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 第1章 [gl百合] 《兰台纪gl》作者:青湘【完结+番外】 文案 国朝第一位以女子之身荣登进士科榜首的丁莹对兰台少监谢妍观感复杂。因为谢妍当初一道表章,女子得以科举入仕,一展长才。然而朝野传闻,这位谢兰台敛财揽权、欺上瞒下、结党营私……实在不像个好人。更要命的是,这人竟在省试中亲自点了她做状首。 自割腿肉。 架空唐,没有女扮男装情节。 内容标签:励志 朝堂 成长 正剧 权谋 日久生情 主角:谢妍,丁莹;配角:梁月音,郑锦云,袁令仪,萧述;其它:女官 一句话简介:门生与恩师的那些事 立意:珍惜所爱,女性成长 第1章 楔子 寝帐内人影缠绕。 月光映入帘内,在晃动的纱帐上摇曳不定。 丁莹低头,看向正与她纠缠的谢妍。月色让她的轮廓更加柔和,眼中也不复平日的锐利与张狂,反而流动着些许迷离。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银辉映照下若隐若现。激荡中,丁莹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眼尾。轻柔的触碰似乎将谢妍从某处虚空拉回。她的掌心覆住丁莹的手背,引导她滑过自己的肩颈,去往更为美妙之处。 结束以后,两人并排躺在帐内,谁都没有说话。然而沉默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许久以后,谢妍先起了身。 丁莹对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等她坐起身时,谢妍背对她,适才令她销魂的曼妙身躯已被宽松的衫袍覆盖。 披好衣服的谢妍将另一件袍衫扔进帘帐内。 “收拾好就回去,”丁莹听见她说,“同我这样的奸贼搅在一起,对你没什么好处。” 说完她就向外走去。 丁莹掀开帘幕,急切地呼唤:“恩师……” 她是谢妍的门生。这层关系曾是她们之间的阻碍。此刻一声“恩师”脱口而出,更显得不合时宜。 谢妍脚步一顿,久久无言。 丁莹略显慌张地盯着她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谢妍低笑着再度开口。 “我没教你什么,”依旧是丁莹熟悉的嘲讽语气,“不必称我为师。” 第2章 庙遇(1) 电光划过,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片刻之后,疾雨倾盆而下,将整个天地笼罩在昏暗之中。 “该死!都入秋了,怎么还有雷雨?”豆蔻抱着头,一边在雨水里逃窜一边咒骂这说变就变的天气。 丁莹顾不上回应侍女的抱怨。她急急忙忙找出一件蓑衣,却没有穿,而是盖在自己的书笥上。 “女郎!”探路的老苍头匆匆赶回,“前面有间破庙,我们去避一避吧。” 丁莹点头。主仆三人提着行囊,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老苍头说的那间废弃山神庙,却发现庙里已经有人了。 橙红的火光从庙内透出,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作下仆打扮,正把守在门口。见三人向神庙冲来,他们已生警觉,立时便有两个人站出来,要将丁莹三人拦下。 “我等并非歹人,”丁莹连忙解释,“也无意惊扰,但求在廊下避一避雨,还望足下行个方便。” 她刚才靠近时,凑巧透过大门,瞥见了庙廊下一闪而过的一道女子身影。虽然只是影影绰绰的一眼,却足以让她辨识出那人身上的绫罗衣饰。加上眼前几个家仆的雄壮气势,她迅速判断出这一行人身份不凡,必是豪门贵眷出行。她不欲多惹麻烦,故而恳求在外面廊下避雨。但凡对方稍通情理,应该都不至阻挠。 几个壮汉尚未回答,内里忽然传出说话声。声音很低,丁莹甚至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只依稀分辨出是个女声。须臾,一名青衣婢女快步从里面走出,吩咐那几名健仆:“娘子说,都是避雨的行人,没有我们独占此处的道理,不得阻拦他人。” 几人得令,低头避到一旁。 斥退了他们,青衣女婢笑吟吟地转向丁莹:“三位里面请。” 三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破败的庭院,进入山神庙内。庙堂内的空间已被行障分割成两块。青衣侍女将他们引至行障的左侧,指着角落里的火堆说:“家主看几位身上都湿了,命我请几位来这边烤干衣物,免受风寒。” 丁莹眼角余光扫到离火堆不远的供案上搭着一条绛紫色罗帔,由此猜到这婢女的主人是特意将火堆旁的位置出让给他们,遂向青衣女侍深深一揖:“请代我答谢令主。” 青衣女子笑着还了一礼,飘然退至行障另一侧,向主人复命了。 丁莹脱下湿透的外衫,让豆蔻拿去烘烤。她自己则打开书笥检视,见里面的书卷和文稿并未被雨水沾湿,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她放下心,终于有余力注意行障另一边的动静。从对面走动的身影看,那边至少应有四到五人,俱为女子。一直安坐中间的那名女子应该就是她们的主人,余者则为侍婢。丁莹三人进来后,女主人就再没开过口。偶尔侍女询问或是回报事务,她只是点头或者摇头,至多“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丁莹推测对方是喜静之人,便尽量不去打扰,专心致志地和豆蔻烘烤衣物。 半个时辰后,雨过天晴。水洗过的天空一片碧青,还挂上了一道彩虹。 此时丁莹三人的衣衫已经烤干。她站起身,隔着行障再次道谢。依旧是之前的青衣侍女过来,客气地回了她几句话。其余几名婢女则在忙着收拾各种物件。她们撤去行障时,丁莹终于见到了那位主人。她已起身,正要戴上手中的帷帽。丁莹只在她戴上帷帽前匆忙一瞥,并没有将她的年貌看得很清楚,但她一眼注意到生在此女眼下的一颗泪痣,细小有如粟米,却平添几分风韵。丁莹目光下移,见这女子身着红绫小袖衫子,外罩浅黄织锦半袖。半袖上散织蓝绿两色宝相花纹。衣袖覆盖下的左腕微露一段金色柳叶镯。腰间的丝绦坠着一枚青玉佩。下身搭配一条红黄二色间裙。华贵的妆扮配上她修长的体态,可说是极尽妍丽。 对方似乎察觉到丁莹的打量,戴好帷帽后也向丁莹望过来。目光落到丁莹穿着的白麻衫上时,她似是一怔,旋即发出一声低笑。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汇。不多时便有侍女过来回禀那名女子,可以出发了。女子点头,走向庙廊之外。几名家仆俱已整装待发,其中一人牵着一匹桃花马,在廊下恭敬等候。女子轻盈地翻身上马,很快就在一众仆从簇拥下翩然远去。 山神庙在女子离开后归于冷寂。丁莹回想之前在庙中避雨的情形,竟觉如同幻梦。怅然若失之间,她忽然听见豆蔻呼叫了一声:“呀,这好像是他们落下的。” 丁莹回头,顺着豆蔻手指的方向,瞧见了遗落在供案上的那件绛紫罗帔。 她将那片帔纱拾起。罗纱制作精美,上面附有清淡的白檀香气,丝缕散入她的脾肺,仿佛在提醒她,方才庙中之人是真实存在的,并非雨中的幻相…… ***** 除了这一场大雨,丁莹接下来的旅程再没遇上什么波折,可说是异常顺利。半月后,主仆三人平安抵达京师。 自从先皇薨逝,帝女登基,改元弘久,距今已七年有余。 今上即位后的第二年,诏许女子参与科试。从那时起,女子也可同男子一样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了。丁莹此次入京正为应举。 赴试春闱的举子往往在秋冬陆续进京。丁莹动身不算太早。到她抵京时,都城里已随处可见身着白衫的赴考士子。 省试多半安排在次年的正月,但这并不意味着各位考生在那之前就可以闲着。 凡是赴试之人,都须先至其所在州府取解(注1)。取得文解以后,方可进京应试。入京后第一件要紧的事便是到礼部南院递交文解及本人家状。接下来他们要将过往的诗文习作整理成集,交纳于礼部或是投献给京中的达官贵人,谓之纳卷、行卷。又因在京的举子需要结款通保,且同年及第的进士日后在官场常常互为援引,因此士子们在试举之前就开始互相引见、往来交际。还有些人会借着离家的机会眠花宿柳,狎妓冶游。 丁莹倒是不需为风流韵事烦恼,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苦闷。如今女子虽可应考,但参与科试的人始终是少数。每年来京应试的士子不下千人,其中女子却至多百余,且多赴明经,敢应进士举者寥寥无几。最初的几年不时还有女子登第,可近两三年登科的进士,竟无一人为女。时间一长,士人们愈发不将女举子放在眼里。客气一点的会在碰面时委婉建议她们去考更容易的明经科;不客气的干脆无视。别说互通声气,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丁莹身为女子,又是初次赴考,更易被人轻视。且她在京师人生地不熟,还无人从旁指点,常常事倍却功半,因而格外疲惫。好在她还算机敏,奔忙两月后,也渐渐摸出一点门道来,加上结识了数名同赴进士试的女举,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 第2章 元日引见(注2)之后,试期日益临近,士子们托请荐举(注3)也到了鼎盛之际。丁莹这段时日亦常随几位朋辈四处奔走。此时都中权贵的府邸,无一不是宾客盈门。不过这日她与另一位女举途经一坊,却见东南一处轩敞华丽的宅院门庭冷落。丁莹微觉奇怪,向同伴询问:“请问必先(注4),那是何处?” 同行的梁月音看了一眼,随口回答:“那是谢兰台的宅邸。” “谢兰台?”丁莹一脸茫然。 梁月音想起京中重臣的名姓丁莹都还未曾记熟,不能指望她通晓诸位公卿的别称雅号,遂耐心解释:“就是秘书省少监谢妍。先帝曾将秘书省改称兰台。谢妍虽然只是少监,如今却总领秘书省事,所以旁人也用兰台呼之。” “原来是她。”丁莹恍然。 对于诸位女举而言,谢妍是个绕不过去的名字。当初谢妍因为出众的文才,得到尚是公主的今上赏识,荐入宫中担任女官,从此平步青云。今上即位后,谢妍上书请设女官。 其实先帝在位之时,前朝便已开始任用女官,但是并未形成常制。是谢妍这道表章建议将女官的选拔并入科试,得到女帝诏可,天下女子才有了赴举的资格。 不过据丁莹数月来的观察,这位谢少监在京中的名声算不上很好。从旁人的描述看,似乎是有才无德,善于逢迎,欺下媚上之人。可是无论如何,谢妍颇得圣眷,且分别于弘久二年和四年,两次以中书舍人的身份知贡举。举子们寻求仕进,怎么也不应该把她漏掉。 大概看出丁莹的疑问,梁月音又笑着说:“听闻谢少监这半年几乎一直在京外公干,恐怕来不及在春闱之前返都,所以今年没什么人走她的门路。” 丁莹明白了。谢妍虽然在秘书省任少监之职,但是因为皇帝信任,经常另有差遣。她离京办差,怕是不方便对今次春闱施加影响,所以举子们便将她略过了。 “没必要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梁月音道,“听人说陈给事与这次的主考是好友,我们还是去他府上碰碰运气。” 丁莹点头称是,两人相携离开此坊。 她们走后没多久,忽然有一队人马从南面进了坊门,停在谢妍的府邸之前。守在门口的下仆见了他们,急忙遣人入内禀报。没过多久,便见谢府门户大开,仆从列队出迎。一名骑着桃花马的女子慢吞吞地从刚抵达的队列里驱马而出。这女子头梳椎髻、身着红色翻领胡服,眼角还有一颗泪痣。她不紧不慢地下了马,漫不经心地受着众人的迎接。 谢妍回京了。 ***** 注1:本文关于科举的描述主要参考唐代制度,但会根据情节需要进行一定加工。 注2:元日引见指各地荐送的举子会在元旦那日受皇帝接见。 注3:唐代科考试卷并不糊名,且其他官员可向主考官推荐贤才。举子四处行卷,就是希望能得到高官赏识,从而推荐自己。发展到中晚唐时,如无人推荐,几乎不可能及第。 注4:举子之间往往以“必先”互称,为“名第必居先”之意。 作者有话说: 之前放的《妹妹,你等会》的脑洞,到现在也没有太完整的构思,又有了一个更想写的故事,所以换成这个了。 题材又很冷,不过比这更冷的题材我也写过了,主打一个头铁。何况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特别喜欢的,喜欢到可以不考虑任何市场因素和收益,只为满足我的审美和恶趣味。最初的灵感来源是《北梦琐言》里一小段文字,加上另外一次偶然的讨论。当然目前的故事和两个灵感来源已经毫无关系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展开聊。 文名取得有点随便。其实我觉得最适合这个故事的名字是《奸臣》,奈何奸臣通不过审核。 说明一下:本文科举、官制等描写主要参考唐代,不过跟据情节需要,存在取舍与混搭(比如官制接近唐代前期,但科举的描写更接近中晚唐)。又因故事里皇帝为女帝,涉及到女官,可能会让大家有一些历史上某个时代的即视感,毕竟现成的例子,不可能一点不参考。然而所有人物都是跟据情(磕)节(cp)需要重新做了人设,不存在历史原型,也请大家不要代入历史人物。本文中一切背景设定和政治描写都是为了更带感地磕cp。 第3章 庙遇(2) 谢府的奴仆训练有素,且都清楚主人的习惯。谢妍一入内堂,便有侍女进来询问:“主君可要沐浴?” 虽然面有疲色,谢妍却摇着头说:“我先入宫面圣,替我更衣。” 侍女领命,很快取来一套绯色常服。谢妍没有立即更换衣服,而是在坐榻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巾帕擦了把脸。稍微回复精神以后,她才更衣具服,骑马入宫。 她是天子近臣,且身为女子,故而得到皇帝格外的优容,可以不经宣召直入内宫。不过皇帝这日并没有马上接见她。 “请少监在此稍候。”引路的宫人刚到内殿之外的庑廊即便止步,恭敬地向谢妍说道。 谢妍先是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点点头,安静侍立在外。 从她所在的游廊向外看,正可窥见庭园景致。元日后天气渐暖,园中花木却还未有复苏的迹象。谢妍举目望去,只觉一片萧索。 就在她走神的当口,一名少年自殿内退出。这少年大约十八、九岁上下,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头黑发披散于肩,纤细的身姿罩在一袭宽松白袍之内。虽是须眉男子,却自有一段不胜娇羞的美态。 转身看见廊外的谢妍,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眉眼一弯,坦然向她施礼:“谢少监。” 谢妍回过神,平静地对他点头致意。少年抬首,美目在谢妍的脸上微微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掩口,却并未多说,含笑与她擦身而过。 少年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方有宫人过来引她继续前行。谢妍进殿的同时,里间的皇帝也得了宫人的禀报:“华英回来了?” 皇帝待谢妍一向亲近,时常以字相称。 “是。”内中有人低声回应。 “还不快让她进来?”皇帝轻笑。 宫人将谢妍领进皇帝日常起居之室。不过稍待片刻,便有两名宫娥拂开通往内室的纱帐。同样披散头发,身着宽袍的皇帝缓步走出。 女帝已年过四十,御极以来威望日增,气质愈发雍容。不过她此时未施粉黛,疏淡的眉目倒是显出几分慵懒之态。 谢妍向她行礼如仪。 “免礼,”皇帝在长榻上就座,又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坐。” 谢妍谢了恩,方才入座。 “这一路可还顺利?”皇帝斜靠在凭几上,甚是随意地问。 谢妍低头回答:“各地盐池、监丞并税课的情况,臣已探查明白,稍后会进呈表章以述详情。另外臣还搜罗了一些各方土产进献,聊供圣人消遣。” 皇帝点头,又郑重嘱咐:“盐课之事要紧,须得秘送。另外再写一份你这半年于各地寻访收集散落图籍的奏疏公开呈送。” 这是皇帝命她执行机要之事时惯用的手法,谢妍并无异议。 交待完这件事,皇帝神色轻松不少,遂换了闲聊的语气:“听说你回来的路上特意绕了下道?” 谢妍一愣,随即笑起来:“陛下人在深宫,消息倒是比谁都灵通。” 她话中微含讥讽之意。换作旁人,如此态度已算得上放肆。不过谢妍是宠臣,皇帝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着分辩:“我可没派人监视你。是你风头太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不就有人告状了?” 她用眼神向身侧宫人示意。宫人心领神会,很快将几道奏疏呈至御前。 皇帝拿起其中一卷,却没有打开,只将其内容择要复述给谢妍听,末了又总结道:“总之是说你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谢妍哂笑:“我以前被他欺辱时,可没见这些人出来打抱不平。不过总算肯承认我比他强,吾心甚慰。” “你还不知道这些酸儒?”皇帝低笑,“我也是好奇,你究竟对你那前夫说了什么?这些弹劾的奏疏说你前夫虽然病重,但还不至立时就死,是你一顿羞辱,致使他隔日即便亡故。听起来是很了不得的话啊,给我学学。” “臣不过对他说,”谢妍便用当时的口吻说道,“‘我办差路过,听闻你身染沉疴,想着终归夫妻一场,所以顺道过来探望。想不到一别经年,再见竟已是生离死别之际,让人好不唏嘘。看你这些年仕途不顺,我心中甚是不忍。不如我上表圣人,为你讨个诰封?这样你死后下葬,仪制能比现在体面不少。呀,差点忘了,你我早已离绝,就算我求来诰封,你也用不上了。罢了,我还是在你身后给你烧篇祭文聊表心意吧。放心,念在你我两年夫妻情份上,润笔钱我就不要了。毕竟我如今的价码,你可未必出得起。’” 语气倒是深情万分,说出的话却是刻薄之至,称得上字字诛心。 第3章 皇帝放声大笑,指着谢妍道:“果真是让你活活气死的。大仇得报,是不是十分痛快?” “其实事隔多年,臣对当初的旧怨也不是很执着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经不得激。” “不执着了还特意绕道去他家里气他?” “虽然没什么执念了,”谢妍笑道,“但是机会送上门,总还可以顺手报一报。” 皇帝发出一声嗤笑,似乎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不过她的好奇心已然得到满足,也懒得追究谢妍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当年的仇怨,转而将手中参劾的奏疏交给宫人:“拿下去烧了。” 虽然从始至终回护谢妍,但皇帝并未让谢妍亲眼看见奏疏的内容,也未将几个弹劾人的身份告知谢妍。谢妍知道这是皇帝御下的权术,知趣地对此保持沉默。 处理完这件事,皇帝才又温言对谢妍说:“这阵子着实辛苦你了,今日就不多留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妍应了,行礼退出。她刚至殿外,皇帝却忽然想起一事,忙又让人将她追回来。 “朕刚想起来,”皇帝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重新返回的谢妍道,“这几日还有一桩头疼的事体。你这时回京倒正好解了朕的难题,只是少不得要卿再受累一阵。” 谢妍躬身:“请陛下吩咐。” “今年的省试还是由你主文吧。” 谢妍吃了一惊:“主司不是去年九月就该定下了?” “原本是定了礼部侍郎萧豫,”皇帝没好气地说,“奈何那老货有个贪食的毛病,年纪一大把还不知道节制。也不知他前两日吃坏了什么,上吐下泄,到现在还是手足俱软。这还怎么做主司?朝廷可还指望以此奖拔贤才呢。我正犯愁,可巧你就回来了。” 君王如此信任自是难得的殊荣,可是谢妍却显得有些迟疑:“这合适吗?” 皇帝明白她的顾虑,却并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合适?你至今也只放过两榜。再说此次事出突然,朝廷一时难觅合适人选。你有文名,且做过主司,权知贡举亦算合理。何况朕心中确有疑惑。由你主持科试,我能放心些。” “不知陛下所疑何事?”谢妍问。 “弘久二年,女子进士及第者有二;弘久三年,及第六人;四年及第三人。四年以后就再无女子登进士第。”皇帝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然后目视谢妍,意味深长地问,“你说……究竟是天下女子无能,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作者有话说: 我写这章时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之后才听说有些读者会介意主角有前夫或前男友。谢妍之前的婚姻后文会给出解释,但是这里还是提前和大家说明一下:谢妍的亲事是小时候家里定的,但是谢妍和前夫没感情,而且结婚没多久,谢妍就提出和离,折腾了一阵把婚离掉了。离婚几年后,两人因为政见不和反目成仇。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纠葛,而且故事开始时前夫已经病死,不影响后续情节。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设定,首先是这个故事的题材有一定特殊性,不可避免会写到古代女性面临的一些困境。无法自主的婚姻正是其中一项。我并不想回避这个问题。我也没打算在这个故事里写一个理想化的古代。当然也不可能1:1复制真实的古代,那太让人窒息。不过仅我个人的感觉而言,这个故事的氛围感越真,cp磕起来越带感,所以设定上会尽量平衡。大约就是相对接近真实的古代,但是死水里已经起了些微的波澜。而按古代的习俗以及谢妍的出身背景,多半是要早婚的。第二就是我希望尽可能全面地塑造两位主角,虽然不一定把她们的经历全部写出来,不过在我心里,她们的人生是有比较完整的轨迹的。谢妍那场包办的婚姻对她的人生经历和性格形成都有影响,是完善人物塑造必有的一环。换句话说,小谢命中该有此劫。 另外关于男性角色的问题。女官题材不可避免会涉及到一些女性议题,也会需要一些社会环境的描写,尤其故事前期女官和女举子的数量都很稀少,多少会有一点男性配角的戏份,但基本都可视作工具人。后期的争端大多是围绕女帝和女官们。 第4章 庙遇(3) “咦?这帔子怎么在这里?”为丁莹整理行装时,豆蔻发现了与文卷放在一起的紫色罗帔。 正写字的丁莹笔尖一滞。她回头看了一眼,讷讷回答:“我怕弄丢了,所以和文稿放在一处。” 豆蔻知道丁莹一向珍视她的书卷和文集,同这些物件放在一起,的确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罗帔不会丢失。 “女郎也太小心了。那样的豪富人家,哪里会在意一件帔子?”豆蔻不以为然,“再说我们当日等了那么半天,也算仁至义尽了。依我看,京师米薪甚贵,不如拿它换点米面。这么好的罗帔,说不定能换好几斗米呢。” “这又不是我们的物品,怎么能随意买卖?”丁莹一口否决,“何况我在庙里留了消息,兴许以后有人找来呢?” 那日他们发现罗帔,在山神庙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主人来寻。豆蔻和老苍头担心再等下去会错过宿头,几次催促,丁莹只好放弃继续等待的想法,先行上路。不过临走前,她灵机一动,在庙壁上题诗一首,提示帔子由她拾得,诗中又暗藏姓名与原籍。对方离开前曾经注意过她身上的白麻衫,应该猜得出她是进京赴试的举子。那女子若遣人回来寻找,看见她留在墙上的讯息,也就有了线索。 “女郎啊,”豆蔻哭笑不得,“你也不想想,他们当时都懒得回来找,还能为了这么个物件大老远来一趟京师?” 丁莹想想,承认豆蔻的话很有道理,但她还是坚持己见:“万一他们只是一时没发现丢了呢?又或者以后有缘再见?别人好心帮过我们,我们却胡乱变卖她的财物,未免忘恩负义。还是别动的好。” 豆蔻见她执意如此,倒是不好再劝,嘟嘟囔囔地接着回去收拾几日后赴试需要用到的物品。丁莹则继续埋头撰写她刚刚构思的一篇书生山中遇仙的传奇。 “呀,你怎么还坐得住?”方才渐入佳境,丁莹就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她抬头一看,梁月音正站在窗外。 “怎么了?”丁莹放下笔问。 “出大事了!”梁月音急火火地走进来,“我刚刚在外面听到消息,主考换人了!” ***** “如今离省试不过三四日,谁想竟能临时改换主司?”梁月音看来深受冲击,告知丁莹原委时数度捶胸顿足。 “不是说谢少监不在京中吗?”丁莹看她有些口干舌燥,用眼神向豆蔻示意。豆蔻很快取来一盏蔗浆。丁莹接过,亲自递到梁月音面前。 “听说是刚刚回京,一回来就接了诏旨。”梁月音连叹失策,“昨天我们经过她府第时真该投献一份文卷,说不定今日已有奇效。” 昨日谢府还门庭冷落,若她们那时烧一把冷灶,兴许现在已经给谢妍留下深刻印象了。如今真是……梁月音越想越后悔,拿起浆水猛灌了一口。 “这谁又能料到呢?”丁莹出言安慰,“更换主司,我们固然措手不及,旁人想必也是如此。必先无需过于忧虑。” 梁月音饮完浆水,急切地问:“你这里可还有抄录好的文卷?咦?这是什么?” 她指的正是丁莹书案上的传奇。丁莹若无其事地将写了一半的文稿收起:“游戏之作而已。文卷我这里倒还有两份。” “拿上拿上,”梁月音急道,“我们马上去一趟谢府。” “现在谢少监府上定有许多访客,”丁莹迟疑,“我们赶去未必有用。再说我们不是有向礼部纳卷吗?” 纳给礼部的文卷本就是供主司参考之用。何况谢妍接手今年贡举,此时也不知有多少事务需要处理,恐怕没有闲暇阅读举子们的献文。至少丁莹觉得换作是她自己,定会选择稍后直接查阅省卷。 “这我岂能不知?”梁月音苦笑,“可我已是第三次进京应举。我们哪次赴试不是花费甚巨?我又并非豪族出身,没有许多积蓄挥霍。这次再不中,我怕是只能放弃了。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上一试。” 丁莹听完当即起身:“我陪你去。” 两人取了文卷,一同前往谢妍府邸。一路上她们看见不少行色匆匆的举子,看方向也都是往谢府去的。 行至半路,忽然有人叫住了二人。丁莹回头,见一个年约二十七八,身形微胖、肤色略深的男子正从后面快步走向她们。此人亦是入京赴试的举子,名唤邓游。 邓游来自偏远的容州。因为容州远离王化,文风不盛,别说登第的进士,就连来自容州的举子都十分罕见。邓游亦非富豪子弟,有财力上下打点,且其貌不扬,是以他虽为男子,却也不太被其他举子放在眼里。或许是同为边缘人的原因,邓游与诸位女举还算相善,有时甚至能为她们带来一点有用的消息。 第4章 邓游气喘吁吁地追上两人:“二位必先可是要去谢府?” 丁莹点头:“正是。” 邓游擦了擦额上的汗,憨厚地笑了:“太好了,这下可以结伴同往了。” “怎么只你一个?其他人呢?都没来么?”梁月音微觉奇怪。前途攸关的事,他们竟能无动于衷? “萧述早有声价;崔景温已得宰相荐举,”邓游掰着指头细述,“他二人应该不会来凑这热闹。其他我识得的人几乎都是一得了消息就赶去了。我因为要重新誊写文卷,才来迟了。” 丁莹与梁月音互视一眼,相对苦笑。女举子不受重视,获取消息往往比别人慢一步,看来她们此次又落后了。 最后还是丁莹低声说了一句:“别多想。” 梁月音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邓游还不明所以地跟在她二人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们若是登第,岂不是成了谢少监的门生?” 这显然是句废话。梁月音暗暗翻了个白眼,根本懒得搭理。 丁莹却是个随和性子,礼貌地回应了一个“是”。 按国朝习俗,受主司提携的进士会被认为是其门生。这层师生之谊于日后的仕途也大有干系。 “可谢少监毕竟是女子……”邓游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如今女子虽可为官,但能升上高位的屈指可数。谢妍所任秘书省少监一职为从四品上,已是现今女官里品阶最高的人之一,可和其他高官相较,升迁速度还是有所逊色。比如弘久三年,同以中书舍人知贡举的高岘次年即升任礼部侍郎,去岁更入阁拜相,不少门生故旧也跟着鸡犬升天。而差不多同时任中书舍人且担任过主司的谢妍却还只是兰台少监。新进士如果能碰上高岘这样的座师,前景自然更明朗一些。 梁月音最不愿意听“毕竟是女子”之类的言辞,闻言冷哼一声:“你也可以不考,等明年换一个厉害的男主司再来。” 邓游吓一跳,连忙说:“我并无藐视女子之意,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梁月音微微冷笑,本想再讽刺几句,可丁莹在这时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扫了丁莹一眼,勉强把涌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三人之后没怎么再交谈,闷头赶路,很快就看见了谢妍的宅邸。 与上次经过时的清冷不同,如今谢府门前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人声此起彼伏,都是想来探听消息以及向主司投诗献文的。邓游虽然拙于言辞,身手却颇为灵活。他在前面开路,带着梁月音和丁莹在人堆里来回穿梭,最后竟然幸运地挤到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 三人踮起脚尖张望,只见大门口立着栅栏,七八名健壮的仆从一字排开,随时准备阻拦向前涌动的人浪。未等丁莹三人看得分明,已有一名上了年纪的家仆从府内走出。此人的打扮、气质都与其他奴仆不同,显然是谢府甚有地位的执事。他才出门,向众人拱了拱手,便有无数名纸递向他手中。还未开言,他手上已堆了厚厚一叠帖子。 老仆对着手里的各色纸笺愣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说:“诸位——” 前面一部份反应快的人见状,知道他定有要紧话说,忙连声喊“安静”。一些不够机灵的却还嚷着要向主司献文。等混乱的场面结束,各种杂音被压下去,已是许久以后。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老仆才重新开口:“对不住各位,谢主司已不在家中。” 只这么一句就让人群又嘈杂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谢妍身在何处? ***** 一天以前。 谢妍出宫归府,回到家中时已近傍晚。她一进门就见几个贴身侍奉的婢女把她的行囊都打开了,正在分类归置。 “不必收拾了,”谢妍淡淡吩咐,“替我重新打包吧。” “这是何故?”一名叫白芨的侍女问。 谢妍轻轻叹了口气:“最快明日就会有正式的旨意,命我知贡举。等诏旨一下,我就立刻搬到贡院去。” 另一个叫玳玳的女侍很是不解:“就算如此,也犯不着如此急切吧?” 之前谢妍两次主持春闱,那时可不见她这么着急。 “你懂什么?”谢妍嗤笑。 玳玳不高兴地噘起嘴。 谢妍见她恼了,笑着轻轻挠了挠玳玳的下巴,好像在逗一只猫。直到把玳玳哄笑了,她才往榻上一坐,随手拿了一卷书,一边展开一边悠悠解释:“此番是临时受命,可不比之前两次。不躲快点,只怕到时消息传开,我连门都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稍微说一下,跟据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唐代的科举考试似乎还没有发展出后世的锁院制度,即便有执行上也并不严格。所以这个故事里,小谢做为主考,行动还有和同事的联系都是比较自由的。 第5章 省试(1) 众位举子齐聚谢府之时,谢妍已带着白芨和玳玳在贡院安顿下了。不过她一到贡院,麻烦事也随即找上了门。 朝中诸官得知消息比举子们更早,但他们不会傻到这时候去谢府找人,尤其高岘这样当过主司又老谋深算的人,几乎立即就能猜到谢妍会采取什么行动。是以她人还未到,给她的信函已先一步送至贡院。 举子们尚能避而不见,同僚之间却不可如此敷衍。何况举子纳卷可多至三轴之数,这次又事出突然,仅靠谢妍自己,绝无可能在数日以内一一尽阅,必要同朝之助。不过同仁的推荐固有许多纯然出自怜才举贤之心,可也不乏有人借此循私结党,通榜(注1)、公荐都需要慎重。 谢妍考虑了一阵,先给之前的主司萧豫写了一封信。她接旨时又听说萧豫以补阙王肃为通榜,便给王肃也去了信。着人将这两封信送走,她才开始拆阅收到的信件。这些信函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恭贺她再任主司以及探听个中内幕,不过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荐人。 这都在谢妍意料之中。但是……她轻抚前额,这么短的时间,既要简拔人才,又要顾及同僚情面、平衡关系,还得安抚皇帝的疑心,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使。 “主君?”侍女白芨的呼唤让谢妍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读信:“没事。我们继续。这封是陈给事。” 白芨点头,重新提笔。因她通晓文墨,谢妍便让她在自己看信时将出现过的举子名姓以及推荐人记录在案。将所有信件整理完已是深夜。谢妍抬起头,见玳玳已趴在旁边的几案上睡着了。白芨也满脸倦色,眼皮不住打架。 “你和玳玳先去睡吧。”谢妍吩咐。 “奴婢没关系。”白芨一个警醒,连忙坐直身子。 谢妍温和道:“你们也忙一天了,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你也帮不上忙。” 白芨这才点头,起身叫玳玳。她唤了好几声,玳玳才揉着眼睛醒来,嘟囊着跟白芨出去。临走前,白芨又回身对谢妍说:“我们就在隔壁,主君若有需要,便叫一声。” 谢妍应了。 室内只留下谢妍一人。她重新浏览了一遍白芨记录的名单。之前看信时,她已凭着对诸位同僚素日的了解,在心里粗略评估过这些举子。等明日萧豫有了回复,比对他的意见后再调阅省卷,应该就能大致有数。自然这种方式并不能保证完全没有遗漏,且文卷也可做假,但这是她在几日之内可以做到的极限了。接下来还得看举子们在科场中的表现。 她心中有了成算,行事也从容了许多。她先从名录中选了近十个较为可靠的荐举人,分别复信,询问其所荐举子的详情。这件事着实耗费精力。才写完五六封回函,谢妍就开始觉得头昏脑胀,便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又靠在书案上略事休息。原只想小憩片刻,谁知困顿之下,她竟就此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萧豫和王肃都有了音信。白芨进来呈送信件,见谢妍正伏案而眠。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暂不叫醒谢妍,而是取来一件外衫,小心搭在谢妍身上。饶是她尽力让动作轻柔,还是惊醒了谢妍。 “什么事?”谢妍按着额头,直起身问。 “萧侍郎和王补阙都送来了回信。” 谢妍点头,向她伸出手。 白芨却有些迟疑:“主君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谢妍在外奔波半年,回京又立即接过如此繁重的事务,白芨不免担心她到底吃不吃得消? “无妨。”谢妍闭目,呼吸吞吐数次,再睁眼时神色已然回复清明。 白芨只好将信呈上。 萧豫身体未复,谢妍收到的信函并非他亲书,而是由他口授,其子代笔。不过他从九月奉命知贡举,于今已有数月时间,能充分与举子们接触,亦查看诸多省卷,心中早有不少评判。谢妍甫一接手贡举即向他去信问询,且言辞十分恳切,他也就不藏私,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王肃亦是如此。 第5章 谢妍将两人的结论与自己昨日的推断两相映证,即刻又写了一份名单,让礼部按这名录调送文卷。查阅省卷又耗去不少时间。谢妍展读文卷时,白芨一直随侍在侧。她小心观察着谢妍的神色。谢妍浏览举子们的诗文时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唯有阅读三个人的卷轴时,她眉心颇见舒展。尤其是最后一份,在愉悦之外,谢妍看上去好像还松了一口气。白芨不免对这份文卷有些好奇,目光稍稍下移,瞥见了卷轴上的姓名:丁莹。 ***** 不同于谢妍的紧迫,赴考的举子此时反倒显得十分清闲。 试期近在眼前,再苦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放松两日,以更好的心态参加科考。因此这几日,举子们大多三两聚集于酒肆、食店消磨时光。 举子聚会,难免言及朝局时政,尤其新近出了更换主司的事,刚刚走马上任的谢妍免不了成为他们谈论的话题。 “日前谢兰台被弹劾的传言,诸位可曾听闻?”丁莹一行人刚踏进酒肆,就听见几名举子高谈阔论。 “必先说的可是她逼死前夫一事?”另一人问。 “正是呢,”先前那人故作叹息,“听说其前夫也是进士出身,可惜一直被那位打压,郁郁不得志,这才生了重病。公报私仇已属德行有亏,那一位偏还仗着圣人宠爱欺上门去,致令前人早亡。这心肠着实歹毒了些,难怪会被弹劾。” 梁月音听到此处,似乎想说什么,但丁莹拉了下她的衣袖,她勉强耐着性子入了座。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邓游坐下后压着嗓子问。 梁月音看了他一眼,小声咕哝:“我只知道谢少监以前嫁过人,其他的事不太清楚。” 丁莹沉吟:“事涉私密,外人不知内情,倒也不便妄加评断。” 这是持重之言。邓游和梁月音都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叫完几样酒食,又听那几人接着议论道:“那位霸道之事又何止这一件?秘书省本该由秘书监执掌。可我听说她刚出任少监,就用手段把原来的李监排挤走了。没了顶头上司,她才好在秘书省一手遮天。否则一介少监,如何敢妄称兰台?” “还有高相国弘久三年以中书舍人知贡举,旋拜礼部侍郎。按以往的惯例,弘久四年也该由他放榜才是。可不知那位向圣人进了什么谗言,竟然抢去了当年的主司之职。今次不知又使了什么法子,事到临头还能让她揽了去。” “这人如此奸猾,”有人不解地问,“为何圣人还深信不疑?” 此言一出,酒肆顿时鸦雀无声,好似空气忽然凝固一般。梁月音暗觉好笑,可又不便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好将头转向一旁,并用衣袖掩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吞吞吐吐地回答:“这……这自然是圣人被她蒙蔽之故……” “对对对,”另有一人附和,“就是被她迷惑了。须知此人惯会矫饰,又喜逢迎,且极擅花言巧语,说来真是空负了这一身才华。要说其父当年受人敬重,颇有时称,谁想家门不幸,竟生此奸女。” “我听人说近日时常陪伴在圣人身侧的那位少年郎君便是她引荐的。圣上再如何英明,也禁不起这等谄媚啊。只是可怜我等,将来要拜这么一位座主。” 听得风流之事,立时便有人暧昧发笑:“她择选男子进献,想必阅人无数。你们说她自己有没有收用几个?” “此等艳福,岂能放过?我猜定是有的。” “要说谢主司年岁虽然略大了些,却颇有几分姿色。那些少年郎跟了她,倒也不算吃亏……” 听他们越说越不堪,梁月音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被丁莹拦下。 “你听听他们这些话!”梁月音怒道。她不信丁莹身听见他们将如此污秽的言语加诸于一位女子身上,还忍得下去。 丁莹自然也对他们的言辞不满,只是梁月音向来是个急脾气,所以她下意识地伸手阻止。回过神后,她亦觉得应该有个说法,于是道:“我去和他们理论。” 丁莹向来平和,此番竟要出头?梁月音将信将疑,便暂时忍下愤怒,看她行事。 只见丁莹整了整身上衣衫,缓步走向几人:“几位必先。” 那几名举子回头,见丁莹虽着白襕衫,却是女子,已先有几分倨傲之色。其中一人更是冷冷问道:“有何见教?” 丁莹微笑道:“适才听闻必先高论,在下已知诸位乃正义之士,深感佩服,故而冒昧前来,一表敬意。” 听她恭维,那几人面色稍霁,口中却假意推辞:“哪里哪里。” “几位高风亮节,”丁莹续道,“定不屑与那卑劣之人同流合污。想必明日科场,几位是不会现身了?否则将来拜谒恩府(注2),向此等小人卑躬屈膝,岂不是德行俱丧?” 那几人闻言俱是一愣,露出难堪之色:“这……倒也不是这么说……” 丁莹视若无睹,向他们从容拱手:“如此气节,在下万万不及,只能恭祝诸君来年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此言一出,梁月音登时笑出声。丁莹平日不声不响,没想到一开口就如此毒辣,让她十分畅快。不过那几人皆为男子,她担心丁莹吃亏,连忙拉上邓游,一起站到丁莹身后。 几名举子被丁莹挤兑,心中都很恼怒。可丁莹这番论调竟然颇为严密,让他们一时之间难以反驳,难不成真为了前程承认自己败德丧行?几人正不知如何是好,酒肆中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引起了诸人的注意。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名举子。不过他独自一人,之前又一直背向而坐,是以在场的人之前都没怎么注意他。 那举子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竟然是位面如冠玉、英俊潇洒的年轻郎君。见众人都看过来,他便停了掌声,起身走向丁莹。 除丁莹之外的人看清他的面容后,都有些震惊。梁月音更是轻呼一声。丁莹虽不识得他,不过见了其他人的反应,她已猜到这举子有些来头。本年赴考的举子里,名气最大的是萧述和崔景温。莫非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她正在心中推测,那举子已向她含笑拱手:“可否请教必先名姓?” 梁月音想他在旁听了这么久,也没见吭一声,不知是何立场?她刚想提醒丁莹一句,让她谨慎些,不料丁莹已坦然回答:“丁莹。” 那人点头,又自我介绍:“在下萧述。” 因为已有猜测,丁莹听到这名字也不吃惊,平淡道了声:“久仰。” 萧述则回答:“幸会。” “不知必先有何指教?”丁莹想他此时出面,定有缘故,便直接了当地问。 萧述微笑:“不敢。足下方才妙论,在下十分佩服,诚心结交。不知……”说到此处,他的目光扫了扫丁莹身后的梁月音和邓游,才又客气问道,“可否邀请三位共饮一杯?” 丁莹听他语气诚恳,又回头看一眼梁月音和邓游,见他们都没有反对之意,也就应了。萧述微微一笑,抬手请他们到自己这边入座,然后又叫店家加几份酒菜。从头到尾,萧述竟是没看其他人一眼。那几个辱骂谢妍的举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萧述不比其他举子,是他们不敢随便得罪的人,最后只好灰溜溜地离了酒肆。 “痛快!”几人一走,梁月音便拍着丁莹的肩膀说,“看你平时闷葫芦一样,想不到口舌上如此厉害。不过你向来都愿息事宁人,今日这表现竟有些不像你了。” “我记得那几个人,”丁莹说,“前几日我们去谢府时,他们也在。为了求见谢少监,他们不惜献媚于谢府家仆。当面谄媚,背后诋毁,实在令人不齿。” 梁月音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丁莹如此不留情面。这副嘴脸着实让人反感。 “几位似乎对谢少监颇有好感?”萧述问。 丁莹微微垂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并不了解谢少监。但是刚才那些话是何等不堪,必先应该也听见了。何况他们所叙之事,未尝没有捕风捉影之意,不见得就是事实。” 梁月音则比丁莹直接许多:“我等女子因谢少监当年上书得以赴举,算是受人恩德,岂能任她被小人毁谤?” 邓游看看丁莹,再看看梁月音,挠着头说:“我,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圣人既然英明,应该不会被蒙蔽至此吧?” 萧述点头:“都言之成理。” 丁莹对他的言论无甚意见,没有说话。可是梁月音见萧述没有表态的意思,却有些按捺不住:“不知必先对谢少监是何看法?” 萧述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为他们各斟了一杯酒,才缓缓道:“我对谢少监所知不多,不过我看她之前两次知贡举,排榜尚算公允,且奖拔不少孤寒之士。”他于此处稍作停顿,然后展颜一笑,“于我等贡士而言,主文者称职就已足够,其他事又何必挂心?” 这话在座三人倒是都不反对,于是宾主尽欢。因第二日便是试期,四人用完酒食即便各自散去,准备明日之试。 第6章 ***** 注1:唐代科举的主考官可选择关系比较密切的同僚帮助选人,称为通榜。不过通榜只负责推荐人才,并不参与其他决策。 注2:也称恩地,是唐代对座主的称呼。 作者有话说: 如果单纯从戏剧角度考虑,几个男举子议论谢妍时的言辞应该再恶劣一点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但是谢妍是我个人很喜欢的角色,写到这种程度差不多是我的极限了。何况这个故事的读者基本都会是女性,我觉得再加强这方面的描写也容易让大家不适。我料想大家也不难想象一位事业成功且有一定争议的女性会面临什么样的舆论环境,尤其这位女性还相对年轻,且长得很漂亮,总之大家意会就好。 第6章 省试(2) 次日一早,天犹未明,众位举子已各自带着筐箧,齐集礼部应试。 国朝初年取士只试策问,后来逐渐增加帖经、杂文两场。初时先试帖经,次试杂文。近代诗风日盛,次序有所改动,先试杂文,次试帖经,最后试时务策。一共三场,每场定去留。 举子入试之前,先要搜查随身之物,除韵书以外,不得再携带任何有文字的纸张。列队时,身后的梁月音忽然拉了一下丁莹的衣袖,接着向斜前方一努嘴:“你看。” 丁莹随她的指示向前看去,见昨日被她嘲讽的几位举子也在队列之中。似乎察觉到丁莹的目光,有一个人很快回过头。看见丁莹,他忙用衣袖遮掩面容。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转头。发现丁莹后,他们脸上都颇有难堪之色,不是别过头便是学之前的同伴以袖掩面。 梁月音冷笑:“倒还知道廉耻。” 丁莹亦有同感。不过他们既有悔过之意,也不必再多加嘲讽。她收回目光,发现萧述就站在旁边的队列里。萧述也看见了她们,含笑点头致意。 “完了完了!”快要入场时,身后又响起邓游的大嗓门。 “怎么了?”梁月音问。 邓游哭丧着脸说:“我忘了带韵书。” 梁月音一听就急了:“这么重要的物件怎么能忘?” 省试诗赋,最讲求声韵格律。举子若在文场误失官韵,就无缘及第了。邓游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堂堂男儿,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丁莹轻轻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随身物里找出《切韵》,递了过去:“用我的吧。” 邓游先是一喜,可他马上就冷静下来,皱着眉问丁莹:“那你怎么办?” “我不用。”丁莹回答。 之前邓游嚷起来时已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此时丁莹出言,梁月音和邓游还没怎么样,他们倒先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竟然有人可以不用查阅韵书?” “是啊,入试不持书策,岂不是奇才?” “这也未免太自负了。” 就连萧述也目露惊异之色。 倒是梁月音回想丁莹平日写诗作赋就很少使用韵书,料想她不是自大,便对邓游说:“拿着吧。” 邓游还在犹豫:“当真可以吗?” “无妨。” 听丁莹如此说了,邓游才接过韵书:“多谢。” 说话间,队列就排到了丁莹。胥吏核对过符验、姓名,又检查她所携之物,确定没有夹带,终于放行。 进入贡院,东西两边的廊下已设好席案供举子就试。多名吏员穿梭其间,引导举子们入座。兵士们则驻守试场内外,以免生乱。因赴考的举子多达数百人,各自又所携甚多,连茶饭、餐器、炉炭等物亦在其内,且要互相通行避让,场面难免混乱。待这些人都在廊下坐定,已过卯正。这时吏官于正堂之前设置香案,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女子出于堂前,肃然下拜敬祝,随后转身向廊下众举子施以一礼,正是主司谢妍。 诸人亦起身答拜主司。谢妍受完礼,进入正厅就座,随即帘幕放下。稍后便有人将试题张贴于厅额。 丁莹的位置离主司所处之地甚远,加上众多人头阻隔视线,谢妍出现时,她并没有看得很真切。不过相比谢妍,她此刻更在意的还是试题。主文者如何,及第后再好奇不迟。等考题出示,她夹在人流中趋前观看,见题目为一诗一赋。诗限五律,以《早春残雪》为题;赋为《河赋》,三百五十字以上。诗赋皆有限韵。 国朝试杂文,时常由主司自行命题。丁莹听梁月音说过,谢妍出题甚是随意。弘久四年,她直接以贡院新移栽的小树做为诗题。与之前相比,本次的试题倒显得中规中矩了。 不过……丁莹随即想到,谢妍此次是临时执掌主司之职,这题目未必是她所拟,出自萧侍郎之手亦未可知。 但这也只是她瞬间闪过的念头。三场之中,初榜尤为重要,丁莹很快就将各种杂念抛诸脑后,回到座位,专心于诗赋的构思。一时科场之内亦是鸦雀无声,除了偶尔有人上请 ,便只闻纸张翻动之声。 丁莹先打腹稿。待她心中大致有了思路,已近辰时。极目四望,此时举子们也是形态各异:有人托腮苦思,有人在纸上频繁涂抹,还有人悠然烹起了茶。烹茶的不是别人,正是萧述。发现丁莹在看他,他很从容地对她微微一笑。 因为这日一大早就动身赴试,至此已过了好几个时辰。之前埋首诗赋尚不觉得,如今看萧述煮茶,丁莹也隐隐有饥饿之感,便拿出所备风炉、木炭等物,烧起水来。 豆蔻准备周全,到京不久就烹煮了一批白米,待其熟后晒干,封于竹筒之内。丁莹只要将水烧开,投入白米,再添加鱼脍、干菜,一齐泡开便足以果腹。不止如此,豆蔻还用盐腌渍了少量梅子,可用在饭中做为调味。大概被丁莹和萧述带动,周围也陆续有士子拿出备好的菜饭。 用过餐食,丁莹才开始下笔。她这日文思颇为顺畅,没花多少时间便文稿初成。之后又经数次仔细删改、再检查格律声韵。确定万无一失,她才稍稍放心。试题完成,丁莹抬头看天,见时辰尚早,完全可以从容再写一诗献给主司。 这也是国朝科试惯有的风俗。丁莹不喜如此露骨的逢迎,原想偷懒不作,奈何试前梁月音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一定记得献诗。 “我等女举本已弱势,”那时梁月音振振有词地说,“若想脱颖而出,绝不可以放过任何博取主司好感的机会。” 及至谢妍代替萧豫出任主司,梁月音的理由又变成了:“难得谢少监知贡举,或许会厚待我等女子,那就更不能放过机会,一定要给她留下印象。” 总之献诗是必要写了。丁莹作这首诗花的时间倒比试题中的诗赋更长。待她勉强完卷,已近日暮。 国朝初年之制,进士试卯时放卷,酉时便当收卷。然而近年朝廷体恤,不欲举子因晷刻之故草草完卷,时限有所延长,日落后又许给脂烛三条,烛尽乃止。红日未落,众吏已开始分发灯烛。等到天色暗沉,廊上数百蜡炬渐次燃起,蔚为壮观。 因是早春时节,天气还未完全转暖,入夜后寒意侵袭得愈发厉害,远非身下一条单席可以抵挡。誊写诗文时,丁莹不时往手上呵气,以免手指僵硬。她转看旁人,不少人也和她一样,在冷风里瑟瑟发抖。众人正觉煎熬,忽见一队兵士在吏官指挥下,搬运火盆、木炭到院中。他们将火盆安放在廊下各处,接着开始生火。燃烧的炭火很快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冷。有已经交卷的举子好奇地上前询问,丁莹听到有吏员回答主司吩咐。丁莹忍不住看了一眼印在正堂帘幕上的人影。果然如萧述所言,这位谢少监做为主司确实称职,甚至可以说相当体贴。 周身回暖,丁莹抄录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誊录完毕,她再三检查,确认没有差错了,才起身交卷。她低头行至堂上,双手奉上文卷。待吏官接过,呈至主司案头,她便依礼退出。举子的试卷上交后,主司需即刻盖印,以防舞弊。文卷送交时,谢妍并未抬首,只拿印章沾取印泥,准备加印。即将落印时,她无意中扫到卷上姓名 ,手停在了半空。 丁莹?萧豫和王肃都曾提及这个名字。查阅省卷时,此人亦曾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她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可惜丁莹此时已退至堂外。她最后看见的不过是道模糊的身影。 一旁的吏官见她迟迟不盖印,忍不住出声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谢妍回过神,手稳稳落下,在文卷上留下一个醒目的印记。 ***** 数日后初榜即便放出。仅仅第一场,人数已黜落近半。