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名著同人] 木石前盟》 第1章 [bg同人] 《(综名著同人)[圣黛]木石前盟》作者:文绎【完结+番外】 文案 林黛玉能诗善画,整日里手不释卷,《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戏她不爱看,原著倒是颇为喜欢。 忽然一日,梦中偶入荒山峻岭,远处那山势巍峨,彷佛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 齐天大圣趴在五指山下,无聊的脸上长草。 忽然看到一个小姑娘慢吞吞走过来,顿时大奇:“小孩!小孩,你从哪里来?” …… 林如海热切的希望黛玉近距离观察唐太宗,回来给自己讲讲,并学到些什么。 黛玉很有礼貌的拒绝:“唐太宗固然是千年难得一见的英主,但孙悟空还是亘古未有之石猴呢!” 贾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注意:作者实乃黛玉粉和猴粉。 坑品有保证!进入作者空间查看完结史同、综英美以及原创—— 【封面感谢两位朋友。字:猫主任。图:闲老师。】 【角色卡为作者手绘,请看细节——】 内容标签:红楼梦 灵异神怪 甜文 古典名著 暖男 剧透 主角:林黛玉 孙悟空 配角:王素 令狐月娥 林如海 贾敏 刘姝 张角 其它:西游记,红楼梦 一句话简介:去树上整点桃!去洞中看本书! 立意:真情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相伴 第1章 自从林如海之妻贾氏夫人病故,林家小姐哀痛过伤,引发旧疾。无力去做贾雨村布置的功课,丢下爱看的诗集和字帖,整日哀哀泣泣,思念母亲。 按律来说,丧母的孝女确实应该守孝三年,不听音乐,不食酒肉,不穿丝绸,不享受生活。 林如海认为不必如此,送走了姑苏最有名的名医,进屋去探望女儿:“黛玉,睡了吗。” 小丫鬟打起帘子。 屋子里气味沉闷,是药味,还有姑苏潮湿的气息。 以往放在屋子里的各种香喷喷的鲜花和果子,都因为守孝撤下了。 林黛玉原本依在枕头上发呆,手里的手帕哭的半湿,见父亲进来,急忙起身:“爹爹。”她仍穿着丧服,绑头发的麻绳有些松散,几缕头发散在单薄消瘦的肩头,显得更加憔悴。 “让太医换了几味药。”林如海在旁边闷坐了一会,丫鬟奉上一盅清水,他有些话想说,又不好说,沉吟良久。见女儿略带疑惑的瞧着自己,索性直说:“好孩子,你且收敛伤悲,切莫哀毁自身。夫人魂归九幽,早有你兄弟等候侍奉。” 话不必全然点透,说到此处,黛玉已是明白父亲的意思。 林如海已是不惑之年,膝下荒凉,夫妻俩只有一个爱若珍宝的女儿,一家三口原本只担心黛玉的身体。现在贾夫人骤然离世,父女二人便是相依为命,又都病弱,要是女儿伤心过度重病不起,实在难以承受。 婉转的恳请女儿振作精神,好好活着。 黛玉垂泪道:“爹爹说的是。” 林如海不再多说,转而谈起读书学习的事:“古时候,子贡结庐读书,守孝六年,这位孔门哲人一出世,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贾先生给你讲了没有?” “去年三月讲过的。” 林如海慢慢悠悠的夸了子贡一会,哎呀这个人啊,言语能驳倒孔夫子,曾任鲁国、卫国的丞相。还善于经商,是孔子弟子中的首富。重点显然不是孔门十哲干啥啥行名垂千古,而是别光顾着伤心你去学习,高兴的读书,依然是孝道的一部分,不要有心理压力。 见女儿听的专心致志,微微点头,脸上的悲戚之色缓和了许多,这才轻声道:“你那西席先生很有才学,原打算辞馆,这样一位经世致用的儒生,不可多得。我将他留下了,待你养好了病,继续读书。” 黛玉垂泪道:“才读到贞观之治。只觉得古时候有多少分离聚散,年年龙争虎斗,耳闻犹自不堪言,有眼休教看见。” 林如海沉沉的叹了口气,读史书哪有心情好的。 …… 贾雨村虽然心里渴望功名,但在林家当教师,比在甄家快活的多。 原因有两点,第一,甄宝玉一心只有姐姐妹妹,书读不进去,甄老爷揍他,教师的脸上就很难堪。 第二,这女学生虽然聪敏过人,一点即透,但身体不好,不必布置多少作业、求取功名。实属摸鱼的好工作,他在此期间游遍金陵,见了几朝旧址,见了豪门旧宅。 之前说要辞馆,乃是出于礼数,不能等人家扫地出门。 明日重开学馆授课,今日被请入林老爷书房品茶,东家提出新的要求:“有劳尊兄重开经筵,《四书》虽好,暂放一放。莫怪愚弟大材小用,请尊兄选一本开阔心胸,豁达人生的书,讲与小女听。不拘是佛道典籍,唐人传奇,还是小说杂文游记,只要舒心畅怀,排遣愁肠,胜似良药。” 贾雨村道:“晚生于杂书杂学略有涉猎,一定尽心而为。” 林如海沉吟片刻,又道:“此事却难。《三国》虽百转千回,却太过悲凉,汉室衰微虽不动人,秋风五丈原谁不落泪。小女素来高洁,去年读到洛水之誓,闷闷不乐三日之久。” 贾雨村顿觉头皮发麻,要是连三国都不能提…哪一本演义不叫人落泪?他们还要用心设计,叫人掉泪呢! 首先排除《西厢记》这种名著小说,所有少女怀春的必然不能讲,三言二拍里杀人、勾搭的不能讲。“大人所言甚是。三国水浒杀戮太重,唯恐惊扰闺梦,岂敢讲说。《虬髯客传》如何?” 林如海琢磨片刻:“虬髯客虽慷慨豪迈,看红拂女梳头则实属无礼。恐污了小女的耳目。” 贾雨村很想知道有哪本书里,主角是全然遵守礼法的:“太平广记中的神怪故事,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却很解闷。” 林如海正色道:“若依弟愚见,小女不觉烦闷,乃是濡慕不舍。唉,陋室之中接连有丧事,着实不忍听取神鬼之事。” “晚生荒唐,见谅见谅。”贾雨村:“《山海经》包罗万象,不乏名山大川,奇珍异兽,令人遨游于天地之间,恰似海客谈瀛洲。” 林如海想了想:“不可,小女三岁开蒙时便读过,做了几夜怪梦,喝了几副安神汤。” 贾雨村沉默了,首先排除血腥,悲情落幕,然后排除瑟瑟,最后排除神鬼妖狐。 这就实在想不出来,排除掉这些因素,那还有什么故事?难道一本说金陵的书里,不讲南朝四百八十寺兴衰,不讲李后主的诗词,南宋的荒唐,整整讲一本江南的糕点和肥蟹? 破罐子破摔的提起一本书:“上个月,令嫒偶然提起孙行者大闹天宫故事,又问晚生,既然心猿归正,六贼无踪,心猿意马都已慑服,后八十难又为谁而来。” 林如海顿时眼睛一亮,拈着胡须颔首。 这书到是消遣豁达,孙行者终成正果,是个好事儿,猴子‘不晓得那事儿’,就比别的书高出一截来。 那些书里,狐狸也来勾人,蛇妖也来勾人,鬼魂也来勾人,即便人是天地钟灵俊秀所集之物,也架不住这样荒诞。西游记虽有许多妖怪,倒也不让人害怕,出场的就都装作人模样,又都被孙猴子打死了。重点是这本书黛玉已经看过了,大闹天宫的戏也看过,没被惊着,还调侃过几次。 贾雨村还得上点价值,不能摆明了说东家你放心我给你闺女掰扯小说里的佛道知识,哄她心情好转:“前些日子与一位故人把臂同游金陵,谈及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出自西游记),晚生二人都以为,西游记原是一本诚意正心之要,明新至善之学。纵然不谈论心猿、意马,草草一观,亦大觉畅快。” 终于获得首肯。 急!如何讲出高度,讲出境界,既要有批判放纵心猿,又要让小小女学生听了觉得心情舒畅。 贾雨村的恃才傲物,到底有些不俗之处。桌上不摆原著,只是对学生侃侃而谈,各色典故信手拈来,天下胜景,道观庙宇,他也曾亲去游览。 林如海又在饭后询问:“听说先生今日讲起西游记,玉儿觉得如何?” 林黛玉一身素服:“开篇讲的是石猴求道。可惜先生只肯讲诸侯争雄,不肯讲猪猴争雄。” 她不爱看大闹天宫的戏,只因为戏台上太长时间的锣鼓叫喊,太过吵闹,让她听的心口发闷,头脑昏沉,甚至莫名的有些烦恼,又不能发脾气。但清清静静的看书很好,猴子也诙谐,八戒也滑稽,两人逗趣耍笑,哥哥兄弟,泼猴呆子,一向好玩的很,也算是苦中作乐。 虽然贾雨村还没讲到猴子见八戒,但根据过往学习经历可知,他会删减笑点。 林如海不禁微微一笑:“好一个诸侯。” 好一个谐音! 林黛玉的心情没有好到拿小说开玩笑的程度,只是看父亲眼睛微肿,精神不振,只得强撑着说笑:“玉皇大帝怎放心让猴子去看守桃园,我却想不明白。” 第2章 林如海慢悠悠的开口:“硕鼠也不是鼠。倘若猴子不能看守桃园,人也不能看守粮仓钱库,还有…盐业。为父正是巡盐御史,你说这和齐天大圣进了蟠桃园,又有什么区别?” 看女儿微微一笑,脸上隐约有些血色,总算放心一点。 林黛玉心说差在人家是‘九幽十类尽除名’,莞尔道:“大不相同。爹爹又不能拔根头发,变作一位巡盐御史去上任。” 说笑几句,都觉精神振奋,林如海回书房看公文,丫鬟乳母服侍着林小姐回书房写作业。 贾雨村安排的作业正是:以大闹天宫为主题写三首五言绝句。一首赞大圣,一首赞玉帝,一首赞小圣。 在‘大闹天宫’这一章节里赞美玉帝,实在有些荒谬,但读书人免不了要有一项专业技能,那就是不论什么主题,结尾自然而优雅的颂圣。 林黛玉翻着翻着就忘了作业,一直瞧见孙行者掏出瞌睡虫,忽然觉得困倦,才想起乳母催自己睡觉催了三次。 好似放下书就直入梦中,没有半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忽忽悠悠的,眼前仿佛出现荒山峻岭,荒草拦路,透过层层叠叠的草幕,极目远眺。 远处那山势巍峨,仿佛一只大手…… 从天而降。 黛玉:“诶?” —— 诚意正心之要,明新至善之学——清朝人评西游记。 开书令我身心舒畅!感觉一切都对了!可爱的黛玉宝宝[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时年五岁,全世界最聪明的小女孩! 我感觉她写那个‘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应该是有人教过。 林如海:贾兄我不是干涉你的教学工作,我只是说甲乙丙丁四个项目必须得教,那个和内个不用教。 第2章 美猴王、菩提祖师优秀毕业生、齐天大圣孙悟空自从被压在五指山下,突然就明白了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他在山间快乐玩耍时,虽然不觉得寒暑变迁,但花果山上春吃花蜜,香桃烂杏与枇杷,草莓树莓和蓝莓,夏天吃莲藕葡萄樱桃、杨梅龙眼和荔枝,秋天摘柿子吃石榴,香梨甜脆苹果绵软,小猴子们挖芋头摘栗子削荸荠,晒银杏酿葡萄酒,储藏甘蔗和橘子,摘坚果剥核桃,供大王享用宴乐。 水帘洞中,榛子松子香榧堆成小丘,真乃洞天福地。 那一年四季的变化多么鲜明,但凡长了嘴巴就尝得出节气变化。 现在回想起来,尚觉口舌生津。 比不得天宫的仙桃御酒,倒也胜在逍遥。自从被压在五指山下,眼前只看到青山和荒草变幻轮转,一年四季也只看獐鹿虎豹打架解闷,偶尔有行人樵夫路过,也不敢靠近此处。 脸上时不时就长点草,美猴王本来是很爱美的,现在不能临水自照,只觉得无所谓。 今天依然趴在山下,四下里随意的瞧瞧看看。 他这双火眼金睛,比起千里眼,也自认为更胜一筹,纵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也能瞧见几十里外的人脸上的毫毛,今天突然看见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小孩儿,慢慢吞吞的走过来。 之所以说这小娃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只因为附近的村落中只有些凡人,穿些粗麻和皮毛衣裳,男孩女孩都是从小赤脚漫山遍野的跑,一年到头脸上都有尘土,怀里揣着蘑菇和山果,手里总抓着几只肥虫。 这小孩穿了一件轻轻薄薄白罗衫,衣衫怪模怪样的,头发精巧的用白色丝绳绾着,不知道还以为在冒充仙童呢,脸似莲藕成精,既白且嫩,拈着一块手帕,绝不是乡野草民,更不是附近人家。 眨眨眼一瞧,原来是生魂走失到此。 孙悟空闲着也是闲着,好奇这是哪里的生魂,怎么还没被喊魂的喊回去?大奇:“小孩!小孩,你从哪里来?” 林黛玉正打算走到山脚下,去看看是不是五指山,如果是,山脚下一定压着孙行者。梦中走路不觉得疲惫,她也不记得自己在做梦,但速度还是那样的。 远远的就听见雷鸣似的一声大喊,吓了她一跳。 “我么?” 孙悟空大嚷道:“喊的就是你,你从哪里来?” 林黛玉极目远眺,能看见山,却看不见山脚下。 如实作答:“片刻之前尚在姑苏,不知怎么到了这里。”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疑惑的怪叫。 林黛玉又问:“行者,你在哪里?” 咦?我这句话说的好像土地老儿,倒是不违和。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若叫他齐天大圣,孙行者眼下是戴罪之身,‘名注齐天意未宁’并不是赞誉,只是喜欢孙行者的人都觉得这词句十分潇洒。 孙悟空正愿意和人说话,附近的村民听见他大叫大嚷,都不敢靠近。这一个小小的凡人生魂倒是胆大,还晓得齐天大圣的威名,喜道:“小孩儿,你往前直走,不过一炷香距离。” 姑苏的林小姐轻轻应了一声,迈步走去。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 孙悟空:??? 怎么感觉这小娃儿在原地没动? 常人都知道望山跑死马,却不知道趴在山底下等着,也让齐天大圣等的焦躁。 “走快些!走快些!!” 你是一个小孩,虽然腿短脚小,也该漫山遍野的疯跑,怎么就这样四平八稳的缓缓迈步。更何况出窍的生魂,也能随着风飘荡,你借一阵风势,就吹到俺老孙面前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缓的说:“我走不快,且耐心些。” 她身边虽有一个同龄的小丫鬟雪雁,但雪雁跑来跑去很热闹,她偶尔追一下小猫,都要吓到母亲,乳母更是大惊失色赶紧制止。 她低声说:“太远了。倘若边走边吟诗,吟了新编唐诗三百首,还没到呢。”走路还好,跑过去岂不是把人累的吐血。 至于为什么是唐诗三百首,因为孙悟空还没脱困,现在一定没到贞观十三年。 孙悟空不急着见到这个找不着家的小小生魂,他只是急性子,见不得说话吞吞吐吐、啰啰嗦嗦、办事磨磨唧唧、走路慢慢吞吞的人。 只喜欢见了面,立刻把要说的事说了,要做的事做了,要打架抡起棒子就是一下——了账! 好比猴子掰苹果——咔嚓! 孙大圣自从被压在山下,就把菩提祖师教的那些调服心性,收束杂念的法门渐渐想了起来。索性把眼睛一闭,照旧趴在趴了好几年的土地上,继续虚度时光。 小娃儿爱来不来,明明能飘过来,非要用走的,真是急死你孙外公。 五指山下只露在外面一个猴子脑袋,一年四季,风霜雨雪都和自然的山林一样, 土地山神、五方揭谛奉命看守齐天大圣,但众神想的清楚,五指山上有如来法帖镇压,这泼猴挣命似的挣扎,也逃不脱五指山,全然不用他们做什么。倘若如来的真言都镇压不住齐天大圣,大伙更做不了什么。 往日里,胆大的去孙猴子面前说些洗心革面重新做猴的话,胆小的都远远的避开,住在五指山旁的山峰中度日,唯恐这泼猴总有脱困的一天。 孙悟空也不唾骂他们,打不着的时候骂人显得很无力,只当听不见看不见。 今日突然听见齐天大圣的喊声,五指山土地立刻从山上冒头:“这是怎么了?才压了几年?” 五方揭谛远远的一看,法帖在稳稳的贴在山巅:“只当听不见罢。大圣又不是头一次喊叫。你过去了,倒要骂你一顿,说你冲过去给他当孙子,他还嫌你。” 五指山土地摇着头又下沉进土地中:“罢了罢了。” 黛玉忽然听见耳畔响起一阵怪风,隐约间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怪兽靠近。 她猛然想起来,两界山、五指山附近有许多猛虎,书上写的明明白白的,怎么一时疏忽忘了? 远远的传来一声虎啸,吓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无助的用手帕按在嘴上,大气也不敢出,唯恐被猛虎盯上。 林姑娘只觉得手脚发软,止不住的掉眼泪,那无数的田园诗人,就没有一首诗写到山中有猛虎吃人!我白看了那许多书,还在这里慢慢走,倒不如早跑到齐天大圣旁边去。 四下一张望,更觉得惊诧!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忽然飘起来了,飘飘忽忽的离开了地面,全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或许是一口清气上升,以前倒吸一口气的时候怎么飘不起来? 现在顾不得许多,也不敢吐气,顺着一阵微风,飘飘忽忽的就到了山脚下。 若按照林姑娘的视角来看,这实属腾云驾雾,快的非凡,脚下的树木穿梭令人目不暇接。 孙悟空睡了两觉才看她慢慢晃过来:“小娃娃,你总算爬过来了。叫孙外公等你许久,等的身上落灰。” 这真是好大的灰尘,香馥馥野花盛开,密丛丛乱石堆磊。 往上瞧立壁千仞,五座山峰摩天高耸,直入云霄。 第3章 林黛玉看到山脚下山窝里露出这么一个猴头,总算松了口气,这口气微微一吐,人也缓缓的落了下去,脚踩在地面上,脸上泪痕未干,又有些为难。 她这么讲礼数知进退的人,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和大圣说话,站着怪无礼的,坐在草地上也怪模怪样。笑道:“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来你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外公?” 话一出口,忽然又觉得有些凄然,若是妖怪倒好,红孩儿可不用担心铁扇公主会病故。 孙悟空玩玩伦理哏罢了,他就爱好自称外公,一看小姑娘掉眼泪,那就没意思了,小孩还是吱哇大叫的好玩:“莫哭莫哭!哭也没处给你找糖吃。” 猴子也很精明,觉出不对劲来,你一个小小的生魂,活人的魂魄,见了会说话的猴子不害怕也就算了,我姑且当是现在的凡人见多识广:“你怎么见山里长了个猴子,还不害怕?莫非你认得齐天大圣不成?” 林黛玉轻轻拭去眼泪,笼着裙子蹲了下来:“天下谁人不识君?” 孙悟空大喜:“连大闹天宫的事儿都晓得了?怪哉怪哉,那些老倌儿最要面子……” 真是四海扬威,历代驰名,非但妖怪们听说过俺老孙的大名,就连凡夫俗子也听说了?压在这里到是值得了。欢喜的在心里抓耳挠腮,手抽不出来,着实难受。 林黛玉落落大方的瞧着他笑,自己也忍俊不禁。伸手过去,想拔他脑袋上长的草,猴子的后脑勺上积了土,又长时间不动,野草随着风雨而来,落下便生根发芽。 她的手却抓了个空,毫无阻力的穿过的这小小一团野草:“啊?我怎么……莫非我死了?” 孙悟空知道这种情况,火眼金睛眨了眨,仔细打量这带有几分精灵之气的小小生魂:“莫慌,你这是生魂离体,从姑苏跑到这儿来。等你爹妈喊你回去,隔着千里万里醒过来,一霎时醒过来,恍然若梦。和朋友吹嘘去,见过齐天大圣。” —— 吸一口气就能飘起来的——我小时候经常做这样的梦,在陌生的地方慢悠悠的飘来飘去,没有什么特别的。 第3章 “小孩子还不用想生死。”孙悟空可是活了三百年才开始求长生,等到被菩提祖师赶回来,又在花果山上受用无边欢乐。只是乐呵的时间太长了,想找刺激,结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惹了塌天大祸。“小孩就应该在地上打滚,小猴子在树上摘果子,等着大王给他们讲故事……” 他正趴在山下,就算嘴里吹牛把五指山说成是沙尘,也只能歪着头打量这蹲在地上和自己说话的小孩,小孩头上脚上穿的雪一样白,奇哉怪哉,人间的小娃儿不论男女都是一样打扮,扎俩仨小辫,穿一件大红兜兜,带个金锁片,怎么她就不一样。 突然想起春天漫山遍野的梨花和桃花,那是难描难画的美景,很自然,自然的丛山峻岭和美丽的树木。奇异,遥远,而自由灵动。 可惜了,可惜这是个凡人小孩,手无缚鸡之力,这要是天宫中的仙童,会耍两手剑术,揣着三五样师父给的法宝,一言不合拔剑就砍人,祭起金砖砸人,更符合齐天大圣的审美观。 林黛玉笑了起来,看起来很轻盈,也很雅致自然。 生死之事,是她从出生开始就打交道的,先是父母担心自己命不久长,随即是弟弟和母亲先后离世,而现在,侍奉在父亲身边时也常常担心失去他。这些话太烦恼了,不必说给一位被镇在山下五百年的石猴听,这是凡人的烦恼。回去之后,也不好对父亲说自己梦见了齐天大圣,这太怪力乱神。 孙行者被压在五指山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困,还能轻松诙谐的看轻这座高不见顶的大山,戏称为尘埃,真是俾睨天下,傲视四海。她轻轻的问:“大王有什么故事要给我讲?” 如果能听孙行者讲他求学访道,或是大闹天宫的经历,她感觉自己能听很久。西游记原著里写的还是太潦草精炼,一笔带过了数年光景。 孙悟空其实就那么一说,过去娱乐的重点不在讲故事,而是猴子猴孙们端来鲜美的水果,给大王敬奉香喷喷的美丽花冠,用山中的兰花和其他应季花朵做成的,那是很配得上美猴王的花冠。他炫耀跨海翻山的经历,上天入地的神通,为了漫山遍野猴子猴孙勾除生死簿的伟业。虽然以前只和妖王来往,但这小孩儿长得可比妖精招人喜欢,谈吐斯文雅致彬彬有礼,绝对有资格当面恭维美猴王。 眼下落魄至此,实在不适合讲过去的丰功伟业。等我从这破山洞里出去,一定要好好炫耀一番! 想到此处,心下就有些暴躁恼火,盯着小孩看了两眼。 比天上那些装模作样的小孩好看。 孙悟空一直都喜欢长得漂亮又实力强悍的人,如果这两个条件里只能选一个,长得漂亮的不骂!实力强不算什么,你强也强不过孙外公!我邦邦两下让你开窍。之前在蟠桃园见了七仙女就龇了一下牙,随即呼为仙娥,就连打起架来,见了巨灵神就大骂泼毛神,见了哪吒被人家砍了两剑还称为小太子。现在:“小孩儿,你叫什么?” 林黛玉极少需要介绍自己,想了一想:“黛玉,青山如黛的黛。” 蹲着时间长了有些疲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孩子用的手帕,捏着两角铺在地上,跪坐上去。整了整袖口,她爱好诙谐,故意学着书上记载的古人模样,不仅跪坐,而且双手作揖,一本正经,依着三国演义里惯用的口吻自我介绍:“姑苏林黛玉,拜见大王。” 伦理哏不能玩,虽然没见过外祖母,也知道有这位老人在京城。 孙行者要是充做祖宗,倒还罢了,外公是万万叫不得的。 “哈哈哈哈哈哈。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孙悟空笑的想挠头,只能缩起脑袋在石头上蹭蹭痒痒。这小孩可真有意思,可惜一个走失的生魂,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被喊回去。五行山距离姑苏不远,一个筋斗云就到了,真正远的东西在身上压着。 用一种很理所应当的语气,命令一个连草都拔不起来的小小游魂道:“去给大王弄点桃来。” 五指山土地又在隐蔽的角落里探头观察,虽然如来佛的揭帖坚固不坏,但齐天大圣是个很可怕的传说,土地虽然没见过,却听说的仔仔细细。唯恐生出事端……要是发现了提前上报,那就是上司的事,要是没发现,岂不是玩忽职守。 往日里只听大圣喊叫大骂,或是把那一口钢牙磨的嘎吱嘎吱响,睡梦里都要从鼻腔里哼出几个不服不忿的哼声。今日听见他说笑,这岂不是更可怕。 从土地的视角看过去,只见大圣照旧压在石匣之内、大山之下,露出一个金灿灿毛茸茸的猴头,还蹭来蹭去。一旁跪坐着一个小孩生魂,正不知死活的和会说话的猴子说话,毫不畏惧气短,看来是不知道这妖猴惹过怎样的滔天大祸。 这一猴一人的聊天姿势也怪异,说的话也怪异,偏偏谈吐自然,就好像猴子本该会说人话,也应该被压在山脚下。以前靠近妖猴的小孩,都被吓得吱哇乱叫,狂奔而去。这小孩看着也不是妖怪,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林黛玉作揖之后就垂下手,揪地上的草叶和蒲公英,别说是草叶了,就连那已经爆开的毛绒球都抚不动。她笑道:“大王要吃仙桃还是凡桃?” 孙悟空深知生魂离体太久会慢慢削弱,一开始碰不着东西,三两天回不去体内连形骸都会飘散。别提什么上南天门,能有个存身之处就是造化了。现在纯粹逗闷子,这很好,孙外公这几年确实烦闷:“俗话说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桃一筐。你可知道路怎么走?从南天门进去,到了瑶池门口,往左行,直到蟠桃园,蟠桃园的右侧,去瞧瞧齐天大圣府还在不在。蟠桃园上空常笼罩着蜜桃色的云霓,内有楼台馆舍,不必管这些官衙房屋,力士的居所,只管往里走。” 林黛玉自然知道三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的说法,只是无意打断他兴致勃勃、望梅止渴的讲述:“走进去是怎样景致?” 孙悟空说到喜处,免不得摇头晃脑,万分怀念:“蟠桃非同凡品,枝上花叶果并存,你看同一棵树上,这一枝桃之夭夭,那一枝上硕果累累,压的枝头下坠。熟透的仙桃又大又红,那些紫纹缃核的大桃,远远就能闻见酒香果香,走在树下人就醉了,上树去,捡熟透的摘一个,那桃子比我脑袋还大,咬一口,顺着下巴流桃汁,甜如蜜糖,那香气醉人,两腮里都是香香浓浓的仙气,越吃越觉得精神爽快。哎,俺几曾回梦天宫,一睁眼枕冷衾寒。” “梦么…”林黛玉突然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虽然一切都合理,不觉得见到孙行者有什么问题,不觉得走了小半个时辰还能飘起来有什么不对,也没听懂生魂是什么意思,但做梦就更对了。她微微垂下头,自叹:“庄周梦蝶,我梦行者。” 这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启示,只是看小说时突然困倦。乳母会拿走书,把我扶到床上去,而明天早上,一切如常,回到充满母亲痕迹的卧房里,弹她的琴,读她的书,黄花梨的匣子里盛着她的珠钗。 第4章 孙悟空歪着头打量她。这不是卖萌,抬头也不累,林黛玉在自己的侧面,还是歪头看着方便。这小孩该回去了,这附近既有看押自己的功曹、土地。又有山野之间自然吞吐日精月华,渐渐成妖的虎豹狐狸,一个生魂留在这儿不是什么好事。 虎妖专会拘魂做伥鬼,狐狸也养着小鬼当做童仆,而功曹土地又是软弱无能之辈,有妖怪过来找自己说话,这些酒囊饭袋装模作样的驱赶,要是来抓一个生魂,这群废物点心只会袖手旁观。 怪叫一声,暗中念了个回魂咒:“既知是梦,还不醒来!咄!” 黛玉只觉得一阵恍惚,几乎要陷入沉睡,她有过几次病到昏睡的经验,那感觉很像,又不全然相同。这更像是一阵恍惚:“不要紧,我经常被梦魇住。会醒的。”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则不同,他看到回魂咒起了效果,这小孩的身型如风一般淡去,嫩藕似的小脸蛋消失了一瞬间,然后重新凝聚回来。明明马上就会被吹回躯壳之内,却被阻止了,就好像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人世——但她面颊上的淡淡血色,魂魄的状态,都显示她还好好活着,身体还算是健康,魂儿回去就能起来蹦跶。 太让猴子挠头了! 黛玉其实也有挺多问题想问:“大圣,你渡海十年,求长生之道,路上吃的什么?钓鱼么?” —— 友友:花果山到底是什么气候特征,为什么什么水果都能长? 我觉得应该是地处热带而且海拔非常高,这样随着海拔升高气温下降,形成了多样的垂直气候带(确信) 第4章 “我生来非凡,从来不觉得饥饿寒冷。”石猴只会因为猛炫仙丹和仙酒吃醉,花果山上猴子们酿的酒只是好喝而已,从未醉过,其他时候猛炫水果的原因非常简单。理直气壮的说:“吃东西,只是为了好吃。越是神仙果品,就越好吃,别说是三个五个,三百个五百个吃下去都不腻。倘若没有果子吃,三五个月也不觉饥饿。” 唉,你绝对想不到仙丹的滋味。这属实是惹祸了,不提也罢。吃完就反应过来了,但当时吐也来不及,又舍不得,难怪太上老君拿金刚琢偷袭俺老孙。 但仙丹真是太好吃了!不知道该说仙丹那么好吃挨一下也值了,还是如果不吃仙丹就可以和二郎真君一对一的打个痛快,这实在是两难的选择。 “不钓鱼做补给么?”林黛玉试图考虑一下出海需要什么,这个真是知识盲区了,只听说过海船非常巨大,太湖上能训练海船。可是不曾见过太湖,也不曾见过海船。 孙悟空对此有些惋惜:“海物太腥气了。就连海底的珊瑚树,闻起来也很腥臊。” 林黛玉愕然。她极少去别人家做客,因此也没有对比,只知道自己家里没有大颗珊瑚树作为摆设,手掌大小的枝条所做的盆栽,也被母亲嫌弃俗气,只在过年时充当年宵花的陪衬。古人斗富用的五尺珊瑚树,都出自大海之内,龙宫之中。 开始提问许多好奇已久的问题:“龙宫里真的有三丈高的珊瑚树么?太平广记中讲‘种玉’,难道龙宫会种植珊瑚树么?珊瑚树结果子么?” 孙悟空还真瞅了一眼珊瑚树,不符合他的审美观,太脆弱易碎了:“龙宫中的屏风有整块珊瑚做的,两三丈高都算稀松平常。珊瑚不结果,小孩小孩你别馋。” 林黛玉并不馋,她的身体状态也不容许她馋嘴,吃饱了难受,吃的寒凉了心口疼,稍不注意又生病发烧。以袖掩面,轻轻咳了一声,还有许多好奇之处:“我哪里馋了,我又没咬过珊瑚,不知道它腥气。太湖和海又有什么区别?是更大的湖吗?” 孙悟空回忆了一下,筋斗云路过过:“你去过太湖?” 小姑娘轻轻点头,拢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发丝:“去年我爹妈带我去唐海会寺求平安,走水路,途经太湖。三万倾烟波浩渺,鱼龙出没,和《上林赋》所写的一样,灏溔潢漾(hào yǎo huáng yàng),安翔徐回。” 孙悟空:……听到了没听懂的东西。俺老孙求学时没有辅修文学,专精在修心养性、神通变化、长生不老以及医学。 “不一样。四海相连,无边无际。而且海上风浪滔天,昼夜变化极大。”他想起了坐竹筏出海的那几年,白天风平浪静,夜里巨浪滔天,而且没有满天星斗引路时,很容易在海面上迷失方向。找到一个小岛,又未必有水果可吃。 林黛玉听他讲了一会海上的趣闻,由衷的赞叹:“大王那时候没有神通,又不会腾云驾雾,就敢出海。这样的知行合一,难怪能说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她鲜少这样盛赞一个人,只是来之前就喜欢孙行者,听了他的故事,更觉得非凡。书里一带而过的话,背地里居然有这么多细节。他在取经路上不喜欢在水里打斗,着实碍事,非得变个鱼鳖虾蟹,或是念个避水咒才好进去。 孙悟空喜的想要抓耳挠腮,实在抓不着难受得很,又在石头上尽力蹭蹭后脑勺:“哎呀,连这句都传下去了。甚好甚好——” 小姑娘又被他逗笑了,不觉得狼狈,反而很诙谐自然,颇有林下之风——虽然是孙行者先来的:“龙王的画像有三种到底那一种是真的?他真的是龙头人身吗?” “北冥的鲲鹏也是大圣的朋友吗?” “那种鱼真的能变成飞鸟,又是真的遮天蔽日吗?” “海上真的有蓬莱和瀛洲么?” “秦始皇射海中大鱼,那是龙吗?” “龙宫在海里,他们怎么做纸张笔墨?能在海下烧松烟墨么?” “洞庭龙王真招了柳毅做女婿吗?” 孙悟空一向喜欢热闹,喜欢漂亮小猴对自己大声赞叹,更喜欢自己大吹特吹的时候,对方问一些聪明的问题,不要问那些人尽皆知,并无特异之处的话题。 今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打扰他思考一个生魂为什么不被回魂咒送回去复苏。你就问吧,现在日暮西斜,等天黑了还回不去,深夜里鬼哭狼嚎的,它们虽然不敢靠前,有你怕的时候。 他几次被打断思绪,烦的把脸埋在土里,别问龙宫的事儿了,我就是个恶邻,除了去抢劫之外没有交情,更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样的笔墨,养怎样的珊瑚,在水中怎样的纺线织布,说来也怪,龙宫里也喝茶呢,没仔细品过,你可别问。 这问题不是人尽皆知,但猴子不知:“小孩儿,俺老孙出海求仙访道的时候,不是一直漂在大海上。” 林黛玉嫣然一笑:“咦?是了,大王走遍四大部州,遍访海外三山,是我想差了。这十年光景,游览了海外诸国,真应该写一本书,比大唐西域记还早五百年。大王,那三大洲的风景,和东土南赡部洲有什么不同??” 想来也是,孙行者也不能坐着筏子下海,在海面上划了十年,直接就找到菩提祖师那里。一定是一路访学访仙,风餐露宿,费了十年功夫才找到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林小姐见过不少洋玩意,海外来的怀表、布料和花样首饰,还有西洋船的模型,也略微听说过那有一些不同的国家,风土人情大为奇特。听起来和西游记里的四大部州不一样,果然做梦是很缥缈玄幻的事,一切都很梦幻。 孙悟空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她,这就又不对了,凡人一辈子就在本乡本县生存,就算佛经中记录了四大部州,那除非脑子不好使的和尚,一般人不会提起。你得能从一个大洲,能轻易抵达另外两三个大洲,才有必要区分这四大部州的区别,如果不是刻意回忆,本该想不起来这四大部州的称呼。 正如不会有人介绍自己家住‘亚洲东部太平洋西岸渤海湾辽东半岛’,并询问‘我家和你们北美洲中部大西洋西岸墨西哥湾的风景有什么不同’,她只会说‘沈阳和德州比咋样?’。 但正如前文所说,这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没有几个仙佛妖怪玩阴谋诡计,你有天大的阴谋,我祭起法宝/抡起棒子可破。 小姑娘虽然奇奇怪怪,他也懒得多想:“天黑了你怕不怕?” 林黛玉望向远方的夕阳,天边一片血红,围绕着太阳的云霓是紫红色中掺杂着金线一样的光芒,艳丽,奇异,壮美非凡。 在林府的宅邸里看不见太阳在天边落山,只能看到在屋檐后、围墙边消失不见。她痴痴的看了一会,直到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远方,大地骤然陷入黑暗。诚恳的说:“能否靠大王近一点?” 孙悟空暗自冷哼,就不信了,回魂咒还能真不起效果?一个不行换一个!她要是在这儿嗷嗷大哭,那我可跑不了!以前花果山上,把猴孙逗哭了,扔给爹妈就不用管,现在没处躲避。石猴虽然不晓得‘那事儿’,却知道还没长成的年幼小猴有多爱哭,人既然是万物之灵长,凡事都比被毛戴角之辈强些,那哭哭戚戚的样子也跟烦人。 齐天大圣素来忍不了一点。 林黛玉本来也不怕黑,更不怕独自一个人走在庭院里,她是身子柔弱,脾胃不好,容易生病,但绝不是胆小。自从知道这是梦境,就更是放心大胆,一心只想拔掉齐天大圣头上的草,这颗——不知是什么的野草,就牢牢的长在他落满灰土的后脑勺上。 第5章 林黛玉从铺好的手帕上,扶着地面站起身,移了这一米距离,重新扑好了跪坐。就又伸手:“既然是梦,怎么会碰不到东西。我先拔了这草,再去寻些野果野桃给你解渴。” 谁能在看完西游记之后,拒绝给孙猴子投喂水果? 孙悟空暗自嗟叹,看这小孩不仅长的标志,倒是一个傻乎乎的好心人,还不知道她自身难保呢! 暗暗的又试了两次,竟照旧无效! “静心!静心!精气神休泄露。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他没泄露半点菩提祖师教授的机密,这两句心法口诀,乃是再普通不过的修行法门,别说是炼气士、散人都要以此入门,就连普通的道士也知道。 林黛玉又问明白了金乌玉兔和龟蛇各自指什么,就被打发到旁边山窝里凝神。 好好笑,梦见齐天大圣教我修道,难道还能梦见筋斗云? —— 黛玉:自然而然的掉书袋 …… 标题很牛逼内容萌萌的。啊黛玉宝宝好可爱——石猴也很可爱! 第5章 其实林黛玉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看得出来,孙行者真的烦了,而他的脾气显然不是很好,就算现在没法跳出来跑掉,她也不想让猴子太过烦恼。 或者气的冲自己大骂不止。那就有点可怕了,比漫漫长夜还可怕。 离恨天和别的天有什么不一样? 三十三层天到底是怎样的排列顺序? 黛玉充满耐心的想,感觉这一觉睡得时间还不长,因为睡的足够长会觉得很累,胸口发闷,醒来时也觉得疲惫,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明天再问。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就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继续按照齐天大圣的教诲,沉心静气的收束向外散溢的元气和精气,或者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消磨时间,只觉得意识一沉。 微微亮起来的天色又唤醒了她,天色亮了起来,可是太阳没有出现。 “是了,东升西落。看过日落的地方怎么能看日出。” 林姑娘学东西一向很快,看书称得上过目不忘,至于动手么,不论是真草隶篆的碑帖,花草山石的绘画,乃至于针织女红,学一遍就会了,只是所有耗费的心力的事都不敢多做。 今日不同往日,身体轻盈,和之前一样吸一口气就能飘起来。 她兴冲冲的飘了起来,这里虽然不是泰山日出,好歹是一座山,日出也是同样的日出。今日我也学一学魏晋之风,放怀形骸以外,浪迹山水之间。 最高的山头飘不上去,就找了一个视线不受遮挡的山腰平台。 山风无时无刻都在呼啸,那风毫无阻挡的吹透她的身体,却吹不走她,反而随着吐纳呼吸,留下了丝丝缕缕的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 在更远处的群山之中,一轮红日在漫天浓云后涌现,果然是扫尽残星与晓月。方才还清晰可见的银河和一轮圆月都隐遁到云层之后,仿若融化的冰雪。 热的烫人的光芒铺满大地,也落在林黛玉身上。 她感觉被烫了一下,轻轻的叹了口气,远眺金乌:“奈何铄石,胡为销人。”李贺的诗,太阳能融化金石,也能融化人的意志。 “这梦中的景色,足够写六首绝句!”她仔仔细细的看着群山层峦叠嶂,浓墨淡彩,还有那云和日的变化,红日边缘的金光。很想画下这此生难以再见的场面,不只是见不到看起来很真的孙行者,也不可能爬山去看日出。但画工练得不够好,父亲也不会允许自己画一副这么大的工笔山水画——乳母会禀报父亲。 他也不让自己看李贺的诗,同样是太耗费心神。 但聪明的小孩知道怎么偷看! 等到太阳完全升上天空,就变得普普通通,黛玉晒的微微有些头晕,心里琢磨着第三首诗的遣词造句,含着一口气,不怎么熟练的飘回去。 好消息,魂魄撞在石头河树上时只会直接穿过,没有触觉。 坏消息,树上有喜子(蜘蛛)。 “啊!”黛玉吓得没含住这口清气,猛地往下一坠,险之又险的躲勾连在树干之间、巨大的蜘蛛网和网上密布的虫尸,惊魂未定的回头看了一眼,飘回去找猴子说话。 幸好不是蜘蛛精,虽然蜘蛛网能占吉凶,但这么大的蛛网, 糟糕,树上还有蛇! 一只头顶红色、两翅黑白条纹的小鸟在对树干发起疯狂进攻,刚咬出来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子,就被一条悄无声息攀上树梢的蛇咬住,整条蛇盘旋而上,卷住这只鸟。 绞死鸟的过程相对漫长,小鸟还在挣扎,扑腾,尽力去啄蛇的身体。 林黛玉痴痴的看了一会,眼看小鸟要被绞死,不敢施救也不敢再看,匆匆忙忙的转过头顺着风的方向,飘离这半山腰的狩猎场。 一夜时光常常在须臾之间消失,或许是低头入睡,或许是静下心来修炼的一瞬间,又或是一阵恍惚之后。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光景,孙悟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大亮。 阳光东升西落,他好像睡了和过去一样的,挺长时间的一觉,又好像过了很短的时间,打了个哈欠,虽然醒来了,却照旧把下巴搁在石头上发呆。 眼前依然是绵延不绝的山峰,青山上下杂草丛生,老虎和长蛇一如既往的寻找猎物,它们的猎物也在寻找早饭,而这些早饭还在寻找它们的早饭。五指山和两界山之间,有着物产丰富的生物链,当然也有果树。 被鸟兽传播的植物种子生长在荒郊野外,高大稀疏的果树,低矮茂密的灌木和草本。 毕竟除了发呆之外,也没什么事可做,总不能看小蚂蚁爬来爬去,看十年八年还觉得能消磨时光? 在孙悟空的视野内已经没有了那个小小生魂的痕迹,不错,小孩是爹妈的宝贝,肯定会被爹妈咬着指头喊魂喊回去。 安静了,像过去那些年一样。 要不然还是让那个小孩滚回来接着问吧。 书中暗表,咬指头是因为血肉相连,父母和子女之间有感应,根据许多传说记载,无论千里万里,这感应是绝不会出错的。至于给吓掉魂的小孩喊魂安神,也是一种很常见的民间法术,毫无门槛及专业需求,实属居家旅行必备。 “大王!” 那一身白衣的单薄生魂飘然而至,扑进石头里,只留下一声小女孩的轻叫:“哎呀过了!” 猴子怪叫一声:“你怎么还在!” 扑过头的黛玉又从石头之间飘出来,想说自己见到了很可怕的一幕,但这话说给别人听还好,只怕要让齐天大圣嘲笑鄙夷。 她年纪虽然很小,却很爱惜羽翼,父母和老师都讲了许多待人接物的道理。对孙行者的喜爱虽多,只愿意讲点笑话让他笑,并不想让他嘲笑自己,小手帕虽然拾起来收在袖子里,不方便用来擦脸,用袖口沾了沾眼角,装作含泪道:“大王这一觉睡了好久。” 孙悟空叹了口气,无能为力总让他生闷气,这生气也让他无师自通了无能狂怒的意思:“睡了多久?”因为太无聊了确实会努力的一次睡三五天,或是睡过一个季节,直到被大雨浇醒、被大雪或洪水唤醒,然后活动一下毫无感觉的脖子继续大睡。 被镇在这儿,不睡觉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林黛玉微微有点心虚,声音放的更软:“睡了足有半个月呢,叫我一阵好等。” 她及时的用袖子遮住脸上的笑意,以免自己笑出声。 孙悟空抬头扫了一眼远处的风景:“小孩,你过来。” 猴子点点头,安排道:“再过来点,蹲在我面前。” 林黛玉微妙的感觉不妙,好像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玩笑话,总不能突然跳出来打我吧?现在是什么朝代,这也不清楚,哎呀糟了,这是我的梦,他岂不是随时都能出山揍我。 没关系,梦里一吓就醒过来了。 对失眠多梦经验丰富的小女孩优雅的福了福身:“大圣?” 孙悟空鼓着腮帮冲她一吹,直接把这生魂吹到一百多米外,飘飘忽忽且精准的落在一颗开花的树下,骂道:“小猢狲!敢在你外公面前弄鬼,你也不抬头看看!这棵树两三日必落光了花,那树上的小鸟眼看就要脱壳!哼,半个月!” 大树下已经落了一圈浅紫色的小花朵,最下层的堆积成泥土的颜色,而上层的只是枯萎、风水日晒令其干燥萎缩。 这阵大风卷的树上已经开败、即将凋谢的花纷纷落下。 林黛玉顿觉羞窘,干嘛发这么大脾气,又回去之后红着脸怼猴子:“我说错了日期,恐怕耽误了大王与人相约会面的日子。大圣只管先行一步,不必等我。” 你生什么气嘛,又出不去,别说骗你过了半个月,就算是说这一觉睡了一百年,也不误事,除非取经人已经路过,被妖怪咬死了。 孙悟空叹了口气:“不懂倒也好。你可知道美猴王在想到生死之前,有多么快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第6章 “只有父亲一人。家母去世刚一个多月,父亲操劳国事,也称得上多病。”林黛玉非常敏感,她总能觉察到微妙的气息,其他人的情绪变化,现在他担心我…他担心我做什么? “大圣担心我么?不必” 孙悟空打断她:“不必什么不必,你现在是魂魄离体,自己以为在梦里,一叶障目罢了。三五日内不到躯壳里醒过来,就真成死鬼。你要是不急,就留下来陪孙外公说话。” 林黛玉一怔,脸色发白:“不会吧?方才是我胡说,可是” “你梦里能穿石而过么?能梦见金乌东升吗?人有几样东西是梦不见的。咬自己一口,看疼不疼。” 小姑娘背过身去咬了咬指头,居然是疼的:“大圣救我!!” 孙悟空对此表示烦恼。 你承认猴哥博学多才无所不通,猴哥很高兴。 但现在被镇压在此,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用不上。 —— 黛玉:嘻嘻 猴子:不嘻嘻。 第6章 孙悟空已经做好了小孩在这里大哭特哭的准备,哭上两三天才能开始听话,尝试更多的办法,想方设法的滚回她自己的身体里。 可能有点吵,自然本身就会有许许多多、永无止息的声音。 在花果山上是不会安静的,不只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风呼啸盘旋的声音,瀑布的声音,其他动物奔跑的声音,当然还有成群盘旋的飞鸟,遍布山林的虫子,呼朋引伴的猴子和其他动物,刚出生的小猴的啼哭声。还有打起来的小妖怪们,花果山上操练士兵的口令声。 这些声音永远都会灌入齐天大圣的耳朵里,然后被他忽视,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 孙悟空突然想起,如果在过去,齐天大圣是不会管这些小事了。或许在更早的时候,还没学艺归来…或者是还在灵台方寸山的时候,也曾略施援手帮助过无辜受难的凡人。除了来进山打猴子的猎户之外,他不讨厌人——嘲笑猴子长相并表示恐怖的人除外。 我是美猴王,美猴王你懂吗! “大圣救我!”林黛玉焦虑的双手绞着手帕,双眼含泪,哎哎切切的恳求道:“我一定得回去。” 躲在暗处观察的五指山土地凑得更近,想要看到这个不知死活的生魂在干什么。她知道这个山底下看起来奇奇怪怪个子也不高的猴子,本质上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天地所生的石猴吗? 齐天大圣的目光扫了过去,当有神仙路过时,他也能发现,何况区区土地老儿。包括他们在背后议论,那些糟糕的棋艺和很差的打坐质量,这都是一些软弱无力的老东西。他无视掉这些探头探脑的,相当直率的问:“你怕死吧?” 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林黛玉摇了摇头,几缕被风卷的吹在脸侧的发丝,柔软朦胧。她低声道:“我不怕。我从小就体弱多病”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闪了闪,仔细打量她这魂儿,外形是可以变换的,魂魄的样子可变不了。忍不住乐了:“哈哈哈从小,你现在有六岁吗?” 林黛玉轻轻的叹了口气:“从两三岁起就常常病的昏倒。大圣,我一家三口相依为命,现在我父亲…”她想起父亲直白的言语,想起自己病榻前他的哀叹,还有母亲过世后父亲憔悴的样子,如果说之前病恹恹的时候,要为了别让双亲担忧,尽力喝掉苦药汤养病,现在也要为了安慰父亲而回魂复生。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重要啊! 试图婉转的表达,但没有任何文学的表达方式能引用,现在也顾不得礼仪体面,平铺直叙的说起自己家:“他不能再失去我,我父亲说,要是我死了,他也没法活了。大圣,我不求长命百岁,只要……只要活的比他长一点就够了。” 珍珠似的泪水从她白皙的脸颊上滚落,婴儿肥还停留在她脸上,像一截嫩藕。 林黛玉自以为心乱如麻,想了想,不知道还有什么该说的。恳切哀求:“求大圣救我全家。” 孙悟空奋力挣了一下,这严丝合缝的石匣依然把他紧紧的卡在山下,只露出一个头。明明把一个魂魄收在袖子里,驾云到姑苏,把她往下面一扔,一个桃都没啃完的光景就干完了:“小黛玉,莫哭莫哭。实话对你说,正要救你。昨日试了三个回魂咒儿,都没把你送回去,眼下只有两个法子尚可一试。” 小小生魂含着两包眼泪望着他。 “你先尽力修炼,等到能凝聚真气,试试画符”孙悟空对此没多少把握,他在祖师门下时什么都学的很好,但祖师瞧不上画符,祖师认为除了跳出三界不入轮回之外,全是没用的东西。只能说是看过别人用,略微记得些:“和念咒,倘若还不行,教你一个爬风的口诀,一两日光景赶回姑苏去,寻着你的肉身再附回去。 丢了魂不一定会死,你还是生魂,只是睡在床上不省人事。 就算死了,只要没下葬,你就从棺材里蹦起来,说黑白无常又勾错人了,那两个废物点心没少办错事。” 黛玉当即叩首,说了一句读了太多史书的人会说的话:“蒙大王恩泽,黛玉永世不忘。” 孙悟空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或许也不是很久,祖师赶自己走的时候嘱咐的几句话。 当时自己满心委屈,虽然一个筋斗云飞回花果山就忘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感慨良多,祖师果然能预测过去未来。现在这话也能用:“黛玉,你离了此地,休要提起俺老孙的大名。 ” 黛玉愕然:“这是什么缘故?大王虽然不受香火,我爹爹得知此事,一定为您修庙立碑塑金身,这些微末小事,尚不足以报答大恩。” 贾先生讲西游记时,还提到某地有齐天大圣庙,香火灵验。当时自己笑的不行,谁知道你真灵啊。不对呀,那唐朝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你怎么又回到五指山下?我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孙悟空对此暗爽,庙不庙的不重要,吃不到桃子也能忍,但小孩态度到了,就是让人帮她也很很舒心。嘻嘻的一笑,拿腔拿调的说:“不必不必。说什么师徒父子,日后为师惹出祸来,不把你牵连了就好。” 黛玉几乎要说‘您还能惹多大祸?先出来把身上的草叶子抖一抖吧’,但太不礼貌了,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是。” 从来没教过别人的超有天赋石猴,估摸了一下,听法听的欢喜雀跃当天就能入道,三天之内积蓄真气学会御风,这应该是正常速度吧?本来鬼就会飘,稍微学点就行了。 时间充裕,甚至赶得上头七。“你靠过来,法不传六耳。这些悟道的真谛,别让别人听见了。若有偷听的,等俺老孙脱困,一人一棒子全都打死。” 五指山土地悄悄摸摸的退后了两里地,躲到另一个山头去。 不敢惹,不敢惹,这杀不死炼不化的石猴,他当年大逞凶威的样子距今不远。大伙奉命看押,其实什么用都没有,除了不给齐天大圣吃喝之外,他要养个鬼解闷,也不必向上天报告。反正这些年来,齐天大圣在天上地下认识的朋友之中,没有一个来探监的。 孙悟空陷入沉思,当初祖师都讲啥了,离开方寸山之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真个是没方寸(没良心)。 然后就全都想起来了,石猴的记忆力超群,把自己到菩提祖师面前第一天,他讲的道法,当年所不了解但似有所悟的那些句子,大差不差的全都复述了一遍。 当时他是不知不觉入定,欢喜雀跃,抓耳挠腮,上蹿下跳,然后被祖师骂了一顿。 真是快活—— 他喋喋不休的复述了许多,然后疑惑:“你为什么没有法喜充满、欢喜踊跃?” 这种特殊的状态,专指修行人在顿悟的一瞬间感受到的狂喜,顿悟会带给人很多。修行并不是积累经验条然后顺理成章的升级,而是在某一瞬间,突然就能做到很多事。这一瞬间或许在修行的第一天,或许直到死亡和轮回都不会到来。 林黛玉一动不动的坐在旁边地上,但她的精气神还不够内敛,思绪还在散乱不安,她心里在想很多事,非常非常多。在姑苏的家,父母的眼泪,乳母,雪雁,书桌上没有写完的作业,准备醒来之后抄录的‘西游六首’绝句,还有姑苏的烟雨和庭院中的竹林:“我——我静不下心。” “收敛心神。”孙悟空从没试过教导别人修行,这也算是个全新的挑战,他的刑期或许无限长,但没有耐心:“这很简单的,别说听不懂。你孙外公从来不给人讲道!” 这话听起来像是‘别告诉我你是个笨蛋,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实际上则是他完全不知道教学顺序,只能不分先后顺序,把还记得的修炼入门重点知识都说给小女孩听,或许章节顺序出错了,但内容没错——是针对活人的没有错。 菩提祖师门下都是活人。 齐天大圣确实瞧不起很多人的,他有这个基础。林黛玉对此觉得还好,因为她也看不上很多诗人,去年还因为大谈某某诗人写了一辈子就一句能看,被母亲教育过——那诗人已经去世,这种点评虽然傲慢,却不会伤到任何人。 第7章 但她很不希望听到孙行者大声质问‘你怎么这么笨’,一阵淡淡的恼火冲淡了哀愁。 孙悟空蹭着后脑勺,讲过了身体经脉的部分,浅论了天地玄黄,终于谈起收敛心神,收慑六根的法门,玄妙入微明心见灵台的至理。 —— 黛玉:emm没有别的意思,但你有没有可能应该先讲心法呢? 第7章 五指山土地靠近了一些,低声呼唤:“大圣,大圣,大…” 那妖猴本来趴在大地上,像一个真正的石头一样,直到听到呼唤声,那双令人恐惧的双眼瞪了过来,吓得土地老儿差点被自己的舌头噎住。 在齐天大圣的上下眼睑之间,眼睛的形状几乎是圆的。完全看不见眼白,眼珠上几乎只有一双极大的、占据全部眼球的金色瞳仁,而瞳仁之中,小而圆的瞳孔像人,比例又不全然的像人,而是一种妖物。 像一颗镶嵌在赤金碟上的南洋金珠。 明光璀璨,锐利逼人,妖气十足。 孙悟空一看见他们就来气,平时吼他们,今日瞥一眼入定的小小生魂,放低声音:“少来聒噪!滚回去。” 五指山土地被吓了一哆嗦,低声劝告:“大圣,您要养个小鬼解闷,老朽等人不敢干涉。只求大圣看在前车之鉴不远,千万别惹出塌天大祸。” 孙悟空早就看他们胆小且愚蠢,缩头缩脑的,享受了人间祭祀却做不了事,徒有其表:“笑话。不用你多嘴多舌。” 这老头想啥呢,我是何许人,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石猴,学艺只七年就有了通天彻地的神功,能上九天偷蟠桃,能下四海抢披挂。她一个小小的活人,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 惹祸,那也得有本事。 土地老儿唯唯诺诺的点头:“大圣和这姑娘说话,小老儿等人不敢偷听。尚不知道大圣对她有什么差遣,倘若派去传书送信……” 不能吧?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被压在这儿,这事儿所有妖怪全都知道,那结义七大圣的另外六个好兄弟,做的真是‘人事’。 那真是和人类一模一样的。 喝酒吃肉吹牛时一个个义薄云天,真捅破天宫琉璃瓦,酒肉朋友烟消云散,回去权当不曾‘误结损友’。别说是前来探监打点,五指山附近连个大妖的影子都不见,驾云路过时候都要绕路,唯恐粘连上齐天大圣这个大祸事。这妖猴是无理撒泼,也不是太傻,应该不会蠢到派人求援,就算派过去,也没蠢妖王敢来搭救。 五指山土地突然就明白了,怎么别人都不应声,就自己傻了吧唧的担心了两天。 孙悟空用看大傻子的眼神看着土地消失在自己眼前,暗自纳闷,好蠢,连一个凡人也比不过。蠢货,都是蠢货!她都没问以后怎么办,哪有什么以后,她回她家,我在这儿继续趴着。 低头琢磨了一会怎么教,太弱了,她就算带着活人肉身开始修行,辛辛苦苦修炼五十年,也就能到孙悟空的起点——指的当然不是法力和寿命,而是身体素质和硬度。 美猴王邦邦硬!敲一下脑袋火光四溅的那种硬度! 五脏六腑更了不得,内外浑如一块精铁。这还是修炼之前呢! 开始修炼之后,不论是变化术、分身术,乃至于腾云驾雾,都学的飞快,先入门的师兄弟不过是空耗时光罢了。 …… 入定并非对周遭事务一无所知,反而更清楚,更透彻。 林黛玉几乎能感觉到周遭的天地灵气汇聚而来,伴随着日月交替,阴阳二气也源源不断的汇集而来,就像气变成雾,雾凝成水,这些灵气本该沉淀在丹田内,运转在周身经脉内。 又从她的四肢百骸,丝丝缕缕的渗透出去,不泄露听起来简单,实则超难。 也感觉到身边的齐天大圣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难以形容的存在。 只能用巨大的金丹来形容,他被压在这里挣扎不出去,但强大的法力和浑然圆融,向内收敛绝无泄露的状态,简直是一个明晃晃的标准答案,没有一丝一毫的精气散溢,神采凝聚。 尚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太上老君的丹炉有特殊功效,把很多仙丹加上石猴,凝练成更巨大的更完整的神仙金身。 他简直像个水胆玛瑙,是石头,裹着水,永远也不会漏掉一毫一厘。 而自己则像是哭湿的手帕,能存水,存不住太多。 一般人则是竹篮打水,有多少漏多少。 隐约间听到孙悟空大叫:“收心!收心!俺老孙长得着实俊俏,醒来再看也不迟。这小孩咋回事,怎么打坐还看我。” 真稀罕,是懂得欣赏美猴王姿色的人类! 林黛玉想起西游记上的诸多故事,好爱漂亮的猴子,爱穿衣服戴帽子,还不变成人类模样,就觉得自己最漂亮,别人说他长得丑,当时就急了。真是怪可爱的。 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敛心神,试图让灵气只进不出。 多亏贾雨村的算数只是普通水准,最多出‘鸡兔同笼’的题,还会被东家婉转批评——让我闺女费心神了这很不好。从来没出过‘如果一边加水,一边放水,那要多久才能装满鱼缸’这样的题目,要不然更觉似曾相识。 人也不是鱼缸,灵气可以精粹浓缩转化成法力,而人能蕴含无限的法力。 清清静静的入定时,更多的疑点浮现,似真似幻的五指山,宜喜宜嗔的石猴,模模糊糊的差错。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又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有无穷的力气,比昨天还健康:“大王,我醒了。” 孙悟空本来在仰头看天上的飞鸟,用一种人类见了顿觉脖子疼的姿势,趴在地上仰头看天,看了很久。转头看她,金灿灿的眼睛眨了眨:“太弱,还不足以使咒。你可知道,体内有金丹,外取妄徒劳。你才修炼一天,三心二意的如何能成正果!” 虽然她也用不着修成正果,这就是个口头语。 黛玉带着满腔疑惑::“大王,我,我想去附近的城镇看看。” “小孩还有闲心出去耍呢。” 黛玉直说了:“我觉得朝代不对。” 把一切都当做是梦境,一切不合理的细节都会被自然而然的忽视掉。 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不对劲的地方就太多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朝代? 孙悟空迷惑的看着她,上下打量:“什么朝代不对?你不是汉朝人?” “我的确不是汉朝人。”林黛玉毫无保留的提出疑点:“如果这不是梦,是真的,大王应该早就脱困了。方才被吓住没想到,在我看的书里,你都已经成佛了。” “嘎?”孙悟空大喜:“我还出得去?咦!竟有这种好事,你过来打我一下。” 黛玉无措的望着他:“啊?为什么?” 齐天大圣戏谑道:“怕不是在这山下压的疯魔了,哪有这等奇事。哈哈哈哈哈。真好笑,我还能成佛?” 林黛玉绞着手帕:“可我碰不到大王。若是做梦,朝代不对也解释得通,梦中能见到过去未来,什么离奇的事都有。梦里咬手指头不疼,现在疼,我有时候梦里觉得心口疼,醒来也是真的心口疼。 若说不是做梦,见到大王确实不像在做梦,又能飞,还见到这般奇景,身体轻健。我觉得很真切。” 孙悟空沉思了一会,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许不是她的梦,而是我的梦。憋死了在这里憋死了,如果不是我的梦,哪来这么漂亮又话多的小孩,不似凡人。 石猴此生几乎不做梦,睡着时被拘走魂魄,大闹地府,那不算是做梦。 低头不语,在五指山下奋力往外挣扎。 别说是一座山,就算是泰山加上王屋太行,也压不住齐天大圣,当年差一点就爬出来了!可惜山顶上一道符咒压下来,画地为牢,把猴子紧紧的压在这里。 这要是我的梦,我准能爬出去! 林黛玉沉思了一会,打坐的时候还挺清醒的,越思索越不解:“我去看看人间,中国在哪个方向?” “往东走。姑苏再往东。”孙悟空看着她飘起来就往南边飘走了,突然大喝一声:“等会!你认路吗?” 人固然会被人类打劫、被妖怪吃掉,可是鬼会迷失路径!死在外地的鬼,要是没有人设祭招魂、没有人送尸体回家,就会永远迷失在路上。 林姑娘刚飘起来,就愣在原地转了个圈。 这句话到时把她问蒙了,先别提出门认不认路,林黛玉在自己家里,从自己卧房到母亲的卧房、父亲的书房之间这些距离,也不曾单独走动过,身边总是跟着乳母,等她走累了就抱起来。 黛玉烦恼的低下头,又伸出手只想拔他脑袋上的草,这次隐约有手指碰到草叶的感觉,但试图抓住时:“大王,你被压在这里多少年?” “五年了。” 林姑娘大为惊讶:“才五年时间!” 孙悟空气的七窍生烟,这五年差点把他活活馋死,不饿,纯馋。要是在花果山上吃果子喝酒消磨五年,那是一眨眼就过去了,这破地方待了五年如同五百年似的,愤愤道:“才?小丫头你才活了六岁,五年很短吗?” 第8章 看书很认真的小女孩:“现在是王莽篡汉吗?现在的人还跪坐在席子上吗?用丝绢写字吗?用漆器吃饭饮酒吗?西域都护府改名了?王莽篡汉,那已经是距离我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 黛玉的知识面可能有点太宽广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黛玉宝宝就是绝世无双的天才美少女! 看起来是猴子和美少女,实际上则是名侦探[墨镜][墨镜][墨镜] 第8章 小小生魂提出了一连串的奇怪的问题,这些问题涵盖的范围很广,也很基础,很民生。 孙悟空很快就给了她答案:“不知道。我住在山上,和天宫之中,也不在——你说的西域都护府活动。用的是金尊玉杯,民间用木头,写字用丝帛。”花果山上用的是石头碗,后来他可给自己抢了许多漂亮东西,还有漂亮衣服。“人不坐在席子上,还能坐在什么东西上?” 林黛玉说:“椅子和床。用四根木棍,支撑着一块木板。” “哈哈哈,难道比蒲团还舒服吗?”孙悟空笑了,觉得很没有必要,然后他又问:“用什么写字?” “用宣纸,我有些普通的宣纸,还有楮皮纸、青檀纸,还有一些印制花纹的花笺。”有些的意思是,有几十刀(厚度单位)宣纸,如果只有写作品的时候才用,差不多能用十年。毕竟纸寿千年,好纸存在家里绝不会变质,放的年头长了,写起来更顺手。 