着痒意,断断续续道:“此……话当真?” 纪锐不是心悦女主么? 他能同意? “这还能有假?”孟秦若嗔了她一眼,“怀平世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秋水漪仍是感到不可置信。 纪锐在原著的出场次数挺多的,算是个男四。 因他爱慕女主,不愿娶妻,端淑长公主多次要给他定亲,都被他拒了。 纪锐不愿,长公主也无法,只能顺着他。 因此,原著里,端淑长公主府从未举办过什么相亲宴。 思绪流转间,秋水漪几乎瞬间确定了。 是冲着她来的。 她多日闷在府里,连一步也不踏出。 纪锐自然不好下手。 寻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让她出门,这才能见缝插针教训她不是? 想通之后,秋水漪心情大好。 长公主府这一趟,她是必去不可了。 见孟秦若面色烦忧,秋水漪问:“孟姐姐不喜怀平世子?” 孟秦若唇边笑意温婉柔媚,口中却道:“世子性子恶劣不端,我瞧不上他。” 见秋水漪有些惊讶,孟秦若忍不住笑,“不止我瞧不上他,我娘也瞧不上。” “那……这宴会……” 孟秦若垂下眼,“端淑长公主毕竟是陛下之妹,不能不给面子。” 秋水漪握住她的手,“我和姐姐一起去。到时,我们寻个地儿待半日便可。” 孟秦若眼前一亮,“好妹妹,有你陪着甚好。” 二人相视一笑。 孟秦若待了小半日,便随忠国公夫人离开了。 她们前脚走,后脚端淑长公主府的帖子便到了。 梅氏瞧过一眼便放在一旁,轻描淡写道:“就当去逛逛长公主府的园子。” 瞧那态度,半点没将一个有阶品的世子妃放在眼里。 秋水漪笑着应下。 三日眨眼即至。 秋水漪梳完妆,检查一遍全身,满意点头。 到正房时,云安侯已经去上早朝了,梅氏将将起身。 待秋进白也到了,母子女三人用完早膳,慢慢悠悠地坐上马车。 端淑长公主与丈夫感情甚笃,成婚后便随怀平郡王住在郡王府。 今日为子择妃,长公主特意在公主府宴请众女眷。 秋水漪来得巧,刚下了马车,抬眼便见忠国公夫人与孟秦若也到了。 双方一碰面,便亲热地挽着手一同进去,将秋进白扔在后头。 少年无奈摇头。 他分明是为了母亲和妹妹的安危才走着一趟,谁知竟没一人搭理他。 心酸地默默跟在最后。 端淑长公主不愧为先帝最为宠爱的女儿。 穿过影壁,目之所及处,碧瓦朱甍、雕梁画栋。 分明是寒冷的冬日,院中却摆着不少奇花异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宛如阳春三月。 因是相看,宴席设在外头。 四周烧着火盆,又隔着防风的帘帐,竟也不觉得冷。 除了正值芳龄的贵族少女,长公主还邀请了不少青年才俊,若有看对眼的,正好可回禀家中,商讨婚事。 时日尚早,宴席还未开,端淑长公主坐于上首,与贵妇人们说着话。 已过暮春之年,她却似三十出头的样子,肌肤细腻,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平和之意,一看便知是自幼在富贵堆里养出来的。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养出了纪锐这等纨绔。 秋进白一露面,便吸引了不少视线,他颇不自在,和梅氏说了一声,径直去寻相熟的同窗。 相熟的姑娘们大多凑在一处说话闲逛,秋水漪拉着孟秦若逛园子。 二人走得慢,孟秦若赏着园中千姿百态的花,秋水漪立在一旁,目光来回梭巡,忖度着纪锐会怎么对她下手。 正沉思着,一片阴影遮挡住她的视线。 有道嗓音轻柔和缓,“可是秋二姑娘?” 第22章 清白 秋水漪缓缓抬眸。 面前站着个男子。 烟青色的大氅,发束于玉冠中,面色白皙,生得颇为俊俏,一身书卷气,倒是有几分玉面书生的模样。 秋水漪打量着他,“你是?” 男子被她的视线看得红了脸,强忍着羞赧自报家门,“我姓方,名庭瓒,乃国子监祭酒方凛之子。” 所以呢?寻她做什么? 第27章 秋水漪心下疑惑,面上不露声色,对着方庭瓒点了点头,笑音轻柔。 “不知方公子寻我何事?” “方才见姑娘立于花前,风姿令人神往,便不觉出声。” 方庭瓒急急道:“是方某孟浪了。” 秋水漪定定看了他两眼,直看得方庭瓒微微侧着身,避开她的目光。 “无碍。” 秋水漪忽地一笑。 方庭瓒松了口气,抿唇含笑,“今日见了秋二姑娘,才得知何谓人云亦云。外头那些流言……” 他连忙打住,懊恼道:“二姑娘抱歉,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 “没关系的。”秋水漪敛下眸。 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嗓音低切,似含了失落。 “这段日子,我已经听习惯了。” 方庭瓒心下一慌,急忙道:“二姑娘不必为此烦忧,京城这么大,每日发生的事那么多,百姓又好爱看乐子,等过一段时日有新的乐子出现,自然也无人盯着姑娘了。” 这方公子果真不会说话。 话意是好的,但她怎么听,也觉得这话将她当成了乐子。 捏着帕子擦了擦眼睛,秋水漪红着眼道:“公子不信那些传言?” 方庭瓒摇头,“未见到二姑娘前不信,见到二姑娘后更是不信了。” 秋水漪眼睛发亮,看他的目光好似望着黑夜中唯一闪烁着光芒的星星。 方庭瓒侧了侧身子。 秋水漪已小声哽咽,“姐姐是天上明月,我知自己和她的差距,从未有过取代她的想法。可无论是邓世子、程公子,还是怀平世子,他们都不信我。” “可公子……” 少女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双颊带着霞色,眸底尽是欢喜,“公子竟肯信我。” 方庭瓒紧紧闭着嘴,忍住喉间咳意,避开秋水漪的视线,“我曾来过几次长公主府,府中有个地方景致极好,二姑娘可愿一观?” 秋水漪一副意动的模样,犹豫道:“可是孟家姐姐……” 方庭瓒:“那便请孟姑娘一道吧。” “漪妹妹,你在和谁说话?” 沉浸赏花的孟秦若听见动静,询问出声。 抬步走来,神色意外,“方公子?” “孟姑娘。” 方庭瓒颔首。 “孟姐姐,方公子要带我们去赏景,我们走吧。” 秋水漪悄悄眨眼。 孟秦若便笑着说:“那便请公子带路吧。” 方庭瓒手忙脚乱地转身领路。 秋水漪二人原本走的是小道,路上只偶尔出现零星几个婢女。 方庭瓒却领着她们往大道走。 路上碰见的少女越来越多,因今日之宴本就是为了相看,姑娘们捂嘴轻笑,露出调侃的神色,便与闺中密友相伴而行。 走着走着,方庭瓒忽而停下脚步。 “公子怎么了?”秋水漪歪头轻问。 “嘶~” 方庭瓒回身,弯腰捂着肚子,额上布满一层薄汗,神色痛苦。 “二位姑娘,实在抱歉,想来是昨日吃坏了肚子,二位姑娘可在此观景,方某片刻便回。” 话落,他转过身,不顾秋水漪的迭问声,匆匆离去。 “这位方公子,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孟秦若收回视线。 “谁知道呢?” 秋水漪耸肩,蓦地笑开,“大抵,是一出好戏。” 纪锐让方庭瓒将她引来这里,定不会毫无由来。 宴会上出现的事故无非就是那些。 下药、落水、捉/奸…… 纪锐给她安排的,又是哪种? 秋水漪期待不已。 …… 穿过园子,方庭瓒立在门前,轻轻扣了扣门。 里头响起一声,“进来。” 方庭瓒推开门,“世子,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何时能将东西归还与我?” 纪锐不耐地点着桌面,一挥手,小厮立即将木盒递上。 方庭瓒忙接过,打开一看,他的画仍旧完整,并无折损的迹象,一颗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他迟疑道:“世子,你想对秋二姑娘做什么?” “与你无关,滚吧。” 纪锐下了逐客令。 方庭瓒双唇紧抿,抱着画退下。 秋二姑娘出身侯府,世子他……应当不会乱来吧? 怀着这样的念头,方庭瓒心存侥幸地离开了长公主府。 “世子想做什么?” 那头,程明山拖着病体从屏风后出来。 邓世轩亦道:“是啊,世子先给我们说说,好让咱们高兴高兴。” “现在说出来有什么意思?”似是联想到什么,纪锐面上挂着愉悦笑意,眸中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亲眼所见,才能大快人心。” 冲着某个方向勾了勾手指,纪锐嗓音散漫,“准备好了?” 程明山望过去。 角落里坐了个男人。 与平凡的面容不同,他穿着一身异常华贵的衣裳,拎着酒壶,斜七扭八地歪在太师椅中,面色熏红,闻声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嗝……世子放心……嗝……有小的出马,一定成……嗝……” 纪锐嫌恶的皱起眉,想到秋家那女人往后一辈子都将和这样的男人绑在一起,眉头又舒展开,愉悦地勾起唇。 保证完,洪三踉跄着站起。 纪锐对小厮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搀扶住洪三,“洪三爷,这边走。” 洪三指尖挂着酒壶,走两步灌一口,慢慢悠悠地随着小厮将他带离。 小厮对长公主府极为熟悉,又特意抄的小道,一路走来,路上竟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到了地方,小厮指着不远处的一道银朱色身影,“洪三爷,那便是秋二姑娘了。您仔细些,可别认错了。” “嗝……不、不会……她生得那么美,我、我岂会认错?” 洪三仍旧是一副喝醉的模样。 小厮暗暗嫌弃地挪动脚步。 “好、好了,你、你退下吧,我……我这就去……” 洪三大着舌头道。 小厮顺势松开手,看着他一晃一晃地朝秋水漪走去。 …… 怎么还不来? 秋水漪无聊地用脚尖点地。 眸子转了一圈。 此处视野开阔,聚集的姑娘越来越多,倘若有事发生,定会被所有人收入眼中。 正思索着,一阵寒风拂面,带来一股浓烈的酒味。 秋水漪不适蹙眉,方抬头,一个身影猛地朝她的方向扑来。 口中喊道:“美人……美人别跑……” 几乎在瞬间,秋水漪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把戏。 那男人粗厚的大手往她身上一抓,秋水漪侧身避过。 “撕——” 是裂帛撕碎的声音。 斗篷连带着外裳一齐脱身,如渣滓般丢在地上。 “啊!” 秋水漪发出一声尖叫,埋头扑进了孟秦若的怀里。 这声音吸引了贵女们的注意,顿时张目四望。 待见了地上的衣衫,与那酩酊大醉的男人,皆发出一声惊呼。 “哪里来的男人,怎的这般、这般孟浪无礼?” “那是谁家的姑娘,被人这般欺负,想必……” 伴随着未尽之意的,是难掩的惋惜。 孟秦若用斗篷将秋水漪裹得严严实实,厉声呵斥,“你是何人?敢冲撞侯府贵女,不要命了不成?” 洪三往前一步,孟秦若立即抱着秋水漪后退。 歪歪扭扭地站着,洪三放声叫嚷,“什、什么冲撞……嗝……不冲撞的?我看了她的身子,嘿……嘿……她就要嫁给我,做我的女人。” 粗鄙愚陋之意扑面而来。 贵女们又是一阵低呼,小声交谈着。 孟秦若面色难看得紧。 正要继续叱责,阵阵脚步声靠近。 “发生了何事?” 纪锐领着一群公子哥到了。 孟秦若稍稍放下了心,启唇道:“世子,这……” “世、世子。”洪三朝纪锐走去,胳膊搭在他肩上,一开口一嘴的酒气,指着秋水漪,“世子……小、我喝醉了,看了、看了她的身子……这是哪家的……姑娘,您替我去求个亲呗……嗝……” 酒臭味阵阵袭来,纪锐面色有一瞬的扭曲。 张口就要让小厮将这人打下去。 手一抬,陡然意识到什么,重重地落在洪三身上,僵笑道:“秋二姑娘,实在对不住,本世子这兄弟今日喝多了些,冲撞了你。” 秋水漪伏在孟秦若怀里,身子抖了抖,喉间发出小小的呜咽声,似是在哭泣。 纪锐眸间闪过一缕讥讽笑意,声色越发柔和,“我这兄弟虽言行有失,但也是太过心悦秋二姑娘的缘故。既然他看了秋二姑娘的身子……” 顿了顿,纪锐话里带了丝引/诱,“实不相瞒,这是本世子远方表哥,此次上京乃是求一门婚事。本世子这表哥看着不显,实则家中颇有建树,父亲乃青州节度使,一方大吏。表哥有些行商的天赋,商队遍布大殷,在京的房产至少也有五六处。” 第28章 “秋二姑娘若是嫁予他,绫罗绸缎、珠宝头面,应有尽有。” 这是纪锐特意为洪三编的身世,有这般家世,不信秋水漪不心动。 果不其然,那背对众人的身影动了动。 纪锐心下安稳,比了个手势。 身后纨绔们纷纷开口。 “可不是,洪兄这般家世,哪家姑娘不心动?” “秋二姑娘就应了吧。” “是啊,洪兄爱慕之心天地可昭,秋二姑娘若是心善,定是不愿他黯然伤神的吧?” 孟秦若怎么看不出,这些人就是冲着秋水漪来的。 一时竟气得发抖。 周围贵女们有的也看出了几分蹊跷,低声道:“这不就是逼婚么?” “是啊,那什么洪公子长成那样,如何配得上秋家二姑娘?” 那头,平日里跟着纪锐的狗腿子见话都被他人说了,急了。 话不过脑子,张口便道:“秋二姑娘既已失了清白,便应了洪兄的求娶吧。” “你说谁失了清白?” 陡然响起的嗓音,如同森森暗夜里最寒冷的那道风,冰冷刺骨,刮得众纨绔齐齐打了个抖。 第23章 反击 以端淑长公主为首的贵妇们站在不远处。 秋进白搀扶着梅氏, 两人皆是一脸铁青。 梅氏气得全身颤抖,指着开口那个纨绔,厉声道:“你说, 谁失了清白?怎么失的清白?!” 那纨绔被吓得一抖, 怯懦垂首。 纪锐半边身子不自觉一僵, 又很快恢复寻常,含笑道:“侯夫人勿恼,是我这表哥的不对, 他吃多了酒,对秋二姑娘一见钟情。谁知他难抑情愫,竟无意冲撞了秋二姑娘。” 他停顿片刻, 指着地上的斗篷和外裳。 “眼下表哥在大庭广众之下看了秋二姑娘的身子, 为了秋二姑娘的名节着想, 不如就此为他二人定下婚约,也算是成人之美。” 纪锐一张口, 纨绔们自然跟着接话,“是啊, 侯夫人, 洪家表哥的父亲可是节度使, 这般身世, 可不算辱没二姑娘吧?” “可不是, 被人看了身子, 若不嫁与洪三哥, 秋二姑娘往后可如何说亲?” 叽叽喳喳的, 像一群毫无眼色的麻雀, 吵得人心烦。 端淑长公主皱眉看了洪三一眼。 她家何曾多了个这样的亲戚? 纪锐最是了解他娘,向她递了个眼色。 端淑长公主虽知其中必有蹊跷, 却也不好开口驳斥儿子。 见她不语,纪锐松了口气。 而梅氏望着洪三那副摇摇晃晃一脸醉态的模样,怒火蹭蹭往上窜,望着纪锐等人的目光极为不善。 冷声道:“我云安侯府姑娘的婚事,就不劳世子关心了。这位洪公子,一看便知与我女儿无缘,婚事就不必了。” 纪锐笑意一僵,眸色一暗,“可秋二姑娘的名节……” 他欲言又止,“夫人也不顾了?” “那又如何?” 梅氏朗声道:“不嫁便不嫁,难不成,我侯府还养不起一个女儿?” 纪锐看向秋进白,“秋世子不介意?” 秋进白往日最爱笑,此刻却板着脸,沉声道:“我的妹妹,就是养她一世也养的。” 纪锐面上的笑彻底落下。 贵女们小声说着话,羡艳的目光投向秋水漪。 有感性者,甚至眼角泛泪。 平心而论,若是她们落到秋二姑娘这般境地,家中父兄可会不顾流言养她们一辈子? 大抵是不会的。 秋二姑娘才归家不过一月有余,她们却与父兄生活了十来年。 如此,才更衬托出秋家待二姑娘的真情厚谊。 伏在孟秦若怀中的秋水漪心弦剧烈颤动,唇瓣紧抿。 伸手扯了扯孟秦若的衣袖。 “漪妹妹?” 孟秦若低下头。 秋水漪的声音因为布料遮挡,显得有些闷,话中内容却极为清晰。 “水漪谢过世子关心,但婚事却是不必了。” 她离开孟秦若的怀抱,面上残留着惊惶之色,双眸水润润的,如被水洗过的上好黑葡萄。 “水漪方才不过受了惊吓,但好似让世子误会了。” 秋水漪低着头整理着衣襟,抬头时含着笑意,“今日梳洗时对着两套衣裳难以抉择,索性都穿上了,没成想竟避开了一场祸事。” 众人的目光齐齐凝在她身上。 少女发丝凌乱,珠钗斜斜插在发间,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瞬便会坠地。 她身着一袭白底水红色百花纹绣短袄,下身着银朱色褶裙,衣衫虽有些散乱,但整体还是完整的。 那一分散乱,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姿色,反而增添了几分随意,娉娉婷婷,如同一朵盛放在雪地里的海棠花。 纪锐面色难看得紧。 “漪儿!” 梅氏疾行几步,将秋水漪拉到身旁,上上下下地检查一遍。 “可有事?” 秋水漪轻轻摇头,扬起一抹淡笑,“娘,我没事。” “只是这位洪公子……”她撇开脸,几分不满,“喝醉了酒,怎么不好好歇着,反而跑这里来了?” 纪锐假笑,“青州风气豪放,表哥在青州多年,行为自然豪气了些,秋二姑娘莫怪。” “表哥。” 一字一字,仿佛从齿间蹦出,“还不快请秋二姑娘原谅?” 洪三打了个酒嗝,似还未酒醒。 纪锐眸色暗沉,咬牙道:“表、哥。” “他不是青州节度使之子。”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霎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秋水漪侧目。 是个身着葱绿袄裙,容貌秀丽的姑娘。 数十双眼齐齐落于她一身,姑娘瑟缩着抖了几下,抬头鼓起勇气道:“我便是从青州来的,曾有幸见过青州节度使之子。他今岁二十有四,膝下已有二女一子,绝不是眼前这人。” 此话一出,贵女们顾不上礼仪,纷纷议论开来。 “不是青州节度使之子,那他是谁?” “瞧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莫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一名少女惊呼一声,“怀平世子是想毁了秋二姑娘么?” 话里满满的惊讶。 秋水漪眯着眼,重新打量着洪三。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即便身着锦衣华服,扔在人群中,也很不容易引人注意。 耳畔响起纪锐镇定自若的声音。 “这位姑娘莫要胡言乱语。洪兄的确是青州节度使之子,本世子的表兄。” 视线下移,掠过洪三的手。 目光忽然一顿,秋水漪再度移了回去。 右手粗大,中指勾着酒壶,食指…… 他没有食指! 瞳孔一缩,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回忆起秋进白曾对她说的话。 “啊!” 秋水漪忽然尖叫出声。 众人莫名望去,只见她抖着手指着洪三,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他是采花大盗!” 并未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秋水漪含着哭腔,“哥哥,他右手没有食指,他是你说的那个采花大盗!” 石破天惊。 宛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贵女们尖叫着往后退,推搡着四散而去。 一边退,一边呼唤着侍卫。 “来人,快来人啊!” 梅氏紧紧搂着秋水漪,退开时拉住孟秦若,将两个女孩护在怀里。 洪三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迷离的眸子爆发出一道精光,将酒壶狠狠摔在地上,转身便跑。 步伐稳健,哪儿还有醉倒的模样。 秋水漪眼尖,忙大声道:“哥哥,他要跑!” 秋进白早在秋水漪出声前便时刻注意着洪三的动静。 见他要跑,疾步奔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 洪三急急避开。 秋进白一击不成,再度攻了上去。 他虽是个读书人,但自幼便跟着云安侯习武,哪是不入流的洪三能敌得了的。 但洪三身形极为灵敏,秋进白一时之间竟拿不下他。 秋水漪看得焦急,却也知自己上去只能添麻烦。 幸好,秋进白终究技上一筹,一个假动作误导了洪三,同时一个手刃劈在他后颈。 洪三一顿,两眼一翻,倒地不起。 秋进白压制住他,对同窗喊道:“还不快拿绳子来!” 同窗愣愣应了两声,一脸神游走了。 纪锐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得回不了神。 一道嗓音将他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世子,你口口声声说那采花大盗是你表哥,究竟是何意?” 秋水漪眸中挂泪,睫羽濡湿,“你可曾想过今日长公主府这么多女眷,若是他色心大起,那可、可如何是好?” 临近的贵女听了她的话,与相识的姑娘紧紧挨在一处,目露惊恐。 第29章 纪锐脸色铁青,“本世子并不知他是何身份。” “那世子怎会与他结交?且还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带到宴会上来?”秋水漪哽咽道:“方才还一个劲的要水漪与他缔结婚约,世子究竟想做什么?” 少女含着泪质问,嗓音凄切,令姑娘们心生同情,好似在一瞬间与她共情,心中生出莫大的勇气,紧随着质问。 “世子倒是好好答复答复秋二姑娘,今日弄这一遭,究竟是何意?” “将这么一个贼人弄到秋二姑娘面前,世子好歹毒的心思!” “世子,秋二姑娘到底何处惹了你的眼,让你使出这般毒计!” 端淑长公主唇瓣张阖,还未吐出一个音节,手上陡然一重。 嘉仪县主扯着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您往日里纵着弟弟也就罢了,可今日,他竟然与采花贼勾结。那可是采花贼啊,糟蹋了多少好姑娘,就算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若是再惯着他,往后他若是捅出更大的篓子,那可如何收场?” “是啊娘。”端淑长公主的二女儿嘉慧县主依着姐姐的话道:“这么多名门贵女在,若是再包庇他,往后谁家还敢将好姑娘嫁进来?” 弟弟出生前,嘉仪县主姐妹过得也算无忧无虑。 可纪锐出生后,端淑长公主的全部注意力落在纪锐身上,不可避免地忽略了女儿们。 且纪锐自幼性子霸道,县主们不知被弟弟欺负哭过多少次,每回告诉端淑长公主,得到的不过一句弟弟还小,你们要让着他。 导致几位县主与同胞亲弟并不亲近,反而有些淡淡的敌对。 端淑长公主的性子说好听些是软和,不好听的便是没什么主见。怀平郡王颇有些淡泊名利,并不插手内院的事。连儿子的教养也不过问,只要有个香火继承即可。 导致端淑长公主在教养儿子时,一向是要什么给什么。 可再怎么惯宠,此时听两个女儿道儿子或许会婚事艰难,便住了嘴。 此刻,面对贵女们不屑鄙薄的目光,纪锐只觉屈辱不堪。 耳朵里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嗡嗡嗡地飞,吵得他额角青筋暴跳。 怒吼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配个洪三算是便宜你了。” 话落,周遭一片寂静。 第24章 维护 纪锐从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相反, 他脾气暴烈,能忍这么久也是不易。 现今话出了口,自然是吐个痛快。 “你出身乡野, 好不容易得个高贵的身份也就罢了, 竟还不知感恩, 妄图踩着涟莹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爱穿什么衣裳,你便穿什么衣裳。她如何行事,你便如何行事。偏还学了个四不像, 矫揉做作得让人想吐,本世子瞧了便恶心。” “涟莹是天上月,你不过是井底的癞蛤蟆, 不知天高地厚, 心比天高。” “你费尽心思学她, 不就是想男人想疯了?”纪锐半垂着眼,讥讽道:“本世子便送你个男人。” 纪锐从未想过能将洪三顺利推给秋水漪。 若是用更阴毒些的法子, 也不是不行,可他嫌脏了长公主府的院子。 若是不能, 让秋水漪出丑, 也能解他心头之恨。 试想, 若是她被男人当众看了身子, 如何还能得个好名声? 更何况, 前脚有个方庭瓒不惧流言, 对她颇有好感, 后脚她便坏了清誉。 与如意郎君失之交臂的落差, 定会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想到这儿, 纪锐浑身舒畅,满腔恶气一吐而尽。 秋水漪双唇紧抿。 她只不过质问纪锐两句, 谁成想,他竟把秋涟莹牵扯进来。 他纪锐和秋涟莹是何关系?如何轮得到他来打抱不平? 这人……实在是自私自利惯了,只顾着自己痛快,丝毫未曾考虑秋涟莹的名声。 让人恶心极了。 “世子与我女儿有何关系?” 出神间,忽听梅氏开口。 秋水漪抬头。 只见梅氏向来温婉的脸冷下来,轻触一眼,仿佛有寒冰迎面掠来。 “我家莹儿有父母,有兄长,还有未婚夫,世子是以何身份替她说话?” 纪锐一僵。 “我家两个女儿,她们想穿什么样的衣裳,戴什么样的首饰,我作为母亲尚不过问,世子一个外人却来指指点点,可是将我云安侯府当成你纪家的了?” “且莹儿向来心善,得知妹妹归家,唯有心喜的份,更是多次与我写信,希望能有一个与她相像的妹妹。世子口口声声为了莹儿,可曾想过,她若是得知你以她的名义害她亲生胞妹,她会如何心痛?” “世子的打抱不平,实乃无稽之谈。世子的爱慕之心,我家姑娘也消受不起。” “且世子今日的行径,无耻至极,令我厌烦、憎恶。”梅氏冷冷撂下一句,“还请世子收回您的爱慕,莫让人知晓我家莹儿有个品行恶劣的爱慕者,脏了她的名声。” 纪锐面色惨白。 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梅氏漠然收回视线,“公主见谅,臣妇今日心情不虞,先行一步。” 端淑长公主神色难看至极。 可此事确实是自家儿子的错,只能咬牙不做声,勉强应声,“侯夫人慢走。” 倒是嘉仪、嘉慧两位县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快意。 梅氏打完招呼,将孟秦若送回忠国公夫人身边,带着秋水漪扬长而去。 正巧秋进白的同窗将绳索送了来。 把洪三手脚绑住,吩咐人将他送往大理寺,秋进白寒着脸道:“怀平世子,今日之事,我秋家绝不姑息。” 纪锐正沉浸在心上人母亲将他贬低得一文不值的羞耻无措中,闻声却也分出一丝心神,颇有些不以为意。 他是堂堂怀平世子,身负一半皇室血脉,皇帝舅舅对他一向恩宠有加,不过一个侯爷之女,能耐他何? 纪锐设计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漏洞百出,一方面是他向来有气当场就出,从不拖泥带水。 另一方面,他实则并不在乎计谋是否会露馅,是否会将他牵扯进来。 这是家世给他的底气。 秋进白看出他的不在乎,冷呵一声,拂袖而去。 秋家人走后,只剩端淑长公主一家与还留在远处的贵女。 嘉仪县主觑了眼母亲的神色,高声道:“今日,那无耻贼人闯入长公主府,冲撞了秋家二jojo姑娘,诸位可记住了?” 贵女们面面相觑,点头应是。 “记住了。” 到这份上,端淑长公主也无意再举办什么宴会,摆了摆手,命人各自散去。 …… 秋水漪晕晕乎乎地跟着梅氏出了长公主府。 上了马车,见梅氏沉着脸靠在软枕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没敢开口,闭着嘴沉默了一路。 到了云安侯府,梅氏率先下了车,一路疾行回正房。 秋水漪跟在她身后。 刚跨进门,梅氏便道:“都出去。” 丫鬟们福身退下。 坐在贵妃榻上,梅氏对着秋水漪招手,“漪儿,回来。” 不知为何,秋水漪忽地有些紧张,掌心里生出细密汗珠,心脏砰砰直跳。 压下内心突如其来的慌乱,她走到梅氏身侧坐下。 “漪儿,是爹娘对不住你。” 秋水漪意外,“爹娘对我这般好,有何对不住的?” 梅氏摇头,侧目望着女儿姣好的面容,眼中含了泪。 “我和你爹爹将你弄丢了,这是一错。” “寻回你后,没有给你足够的爱,让你日日忧思,这是第二错。” 秋水漪愣住。 她……忧思? 梅氏眸中的泪落下。 她颤抖着抬起手,贴近秋水漪侧脸,哽咽道:“漪儿,你是爹娘的女儿,这是生来不可更改的。无论你是何性情,都是爹娘的宝贝。你不必打听你姐姐的衣着打扮,不必事事学她。你只要在娘面前,娘就会爱你。” “漪儿,你别怕,娘一直在,不会再将你弄丢了。” 秋水漪目露茫然。 是么? 她模仿秋涟莹,不是为了引她爱慕者针对,好获得寿命么? 怎么可能是想让爹娘更喜爱她啊? 秋水漪下唇颤抖。 她用牙齿紧紧咬住,留下一道清晰的齿痕。 她明明……她明明…… 面前有道筑起的大门轰然倒塌,破碎的砖瓦一下又一下砸在她心上。 长久以来建立的心理暗示彻底失效。 不,她就是这般卑劣的人。 她活了三世,好不容易拥有了父母,她想着盼着,他们能爱她。 可云安侯和梅氏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在她前面,还有一个秋涟莹。 秋涟莹是谁? 第30章 她是原著女主,是京中贵女典范。 她热情活泼开朗,待朋友真诚,待兄长亲近,待父母孝顺。 有秋涟莹珠玉在前,云安侯和梅氏会不会像她之前的父母那样,抛弃她,忽视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秋涟莹? 秋水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两个她在互相拉扯。 一个循循善诱,天下父母谁都更爱优秀的那个,你比不上秋涟莹,他们怎会爱你? 一个告诉她,不对,云安侯夫妇不一样,他们是真心疼爱你的,你感觉不到么? 二者不断分离、融合,最终形成一个念头。 让自己变得像秋水漪不就好了? 所以,她学秋涟莹的穿衣打扮,爱吃的糕点果脯,即便内里不像,也让自己从外面看上去,能和秋涟莹多几分相似。 那样,爹爹娘亲就能更爱她了。 面上落下一道轻柔触感。 秋水漪抬眸。 视线中,梅氏捏着帕子,细心仔细地为她擦着泪。 心底深处突然涌上一股委屈,激得她鼻尖发酸,眼圈泛红,情绪忽然崩溃,抱着梅氏号啕大哭。 她哭自己第一世,父母健在,无人疼爱。 她哭自己第二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她哭自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终得上天垂怜,给了她最慈爱的爷爷,最好的父母。 她终于不是没人爱的孩子了。 梅氏抱着秋水漪泪流满面。 “漪儿,从今往后,你只管着做自己就好。不管你什么样,娘都喜欢。” 秋水漪破涕为笑。 哑声道:“好。” 她想,往后,她再也不会嫉妒秋涟莹,不会惧怕她的归来了。 因为,她享有了和她同等的爱。 …… 今日去长公主府,秋水漪没带信柳信桃。 导致她回去时盯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眼,吓了两个丫鬟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信桃急声追问。 信柳则忙去吩咐人煮个蛋来。 “不必忙活了。”秋水漪止住她的动作,“娘命人给我处理过了。” 两个丫鬟一听,对视一眼,小心地候在一旁。 见秋水漪眼睛虽然肿了,但精神还不错,甚至有种隐隐有股疏阔之风,仿佛有道困扰许久的谜题终于解开。 信桃递上一盘糕点,“姑娘吃块?回得这般早,想必定是连膳也没用。” 秋水漪视线划过盘子里形状完美的梅花糕,“放回去吧。” 她其实并不太喜欢一合酥的糕点。 对她来说,太甜太腻了。 她喜欢口味淡一些的。 秋水漪垂下眼帘。 “往后也不必送来了。” 信桃小小地“啊”了一声。 信柳悄悄对她摇头,小丫鬟眨眨眼,依言退下。 小丫鬟们送来热水,秋水漪洗完脸,转头见信柳取出一件牙红色长袄,“换一件吧。” 信柳一怔。 秋水漪:“换件素净些的。” 红色的衣裳好看,她也喜欢,可她只喜欢偶然穿一次。 平日里,她其实还是更喜欢素净些的颜色。 娘说的对,她不必事事学秋涟莹。 做自己就好。 换好衣裳,正要往梅氏院里去,秋水漪念头一转,对信柳耳语,“你让你弟弟……” 信柳一脸的不可置信。 秋水漪弯着眼,“去吧。” 信柳神思不属地走了。 秋水漪这才露了几分肆意的笑。 她说过,不扒掉纪锐一层皮,她不姓秋。 女人,尤其是她这样的,最记仇了。 第25章 宫宴 京中出了桩大事。 怀平郡王府的世子和采花大盗勾结, 糟蹋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 事情闹出来,苦主们纷纷去到怀平郡王府讨个说法,惹得郡王府大门紧闭。 几日后, 百姓们不肯散去, 怀平世子怒而现身, 好一顿讽刺。 此举彻底激怒了苦主们,一个个的前往大理寺状告怀平世子。 恰在此时,牢里的洪三也将怀平世子供了出来。 供词上称, 他原想金盆洗手,可怀平世子找上他后,交给他一大笔金银, 给了他再次作案的机会。 几日的功夫, 他就糟蹋了五六个姑娘。 奏疏乘上去后, 天鸿帝龙颜大怒,将怀平世子下了狱。 端淑长公主在宫门前跪了三日, 陛下避而不见。 三日后,天鸿帝下旨, 当众鞭笞怀平世子三十鞭, 禁足一年。 同时, 命纪锐妥善安置被害的姑娘们, 想嫁人的, 必须为她们选定夫家, 嫁妆一应由怀平郡王府出。 不想嫁人的, 为其置份产业, 让其得以安身立命。 圣旨一下, 终于平息了民愤。 只端淑长公主在听见鞭笞三十后,一时承受不住, 晕了过去。 醒来后面临二十来户求嫁的人家,端淑长公主险些又晕过去。 听到消息时,秋水漪正和信桃打络子,闻言好奇道:“那些姑娘,长公主是如何安排的?” 信柳早就让徐禧打听清楚了,“在京城附近的县城寻了人家,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钱,把姑娘们嫁出去了。” 洪三糟蹋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些姑娘原本会有一个平淡而幸福的人生,但一夜之间,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几乎将她们的天给毁了。 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嫁出去,不给父母亲人蒙羞,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有夫家愿意要,还有笔嫁妆,不用被人指指点点,即便不知未来丈夫人品如何,是否与她们心意相通,也能“欢欢喜喜”地嫁出去。 很无奈,但很现实。 秋水漪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洪三呢?” 信柳满脸厌恶地说:“判了七日后斩首示众。” 信桃义愤填膺地“呸”了一声,“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见秋水漪兴致不高,信柳想逗她开心,搜肠刮肚,终于搜到一件趣事。 “姑娘,您不知道,那被洪三祸害了的姑娘里,有个家里是杀猪的。那姑娘的爹娘瞧不上端淑长公主为他们选的女婿,日日在怀平郡王府闹呢。” “他们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秋水漪来了趣。 信柳这段时日听多了怀平郡王府的事,笑了笑道:“说来,那杀猪匠的闺女生得倒是花容月貌,虽然脾气有些烈,但也无伤大雅。” “她家本想选个家境贫寒但学识还不错的举人,想让女儿当官太太,可谁知临到头来出了这档子事。” “本来那杀猪匠夫妻都已经放弃了,得知端淑长公主奉命为姑娘们择婿,便又起了心思。大抵想着有长公主做媒,定能成事,他们越过举人,想直接为女儿选个相貌英俊、年岁相当、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最好还有品阶的官员。” 说到这儿,信柳罕见地露出几分幸灾乐祸,“长公主这段时日拜访了不少家,但他们一听是做媒的,立马推辞,导致长公主正头疼着呢。” 信桃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活该,这都是报应。” 秋水漪抿唇轻笑,“寻常人家想要这般条件的如意郎君尚且困难,更别说那个姑娘了。不过,她若是只想嫁个位高权重的夫婿,不若……” “不若什么?姑娘怎么不继续说了?”信桃追问。 秋水漪没答。 低低的笑声自她喉间溢了出来。 想要个如意郎君,面前这不就有么,哪用得着舍近求远? 纪锐这次设计她,她只不过让徐禧放出他和采花大盗狼狈为奸的消息,让苦主们去闹。 剩下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呢。 现在想来,不如就送他个新娘子好了。 秋水漪对信柳招了招手,“信柳,你让徐禧帮我给那姑娘家带句话。” 她在信柳耳畔低声轻语。 信柳瞳孔震动,一脸震惊。 秋水漪看得好笑,“去吧。” 信柳下意识点头,对自家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目送信柳离开,秋水漪重新拿起络子,一边打,边出神地想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既然不必再学秋涟莹,那她的爱慕者就没用了。 已经招惹的邓世轩、乔连颂、程明山几人定是恨她入骨,或许还能为她送些寿命,但也不能总指望他们。 还是要另寻出路才行。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找不出哪儿有危险能让她完成任务。 加之梅氏这次被吓坏了,为了避免再有所谓“秋涟莹的爱慕者”对她下手,直接不让她出府了。 现在的她,可谓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算了。 秋水漪幽幽吐出一口气,慢慢来吧。 加上从纪锐那儿获得的两个月寿命,现在的她怎么也能再活个八年多。 第31章 八年,她还能想不出法子? 被自己逗乐了,秋水漪笑出了声。 信桃眨眨眼,不明白姑娘在笑什么。 但姑娘笑,她也跟着笑。手一抖,理好的丝线瞬间乱成一团。 瞧她那手忙脚乱的样,秋水漪笑得更欢快了。 …… 秋水漪这次在府中待得格外久。 年关已近,梅氏想着她早晚要学如何管家,便将她带在身边,一点一点将自己所学的本领教给她。 