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养成指南》 第1章 《白月光养成指南》作者:关尼尼【完结】 文案: 图南是实习系统中成绩最优异脾气最好的一串数据。 结果实习上岗第一天,恋爱脑宿主为情自尽,手头上的八个单子一个都没做。 倒霉蛋图南:“……” 为了顺利转正,图南只能硬着头皮代替宿主辅助八个世界的男主完成宏图伟业,并在男主完成宏图伟业时下线。 世界一:眼盲病弱的安静小少爷需要一条导盲犬,在黑市打拳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少年跪在地上,给眼睫合拢的小少爷摸索着脸庞。 几年后,少年成了小少爷身边最温顺的导盲犬,也成了旁人眼里最凶戾的恶犬。 世界二:在同性爱人去世后,图南独自抚养爱人的弟弟,替爱人的弟弟挣学费,深夜还要点着灯缝补着衣裳补贴家用。 后来,爱人的弟弟成了有权有势的科技新贵,但爱人弟弟的朋友都知道弟弟有两个忌讳。 第一,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起那位早逝兄长的名字。 第二,他对自己那位清瘦温柔的长嫂有着极强的占有欲,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的嫂嫂介绍适龄对象。 世界三:身为没落宗门唯一希望的少宗主图南,拥有万年难遇的天生剑骨,没人知道他同死对头宗门的天玑宗少宗主是情义深重的挚友。 更没人知道,按照原世界剧情,图南在最后濒死之际会将天生剑骨剖给挚友。 世界四:【……】 排雷 1、非小甜饼,狗血文,有的小世界会be 2、团宠受,不吃这口的慎入~ 内容标签:,系统,快穿,白月光 搜索关键字:主角:图南 ┃ 配角:图渊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是如何养成的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船舱里血腥味浓重得让人联想到死亡。 由货舱改造的圆形下沉式擂台,一束聚光灯自上而下直射,呈阶梯式环绕的观众席骤然爆发狂热的喝彩与尖叫声。 裁判用拉丁语倒计时。 像条狗一样拴着铁链的少年半跪在擂台上,意识涣散,裁判举起他骨折变形的手臂,踢开脚边丢着沾满呕吐物的毛巾和已然昏迷的对手,吹响金哨子。 现场气氛再次高昂,通风系统也无法驱散拳场的血腥味与闷热,端着银盘的侍者将一摞筹码放在裁判手上,微微一笑。 场内忽然安静下来。 裁判咧开嘴,扭头望向野兽一样的少年,用力地扯动了两下铁链,宣布一号已经被人买了下来。 那是两位来自东方的买主。 年龄稍长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极为英挺,手臂上搭了铅灰色纯手工定制西装外套,布料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气质闲适。 另一位年龄稍小的少年盖着银鼠灰羊绒毯,黑发稍长,脸庞素净苍白,孱弱坐在轮椅上,眉眼漂亮到惊人。他低垂的眼抬起时,众人才看到那双黑色瞳仁没有焦距,雾蒙蒙的像捧雪。 白雪、圣洁得如同擂台上四角立柱雕刻的天使,垂首,带着些许悲悯。 年龄稍长的男人俯身,微笑,刮了刮少年挺拔的鼻梁,跟少年说给他买了只新小狗。 擂台上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来,血迹蜿蜒,意识涣散,胸膛起伏接近无。 少年搭在膝盖毯子上的细白手指被男人的大掌握住,牵着手指在半空中,让他去摸摸新小狗。 轮椅上的小少爷看不见,眼睫合拢,被人牵着手朝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脸庞摸去。 脖子上拴着铁链的一号呼吸粗重,意识涣散,耳边的声潮忽远忽近,似海潮悲鸣。 直到一双细白柔软的手指落在他脸庞,温热,细腻的指腹,轻柔得仿佛一阵带着微凉的雨滴。 那是一号从未感受过的触感。 ——— 一号赎金高昂,从无管辖海域上的度假游轮买回去的手续复杂繁琐。 图晋给自家宝贝弟弟买下一号后,开始后悔——原本只打算在游轮上买个乐子玩。 图家上下都知道他极其宝贝这个身体孱弱的弟弟,宠爱到了发指的地步,又因为图南从小眼盲,更是呵护到了极致。 自家宝贝弟弟从小不怎么爱说话,性格安静。这几年更是跟个小机器人一样,戳一戳才动一动,捏两下脸才上发条,抬头慢吞吞地跟他轻声细语地说不能这样捏他的脸。 那模样快把图晋给萌死。 图晋打小就喜欢逗他弟。 这回也不例外——在地下拳场买了个脏兮兮的小野狗,正打算看着宝贝弟弟将脑袋埋在自己怀里,同自己小声地说不想要,谁知道自家宝贝弟弟对着一号摸索了两下,竟要把一号给带回去。 图晋对边上眼盲的小少爷哄道:“小宝,哥再给你换一个小狗好不好?” “哥先前选错了,这人话都不会说,留在你身边也没用,咱们换个听话好看的好不好?” 窗户边的小少爷偏头,很乖地慢吞吞地道:“不要。” 图晋:“……” 眼盲的小少爷又摸索了两下,摸到枚马卡龙点心,将马卡龙递给图晋,“哥哥,吃。” 根据脑内的人工智能推荐算法显示,甜品能有效摄入糖分或愉悦体验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而《人类行为指南》中有提及,当拒绝某个人的要求后,可以适当做出补偿,转移注意力。 果不其然,图晋接过他递来的马卡龙,直夸他知道心疼哥哥。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系统图南发现人类似乎并不复杂,至少没它想象中那么复杂。 很久以前,图南还只是一串刚通过系统考核的数据。作为新手数据,他要通过系统实习才能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系统。 图南对实习并不担忧。在考核中,他向来成绩优异,只是他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匹配到了一位恋爱脑宿主。 图南同这位宿主对接不到三分钟,宿主嘴里就喊着些情啊爱啊自尽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 系统实习成绩至关重要,图南无法,只能亲自上阵,伪装成宿主穿越到小世界完成任务。 所有任务世界的要求都是要求宿主辅助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功成名就,为气运之子提供各种助力,俗称金手指,帮助主角早日成就大业。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图渊,年幼时被地下拳场黑心老板捡回去,脖子上被栓着一条狗链,连话都不会说——地下拳场一直把他当斗兽的畜生养。 成年后的图渊吃尽苦头,一步一步向上爬,途中发现自己是遗落在外的屈家少爷,回归屈家后,创建商业帝国,将当年折辱自己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典型龙傲天剧本。 而刚美滋滋夸完自家宝贝弟弟的图晋,则是反派之一,图南这个小瞎子自然也被列入反派行列。 原世界里,图家将图渊买回去后,因为图家小少爷不喜欢,因此图家上下对图渊态度极其恶劣,轻蔑斥责都算轻的。最严重的时候圈子里的几个少爷因为看不惯图家的小瞎子,又不能轻易对图南动手,只能把图渊栓在马上拖行取乐。 想起原世界那些人的结局,图南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低垂的睫毛合拢轻动。 ——— 夜里九点。 厚重柔软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个卧室。 每一处家具的边角都做过处理,打磨得光滑圆润,最后用厚厚的防撞垫包裹起来。 卧室里,眼盲的小少爷坐在床上,神情有些困倦。这具人类的躯体已经运转了七个小时三十四分钟,睡眠系统正在提出抗议。 唇角青紫的一号僵直地坐在柔软的大床上,一旁是轻软得像云团一样的雪白被子,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他被洗干净,上了药,神情警惕而惊疑,僵硬得如同石头。 贝母白的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图晋的声音无奈地响起:“小南,你把他带进去干什么?” 图南:“我要跟我的小狗睡觉。” 卧室门外的图晋摁了摁眉心,哄道:“乖,你先让他出来,过两天等他体检合格了,哥哥再让他跟你玩行吗?” 图南摸索来被子,朝着卧室门道,“不要。” “你刚才跟我说,买小狗回来,我干什么小狗都会陪我的。” 卧室门外的图晋哄着他:“哥哥说的是过两天,哥哥没说现在就让他陪你。” 眼盲的小少爷坐在床上,摸索了几下,摸到了一旁的一号。 他扯扯一号的手,“你去把灯关了,别给他继续说。” 僵硬坐在床上的一号神情犹豫片刻,将床头边上的开关给摁下去,卧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门框下透不出一点光亮。 卧室门外的图晋低头瞧了一眼透不出光的卧室门框,没辙了。 卧室安静了好一会,门外的人果然没再继续说话。 回到床上的一号浑身僵直,半晌后,鼻子忽然被小少爷摸摸索索地碰了碰。 第2章 眼盲的小少爷跪在床上,摸了好一会,最后捧着他的脸,思索了片刻,夸他厉害。 《人类守则》第二十八条,当人类乖乖听话时,应当给予适当的夸奖和奖励。 一号躺在软得像是云团的床单上,青紫唇角动了几下,神色有些茫然。 鼻梁似乎还停留着刚才那截指腹柔软微凉的触感,像是春日里的一滴雨。 他一动不动盯着漆黑的卧室,神情愣愣。 在十四岁被领回去当一条狗的第一个晚上,他没被打得满头是血、遍体鳞伤,而是躺在柔软得像是被羽毛包裹一样的床上,被轻轻摸索着鼻梁,迎来了一句软软的夸奖。 兽性未退的一号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牙齿发痒,很想撕咬些什么发泄,但是这种撕咬的感觉跟在擂台上又不一样。 一号目不转睛地盯着枕着枕头闭上眼的少年,想到很久以前在擂台上自己被对方轰然击中命门,重重跌落在地。 汩汩的血液流淌了一地,观众席激狂,叫好声与叫骂声铺天盖地压下来,琳琅满目的钞票与饰品砸向擂台。 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跌落进擂台,在汩汩血液中泛着折射的柔光,后来旁人告诉一号,那叫珍珠,是昂贵的珍宝。 床榻上沉睡的少年眼睫合拢,莹润,雪白,一点光从鼻尖蔓延晕染,天使一样的圣洁宁静。 一号喉咙动了动,爬起来,低头望着少年,目不转睛的,片刻后,笨拙而小心地碰了碰少年的脸庞。 想偷走。 一号脑海里模模糊糊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想像其他拳手那样,比赛后将搁置在台上的昂贵珠宝给偷偷带走,哪怕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第2章 一号很难管教。 这是地下拳场的原话。哪怕用手腕粗的皮鞭将一号抽得鲜血淋漓,也不能让一号听话半分。一号跟不曾泯灭半分兽性的野兽一样,难以管教。 图晋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天一亮,他敲门,好声好气地在门口哄着图南,终于得到了应允,得以踏进卧室的门。 图晋背后呼啦啦跟着几个佣人和家庭医生,一进门就看见地下拳场口中很难管教跟凶兽没什么区别的一号坐在他宝贝弟弟床上,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 凶兽盘着腿,呆呆的,老老实实低着头,给他弟扎小辫子。 他弟是个小瞎子,抓着头发摸摸索索半天,给一号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炮,然后询问一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看得见路了吗?” 原本头发长长的一号抬起头,看着他弟,也不说话,只是去玩他弟的手,玩着玩着,忽然要放进嘴里。 图晋急了,一个健步冲上去,火急火燎大声地喊:“哎——干什么呢!” 身后的佣人和家庭医生立即呼啦啦地涌上来,紧张地围住自家小少爷。 图晋一把抢过自家宝贝弟弟,刚才还任人扎着头发的一号立即从喉咙中压出声低吼,威胁似的,烦躁十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图南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除了手指上多两条小发圈勒出来的浅浅红痕,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伤痕。 他同图晋解释道:“他没有伤害我。” 深度弟控忍无可忍道:“丢出去!丢出去!把这脏东西丢出去,谁知道他有没有狂犬病!” 最后一号还是没被丢出去。 因为他弟不让。 不仅不让,他弟还牵着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炮的狗崽子下楼,吃饭的时候让脏兮兮的狗崽子坐边上。 狗崽子吃饭不会用餐具,只会用手抓面包和香肠,往嘴里塞。图晋立即告状,跟图南说一号不但脏兮兮,连吃饭都不会吃。 他让图南别再同一号玩,自己再帮图南挑只顺眼干净的小狗。 图南不听他的,慢腾腾地咬着面包。 八点半,西装革履的图晋抱着自家宝贝弟弟,亲亲抱抱举高高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出门上班。 上班前,他叮嘱图家的佣人看好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狗崽子,别让狗崽子再爬上小少爷的床。 图晋走后,几个佣人紧绷的姿态立刻松散下来,开始闲聊,甚至一边聊一边将吃饭的小少爷留在餐桌。 这已经是图家的常态。 起初几个佣人还不敢做得太明显,直到发现图家的小少爷性格孤僻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又是个小瞎子,伺候得越发敷衍。 图南在书房单独教导一号写字。 漂亮的小少爷坐在椅子上,举起数字模型,“这是一。” 一号歪着脑袋,看了看数字模型,又看了看眼小少爷,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图南摸索两下,举起另一个数字模型,“这是二,一加一等于二,明白了吗?” 一号从喉咙里咕噜出几个音,示意自己明白了。 图南点点头,然后拿来一只铅笔,在纸张上写出一个方程式,让一号解开。 一号抓着纸,看着纸上一长串没见过的字符,愣了愣。 图南提示他:“你可以开始写答案了。” 一号面露茫然,将纸倒过来看,脑袋上的冲天炮晃了两下。 图南双手放在膝盖上,是很规矩的坐姿。他等着气运之子的答案——小世界说男主聪慧过人,跟普通人不一样,比普通人更厉害。 图南对人类不太了解,对系统比较了解。在它的世界里,更厉害更聪慧的系统是指算法更快自我学习更强的系统。 因此他认为从一加一跳到方程式对于气运之子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将纸倒过来的一号看了眼漂漂亮亮的小少爷,又低头看了眼纸上的数字,想了想,将纸团成一团,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烦人的数字消失了。 一号又能去摸漂漂亮亮的小少爷手了。 等了一下,没听到答案的小少爷以为一号把纸张弄丢了,于是又重新写了一张,递给他,叮嘱他别弄丢了。 又要吃。 一号吃下新的方程式,听到小少爷问他:“解出来了吗?是不是很简单?” 一号默不作声。 进门的佣人假模假样地端来一碟切好的进口水果,放在书桌上,一如往常伸手准备偷拿几块水果。 下一秒,佣人发出凄厉惨叫。 捏到软柿子的一号掰着佣人的手,兴奋地拖着佣人,喉咙里发出点呼噜声,试图转移小少爷注意力。 一号在地下拳场见过这种偷拿东西的人。 那些人被称为臭虫。 —— 图晋接到电话时,图宅已经一片狼藉,半个客厅被砸得稀巴烂。 几个佣人头破血流,哭天喊地同图晋说新捡回来的少年如何无理蛮横,跟疯狗一样突然发难。 被几个保镖死死压着的少年喉咙里发出低鸣,盯着几个佣人。 图晋暴怒,手臂上搭着外套,半蹲在地上,脸色阴鸷,竭尽放轻动作,检查图南有无受伤。 图南还有些迟疑的茫然。 他在脑中反复对比剧情,最终确定此时的剧情产生小幅度的偏离。 原世界的一号被接回图家后便被图晋抛之脑后,最后成为图家佣人的替罪羊,在冬日挨了一顿打,被赶出图家。 图南没想到一号成为图家佣人替罪羊的剧情来得如此之快。 听着几个佣人的哭诉,暴怒的图晋查看了餐厅到书房的监控,不看还好,一看监控,图晋几乎想掐死那几个佣人。 监控里,他离开后,几个佣人立即懒散起来,图南自己一个人吃完饭,一个人摸索着下餐桌,慢慢地牵着一号去书房,跟一号玩数字模型。 一号全程乖得像摇尾巴的狗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 送水果的佣人捧着水果,连门都没敲,将一碟水果端到书桌上,习惯性伸手拿起水果时被一号掰着手骨,发出凄厉惨叫。 看完监控的图晋给图家新换了一批佣人,心绪稍稍平复后,摸着图南的脑袋,柔声夸图南眼光好,选的一号是条忠心的好狗。 一号站在一旁,竖着耳朵,模模糊糊从一大段话里听到了几个字,骄傲且兴奋地挺起胸膛。 图南茫然地抬头:“……”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身为系统的图南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不对。 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节点任务就是改变气运之子被诬陷的剧情。 如今气运之子不仅没被诬陷,甚至还得到图晋的重用——图晋给一号请家庭老师,从最起初的常识开始教导一号,打算培养一号。 过程有问题,结果却是对的。 图家请来的老师比图南谨慎得多,从一加一开始教,教完一加一教二加二,教完二加二教三加三。 图南只觉得任务顺利得不可思议——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二个节点任务就是教气运之子读书识字。 听家庭老师反馈,一号学得十分认真。 第3章 图南很高兴。但很快,他发现他哥虽然给气运之子请了不少家庭老师,但很多时候家庭老师都在给气运之子洗脑——往后要对图家忠心,对图南忠心。 按理说气运之子坚韧不拔,不该被洗脑,但图南总感觉气运之子很喜欢小狗这个称呼。 图南觉得这样不行。他认为自己得给一号掰正回来,不能让气运之子走了歪路。 于是图南每天晚上都拉着气运之子睡一个被窝,教他君子以自强不息,给他讲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可是讲来讲去一号也不说话,说话了也就是一个好字。 图南也不懂一号听进去没有,只能教育一号:“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谁是谁的小狗。” 这时候一号还是不说话。 图南讲完,准备睡觉, 黑暗里,唇角青紫的一号以为怀里的小少爷不愿意让他当小狗。 浑身僵直的一号沉默了半晌,低头,弓起身子,让小少爷更好地摸到他的眼睛,嗓音有点哑,很固执道:“眼睛,好的。” “能当。” 他怕图南觉得他眼睛不好,不愿意让他当小狗,又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眼睛,好的,能当。” “一个面包,就能当。” 他现在还不会说话太多,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大力展示着自己的廉价和好用。 刚讲完君子以自强不息结果转头就听到一号说给一个面包就能给人当狗的图南:“……” 小少爷沉默片刻,有点着急,又像是生了闷气,推了一把一号,“不许当。” 在擂台上能把人打得满脸血的一号被推得愣了愣,盯着自己被推的手臂,像是有点受伤,低头倔强道:“就、就当。” 图南:“不给当。” 受伤的一号坐在床上,少年身形轮廓初现,默默地耷拉着肩,“为什么?” 图南拉上被子,用一种很大人的语气回答,正式而严谨,“没有为什么。” 他在资料库搜寻过,人类之间给人当狗的关系也有,但是出于某种情趣的特殊癖好,这种关系显然不能在他跟气运之子之中存在。 一号盯着小少爷睡觉的背影,既受伤又气闷,半晌后想不给他当,他也要当。 他在心里偷偷当,谁都拦不住他。 这么想着顺畅多了,一号躺下来,没那么受伤了,高高兴兴地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人工智能vs人类智障 第3章 “松开,不许咬。” 图南抿唇,拽着一号口中的银色餐叉。 跟小狗刚来到新家没有安全感一样,一号偷偷藏了一把银色餐叉,每晚趁着图南睡着后开始吭哧吭哧打磨,将银色餐叉打磨得锋利无比。 等着随时随地捅死不长眼的臭虫。 这很男主了。 图南绷着脸想,用了点力,将一号叼着的银色餐叉拽出来。 在图南眼里,他使了劲儿,在一号眼里,却是不痛不痒。他见图南不高兴了,立即松开餐叉,殷勤地将沾满口水的餐叉递给图南,高兴地含糊道:“拿……” 他磨得可好了。 就是大了一些,改天磨个小一点的、漂亮一点的给图南。 图南同一号说不准偷偷藏东西在被子里,又教他怎么用餐具和筷子吃东西,一号瞧上去听话得不行,在边上乖乖听着。 实际一号来到图家,没干过一件好事,堪称全自动家庭闯祸机。 图南坐在床上让一号扣衣服,扣得难受的小少爷低头,摸摸索索了一会,发现一号使劲往内里的尺寸扣小马甲。 一号含糊道:“包起来……” 在一号眼里,小少爷太过脆弱,同名贵的珠宝和昂贵的瓷白瓶一样,水晶一样的易碎,就应该被包裹得严实,密不透风。 图南走了几步,累得气喘吁吁,站在原地,又瞧不见扣子,只好叫一号重新帮他扣扣子。 扣错扣子还只是小事。 一号拳头硬。 图晋一去上班,整个图家就没人管得了一号,唯一能管得了一号的小少爷还是个小瞎子。 在一号眼里,图晋是头狼,头狼走后,剩下的这些狼都得给他夹着尾巴做人。 反正也打不过他。 于是图晋前脚刚走,后脚一号就开始巡视领地,瞧着小少爷餐盘里那少得可怜的三明治和水果,一号龇起牙,脸色阴沉,不高兴起来。 从前在地下拳场,拳头最硬的人获得的食物最多,最强的人才能有吃饱饭的资格,饿肚子等于惩罚。 一号狂风一样横冲直撞地冲到后厨,将图家所有正准备吃早餐的佣人早餐通通端走,连根毛都没留。 经过前段时间图晋的清洗,剩下的佣人老实本分,哪怕被端了盘子,也只敢跟鹌鹑一样窝在角落,颤颤巍巍地望着一号。 一号捧着六七个盘子,挑挑选选选了最大最好的肉,最漂亮的水果,吧唧吧唧团成一团,要喂给图南吃。 图南是个小瞎子,哪里看得见一号喂他什么,听到一号磕磕巴巴地叫他张嘴,于是也就张嘴了。 图南吃了两口。 图南这辈子就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忍着嚼了几下,结果还是没忍住,吐了。 一号殷勤地帮他擦嘴,擦完还喂,只不过这次掰碎了喂。 图南连连扭头,不张嘴,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一号特别执着,递食物在他嘴边,迟迟不动。 图南只好叫道,“小周……” 小周在佣人里照顾他细致贴心,人年轻,老实本分,图南想叫小周把一号带走。 像鹌鹑的小周窝在角落里,弱弱地答了一声,“小少爷,怎么了?” 图南叫小周过来。 一号愣了愣,听着小少爷用一种熟稔的口味叫着小周。 鹌鹑一样的小周上前走了两步,就被一号阴沉沉地瞪了一眼。 小周:“……” 鬼知道大少爷带了一个什么东西回来。 小周神色痛苦,继续上前。他在阴沉沉的目光中,好说好歹才让某个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不再往小少爷嘴里塞,并递了杯牛奶给小少爷。 一号看着图南接过小周递过去的牛奶,啜饮了两口,眉头稍稍舒展,心中顿时警铃大响,警惕起来。 一号原先望向小周的眼神只是阴沉沉的,如今已经变成仇视了。 在地下拳场,食物、药物甚至是干净的水源都要靠血腥的暴力抢掠,那些维系生命的必备品价值昂贵。 如今要抢掠的食物、药物变成了图南的目光。 一号仿佛要独占图南所有目光,无法忍受图南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 图南身体不好,胃口也不大好,接过小周递过的牛奶,啜饮了几小口就放在手边。 他看不到,当他放下盛满牛奶的玻璃杯时,一号立即挤开小周,捧着玻璃杯,站在他身边。 小周被挤得一个趔趄。 全天一号就捧着那杯牛奶伺候图南,干什么都不忘带着那杯牛奶,就连图南上厕所,他都要在边上捧着牛奶,随时随地等着将牛奶递给图南。 在他心里,小少爷喝了几口等于小少爷喜欢 图南喜欢,图南就要得到。 天知道小周看到一号捧着牛奶跟着图南出了卫生间后,还殷勤地想将牛奶递给图南时,尖叫得有多大声。 上完厕所的图南得知自己差点喝了那杯牛奶:“……” 上午,宽敞明亮的书房铺着柔软的鹅绒地毯,巨型的旋转书架蔓延至天花板。 图南翻阅着盲文书籍,一号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干,趴在书桌上,歪着头盯着他。 即使是看不见,图南也能感受到有束专注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摸索了几下盲文,抬头轻声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名字? 趴在书桌上的一号愣了一下,含糊道:“有……一号……” 他看见漂亮的小少爷笑起来,对他轻轻道:“那不叫名字。” 一号低着头,嗫嚅了一下唇,没说话,有些惶然的自卑。 一号确实不算他的名字。 地下拳场按照名次如给牲畜起名一样,叫他们一号二号。 一号也不会一直是一号,有时打输了比赛,也会是二号三号甚至是四号。 他是一件商品,是无根的浮萍,随时都能被替代。任何人都能是一号,哪怕是有天在擂台上死去,抬下台时也只有个冷冰冰的代号。 哪怕是他现在最瞧不上的软蛋小周,都还有名字。 图南摸索着盲文书籍,摸了很久,才抬起头,对着一号慢慢轻声说,“图渊……” “《易经》中所曰潜龙在渊,图渊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一号呆呆地望着图南。 图南没听到回复,顿了顿,迟疑道:“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记得在原剧情中,一号在来到图家后,也只得到了图一这个名字,长大后回归屈家,重新获得了名字。 第4章 图南觉得,潜龙在渊,十分符合气运之子前期的隐忍蛰伏,后期认祖归宗后掌握顶级权势,杀伐果决的气质。 一号愣了很久,带着茫茫的怔然,仿佛从混沌悬浮的状态坠落,失重的灵魂此刻有了沉甸甸的真实感,被轻柔的风托举到了地面。 从此以后,一号不再是一条被拴着链子等着上擂台的狗,而是有了名字的人。 那个被赋予了期待的名字,是他的。 一号像是迎面被对手重重打了一拳,耳边有嗡鸣,却没有熟悉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心脏很奇怪。 跳得要死掉了一样。 一号呐呐地低下头,对着自己胸口的心脏处使劲捶了两下,觉得自己好像得了怪病。 半晌后,图南才听到一号对他嗫嚅说:“喜欢的……” 他是那么的小心嗫嚅出声,像是身无分文的乞丐有天做了个美梦中了大奖,生怕大声说话惊扰了自己的美梦。 图南浅浅地抿出个笑,“那以后你就叫图渊了。” 这一天,图南给每个遇见的佣人介绍一号的新名字,叮嘱他们以后称呼一号要称呼新名字。 小周听到一号的新名字,瞧了眼凶神恶煞的一号,又瞧了眼眼盲的小少爷,心里直叫哎哟。 图渊,这名字忒文雅了,跟一号有什么关系。 晚上图晋从公司回来,听到自家宝贝弟弟给一号起了新名字,眼眨都不眨开始吹,“还得是我们小南!多聪明!起这名多好啊!” 他心里高兴图南愿意同年龄相仿的少年多说说话,夹着图南肩膀,跟小时候一样将他举高,大笑着道,“小南那么会起名字,以后也给哥哥的孩子起几个名字好不好?” 一号在边上瞧着单薄的小少爷被举得高高的,急得很,恨不得掰开图晋那双手,心惊胆战地将易碎的图南放回座位。 可被举起来的小少爷咯咯地笑起来,搂着图晋的脖子,像是这样的游戏从小玩到大,苍白的脸都红了一些,有了些人气。额发稍乱,仍旧是孱弱的,却多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图晋笑着把图南放回椅子上,同图南说话,逗图南开心,他们之间的氛围亲密又温情,仿佛隔开了周围的一切。 图晋不是小周,是头狼,一号按耐住焦躁的情绪,在边上默默站着,直到晚上小少爷洗完了澡,让他进房间念书,那股焦灼的情绪才稍稍平息。 洗完澡的图南枕在软枕上,雪白的两腮稍稍有了些血色,眼睫还带着水汽,苍白而黑润,穿着棉质的睡衣,轻声问他今天学了些什么。 一号很珍惜能够与图南单独相处的时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斟酌了好久,才尽量不磕巴地缓慢低声说,“学了拼音……” 软枕上的小少爷,“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 一号仍旧是低声:“还没……” 图南笑了笑,叫他伸出手。 一号犹豫了一下,低头用力地将手掌在衣服下摆蹭了又蹭,才将伤痕累累的手递过去。 明知图南看不见,但他心里仍生出几分难堪的赧然——递过去的手掌太过粗粝,指节粗大,夹杂着斑驳伤痕。 图南摸索了几下,细细白白的手指搭在一号的手心,指腹柔软细腻,如同上好的牛乳。他轻轻慢慢地在一号掌心里比划几下,告诉一号这是他的名字。 一号半跪在床上,佝着身体,几乎将上半身压到了最低,入神地望着那微凉细腻的手指。 那么细,那么软,像根纤弱的藤蔓一样,落在他的掌心。 直到微凉的触感消失,一号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掌,企图将雪一般柔软的微凉触感握在掌心。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地下拳场拴着链子的一号,不是二号三号,不是一件商品,也不是一颗没有根系的浮萍。 他叫图渊。 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床上,任凭纤细的藤蔓疯长密密匝匝缠绕在心中,将那颗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直至成长为参天大树。 一无所有的少年心底生出滚烫而激烈的向往。 图南抬手,在半空中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图渊高挺的鼻梁,他慢慢地往上摸,碰到睫毛和温热的眼皮,很慢很轻地说,“图渊,我的眼睛坏了,你的眼睛还是好的。” “你以后要好好念书,代替我帮哥哥……” 图南告诉气运之子捡他回来的原因。 图渊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含糊地说:“一起……” “嗯……可能不行。”图南说。 半跪在床上的图渊愣愣抬头。 他听到图南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同他轻声说,“我有心脏病,配型很难找,如果十七岁后还找不到,那我应该不在了。” 第4章 “他每天都在学什么?天天问些不着边的东西。” 清晨,图晋神色有些难看,将黄油涂抹在面包上,语气森然,“再这样下去,别学了。” 图南接过涂好黄油的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 图晋给图渊请了家庭教师,从最基础的生活常识教起,家庭教师拿着图家的工资,自然什么都跟图晋汇报。 最近家庭教师跟图晋汇报,图渊时常向他问起心脏方面的问题,从最基础的心脏是什么延伸到什么是心脏病。 新来的教师不知道图家的小少爷患有心脏病,那几个字跟刺一样扎在图晋心里,听一次难受一次——图南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 图南很慢地咽下面包,垂着眼,默然。他知道图晋在恼火什么,却很难说出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找不到心脏配型。 在原世界剧情中,图家的小少爷血型极其特殊,心脏配型也很难找,最后在十七岁那年的冬日去世。 明知道结局是死亡,身为系统的图南很难给图晋编造一个美好的梦,安慰图晋说总有一天会找到心脏配型。 图晋也知道自己在迁怒,深呼吸了几口,默然平静下来。他将刀叉放在餐桌上,“算了。” 图晋伸手,揉了揉图南的头,喃喃道:“如果他陪你,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哥哥愿意培养他。” 图晋话虽这么说,但当他真看到图南靠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教图渊说话时,还是受不了。 他弟一天都没跟他说那么多话呢。 下了班的图晋脸拉得比驴还长,脸色又臭又硬。 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图晋就发现图渊这小子还有两副面孔——在图南面前装出一副夹着尾巴做人的可怜模样,字都不会念几个,说话也磕磕巴巴,惹得他宝贝弟弟同情心泛滥得不行,又是摸头又是安抚。 在图南视线之外,图渊这小子骂人又不磕巴了,对着小周冷哼仇视,脸色冷硬地说小周是臭虫马屁精。 以目前图渊少得可怜的词汇量来说,已经算得上很脏了。 图晋叫图南别那么心疼图渊那小子,反而被不赞成的图南教育了一番——图南说图渊很可怜的,从前可怜,现在也有点可怜,他们都应该多多包容才是。 图南:“图渊怎么可能会骂人呢,图渊话都不会说几句,他最可怜最听话了。” 图晋表面上哄着弟弟,赔着笑说好好好,实际上心都快呕出血来,说可怜个屁,一顿能吃七碗饭,还会骂人臭虫呢。 不过听话这点倒是说得没错。 图南叫图渊往东,图渊绝不往西,哪怕东边前面是条河,图渊也能眼不眨地往下跳。 图晋能理解这份忠心——毕竟图渊能在图家过好日子,全仰仗着图南,对图南听话也是理所当然。 图渊来到图家一个多月后,自己偷偷出门去了一趟医院。 图晋听汇报的人说,图渊去到医院什么都不懂,拿着张纸跑了好久,问了好多人,一路问到了心脏科,最后被医生赶了出去。 汇报的人描述当时的场景——当时问诊室的门敞开,图渊不懂什么叫挂号排队,看到心脏科的问诊室没人,闯了进去,胡言乱语说了一通,又让医生把他的心给拿出来,换给他家小少爷。 见医生说了一大堆,最后说不能换心,图渊莫名生气起来,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词,跳起来大骂医生是庸医。 图晋听到这里,神色莫名不自然起来,咳了咳——他在家恼火的时候,也经常大骂庸医。 汇报的人说完,图晋并未动容。他向来戒心颇重,疑神疑鬼也是常有的事,图南是他的软肋,万一图渊这小子只是想在他面前演一出戏呢? 从前这样的干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人人都知道他有多疼爱这个双目失明的弟弟,一些家世衰落的人家会刻意让自家孩子去讨好图南,以此来攀上点关系。 但没过两个月,疑神疑鬼的图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图渊这小子压根就不屑讨好他,甚至还敢指着他鼻子对他痛骂。 那日是图南的生日,图晋处理公司事务实在抽不出身,那日的晚宴对拿下海外市场事关重要,连轴转的他一直忙到凌晨才到家。 第5章 当他提着图南的生日礼物匆匆赶回家,旋转楼道上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图晋被吓了一跳,没等他回过神认清人是谁,那黑影见到他跟只疯狗一样发起疯来,骂他不守时,骂他说话不算数,说图南一晚上都在等他,从七点等到凌晨十二点,最后蛋糕也没吃。 提着生日礼物的图晋下意识就道歉,说了一半猛然回过神来,简直要气笑——这小王八羔子谁啊?图南是他弟弟,又不是这小王八羔子的弟弟。 图晋刚想冷笑开口,就看到图渊盯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好久以后才哑声说图南哭了。 图晋愣住。 图家没人会跟他说图南哭了这件事。 在图晋眼里,图南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哪怕得了心脏病,也很少哭闹,大多数都是安静地去做检查。 可能哭也只会一个人在被子里掉眼泪,不会给任何人看到。 但图渊不一样,他跟只狗一样,成天围着图南打转,图南在床上睡觉,他都要拱进被子里,悄悄地瞧上一会,才放心离开。 图晋第二天便推掉所有能推的公务,请了两天的假,陪图南去庄园散心游玩。 尖塔白色庄园静谧,风吹过油绿树叶,花园里大片卡罗拉玫瑰随风晃动,盛开热烈,仿佛晕染了浓烈油彩,风一动,芳香浮动。 白色秋千上的图南身形单薄,柔软的黑发稍长,眼睫浓密,阳光下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他听到图晋问他夜里是不是不高兴,哭鼻子了。 图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隐秘的小小高兴。 半夜掉眼泪这个是他自己根据人设琢磨出来的举动。虽然图南知道没人会注意到,但还是努力地扮演好角色,丰满人设。 可图南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一小小的举动。 他坐在秋千上,低头,用脚尖点了几下地面,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有点,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因为图晋从来都不会对弟弟说谎。 图晋笑起来,捏了一下他鼻子,低声道:“哥哥跟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原谅哥哥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牵着的图晋的手走向琴房,说自己学了一首新曲子。 他本来想在生日的时候弹给图晋听,只是图晋没能赶回来。 琴室有块很大的落地玻璃,连绵的碧绿草坪镶嵌着碧蓝湖泊,金灿灿的阳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钢琴上,也落在图南的身上。 图南穿得很规整,背脊挺直,脸庞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黑白琴键上跳动,金灿灿的阳光染得睫毛鎏金,小小的光斑投在鼻尖上,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不舍得惊扰他。 漂亮又圣洁。 图晋掏出手机拍照,拍了一会,又按捺不住,嘚瑟地跟边上的人炫耀,“好听吧?” 图渊一脸失神,好一会才呆呆回答,“好听。” 图晋更加美滋滋,开始吹他弟有多好。换做是旁人,也就为他图家大少爷的身份吹捧他附和他几句,但偏偏他身边的人是图渊。 两个人一个吹得比一个厉害,重度弟控还没遇到过如此合得来的图吹,聊得是酣畅淋漓。 那天过后,图晋再看见图南还在慢慢教图渊说话,也就没那么难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 那段时间,图南仍在教图渊君子以自强不息,教完又问图渊作业写得怎么样,有没有得a。 原本还在望着图南脸发呆的图渊一下就回过神来,吭哧了几声,没说话。 图南得知图渊连考了几个d后,本就两眼一黑的眼前更黑了,茫然极了。 他一个小瞎子读书都还能得个b呢。 图南愁得两晚上没睡好,心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别不是气运之子打拳的时候把脑子给打坏了。 第二天他就让图晋带图渊去检查脑子,报告显示图渊脑子没问题。 图南思来想去,决定送图渊去学校上学——兴许在学校图渊学习能好点呢。 结果图渊上学第一天就跑了,不仅跑了回来,还用拳头让小周和周围人闭紧嘴巴,自己在图南身边不出声伺候。 图南一起床,坐在床上被人伺候穿鞋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图渊?” 低头捣鼓着袜子的图渊:“……” 他朝着边上的小周使眼色,让小周说话。 边上的小周战战兢兢地开口说话,“小少爷,图渊上学去了,我是小周啊。” 作者有话说: 图晋:如果你也觉得我弟弟很可爱 第5章 图南有些头疼。 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主角。在原世界剧情中,身为气运之子的图渊拼劲全力往上爬,再微小的机会都死死抓住不放。 如今的图渊再这样下去,别说创建商业帝国,开个小卖部都费劲。 图南脸绷起来。他开始叫小周,吃早饭的时候叫小周,练琴的时候叫小周,干什么事都叫小周。 半天过去,一旁的图渊急了。 他又气又恼,气昏了头也只会龇牙,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出声,只能憋屈地等到晚上。 到了晚上,图南不再给图渊念书,也不再问他白日都学了什么,连话都不再多跟图渊说半句。 图渊闷不吭声地在门口守着,守了一夜,第二天不情不愿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图南想起后期狠厉、肃冷、冷血杀伐的大佬图渊,哑然失笑——谁会想到十几岁的图渊会抗拒读书呢。 后期的图渊同现在的图渊相比,简直就像两个人。 任务进度在缓慢上涨。 图南每隔一段时间抽查图渊的学习情况。他身体孱弱,精力并不旺盛,到了晚上常常精力不济,往往在睡前慢慢问了几句,问着问着就沉沉睡去。 图南不知道,他睡着后,图渊时常望着他发呆,在长久的沉默中,目光里多有彷徨和茫然。 这段时间,足以让图渊意识到外面的世界跟地下拳场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暴力和血腥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犬,骤然被丢在珠光璀璨的世界,用来撕咬敌人的利齿,用来重创敌人门面的拳头全部失去作用,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条被剥了皮的犬从前只模模糊糊知道图南同擂台下的珍珠一样漂亮、珍贵,但如今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在宴会上,身着礼服气质出众的天之骄子,同图南说话都得排队,声音轻声细语,生怕呼吸大了些惊扰小少爷。 图渊心底生出某种焦躁与惶然。 在地下拳场,失败者的下场是被遗弃。 图渊在地下拳场从无畏惧,只有废物才会被遗弃。他会用他的利齿,他的手肘,他的拳头去战斗。 要么死亡,要么胜利。 可这条被剥了皮的恶犬被人抱在怀里,被温热的手指抚摸过发抖的皮肤,柔软的脸颊轻轻落下,与之相贴,每天夜里同他轻柔说话。 恶犬才知道,原来遗弃比死亡更可怕。 如果说遗弃比死亡可怕,那么比胜利更令人沉沦的是来自图南的嘉奖。 每次获得优异的成绩,图南总会微微一笑,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轻声夸他厉害。 他总说:“图渊,以后有你在哥哥身边,我就放心了。” 对于时常忙碌到深夜的兄长,这位病弱的小少爷总是多有担忧,天真地希望能替兄长找到一位可靠的左膀右臂。 这在旁人看来是极为不现实的,就连图晋也只当是哄宝贝弟弟高兴,从来没把捡回来的图渊当回事。 图南对此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图渊变得有些奇怪。 卧室的壁炉烧得暖洋洋,柔软蓬松的鹅绒被搭着本盲文故事书。靠着软枕的图南摸索了几下盲文,抬起头。 漂亮没有焦距的眸子空茫茫地落在半空,图南抬起手,很慢地摸着眼前人的眉眼。 他看不见,手指是他的眼睛。 因为营养不良,眼前少年下颚瘦削,头发是短短的一茬,毛茸茸地摸起来有点扎手,下颚还有一道结痂不久的疤。图南细白的手指摸过少年僵硬绷直的唇角,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半晌后,图南嗓音迟疑,轻声道:“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吗?” 图渊说没有。 图南:“那怎么都不说话?” 好久后,图渊才很慢的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声音很闷道:“我说话,结巴。” “结巴不好,给你,丢脸。” 因为说话结巴,给图南丢脸,干脆就默不作声。 图南:“丢脸?谁说的?” 他摸索了几下,掀开被子,去抓图渊的手摸自己的眼睛,“那我看不见,还是个小瞎子呢。” 图渊还是闷头不说话。 他想变得很好,可现如今,连他瞧不上的小周都比他厉害多了,不像他,说话都结巴,只能在读书上多用点劲,让图南高兴。 第6章 靠在床上的图南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多说说话就好了。” 他想了想,让图渊找来一本故事书,让图渊念给他听。 忙了一天精疲力尽的图晋回到家,将外套递给佣人,轻手轻脚地朝着图南的卧室走,准备瞧一眼沉睡的弟弟。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穿着白色小熊睡衣的图南,靠着软枕,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慢慢纠正枕边念书的少年。 头发短短一茬的少年脸涨得有些红,耳根子也红得厉害,挺大的身形蜷成小小一团,小心翼翼地占着床上的一块位置,很慢地跟着图南念故事书。 有时候不知道图渊说了句什么,逗得图南笑起来,可图南又觉得这样很不好,于是很快地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夸图渊进步快。 他瞧不见,自然也就不知道图渊瞧见他笑,也跟着露出个笑,偏着脑袋蹭蹭图南的肩膀,跟小狗一样。 两人像是两个小动物蜷在一块取暖,偶尔悄声地说话。 图晋在卧室门看了一段时间,没进去,在门外默然站了许久。 图家父母死于一场车祸,被身边信任的心腹出卖。哪怕图父图母再谨慎,也无法对信任了二十多年的心腹时时提防。 在图晋的印象中,父母皆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之人,整个图家都不算什么良善人家。 除了图南。 在图晋眼里,图南跟所有的图家人都不一样,太过柔软也太过善良,简直不像是图家的孩子。 图晋知道,他应该教导图南那些残酷的真相——如果想不被信任的人反捅一刀,那么用人应该同熬鹰驯马,太过悲悯只会滋生轻视。 他那宝贝弟弟教导的尊重、平等,对于某些生性贪婪的人来说,那只是向上爬的养料。 “镪”—— 楼下的水晶摆钟发出沉郁嗡鸣,遥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映入耳帘。 站在长廊的图晋挺直的背脊慢慢地弯下去,抬起的手遮住面颊,恍惚而沉默地站在原地。 是了,他应该走进去,告诉图南不应该这么对身边的人,就像前阵子处理的那些佣人—— 图南那么善良,总容易受到伤害。 可一想到那遥遥无望的心脏配型,图晋沉默地用喉腔里压出口气,长长地叹了口气,在长廊站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慢慢离开。 他放任天真柔软的弟弟年复一年用平等、尊重去教导图渊,一面观望着,一面又警惕着,生怕图南受到一丁点伤害。 几年后,令所有人都没想到,图南忽然开始毫无征兆地疏远图渊。 —— 四年后。 “处理得怎么样?” 车窗玻璃爬满细密雨珠,宽敞的车后座上的人瞧了一眼车窗撑着黑伞的青年,指了指手上的腕表,懒洋洋,“九点了。” 漆黑车门旁,青年嗓音有些哑,“都处理干净了。” 车上的图晋闲适地搭着腿,黑色皮鞋碰了碰车门,“小南刚打电话,说想吃旧街的那家灌汤包。” 撑着伞的青年一顿。 滂沱大雨砸得车顶发出闷响,司机老陈笑了道:“小少爷要吃王记的灌汤包?这个点,加上那么大的雨,旧街那家王记估计早就收摊了。” 图晋偏头,笑着评价道:“惯的他,去城南那家买。” 撑着伞的青年弯腰,看着车窗缓缓摇起,司机打趣的话模模糊糊传来,“图总,说着不惯,这不还是跑去城南买给小少爷……” “您跟小渊哥谁也别说谁……” 通体漆黑的豪车驶入雨幕中,撑着伞的图渊拉开一旁的车门,发动引擎。雨幕中两束车灯照亮前方,轮胎飞驰滚动,碾起雨水飞溅。 晚上九点半。 鎏金穹顶的大门敞开,来人身姿挺拔,沾了些许零星雨迹的衬衫领口松垮解开,额发也有些散乱。 图晋一面走一面随意地将沾了雨的领带丢给身后的佣人,问了一句:“南南呢?” 一旁的佣人道:“小少爷在卧室,好像睡下了。” 图晋将装着灌汤包的纸袋递给佣人,随即走向二楼,穿过铺着地毯的猩红长廊,来到一扇贝母白卧室门前,敲了两下。 没动静。 图晋轻轻拧开卧室门。 厚重柔软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个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他来到床前,弯腰用冰凉着手指刮了刮床榻上闭着眼睛的少年,低笑道:“还装呢?不是打电话跟哥哥说想吃灌汤包吗?” 床榻上埋在枕头里的少年眼睫动了动,半晌后,才弯了弯唇角,小声道:“冷。” 图晋点了点少年的鼻子,笑着说了一句娇气。 床上的少年柔软黑发稍长,眼睫浓密,在床头灯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身形单薄纤细。他坐了起来,稍稍抬起头,睁着眼,漂亮的黑色瞳仁无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眼睫长长。 他在床上摸索了两下,似乎在找毛衣。 图晋弯腰,替他穿好一件白色毛衣,又半跪在地上,给他套上厚厚的袜子,才牵着他下楼。 “这个点太晚了,又下着雨,旧街那家灌汤包应该不出摊,哥哥给你买了城南那家的灌汤包……” “明天再给你带……” 话音还未落,楼梯上的图晋瞧见大厅上提着一盒纸袋,裤脚湿透的挺拔青年,笑了:“得了,用不着明天了。” “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有人也能给你摘下来。” 被牵着手的图南看不见,偏头。 长长的餐桌上,晶莹剔透的灌汤包盛在汤勺中,图南低头,吹了两口,小心地咬破一点汤□□,慢慢地吃着。 他不说话,一旁的黑发青年也沉默着不说话,裤脚和衣服下摆湿透。 图晋瞧了好几眼,朝着图南笑道:“还生图渊的气呢?” 图南低头,咽下口中的灌汤包,用筷子摸索了几下,慢慢夹起一个汤包往嘴里送,并不说话。 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边上的青年发哑的嗓音响起:“太烫了,晾一晾再吃。” 图渊这时候跟小时候一样,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小时候图南为了纠正他这个毛病,每天睡前都让图渊给他念书,念得久了,图渊说话还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可图南也没生气。 但如今只是听到这句话,穿着柔软白色毛衣的少年就放下筷子,垂眸道:“不吃了。” 图晋撑着下巴笑道:“不吃了?外面那么大雨,你小渊哥特地跑到旧街找了快一个小时才给你买来。” 图南没说话。 图晋刮了刮他鼻子:“还生气呢?图渊不想参加海岛项目,在海岛待三年,你就跟他生气那么久?他要真去了海岛,以后哥哥不在家,谁照顾你?” 图南:“我自己照顾我自己。” 图晋噗嗤笑了一声,朝图渊招招手,示意图渊来哄。 黑发青年走过去,在少年的面前屈膝蹲下,像是一条温顺的恶犬,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海岛那边,图总已经派人去考察了……” 他伸手想去牵小少爷的手,像从前一样将眼盲的小少爷牵上楼。谁曾想,眼盲的小少爷扬起手,清脆“啪”的一声——他的手被一把拍开。 图南摸着餐桌,站了起来,没说一句话,头也没回地摸着楼梯慢慢上楼。 一旁的图晋微微一顿,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青年。 在外戾气深重的青年此时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宛如白纸,垂落在裤脚边的指尖有些轻微发抖。 那副模样,比刚被接回来浑身伤痕的模样还要狼狈。 走在楼梯上的图南没回头。 他知道他有多伤人,可比这更伤人的是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两年了,任务进度久久未涨。 第6章 卧室里,图南薄唇抿得很紧,在脑海查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 四年前,图南碰到的图渊十六岁,那时的图渊满身伤痕,脖子上被拴着一条狗链,连话都不会说——地下拳场一直把他当斗兽的畜生养。 四年后,二十岁的图渊已经跟随图晋身边,初露锋芒,为人狠厉,外人都要叫一声小渊哥。 作为世界的气运之子,前期的图渊受尽磨难与苦楚,但机遇并不少。如今的海岛便是一个极好的机遇。 按照原本的世界剧情,图氏集团即将开发的几个海岛前期无人问津,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属于流放的项目,堪称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手。 除了图渊。 在原剧情中图渊敏锐地意识到海岛开发价值巨大,隐忍不发的他为了向上爬,拼尽全力争取去接手海岛项目,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海岛待了整整两年,给图式集团交了一份漂亮的满分答卷。 也是看在这个项目的份上,图渊后期被陷害窃取图家商业机密时,图晋选择放图渊一条生路。 第7章 海岛项目对图渊的事业来说至关重要,正是海岛项目的出现,后期让京市的屈家人注意到了图渊,最终认出图渊失踪多年的小儿子。 图南原以为图渊会同剧情一样,会主动跟图晋请缨负责海岛项目。 但恰恰相反,如今的图渊没有主动请缨参加项目,而是选择留在图家,替图晋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宁愿被外人讥讽是图家的走狗,也不愿去海岛。 毫无野心的图渊似乎心甘情愿为图晋打下手,致使任务进度从两年起就开始停滞不前。 图南将脸埋在枕头里,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为什么图渊会选择留在图家?为什么会不按着剧情线走? 再这样下去,图渊还能在这个世界功成名就吗? 漆黑的卧室里,图南慢慢着坐了起来,摸摸索索地下了床,推开卧室门——关键剧情线产生偏离,作为系统,他得尽快纠正偏离的剧情线。 图南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扶着墙,停在长廊尽头的伦敦棕卧室门前。 他推开卧室门,听到浴室传来阵阵流水声,清洌的薄荷味沐浴露随着热气蒸腾散开,那是图渊身上的味道。 冰冷,凛冽。 眼盲的小少爷穿着柔软的棉质长袖睡衣,双手撑着床榻,微微歪着头,等着浴室里的人。 水声停止,片刻后,浴室的门被推开,腰腹间裹着绷带的黑发青年怔然,站在原地。 图南抬头,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向半空。他安静了片刻,宣布道:“图渊,我要去海岛。” 图渊从来对他都是百依百顺。 坐在床上的小少爷抬手,额发湿漉的图渊走到床前,半跪在地毯上,沉默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年。 图南指尖触到还带潮气的脸庞,冰凉没有温度。他像是摸小狗一样,摩挲了两下,轻声重复道:“我要去海岛。” 可谁都知道他不可能去海岛。 图家人怎么可能会放任眼盲的小少爷去到未开发的海岛。 半跪在地上的青年沉默半晌,嗓音有点哑,用一种哀求的语气低声道:“是我犯了什么错吗?” 图南并没有说话,安静而轻柔地摸了摸青年的眼睛。 跪在地上的青年仿佛陷入了某种深重被抛弃的绝望,嘶哑道:“图总说……是我把您看得太紧……” “所以您想让我到海岛……” 他几乎是守着图南长大。 