看榜时有人欢喜,有人沮丧,可谓冰火两重天。萧述、崔景温这样的佼佼者不出意外,俱名列榜上。丁莹、梁月音、邓游也幸运地进入榜中。三人看罢,都松了一口气。梁月音更是双掌合什,频频念佛。 “必先你看。”梁月音正念念有词,邓游却忽然指向前方。 丁莹和梁月音看过去,见前几日在酒肆中议论谢妍的几个举子正聚在一处,有三四人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想是初试未过。 第7章 梁月音一乐,对丁莹道:“竟然让你说中了。” 丁莹却微微皱眉:“这下他们怕是真要到处宣扬是不齿主司为人,故意落第了。” “谁信啊,”梁月音讥诮,“真这么不齿,又何必参加初试?后面还有帖经和策问,我倒要看看剩下那几个参不参加?” 之后两场大略如前,不过人数一场比一场少。丁莹、梁月音和邓游三人倒是又都顺利通过帖经,可以参加最后一场策试。 策问共试五道。经过杂文和帖经,丁莹已对科场颇为适应,五道时务策答得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快。她交卷时,甚至还有举子在向主司问询题意。 这是丁莹第一次在近处听到谢妍的声音。她的嗓音并非清脆的莺声,反而略显低沉,放缓语速时有种让人心安的稳重。那举子说话有些啰嗦,但谢妍面对他的问询却颇为耐心。只是那举子或许在考场过于紧张,再次发问时,竟问了一个在丁莹看来过于简单以致让人听了啼笑皆非的典故。谢妍似乎也觉得好笑,虽然态度仍很和善,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揶揄:“有疑时不要使。” 丁莹莞尔。三场试举,这位谢少监一直表现得老成持重。可是刚刚这句答语,尤其是微微上扬的尾音,却让丁莹捕捉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谢妍。她仿佛窥见一个小人从一本正经的主司面具下偷偷冒头,做着顽皮的鬼脸。 然后丁莹就看见那名举子面红耳赤地退了出来。 之前两场,丁莹都不曾正视过主司。也许因为是最后一场,又或者是听到刚才的对话令丁莹有几分好奇,交卷时忍不住抬起头,偷偷打量谢妍。 谢妍这时半低着头,起初丁莹看到的不过是她幞头下光洁的前额和低垂的眉眼。可当丁莹进一步观察她时,竟觉得谢妍侧面的轮廓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谢妍很快就在卷上盖好了官印。加印后她察觉到这名举子还站在原地没走,抬头看了过来。 丁莹至此第一次看清了谢妍的面容。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脸形生得小巧柔和,然而下巴略显尖窄,使她的样貌依然保留了些许棱角。唇形精致,鼻子秀丽不失挺拔。眼型倒是颇为圆润,但眼头略有沟曲,眼尾处又微微上翘,加上眸中时时泛起的波光,让她总有一种似醉非醉的神态。不过最让丁莹吃惊的是她左眼下方的一粒泪痣,与她当初在山神庙中见到的女子一模一样。 谢妍显然对丁莹没什么印象,朝她微微挑了下眉,似有询问之意。 丁莹猛然神魂归位,慌忙低头退出。 谢妍有些疑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试卷,竟然又是丁莹的名字。 “原来是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省试的内容有参考一些唐宋时的笔记,但一时想不起出处了。以后查到再补充。 第7章 状首(1) 三场试毕,为此忙碌大半年的举子们都松了口气。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可以在放榜前稍微放纵一下。 这日几位相熟的女举子约好同游都中名胜。也不知谁把邓游叫上了,以致他做为唯一的男子夹在里面,颇显突兀。好在各位女举及邓游本人都不介意,出游时的气氛倒也融洽。邓游尤其感激丁莹初试时大方出借韵书的事,趁这机会再次向她道谢。 然而丁莹听了却没反应,耸拉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梁月音扯了一下丁莹的衣袖,“别人同你说话呢。” 丁莹这才醒神,随口答道:“些些小事,不足挂齿。” “这怎么是小事?”邓游不同意,“其实我去看初榜时十分不安,怕你因我之故落榜。万幸你我都过了初试,否则真不知以什么面目见你。” “不过当真神奇,”梁月音笑着插话,“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在科场都不用书策。你怎么做到的?” 丁莹笑笑:“其实说穿了也无甚神奇之处,手熟而已。” “这是怎么说?”另一名女举子问。 “十余年前家父仙逝,”丁莹回答,“除我之外,家中便只有寡母、幼弟,生计无人支撑。虽说尚有几亩薄田,亦只够几口人勉强糊口,远远算不上宽裕。幸而家父在世时曾教我读书识字,又有个开书肆的故交。他见我书写尚可,便时不时拿几卷书与我抄写,以此赚些钱帛补贴家用。我做书手时,抄得最多的便是《切韵》。”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那你是只抄《切韵》,还是别的书也抄?”先前那位女举子又好奇地问。 “别的也抄,”丁莹回答,“连农书、医书都抄过,但最多的还是《切韵》。” 毕竟这天下的读书人,案头总得备着韵书。需求大,价格也不低,抄熟以后速度还快。若为求财,抄写韵书无疑是最划算的。她抄了这许多年,把《切韵》记得滚瓜烂熟,根本用不着再去查阅。不过因为人人都带书策入试,她这才带上一卷以防万一。 梁月音在心里算了一下,丁莹丧父时恐怕只有十一二岁,不由感叹:“你这些年也是大不易啊。” 那么小的年纪即要抄书养家,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丁莹却很豁达:“倒也没你想的那么艰难。我借抄写之机读了不少书,也算增长见闻。何况近两三年,我替人撰写书碑墓志,钱粮上又宽裕不少,不然也无法进京应举。” 她提到应举,不免勾起诸人心事。 “你们说,”有人幽幽问道,“这一次,我们之中能有几人及第?” 大家都沉默了。向来科试,能取得解状的已是少数。即便成功取解,入京赴试,最后能登第的也不过二三十人。今年不中,明年又要重新取解。不少人便在州府与京师反复来回,蹉跎到须发皆白,依旧一事无成。众人念及此处,多少有些灰心。 “难得我等一道出游,该高高兴兴的,说这些干什么?”最后还是梁月音首先开口,“有什么事都等放榜以后再说。” 丁莹笑道:“是我的不是,不该扫大家的兴。” “没事没事,”梁月音豪迈地一挥手,“话说回来,我近日听闻有举子设局,赌萧述和崔景温,谁是今年的榜头。不知诸位是何想法?” 此言一出,之前的低落气氛一扫而空,大家立刻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到最后更是分为两派争论不休。这场辩论只有丁莹没参与。她不认识崔景温,对萧述也谈不上熟悉,实在无从判断。是以众人据理力争时,她却心不在焉,脑子里浮现的反而是那位谢主司的面容。究竟谢妍是不是当日庙中的女子?可那时匆忙一瞥,除了一颗泪痣,她也没有别的信息可以确认。她倒也考虑过是不是直接上门问明身份,再将罗帔送还,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是入试的举子,谢妍却是主司,且正忙着阅卷,这时机未免有些敏感。贸然前去拜见,也许会被看成别有用心。不过放榜应该就在这几日了,还是等那时再作计较吧。丁莹想着,略带怅惘地叹了一口气。 ***** “阿嚏!”身处贡院的谢妍忽然打了个喷嚏。 “主君是不是着凉了?”白芨关切地问。省试开始之后,谢妍经常连夜阅卷排榜,甚少休息。偏这几日又赶上倒春寒,让白芨格外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无妨。”谢妍摆摆手,继续低头誊写名单。直至及第进士的名字录完,她才将笔放下。等待墨迹晾干的间隙,她又重新浏览一遍名录,确认无误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终榜排出来了。然这还不能算最后的结果,之后还须经过一系列如宰相复审之类的手续,方才可以放榜。 今次负责审核的宰相是高岘。可在去见高岘这件事上,谢妍显得十分踌躇。然而不管她怎么犹豫,这一面终究无法避免。迟疑许久,她到底还是轻咳一声,吩咐白芨:“你遣个人回家一趟,取我们带回来的那瓶……咳,那瓶山泉水。” 她提及“山泉水”时的语气已有些异样,白芨听到后,神色更是古怪。但她对谢妍向来顺从,最后还是默默领命,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白芨捧着一个封了口的银瓶返回。要说这银瓶做工考究,不仅以纯银打造,瓶身还錾着精美的卷草花纹,瓶肚贴着纸笺,上有谢妍亲笔书写的“惠山泉”三个字。 谢妍目光复杂地盯着这银瓶看了一阵,终于命小吏接了,随她一起去中书省呈榜。 不巧的是,高岘这时并不在中书,而是已经回归府邸。这显然不是谢妍希望看到的走向,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命地前往其私第求见。 高府的人似乎预料到谢妍会来,她人一到,立刻便有人引她去高岘所在的茶舍。这又是谢妍不愿意去的地方。 高岘喜好茶道,虽然已贵为宰相,却还是喜欢亲手烹茶,家中甚至有一处单独的茶舍专供他使用。谢妍一进茶室,便见一名年过半百、脸形圆如面团并且身材微微发福的男子坐在席上碾茶,正是高岘。 第8章 听到响动的高岘抬起头,第一眼却越过了谢妍,径直落在她身后小吏捧着的银瓶上。看清“惠山泉”三字,他更是双目放光,不等谢妍行拜谒之礼,已笑着招手:“我方要煎茶,此物来得倒是时候。” 竟然这么不凑巧?谢妍几欲抚额,觉得今日果真走背运,连番哪壶不开提哪壶。尽管如此,她还是试图再挣扎一番,想直接呈进手中名榜:“本次春榜已备,请相公详之……” 高岘摆手:“不急不急。你一回京我就想讨要这惠山泉,奈何你忙于贡举,我不便相扰,只好勉强忍耐。今日既拿来了,便先吃上一盏,再看不迟。坐坐坐。” 谢妍只好硬着头皮在下首入座。 高岘将碾好的茶末过筛,然后将谢妍带来的水倒入釜中烧至微沸,加入少许细盐。待水二沸,他从釜中取了一瓢沸水待用,再以竹夹搅动釜中之水,同时投入茶末。三沸之时,以二沸时取出之水浇点止沸,以育汤华。不多时,高岘微笑着将分好的一盏茶汤放至谢妍面前:“来,尝尝这天下闻名的惠山泉煎出的茶。” 谢妍心知她带来的水并非真正的惠山泉,只草草饮了一口,就急不可耐地想将话题引开:“关于本次春闱……” “咦?”高岘充耳不闻,且在浅尝一口茶汤后面露疑惑之色,“这茶味吃着怎么倒像是江心水煎出来的?” 谢妍心里咯噔一下。以前有人说高岘舌头灵敏,她还不信。没想到他真能分辨出泉水与江水的细微差别?她刚想开口,却被高岘抬手制止。 他一边转动杯盏一边端详茶汤,又仔仔细细地饮了一口,很确定地说:“没错,就是江心水。” 把戏被当面拆穿,谢妍不免尴尬,讪讪笑道:“此次回京甚急,来不及取相公请托的惠山泉水,只好在过江时装了一壶江心之水。” “哦?”高岘挑眉,“我怎么听说你还有空去看望前夫?” 谢妍更头疼了。怎么连这老头都知道了?高岘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好再继续抵赖,只得承认:“好吧,是我忘了,过江时才想起来。” “你啊,”高岘也不着恼,只笑着数落,“就喜欢耍这种小聪明。不但煞有介事地拿银瓶装这江心水,还企图借呈榜之机蒙混过关。” “这不是知道你肯定会跟我讨要么?”谢妍嘀咕。 “嗯?你说什么?” 谢妍果断低头:“华英知错,以后再不敢了。还望相公恕罪。” 高岘本也没打算认真同她计较,大度地笑道:“罢了。我知道你这半年在外奔忙,颇为辛苦。这等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见他不予追究,谢妍松了一口气,又连忙将名榜呈上。 高岘自然也分得清轻重,接榜之后即便展开细看。 他看榜时,谢妍却饶有兴致地拿起刚才那盏茶,学着高岘之前的样子转动茶盏,又很认真地尝了一口,嗯,没区别。也不知道这老头舌头是怎么长的?谢妍腹诽,竟然能吃出来? 她还在研究茶汤,那边高岘已看完了名榜,不过并没什么异议:“你排榜向来妥贴,我很放心。” 谢妍却还是婉转解释了几句:“相公所荐崔景温辞章新丽,确为奇才,只是帖经略显生疏,所以屈居第三。” 高岘抚须笑道:“我虽推荐过他,却纯是爱才之意。贡士里卧虎藏龙,倒也未见得就要以他居首。何况我早知小崔有些轻视帖经。他排第三甚是公道。” 至此,谢妍才完全放了心。 高岘这时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已是第三榜了吧?” 作者有话说: 江心水的典故,我没记错的话是来源于李德裕的轶事,不过凭记忆写的,忘了出处,以后确认了再补充。 第8章 状首(2) 高岘这时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已是第三榜了吧?” “是。” 高岘“唔”了一声,不说话了。但是谢妍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提这么一句。 主司于及第进士有提携之恩,日后易有结党之患。因此近代以来,主文者一向无过三榜。今上则又更小心一些,即位以来最多也只让人两知贡举。这也是皇帝命她再次担任主司时,她有些顾虑的原因。 “圣人待你终究与旁人不同。”许久之后,高岘才又评论道。 “再不同也是最后一次了。”谢妍回答。 不管皇帝有多信任她,放榜三次已是极限,日后断不会再让她知贡举。 “你我自先帝时就开始共事了吧?” 谢妍称是。 高岘微微犹豫:“相识多年,我也认真将你看作晚辈,有心提醒你一句,却又怕你见怪。” “相公何出此言?”谢妍笑道,“能得相公指点,是华英之幸。” 高岘低头搅动着釜中已经冷掉的茶汤:“虽然陛下对你格外信重,但有些事务还是不宜涉入过深。” 谢妍一凛,吃惊地望向高岘。 高岘并不看她,垂着眼睛,仿佛自言自语:“我无心追问你这半年究竟在忙什么,但有一点你要记得,不管今上有多特殊,她终究还是天子。” ***** 一月开始试举,放榜时已是二月初。 放榜之日,礼部通常于清晨在南院东墙张榜。为防有人毁坏名榜,一般先挂虚榜,稍后再出正榜。正式放榜时又会有人高唱及第者名姓。及第的进士还会在稍后收到有主司亲押的金花榜帖。 放榜前几日,坊间就开始有各种消息流传。等待放榜的这一夜,没几个举子能安然入睡,几乎个个愁肠百结,只待晓鼓一响、各坊开启,就要前往礼部听榜。 丁莹暂居的里坊距离南省稍远,且她觉得早到晚到并不会对结果产生什么影响,便没有赶得很急切,出门后也是信步而行。走到半路时,她甚至还悠哉游哉地回想起前几日出游时,几位朋友关于萧述和崔景温谁能夺得榜头的争论。 按时下习俗,未及第的举子为了沾取来年好运,常在张榜后向状首索要未及第时穿过的衣衫。不过这些年追索之人越来越多,榜首的衣服尽数拿出也不够,一件衣物倒要好些人来分。前几年还出过一次举子在榜下哄抢榜头衣衫,结果将一件外衣撕成片缕的事。丁莹记得友人们起初还在争论夺魁人选,聊到后来却将争议抛诸脑后,商议起索拿状头衣物的办法。最终的方案似乎是准备兵分两路埋伏在崔、萧二人看榜路上,提前夺取他们身上衫袍,再视结果分裁衣衫。 胡思乱想中,礼部的墙院逐渐显现。虽然还未走近,丁莹已遥遥望见南院东墙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可不等她细看,就听见人群一片喧哗,想是春榜已出。丁莹微微振奋,也加快了脚步,同时扫视人群,寻找友人身影。可她看了一圈,却没发现梁月音、邓游等熟人的踪迹。她微觉奇怪,难道他们几个真去埋伏萧述和崔景温了? 她正想挤到前面看榜,却突然被人捉住了手腕。那人抓她手腕的同时又捂住了她的嘴。接着又有一人从背后推搡,两人合力将她弄进了附近的巷道。 怎么回事?丁莹晕头转向,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还有劫匪不成?好在那两人将她拽进小巷后即便松手,似乎并非歹人。丁莹定睛一看,捉她手腕的是梁月音,推她背的却是邓游。 两人放开丁莹后,邓游又将头探出巷道,确认四下无人,才又缩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吗?”丁莹见二人面色颇为凝重,关切地问道。 “你出门时可曾多带几件衣衫?”梁月音严肃地问。 丁莹摇头:“不曾。” 来看榜而已,有什么必要多带衣服? 梁月音和邓游互相看了一眼。梁月音掏出一条巾帕递给丁莹:“我们看看情况。要是形势不对,你就把脸挡上,我们护着你先回去,免得你今日被人撕碎。” 丁莹不解:“这是为何?” 梁月音认真盯了她一阵,忽然露齿一笑:“知道这次的状首是谁吗?” 丁莹再次摇头:“我还未得见名榜。是萧述还是崔景温?” 他二人如此神秘,难道是想拉自己入伙打劫状头? “都不是。” 丁莹困惑了:“那是谁?”今年赴举的人里应该没有谁能在名气上抗衡这两人了吧? “傻子,”梁月音笑容愈发灿烂,在丁莹肩上猛拍一掌,“是你啊!” ***** “丁莹?状首?”御案后的皇帝圣心大悦,“好好好!” 按惯例,春榜前五名的试卷会进呈皇帝御览。呈进时皇帝得知本次春闱不但有女子及第,其中一人更是今年的榜头,只觉憋了三年的闷气一扫而空,连声叫好,又将谢妍褒奖一番。 “位居榜首凭的是她自己的才华,臣不敢居功。”谢妍笑道。 “朕听闻萧述、崔景温亦甚出色。她这状头可能服众?”皇帝略有担忧。 “单论辞藻声律,三人其实难分高下,”谢妍回答,“不过崔景温经义稍弱,萧述所作《河赋》,结尾处文气略竭,不及丁篇词义高远。” 第9章 即是说丁莹这状首实至名归的意思。皇帝放心,继续浏览三人文卷。看完之后,她也认可谢妍的说法。然而最初的兴奋褪去后,皇帝又生出几分不满:“可见之前几年也并非是女子无能,乃是有人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谢妍微微蹙眉,担心皇帝拿此事大作文章、猜忌朝臣。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小心开口:“这件事……臣有不同看法。” “哦?”皇帝挑眉,“说说看。” “女子中,读书识字者已是少数,学识足可应举者更是寥寥。如今虽有陛下恩典,但要形成风气,至少也需十年八载。有才学且能够赴进士举的女子,前几年已筛选过数次。在年轻一辈长成以前,有一些断层在所难免。” 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皇帝不再追究,而是指着丁莹的试卷说:“难得女子中有如此人才,须得好好栽培。如今既成你的门生,日后你就多用心吧。” 谢妍应了。 她见皇帝无话,正准备告退,不想皇帝又拿起丁莹的试卷,在手中反复翻看:“这是为全天下女子长脸的人,得想法授一美职,方才称心。” 谢妍失笑:“陛下可是忘了?朝廷近年施行循资格之法,臣恐怕她不会这么快授职。” 皇帝一拍脑门:“朕怎么把这事忘了!” 循资格是以年资做为擢用官吏的条件。盖因如今有官资之人多于朝廷官位,故几年前有人提议推行此法,无论品德、才学之高下,皆须按资历守选,直至五品出了选门,才可不受此限制。是以新进士登第后往往不会立即授官,而是要等待数年,方得释褐。 “不能破个例吗?”皇帝不死心地问。 谢妍不答,只是微笑以对。 不必她提醒,皇帝自己便回想起几年前,她曾经有过破例的事,结果却引得朝中物议沸腾,最后还是她先服了软,表示日后不会再干预吏部注授,方将舆论平息。此番若再轻易破例,难免影响她做为皇帝的威严。 可皇帝到底不甘,又追问了一句:“当真不行?” 谢妍笑了:“陛下为天下之主,一定要破例也无不可。只是丁莹才刚及第便如此破格加恩,不免引人侧目,于她未必是好事。陛下既然爱惜她的才华,想必不愿将她这么快就推上风口浪尖。依臣之见,还是循序渐进为是。” 皇帝抱怨:“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准许什么循资格,如今倒弄得束手束脚。” “臣当初何尝没有劝过陛下慎重?”谢妍揶揄,“是陛下说臣已官至五品,不必守选,让臣不要多管。” 皇帝白她:“身为臣子,这时候不说分君之忧,倒来挖苦?” “是臣的不是,请陛下治罪。”谢妍笑着认错,可语气轻飘飘的,显得毫无诚意。 “少跟我装模作样。我还真能罚你不成?”皇帝泄气地摆摆手,“罢了,先让她老实守选吧。” 谢妍这时却又沉吟道:“其实要想她尽快授官,办法也不是没有。” 皇帝眼睛转了转,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会不会太过急迫了?” “确实,”谢妍轻叹一声,放弃了这一想法,“有些苛刻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需要解释一下:唐代确实有举子向状元讨要衣服沾取运气的习俗。不过这一章我描写上稍微夸张了一下。非酋沾欧气这种事看来也是自古有之。 另外循资格大约是开元时期开始实行的。在这以后,不管是什么天才,基本都要熬资历。以唐代制度而言,就算仕途很顺利,当上宰相也差不多要年过半百了。例外当然有,但是非常少。所以这个故事两个主角的年龄差是9岁,因为再小的话就会显得很悬浮了。当然以小谢的年纪,做到她现在的位置也已经属于特例了。最后再补充一句,唐代宰相基本也就三品官,到五品就算高层官员了,一二品的官位一般都是虚衔,属于荣誉职位。 第9章 状首(3) 皇帝览卷的同时,礼部也开始向及第的进士分送榜帖。 出乎梁月音的预料,众举子并未哄抢丁莹的衣衫。一则丁莹虽为状首,却是女子,举子们顾及男女大防,不便放肆;二来丁莹交游不多,又是初举,名不见经传,以致放榜后,不少人还在打听丁莹何许人也? 总之观榜之后,他们几乎没受什么阻挠,平安回到居所。没过多久,丁莹就接到了礼部送来的金花榜帖。 所谓榜帖,不过是长五寸许、宽为其半的黄花笺,上书登第者名姓,下方则有主司的亲笔押花。花笺之外又有大帖保护,帖面同样写有姓名。丁莹端详帖上签押。与她预想的不同,谢妍的押字并无多少女子婉约之气,反而龙飞凤舞,颇有几分狂放不羁的意态。 丁莹看了许久,终于将帖子放下,从箱笼中取了一件半新衣衫包好,出门来找梁月音。 梁月音已经在收拾行装。不同于丁莹头名及第的风光,此时的梁月音甚是失落——她又一次落第了。落第也就罢了,更让她觉得难堪的是,她平时不大瞧得上的邓游竟然登第了,虽说是倒数第三,但总归榜上有名。 梁月音的房门并没有关,不过丁莹还是礼貌地敲了下门。梁月音抬头,见是丁莹,勉强露出笑容:“必……不,我如今该叫先辈了。” 丁莹及第,已然名第居先,是她名副其实的先辈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丁莹走进屋,“若今年还不能登第,你便要放弃?” 梁月音点头:“确实说过。” 丁莹没有言语,但默默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她面前。 梁月音略微诧异地打开包袱,看到那件衣服后就愣住了:“这是……” “我觉得你很有才华,就此放弃实在可惜。我不知道这衣衫能不能给你带来好运,但我希望如此。” 梁月音注视那件衣服许久,目光变得十分柔和:“多谢。” “这,这不算什么。”丁莹这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梁月音请丁莹坐下后,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并两个酒杯:“其实放榜以前,我确实不打算再应举了。” “那放榜之后,你心境可有变化?”丁莹问。 “有,”梁月音倒了两杯酒,并将其中一杯递给丁莹,“你来之前,我刚与两个朋友说定,今年不还乡了。我们准备到京外一处尼寺落脚,一起做夏课(注1)。” 丁莹欣喜:“也就是说,你明年还会应举?” 梁月音举起酒杯,在丁莹的杯子上轻碰一下:“思来想去,我还是不服气。都是女子,你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现在我又得了这件衣衫,说不定明年真能借你几分气运,如虎添翼呢?” 丁莹放心,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必定如此。” 两人相视而笑。 丁莹不擅饮酒,一杯即止。梁月音却又接着饮了数杯。小半壶酒下肚,她微有醉意,脸上也泛起一层浅红。这时她忽然拍了拍丁莹的肩膀,豪气冲天地说:“甲科头名,开国至今,女子里你是第一个。当真了不起!我辈都该以你为典范,把什么萧述、崔景温通通踩在脚下,才叫扬眉吐气!” “我也没想到,”丁莹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反而略有不安,“直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 一介女子,又无家世背景,竟能力压萧述和崔景温这样的天之骄子,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是今年走运,”梁月音笑言,“换了谢少监做主司。她本就是女官,多少会倾向女贡士。若还是萧侍郎主文,状元是谁也许就两说了。” 她不过随口一言,可丁莹听了,却露出深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谢少监点我做状首,并非看重我的才学,而是因为我是女子?” ***** 进士及第后需参谒宰相。礼部发放榜帖时便告知了去中书拜谒的时间。 参拜之日,新进士须在黎明之时集结,然后至光范门内等候。待宰相上堂,堂吏来请了名纸,再由主司带领进见。 丁莹现身时,一众同年(注2)尽皆侧目。毕竟是第一位女状元,众人难免好奇。不过在场诸人与她熟悉的并不多,倒不好贸然搭话,多半只是默默打量。 本年春闱共二十八人登第,其中两人为女。另一位及第的女进士王瑗也已经到了。丁莹走过时,她也正好转头。虽然同为女子,但王瑗与丁莹之前并无来往。两人照面,也只是互相点头致意,不曾交谈。 倒是萧述和邓游见她来了,主动迎上来招呼。 丁莹与他二人见了礼。 “拜谒时状首需要出列致词,”寒暄几句后,萧述低声问,“你可有准备?” 丁莹点头。她正要开口,不远处却响起一声冷笑:“状元有故,你这第二名不是正好出风头,又何必多问呢?” 丁莹回头,见一名俊秀少年走过来。看年纪,这人可能比她还小了两三岁。 萧述见了少年,苦笑一声,向丁莹介绍:“这位是崔十四郎。” 第10章 丁莹恍然,原来这少年就是崔景温。 “你的诗文我看过了,”崔景温一走近便抬起下巴对丁莹说,“确实甚好,但我不觉得我比你差。” 邓游震惊,觉得崔景温这话直接表明他不服丁莹这榜首,着实有些无礼。可他面前这三个都是在春榜上名列前茅的人,他一个倒数第三实在不敢随便插话,最后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免得被他们的战火波及。 萧述却是哭笑不得地向丁莹解释:“十四郎对他这个第三有些不满意。” 崔景温年少气盛,之前又有宰相荐举,难免自视甚高,因而对自己名第居于丁莹、萧述之下耿耿于怀。换作平时,丁莹并不会在意崔景温的言辞。可此时他这句话,却勾起了丁莹的心事。 她想起前日在她追问之下,梁月音不得不吞吞吐吐地告知:“其实放榜之前,外间就有传言说之前连续三年未有女子登第,圣人十分不满。临时改换主司,只怕也是这个缘故。那传闻言之凿凿,说这一榜必定有女子及第。放榜后更有不少人议论,说谢兰台果然善于迎合圣意,竟点了一名女子做状首……” 萧述见丁莹面色不豫,以为她被崔景温的话激怒。他刚想劝解两句,却见一名女吏匆忙赶来,连声呼唤丁莹的名字。 萧述等人都不免诧异,就是丁莹自己也愣了一下后才上前一揖:“丁莹在此。” 女吏对她稍作打量,微微一笑:“谢主司有请。” 谢妍?丁莹心中疑惑,可是不便表露,只低着头说:“劳烦引路。” 主司不必与新进士们在一处等候,而是另有休息的地方。丁莹跟在女吏身后前往谢妍所在之处。 一路上那名女吏频频打量丁莹。 丁莹察觉,停下脚步问:“可是在下有什么不妥?” “不,不是,”女吏慌忙收回目光,“我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是国朝第一位女状元呢。” 丁莹侧头看她。这女吏的年纪不大,应该只比她稍长几岁。提到“女状元”时,她的眼睛更是闪亮。可丁莹听到“状元”二字,却如芒刺在背。如果梁月音所言属实,自己也许并无状元之实。 那女吏却一无察觉,愉快地续道:“我为胥吏,前途有限。可我还有几个年幼的妹妹,或许将来还有机会。今日回去,我正好激励一下她们,望她们日后以丁君为榜样。” 在朝廷任职的人合称官吏,但官与吏并非一体。吏员向为流外(注3),即便后来入流,所得官职也常常有所限制,难以跻身高位。而如丁莹这般通过进士试的人,虽然目前仍是白身,将来授职却往往是流内清资官。且进士出身对日后登台入阁都有优势,堪称前途不可限量。 丁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就算谢妍点她做状首是为了迎合皇帝,但对女吏而言,她这榜首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她若将内情告知,未免有些残忍。 女吏不知她此时所想,以为她只是谦虚,心中更加佩服。两人又行进片刻,女吏向前面一指:“到了。” 丁莹抬头,发现是一处偏院。女吏引她进入院落。院子不大,正中的厅门敞开着,丁莹一进院门就见厅内三人围坐,正在谈笑。这三人皆身着官员常服。中间穿绯袍的是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名绿袍男子。不过一眼便将丁莹目光吸去的却是左侧之人。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绯服,容貌姣好,正是谢妍。 ***** 注1:唐代举子落第后寄居京师过夏,课读为文,谓之“夏课”。 注2:同榜及第的进士称为同年。 注3:隋唐时流内九品以外的职官称流外官。流外官也可升迁为流内官,但仕途往往受限。 作者有话说: 金花榜帖其实是晚唐五代才有的风俗,不过为了显得更有仪式感,所以这里使用了。反正是架空嘛。 第10章 座主(1) 谢妍耳力极佳,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便向门边看了过来。瞥见那个白色身影,她就知道是丁莹了。 科试时她虽与丁莹照过面,但都未瞧仔细。此刻她才终于有机会将人看清楚。 丁莹大约二十一、二的年纪,中等略高的身量。她此时的着装依旧是一身白麻衫,长发虽盘作女子发髻,但除却用以束发的铜簪,便再无任何妆饰。脸上未着脂粉,不过五官很清秀,只是脸型颇有棱角,再加上那对斜飞入鬓的长眉,为她增添几分英气之外,又让她带了一丝倔犟的底色。 丁莹也正在看谢妍。最后一场策问时,她便细细打量过谢妍。与那时相比,谢妍并无明显变化,所以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状头来了。”谢妍笑着向另外两人说。 那两人也向丁莹转过头。 丁莹上前,向三人叉手为礼。 当中的老者笑着抚须:“竟然如此年少。我记得萧述、崔景温亦甚年轻。看来这一榜多有青年才俊,兴许又是一个龙虎榜。” 若某一年的进士尤为出色,日后多人居于高位,那一榜便会被称作龙虎榜。 “不妥不妥,”绿袍男子看着丁莹接话,“该叫龙凤榜才对。” 两人说完相视大笑。谢妍也极识趣,微笑着向两人拱手:“本次放榜顺利,还要多谢侍郎、补阙之助。” 丁莹从她这句话推测出了另外两人的身份。绯袍老者想必是原定的主司,礼部侍郎萧豫。绿袍者则是左补阙王肃。他们三人说话,并无她这后进开口的余地,便只沉默侍立。 谢妍显然没打算冷落丁莹,很快就转向她:“叫你来别无他意。稍后参谒诸相,你须出行致词,可曾准备?” 丁莹点头:“礼部差人送榜帖时已告知过。” 看着倒还沉稳,谢妍心想,面上却不动声色:“过堂时的礼仪,我需同你交待一下。” 其实一应程序自有堂吏在旁提醒,但丁莹毕竟是第一位女状元,也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万一参拜时有所差池,必会引起不少议论,谢妍觉得有亲自提点几句的必要。 然而这话听在丁莹耳朵里,却有另一层意思。年年放榜,几乎都是一样的流程,并不曾听闻哪位状元有主司刻意关照。谢妍此举,是不是认为她其实不堪大用?难道真是为了取悦皇帝才将状首与她? 萧豫与王肃见状起身:“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 谢妍也起身,含笑相送:“过几日还要劳驾二位来寒舍一趟。” 二人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女吏将丁莹带到便已依礼退去。萧豫与王肃走后,院中便只剩下谢妍与丁莹。谢妍也不说多余的话,直接开始解释拜谒宰相的章程。才说几句,即有小吏来报,宰相皆已聚集在堂。谢妍听了,对丁莹说:“我们过去吧。” 两人一同前往光范门。路上谢妍言简意骇地将之前未尽之语都交待了。几句话说完,她转头看向丁莹,发现丁莹一脸紧绷,温言问道:“可是有些紧张?” 丁莹其实正在挣扎是否向谢妍询问点她为状首的理由,可最后终觉时机不妥,暂且按捺下去。听到谢妍如此问,她勉强一笑,搪塞道:“有一点。” 谢妍止步。丁莹不明所以,也随她停驻了脚步。她转向谢妍,却见她很有兴致地仰望道旁一株花树。她突然停下难道就是为了欣赏这棵树么?丁莹略微迷惑,便也举目看去,只见花朵在枝头疏疏绽放。不知不觉,已是桃李相继开放的时节。 “没什么好紧张的,”谢妍目视花枝,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几个糟老头子而已。” 丁莹大为震惊。科试时她就隐约察觉谢妍没有她看上去那么一本正经,可将宰辅叫做糟老头子,未免过于放肆。而且这话让她怎么接? 谢妍将目光自花树收回,发现丁莹吃惊地盯着自己,面部表情比之前生动了许多。她并不以为意,反而轻笑着“唔”了一声:“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讲出来了。”她冲丁莹眨眼,“你不会说出去吧?” 丁莹连忙将眼睛移开,低声答道:“不会。” 她这话虽然轻佻,但是算不上大逆不道。何况丁莹做为谢妍的门生,本就有责任为尊者讳。谢妍应该是知道这点,才在她面前肆无忌惮。 谢妍的确有恃无恐。几位宰相都知道她谢妍是什么人,她并不怕丁莹把话传出去。不过她饶有兴味地审视着丁莹,想看她如何反应。不想丁莹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变回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倒是个沉着的人,说不定能成就大事,谢妍暗自评价,只是这样的人多半无趣。这么一想,她不免有点意兴阑珊,不怎么想说话了。 两人在静默中抵达了光范门。 主司现身,众位新进士都迎上来见礼。谢妍受了他们的礼,吩咐说:“这便去吧。” 众人按名第列好队,跟随谢妍前往中书门下。 此时的都堂门内,众位宰相已列横排叙立。谢妍一率众抵达,便有堂吏高声通报:“谢少监领新及第进士见相公。” 第11章 俄而堂内有吏应答,请众人入见。诸人登阶后,谢妍向宰相做一长揖,随即退至门侧。接着便该丁莹出列致词。只见丁莹肃然上前,朗声颂道:“弘久八年二月丁酉,礼部放榜,某等幸忝成名,获在相公陶铸之下,不胜感惧……” 她声线清润,语速不紧不慢,几句颂词听来悦耳又不失庄重。她的仪态也从容沉着,表情不卑不亢,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谢妍留心旁观,觉得丁莹的表现甚是得体。她略感欣慰,嘴角也扬了起来。 另一边,丁莹致词完毕,又向宰相行揖拜之礼。起身未退之际,她飞快抬眼,扫了一眼阶上几位宰相。 国朝宰相之数并无定员,少则二三人,多则十数人。今女帝治下,执政多在七、八之数。丁莹匆忙一眼,看不详细,只发现这几人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年纪却俱在半百以上。这一瞬间,谢妍那句“糟老头子”的形容竟在她心头滚过。丁莹悚然一惊,自觉很不应该,连忙收敛心神,低头退下。好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并无他人留意这一细微变化。 状首致词之后,其他新进士依次上前自述姓名。等所有新进士叙完名字,堂吏通报“无客”,谢妍上前复向宰相一揖,领诸人退出,便完成了拜谒的仪式。 拜完宰相之后还要去舍人院拜见诸位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品秩虽不算很高,却掌诏旨诰令,一向被视为宰相预备,是朝廷显要之职,上朝时班位甚至在四品官员之上,且必得是文学资望者方可充任。让新进士前去拜会,亦是激励之意。 去往舍人院的路上,谢妍特意就丁莹参谒宰相时的表现夸奖了两句,但她转头时,却发现丁莹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怎么?”她微微挑了下眉。 丁莹急忙收回目光。致词之后,她一直在悄悄观察谢妍。她注意到其他进士叙名时,谢妍虽然表情肃穆,眼神却略显飘忽,应该是走了神。不过她经验老道,堂吏一开口,她便及时回神,如常进行后续程式。若非刻意留心,旁人恐怕压根意识不到这位主司的心不在焉。 丁莹对谢妍愈发好奇,忍不住更仔细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不想谢妍忽然回头和她说话,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她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法:“学生……学生有一事想要询问恩师。” “你问。” 山神庙之事还无定论,正好借机确认。她这样想着,语气逐渐沉着:“学生进京途中曾逢疾雨……” “哦?”听到疾雨两字,谢妍的目光微微闪动。 “学生并仆婢至一处废弃山神庙避雨,”丁莹续道,“当时庙内另有一行人在。今日得见恩师,学生觉得恩师与那日庙中之人甚是相似,不知……” 谢妍又“哦”了一声:“试举时我还在想,当日与我们一同避雨的应是入京赴试的举子,只不知是哪一位?原来就是你啊。” 真是她!丁莹也不知为何,心里竟有几分雀跃。 谢妍也道:“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有缘。” 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还会再任主司,更料不到庙中的年轻举子竟成了她的门生。这世事倒也奇妙。 丁莹还想同她说什么,但他们已到舍人院,只得先按下不表。 拜见舍人与拜谒宰相大同小异。丁莹做为状首依旧要出列致词,然后诸人叙礼。不过中书舍人毕竟不同于执政,其间气氛相较参谒宰辅时轻松一些。礼毕依旧由主司领出。 拜完了舍人,谢妍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她这日尚有其他事务,完成拜谒便匆忙离开。丁莹对此略微失望。不过她的失落并未持续太久。过几日新进士还要拜座主,到时便有机会相见。 一同参谒过宰相和中书舍人,同年们似乎生出些亲近之意,返回的路上逐渐谈笑风生。将出皇城时,丁莹又巧遇了之前为她引路的女吏。 “这就要回去了?”女吏微笑着问她。 丁莹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刚要继续前行,她似是想起什么,又返回对那女吏一揖:“我有一事,不知是否可以劳烦足下?” 第11章 座主(2) 秘书省虽非机要之处,但谢妍在外半年,多少还是积压了一些省务。她一回京便接手贡举,无暇顾及,直至放榜之后方有空闲处理堆积的公务。除却秘书省之事,又因为皇帝信任,时常令她兼判他事,这日还单独召她议过一次事。几处的事务叠在一起,让她这后半日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直至天色将晚,她手中之事才算告一段落。 忙完之后,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步出官署,却发现一名女吏候于门外。 见谢妍出来,那女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谢妍认出她是早间领丁莹来见的吏官,和气地问:“找我有事?” 吏官微微抬手,谢妍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捧着一件织物。 “这是……”谢妍疑惑,不知她是何用意。 “丁君说偶然拾得少监遗落之物,今日拜谒后特意托我转交。” 谢妍低头细看那件织品,片刻后认出是自己在山神庙中遗失的绛紫罗帔。对她而言,一件帔子其实微不足道。但是丁莹原物奉还的举动,到底还是赢得了她些许好感。 她心中愉悦,微笑着接过女吏手中的帔子:“多谢。”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回到家,她便随手将罗帔交给了迎上来的玳玳:“拿去收着。” 玳玳接过,一看之下大为吃惊:“这帔子不是丢了吗?” 她对此物的记忆尤为深刻。那日离开破庙,因为她一时大意,忘记收走这件罗帔,路上被白芨数落了好久。后来还是谢妍说了句:“又不值什么,丢了就丢了吧。”这事方才作罢。都好几个月了,怎么忽然又拿了出来?难道未曾丢失? “确实丢了,”谢妍信口答道,“不过小山神今日又给送回来了。” 玳玳一脸困惑:“小山神?什么小山神?” 谢妍无意再作答,轻笑着摆摆手,自己拂开珠帘往后堂去了。 ***** 三日后便是新进士们拜谢恩府的日子。 拜座主多在主司的私宅进行。新进士们抵达以前,主司宅中即须设好席缛。待诸人抵达,于宅前下马,各自列队,再敛名纸通呈,便可入门。进门以后,众人叙立阶下。座主至后,宅中主事要先向新进士们揖拜,之后主司与新进士对拜。一拜之后,状元出列向主司致以谢词,再拜而退。座主此时亦要答拜。拜讫,主事道:“请诸郎君叙中外。”于是状元以下各自拜见谢恩,又叙中外姻亲之有名望者。礼毕,主事又言:“请状元曲谢名第。”若有与主司及其先人及第时同名次者,还要谢衣钵。谢完后,诸人才可登阶入座。状首此时则会与主司对坐。然后众仆奉酒,诸人饮酒数巡后告退,拜谢也就完成了。 新进士拜座主是大日子。是日清早,谢妍府上的奴仆便忙着在宅子东面摆放席缛以及拜答时要用的酒具。做为座主的谢妍也早早起身。不过梳洗时,白芨发现谢妍一直神思不属地把玩着一把玉梳,看上去兴致不高。 白芨觉得谢妍应该是有心事。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白芨细致入微,又是贴身侍奉的人,多少能看出一点端倪。白芨回想,似乎是从放榜那几日开始有迹象的。起初她并不怎么担心。谢妍虽只有三十一岁,却已在官场浸润多年,该有的城府一点不缺。朝廷的事偶有烦难也属正常。然而这几日皇帝接连宣召,谢妍的心神不宁也愈发明显,连玳玳都瞧出不对了。这就不能不让白芨忧心了。 “主君可是……”她试探着开口,可刚说了几个字就觉得直言相问有失妥当。 谢妍像是被她唤醒,朝她看了过来。 白芨想了想,改口道:“可是近来有些疲累?” 谢妍笑笑:“确实有一些。不过放榜已毕,再忍几日也就好了。” 今日拜过座主,三日后还有一次曲谢。之后大约再有一两次宴饮,她做为主司的责任就结束了。 她这样答,白芨就不好再问了,只能默不作声地继续梳理谢妍的长发。 谢妍微微垂目。连白芨都看出来了,想来她这不动声色的功课还没修到家。令她烦心的正是呈榜那天,高岘对她的提醒。她知道高岘是出于好意,也不是不明白个中道理:做为臣子,知晓太多皇帝阴私,将来恐怕难得善终。 可是……皇帝命她察访盐税之事时,不,更早一些的时候,她就已经一脚踏进去了。半年前皇帝让她出京时,她也曾有过犹豫。皇帝想了解盐池盐税的运转度支,有的是方法。令她私下察访,显然是有别的用意,且不能放到明面上。她原打算推辞,但那时皇帝看着她,颇为疲惫地说:“华英,朕能真正信用的人很少。”她推脱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前日召见,皇帝已经有所暗示,也许近期就会有下一步举措。她这时还有可能抽身吗? 心不在焉地完成梳妆,稍后又有侍女呈上粥饭。谢妍只略进了些,家仆便来禀报新进士到了。 第12章 “知道了。”谢妍应声。 她再次揽镜自照,确定仪容妥贴,方才出外见客。 此时丁莹并诸位新进士已在阶下等候。 谢妍出现时,丁莹忍不住抬眼看她。 因为是在自家宅邸,谢妍这日未穿官服,而是换了女装。长发梳做反绾式样,几枚花钿点缀发间。之前丁莹几次见她都在衙署,那时的谢妍一向是作淡妆。今日她脸上的脂粉更浓重些,但并未使用斜红、面靥等时下流行的妆饰,仅在眉心贴了一枚菱形金钿,娇艳却不显过份。颈间佩戴璎珞项圈,堆积的各色宝石衬得她肤色愈发白晳细腻。上身穿蓝色衫子,外罩胭脂色半袖,皆有缬染的花朵为饰。肩上则搭一条浅黄帔子。下着大红石榴裙,裙边饰有泥金花纹。极为浓丽的配色,可在谢妍身上并无艳俗之感,反而有种别样的妩媚风情。 这妆扮看在丁莹眼里又与旁人不同。此时的谢妍令她想起了山神庙中的初见。虽然服色并不一致,却与她记忆中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果然是当日之人。 未及她多想,谢妍已向阶下看了过来。丁莹连忙随众人俯身下拜。谢妍亦从容答拜。之后便是新进士一一拜谢,各叙中外。 丁氏耕读传家,并没几个富贵亲戚,仅丁莹的曾祖父做过一任下县县令,祖父做过县丞,无甚可叙。其他同年兴致勃勃地自叙有名望的姻亲故旧时,丁莹无事可做,便又开始观察谢妍。 此时的谢妍,脸上挂着十分得体的笑容。在门生们得意吹嘘自己与权贵的关系时,她偶尔还会微微点头,表现出赞许之意,似乎听得很认真。不过有上次的经验,丁莹很轻易地发现了她眼底那抹飘忽,知道她又走神了。 但到丁莹曲谢座主的时候,谢妍便已神色如常。丁莹谢完登阶,在她对面坐下时,她看了丁莹一眼,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罗帔我收到了,”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多谢送还。” 丁莹低着头,也小声回答:“应该的。” 谢妍笑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谢府的侍女鱼贯入内,开始向各位新进士呈酒。一名侍女手执银壶,行至谢妍身边,躬身唤道:“主君。” 丁莹留意到谢府侍女对谢妍的称呼,不是“女郎”,也不是“娘子”,而是“主君”。大概因为她是家中唯一主人的缘故。那次在山神庙,丁莹倒是曾听见婢女们用“娘子”称呼谢妍,但想必只是为了在外行走时不引人注意。 谢妍对那名侍女点了下头。她便跪坐在两人身侧,为她们斟酒。 丁莹看向那名侍女,发现她竟是当日在神庙里与她应答的青衣女子。将酒盏奉给丁莹时,那名侍女也认出了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看见丁莹,白芨也恍然大悟。玳玳前几日将庙中丢失的帔子拿回来时,她也瞧见了,不免追问了几句。但是玳玳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说是主君带回来的,还念叨着什么小山神。当时白芨也不得其解,今日一见,她才明白过来。 从白芨那里接了酒,丁莹看向谢妍,见她已将杯盏送至唇边,便也默默饮下。一杯下肚,白芨马上又为二人续满。丁莹顿觉为难。她并不擅饮,平日与好友聚饮,也就一杯半杯的量。且她今日早起,未及进食,更不宜过饮。然而这酒乃是恩府所赐,推拒的话未免失礼。她踌躇一阵,还是勉为其难地饮了。新进士们与座主一边叙谈一边畅饮,数巡之后,丁莹脸上便发起烧来,还有点恶心欲吐的感觉。 谢妍注意到她的面色,吃惊地问:“脸怎么这样红?” 她这么一问,丁莹也开始觉得头脑发昏,不好意思地回答:“学生量浅,不胜酒力,让恩师见笑了。” 谢妍没想到她酒量如此之差,连忙说:“是我疏忽,该先问问你酒量深浅。醉后不宜骑马,你且多留一阵,待酒醒了再走。” 她向身侧的侍女示意,让她们将杯盏撤下。其他人见状,便知拜谢结束,纷纷起身告辞。 第12章 座主(3) 谢妍含笑送走众人。再回身时,堂上就只剩下她和丁莹了。丁莹许是有些头晕,手抚前额,手肘撑在几案上。谢妍见了,叫来一名侍婢吩咐几句。婢女领命离去,返回时手持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浸热的巾帕和一杯加了蜂蜜的水。 谢妍取了蜂蜜水,亲手放至丁莹面前,温言道:“喝一点吧,会好受些。” “多谢恩师。”丁莹谢过,端起水杯慢慢喝着。蜜水是温热的,很好地缓解了胃中不适。她感激谢妍的体贴,忍不住偷偷看她。她饮水时,谢妍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随手拿了一卷书消磨时间。丁莹发现谢妍低头时的侧影十分秀丽,一时看得出了神。 谢妍似乎有所察觉,也转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连忙作低头喝水状。 “你……”谢妍欲言又止。 丁莹抬头,等她下文。 谢妍其实是见丁莹难受,考虑是不是请她去内室躺一会儿。可是话到嘴边,她却又有些迟疑。虽则丁莹与她俱为女子,并不会有名节上的困扰,但她做为座主,若与某个门生过于亲近,还是容易引起猜测。且她与丁莹虽然接触不多,却已看出此人颇有几分清高。就说那件罗帔,她明明可趁今日之机送还,却特意托女吏私下转交,恐怕是有心避嫌。自己若表现得太过热情,也许会适得其反。 丁莹哪里猜得到谢妍的心思?她只是奇怪恩师为何神色犹豫,似乎有难言之隐?她这时人还有些晕乎乎的,思绪难免散乱,不知怎么想起自叙时虽然同年们都有提及各自的字、号,但他们一共二十八个人,谢妍一时之间未必都能记全,何况她当时还在走神,记得的只怕更少。丁莹猜想说不定恩师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于是她友善地再次自我介绍:“学生字同珍。” 谢妍正转着各种念头,忽听丁莹冒出这么一句,不免啼笑皆非。不过她只当是醉话,并未多想,反而微笑道:“光莹之伟,隋卞同珍(注1)?” 之前丁莹提起时她就想到这个典故,只是当时有人打岔,她并不曾说出口。 丁莹腼腆地点了点头。莹为玉色,也有似玉美石之意(注2),所以家中长辈为她赐了这样的字。 自叙时说过不够,这时还要再强调一遍,看来她对“同珍”二字相当满意?谢妍想着,又是一笑:“很适合你。” 名和字都很配她。小山神可不就是属石头的?谢妍觉得自己给予的称号甚是贴切。 丁莹见她巧笑嫣然,脸又开始莫名发烧。好在她脸上的酡红还未褪去,倒是没让谢妍瞧出不妥。谢妍没听到丁莹回应,也不觉有异,只当她醉着,继续低头看书。丁莹想了一阵,也不知道能和她聊什么,便又埋头喝水。兑了蜂蜜的水清甜可口,她没用多久便都饮尽了。之后她又用热巾子擦了把脸,果然觉得好受了许多。加上她酒饮得并不算太多,休息一阵,酒劲也就过了。 清醒以后,丁莹重新抬头,看见谢妍还坐在原处,只是书已搁置一旁。一名婢女侍立在她身侧,正低头听她吩咐。谢妍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顾及到酒醉的自己。丁莹见状赧然。拜谢座主,却酒后失仪,还让恩府在旁照料,着实不像话。 谢妍交待完侍女,回头见丁莹已站起身,脸色也正常了,知道她酒醒了,但还是关切地问道:“可好些了?” 丁莹点头:“已经好了。” “能骑马吗?”谢妍又问。 “应当无碍。” 谢妍听了,也站起身。 这是要亲自相送?丁莹受宠若惊,一到堂外便再三请谢妍留步。 谢妍也不坚持,送至阶下即便止步,只额外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丁莹向谢妍躬身拜谢,然后走向大门。不过走出几步后,她却又有些迟疑。在原地思索片刻,丁莹有了决定,返回庭中唤了一声:“恩师。” 谢妍本已登阶,即将回到室内。听到丁莹去而复返,她微觉意外,但还是转过身,和气地问:“可是还有不适?” 丁莹摇头:“学生有一事相询。” “你问。”谢妍颔首。 丁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又沉吟片刻,才最终下定决心:“恩师何以选中学生作状首?”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多日。尤其是这几天,她但凡外出,总会遇到景仰她的女子,且对她夺得状首之事赞不绝口,令她愈发不能自安。可若以此询问主司,不但唐突,且有质疑之意,故而她十分犹豫。但是今日拜谢,谢妍的细致与周到令她十分感动,且不管是山神庙还是科场,谢妍都有过善举。丁莹觉得她应该不是气量狭小之人,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久存心中的疑问。 谢妍并未马上作答,而是站在台阶上打量丁莹。 丁莹有些紧张,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冒犯,不想谢妍恰在这时开了口,却是一句反问:“你觉得呢?” 