不亲身经历过,秋水漪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当家主母平日里经手的事究竟有多繁琐。 从采买、膳食,到丫鬟婆子小厮们的月银发放,再到打理家中产业…… 秋水漪忙得团团转。 等她闲下来时,已是除夕了。 除夕当日,天鸿帝在永和殿宴请百官,大臣们可携家眷一同赴宴。 秋水漪第一次入宫,梅氏极为看重。 不仅为她裁制新衣,送来一套新的头面,还让崔嬷嬷反反复复提点信柳,注意宫中忌讳,以免冲撞了贵人。 崔嬷嬷对此也极为看重。 信柳虽性子沉稳,办事妥帖,但手没有信桃巧,崔嬷嬷便教信桃如何梳妆。 信桃学得快,这段时日都是她给自家姑娘上的妆。 宫宴那日,崔嬷嬷没让信桃上手,让她在一旁看着,亲自为秋水漪梳妆。 秋水漪的发质软,不服帖,可在崔嬷嬷手中,每一根发丝都乖顺地待在它该去的地方。 将满头乌发梳成漂亮的分肖髻,用缀满珍珠流苏的镂空云纹发簪固定,额前贴上珍珠花钿,面染薄红,轻点朱唇,便十足地漂亮。 为秋水漪戴上耳坠子,崔嬷嬷又拿来一套袄裙。 梅氏为秋水漪添了不少衣裳,这次全都是由秋水漪自己挑选的颜色和花色。 天青色打底,用蛋青色绣线绣着几枝盛开的玉兰花。 行走间裙摆层层绽放,衬得她清新脱俗,清丽无双。 崔嬷嬷退开两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秋水漪,满意点头。 “姑娘去吧。” 秋水漪对她温和一笑,吩咐信桃留下看家,带着信柳去寻梅氏。 云安侯和梅氏将将才收拾妥当,夫妻二人轻声说着话。 秋水漪前脚刚到,后脚秋进白也到了。 “你们兄妹两个倒是赶巧。” 梅氏笑着说:“好了,快走吧。” 秋水漪便挽着她的手。 天越发冷了,天寒地冻的,梅氏也不愿云安侯和秋进白在外头吹冷风,便让马夫套了两辆马车。 一辆给云安侯秋进白父子俩,一辆给她和秋水漪。 梅氏细心叮嘱着,“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和气的人,不必怕,跟在娘身边便是。” 秋水漪乖巧点头。 吩咐了一声,夏双取出一个油纸包。 “宫宴上的菜肴又冷又腻,吃多了难受,先吃些垫垫肚子。” 梅氏指着油纸里白白胖胖的包子,“刚出锅的素馅包子,快尝尝。” 秋水漪感动地依偎过去,“娘,您真好。” 再也不会有比梅氏更好的娘亲了。 自从知道她并不喜爱甜腻的糕点后,便想着法子给她琢磨别的吃食。 就连糕点,也特意让厨房少放些糖。 “就你贫嘴。”梅氏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小痣,笑道:“还不快吃?” “娘也吃。”秋水漪先给梅氏拿了一个。 咬下去时满嘴的松软,接着便是素菜的清香,她腮帮子鼓起,吃得弯起了眼。 梅氏笑着摇头,也咬了一口。 就在车厢内弥漫着脉脉温情中,皇宫到了。 婢女不得入宫,秋水漪便让信柳跟着夏双留下。 和云安侯、秋进白分开后,随着梅氏入宫。 前世,室友们趁着假期出去游玩时,秋水漪在为了生计奔波。 毕业后忙于工作,好不容易有了存款,能旅游时,她人又没了。 因而,这是秋水漪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识到皇宫是何模样。 与影视剧大差不差。 青石铺就的地面干净地不染纤尘,红墙黄瓦上垫着一层白雪,为整座皇宫增添了一丝冷意。 越过宫墙,依稀可见金碧辉煌的宫殿,高大巍峨,气势磅礴,象征着大殷最高权力所在。 被引着永和殿,秋水漪没多做打量,紧跟着梅氏坐下。 一抬头,眼中映入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秋水漪惊喜道:“孟姐姐。” 云安侯府和忠国公府刚好挨在一处。 孟秦若笑道:“漪妹妹这段日子过得如何?” “跟在我娘身边学着管家,累死了。”秋水漪小小地抱怨了一声。 孟秦若见她神色间并无郁色,便知上次长公主府发生的事并未给她留下阴影。 便笑着安慰了几句。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道尖锐的嗓音。 “皇后娘娘至——” 第26章 谋杀 宫门大开, 迎面一阵寒风吹来,秋水漪打了个抖。 一行人踏着寒风步入殿中。 为首之人身着藤黄色如意纹鞠衣,鬓间簪着金镶玉红宝石五尾凤钗, 凤尾缀着流苏, 行走间流苏轻晃, 熠熠生辉,华贵非凡。 双手置于腹间,仪态万千, 一行一动,尽显高贵。 秋水漪随着梅氏跪下。 “拜见皇后娘娘。” “诸位快请起。” 余皇后坐在高位,神色柔和。 秋水漪重新落座, 悄悄用余光打量着上首的皇后。 年龄瞧着比梅氏大些, 五官大气端庄, 气质尊贵无比。 不知是否是太过操劳的原因,眉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余皇后柔声道:“今日年宴, 诸位不必拘束,都随性些。” “皇后姐姐说的是。诸位大人能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多亏了夫人们的支持, 今个儿年宴, 大家可别客气, 该吃该喝, 高高兴兴的才好。” 秋水漪循声望去。 是个身着海棠色宫装的女子。 二十左右, 生得娇媚无比, 狐狸眼好似藏了钩子, 轻轻一笑, 仿佛有电光落在人身上,酥麻得紧。 她头上戴满了朱钗, 一眼望去,光彩夺目,华丽不已。 她的话落下,余皇后面色僵硬了一瞬,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秋水漪小声问孟秦若,“孟姐姐,那是谁?” 孟秦若瞧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嗓音放得很低,“是洪贵妃。” “洪贵妃入宫三年,圣宠不衰,据说,连皇后娘娘也要避其锋芒。” 原来是她。 原著里,天鸿帝从民间带回一位女子,入宫便封为婕妤。 这位婕妤性子泼辣爽利,深得皇帝宠爱,一路爬到了贵妃之位,甚至还为皇帝孕育了子嗣。 天鸿帝子嗣艰难,洪贵妃怀孕时欣喜若狂,曾放言,若是诞下皇子,一出生便给他太子之位。 只可惜,洪贵妃怀孕八月时,不甚摔了一跤。 母子皆亡。 天鸿帝备受打击,心灰意冷之下,最终决定立男主周云惇为太子。 “洪妹妹说的是。”余皇后举杯,“新岁将至,本宫在此祝各位夫人福起新岁,万事顺遂。” 殿中各位夫人忙举起酒杯。 “谢皇后娘娘。” 一杯酒饮尽,外间丝竹之声骤响。 余皇后笑道:“陛下和诸位大人开宴了,咱们也开吧。” 对着宫人轻轻点头,后者立即唤来歌舞。 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面色难看的洪贵妃。 秋水漪低头轻抿了口酒。 看来,不管有没有孩子,这宫里嫔妃们的争斗,是一点也不会少。 “这酒虽不烈,可也是酒,当心喝醉了。”孟秦若劝道。 秋水漪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喝了一小壶酒。 忙放下酒杯,轻笑,“没事,我酒量还不错。” 前世压力大,秋水漪有时候也会一个人买酒喝。 次数多了,酒量也上去了。 孟秦若为她倒了杯茶水表示怀疑,“当真?” “自然。” 秋水漪挺直腰背。 然而,她很快就打脸了。 她忘了,这一世前十六年,家里算不上富贵,爷爷更不喜欢喝酒,因此,这具身体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不曾沾过酒。 甫一喝,身体很快作出反应。 双颊泛红,面上发烫,脑子晕乎乎的。 加之殿内丝竹之声不断,吵得秋水漪头疼。 心口闷得慌,秋水漪轻声对梅氏道:“娘,我出去走走。” 梅氏正和旁边的夫人说话,闻言关心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热,想出去吹吹风。”秋水漪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 梅氏仔细瞧了她两眼,见她无事,便道:“去吧。” 第32章 孟秦若问:“可要我陪你?” “我只是吹会儿风。”秋水漪摇头,笑了笑,“很快就回来。” 出了殿,寒风一吹,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耳畔响起男人们浑厚的笑声。 今日的年宴,天鸿帝与大臣们在外,皇后与命妇在内,渭泾分明。 裹了裹斗篷,秋水漪目光扫了一圈,踏入一条小道。 沿途风景不错,不知不觉间,她便走远了。 担心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秋水漪四处张望,想找个小宫女领她回去。 眼珠转到某个方向时,眸底映出假山后一道碧色的窈窕身影。 秋水漪眼前一亮,往前走了两步。 离得近了,轻缓柔婉,仿佛含了蜜的女声低低响起。 “上次匆匆一别,还未谢过王爷。”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怀。” 另一道男声温和而疏离,听在耳里,秋水漪莫名觉得熟悉。 透过假山缝隙,一张芙蓉面映入眼帘。 女子生得美,一身宫女服饰不掩窈窕身姿,反而有种弱质纤纤的美感。 她红着脸,修长五指拿着一个精美荷包,轻轻递了出去。 “对王爷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奴婢而言,却是关乎终身之事。王爷不知,当时林公公强行要奴婢做他的、他的……对食。” 最后二字咬得极轻,似是想到当时险境,女子面上红霞散了不少,眸中泪光点点,“若非偶遇了王爷,奴婢早就投了井,成为枯井下的森森白骨,如何能站在此处?” “那日之后,每每忆起王爷身姿,阿云便日夜难寐。”阿云抬起脸,目露期待。 “阿云的一颗心,已经落在了王爷身上。王爷可否、可否……将阿云带回府?”阿云小声嗫喏,一副羞极了的模样,“阿云只要能陪在王爷身侧做个贴身侍女服侍王爷,便心满意足了。” 她脸色绯红,宛如一朵洁白的花染上红霞,多了几分明丽之感。 这一番剖白下来,秋水漪都要被感动了,然而阿云对面的男人却一直不曾开口。 谁这么铁石心肠啊? 正想着,就听那男人说:“抱歉,本王已有婚约在身。” 阿云刹那红了眼,“王爷,阿云不求名分的,只求……” “本王的未婚妻出身高门,自幼千娇万宠长大,倘若日后成亲,得知本王身侧有一爱慕我的婢女,还不知何等伤心。”男人打断阿云的话,嗓音柔和,极为坚定,“抱歉,本王不想让她难过,不能答应你。” “王爷……” 低低的啜泣声在空气中蔓延开,阿云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有道身影与她擦肩而过,走得毫不犹豫。 一张如玉面容一闪而逝。 秋水漪惊讶地张了张嘴。 居然是沈遇朝?! 怔愣间,却见那阿云眼中浮现出阴狠之色,丢掉手中荷包,自袖内取出一物。 银光乍现,秋水漪晕乎的脑子尚未反应回来,来不及出声提醒。 阿云举着匕首,狠狠向沈遇朝后心处扎去。 匕首即将穿透皮肉之际,前方颀长身影骤然转了个方向,一掌劈向阿云手腕,夺过匕首,一脚将阿云踹了出去。 阿云重重跌在假山上,堵住了秋水漪的视线。 她愣愣立在原地。 耳边沈遇朝的嗓音依旧柔如春水。 “你想杀本王?” 捂着剧痛的胸口,阿云疼得深吸一口气,闻言发出冷冷的一声哼笑,“是啊,想杀你很久了。” “可没想到,你这孽种不上钩,竟然会对未婚妻守身如玉,当真是深情。” 阿云眼带讽意,“和你那早死的爹一样。” “咔嚓——” 地上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月白色衣摆逐渐靠近。 沈遇朝把玩着掌中匕首。 “我父王深情,不该被世人赞颂?怎么你话里话外,却如此讥讽?” 锋锐的匕首贴近阿云侧脸,轻轻拍了两下。 沈遇朝露出笑意,“你是那贱/人的人?” “贱/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丝毫不显得粗鄙。 倒是阿云被激怒了,面色因愤怒而扭曲,冰冷的眸光死死盯着沈遇朝。 “闭嘴!你这孽种,有什么资格骂我主上?” “你忘了,本王是最有资格的。” 沈遇朝轻笑出声。 手腕一转,阿云发出一声惨叫。 姣好的侧脸被匕首划出一道巴掌长的血痕。 血流如注,顺着白皙的脸往下/流,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唯有被血打湿的领口,洇出一道深色痕迹。 沈遇朝上身压低,在阿云耳畔低声,“你可知,往日那贱/人的人,本王都是如何处置的?” 阿云捂着伤口,血染红了半张脸。 低低闷笑,沈遇朝道:“本王命人,一刀一刀割下他们全身血肉。这群人,口口声声忠于主上,被割了三天便受不住了,一个个痛哭流涕的求本王放了他们。” “本王好心,见他们实在痛苦,送了他们一只恶犬。” “那犬被饿了三日,没几刻钟便将他们吃了个干净,干脆利落的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阿云紧咬牙关,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怕了?”沈遇朝直起身,幽幽长叹,“可惜啊,晚了。” 阿云眼圈泛红,强忍着惧意扑上去,颤抖着嗓音道:“我要杀了你这个孽种!” 袖中飞出数十根银针。 沈遇朝眼中的笑冷了一瞬,匕首一出,挡住银针,反手甩了出去。 阿云身形一顿。 白皙颈子上出现一道红痕。 她晃了晃,面上的表情停留在狰狞上,唇瓣张阖,“砰”一声倒在地上。 彻底不动。 这动静吓了秋水漪一跳,条件反射蹲下身子。 她没听见沈遇朝在阿云耳畔说的话,唯有阿云那句“孽种”最为清晰,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原以为误入了表白现场,谁知道竟是刺杀。 双手捧着脸,秋水漪呆呆地盯着虚空。 撞见别人杀人,终究不太好,她还是等沈遇朝走了之后再离开吧。 这么想着,她回头,想瞧瞧沈遇朝是否已经离开。 刚站起来,腰上骤然多了一条手臂。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清越的嗓音低得仿佛耳语。 “别动。” 第27章 目标 秋水漪举起双手, 在半空中摇了摇,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沈遇朝这才看清她的脸,惊讶地松开手, “秋二姑娘, 你怎会在此?” 秋水漪老实回答:“殿内闷得慌, 我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儿。” 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沈遇朝问:“方才的事, 你都看见了?” 秋水漪点头,又摇头。 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道:“王爷放心, 我不会说出去的。方才……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沈遇朝静静凝视了她一瞬, 喉间发出低闷的笑声。 “秋二姑娘不想知道她为何要杀我?” “我为何要知道?”秋水漪歪头, 一脸纳罕,“她这么做自有她自己的原因。她想杀王爷, 那是她和王爷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她不过是个路人, 撞见便撞见了, 做什么要刨根问底追究与她无关的事? 沈遇朝讶然地掀开眼皮, 忽而凑近, 修长五指掌握住秋水漪的脖子, 温润嗓音带了丝幽冷。 “若本王, 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呢?你说, 为了灭口, 本王是否应该将你……碎尸万段、毁尸灭迹?” 脖颈间的手存在感极强。 指腹若有似无地在她肌肤上划过, 带来隐隐的战栗感。 秋水漪不可遏制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遇朝似是感觉到了,低低笑出声, “二姑娘怕了?” 秋水漪咬唇。 既然要演,她奉陪。 指尖在手背上一掐,留下一道月牙似的痕迹。 秋水漪疼得眼中泛起了泪,声音婉转,带着泣音。 “王爷别吓我了,水漪胆子小,晚间会做噩梦的。” 沈遇朝笑意一顿。 胆子小? 她若是胆子小,那这世上便没有胆大之人了。 目光低垂,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秋水漪。 自从回到云安侯府,秋水漪就没再做过活,梅氏费尽心思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几番保养下来,她现在的肤色比以前白了好几个度。 皮肤细腻如白瓷,细细看去,竟看不见一点毛孔。 睫毛长而卷翘,因沾了泪水,几根并在一处,配上那双圆润无辜的杏眼,更添楚楚可怜之姿。 二人靠得极近,近到沈遇朝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 温热湿润,仿佛还含着淡淡的清香。 第33章 沈遇朝陡然收了手。 一手负于身后,面上挂起笑。 一瞬间,又变回那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 “二姑娘往后莫要落了单,再遇见这种事,若对方性子残忍,很可能会像方才那般对二姑娘下手。” 沈遇朝柔声叮嘱。 秋水漪收了表情,露出感激之色,“多谢王爷提醒。” 沈遇朝笑了下,“不过……二姑娘方才说的对,有的时候,越是收起好奇心,越能活得长久。别人的事,与你何干?” 秋水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珍珠流苏随之颤动。 原本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可这一动,脑子立即晕晕乎乎的,眼神也多了迷离。 沈遇朝这才嗅到她身上的酒味。 “秋二姑娘饮了酒?” “喝了一些,没事。”秋水漪摆手。 往右迈了一步,离开沈遇朝怀抱范围,她视线扫了一圈,面上带了赧然,“王爷,我找不着路了。” 沈遇朝失笑,“本王送秋二姑娘回去吧。” 有人领着,秋水漪自然乐意,笑道:“那便麻烦王爷了。” 沈遇朝走在前头,秋水漪落他一步。 走出假山,余光瞥见躺在地上的阿云尸体,秋水漪匆匆移开眼。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沈遇朝顿住,回身斜了一眼,“那人是我父王当年留下的仇敌,这么多年一直妄图取我性命。” “秋二姑娘不必担忧,此事陛下也知,稍后会有人来收拾。” “哦。”秋水漪愣愣点头。 死的人与她毫无关系,她自然不会担忧,只是仍不太习惯看见死人而已。 不过…… 秋水漪觑了前头的沈遇朝一眼。 他竟然会和她解释。 这倒是令人意外。 脑子里掠过一道亮光,不及她捕捉,很快便淹没在混沌之中,不见踪迹。 沈遇朝停在宫殿外,“二姑娘快些进去吧。” 秋水漪矮身,再度道谢,“王爷再会。” 她转身之后,沈遇朝笑意落下,凝视着少女的背影,目光晦暗不明。 …… 宫宴结束之后,秋水漪随着梅氏回府。 全身发软,胸口发闷,难受得紧,她在马车上便靠着梅氏昏昏欲睡。 好在道路平整,马车也行驶得极稳,不然她非吐出来不可。 好不容易到了云安侯府,一下马车,梅氏便吩咐信柳,“让厨房准备醒酒汤,定要亲眼看着姑娘喝下。” 信柳忙应下,“奴婢知道了。” 晕晕乎乎的回了春晖苑,再晕晕乎乎地喝了醒酒汤,秋水漪倒在床榻上,几乎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信柳信桃忙替她盖好被子,以免着凉,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秋水漪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分不清是什么时候。 她对外喊了一声,“信柳,什么时辰了?” 脚步声急促,很快,信柳掀开珠帘进来,“姑娘,酉时三刻了。” 语罢,拿下灯罩,取出火折子,将烛火一一点燃。 屋内瞬间灯火通明。 秋水漪揉着太阳穴,翻身下床。 漱洗完毕后,她推开窗,寒冷的风一吹,感觉自己满身的酒气彻底消失了。 信桃脆生生的嗓音由远及近,“姑娘,夫人派人来问,您可醒了?” “醒了,稍等,我这就去。” 秋水漪应了声,关上窗,披上斗篷,去了正房。 梅氏正忙着摆饭。 这是秋水漪归家的第一顿年夜饭,她处处用心,桌上菜肴尽是寓意好的。 云安侯和秋进白也陆续到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顿年夜饭。 饭后,梅氏拉着丈夫儿子女儿一起打叶子牌。 秋水漪手气不错,赢了好几次,收获不少碎银子。 秋进白笑,“漪儿的运气倒是和莹儿一样好,往年打叶子牌,就属她赢的次数最多。” 话落,屋内静了一瞬。 云安侯垂下眼,双手交握摩挲。 梅氏红了眼圈,侧身用帕子按眼角。 秋进白懊恼道:“是我的错,莹儿她……” “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即便不知是何缘故,导致她至今未能归家。但我想,她定不会委屈自己,或许此时也正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年夜饭也说不定。” 秋水漪接过梅氏手中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泪,“娘别哭,新年新气象,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姐姐就能回来了。” “是啊,这大好的日子,哭什么?”云安侯搂住梅氏的肩膀,轻声安慰,“莹儿那丫头机灵,就像漪儿说的,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好,我不哭。可别把福气给哭走了。”梅氏红着眼笑道:“莹儿定会平安归来。” 她说得异常坚定。 “是我的错,我该罚。”秋进白示意众人看牌,“这把我让你们。” “谁要你让了?”梅氏一瞪眼,“怎么,你看不起你娘,不信我能赢你?” 秋进白立即投降,“哪能啊?娘您多厉害啊,连我爹都不能赢你。” “你这小子,提我做什么?”云安侯嘿道。 屋内气氛松快下来,秋水漪嘴角含笑。 或许是白日里睡多了,秋水漪精神一直不错。 云安侯和梅氏习惯了早睡,时不时打个哈欠。 好不容易熬过子时,互相道了新岁祝福,梅氏紧忙着打发秋水漪兄妹回去休息。 告别父母兄长,回去之后,秋水漪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闭着眼睛数了好几百只绵羊,脑子始终清醒得很。 秋水漪睁开眼,就着屋内朦胧的灯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床顶上的绣纹。 睡不着,她开始回忆宫宴上的一切。 今日对她来说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无论是余皇后和洪贵妃的不和,还是沈遇朝遇刺一事。 等等。 秋水漪一下子坐起。 沈遇朝? 她想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撞见沈遇朝被刺杀了。 第一次是在庄子上惊马,第二次是在大街上,这次竟然直接在皇宫。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意外,但三次,岂不是说明,沈遇朝身边有固定的不明团伙刺杀? 且他自己也说,那是他父王早年的仇敌。 这么锲而不舍,必然是深仇大恨了。 既然如此,沈遇朝身边定然十分危险。 那她能不能跟着沈遇朝,蹭一蹭刺杀? 毕竟上次在大街上,她也因躲避箭矢获得了两个月寿命不是? 秋水漪越想眼睛越亮,激动得恨不得立马跑去端肃王府。 系统捕捉到了她的情绪,问道:【宿主今日才撞见沈遇朝杀人,不怕他伤害你?】 秋水漪不以为意,【今日他杀人,是因那宫女想杀他,反击保命而已。】 换做秋水漪,如果有人想杀她,她也不会束手就擒,甚至会想方设法反杀。 当生命受到威胁时,杀人的恐惧后怕、亲手结束一条生命的愧疚负担,通通不能与她的命相提并论。 毕竟,她已经英年早逝两次了,今生,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且要活得长久。 【且我观沈遇朝是个君子,我只是时不时出现在他身边,又不会做什么不利于他的事,他伤害我做什么?】 见她打定主意,系统也不再多言。 只是……怎么总感觉忘记了什么? 第28章 帕子 两层的酒楼上挂着红灯笼, 门口来客络绎不绝,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盛满新春的喜悦。 一辆马车徐徐停下。 车帘掀开, 露出一只手, 根根手指如葱白, 白皙通透。 群青色绣鞋擦着车帘而过,湖水蓝的身影如同一捧清泉,清新扑鼻。 秋水漪下了马车, 问信柳,“就是这儿?” 信柳望了眼酒楼的牌匾,“飘香楼, 就是这儿没错。姑娘, 咱们先进去吧。” 秋水漪颔首。 信桃先一步去寻店小二, 问清订好的厢房在哪儿后,小跑着回来为秋水漪引路, “姑娘快随奴婢来。” 主仆三人上了二楼。 厢房临街,将窗子打开, 能将街上之景看得一清二楚。 秋水漪赞了声, “这地方不错。” 闻言, 信柳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这厢房是她弟弟徐禧订的, 他差事做得好, 能得姑娘赞赏, 信柳自然欣慰心喜。 “你弟弟呢?” 秋水漪问。 说起来, 徐禧为她办了这么久的事, 她还没见过他呢。 信柳回:“应是还没到呢, 姑娘稍等,奴婢去候候他。” “去吧。”秋水漪站在窗边, 双手撑着窗框,目光好奇地四处梭巡,随口一答。 信柳矮身施礼,对信桃道:“照顾好姑娘。” 得到信桃坚定的回复后,出门去了。 第34章 桌上放着一碟子葵花籽,信桃取出一个杯子,将剥好的瓜子仁放进去。 她动作快,没一会儿便剥了满满一杯的葵花籽,三两步走到秋水漪边上,献宝似的递过去,“姑娘。” 秋水漪偏头,笑道:“辛苦你了。” 信桃笑得眯起了眼,“奴婢不辛苦。” 拉过信桃的手,抽走她掌中的杯子,秋水漪往她手里倒了一半的瓜子仁,“我们一人一半。” 信桃眼睛倏地亮了,“姑娘真好。” 摸了摸她的头,秋水漪道:“去坐着吃吧。” 信桃点头,回到桌旁,一口将瓜子仁吃完,拿起剩下的葵花籽,剥得更起劲了。 她还没剥完,信柳便回来了。 “姑娘,徐禧到了。” 秋水漪回身,一眼便见到信柳身后的小少年。 唇红齿白,五官清秀稚嫩,还未张开,但能瞧出与信柳有几分相似。 年龄虽小,身量倒是不错,几乎快于信柳一般高了。 秋水漪含笑道:“你便是徐禧?” 徐禧“砰”一声跪下,恭恭敬敬道:“小的徐禧,见过姑娘。” 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又粗又闷,不怎么好听。 秋水漪将他扶起,“快起来,先坐吧。” 率先在四脚方桌前坐下。 徐禧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不敢与主家同坐。 “愣着做什么?”秋水漪注意到他的不安,柔声道:“你站着,我不便与你说话。” 徐禧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姐姐。 见信柳点头,这才在秋水漪对面坐下,却不敢坐实了,只堪堪沾了个角落。 秋水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徐禧面前。 徐禧受宠若惊,险些一下子蹦起来,被他死死忍住。 “都打听清楚了?” 听秋水漪问,顾不上那杯茶水,忙正色道:“小的收买了端肃王守门的侍卫,据他所说,王爷不爱交际,平日里去的最多的地方,除了皇宫便是安国公府与承明寺。但王爷时常出京,行踪不明,无人得知他的去处。” 秋水漪一手托腮,一手摩挲着茶杯。 茶水还是热的,连带着她掌心也散发着温热。 “只要你打听清楚端肃王的行踪,不止信柳,我放你全家奴籍。” 徐禧激动地手抖,喉咙干涩,忍不住提高音量,“姑娘说的当真?” 秋水漪笑回:“自然是真的。” 搓着手,徐禧满脸激动,“小的谢过姑娘。” “不过……” 徐禧一下提起了心。 秋水漪莞尔,“前提是,你得先办好差事。” 徐禧松了口气,忙道:“那是自然。” “端肃王今日与安国公世子有约,此刻应当正在安国公府。” 秋水漪点头表示知晓,“往后你每日来侯府通报一次,我要时刻掌握端肃王的行踪。” 徐禧“诶”了声,“小的知晓了。” 秋水漪笑了下,取下腰间荷包,颠了颠,推到徐禧面前,“去吧,我相信你。” 徐禧面露喜色,喜气洋洋地接了荷包退下。 门关上,秋水漪好笑地望着仍处在呆愣中的信柳,“高兴傻了?” 信桃胳膊肘拐了下信柳,小声提醒,“信柳姐姐,快回姑娘的话啊。” 信柳猛地回神,双膝下弯,跪在秋水漪面前,“奴婢谢过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秋水漪起身,扶着信柳的双臂,正正撞进她含激动泪的眼,“感激的话等你真正被放出去那日再说,好了,快起来吧。” 信柳连连点头。 将她拉起后,秋水漪瞥了眼信桃。 注意到她的视线,信桃一个劲摇头,“姑娘不用考虑奴婢,奴婢在府里好吃好喝的,时不时还能偷个懒,这要是放出去嫁人,岂不是天天要被婆家念叨?奴婢可受不了。” 秋水漪乐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可不是歪理。”信桃理直气壮,“反正都是伺候人,与其伺候一个不知品性的陌生男人和他的一家子,还不如伺候姑娘呢。” “姑娘性子好,不会打骂奴婢,且奴婢的月银都是自己拿着,若是嫁了人,这笔银子能不能到奴婢手里都说不准。” “奴婢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银子,凭什么要花在别人的身上?让奴婢拿着买吃喝和衣物首饰岂不是更好?” 秋水漪震惊了。 她没想到,信桃竟然是这样想的。 信柳更是睁大了眼眶,不可置信道:“你娘能同意?” “管她同不同意。”信桃无所谓,“她眼里心里只有我那两个哥哥,每月能拿些银子回去,她说不准还更高兴呢。” 信柳便不说话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秋水漪托着腮听完,“不嫁便不嫁吧,往后我养你。” 信桃眼睛亮得惊人,拍了拍胸膛保证,“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当差。” 秋水漪忍俊不禁,“好好好。” 表完忠心,信桃立即跑到窗边守着。 目光刚往下投了一眼,激动道:“姑娘,王爷来了!” 秋水漪来了精神,放下刚端起的杯子,提着裙子奔到窗边,果然看到下方某个熟悉的影子。 眼珠一转,她勾起唇。 …… “王爷,宫里传来消息,之前胆敢刺杀您的宫女,确实与那边无关,应当是当年潜逃的那批反贼。” 左溢落后沈遇朝一步,低声禀报。 沈遇朝轻“嗯”了声,“那便不用查了。” “是。”刚准备退后,骤然想起一事,左溢觑了眼前方背影,斟酌着道:“手下人回禀,似乎在江南地带发现了那位的身影。” 沈遇朝脚步停住。 “探子在何处?” 左溢摇头,“那探子第二日便被发现死在房中,是他的同伴听他提过一句,意识到不对,这才往上报的。” 沈遇朝掀唇,眼中弥漫着无尽寒意,冷冷地讽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怕死。” 左溢垂头,不敢再开口。 平息两息,眸底寒意彻底散去,恢复了以往的如沐春风,沈遇朝迈开一步。 “走……” “诶,我的帕子。” 清亮娇俏的嗓音从头顶传开,沈遇朝抬眸,还未看清,视线便被遮得严严实实。 脸上的触感极为轻柔,仿佛一捧薄雾拂面。 他伸手,捏住帕子的一角,轻轻揭开。 睁眼的刹那,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将隔壁人家院子里栽种的梅花吹得在风中颤动。 花瓣随风而至。 片片梅花后,少女的身影显现。 她一半身子支出窗子,布料紧紧贴着,显露出流畅的线条和纤细的腰身。 乌黑发丝与漫天梅花瓣共舞,偶尔有几丝调皮的发沾在唇边,平添几分诱/惑。 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女明亮似繁星的眼睛轻轻一弯,笑靥如花。 “王爷,那是我的帕子。” 沈遇朝抬手。 掌中躺着一块白色绣莲花帕子,他微微一笑,“原来是秋二姑娘。” “王爷稍等。” 秋水漪留下一句,直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窗边。 沈遇朝收回手,垂下眼睫,注视着那块雪白的帕子。 未及多久,秋水漪提着裙摆飞快跑到他面前。 沈遇朝顺势将帕子递了出去,很是关怀,“那窗低矮,容易摔下来,二姑娘下次莫要如此。” 秋水漪接过帕子,面上泛红,小声道:“我知道了,多谢王爷。” 转头又问起,“王爷怎么在此?” 沈遇朝:“怀书邀我入府一聚,本王刚从安国公府出来。” “原来如此。” 秋水漪试探性问:“我也正要回府,不如与王爷一道?” 少女白里透红的脸上带着隐隐的忐忑,好似在害怕他拒绝。 沈遇朝笑着应下,“好。” 一旁的左溢露出异样的神色。 云安侯府与端肃王府隔了两条街,与他家王爷一道,不是绕远了么? 眼见两位主子走在前面,他默默跟在后头。 路上,秋水漪没话找话,“王爷与林世子私交甚好?” 沈遇朝:“本王与怀书自幼相识。” 秋水漪便道:“自小相识的情谊果真深厚。” 说到这儿便没话了。 她绞尽脑汁寻找话题,“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姐姐呢,也不知她是否真与我生得一样。” 沈遇朝笑而不语。 秋水漪没法,为了不尴尬,只得拼命地说,心里祈祷刺客快些到。 干巴巴地扯着秋涟莹当话题,秋水漪正要开口,忽听沈遇朝道:“到了。” 她抬头,“云安侯府”四个字十分醒目。 秋水漪不太想进去,可看了看沈遇朝,终究还是咽下了满心的不甘。 第35章 “王爷,那我就先回了……?” “去吧。” 沈遇朝笑着点头。 秋水漪小步挪动。 进了大门,她回身。 沈遇朝仍站在原地,秋水漪对他挥手,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目送那道依依不舍的背影远去,沈遇朝笑意微敛,对左溢颔首,淡声道:“回吧。” 第29章 梅林 无精打采地回了府, 在踏入正房前,秋水漪揉了揉脸,调整表情, 脚步轻快地走进去。 “娘, 我回来了。” 和梅氏分享她买下的胭脂水粉, 留下用了晚膳,秋水漪一回到春晖苑,眉眼立即耷拉下来。 “姑娘不高兴?” 信桃问。 “没有。” 秋水漪坐在桌前, 将下巴搁在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回。 郁闷了片刻,她打起精神。 这才第一次, 再努努力, 总会碰上的。 崔嬷嬷走进来, 见了秋水漪的姿势,眉头不自觉皱起。 唇瓣微动, 尚未开口,秋水漪便直起身, “桃儿, 洗漱吧。” 而后对崔嬷嬷道:“夜深了, 嬷嬷也早些歇息吧。” 崔嬷嬷瞧了眼天色。 天边残存着白光, 光线虽暗了下去, 却远不及夜深。 无奈摇头, 崔嬷嬷未曾多言, 只道:“老奴便先退下了。” 秋水漪:“嬷嬷去吧。” 洗漱完躺在床上, 她思索着下次该如何与沈遇朝偶遇。 直到月上梢头, 困意来袭,这才怀着长命百岁的美好愿望, 沉沉睡去。 …… 年后的氛围仍是喜庆的。 街上小贩奋力吆喝、孩童们追逐打闹、少女们站在摊前挑选首饰、三四个老人聚在树下喝茶聊天打发时间,汇成一幅热闹的街景图。 秋水漪跨过门槛,抬眼便见几步外的人影,惊喜道:“王爷,好巧。” 不远处,沈遇朝三人正大步流星走过,闻言,一一停下脚步。 目光从秋水漪身上轻轻掠过,沈遇朝笑着打招呼,“秋二姑娘,又见面了。” 身后,尚泽小声嘀咕,“巧什么巧,这不是故意的么?” 从几日前开始,尚泽发觉这位秋家二姑娘频繁出现在他家王爷面前。 第一次是买首饰,第二次是为云安侯夫人买安神香,第三次是买绣香囊的绸布。 第一两次还能说是偶然,这都第四次了,他要是还不能发现这是人家姑娘故意的,端肃王府侍卫首领,他尚泽也不用做了。 “诶,你说。”尚泽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左溢,“这次秋二姑娘会用什么由头?” 左溢瞧了眼前头的铺子,“买糕点。” 秋水漪走到沈遇朝面前,指着信桃手里的油纸包,“我出来买糕点,倒是没想到能遇见王爷。” 信柳信桃福身见礼。 尚泽对着左溢挤眉弄眼,得到毫不客气的一肘子,疼得龇牙咧嘴。 沈遇朝斜来一眼,他立马闭上嘴,和左溢一道向秋水漪抱拳。 没注意几人的眉眼官司,秋水漪道:“这家的糕点还不错,王爷可要尝尝?” 沈遇朝轻笑摇头,婉拒,“本王一向不爱食用点心,倒是辜负了姑娘一番好意。” “那好吧。”秋水漪失落地半垂着眼。 片刻后,她掀开眼睫,“听孟姐姐说,城内有一座名唤汀芷的园子,里头种了一片梅林,此时梅花开得正盛,极是好看。我向往已久,可惜家中兄长正在准备春闱,无法与我赏梅,不知王爷可否随我一道前往?” 少女仰着脸,眸光清澈,眼底仿佛蕴着一片明亮灯盏,亮晶晶的,霎时好看。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唇角因期待微微上扬。 见沈遇朝不答,秋水漪失望地缓缓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沮丧,“是我想左了,王爷公务繁忙,哪能和我赏什么梅?”