现在才是王莽篡汉,西汉时有纸,但很粗糙,只算是能用的器物。东汉还没开始,蔡伦革新造纸技术的时候还没到,至于洛阳纸贵,那可是晋朝的事,再往后排。 林黛玉促狭的想,如果按照五指山纪元,五年期算是石猴元年。 把自己逗笑了。 孙悟空完全想不出来树皮怎么做纸,不过有些妖怪朋友会用羊皮和直接剥下来的大块树皮写信,花果山上记录猴子猴孙的的名录,用的也是树皮。有种‘脱皮树(即:楮树)’就能一层层的扯下大块的树皮,又柔软又能书写,还能卷成卷堆在水帘洞里,要过好多年才会腐坏变质。 绝不可能有一千年后的人,来到现在。 过去从未有过,结交各方仙妖、到处打听趣味奇闻都没听说过,又怎么可能偏偏来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这些奇怪又有趣的话?给我解闷? 他金灿灿的眼珠一转:“俺老孙都不知道一千年前的人吃什么用什么。你懂得不少。” “书上有些记载,我读的书不算多。”林黛玉不无炫耀之意,但汉朝往前一千年,人们吃什么用什么,她照样知道。周天子的八珍,诸侯王因为熬夜喝酒和漂亮姑娘一起玩不想上班彻夜狂欢被孔子、孟子、管子骂了又骂。让她也想试试熬夜喝酒彻夜看书,但被管的太严了,还没有机会尝试。 “我用瓷器。一种……又轻又薄又很白的东西。”这部分是黛玉的知识盲区,她对瓷器的花样不感兴趣,只要拿在手里轻轻的,看起来很雅致就够了:“是比陶器更进一步的东西,我知道现在有陶器。” 先生曾经口若悬河的说起他在某座山上见到汉碑,还用过汉代的陶器饮酒,说实话那段课程有些无聊,她就没往心里去。汉魏的碑帖也不是很符合她的审美观,只是草草留意。 孙悟空觉得这些还算勉强合理,毕竟都是日常吃的用的,小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有一个问题,一个正常小孩一定回答不了,他暗自窃喜,一本正经的询问:“一千年之后,皇帝老儿用的还是三公九卿吗?” 编,你接着编,我在天上乱晃了十年,才搞清楚神仙除了摸鱼划水还有什么差事。 读了很多书小女孩平淡的说:“那不是了。汉朝的举孝廉,在汉朝时期就人尽皆知的靠不住,三省六部制因为有丞相,也成了权相的一言堂。哎,先生不仅发牢骚,还有些艳羡呢。本朝圣天子沿用的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职权划分有些不同,还有三司补其不足。具体的模式我不太清楚,南北直隶之外,还有十三个省、下辖州、县万千。姑苏属于南直隶。” 先生讲课的时候经常跑题,大部分时候都是她爱听的诗词风景、生僻典故,少部分时候则是评点历代政治体制,并在言语中隐约吐露心声:汉朝丞相,羡慕!唐朝丞相,羡慕!宋朝丞相,羡慕!元朝丞相,羡慕!好想当丞相啊!我也想扛起两京一十三省!要是我当了丞相,我就能够大展宏图了! 贾雨村以为他说的足够隐晦,藏在只言片语背后,不会被小女孩看穿。其实他的羡慕之情根本藏不住,而且他写诗真的很一般。 林黛玉出于礼貌,以及这部分虽然很无聊但比重偏少,就没去向父母抱怨。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然后无语的把脸埋在散发着泥土芳香和青苔气息的大地之中:世界上怎么会有比石头里蹦出一个猴子更离奇的事? 石猴原本不会做梦,但被镇压在此五个春秋,眼前的风景只有四季变化,或许就会白日做梦。 这当然是石猴的梦境,要不然呢?还能真是小孩小小年纪通晓历史,识文断字出口成章并且挺有修行天赋?能真有一个离奇的未来世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对朝廷制度侃侃而谈?煞有介事的说起一些他没听说过的词汇,谈论国家行政划分? 这当然是一个梦。 或许这是祖师提过的心魔?恍惚记得心魔都是从财色两样入手,动摇修行人的心神。谁家心魔是喋喋不休的可爱小孩?某位师兄曾经谈起他的心魔,说起来的时候还挺羞耻,师兄的心魔是画着黑眼圈的他自己,围绕着打坐入定的师兄喋喋不休,但咒骂的则是修行中的不足之处,还有日常的苦恼。 孙悟空趴在地上想了想,我现在又没有打坐,这五年里没有一天能沉心静气的打坐。暗自嘿笑,不论你是梦中的漂亮小孩,还是没事找事的心魔?还怪好玩的。看俺老孙把你收拾了! 他抬起头,看到小女孩脸色微红,有些遮掩不住的骄傲和得意。 林黛玉通常不喜欢炫耀才智,这并非父母所教导的藏拙,或是儒家讲的中庸守成,而是因为一般人理解不了她有多聪明,而能理解到她有多聪明的人,紧接着又要感慨‘可惜是个女孩,不能走上仕途’‘可惜这样体弱多病’,这些是善意的,但挺扫兴。 她有点害羞的望着孙悟空的眼睛,那双金色和火焰混杂的,著名的火眼金睛,很漂亮,虽然读不懂他的眼神,但孙悟空的表情很明显,他觉得自己很有趣,也感到惊讶。 “很好。”孙悟空宣布:“朝代的事先放下不提,过来,坐下,好好修炼,不论是鬼是梦,重温大道真谛总归是不错的。你有一件事要做” 修道之人,海外仙山炼气士,有很多散仙在山洞里常年闭关。 虽然齐天大圣没看到他们修炼出什么成果。 林黛玉猜到他要说什么,见他停顿,就自然而然的接上:“给大王弄点桃来。” 真是泼猴,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梦,你还突然吓我,我又不是唐僧,吓我做什么。 我要摘一个桃,但在你面前先吃半个。 孙悟空扬了扬头,示意她看向十里地外的一颗桃树:“看到那棵桃树了么?树梢上有三个野桃,那是整棵树上最好吃的三个桃子。” 他发号施令:“闭上眼睛,继续听齐天大圣说法。” 可爱的小女孩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小手揉了揉眼睛,满心疑惑的问:“为什么我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山和你?” “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识在魂魄上是混合的共同体。你能看,能听,能嗅,能尝,有知觉,有念头,除了没有血肉形骸拘束。”孙悟空用一种安闲自在,类似于自言自语的语气说:“你有没有尝到风中的甜味和花香?还有露水的味道。我挺喜欢这些滋味。” 林黛玉说:“我想把这些写在诗里。”这像是李商隐会写的诗,那种‘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妆’‘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惟寿王’风格的诗句。 或许是:休夸瑶池醉仙桃,只得山下风露味。 她短促的笑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这太揶揄他了,回去悄悄写下来,当面说出来未免刺激这泼猴,能把他气得乱蹦。 孙悟空又开始说起他七年求道期间学到的知识,修心,修道的重点只有修心,而非神通法术。不论佛道两家,都很讲求心性,不是一瞬间的,而是恒久一尘不染的心境。 学是学了,但心猿耐不住寂寞,离开灵台方寸之后,野性大作,放纵欲望——猛炫了桃园内所有的大桃。现在重新说起这些清静无为之道,说的猴子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幸而毛发厚重而且五年来餐风沐雨,看不出脸色。 看起来是生魂实际上不清楚是什么的小孩又顺理成章的,毫无阻碍的入定。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天空中黑云翻滚,堆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成黑褐色的浓云,几乎就在一瞬间,暴雨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 第9章 雨水像穿透一团雾气似的穿过她的轮廓。 林黛玉睁开眼睛,下意识的往能遮雨的石檐下飘去,隔着雨幕和昏暗的天色,看到孙猴子那双闪烁金光的眼睛:“我母亲喜欢用存的雨水泡茶。这儿的雨和姑苏的雨味道不一样。” “你压根没放茶叶。”孙悟空顺势洗了一把脸,甩了甩毛,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这是纯雨水。” —— 请看我昨天画了两个小时的图图。以及我一定会尽力恢复到计划的早上八点更新。 休夸瑶池醉仙桃,只得山下风露味——我写诗就这个水平。 …… 原封面现在放在角色卡了,当前封面是两位看不下去的好朋友帮我画的图和写的字[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另一位好朋友帮我p图[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本人无能但团宠[玫瑰][玫瑰][玫瑰] 第9章 五指山上没有可以躲避风雨的山洞,但是有凸起的石檐。 林黛玉不喜欢太多水的味道,也不喜欢飘进石头里品味到的石头的味道,那是一种凉凉的微微像是铁的味道,她当然没尝过铁,但江边的铁狮子闻起来有一点很淡很特殊的气味。 石檐下避雨,那山野之间的狂风,骤然落下的雨,两样卷在一起。天地之间一片浩浩茫茫的灰白色,雨声非常大,连绵不绝的雨帘被风搅动,像是挂在天空中的水晶帘被风吹拂,不住的左摇右摆。 远处的大树像是发冠上的绒球一样,不停的摇动,被风卷着左摇右摆,在大雨中洗涤一新。 一些运气不好的小树,在这样的骤雨中被吹折。 低凹处快速聚起雨水,大而沉重的雨点砸在这深深浅浅的水坑中,声音变得更大,更加嘈杂。 林黛玉惊异的看着这一切,姑苏的雨是连绵不绝,是微冷潮湿、需要关上门窗以免染了寒气。就算不去看天地间茫茫一片,只是听的——姑苏的雨是连绵不绝而细密的,少有这种痛快的暴雨。 这声音像是有人在击鼓。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小小生魂痴痴的望着天幕,情不自禁的念了一句诗。梦游天姥吟留别,她还算喜欢。之前觉得李太白有些太浮夸,太爱做梦或幻想,现在发现好写实啊。孙行者在这里趴着,天上一定有龙王行云布雨吧? 那雷声近似龙吟。但龙吟这两个字,写在诗里很普通,很俗气,像是贾先生会写的那种。 就算看过这样的奇景,也不容易写出这样的句子,真叫人头昏。 一种极其清新的气息在空中翻滚,大雨称得上荡涤寰宇,洗净了空气中的灰尘和远处飘来的淡淡烟气,只留下暴雨的气味。 这是怎样的味道? 山从大地蒸腾,虹自九天下降,交织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曼妙自然的滋味。 更远处的天幕,在云朵的边缘之下,这暴雨的边界异常清晰,天上浓密的云如刀切一样整齐,而地面上,也有一道极为清晰的痕迹,就像无形中有人划了线,一边暴雨如注,一边晴空万里,沙土地面上呈现出两样颜色。 她的目光由远及近,看到那棵二百米外、还在开花的树上,全部被雨打风吹落,在树下落了一圈。这树和花,黛玉都不认识,唯一的渊源是刚刚被他吹到树下。 看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伤感,下意识的望向孙悟空,满以为会看到被雨水洗净尘埃的金灿灿美猴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认识这一个猴子。 结果看到了被水淹没的石猴。 吓她一跳。 孙悟空都懒得抬头,这五年里积累的经验,大雨或山洪会把山脚下淹没,很快就渗进大地和山林之间,念着避水诀就安闲自在的趴在原地不动。 反正冲来的只是枯草落叶和泥沙,等太阳一晒,又能抖掉尘土。 夏天的雨来得迅猛,去的也很突兀。 一霎时云收雨霁,二尺多深的积水流入群山、渗入大地,汇入地下暗河。 孙悟空又抬起头甩了甩脑袋,看到小孩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今天看起来雾蒙蒙的,看起来又要哭了,哭哭啼啼的一点都不爽快:“哭什么,俺老孙是不死之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三昧真火烧不死,九幽黄泉淹不死,区区一点雨水算什么。” 林黛玉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手帕上也一尘不染,但感觉不够洁净,嫌弃道:“又不是为你哭。我为我自己哭。” 为你哭什么,虽然狼狈邋遢,依旧傲气非凡,肆意说笑和吹牛,简直是真金不怕火炼,更不怕一时的时运不济。只要再过五百多年就能出来,照样是人前显圣,傲里夺尊。而且心计见长呢,‘给朝廷办事,点到为止,尽了全力也没好处’已经‘工作留痕,把能找的关系都找了’。 孙悟空又眨了眨眼,金灿灿的毛发里还有些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虽然不疼,倒也难受,只睁着一只没有雨水的眼睛看她:“你有什么可哭的?” 你是我的一个梦,只管陪我闲聊,听我讲法,以及告诉我总有一天能出去。 林黛玉试图望向故乡的方向,但她的方向感不强,找不到南方,就看向远方水雾朦胧的方向:“我母亲生前,每到雨雪天气,就讲渔樵的问对、龙王的故事哄我入睡。” 贾夫人贾敏自幼读书,比两个兄弟还聪明些,看的书足够多,那些正史中记录的龙和妖龙,龙的口水变成毒药,那都是宫闱惊变的故事,野史故事之中龙宫奇遇、龙宫盗宝、龙宫公主、在龙宫中打工、潜入龙宫中拐走被祭河神的美女,有许许多多的故事都讲给宝贝女儿听。 “啧。想家了。” 林黛玉一向体弱多梦,梦里看到一些奇妙的景色,或者是变成另一个人,有些奇异的经历,甚至在梦里过了几年时光,但做梦的时候不觉得时间漫长,醒来也记不清多少细节:“我母亲博览群书,温柔慈爱,我很想她。也梦见过她几次,梦里她不说话,只是抱着我。” 孙悟空最多是泼猴和妖猴,又不是反社会猴,他自己不需要家庭温暖,却很能理解其他妖怪和人类那种恋家的劲儿,顿觉小孩好可怜:“这要是个梦,那就醒过来吧。小黛玉,不论是你梦见我,还是我梦见你,都够荒诞离奇。等等,你昨天说我重获自由,要到几时脱困?” 真假无所谓,让你孙外公听了有点盼头,充满希望的埋头睡大觉。 林黛玉刚要说总共五百年,突然心里一动,感觉不只是五百年。暗暗的算了一下,从王莽篡汉(前45年—23年)到大唐贞观十三年(639年),按照朝代长短做算术,东汉一百九十五年,三国九十六年,西晋五十一年,东晋一百零三年,还有零零散散的十六国和南北朝,算下来差不多要六百年。孙行者自己在书里只说是五百年,一定是因为他因为无聊睡的昏天黑地,记错了年月。 林黛玉心里颇有些不忍:“具体年份不晓得,等到了唐” 孙悟空突然想起来玄门基础知识,连忙喝止:“且住!天机不可泄露,你才有多点修行,敢说过去未来之事,你承担不起。” “啊?” “干点正事。”孙悟空深沉的眺望远方,很好,桃子还结结实实的长在树上。 当前目标清晰——弄点桃。 当前时间紧迫——桃还有半个月就熟了! 一猴一人都很清楚,熟透的水果会被鸟吃,如果没有,也会从枝头掉落,摔在地上,腐坏变质。 林黛玉又开始发愤图强,要不是羸弱的身体牵连,她其实很爱读书写字和思考一些复杂题目,练上一个时辰的书法,再随便拿起一本书,都能看的兴致勃勃。 修炼悟道不仅有趣,身心轻盈充满活力,而且每次脱离入定的状态,她都觉得触碰到山石和猴子的感觉更清晰真切,不再是直接如鬼魂般穿过。 现在孙悟空讲的不是降龙伏虎的手段,而是“混元上真大道”,讲的是“参求禅关、心如明镜、影来即现、影去即无”,夹杂着一些“十地三乘法门”“内丹源流”。 石猴不同于普通妖怪,他不修炼什么内丹,只管参悟大道,寻求长生。 道法之中奥妙无穷,像七十二变、筋斗云这种法门,是原本就有,却需要有足够悟性才能学的。而‘拔根毫毛变成小猴’这种法门,乃是孙悟空的原创,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第二个人会用。 但他也不懂放火的把戏、摆布草木的玄门神通,烟火克他,他克草木。 野草是一种生命力异常旺盛的东西。砖头瓦块?——我扎根! 砂子?——我扎根! 墙壁?——我继续扎根! 只要下一场雨,一夜之间,田野间遍布野草,石猴的后脑勺上长了两颗蒲公英,山崖石缝中垂下藤萝。 而黛玉在远一点的山坡上,找到一个长满菖蒲和兰花的小溪,溪边流水潺潺,菖蒲清新、兰花幽香,圆圆的石头也很适合打坐。 第10章 时间一晃就过了半个月。 孙悟空小睡一觉,一睁眼就从清晨睡到满天星斗,不知道是第几天的半夜,醒来看她像个石窟雕塑的仙女似的,多姿多彩且坐着不动。突然想起来这一次黛玉入定之前,再三央求,托付他问土地一个问题。 依然惴惴不安的五指山土地鬼鬼祟祟探头:“大圣有何吩咐?” 孙悟空问:“现在敦煌叫什么?” 土地愣了半晌:“大圣神通广大,数百里外的消息也听说了。新朝王莽下令,敦煌郡更名为敦德郡,敦煌县改为敦德亭。敦煌土地城隍气的咒骂,中原各处的郡县都改了名字,莫说是凡人,就连百姓都不知自己身材何处。大圣问及敦煌,是有什么吩咐?” 黛玉被说话声惊扰,意识从向心内沉淀积蓄灵气,转为向外扫视,暗自点头,对,就改了一个很村俗的名字,王莽崇古崇的不分好歹,上古时名字阳春白雪,他偏要下里巴人。 伸手抓住旁边的菖蒲叶子,用力一扯,竟然真的拔下来了。 孙悟空看到了这一幕,大喜,匆忙打发道:“土地老儿,这没你事了。” 五指山土地提高了警惕性,决定给邻居知会一下,又作了个揖,没入大地之中消失不见。 “黛玉。”孙悟空郑重其事的说:“你现在有些气力,趁着月朗星稀,去把桃子摘了来。” 瞧着小小生魂飘过来又冲自己脑袋伸出小手,他急躁的一晃头,带着头上的几颗野草都摇摇摆摆:“别管这些玩意,空耗气力。快去快去,我火眼金睛看的真,那三个最大最红的桃,有一个今天被鸟啄了一口。” “大圣稍等。”林黛玉调笑道:“我这就去救下那桃子,放在你嘴里。” —— 我凎,原著里写的五行山(就是金木水火土那个五行),为什么我看了一遍之后写下来的还是五指山。 第10章 五方揭谛和土地盯着飘向桃树的小小生魂,这些天来,假装自己不存在,一边偷听齐天大圣说法,一边猜测这小姑娘是谁家的女眷,何处的娇娥,真就是人间绝色佳人?还是哪位大神派来点化妖猴的弟子?人人都知道齐天大圣有一位神秘的师父! 林姑娘到来之前,妖猴的脾气可不大好,除了昏昏欲睡就是大骂所有人,要不然就是恨恨的露出一种恐怖的表情,那表情上明晃晃写着——以后把你们都杀了。 他们是真害怕。人间的狱卒被囚犯威胁,可以选择整死囚犯,永绝后患,可是这妖猴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足足的烧了四十九天,蹦出来继续逞凶逞强,永远不死。 这位林姑娘到来之后,齐天大圣也不叫骂了,也不龇牙咧嘴的吓人,甚至给她讲起玄门正法。 本来一切都很好。 五指山土地愁眉苦脸:“她真要去摘桃子了。小孩不知天高地厚。” 五方揭谛之一:“当初如来佛祖命我等在此看守孙猴子,但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饮。” 他顿了顿,又说:“虽然咱们不会炼铁炼铜,也不敢上前讨嫌……” 这是一种婉转的说法,其实就是没给,一次都没给过,到了齐天大圣面前就连提也没提过。这点微末小事,将来不会有双方对账的时候。那样心高气傲的妖猴,以后有了脱困大闹的机会,绝对不会谈及被镇在五行山下时没有饭吃。 所以说,现在要不要拦住小姑娘,不让她去摘桃子? 众地仙面面相觑,都不敢开这个口。 谁说不能摘桃子喂妖猴,那就让那厮去拦住小姑娘,在馋了五年的孙悟空面前拦住他的桃子! 不要命了? 谁要是说能。 万一,万一玉皇大帝、西天佛祖突然追查下来,谁同意的? 谁说话谁担责任。 所以每个负责看押孙悟空的地仙都沉默着。 看着那个一身素色仙气飘飘的身影,在月下奔向桃树。 在小姑娘伸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抓住一个桃子往下拽的时候,五方揭谛幽幽的开口了。 “这世上是有天才的,可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小孩子见了会说话的猴子不大叫救命。” “这世界上就算有不怕妖怪的小孩,也不该识文断字,出口成章。” “或许真有既不怕妖怪又识文断字的小孩,岂能有这样的相貌气度。我看她举止不凡。” 林黛玉的行住坐卧都很优雅,很安闲,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而地仙们见惯了山野村夫和山间妖精,以及山魈精怪披着人皮学步,一见她便觉得眼前一亮。这位姑娘一身的富贵清闲,不急不躁,仪态安然,不只有饱读诗书的气质,还很…很是难描难画。 她并不只是打坐,在妖猴睡着时候,也莲履轻移倚在青石上看云,那姿态真是灵秀飘逸。她虽然穿孝,穿的是素色白罗衫和白罗裙,虽无纹饰通体洁白,但布料的质地极柔软,面料极高贵,衣衫长短恰到好处,并无一般人家故意把小孩衣服做大多穿几年的拮据。而且懂的人都知道,白色的衣料下水两三次就会变黄,所谓的白衣秀士并不是纯白,若要衣衫这样洁白无暇,需要常换常新。手帕上用赭石色丝线绣了树枝,点缀着几朵小花,绣工精美。 “大家公子见了马还以为是老虎,何况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敢和泼猴谈笑风生。” “凡人皈依三教,修道练气的多,大家都是修行中人,我就没见过有谁能在短短二十天里,到这般境界。” 一众地仙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 林黛玉是属木的,自行选择了五行山上小溪畔,一个极佳的风水位,水土相和,旺木命,入定修炼时周身三寸外浮着层极淡的青气,已经是初窥修道门径。 假日时日,成就非凡。 孙悟空趴在山下,聚精会神的盯着远方,看的口水横流。隔着三里地距离,一树的桃子看的清清楚楚,看到那粉嫩毛茸茸的桃子被小黛玉抓在手里,野桃子比不得花果山上的蜜桃,其实不算大,熟透的蜜桃也很好摘。 只是鬼魂的力气略小,比不得血肉之躯的力量。一个人拎起二三十斤的东西一只手即可,要让魂魄提起二三十斤的东西,那难若登天。 林黛玉抓着桃子往下拽,心里暗自好笑:“曹孟德望梅止渴在后,孙行者望桃嗟叹在先。可惜啊,这个典故不能用。”回家写功课时,还得费心分辨那些典故是我梦里捏造但不能用的,还有些虽然是捏造的但是很真可以用,以及出处翔实的典故。 孙悟空听见她自言自语,他生性也好诙谐,但现在实在没心情逗趣。全身的力气都绷紧了,在心里暗暗的为她加油鼓劲。 啪! 第一个大桃离开枝头,树枝向上一扬,小小的生魂捧着桃子向下一沉,下坠了三尺距离,这才堪堪稳住。 林黛玉回头冲孙行者笑了笑,没有那么好的眼力,只看到远处山石下有两颗光点,是他的一双眼睛在夜里发光。 金光耀眼,夜明珠恐怕也比不上。 没见过夜明珠,等下问问龙宫里的夜明珠到底有多亮,这很重要。 她把当过坐席的手帕抖开,仔细铺在树下的草地上,把第一颗桃子放上去。 月明星稀,绕树三匝。 小小的生魂在远处看来,在半空中绕着大树飘来飘去,裙摆和衣带在空中飞荡,和仙女别无二致,只是穿的太素。孙悟空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一天,七仙女前往蟠桃园采摘,穿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人一个色调。天宫玉女仙童都打扮的色彩鲜艳,满头珠翠,一身色彩斑斓。 没有人穿白色衣衫,白色的衣衫再腾云驾雾,远处只见一个脑袋。 疑似天空迷彩。 黛玉找到了树梢顶上,格外大而红润的第二颗大桃子。 这个桃子几乎是桃中王,熟的发软,正是孙悟空盯了小半年并笃定不能再等的,她刚一捏上去,就觉得手指抓碎了桃肉,变成桃子皮包着的一包水。 小心翼翼的捧着桃子,掰断树枝,这才把这个熟到软烂的桃子放在手帕上。 紧接着是第三颗,被鸟啄了一口的桃子,桃子的肉还是白的,像是刚刚被咬过,闻起来有点淡淡的桃子香气,并不是很甜,但很红,整个都是大红色的。 孙悟空吞了吞口水,高声叫道:“够了够了,快回来,快回来!” 远处的桃树下,手帕的四角提了起来,系成一个小小的包裹,被小孩提在手里。她尽力往上方飘一些,桃子坠着她往下降。 孙悟空在山下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看她以一贯的、慢吞吞的速度飘过来。 这三里多的距离,明明一蹿就过去了,怎么现在就这么远呢! “你快来快来!” 桃子的香气远远的飘了过来,她也飘了过来,距离只有十几米远时,这小小的生魂突然一怔,身形消散在半空中,就连裹着桃子的手帕也一起消失了。 第11章 三个桃子咕噜咕噜的在地上滚了两下,没滚到孙悟空嘴里,就停住了。 齐天大圣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震惊,伤心,痛心疾首,痛不欲生。 桃树远远的吃不着,也就忍了,她要是修炼不出来半途而废,也就罢了,万事俱备只差十米距离,不论这是噩梦还是什么,这太让石猴伤心!! 孙悟空痛断肝肠的大叫:“我的桃子!!!果然是心魔作祟!!!可恶!!!啊啊啊啊!俺老孙和你不共戴天!!” 躲在暗处注视着全程的五方揭谛土地神祇等,大气也不敢出,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 心中暗自敬佩,这莫非是瑶池仙女来报复戏弄?竟能让大圣瞠目欲裂,果然狠辣! 早知道那蟠桃不是散仙能轻易吃的。 ※※ ※※ 姑苏,巡盐御史林府。 “姑娘?姑娘醒醒。”王嬷嬷轻声细语的呼唤,小姐睡的脸色红润,嘴角略带笑意。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睛:“唔?”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喂到猴子了!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呢。 “姑娘昨晚上趴在书上睡着了,我抱姑娘回来的。不知做了什么好梦,梦里还笑呢。”王嬷嬷轻轻挽起帷帐,挂在银勾上:“姑娘先躺一会再起。饿不饿?” 林黛玉从薄被中抽出手,嗅了嗅指尖,隐约有一丝淡淡的桃香。 —— 接下来几天隔日更,收藏太少了我等一等上榜。 收藏过千加更一章。 第11章 孙悟空气的差点像个人类一样吐血,真是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太阳穴冒火,七窍生烟。 眼睁睁盯着三个桃子在地上一动不动,几只蚂蚁嗅到大自然的馈赠,向着被啄开口子的桃子进军,爬的飞快。 齐天大圣却只能在山下眼睁睁的看着!难道那远远近近无数的果树上掉下来的果子,被鸟兽昆虫吃了还不够,马上就要进他嘴里的三个桃子也要这样的厄运? 如果不是四肢都被大山压住,又用佛力加持的符咒固定,他真要在狂怒中扛着一座山阴暗爬行。 “可恶!!再见面把你手咬掉!!” 这一幕绝对是故意的! 这简直是比被压在五行山下更残忍的折磨! 居然能躲过火眼金睛,装出一副普通生魂的样子,漂漂亮亮过来巧言令色的哄猴子。 难道俺老孙很好骗吗!怎么又上了当了! 到底是谁变化来的?观音闲的没事干,来耍笑我?还是太上老君变了个小姑娘前来报仇?就算是他们两个老光棍来了,这双火眼金睛也认得出来! 这小孩怎么这么坏!这是真的小孩吗? 孙悟空恨不得大骂三天三夜,他也有这么多话可骂,只是现在怀疑那个骗人的鬼,那坏东西就躲在某处,远远的看着齐天大圣发怒,一定还在偷笑。 可恶至极!待到俺老孙脱困,九天十地都找遍,也要报今日把桃子扔我面前之仇。 气的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地里,佯装毫不在意。 实际上,他磨牙的声音响彻五行山。 山神土地和五方揭谛面面相觑,无不暗自庆幸,多亏自己没参与,没阻拦。 “哎,说一句话,就有一句话的因果。” “修道之人,还是要谨言慎行啊。” “是啊是啊。” 在山顶上只看到孙悟空一双眼睛因为怒火熊熊燃烧,比平时更亮,睁的更大。 这妖猴差点气的突破自我,使出法天象地的神通,前去报仇—— 土地神祇全都悄无声息的缩进土里,虽然大家凭借实力,绝对不会被大圣认定为幕后主使,但在这种时候上前自讨没趣,也绝对算不上聪明。 时间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熟透掉在地上摔裂的桃子已经吸引了许多蚊虫蚂蚁,那熟透的桃子散发出浓烈的甜香气,孙悟空虽然把头埋在地里,假装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但他的五感实在是太敏锐,根本避不开近在咫尺的折磨。 ※※ 林姑娘起床时,一向不会起来的太快。某一位给她瞧病的医生说了,起床太快伤元气,最好是先醒了,再睡个回笼觉,稍微躺一会,伸伸懒腰再起身,这样对心脉好一些。 她过去只有睡不着的时候,少有睡不够,孱弱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旺盛的灵魂。 过去也做过很长时间的的梦,梦中经过一年半载,乃至迷迷糊糊过了无数个昼夜,也是很常见的。梦中不觉时间飞逝,醒过来还记得梦中的作品,梦里觉得这诗写的精妙非凡举世无双,提起笔要记录时又觉得荒诞离奇,比平时的作诗水平差之万倍,只好一笑了之。 今日一翻身,睁着眼睛想了想,手帕上仍有一点淡淡的桃子香气,只有气味,没有汁水和灰尘,和夏天放了桃子在屋里一样的香。 黛玉先把《梦游五指山六首》都在心里默默的复盘了一遍,竟然都还不错,不是平时梦里那样。有时候梦里写了好诗,醒来时自己都把自己气笑了。 还有梦中的孙行者讲的那些道法,记忆犹新,而且现在想来也很有道理,甚至想要照方抓药,修炼一下试试看。 小黛玉突然害羞的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太幼稚了,怎么会有人把梦里的事当真?怎么会想睡个回笼觉,再回去看看?本来起身写下六首诗,还有修炼的玄门心法,趁着没有忘记。 现在却只想闭上眼睛设法再睡一会,试试看能不能接上这个梦,把桃子喂到孙行者嘴里。 雪雁端了一盏温水过来:“姑娘,喝些水再睡。” 林黛玉伸手接过,抿了两口:“雪雁,你去磨墨,我一会要写字。” “是,姑娘。”雪雁的年纪很小,只负责端茶倒水和磨墨这些轻省的工作。 林姑娘转身冲着墙,闭上眼睛静静的沉下心,找了找梦里收心的感觉,意识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这感觉像是困到极点还不想去睡时,意识有些天旋地转。 随即出现在眼前的,是横亘在天空中的银河,那七彩的深蓝色何其迷人绚烂,就应该有美丽安娴的神仙在银河中居住,还有风水甚好的五指山。 那三颗桃子上,有一颗满是虫子,另外两个倒还好,没有摔破。 孙行者倒也意志坚定,把脸埋在地上,闭着眼睛睡觉,权当无事发生。这也称的起心性坚毅,道心稳固,泰山崩于前以及桃子滚落于地而色不变。 真不愧是了不起的石猴!在因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果然海量。 林黛玉拾起滚落在地上的两个桃子,轻盈的飘上前:“大王——” 孙悟空又听见她的声音,头都不抬,只有耳朵尖稍微抖了一下。 再上你这小妖怪的当,我就是…诶桃子放过来了? 林黛玉一直都想拔他毛发里生长的野草,把桃子贴着他脑袋一左一右的放下,终于切切实实的抓住这颗绿油油铺开叶子,长得像个拍扁的菊花似的的蒲公英,抓起几片叶子,用力一拽。 这一大颗野草连根拔起! 把长在脖颈上的一株兰花拔起来,又丢到水边去。 还有些垂在他后脑勺上的藤萝,随手掐断丢在旁边。这下总算是清爽了。 孙悟空本来要装如如不动,不仅如来会装,俺老孙也会装。但着实烦人,正要抬头骂她,先看到贴着自己脸摆着的桃子,一歪头就整个叼在嘴里,一口下去连桃核都咬碎了。 好一口酸酸甜甜的桃子汁,宛若甘霖,把他的万丈无名火都浇灭了。那金刚石一样的牙齿猛嚼了两口,吐出咬碎成几块的桃核。把第二颗桃子含腮里,一时间没舍得咬下去,大叫道:“再摘些,好孩子,你再摘些去。” “好吧。”林黛玉看他埋头大吃那样,颇觉心酸,还有些感慨忧伤。于是飘然而起,又去桃树哪儿转着圈的找了找好像不错的,她一趟只能拎的动四个桃子,一斤多点的重量。 来回搬运了三次,带回来十二个桃子,就觉乏力,就拢一拢裙角,蹲在孙悟空面前。 猴子的头伸不出来,缩不回去,只是刚刚好卡在洞口。比披枷带锁还可怜些。 黛玉拿手帕擦了擦桃子,递到他嘴边:“先吃我喂你的,一会我走了,你再慢慢吃嘴边的。” “你这小孩(嚼嚼)这么坏啊(嚼嚼),噗。”孙悟空随口一吐嘬的干干净净的桃核,又从她手心里叼起来一个:“竟敢(嚼嚼)戏耍我(嚼嚼),谁派你来的(嚼嚼)。” “早说了是我做梦,你非不信。哼——我看的果然不假。”林黛玉伸出手,像是摸小猫似的,轻轻摸了摸猴子的脑袋,果然十分扎手。 看起来浓密蓬松的猴毛,硬的如针尖一般。 这不是给他桃子吃就可以摸他的脑袋,而是——这是我的梦,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林黛玉摸了一下,就感觉手指被划伤,微微有点疼:“我刚刚醒了一下,现在又小睡一会。不知道明天夜里还能不能梦见大王。” 第12章 孙悟空微微有些狐疑,又无从怀疑,惆怅的放缓了嚼桃子的速度,要是天天来采摘水果,那倒是不错,或者每旬也行,每个月也行,不能每年一次吧?每年吃一次桃子也可以:“醒了(珍惜的嚼嚼)回到姑苏,见到你爹了?” “没起床,睡回笼觉呢,睡醒了才去请安。”林黛玉突然微妙的笑了一下,一般人家儿女去请安,问父母好不好,自己每天早上去请安,被爹妈抓着问身体怎么样睡的好不好,真是怪异。 他已经吃了八个桃子,眼前还放着六个,都排在嘴巴下面,鼻尖下面,稍微一钩就可以开口大吃。舔了舔嘴角,脖子往后一缩,侧过头尽力一扭,咬住肩颈上的一根毛毛,拔下来:“伸手过来。” 林黛玉双手绞着擦了很多个桃子的手帕,非但不伸手,还往后挪了一点,似笑非笑的说:“你还没吐桃核。”喂你到是干干净净的,但要我伸手接桃核,那则万万不行。 谁吃过的桃核都不行,自己吃过的桃,那桃核放在盘子里,就绝不愿意再碰一下。 孙悟空之前试过拔下猴毛吹口气,这个法术也被五指山镇住了:“不小心咽了。说什么浑话,我牙缝里抠不出金丹,拔根毛给你做纪念。你是个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要是好好修行,寿命再延长许多,或许还能见面,我这一身的毛虽不是奇珍异宝,也称的起非凡之物。” 可以留作纪念,也可以留着做一个信物。猴子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从小孩变成老人,自己也认得出来,但他知道,人的寿命短促记忆力也不好,还容易被妖怪袭扰。 这根毛现在变不出孙行者,也能让普通的妖怪闻见就害怕逃避。 这小孩能生魂离体,修行又有天赋,挺容易被小妖怪缠上。 林黛玉又抖了抖手帕上的灰土,叠了几叠,捧在手上伸过去接,轻声呢喃:“我常常失眠多梦,梦里都是同一个地方,一定还会梦见大王。” 孙悟空把自己的毛毛吐在手帕上,看她珍而重之的叠好手帕,揣在袖子里,殷殷叮嘱:“冬天别来。没吃的还耽误我睡觉。秋天可一定要来,再过三个月,那梨就能吃了。做梦是这样的,带在身上的东西都能带到梦里来,你闲着没事,可以抱着西瓜枕着莲藕睡觉。” “不可以呀!!”小姑娘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那我岂不是疯了,我爹要找人来捉妖。” 孙悟空对此表示十分失望,低下头又叼起一个桃子,非常甜软。 —— 不知为何我对猴哥的印象就是脾气大,但不轻易动手,而且非常好哄。怪萌的。 …… 有一次我梦里梦见了超赞绝佳剧情,自我感觉简直是金榜水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准备记录下来从此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然后写了三行发现什么狗屁玩意。 无独有偶,也有人梦里梦见至理箴言,记录下来:香蕉大香蕉皮就大! 第12章 孙悟空一边觉得似曾相识,一边叮嘱小孩:“玄门心法,太上正道,御风腾云,长生不老,这些法门非有缘人不能得知,孙外公说给你知道,你回去自己悟道,若与仙道有缘,自然有修行的妙处。有不懂之处,不要拿去请教凡尘俗世的道人。佛家有言‘懵懂传懵懂,一传两不懂。师父下地狱,徒弟往里拱’。” 林黛玉很有些心高气傲,不觉得自己哪里不懂,现在只是看书看的比较少——可我才几岁?总共才看了两年书,日子长着呢!只是孙猴子这语气,他还真拿自己当外公么,轻声道:“知道,我父亲不结交僧道,我见不着道士。” 早些年偶尔还会斋僧布道,三岁那年有个赖头和尚来林家胡说八道,竟要林老爷贾夫人安排女儿出家,简直岂有此理。 林黛玉本要抱怨那和尚着实离谱,又想起孙大圣听见和尚就烦,他现在难得快乐一会,又何必说了添堵。 齐天大圣既无父母,结交的友人非妖即仙,根本没几个还有父母的,哪里知道人间小孩的门禁森严。人间只要是大户人家的小孩,都不能自己出门玩,况且一人不进庙,不用他嘱咐寺庙道观不是好地方,认真的父母自然知道。 他歪着头看了看这小孩,能吃到几颗桃子,能知道未来将要脱困,已经是侥幸,只当是最后一次见面,该讲的课还没有讲完,该吩咐的话还有几句没吩咐。这一去怕是要成永别。想到此处,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情绪低落:“你歇够了吗再摘几个去。” 林黛玉失笑:“我修炼了半个月才有这点力气,哪里就能缓过来。” “也罢。”孙悟空珍爱的把脸轻轻贴在桃子上,沉醉的闻着这些桃子的香气。野地里没有人施肥的桃子,不够大,也不够甜,在过去他咬都懒得咬一口。现在却觉得滋味还不错。“黛玉。” 林黛玉装作很成熟的样子,小小的手揣在袖子里:“大王?” 她在偷偷玩一种朝臣上班的过家家游戏。 大王大王的叫个不停,让她想了很多史书,有点想找个借口劝劝他然后被骂一顿,这就很正史。 孙悟空不知道她悄悄设定了什么身份,只是叮嘱最要紧的事:“修行悟道只在自身,我教给你的道法,你自己去悟。悟不出来,也就罢了,倘若入了玄门,悟出了神通法术,万万不可在人前卖弄。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 林黛玉抿着嘴忍住笑,这段话到是熟悉,分明是原著里孙悟空卖弄变化之术后,菩提祖师骂他的一段话,还没说全,漏下了好几句。现在时移世易,他却拿起师父训诫弟子的言辞,一本正经的咬着桃子说起这些话。当时孙悟空要真听进去了,今日又怎么会在五指山下相遇? 齐天大圣想了想这话虽然对,但是并不完善,他飞快的说:“给我带各色水果过来不算卖弄法术。” 小姑娘不禁嫣然一笑,一本正经的拱手:“大王放心,自当尽力而为。” ※※ 林黛玉又一次醒来,笑意还没消散,翻身躺在床上,笑吟吟的想孙行者在哪儿叼起桃子又没舍得吃,真是可怜可爱。 这样的日子还有五百多年,实在是…唉,被压五百年固然可怜,但大闹天宫还想当玉皇大帝,无论怎么说,这也算是咎由自取。犹记得书里他刚出场时,不仅彬彬有礼性子温和,还只顾着说笑,从来不跟人起争辩。都是离开了斜月三星洞,回到花果山上结交妖匪,以至于学坏。 但本性很温柔活泼。 虽然才刚刚起床,她已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今夜入梦,再去看看他,前山的野桃后山的沙果,再摘上几兜。 想起自己平日里吃东西的流程…给他带水果这件事,先不提能不能带,只是拿到水果都难! 林姑娘一日三餐和随时饿了随时吃的水果点心,都有乳母丫鬟在旁边服侍着,端过来剥好了喂在嘴里、递在手里,她摆摆手说一声不吃了,就立刻端走,免得放在眼前碍事,又容易招来小飞虫。桌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她们自去分了吃剩下的东西,不影响继续读书写字。 屋子里虽然会放闻香用的水果,那也是摆的漂漂亮亮,果子虽然不值钱,放一两天有点蔫了也允许丫鬟们吃,但有数,要是少那么一两个,王嬷嬷总会问清楚,去年有一个频繁偷吃的小丫头,林姑娘还没吃,她先吃上了,摆着看的苹果柿子橘子频繁消失,于是她被赶了出去。虽然不在意乳母丫鬟吃几个,但东西总是有人管的,偷盗成风不可取。 就以林黛玉的身体状态,寒凉的东西吃多了立刻生病,燥热的东西吃多了立刻生病,茶喝多了立刻失眠,她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旁边照顾服侍。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爹妈要问一遍,太医来瞧病时还要再问一遍。 “姑娘,墨磨好了。”雪雁看她睁开眼睛,这才说了一声:“王妈妈,姑娘醒了?” 王嬷嬷兑好了洗脸水,端着走进来,刚要服侍姑娘洗手洗脸。就看到林黛玉自己轻盈的下了床,没坐在床上等自己,反而是匆匆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她吃了一惊,极少能见到林姑娘像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似的活动,端着铜盆问:“姑娘干什么去?仔细别摔着。” 林黛玉穿着素色睡衣,快步走向书房:“写几个字就回来。” 王嬷嬷放下铜盆,拿了厚衣裳跟到书房去,给她披上衣服,板着脸:“姑娘要写字,叫她们把笔墨书桌都搬过来就是了,仔细着凉。一大早刚醒,怎么敢跑动。” 林黛玉已经迫不及待的踩着加高的脚踏,坐在椅子上,手按在桌子上,感觉木头都没有往日那样冷冰冰的。她心里火热,伸手取了几张裁剪整齐,放在案头的纸张,饱满的羊毫在笔洗里吸了些水,又在砚台中沾了沾带着淡淡翰墨香的浓墨。 心中早已拟定词句,落笔便是笔走龙蛇。 刷刷点点写了三首诗,稍一沉吟,又飞快的写了另外三首。总算把梦中写的诗句记录下来,纸上墨迹淋漓,铺在桌子上晾着。 第13章 虽然比不得李太白梦游仙山的诗句,也比过去灵巧些。 王嬷嬷责怪道:“哪里是几个字,分明是想了半宿。姑娘又没安睡,老爷见了要生气的。” 林黛玉知道王嬷嬷不大认得行书,因此不怕她瞧出什么机密来,自顾自的继续写了下去:“昨晚睡得很好,就像睡了半个月,睡的足足。” 梦中孙行者讲了太多的正道法门,又要悟道,又要吸天地日月之灵气,又要向内收,实在是忙得很。不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也要写一个大纲,姑且记下。除此之外还有孙行者提到的几本道家经典。 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收束心猿。 真是很难相信那个毛毛躁躁的猴子,还能捧着几本道经,玄黄奥妙的读个不停。 林黛玉想到孙悟空上学时的样子,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神仙传记里是有神人梦中传法,但不是猴子,也不会留下什么。 总算把要紧的文字都记录下来,这才从袖子里取出手帕。 原本没想到梦中的东西能带出来,可是这手帕叠的太整齐,突然就让她心里一紧,按照对折的方式展开一看,洁白无瑕的手帕里竟然真的有一根猴毛。和梦中所见的场景一般无二,根是黑的,整体则是从棕色到金色的过度:“呀。” 赶忙轻轻放下手帕。 拾起桌上的裁纸竹刀,裁了半张宣纸铺在桌子上,叠成一个长方形的小纸包。小心翼翼的捏起这这一根软中带硬的猴毛,硬度类似于鱼刺,虽然能弯折,但看起来很锐利。 纸包的最后一角翻折过去,插在纸包的缝隙之中。晃一晃,便沙沙有声。 提起笔来,在纸上写‘金针’二字,左右看了看,一时间竟想不出屋里有什么地方,是自己亲手收藏,别人不收拾的地方。 目光突然落在案头的一摞书上,这四书五经和五经注解上,还压着一本西游记。 猴毛夹在西游记里,岂不是百川入海,理所应当。 王嬷嬷带着温温热的洗脸水,小丫鬟捧着要穿的衣裳跟着她,回到书房:“姑娘,先洗脸换衣裳,老爷还等着你呢。”说罢,拿着热腾腾的毛巾上前,先仔仔细细的擦了她的脸,又擦了擦双手。 拿了牙刷沾好牙粉,递给小姐。 林黛玉指了指丢在桌子上的手帕:“拿去洗了。” 这手帕真是劳苦功高,当过坐席,兜过桃子,还装过猴毛。 虽然梦中的砂石尘埃没有半点跟过来,只有孙行者那神通广大的猴毛,竟奇迹般的从梦中来到眼前。 小丫鬟拿起手帕:“姑娘,这手帕干干净净的,还没用过,洗它干什么?” 林黛玉半真半假的说:“我梦见它掉在地上。” 王嬷嬷:“那可得查查周公解梦。” 第13章 穿上素色无纹饰的衣衫,再梳一个朴素的发型,衣柜里那些大红织金和鹅黄的衣服都束之高阁,等出了孝期做新衣服。 林黛玉坐在菱花镜前,端详自己的相貌和头发。睡觉时也简简单单的梳了头发,连所有的散头发都拢咋一起,梦中出现在孙行者面前时,衣衫整齐,鬓发整洁,不是披头散发的蛮夷。 那泼猴虽然不梳头——因为毛毛太短——也是个爱美爱炫耀的猴子,穿的是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所结交的也是天上散仙、八方神祇,自己虽不能与仙娥玉女媲美,也算是进退有据,彬彬有礼,蛮好蛮好。 她正在暗暗的复盘梦中二十日的言谈举止,思量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 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没询问一下就上手薅他脑袋上的草,还是反复无数次,此举着实不礼貌,也就是孙猴子不和小孩子计较,要不然非得大喊一声‘伸出孤拐来打一下当见面礼’。 记错了,是打五下。 王嬷嬷拿着梳子拢她的头发,看姑娘对着镜子一会欢喜一会愁,暗暗的叹气,又是这样忽喜忽忧,身体怎么能好:“姑娘更漂亮了。” 匣子里漂亮的首饰也已经收起来,只用银簪和细细的白绳子梳理长发,一半在头顶上巧妙的做成小孩子的发型,另一半垂在身后,梳几条俏皮的细辫子,大部分用白色丝带,在脖颈处一总扎起来,又整洁又舒服。 额前毛茸茸的碎发也用篦子梳顺了,和刘海一起乖乖的垂在额头上。又给姑娘拿了干干净净新手帕,一把素面团扇,这才让雪雁跟着小姐,往老爷的内书房去。 窗外光线明亮,太阳刚升到屋檐上。 外书房是接待同朝官员、幕僚清客的地方,内书房则是自己家小憩,夫妻赌书消得泼茶香、给女儿上课的地方。 正房五间,居中的起居之处,一侧是卧房,另一侧便是内书房。 这小小的书斋起了一个雅致的斋号,以金石字样写了门楣,这字一般人不认得,也不敢轻易念诵,唯恐认错了字贻笑大方。 原是林如海年少时的诙谐戏作,到了中年也无心更改,反正能见到这斋号的人很少。 他就在内书房里看看诗集和古文集,等着女儿起床过来请安。年近半百,他睡眠渐少,但精力不济,每日诸事无趣。等了不多时,听见门帘响动,有人进屋,尚不知道进来的是女儿病了的坏消息还是女儿本人。 在书桌后抬起头,看到全姑苏最可爱的小姑娘走了进来,真是亭亭玉立,风姿天成。 今日看起来还不错,她脸上有些许血色,不再苍白,似乎睡得不错,容光焕发。 林黛玉福身行礼,叫了一声:“父亲早安。” 然后不等人招呼,就走过去依在书桌上,探头看他在看什么书。怎么又是左思文集,还在看三都赋? “昨夜睡的好不好?王妈妈说你又抱着书睡着了?”林如海仔细打量她,小女孩今日格外好奇,顾盼生辉,一双眼睛明珠似的闪闪发亮,脸上若隐若现的是笑意,而不是悲伤:“西游记就那么好看?” 果然适当的学习和看闲书有益身心健康,四书五经读起来就没有这样快乐。 林黛玉有几分欲言又止,想说自己梦见了孙悟空,梦中还有各种奇遇,又记得孙行者叮嘱自己不要炫耀。在别人面前自然不会招摇,可是爹妈是不一样的,心里话不和他们说,还能和谁说呢,她刚要开口,心头忽然又转出一个念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爹爹会不会觉得看了闲书,改了性情,以后不许先生讲西游记?小说中有许多曲笔,看似不合情理,实则影射历史故事,或是另有深意。 那就借用一下孙行者的馋嘴:“好看。父亲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寒山寺吃吃素斋。” 林如海欣然答应:“何须费力。拿几两银子,请寺僧上门来置办一桌,只是……酒乃僧家头一戒,你敢不敢吃?” 黛玉和父亲玩这典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只要别撮土,几杯都好。” “哈哈哈哈,圣僧,宁恋本乡一拈土。”林如海话说至此,突然觉得不吉利。看婆子等人在堂屋里摆好饭,起身道:“吃早饭去。玄奘法师没受这一杯酒、一撮土,反而回到大唐长安,写了千古名篇。书里御弟法师被这般礼遇,却没留恋几日,就往西天成佛作祖去了。” 林黛玉暗自琢磨他这话说谁,终究因为不熟悉朝政,只对得上历史上罔顾圣恩的大臣,对不上当今朝廷有谁很坏。这当然不能问,便笑道:“若依历史,如何能让魏征一文臣梦斩龙王?” “不错不错。”林如海哈哈一笑,遮过了不吉利的话就罢了。 这话说的没错,按照历史梦斩龙王的应该是唐王李世民本人。自己说的是有些人受人恩惠不报答,这是官场上常有的事,乃至于反噬恩师、上官的也不少,黛玉心思单纯,想不到这一层。 姑苏各色早餐摆了一桌:鲜香浓郁奥灶面,甜滋滋桂花鸡头米,香脆脆萝卜酥饼,定胜糕与水晶饺。 奈何父女二人一个身体虚弱,另一个自幼多病,黛玉今日只觉得精神爽快,身体轻盈,食欲则和往日没什么变化,每样尝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林老爷自去外书房料理公务,接见下属,来往交接。 林小姐独占内书房,等着先生上门来讲课,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中,身边只有上岁数的王嬷嬷和两个小丫鬟。 王嬷嬷把她看了半本的西游记拿了过来,还有今早上写的几张纸,全都拿了过来。 林黛玉翻开书页,包成长方形纸包的白纸当做书签,拿在手里,一霎时有些恍惚。那孙行者被压在五行山下,乃是王莽篡汉时的事。 到如今,汉唐已远去,宋朝的碗盘已经算是古董,那孙行者早已重获自由、成就佛位,他必然能感应到这根猴毛。在五指山下拔下来给我,应该也有以此为凭证相见之意。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 糟了,他不会是成佛作祖之后忘却前缘,把我给忘了吧? 还是只有一面之缘,几颗桃子的交集,不值得前来一见。 第14章 王嬷嬷看她拿着纸包愣怔了一会,又望向窗外,窗外种着几株翠竹,南墙下还有一株芭蕉。 “姑娘,这张纸里包的……是金针吧。咱们府里哪来的金针?” 林黛玉知道她负责收拾自己所有的东西,不论是簪环首饰还是书本,都归她整理清点,别哪天随手拆开给我扔了。“那你别管。佛家讲,有既是无,无既是有,只要不拆开看,谁知道是有是无?” 王嬷嬷听不懂这些,只当是小孩子的戏谑之语:“里面到底包了什么?别真是一根针,扎了姑娘的手。” 林黛玉撒谎道:“是我的一截发梢,难得有点发黄。你别给我弄丢了。” 王嬷嬷松了口气:“丢不了。”姑娘虽然身子虚弱多病,但头发又黑又密,不像别的小姑娘,年纪小的时候头发微微发黄,她们是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 贾雨村先去拜会东家,获悉女学生今日心情大好,精神抖擞,昨天安排的作业恰到好处,既不会给她累着,也没有让她觉得无聊无趣。 东家委婉暗示:要保留这个水准的试题,再接再厉,但也要注意补充历史文学知识,要让小小女学生区别正史和故事的差距,在学习中享受读小说的乐趣,而不是被小说改编文风。西游记是一本有教育意义的书,是有深度可以引申的书。 贾雨村理解了半天,决定原样不动,就按顺序的讲下去。 婆子带着他走到门口,在窗口都看见站着的王嬷嬷了,明知故问:“姑娘在么?” 王嬷嬷迎出门来:“姑娘正等候先生呢。先生请。” 教书先生准时准点前来上课。 林黛玉起身行礼:“先生。” 突然暗叫一声不好,作业全都没写! ‘以大闹天宫为主题写三首五言绝句。一首赞大圣,一首赞玉帝,一首赞小圣二郎。’而自己写了五行山,写了青山碧桃,写了风急雨骤,写了云收雨霁,写了日出扶桑,最后还写了飘来飘去好轻盈我懂列子御风了。 她自上学以来,作业都是当日完成,从来不肯拖延。从未有过这样狼狈时刻,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真称的起无地自容,慌忙找借口拖延片刻:“正要请教先生。” 贾雨村安然落座,一旁婆子捧了茶过来,搁在手边,他的眼睛也盯着书本,不敢四处打量:“请讲。” 林黛玉道:“土地在西游记里,只能算是小吏。孙悟空那样憎恶他们,是‘今日方知狱吏之贵’?” 她知道贾老师的脾气,说到诗词还能收着点,说起衙门内油滑的胥吏,尸位素餐的同僚,阿谀逢迎的马屁精,至少骂上一盏茶的功夫。 三首诗就写出来啦! 第14章 书房内的空气还算清新,室内室外清风吹拂,微微有些热。 贾雨村端起青瓷茶盏品了一口新茶,婉转的抒发感慨:那被蒙蔽的圣明天子啊!尸位素餐的奸臣啊!欺上媚下还排挤我的同僚啊! 林黛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任凭他老调重弹,一心二用的琢磨着三首诗的作业。 夸耀大圣英雄人物到是容易,她原本就偏爱孙行者,见了一面,相处二十天之后更觉得亲切可爱。虽然有生以来,谁也不会因为黛玉问太多问题冲她嚷嚷,但总有人把她当小孩,反倒是孙行者那种不管不顾的上课方式,问都不问一句能不能听懂能不能理解,默认她都能懂。着实让她心中欢喜。还有他把脸贴在桃子上,闻了又闻,想吃又舍不得吃的样子。 有了! 摩云疏竹一罪身,寂寥石下清虚人。 自摆残核与天弈,待回云阙扫旧尘。 这首诗写景,写齐天大圣,写他吃了桃子满地乱吐桃核,写他虽然在五指山下压着,道心却不曾更改,说法时依然是那样的清静无为,给我讲法时只管叫我收束心性,向内收敛,是和佛经道经一样的正法。 梦中事,天知地知,猴知我知,除此之外无人能知其中真意,写诗记录下来也没人能看懂。先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这也是一首好诗。 夸耀二郎小圣虽然没那么真心实意,倒也容易得很,一个隽朗都丽的俊秀少年——虽然从来没见过,这小圣跑到哪里都是左牵黄右擎苍,风貌甚都,金冠白袍,按照美少年就够了。 虽然从没见过美少年长什么模样,只管按照书上写的去思量。 贾雨村捋着三缕长髯发表感慨,但他也记得不能打量女学生,就盯着手中茶盏继续说:蛀空梁柱的白蚁!逢迎拍马的豺犬!勒索敲诈的虫豸们!满大街的刁民啊!还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一样的我啊! 他瞥见茶汤倒影中自己——恰似爱莲说一样。 林黛玉继续任凭他说,在心里暗暗的筹措第三首诗。西游记里的玉皇大帝算不上英明神武,弼马温叛出天庭要叫齐天大圣也招安了,这放在历史上来看,算不算绥靖?要写诗夸他,夸他什么呢,总不能夸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吧,虽然也不是彻底不能吹捧一下,但有点恶心。历史上那些喜欢妥协,软弱可欺的皇帝,让人看史书的时候心烦。 可以说…磨练了孙悟空的心性,让他沉静安稳下来,以免惹出比‘强者为尊应让我——我想当玉皇大帝’更大的塌天大祸。噗,可事实是想杀孙悟空,但杀不死,试了很多次都杀不死。 黛玉不善于说违心的话,每次撒谎时都忍不住想笑,现在也是一样。她微微低着头,摸着写有金针两个字的书签,正在勉勉强强凑字数。 贾雨村一番文人骚客的牢骚话讲完,忽然觉得不妙,骂官僚的时候把东家捎进去了。东家并非奢淫骄纵的贪官,也不是庸庸碌碌之辈,虽然说对课纲的要求过分繁琐,可是林老爷对女学生的成绩没有多大要求,再加上学生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他准备拐到一个合适的话题——巨眼。 贾雨村本来想从娇杏入手,但对着女学生说自己家里扶正的小妾,真有些猥琐,只是说有一位佳人有风尘巨眼看中了在下,也挺猥琐,而且会被旁边的老嬷嬷禀告东家。“杨素初见李靖时,识别不出这个年轻人胸怀沟壑,可是红拂女一见,便知这是天下难得的奇才。因为杨素老迈昏庸,并且傲慢无礼。” 黛玉若有所思的点头,并借此填上了吹捧玉帝的最后一句。 虽然他历劫无数,不算年岁的老,而是精神上的惫懒,但这也可以解释为一种稳坐钓鱼台。他活得长他什么都懂啦—— 贾雨村捋了捋胡须,给以上的牢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说了一盏茶的时间也足够多,该好好上课:“似令尊那样,虽然身居高位服朱紫之色,仍然礼贤下士,不以流言蜚语取人……实是拨云见青天的一双慧眼。那些青史留名的文豪,都有如令尊一样的贵人垂爱。” 林黛玉用心写了两首诗又凑合了一首,总算应付了作业,微微一笑道:“先生大才。昨日留的作业已经做好了,请先生批阅。” 贾雨村道:“好。” 王嬷嬷就过来拿她案上今早写的诗稿。 黛玉按住这一摞纸,笑道:“嬷嬷别急,不是这个。”纤纤素手提起小楷笔,端端正正的写了三首七言绝句,自己看了看,到还算是满意。微微颔首,示意嬷嬷拿过去。 贾雨村拿在手里,便是一怔,这一夜之间,学生的诗写的格外巧妙了!她原先也是轻巧灵动,毕竟没见过名山大川,全凭想象和苏州城内官宦人家的假山石做比拟,虽然有超脱年龄的才华,但以幻想为主,和今天不是一个风格。今天就像亲眼见过猴子吐桃核似的! 他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正式回答问题:“土地和狱卒的职权范围倒是不同,狱卒尚能勒索囚犯,收受贿赂,所有进了牢房的囚犯,都是他们的钱袋子。看西游记和其他神怪故事之中,土地却不敢以权谋私。” 黛玉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倒是奉公守法的廉吏。” 贾雨村露出一丝讥嘲的笑:“自古铁面无私的人,哪一个不招人忌?不是我自夸清廉,当年做官时,也是不合俗流的。若是他们索贿不成,欺凌孙行者,那泼猴早就骂起来了。既然正文中没提,一定是看守的太过严苛,严守了不许饮食的戒条,惹人记恨。” 他说这话时,全然忘记了贪酷之弊,恃才侮上两样大错。 林黛玉不愿意听人这样非议孙悟空,谁敢欺负孙行者?孙猴子的心胸哪有那样的窄小?况且孙悟空每每喊着伸过孤拐(脚踝)来打几下当见面礼,他却从来都没打过。“若依我看,大圣生性好诙谐,取经路上每次召土地来见,都是有妖怪作祟。他要问一问尸位素餐之罪。” 贾雨村本想说孙悟空任何时候见了土地都先骂一顿,但他实在想不起来具体章节,似乎她说的没错,只好自欺欺人:小孩子才把西游记倒背如流。 拈着胡子,今日从贞观十三年入手,按照纪年体,讲了两个时辰的历史。 第15章 太宗在贞观十三年二月下诏停止世袭刺史,就顺便讲了讲世袭刺史的由来,以及历史沿革和过去世袭制度的弊端。 讲完课,再练练上几百个字,临摹半副石竹图。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林小姐被乳母侍女簇拥着,施施然去吃了午饭。 王嬷嬷如常安排她吃完饭就准备睡午觉:“姑娘,怎么还不躺下?” 林黛玉正要试试梦中传授的法门,在床边的小塌上盘膝而坐:“我打坐一会,养养精神。” 王嬷嬷只管在旁边铺床,头也不回:“姑娘先睡一觉,醒来打坐也不迟。” 林黛玉笑道:“不必管我,你自去歇着。” 王嬷嬷放好枕头,抖开薄被,转过身看小姐像金童玉女似的坐在小塌上,旁边一个呆头呆脑的雪雁站着发傻,又好气又好笑:“姑娘平日里精力不济,今日难得精神好,不好好歇着,又淘气。等老爷回来,知道姑娘又不乖了,一定要生气的。” 林黛玉施施然的弄了弄袖口:“父亲才不会生我的气。我这是从书上学来的养神方。” 王嬷嬷一时语塞,上前强行抱起小姐,从床边抱到床上,又从两侧银勾上摘下淡青色的幔帐,垂了下来:“姑娘快躺下吧,睡不着养养精神也好。” 林黛玉暗暗的无语,跟她讲道理真讲不通,只得转过脸去,面朝着墙上的宝蓝色山石兰草平安荷包,坐在床上照样端端正正的打坐。 双手四指交叠,左右拇指指尖相对,结了一个禅定印。 这荷包是贾夫人生前亲手绣制,宝蓝色的绸子上绣着平安两个红字,还有些青黑色的山石,代表长寿的灵芝兰草,里面放了夫妻二人在寒山寺、灵隐寺求的平安符,还有说是能给小姑娘安神助眠的小金剑,每日悬挂在黛玉床头。 争论了好一阵,王嬷嬷拗不过小姐,只得悻悻的拿了针线笸箩,掀门帘出去,做在房檐下做起来针线活。暗暗的郁闷,别人家都是公子小姐对奶嬷嬷言听计从,唯独咱家,照顾起来又费心费力,小姐又有主意,不大听话。 林黛玉依照梦中齐天大圣传授的法门,慢慢的收心,眼睛不看,耳朵不听,鼻子不闻,闭口不语,沉心静气的收敛、巩固。现在的血肉之躯略显沉重,竟然不如梦中魂魄之体那样轻盈。 幸而修行主要修心,而她已经成功过一次,现在心境还在,只是汲取的日月灵气减少了许多。 忽然听见有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那声音轻柔而清晰:“有人在吗?和我说说话呀?谁来看看我呀?” 这声音清雅美妙,闻所未闻。 —— 原诗我硬凑的: 摩云疏竹一罪身,寂寥石下清虚人。 行者亦有怜桃意,故留残核待来春。 luyurne给我改的。见段评。 第15章 那曼妙轻柔的声音静默了一会,又轻轻柔柔的喊:“有人听见我吗?有人在吗?” 这声音似乎不指望有人回应,只是出于寂寞无聊,在胳膊自言自语。这声音虽然听不出男女,却很好听,温润轻灵,宛若黄莺娇啼。 那声音的传来的方向,乃是母亲贾夫人生前的居所,现在屋里的丫鬟大多打发出去了,只留下珊瑚和采薇两个大丫头,也不知道日后有什么安排。 黛玉暗暗的分辨了一会,这声音不是她们二人的音色。