第13章 丁莹愈发忐忑,但还是说:“学生听闻之前三年未有女子及第,陛下甚是不满。外间传言说……” “传言说我是为了迎合圣意,才点你作榜首?”谢妍打断她。 这确实是丁莹的担忧。她结结巴巴地问:“恩师……会这样做吗?” 谢妍沉默片刻,慢慢步下台阶,向丁莹走来。 丁莹觉得她走下台阶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慌乱不已。她试图探知谢妍的想法,可谢妍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她看向丁莹的眼睛更是毫无波澜。丁莹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问呢?还问得这么直接。若恩师是真心赏识她,听到她这番言论会不会伤心? 谢妍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悠悠问道:“你向我询问,是在意真相,还是单纯希望我否认?” 丁莹愣了。 谢妍直视她的眼睛,向前逼近一步:“如果我说是,你又作何打算?” 听到谢妍第一句诘问时,丁莹有些不知所措。她决定问询时并未深思过其中区别,或者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还有这样的区别。 不过谢妍抛出的第二个问题,她是有答案的:“果然如此,学生会拒绝授职。” “哦?”谢妍扬眉,“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一朝成名,前程有望,你舍得就这么放弃?” 丁莹肃容道:“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注3)。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以状元之名欺世。” 谢妍审视了她一阵,再度开口:“我说了,你就信吗?” 丁莹一怔。 谢妍直视她,又说道:“现在我告诉你没有,你又是何想法? ” 丁莹心乱如麻。谢妍说她没有媚上,她自然是愿意相信的。可一旦接受这一说法,她便觉得自己之前的言论十分不妥:竟然怀疑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座师,还出言不逊,这是何等无礼?她想向谢妍赔礼,却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才能弥补她的冒失。恩师对她该有多失望? 丁莹的沉默在谢妍看来却是另一层意思。果然犹豫了,谢妍不无讽刺地想,她这主司是有多失职?亲自点的状元都不信她。不过敢直言相询,倒也不失磊落。到底是自己的门生,该引导还是得引导,省得她妄自菲薄。 谢妍平复了心情,缓缓道:“你可看过萧述和崔景温的诗文?” 丁莹抬头,谢妍已经转开脸,不看她了。 “看,看过一些。”丁莹回答。 梁月音和邓游曾经抄录过几篇那两个人的诗文,与她同览。 谢妍闻言,似乎笑了一声。 丁莹不解其意,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谢妍说:“那你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不如他们?” ***** 注1:出自魏晋·陆云所作《赠顾彦先》。 注2:《说文解字》卷二:莹,玉色。从玉,荧省声。一曰石之次玉者。 注3:出自东汉·王符《潜夫论·忠贵》。 第13章 选试(1) 除了参谒宰相、拜谢座主,新进士还有名目众多的庆祝与宴饮,如大相识、小相识、闻喜宴、月灯阁打球、杏林探花、雁塔题名、曲江会等等,不一而足。 丁莹直到赴京前才勉强学会骑马。她目前的骑术,与同年一道游街还算够用,下场打球是万万不可的。王瑗比丁莹强些,但也没大胆到参与马球这样激烈的活动,所以新进士们相约去月灯阁打球时,两位女进士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旁观。 下场的新进士其实也不都擅长马球,大多数也只是平平而已,单就球赛而言算不上精彩,可前来观看的人一点不少。当然这些观众多半也是为了一睹新进士风采,对马球本身倒不那么看重。尤其今年榜上多青年俊彦,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子前来。即便他们的球技普通了一些,但场内呼喝不断,场外欢声沸腾,倒也将气氛哄托得颇为热烈,战况激烈时甚至还有几分热血之感。 丁莹起初也在认真观战,不过看着在场中驰骋的萧述和崔景温,她便有些走神,想起拜谢座主那日,谢妍对她说过的话。 谢妍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如他们? 她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谢妍轻笑,“是不敢说实话,还是当真自愧不如?那我换个问题。若我选中的状首是萧述或崔景温,他们可会像你一样不安?” 不会,这个问题的答案丁莹倒是十分清楚。拜谒宰相那日,崔景温便直言不讳地表达过不满,觉得他并不比自己和萧述差。 即使她不开口,谢妍也猜得到她的回答,继续问她:“他们能心安理得,你为何不能?” 因为……丁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谢妍替她说了:“因为你是女子,天生就比他们矮一头。” 丁莹一惊,连忙否认:“不是……” “不是吗?”谢妍目视她,“如果将你点为状头的人是萧侍郎,你可会质疑他?” 丁莹沉默了。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答案:多半不会。萧豫资历比谢妍深厚,且是男子,不太可能引发大的争议。 谢妍也是一脸了然,嗤笑着说:“那你为何独独质疑我?是我之前排榜不公,让你心生疑虑;还是……仅仅因为我也是女子?” 每每忆及此处,丁莹都很惭愧,觉得自己确实有负谢妍的赏识。而三日后发生的事,更让她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拜谢座主后又过了三日,新进士再度前往谢妍府中曲谢。与前次只谢座主不同,这次要谢的还有举主。举主即是之前推荐过新进士的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在,比如曾推荐崔景温的高岘,身为宰相,位尊事繁,便不曾到场。 谢妍以座主的身份为他们引见了各位举荐人。萧豫和王肃也被她请来府中。谢妍似乎对这两人格外尊敬,不但请萧豫上座,引见时还大加夸赞,说二人荐举不少贤才,使她这次放榜轻松许多,又着重强调丁莹和萧述等几个名列前茅的人都曾得到他们的推荐。 旁人听了不以为异,顶多觉得谢妍会做人。萧豫临时被换下主司之职,难免心存芥蒂。谢妍盛赞他和王肃,又对萧豫如此尊重,想是有意安抚。果然之后萧豫一直春风满面,甚有得色。众人见状都不免暗叹,如此长袖善舞,难怪谢妍能得到皇帝宠信。 不过谢妍这番举动在丁莹看来,却是另有用意。谢妍介绍萧述和王肃的身份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丁莹起初颇为不解。拜谒宰相那日,她就见过二人,不至于认不出来,谢妍为何会特意看她?但是再听上几句,她就醒悟过来,谢妍知道她在意外面的传闻,在婉转为她澄清。 萧述和王肃都曾推荐,说明认可她的不止谢妍一个人。萧豫在朝中称得上资望之辈,王肃官位虽不算高,却是朝中清流。如此身份的两人都曾推荐她,足以说明她的才华,也证明她这状首并非浪得虚名。 那日离开时,丁莹特意上前,向谢妍深深一揖。谢妍知道她已领会自己的用意,坦然受了她的礼,又低声说:“外间之言,无须在意。” 丁莹一怔,抬头想要说话,谢妍却已转过身,同萧豫话别了。 “想什么呢,这么魂不守舍?”一个女声将丁莹从沉思中唤醒。 丁莹看向身侧,是王瑗。她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 王瑗在她旁边坐下。之前虽然没怎么来往,但这阵子新进士几乎日日都在一处,两人又是唯二的女子,常在一起作伴,很快就熟悉了。 王瑗这日竟像是也有心事。她在丁莹身边不过略坐了一会儿,又是扯衣摆,又是长吁短叹,最后终于忍不住对丁莹说:“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丁莹看出王瑗的烦闷不安,爽快地点了点头。 月灯阁邻近曲江。丁莹料想王瑗有话要说,出来后刻意寻了池畔一处僻静之所,方便叙话。 “你觉得我们那位恩府是什么样的人?”王瑗见四下无人,便先开了口。 谢妍?丁莹沉吟,虽然谢妍让她印象深刻,但她们也只见过数面,还谈不上有很深的了解,且王瑗忽然提起谢妍,必有缘故。她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以主司而言,十分称职。” 王瑗沉默不语。 “可是有什么事?”丁莹试探着问。 “家父在濮州任长史,”王瑗说,“濮州司户与恩府那位前夫是同年。家父收到我报喜的书信,得知主司换成了谢少监,便在回信中说了一些她的事。” 丁莹垂目,看来信中所述对谢妍不太有利。 王瑗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据那司户所言,恩府当初不修妇职,不敬舅姑,还同别的男子有染,以致夫妇不相安谐。又说她和离以后衔恨在心,屡次公报私仇,迫使前夫去职,连他重病还不肯放过……” 谢妍前夫之事丁莹在科试前便已有所耳闻,并不感到吃惊,只说了句:“不敬舅姑、淫*乱皆可出妻,为何会是和离?既是和离,又怎会衔恨?” 第14章 王瑗愣了。这两条都在七出之列,其夫即可弃之。若恩府当真德行败坏,又何需和离?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有没有可能……”王瑗有些期待地开口。 谢妍做为提携她的主司,多少已与她的前程联系在了一起。即便撇下座主与门生这层关系不谈,对王瑗这样的女子而言,谢妍本身也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她内心并不愿意将谢妍想得过于不堪。丁莹的话让她燃起了希望。也许那位司户所言并非事实? 丁莹想了一阵,却又摇头道:“这不好断言。” 夫妻之事往往涉及诸多纠葛与内情,外人不知详情,如何能够判断?也许谢妍操持过舅姑之丧,又或者有所受无所归,那便属于“三不去”,便是身犯七出也不可轻易休弃,只能寻求其他办法。 王瑗的目光黯淡下去:“连你都这么说……” 丁莹欲言又止。经过之前的事,她其实更愿意信任谢妍,奈何她对谢妍所知实在太少,便是想维护也不知从何处着手,最后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那司户既是恩师前夫的同年,听上去也一直与那人有来往,有所偏向也未可知。我们还是先别急着下结论。” 丁莹沉着的语气让王瑗稍稍安心。她脸上展露笑容:“你这样说,我总算好受一点。这几日当真快把我憋死了。” 做为谢妍的门生,不应传扬对她不利的言论。但是这件事又让王瑗如鲠在喉,很想找人倾诉。同年里只有丁莹是女子,于是成了她唯一的分享对象。虽然丁莹也没得出什么明确的结论,但还是令王瑗心中的不安散去不少。 丁莹汗颜,相比谢妍对她的帮助,她能做的实在太微不足道。她勉强一笑:“球赛应该快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比赛后还有酒宴,是不好错过的。王瑗点头,两人一同返回月灯阁。 路上丁莹却又想起一事:“那位司户……我是说,恩师的前夫是哪一年及第的?” “哪一年我记不清了,”王瑗回答,“不过可以确定是在恩府出任宫中女官之前。那至少得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 “十一二年?”丁莹皱眉。 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濮州并非上州。司户职属判司,为从八品下,官位不高但事务繁剧,不为士人所喜。且十几年前循资格之制尚未完善。进士出身,做了十余年官,升迁再慢也不应该止于一州司户。 “怎么了?”王瑗问。 丁莹思考片刻,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没什么。” 宦海沉浮,什么起落都有可能,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且那司户言之凿凿,即便有倾向,应该也不至于完全无中生有。但是……丁莹又忆起当初在山神庙,谢妍对是陌生人的她尚能施以善意;出任主司时也能体察下情;她上次酒醉,恩师又是细心关怀。更不必提她还设法为自己正名。丁莹很难将她见到的谢妍与传言中那个刻薄恶毒的人联系到一起。不过丁莹父亲早亡,她做为家中长女,早早肩负起许多责任,并不像许多同龄人那样懵懂。人心复杂,真伪难辨,便是王莽这样的奸徒也有忠厚谦恭的时候,何况是仅有数面之缘的谢妍?日久见人心,还是再观察下吧,丁莹想,可惜杏园宴后,谢妍日益忙碌,再未与新进士们见面了。 第14章 选试(2) 两人回到月灯阁时,马球赛果然已经结束。参与比赛的新进士各自下场更换衣衫,再三三两两到楼上赴宴。丁莹与王瑗刚到门口,便遇上了更衣回来的萧述、崔景温和邓游三人。 丁莹记得球赛开始不久,萧述就进过一球,算是同年里球技不错的人。邓游和崔景温虽然上了场,却连球都没碰着几次。崔景温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第一次正式打马球的邓游倒是兴致颇高。萧述的神色则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看见他们,丁莹不免又想起谢妍的话。不止萧述和崔景温,就连邓游及第后都是理所当然的模样,似乎从不担心自己有没有资格,是不是实至名归?丁莹自省,究竟是她不够自信,还是她也不知不觉默认了女子天生不如他们,才会如此不自安? 丁莹思考时,邓游已发现了她们,热情地冲她们挥手。丁莹醒神,和王瑗快步迎了上去。曲谢之后,崔景温对丁莹的态度倒是改善不少,至少不再把他的不服气挂在脸上,彬彬有礼地向两人问候了一声。 “你们回来得及时,酒宴就快开始了。”萧述比崔景温随和,也同二人更熟悉些,打过招呼后又笑着同她们闲聊。 丁莹和王瑗都点了头。几人刚要一道入内,却听见了楼阁内传出的声音。 “诸位莫非都觉得丁莹这状元名符其实?” 丁莹脚步一滞。另外几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曲谢那日,恩府不是说萧侍郎与王补阙都曾举荐她?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阁内有人回答。 “她确实有点本事,这我不否认,”先前那个声音又道,“但这状首是不是还有可商榷之处?崔十四少有才名,又得高相国保荐;萧三为前年京兆解头,当时便已名动京师,若非家讳(注1)之故,不得已退考,去岁便该名登金榜。她丁莹何德何能?一介女流,名不见经传,竟能力压此二人?” 萧三即是萧述。 “这我赞同,”另一人插口,“在此之前,女子登第者,名次最高的是弘久三年的郑锦云。可那郑锦云是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且自幼就有恭敏之名。即便如此,她当年也不过名列第四。论门第,论家学,论声名,丁莹哪一样及得上郑少府(注2)?” 听到此处,王瑗和邓游都担心地看向丁莹,但丁莹此时的神色竟然很平静,脸上甚至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 萧述却是轻叹一声,安慰丁莹道:“别放在心上。我当初退考,外间幸灾乐祸的言论不比这好多少。” 里面的人还没察觉丁莹就站在门口,依旧议论纷纷:“若只是让她及第,倒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异议。偏偏与她状首,确实难以服众。” “你们小心些,”也有谨慎之人在旁提醒,“别被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了?再说有疑惑的可不光是我们。你们不见外面也有诸多议论?前几日我还听人戏言莫不是谢兰台今年倒排榜……” 丁莹终于有了反应。但她刚踏前一步,还未出声,崔景温已先按捺不住了,冲里面大喝一声:“你们胡说什么!” 众人闻声回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丁莹几人,顿觉尴尬。 等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丁莹才迈步,却是径直走向刚才说倒排榜那人:“刚才说恩师倒排榜的是你?” 那人有点慌张地起身:“我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丁莹不理会,自顾自地续道:“若我没记错,你在榜上名列二十四位?” “是……” “说恩师倒排榜,意思是你才华胜过萧、崔二君?” 此言一出,不止崔景温,就连萧述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那人这时也发觉他之前那句话把萧述和崔景温都捎带上了,不免变了脸色。得罪丁莹是一回事,但是连那二个人也一起得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不敢与二君相较,”不过那人反应也不慢,很快就冷笑道,“我也不过是转述外间的议论。至于坊间为何有此评论,就要问丁君自己了。” “这就不劳足下操心了,”丁莹淡淡道,“我欲参加明年吏部选试,届时自见分晓。” 吏部选试指的是吏部每年的科目选,最受关注的是博学宏词和书判拔萃两科。如今朝廷虽大多跟据资历授与官职,却也忧虑埋没有才之士,因而设立科目选。即便格限未至,只要通过两科铨选,便能立即授官,且为美职。 不同于礼部试举,吏部的选试只有进士或明经及第的人才有资格参与,标准也更严苛,各科每年登科者无过三人,难度远胜常科。即便丁莹是今年的状元,要通过选试也绝非易事。果然此言一出,月灯阁上便是一片哗然。 虽然国朝也有头年及第、次年登科的先例,然而凤毛麟角,极为罕见。同年聚会宴饮时也不是没有讨论过,但大都觉得准备数年后再参加选试更为稳妥。就是丁莹,之前也是打算利用守选的三年时间精心准备,再来就试。难道为这一时之气,她就要仓促参试?若是来年未能登科,不但被人耻笑,还可能耽误前程。不说其他同年,便是与丁莹关系不错的王瑗、邓游等人,此时都忍不住暗自摇头,太冲动了。 月灯阁上的对话并非秘密,新进士又受人瞩目,宴饮尚未结束,已有好事者将消息传了出去。做为座主的谢妍也在两日后听闻了此事。 “都说不用在意了……”听人转述此事时,谢妍以手抚额,小声嘀咕了一句。 萧豫和王肃都表过态了,朝中不会再有什么质疑。至于坊间的传闻,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丁莹没有现在就参加吏部选试的必要,更无需闹得人尽皆知。这人如此顽固,难道真是属石头的?谢妍暗自腹诽。 第15章 “少监说什么?”向谢妍讲述这件事的同僚问。 “没什么,”谢妍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笑道,“多谢告知。” 那人反倒有些担忧:“这丁莹会不会太急功近利了?” “这取决于她能不能登科。”谢妍淡然回答。能登科,便是天纵奇才;失败了,才会是急功近利。 那人还想说什么,这时有内官过来向谢妍传话,说是皇帝宣召。谢妍只好匆忙终止谈话,随那宦官入内宫晋见。 “怎么回事?”不等谢妍行礼,皇帝已迫不及待地问,“丁莹怎么突然要参加吏部选试?是不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显然皇帝也得知了消息,甚至比她还早了一步。 “拜谢座主那日,”行礼之后,谢妍回答道,“她确实被外间传言所扰,也同臣谈过。不过臣并未建议她参加科目选。至于外间传言之事,臣已请萧侍郎与王补阙为她澄清,也告诉过她不必放在心上。臣也不知她为何还如此执着?” “这可如何是好?”皇帝甚是无奈。好不容易出个女状元,却这么不让人省心。 “往好处想,”谢妍笑着安慰,“她若登科,马上就能授职。这不是陛下一直期望的事吗?” 皇帝白她:“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 之前她们不是没考虑过科目选,可那时就连谢妍都觉得条件过于严苛,故而一致舍弃了这一想法,以免给丁莹造成太大压力。 “的确不易,”谢妍说,“不过臣已与她接触过几次。此人心思甚是细密,不像莽撞之辈。若是毫无把握,臣想她也不会参试。” “这并不能保证结果,”皇帝烦躁地说,“女子任官,至今仍受人诟病,她又是第一个女状元,如今还闹得满城风雨。试想一下,要是明年她不能通过选试,那时的言论会是何等苛刻?” 谢妍嗤笑:“何曾宽容过?” 皇帝闻言看向谢妍。 谢妍的表情十分平静,可是皇帝却能从中读出许多内容。 皇帝移开目光,低头翻动案头的文卷:“你若不曾将点她为状首,是不是能少很多风波?” “本次科试,她所作确为最佳,”谢妍道,“这是她应有的荣耀。当时陛下不也很高兴吗?” 皇帝不语,良久以后才轻叹一声:“罢了。你的门生,你看着办。” ***** 注1:唐代科举习俗,若试题中出现举子父祖名讳,该举子需要回避,不能再继续考试。 注2:少府是对县尉的别称。 第15章 选试(3) 消息不止传到了内宫,连已搬去京郊的梁月音都得了音信,第二天就急急忙忙赶回城内找丁莹。她到访时惊奇地发现萧述也在。不过萧述已准备离开,梁月音走到门口时,丁莹正送他出来。 “仙宾?”丁莹先看见了梁月音,“你怎么有空过来?” 她如今与梁月音已十分熟悉,两人多以字相称。 “我……”梁月音刚要说话,但看了一眼旁边的萧述,又闭口不言了。 萧述识趣地向丁莹拱手:“我这就走了,不劳远送。” 丁莹点头:“多谢萧兄专程送来的文卷。” “是崔十四搜罗的,”萧述笑道,“我只是顺路替他送来。你要谢就谢他吧。” 丁莹略微吃惊,停了停才说:“让他费心了,还请萧兄代为致谢。” 萧述又道:“十四郎还托我带话,要你专心准备,别丢了状元的脸面。” “想不到小崔竟如此热心。”丁莹真心实意道。 崔景温同她算不上亲近,这次主动援手,确实让丁莹十分意外。 “十四郎虽然嘴硬,但我知道他其实对你颇为认可,”萧述微笑道,“另外恩府倒排榜的说法令他很不满,让我转告你,务必要争口气。” 丁莹莞尔:“我尽力而为。” 之后萧述便告辞了。不过离开前,他又特意向梁月音点头致意。梁月音敷衍地回了礼,等萧述一走就急急拉着丁莹问:“明年的吏部选试,你可有把握?” 丁莹看着她,没有回答。 梁月音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问得太蠢。不管博学宏词还是书判拔萃,登科都是极难,谁又敢说有把握?梁月音忍不住为丁莹心急,觉得她不该如此轻率。可她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出言埋怨也只会徒增丁莹烦恼,便转而问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我原打算关试后就回家守选,”丁莹避重就轻地回答,“如今既要准备吏部试,只能先继续留京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她需要仔细考虑的事。京师米薪皆贵,及第后的花费亦不少,以她目前余下的资费,要在京都留居一年怕是有些紧张。她不愿意借贷,且考虑到选试的难度,丁莹觉得也不方便再做书手之类的营生。 她的情况梁月音也有所了解,很快提议:“不如你搬来与我们同住?花销少,彼此也好照应。” 梁月音借居的尼寺离京城不远,房舍、吃用的花费较之城内都低廉不少,有事时往京中来也方便,倒是个合适的去处。只是…… “会不会打扰你们?”丁莹问。 “怎么会?”梁月音笑道,“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不是谁都有机会与状元同住的。我还巴望着你得闲时,指点指点我们。” 丁莹放了心,当即应下:“关试之后我就搬过去。” 梁月音是临时抽了一天时间来探望丁莹。她赶着在天黑前回寺,因而并未久留。同丁莹又说了一些激励之语后,她便匆忙告辞。 送走梁月音,丁莹才有时间看萧述送来的文卷。崔景温从萧述口中得知丁莹打算参加书判拔萃,送的都是特意寻来的判例,供她参考。卷轴用帙袋装着。丁莹打开布袋,发现里面一共两轴:一为前代的《龙筋凤髓判》,另一卷则未有签注。 丁莹想了想,先取了没有标注的卷轴展开。第一条讼判下,一个她熟悉的名字赫然入目:谢妍。 ***** 梁月音来访后没过几日便是关试之期。所谓关试,即新进士在文牒从礼部移交吏部后,至吏部南院应试。合格以后授了春关,新进士便可改称前进士,从此名属吏曹,以备守选。 关试由吏部员外郎执掌,一般只试书判两节。丁莹已在研读崔景温给她的文卷,试判的两条狱讼在她看来都不算难。 交卷之后,诸人谢恩退出,关试便告结束。考过关试,就差不多到了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归乡的归乡,游历的游历,其后数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相处了这么久,众人多少也有了些交情,分别在即,不免生出离愁。交好的同年更是要话别一番。丁莹正与王瑗、萧述等人惜别,却意外地瞥见了谢妍的身影。 与谢妍一起的还有一名绿袍官员,看起来她是和同僚偶然经过此地。丁莹看见谢妍的同时,谢妍也发现了她。她转头与那位同朝低声交待了一句什么,那名官员点了下头,转身离开。谢妍则径直向丁莹走来。 几人连忙向她行礼。谢妍对他们点了下头,然后就看向丁莹。 萧述猜她应是听说了丁莹选试之事,礼毕便朝其他几人使眼色,又提出先行一步。其他人也都会意,纷纷告退,很快就只剩下了丁莹。 “有空吗?”谢妍开门见山地问。 丁莹点头。 “可愿随我走走?” 丁莹答应了,跟着谢妍在附近漫步。可惜周边尽是各部衙署,谈不上什么佳景。不过丁莹料想谢妍叫她一起散步应该也不是为了赏景。 果然走出一段距离后,丁莹就听见谢妍问:“宏词还是拔萃?” 丁莹知道她问的是自己准备参加博学宏词还是书判拔萃,回答道:“拔萃。” 谢妍思索片刻,又说道:“我那里有些旧年的书判,可以给你参考。你住哪里?稍后我让人给你送去。” 这正是丁莹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她便不作无谓的客套,直接说了自己目前的住处,但又很快补充:“不过学生打算近日搬去与几位朋友同住,不会在此久居。” 谢妍不以为意:“无妨,我明日就让人送过去。” 丁莹向她道了谢。然后两人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又过了一阵,丁莹才听见谢妍再次开口:“不是都告诉过你不用在意了吗?” 虽是埋怨的语气,但丁莹却从那嗔怪中听出了一丝亲切。看来她对自己之前的无礼已经不介怀了。 丁莹稍微松了口气,轻声解释:“坊间还是有些传言……” “我以为萧豫和王肃表态后,对于状首这件事,你应该没有什么疑虑了?”谢妍打断她,“些许传言又有什么要紧?” 曲谢那日得知萧豫与王肃都曾举荐她,丁莹确实不再困扰于自己是否有状元之实。起初在月灯阁上听到几位同年谈论,她心中并无波动,直到那句“倒排榜”。那三个字不止让崔景温不满,也激怒了她。谢妍虽然有过不少争议,之前放过的两榜却颇被人称道,只因这次点了她做状头,便要受此讥讽,英名尽毁,让她如何能忍? 第16章 “若只是议论学生,”丁莹回答,“学生可以不必在意,但那传言牵涉恩师……” 谢妍抚额:“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决定参加吏部试。” 丁莹半晌没有说话。 在谢妍看来,这就是默认了。她顿觉头疼,让她不要妄自菲薄可不是要她逞英雄的意思啊。之前皇帝问询时,她判断丁莹不是冲动之人,必是有所筹谋才有参试的决定,并不太担心。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她自觉这些年也算识人有术,没想到竟在丁莹身上走了眼。 “你无需维护我的声名。”她叹着气说。 说是门生,实际她们并无多少情谊,丁莹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何况针对她的攻讦多了,不差这一点半点。 丁莹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垂目片刻后问:“恩师不介意吗?” 谢妍看了她一眼,低声笑道:“不过是给人做回谈资罢了,又不是第一次。这么一点小事你都要较真,日后可就没完没了了。” 也就是说,外间的议论谢妍都是知道的?丁莹几乎要冲口而出:那些传闻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尤其是那前夫之事……但她到底还有理智,及时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谢妍并不知道丁莹现在转的念头。没听见丁莹回应,她也不以为异,只当她还在犯倔。这人才学是有的,谢妍想,人品也不错,就是心眼太实。自己既是她的恩府,日后少不得要多费点心。 “事已至此,先专心备考吧,”她轻叹一声,如长辈一般拍了拍丁莹的肩,“过几个月再做计较。若那时还无把握,我替你想办法就是。” “什么办法?”丁莹问。 “找个理由拖上一两年又不是什么难事。”谢妍沉吟,“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年纪很大或者快病死了的亲戚?和你有仇的也行。” “啊?”丁莹错愕。这和她的亲戚有什么关系? “丁忧守制是再合适不过的理由,”谢妍眼睛在丁莹身上一转,轻声笑道,“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不打紧的亲戚?” 第16章 夏课(1) 入夏以后,天就热了起来。 山寺虽比城内凉爽,却仍然无法将酷热完全阻隔在外。好在出寺不远便有森林,茂盛的古木连成一片,又有浅溪穿流其中,甚是清凉幽静。丁莹搬来不久就发现了这处胜地,常在午后携带文卷来此读书小坐。 一进林子,阵阵凉意便伴着潺潺溪声扑面而来。丁莹缓步行至溪畔,找到她常坐的那块大青石,放下随身的布袋,脱去鞋袜。双脚浸入溪水的一瞬间,丁莹只觉浑身轻松。头顶的阳光经过重重枝叶的过滤,变得十分温和,就连草丛里的蟋蟀、枝头的鸣蝉落到耳中也不再让人烦躁。不料她才享受片刻,便听见鸟雀被惊飞的声响,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看来有一队人马正从树林经过。 常有尼寺的香客为了抄近道改走林间小路。丁莹对此习以为常,他们经过时,她甚至没想抬头看一眼,且她很快听见几句隐约的女声,判断出这一行人多是女客,就更不在意了,只暗自希望他们尽快离开。穿行于林中的人马也没注意到溪边的丁莹,很快便如她所愿,消失在树林之中。 等到林子恢复平静,丁莹才取出布袋中的卷轴。她这日带的正是谢妍给她的判例。谢妍信守承诺,在两人交谈后的次日便差人将文卷送至丁莹的处所。送来的判例一共三卷,内容十分全面,不但有真实的狱讼,也有虚拟的案例,还有自经义中抽取的题目。科目试中可能出现的形式几乎都包含在内了。唯一有点出乎丁莹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任何谢妍自己的判文。反倒是崔景温所赠的那卷文集里,几乎全是谢妍旧年书判的摘录。 展开卷轴前,丁莹的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签注,回想起那日谢妍问她“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亲戚”时的情景。起初她大吃一惊,以为谢妍要草菅人命,但她快速分析后,觉得谢妍不可能是认真的,便用平静的口吻回应:“恩师说笑了。” 谢妍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反应,挑了下眉,又低声笑道:“你对亲戚有点冷漠啊。” 即使老成如丁莹,听见这句话也差点忍不住给她一个白眼。不过这样的语气倒是让丁莹确信了那只是句不太合时宜的玩笑话。丁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请恩师放心,学生会好好准备。” 说到“好好”二字时,她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谢妍妩媚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最好如此。” 丁莹并无虚言。这两三个月,她确实很用心地备考,一面温习国朝律法,一面钻研手中的判例。她并未直接阅读这些判例,而是先看题目,自行拟判,再与卷中判词比较,以发现自己的不足。等到这些判例都已烂熟,她就开始自拟题目,有时她亦会请梁月音等人帮忙拟题,再自行作判。如此练习了近两个月,渐渐摸到了门道。昨日梁月音来找她说话,看了她近日的书判也赞不绝口。她自觉有了点底气,开始重新研读崔景温与谢妍送来的判例。果然今日再看,又有不少心得,不但能察觉自己之前的遗漏,还能看出判词中未能尽善之处。 不过丁莹这日没在溪边停留太久。梁月音昨天来时,带了她近来夏课所得的诗作,请丁莹有空时点评一下。丁莹记挂着这件事,等暑气稍退便返回寺中,打算在晚饭前先看一看梁月音的新作。 回到尼寺,她刚走上庑廊,就见一名中年女尼陪伴一名女子迎面而来。丁莹见了两人,先是一怔,接着便加快脚步走向她们。 因着丁莹的状元身份,寺中的尼师都对她格外客气。那女尼瞧见丁莹,笑着招呼一声,又要向她介绍身旁的女子:“这位是……” 她才刚开口,丁莹已对那女子叉手为礼:“恩师。” 女尼身边的女子手执锦帽,含笑看着丁莹,正是谢妍。 “贫尼糊涂了,”女尼恍然,“少监是本年主司,二位自然是认识的。” 谢妍微微一笑,目光依旧留在丁莹身上。这次丁莹总算没有再穿白麻衫,而是换回了女子的衣裙。不过她身形略微清瘦,气质也不同凡俗,普通的白衫青裙倒是让她穿出几分飘逸。 丁莹也看向谢妍。大约是天热的缘故,谢妍这日只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几乎没有钗环装饰,脸上亦瞧不出涂抹脂粉的痕迹。她身上的衣衫倒是一如既往的精致,可是配色淡了许多:白纱衫子配浅紫色背子,下身则是雪青与黛紫的七破绫裙,每幅裙裾上皆有刺绣的连枝花纹,清新又雅致。 “恩师怎会在此?”丁莹客气地问。 “我在这附近有一处别业,”谢妍懒洋洋地回答,“最近放假,正好过来小住。今日是陪几个朋友来此进香。” 丁莹一算,确实到了放田假(注1)的时候,便点了点头。不过……她四下张望,并未看见其他人相随。 谢妍瞧出她的心思,笑着解释:“她们进了香,还要听讲经。我嫌气闷,便请这位阿师带我出来逛逛。”她顿了顿,又问丁莹,“你在这里借居?” 丁莹点头。 “现下可有空闲?” 丁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谢妍微笑着转向女尼:“我和她说说话就好,不必再劳烦阿师相陪。” 女尼从善如流,双手合什向两人告退:“如此贫尼便失陪了。” 丁莹自觉不算言谈有趣的人,怕谢妍无聊,便在女尼离开后建议:“这寺中还有几处不错的景致。若不嫌弃,便由学生陪恩师游幸一番?” 谢妍点头:“也好。” 丁莹引着谢妍在寺中游览。不过谢妍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丁莹想她见多识广,这寺里的风景在她看来大概只是平平而已。她沉吟片刻,又小心提议:“学生所居屋舍就在左近。恩师若是累了,不妨去歇一歇。” 谢妍看她一眼,同意了:“甚好。” 两人一起到了丁莹的居处。方至门口,她们就碰上豆蔻从丁莹房中出来。她手里抱着几件衣物,显然是要拿去浆洗。 男子出入尼寺多有不便,丁莹又想节省在京中的日常花用以及向家中通报自己及第的喜讯,因此搬来以前便遣了老苍头回乡,身边只留下豆蔻相伴。 冷不丁撞见丁莹与谢妍,豆蔻吃惊地“呀”了一声,慌忙避至一旁。她不及丁莹心细,并未认出谢妍,还当是丁莹新结识的朋友,且她见谢妍气度不俗,避让时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谢妍不以为意,但是丁莹觉得如此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实唐突。她轻咳一声,又冲豆蔻使了好几个眼色,让她不要失礼。豆蔻得她提醒,低下头去。丁莹这才上前推开房门,向谢妍抬手道:“恩师请。” 谢妍迈步入内。丁莹没有马上跟进去,而是拉过豆蔻,让她准备乌梅饮和几样果子待客,末了又吩咐:“送完果点,你再去知会一下寺中掌事的阿尼师,告诉她谢少监在我这里,省得她的朋友听完讲经后找不到人。” 第17章 梁月音等人与丁莹闲聊时向来不回避豆蔻。她经常会从他们口中听到与试举有关的人和事。谢妍是出现频率很高的一位。所以听到“谢少监”三个字,豆蔻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她从未与如此地位的人打过交道,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么放肆地盯着她看,不免紧张。丁莹察觉,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安抚道:“没有关系,照我说的做就是。” 豆蔻胡乱点了点头,匆忙走了。 丁莹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进入室中。谢妍这时已在房内待了一阵。丁莹进来,一眼看见谢妍用来遮阳的锦帽搁在窗前的书案上。谢妍立于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初时丁莹并未在意,只想着不好惊扰她,便先打开随身携带的布袋,拿出文卷。她正要将取出的卷轴放置到木架上,忽然记起她昨晚读的是崔景温送来的判例。且昨夜困倦,她没有将文卷收起就去睡了,现在那卷轴应该还摊在书案上。谢妍看的岂不是…… 她不知怎么心里一慌,张口唤道:“恩师……” 谢妍微微侧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此时的感觉颇为奇怪。参考谢妍旧年的书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为此不安。可另一方面,她又确确实实感到有些窘迫,好像被人窥破了什么秘密一般。 谢妍倒是神色如常,淡定地问:“崔十四给你的?” 丁莹惊讶于她的洞察力,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恩,恩师怎么知道?” 谢妍低笑:“这应该是高相留存的抄本。虽然只是旧年戏作,那老狐狸应该也不会随便给人。你们这一批进士里,他最欣赏的就是崔景温,除了他还能有谁?” 丁莹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钦佩。只是她略微不解,高相国为何会存有谢妍的判例? “不过这些多为戏谑之辞,”谢妍轻轻合上卷轴,“无甚意义,不值一读。” 丁莹其实也看出谢妍这些书判以游戏笔墨居多,尤其是最后的几例,句法上甚至都不再拘泥于四六骈体。这些判词或许对选试的帮助有限,可是读来却很有趣味,因而她时时览阅。但是谢妍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便反驳,低头应了,然后问道:“恩师是何时作的这些判词?” 谢妍不曾考过吏部的科目试,里面的大多数案例看上去也不像是真的狱讼或堂判,什么情况下,她才会留下这么多书判? “我初入翰林院时,”谢妍说,“高相公还任翰林学士。” 丁莹点头。这她倒是听梁月音提过。谢妍入宫任女官不久便得到先帝青眼,破例让她入了翰林院。起初只是待诏,没过多久便让她担任翰林学士,又授了正式的官职(注2)。从那时起,谢妍就进入了朝官的序列。 谢妍拿起锦帽把玩,漫不经心地续道:“翰林院大多数时候都挺清闲。没事时,我和高相公便会互相拟题,作书判消遣。” 丁莹无言以对,你们翰林院的消遣方式真特别。 ***** 注1:田假为唐代制度,五月农忙时节,官员有十五日田假。 注2:唐代翰林学士属于使职性质,没有固定品级,需带本官。 作者有话说: 谢妍:干嘛看人家以前的作业,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第17章 夏课(2) 谢妍的别业与尼寺仅一山之隔。提着竹篮的丁莹绕过山坳,就望见了山庄的轮廓。 前日谢妍只在她房中坐了一小会儿,便有女尼来寻,告知谢妍讲经已经结束,与她同来的朋友都在等她了。谢妍当即起身告辞。不过临走之前,她将自己别业的所在告诉了丁莹,又说她会在此盘桓数日,邀请丁莹有空去坐坐。丁莹此次正是特意上门拜访。 进门后,她先被带去见了那名叫白芨的侍女,再由白芨引路去见谢妍。丁莹跟在她身后,一路打量这处庄园。这山庄只比谢妍在京城的宅邸稍大,但是依山而建,杂植古木。略显斑驳的亭台池榭疏落点缀其间,颇有质朴之趣。庄内又引入流泉,自假山之间倾泄而下,犹如飞瀑,于伏天见之,只觉心旷神怡。 才进中庭,丁莹就听到一阵嬉闹声。她抬头望去,见有五六名妇人并三四个年轻小娘子在一处投壶取乐。五颜六色的绫罗衫裙让她眼花缭乱,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白芨止步,客气地请丁莹在此稍候,自己则走向投壶的众人。丁莹看她穿过人群,找到其中一人,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那人朝丁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就走了过来,不是谢妍是谁? 谢妍这日的妆扮又换了一种风格:头上梳着轻薄小巧的堕马髻,脸上薄施一层粉黛,身上穿的是鹅黄纱衫、杏黄罗裙,一条姜黄色帔纱斜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柄绘有花鸟纹的绢扇。 “来了?”她一边招呼一边含笑打量丁莹。 因为暑天行路的缘故,丁莹脸有些红,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她今天的着装几乎和前日一模一样,只是白衫青裙变成了白衫蓝裙。这位门生不知道是不擅打扮还是无心于此,谢妍想,明明生得不差,妆束却十分单调。 丁莹不知道谢妍正腹诽她的穿着。她向谢妍行了礼,奉上手中竹篮,有些羞涩地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师笑纳。” 谢妍低头,见里面是几样干果,猜到是她自家晾晒的,也不推辞,只笑着说:“有心了。”她向白芨示意,白芨接过了篮子。 “学生是不是扰了恩师游兴?”丁莹看着远处的人群问。 “无妨,”谢妍笑道,“反正我也不参加。” 丁莹诧异:“莫非恩师不喜投壶?” “那倒不是,”谢妍语气像是十分遗憾,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是我连赢了好几次,她们都眼红我,不许我再玩。” 丁莹莞尔,忍不住又朝人群看了一眼。也不知谁于此时投中,那边响起一阵欢呼。 “那几人多是我闺中时的旧友,夫婿现下都在京畿任官。几个小的是她们的女儿或者侄女。”谢妍解释。 丁莹并未深想,礼貌地点了下头。 谢妍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走吧,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丁莹没有异议,跟着她到了一处疏阔凉爽的房舍,入内之后发现是间书室。 里面两名侍女正在擦拭书架,见谢妍进来,都慌忙行礼。谢妍向她们挥了下手,二人便默默退下了。 “坐。”谢妍用扇子指了下坐榻。 丁莹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妍也入了座。这时又有两名侍女进来,奉上两盏冰镇过的葡萄浆,说是白芨让送来的。 丁莹顶着烈阳步行至此,确实有几分干渴。葡萄浆冰凉甘甜,她一尝之下十分喜欢,忍不住一饮而尽。谢妍却只略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丁莹对比了一下谢妍和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装作没有看见,等丁莹放下杯盏,才摇着扇子开口:“选试准备得如何?” 丁莹来之前就料到谢妍定会问起这件事,将自己这几个月做过的功课一一道来。 谢妍听后沉吟一阵,放下手中团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丁莹看她下笔时全然不假思索,便知道她这位恩师确是才思敏捷之人。 “好了。”没过多久谢妍便搁了笔。 丁莹走过去,发现谢妍写的是三道题目。 题一:“得甲之周亲执工伎之业,吏曹以甲不合仕,甲云:‘今见修改。’吏曹又云:‘虽改,仍限三年后听仕。’未知合否?(注1)” 题二:“得丁陷贼庭,守道不仁。贼帅逼之,辞云:‘尧舜在上,下有巢许。’遂免。所司欲旌其节。大理执不许。(注2)” 题三:“得辛氏夫遇盗而死,遂求杀盗者而为之妻。或责其失贞行之节,不伏。(注3)” 读罢题目,丁莹抬头看向谢妍。谢妍微微一笑:“且试判之。” 这是要考较的意思。丁莹提起笔,刚要开始作答,却有一名女侍入内,说几位小娘子投壶累了,白芨遣她来问询是不是可以把酥山(注4)拿出来了? 谢妍点了头,侍女领命退下。然后谢妍又看向丁莹。 丁莹适时开口:“学生恐怕一时半会答不完。恩师若是有事,只管去忙。” 谢妍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但她觉得自己守在这里也许会让丁莹紧张,留下一句“我在旁边水榭里”,就离开了。 谢妍走后,丁莹松了一口气。谢妍在旁边虽不会让她有太大压力,但确实让她隐然有种重回科场的感觉。房内无人,她才放心端详谢妍的笔迹。谢妍的字自成一格,飘逸洒脱,却又不失女子秀丽之形。丁莹看了半天也没猜出她的师承,只能暂时按下疑惑,继续提笔作答。刚判完一题,就有女婢进来,向她呈上一碟酥山和两样果点,说是谢妍吩咐送来的。 丁莹道了谢,等女婢离开方才看向那碟酥山。她早年做书手时,曾在书中看过酥山的制法,觉得并不难做,只是除却豪富之家,谁能存这么多冰挥霍?是以她虽知其物,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亲眼见到。 第18章 巴掌大的银盘上,冻住的酥酪如小山之形,上面还插了一支丝绢制成的假花作为装饰。丁莹观察许久,才拿起旁边的小匙,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她先尝到的是一阵冰凉的甜意,接着是香醇绵密的奶香在唇舌间辗转蔓延。果然美味,丁莹看着微微融化的酥山想,可惜母亲和弟弟不在此处,无福品尝。 尝过酥山后,丁莹接着作判,没用多久便将三节全部判完。丁莹卷好答卷,出来找人问明了谢妍的所在,独自走向那处水榭。此时投壶业已结束,人群也都散去,一路行来都十分幽静。 台榭建在开阔处,三面开窗,一面临水。丁莹还在远处就瞧见了谢妍凭栏而立的身影,不由停驻了脚步。然而谢妍在水边只停留了片刻,很快便回身走开。丁莹在她消失后,才又继续前行。到了门口,她正要出声通禀,却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显然还有其他人在。丁莹不欲打扰,正想先行退去,却听到谢妍惊诧的声音:“崔景温?你问他作什么?” 熟悉的名字令丁莹止步。 “我女儿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另一个女声笑答,“他不是你的门生吗?我就想着和你打听打听。” “这件事我恐怕爱莫能助。”谢妍说。 “怎么?” “高相公的孙女快及笄了。” 高岘曾大力保荐崔景温,又是当朝宰相,他若有结亲之意,旁人很难有优势。果然另一人沉吟一阵后说:“那确实不合适。萧述呢?” “萧述你就更别想了,”谢妍笑了,“比崔景温还抢手。他这人主意还大得很,这么多人献殷勤,也没见他应承哪家,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起来……你女儿才多大?怎么现在就开始操心婚事?” “不小了。最大的一个再过两个月就十三了。” 谢妍“呀”了一声:“竟然这么大了?” “可不是?”另外那人笑道,“我们几个出嫁早的,差不多都该开始物色了。你若是没和离,只怕儿女的年纪也不小了。” 谢妍不说话了。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谢妍没有接话的意思,又小心翼翼地说:“都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再嫁?如今你自己就做得主,那个人也不在了……” 谢妍哼了一声:“别说得我是为了他一样。” 那人叹息:“当初谁也没想到,爱慕你的人那么多,你最后嫁的竟然是他。” “又不是我自己选的亲事。”谢妍淡淡说了句。 丁莹因为听到崔景温和萧述的名字,好奇之下便在外面听了几句。后来她们聊到儿女亲事,她再次犹豫是不是先回去,稍后再来,却在这时意外听到她们提及谢妍之前的婚姻,忍不住又竖起了耳朵。 不想谢妍说完那句话后,里面就没了言语。丁莹刚要迈步,另外那人却在这时开了口:“说到以前的仰慕者,你记不记得王同茂?” 谢妍没有马上答话,像是在回想。过了好一会儿,丁莹才听见她说:“名字有点耳熟。” “天啊,”那人惊叫,“他可仰慕了你好些年,你竟然只是觉得名字耳熟?” 谢妍不以为然:“仰慕过我的人多了,我哪能都记得?” 另一人似是有些哭笑不得,但她很快又说:“他大概中等个子,皮肤有一点黑,方脸,眉毛很浓,鼻梁挺高,嘴唇有些厚……有没有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谢妍说,“他怎么了?” “前两个月因家中有事,我去了一趟华原县,凑巧和他遇上。他如今在那里任县丞。” “畿丞(注5)?”谢妍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丁莹对职官的了解还很有限,需要想一阵才能明白谢妍这两个字的含义。里面那个人却是马上就听出她的意思,正色道:“谢华英,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运气,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谢妍被她顶撞,却没计较,只是笑了笑:“你说得对。然后呢?” 那人继续说:“然后他就设宴款待我们,席间听说我和你还有往来,一直同我打听你的近况。我想你们兴许合适,便想问问你的意思。” “他找你当说客?”谢妍问。 那人斟酌片刻,用谨慎的语气回答:“他倒是没明说,不过我看他还对你余情未了。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又没个兄弟姊妹照应。虽说谢伯父有承嗣之人,可你与他也不怎么来往。王同茂的官位是不高,但和你年纪相当的又有几个能到你这位置?他原配夫人前几年仙去了,他性子随和,又算知根知底,和你应该也谈得来,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妍没说话,似乎正在思考。丁莹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紧张,屏息静气地等着谢妍的回答。 许久以后,谢妍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那就劳烦替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入赘?若是愿意,我就考虑考虑。” ***** 注1:出自白居易《百道判·七七》。 注2:出自白居易《百道判·□□》。 注3:出自白居易《百道判·四》。 注4:用奶油制作的甜品,将奶油融化,滴淋成山峦形状,再经冷冻而成。 注5:华原县在唐代行政区划里属于畿县。畿丞即畿县县丞。 作者有话说: 谢妍不是真想招人入赘,就是被催婚催烦了,开始阴阳怪气 第18章 夏课(3) 水榭内一片死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另外那人才干笑着说:“婚姻大事也是能拿来说笑的?” “我可没说笑,”谢妍淡然回应,“我倒也不介意他官位低微。县丞虽是入了苦海道,但我若肯为他活动,进京任官并非难事。可这件事于我有什么益处?我赔笑脸、欠人情,成就的却是他的仕途。自然他也可以不要我扶持,按步就班升迁。以他目前的资历,多半还要在州县转迁好些年,之后能不能入京亦未可知。我到现在这位置也不容易,总不能为了迁就他去州县任职。