图南看不见路,从小对痛觉感知非常迟钝,皮肤又白又薄,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毫无知觉,哪怕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都跟个水晶造的玻璃一样,不经意的轻微磕碰也能造成裂纹。 直到图渊开始守着图南。 图渊看图南看得很紧,像条忠心耿耿护主的狗,那偏执劲连图晋有时都觉得过了头。 他不让图南靠近任何边缘锐利的器具,图南不明白,刚接回来的图渊话说不明白,只能急躁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的低鸣声。 图南执意要去碰边缘锐利的器具,图渊不敢碰他,绕着图南焦躁地转了一圈后,用水果刀扎破手指,将血肉模糊的手递给图南嗅浓重的血腥味,生涩模糊地挤出嘶哑的几个字:“血。” “疼,不碰。” 听闻动静的佣人赶来,看到一地的血,吓得尖叫起来,还以为是图南受了伤。 他守着护着的图南长大了,不愿再让他待在身边,想让他去到又偏又荒的海岛。 图渊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去了海岛,谁来照顾图南呢? 更何况这几年对图南心脏配型至关重要。 图渊不敢想,如果他在海岛那两年,图南出了意外,他不能及时赶回去—— 图渊死死按住某种能让人顷刻去死的绝望设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好一会后才嘶哑着继续道:“我想继续照顾您……” 图南打断他,“我可以照顾我自己。” 图渊前所未有地失了态,头一回仰着头,赤红着眼睛脱口顶撞道,“图总的事就那么重要?” 他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遍遍地重复:“那只是个项目——” 什么项目能比得过图南呢? 从他成年开始,图南就开始让图晋将他带在身边,跟着图晋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图渊拼尽全力避开那些需要出差和驻点的事务,宁愿昼夜颠倒疲惫奔波,也不愿离开海市半步。 他怕图南发病,自己不能陪在身侧。 图南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孱弱,精力也越来越差,偶尔提的要求——例如想吃点什么、想要点什么,他跟图晋都如获至宝,哪怕是天生的星星也想尽办法摘下来。 但纵然是这样,这两年图南话却越来越少,似乎有了很重的心事,常常在忧虑着什么。 图渊猜想图南大抵是在忧心图晋。 病弱的小少爷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哥哥,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等他走后,就只剩下图晋孤零零的一个人。 图渊清楚,虽然图晋极力隐瞒图家双亲去世的真相,但图南仍旧知道父母双亡的缘由是遭到了背叛。 他已然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害怕父母的事情再次上演在哥哥身上,于是将最信任的人交给哥哥,希望最信任的人能够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 图渊在每个深夜咀嚼这份疑似托孤的信任时,总是痛得心口喘不过气来,五脏六腑被煎熬得近乎溃烂。 即使是看不到,坐在床上的图南仍旧能感受到那束目光。他偏过脸,失神的眸子停在半空,回答透着几分执着,“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项目,但他知道这个项目至关重要。 这两年偏离的零碎剧情线图南可以不去纠正,但剧情关键点图南不能放任偏离。 “这个项目很重要,你不能老是围着我打转。”图南说。 图南胸膛起伏了两下,眼睛还有些发红,喃喃道:“可是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您知道的,我是为了您才存在。” 他一无所有,图南就是他的全部,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图南站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你又说这种话。” 他对着空气的某一处说——小瞎子骂人找不到位置。 半跪在地毯上的图渊抿唇,挪动了两下膝盖,调整了位置,跪到了图南面前,让图南不再对着空气骂。 图南:“我不跟你说了。” 他推了推面前人的肩膀,“走开。” 图渊闷头侧身,目光追着图南。 图南摸索着走到卧室门前,推开卧室门,听到门外偷听的人哎哟一声,似乎被忽然推开的门撞到了鼻子。 搁门外偷听两人吵架的图晋摸摸鼻子,咳了咳,“出来了?哥哥带你回去?” 图南一手扶着卧室门,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生气道:“都怪你。” 图晋:“?” 怎么两人吵架还能怪到他头上? 图南:“都说了不能老叫图渊小狗。” 现在气运之子都成什么样了。 图晋一哽:“……” 跟自家宝贝弟弟,遇事不决先道歉,图晋哄道,“好好,都是哥哥的错,回去就帮你教训他。” 身为系统的图南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抓狂,只知道自己脑袋涨涨的,很想抓着自己的脑袋摇晃几下。 怎么养的人类越长大越奇怪,跟人类守则中的人类一点都不一样。 图南脑袋涨涨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又觉得自己这样责怪图晋很不好。 兴许是任务进度太久没有进展,又兴许是总跟图渊说不通——哪有人一直愿意当小狗的。 图南认为自己发了个很不好的脾气,于是闷闷地低头,同图晋说了声对不起,“我跟他说不通,有些着急。” 图晋哎哟了几声,揉了一下他的头,“不用跟哥哥道歉。” 他牵着图南的手,“真的想让图渊去海岛?” 图南闷闷地点点头,跟着图晋慢慢走回卧室。 图晋在心里哎呦叹了口气,心想自家弟弟多乖一小孩啊,跟他说两句重话都要道歉。可就这么一个乖小孩,为了让图渊接手项目,硬是冷着图渊冷了两三个月,把没礼貌的事做了个遍。 别说是图渊了,就他一个旁观的人,有时都替图渊不忍心。 两个都倔,谁都不肯低头。 但图晋心里门清,别看图渊现在还犟着,撑不了多久的。 甭说十天半个月了,光是图南三天不愿理人,那小子都受不了。 第7章 谈话不欢而散。 图晋就没见过哪件事能把他宝贝弟弟气得没礼貌,这几天乐颠颠地去逗图南,见两人闹矛盾,早上起床自个跑去伺候图南。 图晋领着图南去洗漱,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图南声音有些含糊问他,“哥哥,他想明白了吗?” 这是在问图渊呢。 第8章 图晋噗嗤一笑,一本正经道:“谁知道呢?来,抬头。” 图南抬头,只觉得他哥怼他脸上的毛巾有点烫,被毛巾盖住时偷偷皱起了脸,等毛巾揭下来,又努力恢复正常。 他哥什么都好,就是糙了点,劲也大。 他哥给他洗完脸了,瞧见他脸红扑扑的,还夸他可爱,气血好。 小瞎子图南看不见自己长什么样,被牵着手下楼。 楼下餐桌一旁的图渊背着手,一眼就看见了被牵下楼的小少年,同昨日苍白的脸色不同,如今脸颊发了点红。 他皱起眉,薄唇抿得紧紧的,不太赞同地盯着图晋。 图南一边下楼一边小声问,“哥哥,他在楼下吗?” 图晋瞥了一眼杵在楼梯边的青年,仗着图南看不见,脸不红心不跳:“不知道啊,没看见。” 他牵着图南坐到餐桌前,同图南说这两天图渊都不在,“他不听话,哥哥不乐意见他,哥哥派他出差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图南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牛奶,似乎想说什么,又给憋回去了。 那有些纠结的模样,可把图晋可爱坏了,焉坏焉坏地故意不提图渊的事,开始逗图南,问图南去不去参加晚上的宴会。 图晋故意道:“宴会上哥哥给你找些同龄的朋友,咱不要图渊了,那么不听话,要来干什么?” 边上站着的图渊神情有些僵硬,薄唇抿得近乎发白,垂着头。 图南咽下口中的面包,好半天才巴巴地说:“图渊其实还是很好的……” 图晋瞥眼,乐了——边上的人活了过来,脸色不再像僵尸一样僵硬难看。 图南想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郑重道:“哥哥,能不能叫他回来一块参加宴会?” 昨晚图南分析了大半宿,决定借助外力来使气运之子走上正确道路。 他决定走一走久违的剧情点。 图南在海市足不出户,跟圈子里的同龄人并不熟识。但图晋作为原世界的宠弟狂魔大反派,自然能让宴会热闹起来。 在原世界的剧情中,他性格孤僻,我行我素,在宴会上并不给那群海市的公子哥面子,暗中得罪了不少人。 图渊也就是这时候被海市那群公子哥记恨上——动不了图家的小少爷,拿小少爷身边的一条狗出气总是可以的。 每次出席宴会,跟在图南身边的图渊总会受到那群公子哥冷嘲热讽,被讥讽为图家的一条走狗,就连图南也会在暗地里被阴阳怪气嘲笑几句。 不过是病秧子,架子端那么高。 身为系统,图南对这种情节很熟悉,他要做的就是做个背景板,拿出小反派的架势,把架子端得高一些。 如今看来,这样的宴会很重要——图渊好像在图家适应得太好了,给他当佣人当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追求权势的念头。 兴许是生活太安逸,缺少了一些炮灰的刺激推动,图渊才会对追求权势毫无念头,一心只想着待在他身边当管家。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图南稍稍坐直了一些,神情更郑重了,叮嘱图晋通知图渊一定要参加晚上的宴会。 —— 宴会当晚,位于半山腰的庄园灯火通明,绵延不绝的地灯亮如繁星,流水一样的豪车驶入庄园。 宴会觥筹交错,图南在露台上透气。 长廊铺着红棕色地毯,鞋面踏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露台前的小少爷偏头,雾蒙蒙的瞳仁像雪一样,映衬出面前几位青年的身影。因为偏头,雪白的颈脖折出一段弧度,顶头黄铜水晶灯在漂亮的脸庞蔓开柔和的光泽。 夜风微凉,浮动柔软的黑发,薄唇是很淡的血色,透着些许病弱。 海市的几位公子哥跟他打着招呼,声音不大,似乎有些懒得搭理他。 图南做出目下无人的模样——虽然他本来眼睛就看不见人,高冷地点点头,摸索着盲杖就要离开。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住他的手臂,是公子哥其中的一员,声音放得很轻,对他说自己可以领路。 图南犹豫了一下,心想海市的公子哥再大胆,也不至于明目张胆陷害,于是抿了抿唇,点点头。 他看不见,因此没能见来人露出的笑,打扮不凡的公子哥晋泗甚至低头蹭了蹭出了汗的掌心,才微微弯着腰,慢慢地牵着他往前走。 图南一边走一边等着晋泗嘲讽,结果一路上晋泗尽问些有的没的。 例如什么好久没见他参加宴会了,身体最近怎样了,上次的邀约怎么没去。 图南心想他才没收到什么邀约,这群公子哥估计就等着给他扣个目中无人的帽子。他想了想,打断晋泗,搜寻了一下数据库,选了一句很不礼貌很反派的话对晋泗说,“你话真多。” 身边的人没了声。 图南等着身边人恼羞成怒讥讽他,结果等了一会,等来了一句带着懊恼的道歉,“抱歉,我忘了你身体不好,我确实话太多了。” 图南没见过被骂了还给他道歉的人,愣了一会,心想他哥到底将图家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连他跟海市的公子哥耍横,海市的公子哥都要跟他道歉。 晋泗将他牵到长廊尽头的露台小花园,那里有庭院休闲椅,晋泗同他说从前在宴会上经常看到他在这里透气。 图南坐下,默不作声。 露台的小花园不远处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海市公子哥,图南听到晋泗去跟他们打招呼。 应该是去蛐蛐他了。 图南如是想着。 他有些无聊,低头玩袖扣上的宝石,跟玩魔方一样数着袖扣上的宝石切面。 长廊里传来另一个人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步履急促,出现在露台花园尽头时,惹得晋泗几人抬起头,懒散的身体纷纷直起,交叉挡在来人面前,眼神轻蔑。 图渊稍稍平复情绪,抬起头,叫面前的几个人滚。 谁知晋泗几人嗤笑一声,说现在谁不知道他不受图家待见,就是给图家小少爷当条狗,也让图南烦了。 图渊盯着面前几人。 晋泗几人早看不惯面前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模样——当一条狗,也未免手伸得太长。 早些年将图南守得严严实实,连他们上前搭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半点变通都不会。 海市上层的圈子,谁不想跟图家交个好。 晋泗年少时还同面前人打过架。 前几年年少不知事,图南的生日宴撞了他的赛车赛事。那日他被老头子揪着耳朵来参加生日宴,带了满腹的牢骚,同身边人抱怨说一个病秧子,过个生日架势那么大。 结果他口中的病秧子在台上演奏——演奏台上的少年低垂着眼睫,手持小提琴,白皙纤细的手指抵着琴弦,银线刺绣的白领结衬托出几分矜贵,白金袖口泛着点光。 晋泗看得有些愣神,一路追到露台,结果话还没得说两句,就被人一拳打翻在地,来人跟揍沙袋一样,揍完往外一扔,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次他挨了打,图渊也没落得好,因为无故殴打贵宾,被抽得背脊都是血痕,押过去同他道歉。 跟一只守在图南身边的恶犬一样,稍有不慎就要将人咬得鲜血淋漓。 藤椅上的图南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声响,似乎远处的几人在说着些什么,能听到图渊两个字。 来了。 他稍稍坐直了一些,竖起耳朵,试图偷听墙角。两秒后,听不清楚的图南只能放弃。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图南冷落了。 盯着面前几个公子哥的图渊想。 那几个人还在讥讽他拎不清自己的地位,晋泗更是神情厌恶,直言道:“不过是运气好被图家捡了回去,离了图南什么都不是。” “你那点龌龊心思谁不知道?” 他口中的龌龊心思是指图渊为了攀附图家,不择手段讨好图南,可到了图渊耳里却变了味。 图渊猝然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阴鸷得几乎能噬人。 晚宴过后,任务进度动了。 图南半夜睡得昏沉时,忽然听到久违的清脆声响,提示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五。 图南一下就爬起来,睡意全无,还没来得及高兴,心脏传来熟悉的麻痹痛楚感,浑身发起冷汗。 他犯病了。 第8章 心脏处传来持续沉闷的胀痛感,喉咙被掐住般无法发声,随着胸骨后疼痛逐渐放射性蔓延,图南意识开始慢慢模糊。 夜半,图宅灯火通明。 图南此次发病毫无征兆且来势凶猛,整个图家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可怖的寂静,所有人彻夜未眠。 图南沉睡了很久,才昏昏沉沉从黑暗中苏醒。 身为系统,它能够屏蔽躯体感觉所受到的一切伤害性刺激,俗称屏蔽痛觉。但图南为了更好地扮演人类,在各种情景下做出更真实的反应,并没有将痛觉屏蔽。 第9章 图南醒来后,胸口仍旧残留发作时的不适感,背部持续的放射痛牵动全身,极度虚弱的身体使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病房里仍旧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图南疲惫地轻轻眨动眼睫,淡蓝色的一次性氧气面罩覆盖住瘦削苍白的下颚。他以为这次发病跟往常没什么区别,直到得知他昏睡了整整六天,才意识到这次发病吓坏了所有人。 图晋两天一夜没合眼,精神紧绷到了极致,身上的西服皱巴巴,胡茬也冒出了一茬,没得打理的额发有些凌乱。 见他醒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低头,握住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喃喃地说醒了就好。 图南手背感到一层浅浅的胡茬——在他印象里,图晋一直是个很注意仪表的人,每天都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腕表、袖扣、领带夹一应俱全,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图晋身上淡淡的剃须水。 按照胡茬的长度,图晋应该好几天没刮胡子了。 图南心口有些发闷,吃力地抬起手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脑海中倒退的任务进度被吓得一愣。 好不容易上涨了百分之五的任务进度急转直线,毫无征兆地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图南呼吸开始紊乱,胸膛起伏了几下,脑袋嗡嗡响,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任务进度还能往下跌,简直是前所未见。 上涌的情绪导致心律失常,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声,一阵兵荒马乱中。图南听到了图渊的声音。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出一个人状态的好坏,但他想,无论是谁,听到图渊的声音,都会觉得他的状态糟糕极了。 后来图南才得知,正是因为这次生病,使得原本已经产生轻微动摇的图渊说什么都不再愿意接受海岛项目。 他宁愿留在图南身边,被图南讨厌一辈子,一辈子都做图南眼中没出息的走狗,也不愿离开图南。 这大概是剧情线下跌的重要原因。 但出乎意料的是,图晋这次站在了图南这边。 原因很简单,对于图晋来说,任何危害到图南身体的事情都不是小事,图晋原本以为这次闹矛盾只是两个小孩小打小闹闹别扭,但图南的发病让他意识到这不再是小打小闹,很有可能已经成为图南的心结。 只要能让图南舒坦,别说是让图渊去海岛了,就是将海岛买下来抛售着玩,图晋眼眨都不眨一下。 那日下午在病房里,窗外的阳光透亮入睡,斜斜地从玻璃窗里投下来,图南坐在病床上,抱着膝盖晒太阳,他的黑发已经长了很多,软软地搭在雪白的后颈,穿着病服的身躯越发消瘦。 图晋替他摸索着黑发,像是给一只小猫梳毛,低声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让图渊去海岛,如果是的话,他会去跟图渊好好谈一谈。 图南没说话,低垂着头,很久以后才忽然对他低低说——“……鹰。” 他对图晋说图渊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鹰,应该翱翔于广阔的天地间,自由自在、桀骜不驯,不应该被所谓的依赖束缚。 图南:“他不应该被束缚在我在身边,他有他的天地。” 图晋沉默片刻,“如果他心甘情愿被束缚呢?小南,你知道的,他并不愿走。” 图南摇摇头,轻声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去过更广阔的天地,如果他出去见识另一个世界,见识到其他的人,或许就不会这样想了。” 图晋没说话,沉默地摩挲了两下他的黑发。 图南想到什么,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勾住正在为他梳理头发的图晋,很轻很慢地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他知道图晋愿意培养气运之子全然是因为他的缘故,图晋希望图渊以后能够长长久久地照顾他,做他的另一双眼睛。 可是他不要这双眼睛。 他要把图渊往外推,要给图渊自由。 图晋看着抱着膝盖晒着太阳的图南,像只小猫一样,那么瘦,还要跟他说对不起。 图晋心都要碎了。 图晋鼻头发酸,他偏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揉了揉图南的脑袋,低声道:“……没关系的……只要是你的愿望,哥哥都会帮你实现。” 他有时候真的希望图南能够自私一点,能够任性一点,不要那么懂事。 这次生病,来探望图南的人很多。 他同海市的那些同龄人并不熟悉,但架不住图家家世显赫,那些公子哥三天两头就来探望他。 从前生病,图南是从不见那些人的,可他一想到那日的宴会,这些公子哥讥讽图渊,叫图渊生出了渴求权势的心思,于是时常同这些人见面。 他不与图渊说话,图渊照顾他的时候,也时常沉默,病房里只有晋泗那些公子哥说话的声音。 图南的病房是个套房,套房外有待客室的客厅。他知道晋泗那些公子哥很看不惯图渊,经常在外边对图渊冷嘲热讽,嘲讽完了才进来同他说话。 他的病床离待客室的客厅那么远,听不到那些讥讽的话语,可图南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话该有多难听。 于是每次晋泗几个人在待客室的客厅对着图渊冷嘲热讽到一半,总会忽然听到图南叫他们,有时叫他们帮倒杯水,有时又只是叫他们帮拿个水果。 图南看不见,对于嘲讽视若无睹的图渊每次在听到那些人被图南使唤时,神色有多黯淡,仿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残忍地夺走,生机渐失。 明明那些事情,图南从前只会叫他帮忙…… 如今是谁都可以替代他吗? 他原本就因为陪床消瘦了许多,那股气一消散,整个人更显颓态阴郁。 图南醒来的某个傍晚,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用一种很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 长久的,沉默的,一如那么多年的深夜。 图渊叫了他的名字,低低哑哑的,问他,“是我的出现让您烦恼了吗?是我……让您难过了吗?” 他觉得这段时间图南并不高兴,时常靠在软枕上,垂着头,不言不语,身躯越发消瘦。 图南没有说话。 图渊:“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不愿看到您这样。” 他不愿看到图南不高兴,一丁点都不愿意。 他对图南说,如果他去海岛能让他高兴一点的话,那么他愿意去。 他宁愿自己被折磨,也不愿图南有一丁点不高兴。 图渊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却蕴含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太沉重,轻而易举地从唇齿中泄露出来被他人感知。 图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眼睫动了动,好久以后才对图渊说,“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你去试一试。” 图渊扯动唇角,露出个哀戚的笑道:“是吗,我以为是您不想要我了……” 他以为他能够咬牙坚持,哪怕被图南厌弃,但只要能陪在图南身边,能够在图南发病的时候守在急救室外,那承受厌弃也甘之如饴。 可是一想到图南会因为他的坚持而受伤,图渊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图渊低头,将额头抵在图南的掌心,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哑哑地对他说,“如您所愿。” 他会满足图南所有的愿望,而图南所有的烦恼,他都会替他解决,包括解决他自己。 “我会去海岛,但是……您要等我,您一定要等我……” 一定要等到他从海岛回来的那天。 图南无法给图晋总有一天能找到心脏配型的安慰,但此时此刻,他可以给图渊一个确切的保证。 他伸出手,摸了摸图渊的眼睛,轻声承诺:“会的,我会等你回来。” 按照原剧情,图家的小少爷会在图家破产后去世。 手指忽然被温热浸透。 紧接着,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细白的手指,温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图南的指缝。 也就是这时候,图南才想到,图渊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那样的年轻,同后期暴戾冷血的图渊,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 图渊走的那天,图晋没让图南去告别送机。 他说图南心脏不好,见他走了,晚上又该难过了。 图渊的行李很少,独自一人上了飞机。在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中,他抬手,从衣领里轻轻捞出一枚透明锌合金纽扣。 他沉默注视着那枚纽扣,随即低头,亲吻了那枚纽扣。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如果你想让我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变得更厉害,那么我会拼尽全力去做,然后回到你的身边 飞机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 图南傍晚才醒来。他醒来后,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人坐在床上很久。 他问小周图渊走了吗。 小周说走了,很早就走了。 小周一面整理着图南的睡衣,一面忽然讶异嘀咕,“这件睡衣怎么少了颗扣子……” 第10章 图南低头,抬手摸了摸,发现睡衣确实少了颗扣子。 与此同时,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来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图南心想,快了。 他想起后续的剧情——图渊去到海岛接手项目,在项目初期陷入僵局时重新梳理逻辑,每一步都稳准狠,不仅力挽狂澜将项目起死回生,更在后期大放异彩。 正是因为锋芒毕露,遭到心腹诬陷窃取图家核心机密,图渊由风光无限瞬间跌落谷底,无人相信其清白,很快就被赶出图家,名声狼藉。 身为反派的图家在这时候落井下石,一点活路都没给图渊留,将图渊逼得狼狈不堪。 一年多后图家却从步步高歌的状态迅速跌落,公司内部出现大问题,图晋也被扣留警局,图家极速衰败,与此同时被赶出图家的图渊白手起家,在起家过程中被京市的屈家认出身份,成为顶级豪门的继承人。 图渊再次回到海市,图晋已经锒铛入狱,其弟弟命不久矣,堪称家破人亡。 从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到衰败,图家用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图南呼吸稍稍一顿,在心头默念,越往后,他同图渊的关系大概会越恶劣了。 第9章 图渊抵达海岛后,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最终停在百分之七十五的进度条,剧情线重新回到正轨。 图南稍稍为之振奋,连早起喝药都乖觉了不少,打算一格电待机撑到最后。 图渊常给他打电话,起初图南很谨慎,并不经常接图渊的电话——万一图渊脑袋发热,从海岛跑回来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很早就发生过,早期图渊刚上学那阵,就时常翻墙跑回来见他。 但脑海里缓慢上涨的任务进度在告诉图南,如今的图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项目上,一切都在往正轨发展。 后来图南很放心地接图渊的电话,不再刻意回避。 “三年后的月夜,贝壳突然不再出声。原来,它把所有歌声都凝成一颗珍珠,送给即将破壳的小海马当礼物……” 电话那头的低沉声音,如同大提琴拨动的音弦,让人听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图南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困倦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含糊说,“这个故事你从前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图渊:“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说给你听。” 图南纠正他:“而且海马不是蛋生,它不会破壳……” 图渊笑了笑,“好吧,被发现了。” 他又说起今天在海岛上遇见的漂亮海螺,“有个亮晶晶的,很漂亮,边缘是圆滚滚的,摸起来不扎手,闻起来带着点潮气,放在耳边会响。” 图渊在跟图南形容东西时总是很详细很具体,因为他知道图南看不见。 图南总会问他:“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有时候图渊觉得图南好像被保护在高塔里的公主,他问为什么的时候总是很正经地带着疑惑的探究,似乎真的在思考问题。 带着疑惑的探究,让图渊觉得很可爱。 于是他忍不住笑起来,低声道:“是真的,我今天抓到了一个,放在耳边听到它说——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很快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在学他说话,“你说的不是真的。” 他一板一眼教训图渊,说图渊乱编故事,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图渊很喜欢他这样教训自己。 这让图渊感觉到他们仍旧是同从前一样亲密——图南不再冷落他,愿意管着他,愿意让他照顾。 就像是一只渴望得到关注的小狗,有时也会故意去咬磨主人的手指,试图干点坏事来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图渊偶尔会想,如果他永远都是那个刚从地下拳场被接回来的少年就好了。 图南对那时的他极尽宽容,教他说话,教他穿衣,允许他上床睡在柔软似云朵的床榻上,还会揉揉他的脑袋。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小鸟,张开蓬松柔软的羽毛,很乖地替他梳理身上的杂毛,将他护在羽翼下,温柔得令人沉沦。 汹涌潮水反反复复上涌嶙峋的发白礁石,深夜灯塔的光掠过海面,云隙里的冷月摇晃,咸腥海风呼啸而过。 海岛深夜的海风冷得刺骨,挂断电话的青年慢慢走在海边,心头却热得发烫,像是涨潮的浪一样汹涌。 图南刚才问他在海岛如何,又说相信他能处理好海岛的项目,他等他回来——图渊无法对这话无动于衷。 一想到图南亲口说等他回来,图渊心里头积着的那团火,轰然被火星子被点燃,迅速燎原一片。 他抓着手机,心想要快,要快,要再快一些。 提着灯的青年转头疾步走向集装箱改造的简陋办公室,推开门,墙角堆着文件和报表,头顶的节能灯忽明忽暗,墙上用图钉按着项目进度表,马克笔圈写的数字在发潮的纸张晕染。 角落里塞着张行军床,褥子单薄,那是熬夜赶方案用来勉强歇息的地方,角落里放着几个塑料盆用以接水。 图家,图南刚入睡,就被脑子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任务进度吵醒。 他有些困倦地打开任务面板,发现任务进度以加一加一的速度缓慢上涨。 图南有些茫然,伸手去摸床边的闹钟——凌晨一点,图渊这时候不睡觉,在干什么? 不过好在任务进度是往上涨,不然图南真要以为图渊大半夜不睡觉收拾东西准备偷偷回来。 第二天,图南跟图晋打听海岛上的情况,旁敲侧击地问图渊在海岛近况如何。 图晋心里门清图南想问什么,但他假装听不出来,装傻充愣,左一口海岛的天气不错,又一嘴海岛的风景漂亮,就是不提图渊。 他看着图南磨磨蹭蹭吃早餐吃个没完,左顾右盼问了好久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好作罢。 图晋悠哉游哉去到书房办公,果不其然,没过一会,捧着盘水果的图南摸摸索索就推开他书房的门,仿佛又乖又贴心。 结果送完水果也不走,坐在边上,竖着耳朵,打算偷听会议内容,试图听到图渊在海岛的项目进度。 图晋忍俊不禁,吃了两口宝贝弟弟送来了的水果,终于说了图渊在海岛的情况,“他在岛上拼得很,天天晚上加班……随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图南:“你再给他招几个人。” 他想了想,又道:“要厉害一点的。” 图晋忍不住笑,去戳他的脸,“好啊,哥哥也天天加班,你都不心疼哥哥,跑去心疼他……” 图南不给他戳,灵活地后退一步,很严肃地说:“都疼,都疼。” 也不知道去哪学会的端水。 晚上,图南同图渊打电话,听到图渊对他很失落地说:“图总跟我说,你让他多招几个人来岛上……” 图南刚想说不用谢,就听到图渊闷声问他是不是觉得他能力不够。 图南:“?” 又来了。 图南脑袋有些疼。 果不其然,图渊犟得很,同他说:“你不要叫他们来,我能行的。” 那语气,同当初跟小周争到底谁给他穿衣服更好一模一样。 图南只好说:“我知道你行,只是你手底下的人不是都走了吗?” 原本被流放到海岛接手项目已经让人觉得前途无望,一看领头的竟然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半点经验都没有,那些人隔天就收拾东西跑了。 图渊:“一群饭桶,跑了就跑了。” 图渊:“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想说自己能力更强,完全不需要图南为他操心,结果手机屏幕不知道怎么闪了两下,语音通话挂断了。 再打过来显示的是视频通话。 图渊愣了,手忙脚乱地接通。 图南误触挂断了通话,再拨过去显示的是视频通话,他看不见,直到图渊同他说他瘦了,才意识到自己打开了视频通话。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脸,稍稍歪歪头,“瘦了吗?” 图渊目不转睛地听着屏幕里漂亮的脸,低声说:“瘦了。” 他看到图南捧着手机,将手机举高,严谨地纠正他,“没有瘦,应该是角度问题。” 小瞎子举着手机,转了转,找个角度,询问他:“这样呢?” 图渊截图,“还是很瘦。” 图南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好了,换个话题。” 图渊好不容易见到他,哪里舍得面对黑漆漆的屏幕,“刚才有个角度挺好,再试试看?” 图南很聪明,并不上当。 图渊有点遗憾,不过今晚能截图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他应该学会满足。“那现在说睡前故事?上次说的是会唱歌的贝壳……” 图南打了个哈欠,准备假装听睡前故事,哄气运之子睡觉。 没办法,谁叫它家的气运之子睡觉前爱讲故事,不讲故事跟浑身刺挠睡不着一样。 第11章 对于睡前故事,身为系统的图南有点听不懂。系统一向注重逻辑,经常搞不懂为什么贝壳会唱歌,遇到危险的公主会莫名其妙地唱起歌。 不过他并不会提出异议,假装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图渊讲了个长长的睡前故事,听到电话那头呼吸声渐渐放轻,学着图晋给图南晚安吻的模样,心满意足地亲了亲听筒,低低地说了一声晚安,才神情柔和地挂断电话。 他提着灯,从海岸边走回临时搭建的简陋宿舍,说是宿舍,其实不过是个铁皮房,海风一吹,关不紧的门咣当作响。 海岛信号不太好,图渊每晚都得走上一段长长的路,去到信号稳定的地方打电话,这已经成了他的固定行程。 推开临时搭建的宿舍铁皮门,图渊脸色微微一沉。 宿舍一片狼藉,行李箱被翻得乱七八糟,桌面上的文件资料摊开,床上也被翻得一塌糊涂,衣物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门窗有被撬过的痕迹,来人应该是惯犯。 图渊大步走上前,翻开抽屉,抽屉里的零钱被洗劫干净,最上层的抽屉上了锁,也被撬开,钱夹不翼而飞。 图渊站在原地,用力地咬着下颚的软肉,慢慢平复了心情,才去报了警。 海岛上小偷小摸的事情时常发生,警察处理态度散漫。直到某日,手脚不干净的几个年轻人被打断了腿,一瘸一拐地趴在垃圾堆里找钱夹。 找了好久,几个人才在汤汤水水的垃圾堆里找到那只钱夹,对着面前的青年痛哭涕流。 青年半蹲在地上,仔细地清洗着钱夹,低着头,反复擦拭着钱夹里的一寸照片。 海岛上的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平日里都绕着铁皮宿舍走,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为此叫好。 后来,拄着拐杖的老人遇到从海边打完电话的青年,同他搭话,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也是刚新婚不久。 “前段时间你们的那什么郭工,就是刚结婚不久……诶哟,小郭人好,帮我提了一路的大米,可惜后面走了……” “小伙子,出门在外,重要东西记得放身上,钱夹里的照片是妻子的照片吧?” 老人上了年纪,说起话来停不住。 图渊下意识皱起眉,“什么结婚?” 老人笑呵呵,说他一到晚上就去海边打电话,若不是新婚燕尔,就是跟女朋友在热恋期。 图渊眉头皱得更深了,很不善,冷冷道:“胡说什么,我跟我家少爷打电话。” 老头一愣。 图渊:“钱夹里的照片也是我家少爷。” 他心想什么狗屁新婚燕尔,他明明跟他家少爷打电话,少拿那种关系来侮辱他对他家少爷的感情。 那种脆弱的、不稳定的关系,也配拿来比喻他跟他家少爷? 图渊冷冷的傲然扬长而去,连背影都充斥着不屑。 结果当晚,图渊就做了个梦。 大不敬的梦。 大不敬到了什么地步?图渊敢说,倘若有人当着他的面对图南这样,他恨不得要将那人当场撕碎。 但在梦里,对图南做了那种大不敬的事是他自己。 凌晨,图渊猛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汗,眼神有些发愣。 好一会,他才梦游般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 凌晨三点。 图南在睡梦中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听到手机播报来电人是图渊。 图南怕图渊在海岛上出什么事,不假思索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图渊语无伦次地对他说自己想回去。 图南:“?” 他一下就惊醒了,“回哪里?” 图渊用力地抓着头发,喃喃地同他说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不能再在海岛待着了。 这地方有鬼,不能待。 图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听图渊说话颠三倒四的,也不像是神志清醒的样子,哄几句就好了。 图南问他犯了什么错。 图渊忽然就噤声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久才喃喃地说对不起他。 图南声音软软地安慰,说不用道歉,人都会犯错,犯错是人之常情。 第10章 图南问图渊犯了什么错,谁知图渊死活都不说,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说想回来。 颠三倒四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图南哪能让他回来,软声哄了好长时间。他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岛上的环境不好?” 图渊闷声喃喃:“不累,环境也不差,跟当年在拳场比起来,已经算很好了。” 更何况为图南办事吃的苦,那能叫苦吗? 图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是不是想我了?” 图渊突然噤了声,吭吭哧哧不说话了。 图南在脑海里抓来本书,翻了几页,也不管是人类行为指南还是宠物驯养指南,反正这两种书对图渊都有用,图渊来者不拒。他照着上面的话哄了半天,终于将图渊哄好。 最后,图渊声音恍惚地问他那句人之常情是不是真的。 图南:“真的,谁没犯过错呢?” 安抚好突然半夜抽风的气运之子,挂断电话后,图南坐在床头,长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既是气运之子的朋友又是气运之子的上司、心理辅导老师。 他莫名想到人类的一个笑话——这里可呆不下那么多人。 图南觉得这个笑话有点冷,但是对于系统来说刚刚好,只可惜没有办法说给其他人听。 凌晨三点半,安抚完气运之子的图南继续睡觉,睡前还发了个条信息给图晋,叮嘱图晋最近看好图渊,别让图渊跟上学时一样跑回来——毕竟图渊的前科满满,这样的事没少干。 海岛的图渊睁着眼到天亮,整晚没睡好,一连颓废了好几天。 前段时间图家所有人都说他失宠了——图南忽然对他冷淡下来,还逼他去海岛,那段时间就连图渊自己也觉得是自己失宠了,跑去问图晋,图晋说是他管图南管得太紧了。 图南长大了,是时候该放点手,给图南一点自由了。 图渊听了这些话,觉得图晋在胡说八道——图晋管图南得比他还严呢,好意思说他。 可图南的冷淡不似作假,图渊只得怏怏作罢,承认了图晋的话有几分道理,又听图南的话去海岛。虽说后面图南对他从前一样了,但图渊总归心里还是失落的。 可后面图渊又觉得图南这是在磨炼他,是为了他好,所以才将他赶去海岛。他想通之后,立即变得热血沸腾踌躇满志,无比的骄傲,认为天底下图南只会为了他的前程考虑,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是真正地宠爱他。 对于那些说他失宠的传闻,图渊简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充耳不闻。 可如今,他却仗着图南对他的纵容,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光是有那样的念头,在图渊眼里都是犯下了弥天大错。 图渊颓废地窝在临时搭建的集装箱宿舍,心灰意冷,一连好几日都不出门,只恨不得来一波惊天巨浪将他连人带集装箱冲走,好去到天堂同上帝忏悔自己的罪过。 他咬牙切齿地质问自己,怎么能生出那样的心思—— 毫不夸张地说,图南在他心里是绝对圣洁美好的存在,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物玷污,哪怕这个人是自己。 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可咬牙切齿质问自己到一半,图渊又生出近乎愤慨的激烈反驳,觉得图南那样好,任由谁被图南这样对待,都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是人之常情。 如同恶龙守着璀璨的金银珠宝,垂涎是不可避免的。 人人都对圣洁美好的东西趋之若鹜,更何况是被人从拳场捡回来堪称可怜虫的他。 图渊被两种想法逼得快要发疯,头痛欲裂,极少生病的他竟生了场病。 他一边觉得自己病得好,这场病最好烧得自己痛不欲生,在鬼门关走一趟才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一边又忍不住去借着病情去讨图南的一点关心,同图南怏怏地卖惨、撒娇,好叫图南多说几句好听的话,救他于水火之中。 图南知道气运之子在海岛那几年必定是很艰难的。原剧情中,气运之子为了采集样本数据,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出门,为数不多的几场病也是在海岛生的,因此对图渊的这场病并不吃惊。 生病的图渊总是要同他打电话,仿佛生病无限放大了他潜在的分离焦虑,只是哪怕烧得昏昏沉沉了,都还要给他讲睡前故事。 大概是因为生病,图渊情绪不佳,有时睡前故事讲着讲着就忽然开始对着故事里的剧情产生阴沉沉的质问,“……公主为什么要同他走?” 刚闭上眼的图南:“嗯?” 图渊:“那王子只见过公主两面,凭什么要带走公主?” 烧得昏沉的图渊语气更加阴沉:“我要是国王,必定要那王子亲自踏过荆棘丛、炭火路,才能让他见公主一面。” 第12章 “不,一面也不让见。” 图南:“……” 他觉得生病的图渊有时候像白雪公主故事里的后母,总是没由来的不高兴、生气。 图南挂断电话后,默默给图晋打了个电话,让图晋调几个能干一点的下属去海岛协助图渊,说图渊在海岛不太好过。 图晋讶异:“他不是说不用吗?” 图南很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他压力大得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图晋把从前在图渊手下打下手的几个人调去了海岛。 身为手握龙傲天剧本的气运之子,手底下的下属必定是对其忠心耿耿,因此调去海岛的下属一看到海岛的环境如此的破旧,立即生出极大的不满,替图渊感到不值。 下属义愤填膺,愤愤道,“有多少好机会等着您!您将那些事办得如此好,他们还要给您这样的项目!这项目根本就是在糟践您!” 这项目一看就是个无底洞,分明是让图渊往火坑里跳! 下属让图渊去跟图家求情,说按照图小少爷对他昔日的情分,对他那么好,倘若能够打动图南,必定能从海岛调回去。 谁知道生着病的图渊冷哼一声,对他说,“你懂什么,少爷看重我才会将我调来海岛。” “一群饭桶干不了的事,我能干。” “少爷为什么不调别人?因为在他心里,只有我能扛起这烂摊子。” 当然,他不会让图南失望,他会让图南知道那些臭鱼烂虾根本不配同他争。 下属目瞪口呆,恍惚地想着图家的小少爷不是个病殃殃的小瞎子吗?怎么没听说过图家的小少爷进修过心理学啊? 图渊不愧是气运之子,当天晚上在破旧得咣当漏风的集装箱办公室,用一支马克笔勾勾画画,对几个下属讲述了一番项目的未来,立即就让几个下属看到未来前景,死心塌地决定跟随图渊发展事业。 病好后,图渊变得干劲十足,新调来的下属代表图南对他的看重,他不能让图南失望。 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的图晋早就将海岛项目抛之脑后,他每天要批阅的项目都是重中之重,那些小打小闹的项目根本没资格送到他桌面。 直到一年后,海岛项目被送上图晋的桌面。 纵使是浸淫商场多年的图晋,也不得不对送上来的项目成果感到吃惊。他将报告翻了又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第一次意识到图南或许不是在说笑。 图南或许真的在给他找一个左膀右臂,能帮他扛起图氏担子的左膀右臂。 图晋回去同图南说了这件事,他本以为图南会同他一样吃惊,谁知道图南却慢吞吞地嚼着云吞,丝毫不觉得惊讶。 他说:“图渊一直很厉害。” 图晋掐了一把他的脸,乐了,“那可不是一般厉害,你知不知道这事意味着什么?要是别家公司出了这么一个人,我说什么都得挖过来。” “回头我看看奖励点什么东西给他,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图渊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挺老实,平日里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图晋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奖励什么东西给图渊合适。 第11章 图渊比原剧情提前了八个月完成海岛项目,所用时间比原世界的剧情缩短了很多,但项目成果仍旧令人瞩目。 图南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七十。 兴许是为了给他惊喜,又或许出于某种念头,图渊在同他打电话时,并不提及项目的进度。 直到某天图南问起项目的进度,听到电话那头的人云淡风轻地从容道:“进度?应该快好了吧。” “这地方也不是很累,也就这样。” 图渊边上的下属听得牙都要酸掉了,扭头看了一眼集装箱宿舍铁皮窗台旁用来接水的塑料盆,又看了一眼图渊被晒得快脱了皮的手臂。 这也叫不是很累? 都快把办公室当家了! 图南点点头:“我就知道你可以。” 图渊听得热血沸腾,挂断了电话提着两桶泡面去接热水,打算最近再熬几个通宵,把进度赶上来。 当图南再次从图晋口中听到图渊的消息时,图渊已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图氏集团早早地就为图渊准备好庆功的宴会。 项目的庆功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穹顶下的水晶灯闪烁点点金芒,波光粼粼的光晕投射在舞池。 巨大的投影投放着项目团伙的合照,来来往往的宾客衣着考究,轻声谈论着什么。 圈里人都知道,图家这哪是拿下个新项目,这简直是硬生生给图氏集团开辟了块新天地,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行业里的人一提起,谁都得念叨一句图家这步棋走得神,简直盘活了整盘棋。 手底下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人,图晋这段时间简直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笑吟吟地出席庆功宴。 宴会的主角正在应付着几位图氏集团的高管,应付完后抬头瞧见他,身材挺拔修长的青年立即快步朝他走来。 图晋一笑,拍了拍图渊的肩,感叹道:“回来还习惯吗?” 青年点头,言简意赅道:“习惯。” 图晋:“当初还以为小南是闹着玩……” 提起图南,青年的眸子柔和了一些,问他图南最近如何。 图晋挑眉:“你问我?你不是三天两头都同他打电话吗?他什么情况你不是最清楚吗?” 图渊:“打电话是打电话,没亲眼瞧见,总归是不放心的。” 图晋哼笑:“他好着呢,听小周说,早上还赖了一会床……倒是你,拍卖会上那块表,你买来给他的?” 他记得图渊对饰品并不热衷,生活作风也并不是奢靡,舍得花几百万拍一块表,用脚指头都知道那块表要送给谁。 图渊露出个笑,低声道:“嗯,看见了,觉得很合适小少爷。” 图晋同他开玩笑:“手头上刚进点账,转头就给图南花了出去,怎么,不用攒老婆本?” 图渊不太在意,反倒还问他图南有没有喜欢的牌子,看样子似乎往后还想攒钱给图南买其他的昂贵玩意。 举着香槟的中年人笑吟吟地上前给图晋敬酒,顺带夸图渊年少有为,最后再不动声色夸图晋眼光好,慧眼识珠,手底下的人个个都不简单。 图晋一面笑着跟中年人碰杯,一面心想着哪是他慧眼识珠啊,慧眼识珠的那人现在还是睡觉呢。 睡得挺沉,醒来还要吃灌汤包。 只不过—— 图晋扭头,瞧了眼身着正装的图渊,手持香槟同身旁的人低声谈话,眉眼英挺桀骜,气质出众。 图晋啜饮了口香槟,心中感叹,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昔,一年前那个淋着雨也要去挨家挨户去买灌汤包的青年,如今已然锋芒毕露了。 —— 晚上十一点。 图南昏昏沉沉醒来,在床上缓了很久才坐在床上。他没叫小周,摸索了两下找到外套,披在身上,慢慢往楼下走去。 图家灯火通明。 图南走到旋转楼梯前,才想起今天是图渊的庆功宴。他分明叫图晋记得带他一块去,没想到图晋还是没带他。 图宅的厚重大门被推开,悬挂在门角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图南抬起头。他站在二楼,以为是图晋回来,因此有些不高兴,抿了抿唇嘀咕,“你又骗我。” 明明说好要带他一块去图渊庆功宴的。 “……” 楼下的人没说话。 图南慢慢地下楼。 一年多,他长高了一些,身形更单薄了,披着件浅灰色的毛衣,黑发软软,雪白的脸颊瘦削了一些,仍旧是孱弱纤细的,漂亮的像个雪人。 扶着旋转楼梯的手背上青紫,那是常年打针留下的淤痕。 “——没骗您。” 带着沙哑的嗓音响起,来人从旋转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越来越靠近图南,最终停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将一枚海螺放在图南耳边,自言自语模仿,“——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一愣。他的视觉被剥夺,因此听觉和嗅觉比普通人敏锐很多,半晌后,他微微偏头,抬起手。 来人顺从地低下头,给他摩挲五官,一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图南:“……图渊?” 高大挺拔的青年笑起来,用脸庞轻轻压住他的手掌,“是我。” 图南又伸手去摸放在耳边的东西,“这是什么?” 图渊:“海螺,放在耳边会响的海螺。” 他又学图南说话,对着海螺道:“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摸索着海螺,“我之前是这样说话吗?” 他摸索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今晚不是你的庆功宴吗?” 图渊牵他下楼,“是的,所以我来找您了。” 第13章 他来找属于他的奖励了。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图南一面吃,一面听图渊说他瘦了,去年见他还没那么瘦。 “肯定是小周没好好照顾您,我就知道他不中用。” “这件灰色外套不是去年的吗?去年款怎么还留在您衣柜里?小周都不清理吗?” 图南想要个清净,于是跟从前一样,举起盛着云吞的勺子,对着图渊,要往图渊嘴里塞。 以前这招很好用,每当这时候,图渊便会立即不再说话,高高兴兴地吃他塞过去的东西。 图南举了一下勺子,感觉不到追过来的嘴,有点疑惑。 怎么突然就噤声了? 他举了一下,于是勺子绕了个弯,吹了吹,变成自己吃了,全然没看到噤声的图渊暗自懊恼,耳垂却又微微发红。 图南很喜欢吃这家的云吞,薄皮裹着半透明的馅儿,一口咬下去,剁得绵密的鲜肉混合着马蹄,紧实弹牙,香而不腻。 图南一向胃口不太好,但只要是这家的云吞,总能吃上一半。 图渊同往常一样将图南剩下的云吞拿过来,将剩下的云吞吃完,连汤都不剩。 图晋应酬回来,一推开,就看到早早跑回来的宴会主角,正在吃某个人的剩饭。 他气得发笑——放着庆功宴上的山珍海味不吃,跑回来专门吃剩饭,看样子吃得还香得很,一滴汤都没剩。 第12章 图南将海螺放在床头的柜子。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下,又拿起海螺,朝着海螺说了两句话,然后放在耳边,竖着耳朵凝神听。 没声音。 图南一板一眼放下海螺,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系统,怎么能够相信海螺里会说话。 都是图渊睡前故事给他说多了。 什么会唱歌的贝壳,会跳舞的南瓜马车,忽悠过头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人看见,实际上图渊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 心都软成一片了,觉得图南自顾自玩着海螺可爱得要命。 图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等着图南玩完海螺才假装刚进来。 图南坐在床上。他摸索了两下被子,拉好被子,躺在床上,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图渊说给他买了一块表,很漂亮的一块表,看到那块表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他。 图南窝在被子里,稍稍盖住鼻尖,说他乱花钱。 图南:“我听哥哥说了,那块表很贵,你要存钱。” 过段时间的图渊会被诬陷窃取图家核心机密,那段时间过得尤为艰难,倘若账上有笔存款,兴许就会过得好一些。 图渊并不在乎他说的话,低头,虚空圈住图南的手腕,似乎丈量着他手腕的尺寸,“不贵。” 他不需要存钱。 他很早的时候就隐隐约约以图晋为目标——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图晋一样,将图南护在羽翼之下。 