心下暗暗的奇怪,并不开口,只是试着很小声的问:“我听见了。你是谁?你在哪里?” “诶?诶诶诶?”那声音似乎大为惊讶:“你怎么听得见?你好像是人呢!哇是人,好久没有见过入道修行的人啦!我听过你的声音!” 黛玉为之惊异,难道府里盘踞着精怪,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却谁都不知道?这是那种半夜偷偷看书的妖怪? 她这样想着,因为修行日浅,在入定之中算是物我两忘,低低的呢喃询问:“你是花中的精灵,还是千年的古树?亦或是隐居的狐仙?” “哪有那样的好命。”那声音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常年不见天日,没有谁和我对话。不晓得岁月变迁,暗暗的修行数百个寒暑,现在有了神志,全身被罗帕绑着,趴在匣子里,不辨东南西北。” 林黛玉顿生怜爱之心,况且她没读过恐怖故事,猜测时也不会往离奇恐怖的方向上推测:“不是花木、狐仙,你在哪里?” 那声音细细的答复:“不知道啊,我在匣子里。” 林黛玉大奇,又问:“你在哪一个匣子里?” “不知道啊,匣子就是匣子,我最近都在这个匣子里。”那声音心满意足的说:“以前的主人说,龟玉毁于椟中,是他的过错。我们以前” 林黛玉微微颔首,准备到隔壁去,指挥丫鬟们翻一翻匣子,不知道能不能循着声音找到这个声音曼妙轻柔的精灵。 刚松开手上的禅定印,心思一乱,忽然就听不见那句还没说完的话。不是那声音忽然住口,而是自己突然听不见了。听不见她/他/它的声音怎样去寻找?只得坐回去,重新平复心情,沉心静气的向内收敛六识。 偏偏因为心里头琢磨着那精灵似的声音,想见到那声音的主人。有这样的声音,即使不是一位美人,也是个精灵,或许能是我的知音,聊聊万千感慨。好奇心让她一时间静不下心,过了好一会才压下心浮气躁的劲儿。 她除了身体不好之外,事事都圆满,虽然没有朋友,母亲在世时也从来不觉得寂寞。只有一墙之隔,任何时候都可以腻在母亲身边,和她说悄悄话直到深夜。 现在有很多话,无处可说。 王嬷嬷在窗边小榻上盯着她,隔着床帏也能瞧见人影,看她侧身一动,又重新坐好:“还以为姑娘要睡下了,怎么还坐着?快躺下歇着吧。这会不睡,等到晚饭还没吃,又要困倦了。” 说着就走过来掀开帘子,盯着小女孩:“老爷吩咐下了,三两天之内,就叫寒山寺的和尚来做素斋,那天还要闭门谢客,只在后花园摆一张小桌,清清静静的赏花,考校姑娘的功课。姑娘难得这几天不用吃药,今天这样不乖,要是又病了,还要惹得老爷伤心难过。” 林黛玉本不在意她说什么,只是她不想看到父亲露出那种担忧而悲伤的眼神,而这个从她刚出生就开始照顾她的乳母,也给父母禀报过太多的坏消息。过去她是因为夜晚失眠,白天才会格外困倦,但昨夜感觉整整睡了二十天!因为修炼的缘故,巩固精气神,现在神气饱满。 无可奈何的躺下:“好吧,嬷嬷你去吧,我清清静静的躺一会。” 王嬷嬷盯着姑娘躺在床上,拢好一头长发放在翻身也不会压住的地方,盖好了薄被,四周都掖好了,这才垂下帷幔,免得有一丝一毫的风吹在黛玉身上,令她头痛。 黛玉忽然发现按照孙行者教的法门修行,并不需要特殊的手印,也不需要特定的打坐姿势,她照样可以沉心静气,恢复到情景内敛的状态。 禅定印不是齐天大圣教的,他两只手都压在山下,哪有空。乃是贾敏拜佛时,指着画像上世尊的手印,拿出一本《画谱》,指着画谱上诸佛菩萨的白描画像,教小女儿说:“这是释迦五印。说法印、施无畏印、禅定印、降魔印、施愿印。” 母亲比划这些手势的样子优雅美丽,更胜过玉雕的观音,她脸上那种满是喜爱的微笑,也很迷人。 林黛玉闭上眼睛,按照孙行者的法门去修行,下一秒再睁开眼睛时,柜子上的西洋自鸣钟又一次报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感觉时间飞快,又确确实实的,愉快的修炼了半个时辰。 她轻轻呢喃:“你在吗?” “哈哈,我跑不了,还差一口仙气才能跳起来。”那声音颇为喜悦的说:“我们以后可以常常聊天了。我经常觉得挺孤独的,之前有狐仙和我说,要修炼非得耐得住寂寞不可。等我修成了,我要找全姑苏的道士和妖怪交朋友。” 黛玉躲在被子里笑了起来,这个精灵着实很可爱,孤独这两个字说得很好,她有时候也觉得很孤独,何止是没有知己,连聊得来的人都没有一个:“方才错过了几句话。你说到我们以前,以前怎样?以前见过吗?” “听声音,你好像是我上一个主人的女儿。”那个轻灵的声音突然略带哀婉:“她妈妈叫她敏敏。人真奇怪,互相之间总是不叫名字,我都分不清楚我最喜欢的几个主人是谁。” 林黛玉吃了一惊,虽然知道隔壁就是母亲生前的寝室,也知道读书写字时避讳母亲的名字,但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叫她。 想到物似主人形,越发觉得这精灵十分可亲:“我去找你。你什么样子?” “不知道啊,我在匣子里,没有镜子。主人有时候叫我玉人,有时候叫别的女子是玉人。搞不懂,人是天地精粹,血肉之躯,怎么能是玉呢。”那声音静了静,若有所思:“我没当过人。” 林黛玉不禁扑哧一笑,好实在的一句话,只是好笑。 第16章 曾经服侍贾夫人,现在在为女主人守孝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珊瑚,一个叫采薇,正对坐说闲话,惋惜自己未来的命运。看姑娘又带着小丫鬟走过来,起身迎上去:“姑娘来了。姑娘用茶么?” 林黛玉点了点头,看到靠在墙上的花梨大柜:“你拿钥匙把那柜子打开,我母亲有个玉舞人,拿出来我瞧瞧。” 贾敏去后,她的东西都封存起来,搁在原地没有挪到库房去。 珊瑚犹犹豫豫的去拿钥匙:“姑娘看看就罢了,别睹物思人又哭起来,伤了精神。” 采薇有心奉承姑娘,虽然老爷的意思是把她们放回家去,不派去服侍姑娘,怕奴大欺主。 但要是姑娘跟自己好,开口索要,哪能不给,那岂不是还能在府里过大丫鬟的日子:“姑娘要什么你就去拿,老货,要你管东管西。姑娘喝茶不喝?夫人的好茶还在柜子里放着呢,谁也不敢动。” 林黛玉心不在焉的摆摆手,托着腮望着窗外的一株碧绿的芭蕉出神。 倘若有这样一个小精灵摆在案头,每日对坐相谈,多么愉快。 采薇知道她难奉承,显得大伙都不大聪明,就站在旁边苦思冥想,给雪雁抓了一把果子,使了个眼色。 雪雁:没懂。 珊瑚也有些恼火,照着盒子上的签子找到木匣,捧到姑娘面前:“姑娘,你瞧是这个么?夫人柜子里只有这一个玉舞人,还是汉代呢。” 这是自然,玉舞人只有两汉才有,汉代一结束,这种婀娜多姿的玉人也不再制作了。 盒子里的东西不大,在盒子里显得空空荡荡,用黑色的缎子包裹两层。 林黛玉伸出纤纤素手,挑开那黑色的缎面,露出一个光泽油润的无暇美玉,婀娜多姿,长袖飞仙——却是玉片的背面。 她不禁笑了起来:“找到了。就是这个。” 轻轻把玉片翻过来,正面背面的区别只在玉舞人的领口和五官,捧在手里仔细摩挲了一下,看长相却有点呆呆的,汉代古玉的雕工忽高忽低。 “我的……我的妈呀!”那轻灵的声音就在黛玉面前大叫一声:“我活啦!” 一个影子从玉人身上脱出,轻轻的跳到黛玉的手腕上,舞人的长袖像个长臂的猴子,挥舞着跳到桌子上。就在紫檀炕桌上翩翩起舞,不知道压抑了多少年,现在摆脱了形骸的束缚,狂喜着翩翩起舞。 这玉人虽然长得呆,但玉质洁白细腻,身材细挑,舞姿轻越,舞动起来宛若散花仙女。 珊瑚和采薇都盯着姑娘的神情,余光中隐约看见桌子上有玉人跳舞,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揉揉眼睛。“那个?”“我好像眼花了。” 玉人滋溜一下跳到林黛玉的袖子里,假装自己不存在,温润快活的摇头晃脑:“乐而忘情,乐而忘情啊!主人,别把我说出去。” —— 这个玉人的性格我写了四版…差点赶上曹公了 卡文就卡在这儿,真难搞啊美丽的小东西。 第16章 珊瑚连声道:“有个小人…两寸多高,有个两寸多高的小人,一晃眼就不见了。采薇,你看见了吗?” 采薇在桌子附近看了看:“隐约瞧见了,别是这些天哭的眼花,瞧东西重影吧?姑娘瞧见了吗?” 林黛玉袖子里藏着二寸高的小玉人,摆出一副自己甚么精怪都看不见的样子,笑吟吟的又把黑缎子盖好:“两位姐姐看见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面面相觑,好像是真的看见了,可是一眨眼又不见,真像是突然眼花。这玉舞人明明在匣子里,还被三层绸缎裹的好好的,怎么会跳出来跳舞?一定是咱们眼花了。 王嬷嬷出现在门口,看到姑娘坐在炕上,两个丫鬟围着她说话,还拿东西给她瞧,雪雁站在旁边吃果子,便快步走过来:“姑娘几时醒了,睡的好不好?多大的孩子了,也不说伺候着姑娘梳头更衣,只顾着玩。你们别多心,我说雪雁呢。” 雪雁都蒙了:“姑娘穿的不少啊。” 林黛玉不耐烦听这些吵吵嚷嚷的闲话,这些指桑骂槐的拌嘴分外无趣,直接吩咐道:“王妈妈,你叫人拿两个画画的白瓷碟来,笔洗里满满的盛上水,把我的青檀纸,拿一张熟宣出来,裁四尺三开(69 x 46cm),我下午画画。” 生宣容易洇开墨汁,熟宣纸是生宣纸经过一定比例的胶矾水刷制而成,其纸质较生宣更硬,吸水能力弱,墨迹线条更为清晰。要是画写意,生宣自然美丽。 若要画工笔画,细细的白描勾线,只用熟宣。 王嬷嬷被打断了一下,想要管她,目前又没什么话可说,下午本来就是姑娘读读书,写写画画的时间段:“姑娘是最有主意的。这就准备去。姑娘要把这玉佩拿过去吗?” 林黛玉想了想,她爹妈不许她听志怪故事,怕做噩梦或是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贾雨村没那么多顾及,说起游山玩水时说了两个,什么深山古刹铜钟成精在庙里当和尚突然有一天钟被毁了和尚当场消失、佛头上的摩尼宝珠成精成了某某高僧:“收到我的箱子里。” 珊瑚和采薇以前敢对姑娘的乳母挑三拣四,如今风雨飘摇,也不敢多说什么,把匣子盖好给了王嬷嬷,眼巴巴看着姑娘起身走了。 王嬷嬷张罗着拿碟子、取大张的宣纸出来,裁成合适的尺寸。 黛玉拿了一本《唐解元仿古今画谱》,坐在旁边,仔仔细细的看山怎么画,石头怎么画,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画画也被认为是伤神的活动,会画一点,不是很多,更没试过大幅的画作。今晚上还会梦见五行山下的孙行者吗? 等这些忙忙乱乱的人都离远些,才好偷偷说话。 玉舞人趴在她的袖口,偷看书页:“能说话吗?” 黛玉微微摇头,王嬷嬷就在一丈之外,说什么她都要搭茬。超小声说:“不太方便。” 玉舞人道:“那我能说话,主人只管点头摇头,别写字,我不认字。” “我以前起过一个名字……想不起来了,再起一个!”玉舞人兴致勃勃的说:“我第一个主人,别人总王,王,的喊他。那我就姓王吧。主人给我起个名字好不好?” 林黛玉不禁嫣然一笑,汉代玉舞人本是宫廷之物,玉人的主人当然是‘王’,这也算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大猫在一起会生小猫,大石头却不会生小石头,它们本是天地生养的东西。 “石头分雌雄吗?”舞人当然是女子形象,鬓发如云,长袖善舞,但它既然有了意识,或许另有想法? 玉人在她袖子里左顾右盼,她的手露不出来,只有袖子灵活的像是触手,把黛玉手腕上小小的玉镯往里推了推,免得从她的小手上脱落,探头探脑。 “姑娘,天下万物都分阴阳雌雄,石头那肯定也有。”王嬷嬷准备好了画案上的一切,放了四个白瓷碟子,这些碟子用来调浓淡的墨色,三只工笔画的勾线笔摆在桌上。早上磨的墨汁盖了盖子,现在湿润依旧:“东西都准备好了,姑娘少画一会,多歇一歇。” 带着两个小丫鬟走出隔间,关上屋内的隔扇门,让姑娘一个人消磨时间。 林黛玉微微点头,走到桌案后看着纸张发呆,实在不好下手:“男人和女人的名字风格不一样。” 玉舞人疑惑的挠挠头,从她袖子里跳到桌上,跑到砚台旁边,好奇的碰了碰墨水:“原来是这个。借主人一口仙气脱身,你是女子,那我也是女子。” 林黛玉沾了一点点墨色,用小银勺舀了两勺水,调出淡淡的墨色。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叠了又叠,叠成小小的方块给她当坐垫:“修行之人最要紧是‘见素抱朴’,择一个字,就叫王素如何?” 这名字偏于中性,有一位王知州的女儿就叫王素,还来家里拜会过贾夫人。北宋时有个谏诤之臣,也叫做王素。 “王素,王素——真好!”玉美人王素快活的从桌子上跳到插了许多画卷的画缸里,又穿过这个大瓷画缸,灵活的跑到窗口麒麟祥云小叶紫檀玫瑰椅上,向着窗外张望,仰头看着太阳:“主人你每天都能看到这么美的太阳吗?自从她们不把我挂在身上,我就没见过太阳了。” 这很影响她的修行,就算是物老成精,还是沾了人气,吸收日月精华更容易成。 林黛玉拈着笔轻声说:“我见过几场极美的日出,不是在这儿,是在梦里。想要画出来,又不会画。” 淡墨在纸上只留下很清浅的痕迹,她想画山画雨画日出画,还要画出那个趴在山下的孙行者。但山水行意还略微学过,工笔山水学过小图,猴子则实在不会画。现在还没定好格局尺寸。 正如先生所说:“山和鬼好画。山石千奇百怪,画成甚么模样,鬼斧神工都造就的出。鬼好画,美则是美人鬼,丑则是丑鬼。猫狗不好画。” 王素悄无声息的迈着步子,玉美人身上雕刻着曲裾的样子,纤腰一束,裙摆翩跹,走到她脚边,抱着椅子腿爬上去:“主人,工笔设色……后面我没记住。以前有个主人很喜欢绘画,平时把我放在案头,画画时就收到匣子里,什么也不给我看。什么是梦啊?怎么做?我也想做。” 第17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有个书生常常说‘我梦见你了’,还对玉舞人焚香祷告,并喃喃的要求玉舞人变成真的美人。 哇你的要求真的很过分,比天天拜铜像(佛)求大发横财还过分。 这可真是难为雕塑了! 林黛玉摊开手掌,示意她坐上来,又捧到桌上放下:“我梦见了齐天大圣。” “西游记,我知道!”王素害怕的抱紧自己:“孙大圣若瞧见我,别把我当妖怪打了。” “那绝不会,他…很好。”林黛玉慢悠悠的用淡墨画出五指山下的溪流,这座山上没有人居住,也没有道路,是实实在在的荒山一座:“他很热心慷慨,诙谐风趣。” 她终于可以讲自己梦见怎样的场景,梦里被热心过度的猴子吓哭。 草稿慢慢涂了半日,大概有了雏形。 到天黑十分得知父亲今日有同僚宴请,很晚才能回家。 厨房送了饭过来,鲜肉时蔬四碟,羊汤细面一碗,酥皮鲜肉小饼,时鲜樱桃一盘。 乳母站在旁边,既是服侍也是记录的伺候她吃晚饭。 饭后在一盘红黄斑驳的大樱桃里,黛玉看了半天,挑个最大最红的吃了,酸甜可口。 林黛玉想把这樱桃带到梦里,咬着樱桃找了个借口:“把樱桃放在那边小几上,明早上你们再分。”这水果不比手帕,没法揣在怀里带着睡觉。 王嬷嬷不担心她偷吃,平时哄着她吃,她还不肯多吃两口呢:“姑娘爱看果子,明早上再买一盘来,找个青瓷盘子摆着。这果子不耐放,放到明早就蔫了。” “放那儿,明早再换。” 因为到了晚上,丫鬟们也不出去玩,也不去房檐下做活,都围着姑娘转圈。 站在姑娘身后探头探脑,字虽然不大认得,但西游记有插图! 王素看没机会说话,悄悄的说了一声:“我隐身出去玩,食些夜露,天亮了就回来。” 她声如蚊呐,离开时也贴着墙角,小心翼翼的避开视线,尽量在柜子下面和帷帐下行走。 林黛玉微微颔首:“佛家说众生分为有情众生和无情众生,又说有情无情皆有佛性,实在是…” 无情众生指的就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山石草木,以前读佛经,看到这里觉得奇怪,既然石头没有意识,如何得成正果。今日一看,倒是合理了,她可以先成精嘛。 乳母丫鬟们听的清清楚楚,根本不敢搭茬。 王素连连摇头:“我不要成佛,我要修炼成人。做人多么快乐,猫在偷偷学人话,狐狸也想变成人。” 西洋自鸣钟到了晚上九点,王嬷嬷就来催促睡觉。 平日里林黛玉总要拖延一会,不想去与周公相会,却很想和孙大圣相会,格外快速的上床睡去。 一夜之间,断断续续的醒了三四次,又换了姿势重新睡去。 始终没有梦见。 —— 只是这次没梦见,不能天天梦嘛。 第17章 孙悟空自然是趴在五指山下。 本来想忍着慢慢吃,每天吃一个桃子,但把脸贴在桃子上却不吃,这也太要耐性,要极强的忍功!没等到天亮,就没忍住,一个接一个的都吃光了。 那小孩还挺爱干净,放桃子的时候采了桑叶铺在下面承托。 现在桃核就摆在桑叶上,被他用下巴摆弄着玩。 树上最后一些熟透的桃子被鸟和动物,以及昆虫吃,掉在地上自然腐烂。 毫无变化的数日过去,桃树枝头上光秃秃的,只有繁密的绿叶,另一边山坡上的野枣吸足了雨水,长得比往年都大些,一枚枚又绿又硬,在细密的树叶之间闪闪发光。 低洼向阳处,灌木丛中的树莓红透了,沉甸甸的挂在枝头,被各种小动物啄食。依在大石头上攀爬的野葡萄虽然皮厚籽大肉少,吃起来倒也酸甜又解闷,气的大圣闭目养神。 他还在等。等的不是长远的未来,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释放。 而是那个飘来飘去的小孩什么时候再来。 一棵枣树能吃很长时间,从秋天的脆枣,一直到冬天在枝头晒干的枣。如果在花果山上,小猴子们敬奉大王的是精心挑选,枣肉又厚又甜的大枣。 就在当下,整点葡萄/枣子是最重要的。 ※ ※ 这一夜辗转入眠,却总是失望而归,林黛玉第四次醒来时,闷闷不乐,睡不着觉了。 转过身撩开素色帷帐,窗外还是朦朦胧胧的深蓝色,夜色未明。 床边的小榻上睡着王嬷嬷,呼吸声很重,和窗外的虫鸣一高一低,相互呼应。 乳母本该伴着小姐/公子睡在床上,以防小孩半夜的所有需求和一个人睡害怕,但黛玉睡得太轻一碰就醒,又不怕一个人睡觉,因此和别人家不同。 林黛玉玩着一缕头发,睁着眼睛看着床帐上的木雕,以前这时候醒了睡不着,就去隔壁母亲的寝室里和她一起躺着,那里的锦被之中,总是又香又热,躺一会不知不觉就会睡着。 虽然早就知道不能强求,能梦见齐天大圣一次,已是意外之喜,有多少人爱了西游记一辈子却没见过大圣真容。 梦中孙行者也有格外全面仔细的讲了修行法门,从自己现在刚刚入道,到怎么轻身御风,怎样自己去悟透神通法术,全都说了。 虽未告别,已有永别之意。 想着想着只觉悲伤,人间聚散无常。草绿烟深梦里期,行者不语苦寻思。 林黛玉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辗转反侧,轻轻的叹了口气。醒来见不到母亲,尚可以去梦中寻求安慰,可是两个人都不肯入梦来,更觉孤独。 现在天气暖和,这两日也没有连绵的阴雨,她却觉得枕冷衾寒,甚是寂寥。 干脆闭上眼睛安心打坐,按照梦中的《大品天仙决》暗暗的修行——孙行者没有说他传授的法门叫什么名字,但书上写的清清楚楚。 一开始修行,时间就变得很快,心里也渐渐快乐起来,只觉得自己与天地同在,绝非孤独一人,风雷雨电,似有生机道理蕴含其中。 不知不觉过去一个时辰。 听见那个轻灵温柔的声音喊:“主人,我给你带了礼物。” 林黛玉微微惊讶,睁眼一瞧,一本书悬在自己面前,四周没有东西,凭空两尺多高的飘在床上:“王素,你在哪里?” 这本书不是自己家的书,封面上的书名有点像虫鸟篆,分辨不出是什么字,书也很薄。 “书下面!我在书下面!”王素用脑袋和双手顶着书,形成非常稳固的三角形。欢快的说:“这一定是本好书。” 林黛玉轻轻拿起来一看,玉人往后一倒,躺在她的月白色兰花缎面被上,长长的出了口气,看起来累得不轻。 这本书除去封皮封底,正文只有两页纸,纸上看似工整实则写了许多弯弯曲曲的文字,那笔画拖的很长,像是……特殊的篆字。“我不认得这些字,到叫人想起陆放翁的两句诗‘不读狐书真僻学,未登鬼籙且闲游。’这是什么书?” “你都说了。”王素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滚来滚去,她身体轻盈,几乎没有重量。被子是蚕丝填充的,对玉人来说承托力已经很强,甚至可以蹦着玩:“这就是《狐书》——” 林黛玉愕然:“你做什么去了?” 姑苏真有狐狸精? 王素的面目五官还是很潦草的雕刻,只有突然叉腰的手腕和垂下来的长袖显出愤怒:“我去虎丘山,找狐狸交朋友,客客气气的说我今天才能动,总算可以出来以文会友。狐狸们嘲笑我年纪小,修行的浅,穿的衣服也怪模怪样,不和我玩,还赶我走。哼哼!不知道我有多灵巧,我潜入他们的洞府,拿了这本藏在石头缝里的书,我也不和他们玩了!” 林黛玉目瞪口呆,甚至有些害怕:“你怎么偷东西?要是狐狸找过来跟你打架,我怎么办,我又没有神通本领护住你。” 王素笑道:“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我以前的主人,还很喜欢窃玉偷香呢。” 林黛玉想要解释窃玉偷香是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出口:“那样不好。” “哪里不好了?”王素叉腰的手放了下来,不大愿意让现在的主人生气,轻声细气的抱怨:“他们把我从山里挖出来,敲来磨去,做成这副模样,也没问我乐不乐意啊。我以前有个主人,平生都以巧取豪夺自夸,他的妻妾子女,还都夸他是个好心人呢,不使明珠暗投、美玉蒙尘。这东西放在狐狸洞里就埋没了,它们要修炼成人形才能学的法术,主人已经是人类啦!快狐狸一步——” 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怪力乱神的故事没看多少,但想也知道这样不好:“我不学,自有孙行者教我正法,才不学狐狸的小道。你送回去。” “那主人看看嘛。”王素有点蔫了,她兴冲冲的扛着书赶了几十里地,回来就被责骂一顿:“路途遥远,我得歇几天。” 第18章 林黛玉不疑有他,看小人低下头,可怜巴巴的一副被辜负的样子,伸手碰了碰:“王素,好姑娘,我知道你一片好意,辛苦了。我只是怕狐狸找过来,听说隔壁就闹过狐狸,砖石瓦片乱扔,霸占了后院不让人进去。他们要是来闹,咱们怎么办呢?我家从来不做强取豪夺的事,咱们有就看,没有就花钱求购,哪怕是偷偷抄录也好。” 因为读书人对偷偷抄录这件事,算是传为美谈。如果某人听说别人家有不外传的书,再三恳求,能够拜读一次,这一次就都背下来,回去抄录下来,那更是传奇。 王素抱住她的手指,把脸贴上去:“我看他们也不能怎样,还在那里学四书五经呢。主人别怕,隔壁的事我去打听打听。” 林黛玉也有些好奇,偏又害怕,轻声道:“你老老实实的歇两天,歇够了就送回去。我也看一看这本狐书,不辜负你一片好心。只是再不许了,林家是官宦人家,听说狐狸善于变换,要是骂上门来,告到我爹面前,说我派出鸡鸣狗盗之徒,去窃书,我爹一定把我关起来抄书,再把你…送到庙里去,找和尚教你佛法。” 她本想说是送到庙里去降你这妖精,又不想吓坏了小玉人。 王素吓了一跳:“不要嘛,我偷的书,和主人有什么相干。” 林黛玉见她被唬住,这才松了口气,这小小的神偷大盗遁走无形,能穿墙遁地,又能一夜之间往返几十里地,可别看见什么宝贝都偷回来。偷狐狸的书怕狐狸找来,要是偷了别人家的汉玉唐琴——那倒不会,王素扛不动一张古琴。 “晚饭时太忙乱,忘了问你吃什么东西。我偷偷搁在窗台上。” 王素想了想:“我爱喝点水,也不是非要喝不可。别提这些了,你快看书。白天又有许多蠢人围绕你,见了这‘两页书’,又要问东问西。” 林黛玉不禁嫣然一笑,她也觉得乳母和丫鬟们不太聪明,只是不大愿意骂他们蠢。 正如父亲所说:玉儿是全姑苏最聪明的小孩子。 那其他人有些愚鲁,这是很合理的。 王素见她翻开书页便是一怔,良久没说话,就悄悄跳下床,攀到椅子上,长袖一举,勾着桌子边的如意镂空,把自己一甩跳到桌上。 桌上暖巢里放着水壶,这玉舞人不仅灵活,而且柔软的很,从壶嘴里溜进去,开心的泡水。 这书和黄庭坚的诗一样。 或得野狐书,有字不可读。 林黛玉撩开帷帐,让窗口的光透进来一点,模模糊糊的看着奇奇怪怪的字迹,仔细琢磨,既然不是字,当做画来看呢?篆字她认识的本来就不多,学习总要循序渐进,五岁多的小女孩哪怕是天才,看书的时间也不够。 横竖看了一阵子,也不认得,有心拿去问博学多才的父亲,可自己书房里每本书他都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解释不出来一定会被没收。 看的眼睛发酸,闭上眼睛缓了缓,只觉得那些拖着大尾巴的字在自己眼前跳舞。 跳的她心烦意乱,甚至胸口发闷。 —— 恢复日更[比心][比心][比心] 第18章 狐书上拖着大尾巴的篆字依然如故,一闭上眼睛就在眼前跳跃舞动。 天色暗淡时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这些字像是黑底金字一样明显,一个个金色的字符,在眼前跳跃不歇,像扭来扭去的狗,蹭来蹭去的猫一样,柔软而活泼。 林黛玉也说不出这像什么,只是试图凝聚目光,盯住其中一两个跳的最欢快、最有劲的字。 刚刚还只是胸闷气短,盯住字仔细去看,越是聚精会神的盯着,去记忆,就越是觉得喘不上气。这感觉就像上次发烧时,也就是十几天前。 猛的睁开眼睛,眼前的幻像消失,这才能能呼吸到空气,长长的呼吸了一次:“哎呦。” 睁开眼睛再看这本书,却什么都没有,还是白纸黑字,笔法朴拙的写的两页书。笔体算不上精妙,笔力也不算雄厚,单从书法的角度来看,一般。 王嬷嬷的觉也不沉,听她大半夜叫了一声,慌忙坐起来:“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做了噩梦?” 玉舞人也赶忙站起来,脑袋上顶着壶盖,从茶壶口探头,小心张望。 林黛玉飞快的把狐书塞在枕头旁边,西游记的下面。她放着这本书,原以为和那天睡觉时姿态一样,就能照样梦见孙行者,可惜没成。只在枕边增添了一丝书香。 抚着胸口:“没什么,好像是…腿有点抽筋。现在好了,睡你的,不必管我。” 王嬷嬷怎么敢不管,走过来瞧了瞧她的面色,伸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露在外面的小臂,看起来一切都还好,连声道:“姑娘胳膊有点凉,大晚上别一个人坐着,快躺下睡觉。” 林黛玉默默无语,躺下就抚着枕边的书,仔细琢磨这狐书上的字,是怎样一回事。 此事在西游记中没有记载。 书中暗表,此事在太平广记中有记载,但她还没有空看闲书。 林黛玉思前想后,要不然…明早去问问父亲认不认得?或许这只是一种生僻的篆字,就像鸟虫文、缪篆、九叠篆那样的文字,自己拿在手里也不认识,父亲看一眼就能分辨文字,进行断代,又讲起这文字背后的时代背景。 难道古诗说的是真的,古人也不用这种文字,这是狐狸专属的文字? 她到不觉得让父亲看一看会有什么不利,只是不能给贾先生看,他交友广泛、和朋友互相探讨文学以及世上一切知识,不来上课的时候就在高谈阔论,根据自述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别把这本狐书的字拿出去探讨。万一他的朋友里就有狐狸,岂不是气的七窍生烟。 黛玉闭上眼睛,眼前又跳出那些字,一扭一扭的,在黑暗的底色上跳跃、碰撞、旋转。 她只得静静的调息,沉心静气,向内收敛,连眼前的一切都一同隔绝在灵台之外——睁开眼睛看到的,和闭上眼睛看到的,又有什么不同?都不应该注意! 王素从茶壶里爬出来,裙摆飞扬,快速跑到床边上,一蹦。 离地二尺高,落在床上,看着主人脸上淡淡的苦恼和困扰,还有身边运转流动的灵气。灵气汇聚的地方,就让人很舒服,玉舞人就靠着被子躺着,静静感受喂到嘴边的灵气。 由衷的感慨:“我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黛玉微微一笑,侧过脸去瞧她,小玉人好惬意的样子,曲裾的裙子又抖出好看的曲线。闭上眼睛调息,以对抗不断在眼前浮现,让她有些喘不过气的字迹。 那些大尾巴的篆字……难道是一种符咒? …… 天明时分,贾雨村来讲了一个时辰的‘贞观十二年’,说的疲累,留了作业就走了。 林黛玉一眨眼,眼前还有狐书狐篆浮现,书也看不进去,行住坐卧时候都要暗暗运转孙行者的法门,这才舒服一些。 继续勾画草稿,目前确定了溪水的流动,大块堆垒的巨石,零散的石坡、高耸的山势,还有山上的兰草和树木。梦境中的山记不清了,决定发挥创造,把桃树画在半山腰,又在小山坡上画了个方框,准备填上一个芦棚,用以暗示监视他的土地神结庐而居。 现在只有一些小问题。 不会画巨石,不会画碎石,不会画桃树和芦棚。 家里虽没有教画的先生,却有画谱教如何下笔和铺陈画面,还有些宋代以后的名家名作。 林姑娘在自己书房里挑选半天,又去父亲书房里拿了一轴,一卷卷的展开,挂在墙上。 林如海昨夜喝酒聊天过了宵禁时分,就在朋友书房里睡了一觉,醒来又被朋友夫妻挽留,吃了早饭,这才略带困倦和酒后头疼的回家。 换下了沾染酒气的衣裳,穿套干净衣服,就去看望女儿。隔着窗棂,看到小女孩捏着手帕托着腮,面对着墙壁发呆。顿时眉头大皱,难道谁敢对她罚站不成?乳母丫鬟干什么吃的,竟让她一直站着,不过去端一张椅子,请姑娘坐下来。 站在庭院里看了满眼,两个呆呆的丫头站起来万福:“老爷。” 王嬷嬷打起湘妃竹的门帘,解释道:“姑娘说看我们在屋里影响她看书,赶我们出来。” 林如海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进屋,走去她书房里,看到墙上长短不一的挂了几张古画,这仙童一样的小姑娘眉头微蹙,颇为认真的研究画上的山势、河流、小舟、渔樵、云雾、树木,聚精会神几近于物我两忘,粉嫩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绘画下笔的样子。 “咳!” 林黛玉回头的一瞬间,蹲在她手腕上的小玉人一跃扎进她袖子里,宛若矫健的渔女跃入水中:“父亲。” 林如海拈着胡子笑道:“今日阳光正好,你不读书,也该去院子里玩玩。怎么望着古画长吁短叹,一副老学究的样子。” 第19章 林黛玉把小手一拍,慢悠悠的摊手,吟诗:“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今日犯懒——” 林如海哈哈大笑,绕到桌子后边,看了看她现在绘制的草稿:“这么大一幅画,又是工笔设色,太伤精神了。小时候不爱惜视力,到了为父这个岁数,眼睛都要花了。” 设色,在工笔白描的基础上,反复多层叠加颜色,以达到想要的绘画效果。 林黛玉轻轻的叹了口气:“眼睛很花吗?”原本还想让父亲看看狐书呢,既然古人都看过,就说明人看过了没事,那眼前的幻觉持续如此之久,便不敢让他看。 父亲也多病、久咳不止,而且公务繁忙,被朝廷委以重任,有许多公文往来,不能好好养病,也没有子侄为他效力分忧。 自己有养气调息的功夫,实在不行就发愤图强,练到不用睡眠不用睡眠的境界,随便这字符扰动。 林如海看女儿脸上有种既担忧又害怕的神情,连忙安慰:“看一两个时辰书不碍事,你不用担心。你要画什么,为父亲自教你画芦棚和人。” 揽着小小的女儿,手把手的教她读书写字,其实是很快乐的。主要快乐来自于她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而且进步的很快。 既是高山,画上的小人就只有一点点,才显得山之高,峰之险。 几笔勾勒一个芦棚,又几笔勾勒茅屋草舍,行走的小人,打坐的小人,依着石头睡觉的小人。 林黛玉低着头,专心临摹这些细节。 林如海又仔细打量草稿,这草稿上的墨色虽然淡,但改来改去,越来越浓,看起来乱糟糟的。看起来是等着定稿之后,放一张纸上去描画。墨色很容易透过宣纸落在下面那张纸上,这草稿是没用的,不如让为父来改一改。 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的大大小小几幅图:“你是要画《桃源仙境图》那样的青绿山水大轴?还是《春山积翠图》那样的水墨画?《看泉听风图》绢本设色画?看稿纸上有奇峰怪石、古树飞泉,这一个毛团是什么?” 林家拥有的不都是真迹,名家临摹之作比起真迹足有九分神似。足够做参考、做教材。 桃源仙境上,青绿色绘制的山色浓艳俏丽,大块浓密的颜色,界限清晰,称得上‘我见青山多妩媚’。 春山积翠听起来很绿,实则是纯粹的水墨画,淡墨画远山,浓墨绘制近处,远景中景和近景依次以直角三角形左右交错,以留白相互隔离。 至于看泉听风,正如唐寅画完画又题诗‘俯首流泉仰听风,泉声风韵合笙镛。’极灵动自然,巧妙精美,看着画面似有声音一样。 林黛玉忍着笑意,又眨了眨眼,眼前的狐篆依然扰人的出现:“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行者的脑袋啊。我不会画猴子。” 她也提起笔来,在草稿上比比划划:“我想要看泉听风图的泉水山石,春山积翠图的远景中景和近景,还有桃源仙境图的云。还要有一个打坐修炼的小女孩,似我这般相貌,后山洞府门口还有一个读书的狐狸。” 父亲如果要问为什么,我也想不出借口,只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要。 林如海不解其意,只觉得是小女孩奇思妙想,情不自禁的微笑:“有人猜测菩提祖师是通天教主所化,这倒真是有教无类。画上三个生灵,就你像仙童模样。读书的狐狸…” 这幅画画下来,先要练山、树、水、云各个大项,都练的熟练,在这纸上做白描功夫,也要画十天半个月才画的完,倘若有些大大小小遮掩不去的错误,或是画面略显呆板缺少灵动,又要重画。 不指望黛玉考状元,废些时间不算什么,只怕劳心费力,画好了这幅画,她又要小小的病上一场。 不如让老父亲代劳。 林如海自诩诗和画都拿得出手,每天抽出半个时辰,替她画了,挂在她屋里头,也算是雅趣。暗暗的拿定注意。 —— 收藏猛增一百个,我真的[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太激动了。 先开始拼命写存稿吧。 林如海提到的这三幅画,我都很爱的! 我小时候是认真学过水墨画的(别问咋样,但凡画的好,现在角色卡就不是蜡笔画了),就…要是画石竹图。都要拆分很多细节:大石头、小石头、石头上的兰花、竹节、竹枝竹叶。这还不是临摹,非得要有意境,有时候本来画的挺像的,多画了两笔石头就不像天然石头了,还擦不掉,下次再画还未必能画成这样。画石头的记忆现在还用在角色卡上。 黛玉没有这些困扰,她是天才美少女。 第19章 寒山寺知客僧见是巡盐御史林老爷派人来请,赶忙安排了两个常去贵人府上烹调的火头僧,并一个姿容俊秀、会讲经作诗的和尚一同去。 这年轻和尚‘指佛吃饭,赖佛穿衣’自然是姓释,双名善恒。乃是姑苏城内,许多人家的坐上佳客,时长出入官宦府邸,给老诰命老太君讲经,陪同中年人谈玄说妙及世事无常,会讲因果故事、说荤素笑话,极有眼力的一个人。 又从库房里拿了干鲜蘑菇,晒干的春笋、现摘的黄花、豆腐坊里刚做的香干、大厨房里自己洗的面筋,莲花池里现捞的藕。 足足的带了一食盒的食材,前往登门,务必要让林老爷高高兴兴的成了檀越,多做布施。 三僧到了林府时,时候还早。 火头僧带着食材进了厨房,炖上高汤,发上发面,开始料理食材。 管家到书房处禀报一声,站在门口高声:“老爷,回(禀)事。” 林如海正和黛玉研究一件事——读书的狐狸怎么画。 若要画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骷髅和犬马,都有许多名家的先例可以参考,读书的狐狸却没有名家画过——这实在不是正经东西。名家就算有游戏之作,也不愿意署名。 父女二人裁三寸长的纸片,来画一寸高的读书狐狸。 在大画案两边,各自提笔画设计稿,画好了再做交换,这就是连绵阴雨中最有趣的游戏。 林如海画的是狐狸头书生身子的狐狸,长长的胡子飘洒胸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摇头晃脑一副老秀才的样子,身边清茶一壶,竹杖一枝。 “正所谓老狐会修禅,这修炼得读书的狐狸,大概是老秀才模样。” 其实他压根不认识屡试不中的老秀才。 林黛玉画了一个坐在石头上认真读书的年轻秀才,一寸大小的小人说不上姿色如何,只能说是有鼻子有眼有眉毛。小秀才浑身上下看起来都像人,唯有石头后垂下的狐狸尾巴泄露身份。 “女儿以为,既然狐狸会变换人形,当然会变得很好看。” 林如海看女儿推过来的小纸片,暗自点头,玉儿是真有灵性,寥寥数笔,栩栩如生。正要探讨如果我是狐狸要不要变成英俊郎君,就被门口管家的声音打断。 “进来吧。” 管家进门来垂手道:“老爷,和尚们来了。来了三个,两个做饭的,带着寺里的食材。还有一个能言善辩长得不赖的善恒和尚,在姑苏城内小有名气,左邻右舍做法事斋戒的时候,都爱请他。” 林如海暗自好笑,以为设素斋就是要办宴会么,还派人过来拉拢信徒,对黛玉道:“他们送了个和尚来陪爹聊天呢。” 黛玉提这笔琢磨着山石如何画的自然,下错了一笔,揉成团气哼哼的丢在墙角:“自然如此,难道还能劝你出家不成。” “哈哈哈哈哈。派人去请贾先生来,摆两桌,请他在外面受用。” 管家应声退下。 林如海看了一会画,想到自己画上这么一副,也怪累的,不如请姑苏城内有名又听话的画家来做客,按照黛玉的要求,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请他画出来。她也不累,我也不累,花点银子算什么。 “黛玉,这幅图有点意思,我替你画了吧。” 林黛玉却不愿意:“这是我自己的梦,我自己要画,父亲若要替我画,还要先做这样一个梦,梦见那样一个猴子才行。画上一年半载,也是我自己的乐趣,急什么。” 王嬷嬷就在旁边凑趣:“老爷没梦见过孙行者,可游览过四大名山,那不比五行山还漂亮。随便画上几笔,就把四大名家都盖过去了。” 林黛玉真想考考她知不知道四大名家都是谁,一定是不知道的。 林如海琢磨了一会,想着画画也不耽误读书,黛玉在写诗上挺有天赋,画上些‘石竹图’‘雪竹图’,自己题诗上去,也算是自娱自乐的雅趣。劝她罢手倒也不必,暗地里找人画好了,往她墙上一挂,等小女孩看腻了西游记,想要的画也有了,又有别的事要做。 和尚却没见到林老爷,只有林府的清客陪伴,二人交流起来大为亲切,和清客互换缺德笑话和瑟瑟笑话,宗教笑话,以供未来不时之需。 无笑话不成酒席。 不多时又走进来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书生,衣衫算不得华美,只是气概不凡。 第20章 清客介绍:“这位便是府上西席教师。” 善恒和尚眨了眨眼:“阿弥陀佛,施主身上有一丝妖气,最近是否有些奇遇?可有小僧效劳之处?” 贾雨村看这善恒和尚拿腔作调,刁钻油滑,满口降妖捉怪,不似良善之辈。更兼相貌奇异,是个小白脸,看起来就不是正经和尚!正经沙门哪有这般姿色! 释善恒看这位贾先生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似乎很瞧不起佛子佛孙。 但他身上确实有妖气,还有狐狸气息,看起来和狐狸聊过天。这其实不算什么,狐狸要修行,就是要和人类交流。 贾雨村淡淡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在下向来不相信神怪妖狐。” 释善恒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小僧失敬先生莫怪。”等你倒大霉了再来找我。 火头僧做惯了几个档次的素斋,准备了一个时辰,到了正午准时上菜,八样小菜,两样主食都摆好了,鲜香的气味慢悠悠的传过来。 孝期本来就要吃素,黛玉吃了挺久,今日确实不同。 父女二人到桌边坐下,王嬷嬷站在黛玉身后,拿着双筷子给她夹菜:“姑娘尝尝八宝豆腐?这松子蘑菇炖的多好。”豆腐在油锅里炸的透透的,又用素高汤和八样鲜味配菜炖了半个时辰。 林黛玉自己夹了一块荷塘小炒里的莲藕:“平日就不爱吃这个。炙鸭用什么做的?看着倒真。” 莲藕雕的骨头,用卤油皮和层层叠叠的卤豆腐,用浆糊粘和,放在模子里压出鸭子的造型,再用果木熏烤。切成块摆在盘子里,外皮油润有烟熏风味,肉质肥厚,香料味都浸透了,就连里面的骨头也是圆溜溜的,一咬就碎。 她眨眨眼,眼前的大尾巴狐篆就印在菜蔬上,被一块块的吃下去,又跳出来。 气的想笑。 林如海说起养生秘籍:“食不言。” 桌上除了荷塘小炒和假炙鸭,还有鱼香炸面筋、龙口粉丝做的素鱼翅,满山鲜,假煎肉(用葫芦面筋和魔芋剁碎了混在一起仿造肉饼),菌子会,太极图(黑木耳拌银耳)。两样主食则是香菇榛仁煎饺,还有放了豌豆芽的素面。 林黛玉每样浅尝两口也就够了,饭后怀疑衣袖上蹭到碗口,略微有点油痕,立刻回屋更衣。 王嬷嬷趁机禀报:“老爷,姑娘近日身子健康,睡得也早,只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你说。” “姑娘多了个怪癖,睡觉前就要在床头摆一碟水果,每日如此。” 林如海顿时眉头大皱:“黛玉夜里吃吗?” “一口都不曾吃。前天放的二十颗樱桃,一个也不曾少,昨天又叫我们拿了几个桃子摆上,早上也不愿意碰,都给雪雁她们吃了。我也问了这些小丫头,都说不知道为什么。” 每天早上有小贩来府门口卖刚从树上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果子,江南人最讲究吃一口鲜味,这旧果子自然是分给乳母丫鬟们吃了。天天都是王嬷嬷先吃先拿。 林如海却道:“不算什么怪癖。姑娘既然爱看,天天都准备好,只要她夜里没吃就好。天气渐渐的热了,要洗的干干净净的,擦干净水,小心滋生蚊虫,搅扰她的清梦。香瓜上市之后多买几个,那香的可爱。” 香瓜不一定甜,但真的很香。水果散发的香气,比调和的香料更自然雅致。 林黛玉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白裙,坐在床上瞪人。 王素就躲在帷帐的阴影里,不觉得有错,反而单手叉腰,理直气壮的回瞪,只可惜脸上五官模糊不清,瞪人时毫无威力,基本上看不出在瞪人。 林黛玉暗暗的咬牙:“你不是去邻家找朋友玩么,怎么又——又不告而取。” 长袖的玉舞人看着可不得了,打扮的哪吒三太子一样,肩上斜挎二龙抢珠金镯,手里扛着一根如意金簪,这金簪比她还长了两分。“主人凭空污人清白呜呜呜。” 王素把金簪一丢,扑通一跪,顺势跪坐在小腿上,双手的袖子长长垂下,捂着脸嘤嘤的假哭了两声。她既没有眼泪,也不懂什么是哭:“这明明是无主之物。” “好好笑,即便是丢在路边,也是有失主的。” “隔壁后花园里埋了一瓮的金子,人家说是宋朝时埋下的宝藏,别的我拿不动,就扛了两样回来。”王素笃定的说:“主人把拿着赤金镯,紫英簪、红珊瑚碧翡翠都戴上,比现在还漂亮呢。我还打听着隔壁闹狐狸是怎么回事,有人来了,今晚上说给你听。” 第20章 晚上床边小桌上,照旧,放着暖瓶茶杯以供姑娘半夜口渴了喊人来倒水,一盘香喷喷的桃子罩在细纱罩子下面,香味透的出来,桃子上若要滋生小飞虫,也让它想飞却飞不出来。 林黛玉上床又翻了翻西游记,比平时早半个时辰,每天晚上努力修炼和睡觉:“吹灯吧,我困了。” 正如她所料,丫鬟们贪睡,王嬷嬷就爱催促她早睡多睡,垂下帷帐就各自散去了。 那个惹祸的小玉人不在,林姑娘不允许她把东西藏在首饰盒或柜子里,实在不想扯谎解释为什么自己屋里会有陌生的珠宝首饰出现,又被爱好告状的乳母禀报上去。 父亲肯定不会怀疑有什么‘私相授受’的故事,只会怀疑丫鬟从哪里弄的贼人脏物,替别人保管。 王素出去藏东西去了,小玉人不在乎金银之物,只想看主人打扮的漂漂亮亮。 但是这位主人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都很喜欢意外之财和偷点弄点,这和穷富无关,穷书生和富裕官员,都很喜欢强取豪夺,还以为人人都乐意于此呢。拿完狐书之后,主人再三叮嘱,有主之物不要拿,没有人的空屋子里的东西也不能拿,她本以为从地下弄点宝藏,总能看见主人插戴起来,结果还是素素静静的白头绳、白衣衫。 主人除了聊天之外,还有什么爱好!好急。 人,生死须臾,月寒日暖,油煎人寿。哪有煎东西不放油的,对不对? 这个可爱的主人快乐又能快乐多久呢? 林黛玉睁着眼睛瞧着帐子顶,眼前那些狐篆还在混乱,无节奏的跳跃着。一开始有些影响读书,到现在已经适应了,并试着用自己的意识去捕捉这些文字。 隐约要捉住时,这字又有灵性似的跑走了,感觉这个法子是对的。 要是能梦见孙行者,把床边的桃子带过去,再去请教这问题,那就更好了。修行之人没有名师指点很容易出错,急需猴先生开示迷津。 王素很喜欢天天和她聊天,坐在旁边,吸了一点散溢漂浮的灵气,沾了沾光:“主人主人,我打听着了,你之前说隔壁闹狐狸,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闹的很凶,又霸占了人家后院,不许人进去,有人靠近就飞石乱扔砸人,骂的很凶,闯进去还不见人影。还要酒要肉。” 林黛玉不是很爱打听八卦,但自己出生之前隔壁家闹狐狸这种事,枕边又放着一本狐书,怎么敢不在意:“怎么回事?这都是乳母讲的,真的啊?是不是你…碰上的那些位。” 千万不要有狐狸来冲我扔石头,到我爹面前告状。 “才不是呢。”王素笃定的说:“隔壁也有年老的精怪,我和他聊了半天,他在那宅子里二十年,知道底细。” 林黛玉一双妙目专注的看着她,很期待这答案。 夜色朦胧,蜡烛已经熄灭,帷帐内寂静微凉,丝绸的薄被盖在身上,一切都轻轻的。 一个人,一个精灵,在暗淡的长夜中互相注视着,如耳语般呢喃,背景灰暗朦胧,对方似乎在黑夜中也有淡淡的玉色荧光,灵气环绕如五色霓霞。 王素突然说:“我真想让你天天高兴,一直都这么高兴。” 林黛玉忽然扑哧一笑,她当然有很多心愿,非人力可为,也不是这小小的精灵能够满足的:“我很高兴。你快说。” 王素没有跑题,也不是打岔,只是有感而发。立刻拉回正题:“他家的女眷——不记得是妻妾还是子侄,反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和那女子的未婚夫,郎情妾意互相都挺喜欢的,那家主人非不同意这婚事,存心拆散。邻家老怪说是女子被迫改嫁。那姑娘不愿意,两厢一串通,男子装作狐妖,备下两麻袋砖头瓦片和干粮,躲在后院仓库的房梁上,一旦有外人靠近,就当暗器那么扔,成天介破口大骂。” “赵家很贼呢,要说是江洋大盗霸占女眷,说出去多难听啊,推到狐狸身上,闹了小半年,请了许多武林高手降服不住,就以为真是狐狸作祟。拿了毒药给那女子,要她下在饭菜里给狐狸端进去,那女子就推说狐狸是药不死的,其实都倒在马桶里。最后闹的没法子,就按照‘狐狸’的要求,打点了嫁妆,一乘小轿送到十里长亭,买一个平安。外人不知其中底细,还以为真是狐狸娶亲。” 林黛玉听完之后,默默回忆了一会:“我记得王嬷嬷说,那是个妾室,也是爹妈获罪,被伯父卖给赵家。”只要不是狐仙会扔石头,会骂人那就安全了一点。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歇够了,把书给人家送回去。” 王素还有点舍不得:“主人,你抄录一本嘛。这里面大概都是法术,兴许有长生不老的法子。” 林黛玉轻声道:“这些字我不认识,若是符咒,不懂的人抄录是没有效果的。万一是诅咒…我家有些古书,都写着“积岁辛勤、所费浩瀚”,然后就骂翻印抄录的人无耻之尤、男盗女娼、誓当决一死战。我自己抄录一遍,岂不羞耻。” 她伸出手去,在黑夜中轻抚冰冰凉凉的玉舞人:“孙行者梦授机宜,我要是能入道,自然能长生不老,保我父亲长寿延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梦见他。” 王素蹭了蹭她的手指,兴致勃勃的期待着未来的一切。 …… 善恒和尚刚做完了晚课,在禅房内挑灯夜读,应付形形色色的客户,啊不,形形色色的檀越,需要广博的知识面。那些笑话和典故,既不能雅到对方询问是何用意,也不能俗的令人不悦。 忽听有人叠指弹窗,月夜照在窗纸上,却看不见人影。 只有庭院内的竹木摇曳,丁香树和枝头青梅摇动。 善恒和尚不仅姿色惹人妒忌,声音也很清朗悦耳,曼声吟道:“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水公子,还请赐见。” 窗子被看不见的手推开,一名白衣秀士踏着月光,翩然出现。 这白衣秀士手里提着一个竹笼,笼子里有些河虾乱蹦,微微一笑,仿若清风拂面:“善恒师,久违了。拿酒来,小可带了河虾,略作敬奉。” 善恒和尚就去取了一瓶酒,拿了一包香榧,一只杯子:“小僧依旧不饮酒,不杀生。公子请自便。” 水清眼睛一亮,斟了满满一杯酒,一口吃了,拈起两只河虾丢进嘴里,咔咔嚼碎:“小可进城时,看到好几条狐狸,像小狗似的到处嗅探,像是在苦苦寻找什么东西。善恒师最知道小可,一向是急人之所急的,赶忙上去帮忙。你猜他们找什么?” 善恒和尚拈着数珠:“小僧愚钝,相比是一件要紧的东西。” 水清剥着香榧,哈哈大笑:“狐书丢了!哈哈哈哈哈哈!我早说姑苏城里的狐狸脑子不好使,别的狐狸都姓胡,就他们老祖另辟蹊径,非说胡汉有别,姓了刘。哈哈哈哈哈哈哈!他那书都读蹿了。传家宝呦!我去借阅都不给看呦!成天介炫耀他家有祖上流传的至宝,夸耀狐书里记载了神通法术,最要紧的那本,莫名其妙的丢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隐约抓住了小贼的气息,正沿着姑苏城大街小巷搜寻呢。” 善恒和尚不语,只是静静的听着,忽然露出思索的表情。 水清看他面露思索,剃的圆溜溜的脑袋微微低下,像个河豚似的:“善恒师若知道狐书的下落,还请不吝赐教。小可去敲这些狐狸精一笔,若能了却心愿,死也瞑目。” “小僧今日去檀越家中赴宴,主人翁不曾露面,是请小僧去陪他家西席先生宴饮。”善恒仔细回忆了一会,在贾雨村身上确确实实看到了妖气,但那妖气没和他近距离接触,有狐狸气,又不止于此,还有一种更强大,更正统纯粹的气息。 说实话,单凭贾雨村,还不配接触这么强大的妖王。 在林府门外看去,只看到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天地灵气汇聚之阳宅宝地,和名山宝刹洞天福地相比,也不差许多。 这府邸之内,有人隐姓埋名在内修炼,说不定是历劫的仙家弟子。 “事情尚未分明,待小僧多方打探。” “有劳大师。”水清摸着下巴,满脸的心驰神往:“我也该去找找呢。姑苏城里好像来了妖王,不知是哪个。” ……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黛玉梦中一睁眼,抱着三个又大又甜又软的水蜜桃,就落在石匣不远处。 四周的景致惊艳,满山红透,层林尽染。 唯独在熟悉的地方只有一堆落叶,没有看到熟悉的猴子。 她抱着桃子呆立当场:“过去了多少年?”难道他已经踏上取经之路? 树叶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孙悟空大喊一声:“小黛玉,你可来了!过来扫扫落叶!” 这一山的落叶,光落在他这儿的,就足有二尺厚,别说是猴子的一颗脑袋,就连矮点的石头都埋住了。 林黛玉哀痛且抗拒的叫了一声,挽挽袖子,正要上前徒手扒拉树叶,幸好看见许多落下的小树枝,捡起来抓在手里,做一个散碎的耙子,向外一顿扒拉。 孙行者指挥道:“歪了歪了,往左边挖。” 第21章 林黛玉拿树枝划拉了半天,又累又不见成效,被风卷回来的叶子,比她扒开的还多些,刚想上手去拾,又瞧见叶子之间有死去的蝴蝶。那些颜色暗淡失去光彩的蝴蝶,收敛两翅,几只细长的小爪蜷缩在胸前。实在不忍心伸手去触碰,默默的在心里鼓舞自己,攥紧了这一把树枝。 想想儒家的程门立雪,想想五祖弘忍断臂求法,想想道士们登山求仙要在终南山辟谷。想想父亲提起他授业恩师的师恩深重,和这些虔诚求学的人相比,我这点辛劳不算什么。 “大王这边过了多少时日?” “半年。你那边过了多久?我怎么看你没长个儿?”孙悟空透过树叶照样能看她看的一清二楚,隔了半年才再次相见,他略有点不爽,碍于这事儿也不是小孩儿能控制的,不跟她发脾气,恨恨的说:“今年的枣长的特别好,都叫麻雀糟蹋了。怎么有桃子香气?” 还是又香又甜又新鲜的桃子气味。 林黛玉还在尽力去挖他,不会挖掘,不知道要把叶子扬的远一些,乱扒拉一气,在树叶堆上挖出来一个小坑。不用风吹,枯叶又滑了下来,填平这个小坑。 气的想笑:“我带了三个桃子过来,放在树后。” “什么!你不早说!俺老孙闭目养神,没瞧见你来的模样。”孙大圣狂喜,往远处一瞧,那桃子被手帕包着,搁在地上,大而红润,毛茸茸的甚是圆润。 看一眼,就知道这桃多么甜软多汁、皮薄核小!是夏季最甜软的香桃。 他说话的声音立刻从宫调升到羽调,像七弦琴上最细最清亮高昂的那根弦,忙道:“抱着桃子躲到上方去,别跌坏了。” 林黛玉丢下木棍,微微笑了一下。 绕到树后,抱起三个桃子,直往上方五十米高的一个山洞上躲藏去了。 心中暗暗的欢喜,难道大王身陷囹圄,还能卖弄神通手段吗? 土地忽的探头一看,暗自感慨,真不知道是哪位圣人在暗中安排,每隔半年前来探望一次,带点食物,既能让孙大圣磨炼心性,消磨欲念,又不至于太苦了他。 真是妙到毫巅,妙到毫巅啊! 孙悟空只是懒得动弹,懒得收拾面前的环境,并非不能。抬眼皮瞧了瞧上方,小姑娘抱着三个桃子藏好了。 反正落叶和腐叶也是自然的气味,并不让他觉得烦恼,鼓起两腮用力一吹,直吹的飞沙走石,漫天卷落叶,一股子风打着旋的卷着头上和眼前的落叶吹到别处去了。 林黛玉探头朝下看着,离远了看,这些红黄两色的落叶被风卷着,飘飘忽忽的吹开一条路,还挺好看的,像是一种奇异的美景。 她几乎没见过堆积的落叶,后院的落叶被婆子媳妇们打扫的干干净净,今日这一看,风如龙,叶若鳞,颇有几番诗情画意。 孙悟空欢欢喜喜、精神抖擞的叫到:“黛玉,快下来吧。” 倘若是三天两天没吃到,就馋成这样,林黛玉要好好取笑他一番。若是半年没吃到见到,那实在可怜,哪里还顾得上取笑,赶忙把干干净净的桃子捧在手里,递到他嘴边:“叶子都掉光了,没东西垫,大王勉强些,在我手里吃吧。” 孙悟空哪里舍得桃汁掉出去一滴,他毕竟是齐天大圣,很要几分的面子,可以舔自己的毛毛手,不可以舔小姑娘的小手。 一低头,张大嘴就把桃子含在嘴里,闭上嘴巴心满意足的嚼嚼嚼。 土地躲在角落暗中观察,微微点头,一个小丫头敢和齐天大圣这样说笑,她必然出身不凡。这背后一定有很大的阴谋!待老夫慢慢观察,细心推敲。 不知道这背后是何人主使,莫非是圣人老爷?还是怀疑齐天大圣的神秘师父,上方神仙难道真推测不出七十二变是何人传授?之前突然的消失又再次出现,是不是磨砺大圣的心性? 我看这背后一定有一盘大棋。太高了! 狼吞虎咽的吃的干干净净,孙大圣鼓起的腮帮渐渐平复下去,噗的一下吐出被嘬的干干净净,一丝果肉都不剩的桃核,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我的儿,你好乖。” 林黛玉掩面而笑:“果然趁了大王心意,连辈分都长了。” 孙悟空笑嘻嘻的打量她,真是没长个儿,不应该啊,修行中人除了三坛海会大神不长个儿,俺老孙天生石猴就这个身量,其他的男仙女仙,不论是肉身成圣还是羽化飞仙,哪一个都身材高挑仪表堂堂,就算是的奇人必有异相,那也是奇异而不是普通的丑。 第22章 这小孩修道入门之后,应当长得更高挑,更精神抖擞身强力壮,寻一把短剑伺机砍人才对。开心的摇头晃脑:“真会孝顺大王。” 黛玉道:“我每天夜里都叫人洗一盘果子放在床头,和他们说我要赏玩,就等着带来敬奉大王。” “好孩儿,好孩儿。”孙悟空欢喜的蹭蹭后脑勺,又问:“你那边过了多久?” “十天。” 孙悟空放心了,十天长什么长,长肉也就胖两斤。 咂摸咂摸嘴里的滋味,真不错,又嗅了嗅:“你见着生人了?一股妖味。” 林黛玉讲起这段时间的奇事:“说来话长,大王现在不忙,容我慢慢道来。” “嘿嘿,着实不忙,清闲的很呐。” 林黛玉感觉这有点好笑,也有点缺德。不忍再笑:“我母亲的遗物中,有一个古时候的玉人佩,年深日久成了精,我本想找过来放在案头,陪我说话。一见面,她就蹦起来,说借了我一口仙气成精,脱出形骸,能跑能动。” 孙悟空点了点头:“不错。你灵性足,又很有天赋,所修炼的是…仙家法门,吐纳呼吸之间是仙气。那小玉人受你点化,就算是你的孩儿了。” 他忽然冷笑一声,明着骂土地和五方揭谛:“传授你的这些法门,不怕人偷听,听他们都听不明白。三清道祖的经书就摆在柜上,三文钱一本,有几个人能悟透?” 他这话半真半假,三清道祖讲法,没听过。但自己拜的那位祖师讲道,不是世间的书上能有的。只不过以土地和揭谛的天赋水准,他们都听不懂。 林黛玉连连点头,不论是道德经还是四书五经,全看师父的传授和弟子的天赋。她揪着袖口,略过此处的伦理问题:“她以前的主人不是好人,一个贪官,整日说着强取豪夺的话,还有一个梦想不劳而获的书生。她出门玩的时候,瞧见狐妖宅邸里有一本书,她也不懂有主之物不能偷走的道理,看见好,就拿回来给我了。” 她实在是偏爱小玉人,说话遮遮掩掩,又补充道:“我已经仔细教她不要偷东西了,现在怎么办?” 孙悟空没懂她在脸红什么,扭捏什么,直接问:“什么事?” 林黛玉道:“我想偷东西不好,最好在失主发现之前送回去。” 孙悟空蛮稀奇的打量她:“送回去干啥?下次别偷了,直接抢!大丈夫不干偷偷摸摸的事!要做就做大盗,绝不当小贼!” 林黛玉默默无语,心说我为什么要和孙行者说偷东西不好。 怀疑孙猴子在阴阳怪气,但他嘴上说着‘抢到就不算偷’,实际上抢兵器,抢龙宫,抢蟠桃园和兜率宫。这方面……还是挺知行合一的。 我也是昏了头,竟然问他这个,孙大圣比仕途经济还不讲理!倒有些王侯将相的气质,好一个窃国的大王。 “我是怕妖精找过来报复我,大圣神通广大,当然不怕。可是我家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我爹年纪大了,又是文臣出身,诗礼世家。要是听说女儿派人去偷了狐狸的东西,失主找上门来闹,往大了说,皇帝也要知道他治家无方,往小了说,姑苏城里都要嘲笑林家了!” 孙行者看她说的双眼含泪,顿觉焦躁:“莫哭莫哭,多大点事。我给你的毛放在哪里了?” 林黛玉擦擦眼角:“用纸包好,放在书里,每日放在枕边。” “妖怪用气味做标记,人闻不见。你闻不见书上的妖气,能闻见的,也能闻见俺老孙的味儿。什么小骚狐狸,敢到齐天大圣面前犯贱?” 那毛毛长在孙猴子肩颈上,整日里被蹭来蹭去,呼吸熏染,比别处的毛都尊贵些,就连拔的时候都是用牙咬着拔的,又暗暗的念了护身咒、金刚咒, 林黛玉垂眸不语,在取经路上孙行者可没少被叫弼马温,其人威严存疑。要是能被他的猴毛盖过了气息,那还好,尽快送回去就好了。“那太好了。大王,那本书上写了些奇怪的篆字,书只有两页,可我读了一次之后,那些字总在我眼前跳来跳去,闭上眼睛就出现,害得人家胸闷气短。” 孙悟空在灵台方寸山求学时,其实也学了医术,在天上担任某个他不愿意提起的职位时,也读了许多医书以备不时之需。早就看出来她有先天不足之症,但入道修行,就能以后天根本,补先天元气,按照大品天仙决修炼半年就补全了,提都懒得提。“这样的字儿有好几种。” 本想让她写出来瞧瞧,想起当年和妖王们喝酒吹牛时,狐王提过,他们的字儿有密码效果,凡人读不了,别说抄写了,就算把纸覆盖上临摹,写出来也是鬼画符。“那不是用眼睛来看的书。天眼、慧眼、法眼都能识别,唯独肉眼凡胎分辨不得。” —— 黛玉宝宝的伦理哏,太纯洁太可爱啦。 昨天收藏狠狠涨了140个,万分感谢。看起来今天就要到一千收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我现在有三章存稿,是为了入v拼命写出来的,我可以一直拼命[比心][比心][比心][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22章 “倒也不难,你先修炼的差不多要结内丹,就对着阳光打坐。观想太阳金精从天目穴涌入,体内浊气从涌泉穴排出,等到闭着眼睛能见周遭万物,隔着墙壁贯微洞密,看自己能见血肉骨骼内脏时,就成了。” 林黛玉托着腮心驰神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真好啊。” 有时候心口疼,我看看到底哪儿疼啊。 “要是修的成,也就十年入道,十年悟道,十年修道,要是三十年还没修成,太愚钝了,干别的去。”孙行者看她并不急切,于是满意的点点头,锐评:“狐狸的变化之术,连普通的仁人义士都瞒不过,更何况修行中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不值嘲笑,个人出身不同,可是修行的不到家,还要装神弄鬼,那活该被偷被抢。” 林黛玉暗暗的擦冷汗,心说幸好没带着素素过来拜见齐天大圣。他说这话,我自己知道好歹,绝不敢照着做。王素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当真了,她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齐天大圣岂能与庶妖同罪。 “不过狐狸嘛,大多坐井观天,狐书只有他们当个宝贝,你看一看,不要修炼他们的小戏法,净浪费时间。”孙悟空很看不上狐狸的战斗力,在他交友广泛,结拜七大圣的时候,就没有狐狸。“天眼怎么给你讲呢?二郎神见过没有?” 林黛玉援引冯梦龙的描述:“龙眉凤目,皓齿鲜唇。若非阆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小圣的确姿色不凡,也没那么。”孙悟空短暂的回忆了一下当时跟他打架有多爽,真的好爱打架,现在被压在山下不能打架,当猴子浑身骨头都痒痒。 还挠不着!多可恨啊!“去过他的庙没有?” 小女孩老老实实的回答:“没去过的。我爹妈说小孩子不好去庙上,容易撞客。” “他那第三只眼就是天眼。”但孙悟空记不住具体的作用,杨二郎的八*九玄功,外人不大了解,何况美猴王。 只知道他那是天眼,以前到处交朋友时,他在灌口住着,并无往来,现在要举例说明,也说不清楚。“除了俺老孙的变化神通之外,一切神仙妖魔的变化他都能看透。” 孙悟空对于凡人对‘不干净’的定义着实存疑,别的寺庙里可能是藏污纳垢之所在,二郎小圣那个脾气秉性,断然不容妖魔盘踞香火:“书上写过开天眼,能见鬼魂的故事吧?凡夫俗子以为开天眼用符水、咒语,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要信。” “大王放心。家里从来不许我看乱七八糟的书。” 孙悟空只觉得一噎:“朋友聚会,不传这些消息?” “我不曾结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林黛玉看他有些不高兴,开玩笑道:“只有一个家生的大盗,姑苏城里的好东西,只要我想要的,都能拿来。” 诶!《传灯录》里记载,修行人在黑夜里依旧洞若观火,不开灯也能读书拈针。 