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洒脱,“没关系,一个人赏梅而已,我都习惯啦。” 见沈遇朝眸光微动,似有动容,秋水漪反过来安慰他,“王爷放心,不识路也无碍,等会儿我一路问过去就行,王爷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耽误了正事,便是我的错了。” 少女面色坚强,然而下垂的嘴角却暴露了她的情绪。 分明自己正在难过,却还是在考虑他人的情绪,这般体贴的姑娘,如何能不让人心疼? 尚泽不忍,小声和左溢道:“反正王爷也无事,与秋二姑娘一起去怎么了?” 沈遇朝微侧过头,睨了他一眼。 尚泽立马捂住嘴。 秋水漪正打算告别,沈遇朝的眸光轻轻从信柳信桃身上一扫而过,缓缓开口。 “秋二姑娘。” 秋水漪回头,裙摆擦着鞋面,荡出一道柔美的弧度,讶异道:“王爷还有何事?” 沈遇朝眉眼温和,“本王无事,冒昧请姑娘汀芷园一聚。” 秋水漪弯了下眼,惊喜笑意从眼中泄了出来。 “真的么?多谢王爷,王爷可真是个好人。” 尚泽与左溢眼角微抽。 沈遇朝面不改色,“走吧。” 汀芷园远离闹市,位置颇为偏僻,可一年四季来此处的人却不少。 还未靠近,人声已钻入耳中。 交了费,秋水漪几人进了园子。 这园子仿的是江南风格,一路走来,小桥流水、嶙峋怪石、亭台楼阁映衬成景。 假山旁立两棵雪松,树冠繁茂,薄薄的雪落在上头,远远望去,仿佛一团团紧凑桐花。 走过拱桥,两侧水流清澈见底。水面上仿佛萦绕着冷气,激得秋水漪抱紧了怀里的暖手炉。 大殷朝民风较前朝来说开放了许多,刚转过弯,便见前头六角亭中立着一男一女,隔着一尺的距离说着话,两人面上都带着笑。 汀芷园很大,走了将近两刻钟,眼底映出一片红色,秋水漪露出喜意,“到了。” 她从沈遇朝身后小跑出去,转了一圈,望着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梅林,绽放出一抹清浅的笑。 近日来京城不曾落雪,枝丫上压着残雪,掩不住暗香疏影。 空气中萦绕着浓郁的梅花香,秋水漪碰了碰鼻尖,将暖手炉交到信柳手中,踮起脚尖,折下一枝红梅。 身后脚步靠近。 她举着那枝梅,含笑回首。 “王爷拨冗与我一同赏梅,水漪无以为报,只好借花献佛,赠王爷一枝红梅。” 残雪顺着枝干流入她掌中,冰冷沁人。 秋水漪指尖微动,手抬高,“红梅君子,甚是相配。” 沈遇朝牵唇一笑,修长五指捏向枝干,触了满手冰凉。 “那便多谢秋二姑娘了。” 免费的东西,一抬手的功夫,秋水漪笑意盈盈,“王爷不必客气。” 几步之外的左溢垂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 尚泽看得正高兴,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侧头纳罕道:“你要做什么?” 左溢闭口不言,抬手将石子掷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飞速旋转,没入梅花之中,不见踪迹。 只能瞧见梅枝一抖,紧接着,白雪簌簌而落。 “呀!” 脖子上突如其来的一抹冰凉令秋水漪惊叫一声,兔子一样蹦开,跺脚将身上的雪抖落。 “哪儿来的雪?” 信桃快步走近,替秋水漪拍着雪。 沈遇朝眉心蹙了一下,偏头睨了左溢一眼。 左溢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尚泽不明所以,凑近小声道:“秋二姑娘惹着你了?” 好好的,作甚欺负她?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左溢摸着鼻尖,用手掩住唇,低声道:“我只是想将花打落。” 完全忘了,那上面还有雪。 “打花做什么?” 尚泽一头雾水。 左溢白了他一眼,“如此美人,配上漫天飘飞的花瓣,岂不是一场难得一见的美景?” 他家主子见了,说不准能心动。 尚泽“啊”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盯了左溢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加油。” 心中却想,云安侯夫妇将秋二姑娘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左溢想抱得美人归,难。 长叹口气,鼓励般拍了拍尚泽的肩膀。 尚泽一脸的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嫌弃,默默挪开两步。 好不容易将全身的雪除尽,秋水漪不敢再站在树下,走开了去,感叹一声,“看来美景只可远观,不可近看。” 沈遇朝轻笑出声,递过去一张帕子,“擦擦脸。” 他的帕子上没绣任何东西,唯有底纹,在光线下宛如流水浮动,波光粼粼。 认出这是极为昂贵的浮光锦,秋水漪道了谢,感慨一声奢侈,毫不客气地拿起帕子擦脸。 擦完,冰凉的雪水未在帕子上留下一丝水迹。 正准备还回去,秋水漪转念一想,留着它,岂不是能制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第36章 往前走了两步,顺势将帕子收进袖中,秋水漪邀请,“王爷,我们去里边走走?” 沈遇朝未露异样,含笑颔首。 行走在梅林间,不时有落雪滑落枝头。 秋水漪很是谨慎,每走一步,几乎都要抬头观察。 倒是沈遇朝,手握一枝红梅,如同走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好不怕冷。 走到一棵颇为高大的梅树下,枝头一朵梅花摇摇欲坠。 秋水漪垫脚,手放在梅花下,等了片刻,梅花飘然而落,正正落在她掌心。 白皙的肌肤中,那抹红色分外耀眼。 她垂首,心中盛满欢喜。 前两世因为各种原因,她不曾亲近过自然。 如今想来,赏梅看花、饮茶听雨,好不悠闲。 她也该享受生活才是。 虚虚合上掌心,秋水漪释然一笑。 余光掠见一株开得极美的花,她指给沈遇朝看,“王爷,那……诶!” 一名女子重重撞上秋水漪的肩,她身子一歪,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沈遇朝及时扶住她。 “抱歉。” 那女子垂着头,道了声歉,埋头便往前走。 “姑娘,可有大碍?”信柳疾步迎上来。 信桃瞪了那女子一眼,抱怨道:“什么人啊,眼睛是瞎的吗?” “我没事。” 秋水漪动了动肩膀,目光追随那女子,“她应当是无意的。” “那也不能伤着姑娘……” “小心!” 秋水漪蓦地惊呼一声。 第30章 受伤 视线中, 那女子路过沈遇朝后,蓦地回身,抽出一把匕首, 狠狠扎向他后心。 沈遇朝不曾回头, 却拉着秋水漪, 准确无误地避开那女子的攻击。 尚泽与左溢反应极快,抽出腰间的剑,与那女子缠斗在一处。 秋水漪心脏剧烈跳动, 一声又一声,宛如擂鼓。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她缠着沈遇朝偶遇,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激动地双眼都泛了红, 秋水漪不忘提醒信柳信桃, “你们两个,快寻个地儿躲起来。” 刺客既然是抱着必杀沈遇朝的心来的, 定然不会只有一个。 二婢不掩担忧。 “那姑娘,您呢?” “我没事。”秋水漪对着她们安抚一笑, 面对沈遇朝时, 双唇紧抿, 眼中盈着惊慌不安, 如同受惊的小鹿, 单纯澄澈, 楚楚动人。 “王爷, 你会保护我吗?” 嗓音低低柔柔, 含着忐忑, 目光充斥着依赖。 沈遇朝注视着这张清雅姣美如玉兰的脸,轻声一笑。 “自然。” 唇边露出一抹笑, 秋水漪眼睛弯弯如月牙,“你们听见了?王爷会保护我的,安心去躲着。” 有沈遇朝的保证,信柳信桃安心不少。 她们两个在这儿也是累赘,索性相携着跑远了。 两人刚走,无数黑衣人从天而降,数十道寒光对准沈遇朝。 梅林之中,杀意凛然。 “跟紧我。” 沈遇朝撂下一句,大手铁钳一般抓紧秋水漪的手腕。 秋水漪张口,一字未发,身子便被沈遇朝带着往前,灌了满嘴的冷风。 沈遇朝身无利器,执一树梅花,转瞬落入刺客的包围圈中。 他抖臂,花枝随之颤抖,发出沙沙声响。 四柄剑刺向他心口,沈遇朝转身。 秋水漪跟随着他的动作,数柄剑擦着她的发丝而过,险险避开。 脑海里系统道:【成功避开攻击,获得一个月寿命。】 秋水漪抬眸。 一枝平平无奇的梅花在沈遇朝手中仿佛成为了神兵利器,齐齐划破了四个刺客的脖颈。 血流如注,刺客僵硬倒地,没了声息。 其余刺客补上缺口,似乎是见了血,他们的攻势越发凌冽。 迎面一剑向她刺来,秋水漪反应迅速蹲下身子。 【避开攻击,获得一个月寿命。】 头顶一声闷哼,秋水漪悄悄抬眼,发现那刺客瞪直了眼,已经被沈遇朝抹了脖子。 眼见他身子一晃便要倒下来,秋水漪着急忙慌地站起,贴近沈遇朝,飞快避开。 “一起上,杀了沈遇朝。” 不知是哪个刺客高喊一声,刺客们纷纷响应,举起长剑,一同攻来。 腰间忽然一紧。 怔愣间,秋水漪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遇朝对她轻轻一笑。 仿佛雨后初霁、芳华初绽,春日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沉睡了一整个冬日的枯枝上。 秋水漪晃了神。 忽听他道:“别怕。” 还未来得及给出反应,沈遇朝陡然单手握住秋水漪的腰,猛地往上一提。 身体骤然腾空,四周环绕着浓郁花香,满枝的梅抬手可及。 寒风吹破了秋水漪眼中的惊恐。 她“啊”了一声,又被刺骨猛烈的风逼得不得不闭上嘴。 垂下眼睫,下方之景尽收眼底。 青年身姿挺拔,在众多黑衣刺客中鹤立鸡群。 着一身天青色绣白鹤大氅,持一枝红艳梅花。 风姿卓然、矜贵不凡。 他穿梭在刺客中,仿佛与他身上白鹤化为一体,速度快到只剩残影,肉眼无法捕捉。 枝上红jojo梅终于飘落,片片花瓣在空中随风乱舞。 眼中飘来一片梅花瓣,须臾之间,花瓣飞走,另一片红色占据了整个眼球。 刺客的血挥洒在空中,如一条飘飞红绸缎。 他身前,沈遇朝垂首静立。 指腹轻轻拂过枝丫上仅剩的一片花瓣。 而在此时,秋水漪从空中坠落。 头顶仿佛长了眼睛,沈遇朝一脚踢在即将倒地的刺客身上,借力跃起,准确无误地将秋水漪接入怀中。 寒风呼啸,花瓣颤颤巍巍的离了枝干,顺着风轻轻贴在秋水漪唇瓣上。 花瓣上仿佛残留着温热。 宛如她,吻在了他指尖。 长睫轻颤,唇上好似在发烫。 秋水漪伸手揭开。 艳丽的梅花瓣落入指腹。 本该丢弃,可鬼使神差的,秋水漪合掌,将它收拢在掌心。 双脚踏上实地,沈遇朝揽着她的腰,继续对付剩余的刺客。 秋水漪抬首凝视着他完美无缺的侧脸。 面上不知何故,隐隐发热。 …… 好在尚泽与左溢终于解决了那女刺客赶来相助,沈遇朝的压力骤减。 又避开一剑,听着系统的提示音,秋水漪心情大好。 细细数来,她今日已经加了整整十一个月的寿命,再加一个月,便到一年了。 可在三人合力之下,刺客不过十数。 机会不多了。 秋水漪对沈遇朝道:“王爷,刺客不多了,你将我放下吧。” 沈遇朝道了声“好”,松开手,“秋二姑娘当心。” 秋水漪闪到一旁,目光紧随沈遇朝,出声提醒,“王爷当心左边。” 一个刺客从左攻来,沈遇朝抓住他的手,捏断了他的骨头。 刺客疼得大喊一声,手中长剑掉落。 沈遇朝曲起手肘,在他脖子上重重一击,瞬间收了刺客的性命。 秋水漪看的脖颈一疼,发现另一个刺客的动作,立马道:“王爷小心身后。” 聚起内力,沈遇朝反身送出梅枝。 又一个刺客去见了阎王。 秋水漪锲而不舍,“王爷,右边!右边!” “你这女人,简直聒噪!” 终于有一个刺客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怒气冲冲奔来。 秋水漪几乎瞬间亮起了眼睛。 她很有自知之明,在众多刺客的围攻之下,冲出去非但得不到寿命,反而很有可能血溅当场,立马出现在阎王殿。 但好几个刺客不行,一个总可以吧? 右手摸上腰间,秋水漪面露惊惶,怯怯后退,嗓音发颤,“你、你要做什么?” 刺客狞笑,“老子要你的命!” 说罢一剑直指秋水漪的脖子。 “你别过来!” 状若恐惧地跌倒在地,正正避开那一剑,听着系统提示寿命已到,秋水漪勾起唇角,一把将腰间的东西拽了出来。 就在她扔出去的前一瞬,那刺客突然全身颤抖,口吐鲜血,死不瞑目。 在他身后,沈遇朝举着梅枝,面色冰冷。 秋水漪张唇,“王爷……王爷当心!” 寒光刺眼,沈遇朝抽出梅花枝。 剑身与梅花枝相擦而过。 花枝从中破开,碎屑洒落一地。 “撕拉。” 布料被长剑割碎,鲜红的血溢了出来。 刺客眼中露出笑意,然而下一瞬,喉间一阵剧痛,他尝试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低头,一根细细的树枝贯穿了他整个脖颈。 第37章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也不动。 秋水漪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去,从地上站起,跑到沈遇朝身边,顾不上避险,抬起他的胳膊,“王爷,你受伤了。” 伤在肩上,血不断从里边冒出来。 秋水漪“嘶”了一声,“王爷,疼不疼啊?” 一抬头,她怔了一瞬。 沈遇朝一张清隽的脸惨白,唇上没有丝毫血色,额上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双眼溢满痛楚,颀长的身子甚至晃了一晃。 这、这么痛的么? 秋水漪赶忙扶住他,面上也不免带了几分担忧。 恰在这时,尚泽与左溢将最后的刺客解决,回首见沈遇朝肩上的血迹,面色刹那大变。 “王爷!” “王爷,您受伤了。” “秋二姑娘,让属下来吧。”左溢从秋水漪手中接过沈遇朝。 秋水漪顺势松手。 尚泽立马搀扶住沈遇朝另一只手。 这般如临大敌,连带着秋水漪也紧张起来。 “本王无事。” 沈遇朝拂开两个属下,“他们关心则乱,倒是让二姑娘见笑了。” 秋水漪摇头,目光凝在沈遇朝脸上。 看脸色,是真的很疼啊。 “今日有伤在身,无法陪二姑娘赏梅,姑娘见谅。”沈遇朝低声致歉。 “王爷伤重,水漪自然不会怪罪,还是快让尚护卫和左护卫带王爷回府上药吧。”秋水漪嗓音轻柔。 沈遇朝对左溢道:“你留下送秋二姑娘,务必要将她安全送回府。” 左溢点头应下。 沈遇朝面色歉疚,“妨碍了秋二姑娘赏梅,是本王之过,下次定会让二姑娘尽兴。” 秋水漪笑着应好,“王爷再会。” 尚泽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这话,立马扶着沈遇朝完好的手,“王爷,咱们快走。” 那动作,怎么看都略显急躁。 “秋二姑娘,属下送您回侯府。” 左溢恭敬道。 “不急。”秋水漪摇头,“我那两个婢女还未回来,先等等吧。” 话音刚落,她便后悔了。 人家主子刚受了伤,自然着急了,哪有心情和她在这儿等人啊。 幸好信柳信桃与她心有灵犀,没一会儿便寻了回来,拉着秋水漪上上下下地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姑娘,您怎么样?” “可有受伤?” “我没事。” 秋水漪止了两人的动作,“没有受伤,先回去吧。” 礼貌地对左溢点头,“劳烦左侍卫了。” “属下职责所在。” 左溢话少,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 顾及他担忧沈遇朝的伤势,路上秋水漪特意走得快了些。 到了云安侯府,秋水漪再次道谢,“到了,左侍卫快回吧。” 左溢抱拳,身影涌入人群,眨眼便不见了。 秋水漪收回目光,对信柳信桃道:“我们也回吧。” 第31章 探望 念及今日信柳信桃受了惊吓, 秋水漪给她们放了一日假。 毕竟不是上次吓唬人的小混混,这次可是真刀实枪要杀人的。 想着她们回来时望着一地尸/体惨白的脸,秋水漪又吩咐小厨房备好安神汤给她们送去, 晚间能睡好些。 安排好信柳信桃, 秋水漪倒了杯热茶握在手里, 放空思绪呆呆地坐着,不时喝两口。 “姑娘,热水备好了, 您可要沐浴?” 小丫鬟怯怯开口。 秋水漪回神,“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喝完最后一口, 她放下茶杯, 揉了揉脸, 解开腰间束带。 外裳脱落,有东西随之落下。 秋水漪低头。 一朵红梅落在她衣服边上。 在袖子里待太久, 花瓣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不复在枝头时的傲然妍丽。 红梅旁还躺着一片花瓣, 也不知是从上头掉下来的, 还是那瓣…… 秋水漪急忙打住。 寻来一本常看的书, 弯腰捡起红梅, 轻轻放在书中。 放好后, 凝脂般的手在空中犹豫良久, 终究还是捡起那片花瓣, 与红梅放在一处。 合上书, 秋水漪将它放回书桌上, 转身去了净室。 …… 也不知是否是昨日那碗安神汤的功劳,翌日, 信柳信桃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秋水漪面前,丝毫未受影响。 “不是让你们歇着?怎么来了?” 秋水漪歪在软榻上,盯着书看了许久,见二人进来,将书关上,问道。 “奴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陪姑娘。”信桃笑盈盈的。 信柳也道:“奴婢哪有那么娇气,好好的歇着做什么?还未谢过姑娘的安神汤呢。” “一碗汤罢了,还值得你专门来谢我?”秋水漪无奈,“今日无事,便听我念书吧。” “姑娘稍等。” 信桃咋咋呼呼的跑了出去。 片刻后,她端了一碗葵花籽进来,“奴婢给姑娘剥瓜子。” 信柳也取出针线,“奴婢为姑娘绣帕子。” 说起帕子,秋水漪兀地想起什么,下了榻,趿着鞋走到门口。 招来浣衣的婆子,她问:“你可曾见到一张帕子?” 那婆子道:“姑娘说的,可是一张流水纹的纯色帕子?” “正是。” 浣衣婆子道:“正晾着呢。” 秋水漪松了口气,“好生收着,可别弄坏了。” 回了内间,信柳信桃够着脖子好奇地看着她,“姑娘寻帕子做什么?” 秋水漪摇头不语,“走,随我出府。” “出府作甚?”信柳一脸惊讶。 “探病。” …… “昨日不是才出了府,几日又去做什么?” 梅氏搁下账册,疑惑地盯着秋水漪,似是想看出什么。 “娘,我真的有事,您就让我出去吧。” 秋水漪下巴搁在梅氏肩上,软声软气地撒娇。 “别贫。”梅氏嗔了她一眼,“出去可以,你先说说,要做什么?” 秋水漪斟酌着说:“昨日认识了一位颇为合缘的朋友,他受了伤,我想去探望。” “受伤了?”梅氏一下子坐直了,“既然是朋友,那是得探望探望。” “夏露。” “夫人。” “去库房取支人参来交给姑娘。” “奴婢这就去。”夏露应了一声,脚下一转出了屋。 “娘,您真好。”秋水漪侧脸在梅氏身上蹭来蹭去。 梅氏心花怒放,矜持道:“都是娘该做的。” “娘,不必等夏露回来,我去寻她。拿完人参我就出府,晚上不必等我用膳了。” 说完,秋水漪松开梅氏,提着裙摆,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诶,跑这么快做什么?” 梅氏嘟囔了一句。 想起件事,蓦地一拍大腿,懊恼道:“我还没问那朋友是男是女。” “女儿大了有主见,你管这个做什么?” 门帘掀起又被放下,云安侯持一本书,悠闲地在梅氏身侧落座。 “只要不是品行有瑕的,随她去吧。” “那怎么能行?”梅氏斜了丈夫一眼,“漪儿十六了,也该说亲了。就算我们想多留她两年,明年之前定下婚事,等走完六礼,也差不多该出嫁了。” “她如今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没我把关,生怕她被哪个纨绔骗了去。” “漪儿聪慧,没你想的那么蠢笨。” 云安侯慢悠悠翻了页书。 梅氏的目光骤利。 仿佛千万把飞剑迎面刺来,云安侯轻咳一声,合上书,“既然这么放心不下,不如寻个人跟着她?” “那怎么能行?” 梅氏摇头,“若是被漪儿知道了,还以为我这当娘的防着她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如何?” 云安侯无奈。 梅氏“嗨”了一声,“这要是有心的男子,定会送漪儿回府,我去吩咐门口的守卫,让他们时刻注意着漪儿身边是否有男子出现。” 话落,她立马招来夏双,小声叮嘱。 云安侯偏头思索两息,“尚可。” 便没再管,悠哉悠哉地饮茶看书。 …… 取了人参,秋水漪让忠叔套车,“去端肃王府。” 忠叔“诶”了声,不问缘由,驾着马车,一路往端肃王府而去。 端肃王府与云安侯府隔了两条街,门口守着两名侍卫,目光炯炯,精神劲头极好。 秋水漪下了马车,走近道:“劳烦通传一声,云安侯府秋水漪求见。”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姑娘稍等,这就去。” 秋水漪礼貌一笑。 今日信柳留在了府里,她只带了信桃一人,二人一同站在一处等候。 第38章 刚侧过身,一道惊讶的嗓音由远及近。 “秋二姑娘?” 几步之外站着身着侍卫服的左溢。 “左侍卫。” 秋水漪扬唇。 “二姑娘这是……”左溢上前,疑惑出声。 指着信桃怀里包好的人参,秋水漪道:“我来探望王爷。” 左溢脚步一顿,眸底闪过一道亮光,牵起唇,“属下带姑娘进去吧。” 他五官其实生得很端正,只是不怎么说话,加上一身的气势,眉间便带着凶意。 这一笑,面部肌肉显得很是僵硬,脸色更是凶煞无比,若换成胆子小的,说不准就被吓哭了。 信桃抱着人参,往后挪了挪。 秋水漪面不改色,“那便劳烦左侍卫了。” 左溢在前头领路,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卫领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侍卫向左溢行了礼,瞥见秋水漪,惊讶了一瞬,“这位姑娘……” “这是云安侯府的二姑娘,特来探望王爷。”左溢向中年男人颔首致意,“王管家。” 王管家拂着下巴上的长须,笑眯眯地打招呼,“秋二姑娘。” “王管家安好。” 秋水漪屈膝。 王管家笑意更甚,“左溢带姑娘进去吧。” “是。”左溢道:“二姑娘,这边请。” 秋水漪点了点头,领着信桃跟上。 沈遇朝的院子和秋水漪想象中不一样。 原以为他这样霁月清风的人,会日夜与青竹幽兰相伴,谁知整个院子光秃秃的,连根草都看不见。 进了院门,左溢敲响了房门,“王爷,秋二姑娘来探望您了。” 里头响起沈遇朝略显低沉的嗓音,“请二姑娘进来吧。” 将门推开,左溢恭敬道:“二姑娘请。” 秋水漪对他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信桃正要跟着,左溢伸手拦住她,动了动脸颊肌肉,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些,“辛苦姑娘一路抱着礼品,不如随我一道去隔壁喝盏茶?” 信桃警惕地望着他,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我得跟着我家姑娘。” “秋二姑娘在此地很安全。”左溢望了一眼屋内已经说上话的两人,意味深长道:“且说不准,她更希望与王爷单独相处呢。” 信桃踯躅不前。 姑娘这么关心王爷,她作为姑娘的贴身丫鬟,自然要以她的意愿为先。 “好吧。”信桃妥协了,“我跟你走。” 左溢努力勾唇。 信桃面露惊恐,他立即把笑收了回去。 咳了两声,“姑娘这边请。” “叫我信桃就好。” “信桃姑娘这边请。” 信桃:“……” 尚泽端着上药大步走近,看见信桃,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却又想不起这是何人。 直到瞥见她身侧的左溢,恍然大悟。 “秋二姑娘来了?” 左溢点头,“正和王爷说话呢,你晚些进去。” “为何?我还要给王爷换药。”尚泽不愿,抬步便要往屋里去。 “管这么多做什么?让你别去就别去。” 左溢勾着尚泽的脖子,大力将他拉开。 “诶诶诶,慢点慢点,要翻了。” 在尚泽的嚷嚷声中,信桃一脸警惕,小步小步地跟着走了。 …… 与光秃的院子相同,屋内摆设简单。 一眼望去,除了干净整洁的书案与堆砌整齐的书籍,便只有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软塌,墙上连一张字画也无。 沈遇朝立在书案后,有伤的那只手臂垂着,右手正提笔作画。 听见动静,他并未回头,轻缓道:“秋二姑娘随意坐吧。” 秋水漪觉得不妥。 方才在外面不曾发觉,如今进了屋子,才发现这是一间书房。 书房一向是机密要地,她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什么重要文件,怎么赔? 视线扫了一圈,秋水漪果断地走到沈遇朝身边,“王爷在作画?水漪替您磨墨吧。” 沈遇朝失笑,“二姑娘是客,怎可劳烦?” “不劳烦。” 秋水漪笑着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地上掉了本书间,她不曾注意,一脚踩了上去。 口中发出一声惊呼,秋水漪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 第32章 邀约 额头擦过一抹温热, 撞上一堵肉墙。 掌下触感宽厚结实,秋水漪抬眸。 一缕发丝吊在她眼睛上方,欲落不落, 不时与睫毛相触, 平白让人心中发痒。 从她这个角度, 能看清沈遇朝线条流畅完美的下颌,长而卷翘的睫毛,与睫毛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好似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面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表情。 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就好像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思绪。 秋水漪忽然有些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养成了这副性子的? 目光陡然对上沈遇朝垂下的眼, 秋水漪心下一慌, 退后两步。 那缕发丝念念不舍地勾着她, 却最终还是垂落在主人胸前。 “是水漪莽撞了,王爷可会怪罪?” 秋水漪小声, 白皙的脸上好似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娇艳如桃花。 内心疯狂尖叫。 谁把书简扔到地上了! 前朝末年起印刷术便已盛行, 谁还在看这种老古董啊! 一滴墨顺着笔尖滴落, 在纸上晕染开来, 留下一大团墨渍。 沈遇朝将笔放回笔架, 把被毁了的画揉成团, 随手扔进竹篓子了, 温声道:“岂会。” 他重新取了一张纸。 见状, 秋水漪走近, 拾起墨条磨墨。 沈遇朝提笔。 勾勒几笔后, 他倏尔长叹一声。 “王爷何故叹气?”秋水漪偏头问。 沈遇朝无奈摇头,“府中近日得了株月下美人, 管家命人好生照料着。可总有雀儿领来只蝴蝶,整日绕着那花打转,欢喜得紧,令人很是困扰。” 一只蝴蝶而已,不想见捉了就是。 秋水漪不懂这有什么好困扰的。 这么想,她也这么问了。 “蝴蝶爱花,可焉知那花可爱蝴蝶?”沈遇朝回。 秋水漪心想,这人还挺文艺的,什么爱不爱的,昙花又不是人,它怎么会有感情…… 手中动作骤然停住。 她恍然大悟。 什么昙花蝴蝶的,沈遇朝这是在暗示她呢。 徐禧贿赂王府守卫的事被发现了。 而且……这位王爷好像误以为她对他有意思,在变相拒绝。 秋水漪心下微恼。 搞什么啊,当自己是金子,谁都爱? 不过是想法设法偶遇了几次,用得着这么误会么? 虽然好像……是让人误会的。 秋水漪有些憋屈,捏着墨条的手紧了紧,又倏尔松开。 眸光微动。 当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一次两次的偶遇,确实可以称得上偶然。 但次数多了,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近他,否则沈遇朝迟早会生疑。 还有什么,能比爱慕更能让一个女子追着男子不放? 秋水漪放下墨条,双手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沈遇朝。 “昙华不爱蝶,那他爱谁?” 沈遇朝落下一笔。 “昙华心中无爱。” “王爷不是昙华,怎知他心中无爱?” 眼前撞入一张白皙光滑的脸。 墨发落在肩头,发尾轻轻飘动,少女的眼睛如同黑夜中最为明亮的那颗星,熠熠生辉。 沈遇朝平静收笔。 “昙华易逝,无爱亦无憾。” 秋水漪垂眸。 一条深壑横贯整张白纸,两侧白骨森森,阴森死气仿佛围绕在身侧,令人心生寒意。 “昙华盛放之际,不正是在爱自己?若无爱,他岂会绽放?” 唇边荡开一抹清浅笑意,秋水漪道:“王爷,水漪与你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那蝶可会得偿所愿。” 指尖落在画上的空白位置,“就以这张画为赌注。” 她神色坚定,“我赌她会。” 沈遇朝怔了一瞬。 秋水漪拿起那幅画,轻轻吹了吹,偏头笑道:“这画先由我保管,王爷觉得如何?” 见他神色微怔,秋水漪笑意微敛,眸色黯淡下来,“王爷可是不愿与水漪打赌?倒是水漪自作主张了。” 沈遇朝回神,无奈轻笑,“岂会?” 秋水漪骤然绽开笑,宛如沐浴在三月溶溶春光下的一枝海棠,绚丽娇妍。 二人的目光胶在一处,直到一声嘹亮的声音响起。 “王爷,属下来给您换药。” 秋水漪惊吓般挪到一旁,刻意与沈遇朝隔出距离。 第39章 尚泽莫名其妙地望着两人。 “王爷和秋二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只是在说话。” 秋水漪红着脸小声道。 那神态,怎么看都有些欲盖弥彰。 沈遇朝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轻抬下巴,“进来吧。” “秋二姑娘,还请回避片刻。” “还是我来吧。” 秋水漪嗓音轻轻柔柔的,一开口,却惊到了两个人。 “二二二二姑娘来……?” 尚泽结巴道。 秋水漪害羞点头,却格外坚定,“尚护卫是男子,即便动作再轻,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还是让我来吧。”秋水漪掀开长睫,眸光清润,似水含情。 尚泽不由看向沈遇朝。 自家王爷虽与秋大姑娘有婚约在身,但对秋二姑娘而言,始终是外男。 换药这种亲密之事……不太合适吧。 王爷一向重礼,定会拒绝。 下一瞬,他便听到自家王爷的声音—— “那便劳烦二姑娘了。” 尚泽陡然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沈遇朝却只凝视着秋水漪,笑容温和。 “不是,王爷您……” 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话还未说完,左溢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率先抢过尚泽手里的药,放在书桌上,恭声道:“秋二姑娘,有劳您为王爷换药。” 而后一把捂住尚泽的嘴,拉着他往外走。 尚泽眼睛发着刀子,和左溢纠缠着离开。 秋水漪噗嗤一笑,“王爷的侍卫可真有意思。” 沈遇朝望着左溢的背影,眸光微暗,淡笑道:“让二姑娘见笑了。” 轻笑着摇头,秋水漪拾起桌上的伤药,指腹摩挲着瓶身,眼内含着赧意,“我帮王爷上药吧。” “好。” 二人移步至软榻,沈遇朝撩开一头乌发,单手解下腰封,露出半边肩膀。 他的皮肤很白,手臂线条极为流畅,肌肉鼓动,充斥着力量感。 轻轻解开布条,露出里头的伤痕。 伤口边缘处略往外翻,泛着白,上面残留着药膏的痕迹。 血珠从伤口内沁出,血肉猩红,看着有些可怕。 秋水漪蹙起了眉。 “若是害怕,让尚泽来也可。”沈遇朝善解人意。 摇了摇头,秋水漪咬着唇,轻声道:“我只是想问,王爷疼么?” 沈遇朝眸光一滞。 双指丈量着伤口的长度,心疼从嗓音里透了出来,秋水漪柔声,“这么长的伤口,王爷一定很疼吧。” 沈遇朝一时没说话。 打开药瓶,挖出一块药膏,秋水漪轻柔地涂抹上去。 少女低垂着眼睫,动作透出一股子小心翼翼。 沈遇朝凝睇着她,眸中暗色涌动,分不清是何情绪。 上完药,秋水漪轻轻吹了吹,回到书桌旁,将新的布条缠上去。 沈遇朝坐在榻上,她站着,双手环绕着他的手臂,从背后看去,二人紧紧相贴,亲密无间。 属于少女的馨香从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 沈遇朝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秋水漪缠好布条,五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下巴虚虚放在沈遇朝肩上,嗓音近得仿佛耳语。 “王爷,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水漪还从未见识过京城上元佳节的盛景。据闻那日街上遍布花灯,灯火辉煌,煞是好看,着实令人心生向往。只可惜……”她幽幽叹了声气,气息钻入沈遇朝耳中,无端发痒,令他眉心蹙得更紧。 “可惜兄长那日约了同窗,应是无暇理会我。” 睨了眼沈遇朝,她忽然凑得更近,尾音上扬,娇软又清甜,仿佛在撒娇。 “王爷可愿与水漪共度佳节?” 上次梅林赏梅,她兄长在家中准备春闱。这次上元观灯,又与同窗有约。 据闻她归家之后,秋进白这个兄长待她极好。倘若是真的,要么是传言有假,要么是这姑娘又在扯谎。 思虑间,耳畔又响起秋水漪委屈的音调。 “王爷可是不愿?” 温热肌肤在沈遇朝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一触即离,宛如蜻蜓点水,毫不犹豫飞身离去,徒留一池涟漪。 些微恍神,又听秋水漪委屈道:“王爷不愿也无碍,不过是在府中消磨,水漪早已习惯了。看书绣花,不过一夜的功夫,很快便过去了。” 上元节啊,这种盛会,一向是事故频发的时间段,最易生事。 沈遇朝若是出门,那些刺客定会想方设法刺杀他,秋水漪一点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她再接再厉,婉转嗓音中添了丝哀怨,“想来到时命人买来花灯,在府中观赏也是一样的。只是不知,万灯齐燃,究竟是何盛景。” 沈遇朝回神,面上无奈,“秋二姑娘多虑了,本王并未不愿。” 秋水漪面上失落一扫而空,惊喜道:“王爷答应了?” 沈遇朝未答,而是道:“姑娘想在何处碰面?” 笑意一顿,少女退开了去,馨香瞬间离沈遇朝而去。 她一副震惊的模样,清凌凌的眸中染上受伤,“王爷不来接我?” “我见话本里,凡女主人公出府,都是由男子亲自来接的。” 秋水漪一顿,轻咬了唇,“是水漪无理取闹了。” “王爷莫怪,我只是……” 少女悄悄觑了他一眼,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低声呢喃,“想早些见到王爷。” 第33章 上元 秋水漪回府时心情大好。 只要一想到沈遇朝当时错愕的神色, 她便觉自己扳回了一城,愉悦地小声哼着歌。 还未走到春晖苑,迎面撞上秋进白, 绕着石桌转圈, 眉心锁着, 一副焦虑模样。 “哥哥怎么在这儿?” 秋水漪关心道。 秋进白停下,柔声道:“看书看得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漪儿这是去哪儿了?” “我出去看望一个朋友。” 秋水漪轻蹙眉头。 春闱将近, 这段时日秋进白明显心烦意乱了不少,她多次看到他眉间笼罩着愁云。 “哥哥别太焦心,你心中有学识, 怎么也不会丢, 以平常心对待即可, 我相信哥哥一定榜上有名。” 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原著里, 秋进白也确实中了进士。 虽已知晓结果,但看秋进白的模样, 总归是放心不下。 秋进白面色柔和下来, “那便借漪儿吉言了。” 秋水漪弯唇轻笑。 今日天色放晴, 一只雀儿从蔚蓝天空中飞过。 抬头望了眼, 秋进白骤然想起, “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 到时哥哥带漪儿出去游玩如何?” 唇角笑意一顿, 秋水漪很是为难, “可是, 我已经有约了。” 秋进白脑中警铃大作,“和谁?” “你猜。”秋水漪调皮地眨了下眼。 秋进白失笑, “这从何猜起?” “当然是从哥哥认识的人猜起。” 秋进白低头沉思。 秋水漪看得发笑,“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上元节,哥哥不如和同窗一道出去散散心,说不准大有所获。” 自从回府准备春闱,秋进白便甚少出府,与友人们也许久未见了,一时心动。 犹疑着问:“当真不用我陪同?” “不用。”秋水漪拉长声调,“哥哥放心去吧。” “好,那我这就去拟帖子。” 秋进白抬手轻拍秋水漪的头,“快回去吧。” 挥挥手,秋水漪与秋进白告别。 待她走远,秋进白猛地意识到,他还是不知道漪儿究竟与何人有约。 …… 上元节那日,秋水漪倚在软榻上看了一上午的话本子。 陪同梅氏用完了午膳,她回房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精神饱满,秋水漪兴致勃勃地挑选衣裳。 既然决定假装爱慕沈遇朝,那就得装得像才行。 精心打扮一番后,秋水漪去正房与云安侯和梅氏告别。 巧的是,还未到,便和秋进白撞上了。 两人索性一道进去。 云安侯坐在外间,梅氏在内室梳妆。 夫妻俩约好了去游船赏夜景。 