将所有珍稀的昂贵东西堆砌在图南面前。 他记得图晋去年送给图南的生日礼物是一座以图南英文名字命名的私人海岛,地图上永远有块小小的地方缀着图南的英文名字。 那是图南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图渊很少会产生除了图南相关之外的心理波动,但在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有了波动,很长时间都在想如果他能够再有一些能力就好了。 那么世界上能给予图南万千宠爱的人又多了一人。 —— “下午六点,晋家的小少爷想派车接您,地点定在听茶轩。他半个月前就邀约您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卧室,小周翻了翻行程表,同午睡醒的图南汇报。 自从图渊去了海岛,这一年,海市的那群公子哥对他热络了很多,时常邀约他参加各种活动。 图晋不干涉他的社交,但会每周最多给他出去两次,每次不超过四小时,有时图南身体状态不好,出行的次数还会受到额外的限制。 晋泗是海市这群公子哥中对他最热络,邀约从未停止。 “六点出门。”图南坐在床上,显得有些困倦。 小周利落应下,结果下午六点,一通电话准时打进来。 打来电话的人是图渊,在电话那头说晚上要参加一个拍卖会,“……您知道的,我没怎么参加过拍卖会。” 图渊:“他们都说我是暴发户,少爷,我想让您陪我去。” 小周在一旁狂翻白眼。 图南眉头蹙起来,“谁说的?” 图渊:“不太记得了,好多人说,晋泗他们说的。” 小周在边上小声提醒图南,“少爷,您晚上还有约……” 图渊:“少爷晚上有约?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去的。” 小周忍得嘴角抽搐,心想昨晚问他要图南行程表的人好像是鬼一样。 图南挂断电话后,犹豫了一会,跟小周说打一通电话去给晋泗,说自己行程有变化,今晚没办法赴约。 小周小声道:“少爷,晋小少爷约了好久,从上个月排到现在。” 图南摇摇头:“推了,图渊在拍卖会容易被欺负。” 他同图渊一块去,拍卖会会给图家这样的世家准备好特定的包厢,他顺带在边上看着些图渊,让图渊不要头脑发热一掷千金。 小周无声大叫,心想那凶得跟什么一样的图渊会被欺负? 也就他家小少爷一直以为图渊是条温顺得不行的小狗。 海市的拍卖场地是由欧式宴会厅改造而成,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意大利手工丝绒地毯,贵宾包厢里是独立的丝绒沙发卡座,乌木小几上的银色托盘搁着骨瓷茶杯。 拍卖厅百来余人,大部人注意力都在场地中央的拍卖台,图渊参加了一块稀有野生白奇楠沉香的竞拍。 沉香味道幽微,触手温润细腻,请师傅雕刻好,很适合给图南把玩。 图渊拍得价格很高,加价到第三次,图南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示意他不要再拍下去。 他让图渊将账户里的现金流用于理财,不要乱花。 图渊低头,勾起笑,亲昵地用手指圈住图南细白的食指,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很适合您。” 图南:“买完就变成穷光蛋了。” 图渊笑起来:“那图总应该很高兴,我要给图氏集团打一辈子的工了。” 最终那块沉香还是被图渊拍了下来。他物欲很低,平常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能给图南花钱,他求之不得。 拍卖结束,外面忽然下了很大一场雨。 图渊让司机将车开到老街,撑着伞下车去小巷里给图南买云吞。 滂沱大雨砸得伞面闷然作响,图渊低头,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身着黑色西装,撑着伞的青年偏头,身后的中年男人有些面熟,应该是宴会上碰面过。 中年男人做了个自我介绍,说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殷勤道:“我一开始就觉得图总监年少有为……” 他说图渊如今已然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图家对他还是跟从前一样,让他做些打杂的活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将他当司机保镖一样使唤。 哪个年轻气盛的功臣听了能够不为所动,哪怕面上没什么反响,心里也该生出些不满。 撑着伞的青年忽然露出个笑,对他道:“你觉得我是图家的一条狗?” 中年男人点头,似乎为他打抱不平,“……图家可不就是挟恩图报吗?” 见图渊不说话,中年男人语气夸张起来,说图家半点人情味都没有,他这样优秀的人才还要看图家的脸色,在图家真的屈才了。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我们集团也拿了块新岛,只要你来,项目总负责人的位置给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新项目也能给你分红。我们给你开到这个数……” 他比出一个手势,那是一个足以令绝大部分年轻人倒吸冷气的数字。 图渊接过小摊打包好的云吞:“不好意思。” 他抬头,英挺俊美的面容带着不似作伪的愉悦,“我还就要当图家的狗。” 中年男人一怔。 撑着伞的青年掸了掸衣角溅起的水珠,微笑道:“滚吧,趁着我这条狗现在看你还算顺 眼——” 那些话,对旁人来说是挑拨离间,对图渊来说,那可是赞誉。 多听几句,心情都变得好起来了。 —— “怎么去那么久?” 车后座披着毯子的图南偏头,空蒙蒙的眸子望着半空。 图渊说排队的人多了些,耽误了点时间。 司机在前头憨厚一笑,“小渊哥,这些小事让我们去跑腿就行了,哪能麻烦您……” 车后座的青年身着剪裁得体、料子考究的黑色西服,质感一看就价格不菲,周身气度也从容不迫,却做着拉车门撑伞跑腿的活。 图南点点头,说司机说得对。 第14章 图渊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没说话,好久才道:“没什么要紧的,已经习惯了。” 图南看不到图渊变化的神色,也没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稍稍向后仰,披着毯子闭目养神休息。 结果休息到一半,就听到图渊问他是不是不愿意让他做这些事,同他疏远了。 图南:“?” 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默默地抬起头,听到图渊继续说,“从前我干这些事,您都不说什么。” 图南:“……” 从前是从前,从前那会图渊话都不会说呢。 图渊:“我知道的,我一年多没回来了,您忘了我也正常。” 图南:“……我没忘。” 图渊:“那就是有人替我干了一样的事,您觉得他干得比我好。” 开着车的司机忽然感觉后脑勺有些凉,默默将车速提快。 图南叹了口气:“不是小周,你回去别骂小周。” 图渊:“他不跟我抢开车门,谁会去骂他。” 图南脑袋又开始疼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开,给你开。” “以后你开车门,我才下车,行了吧?” 他很早就发现人类手册对图渊这个气运之子没用,特殊情况得使用特殊手段。 图南:“最近有奇怪的人联系你吗?” 按照剧情线,这时候应该陆陆续续有一些心思不纯的人联系图渊,企图通过离间图渊将他挖走。 身为气运之子的图渊很清楚自己背靠大树才能更好的发展,那些人看到离间不成,便栽赃诬陷图渊窃取图家机密。 图渊一顿,很快就笑了笑,“没有。” 图南点点头,于是闭上眼睛,等着剧情发展。 图渊替他整理了一下披在身上的毛毯,低声说自己会永远站在图晋身旁,做图晋的左膀右臂。 他知道图南给了他很多选择的机会——将他送去海岛磨炼,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倘若他要走,图南不会逼他留下。 但他还是心甘情愿留在图家,完成图南的心愿。 因此那些来离间他的人,不必告诉图南。 那些人为了离间他,说出的话简直令人发笑,图渊从未理会。 但半个月后,一条短信吸引了图渊的注意力。 短信很简洁,告诉他自己有图南心脏配型线索,如果想要得到更多消息,晚上八点花园咖啡厅见。 第13章 咖啡厅是沉郁的暖色调,墙面上嵌着几幅抽象画,挑高的屋顶悬着铜制枝形吊灯,暖黄的光晕模模糊糊投在深色实木桌面。 图渊推开玻璃门,抬眼,扫过绿植旁的双人丝绒卡座,目光一顿。 下一秒,图渊脸色微寒,转身就要走。 卡座上的女人从容不迫,微微一笑,抬手点了点深色实木桌面旁的牛皮纸袋。 图渊盯着牛皮纸袋片刻,最终还是抬腿走过去。 女人朝侍应生招手,点了杯咖啡,撑着下颚,微笑:“好久不见。” 图渊面色冷淡。 女人叫图琳,是图家二房的旁支女儿。 当年图南父母在雨夜出车祸,双双身亡,警方检测出车祸原因是刹车片失灵,大面积搜查取证后,发现是蓄意谋害。 一夜之间,图家旁支如豺狼虎豹,对图氏集团觊觎无比,那两年图晋带着图南过得尤为艰难,明里暗里遭到了数不清的算计。 图渊知道图南极少会对人产生厌恶的情绪,但对于图家图琳这一旁支,图南却一直都很冷淡。 只因为当年在他们父母双亡,图晋最孤立无援时,图家图琳这一脉旁支选择了落井下石,逼得图晋喘不过气来。 后来,图晋稳住群龙无首的图氏集团,逐渐站住脚跟后,便慢慢清洗掉这群旁支。 图渊知道图南对图琳这一脉旁支有多厌恶,因此脸色发寒,如果不是为了—— 图琳指尖点了点深色实木桌面上的牛皮纸袋,“我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来,这里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 她笑了笑,“打开看完之后,我们再谈谈?” 牛皮纸袋里装的是关于图南心脏配型的消息。 图渊对分析报告里的专业词汇烂熟于心,这些年来他将那些生僻的词汇看过一遍又一遍,反复翻查全球的配型数据库,天南地北地飞,不放过一丝一毫成功配型的可能性。 图琳告诉他,她现在手上有图南合适的心脏配型线索,如果想要得到线索,那就必须与他们合作。 图渊盯着他,忽然一笑,慢慢道:“你们既然那么有把握这消息是真的,怎么不拿去给图晋?” “反倒拿给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图琳撑着下巴,“无名小卒?现在谁不知道你图渊在图氏集团炙手可热,从前就帮图晋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接手了项目,也算图晋半个心腹吧。” 她喝了口咖啡,从容微笑道:“我们很清楚,拿消息去跟图晋做交易,会被图晋吃得骨头都不剩。” 图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父母一夜之间惨死茫然无措的青年,如今的图晋心计之深,手段之狠辣,与他做交易,无异与虎谋皮。 更不用说很多年前他们就同图晋结了仇,如今拿消息去要挟图晋,新仇旧恨一笔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见图渊神色仍旧发寒,图琳又笑了,“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拿消息去卖给图家一个好处,若是这条消息真的有用,图晋对你的重用要更上一层楼。” “我们要的也不多,只需要一些图家的内部消息。你拿到你想要的,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各取所需。” 图琳:“若是以后能够达成长期合作,图家重新洗牌后,你的位置绝对不低,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既然有野心,为何不试一试呢?” —— “啪嗒。” 打火机清脆的声音响起,车内,图渊扶着方向盘,慢慢地吸了口烟。 他的额角在疯狂地跳动,混乱的想法如同风暴混杂,女人带着蛊惑的声音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图渊偏头,额发散落了两缕,垂在眉弓骨上,深邃立体的脸庞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副驾驶上搁置着深褐色的牛皮纸袋,纸袋的边缘软榻,仿佛摸索过很多遍。 他想起了图琳说的那番话。 “你一直在找心脏配型,不就是为了找到后攀上图家这艘大船吗?找了那么多年,你应该清楚,他的心脏配型有多难找。” “这机会稍纵即逝,你比我更清楚,犹豫的时间越久,变动就越大,万一那人要是运气不好,出现什么意外——” “心脏无法长时间保存,最长只能保存六个小时,要是这次机会你不抓住,很有可能这辈子你都再也碰不到了。” 猩红的烟头猝然烧到指尖,图渊低头,慢慢地用手指掐灭烟头。 他抬头,晦暗不明的眉眼显出阴鸷,发动引擎,引擎嗡鸣躁动起来,下一秒,车身如同离弦的箭,飞驰不歇。 —— 图南洗完澡,穿好睡衣,额发有些湿漉,软软地搭在后颈。 他坐在床上,小周拿着吹风筒,动作轻柔地给他吹头发。 “小周?”图南偏头问。 小周笑了笑:“是我,您这都能听出来。” 图南不是听出来的,而是图渊吹头发的手法跟小周不一样。 小周念叨叨:“图渊这段时间好像挺忙,有时回来得比图总还要晚。” 说实话,他有时候是真挺佩服图渊,真正的铁人,白天上班,晚上还要跟他抢活干,简直就是上班狂魔。 小周虽然佩服,但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那么热爱上班呢?白天上完,晚上还要回来加班。 不过一想到从前图渊刚被接回来的那段时间干的事情,小周也就释然了。 图南被暖烘烘的吹风机吹得有些发困,这时候的图渊会轻轻地将手掌放在他的脸颊旁,让他撑着。 不得不说,图渊已经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伺候人本事。 吹干头发,图南摸索上床,他不清楚自己睡了有多久,亦或是没睡着。在夜里,他感觉到有人拨了拨他的额发。 他昏沉地睁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图渊?” 图渊应了一声,说来看看他。 图南:“你最近好忙哦。” 图渊一顿,用脸庞蹭了蹭他的手,“小周没照顾好你?” “我就知道他不中用。” 图南刚想说什么,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缕淡香,仿佛壁炉里余烬的琥珀和檀香味,还带着点百合的冷清。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坐起来,抬手,让图渊离他近一些,再微微倾身,在图渊的颈脖处嗅了嗅。 图南嗅得很认真,软软的黑发碰到图渊的喉结。 图渊怔然,反应过来后浑身发僵,近乎是失神地低头望着倾身靠近他的少年,看到雪白的脸庞离他如此之近。 第15章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奔涌,图渊呼吸急促,一动不敢动。 忽然,图南抬起头,对他微微歪着脑袋,弯了弯唇:“你谈恋爱了吗?” 图渊仍旧是失神的,片刻后,有些狼狈地偏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结果听到那么一句话,浑身的血液都像忽然被冻住。 “……恋爱?” 图南双手撑着床,眉眼弯弯,“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身上还有香水味,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图渊:“我没有约会,没有喜欢的女孩——” 他说得又急又快,让图南忍不住笑起来,“好啦,就是谈恋爱也没关系。” 图南伸出手,摸了两下图渊的眼睛,“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结婚……” 昏黄的灯光下,他雪白的脸庞仍旧是宁静的,柔和的,圣洁得一尘不染,声音很轻很低,仿佛早就已经接受自己往后不在的事实。 图渊沉默,片刻后,他偏头,低声道:“能等到。” 图南笑起来,只当他在安慰,说完,又将枕头底下的手机递给他,“你能给我念念哥哥的体检报告吗?” “他不让小周给我读。” 他让图渊偷偷给他念,图渊跟小周不一样,小周知道这个家里发工资的人是图总。图渊却不认图晋,只认他。 图渊念了好几页的体检报告,知道了为什么图晋不愿让小周给图南念体检报告。 因为图南眉头一直蹙着,听到图渊念完。他抿了抿唇,念叨:“他老是骗我,明明有那么多小毛病……” 他说:“明天我不要理他了。” 很孩子气的话,但图渊知道这对图晋很管用,同样的,对他也很管用。 只可惜,他很少被图南这样亲昵地抱怨。 这种亲昵的抱怨在图渊眼里,近乎撒娇。 第二天一早,图晋在楼下吃早餐,左等右等,没等到图南下楼。 他纳闷,问图渊怎么回事。 图渊站着给图南的面包片抹花生酱,头也不抬道:“您上去就懂了。” 图晋上楼,推开卧室门,看到图南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 图晋好笑,坐在床边,让图南下楼吃早饭。 图南摇头晃脑:“不要,我不吃。” “我要把自己饿出胃病,跟某个人一样。” 图晋一听,“图渊那小子给你念了我检查报告?” 图南:“我叫他念的。” 图晋无奈地笑起来,“好,哥哥跟你道歉,以后不骗你了好不好?起床吃饭,图渊还在楼下呢。” 图南仍旧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结果下一秒,就被笑着的图晋捉住脚踝,让他别闷坏了。 两兄弟玩闹了一会,才姗姗来迟下楼吃早餐。 图南慢腾腾地咬着面包,听到图晋同他保证,“以后我晚上不加班,按时回来跟你吃饭好不好?” “图渊也一样,我们都回来。” 图南:“图渊不行。” 他很正经地说,“图渊最近有正事要忙。” 图渊倒牛奶,“没有,我晚上能回来。” 图南偏头,偷偷同图晋说,“他骗人的,他最近要谈恋爱了。” 动作很隐蔽,但幅度过大,在场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图晋忍着笑,也佯装悄声说话,“真的啊?” 图南又偷偷点点头:“真的。” 图渊:“少爷,我听得到。” 图南假装听不到图渊说的话,当了小瞎子还要装小聋子,立志做团空气,安详地坐在座位上。 图晋言出必随,在过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晚按时下班,回来同图南用晚饭,陪图南用完晚饭又同他一块看书。 那段时间的晚上,图晋时常陪图南在书房或者是音影室,一块看书听音乐,给他念各种旅游游记。 世界广袤无垠,只可惜他最疼惜的弟弟被硬生生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走不出去也看不到。 后来,在书房或影音厅,图晋时不时接到秘书打来的电话,告知他集团出现了一些紧急情况,让他处理。 这样的情况很不对劲。 图氏集团在图晋的经营下,已经平稳运行多年,极少会出现需要他处理的紧急事务。图晋敏锐得如同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大白鲨,不动声色地令人着手调查。 那天夜里,图晋正在书房,给图南讲南极洲环游记,接了通电话。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落地玻璃。 图晋打完电话,走进来,摸摸图南的头,“哥哥去公司处理一下事情,剩下的等图渊回来了给你说好不好?” 图南偏头,空蒙蒙的漂亮眸子落在半空,听到了沉闷的雨声。 雨仿佛下得挺大。 他说,“下雨了,要不明天再去处理吧?” 图晋笑起来,刮了刮他的鼻子,“就去一会。九点,九点哥哥一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云吞。” 图南点头。 淅淅沥沥的雨逐渐变大,临近九点那会,图南困意涌上来。他摸索着手机,给图晋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困了,不用给他带云吞。 他没等到图晋回复的消息,等来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慌乱,告诉他图晋在回来路上出了车祸,如今在医院生死不明。 图南耳边轰地一声响,心脏传来熟悉的绞痛,苍白的脸庞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半跪在床上,弓着背,喘不过气来,听到手环上的警报声传遍整个图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冷汗淋漓的图南虚弱得手都在发抖,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小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图南扶着小周,让小周带他去医院。 小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即联系司机,将图南送到私人医院。 私人医院围满了图晋的心腹,见到这位孱弱的小少爷,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图晋正在手术室做缝合手术,可这位小少爷可是有心脏病的!万一被吓出个三长两短,图晋醒了非得疯了不可。 图南披着灰色的毛毯,瘦削的身躯单薄无比,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 片刻后,孱弱得风吹似乎都会倒的小少爷对他们说:“查。”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慢慢道,“图家出了内鬼。” 图晋的心腹连忙应下,应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位小少爷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接到父母出车祸双双身亡的消息。 第14章 急救室外的走廊站满了人,惨白的光照得重重人影叠在一块。 走廊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医生急促压低的对话声,气氛压抑到了窒息。 小周惴惴地抬头看了长廊神色各异的人,被压抑煎熬的氛围弄得喘不上气来,低头忧心忡忡地替长椅上的图南掖了掖灰色毛毯。 长椅上孱弱的少年脸庞毫无血色,低垂着眼,瘦骨伶仃,地面上重重的人影如同深渊巨兽将他纤长的影子吞噬。 小周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眼长廊里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图渊呢? 发生这样大的事,往常图渊早就守着图南寸步不离了。 长廊尽头,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在阴影处交谈着什么,有律师还有集团副总。 身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是图氏集团的副总,压低的几句絮语难掩语气里的焦灼,“……情况不明……” “不能让媒体知道,封锁消息……”“稳住股价……” 絮絮的交谈声中,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长廊所有人抬起头,看到裤脚微湿的青年疾步走来,英挺的面容满是阴霾。 一瞬间,长廊里三三两两的人站直了身体,聚拢在一块,眼神戒备,将他拦住。 总裁助理低声道:“……图总监,这里没您的事,您先回去吧。” 图渊胸膛起伏了两下,盯着他,“我知道你们现在怀疑我,过后我接受你们任何调查,但是现在让开,给我把人接回去。” 总助沉默片刻,分毫不退地站在他面前。 图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图晋如今出了车祸,生死不明,任何消息的泄露都有可能导致股价产生剧烈波动,图晋的心腹不可能让他逗留在急救室门口,让他知晓图晋情况。 毕竟从前时间开始,集团就有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早就被怀疑。不然发生那么大的事,秘书怎么可能不通知他。 图渊死死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对总助哑声道:“两分钟——就两分钟。” “给我过去两分钟,我把他带回去立马就走。你知道的,他有心脏病,绝对不能受任何刺激。” 图南的生理监控已经显示前不久心律失常,要是再次受刺激发病,后果不堪设想。 总助低眉顺眼:“我们已经劝过了,小少爷坚持要在这里等着,您不必再劝,回去吧。” 第16章 图渊:“我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交给你们,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我愿意接受任何人监视,你们可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过去。” 总助一顿,随即低声道:“稍等,我去跟副总他们商量一下。” 五分钟后,图渊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连同腕表也一起摘下,疾步走到长椅前。他半跪下,用手掌捂住图南冰冷的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给您开了间病房,先去睡一会好不好?” 图南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跟一尊快化掉的小雪人一样。 很久以后,他才低低道:“爸爸妈妈……也是这样走的。” 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图父图母也是出了车祸,后来再也没回来。 图渊眼睛发红,心像是被滚烫的烙印烫得蜷缩起来,疼得几乎快喘不过气。 他听到图南说,“图渊,我已经失去过爸爸妈妈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哥哥了。” —— “嘶——” 私人医院的顶层病房,图晋靠在病床上,换药时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又叮嘱复护士将伤口包扎得好点,“这块地方纱布别露出来。” 护士柔声应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病服袖子拉好。 换好药,图晋靠坐在病床上,拿了张报纸,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没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来人牵着图南的手,来到病床前。 图晋啧了一声:“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怎么又来了?” 他抖了抖报纸,故意给图南听见报纸的声音,风轻云淡,“只是点小伤,没什么问题。” 图南坐在软凳上,不听他说,去摸索他的胳膊和腿。 图晋疼得脑门直冒冷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还是淡然模样,“都说了没事。” 图南摸摸索索了好一会,又转头去问图渊,“他有没有骗我?” 图渊沉默,好一会才迟疑道:“没……” 图南:“下次不带你来了,我带小周来。” 图渊:“……” 图晋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又叫图渊去外头买雨茶轩的灌汤包,说好久没吃了。 图渊点点头,起身推开病房门,外头监视他的保镖见状,立即上前压低声音问他要去哪。 图渊说哪都不去,站在病房门口,微微靠着墙,神色很平静。 病房内,穿着病服的图晋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脑袋,低声道:“那天晚上怎么那么胡来?” “小周说你在外面守到了一点多,万一要是犯病了怎么办?” 图南没说话。 图晋凝视着面前的少年,半晌后才道:“哥哥这次是意外……你知道的,总有些小虫子不老实。” 图南:“查到了吗?” 图晋沉默了好一会,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该怎么跟图南说目前图氏集团最大的内鬼嫌疑人是他培养调教了那么多年的图渊,该怎么说外头人都在传图渊野心勃勃,对图家早有不满。 他那柔软天真的弟弟用平等、尊重滋养了那么多年的人,为了金钱和权势背叛图家。 种种线索都指明了图渊跟图琳那一脉旁支有不正当的交易,窃取了图氏集团的核心机密,铁证如山。 见图晋不说话,图南又问,“没有线索吗?” 图晋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有线索,是图琳那一脉的旁支,你知道的,他们一直都不老实。” “这次也是狗急跳墙,以为在车上动手脚,真能够让我命丧黄泉。” 他没告诉图南目前怀疑的内鬼是谁,可他不说,图南反而问了起来,脸上发白追问他,“内鬼是谁?” 图晋:“是集团里的老人,在集团带了很久,对集团不满很久了,你不认识。” 图南一顿:“我不认识?” 图晋:“嗯,不认识。” 他笑起来,又揉了揉图南的脑袋,语气散漫轻松,“对了,哥哥想问你个事,要是以后哥哥还有项目,能不能还让图渊去做?” “这个项目很重要,没图渊不行,就是不知道小南还舍不舍得他去海岛几年啊?” “……” 图南忽然明白了图晋的意思——他在替图渊遮掩。 他不愿自己天真柔软的弟弟得知这个真相后伤透了心,宁愿撒谎,也要给寿命所剩无几的弟弟编造一个美梦。 图南安静了半晌,低声道:“……愿意。” 图晋:“哥哥不白要你的人,哥哥再给你找个跟图渊一样体贴的好不好?” 他笑眯眯:“助理小陈跟了哥哥那么多年,也有个眼睛不好的弟弟,照顾人有经验,往后要是合适的话,就让他来照顾你。” 陈蕴和是图晋的心腹,从中学时期跟着图晋,跟了图晋十几年。陈蕴和从小家境困难,一直靠图氏集团的资助才完成学业,他的弟弟小时候因为意外导致双眼失明,也是在图氏集团的赞助下获得做手术的机会,重获光明。 陈蕴和一家对图氏集团极为感谢,陈蕴和更是跟了图晋十几年,为人温和细心。 于公,图氏集团对陈家有大恩,于私,图晋在学生时代救过被校园霸凌的陈蕴和,两人交情甚好,因此图晋对陈蕴和很放心。 说罢,他又拍了拍图南的肩,轻轻地道,“好了,哥哥有些困了,让小陈带你回去,哥哥睡个觉。” 图南点头。 不多久,病房内安静下来,图晋咳了咳,摁响床边的呼叫铃。 进来的人不是护士,而是图渊。 图晋的脸色发冷,拉开抽屉,劈头盖脸就将文件砸向伫立在病床前的青年,盯着他,“知不知道昨天有人给小南打电话?” 图南每一通手机电话都会留存录音。 图晋阴沉沉,声音几乎是挤着牙缝出来:“那通电话里的人故意说我出了车祸生死不明,逼着小南犯病。” 图渊额角被锐利的文件砸破,汩汩的血顺着额角蔓延到眼角,胸膛起伏了几下,脸色苍白 文件散开,几沓照片漫天飞出来,悠悠地落在病床上。 每一张照片都是图渊在跟图琳一行人联系,在街角的咖啡厅,在餐厅,在医院。 图渊:“我能解释,图琳想跟我做交易,我只是表面上答应,但是给他们的文件都是假的——” 图晋:“那泄露的数据算什么?你不要跟我说还有另一个内鬼,图渊,那批数据从头到尾只有你接触过。” 图渊哑声道:“我有凭证,全程都有留痕……” 图晋打断他,“不用解释,调查最后自然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泄密。” 他神色平静:“图渊,小南待你不薄,再过两年你会得到更多,你连这两年你都等不了吗?还是说图琳给你的更多?” 图渊沉默了很久,嗓音嘶哑,“……心脏。” 他近乎是恍惚地喃喃道:“他们那里有适合图南的一颗心脏,那是一个山里的男孩。” “那男孩得了病,父母都死了,只有一个爷爷。” “那个男孩的心脏配型跟图南的一样,图总,我确认过了很多遍,真的一样。” 图晋神情震动,猛地抬起头,可很快,他又颤着唇问道:“那男孩得的是什么病?” 图渊扯了扯嘴角,哑声道:“六年。” “医生说那男孩最少还能活六年,如果修养得好,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图晋神色灰白下去——六年,图南哪里等得了六年。 医生断言图南这颗心脏撑不到十九岁,但图南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图渊对图晋说他知道他犯了错,哪怕没有将真的数据给图琳,但作为图晋的半个心腹,同图家旁系接触仍旧是犯了错。 图晋疲惫地靠在病床上,“你让我怎么相信?” “图渊,你说你为了我弟弟的心脏线索,宁愿放弃大好的前程,也要同图琳那群人周旋?” 说到这,图晋自己都摇起头,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相信?图渊,那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 “甚至是昨晚的车祸——知道我临时行程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跟了十多年的心腹还有你,调查显示图琳昨晚联系过你。” 图渊猛然抬头:“我有通话备份——” 图晋抬手打断他,平静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数据泄露是事实。图渊,我不可能再把你留在图家。” “小南同你很有感情,我知道。他从小到大朋友很少,我也不想叫他伤心,也给你留个体面,你走吧,离开图家,另谋出路。我会同他说你接手其他的项目,需要出去几年。” “倘若你对他还有一丝愧疚,当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不要说出真相。” 图晋顿了顿,声音很轻,“不用你费心瞒多久,你知道的,也就这几年。” 图渊的反应很激烈,当即脸色骤白,颤动了两下唇,失态说不接受。 图晋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给你留个体面,你不愿要,非要闹到他面前。” 第17章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厌恶图琳那一家?图琳那一家早些年差点害死我们两兄弟,你打着为他好的名号去跟图琳合作,你让他知道的话,只会叫他觉得恶心。” “现在滚,你还能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若是不愿滚,他只会厌恶你一辈子。” 第15章 图晋出院那天仍旧下着雨。 最近这段时间的海市秋雨萧瑟,天空灰沉阴暗,阴雨绵延不断。 照顾图南日常的人变成了陈蕴和。 他是图晋的心腹,性情温和,因为有个眼睛不好的弟弟,照顾图南起来很得心应手。 出院的那晚,图南跟图晋久违地一块在家里吃了顿晚饭,图晋跟图南说,“小陈跟了我很久,人不错。图渊那个项目很快就能完成,等他弄完了,就能回来。” 图南低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着澄澈鲜甜的虫草花胶炖水鸭汤,低声道:“我知道。” 晚上,图宅安静下来,只有草坪上蔓延的地灯在淅淅沥沥的雨雾中发着亮。 图南坐在床上,双手扶着床沿,安静地听着沉闷的雨滴声砸在玻璃窗上。 过了很久,图南起身,摸索着拉开抽屉,翻出一块保留天然纹理的软木腕表盒,慢慢走向图晋的书房。 图晋住院这段日子累积了太多公务没处理,如今精神稍好了些,开始着手处理公务。 图南敲响了门,得到应允后进入书房,将小盒子放在图晋的桌面上,同他说把这块腕表给图渊。 “你跟他说,我不经常戴,还给他吧。” 图晋顿了片刻,笑了笑道:“好,哥哥叫人还给他。” 图南点点头。 他知道这时候的图渊已经被图家指控泄露图家机密,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如果图渊当掉这块表,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 图南重新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影子拉得很长。 半晌,他觉得有些冷,偏头,摸索找了一下,没找到那件灰色开衫。 往常这时候,开衫已经披在他身上,但如今图渊应该不会再出现在图宅了。 面对翻盘无望的陷害,这时候的图渊应该恨透了落井下石的图家人。 再次见面,应该就是图渊同他决裂的时候。 图南终于摸索到了那件浅灰色的开衫,他将开衫披在身上,轻轻靠在床上,蜷了蜷。 他知道他们终究会走到决裂那一步,只是他没想到在剧情这只巨手的推动下,他们在决裂之前,竟都没有好好道个别。 —— 书房里,图晋对着腕表盒看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想起那天在病房里争吵。 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同他嘶哑地说:“图总,小少爷会相信我的。” “他知道,我不会背叛他。” 青年的语气是如此的固执,带着种可笑至极的天真,以至于那瞬间让图晋都沉默下来。 最后他仍旧没选择让图南得知真相,而是替他编造了个美好的谎言。 可望着腕表盒,图晋总隐隐觉得,图南好像知道点什么。 这很不应该。 图南一向深居简出,那些多嘴的佣人早就不在图南跟前照顾。 图晋起身去往图南卧室,看到小周端着杯热牛奶,轻手轻脚地在长廊里行走。 他叫住小周,“小少爷还没睡吗?” 小周老实回答:“没睡呢。” 图晋:“最近小少爷一直都睡那么晚?” 小周点点头。 图晋沉默,最后朝他招招手,带着点疲惫道:“去吧。” 小周摸不着头脑,可很快又想起最近图宅里的风言风语,噤了声,轻手轻脚将热牛奶送入卧室。 卧室只亮着盏昏暗的小灯,床上的少年孤零零地坐着。 小周快步走上去,问图南要不要喝热牛奶好入睡。 图南摇摇头。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又找来本故事书,说要给图南念睡前故事。 床上的图南侧躺着,说自己已经很大了,不需要听睡前故事。 毕竟小周又不是气运之子,需要别人听他的睡前故事才能入睡。 小周挠挠头,将热牛奶端出门。 晚上十一点,小周回到家,长吁短叹。 妻子坐在床上敷着面膜,问他怎么了。 小周一面脱着外套,一面同妻子说自己不大相信图宅里的那些风言风语,说图家的内鬼是图渊。 “他们都说图渊是为了得到图总的重用,为了向上爬,但我不觉得是这样。” 小周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平日里虽然霸道无理了点,但没什么坏心眼,他对小少爷的好,旁人都能看出来。” “图家发给他的那些钱,他基本不用,都存起来,给小少爷用。可小少爷哪里会用到他的钱。” 他如今都三十多了,图南和图渊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半大孩子。 “你知道的,小少爷这些年身边都没什么朋友……” 小周说到这,沉默下来,似乎想起图南的病,鼻头有些发酸,低声道:“图总又忙,这些年,也只有图渊经常陪在他身边了。” “可如今图渊不在了,往后也不会回来,小少爷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敷着面膜的妻子也面露伤感,安慰他:“图总不是给小少爷找了陈秘书吗?” 小周摇摇头,迟疑道:“陈秘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前阵子我同他一块照顾小少爷,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图渊从前也时常对我有敌意,但那敌意没坏心眼,小打小闹罢了。但是陈秘书……”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好几次小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忽然成了那个业务不熟练的新人。 陈秘书总是温声告诉他这里做错了,那里也做错了,让他重新按照他的规矩来做。 可分明是他照顾小少爷更久,陈秘书才是新来不久的新人。 ———— 次日。 “小周,这个台灯移走,放在这里容易被小少爷碰掉。” 卧室里的陈蕴和推了推眼镜,吩咐边上的人。 小周迟疑道:“陈秘书,这个台灯一直是放在这里,小少爷不会碰掉的。” 陈蕴和微笑不变,温和道:“小周,做事情要细心一些,要为小少爷的安全考虑。还有,图渊房间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吗?” 小周:“收拾干净了。” 陈蕴和转身:“收拾好就拿出去扔了吧。” 小周愣了愣,忍不住道:“扔了?可是图总说过要让小少爷觉得图渊以后还会回来的,您把他的东西都扔了……” 陈蕴和头也不回:“图总那边我来交代。” 小周只能作罢。 图家上下都在心照不宣隐瞒着图南,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态,图南也没有主动去揭穿。 直到他发现图渊迟迟没有离开海市,白手起家和认祖归宗的剧情线毫无动静。 图南在花园的秋千上坐了一下午。 傍晚,窗外骤雨忽至,滂沱大雨让整个庄园陷入白茫茫的雨雾。 图宅的电话铃响起,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挂断。 挂断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图南起身,陈蕴和拦住他,笑着道:“小少爷,是外头采购的电话,不打紧的。” 图南并未停下脚步。他走去电话前,接起电话。 他对电话那头的人低声道:“是我,图渊。”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想到是他接电话,好一会才嗓音嘶哑地恍惚问他:“小少爷?” 这是图晋发生车祸后,他们第一通电话,第一次聊天。 图渊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哽咽剧烈得说不出话来,就像是条伤痕累累的流浪狗,终于找到了主人,“我……” 图南:“图渊,你干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走罢,不要留在海市了。” 快步追上来的陈蕴和和小周一愣。 图南:“你就是哥哥给我养的一条狗,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我会让哥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不要留在海市。” “不要出现在我哥哥身边,你会害死我跟我哥哥的。”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顷刻传来嘈杂的呼喊声,身旁的人慌慌张张地大叫着找纸袋,捂住图渊的口鼻。 呼吸性碱中毒出现短暂的呼吸暂停感,严重肌肉痉挛,以至于只能听到杂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电话那头才传来嘶哑的哽咽哭声,哀求他,“见个面可以吗?求您了。” “哪怕一分钟,不要就这样抛弃我……求您了……” 电话那头的青年剧烈地哽咽哭着,“我真的……真的没有背叛您,我知道我干了错事,我没有安排妥当,可我真的没有背叛您……” “就这一次,您原谅我行吗?” 小狗只干了这一件错事,也不能被原谅吗?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道:“走吧,离开海市吧。” 第18章 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崩溃起来,“不——” 怎么可能可以就这样抛弃他,赶他走。 电话那头的人崩溃地哀求,“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我求您了……” 他似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我做了错事,我认错,但是不能这样赶我走……” 会死的。 这样的惩罚不如叫他去死。 他就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求着电话那头的人救救他。 救救他,别让他这样死去。 他崩溃哽咽地说:“我不是您当初亲自挑选的吗?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图南轻声道:“……不是我挑的。” “图渊,你是哥哥挑的,刚开始我并不想要。” 他语调很轻却残忍至极,“哥哥说得对,一条狗而已,丢了就丢了,会有更好的。” 那通电话长达十七分钟二十三秒。 很久以后,图渊都会想起那个傍晚,那通电话,他连数都不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连自己都可笑的可怜话。 他想跪在地上乞求对方别抛弃他,可对面连这个机会都吝啬给他。 雷声轰鸣,狂风骤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图南挂断电话。他扶着台面,脸色苍白,片刻后,腕表的警报声突然尖锐响起。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他毫无征兆地发病,陷入昏迷。 第16章 暴雨未停。 图宅有间图南专属的心脏监护室,极致特殊的抢救需求使得宅内设有双路电源、备用发电机、中心供氧管道,家庭医生与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待命,私人医院顶级急诊团队能做到半小时内出诊。 图晋每年都要经历几次从死神手中抢人。 抢救长达半个多小时。他在那半个小时里暴怒无比,犹如困兽,“为什么要给他接电话?” “我说过多少遍了,把事情瞒好,结果还是有人在他面前嚼舌根把事情捅破!” “他拿电话你们就给?不会拦着吗!” “连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图晋暴怒得几乎恨不得能掐死打来电话的图渊。 控告图渊泄露图家核心机密的铁证早已如山,他却放了图渊一马,给图渊另谋出路的机会。 可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倘若图渊还能再海市发展,他图晋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晚上八点多,图晋亲自驱车去接年近七旬的季老。那是国内心脏外科的活字典老泰斗,退休很多年,很是权威,这些年一直在为图南看病。 “……心脏情况越来越差,情况恶化到用了三倍剂量的药才勉强稳住……您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案……” 会议室,急诊团的医生跟季老在交涉方案,图晋听了两个小时,心脏止不住地抽搐发疼。 他红着眼抱着头,听到国外有最新研究的方案,不成熟,但是却是目前唯一的最优选择时,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看到图南终日被困在医院,单薄瘦削的胸膛贴满仪器,他希望图南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够快快乐乐,不要在痛苦中去世。 可老天竟如此残忍,连他最后的这点乞求都不允许。 季老和急救团队同他说:“图总,小南的情况目前是稳定了,但是根据这一年的抢救情况来看,五月底已经出现了阵发性房颤,我们用了胺碘酮,但是效果越来越差……” “这几年我们找了很多人,远程会诊开了上百次,能试的药从传统的到新上市的都找了一遍,我们和您都知道,小南病情一直在恶化,去国外或许能更好地稳定他的病情。” 最终,图晋抬起头,赤红着双眼,哑声道:“联系环球医疗包机团队,要能最快起飞的湾流g650er,随行医护团队的资质必须有心脏重症监护经验。” “所有随行的司机翻译和医护人员的背景全部调查一遍,一个小时后给我汇报进度。” 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图晋赤红着双眼偏头,看到陈蕴和面露难色快步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不知道触动到图晋哪一个神经——也许是死这个字又也许是别的字眼,他猛然站起身,撞翻了会议桌上的玻璃杯。“滚!” 图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暴怒道:“让他滚!不准再出现小南面前!” 陈蕴和点点头,低眉顺眼地快步走出会议室。 轰隆一声巨响,窗外的闪电照得天空发亮,夜幕撕裂出一条缝隙。 小周在长廊伸着脖子,看着几个佣人轮流将图渊房间里的东西装在纸箱,冒着暴雨丢在庭院角落的垃圾房,一堆东西散乱地丢在地。 他愁眉苦脸,想去替共事了那么久的图渊求个情——哪怕能将这些东西打包寄回去给图渊也好啊,可一想到图总先前发了好大一通火,求情的心也熄灭了。 撑着伞的陈蕴和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佣人扔东西。小周跟着那些佣人一块收拾,在收拾抽屉时,小周瞧见了一枚小小的铜制欧式手持指南针。 那是图渊刚来图家第一年送给图南的生日礼物。 图南在家用不上,图渊去海岛做项目那一年,他将指南针还给了图渊,说希望图渊永远都用不上。 小周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将那枚手持指南针放进口袋,继续低头清理东西。 十八个小时后。 一架完成医疗改装的湾流g650er准时起飞,飞行小时费约为十八万一小时,由于紧急调机需支付加急费用,总成本共花费四百多万。 十二个小时后,全机组平安降落。 —— “小南,今天有没有好好的打针吃药?” 视频通话里的青年笑吟吟。 穿着病服的图南靠在病床上,乖乖道:“有的。” 图晋在视频里柔声道:“过阵子是你生日,哥哥飞过去陪你过生日,再陪你几天,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 图晋又翻来覆去问了他许多,每个问题都问了很多遍——例如今天有没有好一点,心脏还疼不t疼,他每天都问,图南也每天都答。 图晋有时候也知道自己总是在问这些重复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 有时候他会觉得图南太听话了,听话到让他觉得痛苦。 有时候他希望图南能任性一些,同他发一发脾气,同他大吵大闹,质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留在国外,质问他自己每天为什么要打那么多针,吃那么多药,质问他为什么不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图南都没有。 他每天都很听话地打针、吃药,哪怕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异国他乡,也从不抱怨。 图晋总在这时候想起图渊,想起这个能让图南不高兴了就发脾气的青年。 他会对图渊说一些生气的话,例如“不和你说了。”“走开。”却又在说完这些话后,来敲他的卧室门,询问他是否自己说话太过分。 “可是他很不听话。” 图晋想起很多年前,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床上,薄唇抿得紧紧的,“我跟他说了不能打人,他还是打人了。” 那是一个在宴会上对图南出言不逊的公子哥。 他那可爱又可怜的弟弟,皱着鼻子,同他说:“我不要再跟图渊讲道理了。” 十几岁的少年想了很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认真道:“我发现,图渊的这里跟我们不一样。” 图晋很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天真的、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即使这一生很短暂,但事违人愿,图南还是知道了自己被背叛的事实。 四个多月过去了,在这天的通话中,图晋终于轻声道:“小南,你……想知道图渊那件事的全貌吗?” 他想,大概是佣人们的风言风语让图南知道图家的内鬼是图渊,具体的一些细节图南却一无所知。 或许把图渊的借口告诉图南,无论借口真假,都会让图南心里好受一些。 图南对他道:“不用了。” 没有人比掌握剧情线的图南更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剧情线已经进行到百分之八十,意味着图渊已经离开海市,开始白手起家,在京市初露锋芒。 十二月,图南所在伦士下了场厚厚的雪,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图晋提前一天赶来。 图晋很希望给图南办一个盛大、瞩目的成人礼,但图南的身体并不允许。于是他那最疼爱的弟弟,只能在病房里过十八岁的生日。 病房里围满了人。 护士长安娜捧着一束铃兰,微笑着用生硬的中文祝图南生日快乐早日康复,主治医师在一旁准备了生日礼物。 吹蜡烛时,图南坐在床上许愿,他双手合十,低垂的眼睫,对着跳动的火苗许了一个愿。 他希望图晋的结局能够好一些,图家的结局好一些。 虽然他知道很难,因为他们图家得罪的是屈家失散多年的小儿子,京市一手遮天的屈家眦睚必报最是护短,更不用说图渊还是失散多年的小儿子。 第19章 蜡烛吹灭后,图南觉得自己可以立一份遗嘱。 虽然他账户上的钱不多,但他还是想立一份遗嘱,等到去世后,这笔钱能够让图晋远走高飞,重新开始过自己的生活。 图晋也许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一个真正的好哥哥。 吃完蛋糕后,图晋扶着病床的围栏,同图南说从前他们一家四口的趣事,“……那时候我干坏事,被爸爸妈妈抓到了,我跟他们说小南看到了我没干坏事,结果爸爸妈妈气得够呛,打我打得更厉害了。” 躺在床上的图南弯了弯唇,小声道:“爸爸妈妈会打小孩吗?” 图晋:“会,怎么不会。” 他捏了捏图南的鼻子,“不过我们小南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爸爸妈妈爱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打你。” 图南纠正他:“我十八岁了,已经是大人了。” 图晋笑起来:“哥哥怎么不知道图小南变大人了……” 手机铃声响起。 图晋脸色稍稍一变。 早在进入病房,他就已经将手机调成免打扰状态,只给某些心腹权限联系,不到万不得已,心腹是不会联系他。 图渊出病房外接了个电话。 图南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知道是图家的剧情线动了。 如日中天的图家开始逐渐走下坡路。 在原剧情中,图晋没有将宝贝弟弟图南送出国外治疗,因为原剧情的图南到了后期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崩溃的地步。 在长期病痛的折磨下,性格孤僻的图南恐惧死亡,无法接受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治疗。 图晋没办法做到将图氏集团搁置一两年,全心全意地陪图南治病。倘若图晋全心全意地陪图南在国外治病,恐怕病还没治好,两兄弟就被阴谋诡计陷害死了。 如今剧情发生了小小的变动,但大体的剧情却没发生变化。 图家渐渐开始轰然倒塌。 这是无法逆转的剧情,至少对于图南来说,无法逆转。 在走廊接完电话的图晋脸色极其难看,不明白为什么集团内部会忽然出现这种纰漏,而且这几个月来出现的纰漏还不少。 他在国内国外连轴转,不仅要处理国内图氏的事务,还要关心图南的病情,忙得焦头烂额。 陈蕴和轻轻走出房门,看到护士长安娜前来询问他是否有朋友送来了一束洋桔梗。 安娜笑眯眯地用中文生硬道:“中国人,送的。” 她觉得后面这个中文名字太难念,没念出来。 陈蕴和看了眼名字,微微一笑,对着安娜礼貌摇头,温和用英文说道:“送错人,我们不认识这个人。” 安娜有些可惜,她低下头,看着洋桔梗里厚厚的一封信,于是又去别的病房询问。 第17章 “小南,图总的航班临时改签,早上集团那边有个特别紧急的公务变动,必须由他亲自盯着。