有了,家里不让我看的书,如果能夜里不点灯就读书,或是其他时间偷偷阅读,就可以让王素偷偷搬过来,等我看完了再送回去。 太棒了!这次可以看个爽! 孙悟空嘻嘻的笑了几声:“这算什么,现在让她去,等你修炼好了,有甚么宝物与你有缘,只管去拿。孙外公这一双火眼金睛,往上一翻能看到三十三层天上太上老君往丹炉里扔草药,往下一翻能看见十八层地狱下面狱卒做假账。天眼也不如我这双眼睛。再来个桃。” 别人若这样说,确凿无误是吹牛,但他这么说,那双金光璀璨的眼睛眨了眨,虽然眉毛眼睑上尽是灰尘泥土,这如何能藏得住那双真金色的眸子。虽然书上没写,但很可靠的样子。 林黛玉又把桃子捧到他嘴边,喂给猴先生吃了。 眨了眨眼,忽然发现那些自己已经适应的狐篆,现在不跳跃,也不出现。 第23章 之前做别的梦,还会出现,唯独此时此刻,所有的狐篆都隐遁行踪,像是惹不起他。 行者的雷公嘴一张,虽不能鲸吞天地,但鲸吞三五百个桃子还算寻常。闭着眼睛专心致志的嚼嚼桃子,这种简单的快乐,令人忘乎所以。 再睁开眼睛时,心平气和的继续回忆‘普通修行人’怎么修炼‘天眼’。就算她一点基础都没有,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些常识,她有什么错,只是一个带桃子来的好人。 修行之人,闭上眼睛,收敛心神,向自己体内经脉导引、丹田灵台观察,这个叫做内视,是修炼的基础。 炼精化气,炼气还神,炼神还虚,最终成仙载道。是修炼的过程。 而开天眼就是这过程中出现的——但修炼一辈子、炼出内丹也未必能开天眼。有些人开天眼时耗费内力和精神,有些人则是控制不住,太弱了,不理解怎么能这样弱。 菩提祖师讲到这部分知识时,孙悟空因为不感兴趣,忙着打坐练功。他目标太专一了,就想要跳脱生死,别的都是小道,不学不学。当时也不准备收徒弟传授法门,又不敢欺瞒师父、偷师回去教小猴子们修炼,这些琐碎细节权当耳旁风。 之后遇到的所有问题,都能用金箍棒解决。解决不了的时候就被烧出火眼金睛,更不用练了,这法子天上地下没有第二个人能用。 真可谓‘学我者死——烧死’。 孙悟空慢慢放缓了咀嚼速度,他急性子,上次一梦二十天,才让小孩修行入门。这次教她二十天,大概开不了天眼,解决不了一本狐狸书,岂不是气人?把桃核咬的咔咔响:“嗯……去摘点枣来。” 死活要回忆起当时过耳就忘的知识点! 才过了短短百来个春秋,难道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遵命——”林黛玉悠然的转过头,到处打量,渐渐面露迷茫之色:“枣树在哪里?” 目之所及,只有衰草枯藤老树,万物萧条衰败,入秋的肃杀景象。 远处的山上披了一层白雪,天幕也是浅蓝色的,显得山峰颜色清淡缥缈,如在雾中。 山上寒冷,山下还能看见耐寒的一点绿色,应该是松柏。 目之所及之处,没看见红红的枣或柿子树。 孙悟空扬了扬下巴,示意方向:“你往那边看,三五里外,有一片枣树林。枝头上还有许多,去多摘些,把我埋起来好过冬。” 林黛玉可瞧不见三五里外的光景,她只能亲自找过去看看,再飘回来回话。忍不住轻笑一声:“只怕埋的没有大王吃得快。我只管摘,能不能埋住,我却不管。”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孙行者可不愿意在小孩面前示弱。哪怕被压在这里,也是多知多懂,学识渊博,不说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因为真的知不道。至少也得是小孩儿请教了问题,拈着胡子——没有胡子——蹭着下巴毛,和祖师一样,将那微妙法门,娓娓道来。 弟子想学什么法门,师父都谙熟于心,这才像话。 黛玉暗暗的佩服他,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谈笑自若,还风趣幽默,真是了不起。以前看书,古代的官员和大盗看下了大牢不改本色,还不是很懂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她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枯叶,伸手到他脖颈旁摆好枯叶,又将最后一个桃子放了上去。就贴在他嘴边,一张嘴就能吃了,不低头就嗅着桃子的香气。她虽然不爱吃水果,但每天在这种自然的甜香中入眠,还不错。 别的线香和香牌,都让她嗓子痒痒想要咳嗽。 孙行者苦思冥想一炷香的功夫,想出来三个修行功法,问题是每一个都耗时十年以上。 又想起自己结交三山五岳的散仙,散仙们一见齐天大圣就给他吃各种奇妙的果子,饮石乳和琼浆。 海外散仙种了些水晶似的桑葚,和火枣香杏一样有奇妙的作用。 甜脆甜脆的,能明目远视,明察秋毫。 趴在桃子上方,轻轻的嗅。 那小孩绕着树飘来转去,时不时的翘起兰花指摘一颗放在她用手帕系的小兜里,看起来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还挺漂亮。 孙行者突然又想起一个法门,当年有一位师兄,研究过简易版照妖镜。 一面铜镜,用指尖精血背书符箓,念动真言。 这真言法术,师兄嚷嚷的所有人都知道之后还挨个教了一遍,这个好!好就好在见效快而且还记得内容。 林黛玉在摘枣,枣树上有很多尖刺,伸手去摘很容易弄伤,一般人都是用棍子去打枣。现在叶子落净,这里的小枣挂在一寸多长的梗上,东一串西一串的依附在树干上,她飘在空中去摘取树梢上,最大最红,捏起来肉很厚实的。 摘在手里,在捏一捏,看了看两头有没有虫眼,如果没有就扔进系住四角的手帕里。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刮过去四阵狂风,见树影在地上移动了三尺,微微有些疲累。 她也不知道这一兜红枣有几斤几两,拎着飘了回去。 孙行者面前的一片空地上,所有的灰尘落叶都被吹的干干净净,疑似扫榻相迎。 —— 哇卡卡卡好激动啊好激动,我还以为要入v之后才能一千收的![红心][红心][红心]爱你们爱你们!这一个小时一直在刷新。 关于枣树我解释一下,我家对门有一颗枣树,一红就软了然后就掉了,树上有刺,小枣长在树枝上,只能吃脆枣。我去摘的时候扎我,于是变成我爸去狠摘五斤。 猴哥这里的树是灰枣(羌枣),能在枝头吊干,图片上看起来就是一串一串的。 第23章 落叶第一天是艳艳的红,娇娇的黄,不久就失去颜色,关外的风沙很大,落叶来不及腐败先干枯变脆,在打着旋的狂风中摧折消磨,被堆积在避风的树根下、山脚下。 不仅失去颜色,那些卵圆形、心形、掌形、扇形、菱形、披针形、鳞形、三角形的树叶也会很快消失形骸,融入大地,消失无踪。 很快指的是一两个春秋,对于孙大圣来说很快。 对于人类来说还是挺慢的,尤其是试图堆落叶做新土的人。 孙悟空当然能吹干净眼前的枯枝落叶,但五指山的秋天,落叶三十丈厚,每天十二个时辰刮十个时辰的大风,他吹走树叶,风又会把附近的叶子吹回来,把山上厚厚的落叶,劈头盖脸的堆下来,将山根的窝风处堆满。 一天到晚吹树叶玩,保持面前干干净净,又有什么意思。 既没有友人前来探望,也不觉得梦游小孩还能再来梦游。 也不屑于抱怨和大喊大叫,眼睛一闭,假装冬眠,实则暗中修炼自身。 那小女孩又一次出现时,大圣心里高兴得很,让小孩扫落叶挖出猴头,只是逗她玩。在厚厚一层落叶下,听到她发出茫然又不知所措的声音,笨手笨脚的扒拉树叶,实在是太好笑了。 笑一下就行了,指望她把这坟头似的一大堆落叶扒拉开,不知道要多久。 现在等候红枣过来送到嘴里,当然清理眼前环境。 在厚厚的落叶堆中,空出十几米的一个半圆形。 林黛玉提着红枣飘回来时,留心四周的风景。万株枯槁,落叶满荒原,刚刚落下来拾取一颗大红枣时踩在叶子上,很有弹性也很脆。有一点好玩,也有些让人心生悲凉,想孙行者要在这里看遍五百个春秋,而中原地带,东汉末年分三国,战火连天不休。 突然想起五代诗人所做:经春初败秋风起,红兰绿蕙愁死。一片风流伤心地… 孙悟空叫道:“小孩,你哭什么。莫非爱刨落叶?” 真是搞不明白。急什么,稍等一会,山上落叶就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这东西最多。 林黛玉飘过这五里路的时候,勾起诗人的伤春悲秋,感慨良多,万种惆怅被他一句话彻底打散,扑的一笑:“哪有这样的爱好。” “莫非是舍不得这些摘来的小枣?那你蹲在树上吃够了再回来。” 林黛玉只是笑,她是很爱洁净的,入口的东西都要干净整齐。把这一兜放在他面前,挨着桃子放下,解开手帕的四角:“枣上的灰不多,我看水边有老虎喝水,没敢过去洗。” 睡觉前,这个手帕是干干净净的白手帕,现在已经变成有花纹的灰色,都是擦的土。 “用不着,你张嘴也要喝风。”孙悟空暴风吸入一把肉厚核小的小枣,仔细嚼嚼,枣味浓郁香甜,竟然略胜花果山一筹,连枣核脆脆的嚼碎了。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味了一番:“不错(嚼嚼)不错(嚼嚼嚼)。着实有滋味(嚼嚼)。你真不吃?难道你家的枣更好吃?” 黛玉笑道:“等到冬天,我叫她们摆红枣桂圆装饰,哪天又能带来献给大王。我不大爱吃,阿胶蜜枣太甜,煮在粥里,枣皮又碍口。枣泥酥饼虽然去了皮,又腻的很,吃半块连晚饭也不想吃了。” 第24章 枣泥的制作方式有两种,一个是用去核枣肉,煮的软烂之后,细细过筛,筛掉枣泥中的皮。再加猪油和冰糖,翻成湿度合适的馅料。 另一种更精致,煮过膨胀的红枣吸饱了水,手动剥去枣皮,然后再过筛一次,在加糖和猪油来翻炒做馅料,做一些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苏式糕点,包在白色酥皮里,或是豆糕里,亦或是用镶粉面皮、枧水面皮包裹,捏成小鸟和各色水果的模样。 巡盐御史府的贾夫人爱吃这个,闲着没事叫婆子去买几块回来,又新鲜又细腻香甜。还爱拿小鸟小兔小天鹅小牛和各色花卉形状的点心逗女儿玩,黛玉每次兴致勃勃的咬一口,都是枣泥,不免失望。 孙悟空浑不在意的点点头,小孩挑食又不是没饭吃,阿胶蜜枣和枣泥酥饼都可以搁在孙外公嘴里。“那你哭什么?狐狸字儿早晚能解决。”俺老孙就算压在这里,解决它们的小毛病也不难,不会是急的哭吧?那就过分了。 黛玉也很想说说,跪坐在他旁边,揪着袖口,小声道:“大王听了不要取笑我…” “你说,你说,我不笑。” 林黛玉轻声道:“我看到满山枯叶,萧条凄惨,天色暗淡,心里有些伤感,想到大王要在这里停留很久…(唐太宗一统九州之前)这段时间里,中原遍地战火,处处狼烟。诗云: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枣树林外有一间小村,现在炊烟袅袅,像是躲避苛捐杂税,来到荒野求生。不由得心下惨然。” 诗是南北朝的诗,现在是王莽年间,从东汉初年天下大乱,到东汉末年太平道席卷全国。着实堪怜。 孙悟空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修仙得道之人必须有一点慈悲心。上天有好生之德。” 自己的慈悲心在花果山的猴子猴孙身上,对人类没有多少,祖师说这就够了。甭管小孩冲着谁大发慈悲心,有就行,有利于修炼。彻底断情绝欲的,非但修炼不出来,还更容易完蛋。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正说话间,上方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黛玉连忙往上看去,只见尘土飞扬,似有黄龙从天而降。 孙悟空知道这是陡峭高山上风吹动一切,高处的落叶滑下来时,带动山坡上的落叶,那些落叶又要落下来一大堆,和山体滑坡一样。 话都没说完,急忙张开嘴,将桃子护在嘴里,以防不测。还没舍得这么快就嚼了,深秋时节吃桃子,这在花果山上也没有。呜呜几声:“啊啧撤。” 林黛玉领会精神,一把包起地上的一包红枣,抓在手里极灵巧的往斜后方飘去,远离高山也远离了山脚,暗暗的吃了一惊,这一幕气势恢宏,铺天盖地。 飘到那滚滚烟尘平齐的地方,才看出,这粗有三丈的黄风黄龙原来是打着滚卷下来的枯叶。 她往后躲了三次,足有数十丈距离,才躲开飘散的烟尘。 孙悟空含了一会,着实没忍住,牙齿一咬下去,甜香迸溅。 闭着眼睛等这堆烦人树叶子滚下来,高声道:“来如风雨,去似微尘。待你求得长生,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还愁什么生死无常!” 树叶劈头盖脸的砸下来,直砸的烟尘滚滚,腾起一朵黄云。 齐天大圣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黛玉听的真切。 孙悟空又道:“你要是不死,隔三差五拿些果子来孝敬外公,俺老孙的就算在这儿躺上千百年,只当睡个大觉。” 林黛玉被他这种洒脱豪迈的气息感染,心里豁然开朗,低声道:“原来如此。” 过不多时,尘埃落地,他又呼呼一顿猛吹,把眼前碍事的落叶都吹开:“来,教你做临时的照妖镜。只能照出小妖小怪,看狐书足够了。” 天眼,简配平替版。 “大圣腾不出手来,怎么教我画符?” “简单。咬破中指,口衔刀,手捉铜镜,摩之咒曰:「口如毒,手如毒,日出东方,目如紫阳。」用指尖精血,写一个‘敕’字在铜镜背面,即刻见效。你用这镜子照王素,能照出原型,去照狐书,能看透它们的字儿,看懂写的是什么。”孙悟空暗自得意,不愧是俺,多么冷僻的秘方都晓得。说完之后,见她面露难色,大为惊异:“这么简单的事,哪里为难?” 林黛玉擦了擦手指,试着咬了咬,好痛,谁舍得咬破自己的手指:“我屋里没有刀,裁布做荷包的剪子,王嬷嬷也不让我碰,怕我弄伤自己。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我看会书都有人隔一会看我一眼,要是咬着刀画符念咒,还没等做完,就要被人发现,还以为我疯了呢。” “烦死了!烦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孙大圣又想起来一个:“你过来啦趴下,伸头过来。” 黛玉吓得往后一躲:“你要打我么?” 你打得着我么? “读过狐书的人身上留有痕迹,眼底也有痕迹。雕虫小技,要是能从你眼中看到狐书,给你讲明白了,就叫破了它的法术。”孙悟空恐吓道:“要是还不成,你就苦修三十年,开了天眼再说吧。” 黛玉有些迟疑,没有嫌弃大圣的意思,虽然他口中吹出来的风气味洁净自然, 但猴先生五年没洗过脸了。 “眼底的痕迹?我现在眼前什么都没有,要醒来才有。” 她可不好意思公然的趴在荒郊野外,规规矩矩的走上前,跪坐在地上。 往前一附身,宛若叩首,只是没低头而是扬起脸。 和齐天大圣脸对脸一看,虽然是毛脸雷公嘴,凑近了看也没有书里写的那样可怕。 那火眼金睛往她眼内仔细一看—— “诶!痕迹留在肉身上,现在是魂灵,看不见。免礼请起。” —— 枧水面皮——指的是广式月饼皮。镶粉是指用5成糯米粉和5成粳米粉掺和而成的米粉。 这里苏式点心的造型偏向于建国后了,明清时期又没有照片留下来(不是),按我之前看书记载的‘船点’,也是有各种栩栩如生的造型点心。 我写书写到此处,慌忙将蛋糕护在口中[坏笑][坏笑][坏笑] 第24章 距离地面十五丈,有一个不大不小石窟,能遮风挡雨,存不住尘土落叶,和龙门石窟相似。只不过龙门处的石窟,乃是人工开凿,雕刻佛像之用,林黛玉所在的这个石窟,却是五指山上天然的所在。 没法子,外面的山风太大,夜晚时接近于罡风,她只有魂魄来到此处,身体没有穿越时空,被狂风吹的太久,容易吹散形体,如果躲在石头里,她又觉得漆黑一片,有点害怕。 选了半天,春夏相交之际在长满兰花菖蒲的溪边打坐,很是舒服,到了秋冬季节,就要来到遮风避雨的石窟内打坐。 这里比外界温暖一些,又很洁净。 洞窟向内延伸很深,黑暗不见尽头,她手里没有蜡烛,没敢进去探险,只感觉从洞窟深处吹出来的风,戴着微微的潮湿气息,令人在入定中也觉得万事俱备。 打坐修行,服气导引。 这五指山附近,称得上四野无人,土地神祇和五方揭谛当然不算人。 天与地之间的灵气,日月交替时的阴阳二气,孙行者懒得吸收,林姑娘能吸收多少,都归她所有,完全没人跟她抢。 没有那些碍眼的篆字跳来跳去,很是清朗明快,眼前的景色无边无限,远处看不见,只是因为自己目力不及,再也没有房舍院墙做阻挡。像孙大圣说的那样,等到开了天眼,三五里地外的一个蚊子都看的真切,更别提高山险峰大江大河,百里风光尽收眼底,云雾都还遮不住视线。 就连写诗都会更好! 别的诗人:视茫茫,齿牙动摇,没见过的全靠想象。 林姓女诗人:视野开阔本人会飞,山川河流尽揽,不用被流放也能游览山河壮丽,青冥浩荡不见底我去看看,恍惊起而长嗟赶紧写下新的学习笔记。 将来修炼的更好些,不敢与筋斗云相比,一夜飞度万里关山,已经很快了! 朝游北海暮苍梧这样的诗句,一句接一句的从她脑海中蹦出来。 林黛玉想到此处喜不自胜,越想越高兴,不知不觉笑出了声:“嘻嘻。” 孙悟空懒洋洋的趴在一堆吊干小枣上,隔一会吃一个。在花果山上时,美猴王躺在石床上,石盆石碗里放着果子,隔一会抓一个丢在嘴里,现在只是翻了个面,张开嘴小枣就滚进来,差不多差不多。 听小孩忽然偷笑,高声叫道:“专心些,休要懈怠。” 黛玉忽感羞愧,怎么在这难得有大圣检查功课的大好时机,我竟想着去写诗。“是,大王。” 修炼时时间过得极快,再一睁眼,正赶上夕阳晚照。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那种奇异的蓝色展示出无限的高远和无限的寥廓,金灿灿的夕阳前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云层遮挡,落日金辉让蓝色更浓郁,浓的像鎏金景泰蓝大盘。 第25章 江南的晚霞绚烂如苏绣,多变如彩色珍珠,这里的蓝虽然浓郁,却极其宁静。 飘逸、高远、豁达,用壮美来形容则更为恰当。 金乌尚未回归扶桑树,天幕上已经浮现出月亮和星星,一道浅浅的银河横在天空上。 林黛玉怔怔的看了好一阵子,等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那朦胧梦幻的七彩银河猛然一亮,天幕是深蓝色的,并非漆黑,一切都如诗如画,穷尽言辞也只能描写十分之一。 从洞口一跃,慢吞吞的飘到齐天大圣身边,看他已经吃光了一堆小枣,把脸埋在地里一动不动。伸手拂去落在脖颈上、卡在缝隙处的叶子,轻声询问道:“大王,你睡了么?先别睡嘛。《小雅大东》曰:“维天有汉,鉴亦有光”天河像是镜子一样,照耀人间吗?” 就算是猪八戒在这样奇景的熏陶下,就算是喝醉了酒,也该去畅游天河,不应该闯入广寒宫调戏仙子。 难道他看起来是猪,本质上是牛,所以有了对牛弹琴的效果? 齐天大圣把头抬起来,抖了抖脸上的浮土,懒洋洋的答道:“什么镜子,又是凡人的臆测。真能瞎编。就算是镜子,上古时代的铜镜照到现在,谁记得照过多少人?” 林黛玉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好奇的问:“天河真的是河么?里面有水吗?” “有水,还有水军。” 林黛玉毫无缘由的笑了一下,觉得他说话的语气非常有趣:“有水为什么不落下来?天河何处是源头?又流往何处呢?是不是落下来变成了瀑布?还有长江黄河?” 孙悟空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人漂亮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还真有意思:“天宫也在天上,没掉下来,啥时候掉下来就是天塌了。天河乃是无源之水,岸边长着无本之木,拿去盖了空中楼阁。有意思吧?” 姑苏人士觉得这个答案好合理,还很诗意,很浪漫唯美。仙宫就该是这样的。 自动脑补了太湖上的大船,听说海战的大船都在太湖上训练,她虽然没有见过,但姑苏官府团建写诗赞美战舰的诗二十首,曾经浏览过。 没有瞧不起谁的意思,但写的真的很差,随便改三个字就能好很多。 “那天河里有战船吗?他们水平如何?” 亲测过天河水军技术的答主:“我觉得他们的水平…没有平。只有水。没有战船,都是迈着两条腿,腾云驾雾到处撕扑。” 林黛玉仰头看着上方,依在猴子身边,目不转睛。 姑苏城内不仅是烟雨朦胧,还有千家万户烧柴烹调,烧炭烹茶,天空上的星星不曾这样清晰。“真好看,我看十年也看不够。” “在花果山上看银河,比这儿还美。”孙悟空洋洋得意道:“不是我自夸,海外仙山,洞天福地,去过不知多少,没有一处比花果山更美。小孩儿好好修炼,你只管长生以待,待俺老孙将来脱困,带你去花果山上大吃三个春秋。叫小猴子砍树,老猴子盖房,大王亲自指挥,盖一栋山中别墅请你受用。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吃完了午饭就在山间走走,到晚上去天河里打水煮茶。” “好哇,那我等着大王赏赐。”林黛玉笑吟吟的答应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又仰头看着天河:“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不对,这是观沧海,以天河比喻大海。我看到的这些星星,难道是河底的巨石放光?” 孙悟空的心态还是很好,他只是轻轻的说:“我看不见。” 被压在这里,不论如何的尽力抬头,只能瞥见远处的天空,看不见头上的天空。 只能看见半截银河,也不觉得有多好看。 以前和九曜星君关系不错,二十八宿的仙酒也喝过,还真不知道天河下面亮闪闪的是什么。 这下好了,小孩一顿乱问,搞得他也开始好奇了! 林黛玉心里一酸,眼圈一红,向后靠了靠,躲在他的视觉死角处,若无其事的开口:“大王以前在上方看天河有什么不同?很美吗?” “还行吧,美不过蟠桃园。” “天上的星君住在天河中么?江河湖海都有龙,天河里有龙吗?” 在现在又有空闲、又跑不了的孙大圣耳边,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的礼貌提问。 孙行者一气回答了这些问题,就不耐烦了:“太阴星行至中天,快去运转周天,炼化太阴用以平衡。” 玉盘一样的月亮,在修行中非常重要,不论是用来观想,还是吸取月华。 看向刚要离开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心乱了?” “没什么。”黛玉忽然想起,每天摆过一夜的水果,放倒第二天早上,都撤下去给屋里人吃了。明天早上要是醒来一看,三个桃子都没了,王嬷嬷追问发生了什么,那可怎么办?又要争论是谁在夜里偷吃了,说不定还要将小丫头打几下,岂不可怜。 我说我夜里吃了三个桃子,没有人能信,素日里一个都吃不完。 “嗯……没什么。”这就不必和他说了,我无论如何也能想出个办法来应付。 孙悟空哼哼了两声:“小黛玉,你去找个粗细长短都趁手的棍子来。” 林黛玉不明就里,但还算听话,飘起来就去四处寻找。 树林里有各种尺寸的木棍,不多时,找了一个一尺四寸长,握在手里粗细正合适的小木棍回来,紧张的问:“大王要教我什么?” 不会是教我棍法吧?这个真没法练。 “教你修行秘诀。”孙悟空嘿嘿一笑,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差点提前笑出声。 看小孩认真聆听教诲,用力板着脸,一副庄重严肃的样子,郑重告诫:“只要修行不专心,为着杂事烦恼时,你就以此物降服心魔,代你孙外公行事。要知道修行之人,最要紧的是虔诚用心,像你这样的三心二意,如何能成正果?” 林黛玉庄严肃穆的听着:“我要怎么做?” “分心了就举起木棍,往你自己头上打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齐天大圣大笑,如果不是五行山压着,他要笑的在石床上滚来滚去。 林黛玉嘴角微微一翘,强压下去:“尊师当年也是这样训诫大王么?” “瞎打听什么,此乃花果山水帘洞第一等机密。” —— 三更之后存稿告罄了,接下来满一千收藏的加更等我紧急写…… 想不到是这个水军不是那个水军吧哈哈哈哈哈,我写的时候乐了半天。 猴哥会木匠活,此事在西游记中亦有记载。 第25章 十日转眼而过。 孙悟空又在四下里张望,寻摸有什么东西能叫她去弄来,深秋能吃的果子实在不多,她要是早点来,还赶得上栗子和榛子熟透了掉在地上,去捡了来,架起火烧一烧就很好吃。 现在树下面比被舔过的盘子还干净,每一个掉在地上的栗子,都被当地百姓和动物捡干净。 这些东西比干粮还好,生吃又脆又甜,煮熟烤熟了又面又甜,猴子和人都很喜欢。除了储藏时间比不上稻米和麦子之外,可称得上完美。 还看到了老南瓜,这东西煮出来也不错。 孙悟空看了看坐在旁边闭目修行,像个仙童似的小女孩,她现在修行步入正轨,日复一日没出过错,除了心思收敛的不好之外,都还行,回去自己下功夫不用监督。 但干活嘛,甭问,这就和花果山上被惯坏的小猴一样,只会摘点果子。要指使她去摘个南瓜回来,摘又摘不下来,扛又扛不动,弄回来了也没法切,切开了也不会捡柴,更甭提在这里生火。这地方没有燧石,她又属木,修炼不出真火。 又把方圆五里地之内的树,逐一仔细看过,低矮处的灌木也一一扫过:“黛玉,那边有个核桃树,你过去看看。” 林黛玉听他呼唤,立刻把全身的法力都导引到丹田之内,用意念紧紧收束,收功之后缓缓睁开眼睛:“大王,我不认得核桃树。那东西变化多端。” 她已经逐步了解了孙大圣和自己的认知差异,补充说:“王嬷嬷给我看过带皮的核桃,各季长得都不一样。” 夏天拿来一个绿油油的果子,片刻后端来白生生的去皮核桃仁。 秋天拿来两个浅黄色的核桃,片刻后端来挂了糖又甜又脆的琥珀核桃仁。 冬天拿来一盅分心木茶,还有一碟果仁酥饼。 尚未知晓它挂在树上是什么样子。 但肯定不是核桃仁。是吧? 书中暗表,砸核桃这种噪声很大的事,自然是在厨房做,做好了端过来。 孙悟空想了想:“这个季节还没摘的,外皮已经烂了又风干,里面的果子也干了。大多掉在地上,像些又黑又硬的球。” 话说到这儿,就改了主意,山核桃是出名的难剥皮,皮厚肉小,香是香。猴子们悠闲自在,手指又很灵巧,慢慢的砸碎了,用骨针挑着,剥出一大碗果仁来捧给美猴王。 第26章 在野外寻觅果子和水果很难,猴子们都是有计划的栽树,还要挑水施肥、剪枝除虫,就这还不够吃的。 “也罢,你冬天在枕边放些核桃栗子花生白果蜜饯麻花橘子,还有什么山楂的枣泥的糕,一尺多高的蜜供。” 林黛玉扑哧一笑,纠结道:“这是天天摆上宴席赏玩,还是我睡在供桌上?有失雅致,我家里不会让的。” 是应该给他带吃一顿饱一年的食物,可这样的话怎么开口呢。 孙悟空歪头看她,她竟认认真真的思索,哈哈一笑:“跟你玩笑,怎么还当真了?不缺这一口吃的。” 现在缺的真不是一口吃的,反正饿也饿不死,真正缺的乃是自由。 等自由了之后回到花果山大吃特吃,从东山吃到西山,从山前吃到山后。 林黛玉还以为他真这样要求呢!就算是这样的摆设几桌,也配不上齐天大圣的身份,不足以报答他传法令自己延年益寿的恩惠。 人家开玩笑自己没接住,这着实煞风景!还显得我笨笨的,竟要他解释,一解释就不好笑了。 以袖掩面,用一种超乖的语气说:“黛玉怎么敢和大王玩笑——” 这种语气非常有效,常用于:太难吃的药丸子偷偷丢了没吃,当天被发现时对父母道歉,雨后在花园里玩的时候弄脏了母亲亲手做的裙子,翻书时不小心把父亲的藏书扯破了一点,想给错别字补充一笔结果不是错字而是石碑拓片……总而言之,正常情况下不用这个调调。 孙悟空嘿嘿一笑,声音不是很大的断喝一声:“你可敢在大王脑袋上薅草。” 林黛玉一怔,要是第一次见面,她会被吓到,如今相识相聚已有三十多天,虽然不许以师徒相称,她心里却觉得齐天大圣很好,比谁都可亲可敬。既悉心教导,又毫不见外的差遣,半句为难的话都没有。 母亲是完美的但已经故去了,父亲时常伤感忧愁强颜欢笑,贾先生傲慢轻浮似乎总觉得屈才了,乳母什么都不懂只会勉强。 她不曾挑剔这些人不合乎自己的心意,也没有想过用凡夫俗子和齐天大圣相比,只是突然心领神会、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孙悟空同样哈哈大笑。 把草薅干净确实很舒服,很轻盈。 石猴和小小的魂灵笑成一团。 就在这无人问津的荒原、巍峨耸立的高山之下。 一个极简单,极纯粹,除了石猴和黛玉无人晓得内情的笑话。 这个笑话实在是太好笑了,远比在太岁头上动土更搞笑。 笑声在夜风中传的很远,山顶上的五方揭谛本来在对月吐纳,他们的修行也差不多到了顶点,难有寸进,也不会退步。纠结的低声探讨:“齐天大圣寻着逃出去的法子了?” “不可能,这上面是西方如来的真言秘咒,不是佛祖亲自收取,谁能揭开?” “那你说大圣在那儿笑什么?他现在落得这幅田地,如果不是能逃出升天,还有什么事可以一笑?” “这个嘛……那你说,我等奉命看守齐天大圣,你觉得他要脱困,速速前往西天大雷音寺,向如来佛祖禀报此事。就说有一个刚刚凝练形骸的小孩子,要!劫!狱!” “诶呀,哈哈,诶呀你看这事儿。” 孙悟空本来和小孩逗笑话,逗的正高兴,顺风就听见这些人毫无意义的废话,心下暗暗的冷笑,凭他们的头脑和智慧,别说修行了,就算去人间蝇营狗苟一番,也做不成什么事业。 笑了一阵,林黛玉想到自己这次梦中已经过了数日,可能快要回去了,赶快把准备好的问题请教了:“大王,我家不许我读佛经道经,只有一本道德经看。那给我讲课的西席先生说,道家修炼道行,要终成正果,一定要有‘法、地、财、侣’。我修行的法门,是真仙传授,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钱财不用我烦恼,不知道另外两样准备的如何。怎样教导王素,如何布置环境,求大王教我。” “有山吗?” “我家里没有,城外面有。城外有度假别墅,等到夏天可能会去。” “那有水吗?” “后院有几个荷花缸,养了数十尾金鱼。” “有树吗?” “有梅树,玉兰树,丹桂,木槿,枇杷,山茶,还有一小片竹林。” “安静吗?” 林黛玉沉思片刻:“还算安静,不论看书打坐,安静不过一个时辰。就要催我吃药吃茶吃点心。太医嘱咐不要久坐久卧。” 孙悟空却道:“足够用了,炼精化气之后,人的神气充足,睡觉时便是修行时。悟道不在时间长短,全看悟性。有些小仙枯坐了三百年,坐的木头一样,啥也不是。” 他忽然一笑:“你家虽小,环境不错,房子是木头的,厨房里烧火做饭,五行俱全。” “当年花果山上妖王聚会,我有个兄弟谈起往海外仙山访道,在茫茫大海上迷失方向,到了一座岛上。那岛上的妖王,用石头做山,砂子做河,妖王拿个耙子垄砂子,起个名字,叫甚枯山水。” 林黛玉想了想自己博物架上的小石鼎,还有一个镶嵌着石板的红酸枝小屏,桌上小屏风上石头的切面是天然的山水画,山脊上还有天然的骆驼和小人侧影:“多用石头装点,缺乏生机吗?” 孙悟空又又又怀念起青山绿水:“那不会,就算住在山洞里用石碗石盆也不碍着风水。只不过嘛,庭院内外只有槁木枯石,算他五行缺五行。” 黛玉噗的一笑,知道他不信风水一说,有水有树就行了。 至于那个惹祸的小玉人怎么教育:“王素又该如何修炼?” 她故意揶揄孙行者的做派:“我想叫她用心修炼,别只顾着玩,将来好好抢个大的。天上的蟠桃不敢偷,人间的贡品还可以拿一拿。” 孙悟空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不行。” 林黛玉没读过水浒传,父母规定阅读清单时排除在外,但贾先生批判过其中几个章节,痛批这是诲盗的毒物。正打算让王素偷来看看,不用偷外人的,就从父亲书房里拿就行:“怎么不行?生辰纲劫不得?” “眼界小了!”孙悟空戏谑道:“小黛玉要立下雄心壮志,想抢个大的,先从招兵买马占山为王做起,也和王莽似的当个活圣人,天下传唱。正所谓皇帝轮流做,今年到谁家?你也是读书明理的人,怎么不晓得这个道理?” 他之前不在意谁是王莽,人活不了多久就要死,黛玉上次来时,格外留意这个人,他就让土地仔细讲了讲。 —— 【无关小剧场】林黛玉:大王,你早上吃三个栗子,晚上吃四个怎么样? 孙悟空:你讨打。 林黛玉:还是早上吃四个,晚上吃三个? 孙悟空:我读过书!! 第26章 王素被自己美丽又可爱的主人讲了半天道理,教她出门要小心人和妖怪,不要轻易泄露住址,也不要露富。主人也不是很懂,但照本宣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听在耳朵里了,不是很在意。 晚上照样出门遛弯,有主之物不能拿,那房梁上、地底下无主的东西有不少,只要辨别了年份,距离藏起来已经有一甲子,就可以挑挑拣拣,看上就拿,没看上的就记下来。 张家的后院里埋着两大缸白银,年份尚浅,还没成精。如果主人需要钱的时候,就禀告她知晓,派别人去挖——太多了,实在搬不动。 两趟街之外,有一个很大的荒宅有青衣小人,身高也是两寸许,昨天挎着手镯扛着金簪跑回家时,看到那人,似乎是自己的同类,他还冲我招手呢! 玉舞人不懂法律,也不是很懂礼貌,空着手什么也没拿,跑去人家庭院内:“你是谁?昨天看到你冲我招手。” 地下又冒出来一个身穿青衣人,这人眉目宛然活人,长了一张很圆的脸,虽然也只有二寸来高,但五官很清晰。穿了一件青绿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把特别大的大刀。 上下打量王素,见她依旧是玉人的面目,朴拙的汉八刀雕刻,并不精致细腻,看起来刚刚化形不久。但身材婀娜,纤腰一束,长袖翩迁,将来必然是大美人。轻笑一声:“好一位玉美人,不知美人尊姓大名,家在何处。” 王素刚要回答,又想起主人的殷勤叮嘱——若有人问你的主人是什么样,你只管说的可怕些,免得有人看你柔弱可欺。 “我叫王素,诸侯王的王,见素抱朴的素。我家主人很厉害很凶恶。”就是不知道怎样才算可怕:“乃是朝中的高官,杀人不眨眼。” 青衣人淡然的点了点头:“你的名字真好听。” 王素洋洋得意:“因为我的主人真是文采斐然。你是什么东西?” 青衣人负手而立:“我乃一窖铜钱,乃是吴越国时存下,受了日精月华,铜钱上又有许多的人气,就成了今日这样的精灵。” 第27章 王素惊喜道:“是夫差勾践那个吴国越国吗?”这也是个无主的铜钱,地窖里有什么好看的,扛两个回去。很古老的东西就是很宝贵,主人的架子上摆着很多也就有两三百年历史的东西,找点老的,拿回去给主人玩。 “是钱镠钱巨美的吴越国。”青衣人抖了抖身上变化出来的衣裳:“我指钱为姓,名叫钱青。” 王素好奇的打量他,长得这样精致,像一个活人,很大很圆的脸,四方大口,还有两点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色曲裾,或者说这只是曲裾形状的能动的玉,而不是衣服和衣服下面的手脚。“你也不用吃饭睡觉,每天都在玩吗?” “正是如此。”钱青又得意起来:“我每天都去街头巷尾捡铜钱,存在钱窖里。偶尔去金丝郎君面前,买一两份趣闻听一听。你可知道最近姑苏城内的大事?” 玉舞人诚恳的摇了摇头。 青衣人洋洋得意:“这你都不知道?狐书丢了,狐狸们当是塌天大祸,满姑苏城的搜查,据说已经要找到了。” 王素虽然没有怦怦乱跳的心,却觉得咯噔一声,好像主人说的是对的,真的惹了很大的事。因为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有点金子,你带我去见见金丝郎君,他是…何许人?” “金丝郎君住在苏州知府的后院观星楼里,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乃是一位隐世的老神仙。他不要金银,只要铜钱。”钱青还挺喜欢和自己身高一样的精灵,花魄在上空飞来飞去,别的精灵一个比一个大,和他们交朋友害得脖颈感到……金属疲劳。“可以去碰碰运气。我们一起去路上捡,要一文钱就够了。” 王素觉得自己可以找主人要点钱,她屋里有个匣子,放着银子和两大串铜钱,那是林姑娘的月钱。这个是有主的,但没关系,小丫鬟有时候会偷一枚去门口买糖吃,主人有时候也会吩咐赏人:“我去拿主人的钱,等我回来。” 现在有些害怕了。主人害怕林老爷知道祸事,玉人也不想给主人惹祸。 路上遇到几个狐狸压低身子,沿着地面嗅探。吓得她迷迷糊糊走错了路,从正门回府,从门缝里挤进去,绕过影壁墙,过二门到了正堂书房,正看见林老爷拈香拜了拜一轴挂画,画上画的是观音菩萨,香炉里香喷喷的有些浅灰白色的香粉,合十祝告了一番,走到桌边去。 王素想了想,双手合十,虔诚祝告:“菩萨保佑我不要东窗事发。” 这句话也好熟悉,似曾相识。 又想起之前那个求着玉舞人变成美人和他困觉的书生,被他全家打了一顿,灌了许多香灰。想必香灰是有奇效的。 去抓了一把香灰,涂涂抹抹把自己浑身上下擦了一遍,有什么气味都擦干净了,这才抖了抖自己,去主人的匣子里拿了一个大钱,夹在腋下像个大饼,穿墙而出。 去找那个消息灵通的‘金丝郎君’,不知狐狸们知道多少了,我现在扛着书送回去会不会被当场抓住…… 水清离开寒山寺,回到姑苏城内,凌空往下一看,几十只狐狸在大街小巷内乱窜,围绕着官衙府邸不停的嗅探。有些狐狸用的是原型,隐身行动,视旁人如无物。有些狐狸变的人模人样的,恰如古书所言,沐狐而冠,在夜色中徘徊游荡,到处嗅嗅。 他暗自冷笑,正常人会到处闻墙上的气味吗?装的一点都不像。 时不时就有狐狸从墙头一跃,跳进某户人家里,在夜色中搜寻一圈,没找到就又跳出来,继续沿着地图搜索。 狐狸们发出一些嘤嘤的感慨,又交换评价:“呕,这家别去,夫妻俩脚臭。” “这是一位正人君子啊,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呕呕呕,这家黑店,房子底下埋着尸体,好臭。下次缺钱了搬运他家的。” 水清目露鄙夷,他不耐烦把自己当猎犬、当衙役,像狐狸们这样搜索四周。这何止是狼狈,简直是丢人现眼,愧对妖怪身份。 他一跺脚,弄起神通法术,调动姑苏城内湿润的夜晚雾气。 姑苏总是连绵阴雨,到了梅雨季节前后,已经有连绵不绝的雨水。他一弄法术,朦胧细雨从天而降,笼罩住这片狐狸最密集的区域。 有几户豪宅还点着灯,一家传出丝竹管弦的声音,一家是推杯换盏阿谀逢迎的声音,还有一家原本寂静无声,突然有狐狸娇滴滴的声音。 水清往下一看,这家后院里有种很熟悉的妖王气息……呦! 这是不是东海必考大题之齐天大圣什么味?!绝对是! 姑苏城真不愧是富贵风流之地,连齐天大圣都在这里有行宫?溜了溜了,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的狐狸撞上去,变一条围脖。 林如海清清静静的读书到晚上,天命之年的人睡眠需求少,工作不忙,万事安稳的时候更睡不着,晚上看累了书,就铺开画纸,先细细的画山石树木。 他年轻时在绘画上下过功夫,树木的躯干枝叶画起来得心应手,消磨时光罢了。石头的褶皱要等白日晴朗时再细细的绘制,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石头的轮廓上也坐着读书狐狸的轮廓。 刘姝隐在暗处看了半天,隐约觉得狐书就在这宅子里,但后院还有妖王气息。 虽然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妖王没有亲身降临,气息也只停留在后院,没往外书房走来。现在这个低头绘画的中年男子,身上也沾了一些气息,色诱一番,让他去偷狐书来交给自己。 当即施展幻术,变做一个仙气飘飘的宫装佳丽,举动间环佩叮当,衣袂飘飘。 尖尖指甲画了个圈,变作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真是人见人爱的模样。 捏着嗓子,嗲里嗲气的轻笑一声。 大半夜在这儿画画,忽然听见女人环佩叮当和笑声。这是很熟悉的开场。 林如海停了笔,把年轻时看过的《搜神记》《太平广记》都想起来了,年轻时不遇见狐狸,现在来和我谈诸子百家吗。淡定的问:“是何方娇客?” 刘姝轻移莲步从屏风后走出来,用袖子遮着脸:“奴家路过宝地,在窗外窥见先生妙笔丹青,心生仰慕。” 狐狸一双笑眯眯又勾人的月牙眼睛,故意从画上看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看到他的手。欲擒故纵,轻轻柔柔的说:“打扰先生雅兴,奴家惭愧。” 林如海看到她白纱长裙上的红色丝绦,白裙下掩着的一双红色绣鞋,称得上容色倾城:“阁下便是狐仙?” 他从桌上的纸张之中翻了翻取出两张,举起‘狐狸头人身老者看书’和‘书生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两张图:“这两幅图哪一个更贴切,还请贵客赐教。” 第27章 刘姝的计划是这样的:每个男人都是好色之徒!尤其是书生,个个骚的很,不论是一刹那还是半个时辰的素质,不论有人没人的环境,都是一样的。先不漏痕迹的勾引一下,等他色与魂授放松警惕时,一使迷魂术,再问问题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问问狐书在谁手里,你知道的话就偷出来给我,然后咱们俩安安心心的到床上聊天去。 等狐书到手我就走,谁跟你睡觉啊。 没想到这男子另辟蹊径,提出了很奇怪的问题,令狐狸不明所以,完全无法揣测他在想什么。 刘姝缓步上前,幻化出一种千娇百媚的姿态,飘过去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虽然是幻觉,但肯定香的不得了。“先生妙笔丹青,两样都很像呢。奴家平生最敬仰才子,只可惜……” 林如海的淡眉微微一皱:“可惜什么?” 我画的这样有神韵,哪里不好?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刘姝不是很懂诗中的情景,只知道表妹每次对书生念这句诗,笨蛋们就被迷的神魂颠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变成工具一样的人。 狐狸修行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与人采阳补阴的捷径,另一种则是修炼内丹和道德,慢慢的变为人形,甚至要遵守买东西要付钱的人间规矩。前者爽快一时,后者痛苦一世。 林如海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有妻妾,也懂得风月之事,但现在到了知天命的岁数,虽然这位狐仙的姿色超过自己平生见过所有绝色,他只是微微惊异,也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脸红心热,更不想自寻死路。 毕竟这是狐仙,她们的美貌的程度,早在唐人小说中就被写是天下殊胜妙有。 看她脸上没有毛,身后没有尾巴,自己手里这两幅图都不够真实贴切。但不能不画,不画毛毛头和狐狸尾巴怎么确定这是读书的狐狸? 绘画固然有‘踏花归去马蹄香’主题只花蝴蝶追逐马蹄蹁跹起舞,‘竹锁桥边卖酒家’只画竹林后挑出一个高高的酒幌子招揽客人,‘深山藏古寺’不画寺庙只有小和尚汲水,要观者细品的画法,但难度太高。 刘姝稳坐钓鱼台,信心满满的等着这个陷入沉思和纠结的男人开口,她的目光时不时的望向后院,狐书似乎就在那里,最起码停留过很长时间。 第28章 林如海幽幽的叹了口气:“不取画中景,只在画中意。”但是以上那三个例子,都是徽宗赵佶考核画师所得,自己既没有那种天赋,也没有那个闲工夫揣摩画意。 熬夜画画逗小小的女儿开心,为了让她很崇拜的仰望自己,也是一种工作之中的消遣,但要达到画狐狸而不露出狐狸细节,那太累人了。这事儿还是得问问正主,于是抖了抖袖子,作揖:“在下有一事相请。” 刘姝媚眼流转,以袖掩面做出一副娇媚又不会轻易的答应的样子:“不敢当。奴家身无长物,腹内饥饿,不知有何效劳之处?” 在姑苏城里搜索了三个时辰,找那个小偷的气息,那个小偷在整个姑苏城里乱蹦。非但她饿,兄弟姊妹都饿的去吃小馄饨。 林黛玉有些家传的熬夜,她父亲也不爱早睡。 正因为如此,三令五申让王嬷嬷盯紧姑娘,决不允许她熬夜,至于他自己嘛,随时都可以叫醒小厮,派去通知婆子:“按照往日那样,准备一桌下酒菜,烫两壶金华美酒。今日拿两只杯子过来。贵客请坐。在下这幅画,画到了为难处,要请教仙子。” 刘姝暗暗的高兴,他叫我仙子耶!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赶紧问正题,别一会吃醉了酒得意忘形的睡大觉。走到他身边,专心看画,娇滴滴的问:“这幅画上,狐狸为什么要拿着书看呢?” 林如海何许人也,前科的探花,江南的御史,老皇帝的亲信。官场中的老狐狸见了许多,一个山里的小狐狸还瞒不过他这双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桃花眼,狐狸好像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那就别提玉儿的奇怪要求,自己是成年人,就算病病殃殃的好歹也是个男子,阳气充足,狐狸吓不死我。 我那宝贝小女儿见过什么,后宅里连小猫小狗都没有,狐狸要是大半夜找她说话,先把小姑娘吓晕了,那才是要我命。 拈着胡子含笑道:“不敢当。这幅图有一个典故,说起来只怕不好听。” 刘姝继续幻化妖娆妩媚的气氛:“还请先生赐教。” 林如海就随便编了一个典故:“盛唐时百丈禅师升堂说法,有一老人请教佛法奥秘,法师一语点破迷障,老人于言下大悟,脱野狐身。在下以为,老狐既然参禅悟道,必然要读经。禅宗虽然不立文字,乃是不执着于表象,经典照样是要读的。譬如以手指月嘛。” 这个就是野狐禅的由来。佛教用来骂意见不合的佛教徒,官员用来骂政见不合的其他官员:曲解!臆测!似是而非!你懂个der啊! 刘姝大概听懂了,感觉很合理的样子,寒山寺的善恒法师说法,讲《楞严经》的时候她去听了,也用了这个典故。 手指着月亮,但手指并非明月,看月不需要透过手指,而初学弟子不知道月亮在哪里,才需要有人指月。和经卷的其他内容一样,听她昏昏欲睡。 酒菜来的很快,婆子提着一个大食盒过来打破沉默:“老爷,宵夜做好了,摆在哪里?” 刘姝嗅了嗅空气,吞了一大口口水,暗自点头,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宵夜吃的真好。 林如海正在画面上修修补补,款待狐狸吃一顿饭,喝一顿美酒,仔细探讨绘画,和狐狸有关的很多故事里,都说它们善于弹琴舞剑和绘画,这些吃功夫的游戏就该让活得长的生灵来做。盖上砚台盖子,把笔沾了沾水,搁在笔山上一会再用,指画案旁边的八仙桌:“摆在书房里。” “是,老爷。”婆子打开食盒,第一层里四个小碟子,装着四样坚果:南杏仁、芝麻酥糖、香榧、吊瓜子。 下一层里两个大一号的碗,一碗响油鳝糊,这鳝鱼极其新鲜干净,养在厨房水缸里养了好几天还没吃,杀了之后肉还在跳,就投入油锅中。一碗酒糟鹅,今早上糟上的,现在切了半只鹅,皮滑肉嫰的摆在碗里。 第三层里一碗麻油笋丝,乃是春天时晒的春笋拌的小菜,鲜甜软韧。一碗江南人士吃酒必备的,豆腐干丝、火腿丝、木耳丝、口蘑丝、银鱼丝、紫菜丝煮的大煮干丝,鲜味在掀开盖子之前就逃了出来。 并一大瓶香甜的金华酒,放在满是热水的温碗里暖着,酒香已经溢出来了。 林如海道了一声:“仙子请。” 狐狸就爱吃鱼,当即伸手捞了一筷子大煮干丝,又举起酒瓶,满满的斟满了两杯酒:“先生请。” 林如海夹了几颗南杏仁,夹了块鹅肉,就只是拿着筷子陪客,并不真吃。看狐狸吃的眉开眼笑:“尊驾平日里看什么书?”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还有佛经和道经。学着做人嘛。” 林如海又问:“那两幅画都不像,在下实属闭门造车,荒谬可笑。” 刘姝啃着鹅腿又到桌边看了看:“这个有尾巴的其实很真。我们变化到最后,别的地方都像人,只有尾巴很难收起来。这个在小溪边打坐的美人是何许人?” 笔法很真挚细腻,一看就不一般。 林如海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此乃山中仙子。” 狐狸都是贪杯好酒的,尤其是香甜浓郁的醇酒,刘姝吃饱喝足,发现自己刚刚有点太粗鲁了,赶忙以手掩口,吐掉被咬碎的鹅骨头。看桌上确实没东西可吃了,发动幻术,一副媚眼如丝的样子:“先生方才说,有一事相请,是什么事?” 林如海问:“不敢问仙子可否见过猴妖。” 玉儿就等着崇拜爹爹吧,太真了,画上画的都太真了。 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不记得猴子长什么样,已经派管家去找耍猴的艺人,那又怎么能相提并论。 刘姝怀疑自己的幻术彻底垮掉了,怎么可能这样。 我不信!我不信你不想跟我困觉! …… 王素扛着钱往外跑,这铜板夹在胳膊里滑溜溜的,跑快了就要掉下去。她找了一截线头,穿过这枚大钱,斜挎在肩头。 钱青看她又跑来,身上擦了粉,肩膀上背着钱:“好阔的妹妹。” 王素嘻嘻一笑:“看主人明日骂不骂我。” 两个小人手拉手跑远了,也不是特别远,直接跑到苏州知府的后宅里,此时月朗星稀万籁寂静。 后宅荒废的小楼里,落满灰尘,有一个匣子上写着‘钱箱’。那字体十分潇洒硬挺,毫无横折顿挫,只有横平竖直的刻痕。 王素指着这两个字问:“这是你兄弟?” 钱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哈哈不是,你把钱扔进去,金丝郎君可以随便给你讲故事,可能也会回答你的问题。” 王素解开背钱的绳子扣,把铜钱往里一扔。 就听见天花板上有一声悠然的哈欠:“嗯?两个小小的灵物?想问什么?” 王素从来没有耐心,直接问:“金丝郎君,那些狐狸能找到狐书吗?” “你这个胆大的小——东西。”那个声音消失了一阵,很快就兴奋的说:“狐狸在和你主人的爹谈话,哦,不只是谈话,她还想试试幻术为何失效。整个姑苏城都热闹了,你的主人怎么还能睡得着呢。狐假虎威也是走在老虎身后,她可……接用不上那股力量。” 王素突然聪明了一下:“这些事你不要对外人说,我给你一罐金子做封口费。”又对钱青说:“给你一些钱。” 钱青:“好哦。啊?居然是你干的!你可真厉害!” “呵呵——”金丝郎君轻笑一声:“我不想害人性命,只想讲点故事。去问问你主人,愿不愿意听我讲故事呢——” 第28章 王素想了想,她觉察到主人今日的气息不同,就像睡着之后离魂,及其安静沉静。本来这事儿挺可怕,但主人说过她梦里见到了齐天大圣,还教授了许多法门,现在喊她起床,会不会打断孙大圣授课的进度? 这种老狸猫是不是神秘又危险的妖物?看钱箱上的爪痕,看起来很凶呢。 林老爷只是我家主人的爹而已,和我有什么关系?狐狸弄他三五次也死不了,怎么可以为了他半条小命,影响我家主人的求学大业呢? 躲在天花板上隐身不露面的金丝郎君似是看出她的想法,惊异的叹了口气:“我光知道凡人不在意老子娘,只在意他们手里那点钱,你是世外精怪,怎么也在人间学得这幅脾气。” 钱青迷惑的问:“姑苏城有多热闹?城外有几家狐狸,几处老坟,城里住了些黄白之物,没别的了。” 黄白之物指的是唐朝的黄金成精,还有宋代的几十缸白银。金银铜三家同属与贵金属,是从古至今的货币,虽然颜色属性各不相同,也互相引为同类,时常在一起聚会,并伤感与某个朋友被人挖出来花光了。 金丝郎君慢慢悠悠的说:“你们来时,可曾沾染雨露?修行的太浅了,不知道……这呼风弄雨的家伙,和你家主人也有一段缘分。寻常人以为老夫知晓天下之事,却不知道天人妖三界之事,尽在老夫掐指一算。” 王素不太信这段话,因为她曾有好几个自夸状元之才结果没考上进士回家嗷嗷哭的主人,跟过的那个贪官更是每天吹嘘自己半小时,什么权倾天下,万人之上,到最后全家死光。“等主人睡醒了,我问问她。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主人睡觉啊。” 第29章 玉舞人忍了三秒钟,立刻问:“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金丝郎君不语,天花板上只传来轻轻拍木板的声音,随即又消失了。 王素参悟片刻,感觉他在装神弄鬼,问钱青:“他什么意思?” 钱青按着刀柄摇摇头:“不晓得,我是无主的。” …… 水清水公子匆匆回到寒山寺:“善恒师,你有什么收获没有?” 善恒和尚正和几只小鸟说话,这个莽撞的水公子一回来,惊的群鸟起飞,四散奔逃:“正说话呢,它们被公子惊走了。” 水清焦虑的落在地上,快步上前。 月光下,他的脸上一片惨白,像是见到极其恐怖的景象。 善恒和尚和他是多年好友,虽然水公子从来没带过和尚能吃的东西,还把他的坚果糕点吃了无数,但相交甚好,连忙搀住这位神秘且优雅的朋友:“公子看到了什么?” 水清睁大双眼,他本来就又大又圆的眼睛睁的快要跳出来:“孙大圣…是孙大圣的气息。他的气息是东海必考真题,我绝不会认错。他,他的气息就在姑苏,就在林府后院,女眷的房间里。”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觉得危险,浑身软的像面条一样:“孙大圣自成名以来,从来不近女色,更禁止他人做媒、议论他的内帷秘事,以前有个妖怪捏造谣言,说大圣要娶一位娘娘,收了老多份子钱,被大圣爷爷捉出来打的粉碎。今日我叫我窥见了,不知又该如何。” 善恒和尚道:“你别说出去,谁能知道?” 水清瞪的荔枝那么大的眼睛里,滚出黄豆大小的眼泪:“我施神通弄法术,打了两个喷嚏,下了一场雨,恰好笼罩林府和周遭三里地的位置。我现在就算躲到东海老家去,祖父的水晶床下面,只怕那泼猴也要找过去把我掐死呜呜呜。善恒师,你我相交一场,今日就要永别了。” 善恒和尚甩了甩袖子上的泪水,宽慰友人:“原来是齐天大圣,他既已成佛,哪有那么多煞气。” 水清幽幽抽泣:“大圣爷爷要是在府里,我这就是当面挑衅,罪不可赦,他要是不在府里,这也是私窥内帷,罪不容诛。死定了哇!我心愿未了,死也不能瞑目!” 善恒倒是平静如常:“原来那是齐天大圣的气息,小僧岁数小,不认得真佛,反以为是妖王,阿弥陀佛,罪过最多。她家的事,我打听了。” 看友人平静下来,善恒将主持和小鸟说的信息汇总在一起,娓娓道来:“林如海夫妻二人,早些年还算慷慨,喜欢斋僧布道,求子多年,常行功德善举。林府的贾夫人每年浴佛节,都来寒山寺布施。后来夫妻二人到了四十岁往上,先得一女,又得一儿。姐弟两个生来多病,在佛前供着两盏长明灯。那时候小僧还未来到寺中挂单。听说不知哪里来了个野和尚,去林府,要化林小姐出家为尼,惹得林老爷大怒。” 在这个时代,化有钱人家的公子出家,就纯粹为了图财。这出家的公子也不是普通出家,基本上都是买一个人,当做公子的替身出家。偶尔难养活的,人家老子娘会把小庙里所有花销都承包了,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派人去照顾公子起居,教导读书,等到成年时还俗回家结婚生子。 总而言之,一大笔钱。 但男女有别,和尚只负责赚公子,小姐的那份儿钱财,只有尼姑才能赚。和尚想赚属于讨打,必须当场打出去还放狗咬。 水清听的吃惊,忘了自己作死的事儿,大笑一声:“好大胆,把你们的路走窄了!哈哈哈哈哈!” 善恒看友人方才还软的像面条一般,现在成了坨了的面条,颤巍巍也立得住,不至于一松手就跌成一摊。 双手拈着一串菩提珠,低眉顺目的笑了笑:“林府的小姐,至今约有六岁。水公子想得太多了。常言说得好,因缘天定,众生与小僧有缘,小僧便在此讲法。公子与小僧有缘,常来会晤。” “林府的灵气充裕,宛若洞天福地一般,乃是个修仙的宝地。或许他二人夙世因缘,譬如前生是好友,投胎之前,将自身托付给斗战胜佛,请他前去照看点化,二次修仙。又或许是偶然路过,见林小姐是天地间少有的钟灵俊秀,一时起了爱才之心,收做弟子,常来教诲。” 水清挠了挠头:“大师,小可悟了。”那泼妖王要是想打死我,我就滑跪大喊祖宗。原来是个小孩,吓死了,还以为是花果山的娘娘呢,就算是齐天大圣唯一的徒弟,那也不可怕。 回头就去写拜帖,登门拜访,大圣爷爷不在,就哄哄小孩,要是在,我掏出宝珠来买命嘛。 ※※ ※※ 五行山下。黛玉修炼一整日,还带点零头,神清气爽完全不困,摘了红枣拾了松塔回来,又赶上日出,就兴致勃勃的看着。 剥出一小堆松塔,便觉手痛。 孙悟空一向认为很多问题都能用重棒出击解决掉,当前的小困扰是因为没打过,不是方法不对。咬碎松子,满地乱吐松子皮:“回家去用灵气淬炼身体,叫你爹寻名师、觅宝剑,教你武艺,过些年来这儿舞剑玩耍。狐狸那种小东西,普通的猎户都能杀了,不用当回事。” 林黛玉已经决定回去就写个道歉的信函,加上礼物,一起让小玉人扛回去。手指舍不得咬破,开天眼又需要多年修行,别耽误狐狸的时间了:“我不怕它们。” 孙悟空哼了一声,忧愁的皱着眉,你说你不怕谁信啊? 俺老孙亲自教导的小孩,修炼十年之后,绝对有本事占山为王自成一方诸侯。现在拿你本书怎么了?没抓个狐狸回家,打一顿让它把狐书讲清楚,已经很讲理了。 林黛玉看出他还是不满意自己,气的皱眉,没教出一个绿林魁首,可把大圣气坏了。 好笑又好气的解释道:“我怕他们去我爹哪儿告状,到时候我成了欺男霸女的衙内,多难听啊。况且我若凭自己的本事去夺来,那是我自己的主意,或是我看上了那样宝物,派她去盗取,那是我的命令。当年孟尝君养着门客三千,鸡鸣狗盗之徒也要听从号令。谁许她王素越俎代庖,替我办事?” 孙大圣一听这话,转怒为喜,连声道:“好!好!好!原该如此!御下理应严格些,休要叫小的们肆意妄为。”他当年将四个老猴封为健将,那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由这四个老猴操持,讲猴子猴孙训的懂礼数。 “你只有这一个不成器的小人听差,不好,再找找家里有什么成精的东西,点化了当做使者。将来学会打人,再捉几个仆役。对狐狸不要道歉,太软弱了,于身份不符。回赠他们一部书就足够。” 林黛玉有一个问题,感觉问了他要发脾气,但不问又真的很迷惑:“我是什么身份?哪里就自尊自贵到那样的田地。即便是王侯将相,写个帖子谢罪,也是千古美谈。我又不是齐天大圣的入室弟子,也没在人间称王称霸,况且我父亲那样柔弱多病,受不得半点惊吓。大王,我不愿意瞒哄你,也不想让我父亲担惊受怕,羞愧难当。我到现在都不敢告诉他这些事,怕他愁的夜里不能安眠。” —— 黛玉:我那柔弱的老父亲…… 本章为天晓子的深水鱼雷加更。 并不是说有深水鱼雷就一定会加更,因为能不能加得看我有没有灵感,有时候写三千字都写不出来……但是扔了一定会得到我的香吻哦(づ—— 3——)づ 第29章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天朗气清,是一层月白色的帷帐。身上盖着蓬松柔软的蚕丝被,枕一个填了许多草药,据说安眠凝神的枕头。伸手一摸,枕边两本书没人动过,上面一本西游记,夹着猴毛,下面一本偷来的两页书。 眼前那些狐篆又跳出来,在眼前跳来跳去。 本来已经适应了,过了二十天安静清修的日子再一看,真烦人。隔着帘子,看窗口天光大亮,王嬷嬷已经起床了,正在窗外轻手轻脚的喂鸟浇花。 低声唤道:“王素?” 王素从锦被的褶皱中探出头,长袖像跳舞似的挥了挥:“主人,我在这里。” “昨晚上有什么事?”林黛玉缓缓想起来了一些事,时隔二十天,作业没写。先生讲了什么功课?要我写什么作业?是赋吗? 王素一五一十的说:“我在主人的盒子里拿了一文钱,去找人买故事听。” “嗯,那没关系。”林姑娘赏人钱的时候,只会让小丫头去抓一把,铜钱的账目略有点模糊。“什么时候要的多了,提前说一声,我叫她们丢到房顶,就说是祈福。” 王素说:“卖故事的金丝郎君让我问主人,要不要听他的故事,他说有个呼风唤雨的家伙,和主人有缘。” 林黛玉不屑的哼了一声,这呼风唤雨四个字,只要没连着撒豆成兵腾云驾雾一起用,那就等同于说官员士绅兴风作浪,至于有缘,听着也不大正经。 连着金丝郎君这个诨名,听着也不是正经东西:“不见。与我身份不符,林家不许人擅入。” 第30章 玉舞人本没有好恶,乖巧的拱手:“遵命。” “一会我写个帖子,再抄一本经,你今晚上就给人家送还回去。”林黛玉见小玉人仰起头,还有点焦急的要争辩,像是很舍不得的样子,骗她说:“这两页书的内容我都记下了,不用留着这本书。等我参悟透了,再给你讲。” 王素高高兴兴的答应下来:“天黑了我就去,还记得路呢。狐狸们虽然找到咱家,缠着老爷说话。但半夜安寝时就走了。” 看老爷那小身板,睡不了几觉就要掏空身体,他到是有自知之明。 她还记得主人担心狐狸找过来告家长:“我听了,狐狸没说书的事儿,和老爷探讨绘画呢。” 林黛玉原本想好借口,要把名剑,找个道姑学学舞剑,这种事有些出格,若是我想要,父亲未必能答应,不如假托是梦中有观音托梦叮嘱的,应该会同意。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她猛然坐起来,还没说话,气的直咳嗽:“咳咳咳找到家里来了?咳咳咳咳…和我父亲说了什么?他没事吧?” 嬷嬷在窗外听见姑娘咳嗽,又有说话声,就快步走进来:“姑娘醒了?今日睡得到好,昨儿下了半夜的雨,隐隐约约还有哭声。” 林姑娘气的扶额,不想说话。终究还是被人找上门来了,扶着床叹息:“父亲在家吗?” “这一大早,老爷能去哪儿?”王嬷嬷蹲下给她穿鞋:“姑娘真是孝顺,这一大早就忙着要去请安。老爷见你过去,一定高兴,一起吃了早饭,姑娘歇一阵子再做功课。” 又给姑娘梳头,服侍她穿衣服,因她咳嗽,强行加了一件衣衫。 林黛玉以前体寒畏冷,自从开始修行,汲取日精月华之后就好了很多,现在微觉得热,坐在镜子前生闷气,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骂王素,现在又不方便说。 突然理解古代的谋士怎么会气的吐血而亡,眼看着灾祸就在眼前,也说出来了,也叫别人小心躲避了,就是没人听!呀,真把人气死了! 正物伤其类了一阵,又反应过来,不对呀,我是做主那个人,既然打定主意,就该立刻让王素照吩咐行事,怎么优柔寡断,听她左右?她一个刚化形的精怪,懂什么。竟是我自己坑了自己!也该早早禀报父亲,不该有丝毫隐瞒。 采薇刚好走到院子里,见姑娘坐在窗口梳妆,微微咬着牙,小脸气的鼓起来。又一看,王嬷嬷竟不在旁边,还有这种好事,连忙凑上前:“呦,姑娘这是跟谁拌嘴呢,怎么气成这样?是有谁照顾不周,你告诉采薇姐姐,姐姐帮你骂她。” 林姑娘自己气自己,手藏在袖子里,偷偷攥拳头:“没谁。” 王嬷嬷去拿了东西刚回来:“你别再这儿指桑骂槐,一边呆着去,挡亮了!” 采薇悻悻的让开半步,嘀咕了声老货,赔笑道:“姑娘身量又高了,要不要做新衣裳?” 老嬷嬷极凶的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小姐:“今早上一起来,瞧见窗口放着这东西,这字咱们又不认识,想是姑娘写着玩了,落在外面忘了拿,丫鬟们做事不认真,我已经骂过她们了。