若总是两地相隔,结亲又有什么意思?再者你也说了,我并无兄弟姊妹,难道不该考虑延续谢家香火?既然要享受我带来的好处,怎么能不依附于我?” 这番话说完,里面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丁莹见气氛有些尴尬,退后几步,然后刻意加重了脚步走过去,到近前时还唤了一声:“恩师。” 她的到来成功转移了阁内两人的注意力。进来后,丁莹才看清同谢妍说话的是一个脸若银盘、略微丰腴的妇人,年纪看着比谢妍稍长了几岁。这人反应极快,一见丁莹便若无其事地笑着起身:“我去看看几个孩子,你们聊。” 谢妍的神色亦很平静,冲丁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丁莹装作不知情地向谢妍呈上答卷:“学生已答完了,请恩师过目。” 谢妍抬头扫了她一眼,才自她手中接过文卷。丁莹忐忑地等着她的评价。 仔细读完丁莹写的判词,谢妍的表情略微舒展:“还算不错。” 丁莹长舒一口气,难得说了句玩笑话:“学生的亲戚是不是都能保住了?” 谢妍嘴角上扬,显然也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哪有这么容易?”她亦以轻松的口吻回应,“书判最要紧的是合于法意,不背人情。合于法意你做得不错,可如何不背人情,却还要下点功夫。你若能在之后的几个月将这两点融会贯通,我就算你保住他们了。” 虽然是说笑的语气,但“合于法意,不背人情”却是至理名言。丁莹虚心地表示受教了。之后她看谢妍没什么话了,礼貌地起身告辞。 谢妍见天色已有些晚,也没多留她,只是望望四周,见有一名侍女自外面经过,随口将人叫住,命她送丁莹出去。丁莹向她拜别之后,便随侍女离开。 出了水榭没几步,丁莹又遇上了白芨。她身后跟着另一名侍婢,那侍婢手里正提着丁莹的竹篮。 “巧了,”白芨一见丁莹就笑了,“奴婢正要去找女郎呢。这是主君让婢子准备的回礼。” 她向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便将竹篮送到丁莹的面前。丁莹低头,见里面大大小小好几个盒子,将竹篮装得满满当当。几个盒子的外观都很精致,丁莹猜想内中之物必然不菲,连忙推辞道:“太贵重了,愧不敢受。” 她不过是不好意思空手而来,送了一点自家做的东西罢了,哪里值得这么重的回礼? “也不是什么贵价之物,”白芨笑道,“只是自家做的几样果点,还有一支笔,一锭墨而已。” 丁莹再三确定并非贵重之物后,才放心收下。白芨又亲自将她送出门,还殷勤地要叫家仆护送丁莹回寺,最后是丁莹坚辞方才作罢。送走丁莹,白芨来向谢妍回话。 谢妍还在那处亭榭里。白芨说其他事时,她都没什么话,只在白芨提到如何安排丁莹送来的干果时,她抬了下头,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她送了礼来,我也该回一份,只是我先前疏忽,忘了和你交待。稍后你挑一点合适的礼物,派人送到寺里去。” 第19章 “这还用说?”白芨笑道,“我早备下了。正巧刚才见她出来,已交到她手上了。” 谢妍听她处理妥当,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来时可曾见到曹娘子?” 曹娘子正是之前同谢妍在一起说话的朋友。 “见着了。”白芨回答。 “她脸色如何?可有怒气?” 白芨仔细地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脸色挺好,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谢妍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记得陛下之前赐的螺子黛还剩了些。你送点给她,就说我适才言语怠慢,请她见谅。” 白芨一听就笑了:“这是又吵架了?” “倒也不算,”谢妍说,“就是她每次一见面就想给我做媒,我一时没忍住,逞了几句口舌之快。” “既不喜欢她做媒,远着些也就是了,偏又喜欢凑到一起。” 谢妍道:“哪能说疏远就疏远?她夫婿现任兵部员外郎。” 后面还有半句话,谢妍没说出来:是将来用得上的人。她同这些旧友来往可不单单是为了以前的交情。她们都是官眷。 她再不拘小节,终究还是女子,不方便与许多同僚走得太近,但是与他们的夫人来往就容易多了。有了她们,便有了与她们夫君联络的渠道。且官眷之间经常往来,相互联结交织,若是仔细留心,能获取不少易被忽略却很有用的消息。不过这些心思就不是白芨能察觉的了。别说她,就是丁莹这个状元,在她提起这几个朋友时亦是一脸懵懂,显然也没参透其中奥妙。 想到丁莹,谢妍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她知道丁莹听见了那些话。年轻人没什么干坏事的经验,只怕还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道斜映进来的阳光早就将她暴露了。朋友没有察觉,谢妍却在第一次听到王同茂这个名字时,就瞥见了地上的影子,猜到丁莹就在外面。不过她并没戳破,只是想丁莹那么一板一眼的性子,大概会觉得她离经叛道。然而丁莹表现得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不但如此,她进来前还刻意做作了一番。在谢妍看来,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自作聪明!谢妍转着手中的扇子,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 丁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没逃过谢妍的眼睛,还当自己掩饰得不错。她想这次来访收获不少。首先是谢妍对她的书判表示了认可。她相信谢妍的判断,对来年的选试多了几分把握。接下来的几个月只要针对谢妍提出的建议准备,登科应该是有希望的。其次便是她得知了谢妍的一些过往。虽然大多是只字片语,但已足够让她在脑中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谢妍以前有过许多爱慕者,然而她并不能从中选择自己中意的人,最后只能被安排嫁给了一个她不甚满意的人。这也许就是她后来婚姻不谐的原因。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丁莹刚听到时,的确是有些震惊的。倒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惊世骇俗,而是她吃惊于谢妍能用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说出来。 虽说女子已能为官,但是数量稀少,便是这少数人,如今也多因格限之故,困在中低阶的官职上。世人对女子的期望也大多仍是贞静贤淑、相夫教子。别的不说,今日与谢妍说话的朋友一看就出身不低。谢妍也说了,她的朋友多是官眷。她们若想有番作为,可比自己这样的寒门子女容易多了,但是那位娘子操心的却只是为女儿寻门好亲事。也不知谢妍与她们来往时,心里如何作想?会不会觉得格格不入? 丁莹心事重重地回到寺中,刚一进屋,就见梁月音和豆蔻坐在一处,聊得十分热切。 见到丁莹,豆蔻连忙起身迎接:“女郎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梁月音也笑着站起来,“这几天怎么总不见你人影?我来几次都扑了空。” “仙宾找我有事?”丁莹问。 “还说呢!”梁月音叉着腰说,“我给你的文稿,你是不是忘了?” “自然没忘,”丁莹笑道,“昨日已拜读过了,果然大有进益。” 梁月音拉着她的衣袖问:“你是说真的还是哄我开心?” “当然是真的,”丁莹拿起书案上的卷轴,“我还改动了几处,你没看见吗?” 梁月音展开文卷,果然在好几个地方看见了丁莹的修改。她心中一喜,拍着丁莹的肩说:“了不得!这可是状元的亲笔批注,我得好好保存,将来留给后辈瞻仰。” 丁莹哭笑不得,但她很快正经道:“其实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这两日若有空闲,赶紧将这些诗文抄录出来,就按我改过后的底稿。” 梁月音不解:“这是为何?” 离赴试还有好几个月,夏课也未结束,似乎没有必要现在就抄录文卷? “恩师这几日就住在附近一处山庄。我想机会难得,有心将你的新作带给她看看,不知你意下如何?”离开谢妍别院时,白芨提到谢妍还会在此住上几日,她便生出了这个想法。再过几个月,梁月音就要再次赴试了,届时众位举子又要四处行卷。梁月音这样没背景的女举子,想要脱颖而出绝非易事。谢妍三次担任主司,眼光上佳,又碰上如此机缘,倒是可以碰碰运气。 梁月音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恩师莫非是谢少监?” 丁莹失笑:“我还有别的恩师不成?我也是前日偶遇,才知道她就在左近。刚才我便是上门拜访去了。她应该会在此地停留一些时日,你若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梁月音连声道。 虽然明年春闱不会再是谢妍主文,但以谢妍今时今日的地位,若肯向主司推荐她,及第的希望无疑会大增。 “你别高兴得太早,”丁莹怕她寄望太高,连忙又道,“恩师的脾性有些特别,我虽然觉得可以一试,却不敢保证能有什么结果。” 梁月音点头:“这我明白。”即使无法得到谢妍的赏识,能让她指点几句,也会受益匪浅。她向丁莹郑重一揖,“一切拜托,一切拜托。”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关于谢妍说县丞入了苦海道的说法。唐人对于畿尉之后的仕途有六道之说:入御史为佛道,入评事为仙道,入京尉为人道,入畿丞为苦海道,入县令为畜生道,入判司为饿鬼道。这句话并不影响后续的情节理解,所以没有加注释,不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对照下文中人物的升迁途径。 第19章 正字(1) 再次来见谢妍,丁莹是有些忐忑的。 虽然她一路上安慰自己,平日定然也有很多举子向谢妍行卷,但这件事终归是她自作主张,不知道谢妍会不会见怪?可梁月音确实需要这次机会。到别院门口时,丁莹打定了主意,若是恩师见怪,她便解释都是自己的主意,和梁月音无关,再好好赔礼,总之不能牵连到朋友身上。 这次引她去见谢妍的不是白芨,而是另一名叫玳玳的侍女。丁莹认出她是当日庙中随侍谢妍的婢女之一。不过玳玳显然已不记得她,丁莹也就没去提醒,只当成是初见。 玳玳比白芨活泼,也很健谈,她会向丁莹介绍别院里的景致,偶尔还会提及谢妍,虽然多半只是些琐事,丁莹却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问上几句。这让玳玳对她的好感大增:身为本年的状元,却如此随和,完全没有架子,将来定能和主君一样做个大官。 丁莹还不知道自己这么轻易就得了玳玳的好评。她只是将玳玳提到的和谢妍有关的话都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走过一段弯曲的小径,玳玳笑着向庭中一指。 丁莹抬头,谢妍斜倚在树荫下的矮榻上。她这日简单盘了个圆髻,身上着的是藕丝衫子柳花裙,倒是很家常的打扮。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名长相英朗的少年正在蹴鞠。少年球技不俗,片刻功夫,八瓣球已游刃有余地在他周身走了个遍:先是从脚上颠到膝头,接着顶至臂上,再一个翻身回到脚上。他玩球时,谢妍一直面带微笑,在旁边看着。 不一会儿,她向少年招了招手,少年便将球抱在怀里,向她走去。谢妍将一条丝帕递到他面前。少年笑着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再还给她。还丝帕时,少年忽然俯身说了一句话,谢妍听后展颜一笑,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丁莹看两人形迹甚是亲密,心头疑云大起,科试前听到的那些话毫无预兆地在脑中闪过:“她择选男子进献,想必阅人无数,你们说她自己有没有收用几个?” 但她马上就唾弃了这一念头:她又不知这少年身份,怎能无端揣测二人的关系?何况谢妍无夫,便是真同这少年有什么,也是……也是人之常情。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有股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散去。 这时少年发现了丁莹,收起嬉笑的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谢妍也回过头。看见丁莹,她笑了笑,冲少年挥了下手,少年便退下了。 “怎么有空过来?”少年走后,谢妍坐直了身子,含笑问她。 第20章 丁莹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向她行了礼,又说明了来意。 谢妍时常收到行卷诗文,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反感,听完丁莹的话还笑着打趣了一句。 丁莹瞧出她这日心情甚好,情绪愈发低落,看来那少年着实得她欢心。丁莹知道她应该趁气氛好,替梁月音美言几句,可她此时脑中空空,竟是一句话都想不起来,最后也只是默默将梁月音的文卷取出,双手奉上。 谢妍接过,粗略浏览了几篇,忽然问道:“这位梁仙宾是不是参加了今年的科试?” 丁莹有些神思不属,迟了一阵才回答:“确有参加。恩师记得她?” “有点印象,”谢妍回想,“文采还不错,就是有些患得患失,以致行文时有怯意。我那时还觉得十分可惜,犹豫了许久,才将她从终榜黜落。” 也就是说,梁月音今年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丁莹终于将心思转回到正事上,认真问道:“恩师觉得她明年可有希望?” 谢妍没有马上回答。仔细阅读了梁月音的新作之后,她才说:“新篇看来倒是豁达不少,若能将这心态保持住,应该有望及第。你回去告诉她,让她秋季时携带文卷来我府中,我再好好看看。当真有进益,我会酌情向主司推荐。” 虽然之前就有所期待,但谢妍真的答应帮忙还是让丁莹十分欣喜。她连忙起身,向谢妍一揖:“学生代仙宾谢过恩师。”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谢妍看了看天色,笑着邀请丁莹,“时候不早,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丁莹踌躇片刻,还是推辞了:“学生想尽快回去,把喜讯告诉仙宾。” 谢妍点头:“也好。” 她叫来玳玳,让她送丁莹出去。 丁莹跟在玳玳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眸凝望。先前那少年已经回到了谢妍身边,正摇着她的手撒娇。丁莹看着这画面,觉得那股烦闷感又涌了上来,明明长了副英武面孔,却偏作此娇痴模样,实在刺眼。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妍忽然朝她这边看过来。丁莹急忙扭头,跟着玳玳迅速离开。 谢妍只看到丁莹头也不回地离开,并没觉出什么不对。她收回目光,身旁的少年还抓着她的手喋喋不休:“姨母姨母,你就看在我刚才这么卖力彩衣娱亲的份上,替我向阿爷阿娘求个情嘛。” 谢妍将手抽回,轻斥道:“这么大个人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姨母答应替我说情,我就不拉扯了。” “我可不淌你家这浑水。” 少年不满:“姨母不疼我了。” 谢妍嗤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一脸慈爱地说:“和疼不疼你没关系。你这件事,就是亲姨都不方便插手,何况我一个表的?” ***** 丁莹出门后,梁月音就一直心神不宁地守在丁莹房里等消息。 落第三次,确实会打击人的自信。她一会儿想,若是谢妍肯推荐她,她明年是不是就能登第了?一会儿又想,谢妍若是赏识她,她今年便该登第了,就像丁莹那样。所以谢妍大概是不欣赏她的。但是她这几个月多少有些进步,说不定能让谢妍改变看法呢?可是短短几个月,哪能真的改头换面? 她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嘟嘟囔囔,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几句。豆蔻忍了她半天,到底忍不下去,找个借口溜出去了。焦躁不安地等到快日落,梁月音总算听到门外有了响动,丁莹回来了。 “怎么样?”丁莹一进门,梁月音便急切地问。 丁莹微微一笑:“恩师让你秋天时带文卷去她府上,她会考虑推荐你。” “她当真这么说?”梁月音又惊又喜。谢妍若肯推荐她,明年应举就是事半功倍。 丁莹点头:“千真万确。恩师还说她记得你。” 她向梁月音复述了谢妍对她的评价。梁月音听完,对谢妍的洞察力和记忆力都佩服不已:“这谢少监当真了得,难怪能三次知贡举。就怕我笨嘴拙舌,惹她不快。同珍,到时你和我一起拜访她可好?同珍?同珍?” 说完经过就有些走神的丁莹猛然醒过来:“嗯?你说什么?” 梁月音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丁莹想了想,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梁月音有点意外,不过马上就释然道:“也对,书判拔萃比进士试还要难,你该多点花时间准备。这次你为我奔走,已经耗了不少精力,不能再麻烦你了。以后的事我自己来就是。” 丁莹笑笑:“小事而已。也是你的诗文得到恩师认可,她才答应的。” 梁月音看她完全不居功,更感激了。她其实还有心向丁莹打听下谢妍的喜好,但她看丁莹兴致不高,猜她可能累了,体贴地没有多聊,很快回了自己居处。 梁月音离开后,丁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揉了一会儿额头,起身走向书案。那张书案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上面除了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便只有右手侧放置着的两个扁盒。丁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墨锭。 这是她上次去谢妍别业时获赠的回礼。除了一些吃食,就是这块松烟墨和一支笔。墨锭产自易州,笔则是宣州所出,虽非奇珍之物,却也足够体面,且符合谢妍的身份。她舍不得用,便摆在书案上,时时看着。可是这次丁莹端详良久,却发出一声长叹。 玳玳送她时,她旁敲侧击了几句,便知道是她误会了。玳玳告诉她那少年是谢妍表亲之子。丁莹听到表亲二字,只觉盘踞心里的阴云倾刻散去,整个人都轻松了。不过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片刻之后,她就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对谢妍是不是有些过于关注了? 她试图为自己寻找借口,谢妍是她的座师,她又听过这么多传闻,自然会有些好奇。可她回想了一遍与谢妍初遇以来的种种,觉得这说法有点自欺欺人。她对谢妍哪里是好奇这么简单? 父亲去世后,她做为长女,担起家中重任,上慰老母,下抚幼弟,早就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只要事涉谢妍,便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喜怒。 就说吏部选试一事,她其实一早就考虑过,只是觉得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急于求成。但是听到谢妍被质疑,她便脱口而出,要参加来年的科目试。这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如果她来年不能登科,不但要被众人嘲笑,还可能前途尽毁。她出身平平,也算不上天资过人,全靠自己勤勉才走到现在。可她为了谢妍,却愿意赌上这来之不易的前程。 然而谢妍不是她能够肖想的人。且不谈谢妍的仰慕者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也不提门生与恩府之间的巨大鸿沟,光是同为女子这点就注定谢妍和她几乎不可能有结果。 既然终将无果,就不该再去接近。丁莹阖上盒盖,将那两件赠礼收进了箱笼深处。好在以后她与谢妍接触的机会并不会太多,她想,明年选试不中,她就回乡守选,格限到后便去州县任职;便是中了选试,所授也不过九品之职,与谢妍这样的显贵有云泥之别,想来不会再有多少交集。 弘久九年春,丁莹擢书判拔萃,补秘书省正字。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丁,终于考公上岸。为什么这文这么慢热?因为小丁先要有了编制才方便谈恋爱 又及为什么这个故事叫《兰台纪》?除了谢妍在秘书省任职,有谢兰台这个雅号之外,还因为小丁的第一个官职也在秘书省。兰台任职的时间在两人感情线发展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更准确一点的话,应该叫兰台纪事。但我觉得不如兰台纪简洁好记,所以最终确定了这个名字。 第20章 正字(2) 丁莹书判登科,整个京师都为之震动:不止是第一位女状元,还在及第后的次年就通过了极为严苛的吏部选试,堪称横空出世的奇才。之前对她的所有质疑都烟消云散。通过科目试,足以证明她这状首名符其实。几乎同一时间,梁月音那边也传来佳音,以第九名的成绩登上了今年的春榜。 及第、登科都是值得庆贺的事,尤其梁月音清楚,她能金榜题名离不开谢妍的推荐。而这件事又是丁莹一力促成,所以特意抽空备了酒宴答谢丁莹。 新进士及第后忙于各项庆祝,就是丁莹也难得与梁月音碰面,直至今日两人方才有空相聚。席间两人相谈甚欢,丁莹还关心地问起梁月音将来的计划:“关试之后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梁月音笑答,“自然是先守选。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厉害,可以马上去考吏部试。” 丁莹没有吹嘘自己的习惯,但科目试的难度人尽皆知,太过谦卑未免显得虚伪,所以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梁月音也知道她的性子,自己接过话头:“不过前日曲谢,谢少监也在,我和她聊了几句。她建议我在守选期间多出去游历,增长见闻。我觉得此议甚好,想回乡休息一阵后,就出去走走。” 第21章 那次送过梁月音的诗文后,丁莹再未见过谢妍,冷不防听梁月音提到她,竟然有些怔忡,过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恩师……可还好?” “挺好的,”梁月音笑道,“就是好像很忙。秋天的时候她又出了一回京。我那时都担心她是不是又要像去年那样一走半年,好在这次一月不到就回来了。” “出京?”丁莹愣住。她这几个月一心避开谢妍,竟是完全不知此事。按说秘书少监算是闲职,丁莹深思,她为何会如此忙碌,而且还频频离京?陛下对恩师到底有什么差遣?她刚想开口询问详情,却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关心谢妍,生生掐断了这个念头。 “你那阵子忙着备考,我就没同你说,”梁月音尚未察觉友人的异样,又笑着说,“以后你和她都在秘书省,应该会常见。” 丁莹沉默了。吏部为她注授的官职是秘书省正字。谢妍是秘书省次官,她们必然要常见面的。得知任命后,丁莹不止一次叹息,怎么是秘书省?怎么偏偏是秘书省?她考吏部试前只知选试登科,通常会授校书郎或正字。直到选试之后,她才得知这两个职位以兰台数量最多。如此一想,她去那里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梁月音终于看出她的低落,颇觉诧异:“你怎么瞧着不是很高兴?正字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职啊。” 丁莹当然知道正字是俊捷之职,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梁月音的问题。好在豆蔻进来送酒,听到梁月音的话,及时为她解了围:“我听说正字只是个九品官,怎么会求都求不来?” “这你就不懂了,”梁月音笑着解释,“朝廷的官位不止有品阶高下,还有清浊之分。有些职位看上去官阶不高,却是清显之职,于将来的宦途大有裨益。就说这正字,别看只有九品,却是八俊之一,起家良选,不知多少人抢呢。你家女郎要不是考过了吏部试,还真不见得能当上。” “这么厉害啊?”豆蔻惊叹。 “可不是?”梁月音掰着指头细数,“所谓八俊,即是进士或制策出身,以校书郎、正字释褐,之后历任畿尉(注1)、侍御(注2)、遗补(注3)、郎官(注4),再往上就出了选门,接着任中书舍人或给事中,迁中书侍郎、中书令,便可问鼎相位,位极人臣。” 这类官场门道,连丁莹的所知都很有限,别说豆蔻。她被一串官名绕得头昏脑胀,咬着指头想了半天,还是理不清楚。她想她见过的人里,就数谢妍的官大,于是问道:“那谢少监是几品,也是八俊吗?” 梁月音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丁莹,才挠着头说:“秘书少监是从四品上,倒也是清官,只是并非要职,不在八俊之内。” 豆蔻更迷惑了。平日梁月音和丁莹提及谢妍,都一副很佩服的模样,原来她这官职也没有很重要啊?她还想问什么,却被丁莹截断:“豆蔻,你去辅兴坊买几个胡麻饼。” “怎么?这些菜不够吃吗?”梁月音惊奇地问。 豆蔻也有同样的疑问,眼前这么多菜还没怎么动呢,怎么忽然又要吃胡麻饼?还非得要辅兴坊的。 丁莹没有言语,一双眼睛盯着豆蔻。虽然她向来平易近人,可当真拿出主人威严,豆蔻是不敢不从的,只能满肚子疑惑地出门买饼。 梁月音觉得丁莹的表现略微古怪。豆蔻走后,她眼睛转了转,自以为领悟,笑出声来:“难道是因为我说兰台少监并非要职,惹你不高兴了?” 当然不是,丁莹心内叹息,她只是不想继续听她们谈论谢妍,可这一点她无法向梁月音明言。 见丁莹默不作声,梁月音便当自己猜对,暗笑不已,原来丁莹这么维护她的恩师。 “豆蔻不懂,你难道也不懂么?你恩师她……”梁月音窃笑,“算了算了,当我失言,自罚一杯可好?” 丁莹知道她误会了,但也没解释,任她饮下罚酒。 梁月音饮了一杯后又说:“不过能去兰台任职,对你终归是好事。” “是吗?”丁莹苦笑。 “怎么不是?”梁月音道,“虽然都是正字,在秘书省却是正九品下,不像集贤院和司经局,只是从九品上。当然你们散官都带将仕郎,这区别倒也有限。可你还有恩师在,且是堂堂少监,谁都欺负不了你。” 丁莹哭笑不得,绕了半天,话题竟然还是在谢妍身上。不过这也难免,丁莹暗叹,她是谢妍门生这件事人尽皆知,总不能不让人提。日后去了秘书省,这种情况只怕会变本加厉。再说谢妍做为恩师,从未错待过她。不在一处也就罢了,两人同在兰省,她却一直回避不见,岂不是忘恩负义?也许还会让谢妍寒心。这是万万不可的。她得打起精神,既不能冷淡谢妍,也不可放纵自己亲近她,务必要将她们的来往维系在师生的范围内。 ***** 秘书省在月华门附近,与御史台相对,离中书省亦不远,监掌经籍图书,同时又领有著作局和太史局。省内设秘书监一人,少监二人,丞一人,秘书郎四人,校书郎十人,正字四人。另外又有书令史、典书、楷书手等流外之职。 校书郎与正字负责雠校典籍,刊正文字。职虽微末,却属清流,国朝卿相常由此二职起家。因为这个缘故,其他人对担任这两个职位的人都很客气。丁莹第一天去秘书省时,竟然是秘书丞亲自相迎。 上任秘书监于去年年初致仕,之后一直出缺。另一位少监也在同年任满转迁,之后虽有人接任,但不是突然亡故就是很快被罢免,如今也空着。目前诸事暂由谢妍署理。在丁莹听过的传闻里,这是谢妍依仗皇帝之势,霸道揽权的铁证之一。少监之下便是秘书丞了。 与丁莹一起授职的还有一人,名唤裴融。与丁莹不同,裴融已年过四十,也并非释褐,而是在州县转迁几次后才补授校书郎。见头发花白的秘书丞亲来迎接,裴融颇有些诚惶诚恐。 秘书丞温晏却是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他很从容地引着二人在秘书省内游览。 因要大量藏书之故,秘书省占地颇广。温晏最先领他们去的也是书库。 “藏于本省的典籍分为四部,”温晏随意打开一扇门,指着里面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说,“经、史、子、集,分库而藏,每部由一位秘书郎执掌。此处是乙部,亦即史部。” 丁莹走进去,看着架子上的浩瀚书海,大为震撼,忍不住出声:“这些书我们可以借阅吗?” 温晏一笑:“当然可以。” 这本就是朝廷收藏图籍的目的之一。 丁莹赞叹不已,轻轻摸了下眼前的书架。她家中藏书有限,很多时候她都是借当书手的机会才能阅读新书。现在这么多书可由她随意阅览,简直如入宝库。欣喜一阵后,丁莹才想起身边还有其他人,羞赧地缩回了手。 温晏笑意更深,眼角的皱纹都堆叠在了一起。 接着温晏又领他们认识诸位同僚,特别是另外几位校书郎和正字。丁莹留心看着,在校书郎里发现了一名女子,姓袁名令仪,大约三十二三的年纪,听温晏说是弘久三年及第的进士。 整个秘书省,除了丁莹和谢妍,就只有袁令仪这一个女官了。或许是难得在同僚里看见女子,袁令仪对丁莹也很亲切。 “早就盼着你来了,”互相见礼后,袁令仪笑着对她说,“雯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 丁莹疑惑地问:“这位雯华是……” “她是我的同年,”袁令仪解释,“大名郑锦云。” 丁莹知道她是谁了。去年月灯阁上,曾有人拿她与郑锦云对比过。丁莹至今记得那位同年对郑锦云的描述: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自幼便有恭敏之名。在自己之前,她是春榜上名次最高的女进士。 “她……”丁莹想问她为什么想见自己,可又觉此话过于生硬,改口道,“她在京中吗?” 记得当时同年称她为郑少府,应该是在州县任职吧? “她在蓝田任县尉,不过前几日刚有诏旨,令她入京任监察御史,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袁令仪微微一笑,“她对你很感兴趣。” ***** 注1:畿尉:畿县县尉。 注2:侍御:指监察御史和殿中侍御史。 注3:遗补:指左右拾遗和补阙。 注4:郎官:指各部员外郎和郎中。 第21章 正字(3) 一圈走下来,人就见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有看到谢妍。 丁莹虽然留意到了,却未开口,反是裴融沉不住气,先问了出来。 “谢少监在这里的时间其实不太多。”温晏回答。 丁莹忍不住看向温晏,但是温晏只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再作进一步的说明。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谢妍并不是每日都在秘书省坐堂。丁莹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已是次日的下午。 除了当值的人,其时大部份的同僚都已归家。丁莹自昨天看过书库,就一直惦记着。正字的职责相当轻省,她又是刚来,分配的事务更少。将这日的校勘完成后,她便钻进书阁看书。 第22章 她在架上觅得一卷早就想读却无缘得见的杂史,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听门口一阵响动。她抬起头,竟然是谢妍进来了。 昨日她在心里做足了准备,以为自己能在谢妍面前表现得滴水不露,偏偏谢妍没来秘书省。今早谢妍也不在,她便想当然地认为又会和昨天一样。谁知就在她放下防备时,毫无预兆地遇上了谢妍。 算来她与谢妍已有大半年未见。虽然谢妍这日并未特意打扮,只如常穿了一身深绯袍服,可丁莹此时看着她,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感觉。 谢妍倒不像丁莹这么惊讶,不过她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丁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让丁莹从震惊中苏醒。她向谢妍一揖,讷讷解释:“学生……学生补授了秘书省正字。” 谢妍失笑:“我知道你是正字。” 怎么说也是她的门生,又这么受关注,她能不知道丁莹登科后所授何职?她只是没想到丁莹刚来,竟然不去亲近同侪,反而躲在书库里。 丁莹的眼睛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即便移开,口里问道:“恩师何故来此?” “来找点书。”谢妍随口答道,向书库深处走去。 丁莹看她熟门熟路地在一排书架前停步,很快从上面抽取了两三个卷轴。丁莹没好意思细看她拿的是什么。不过她之前大致扫过屋内的分类,知道那个架子属于史部里的刑法类,存放的主要是《律本》之类的书。 谢妍只是顺路过来寻书,并不打算久留。不过出门前,她抬眼看了下丁莹,觉得也该关照关照自己的门生,放慢脚步问:“在这里可还适应?” 丁莹点头:“此处甚好。” 校书郎、正字负责校对文稿,算极轻松的差事,薪俸亦很可观。月俸之外,还有禄米、职田,折算下来,一月足有十几贯之多。职阶虽然低微,却十分自由,不必参加常朝,就是点卯都不甚严格。丁莹今天已发现有好几位同僚是日上三竿才来,还有两三个连面都还未见到。 “其他人待你如何?” “同僚都很友善,只是不大熟。”袁令仪早些时候还提议大家一起为她和裴融接风,不过丁莹不愿他们破费,最后婉拒了。 谢妍微微皱眉。她沉吟片刻,将手中卷轴搁置一旁,对丁莹说:“校书与正字职卑事轻,但朝廷并不轻易授人,你可知是何缘故?” 丁莹摇头。 她知道士人大多对校书郎和正字趋之若鹜,也知道这两个职位甚是难得,往往需要制策或科目选登科才会得授,除此之外便是门荫(注1)入仕,最不济也得是在州县考绩优异才可能被考虑,却并未深想过其中因由。就是梁月音似乎也不甚明了,只再三强调这是位列八俊的好职之一。 谢妍心中叹息,果然对官场一无所知。幸好是自己门生,还能提点一句,否则这么傻乎乎的,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机会?她静静望着丁莹,委婉提醒:“因此二职宜于养望。” 秘书省、集贤院等几个地方邻近中枢,极易结识公卿。而校书郎、正字职事轻闲,有充裕的时间交游。聪明人往往能趁此机会迅速积累人望,所以这两个职位才被认为是起家良选。丁莹现在正该多出去结交朋侪,而不是一头扎进书堆里。 丁莹眨了眨眼睛,未曾作声,像是没有听懂她的暗示。 如此迟钝,不会真是属石头的吧?谢妍暗自嘀咕。可她到底不愿自己的门生吃亏,低叹一声,换了更直白的说法:“多认识几个朋友,对你将来有好处。” 这话丁莹倒是听明白了,微微垂目:“学生不擅交际。”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父亲去世后,她不得不承担许多人情往来的责任,但只能算勉强应对,远远称不上练达。从她入京到现在,也只有梁月音、邓游等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其中大半还是通过梁月音认识的。就算和梁月音结交,亦是因为梁月音性格豪爽,她们才顺利成为朋友。让她主动出去交友,无疑有些困难。 谢妍自觉为官多年,涵养已经好了很多,但她听到丁莹这句回应,还是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这么不开窍,真是她点出来的状元? “那你……”她无奈地说,“那你多读点书,也是好的。” ***** 除此之外,丁莹在秘书省的日子还算平静。 秘书省事务不多,谢妍一般隔日过来视事,忙起来两三天才来一次也是有的。相较起来,她其实在翰林院的时间更多。 翰林院起初是先帝为分中书之权而设。翰林学士并非职事官,通常以他官充任,且无定员,在人选上更为灵活,不必拘泥于资历、官品。加上翰林院位于禁中,皇帝召见问询都很方便,有时甚至会令他们直接拟诏,行事远比南衙(注2)来得高效,是以皇帝即位后对翰林院愈发倚重。丁莹也是来了秘书省才知道,谢妍这些年几乎一直兼任翰林学士。 除了君臣之份,皇帝与谢妍的私交也很深厚,不但大事小事都喜欢征询谢妍的意见,宫中游幸宴饮也经常召她前去伴驾。这样一来,谢妍在秘书省的时间就更有限了。就算她来,丁莹也不是回回都能碰上。这半个月来,不算书库那次巧遇,丁莹就只见过她两三回,且多是匆忙打个照面,几乎没有交谈。 发现自己并不会频繁见到谢妍的丁莹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有些怅惘。除此之外,她在兰台的时光还算愉快。她向来勤勉,虽然校书郎和正字不太受拘束,但她仍然每日清晨便至,一来便先去书库读会儿书,然后才开始每日的校正。不当值的时间,她几乎整天泡在书库里。温晏做为秘书丞,经常去书库巡视,与她遇上过好几次。他对丁莹的印象本就不错,发现她认真向学后,对她的态度愈发温和,有时还会同她闲聊几句。温晏学问深厚,他这个秘书丞也有些特殊,并没有像秘书监和少监那样频繁转迁,反而在秘书省一待就是二十年,因而对各类藏书也极为熟悉。但凡丁莹对书中之言有所不解,问他总能得到指点,受益匪浅。 二月末,梁月音通过了关试,准备返乡。 丁莹知道她交游广阔,到时定有许多朋友相送,便没有凑热闹,而是提前两日为她饯行。 两人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互相扶持,很有几分肝胆相照的情谊,分别时也格外不舍。 “别人我都不担心,”梁月音很不放心地拍着丁莹的肩膀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京里,被褐怀玉,人又纯良,容易被人欺负。” “怎么会?”丁莹笑着宽慰 ,“你不是说过吗?秘书少监是我恩师,谁能欺负我?” 梁月音还是发愁:“她应该还有一两年就任满了,之后不知会迁去何处?且你这人脸皮薄,真有什么事,你未必肯去麻烦她。” 丁莹哑口无言,这一点梁月音恐怕还真说中了。 “同僚呢?”梁月音问,“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人?” “有位袁校书,人很和善,是弘久三年的进士……”丁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郑锦云的人?” “知道。也是弘久三年及第的,高相国的门生,不是一般人。怎么了?” 丁莹便将郑锦云想见她的事告诉了梁月音。 梁月音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不是我小人之心,这个郑锦云,你最好还是防备些。” “为何这样说?” “你看啊,”梁月音掰着指头说,“在你之前,女进士里数她最风光。第四名及第,当年就破格授了校书郎;三年后又以制策登科(注3),迁蓝田县尉,谁看了不夸一声奇才?偏偏现在出了个你,进士头名,第二年就考上拔萃,生生盖过了她。她能没点想法?不然她为什么别人不想见,就想见你?” “可是我看袁校书提起她时满面带笑,不像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单纯吧,你还不信,”梁月音点了下丁莹的前额,“人心隔肚皮,你哪能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况且你刚才说她奉召回京任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啊!拿捏你一个小小的正字岂不是易如反掌?小心点总没错。” 丁莹只得点头,但心里并不太信。她总觉得袁令仪还有她口中的郑锦云不像这样的人。不过她也确实疑惑郑锦云想见她的原因。好在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送别梁月音的次日,丁莹如常来秘书省,刚进门便见一着深青袍服的女子,安静立于影壁之前。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这女子比丁莹大几岁,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不及谢妍明艳,但是端庄秀丽,眼睛格外清明有神,身上还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气度。丁莹对着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的一个词:质如美玉。 女子也打量着丁莹,并在片刻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丁莹向她施了礼,客气地问道:“足下是……” “郑锦云。” ***** 注1:门荫:按照父、祖官位取得做官资格。 第23章 注2:唐代官署多位于皇城南面,故称南衙。 注3:唐代科举除了常科,还有制科。制科由皇帝下诏施行,并不常设。制科一般身份限制较少。通过制科考试的人会马上授职,且多数是不错的职位。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最强助攻郑妹子登场 第22章 侍御(1) 清早通常是温晏巡视书库的时间。这日他巡查完,才刚从书库出来,就碰上了谢妍。 她很少在这个时辰来秘书省。温晏颇有些吃惊,怔了一下才说:“少监今日来得这么早?” 少监固然官在秘书丞之上,但是温晏年纪大,资历也深,谢妍待他向来客气。她听到后温言回答:“前几日忙,没能过来,趁早上有空,来看看文书。” 秘书丞并非紧要之职,但温晏在此多年,多少能得到些消息。早几日他就隐约听说边境与东夷有些冲突。皇帝重视边事,虽然只是小股摩擦,也没有掉以轻心,频频调兵遣将,以备敌人大举进犯。翰林院为此忙得人仰马翻。这种时候常有急诏,谢妍以文思敏捷著称,且深得皇帝信任,必要随时待命,准备草拟。温晏猜她应该是连续熬了几日,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连忙说:“辛苦少监了。不过再忙也须注意休息。秘书省没什么急务,先放一放也不要紧。” 谢妍点头:“我有分寸。现下局势初定,陛下也准了我两日假,过一会儿我就回家休息。” 温晏想了想,随她一道走向内堂,顺便也将省内的事务一一告知。 谢妍认真听了一阵,见确实没什么要紧事,稍稍安心。不多时到了谢妍的官舍,温晏恭谨止步。谢妍正要推门,忽然记起一事,回过身问:“我那门生丁莹,来了之后表现如何?” ***** 听到郑锦云三个字,丁莹脑中立刻浮现出她的履历: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幼有恭敏之名,第四名登进士第,授兰台校书,三年后制策高第,迁蓝田县尉…… 另外她似乎还想见自己。 想到此处,丁莹的表情稍显凝重。不过郑锦云这时却并未看她。她的目光又回到那堵影壁上。 “我离京时……”郑锦云指着影壁的右下角,慢悠悠地开口,“好像并无此画?” 丁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沉默了。 秘书省为藏书之处,历代秘书监也多为饱学之士,往往还各有绝活,诗文书画,不一而足。秘书省这面影壁上存有不少他们的痕迹。谢妍虽然并非秘书监,但因其文名极盛,又是天子近臣,故也受邀留名。郑锦云指向的正是谢妍的大作。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谢妍留下的并不是她最擅长的诗赋,却是一幅画。这画也没有选用龙凤山水之类的风雅题材,而是刻画了两只小鸡在叶下啄米的情景。形象倒是生动,也颇有意趣,但风格与其他人的作品大相径庭,混在里面显得有几分突兀。谢妍接任少监、留下画作应该是在郑锦云离京任职之后,想必今日是她第一次得见,因而有此一问。 丁莹来秘书省的第一日,温晏便和他们一一介绍过影壁上的作品,只是轮到谢妍那幅画作时,温晏的神色略微古怪,含糊地说上次陛下驾临秘书省,对此画多加赞誉,还让诸人好好领会谢少监的深意。至于究竟是什么深意,温晏反正是没说。 丁莹倒是暗地里猜测过,但也不得其解。谢妍的画技远不及她的文才出色。她犹豫良久,底气不足地将温晏的话重复了一遍。 郑锦云一听就笑了。 “定然不是什么正经意思。”她断言道。 ***** “丁正字力学不倦,做事也细致认真,”温晏并不吝啬对丁莹的夸赞,“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能像她这样沉得下心。” 一抹笑意在谢妍脸上一闪而过,但她口中却客气地说:“温丞过奖了。她年轻识浅,还需多加历练,当不得如此夸赞,也不必因为我对她格外关照。” “绝非过誉,某也不会因为她是少监的门生就另眼相看。前两日她来交书稿时附了一篇考据文章,不知少监之前可曾看过?里面有不少独到的见解。” “竟有此事?”谢妍略显意外。 温晏一笑:“少监或许低估了自己的门生。” 他亲自将那篇考证取来,送至谢妍案头。 谢妍认真读了。校正文字虽然是正字的职责,但只是简单地查看是否有错字漏字,朝廷并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深入的论证。可是丁莹这篇文章,引经据典,细致地梳理源流、剖析文理,颇见功底。 “竟连那么冷僻的典籍都读过……”她一边将文稿还给温晏一边小声嘟囔。丁莹文中提到的书目,有两三部连她也只是闻名而已。 温晏接过,又微笑着补充:“其他几位校书读过这篇文章后,都心悦诚服,还特意赠了丁正字一个雅号。” “哦?”谢妍抬头,“是什么?” “脉望(注1)。” 《仙经》有云: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脉望。传说取其水调而服之,便可脱胎换骨,即日飞升。 这一外号,一则肯定丁莹的学识;二来暗喻她将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本为恭维之意。谁想谢妍听了,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书虫成精,倒也贴切。” ***** 郑锦云吐出那句论断后,两人就一起沉默了。丁莹倒不认为郑锦云是在讽刺谢妍。正相反,她猜测郑锦云也许与谢妍颇为熟悉。只有关系不错的人,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调侃。 其实以丁莹对谢妍的观察,隐隐觉得郑锦云的结论很可能是对的,但谢妍毕竟是她恩师,她不方便附和,只好一言不发。 许是察觉丁莹的不自在,郑锦云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微笑着对她说:“我可是久仰丁正字的大名了。” 丁莹并未提及自己的姓名,闻言愣了一下。但她转念一想,秘书省仅有三名女官,郑锦云和袁令仪是同年,又与谢妍熟识,自然能轻易猜出她的身份。她便也表现得十分平静,礼貌地说:“袁校书和我提过侍御(注2)想见我。” 郑锦云点头:“确实好奇已久。” 丁莹略微迟疑:“请恕在下唐突,能否告知原因?” 她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强烈吸引郑锦云的特质。之前梁月音猜测郑锦云是对她心生嫉妒,可能想一较高下。可今日一见,丁莹就断定这绝不是郑锦云对她感兴趣的因由。 郑锦云给她的感觉与萧述有点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萧述是早年科场受挫之后有所领悟,方有现在宠辱不惊的心性。郑锦云的沉稳坦然却像是与生俱来的气质,或者说只有从小见惯了大场面,才能养出如此从容。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有人在春榜上的名次超过她就心生嫉妒?何况丁莹心里算了下郑锦云及第时的年纪,恐怕比现在的自己还小两三岁,不能仅凭她当初的第四名便断定她不如自己。她相信郑锦云也明白这点,所以更加疑惑郑锦云想见她的理由。 郑锦云淡淡一笑:“因为有人老是在信里和我吹嘘她的得意门生。” 能称她为门生的只有谢妍了。她果然与恩师相熟,丁莹想,不,不止是熟悉,能频繁通信,恐怕还是颇为亲密的朋友。谢妍竟会和朋友提到她?而且还称自己是她的得意门生?丁莹难为情的同时,心头又掠过一丝窃喜。 “当然也不全都是夸奖,”郑锦云又微笑着续道,“还有过一些抱怨。但是这次抱怨完,下次又接着夸。故而我很想看看,什么样的奇人能让她如此反复?” 丁莹的眼神略微黯淡,原来恩师对她也有不满。但这亦是情理中事。她回想与谢妍认识以来的种种,深觉自己做为门生,的确很让谢妍操心:要为她澄清,为她搜罗判例,还得提醒她多交朋友……谢妍提携她算得上不遗余力,她却时常令恩师失望。其实上次谢妍提点之后,她也试过结交朋友,可因为不知道怎样同人亲近,总觉得无处着手。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也难怪恩师会有怨言。 “是我太愚钝,”她沮丧地说,“总让恩师费心。” 郑锦云却是眼睛一弯:“这句话,你最好别让她听到。” 丁莹不解,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一个诧异的声音:“郑雯华?” 两人一齐回头,竟是谢妍从庑廊上走下来。 丁莹连忙向她行礼。郑锦云却是一直等谢妍走到近前,才微微欠身:“谢少监别来无恙?” 谢妍处理完了秘书省的事务,正准备回家,没想到一出来就碰上丁莹和郑锦云。这两个人怎会在一起?她暗自疑惑,她们认识吗?眼睛在丁莹和郑锦云之间逡巡片刻,她冲丁莹点了下头,然后就转向郑锦云:“什么时候回京的?” “前日刚到。” 谢妍挑眉:“那你不赶紧去御史台巴结上峰,来秘书省闲逛什么?” “我来看阿袁,”郑锦云笑着回答,接着瞥了一眼旁边的丁莹,“顺便也瞧瞧你这位门生。” 第24章 谢妍嗤笑:“来得这么急?你老实说,是不是嫉妒人家?” ***** 注1:传说中蠹鱼所化之物,见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二·支诺皋》。 注2:侍御是对监察御史和殿中侍御史的称呼。 第23章 侍御(2) 谢妍嗤笑:“来得这么急?你老实说,是不是嫉妒人家?” “何出此言?” “你当年好像才第四吧?”谢妍得意洋洋地说,“我这门生可是头名及第。” 丁莹大窘。自己这状元是谢妍亲自点的,这样说岂不是有自夸之嫌? 谢妍显然不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郑锦云的神色亦未有变化:“状元年年有,有这个必要么?” “她不一样,是女状元。” “仅仅因为带了一个女字,我便要嫉妒?这是什么道理?” 两句反问,便将谢妍驳得哑口无言。 在丁莹的记忆里,谢妍口齿伶俐,几乎从未在口舌之争上吃过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谢妍落了下风。且郑锦云并非长篇大论,只用寥寥数语便克制住了她,果然不简单。 “旁人也就罢了,”郑锦云这时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少监不该是说这种话的人。” 谢妍再次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才悻悻说:“你现在一点都不可爱。” “哦?”郑锦云笑看谢妍,“我竟不知我在少监眼里,还有过可爱的时候?” “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谢妍没好气地说。 接着两人对视了一阵,忽然就一齐笑起来。 郑锦云含笑道:“少监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有精神。” 谢妍轻哼:“我看你也没怎么变,想来你这县尉做得还挺顺。” “比起兰台校书,还是要清苦不少。”聊到州县生活,郑锦云脸上的笑容也不免淡了些。 “好在是熬过来了,”谢妍也换了正经的语气,“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任过畿尉,就算过了这道坎,日后升迁便能不受阻碍。” 郑锦云点头:“昨日我去相府拜谒,恩府也这么说。” 她们二人说话,丁莹完全插不上嘴。仙宾怎么会觉得郑锦云嫉妒她?丁莹看着郑锦云想,难道不该是她羡慕郑锦云,能自如地与恩师来往?