听到说话声,梅氏走出内室,见兄妹二人一同出现,还以为他们约好了一起逛灯会,仔细叮嘱着,“外头人多,易生是非,千万要照看好妹妹。” “娘我……” 秋进白正欲解释,秋水漪悄悄扯了把他衣袖,连连点头,“娘放心,我会跟好哥哥的。” 梅氏一脸欣慰,“去吧。” 失去了最佳解释时机,秋进白只好闭上嘴。 “那爹娘,我和哥哥便先走了。” 云安侯挥手,“早些回来。” 第40章 兄妹俩行到大门口,秋进白眉头皱起,“漪儿,你究竟与何人有约?为何不让娘知晓?” “都说是哥哥认识的人了。”秋水漪推着秋进白往前走,“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告知家人。” “哥哥放心,他品行端正温和有礼,最是温柔不过,我安全得很,哥哥还是快些去赴宴吧。” “对了。”秋水漪忽然收回手,蹦到秋进白前方,歪头眨眨眼,“哥哥记得保密,先别告诉爹娘。” 她双手合十,祈求道:“好不好嘛,哥哥最好了。” 秋进白无奈,点了下秋水漪的眉心,“你啊。” “哥哥答应了?” 秋进白叹了声气,“除了答应,我还能做什么?” 秋水漪喜笑颜开,“那哥哥快走吧。” 秋进白哭笑不得,在秋水漪的催促之下,只能坐着马车离开。 念及今日佳节,秋水漪给春晖苑的丫鬟们都放了假,允她们出府游玩。 “姑娘,王爷什么时候来啊?” 信桃无聊地问。 这丫头不想回家,也没兴趣与小姐妹一同玩耍,只想跟着主子,秋水漪便只好将她带上。 目送秋进白离去,秋水漪摇头,“我也不知,等等吧。” 站在石阶上,她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数着天上的星星。 今夜无云,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银纱般笼罩而下。 星子璀璨,遍布半边夜空,如同一颗颗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宝石。 “秋二姑娘。” 绚烂星光中蓦地闯进一张脸。 男人面似白玉,眉眼被近处灯火渲染得极为温柔。 眼中映着灯光,亮如繁星,却好似比天上星子还要瑰丽。 他一手挑着车帘,唇边含着清浅笑意,温声道:“我来接你。” 如玉公子,俊逸出尘。 秋水漪心中兀地一动。 “姑娘,王爷来了。” 见自家姑娘不动,信桃悄声道。 秋水漪回神,唇瓣微抿,继而扬起一抹笑,裙摆如花瓣荡开。 走到马车旁,尚泽与左溢自动让到一旁。 秋水漪上了车,信桃紧随其后,却没进车厢,而是与两个护卫一道坐在外头。 待两位主子坐稳,左溢牵起缰绳,一声“驾”后,马儿“笃笃”地往前驶去。 月华如水。 隐蔽拐角处影子晃动,一抹亮光忽现。 少年提着一盏兔子灯,遥望端肃王府马车离去的方向。 半晌,幽幽吐出一口气。 姐姐避之不及,妹妹却趋之若鹜。 “还真是,”秋进白感慨道:“女大不中留啊。” 可见到是沈遇朝,他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一般。 端肃王的人品,他还是信任的。 “世子,再不走便赶不及了。” 宋林站在远处高声呼唤。 “来了。” 秋进白提着灯回身。 算了,随她去吧,漪儿心中欢喜,才是最重要的。 …… 今夜人太多,秋水漪与沈遇朝弃了马车,选择步行。 左溢寻地停车,二人走在前头,尚泽与信桃不紧不慢地跟着。 街道两侧商铺挂满了灯,杂耍艺人喷出一道火光,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声。 孩童们坐在爹爹肩上,兴奋地拍手而笑。 少女们与好友相携着赏灯说笑,白皙的脸庞在灯光照耀下泛着粉色,如同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内城河上夜船停泊,晚风轻拂,河面荡起涟漪,吹得河灯微微晃动,灯光闪烁,好似一只只落在水中的萤火虫,仍在努力亮着光。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有女子凭歌起舞,窈窕曼妙,舞姿动人,引得叫号声迭起。 目之所及,各色花灯斗艳,明亮得宛如白日。 仿佛繁星落了满地,照亮人间盛景。 秋水漪走近一家卖花灯的铺子。 小贩一见她便笑开,热情道:“姑娘可要买花灯?不是我吹嘘,我家的花灯个顶个的好看,绝对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目光从一排排精美的花灯上轻点而过,倏尔顿住。 那是盏花影蝴蝶灯,纱布上用朱砂画着缤纷花丛,外头缀着一只只绢布做的蝴蝶,蝶翅轻颤,光影交错,仿佛一副栩栩如生的彩蝶绕枝图。 见秋水漪的目光落在上头,小贩笑道:“姑娘,这灯可不卖。” “不卖?” 顶上挂着一排木片,秋水漪笑问:“可是要猜谜?” “姑娘聪慧。”小贩指着一排花灯,话里含着浓浓骄傲之意,“这些花灯都不买,而是要靠猜谜。姑娘看中的那盏,须猜对二十题。” 信桃听了问:“若是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重来便是。”小贩笑眯眯的,“不过,猜过的题作废,需猜那些不曾猜过的。” 信桃垮了脸,“听着好难啊。” 尚泽挠了挠头,“是挺难的。” “王爷可要与水漪比试比试?”秋水漪回头望沈遇朝,“看谁能先得到那盏花灯,如何?” 沈遇朝含笑点头。 秋水漪取下一块木牌,上头用小字写着: 【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1 秋水漪:“春雁。” 将木牌交给小贩。 小贩笑着接过,“姑娘对了。” 沈遇朝也答完了一题。 秋水漪忙加快速度。 答完第十九题,沈遇朝无意间一瞥,见秋水漪还在对着木牌冥思苦想,睨一眼手中灯谜,答案已在心中。 他微顿住,眉心轻轻拧起,一副思索的神情。 终于答完第十九题,见沈遇朝正垂眸思索,秋水漪舒了口气,取下最后一块木牌。 【不用裁为鸣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 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2 是位名人的诗。 秋水漪露出笑,“竹。” “都对了。”小贩露出笑,转头取下那盏花灯,“姑娘,这灯是你的了。” 秋水漪喜形于色,接过那盏灯,爱不释手地瞧了又瞧。 与此同时,沈遇朝放下木牌,“是二姑娘赢了。” 秋水漪眉尾轻轻一挑,十足得意,口中却道:“还要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沈遇朝失笑。 “信桃,荷包。” 信桃“诶”一声,将荷包递上。 挑中一盏花灯,秋水漪道:“那盏我要了。” 小贩将它取了来。 信桃接过来提在手上。 秋水漪取出一锭碎银,小贩愣了稍许,“姑娘,这灯不值这么多。” “它不值。”秋水漪提了提手中的花影蝴蝶灯,笑意盈盈,“可它值。” 话落,她已转身步入人群之中。 小贩望着掌中碎银,忽而喜笑颜开。 一女子过来,帮着小贩将木牌挂回去,忽而狐疑道:“怎么如此高兴?” 小贩笑回:“娘子,我方才遇见一位好心的姑娘,猜谜得来的花灯,她拿到后却多付了银子。” 女子惊讶了一瞬,又道:“姑娘心善,回去时替她放盏河灯吧。” 小贩点头,“那便祝她与夫婿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第34章 男主 提着花灯反身, 秋水漪唇畔的笑意顿住。 细碎的光芒如潮水退去。 不远处,沈遇朝立在桥前,流光溢彩的游船在他身后。 男子眉目清隽, 神色淡然, 宛如误入人世的云上谪仙。 仙人身前立着名少女。 海棠色束腰长裙, 胸前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黄丹色织羽外裳,鬓间一支洒金流云步摇。 金光洒面, 瑰姿艳逸,光艳逼人。 她仰着头,大胆地与沈遇朝对视, 双颊不点胭脂便已遍布红霞。 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秋水漪脑袋后仰, “那是谁?” 信桃羞愧摇头, “姑娘,奴婢也不知。” 没说什么, 秋水漪缓步走近。 正听那少女含着羞赧的话音。 “王爷孤身在此,正好凝婳也是一人。相遇便是有缘, 王爷不如与凝婳一道?” 信桃小声道:“姑娘, 奴婢想起来了, 这是刑部尚书薛大人之女, 薛凝婳。” 说罢恶狠狠地磨牙。 她们家姑娘好端端的和王爷幽会,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 秋水漪点头表示了解, 手摊开。 “灯给我。” 一手提着一盏灯, 趁着沈遇朝还未开口, 秋水漪含笑迎上去。 “王爷, 这灯可好看?” 那盏灯与秋水漪的极为相似,不过内里的图换成了竹, 也并未点缀有蝴蝶,看着简陋了不少,却也制作精良。 灯芯忽闪,灯上竹影绰绰,别有一番意境。 第41章 少女白嫩的指尖被花灯染上一抹暖色,如上等玉石,莹莹其润,光华自敛。 沈遇朝讶了一瞬,温声而笑,“好看。” “那便送给王爷吧。” 秋水漪不由分说将灯塞到沈遇朝手里。 “无功不受禄,这……” 沈遇朝微怔。 “王爷方才不是让我了?”秋水漪晃了晃手里的灯,灯上蝴蝶随之晃动。 “水漪知晓,方才若不是王爷相让,我定是不能赢得这盏灯。” 秋水漪弯眼轻笑,“这样算,这灯便是王爷送的。” “礼尚往来,水漪应送王爷一盏灯才是。” 沈遇朝被她逗笑,含笑收下,“那便谢过秋二姑娘了。” 秋水漪回以一笑。 二人之间萦绕的若有似无的亲昵,令薛凝婳面上羞意僵住,眼里的笑落下。 余光随意一瞥,秋水漪一副这才注意到薛凝婳的表情,惊讶道:“这位姑娘是?” 薛凝婳抬起下巴,话里盛满骄矜,“我乃刑部尚书之女。” 秋水漪了然唤道:“尚书姑娘。” 薛凝婳凤眼微睁,嫌弃道:“你乱叫什么?什么尚书姑娘,真难听。” 秋水漪缩了下肩,委屈道:“姑娘并未言明名姓,我又不知刑部尚书姓甚名谁,姑娘既嫌难听,何不早些……” 顿了两息,秋水漪柔柔道:“是水漪的错,该早些问明姑娘芳名。” 她福身,“我名秋水漪,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名姓?” “你!”薛凝婳指着秋水漪的手在颤抖,气得红了眼圈,“你是故意的吧?” “我怎么了?”秋水漪茫然的目光投向沈遇朝,眼圈渐渐红了,“王爷,水漪……我说错了么?” “并未。” 沈遇朝摇头。 “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秋水漪破涕为笑。 薛凝婳脸色难看地瞧着二人“你侬我侬”,气得落了泪,一跺脚,狠道:“你给我等着!” 转身哭着跑了。 “王爷,我好像把那姑娘惹哭了。” 秋水漪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必在意。” 沈遇朝轻言温语。 秋水漪便露出了笑。 “二姑娘好似……很高兴?” 沈遇朝耐人寻味地一笑。 秋水漪心想,能不高兴么?她可不愿意攒命大业牵扯进来一个无辜女子。 面上却露出一丝羞怯,“自然。” “那位姑娘若是在此,水漪该如何与王爷完成赌约?” 她背过身,三两步上了桥,手撑在石墩上,仰目看风景。 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 沈遇朝眸光微怔,徐徐迈步到她身后。 尚泽正要跟过去,信桃机敏得很,立马喊住他,“别过去。” “为何?” 尚泽一脸迷惑。 “你过去,会打扰到我们家姑娘和王爷。” “我又不说话,怎会……” “哎呀!你个木愣子!” 信桃一跺脚,管不了那么多,扯着尚泽的衣袖,死活也不让他过去。 “嘿,你这小丫鬟怎的这么霸道。” 尚泽不服气。 “我家姑娘都不介意,用得着你管?” 信桃翻了个白眼。 “你这丫头。” 尚泽不满,当街便和信桃吵了起来。 二人不愿招惹异样的目光,音量放得小,可急赤白脸的,也能看出是在争吵。 秋水漪并未注意到信桃这方的动静。 河上花灯游船,绚烂辉煌。 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乱了她额前碎发。 秋水漪抬手将发丝勾在耳后。 “嘭——”一声巨响,她被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后退,撞上一堵肉墙。 她回头。 男人身上极暖,冷香萦绕,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却极为好闻。 他微微垂首,额发落下,乌黑瞳仁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秋水漪此时才发觉,他虽然时常笑着,但眸光却很淡,看不出掩在瞳眸下的真正情感。 “哇,好美的烟花。” 几步之外,信桃停止和尚泽的争吵,露出惊喜的笑容,兴奋地就差蹦起来。 秋水漪移开与沈遇朝对视的眼,看向空中。 “嘭——” 又是一簇烟花绽开,与漫天繁星相辉映,绚烂得仿佛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火光自半空簌簌而下,宛如一颗颗坠空的流星。 “京城的上元节可真热闹。” 秋水漪感慨。 沈遇朝垂眸。 少女笑靥如花,平时瞧着楚楚动人的鼻尖小痣,此时平白添了两份明媚。 他道:“天子脚下,自然繁盛。” 秋水漪回头看他。 烟花下,少女背对着身形颀长的男人,轻轻倚在他怀里。 她偏头与他对视,烟花照亮她的眼,眸中仿佛含着绵绵情意。 二人手中提着一盏相似的花灯,好似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刺痛了来人的眼。 “涟莹。” 陡然响起的声音令秋水漪一愣,四处梭巡,终于对上桥下一人。 男人一袭花青色宽袖长袍,端坐在马上,头戴玉冠,五官好似被精雕细琢过,浓眉凤眼,薄唇微抿,通身的矜贵。 对上秋水漪的目光,他眸色一柔,“涟莹,我回来了。” 话落翻身下马,向秋水漪的方向大步而来。 秋水漪有点懵,从沈遇朝怀里退开,小声道:“王爷,这是何人?” 沈遇朝还未答,男人已经走近。 “前阵子奉命出京,离开之前曾说过会尽量回来陪你过上元节,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 他在秋水漪跟前站定,话里含了丝小心翼翼,“涟莹,你可是生我气了?” 秋水漪不由看向沈遇朝。 后者微微一笑,颔首致意,“世子认错人了,这并非秋大姑娘。” 周云惇剑眉一皱,眸中含着敌意,“王爷莫不是在骗本世子?这分明便是涟莹。” 落在最后两个字上的音极重,仿佛在强调什么。 这该死的胜负欲。 秋水漪知道这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沈遇朝对周云惇笑了笑,“世子,这是云安侯府的二姑娘,秋水漪。” 而后朝着秋水漪道:“此乃越王世子。” 越王世子周云惇,原著男主,小说里秋涟莹的官配。 原著剧情里,秋涟莹被韩子澄带走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将自己送了回去。 云安侯夫妇本来已经对着属于秋水漪的尸体悲恸大哭,忽然见到完好无损的秋涟莹,又是惊又是喜。 一番解释后,云安侯府最终还是让秋水漪入土为安。 自然,韩子澄并未让秋涟莹知晓,那人是被他所杀,只道是从附近乱葬岗捡回去的尸体。 云安侯府众人至死也不知晓,那是他们的至亲。 周云惇回京之后,秋涟莹并未告知他自己曾被韩子澄带走。 但周云惇无意间得知这个消息,去找韩子澄打了一架,用苦肉计赢得秋涟莹心疼,此后两人感情一路升温,最终互通心意。 可如今,秋涟莹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至今下落不明。 而韩子澄也不知去向,并未留在京城与男主和众男配上演雄竞火葬场。 思及此,秋水漪敛了思绪,福身见礼,“水漪见过世子。” 周云惇惊疑不定地凝视着秋水漪的脸,“你当真不是涟莹?” 这男主怎么连自己心上人都认不出来? 不是说男主普遍拥有能在人群中准确无误认出女主的技能么? 暗暗吐槽,秋水漪面上柔和一笑,“水漪与姐姐一胎双生,自然生得相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将我认成姐姐了。” 周云惇眉心锁着,仔仔细细、从上之下打量着秋水漪。 秋水漪一动不动,任他端详。 五官虽与涟莹别无二致,鼻尖却多了一颗小痣,还有神态,与涟莹相差甚远。 周云惇终于相信,面前的少女并非秋涟莹。 “是本世子认错了人,秋二姑娘勿怪。” 秋水漪含笑摇头,“岂会?” “不过,为何从前未曾听涟莹提起,她还有个双生妹妹?”周云惇问。 秋水漪言简意赅,“水漪年幼时因山匪作乱,与家人失散,前些日子才回到家中。” 周云惇若有所思,又问:“不知涟莹在何处?”若有似无地瞥了眼沈遇朝,话音中含着亲昵,“我为她带了礼物。” 秋水漪面带歉意,“姐姐前段时日去了外祖家,大抵得外祖母过完寿才能归家。” “这样。”周云惇掩下眼中失落,“那倒是不巧。” “多谢秋二姑娘告知。”目光从沈遇朝身上一闪而过,周云惇颔了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第42章 秋水漪看得直感慨。 这年头,“小三”都能光明正大地在“正室”面前宣誓主权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第35章 两拨 想到此, 秋水漪试探性问道:“王爷可知,越王世子对我姐姐……” 沈遇朝面不改色,“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人之常情。” “王爷不生气?”秋水漪讶然。 沈遇朝忽然牵唇, 笑意如皎皎明月,晃了秋水漪的眼。 他陡然弯身,唇瓣几乎贴着少女的耳垂, 嗓音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 “若是生气,早在遇见秋二姑娘的第一面, 本王便不该日行一善。” 气息飘在耳畔, 痒得秋水漪不自在地捏着指腹。 却又听他道:“再或者, 在秋大姑娘因不满婚约独自出城时,便该提着剑上越王府。” 秋水漪瞳孔骤然一缩,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头皮一阵发麻。 他他他……他居然知道秋涟莹出城一事? 那他可知秋涟莹失踪? 秋水漪愣愣抬首。 沈遇朝蓦地离去, 抬眸望着某处, 柔声道:“那边好似有热闹可瞧, 秋二姑娘可要去看看?” “啊?” 秋水漪从惊愕中回神, “好。” 路途中, 她不时觑沈遇朝一眼。 心中纳罕不已。 原来不止是秋涟莹不喜沈遇朝。沈遇朝也对秋涟莹无意。 所以才会对周云惇隐晦的宣誓主权无动于衷, 甚至未婚妻不满婚约独自出城, 在他心里也轻若鸿毛, 掀不起半分涟漪。 所以才会默认她的靠近。 婚约的两个当事人都对对方无意, 那还有存续的必要么? 念头一出,又猛然想起, 婚约乃是先帝定下的。 不管是秋家还是沈家,都不可轻易解除。 那后来,女主是怎么和男主厮守终身的? 秋水漪猛地顿住。 沈遇朝察觉到她停了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秋水漪只盯着他看。 良久,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淡笑,“无事。” 她只是突然想起,一纸婚约,约束的是活生生的人。 倘若其中一方,已经成为一抹幽魂呢? …… 沿途热闹景象驱散了不少心中雾霾,秋水漪重新露出笑,目光四处探寻,舍不得收回。 从一个泥人身上一掠而过,秋水漪蹙了蹙眉,重新将视线投了过去。 架子后是条漆黑小巷,在附近灯光的映照之下,能看清巷口之景。 空无一人,并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看错了? 秋水漪不由走了两步,想看得更仔细。 “姑娘,姑娘?” 信桃拉住她的衣袖,疑惑地望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您看什么呢?王爷在叫您。” “没什么。”秋水漪微抿唇,“好似看到了一个熟人?” “什么熟人?” 秋水漪牵唇,“过命交情的熟人。” 小丫鬟心思浅,没听出她微妙的话音,反而道:“这么深厚的交情,怪不得姑娘一脸遗憾。” 秋水漪失笑,“是啊。” 想要过她命的交情,可不是情深义厚? 信桃还在为自家姑娘错过故人惋惜,倒是沈遇朝,别有深意地瞥了眼黑灯瞎火的巷子。 “哇!姑娘快看,那猴子好生聪明。” 信桃很快便被新奇的事务吸引了眼球,兴奋地喊着秋水漪。 不远处,一只小猴子在指引下接连跳了三个火圈,引得围观众人齐齐惊呼出声。 “哐当——” 卖艺人敲响锣鼓,高声道:“一文钱,只需一文钱,便可亲手牵着猴子过火圈。” 百姓们兴奋了,举着手高喊:“我我我,我出一文钱。” “我也出!” “还有我!” “爹爹,我要牵小猴子。” 一枚又一枚铜钱朝着卖艺人扔去,卖艺人喜上眉梢,举起锣鼓,“别乱扔,钱往这儿放,一个一个的来。” 人群起初还井然有序,然而不知怎的,突然就乱了。 有道男声粗狂难听,“哪个鳖孙敢踩你爷爷我?” “啊!谁拍我!” “别踩别踩。” 卖艺人急忙吆喝,“别急别急,一个一个的来。”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喧闹声中。 秋水漪瞧着不对,望着沈遇朝道:“王爷,这样下去,恐会出事。” 沈遇朝眉心拧着,“尚泽,你去……” 变故陡然而至。 一道女声凄厉得几乎要划破夜空。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去哪儿了?!” 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扒开人群,面色惊慌地奔了出来。 不断往四周看,双手伸在半空,做出寻找的动作,眼中溢满了无助。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去哪儿了?小宝,别吓娘,快出来吧。”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道:“谁见到人家孩子了?” “谁没事看别人孩子作甚?哎,谁踩我了?” “别踩别踩!” 推搡间,女子不知被谁撞到了地上,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可怜。 秋水漪于心不忍,将花灯递给信桃,扶起女子,“这位姐姐,你家孩子是男孩女孩?多大年纪?穿的什么颜色衣裳?” 女子愣愣回答:“小宝是个男娃,才满三岁,今日穿的大红色袄子。” 耳畔仿佛响起孩童的啼哭声,女子猛地转头,“小宝,我听见小宝在哭。” 她挥开秋水漪的手,踉跄着往某个方向奔去。 “诶……” 秋水漪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跑远了。 凝神望去,女子的前方,好似有一男子抱着小童借着人群躲避踪迹。 陡然睁大了眼,秋水漪指着那方向,“王爷,那边。” “尚泽。”沈遇朝拧眉。 “王爷。” 尚泽应声。 “你去追。” “是。”领了命,尚泽运气,飞速追了上去。 秋水漪踮着脚瞧。 “尚泽武艺不错,会将那贼人追回,二姑娘稍等片刻。” 沈遇朝低声安抚。 秋水漪叹了声气,接过信桃手中花灯。 “信桃,去将那位姐姐扶回来吧。” 信桃“诶”了声,三两步过去,将瘫软在地上哭泣的女子搀扶起来。 出了这档子事,有孩子的纷纷牵紧了孩子的手,生怕自家孩子也被抢走。 边上看热闹的人散去了不少,卖艺人一脸扫兴,牵着小猴子去别地。 秋水漪将女子安置在街边摊子上,要了四碗馄饨,轻轻推到还在默默流泪的女子面前。 “别担心,已经有人去追了,会将孩子追回来的。” 女子泪流满面,哭得双眼通红,神色呆滞,发丝凌乱。 闻言终于回了神,哽咽道:“姑、姑娘……谢谢、谢谢你……” 秋水漪拍了拍她后背,无声安抚。 四碗馄饨搁在桌上,无人动用。直到混沌上空热气彻底消散,面上浮上一层冷油,尚泽仍未归来。 秋水漪忍不住问沈遇朝,“尚护卫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遇朝眸色暗沉,沉吟道:“二姑娘在此等候,本王去瞧瞧。” 秋水漪今日就是冲着他来的,自然不会离了他,忙道:“我与王爷同去。” 转头叮嘱信桃,“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见信桃点了头,秋水漪柔声道:“王爷,我们走吧。” 沈遇朝向她投来一眼。 秋水漪无辜眨眼。 在心内叹了声气,沈遇朝颔首,“走吧。” 秋水漪立即绽开笑颜,紧随其后。 沿着尚泽离开的方向追去,周围建筑逐渐僻静,热闹如潮水退去,转为一片冷寂。 寒风从领口中钻进去,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秋水漪打了个颤,悄悄牵住沈遇朝的衣摆。 身后传来轻微的阻力,沈遇朝回头瞧了一眼,没管。 寂静的深巷中,各家各户大门紧闭,一切动静落针可闻。 骤然一声孩童啼哭,犹如深山巨林中蛰伏猛兽发出的巨吼,令秋水漪汗毛倒立。 一道黑影疾掠而过,怀里抱了个穿着大红色袄子,生得眉清目秀的男童。 秋水漪低呼一声,“王爷,是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沈遇朝落下一句,“别乱跑。”飞速朝着那人追去。 他的速度极快,瞬息间便与那人交上了手。 二人身如流云,极难捕捉身影,唯有男童大哭声,令人提起一颗心,屏息以待,紧张不已。 那人遽然将男童扔向天空,抽出腰间软剑,向沈遇朝刺去。 沈遇朝眸光一厉,一跃而起,抓住男童,将他推向秋水漪,反身与贼人过招。 第43章 怀中孩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秋水漪手忙脚乱,一边用袖子轻柔地替他擦着眼泪,一边小声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姐姐一会儿带你去见娘亲。” 男童睁着朦胧泪眼,愣愣道:“……娘、娘亲……” “是啊。”秋水漪柔声道:“娘亲正在找小宝呢,别哭了,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男童渐渐止了哭声,小声抽泣,“娘亲……我要娘亲……小宝要娘亲……” 见他不哭了,秋水漪看看沈遇朝,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孩,纠结不已。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良心占了上风。 “姐姐现在就带你去见娘亲。” 刚转身,秋水漪忽然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危机感促使她将怀中孩童狠狠扔了出去。 同一时间,寒光照亮了她的眼。 一缕秀发坠地。 匕首扎进墙壁中,刀身剧烈颤动,那般力道若是刺入人体,定然血溅当场。 系统嗓音冷漠:【避险一次,奖励一年寿命。】 竟然有一年。 这段时日,她差不多摸清了系统奖励的规律。 一般来说,危险越大,奖励越丰富。 方才她若是有一秒的犹豫,此刻已经成为了刀下亡魂。 胸前上下起伏,秋水漪惊魂未定地转过头。 那男童好端端地站在地上,眸色冷漠阴鸷,简直不像一个三岁幼童。 “噼里啪啦”的声音自他体内传出,好似骨头断裂后重塑。 在秋水漪惊骇的目光中,男童不断拔高,四肢拉长,稚嫩的脸化为一张清秀的成年男子模样。 他“诶哟”一声,嗓音甜得好似恋人发现他恶作剧后的撒娇。 “被你发现了呢。” 未等秋水漪做出反应,他掌中飞出两柄飞刀,直冲秋水漪脖颈而来。 和之前那些普通杀手不同,这人明显是个高手,招招式式都冲着取她命而来。 在京城浪了这么久,那些纨绔的花招秋水漪从未放在眼里。 不管如何,他们总要顾忌云安侯府,不敢伤及她性命。 可眼前这人,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为什么? 狼狈躲闪间,脑海中忽然浮现一道身影。 是她? 亦或是……他? 第36章 生气 秋水漪牙关紧咬。 “撕拉——” 一柄飞刀割破裙摆, 秋水漪被垂在脚下的布料拌倒。 一抬眼,另一柄飞刀已至。 她抬手格挡在身前。 伤手总比真死了要好。 可等了片刻,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秋水漪睁眼。 面前站着一道颀长身影。 他身量虽高, 但其实看起来并不算壮硕。 可这样一道身影, 此刻仿佛一座高山屹立在她面前, 令人无比安稳。 沈遇朝将秋水漪从地上拉起,拧眉,“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清秀男人不耐回应, 冲着屋檐之上的黑衣人扬了扬下巴,“喂,那边那个, 我们联手如何?你要这小子的命, 我割了这女人的脑袋。” 听这话, 证实了这是两拨人。 秋水漪咬紧下唇,缩在沈遇朝身后, 怯怯道:“王爷……” 沈遇朝护着她,沉声问:“你与秋二姑娘究竟有何仇怨?” “二姑娘?”清秀男人小声嘀咕, “不是大姑娘么?” 那檐上的黑衣人亦是有些惊讶, “这位小友, 我并不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 “好吧。” 清秀男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骤然向沈遇朝袭去。 过了几招, 试探到对手深浅, 清秀男人眸底闪过一道暗色, 猛然抽身退开。 “切, 没劲。” 撇了嘴, 清秀男人踮起脚尖跃上屋顶。 背对着众人,他摆了摆手, “有缘再会。” 眨眼不见。 秋水漪盯着他的背影,眸色晦暗。 沈遇朝收势,回到秋水漪身边,拉住她手腕。 顺着他的目光,就着月光,秋水漪见到站在屋檐上的男人弯眉笑了下。 岁月丝毫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五官温润如玉,堪与月色争辉。 神情温柔地仿佛在看一个疼爱的小辈,话音更是轻柔似风。 “阿朝,你比小时候更厉害了。” 阿朝? 他们……是熟人? 秋水漪惊讶。 沈遇朝面不改色,回之一笑,“多谢夸奖。” 男人一怔,继而失笑,“你这孩子,何时变得这般不谦虚,柳叔教你的都给忘了?” 沈遇朝面上笑意淡下,眸底仿佛蕴着一场风暴。 柳松清柔和笑着,“让柳叔瞧瞧,皇帝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 话音落下,屋檐上无端出现几十道影子,落地无声,恍若鬼魅。 “这些是我这些年亲自调教的杀手,与之前那些虾兵蟹将不同,阿朝,你可能应付?” 喉间发出一声轻叹,沈遇朝道:“你好似忘了我的身份。” “王爷。” 左溢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身后,二十来个黑衣暗jojo卫垂首听命。 唇畔笑意一顿,柳松清似是不解,“阿朝,你如今怎变得如此贪生怕死?” 沈遇朝无奈一笑,“本王还有夙愿为了,不得不保住这条命。” “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吧。” 柳松清叹道。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杀手们齐齐越出。 左溢一声令下,暗卫们持刀迎上。 刀剑铿锵,空气中很快弥漫起血腥味。 秋水漪侧眼看沈遇朝。 光刀剑影,他面色无波,黑色瞳孔中倒映出柳松清含笑而立的身影。 二人无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名杀手的尸体倒下,暗卫们将刀尖对准了柳松清。 “今日,是你赢了。”柳松清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朗声道:“阿朝,下次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王爷,可要追?” 左溢问。 目送柳松清远去,沈遇朝眸底暗色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牢而出。 他猛一闭眼,冷声道:“不用。” “秋二姑娘,抱歉,本王还有要事,今日便不奉陪了。” 男人与她擦肩而过,徒留满鼻冷香。 秋水漪懵了。 搞什么?和她撒什么气?! 巷子里光线昏暗,沈遇朝一步步离开,将众人甩在身后。 远处有朦胧光亮照来,将地上的影子拉长,显出几分寂寥。 暗卫们跟随沈遇朝而去,“唰唰”几声不见踪影。 唯有左溢在一旁候着。 “秋二姑娘,王爷今日心情不好,您请见谅。”左溢轻咳一声,“不如属下陪您逛灯会?” 秋水漪阴着脸。 人都走了,她还逛什么逛? 她笑容甜美,“左护卫,你怎么不跟上你家王爷?” 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左溢后背有些发凉,绞尽脑汁为自家王爷找补。 “王爷不曾唤属下,自然是要属下送姑娘回府。” 他在心内长叹一声。 遇到秋二姑娘以来说的话,比他以往一年说的都多。 左溢觑着秋水漪的脸色,“……那属下送您回去?” 不回去留在这儿做什么?喝西北风么? 秋水漪气哼哼的,“回吧。” 去接信桃的路上,觑见前头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还在思考那是谁,就听左溢喊:“尚泽。” 尚泽闻声回头。 秋水漪惊讶地瞧着他空空如也的手,“你不是去追拍花子了么?孩子呢?” 他们遇见的孩子是假的也就罢了,怎么尚泽也一无所获? “姑娘别提了,追到半路,突然跑出来几个黑衣人将属下引开,属下方反应过来是上当了。” 尚泽挠着后脑勺,眉梢挂着阴郁之色。 说话间,信桃所在的小摊到了。 桌上的馄饨已经撤了,信桃手里捏了个拨浪鼓,正逗着对面之人怀里的小童玩。 那小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袄子,头顶扎了两个小髻,胖乎乎的小脸扬着笑,一脸的憨态可掬。 “姑娘,您回来了。” 信桃欢喜地迎上来。 “这是……” 秋水漪对着那对母女抬下巴。 “姑娘,您和王爷刚走没多久,那孩子便被一个好心人送回来了。” 信桃小声道。 尚泽气笑了,“那岂不是说,我们被人耍得团团转?” 信桃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嫌弃地斜眼过去。 左溢咳一声,上前将尚泽挡在后头,“二姑娘,属下先送您回去吧。”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方才太过混乱,我和小宝失散后一下慌得没了神,大抵是看错了,劳烦您白跑一趟。” 第44章 那女子抱着孩子矮身致歉,脸上挂着歉疚。 “无碍,孩子没事就好。”秋水漪笑,“不过姐姐下次定要将孩子仔细看好了。” “一定,一定。”女子连声应。 离开前,秋水漪瞟了眼信桃手上的两盏灯。 属于她的那一盏已经熄灭了,沈遇朝那盏却仍亮着。 盯着它瞧了两眼,灯芯忽然被风吹得摇曳,欲灭不灭。 坚持了几息,终于还是灭了。 秋水漪舒坦了。 指着它道:“王爷的灯,可别忘了。” 信桃和左溢一左一右将花灯拾起,两人的手无意间碰上。 左溢微愣。 信桃瞥了他一眼,趾高气昂地站在秋水漪身旁。 双唇微抿,左溢叮嘱尚泽,“照看好二姑娘,我去将车赶来。” 上了车,信桃这才问:“姑娘,王爷呢?” 秋水漪身上立即散发出低气压。 信桃感受到了,忙闭上嘴,不敢再问。 马车很快在云安侯府门前停下。 秋水漪和左溢尚泽道谢,领着信桃进门。 尚泽问:“秋二姑娘怎么了?王爷又去哪儿了?” “问那么多做什么?”左溢拍了他一下,“走吧,回去。” …… 洗漱完坐在窗边用帕子擦头发。 秋水漪目光随意一转,正好瞧见放在桌上的花影蝴蝶灯。 揉搓的动作缓缓停下,她向外间唤了声。 “信桃。” “诶,来了。” 下巴点了点,秋水漪道:“将那灯点亮,挂上吧。” 信桃脆生生地应了。 好不容易将头发擦干,困意上涌,秋水漪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睡下。 一夜好眠。 睡了一觉,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秋水漪又有功夫想着攒寿命了。 唤来信柳,“你去问问你弟弟,王爷今日可有出府?” 信柳应声。 用完早膳,秋水漪歪在榻上看书。 正看得起劲,信柳回来了。 就是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王爷今日不出府?”秋水漪随口问,两指翻开下一页。 信柳抿唇,“姑娘,徐禧传来消息,王爷昨日回府没多久,便领着尚护卫、左护卫出了城,一路疾驰,不知去向。” 一声闷响。 秋水漪将书合上,一下子坐直,连忙追问。 “那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姑娘。”信柳一脸为难,“王爷行踪不定,便是那护卫也轻易不能得知他的踪迹。” 徐禧又岂能知晓?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秋水漪倒回榻上,有气无力道:“知道了,让徐禧先歇着吧。等王爷什么时候回了京,再来禀报。” “是。” 信柳领命。 秋水漪在心里默算。 她现在一共获得了十年的寿命。 十年听着很长,可十年后她也才不过二十六岁,一生还未过一半,还有许多风景不曾看过,许多事不曾经历过。 这样一想,难免有些焦虑。 要是能时时刻刻跟着沈遇朝就好了。 秋水漪无声叹气。 