幸好下了一夜的雨,也没淋湿,您瞧瞧。” 林黛玉看了一眼,怔在当场。这字不是她的字,乃是古时候的小篆,笔法自然纯属犹在其次,这纸不像是草木所制,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纸张。 仔细一认,外皮上用的是家书格式,但家书是封套,这儿是折起来的一张纸。 【谨谨上:大圣爷爷】 她伸手接过,摸了摸这纸张质地,手感细腻绵软柔和,不像是纸张,倒像是一种皮子,展开一读。 【京杭运河支流龙王东海敖澈水清顿首百拜大圣爷爷足下: 违侍经年,时切依恋,伏惟大圣爷爷金身永住,万事顺意。(省略二百字请求面见) 敖澈谨禀。】 好一张标标准准的拜帖,职位籍贯姓名小字一气写了下来,她心里更慌了,孙大圣可能会说这不算什么人物,但这是龙王! 合上拜帖,轻轻收在袖子里,看鬓发整齐,素色衣衫也穿的很好,起身走到床边翻了翻,抓起仰着身子呆呆看着自己的小玉人,放在袖子里,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王嬷嬷使了个眼色,雪雁呆立不动,她伸手过去扒拉了一下,小丫头立刻跟上去,她自己留下和采薇骂架。 王素小声问:“主人您生气了?狐狸不敢伤人的,老爷那么有钱,可以雇很多猎户去咬它们。” “哼!”呜呜,狐狸不要打我爹爹啊。 林如海的生活算得上一成不变,读书到半夜,早起继续读书,姑娘要是没生病,就准时准点过来问安,要是生病了就是他过去问病情。正站在书架前查资料,看见小姑娘匆匆走进门,来的很快,走的有点喘:“玉儿急什么?” 林黛玉仔细打量父亲,看他面色红润柔和,衣衫整齐,心情也很好,没有被狐狸恐吓殴打,这才松了口气,叉手万福:“父亲早安。” 林如海看她小脸红红的,绕过桌案,伸手试了试额头:“怎么有点热?” “穿多了,不要紧。”林黛玉一进门就嗅到淡淡的酒气和浓郁的熏香,按照大圣教的,暗运真气,五感都加强了数倍,嗅了嗅屋子的气息,不只是酒气突然变得浓烈难闻,还有一种动物的气味,这就是妖气么:“一股酒气,父亲昨夜有客人吗?” 如果是个公狐狸来喝酒探讨艺术,可以说,但大半夜和美女聊天喝酒,这种事哪能和女儿说。 林如海平和的摇摇头,做儒雅潇洒状:“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找饮酒的知己。我自斟自饮罢了,怎么,用了熏香还有气味?” “父亲今日忙吗?” “下午有些事要做,有两三个时辰的空闲呢。”林如海有些奇怪,女儿今日格外急躁,泫然欲泣:“你想要什么?有什么心事,不和父母说,还能和谁说呢?来,过来。” 带着她到平日吃饭的八仙桌旁,平时待客请坐在自己对面,女儿则拉着坐在身边。 林黛玉侧坐在官帽椅上,正对着他,本来没想哭的,听到这话就忍不住了,几滴眼泪落在桌上。摸出一块手帕刚要擦眼泪,结果是龙王的拜帖,泪眼朦胧的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又抽出手帕。 手帕上挂着一个小玉人,她擦了擦眼泪,玉舞人就抓着手帕挂在半空中晃悠两下。 林如海本以为当官养气的功夫修炼到家,见了什么都荣宠不惊,自己前些年吐血,无所谓,绝嗣无后,无所谓,狐狸冲自己飞眼,无所谓。 但现在看着一个会动的玉舞人:“你是夫人的玩器,怎么会动了?” 王素刚刚学主人的样子,在她袖子里绞着手帕扭来扭去,突然手帕被掏出去,连带着她也被抽出去,猛然就和主人她爹面对面。悻悻的松开手帕,落在桌子上,拱了拱长袖:“林老爷。” 林黛玉哭道:“你自己说都干了什么。父亲——不是我指使她做的。” “好好好别哭,能有多大事,说出来爹爹替你做主。”林如海又心疼又好笑,小孩子碰到一点小事,都是天大的事,撕坏一点书页就要哇哇大哭。其实在成年人看来,就算是天大的事,都能转圜弥补。 王素说话向来简练直白,并且不以为耻:“我偷了一本狐狸的书给主人,那是很好的东西。狐狸们找过来想要抢回去,昨天晚上和老爷喝酒聊天的大美女就是狐狸变的,主人很担心你。还有就是不知道咋回事,有一个和主人有缘的龙也找过来,下了请帖,就是这个。” 林如海脑子嗡一下,为官这些年,就没碰见过这么复杂的局面,就算一朝天子一朝臣都没这么复杂!在杂乱的叙事里锁定重点:“和黛玉有缘的龙?有什么缘分!她才几岁!” 斟了半盏茶递过去:“玉儿,你喝杯茶定定神,再详细说说也不迟。先从这小东西说起。” —— 龙的拜帖title 是:爵位(无)+职位+籍贯+姓名+字+敬语+拜 。内容我拿《文言尺牍入门》凑的,封皮格式来自《中国封建家礼》。 如果是黛玉来写帖子就是【姑苏凶兵绛珠仙姑苏林黛玉宝宝再拜】,萌萌。 黛玉小字宝宝,我起的,谁支持谁反对? 第30章 玉舞人的立场、道德观点和陈述,让事情越来越乱。 林如海一急,不光心口疼,还想起许多历史典故,排除掉《河伯娶妇》那种纯害人的巫婆,历史上也有甘罗那样的天才早夭,因为回归天宫,也有不少神童没有成年、绝色美少女未婚夭折,都有传言说是被某某神招做女婿/媳妇。 以前观庙或读书的时候看到这种事,淡淡一笑,不语怪力乱神,现在真急了。强压着性子,等女儿慢慢解释,她就这么大点一个小人儿,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能有祸事缠上来?玉人和狐狸尚在其次,龙的缘分,这是什么混账话! 第31章 林黛玉只是因为害羞和害怕掉眼泪,看父亲情绪很稳定,似乎没有当回事,心下渐安,抓着小手帕道:“说这小东西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梦见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春秋》中讲避讳,先生曾经顺口一提,要为尊者讳耻,为鲁(莽)者讳败。 没有不尊重猴先生的意思,被压在五指山下这件事,对孙行者而言,既败,又耻。我受教于他,怎么好在背后细说他的惨状呢?虽然已是人尽皆知,能藏还是藏的好。 “大圣在花果山上逍遥自在,坐在桃树上吃个不停,见了女儿,问女儿从哪里来,他说我是梦中离魂,慷慨相助,教女儿修炼内丹、巩固精神。” 林如海尽力控制情绪,不动如山,这样显得很可靠,低低的嗯了一声。 听起来非常离谱,但昨天晚上见到了那样来去无踪的绝色美人,眼前还有一个两寸高的小祸害蹦跶。而同僚家里也有过闹妖精的传闻,那就这样吧,信不信都是真的。“他是怎样的打扮?” 林黛玉极有巧思,结合正文开编:“非僧非俗,穿了一件金灿灿的无缝仙衣(没看见),头上戴了翡翠莲花冠(野草),连肩的猴毛,穿了一双七彩僧鞋。” 林如海问:“果然是毛脸雷公嘴么?” “雷公嘴什么样,我不认得。”林黛玉因为趴下和他脸对脸,对视过,对相貌记得很清楚,仔仔细细的描述了一番:“他的嘴张开时很大,能直接含住一个大桃子,闭着嘴咀嚼。眼睛是金色的。” 林如海暗自点头,不错,女儿从来没见过猴子,却知道猴子的嘴巴鼻子和两眼周围没有毛,而且没有眼白,果然是梦见了真正的猴子,不是看完书自己幻想的。他秉性谨慎,又问:“大圣这样点化你,要不要血食供奉?” 要杀牲取血,就绝对不是齐天大圣…… “父亲,他坐拥那么大一座高山,什么都不缺。还要请我吃枣呢,女儿这才知道枣树上有刺。”林黛玉把那边说的很轻松,半真半假掺杂着说:“梦中数日光景,听他讲道讲了很久,醒来只过了一夜。醒来之后只觉得精神大好,又依照梦中所获的法门,潜心修行。父亲您看我这半个多月,都没有生病。” 林如海确认最关键的问题:“梦中,齐天大圣教你什么?这应是不传之秘,你没悟透之前也没法复述,为父只问你一句,可得长生吗?” “可以的。未必能成仙,但一定能长生。” 林如海看女儿这句话没有刻意隐瞒,一看就是真话,激动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太好了。” 上次吐血时,就在筹划女儿的后半生。托付给亲戚,林家五代单传,托付给好友,更信不过了,除了亲爹亲妈,血脉相连的亲人,谁能仔细照料这个小姑娘? 曹魏的郭女王,父亲乃是太守,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还不是被送进宫中。宋朝温成张皇后的父亲也是进士,父亲去世之后,伯父不肯收留,温成皇后八岁入宫学习歌舞。每每读史,便觉心惊。就算黛玉是个男孩,少年丧父之后被叔伯夺走财产打发掉的,也多得很。 “别怪为父贪心,你能学到神通法术吗?” 黛玉大喜,趁机说:“神通他教我了,要我慢慢参悟。但武功招数不行,大圣说他不会教这么弱的人,正要求父亲给我找神兵利器和名师。” 林如海对此保持沉默,瞻前顾后的琢磨,习武的女人还不算难找,有女镖师、也有武官家的女儿媳妇,暗暗的放出风去找,兴许能有奇人异士。尤记得某次官员聚会,有个小官被妻子打的鼻青脸肿——这位太太不能当姑娘的教师,但姑苏确实有习武的妇女。 正常情况下,世代簪缨人家的姑娘,绝不该舞刀弄枪,现在妖怪都找上门了,顾不得常理。但神兵利器么,之前相师说黛玉是木命,金克木……神兵利器还能斩妖呢。 他瞥了一眼探头探脑的小玉人:“虎丘剑池乃是干将莫邪铸剑处,为吴王阖闾陪葬三千宝剑,从春秋至今两千年,必然有成精的宝剑,与你有缘。你站到池边,问问谁肯跟你走。” 林黛玉扑哧一笑,那场景想一想都好笑的很,真要站在剑池旁边嚷嚷,多让人脸红。玩着袖口:“进山访贤呢,请宝剑出山,嘻嘻。” 又可以玩一些过家家的游戏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没摸胡子,怕一紧张把胡子薅断了:“这小精灵是怎么回事?” 王素感觉到她很生气,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着小拳头,看起来想往自己脑袋上邦邦两下。正坐(跪坐)在桌子上:“主人,主人你不要生气,我跳舞给你看嘛。” 主人高兴的时候就伸手摸摸她,那小手软软的,带着灵气,摩挲几下,令美玉也觉得舒服。 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戳了戳她:“这是咱们家的古玩,日久成精,认我做主人。” 林如海心中暗暗的警惕:“这就是太太的那个西汉玉舞人吧?看身型很像。” “是我。” 林姑娘又很纠结,尽力遮掩的说:“她去找狐狸说话,看到人家有一本书,她不认得那个字,只知道女儿爱看书,就拿回来给我。” 林如海淡淡的哼了一声:“原来是你这个妖物,吸人的精气幻化成型,不知害了多少人命,还做出这样招灾惹祸的事。” 这当然也是传说,传说中家里的老物件成了精,就会吸活人的精气,令活人衰败自身强壮,要是家里突然有人生病,就找人看看家里的风水,偶尔能揪出来一个会说话的棒槌、能跑能跳的老木盆。就以林家这种人丁凋零、个个生病的平均身体素质,很难不信这种说法。 仔细一琢磨,贾夫人病故是不是也与这小小的怪物有关?自己家接连不断的丧事呢?女儿现在好转了,修炼的小脸红润,这东西还会祸水东引,借刀杀人,引得狐妖来害人。我家姑娘好好养在后宅里,每日读书学字,哪里能招惹到什么狐狸? 细思极恐! 王素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说:“不是我,我不会吸人精气。” 林如海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已经打定主意要处置这个小东西,扔进火里一烧就好了,火最能破邪。又问女儿:“黛玉,狐妖想把书要回去?你既知道,还不送还。多少天了,背也背下来了。” 林黛玉轻声说:“已经读完了。女儿问心有愧,想手抄一本《黄帝阴符经》,加上些名家批注,略表歉意。” 林如海起身,去他藏书千卷的书架上找了一会,拿出来两本书:“《赤松子著黄帝阴符经集解》《黄居真著阴符经注》。好玉儿,你的字不错,还算不上名家手笔。这两本书,再加上黄金十两,灵芝两枝,绸缎两匹,这还差不多。她说今晚上还要来找我探讨诗词,为父代为归还,你平时见一见幕僚清客就够了,山野闲人嘛,不要见了。” 黛玉也微微的松了口气,怕被狐狸当面质问为什么要偷书,那真是羞的无地自容:“父亲…它若质问你,你怎么答复。都是女儿不好。” 王素敏锐的觉察到林老爷身上的杀气,这杀气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长得不错,却要置玉舞人于死地。好狠的心。瑟瑟发抖的顺着桌边跳到地上,躲到主人的裙摆后面。 林如海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如云黑发,含笑道:“做官为宦的人,免不得要替上司背黑锅,为圣人做些他不肯承认的事。你已经比别人家的衙内乖的多了,你见过的张伯伯——他儿子干的事我都说不出口,前任苏州知府家的公子,称的起无恶不作,还有四门亲家的王家,他家那几个子侄,品行不大端正。等你学会欺男霸女强取豪夺,再打你也不迟。” 他和贾府乃是姻亲,贾府和王家是姻亲,因此叫做四门亲家。 林黛玉吃吃的笑,开玩笑道:“到那时候再打,就迟了吧。” “采薇说你把汉玉舞人佩拿到你屋里去了,一会拿过来我看看。”林如海看她不大情愿,笑道:“怎么,你不是主谋只算是窝脏,我也包庇女儿,不叫你见山野隐士。这小小的精灵既是主谋,又自己动手,总该给狐妖磕头道歉。她既化作人形,就按照人间的规矩来,咱们家的奴仆偷了人家的东西,自有处置。” 这是很合理的一段话,黛玉应了一声,俯下身去捉她。 王素紧紧抱住主人的脚踝,像人抱住一颗救命的大树,实实在在的大叫:“不要啊,老爷想杀了我。我罪不至死,主人救我。” 林黛玉一怔,望向父亲,疑问的话刚涌到嘴边,已经全都明白了。 她实在太聪明了,而林如海的表情也实在太好懂。略过那些不必要的争论,恳求,还有解释,父女之间心知肚明。 她说:“我问过齐天大圣,这小玉人是否有害,他说人身上才有多少精气?可以留下,还可以多找几个充当仆役。父亲,不知者不怪,王素以前不知道偷东西不对,她自己还被人偷过几次,强夺过几次。如今我教了她,只一心向善。” 第32章 林如海原计划把小妖怪的形骸弄到手,直接摔的粉碎,再送到火盆里烧,所有神怪故事里这都是最标准的处理方式。再和狐狸商量一下,请她们背锅,回头就对女儿说狐狸把王素抓回去教育了,过两年淡忘了了账。现在被这敏锐的小东西喊破,他脸色不变,淡淡道:“玉儿,往后要好好教她才是,倘若又偷东西,又撒谎,谁也容不下她。” 黛玉印象里的父亲清廉正直,温和敦厚,一向与人为善,既忠君爱国又谦逊有礼,想来也不会对小小的精灵暗下杀手。拎着小玉人重新坐正,塞在袖子里:“素素太害怕了。晚上我让她过来等着,玉佩嘛,我已经还给她了,不知道她收在哪里。” 王素本来要说,你没给我啊你让老嬷嬷收在柜子里里。 被主人的一根手指捂住脸,紧紧的按住,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玉人是憋不死的。 她抱着主人的手指头想了半天,明白了! 对对对我已经把自己收起来了。 林如海轻轻的叹了口气,看小玉人从她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挣扎,多么可怕,小女孩免不了心软。这事儿不能听她的,过段时间再找人处理,还不能让人知晓家里闹妖精。也不和女儿争论,摊开那鱼皮写的拜帖:“京杭运河就在姑苏城外,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大运河的支流,大的十五条,小的不计其数。” 然后就很顺理成章的,给女儿上了一堂课,关于官员拜帖上遣词用句的暗含深意。 就算不懂龙的尺牍,这字里行间的虔诚恭敬,实在显而易见。 这龙来拜会,其实是最小的事:“大圣…肯赐见否?” 黛玉轻轻摇头,大王到是愿意,可惜此时他过不来。说话时给自己留了些余地:“大圣说他断绝尘缘,专心修道,不来沾染红尘。” 林如海心说成佛了就是不一样,按原著的脾气,得抓住小龙王弹他三个脑瓜崩。再把这支流龙王身上的金丹蜜枣都搜出来吃了,有什么好玩的也抢来玩玩。 腹诽了几句,脸上一派温和:“那你设宴款待客人就是。帖子上写三天后,入夜时分前来拜访,你见了面再叙礼,问如何称呼。若问大圣在不在,你只说有什么话,代为转告恩师。他若有事相求,你不必应承,只说转告。若送厚礼给大圣,你当面装箱子贴封条,让客人手书一行字,留待大圣亲启。若送礼给你,不拘薄厚只管收下,为父再找东西还礼。” 紧急补了一趟官员交际收礼物和请托办事的知识点。 黛玉慢悠悠的点头,史书上这些都有,只是没这么系统性:“爹爹放心吧。” 王素在她袖子里探头,感觉杀意渐退:“老爷能放心才奇怪呢。我听说古代有垂帘听政。老爷也可以躲在帘子后面听听聊了什么正事。” 这无法无天无文化的小东西! “玉儿,你回去换出门的衣裳。把王素留下,有几句话问她。” “现在就去?” “嗯,吃完早饭就出门,十几里路,中午就到了。现在不去还等几时?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吗?”林如海含笑看着脸色很好的小女儿,她行礼告退,往后院走去,门口的小丫头跟了上去。再看留在桌子上的二寸高小人:“谁说那龙和我女儿有缘?” 王素又被他吓了一跳,拱着手遮住脸,长长的玉质袖子垂了下来:“金丝郎君说的。我不懂什么叫做缘分。” 林如海怒火中烧:“那又是个什么东西?你从哪认识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金丝郎君是不是男的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人。”王素小声说:“他很神秘,只要一文钱,就给人讲故事。听说他能预言吉凶,还能预告我这种精灵的生死。” 林如海听到只要一文钱,深悔自己这些年只顾着做学问和勤劳王事,就忘了多看看神怪妖狐的小说:“他还说了什么?一五一十的学来听听。” 王素为人没有什么城府,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在桌子上摊开了。 “他要给玉儿讲故事?还知道有龙在这里,岂不是知道我家地址。自古以来,自诩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东西,尽是些妖道。” 这可不是驱狼吞虎,分明是开门揖盗,引鬼上门。 林如海沉吟片刻:“每个月给你一吊钱,你记住,把姑苏城内外都有哪些妖怪都记录在册,有谁想结识黛玉,你立刻禀报我。黛玉若要见谁,你也要先问过我同意,才能传话。明白吗?” 王素抱紧弱小的自己:“老爷你身上杀气好重,你不是文官吗。” 林如海气笑了,拿着龙的拜帖又看了看,眼睛也不抬一下:“我只有这一点骨血,她要是能镇住姑苏的妖魔邪祟,她爱看什么就干什么。要是惹得妖精闹上门来,害的玉儿不好了——太平广记里写过治你们的法子!” 放火烧,拿官印砸,写公文去城隍庙告状。正直的清官收拾妖怪,那是轻而易举的。 他唤道:“琴童,琴童!” 小厮琴童应声:“老爷。” “告诉门子准备马车。叫账房拿一吊钱,拆散了放在盒子里,搁在书架下面。”林如海沉思片刻,又吩咐:“应当有一卷《八臂哪吒降魔图》,或是别的哪吒画卷《猛烈哪吒三变化》,你用心找找,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以前嫌这种画俗不可耐,实在不符合审美观,现在想起来民间若遇瘟疫、儿童患病,或欲驱魔镇邪时,都要拜中坛元帅哪吒太子,好一位年少的杀神。挂到黛玉的卧房去! 琴童:“是,老爷。” 王素抱着腿躲在茶杯后面,怕被人瞧见,小声问:“我不会写字,怎么记录?等你睡醒了就来告诉你吗?” 林如海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拷问这小东西:“你这样小一个人,去到外面,踩了脏东西,碰见尘埃漫步的地方也躲不开,回来又往玉儿的袖子里爬,洗干净了吗?” 王素一怔:“我是玉——玉不沾灰尘的。” …… 王嬷嬷和两个小丫鬟正在吃桃,那桃子又大又红,平时吃起来特别香甜,今天水分很足,甜味淡了些。 她本欲骂小贩,看采薇满眼的羡慕嫉妒,又美滋滋的大口咬着:“真甜啊,采薇姑娘怎么还看着呢?你快回去吧,太太房里有你的果子。” 采薇恨恨的跺脚,一回头看见姑娘带着小丫鬟走回来,心事重重的,连忙迎上去:“姑娘回来了,去不去夫人房里坐一会?夫人窗前的夜来香结了花苞,比往年少了些” 林黛玉的目光扫过桃子,看这些桃子还在,就松了口气。手帕是揣在袖子里带回来的,真怕那几个桃子带给大圣之后拿不回来:“采薇姐姐。老爷一会要带我去云岩寺烧香。我记得姐姐以前陪着我母亲去上香,虎丘山有多高?” 王嬷嬷把桃核丢给小丫鬟:“姑娘要去烧香,可得好好选衣服,山上风冷。先吃了饭再说。” 采薇嗤的一笑:“虎丘山能叫做山就够好笑了,站在山脚下,看不见山峰,又平又矮的一个坡。” 众人虽是人多口杂,服侍她吃饭到是很一致。 略用了些早点,装了一盒子糕点带在路上,又换上出门穿的大衣裳,拿过一件纯白无刺绣的披风裹在身上,浑身上下的衣裳白若霜雪,一看就带着孝。 门口两辆马车,父女二人同乘一车,乳母带着丫鬟坐在后面一辆车里,家丁小厮前后骑马跟随。 林如海也从袖子里掏掏,掏出玉人还给她:“你那…恩师,给你讲什么经?讲黄帝阴符经么?” 在外面说齐天大圣这四个字,实在是太说不出口,小孩子才信呢。 “那不是。他虽然通晓佛道两教,说的却不是寻常的句子。” “那你怎么想起这部书,而不是南华经、道德经。” 黛玉小脸微微一红,娇声说:“阴符经…字少。” 南华经三十三篇,六万余字。道德经五千言。黄帝阴符经,上中下三篇共计四百字。她准备手抄的时候当然选字数最少的。 第31章 林如海对此非常满意,孩子会偷懒,还是巧妙的偷懒,偷懒又不影响效果,这说明她聪明。她要是能想到直接找父亲说清原委,拿书送人,那就更聪明了。 想来也是,梦中遇见神仙晚上遇到妖精,这种话对父母确实是难以开口。 沉默了一会,看黛玉闭上眼睛,沉心静气,气息慢慢变得绵长轻柔。 她全身都放松了,自然而挺拔的端坐在椅子上,之前还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现在身子不动不摇,端身正坐。 这种轻松、娴静、和缓又超然物外的状态,就和画上的神仙有几分类似。 王素有点害怕,嚷嚷道:“主人,我想出去一趟。”把我自己的身体藏好。钱青说过,他那一窖的铜钱,如果被人拿走一半,他就死了。器物所化的东西,如果被砸被烧了,就会死。 第33章 赶快回去把我自己藏好。 林黛玉微微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玉舞人起身一蹦,挂在窗口,挤开一个小小的缝隙溜了出去,往地下一跳。 直接遁入地下,飞快的跑回去,一边跑一边想着把自己放在哪里更安全。金镯和金簪子都藏在一个被堵死的老鼠洞里,但自己的身体不想放在洞里,早听说过梁上君子,不如我也当一回梁上君子。房梁那么宽,躺在上面掉不下来。 飞跑回家里,偷出玉舞人佩,连着盒子一起用绳子绑在身上。说来奇怪,原本轻轻一蹦就能跳到窗台上,顺着窗棂花纹和帷帐往上爬,扒着边缘爬到房梁上。 这个盒子,非常沉重。 黛玉一路上都自然而然的陷入修行,林如海一路上都在打量这个疑似入定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很清静无为,又很沉静,本来瘦弱的令父母担忧的身体,那小巧的肩膀,看起来也显得清隽不凡。 肤色一直都是苍白的,近几日白里透红,肌肤晶莹似玉,原以为是夫人在天之灵保佑女儿,现在看她身上几乎闪烁着微微的柔光。 怕不是修炼出内丹了?需要对着月亮吞吐内丹吗? 若是这样,应该把城外的别墅收拾出来,偶尔过去住住、 城内喧嚣,城外略为安静,虎丘山在姑苏城西北七里处,一座小小的山上典故遍布,共计三十六景,干将莫邪在此山铸剑,孙武在此山上平台练兵,吴王阖闾葬在此处,等到佛法西来,道生法师也在此处说得顽石点头。这些故事早就给黛玉讲过,无需赘述。 “老爷,到了虎丘山山门。 ” 王嬷嬷的声音也随之出现:“姑娘,下车吧,姑娘睡着了么。” 林黛玉双目缓缓睁开,神光内敛,眼中原本有种极明亮的精光,也收敛起来,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起身走到门口,被王嬷嬷抱下马车。 琴童给随后下车的老爷递来手杖,又在另一侧搀扶着。 王嬷嬷给她整理了一下披风,又将姑娘抱起来:“姑娘乖乖的跟着老爷,出去看风景,你看后山的塔多高啊。” 雪雁手里提着食盒,盒子里是给姑娘带的几块小点心,腋下夹着坐垫,另两个家丁,一个拿着水壶、两个小凳,另一个背着装有笔墨纸砚香炉香桶的书箱,一起往上走去。 林黛玉见惯了五指山,更远处还有两界山,那山形多凸凹,势更崎岖。山上遍布参天古树,漫路荒藤,山脚下看不见小路,荒草足有一人高。一切狼虫虎豹,应有尽有。 她也准备看到一个势如猛虎的山,虎丘,虽然是丘,也应当有虎。 眼前出现的这是什么?好一个缓坡,非常平缓,望向后山,直接就能看到后山的虎丘塔。 “这是山?” 书中暗表,虎丘山海拔34.3米,面积一千亩,去过的人都知道,乃是风景不错的小坡一个。 林如海欲言又止,确实很小,和别的任何一座山相比,都显得有些矮。但我爱姑苏! 叹了口气:“何必攀比,五岳高耸如云,有他们的奇,虎丘山藏身寺内,有他的巧。先去看看摩崖石刻,唐宋的名家笔法,值得揣摩。” 来都来了,先研究书法。 王嬷嬷把她抱到摩崖石刻旁边,放下来,不错眼神的盯着。 虎丘山上游人如织,多是些文人墨客,看到身穿白衣的二人,虽然看不出是父女还是祖孙,都觉得气质极佳,二人身上都有股清贵之气,仪态非凡。 姑苏不缺美人,也不缺有气质的人。 但他二人格外出众,格外的引人注目。 林黛玉暗自点头,拓片和临摹之作,都远远比不上这原件的浑然天成,巧妙自然。她心里又不害怕,也不急,和父亲坦白之后,真把这次出门当游山玩水,虽然没看见山,但水总归是有的。 林如海还有不少事儿要说呢,看距离不远,就拉着女儿走过去:“这就是孙武练兵台。那故事你知道,玉儿,慈不掌兵的道理,你可知道?以前夫人教你的,是管理后宅的方法,最多不过是送到乡下庄子里,再不然就是撵出去。” 黛玉无奈,低声道:“她很好,只是赤子之心,懵懂无知。” 和王素躺在床上聊天时,真的很开心。 林如海对练兵有很多理论知识,实际上没操作过,但理论知识够了:“孙武子练兵,最要紧的是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你以前不曾读过兵法,只是在《春秋》中一带而过,贾先生未必懂得,我那里有几卷书,你拿回去认真攻读。将来管的人多了,不懂兵法怎么能成。”一个王素就能惹这么大祸,要是多来几个,那还得了? 必须得多来几个,孙大圣当惯了大王,用小妖怪以差遣,很有道理。这样的精灵多养几个,王素还有什么出众的?必有人比她机灵懂事,殷勤仔细,懂得人世间的道理。 不指望这些小妖怪能做成什么大事,等到自己去世之后,黛玉若是遇到不测,妖怪闹起来比王法有用。想到这儿,又觉得王素还真有用,鸡鸣狗盗之徒,得听话,这小东西放手去偷,一个人便能将别人毁家灭门。 林黛玉没想到父亲想的很远很深,只是高兴于父亲接受这些事,还慷慨纵容的允许自己多养几个。依偎在父亲身边:“爹爹,我一定用功读书,管好她们。” 林如海想一想也很高兴,妖怪可以用神通降服约束,人可以用妖怪来整顿,我家玉儿立于不败之地了。 过了练兵台,跳过几个没有教育意义、有负面教育意义小孩子不应该看的古碑,就到了剑池。 一侧是悬崖绝壁,山石叠嶂,瀑布飞落,有一窄如长剑的水池。 这次顾不得看王羲之和米芾的笔体,琴童听老爷吩咐了一声“设祭”,赶紧把书箱放在这儿,充当小小的香案。又拿出铜香炉、紫竹香筒放在香案上,自己到旁边去打火点蜡烛。 王嬷嬷瞪着双眼看山,也没看见菩萨啊佛啊的塑像:“老爷,在哪儿设祭?庙在前山。” 林如海指着剑池这窄长深邃、幽静肃杀的深处,一股幽幽的寒气飘来之地:“在这。” 有游人好奇,凑过来问:“打扰这位员外,这是求什么佛,许什么愿?” 员外郎乃是捐官可以得的小小散官,比芝麻还小点,也是对富户的尊称。 用在尊称林如海上,并不合适。 他微微一笑:“小女与梦见了吴王,特意前来拜一拜。” 游人看看小女孩:“真如西施一样。” 俩家丁拦着人往外推:“去去去,一边去。” 王嬷嬷把坐垫摆在地上,充当拜垫,又从食盒里拿出来三碟点心,充当祭品:“姑娘,拜一拜咱们就走啊,这怪冷的。你别害怕。” 林黛玉笑着点点头,又垂下眼睛,凝望深潭。她已经感觉到了,深潭之内确实有灵,而且有点乱。 上前拈香跪拜,闭目凝神—— 一个颇有些聒噪的女孩子,一开口带着点特殊的口音:“哎呦哎呦方才我说话。您了妹听见吗?快起来吧可别让大圣爷爷知道您跟我这么客气,咱们实在承受不住。我稀罕您来,可妹有别的意思,就是说呢您可折煞我了呦!” 林黛玉面带疑惑,低声问:“您是?” “您管我是谁呢我可不是剑池龙王啊,我,我一纯路人,您吃好喝好甭搭理我,这就走。您甭问我在这儿干嘛呢,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天天干嘛呢。劳驾!您站站脚!” 另一个温温吞吞江南口音的声音切入:“姑娘,小生乃是剑池,年久成精,又有众愿所化。现在和剑池龙王同住此处。姑娘有什么吩咐,还请明示。” 黛玉拈香,暗暗的祝告:“我乃姑苏林黛玉,蒙神仙点化,入道修仙。史书记载,鱼肠、扁诸等三千宝剑,随葬在吴王墓中。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今日来此,想求一把有缘的宝剑…为我出山。” 剑池和剑池龙王简单探讨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回来答复道:“姑娘仙缘不浅,前途无限,谁有幸相随,自有妙处。今日到此访求,小生等不胜荣幸。墓中宝剑已朽坏不堪大用,沾染墓气,甚是阴寒。倘若姑娘不弃,有一缕剑气相赠。” —— 加更等我今天写出来就发。 很难写的,脑子里想无数个方案,还要写一千删八百。 剑池龙王从天津外调过来的。 问了两个去过虎丘山的朋友,均认为小小一点。 第32章 相传……有数种说法,一种是夫差给老父亲陪葬三千把宝剑,沉在剑池之中。另一种则是剑池之下和吴王阖闾墓,里面藏了干将莫邪的所有名剑。 林如海他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心里尽量虔诚一点。 想的很明白,汉代的玉佩都能成精,从春秋战国至今,必然有几柄宝剑成了精怪,能受邀前来。三千选一的概率是很大,而从春秋五霸身边,一直深藏到现在,两千岁月之后,但凡有灵有应的,一定愿意出来活动活动。 第34章 自己扛着自己,来给林姑娘使。 这听起来挺离谱的,但从神怪小说的角度来说,又很合理。 林黛玉站起身来,亲手把线香插在香炉里,又往剑池里扔了个东西:“爹爹,咱们走吧。” 林如海低声问:“行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糟了,忘了和女儿说可以许诺的预算,家里并不穷,也不算巨富。 小孩子不知道钱财值钱,别许了做不到的事。 他环顾四周,按理说祭祀神明要准备花红酒礼,杀一只羊祭祀,在海边河边祭祀就扔进去,在庙里祭祀就给大家分了。但剑池如此清幽雅致,扔一只羊进去池水就毁了,又是人来人往之地,要是太隆重的祭祀,林如海突然淫祀的事又要传遍姑苏官场。 被拦在外面的其他人:“行了嘛放咱们进去看看。” “这是哪来的官老爷,怎么不在剑池旁边修个别墅?” “搁这儿许愿灵吗?保平安吗?” “这是谁的陵?吴王阖闾的!外面是谁的点将台?孙武子的!搁这儿拜一拜,肯定能保佑家里大哥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林黛玉听见吵嚷,几乎要说你看看阖闾保佑他儿子没有。 良好的家教让她没有开口。 后山的虎丘七层宝塔,是五代和宋初修建的,站在塔上可以尽揽风光,远眺姑苏城,在塔旁观赏,这宝塔也称得上亭亭玉立,十分美丽。 林黛玉袖子里笼着一缕剑气,暗自琢磨,等到什么时候学会腾云驾雾,一定去庐山和终南山这种仙山看一看。要能看到的山峰,才能算是山,令人诗兴大发。 她年纪还小,不懂父亲的心态:赌上一个姑苏人的尊严这就是山! 林如海看女儿神色淡淡的,对塔没什么兴趣,他也没力气登上七层宝塔。就转道灵岩寺,吃了一顿素斋,添了些香火钱,去大雄宝殿拜了拜,启程回家。 剑池精灵在山上远眺:“结界,您真把我惊着了。” 祖籍天津的龙王:“要学我口音您就都学全了别光学这两个字,倒像揶揄咱们。她才把我惊着了,怎么花果山天生克东海,天生就来龙宫里要兵器,往上数两千年这是师门传承。多大点小孩,就狐假虎威来要东西,到底是个活人,比齐天大圣客气多了,也没抢披挂。她要是抢,我也没处给她弄去,大不了跳到岸上去跟她对着磕头,就算那泼猴王来了,也挑不出礼去。” 剑池温温吞吞的笑:“那剑气,婉转低吟三百年,现在总算得偿所愿。唉,无主之剑,本可以逍遥自在,可惜天性如此,甘愿为人驱使。” “对对对!介倒霉玩意可算出去了,大兄弟,咱们俩喝两杯,整点好糖油果子,大葱熬小鱼,也算给咱们老邻居践行。” 剑池:“他已经跟着新主人走了。” 龙王嘻的一笑:“管他那个,咱们吃在嘴里比什么都强,那老兄只懂杀人饮血,哪懂人间百味酸甜苦辣和焦焦脆脆。你看这是什么——看她一身素衣,为人倒是豪气。”她举起一枚小小的金手镯,约有一两重。 现在聘猫都要有聘礼和聘书,黛玉不会写聘书,但手腕上正好戴着保平安的金镯。 人家送她一缕剑气,随手褪下金镯,掷进水中。 这一路虽不远,已经让林如海疲惫困倦,回程路上黛玉闭目修行,他担心车夫和随从听见,出去散播消息,就没有问。 少歇片刻又要去赴宴,不必更衣,就在抱厦稍躺一会,略饮几杯茶。 琴童回府之后赶忙去翻找收藏的画卷。 王嬷嬷抱着姑娘进门,看见一只小猫冲着房顶上喵喵大叫,驻足看了几眼,又张望房顶上有什么。低声嘱咐:“姑娘去辞了老爷,咱们回屋换衣服,躺着歇一会。” 林黛玉低声道:“放我下来吧,妈妈去歇一会。这一日我没走几步路。” 王嬷嬷应了一声,把她放在台阶上,这高度正合适:“姑娘看着脚底下,小心些。” 林如海正坐着喝茶,看她步履轻盈的走进门:“请到了吗?什么时候过来?” 琴童抱着一卷画轴过来:“老爷,这是《八臂哪吒降龙图》。” 林如海摇摇头:“杀气太重了,再找。” 虽然准备拜一拜哪吒,是因为他对龙攻击性较强,但不要把杀机摆在明面上,没来由的结仇。 林黛玉晃了晃袖口,没敢凑到父亲身边去,笑吟吟的说:“她赠我一缕剑气。要怎样用,怎样保存还没弄懂,剑气自会寻到落脚点。”对于听不出来是男是女的神仙精灵,默认是女性。 忽然感觉袖子里,那一缕冰凉柔软的剑气飞了出去,吓了她一跳,唯恐伤人:“咦?” 林如海紧张的直起身子,忽然听见墙上纯属装饰作用的龙泉宝剑,突然自鸣,就像有人叠指弹剑,声音极清脆悦耳,这声音又很悠长,胜似铜钟石罄。 曼妙又让人精神一振的剑鸣,在屋里盘旋环绕数圈,才缓缓散去。 击掌叫好:“剑鸣匣中,期之以声!虎丘山真乃风水宝地!” 他正要叫人去搬梯子来,取下高处的悬挂的宝剑。 林黛玉和剑气相处了一路,对方沉默不语,问了许多话也没有回应,现在却心有灵犀,走过去,双手摊开,往前一递。 壁上宝剑颇显神异,向上一弹,自己把自己从钉子上摘下来,啪叽一下掉在新主人的手里。 这把一斤多重的剑从高处落下,还是有些重量,震的她的手疼,好歹接住了,丹田内的灵气往外一涌,冲到手腕上冲淡了痛觉,又在剑身上环绕了一圈。 剑气不觉得愧疚,反而有些狐疑。 太弱了吧? 剑上落的尘土,剑穗上积存的尘土被震起来,在阳光下笼罩了小姑娘。 黛玉被尘土呛的咳嗽:“咳。嗯。” 回身请示:“父亲,这把剑给我吧。” 林如海站在桌边,以手掩面,被这怪力乱神的世界弄的无话可说:“拿回去好好擦擦,你也洗脸去。给这位…剑气也讲讲道理,不要轻易显露神通。” 黛玉福了福身:“遵命,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你啊,别太淘气了。” 琴童又抱了两卷画,从角房里走出来,吓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剑没挂稳吗?” 他十年前是个小童,只是至今没有改名。 林如海道:“找到什么画了,拿过来。” 黛玉抱着沉甸甸的宝剑,走到后门,回到内院去。 珊瑚大惊:“姑娘怎么脸上身上都是灰,还抱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快拿来给我。” 黛玉道:“老爷赏给我的,你去找个架子来,摆在桌上。” 采薇大叫:“王妈妈,你快出来看看吧。” 王嬷嬷慌忙跑出来,看她白衣白裙上都蹭了灰,就连脸上都有点:“上山一趟,回来干干净净的,就鞋子上沾了点土,这是怎么弄的?” 宝剑暂且搁在书架上,赶紧给姑娘洗手洗脸换衣服,拿细布擦头发。 围着收拾了一阵,又是一个一尘不染、轻灵出尘的小姑娘。 黛玉兴致勃勃的掏出擦过猴子也擦过桃和枣的手帕,要给宝剑擦擦灰尘,摘了剑穗:“拿去洗干净。” 宝剑一颤,剑气不语,暗暗的传递消息:“剑穗,杀人碍事。” 林姑娘吓了一跳,想想大概是这个道理,术业有专攻,剑气自然比自己懂得那种事。微微点头:“洗干净就收起来,这样清清静静的反倒好看。” 剑气又沉默下去,离开剑池龙王左右,总算能清净一会。 但正应了人间那句古话:耳朵都磨出老茧了。 虽然没有耳朵。 采薇趁乱过来讨好:“姑娘辛苦了,躺一会?珊瑚最会捏腰捶腿,让她过来伺候伺候您。” 黛玉摇摇头:“王嬷嬷一路抱我上山,又抱着我下山。你们伺候伺候她。”她到床边去摸出来狐书,突然惊觉一件事——自己眼前那些跳来跳去的狐篆消失不见了? 之前已经适应了,竟不知道是狐篆何时消失,消失之后自己全然不记得这本书的内容。 看法帖有很多不认识的草书、大篆,虽然看了也不认识,但大概记得住笔体字形,还可以照猫画虎的临摹。这本两页书,却看了也记不住,捉摸不透,留不下任何痕迹。 再看一遍! …… 林如海去参加的聚会,乃是老友聚会。 五十岁的好友都在感慨:“我那孙儿很难管教,只顾着淘气,乱结交朋友,早晚招灾惹祸,败家的根苗。” “我家那个不爱读书,只想舞刀弄棒,他老子打了他几百次,总也不改,还想当将军。可笑!” “比我家那两个强,大的那个刚爬树掉下来,砸塌房顶,胳膊也断了一条。小的那个在学堂上起哄,先生打他,他跳窗逃跑,把腿摔断了一条,将来弄个肢体不全,也不必读书考功名了。” 第35章 林如海惆怅的喝了杯酒,感觉他们家的小孩还都挺乖的,女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结交外人(妖怪)(不许结交男妖怪和品行不端正的女妖怪),对父亲也有所隐瞒。今晚上可好,喝完这一顿酒,回家去沐浴更衣,还要见狐狸。 还要给狐狸道歉,不是我女儿派人去偷书的,但是她舍不得把偷书的小贼打死…… 喝闷酒! —— 两千收藏加更。 嘻嘻,明早上八点见。不出意外的话,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更新。加更就看我啥时候能写完。 第33章 刘姝回家之后,气的一宿没睡着,用了一整天时间,盛装打扮,誓要在今天证明自己的魅力。 狐狸的魅惑幻术,就是法力的象征,实力最强的公狐狸可以变得獐头鼠目,但迷倒女人和男人。实力最强的母狐狸也可以变得面貌丑陋,但幻术一使,就有许许多多的男人莫名其妙的掏出钱袋塞给她,求她赏脸收下,要是不收还不愿意呢。 这就可以去饭店里,纵情的点菜喝酒。 虽然一般情况下,狐狸们都愿意变成大众脸的老头老太、精神漂亮的小伙子小姑娘。 认真修行的狐狸,自诩生活艰难困苦,连酒都要花钱买。活着还得赚钱,这还有天理吗? 它们没钱,也不愿意工作,幸好幻术不仅能哄别人,也能哄自己,摘些野草野果,蚯蚓青虫,就能变成珍馐美味。 那个姓林的想不想跟她睡这件事,‘睡’不重要,‘想’很重要。 自己的幻术还没差到,一个五十岁上下、数月不近女色的男人都没有感觉。 这话不敢和族中姐妹说,怕被她们嘲笑到三百岁生日,只能默默努力。 她穿的只是便宜的布裙布鞋,上身一件蜡染的蓝花布半臂,手里拿了一根山药,手臂上搭着一条腰带,对着镜子将幻术施展起来,布鞋变作点缀珍珠花朵的翘头红绣鞋,赭石色的裙子颜色没变,只是镀了一层珠光上去,流光溢彩,颜色绚烂,又长了很多,婉转拖地。 普通的蓝印花布,朴素的蓝变成了青金石的充满光泽的蓝,雪白的印花也变得朦胧,像是刺绣一样,手里的山药变成雪白一只玉如意,朴素无华的长长布腰带变成金丝一样的纱,漂在双臂之间。 一串用针线穿了一整天的茉莉花串戴在脖子上,幻化做菩萨一样的珍珠璎珞。 泡在水盆里的花环捞出来抖抖水,往脑袋上一戴,立刻变成满头珠翠。 就这么华丽准备出门,老娘喊住她:“大家都在这里想怎么弄回狐书,你怎么又去勾男人?” 刘姝道:“娘,等我勾来这个男人,叫他去偷狐书。” “那你快去。好孩子,都指望你了。” 刘姝刚要出门,忽然又停住脚步:“叫那两个会写诗画画的,去门口接应我。那个男人,非要拉着我研究怎么画山川和猴子,真是气死我啦!” 狐狸老娘:“咦,莫非是正人君子吗?” 刘姝大为不屑:“和尚见了我都要多看几眼。那位大名鼎鼎的善恒法师,愿意给妖怪说法的,他见了我都面带微笑呢。” 路过知府后花园时候,跳墙进去,到了观星楼,投了一枚铜板:“我今日打扮的这样漂亮,能不能得偿心愿?” 天花板上稍稍沉默片刻,金丝郎君答道:“能。” 刘姝大喜:“多谢,借你吉言。” 带着花环抱着山药走路不费劲,看起来是曳地长裙,其实就到脚踝,又加快速度,前去赴约。 金丝郎君慢悠悠的抖了抖毛茸茸大尾巴,换了个姿势重新隐身,在天花板上慢悠悠的躺着:“哎,我本来是要讲故事的。” 王素又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往钱箱里投入一枚大钱:“郎君你在吗?” “我在。” 王素又问:“我的死期是不是到今天晚上?我自己的身体怎么那样沉重,搬也搬不动。” 金丝郎君不急不缓:“人的肉体凡胎不能够腾云驾雾,你只有精魂修炼到家,凡胎依旧沉重。我交代你的话,问过你主人没有?” 王素摇摇头:“我主人的爹不同意。他可真烦人,又骂我,又训我主人,还带她去拿了很恐怖的东西回家。” “是这样啊。”金丝郎君遗憾的说:“整个姑苏没有比你家更热闹的地方,我真的很想看热闹。” 既然不能礼貌的住在她家角屋里,那只能不动声色的潜入进去看热闹。 不用谢邀,下午就在她家房顶上蹲着。 …… 林如海准备的很充分,回家沐浴更衣后,吩咐厨下准备了一桌凉菜下酒,派婆子去叫女儿到书房来。 屋外又下起绵绵细雨,江南的回南天,尽量关闭门窗,等雨停了再通风换气。 林黛玉拎着狐书:“父亲。拿过来了。” 林如海正在书架上寻找兵书,林家五代列侯,祖上读兵法,他年轻时也随便看看,数年间无人阅读,只是草草按照分类,把武经七书一总装在书函内,每年晒一晒又放回去。“王素呢?” 那个细细的声音怯生生的说:“我在这里。” 二人循声望去,几个黄澄澄的柠檬之间,坐着一个小人儿。 林如海微微颔首,拿鸡毛掸子掸了掸可能有的尘土,打开看看一本本的都对:“原不指望你考状元做高官,既然精神好了,就将百家杂学都略读一读。略懂兵法,再读史书,便觉别有洞天。古人的得失功过,和兵家忌讳息息相关。” 他忽然有许多感慨,盐课提供了许多粮饷辎重,这其中的贪墨…自己只能负责江南盐课,到了别人手里怎样的贪腐,管不得,这部分就不跟她说了。玉儿的舅家原本是行伍起家,如今是清贵人家,也罢,这些事也不和她说。 黛玉把狐书放在桌子上,双手接过这一函旧书:“父亲,要布置功课吗?” 林如海:“以上兵伐谋出师有名为题,读完这些书,写一篇文章来。不催你,不要损耗精神。” “是。女儿记下了。” 林如海开玩笑道:“和你的剑说一声,他即便是飞剑,也不要轻易斩妖怪,有些不请自来的,是你家主人的朋友,将来误斩友人,它的主人哭的青衫湿透,泪比江州司马多,剑上沾了那么多水,会生锈的。”1 黛玉被逗笑了,脸上愁容稍缓,又瞥向王素:“你少说话,别和客人拌嘴。” 林如海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就睡下,明早上再来打听情况。快去吧。王妈妈,带姑娘回去,清清静静的打坐一会,早些睡下。” 站在门口的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来,一手牵着姑娘,一手提着灯笼,沿着侧面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林如海看向桌子上的狐书,看向旁边装好赠书和金子药材的黄杨木箱。箱子两侧有铜提手,方便拿取,里面不是很大,约能放下二十本书,现在打包到了最后一步,只差这本书。黄庭坚的诗里说过,狐书,普通人看了只是看不懂,并无害处。 翻开看看可能不太礼貌,但又实在是好奇。 忽然想到《阴符经》中的一句话:天地,万物之盗。 书放在桌子上,人站在桌边,迟疑良久。 天地偷得,我偷看不得? 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来翻开一看,全书总共两页。 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满足了好奇心,算是长出一口气。林如海心满意足的装箱,盖盖,扣上锁头,不论客人什么时候来,他都可以清清静静的继续画两笔画。 美人环佩叮当,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满头珠翠,身着蓝衫、赭石色长裙曳地,金纱披帛环绕,手捧稀世珍宝白玉如意,那么长,那么白,那样的水润细腻。 刘姝嗅到他沐浴更衣的青木香、柚子叶气息,暗暗好笑,老东西,还跟我装呢!走到画案旁边,也不说话,就装出一副仔仔细细欣赏画卷,欣赏他艺术的样子。 林如海昨天不知道她是谁,专心研究如何用一幅画震惊女儿,今天知道了原委,含笑道:“花非花,雾非雾。贵客踏月而来,恰似雾里开花。” 刘姝媚眼横波:“书生总爱说笑,实在轻浮。” 这诗的下一句是:来如春梦几多时? 媚眼飞来飞去,突然看到青花一把莲大盘上,那几个鲜嫩娇黄,香喷喷的柠檬上,坐着一个小人,正在抠柠檬皮挖柠檬肉:“那是——” 林如海哈哈一笑:“素素乃是我家新聘的仆役,能歌善舞。昨日托你办的事,可有下文吗?” 刘姝的长睫毛眨了眨,伸手:“笔给我。” 林如海把手里的笔递过去,刘姝伸手去接,刻意的在他手上摸了一把,又拿过旁边的白纸,拿两个水晶镇纸压好。 后退三步,将毛笔往外一抛。 这毛笔没有落在桌上,而是凭空像被人提住,就往压好的白纸上落去。 这飘在半空的笔,极潇洒豪迈的勾画出一副泼墨猴子,正是神秘的美猴王真容。 第36章 隐身跟进来的外援画家狐,提着笔挥毫泼墨,画了一幅齐天大圣大头像,头上戴的是颤珠山水冠,身上穿的是圆领袍,就露出来一个领子。 林如海上前一步,正要细看。 刘姝看到他要踩到人家尾巴了,单手一拽,又怕不够美观优雅,用‘如意’一拦:“我二哥画性正浓,他不爱与人来往,画完了吃杯酒就走,我同你慢慢说话。” 林如海轻轻推开如意,诚恳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拱手道:“兄台的画艺惊人,请问贵姓高名。” 那隐身的狐狸放下笔:“惭愧。敢劳老爷垂询,小可刘仲卿,生性嗜画,家贫,哎呦。” 刘姝一跺脚,猛踩他垂在地上的尾巴,我打扮成这样,你说家贫,你这不是拆台吗! 王素掏到了柠檬果肉,没啥味,但感觉伤身,正蹲在茶杯旁边捧着水洗嘴,当场捡了个乐:“嘻嘻嘻嘻。” 林如海有一个绝佳的好主意:“昔年画荻教子,欧阳修的字体亦无堕乃祖(欧阳询)之风。刘兄何必妄自菲薄。” “太对了!”隐身的狐狸说:“从今往后我要改姓欧阳。” 刘姝不语,只是娇羞的踩着他尾巴碾来碾去。 就算是林如海做足了完全的准备,自诩看过巨多神怪故事,和王素聊了一段时间,和狐狸聊了一夜,还是感到猝不及防的闪了腰。他的逻辑真的很难琢磨。 全靠官员的素养撑住表情:“这是老兄家事,不容外人多言。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仲卿说:“您说,只要是画画的事,小可都答应。别的事,都做不到。” 林如海画了两天,画面没完成百分之一,但腰酸背痛眼花还耽误事。 而且头痛的事多了,画画才算第几:“想请老兄代笔,将这幅巨作画出来。” 刘仲卿猛地一拽尾巴,给混蛋妹妹摔了个趔趄,揉着自己收不起来的秃秃尾巴:“承蒙老爷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您说说这幅画的布局和主题,再给我笔墨和清静房舍,供给饮食。” 林如海欣然答应,润笔之资也不会少了他的,抬手示意八仙桌:“因缘凑巧,下官得以结交贤兄妹。酒宴齐备,何不共饮一杯。” —— 明朝时期中国古代是有柠檬的。作为闻香用的果子(虽然我感觉完整的柠檬没啥味) 1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以及铁剑需要用动物油脂保养,沾水确实会锈。哈哈哈林爹的冷笑话。 [坏笑] 青花一把莲大盘是我很喜欢的明代瓷器(我偏好盘子边有葵口),截至目前没有找到好看又便宜的高仿。 《黄帝阴符经》: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超帅的是吧!至于具体的意思还真是字面意思,互相抢夺生计。[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4章 桌上干鲜果品不必多提,是八样酒菜,四样荤菜:糟鸭外皮酥脆,每一块斩的都很漂亮、酥炸小虾一盘泛着油光,陈皮羊肉一盘红润香浓,煎的酥脆掉渣的小黄鱼一盘。 素菜也准备了四样,桂花糯米藕一盘,酥炸牡丹花瓣一盘,素馅儿蒸饺一道,还有拌花菜一盘,腐竹拌香菜段木耳丝红菜苔,红黄绿黑拌在一起。一壶金华酒。 试图改名欧阳仲卿的刘仲卿没有显露身形,走到桌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可虚度春秋,空废粮草,并非有意在老爷面前隐瞒,实在是相貌丑陋,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老爷见谅。” 林如海根本不在乎他们长什么样,谁找画家代笔还挑画家的长相? 你只需要画的又好又快,笔法醇熟又接受修改意见,还能让我随时过去指指点点最后落我的款盖我的印章。钱货两讫,等下次合作。 “岂敢以貌取人。今日并无外人在场,下官今日做东,只要宾主尽欢…仿古,做一会绝缨之宴。请。” 绝缨之宴,乃是楚庄王款待群臣,让爱妃给大臣倒酒,风吹灭了蜡烛,大臣控制不住摸了她的小手。妃子一把摘掉咸猪手的帽缨,回去告状,楚庄王不以为意,反而要求所有人都把帽缨摘了,不用管礼法,一起嗨翻。三年之后的一场战役,一个小将拼死冲杀,立下头功,到楚庄王面前谢绝了赏赐,自陈三年前的罪状。 林如海说这话,包含了一些美好的期望。 酒壶飘起来,给酒杯里倒满了一杯酒。 刘仲卿:“小可谢罪了。” 林如海陪着饮了一杯:“请自便。” 刘姝竭尽全力的施展幻术,整个人艳光四射,美艳绝伦,香气扑鼻。站在桌边不坐下,娇声问:“你既然说宾主尽欢,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如海也想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往自己身上靠,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得到的吗?三十年前确实符合狐娘的审美观——那时候是年轻英俊的书生。 现在到了这把岁数,自己有自知之明,只有钱财和权势能换取美人芳心。但她穿戴的绫罗珠翠,来去自如,不受世俗形骸的限制,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姝看他近近的和自己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并不浑浊,还很清亮柔和。幻术像爆发小宇宙一样,赌上狐狸美女的尊严,誓要让他神魂颠倒。 昨天的失败无人见证,今天再失败,二哥和那个小贼都看到了! 刘仲卿伺机拿过第二个鸭腿,放在嘴里,鸭皮软韧弹牙,鸭肉嫩而好嚼,越嚼越香。羊肉块大小一样,炒了糖色,颜色十分红亮诱人,炖肉时加入的陈皮完全炖化,只在肉中留下淡淡香气,全然不腻。小虾连头带尾都酥透了,一股鲜味,只洒了点精盐。 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酒,小心的啜饮,这么好的酒平时可喝不到。又冲着玉舞人招招手,以凡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过来一起喝啊?” 刘姝朱唇轻启,楚楚动人的问:“奴家不美吗?” 林如海客观理性中立的评价:“天下之娇媚尽在你一身。” 刘姝微微嘟嘴,眼中泪光流转,累的微微发抖,就好像伤心抽泣一样,轻轻依偎过去,只用‘玉如意’隔在二人之间,轻轻在他脸上一蹭:“是不是奴家言辞粗鲁,举止蠢笨,贻笑大方?” 在她燕语莺声说话时,背景音是狐狸画家咔嚓咔嚓的不停的吃炸小虾,还有一个王素扛举着那么大一个柠檬,从画案上跑到饭桌旁,站在柠檬上,双脚踩着柠檬,让这个大大的球滚来滚去,假装自己是乐舞百戏的艺人。 林如海心神微微一荡,她实在又娇美又纯洁,那伤心又认真的目光看过来,似乎很仰慕自己,特别特别想嫁给自己,让他意识一阵恍惚,只觉得她一定会是个贤惠的主母,宜室宜家。 轻声说:“小姐貌若三春之花,姑射神人,谁不倾慕。倘若…” 做官之人都知道,吃亏不一定是福,但占便宜一定有代价。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难道是记恨黛玉拿到了她们的狐书,想要迷惑我的心智,以此来谋害黛玉吗?在玉儿有大神通并成年之前,还是得有人保护她照料她,直到她懂得如何经营名声,如何稳定低调的利用自己习得的法术谋求名利,而不会被他人利用。 让自己想想纣王爱妲己的下场,这个地位太高不能类比,想想王祥为什么卧冰求鲤,闵损为什么冬天穿芦花填充的冬衣,虞舜为什么被数次谋害? 因为他们都有继母! 想到这里,心口一痛,意识也清醒过来了。在谈论别人家的孝道时,继母当然也是孝道的一部分,也是官员风评的一部分,在自己家的时候,续弦万万使不得。 刘姝现在真的很累了!幻术施展的快要力竭,眼看将要成功,又被他破解了。隐约觉察到一种危机感,她也胸口发闷。最后对视了一阵,实在是疲倦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使用最后话术:“你为何视我如枯木死灰?我对你百般情,不值一提吗?” 林如海难道一开始就是坐怀不乱吗?只不过是到了知天命的岁数,已然得了男人的福报,所想的只有惜福养生,尽量活得长些,给女儿安排周全,死也瞑目。 现在往深了想,细思极恐:“老夫年老力衰,已是冢中枯骨。能与佳人共饮一杯,足慰平生,岂敢有非分之想。” 刘姝优雅的单手抱着山药——玉如意。看他并不算老,他的眼睛还很明亮,脸上的皱纹也很少,脊背挺拔,甚至没有胖胖的肚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乐意死皮赖脸的说自己仰慕他,没多仰慕,他画画还不如笨蛋二哥呢。只好轻轻的叹了口气:“哎,可怜我芳心错付。” 林如海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握住玉如意,触手只觉得细腻水润。敷衍道:“君生我未生,相逢我已老。” 王素嬉皮笑脸的开口:“美女,你还不吃饭去,一会没饭了。我听古人讲东食西宿,你就该在老爷这里吃饭,回洞里找漂亮狐狸睡觉。” 第37章 林如海克制的闭上眼睛,好一群不学无术的妖精。 古书中提到的饱学鸿儒老狐狸在哪呢? 你们活了几百年,就不听听古代的大儒上课吗? 刘姝沮丧的转过头,看到桌子上每一样菜都只剩半盘,这半盘宛若刀砍斧剁一样整齐,多一丝都没有,就连半边盘子都舔干净了。气的炸毛,又累的气喘吁吁,干脆收敛了幻术,只保持衣裙的幻术,什么艳光四射,香气飘飘都免了。“住口!你这无耻小贼。” 王素天然的阴阳怪气:“对不起咯,那本书太好拿了。” 刘仲卿舔舔自己的毛爪子,打断妹妹的进攻:“给你留了饭,吃不吃?要是不吃,我都吃光了?” 光芒暗淡的大美女过去抄起筷子。 先把糟鸭都丢到嘴里,把骨头咬的嘎吱嘎吱响。 又对陈皮羊肉发起进攻,混蛋二哥把那些最好的五花羊肉都挑着吃光了! 王素:“你别恼了,以后我不去你家,看见有狐狸掉的东西也不捡,行了吧?” 刘姝大怒:“你偷!你有本事就接着偷!”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王素将信将疑:“你说真的还是唬我?” “素素,不得无礼!”林如海微微怀疑狐狸和猫一样会掉毛,他以前不太在意,但女儿爱洁,小猫闯进来跳到桌子上,当时就不吃了,说碗里有猫毛。端起酒杯来,啜饮了一口,带着画家狐狸走到书桌旁边,去看自己的草稿,并一一介绍:远景的云端险峰,中景的丛山峻岭,近景的瀑布溪流,打坐的仙女、看书的狐狸、山下的猴子。 刘仲卿大惊失色:“为什么齐天大圣被压在山下?不瞒老爷,小人阖家不曾瞻仰圣人真容,只听说过传闻中的一些事,画出来,恐怕不吉。” 据说孙悟空现在情绪平和,但当面叫弼马温依然会被揍,背地里画这种画,还是大圣在山脚下我在山上看书,感觉日后要被算账。哪有不透风的墙! 林如海道:“诚哉斯言。” 玉儿不是说他在山上逍遥自在吗?是了,小孩跟人乱开玩笑!她贫嘴贫舌的,小说正文里孙悟空也极风趣,开怀畅谈时说什么都行,和观音对骂和八戒调侃,和我家玉儿说什么笑话,她都接得住,也会揶揄人,难怪能聊得好,使大圣施恩。 但是那些背地里的笑谈她怎么敢拿出来,落在纸面上——哦她准备自己画来收藏,没让别人代劳。 “孙大圣既有分身术,不拘在画中画上多少个,只要不明显,有巧思就好。” 刘仲卿:“是,是。” 林如海摸着脸颊,又说:“就画九个,云端里藏一个,树梢里藏一个,洞天福地山门旁画一株古松,再将他诸般变化,隐藏其中。” 九为极阳之数,很吉利的。 不知为何,脸上手上忽然痒起来了,莫非的她心怀怨愤,故意害我? 刘仲卿想了想,倒是好画,往小姑娘身边点一个极小的小黑点,就说是大圣变的小虫:“遵命。” 说话间,刘姝干掉了所有的食物,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装也不装了。大叫一声:“告辞!” 林如海正在忍耐着不去挠手和脸,叫道:“仙子且慢。” 他镇定自若,过去提起黄杨木箱子:“物归原主。还有小女的一点歉意,还请收下。” 刘姝有些怀疑,人类真的能诚恳的奉还吗?肯定骗人,待我一试验:“好说好说。” 绝色佳人早就把玉如意丢在地上,上去接过箱子,往满头珠翠的脑袋上一放,头顶着箱子扬长而去。 —— 拌花菜是东北菜哈哈哈,就是腐竹木耳黄瓜花生米什么的,原则是有啥放啥。 本来是陈皮牛肉的,考虑到古代不太方便吃牛肉。林爹也不是什么法外狂徒。 昨天出门太累了,写着写着就写不动发呆。 今天还要出门办事…不过能有加更[比心][比心][比心] 第35章 刘姝顶着箱子,带着这一箱东西一起隐身了,哒哒哒的跑出门,穿墙而过。箱子用的是好木料,箱子里装的东西也有点分量,低低的叫了一声:“来呀!” 街角蹿出四个探头探脑的成年狐狸,都是人类模样,提鼻子一嗅,箱子里确实是狐书的味!千真万确,这味道之前就消失在林府附近,被妖王的气息完全覆盖了,现在终于又出现。 “没想到真在这里,没想到他们还能还回来。还担心藏起来再也找不到…当官的心都脏。” 刘姝不甘心,把箱子递给在暗处准备接应的兄弟姐妹:“我去瞧瞧林姑娘的真容。” 四人围着箱子仔细嗅了嗅:“有灵芝!甚好甚好。” “狐书上沾染了一点妖王气息,会不会留有批注?还有别的书的味道。人类的书太难懂了。” “我不爱吃灵芝。” “姝姐莫去!当心伊人暗下杀手。” “那妖王的气息就在后院,能把狐书还回来就好,妹妹咱们走吧。” 刘姝已经气昏了头,听不进去这些话:“未必准能打死我。你们带着东西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几个亲友喊不住她,一闪身又跳到林府的二门之内,几步就到了后院里。精致的盆景摆在房檐下,夜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四周窗扇的雕花处处有巧思。顾不上观看这精致小院,向内窥探,妖王的气息虽在,本人却不在家里,他要是在,妖气一定更浓,哪能保持着现在这样的清气。况且这些日子房前屋后悄悄打听了,林家唯一的小姐年岁尚小,那岂不是很好吓唬?吓哭她我就跑。 姑苏城内外这么多妖精,那里就能追查到我头上。 黛玉此刻无心修行,坐在书桌前挑灯夜读兵法,虽然换了睡衣,还不想睡。父亲虽然说明早上再见面叙话,但王素会过来禀报一切,再和自己好好聊聊,趁机教她些道理。今日总算把这件事了结了,只等后天见过支流龙王,敖澈字水清那个,就彻底太平无事了。 两个小丫鬟睡得东倒西歪,王嬷嬷歪在窗口的小榻上打盹,时不时的睁眼看一眼,等姑娘上了床,熄灯关门落锁。 龙泉宝剑放在紫檀木架子上,摆在书桌上,侧面靠墙的位置,剑上的灰尘被擦干净,剑穗按照他的要求摘了下去,丫鬟们收在仓库里。 一缕剑气一向沉默少语,就在这里享受安静的风声,翻书的声音,太幸福了。 林姑娘早已知晓剑气的喜好,有些心事,也不问他。 问君能有几多愁,顾不上扮演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案头放着四书五经、西游记和唐史、以及武经七书。没画完的《梦游五指山》那副图自然的卷起来放在桌上,澄泥砚中的墨痕洗的干干净净,今日不写字了。丫丫叉叉十几只大小不一的毛笔,插在笔筒中。汝窑的笔山,哥窑的笔洗,整整齐齐陈列在桌上。 素色小茶盅里还有半盏残茶,已经凉透了。 林如海突然推门而入,依然是他加长米黄色的长衫,带着家常的东坡巾,虚弱哀婉的叹息道:“祸事了我的儿!人家不依不饶,哎,都为了那本书。” 黛玉一怔,起身道:“父亲,怎么了?” 林如海垂泪道:“她们要抓我去做上门女婿,咱们父女二人,今日就在此诀别了。” 