谢妍对郑锦云的态度也明显区别于其他人。在此之前,丁莹对谢妍的印象大致是善解人意,说话做事十分得体,哪怕与闺中旧友相处也多半很克制。可是换成郑锦云,谢妍就很直来直去,一点都不含蓄婉转了,甚至有点不客气。但这正说明她和郑锦云关系密切——两人已经熟稔到可以省却所有的表面客套。 她走神的时候,那两人又开起了玩笑。郑锦云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谢妍笑骂了一句,还伸手捏了下郑锦云的脸。这也是丁莹从未见过的举动。原来恩师在亲近的人面前这么活泼,丁莹失落地想,然而她对待自己几乎一直是有礼有节的模样。显然她在谢妍心里,还算不上特别的人。 另一边郑锦云还在与谢妍热切地聊着她回京时的见闻,然而只过了一会儿,她就笑着说:“我与阿袁也许久未见,想和她叙叙旧。不如晚些时候,我再去少监府上拜见?” 谢妍挑了下眉,但并未表示异议。与谢妍道了别,郑锦云又笑着向丁莹拱了拱手,方才离去。谢妍目送郑锦云走远,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转向一直沉默的丁莹:“对了,你那篇考证文章,温丞刚刚拿与我看了,写得不错。”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丁莹如梦方醒:“啊?恩师说什么?” 谢妍只得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微嗔道:“文章写得这么流利,人怎么总是呆呆傻傻的?” 丁莹脸一红,心里却有些微的欢喜。以她刚才的观察,谢妍出言调侃正是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表现。这个念头一扫之前的黯然,令她欢欣无限。何况于她而言,谢妍的认可,从来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谢妍倒没丁莹那么多想法。她不过是遇着丁莹,顺口夸奖一句。可丁莹听了她的夸赞,一副心肠却是千回百转。来秘书省任职之前,她就打定主意要与谢妍保持距离,但是今日看见郑锦云和谢妍相处的情景,她又忍不住频频想象,自己如果能与恩师这般亲密,会是怎样的光景?想着想着,她忽然不太想继续坚持这个原则。见谢妍打算离开,她急忙开口:“恩师……” 谢妍止步,回身看她。 虽然有意接近,但丁莹叫住谢妍后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正觉窘迫,忽然瞥见影壁上的画,脑中灵光一现,指着那画问道:“恩师那时为何选择作画,而不是题诗?” 谢妍还以为丁莹要说什么,不想她憋了半天,吐出的竟是这么一句话,微觉好笑。她瞟了一眼影壁,随口答道:“我若题了诗,岂不是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那多不好意思。” 若其他人这样说,丁莹只会当那人在说笑。可这话从谢妍口中说出,她便有些拿不准。她忍不住仔细观察谢妍,想从她的表情上寻找一点线索,但是看着看着,她的神色逐渐变化,竟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谢妍察觉,微微扬眉。 “恩师近来是不是很忙?”丁莹踌躇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 谢妍怔住,但她转念一想,前几日都没来秘书省,丁莹有此一问也不奇怪,便点头道:“是有一点。” 丁莹并不知道自己出言关心到底合不合适,可她确实担心谢妍,即便十分局促,还是认真说:“公事再忙,恩师也须多加休息,如此熬夜太伤身体。” 谢妍略显惊讶。丁莹这么说,莫非已经得知近来边关的冲突?她郑重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温晏听到风声倒不奇怪,他毕竟资深。丁莹却是从何得知?难道有消息走漏?还是……谢妍探究地看向丁莹,自己真的低估了这位门生? 丁莹职轻,又是初入官场,其实并不太清楚朝中动向。她只是忽然留意到谢妍脸上的脂粉似乎比平时浓重些,便多看了几眼,然后就发现谢妍眼睛下面隐隐泛着一层青色。连那么厚重的妆粉都无法完全掩盖,再联想谢妍上一次来秘书省已是三日之前,丁莹便猜她这几天必然非常忙碌,从而推测出她近日少眠的事实。 “这里……”丁莹指了指自己眼下相同的位置,“没太盖住……” ***** 回家睡了一觉,谢妍醒来已是午后。 休息了几个时辰,精神果然恢复不少。净面之后,谢妍坐到镜前,满意地发现自己的眼圈淡化了许多。到底年岁渐长,比不得从前,她用指腹轻触眼下肌肤,心里无限感慨,熬上几夜,脸上的憔悴藏都藏不住。二十多岁时何曾想过有这样一日?最尴尬的是今早还被人当面指了出来…… 一想起丁莹,谢妍便有些哭笑不得,她现在是真相信丁莹不擅交际了。怎么会有人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现在回想,郑锦云那时多半也看出来她气色不好,可人家就什么都没说,不动声色地提出先去找袁令仪,稍后再来拜访,既体贴,也不伤人脸面。再看丁莹……这么个门生,可真让人伤脑筋。要是不改改这性子,将来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她正在烦恼,却有侍女进来通报郑锦云到访。郑锦云之前就说过要来拜访,谢妍对此并不意外。这人与她是熟识,倒不用太过降重。谢妍只往脸上薄薄扑了一层妆粉,便出来见客。 郑锦云已被请进她日常会客之处。谢妍进来时,她正和白芨相谈甚欢。 白芨知道她们必有许多话说,谢妍一来,她便微微屈膝,知趣地告退了。郑锦云也起身相迎。 “这是在我家里,”谢妍笑着对她说,“就不必拘礼了,坐吧。” 郑锦云仔细看了她一眼:“少监气色比早上好多了。” 果然瞧出来了,谢妍心道。 “这不是忙嘛,”郑锦云面前,谢妍少了许多顾忌,“本以为去了秘书省能清闲几年,谁想秘书监空缺了快两年,另一个秘书少监陛下倒是让人补了缺,可奇怪的是连着两三个都留不久,现在索性也空着。我事不见少,还要花精力照管秘书省,倒比以前更忙。” “昨日恩府倒是同我说了其中缘故,”郑锦云一边随她入座一边道,“时人多以为秘书监和秘书少监无关紧要,实则此二职甚为特殊,只是近年渐有成为公卿转迁巡回之处的趋势,陛下因而不愿轻授,必要才性适合,方可任命。” “可我当初也是寄禄(注1)啊。”谢妍嘀咕。 皇帝刚执政时曾经大力提拔她。破格擢升虽然风光,却也令她受了不少攻击。前几年皇帝更改了策略,开始让她担任闲职,但仍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参与政事。如此做法虽被一些人讥为掩耳盗铃,至少表面上确实没有再授与她要职,旁人便不好太针对她。然而上任秘书监因病提前致仕之时,皇帝命她代掌。原以为只是临时的安排,谁知一管就管到了现在。 第25章 郑锦云笑道:“能者多劳,也说明陛下对少监的才识和人品都深信不疑。”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外面是怎么编排我的?”谢妍轻哼,“说我为人霸道,在秘书省一手遮天。也不想想,一个藏书之地,我便是抓在手里,又能有多大用处?” 郑锦云沉吟着说:“我倒觉得这几年朝中针对少监的攻讦少了许多。” “还真是,”谢妍回想一阵,点头道,“这一两年,我也就因为前夫的事被弹劾过一次。要是五六年前,这种局面简直不敢想象。” “说明陛下的地位稳固了,”郑锦云微笑,“以后会越来越少。” 皇帝即位看似顺利,实则朝中暗流汹涌,便是皇帝本人也颇受牵制。那些人不敢直接议论君上,就挑皇帝近臣下手。谢妍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资历却浅,又是女子,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攻击的对象。起初的几年里,谢妍几乎是动辄得咎。她本不是低调的性子,可那几年也被逼得小心谨慎。可是就算这样,她仍然留下不少恶名,至今都未洗清。 “都快十年了。”谢妍道。 郑锦云微笑:“总要些时间。” 新帝即位往往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完全巩固权力。今上又是女帝,需要更多的耐心来建立自己的威信。 谢妍也清楚这一点,没再多说,转而笑道:“别说我了。监察御史是制授(注2),且你县尉任期尚余一年就被召回,足见陛下器重。我料想你以后任官也都会是清要之职。过个几年,你说不定就能赶上我了。” 郑锦云忙道:“我如何能与少监相比?” 谢妍摇头:“你无需过谦。我不过是早出仕几年,可是一非进士出身,二来声望有限,到如今这位置应该差不多到头了。” “少监不是考不上进士,而是没有机会。”郑锦云语气真诚地说。 在谢妍那道上书以前,女子是无法参加科举的。 被郑锦云这么一说,谢妍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我倒也不太在意进士出身。再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要我像你们一样熬资历,我未必受得了。” 郑锦云莞尔:“确实如此。” “不过女官的数量还是太少,能升上高位的就更少了,”谢妍叹息,“李如惠现为大理评事,你授了监察御史,朱珏还在鄠县任县尉,袁令仪的校书郎还有一年期满,之后至少也该是畿尉……我看还有点希望的也就你们这几个了。” 郑锦云听她将熟悉的女官挨个盘点了一遍,却唯独不提丁莹,不免诧异:“你那位得意门生呢?” 谢妍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她将丁莹近来的事迹告诉了郑锦云,不出所料地令郑锦云笑出声:“难怪……” 往好处说,丁莹身上有种学究气;难听一点,便是读书人的呆傻,无怪谢妍对她的态度如此微妙。 谢妍无奈摊手:“这么个性子,我是拿她没办法了。”她想了想,忽然开始上下打量郑锦云,“倒是你……说不定和她聊得来。不如你有空时,替我点拨一二?” ***** 注1:唐代因为使职的出现,中后期会出现官位与职事分离的现象,官名仅为叙阶之用,不管本部门事务,称为寄禄官。 注2:唐代任官制度,三品以上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为奏授。但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等职地位特殊,虽在五品以下,也为制授,并且可以不用守选。 第24章 侍御(3)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丁莹发现自己经常遇到郑锦云。 这位郑侍御看起来倒也是个很喜欢读书的人。丁莹去书库时,十次里倒有三四次能碰上她。丁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多少有些拘谨。若对方再表现得格外热情,更会让她紧张,尤其郑锦云之前似乎对她颇有兴趣,是以丁莹第一次在书库遇到她时,仍不免局促。 不过郑锦云的好奇心似乎已经得到满足,再见时并无明显的攀谈意愿。她只是对丁莹扬了扬手中的书卷,微笑着问:“丁正字介意我也在这里看书吗?” 丁莹摇头,表示不介意。 郑锦云又是一笑,然后就找了个角落坐下读书了。那一天,两人没作任何交谈,各自看书。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郑锦云看了看天色,起身将书放回架上,礼貌地同丁莹道了别,推门出去了。 换了谢妍,定然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闷气氛,但是丁莹除了略觉奇怪,并未感到不适。两三次后,丁莹便放松了许多。她只是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并非真的排斥与人来往,何况郑锦云性格随和,相处起来让人十分舒适。慢慢地,两人也能在读书间隙闲谈几句了。 再熟悉点,二人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 “原来你做过这么多年书手?”郑锦云听丁莹说完早年经历后笑道,“难怪博闻强记。你那篇考证文章,谢少监很欣赏,和我提过好几次。” “恩师似乎常与郑侍御互通有无。”丁莹低头转动书卷,看似随意地说。 郑锦云笑答:“我毕竟和她认识的时间长……” 话音未落,丁莹已经开口问道:“有多长?”才刚说完,丁莹便觉得自己问得太生硬,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只是有点好奇……” 郑锦云倒不在意,托腮道:“真要算起来,其实我小时候就识得她了。不过她那时应该没怎么留意到我。她和我真正熟悉是在我及第以后。” 丁莹看着她,似是有些不解。 郑锦云便又解释道:“那年我还不到十岁,在东都伯父家小住,偶然随堂兄去过一次诗会。我第一次见到谢少监就是在那次诗会上。当时她已及笄,我却仍是孩童,又才刚开始学诗文,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丁莹心道,那时的恩师应该只有十几岁吧?不知是什么模样?她实在好奇,即使自觉略显唐突,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那时候……”郑锦云悠然回忆,“很骄傲,也很耀眼,身边总围着仰慕她的少年。他们都抢着将自己写的诗送给她,就为了能和她说句话。只是那些诗作,多半被她批得一文不值。” 现在的恩师不也是这样吗?丁莹想。前日她无意中听见谢妍和温晏评论朝中某位重臣的新作。谢妍形容此人年迈以后写出来的诗文,直如老牛拉破车,又刻薄又传神。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郑锦云微微一笑:“如今收敛多了。” 丁莹哭笑不得,原来这叫收敛多了。 “后来呢?”她饶有兴致地追问。 郑锦云笑意淡去:“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那次诗会后没多久,她就出嫁了。就连和离的事,我也是几年后才偶然从堂兄口中得知。我再遇到她时,她已经是谢舍人了。” 那应该是郑锦云赴考的时候了,丁莹在心里估算,然后又说:“恩师那位前夫……” 郑锦云摇头:“她不喜欢提那个人,我也未曾问过。” 竟然连郑锦云都不清楚谢妍与前夫的恩怨?丁莹想起王瑗说过的那些话,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没法得知真相。 郑锦云盯着她看了一阵,又笑了起来:“正字似乎对谢少监特别感兴趣。” 丁莹顿时慌乱,以为她看出了什么,心虚地说:“我,我只是……” “也不奇怪,”好在郑锦云并未深想,很快自行给出了解释,“少监是个很有趣的人,让人很难不好奇。我当初也是一样。” 自己和郑锦云的好奇恐怕不是一回事,丁莹想。为免郑锦云起疑,这天余下的时间里,她没再敢提起谢妍。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郑锦云看天色不早,将手上的书卷放回书架,准备回家。离开以前,她沉吟片刻,回头问丁莹:“三日后的旬休(注1),正字可有安排?” 丁莹摇头。 “有两三个好友约我那日小聚,”郑锦云一笑,出言邀请,“既然正字也无事,是否愿意同往?” ***** 酒宴设在一名女官家中,既是聚会,亦是为回京的郑锦云接风。主人名叫李如惠,为大理寺评事。丁莹没与她说过话,但是打过两次照面。到场的其他人也是女官。郑锦云和袁令仪都是熟人,只有一位朱珏是丁莹未曾见过的。 李如惠年过四旬,是位很爽利的中年妇人。经郑锦云介绍,丁莹才知道她是弘久二年的进士。那岂不是…… “你们当算同门。”郑锦云微笑着说出了丁莹的想法。 弘久二年的主司正是谢妍。 丁莹还没说话,李如惠倒先笑了:“虽然都出自谢少监门下,但我哪能和她相提并论?我及第时都三十好几了,你再看看她是什么年纪?说她是我女儿都有人信。如此年轻有为,日后定也前程似锦,兴许将来我还要靠师妹提携。” “评事言重了。”丁莹连忙说。 “之前你不是说要把家人接到京中吗?”郑锦云环顾四下,“怎么不见他们?” “还在路上呢,”李如惠朗声笑道,“我那夫婿一百个不情愿,一直不肯动身。我上个月托人捎信,说京里名师多,求学容易。他不来没关系,别耽误三个孩子。他这才答应上路。看他那温吞样子,我估计还得有一阵才能到。” 第26章 “原来如此。”郑锦云笑着点头。接着她为丁莹引见了朱珏。 朱珏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其他几人不一样,她是在场唯一不曾进士及第的人。和李如惠一样,她也是弘久二年赴试;不同的是,李如惠考的是进士,她却考了明经。 对于这件事,朱珏倒是十分坦然:“都说进士难考,我想我未必能中,还是明经更有把握。” “其实我最初也打算考明经,”丁莹道,“但是县里明府(注2)偶然读了我撰写的墓志,建议我准备进士科,又将我推荐给本州刺史。我入京时,那位使君(注3)还曾给他京中的朋友写信举荐我。” “你当初竟然想去考明经?”袁令仪惊呼,“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丁莹若当真考了明经,可就没有这女状元了。 朱珏笑道:“你和雯华皆是高门之后,自然不会明白我等小民的艰辛。赴考一次的花用对我们而言堪称巨资。若是不中,那一大笔钱就白花了。可进士科每年光入京赴考便有千人之数,却只取二三十人,哪是这么容易及第的?相较之下,明经只要熟悉经义就能考中。” 丁莹点头称是。郑锦云也笑着插话:“这也不失为变通之法。有了明经出身,便可考吏部选试,又或者考上制科,亦能授得好职。” 朱珏便是如此。她与郑锦云在同一年制策登科,得授鄠县县尉。鄠县是距离京城极近的畿县,不用一日便可骑马来回,故而她能参加今日之会。 “既然人都到齐,”李如惠这时招呼几人,“就别在这里站着了,先开宴吧。” 她向家仆点了下头,又引众人入座,很快酒食便如流水般送了进来。几位俱是女官,品阶相仿,彼此熟悉,私宅中谈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席上的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 丁莹则是大开眼界。她初试即中,对官场所知甚是有限,许多信息还是通过梁月音得知的。但梁月音那时也只是一个举子,很多事亦是一知半解,比不得眼前几位同僚。尤其郑锦云和袁令仪出自世宦之家,对朝堂上各种不便宣之于口的惯例和规则都有所了解,令她获益颇多。 当然也不止是官场内幕。郑锦云刚从县尉卸任,朱珏正任县尉,袁令仪和李如惠当初都是以县尉释褐,几人不免聊起担任县尉时的种种不便。县尉的职务繁重琐碎,有时还要与刑囚打交道,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清官。然而朝廷又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未在州县任过职的士人,很难得授台省要职。如今但凡想在官场有番作为的人,都必要过这关。可就连许多男子都对县尉之职叫苦不迭,毋论女官们。 几人正聊得兴起,郑锦云却在这时瞥了一眼丁莹,话锋忽然一转:“县尉固然比不得校书、正字清闲,可是能接触实务,体察民情。虽说辛苦一些,但是收获也多,于将来大有裨益。且畿尉与寻常县尉不同,就算明府也会客气几分。难是难了点,也不是不能熬。大家现在不也都过来了吗?” 其他人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几人互视一眼,倒也都点头附和。随即她们就换了话题。余下的时间里,郑锦云看似不动声色,却时不时地抛话给丁莹。丁莹有所察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宴席结束,她与郑锦云一道骑马归家,半路上问道:“那几句话,侍御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吧?” ***** 注1:唐代官员每十日休假一日,称为旬休。 注2:明府:对县令的称呼。 注3:使君:对刺史的称呼。 第25章 王瑗(1) “哪几句?”郑锦云反问。 “关于县尉的话。” 郑锦云沉默着,不否认,也不承认。 “其他几位都已任过县尉,”见她不语,丁莹自行续道,“只有我不曾。我料想待御是担心我被影响,萌生退意?” 郑锦云终是一笑:“之前确实有人受不了县尉的清苦,并为此弃官。” 这便是说她猜对了。 丁莹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恕我唐突。我总觉得侍御邀请我赴宴似乎并非只为单纯的聚会,就连之前几次碰面也都不像偶遇。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郑锦云难得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诶?这么明显吗?” 谢妍说丁莹比较腼腆,不是太好接近,让她尽量做得自然一点。她自觉已尽可能地不露痕迹,却还是让丁莹察觉了吗?到底是第一个女状元,郑锦云心道,果然不同凡响。 丁莹莞尔:“我能看出侍御有心关照,只不知是何缘故?” 今日郑锦云一介绍,她就意识到宴上几人都是新一代女官中的佼佼者。席间郑锦云一直将话题往她身上带,显然是想让她融入。她与郑锦云不过数面之缘,且郑锦云看上去并不像是十分古道热肠的人,为何要费心助她建立人脉?之前丁莹虽看出郑锦云有意接近,但她认为自己身上没什么可图谋的,选择静观其变。但今日这人情欠得太大,她不得不先行挑明。 既然被看破,郑锦云也不再掩饰,回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丁莹心里其实已想到了答案,但还是问:“托你的人是……” 郑锦云一笑:“除了你那位恩师,还能有谁?” 果然是她。 “我是不是给恩师添了很多麻烦?”丁莹踌躇片刻,低声问道。 “的确让她有点伤脑筋。”郑锦云微笑回应。 谢妍这样玲珑的人,竟对丁莹束手无策,也算是奇闻了。 丁莹黯然。虽是意料中事,但真从郑锦云口中听到,还是让她有些难过。 许是感知到丁莹的低落,郑锦云又笑着说:“正字无须顾虑。少监对正字寄予厚望,只是她的身份有些不便,才将此事托付于我。几年前我受过谢少监恩惠,如今也只是还她的人情罢了。” 以谢妍这段时间对丁莹的了解,她的确觉得让丁莹自己出去交友有点困难。若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或许会容易些。但她官位太高,要是亲自出面,多少会给李如惠等人造成压力,难以达到目的。而郑锦云的资历和官职与她们相仿,能更自然地在丁莹与几位同僚之间建立联结,正适合做这中间人。 个中道理,丁莹自然想得明白。正因明白,她的心情才更加复杂。谢妍是真心将她视作门生,尽力帮助。她却对谢妍生出别样心思。感动的同时,她又觉得十分惭愧。 “我不值得恩师如此费心。”丁莹叹息。 “怎么会?”郑锦云面露惊异之色。 以女子之身头名及第,次年便通过了吏部选试,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有如此成就,丁莹被重视、提拔乃是理所当然的。可她不知为何,竟然如此自轻?谦逊固是美德,但若过于驯良,将来免不了受人欺压。 “正字……”郑锦云正欲开解,可丁莹的住所已近在眼前。她那个叫豆蔻的侍女正在门口等候,一见二人便跑了过来。郑锦云见状,只能先按下不表。 “女郎!”豆蔻手里举着一封信,“刚刚有人送信给你。” “什么人送来的?”接过信时丁莹随口问道。 豆蔻摇头:“我不认识,但他说是女郎的同年托他转送的。” 丁莹看了一眼信上的署名,微微一笑:“原来是王瑗。”见郑锦云看过来,她笑着解释:“我们那年只有两名女进士。她是另一位。” 郑锦云点头。见丁莹的注意力已转到了信上,她便欲先行告辞,可丁莹已迫不及待地拆信读了起来。郑锦云想了想,觉得自行离去多少有些失礼,决定等她看完再辞别。不想丁莹看到一半时,竟然神色微变。郑锦云心细,立刻注意到了,担心有事,关切地问:“怎么了?” “信上说……”丁莹抬起头,脸上一片茫然:“她要成婚了。” ***** 嫁娶本是常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王瑗要联姻的对象却非同小可,乃是宰相崔吉的次子。 崔氏为博陵郡望,崔吉在先帝时便已为相。先帝留下的数位宰相这几年已在逐渐淡出,如今就数崔吉最为资深。即便丁莹对朝局不甚了解,也对之闻名已久。令丁莹困惑的并非是婚事本身,而是王瑗正在守选。嫁入高门之后,她还会为官吗? 有此疑问的不止丁莹一人。 “恐怕很难,”面对皇帝的问询,谢妍回答,“崔相为人古板,一向不太认同女官,且自诩家风严正,重德守礼。再者其子崔凭多年前便以门荫出仕,已颇有根基。他又并非初婚,第一位夫人还留有年幼的儿女。臣料想崔家期望王瑗婚后相夫教子,不太可能支持她出来任官。” “那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进士出身?”皇帝皱眉。 谢妍默然。女官本就是少数,有进士出身的更是罕有,去岁好不容易有两位女进士,其中一人却可能一天官都不做,皇帝自然会有不满。 “也不是头一回了。”谢妍轻叹。 弘久三年有六名女子登第,皇帝大喜,破例不令她们守选,当即授职。不料其中两人很快就成婚,次年便有一人辞官。另一人坚持到第三年,终因身孕去职,至今再未任官。 第27章 “那王瑗家世如何?”皇帝问。 谢妍想了想:“并非望族,祖上只做过小官,到她父亲一代侥幸得中进士,不过才具平庸,多在州县转迁,从未出任过要职。” “看来是王瑗得中进士,方能配婚崔氏。”皇帝语带讥讽,“也对,高官之子自有门荫,仕途也往往更为顺遂,岂不比自己熬资历轻松多了?朕许女子登第,倒是为她们做得好嫁衣!”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谢妍苦笑,“再说很多人得中进士时,年纪已经不小,也怨不得她们急。” “我气的难道是她们嫁人么?我气的是她们利用朝廷抡才之典,谋求进身之阶。再说了,嫁谁家不好,偏嫁崔家?” “投身科场的人,谁又不是谋求进身之阶?只不过王瑗这类人求的并非官职而已。旁人不知陛下谋算,又见崔氏素来望重,且为相国门庭,自然会觉得是好亲事。” 皇帝长叹:“每次碰上这种事,朕都会想,你我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到底值不值得?” “移风易俗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此等局面也在预料之中。好在那几人都是高嫁,至少说明世人还是认可女进士的。” “你倒是想得开,”皇帝没好气地说,“罢了,今天朕也没心情了。你且先回去。余下之事明日再议。” 谢妍起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刚到殿外,她便见一对宫女引着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女子从廊上过来。谢妍见了此人,微露意外之色,但她很快便避至道旁,对那女子躬身施礼:“左仆射。” 谢妍并不是第一个出仕的女子。早在先帝之时,朝中便出现过近十位女官。左仆射便是其中之一。她以机敏聪慧得到先帝提拔,从掖庭宫人脱颖而出,一路跃升。先皇在时,不但许多内制由她独揽,还时常让她参决政务,虽无宰相之名,却行宰相之事,且比诸相更得君王信任,从而显赫一时。或许是忌讳她当初的权势,皇帝即位后将她拜为仆射。 左右仆射为从二品,开国之初曾为相职,位高权重。然而近两三代以来,只有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才会被视作真宰相。仆射虽然仍在名义上统领六部,却渐成虚衔。皇帝如此安排,便是明升暗降,不欲重用的意思。左仆射也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几年深居简出,十分低调。今日她忽然出现在宫中,便显得有几分不同寻常。 听到谢妍的声音,左仆射转头看了看她,微笑道:“是华英啊,快别多礼了。” 她态度亲切,语气也极温和,听上去全然是慈蔼的长辈口吻。 谢妍顺势直起身,客气道:“这几年倒是很少见仆射来宫中走动。” 她虽然也面带笑容,却远不及左仆射亲和。 “圣人体恤我年老体衰,”左仆射笑答,“不令我操劳。但我与陛下终究相识多年,偶尔也来陪着说说话、下下棋。” 谢妍仔细打量她。左仆射只比皇帝年长两三岁,气质温婉沉静,很有书卷气。光看外表,完全想不到她曾经是大权在握的影子宰相。谢妍上次近距离见她已是三四年前。与当时相比,左仆射除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容貌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还因近几年修身养性,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哪里算得年老? “仆射说笑了。”她道。 她识得左仆射多年,还曾经一起共事,却谈不上亲近,不过是出于礼貌才寒喧几句,并没打算多说。然而左仆射看来兴致颇高,热情地拉着她聊天:“我来的路上听说崔相家快有喜事了,新妇还是去年及第的进士。刚才一见你我才想起来,去年的主司不正是你吗?” 成天一副不问世事、超然物外的模样,消息倒是一点没漏,谢妍心中腹诽。不过对方到底是前辈,她不便失礼,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左仆射不见她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续道:“不过去年登第,岂不是还未授官?这么快就结亲高门,会不会太过急功近利?” 谢妍本不想与她多纠缠,可听到这几句话,她到底没忍住,微微冷笑:“这我倒想请教了。男子登第后求娶高门之女,世人皆以为寻常。王瑗不过是做了同样的事,便要受此指摘,会不会有些不公平?” 左仆射静静看了她一阵,浅浅一笑:“是我失言了,还请谢少监见谅。” 第26章 王瑗(2) 左仆射静静看了她一阵,浅浅一笑:“是我失言了,还请谢少监见谅。” 她让开了路。谢妍懒得再搭理她,敷衍地低头一礼后便扬长而去。倒是左仆射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谢妍的背影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行。 到了殿外,宫人入内通报,片刻后便有皇帝近身的宫女出外,领她进去。 左仆射自少年时便追随先帝,与皇帝是极熟悉的。皇帝虽然对她有些防备,到底还顾念几分旧情,见她这几年都算安份守己,便也偶尔召她前来伴驾。 见过礼后,皇帝赐了座,又冲身旁的宫人点了下头,便有两名宫女默默取来棋盘和棋子摆好。 “陛下可要先行?”左仆射入座后,恭敬地问。 “不必。”皇帝道。 那便是要猜先了。左仆射抓了一把棋子握在手中。皇帝则拈了两粒棋子放在棋盘上。结果是左仆射先行。 左仆射落了第一枚黑子,看似不经意地说:“臣过来的时候碰上华英了。” 皇帝并不惊讶,淡淡“哦”了一声。 “倒是沉稳了不少。”左仆射含笑评价。 皇帝嗤笑:“吃过这么多次亏,也该学聪明了。不过功夫还没到家,指不定哪天倔脾气上来,又开始任性妄为。” 看似抱怨的语气,却处处透着亲昵。左仆射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可她马上就若无其事地说:“还是长进了,不像以前那么孩子气。她刚进宫当女史那阵还总和先帝撒娇呢。” 皇帝拈着棋子,不以为意地说:“她那时年纪小,性子又活泼,容易讨人喜欢。即便先帝偏爱几分,也是人之常情。” “先帝确实没白疼她,”左仆射微笑道,“臣记得先皇禅位后,移居西内养病,她那时经常过去探望。” 皇帝本来已要落子,听闻此言,手中的棋子在棋盘上擦碰了一下。她抬起头,冷冷望向左仆射。 面对皇帝冰冷的目光,左仆射却镇定自若,眼睛看着棋盘,连笑容都和平日一样温和无害,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她无心之言,别无他意。 皇帝审视她许久,将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口中却道:“对了,你之前献的计策,朕已令华英试行过了。” 左仆射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才轻轻落下:“陛下可还满意?” “确实如你所说,不必加赋,又能充实府库。也只有你才想得出这样的法子。” 被皇帝褒奖,左仆射却并未露出喜色,反而有些苦涩地说:“献策的人是臣,可陛下信任的却是她。” “信任不信任的……”皇帝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不是我说你。到你我这把年纪,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阿婆辈的人了,何苦揽事上身?华英年轻,精力好。这些琐碎的事交给她去忙,你我享享清福,岂不是两全其美?” 皇帝都自称老迈,年长于她的左仆射也不便宣称自己精神健旺,足以任事,只好垂下目光:“臣多谢陛下体恤。” 可左仆射毕竟是献了一条有用的计策,皇帝敲打归敲打,该嘉奖的也不能含糊:“不过你也别光想着享福。小事固然可以交给年轻人,但他们毛手毛脚,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还要你这样的老臣多看顾。最近太常寺实在不成样子,卿熟知朝廷仪制,不如为朕分担分担,暂判太常?” 太常寺为九寺之一,掌礼乐祭祀,下辖郊社、太庙、太乐等八署,倒也是清贵之处,不算辱没,只是实权有限,很难直接对朝局施加影响。左仆射知道皇帝这是有意安抚,她该顺水推舟,应承下来。可她心里弊着一口气,不甘愿白忙一场,便一直不作声。 皇帝明白左仆射沉默的原因。她如今占据上风,倒也不介意大度些,遂又笑着劝道:“朝廷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一点不少。朕也是不想把你推到风口浪尖,方才出此下策。朕知道你疑心朕偏袒华英,可你看华英这几年任的不也是闲职么?我和你那是多少年的交情,能亏待你吗?日后朝政之事,朕还得你多帮衬。”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接受便是不识抬举了。左仆射再度展露笑容:“陛下说哪里话?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她直起身,向皇帝郑重下拜:“臣谢陛下恩典。” ***** 王瑗的亲迎礼定在京中举行。不过这桩婚事似乎略显仓促,离婚期剩下不到半个月,王瑗才姗姗抵京。 丁莹与她到底有同年之谊,也对她将来的打算有些好奇,一得消息便登门拜访。王瑗给丁莹送信时就猜到她会来,立刻命人将她请进内室说话。 第28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等丁莹发问,王瑗已自己先开了口,“成婚后我不会再为官。” “可是崔家的缘故?”丁莹问。 若是崔氏逼迫,也许可以请谢妍帮忙游说。丁莹觉得谢妍对门生向来回护,应该不会拒绝援手。 不料王瑗却摇头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丁莹微微皱眉,不说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王瑗说三道四,但她此时的心绪确实略微复杂。她还记得前一年梁月音落榜之后的失落。那时梁月音几乎都要放弃了。而按谢妍后来的说法,当时她其实非常接近。如果没有王瑗,说不定梁月音就能登第,不必再苦读一年。万幸梁月音没有放弃,终在次年及第。但她若放弃了,或者第二年仍然不中呢?岂不是白白误了前程? 也许是看出丁莹的情绪,王瑗苦笑着说:“我登第之初确实是想有所作为的,可是几个月前我去了次河西县……” 丁莹立刻猜到了原因:“你是不是觉得县尉的生活太清苦?” 她上次参加李如惠家中的聚会,听她们说了不少任县尉时的苦处:职级低微,事务繁重,还要迎来送往。若是县令、县丞通情达理还好,碰上不讲理的,那日子就十分难过了。 王瑗果然点头:“是。我不像你,能进士及第已是侥幸,不敢奢望能再考中制科或吏部选试。到时授官,只会是上县(注1)或望县县尉。而你任过正字,必授畿县县尉。畿尉虽然也要鞭挞黎庶、趋走折腰,但只须熬过去,日后多半有不错的前程。我就算能忍过县尉那几年,之后也还会在州县转迁,很难出任好职。崔家看重我的进士出身,愿意联姻,对我也算是不错的出路。” 丁莹不知道应该怎样置评,转而问道:“恩师可知道这件事?” 若是知晓,谢妍又是什么态度? “我给她写过信,”王瑗一声叹息,“可她到现在都没有回复,大概对我十分失望。” 虽然对王瑗的婚事有所保留,但丁莹见她神色黯淡,还是略有不忍,安慰道:“想是恩师近日忙碌,无暇回信。” “你不用宽慰我,”王瑗摇头,“我确实辜负她当初的提携之恩,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丁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现在连王瑗自己都这样说,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瑗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缓缓道:“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 与王瑗分别后,丁莹径直前往谢妍府第。 恰好谢妍今日在家,很快便有人出来,引她进了书室。 丁莹入内时,谢妍正在案前作画,模样甚是闲适:头发随意挽成髻,脸上略施粉黛,穿的是家常的红衫白裙,搭一条浅黄帔子,身上亦未佩戴多余的珠翠,只发间别出心裁地斜插了一支金步摇。丁莹躬身向她施礼,她微笑着点了下头,那步摇便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摇曳生姿。 丁莹尚未开口,谢妍已将画笔搁置一旁,含笑道:“你很少主动找我,今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丁莹顿觉窘迫。她至今都掌握不好和谢妍来往的分寸。哪怕偶尔鼓起勇气想要接近,却总是担心自己唐突,往往很快就又胆怯退缩。站在谢妍的角度,大概会认为她有些凉薄。可这件事她又没法向谢妍解释,干脆直入正题:“学生刚刚去见了王瑗。” 听闻此言,谢妍笑意敛去,淡淡“哦”了一声。 “她要成婚的事,想必恩师已经知道了?” “确实知道。” “她曾给恩师送过请帖,不知恩师可有赴宴的打算?” 谢妍瞥了她一眼:“恐怕要辜负美意了。” 看来王瑗没有猜错。丁莹小心道:“她正是担心恩师不肯观礼,今日特地托学生向恩师陈情。” “那可真是不巧,”谢妍不为所动,“我那日刚好有事,无法分身。这样吧,到时我差人送份厚礼,算是弥补我不能亲至之过。” “可是……”丁莹面露难色,“王瑗说崔相国十分希望恩师能够出席……” 话一出口,她便觉后悔。果然谢妍神色一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还没嫁进去,她就想拿崔相压我?” 丁莹连声解释:“绝非此意。是学生一时失言,还请恩师恕罪。” 谢妍盯了她一阵,终于移开目光:“替王瑗当说客……你同她很要好么?” ***** 注1:唐代的县按地理位置、人口和重要性划分为不同等级,本文采用的是七等分法:赤、畿、紧、望、上、中、下。一般进士及第后的第一个官职是上县或望县的县尉,紧县也有可能。赤县和畿县的县尉通常不会授给初任官。 作者有话说: 后文其实会交待,不过还是提前解释下吧,本文的皇帝其实已经是二代女帝了。一代就是先帝,但先帝是从后妃到皇帝。古代背景下,尤其是中国古代的背景,后妃登基比公主上位相对要容易些,所以这个故事设置是前后两代女皇。女皇传位给女皇,过程更容易写得合理,法理和社会风气的变化上也更有探讨的空间。 第27章 王瑗(3) 丁莹听谢妍这话虽有责备之意,但语气尚算温和,心里松了一口气,说话也顺畅多了:“倒也算不上特别好,但学生与她毕竟有同年之谊。学生想崔相既然亲口托付,定是抱了极大希望。她若不能办成,以后嫁入崔府,或许会因此得咎。而这件事对学生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所以答应替她跑这一趟。” “那王瑗可曾告诉你,崔相为何一定要我出席?” 丁莹倒也问过王瑗,可王瑗也说不清楚原因。崔吉与谢妍的关系算不上密切,外间还一度有过两人不和的传言。 “也许……”最后王瑗猜测,“是想与恩师改善关系?” 毕竟谢妍对皇帝的影响力有目共睹。王瑗又是谢妍的门生,崔吉想借联姻的机会与谢妍修好也不是不可能。而丁莹之所以肯帮忙,除了看在同年的份上,也有为谢妍考虑的原因。她知道谢妍这些年树敌甚多,若能与崔吉亲善,或许将来能多一位后援。 听丁莹吞吞吐吐地说完了因由,谢妍的面色略微缓和:还算有点良心,倒是不枉自己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只是想法未免幼稚。 谢妍思忖片刻,开口问丁莹:“你可还记得当初过堂时有几位宰相?” 丁莹不解她为何提起那么久远的事,但还是回想一阵后回答:“有七八位吧?” 国朝宰相并无一定之数,不过七八人的数量已经算偏多了。 “七位,”谢妍说,“其中三人在先帝时便已入阁为相。” “这与王瑗的婚事有何关联?”丁莹不解地问。 “先帝禅位时,朝中有五位宰辅。陛下执政之初,为了安抚人心,将其尽数留用,仅在次年增加二人。之后六七年,有两人年高致仕。直到去年,都还有三人是先帝时的老臣。” 谢妍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丁莹,见这位门生仍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她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但是去年至今,却有两人罢相。” 丁莹眼睛转了转,终于有所领悟:“崔相公担心他是下一个?” 见她很快反应过来,谢妍略感欣慰,总算没傻到家。 丁莹沉思:皇帝登基之初,局势未稳,因而未做变动,只是耐心等待他们告老,才提拔亲信进入中枢。谢妍此语应该是暗示皇帝羽翼渐丰,不愿再浪费时间,开始主动清除老臣势力?她看向谢妍,莫非是崔吉感觉到危机,才急着寻求谢妍助力? 谢妍点头:“他应该是察觉到了,这阵子明里暗里向我示好,想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他周旋。我不欲惹事,辛苦躲了他两个月,你们倒好……” 不过也不能全怪王瑗和丁莹。相位不止影响权力更迭,还可能牵涉身家性命,崔吉定不会轻易退却。无论皇帝有什么计划,崔吉一日未罢相,她就得敷衍一日。何况现在又牵涉到她两个门生,这场婚宴看来是很难避开了。 丁莹甚是惭愧,觉得是她见识浅薄,给恩师添麻烦了。她垂下头说:“是学生莽撞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谢妍淡然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在同王瑗赌气?” 丁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功利地说,这样的联姻其实不见得是坏事,”谢妍承认,“但以目前的形势而言,我对她的选择确实有些失望。迄今为止,有进士出身的女子不过十来人。她放弃为官,会让女官更为弱势。尤其是……” 谢妍话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丁莹一边听一边也在揣摩谢妍话中深意:考中进士便有高嫁的可能,这也许能促使人们在女儿的教养上花费更多心思。读书识字的女子多了,自然会涌现更多人才,增加女官出现的可能性。可这样的影响需要好些年才能显现。对于现在的局势而言,少了一个进士出身的女官,无疑会削弱女官的实力……谁知刚说到紧要处,谢妍忽然闭口不谈,不免让丁莹诧异。 第29章 “尤其什么?”她问。 谢妍本意只是提点几句,但她刚才却惊觉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那些隐忧,还不适合让丁莹一个年轻人知晓。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丁莹略有些失望。谢妍看似张扬,但涉及朝堂之事时却异常谨慎。难得她今日肯仔细分说,却在关键的地方含糊其辞,着实令她心痒。可她也明白,谢妍的阅历远比她深厚。她不肯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何况自己近日闹了这些笑话,谢妍哪里敢和她交心?什么时候她才能成长起来,让恩师可以放心依赖呢?丁莹惆怅地想。 谢妍倒是瞧出丁莹情绪不高,却没把她忽然失落的原因联系到自己身上。她看着丁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丁莹现在也是应该婚配的年纪。 “有人同你提过亲事吗?”她问。 丁莹没料到谢妍会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件事,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 谢妍颇觉意外:“没有吗?” 萧述和崔景温及第后都很抢手,就连王瑗都能攀上崔家。丁莹一个状首,竟然无人问津?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其实丁莹初登第时有不少人来探过口风,但她想都不想便全部回绝了。她也压根不想在谢妍面前提起亲事、婚配之类的字眼。 “没有。”她小声重复。 谢妍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那你可有中意之人?” 丁莹心如鹿撞。恩师为什么突然问起婚姻之事?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会,刚才这几句话,她用的都是前辈的口吻,丁莹镇定下来,她只是关心门生罢了。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很沮丧。她和谢妍怕是永远都突破不了恩师与门生的关系。 “没有。”她第三次给出了违心的回答。 谢妍皱眉。丁莹这忸怩的神态可不像是没有。会不会是自己对王瑗的婚事反应太大,吓到她了? “我并不是反对你们成婚,”谢妍语重心长地说,“只是这进士出身来之不易,我不希望你们因此误了前程……” 但是才说了两句,她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女子成婚的变数比男子大得多:夫家的意愿,还有生育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及抚养子女的辛苦,都会对她的将来造成巨大影响,极可能阻碍她的仕途。可是要求丁莹别急着婚配又太过不近人情,她怎么说得出口? 丁莹发现了谢妍的迟疑,微微一笑:“恩师放心。学生没有成婚的打算。” ***** 谢妍到底还是去了王瑗的婚礼。 崔家毕竟是相府门第,崔凭如今任殿中侍御史,前途亦被看好,加上迎娶的又是去岁及第的女进士,这亲迎之礼十分盛大。王瑗在黄昏时被迎进崔府。其时迎亲队伍用的火炬连成一线,延绵数里不绝,连道旁树木上的叶片都被熏得卷曲了起来。 不过丁莹对婚礼的盛况毫不关心。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妍与崔吉身上。 她以为崔吉这么急切地邀请谢妍出席,两人定会找机会单独谈话。然而不管是崔吉还是谢妍都表现得十分平静。谢妍只在刚来时和崔吉说过话。当时丁莹就在旁边,知道那不过是宾主之间惯常的客套与寒暄。如今婚礼都快结束了,那两人别说避开旁人密谈,甚至眼神都没对过一次。丁莹都有点着急了,他们却还淡定得很。就在丁莹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变数,或是他们已经私下碰过头的时候,崔吉开始行动了。 仪式完成,新人被众人簇拥着送入青庐(注1),崔吉才终于走向谢妍的方向。不过他一路走一路招呼宾客,仿佛只是位尽职的主人。除了清楚内情的丁莹,谁都没有发觉崔吉的目的。 谢妍也不动声色地移向人少的地方。最终两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汇合了。 丁莹对此甚是不解,那个角落人再少,毕竟还是在开放的庭院中,时间一长也会被人注意到。他们难道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密谋相位的去留吗? 然而谢妍与崔吉谈话的时间并不长。须臾之间两人便各自走开,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不知情的人即使注意到了,大约也只会当成主人和宾客的几句闲聊。可丁莹看着他们,却想了很多。 登第之前,她也想像过日后入了官场,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可是进入秘书省任职以来,她只需要按步就班地做事。虽说也有些人情往来,但因为谢妍与郑锦云的照顾,她并未碰上什么麻烦,是以她一直未曾深想。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她进入的是一个远远超过她想像的复杂世界。 谢妍已经走到了这个世界的中心,而她却才刚从边缘进入。要跋涉多久,她才能抵达她的身边? 崔吉能做这么多年宰相,自然不是糊涂人。谢妍没有多费唇舌,只简单告诉他以下事实:皇帝想要乾纲独断,宰辅必得是她完全信任的人。这件事没有太多转寰的余地。不过激流勇退,皇帝应该会看在以往的情份上保全他的颜面,子孙的前程也能不受影响。 崔吉对此已有预料。目前他最关心的其实是皇帝究竟想怎么处置他?而这正是他坚持要与谢妍见面的缘由——不是想谋密什么,而是因为谢妍是皇帝心腹,她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皇帝的意志。从她的口风看,皇帝应该是掌握了他的把柄。如今帝位稳固,他只是群相之一,不大可能逆转局势。现在他需要考虑的只剩下如何体面地退场。 崔吉走开后,谢妍也舒了一口气。虽然崔吉没有明确表态,但以她对崔吉的了解,已能料到他会如何取舍。他主动退让,不管对哪方都是最好的结果。皇帝能兵不血刃地收回权力;崔吉能保住崔家的未来;而她暗中卖了崔吉一个人情,将来若崔氏东山再起,不致与她为敌。她回想了一遍,觉得万无一失,却在抬起头时愣住了。 丁莹立在通明的烛火下面,正专注地凝视她。前些时日她与丁莹仔细分说过其中利害,丁莹会留意她与崔吉的动向并不奇怪。但是丁莹这次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似乎多了一点内容。她下意识地向丁莹走出一步,试图解读门生眼中的陌生情绪。 丁莹站在原地没动。她并不习惯眼神交流,尤其她担心在谢妍面前泄露自己的心思,往往会先移开目光,不敢多看。可是这一次,丁莹没有回避谢妍。她隔着一庭之距,隔着熙攘的人群与婚宴上的璀璨灯火,与她两两相望。 ***** 注1:唐代婚俗受北朝游牧民族影响,会在院子里搭建一座帐篷供新人同坐,称为青庐。 作者有话说: 小丁不要急,有一天恩师会很信任依赖你的 第28章 伴值(1) 谢妍站在门边,仰头遥望天边的一片浓云。看了许久,她还是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到底……会不会下雪呢?” 皇帝斟了一杯酒,正要往唇边送,却在听到谢妍这句自语时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别在那儿吹风了,”她笑着唤道,“过来喝杯暖酒吧。” 谢妍走近的间隙,皇帝已另取过一个酒盏,亲自斟了:“我不过早起随口问了一句旧年宫人的户籍,没想到他们连你都惊动了,还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宫人名籍分属几部掌管,旧档又数度变更,他们不熟悉也是有的。臣以前在宫中时奉命整理过殿中、内侍两省的文书,倒是还有一点印象。”谢妍谢过皇帝,双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酒盏。 “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过来,”皇帝笑道,“明日入宫守岁时顺便和他们说一声也是一样。” 明日便是除夕。