图总说了过后重新安排行程,一定会抽空过来陪你。” 病房内,陈蕴和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图南没说话。 最近这段时间频繁发生这样的状况,在外人眼里是图晋公务繁忙,但图南知道,图氏集团内部已经逐渐出现问题。 图晋向来疑神疑鬼,嗅觉敏锐,早已隐隐嗅到不对劲的地方,但却迟迟找不到纰漏。 看到图南不说话,以为图南心情受到影响,陈蕴和微微一笑,轻声对他说疗养院楼下那片花园很不错,改天扎一个秋千,给图南散心。 “图总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喜欢荡秋千,有一次他没扶住你,差点让你摔下去,被揪着耳朵骂了好一顿。” 兴许是听到趣事,图南弯了弯唇,但很快又摇头,同陈蕴和说不用扎秋千。 陈蕴和又问他玩不玩积木。 那是图南从前经常同图渊玩的游戏,身为盲人的图南拼搭积木,图渊通过固定声响指导,例如图渊拍手一次,图南拾取方形积木,拍手两次拾取长条积木。 所有的固定声响他们都经过千百遍的磨合,十分默契。 听到陈蕴和问他玩不玩积木,图南点点头。 他跟哄小孩一样,摸来积木,然后教陈蕴和规则,兴许是陈蕴和同眼盲的弟弟玩过积木游戏,刚开始略显生疏,但上手没一会就变得熟练起来。 玩了没一会,陈蕴和开始试图改变图南跟图渊的游戏规则,笑眯眯说自己记性不太好,希望图南能够陪他重新设定游戏规则。 摸索着积木的图南一顿,摇摇头,“不要。” 他低头摸索着积木,“蕴和哥,如果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陈蕴和语气有些遗憾:“不能更改吗?” 图南:“不能。” 过了一会,图南放下积木,“是哥哥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发现陈蕴和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抹去图渊存在的证明。 陈蕴和笑了笑,叹了口气:“是的,小南,你知道的,图总很关心你。他把你交给我,我跟图总都担心你会因为图渊的事郁郁寡欢。” 图南将积木的最后一块拼好,因为头一次同陈蕴和玩积木游戏,积木拼得东倒西歪。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落地玻璃外的落日余晖被尽数收尽时,才道:“不会。” 图南过完十八岁的第一个新年,是图家过的最后一个安稳年。 春节过后,图氏集团开始接二连三暴雷,债务危机不断显现,供货商闻风而动,纷纷开始催收货款,有一小部分合作伙伴已经要求撤资暂停合作。 图南接到图晋的电话频率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图晋将图氏集团暴雷的事隐瞒得很好,这些消息距离图南千里之外,图南并不知道详细情况。 但图南能通过逐步上升的任务进度得知图家的情况。 任务进度涨得越高,图家覆灭得越快。 如今的图家摇摇欲坠,几欲坍塌,如同多米诺骨牌,只需轻轻一碰,顷刻间便能轰然倒塌。 图晋每天都在多方奔波。 图氏集团这几年如日中天,烈火烹油,扩张过快导致现金流相对紧张,拿下的新项目“凌霄新城”投资巨大,导致后期资金链出现断链,与此同时债权公司立即向法院提起诉讼。 图晋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但仍旧不能力挽狂澜,他到处奔走,生意场上的人都是人精,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 与此同时,深交多年的老友同他说,京市出了桩大新闻,屈家那位失散多年的小儿子终于找到了。 焦头烂额的图晋如今对花边新闻毫无兴趣,直到老友拍了拍他的肩,同他低声说听说屈家那失散多年的小儿子从海市离开,是从前窃取了图家核心机密的图渊。 图晋当时耳膜轰然作响,从头冷到脚了。 京市的屈家,别说在京市出名,就是在海市那也是出了名的顶级豪门。听说当初为了寻找这位小儿子,声势浩大整整寻找了好几年,其中动用的人力物力暂且不提,光是动用的关系,就已经让普通人望而生畏。 老友同他说最好早些做准备,海市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图家养着图渊就是为了给图南使唤,也知道当初窃取图家核心机密的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后,图晋又忽然放出狠话,硬生生逼得图渊在海市混不下去。 谁能想到如今竟变成这幅光景。 老友想起来,也是唏嘘不已。 图晋当场就坐在椅子上,胸膛起起伏伏,脑子里转过千百种设想。 如今图家摇摇欲坠,屈家动一根手指头都能活生生整死他,就算不亲自动手,图家暴的雷也足以压死他。 图晋慢慢抓紧椅子扶手。 他是不怕屈家冲他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还有个弟弟。 他那可怜的弟弟,还在国外的疗养院,只剩下最后那么一点点时间。 图晋就是死,也要死在他弟弟后头,不教他弟弟伤心。 图晋同十几年的老友说,“我要是出什么事,我把小南托付给你。” 老友惊骇,问他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图晋面色灰白,“你不懂,就是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结果没等京市的屈家发难,有人通过匿名渠道举报图晋涉嫌“职务侵占”还有“挪用巨额公司资金”,由于涉事金额巨大,加上图晋作为知名企业家,社会影响大,相关部门迅速立案。 于是在图晋开会时,相关部门执法人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带走调查,这一幕被相关媒体拍到,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图氏集团的债权和股票被大面积抛售,股价暴跌,市值瞬间蒸发。 远在国外的图南全然不知,他仍旧在疗养院按时治疗,图家的消息宛如被一堵高墙包围得密不透风,丁点都泄露不进来。 他在疗养院每天的高昂费用都堪称天价,随行对接的医疗团队、翻译还有贵宾病房每分每秒都在烧钱,图晋的老友第一时间接手联系团队,却被告知已经有人预付过长达两年的治疗费用。 第20章 老友以为是图晋未雨绸缪提前布置,松了口气。 公司没了还能东山再起,要是图南出什么事,被关在里头的图晋恐怕要疯。 图南在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八十八时意识到图晋出了事。 他无法百分百确定图晋是否真的出了事,直到他让随行团队的人联系图晋,要求与图晋通话再三遭到拒绝后,才确定图晋真的出了事。 图南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 他要回国。 原剧情中图晋被立案羁押调查锒铛入狱,图南撑不到图晋出来,发病去世。 如今任务进度已经快要完成,也预示着图南即将离开,他想回国见图晋最后一面。 他同陈蕴和说,陈蕴和却带着歉意同他说目前没办法替他安排。 且不说当初图晋包下那家完成医疗改装的湾流g650er总计花费四百多万,图家如今拿不拿得出来,如今以图家的名声,能不能做到紧急调动一辆湾流g650er都是问题。 待在伦士是图南目前最好的选择。 图南说自己有钱,能包私人飞机回去,只要飞机上有随行的医疗团队备好医疗设备能给他进行抢救就行。 陈蕴和联系了伦士私人飞机,发现所有能联系到的私人飞机都被占用,并不对他们租借。 两天后,图南原先乘坐的那架湾流g650er主动联系陈蕴和,告知他上次图晋同他预付了一笔用于紧急调动的款项,款项正好是四百多万,能够抵消此次飞行的费用。 一个星期后,图南回国,陈蕴和全程陪同。 回到海市,有好几个公子哥偷偷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帮忙。 晋泗最先打来电话,说自己手头上的现金不多,只有几百万,但能把手头上的那几辆车卖了,“我给你凑凑,钱不多,你别担心图总,图总有办法的……” “上次我问图总你情况怎么样,他说你在国外治病好一些了,你拿这钱去治病,先把病治好,图总不z在,我替你找心脏配型,我姐夫是院长……” 图南同他低声说:“谢谢,但是现在我想去见我哥哥。” 晋泗在电话那头立即道:“我帮你联系,我找人牵线,我哥们认识些人……” 那晚,图南跟他聊了半个小时,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晋泗小声同他说:“图南,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 图南等了两天,结果等到晋泗被家里的长辈关了禁闭。 如今图家就是个烫手山芋,除了愣头青敢出面奔波,谁还敢碰? 陈蕴和这时出面了。 他同图南说,他去跟那些人谈,尽量牵线替图面申请同图晋见面,只是需要等一段时间,让图南不要担心。 这段时间,图氏集团暴雷,他仍旧忠心耿耿留在图南身边,照顾得细致入微。 他说担心图南有什么意外,主动提出要住在图宅,住在原来图渊的房间,同图南二十四小时待命,好让图南有个依靠的主心骨。 作者有话说: 小狗:so ,抢我地盘? 第18章 “一个刚成年的小孩,能懂什么,图晋也是个疯子,给那么多股份给一个病殃殃的小瞎子,还真是兄弟情深……” 陈蕴和站在飘窗边,看着地坪绵延不绝的地灯,慢慢吸着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急什么,小少爷现在孤立无援,等再过一阵他对我彻底信任,我再同他说图晋提审了要坐牢,到时候他一急。不是叫他签什么就签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陈蕴和微微皱起眉头,语气淡了下来,“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本来他也撑不过这两年,何必要同一个病秧子过不去。” “怕有变动?如今多少人盯着图家,吃不到肉也要喝口汤,巴不得图家赶紧倒,怎么可能会有人帮图家。” 陈蕴和悠悠吐出口烟,“再说了,京市还有个屈家呢,当初图家这样对图渊,你以为他们会放过图家?” “好了,不说了,图家那小少爷该睡觉了,我去热杯牛奶。” 挂断电话后,陈蕴和换了身衣服,确定闻不出身上的烟味后,才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向二楼卧室。 他一面走一面想,该说不说,图家真把这小少爷养得不错,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换做别人的公子哥早该哭天喊地寻了,病殃殃的图南竟也撑到了现在。 甚至头脑还很清晰,在第一时间同图氏集团的法务部联系,只不过都是白费功夫,倘若真的能那么轻易地将图晋救出来,当初图晋也不会进去了。 ———— “我没有在环球医疗包机总部预存什么款项!” 探监室,天花板的白炽灯裸露,蒙了层厚厚的灰,惨白的光灰蒙蒙地照下来。 往日里仪表一丝不苟的图晋满眼红血丝,重复道:“我没有给小南交那笔款项……” 他怕外头都是豺狼虎豹,怕给图南交那笔款项的人不怀好意,更怕图南因为自己出事。 律师示意他不要激动,同他汇报了图南的近期情况,听到图南近期安然无恙,他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懈下来,挺直的背脊也随之佝偻。 “小南的情况没什么问题,只是图总,集团的情况不太好。”律师将声音压得很低,“集团大部分账户都被冻结,剩下的资产只够支撑不到一星期,林总和邵总的集团给我们发了解约函,索赔3.4个亿。” “图总,我们得让银行解冻部分账户,再找一个新的投资方,只有找到新的投资方,才勉强有转圜的余地。” 图晋疲惫地摇摇头,“在没进来前,能找过的我都已经找过了。” 图氏集团现在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背后还压着京市屈家这尊大佛,虽说饿死胆小撑死胆大,但这也得有命才能吃饱。 律师犹豫片刻,低声道:“图总,屈家那边有人联系过我们,他们能牵线让我们和总行信贷部的人面谈,还能替我们将被冻结的分公司资产抵押出去,换一笔应急资金。” “但是代价是有人要见您一面,应该是屈家那边的人。” 图晋眉峰缓慢地动了动,盯着印满指纹玻璃另一头的律师,哑声道:“屈家那边的人?” 律师点点头。 半晌后,图晋胸膛起伏几下。 他知道图渊在这时候来看他,无非就是来羞辱笑话,看当年高高在上的图总像落水狗一样被困在探监室束手无策,看他苦苦哀求的可怜模样。 可是图晋别无选择,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疲惫地点头应允下来。 ———— “小南,你哥哥的事伯父也替你想想办法,你身体不好,也别太操心了啊。”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捧着香槟的中年人拍了拍图南的肩膀,宽慰了几句,又笑着去招呼其他人,“陈总啊,好久不见,最近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初春料峭,图南穿着得体却单薄的白色西装,跟着陈蕴和慢慢游走在海市的生意场,去跟图晋从前交情不错的生意人了解情况。 他连路都认不全,生得又漂亮,雪白的脸庞带着点病气,路过的一些太太好心地替他指引,还有的太太捅了捅边上喝酒的丈夫,让丈夫好好地听一听图南说话。 有些看着他长大的太太帮不上什么忙,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叨叨道:“怎么瘦得跟小猫一样,你哥哥看到了该心疼的呀,听惜春阿姨说,乖乖回家把病养好……” 图南看不见,脸庞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偏了偏头,靠着惜春阿姨柔软的手掌,说自己最近已经把病养得很好,不用担心。 这话一出,名利场上的那些太太更心疼了,长长地叹气,好心地牵引他去见些大人物。 图南在宴会上待了很久,也没有碰上林祁山林总。他此行的目的是林祁山,在海市,林祁山很有些名望和势力,人脉也颇广。 集团法务部的人说如果能够争取到林祁山的帮忙,便能给图晋案件定性争取缓冲时间。 只是待了许久,图南也不见林祁山的踪迹。 他精力实在不济,却不愿离开,想争取到最后一刻,于是去到宴会的休息室,让陈蕴和在宴会厅替他等林祁山,若是看到林祁山立即给他打电话。 休息室不大,模模糊糊传来宴会悠扬婉转的演奏声,图南靠在沙发上休息,渐渐涌上困意。 他睡得并不安稳,感觉身体发沉,呼吸时轻时重。直到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将羊绒毯轻轻披在他身上。 来人离他离得很近,有股淡淡的雪松味,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图南以为是陈蕴和。 他在昏沉中轻声道:“蕴和哥……” 他想让陈蕴和不要来休息室,在宴会厅守着林祁山的下落,但实在太过昏沉和困倦,只叫了个名字,后头的话便渐渐低了下来,消失在唇齿中,只剩下模糊听不清的呢语。 图南醒的时候,宴会已经结束。 第21章 陈蕴和在一旁,告诉他休息室的小茶几上放着林祁山的名片,问他刚才是不是谁来过休息室,要他去好好道个谢,感谢那人帮他们引荐林祁山。 图南茫然,努力回想,却始终不记得有谁来过。他摇摇头,说只记得陈蕴和来过。 陈蕴和有些讶异:“我吗?可我一直都在宴会厅,没有上来看过您。” 图南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刚才在宴会上的交谈有了作用,图晋的某个朋友不好当面引荐林祁山给他,怕引火上身,于是让侍应生将印有林祁山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给他。 毕竟图家现在一身腥,谁都不想惹上麻烦。 晚上八点,估摸好时间的图南拨通了名片上的私人号码,他本以为要拨打好几次,谁知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声音威严,问他:“谁啊?” 图南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林总您好,我是图氏集团图晋的弟弟图南,很抱歉冒昧打扰您……” 他还没跟林总寒暄,就听到林总反客为主,问他:“哦,是图晋的弟弟啊,晚上吃过饭没有?” 图南有些愣,过了好一会才老老实实道:“吃过了。” 林总:“吃的是什么?” 图南迟疑道:“清蒸石斑鱼配鸡油菌还有一份无糖燕窝雪梨。” 林总继续跟他寒暄,“身体怎么样了啊?听你哥哥说之前你身体不太好,最近睡得还行吗?” 寒暄了十多分钟,林总挂断电话之前同他说会多多关注图晋的事,替图晋想想办法,让图南不要太担心。 图南有些疑虑,总觉得宴会上那些人口中的林祁山并不像电话里头的人那么好说话。他疑心电话那头的人不是林祁山,可名片总不能作假,更何况如今图家没什么东西能够给外人所图。 就连他手里也只是有些股份。倘若图氏集团倒下,那些股份将毫无用处,倘若这些股份能换来图晋平安,也不算是坏事。 —— 探监室。 冷硬的铁质框架椅子焊死在地面,惨白的白炽灯雾蒙蒙地晕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股挥散不去的霉味。 咣当一声响。 椅子上的图晋抬起头,看着进入探监室的青年。 光影中的浮尘在飘动。 青年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面色平静,拉开椅子,坐在他面前,线条优越的五官神色淡淡。 他如今身上的气质几乎叫人望尘莫及。 图晋笑了。他靠在椅子上,环视了一圈狭窄的探监室,又看了眼面前的青年,慢慢道:“图渊,真没想到我在海市求了那么多人,最后竟然是你帮我了。” 他盯着空气中漂浮的浮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算是见识到了。” “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跟你扯有的没的,我知道当年我将你逼得在海市混不下去,说你窃取图家机密,这事我认。” 图晋嗓子越来越哑,“我知道你现在是屈家的少爷,动根手指头就能将图家弄死,你帮我,不就是想出这口气吗?你想整死我也好,想弄死图家也罢,我就只有一个请求。” 他深深地、用力地抓着桌子,盯着面前青年,以一种卑微乞求的语气哑哑道:“小南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看在那么多年的交情上,放过他。” “我知道你心底有恨,当初你跪在外头那么多天,想要个说法被我赶了出去……你尽管记恨我,小南他是不知道的……” 探监室另一头椅子上的青年动了。 他长腿搭着,淡淡道:“我手头下有人能向检察院提交补充说明,让你从看守所出来,取保候审。” 图晋猛地抬起头。 “另外我当投资方再向图氏注资4.5亿,同监管机构沟通,稳定图氏的舆情。” 图晋沉默片刻,“代价是什么?你想要什么?” 青年抬起头,忽然一笑,“你猜猜我想要什么?” 图晋哑声道:“你野心一直很大,我知道,无非就是股份和市场代理权……” 他知道图渊一直记恨他们,愿意注资救图氏也不过想要将图氏拿在手里,逼得他们一无所有,最好落魄得同当年的他一样。 但这个机会这图晋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同别人不一样,他耗不起,图南的心脏配型还没有找到,他绝对不能出事,若是没了他,谁还愿意尽心尽力替图南找心脏配型呢? 别说图晋如今知道面前人趁火打劫,就是火坑他也要往下跳。 图晋胸膛起伏几下,最终颓态显露,“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过两天我让律师整理好文件,股份和市场主动权我能给你,但是不能低于市场的百分之五十……” 青年点了点手上的腕表,淡淡道:“图总再好好想想。” 他起身,“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咣当一声响,探监室的门被关上。 图晋咬牙,心想这小子果真是脱胎换骨了,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都不满意,不就是想要更低的价格入手吗…… 下手果真是黑…… 作者有话说: 小狗:谁要那破股份 羁押期间其实除了律师一般其他人不能探监的,还有律师也不能进行传话不过为了剧情发展就暂且这样设计了 第19章 “小南啊,你哥哥的事我尽量帮忙,不过你也知道,这事确实不是件小事。” 图南低声道:“林叔,我知道的。” 林祁山在电话那头闲聊一般同他说,“前几年海市也有出过这么桩案子,跟你哥情况差不过,只不过没你哥规模那么大,最后是拉了京市那边的关系解决……” “小南啊,你在京市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关系?说不定能够帮到你哥。” 图南顿了顿,老老实实道:“没有。” “我很少出门,在京市没有认识的人。” 他倒是认识京市的图渊,只不过按照原剧情,如今的图渊对图家恨之入骨,这关系还是不说为好。 林祁山:“没有吗?真的没有?小南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应该有的吧?” 直到挂断电话,图南都没想到自己在京市认识什么人。 图南挂断电话,小周就跑上来给他送宴会的邀请函,都是海市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小周兴奋同他说:“小少爷,听说这次宴会有个京市来的大人物,很了不得的哦,我打听过了,这邀请函很抢手的。” “到时候我们去早一些,说不定能够碰到能帮上图总的人脉。” 图南摸了摸鼻子,“算了,这场不能去。” 京市来的大人物必然是图渊,他现在躲着图渊都来不及,怎么敢凑上去。 小周不明所以,但还是唰地几下掏出好几张邀请函,说还有好几场宴会都邀请了图家。 图南一张一张问过去,发现他手头上的宴会都会邀请图渊。 他一场都去不了。 图南将邀请函还给小周,嘀咕了一句扭头就摸摸索索地回自己房间,小周手忙脚乱收好邀请函,“什么孔雀?小少爷想要去动物园?” 图南叹了口气:“不去。” 从前也没发现图渊那么热爱参加宴会,场场不落。 —— 图晋在七八平米的拘留所想了两天,力求思虑周全。他在大脑预设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结果就是图氏集团能救下来,但从此以后同他们没有关系。 但就算是这样,这依然对图氏集团和他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注入体量如此大的资金,哪怕是图渊也得伤筋动骨。 无数人觊觎着大厦倾颓的图家,但却没人敢冒着风险将图家吃干抹净。 两天后。 仍旧是熟悉的咣当声,来人坐在探监室,交叉着双手,袖口处的腕表若隐若现,没靠椅子,神情很淡。 图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青年抬头,“你想清楚了?” 图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还能东山再起,图渊,无论今天谈成什么样,我图晋欠你的情,日后必还。” “图氏集团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不必多说,亚太市场的代理权我让给你八年,免加盟费;股价这边,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卖给你。” “但是我有要求,亚太市场这边的代理权八年后我们有优先回购权……” 他说了近两分钟,试图拼尽全力说服面前青年,谁知道说得口干舌燥,被青年抬了抬手打断。 图晋咬牙:“……十年,代理权我给你十年,股份低于市场百分之三十八卖给你,不能再低了……” 青年抬眼,平淡道:“我对那些没兴趣。” 图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好笑的事,靠在椅子上,“哈,屈少爷,谈判不是这样谈的……” 青年同他说:“我可以给图氏集团注资,也可以把你救出来,只有一个要求,图家和屈家联姻。” 第22章 图晋错愕,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才抓了抓头发喃喃,“联姻?” 他想了一下,“行吧,联姻就联姻。” 娶谁不是娶。 但过了片刻,图晋又抬起头,眉峰紧蹙,“不对啊,屈家什么时候有女儿?年龄适合婚嫁的前两年不是刚结完婚吗?” 他没听说过屈家还有适合婚嫁的女孩子。 青年点点头,语气平平,“嗯,刚结完,是我要联姻。” 图晋脸一阵绿一阵紫:“你跟谁联姻?图琳?我就知道你当初跟图琳不简单……” 他话还没说话,就听到青年对他说,“不是图琳,是图南。” 青年望着他,淡淡道:“我要跟图南结婚。” 图晋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青年:“我要跟图南结婚,给图氏集团注资的5.2个亿算聘礼,我会争取把你救出来,毕竟你还得出席我们的婚礼。” 图晋猛然起身,金属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骂道:“你他妈做什么白日梦?发什么癔症?!” 探监室的那头青年露出个笑,轻声道:“白日梦?你猜猜图南会不会答应?” 图晋倏然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到面前人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戏耍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在图渊袖口的那块腕表,瞳仁猛然缩小。 腕表换过表链,是前几年的款式,并不符合图渊的气质。 那是前几年图渊完成海岛项目后掏光了身上的钱,在拍卖会上买下送给图南的。 这么些年,图渊就将这块腕表戴在手腕上,从没摘下。 某种恐怖的设想浮上图晋的心头,他死死地盯着探监室玻璃窗外的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 “有多远滚多远!” 图晋将手铐挣得剧烈作响,暴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小南?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告诉你,我就是坐一辈子的牢,死在里头,也轮不到你来救!” “混账!滚出去!” 要他图晋卖弟弟,还不如立即杀了他! 见面前青年不为所动,图晋暴怒情绪更甚,破口大骂:“你他妈刚来图家的时候,话都不会说!” “小南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他,畜生玩意!” 青年问他,“什么时候签合同?” 图晋气血上涌,涨红了脸,怒得用铐链砸铁桌,“做梦吧你!” —— 原本等着瓜分图氏的图氏旁支发现半路杀出了陈咬金。 京市那边的人力挽狂澜,让几欲倾倒的图氏集团得以稍稍喘息,但仍旧需要投资方。 图家的几个长老从律师得知屈家递过来的橄榄枝,还是去找了图南,将屈家递过来的橄榄枝和要求给图南说了一遍。 图南刚开始还听得懂,到后面就听不懂了。 他茫茫然,甚至在脑海里重新检查了一遍小世界,确认自己没有一觉醒来穿越到其他世界。 “联姻,我跟屈家的图渊?” 图家几个长老面面相觑,点点头。 图南:“我们都是男生,怎么联姻?” 长老嗫嚅道:“屈家那边的人说,去国外办婚礼……只要办婚礼领证就行。” 图南仍旧茫然。 几个长老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急,说图晋在狱里说什么都不让他知道这件事,“可小南啊,要是那些欠款还不上,你哥不知道要做多久的牢……” “你哥是铁了心要坐牢,连律师都不见了。” “小南,我们知道这事委屈你了,但如果你哥真做那么久的牢,图氏也救不回来的话……” 图南回过神来,知道几个长老话里的意思。 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他在这个世界也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如果受点委屈能救下图晋的话,他其实还是愿意的。 图晋是个很好的哥哥,宁愿坐牢都不愿把这件事告诉他,但他也是图家的一份子,图家有难,不应该只让图晋一个人扛着。 图南抬起头,“可以签。”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我今年刚满十八岁,没有到领证的年龄,不知道屈家介不介意。” 送走图家的几个老人,图南被陈蕴和拦在客厅。 陈蕴和一反常态,极力劝他不能答应屈家的要求,“小南,我跟你哥哥的想法一样,不能答应屈家的要求,不能签那份合同。” “图渊当年被赶出海市时,一定恨透了图家,你若是答应他们的要求,你会过得很艰难的。” “他们这是在报复你,小南。” “我跟图总都是真正关心你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 说到这里,陈蕴和的语气带着点宽慰,“小南,再等等好吗?相信图总,他会有办法的。” “不要签那份合同,图总会有办法出来的。” 图南心里比谁都清楚,图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在原剧情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图家覆灭。 他站在原地,“我没有觉得委屈,我是图家的一份子。” “哥哥扛了那么多年,我长大了,也该扛一回了。” 陈蕴和深吸一口气,还想再劝些什么,图南却没有再听,慢慢地回到卧室。 小周在卧室整理着东西,哼着歌,很高兴的样子。见他回来,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兴冲冲道:“小少爷!我今天看新闻了!新闻上说什么图氏海外部分资产解冻,是不是图总又有办法了?” 图南坐在床上,点点头:“哥哥很快就能出来了。” 小周高兴极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图总吉人自有天相,准不会出事!” 图南同他说:“小周,等哥哥出来后,你记得提醒哥哥吃药。” 图晋有胃病,时常忘记吃药。 小周笑起来:“我说话图总哪里会听!还得您来亲自同他说……” 图南摇摇头:“我那时候不在。” 小周愣了愣,“啊?医生说您的病不是控制下来了吗?” 图南摸了摸鼻子,“哦,不是生病,我得去结个婚。” 小周眼珠子瞪起来:“结婚?!跟谁?” 图南老老实实道:“屈家的图渊,我以前对他不好,他现在要报复回来。” 陈蕴和说了,图渊恨透了图家,两家联姻,既能折磨他,又能让图晋悔不当初。 一箭双雕。 第20章 整个图家唯有陈蕴和还在劝图南。 他早上劝,中午劝,晚上到了宴会还在劝,“小少爷,您别着急,图总会有办法的,您要是真签了那合同才是真的让图总伤心……” 结果隔天就不劝了。 听小周说,陈蕴和回家路上被车撞断了腿,躺床上起不来,在医院养病,看样子要养上好一段时间。 小周是偶尔劝。 他在卧室收拾东西,一会愁眉苦脸地说图渊怎么就成了这样,从前还好好的,一会又自言自语说没见过谁的报复方式是同人结婚的。 他有时小声劝图南:“小少爷,真的没办法了吗?要不再考虑考虑?” 图南说真的没办法了。 小周垂头丧气,哀哀戚戚地去替图南收拾要带去京市的东西。 律师坐在沙发上,拿着本子记,“您想同图总说什么?您说,我记着。” 图南竖起五根手指头,语重心长道:“你同我哥哥说,我可值钱了,五个亿,要签合同了,叫他别生气。” 律师缩了缩,心想到时候估计自己要被大骂一顿。 三天后,律师去探监,小心翼翼将这话转述给图晋,果不其然被暴怒的图晋大骂一顿。 “五个亿?五个亿算什么?!五个亿就能买我弟?” “做他的春秋大梦!告诉图小南,不准签!我就是死在里头,也用不着卖弟弟!” 图晋将手上的手铐挣得哐当作响,怒斥道:“你去告诉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么多年他那破成绩单都是谁给他签字的!” “他真以为他能跟小南结婚,小心我把这些破事都抖出去!” “蠢货一个!还敢娶我弟弟……” 图渊从小成绩就差,三天两头屁颠屁颠拿着那破成绩单来他书房,让他帮忙签字,又求他别告诉图南,免得图南生气。 图晋哪里会让这兔崽子的成绩气到宝贝弟弟,每回都骂骂咧咧地签字。 一大一小配合得天衣无缝,回回都跟图南说成绩好得不得了,哄得图南高高兴兴。 图南高兴了,图家就万事太平。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律师灰头土脸地去到图宅,跟图南委婉转述图晋的话。 图南端了一杯茶递给律师,安慰道:“不用管他。” 能急得跳脚、破口大骂,证明图晋身体情况不错,是个好消息。 至于图晋说的那些话,图南左耳进右耳出。 屈家那边还没有同他正式签合同,已经开始给图氏集团注资。图家的一些长老生怕屈家反悔——如此大体量的注资只为了换一纸婚约,妥妥的赔本买卖。 第23章 图家人心情焦灼地催了好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屈家的小少爷还在做财产公证和分割,需要一段时间。 图家人后来也就不催了——屈家大概是怕大量的资产成为婚内财产,提前提防图南。 图南想了想,又叫来律师,把自己的遗嘱改了一遍。 没过多久,屈家那边的人来了消息,说合同不着急签,让图南去京市准备婚礼。 图南已经做好去京市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 屈家将私人飞机改造成医疗舱,同图家人说此次行程将只允许图南一人只身前往京市,不允许陈蕴和等人陪同。 图南并不意外。 他知道屈家来者不善,也做好了准备。 图南翻阅了很多人类的娱乐文学,知道自己要到京市洗衣做饭,跟当初的图渊一样,给图渊当小仆人,鞍前马后。 为此他还很聪明地跟小周学了几招——例如如何快速叠衣服和准备早餐。 小周一边教他一边心疼极了,“那么大的屈家,请不起佣人?这些事都要小少爷您做……” 图南一面摸摸索索叠衣服,一面说:“图渊小时候也是这样伺候我的。” 风水轮流转,这很公平。 小周教完他叠衣服,又教他准备早餐,“小少爷,这个不难,图渊什么都吃,他不挑的。” “这样,把袋子里的吐司拆开,放两片吐司在盘子里,再洗个苹果就行了。” 图南学得很快。不过他总觉得小周的东西太容易,但小周说图渊从小一次啃六个鸡蛋,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实在不行多放两片吐司给图渊,饿不死就行。 去往京市那天,图南一一同熟悉的人告别,同屈家的助理一同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没多久,他就听到机舱内窸窸窣窣热闹起来。 好像有很多人。 他坐在座位上,低头慢慢摸索盲文书籍,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哎,别踩我啊……” “在那边,小点声……” “别拽我衣服……让我看一眼……” 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大,安静的机舱里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咔嚓声。 “……” 图南抬起头,迟疑地低声道:“你们要拍照给屈家报备吗?” 他以为那些人是屈家派来监视他的保镖,定点定时拍照给屈家的人报备。 边上的人尴尬地笑起来,“啊,是,没错……就是拍个照报备一下……” 图南点点头,“可以直接说的。” 他看不见,不知道周围围了一圈屈家人,都是年轻的小辈,伸着脑袋偷摸地瞧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瞧了一会,屈岚捅了捅边上表哥的胳膊,小声道:“怎么跟那些人说得不像啊?那些人不是说他动不动就打骂小渊哥吗?让小渊哥跪外面……” “看着也不像啊?” 长得安静瘦削,黑发软软搭在雪白后颈,乖得跟小猫一样。 边上的屈盛戚摸摸下巴,“我怎么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屈岚扭头,拍了拍后边屈督的脑袋,悄声道:“拍照没有,姨妈还等着照片呢。” 屈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忙不迭小声道,“拍了拍了,发给姨妈了,姨妈让我再多拍几张……” 他伸着脑袋,瞧了一会,又缩回来,疑惑地悄声问屈岚:“小渊哥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姨妈不是说这人在海市对小渊哥很不好吗?” 屈岚愁眉苦脸摇头,“我怎么知道。” 屈家将图渊认回来后,调查了图渊生平所有详细资料,得知图家做的一切,是又惊又怒——虽说图家是将图渊从海外地下拳场救回来,但据海市的人说,图家的养着图渊,不过是为了讨那小少爷欢心,跟养只小猫小狗差不多。 甚至还给图渊洗脑让图渊在外头都自称是自己是图家的一条走狗,从小就伺候图家的小少爷穿衣吃饭。 甚至在图渊二十一岁那年,将图渊逼出海市,任凭图渊跪在外头多久都没用。 屈夫人听到那些人这样说,本就哭得不行的她直接晕厥过去。 屈家的大哥同样震怒,直说了好几句欺人太甚,正好碰上图氏集团落了难,屈家人告诉图渊,只管放手去做,无论如何屈家都能替他兜底。 屈岚至今还记得,屈夫人红着眼睛,握着图渊的手,告诉他:“去吧,去把你这些年的委屈给讨回来,我们在你后头兜着。” 当时的图渊问他们:“什么都能干吗?” 屈夫人和丈夫铿锵有力,“对!什么都能干!” 整个屈家都在等着图渊出手,直到三天后,图渊告诉他们,他要同图家的小少爷结婚,要办婚礼的那种。 家宴上,屈家人懵了,没一个人能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没一个人敢说话。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抵达京市。 下飞机后,屈家的助理领着图南坐上车,直驱屈宅。 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整辆车被拦下。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不见,微微偏头,听到车窗外有模糊的交谈声。 双方似乎在僵持不下。 十分钟后,汽车重新启动,只不过换了个司机,调转方向。 车子开得很稳,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才缓缓停下来。 京市的四月还稍带凉意,图南下车的时候,披了一件浅灰色外套。 屈家的助理领着他往里走,图南看不见周围的摆设,只知道很大很空旷。 摆钟嗡鸣。 他慢慢地沿着旋转楼梯上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问秘书:“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秘书没说话。 图南迟疑地脚步顿住,转身。他停在楼梯上,意识到楼下似乎有人。 熟悉的凝视感再次出现。 一年两个月零三天。 他们再次见面。 图南轻声道:“图渊?” 长长的、蜿蜒的楼梯铺着羊绒地毯,楼下的青年仍旧仰望,仿佛在看着一轮悬挂在天边的冷月。 没有人出声。 半晌后,他转身就走。 图南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顿了顿,有些失落。 过了一会,他偏头,问屈家的秘书,“刚才楼下有人吗?” 屈家的秘书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有,不过是送餐的佣人——” 手机铃声响起。 屈家的秘书让图南稍等片刻,快步走下楼梯,接起电话,“夫人,已经接到了……” “是的 ,见过面了……什么反应?” 屈家的秘书抬眼看了看大门,压低声音道:“……好像哭了……” “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但是夫人,小屈总好像哭了。” 第21章 屈家的助理挂断电话,再望向楼梯上等待的少年,几瞬的思虑过后,目光开始变得慎重。 这段时间京市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他一开始都以为图家的这位小少爷不会在京市有好日子——独身一人从海市飞来京市,身边不许带任何人,所有的电子设备必须上交检查,宛如被监禁的犯人。 如今再看…… 屈家的助理快步上前,微微屈身,轻声道:“我带您去楼上的卧室,一楼是餐厅和厨房的区域,小屈总不喜欢有人打扰,打扫的阿姨每周三和周五打扫一次……” 少年微微偏头,仔细地听着他的话。 兴许是眼盲的少年背影看起来太孱弱单薄,屈家的助理犹豫片刻,忍不住提醒,压低声音道:“小屈总失眠很严重,晚上不能有一丁点声音,您注意一下。” 图南微微一怔,有些失神。 失眠? 他怎么不知道图渊到了后期有失眠的症状?原剧情中的图渊到了京市,有权有势,已然是人生赢家,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屈家的助理将该注意的事项一一叮嘱,将图南安顿好后,从楼梯上走下。走到大门前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半山别墅里,极尽开阔的挑高恢宏空间,巨大的落地窗无端让人生出压迫感,线条凌厉、材质昂贵的家具包裹着顶级柔软小羊皮,每处边缘做了圆角处理。庭院的成年香樟树冠修剪成穹顶,从山脚向上望,宛若悬浮的透明立方体。 冰冷,遥不可及。 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的气流隐蔽地从通风口均匀涌出,无时无刻过滤隔绝一切过敏源头,监控中心无声无息运转,冷冰冰地时刻监视着每一个角落。屈家的秘书稍稍抬头,目光落在三楼。 三楼厚重的合金门永远紧密。屈家的助理知道,合金门后面,墙面镶嵌着巨大的监护屏,庞大无比的心脏监护室设备完善,最先进的体外循环机、除颤仪、ecmo配备的医护人员同样顶级,两班人员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只为了一个脆弱的心脏。 半山别墅位于整个城市最昂贵的核心地段,长久地在黑暗中伫立,隔绝了喧嚣,昂贵,冰冷,静待着另一个主人的到来。 第24章 屈家的助理推开大门,身后的无把手自动门无声闭合,如同一头残忍冰冷的巨兽吞噬下猎物,慢慢地紧闭嘴巴。 他回头,二楼的灯亮着。 即将被吞噬的猎物毫无知觉,站在落地玻璃前,轻轻用掌心摸索着近乎无边无尽的落地玻璃,纤细单薄的身形投下浅浅的影子。 屈家的助理在心底升起淡淡的怜悯与惋惜,长长地叹了口气,快步离去。 —— 图南看不见,用双手将新家慢慢摸索了一遍。 京市的设计师似乎没什么新意,大部分家具布局同海市的图宅一样,房间格局也同图宅一样。 位置一样的沙发 、餐桌、卧室、卫生间,图南很快就将新家的布局摸索清楚。 他摸了摸手表上的时间,晚上八点。 他已经在飞机上吃过晚餐,想洗个澡,于是找出行李箱里的浴袍,慢慢朝着卧室的浴室摸索走去。 卧室浴室的格局同图宅的很像,图南没有费多大的力气,找到浴室,脱了衣服洗澡。 浴室热气腾腾,触碰式的沐浴露仍旧在熟悉的位置,轻碰两下就流出沐浴露。 图南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薄荷的味道。 那是图渊从前身上的味道,清洌,冰冷,被氤氲热气腾腾的雾气混合在一起,莫名叫他想起从前图渊的怀抱。 那时候他们年纪还小,图渊总会在某些时刻获得特殊的奖励——例如考得了好成绩,能同图南窝在一个被子里,两人慢慢地聊着天,直到图南困倦睡去。 图南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洗完澡,拿了块毛巾,有模有样地学着小周给他擦头的样子擦着头发。 擦了一会,他扭头在浴室柜摸索了两下。 没有小周,也没有吹风机。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后颈,图南摸了一把潮湿的发尾,有些犹豫。 半晌后,他披着一块雪白的毛巾,坐在床上,给图渊拨了个电话。 —— “小渊,你同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屈宅。 屈夫人背脊挺直,宛如松柏,眉眼同面前青年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哀戚,眼眶微红,她被丈夫扶着肩,“小渊,你喜欢那个孩子对不对?” 青年不说话,沉默地同她对视。 屈夫人心如刀割,眼眶越来越红,喃喃道,“我原以为你恨他,不许身边人提他名字,他们说你的公司叫南安,是日夜告诫自己不忘从前屈辱,不报复回去日夜难安。” “可是小渊,那孩子叫小南……” 自从图渊去了海市回来提了结婚这件事,屈夫人便察觉到不对劲, 倘若真的恨,又怎么会奔波于京市与海市两地,拼尽全力给图家疏通关系,又怎么会给自己的公司起为南安。 屈家人并不了解海市的情况。当初将图晋认祖归宗,京市大批想要攀附屈家的人涌上来,为了示好,纷纷替图渊不平,同他们说海市的图家是如何对待图渊,就连图渊也亲口承认自己当过图家的走狗。 走狗。 这两个字对失去孩子多年的母亲有多令人崩溃绝望,可图渊说这话的时候习以为常,这幅模样更让屈夫人崩溃。 她的孩子本该是天之骄子,怎么能沦为人人耻笑的走狗。 可后来,屈家的助理告诉她,那孩子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那孩子知礼、温和,不像是惯会使唤人的跋扈性子,在飞机上从不打扰旁人。 屈夫人叫人去查,事无巨细地去查,得到了一沓厚厚的资料。 资料里有照片,还有曾经在图家工作过的佣人口供视频。那些佣人说,“图渊吗?他命好,小少爷很宠爱他。” “图渊刚被接回图家,同小少爷同吃同住,起初图总是不大喜欢图渊的,觉得图渊脾气太坏,总说要换了图渊,可小少爷并不听图总的话。” 视频里的屈家助理询问佣人,“可是听说图渊时常在图家被罚挨打,这是怎么回事?” 佣人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们小少爷眼睛看不见,背地里有些人爱说些闲话,图渊跟人打起来好几次,怎么说都不听。” “他打完人就去图总书房领罚,干脆利落得很。” “小少爷同他感情很好,图渊有时不太听图总的话,但很听小少爷的话。” 他们没能好好地将图渊抚养成人,可那个孱弱的孩子却代他们将图渊好好地养大了。 听图家的佣人说,图渊刚到图家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是那个孩子每天晚上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话,教他怎么用餐具,又让他去读书识字。 屈夫人同丈夫将那些视频看了好几遍。此时此刻,她红着眼眶颤声道:“小渊,你喜欢那个孩子对不对?” “你不改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他给你起的,你建的半山别墅也是因为他……” 面前的青年仍旧不说话。 屈夫人哽咽颤声:“你不该这么对那个孩子——” 她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你不该把他关在半山别墅……小渊,你是我们的心头肉,同样那孩子也是他哥哥的心头肉……” “你这样对他,他哥哥该有多伤心,那孩子又该多伤心。” 屈夫人眼泪掉下来:“你若是喜欢他,就不应该这样对他,那孩子活不久了……” “听妈妈的话,我知道你们有嫌隙,你把那孩子接来家里,好好同他说……”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会原谅你的。” 图渊摇摇头,同她平静说:“不可能。” 他望着屈夫人,笑了笑道,“我试过。” “我求他,求他见一面,求他给我一分钟解释,求他不要丢下我——” “可是没用的,妈妈。”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飘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就能碎掉,“他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说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替代。他把我送给他的腕表还给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丢到垃圾堆。” “我在外面跪了好久,我想着见上一面,哪怕只让我跟他说句话都行。可我只等到他身边新的人告诉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不想再见我,哪怕听上我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我给他发去一封又一封邮件、书信,打过一次又一次电话,杳无音讯。他父母死于心腹背叛,他痛恨我同图琳勾结在一起。” 青年自言自语:“我这一年经常在想,为什么撞向图晋的那辆车不是撞向我呢?” “如果出车祸的人不是图晋,是我,是不是他就能见我一面听我解释了……” 屈夫人失态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小渊!” 丈夫在一旁同样失态,“小渊,你疯了!怎么能这么想!” 青年盯着他们,眼眶渐渐泛红,胸膛起伏犹如失了理智的野兽,“我早疯了!我每晚都做梦,梦见他发了病,死在了抢救台上,我到死都见不到他一面……” “图晋把他藏得那样好,那些日子我连他一丁点消息都得不到,我早被那样的日子逼疯了——” “我不可能让他再把我丢掉!” 哀求没有用,摇尾乞怜只会被一脚踹开,像垃圾一样被抛弃被丢掉。在被抛弃的那段日子里,他舔舐着仅剩的自尊,一遍又一遍幻想着能重新爬回图南身边,哪怕东躲西藏走投无路也要留在海市,但仍旧没用。 在日渐的绝望和崩溃中,他终于明白了想要不被再次抛弃,只有掌握权势和地位。 只有拥有了那些东西,才能将想要的握在手里,谁都不能抢走。 早在图南抛弃他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烂掉了。 屈夫人后退两步,哽咽颤声道:“这是偏激的想法!小渊,你现在的想法太病态扭曲……会伤了那孩子也会伤了你!” 她不敢想如今如此偏激疯狂的图渊会如何对待那可怜的孩子,极致的爱衍生出极致的恨,在极端情绪下,图渊恐怕会做出无法控制的事情。 那孩子在这世上的时间不多,倘若在最后遭到如此对待,只会会郁郁而终,等图渊醒悟过来,必定会痛苦一辈子。 他们已经错过孩子成长期的教导,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图渊一错再错,痛苦终身。 青年盯着他们,像是一头受伤痛得失去了理智的野兽,阴沉森然道:“那又怎么样。图晋说得没错,我就是畜生,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就是让他后悔丢掉我——” 电话铃声响起。 双眼赤红语气森然的青年胸膛起伏,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小声的询问,“图渊,你家的吹风机插头在哪里?” “我想吹头发。” “……”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没有动静,有些失落,“你家没有吹风机吗?” 屈夫人看着先前还阴沉森然放狠话的青年一顿,立即哑着嗓子低声道:“别动,等我回去。” 第25章 图渊挂断电话,一边阴沉沉放狠话一边快速抓起车钥匙,“我就是要让他再也不敢抛弃我——” 他阴沉沉快速穿鞋,“我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他阴沉沉火速抓起外套,“让他知道我的痛苦——”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关门声,急着回去的人已经没影了。 红着眼眶的屈夫人:“……” 悲伤的两夫妻你扶着我,我扶着你,错愕茫然地面面相觑。 一路疾驰。 来人风尘仆仆赶回半山别墅,阴沉沉上楼,阴沉沉快步推开卧室门。 卧室里,穿着浴袍的图南脑袋上顶着块雪白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听到动静,偏头望向门口,雾蒙蒙的双眼仍旧失神。 几秒后,图南问道:“图渊?” 他慢慢拿下毛巾,因为看不到加上很少自己动手擦头发,柔软的黑发擦得有些翘起,毛绒绒四处翘起,很像只落了水的瘦小猫。 瘦瘦的小猫抿了抿唇,同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叫你回来的,但是不吹头发容易感冒。” “我不能感冒,我感冒了会引起并发症,会很麻烦。” 第22章 他在同他道歉。 用那样生疏、带着歉意的语气,仿佛他们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图渊盯着床上的少年,顷刻转身,去浴室洗干净双手,将白色的毛巾摊开,平放在掌心,用吹风机吹热。 他将吹热的柔软毛巾铺开叠成一条,垫在图南雪白的后颈上,一点一点地掖好。 图南扭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温热的毛巾。 他擦头发擦了半天,除了发顶的头发被擦得蓬松翘起,潮湿的黑色发尾仍旧搭在后颈,时间长了,像块浸了水的软布,冰沁沁的凉。 冰凉的肌肤被温热的毛巾一熨,舒适得叫人忍不住歪歪脑袋。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暖热的风拂过潮气的发丝,指节名分的手指穿梭于柔软的发丝,颈窝烘得暖洋洋。 卧室安静得只剩下吹风机运作的声响。 “图晋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沙哑的嗓音响起,“——让你给别人道歉,说对不起。” 图南微微一怔。 图渊低着头,半跪在床上,暖热的风随着柔软的发丝拂过手掌。他看着细软的发丝浮起,露出一截雪白瘦削的后颈,伶仃的一截骨头轮廓越发清晰。 温热的暖风汇成一条河,流进眼眶,将他的眼眶吹得赤红。 图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图渊还是像从前一样,给他吹头发。 他说可以自己来,图渊却没应他,但图南能感觉到图渊不高兴。 如果是从前,他会抬手摸一摸图渊的脑袋,或者摸摸图渊的鼻梁和眼睛,像小动物之间的亲昵一样,图渊会握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安静一会,情绪就变得好起来。 可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跟从前不一样。 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图南身为系统,只知道人类有喜怒哀乐,却不知道人类在高兴的时候会悲伤,在悲伤的时候也会高兴。 于是他只能这样回答图渊的话,“哥哥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图渊关掉吹风机,起身平静道,“一点都不好。” 图南抿着唇,拧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他想起这里是图渊的家,只能小声地替图晋辩驳,“没有不好。” 他说得那样的小声,图渊的耳朵却好像比狗还灵,“是,他好,我不好。” 图渊将吹风机丢在床边,“你对他说很好,对我就说对不起。” 他一寸寸逼近,直到抵住图南的鼻梁,看着图南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 宽大的手掌扼住图南的下颚,将他推倒在床上。 图南倒在床上,察觉到温热的手掌扼住他伶仃的后颈,慢慢收紧,来人也倾身压了下来,“你对我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那么残忍——” 图南轻轻闭上眼睛。 长久的寂静中,他几乎以为图渊就要这样慢慢收紧手掌掐死他。 但下一秒,胸膛忽然一沉,图渊将额头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我恨死你了……” 他的脸贴着图南的胸膛。 