原想着沈遇朝不日便归,可接连两日,徐禧也不曾递消息来。 沈遇朝不在的第三天,秋水漪闷闷不乐。 沈遇朝不在的第四天,秋水漪无精打采。 沈遇朝不在的第五天,秋水漪萎靡不振。 沈遇朝不在的第六天,想他。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三十天…… 第六十天…… 想他想他想他,秋水漪简直要想死他了。 第37章 晚娘 秋水漪的异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信桃偷偷和信柳感叹, “姑娘这么喜欢王爷,若是不能得偿所愿,该有多伤心啊。” 信柳深以为然地点头。 甚至连梅氏也察觉到了。 用完晚膳洗漱完后披着袍子坐在桌边看账本, 看着看着, 忽然长叹一声。 正就着灯光看书的云安侯, 一脸莫名:“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梅氏放下账本,“侯爷可知之前看门的守卫与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云安侯翻了一页。 “他说,上元节那夜, 送漪儿回来的,是端肃王府的人。” 动作一顿,云安侯终于将视线从书上挪开, 惊异道:“当真?” “岂有假?送她回来的, 还是常年跟在端肃王身侧的尚护卫和左护卫。” 梅氏道:“我本来还寻思, 说不准是漪儿偶遇了王爷,王爷派人送了她一程。可越想越不对, 那夜,漪儿分明是和进白一起出的府。” 云安侯想起来了。 那日闺女确实是和长子一道出了门。 “我寻了进白打听, 侯爷猜我听到了什么?” 云安侯做出倾听的表情, 顺着梅氏的话问:“听到了什么?” 梅氏一拍大腿, “那夜进白刚出府便被漪儿赶走了, 他察觉不对, 折回一瞧, 正巧撞见漪儿进了端肃王府的马车。” “他们分明是约好了的。” 上元节, 妙龄少女不跟随家中兄长, 反而与外男一道, 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云安侯迟疑,“漪儿当真与端肃王……” 剩下话未尽, 梅氏却是听懂了。 “可不是,我打听到端肃王这些日子出了城不知去向,侯爷没发觉漪儿的精神劲也跟着走了?” “可端肃王与莹儿自幼便有婚约。” 梅氏走到云安侯身边坐下,“漪儿不喜端肃王,反正都是我秋家的姑娘,若他二人当真互生情意,侯爷……” 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云安侯手背,梅氏眸中含了泪光,面色哀求,“侯爷便成全了漪儿吧。” “瞧夫人这话说的,那也是我的女儿。我亏欠她十六年,她有所求,我定会依。” 云安侯将书随手扔开,握住梅氏的手。 梅氏破涕为笑。 “这段日子漪儿闷闷不乐的,我瞧着也不好受。正好进白高中,我想带她去承明寺散散心。” 前些时日,秋进白在春闱中发挥得不错,得了一甲前五,更在殿试中得了陛下青眼,被钦点为探花。 “顺便……为莹儿祈福。” 梅氏语调低了下去。 云安侯揽她入怀,“夫人想去便去。” …… 出府那日天气不错,秋水漪脱下冬装,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厚重的衣裳一脱,人轻快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多了几分愉悦。 承明寺坐落在城外浮云山上,山巅树木苍翠,浮岚滚滚。 桃花始盛开,一簇簇粉色点缀在云雾间,宛如美人遮脸,欲语还休。 到了山脚,前路被数辆马车遮挡。 瞧着来承明寺还愿的夫人姑娘倒是不少。 梅氏命忠叔稍等片刻,待前路通了再走。 秋进白入了翰林院,今日上值去了,此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秋水漪挂上车帘,目光灵动的四处梭巡,鼻尖轻轻一耸,草木清新之气沁入肺腑,令人灵台一清。 前头马车久久不动,秋水漪回头,“娘,我们下去走走吧。” 梅氏应:“好。” 母女俩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刚站稳,一辆华贵非凡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秋水漪眼疾手快拉着梅氏后退,好险退了开去。 她柳眉一拧,眸中仿佛含着刀刃,厉声质问:“你是谁家的马夫?若是伤了人,你如何赔?” “这位姑娘,抱歉,这马夫是我刚聘来的,应是还未适应,回去我定会好好责罚。姑娘莫怪。”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姣美的脸。 少女肤色白皙,衣着华美,柳叶眉,琼鼻樱唇,气质淡雅,宛如江南水乡开在河面上的一朵清荷。 她身侧坐了一位妇人,同样身着绸缎,发髻上插满了珠钗,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肌肤略显粗糙,手上有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惯了的。 她指着那马夫骂,“你个挨千刀的,若是伤了哪位夫人姑娘,或是伤着老娘闺女和宝贝金外孙,仔细你的皮!” 宛如市井泼妇,骂得那马夫诺诺应是。 当真是对奇怪的母女。 骂完,那妇人又转向秋水漪,赔罪道:“他不是故意的,姑娘莫怪、莫怪。” 秋水漪还未开口,梅氏已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低声道:“这是怀平世子妃。” 秋水漪想起来了。 她让信柳去给被洪三糟蹋的屠户姑娘出主意,让她想办法赖上纪锐。 那姑娘手段倒是了得,让爹娘去怀平郡王府时将自己带上,又想法子调走纪锐身边人,直接一碗药给他灌下去,当日便与纪锐做了夫妻。 事发之后,那姜家夫妻赖在怀平郡王府不走,哭着喊着要纪锐负责。 第45章 纪锐恨毒了他们,自然不愿。 端淑长公主也有些看不上这家人的做派,只松口给一个侍妾的名分。 姜晚娘衣衫凌乱地站在父母身后默默垂泪,一言不发地跑出了府。 妙龄少女衣衫不整,梨花带雨地在大街上跑过,自然引人注目。 没多久,全京城都知道被采花大盗糟蹋的姑娘转头又被他的同伙,怀平世子给糟蹋了。 一时间,怀平郡王府站在了风口浪尖,每日都有书生站在郡王府门前写文章怒骂。 端淑长公主忍了一个月,压着纪锐以侧妃之位将姜晚娘迎进府。 到了姜家,却得知姜晚娘已经有了一月的身孕。 姜家放言,若是想要这个孩子,必须给他家姑娘正妃之位。 怀平郡王府一行人直接傻了。 纪锐气疯了,提棍便要打杀了姜晚娘。 以往他做什么,端淑长公主都依着,可他这次要杀的是自己的孩子,她盼了许久的孙子。 端淑长公主第一次在纪锐面前显露出强硬的态度,命人将纪锐绑了,在姜家留了许久,回府便递上了折子请立世子妃,没过多久,风风光光地将姜晚娘娶了回去。 一个失了身的屠户之女一跃成为当朝郡王世子妃,这桩大戏令京中人瞠目结舌。 事情传到云安侯府,连秋水漪也惊讶了许久。 如今见了人,更添了三分讶然。 这般有魄力的女子,竟生得这般柔情似水。 望着马车内面带浅笑的姜晚娘,秋水漪扬了眉,“不知这马夫,是端淑长公主请的,还是世子请来的?” 姜晚娘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否则也不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 秋水漪这一问,她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银针般尖利的目光刺向那马夫。 马夫瑟瑟发抖,死死埋着头,不敢看姜晚娘一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胡氏目眦欲裂,冲上去将马夫踹下马车,身形灵活地跳下去,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打得那马夫连声哀嚎。 一边打,一边骂:“你个丧良心的,敢害我女儿和外孙,看老娘不打死你!” “亲家夫人饶过小的吧,小的也是被逼无奈,是世子!都是世子逼的!” 胡氏嘴巴不停,“你不是个好东西,那纪锐也是个黑心肝的!一个世子,居然能做出残害亲子的事来,我呸!什么狗东西,不让他见识见识老娘的手段,老娘不信胡!” 梅氏出身富贵,何曾见过这般撒泼的夫人,一时目瞪口呆。 秋水漪给信柳信桃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反应过来,围在胡氏身前,挡住他人窥伺的目光。 胡氏见了停下动作,顺了口气,口中道:“你这姑娘是个好心人,可惜老娘最不怕丢脸。反正传出去,更丢人的是他狠心杀害亲子的怀平世子!” 后一句音量极高,附近看热闹的人纷纷露出惊愕的目光,侧头窃窃私语。 这母女俩,都是聪明人。 周围都是有脸面的人家,就算纪锐想方设法摆脱姜晚娘,可一个能杀害亲子的人,哪家还敢将女儿嫁过去? 算是彻底将纪锐的后路斩断了。 秋水漪心生佩服,“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婶子见谅。” 胡氏这一个多月来也见了不少达官显贵,但还是第一次见对她这般和蔼的世家贵女,收了手,咧嘴笑了笑,无措地站在原地,看向自家女儿。 姜晚娘倒是还算镇定,手轻轻放在尚未显怀的腹间,眸中晦暗难明。 勉强勾唇,“我娘与市井人家打交道惯了,姑娘莫怪。” 秋水漪笑了,“婶子性子爽利,能护住家人,这是好事才对。” 胡氏立即得意扬眉。 姜晚娘面色柔和不少,“我还有要事,需先走一步,往后若有机会,再与姑娘详谈。” 她扫了眼秋水漪等人身后的马车,记住族徽,唤了声胡氏,“娘,我们先回去吧。” 胡氏提溜着那马夫回到马车上,恶狠狠地威胁,“好好驾你的马,我闺女和外孙若出了事,老娘要你全家狗命!” 马夫唯唯诺诺地点头。 怀平郡王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原路返回。 至于回去之后,胡氏当着端淑长公主的面怒骂纪锐和马夫,姜晚娘委屈落泪正巧被嘉仪县主姐妹撞见。 姑嫂齐心协力添火,令抱孙心切的端淑长公主怒不可遏,直接将纪锐禁足一事暂且不提。 第38章 解释 前头马车已经疏通了, 秋水漪挽着梅氏,“娘,我们回去吧。” 梅氏感慨, “这怀平世子当真是坏到了骨子里。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娘当真是被他给蒙骗了。以往他还喜欢往你姐姐身边凑, 幸好……” 梅氏话音一顿。 秋水漪截住她的话头,“娘,那便是承明寺么?” 梅氏被转移注意力, 探头过去,待见到隐在树荫后的红瓦,露出笑, “是了。” 山道上人群络绎不绝, 秋水漪问:“娘, 为何这承明寺香火如此旺盛?” 梅氏:“当年太/祖遭前朝戾帝截杀,路过承明寺时, 被当时的主持救下。后来太/祖起事,主持更是在背地里不遗余力支持。我朝建立后, 太/祖感念主持之恩, 特封主持为国师, 承明寺至此鼎盛不衰。” 这些原著里也提到过。 见梅氏神色恢复寻常, 秋水漪放下心。 正好马车停了, 她笑盈盈地挽着梅氏的手, “娘, 到了。” 殷朝传至今日不过三代, 太/祖在时天下初立, 百废俱兴,并无余力关照承明寺。 筚路蓝缕几十年, 直到先帝时,才大致安稳下来,将承明寺修缮一遍。 此刻站在主殿前,只觉大气辉煌,威严无比。 与梅氏进了主殿,刚跨过门槛,里头走出一名美妇人,眼看两人就要撞上,一只手倏地从旁穿过,准确无误地将美妇人搀扶住。 嗓音低沉如陈年酒酿。 “娘,当心。” 秋水漪扶稳梅氏,抬头望去。 男子穿着一身黑衫,发丝齐齐束在冠中,五官如刀刻般立体,甚至露出几分锋锐之意。 肤色极白,眉眼间带着阴郁之色,面无表情,似乎看什么都是淡淡的。 唯有在看向身边的美妇人时,露出几分温情。 注意到她的视线,男子朝秋水漪看来。 眼中好似发了亮,但下一瞬,他便蹙起眉心,淡漠地移开了眼。 “都说了,要叫姨娘。”美妇人呐呐的,瞧着很是胆怯。 “祖父一言既出,准我唤你姨娘。” 男子淡声。 视线转向梅氏,态度出乎意料的和煦,“侯夫人。” “赵少卿。”梅氏微笑颔首,“漪儿,这位是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赵希平。 诚国公庶孙,原著男三。 秋涟莹无意间在嫡长兄手上救过他一命,从此对她情深不悔,为了配得上她,不择手段往上爬,短短时日便爬上了大理寺少卿之位。 秋水漪温声,“见过赵少卿。” “秋二姑娘不必多礼。” 赵希平淡淡颔首,扶着那美妇人,“告辞。” 秋水漪侧身避让。 书中有写,赵希平自从在仕途上展露天赋后,原本已经对满府草包绝望的老诚国公宛如遇到能重回年少的绝品灵药的垂暮老人。 一门心思培养他,助他在府中立威,甚至允许他光明正大喊他出身低下的姨娘为“娘。” 秋水漪之前招惹了这么多纨绔子弟,却不敢打他的主意。 只因这人是条毒蛇,被他盯上,唯有死路一条。 上完香,梅氏留下听主持念经,让秋水漪随意去逛逛。 浮玉山景色极佳,后山长着一片桃林,漫步在小径中,桃花如雨,落在发间、肩上,四周遍布粉色,犹入画中。 桃花树下,一对男女相对而视,面带薄红,羞怯地避开对方的眼神,眉梢挂着肉眼可见的喜悦。 秋水漪折回,不欲打扰。 脚步一迈,“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树枝。 她尴尬地险些掩面奔走。 却是迟了。 那对男女听见动静,齐齐望过来。 “抱歉,我并非有意……” 咦,那男子的脸,怎么有些熟悉? 纳罕间,男子似乎也认出了她,低声与那女子说着什么。 女子盯着秋水漪好奇地看,点点头,顺从地走开几步,抬手折下一枝桃花,静静欣赏。 男子朝秋水漪走来。 “秋二姑娘,幸会。” 秋水漪着实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只能尴尬点头,抬手掩唇,接着帕子遮挡,极小声问身后的两个丫鬟。 “这是何人?” 信柳信桃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大致是看出她并不识他,男子苦笑道:“在下姓方,名庭瓒。” 第46章 名字倒是有些熟悉。 秋水漪垂眸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端淑长公主府时,被纪锐用来引她的那人。 她问:“方公子寻我有事?” 方庭瓒鞠了一礼,“之前在端淑长公主府,怀平世子不知怎的知我极为宝贝祖父赠我的话,趁我不注意将它偷走要挟,要我将姑娘引至那处。” “祖父自幼待我慈祥和顺,他仙逝多年,若连他的遗画也保不住,百年之后,在下实在没脸去见他,因而不得不答应怀平世子的要求。” “之后的事,在下也听说了。”方庭瓒面露愧疚,“世子平日便顽劣,可我着实不知他竟打着这样的主意,若是就此毁了姑娘终身,在下定愧疚一生。” 他长叹一声,话音里满是感慨,“幸好姑娘无恙。” 秋水漪觉得这人怪没劲的。 你和祖父情谊深厚,想拿回他的画作,这无可厚非。 可既然已经应了纪锐,做了他的帮凶,此刻又来她面前装什么好人? 且不在事情刚发生时特意登门赔罪,反而是两个多月后一次偶然相遇,来她面前说些无辜的话。 假不假啊? 内心如此腹诽,秋水漪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柔声安抚,“公子不必自责,是怀平世子太过无耻,与公子无关。” 方庭瓒闻声释然,“多谢姑娘体谅。” 秋水漪无意与他多说,简单几句将人打发走,抬手折了两朵桃花,捏在手里揉搓。 花汁迸出,染上指尖。 看出自家姑娘心情不快,信桃指着枝头桃花,“这花开得不错,姑娘可要摘些花瓣回去做桃花羹?” 秋水漪不重口腹之欲,“你看着办吧。” 信柳适时开口,“我听夏双姐姐说,夫人倒是极好这一口,可惜府中桃花未到盛放之时,她还惋惜了好久。” 秋水漪指尖动作一顿。 用帕子将手指擦干净,她道:“既然娘喜欢,那便摘些回去吧。” 信桃立即道:“奴婢回去借篮子。” 兔子似的飞快没了影。 信柳取出帕子,将花瓣摘了,轻轻放在上头。 秋水漪也去帮忙。 两人一人拿了张帕子,专心致志摘桃花。 一不留神便走远了。 再一抬头,身边树树桃花缤纷烂漫,花瓣簌簌而落,铺满整条小径。 已经没了信柳的身影。 秋水漪露出几分茫然。 这是哪儿? 往回走了两步,秋水漪倏尔顿住,猛然回头。 一道熟悉的影子映入闯了进来。 眼中好似冒了火,秋水漪陡然将手边的桃花枝折成了两半。 好啊,消失了两个月,她日日夜夜盼着沈遇朝回来,忧思他是否又遭遇了刺杀,险些夜不能寐。 谁知他过得好好的,竟还在这儿在会佳人。 当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 秋水漪死死盯着前头那双男女,恨得咬牙。 不远处,沈遇朝立在桃花树下,垂首望着身前的少女,眸中折射出的光显得极为深情。 那少女偏头,露出一张姣好侧脸。 有些熟悉。 秋水漪皱眉回忆。 脑子里晃过一张脸。 是上元节遇到的那位薛姑娘。 说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又在做什么? 秋水漪气极。 气完又想,若是沈遇朝有了心悦的姑娘,她便不能再缠着他了。 那她该怎么攒寿命啊? 仿佛天塌地陷,秋水漪整个人都焉了,无精打采的。 要不,再拉拉仇恨值? 正胡思乱想着,那头,薛凝婳骤然发出一声泣音,含着泪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言罢捂着嘴跑远。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伤心。 这又是怎么了? 秋水漪一脸懵。 尚在怔愣间,沈遇朝骤然厉声道:“谁,出来!” 秋水漪抿唇。 低下头。 怀里的桃花瓣有不少被她无意识捏碎,随手裹了裹,秋水漪一步迈出,罕见地阴阳怪气。 “王爷一回来便见了薛姑娘,怎么还将人气跑了呢?” 见是她,沈遇朝眸中厉色退去不少,扬唇轻笑,“烦人的苍蝇,自然要赶走。” 那笑怎么看都透着冷意。 秋水漪眉心蹙起,上上下下地端详着沈遇朝。 松青色长袍曳地,腰封勒出劲瘦的腰身,令他显得格外身高腿长。 领口绣着一圈祥云纹,与发上云簪相呼应,肤色冷白,五官俊朗,瞧着和以往无甚差别。 只是骨节分明的腕上缠了一串佛珠,衬得那手精瘦修长。 外表看着倒是没受伤,只是眼中好似堆积着乌云。 仿佛风雷聚集,下一刻便要冲出云层,给人致命的一击。 眉间绕着一缕暗色,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颓靡了不少。 他的状态不太对。 好似被豺狼虎豹追到悬崖边走投无路的猎人,只需轻轻一推,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秋水漪试探性问:“王爷这段时日……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遇朝笑意一变,脸色淡了下来。 “本王看在秋家的面上对秋二姑娘多有礼遇,可二姑娘似乎误会了什么。” 右手拨弄着腕上佛珠,沈遇朝淡声开口,“你并没有资格过问本王的私事。” “那道荒谬的赌约,就此作罢吧。” 第39章 疯子 秋水漪要气死了! 这人怎么回事?关心还不行? 居然过河拆桥! 郁气在心中乱窜, 秋水漪忍不住磨牙,恨不得立马将沈遇朝给揍一顿。 狠心掐了下掌心,眼圈立马红了, 秋水漪不住后退, 摇摇欲坠的柔弱姿态, “王爷这话是何意?” “本王不想再和你纠缠。” 沈遇朝神色淡然,“秋二姑娘,男欢女爱这种没用的东西, 本王并不需要。” 忆起方才哭着跑远的薛凝婳,秋水漪约莫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都是胡扯! 拒绝姑娘竟然这么无情。 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在白皙的双颊上留下两道水痕。 秋水漪梨花带雨, 擦干眼泪, 故作坚强, 嗓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害怕话音里的哽咽泄出,她语速放得极慢。 “王爷误会了, 水漪……并未对王爷心存妄想。” “一切……不过是情难自诩。既然给王爷造成了困扰,水漪往后, 都不会出现在王爷面前了。” 她抽泣一声, 矮了矮身, 埋着头, 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身后始终无动静。 秋水漪很是泄气。 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那她往后还怎么接近沈遇朝? 她抿着唇, 埋头思索。 京城还有和沈遇朝一样常年遭遇刺杀的人么? 重重的一脚踏出, 粉色花瓣在她脚下化为泥泞。 尚未站稳,身后一道巨力拉得秋水漪身子一个踉跄, 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眸光一转,眼前有道银光,仿佛贴着她的眼珠急掠而过。 后背寒气骤生。 沈遇朝揽着秋水漪向后跃去。 风吹得桃花瓣在空中飞舞。 绮丽的粉色花海中,两个黑衣人亮出武器,追逐而来。 落地后,秋水漪侧目望着沈遇朝,“王爷……” 沈遇朝没给她眼神,一步步向两个黑衣人走去。 秋水漪:“……” 好吧。 看在最后蹭一次刺杀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 两个黑衣人一高一矮,高个儿那个沉声道:“就是你,伤了我主上?” “不止是伤。”沈遇朝勾唇,眼中毫无温度,“本王还会取她性命。” “毛头小子,说大话谁不会?爷爷我还说,明天就能当皇帝呢。”矮个儿哈哈大笑。 “大言不惭。”高个儿讥讽一笑,“今日我便拿你人头,给主上下酒。” “你尽可试试。” 沈遇朝嗤了一声。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齐齐掠了出去。 一人舞着两指厚的长刀,一人甩着流星锤,气势汹汹。 秋水漪看得焦急,沈遇朝却一步不动。 二人奔到他身前,也不见他是如何动作,高个儿手里的大刀轻而易举便被沈遇朝夺了去,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遇朝抓住高个儿的手臂一折,只听他发出一声惨叫,小臂呈现出一种扭曲怪异的姿势。 腿往他膝盖狠狠踢去,“咔嚓”一声,高个儿又是一声惨叫,单膝跪倒。 “老高!” 矮个儿惊叫,甩着流星锤朝沈遇朝当头砸下。 沈遇朝拎着高个儿挡在身前,流星锤正正砸在他另一条腿上。 第47章 “啊!” 高个儿哀嚎不已,被沈遇朝如死狗般随手扔下。 “我要杀了你!” 见到自己同伴的惨状,矮个儿被激得红了眼,心中悲恨交加,手中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 沈遇朝冷静举刀。 在刀身与流星锤相撞的前一瞬,他蓦然调转方向,将铁链缠在刀身上,反手掷了出去。 矮个儿被当胸砸个正着,猛地呕出一口血。 沈遇朝收刀,一步步上前。 周身气息沉郁,仿佛九天阎罗,每走一步,脚下便是森森白骨,恶鬼阴魂。 矮个儿硬生生退了两步,终于露出几分恐惧。 “你、你……” 沈遇朝漠然举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矮个儿的脚筋。 “啊疼、好疼……” 矮个儿一下瘫倒在地,疼得翻来覆去地打滚,眼泪鼻涕淌了一脸。 沈遇朝恶心地拧了下眉心,一脚踩在矮个儿胸前,“受了伤穆玉柔还能派人刺杀本王,想来,她的伤该是不重。” 矮个儿疼得咬牙,“不关、不关主上的事,是我、是我和老高自作主张……” 高个儿够着脖子,话中恨意凛然,“敢伤我主上,你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沈遇朝蓦地冷笑一声,“那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能让男人为她卖命。” “不准侮辱我主上!” 见他疼得直呕血,却还在维护自己主上,沈遇朝嘴角笑意落下。 他突然弯身凝视着矮个儿,瞳孔仿佛被泼了墨,黑得发亮。 眸底却如同深渊寒潭,寒意刺骨,暗藏波涛。 他启唇,缓缓道:“穆玉柔的人,都该死。” 长刀斜斜插在土中。 用力在腕上一扯。 佛珠崩断,圆润的珠子掉落在矮个儿身上,钻入茵茵绿丛,碾过片片桃花,在触碰到秋水漪绣鞋上的珠花时骤然停下。 一只手将佛珠捡起。 表面光滑,触感温润,手感好得仿佛上等暖玉。 秋水漪合拢掌心。 在她的视线里,清晰地看见沈遇朝指尖捻着一颗佛珠,缓缓俯下/身,将它放入矮个儿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 眼睛疼得好似有锥子砸进去,血不断向外涌出,矮个儿痛苦哀嚎,身体扭曲着躲避。 沈遇朝松开踩在矮个儿胸膛上的脚,转了个方向,一脚踩在他眼上。 “啊啊啊啊!!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矮个儿放声嘶吼。 沈遇朝温和一笑,嗓音轻柔地好似恋人间的耳鬓厮磨。 “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又拾起一颗佛珠,镶在矮个儿仅存的一只眼里。 矮个儿面上淌满了血,已看不清神色。 他嘴里大声嘶喊,“有本事杀了我啊!” 沈遇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仿佛在自家院子里那般闲适,慢条斯理将佛珠捡回来。 而后掰开矮个儿的嘴,一颗一颗地往里塞。 起初,矮个儿还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到最后,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三月的风还残留着一丝寒意。 满树桃花“沙沙”作响,花瓣如雨,落在他发间,肩上。 花下看君子,温文尔雅,风华明润。 秋水漪却心生寒意,半边身子僵硬地无法动弹。 眼里充斥着惊愕。 掌心轻轻一动,触碰到那颗佛珠。 她此刻方知。 朗朗乾坤,金乌灼灼,夜鬼难行。 唯有为自己披上一层皮,才可行走在人世间。 信佛者手戴佛珠,鬼却以佛珠遏魔。 他似佛,却是魔。 【宿主。】向来不主动开口的系统骤然出声,【抱歉,是我忘了告知你沈遇朝的真实性格。】 手心收紧,硌得她生疼。 秋水漪却荡开一抹笑。 此刻,她是真真切切对沈遇朝生出了几分兴趣。 时常带着如出一辙温和笑容的君子有什么意思? 疯子,才让人有探寻的欲/望啊。 她双眸微弯,【没关系,疯批才好呢。】 【是疯批的话,待在他身边,我岂不是能获得更多寿命。】 只是,究竟能不能活那么久,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可毕竟……挑战越大,奖励才越丰厚,不是么? 系统惊了,实在想不通怎么能有人主动去送死。 【宿主,请你认真考虑接近沈遇朝的计划。他真的会杀你。】 【他不会。】秋水漪笃定。 她能感受得出,左溢在为她和沈遇朝制造机会。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沈遇朝有个真心相爱的人。 一个护卫首领,能为主子考虑到这种份上,足以证明他的忠诚。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只有主子对下属足够好,属下才敢忠心到僭越,考虑起主子的终身大事。 如此可见,沈遇朝的情绪在平日里还是很稳定的。 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让他压抑不住内心的黑暗,放出那只撕咬他的野兽。 是那个叫做穆玉柔的女人? 她和沈遇朝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有何过节? 真是令人好奇。 高个儿被矮个儿的惨状惊得牙齿不住打颤。 见沈遇朝慢悠悠地向他走来,高个儿眼中划过一抹决然,唇瓣一张一合,倏尔吐出一根毒针。 沈遇朝及时侧头。 趁他躲避的功夫,高个儿突然爆发,猛地往矮个儿的尸体扑了过去。 脖子在旁边立着的刀上一抹,与矮个儿倒在一处,睁着眼,死不瞑目。 他双腿都断了,也不知究竟是何等屹立,让他忍着疼扑过去。 淡淡扫了两人的尸体,余光映出秋水漪一动不动的模样,沈遇朝缓步朝她走去。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蹭上了血,血珠顺着手背,一滴一滴往下落。 “啪嗒。” 血滴在地面开出一朵血花,妖艳邪佞。 笑意比三月春光还要温柔,他缓声开口,“秋二姑娘,你也瞧见了,本王,可是会杀人的。” 秋水漪一脸理解,“是他们想杀王爷在先。” 沈遇朝笑容一顿。 “还未谢过王爷方才相救,水漪……抱歉。”秋水漪抿唇,委屈巴巴道:“忘了王爷不喜与我说话,我这就走……” 沈遇朝惊讶扬眉。 秋水漪抬步,瞳孔倏尔紧缩,“王爷小心!” 沈遇朝蹙眉。 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身。 却是迟了。 箭矢如光,“呲”一下扎入皮肉,直入胸膛。 沈遇朝闷哼一声,沉着脸,反手摸向后背,一下将箭拔了出来。 刹那间,鲜血直流。 秋水漪猛一下转头,正看见隐在树上的一角黑色衣摆。 居然还藏了一个! 秋水漪咬牙,快步上前扶住沈遇朝,“王爷,你没事……啊!” 又一支箭射来,从二人之间的空隙里直直穿过去。 沈遇朝本就不太稳的身子被箭风带得一晃。 秋水漪正好拉住他,被他的力道带着往下,两人齐齐跌倒。 身下是个斜坡,他们双双翻滚而下。 秋水漪紧紧抱着头。 滚了不知多久,身体骤然腾空,她尖叫一声,被拥进一个怀抱。 血腥味从四面八方钻进鼻尖。 “砰——” 水花四溅。 第40章 野人 “哗啦——” 清透的水珠飞溅,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发着光。 秋水漪钻出水面,呛咳几声。 发髻乱了, 簪子不知在滚落途中掉在了何处, 一头乌发松松垮垮地垂下, 被水打湿后,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子上。 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落下,正正滴在饱满的唇上。 白嫩脸庞被水洗过, 如出水芙蓉,清雅玉润。 缓过来后,秋水漪打了个冷颤。 她抬目四望。 水流哗啦啦下坠, 水幕上氤氲着一层雾, 仿佛一颗颗水珠凝聚而成, 轻轻一碰,便会湿了面容。 她身处潭中, 潭水冰凉,激得肌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岸边开着丛丛野花,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秋水漪觉得那些花好似比寻常的颜色更鲜妍一些。 不时有水珠飞溅, 更衬得那花娇艳欲滴。 视线一转, 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 “王爷……?” 秋水漪试探性询问。 唯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回应着她。 秋水漪暗道不妙, 手一张, 某个东西脱手而出。 探眼看去, 才发觉, 她竟然将那颗佛珠紧紧捏在手里。 下意识将它捞了回来, 犹豫片刻,将佛珠放置在腰间, 秋水漪双手在水中划动,游到沈遇朝身边,费力扯着他的衣领,将人往岸上带。 第48章 没想到看着清清瘦瘦的,人倒是挺沉。 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将沈遇朝半边身子拖到岸边,秋水漪已气喘吁吁。 她竭力跌倒,双手往后撑,仰头望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珠随着她的动作顺着脖子往下/流,没入领口,不见影踪。 歇了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奋力将沈遇朝拖离寒潭。 “砰——” 手上陡然泄力,沈遇朝猛地一下摔在地上。 秋水漪吓得抖了抖肩,胆战心惊地伸手去探他鼻息。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面色纠结地打量着沈遇朝胸口处的箭伤。 这伤……该处理吧? 她时常游走在危险边缘,随身带了不少药,因此秋水漪伤药并不少。 做出决定,秋水漪解开沈遇朝的衣衫,皱着脸去看他的伤口。 这一眼,令她僵硬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遇朝肤色白,胸前伤口极为惹眼,一眼便能看见。 本以为见到的应是发白发胀,惨不忍睹的伤口。 可…… 伤口确实略显狰狞,然而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自动愈合。 秋水漪伸手揉眼睛。 再一睁眼,那伤口已然比方才小了一圈。 她努力回忆,之前为沈遇朝上药时,他的伤口变小了么? 沈遇朝梅林受伤之时,秋水漪并未见到他的伤口,无法比较,不得而知。 可眼前一切,却是她亲眼所见。 秋水漪一脸骇然。 沈遇朝究竟是什么怪物? 有这样的愈合能力,他又……为何会死? 秋水漪僵硬原地。 直到濡湿触感袭来,她才猛然回神。 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所有纷繁思绪,一件一件,将沈遇朝被水打湿的衣领掩好。 尚处在昏迷中的男人一脸苍白,唇无血色,眉头若有似无地蹙着,好似深陷在梦魇中。 秋水漪静静看了他半晌,一阵风吹来,她冷得打了个抖。 目光搜寻到一个阳光正好的地方,她拖着沈遇朝,费力挪过去。 晒了会儿太阳,秋水漪搓搓手,起身去捡干柴。 …… 手轻轻放在门扉上,往里一推,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而后归于沉寂。 沈遇朝一步一步往里。 穿过竹帘,窗边斜倚着看书的男子忽而一笑,向他招手,“朝儿,快过来。” 窗外天气正好,一道金光打在他侧脸,令他整个人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暖玉,温润无双。 沈遇朝却好似被雷劈一样,木愣愣地站在原地,面上罕见地呆住。 “朝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男子含笑道。 沈遇朝双唇绷成一条直线。 屋内溜进一缕光,悄悄爬进他眼中,折射出一道水润的痕迹。 他动作极慢地迈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 直到他站在男子身前。 男子嗔怪般瞧了他一眼,“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沈遇朝张开唇瓣,嗓音含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不是,我……” 他急不可耐上前,将将要触碰到男子。 下一瞬,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四周光亮彻底熄灭。 沈遇朝立在悬崖上,周围一片黑暗。 崖底伸出无数只遍布鲜血、白骨森森的手,拼命要将他拉入阴风森然,鬼火永存的地狱。 耳畔环绕着无数嘲哳声,其中有道声音轻柔地仿佛拂过河堤杨柳的春风,柔得令人周身舒展,恶毒得好似妖鬼的诅咒。 “孩子,你身体里流淌着这世上最为尊贵的血脉。” 那声音幽幽一叹,“可惜啊,你是一个孽种。” “想要洗濯你血脉里的脏污,唯有……” 身后有双手轻轻握住他的。 沈遇朝低头一看。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 那声音蛊惑般在他耳畔低声说—— “杀了他……” “噼里啪啦”一阵响,沉浸在黑暗中的意识陡然回笼。 沈遇朝掀开眼睫,漫天繁星映入眼帘。 哗啦啦的水流声在不远处响起,间或有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织就一曲轻快的乐章。 一半身子发冷,一半暖意横生。 他侧过头。 火堆烧得正旺,火焰明亮温暖。 少女打散了发髻,编成长辫子垂在胸前。 她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长棍子在烤鱼,时不时翻个面。 火光映衬得她面色极为温暖。 察觉到他的注视,少女轻轻望过来,目光一下子亮起,眼眸随之一弯,惊喜道:“王爷,你醒了。” 沈遇朝轻蹙了眉,他不理解,秋水漪亲眼见到他狠辣阴毒的手段,怎么还能待他如往昔? 秋水漪才不管他怎么想,他什么手段什么性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个想要活得长久的无辜小女孩而已。 秋水漪笑容依旧,目光追着他不放。 万般思绪在心中过了一番,沈遇朝翻身坐起,牵扯到了胸前伤口,身形微微一顿。 身上衣衫濡湿,嗓音片刻间如同山间清风,“是二姑娘将本王从水里救出来的?” 秋水漪羞涩点头,见他因疼痛蹙起眉尖,又道:“我身上有伤药,王爷拿去用吧。” 沈遇朝向她投去一眼。 秋水漪避开他的目光,取出伤药放在沈遇朝身旁,失落地垂着头,“王爷不喜水漪,因而我并未自作主张为王爷上药,王爷勿怪。” 