宫中为庆贺岁除,照例会有乐舞、驱傩(注1)的仪式。皇帝这次也一如既往地邀请诸位心腹重臣入阁守岁、共度佳节。谢妍亦在其中。 谢妍听了却有些微迟疑,放下手中的酒盏说:“就算没有此事,臣今日也打算入宫请见。” “哦?是有什么事吗?”皇帝问。 “臣想请陛下恩准,让臣明日留在兰台值守。” 皇帝一愣:“这是为何?” “明日的守岁庆典乃是左仆射悉心准备。臣若来了,只怕她又要疑心臣想抢她的风头。” 除夕驱傩和乐舞等仪式向来由太常寺筹备。左仆射如今暂代太常卿之职,有意在皇帝面前露脸,筹划得格外用心。而皇帝登基后对左仆射弃之不用,反倒重用资历尚浅的谢妍,致使左仆射这些年对谢妍一直有点心病。谢妍思考再三,觉得还是回避为妙。以值宿做为理由,既不伤皇帝颜面,也合情理。 “果然长进了,”皇帝笑道,“知道暂避锋芒。若是当年,你可不会让着她。” “以前年轻气盛,以致树敌甚多。臣如今想明白了,这些小事上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皇帝点头:“是这个理。先前崔吉之事,你处置得也甚是妥当。若你以后都能这般沉稳,我就能放心托付大事了。” 四个月前,崔吉上表乞骸骨(注2)。皇帝本已做好发难的准备,没想到崔吉自己退让了。皇帝当时颇为疑惑,后来还是谢妍的一道密奏解开了皇帝的疑问。皇帝并非全然不念旧情的人,何况当初皇帝登位,亦有崔吉之功,加上谢妍陈以利害,皇帝便顺势准许,还为崔吉的两个儿子加了官,做为他识时务的回报。崔吉去位,意味着余下的几位宰相都是她亲手提拔的人。至此,皇帝才终于觉得自己帝位稳固。 第30章 “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谢妍问。 皇帝笑而不语,又自斟自饮了一杯以后才再次开口:“五年吧。” “嗯?”谢妍不解。 “至多十年,”皇帝说,“是时候有位女宰相了。” “陛下?”谢妍十分意外,失声唤道。 皇帝微笑看她:“先帝时虽有女官短暂行过相权,终究未正式拜相,不够名正言顺。第一个名符其实的女相,朕希望是你。” “可是……” 皇帝明白她的顾虑:“怎么你现在倒变得畏首畏尾了?做过三次主司的人,有没有进士出身重要吗?再过几年,你这资历也说得过去了。到时你的门生应该会有不少人升上来,不会再是你一个人势单力孤的局面。华英,朕没有忘记……” “臣……”谢妍才说了一个字便匆忙止住。 皇帝听她语声微带哽咽,目光愈发温和。 良久,谢妍情绪平复,却并未有任何感激之辞,反而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陛下为了让臣卖命,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皇帝了解谢妍,知道她并不擅长处理温情的场面,才会这样岔开话题。她不以为忤,反倒用同样轻快的口吻回应:“还不是因为你总想偷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盼下雪是为了什么。” 这样一打岔,便又回到了之前的轻松气氛。之后君臣二人绝口不提政事,只聊些风花雪月。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妍才起身告退。 皇帝看她行礼,忽然心中动念,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话要对朕说?” 谢妍愣住,想了想说:“臣……感谢陛下这些年的信任。” 皇帝哑然失笑。也怪自己糊涂,话说得不明不白,谢妍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自己介怀的是什么。她向来知恩图报。先帝厚待过她,她铭感于心,去探病也是人之常情。可皇帝心里仍然扎了根刺。她从不怀疑谢妍对她的忠诚,但她也想知道,如果当初不是迫于恩情与形势,谢妍会更愿意追随谁?皇帝思及此处,也不得不佩服左仆射的手段,哪怕自己对她的算计一清二楚,还是被她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罢了,”皇帝挥手,“你这就去吧。” ***** 离开皇帝的殿阁后,谢妍没有马上出宫,而是顺道去了一趟翰林院,取她前日遗落的文卷。离开翰林院,经过右银台门时,她忽然停驻了脚步。 皇帝今天的话勾起了一些颇为久远的回忆。没记错的话,那时她就是在这附近遇到了尚是公主的皇帝…… 当时她才被先帝恩准进入翰林院,而皇帝不久之前刚刚产下一女。先帝想见新生的外孙女,命皇帝带幼女入宫小住。她才从翰林院出来,就迎面遇上了怀抱婴孩,被宫女、傅姆簇拥着在宫中散步的皇帝。 正是得益于皇帝的推荐,她才能入宫成为女官。哪怕在她进宫以后,皇帝仍然时时看顾。就连她入翰林,皇帝也托了同在翰林院的高岘指点她的书判,令她感动不已。她借着巧遇之机,再次向皇帝表达了感激之情。 “小事而已,”皇帝一边将怀中女婴交给傅姆一边含笑道,“高岘与你父亲是同年,本有香火之情。便是我不开口,他应该也会照拂你。” “这几年一直承蒙公主关照。若不是公主,华英不会有今日。”她真心实意地说。 皇帝但笑不语,挥手令其他人远远退开,然后颇有深意地问她:“你可知那时我为何帮你?” 她想了想,回答道:“想是公主同情我?” 与皇帝初见时,她就在皇帝眼中看到了怜悯。之后也是皇帝向她的夫家施压,迫使她的前夫同意和离,她才能顺利成为女官。 “你那时候确实有一点可怜。但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你远不是最凄惨的那个。你可曾想过,我为何独独对你青眼相加?” 她答不上来了。她曾经认为是公主惜才。但按她刚才的说法,世上的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自己那几分才气未必会被她放在眼里。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皇帝幽幽道。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皇帝的性格与她并不相像。 皇帝目视远处被傅姆抱在怀中逗弄的婴孩,慢悠悠地解释:“明明才干不输给任何人,只因为是女子,连参与游戏的资格都不能拥有,只能困于内宅。昨日我遇到兄长,你可知我那位太子兄长说了什么?” 她摇头。 皇帝语带讥讽:“他说他羡慕我,能安安稳稳在母亲膝下承欢,相夫教子。有人求不得,有人不想要……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原来如此。难怪皇帝这几年不遗余力地提携她,却从来不要求她的回报。在这一点上,她们确实算得上同病相怜。 “你的文才远胜过你那位前夫,”皇帝续道,“然而如此才华,唯一的用武之地却是替他代作行卷诗文。而那个男人甚至不怎么感激你。所以我助你,给你机会,想看你扬眉吐气,把那人甩在身后。可是现在,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她没有说话,但已隐约猜到了皇帝找她说这番话的目的。 果然片刻之后,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愿不愿意辅佐我?”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皇帝这话当真出口,她还是惊了一下。 “我今日来这里并不是偶然,”皇帝的声音克制又冷静,“我来之前想,如果我遇到你,也许就是天意,那我便下定决心,争上一争。” 皇帝竟然将自己当作了天启?一时间,她也是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不想试试吗?”不见她言语,皇帝灼灼的目光转了过来,“你和我,两个女人,能走多远?” 只不过思量了片刻,她便有了决定:“愿效犬马之劳。” 从那日起,她的命途就与皇帝绑在了一起。皇帝对她也确实信任,大多数决策都会让她参与。但那次以后,皇帝便再未与她提过当初的话。她想或许那只是皇帝用来说服她效力的理由。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皇帝于她有知遇之恩,无论如何,自己终归会为她尽忠。可是皇帝今日对她说,她并没有忘记,她一直在为她筹划,要让她位极人臣。 ***** 注1:唐代过年习俗,在除夕由少年男子戴面具舞蹈,驱除邪秽疫鬼。 注2:古代官僚体系中的礼仪性辞官用语,多为官员基于年老、疾病等原因主动提出退职的正式请求。 作者有话说: 稍微解释一下谢妍代作行卷诗文的事。 首先唐宋笔记里有类似的事例,参见《北梦琐言》卷十一:“唐进士殷保晦、妻封夫人,皆中朝士族也。殷公历官台省,始举进士时,文卷皆内子为之,动合规式,中外皆知。”这一条记录正是这个故事最早的灵感来源之一。跟据我查到的资料,这位封夫人名字叫封绚(也有作封询),是非常有才华的女性,然而她的诗作并没有流传下来。她的事迹只有两件:一是替丈夫捉刀代笔,二是在黄巢之乱中落于贼手,节烈而死。当时看到她的生平时,我十分唏嘘,从而想写一个能让女性施展才华的古代故事。虽然这个故事成形后和封绚本人可说是毫无关系了,但是代笔这一情节我还是作了保留。 其次,唐代科举制度还没有完全发展成熟,很多规则并不严谨,有些在后世看来很严重的行为在唐人观念里算不上很大的问题(当然也并不值得赞赏,否则很多事例不会用戏谑的腔调记录下来)。比如杨衡的亲友拿他的诗句去行卷,杨衡知道后,也没揭穿他,只在放榜后拉着他问:“‘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对方回答,知道这句是你得意之作,没敢偷(此句兄最惜,不敢辄偷。)。杨衡一高兴,就没再追究这件事。还有人用买来的文稿行卷,结果行到原作者家里去的。原作者告诉他,这是自己多年前行卷的旧稿。举子承认这些稿子是他买来的。原作者没有责怪他,甚至大度地允许他继续使用这些文稿行卷。当然,时代在发展,绝不推荐大家现在模仿这样的行为。 第29章 伴值(2) 谢妍在右银台门前面站了许久,方才出宫归家。因已取得皇帝许可,次日清晨,她便径直前往兰台值守。 岁除之日向来无甚大事,她来时特意带了两卷书消磨时间。可这日实在太过清闲,不到半日,她就将书看完了。眼见天色还早,她决定到书库挑一点书。出了值厅,她在集部里随意选了间房,推门进去,没想到里面竟然有人。 那人闻声回头,却是丁莹。 “咦?”谢妍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她知道丁莹喜欢泡在书库里。可各处衙署前两日就放了假,今日还是除夕,她居然还在刻苦攻读? 丁莹也没料到会撞见谢妍,有些赧然地回答:“昨日夜读,学生对其中一处略有疑问,所以来此查阅典籍。” 谢妍失笑,温和地嘱咐:“难得休假,也该好好放松下。京中的傩舞你可看过?” 第31章 不止是宫中,除夕的京城街头亦有盛大的驱傩仪式。 丁莹摇头。她虽入京两年有余,但前两年的此刻都还在紧张备考,没怎么出门凑这些热闹。 “京城的傩舞倒是比别地更可观些,”谢妍笑道,“你现在回去,应该还能赶上。” 丁莹应了,将书卷放回架上。她刚要出门,却忽然有些迟疑,回过头问:“恩师不回家吗?” “我今日值守。” 丁莹愣了。为防晚上和节假期间有急务,各部衙署每日都会安排人承值。秘书省虽是清闲之地,其下属官依然要轮流值宿,只有秘书监可以例外。如今秘书监空缺,谢妍是秘书省地位最高的人,还深得圣眷,应该没人敢安排她在除夕当值,多半是谢妍自己的选择。 “恩师其实是很体贴的人。”回过神后,丁莹由衷感叹。 从在科场布置炭炉的时候起,她就觉得谢妍不像是传闻中的奸臣。接触得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时至今日,她已经可以确信那些言论中的大多数都是诋毁与中伤。 她这么一夸,倒让谢妍有点受之有愧。不过她并不打算向丁莹透露今日值守的真实原因,遂看着旁边的书架,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什么呢?我就是想来这边偷个懒,省得被排到去翰林院当值。” 丁莹摇头:“今晚是除夕,翰林院应该也不会有事。若是有,必是大事,到时即便恩师在秘书省也躲不过,一定会被召去。” 言下之意,即是说她偷懒之言根本站不住脚。 谢妍白了丁莹一眼:“就你聪明。” 丁莹莞尔。这时候的谢妍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可爱。接着她便想到,别人在除夕之夜阖家团圆,谢妍却得一个人守着这冷清清的衙署。她很是过意不去,一双脚再也迈不动步子。 “今晚可有人与恩师一起守岁?”她问。 谢妍摇头。她在京中的亲人不多,也不想这时候去打扰他们。 丁莹思忖片刻,婉转开口:“其实学生在京中没什么亲友,家中亦是无人……” 这话并不完全准确。郑锦云替她引见几位女官后,她与李如惠在这半年里也逐渐熟悉了。李如惠又将她几个同年介绍给她,再加上与袁令仪共事了大半年,如今丁莹虽不能算交游广阔,也还是有一些朋友的。何况家里还有豆蔻等她回去过年。不过她租住的房舍是已经致仕的王尚书宅内的一处偏院,豆蔻这半年已与王府的仆从混得很熟,她又是能自得其乐的性子,即便自己不回去,应该也能找到人作伴,丁莹便先将她忽略了。 谢妍果然听懂了丁莹的暗示。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丁莹朋友稀少的时候,便想丁莹说来查找典籍会不会只是托词?或许她是因为家中冷清,才会在除夕这天也泡在书库里?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出言邀请:“你愿意留下来伴值吗?” 正中丁莹下怀。 ***** 鼓乐声遥遥传入值厅。不久之后,又有一阵红光透过窗棂映入室中。丁莹知道这是宫中开始驱傩与庭燎(注1)的征兆。仅从这火光声响,便能想见规模有多宏大。 不过丁莹只听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反而不住地偷瞄坐在案前看书的谢妍。 独自守着官署度过漫漫长夜未免太过寂寞,不少官员也会在承值的日子里邀请三两好友作伴,称为伴值。丁莹没有伴值过。她出言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谢妍竟真的请她留下。 在秘书省近一年,她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对谢妍时已经镇定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可此时她想到这一整日都要与谢妍相对,那久违的紧张感竟然又回来了。 “你……”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恩师有何吩咐?” 谢妍摇摇头,放下书道:“只是刚刚想起来,明日一早还有大朝。你的朝服应该还在家中吧?要不要我遣人去一趟你家,先取来备着?” 丁莹是九品官,没有参加常朝的资格,但是朔望朝会,还有每年的冬至、元日大朝仍是必须去的。 自从谢妍邀请她留下,丁莹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时被谢妍一提醒,她才想起还有这回事,连忙道:“那就有劳恩师了。学生现居王尚书家东院。” 谢妍想了想,问了一句:“王承家?” “正是。袁校书说我之前租住的房舍离官署太远,往来不便。她知道王尚书府上正好有空房,也不介意赁给我。学生就搬了过去。” 谢妍点点头,出去叫了一名仆从进来,让他去一趟王宅。丁莹又托他给豆蔻带句口信,说自己今晚有事,留在衙署不回家了。丁莹说完,想起她先前告诉过谢妍家中无人,不免有几分心虚,偷偷看了谢妍一眼。好在谢妍并没有留意她同家仆说的话。她见火炉中的木炭被压得有些实,正拿起火钳,要拨动炉炭。 丁莹见状,急忙将人遣走,然后去接谢妍手中的火钳:“还是学生来吧。” 谢妍没有与她争抢,任她取走了钳子。 丁莹调整了一下炉子里几块木炭的位置,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她问谢妍:“这温度可还适宜?” 谢妍点了下头,又交代她:“你还未用饭吧?这几天公厨无人。我图省事,今日只带了几张胡饼,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不过我记得袁令仪经常会藏一些果子蜜饯,你也可以去她那里找找,先垫一垫。晚一点我再想办法。旁边小室里有张矮榻,你若累了,便去歇一下。还有……” “恩师,”丁莹温和地打断她,“不用担心我。” 她留下来是为了陪侍谢妍,不是反过来给她添麻烦。她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衣食住行都不挑剔。 “那……”谢妍顿时无话可说。丁莹来秘书省大半年了,成为她的门生则是两年前的事,若算上山神庙那次初见,时间就更长了。按理说,她们应该很熟悉了,可她觉得丁莹像是有意与她保持距离,总有生疏之感。不过丁莹礼数周全,除了和她不太亲近,倒也挑不出别的毛病。 丁莹素来寡言,但她想自己若一味沉默,岂不是失去了伴值的意义?她于是主动开口:“恩师平日也会让人伴值吗?” “并不会,”谢妍回答,“这四五年来,你还是头一个。” 丁莹略微吃惊。谢妍的朋友不少,竟然都是独自当值吗?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谢妍一笑:“朝中女官数量不多,也比较分散;若是让男官相陪,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容易惹人非议。” “恩师也会在意非议?”丁莹问。 初登第时,谢妍曾经让她不要在意外面的言论。而谢妍一直以来也表现得我行我素,丁莹以为她已经不会在乎外界的评价。 谢妍失笑:“我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不必要的非议还是能少则少。” 丁莹沉默了。外面的舆论对谢妍并不友好。因她与皇帝关系太过密切,朝中每有风吹草动,都不免有人怀疑到她身上。就连几个月前崔吉辞去相位的事,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她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致使崔吉被迫去职自保。这还是在谢妍从未与崔吉私下见面的情况下。丁莹现在才明白为何王瑗婚礼那日,谢妍与崔吉会用那样的方式沟通。若两人当真避开众人密谈,丁莹不敢想象外间会把这件事传成什么样子?想到谢妍这些年承受的种种压力,她竟生出几分心疼,望向谢妍的眼神也更加柔和了。 谢妍察觉到丁莹的神色变化,露出了然之色:“看来我的事,你听过不少?” 丁莹涨红了脸:“都是些无稽之谈,恩师无须挂怀。” 谢妍嘴角向上一勾:“倒也未必都是。有些事我指不定真做过。” 逼死前夫的事也做过吗?丁莹心里嘀咕。不过她记得郑锦云说过,谢妍不喜欢提那个人,并未讲出口。再说今日是除夕,何必让这些无谓的事影响心情? “恩师若不嫌弃学生乏味,”她最后只是说,“以后都可以叫学生伴值。” 谢妍怔住,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可别随便许诺,我会当真的。” 丁莹认真看着她:“只要恩师愿意,学生随时侍奉左右。” 谢妍垂目,竟是她小人之心了。刚才她发现丁莹听过她的传闻,暗自猜测莫非她受传言影响,对自己的品行有所怀疑,故而刻意保持距离?可丁莹这样提议,显然对她并无芥蒂。或许她只是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才这么不远不近地和自己相处? 她心中释怀,微笑着说:“那倒也不必,像这样偶尔一次即可。” 皇帝对丁莹十分看重,将来定会大力提拔。她以后可不会太空闲,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丁莹却是暗自欣喜,谢妍没有拒绝,那就有相伴的可能。哪怕只是偶尔一次,对她来说亦是弥足珍贵。 谢妍心结既解,也来了兴致。她想两人这么干坐一整晚未免无趣,不如找点事情消遣,于是问丁莹:“你想不想吃点茶?” 第32章 ***** 注1:唐代过年习俗,要在庭院中生起火堆或点上灯烛,在火焰中送旧迎新。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两人太不熟,导致快十万字了,才第一次正经谈心。之前写浮生时,人家十万字都在一起好久了 第30章 伴值(3) 丁莹看谢妍娴熟地碾茶、筛茶,连击打汤花的手法都很优雅,颇觉惊奇:“想不到恩师竟是此道高手。” “还不是高相成日同我絮叨茶经,”谢妍随口回答,“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自然会一些。高手倒还算不上。” “学生也听郑侍御说过,高相国喜欢茶道。” “哪里只是喜欢?”谢妍将点好的茶放到丁莹面前,“我看他恨不得变个茶笼。他要是在这里,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丁莹一笑,拿起瓷盏,先认真观察了一阵汤花,然后才仔细品尝。或许是谢妍亲自烹煮的缘故,她觉得今日之茶回味绵长,格外可口。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话,还就着茶汤分食了一块胡饼。谢妍见多识广,言谈又很风趣,丁莹只觉如沐春风,渐渐放松下来。天色将晚的时候,谢妍派出的仆从也取回了丁莹的朝服,同时还带来了一封书信。 “正字家中的女婢说是今日收到的,担心是要紧的事,托仆转交。”家仆如此禀报。 “有劳。”丁莹客气谢过,低头看信,竟是李如惠送来的。 谢妍瞥见,在家仆退去后顺口问了一句:“可是有事?” “李评事提醒我明日记得到恩师府上恭贺新年。”丁莹回答完才想起恩师就在她身旁,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倒是正经事。” 丁莹听她含笑打趣自己,更难为情了,但还是说:“李评事对学生十分照顾。” 谢妍见李如惠与丁莹交好,总算放了心。这下她不用担心丁莹孤立无援了,颇为欣慰地说:“她到底年长,又是做母亲的人,确实比旁人心细。” 丁莹听了这话,想的却是当初正是谢妍请郑锦云替她引见的李如惠。她还没向谢妍表达过谢意。 “学生要向恩师道谢,”她说,“郑侍御说是恩师请她安排,为学生引见李评事和朱少府。” “雯华告诉你了?”谢妍略微意外,“我没想到她嘴这么不严实。” “是学生追问,郑侍御才说的。这两年,学生着实为恩师添了不少麻烦。” 谢妍笑了:“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你的恩师,这些都是份内之事。你日后争口气,就算是报答我了。” “学生怕是会有负恩师厚望。” 谢妍微微皱眉,似乎不满意她的妄自菲薄。 “学生不像恩师和郑侍御,也不及李评事和袁校书,”丁莹盯着炉火,小声解释,“没什么大志向。当初学生决定进京赴考,只是为了有借口让家母暂缓为学生说亲……” 丁莹越说越觉得难堪。现在谢妍知道她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赴考,还窃居状首,会怎么想?应该很失望吧?可她不想让谢妍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起初她还能以弟弟年幼的理由拖延亲事,可随着她年纪增长,母亲越来越心急,开始四处托媒。她为了逃避婚配,便说自己有心进京应举。母亲想着长女自幼懂事,只提过这么一个要求,实在不忍心拒绝。但母女之间也做了约定,只可考三次。若是三试不中,她便须回乡嫁人。 谢妍果然沉默了。等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许久以后,而且语气甚是凝重:“没什么大志却考了状元,还考过了吏部试?” 丁莹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恩师定是觉得她德不配位。 谁知下一刻,谢妍便又低声笑起来:“你要是胸怀大志……天哪,我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 丁莹吃惊地抬起头,见谢妍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完全没有看轻她的意思。 “恩师不觉得学生很可笑吗?”她局促地问。 无论郑锦云还是李如惠,抑或是袁令仪,平日的言谈中都有改变现状的强烈意愿,想在朝堂留下自己的痕迹。尤其是郑锦云,已隐然有新一代女官领袖的气象。丁莹每次听她们高谈阔论,都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谢妍看着她,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人声。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名中年宦官领着一队手捧食盒的宫人过来了。 谢妍认出这宦官是皇帝身边的人,便中断了谈话,笑着到门口相迎:“中贵人。” 这内官显然与谢妍相熟,也含笑施礼:“奴婢奉陛下之命,送食盒过来。” 谢妍谢了恩,又对内官说:“有劳。” 内官向身后的宫人点了下头。宫娥们便依次上前,取出食盒中的饭菜,置于案上,不多时便将几案摆得满满当当。 谢妍扫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竟然如此丰盛。” 丁莹也向案上看去,估量这些菜品足够三五个人食用,确实十分丰富。 内官笑答:“圣人说了,少监辛苦一年,理应犒赏。她还特意吩咐奴婢带上此物。”他从最后一名宫女手上拿过一个精巧的银壶,亲自呈给谢妍。 谢妍接过,打开银壶嗅了嗅,惊异地抬头:“酒?” “陛下说今晚除夕,稍稍破例也无妨。” 谢妍笑了:“请代我向陛下致谢。” 内官含笑应了,然后就领着宫人、带着剩余的几个食盒往对面的御史台去了。 他们一走,谢妍就拿着银壶跃跃欲试。丁莹见状,连忙阻止:“现下天寒,得温一温才能喝。” 谢妍看了看她,又看看酒壶,似是不舍。 丁莹又柔声劝道:“空腹饮酒,容易伤身,还是先用点饭食再饮吧。那时酒也该温好了。” 谢妍也知道丁莹说得有理,挣扎了片刻,到底将酒壶放下了,只是口中嘟囔:“没有就算了,有酒还不让喝。” 丁莹忍不住笑了,万万没想到恩师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她拿了铁壶,出去取了凉水,放在火炉上,又往里面添了几块炭。 谢妍这时也摆好了碗箸,招呼她道:“快别忙了,先吃吧。” 丁莹应声,在谢妍对面坐下了。这些菜式皆由宫内名厨所制。宫中饮馔精妙远胜公厨,加上年轻人胃口好,丁莹吃得十分畅快。不过她始终记挂着温酒的事。等水一烧热,她便将水壶取下,将热水倾入酒注之中,把酒温上了。 “李如惠可曾与你说过她赴考时的情形?”这时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摇头。 “她夫婿当初考了十来年都未能进士及第。有次他们夫妻口角,李如惠出言讽刺,说她要是能去考,指不定谁先登第。没过两年,陛下降了诏旨,允许女子应举。她夫婿便拿她以前的话激她,问她敢不敢赴考,她便来考了。” 原来如此,丁莹想,她记得第一次去李如惠家时,李如惠提到她家乡的丈夫不愿赴京,莫非也与此有关? “还有朱珏,”谢妍又说,“她夫婿早亡,又无子,只能依兄长而居。她嫂嫂对此颇有怨言。她无意再嫁,又想谋个出路,才去考了明经。” 丁莹隐隐猜到谢妍想说什么。 “你看,”果然下一刻就听谢妍道,“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有那么多鸿图大志。便是我,当初也没有太长远的想法。即便你赴考只是借口,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从你交纳的诗文看,你确实有用心准备,并未敷衍,否则也不会脱颖而出。至于其他……日后你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也会跟着变化。我以为无需太过担心。就说你当上正字以后,想法还和以前一样吗?” 丁莹低头细思,确实不一样。别说当上正字,便是准备试举时,她的想法就已经有所变化。起初她想既然提出赴考,多少要有个认真准备的样子。没想到竟连母亲和弟弟都行动起来,为她赴京积攒盘缠极力省俭。那时她想至少也得成功取得解状,才对得起家人付出的心意。随着她备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又渐渐觉得,当个女官,不用依附他人,似乎也不错……她心中释然,开口问:“那恩师当初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我?”谢妍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话题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恩师刚才说当初也没有太长远的想法。那恩师为什么选择做女官?为什么……和离?”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丁莹格外忐忑,怕触怒谢妍。但她确实好奇已久。郑锦云曾经提过一句,当初似乎是谢妍坚持要和离。而以谢妍的忙碌,过了今晚,也不知道下次两人这样对坐闲谈是什么时候?气氛还会不会如此融洽?她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谢妍没有说话,持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她碗中剩余的饭粒。就在丁莹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轻声说:“大概……是厌倦了吧。” 丁莹不解,是说厌倦了那位前夫吗? “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谢妍的声音听来有些幽远,“世间女子的命途大抵如是。将来夫婿、儿孙显达,兴许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某氏和一篇空洞的颂词。可你不觉得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实在无趣吗?比起面目模糊的谢氏,我大约还是更愿意做谢妍。” 第33章 不是丁莹预想中的答案,但她仔细思忖,又觉得这确实像是谢妍会有的想法。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谢妍。 反倒是谢妍说完以后,似乎有点不自在。沉默一阵后,她忽然轻咳一声:“那酒能喝了吗?” 丁莹伸手摸摸酒壶,点头说:“可以了。” “总算可以喝了,”谢妍展颜,但是下一刻她便又微微皱眉,“你能喝吗?” 她还记得那次谢座主,丁莹才饮几杯就醉倒了,应该酒量不太好。 丁莹也回想起往事,脸上微微发红:“学生可以陪饮一杯,不能再多了。” “一杯?”谢妍略显失望,“那就没意思了,和我一人独饮有何分别?” 丁莹羞愧:“学生……学生无能,让恩师扫兴了。要不然学生就舍命陪君子……” 谢妍连忙阻止:“千万别。今晚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是醉了,不还得我照顾么?” 丁莹想起当日在谢妍府中受她照料的情形,更不好意思了。 谢妍却在沉思片刻后,忽然灵光闪现:“御史台肯定也有人值守,我去看看是谁!” 说完她就撇下丁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丁莹有些错愕,但很快就笑了起来。一席对谈之后,谢妍在她心里的形象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是对她关怀倍至的恩师,但不再那么高不可攀,像是九天上的仙子终于从飘渺云端降下,来到了她的身边,鲜活、亲切、触手可及。 没过多久,丁莹听到一阵笑声由远及近,知道谢妍回来了。果然片刻之后就见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人。谢妍笑向她道:“你猜在御史台值宿的人是谁?” 丁莹摇头,表示不知。 谢妍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的人。来人穿着青袍,身形窈窕,竟是郑锦云。 丁莹连忙起身见礼:“郑侍御。” 郑锦云笑着冲她点点头,然后看向几案上的菜肴:“乳酿鱼,羊皮花丝,七返糕……竟然还有新鲜的菠菜?难怪少监招人忌恨,连我见了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丁莹窃笑。那盘青翠欲滴的菠菜确实打眼。寒冬腊月,鸡鸭鱼肉都不算稀奇,反而新鲜的菜蔬极是难得。 “怎么?”谢妍却是一挑眉,“御史台没有赐食吗?” 她之前分明看见内官领着人走向御史台。 “赐是有赐,”郑锦云笑道,“一碗汤饼,一碗蒸羊肉。送食的中贵人还说是陛下看重御史台才让人送的,别处都没有。可和少监这里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你郑府的家宴难道会比这些逊色?”谢妍笑着轻推她,“谁让你不走运,今晚当值呢?” 郑锦云叹息:“宴是好宴,可惜是鸿门宴。我是特意和人调换了日子,才能出来躲躲。” “这是怎么说?”谢妍一边引她入座一边问。 “前几天听我堂嫂说,家母已经把所有的姑姑、婶婶、姨母都召集到一起,准备过年时好好劝我,让我尽早成婚。” 郑锦云话音刚落,谢妍便笑起来:“巧了,这位和你同病相怜。” 她指了指正在斟酒的丁莹。 郑锦云的目光转过来:“怎么?丁正字也无心婚配?” 丁莹还未答话,谢妍已插口:“她刚才告诉我,当初是为了不说亲事,才决定进京应举。” “哦?”郑锦云眼睛一亮,“正字果然也是同道中人。” 丁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想不到优越如郑锦云竟也和她有一样的烦恼。 “可否请问正字不愿婚配的原因?”郑锦云问。 “就是觉得我可能不适合相夫教子。”丁莹说完,又悄悄看了谢妍一眼。如果说原先还只是怀疑,自从她认识了谢妍,就成了确定。 谢妍并没察觉丁莹的细微心思。她为这酒已经克制了很长时间。酒刚斟上,她便抢着饮了一口,然后才笑着道:“说来也奇,除了李如惠和袁令仪这种登第前就已经成婚的,或是王瑗这样刚及第就嫁人的,女官里但凡做过几年官的,大多不愿婚配。” “已经试过雄飞,”郑锦云微笑道,“谁还甘愿雌伏?” 丁莹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父亲早亡令她不得不支撑家业,可她也因此得到了比寻常女子更多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见识过了外面的广阔,逼仄的内宅就让人格外难以忍受。 说话间,谢妍的酒杯已经见底。丁莹发现,立刻体贴地替她满上。 谢妍看了她一眼,似有赞许之意。丁莹心里泛起丝丝甜意,回以一笑。 “可是女官们都不成婚,”收回目光后,谢妍又把玩着酒盏说,“恐怕外面会有不少风言风语。” “确实不少。”郑锦云轻叹。 已经有人议论女官们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令尊可也让你尽快成婚?”谢妍问。 “家父倒是不曾逼迫,”郑锦云摇头道,“祖父也让我不必急在一时,可是祖母已经发话,说我年纪不小,不能再等了。” “要不然你们就物色物色合适的人,”谢妍沉吟,“最好读过点书,你们瞧着顺眼,通情达理又还是白身,性子再柔弱一点就更好了。” “这是为何?”郑锦云问。 “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呀,”谢妍笑嘻嘻地说,“你就问他,考取进士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功名利禄?可进士及第是千难万难,等他考上,都不知什么年月了。考上后还不能马上做官,还得守选,耗上一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出了选门。但你们不同。比如你郑雯华已是监察御史,用不了几年就能登上高位。他和你结亲,封妻多半是没指望了,但荫子几乎是可以确定的,将来他说不定还能有诰封。与其自己寒窗苦读,是不是在家相妻教子更合适些?” 谢妍有时会用玩笑的语气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起初郑锦云不太确定谢妍这番话是说笑还是认真的。但她低头思考一阵,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行,点头道:“可以一试。” 丁莹却觉得谢妍说的很可能就是她真实的想法。当初在谢妍的别业里,她听谢妍的朋友提过一个叫王同茂的仰慕者。那时谢妍对他的态度与她今日所言一脉相承。不过丁莹这一年多从未听人提及王同茂的消息,想来他并未答应。但她忍不住想,如果王同茂答应入赘,谢妍是不是真的会选择他?且谢妍才三十多岁,还很年轻,仍有婚配的可能。即便王同茂不合适,也不代表将来不会有其他人选。若真有那一日,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会不会真心实意地为恩师高兴?丁莹对此并不太确定。 郑锦云还在当值,不便久留,饮过几杯就要告辞。谢妍和丁莹都起身相送。郑锦云一边请她们留步一边打开门,然后“呀”了一声:“下雪了。” 丁莹和谢妍看向门外,天上果然飘起了雪花。三人站在门口,默默仰头看雪。这场雪来得甚急,开始还只是盐粒大小,很快就变成绵密一片,好似纷扬的鸟羽。 丁莹伸手,接住一片落雪,轻声感叹:“这是瑞雪啊。” 郑锦云笑着点头,又说:“乱琼碎玉,正合作诗。” 两人一同望向谢妍。论诗才,谢妍是她们中最好的一个,年纪也最长。若要吟诗,理应由她起头。可谢妍并未像她们一样诗兴大发。她只是满意地看着这漫天飞雪,一脸松快地说:“可算下雪了,明早不用大朝了。” 作者有话说: 里程碑的一章,五千字更新送上 第31章 新岁(1) 元日本有大朝,可除夕夜里天降大雪,皇帝便按惯例,免去了这日的大朝会。 岁首朝集的规模远胜常朝,不但要陈设诸般仪仗,皇帝也得换上最为隆重的冠服,在正殿受群臣进贺、万国朝贡,还要颁布政令,赦过宥罪、除旧布新。众臣这日入朝亦不能再穿平日的简便袍服,而是要着正式公服。单单是朝服累缀也就罢了,朝贺的礼仪还极为繁琐。但凡身子弱点,走完这一整套仪式,必定筋疲力尽。谢妍虽非体虚之人,却也觉得有点吃不消,每年都会盼望下场大雪,好免去这苦差。昨夜这场雪,可说是天遂人愿。 元日之后仍有几天假期。大朝既然免去,谢妍和丁莹得以在清晨归家,算是多得了半日闲暇。 大雪刚过,道路难免泥泞。谢妍知道丁莹骑行经验尚浅,不放心她独自骑马,分别前特意安排了一个人跟着她,让他确定丁莹平安返回宅中再离开。她自己则在到家以后先补了一觉。等她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明亮天光。 她静静躺了一阵,忽然坐了起来。外间有人听到动静,走进来问:“主君醒了?” 是白芨。 谢妍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午正刚过,”白芨笑吟吟地回答,“已经有人来送春盘和岁酒了,帖子我都放在书案上了。” 每年元日,谢妍府中都会收到无数年礼。她没太在意,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就掀开锦被,站起来向门边走去。白芨怕她着凉,慌忙取来一件裘衣,披在她身上。谢妍推开门,往庭园里环顾片刻,露出笑容:“果然开了。” 第34章 白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种植在园中的一株红梅已经绽放。风雪后的庭院一片白净,星点的红色梅花点缀其中,格外醒目。 谢妍正要去往庭中,却被白芨拦下。她叫人取来罗袜、木屐,盯着谢妍穿好,才许她出去。白芨还担心雪地湿滑,又回头叫玳玳跟着她,自己则继续指挥侍女们准备稍后要用的盥洗、梳妆之物。 谢妍缓步行至院中,围着梅树转了几圈,看中一根曲折优美的枝干,命玳玳取来花剪。她亲手将梅枝剪下,吩咐道:“将这梅枝送到王尚书宅中,交给丁正字。” 玳玳打量她手上的梅枝,嘀咕道:“大老远的单送一枝花,算是怎么个说法?” 谢妍听见,微微侧头:“说法么……让她记得来贺年?” “啊?”玳玳睁大了眼睛。别人上门贺年是心意,哪有主动叫人来贺的道理? 谢妍看着她呆呆的表情,展颜一笑:“和你说笑呢。”她低头想了想,才又正经开口,“送去以后,就说是我的口信,雪后路滑难行,叫她不必过来。聊赠红梅一枝,谢她昨日相伴。” 丁莹向来守礼,昨天李如惠又特意送信提醒,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来向自己贺年。她隐约记得丁莹是南方人,怕是到现在都还没适应京中气候。天寒地冻的,她骑术又不精,万一路上摔了、伤了,可怎么办?安全起见,还是别让她来了。 玳玳听这话还算像样,终于接了梅枝,安排府内一名家仆送至丁莹的居所。 此时丁莹已经梳洗完毕,正和豆蔻准备要带去谢府的年礼。听到谢妍遣了人过来,她急忙到屋外迎接。看见谢妍送的梅花,她已是眼睛一亮。听完家仆带来的口信,又得知这梅枝乃是谢妍亲手剪下,她更是欣喜不已,接过梅枝后便连声叫豆蔻去取器皿插花。可豆蔻拿来的坛坛罐罐,她都不甚满意,最后亲自挑了一个白色瓷瓶,装上清水,将梅枝放了进去,置于自己书案之上。 安置好了梅枝,她又返身出外,客气地请那名谢府家仆进来烤火,还命豆蔻拿几样小食和屠苏酒招待。她自己则快速将给谢妍的年礼打包好,亲自送到那家仆手上,请他带给谢妍。家仆一口答应。丁莹便又进内室,取了五百钱打赏给他。 “这太多了。”家仆受宠若惊。 丁莹态度温和,却很坚持:“元日岁首,还要劳烦你雪路奔波,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一点心意,万请收下。” 家仆却不过,终于收了,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问道:“正字可还有其他东西要送?可让仆一并带去。” 他的意思是可以替丁莹多跑几次腿做为回报,可丁莹听了,想的却是谢妍送梅之举堪称风雅。与之相比,自己准备的年礼就显得太过平庸了。沉思片刻后,她走进书室,在年帖之外又写了一首答谢诗。她将谢诗折好,正要出去,目光却又落在了安静盛放的红梅上。清淡幽远的梅香浮动流转,沁人心脾。她嗅着这梅花香气,觉得即便加上一首诗仍不足以表达谢意。她出来环顾自居的院落。这个时节的小院,除了一株青翠小松,再无可观之物。 丁莹便去折了一段松枝,将上面的积雪抖落,擦拭干净,再将那首谢诗用红色丝带绑于枝上,交给那名家仆:“请将此物送与恩师。” 家仆接了,带着年礼回到谢府。此时谢妍刚送走了一批宾客,正与白芨坐在廊下偷闲赏花。听到家仆回转,她便将他叫过去,亲自问了几句丁莹那边的情况。家仆一一答了,又向她呈上了丁莹送的年礼。丁莹准备的也不过是五辛盘、椒柏酒等年节常用之物,并不出奇,倒是那段有点怪模怪样的松枝引起了谢妍的注意。 她并未马上拆阅丁莹的谢诗,而是神情愉悦地把松枝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阵,转头吩咐白芨额外拿一缗钱赏给这仆从。 家仆又惊又喜。他这日不过奉命跑了一次腿,竟得了这么多赏钱,加上丁莹给的五百钱,无异于一笔横财。白芨听命起身,让他随自己领赏。 两人走后,廊下只余谢妍一人。她再度看向手中松枝。自己送梅花,丁莹便回以松木,虽是有些一板一眼,却也不失可爱。 谢妍将松枝把玩良久,终于解开枝上的红丝,取下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读完那首一本正经的谢诗,一声低笑自她唇边溢出:“傻不傻啊……” ***** 从元日到上元节前的半个月,官署都没什么大事,算得上清闲。虽然谢妍交待不必贺年,待到隔日天气放晴、冰雪消融,丁莹还是去了一趟谢府。那次伴值之后,谢妍对她亲近不少。丁莹也觉得自己不那么害怕接近谢妍了,这次便没有拒绝她留饭的邀请。 谢府招待的饭食不算奢靡,胜在食材新鲜,且烹制的方式得宜,甚是可口,何况还有谢妍相陪。丁莹觉得这是她近日吃过最为满意的一餐。饭后她还随谢妍在庭园中漫步,见到了那株盛开的梅树。 谢妍这日穿着红色胡服。她立于树下,身上红衣与盛放的梅花相映,十分悦目,尤其是谢妍拈花,对她回眸一笑的模样,深深刻在了丁莹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因除夕伴值而建立的情谊在假日以后也没有中断。之后谢妍再来秘书省,都会特意关照丁莹几句。两三次后,众人便都知道谢少监对丁莹格外看重。不过丁莹本为谢妍门生,还是她亲点的状元,诸人也不以为异。丁莹自己对现状也很满意,既能接近谢妍,又不至密切到引起谢妍或者旁人的疑虑,是最合适的距离了。 转眼上元将近,丁莹的居所迎来了两位客人。 “二位怎会一起来?”面对一同上门拜访的梁月音和萧述,丁莹微觉奇怪。在她的印象中,萧述与梁月音算不上熟悉。 梁月音同萧述相视一笑,然后是梁月音先开口:“我出门游历时,正巧与他碰上,便同行了一段时间……” 丁莹看了看面带微笑的萧述,又看看梁月音,心有所悟:“莫非你们……” 梁月音难得地露出了娇羞的表情,轻微地点了下头。 丁莹笑了:“原来如此,恭喜二位。” 想是两人在游历期间暗生情愫,互许了终生。萧述性格温和,却很有主见,算得上良配。丁莹很为梁月音高兴。 “不过我们的事……”梁月音又忸怩着说,“还未禀明两家尊长……” 丁莹了然:“你们此行入京莫不是……” “我们有意请恩府为媒。”萧述颔首。 丁莹明白了。两人私订婚盟,尚不知家人有何反应。尤其萧氏乃是望族,萧述及第后有不少名门谋求联姻,家中或许会有异议。故而他们想寻一有份量之人充作媒证。谢妍是萧述座师,又曾举荐梁月音,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且以谢妍的地位,若肯出面替他们周全,料想两家长辈都不会有二话。 “只是不知道谢少监愿不愿意帮忙?”梁月音有些忐忑地接话,“同珍,你与她接触得多些,你觉得她会赞成吗?” 丁莹沉思。若是以前,她绝不敢随便推断谢妍的态度,但除夕伴值时,她对谢妍的想法有所了解,如今倒是能揣测一二。 不过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成婚以后,仙宾可还有为官的打算?” “这是自然。”梁月音想都没想地回答。 “萧兄不反对?”丁莹转向萧述。 “我与仙宾早已谈过此事,”萧述回答,“我们都曾应举,深知登第不易。仙宾为此苦读多年,就此放弃为官,未免可惜。” “可是授官以后,你们也许就要天各一方。这也没有关系吗?” 若是考中吏部试或是制科,还能留在京中任官,否则便要去州县,到时去哪里任职可就难说了。 “这我们也考虑过了,”萧述微笑道,“现下我和仙宾都在守选,即便日后授了职,未出选门之前,任期之间亦须守选。若能善加协调,未必需要分开很久。再者仕宦之人,家眷不在身边也是常事。我和仙宾都有进士出身,尚能争取一道出任京官,说不定还比其他人略强些。诚然我二人之事尚无先例,将来也许还有不可预料的情况,可我以为只要夫妻一心,没什么难题是不能解决的。” 丁莹放心了:“果真如此,我想恩师不会拒绝援手。” 第32章 新岁(2) 果然如丁莹所料,谢妍爽快地答应为二人做媒。她一向都不反对女官成婚,只是忧虑她们的前程会因此受限。现在梁月音已表明不会放弃仕途的态度,萧述也很支持,谢妍自然乐意成全,只是…… 谢妍看一眼来和她打听消息的丁莹,小声嘀咕:“明明你和萧述才是同年,怎么倒便宜了梁月音?” 除了为好友高兴,丁莹对梁月音和萧述的姻缘并没有其他想法。谢妍却看得更深远一些:梁、萧皆是及第的进士,二人若是仕途顺遂、姻缘美满,说不定能吸引他人效仿,也能减少女官们的困扰。以她对皇帝的了解,断定皇帝对这门亲事必会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在将来着意提拔夫妻二人,引为典范。思及此处,谢妍不免为丁莹惋惜。萧述一表人材,年貌与丁莹般配,且是同年及第,两人若是结为伉俪,这段佳话可谓尽善,还能为她的将来铺路,岂不是两全其美?如今这样的好事怕是都要落在梁月音头上了。 第35章 丁莹哭笑不得,这同她有什么关系?她对萧述又不感兴趣。 不过她知道谢妍是好意为她考虑,笑着劝道:“都说缘份天注定。这是仙宾的缘法,旁人岂能强求?” 谢妍白她:“你只知缘份在天,岂不闻邂逅由人?你若早些接近萧述,现在未必还有她梁月音什么事。不过人家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日后我再替你留意合适的人吧。” 之前丁莹不太同她亲近,她不好多过问婚姻之事。但近来两人关系融洽,谢妍就免不了操心起这件事。虽然丁莹声称无意婚配,但认真考虑仕途的女官多少都有类似的顾虑,谢妍并不认为丁莹是真的排斥姻缘。她也不希望女官们最后都成孤家寡人,尤其是她重视的门生。在她看来,同年及第的人里,只有萧述和崔景温勉强能与丁莹匹配。可崔景温年纪小了些,且已经和高岘的孙女定了亲。萧述无论才华、人品还是年纪都很合适。她本待撮合这两人,谁成想梁月音捷足先登,如今只好再物色其他青年才俊了。 丁莹听到“缘份在天,邂逅由人”之语,不由心念一动,继而隐隐生出希翼。若真是邂逅由人,她同谢妍是不是也有可能?然而她马上就听到谢妍在为她留意婚配人选,顿觉头疼,忍不住用手抚了一下额。 “怎么了?”谢妍注意到她的动作,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没事。”丁莹不敢透露自己的心事,闷声回答。 谢妍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丁莹的额头。丁莹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心内一阵狂跳。 见丁莹体温正常,谢妍才放了心,又认真嘱咐她:“近日京中似乎有不少人染上风寒,就连秘书省都病倒了好几个,可不能大意。京里的名医我都熟,随时能找人为你诊治。若是身体不适,只管告诉我一声,千万别逞强。” 谢妍的关心让丁莹觉得温暖的同时又有些黯然。谢妍待她自然是极亲厚的,可她的关心体贴、无微不至,都是基于恩师的立场。这样一想,丁莹便又难受起来,胡乱应付了几句就起身告辞,都顾不上考虑如此行为会不会让谢妍觉得唐突? 丁莹匆忙离开的确让谢妍有些诧异。但她转念一想,丁莹年轻,又向来腼腆,面对姻缘的话题,难为情也很正常,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想下次得再委婉一点,别让丁莹太难堪。 离开谢府之后,丁莹停下了脚步。京中的上元节极是热闹,她原本想借打探消息的缘由邀请谢妍一同出游观灯,不料谢妍提起选婿之事,令她心烦意乱,只能慌忙逃离,最终没能问出口。 之前明明觉得现在的距离是最恰当的,谁想一句“邂逅由人”便能让她贪念再生。若她不仅仅是谢妍的门生,该有多好?丁莹对这般得陇望蜀的念头十分不齿,然而越是接近谢妍,她就越被谢妍吸引。爱欲一起,哪是说压制便能压下去的?可谢妍待她这样好,又让她觉得自己的非份之想是对恩师的亵渎。内心纠结许久,丁莹仍没有结论,只得长叹一声。所谓邂逅由人,由得的都是旁人。到她身上,只怕依然是镜花水月,一场幻梦。 ***** 有谢妍相助,梁月音与萧述的事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丁莹为两人欣喜之余,也很羡慕,不仅仅是羡慕二人成就良缘,还羡慕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为这段姻缘争取。不像自己,只能将情愫深藏心底。越对比梁、萧二人,她越觉得无望。她有时会想,或许还是该和恩师疏远一些,可是一想到真要与谢妍形如陌路,她又心似刀绞,万分不舍。丁莹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反复无常甚是厌烦,却又想不出解决之法,苦闷地度过了上元假期。 上元节以后,省试再度临近,京师的街头巷尾又随处可见穿着白麻衫的赴考举子。从秋季开始,谢妍的府第几乎每日都有士子投卷,以求荐举。丁莹资历浅,官职也低,还不会有人请她推荐,但因为她状元的名头,且考过了书判拔萃,有时亦会有晩辈前来请她指点一二。 丁莹深知应举不易,对上门的举子基本都尽力帮助。毫不藏私的行为赢得了举子们的一致赞誉,来求教的人也越来越多。丁莹来者不拒。她这样做,除了体谅举子们的难处,还因为她发现在忙碌的时候,她不会太频繁地想起谢妍。虽然并非长于交际的人,此举却让她很快与众多士子熟识,外间的许多动向也会由举子们在第一时间告知,消息竟比以前灵通不少。 