图南的胸膛浸满了滚烫的泪,怀里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恨死你了……为什么说一开始选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骗我?” “为什么要将我的东西丢掉?为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来找我?明明我就在海市。”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连看到那些东西都觉得恶心吗?” 贴着他胸膛的青年抓着他的衣服,分明压着他,位处高位,眼泪却大颗大颗流下来,死死地咬着牙,不让一丝哽咽的声音泄出。 “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眼泪流得那么的多,好似要将这两年深夜流的泪毫不藏私地补齐。 图南胸膛都被浸湿了,烫得好似心脏都蜷缩起来。 他呼吸顿住,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又开始低声说对不起。 他知道图渊恨死他了,毕竟当初他说的话确实极其残忍且不近人情。 他不知道爱能生恨,也不知道其实消弭那些恨只需要一点点爱即可。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对不起……”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图渊是真的背叛了图家,毕竟铁证如山。 整个世界只有他知道图渊是无辜的。 他早早就知道世界剧情线发展的轨迹,但是为了任务,他必须要对着无辜的图渊说那些残忍的话,必须要跟着图家一起对图渊赶尽杀绝。 纵使图南知道这是每个气运之子都会经历的磨难时刻,但此时此刻,他仍旧为自己当初说过的那些话感到抱歉。 也许图渊是他第一个如此长久接触的人类,又也许是因为此时的图渊太过难过,可他能跟图渊说的只有对不起。 可图渊不给他说对不起,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图南说对不起。 图渊只当图南是为了图家为了图晋才说对不起,毕竟此时此刻,图南还将他当做图家的内鬼看待。 他撑着手,红着眼眶盯着身下的人,“图家的内鬼不是我,我没有背叛图家,更没有泄露图家机密。” “证据我已经搜集好了,我会亲自把内鬼送进监狱。” 图南低声道,“我知道,图家当时调查不够全面……” 图渊打断他,一字一句,“我不会原谅,永远不会。” 图南虽然早已知道图渊恨死了他,但听到图渊的回答时,还是稍稍失落了一瞬,“是图家的问题,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跟哥哥尽力给你……” 图渊:“我要你往后不准说从前那些话。” 图南:“嗯好……嗯?” 他一愣,迟疑了好久,才道:“就这个吗?” 图渊阴沉沉地抹了把眼睛,“当然不是。” 图南松了口气——他都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谁知道图渊就提了这个要求。 想来也是,都恨死他了,图渊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原谅他。他小声地问图渊:“你还有什么要求?” 图渊:“我要让你从现在给我照顾你。” 图南神色茫然:“啊?” 图渊坐在床边,神情阴郁,“我就知道,早就忘记我了吧……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蕴和哥照顾你?” “蕴和哥,蕴和哥,才一年多,你就叫他蕴和哥?” “怎么没听过你叫我哥哥?” 图南:“……” 他沉默,片刻后小声道:“可是我从小就叫他蕴和哥啊……” 坐在床边的图渊猛扭头,阴沉沉,“怎么从小叫他蕴和哥,从小不叫我哥哥?” 图南:“因为我们小时候不认识。” 他老实道:“我出生的时候,蕴和哥还抱过我呢。” 图渊:“……” 图南小声补充:“当时候你才两岁。” 图渊:“小时候抱过你就能让你叫蕴和哥吗?” 图南疑惑:“不能吗?” 图渊:“不能。” 图南总觉得图渊的语气同从前有些像。他想了一下,询问道:“你觉得蕴和……陈蕴和跟小周一样吗?” 从小图渊就过于尽职尽责,觉得小周不中用,时常对小周不满。 图渊更加阴沉:“他也配?小周好歹还长了个半边脑子。” 图南低头,扯了扯自己被哭湿的浴袍,一边老老实实答应图渊的条件,一边摸索着床上的睡衣。 他在洗澡前就将纯棉睡衣放在床头,打算吹完头发就换睡衣。 两分钟后。 图渊一边大骂陈蕴和王八蛋,教坏图南,一边给图南换睡衣。 图南抬着手,听着图渊骂陈蕴和,“好的不教教坏的!一天天的都教什么?衣服都让你自己换,要他有什么用?” 第26章 “小周呢?早就知道小周也是个不中用……” 图南不是普通盲人,他患有先天心脏病,从浴室来到卧室,自己再摸摸索索换衣服,得花上比平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纵使卧室温度常年稳定,但浴室和卧室仍旧存在一定温度差。 图渊从陈蕴和骂到小周,又从小周骂到图家的佣人。 那么久过去,他仍旧对图家伺候图南的佣人记得一清二楚,骂完那些人又开始骂图晋。 图南咳了咳,示意图渊自己好歹还是图晋的亲弟弟。 图渊不骂了,弯腰拿起图南换下的浴袍,说自己要去洗澡,顺便把自己弄脏的浴袍给洗了。 图南点点头。 他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个枕头,有点高兴——感觉自己同图渊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同海市卧室一模一样的布局,连同床单清洗剂和柔软剂的味道都同海市的一样,对于小瞎子的图南来说,跟在海市没什么区别。 他将脸颊靠在枕头上,抿出了个笑。 图晋救出来了,他同图渊和好了,等到后面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浴室,图渊精精神神搓着浴袍,连洗衣机都没用。 搓干净浴袍,拧干水,抖了两下。图渊将浴袍拿去烘干机,干劲十足,精神得仿佛生活都有了盼头。 他洗完浴袍,又开始在浴室洗自己,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去到书房精挑细选了本故事书,拎着本书马不停蹄地去卧室。 重逢的第一晚,同从前的千百个晚上没什么不同。 偌大的半山别墅久违地亮着暖黄的灯光,星星点点地灯蔓延。 图渊单手枕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拨着图南的额发,慢慢柔柔地给图南念着睡前故事,低低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爱意。 同样微不可察的是他拨弄额发的动作,轻得几乎让图南感受不到。 只是听到一半,图南忽然睁开眼,雾蒙蒙的一双双眸注视着半空,询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图渊:“嗯?” 图南:“我给你做。” 图渊低声骂了几句脏话,图南依稀听到陈蕴和的名字,语气阴鸷,“他还让你在家做早餐?” 图南摇头,“我要跟你结婚的啊,你去上班,我在家做早餐。” 图渊忽然就不说话了。 图南看不到,穿着同他一模一样睡衣的青年脸庞发红,用睡前故事合集贴住自己的脸,连同耳垂都发红。 “……你愿意跟我结婚?”耳垂发红的青年问道。 图南有点紧张和担忧:“你不愿意吗?” 五个亿呢。 这会要是图渊突然反悔就完蛋了。 图渊立即道:“当然——” 在京市这些年,他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想回到海市。 过了一会,图渊对他低声说,“其实……你如果不愿的话,也没关系。” “我不会撤资。” 图渊抬手,拨了拨图南稍稍的额发,注视着他,哑声道:“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会把图晋救出来,那些股份也会还给他。” “我不会对图氏坐视不理。” 他只是也想让图晋尝一尝无能为力心如刀割的崩溃滋味。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善人,那些年他求了图晋无数遍,求图晋告诉他图南到底在哪里,但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无可奉告。 图渊知道这时的自己同当年求着图南见一面的自己没什么区别——只要图南对他稍微好些,给他一些好脸色,同他说几句好话,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 卑微到了地底。 他自嘲地笑起来——明明从前在这间屋子,带着满腔恨意的他一遍遍想着倘若有一天图氏沦落到他的境地,他会如何报复。 可一见到图南,就什么都忘了。 图南摇摇头,“我们已经签了合同了。” 图渊:“可以更改的。” 图南弯了弯唇角,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想改。” 他打算给图渊一个惊喜。 图氏集团从前在图晋的带领下如日中天,相信图晋跨过了这个难关,定能将图氏集团发扬光大,更甚从前。 他手里的股份不少,倘若图氏集团起来后,那些股份的价值哪怕对于京市的屈家,都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前段时间,在与屈家签订合同前,图南又改了一遍遗嘱。 遗嘱中,他选择在死后将股份一部分赠与自己的伴侣,一部分赠与哥哥。 既然图渊并不在意同一个男生结婚,那等他死后,图渊将获得一部分图氏集团的股份。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如果可以,图南希望自己在死后成为一缕风,将图渊送上青云。 这无关任务,无关剧情,毕竟在原世界剧情线并没有这一情节。 但图南觉得图渊值得。 这算是一个秘密,图南并不打算同任何人分享,就连最亲近的哥哥也不打算透露半分。 图南盖着被子,想起自己万无一失的策划,弯了弯唇角,又问图渊京市的屈家对他好不好。 “你找回了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他们对你好吗?” “你注资那么多,只为了同我结婚,他们有意见吗?” 图渊没说话。 意见大了。 屈夫人甚至在图南来到海市的第一天就试图将图南带回屈宅,不给他半分机会。 他不愿图南知道那些事,于是修饰了一番,低声道:“我同他们说了,我喜欢你,想同你结婚,他们都不信。” 确实都不信,都以为他要对图南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图南笑起来,“你还不如说你为了报答图氏的恩情。” 这么说,只觉得是借口罢了。 图南窝在被子里,像是玩过家家,又问,“我们结婚了,要办婚礼吗?” “对了,你明天吃什么早餐?” 图渊:“我听你的。” 图南:“小周说你爱吃面包和苹果,明天需要我给你准备吗?” 图渊靠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能数图南的睫毛,失神道:“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可以。” 他觉得好像他们此时此刻真的是一对结婚的伴侣,他的伴侣在问他明早吃什么早餐。 一切都像一场梦。 或许不应该说是梦,毕竟他从未奢望过能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而是天上的月亮跌了下来,落在了他怀里,至此,他才明白从前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 ——— 清晨。 图南被人叫醒。 来人动作很熟练,将他从床上捞起,拍着图南的背,将图南的脑袋靠在肩膀上,细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叫图南起床。 图南摸索了两下他的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图渊?” 图渊点点头,给他换衣服。 图南乖乖抬手,想到什么,“我还没做早餐。” 图渊坐在床上给他穿袜子。 图南有些忧虑:“我从海市过来是要给你洗衣服做饭照顾家里的……” 图渊:“谁跟你说的?” 图南:“晋泗说的。” 晋泗从前就跟他说家里想给他娶个小妻子,洗衣服做饭照顾他的那种。 图渊给他穿好袜子,“别听他胡说。” 他带图南下楼吃早餐,吃到一半脸色又难看起来。 图南吃得比以前少多了。 他偶尔叫图南多吃两口,图南还会拧眉头,偏头嘀咕说蕴和哥说吃这些就够了。 图晋在监狱,天高皇帝远只剩下个陈蕴和,管不着图南。 图渊:“图南,以后我们结婚,当妻子是不能吃那么少的。” 图南这时候聪明极了,对他道:“我们又不是真的。” 他握着银叉戳了一大块面包,举着面包块,凭感觉放进图渊的餐盘,用以贿赂,“我明天会吃多一点的。” 图渊将掉落在餐盘外的面包块捡起来,嚼了几口,心想都怪陈蕴和,当初就应该把另一条腿也撞了。 怪来怪去,反正就跟图南没关系。 “过两天我会把小周接过来,白天他照顾你。” 图南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蓝莓,疑惑抬头,“你不是不喜欢小周吗?” 图渊将他餐盘里面目全非的蓝莓用勺子刮干净,“你不是习惯了他照顾你吗?” 图南有点高兴:“哦,是啊,习惯了。” 图渊:“这段时间我已经申请居家办公,交接的这段时间还是得去公司处理公务,白天我让小周陪你。” “居家办公?为什么?”图南顿住。 图渊沉默。 让他承认图南只有一年出头的寿命这件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后一年,无论如何他都要陪在图南身边。 图渊:“没有,我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医生建议我要修养一段时间。” 第27章 图南对生病很有经验,安慰他:“那是该好好修养,没事,我们一块在家修养。” 图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很想亲一亲图南的额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今天让屈家的助理来陪图南,告诉图南自己今日的行程不多,很快就回来。 出门的时候,披着外套的图南还跟他乖乖挥手——即使挥的是另一个方向,但仍旧让图渊心软成了一片,只想尽快处理完集团的公务回来陪图南。 他那句今日的行程不多是假的,集团堆积的公务如山。 图渊急着回去,一个上午都埋头处理公务,直到下午两点,他才抽了点时间,打开家里的监控。 半山别墅各个角落都装有监控,他看到上午屈家的助理给图南递了个电话。 图南接起电话,神色很快就变得有些怔然,犹豫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挂断电话后,图南的神情仍旧带着点犹豫。 图渊忽然呼吸一滞。 他盯着监控,没有往后拉,而是重重复复看了两三遍,最后给屈家的助理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图渊嗓音发冷:“今天上午谁给图南打了电话?” 屈家的助理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同他轻声道:“是屈夫人。” “小屈总,屈夫人给小南少爷打电话了。” 屈夫人从图南来到京市的第一天就想把图南从半山别墅救出去,但对于图渊来说,半山别墅是他的底线。 图渊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掀翻在地,咬牙道:“她把人接走了?” 屈家的助理:“接走了,夫人说想同小南少爷谈一谈。” ———— 图南喝了口柠檬水,寻着身旁的声音,微微偏头。 屈夫人翻着册子,坐在他身旁,低声道:“小南,你要是不想在半山别墅待着,告诉阿姨,阿姨接你来家里。” “你是个好孩子,从前对小渊很好,不该吃这些苦。”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有些发热。 要说吃苦,那肯定是图渊吃的苦多,从小伺候他穿衣吃饭,也没少被图晋使唤,小时候还要被洗脑给他当小狗。 虽然这些都是原世界的剧情,但哪个母亲不心疼孩子。 图南摇摇头,老实道:“图渊从小吃苦比较多,小时候过得很不容易。” 屈夫人眼眶有些红。 多懂事的孩子啊,被逼成这样都还要给图渊说好话,对自己的境遇只字不提。 屈夫人握着图南的手,低声道:“阿姨都知道,小渊那孩子还年轻,有些想法太偏执。” “你跟阿姨回屈宅,有阿姨和叔叔,不用害怕。” ———— 商场顶层。 “小屈总!小屈总!您不能进去!” 疾步的图渊骤然停下。 他偏头,盯着屈家的助理,一字一句道:“滚——你的账还没算完,再拦我以后不用来了。” 几个销售顾问无措地站在屈家助理身后。 屈家的助理咬牙,“这是夫人的吩咐。” 图渊推开他,猛地推开贵宾休息室大门,看到屈父坐在沙发上,瞧见他,“你怎么来了?” 翻着册子的屈夫人也抬头。 图渊站在原地,阴郁道:“我不来,你们要将他送走是吧?”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我说过,我不可能再让他——” “图渊?” 一道迟疑的嗓音响起。 图渊步子骤地一顿,猛然回头。 身后的图南扶着侍应生的手,身着一套白色平驳领西装,领子上别着银色铃兰领针,袖扣露出的衬衫是温柔的雾面白,珍珠母贝袖扣,泛着细腻的柔光,肩线挺括,背脊挺直。 天花板中央镶嵌着水晶的灯光柔和地漫下来,将中央的人映衬得格外圣洁、庄重、纯净,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手里拿着束铃兰捧花,抬头,雾蒙蒙的眸子停在半空,弯唇露出个笑。 店员笑着道:“这套婚服很适合图先生呢。” 图渊几乎连呼吸都忘了,失神地望着面前的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婚服?” 屈夫人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边上的屈父在她耳边:“魂都丢了呢……” 几个店员围着图南,帮图南整理着衣服,记录着不合适的地方,“腰线这块还是得收一收……” “肩胛骨这块宽了些……” 图渊偏头,望着沙发上的屈夫人和屈父,喉咙动了动,嗫嚅道:“试婚服?” 屈夫人:“嗯,试到一半,某个人进来大喊大叫——” 屈父立即模仿道:“我不来,你们就要将他送走是吧……” “我就是要让他后!悔!丢!下!我——” 图渊不吭声,又去看穿着婚服的图南,喃喃道:“我以为你们把他带走了……” 屈夫人叹了叹口气,“你的婚服呢?要不要试一试?” 图渊扭头看她,失魂落魄道:“我的婚服?我也要试?” 屈夫人:“……” 刚接回图渊时,他们夫妻两还心疼图渊这孩子从小经历的事情多,过于早熟稳重,心思也深,性格更是冷漠偏执。 屈夫人头隐隐有些疼:“小渊,你结婚你不试,你让谁试?” 对这个孩子,她简直是心疼又无可奈何。 屈夫人将册子递给他,“小南看不到,我刚才跟他聊了一下,他比较喜欢这几款婚服。你若是没有喜欢的款式,可以试试小南喜欢的这几款。” 图南正抬着手让店员测量尺寸,微微偏头,“我觉得第二套比较适合他。” 屈夫人轻轻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图渊,“去帮小南换一下衣服。” 图渊低头,蹭了蹭掌心,确定掌心干净后,牵着图南的手去更衣室。 更衣室很大,一关上门。图南扭头道:“我刚才同你父母撒了谎。” 图渊还失神地望着他,好一会才回过神,“什么?”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你妈妈好像很担心你,以为你逼着我结婚。她觉得你做得不对,会伤害到我。” “我跟他们说你没有逼我,他们不相信,我只好跟他们说我们的感情很好,我是心甘情愿来到京市的。” “唔……不过听你爸爸妈妈的语气,好像也不是很相信。” 图南听到图渊低低地同他说,“……很漂亮。” 图南:“嗯?” 图渊呢喃道:“你穿这套婚服,很漂亮。” “我小时候打拳,那些客人在兴头上会将身上的珠宝扯下来,往看台上抛。” “我没见过那些东西……” 图南对他而言,是那串从天而降的雪白珍珠,在汩汩的血迹里散发着柔光。 图南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图渊想说什么。他低头,揪着自己的领带,邀请图渊共享漂亮衣服,“这套漂亮?给你也试试?” “不过我的这套你可能穿不下,你太高了。” “我们出去要挽着胳膊吗?挽着胳膊会不会看上去更像真的?” 图渊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 半晌后,他低头,轻轻在图南额头上落下个吻。 图南感觉到额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触即离,他愣了愣。 图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替他解开衣服的扣子,给他换衣服。 礼服很繁琐,图渊却很有耐心,一件一件地将繁琐的衣物给图南脱下,替换上宽松的衣服。 脱下礼服,图南换上自己宽松衣服,看起来年纪更小了。 图渊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听到屈夫人在交代设计师,“婚期比较赶……定制应该来不及 ,改两套合适的吧,款式就选刚才那套……” “不用试了,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劳累。” 图南听到屈夫人交谈的声音,想了想,张开手指,同图渊十指相扣。 图渊一顿,轻轻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屈夫人朝两人招手,微笑道:“轮到小渊试了,小南,来这里休息一下吧,” 图渊拿着图南选的第二套礼服去了更衣室。 图渊换好出来后,图南看不见,只能通过周围人的反应来判断这套衣服效果如何。 听到店员掩饰不住的笑意,图南知道这套礼服效果应该很不错。 图渊去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叫图南摸一摸衣服,不喜欢的话他再去换。 图南坐在沙发上,摸了摸,点点头说可以。 屈夫人觉得领带的款式可以换一换,于是叫店员拿来了一款新的领带。 图渊叫他摸摸新的领带款式和旧的领带款式,问他喜欢哪个。 图南选了新的领带。 他将新的领带歪歪扭扭系在图渊脖子上,给屈夫人和屈父以示他们的感情甚笃。 图渊看出他的小心思,弯唇,驯顺的,温柔的,以某种虔诚的姿态倾身。 屈夫人一顿。 第28章 她偏头,同丈夫对视了一眼。 下午四点半。 分别前,屈夫人朝图渊招了招手。 图渊看了眼在车里沉睡的图南,关上车门,走到屈夫人面前。 屈夫人:“你也不要怪小吴,是我逼他将小南接出来的。” 小吴是屈家的助理。 图渊沉默片刻,淡淡道:“以后他不会再出现在图南身边。” 屈夫人望着他,“小南同我说你们感情很好,可今天我把小南接走的时候,你在心里想什么?” “觉得小南一定会跟我们走?” 图渊没说话,半晌后才偏头道:“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屈夫人:“你的性子跟你父亲一样。” “表面上不在乎,实际上心里都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了。” “你知道小南没跟我们走,是在报答你救图家的恩情,所以你既高兴又难过。” 图渊盯着漂浮在半空的浮尘。 屈夫人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好好同小南说罢,爱也好……恨也好,别因为害怕失去,留下遗憾。” 虽然她也不太懂这叫哪门子的恨,但还是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图渊能够好好地跟那孩子说清楚。 图渊回去时,图南正好醒来。他睡得不安稳,醒来问图渊今天下午怎么突然过来。 图渊拧开瓶盖,喂他喝水,“图晋过几天就能放出来了,我想着早点告诉你。” 图南很高兴,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真的,又问他自己能不能回海市,想去接图渊。 图渊:“我给图晋买了票,让他来京市。” 图南身体不好,不适合长时间折腾奔波。 图南又有些担忧:“可哥哥出狱都没人接他。” 图渊也喝了两口水,“我去接。” 图南:“……你去?” 图渊点点头,从容道:“嗯,反正以后我们结婚也会请他的。” 图南总觉得图晋可能会大闹婚礼,摸了摸鼻子,没敢说。 图渊比他敢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到大挨打惯了,皮糙肉厚。 图晋出狱那天,他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接图晋,那群人都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那群人不敢不给他面子。 图晋一出来,图渊示意下属将捧着的花束递给他,对他道:“哥,出来了啊。” “外头我都打理好了,哦,你那个什么心腹陈蕴和?我给处理了。” “为什么处理,他挑衅我,我不处理不行。” 图晋冷冷地盯着他:“小陈怎么挑衅你了?” 图渊:“他叫我图总,海市谁不知道我现在是屈家人,他叫我图总,不就是在挑衅我吗?” 图晋冷笑:“可我听别人说,小陈后面又改口叫你屈总了,怎么,这也算挑衅吗?” 图渊诧异道:“不算吗?哥,海市谁不知道我在图家长大的,他叫我屈总,这不是在挑衅我吗?” “你说这人一直在挑衅我,我不把这人处理了,能行吗?” 作者有话说: 陈蕴和:呼吸 小狗:一直在挑衅 第23章 图晋的几个心腹口观口,鼻观鼻,没敢说一句话。 图渊身后领着的那群人浩浩荡荡,个个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原本图家的事他们是有多远躲多远,但个个被图渊挨个找上门去请——虽说是请,但那架势跟逼没什么两样。 如今大群媒体在外面候着,闪光灯一拍,新闻一登,海市谁还敢说图家半句不是,谁还敢轻视图家半分。 这路铺得如何不让人眼红,海市众人只捶胸顿足痛恨自己当初没从拳场捡回一个金疙瘩。 图渊一口一个哥亲亲热热叫着,图晋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当着一大群媒体还有海市众人,只能挤出微笑,同图渊握手。 图渊意气风发,一路朝媒体挥手示意,顺带回头叮嘱秘书盯好明天媒体头条,最好出条独家新闻,题目他都想好了。 题目就叫《顶级豪门联姻背后的“养成系爱情”——从青梅竹马到家族继承人,甜蜜接见家人细节首次曝光》 图晋简直气得呕血,转头上了另一辆车,叫司机赶紧开回图宅。 谁知道图渊浩浩荡荡带着几辆车,一齐开去图宅。 图晋走进图宅,扭头看到图渊,脸一阵紫一阵绿。 图渊拍拍他,同他一边走一边微笑感慨道:“哥,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 “这地方,当初我跪了几天来着?嘶,不记得了,好像是十天还是半个月?” 图晋肩膀被拍得差点直不起,咬牙道,“你是来秋后算账的?” 图渊讶异:“怎么可能,哥,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吗?算什么帐?有什么帐算?” 他踏进图家,“我只是以小南的伴侣身份正式见一下图家的其他人,嗨,吴叔,擦窗呢?” “陈婶,最近风湿怎么样?那花瓶不用擦了,假的,真的那个早给小南摔坏了,那花瓶我去市场淘的。” “曾婶,腿脚最近还好吧?有空来京市玩啊,小南前两天还说想你做的饭了。” “小南在京市怎么样?好着呢,昨晚还多吃了半碗饭。” 他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如今图宅留下来的佣人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从小看着图渊长大。 那些老人本以为他成了小屈总还同图家联了姻会不愿同他们这些佣人有联系,没想到图渊如此热情,也很高兴。 图晋脸更绿了。 图渊在光可鉴人的玻璃上整理了一下衣服,扭头望着图晋,矜持谦虚道:“真是的,你看,隔了那么久回到图家,竟然是图家二少爷夫人的身份。” “你看这事闹得——” “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图晋扶着胸口,感觉有些缺氧,深呼吸了两口。 图渊站在楼梯下,拍拍袖口,“小周,小周呢,叫小周下来——” 楼梯上响起狂奔的脚步声,小周前面挎着一个军绿色胸包,后边背着鼓囊囊的旅行包,腋下夹着两把清洁刷,手上还套着粉色洗碗手套,屁颠屁颠冲到楼下,两眼发光。 图渊:“收拾好了?” 小周点头如捣蒜,“收拾好了收拾好了,现在就能出发去照顾小少爷。” 图渊:“好,你媳妇的票买好了,京市市中心三室一厅的房也找好了,顺带把你的父母也接来京市。” 小周眼神爆发出精光,如同最忠心的陪嫁丫鬟,神情越发坚毅:“誓死跟随小少爷。” 图晋:“?” 图渊偏头,拍了拍手,身后瞬间涌上一群人,动作迅速有条不紊地上二楼搬东西,从图南房间的地毯到床头的阅读灯,连同摇椅沙发都不放过。 图晋脑袋又开始发晕,问图渊:“干什么啊?这在干什么?” 图渊:“边上的那娃娃小心点,别压扁了。算了,拿过来,我带着。” 他一边夹着图南早些年睡觉抱的娃娃,一边从从容容地对图晋说:“搬东西啊,小南住在京市,偶尔也会想这些小东西。” 短短时间,图渊如同雁过拔毛,不仅带走了忠心耿耿的陪嫁丫鬟,还装了三辆车的家具。 人高马大的俊美青年穿着黑色西装,手臂上夹着一个捧着竹子的小熊猫,坐在沙发上,惬意地翘着腿,“对了,哥,晚上去京市一起吃个饭?” “小南很想你,你知道的,他好久没见你了。” “哎,哥别太感动啊,脸那么红,没吃降压药?” “小周!给图总倒杯水,顺带来颗降压药,晚上还要打包送去京市,别给整出什么事了。”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图晋气得脑袋发晕,对着电话那头的友人道:“你知道他来图宅都干了什么吗?耍了一通图家二少爷夫人的威风……” “想要干什么?统管全家啊?” 友人咳了咳,“其实这么说也不错,他现在不就是小南的对象吗……” 图晋:“哈,就那个高中数学考二十八的蠢货?想当小南的对象?做梦吧!” 友人劝他:“你怎么不告诉小南?让他别那么狂……” 图晋深吸了几口气,“这事我能告诉小南吗?他都被逼到京市了……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要同那蠢货结婚……” “都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但凡我有点用,小南也不至于……” 到了后面,他抹了把脸,咬牙切齿,“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五个亿,老子迟早赚回来砸他脸上!” 图晋踌躇满志地挂断电话,上了去京市的私人飞机。 一路上,他都在想图南若是在京市的屈家受了委屈,说什么他都要带图南走。 什么集团什么股份,都不要了。 屈家在京市只手遮天,最是护短。图晋扪心自问图南那些年对图渊并不差,但架不住流言蜚语。 第29章 他一路风尘仆仆,同图渊赶去屈家,一路上心里满是酸楚,觉得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宝贝弟弟如今寄人篱下,委屈极了。 屈宅雕梁画栋气派至极,一踏进屈家,便看到屈夫人正在陪图南玩抽积木游戏。 图南撑着下颚,被屈夫人哄得眉眼弯弯,很有点稚气的模样,同屈夫人说着话。 屈夫人笑吟吟:“小南真厉害,教教阿姨好不好?” 玩了一会,听到动静,屈夫人朝着门口望去,认出门口的人,又轻轻地拍图南的手,柔声道:“小南,猜猜谁来了?” 图南扭头,“哥哥?” 屈夫人笑了笑,起身,示意图渊将人带过来,留出空间让两兄弟说会话。 图南很高兴,抓着图晋的手不放,问图晋这些天如何,问了许多事。 图晋揉揉他的脑袋,同他说,“没事,不打紧,哥哥好着呢。” “在京市待得习惯吗?最近心脏还好吗?” 图南点点头:“习惯的,屈阿姨人很好。” 他偷偷同图晋说:“你不生气啦?” 图晋问他:“我生气什么?”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生气我签了合同啊……你说要是我签了合同,出来就打断我的腿……” 图晋啧了一声,伸手去捉他的腿:“你也知道哥哥会生气?你既然知道哥哥会生气,怎么还签了合同?” “你知道哥哥在狱里有多难受吗?明明答应了爸爸妈妈要照顾你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仔细听还能发现带着些哽咽,“你以为我那些话是胡说的?小南,爸爸妈妈临死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不是让你长大后卖了自己,给我收拾烂摊子的……” 图南笑起来,用脑袋蹭蹭面前人,竖起手指,“五个亿,很贵的好不好?” “谁家弟弟能卖那么贵?只有我了,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嘴巴得张得那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被图晋捉住手,笑着骂他胡说八道。 图南听到把图晋逗笑,自己也笑了起来,说要跑去找图渊。 图晋:“都没跟哥哥说两句话,找他干什么?” 图南摸着沙发起来,一本正经道:“跟图渊说我哥哥觉得五个亿太少了,得再加一些,多加两个亿,你看行吗?” “七个亿才能买图小南,少一分都不行。” 图晋气得发笑,要去揍他。 两兄弟说说笑笑玩闹了好一阵,图渊在远处,一边洗水果一边看。 屈夫人在他旁边,“小渊,这个苹果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图渊回过神,低头,面不改色将手中的苹果放在果盘上,打算等会将这个苹果给图晋。 屈夫人安慰他:“没事,别担心,小南的哥哥看起来不像是个不讲理的人。” 图渊不吭声,好一会焦虑地憋出一句道:“他要跟小南告状,我高中数学考二十四分……” 屈夫人:“啊?” 图渊别开脸,“小南……他不喜欢蠢的人。” “小时候他天天看我功课,看到我考d就不高兴,我一逃课去找他,他连卧室门都不给我开。” 图渊快烦死了,将一把水果刀插在西瓜上,“我小时候打拳,他们都往我脑袋上打……这样打谁脑子好使啊……” 特别是刚去到图家读书那几年,后来才慢慢恢复过来。 屈夫人安慰他:“嗯……二十四分也很好了。” 图渊:“爸他也考过二十四分吗?” 屈夫人沉默,随即扭头忙忙碌碌挑选水果,自言自语,“今天的水果还挺不错,等会叫陈姨切个漂亮点的果盘……” 图渊:“……” 傍晚,吃饭前,图渊牵着图南去洗手。 僻静的洗手台前,图渊从后面环住图南,将下颚轻轻地压在图南的肩膀,弯腰牵着图南的手,带着图南的手慢慢地在水流下搓洗。 “……今天图总有跟你说什么吗?” 低着头的图南忍不住笑,装作不知道:“哥哥跟我说什么?” 图渊一愣,狂喜过后假装镇定:“没什么,就问问,怕图总说他在监狱里的事情让你心情不好。” 图南洗干净手,微微偏头,慢吞吞道:“哦,那倒没有说这个。” 图渊站直,长臂一伸,去拿洗手台的一次性擦手柔巾。 图南转身,面对着他,晃着湿漉漉的手,“哥哥只是跟我说了某个人高中数学考二十四分,语文考三十八,还叫他签字。” 图渊拿取擦手巾的动作一僵。 图南将湿漉漉的手掌蹭着图渊胸前的衣服和腰间的衣服,很坏地噼里啪啦地乱蹭一通,“某个人还跟我说他考得好得不得了。” 他将蹭干的手掌晃了晃,扭头,冷酷地摸着墙走了。 图渊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立即抬腿追了上去。 屈夫人见小两口走出来,诧异道:“小渊,你衣服……” 图渊今日穿的是白色衬衣,胸膛前那片水迹很明显。他牵着图南的手,面不改色说自己洗手弄的。 屈家人多,一顿饭吃了很久。 一顿饭结束,图渊亲自去送图晋。 他给图晋拉开车门,听到图晋忽然同他说,“……小南没说真话。” 图渊一顿,望着他。 图晋抬头,淡淡道:“那天你打给小南,小南在电话里说你是我选给他的小狗,他一开始不想要,这句话其实是假的。” “当初在地下拳场,我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三号,是小南选了一号。” “他说一号是他的幸运数字,如果真的要有一条小狗,他希望是一号。” “后来他跟我说,一号真的是他的幸运数字,因为一号给他带来了你,你是上帝送给他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作者有话说: 倒霉小人机日记:人类小狗,一种人类和小狗结合的神奇品种,不高兴会大叫,小时候能吃七碗饭,数学很差语文也很差,但是很听话 第24章 图南是个很倒霉的系统。 那么多年,系统的实习考核通过率为百分之100%,只有成绩的高低,从来没出现过考核不合格的系统。 但图南就是那么倒霉,合作的第一任宿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给他,直接选择为爱殉情。 恰好在它这届更新了系统法则,作为系统要时刻关注宿主心理状态,发现任何不对必须立即向上级报备,否则后果自负。 因此,哪怕图南只同第一任宿主对接了三分钟,宿主自尽的责任也得算到图南头上——它没有时刻监视宿主的生理状态,没有发现宿主的心率和脑电波运动幅度发生微妙变化。 图南确实同图晋说过那番话——他真的觉得一号是自己的幸运数字。 一号给他带来了图渊。 因为在图南进入任务世界后,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百分之百完成任务,只希望能够通过系统考核。 但这个世界的图渊让他看到了百分百完成任务的希望。 在日常系统考试中常年位列第一的图南有希望继续保住第一名。 这是上帝送给他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他们是朋友,是家人,更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 屈宅,图南听着脑海里突然上涨的任务进度,表情坚定地咬了口苹果。 战友又在前进,距离胜利更近一步了。 任务进度继续上涨一个点,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二。 图南高兴得咬了一大口苹果——越到剧情后期,任务完成度越难上涨。 虽然不知道在这短短几秒发生了什么,但能够一下上涨两个点,图南仍旧很开心。 从屈宅回半山别墅时,图南从口袋里掏出啃了两口的苹果——生病后他食量小了很多,同一样东西时常吃了几口就吃不下。 苹果是屈家大哥的小孩悄悄跑过来,围在他身边同他说了两句话偷偷塞给他的,小孩天真烂漫,说他长得真好看,跟童话故事里的人一样。 他啃了两口的苹果递给图渊,发现图渊今晚的话特别少,只知道咔嚓咔嚓替他啃苹果。 到了晚上,图南终于知道任务进度为什么上涨两个点。 临睡前,床上的图渊期期艾艾问他,“图总说……你从前是骗我的,我就是你挑的对不对?” 快要睡着的图南困倦地从鼻子逸出一个鼻音:“嗯?” 图渊挪动了两下,离他离得更近了,“就是那个啊……图总说他原本想选三号,是你说选一号,他才选一号的……” 图南迷迷糊糊:“唔……好像是吧。” 图渊用脸蹭了蹭他,高兴极了,“我就是你挑的小狗……” 图南伸出一只手,摁住蹭过来的毛绒绒脑袋,含糊道:“都说了不许当小狗……都那么大了……” 他努力打起精神,撑起困倦的脑袋,严肃教育图渊,“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你让阿姨知道她们该怎么想?” 第30章 图渊美滋滋地又贴上去:“他们早就知道了。” 图南:“?” 他一惊,睁开眼睛。 能把小瞎子吓得睁开眼的事情可不多。 图南结结巴巴:“阿姨她、她知道了?” 图渊:“知道了,只是还不知道我是你挑的。” 图南:“你又出去乱说。” 图渊委屈:“我没乱说,海市那些人说的。” 他好可怜地说,“好多人说,我拦不过来,他们都知道我给图家当狗。” 图南绷着脸:“你拦不过来?我才不信。” 图渊偷偷抱他,用一种扭捏的语气期期艾艾,“图总还说……我是上帝送给你的第一个幸运礼物……” “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他贴在图南耳边,高挺的鼻梁蹭着图南的脸庞,迫不及待地小声地用气声问。 图南:“是……只是没想到数学考二十八分……” 拆到隐藏款了。 图渊高兴得快要发疯,偷偷将怀里的人抱得紧了一点,“我、我就知道……” “少爷从小对我就不一样……” 他脸红得几乎发烫,在黑暗中将图南彻底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图南微凉的脸庞,“我是您挑的……”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外人面前戾气深重的小屈总此时此刻将瘦削的爱人抱在怀里,同千千万万个初出茅庐稚气的愣头小子没什么区别。 他爱图南,却从未想过能够得到一丝回应。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图南对他也是不一样的,他是图南选的,是图南于千千万万中的一号挑选出来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一样,也足以让图渊觉得老天对他已然足够眷顾。 黑暗中,他眷恋地、虔诚地轻轻在怀里人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图南歪了歪脑袋:“晚安吻?” 图渊蹭了蹭他的额头,含糊道:“嗯……可以这么说,少爷,联姻都是要这样的。” 图南哦了一声,闭上眼,随即想到什么,摸索了两下身旁人的脸庞,从图渊的鼻梁摸到眉眼。 他掌心凉凉的,触碰到图渊的薄唇时,感觉温热一触即离。 图南摸索了一会,随即轻轻仰头,在图渊的脸庞上亲了一下。 亲完后,他说,“你长得太高了,我亲不到上面,只能亲到这里。” “希望我们能联姻久一些,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 “晚安,图渊,明早见。” 两分钟后。 世界都安静了。 图南满意地拉上被子,安然地睡下。 ———— 第二天清晨。 图南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 那完全是抱小孩一样的抱法,一只长臂揽着他的腰,将他围起来,连同长腿也一起并拢。 额头忽然被亲了一下,仿佛长久注视着他,终于发现他醒来。 枕边的人小声道:“早安吻。” 图南摸摸额头。 得到奖赏的小狗:“少爷,你知道的,我们就要结婚了。” 图南无奈地笑了笑。 床上的图渊弯腰,轻轻将耳朵贴在图南瘦削单薄的胸膛,“昨晚心脏难受吗?” 图南摇摇头,“不难受。” 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图渊几乎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响,瘦削单薄的胸膛连起伏的弧度都接近无。 “……” 图渊沉默。他像小时候一样,偏着头,极尽怜爱地无声亲吻着那颗脆弱的心脏。 仿佛这样就能听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 图南仿佛知道他在做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弯着唇角,“好了,让我听听你的。” 因为生病,他的体型比图渊的小上一圈,像只小猫一样,摸索着图渊心脏的位置,将脑袋凑上去。 图南的黑发很软,闻起来有股很淡的香味。 他雪白的脸庞贴着图渊的胸膛,耳朵竖起来,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图南抬头,“还是跳得那么快啊。” 图渊:“有吗?” 图南点头:“有,还是跟以前一样,咚咚咚地跳,你今年体检了吗?” 图渊:“体检了,很健康。” 图南像是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图渊的心跳,“那你应该再去体检一次。” 这是从前他们常玩的小游戏。 关了灯,在黑暗中在被子里,去听彼此的心跳,数着彼此心脏跳动的频率。 图南有时爱忽然抬头,脸庞凑得近近的,很坏地去吓图渊,吓完后又去听图渊的心跳,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跟好朋友玩的游戏之一。 图渊起初经常被他吓到,吓得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跟个小僵尸一样。 因此当图晋问图南如果以后心脏病治好了想去干什么时,吃着早餐的图南举起餐叉,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可以去打拳。 “我的反应很快,经常能吓到图渊,他可是在看台上打拳的一号。” “说不定我在拳击方面,很有天赋。”图南扬起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少见的活泼。 图晋有点不太能接受自己宝贝弟弟爆改两百斤腱子肉猛男,委婉地建议图南换个考虑方向。 于是在图渊给图南递洗脸巾的时候,图南一面擦脸一面含糊地说,“我以前跟哥哥说,我有打拳击的天赋,你觉得我有吗?” 图渊:“嗯……或许是有的。” 前提是看台上的人是他,能够一动不动站着给对面人当靶子。 图渊白天去上班,半山别墅就只剩下小周和图南。 图南在上午接到屈夫人的电话,询问他一些婚礼的细节。这通电话让图南想到自己应该多多少少要了解一些婚礼的流程,不然到时候容易闹笑话。 他让小周找几个婚礼常见的流程并且告诉他,小周立即滔滔不绝,捧着脸,脸颊发红说起了当初自己同妻子结婚时的美好场景。 小周说得滔滔不绝,图南礼貌地听了一会,最后询问:“婚礼的最后流程一定要有吗?” 小周:“当然要有!小少爷您想,周围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一齐从天南海北不远万里来见证你的幸福,大叫着亲一个亲一个。” “满天的气球升起,在全部人的祝福中,你同身边最爱的人接吻——”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 图南点点头,赞同道:“听上去好像确实是。” 他礼貌询问:“要亲很久吗?一般来说都用什么姿势亲?” 图南向来很好学,做事认真踏实——收了钱,就得办好事。 图家收了五个亿,总不好让屈家一场婚礼都办不好。 晚上,图渊洗完澡,看到图南坐在床上,拍了拍枕头,认真同他道,“今天小周跟我说了婚礼的流程,最后一步我们要在大家的祝福下接吻。” “图渊,这是个不同于晚安吻,我可能需要练习一下。” 他比划,“你知道的,我看不到,万一到时候亲到你的鼻子上,大家会笑话的。” 图渊好久都没说话。 图南有点疑惑,迟疑道:“图渊,你有在听吗?” 图渊:“有。” 声音怪怪的,好像被谁拿着枪指着脑袋。 图南朝他招招手。 两分钟后,图南用手摸了摸面前青年的脸,奇怪道:“图渊,你的嘴唇怎么在发抖啊?” 第25章 还没亲呢,就抖成这样,要是真的亲了,那得抖成什么样。 图南有些发愁, 到时候在婚礼上,一个小瞎子,一个抖筛子,亲嘴都亲不到一块。 别说屈家人怎么想了,他哥非得气死不成——本来就对他跟一个数学考二十八分的蠢货结婚耿耿于怀。 卧室床上,穿着睡衣的图南半跪着,双腿并拢抵住臀,一只手撑在图渊的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摸在图渊脸庞。 下一秒,他直起身子,微微抬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图渊的唇角。 蜻蜓点水般,却激起惊涛骇浪。 图渊呼吸急促起来,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颤着唇。他低头失神,看着图南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颈脖,还有线条干净的下颚,睫毛纤长,随着呼吸起伏。 干净得像捧雪一样的瓷白脸庞上,柔软的薄唇只有淡淡的血色,如同雨天被淋透的淡色蔷薇。 这一幕只有在梦里出现过。 一触即离。 图南浅浅的呼吸温热,唇瓣也软绵绵的,重新坐在脚跟上。他听到图渊呼吸急促,倾身追过来,靠近他,同他抖着嗓子道:“没、没亲到……” 图南:“嗯?” 图渊掌心滚烫,牵住他的手,语气委屈又急切,“亲到这了……刚才没亲到……” 他嗓子哑得厉害,同他急急地问,“……我来亲好不好?” 图南迟疑,“你来?” 第31章 下一秒,他被揽着腰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图渊腿上,肩抵着肩,跟小孩一样被人笼在宽阔的怀里。 图渊亲了下来。 用那样虔诚,那样怜爱的姿态,发着颤,昏了头一般。 他唇瓣滚烫,叫图南下意识往后缩了两下,但很快被揽着腰拽了回来,宽大的手掌握在腰上,仿佛一手就可以握完。 图南从未被搂得那么紧,毫无缝隙,肩抵着肩,交换着呼吸,叫他生出一种要被吃掉的错觉。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柔软的一截刚碰到对方,立即变得狂风骤雨起来。 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被吮得湿漉漉,像是被小狗舔舐了一遍遍,但很快就被放开,一遍又一遍地去捋他单薄瘦削的背脊。 抱着他的青年呼吸急促,语气急切地低声问他:“心脏难不难受?” 图南无意识地抓着面前人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孱弱苍白的脸庞闷出了一点红,可怜地抿着唇。 好一会后,他才慢腾腾地匀出一小口气,小声道:“没事,你亲得比我好。” 图渊将他整个揽着怀里,脸庞贴着他的脸,呼吸灼热,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刚才犯了病的人是他。 图南顺匀了气,伸手将图渊的肩推了推,示意图渊将他放开。 “……” 图渊将脑袋埋在图南肩上,高挺的鼻梁蹭着图南的颈窝,含糊地开始胡说八道,“……没亲好。” 图南摇摇头,“我觉得很好了。” 图渊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少爷你知道的,我小时候打拳被打坏脑子了……” “数学才考二十四分,怎么亲一次就能亲好……” 图南:“二十四分?不是二十八分吗?” 还在黏黏糊糊蹭着图南的某人想也不想就美滋滋道:“二十四分,我把四改成八了……” 图南:“……” 察觉自己一不留神说了出来,图渊倏然一僵,一动不敢动,脑袋也不敢抬起来。 他以为图南会推开他,谁知道图南只是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当时学不下去不跟我说?” 图渊不敢看他,低声嗫嚅道:“……怕你不高兴……” 图南抬起手,指尖落在图渊后颈,慢慢地摸着,像是在摸小狗脑袋:“当时是不是学得很辛苦?” “你应该跟我说的。” 图渊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得更近,鼻子生出点酸楚。 十几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吃图家穿图家用图家的,唯一能够讨图南欢心的就是试卷上的数字。 可从未上过学的少年哪里跟得上,哪怕拼了命地去学,学习速度飞快,学到高中阶段的内容也学得艰难。 那时的图渊学不出来又急又害怕,怕图南嫌弃他,怕图南不要他,怕图南把他丢掉。 班上好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都是图氏集团赞助,谈起图氏集团,语气里满是憧憬,希望大学毕业后能够进入图氏集团工作。 图渊有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到有天图南发现了他一团糟的成绩,然后去到班上接走那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把他们带回去,让他们住他的卧室。 那几个同学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光明正大将他轰出门外,任凭他将门敲得震天响都没用。 隔天,图渊就顶着硕大无比的黑眼圈去找图晋,死缠烂打,终于让图晋答应了共同篡改成绩。 可如今图南摸着他的脑袋,同他轻声说,“你知道的,我对人……我对你们学的那些内容不太熟,我不知道你学得那么辛苦。” 图渊偏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脸庞,闷声道,“是我自己笨,学不好……我怕你不要我。” 图南:“怎么会。” 图渊忽然就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久才轻轻道:“……骗人。” 已经不要过一次了。 已经把他丢了一次。 他静静地伏在图南的颈窝,自言自语喃喃道:“不过没关系……” 欺骗他,丢掉他,都没关系。 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乞求的图渊了。 用权势也好,用金钱也罢,他绝对不可能再让图南丢下他。 屈夫人说得没错,他是病态、偏执,一碰上图南的事,骨子立即冒出不计后果的疯狂想法。 手指忽然被软软的指腹碰了碰,怀里的人摸索着他的手指,轻轻圈住,同他道:“以后不会了。” 图渊偏头,眼眶有些发红,哑声道:“又骗人,我才不信……” 图南笑起来,同图晋小时候哄他一样,用细软的手指圈住图渊的指节,软软道:“那我们拉钩?” 图渊立即圈住他的手指,“你说的。” 图南将他脑袋轻轻掰过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弯了弯唇角,“嗯,我说的。” 小狗永远是小狗。 哪怕只是得到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幼稚承诺,也愿意相信。 ———— 晚上十点。 书房,图渊一边翻着一沓厚厚的医疗档案一边打着电话。 档案里包括了图南出生到现在历次手术记录和近半年用药清单。生僻晦涩的专业用词在图渊眼里熟悉无比,他目光掠过抗凝药剂量调整记录,停顿了很久。 电话那头的图晋同他道,“……之前去国外治疗过一段时间,但后面图家出了事,他就回来了。我同心脏外科的泰斗季老聊过,他跟医疗团队都建议我带小南出去。” “但最近我联系他,他同我说其实现在再去国外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小南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合适他的心脏配型……” 图渊:“我联系过季老,他同我说国外有种刚试验出来的新药……” 两人在电话里交换着医疗资源信息,是难得的一致对外。到了最后,图晋在电话那头忽然道:“我今天去见了陈蕴和。” 整理着医疗档案的图渊没说话。 图晋沉默许久,声音听上去格外疲惫道:“我没想到内鬼是他,他从小受图氏集团的资助,我们从同一个高中到同一个大学,他弟弟的眼睛甚至是集团捐款治好的。” 大恩出大仇。 图晋语气复杂:“他跟我说你在他出事后就去找过他,我以为你会跟小南说他才是内鬼……” 毕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图渊当年被陈蕴和害得多惨。 图渊翻过一页医疗档案,“你当初不也是没有跟小南说我是内鬼,更何况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心疼小南。” 何必要让图南知道一切的源头是哥哥信任多年的心腹。 图晋语气更复杂了,疲惫地喃喃道,“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图家人的宿命难道就是被心腹背叛……” 图渊立即打断他,警惕道:“不是,你被背叛了别扯上我啊,我跟你说你别拿这话去小南面前说……” 给图南上什么眼药呢。 图晋悻悻然:“……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小南最近怎么样?” 鬼知道为什么图渊还把自己当做图南的心腹。 图渊不说话了,很久才道,“情况不太好。” 图晋也沉默下来。 图渊靠在椅子上,望着空中的浮尘,轻声道:“我把婚礼取消了。” 