林黛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虽然不懂什么叫上门女婿,但父亲的语气悲戚,似要永绝。“是狐狸要嫁进来吗?” 刘姝超近距离观察了林如海的表情举止,也大概可以模仿他的用词,唉声叹气的说:“此后天人两隔,再难见面。我去山林之中,与獐鹿为友,和狐狸同桌而食,同塌而寝,远离人间。” 黛玉愕然呆立在原地,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急切的问:“父亲,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有非分之想!” 太荒谬了,太离奇古怪了! 林如海以袖掩面,抽抽涕涕的掉了几滴眼泪,委委屈屈的叹了口气:“咱们理亏,告到城隍老爷那里,免不了对你问罪。为父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唉,你还私藏了什么珍宝,快拿出来赎我。” 林黛玉乍然被他吓住,说到这里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奇怪,好像不对劲,但怎么看都是我父亲,身高穿戴都一模一样,哪里不对劲? 难道狐妖很恐怖吗?强悍到连官员身份,大圣的猴毛都应付不了?王素真的惹了这么大祸?而且父亲的言辞语气都不太对,不会是骗我吧? 猛然反应过来:“当真提出了这么过分的要求?她们不怕死吗?” 她话音刚落,书桌上的龙泉剑铿然一声。 剑没有出鞘,剑气却忽得出现。 剑气之前听她嘱咐,不准备随意现身恐吓来来往往的妖怪,要等她的吩咐。 现在既然说到生死,那就是时候了。 屋内的气息猛然一冷,一股冰冷的铁锈气息,还有淡淡的甜味弥漫屋中,像是一股微风吹过空旷寂寥的房屋。 第38章 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只有狐狸认出这种味道,这是人血的味道。 这个假林如海惨叫一声,翻身扑倒在地,抱头打了个滚,四脚着地向着门口狂奔而去。 这一幕实在是太荒谬,荒谬的让黛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姝现了原形,大喊一声:“我的妈呀太凶了!上古凶兵啊!!” 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林府隔壁的荷花池里躺着一条龙,敖澈,字水清,姑苏人称水公子。他这几天就在这里暗中观察,本来在上空盘旋,盘旋累了找个干净水池躺会。刚刚准备等狐狸把小姑娘吓哭,自己过去从天而降,施以援手。 敖水清在狐狸进门骗人时,开始畅想之后的事,等自己进去救她,小姑娘还不得感激涕零,无以为报,问问我有什么心愿,然后我一说,她求她爹去把事儿办了,再送我一箱水晶,在太湖旁边给我修个龙王庙。 现在嘛,没事了,哪有自己效劳的地儿啊。 无形的剑气盘桓在门口,令狐狸畏惧发抖,不敢撞上前。 剑气得到主人的示意,原本要斩了她,觉察到狐狸是一股清气,手上没有人命,不以采阳补阴增强修行。 这是一种罪不至死的征兆,斩杀这样的生灵,对剑气本身有损害。 林黛玉勃然大怒,气的浑身发抖:“你竟敢假冒我爹!你想干什么!” 刘姝一转身又奔向窗口,再一次被剑气挡回来,跌在地上。她的幻术都被剑气刺破,现在变成一个身着布衣的漂亮女人,也就是她原本的样子:“哇哇哇!人!好不讲理的人!好一个官宦人家的衙内!我还要问你偷我家宝贝做什么,你爹看不起我,你还要砍我。” 他就是明明白白的看不起我!因为就算是七老八十的男人,以及宫里派出来的太监,见到美女也不会老实。 活该他抓在山药上! 哼哼,我裙子里穿的可是荨麻变的绿裤衩! 林黛玉气的捂住心口,差点吓死她了。想让剑气砍死她,又不忍喊打喊杀,纠结片刻,只是说:“王素是个精灵,你也是山间精灵,你们原是同类。怎么,你一变成人就晓得是非善恶,礼义廉耻?” 刘姝的眼珠乱转:“……” 现在也不是很在意什么礼义廉耻。 “素素偷了本书,你们要对她喊打喊杀,也该明着来,林家出钱赎买她。你变成我父亲的样子,花言巧语的哄我,诈我,来骗我手里的宝贝?这就是另一桩官司了。我手里真有几样宝贝,怕你不敢拿。” 刘姝忽然抖了一下,狐狸生性喜欢捉弄人,这个很难改正。偶尔捉弄错了对象,冒犯了大修行人,然后落得悲惨下场的狐狸有很多。这小姑娘的修行很浅薄,但靠山太硬了。 身姿非常灵活,当即跪下:“哪敢骗您手里的宝贝,就是来找您开个玩笑,姑苏城里有您这样的隐士高人,人人都想拜见。来之前就知道您慧眼识人,一眼就能看穿我是狐狸,果然如是。素姐儿和我们不打不相识,往后常来常往,山里的山珍果品还要托她敬献姑娘面前。” 王素狂奔进来,冲过去抱住主人的脚腕:“哇哇哇哇主人,我还以为你生气不想要我,把我丢给老爷呢。主人!我好喜欢你!” 刘姝看小姑娘俯身捡起小玉人,那双轻灵透彻的眼睛看向自己,赶忙夹着尾巴低下头。 林黛玉把玉舞人托在手心:“她们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王素一五一十的说:“她问老爷要不要睡觉,老爷不想。还聘了一个会画画的狐狸,来画一幅画。她喝了好多酒,拿着狐书和别的礼物走了。” 刘姝忙道:“素姐儿说的都对,奴家喝多了。姑娘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林黛玉大窘,你们成年狐狸的世界太复杂,这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吗?对宝剑道:“放她走,再不许有非分之想。” 屋内已经没有荆钗布裙不掩国色的美女身影,只留下一句话:“再不敢了。” —— 哈哈虽然是三千收藏的加更,但是今天突破四千收了,明天加更四千收藏的。 写的好慢qaq。等我把欠的加更都平了再来定营养液加更和霸王票加更的规则。 第36章 等着吃剩下的大鱼大肉的婆子小厮,一进门看到八个盘子像狗舔过那么干净,在烛光下几乎反光,全都呆住了。莫非我们上了一桌空盘子?忘了切菜放上去?不能啊!边角料都吃在嘴里了。 之前老爷夜里准备一桌酒席,或是看着书自斟自饮,或是宴请好友、款待清客,一桌子菜总能剩下一多半,成了下人们的夜宵。 举起盘子来,看了看,又闻了闻,隐约有菜汤的味儿。“老爷,小人问一句不该问的,今天有客人来吗?” 这得是啥样的客人,敢在林老爷当面,把盘子舔成这样。 林如海焦躁的用面盆里的冷水洗了脸,又用布巾和薄荷膏试图止痒,挠着手和脸,这狐女怎么这样小心眼!神怪故事里她们都是拒绝书生,捉弄死皮赖脸求欢的流氓,现在真是反了! “把客房收拾整洁,一位狐仙暂时住在府里,他自会吩咐你们。” “是,这就去收拾。” 婆子疯狂交换眼神,以前就听说别人家闹妖精,或是交往了狐妖朋友,现在总算轮到咱家了。 老爷是个清官,狐仙应该不会捉弄他,左邻右舍可不是,这下有热闹看了。 林如海用凉水一擦,好了,不痒了,松开手又立刻开始发痒。薄荷膏也是一样,涂上去打圈时还好,手指一离开脸,当时就不行了,火辣辣的痛痒伴随着薄荷高的清凉,引得人心口难受。 越挠越烦躁不安,这一下比什么蚊虫都毒,痒到心里去了。莫非是给我下毒了? 不知死活的妖精!难道没听说过她们祖宗的故事,轩辕坟是怎么被人杀光的,都不记得了? 婆子收拾了一桌子干净盘子,一会都不用洗,放在水里涮涮就行了。 又从地上捡起个东西:“老爷,这地上掉着根去了皮的山药,是客人带来东西吗?” “是客人的宵夜吗?” 山药没去皮的时候,林如海不认识。去了皮,他也不认识。 等切成片、捣成泥,那就熟悉了。 现在沉默片刻,仔细回忆是谁扔下的,这种又白又长的东西……扔下的玉如意? “不是,拿去烧了。” 婆子擦干净桌子,抬着剩下的水果和干净盘子离开,就去厨房炒山药吃。 林如海痒的睡不着觉,用布反复摩擦,很快就擦的皮肤发红,胡子都薅掉了好几根。 蜡泪滴到半夜,烛芯渐渐烧的很长,万籁寂静。 他却还在抓手挠脸,对着镜子看了看,官员的体统是不必要了,明日要见同僚,还有盐业上的要紧事要做。到时候只好骂此时节的蚊子太恶毒,咬的人脸都肿了。眼看蜡烛爆出两个烛花,自己拿起小剪子,过去剪了剪烛芯,修建过后的烛火更明亮。 说来也奇怪,另一只手护着烛火,就这么一烤,忽然就不痒了。 …… 黛玉摸着宝剑,低声感慨:“多谢你。我想做一个剑囊谢你,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 剑气轻柔的嗡鸣了一声,作为回应,它也很高兴,主人没有强要斩杀狐妖。 剑囊其实非常简单,是一种宽松又很长的漂亮锦袋,把剑装在里面,悬挂或是摆设。主要用途是装饰以及防尘。剑鞘上的雕花和银花丝工艺很漂亮,也有很多不易清洗的缝隙,用来保养的动物油也会沾灰。 剑气:有衣服穿了! 王素左手抓着她的衣领左侧,右手抓着她的衣领右侧,把自己当做个小小的玉佩,挂在该挂在的地方:“主人的心跳的好快,你别害怕,我会报复她。” 这话就让林黛玉心里咯噔一声。 报复这种事,可大可小,但人类的规则只是稍微混乱,妖怪们好像没有规则,也没有分寸。 窗口的王嬷嬷的醒了过来,她睡的要比姑娘晚,醒来要比姑娘早,虽然全天随时都能眯一会,还是希望姑娘早睡多睡,让人省心。“姑娘还不睡么?是不是今天出去爬山太高兴了,睡不着觉?太晚了,快躺下。老爷明早上见你起不来,以后就不带姑娘出门玩。怎么脸色不大好?” 黛玉微微有点头晕,说不上什么缘故:“这就睡。” “哎呦!姑娘怎么去摸宝剑,多不吉利,老爷特意交代过,没有人在的时候不许姑娘去碰。姑娘这点子力气,哪里握得住宝剑,小心掉下砸了脚。” 王嬷嬷飞快的解开她的头发,梳了一个适合睡觉的发辫,把姑娘塞进被窝里盖好,吹灯睡觉。 黛玉静静的等候片刻,等到鼾声渐起,低声询问:“你要怎样报复她们?先把计划说清楚。” 她既没豁达到,把狐妖变成自己父亲吓的自己差点昏过去的事儿抛之脑后,也没有冲动到,好不容易平息时段之后,还要因为一时愤怒重新开始互相报复。 第39章 她们的变化之术可怕,诡计多端。 变成我父亲来吓唬我,还则罢了,要是变成我去吓唬我父亲怎么办? 他真的会被吓死的,屋里又没有示警的宝剑。 王素把小胸脯拍的啪啪响:“主人,我知道你怕老爷知道这桩事,难道那狐女就不怕她家老爷太太?她老子娘知道她喝醉了酒,闯进林小姐的闺房里恶意恐吓,能不打她吗?我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就想一段话,现在还没想出来,假装不是告状的那么去告状。” 告家长实乃大杀招! 林黛玉总算松了口气,轻轻的笑了一声:“好哇,你也读了兵法。” 王素把脸贴在她手腕上,听她惊恐的心跳变得平缓:“那是当然,我家主人何许人也,齐天大圣是她恩师,谈笑有…龙王,往来无白丁。人称姑苏,姑苏凶兵的便是!乃是姑苏城里,很大很大的大人物。谁惹了她,那就死定啦!” 黛玉用被子捂住头,轻轻的笑了一阵,这些都是真的,可是都不够真切可靠。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看起来习武练剑迫在眉睫,我得赶快长大。 压着点声音说:“半真半假,说得好啊。我问你,你说那位金丝郎君知道整个姑苏的事,一天到晚有人找他听故事,是真是假?” 王素和她一起缩在被窝里,两只小手搓了搓,搓出萤火虫那么大点光亮:“千真万确,我在旁边数了两个时辰,来来往往的很多。” 黛玉低声道:“你去问问金丝郎君想要什么,肯帮我养望。” “养啥??” 饱读诗书的小女孩短暂的沉默了,养望是一种很常见的操作,大多有些贬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培养虚名以待时机,是汉代察举制和唐代破格提拔所催生的产物。 终南捷径就是其中一种。养望这两个字一说,算是比较婉转,比较优雅,难道真的要挑明了说花钱找人吹捧我很厉害不好惹? “别让他说穿我们家的兵力部署约等于无,别戳穿你说的话,只要含糊其辞,说我们家虽是隐士,但很不好惹。”黛玉摸摸她发光的肚子,小声抱怨:“是在姑苏,是有一柄凶兵,也与我有关。却不是我。” 王素安慰她道:“瓜田李下,哪里分的那么清楚。” 黛玉本想说以后我上课的时候,你也跟过来旁听! 正经做些学问吧!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她这话说的很对。 确实是因为距离很近所以无法分辨。 这甚至还引入了一个非常经典的辩证问题,给那个无可争议的问题添加了新的答案! 那个问题是:杀人者非我也,兵也! 在书里是假的,是人杀的。在这里则不然,我的剑自己会去逼退敌人!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明天早上讲给父亲听。带着这样心满意足的愉悦,很快就陷入了香甜沉静的梦乡。自从开始修炼之后,失眠多梦和夜里频繁惊醒都治好了。 足足的睡了一夜,睡的精神抖擞,神清气爽,似乎在睡梦中也不自觉的进行修炼。醒来神气充足,天光大亮,床边飘来一股柠檬的清香。 王嬷嬷道:“老爷吩咐下来了,用柚子叶和艾草煮水,请姑娘沐浴,可能是快到端午节了。贾先生下午再来讲课。老爷还吩咐说,书房旁边的客房里住了一位客人,姑娘平时不要去前面书房,现在天气热,花开的也好,就请贾先生仿古,在树下讲学。” 她顿了顿,又说:“有些公务,老爷这几日出门,要姑娘学着管家、看账本。太太以前教过的,就请姑娘费心。” …… 贾雨村被请客洗澡是很高兴的,但想到东家今日的吩咐: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西游记包罗万象,但我怎么从齐天大圣练兵统帅妖王这里,拐到古代‘白手起家的十大帝王以及绝佳御人术’‘官员不传秘籍之如何豢养私兵’‘春秋战国时期死士的养成方式’。 我请问呢,这女学生再怎么聪明,将来也就是管理后宅,她还能嫁入皇宫,走武则天的路么?武媚娘那是何等的精力旺盛,矫健活跃,寻常男子都比不得她的精力。这个小女学生么,体弱多病,比寻常女子还虚弱些。管理内宅用不上这些雷霆手段,也养不了死士替她杀人。 —— 古人的养望:成为意见领袖和大v。 黛玉的养望:宝宝找人写吹嘘战斗力的帖子! 第37章 王素的找老狐狸告状计划,得到了主人初步认可,具体执行上还需要斟酌。 俩人晚上商量一阵,竟都不善于告状和给人上眼药,加一起也不知道找到老狐狸面前,怎么婉转的达到‘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说令嫒干的这个事儿不地道,你也别罚她,怪我了,走了哈,别打她别骂她’这样的效果。 王素自告奋勇:“我看你的丫鬟都在玩这套小伎俩,我学学去。” 黛玉大窘:“你不如去问问金丝郎君。我爹要是不同意,我不能让他住进我家,他若是愿意书信往来,那倒可以。” 一上午忙着沐浴更衣,一头长发绞到半干,发梢上涂了桃花油梳顺,这种头油没有香气,滋润鬓发也适合孝期使用,守孝的小姑娘不能一头桂花香气。 桃花可以入药,利水消肿,令人好颜色。 美人榻上,林姑娘的头发搭在椅背上,脑后垫着厚实柔软的布巾,初夏的暖风缓缓的吹着。 拿着送过来的账本仔细看。收入有父亲的俸禄,庄子上三季的租子,其他官员的孝敬。支出也简单,父亲一向惜福节俭,除了宴请客人,吃的也简单,穿也是家常衣服,一年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花销中很大一部分是府里上下几十人的月钱、衣裳钱、人吃马嚼的费用。 看来看去,到底是自己请太医吃药请先生花的最多。 现在还要再加一笔款项,养这些世外精灵,也得量入为出。 丫鬟们在收拾浴桶,老嬷嬷去厨房里指手画脚。 王素很好奇涂在她头上的发油是什么味道,在美人榻下面转悠了两圈,跳起来一口叼住发梢,猛吸了一口。 太!苦!了! 苦的小玉人两眼一黑,软趴趴的倒在地上,没入地砖之内。 头发晾干了仔细挽起来,日常在家时,用黑色丝绳捆扎,素银方头蘑菇簪固定。 在庭院内摆了两桌,两椅,这天气不冷不热,难得的雨后晴空,很适合在庭院内屋檐下,烹茶讲课。 中午听先生上课,讲的内容又和前些天不一样了,从弼马温竖起大旗,自称齐天大圣,把话题扯到练兵养士、逐鹿天下的皇帝们。 林黛玉认真听着,有些疑惑:这是否离题千里?大王成了题跋? 贾雨村当然看到小姑娘眼中的疑惑,又不便解释这是令尊老大人的吩咐,一大早备课到现在。饶是旁边有个小丫鬟冲着他扇扇子,也热的额头见汗:“齐天大圣乱禁叛逆,逆天而行,自然为有识之士所不齿。名注齐天意未宁——这句话本是作者暗讽朝中官员贪心不足,不能奉公守法,总想更进一步。岂不闻:嗜欲浅处天机深。” 黛玉虽然非常非常喜欢大圣,也只得点头赞同,他确实不应该造反,尤其是在并没有民不聊生、没有同谋的时候造反。 刘项读书不读书,史书上记载的语焉不详,但大王他真的不读书。 贾雨村被罢官之后读了些黄老之术聊以安慰,虽然求官的心思按捺不住,但看过的内容都记得,当即引用了一些古代道人的手札内容,一番洗稿,就成了自己的心得感悟。 林黛玉似有所悟,轻轻摇了摇手中团扇,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的开始运行周天。 这些话和大圣讲的道法相契,算是引申和补充,补足了一些更基础的道理。 贾雨村跑题一盏茶的功夫,扯回正题:“有心之人处处是学问,第四回 这一段故事中,蕴含着很多道理。只是…为师不讲古代开国之君的韬略,豢养死士笼络人心的战国故事,难道真讲猴子如何使旗号操练吗?” 林黛玉不禁扑哧一笑,以扇遮脸:“先生说的是。” 恐怕你也讲不出来猴子怎样使旗号操练,别说是猴子,朝廷军队里大活人怎样训练,先生也不知道,刚刚提到时很丝滑的绕过了这一点。他但凡知道,一定仔仔细细的讲述一番,不管学生能不能听懂,只顾着彰显自己博学多才。县令做什么和县衙内小吏的职权分配,他就来回讲了好几遍,还要考校呢。 “若说知人善任、招贤纳谏,首推汉高祖!”贾雨村一说到这个,就兴奋了,列举了西汉十几位功臣的出身,以及汉高祖慧眼识英雄,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但凡遇到汉高祖早就发迹变泰了!现在沦落至此,未尝没有朝廷埋没人才的罪过。 林黛玉微微一抬眼皮,暗暗的好笑。 贾雨村又把话题拉回来,讲了一会中庸开篇‘率性之谓道’。儒家讲究微言大义,一句话就能引申成一篇文章,全看先生怎么讲,可以仅有字面意思,也可以把历史政治经济文化全都塞进去。 第40章 又问:“率性之谓道——你试着破题。” 虽然中庸整本书讲的就是中道,但破题最好不要用同一本书的内容,标准答案是用四书五经相互照应,加分的答案则是援引古代名士的文章。 这样显得阅读量足够大,记忆力足够强。 林黛玉想了片刻,笑道:“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 乃是阳明先生的诗句:我与乾坤变化融为一体,哪里还需要向外寻求答案? 因为我与乾坤本是一体,率性而为、知行合一,就是符合‘道’的行为——可能不符合周礼,但没关系。 这包含数学题——虽然数学题得挠着头学习,但数学规则原本就在乾坤之内。 佛家讲每个人的自性之中都包含一切,你要是没有,就是迷障阻碍了明心见性,等到自见本性,即刻成佛。这是一种没法证实也没法证伪的观点。 贾雨村情不自禁的击掌叫好:“好!好好好!很有见地!” 这话应该由三十六岁的人来说,正当年。二十六岁的人来说,未免太天才了。十六岁的人来说,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从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就叫人没什么话可说了。 林黛玉这话一出口,只觉得心境为之一变,之前有些想不明白的事、修行中的障碍,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了。 伴随着一呼一吸,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 时间,空间,以及自身,有一瞬间都变得模糊了。 王素受不了老先生叨叨叨,正在观星楼里听金丝郎君讲故事,有些故事好笑,有些故事吓人,还有一些故事干干巴巴的让人根本笑不出来,但那都是故事,比上课强多了。 忽然看向这个方向,只有精灵和妖精们才能看到天地风云变色。 金丝郎君:“哎——” 王嬷嬷看西洋自鸣钟上过了三个小时,姑娘有些疲倦,说了句话突然发呆,就又换了一轮香茶:“先生辛苦。” 贾雨村大受打击,他六岁的时候没这么聪明,早慧,也没这样的智慧。 扶着桌子准备站起来,坐的屁股麻了:“好,好,下课。” 林黛玉飘然起身,叉手一拜:“先生辛苦,学生告辞。” 抱着《西游记》《中庸》和《汉书》回到书房里,先生忘记安排作业,甚好! “王嬷嬷,拿匹粉红地八达晕如意纹样宋锦来。” 宋锦的主要产地就在苏州,这布料用来做衣裳、装裱都是上佳之选。 王嬷嬷全程在旁边陪着,苦苦熬到下课,等人一走,一连打了三个哈欠:“那贾先生说了许多话,姑娘都听得懂吗?他讲两句故事,讲一大篇道理,真……” 走开片刻,抱回来半匹锦缎,布料整体是很浅淡的桃花粉色,用五彩丝线织出米字格,两排米字格交错成行,交错的中心点则有一个八边形,八边形的筐子里织着如意纹。 贾夫人觉得女儿穿这样的衣裳很可爱,做了几套,用剩下半匹布,原打算做书套用,没顾上动手。 林姑娘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缝一个细长的锦袋。 剑气附着在龙泉剑上,沉默不语。 林黛玉慢悠悠缝好剑囊,就像是一个更窄的枕套,翻过来抖开一看,果然很雅致。“方才先生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意未足这三个字,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剑气:笑。 …… 敖水清原本也附庸风雅,眼见会面之日将近,他先乱了方寸。又去骚扰老朋友:“善恒师,不是小可自吹自擂,天下间的珍宝,尽出自龙宫。现在人间流行的护官凭,实在是愚人自作主张。还说什么‘东海缺少白玉床’,我东海用珊瑚做屏风,水晶铺地,鲛纱账遮着茅房。” 善恒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水公子此来,是自夸豪富吗?” 敖水清连连摆手:“岂敢,岂敢。我明日要与齐天大圣的高足会面,她是人间富贵第一流,齐天大圣连仙衣御酒都要分给她,天下间什么宝贝没见过。龙宫中的珍宝虽多,在她面前,又如何拿得出手。今日想请大师为我参谋,送什么样的礼物不落俗套,别让人家骂我铜臭气。” 他重复了重点:“既高雅脱俗,又不是寻常珍宝,不能以价钱论处。” —— 不是拖延症,是真的很难写……逼得我突然跳到哲学思辨 明天开始更单章,我争取早睡一下,然后字数放多一点。天天写到半夜三点实在是太修仙了。 桃花的味道就是苦的人眼前一黑。 第38章 善恒和尚眉目低垂,凝视片刻:“小僧一向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道龙宫中有什么珍宝。世间明珠、美玉最贵,送上一双,谁也不会嫌弃。” 敖水清讪讪的说:“有心以龙王殿前明珠相赠,又怕太大,不便于使用。凡人有眼无珠,不知道林氏(黛玉)的身份,官场倾轧,少不得说林氏(如海)贪污受贿,私藏奇珍异宝。” 善恒和尚将信将疑的抬眼看他,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怎么会舍得:“听说海底有一种六足怪鱼,食之愈百病,延年益寿。” 敖水清连连摇头:“那鱼价值连城…林如海禄命将尽,他若吃了我的鱼,足可以延寿一纪。但是!孙大圣若不点破,谁知道六足怪鱼为他延寿,这功夫做在暗处,别人不知,还以为小可吝啬,拿了一条难吃的怪鱼敷衍了事。” 善恒和尚修炼了良久的定功,没在脸上露出分毫表情。 敖水清满脸的清雅朴素,双手合十,虔诚恳切:“小可有一本唐代高僧投入水中的《金刚经》,怎么样?” 善恒抬眼看了看老朋友,淡淡道:“好。若能给小僧一观,则更好。” 敖水清尴尬的笑了笑,想起和他交朋友这些年,自己是什么都没送过:“她是俗非僧,不好不好。” 把自己小仓库里的珍藏盘算了一翻,那些亲朋好友的馈赠、沉船坠底的金银,自己养来吃的大鱼,想方设法赚来的东西。 寒山寺内,晚课的鼓声敲响,善恒双手合十,避开挡路的龙,快步走去大雄宝殿的方向。 身后有人询问:“师兄在和谁说话?明明没有人。” 善恒道:“有一个吝啬鬼,死也不肯改,小僧为他开示。” 前几天还被吓成面条呢。 “师兄慈悲。” 善男信女翘首期盼,大雄宝殿两侧,两列和尚庄严肃穆的走过来,人群之中唯独善恒和尚气质出众,宝相庄严,肤白如玉,长长的浓眉下,长了一双观音似的眼睛,高鼻方口,嘴唇线条极似佛像,身量比别人高出一头,高大出众。 就连脑袋,都比别人圆。 信众们看的眼睛都直了,新来的香客惊为天人,直呼:“来凿辣!(来着了)” 敖水清有些茫然,信步在姑苏城内散步,试图找些灵感,走来走去,突然发现了亲戚的气息。 过去一瞧,这位亲戚原是远亲,又是近邻,论起来应当叫一声姐姐。 这位姐姐正和一位气息亲近的男子,坐在酒楼二楼,二人凭栏远眺,姐姐大说大笑,对面的男人则微笑点头,附近几桌的人都不说话了,侧耳听她说笑话,桌子上摆着:炒龙凤丝,红烧干贝,糖醋面筋,肉丝香干,葱花炒蛋,浇汁松鼠鱼,烧茄子,糖拌什锦花瓣。 两人对着一桌子菜,不下酒,反而一人捧着一碗捞面,拌面吃。 敖水清本欲上前蹭饭,外加请教今日之事,又想起剑池龙王为人豪爽且话多,不积蓄金银财宝,称的起重义轻财。要是问她,肯定建议我拿夜明珠、鲛纱衣、汉代玉璧、海底精晶相赠,我哪有啊。 …… 林府内有小小的花园,四角安排了四季景致,荷花缸内亭亭如盖,也有满架金银花,在夜风中暗送幽香。 贾夫人还在世时,夫妻二人经常在后花园里摆一张小桌,或是几样点心水果,或是热腾腾的炙子烤肉,或是用鲜花入菜。叫侍妾、丫鬟在旁吹笛子弹月琴,唱几曲轻歌小调,夫妻二人划拳猜枚饮酒,带着女儿一起玩。 倘若林如海出门公干去了,她就带着女儿在家玩,叫几个丫头蹴鞠、踢毽子。 那半年不用的小桌、鼓凳重新抬出来,放在熟悉的地方。 摆上一碟梅花糕、一碟玉露霜、一碟网油卷、一碟鱼松、一碟桑葚、一碟杨梅。用府里的金银花和薄荷叶煎了一瓶清凉解渴的香茶,还有一壶桂花蜜酒,拿哥窑双耳瓶插了一瓶雅致俏丽的鲜花。 桌上摆着两个烛台,都罩在明纸灯罩里,伴着月光,这里的景色还算明亮。 林姑娘走出来一看,不禁潸然泪下。 雪雁小声劝道:“姑娘要是不高兴,就回去睡吧。” 林黛玉道:“你回去,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坐一会。” “姑娘伤心难过,又要伤身了。” 林如海一定要见一见和她有缘的龙王是怎么回事,相貌人品如何,年岁几何。看小姑娘擦眼泪,叹息一声。 第41章 先命令雪雁回去,从屋里走出来:“你母亲见你有如今的奇遇,也会惊叹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在梦中谈话,到时候她有什么话转告我,你要仔细记下来。” “我等着娘来到我梦中。”林黛玉想,我等了好久了,回头就告诉剑气,不要吓得她不敢靠近。 忽然看见一株牡丹花上,像是有很漂亮的蝴蝶在飞。 轻轻的走过去一看,是几个穿着花瓣衣裳的小人,约有一寸来高,非常轻弱,站在花瓣上都不会压塌花瓣。说话的声音也非常细小,嘤嘤如蚊子叫,在几个花枝上跳来跳去的做游戏。 还有几个小人,坐在同一朵牡丹花里,交换一种很细小的黄色东西吃,就像人开宴会一样。 林黛玉眨了眨眼,用短暂增强视力的法力运转方式,仔细一看,眼前视线微微一变,这些眉目宛然的小人身上穿的是花瓣,手里捧着吃的是花蕊,真是好可爱。 不敢高声语,恐惊花中人:“父亲,您看得见么?” 林如海眯着眼睛凑近牡丹花,花就是花,没有什么特别:“你看见了什么?” 黛玉退后几步,比比划划的说了小人的样貌:“是花仙子吗?” 林如海:“……不知道。” 王素又扛着一卷纸,穿墙回来,欢天喜地的大叫:“主人主人我弄了点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父女二人整齐划一的看向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只不过一个略带憎恶,另一个还是喜爱。 黛玉笑着问:“又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 王素小小一个人,举起很大一卷纸张,像个大力士一样:“当当当!请看拓片!是城南一户旧宅的夹壁墙里的,我问了,那宅子易主十八次,失主已不可考。” 林如海略带不屑的俯身拾起,两个指头捏着,抖开这张可能有霉菌的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赶忙双手轻轻捧住:“北魏龙门十二品《比丘道匠造像记》!好好好。”他手里有两版拓片,这碑损毁严重,有很多字都看不清楚。而这张拓片上,大部分损伤都没有! 这就应该好好装裱起来,仔细珍藏。 王素嘀咕:“不是给你的。” 谁管你高不高兴啊,你门口呆着去。 看老爷匆忙捧着拓片走了,她凑过去:“主人,你一会去抢来看看,我看到你有一副拓片,不如这张完整。” 黛玉把她捧在手心里:“辛苦你啦。” “嘿嘿,还好啦。”王素看向牡丹花上的东西:“主人别搭理她们,特别弱的小东西,我能打一百个。” 林如海又匆匆跑回来,穿房过屋,绕过花丛,让他扶着柱子喘了半天。 到了约定的时间,一名白衣秀士从天而降,唰——的一下,落在庭院一角。 书生衣着朴素,一身月白色淡淡光泽的长衫,头上戴了一顶乌黑的儒生巾,手提竹篮。 敖水清上前两步,在一丈开外,伸手施了一礼,明知故问道:“敢问仙童,大圣爷爷在是不在?” 林黛玉还了一礼,含糊其辞的说:“大王此刻不在。龙王有什么事,我一定转告。” 敖水清道:“岂敢在大圣爷爷面前生事,仙童只说敖澈来拜。小龙家贫,只有一篮月光相赠。” 这真的很雅致,很诗意。 他放下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有一汪水银似的的东西,一把木勺。 “月光如何能赠予他人?” 这明月只能寄托相思和惆怅,如何能送人? 敖水清用木勺舀起一勺月光,向外一泼,庭院内顷刻间亮了起来,就好像月光被加强了一倍,又泼了一勺,简直亮如白昼。又用空木勺向月光下一舀,刚刚泼洒出去的月光重新收回来:“雕虫小技,仙童拿着玩吧。” 林黛玉眼睛一亮,望向竹篮内剩余的东西和木勺,刚要谦虚几句,不敢收下这样的珍宝。 林如海低低的咳了一声,小孩见了玩具就喜欢,忘了她虚张声势的身份——齐天大圣的门人,怎么会将这一个小小的竹篮放在眼里,当个宝贝? 如何显示高门府邸,只有作践宝贝,挥金如土。 不能祸害家里东西,但你得装的什么都见过。 林黛玉立刻心领神会,伸手接过,强自镇定的淡淡一笑:“倒是好玩。” 礼貌性的亲手倒了一杯酒,推到桌边:“龙王请坐,略饮几杯薄酒,休让人说我不知礼数。” 敖水清看出来小姑娘超级喜欢这篮月光,心说我可真是太有智慧了。 彬彬有礼的说:“小龙表字水清,龙王一称,四海龙王行云布雨润泽万物,担当得起,太湖浩瀚如海,运河横贯九州,担当得起。可怜小龙…沟渠堵塞,就连两岸的农夫都庇护不住,有什么脸面自称龙王。” 林黛玉问:“京杭运河支流无数,你住在哪里?” 林如海在窗后闭眼,这话不是这么说的,疏通河道耗费的钱财,我掏不起。倘若上报朝廷,请朝廷拨款征召民夫疏通河道,又要走流程,也未必能获恩准。 千万不要大包大揽的答应啊,除非让齐天大圣来划拉两下。 —— “来着了!”——天津小剧场观众给相声评书曲艺叫好的词儿,指:太值得了! 网油卷,猪网油卷豆沙馅下油锅炸,宋代著名点心。 前文有读者宝宝提到天津捞面,我一搜,哇,好会吃。四碟凉菜、四碟炒菜、四碟面菜、四碟面码、两碟份面卤。 饿死我了干饭去也! 第39章 敖水清十分羞涩的样子,不肯回答自己的住址。 又聊了几句闲话,等到小姑娘第二次追问,他才说:“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山塘河附近,有不止一条的支流,小龙就是其中之一。惭愧,惭愧。” 林黛玉好奇的盯着他看,这位山塘君——按照柳毅传中洞庭君的称呼来类比,叫水清属于平辈称呼,自己还没有移山填海的实力,还是得有尊称。 他的相貌也算是英俊,看起来和人一模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面相和气质。 这位京杭运河支流龙王,原来是支流的支流,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书生,虽然也时不时的打量小姑娘一眼,但盯着的时间不长,脸上的表情以请托为主。 林如海敏锐的注意到,盘子里的点心在他没有伸手的情况下,一块一块的逐渐消失。而这位龙王也有咀嚼的动作,看起来还挺贪吃,他最好只是在意吃和住。 这种人情往来,确实是黛玉短板,以前她身体太弱,只在夫人身边观看,没有学过怎么处理。河道是龙王容身之所,他总该说清楚,疏通之后奉赠怎样的宝物,西游记里师徒四人到了西天还要行贿,不信龙王不懂疏通关系、送礼请托。 天下是河流湖泊泉水,就和人间的官位一样,有肥有瘦,有大有小,这在具体划分的时候……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只能说水很深。 仙凡有别,林如海一介凡人,在这里垂帘,王素乱说话却让人记得很清楚,在这里隔着床扇偷窥,已经是合理距离了。 凡人不敢直接拒绝龙王的要求和需要,小孩可以拒绝,修行人也可以拒绝。 初夏的夜晚不会万籁寂静,蝉鸣、虫鸣、蛙鸣,还有各种鸟类的叫声此起彼伏。 林黛玉坐在桌子对面,作为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宝宝,她问:“我不了解龙王的神通,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山塘君。” “岂敢岂敢,请讲。” 林黛玉问:“你也负责行云布雨吗?” “这是自然,小龙又不是井龙王。”敖水清把瓶中的薄荷金银花露倒在桌上,这一条细小的水流扭动伸展,显示出河流的样子,有分出几条小叉,显示支流:“我所辖河流两岸的少量雨露,都由小龙负责。那些覆盖整个姑苏的大雨,就不由小龙效力。” 林黛玉一只小手攥着手帕,托着腮看他:“那么,山塘君能驱使水族,推动河底的暗流吗?” 敖水清心里骄傲的很,脸上淡淡的说:“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倘若林姑娘好奇,改日可以一试,无须风浪和船夫,小舟在河上飞度。” 想一想那个场景!孤舟上一人立于船头,没有风,也没有碍眼的船篙,脚下的小船就和驾云一样飞驰,多么诗情画意,多么动人心弦。别说小姑娘会动心,回头我和善恒和尚说,他有需要的时候兄弟陪他来一场,他也得高兴起来。 “既然河流堵塞,姑苏城外的百姓多是贫民,沿河居住…”明明好奇的翻父亲的公文时看过灶户(盐民)的环境艰难,现在记不住原文,考据不了:“衣食无以为继。山塘君有慈悲心,何不施展神通,令水族疏通河渠。” 就算是西门豹治水的故事里,河伯在谣言中也要负责保佑风调雨顺,要不然谁给他新娘子。 林如海双手按在桌上,暗自感慨:太机智了我的宝贝女儿!这是怎么想的呢? 第42章 敖水清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又被他吸回体内,被小姑娘问的哑口无言,只能拼命地构思各种借口,试图解释自己小河的状况。 不是小龙无能,实在是局势艰难,河里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事情是这样的,上游的水势带动泥沙俱下,河水在转弯处泥沙淤积,很多地方长满了水草。水族能够清除这些野草,但是河堤年久失修,许多泥土滑落河中,还有沉船,很多沉入水底的小舟和木筏。对吧?难道小龙能够指挥虾兵蟹将清除淤泥和沙石,把沉船丢到岸上去,再叫鱼虾修复河堤吗?” “原来如此!”黛玉一下子连地上悬河和黄河决堤的问题都搞懂了,原来龙王除了负责下雨下雪之外,有那么多事做不到。 仗着自己的年纪优势:“黛玉年幼无知,不晓得这些事,听山塘君说了才明白道理。” 敖水清干笑两声:“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你我毗邻而居,何必见外。” 我说的这么可怜了,你会给我修河道的是吧?难道我还不够惨吗?他语气沉重的说:“此前听和尚讲经,讲到万物皆有成住坏空四劫,初禅天之下一切有情众生,到了一定的时间,皆被损坏,寿尽…成空。以前游览天下时,也曾见过干涸的河床,枯竭的泉眼,令人惆怅,不说这些伤心事,大不了就回到东海老家去。夜深露重,林姑娘还没脱去凡胎,小龙不打扰了。” 林黛玉还没和他聊多长时间呢,还有许多问题要打听,正要以点心还没吃,酒还没喝为借口留客,却看到桌上四碟点心只剩残渣,两碟水果剩了两粒桑葚,以示主人款待的不算吝啬。 敖水清卖惨,也觉得害羞丢脸,就弄起神通。 忽然之间一阵大雾袭来,笼罩住整个庭院,这浓密的白雾让人伸手不见五指,湿润微凉。 这雾洁白的像他的衣裳,也像是春天的梨花花瓣,纷纷落下,遮天蔽日。 大雾又很忽然的散去,只留下黛玉站在小桌旁发呆。 黛玉心里有些想学这个弄雾的方法,又不知道能不能成。大圣教的天眼法还没修炼的有多好,到时候要被他骂心血来潮,那我就说我这是见贤思齐焉。 雾很好,我想要! 林如海匆匆走进雾气中,雾气就在此时散去,搂住女儿肩膀仔细看了看:“人家说的对,回屋去。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林黛玉伸手抓住篮子和篮子里的木勺:“父亲?” 大王肯定没办法来管这些事,那父亲要不要插手?我都没敢应承。 林如海婉转的点评:“这位龙王和我设想的不大一样,没想到龙王竟是这样年轻英俊(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坦率直白无可讳言(不要脸的对小女孩卖惨,嚷嚷自己要死了)。水面之下,河道之中的情景,若不是龙王亲自说来,人如何晓得(没想到龙不懂修河堤的土木工程,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连一个工部的小吏都不如)。为父之前的猜测,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给他想的太复杂了)” 黛玉听是听懂了,但很不习惯说反话,她更善于阴阳别人两句,默默的拉着他的袖子,离开后花园回到卧房门口,自己屋里雪雁探头探脑,回头喊嬷嬷过来。 隔壁母亲的寝室里,采薇和珊瑚也看。 “父亲晚安。” 林如海伸手:“这一篮月光,借我看碑帖用。” 王素坐在房顶上大翻白眼,小声嘀咕:“是给你的吗你就要,看见啥都想要。” 林黛玉嫣然一笑,双手奉上竹篮。月光太吸引诗人,这样的一篮月光,这样的收藏月色,足够李白王维写十首诗,再附赠八首按捺不住诗兴的佳作。 回屋去脱了见客人的衣裳,换上睡觉穿的白罗衫,弓鞋也换做室内穿的软鞋,穿脱非常方便。 王嬷嬷:“不年不节的又没有外人来,老爷带着姑娘,在后院会什么客?” 现在轮到林姑娘搜肠刮肚的找借口敷衍。 雪雁道:“听前院大哥说,老爷请了一位狐仙住在府里…” “去去去去这可不敢提,快打嘴。得了,我也不问了,姑娘快点睡吧。”说是不问,王嬷嬷一溜烟就跑出去,找捡碗搬家具的婆子打听内情。 林黛玉也不管她,自顾自的上床休息,临上床前瞥了一眼床边的水果。杨梅桑葚又是应季的东西,府里就买了这两样鲜果子,她今天吃的牙齿发黑。可是太招虫子,不能放在床边,眼下不到十天,只放了两个柠檬应景。 雪雁帮她拽了拽被,默默无言的回去睡了。 采薇窥见王嬷嬷出屋直奔后花园,便去前院找老爷告状。 王素在‘和主人开心的聊天直到她睡着’与‘学习告状技巧’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毕竟世间的精灵要想尽办法提高自己。 不知道她们在斗什么,斗的格外激烈,此起彼伏。 ※※ ※※ 大雪毫无分别心的落在山石、老树、荒丘上,也落在高高的险峰上,山脚下石匣镇压的猴子脑袋上。就连川流不息的小溪,也冻成晶莹的冰面。 大雪将他掩埋,看不见身在何处。 林黛玉身上只穿着夏季的白罗衫,魂儿不觉得冷,心理上先觉得冷。又在雪地里拾起两个自己带过来的柠檬,默默无语,这东西不能吃,我带过来岂不是给他添堵? 又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姑苏的大雪,落在房顶上,竹叶上,哪有这样恢宏壮丽的天地皆白。 —— 古人好像是不把柠檬当水果,但是入药,生津止渴、 清热解暑、化痰止咳。我记得红楼梦里没有吃, 第40章 画上的雪景称得上奇异美丽,眼前所见更为惊奇陌生。 从山顶到大地,白色的大雪下露出黑色的山崖、石头和树枝,一切都变得洁净而清雅,就像巨幅的水墨画。用极端的黑白灰三色构成了世界,天幕是淡淡的灰白色,昏暗低沉。 林黛玉转过身向旁边的一座高山看去,那秋季还清晰鲜明的高山,现在下半部分消失在雾气中,山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雾或雪中忽明忽灭,就和画上一样,半隐半现。 被大雪覆盖的山看起来换了一副样子,这山是一座荒山,周围的老百姓鲜少来此,本来就没有山路,全靠熟悉一点的景色找到大圣,枯叶落尽的时候还好,大大小小的山石都很清晰,还有小溪做定位。 现在全部银装素裹,积雪足有一尺厚,大石头覆盖白雪显得更大,小石头淹没在风雪中,令人分辨不出方位。 五行山是很大的一座山!大王被积雪埋在哪里了? 低头一看,在洁白蓬松平整的雪地上,有两个很突兀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是了! 摆着柠檬的小盘子旁边,放着的一瓶清供,天球瓶里面插了两支荔枝枝条,大约有十几个青红斑驳的荔枝和一个小小的莲蓬。 荔枝伤胃,父女二人都不能吃,只用来插花瓶,取荔枝壳制香,时间长了竟然忘了这是能吃的水果。 在雪地里挖出来这两支荔枝,她先轻车熟路的铺开手帕,把柠檬和荔枝莲蓬系成一小包。不敢松开手,雪白的手帕放在哪里都会瞬间消失不见。 林黛玉:“大王!大王你在哪里!” 小女孩素有教养,不会大叫大喊,尽力提高音量,声音也并不尖锐高亢。 在雪地中传不出多远。 穿着白罗衫不觉寒冷,在空中飘来荡去:“大王,我找不到你。” 孙悟空从发呆中被唤醒,甩了甩淹没自己的大雪,怪叫一声,回应:“俺老孙在此!小黛玉,你傻啊,你不会找个木棍戳戳。山底下不吱声的是石头,吱声的便是你外公。” 林黛玉咯咯笑着循声找去,心说:不吱声的是石头,吱声的是石猴。 山脚下是窝风的地方,被风卷过来的雪都淤积在这里,山上滑落的雪也在这里,只会越积越多,不会被风卷走。毕竟三角形是很稳定的,雪花也这么认为,在这里形成雪坡。 孙悟空往上一瞧,头上的积雪足有一丈深,也不喊小孩儿自己挖下来,鼓起腮帮子猛吹了一口,吹的雪坡之中打通一个雪洞通道,能从外面走进来。 林黛玉脚不沾地的飘进来,好奇的左看右看,雪洞里甚至很明亮,无需开天窗,雪是白色的,光线从侧面洞口洒进来,照的一路明亮,忽然就想起宋词中的一句:“雪屋冰床深闭门,缟衣应笑…哈哈哈” “笑什么?”孙大圣看到她出现,本来心情很好,满心期待,突然嘲笑我可不应该 好一个美猴王,现在毛发上满是冰霜,一缕一缕的冻在一起,就连眼睫毛上都是霜雪,宛若俏色玉雕的猴子。 林黛玉笑道:“人人都以白为美,我这几天没来,大王白净了很多。”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难道我之前不白净,就不漂亮吗?我可太俊太美了。 在小孩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沾满冰雪。一点也不觉得冷:“拿了什么?老规矩,喂大王吃水果,禀报你最近的行踪。这个黄澄澄的果子是什么?” 第43章 林黛玉侧身坐在雪地上,摊开手帕包:“是柠檬,听他们说味道和佛手相似。是放在我屋里闻香的,不知为何带了过来。还有一个小莲蓬,这些荔枝。” 孙悟空口水大动,好奇这新水果,不论怎么看它都像个酸甜可口的橘子,两头尖尖又像芒果,能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吃到橘子,就算是花果山上也只有存起来的。食指大动:“快剥开尝尝。” 小姑娘手里捧着柠檬:“这东西能入药,以我吃药的经验来说,那肯定很难吃。” 哄她吃药的时候都说太医改了配方,好喝多了,入口就知道,难吃依旧。 吃药多年,经验丰富。 药的味道有三种:难吃,非常难吃,吃完不想活了。 孙悟空吞了吞口水:“胡扯,黄澄澄的果子哪有难吃的。还能比餐风饮露更难?实在不行,这么多雪,可以吃来清口。我看凡夫俗子都爱吃点雪,加上果子和蜜糖,你不会弄。” 林黛玉就放心的开始试图剥皮。 孙大圣看了看柠檬,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抓破皮的柠檬。这果子怪惨的,被抠的东一块西一块,遍体鳞伤:“你会不会剥果子?哪有这样的小猴,或者小孩。” 小姑娘继续抠厚实且芳香的果皮,柠檬皮的汁液迸溅出清香,不像别的闻香果子那样甜腻,倒也别具一格。答的理直气壮:“不会。她们不仅剥去橘皮,就连一瓣一瓣的薄皮也剥开,拨掉橘核,递到我嘴边。” 以前吃水果,切块的有丫鬟来切,需要剥皮的都是母亲或嬷嬷剥好了喂到嘴里,还被管着不许贪嘴,不许熬夜看书,不许捉虫子,不许贪凉吹风。以上种种都会让她发烧,因此无法反驳。 “哎,也罢。年纪小的小猴子本该如此。” 小猴和小孩的发音很相似。 她猛抠柠檬皮,尽量不要伤到果肉:“大王,我去虎丘剑池,得到了一缕剑气,他还会跟我说话呢。” “小铁棍罢了,老旧小铁棍。剑气没什么大用,遇到弱的吓唬一下,遇到强人打不过。” 林黛玉很喜欢自己屋子里的剑气呢,还给他做了漂亮小衣服:“当天晚上就有狐狸变幻形骸去骗我,被剑气斩去伪装,仓皇逃窜。” 猴子悠长的呼吸着冷空气,这点冰霜姑且算是凉爽,就像三昧真火的主要问题是熏眼睛:“它真有本事,就该斩去狐狸的脑袋,把皮剥了,硝制好,穿针引线给你做个小袄。” 林黛玉吓了一跳:“那狐狸都会变化人形了,与活人无异,我怎么敢杀人。她漂亮极了,也很灵动,就算我学着强取豪夺,要把她抢来当丫鬟,陪我说话下棋。” 在神怪故事里,狐狸因为寿命很长,对琴棋书画都非常擅长,这种东西就是要耗时间嘛。 岂不是一次就可以得到古琴名家、下棋的高手、书画名家? 陪我玩! “哈哈哈哈好,这倒像话。”孙悟空正色告诫小孩,她有点单纯不谙世事,不晓得妖精之间霸占洞府抢夺财宝是日常行为:“妖怪之间,都是强者为尊,并不讲道理。狐狸大多以诈骗和采补修行,没几个修持正道,那多困苦。你如今修行的还浅薄,又长得像个玉娃娃,当心狐狸吃了你,等你修行好了,狐狸倒愿意舔你脚后跟上的皮。” 小女孩有点害怕了,下意识的靠近他:“狐狸真的会吃人吗?” “有两种吃法,一种是整个儿吃人,那种是深山老林里的狐妖。另一种是吃人的阳气精气,母狐狸吃男人的,公狐狸吃女人的,人的阳气耗尽就死了。这东西胆子小,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再有一把小铁棍,它们不敢作乱,也吃不了你的阳气。” 狐狸拿活人采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就要以美色迷惑凡人,用强的时候采不到。 孙悟空看她把柠檬抠的破破烂烂,果然很像柑橘,掰成两半,又撕净果瓣上的白皮,心不在焉的听她说什么龙王的名刺,请帖和拜访,带着风雅的礼物踏月而来。“且住!一篮月光?” 林黛玉轻笑:“是啊,我父亲也很喜欢,要过去玩。兴许今天晚上能给我。” 这真是太好笑了,抱着王素拿来的碑拓、龙王送的月光,他自己都把持不住,以后还怎么义正词严的叫我少结交妖怪。这话跟谁都不能说,也没敢和素素说,怕她嘀咕我父亲的时候说漏嘴。 孙悟空道:“人人修炼都要吞服日精月华,但龙最会弄月光,小泥鳅家传的东海编鱼篓手艺,折柳编筐,舀了几勺月夜流浆糊弄小孩。他若真有心,在自己尾巴上剁一刀,给你块龙肉尝尝。”真没见识,将来若能见她,一定让她见识见识真正的奇珍异宝。 总所周知,有万道金丝的,那才是帝流浆。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银色的月夜流浆只是普通货色,喝着玩罢了。 两人一个诗兴大发,一个务实的思考价值,说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林黛玉不介意价值高低,宝珠珊瑚给她玩,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月光能盛在篮子里,还能放出来用,多么令人惊叹:“怪好玩的,我喜欢。看书也可以照亮。大王请用。” 一瓣柠檬上所有的白丝都撕干净了,柠檬也冻的冰凉。 这果子酸是很酸,却很酸爽,吃的猴子一激灵。 “好好好,够劲。以前在花果山上,孩儿们酿酒,有时候就酸香扑鼻,拿来喝了。再来再来。” 一瓣瓣剥的干干净净,只有酸味没有苦味,喂到猴子嘴里。 “好吃!好吃!甚是爽口!” 黛玉看他吃的畅快,也有些好奇,吮吸手指上沾的一点果汁:“呸呸!” 酸的眉头紧皱,想找茶水漱口,这里哪有茶水,情急之下捏了一撮雪放在嘴里。 “哈哈哈哈哈哈”孙悟空乐不可支,给人出坏主意:“太酸了吧,吃两个青梅、酸角缓缓,哈哈哈哈哈。” —— 荔枝插瓶,此事在清朝有记载。 第41章 雪水适合烹茶。 要采下了一阵雪之后,落在梅花上的雪水,需要窖藏,在坛子里融化,沉淀,然后取水煮开。 要不是柠檬这么酸,她绝对不会直接把雪放在嘴里。 林黛玉有些惊诧这感觉,一瞬间融化在嘴巴里,融化后冰冷微甜的水,混合着柠檬汁的余味,竟然有点好吃。别说冰雪了,她有生以来连凉东西都没吃过,至于雪,是用来观赏的,乳母丫鬟一天到晚盯着,不允许她玩。 又捏了一小撮雪,带着偷偷做坏事的心态放在嘴里,含到融化后仔细一品:“和江南的雪风味不同,好奇怪。” “咳咳咳。”一股凉气直冲咽喉,这凉气和冬天的风一样,一灌进嘴里,就呛的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暗暗的运转真气,这才觉出一股寒气附在肺上。 修炼巩固精气神,体内的元气阳气不外泄,身体之外自然环境中的风寒暑湿燥火,这六种外感病邪不能侵害身体。 孙悟空揶揄她:“我的儿,瞧你饿的,餐风饮露,瘦成这个样子。放着白米干饭不吃,偏吃这些奇巧的玩意。” 黛玉小手捂着嘴,哈了哈气,用真气把寒气顶出去。嘴巴里只有淡淡的酸味,冲淡之后味道好了点:“吸霞、炊雪,这是神仙本色。”吸食朝霞,是修炼的一部分。 得想个法子,弄些茶壶和炊具进来用,要是能带一副棋盘来,更可陪大圣消磨时间,他这么聪明,一定很会下棋。不知道会不会太招摇了,让天庭发现,一定会怪罪我吧?算了算了,他算是坐牢,我来此的缘由也奇怪,还是偷偷摸摸一点更好。 孙悟空笑道:“哪家神仙过的这样清苦。你家里没有山泉?怎么雨水雪水都要喝,怪可怜的。你那洞天福地里,怎么没有四季佳果?” 黛玉气的扭头看向雪洞外,自己家列侯之后、诗书传家,怎么叫他一说,就那么穷困潦倒呢!这话说的不讲理,山泉水是有根之水,天上的雨雪乃是无根之水,岂能同日而语。 掰着剩下的柠檬瓣往他嘴边递,不搭理这个不解风雅的泼猴,虽无师徒之名,也有师徒之实,不好当面说他是俗人。 孙悟空一口一个,吃的十分高兴:“酸入肝经,收敛固涩,你体虚多汗、肺虚久咳,正适合多吃两口酸橘子。” 林黛玉看书还没看到朱紫国那一章,并不知道大圣还懂医术,她自己到是听了许多性味归经,总结起来就是难吃。 他好像说的对:“大王还懂望闻问切?” 美猴王发出了骄傲的一声:“嗯哼——” 林黛玉也要揶揄回去,把小手往他面前一伸:“就请大王为我把脉,辨别病情,对症下药。黛玉阖家感激不尽。” 哼哼,我就不信你手腾不出来,还能给我把脉。 得意的心思一闪而过,她开始反省,这会不会太伤他了?要不然我剥个荔枝喂过去,岔开话题吧。 “好说,好说。”大圣胸有成竹,娓娓道来:“要治病也不难,你带着肉身过来,把手腕递到我嘴里来咬一口,便知你脉象的浮、沉、迟、数。” 第44章 看小孩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自己,他反而嘲笑:“嘻嘻,真没见识,岂不知全身都有脉,全身都可以把脉。凡夫俗子非得抓着腕上寸关尺,还说不准。俺老孙乃是不出世的高人,不开方的医圣,专治一切疑难杂症,给你搓个丸子,吃了准好。” 开玩笑,这小孩有些先天不足之症,现在就补回来一半,再好好修炼上半年,熟谙固本培元之术,到那时不仅将不足之处全都补足,还有无穷精力可以上蹿下跳。 还弄什么方子? 隐藏在积雪深处的土地暗暗的焦心,大圣这话说来简单。只听说过齐天大圣打杀天兵天将、妖王,从来没听说过他还会瞧病。 是了,大圣要是从此处脱身,必然是玉帝慈悲垂怜,把那试图造反的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到时候他又去三十三层天上、兜率宫中,找太上老君索要仙丹,拿回来给小徒弟一吃,自然是百病全消,成了神仙正果,还能让大圣自吹自擂一翻。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君的炼丹炉里都炼不化妖猴,再被偷,就请他老人家自己出手吧。 林黛玉笑吟吟的点头,抠开荔枝:“静候佳音。” 大圣一口咬下去,荔枝冻成了荔枝冰沙,令他大惊:“糟了。快快把那个柠檬放我下巴下面暖着,橘子不能冻,赶紧把荔枝都剥了。” 自己是不觉得冷的,黛玉是有修行的生魂,现在荔枝快要冻成荔枝冰,猴子的衣着成迷,黛玉只穿着白罗衫和白罗裤,一双罗袜踩在雪地上,无知无觉。 荔枝在彻底上冻之前,全都抢救到大圣的嘴里去,黛玉收拾着丢成一小堆的荔枝核与皮:“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请大王定夺。” “说来听听。” “素素说她在外面认识一个朋友,名唤金丝郎君,在姑苏城里是有名的妖怪,谁都不知道他的真身何许人,只知道他在天花板上说话。” “装神弄鬼,没有多大本领。” “许多精灵妖怪都花钱找他打听消息,还有故事。他对素素说,想来给我讲故事,我也想打听姑苏城内妖精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来,我父亲严令禁止他来我家,还把素素骂了几次。” “你爹在我眼里也就是个小孩,一个肉体凡胎,懂什么妖怪的道理,真有一个妖精要吃他,他也抵挡不住。”孙悟空吃的意犹未尽,根本没吃够,这点小甜水似的果子,才把馋虫勾出来,又不负责到底。哀怨的叹了口气:“往后再有人指点你修行和结交妖怪朋友,你叫他现出法天象地来给你看。你爹打你么?” 黛玉微微一笑:“莫说是打,就连教训几句都不曾有。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只要能活着,怎么都行。也没什么淘气的力气。” 林如海和贾敏是不约束她,不舍得弄哭小女儿,都在背地里要求王嬷嬷严格约束睡觉、吃药和穿衣吃饭。 “你别打你爹。修行人未必多孝顺,一心求道不顾爹娘也是有的,抛家舍业远走异乡,不碍事。要是做了打爹骂娘的混账事,就算假手于人,也断绝自己的仙途。”孙悟空也不是胡乱嘱咐,在天上当齐天大圣,到处交朋友玩,和福禄寿三星结伴去人间游逛时,看见过‘孝廉’的爹住在破屋里挖野菜吃,也见过誓不成亲的孝子在亲爹坟前忙的双脚朝天。 猴子当然也有同性之间的这种行为,并不稀奇。 但就算是禽兽,也只会在别的同类的尸体前干事儿,不会在自己父母亲人的坟前。 当时让齐天大圣大受震撼,福禄寿三星不约而同的给当事人扣除一些。 林黛玉目瞪口呆的指着自己:“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 你还是怀疑我会违法乱纪、占山为王拦路打劫吧,这还稍微好点。 孙悟空当时求道时,这是必修课程,但他记的不是很用心。天生天养的石猴,本来就没有爹妈:“你记在心里就好。哎,年纪太小了,未经世事,结交这些狐朋狗友,它们摸索着修行,未遇名师,也未必懂得这些道理。它们若说要戏弄凡人,给你爹一点教训,叫他以后只敢掏钱不敢管你,说的天花乱坠。你只要一点头,那就有了因果牵扯在内。” 林黛玉勉勉强强的点头,好像合理了,古时候的败家子有这样的,我可不是。但大王嘱咐我,也就是擅自珍重的意思:“记住了,绝不敢犯。那我请金丝郎君来见一面,我…还有一件事想托他办,不知人家是否愿意。” 孙猴子抬眼看了她一眼,难道你是人见人爱,妖怪见了纳头便拜,觉得你仁义,要为你驱使么?还得让小铁棍跟它们讲讲道理:“他主动求见,想必有事相求。看着办吧。这金丝郎君大约是金丝狸花猫,动物各有习性,变成妖怪也不曾改。各种动物之中,猫最好奇,饭可以不吃,热闹不能不看。” “原来如此,是猫就好。” 府里一贯不许姑娘抱猫,也不许猫进屋,怕小猫爱打架,碰着瓶瓶罐罐是小,抓伤了姑娘就是塌天大事。猫扑她,就把猫拎出去,姑娘摸猫,就把姑娘抱走。 大圣并不惆怅,只是很平静的把下巴搭在柠檬上回忆过去:“以前我在山上养过一只金丝狸,小东西狡诈的很,十洞妖王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它都要说,俺老孙可不爱听那些破事。好养,给他口人饭吃,切些鸡肝。那小东西百般说鸡肝好吃,山上的锦鸡叫它吃了许多。” 黛玉认真听他说完,好像没什么事了,刚要收拾荔枝壳和果核拿出去扔了,突然反应过来:“大王要下棋吗?我们用荔枝皮正反两面做黑白子,撕碎了可以下围棋,就在雪上画出棋盘。” “杀两盘。然后赶紧修行,还等着教你神通呢,修炼的这样慢。剑法也没学,拖拖拉拉。” —— 三个虫都抓了谢谢大家 第42章 荔枝皮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算是黑子,抠成小碎块的柠檬皮依然是黄澄澄的颜色,算是白子,不够用的就用荔枝皮来补足。 小女孩脸上一派天真:“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虽然没有棋盘棋子,一样玩的很开心。” 还很雅致呢!等我想个办法,弄上火炉水壶和茶杯,给你煮雪喝。 太田园诗人了!太清雅脱俗了!金玉之类的都是俗物,不稀罕。 “好得很,下完了随手一丢,不怕有人…偷。”他本来想说告状的。 那些奉命看管自己的土地老儿,总在背后商量要不要禀报天庭,禀报大雷音寺,要查明这小孩的来历,还想问问玉帝和佛祖,这样的探监送果子,上面允不允许。听着就怪瘆人,真是不安好心。 “这些原本就是身外之物。”林黛玉突然一笑,揶揄这个很会偷兵器偷法宝的大王:“不像仙桃果品,那都是身内之物。” 她是故意偷换概念,荣华富贵是身外之物,但食物同样是身外之物,儒家讲仁与义,道家讲炼本真,佛家讲要成佛,没有哪一个教派以专心干饭入道修行。 “找打!”孙悟空吞了吞口水,吹口气都怕把她吹飞出去,忍着气道:“你等着,待到俺老孙出去,再弄个仙桃来,只给你吃一口。任凭你寿数千年,再也不许你吃第二口,馋死你。” 林黛玉咯咯笑了半天,撕好了所有的荔枝皮,又抓了一团雪,试图捏一个碗。 孙悟空有些闲不住,默默的抠石头,抠的手旁的石头粉碎,又凝结成块,照样狠狠的压住。看小孩低着头认真撕果皮:“你说这次过来,不足十天?” “是啊,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我没瞒住我父亲,又见了很多人,确实不足十天。” “你回去,记录下日期和天象,看看有无规律。”孙悟空在她没来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安静寂寞,但听到山上那些山神土地的议论,对黛玉身份的猜测。 虽然是离题万里,但可以利用。他这边懒得数日子,万物萧条之后就只管闭目养神,再睁眼就是她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每年来四五次,尚可以像他们猜测的那样,是神秘老仙师暗中照顾爱徒,派人来稍微照顾一下。要是每个月都来,以神仙的视角看来,实属过于频繁,朋友聚会都没这么频繁。 老仙师要是真有本事,爱惜弟子到这样的境地,就该推倒五行山,放出孙大圣。 孙悟空觉得祖师有这样的本事,但自己违背祖师教诲,落得今日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仙桃吃了,仙丹御酒喝了,不亏不亏!土地神祇和五方揭谛少不得要层层上报,玉帝老儿小心眼,再把小姑娘抓上去审问来由,岂不可怜?她知道什么?她怎么应付? 想到此处,便询问:“你能不能自己回去,突然醒来?” 林黛玉摇摇头:“好像不能,上次是乳母吵醒我。大王担心什么?” 猴子还会紧皱眉头啊?好奇怪。 孙悟空爱看她乐滋滋的和自己逗趣闲聊,别来抱着我哭:“修行最要紧的是自在,你想来的时候不能来,想走的时候不能走,叫什么自在?回去把南华真人那老头写的书背两遍。” 第45章 林黛玉似有所悟,想起《庄子》一书的部分内容。没看过全书。 试了试……不成,确实离不开,依然被天地和形骸所束缚,不得自由。 雪洞中雪天雪地,只有物尽其用,用荔枝的枝条仔细在地上划了横竖各有19条线,形成361个交叉点。 大圣不爱下棋,但确实会下,在灵台方寸山学艺时,什么都学了一点,在天上结交朋友时,朋友拉着他喝酒下棋,他也乐意从命。玩嘛,玩什么不是玩。 她们下围棋没有太复杂的规则,既不计时,也没有暂停一说,更不会规定收下来的棋子必须放在盒盖上掉下来就算输。 “落子无悔、劫争需要空一步、最后数子儿分胜负。” 孙悟空问:“劫什么?学得倒快。” “劫争的意思是黑白双方都把对方的一个点围住,白子下去,吃一个黑子,黑子下去,吃一个白子,无限循环的磨棋盘活动。不知道大王在山里,对这一步叫什么。” “太久了,忘了。不叫这个。” 黛玉从开始学习至今,总共也没几年,又要读书练字,又要弹琴学画,对于棋谱看的不多。准备的时候,就估计好要输。