食指微动,沈遇朝笑容和煦,“那时本王已察觉了周围有杀手,只好依次借口逼迫二姑娘离开,可惜……” 秋水漪不信,面上却猛然抬头,期盼地凝视着他,“王爷此言当真?” “当然。” 唇畔笑意温柔似水,然而沈遇朝眸中却聚集了一团寒冰。 她在撒谎。 心悦的男子受伤昏迷,她手中又有伤药,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喜,便置之不理? 正常的操作,该是为他治伤,挟恩图报以嫁入端肃王府才对。 要么是她太过愚蠢。 要么是她在说谎。 以他对这位秋二姑娘的了解,实在不像一个蠢笨无知的女子。 相反,她聪明得紧。 那么……唯有第二个原因。 她在说谎。 说谎的原因无非是那两个。 他会错了意,秋二姑娘实则并未对他心存爱慕,自然不屑于为他治伤。 可这段时日她的种种表现,除了倾慕,还有何意? 否则,他实在想不到她为何想方设法接近他。 余下只有一个可能。 她原是打算为他疗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令她放弃了。 她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想到某种可能,沈遇朝眸色骤厉。 伸手拿过伤药,他掌心收紧,温声道:“多谢二姑娘赠药。” 秋水漪弯眼笑,“王爷不必客气。” 虽然不知沈遇朝之前的行为是何缘由,又为何改变主意允许她继续接近。 但有了这句话,往后她又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他身边蹭刺杀了。 想到这儿,秋水漪心情大好。 沈遇朝避到一旁去上药,盯着瓷瓶的眸光晦暗不明。 他在犹豫。 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解下衣衫,将药粉面不改色地倒在胸前伤口上。 罢了,看在她救了他的份上,且留她一命吧。 …… 秋水漪露着笑认真烤鱼。 因不知他何时才会醒,秋水漪只准备了她一个人的。 沈遇朝回来时,她正在串另一条鱼。 坐在秋水漪对面,侧身将湿着的半边身子靠近火堆,沈遇朝诧异道:“这鱼,二姑娘是如何捉到的?” “我没捉。” 秋水漪摇头,发尾随之摆动。 与沈遇朝的狼狈不同,她身上的衣裳早就烤干了,挽着袖子将鱼串好放在火堆上。 空出手来指着外头,“我是在外面发现的,可能是被什么鸟儿叼出来不小心掉下的。” 沈遇朝便没再问。 两人安静下来,夜色渐深,谷中静谧无声,唯有火堆燃烧的声音。 鱼好了,秋水漪将其中一条递给沈遇朝。 “王爷请。” 沈遇朝颔首,“多谢二姑娘。” 秋水漪微微红了脸,仿佛一个真正的与心上人独处的怀春少女。 她拿着木棍轻轻咬下一口。 柠檬的清香之气与鱼本身的鲜味融合,虽比不上府中手艺精湛的大厨,但也算能入口。 如果调料更多些,会更好吃。 秋水漪很是遗憾。 可惜,清潭边上的花草之中,她只认识香茅。 吃完一整条鱼,暂且饱了腹,秋水漪寻找晚上歇息的地方。 第49章 刚站起身,愤怒的吼叫声如惊雷般炸开。 “哪个小崽子吃了我的鱼!” 秋水漪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 沈遇朝蹙眉抬眼。 夜色中走近一道人影。 他身量很高,个头与沈遇朝差不多,却比他宽厚些。 衣裳破烂,遍布补丁,布鞋被顶得露出了脚指头。 胡须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露在外头的眼睛却炯炯有神。 此刻,他满眼惊诧地盯着秋水漪二人。 纳闷道:“你们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家……门前? 秋水漪震惊地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绿色藤蔓。 难不成这后面另有乾坤? “原来是你们吃了我的鱼!” 野人指着地上的鱼骨头,气得直跳脚,“不问自取便是偷!你们还我鱼!” 秋水漪愧疚道:“抱歉,我以为那是无主之物,实在对不住,不如……” “什么味?” 野人动着鼻尖,在空中嗅来嗅去。 秋水漪捡起剩下的一根香茅草,“是我在外面采的包茅……” “什么包茅!”野人突然惊叫起来,“那是我种的千人醉,有毒的!” 有毒? 秋水漪呆呆低头,半边身子忽然像被麻痹一样动弹不了,脑子阵阵眩晕,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41章 百里 沈遇朝接住秋水漪倒下的身子, 面色冰冷地望向野人,沉声道:“为她解毒。” “哎呀,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野人朝他翻了个白眼, 起身往外。 没过一会儿, 他拎着些花草返回来, 掀开藤蔓走了进去。 内里黑漆漆的,看不分明。 片刻后,捣药声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药味。 藤蔓被人拉起一个角,野人手里端着一碗药。 “喏,把这药给她灌下去。” 那药绿莹莹的, 面上漂浮着一两点红色花瓣, 沈遇朝很是怀疑这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 可青紫已经慢慢爬上了秋水漪的脸, 情况危急,他只好掰开她的嘴, 将药灌了下去。 药一入口,秋水漪的面色立即好上不少。 沈遇朝松了口气, 对着野人的态度转为温和, “多谢。” 野人心安理得应下这声谢, 旋即哼一声, “你们还得赔我的鱼。” 沈遇朝颔首, “自然。” “你的药在里边, 自己去喝。” 野人气顺了不少, 随口道了一句。 说完, 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狐疑地盯着沈遇朝看,“不对, 你也吃了鱼,为什么没中毒?” 他一下凑到沈遇朝面前,伸手往他腕上抓,想把他的脉。 沈遇朝眸底聚起寒冰,放下秋水漪,抽身后退。 “把脉而已,你躲什么?” 野人不解,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沈遇朝眸光有一瞬的阴鸷,抬手便向野人命门袭去。 野人紧急避开,气到一双眼睛生气火光,“臭小子,老子我是真生气了。” 他气息一沉,破烂衣衫无风自动,身侧草叶摇曳,在月光下张牙舞爪的,像极了话本中的河妖。 沈遇朝面色微沉,胸腔内传来窒息般的闷痛。 手紧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他忽而一笑,神色柔和道:“前辈这是做什么?不过一个玩笑而已,作何这般小题大做?” 野人冷笑连连,“老子就是小题大做了,你能奈我何?” 他手握成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冲到沈遇朝面前,一拳当头砸下。 沈遇朝受了伤,身形微有些凝滞,虽及时避开,却也被一圈砸在了肩上。 他闷哼一声,面色迅速白了下来。 野人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拳头。 “瞧着倒是有几分本事,怎么这么不经打?” 沈遇朝偏头。 黑色瞳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牵唇一笑,语调是柔的,寒霜之气却扑面而来。 “前辈尽可试试,晚辈究竟……经不经打。” 话音落下,毅然朝野人攻了上去。 月色下,二人赤手空拳,拳拳到位,招招致命,以取对方性命的架势,打得天昏地暗。 周围花草遭到波及,草叶被践踏地掉落在泥土中,再不复白日里的光鲜亮丽。 野人气得直吹胡子,破成一条一条的袖子轻动,有东西爬了出去。 夜色遮挡下,沈遇朝并未看清他的动作。 待他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迟了。 “嘶——” 脖子上一阵尖锐刺痛,沈遇朝伸手去摸,摸了个空。 那头,野人望着指尖的黑色小虫哈哈大笑。 在虫子身上一划,一滴血落入指腹。 野人将血送入口中,细细地品。 起初神色还算闲适,可越品,面上越是凝重,眉毛也皱了起来。 脑内仿佛有道雷劈下,野人瞪大眼,满脸的难以置信,震惊道:“你是……” “咳咳……” 幽幽转醒的秋水漪打断了他剩下的话,可沈遇朝却看清了隐在野人唇间的两个字。 他垂下首,静静盯着在火光映衬下干净无暇的掌心。 面色依旧是平静的,可眸色却透露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癫狂。 “王爷……你们在做什么……?” 秋水漪撑着身子半坐起身。 一动,她“咦”了声,“我没事了?” “老子的药,药效可是一等一的好。” 野人拍拍袖子,大大咧咧出声。 秋水漪感激道:“多谢这位……” 她顿了顿,“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野人:“我姓百里,单字一个赫。” 他外表邋遢,但从说话的语气与眼神来看,年岁应当与她爹差不多。 “百里叔。”秋水漪站起身,认认真真道谢:“水漪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客气,记得把我的鱼还来就行。” 百里赫挥了挥破成一条条的袖子,大步走向藤蔓。 掀开一角,回头道:“进来吧,今晚先将就将就。” 秋水漪自是感激不已,“多谢。” 刚走了两步,注意到沈遇朝并未跟上,疑惑道:“王爷怎么不进来?” 沈遇朝含笑颔首,“就来,二姑娘先进去吧。” 秋水漪没再管他,率先跟着百里赫走进去。 月上梢头,银纱扑地。 树叶“簌簌”作响,男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与树影相衔接,宛如一只有着三头六臂的怪物。 凶相毕露、吞噬人心。 沈遇朝提步。 面色清淡,平心静气。 …… 秋水漪没想到,藤蔓遮挡的,竟然是个山洞。 洞内东西不少,石床、灶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石床后有一道门,那处并未点灯,视线昏暗,看不真切。 秋水漪上前两步,一双绿莹莹的眼睛闯入眼底,与之响起的,是阵阵“嘶嘶”声。 “啊!” 秋水漪尖叫一声,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却跑得飞快。 她跌跌撞撞地奔到正走进山洞的沈遇朝身后,死死揪着他的衣裳,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闭着眼睛颤声道:“蛇、有蛇!” 沈遇朝皱眉望去。 百里赫端着油灯走近。 昏黄烛火中,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蛇吐着信子,瞳孔亮起诡异的绿光。 它们的花色各不相同,有的莹绿如玉,有的漆黑如碳,有的色彩斑斓…… 唯一的相同点,是它们都有剧毒。 “嗨呀,忘了你们这些小东西。” 百里赫一脚将门踢伤,隔绝了那副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回头对秋水漪道:“行了,我将门关上了。” 秋水漪还是不敢睁开眼。 要知道,她最怕的就是蛇了。 一想到一门之隔外有无数条花花绿绿的蛇,她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女人就是麻烦。” 百里赫嘀咕一声,索性合衣在那道门前躺下,朗声道:“老子今晚就在这儿守着,保证一条蛇也不会放出去,这下行了吧?” 语罢,他打了个哈欠,双臂枕在脑后,闭着眼道:“早些睡吧,明日还了我的鱼,就赶紧走。” 洞内霎时安静下来。 唯有石桌上的烛火亮着微弱的光。 秋水漪轻轻扯了扯沈遇朝的衣袖。 待他回头,压低音量道:“王爷,我……我还怕。” 这次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怕。 前世在孤儿院时,自从有熊孩子半夜往她被窝里扔了一条蛇后,她就对这种生物敬而远之,哪怕是玩具蛇,也能将她吓得半死。 察觉到她的颤抖,沈遇朝轻轻拍了拍秋水漪的手,柔声道:“别怕,本王守着你。” 第50章 秋水漪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沈遇朝的形象这般高大。 忙不迭道:“多谢王爷。” 沈遇朝带着秋水漪小步往石床上挪。 待她合衣躺下后,沈遇朝靠坐在石床边上。 一角衣摆还被她捏在掌心。 耳畔响起她细细小小的声音,“王爷,好梦。” 沈遇朝嘴角轻扬,“好梦。” 百里赫动了动胳膊,嘴唇蠕动,声若蚊蝇。 “……腻歪。” …… 秋水漪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 前半夜虽闭着眼,可总觉得耳边有“嘶嘶”的吐信子声,叫得她心慌。 即便是捏着沈遇朝的衣裳也不能安稳。 只好翻身侧着身子,将耳朵堵在柔软的枕间。 一手死死捂着另外一只耳朵。 后半夜,她一半神思仍关注着那些蛇,一半却已陷入沉睡。 分明睡着,却能听到外头的风吹草动。 恍惚中,她好似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等梦一醒来,天已经亮了。 细小光线透过密密匝匝的藤蔓照进山洞,跃上秋水漪的侧脸。 她迷迷糊糊睁眼,直起上身,迟钝地打探周围景象。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一时间,沈遇朝睁开了眼。 昨日的记忆归笼,秋水漪松开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衣摆,不自在地说:“王爷,晨安。” “二姑娘晨安。” 沈遇朝缓缓从地上站起,细致地理着衣摆。 秋水漪轻咳一声,下了石床,准备去外面用水梳洗。 “哎哟,老子的腰啊,这地可真不是人睡的。” 百里赫爬了起来,一手捶着腰,一边感叹。 昨夜害怕,秋水漪完全没注意自己占了别人的床,导致百里赫只能睡在地上。 此刻愧疚才涌上心头。 “抱歉百里叔,是我占了你的床。” “嗨,没事。”百里赫摆手,“小姑娘家,睡地上容易寒气入体,对身子不好。老子一把年纪了,不在乎这个。” 秋水漪忍不住笑。 走出山洞,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秋水漪扬起脸,仍由光打在自己脸上。 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正准备去清潭,低头一看,却见草叶零零散散地撒了一地,有的被踩进泥土中,有的断成了好几截,活似土匪过境,饱受摧残。 秋水漪满目震惊,“这是怎么了?” 百里赫探头瞧了一眼,没所谓道:“嗨,那是……” “想来应是什么野猫弄的吧。”沈遇朝截过他话头。 百里赫眯眼看他。 野猫啊,那就没事了。 秋水漪松了口气,嘀咕道:“哪来的猫,性子这么野。” 没多想,她往潭边而去。 望着她走远,百里赫缓步靠近沈遇朝,“你不想让她知道?为什么?” 沈遇朝没看他,“与你无关。” “和我是没什么关系。”百里赫认同点头,“不过,究竟是谁将你练成……” 沈遇朝猛地看向他,目光如炬。 百里赫识相闭嘴,将那两个字咽了下去,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瓷瓶,“拿去治伤。” 沈遇朝冷嗤,“不用。” 第42章 离开 “嘿这小子, 不识好人心!” 百里赫对着沈遇朝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老子辛辛苦苦炼制的药,仅此一瓶, 千金难求。你不要, 老子还不给呢!” 他哼一声, 转身进了山洞。 舀起一捧清水打在脸上,冰沁沁的,倒是极为醒神。 洗漱完, 秋水漪不敢再回山洞,便蹲在潭边细看。 潭水清澈,游鱼活泼。尾巴一摆, 瞬间便游出老远。 灵活得很。 秋水漪挽起裙子, 准备下水捉鱼。 在郭家村时, 她没少和村子里的小姐妹下河捕鱼,自是不觉得有什么, 便没注意沈遇朝已经走近。 见她弯腰正要褪去鞋袜,沈遇朝避开眼, “二姑娘, 还是让本王来吧。” 飞快将裙摆放下, 秋水漪站直身子, 犹豫道:“可是王爷的伤……” “并无大碍, 不必担心。” 想到他那堪乎可怕的自愈能力, 秋水漪便闭上了嘴, 退到一旁。 她并未再劝, 沈遇朝眸色微暗, 添了两分笃定。 脱了外裳下水,他出手如电, 准确无误地抓住一条鱼。 那般滑腻的鱼在他手中一动不动,被抛上岸后疯狂摆动尾巴,溅起的水珠打在秋水漪脸jojo上,惹得她立马挪开。 沈遇朝动作快,没多少功夫就抓了五六条鱼。 百里赫出来一看,“嚯,这小子不错嘛。” 秋水漪不忘人设,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王爷一向厉害。” 百里赫“啧啧”两声,没回。 目光移至潭边分外鲜亮的花草上,秋水漪问:“那些也是百里叔种的毒草?” 百里赫挺起胸膛,“那是,它们可是老子的宝贝。” 骄傲的神色稍缓,他盯着秋水漪嘱咐,“这些都是有剧毒的,你可千万别碰。” 要是碰到哪朵毒花毒草,毁了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就不好了。 忆起昨日她采到的千人醉,秋水漪一阵后怕。 幸好没碰到这些东西,不然等百里赫回来,她恐怕就已经上天堂了。 想到这儿,秋水漪感慨,“越好看的东西,越是危险。” “是啊。”百里赫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 瞥了沈遇朝一眼,又补充道:“好看的男人也一个样。” 秋水漪忍俊不禁,调侃道:“百里叔莫不是就曾遇到过这样的女人?” 百里赫脸色瞬间不好,眸色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 几息之后才开口,沧桑道:“不提了,都是些陈年旧事。” 略过这个话题,百里赫又仰起下巴,“那小子上来了,我去准备柴火。” 秋水漪回过头。 沈遇朝涉水而上,有几颗水珠洒在脸上,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潭水中,不见涟漪。 秋水漪递上帕子,“王爷快擦擦。” 沈遇朝温和一笑,“好。” 擦完脸,他顺手将打湿的衣裳与帕子一道晒在阳光下。 百里赫抱着一捆柴禾过来,往地上扔了把刀,蹲着架柴,吩咐道:“去把鱼杀了。” 秋水漪犹犹豫豫地去捡刀。 沈遇朝先她一步握住刀柄,柔和笑道:“本王来吧。” 毫不犹豫收回手,秋水漪笑容甜蜜,“好。” 正好,她也不想沾一身鱼腥味。 沈遇朝收拾好了鱼,百里赫丢出一包香料。 秋水漪在里边捡出能用的,洒在鱼上。 烈火一烤,不一会儿便传出了香味。 秋水漪一条鱼便够了,沈遇朝三条,百里赫直接吃了五条。 扫一眼一地的鱼骨,秋水漪腹诽,这位王爷该不会饿了一整晚吧? 总共十条鱼,到最后只剩了一条。 百里赫扔掉鱼骨,拍拍肚子,“吃饱喝足了,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秋水漪擦干手上的水渍,“您指路,我们自己出去便可。” “没我指路,你们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百里赫双臂枕在脑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边走去。 既然进不来,那香料又是哪儿来的?还有山洞里的褥子,瞧着还是新的,可百里赫却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有些年头了。 秋水漪不解。 这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散了。 萍水相逢罢了,管他呢。 …… 百里赫所言非虚。 没走多久,秋水漪便发觉周围之景有古怪。 走来走去,好像都在一个地方,连地上掉落的草叶数量都是一致的。 四周不知何时起了浓雾,眼前充斥着一片白茫。 雾气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唯有耳畔百里赫的嗓音,一直在提醒她往何处走。 良久后,百里赫道:“到了。” 略显混沌的脑海一瞬清明。 日光照射,云雾尽散。 寺庙的钟声穿透竹林,传入耳中。 百里赫向他们指明方向,“去吧,穿过这片竹林,前面便是承明寺的后山。” 秋水漪福身,“水漪在此谢过百里叔。” “多大点事,去吧。” 百里赫毫不在意摆手。 沈遇朝颔首,言简意赅,“多谢。” 这小子,还真以为他不会说谢呢。 百里赫一脸稀奇。 目送秋水漪二人相携而去,他往后靠在一棵粗大的竹上。 甫一靠上去,细长竹叶唰唰落了满地。 慢条斯理取下肩上一片竹叶,百里赫望着细密青竹间漏下来的光斑,幽幽叹息。 “……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第51章 …… 穿过竹林,打眼便见到一座放置杂物的殿宇,绕过游廊,便到了供香客们休憩的院子。 秋水漪正要和沈遇朝道别,“王爷……” “这里找了吗?”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一个年轻和尚闯入视线。 见到二人,他怔愣住了,目光在秋水漪和沈遇朝身上扫来扫去。 秋水漪的话被打断,疑惑地望着他,张开了口,却见那小和尚几乎蹦了起来,转身便往外跑,一边高声喊着。 “找到了,师兄,找到人了,他们在这儿!” 这一声犹如冷水进了油锅,顿时闹腾开来。 “哪儿呢哪儿呢?” “快去通知侯夫人,二姑娘找到了!” “还有王爷,王爷也在。”小和尚气喘吁吁地吼。 没多久,后山便聚集了不少人。 新桃新柳护着梅氏一路穿过人群。 待见到完好无损的秋水漪,眼泪一下便淌了出来,梅氏几乎用跑的速度奔到秋水漪身边,一把将她揉进怀里,不顾形象地大哭,“漪儿,我的漪儿,娘以为你又丢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着她的哭声,秋水漪心酸得紧,揽着梅氏不停颤抖的肩膀,柔声细语道:“娘,我没丢。你看,我好好的回来了。” 在秋水漪的安抚下,梅氏逐渐冷静,借着信桃信柳的遮挡,收拾好自己,而后退开两步,上上下下将秋水漪仔细端详一遍。 见她确实没受伤,梅氏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漪儿,你这一夜究竟去哪儿了?又为何……” 为何会与端肃王在一处? “她是为了救本王。” 沈遇朝骤然出声。 秋水漪和梅氏一同看过去。 左溢与尚泽也赶了来,一左一右守在沈遇朝身边。 他面带歉意,“昨日本王遭遇刺客,正好被秋二姑娘撞见,她为了救本王,与本王一道摔下了悬崖。令侯夫人担惊受怕了整整一晚,实在是本王的过错,还请侯夫人莫苛责于她。” 梅氏听了,惊声道:“刺客?” 她转身握住秋水漪手臂,紧张道:“漪儿,你可有受伤?” “娘,我没事。”秋水漪低声回,“是王爷受了伤。” 梅氏一怔。 睨了沈遇朝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人群,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无论什么原因,漪儿总归是与端肃王待了整整一夜。 孤男寡女的,自是惹人非议。 此次回去,她定要押着侯爷与端肃王谈谈婚事。 让她的漪儿得偿所愿。 掩下万千思绪,梅氏含笑道:“王爷多虑了,漪儿有如此善心,我只有高兴的份,哪会责怪她?” “是本王小人之心,夫人莫怪。”沈遇朝歉疚道。 “无碍,王爷也是关心漪儿。”梅氏浅笑摇头,“劳烦了师父们一夜,还请主持见谅。” 承明寺主持明净念了声佛号,眉目慈和,“人没事便好。” 道了谢,告完别,梅氏带着秋水漪回府。 昨日新桃新柳哭着带回了秋水漪失踪的消息,她险些晕了过去,心神俱震下动作难免大了些,不少人都知云安侯府的二姑娘丢了。 想必要不了多久,漪儿与端肃王共处一夜的消息便会传出去。 她得快些回去和侯爷商议。 …… “阿弥陀佛。”明净平静道:“王爷犯了杀戒。” “他们该杀。”沈遇朝嘴角噙着笑。 眉目如画,温文尔雅,恰如皎皎明月,岩上青松。 明净叹息,“王爷杀意太重。” 他取下缠在腕上的佛珠,“佛珠既断,老衲便再赠一串予王爷。” “不必了。” 沈遇朝拒绝了明净的好意,“佛珠压不了本王心中魔煞,主持不必浪费了。” 他颔首,“告辞。” 话落,大步离去。 左溢尚泽急忙跟上。 望着三道背影远去,明净垂首,一声呢喃被风吹散。 “……都是孽。” …… “王爷,穆大夫已经候在王府了,您忍忍。”左溢低声,搀扶着沈遇朝上了马车。 隔绝了所有外人窥探的视线,沈遇朝蹙起眉,忍了一晚上的疼痛终于显露出来,唇边泄出几丝呜咽。 “尚泽,快回王府。”左溢无法替他承受,只好催促着驾车的尚泽。 “好。” 尚泽应道。 “等等。” 沈遇朝陡然喊了一声,闭眼平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眸中已看不出半丝脆弱。 掀开车帘,沈遇朝对着某个方向道:“跟着本王做什么?” 暗处走出一道影子。 那人开口,吊儿郎当的,“老子是这天下最好的大夫,想治伤,找我啊。” 沈遇朝冷声,“用不着。” 百里赫也不恼,笑道:“若是我说,我能治好你呢?” 沈遇朝目光凝滞。 第43章 相见 左溢推门进来, 恭敬道:“王爷,已经安排好了。” 沈遇朝轻“嗯”一声。 见他面色好转,左溢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那人的医术确实不错, 王爷脸色看着都好了不少。” “只是……”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沈遇朝不曾抬头, 认真作画。 “只是百里赫终究身份不明,王爷当真要将他留在府中?” 最重要的是,还要什么给什么。 百里赫一个人都快把端肃王府的药库给搬空了。 “他感兴趣的, 无非是本王。” 搁下笔,沈遇朝道:“不用管他。” “是。”左溢应声,“王爷, 还有一事。” 沈遇朝舀起盆中清水, 细致地搓洗着指间沾染的墨渍。 “何事?” “陛下近日多次谈起您的婚事。”左溢低头, “似乎有意让您早日成婚。” 沈遇朝动作一顿。 水声骤歇。 须臾,他甩掉手上水珠, 扯过帕子擦干,“本王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是。” 左溢不清楚沈遇朝是怎么想的, 也不敢多加揣测, 躬身退了出去。 在他跨出门的前一刻, 沈遇朝叫住他, “你明日……”顿了一息, 他接着道:“后日给那守门的侍卫透个消息, 就说本王旧伤复发, 这几日皆在府中修养。” 左溢心道, 王爷这是想让秋二姑娘上门探望? 没敢多想,他一口应下, 声音比方才大了好几个度。 “属下遵旨。” …… 秋水漪这次获得了两年寿命。 回府后,云安侯和秋进白一个劲地围着她嘘寒问暖,秋水漪没功夫想起这事,如今回了自己的院子,才漫出些许喜悦。 脚步轻快地进了屋,喝完两盏茶,身子一挨上软榻,疲惫感忽地从脑海最深处涌了出来,头一阵阵地疼。 秋水漪强忍疲倦,“信柳,去抬些热水来,我想沐浴。” “诶。”信柳匆匆出门吩咐。 秋水漪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巧被进门的崔嬷嬷瞧见了。 她讪讪收回手。 崔嬷嬷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姑娘受罪了,去小厨房给姑娘备碗安神汤。” 信桃脆生生应了。 秋水漪轻轻一笑。 手搭在腰上,有些硌手。 两指一探,取出一颗佛珠。 秋水漪坐在灯下,举着那颗佛珠细细地看。 忽然想起沈遇朝将佛珠嵌入杀手眼中那一幕来。 连带着,她手中这颗佛珠上,好似也沾着血迹。 “姑娘,水备好了。” 信柳的声音将她唤醒。 秋水漪蓦地合掌。 随手将佛珠放下,应声道:“来了。” 收拾妥当后,秋水漪在床上躺好。 昨天夜里她不敢熟睡,浑浑噩噩的,没怎么休息好。 如今回了熟悉的地方,被暖意包围着,很快来了困意,瞬间沉入梦乡。 月色如水,佛珠安静地躺在枕边,陪伴少女入眠。 …… 应当是落水后着了凉,翌日醒来,秋水漪喉咙发痒,捂着胸膛低低咳了几声。 信桃进来伺候,帮秋水漪穿上衣衫,“姑娘,奴婢去将林大夫请来。” “不必了。”秋水漪摇头,“小咳嗽而已,哪用得着请大夫,明日便好了,你去倒碗热水来。” 一碗热水下肚,喉咙好受了不少。 信桃又倒了一碗来,秋水漪摆手拒绝,“传膳吧。” 早晨用得清淡,用完小半碗白玉翡翠粥,一大早便出门的信柳回了。 信桃在她进门前拦住她,低声道:“信柳姐姐,姑娘早起时身子有些不适,王爷那儿……” 一听这话,信柳面色便带了迟疑。 第52章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呢?” 秋水漪咽下一口粥。 信柳与信桃对视一眼,躬身上前,“姑娘,外头传来消息,王爷这几日会在府内养伤。” “他伤没好?” 秋水漪诧异地问了一句。 “王爷前日才受的伤,应当……没这么快吧?”信桃小声。 秋水漪咳了一声,舀了勺粥送入口中。 她忘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就算沈遇朝的伤真的好了,对外也该遮掩。 “姑娘……”信柳纠结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您与王爷独处一夜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段时日,不如别再与王爷相见了。” 就算要见,那也该在王爷上门给侯爷夫人给个说法之后。 她不想让外头流言传入姑娘耳中。 秋水漪安静地喝完了一碗粥。 她在想一件事。 “你们说,一个王府守卫,是怎么得知王爷这几日,都会在府中休养的?” 啊? 信柳信桃被她问得懵了一瞬。 秋水漪放下粥碗,“王爷出府不曾掩盖行踪,那守卫又在王府做事多年,细心打探之下,想要得知王爷的去处,实则并不难。” “可王爷身居内室,他又是如何将手伸进府内的?” 信柳猜测,“或许,他是从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口中得知的?” 秋水漪给自己倒了杯水,轻轻一吹,“他若能将手伸向府内,岂能屈就一个守卫之位?” 信柳略略思索后道:“姑娘的意思是,这消息,是有人故意透露给那守卫的?” “信柳果真聪明。” 秋水漪笑着调侃。 信柳红了脸,信桃忙问:“可是姑娘,透露这消息的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有谁?” 秋水漪指腹摩挲着杯壁,触了满手的温热。 除了话题中心的人,也没有其他人了。 至于原因…… 秋水漪放下杯子,眉目灼灼,星光熠熠。 笃定道:“他想见我。” …… 眼下梅氏是决计不会让秋水漪出门的。 三人只好故技重施,一个引开崔嬷嬷,一个留守春晖苑见机行事。 换了碧桃的衣裳从后门出了府,秋水漪直奔端肃王府。 巧合的是,她刚露面,左溢便从里边走了出来,并且“恰好”目光一扫注意到她,语调上扬,很是惊讶。 “二姑娘怎么在这儿?” 带着一股做作劲。 秋水漪忍笑,“我来探望王爷。” 左溢眼睛立马亮了,努力挤出一抹笑,“姑娘快进来。” 仍是上次那间书房。 沈遇朝依然在作画。 秋水漪站在门口,不曾出声,静静看着他提笔在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沈遇朝偶尔抬头,见了她很是意外,“二姑娘怎的不进来?” “看王爷作画,一时入了神。” 秋水漪双颊染上薄红,面色微窘。 不过沈遇朝开了口,她大大方方地走进去,视线往沈遇朝画上探。 这一眼,将她吓了一跳。 那画上是个长相可爱的男童,看着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可怖的是,男童四肢与身体分离,浑身染遍了血。 他睁眼望天,面色狰狞,满目恨意。 男童躺在血泊中,大片大片的红色闯入眼中,予人极大的冲击,满心的不适。 秋水漪别开眼,忍耐道:“王爷怎的作这样的画?” 沈遇朝搁下笔,含笑道:“秋二姑娘不觉得,这画很美吗?” 美? 秋水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他、他竟然觉得这画……美? 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将画搁到一旁,沈遇朝侧目一看,轻笑摇头,“二姑娘今日怎的这般打扮?” 秋水漪回神,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反问道:“王爷觉得不好看么?” 沈遇朝闷笑,“二姑娘天生丽质,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秋水漪展颜,片刻后,笑意一点点落下,“我娘不让我出门,是我偷跑出来的。” “抱歉,是本王连累了二姑娘。” “我自愿的,与王爷无关。” 秋水漪仰头。 沈遇朝低头,目光与她对上。 望着她清澈的眸光,缓缓开口,“本王想问二姑娘一个问题。” “王爷请问。” 低柔清润的嗓音在秋水漪耳畔落下。 “秋二姑娘……当真对本王心存恋慕?” 秋水漪被他问得懵住。 秋水漪爱慕沈遇朝,这不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事么? 现今拿到明面上来说,又是为了什么? 那些所谓的传言? 秋水漪不明白沈遇朝想做什么,但她瞬间便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浓长睫羽轻轻一眨,在掀开时,盈盈泪珠欲掉不掉。 她注视着沈遇朝,语气失落不解,“王爷……是在质疑我的真心吗?” “水漪原以为,与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哪怕算不上情谊深厚,但也有几分薄情。可王爷竟然问出这种伤人的话来。” 她往前两步,直直盯着沈遇朝不放。 眸中泪水将长睫打湿,如同沾了水的蝴蝶,摇摇欲坠。 “第一次相遇,是王爷从阎王手中救了我一命。那时虽不知王爷是何人,却也心存感激。” “第二次,王爷又从混混手里救下我。那日漫天大雪,皑皑无暇,水漪眼中却只容得下王爷一人。” “第三次茶楼跌落,我跌进了王爷的怀抱,王爷定是不知,当水漪抬头望见你时,心中有多欢喜。” 秋水漪杏眼微张,眸底水波澹澹,回忆着与沈遇朝的相遇,面色似凄似哀,一本正经地胡诌,“王爷当真不知,我对你的心意吗?” “王爷知道的。否则,不会与我立下那个赌约。” “可你既知,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我的心意,将我硬生生推开?” 秋水漪嗓音里含了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又为何……要作践我的心意?” 沈遇朝笑意微敛,神色平静无波。 秋水漪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低头自嘲一笑,“我知道了。是水漪无礼,王爷莫怪,我这就走。” 她说着便退开,转身时手腕被一把抓住。 身子轻而易举被沈遇朝抵在桌案上,动弹不得。 秋水漪神情带了丝慌乱。 却见沈遇朝居高临下地睇着她,唇畔带笑,语气冰寒如煞。 “倘若本王……想杀了你呢?” 第44章 婚事 “什……咳、咳咳……什么……?” 秋水漪震惊到咳嗽, 牵动的胸膛随之起伏。 她陷入不解。 杀她? 为什么? 白皙修长的五指抚上秋水漪光滑嫩白的脖颈,沈遇朝嗓音低低沉沉,“本王一直有个疑虑, 那日之后, 秋二姑娘为何待本王依旧如往昔?难道不怕本王杀了你?” 他俯下身, 身躯压在秋水漪身上,一手握住她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仿佛下一刻就会掌中柔弱可怜的猎物撕成两半。 低低一笑,话中的暴戾扑面而来。 “二姑娘,本王最喜杀戮。瞧着他们绝望如同困兽的模样, 可真有趣。尤其……” “是你这种娇俏可人的姑娘, 更令本王兴奋。” 秋水漪被他的话吓得身子颤抖。 不是吧, 她也没惹他,好端端的发什么病?! 心里有些怕, 面上却仍是一副情深不悔的痴情样。 “我不信,王爷怎会……” “秋二姑娘很了解本王?” 沈遇朝打断她, 眼神冷漠地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你与本王相识才多久, 怎知本王不会?” 他直起身, 语气淡漠, “本王年幼时, 有次独自去祭拜父王, 不慎露了行踪, 遭遇刺杀。” “逃脱之后偶遇一孩童, 生得极为玉雪可爱。他见我可怜, 给了我藏身之处,本王亦是真心以待, 承诺安全后定会报答他。可惜啊,区区一两银子,便让他出卖了本王。你猜,之后发生了什么?” 秋水漪愣愣问:“发生了什么?” 沈遇朝牵唇一笑,话里的恶意如同尖针刺在她心上,“本王杀了那些刺客,然后,亲手将那孩子掐死。” “就像现在这样。” “呃……” 脖子上的手掌蓦地收紧,胸腔里的空气一瞬被抽离,秋水漪呼吸困难,将手搭在沈遇朝手上。 “本王平生最恨背叛,死亦不能解我心头之恨。他死后,本王亲手将他五马分尸,就犹如……” “二姑娘画中所见。” “而那时。”沈遇朝笑着说:“本王只有十岁。” 秋水漪瞳孔震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53章 那画上的孩子……是被沈遇朝所杀? 四肢皆断,头首分离。 眼前仿佛浮现一片血海,秋水漪终于生出惧怕,用力掰住沈遇朝的手,艰难出声。 “王、王爷……” 沈遇朝看她的目光仿佛是只一指便能碾死的蚂蚁。 秋水漪骤然失声。 一颗心宛如在油锅里滚了一遭。 怎么办怎么办? 要是真的死在这儿,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沈遇朝。 窒息感涌了上来,秋水漪在混沌中令自己冷静。 该怎么做? 她莫名想起沈遇朝问她的那个问题。 “秋二姑娘……当真对本王心存恋慕?” 稳住心神,秋水漪抬眸望进沈遇朝眼底,目光盈泪,心疼道:“王爷当时……定是很难过吧?” 沈遇朝笑意一僵。 手上力道不自觉松开稍许。 秋水漪立马感受到了,再接再厉,“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便如锥心之痛。王爷杀他之时,亦是痛苦不堪,以至于十余年后,仍记得他的相貌。” “王爷走到今日,定受了许多苦。” 眼中盈满了对沈遇朝的心疼,秋水漪哽咽道:“王爷问我为何不惧您。那是因为,我爱慕的,是王爷整个人,包括所有缺点。” “我不知王爷的性子是如何养成,经历过什么,但水漪对王爷之心,永世不变。” “水漪的命是王爷救的,如今想拿回去,我无半句怨言。” 退开些许的白皙颈子主动送到他手中,秋水漪握着沈遇朝的手,放在脖子上,啜泣道:“只愿王爷往后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掉落,啪嗒一下落在沈遇朝手上,烫得他好似心头一颤。 少女眼圈通红,满脸的泪,鼻尖痣轻晃,哭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沈遇朝目光凝滞,手上力道松开。 秋水漪泪眼婆娑地睁开眼,却见他已抽身离开,静静地看着她。 赌赢了。 秋水漪松了口气。 喉咙阵阵发痒,她捂着胸口咳嗽。 咳完,劫后余生的喜悦与莫名生出的委屈令秋水漪哭得不能自已,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在地上砸出朵朵小花。 她哭得伤心极了,沈遇朝不知为何有些烦闷。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生硬地将秋水漪揽入怀中,涩声安慰,“别哭。” 秋水漪瞬间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骂。 死渣男,有病啊! 心里骂得有多大声,哭声就有多响亮。 恨不得将整个王府的人都引来。 沈遇朝哽住,“别哭了,是本王……是我的错,别哭……” 哭得累了,秋水漪终于停了下来。 气还没喘匀,喉咙又痒上了。 沈遇朝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等秋水漪安静了,他收回手,温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泪,温声道:“回去吧。” 秋水漪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 什么意思? 特意叫她来,就是让她被掐一顿的么? 怒意在胸腔内翻滚,气得她胸口疼。 气性上来,秋水漪一个字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盯着一双哭红的兔子眼,她将府内各个惊诧震惊的眼神抛在脑后,直奔王府大门。 离开了端肃王府,秋水漪脚步慢了下来,【系统,方才我得到了多少……】 话音一顿,她猛然反应过来。 每次逃离危险之后,系统都会主动播报她获得了多少寿命。 可这次,系统竟然一声不吭。 那说明什么? 秋水漪回头望着王府大门,神色晦涩难辨。 沈遇朝,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 “王爷,您与秋二姑娘说了什么?属下听下人们说,她是哭着走的。” 左溢站在门口,纳闷道。 沈遇朝垂着头,神色不明。 她不怕他。 也没有厌弃他。 端肃王妃之位,总归是秋家的。 与其给陌生人一般的秋涟莹,不如给她。 待他死后,无论是改嫁还是留在王府,都随她。 他会给她留下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皇室永生的信任敬重,受万人敬仰的高贵身份。 不负她一场深情。 胸腔内绞痛翻天覆地,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重塑。 沈遇朝佝偻着身子,没忍住闷哼一声。 “王爷!” 左溢冲进去。 “本王无碍。” 沈遇朝忍痛道。 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好半晌,那痛才逐渐散去,他对上左溢担忧的目光,“你去百里赫那拿瓶药。” “属下这就去。”左溢转身就走。 “等等。”顿了瞬,沈遇朝补充道:“是治嗓子的,给秋家送去。” 笼罩在头上的阴霾顿散,左溢嘴角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属下这就去。” “让尚泽备车。” 沈遇朝往卧房走去,“本王要进宫。” …… 明和殿。 天鸿帝落下一字,“身上不是还有伤?不在府里好好养伤,往宫里跑什么?” 沈遇朝将指尖白棋放回去,语气略显窘迫,“臣此次进宫,是有事禀报。” “哦?”他难得露出这副表情,天鸿帝来了兴致,招手命胡公公端来茶盏,催促道:“说说,什么事?” “前两日臣在承明寺遭遇刺杀,正巧被云安侯府的二姑娘撞见。臣与秋二姑娘不慎掉下悬崖,因臣昏迷不醒,秋二姑娘为了照料臣,守了臣一夜。” “谁知……” 天鸿帝饮了口热茶,抬了抬眉,“接着说。” 沈遇朝轻咳一声,“谁知二姑娘失踪后,侯夫人惊惧之下大张旗鼓地寻遍了承明寺。” “第二日臣与二姑娘归去后,被人当场撞见。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道……” 顿了顿,沈遇朝道:“皆道二姑娘已失身与臣。” “秋二姑娘本是心善,谁知竟惹出这桩祸事。臣良心难安,想请陛下下道圣旨。” “什么旨?” 天鸿帝追问。 “称赞二姑娘秀外慧中、温良恭俭的旨意。有了陛下的圣旨,想必定能平息传言,予秋二姑娘名声无碍,往后也好说亲。” 天鸿帝不言,忽地问:“那位秋二姑娘,可相看了人家?” 沈遇朝摇头,“未曾听闻。” 天鸿帝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放下茶盏,笑问:“可朕怎么听说,阿朝倒是与这位秋二姑娘走得极近?” “二姑娘见臣独身一人,心有不忍,便与臣同道而行。” “听闻秋家的姑娘生得玉貌花容,乃是世间难得的美人,有如此佳人相伴,阿朝就不曾动心?”天鸿帝调侃。 提起秋水漪,沈遇朝眉目柔和,却又在低头的瞬间多了丝苦涩,“陛下莫要开臣的玩笑。您忘了,臣还有婚约在身。” 见他如此情状,天鸿帝更是满意,“一纸婚约而已?这有何难。父皇当初下旨赐婚的,是端肃王世子与秋家的姑娘,那秋二姑娘,不也是秋家的?嫁哪一个不是嫁?” “你既与秋二姑娘两情相悦,想来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会希望见到一对佳偶,而非怨侣。” 沈遇朝骤然抬首,眼中的喜悦几乎快要溢出来,跪地叩谢,“多谢陛下成全。” “你又多礼。” 天鸿帝亲自将沈遇朝扶起,“你在朕身边多年,朕无子,早就把你当成亲子看待,你有所求,朕岂能不依?” 沈遇朝满脸感动,“陛下待臣一向宽厚。” “好了,见外的话就不必说了。”天鸿帝点着棋盘,“陪朕接着下。” 沈遇朝忙应声。 刚落下一字,陡然想起什么,“那臣,明日便去秋家提亲?” 天鸿帝哈哈大笑,“你啊,可真是猴急。” 笑声传出殿宇,殿外守门的小太监小声嘀咕,“陛下还真是宠爱端肃王。” 另一个小太监对他摇头,他四处望了望,闭上嘴。 沈遇朝一直与天鸿帝下到夜幕降临,在宫中用完膳,这才离去。 胡公公伺候着天鸿帝就寝。 “陛下,您真要让王爷与云安侯府结亲?” 这侯府可不是酒囊饭袋,云安侯如今虽瞧着与寻常富贵闲散人别无二致,可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员猛将。 世子更是正经科举出身、才华横溢的探花郎。 端肃王府本就权柄过盛,这两家结亲,若是……那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天鸿帝漱完口,拿帕子擦嘴,“婚约可是先帝所定,你是要朕违背先帝之命?” 胡公公吓得跪下,“奴才不敢。” “慌什么?” 天鸿帝挥手示意他起身,“这满朝文武,谁都可能有反心,唯有他秋家绝无可能。” 第54章 胡公公忙低下头,不敢再多问。 下一瞬,只听天鸿帝用极为随意的口吻道:“他们不敢。” 第45章 提亲 秋水漪顶着一双哭得水润红肿的眼回来, 吓了信柳信桃一跳。 赶忙迎了上去,一迭的问声。 “姑娘怎的哭得这么厉害?” “姑娘,谁让您受委屈了?奴婢去揍她!” 感受到两人的心疼怒气, 秋水漪心中添了暖意, 郁气散了不少, 擦了把泪道:“没事,只是被条狗吓着了。” “狗?”信桃吃惊,“哪来的狗?” “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狗。”秋水漪咬牙, “张口就是乱吠,险些一口咬上了我的脖子。” “姑娘可有大碍?” 信桃慌了,紧张地盯着秋水漪的脖颈。 “无碍。” 秋水漪伸手摸了下, “去打盆水来, 我想洗脸。” 信柳忙出门吩咐。 洗完脸, 信桃用帕子包着煮好的鸡蛋在秋水漪眼睛边上轻轻地滚。 这眼睛若是不处理,隔日起来该疼了。 秋水漪哭得心神疲惫, 简单用了饭,早早的躺上了床。 衣服还未脱完, 信柳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姑娘, 这是徐禧让人送来的。” 她将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秋水漪将脱到臂弯的外衫穿回去, 几步到了桌旁, 打开那木盒子。 十个小瓷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处, 瓶身绘着梨花, 小巧精致。 信柳回:“徐禧说, 这是左首领给他, 命他交给姑娘的。说是治嗓子的药。” 秋水漪愣住。 这是沈遇朝给的? 他居然发现自己嗓子不舒服? 秋水漪心情复杂。 感动中参杂着不解, 不解中又含了丝烦躁。 沈遇朝究竟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试探她是否真心? 秋水漪想得脑子都疼了。 摆摆手,她头疼道:“收下去吧。” 信柳点头, 刚要将盖子阖上,秋水漪蓦地出声,“先等等。” 从木盒子里取出一瓶药,她道:“去吧。” 信柳抱着盒子退下。 取下木塞子,秋水漪将药水倒入口中。 入口甜丝丝的,带了丝冰凉,口感有点像现代的止咳糖浆。 但又没那么甜。 还挺好喝的。 喝完药,秋水漪倦意一阵阵涌上来,脱完衣衫爬上床。 快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不管沈遇朝要做什么,见招拆招便是。 只是,往后必须要将她深爱沈遇朝的人设给立住了。 不然若是再来一次,她可真吃不消。 …… 没过几天,秋水漪就知道沈遇朝想做什么了。 彼时阳光明媚,她让人搬了椅子在院中躺下,晒着太阳看小丫鬟们踢毽子。 姑娘们的白嫩小脸极是红润,面上洋溢着笑容,笑声清脆如黄鹂,远远传了出去。 秋水漪被满院的青春气息感染到了,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信桃急匆匆进来时,她还在认真盯着踢毽子的小丫鬟。 “姑、姑娘……王爷来了……” 信桃气喘吁吁。 “来就来呗,有什么稀……” 秋水漪骤然顿住,“他来做什么?” 信桃喘匀了气,几乎是用吼的,“他来提亲!” “……” “啪。” 毽子重重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小丫鬟猛然回神,收回视线,放下脚,快速将毽子捡回来。 秋水漪好似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奴婢说,王爷来提亲了!”信桃面带喜色。 信柳咳了声,给信桃递了个眼色。 沉浸在欣喜中的信桃并未注意,目光灼灼地盯着秋水漪。 秋水漪终于回了神,长睫微垂,语气平淡,“如今姐姐不在家,他来提什么亲?” “不是。”信桃这才知道秋水漪误会了,语速极快地说:“王爷要娶的不是大姑娘,他要娶您!” 与此同时,夏双走近院内,恭敬道:“二姑娘,夫人请您去一趟前厅。” 啊? 秋水漪一脸懵。 沈遇朝要娶她? 可与他有婚约的,是秋涟莹啊。 前厅也在说此事。 听完沈遇朝的来意,梅氏恨不得当场应下。 这几日她为流言一事心烦不已,如今沈遇朝上门提亲,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想到漪儿能得偿所愿,流言也能解决,梅氏顿时心情舒畅,面上带笑,仿佛前几日忧愁哀虑的美妇人从未出现。 云安侯却有些犹疑,“王爷与小女的婚约,乃是先帝所赐,如今换成漪儿,陛下那儿……” 沈遇朝笑容不变,“侯爷放心,陛下的意思是,当初圣旨赐婚的是端肃王世子与侯府的姑娘。秋二姑娘,不也是侯爷亲女?” 一听这话,梅氏眼睛发亮,手悄悄搭在云安侯手臂上,暗地里使劲催促。 云安侯暗吸一口凉气,“陛下既已同意,那此事,本侯便应下了。” 沈遇朝笑意越盛,递上提前备好的庚帖。 云安侯接过,梅氏忙伸手拿了过去,好似怕被谁抢了一般。 无奈地瞧了自家夫人一眼,云安侯还未说话,便听梅氏“哎呀”一声。 “怎么了?” 云安侯忙侧过头去。 梅氏端着茶盏,无辜地瞧着裙子上的湿痕,“妾身不甚湿了衣衫,侯爷陪妾身去换换吧。” 云安侯发懵。 客人还在呢,他们两个主人家走了,这算怎么一回事? 梅氏却不由分说将云安侯拉起,笑容温婉柔和,“王爷抱歉,还请稍等片刻。” 沈遇朝回以一笑,“夫人自便。” 出了正厅,云安侯一眼便见到迎面走来的秋水漪,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转身就要回去。 梅氏一把将他拉住,低声道:“你要做什么?给我回来!” 她死死抱住云安侯的胳膊,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云安侯无奈,“夫人,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梅氏白了他一眼。 一晚上都待了,还怕这短短的几刻钟? 眼见着秋水漪走近,梅氏笑着唤了声,“漪儿。” “爹、娘。” 秋水漪快步上前。 云安侯笑着颔首。 给了云安侯一个不许回去的眼神,梅氏拉住秋水漪的手,“王爷在里边。” 秋水漪刚要点头,梅氏忽而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娘给你们见面的机会,下次你再敢偷偷出府见他,看我怎么收拾你。” 秋水漪一惊。 目光下意识追着梅氏。 然而她已经挽着云安侯快步离开了。 秋水漪双手捧着隐隐发烫的脸。 原来早就被娘发现了。 这和前世被家长发现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家门和早恋对象见面有什么区别? 秋水漪认真想,区别大概是她前世没有父母。 还有,她也没有早恋。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她在脸上轻轻拍了拍,对身后的信桃信柳道:“你们就留在外面吧。” “是。” 收拾好心情,独自进了正厅,秋水漪见到了姿态端正又透露出几分闲适的沈遇朝。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秋二姑娘。” 秋水漪低低唤:“王爷。” 垂首在沈遇朝对面坐下。 想起上次见面时的场面,秋水漪有些别扭,便没开口说话。 等上一会儿,她想了想,道:“王爷……” “上次的事,是本王的错。” 不曾想,沈遇朝张口将她打断。 秋水漪眸中带讶。 “抱歉。”沈遇朝道:“秋二姑娘应当也看出来了,本王生性多疑,上次的事,实则是一场试探。” “伤到秋二姑娘,是本王的错。” 秋水漪安静听完,“那赌约,是我赢了么?” 沈遇朝微愣,继而失笑,“若是秋二姑娘愿意,赌约可继续。” 言外之意,他并未喜欢上她。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试探她的真心,还要娶她? 秋水漪不太理解沈遇朝的脑回路。 “王爷……是真的想要娶我吗?” “是。” 沈遇朝语气坚定。 他轻轻一笑,眸底带着清浅的光,问她,“我想娶,秋二姑娘可愿嫁?” 她愿意嫁吗? 秋水漪放空自己。 某种程度上来说,秋水漪是个很矛盾的人。 她善良吗? 善良。 但这种善良仅限于她确定释放善意时不会伤害到自己的利益。 她很自私。 第55章 她会为了长长久久地活着,去接近姐姐的未婚夫。 可她不后悔。 按照剧情设定,她注定是秋涟莹的替死鬼,为她面目全非、孤孤单单地死在悬崖下。 风雪肆虐,寒风呼啸。 她躺在冰冷的雪地里,满目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直到秋家派人找到她的尸体。 她有什么错? 她只不过是因为长了一张和秋涟莹相似的脸,便被韩子澄折辱,被他践踏,如蝼蚁般送她去死。 她不甘。 她恨。 她活了两辈子,不曾享受过父母之爱,不曾拥有一个完整、快乐的童年。 不曾邀二三好友与她共睡一榻,夜间亲密地互相诉说自己的少女心事。 不曾与爱人牵手拥抱,紧密相贴,一同去看山看海,看花看景。 她有好多事不曾体会,好多风景不曾见过,生命便戛然而止。 这一世,是她最为轻松幸福的一世。 她想在每年爷爷忌辰时,回村为他上一柱香。 让他在那边知道,人世间仍有人在记挂着他。 她想看秋进白仕途顺遂、娶妻生子、平安一生。 她想亲眼见证自己侄子侄女的出生,为他们制衣制鞋,教他们读书认字,看他们健康长大。 她想看梅氏与云安侯白头偕老、含饴弄孙,吵吵闹闹,热闹又幸福地度过晚年。 她想知道自己中年、老年究竟是何模样。 会不会长皱纹? 头发会白到什么程度? 到花甲之年时,每日能在院子里走几圈? 那时候,会不会有小孙子小孙女牵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唤祖母慢些? 她想知道,人到老年时,是不是真的习惯早睡早起。 到耋耄之年,她会不会痴傻,谁也认不出? 所有的点点滴滴,她都想知道。 为此,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沈遇朝如今是她获得寿命最简单的方式。 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哪怕被人厌弃,唾骂她毫无羞耻地抢了姐姐的未婚夫。 她也绝不后退。 杏眸渐渐弯起,眸中盛满星光。 少女笑容绚烂。 “我愿意。” 第46章 赏春 秋水漪和沈遇朝定亲的消息一传出去, 孟秦若便上了门。 “前些时日,我随母亲去巡庄子,竟不知你出了事。未曾为漪妹妹出力, 妹妹可会怪我?” 孟秦若握着秋水漪的手, 满眼的愧疚。 “岂会?” 秋水漪反握住她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姐姐又如何能阻止?” 孟秦若仔细端详着秋水漪, 见她眉宇间并无郁色,便知流言并未影响到她,松了口气。 失笑摇头, “不是这个理。若有我在, 不管别人, 我府中之人便不敢议论妹妹一句。” “姐姐这当家的范可真足。” 秋水漪揶揄道。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笑完,孟秦若问:“妹妹当真想嫁给端肃王?” 秋水漪毫不犹豫点头, “当真。” 她语气坚定,孟秦若便不再多谈, 只道:“漪妹妹这些时日就在府中吧, 少出去走动。你和端肃王的婚事一传开, 某些人想必更是对你心存不满。” “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法子来害你呢。” “这可真不巧。” 秋水漪抽身, 从书案上拿起一封请帖。 帖子用金粉绘着几朵牡丹, 打开时暗香浮动, 处处精致。 “南栖郡主的请帖?” 孟秦若惊讶, “她也给你送了帖子?” “是啊。”秋水漪叹气, 想到什么, 转而笑开,“姐姐不知, 那日闲王府的下人说,郡主特地交代了,不许我装病。我若不去,她便是差人八抬大轿,也要将我抬去。” 孟秦若眉心紧蹙,“郡主怎的这般霸道。” 她目光担忧,“她来者不善,妹妹便是不去,她还能闯进府不成?” “姐姐不必担心,我并不惧郡主。”秋水漪安抚道:“她若真想对我不利,没有这次也有下次。与其日日提心吊胆,还不如去探个究竟。” 况且,自从她转头盯着沈遇朝之后,遇见的不是刺杀就是刺杀,许久不见戏弄陷害的把戏,一时之间竟还有些亲切。 “你既有打算,那我便不劝了。那日我与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孟秦若道。 “孟姐姐真好。” 秋水漪笑意盈盈地抱着孟秦若。 …… 开春后,京中宴会不少。 南栖郡主的帖子发出后,各家各府都减少了走动,一门心思赴贤王府的宴。 如今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非贤王世子周云景与越王世子周云惇莫属。 这二人中,说不准便有未来的九五至尊。若能嫁与其中一个,搏一把,母仪天下,退一步,未来也是亲王妃。 何乐而不为? 因而,当秋水漪下了马车,见到贤王府门前一溜的水灵姑娘时,并未感到惊讶。 寻到孟秦若时还与她说笑,“这么多的漂亮姑娘,今个儿咱们赏的,说不准是什么花呢。” 孟秦若也笑,“贤王世子尚未定亲,也不知今日这些姑娘里,可有未来的世子妃?” 这个秋水漪倒是知道。 说起来,贤王世子妃与她还有些关系。 上次栽赃陷害他不成反被禁足的乔连颂,是她同胞兄长。 暗自感慨一声这世界真小,秋水漪挽起孟秦若的手,“管他的呢,反正也与我们无关。” 孟秦若失笑,“也是。” “说起,姐姐可有心上人?” 随着婢女进府,秋水漪低声与孟秦若道。 孟秦若笑话她,“我们这种人家,要心上人有何用?” 她一手将鬓间素色而不失精致的白玉簪子插回去,一边道:“门当户对,人品贵重,家中和睦,便是极好的。” 阳光明媚,春花灿烂。 她面带浅笑,仪态优雅,高贵娴静,是无数人赞不绝口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 虽说观念不同,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秋水漪便并未对此做出评价,反而问道:“那任伯母可曾为姐姐物色夫婿人选了?” 孟秦若面不改色,“快了。” “姐姐悄悄给我说说,都有哪些公子?妹妹去帮你打听打听。”秋水漪面带促狭。 孟秦若总算有了些许羞涩,轻轻拧了秋水漪一把,低声道:“母亲还未定下人选。” 秋水漪有些失望,“若是定下了,姐姐可一定要告诉我。” 孟秦若语气轻快,“那是自然。” 转了个弯,前头匆匆出现一个人影,险些和孟秦若撞上。 好在孟秦若反应迅速,挽着秋水漪快速后退。 一抬眼,惊讶道:“世子?” 周云惇目露歉意,“孟姑娘,秋二妹妹,抱歉。” 秋二妹妹,叫得好生亲近,我们熟么? 秋水漪腹诽。 孟秦若含笑道:“无碍。世子这是?” 周云惇尴尬,“一时心急,就没看路。” 他看向秋水漪,语气十足认真,“秋二妹妹,多谢。往后你若有事,尽管来寻我。” 秋水漪满头雾水。 她做什么了? 周云惇露出喜悦的笑,对她颔首,“秋二妹妹快进去吧。” 秋水漪一脸懵,“好。” 直到挽着孟秦若走远了,她仍旧能感受到周云惇热切真挚的视线。 “漪妹妹做了何事?”孟秦若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 秋水漪真心实意道。 好端端的,男主跟她道什么谢? 她又不是女主。 转念一想,他该不会是在谢她抢了女主的姻缘吧? 秋水漪心觉好笑。 这男主怎么瞧着这么单纯? …… 南栖郡主的赏花宴只邀请了同龄人,女客被请至内院,男客由世子招待,贤王妃并未出面。 一路被引进园子,秋水漪被满园的姹紫嫣红晃花了眼。 各类花儿争奇斗艳,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 芳香溢满了整个园子,成群粉蝶在花草中穿梭,美不胜收。 视线一转,瞥见坐在南栖郡主身侧的少女,秋水漪目光一顿。 那少女一袭粉衫,头戴并蒂莲花簪,娇美小脸挂着无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盯着不远处的一株绿英。 秋水漪悄悄问:“孟姐姐,那是?” 孟秦若瞧了一眼,“是安远侯府的三姑娘。” 果真是乔连溪。 难不成这时,贤王府和安远侯府的婚事便已经定下了? 大抵是她瞧得久,乔连溪身侧的南栖郡主看过来,眼尾一挑,朝秋水漪朝了手。 孟秦若搭在秋水漪小臂上的手一紧。 第56章 “没事的。” 秋水漪轻拍她的手,面色如常,一步步靠近南栖郡主。 柔声道:“见过郡主。” 南栖郡主示意她坐下,抬手倒了两杯果酒,“本郡主敬你一杯。” 秋水漪与孟秦若对视一眼,皆不解其意。 疑惑中,南栖郡主道:“涟莹本就不喜这桩婚事,你助她摆脱婚约,值得本郡主敬一杯。” 秋水漪哭笑不得。 原来和周云惇一样,都是因为这个。 他们周家人,脑回路还挺一致的。 秋水漪爽快地端起酒杯,与南栖郡主碰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南栖郡主心情舒畅,见秋水漪不时看乔连溪一眼,为二人引荐,“连溪,这是涟莹的妹妹,云安侯府的二姑娘。” “这位是安远侯府三姑娘,也是我未来……” 南栖郡主一顿,“也是我未来永不变的闺中密友。” 秋水漪忍笑,“乔三姑娘安好。” 乔连溪收了一脸无聊的表情,上上下下地端详着秋水漪,忽而一笑,“我想见你挺久了。” “?” 秋水漪疑惑眨眼。 “一见方知,乔连颂那蠢货输得不冤。” 秋水漪面色微窘,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好在乔连溪不再谈及此事,转头对南栖郡主道:“走吧。” “对!”南栖郡主眼中骤然焕发出光彩,衬得整张脸光彩夺目。 她拉起秋水漪。 走哪儿? 秋水漪一脸懵懂,回头去瞧孟秦若。 孟秦若“哎”了一声,忙起身跟了上去。 南栖郡主力气不小,秋水漪挣了几次,惹得她回头嘟囔一句,“你别动。” 这才停止挣扎,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头。 在去外院的路上,隐隐约约听见男子的谈笑声。 南栖郡主蓦地抱住秋水漪的胳膊,“怀书哥哥与朝哥哥交好,他对你肯定比别人亲近些,你待会儿可一定要替我说说好话。” 秋水漪失笑。 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 还有点可爱。 南栖郡主两只眼睛紧张地溜溜地转,见她不答,催促似的摇了摇,“你说话啊。” 秋水漪笑了,“郡主放心,一定。” 南栖郡主这才展开笑颜。 她生得明艳,这一笑宛如日光初绽,极为动人。 还未靠近,有道温和的嗓音骤然道:“栖栖,你来这里做什么?” 几步之外,男子一袭碧青色锦袍,头戴玉冠,眉清目朗,风度翩翩。 “哥。” 南栖郡主心虚地唤了声,松开秋水漪的手,一把拉过乔连溪,笑盈盈道:“听说你们在比画,连溪想来看看。” 乔连溪霎时红了脸,嗔了南栖郡主一眼,“郡主!” 她抬起脸,注视着周云景,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周云景眼里亦含着极为柔软的笑,揶揄道:“栖栖是想来寻怀书吧?” “哥!” 南栖郡主跺脚。 周云景笑着摇头,目光落在秋水漪与孟秦若身上。 两人齐齐见礼,“世子。” “两位姑娘不必客气。”周云景态度温和,“乔三姑娘既想观画,便随我来吧。” 乔连溪忍住羞涩,在南栖郡主打趣的目光中走向周云景。 “栖栖,照顾好两位姑娘。” “知道了!” 南栖郡主应了声,嘟囔道:“见色忘妹。” 二人相携离去,从背影看,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贤王世子与男主家世相当,还在争同一个位置,这样的人设,竟然没和男主抢女主。 倒是稀奇。 “怎么在这儿?” 风送来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秋水漪蓦然回首。 第47章 提醒 沈遇朝立在假山后。 他今日着苍青色长袍, 领口处绣着一圈流云。 两指宽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上头缀着一枚祥云玉佩。 谦和温润,公子如玉。 “怀书哥哥!” 南栖郡主惊喜地唤了一声, 小跑着奔向沈遇朝身侧的林怀书。 “完了完了。”林怀书掩唇, 小声对沈遇朝抱怨, “我就知道。都怪你,自己想见娇俏可人的未婚妻,偏要拉我下水。” 沈遇朝睨了他一眼, 保持缄默。 南栖郡主来到近前,目光发亮,“怀书哥哥, 你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林怀书尬笑, “这……我在外院, 怎好通知郡主?” 南栖郡主噘着嘴表示不满。 “怀书哥哥作何唤我郡主,平白生分了。”她笑容灿烂, “你还是如小时候那般,唤我栖栖妹妹吧。” 林怀书不自觉打了个抖, 吞吞吐吐道:“栖、栖栖。” “这就对了。”南栖郡主紧紧抱着林怀书的手臂, 吓得他一个劲地往后仰。 “怀书哥哥, 今日的宴会可是由我一手/操办的。母妃只打发了个嬷嬷来瞧了两眼, 便不再过问了。” 南栖郡主软着嗓音, 对秋水漪使了个眼色, “秋二姑娘觉得今日的宴如何?” 她才刚到, 怎知如何? 秋水漪笑道:“不枉费郡主一番苦心, 今日之宴, 在水漪看来,是再好不过了。” “郡主姿容无双, 行事妥帖,也不知往后谁有这么大的福气,能将郡主娶回家。” 南栖郡主被夸得心花怒放,给了秋水漪一个赞赏的眼神,娇声娇气道:“怀书哥哥,知你喜兰,我特意为你留了一株上好的宋梅,你快随我去瞧瞧。” 林怀书面色纠结。 他不太想与南栖这丫头独处,可又抵挡不住宋梅的诱惑。 南栖郡主如何看不出他在犹豫,不等他做出选择,直接一把拉着他就走,“怀书哥哥,哥哥也喜欢那株兰,再不快些,当心被他要了去。” 二人拉拉扯扯离开,一时之间,竟只剩下孟秦若、秋水漪与沈遇朝三人。 孟秦若识趣,含笑开口,“前头景色不错,我去瞧瞧。漪妹妹与王爷自便。” 似是在特意为他们腾地方,孟秦若步子迈地极快,瞬息间便走远了。 秋水漪偷瞄沈遇朝一眼,“王爷的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 “那便好。” 秋水漪笑,“我还未曾来过贤王府,王爷可要与我看看景致?” 沈遇朝欣然点头。 贤王府极大,内院与外院间人工凿了片湖,日光明媚,在湖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湖水清澈,映出湖边杨柳依依,枝条轻垂之景。 假山后有一方凉亭,少年轻狂,撸着袖子与人辩驳,满脸的不服输。 秋水漪在其中见到几张熟悉的脸。 她站在矮处,高出之人一眼便将她望入眼底,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仿佛将她当成了什么洪荒猛兽,恨不得躲到友人身后,当做从未出现过。 秋水漪纳闷,邓世轩那欺软怕硬的性子怕她不奇怪,但程明山是怎么回事? 堂堂将军之子,竟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她有这么可怕? 秋水漪不知,自从京中的纨绔头子纪锐在她手中吃亏后,一众纨绔子弟几乎将她当做了瘟神。别说惹她,便是当街遇上了,数不准也会掩面而逃。 “此处没什么好瞧的,换个地方吧。” 沈遇朝淡声开口。 她看着还不错啊,风景挺好的。 但沈遇朝都这么说了,秋水漪自然也不会反驳,乖顺地应声。 一路走来,二人并不怎么开口,然而却有一股脉脉温情在身侧环绕。 “明日,本王要离京。” 沈遇朝脚步停住,“若有要事,尽管去王府寻管家,他会替你安排。” 秋水漪:“王爷几时回京?” 沈遇朝摇头。 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碧蓝天幕,眸色深远,“归期未定。” 按照原著时间线,男女主互通心意后,沈遇朝才会给他们腾出位置。 大约还有一年的时间。 此次于沈遇朝性命无碍。 秋水漪松了口气。 还是得在这一年里努力攒寿命才行。到时若是不够,那就想法子救沈遇朝一命,好为她提供机会。 想明白后,秋水漪柔声道:“那水漪,就在府中等着王爷回来。” 甜软的嗓音唤回沈遇朝略微恍惚的神思。 视线略往下扫。 少女的脸白皙透亮,眸色温软,杏眸中装着他的影子。 沈遇朝忽而忆起,那日她应下婚事时,双颊红得似天边晚霞,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好似世间万物,而她的眼中,唯有他一人。 沉寂许久的心忽而一动,好似万年平静无波的幽潭骤然落下一粒石子,荡起一圈涟漪。 沈遇朝垂下长睫。 再抬眼时,所有异样的情绪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 第57章 沈遇朝柔声,“好。” …… 回去时,沈遇朝将秋水漪送到宴外便离开了。 秋水漪往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哎呀,她把孟姐姐给落下了! 右手落在掌心,秋水漪转回身,沿着小路寻了回去。 路过那凉亭时,里边人已经换了一拨。 秋水漪随意扫过一眼,却瞥见一个略显熟悉的人影。 她顿住,仔细往那边看。 这一眼,却坏了她半日的好心情。 凉亭中,少女懒懒靠坐着,用帕子捂着唇,拖腔拉调道:“什么味啊?这么难闻。” 另一名少女与她亲密地坐在一处,闻言往对面瞥了一眼,附和道:“是啊,难闻死了。也不知郡主怎么想的,竟将她请了来。现在什么人也能和我们同坐一席了?也不怕沾染一身猪味。” 小丫鬟气得直发抖,刚要前去争辩,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小丫鬟低头,却见女子对她摇了摇头,温柔道:“不必与她们逞口舌之快。” “世子妃。”小丫鬟红了眼,“是她们欺人太甚。” “她们是主,你若要争辩,吃亏的只会是你。” 乔晚娘温声道:“扶我……” “这不是崔姐姐么?” 远远一道如黄鹂般清脆的嗓音随风而来,凉亭中几人一同看去。 少女娉娉婷婷而来,面如春水,笑靥如花。 她径直在崔兰茹另一侧坐下,关切道:“许久不见姐姐,姐姐近日可好?” 崔兰茹面色僵住,“还、还好。” “那便好。” 秋水漪弯唇轻笑,旋即蹙起眉心,满面忧愁。 “上次不甚伤了崔姐姐,听闻姐姐卧床躺了好些时日,我一直便心存歉疚,可惜出了长兴伯世子的事,我心中难受得紧,也不好再去探望,姐姐可会怪我?” 崔兰茹几乎要将牙咬碎。 她还敢提邓世轩那杂碎?! 上次邓世轩因害秋水漪被朝霖大长公主撞破挨了打,无缘无故把她攀扯进去,导致她那不讲理的姑姑死活要她嫁过去。 她岂会看上邓世轩那游手好闲的纨绔? 她要嫁的,可是未来的九五至尊! 好在她爹娘还有理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姑姑挡了回去。 但她为了避嫌,也在府中躲了许久,如今才得了爹娘允许出来透气。 没找秋水漪算账就罢了,她竟还敢主动说起此事! 崔兰茹气息不稳,还未开口,就听秋水漪含笑道:“姐姐不怪我,那我便放心了。” 崔兰茹不可置信,猛地转头盯着秋水漪。 不是,她什么时候说她不在意了? 秋水漪却已转了话头,“崔姐姐和这位姐姐方才在说什么?什么猪味?” 崔兰茹哽住。 自持身份的世家女,大部分都不太看得上乔晚娘这个屠户出身的世子妃。但大体上还过得去,起码没在明面为难。 她今日也是邀世子赏花被拒,心情低落,这才出口讽刺。 秋水漪与她有仇,若是被她知道自己挤兑乔晚娘,指不定会怎么编排她。 因而崔兰茹并非张口,反而给另一侧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那少女僵笑,“秋二姑娘说笑了,这是贤王府,哪儿来的什么猪味?” “是吗?” 秋水漪不信,鼻尖动了动,轻轻嗅着。 须臾后,她一合掌,笑道:“我知道了。” 崔兰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方才听郡主说起今日的菜肴,其中有一道便是将豚肉剁碎揉成丸子,放入吊了四个时辰的蟹粉鸡汤中,慢慢炖煮。” “据说那菜清谈又鲜美,豚肉的口感爽滑柔嫩,极是美味。” 崔兰茹又咽了口唾沫。 馋的。 离吃蟹的季节还早,如今的蟹可是稀罕货,即便是崔府也不可得。 崔兰茹爱吃蟹,此刻真是恨不得立马开宴。 “不过……” 崔兰茹侧头。 秋水漪笑容越发柔和,“崔姐姐既不喜猪,想必也吃不了这菜,倒是可惜。” “听说,贤王府的厨子,可是出自宫中。” 话落,还悠悠一叹表示惋惜。 崔兰茹:“……” 她咬牙切齿,“确、实、可、jojo惜。” 恨恨地瞪了秋水漪一眼,崔兰茹霍地起身,一句话未留,转身就走。 “崔姐姐!” 那少女见状,忙与秋水漪告别,“秋二姑娘,我先行一步。” 匆忙起身追了上去。 二人一走,小丫鬟“噗嗤”笑了出来。 乔晚娘唇角含笑,“你去外边守着。” 收了笑,小丫鬟瞧了秋水漪一眼,道了声“是。” “加上上回,姑娘又帮了我一次。” 乔晚娘慢吞吞站起。 她已显怀,一手轻轻落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可见她对腹中胎儿的爱重。 