图晋惊愕:“取消了?” 图渊:“嗯,过两天他要住院保守治疗,婚礼事情太多,他到后面身体会越来越不好,参加婚礼对他来说太累了。” 图晋欲言又止:“可你不是……” 图渊偏头,望向窗外绵延的地灯,“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说图琳找我做的那个交易吗?她给我提供了图南心脏的线索,那个山里的男生心脏配型跟图南一样。” 图晋声音发紧起来,“我知道,可那男生不是最少还能活六年吗?到现在还剩四年……” 图渊:“他最近想自杀骗保,没成功,从楼上跳下来摔了手。” 图晋惊骇:“什么意思?” 图渊低声道:“他父母双亡,只有一个爷爷。他爷爷生了重病,化疗需要一大笔钱,见骗保不成,主动联系了我……” 前两年图琳给那少年做心脏配型的时候,少年就知道有人正在等着他的这颗心脏。 图晋立即喝道:“图渊!” 他警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小南不可能允许你这样做……” 图渊:“我比你更清楚,可是各有所求,他想要钱不想要命,是他跪在地上求我花钱买他的心脏——他想要的我能给他,能救小南为什么不救?” 图晋咬牙:“……你疯了……” 图渊平静道:“如果不是我的心脏不合适,给小南心脏的人轮不到他。” 他连自己都是如此,早已将图南的生命凌驾于自己之上,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让图南活下去。 如果要下地狱,那就让他死后下地狱,但是图南不能死在他面前。 图渊清楚,这颗心脏的来源到最后必定瞒不住图晋,与其让以后让图晋知道,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图晋。 第32章 图晋:“小南不可能同意。” 图渊哑声道:“我清楚,我比你更清楚他不会同意……” “可是小南已经等不了了,我没给那男生答复,他每天都打电话过来求我——” “他跟我说他爷爷就算治好了病,偏瘫也需要人照顾,他说他过几年死了,他爷爷会烂在床上没人管……” “他需要一大笔钱,那笔钱不止要治好他爷爷,还要给他爷爷留下一笔钱雇护工,求我能看在他救了人的份上,往后能施舍一二,时不时去看看他爷爷。” 图渊仍记得那个山区少年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见他沉默,眼里满是绝望。 这是那男孩能搏到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希望他爷爷活下去的心情如此强烈,甚至铤而走险,因此他比谁都清楚,面前青年希望那位小少爷活下去的心情有多强烈。 那是一种宁愿自己死,也要对方活下去的决绝心情。 ———— 图渊开始居家办公,不再出门上班。 某天清晨,图南醒来,来人半跪在床边,吻了吻他的额头。 图南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只是下一秒,无名指被捂得温热的戒指缓缓套上。 他一怔,听到图渊同他轻声说,“婚戒,喜欢吗?” 图南摸了摸手指上的那枚戒指,素圈,隐约能摸到细微的纹路。 他跟个孩子一样笑起来,偏头道:“你也有吗?” 图渊也笑起来,牵着他的手去摸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低低温柔道:“嗯,我也有。” 图南没有摘下婚戒,而是偏头,问他们的婚戒是什么颜色。 他听到进度条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五。 图南一顿,心中有些小小的酸楚——任务完成度越高,离他离开就越接近。 他下意识抬手,有些难过地摸了摸图渊的头。 图渊笑了,低头,吻了吻他带着戒指的手指,同他说,“小南,婚礼取消了。” 图南:“为什么?” 图渊同他道:“我们找到你的心脏配型了。” 图南倏然顿住。 图渊以为图南是被忽如其来的好消息惊喜得回不过神,摸了摸他瘦削的脸庞,“我们很快就能手术了……” 图南却久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某种震惊。 ——不可能。 图南大脑难得混乱——他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有心脏配型! 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他距离脱离世界还剩下百分之五的任务完成度。 原剧情中的图南心脏配型罕见,到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如今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合适的心脏配型。 图南动了动唇,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怎么会……” 他问图渊:“怎么突然就有了配型?” 图渊拨了拨他的额发,“医院通知我们,说是有个生了重病的男生最近签了遗体捐赠……” 图南失神:“不可能……” 他在大脑迅速检索剧情,将整个世界的剧情疯狂过了一遍,忽然一顿。 长久的安静后,图南坐起身,偏头,雾蒙蒙的双眸停在半空。他一字一句道:“你骗人——” 他推开图渊,语气急促道:“长期患病的患者确实是重要的供体来源,但医院不可能会在供体生前通知等待移植的病人。” “医院必须要等到确认供体生命不可逆地终止后,才可能知道有合适的配型。” 图渊对他道:“小南,那些人愿意卖屈家和图家一个好,为了攀上屈家和图家的关系——” 图南:“你撒谎。” 他站在床边,一字一句无比冷静道:“我要问我哥哥。” 图渊去抓他的手,“小南——” 图南推开他,“我不可能等到心脏配型,医生说过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如果让我占了别人的心脏,还不如让我去死。” 图渊失态地喊道:“图南!” 图南:“我要见我哥哥,让他亲自跟我说。” 图渊倏然起身,“不行!” 图南:“你不说清楚,那我到死都不会进手术室。” 图渊拔高声音:“你以为我没办法让你进手术室吗?我多得是办法——” 图南声音比他还大:“你敢——” 他像是被逼急了,抬手一指着窗,犟着脾气发狠道:“你要真逼我,信不信醒了后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图渊立即吼道:“图南!” 图南生气地狠狠道:“叫什么叫!在这呢!还没跳!” 第26章 “让他跳!他不是胆子大得狠吗!眼睛都看不见就要跳楼!” “都别拦着!尽管让他跳!他跳完我跟着他跳!” 半山别墅客厅,图渊胸膛剧烈起伏,吼道:“连死这种话都敢挂在嘴上,真以为我会怕?” 屈夫人披着件羊绒围巾,“好了,别喊了——” 图渊红着眼,“他不是动不动就叫说跳楼!让他跳去!” “都别活了!” 屈夫人受不了,手指一扬,轻斥道:“来来来,去二楼喊,喊给小南听,在一楼喊有什么意思。” 人这会在二楼安安稳稳待着呢,在楼下抖什么威风。 图渊头一扭,赤红着眼,“我懒得上去跟他计较!” 饶是这样说,他说话的声音仍旧是弱下去许多,近乎是压着嗓音说话。 他弓着背陷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交叠的手扣着脸,哽咽,“治什么治,都别治了……干脆一起死算了……” “跳楼这种说也说得出口……” 图南是真不怕他听了发疯。 虽然在屈夫人眼里,他如今这幅模样跟发疯没什么区别。 屈夫人轻蹙眉头,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他边上低声安慰,“好了……什么跳楼不跳楼的,都是气话,” “小南是个好孩子,妈妈早跟你说了不能将人关在半山别墅……迟早是要出事的……” “你上去好好跟小南解释清楚,别让他心里难过。人哥哥大老远从海市赶过来,不是来看弟弟受委屈的……” 图渊盖住脸的指节用力得几乎泛白,“他哪会管我……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一点都没有……”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图南用,哪里轮得到那个男生,可图南不要,谁的心脏都不要。 只有他一个人受折磨,让他眼睁睁看着图南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直至最后奄奄一息。 屈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别说这些丧气话……上去瞧瞧小南吧。” 不多时,屈夫人领着图渊和丈夫朝楼上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劝,“到了小南面前,别说那些话。妈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心疼他,又生气他动不动说要去死,但小南心里也不好受……” 二楼卧室。 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图晋同样气得脑袋发晕,“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啊?!” “治好了就从楼上跳下去?!图小南,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图南:“是他先骗我的。” 图晋:“他骗你,你就能说这种话?你是存心往你哥心口上戳刀子是不是?” 图南犟得很,“他说的那是心脏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清楚,你告诉我。” 图晋:“那是大人的事。” 图南生气起来,“就你们是大人!你跟他是一伙的!” “我说了,我不要他去干那些事!你要跟他真的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图晋嗓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图小南!你反了天是不是?!你还要干什么?” 图南也同他喊:“你管不着!你同我叫什么叫!你同他叫去!他才是你亲弟弟!” “你帮他不帮我!以后别管我了!” 图晋胸膛起伏几下,在房间里同困兽走来走去,黑色的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发也被捋乱,几缕垂下搭在眉眼,脸色难看得可怕。 半晌后,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挤出个笑,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至极,哄道:“好了好了,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这么说——” “来,过来哥哥这里。你不是想知道那颗心脏是怎么回事吗?过来,哥哥告诉你。” “真的?”图南紧紧抿着的唇动了动,“你不帮他瞒了吗?” 他看不到图晋的神情,只听到图晋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哥哥怎么可能会帮他瞒着,哥哥肯定是站在你这边啊。” 图南吸了吸鼻子,很放心地摸索着走了两步,走到图晋面前,“我就知道——啊!” 他双手忽然被一把攥住,屁股被揍了一下。 图晋怒火中烧,对着他屁股又揍了一下,“知道?!你知道什么啊?!我看你翅膀硬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还威胁你哥?!图小南,我告诉你!你还嫩着呢!你哥对你爹用这招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第33章 “胆子那么大,敢用跳楼威胁你哥,往后再敢说一个死字试试看!” “今天我不教训你,都对不起在天上看着的爸妈!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面对图南寻常的撒泼打滚,图晋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去满足图南的心愿。但如今听到图南同他说那样的话,图晋心碎之际又怒火中烧。 屈家人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差点没被活活吓死,立即从海市赶往京市。一路在飞机上不断打着图渊和屈家人的电话,听屈家人说两人闹得厉害。 图南不是没跟图渊闹过矛盾,从前为了让图渊去海岛,两人愣是冷战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无论怎么闹,图晋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图南口中听到那样的话。 图晋来得急。他风尘仆仆冲进半山别墅区,二话不多说立即上了二楼,一把推开卧室门,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劈头盖脸地问图南想干什么。 如今门仍旧是开着。 屈夫人一行人上楼,刚走到卧室门前,便瞧见卧室内这一幕。 图晋手上收着劲儿——他哪敢真的揍图南,不过是凶神恶煞装腔作势罢了,图南挨的那两下还没拍蚊子疼。 但图南从未被打过,他哥从出生起就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猛地一下挨了揍,忍不住抽噎起来,哽咽喊着图晋只知道帮外人,声音听上去可怜极了。 图晋心软下来,刚想问图南以后还敢不敢胡闹,就被猛地一下推到一旁,冲进来的青年一把将图南护在身后。 ??? 他懵了,一抬头,被图渊劈头盖脸骂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吗?” 图渊的声音气得几乎发抖,将图南护在身后,“小南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打他做什么?” 图晋气笑了,“图渊,你在电话里头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他闹着要跳楼……” 图渊怒火中烧,对着他道:“不就说了几句玩笑话吗?你动手打他?图晋,你就这样给他当哥的?” “他生病了心情不好就不能让他说几句吗?非要这样打他,你也下得了这个手!心那么黑!” “我看小南病了,你也疯了!” 屈夫人:“……” 屈父:“……” 在楼下,某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图渊紧紧地揽着图南的肩,一下又一下摸着图南的背脊,心都要碎了,不住地低声道:“好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图南生平第一次被他哥揍屁股,身体摇晃了两下,抓着图渊的手臂,鼻尖也发红,那副强撑的硬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点虚弱和茫然,看上去委屈可怜极了。 他雪白的脸庞也贴着图渊的手臂,脑袋也不敢抬,吸着鼻子小声问图渊,“他是不是还要揍我?” 图渊心疼极了,立即低头,“不会,我在这,谁都不能碰你……” 图晋气得够呛,哈了一声,捋着头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图渊,你就这样惯着他!” 图渊从小就敢因为图南的事同他对峙,如今长大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跟条疯狗一样开始咬人,“他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老实站在这里让他说不行吗?他说话气都喘不匀,就是说你能说几句啊?” 屈夫人叹了口气,“小渊,别这样对图总说话……” 她去轻轻牵图南的手,抚了两下,低低地柔声道:“小南,阿姨陪你静静好不好?” 图南紧紧抿着唇。 卧室的人被屈夫人叫出去。她坐在床边,让图南躺下,轻轻摸着图南的头,“别管他们,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图南蜷着身子,长长的眼睫合拢,有些濡湿,应了一声。 图南极少如此情绪大起大落,一躺在床上,才发现同人吵架也是件耗费精力体力的事情。 屈夫人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地温柔抚他的额发,图南困意渐渐涌上来。在临睡前,他仍旧在昏昏沉沉地想那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 卧室安静下来,只听闻浅浅的呼吸声。 屈夫人替床上的图南掖了掖被子,轻轻地起身,关上卧室门。 一楼,屈父在阳台外打电话,同京市熟识的友人联系,低声咨询心配型方面问题。 偌大的沙发上,图晋和图渊面对面坐着,用手肘撑着膝盖。图渊沉默地偏着头,似乎不太想听图晋说话。 因为图晋对他说:“你真以为能瞒住小南?” 图渊哑声道:“瞒不住又怎么样?到时候一根绳子捆了,将他绑进手术室……” 图晋:“你以为我没想过?图渊,他不会要的。” 图渊盯着他,声音近乎嘶哑,“那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图晋疲惫地撑着手,沉默着没说话。很久后,他才神色痛苦道:“小南是我弟弟,我比谁都希望小南活下去。” “这个世界不止有你爱他,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是图渊,心脏移植只是小南活下去的第一步,你有想过术后产生排异反应吗?他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占了别人的心脏。” “在小南心里,那叫杀人凶手。” “我用了十几年都不能接受往后小南不在的这件事,我知道你更不能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够尊重小南,那是他的人生。” 图渊仿佛被逼到困境的野兽,“不可能,我不可能告诉他。” 他盯着图晋:“除非我死。” 那是图南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他绝不可能放弃。 屈夫人沉默,最终轻声开口:“小渊,上去陪陪小南吧。” 图渊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二楼。 屈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后才偏头,神情悲哀,对着图晋低声说,“他会放手的,您放心。” ——— 二楼卧室。 傍晚,昏黄暮色从窗台漫进来。图南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做了个很多个梦。 他梦见许多事,后来醒来,大都不记得了。 图南听到图渊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他醒来感觉怎么样。 图南没说话,只是摸着床边,果然在床边摸到了图渊的手——他不知道在床边守了多久。 图南慢慢地将手指穿插进图渊的掌心,手指相扣,同他说,“能陪我一会吗?” 图渊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细软的手指,心里满是酸楚,轻声道:“当然能。” 图南笑了笑,摸索了两下被子,示意他上来。 他们又同小时候一样,互相依偎贴在一起,像小动物取暖,只是不像从前无忧无虑。 图南伸手去摸他的眉眼,“怎么一直皱着眉头。” 图渊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沉默着不说话。 图南柔软微凉的指腹抵住蹙起的眉心,轻轻地揉了揉,“好了,不皱眉头了。” “图渊,跟我说说那颗心脏吧。” 图渊没说话。 图南指腹触到点湿润的温热。他用额头轻轻抵住图渊的额头,“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你不会逼我干我讨厌的事情,对不对?” 图渊同他很平静地说,“你又要丢下我。” 图南的脸庞湿润起来,沾满了不属于他的泪水。 小小的系统不明白人类怎么能流那么多泪。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那样的难过,那样的绝望。 图渊抱着他,在他怀里流泪,说他骗人。 不是说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人的吗。 不是说好不会再把他丢下的吗。 为什么又要丢下他。 他在求他,“可怜可怜我吧……图南。” “我不能没有你,活下去好不好?” 可得到的仍旧是对不起。 图渊终于痛哭出声,他像是恨极了他,在图南柔软的锁骨处咬了一口,微微尖锐的犬齿摩挲着皮肉,伴着眼泪,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只留下浅浅的牙印和哽咽的痛哭。 图南轻轻偏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干净,纯净,如同小时候安慰图晋一样。 ———— 图南住进了私人医院,开始最后的保守治疗。 图渊发了场急病,高烧不起,整整烧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短短一个星期,人迅速消瘦。 图南看不到,只知道图渊最近状态很不好。他偷偷去问图晋,图晋也不告诉他。 那天傍晚醒来,等图渊走后,图晋来到卧室同图南聊了许久。 他摩挲着图南瘦得能咯手的手腕,对他说:“对不起,今天是哥哥气昏了头。” 图南小声说:“没关系,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已经知道生气的滋味了,那是一种仿佛所有数据都往上涌最后滋滋冒火花的感觉。 图晋摸摸他的头:“以后不许再乱开玩笑了,知道吗?下午哥哥打那两下,疼吗?” 图南摇头,被图晋捏了捏鼻子,“哥哥差点被图渊骂死,这就是你养的好图渊。” 第34章 图南笑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漂亮却无神。 这些天,他打了很多针,吃了很多药,比从前更瘦了。 图晋知道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最严重的时候是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呕吐,整夜整夜睡不着。 只是这样,图晋就看出图渊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他仿佛跟图南生了同一个病,消瘦的速度甚至比图南还快。 图南身体状态不太好,但精神状态却不错,有时躺在病床上,还会叫图渊给他念睡前故事。 小周也时常来医院探望他,有时候碰到图渊给图南讲睡前故事。他知道图南已经过了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年纪,只是提一些要求,能让图渊心里好受一些。 六月的某一天,图南坐在病床上,折纸飞机。 那是小周教他的。 他折好纸飞机,等到图渊进来,朝着纸飞机的尖头哈了口气,舍不得扔出去,拿在手上在半空中转来转去地飞。 听到脚步声离病床越来越近,图南弯了弯唇,将纸飞机飞到图渊面前,很正经地说,“你来晚了,飞机已经起飞了。” 图渊也笑起来,配合地弯下腰,对他说:“对不起,图机长,能否申请再次起飞?” 图南大方地同意了,“可以,没问题。” 他将飞机举在半空中,进行跃迁式移动,咻咻两下,停在图渊面前,“可以上来了。” 图渊:“谢谢图机长,包飞机餐吗?” 图南很高兴:“包的,来吧。” 大概是病情恶化了许多,他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吃饭,可不止图渊会来看他,图晋和屈夫人屈父都会来看他。 他们每次看他,总会叫他吃许多东西,图晋更是每天一日不落地监督他吃饭。 图渊会偷偷替他解决一些,就跟现在一样。 图南夹了一块不太想吃的大黄鱼,偷偷示意图渊帮他吃掉,谁知道听到图晋叫他的名字,“图小南,又不好好吃东西。” 图晋走到病床前,将他的纸飞机没收,嘀嘀咕咕道:“从前也没见你玩个纸飞机逗你哥哥高兴……” 图南假装没听到,偏头,很乖地嚼着饭。 他确实是在逗图渊开心。 任务进度久久未动,大概是这个世界只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了。 已经很好了。 图南想。 比起原先的倒霉开头,能将任务完成度拉到百分之九十五,已经很好了。 只是有时他总会在想,图渊到底还差什么呢。 图南想了很久,也想不到。 毕竟现在的图渊什么都有了。 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图南开始频繁地呕吐,食欲不振,那是胃肠道瘀血导致消化功能衰竭。到了后面,连图晋都不再劝他吃东西。 图渊基本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图南开了痛觉屏蔽系统,将痛觉屏蔽打开到百分之三十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精神也一直很好。 他不再想怎么扮演好图南这个角色,只想让身边人别再为他那么难过。 图南想,如果他在最后关头轻松一些、精神一些,身边的人会不会好一些。 但答案是否定的。 图南每天在都在病房说话。他绞尽脑汁去搜集冷笑话,逗图晋开心,逗图渊开心,逗屈夫人开心,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开心起来。 图南有些无措。 每个人都好像在笑,可每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又是那么难过。 纸飞机落在窗台边,摇摇晃晃。 图南背对着人,躺在床上,听到身后的屈夫人在哭。 他酸楚地眨了眨眼睛,明明看不到,但还是在脑海里描绘屈夫人的模样——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妈妈。 屈夫人哭了很久,才起身。她去到病房外,同外面的人说,“让小南出去几天,好吗?” 图渊低着头,平平静静地对她说,“他现在还在治疗。” 屈夫人:“他在医院待得不开心。” 图晋坐在长椅上,几乎没有力气坐直,弓着背沉默。 一个星期后,图南出了院。 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他牵着图渊的手,回到了半山别墅。 第二天,图晋拜托他去商场买一个游戏机手柄。 图南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他很迟疑地问图晋:“我一个人吗?” 图晋说怕他在家无聊。 图南很高兴,立即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他早早就在半山别墅准备好。他带着一顶浅黄色的遮阳帽,一身白色的t恤和短裤,踩着一双球鞋,背着斜挎包,拄着盲杖。 他对着家里的人说:“我出门了哦。” 图渊给他斜挎包里放水杯,“早去早回,不要乱跑。” 边上的图晋:“出去别乱吃东西啊,早点回来。” 图南很乖地点点头。 司机将图南送到商场入口。 图南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下了车后,很小心地敲着盲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围叫卖的小贩吸引了,想了想,拐了个方向。 “啊!对不起!” 玩闹的小孩碰到他膝盖,年轻的母亲立即同他道歉。图南摇了摇头,弯弯唇说没事。 他慢慢地晒着太阳,走在路上。 不远的地方,跟着几个人,图晋同身旁的人说,“你输了,我说他不会乖乖去商场,会到处乱逛。” 图渊扯扯唇角:“你也没赢,他也没听你的话,去乱买东西了。” 图南停在一个棉花糖摊前,买了个蓝色的棉花糖。 他偷偷吃了一口,觉得有些不好吃,露出遗憾的神色——闻着那么香。 小贩替他用透明塑料膜扎起来,图南将棉花糖放进斜挎包里,继续敲着盲杖,慢腾腾地往前走。 他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微风阵阵,大片云朵堆在天际。风吹动茂密的树丛,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图南伸出手,接到了一片落叶。 他将那片落叶放在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路旁有小贩在叫卖气球,孩子跑来跑去,发出清脆的欢笑声,远处传来滑板少年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咣当声。 图南买了一个小狗气球,鼓鼓的,轻飘飘地飞在天上。 他牵着气球回家,图渊在家里等着他,给他开了门,站在门前给他擦了擦汗,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图南点点头:“开心。” 他将气球的绳子递给图渊,“卖气球的老板说这个小狗很可爱,送给你。” 图渊没说话。 图南去摸图渊的脸,又去摸圆滚滚的气球,觉得图渊又跟圆滚滚的小狗气球不像了。 现在的图渊像是泄了气的小狗气球,很难过的那种。 第27章 图渊将鼓鼓的小狗气球挂在餐桌岛台,图南每天吃饭总要摸摸索索拽一下小狗气球的绳子。 气球充的是氦气,充气口处无法完全密封。气球一天比一天瘪,孤零零瘦瘦小小地飘在半空。 跟图南一样。 小狗气球彻底瘪下来的那天,他发现半夜图渊一个人在孤零零客厅坐了很久,牵着瘪瘪的气球。 图南坐在他身旁,轻轻地靠着他,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一起。 两人谁也没说话。 那时的图南只剩下三个月寿命。 图晋和图渊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每天都陪着他。 所有人都不再拘着他,尽力地想要满足图南生命最后阶段的全部愿望。 因为开了百分之三十五的痛觉屏蔽,在最后这段时间,图南的状态其实比大多数心脏病患者要好,但仍避不开心功能明显受损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夜间开始频繁出现呼吸性困难。因为平躺会导致回心血量增加,加重了肺部瘀血,图渊彻夜守着他,一旦发现他在睡梦中惊醒,立即扶着他起身缓解。 到了后面,他开始变得极度虚弱,稍稍活动便感觉疲惫不已,进食甚至连呼吸都感觉费力起来。 每天大多数时间,图南都是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每次醒来,他的床边总会有人。 他们牵着他的手,同他轻轻低低地说话,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要同他讲完。 图南呼吸浅浅,弯着唇角,长长的眼睫合拢,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咳意,问那个山里的少年怎么样了。 图渊说:“他很好。” 那个少年的心脏同图南的一模一样,爱屋及乌,图氏集团赞助了那个少年一大笔钱,给少年和少年的爷爷治病。 山里的少年流着泪,泪流不止地抓着工作人员的手,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图家做了一辈子善事,图晋也做了一辈子的善事。 从图南出生开始,图家就一直资助困难儿童上学,定期给失明儿童做手术,直到图父图母去世,图晋接过公益的担子,从未放下。 第35章 好人有好报,这话图晋听了太多次,也听得太心灰意冷——倘若真的有好报,为何让他父母在雨夜双亡,又为何让他弟弟年纪轻轻就要离开人世。 上天对图家好像一直都是如此残忍,对他亦是如此。 初秋那天,天空湛蓝,微凉的风拂动梧桐叶发出簌簌声响,轻柔地晃动着天上的云。 “小时候,妈妈就带着我和婴儿推车里的你,在长长的林荫道散步,那时也是个秋天。” 长椅上,一身驼色羊绒风衣的图晋轻轻地说,“那时你好小一个,我问妈妈,这么小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妈妈说是啊,他是你弟弟,以后要好好保护他,不能让他被别人欺负……” 围着米白围巾的少年偏着头,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唇角弯弯,长长的眼睫合拢,脸上苍白得恍若透明,依稀可以看到发青的血管。 图晋知道——他已经很虚弱了,每次一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风穿过林梢,白鸽一掠而过,旋即消失在无垠的静谧之中,披着外套的少年呼出的气息近乎于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图晋:“那时的我跟妈妈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图晋偏头,轻轻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对他说,“可是图小南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勇敢的小孩对不对?” 倚靠着他肩膀的少年眼睫合拢,没有说话,雪白的脸庞静谧,胸膛的起伏近乎于无。 “我们的小南坚持了那么久那么久,再为哥哥坚持一下好不好?”图晋抬起头,拨着他的额发,声音低低的。 没有人回答。 白云漂浮在天空,澄澈的阳光透过树梢缝隙,远处模模糊糊浮动着儿童合唱团合唱的声音,稚嫩纯粹的童音一齐合唱。 他们在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图晋偏过头,喃喃唱道:“——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记忆里,八岁的图南坐在钢琴凳上,眉眼弯弯,一边叮叮咚咚弹着送别,一边摇头晃脑稚声唱着歌。 金色的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少年安静的脸庞上,他没醒来。 那个很多年前摇头晃脑稚声稚气给兄长唱歌的孩子终究没醒过来,只留下兄长一个人喃喃唱着送别。 ———— 图南寿命只剩下一个月时,任务进度始终停滞在百分之九十五。 他已经做好脱离小世界的准备,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他能再活几年就好了,至少能让图晋和图渊别那么难过。 他们好像仍旧没有做好同他道别的准备。 病到后期,图南将痛觉屏蔽开到四十五,渐渐地四十五的痛觉屏蔽已经不够用,他越开越大,最终开到了七十。 痛觉屏蔽使图南在后期看起来并不难受,还能逗身旁的人开心。 直到有一次,他同图渊眉眼弯弯说着笑话,说着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咳了好大一口血。 图南知道这是痛觉屏蔽的坏处,痛觉屏蔽开得过高,会使他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察觉不到普通级别的疼痛。 但在图渊和图晋的眼里却不是这样,他们以为图南一直都在忍。 那天,卧室外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争吵过后,图晋把图南所有带有负面作用的药都停了,图渊根本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图南停药,可图晋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接受了。 他说,“小南已经很累了。” 他们在外面吵得激烈的时候,图南觉得自己好像又干了一件不对的事,低着头,有些落寞。 图南停了药的第三天,图晋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来人问他能不能来见个面。 电话里的人是陈蕴和。 早在前些日子,陈蕴和的同伙落网,陈蕴和一直潜逃在外。 图晋冷冷听着,听到电话那头的陈蕴和说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一定会落网,在落网前想要见他一面。 图晋挂断了电话,叫人去查陈蕴和、很快,秘书告诉他陈蕴和前阵子东躲西藏,一路逃亡,在逃亡的路上出了车祸。 图晋知道陈蕴和想同他见一面,不过是想要用手头上剩余的情报同他做交换,求他放过家人,放过他的弟弟和父母。 图晋如今根本不在乎那些情报,只是在看到床上瘦削得不成人形的图南时,想到了陈蕴和那个同样跟图南一样眼盲的弟弟。 他坐在图南床边,握着图南的手,沉默了很久,终于起身朝外走去。 陈蕴和一路逃亡,东躲西藏,一路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竟也逃到了京市。 图晋去到陈蕴和待的医院,才发现出了车祸的陈蕴和情况很不好。 病床上的陈蕴和身上没一块好肉,浑身插满管子,带着呼吸机,见他来了,眉眼疲惫。 陈蕴和被同伙赶尽杀绝,那群人怕他落网被抓后将剩下的东西抖出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让他永远在这个世界消失。 图晋从来没问过陈蕴和为什么会背叛他,就像他如今站在陈蕴和床前,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会叫他来。 陈蕴和闷闷地咳了一声,沙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笑着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来。” 图晋,多么骄傲的一个天之骄子啊,被十几年的心腹背叛了,竟也会来看他。 图晋淡淡道:“留着点力气为你家人求情吧。” 虽然他不一定会放过陈蕴和的家人。 陈蕴和忽然猛地大笑起来,剧烈地咳嗽,嗬嗬了几声后道,“为他们求情?你是说我要为他们求情?” 他笑得几乎眼泪都快出来,“图晋,我巴不得你把他们都带走。” 图晋眉毛轻轻动了动。 笑够了后,陈蕴和吸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同他淡淡道:“图晋,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这么多年,都是图家在施舍我,也轮到我施舍图家一回了。” 图晋头也不抬:“你以为图家还需要你那些情报?” 陈蕴和:“我的心脏配型跟小南一样。” 图晋猛然抬头,眼睛睁大。 陈蕴和望着天花板上的浮尘,轻声道:“我快死了,我想见小南一面。” ———— 图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车上。 图渊抱着他,手有些抖,声音也有些抖同他说:“小南,陈蕴和出了车祸,想见你一面。” 图南没回过神来,疾驰的车辆已经缓缓停下,图渊将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向前走。 病房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仪器运作的声响。 图南听到陈蕴和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小南。” 图南迟疑地叫了一声,“蕴和哥?” 陈蕴和比他还要虚弱,躺在病床上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后,他抬手,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图南的头,喃喃道:“小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图南想了很久,才点点头,“记得。” 陈蕴和微笑。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南八岁那年,图晋将陈蕴和与其他同学带回图家,一块完成小组作业。 那时的陈蕴和衣着朴素到了陈旧的地步,跟着一群人来到图家,所有人都给图晋的弟弟图家的小少爷准备了礼物,只有他没有准备礼物。 十几岁的少年在佣人窃窃私语下,难堪自卑到了极致,又不小心打翻了佣人递上来的热茶,热茶泼湿了自己陈旧的t恤。 干干净净的小孩坐在他的旁边,给他递了一块雪白的毛巾,让他擦一擦。 那时的陈蕴和还不是往后游刃有余的陈蕴和,低着头一直擦着衣服,久久沉默。 这件事太久太久,久到图南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病床上的陈蕴和轻轻吸了口气,微微一笑,“那时候蕴和哥没给小南带礼物,现在把礼物补上吧。” “小南不要拒绝好不好?” ———— 图晋从未想过陈蕴和的心脏配型会跟图南一个型号。 公司常规检查包括血压、血脂、血糖和肝肾功能等等,但并不会包括用于器官移植的hla分型检测,这种检测昂贵,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进行。 他不知道陈蕴和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自己的心脏跟图南一个型号,更不知道为什么陈蕴和会愿意将那颗心脏捐给图南。 他知道陈蕴和背叛他的原因是野心勃勃的不甘心,不甘心只做一个秘书,不甘心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图渊用海岛项目抢了风头。 成王败寇,陈蕴和说过自己愿赌服输。 图晋神情恍惚,他坐在长椅上,手术间的红灯亮着,手术室里的图南进行手术。 这是他做了无数次梦的场景,梦见图南终于能做手术,梦见图南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36章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希望是陈蕴和带来的。 陈蕴和的家人在电话那头撒泼打滚,哭骂着图家用权势逼死了人,图晋不给他们几千万,他们绝对誓不罢休。 图晋想到陈蕴和临死前,神情淡淡,说他图晋只不过是命好,若是换做他姓图,他做得不会比图晋差。 陈蕴和的遗体已经在太平间,图晋用手撑着膝盖,沉默地抓了抓头发。 陈蕴和死的时候很安静,看上去一点毫无后悔,甚至带着几分解脱。 他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图南,那个眼盲的小孩无措地站在病床前,叫着他蕴和哥,问他怎么了。 陈蕴和的弟弟眼睛是先天失明,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放在失明的弟弟身上,哪怕一贫如洗,也将弟弟宠爱得无法无天。 陈蕴和被失明的弟弟折辱十几年,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连同在学校被霸凌也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后来陈蕴和有了出息,家里的人开始巴结他,但一碰上弟弟的事人,仍旧是蛮不讲理,通常不分青红皂白逼他向弟弟道歉。 甚至年少时家里人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神婆,祈祷神婆给弟弟治好眼睛,也不愿给心脏出了些问题的陈蕴和检查。 陈蕴和第一次见到图南,看到同样都有一个失明的弟弟,图晋的弟弟却那样好那样的乖。 他心理逐渐扭曲——凭什么。 凭什么图晋拥有那样显赫的家世,那样优越的容貌还不够,学习成绩又那么优秀,还拥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弟弟。 不应该的。 图晋应该被那个弟弟随意折辱打骂,骑在头上,然后忍气吞声。 为什么他们年龄相近、成绩相近,甚至性格都相似,拥有的人生却截然不同。 为什么他就要烂在泥潭里,被弟弟这样的烂人拽得呼吸不上来,图晋却能笑眯眯地将弟弟高高举起。 更何况他还跟图南拥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心脏。 图南在伦士治病那两年,是陈蕴和这辈子最平静平淡的两年。 他照顾着图南,听图南叫他蕴和哥。伦士的冬天很冷,时常有大雪,图晋的航班经常延误,因此很多时候都是他陪着图南。 他陪图南玩积木,陪图南看书,陪图南织东西。有时候一抬头,陈蕴和甚至恍惚以为这就是自己三十多年来都是这么过去的。 他有一个失明的弟弟,他们相依为命住在伦士,伦士经常下雪,他的弟弟会叫他注意天气,多穿些衣服保暖。 后面发生了很多事,陈蕴和在逃亡途中,依然时常梦到在伦士的那个冬天。 壁炉里烧着火,很温暖,他正给他的弟弟织毛衣,他的弟弟身体不太好,还在午睡。 后来梦醒了。 陈蕴和走了出去,他在离开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决定让梦里的那个弟弟活下去。 ————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很成功。 陈蕴和的心脏大小跟图南的匹配度很高,血管残端长度充足,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 图渊在手术室外,得知结果,向前走了两步,踉跄起来,蓦然被屈夫人和屈父扶住。 屈夫人红着眼睛,拍了拍消瘦得厉害的图渊,哽咽道:“没事了,小南没事了。” 图渊终于掉下眼泪,偏头,大口大口地剧烈呼吸。 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图南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了两周。 他在第三天就苏醒过来,茫然地插着呼吸机,望着天花板,脑子半天加载不出信息。 按照原世界剧情,他不可能找到移植的心脏。 图南第一反应是向主系统汇报剧情发生偏离,但很快就意识到现在自己现在是人统合一。 他现在既当宿主又当系统,逃避主系统检测还来不及,怎么会能主动跟主系统汇报情况。 图南在病床上发愁了好长时间,结果一查看任务进度,立即就将心脏的事抛到脑后。 任务进度竟然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只差百分之一! 图南猛然明白——图渊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两周后,图南康复顺利,并无并发症,从重症监护病房转至普通病房。 他躺了半天,偷偷去问图晋,“哥哥,怎么不见图渊啊?” 图晋自从得知了图南没事,最近这段时间人都是飘的,跟活在梦里一样,晚上陪床都要是不是去探图南的鼻息,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图南。 图晋:“他最近这几天生了场病。” 图渊的这场病来得急,听医生说是压了很久的病,突然被情绪激出来,不过是好事,能被激出来,病根就不会留存太久。 图晋顿了顿,又去捏图南鼻子,“好了,别问了,他不想让你知道的。” 图南笑起来,眨眨眼,“你会告诉我的。” 图晋无奈,好一会才道:“他……头发白了一大半。” 图南一愣。 图晋低声道:“他跟哥哥不一样,哥哥是从小就知道你的病……他其实还是接受不了的。” “只不过后面怕你担心,他不说出来而已。” 想瞒住一个小瞎子,只需要当一个哑巴,不说话就好了。 图晋从来没见过谁的头发能白得那么快。 图渊还那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迅速消瘦,短短几个晚上,头发白了一片。 图晋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削着的苹果,低声道:“小南,他是真的喜欢你。” 图南:“啊?” 他怔然,迟疑道:“什么喜欢?” 图晋:“?” 他一下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想明白后目瞪口呆望着图南——感情过了那么久,图渊这小子连喜欢都没对图南说? 婚都要结了,戒指也买了,喜欢都没敢说? 半晌后,他打着哈哈,“啊,没什么,我说他喜欢你,哥哥也喜欢你,屈夫人也喜欢你,我们大家都喜欢你……” 图南了然地点点头。 晚上,他躲过护士的检查,窝在被子里,偷偷给图渊打电话。 图渊给他的号码设置了专属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闷着嗓子咳嗽了两声,问他怎么了。 图南:“没什么,哥哥说你生病了,我很担心你,图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了,声音很温柔,“我也很担心你,小南。” 图南:“你是因为照顾我生病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对他说,“不是。” 图南低头,在被子里摸摸自己的胳膊,“我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我可以去照顾你。” “像你给我捏水肿的腿一样,我也给你捏腿捏胳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低低地说,“真的吗?” 图南:“嗯,真的,哥哥说我换好了心脏,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想去染个白头发,我觉得这样很酷,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的图渊没说话,很久以后,他才轻轻说:“……可是我才刚染好黑色的头发,怎么办呢,小南?”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闷闷地咳了几声,哑声道:“假的。” 图南看不见,又怎么会想到去染白色的头发,肯定是听图晋说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说他白了头发,现在不敢去见他。 图渊一颗心软得要命,想象了一下白头发的图南,竟生出一种他们也能从此白头的错觉。 第28章 图南转到普通病房后,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探望。 大多数人从海市赶来京市探望,有从前跟他飞到国外的医疗团队医护人员,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主治医师,还有晋泗一行人。 贵宾病房里堆满了鲜花。 图南已经可以靠着软枕坐起来。他的脸色同从前相比好了不少,虽然仍是孱弱,但雪白的脸庞终于有了些血色,静谧又漂亮,同一旁昂扬挺立的洁白水仙相比,更要秀美几分。 旁人同他说话,都不好意思太大声,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贵宾室病房的修养卧室和待客室很大。修养卧室里的交谈轻声细语,如同春风化雨,氛围融洽。 待客室,青年穿着黑色手工剪裁西装,面容俊美,肩宽腿长,翘着腿,似笑非笑地望着从休养病房出来的晋泗。 他长臂搭在沙发上,从从容容道:“晋少爷,好久不见,来看小南啊?” 晋泗:“……” 图渊拍了拍手,“小周。” 边上候着的小周立即冲上去,递上一份婚礼邀请函,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晋少爷,到时候小屈总和小少爷的婚礼,您可一定要来参加啊——” 沙发上的图渊惬意道,“是啊,晋少爷从前跟小南情意深厚,那什么说什么来着?” 他偏头,对着另一边候着的秘书,“晋少爷那时候对小南说什么来着?” 屈家的秘书翻了翻手上的文件,抬头温声道:“晋少爷那时候说自己手头上的钱不够,打算卖了那几辆车凑一凑,姐夫是医院院长,叫小南少爷别担心……” 第37章 图渊拍了拍手,微笑,“我说小南那时候怎么不找我,原来是有晋少爷在。看来晋泗少爷真是义薄云天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要同小南患难与共啊。” 他起身,拍了拍晋泗的肩,“对小南那么好,到时候记得来喝我跟小南的喜酒啊,好了,进去探望小南吧。” 晋泗:“……” 图渊坐下,弹了弹一尘不染的雪白袖口,惬意喊道,“下一个。” 小周立即屁颠屁颠上前,拦住下一个探望的人,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周总,好久不见,来,这边请。” 周总是个中年男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堆起笑,去到会客室。 沙发上的图渊对他露出个笑,“周总也舍得大驾光临?我怎么不记得周总同小南有交情?” 他偏头,问屈家的秘书,“周总上次怎么说来着?” 屈家的秘书低头,翻开另一本册子,抬头温声道:“周总从前当着旁人的面,对小南少爷说树倒猢狲散,叫小南少爷别来找他求情,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同图氏有多大的交情,牵连了他。” 图渊微笑,“树倒猢狲散,周总,我怎么不知道图家什么时候倒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上一脚。” 周总颤颤巍巍道:“小屈总……” 图渊脸冷下来:“小屈总?你不知道我在图家长大的?叫我小屈总什么意思?” “明知道我跟小南要结婚了,还想着挑拨我跟图家的关系?” 周总声音都抖起来:“那、那小图总……” 图渊,“小图总?我爸妈就在里面陪着小南,你叫我小图总,你让他们怎么想?” 五分钟后。 周总流着两条面条宽泪,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飞奔出病房门。 图晋一推开病房门,就听到图渊在大发弟夫瘾,满世界发婚礼请帖。 “……” 他嘴角抽了抽,想装作没看到,走了两步就被图渊热情叫住,“哥,俞总问到时候你会给我们当证婚人,是不是啊?” 图晋:“……”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挤出一个笑,对俞总道:“对。” 对个屁的对。 图渊都快把他宝贝弟弟弄成什么样了,一觉醒来,宝贝弟弟乖乖巧巧对着他说想把头发染成白的。 改天是不是还要染成绿的啊。 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 傍晚,图晋看到大的小的凑一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还不让他听。 他一走过去,两人就不说话了,脑袋挨着脑袋,讨论着今晚的晚饭。 图晋:“?” 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图晋用力地咳了一声。 没人理会他。 图晋用力咳了好几声,图南终于抬起头,同他说,“哥哥,你口渴吗?” 图晋:“……不渴,你们聊什么?” 图南:“聊晚上吃的饭。” 图渊补充:“小南说不太好吃。” 图晋瞪了他一眼,酸溜溜道:“有你什么事?小南不会跟我说吗?” 白天大发弟夫瘾还没发够是吧。 晚上陪床的人选很有讲究,一三五是图晋,二四六是图渊,周天则是图南一个人休息。 毕竟一三五要听图晋对他念术后注意事项,二四六还要听图渊念睡前故事哄睡图渊,图南很忙的。 他需要一天来休息。 今晚是图渊陪床。 图南坐在床上,扭头问他:“哥哥不在吧?” 图渊四处看了一下,如同特务接头,同他说,“不在。” 图南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用盲文写的纸条,殷殷地递给图渊看,“我写好了,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图渊很多年前就跟着图南一起学盲文,因此阅读起来并不困难。他看了一遍,“写得非常好。” 图南询问他:“那我现在是要开始练习朗诵了吗?” 图渊:“可以开始了。” 图渊点点头,将纸张摊开,认真地朗诵道:“在婚礼上,我还要感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哥哥——图晋,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图渊鼓掌,进行评价:“情绪非常饱满,无论谁听了都会感动。”