她性子是有些要强,并不是事事争强好胜,倘若输给他几局,博得大王一笑,倒也有趣。嫣然一笑:“大王让让我,让我执黑先手。” 孙悟空断然拒绝:“不行。倘若赛跑,让你先跑三天三夜,下棋不行。” 和老神仙老哥哥们下棋,输得多,赢的少,下棋真的很复杂。 黛玉目瞪口呆,好小气的大王!你是不是也不会下棋?那可有意思了,两个臭棋篓子,真可谓棋逢对手,到时候厮杀到天黑不分胜负:“是是是。” “落在五行六列上。” 横是行,竖是列,从大圣的方向来计算,很容易定位。 围棋一开始下的还算快,各自盘踞自己的一条大龙——连成一大片,对方无法攻破的棋子领地。不论横竖还是斜向,只要棋子相邻,就算连在一起。一颗棋子的四个角都被包围,则是被吃了。而这些领地如果被包围,只要有两个以上的气眼,则稳固不败。气眼就是被自己棋子包围的,一颗空位,保持着四角封死的空地,倘若对方落子立刻就被吃掉。 孙悟空等着她想,顺便考校她修行上的问题,以及修炼的心得体会。 所有天才在当老师时,都要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到底什么不算常识。第二,你怎么不知道这个? 林黛玉回答了四个问题,渐渐难以应付,道:“我修道不到两个月。” “好吧。十一行十八列。” 黛玉落了子,大惊:“哎呀!杀到面前了!” 自己看眼前的大龙没有丝毫破绽,他这一个子落下来,竟要拦腰斩断,各个击破。 小气鬼,棋艺高超还跟我争黑子。 孙悟空得意的摇头晃脑:“好熟悉的一句话。” 救命啊孙猴子杀过来了哈哈哈哈哈! 两人足足厮杀了一个时辰,以齐天大圣连赢两局,心满意足眉开眼笑而告终。 冬天天色黑的很早,午后阴天,又过了一个时辰感觉像是黄昏,昏黄暗淡。 凛冽呼啸的山风卷着雪,一点点淹没了洞口,林黛玉走到洞口向外张望,只见风雪呼啸,枯枝在打着卷的白色烈风中摇摆,树林中掉落许多枯枝,都是被风折断。 北风锋利如刀,肆无忌惮的乱吹,不光是天上的飘雪,树上的积雪,就连地面上的平坦雪原,都在陆地龙卷风的席卷之下,从地面呼啸而起,形成一个雪白的风卷,伴随着奇异的啸叫飞向远方。 只看一眼,就叫人汗毛倒竖。 林黛玉不想出雪洞了,黄昏也不必看,回来打坐修行,就当是在山洞中闭关:“大王,我听说古时候的经文,和后世的多有不同,也有托名伪书,和故意更改的文字。我背一卷《南华经》,您听听有什么差别。” 孙悟空断然摇头:“我当年与南华真人相交不浅,在天上与人间游玩喝酒,你在这里一诵,我再替你更改两句,他那边有了感应,还以为俺老孙向他求助。岂不难堪?你答的还不错,经书之类,万变不离其宗。难道丹田能换地方?还不是收敛神气,吞服日月。” 黛玉微微诧异,若说原著里他四处找人帮忙,是官场做派,贾先生说他学会了拉帮结派拜山门。那取经之前,菩萨路过询问时,大王还大喊‘承看顾’…是了,那是被压了五百年无人搭理,现在才五年。 安安静静的修炼了好一会,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原来是洞口彻底被雪封住,天色一点都透不进来:“哎,好黑。要是有一篮月光就好了。那龙王岂不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孙大圣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最简单入门版本的变化术,道:“附耳过来。” 不是变化自己的形态,而是更简单的,变化物品。这小法术对他而言,就如同吃饭种树练兵一样简单,不用回忆怎么使用。 吹了口气,枯叶变化一盏油灯,摘一片树叶,变一只绿玉杯。 神仙哪有买油点灯的,都用变化之术来敷衍这些小东西。 “变化、游戏,乃是神仙本色。练去吧。” 林黛玉听明白了变化之术,看他的眼睛在漆黑一片中,闪着黄金似的光芒,他不需要眨眼,这两个光点是常亮着的。情不自禁的凑过去一些,贴在石壁上:“肉体凡胎太沉重,在身体内飞不起来。这变化之术,我回去之后能用吗?” 孙悟空道:“不晓得,我又不曾一梦千年。变化之术是微末伎俩,玩玩就罢了。” —— 我一个东北人,哪里知道西北的雪下成什么样,东北大暴雪的郊外是这样的。西游记里写沿途的城郭,好几次都用金陵做原型,我这也算是有样学样。 …… 我写完存好开始修改,修改为一提交,提前进入网络审核,修改不了! 第43章 变化物品,这是小术。别说是神仙,就连妖精鬼怪都可以做到。 起手式也很简单,吹口气叫声“变!”要是技术到位,当时就变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孙悟空想了一阵子:“这法术有两个禁忌。” 林黛玉认认真真的要记下来。 “第一是不能贪财,不能拿石头变银钱出去花,骗老百姓的钱财谋自己的私利。要是骗了贪官豪绅的不义之财,一文钱不许留,都得散给穷苦百姓,也不许受人家的酒肉供养。天道无私——祖师是这么说的。要往自己兜里揣的钱,要大吃大喝,都得靠自己手里的棒子去争。” 林黛玉点点头:“晓得了。我家不算豪富,也有吃有喝,每个月能给我十几两银子养妖精。” 孙悟空:“第二条和你没啥关系,是不能好色。” 林黛玉有些尴尬,局促的笑了一下,在只有淡淡光线,几乎看不清东西的雪洞里,抓起刚刚的‘棋子’托在手里。按照他教的,先沉心静气,一点精气从丹田涌出,上到舌尖含住。 默默在心里存想自己想要变的东西,一口气喷出去,坚定的勒令:“变!” 语言就是简短的咒语,手心里的荔枝核应声而变。 她确实很有天赋。 孙悟空抬头看着眼前这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一尺多高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像是扭曲的老树根,顶上顶着一团绿油油的鬼火:“黛玉。” 太阴曹地府了!阎王爷身边的小鬼都没这么像鬼。 “啊!!”黛玉把东西丢在地上,往后一躲,没入石头中。惊魂未定的大叫:“什么东西,吓死我了。” 雪洞里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一个会说话的猴子,一个忽隐忽现的小女孩,还有一个扭曲盘旋、轮廓像是烛台和蜡烛,但细看很像鬼,还有脑袋。蜡烛要么上细下粗,要么直上直下,这个似蜡非蜡,似铜非铜的东西,却是脑袋大身子小,大脑袋上顶着火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孙悟空一阵狂笑,变化之术变的乱七八糟值得笑一下,变的东西把她自己吓飞,值得爆笑如雷。 狂笑不止,笑的大地震动,五指山上的积雪快要雪崩。 黛玉又吓又丢人,气的快要哭了:“你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怎么把它变回去。” “哈哈哈哈你驱散那股精气!说‘散!’。” “鬼呀!真正的妖怪都没这么恐怖。散!快散开!” 一颗无辜的荔枝核重新掉在地上,洞内的绿色光芒消散,荔枝核上甚至有些被焚烧的痕迹。 林黛玉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总算松了口气:“都说犬马最难画,鬼最好画,果然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想什么?” 小女孩诚实作答:“天色一黑下来只觉有鬼,洞里好像不只咱们俩,又想着外面的雪旋风…临到变化时,还没想好到底是变烛台还是变一盏油灯。” 众所周知,在两汉年间,有蜡烛,但属于宫廷贡品,所赏赐的对象都是列侯、丞相或三公。西汉的列侯的比黛玉所在年代的列侯要高贵稀少,所获得的赏赐,也是全国中最顶级的一拨。这种御赐的蜡烛,自然也不能日常点来使用,他们用的还是油灯。 第46章 变东西的时候想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当然变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黛玉想说我捧着荔枝核,你吹口气,又想起他之前含糊说过,被镇在此处,什么法术都用不出来,有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力气也使不上,就捧着果核,专心致志的存想油灯,是菜籽油还是芝麻油?别想别想,就是油灯! 一个简单,明亮耀眼的油灯。 呼…… “变!” 雪洞中终于亮起明亮温柔的暖黄色火光,比普通油灯大一号的油灯,火苗在密闭的雪洞中燃烧跳跃。 孙大圣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一通百通,器物你就都会变了。” 林黛玉的双眸在火光下明亮非常,这可太好玩了。 别的荔枝核也别浪费,拾起来,又变了烧水的银壶,盛茶叶的茶勺,盛水的汝窑菱口杯,以及一个红泥小火炉。 孙悟空瞧着她这顿忙,用奇怪小勺铲了满满一壶雪坐在小炉上,又出去拾掉落在雪面上的枯枝,不敢走的太远,捡了一小捆,就匆匆忙忙的跑回来。 有火炉,有水,你煮什么吃呢?大雪封山,连一点吃的也找不出来。 林黛玉抱着柴火归来,她可以穿过石头河积雪,那手里的柴火呢? 用真气包裹了柴火,和她一样穿过墙洞,曼声吟诵:“持斧起环顾,长松百余尺。徘徊不忍挥,俯略涧边棘。” 扛着斧头寻摸了一圈,百余尺的大树就在旁边。因为她善,不忍砍伐,捡了点柴火就回来了。 简而言之,宝宝吹了个牛。 孙大圣既理解做什么事情之前吟诗一首的快乐,也很懂得人生在世务必吹牛的意义,十分欣慰的点头,正该如此。 林府里出现在她面前的炭火小手炉、炭盆、小茶炉,放的都是大小整齐还没有烟的黑色木炭:“大王,柴薪能直接烧吗?” “能,不用削皮。” 林黛玉愕然,拿了一小枝在油灯上烤:“我以为要烧成木炭才能用呢。” 具体知识来源《卖炭翁》。 一壶雪融化成小半壶凉水,又在房顶上捅捅,铲了几茶勺的雪添加进去,等着小小的火苗融化雪。 “那个山塘君离开时,突然大雾漫天,庭院内伸手不见五指,然后云开雾散,他也消失不见了。我想学弄雾。” 孙大圣眯着眼睛,不屑的轻哼一声:“龙天生就会那点把戏,只能瞒住凡人。既不能长生,于修行也无益,特别没用。你找他要一只蜃,天天给你吐雾。学艺的时候少玩耍,等到长生不老之后玩一千年也不迟。再教你一个定魂咒,你天天把自己的魂魄定住,认真修炼不要乱跑,有些进步,要么学会舞剑,要么肉身能御风驾云,到那时候再来见我。” 雪洞内的烛火和火炉光线都变得忽明忽暗,最终火炉先灭掉,油灯上还有一点豆大的光芒。 林黛玉有一点点难过,学舞剑没有老师,御风的话,自己虽然觉得身体轻盈,却不知道要多久,他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 见火光明灭,以为是自己的变化功夫不到家,初学乍练。 回家去狠下功夫,最多一年半载,带着秋天的葡萄月饼来探望恩师。 就斟了一杯冷冰冰的雪水,本欲很礼貌的先递给他尝一口,但她素有洁癖,而大圣最近几年无暇洗漱。 要是问也不问一句,自己就喝,岂不是很没礼貌? 想了想,我可以再变一个小杯子,端着菱口杯问:“大王喝点水吗?” 孙悟空扬起下巴,让她拿走柠檬:“不喝。把这个柠檬剥了。” 林姑娘仔细品鉴了雪水的味道,不知为何,这雪水虽然和姑苏的雪一样清冽爽口,但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咸味,若有似无。 现在喝着不算难喝,可这水要是用来泡茶吃,到是糟蹋了好茶。 喝了半盅冷冽的无根水,怕凉的喝多了不好,就搁下茶杯,开始剥柠檬。 最后一点烛火在喂完柠檬后,也突兀的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孙悟空忽觉现在和水下一样无法呼吸,虽然不憋闷,但他记得人需要喘气,灯火也需要:“黛玉,你去把洞口的积雪扫了,打开天窗。” 林黛玉玩了一整天,没有修行,又剥果子闲聊下棋,又变茶杯茶壶捡柴烹水,微微有些疲倦。又吹口气变了个小小的扫把,对着雪洞的尽头一顿乱扫。 洞口的积雪是斜着覆盖过来的,并不厚,雪又蓬松容易滑动,就推出一个井口大小的洞。清新冰凉的空气呼啸而入的,一扫烟火气。 回身坐在孙大圣面前,聆听教诲。 “定魂咒是以前玩的时候,朋友输给我的,一直都没用。上古时候善使离魂之术,有什么‘呼名落马术’、‘震魂钟’、‘荡魂幡’,喊一声就让人魂魄不稳,敲一下钟荡一下幡也能惊走魂魄。正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们又研究了定魂咒,能让三魂七魄无法离体,牢牢的呆在自己体内。一开始需要不停的念咒,后来又改了一下,只要念着咒,用笔在手心画个圈,洗掉墨色之前都有效。” 孙悟空把这咒仔细传给她,又睁着火眼金睛看她掐诀念咒。 小身板忽然闪了闪,像是‘携桃归来时邪恶失踪事件’一样,突兀的消失了。 泥炉、水壶、茶杯、扫把都紧接着变回原形,满地乱滚荔枝核。 ※ ※ 林如海借走那一篮月光,觉也顾不得睡,前半夜就在灯下,捧着篮子仔细端详。 篮子是青青柳枝编的,虽然有许多缝隙,但盛在其中的水银似的液体并不会流失,果然是神仙手段。 木头勺也是湿漉漉的桃木,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料,打磨的还算光滑,绝无倒刺,但和家里的家具比,还是挺粗糙的。勺子背面有些粗糙的划痕,细看像是符咒。 他小心翼翼的舀起半勺,不舍得像山塘君敖水清那样肆意泼洒,小心翼翼的倒在桌子上。 屋内果然一亮。 有道是覆水难收,可是用木勺子在桌上刮一刮,还能收起来半勺月光,屋子也暗淡下去。这半勺月光倒回篮子里,和刚刚无差。 林黛玉刚要回到自己身体里,唤醒自己,就看父亲的书房内忽明忽暗,闪烁不停。 —— 暂定营养液满五千加更。不会明早睁眼一看就从六千到一万吧?(擦汗) 我搜西北的雪什么味道,没有找到。机智的搜索西北的水,苦咸苦咸的,因为矿物质太多了。和朋友分享。 a姐:雪应该没啥味道,顶多落下来沾了尘土,有土味 水苦咸,但蒸汽到天上,相当于蒸馏水 我:蒸馏水煮茶还真是完全无杂质 b妹:那用冰雹也差不多 我:这无根水劲更大! 第44章 按照定魂咒的用法,林黛玉本该火速跑回自己的身体里,自己调动丹田之中的真气,震醒自己,然后起来在手心画个圈,固定住神魂,再继续修行或睡觉。 但现在顾不上回到身体里,又不着急,注意力全在别处。 乍一看父亲的书房一闪一闪,突然想起一句诗:云霞明灭或可睹。 仔细一琢磨,全然不是这回事,现在那有什么云霞。父亲还说借了月光去,看碑帖看的清楚,我还当真了呢! 惊!五旬老父半夜不睡觉,竟偷玩法宝! 现在蚊虫甚多,窗子上蒙着细密的窗纱,通常通风到半夜,今日林如海为了玩月光,亲自取下支着窗子的竹竿,门窗紧闭,偷偷行动。 林黛玉轻移莲步,缓缓走到窗边,不敢飘进去现身,怕父亲吓得昏倒。 就躲在窗口偷偷看,见父亲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勺月光,又倒出来,又收回去。还泼净杯子里残茶,把月光舀在杯子里,看变化如何。 那一卷珍贵非凡的《北魏龙门十二品拓片》,还安安静静的放在桌子上。 这是少见的金石之物,但和最简单的法宝相比,也不值一提。 等到月上中天,林如海依然没有丝毫困意,小心翼翼的拎着竹篮和木勺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甚至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 林黛玉无处躲避,本来可以从牡丹花后走出来,好好打声招呼。但父亲现在这样,就像是‘夜深忽梦少年事’,一个人缓步走来走去,要是让女儿看见,有失那种儒雅沉静的做派,他还要不好意思呢。 她偷笑一声,提气纵身飘到房顶上,坐在房顶上,顺势吸收一些月华。 王素扑过来抱住她的手腕:“嘻嘻主人您回来了。” 黛玉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没出去玩?” 王素:“我看老爷特别喜欢这两样东西,他要是不还给你,要私自藏起来,明天我来偷。” 按照儒家礼法,儿女没有私产,所有东西父母都可以随意处置。 但对于王素来说,她才不管这些,老爷要是体面,明早上把篮子还给主人。老爷要是不体面,自己就帮他体面。 第47章 林黛玉本欲说她两句,但自己也想玩这一篮月光,倘若父亲扣留不给自己,确实要求助于王素。现在怎么好意思说她说的不对,只是说:“父亲不是那样吝啬的人。” 林如海伸勺子,短暂的发呆,勺子在空中无助的捞了两下。 他当然会舀东西,不论是自己吃还是喂小孩都会,可是现在只有空气。月光普照大地,大多落在花和树上,落在地面上,房顶上,也落在人身上,他握着勺子,却不知道该舀什么,舀向何方。 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哲学。 月光究竟落在何处? 王素的腿藏在裙子下面,这是玉雕的造型,她直接晃了晃裙子,依偎在主人手臂上:“主人刚刚去见了孙大圣吗?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他。” 林黛玉轻声说:“你说,我代你询问。” 王素有些不好意思的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他是一块石头,我也是一块石头。他那样坚固,有精钢不坏之身,我怎么脆脆的。” 是的,她在扛着自己的身体试图藏起来的时候,摔了一下盒子。平时跳上跳上,随便摔来摔去健康无事,身体微微一磕,感觉痛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黛玉心说:或许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半天没回到自己身体里,忽然一闪,没有任何异样感觉,就是突然又出现在孙大圣面前。 孙悟空猛然抬头,目光如炬的盯着她:“怎么又回来了?回不去自己身体里?” “能回去,有两个问题要请教大王。” 孙悟空这就不急了,能回去就行,你跑得了,就算天庭布下天罗地网,拿不住你:“你说。” 林黛玉坦诚又认真的问:“变化之术要戒色…是需要出家,此生不能谈婚论嫁吗?要是的话,我先告诉我父亲,给我买个道观。” 尼姑万万做不得,自己的头发很黑,也很漂亮。 孙悟空大笑:“哈哈哈哈不是,只是不能骗色。有些不成器的东西,学了几手变化之术,立刻不思进取,每天拿石头变黄金,去骗女人睡觉。这种事最损修行,以前听说…你别问是谁的弟子,被人识破时法术没了,逃也逃不掉,被人捆起来塞了一嘴秽物,彻底破了道行,留在青楼中当杂役还债,之后下落不明。甚是好笑,要不是被压在这里,还能再笑他几次。” 那些强壮漂亮的家伙,不论男女,是不用去‘骗’别人的,早就有好色之徒。只有又丑又笨不解风情的家伙,才需要在这种无聊的事上煞费苦心。 女性散仙也有人跑去人间偷偷结个婚,她们用不着骗人,直接走过去露出真容‘我,美女,结婚吗?’,对面不论是英俊的书生还是强壮的武人,一听这要求个个欣喜若狂。 林黛玉理所应当的点点头,没有特别要紧的禁忌就好,她可不想为了父母之命毁去修行:“王素还想请教大王,有什么适合石头修炼的法门,让她增进一些修行。” 孙悟空想了想:“也是吞服日精月华,修炼内丹。人和人大不一样,石头和石头差距更大。你告诉她,少做攀比,多在自身上用工。” 林黛玉也是这么想的,倘若玉石要和石猴相比,我怎么不和庙里的神仙做比较?轻声应下,郑重其事的拜了一拜:“是,我回去了。” 大王保重这种话都不用说。自己对孙大圣可以称的起前知五百年——书上写了,后知五百载——他在这儿没动地方,就看着沧海桑田。 默默催动定魂咒。 ※※ 回到自己的林府之内,回到肉身上。 顿觉四肢沉重,百骸封闭,没有魂魄出窍时那样潇洒自如,也更扎实,更稳固。 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微微有些困倦,但不睡了,专心打坐修行。 运转周天和睡觉一样,都能令人精神充沛,神气饱满。 有时候一觉睡醒还很困倦,心口跳得飞快,呼吸时都发抖。但运转周天,强壮丹田之后,没有这样的问题。 只不过她懂得太多,想得太多,很难一直保持内心清净的修炼,反而时不时的想起一些事……贾先生称的起饱学鸿儒,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但他不懂修行。讲西游记的时候,只要不跑题,就微微有些扭曲本意。大王其实在天上结交了许多好友,还一起出去玩,一起喝酒下棋,用咒语和法术做赌博。在正文中,取经路上他也是殷勤虔诚,不懈怠不放下戒备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贾先生那么一分析正文,总免不了官场黑暗令人不寒而栗,朝廷倾轧令人怛然失色,同僚无能令人怒发冲冠,所谓好友令人寒毛卓竖。他说的哪里是西游记,分明是他自己春秋笔法的前半生。 借古讽今以及指桑骂槐请放过美猴王好吗? 抛开之前造反失败的事不提,大王是一个多么温和细心、因材施教的好仙人。 林黛玉暗暗的叹了口气,自己又无从反驳贾先生,正文里没明写,他就装糊涂。做学问这方面,自己还不如他。明天也只好闭目塞听,忍过他讲正文深入分析的部分,一旦开始跑题,有价值的知识就出来了。 糟糕!作业是什么,好像又忘了写。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婆子们出来扫地,厨房生火,蒸饽饽、熬粥、切配小菜。把昨天剩的饽饽大饼分着吃了,顺便把消息传递一下:“老爷书房的厢房里住了一位狐仙进去。” “哎呦,这…这春天的荠菜、马兰头、香椿芽都长老了。” “小心狐仙听见,撕你的脸。” “我又没褒贬她。莫怪莫怪!” 搬桌子摆饭的婆子小声透露:“昨晚上姑娘在后院拜月,拜到挺晚才回去睡了,还不让人跟着呢。” 雪雁兴奋的说:“我瞧见了,后院一阵白光,走下来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女,拿了个篮子给姑娘。然后老爷就把篮子拿走了。我都和嬷嬷说了。” 王嬷嬷压低声音:“我早就觉得,天上的仙童聪明漂亮,最难养活,人家是到人间来历劫的,不到成年就归天。家里没福的养活不了,就算是有福的人家,也不过是爹妈白心疼一场。” 雪雁道:“姑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王嬷嬷也发现自己太乌鸦嘴了,慌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长命百岁。” 她们早早的吃完饭,天还没亮,烧热水准备服侍姑娘洗脸漱口,穿好衣服去向老爷请安。 正说话间,林如海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脸上带着两个黑眼圈,一副彻夜未眠的样子,心情却很好,带着笑意亲自走过来问:“黛玉起来没有?” 八卦狐妖的下人们偷偷飞眼神,老爷平日白面长髯,看今日这样疲惫,嘿嘿。 狐狸那屋里亮了一整夜,一直有人絮语的声音,嘿嘿。 埋头画画的刘仲卿听到窃窃私语:(⊙_⊙)?别给狐狸造谣。 ——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比喻别国的贤才可为本国效力,也比喻能帮助自己改正缺点的人或意见。黛玉这里玩了一个冷笑话,还不算是谐音梗,同字同物嘛。我是冷笑话爱好者。 第45章 打坐的时候周围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只是不为所动,心不在焉,因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王嬷嬷和丫鬟们的声音全部被忽略掉,林老爷走到门口,亲自问女儿起来没有,她就听见了,下了床,披衣出屋:“时辰还早,父亲怎么不多睡一会?” 林如海正准备吃完早饭小睡两个时辰,熬夜熬不住,三十多年前可以呼朋引伴彻夜畅饮,二十多年前为了政务也可以熬一熬,彻夜不眠。现在被晨光照耀,头晕目眩,微微摇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王素在不在?” 王嬷嬷愕然:“老爷,咱们屋里哪有一个叫王素的?” 林黛玉希望她手没有那么快,不要已经去偷了。快步下了台阶,搀住父亲:“您没事吧?” 不会玩了一整夜吧?怎么这样虚弱? 林如海哪敢让她搀着,去年小宝贝昏倒在自己面前,试图抱起来还抱不动,他差点跟着一起晕过去。强打精神站好,握了握女儿的小手:“进屋说话。” 王嬷嬷跟着进屋,纳闷极了:“咱们府里也没个叫王素的人啊。” 林如海不说话,进屋居中坐下,拉着女儿坐在身边,这才慢悠悠的开口:“我们这样人家,断没有赶走奶娘的道理。” 林黛玉吃惊的抬起头,没想到父亲说这话,正要开口,又被他捏了捏手指头,只好静观其变。嬷嬷确实烦人,但她既不偷东西,也不常打小丫鬟,只是监督的过于严密,事事汇报。 非但王嬷嬷愣在当场,雪雁等小丫鬟,探头探脑的采薇、珊瑚都愣住了。前者大惊,后者大喜。 王嬷嬷慌忙跪下:“老爷,奴婢是林家的家生子,从小就伺候老爷,自从奶了姑娘之后,一天也不敢躲懒,早睡晚起的伺候着,姑娘病了,奴婢整夜睡在旁边伺候着。是不是有人说奴婢的坏话?” 第48章 可疑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那两个小蹄子! 林如海吩咐:“雪雁,扶你们嬷嬷起来。你在林家也三十多年,是自己家人,没人赶你走。” 未婚的丫鬟和小厮在府内婚嫁,奶妈最好是从自己家知根知底的女仆中选,外面雇佣或是买来的人虽然能用,实在不放心安排到宝贝似的小婴儿身边。 像王嬷嬷这样的,爹妈、丈夫和儿女都在府上,这才行。 王嬷嬷这才站起来,攥着手帕:“老爷…” 林如海道:“王素和咱家姑娘交朋友,交了一个月,你们也不知道。这不怪你们疏忽大意,其实另有隐情。” 以前要她严格的约束姑娘,那时候黛玉是很小心照料也会生病的小姑娘,还很贪玩,五岁的小孩不管不行。 现在则不然,姑娘人还没长大,可是身体健康,面对的世界广大无边,以后她见这个请那个,不仅瞒不住身边这些人,还要差遣她们准备待客的瓜果茶酒。岂能让姑娘在自己家里躲着人?况且她结交的这些人,各有各的身份,难道要让女儿和妖怪们说:不能惊动家里的下人?那成何体统!岂不是叫人看轻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罗衣指的不只是衣裳,也有排场。 他不懂妖怪,也没见到传说中来跟人探讨神道设教和古代文学的老鬼老狐,但是很懂社交、以及官场办事。很受桎梏手里没钱不敢让家人知道的小姐听起来很好欺负,要是手里有钱、呼奴唤婢、好说好笑的林小姐,就算是年纪小小的,也多了一点做主的分量。 王嬷嬷连声道:“不不可能,老爷,我们一天到晚,不错眼神的盯着姑娘,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猫都跑不进来。” 林如海道:“咱们家姑娘不是肉体凡胎。玉儿梦中得神仙点化,开始修道,结交的都是精灵神怪。府里住着狐仙,昨天晚上龙王来后院赏花,和姑娘相谈甚欢,你们不是议论了很久吗?” 说话太大声了,他在屋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一群迷信人士都惊呆了,呆呆的看着姑娘,顿生敬畏之心。 王嬷嬷双手合十,连连念佛。 林如海强打精神:“从今往后,听见玉儿和外人说话,看见有人高来高往,只要是姑娘的朋友,你们不要大呼小叫。姑娘吩咐你们准备酒菜,不许推说用不上,就去安排。个个都得有礼有节,不许丢人现眼。” 众人迷迷瞪瞪的应声答应。“不敢不敢。” “昨天晚上的白衣仙人是龙王啊。” 林如海又道:“姑娘读经、焚香、打坐,有她自己的仪轨,谁也不许指手画脚。让姑娘清清静静的修炼,老恩师怎么教的,凡人如何懂得?” “是是是。” 林黛玉心里高兴得很,这次可以理直气壮的不睡觉,一直打坐,用手帕掩着嘴,轻轻吹了口气,暗暗的道了一声:“变。” 这白手帕应声变成一盆水仙花,枝条如兰,黄白色的花朵,还有蒜头似的根茎。 既不骗钱又不骗色,纯属自己哄自己玩,这样的变化之术用多少都不会损耗。 王嬷嬷畏畏缩缩上前,点头哈腰的接过这小盆水仙,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三遍:“香味也真,叶子也真,瓷盆也真。” 林如海惊诧的摸了摸胡子,以为她早就会了,只是之前害羞,不肯展示,今天心情好展示给自己开,就不说什么了:“你母亲最喜欢水仙。” “倘若早些学会,一年四季都能摆设。” 采薇抢进门来,扑通一声跪下:“早觉得姑娘是神仙体态,这样的,呃,非凡品貌。采薇想伺候姑娘几年,沾沾仙气再出门去。” 林如海摆摆手,并不搭理她,缓缓起身:“玉儿随我来。” 林黛玉慌忙拢了拢头发,睡觉时梳了辫子,也没乱动,几乎打坐修行一整夜,头发还算整齐,把披在肩头的衣裳袖子穿上,慢吞吞的试图系扣子,不太会弄。 雪雁赶忙走过来,给姑娘系扣子。 王素刚从钱青那儿玩回来,莽莽撞撞的冲进来,没料到屋里这么多人,跳到柜子顶上,小声嚷嚷:“竹篮!竹篮!主人去拿回来!” 林黛玉看向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扣上两枚银扣子,就搀着父亲往他的书房走去:“父亲,采薇姐姐不能给我吗?” 林如海叹了口气:“采薇很机灵,卖弄小聪明,你母亲在的时候管得住她。”而你容易被她哄的到处跑,小孩除了健康之外,最要紧的是学习,不是玩耍。 “难道她敢不听我的话?” 林如海道:“老爷夫人身边的奴仆,在晚辈眼前,原本就有体面,你见了采薇、珊瑚她们也要叫一声姐姐。她们两个哄你玩,讨你喜欢,机灵的跟什么似的,却喂你吃不该吃的东西。把她们两个给了你,将来她们两个一口一个‘太太生前怎样做’‘太太生前如何说’,出了什么事,她们两个跟你说‘看在太太的面子上’‘她伺候了太太一场’,你小孩子家家的,就算是神仙,为之奈何?王妈妈憨厚忠诚,就是吵不过她。你现在用人,还是以老实稳重为上。” 林黛玉仔细想想,屋里的嬷嬷和丫鬟太闷,采薇虽然聪明灵巧,有时候比较聒噪。看他的脸色:“是是是,父亲快睡吧。” “嗯……嗯?”林如海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突然一红,镇定自若:“我睡得很好。”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是是,好一夜安眠。把篮子给我吧,该我玩了。” 林如海正欲争辩几句,说自己不光是玩,还要思考家族布局,虽然家族里总共就半死不活的我,和年幼弱小的你,但你现在不一样。有大本事的人,就要有不一样的活法,你先学到进士的文采。又思量着怎么收拾你屋里的人,家里的别墅要不要收拾出来,朝廷中的事能不能借用一个密探。 解释这些,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出一副八风吹不动的官员面孔,带着女儿摇摇摆摆进屋,篮子和木勺都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的放在书桌上。 扶着门框看女儿出屋:“你吃了饭上学去,等下午再来说话。快去吧。” 林黛玉抱着篮子,不多说话耽误时间,福了福身立刻离开。 正堂的内书房前后有门,后门正对着庭院,庭院另一头是太太的卧房,一墙之隔就是姑娘的居所,刚走到庭院内,就听见她们拌嘴,关于那盆水仙花的归属,还有王素到底是谁。 采薇高声大叫道:“老泼妇,叫你知道,采薇是太太起的名字,我本姓王,乳名就叫王素!” 王嬷嬷不屑:“净胡说,谁家乳名就一个字?你爹妈大字不识几个,能懂什么荤的素的?要么叫囡囡,要么叫小红。” 林姑娘愣了一下,气的发笑,多亏自己没撒娇索要她,这确实是不行,这么粗浅的假话都说得出口。父亲都说了,王素是我的朋友,你冒充什么呢! 王素本来坐在柜子顶上,看她们吵吵嚷嚷,试图学点告状和欺负人的小技巧。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一句,怒冲冲的跳到桌子上:“满嘴放屁!老娘才是王素!” —— 红楼梦里,奶妈的地位比一般的丫鬟高多了。抛开宝玉的李嬷嬷不提,贾琏的赵嬷嬷,迎春的奶妈,都是格外不同的。 古代确实如此,奶妈不论是家仆还是雇来的,喂大之后都比较亲密,可能因为古人相信母乳是精血所化,这就有点血脉相连的感觉。所以赶她走不太可能,需要她管事,赶走乳母也会显得林府很刻薄。 第46章 林黛玉没听说过‘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这句俗语,但她已经见到了。 素素真是博采众家之短。 和贪官学做人,和府里这些拌嘴的小丫头学说话,再到外面去学点坏毛病……完啦!全完啦! 屋里又是一阵惊叫:“哪来这么个小小的人!” 王嬷嬷:“哎呦哎呦还会动呢!” 珊瑚:“之前看见这个小人,姑娘还说说我们看错了。” 雪雁连连揉眼睛:“我早就看见过”但没敢承认,怕别人说自己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采薇呆呆的保持动作站在原地,她不记得本名,刚刚话赶话吵吵到这儿,一心只想着赢,没头没脑的说自己就是,也没想过怎么圆谎。 王素得意洋洋,双手叉腰,在桌子上迈着四方步:“实话告诉你们,在你们这些人中,主人最信得过我,要说是心腹,也只有我一个。但凡有什么事,都差我去做,有什么话,都和我说,哼哼,你们还嫩着呢。居然敢冒充我?当着我的面冒充我?瞎了你的狗眼!” 剑气幽幽的叹了口气,把半遮半露的剑囊往上扯了扯,用这块布把自己整个笼罩住。 人很吵也就算了,怎么小小的精怪也这么多话。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王素,过多的冲击,让迷信分子差点跪下来烧香,又觉得她能力一般,没什么大用。 第49章 林黛玉提着篮子有些累,这虽然是个翠绿色、没什么分量的竹篮,但她还没吃早饭。从门口走进来:“都别吵了。采薇姐姐,你的事,老爷自有安排。” 采薇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是,哪敢在姑娘屋里吵嚷,我这就回去做活。” 王嬷嬷局促的一会摸摸头发,一会拽拽衣服,弓着背:“姑娘,素日里,老奴照顾不周,您别见怪。” 林黛玉道:“你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别担心。” “阿弥陀佛,我,我,那我叫她们摆饭,伺候姑娘吃饭。”王嬷嬷看她点了点头,这事儿总算回到熟悉的范畴,迷迷糊糊的指使别人去传饭。 “雪雁,去磨墨。” “是,姑娘。” 王素欢快的转圈,从小桌上跳到椅背上,从椅背上又跳到另一张小桌上,看主人伸出手,又跳到她手心上:“主人——主人——以后我们朝夕相处,如胶似漆——” 王嬷嬷正要去接过篮子,大户人家的小姐,岂有亲手拿东西的道理,就看见翠绿竹篮里装着的,是她见所未见的东西,就像银子融化了一样,恐怕凡人不能碰。 林黛玉不禁好笑:“把书读好,再这样斯文扫地,不许出去玩。” 王素当真了,哀求道:“我约了钱青一起去找他另一个朋友,主人,我不能失信于人。” “你这学问忽高忽低,倒是奇怪。”林黛玉坐在小榻上等着早饭过来,篮子放在桌上,用木勺舀了几滴月光,自己仔细感受了一下,是需要吸收的东西,但勺子看起来不够干净:“这是普通的月华,你要不要吃一点?” 庚申夜的月华,才能凝萃出帝流浆,但每日吞吐日精月华是修行人的必修功课。 王素双手捧着大大的勺子,嗅了嗅,舔了舔,开心的张大嘴巴:“我要我要。” 她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五官,只有雕刻出来的痕迹,张大嘴巴也只是让脸上原本一条横线的嘴巴,变成一个浮雕的圈,像是人类张开嘴的样子。 林黛玉对这些异常视而不见,喂她喝了几滴:“阴阳二气需要平衡,你晒太阳去。” 常年装在盒子里,阴气比较重,不见日月星三光很影响修行。 王素晃晃悠悠的飘起来五寸高,感觉距离好像不对,左右看看:“妈呀,我可别摔碎了。”她一害怕,啪一下又落在桌子上。 幸好脆脆的是真正的玉佩,她这个脱胎在外的小人不仅不脆,还很结实。 林黛玉笑吟吟的瞧着她,真可爱,可爱的不得了。 雪雁呆呆的看着,简直被会动的玉舞人迷住了:“姑娘,她吃什么?要做衣服吗?晚上住在哪儿?” 王素晃晃悠悠的又飘起来,准备出去晒太阳,尤其是正午的太阳,调和阴阳:“我是神仙,餐风食露——生来自带衣衫——晚上睡在主人的被窝里。” 一上午时间,林姑娘吃了早饭,先聚精会神的练了一会字,感觉还不错,写足了今日的作业,又把自己的《梦游五指山》铺开,又画了一些山石,画了十几颗树,细细的涂抹勾画。 画的疲惫了,读一会诗集充当休息,心里暗暗的琢磨,怎么写请帖去请金丝郎君来讲故事、喝茶、谈事呢?剑池君豪爽慷慨,山塘君优雅精巧,写的请帖也很庄重,或许山精鬼怪中有一些没文化像素素,爱胡闹像狐妖,但自己不可自降品格。 虽然林如海贾敏夫妻,把她充当儿子教养,可是就算是五岁的小男孩,也不懂正式的尺牍如何写,这是漫长的学习过程中单独要学的一门学科。 正好马上就要上课了。 王嬷嬷拿了三件一模一样的白衣白裙:“姑娘,一会贾先生就来了,老奴伺候您更衣?” 林黛玉正拈着笔慢慢写草稿,请帖没写出来,在纸上画了个美人。撂下笔沉吟道:“王妈妈,我生受不起,咱们还按照过去的称呼。” “折煞老奴了。”王嬷嬷仔细看她,以前只觉得姑娘病恹恹的,极难伺候,这快一个月没生病,真是粉妆玉砌,宛若观音菩萨身边的龙女侍者,腕似嫩藕,十指纤纤,薄薄的指甲下面一点淡红:“姑娘,您什么都能变吗?” 林黛玉不欲多事,直接说:“眼前自己用的东西都能变。”只要拿不走,就没法骗钱。 “阿弥陀佛。这要是寒冬腊月,姑娘屋里有一盆碗莲,外人见了就吓煞。以前听贾先生讲书,说什么九尺多高红珊瑚,斗大夜明珠,姑娘都变出来摆在屋里,真个是神仙洞府。” 林黛玉放下心来:“果然有趣。” 换了衣服,王嬷嬷拿了书,准备去书房上课。走出屋子:“素素?” 王素正坐在房顶上晒着太阳,不安寂寞,正劝落在这里的小鸟驮自己飞一圈。 小鸟都不愿意负重。 “主人,我在这里。” “下来呀,和我上学去。” 王素把袖子一摊,箕坐在房顶上耍赖:“不去不去,我睡着了。” 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这话说的实在诙谐,看着是个小小的人儿,说话也像小孩子。 林黛玉和大圣学了很多宝贵的知识,也学了点别的:“你讨打!快下来,休要不学无术。” 王素唉声叹气的从房顶上出溜下来,跳到鹦鹉笼子上。 这不会说话的鹦鹉大叫一声:“嘎!” 王素:“啊!吵死啦!”跑到主人身边,跳起来轻车熟路钻进她的袖子里。 嬷嬷拿着课本,丫鬟捧着茶盅,虽不算前呼后拥,也称的起浩浩荡荡,走过这十几米路,就到了林如海的内书房门口。 王嬷嬷突然叫了一声:“哎呦,小姐,您修道成仙的事,要告诉先生吗?” 林黛玉当即一怔,断然道:“先生要说‘不问苍生问鬼神’,不告诉他。他不信天命鬼神,我也不想多费口舌。” 先生准时准点前来上课,见小女学生气色不错,神态安然的坐在书桌后面,起身躬身致敬。 “先生万福。” 贾雨村忙道:“黛玉,不必多礼,请坐。今日我们来讲一讲,从花果山练兵的失败之处看古代官员豢养私兵的方略和用处。嗯?你仿佛有话要问?” 可别问我为什么讲这个,这是令尊老大人的嘱托。 林黛玉本来要等他讲完课再提问:“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她忽然灵机一动,也托词西游记:“孙大圣给他的妖怪兄弟写信,怎么写呢?我不会写信,请先生教我。” 贾雨村对此信手拈来,随口道:“倘若是旧相识,或是通家之好,开篇就写:河山间阻,音问久疏。倘若是你,不方便出门,就写:笼鸟依人,诸多牵掣。我问你,典出何处?” 林黛玉道:“羁鸟恋旧林。还有褚遂良小鸟依人。” “不错。若要请人过府一叙,就在后面加上:拟请于某日,移玉趾至某处。”贾雨村说到这里,想某日孙大圣请牛魔王移玉趾至花果山,思之令人可笑,捋了两把胡子压下笑意:“倘若是请人赏花,也用几个古人的典故,赏菊花则是陶渊明之雅癖,赏牡丹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只说花名,便俗了。” 林黛玉基本上捋下来这封信:“要会同商议,可以写庶绸缪于未雨吗?” “正该这么写。倘是同乡之人,不论认不认得,开篇都可以说:乡关旧雨,瀛海同盟。你不曾离开家乡,不晓得思乡之情。就连村夫村妇都晓得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孙行者写信嘛,他不论天南地北,都可以用这一句,他脚程快。” 贾雨村道:“譬如外地的学生写信给我:倘蒙先生不遗在远,时锡箴言,倘得寸进,皆受吾师所赐。”想的很好,但是只有外地的学生,并没有写信给他恳求赐教的学生。 谈话间就把尺牍的章程简单介绍了一下,归入正题:豢养私兵,钱粮布匹,人吃马嚼,训练损耗,伤亡的恩赏,不光要从长远上看,要综合性看,要政治上看,还得算一笔经济账——你养得起吗?有地方给你们牧马和训练吗? 内地官员,养百八十个私兵,不适合造反只适合办事。只有边关荒蛮之地,才能成百上千的养士、训练。 贾雨村从地理环境、农桑养殖、百姓性格、人文传承等各方面讲述自己的论点:“姑苏,养不了骑兵。” 林黛玉勉强听着,大觉无趣,一心二用的计划着请帖用词。 第47章 苏州知府后花园的观星楼里,金丝郎君仰头看着半明半晦的月亮,今日天色晴朗,日月同辉。 是很正常的天象,日影西斜,月亮东升,恰好天朗气清,日与月都能看见。除了没有人来找他聊天,一切都很好。 王素一路上躲躲藏藏,怕被人瞧见,扛着主人写的信翻墙而过,细声细气的大喊:“金丝郎君!我主人有信给你!没有多余的手拿钱了,先记在账上。” 金丝郎君往下一看,主要看到一封信在地板上乘风破浪,飞驰而来。被她逗笑了:“哈哈,好说,好说。美人一笑千金,你逗我一笑,也值一文钱。” 第50章 信封不是按照王素的身高做的,而是标准的尺寸,小小的玉舞人扛着信封,宛若一个人背着门板,整个人都被压在信下。 王素:“你那有那么便宜。诶?诶?” 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信封,她忘了松手,被带到半空中才反应过来,松开手落在地上。 这无形的手巧妙的划开信封,抽出带着竹叶的花笺,展信一看,墨迹淋漓,字迹灵动。 金丝郎君足下: 久慕郎君才高德劭,遍游十方。倘蒙不弃,三日后移玉林府,惠我德音,葛胜感盼。手函奉托,并颂钧安。 姑苏林黛玉拜上。 书中暗表,黛玉乃是乳名,乳名并不适合正式使用。写信的时候需要使用正式的大名,但给什么都知道的妖怪写信,总得有个称呼使用。有官职、爵位、斋号都可以加在前面,但她都没有,只能加上籍贯。 金丝郎君欢欢喜喜的答应,尾巴拍了拍桌面:“我这里没有笔墨,上复林姑娘,一定准时赴约。我有一个故事,她听了一定欢喜。” 王素敏锐的挠了挠头:“你好像很想给我的主人讲故事?是什么故事?” 金丝郎君慢悠悠的叹了口气:“是一个人的故事。” 王素的好奇心不是很强,占有欲反而比较强,有什么好东西先扛走,至于是否研究明白,那是主人的负责的。“有给我听的故事吗?” 金丝郎君的尾巴又拍了拍天花板:“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大富商,得到了一个古代玉人。” “像我这样的?” “差不多。人称他为徐员外。”金丝郎君慢悠悠的说:“徐员外想找一个玉人似的老婆,托了许多人,找了一个又白又瘦的老婆,和玉人有三分相似。徐员外看她像玉人,可是又不够像,就给她穿上和玉人一样的衣裳,一手搂着老婆,一手握着玉人,自以为能和古代贤君相比。” 王素体会不到徐员外老婆的心态,却很能体会玉人的心态,惨叫一声:“可怜啊!倘若无知无觉还好,若是有了一点灵性,真是可怜死了。” 金丝郎君又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玉人也是古玉,物老成怪,每日见人家夫妻恩爱,暗暗的心动,恨不得以身相代,也学着人样子,快活半生。” 王素无聊的给自己身上擦擦抹抹的抛光,要不是主人教导不要轻易打断别人说话,她就要发表一些高谈阔论。 金丝郎君:“那玉人又不晓得人间的礼法,也不晓得杀人偿命。暗暗的起了杀心,要使一个李代桃僵之计,把那碍眼的家伙取而代之,和心爱的人儿做一对快活夫妻。” 王素连连点头:“这倒有点意思。”原来是真爱。 “那玉人略施小计,就把徐员外害死在野外,员外爷到死也不知道,是自己最钟爱的玉人害死了他。玉人眼看奸计得手,大摇大摆,变作徐员外的模样,回去搂着太太又亲又抱。太太见枕边人态度大变,爱她爱的如宝似珍,就算看出来端倪,也不舍得请人来降妖除魔,就这么装着糊涂,照样过日子。可惜这玉人没有名师指点,不晓得精灵杀生害命,就入了魔道,每日吸食周围人的精气。” “那玉人不晓得做生意,却懂得杀竞争对手,杀人夺财,将家业经营的兴旺起来。不到两年,府里的人个个带病,两个儿子都病死了,那位太太承受不住妖气,卧病在床。有路过的神仙见妖邪作祟,施展慈悲,布施神通,使飞剑斩去了玉人的形骸,根除妖祸。” 王素也没有物伤其类的感想,她只担心脆脆的玉,会被碰碎的玉。强大到又会变化活人,还能行房,还能随意杀人,那已经不是我的同类了。 “杀人还是过了,伤人害己。主人都不让我随意拿取别人家的东西。” 金丝郎君愉快的说:“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主人。” 人得到妖怪之后,总是忍不住作乱,小孩子是分辨不清善恶的界限,成年人则是欲望炽烈,自己控制不住,就去求本来也不懂事的妖怪。 …… 林如海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 屋子里安静无人,只有窗外自由自在的小鸟在枝头有一声无一声的叫着,庭院内的蛐蛐和蝉相互呼应。 恹恹的卧在床上,欲起身而无力,正怀疑是不是有妖精偷偷潜入吸我阳气,又想起到了自己这个岁数,确实不适合熬通宵,听见有人敲门。 “谁?” “小可欧阳仲卿。” 欧阳……刘仲卿,你们狐狸可以想姓什么就姓什么? “兄台请进,恕下官未曾远迎。” 来找我干什么呢?缺少画材?还是想加钱? 一阵清风吹入屋内,只见帷幔轻轻一晃,涌进来一股清新草木之气,那风来到面前停住:“惊了老爷的大驾,恕罪,恕罪。请老爷移步,斧正拙作。” 林如海刚坐起来就觉得眼前发黑,惊愕的一抬头:“老兄画完了???” 这才几天?你姐妹弄得我痒死是头一天夜里,第二天晚上玉儿和龙王见面,今天是第三天下午。留给你画画的时间,不过两天一夜,夜里还没见你点灯,这点时间就够画一副三尺斗方(50*50cm)。 相距不过十几米,去检查画幅用不上三分钟时间,没必要直接申斥。 林如海就把质疑含在嘴里,缓缓起身:“真神速也。” 欧阳仲卿问:“老爷头疼么?小可略通医术,愿为医治。” “有劳。” 林如海只感觉清风拂面,忽然头也不痛,眼也不花,只觉得很饿:“果然神异。” 虚弱的走到狐狸的画室去,门口有两个下人正在探头探脑,啧啧称奇:“画的真好。” “老爷,您快看。” 屋里特意搬过来的大画案上,平铺着一副八尺整纸(96*178cm)。 画上虽然是水墨画,却画的极其鲜活,精妙仔细类似于工笔画,前中后景的丛山峻岭,并非写意,而是细致入微,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齐天大圣,铠甲一片压一片、战靴上虎头清晰可见。 画面之中,中景色的山石隐隐约约如宝座似莲花,托着一位小小的林姑娘,潜心修行,头上隐隐三花聚顶,身边似有五气朝元,身旁的兰花从里,还长着几只小小的灵芝。 林如海一见大喜,这真是吉利的很! 对对对,我闺女就该得道成仙。人间怎么会有聪明绝顶的绝美小女孩? 清风卷起一只毛笔,在画面上指指点点:“依照老爷的要求,洞天福地前的松树、书上的蟠桃、天上的老鹰、山脚下的小庙、飞舞的苍蝇、小盒子里的立帝货、变化的英俊道士、巡山的小妖怪。” 正如甲方老父亲的要求,绘制的齐天大圣的九个分身,个个都有巧思,譬如蟠桃树上有个蟠桃特别大、还在咬别的桃子,巡山的小妖怪长着怪兽脑袋,垂着猴子尾巴。 “这个是小可,形骸粗鄙,不敢露面。”画面的一角,松荫下有一个读书的狐狸垂着秃尾巴,毛发生动细致,头上还长着一对耳朵,背对着画面外,看不见脸。 林如海由上至下细看一遍,又又下至上细看一遍,画上画了无数鲜花野草,森林中的鸟兽,这种自然奇景,人类画不出来,只有与自然为伴的狐狸才能画出来。 他仔仔细细的看着,注意到在林姑娘不远处还有一只小猫捕蝶,此乃祝寿的——耄耋图(猫蝶图)。山壁上攀着三只山羊(三羊开泰),山脚下有小鹿小鹤(鹤鹿同春)。 除了这些吉利的图样,还有许多奇妙的动物,画面上何止几十处。“妙啊!妙到毫巅!欧阳先生真乃大才!” “幸不辱使命。”欧阳仲卿对自己这幅画很满意,虽然是代笔,把自己画上去也算落款:“请老爷题跋盖章。” 林如海原计划是找人代笔,自己落款,拿给闺女看。现在这幅画画的如此大,又细致,有无数的细处,再冒名顶替就没意思了:“岂敢夺人之美。老兄这样的大作,下官画不出来。就请老兄自行落款,下官题诗一首,送去装裱。” 并示意下人去准备宴客,老爷也快饿的昏过去了,作诗都做不动。 欧阳仲卿大喜过望,从兜里掏出一颗自己刻的印章,在留下的空位上盖章写字:仲卿恭绘林小姐梦游仙山图。 —— 金丝郎君讲的故事我编的,不是抄古籍。编了半天呢。 很多神怪故事里都说狐狸能一夜之间画满一面墙,还特别精美。 第48章 雪雁探头探脑的看。 琴童:“雪雁,你看什么?” 雪雁道:“姑娘派我来看看,老爷现在有客人没有。” 琴童拿了个果子给她:“老爷请狐仙吃饭呢,姑娘的事要是急,我进去通禀一声,要是不着急就等一会。” “不急不急。”雪雁摆摆手,更好奇的探头探脑,普通的客人她见过,人模人样的,没见过狐仙是甚么样貌。 琴童不露声色的挡住台阶,不让她上去,以免冒犯贵客。 第51章 雪雁试了几次,反应过来他不说话只是挡着路的意思,慌忙回去。 屋里,林如海因为心情大好,胃口大开,对飘在半空中的一双筷子和一只酒杯,也不挑理。频频举杯:“仲卿兄请。” 没有本事,只有脾气,便是人见人厌的蠢货。 要是有天下独一无二的本事,有独一无二的脾气和怪癖,所有人都觉得很合理。 能在两天一夜里画出这样一幅传世名画,不就是不愿意露脸吗,你就算是喜欢裸奔,其实也没啥大不的,那是魏晋之风。 欧阳仲卿已经喝了半壶:“唉,想我这些年求学的经历,着实不易。家人非但不理解,还百般嘲笑,相貌丑陋,难登大雅之堂,这些年辗转与各地……” 林如海已经要附和感慨求学不易,他学习虽然轻松,但有几位同窗好友,自幼贫苦。 欧阳仲卿道:“到处偷看名家作画,在尘埃上练习笔法,甚至为了学人家的画法,变一个小虫,趴在纸上瞧。变一支笔,在人家手里感受提挫撇捺,如是数月,就学会了。您瞧。” 他从身后摸出一条秃尾巴,因为空气中只有一条尾巴他自己看了都害怕,就现出全身来,头和手是人样子,尾巴宛若一把秃笔凑在一起。 若说相貌,特意使了法术,使人视若无睹,过目就忘。 林如海由衷的感慨:“老兄真是画痴,如此惊人技艺,怎么不曾扬名。”难怪有些地方的笔法,和名家大师一模一样,感情是这样学来的,虽然是偷师偷瞧,也真不容易。 狐狸没钱不买笔,也不会自己做笔的话,抓着尾巴当笔用? “一则是尾巴藏不起来,二来是…”欧阳仲卿无奈叹气:“过路的同类和妖怪见了,总要大肆嘲笑一番。道是仲卿不务正业,痴长了几岁,处处不如人。” 林如海露出了想要当金主的表情:“妖精的正业,只有修炼成仙吗?多画几幅妙笔丹青,青史留名,令后世之人瞻仰,岂不美哉?” “固所愿,不敢请。如海兄赏识拙作,深感幸甚。请。”狐狸喝了一大杯美酒,醉醺醺的说:“我们之中能成仙的,百不存一,成仙要有机缘。尽量多活些年,免得同族分离。至于青史留名嘛,我们既不敢取人性命,也不舍得慷慨赴死,怎么能留名呢?” 林如海有些感慨,自斟自饮:“仲卿兄此言,胜过凡人百倍。” “岂敢岂敢。”欧阳仲卿突然看向角落里,小小的玉人正暗中观察狐狸,他下意识的卷起尾巴藏在衣服里:“玉姑娘何不共饮一杯?” 林如海吃了一惊,以为黛玉过来了,细看觉得自己眼花,花瓶后面蹲着玉舞人,观察吃酒的二人:“王素,过来。” “老爷,我主人有事和你说,你干嘛只顾着和狐狸吃酒。” 林如海暗暗的皱眉,莫非有什么正经事,耽误不得:“仲卿兄,失陪了。” “如海兄请便。”欧阳仲卿看他匆匆走了,好笑道:“你受了你主人的真气成就,应该认她为母,林老爷便是你姥爷。怎么说起话来这样凶呢?” 王素警惕的盯着他:“没听说过。你是不是想跟我玩伦理哏?当初我去拜访你们,不仅不理我,还用扫把打我,哼,现在知道我是谁家的人了,就来找我说话?免谈!”还要去告状呢。 欧阳仲卿叹了口气:“赶你走的狐狸中,难道有我吗?” 王素:“我读过书,知道什么叫一丘之狐。” “我家里人待你无礼,你戏耍我们一番,一报还一报,何必耿耿于怀呢?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 王素原本在到处拼凑告家长的用词,眼下择日不如撞日,还记得主人叮嘱的要说她很凶很强很可怕:“哼哼,原本事情了结了,不过你那混蛋妹妹,变成林老爷的模样,故意去恐吓诓骗我主人。我主人心善,原本要命飞剑斩之,念在她修行不易,放她走了。但是嘛……” 想了想,想起那个贪官爱说的词:“其心可诛。” 欧阳仲卿脸色骤变,酒意都化作冷汗涌出体外,仓惶站起来,蘸着酒杯里的酒,在桌上写:家里有事。 身化清风直奔老家而去,告诉刘姝的老子娘,好好管管。 戏弄些好色无道的凡人就够了,不要什么人都敢惹,惹出祸来如何收场。 林如海匆匆赶到女儿书房,见她面前摊开一本道德经,还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好词儿,却不去看,盘膝坐在官帽椅上,端身正坐,看起来一点都不急:“玉儿,有什么事?” 林黛玉起身,推他到窗口的玫瑰椅,坐下:“父亲,我有三件事。” 老父亲心里咯噔一声,火急火燎的派人相邀,又有三件事,怕是哪一件事都很为难。“你说吧,还需要什么?” 林黛玉侧身坐在鼓凳上:“头一件事,我想请爹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调息养神,炼精化气。您今日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林如海擦擦冷汗,心说莫非我的禄命将尽么?满口答应:“一个时辰不难,依你便是。只怕为父年老力衰,没有天赋,能延寿几年就知足了。” “父亲教我时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何不以此自勉?” “像个小小神仙的模样。” 林黛玉被调侃的脸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第二件事嘛,我下了帖子,请金丝郎君三天后前来赴会。尚不知这位金丝郎君是男是女,我们在花园见面,父亲,那天别请朋友,让让我。” 林如海大奇:“他既然呼为‘郎君’,想必是男子,怎么会身份未明?” “素素说他的声音非男非女,慵懒曼妙,很适合讲故事。” 林如海诚心诚意的希望那是女妖怪,反正你要是来勾引我,我不会上当,但妖怪也得注意男女大防。男妖怪不方便进后宅,见姑娘的面:“三天后没有应酬。下次再早几日安排,官场上约定聚会常常提前十天,若是日期重叠,岂不尴尬。” 林黛玉笑道:“知道。我算着不年不节,没有花开,你们不会聚会。” 这两件事都不够让林如海心跳加速眼前发黑,他不是故意找刺激,但女儿给自己的消息一直都很刺激。以前是重病不起,现在是妖来妖往,和缓的问:“第三件事是什么?” 林黛玉略带几分羞色,轻声说:“父亲,以前我没有交际,按部就班,和别的女孩儿一样,等着及笄时再取大名和表字。现在事发突然,略交了几个朋友,也要和外人见面说话,黛玉这两个字,原本是乳名。大圣叫我黛玉,那是应当应分。别人嘛…”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里的心态,简而言之:你也配?? 林如海恍然道:“是是是,乳名岂能由着他人叫。女子的闺名也不好让人知晓。” 我的同事和下属都有些猥琐,更遑论其他布衣,妖怪们不慕王化,恐怕和乡野村夫相差无多,得起一个不香不软不柔不弱的名字,表字也是这个风格,让人一听就心生敬意。但这还不够。 大名,天地君亲师之外的人不可以称呼,直呼大名算是找茬。 “容为父想想。”林如海捋着胡子:“你也想一想,自己起一个道号,斋号,乃至于江湖诨号,可用之处甚多。” 林黛玉小脸红扑扑的:“我想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她走到桌边,举起一张纸:“父亲请看。” 林如海眯着眼睛凝视片刻,缓缓开口。 “拿过来,看不清楚。” 林姑娘心里一酸,捧着小纸条走过去给他看——灵均洞主。 这灵均二字,显而易见的来自屈原,至于洞主,则是洞天福地的洞。你不必问这个洞在哪里,可大可小,大到可以是花果山上的山洞,小到可以是书架上的玉雕山洞。 林如海凝思片刻,觉得有点吉利,又有点不吉利:“字含宜,如何?” 读书总是超纲的小女孩说:“既含睇兮又宜笑?山鬼里我最不喜欢这句。” “为父的本意是:因时制宜、识变从宜。”林如海摸摸她的头,觉得可以预见到千百年后遗世独立的女仙,多养几个妖怪,也不会寂寞,大觉死也瞑目了:“灵均洞主林瑷,字含宜。” 瑷是美玉,灵均文采盖世,恐怕不够灵活圆滑,再加上含宜。 没有不良谐音梗,没有欠缺,没有朝代特征,和古人交游不显俗气。 林黛玉低低的念了几遍,还挺满意:“多谢父亲。”看父亲要起身离开,拉住他的袖子:“刘仲卿已经离开了,父亲若是不忙,趁着夕阳余晖先打坐一会。” —— 林瑷、字含宜,都是纳兰朗月帮忙起的。本人起名废。 后文里大名非巨巨巨正式场合不用,表字偶尔称呼一下,频繁一点的也就是灵均洞主,行文依然是林黛玉。岂敢喧宾夺主。 第49章 金丝郎君抓心挠肝的等着整点正日子,长吁短叹,每日看着金乌玉兔东升西落,只觉得时光难逝。 第52章 人类的礼貌为什么至少提前三天相请? 就不能临时叫人过来喵一下,我立刻就跟过去给你讲故事? 急着要讲的这个故事,只适合黛玉听,也只有她听了才有用。 一个浑身漆黑的小人跑进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金丝郎君,小可这厢有礼了。” “原来是黑松使者。”金丝郎君又用那副不急不缓的语气说话:“久违少见。” 黑松使者黑发黑脸黑手黑衣,又行了一礼:“小可要离开姑苏了,特意来辞别郎君。唉,昔年吴中四才子的盛况,不忍追忆,现在偌大的姑苏之中,再也没有笔耕不辍的才子佳人。浪荡姑苏三年,但见一个个沐侯冠帽,有笔如刀,装斯文,谈名教,丧廉耻,行贪饕。想当年,我辈先人听得姑苏慕容的大名,千里迢迢赶来一尝,唉,不提也罢。” 金丝郎君轻轻的叹了口气:“可惜,可惜。” 黑松使者又抱怨了一句:“小可终年饥饿,多蒙郎君指点,略吃了几餐饱饭。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 金丝郎君目送这个小人离开,又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太阳。 一个鼻青脸肿的狐狸闯进来,她看起来甚是凄惨,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耳朵上带着牙印,身上掉了好几撮毛,走路时一瘸一拐:“金丝郎君,来给您请安了。” 金丝郎君悠哉悠哉的笑了一声:“为什么不听我讲个故事呢?” “我不听你那些劝善和隐喻的故事!”刘姝委委屈屈的倒在地上,不敢冲金丝郎君大叫大嚷,就在地上疯狂打滚,弄的这无人打扫的阁楼中暴土扬尘,宛若发动了一场小小的沙尘暴:“讲故事救不了狐狸的命!” 金丝郎君淡淡的说:“因为你不肯听。” 刘姝不打滚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抖掉了一身毛:“谁,是谁泄密!哇,我差点被老子娘活活打死。她都绕过我了,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和我过不去。” 天花板上归于静寂无声,刘姝今日一不带钱,二不肯听故事,令金丝郎君不欲多话。 还有一点原因,金丝郎君对人类中最优秀的那些更感兴趣,对妖精则兴趣平平。妖精日常只有修行和玩耍,没有财富名利要去夺取,也不需要面对道德和利益的博弈,最多抢酒喝。 而人类则不然,人类的上限是成为神仙,下限是成为禽兽,多么有趣! …… 王嬷嬷正给她梳头:“姑娘,准备了清蒸胭脂鱼,太湖银鱼蒸蛋,烤肝,胡椒小虾,鹌鹑羹,山海兜。胭脂鱼在缸里嚯弄水,我亲自去看了,可大可新鲜了,鹌鹑还没杀,还下蛋呢,就等您的客人来,吃这一口鲜味。” 林黛玉托着腮犹豫,让王嬷嬷去准备比较鲜的食物,没有透露金丝郎君是金丝狸花猫,这听起来怎么那么腥气?除了银鱼蒸蛋她都不爱吃,胡椒小虾虽然炸的酥脆,但吃了嘴巴痛:“烤肝是什么,咱们家吃过吗?”听起来像是奇怪的民间小吃,不会太冒犯吧? 王嬷嬷准备给她梳一个精巧的发型,昨天晚上特意做了白色的绢花,准备了白色的珍珠簪子:“听厨子吹牛,说是以前,周天子只有八道菜可吃。” “差不多是。” “厨子说拿狗油裹上狗肝,放在火上烤。咱们府里不吃那个,他用网油裹着羊肝,加了各种调料烤,烤好了特别香,一点腥味都没有,又鲜又香,吃起来沙沙的。姑娘,您不知道,山里头的狼啊老虎啊吃东西的时候,都是挑着肚子里这些脏器吃。” 房檐下养着鹦鹉,笼子之外也有鹦鹉的站杆,平时都是小鸟站在这里叽叽喳喳,今天王素等着客人来,她忽然发现这个横杆的宽窄很适合放她的屁股,既可以登高远眺,又能一转头就看到主人:“有多好吃啊,我要是有嘴巴真想尝尝。” 林黛玉已经觉得不舒服了,这东西确实是周天子八珍之一的肝膋(liáo),那也应该敬而远之,离我远点。 想想院子里的小猫,倒是爱吃这些奇怪的东西,兴许金丝郎君也喜欢。