秋水漪忙伸手扶住她,闻言莞尔,“举手之劳罢了。况且,那崔兰茹本就与我不对付。” 乔晚娘轻笑。 蓦地懊恼道:“错了。这一有了身子,还真是傻了。” “什么错了?” 秋水漪不明所以。 乔晚娘猜测,“应当是三次。之前给我出主意的,也是姑娘吧。” 秋水漪笑而不语。 “晚娘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姑娘真心助我,我亦无法坐视不理。” 乔晚娘握住秋水漪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秋姑娘,纪锐要害你。” 第48章 闹事 “纪锐要害我?” 秋水漪听了发笑, “无妨,他尽管放马过来。” 纪锐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秋水漪并不意外他想报复。 “不。” 乔晚娘口中急声, 掌心收紧, “秋姑娘不可掉以轻心。” “上次得姑娘提醒, 回府后思来想去,总觉应当未雨绸缪。我买通了纪锐的小厮,命他记下纪锐的一举一动, 事无巨细。” “五日前,那小厮向我禀报,说是半夜忽然听到纪锐屋里传来声响。他支起耳朵偷听, 听见纪锐与一神秘人商量, 要对秋二姑娘不利。” “商议过后, 那神秘人破窗而出,却连半点动静皆无, 瞧着不似哪家的公子,倒像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 秋水漪心中一动。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秀的男人面孔。 是他? “江湖人行事没有高门大户的拘束, 多随心所欲。手段狠辣的也不在少数, 秋姑娘定要当心。” 撞入乔晚娘盛满担忧的眸子, 秋水漪郑重点头, “世子妃放心, 我会注意的。” 见她放在了心上, 乔晚娘舒了口气, 露出笑颜, “那我便放心了。” …… 秋水漪寻到孟秦若时, 她正站在一树梨花下。 雪白花瓣纷纷扬扬洒了满地,她唇角含笑, 正与对面之人说话。 花瓣擦着她的鬓发飞到裙摆,衬得她眉眼如画,娴静淑仪。 “孟姐姐!” 秋水漪出声。 孟秦若见是她,笑意深了几分,“漪妹妹。” 秋水漪快步过去,抬眼看向她对面的人。 男人的面容隐在满树梨花后,身形高大挺拔,俊逸非凡。 惊讶从秋水漪眸底漫了出来,“世子怎的在此?” “秋二妹妹。”周云惇摸着鼻尖,目光漂浮不定,“我迷了路,正巧碰见孟姑娘,便与她说了会儿话。” “既然秋二妹妹到了,那我便先行一步。” 周云惇歉然一笑。 “他……不是迷路了么?” 秋水漪指着周云惇离去的背影,发出疑问,“看样子也不像啊。” “他哄你呢。” 孟秦若失笑,“他是被崔兰茹缠上了,碍于面子不好脱身,只好寻我帮忙。” 秋水漪一言难尽。 这男主怎么回事,连女配都搞不定,还怎么抱得美人归? 吐槽了一句,秋水漪挽着孟秦若的手回了宴席。 今日宴会无事发生。 虽然没能多攒点寿命,但秋水漪心情还不错。 回来之后,她参加的宴会总会发生些变故,这还是她第一次以纯粹游玩的心态与好友一道品茗赏花。 等她攒够寿命,也在府中办几场宴,邀几个姑娘看书作画,应当也不错。 …… 秋水漪将乔晚娘的话放在了心上。 回府之后,让信柳给徐禧传信,时刻注意纪锐的动向,又让信桃约束好院子里的丫鬟婆子。 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就算做再多准备,也无法预料到纪锐的动作。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等了几日,风平浪静。 第58章 秋水漪便将此事搁下了。 沈遇朝不在,她日日窝在府里看话本子,和小丫鬟们嬉闹,好不快活。 直到信柳匆匆进来,挥退了屋内的小丫鬟,紧张地低声道:“姑娘,出事了。” 京中传出一则流言。 云安侯府大姑娘秋涟莹并没有去外祖家探亲,而是被人害死了。 据说秋大姑娘出城游玩时马儿受了惊,她被摔下马车,正好被一女子撞见。 那女子见了秋大姑娘与她一般无二的容貌惊愕不已,又见她头戴金钗、腰饰环佩,一眼便知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姑娘,一时起了歹心,冒充她回了云安侯府。 而秋大姑娘,竟被那歹毒女子丢在荒野,硬生生冻死了。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荒野上的一簇火苗,风一吹,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座京城。 如今城内皆在议论此事。 秋大姑娘究竟身在何处? 是否尚在人间? 秋二姑娘是如何被寻回来的? 她是否害了自己的亲生姐姐? “姑娘……” 信柳担忧,“流言已经传遍了京城,这可如何是好?” 信桃气得红了眼,“这流言是何人传出来的?如此恶毒!非要害死姑娘他们才甘心吗?” 姑娘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若这流言继续扩散,外人见她,不自觉便会想起残害亲姐的恶毒名声。 让她如何再在京中待下去? “啪!” 秋水漪面无表情地合上手中话本。 室内气氛沉寂,无人敢开口。 “姑娘!” 夏双的声音远远从外头飘进来,尾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出事了,侯爷夫人让您去前厅。” 秋水漪撂下话本,穿好鞋,“走吧。” 到前厅时,云安侯坐在上首,一向和煦的他此时沉着脸,手里捏着一杯茶,不时摩挲着,不知在想什么。 梅氏坐在他下方,眼中含着愤怒的火光,两手绞着帕子,脸色凶恶地仿佛要杀人。 “爹,娘。” 秋水漪轻唤。 云安侯回过神,“漪儿来了,快过来。” 秋水漪在梅氏身侧落座。 云安侯沉声,“外头传言,你可知道了?” 秋水漪平静点头,“知道。” 梅氏勉强勾起唇,紧紧握着她的手,“漪儿不怕,爹娘定会好好保护你。” 秋水漪牵唇一笑,缓缓摇头,“娘,我不怕。” 流言而已,杀不死她。 梅氏心中一痛,瞬息红了眼圈。 云安侯眸底闪过骄傲,说起正事。 “漪儿,你可知是谁在针对你?” “女儿知道。”秋水漪道:“前几日南栖郡主的赏花宴,女儿见到了怀平世子妃。她提醒我,说是怀平世子在夜间与一江湖人密谈时,提到了我的名字。” “又是他!” 梅氏恨不得啖下纪锐一块肉,“我女儿究竟哪儿碍了他的眼,一次又一次下毒手。真当我侯府无人不成?!” “娘,您别生气。” 秋水漪伸手轻拂梅氏后背。 “娘如何不生气?” 梅氏咬牙切齿,“他这是要逼死你!” “不管他想做什么,为今之计,是先解决此事。” 云安侯道。 “侯爷可有法子?” 梅氏殷切询问。 云安侯垂眸不语。 见状,梅氏心口更是堵了一口气。 这流言浩浩荡荡地传遍了整个京城,千万多张嘴,这一时半会儿的怎么可能堵上! “侯爷,夫人,不好了!” 焦急的呼唤声响起,一道身影疾速往正厅来。 “我好端端的,哪儿不好了?!” 梅氏猛地侧头,愠怒道。 秋管家步子一滞。 见是他,梅氏勉强将满腔怒火压下,“抱歉,我失态了。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惊乱重新爬上秋管家的脸庞,他急得额上爬满了汗,颤声道:“侯爷、夫人,府外出事了。” …… 云安侯府外此时熙熙攘攘,围满了人群。 人声鼎沸,各种嘈杂声混合在一起,宛如平头百姓常来常往的集市,毫无勋贵之家的威严可言。 被百姓们围在正中的是十来个衣饰华贵的公子哥。 他们身形样貌各异,唯一相同的,是注视着云安侯府紧闭大门的愤怒目光。 “涟莹姑娘究竟在何处?!” “涟莹姑娘是否尚在人世?” “秋水漪是否冒充了涟莹姑娘才得以归府?她究竟没有没伤害涟莹姑娘?” “交出秋水漪,我们要见涟莹姑娘!” 人群中,有个男子忽然愤怒一吼,“秋水漪滚出来!” “秋水漪滚出来!” “滚出来!” 十几个衣饰华贵的公子哥气势汹汹地齐声怒吼,仿佛海面上涌现的惊涛巨浪,要将云安侯府的牌匾掀翻。 “我们要知道真相,快让秋水漪滚出来!” “让秋水漪滚出来!” 门内。 云安侯和梅氏面色铁青地听着外边的吼声。 “何时轮得着他们替莹儿讨公道?他们有什么资格质问我的漪儿?” 梅氏气得几欲呕血,怒气冲冲地重重踏出一步。 秋水漪赶忙拦住她,“娘,别出去。他们情绪正激动,若是一个不小心伤了您怎么办?” “他们敢伤我一个试试?”梅氏冷冷一笑,“一群蠢货。” “夫人,听漪儿的。” 云安侯沉声嘱咐。 “侯爷!” 梅氏不依,还想再说什么,云安侯已经转向了秋管家。 “外面那些,都是哪几家的?” 秋管家忙道:“老奴这就去瞧瞧。” 搭好了梯子,秋管家亲自登上去,居高临下地辨认外头闹事的公子哥们。 回到云安侯身边,他低声道:“侯爷,有虞侯家的小公子,显明伯长子,陈家三公子……” 都是些勋贵出身,非富即贵。 云安侯颔首,冷声道:“你派人去告知几位大人,他们若是不会教儿子,本侯不介意亲自替他们教养。” 秋管家低头,“是。” 外头的叫嚣声仍未消停,梅氏却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牵着秋水漪的手,眸色冷得好似高山之巅的一捧冰雪。 秋水漪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 宛如冰雪消融,梅氏的神色一下子便柔和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府外的声音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叫嚷声。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敢管本世子,你活腻了?” “别拿我爹当借口了,他就是在这儿我也不怕!啊狗奴才!给本世子松开!” “滚开,小爷今个儿就要在这儿守着!” “你别管了,我不回去!” 公子哥们被自家人或拖或拽拉走。 围观百姓见没了热闹可看,三三两两地结伴散去,口中不消停地说着话。 府门外归于寂静。 秋管家命守卫打开门,往外瞧了一眼,“侯爷,他们走了。” “嗯。”云安侯道:“我们也回吧。” 用晚膳时一家三口都没什么胃口。 兴致缺缺地扒拉了几口饭,秋水漪便回了春晖院。 路上,信柳低低在她耳边说了句话,而后道:“姑娘,他此刻正在侧门等着。” 秋水漪眸底掠过一丝意外,“他来做什么?” 忖度片刻,脚下转了个方向,“去瞧瞧。” 到了后门,守门的婆子为秋水漪开了门,她两步迈出去,果然看见门外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徐禧。 还有一个,是端肃王府的管家。 王管家仍是那副和蔼的模样,两手抄在袖中,笑眯眯地望着她。 “秋二姑娘。” 秋水漪露出一抹温和无害的笑,“王管家。” “王府的人打探到一些消息,老奴想着二姑娘或许需要,不请自来,还望二姑娘见谅。” “岂会?”秋水漪笑道:“王管家的心意,水漪只会感激。只是不知究竟是何消息,还得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王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秋水漪接过,打开后一目十行。 看完,她神色迷茫又不解。 王管家幽幽一叹,“原本想问二姑娘与他有何过节,未曾想,二姑娘竟也不知。” 不,她知道。 秋水漪苦笑摇头。 王管家又道:“二姑娘放心,王府的人已经在处理流言。您再些时日,此事老奴定为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秋水漪郑重行了一礼,感激道:“水漪在此谢过王管家。只是……” 她好奇道:“您就不怕,事实当真就如传言那般?” 王管家眉目舒展,笑意温暖,得如同被阳光照耀过的湖水,酝出粼粼波光。 第59章 “我相信王爷。” 秋水漪微愣。 …… 在端肃王府和云安侯府的合力之下,流言得到控制。 可那群爱慕秋涟莹的世家子却日日不落地在侯府门前喊话,张口闭口便让秋水漪滚出去。 云安侯烦不胜烦,差人去各府上传了数次话,那些世家子即便被打得皮肉开花,第二日依然准时出现在云安侯府。 简直像被下了降头。 次数多了,云安侯也没法。 他倒是想让人将他们揍一顿。 一个两个还好,这十几二十个一起,他若下了手,被人爹娘找上门来也吃不消。 没办法,只好不听不理,连上朝都是走的侧门。 反正他们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日,秋水漪正与梅氏商量着在云安侯的外裳上绣什么花样子。 梅氏这几日因为流言一事心神不宁,为了安抚她,秋水漪日日都往正房来,不让她胡思乱想。 正好云安侯的一件外裳被树枝刮破了,秋水漪便撺掇着梅氏亲手给他做一件。 梅氏思考了一瞬便应下了。 确定好花样子,秋水漪拿起针线。 “嘶……” 食指指腹被尖利的绣针刺破,豆大的血珠立即冒了出来。 “漪儿!” 梅氏握住她的手,焦声道:“快去拿药。” “娘。” 秋水漪哭笑不得,“就这点伤,怎么还用得着拿药?” 她将食指含入口中,舌尖将上头的血珠卷走,喉咙里立时弥漫出淡淡的铁锈味。 秋水漪含糊道:“一会儿便好了。” 察觉到不再流血,她将食指收了回去,用帕子擦拭上头的水迹。 擦干净后,她将指腹露出来,笑盈盈地对梅氏道:“娘,这不就好了么?” 梅氏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你啊,方才想什么呢?做这种细致活儿,最是不能出神。伤口虽不大,可也是疼的。” “好了娘,我知道了。” 秋水漪撒娇。 梅氏很是受用地扬起眼尾,注意力重新放在做衣裳上。 秋水漪收笑,敛了眸,一手抚上胸口,准确无误地隔着衣裳捏住挂在脖子上的佛珠。 前日信桃在她床上发现这粒佛珠,险些给扔了。 幸好秋水漪无意间瞥见,“救下”佛珠,送去让人穿了线。 沈遇朝的东西定不是寻常之物,正好帮她镇镇藏在暗地里的妖魔鬼怪。 右眼皮蓦地跳了一下,跳得她心慌意乱,宛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令人喘不过气来。 秋水漪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急促慌乱的步伐噔噔走近,她望过去,只见秋管家顾不得规矩,一手扶着门框大喘气。 “夫人,那些人、那些人……” “怎的累成这样?”梅氏蹙眉,“那些人怎么了?” 秋管家惊叫,“他们要闯进来!” 秋水漪霍然起身。 …… 府门外,各种吵闹声如同被关在一处的麻雀,叽叽喳喳的烦人得紧。 “周小伯爷,不能进,不能进啊!我家夫人姑娘在府中,若是惊扰了她们,那该如何是好。” 身强体壮的守卫拦住领头的小陵安伯周乾,怕伤了他,又不能让他进去,只能一时与他僵持住。 周乾冷哼,“不让我们进去,那就让秋水漪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让她出来,交代清楚涟莹姑娘的行踪!” “让秋水漪出来!” “让她滚出来!” 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层层海浪翻滚而来,压得那守卫不知所措。 “不出来,那我们就闯进去!” 周乾高喝一声,“砸了云安侯府,今日我们必须知道涟莹姑娘的安危!” “砸!” 二十多个公子哥蜂拥而上,齐刷刷朝着云安侯府的大门踹去。 “不能进,真的不能进啊!” 守卫死死挡在门前。 “唰——” 银光晃眼。 周乾一剑挥下,怒喝道:“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寒气紧贴皮肉,旋即一阵疼痛来袭。 守卫痛嚎一声,左手紧紧捂着右臂,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出。 “黄哥!” 另一个守卫急切地扶住他。 鲜血沿着剑身滴落在地,绽放出一朵朵血花。 在场之人均被周乾这一剑惊到了。 他却扬起眉,一脸倨傲。 “敢拦我,这就是下场!” 周乾沉着嗓子,“不怕死的尽管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身后有人怕了,低声道:“小伯爷,毕竟是云安侯府的人,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一个下人而已,杀了又如何?”周乾不屑,“一百两银子,总够了吧?” 刚扶着梅氏到了大门,便听到外头那杂碎的叫嚷声。 秋水漪眸色微沉,一股怒气在胸腔内翻涌,四处寻找着发泄口,仿佛一头困兽嚎啸。 她送开梅氏,对秋管家道:“将门打开。” 秋管家很是犹疑,“姑娘,外头不安全,若是伤了您……” “他们不是想见我吗?让我出去,好生和他们谈谈。” 最后两个字,秋水漪咬得极重。 “可是……” “哐、哐——” 撞门声沉闷得仿佛雷鸣,秋水漪掐着掌心,“开门。” 秋管家不由看向梅氏。 梅氏面色凝重,长叹一声,“管家,将门开了吧。” 她理着秋水漪的衣领,眸色温柔,“当心些。” 秋水漪轻笑,“娘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 秋管家只好命人开门。 抽出门闩,侯府大门徐徐打开。 外头扑进来一个人影。 秋水漪眸色微厉,提起腿,狠狠往那人肩上一踹! “啊!” 周乾倒飞出去,脚被门槛一绊,摔得四仰八叉。 他躺在地上,捂着臀部连声喊疼。 “小伯爷!” “小伯爷没事吧?” 周乾的跟班们纷纷围了上去。 “滚开!”周乾自觉羞耻,将人驱开,忍痛站起,“哪个不要命的踢了我一脚?” 跟班们面面相觑。 无人应答,周乾死死盯着大门。 一双鞋头缀着珍珠的莲纹绣花鞋映入眼中。 秋水漪亭亭而立,细声道:“是哪位公子要见我?” 话音刚落,“唰——” 森寒剑气直冲她而来。 “漪儿!” 梅氏目眦欲裂。 “姑娘!” 信柳信桃飞奔而来。 踢出那一脚时,秋水漪便注意到周乾的剑飞了出去。 这般情形,她万不敢掉以轻心,时刻警觉着。 因而那剑朝她刺来时,秋水漪反应极快地装作腿软,身子往后一跌,靠在门框上,正正避开了那一剑。 再一抬眼,一名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扎着利落的马尾,窄袖竖起,举着剑站在几步之外。 剑尖正对着她喉间。 少年恶声恶气道:“说,涟莹姐姐究竟在何处?是不是你害了她?” 这群神经病第一次来闹事时,秋水漪便让秋管家画了他们的画像。 因而她第一时间辨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虞侯的小公子,虞昭。 听说他回去便挨了板子,没想到竟然这般锲而不舍。 眼中还残留着惊慌泪意,长睫濡湿,少女一副弱质纤纤的无辜情态,无人不觉爱怜。 偏眼前这几位,硬是不动如山。 秋水漪颤声开口,“不知几位与我姐姐,是何关系?” 虞昭眉头皱起。 周乾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气势汹汹道:“你别打岔,说!涟莹姑娘在哪儿?” 秋水漪垂着眼睫,“几位与姐姐非亲非故,恕我不能透露。” “你!” 周乾怒了,张手便要打下。 手落在半空,忽然一动不动。 周乾侧头,对着虞昭怒气冲冲道:“你拦我作甚?莫非心疼这贱/人?” 虞昭甩开他的手,冷声道:“我从来不打女人脸,也见不得别人打。” “虞昭!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现在重点是这个么?重点是涟莹姑娘!” 周乾暴跳如雷,额头青筋尽显,猩红的眼如同野兽,紧盯秋水漪不放,“告诉我涟莹姑娘的下落。” 秋水漪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柔声道:“你不配。” “你说什么?” 周乾一字一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虞昭倏地侧头,黑眸中迸发出冷光。 秋水漪缓缓直起身子,下巴微抬,笑如明月。 “你们不配。” “贱/人!” 周乾暴怒。 在他动作之前,秋水漪幽幽长叹,“两位公子可曾听到一则传言?” 第60章 虞昭蹙眉,“什么传言?” 少女无奈耸肩,念道:“这么多侯府伯府公子为她出头,也不知这秋大姑娘究竟有何本事。” “你说,他们会不会早就有了首尾?” “这么多贵人,应当不会吧?” “不然你说,他们为何不顾颜面要为秋大姑娘出头?听说虞侯府的小公子被侯爷毒打一顿,连爬都要爬去云安侯府。要说他们没有猫腻,我可不信。” “闭嘴!” “你在胡说什么!” 周乾与虞昭齐声低吼。 “贱/人,毁涟莹姑娘清誉,你该死!” 周乾愤怒到面色狰狞。 秋水漪收了笑,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该死的是你们。” “我不过复述了别人的闲言杂语,就算毁姐姐清誉了?” “毁了她的,分明是你们。” 秋水漪一步步迈到周乾身前,“从你们上门闹事起,这些话便流传开了。” 如今京中好生热闹,各种流言蜚语流传甚广。 秋家大姑娘风流多情,招惹了不少狂蜂浪蝶,引得他们即便与家中父母闹翻,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秋家二姑娘阴狠毒辣,暗害胞姐,为攀高枝不择手段。 一时间,秋家的两个姑娘,没一个有个好名声。 想到梅氏日渐憔悴的神色,秋水漪暗恨。 这些罪魁祸首不好好忏悔也就罢了,还有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秋水漪道:“你们与我姐姐既无婚约,也无情谊。累她名声受损,还敢冠冕堂皇的质问我?” “何不质问质问自己,你们这是救她,还是害她!” 掷地有声的一句砸下,周乾脖上青筋显露无疑,“分明是你害了涟莹姑娘!” “闭嘴!” “啪——” 清脆的响声如同一道惊雷从天劈下,围观百姓骚动不已,周乾带来的跟班亦是大惊失色。 “小伯爷!” 周乾摸着侧脸,眉眼阴鸷,“你敢打我?” “有何不敢?” 秋水漪甩了甩泛红的掌心。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云安侯府闹事?” “一群为了莫须有的传言害我姐姐的蠢货。” “你这个贱/人!” “你尽管打。” 秋水漪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一巴掌下来,你能走出云安侯府半步,我不姓秋。” 周乾愤而收回高高举起的手。 “不仅没种,人还蠢。”秋水漪目光嘲讽,“也不想想,我若真害了秋涟莹,爹娘岂会容我?” 袖手旁观的虞昭不服气开口,“没了涟莹姐姐,侯爷夫妇只剩你一个女儿,自然不会处置你。” 秋水漪冷笑,“我是爹娘的女儿,姐姐也是。且她陪伴爹娘十六载,论起情谊,只会比我更深厚。若我残害胞姐,爹娘仍对我如珠似宝,你是在质疑我爹娘对姐姐的真心,还是在怀疑他们立身不正,包庇杀人凶手?” 虞昭哑口无言。 “巧舌如簧。”周乾冷声讽刺。 秋水漪目不斜视,“蠢笨如猪。” 不等周乾发怒,她抬步向前。 四周纨绔不由自主为她让路。 石阶下站着乌泱泱的百姓,好奇地望着这场大戏。 秋水漪温声道:“诸位说,我说的可对?” 方才的话,他们自然也听见了,得此一问,纷纷低头与友人窃窃私语。 “有道理,侯爷夫人待秋大姑娘如何,这么多年,咱们可是有目共睹。” “可不是,秋大姑娘及笄前,侯爷还带她来我摊子上买糖人呢。” “侯爷宽厚,夫人仁慈。秋二姑娘若真是杀害大姑娘的凶手,即便是他们的女儿,也定不会如此呵护。” “那这谣言……” 有名妇人翻了个白眼,“定是哪个嫉妒二姑娘的混账东西胡编乱造的。” 秋水漪面色更显柔和,“至于家姐意外离世,更是无稽之谈。外祖母年事已高,舍不得姐姐,留她多住些时日罢了。可有些人却满口胡言乱语,姐姐日后若是回了京,还不知得多伤心气愤呢。” “可不是,人家好端端的,非说不在人世,哪个不气?” “若我是秋大姑娘,非撕烂人的嘴不可。” 人群中有妇人气愤地大声说。 秋水漪长叹一声,“人言可畏。几位婶子知我,可这满京城的人,却不如婶子通情达理。” 那妇人闻言高高挑起眉毛,一脸的得意。 “凭你一人所言,算什么数?谁能证明涟莹姑娘当真只是探亲?” 周乾不服道。 “我能证明。” 门内一道女声落下。 梅氏在信柳信桃的搀扶下缓步而出,一向温柔婉丽的人此刻沉着一张脸,眸色冰冷,目光不善地在周乾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侯夫人。” 周乾和虞昭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躬身见礼。 跟班们亦低了头,“见过侯夫人。” 梅氏眼尾一抬,冷冷讽道:“当不得诸位如此大礼。你们无故坏我大女儿名声,逼迫我小女儿,究竟要作甚?” 虞昭尴尬道:“夫人,我们只是想得知涟莹姐姐的下落。” “虞公子慎言。”梅氏嗤道:“我只得一子,外家亦无公子这般大小的外甥,非亲非故的,莫要唤我女儿姐姐。” 虞昭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至于我女儿,她自然是在我外家好生侍奉外祖母。你们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梅家弄个分明。” “偏说她遇了难,这是在咒她早死吗?” 说到这儿,梅氏已然含了怒,嗓音骤然生厉。 虞昭抿唇。 周乾眸带隐怒,却不敢开口。 “娘,你别生气。”秋水漪回身扶住梅氏,“待我去给外祖母祝寿,将姐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梅氏抬起含泪双眸,嗓音颤抖,“漪儿,你、你说什么?” 秋水漪握紧梅氏的手,轻声道:“我去寻她。” “若你……” “若你只是借机离开京城,逃之夭夭,那怎么办?” 周乾质问出声。 “闭嘴!” 梅氏猛地低喝,“你算什么东西?我云安侯府的家事,秋家的女儿,何时由得你来管?周家的教养,就是这般的么?” “不是。”周乾解释,“我……” “放肆!还嫌不够丢人现脸么?” 粗粝的嗓音如滚滚惊雷,吓得周乾一个哆嗦。 人群之外,云安侯目光沉沉。 在他身后,数十个中年男人不约而同露出愤怒的神情。 在他们的目光扫射下,公子哥们不由垂着头,避开自家老爹的视线,不安地往后挪着脚步。 围观百姓自觉发分开一条路。 中年男人们纷纷朝着自家崽子冲了过去。 “小兔崽子,一天不给你老子惹事你就满心的不自在是吧?给老子滚回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 虞侯拉扯着虞昭走到秋水漪面前,使劲往他膝弯踹了下去。 长剑掉落在侧。 “嘭”一声,虞昭跪得结结实实,眉毛因疼痛弯起,又极快松开,不显露一丝脆弱。 虞侯厉声呵斥,“给秋姑娘认错!” 虞昭一言不发。 见他这副倔样,虞侯气得双目圆瞪,“你认还是不认?” 虞昭仍不开口。 “小兔崽子,今儿个不好好收拾不一顿,我就不是你老子!” “侯爷。” 秋水漪轻声道:“他既不是真心认错,开不开口也无大碍。” “可不是。”梅氏开了口,“虞侯还是将儿子带回去好好教导。今个儿我这侯府门前可是唱了场大戏,第二场便不必了。” 心中存了气,梅氏话里便显露了几分情绪。 虞侯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快,忍着羞愤道:“嫂夫人,今日是我这孽子的错,你放心,我一定将他带回去好生看管,绝不让他再来骚扰侄女。” 梅氏敷衍牵唇,“那感情好。” 被虞侯拉扯着离开时,虞昭骤然回头,对秋水漪道:“记住你的话,若没将她带回来,我要你好看。” “老子要你好看!” 虞侯一巴掌拍在虞昭后脑上,骂骂咧咧地压着他回府。 其他纨绔也陆陆续续离开。 显明伯直接命人将周乾捆起来,让下人抬着他走。 周乾嘴里不停说着难听的话,显明伯烦了,将他的嘴堵住,好声好气地和云安侯道了歉,这才带着他离开。 百姓们也四散而去。 人走之后,云安侯府大门立时安静下来。 梅氏身心俱疲,有气无力地挥手,“走吧,回去。” 回了正房,略坐了一会儿,秋水漪道:“娘,我回去收拾行李,用膳时再来。” 第61章 梅氏一顿。 云安侯饮茶的动作停住。 良久,云安侯叹气,“去吧,你还未曾见过你外祖母,正好去看看她老人家,等她过完寿再回。到时,若你姐姐还未寻回……便让她病逝吧。” 梅氏面如白纸,勉强道:“多住几日也行,不必忧心家中,一切有娘在呢。” 秋水漪抿唇,缓缓荡开一抹笑,“好。” 她离开后,梅氏骤然扎进云安侯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莹儿,我的莹儿啊。” 云安侯心中剧痛,含泪将梅氏紧紧抱住,哑声道:“这只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我万不会让莹儿‘病逝’。夫人,我定会拼尽全力找到我们的女儿。” 一定会。 …… 三日后,秋水漪带着给外祖母准备的贺礼,登上了离京的马车。 梅氏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等到云安侯催了五次后,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秋水漪的手。 “好了,去吧。” 梅氏退开,对忠叔道:“路上当心些。” 忠叔爽朗一笑,“夫人放心。” “爹娘,我走了。” 秋水漪招手。 “去吧。” 云安侯温声道。 马车渐行渐远,梅氏笑意落下,两手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 若非是他,她的漪儿如何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莹儿又如何会“病逝”? 怀平世子,着实欺人太甚。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脸憔悴的秋进白脚步虚浮地从车内爬出来,抬头时,脸上立马带了惊喜。 他这些时日昼夜不分地忙着公事,连家都不能回。好不容易忙完,一回来便见父母特意等候在门口,令他好生感动。 “爹、娘,你们是来接我的?” 梅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拉着云安侯转身回了府。 留下秋进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49章 梅家 【避险成功, 获得半年寿命。】 离了京,系统冷漠的嗓音在秋水漪脑海深处响起。 她将车窗推开,手肘搁在上头, 下巴轻轻放在手臂上。 高大巍峨的城门在她眼中不断缩小。 留下任由流言发酵, 她肯定还会获得更多寿命。 可云安侯会担忧, 梅氏也会日渐憔悴。 秋水漪不愿见到父母日夜哀思的场景。加之外祖母得知她归来的消息喜不胜喜,早就念着见她一面。 她本来也是要去外祖家祝寿的,不过提前了些许日子而已。 离开之前, 她寻了赵思珍,为梅氏抓了药,取了安神香。 希望她回来之时, 能见到一个容光焕发的母亲。 和煦微风拂面, 发梢亲吻侧脸, 带来轻微痒意。 将碎发勾在耳后,她打开暗匣, 正要取出里头的话本子,信柳急忙阻止, “姑娘, 在马车里看书伤眼。” “路途遥远, 不看书如何打发时间?” 秋水漪问。 信桃清嗓子, 提议道:“不如, 奴婢和信柳姐姐陪您打叶子牌?” “少了一人。” 话虽这样说, 但秋水漪还是将匣子关上, “不过也能玩。” 梅氏娘家是洪梁大族。 从京城到洪梁城, 坐马车至少半月。 加之梅氏不放心秋水漪独自出行, 派了不少护卫保护她的安全。 浩浩汤汤的一行人,还带着几大车贺礼, 路上难免耽搁。 因而这一路,秋水漪足足走了二十来日。 “姑娘,穿过这片林子,洪梁城便不远了。” 护卫头领刘诚隔着窗,恭敬地对秋水漪道。 里头应了一声,紧接着,车窗从内推开,露出秋水漪姣好的侧脸。 刘诚态度恭顺,不敢乱看。 云安侯府守门的护卫黄忠是他表弟,那日受了伤,二姑娘亲自为他请来大夫,不仅付了诊金,还留下了二十两银子。 姨夫去世后,姨母一人将表弟拉扯大。孤儿寡母的,虽说不至于倍受欺凌,但难免不顺心。 直到表弟进了侯府,日子这才好了起来。 这一伤,光是请大夫抓药就不知要多少银子。 表弟带着一身伤回去后,姨母险些哭晕了。 好在二姑娘心善。 因着此事,刘诚心存感激,待秋水漪也更为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四周树木葱翠,绿荫之中,丝毫看不见城门的影子。 秋水漪抬头望了眼天色,“日落之前可能入城?” 刘诚默了两息,“马程快些,应当能。” 秋水漪点头表示明白,“那便提提速吧。” 马车在日落之前,成功进了洪梁城。 城门内,一个中等身材、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做管家打扮的男人翘首以盼。 见了云安侯府的马车,他目光发亮,急切而欣喜地迎了上去,“可是秋家表姑娘?” 忠叔“吁”一声,拉停马车。 “啪嗒。” 车窗被打开,里头露出秋水漪的脸。 望着那张与秋涟莹一般无二的脸,王管事喜上眉梢,“小的是梅府管事,前几日便奉了老夫人之命,日日来此候着表姑娘,今个儿可算是等着了。” 秋水漪颔首,含笑道:“辛苦管事了,还请前头带路。” “诶。”王管事弯腰做出请的姿势,“表姑娘这边请。” 马车跟在王管事身后,绕过几条街,停在梅府门前。 云安侯府虽富贵,但起家晚,底蕴比起梅家来说还是差了些。 牌匾上“梅府”二字力透纸背,带着浓厚的古朴气息。 紫檀大门略有些掉漆,门上狮面铺首怒目圆睁,威严霸气。 有位嬷嬷在门前等候,见了王管事与他身后的秋水漪一行人,立时露出笑颜,三两步上前见礼,“是漪姑娘吧。” 秋水漪打量了嬷嬷一眼,“这位是?” “奴婢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漪姑娘唤我谭嬷嬷便好。” 谭嬷嬷一脸和气,“老夫人得了消息,几日前便等着了,姑娘快进去。” 秋水漪腼腆地笑,“我也迫不及待想见外祖母。” 谭嬷嬷一听,笑意深了几分,领着秋水漪进府。 梅家极大,穿过垂花门,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到了方老夫人的寿安堂。 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荫浓郁,长势极好。 阳光照射而下,打在叶片上,多了几分鲜亮,生机盎然,令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正堂门开着,里头人影绰绰,热闹极了。 谭嬷嬷在门口便高声往里唤,“老夫人,表姑娘到了。” 堂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嗓音催促道:“快,快进来。” 谭嬷嬷回身,“姑娘,快里头请。” 秋水漪对她笑了笑,抬步进了正堂。 上方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虽上了年纪,却也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发白如雪,整整齐齐地疏在脑后。发髻上簪着一支金丝嵌珍珠华胜,耳上一对翡翠耳坠。 她穿着石绿色衫裙,衣上用银线绣着松鹤,裙摆一圈如意纹,无处不精致。 她直直盯着门外的方向。 随着秋水漪走近,方老夫人原本柔和惊喜的神色骤然凝住,眼中泛起泪光,喃喃道:“像,和莹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秋水漪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老太太磕了个响头。 “水漪见过外祖母。” 含在眼里的泪水决堤,方老夫人将秋水漪拉进怀里,抱着她痛哭,“乖孙,外祖母的乖孙啊,你终于回来了……” 柔软馨香从四面八方钻进鼻尖,秋水漪全身僵硬,茫然到不知所措。 哽咽声自头顶传来,方老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情绪震荡。 秋水漪僵硬的肌肉恢复柔软,回抱住方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外祖母不哭,漪儿已经回来了,不哭。” 听着她柔软的嗓音,方老夫人更是悲从中来。 若不是为了给她祝寿,这孩子应当出生在京城,与她姐姐一般被娇养着长大,哪会丢了整整十六年? 这些年来,她该吃了多少苦啊。 方老夫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内心的悔恨几乎快要将她淹没。 秋水漪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柔声安慰着。 宣泄完内心的情绪,方老夫人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哭了一场,头有些犯晕,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便要往前倒。 堂内起了一片惊呼声,“祖母”、“母亲”的叫声糅杂在一起。 好在秋水漪眼疾手快将她稳住,扶着她坐稳,亲手为她倒了杯水。 “外祖母快歇歇。” 方老夫人眼中又起了酸涩,哭过的嗓音里含着沙哑,“外祖母老了,眼睛一睁一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去见你外祖父。好在闭眼之前,还能见到你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