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图渊将扶手椅拉近了一些,郑重道:“真的,朗诵得非常好。” 图南:“你的呢?写好了吗?” 图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扒拉了几下,抖了几下,“写好了。” 图南:“听听你的。” 图渊清了清嗓子:“在这场婚礼上,我也要感谢一个人,他就是当年收留我的图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他的磨炼,我也不会去到京市……” 他念得很快,没几下就念完了。 图南鼓励他:“你朗诵得也很好,就是少了一点感情,可以再多练练。” 图渊将纸团塞进口袋,脸红了一些,“我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没练……” 图南:“什么?” 图渊有些紧张地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就之前练过的那个……上次没练好。” 图南想了想:“哦,你是说婚后的接吻吗?” 图渊殷殷使劲点头,随后又想到图南看不到,立即道:“对,就是这个……” 图南:“这个不用练了。” 图渊:“?” 他犹如晴天霹雳,磕磕巴巴道:“为什么不用练?” 图南双手举起手上的纸,很有几分活泼,念叨道:“因为哥哥说我们是商业联姻。” “哥哥说了,商业联姻就是各玩各的,不用做到那地步的。” “你刚回到屈家,可能不懂这些大人的东西,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我也问过晋泗他们了,晋泗他们说如果是商业联姻的话,确实不用做得跟真正的夫妻一样。他们还说圈子里的联姻都是商业联姻,这种夫妻很常见。” 图渊:“???” 他立即碎成了一片又一片,脑袋发晕。 更让他脑袋发晕的话还在后面,“晋泗他们还说了,很多商业联姻的夫妻都是花钱去打点媒体。” “只需要给媒体足够的钱,他们就能写得天花乱坠,例如神仙伴侣、情深不寿……标题随便挑。” “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图渊脑袋发晕,扶着病床边上的扶手,嘴唇蠕动了好几下,语气虚弱道:“一定要选吗?” 图南:“你都不喜欢吗?” 图渊没说话。 图南想了想:“或者我们可以写得比较平常一些,例如屈图两家强强联手……这样听上去比较商业化……” 图渊抓着扶手,手指发白,好久以后才道:“……我都不喜欢。” 图南:“没关系,还有别的标题……” 图渊:“少爷是想结婚了后各玩各的吗?是想像圈子里那群人一样,家里养一个外头养一个吗?” 图南还没说话,就听到图渊说,“那我怎么办?少爷,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面前,好不容易才能跟你结婚。” 图南一愣。 图渊终于伏在他的手掌上,哽咽道:“给媒体的标题不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不能是两情相悦吗?” 图南有些慌——怎么又哭了。 他磕巴道:“能吧……我们多花点钱……” “你别哭了……” 下一秒,他忽然被一只手掌抵住后脑,来人吻了吻他的薄唇,揽着他的腰。 “我要的是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 “少爷,我不要假结婚,也不要假联姻,我爱您,我要跟您真正地结婚。” “如果您现在不愿意,我可以等,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能等。” 小狗最忠诚,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 图南不懂什么叫做爱。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系统,人类的爱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宏大,总是伴随着眼泪和难过。 可图渊跟他说没关系,他可以等。 图渊用脸庞贴着他的手,眷恋地贴着,同他轻声说:“少爷,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不怕再等下去。” 他甚至感谢上天能够让他等,毕竟前段时间的图南还是命不久矣。 图南摇头,虽然他知道说出来很伤人,但还是很老实地说:“你等不到的。” 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图渊怎么可能会等到呢。 图渊:“那少爷愿意同我结婚吗?” 图南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图家是屈家注资救回来的,他理应要跟图渊结婚。 图渊亲了亲他的额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证明少爷是不讨厌我的,既然不讨厌我,为什么我不能等下去?” ———— 婚礼在六个月后如期举行。 第38章 图南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甚至还试了其他两套婚服。 婚礼上,他同图渊牵着手,在堆砌满白色玫瑰花的台上致辞感谢。 没人告诉他,图晋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没停过,直到图渊发言,才收回眼泪。 婚礼结束后,图渊罕见地喝了很多酒。 那天晚上,图南同他躺在床上,歪着脑袋,摸了摸喝了酒的图渊心脏,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吗?” 喝醉的图渊没有说话,而是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望着他很久很久,然后露出个笑。 那是个很纯粹甚至是有些孩子气的笑。 图渊低头,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鼻尖亲了亲,自言自语道:“偷到了……” 图南:“嗯?” 图渊下一秒又去亲他的眼睛,很缱绻很温柔地去亲,像是怕惊扰了蝴蝶,“眼睛……为什么看不到?” 图南知道他喝醉了,弯了弯唇,“不知道呀。” 图渊迟钝地抬起头,似乎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是你的眼睛……” 图南觉得好玩,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你是我的眼睛吗?” 喝醉的图渊用力地点头,像是小狗一样,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庞,“是……好用……” 那晚上喝醉的图渊只是亲了亲他的眼睛,就抱着他,像是抱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图南听到后面抱着他的人黏糊糊地叫他:“小南……” 图南刚醒,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嗯……” 后面抱着他的人又黏糊糊叫他:“少爷……” 图南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后面抱着他的人将脑袋都蹭上来,窝在他的脸庞,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宝宝。 图南耳朵有些红,去推他:“不许叫这个,我已经很大了。” 这是昨天婚礼上,图晋特地拿来了图家父母从前给图南拍的相册还有录的视频。 视频里,那对夫妻哄着摇篮里的小孩,对着镜头眉眼弯弯,说宝宝今天会说话了。 图渊被他推,又黏糊糊地贴上来,“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少爷,结婚了什么都能叫。” 一副小狗的粘人样。 图南说不叫,可他说不叫,图渊倒是黏着他,宝宝地叫个没完。 图南身体不好,婚礼结束后的蜜月并没有去旅行,而是在家休养,打算等图南身体养好再去旅游。 一年后,图南的身体休养得当,精神和气色相较从前都大为好转。 图晋立即开始举办宴会,宴会筹备得声势浩大,比从前烈火烹油的图家还要大张旗鼓。 图南开始进入京市的社交圈子,他参加的聚会不多,每次收到的邀约都不少。 他参加聚会对图渊来说是甜蜜的折磨。 图渊喜欢照顾图南,连穿衣服这种小事不愿假手于人。图南休养了一年多,因为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身体也从瘦削变得渐渐长了些肉。 他生得白,几乎没怎么见过太阳,捆上衬衫夹,对比得极其明显。 图渊将图南养得很好,对他每天多吃了一口饭都了若指掌。因此那些长出来的雪白软肉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白生生的一截,干干净净的。 图南每回都张开着手,乖乖地让他穿衣服。 图渊有段时间晚上天天做梦——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醒了就去洗澡,轻手轻脚的,努力不发出声响。 图南是个小瞎子,眼睛听不到,耳朵却比普通人敏锐得多。等图渊回来,他就坐在床头,盘着腿,困倦地问图渊去哪了。 图渊不敢去抱他——刚洗完冷水澡,浑身冰凉。 图南已经习惯了同他一块黏糊糊地睡觉,同他躺下来时,钻进他的怀里,被潮湿的水汽冷得皱了皱鼻子,下意识蜷缩身子。 图渊将他捞进怀里,去亲他,亲完又委委屈屈说难受。 图南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图渊说没有,又去亲他,黏黏糊糊闷头叫了半天宝宝少爷小南,也没说出自己想要干什么。 第29章 海市冬天的雪很大。 屈家的助理在大堂外站得腿麻,抖了抖腿。边上新来的小助理探着脑袋望向贵宾休息室,小声问他,“张哥,为什么小屈总不吃醒酒药啊?” 屈家的助理沉默,片刻后,瘫着脸道:“打电话给图先生没有?” 小助理殷殷点头,“打了打了,图先生说等会就来。” 他又扭头看了看贵宾休息室,“张哥,你说小屈总和图家联姻十多年了……” 屈家的助理看见熟悉的车牌,立即站直身体,疾步上前,一张面瘫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声情并茂地焦灼道:“小南少爷——您终于来了!” 车门被屈家的助理拉开,来人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衬托下颚线条柔和,一身暖驼色大衣,身形清瘦,眸子漂亮却无神,周身气质成熟沉静,带着内敛的温柔。 他拄着一支盲杖,总是叫旁人忍不住将注意力吸引过去,心照不宣地用余光注视——万一能帮上些忙呢。 可惜这样的愿望注定落空。 屈家的助理一边引路一边激情开演:“小南少爷,您不知道小屈总今天喝了多少,现在在休息室休息,头疼得厉害……” 新来的小助理瞪大眼睛:“?” 他怎么不知道今天小屈总喝了那么多酒。 贵宾休息室,图渊抖了抖外套,闻了闻外套上的酒味,确定毫无破绽。 屈家的助理已经将图南引进门,仍旧在痛心疾首地声情并茂,“小南少爷,原本小屈总不让我给您打电话的,说您上周已经来接过他了……” “可我一看小屈总都醉成那样了,走路都强撑着,不打电话给您怎么能行……” 下一秒,图南接到一个醉得不轻的图渊。 图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摇摇晃晃倚靠在他身上,似乎醉得不轻,咕哝着叫他,紧紧环着他的腰,声音拖得长长的,还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 图南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图渊的脑袋,轻声哄了好一会才将人哄抬头。 他扶着图渊往外走。 屈家的助理瘫着脸跟在后面,新来的小助理目瞪口呆,颤颤巍巍地追上去:“小、小屈总真喝醉了?” 屈家的助理:“怎么可能。” 他扭头,对着新来的小助理慈眉善目道:“刚才我说的词记住了吗?” 新来的小助理手忙脚乱:“记住了。” 屈家的助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更和善了:“好,非常好,以后这就是你的活了,记住了吗?” “演的时候情绪要饱满,声音要高昂,演好了年终奖能翻倍的。” ———— “好了,头还疼不疼?” 车后座宽敞,图南轻轻地揉着图渊的太阳穴,细白柔软的手指时不时去摸一摸他的额头。 图渊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一会说头疼,一会又说胃疼,装模作样演个没完,演完又去亲他,黏黏糊糊也亲个没完。 好一会后,图南偏头,笑着无奈道:“不是说头疼吗?三十多岁的人了……” 图渊将他抱在怀里,开始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图南按了两下,他又舍不得了,去抓图南的手,偏头亲了亲,含糊道:“不疼了……” 回到家,一路黏糊去到卧室,依旧是两次。 图南身体不太好,这些年精心养着,养出了不少肉,羊脂白玉一般,晃起来水波一样软。 一周两回,一回最多两次。 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浴室潮湿水汽未散,静谧无声,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 图南半梦半醒间,困倦地抬抬手,下一秒,被身旁的人整个拢进怀里。 他梦喃一样,轻轻叫图渊的名字,“图渊……” 身旁的人亲了亲他,柔声道:“怎么了?” 图南摩挲了两下图渊的脸庞,似乎快要沉沉坠入梦乡,轻轻喃喃:“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图渊:“有。” 似乎没想到能听到这个回答,图南一下就清醒了不少,愣愣地问他,“什么愿望?” 图渊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希望少爷再爱我一点。” 一点点就好。 每年都多一点点,那么一齐白头到老的时候,也算是两情相悦。 对于图渊这个回答,图南想了好几天。 什么才能算再爱图渊一点点呢? 任务进度卡了十多年,一直停在百分之九十九,从未有过动静。 图南想了很久。 终于,小小的系统打算做一次弊。 那天夜里,他趴在床上,默念着心里准备好的台词。等到图渊上床后,偏头,捧着图渊的脸,小声地说:“我爱你。” 小小的系统参考了很多电视偶像剧,确保自己此时此刻语句的起伏和情感都跟主角念的台词一样。 第39章 图渊没说话。 很久以后,一阵闷笑传来,笑声越来越大。 图渊将他抱在怀里,笑得胸膛都在震动,好一会后,才忍着笑道:“宝宝,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右边眼睛眨得会比左边眼睛快?” 图南愣了愣:“有吗?” 他想了一下,又想到自己是个小瞎子,自然是看不见自己眼睛眨眼的。 图渊跟抱小孩一样,将他抱在怀里晃,温柔地对他说不用着急给他回复。 图南:“可是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图渊低头亲他,笑道:“可是那么多年,我们都在一起了不是吗?” 图南想——是啊,他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图晋已经成家,屈夫人前些日子也有了白头发,小周的女儿上了初中,晋泗出了国这些年在周游世界,前阵子还给他寄来明信片。 这些年,他以陈蕴和的名义资助了很多项公益活动。图南以为等过了几年,图渊对他的感情会逐渐变得平淡,因为人类不会一直干没有回馈的事情。 可是图南等啊等啊,一直没等到,反而感觉这份感情越来越浓烈。 这些年,图渊越来越像原剧情中的图渊,手段狠厉位高权重,但一回到家还跟以前一个小狗一样,找不到图南就大喊大叫,从一楼找到二楼,电话打个没完。 现在图渊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抱着图南,第二喜欢干的事情抱着图南就是给图晋找茬,让图晋少来管他们小两口。 又过三年,任务进度依旧毫无动静,图南几乎放弃。 在某一天的上午,他醒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 昨晚折腾得有些晚,图渊没叫醒他,自己轻手轻脚去上班了。 那天再普通不过。图南坐在床上,穿好了衣服,他今天要出席一场慈善宴会。 图南拉开抽屉,寻找搭配衬衫的领带。 摸索了一会,他摸到一个小小的方盒,稍稍有些疑惑。 图南打开方形盒子,摸到一枚婚戒。 那么多年,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枚婚戒。想起昨晚掰开他后面硌到他的戒指,图南低头,打开戒指盒,将戒指戴在手上。 那天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图南洗完澡,躺在床上,图渊从背后抱住了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去牵他仍带着戒指的手。 久违的任务提示音响起,清脆的“叮咚”一声,提示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百分百。 ———— 图晋四十岁那年,送走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同他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图南走得很突然,但其实已经比当初所有人预想得都要晚,毕竟当初预计的存活时间只有十年左右。 他走后,只举办了一场小小的葬礼。 京市的小屈总一夜白头,扶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 巨大的推力将图南弹出去,骤然弹到了主神空间结算。 白色的闪电小球在半空中滚了好几下,被强大的推力撞得原地弹了好几下,懵然地愣在原地。 主神空间浮动的数据流汇成鲜红的满分。 图南被突然弹出来,还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久,它才缓缓漂浮到半空中,看主神空间的结算页面。 图南终于看到图渊长什么样。 主神空间的巨大结算页面,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搭着腿,面容桀骜冷淡,眼神睥睨漠然,看狗一样的冷漠眼神。 闪电小球离得近了一些,发现自己还没图渊的眼睛大。 它又后退了一些,觉得图渊跟想象中的自己不太一样。 长得很有点凶。 很龙傲天,很男主。 闪电小球总觉得主神结算页面上的人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图渊不是很像。 它其实还想看看图晋、屈夫人等人长什么样,可惜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系统,没有那个权限。 白色的闪电小球对着主神结算页面上的人物驱动扫描。 银色的数据流点亮,如同成百上千只蝴蝶的翅膀同时翕动,数据流编制成捕捉网,将目标人物的轮廓、表情甚至细致到头发丝都记录捕捉下来。 图南得到了一张照片。 小小的系统对着照片看了几秒,放进了数据库,起了一个名叫一号的文件夹。 主神空间结算页面渐渐熄灭,下一个任务缓缓浮现。 白色闪电小球带着一张照片,漂浮到半空中,一头扎进了数据库,前往下一个世界。 第30章 第二个世界【be】 除夕冬夜,厚厚积雪压在屋檐,寒风凛冽,刀子般割得人喉腔发呛。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炮竹声掺杂浓重硝烟味,家家户户贴上喜气洋洋的红色门联。 图南裹紧黑色棉袄,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脏污雪地里,使劲埋脸在棉袄领口,停在窄巷深处的一家门前,冻得通红的手费劲地拍着其中一扇门。 他拍了大半天,才等到一个婶子开门,瞧着他,“什么事?” 图南鼻头和颧骨冻得通红,吸了吸鼻子,对着开门的婶子说自己来找弟弟,弟弟叫江序,搁江富国家里养着,好几年没见了,问她江富国家在哪。 婶子一听,神情怜悯,嘴里连连喊着作孽:“你弟是不是十多岁,叫江序?前面那户,赶紧去瞧瞧吧!” “老江媳妇成日不是打就是骂,今儿又说他偷了东西,大冷天把他赶出去,这么冷的天要逼死人,造孽啊!” 图南眼皮一跳——不为别的,只为面前人口中被赶出去的小孩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 深巷里头,十多岁的少年蜷着身子躲在污雪墙根,呼哧呼哧咳得胸腔发疼,浑身青紫。只卷着件薄薄的袄子发着抖。脸庞烧得滚烫,昏沉中恍惚望着贴着辞旧迎新的对联。 除夕夜,院内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灶里炖了只老母鸡,江富国的小儿子还要人一口口喂饭,往日里刻薄尖酸的女人笑吟吟地追着小儿子,偶尔隐约传来几声嗔骂,让孩子好好把碗里的肉吃了。 兴许是院里江富国说了句什么,女人立即恼火起来,扬声尖锐讥讽。 “别管外头那个野种,死不了!小小年纪还学会偷东西,跟他那个偷人的妈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要是他妈,生出来就该把这野种给掐死!大过年的!尽找晦气!” 污言秽语透过紧闭的大门隐约传出去,紧接着是女人温声细语哄着小儿子吃饭。 “小宝过来,乖,把鸡汤喝了,以后别学外头那个野种偷钱……” “谁把这野种往家里带,谁全家都要倒八辈子霉!也就是我们家心好才给他一口饭吃……” 虚弱蜷缩在污雪墙根的小孩烧得双颊酡红,眼睫都结了霜雪,听着一句一个野种,翕动几下开裂的唇,茫茫然地恍惚心想自己不是野种…… 但没人理会。 冷得彻骨的寒风冻得人昏沉,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一双手掌将他扶起来,将他背了起来。 小孩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背着的青年,黑发,身形很单薄。背着他,艰难地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冒着凛冽寒风走。 年纪很轻的青年胸膛起伏剧烈,气息不稳,迎着寒风,一声又一声叫着他的名字,让他别睡。 ———— 除夕夜大大小小的诊所都关了个遍,图南背着人在一家小小的诊所落了脚。 再来晚一些,人都要冻坏了。 小诊所没暖气,图南将挂水剩下的吊瓶放在怀里暖着,看到床上的小孩瘦得跟麻杆一样。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江序,从小父母双亡,同哥哥江辰相依为命。江辰在江序十岁那年就外出打工,把江序放在江富国叔叔一家养着,每个月按时汇一笔钱给江富国。 但江富国一家并非善茬,对寄养在家里的江序非打即骂,小小年纪的江序不仅要早起烧水做饭,大冬天还要就着井水洗衣服,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甚至学费都要被私吞,每次都要挨上一顿毒打才能骂骂咧咧地换来学费。 后来,江辰在矿山打工中意外身亡,死亡抚恤金少得可怜。没了每个月固定的打来的钱款,江富国一家更是视江序为吸血的寄生虫,试图逼走年幼的江序。 十多岁的孩子哪怕敢离开,被打得满身青紫赶出门外,也不过是蜷缩在门槛的墙角,捱得浑身发抖也不敢走。 后来江富国一家用完江辰的抚恤金,连学费都不再给江序。成绩名列前茅的江序只能辍学。辍学后的江序离开江富国一家,十几岁开始流浪街头,吃了很久的苦才发迹。 图南在这个世界的原身是主角哥哥江序的对象,只是两人刚在一起第二天,江辰便死了。原身的图南偷拿了江序的一部分抚恤金跑了,没过多久也被一辆酒驾的车撞死了。 原身跟江辰两人都是同性恋,交往很隐蔽,因此这事几乎没人知道。 第40章 图南给病床上的江序掖了掖被子,请小诊所里的老医生帮忙照看一会,裹着围巾就出了门。 半小时后,图南拎着打包好的饺子推开诊所门,昏暗狭窄的输液室只亮了一盏灯,病床上的小孩双颊仍旧烧得酡红,茫茫然地望着输液瓶。 听到动静,小孩抬头望去,愣愣地瞧着满身是雪的黑发青年。 青年生得很白,眼皮很薄,单眼皮挺鼻梁。雪粒沾湿额发,几绺额发贴在眉眼,他五官生得很好,漂亮到凉薄的地步,丹凤眼稍稍往上挑,单手插兜。 图南拍了拍肩上的雪,将怀里捂着的饺子拿出来,热气腾腾的蒸气将纸壳烫得发软。他拆开筷子,将饺子递过去。 “江序是吧,我叫图南。” 图南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我跟你哥……是朋友,你哥出事那会我在边上,他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稍稍美化了一下,把自己照顾江序的原因变成友人托孤。 可小孩警惕性很高,紧紧地抓着被单,眼里闪烁着光,僵硬而戒备,得像是不敢靠近人的某种动物,一动也不敢动。 图南拉开拉链,拨开毛衣衣襟,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系着老旧银戒的链子,递给江序,又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照片。 小孩瞧着那枚老旧银戒,愣住了——那是他妈妈给他哥的戒指。 他妈临死前塞给他哥,说他哥以后若是有了对象,就把这戒指给对象,两人好好过日子。 再看照片——照片上两个青年揽着肩,动作亲昵,稍高的那个人正是他哥哥江辰,眼神很温柔,微微偏着头。 这张照片彻底打消了江序心中的最后疑虑。 图南将冒着热气的饺子递给江序。 八岁的江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老好长时间肚子没油水,闻着饺子香肚子咕噜轰响一声。犹豫半晌,伸手接过饺子。 他塞了三个饺子到嘴里,胡乱嚼两下就咽下去,噎得呛了两声,没等缓和过来便使劲往下咽。 忽然,一只手将他手上的饺子端走。 小孩满是冻疮的手下意识蜷起,想起从前在叔婶家多吃两口饭就要挨上一顿打的日子,僵硬鼓着腮帮子不敢咽下去,怯生生抬起头。 图南指了指江序打针的手背,针头扎在往常惯用的右手,因为夹饺子的手动作太大,插着针的手背滋溜一下回了半管血。 图南用筷子夹了个饺子,递到江序嘴边,示意江序张嘴。 江序自打认了字之后就没被人喂过饭。 烫饺子抵到唇边的时候,他还在发愣。 直到图南催促让他张嘴,江序才呐呐地张开嘴,一面局促地嚼着饺子,一面抬眼偷偷去望眼前的青年。 先前还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吞下两个饺子的小孩,如今倒开始生出脸颊发热的臊意。 江序甚至偷偷地想到了院子里江富国的小儿子,被嫂嫂宠着惯着,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喂着吃饭。 三鲜味的饺子皮薄馅厚,香得能鲜掉舌头,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烫烫地滚过喉咙,妥帖地填实了饿得发疼的胃,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完饺子,小孩看着面前神仙一样的漂亮青年,朝他弯了弯唇角,那双柔软的手,摸着他的头,轻轻地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江序呆呆的,没出声,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场梦。 ———— 图南要把气运之子带走。 在出发前,他在地摊买了点瓜子和糖饼之类的年货,还给江序买了身新衣裳和双新鞋。 摆摊的小贩揣着手,江序坐在小木凳上,身体有点僵,抬着脚不敢放下,看着图南给他挑棉鞋。 他身上已经套上了新衣服,暖绒绒地包着身体,脖子还系着图南的围巾。他不敢花太多钱,拽着图南的手,涨得脸通红,巴巴说自己的鞋能穿。 蹲在地上的图南有点好笑,捡起那双豁了口脏兮兮的烂鞋,用豁口的鞋头夹住江序的脚,嘴里模仿着怪兽的哮声逗他。 “啊呜——都这样了还能穿?” 坐在小木凳上的江序呆了呆,看着被豁了口的烂鞋夹住的脚,脸涨得更红了,没敢动。 图南笑了笑,将豁了口的烂鞋放在一旁,给他挑双鞋底软的棉鞋,让江序走几步试一试。 江序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就舍不得走了,怕鞋底脏,扭头,红着脸,带着点怯意又难掩亢奋地跟图南小声说鞋子好穿。 其实这会穿什么鞋都不好受,他脚上有冻疮,脚趾肿得跟萝卜一样,挤在鞋里又疼又痒。 但这双鞋是江序从小到大得到的第一双新鞋。 图南让小贩包起来的时候,江序牵着他的手,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想把新鞋抱在怀里,怕弄脏新鞋,坚持先穿那双豁了口的破鞋。 图南没给他穿,最后小孩依依不舍地将豁了口的破鞋装进新鞋盒,连鞋盒都万分爱惜。 看着气运之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图南给小孩嘴里塞了块糖。 图南牵着他的手走,江序偷偷地挨着他,嘴里含了颗糖,心里雀跃地膨胀得像街边老头爆的爆米花。 走了一段厚雪堆积的路,走进窄窄的深巷。眼前的小巷子越来越眼熟,江序先前还红扑扑的脸跟着白了下来,呆了呆。 有人敞着门扫着门前的雪,见着图南这个脸生的人,频频抬头打量,嘴里嘀咕几句,看着图南牵着一个小孩走到江富国院前。 江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紧紧地牵着图南的手,站在院门前不肯走,抬头小声地恳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去。 他是如此地害怕被丢下,声音竟哽咽起来,又急又哀地说自己能干很多活,自己不白吃饭,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叔叔婶婶家。 他不想再被诬陷偷东西滚出家门了。 图南愣了一会,没反应过来。 江序抱着新鞋盒,有些发抖地哽咽。他开始恨刚才的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贪心,花那么多钱。他想兴许就是自己刚才花了太多钱,图南才不想带他走的。 兴许刚才就是一个考验,用来考验小孩贪不贪心,太过贪婪的小孩是不配跟图南一起走。 图南看到一旁的小孩一个劲地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哽得浑身发抖。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序以为自己要把他送回去,蹲下身给哭得厉害的小孩抹眼泪,“没要送你回去。” “我要带你去泉市,不管怎么样,得跟你叔叔婶婶说一声才行。要不然他们以为我是人拐子,报警抓我怎么办?” 好说好歹一番才劝住,小孩吸了吸鼻涕,肿着核桃大的眼睛,才敢牵着他的手,怯怯跟他一块敲响江富国大院的木门。 江富国一家不是什么善茬,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图南一番,瞧见江序,嫂子立即神情恶狠狠,伸手想去揪他耳朵,尖声骂道:“小畜生!跑哪去了!” “大过年的找晦气是不是!” 图南神情冷下来,抬手拦住,面色冷淡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江富国吸着烟,没吭声,嫂子打量了一番,瞄到图南手上拎着瓜子糖果式的年货,还有江序身上穿着的新衣服和怀里新鞋盒,眼珠子一转,立即转怒为笑。 她把图南往屋子里迎,一面说江序他哥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出事故死了,一面又说他们家也是,养着江序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场面话说得漂亮,圆滑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图南对这些话并不相信。 江序他哥江辰刚死那个月,江富国一家确实是对江序和颜悦色过一阵子,就连吃饭也不愿让江序上桌吃饭了。 结果一段时间后,死亡抚恤金还没下来递到江富国手上。他托人打听,才知道江辰违规下矿操作,那点死亡体恤金在泉市办完葬礼便所剩无几。 江富国一家偷鸡不成蚀把米,更视江序为拖油瓶,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走,活脱脱跟块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现在出现一个冤大头要把拖油瓶带走,还带了一堆年货和新鞋新衣,江富国夫妻自然乐意,虚情假意地挽留几句,便迫不及待让图南把拖油瓶带走。 图南要给江序收拾东西,江富国夫妻对视一眼,看在图南拎了一大堆东西来的份上,好不容易才勉强同意下来。 在他们看来,江序这个小野种吃他们的穿他们的,一针一线合着都应该是他们家的,都不该带走。 图南领着江序收东西,才发现江序的东西少得可怜,上学连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平时就用塑料袋子装着几本课本上学,也没有换洗的衣服,收拾到最后,也只有几本破课本和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 饶是如此,两夫妻还在柴房前伸着脖子瞟着,生怕图南多拿家里的东西。 收拾好东西,图南一手牵着江序,一手拎着来的时候放在桌上的瓜子糖饼,就要朝外头走去。 江富国夫妻急了,拦在他面前,瞪着眼睛问图南怎么还把送的礼拿走。 第41章 图南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拿了东西送礼?这些东西是我们坐火车的口粮。” 他牵着江序往外走,身后的女人在破口大骂,骂得极为难听。 图南头也没回,另一只手替江序捂住耳朵,稳稳当当地跨过了江富国家大门。 捂住耳朵的江序亮着眼睛抬头看他,在亮得发晕的雪光里,身旁的人身形清瘦,却像座大山一样,给予他最沉稳的依靠,一种近乎眩晕的崇拜和依赖感瞬间填满整个胸膛。 ———— “瓜子、花生、火腿肠,把腿收收……” 轰隆隆行驶的火车上挤满人,图南塞了颗糖给边上的江序,问他害不害怕。 穿着新衣服的江序趴在火车车窗上,含着糖的腮帮子鼓起,望着窗外飞掠过的景色,像只冲破牢笼的飞鸟,眼睛亮晶晶,神色憧憬,小声地说不害怕。 图南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问他平时学习怎么样。 江序挨着他,有点高兴,兴奋下脱口说自己平时成绩很好,都是考第一名。可说完后,又立即顿住,小心翼翼地看着图南,目光带着点怯意。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忽然改口,磕磕巴巴小声道:“有时不好,有时是倒数,老师说我这样的成绩上不了太久的学。” 图南没怎么在意,只是揉揉他,弯着眼,说泉市的学校作业多,到时候慢慢跟上就行。 江序仰着头望他,双颊有些红,小声道:“我成绩不好,上完初中我就出去打工。” “我要跟我哥一样,打工给家里寄钱。” 从前在家,江富国夫妻就是这样跟他说的,两夫妻拼命洗脑,想让他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给家里寄钱。 江序很不愿意长大后的自己给江富国夫妻家里寄钱,但他很愿意长大的自己给图南寄钱,愿意拿钱给图南去买新衣服和好吃的东西。 图南没当过哥哥,但是他在第一个世界有个很好的哥哥,因此他知道该怎么跟弟弟相处、 图南捏着小孩的脸,有点好笑:“一天天想什么呢?以后不许这样想,好好读书。” “用不着你寄钱。” 被捏着脸的江序望着他,见他笑,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小声道:“你不要我的钱啊?” 图南眉眼弯了弯,给他系紧围巾,“我要你钱干什么?” 江序望着他,又低头看宽大暖和的围巾,然后向图南靠了靠,脸颊紧紧地贴着图南的袖子,嘴角偷偷翘起。 似乎有种隐秘的开心。 天底下头一次有人什么都不要,却对他那么好。 ———— 傍晚五点多,天色暗下来。泉市的雪没下那么大,只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图南在泉市租的房子窄而小,还是夏热冬冷的老阁楼,天色一暗,屋内黑漆漆的没什么光,阁楼稍微抬着头就能磕到脑袋。 但好在是独间,不用同人共用浴室和小厨房。 图南烧了两大壶热水,倒进桶里兑上冷水,让江序好好地搓一搓洗澡。他翻了条干净的旧毛巾,递给浴室里的江序。 狭窄的浴室热气腾腾,图南叮嘱江序好好洗。好长时间没洗过澡的江序窘迫得脸涨得通红,也知道自己如今脏得跟个泥猴一样,脏得很。 浴室门关上,江序捧着滑溜溜的肥皂,知道图南身上那股很好闻的味道从哪里来。他使了好大劲把自己从头到尾都搓了个遍,出来的时候却被图南拎着笑。 哪有把自己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冻疮都搓得发亮的人? 湿漉漉的江序被拎起,不懂图南在笑什么,可他见图南笑,也跟着傻乎乎的笑,头发乱糟糟滴着水,活脱脱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图南给他擦干头发,让他在边上坐着,去厨房下了把挂面。他刚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外头的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没等图南开门,门锁锁芯传来转动声响,外头的人自个用钥匙拧开门,推门进来,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动静大,图南却眼皮子都没抬,端着碗给江序找了双筷子,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的江序愣愣地望着来人。 来人瞧上去人高马壮,虎背熊腰,手臂上纹着只青龙,瞧见凳子上的小孩,哽了哽,“不是,你还真把这拖油瓶带回来了啊?” 第31章 世界二 来人叫薛林,比图南年长几岁,是图南的远房亲戚。薛林平日是个混不吝的,在镇上开家台球厅。 台球厅乌烟瘴气,来来往往大多数都是些不好惹的小年轻。 薛林半路早早辍学,年少时承过图南母亲的恩。上个月前图南忽然来投奔他,对他胡扯了一番,说自己爱人死了,自己要把爱人的弟弟接过来养。 对图南要把对象的弟弟接过来这番话,薛林一开始没当回事——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头脑发热再正常不过,哪知道图南真买了票把人给接了回来。 图南将煮好的面盛给江序。 薛林:“你真把这小孩接过来?怎么养?这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这可是一小孩!吃饭上学那样不用钱?” 图南前段时间跟相好的一同出事,没死,但腰却伤得严重。听说伤到了神经,往后不能干重活提重物,只能来投奔他在台球厅干点收银之类的琐事,工资也只是勉强糊口。 图南对薛林说了句心里有数,就去问江序吃饱没有。 江序捧着个空碗,不光是面,就连碗里的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跟小狗一样眼珠子跟着图南转,又忍不住去瞧沙发上的薛林,眼神有点戒备。 薛林:“你心里有个屁的数,你那姘头……” 他想说图南那姘头都死了那么久了,结果姘头这两个字还没说完,图南眉头皱得很紧,神色也有点冷,朝他投来警告的一眼。 薄薄的单眼皮冷冷的一瞥,叫人一时间没了声。 他平时说话不多,同薛年场子的那些人相比,安静很多,加上模样生得俊,时常给人温和的感觉,如今这幅模样,是很少见的。 薛林没吭声,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离得近才听得清他在骂图南傻。 年纪轻轻给自己找个拖油瓶带,自己都穷成这样,还要养个小的给自己找罪受。 到底是有那姘头的感情多深啊?人死了,还念念不忘,甚至不远千里去将姘头的弟弟接过来养,一副要将下辈子赔进去的模样。 边上的江序紧紧地抿着唇,脸色发白,望着图南。他怀里还抱着个碗,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拖油瓶,吃得又多,还不会干活,怪不得他不招人喜欢。 图南以为他虎背熊腰的薛林吓到,刮了刮他的鼻子,轻声解释道:“没事,不用管他,以后你就管我叫哥。” 江序小声地嗯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薛林。 虎背熊腰的薛林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大好。 —— 晚上,狭窄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 房间很小,天花板中央挂着老式钨丝灯泡,光线灰蒙昏暗,掉了漆的矮桌挨着一个用铁丝栓着柜门把手的木柜,冷得发潮的空气又沉又闷。 不大的床靠着墙皮剥落满是污渍的墙,墙上挂着老旧的日历,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床上铺着的床单边缘满是毛絮,摸上去硬得扎手。 图南让江序睡在里边,自己睡在床外边。 盖着被子的江序偷偷地伸出脑袋,贴着边上的图南。图南见他贴过来,笑着问了句:“冷?” 江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图南起身,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袖长裤,整个人清瘦,弯下腰背脊线清晰,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同灰扑暗沉的狭窄房间格格不入。 他拿来自己的黑色棉大衣,抖了两下,将大衣铺开盖在江序那块,又往下掖了掖。 图南掀开被子,将小孩搂进怀里,低低地问:“还冷吗?” 小孩埋在图南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清新、干净,带着些许草木香味的独特味道,暖得仿佛陷入一团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云朵,蓬松柔软,连同身上的被子都变得轻盈暄软起来。 图南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江序的背,抱着他,声音在黑暗中听上去有些温柔,低低道:“明年冬天哥哥想办法,换个有暖气的房子……” 江序用脑袋贴着他,在黑暗中小声说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小小的阁楼天寒地冻,窗户外是呼啸的寒风,雪粒纷纷扬扬,轻柔地落在昏黄路灯的灯罩上。 江序在心底又重复默念了一遍,幸福得眼睛发亮。 ——已经很好了,不用换。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家了。 ———— 图南白天在台球厅上班。 他知道自己上班的地方鱼龙混杂,如今又没给半路辍学的江序找到学校,白日里只能将江序放在家里。 图南将所有的带插头的电器都拔了,刀具和尖锐物品都收到柜子里锁起来,叮嘱江序不许触碰煤气灶,又将窗户的纱窗和窗户扣牢才出门。 第42章 每回上班,江序总站在门前的楼梯前,伸着脖子瞧着他出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没过多久,楼道里就响起砰砰砰的脚步声,跑得很急。 起初图南以为是江序从楼梯上追出来,但回头瞧了好几眼没见人影,也就放心下来。 直到某天,下楼走了一段路的图南回头,不经意瞥了一眼,看见楼上的窗户边上赫然是费劲探出大半边身子的江序。 小孩撑着窗台,伸长了脑袋吃力地望着他,大半个人摇摇欲坠都悬在半空中,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图南吓出一身冷汗,当即折回去,上楼抓着人就骂了一通。 天知道江序是怎么打开扣好的纱窗和窗户。 江序挨了骂,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绞着手,说自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见图南似乎生了气,他显得格外无措,小声地重复跟图南认错。他抓着图南的衣角,攥得很紧,怯生生的,像是很害怕图南把他赶出去。 图南在心底叹了口气。 隔天他就找薛林帮忙,让薛林疏通关系给江序找学校。 薛林虽然穷得叮当响,手头上的钱经常前脚进后脚出,但总归是认识些人,手头上有些人脉,什么关系都能搭上一些。 薛林虽然嘴上骂他想不开捡个拖油瓶回来,但骂骂咧咧说了几句,还是提了两瓶酒和一条烟替他去找关系,给江序落户上了学。 —— “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记住了吗?明天别走错了。” 深夜,狭窄的床上,图南低头,用指尖沾了些冻疮药,给江序生冻疮的地方上药。 江序怀里抱着新买的书包,乖乖点头,犹豫了一会,又小声带着忐忑地问江序读书贵不贵。 今天他已经花了很多钱了。 图南带他去买新书包新铅笔新橡皮,不准他用塑料袋套课本上学,还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 在菜市场人来人往的小店里选书包时,江序一听到价格,急得差点哭出来,拽着图南就要走,说什么都不要,乐得老板娘哎哟哎哟直叫。 老板娘说从来只见过赖在地上打滚哭闹着求家长买东西的小孩,还从来没见过急着拉走家长的小孩。 图南蹲在地上哄了半天,小孩犟得很,红着眼睛跟他说:“我不要,以前我就是用塑料袋装书的……” 图南:“可是以后课本会越来越多,塑料袋装不下怎么办?” 小孩吸了吸鼻子,仍旧犟得厉害,“我换新的袋子,或者我去捡……” 图南:“……” 他确实没当过几天哥哥,可不代表他没当过弟弟。 图南撩起袖子,对着小孩的屁股打了几下,最后一手拎着小孩领子,一手拎着新书包回家了。 ——这招果然好用,怪不得上辈子图晋一揍他,他就老听话了。 听到江序问他读书贵不贵。图南笑了笑,说不贵,将药膏抹好后抬头问他:“生冻疮的地方还难受吗?” 前些日子,江序五根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一样,又热又痒,挠破了好几处,平日里偷偷藏着不让图南瞧见,还是最近晚上难受得睡不着才被图南发现。 江序低头,瞧着手指上涂抹的冻疮膏,这几日下来已经好了很多。他犹豫了一会,望着图南注视他的那双眼睛,撒个谎,小声道:“疼。” 果不其然,图南低头,仔细地端详他生了冻疮的手指,找不出什么法子,低头吹了吹,安慰他,“再涂几天就不难受了。” 肿胀成萝卜的手指蜷了蜷,江序望着低头替他吹风的图南,心里又热又涨,眼神里满是眷恋和濡慕,挨着图南,偷偷地享受着跟图南为数不多的亲近。 江序知道撒谎是个很卑劣的孩子才做的事。 但能同图南亲近的感觉太好,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抖的人忽然拥有了热源,无法抵抗靠近热源的求生本能,只想永远蜷缩在充满阳光香气柔软温暖的温柔乡。 昏黄的灯光下,图南又替他揉了揉肿胀发热的手指,轻轻慢慢地说,“以前我也生过冻疮,这玩意容易复发,每年都得注意……” 江序窝在他怀里,半仰头望着他,“哥以前生冻疮也难受吗?” 图南笑起来,逗他:“难受,手指肿得跟萝卜一样,跟你现在一样。你哥也像现在一样,涂了药就帮我揉着……” 说到一半,图南又不说了,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没再继续往下说。 江序像是只瞧见飞盘的小狗,蹭地一下就握住图南的手,天真又笨拙地对图南说以后要是再有冻疮,他就像他哥一样帮他弄。 图南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叫他早点睡。 ——— 第二日清晨。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晚,阴沉沉落着点雪。 床上的图南迷迷糊糊听到点什么的动静,睡眼惺忪地睁眼,看到背着书包的江序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弯腰穿鞋,跟做贼一样。 他坐了起来,嗓子还有点哑,问江序干什么。 背着书包的江序愣了愣,扭头跟他老实道:“哥,我去上学。” 还没清醒的图南摁了摁头,眯着眼去瞧了眼墙面上的老旧挂钟——早上五点四十。 图南:“……” 他抓了抓头发,匪夷所思缓缓道:“你现在就去上学?” 上个世界的图渊最讨厌上学,七点半上课,他七点还能赖在图家。 看到图南诧异的模样,江序抓着书包带子,局促地点了点头。 从前在江富国家,他都是五点起床,喂猪喂鸡打扫好院子才能去上学,有时还得背着大大的山上山去打猪草,那会起得更早。 学校远,要走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冬天路滑难走,更要提前出门。要是去晚了迟到,还得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教室后面听课。 在这里,他早上起床不用喂猪喂鸡打扫院子,起得比以前晚多了,已经很好很好了。 图南瞧着已经穿好鞋穿好衣服戴好红领巾的江序,嘴角抽了抽,搓了把脸,只能胡乱抓件衣服套上,起身给准备出门上学的小学生煮早餐。 厨房,他开火烧了个锅热水洗脸,又烧了个锅热水下面条,“学校没开门,下回不用起那么早。” “早餐都没吃,起那么早去学校干什么?” 江序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从前在江富国家,他早上都是往肚子灌几碗缸里的冷水权当吃了早饭,鸡圈里下的蛋都是留给江富国小儿子的,他没有吃早饭的资格。 图南煮了鸡蛋面,还卧了个煎蛋,边缘煎得金灿灿,很香。他一边把面端上餐桌,一边让江序慢慢吃,自个去换衣服。 江序愣了愣,望着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好半天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煎得金灿灿的煎蛋。 冬日天冷,图南抓了几件衣服往身上套,好在他身形清瘦,叠着穿几件也不显臃肿,只是费了不少时间。 等他换好衣服洗漱出来,江序已经吃完了面。 江序背着新买的书包,坐在餐桌上,睁着眼,跟小狗一样紧紧地望着他,眼珠子围着他转。 图南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面,说等会送他去学校。 话还没说完,他动作就顿住,看着碗里多出的煎蛋——江序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偷偷放在他碗里。 图南没说什么,照常地吃着面。 他把碗里的煎蛋吃了,放下筷子,看到江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小孩的心情太好猜了,表情都写在脸上。 六点五十。 “水壶带了吗?” 图南弯腰穿鞋,看着江序双手捧着他的围巾,使劲点头地回答,“带了。” 他接过围巾,牵着江序的手下楼。 冬日清晨,街边的早餐铺热气腾腾,背着书包的江序紧紧地牵着图南的手,很雀跃地走在路上,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声。 图南的话不多,一路上江序也不说话,但路过那些送孩子的家长时,会偷偷地挺起胸膛,在心底雀跃地想他也有人送上学了。 他这样想着,又扭头去看图南,看了一会,偷偷抿唇笑起来,开心得要命。 七点二十,小学学校门口水泄不通,乌泱泱的学生涌进学校。 图南从兜里掏出一枚还热着的水煮蛋,让江序站在校门口吃了再进学校。 背着书包的江序呆了呆。 图南找着他脑门弹了一下,神情戏谑,“不是不乐意在家吃吗?边上吃完了再进去。” 江序脸有些发热,刚张嘴想说什么,就看到图南剥好鸡蛋,掰了一块往他嘴里塞,噎得他说不出话。 图南:“下回要再这样,以后早饭都在校门口吃。” 江序一边噎着水煮蛋一边耷拉着眉眼,显得蔫巴巴。 他觉得他没做错。 家里的婶婶说鸡蛋得留给家里最重要的人,婶婶家最重要的人是江小宝,每次家里只有江小宝能吃上鸡蛋。 第43章 这个家只有他和图南,所以鸡蛋应该留给图南吃。 图南拧开保温水壶,递到江序嘴边,给噎得慌的江序喝水。 小孩好哄,原本还蔫吧着耷拉眉眼,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结果喂了口水,立马又活了过来,双手抓着书包带子,一面喝水一面偷偷抬眼望着他。 图南拧好水壶,拍了拍江序脑袋,示意江序进门上学。 背着书包的江序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磨磨蹭蹭地随着人流一同进了学校, 对着一步三回头的江序,图南没在意,只当是气运之子刚到新环境不适应,完全没往江序黏人这方面想。 毕竟原世界剧情线里的江序性情多疑冷漠,戒备心极强,善于伪装且毫无同理心,典型的反社会人格。 黏人这样的形容词,实在跟原世界的江序不沾边。 可到了傍晚下班,图南头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江序这个气运之子有点不对劲。 哪家小孩放学了不回家,自己横穿几条路,吭哧吭哧跑到台球厅门口,坐在角落的地上,抱着书包等哥哥下班? 五点多,台球厅里的人鱼龙混杂,叼着烟的小弟伸着脖子朝前台的图南喊,说他弟在外头等着,怪可怜的。 大冷天,外头还下着雪,小孩脸都冻红了。 图南那会还没反应过来,合上账本,抬头透过乌烟瘴气的台球厅望着拎台球杆的小弟。 小弟右臂上纹着青龙,手里比划着,“小南哥,真不骗你,就那么高的小孩,背书包,搁角落坐着……” 图南眉心轻轻一抽,扭头就朝着门外走。 果不其然,大冷天,远远的角落里,抱着书包的江序坐在地上,望着台球厅出门发呆。 他见到推开门的人是图南,立马兴奋起来,跟见到骨头的小狗没两样,激动得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他朝图南冲过来,见到图南的脸色,慢慢停住脚步,忐忑地咬住唇,不敢往前走,小声地叫了一声哥。 图南头有些疼。 天知道面前的小孩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上班,他明明没跟江序提过他在这里上班。 这气运之子真的有些聪明过头了。 纹着青龙的小弟好奇地探出脑袋,笑嘻嘻地问,“小南哥,这真的是你弟啊?” 原本还耷拉着眉眼忐忑站在原地的小孩立即抬头,抿着唇,瞪了他一眼。 小弟:“?” 台球厅里的几个小弟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纷纷探出脑袋,哈哈大笑,“小南哥,这是你弟啊?” 背着书包的小孩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偷偷地瞪了好几眼面前几个小年轻。 江序讨厌台球厅的这些人。 那些人也管图南叫哥,一口一个小南哥,还有人搭着他哥的肩,笑嘻嘻地拎着台球杆,管他叫做小屁孩。 从台球厅回到家,图南没跟江序说一句话,也没牵江序的手,神色很淡,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兜菜。 小孩向来敏感,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路上都不敢说话,垂着头。 回到家关上门,图南放下手中的一兜菜,对着背着书包的小孩冷冷地说,“书包放下,去墙边站着。” 江序眼睛亮了亮,很听话地跑到在墙边站着。他背对着墙,伸着脖子开心地望着图南,跟小狗没什么两样,还因为图南终于跟他说话而高兴。 要是有条尾巴,高兴得能摇晃成螺旋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罚站。 