如果这位客人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别的精灵,她绝不会如此委屈自己,一想到那是一只住在天花板上的猫,那这一顿就由着客人的喜好来准备吧:“也好。” 金丝郎君蹲在房顶上,微微松了口气,烤肝是真的真的很香,就算他已经断绝饮食数月,还是愿意吃吃。 现在是赴宴的日子,但天色尚早。 人还没梳妆打扮,还没吃早饭。 现在就出场,自己苦心经营的优雅姿态全毁,成了个普通馋猫。 耐下心,应是等了两个时辰,看太阳升的高高的(十一点),优雅的收敛了一层隐身术,人依然看不见自己,王素却能感知到:“我应邀前来,主人家,何不赐见?” “主人,他来了。” 林黛玉原本在桌前读书,听到这声音果然慵懒曼妙,不急不躁自带一种贵气,快步迎到屋外,也没见到客人在哪里。正在张望,猛然看到房顶上飘着一枝山茶花,就望花一拜:“有失远迎,当面恕罪。” “岂敢,岂敢。”金丝郎君叼着他在十八学士上选的最漂亮的一枝花,飘在空中,高度正适合把花递给她:“聊赠一枝春。” 王素仰慕的说:“你真厉害。我没看见你,也没看见花。我要是有这样本事,岂不是…”我就自号姑苏大盗! 林黛玉和金丝郎君一起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请上座。金丝郎君,你吃茶么?” 金丝郎君装作自己刚来,没有躲在暗处偷听菜谱,听的醴泉(口水)溢出,猛吞金浆玉醴(还是口水)。慵懒又优雅的开口:“我本修行中人,不在意口腹之欲。” 林黛玉听的着迷,忽然理解了史书上那些沉迷乐舞的昏君。 弹琴弹一个时辰就够了,这样的声音就算是讲鸡兔同笼,我也爱听。 王嬷嬷听见凭空有人说话,两股战战,腿软又不自觉的想往门外走,仔细想想,自己平生没有亏心事,这才勉强站在旁边,眼看软垫上被压出来一个坑,不敢上前奉茶奉酥酪。溜到角落里,拉着雪雁哄她:“你瞧见什么没有?” 雪雁:“没,没有啊。” “你年纪小,身上干净,你去送酥油泡螺。” 一碟子乳白色的螺形点心,用的是奶里提取的乳酪,混合着糖霜,一个个的挤出螺旋花纹,放在盘子里,吃起来丝滑油润,入口即化。宋朝时,这是江南地区最流行的待客点心,现在也很常见。 雪雁不懂这些,捧了托盘,把碟子放在客人一侧:“这酥油泡螺太腻了,我们姑娘吃不得。” 金丝郎君刚要切入正题,就看这又白又嫩奶香扑鼻,一看就知道入口即化的点心摆在自己眼前。拿这个考验大妖?哪个大妖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他果然克制住了,闭着眼睛,关上嗅觉:“林姑娘,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林黛玉微微颔首:“小字含宜,金丝郎君唤我含宜便是。素素和我说过,她说金丝郎君学富五车,有许多拍案惊奇的寓言故事。洗耳恭听。” 金丝郎君闭着眼睛,还没开口,先哀婉的叹息一声:“从前有一位姑娘,姓雷,双名小贞。她祖上乃是开国的武将,凡人见了,要叫他一声雷将军。 到了小贞姑娘的父亲时,家道中落,并未讨得一官半职,以经商为业。雷父雷母膝下只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 经商之人雇人保镖,恰巧城中镖局内,有一个好说好笑行事仔细的一名少年,善使飞刀,鞍前马后,事事勤恳,武功高强。 雷父不舍得姑娘出嫁,便将这年龄相当、相貌英俊少年招赘为女婿。 女婿常随着雷父出门经商,感恩不尽,事事仔细小心,经营的家业越发兴旺,未三年,积累的家资数万。 小贞姑娘管家理事,赏罚分明,比十个男人还能干,阖府上下,无不敬服。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林黛玉暗暗的琢磨,他这是要预警什么事呢,还是叫我小心什么人?她们家听起来很不错,小贞姑娘父母俱在,招的女婿年轻英俊武功好,有怎样的不测风云呢? 偷听的林如海:招赘女婿的第一要点,是岳父要长寿。毫无参考意义。 金丝郎君舌头一卷,吞了半个酥油泡螺,若无其事的继续讲下去:“雷父和女儿女婿乘船运货,却不知沿途早有人盯梢。有一伙巨盗,号位八部天龙,啸聚百余人,个个头戴面具,劫掠州府,盘踞县城,早听说了雷父的大名。趁着月色掩蔽,杀上大船,雷父久疏战阵,女婿双拳难敌四手,连带着雷家侄子,所雇佣的镖师,全部为贼人所害,三船苏绣丝绸精盐,尽为贼人所夺。小贞姑娘跃入大江中,舍命遁逃而去。” 林黛玉揪心的皱着眉头:“她逃出去了吗?” 她听不出什么,林如海心里却忽然一动,开国将军之中,确实有一位雷将军,私盐贩子出身,原本军功足以封侯,但雷将军生性疏狂,打仗时自作主张赏赐士兵,未能封侯。 第53章 十年前,江南的大盐商中,恍惚有一个姓雷的,骤然暴富,又骤然失去行踪。这位金丝郎君说的不是故纸堆,正在当下! 按理说,区区一个盐商,不值得巡盐御史记挂十年。但他还欠着朝廷五万两银子,至今没还,每年年末盘账的时候,这一笔都很刺眼。 —— 酥油泡螺,宋朝流行,金瓶梅里也有。水牛奶里提取的鲜奶酪拌糖,谁吃了不爱。 因为写的很晚了没有仔细查,发围脖纠结寓言故事这个词的年代够不够久远。 冰过的佳多宝:寓言在我印象里,战国时期,韩非子最喜欢原创小故事挖苦诸子百家啦——像《刻舟求剑》《守株待兔》《郑人买履》那些 百度百科:寓言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具有用故事来帮助说理文体元素。原文:“寓言十九 重言十七 巵言日出 和以天倪”陆德明释:寓,寄也。以人不信己,故托之他人,十言而九见信也。 第50章 “小贞姑娘拼死上岸,变卖首饰逃回家里,要给家人报信,费劲力气回到老家,雷宅已经被洗劫一空,五进的大宅烧为白地,阖家老小无一幸免。” 林黛玉紧张的揪着手帕:“歹人竟敢明火执仗吗?” 劫掠州府不是形容词吗?不至于真的被……被叛军攻占城市吧?现在是乱世吗? 王嬷嬷刚拿了个影青的玉壶春瓶,装满水,插着这只山茶花,听到这里,捧着瓶子连声念佛。 金丝郎君伤感的又卷了一舌头的酥油泡螺,干脆闭着嘴享用这丝滑弥漫的奶香味,都咽下去才继续说:“八部天龙乃是结义八兄弟,这贼兄贼弟八人,明面上并不来往,各在本乡做出一副行善积德修桥补路的良善乡绅模样,从不显露本事。偶尔有一两个刀下逃生的人,天大地大,何处去寻仇家。” 单知道一张凶恶的脸,或是一个人的名字,就要去天下追查——别说是人类难以做到,就算是妖精也得费好大力气。以前就有蛇妖被人杀了全家,找了二十年才找到仇家,对方本来就快死了。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也意味着,大部分地方的人对十里之外茫然无知。 林黛玉既揪心,又对外界什么都不懂,专心等着他往下讲,眉头微蹙,很为了小贞姑娘的命运担忧。 “小贞姑娘变卖簪环,收葬母亲,卷了两捧灰尘,给父亲和丈夫做了衣冠冢,在废墟上哭祭一场。” 林黛玉:qaq。 金丝郎君道:“雷父和女婿二人死的冤屈,横死鬼怀着一腔怨愤,昼夜哀嚎。多蒙小贞姑娘立了衣冠冢,才能哭向家乡,刚回到坟茔,就看到小贞姑娘要一死了之,二人赶忙托梦告知她,杀人者乃是‘听法八人众,摩侯罗迦等’。小贞姑娘当即打消死意,立志报仇。” 林黛玉刚擦了擦眼泪,拊掌叫好:“好!” 好想直接问问她报仇成功没有! 金丝郎君又舔了舔酥油泡螺:“雷父才三十九岁,女婿刚十六岁,和商队里的兄弟子侄十余人,一同做了新鬼,在祖坟里没日夜的抱团哭泣。林姑娘有所不知,鬼是很弱小的,尤其惧怕杀害自己的人,就连提起他们的名字,都要吓的软成一团。若要报仇雪恨,只能寄希望于活人。” 林黛玉颔首,手里攥着手帕擦了擦眼睛:“这两个男子正当壮年,怎么就敌不过贼人?” 林如海在屏风后叹了口气:“不惑之年,也算不上壮年,大富之家,岂能日日打熬筋骨,便是小说里的玉麒麟卢俊义也免不得遭人暗算。十六岁的少年,年级又太小。含宜,你忘了汉唐募兵的年纪是二十岁。” 玉儿学到这个知识点没有?太小的男生真的不顶用,秦朝征兵十七岁,汉唐二十岁以上,刚十六岁那也就算十五岁,有些地方虚一岁,有些地方虚两岁,根本还是个半大孩子,又长的英俊好说笑,又要跟着走镖,他有多少精力事事都做好?根本担不起事。 他缓步走出来,在装下去不礼貌了,暗暗的猜测金丝郎君再三要讲故事,是为了帮人鸣冤,这个不是不能帮,也比疏通沟渠那样的请求要合乎情理。 但怀疑这所谓的‘八部天龙’,这一伙强梁可能和地方官有什么牵连。 林如海穿着家常半新不旧的直裰,色泽暗淡,整了整衣服,冲着空无一人的位置拱手:“晚生林如海。” 林黛玉站起来,让开位置:“父亲。” 客人不能让位,她挪到下首坐着。 金丝郎君用尾巴拍了拍坐垫:“昔年探花鬓染秋霜,风采依旧。林御史,我见过你,你没见过我。” 王素坐在一个花瓶上,手里扶着荷花杆:“人老的可太快了,我才被放进盒子里一段时间,人就老一大截。” 林如海心说:可说是呢,你们都不爱露脸,可干活真快。“竟有这样的缘分,金丝郎君,这故事曲折动人,晚生不请自来,也想听一听,” 金丝郎君早知道他躲在暗处偷听,猫才是来的最早的那个,林黛玉刚起床他就在房顶上等着了。“也好。也免得令嫒还要复述一遍,多费口舌。” 林黛玉确实是什么都和父亲说的,坦然一笑:“您快往下说,小贞姑娘找到贼人了吗?报仇了吗?” 金丝郎君又舔了一口酥油泡螺,敏锐的觉察到不对,天气挺热的,日上三竿,这东西变软了!猛的舔食了两个,这才开口道:“雷将军昔年善使弹弓,百发百中,能射飞雁,小贞姑娘得了全部传授。她那女婿,使的一首好飞刀,仓促接敌也杀了十一个贼人。小夫妻年岁相当,情浓意蜜” 林如海:“咳。” 未成年人不可以听这种东西。 金丝郎君不搭理他:“女婿原指望和她白头偕老就将家传绝技倾囊相授,小贞姑娘秉性不喜争斗,从不携刀佩剑,偶尔玩玩弹弓罢了。女婿的飞刀绝技,自称传自前朝李探花,你应当听说过这个人,有很多事,刀剑不能解决。” 林如海没吱声,因为前朝的状元榜眼探花郎实在是太多,除非青史留名,否则记不住。 “‘八部天龙’犯案无数,但从不扬名立万,甚至鲜有人知。小贞姑娘求教于僧尼,获悉了谜题的答案,依然不知道凶手是何许人。她改换男装,凭一手管家理账的心算绝技投入商队,当了个斯斯文文的账房先生,踏遍三千里河山,耗时三年,多蒙苍天厚爱,终于让她瞧见了当年在大船上,带头杀人的男子。” 父女二人一起问:“是谁?” 金丝郎君用尾巴拍扶手:“别催我,别催我,故事要慢慢讲。” 他悄无声息的把盘子舔干净,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说:“那贼酋家正在招账房先生,小贞姑娘便去应征,她有心算无心,长得高挑俊俏,说话温顺有趣,加减乘除都算的明明白白,最和气慷慨的一个人。 不到两个月时间,上到贼父贼母,下到贼子贼孙,无不喜欢小贞姑娘。仓库的钥匙也交给她,盘账也让她去,府里欢宴都要请她入席。小贞姑娘在仓库里,看见许多自己家的旧物,也听说主人翁的亲弟弟在杀人越货的日子里‘被人害死’。”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多,府里的书信、人情、钱财出入都经小贞姑娘之手,她暗下功夫盘查,这不必提。另一个贼人从未露面,只有一次,贼酋没带银子,出门去做没本钱的买卖,带回来八千两白银,也带回来另一个,小贞姑娘牢记的人。他弟兄二人大排宴宴,不知死在眼前,小贞姑娘待到众人喝醉,锁了所有房屋,持刀入室,将贼酋和贼人割头剜心,血祭家人。” 林黛玉总算轻轻的松了口气,惆怅的发了一会呆,又心疼她,又觉得心潮澎湃。 林如海正欲开口,又耐下心来等他说完。 王素问:“杀光了吗?那什么八人众,这才俩啊。” 金丝郎君继续讲述:“小贞姑娘杀人之后,却看到贼酋和贼人的脖颈上纹着一条蛇,这是他们‘八部天龙’结义时的徽记。府里的男丁,加在一起不够那日登船劫掠的一半之数,还有不少凶徒逃遁在外。小贞姑娘检点了脖子上纹蛇的人,悉数杀了。 提头上街,惊动四邻,自述身世原委,地保慌忙报官,上了衙门大堂,小贞姑娘自述冤情,奉上账册,地方上的老爷何等精明,当即将小贞姑娘下了大牢。” “为什么?”林黛玉立刻反应过来:“他要私吞贼脏?” 金丝郎君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贼酋阖家的罪名坐实了,斩首的斩首,发配的发配,官卖的官卖,各有去处。脏物一成充公,九成进了县太爷的荷包,县令本欲将小贞姑娘和贼酋同罪论处,但妙龄女子手提人头,大声宣扬女扮男装为全家报仇的事,早已传遍八方,难以曲笔。” 林如海拈着胡子颔首,果然聪明仔细,账房先生知道打点官府的事,就知道县令是贪官,连价码都清清楚楚,故意大声宣扬,借由汹汹民意。 金丝郎君道:“小贞姑娘在狱中住了两个多月,因贞烈侠义的美名,人人敬佩,在狱中不必打点牢头,反而有人服侍。那狱中有人晓得我的名字,见小贞姑娘愁眉不展,就同她说,可以向金丝郎君打探消息,若是面善,可以相告。又不几日,‘八部天龙’的贼人也听闻消息,恨她杀害兄弟,趁机前来报复。 第54章 却不知小贞姑娘看似文弱,实则八年来精研飞刀术,出手便是杀招。她一连杀了四名刺客,心怀愤懑,女牢子早劝她离开,趁势推出大牢,放小贞姑娘远走高飞……” 林黛玉:“啊?” 小玉人:“能跑啊?” 林如海:“……?”难道不用我出力,纯粹来讲个故事? 金丝郎君得意的用尾巴拍拍坐垫:“天大地大,不知何处是仇家。小贞姑娘找到我面前,将过往前情和盘托出,恳切哀求。阴符经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林姑娘,你猜我帮她没有?” 林如海:少说话就不会出错,一听这话就是没帮。 林黛玉盯着这团空气,不自觉的按照大王教的临时开天眼的方式运转真气,看到一大团模模糊糊金灿灿仙气飘飘的东西,很惬意的样子:“金丝郎君,我猜你一定帮她了,你最和气。” 王素连连点头:“你肯定会给她讲个故事,故事里列出她仇人姓嘛叫嘛家里几口人。”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笑,素素说话总是非常有趣,而金丝郎君今日前来,还是要帮她。天可怜见,谁听了小贞姑娘的故事,能忍住不去帮她呢? 一团和气的金丝郎君慵懒又略带一丝得意:“天生天杀,不是人能杀人。可惜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并不能差遣人去杀人。只能说几个地名,几个姓氏,让她自己找去。林探花,如今十五年过去,小贞姑娘大仇得报,人在牢中,恭候判决。” 前院蒸鱼、炸虾的香味都飘过来了,何时摆饭?饿的快速讲完故事。 林黛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泪光点点望向父亲,要不是当众开口不好说心里话,当下就想请父亲帮忙,让小贞姑娘脱罪。又想到大王催促自己,要学会舞剑,或是肉身能御风,才能再去见他。御风太难了!太难了! 王素看出主人的心情:“主人,你要是想要,我去把她偷出来。人不好偷,我想个法子,准能弄到手。” 王嬷嬷正闭眼念佛,慌忙叫到:“可不敢说这话,哎呀,小祖宗,这不是一个意思!” 金丝郎君再次提示:“我的故事讲完了,林姑娘,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林黛玉红着双眼:“小贞姑娘实属人中龙凤,女中豪杰。若有机会,我很想请她喝一杯。” “那很好啊。”金丝郎君望向提着食盒从厨房出门,饶过房子,走向后宅的两个婆子:“她年少时很喜欢喝两杯。等到开始报仇,唯恐泄密,只好滴酒不沾。” —— 林如海:坏猫坏猫!(其实他不知道金丝郎君是猫啦) 林衙内:爹,给我捞个人。 王素:叫我姑苏大盗! …… 好长一个故事写的我好累。年仅十六岁英俊活泼会用飞刀的小女婿是真的死了,古代的大盗比现代的车匪路霸还要狠。 为防猜测提前声明,雷小贞没有cp的。 楼上今天动电镐,我要出去浪迹天涯(不是),去逛商场和公园消磨一整天,晚上回来再写。 第51章 林如海自谦了两句:“晚生区区凡夫俗子,不能奉陪仙人。女儿,你和金丝郎君谈玄说妙,今日不必想着上学。” 金丝郎君心不在焉的说:“好,好。” 林黛玉起身目送父亲出去,这下说笑就更安心了。 婆子们提着食盒进来,在王嬷嬷的指派下,在窗前小桌上摆了饭。 从缸里捞出来开膛破肚就上蒸笼的胭脂鱼,仔仔细细烤的油汪汪香喷喷的烤肝切成片,炸的只剩酥香的小河虾撒上细细的小胡椒,拧断小鹌鹑脖子立刻取肉剁碎做的羹,极新鲜,极鲜甜。 林府的食器不用金银之物,因为嫌艳俗且太贵,选用的是粉青、猪油白、粉彩等漂亮盘子碗。 还有一笼烧麦,薄如蝉翼的烧麦皮,包裹着晶莹油润的内馅。 金丝郎君很好奇早上她们说的山海兜是什么,这名字几百年前听过,很多年没见人做过。 王嬷嬷有心推雪雁过去伺候吃饭,但小孩太矮,做不了事,只好自己战战兢兢过去:“奴婢服侍郎君。”先给人家舀了半碗鹌鹑羹,又夹了一块肝,夹了一个烧麦。 又照样服侍姑娘吃饭。 林黛玉微微有点失望,她其实想看猫猫拿筷子吃东西,偷偷开了天眼就等着瞧,结果嬷嬷替人家夹好。 那一团金光灿灿的猫,一双更加金光灿烂的眼睛瞄了一眼林姑娘:算了看就看吧,小孩子就是好奇,再过三十年可不许这样偷窥。 慢悠悠的咬了一口烧麦,蕨菜,鲜笋,虾仁,鱼肉做的馅料,山鲜和河鲜的味道融为一体。 王素不用人三请四请,自己跑到主人身边,趴在碗边往里看了看。 林黛玉看到这里已经累了,开天眼很隐蔽,也很消耗体力,眨了一下眼睛卸去法力:“金丝郎君来无影去无踪,一定善于腾云驾雾。” 金丝郎君沾沾自喜:“这是自然。我生来身体轻盈,年幼时便能一日之内飞驰五百里。” 王嬷嬷看他盘子空了,就给填满。 林黛玉也不客气:“家师是大罗金仙,目下无尘,教我时只有三言两语,就让人自己悟去。我想请教,又不知道该去问谁。” 金丝郎君刚刚其实是吹牛的,他是能爬云,速度虽然很快,极其灵活,但耐力不是很强。只要不深聊就不会露怯:“我属于妖类,被毛戴角脊背朝天之辈,虽然数百年来行善积德,尚未入了正道法门。林姑娘礼贤下士,惭愧惭愧。” 盘子又空了一次,金丝郎君干脆跳到桌子上蹲着,一口一片烤肝:“林姑娘若要与人探讨道法,讲求清静无为、身得自在,我举荐一位故人,她与姑娘有褪镯之交。” 林黛玉惊喜道:“原来是剑池君。我也有意回谢她,又担心一个是飞龙在天,一个是安步以当车,贸然相邀有些无礼。” 剑气正在享受午后暖阳,吓得嗡了一声。 不要啊,不要请剑池龙王过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剑池龙王和清清静静这四个字,实属大相径庭。 金丝郎君嘻嘻一笑:“这话就见外了,林府称的起洞天福地,林姑娘也是神仙品貌,我们又不是朝廷官员,非得有了品级得了功名才交往。” 一般人类说神仙品貌,指的是大美女大帅哥,妖精们说神仙品貌,和颜值无关,指的是这个人有仙气,将来肯定成仙,一定要结交一下。 王素:“就是,我主人超级好。” 金丝郎君大赞:“王素一片赤子之心,将来必有大用。” 林黛玉一边点头,一边把她从自己碗边推开,别拿小手摸我碗里的肉块,端起鹌鹑羹尝了一口:“那位小贞姑娘,既然有越狱的本领,这次为什么羁留在牢房中?是那里的三班很厉害吗?” 贾先生的无聊课程有点用处,让她很了解一个县城的运作过程,三班指的是掌缉捕罪犯、看守牢狱、站堂行刑等职务的快、皂、壮。 金丝郎君深沉的叹息一声,吃完香喷喷的烤肝,坐回自己的坐垫上,操纵勺子飘起来,一口一口的喂自己羹汤:“勿晓得,特意去牢里瞧过她。或许是因为无亲无故,十五年殚精竭虑,她原本同我讲,想要报我点拨迷津的大恩。林姑娘,你也是修行中人,晓得这算不上什么恩德,更不敢要人回报。” 但我觉得你用得上她,她也该有人世间的荣耀,然后高高兴兴的来听我讲故事。对,就像傻乐的王素这样。 王嬷嬷在旁边夹菜盛羹,几次以眼神示意:姑娘您能不能像金丝郎君这样大吃一顿呢? “姑娘,奴婢本不该插话。” 林黛玉正自思量:“嬷嬷你说吧。” 王嬷嬷世俗的惋惜:“这位小贞姑娘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再嫁也来不及了” 金丝郎君打断她:“你想差了,当地有家武官,几个经商的豪族,都想娶她当儿媳妇,好好管教家里不成器的儿子。” 这位雷小贞女士可是文能管家算账,武能提刀砍人,而且贞烈孝义俱全的一位老江湖。别的不说,经商的人家最势力,这么一位杀光了‘八部天龙’的烈性女子娶进门当奶奶,当年就能把请镖师的钱减半,账目也清了,娶进来就能当家理事,在商队和豪门当账房先生的人,那是多大的见识,至少能保家族三四十年兴旺发达。 这是那几家的猫亲口所说。 其中有一家的儿子吃喝嫖赌,打爹骂娘,老两口管不住儿子,正想找人代劳。 金丝郎君特意和小贞姑娘说了,人家是几世冤孽,儿子是横死的面相,可别答应。 “我知道我知道。”王素把脸贴在主人的皓腕上,得意洋洋的宣布:“我以前也觉得很无聊,不如在盒子里睡大觉,直到我见到主人——雷小贞在她的盒子里睡觉。” 林黛玉盈盈一笑,轻轻用手指蹭了蹭她:“我猜这位雷姐姐想要朝廷旌表其礼,以彰其德。她祖上那样煊赫,她又那样有志气,一定想争一个青史留名,光耀门楣。” 第55章 她很不喜欢贾雨村那样的仕途经济,可是雷小贞做了这样了不起的事,就算不为名利,名利也应该为她而来,这是对社会风气的引导。 就以上课的内容来分析,她至少得在本县县志里留名,当地百姓代代传唱。 朝廷应该会无罪开释、旌表加封命妇,表彰孝女感天动地,重修雷府并加以赏赐。 地方官只要没和那些贼人有勾结或亲戚关系,就应该上表建议朝廷这样做。 金丝郎君高兴的拍拍垫子:“有时候就是人才能理解人啊!那孩子是个很认真的人。” 虽然林黛玉全程只吃了三个烧麦和半碗鹌鹑羹,但撤下去的盘子只剩下配菜中的蔬菜,又端上来待客的糕点。 林黛玉端起盘子,吹了口气,暗暗的说声‘变’。 一盘茯苓核桃糕,变成满满一大盘酥油泡螺,亲手递到金丝郎君面前:“雕虫小技,献丑。” 金丝郎君有一口没一口的舔着,变化的食物会在肚子里变回原形,和这个认认真真不会闲聊的小姑娘介绍姑苏城内的妖精:“阳澄湖的龙王脾气很坏,可能是螃蟹太多了碍事,太湖的龙王清高自傲,非要人家说他是海龙王,倘若说他是湖龙王,就要听他长篇大论的论证太湖就是大海。他们几个都不如剑池君亲切可爱。” 剑气暗暗的叹息。 林黛玉却很欢喜,筹措着过几天写一篇请帖,感谢她赠送剑气,再请她来吃饭聊天。剑池君说话比金丝郎君还有意思呢。 “和王素闹别扭的那些狐狸住在穹窿山里,灵岩山是蟒蛇的道场,狐狸常去戏弄他们,还偷小蛇蛋吃,蟒蛇见了狐狸就咬,向上追溯五百年,原是有蟒蛇抢了狐狸的内丹,狐狸去杀了蟒蛇的九条儿子。他们两家见面就厮杀,除非有五红犬在场要捉拿妖怪,但不敢对人不利。” 王素嘎嘎乐:“我过两天去灵岩山玩。和蛇们吹牛去。” “桃花坞里本来住了一些狐狸和鬼,但是去游玩吟诗的人太多了,大多又不通文墨,狐狸和老鬼原本是向往文气,才栖居人员稠密之处,每日听着那些猪头似的蠢货,摇头晃脑吟诵狗屁不通的诗句,被气跑了。桃花坞的猫都比别处蠢些,一开口就是‘老祖久不来,弟子多拜上。昨日诗人赠咸鱼,今天左右没大事’,什么东西。” 林姑娘笑的花枝乱颤:“天可怜见。唐伯虎一定后悔。” “前些年乾元寺和寒山寺争夺香客,暗中派人造谣诽谤,这佛道两家的道场一旦乌烟瘴气,就很容易被妖魔邪祟趁虚而入。两家撕扯了数十年,游方和尚中有一个极美貌的,名曰善恒,被寒山寺竭力挽留,我听说给了每年一百两银子的僧财,乾元寺只肯出五十两银子。那些家伙可没料到,善恒进了寒山寺当夜,荡涤群魔,斩断慧命,乾元寺就此衰败了。姑苏城的善男信女,为了看他讲经,把寒山寺挤的水泄不通。善恒结交六道众生,我看他所图不小。”金丝郎君舔干净最后一口,笃定的说:“最迟明年,他一定当上寒山寺主持。不吃了,我去也!” “留步!”林黛玉站起身,可没忘了最重要的事:“我有一件事托付金丝郎君。” 金丝郎君局促且紧张的飘在空中,缩成一团:“林姑娘,你请讲。没听到是什么事,我不敢轻易答应。” 林黛玉也不清楚这件事该怎么开口,就实实在在的说:“我担心有妖邪袭扰,家父柔弱,鄙人年幼,我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家里再没别人了。金丝郎君对姑苏城内万事皆知,我有不明白的事,要请教郎君,想必别家也是一样的。若有人打听巡盐御史家的事,还请金丝郎君帮我虚张声势。眼下虽然弱小,再过三年五载,必然有所成就。” 金丝郎君彻底松了口气,还以为让我去给大圣爷爷送信呢:“好说,好说。姑娘有仙骨,又是名师出高徒,身边吴王凶兵杀气滔天。”看王素蹦跳着拍胸脯,把这小偷也说上:“还有一位姑苏大盗为你驱使,谁敢招惹?” 林黛玉翩然下拜:“多谢。” 再一抬眼,只见一缕金光轻盈飘逸的直奔远方而去,顿时若有所思。 —— 说很晚更新就是很晚…… 教练我想学这个,用减肥餐变炸鸡,吃完再变回来。 第52章 林黛玉凝视金丝猫咪腾空而去的背影,又觉得自己懂了些什么。 金丝郎君飘起来的时候非常轻盈,真如一道光芒相仿,非要形容的话,像是飘起来的一大团蒲公英,或是金色的大团柳絮,就这么随风而起,飘然而去。 虽然没有风,他自己会弄风,脚下没有祥云,只有一股气托着二人。 金丝郎君的隐身术让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正因为看不清楚,更有缥缈意境, 自己现在修炼已有数月,也觉得身体轻盈,也反复阅读学习了《逍遥游》,几次感觉要乘风而去,但就是……事到临头有点害怕。 怕飘走了撞见陌生人,又怕飘不回来。确实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不可不学,别人都能学会,难道我差了什么? 一把握住王素:“素素,你来讲讲,你如何能平地起飞?” 王素一怔:“我为什么不能呢?” 林黛玉痴痴的呢喃道:“我为形骸所累,不能乘风归去。” 魂游五行山的时候,一提起就可以轻轻松松飘起来,甚至飘到三五里地那么远。可是自己在这里提气——又提气——再提气,还是坐在椅子上、站在花园里一动不动。 “唉……有负于大圣。” 已经修炼三个月了,还飞不起来,我会不会是个笨蛋啊? 不能,大王在灵台方寸山学艺七年,才开始爬云,我还有时间。 “神仙就不用吃喝拉撒吗?就算神仙不用,妖怪总是用的。”王素看她有些落寞,故意歪曲经典:“圣人都说了,见素抱朴,少书寡欲。意思就是见到王素就要抱着亲亲,少读书少想事。” 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抓着她的腰:“走走走,我带你读书去。” “不要啊主人!吃完饭也该睡午觉了。” “先读书,我知道你的秉性。”林姑娘揶揄她:“你平时精神抖擞,白天夜里都睡不着,来读几页书睡得更香。” 王素从她的手心中挣扎出去,一头钻进主人袖子里:“睡了睡了。莫吵我。” 林黛玉满袖子里摸她,王素能穿墙而过,何况是薄薄的罗衫,穿过袖子往下一跳,挂在她的腰带上,不吭声假装自己是个玉佩。 林姑娘倒要和她捉迷藏,在身上摸了摸,拎着丝绦把她拎起来:“你往哪里跑,听我讲经!” 现在屋里不知为何没有人了,雪雁和小丫鬟吃了饭再房檐下吹风打盹,嬷嬷也不知道往何处去了,她的目光落在桌上裁纸用的竹刀上。 眼前的狐篆,只要想起来就会从眼睛背后跳出来,继续跳跃不停。竹刀也是刀,有小小的铜镜,唯一要下狠心的就是咬破中指,咒语这些天在心里反复念叨过,一个字都不错。 把中指放在嘴里,咬的挺疼了,拿出来一看,手指虽然安然无恙,牙齿却觉得摇摇欲坠。 王素惊恐的大叫:“主人!你的牙要掉了!!” 林黛玉红着脸点点头:“人的牙齿都会更换,你不许笑我口齿不清。”顺便抓着小玉人,强迫她听了‘齿亡舌存’‘刚而易折,柔可长存’的道理。 王素想了想:“书上不是写宁折不弯吗?有一说一,我这么一块无暇美玉,宁可碎了,也不想变成瓦块。” 林黛玉:“呸!叫你出去玩的时候小心些,说什么呢。” …… 林如海一离开就派人去探听,雷小贞这样曲折动人的故事,肯定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说书人都编了十八首弹词来弹唱她的义举。只有不听弹词不叫说书的官员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没心情去参加同僚聚会,一定错过许多趣事。 先让人打听雷小珍被收押在哪一州哪一县,再去调取案卷,来看看事情的原委和妖怪说的一样不一样。 倘若一样,再和苏州知府协商,联名上表朝廷,表彰孝女——反正凶手不是姑苏籍贯,杀凶手为父母和丈夫报仇的小贞姑娘和姑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全雷小贞的体面,林家再设宴款待雷夫人,席间让黛玉出来见一见女客,再让女儿自己打算要不要习武。 一个脱罪和嘉奖的流程走下来,也就是半年左右,雷小贞也荣耀,自己家请这样一位西席先生也体面。 现在的贾先生出身仕宦之家、两榜进士、罢黜的县令、一心仕途功名的才子。再请一位先生教授,身份若不相应,非但姑苏城内的同僚耻笑,也与贾雨村暗暗结仇,反而不美。 而山塘君想要的疏通河道,现在还没开始走流程,还需要派人去实地看看,他的事不急。 忠诚的王嬷嬷去见老爷,当一个耳报神,一五一十的说了金丝郎君和咱家姑娘都聊了什么。 第56章 金丝郎君的话太多了,她记不全,只挑最要紧的说:“就这些事,最后姑娘还托他帮着吹牛,就连王素那个小人儿,都要说成姑苏大盗,说出去真叫人笑掉大牙。姑娘真是顽皮。” “这是什么话。那叫声誉。”林如海暗自琢磨,女儿虽然聪明过人,但现在弱不禁风,只有一点变化术,但王素确实是姑苏大盗,她那么小个人,无孔不入,什么都能偷,剑气也有点用处。先吹,然后咱们低调着与人为善,慢慢就都做到了。 “是,是。” 林如海捋着胡子:“善恒和尚真有些技艺。” 过两天请欧阳仲卿画一副水月观音像,请那和尚来品鉴品鉴,看他能品出什么。 这一去就没回来,不知道这位仲卿兄在干什么,是不是喝醉了睡大觉呢? …… 欧阳仲卿现在满心幸福,听着母亲大人痛骂刘姝和其他心高气傲的弟弟妹妹。 “那小玉人去找你们玩,你们愿意慷慨待客,就把她当做个小客人,要是自高自傲,自以为不凡,就该请她离开。怎么还能骂她,又用石头扔她,还吓唬她,妄自结仇!你们干爹怎么教的?就算是小人物,只要打起精神观察,总能害了大人物的性命!” 刘母:“刘姝,你怎么装的那样轻薄?咱们狐狸一定要看对眼了,因为男子的相貌气质爱上,才跟他困觉。咱们并不肤浅,不为名利所动,只会被伟大的美貌和优雅的气质、高尚的道德(这个对修行有利)吸引,这三点一旦消失,狐狸拔腿就走,懂不懂?” 刘姝蔫蔫的垂着尾巴:“是是是,再也不敢了。母亲,哥哥要改姓诶!” “我们这样的人家,万不可以随了胡人夷狄的姓氏。欧阳姓出自姒姓,乃是上古大姓,可以改。”母亲大人询问:“你小子傻笑什么呢?人不人狐不狐的。” 欧阳仲卿恭恭敬敬的说:“儿子来之前,看装裱师傅在装裱儿子的拙作。画心和宋锦分别涂了浆糊,覆盖了宣纸,覆背的宣纸比画心和宋锦还大出一些,这多余的边缘最有大用,四边贴在墙上晾干。宣纸沾了水,松散抻开,轻轻的贴在墙上,看似凹凸不平,随着一起均匀干燥,整张画幅绷的紧紧,又厚实,又平整光滑。四边刀裁,再粘好宋锦,用两张宣纸拼接着覆背,再次晾干,安装上天轴地轴,就能挂在墙上了。” 八尺整纸(96*178cm)的画作,贴在墙上足有一人多高,气势磅礴。 等到都装裱完,上下加起来快有一丈长,高高的挂在书房里,何等风光。 我死也值了! 欧阳仲卿蹲在装裱师傅的屋里看了大半天,想不到自己的画作还能被人这样珍重,想起来就满心感恩:“儿子太幸福了。” “没救啦。” “这个画画的呆子。” 刘母:“傻瓜。唉,你也惹不了祸,也没什么成就,去吧去吧。” …… 水果刀在厨房,屋里裁布的剪子藏的仔细,就连修指甲的小刀,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书中暗表,虽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脚指甲必须修的整整齐齐。 林黛玉四处看了看,寻觅无果,又咬了自己两口,怪疼的,着实下不去手。 闷闷的回去看书,随手拿起一本新书,翻书时一不小心被锋利的纸页划破手指,一点点鲜血渗了出来。 读书人被书页划破手指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林黛玉的手指纤细且柔软,皮肤又薄又嫩,以前翻书也会割破手指。 她刚要下意识的舔一下伤口,突然反应过来。 拾起桌上的裁纸竹刀,心里着急,身子一轻就扑到铜镜前面,赶紧用雪白小牙咬着裁纸刀,抓着铜镜:“口如毒,手如毒,日出东方,目如紫阳。” 牙齿咬着东西很难说话,听起来像是简单呜呜了一下。 咒毕,飞快写了一个‘赦’字。 速度稍慢一点,这伤口就要愈合了,血就要止住了。 确实如此,‘赦’字的最后一撇刚写完,就感觉伤口愈合如初,看不见任何痕迹。 再看铜镜背面,别说血字,一丁点血痕都没有,不知道能不能成。 雪雁捧着一盏苏子饮站在门口发呆:“姑娘,你刚刚飞过去了?” —— 黛玉宝宝是真正的天才捏! 给王素画了角色卡哦,请观赏。 我年轻时(十年前)学过一段时间的装裱。现在床底下还塞着一大捆天轴地轴。最好看的就是裱画心的时候,四边绷的紧紧的,光滑平整。 第53章 黛玉微讶,坐在铜镜前转头看雪雁:“你说什么?” 雪雁听她们私下里议论,丫鬟婆子那里懂什么修行,上岁数的人要不懂装懂,连着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到一跺脚一股黑云直奔西南,还有去神仙哪儿赴会,只要是听说过的神仙故事,都往自己家姑娘身上堆——将来准能这样,要是没成,就当我们没说。 嬷嬷和婆子们吹牛扯淡惯了的,说完就忘,雪雁认真,全都当真了。 雪雁虽然呆住了,但并不是很惊:“我看着姑娘,从书桌边上,脚不沾地,飞到梳妆台前面。” 她说的话如此顺理成章,就好像姑娘本该有无尽神通手段。 林黛玉回忆片刻,自己也不记得细节,正如《庄子秋水》: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微微一笑,又看向铜镜里,伴随着回忆,眼中跳跃出一些狐篆,和之前一样,拖着大尾巴,蹿到自己眼前,在视野范围内乱跑。 照在铜镜中的狐篆,被自动拆解成许多小字,一个字变成一个故事或一个咒语,令人着迷。 雪雁端着琉璃杯里橙红色的清亮汤汁,走过去轻声道:“上午说了许多话,王嬷嬷说姑娘有点喘,喝一盏苏子饮吧。” 铜镜是手把镜,拿在她的小手里刚刚好。 目不转睛的接过药茶,就像边看书边喝茶那样,慢慢喝了半盏,递给雪雁。 《狐书》里刚好记录了御风、腾云的入门心法,这两页书内,记载了许多的法术和秘密,隐身术、搬运法,还有数百年前老狐狸对修行的感悟。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很有助于她参悟。 一连参悟了数日光阴,难得的主动要求不上课,要在家里参禅悟道。 林如海:“要参悟多久?可不许想着出家。学习也不能放下。” 林黛玉想了想:“到晒书前,不到一个月时间,耽误不了许多学业。女儿修炼累了,自会读书学习。” 文学学累了,学一会历史缓解,历史书看伤心了,做两道数学题缓缓,然后虚弱的昏倒。 林如海担心的问:“今后还吃五谷吗?” “女儿距离餐风饮露,还差的不少。”林黛玉诚实的说:“以前身体虚弱,常常吃不下,现在身体强健,一顿不吃就就觉得饿。” 但一顿吃上三两个山海兜,喝半碗鹌鹑羹也就够了,没有大王或金丝猫那样的好胃口。 林如海大喜:“那还用俗人服侍吗?” 黛玉用团扇遮脸,笑了好一阵:“自然是用的。” 林如海补习了《神仙传》的内容,对女儿的未来还是很茫然,像行善除妖而成仙,怕把她累着。但进山修行两天抵得上人世间两百年,这等我死了再说。总体而言是你可以住在山间别墅里,但别住在山里:“好好,闭关去吧。每日过来让为父看你一眼。你修道成仙是私事,对外,对贾先生,便说你抱病在家,暂停功课。” 毕竟事以秘成,提早说了,同僚的母亲和太太非要跑来凑热闹不可。 贾雨村得到了长假期,自去泛舟太湖,游览姑苏群山,听各处善男信女都传扬善恒和尚是菩萨品貌,未来的祖师大德,心下暗暗的不屑。 那和尚分明是个俗人,功名利禄之心,不在我之下。 晒书节是农历六月初六,艳阳高照,酷热难当,是必须前院晒书后院晒衣服除潮除虫的日子。但对于家里藏书千卷的人来说,五月末,就开始安排书童小厮在庭院内一本本摊开了晒。 王素背着手在房顶上溜达,自己家的书唾手可得,别人家倒是有些古籍拿出来晒,不知道主人想不想要,她最近总要清净,不和人多说话。 先放过你们,不偷了。 林黛玉轻飘飘的走出屋子,神清气爽,喜悦非常:“嬷嬷,准备沐浴。” 荔枝、小西瓜和小粽子装了三盘,黛玉早早的上床睡去。 天天晚上用定魂咒把自己定在身体内,今日放心去瞧大圣。 我修成了!——阶段性的成功。 ※※ ※※ 孙悟空正百无聊赖的看小孩放羊,看羊吃草,看山林里野合的青年男女,还有深山里互相追逐争夺地盘的两只公老虎。小村庄里有一栋房子被雨浇塌了,人们正在打草帘子、垒土盖房。 听见小黛玉叹了口气,忙眺望过去,看到和眼前世界格格不入的小孩,大叫:“我的儿,你没跌坏吧?没把我的果子跌坏吧?” 第57章 好红的桃子,好鲜艳荔枝,还有些小巧的粽子。 “糟糕!”林黛玉盯着散落一地的五个桃子、还有一串粽子。 慌忙之间她只救下西瓜,没有在地上摔碎,浮在她手中。 亏得没有带酥皮点心过来,要不然一下就摔得粉碎,拿来是枣泥酥饼,摔一下只能拾起一块枣泥。 飘过去把西瓜放下:“大王一向可好?” 西瓜虽然是摆盘观赏的小西瓜,也有三斤多重,双手抱着。 孙悟空仔细打量她,小孩儿有些进步:“过去多久,你怎么才长了这么点?” “才一个月呢,长高了一点点。”林黛玉比划了一个小小的距离:“大王这里过去多久?是冬去春来吗?” 孙悟空嘻嘻一笑,他睡过了一年四季,又是一个春天:“快去捡回来。” 水果浓烈的香气吸引甲虫,还有一些小动物凑过去,小动物们正在试探有无危险,松鼠探头探脑,没有危险的话就要上去开吃了。 这怎么能忍。 黛玉摘树枝变了个篮子,拾起桃子和粽子,提着篮子飘回来。 孙悟空看她有不少进步,小脸蛋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我进步超大的快问我快问我你快考考我呀’,他故意不问:“剥个粽子来尝尝。” 林黛玉暗自狐疑,大王是不是忘了呀,你肯定想不到,在简单一些的学会舞剑,和难一些的学会肉身腾空之间,我先学会了后者。 虽然从腾云驾雾到腾空,是有一点点偷换概念,降低了许多难度,但读书人没学会偷换概念怎么当纵横家!难道《灭六国论》就没有偷换概念吗?难道六国真的都贿赂了强秦吗? 剥开捧到他嘴边,猴子一口一个,鼓起嘴巴大吃大嚼。 粽子这种东西,从来不用她亲手剥,白天吃的时候王嬷嬷剥好了,蘸着蜂蜜喂到她嘴边,以前身体不好消化不了,只能吃一口,最近没生病可以吃大半个,就腻了。 林黛玉一连剥了三个,看他只顾着吃,也不考校自己的进步,那我白白的专心悟道一个月,着急忙慌的飘起来,还把指头咬了好几次呢!早知道你不问,我急什么。 幽幽的说:“江米有一点不好,大王知不知道?” 孙大圣忙着嚼粽子里裹着的红豆沙,这红豆馅分外好吃,不知是什么缘故。 其实是陈皮,林府的厨子都很懂药膳养生,调和脾胃增加香气的陈皮一定要放一些。 抽空问:“不好种?”猴子们不善于种粮食,大米糯米都种的很差。 林黛玉幽幽的说:“把嘴都黏住了,顾不上考校弟子。” “哈哈哈哈哈,小黛玉本事不大,性子倒张狂。”孙悟空戏谑道:“我的儿,你听着。倘若被风吹到山上站不住脚,从云头滚落,叫山神派山魈山鬼抬你回家,倘若掉在太湖里,同太湖君讲讲请,托他让虾兵蟹将送你回岸上。” 林黛玉好气哦:“我虽然比不得大王手下的小妖精,也能乘风飘起来五层楼那么高,趁夜色飞度太湖,直抵天目山,采晨露拿回家泡茶。” 设想了,但是没敢去。 有两个小问题,第一不知道天目山在哪个方向,第二不辨方向,怕回不了家。 就在姑苏城上空小心翼翼的转了一小圈,很小的一小圈,看下方大的园林、小的宅邸,差别不是很大,赶紧按照方向找回家睡在床上,心脏怦怦乱跳半宿。 孙悟空看她越说越心虚的样子,估计就第一条是真的,后面准是计划中:“若是迷路到南海紫竹林,别提俺老孙的大名。” 林黛玉嗔道:“我偏说,看守山神将肯不肯送我去花果山。” 又拨开一个粽子,这个是板栗鲜肉:“大王,你在天上,怎么分辨山川河流的大名,难道九州图样,你都记在心里吗?”不要啊,背地图真的背不下来。 地图上,山上标着名字。 实际上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夹着小小的城市、村庄和农田,河流曲曲折折,除了官道和商路之外,连路都没有。 孙悟空闻这个粽子怪怪的,谨慎的咬了半口,倒还好吃:“问当地的土地老儿,或是樵夫。土地老儿知道此地在民间归属、天宫的划分,樵夫至少去过县里。想不到吧?村里人谁买柴火使。” 林黛玉恍然大悟:“难怪渔樵总有些非凡的见识。” 孙悟空惆怅的叹息:“出去玩,只管信步闲游,赏玩山色,品鉴果子,走到哪里就认识新朋友,在他家吃吃玩玩消磨几日,与天同寿的大圣,不急一时一刻。你现在不能憨吃憨玩,三十年之内,就得修出长生不老。” 这是神仙的说法,三十六岁之前得道,青春永驻,三十六岁之后就算修到长生,也是老头老太婆。 林黛玉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知识,我何曾只顾着玩乐。 不满道:“大王迷路的时候根本不找路,将错就错。” —— 黛玉:急需手机导航。 我明早上一定能准时准点的更新。 第54章 粽子是最放不住的食物,桃子次之,西瓜又次之。 反正大圣不晓得饥饱,他只要不叫停,黛玉就一直喂,没听说过齐天大圣能被撑着。这一串马兰草绑着的小粽子,足有二十来个,八种馅料,顷刻间变成一大堆粽叶和草绳。 林黛玉剥的虽然小心,手指上难免沾上一点糯米米粒和掉渣的内馅:“我去洗手。” 山上有小溪,上次她打坐的大石边,空谷幽兰多繁衍了几株。在潺潺溪流中洗净手指上黏黏的糯米和蜜糖,随手揪了一片叶子,变作绿玉杯,舀了大半杯清泉。 她贪恋山中的松竹,石畔的兰草,驻足多看了一会。 因为实力变强,飞的挺快,就不像一开始时那样害怕,反而欢欢喜喜的舀水浇兰花,一抬头看到远处山峰上,有一块长得很像颜真卿写的‘点’的石头,简直是一模一样。 林黛玉惊讶的说:“钩如屈金,点如坠石。” 去观察山峰上的奇石,远看只有一点点,飘过去再看,好大一块石头,比她睡的苏州千工床还大。 而且只有方才那个角度,那个距离,看起来才像。走近了些,换一个方向看来,就没有那种轻巧坠石的感觉。 又飘在奇石旁边,看山下的风景。 小姑娘春风得意的扶着树,观赏风景,现在除了山林之间的蜘蛛网什么都不怕。 等我学会认路,就去太湖玩! 孙悟空侧耳听着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往山上飘去,手还挺闲,在哪儿穿花拂柳,看着不认识的树枝也要抓在手里看看,看到个石头也高兴的自言自语。 哎呀这小孩怎么跟个猴子似的,怪可爱。 “恭喜大圣,贺喜大圣。”五指山土地鬼鬼祟祟的探头出来,他们都在赌这个小女孩什么时候再来探望大圣,携带些珍奇果品。 山神土地对大圣吃剩的果皮进行研究,很快断言,现在凡间可没有这样大个儿香味浓郁的荔枝。 其实一千多年后的荔枝比汉代的个大香甜,是一件很合理的事,不仅是江南适合栽种荔枝。长河南北、千百年来果农选育的结果。被更多栽种的总是那个更香甜美味的品种,再经过几百年的培育和嫁接,花果的形状、颜色和品质都能被人为操控。 北魏的《齐民要术》中就记载了嫁接技术,虽然现在的山神土地都不知道,黛玉却见过那本书在自己家书架上。 土地在她一出场,就振作精神,仔细观察。距离上次足足过了一年零三个月才来,过了这么长时间,那小女孩不见长大,和之前一样,带来的依然不是当季水果。 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地方的儿童长生不老? 是什么地方忽视掉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总能拿出本不该存在的水果? 是什么样的人穿着南方的细腻丝罗,却忽视掉万里关山,轻易前来探访? 答案只有一个! 孙悟空最不爱搭理他:“喜从何来?” “眼下不是端午节,这位仙童却拿了粽子来给您吃,这难道不是暗示解脱之日不远,要早做准备吗?” 孙悟空不屑的嗤了一声,全然不信。小孩儿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脱身,问了又不肯回答,像是不敢回答,那就说明实话肯定难听的不得了,她不敢说。但凡是百八十年就能解脱,玉帝老儿的脸面挂不住,小黛玉也用不着言辞闪烁躲躲闪闪。怕不是一千年吧,一千年也比以前说的永镇山下要短得多。 “天机不可泄露,你瞎猜什么,还不退下。” 五指山土地见他不回应,就叹息的走了。回头对同事们说:“齐天大圣着实了不得,心里明镜似的,嘴上不透露半个字。” 山神和五方揭谛原本不赞同他的观点,但看这女童,一晃一年多没来探望大圣,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就好像只相隔数日。 细思极恐。 林黛玉慢悠悠赏玩山色,只见好大崇山峻岭,四周尽是旷野荒山,远处才有几间炊烟袅袅的茅草屋。从山上往下看去,那四脚着地的是吊睛白额大虫,长长一条身披铠甲的是长虫。 第58章 此处猛兽比人还多,很可怖。 咻——的一下,回到小溪边,刚刚盛水的‘绿玉杯’因为距离太远,失去变化术恢复叶片形状,又揪了两片叶子,一片变作绿玉杯,一片变成紫檀木托盘。 这样看着顺眼。 孙悟空正闭目养神,睁开一只眼睛:“玩够了?” “大王说哪里话。”林黛玉从容微笑:“玩哪有玩够的时候,这些山不一样,石头也不一样,穷尽一生也玩不够。只是一个人玩没意思,等大王出来,和我把臂同游……大王手上也是毛茸茸的吗?” 爱学习,是因为学习很好玩,别的事情也很好玩。 孙悟空又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逗笑了:“正是,手背上也有金灿灿的毛,手心和手指光滑细嫩。羡慕吧?” 林黛玉托着腮看他:“羡慕什么?” 孙悟空甩了甩毛:“人人都已头发丰密为美,看看美猴王,胜过凡人百倍。” 看我浓密光洁油亮的毛毛,漂亮的大眼睛,高颧骨,什么都能吃的下的嘴巴,灵巧又强有力的手,还有又长又漂亮的尾巴。是哪一个不懂欣赏的东西,见了大圣只会吱哇大叫。 “我若是猴子,一定羡慕大王的姿色。”林黛玉也不问他愿不愿意,伸手就拔他头上脖颈上长的野草,这倒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小花迎风招展,怪可怜见,可惜长错了地方。 又顺手又变了一把篦子,蹲下来,用篦子篦去毛发缝隙间的尘土。这这些猴毛还挺硬挺,无论往那边梳,都像狼毫笔尖似的挺拔。 “左边左边。” “右边右边。” “后脑勺后脑勺。” “大王,如果我一直往天上飘,会看到南天门吗?” 孙悟空很享受这种感觉,舒服的眯起眼睛,这可真解痒痒:“嗯——哼——你到不了,凡夫俗子飞的再高也有限。要么是神仙,要么有人接引,否则见不到南天门。见过一次,再去就容易了。” 仰起头,黛玉就把篦子伸到下巴哪儿胡乱挠挠。 他也不大记得具体是怎么回事,想了一会:“天上的凌霄殿,海里的水晶宫,不是站在那儿就能看见的,非得有机缘才行。江河湖海处处都有龙王,龙王自行幻化龙宫水府,但凡人能否看见,看他愿不愿意让你看见。这龙宫之中算是老泥鳅的道场,也就是俺老孙本事过人,换别人进了龙宫,讨不到半点便宜。” 林黛玉若有所思,只要飞不到那种很危险的地方就好,等学会腾云驾雾和认路之后,亲自跑去花果山,找自己那个年代的孙悟空,问问他认不认得我。 他要是认得我,怎么不来找我呢?是不是时间过的太快,他不记得具体的年份? 这计划在心里转了两圈,不和他说:“我正打算邀请剑池君来我家做客。听说祭祀龙王,都要大操大办,我略备薄酒小菜,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 太贵的酒席确实请不起,最多拿二两银子准备,请金丝郎君花了一两银子。 孙悟空睁大眼睛:“你这是气我呢?俺老孙还没吃着你家的酒,那小泥鳅吃着了,还敢挑三拣四。” 林黛玉咯咯笑了半天,俯下身,悄声说:“再过上一千五百多年的六月初六,姑苏城林府,大圣也来找我嘛。” 孙悟空哼哼唧唧的说:“看吧,兴许忘了。” 兴许还没出去呢!万一做不到,轻易答应下来,岂不把人羞臊死了。 林黛玉算了算年份,有点算不准,这里远离中央地处偏远,不知道年号。把本朝的国号,第几位皇帝,践祚第几年的准确日子都说了。 孙悟空更觉局促,往远处看了一会:“我若没能准时赴约,你可不要来找我哭天抹泪。相隔这么多年,你自己都拿不准年份,我若是解脱出去,赴宴喝醉了,一醉数年,等我醒了再去找你。” 林黛玉继续用篦子挠他:“我随口一说罢了。知道大王事务繁忙,又要打架,又要抢劫,又要偷东西,又要会朋友,还得要账,还得去看看蟠桃熟没熟,百忙无暇,岂能亲自接见一个平民百姓家的丫头。” 孙悟空听她这顿阴阳怪气,又好气又好笑,冲她吹了口气,林黛玉本来蹲在地上,叫他一吹,没蹲稳当,往后一倒坐在地上。笑骂道:“好坏的小孩。俺老孙几时偷过东西!天庭定我十大罪状,也没有偷东西一说,做什么凭空污人清白。” 林黛玉早已通读西游记全书,想起他将来得去大偷特偷,还偷的很起劲,明明一棒子就能解决,还要故意变化戏耍妖怪们。想来是在此地闭关静修,以至于心态不同,变得更幽默了。便笑的花枝乱颤,丢下篦子:“这是早晚的事。” 孙悟空金灿灿的眼睛眨了眨,也不细问:“说说你近日的交际,有什么进步?” 林黛玉笑吟吟的细诉前事,我父亲留着狐狸画画啦,金丝郎君的饭量啦,用铜镜术解读了狐术:“我学会了隐身术呢。” 孙悟空道:“隐身术只能骗过凡人,骗不了妖怪,藏不住气味。妖有妖气,人有人味。人的味道很重,对有些妖怪来说,极香甜鲜嫩。就是老头老婆儿和野猪牦牛比起来,也算细皮嫩肉了。” 黛玉又惊讶又好奇,仗着对方是孙大圣,从来不近女色,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 惭愧,半夜卡文了。 第55章 黛玉素来不用熏香,一个原因是嫌香味都俗气,另一个原因是常年咳嗽。 现在虽然身体好了,依然在孝期之中,偶尔谈笑胡闹还不算什么,穿的依然是白衣,不戴配饰,不用熏香。那么身上有什么气味呢? 孙悟空连闻都没闻一下,直接告诉她答案:“你是修道之人,闻起来应当有一股仙气,小孩子闻起来有点奶味。妖怪闻一闻你经过时的风,就晓得你修道的高低,平生杀没杀过人,杀过几个妖物。可惜气味是肉身上的,魂魄没有味道,我现在只能闻见桃香。小黛玉要是仙气飘飘的桃子香气,那就是蟠桃?” “大王你别馋了,没处弄蟠桃给你。”林黛玉略有点失望,也没再提让他在现实世界里,一千五百多年后一定要来找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他肯定能做到,五百年后就出来,开始戏弄一路上的妖怪了。 她虽然不知道平行空间一说,却担心他成佛作祖,忘却前缘,我不就白等了。况且自己给他送来这些水果,其实只是甜甜嘴巴,大王吃了没什么好处,不吃也不会饿死。 大王教给我的,对我家的恩惠,实在无以报答。 小女孩害羞,不肯说那些肉麻话,只是暗暗想着,一定每隔几天就来送些水果,他总不会嫌我烦。就着隐身术的话题,想起西游记中,孙行者潜入妖精的洞府,大多喜欢变个小虫儿、小妖怪,极少隐身进去:“大王平时用隐身术吗?” 吃蟠桃是遣散其他下属,自己咔咔猛炫,吃累了变成桃子睡在枝头。去吃丹药也是乱走,误入兜率宫,无人看守,拿起来就吃。 孙悟空想了想自己过去结交的六道众生:“妖精有一身妖气,隔着十里八里都能闻见腥风,仙佛则不然,举动时有霞光万道相随。在六道之中,隐身术只能诓骗凡人和小鬼,用处不大。” 黛玉笑道:“对我来说用处很大呢。要是趁夜晚出去玩,就得用枕头变化成我,躺在床上,隐身走到庭院里再乘风离开。我要学,我四周只有凡人,还没结交十方诸佛。” “怪不吉利的,结交那些啰啰嗦嗦的呆和尚作甚。”孙悟空就耐下心来,看小孩演练隐身术。 这隐身术练得好不好,他的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透,修行之道一通百通,也能指点几句。 细细的指点了一盏茶零两个桃子一个西瓜的时间。 大有进益! 林黛玉累的去小溪旁打坐休息,消耗不算很大,但聚精会神的练习和反复尝试,令她疲倦。昏昏欲睡的闭上眼睛,变出两个靠枕,舒舒服服的歪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现在变化之术还学不会,隐身术和穿墙术到是轻易学到了,醒来之后照样能用。 孙大圣这次没有闭眼,而是一直盯着远处。 远处有一个放羊的小孩,不仅赤着双足,浑身上下一根多余的丝线也没有。五只过了冬有些瘦的绵羊,现在有四只绵羊怀了孕,正在满地吃草。这几家放羊的小孩都要驱赶自己家的羊远离庄稼地,小羊最爱吃庄稼苗,吃了就会绝收。 森林中埋伏着一只饿虎,正盯着这些走向森林,越走越远离村庄的肥羊和小孩。 伴随着一声狂野凶狠的虎啸声,一个小孩倒在血泊中,紧接着是一只羊。 猛虎的利爪只一拍,就拍断他们的筋骨,拍的胸腔下限,满嘴喷血。 其他的小孩和羊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孙悟空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暗暗的有些可惜,这小孩乃是一个孝子。又暗暗的有些可笑,这小孩的父母笃信佛教,晨昏叩首,每日念诵不迭。甚至还给儿子讲故事,说五指山下镇压了一个妖王,乃是佛祖的神通,这夫妻俩的独生子惨死虎口,围绕着五指山巡视的五方揭谛,虽然是佛教的护法神,却不闻不问,只顾着臆测和捏造黛玉的来历,猜测她所说的国家位于四大部州的那一部分。 第59章 黛玉凑过来问:“大王,你在看什么?”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分明什么都没有。 “老虎吃人。见过吗?” 黛玉不知道那老虎吃人的景色距离自己有多远,低声说:“只听说过苛政猛于虎。此处有吃人猛虎,他们也不肯搬家,或许是这里没有横征暴敛。大王别难过了。” 孙悟空只觉莫名其妙:“我不难过。人杀人,人杀妖怪,与我不相干,狼虫虎豹吃人也与我不相干。我又不认得他们,难过什么。” 他比较厌恶妖怪吃人,那不是修行的正道,不仅贪婪而且愚蠢,自毁前程。但这只饿虎不是妖怪,那懂许多道理。 黛玉并不惊愕,其实书里写的清楚,兔死狐悲和猴子无关,猴子的同类只有猴子,对人类微有些怜爱,至于其他的妖怪则是随手打死了账。她心里明白,自己不同于其他人。别人不敢在大王脑袋上随意薅草梳毛,旁人也没有和他坐在一起聊天闲谈的机会,更不会拜在他门下。 可是她听着有些心惊胆战,更不敢去看:“那只老虎走了吗?” 孙悟空慢吞吞的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小孩儿,仔细打量了一番:“你现在能力倒是堪堪够用,可惜年纪太小,胆气不足。黛玉,你记得,再过十年去杀个吃人猛虎,最好是快成精的,好叫人一闻就知道你是个降妖除魔的好手。” 黛玉愕然:“我吗?” 这个宝宝简直呆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孙悟空理所应当的点点头:“修行之人要红尘历练,不能成天在家呆着闭关。我认识的神仙朋友,提到修行时,个个都在红尘中历劫,历事练心,也才能悟得真道。你又不是俺老孙这样的先天石猴,只好行善积德,以求正果。” 黛玉低着头想了想,补充说了雷小贞的故事:“我求父亲救她出来,来教我舞剑,陪我玩。” “哦?不错不错。” “红尘中的事,她会给我讲的。”林黛玉飘起来,庄重的宣称:“除非是齐天大圣亲来威逼利诱,否则…有吃人猛虎,就让剑气走一趟,我不去。我要回去睡觉,大王晚安。” 孙悟空哈哈大笑,看着小孩儿落荒而逃:“好说,你等着的。” ※※ ※※ 林黛玉魂魄回到身体里,一睁开眼睛,惊的抖了一下。 听说过古代的猛虎吃人,听说过当代某县猛虎吃人,还见过虎皮。但相距数十里,听着着实可怕。 王素迷迷瞪瞪的从被窝里爬出来:“主人你醒了?天还没亮呢。” 南天门之内,三坛海会大神的官邸之中,哪吒三太子正在打坐修行。 他是莲藕所化,相貌粉嫩,自然喜水,书房窗外便是荷塘,风景秀丽,荷香满室。 天兵匆匆入内通禀:“启禀元帅,齐天大圣来访。” 哪吒睁开一双无情美目,起身准备迎接:“有请。” “嘻嘻。”孙悟空一闪身就出现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的一抱拳:“小哥,一向少见,怎得不去花果山坐坐?” 哪吒淡淡道:“十五年前刚去过。大圣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来找小哥借个东西,你可不要吝啬。” 哪吒轻蔑一笑:“我生来不晓得吝啬两个字。但凡这府里有的,你只管搬去,倘若花果山盖不出宫阙楼阁,大圣就将那边的亭子和小楼搬走。” “多谢多谢。”孙悟空也不看别处,上手就在哪吒身上乱翻,在他袖子里掏掏。 哪吒被挠的有些痒,顿时想打架,暂且忍耐片刻:“大圣找什么?” “听说尊师善于炼制法宝,你那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风火轮、阴阳剑、斩妖刀,我都不要。九龙神火罩和金砖,借一个来玩上五百年。” 借五百年的意思就是根本不还。 哪吒更觉纳闷:“九龙神火罩若不在我手里,威力大减。这金砖已是多年不用,便赠与大圣也并无不可。你一向不用法宝这等身外之物,怎么突然要玩?” 孙悟空欢喜的抓耳挠腮:“到了我和小黛玉相约见面的日子。你说这人间,真是皇帝轮流做,数十年内换了许多皇帝,单是那个朝代,就出现过三次。今年的年号,用过四次。更别提六十年一轮回的甲子!人应当研究研究,别再太平五年,大安三年的叫,直接累加下来,省却多少麻烦。” 哪吒从肚兜里摸出金砖,这金砖不大,端在手里也就一寸多长,像个小黄鱼似的,端在手里也就二两重,这是缩小后的效果。“这东西有口诀,祭起来可大可小,大能有半亩地,小也有一口棺材相当,还能变化出九九八十一个小金砖,凭他多少敌人杀过来,只管砸死。” “好宝贝,好宝贝!” 哪吒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天庭的历法是从封神那年开始算的。大圣来得正好,咱们演练一番,打个痛快。” 孙悟空很难拒绝这个美好的提议,原计划立刻去找太上老君索要他的腰带,那捆仙索甚是好用。两样法宝配合起来,把人捆结实了再用金砖拍天灵盖,岂不妙哉? “来来来!” —— 黛玉:我吗?[可怜][可怜][可怜] …… 猴哥:谁来研究一下公元纪年啊[问号]我请问呢[问号]这都几次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黛玉[问号] 其实年号被用过五六次的有好多个。春秋五霸战国七雄都被人蹭了无数次。即便是宋,都有南朝宋(刘裕)、隋末辅宋(辅公祏)、北宋(赵匡胤)、南宋(赵构)、元末韩宋(韩林儿)。秦汉楚更是人均被用十几次。 红楼梦里没有明确的年号,所以我的解释是万分合理的[墨镜][墨镜] 第56章 哪吒三太子非常慷慨热心,在和孙大圣痛痛快快的互殴三百回合之后,主动提出:“我要去看看令徒。” 孙大圣正在大穿衣镜前,观赏自己,多么美丽的猴子,真是三界四洲最漂亮的猴子。虽然衣服被砍的破破烂烂的,但毛毛油光水滑一尘不染,有一双金光灿烂的火眼金睛,能看到四面八方,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脱下衣服抖一抖,破破烂烂的衣服又恢复如初。 “我不是黛玉的师父,她也不是我徒儿。唔,若说是什么关系,只是朋友。” “真好笑。”哪吒完全没有笑,又恢复那种平静冷淡的表情:“你教她一身神通武艺,她四时敬奉瓜果点心,但全然没有关系。” 孙悟空笑嘻嘻的说:“我当年身陷囹圄,怎么好意思叫她拜师。小黛玉只是修炼略有小成,我得到的可是五百年瓜果梨桃。小太子,你不晓得,那小孩和我脾气投缘,一样好说好笑,喜欢胡闹。你不是见过她么?” 哪吒陷入沉思,思量了好一会,想不明白啊! 现在的林黛玉梦中回到过去和大圣相遇,大圣从当年被压五行山出来之后,一直等到现在,偏要去见刚开始认识神仙世界的林黛玉。然后林黛玉在这边和大圣说笑玩闹,梦中去见了另一个大圣,不知泄露多少机密,这不是把事情弄的乱七八糟吗?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是大闹天宫就与我无关。 下一步抵达兜率宫,到门口还没叫人通禀,小道童吱哇乱叫的往里跑:“不好啦不好啦,齐天大圣来了!” 兜率宫空门大开,孙悟空也是常来常往,直接溜达进去:“老倌儿,一向可好啊?俺老孙特意前来探望。并无俗物相赠,唯有荷花一只。” 刚从哪吒府里薅的荷花。 太上老君一甩拂尘,吩咐童儿:“大圣来做客,快把咱们那些九转金丹、乌金丹、二香丹——” 孙悟空期待的搓搓手:“都拿出来待客?” 太上老君微微一笑:“都仔细收起来,关门上锁,钥匙挂在青牛脖颈上。” 童儿们齐声答应。 孙悟空故作失望叹息:“见外了。老倌儿,你说的那些地方都不安全,容易失窃,哪有俺老孙的肚肠可靠,你只管往里头放,任谁也偷不出去。你那童子、青牛,未必比俺老孙靠得住。岂不闻: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青牛在窗外骂街:“小气猴。记仇的猢狲!” 太上老君眯着眼睛呵呵笑,说这话就是逗猴子玩的,哪能临时防盗,兜率宫千年防贼。 吩咐道:“看茶,拿果子来。大圣,你请坐。” 孙悟空也不落座,四处游走,赏玩墙上的挂画,这画上画的尽是些药材的图样,是些生的俊俏的灵芝,长得可爱的朱果,枝叶紧凑的兰花。 桌子上的书,拿起来翻翻,怎么都是炼丹的书:“你这儿怎么连一样宝贝都没有?我缺少腰带,借我一条。” 太上老君满脸的仙风道骨,今日竟然也是出奇的慷慨,泼猴一开口索要,就动手解下道袍外的玉带,丢在桌子上:“泼猴,拿去,少来烦我。” 众道童大惊失色:“祖师?” “祖师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