初榜之后,坊间忽然开始流传一篇文章。其文不知由何人所写,内中对女官大加抨击,说她们得官后或不思进取,尸位素餐;或为谋求一己之私,攀附权贵,甚至还有人只将进士出身当作与高门联姻的跳板。 因丁莹是女官,一早就有相熟的举子将文章抄录下来送给她。此文言辞犀利,丁莹初读之时,竟有些许汗颜。她自问从无攀龙附凤之意,但出任正字以来,她时常牵挂谢妍之事,的确没有之前备考时心无旁骛。这不思进取、尸位素餐的指责,有如雷震,让她猛然惊醒。不过最让她不安的并不是这篇文章将她也骂了进去,而是她预感到这篇文章也许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虽然正字职属微末,但这一年来丁莹也接触了一些官场的人事,对朝堂上涌动的暗流有所察觉,且她深知文辞之力。该文虽是匿名之作,但朝野对女官的议论一向不少,若广为流传,再有人推波助澜,对女官们的声誉恐怕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而谢妍地位特殊,风评毁誉参半,很可能首先受到冲击。事不宜迟,丁莹当即便决定带着这篇文章去见谢妍。不料谢妍这日出外未归,丁莹久候不至,问询谢府中人,也都不知谢妍何时回家。丁莹无奈,只得将文章托付白芨转交。不过她临走前再三嘱咐白芨,让她一定要及时交给谢妍。 之后的走向证明丁莹的担忧不无道理。短短数日,文章就传遍了整个京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自然也有不少人好奇,如此雄文究竟是何人所著?作者很快被人找了出来,乃是一个叫李青棠的女举子。 这一消息如同水入油锅,引起一阵轰动,也将关注此事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这名举子为求文场扬名,故作此文以造声势,且攀污同性,甚是无耻;另一派则认为举子是未来卿相,关心时事无可厚非。何况李青棠此文本是匿名流出,可见并非是为己造势。若非好事者多番查访,也找不到她,不该因其举子身份就否定她的立论。 起初两边针对的还是李青棠其人其文,但是没过多久,双方争论的重点就变成了女官们是否如她文中形容的那样不堪?丁莹注意到了风向的变化,更加忧心。事到如今,李青棠作此文的目的已不重要。这篇文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酵至此,定然有人在背后推动,且直指朝中女官。她急切地想要将消息告知谢妍。可上元节后,谢妍就再度忙碌起来,连秘书省都来得少了。丁莹之后又去过两次谢府,却都扑了空。丁莹甚至不知道谢妍究竟看没看到李青棠的文章? 等了几日,总算赶上谢妍来秘书省。丁莹一从裴融口中听到消息,就连忙来见谢妍。得到许可后,她推门入内,走进官厅却发现室中不止谢妍一人,还有一位身着紫袍的年长妇人坐在谢妍对面。 丁莹见到这身紫色袍服,不由一愣。紫袍女子的态度倒是很和善,眼睛在丁莹身上稍作停留,然后笑着开口:“这位莫非就是我们的女状元?” 谢妍点头称是。 紫袍女子再次打量丁莹,赞叹不已:“果然年少有为。” 谢妍没有置评,只是温和地提示丁莹:“还不快见过左仆射?” 作者有话说: 感恩节快乐! 第33章 新岁(3) 左仆射?丁莹一凛,那可是比谢妍资历还深的女官。她连忙叉手行礼。 “无须多礼。”左仆射含笑虚扶。 丁莹起身,顺势对她稍加打量。这位左仆射长相柔美,年轻时的姿容应该不比谢妍逊色。但不同于谢妍的妩媚风流,左仆射多了几分温婉秀丽的气质,显得更加可亲。如今年岁虽长,她却还不太显老,看上去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模样。 左仆射似乎是个很和蔼的人。发现丁莹在观察自己,她也一点不介意,反而拉起丁莹的手,细细询问她家乡哪里?家中有什么人?入京以来可还适应?丁莹一一作答。 谢妍冷眼看两人言谈甚欢地聊了一阵,忽然向丁莹道:“你来找我是为温丞之事吧?我今天来时正巧碰上他,已同他说过了。你放心和他商议便是。” 丁莹摸不着头脑,她和温丞有什么事?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左仆射,没有问出口,知趣地起身向谢妍及左仆射一礼,安静告退了。 “华英看来相当喜欢这位门生啊,”丁莹一走,左仆射就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就是这么着急把她支开,莫非是怕我教坏她?” 温晏一个从五品的秘书丞,和丁莹一个九品正字有什么事好商量的?自然是谢妍不想自己和她的得意门生多接触,才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把她支走。 第36章 谢妍本来也没打算掩藏自己的意图,笑着回答:“仆射说笑了。我这门生学问倒是差强人意,人情事故却是一窍不通,还一身书呆气。华英也是担心她出言不逊,惹仆射不快。”她不欲多谈丁莹,顿了顿又说,“仆射今日怎么有兴致来秘书省?” 左仆射向来圆滑,听谢妍这样问,也就顺势转了话题:“近日坊间流传之文,华英可曾看过?” “仆射指的是那篇抨击女官的文章?” “正是,”左仆射点头,“听说是个叫李青棠的女举子写的,短短几日就传遍街头巷尾,反响不小。” 谢妍已看过丁莹送来的抄文,但她拿不准左仆射的目的,只谨慎地说了一句:“确有耳闻。” “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对女官们的名誉可不是好事。” “一个举子而已,没想到竟连仆射都惊动了。”谢妍轻描淡写地说。 “你可不要小瞧了这篇文章,”左仆射正色道,“若是坊间议论愈演愈烈,朝廷也不好收场。我今日过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声。放榜在即,再不将此事平息,可就晚了。” 谢妍静静看了她一阵:“华英愚钝,不知仆射此言何意?” “李青棠的文章弄出这么大动静,又一副针砭时弊的姿态。她若落第,只怕影响更大,反而成就她的声名。倒不如顺势让她登第。旁人见她有个不错的结果,便不致为她不平,议论一阵就会淡忘,事态也就平息了。” 谢妍垂目:“我并非本年主司。这话仆射该同韦舍人说。” 左仆射一哂:“主文虽是韦光,但以你今时的地位,只要大力举荐,他不会不让李青棠及第。” “若论地位,”谢妍道,“仆射尤在我之上,何必舍近求远?” 左仆射听谢妍一味推托,知道她如今已不是能被轻易影响的人,不得不换了更恳切的语气:“单论品阶,我确实在你之上。但我淡出多年,在朝中的影响力已远不如你。即便我向韦主司建议,他也未必采纳。” 这话倒是出乎谢妍的意料。左仆射看似慈和,实则争强好胜,又一向忌惮她这个后辈,今日竟肯承认地位不如她?这可不像左仆射的风格。 察觉到谢妍的惊讶,左仆射长声叹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不是先帝在世时的光景了。陛下现在信你多过于我,旁人自然会更重视你的看法。我知道你对我有疑虑。但无论你我之间有什么过节,毕竟同为女官。我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谢妍沉默片刻,轻声说:“当初我上书请许女子应举,仆射并不赞同。” 从她上书到皇帝诏可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而是遭遇颇多阻挠,历经波折方才成功。最艰难的时候,她曾想寻求左仆射的支持。左仆射比她资深,也更有威望。哪怕她就出来说一两句话,亦可消解许多阻力。然而左仆射选择了置身事外。当年袖手旁观,如今又来关心,让人如何相信? 左仆射明白,那件事正是谢妍与她生隙的原因。自己若想修补和谢妍的关系,必须把这个结解开。 “我那时并非反对女官,”左仆射缓缓道,“而是觉得操之过急。陛下才刚践祚,威信不足,强行推动此议,一旦受阻,恐怕难以弹压。” 谢妍默然不语。 左仆射见她不为所动,又婉转说道:“如今回想,我当年的做法也不妥当。你我皆是在朝的女官,息息相关,休戚与共。即便我不认可那个时机,也不该毫无作为,留你孤军奋战。虽说最终你还是将此事办成,但是其中艰辛不难想象。这些年我亦一直为此抱憾。” 谢妍依然没有作声。 左仆射则有些暗自惊讶。换作以前,自己这番说辞应该足以打动谢妍,现在却只见她态度冷漠。看来这几年历经朝中风雨,倒是让她的心肠硬了不少。 “我知道……”左仆射轻叹一声,再度开口,“如今再说这些话,很难取信于你……” “不,我信。”谢妍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莫非今日的示弱终于有了效果?左仆射审视谢妍,却见她面带嘲讽之色。这却又不像了。 无视左仆射惊疑不定的神色,谢妍慢悠悠地说:“我相信仆射当初是真心觉得我操之过急,而这也确实是仆射不肯援手的原因。仆射今日,的确句句属实,只不过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哪一点?”左仆射隐隐觉得谈话的走向不是她乐见的,但还是强自镇定地问。 “仆射笃信我办不成此事,”谢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忽然凌厉无比,“你那时……正等着我失败。” *** 丁莹出门以后,便去找了温晏。起初温晏也是一脸迷茫,然而听丁莹说完来龙去脉,他便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笑着对丁莹说:“正字还是等左仆射走了再去找少监吧。” 丁莹不解:“还请温丞明示。” “少监看来不愿正字与左仆射有太多接触,”温晏抚须道,“至于原因……老朽职轻位卑,就不得而知了。” 丁莹回想自己刚才细说经过时,在温晏脸上闪过的一抹了然,觉得他不是不知道原因。不过温晏为人谨慎,左仆射和谢妍官位都在他之上,他不愿多说也是人之常情,便没有再追问,转而和温晏聊了一些她近日的读书心得,又向他请教了几处她觉得疑惑的地方。得到温晏的解答后,她就退了出来。 她料想左仆射来找谢妍必有缘故,交谈的时间应该不会短,便没有在原地等候,而是先回来完成今日的校对。谁想她才坐了不到一刻,袁令仪又过来找她说话,聊的竟然也是李青棠之事。 丁莹对此倒也不太意外。秘书省除了谢妍,便只有袁令仪和她是女官。李青棠一事,男官们固然也有谈论,且各有意见,但感受绝不可能和女官们一样深刻。谢妍虽然同为女官,但入仕途径与她们截然不同,且已身居高位,也未必能感同身受。只有自己处境相同,是个适合的交谈对象。 显然袁令仪对李青棠没什么好感,认为这个女举子哗众取宠,至少也是个不通实务、对国朝官制缺乏了解的人,聊了几句便开始大发牢骚:“女子得以赴举也不过是近十年间的事,如今还得守选,自然升得慢。难道是我们不想升迁么?我任县尉时每日东奔西跑,日晒雨淋,还要与刑囚打交道,何曾抱怨过一声?每年的考课,我又何尝落于人后?更别提你和郑雯华文场得意,为女子们长足脸面。我们怎么就不思进取,尸位素餐了?女官数量本来就少,平日还总被挑剔,已经够艰难了,如今一个无名举子竟也来说三道四,还是个女举子,真是想想就让人生气!我倒要看看她李青棠有什么本事,能不能名登春榜,日后做了官又要怎么进取?” 丁莹理解袁令仪的想法,好言劝解了一番,总算让袁令仪暂时平复了情绪。不料袁令仪一消了气,就开始上下打量丁莹。 “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丁莹察觉到,开口询问。 “我见到的几个女官,读完那女举子的文章,多少都有点愤愤不平,”袁令仪道,“怎么你这么平静呢?” 丁莹笑笑:“我只是想那李青棠自己就是女举子,写这篇文章未必是出于恶意,许是爱之深,责之切。我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并不值得动怒。” 袁令仪听完笑了:“听你这么说,我这气总算是顺了一点。” 丁莹也笑,不过很快又面露忧色:“唯一可虑的是有人借题发挥。” “谁说不是呢?”袁令仪说。 若不是坊间议论纷纷,她也不至于为一篇文章大动肝火。 丁莹想了想,问道:“不知郑侍御对此事有何看法?” 郑锦云是现今女官里最出色的人之一,且性格稳重,又出自世宦之家,丁莹很想知道她对这件事的见解。 “过完年她就奉命离京巡查,”袁令仪摇头,“还没回来呢。说不定她到现在都还不知晓此事。” 丁莹微觉失望。她刚想说什么,却有人过来传话,说是谢妍让她过去。她只得先同袁令仪作了别,来见谢妍。 第34章 仆射(1) “陛下可曾对你许诺?”临去前,左仆射忽然回头问。 谢妍闻言稍显意外,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作答。左仆射是极危险的人物,今日的谈话又不欢而散,她不认为左仆射这么问是出于好意,还是少说为妙。 “当心,”左仆射颇有深意地说,“天威难测。即便陛下对你承诺了什么,也不代表她真的信任你,尤其在她实现诺言以后。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谢妍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起了年前皇帝说过要让她为相的话。 “就说我和崔吉,”左仆射似乎有些感慨,“陛下即位,我们都曾出过力,但是你看看我们如今又落得什么下场?我和崔吉追随先帝多年,陛下虽用我们,却也猜忌我们,一有机会便将我们弃之不用。你和高岘现在虽受重用,可是不要忘了,你们都曾侍奉先帝,不过时间没那么长而已。” 第37章 谢妍起初不以为然。左仆射最擅长操纵人心,今天她在自己这里碰了壁,定然会想办法报复回来。自己难道会傻到听信她的挑拨?虽然理智这样告诫,可她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皇帝向她许诺相位时的情景。 “你有没有话要和朕说?”她记得皇帝那日的确问了一句有点奇怪的话。她当时没太在意,如今想来却觉得不太对劲。皇帝像是在等她交代什么。 左仆射一直密切地注意着谢妍的表情。她捕捉到了谢妍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满意地笑了。她向来认为皇帝与谢妍彼此之间的信任极深,不可能轻易撼动。然而从之前的试探,以及谢妍刚才的反应来看,这对君臣也未必真的那么亲密无间。 左仆射.精神一振,再接再厉:“我很好奇。等那些与先帝毫无瓜葛的年轻人都升上高位,你……你们还能否像现时这样风光?” ***** 丁莹进来时,看到谢妍正对着窗外出神,似乎有心事。 她在门边等了片刻,见谢妍仍未察觉自己的到来,小心翼翼地出声:“恩师……” 谢妍此时的确有些烦躁。 今日与左仆射的一番交锋,她并没有落了下风。便是左仆射最后那几句讽刺,她也马上冷笑着反唇相讥:“圣心再难测,仆射不也还是想要重获陛下信任,再掌大权吗?不说陛下仍然相信我,便是我有失宠的一日,亦自当效仿仆射,千方百计谋求东山再起。” 这几句无疑戳中了左仆射的痛处,令她勃然变色,拂袖而去。可是谢妍并无快意。她知道她在左仆射面前露了破绽。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犹豫,但以左仆射的精明,必然已经察觉。那位一向将自己视为她重夺大权的阻碍,只怕日后会想方设法离间她与皇帝。 这几年皇帝让她担任闲职,多以翰林学士或临时差遣的方式参与朝政。这固然减少了旁人对她的猜忌,但也让她只能仰仗皇帝。一旦她失去皇帝的信任,皇帝只要免去她在翰林院的位置,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排挤出去,根本不必像对付崔吉那样费心谋划。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弄清皇帝对她有什么心结,以免被左仆射趁虚而入。不过皇帝这些年愈发深沉,即便是她,揣测皇帝的心思也不像以前那样容易。是她最近做了什么事不合皇帝心意?还是……那件事…… 听到丁莹的呼唤,谢妍倒是转过了头。但丁莹觉得恩师虽然看了过来,心思却还在别处。她清清嗓子,又唤了一声:“恩师。” 这声呼唤总算让谢妍回过神。这次丁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切实落在了自己身上,但不知为何,她迟迟没有说话,而是盯着丁莹又看了一阵。 丁莹略微不安:“可是学生有何不妥?” “没有,”又过了一会儿,谢妍终于温和地开口,“坐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丁莹觉得谢妍此时看向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谢妍确实是用与平时不同的目光看待丁莹。刚才丁莹唤她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左仆射从未知过贡举。她却做了三次主司,有近九十个门生。不但如此,这些年她又陆续举荐过十来人,身边还有郑锦云这样的朋友。她其实无需像左仆射那般忧虑。 近百个受过她提拔的人里总有能理解她想法的,即便将来她不在朝中,这些人也会沿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而最让她挂心的女官们也各有去处:郑锦云已升监察御史,李如惠任大理寺评事,朱珏是畿尉,袁令仪和丁莹在秘书省……她要做的不过是再扶持她们几年。 想明白这一点,谢妍忽然平静了。等这几个人能大展宏图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过了鼎盛之年。到时即便皇帝还不打算削她的权,她说不定也想功成身退。以皇帝与她这些年的情份,以及她对皇帝素日的了解,只要她没有大的过失,就算皇帝不再信任,也多半能留个闲职终老。仔细想想,她并不排斥这样的结局。不是谁都像左仆射这么精力旺盛,年纪一大把还总想着在朝堂呼风唤雨。 丁莹观察着谢妍的神色,略微疑惑。按温晏对她的提示,谢妍和左仆射应该有些龃龉,可看谢妍此时表情轻松,似乎又并非如此。会不会是温丞误解了,恩师与左仆射其实并无不和?她想。 不过丁莹自问她和谢妍还没亲密到能直言询问此事的地步,坐下以后就直接说起了正事:“学生前几日送去的文章,恩师可曾看过?” “看过了,”谢妍漫不经心地回答,“气势倒是挺足,可惜稍欠文理。” 丁莹哭笑不得。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情关注文理? “学生以为此事并不简单,”丁莹婉转暗示,“或许有人在背后推动。” 谢妍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 丁莹被问住了。她看到文章时,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让恩师知晓,却并没认真想过要如何。似乎她心里已经默认只要谢妍知道此事,就有办法解决。 “学生只是担心。幕后推手之人显然意在女官……” 谢妍看上去并不怎么在意:“女子出仕牵涉许多利益,自然会有人不满。不值得大惊小怪。”大约是看出丁莹的焦虑,她又用安抚的口吻道,“朝廷的官职就这么些,清贵之职更少。如今女子能应举,还可任官,多少会占去几个官位,难免影响到一些人的前途。这里面的许多人可不会觉得是他们自身的才具不足,反而喜欢迁怒到旁人身上。这样的事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日后女官的数量持续增加,恐怕还会越来越多。不过你也无须太担心。陛下即位前便决意推动女子出仕,执政之初尚能扫清障碍,诏许女子赴试。现在陛下威望日隆,他们更不敢正面对抗,也就剩点在坊间鼓噪的手段了。” 谢妍这番分析自然有其道理,可丁莹却是越听越不安。之前的历朝皆无女子入仕的传统。诚如谢妍所言,本朝能有女官,皆仰赖于两代君主的推动。先皇允许女子参与朝政,今上更进一步诏许女子应举,方有今日之局面。只要女帝地位稳固,不改初衷,依旧愿意任用女官,外间的言论便不足为惧。然而这也正可能是致命之处。 “因一二人而兴的制度……”丁莹惴惴开口,“是不是也有可能因为这一两个人消亡?” 古往今来,人亡政息的事例并不鲜见。今上可以强力推行女官之制,却不能保证下任君主不会改弦更张。还有一句话,丁莹不敢说出来。她记得当今天子的几个儿女中,最年长的乃是男子。 谢妍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又仔细看了丁莹一眼。这十年来,女子可以通过进士、明经两科出仕,女官的数量也在增加,少数人还有可能升上高位,看似欣欣向荣,但她自己清楚现在的女官制度有多脆弱。不过她甚少同后辈们提及这些隐忧,以免给她们太大压力。不曾想丁莹虽然在人情世故上颇显稚嫩,头脑却相当敏捷,竟看出了其中危机。 丁莹心知自己那句话十分造次,说完就忐忑地望向谢妍。没想到谢妍并未驳斥,反而过了一会儿后轻声叹息:“当初我上书请许女子赴举,有人说操之过急。可我不能不急……” 看似答非所问,实则肯定了丁莹的猜测。 皇帝登基时正值盛年,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何况今上身为女帝,最年长的后嗣却是男子,更为将来增添变数。一味等待时机成熟,也许就永远错失了机会。一纸诏书只是让女子有进入朝堂的机会,可女官要真正立足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必须尽可能地争取时间,让女官们有机会成长。 这些话谢妍没有同丁莹明言,但丁莹心思缜密,已能从她隐晦的话语中猜度一二。皇帝年过四十,尚可称为壮年,可是登基十年仍未立储依然显得不同寻常。女帝即位前先后有过两位夫婿,膝下五位子女皆是与这二人所育,都算嫡出,按理便该立长。然而皇帝迟迟不愿立储,或许并不放心长子陈王的立场?可要是越过陈王,不但于礼法不合,还可能引发众臣的疑虑——毕竟朝官依然以男子居多。虽然不是所有男官都排斥女官,可皇帝若是执意再立女君,那些本来不敌视女官的人也可能转变阵营…… 丁莹越想越心惊。明明是天气渐暖的时节,她却出了一身冷汗。随着女子渐渐进入朝堂,女官之制看似逐渐稳固,实则依然是无根之木,随时有瓦解的可能。 大约是察觉到丁莹的紧绷,谢妍忽然一笑,拍拍丁莹的肩膀,换了轻松的口吻:“所以啊,别以为有了官职便万事大吉。要我说,有李青棠这样的人时不时骂一骂你们也好,省得你们得意忘形。” 第35章 仆射(2) 转眼旬休又至。 丁莹并不热衷游玩,这日也无同僚相约,本没有出门的打算。奈何豆蔻听说今日是新进士杏林探花宴,几次三番撺掇丁莹出门看热闹。 “探花宴年年都有,”丁莹失笑,“你又不是没见过。” 第38章 不止见过,两年前她及第时豆蔻还随她一道去过。且他们那一年登第的以青年俊才居多,两街探花使(注1)还是萧述和崔景温。两人走马观花的风仪一直被人津津乐道。丁莹不觉得有再去的必要。 “虽然年年都有,可是每年的人不一样啊,”豆蔻不服,“谁说看过就不能再看?难道说昨天吃了饭,今天便不吃了?” 这话竟让丁莹无从反驳。愣了半晌,她笑着放下书卷:“也罢,就去看看吧。” 两人出门后一路向南。她们运气不错,没走多远便遇上新进士出行。豆蔻兴奋地挤到前面,想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丁莹却没有跟着去,只在人群外远观。 今年一共三十人及第,其中有三名女子。从丁莹那科开始,每年都有女子登进士第,暂时没再出现断层。然而人数还是稀少。丁莹不免又想起前些时日同谢妍的对谈。 看出她的忧虑后,谢妍便中止了女官的话题,只让她不必太担心。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眼前的些许波折并不影响大局。她安心做事就好。 “真有大事,不是还有我顶着吗?”谢妍笑言,“所谓恩师不就是这个用处?” 可丁莹没法安心。如今女官们尚且面临困境,那十年之前呢?谢妍这些年承受的压力肯定只多不少。一想到这些,丁莹便很不安,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心安理得地享受恩师的庇护。她迫切地想为谢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减轻她一点点负担也好。是以这几日丁莹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女官制度传承下去,不至于一代而止? 首先要有人能在高位,可以左右局势。如今谢妍深得皇帝信任;后起之秀里则有郑锦云稳步上升。这一条勉强可算达成。但是一两个人进入中枢远远不够。女官要形成稳固势力,还要有后备的力量。只有在每一个层级上都达到一定数量,才能确保女官不会断层。将来新君即位,便会意识到女官已经根深蒂固,无法再轻易移除,只能共存。这时女官才谈得上真正的延续。而这一切,都要着落在人数上…… “这不是丁正字吗? ”丁莹正想得出神,旁边忽有人声响起。 丁莹转头,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左仆射。不过她今日未着官服,而是穿着不打眼的白色衫子和深青长裙。但丁莹一走近,便发现她身上的白衫为绫罗所制,青裙更是精美的织锦,上面有暗纹为饰。衣缘及衣带俱为深红,饰有金丝线刺绣的连枝花。她脸上化了淡妆,头发梳作简单的妇人式样,但发间一支玉簪细腻白净,仿若羊脂。这身妆扮看似低调,实则甚是奢华。 丁莹向她躬身施礼,客气地问道:“仆射也来看探花宴?” “倒不为特意看他们,”左仆射和气地回答,“只是见天气晴好,忍不住出来走走,想不到有幸遇上正字。” 丁莹连忙说:“不敢当。仆射若不介意,唤我同珍即可。” 左仆射从善如流:“既然遇上,便是缘份。同珍可愿与我这老人家作伴,同游一日?” 丁莹想起温晏的提示,略有些犹豫。但左仆射是长者,官阶犹在谢妍之上,若是推拒,未免太过无礼。踌躇片刻后,丁莹还是道:“只要仆射不嫌在下无趣,乐意奉陪。” 左仆射早有接近之意,恰好今日遇上,只当是上天之助,又岂会嫌弃?她热情地邀请丁莹与她同乘。丁莹只得将豆蔻叫回来,然后上了左仆射的车。豆蔻则与左仆射的侍女挤一辆车。 一行人驱车到了杏林。不过丁莹两年前参加过探花宴,左仆射对探花宴则是无可无不可,待了一阵都不觉得有什么趣味。左仆射于是提议去附近的慈恩寺一游。丁莹同意了。 前往慈恩寺的路上,左仆射一直亲切地同丁莹闲谈。丁莹虽因谢妍的缘故,对左仆射有些顾忌,可左仆射如此平易近人,她也不好表现得过于冷淡。但凡左仆射问话,她都认真作答,只不怎么主动开口。左仆射自然察觉到她的态度,却故作不知。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慈恩寺。慈恩寺位于晋昌坊,乃是京中规模最大的寺庙之一,几占半坊之地,又因供奉着佛骨舍利,香火极盛,不但佛殿恢宏,亭池亦甚优美。适逢春日,寺中牡丹竞放,游人如织。丁莹知道豆蔻爱热闹,一入寺便放她自去玩耍。她自己则陪左仆射慢慢探访寺中景致。 丁莹对这慈恩寺倒还熟悉。试举前她便和梁月音游过此地,及第后雁塔题名(注2)又来了一次。在她指引下,左仆射顺利找到进士们题名的地方,果然看见了“前进士丁莹”的字样。之后她又意犹未尽地搜寻了郑锦云、袁令仪等人的题字。 “可惜李青棠这次未能登第……”览阅女进士们的题名时,左仆射忽然感叹了一句。 李青棠落第又引发京中一番热议,丁莹也有所听闻。只是她摸不准左仆射提起此事的用意,含糊地应了一声,并不置评。 “李青棠榜上无名,”左仆射又道,“坊间都在传言是她那篇文章触怒了某位极有权势的女官之故。” 丁莹微微蹙眉:“那位极有权势的女官指的是……” 左仆射含笑看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不过以同珍的聪明,应该不难猜到。” 不用说,自然是谢妍了。高位的女官寥寥可数,谢妍又是开女子赴举先河的人,有此联想也不奇怪。不过左仆射明知她是谢妍的门生,却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很难不让她多想。莫非左仆射以为在她面前抹黑几句,便能让她与谢妍疏远? 左仆射仿佛没看见丁莹的戒备,反而轻叹一声:“我曾建议华英向韦主司推荐李青棠以平息舆论,可惜华英太过固执。果然众议一起,矛头第一个便指向她。” 这倒让丁莹颇为意外。她原以为左仆射与谢妍不睦,才故意提李青棠之事。可左仆射刚才惋惜的语气还有陈述的事实都似乎表明,她对谢妍并无恶意。 “仆射与恩师……”丁莹踌躇着开口。 看出丁莹迟疑的左仆射微微一笑。难怪谢妍不愿意让她接触丁莹。看来这位女状元虽然聪敏,但是涉世不深。自己不过稍稍释放善意,便让她动摇了。光有才学,却不识人心,在官场上可走不远。谢妍如此八面玲珑,怎么竟点了个老实人作状头? 即便摸清了丁莹的性格,左仆射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丁莹再怎么憨厚,能名登榜首、还考过了书判拔萃,必定有些慧根。她又斟酌了片刻,才微笑道:“华英其实不太信任我。” 左仆射如此坦荡的态度令丁莹有些错愕。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问:“可是有什么缘故?” “当初华英上书请许女子赴试,”左仆射娓娓道来,“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没有支持。所以华英这些年一直同我有些嫌隙。” 丁莹已做了谢妍两年门生,又和谢妍同在秘书省,两人平日的接触应该不少。她不过才刚与丁莹结识,在她面前诋毁谢妍只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打草惊蛇,引起谢妍的警觉。所以左仆射反其道而行,将谢妍与她不和的原因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丁莹沉思:上次谢妍的确提过当年上书时有人说她操之过急。莫非这个人就是左仆射?这倒是能解释不少事,包括温晏为何会有那番提示。 虽然没有完全放下防备,但她对左仆射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不少:“仆射与恩师各有立场,倒也谈不上对错。” 左仆射面有愧色:“是我太过怯懦,让她承受了很大压力。若是没有这件事,我同她原是很亲近的。” 她有意再示弱几句,以取得丁莹的同情,不料丁莹心思一转,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若是连仆射都不支持,恩师又是如何成功的?” 左仆射身为有资望的女官尚且不支持,可见谢妍当时必然势单力薄。即便皇帝有心,也不可能背逆众意,一意孤行。而女子赴举一事虽有波折,最终却得以施行。谢妍究竟怎么做到的? 左仆射心中叹息,这女状元到底才智过人,竟然一下就想到关键。自己要是答了,只怕谢妍在丁莹心里的形象会更加光辉。可她若回避这个问题,今日好不容易和丁莹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立刻就会瓦解。难道她要在此前功尽弃? 皇帝对丁莹这个女状元非常看重,左仆射快速在心中做着取舍,将来定会重用。她有必要和丁莹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个问题恐怕她非答不可,且为避免丁莹看出破绽,还不能多做掩饰。即便今日为谢妍做嫁,但是来日方长,只要得到丁莹的信任,一切尚有可为。 左仆射有了决定。她挽起丁莹的手,用慈蔼温和的语气说:“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 注1:探花宴当日京城所有园林会对新进士开放。新进士一般要选年轻英俊的两人为探花使,去各园林采花做宴饮之用。 注2:雁塔题名是新进士的庆祝活动之一,考中进士后会到大雁塔内题写姓名。 第36章 仆射(3) 一声轻响,灯花爆开。丁莹抬头,见烛芯有些长了,便拿起烛剪修了一下。火光跳动一阵,终于渐趋稳定。剪完灯芯,她没有马上接着读书,而是对着蜡炬出神。 第39章 左仆射这日告诉了她不少关于谢妍的事。从她的叙述中,丁莹终于大致拼凑出了谢妍的过去。 据左仆射说,谢妍与前夫的婚事在她刚出生的时候便定下了。因两人的祖父年轻时就是好友,还曾共事,情谊深厚,一早就商量好让孙辈联姻,永为秦晋之好。谢妍的父亲曾经对这门亲事有过疑虑,奈何这是谢妍祖父的遗命,谢家又已收了婚书。他到底不愿担上无故悔婚的罪名,还是在女儿及笄以后将她嫁了过去。 “华英应该是不满意这门婚事的,”丁莹记得左仆射这样说,“出嫁不到两年便想和离。但是她那位前夫说什么都不肯,两边的亲族也不支持。她那时很苦恼,加上年轻气盛,逼急了连要义绝(注1)的话都说过。” 按国朝律例,诸妻殴夫,徙一年;诸妻妾詈夫之祖父母、父母,徙三年。丁莹不认为谢妍真做得出这样的事,多半只是赌气的话,但也足见她当时求去之心是何等坚决。 “那人待恩师不好吗?”丁莹问。 左仆射摇头:“我听说的反而是那人对华英甚是痴心,所以不愿放手。后来机缘巧合,我见过那人一次,的确平庸了些。华英心高气傲,难怪瞧不上他。恰好陛下微服出游时结识了华英。两人相识的经过我不太清楚,但陛下从那时起就很欣赏华英的才华,便向那人施压,逼他写了放妻书。接着陛下又将她推荐给了先帝。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丁莹点头。谢妍入宫出任女官,从此扶摇直上。 “华英入宫后,先帝对她甚是喜爱,一年内便升了她好几级,没两年又让她入了翰林院,后来更授了正式官职。在那之前,先帝虽然任用女子,但仍是以宫官的身份。别看华英当时职阶不高,却是女官里第一个正经担任朝官的人。就算是我,亦是在她之后才得以位列朝班。” 丁莹常听温晏提起先帝,说先帝城府尤胜今上,一举一动皆有深意。她想先帝让谢妍入翰林院未必只是因为偏爱她,也可能是由于时机成熟,可以让女官走到前朝了。而先帝不让资历更深的女官做为进入朝官序列的第一人,却选择了年轻的谢妍,未尝没有试探朝野的意思。谢妍顺利入了翰林院,说明众臣对女子参政已不那么排斥,先帝才能放心提拔左仆射等女官…… “不过华英那时资历还很浅,”左仆射接下来的话映证了她的猜测,“先帝虽然很喜欢她,却并未委以重任。她真正得到重用还是陛下即位以后。陛下同她原本就很亲近,登基后愈发倚重,提拔她做了中书舍人。华英当时必定也是志得意满,才有了那道上书……” 猜想得到证实,丁莹却并无自得之色,反而籍此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插口问:“恩师的名声可是上书以后才开始变糟的?” 若她的猜测不错,谢妍最初的风评应该不算很差,否则先帝不会用她来试探众臣的态度。 左仆射闻言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她的声誉的确是从那时一落千丈。” 果然如此。丁莹之前一直不解,为何她认识的恩师与传言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且谢妍人情练达,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个名声。若是因为那道上书成了众矢之的,从而招致攻击,便说得通了。 “她那道上书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左仆射肯定了丁莹的想法,“先帝在位时虽然也任用女官,但一来先帝执政多年,积威甚深;二来女官数量极少,之前又主要在宫官中流转,对男官们的仕途影响不大。可一旦允许女子赴试,不但要占去朝廷官位,甚至还要争抢进士、明经出身,反对的人也就多了。华英毕竟是年轻女子,还生就一副好容貌,又有过一次不圆满的婚姻,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对付她?” 丁莹皱眉。虽然她在官场的时日尚短,但这一年多也有不少见闻,知道朝臣们互相攻讦时并不局限于政见,连私德也会被政敌吹毛求疵。显然女子在这方面更容易吃亏,何况谢妍还很年轻貌美,外间会有什么谣言不难猜想。丁莹至今记得当初在酒肆里,那几个举子是如何议论谢妍的。 “恩师那时候一定很难……”丁莹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左仆射嘴角微沉,但她很快就神色如常,且不失时机地婉转辩解:“我当初也是因为反对者众,从而心生怯意。陛下即位本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威信犹有不足。这时贸然推行新政,只怕阻力重重,难以成事。我以为先缓上几年,待陛下地位稳固,再提此事更为妥当。” 左仆射的选择无可厚非。丁莹相信绝大多数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会明哲保身。就是她自己,也不敢保证在那种情况下能有谢妍的勇气。可是被反对、被攻击都没有让谢妍退缩,倒让她冲破重重阻力,给了女子进入朝堂的资格。 想到这里,丁莹竟有几分热血沸腾:“恩师那时是如何破局的?” 左仆射的神色略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才说:“华英的机变我倒是一向佩服的。她找到了盟友,而且是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莫非是高相国?”丁莹猜测。在她印象中,高岘很得皇帝信任,与谢妍的关系也甚为密切。 左仆射摇头:“高岘虽然与华英私交甚好,也不反对女官,但他并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胆量。何况高岘那时人望犹有不足,尚不能影响大局。” “那是谁?”丁莹愈发好奇。 “你在秘书省应该见过袁令仪和郑锦云了吧?” 丁莹点头。 左仆射微微一笑:“华英找上的正是她们的父祖。” 丁莹一愣:“他们?” 她知道袁令仪和郑锦云都出身不凡,但她们的祖父与父亲都是男子,很难想象他们是出于什么缘由相助谢妍? 看出她的疑问,左仆射笑着解释:“自然是有理由的。袁、郑皆为世宦之家,在朝中根基颇深,郑锦云的祖父更是桃李满门。不过现时显赫并不代表将来的兴盛。两家虽数代为官,但是年轻一辈的子弟并无特别出色之人。虽说晚辈尚有先祖余荫,但若始终无人支撑门庭,等上辈人致仕,往往就会迅速没落。说来讽刺,这两家没有可担大任的儿孙,却偏生了几个才华出众的女儿。华英从中看到机会,说服了他们。一旦他们出面支持,门生故旧即便不赞同,也不好继续反对。陛下又在暗中配合,分化着朝官,才最终扫清了障碍。” 原来如此,丁莹恍然大悟,这一手堪称釜底抽薪,的确高明。虽然左仆射说得轻描淡写,但丁莹料想谢妍说服袁、郑两家也绝非易事。而郑锦云和袁令仪都是弘久三年登第的,主司是高岘,莫非……丁莹摇头,凭郑锦云和袁令仪二人的才能,进士及第绝非难事,并不需要谢妍特意干预。郑锦云也说过,她是及第后才和谢妍熟悉的。 女子赴举的来龙去脉已经清楚了,但丁莹还有一个埋藏许久的疑问。左仆射看来对谢妍的往事知之甚详,也许可以为她解答? “坊间一直传言……”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恩师逼死了她的前夫……” “哦?”左仆射挑眉,“这我倒不曾听闻。不过华英的确十分厌憎那位前夫。” “因为和离之事?”丁莹问。 左仆射嗤笑:“若只是这件事,倒还不至于让她如此厌恶。”她顿了顿,才又续道,“两人分开后,最初几年也算相安无事。但那人本就是被迫和离,一直耿耿于怀。华英后来的官运又远胜于他,大约令他更加不忿。华英那道上书后成为众矢之的,他便借机发难了。” 丁莹呼吸一滞。虽然不知那人做了什么,但光是谢妍前夫的身份,便足以给谢妍的声誉带来致命打击,且他还选择了那样一个时机。这是想将谢妍致于万劫不复之地。难怪谢妍甚至不愿提起那个人。可是…… “仆射不是说他对恩师甚是痴心?” “痴心自然是有的,”左仆射笑得讽刺,“恨意也是真的。那人有个同年,正是反对女子应举最激烈的人之一。他找到华英那位前夫,两人一拍即合。当时攻击华英人品的言论,不少都出自他二人之手。” 丁莹心念一动:“那位同年可是现在的濮州司户?” 左仆射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对华英的事倒是颇为了解。” 丁莹大窘,掩饰道:“只是偶然听人提过一句。” “华英应该深恨那两人,”左仆射没有深究,继续说道,“大概五六年前,她那前夫出了纰漏,被免了官。当时不少人都认为是华英设局报复。那位同年要机警些,及时抽身,逃过一劫,但也不免受到牵连,被贬去了州县。我没打听过他的去向,不过濮州司户听上去甚是合理……” 每一处都对上了,丁莹看着灯烛想,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之后左仆射又说了一些表示亲近的话,但是丁莹正情绪激荡,没太听进去。此刻回想,她才隐隐约约记起,分别前左仆射好像还交待了一句颇为重要的话,可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谢妍,不曾留意。究竟是句什么话呢?丁莹回忆了很久,却始终没想起来…… 第40章 ***** 注1:唐律中的强制离婚制度。当夫妻之间、夫妻中一方与对方亲属之间或双方亲属之间出现法律规定的伤害夫妻之义的行为,必须强制离异,违者判处徒刑。 作者有话说: 虽然唐代允许女性主动和离,但就目前我见过的一些资料,我觉得哪怕是唐代,和离对女性来说依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首先目前出土的放妻书几乎都是由丈夫所写,只有一例为女性放夫,而那一特例女方的经济实力貌似比男主强很多,甚至可能是男方入赘。所以和离的主动权大概率还是掌握在男方手里,另外官府对女性主动提出离婚恐怕也并不是太支持。当然我手上资料有限,仅是凭现有的印象。在前夫反对的情况下,如果不是皇帝出现,谢妍这婚估计也会离得比较艰难。 第37章 分歧(1) 丁莹不知道的是谢妍这日也去了慈恩寺。 与她同行的是一位年长她十岁、名唤封怡的表亲。丁莹若是见了她,应该会认出这位中年妇人与她一年多以前在谢妍别业中见到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当初谢妍提出和离,无论本家还是夫家都极力反对,唯独这位早早远嫁、来往不太多的表姐闻讯后表示了支持。不但如此,她还特意让人送信给谢妍,若是无处可去,只管来投奔她。谢妍感念封怡的情谊,这些年一直与她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不过谢妍这日的游兴明显不高,时不时还打个哈欠,引得封怡几番侧目,终至忍无可忍,开口嗔道:“难得休沐,怎么还总拉着张脸?” 谁想谢妍竟也是满腹怨言:“你也知道难得休沐,还非拉我出门?你不知道我这阵多忙吗?我原还想趁今日在家好好补一觉呢。” “听听,”封怡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有声,“口气和你姊夫一模一样。你自己算算,我们这都多久没见了?我还道你要同我疏远了。” 听出封怡的不满,谢妍软化了语气:“阿姊别怪我怠慢,实在是最近太忙。等过了这一阵,我亲自上门向阿姊赔罪。” 封怡也不是真心要同表妹生气。谢妍几句软话一哄,她就笑着拍了拍谢妍的手:“那倒也不必。我不是不知道你平日的辛苦。你姊夫以前也没少和我念叨官场险恶。你官比他大,人又年轻,还是女子,只会更难。官场的事,我又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就像今日一般,拉你出来拜一拜佛祖,去去晦气。” “什么晦气?”谢妍问。 封怡皱了下眉:“还不是因为李青棠落第的事,外间又把那位当年散播的谣言翻了出来。我怕你又犯小人,才想来求佛祖庇佑。” “佛祖还能管旁人嘴里说什么?”谢妍不以为然,“再说他都死好几年了,我还能犯什么小人?” “虽说是多年前的事了,可一提起那人我还是来气,”封怡愤然道,“好歹做过两年夫妻,怎么能一点情面不讲,在那时候背后捅刀?现在死了好几年还能接着祸害你。造这么多口业,上天要是有眼,该让他下阿鼻地狱拔舌头!” 谢妍并不想过多和表姐谈论她的前夫,很快就转了话题:“怎么近日都不见七郎?” 七郎正是丁莹当日在别业中见过的少年,乃是封怡的次子,族中行七。 一提儿女,封怡果然就将谢妍的前夫抛到了脑后:“别提了。前几日又为了从军的事,同你姊夫起了争执,挨了一顿藜杖,还在家里躺着呢。” “七郎为从军的事也闹了好几年了,看来并非一时冲动。既是他志向所在,阿姊何不考虑一下?”谢妍委婉劝道。 “你姊夫当了多年的武将,”封怡叹道,“吃足了苦头,不想孩子们走他的老路。我倒也明白他的想法。再说刀剑无眼,真让七郎去了边关,我怎么放心得下?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瞧他们几兄弟没一个是读书的料。但凡他们中有一个脑子有你一半灵光,我就不用这么天天发愁了。” 谢妍沉吟:“或者等我忙过这阵,去打听一下番上(注1)的事。以姊夫的资历,按理也该提拔了。等他升了职,七郎补勋卫也就顺理成章了。” 勋卫为三卫之一,隶属内府,宿卫宫城,自然比边军强得多了。封怡喜道:“这倒是个两全之法!”随即她又不好意思地说:“只是又得麻烦你。” 谢妍肯帮忙,那是定无不成的,就是又要欠表妹人情了。 “小事。”谢妍一笑。 偶然一次出游,不但解决了家中难题,儿子的前程亦有了指望。封怡心中欢喜,拜佛时又虔诚几分。谢妍虽不信神佛,但想着毕竟是表姐的好意,耐心陪着她在佛前供奉了一番。封怡倒也知道表妹的性子,出佛殿后就笑着对谢妍说:“今日寺里还有法师开坛讲经。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便不拉你去了。” 谢妍如蒙大敕,笑着说:“我来时就见寺里几株牡丹开得不错,正好赏玩。” 侍女们平日难得有外出的机会,入寺的时候谢妍便放她们自行游玩。与表姐分别后,谢妍也不急着寻她们,独自在寺中漫步,观赏花木。没走多远,她就听前面阵阵喧声,随即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谢妍料想自己是误入了戏场(注2),正要回转,却瞥见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谢妍瞧她有些面善,想了一阵,认出她是丁莹的侍女,之前见过两次,名字似乎是叫豆蔻。 丁莹只有这么一个侍婢,二人常年相伴。豆蔻在此,那丁莹多半也在左近。谢妍心念微动,这慈恩寺的牡丹虽好,一人独赏终究无甚趣味。若有丁莹作伴,倒可稍解烦闷。再者丁莹略有呆气,自己突然出现,她大吃一惊的表情应该很有趣,谢妍捉狭地想着,没有出声叫住豆蔻,而是悄悄跟了上去。 豆蔻完全没察觉身后的人,沿着小径走到丁莹与她约好会合的地点。谢妍眼尖,先于豆蔻发现了丁莹的身影。不过她听到对面隐约有说话声,显然丁莹还有同伴在。说是不擅交际,她心中暗笑,倒也没见少交朋友,看来自己之前的担心有点多余。 正要打招呼,谢妍却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浑身一震。 左仆射?谢妍心中疑云大起,她怎么会和丁莹在一起?思忖片刻后,谢妍稍稍移步,从花木间的缝隙看了一眼。果然没听错,和丁莹说话的正是左仆射。 两人有说有笑,看来言谈甚欢。谢妍垂目片刻,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此时丁莹刚从左仆射口中得知谢妍的旧事,心绪起伏,完全没察觉她心心念念的恩师离她不过咫尺之距。左仆射倒是瞧见另一边的花木轻轻晃了一下,但她并未看到谢妍,也就不以为意,回过头继续和丁莹说话:“难得同珍与我投缘,日后若有烦难之事,只管找我。即便我帮不上忙,能为你排遣几句也是好的。” 丁莹心里记挂着谢妍,也没细听左仆射说了什么,随口应了。 左仆射微微一笑,又将手轻轻搭在丁莹腕上,柔声嘱咐:“华英气性大,若是知道你同我往来,恐怕会对你生出嫌隙。我想我们见面之事,还是先别告诉她为是。” ***** 余下这半日,谢妍兴致全无。等侍女们陆续归来,她遣人去告知封怡一声,说有些累了,然后便先行回了家。 归家后的谢妍依然心绪难平,偏偏这天还有好几个访客登门,等她应付完,已然天色将晚。草草用过饭食,她才终于得了闲暇,坐在庭中思考丁莹与左仆射有联系这件事。起初看见两人在一起,她确实起疑,现在回头一想,她便已经醒悟,丁莹和左仆射未必有什么密切关系。 丁莹资质上佳,又是目前绝无仅有的女状元。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定会得到皇帝器重。这样一个人,左仆射注意不到才是怪事。且丁莹还是自己的门生,若能令丁莹与她离心,无异于削弱她的势力。她今日所见,很可能是左仆射主动接近丁莹的结果。而她之前觉得丁莹心思单纯,不想过早地让她涉入纷争,没有提醒过她,如今又怎么能怪她被左仆射钻了空子? 只是理智上虽然明白,可谢妍想起丁莹今日与左仆射谈笑风生的情景,还是一阵气闷。才见过左仆射几次,就这么亲近?算来自己和丁莹已认识好几年了,名义上还有师生之份,但丁莹在她面前却总显得有些拘谨。识人不明,亲疏不分,莫不是她当初看走了眼? 她正想得出神,忽觉有人将一件衣服披在了她身上。是白芨。 “虽已入春,”白芨轻声劝说,“夜里寒气依然很重,主君还是别在外面待太久。” 之前满腹心事,未曾留意,被白芨这么一提醒,谢妍果然也觉得有些冷。她试着活动手足,竟有几分僵硬之感,便没再逗留,跟在白芨身后进屋了。 回房后,白芨见谢妍有点闷闷不乐,暗自猜测是不是今日在慈恩寺发生了什么事?可谢妍是和封怡一起去的慈恩寺。表姐妹的感情一向很好,很难想象这两人能闹出什么大矛盾。她试着探问了几句,但谢妍显然没什么谈兴,冲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白芨只能就此打住,服侍她就寝。 第41章 许是心情恶劣,又受了凉的缘故,这夜谢妍没怎么睡好。明明十分疲累,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成眠。天快亮时,她才总算入睡,却也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早上起来,谢妍就觉得头有些疼。幸而今天朝中无事,翰林院近来也很平静,她决定先去秘书省处理积压的案牍,以便午后早些回家休息。 不想才刚看了一两份文牍,丁莹便来了。 昨日听说了谢妍的过往,丁莹的仰慕又深一层,满腔热情无处抒发,连夜想出了一个能提升女官势力的办法。听到谢妍来了秘书省,她便拿了前晚写好的奏疏初稿来请谢妍过目。 一见到丁莹,谢妍不免又想起昨日之事。但丁莹和谁来往是她的事,即便自己是她的恩府,也没有立场干涉。最终谢妍只是淡淡对她点了下头。 丁莹尚未察觉谢妍隐约的疏离。她还沉浸在昨晚撰文的兴奋中,兴致勃勃地对谢妍说了自己的构想,又呈上文稿,等待恩师的评价。 谢妍才听她说了几句便已暗暗皱眉,但是对着丁莹慷慨激昂的模样,她又不免心中犹豫。难得丁莹有为女官谋划的心思,若是一口否定,难免打击到她。耐着性子将丁莹的文疏看了一遍,谢妍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旁人的意思?” ***** 注1:在中央进行宿卫任务。 注2:唐宋寺庙功能繁多,寺内往往设有戏场,提供杂耍、百戏等娱乐活动。 作者有话说: 要吵架了。 不过就小丁这温吞的个性,不用吵架做为催化剂,真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但是由于双方的克制,最后其实也没怎么吵起来 第38章 分歧(2) 虽然初衷是想助谢妍一臂之力,可丁莹也不是没有期待,希望能得到恩师认可。然而谢妍看完,却是不置可否,反而问是不是她自己的主意。丁莹有些困惑,难不成已有其他人提过相同的办法? “是学生的一点浅见。”她答。 谢妍垂目,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仔细想想,近日有没有见过什么人,那人是不是和你暗示过什么?” 昨日才和左仆射见过面,今天丁莹就和她提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办法,会不会是左仆射诱导的结果?毕竟那位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丁莹眨了眨眼睛。她倒是觉出谢妍意有所指,却不知所谓何人? 谢妍看她沉默不语,略微气躁。但她到底按捺住了,耐心提醒道:“左仆射上次来秘书省时,似乎对你很有好感。她后来可曾邀你见面?” 左仆射?丁莹一个激灵,总算有所了悟。且有谢妍这句提示,她终于想起来左仆射昨日交待她的那句要紧话是什么了:“华英气性大,若是知道你同我往来,恐怕会对你生出嫌隙。我想我们见面之事,还是先别告诉她为是。” 莫非左仆射早就料到恩师会有此一问?丁莹想,但是这怎么可能?她与左仆射不过是昨日凑巧遇上,她也并未告知旁人,恩师是如何知晓的?又或者她只是随口一提?那自己应不应该吐露实情?丁莹很踌躇,她不想欺瞒谢妍,可谢妍看起来的确对左仆射嫌隙颇深,而且似乎怀疑她的主意是出自左仆射的授意。 “学生昨日曾与左仆射偶遇,”最终丁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过这主意是学生自己想的,与左仆射无关。” “她当真什么都没说?”谢妍挑眉,看来并未相信。 若是丁莹自己的想法倒也罢了,不过是天真了些,以后多加引导也就是了。怕就怕有人背后教唆。丁莹初入官场,不知其中厉害,她却看得明白:若丁莹公然提出此议,引发的震动恐怕不会小于自己当年那道上书。而丁莹资历太浅,缺乏后援,贸然行事必会断送她的前程。考虑到她与左仆射素日的嫌隙,谢妍觉得不是没有设局的可能。 丁莹却是心中叹息,左仆射果然没有说谎,恩师确实对她十分忌惮。 “学生知道恩师对左仆射有些心结,”她试图劝解,“但学生以为左仆射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那件事也过去那么久了。恩师何不放下成见,争取左仆射的支持?” “那件事?”谢妍先是一怔,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她连那件事都告诉你了?果然是用心良苦。想必你也觉得她看重你,值得你信任了?也对,从二品的仆射,资历又深,能给你的助力自然比我这个秘书少监强多了。” 丁莹涨红了脸:“学生并无攀附之意。学生只是觉得,恩师当初尚且能与郑、袁两家合作,左仆射同为女官,是不是更容易达成共识……” “谁告诉你女官就可以信任?”谢妍冷冷打断,“官场讲的是利益,分什么男女?” 仅仅因为对方也是女子就交托信任,这是什么幼稚的想法?丁莹要是抱着这种心态,别说将来吃亏,只怕连命都要送掉。 丁莹觉得谢妍今日似乎火气特别大,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耐心解释:“学生虽然年轻识浅,却也不至如此天真。学生不过是认为左仆射身为女官,且非庸碌之辈,应当明白女官所面临的困境。即便仅以利益而言,也是可以考虑合作的对象。恩师虽有才干,毕竟独木难支。多几个盟友,恩师也能少受非议,何乐而不为?” 一想到这些年加诸在谢妍身上的恶意言论,丁莹便止不住地难受,要是当初能多几人为谢妍澄清,也许她就不会是现在的风评。且那次伴值时,谢妍也说过,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旁人的非议。她今日所提之事都是为谢妍考虑,不存其他私心。 “非议?”然而谢妍并不领情,反而冷笑道,“我若害怕非议,又岂会走到今日?哦,我明白了。那些议论让你很困扰吧?丁正字高风亮节,却不得不拜我这样的奸臣做恩府,自然是有损你的清誉。” 用心一再被误解,即便丁莹向来随和,也不免带了几分恼火:“恩师明知学生绝非此意,何必故作曲解之语?”可她终归不愿与谢妍针锋相对,只抱怨了一句便及时止住。停顿了片刻,她才又拿起连夜写就的文卷,克制地说道,“左仆射一事姑且不论,但学生此番谋划出自真心,还请恩师考虑。” 她清楚自己一个初入官场的九品正字,绝无能力推动这样的计划。要实现她的想法,谢妍的支持必不可少。 谢妍倒也看出丁莹的隐忍,语气略微缓和,但态度却甚是坚决:“我不赞同。我也不认为你现在应该涉入此事。” 丁莹失望至极。即使已再三解释,恩师仍然怀疑她的用心,甚至连认真考虑一下她的计划都不肯。 谢妍表明态度后,便见丁莹神采尽失,似乎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猛然熄灭了。到底还是否定了她,谢妍微觉歉意,但她并不打算改变主意。丁莹可以天真,她不能。女官的延续没有丁莹想的那么简单。无论是身为女官的立场还是做为丁莹的恩师,她都无法支持这样不成熟的构想。 她正欲开口解释,却见丁莹生硬地一揖:“是学生鲁莽了,告退。”说完她就毫不留恋地退了出去。 谢妍有些错愕,这是在和她赌气吗?不过稍微受点挫折,就这么闹脾气,未免太不成熟。再者丁莹向来守礼,如此举动已算得上十分唐突。莫不是自己平日太过宽容,让她觉得可以由着性子胡来?昨日同左仆射在一起时倒是彬彬有礼,这念头一闪,谢妍之前压着的火气不免又慢慢蹿了上来。不识好歹,是非不辨,这就是她亲自点的头名状元,寄予厚望的门生? 谢妍原打算将文书处理完便回家,但是丁莹这一打岔,令她心浮气躁,频频分神。偏偏身体也开始作对,早起时还只是隐约的头疼,午后却变成一阵阵地疼。待她勉强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天色已有些晦暗。她匆忙骑马踏上归程,总算踩着鼓点进了家门。 白芨晨起送谢妍出门时就看出她有些不适,晚上特意让人准备了清淡的饮食。可谢妍回来后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箸,喝了两杯温酒就早早歇下。 也不知是不是那两杯酒的原因,这一夜她倒是很快入睡,可是并不安稳。梦境频频出现,打扰着她的安眠。起初只是杂乱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起,图景逐渐连缀成片。她也渐渐辨认出了梦中的情境——大多是她以前的过往。 “……再聪明伶俐,终归是个女儿家,无法光大谢氏门庭。何况弟妹去世后,阿弟身子也大不如前。依为兄看,还是早些从族中子侄里过继一人承嗣。便是将来夫家欺凌,也能有人为她做主……” 这是十五岁时伯父到访,她过来拜见,在厅外听见的谈话。 “自你嫁来我家,我何曾错待过你?就连前日父亲训斥你,让你少抛头露面,我也拼命为你说好话挽回。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你竟执意要与我和离?还是……真让母亲猜中了,你果真在外同人有了私情?” 呵,这是她提出和离后,那人质问她时说过的话。 第42章 “我虽非你亲兄,但我承嗣之时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拂于你。父亲在世时对你过于宠溺,以致你今日肆意妄为。我身为兄长,当行规劝之责……” 夫家被她闹得没有办法,连夜请了那位过继的兄长前来劝解。她不得不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废话。已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的谢妍冷眼看着一幕幕往事在自己面前重演。 画面又忽然一变,出现在她面前的成了年轻时的皇帝。她记得这是她与皇帝的初遇。那时的皇帝虽已下降宫外,却仍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时常出入禁中。记得正是在她和离之事陷入僵局之时,意外接到的邀约。她那时还甚觉奇怪,这位公主常年居于京师,与她从无往来,怎会邀请她参加诗会? 那日相见,一身男装的皇帝走到她面前,未语先笑:“今年春闱甚得母皇重视,指定的主司之外,又令太子亲自复核。我数月以前偶然去东宫,恰巧看见一份举子文卷,其所纳省卷佳作颇多,然此人在科场写的诗文却略显平庸,竟不似一人手笔。兄长不以为然,说科试向来少有上乘之作,何奇之有?我不死心,与兄长打了赌。我赌此人所纳之卷乃是有人代为捉刀。方才我观娘子所作,果有恍然大悟之感。只是不知娘子可愿释我心中之疑?” 继而情景再转,面前之人仍是皇帝,只是换着了戎装,长了年岁,面容也多了几分沧桑。时为深夜,本该万籁俱静,可是放眼身后,却有密密麻麻的人头与铮亮的铁甲;往前看去,石阶上耸立着一处恢弘殿阁。檐下微弱的灯火在她们脚下投出道道阴影。 皇帝神色凝重,对着宫殿的轮廓注视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成败唯此一举。准备好了吗?” 谢妍发现自己终于不再是冷眼旁观的状态,而是亦步亦驱地跟在皇帝身后。兵将入殿,呼喊之声隐隐传来。明明心慌意乱,她却强自做着镇定的姿态。进展比她们预想的更顺利。很快殿中便归于沉寂。得到安全的信号后,皇帝领着她向宫室走去。 殿阁的门口有几人把守,其中一位乃是面容姣好的女子。一见到皇帝,她便迎了上来,正是左仆射。入内之前,皇帝同左仆射交换了一个眼神。左仆射就心照不宣地跟在了皇帝身后。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紧随皇帝进殿。此时谢妍却渐渐放慢了脚步,落到后面。但她其实也清楚,事已至此,是再无退路了。踌躇许久,她到底还是一步步走向宫殿深处。 一张矮榻渐渐显现。披头散发、身着寝衣的老妇斜倚榻上。几十年历经风浪,见到心爱的女儿以如此面目出现,身后还跟着诸位重臣,她便知大势已去。可是老妇面上并无惧色,反而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群。只有将眼光落到谢妍身上时,老妇眸中微起波澜,终于开口:“华英,也有你吗?” 即使事隔多年,结局早已落定,这句诘问依然有万钧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猛然自梦中惊醒。殿阁、兵甲、先帝俱都消失不见,只有清冷月色映于床前。 醒来后的谢妍只觉头疼欲裂,身上也一阵阵发冷。她正想唤人,不料才一张口,咽喉竟也疼痛无比。这都是她风寒时常有的症状。完了,谢妍扶着额头想,明日准要被白芨数落了…… 作者有话说: 谢·布鲁图斯·妍 第39章 分歧(3) 之后的几日,丁莹都刻意避开了谢妍。 她知道那时负气离开很失礼。别说谢妍身为秘书省次官,是能直接管辖她的上司,光是冲撞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座师已是难以饶恕的行为。可她失望之下,确实有些无所适从,不得不落荒而逃。 即使好几日后,她都还没理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 一直以来,谢妍待她都是宽容和善的。左仆射将谢妍的往事告诉她时,她也自认为对恩师已经足够了解。可那日的不欢而散却让她意识到,谢妍还有不为她所知的一面。而这样的谢妍让她觉得陌生。 她明白人无完人,也理解谢妍这些年如履薄冰,对他人有防范之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因她仰慕谢妍,不免将种种美好的品德都添加在她身上。尤其在得知谢妍的过往后,谢妍在她眼中更是崇高得无以复加。所以当谢妍展现出猜忍多疑的特质时,丁莹不免失落,继而迷茫:自己爱慕的究竟是谢妍,还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该为自己的无礼向恩师致歉。然而每次走近谢妍的官厅或是路过谢妍所居市坊,她又不免情怯,最终还是裹足不前。这份犹豫不决一直持续到郑锦云回京。 这日丁莹如往常一样,在清晨抵达秘书省,完成分配给她的校对文稿后,便进了书库看书。可惜她这几天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纸上的字虽然入了眼,却没读进去多少。秘书省的图籍浩瀚如海,竟没有一卷书上有她需要的答案。 良久,她长叹一声,正要放下书卷,却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含笑的女声响起:“正字果然在此,可让我好找。” 丁莹回头,竟是已许久不见的郑锦云。 在外巡查数月,郑锦云的形貌并无太大变化,举止也依然从容稳重,只是肤色略微深了一点,想是近来奔波之故。 丁莹连忙与她见了礼,又问道:“郑侍御何时回京的?” “已到四五日了,”郑锦云笑答,“我从京外带了些土产。正字的那份我方才留在阿袁那里了。” “太客气了。”丁莹推辞道。 “也不是什么好物,”郑锦云摆着手说,“不过是偶然见到,觉得有些趣味,顺手购置的几个小物件,还望正字不要嫌弃。” 丁莹忙道:“怎么会?侍御此番巡查可还顺利?” 郑锦云便和她说了一些巡视路上的见闻。丁莹听着也颇为郑锦云高兴,觉得此行无甚波折,算是相当顺利了。不料郑锦云叙完,话峰却是一转:“对了,谢少监的病这两日可有起色?” 丁莹愣住,谢妍病了? “恩,恩师病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她这几日都告了病假,”郑锦云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丁莹脸一红,顾不得为自己辩解,急切地问:“不知恩师身患何疾?要不要紧?” “我三日前去她府上拜访,听谢府的人说是偶染风寒。” “几时病的?”丁莹连连发问,“可曾请医?现下服的什么药?” 郑锦云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又盯着她看了一阵才道:“这可奇了。正字与少监同在秘书省竟毫不知情,反倒问我一个离京数月的人?” 丁莹无言以对,许久以后才讷讷回答:“恩师时常隔几日才来一次秘书省,我以为……” 越说她声音越小。竟然疏忽至此,她懊恼地想,连恩师病了都不知道,还要才刚回京的郑锦云告知消息。这都是她太过怯懦,迟迟不肯向谢妍赔罪之故。若早些去了,也不至于对她的病情一无所知。现在谢妍会怎么想她?是不是觉得她忘恩负义? 郑锦云作为谢妍的密友,发现丁莹身为门生,竟完全不知谢妍病倒之事,多少对她有些微词。但丁莹出自谢妍门下,她也不便越俎代庖,只淡淡道:“我去时她正在休息,并未出来见客,只听府中使女说大约前一天的夜里忽然发热。至于要不要紧,有否请医,服用何药,我就不甚清楚了。” 郑锦云说她去谢府是三日前之事,再往前推一日……丁莹一凛,那不就是她冲撞了谢妍的时候?难道说…… “恩师是不是被我气病了?”丁莹脱口而出。 郑锦云一怔,随即诧异地问:“正字何出此言?” 丁莹犹豫了一会儿,将她与谢妍那日产生分歧的过程告诉了郑锦云,但她不清楚郑锦云是否了解谢妍与左仆射之间的争斗,谨慎起见,隐去了左仆射一节。 郑锦云听完后沉吟许久,方才开口:“正字可愿听我一言?” 丁莹连忙点头:“请侍御指教。” 她现在亟需人指点迷津。 “指教不敢,”郑锦云道,“只是我的一点看法。想必正字知道,我于弘久三年登第。那一年,女子登进士第者一共六人,可说是前所未有。陛下因此圣心大悦,特意恩许当年进士与明经及第的女子不必守选,当年即可授官。” 丁莹点了点头。正因免了那几年守选,郑锦云擢升的速度才能远胜同年。 “这道恩旨当时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郑锦云续道,“一则陛下干预吏部注授,不合朝廷法度,引得群臣进谏;二是当时有许多议论,说我们仅仅因为是女子,便可不必守选,似乎有违公平之道。到后来,更有人质疑朝廷是否在选试中刻意照顾女举子,那一年方才能有六人及第。因为声浪太大,恩府……就是高相公,次年不得不避嫌,辞去主司之职。” 原来如此,丁莹恍然。想必是高岘不肯再担任主考,旁人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弘久四年才又是谢妍放榜。 第43章 郑锦云苦笑:“我初入官场之时,但凡有一丁点差错,便会被人议论,说果然是为了迎合上意强行提拔的人,才具不足。直到三年后我再中制举,这些质疑之声才渐渐消失。” 丁莹略微意外。当初在月灯阁上,同年拿她与郑锦云比较,提到郑锦云都是赞颂的口吻,原来她也被质疑过? “如果按正字的提议,每年的试举中留出固定的比例给女举子,正字觉得,其他人将会如何看待女官?” 丁莹语塞,她只想到提升女官人数,尚未虑及这一点。 郑锦云微微一笑:“‘都是因为朝廷照顾,这些女子方才得以任官,其实未见得有真才实学。为免将来出了纰漏,连累大家,正经事还是不要指派给她们。’如此局面,可是正字希望看到的?” 丁莹心中一凉,果然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恩师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支持? “我未与谢少监讨论过此事,”许是看出了丁莹的心思,郑锦云又道,“不好断言少监的想法。不过当初少监上书、朝中激烈争论之时,也曾有人提出折衷之法,说现今女官多由宫官出身,朝廷任用女子也不必非让她们参加科考,倒不如保持现行之制,又或者另设女科,这样既可提拔女官,又能避免男女混同,岂不两便?那时连圣人都有所动摇,少监却丝毫不肯妥协?正字觉得是何缘故?” 丁莹低头思考:宫官原在后宫任事,先帝让女子以此等身份参政本就是权宜之计,并非长远的办法。且宫中女官里最高的官阶也只有五品,相当于限制了女官的仕途。至于另设女科,便如之前郑锦云所说,恐怕选出的人良莠不齐,影响女官声誉。 谢妍好不容易为女子争得赴举的资格,让她们可与男子同场竞技,而自己想的办法却是走了回头路,她自然不会支持。而自己听信左仆射之言,竟然对谢妍有了偏见,还与她生隙,也难怪恩师生气。如今她卧病在床,万一真是被自己气病的……丁莹一下慌了神,她都干了什么? 丁莹不记得她是怎么和郑锦云道别的。郑锦云一离开,她就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赶赴谢府,去向谢妍赔礼认错。 谢妍所居之坊离皇城不远,没花多久时间,丁莹就已进入里坊。眼见谢府在望,却听一旁有人唤她的名字。丁莹急着去见谢妍,原想不理,可那声音坚持不懈地连声唤她。最后她只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竟然是梁月音。 与梁月音同行的是一位陌生女子。那女子甚是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麻衫,似乎是尚未离京的举子。 丁莹不认识这女举子,便只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梁月音:“仙宾怎会在此?” 有谢妍保媒,梁月音与萧述进展顺利,姻缘得成。她现在不是应该已经返乡准备婚事了吗?怎么还在京中逗留? 梁月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看你这方向,可是打算去谢府探病?” “正是。” “幸好我叫住了你,不然你也要白费力气,”梁月音说,“我们刚从谢府出来。谢少监这几日不见外客,我们方才就没见着她。听她府里人说,这些天去谢府探病的人不少,但见到她人的却没几个。” 丁莹连忙问:“那你可知恩师病势如何?” “听说只是风寒,”梁月音回答,“但是好像发热有些厉害,好几日了还没退烧。” 丁莹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就算只是风寒,都好几日了还在发烧,可见病势不轻。若非如此,恩师不至于连郑锦云都不见。她现在赶去,恐怕也会被拒之门外…… 她心中焦急,以致梁月音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直到梁月音拍了拍她的肩膀,丁莹才如梦初醒,却又拿刚才就问过的话问她:“仙宾怎会在此?” 梁月音哭笑不得:“你今日怎么颠三倒四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去谢少监府上探望,但是没见到人,劝你也改日再来。” 丁莹赧然,掩饰道:“我是问仙宾怎么还在京中?” “原来你问这个。本来我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回乡,”梁月音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举子,“可我这位同乡闹出一场大动静,我有些不放心,便在京中多留了一阵。如今事情暂时平息,过几日我便要出京了。” 丁莹这才认真注意旁边的女举子:“这位是……” 那举子微微一笑:“在下李青棠。”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之前说郑妹子是本文最强助攻?本章就是原因了 第40章 侍疾(1) 李青棠?就是那个撰文抨击女官的举子?丁莹忍不住仔细打量她:“就是你写的那篇文章……” 李青棠看来有些不好意思:“文章是我写的不错,但那是去岁夏课时,我听闻有新及第的女进士为成婚放弃官位,一时激愤所作。当时就一起过夏的几位必先看过。也不知怎么回事,春闱时忽然就流传开了。” “我早说过,定是那几人中有人嫉妒你的才学,暗中搞鬼,好让你落第。”梁月音插话。 不对,丁莹暗自摇头,李青棠之文能掀起这么大波澜,绝不是区区几个举子做得到的,幕后推动的另有其人。李青棠不过是用来打击女官的工具而已。至于文章广为流传后对李青棠本人会有什么影响,恐怕都不在幕后人的考虑中。对了,外间有传言说李青棠落第乃是因谢妍之故,这可要同她说清楚。 丁莹用诚恳的语气对李青棠说:“听闻你春闱落第,我甚觉遗憾。不过此事并非我恩师所为。” 从谢妍之前的言论看,她并不反感李青棠。何况以她的才智,真要对付李青棠,必定可以做得不着痕迹,无须使用这等落人话柄的手段。 李青棠笑了:“我知道。谢少监同我解释过。” 丁莹略显意外:“你认识我恩师?” 怎么从未听谢妍提过? 李青棠点头:“放榜前谢少监忽然亲至我所居馆舍,与我叙谈良久。说起来,这还要多谢梁先辈穿针引线。” 梁月音摆手道:“不过是我去谢府致谢时偶然提了一句本贯。谢少监听见,问我是否与你相识。我为你们引见也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竟是如此。丁莹思忖片刻,客气地问李青棠:“不知恩师与你谈了些什么?” 李青棠回答:“谢少监说我所作之文虽有气势,但文理尚欠火候,今科未必能中。不过她说我那篇文章反响甚大,此时落第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让我不要灰心,来年认真备考,必有功成之日。” 丁莹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左仆射说她曾向谢妍建言,让李青棠登第以平息舆论,但是谢妍意气用事,拒不采纳。之前她觉得左仆射之言不无道理,一时间也有些疑惑,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诚如左仆射所说,李青棠及第能快速将此事平息,但经过郑锦云今日的提点,丁莹已然醒悟,朝廷若以坊间言论取士,有违公平之道,也不符合简拔人才的目的。长远来看,即便李青棠本人也未必能从中获益。谢妍应该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她的考量从来都是深远的,也很周全。而自己不但不明白恩师的苦心,还误解她,实在愧为门生。 另一边李青棠仍在滔滔不绝:“其实少监根本无须亲自向我说明。文章是我写的,无论引出什么后果,都是我应当受的。何况我落第后,外间多有传言,说是谢少监上下其手所致,我也试着向旁人解释,可到底人轻言微,无甚效果。说起来是我连累她。得知她卧病,我更难心安,才请梁先辈带我前来探望……” 但是李青棠后来说的话,丁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想明白来龙去脉之后,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得去见她。 李青棠还未说完,就见丁莹一拱手,说了声告辞,朝着谢府的方向大步走了,留下梁月音与李青棠面面相觑。片刻后,梁月音回过神,追在丁莹身后叫了一声,也不见她回头。 “都告诉她谢少监不见客,让她别白费力气了,”梁月音连连摇头,“怎么不听劝呢?” 李青棠的看法倒是略有不同:“她是谢少监门下,自然更关心些。况且门生不比旁人,真能见到亦未可知。” ***** 梁、李二人的议论丁莹没有听到。她现在满腹心思都在谢妍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她们?进了谢府,是白芨出来迎客,先对她前来探病的心意道了谢,然后委婉告知谢妍病中精力不济,不便与她相见。 因为有梁月音的提醒,丁莹对此已有预料,一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此番前来,一为探病,二是欲侍恩师之疾。” “这……”白芨面露难色,“恐怕不妥。” 正字虽只九品,却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自己哪里敢让她侍疾?这要是过了病气,谁担得起责任? 被婉拒了丁莹也不气馁,反而不慌不忙地问:“除了恩师,府上可还有其他人染病?” 白芨点头:“另有两三个侍女也病了,都是那几日前后发作的。” 第44章 说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另外几个染疾的,现下热度都已退去,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只有谢妍反反复复,至今未见好转。 “冬季开始,京都内外就不断有人染病,”丁莹道,“我料想是疫疠之气(注1)作祟,而非寻常风寒。据我所知,患过此疾之人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得病。我之前已染过了,不怕过病气。恩师有疾,我身为门生,理当侍奉汤药,还请通融。” 白芨略有些犹豫。她确实听说得过这病的人近期内很少会再次染病。若是丁莹当真染过且已痊愈,留下来的确不妨事。况且丁莹受谢妍提携,她这两年留心看着,也瞧出谢妍对丁莹格外照顾。以谢妍待她的恩情,就是受这几日侍奉,也说得过去。 见白芨久久不语,丁莹恳切道:“恩师待我如同再造,我常有报答之心,却苦无机会。现下恩师抱病,我正该侍疾,还望姊姊成全。便是将来恩师问起,我也会亲自向她解释,必不让姊姊受责备。”她唯恐白芨不肯松口,停顿片刻后又低声请求,“至少让我见一见恩师。” 她软语相求,实在让白芨难以拒绝。良久以后,终听她一声叹息:“如此……正字请随我来。” 这是首肯的意思。丁莹大喜,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她并未染疾,可她略知谢府规矩,猜到他们不会轻易让她见到谢妍,不得已出此下策。她甚少说谎,此时为了见谢妍,竟是顾不得了,一套瞎话编得无比顺畅。 丁莹跟着白芨进了内院,直走过两重院落才见止步。眼前已是谢妍居处。白芨轻轻推门,请她入内。 丁莹虽来过谢府多次,却从未踏足私室。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谢妍寝卧之所,不免有些紧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迈步。 谢妍的卧房十分轩敞,布置也颇为雅致。一道绘制着花鸟的屏风将房间分隔成内外两处。外间设有坐榻、妆台等物,想来是她日常起居之所。屏风后悬挂着纱帘。丁莹走近低垂的帘帐。透过轻纱,她能隐约窥见床榻和躺卧其上的人影。卧榻之侧有一名侍女跪坐,正用巾帕为躺着的人擦拭前额。 丁莹步入帘内。靠近卧榻时,她特意放轻了脚步,然后才低头看向床上。她朝思暮想的面容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谢妍双目紧闭,向外侧卧,身上盖着锦被,一只手搭在枕上,露出一段白绢袖口。平日精心梳理的长发此时散落身后。未曾妆饰的脸上有些泛红,却不是健康的颜色。 不过几日时间,谢妍的脸颊竟消瘦了许多。丁莹心中作痛,可又不敢在人前泄露情思,只温和地对为谢妍拭额降温的女侍说:“我来吧。” 谢妍病中几乎从不见客,因而发现丁莹并非谢府中人的侍女十分诧异。不过丁莹来谢府的次数不少,她倒是认得的,便将目光转向后面的白芨,请她示下。 白芨轻轻点了下头。侍女不再迟疑,将手上巾子交给丁莹,默默退下了。 接替侍女在谢妍身边坐下,丁莹伸手探了探谢妍的前额,果然烫得惊人。 “其实中间有两次热度已经降下来了,”白芨忧心忡忡地说,“可没过多久就又烧了起来,始终都不见好。” 丁莹以前抄写医书时,倒是看过一点医理,于是猜测:“恐怕是邪疠之气未曾散出的缘故。不知现下用的是什么药,可否一观?” 白芨将药方取来与她过目。 丁莹看了,见所用都是麻黄、桂枝等辛甘发散的药材,倒是对症,便又问道:“可是因为恩师素来体弱,以致此疾缠绵日久?” 白芨摇头:“主君平日甚少染病,不过每次一病都来势汹汹。平时奴婢们最怕的就是她生病。只要一病,必是许久才好。” 怎么会这样?丁莹一边轻拭谢妍的前额一边沉思,是体质特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道:“可曾请医为恩师仔细诊治?” “自然请过,”白芨回答,“陛下听说主君病了,还特意遣了宫中的司医还有太医院的王院正过来诊视。” “那他们是何说法?” “说可能是积劳过甚,以致元气有伤。陛下闻报,特意准了主君二十日的假,让她在家中休养。” 其实皇帝最早许的只有十日假,未几改为半月。大概犹怕不足,一日后再遣中使宣旨,改成了二十日。 丁莹沉默不语。谢妍素日的忙碌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皇帝十分依赖谢妍,不但常把棘手的政事交给谢妍督办,就连私事也喜欢征询她的意见。旁人或许会嫉妒皇帝对谢妍的信任,但丁莹只看到谢妍疲于奔命,不得休息。 “恩师是该好好休养下。”良久以后,她才轻轻叹息一声。 白芨虽然答应让丁莹来见谢妍,但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此时见丁莹为谢妍擦拭降温,动作比先前的侍女更轻柔细致,且她言谈之间似乎通晓医理,总算稍稍放心。不多时,一名侍女入内禀报,又有来探病的客人,白芨便出去见客了,只离开前对丁莹交待:“主君病中喜静,侍婢们都在外面待命。若是有事,正字唤她们一声便可。” 丁莹应了。 ***** 注1:指具有强烈致病性和传染性的外感病邪。古人虽然没有微生物知识,但对传染病也有一定的概念,用疠气作为致病因素的统称,又称疫毒、疫气、乖戾之气。 第41章 侍疾(2) 白芨离开后,丁莹继续为谢妍轻拭前额与四肢。不多时巾子变温,丁莹环顾室内,见一旁的铜盆里盛着凉水,将巾帕置于盆内浸凉,绞干之后接着为谢妍降温。许是这番擦拭有些效果,没过多久,谢妍竟然睁开了眼睛。 丁莹又惊又喜:“恩师醒了?” 谢妍一连烧了数日,只觉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睡梦之中都不得安宁。昏昏沉沉之际,她竟感觉到一阵清凉,略微缓解了她的不适。她勉力睁眼,见自己身旁守着一人,辨认一阵后发现这人竟是丁莹,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果然在生气,丁莹心想,口里却柔声回答:“听闻恩师卧病,学生特来侍疾,也……为学生之前的失礼向恩师请罪。” “这怎么敢当?”谢妍讽刺道,“丁正字一身正气,侍奉我这奸贼岂不委屈?只怕要折我的寿。” 丁莹十分难过,倒不为她的冷嘲热讽,而是她发现谢妍说话时声音暗哑,有气无力,与平日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可知她现在有多虚弱。 她垂下头道:“恩师这样说,学生愈发无地自容了。那日冲撞恩师,学生十分懊悔。听说恩师在那之后就病了,想来都是学生的罪过……” “不小心着凉而已,”谢妍不耐烦地打断,“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音未落,她就低声咳了起来。丁莹连忙为她拍背。好一会儿,谢妍才缓过了气,伏在床上轻轻喘息。 确定谢妍的气顺过来后,丁莹才又接着说:“即便这病不是因学生而起,对恩师无礼也是学生的不是。请恩师允许学生侍奉汤药,稍作弥补。”她等了许久,不见谢妍回应,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便是要生学生的气,也得先养好身子。待恩师康复,怎么责罚学生都可以。” 可谢妍始终没有再说话。丁莹一直没等到她的回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谢妍已经又睡过去了。 丁莹哑然,继而摇头苦笑。病得这样重,还不忘同她怄气。至少有一点,左仆射没有说错。这气性当真不小。 可她反而对自己的心意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种种怀疑与顾虑,都在见到谢妍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也许她对谢妍的了解依然有待加深,但她的恋慕绝非出自想象。此刻涌动在她心中的眷恋与欢欣没有半分虚假,即使是在被谢妍斥责的时候,亦未曾稍减。 方才咳嗽时,谢妍身上的锦被略微滑落,此时半个肩都露在了外面。除此之外还有几缕散发贴在了脸上。丁莹怕她再受凉,仔细为她盖好了被子,又将她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拂去发丝时,她的手无意中触到谢妍的面颊。丁莹心里一惊,连忙留意谢妍的动静。见谢妍并无醒来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刚才指尖细滑柔软的触感让她回味不已,忍不住再次轻轻触碰谢妍的面容…… 白芨打发走探病的访客,匆忙回返,进来时刚好瞧见丁莹正温柔地抚摸谢妍的脸颊。她倒吸一口气,猛然顿住了脚步。 丁莹察觉响动,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接着对白芨道:“我看恩师嘴唇似有干裂,这几日应让她多饮些水。” 她态度坦荡,说的又是正事,白芨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刚才那番举动也许只是在查探谢妍的体温。白芨定了定神,回答道:“奴婢们也有尝试给主君喂水,但主君咽喉肿痛,不肯多饮,如今只好常用丝绵沾水,抹在主君唇上。” 丁莹蹙眉,这一点水量显然不够。发烧之人体温升高,容易出汗,最忌脱水。且发汗本身也有助于热度下降。说不定饮水不足、热毒不能发散,亦是谢妍迟迟不能退烧的原因之一。 第45章 丁莹便让白芨取来温水,自己则扶谢妍起身。谢妍不知是精疲力尽还是意识未清,没再排斥丁莹。只是她病中无力,难耐久坐,丁莹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接过杯盏,亲自喂她饮水。果如白芨所言,肿胀的咽喉令她吞咽颇为困难,才喝两口便欲推开。丁莹一边柔声哄劝一边小口小口地耐心喂她,宁愿喝得慢些,也要让她将这一盏饮尽。 饮水如此,吃药就更难了。谢妍似乎很怕苦,汤药一沾唇她便本能地往外吐。喂她喝药总是格外费时。 “最怕就是这种时候,”谢妍再次吐出汤药时,白芨苦笑着对丁莹说,“清醒时主君自己知道忍耐,稍稍劝一劝就好;要是完全不醒人事,也能强行灌下去。怕的就是她人迷糊着,却还有些知觉,既不能强喂,又无道理可讲。” 丁莹一笑,她倒是觉得这样的恩师有些可爱。但不肯服药也确实让人头疼,丁莹见至少一半的药都让谢妍吐了出来,又亲自去煎了一副药,端来慢慢喂她。这样一来不免又耗费更多时间。好不容易让谢妍服完药,天已全黑,连暮鼓都已停了。 之前暮鼓敲响时,白芨也想过提醒丁莹,但她见丁莹分明听到鼓声,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专心喂谢妍服药,料想丁莹会留宿,便没有作声,只让人悄悄准备客房。不料丁莹喂完药,竟起身向她告辞。 白芨大惊,连忙拦下她:“这时辰坊门必定已经关闭,正字如何回得去?” 京城内夜禁甚严。暮鼓一停,各坊便要闭门,现下怕是连坊门都出不去了。 “不妨事,”丁莹笑笑,“我记得坊内有客店,去那里过夜就好。便是客满,也可在坊门前坐待天明。” 谢妍睡着之前并未答应她侍疾的请求,她在谢府赖了这半日已是厚颜,若再留宿未免太得寸进尺。坊门虽闭,坊内并不禁止行人,她听到鼓声时就已经想好了去处。 白芨急了:“这如何使得?正字留到明日再走不迟。” 丁莹是为了照料谢妍才留到现在,没有道理让她去外面过夜。何况现下虽是仲春,可今年寒潮消退得比往年迟些,晚间依然颇为寒冷。丁莹看着并不像强壮之人,真去坊门前受一夜冻,哪里吃得消? 丁莹迟疑:“恩师昏睡前并未应允我留下……” “原是为这个,”白芨笑了,“主君不会计较这些小节。正字无须担忧,放心住下便是。” “可是……”丁莹还有些犹豫。 白芨正色道:“我们府里也不缺一间空房。正字若执意去外面过夜,只怕日后主君要责怪婢子怠慢。再者正字是女子,这外面也不见得安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奴婢怎么向主君交待?” 丁莹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好令她为难,终于同意留下,只提出希望住得离谢妍近些,方便夜间就近照顾。 这倒是容易,白芨只沉吟片刻就有了决定:“主君卧房之侧有一耳室。因她有时会在那里读书小憩,所以设了矮榻。正字若是不介意,便宿在那里吧。” 丁莹早些时候曾经留意到谢妍卧房右侧有一道小门,料想便是耳房入口。那地方的确便于她随时过来查看谢妍的情况,也就欣然接受。 白芨找来两名侍女,让她们将那处耳室略作收拾,又把客房里的被褥搬了进去。这期间,丁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这半日谢妍几乎一直在沉睡。但是服过药后,她的体温总算有所下降,也有了发汗的迹象。丁莹为她掖被时,发现她出了不少汗。她稍作考虑,起身告知白芨,请她找人为谢妍更换汗湿的衣衫。 白芨不觉有异,叫来玳玳,两人一起替谢妍更衣。换衣时丁莹没有留在房内,而是找借口避了出去。 玳玳不似白芨稳重,丁莹一离开,她就笑着和白芨打趣:“这丁正字不也是女子吗?有什么好回避的?还特意找我们为主君换衣服。” 这日下来,白芨对丁莹的印象甚好,不欲说她的是非,便瞪了玳玳一眼,义正严辞地说:“她虽是女子,但和主君有师生之名,避出去是她尊重。再者服侍主君是你我份内之事,你这样说,是想偷懒不成?” 玳玳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 丁莹在外面等了一阵,估计她们应该已经替谢妍换好衣服了,才返回房中。 这几日都是白芨和玳玳等几个侍女轮流睡在外间照料谢妍,今日刚好轮到玳玳。丁莹进来时,白芨正在和玳玳交待一些她需要注意的事项。见丁莹回返,白芨便停止了谈话,上前询问她夜间可还有什么需要的物品? 丁莹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床边查看谢妍的情况。换掉汗湿的寝衣后,谢妍面容稍见舒展,似乎好受了一些。丁莹放了心,这才与白芨、玳玳道了别,进入耳室休息。 这间小房只是谢妍偶尔读书休憩的地方,空间不算大,书案、书架之外,只有可容纳一人躺卧的矮榻。白芨周到,已让侍女将被褥铺好,连替换的衣物也为她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 丁莹略扫了一眼,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不关注了。她更感兴趣的是架上那些书卷。耳室里的书不算多,不过丁莹见过谢妍的书室,知道这里并不是谢府主要的藏书之处。此地放的应该只是谢妍日常阅读的一些书目。谢妍才思敏捷,见识也多,丁莹很好奇她私下会看什么书? 从耳室藏书看,谢妍像是对坊间的传奇颇有兴趣,留存在这里的书卷以此类最多。正经的书不是没有,但是鲜有翻动过的痕迹。此外书架还单独分出一格,上面存放着十来个形态各异的磨喝乐(注1)。丁莹一边检阅架子上的物品一边忍不住面露微笑,恩师的喜好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将书架上的卷轴挨个查阅了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地到矮榻上睡了。 ***** 注1:亦作磨合罗,为梵语mahoraga音译,原指佛教八部众神之一的摩罗神,进入中国后演化为土木偶人,多为天真童子的形象,常作儿童玩具。 作者有话说: 小丁:记下来,恩师平时爱看小说,还喜欢买手办 第42章 侍疾(3) 因为担心谢妍病情反复,丁莹这晚睡得不算安稳,每隔一阵她便要起身查看谢妍的情况。 果然半夜时,谢妍的体温又有回升的征兆。丁莹发现,马上为她擦拭降温。将四肢和额头擦拭了几遍后,热度暂时退去。丁莹仍不放心,在旁边守了许久。见温度没有再上升,她方觉心安,正要回到耳室,却听见谢妍一声低语。 丁莹没太听清楚,坐回床边,柔声询问:“恩师可是想要什么?” 谢妍又吐出一个字。这次丁莹听清了:“水。” 丁莹连忙去取水。 为了方便谢妍夜间饮水,白芨在房内放置了一个有盖的木桶。木桶的底部和周壁都用羊毛毡隔绝温度。以此法保温,几乎可以保证一整夜都有温水。丁莹这时倒到盏中的水都还是热的。 丁莹担心烫着谢妍,晾了晾才将水端来床边,扶起谢妍,让她如日间那样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喂她喝。许是十分干渴,又或者咽喉的肿痛有所消退,谢妍这次喝得很顺利,没多久便饮完了一盏。 “还要吗?”丁莹低声问。 她等了一会儿,都不见谢妍回答,猜她其实并未真正醒来,便将杯盏放到了一边。她正要扶谢妍躺下,不料谢妍竟在此时动了一下,往她怀里靠了过来。丁莹不知所措,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动弹。但这之后,谢妍便没了动静。丁莹愣了一阵,才意识到她应该是觉得有些冷,本能地寻找更温暖的地方。 丁莹小心地环住谢妍,将自己身上的热气传给她。说起来,她与谢妍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接近过。也只有谢妍神智不清的时候,她才敢放任自己稍稍靠近。等她好了,她们便要回到恩师与门生的关系。丁莹感受着怀中谢妍的温度,心中爱意与酸涩交织,最后化为一张细密的情网,将她所有柔情层层缠绕。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温柔地对谢妍耳语:“快些好起来吧。只要你好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睡在外间的玳玳可能听到了动静,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帘内走来:“主君有什么吩咐?” 等她走进来,丁莹已扶着谢妍躺回床上,平静地转过身:“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 第二日,丁莹也未离开,而是请白芨遣人去秘书省替她告假,留在谢府专心照料谢妍。又服了两剂药后,谢妍终于降回了正常体温。丁莹不敢大意,仍然衣不解带地守着她,直到第三天未见反复,丁莹一颗心才落了地。 连日高烧显然让谢妍消耗甚巨。热度虽退,她醒着的时间依然不多。直到第四日上,她才算真的清醒了,不过依然虚弱无力,更兼浑身酸痛,不太有食欲,唯有服药比之前容易了些。丁莹看得出来,她还是怕苦,每次吃药都眉头紧锁。但就像白芨说的那样,她明白良药苦口的道理,勉强忍耐着。 第46章 丁莹记挂谢妍身上的酸痛,午后王院正过来诊视,她特意向他请教缓解之法。王院正于是教了她一些推拿的手法。晚上服过药,丁莹便按他教的方法,为谢妍按摩以解酸痛。许是按压肩膀时劲使得大了点,丁莹听见谢妍忽然轻哼一声。她连忙停手,小心询问:“可是学生弄疼了恩师?” 谢妍摇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丁莹继续为她按摩,只是放轻了力道。一套手法使完,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恩师……” 虽然她来谢府那日就道过歉,但谢妍并未谅解,何况她当时烧得厉害,现在未必还记得那时的情形。她应该再正式向恩师致歉。可她才刚起头,谢妍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丁莹急忙为她拍背顺气。等谢妍缓过来,白芨和玳玳却又来了。虽说谢府中事大多可由白芨自行料理,但仍有一些事是她定夺不了的。现在谢妍好转,白芨自然要来请她示下。再者这些天过来探望的人颇多,都是需要记的人情,她也得向谢妍一一禀明。 丁莹本来觉得谢府的事,她不好多听。可白芨并未顾忌她,径直向谢妍回禀各项事宜。这时她再避出去反而显得刻意了,便低头默坐一旁,尽量不去听白芨说话。 谢妍的精神仍然不太好,光听完白芨说的几件事就已面露疲态,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用点头或摇头表示意见。好在白芨得了她的指示,心里已有了主意,很快退出去了。 白芨一走,谢妍又开始连声咳嗽。丁莹见她难受,不忍心再拿自己的事烦她,只好先将赔礼一事压下来,打算等她好一些的时候再说。不想谢妍这咳嗽有愈演愈烈之势,竟是旧疾未去,又添新症。夜里丁莹睡在耳室里都时时听到她压抑着的咳声。 这一夜丁莹又没怎么睡。次日一早,她便去告知白芨,说要回家一趟。白芨想她来了这么几日,也该回家了,便点了头。原以为丁莹暂时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她下午就又回到了谢府。 一回来,她就来见谢妍,刚到门口便听见谢妍在里面咳嗽。她推门入内,见谢妍伏在床上,脸都憋红了。一名侍女正在为她拍背。 丁莹快步上前,取代了侍女的位置,为谢妍顺气。许久以后,谢妍终于缓了过来。丁莹取来隐囊(注1),让她靠着。谢妍闭目养神的时候,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宽口瓷瓶,交给旁边的侍女,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听完点点头,接过瓷瓶离开。约摸过了一刻,那名侍女去而复返,手上举着一个木托盘,内中有一白色琉璃药盏。 丁莹取了药盏,轻声唤道:“恩师。” 谢妍睁眼,见了丁莹手里的药盏,已先皱紧了眉头。 丁莹明白她的意思,柔声解释:“这并非汤药,而是秋梨膏。” 谢妍看着她,面露疑惑之色。 “这是家母的法子,”丁莹娓娓续道,“将秋梨、川贝、红枣等物压碎滤汁,一同熬制成膏,可耐久储。以前家中有人咳嗽,家母就挖取一勺,以水化开后服下,颇有效用。学生赴京之前,家母将制法教给豆蔻,让她每年秋冬都熬制一些。昨日恩师咳嗽颇剧,学生便想到了此物。恩师放心,学生已询问过王院正,他说这几样皆是甘平之物,有润肺清燥、止咳化痰之效,也不与恩师现在服的药相冲。” 谢妍这才接过琉璃盏,见盏中盛着的确非汤药,而是浅淡的琥珀色液体。她少少尝了一口,果然微带梨香。大概是知道她不喜欢苦药,里面还添加了蜂蜜掩盖川贝的苦味,的确比汤药好入口。她便慢慢饮了。 丁莹见她当真喝了,颇觉欢喜,接过瓷盏时殷勤地问道:“可有好些?” 哪有这么快见效?谢妍心里嘀咕。可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真有效用,嗓子里那股痒意的确像是减轻了些,便点了点头。 丁莹的喜悦之情更加明显,觉得自己总算为恩师做了一点事。 谢妍这日精神像是好了一些,休息一会儿后,哑着嗓子对丁莹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前几天虽然烧得厉害,她并不是全无意识,隐约知道丁莹曾照顾她。这两日虽然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但丁莹忙前忙后,她也看在眼里。 丁莹连忙回答:“不辛苦。” 谢妍今日态度和缓,看来已经不在气头上了。丁莹微微放心,等她大好了,她们好好谈一谈,应该就能重归于好。 然而谢妍接下来的话让她如坠冰窟:“明日你就不必来了。” 丁莹的笑容凝固了。呆滞许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学生这几日侍奉不周?” 谢妍摇头:“并无不周。只是你为照顾我,已数日未去衙署。秘书省虽然对校书、正字颇为宽容,但是缺勤太多终归不好。” 丁莹垂下眼睛:“只是这个原因吗?” 谢妍看着她:“不然呢?” “恩师可是还在为那日之事生气?”丁莹低声说,“那日失礼是学生之过。学生早有请罪之心,只是怕打扰恩师养病,绝非有意拖延……” 谢妍轻轻打断:“那件事我也有错。前几日对你说的负气话,也请你见谅,别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她当日的反应的确过激了,加上病中情绪不好,她又对丁莹说过一些嘲讽之言,不是为人师长应有的气量。丁莹尽心照顾了她这么多日,她若还同她置气,未免太不知好歹。 丁莹连忙道:“不敢。只要恩师不再生学生的气,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谢妍又说:“既往之事,不必再提。不过你那日的提议,我始终无法赞同……”才说得两句,她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丁莹连忙为她顺气:“此事郑侍御已同学生分说过,是学生想得太简单了。恩师放心,学生以后不会再这般自以为是。” 谢妍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苦笑着说:“你倒是肯听她的话。” 左仆射也好,郑锦云也罢,丁莹都能相谈甚欢,怎么和她就这么磕磕绊绊?直到去年除夕以后,她们的关系才近了一些。她曾经觉得是丁莹生性腼腆的缘故,但看她和其他人相处得都不错,恐怕并非是性格的原因。也是,左仆射和郑锦云皆有时称,谢妍想,丁莹和她们来往当然不会有什么顾虑。自己这些年名声如何,她不是不知道。丁莹洁身自好,有所顾忌亦是人之常情。这次她能来侍疾,已算知恩图报,自己何必再为难她? 丁莹只道她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学生前几日与郑侍御偶遇,因想她素与恩师相善,故而请教一二。学生幼稚无知,日后还需恩师多多教诲。” “教诲?”谢妍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竟有几分消沉,“我虽是你名义上的恩师,实际也只虚长你八、九岁。自己尚且没活明白,如何教导你?” 丁莹听谢妍这话风愈发不对,急切地说:“恩师何出此言?恩师的智识,学生一向佩服。之前是学生太想当然,以致对恩师有所误解……” 谢妍抬手止住她:“你无需解释,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虽说你同我一向不太亲近,可天底下并没有哪条律令规定恩师与门生一定要亲密无间。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恩府,日后有难处,你依然可以来找我。” 她这番话本是想让丁莹放宽心,可听在丁莹耳中却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恩师可是要与学生疏远了?学生……并不是不想亲近恩师,而是因为有些缘故,不敢太过接近……” 听到谢妍说自己与她不亲近时,丁莹就慌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没想到恩师还是发现了。她当然会察觉,丁莹想,她这样聪敏,又洞明人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寒了恩师的心。可她怎么和谢妍解释?丁莹心乱如麻,谢妍没做错任何事,是她对恩师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丁莹欲言又止的神情,谢妍都看在眼里。她微微苦笑:“我明白你的顾虑,你其实不必……” 后面的话尚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丁莹吻了她。 ***** 注1:供人凭伏的软囊,类似现在的靠枕。 作者有话说: 可算是要挑明了。老实人逼急了,就是这么生猛 第43章 心迹(1) 这个吻很浅,几乎只算得上轻柔的触碰,却足以惊得谢妍魂飞天外。 与丁莹四唇相接时,谢妍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各种念头纷涌而至:丁莹为什么吻她?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难道这才是她不与自己接近的缘故?但是这怎么可能?她是她的门生,而且她们同为女子…… 因为过于震惊,直到丁莹结束了这个吻,谢妍都还是目瞪口呆的状态。许久之后,她才吐出几个零碎的字句:“你……我……我们……” 平日的伶牙俐齿竟是派不上一点用场。 丁莹此时也很忐忑。她并不敢奢望谢妍回应她的感情,但她担心再不说明白,只怕谢妍真会误解自己与她保持距离的原因,从此与她疏远。虽然表明了心迹,谢妍也极有可能疏远她,可她至少不会为自己之前的疏离伤心。现在恩师知晓了她的心思,会怎么对待她?是义正严辞地拒绝,还是怒斥她的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