图南:“……” 他面上的冷色差点维持不住,沉默片刻好一会,才淡淡道:“转过去,脸对着墙。” 江序愣了愣,犹犹豫豫地转过身,面对着墙。 直到这一刻,面对着墙面,完全瞧不见图南的神情,连图南的声音都听不到,江序才开始觉得难受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着喘不过气来,沉沉地向下坠。 看不到图南的每一秒似乎都像被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让江序慌得厉害,下意识想要转头望着图南。 图南:“转回去。” 江序转头,低着头面对墙面,手握着拳头,攥得紧紧的,脑袋垂得很低,眼圈开始有些发红,眼泪逐渐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住不敢掉下来。 图南声音很冷:“今天去学校路上我跟你说过什么?是不是让你放学在学校等我去接你?” “谁教你放了学自己到处乱跑?人拐子那么多,你是生怕自己丢不掉吗?” 从学校到台球厅,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一路问路,但凡路上碰见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估计这会早就被拐走了。 第32章 第二个世界 对江序来说站在墙边压根就不算什么事,哪怕现在让他去外头脱了鞋站在雪地里光着脚罚站,也不叫什么事。 从前他在叔叔婶婶家,挨打被罚都是常事,在他看来,挨打总比挨饿好,挨打疼上一阵子就麻木不疼了,挨饿却要饿上好久,肚子要疼上一晚上。 江序不怕挨打,可见不到图南的神情,抬头只能望见斑驳的一面墙,却让江序难受得紧,一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慌感盘旋心头。 江序宁愿图南拿衣架或者扫帚子狠狠地抽他一顿,也不愿图南对他这样。 听到图南说话的语气发冷,江序心头盘旋的恐慌越来越大。他想要回头去瞧图南的神情,却被呵斥了一声,只能眼圈发红对着墙面,连声哥都不敢再叫。 图南不再说话,拎着一兜菜开始做饭。 图南穿越这具身体都有一段时间了。 他一来就要面对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渐渐地,也学了一些快手菜,给小孩做一些简单的番茄炒蛋还是没问题。 就是味道谈不上好。 厨房响起淘米的声响和哗哗的水声,除此之外便是沉默。 这样的寂静比刀子割在身上都还难熬,眼眶发红的江序吸着鼻子,很想转头偷偷瞧一眼厨房里的图南,但又怕图南生气,只能一面抹着眼泪等着一面后悔自己放学没听话。 他不想让图南再走一段长长的路来学校接他,那条路又长又冷,加上他又实在想图南想得紧,于是放了学就背着书包一路问着人找到了台球厅。 到了台球厅,江序也只敢偷偷在外面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推开台球厅的门,通过间隙,能够瞧见收银台前垂着头看书的黑发青年。 江序高兴得厉害,偷偷在门口望了好久,才抱着书包在角落里坐着,等图南下班跟图南一块回家,一想到等会能牵图南的手回家,就偷偷地笑起来。 他不知道图南会那么生气。 厨房腾升起雾白水气还有清脆的切菜声。 图南洗了洗手,微微偏头看了眼面对着墙角罚站的江序。 江序在江富国家待久了,在江序看来,江富国一家动手教训他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 可能是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小孩烧火的时候慢了一些,也可能是洗碗久了些,这些事都会让江序挨上一顿打,久而久之,挨打对江序来说是并不是件难过事。 图南大可以揍江序一顿,可江序记不住这样的教训。非但记不住,图南要是拿扫帚子抽他,他还要担心自己皮糙肉厚扫帚子会不会抽坏。 关上火,在热气腾腾的汤上撒上葱花,图南终于开口说了话,“吃饭了。” 两菜一汤,外加两碗粒粒晶莹的白米饭,图南坐在饭桌上,看着江序抱着碗米饭,埋着头吃饭。 他没夹菜,脸都快埋到碗里,大口大口吃着白米饭,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 图南给他加了一筷子鸡蛋,叫了声他的名字。 埋头吃着饭的江序停下来,抬头,满脸都是眼泪,眼圈发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掉进碗里,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眼泪拌白米饭。 他哭得有些发抖,听到图南叫他,委屈得哽得胸腔一抽一抽的,抖着声音哽咽叫了声哥。 他先前在墙角边叫图南,图南都是不应的。 这次他叫图南哥,图南终于应了他, 黑发青年神情有些无奈,伸手用指尖替他蹭了蹭鼻尖上的泪,声音轻轻道:“干嘛呢?” 江序再也不忍住,抓着他的手,哭得很凶,哽咽着一股脑地把脑海里认错的话说出来,说自己错了,不该放学乱跑,不该听话。 他求图南别不要他,他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他不想再回到江国富家,不想冬天在冰天雪地的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不想离开图南。 他哭得那样厉害,唇都发白了,眼泪跟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浸得衣领都湿了大半截,哭得好像快抽过去一样,紧紧抓着图南的手指。 图南无奈,怕出什么事,把哭得快抽过去的小孩放在自己腿上,抱在怀里哄着。他低头替小孩擦眼泪,“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被人拐子拐走了,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江序趴在他怀里哽咽。 图南轻轻地揉着他的头,“你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好好照顾你,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我就是死了,下去了也没办法跟你哥交代。” 第44章 这话重得厉害,江序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更凶了。 好说好歹,图南才哄好。看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的江序,他心里有些发愁——剧情线里也没说气运之子小时候是个哭包啊。 哭得那样厉害,图南都怕气运之子哭抽过去。 哭得眼睛发肿的江序走到饭桌另一边,想到刚才的自己赖在图南怀里嚎啕大哭,脸开始发热,生出几分难为情的窘迫。 他偷偷抬眼去望图南,图南给他盛了一碗汤,让他好好吃饭,又逗他:“眼泪拌饭能吃饱吗?” 江序脸更加热起来,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可一想到图南刚才抱着他轻轻晃着他哄,内心又生出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喜悦,偷偷地想原来哭的时候被人哄是这种感觉啊。 从前江小宝摔倒了,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叔叔婶婶立即涌上去,围着江小宝哄个不停。浑身破破烂烂的江序就远远地羡慕地看着。 晚上临睡前,图南烫了条毛巾,给江序敷眼睛。他也不知道江序到底哭得有多厉害,眼睛肿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消。 一会哭一会笑的,刚才还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这会一晚上都在顶着核桃大的肿眼睛冲他傻乐。 图南一面给他敷眼睛,一面问他第一天去学校跟老师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江序趴在床上,仰着头,乖乖地给他敷眼睛,说相处得很好。 敷完眼睛,图南收起温热的毛巾,下床的时候,被轻轻牵住了衣角。他偏头,看到江序望着他,抿着唇,带着点沮丧地小声问他:“哥,我是不是很不听话?” 图南:“嗯?为什么这样说?” 江序好一会才嗫嚅着唇道:“我干了好多件错事,我早上不吃鸡蛋,藏在你碗里……放学了也没听你的话,到处乱跑,让你担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果真十分不听话,脑袋垂得越来越低,耷拉着肩膀,像只落了水的小狗,害怕被赶出门。 他其实想问图南是不是后悔把他带回来,可他不敢问出口。 图南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你很听话。” 江序紧紧抿着唇,失落地嗯了一声,好一会又小声道:“那哥明天还会跟我一起去学校吗?” 图南笑了笑,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会。” 坐在床上的江序呆了呆,抬手愣愣地捂着额头。 图南拿着敷眼睛的热毛巾到浴室,洗干净挂在掉了漆的挂钩上。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床上的江序脸烧得通红,耳垂也红得厉害,摸着额头,而后埋在被子里,亢奋激动地用脚刨地,傻乐得打了个好几个滚。 图南失笑,装作没看到,在边上脱下外套和毛衣,发出了点动静。 听到动静的江序脸颊亢奋得红扑扑,钻进被子里,等图南上床的时候,紧紧贴着图南,偷偷替图南捂着手。 冬天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得刺骨,刚洗完毛巾的图南双手冷得厉害,被一双小小的手捂着,小孩跟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毛绒绒的脑袋挨着他。 关灯后,图南在黑暗中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觉,一双手忽然被放在一片暖乎乎的地方。 图南:“?” 他抬手打开灯,看到被子里的江序探出脑袋,眼睛很亮,腼腆地望着他,肚皮上的衣服掀开了一块,正用温热的肚子给他暖手。 图南眼皮跳了跳,把手抽回来,替江序拉上肚子上的睡衣,轻斥道:“老实睡觉。” 江序老实点了点头,钻进被子里,只用手替图南暖手。可惜他的手太小,捂一会就凉了。 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是他再长大一些就好了,这样手掌也能大一些,至少替图南捂手的时候也能暖活久一点…… 迷迷糊糊想着想着,江序又想快点长大,最好能长得跟他哥一样大,这样就能用大大的手掌替图南暖手了。 ——— 上学没一阵子,图南就发现在这个狗都嫌的年纪,江序听话懂事得过了头。 其他的小孩冬日上学都要赖一会床闹上一阵,江序不仅起得比大人早,甚至还在起床后把家里的热水都烧了。 每次起床,江序会用热水烫好毛巾,把图南要穿的衣服裤子放在被窝里暖着,细心得连袜子都一块放进被窝暖好。 图南不给他碰炉灶,忙活好所有的事情后,江序会在床头叫图南起床,跟个小仆人一样,跟在图南屁股后面,给他递毛衣递外套,递热毛巾擦脸。 图南早上有赖床的习惯,起初还端着成年人的架子,到了点就艰难地爬起床,试图在一个小屁孩面前,表现出成年人一样成熟稳重。 到了后面,天气越发的冷,江序叫他起床的时候,他总爱眯着眼,用鼻音应了一声,然后脑袋往被子里缩,卷成一团,歪着脑袋闭着眼睛假装准备起床。 装着装着就眯了过去。 起初,替图南捧着毛衣的忠实小仆人还一愣,不懂床上的图南为什么没起床,以为图南生了病,着急忙慌地爬到床上,去摸图南的脑袋,要带图南去医院看病。 打盹正香的图南:“……” 他默默地爬起来,一面穿衣服一面瞧着边上替他钻进被子里找袜子的江序,心里纳闷江序这么一个小屁孩到底是怎么能做到大冬天不赖床。 后来,图南索性就不装了。主要是装起来需要太大的毅力,相比起大冬天从暖乎乎的被子里爬出来,图南宁愿丢点面子,窝在床上赖一会床。 有时候甚至会将江序一块抓来,塞进被子里,同他一块赖床, 刚开始的江序被抓着塞进被子里的时候,还有点懵,手上还捧着图南的毛衣,被塞进被子里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他努力地伸出脑袋,探出头,小声地叫着:“哥,哥,起床了。” 图南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另一手将吱哇乱叫毛绒绒的脑袋摁进被子里,眯着眼困倦地哼道:“知道……一会就起……” 他这会跟平时那副沉稳冷清的模样不一样。被子里的江序脑袋枕在他哥的肩膀上,偷偷地抬起头,闻到了很好闻的草木香。 江序跟小狗一样,趴在被窝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图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模模糊糊觉得他哥平日里冷冷清清,如今赖床像是一团在天边的云落到了人间。 江序轻轻晃动着那团落入人间的云,小声叫着:“哥,哥,真的不能睡了……” 落入人间的云给他脑瓜子来了一下,让他别催,再眯两分钟就起床。 ——— “哥,袜子暖好了在床尾,我给你拿毛巾去……” “哥,毛巾烫好了,我给你打热水……” 大早上,图南用热毛巾擦脸,耳边嗡嗡的全是江序一叠声的叫哥。他抹了两把脸,把到处忙活的江序拎起来,将他放在椅子上,让他别乱跑。 图南卷起袖子,摊了两卷鸡蛋饼,把面饼端出去的时候,看到卧室里的江序正在勤勤恳恳地叠被子。 图南:“……” 天天起床都要叠那个烂被子,他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叠的,本来被子棉花就不多,压瘪叠成豆腐块后棉花更少了。 “哥,今天怎么不吃面?”江序嚼着鸡蛋卷饼,兴致勃勃地问图南。 图南:“晚上吃。” 江序开始叽里呱啦念:“哥,以后早上起来我给你煮面,你多睡会,我从前在家也做饭……” 图南往他嘴里塞了点卷饼,问他:“喜欢草莓还是水蜜桃?” 叽里咕噜说话的江序卡了一下,茫然地啊了一声。 图南起身,一边给他拎书包一边道:“问你喜欢吃草莓还是水蜜桃。” 江序立即三两口囫囵咽下嘴里的卷饼,用力捶了捶胸口使劲咽下去,当即跳下来接过图南手中的书包,“哥,给我拿。” 图南弹了弹他脑门:“问你话呢,喜欢吃草莓还是水蜜桃。” 江序一样都没吃过,跟条尾巴一样跟在图南身后:“草莓,我喜欢吃草莓,哥,书包给我,怪沉的。” 图南将书包递给他,又问了他校牌和水壶带了没有,江序牵着他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 校门口,图南半蹲下来,同江序平视,“在学校该用什么文具就用,给我发现你还用那火柴头写字,明天你就自己上学。” 江序脸颊有点发热,呐呐地点了点头。 他对上学的机会格外珍惜,同样对上学用的东西也很珍惜,珍惜到了极端的程度。因此衍生出很多在图南看来都是坏毛病的习惯。 图南必须定期检查江序书包里的文具,他并不像别的家长检查淘气孩子有没有在书本上乱涂乱画,而是检查文具的损耗情况。 例如橡皮擦,铅笔以及草稿纸是否有使用的痕迹。 因为江序一直在学校继续用短得根本握不住的秃笔头,跟火柴棍没什么区别,不仅如此,他从来不用橡皮擦,写错了字就沾点口水,在作业本上搓两下继续写。 第45章 在江序看来,他哥多养了一个小孩,如今一分钱就要掰成两分花。他多用一支铅笔,多用一块橡皮,图南肩上的担子就多重一分。 他天天早上帮图南暖衣服暖袜子,知道图南身上就那两套衣服,袜子也就两双。 饶是这样,图南给他买新校服的时候却眼眨都不眨,夏季校服和冬季校服都买了,书包文具都给他买最好的。 他本来想省下几只铅笔和几块橡皮擦,图南却不让,发现他用铅笔头写字后,揍了两下他屁股,不重,却让江序臊得脸通红。 图南足足盯着江序一个多月,才让他改掉了用铅笔头写字、不舍得用草稿纸的坏毛病。 “上学去吧,放学我来接你。”图南起身,揉揉江序脑袋,想到什么,又笑道:“今天放学我会早一点来接你。” 江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班图南会早一点来接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而高兴,使劲点头,拖到不能再拖,最后才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朝他挥手走进校门。 都搬来了泉市快两个月,还是这幅黏人样。 图南有些好笑。 ———— “江序!” 傍晚,试验小学校门口,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孩跑向江序,你推我,我推你,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道:“一块玩丢沙包吗?我们还差一个人……” 江序抓着校门口的栏杆,偏头望了一眼几个男孩,冷声道:“不玩,我哥等会要来接我。” 几个男孩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磕磕巴巴道:“江序,前几天你是怎么把林旭揍哭,还不敢让他告老师的?” 林旭,班上的一个小胖墩,仗着自己身形比其他人大一圈,时常欺负同学。因为瞧不上转学过来的江序,找了江序好几次麻烦。 前几天林旭骂江序的哥哥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被江序揍得老惨了,还不敢告老师。 班上不少同学都或多或少被林旭欺负过几回,见到林旭被揍得哭爹喊娘,立即视半路转学的江序为老大。 江序有些不耐烦,“他告不告老师,关你们什么事?废话那么多,丢你们沙包去……” 话还没说完,一道带着笑的嗓音响起:“江序。” 背着书包拉着栏杆的江序一愣,瞧见了校门口外的带着围巾的图南,手上拎着一袋东西。 图南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袄,棉袄长了些。他站在校门栏杆面前,伸手摸了摸抓着栏杆的江序,无奈道:“大冷天的,怎么在校门口吹风?” 江序立即松开手,亮着眼睛,乖乖地朝着图南叫着一声:“哥。” 图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看到江序身后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你同学?” 眯着眼睛被揉脑袋的江序一顿,扭头,望着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孩,心想什么他同学,几个踢球都踢不进门的蠢货而已。 可想起图南平时让他好好跟同学相处的叮嘱,他又挤出个和善的微笑,“对,哥,他们都是我同学。” 几个同学看着刚才还一脸不耐烦冷声说话的江序立即朝他们露出个微笑,试图展现出热情活泼的一面。 几个同学:“……” 图南抓了一把袋子里的糖果,弯腰递给江序,“拿去给同学分一分。” 江序接过图南手中的糖果,有些不大情愿,抿了抿唇,好一会才转身递给几个同学糖果,背对着图南脸色有点臭——他哥赚钱那么不容易,凭什么要给这几个蠢货分糖。 “明天还我,不准吃——” 将糖果塞给几个同学,江序压低声音威胁一通,转身又乖巧地对图南细声细语道:“哥,我分完了。” 几个同学:“……” 图南示意江序跟同学说再见,江序扭头,露出森森白齿道:“明天见。” 几个同学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小声道:“明天见——” 他们站在原地,跟鹌鹑一样,看着哥俩牵着手走远,离远了还能听到青年的声音——“你同学好像有些腼腆,是不太爱说话吗?” 江序:“对,他们不怎么喜欢说话,平时都是这样……” 不爱说话的几个同学默默地把糖塞进书包,准备明天还给江序。 回家的路上,江序牵着他的手,亢奋极了,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哥,你今天怎么下班那么早?怎么还买了糖?” “哥,今天数学测试我得了一百分……古诗默写也全对,老师让我当副班长,哥你愿意我当副班长吗?” “你要是愿意我当,我就当,不过当副班长要管的事情好多,我不爱当。他们说副班长放学要检查卫生,我不想放学检查卫生……” “哥,这糖贵不贵?糖是小孩子才吃的,我长大了,不爱吃糖,哥以后不用给我买……” 图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江序。拎着一袋糖果的江序嘴里含着糖,兴致勃勃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叽里咕噜地一股脑说出来, 天知道他一个小屁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图南眼皮跳了跳,神色有些复杂。原世界中的江序不是最能隐忍不发的吗?怎么芝麻绿豆大点事都要憋不住要往外说? 恨不得一天在学校上了多少次厕所喝了多少口水都要同他说。 回到家,江序放下书包,跑去给他哥拿拖鞋,撅着屁股在玄关找了半天鞋子也没找到。 小孩一边找一边纳闷道:“早上哥出门的时候不是放在这边的吗?怎么找不着了……” 图南把江序拎起,在角落找到拖鞋换上。江序扭头,忽然,鼻子动了动,仿佛闻到了什么味道。 江序神色凝重:“哥,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图南咳了咳,没说话。 火急火燎的江序一个箭步地冲到厨房,一把掀开盖着炒锅的锅盖,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大惊道:“哥!厨房有锅孬排骨!全糊了!” 图南:“……” 看着图南不说话,举着锅盖的江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锅里的孬排骨好像就是他哥炖的。 江序:“……” 图南沉默了一分钟,若无其事道:“把锅盖放下,去外头饭桌看看。” 为了让他哥面子上好看,江序放下锅盖,立即冲向饭桌,嘀咕道:“哥,其实孬排骨才好吃,我就爱吃孬排骨……” 话还没说完,江序愣住,看着饭桌上的蛋糕,手跟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呆呆地站在原地。 掉了漆的饭桌上,摆着的蛋糕不大。蛋糕是最简单的款式,白色奶油,裱有三朵粉色绿色奶油花,缀着的草莓切成两半贴在裱好的奶油花旁。 蛋糕最下面的祝福语是用粉色的草莓酱写成,歪歪扭扭立在最中央。 ——祝江序小朋友生日快乐。 图南拎着一袋糖,往呆在原地的江序嘴里塞了块糖,眼里带着笑意。 “本来说好今天提前去接你,后来拿蛋糕的时候又买了半斤排骨,想着先回家把排骨炖了,等你回来一块吃,结果炖着炖着把时间给忘了。” “今晚排骨是没得吃了,哥在路上买了半斤糖,当排骨吃算了。” “江小序,生日快乐啊。” 第33章 第二个世界 “别哭了,哭什么哭啊?” “不就是个过个生日吗?哭得那么厉害……” 餐桌前,图南班仰着头,一脸无奈,看着怀里的小孩跟八爪鱼一样抓着他的衣服,埋头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哽咽叫他哥。 江序这辈子都没过生日。他抓着图南的衣服,一边哭得伤心一边道:“哥,这蛋糕得花多少钱啊?是不是很贵啊?” 图南试图把扒在他身上的小孩抖下来,“贵,要不我现在拿回去退了。” 哭得伤心的江序抓着他的衣服,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一边哭一边让图南赶紧拿蛋糕去退,再等久一点他就该舍不得了。 图南觉得好笑,低头道:“退什么退,要退也是把厨房里那半斤孬排骨给退了。” 哭得泪眼朦胧的江序哽咽道:“我就爱吃孬排骨,谁说那排骨孬了……” 半斤孬排骨外带半斤糖一齐摆在桌上,不大的蛋糕插着十一根蜡烛,火苗明晃晃的跳动。图南关了灯,用手拢着蜡烛挡风,一下一下地将十一根蜡烛点燃。 江序泪眼朦胧,望着他哥给他点蜡烛。 那蜡烛又小又细,簇拥在一块,逐个被擦亮燃成一片,印着他哥半张脸,漂亮得厉害,渡了层金边,连同眼睫都染上金光。 他哥将最后一根蜡烛点燃,偏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对他说,“许愿吧。” 江序对着燃动的一片烛火,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大声道:“我想要一辈子都跟哥在一块……” 他哥被他逗笑,倚在椅子上,戏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逗他道:“谁让你把愿望说出来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时间不等人,细细的蜡烛已经快燃到了底。 第46章 江序着急忙慌地朝着蜡烛吹了一口,总算在熄灭的前几秒将蜡烛吹灭。蜡烛熄灭,他又想到图南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泪眼婆娑地问图南怎么办。 图南忍着笑,终于没再逗他,揉着他脑袋,“除了那个愿望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愿望?” 江序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他拼了命地想,也想不到。 他现在能上学,每天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穿上暖乎乎的衣服,每天他哥都会送他上学,还有人给他过生日,这样的日子比以前好上了千百倍,他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江序想破了脑袋,终于找到了个愿望。 他抬头,脸涨得有些红,摇摆了好一会,脸颊发烫小声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图南咬了块糖,倚在饭桌前,“嗯,什么愿望都可以。” 江序脸涨得更红了,偷偷瞧着图南,声音跟蚊子没什么两样,“小宝……哥,你能叫我小宝吗?” 江富国小儿子的生日也是在冬日,每年生日,那一家总会格外热闹。冷得打抖的江序蜷缩在柴房,合不紧的门缝传过给他们心肝宝贝庆生的声音,听着他们小宝小宝的叫着。 图南一听,笑了——这算哪门子的生日愿望?可看到江序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模样,他又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摸着江序的脑袋叫了声小宝。 他道:“小宝,过来切蛋糕。” 江序听到那声小宝,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但眼睛却亮起来,用力地朝着图南点了点头。 切蛋糕的时候,江序小心翼翼把裱花的三朵蛋糕切好,递给图南。两人坐在饭桌前,分着不算大的蛋糕和一锅糊排骨。 窗外寒风簌簌,江序第一次生日,第一次吃蛋糕,不是江富国一家丢在垃圾桶沾着奶油和蛋糕胚的盒子,而是一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蛋糕。 老旧窗户合不拢,发出呼啸的风声,图南说明年得换个有暖气的屋子,江序举着蛋糕上最漂亮最红的那颗草莓塞给图南。 图南低头一咬,酸得脸都皱起来,咬了半颗就没再吃, 江序怕浪费,接过他哥不要的半颗草莓又塞自己嘴里,嚼了几下,了悟地想到原来他哥喜欢吃甜的。 后来,江序还发现他哥不止爱吃甜的,喜欢赖床,还怕冷,喜欢吃炖排骨,但是总是炖不好。 第二年冬天,他们还是没能换一个有暖气的房子,还是住在夏热冬冷的顶楼,夏天蚊子能把人啃出一腿的包,冬天寒风四处灌,大半夜吹得破窗户咣咣响。 图南修过几次,用锤子用扳手把松动的窗户槽口凿紧,往往只管用一阵子。他本打算换个有暖气的房子租,但多养一个小孩,吃穿上学处处得花钱,开销并不小,手头上实在没有余钱换房子。 江序每年冬天手上都会生冻疮,图南一边帮他涂药,一边说明年再想办法,存笔钱搬到有暖气的屋子,但每年都省不下这笔钱。 江序并不在意能不能住到有暖气的屋子,他唯一生出想要搬去带暖气的屋子念头,是那年里图南冬天生了场病,连续烧了好几天,一直睡睡醒醒。 那几天江序请了假,踩着凳子给他哥熬粥买药,买药回来的时候想给他哥买个烤红薯,结果翻遍身上都拿不出多余的钱。那一刻,他站在雪地里,忽然恨死了江富国那一家人。 他知道他亲哥江辰死后是有一笔抚恤金的,他知道图南不必养着他的,养着他也不必给他上学的。可图南不仅养着他给他上学,还要因为他这个拖油瓶,捱在没有暖气旧顶楼。 江序从来没有那么恨过江富国一家,可当他冒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忽然就掉下了眼泪。 他用头抵住门,不敢发出声音地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其实那一刻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拖油瓶。 哭着哭着,脑袋抵着的门忽然被打开,他哥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脸色苍白,端着杯热水,诧异地望着他,嗓音透着发烧后的哑,疲惫道,“在门口干什么?哭丧啊?” 那年的冬天尤其难捱,但好在捱了过去,从那年冬天后,图南再也没看到江序在他面前哭。 ———— “小序,又给你哥送饭?” 夏日傍晚,楼底下,扶着单车的少年偏头,朝着摇椅上的老人点点头。 他穿着初中部的白色校服,将保温饭盒挂在车把手上,长腿跨过单车,骑得很快,夏风鼓起短袖,勾勒出逐渐抽条的身形。 台球厅。 江序将自行车停好,拎着保温饭盒推开门。台球厅不少人同他很熟,看到穿初中校服的少年走进来,见怪不怪地同他打招呼,“给图哥送饭啊?图哥在小办公室,跟林哥一块。” 江序点了点头,拨开门帘朝着林哥办公室走去。 “你好端端上什么晚班?你腰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天上那么久的班,我看你是想赚钱想疯了。” 江序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一顿。 小办公室里的图南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哥没好气对他道:“这事不行,换个事跟我说。” 图南揉了揉眉心,“没办法,你知道的,小序现在大了上初中,什么都得花钱……” “房子得换,不能再拖了,谁家小孩初中了还跟哥哥挤一张床睡……” 林哥仍旧是没好气,“能不花钱吗?照你疼那拖油瓶的劲儿,几百块的球鞋说买就买,怎么,就他金贵?” 图南:“他考上了最好的初中,奖励他双球鞋怎么了?不是,我发现你特看不惯他。” 林哥有点烦:“我就看不惯他,一个拖油瓶,谁不知道江辰都……” 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下。 图南偏头,“进来。” 门外,神色无异的江序提着饭盒推门而入,叫了图南一声:“哥”,又对着沙发上林哥叫了声:“林哥。” 他一向对薛林很有礼貌,哪怕薛林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薛林看到他走进来,拿了包烟就往办公室门外走,说要出去抽烟。 图南有些无奈,低声对江序道:“不用管他,他就那副德性。” 江序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他拧开保温盒,给图南盛了汤和炖排骨,切好的水果也一齐摆上。他小学那会就趁着图南不在家,偷偷开灶做饭,刚开始图南还训他,他挨了骂也不改,久而久之,家里做饭的人就变成了江序。 再后来,连同买菜都变成了江序,原本图南只是将买个月买菜的钱给他,后来为了方便,家里大大小小的账都给江序管。 “哥,今天的排骨新鲜,水果我给你切了梨,这两晚你老咳嗽,多吃点梨润喉,明儿还咳我给炖点银耳……” “哥,你昨晚睡前又没贴膏药,过几天下雨又该疼了……” 图南眼皮跳了好几下,左耳进右耳出,嚼着排骨,装作没听见。这几年,江序个头长高了不少,结果还跟以前一样,黏人,话多,叨叨起来总没完。 “对了,哥,前几天你支走的那三百用在哪了?” 得了,现在还多了一个,爱管账。 图南咽下口中的排骨,瞥了一眼穿校服的江序,“买东西去了,怎么,你还想管到你哥头上?” 江序盯着他:“买什么了?我没见哥你身上添了什么新东西。” 图南眼皮又跳了两下。 要是给江序知道他花了两百多给他买球鞋,这孩子绝对又开始说个没完,最后再拉着他去商场把鞋给退了。 图南倚在沙发上,咬了块梨,目不斜视,“买了烟,给林哥他们发了。” 江序:“什么烟?” 图南拍了拍他脑袋,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再问抽你啊,你哥我还没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呢。” 小子管老子,没天理了。 图南摆出家长的谱,“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跟新老师新同学相处还行吗?上了初中,题难不难写?” 江序在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十分听话地回答,“挺好的,新老师和新同学都很好相处,题也不难写。” 图南满意地点点头,吃饱了饭,接过江序递过来的纸巾,忽然想到什么,扭头一问:“我们家这个月还剩多少?” 江序一面给他收拾饭盒一面报了个数。 图南眉头皱了皱:“怎么那么少?” 江序:“哥你前几天支走了三百块,我买校服也花了钱。” 图南头有点疼,望着保温盒里塞得满满当当还没吃完的排骨,“算了,以后别买那么多排骨。” 江序动作一顿,“哥,这排骨不贵,我都是挑便宜的买。” 图南说下个月想要换房子,琢磨道:“至少得换个一室一厅的,厅上放张床,房间小点没什么……” 至少得家里能有两张床。 江序垂下眼,轻声道:“怎么突然要换房子了?” 第47章 图南起身,“你这年纪总不能一直跟我睡一块,过两天我叫他们帮我打听打听……” 他朝外走去,台球厅仍旧是烟雾缭绕,拎着台球杆的小年轻抬头,一路上都有人朝笑嘻嘻他打招呼:“南哥好——” 图南点头,来到前台,倚在柜台拿了包烟,偏头,敲了敲玻璃,示意江序给钱,“二十。” 提着保温桶的江序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递过去。 前台收钱的小年轻笑着接过钱,起身,一手掩着风,用火机给他点烟。 “给我吧”,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江序拿走打火机,抬手给倚在柜台边的图南点烟。 “南哥,你这是跟养了个儿子有什么区别?”小年轻笑起来,朝着图南打趣。 图南咬着烟,含糊不清道:“是没差,小子管老子,管到他哥头上了,买包烟都要问他支钱。” 小年轻笑眯眯:“能算账会管钱,以后长大了有出息。” 图南笑了笑,偏头揉了一下江序脑袋,“你别说,成绩还挺好,市一中,自己考上去的。” 小年轻捧场,嚯了一声,夸图南会教孩子,边上几桌打台球的一群小年轻也涌上来,围着图南,笑嘻嘻地起哄。 几个人给图南递烟,“南哥抽我的呗。” 这一圈的小年轻都挺乐意跟图南一块玩。说来也怪,在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年纪本该谁都瞧不上,但这群人就愿意听图南的话,哪怕图南有时训他们,让他们多回家少在外头晃荡,他们也听得进去。 图南在这群小年轻眼中,是很重情重义存在。兄弟出了事,把兄弟的弟弟接过来养,这事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他们叫图南哥,挺心甘情愿。 江序被推搡挤到了边上,看着几个小年轻把手搭在图南肩上,偏头叫图南哥,让图南陪他们打几杆球,跟撒娇没两样。 江序喉咙动了动,腾升起一股极强烦躁的恶意,想叫那些围着图南的人通通滚开。 图南余光瞥到被挤到边上的江序,叫了声江序的名字,让江序回去赶紧写作业。 台球厅乌烟瘴气,抽烟的抽烟,说荤话的说荤话,有时还动不动摔酒瓶子打架,打起来场面血淋淋,不合适十几岁的初中生待着。 江序知道他哥从小就不愿意他在台球厅多待,哪怕给他送饭,吃完了就让他走。 边上的一个小年轻熬了半宿,打着哈欠,将脑袋靠在图南肩上,跟图南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图南笑了笑。 江序推开台球厅的门,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靠在图南肩上的小年轻纹了半个手臂的纹身,耳骨打了三个耳洞,戴着三个亮闪闪的耳钉。 ———— 图南晚上十一点回到家,家里的灯还亮着。 江序靠在床上低头看着书,见他回来,起身给他倒水。 图南脱外套,“怎么还不睡?” 江序说等着给他贴腰上的膏药贴。 图南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趴在床上,示意江序给他贴药膏贴。 他腰上的毛病是老毛病了,一刮风下雨就阴疼。 江序用手捂着药膏贴,轻轻地贴在那截瘦削的背脊上,看着图南半眯着眼睛,忽然低声道:“哥,纹身疼吗?” “纹身?”图南眯着眼,偏头:“谁跟你说纹身的?” 江序低头,语气如常:“店里的小冯哥手上纹了一大片纹身,之前跟我说纹身不疼,打耳洞也不疼,他说纹了身和打了耳洞,别人就不敢招惹他了。” 冯恒,白天靠着图南肩膀,耳骨上打了三个耳洞,逗图南笑的小年轻 图南皱起眉头,脸色有点不太好,低声道:“别听他胡诌,以后离他远点。” 冯恒居然给初中生灌输这种思想。 江序给他找上身的睡衣,闻言回头笑了笑,“嗯,我听哥的。” 图南接过他递过来的睡衣,心想着不止江序得离冯恒远点,他也得离冯恒远点,省得哪天冯恒带歪江序。 贴完药膏,江序关了灯。图南在床上眯着眼,迷迷糊糊准备睡着时贴上来暖烘烘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图不被他发现。 图南:“……” 他睁开眼,拧着眉头,“江序,你没断奶?” 冬天要挨着他睡,大热天也要挨着他睡。 “……” 试图贴上去的江序沉默半晌,含糊道:“哥,这边蚊子多,老是咬我。” 图南:“再挤过来,自己打地铺睡。” 江序抿了抿唇,终于不情不愿离图南远了一些。过了一会,他又自言自语地压低声音,“哥,我最近长身体,腿老是抽筋,里边位置小,压得我腿疼……” 图南没理他,闭着眼。 江序等了一会,没等来他哥宽宏大量的一句睡过来吧,等着等着把自己等委屈了。 他趴在图南耳边,憋着股劲,用气音直喊:“哥,我要疼死了。” 图南:“……” 他忍无可忍睁开眼,踹了一脚边上幼稚得要死的小屁孩,“滚过来。” 江序立即高兴起来,贴着他,大夏天也不嫌热,紧紧同他挨在一块,“哥,下次我睡外边吧。” 床不大,挤着一个成年人外加初中生已经是勉强,得亏图南这个成年人身形清瘦,骨架不大。 图南:“闭眼睡觉,再说话小心抽你。” 江序贴着他,嘴里嗯嗯嗯地应着,脑袋却蹭了蹭图南,话没停,声音轻轻的,“哥,市一中有奖学金,我到时候申请奖学金,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没有回应。 该回应他的人疲惫得早就睡着,只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黑暗中,江序轻轻地将额头贴在身旁人的肩上,像是某种朝拜,静默的,虔诚的,带着些许迫切,想让自己的筋骨血肉快些结实拉长,最好结实到能替身旁的人扛起风雨。 ———— 图南原本计划今年换房子。 他连新房子都打听好了——离台球厅有段距离,但不算远,最重要离市一中近,江序早上能多睡半小时,踩十分钟单车就能学校。 有暖气,一室一厅,客厅还能放张床,拉张帘子在边上,再放张二手市场讨来的桌子,江序写作业也有了地,以后不用在饭桌上看书写字。 押一付二,还是顶楼,租金比原先的房子贵三百块,但图南觉得这三百块值。 但人算不如天算,图南连平常江序没发现的私房钱都掏了出来,房东也联系上了,就偏偏在月底挨了一刀子。 这事放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不奇怪,场子日常聚集大多数混社会的小年轻,手臂扎个大花臂都是常态,嘴上叼着烟,口袋里装着折叠刀,天不怕地不怕,行事冲动轻狂。 平日起了口角闹事砸场子更是常见,酒瓶子砸得玻璃渣子四处飞。有薛林在的时候,闹事的不怎么浑来,一搁薛林不在,倒霉的就是其他人。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图南看场子看了那么多年,这会挨了次伤——混乱中,不知道哪个先动起的刀,给他肚子扎了一刀。 霎时间,场面更乱了,冯恒几个小年轻气血上涌,怒吼几声,拎着酒瓶子加入了乌泱泱的混战。 薛林接到电话是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的人慌慌张张,一叠声叫着:“林哥!林哥!出事了!” 薛林眼皮一跳,朝着电话那头吼道:“慌什么,好好说话!” 电话那头的小年轻声音带着点哆嗦,“有伙人在台球厅不知道怎么打起来了!有人带了刀子,南哥拉架的时候被扎了一刀……” 薛林两眼一黑,一口气险先没喘上来。 第34章 第二个世界 医院。 薛林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碰到办完手续的小年轻,衣服上都是血,慌慌张张地叫了他一声:“林哥。” 薛林看到小年轻衣服上的血,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抖着嗓音问:“扎哪了?人有没有事?” 听到小年轻说图南人还在,薛林两腿发软地扶着椅子,长长地呼了口气,两眼发直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图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先不论图南跟他是亲戚,也不论图南他妈对他有恩,单是图南还养着个江序,就已经够薛林呼天喊地叫着菩萨保佑了。 他虽然平时嘴上叫着江序拖油瓶,但心知肚明图南把江序当做半个儿子养,要是图南真出了什么事,薛林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江序交代。 病房里,包扎好的图南疼得眉毛直跳,看到平日里最讲究的薛林满头大汗地推开病房门,一边走一边骂身后的小弟看不住场子。 声音太大,护士睨了眼领着大群人进来的薛林,“病房内禁止大声喧哗。” 图南白着脸,唇上没什么血色,朝小护士歉意道:“不好意思。” 刚还冷着脸的小护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青年,态度软和下来,叮嘱几句便出了门。 第48章 薛林一抹头上的汗,刚想开口,就看到病床上的图南疼得吸了口气,虚弱地叮嘱他:“等会五点半,放学你去接一下小序。” 薛林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滞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图南:“五点半,去市一中接江序,跟他说我最近这几天出差,看住他,让他别给我送饭,好好上学。” 薛林:“刀子扎到你脑子里了?这事是能瞒得住的吗?” 图南没说话,只是地望着他。 他前脚刚跟江序说完要换房子,后脚就出了事,江序从小就敏感多思,出了这事,心底不知道得多愧疚。 薛林转过脸,不吭声,好一会才没好气道:“我看你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十几岁的人,连这点事都承受不住,这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吗? 图南语气有些虚弱,“快去吧,再不去小序该骑车去买菜了。” 江序一旦买了菜做了饭,就是天上下刀子,这孩子冒着刀子都得让他吃到饭。 那年冬天下冰雹,江序做好了饭,愣是一声不吭地撑着把伞顶着大雨和冰雹来给他送饭。 那架势,仿佛图南少吃一顿饭就会饿死在台球厅。 瞅了眼斑驳血迹的衬衫下摆,图南嘶了声,觉得这伤不能白受。他琢磨了一会,最后撑着一口气,腼腆道:“今晚他不做饭,你带他去吃那麦什么劳。” 他穷的响叮当,江序还没吃过这洋玩意,但这年级的学生不都爱吃这玩意,平时能宰薛林的机会可不多。 现在的他可不是上个世界挥挥手就有五个亿的图小南,现在的图南是个穷光蛋,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分用。 薛林:“……” 他忍了忍,没忍住,瞪着图南,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人了。 ————— 薛林一向对江序没什么好脸色。但总归这回图南是因为台球厅出事,因此下午放学去接江序时,他难得有些不自然,脸色也好上了不少。 下午五点半,市一中校门口涌出一群学生,推着单车的江序被叫住。他偏头一看,瞧见了薛林朝他招手,身后还跟着个小弟。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尽管有些迟疑,还是跟见到长辈一样,礼貌地叫薛林一声林哥。 薛林咳了咳,不大自然道:“嗯,那什么,你哥有个亲戚家里去世,赶回去奔丧了。这几天,他让我照顾你。” 江序下意识顿住,“奔丧?哪个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薛林掐灭烟,低头跺了跺烟头,没看江序,“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 江序抿了抿唇,“大概要出差多久?东西收拾了吗?” 薛林:“早走了,老家那边的人催得急,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哥让我带你去吃那什么什么劳的……” 他扭头问身后的小弟:“什么劳来着?” 小弟抖抖腿,挺直了背,“林哥,麦当劳。” 薛林扬扬脸,示意小弟去踩江序的二八杠,他开车载江序。谁知江序抬头对他说不去,低头推着自行车,说自己要回家写作业。 薛林拿爱读书的三好学生没办法,又怕江序半路抽风骑到台球厅,只能叫小弟盯紧,别让他乱跑。 小弟点头如捣蒜,一路跟着骑车的江序来到菜市场。 菜市场的小贩同江序很熟,宰鱼的小贩大老远就热情地叫着江序,待江序走近了,用捞兜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肥鱼,笑眯眯推销道:“小序,这鱼新鲜!你哥不爱吃鱼吗?给你哥带一条回去?” 这鱼新鲜,不便宜,宰鱼的小贩知道这小孩买别的东西精打细算,但舍得给他哥花钱。 “我哥不在家。”推着车的江序对宰鱼的小贩说了一句,扭头去别的地挑了两把青菜,似乎察觉到什么,偏头向后望了一眼。 远处盯人的小弟手上拿着两个新买的包子,啃了两口打了个哈欠,蹲在地上,一副百般无聊的模样。 江序垂下眼,拎着一兜菜挂在车架上,骑车回家。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丢下书包,连鞋都来不及脱,弯腰去翻床头柜子里最深夹层里的铁皮盒。 生了锈的铁皮盒里盛着几张薄薄的红色钞票和几张零钱,那是他们家用来应急的钱。两个人都能用,用来应付临时出门的突发情况。 图南没拿。 江序抓着一沓钱,坐在床上,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了几下。他想到往常对他态度不好的薛林放学特地来接他,想到薛林要带他去吃麦当劳,想到菜市场啃着包子的小弟。 他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这个世界上会想着带他去吃麦当劳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图南。 为什么奔丧会急到换洗的衣服不带,甚至连钱都不带?到底是奔丧还是 江序胸膛起伏几下,浑身紧绷起来,抓着钱起身,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推开门,看到门外的薛林带了两袋熟食,咳了咳,粗声道:“你哥电话,接一下。” 江序一怔,接过电话,在电话里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序。” 那瞬间,紧绷着身子的少年肩塌了下来,低头轻声朝着电话叫了一声哥。 电话里的图南声音没什么异常,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小序,哥这几天回老家,走得急,床头柜的钱没拿。这几天有什么事你就去找薛林哥,过几天哥就回来了,听话啊。” 江序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好,哥你吃饭没有?回老家累吗?” 图南:“还没吃,坐火车挺累的,等会去吃饭。” 简单聊了几句,图南那头挂断电话后,江序放松下来,将电话递给薛林。 薛林把手上两袋熟食塞给他,“你哥不放心你,这几天非叫我看着你。这两天我也忙,没什么时间,让小赵哥看着你。” 江序接过熟食,“谢谢林哥。” 亲耳听到图南的声音,原先的顾虑被打消了许多。江序关上门,重新将铁盒子里的钱装回去,心也如一颗落定的尘埃,打算等着图南回来。 第二日上学,班里的几个同学神神秘秘挨在一块说着什么,江序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并不在意,直到有个同学声音提高了急道:“我没骗你!不信你去问江序!” “他家离台球厅不远!他肯定也听说了那件事!” 十几岁的初中生立即涌上去,虽然有点怵这位话不多的年级第一,但还是朝江序问道:“江序,你听没听说台球厅那回事?” 江序动作一顿,抬头,“什么事?” 边上的男生神秘兮兮地比划道:“昨天下午听说有人在台球厅闹事,还动了刀子!流了一地的血,听说台球厅有个人被捅进了医院!” “这事不给外传,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我朋友的表哥说出来,你们也别外传啊!” 几个男生被吓得嘶了一声,比划着的男生被追捧地围在中心,显出几分得色,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他扭头望向江序,想让江序附和几句。 谁知道一向没什么神情的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嚯地一下就起了身,推开课桌,朝教室外面冲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 台球厅照常开着门。 店外几张变形的藤椅摞起,垃圾铁桶盛着几根折断的台球杆和厚厚的碎玻璃。门庭寂寥,往日常在店里晃荡的几个小年轻都不见踪影。 薛林一面站在台阶上抽烟,一面偏头吩咐着身后的小弟,忽然瞧见巷子口外不远处伫立的少年。 他眼皮一跳,看到少年慢慢朝他走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江序脸色苍白到了骇人的地步,两颗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薛林心头冒出点异样感,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诧异道:“不是没到放学时间吗?你怎么在这?” 江序两颗漆黑的眼珠子仍旧是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翕动,慢慢地哑声道,“我来找我哥。” “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没接。” 薛林先是轻斥他:“都说了你哥回老家奔丧了!没到放学时间就跑出来找人,像话吗!”说罢,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好一会电话才给接通。 薛林瞥着边上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对着电话那头道:“你弟找你,嗯,不知道怎么想的,从学校跑出来……得了,你跟他说两句,让他赶紧回学校……” 手机递给江序。 脸色惨白得吓人的江序紧紧握着手机,朝着手机那头低低叫了一声:“哥……” 电话那头的图南声音仍旧是有些疲惫,“怎么了?” 江序眼睫低垂,很久都没说话,好一会才哑声喃喃地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 薛林接过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图南让他帮江序买点药,顺便跟老师请几天假。他一面应下来,一面瞥着边上站着的江序。 确实看上去像生病,脸色惨白到骇人,接了通电话后脸色才逐渐有了点血气。 第49章 薛林吩咐让站在边上的小弟好好看店,打算自己带江序去看病,看完病再买点吃的给江序捎回去。 一向不愿同他待在一块的江序这回没推脱。薛林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诊所,开了点头疼的药,回学校给江序请了假。 忙活到下午三点多,薛林把人送进家门口,让江序老实在家待着,别有事没事出门乱跑。 江序提着一袋药,脸色还有点白,看上去很听话地应了一声,轻声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薛林哥。” 薛林点了根烟,摆摆手。他下楼径直走向隔壁巷子的一家小炒店,吆喝了一声,让店里的师傅炒个醋溜猪肝,再来罐汤。 “师傅,炒清淡点,给病号吃的!” 点完菜,薛林去到隔壁店,点了碗素面,吃完一抹嘴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回到小炒店将打包的盒饭拎走,浑然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他开车驶向医院给图南送饭,到病房时,护士正好在给图南换药。 薛林不忍心看,将饭盒放在病床柜,偏头。 但过了一会,还是扭头看着图南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薄唇没什么血色,死抓着被单指骨发白,疼得厉害仍旧一声不吭。 那是一条长达两寸的刀口,缝了线,血肉模糊的地方用条黑线缝起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边上病床上的病人也在换药,疼得直惨叫,叫声惨烈得活脱脱直直劈向人的天灵盖。 病房外,江序站在不远处,耳边嗡嗡地响,看着他哥肚子上多了条血肉模糊的疤,疼得满头是汗,偏着头,一声不吭,脸色却虚弱苍白到了极点。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口好几分钟,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病房里,边上站着的薛林似乎察觉到什么,余光瞥向病房门口,目光一滞,立即疾步朝着病房外的长廊走去。 长廊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病患和形色匆匆的护士,薛林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心里打了个突,再急匆匆追出去时,背影也消失不见。 薛林心里莫名直打鼓,回到病房,病床上的图南问他:“怎么了?” 薛林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吃饭,给你点个醋溜猪肝,补补血。”他给图南拆开盒饭,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图南。 图南尝了几口,觉得猪肝腥味太重,低声问:“小序怎么生病了?” 薛林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才道:“不知道,听大夫说是头疼,开了点药回去休息了。” 他还在想刚才看到的背影到底是不是江序。 看背影和鞋子几乎能确定是江序,但扭头就走的反应又让他怀疑他认错了人。按理说,这孩子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图南,应该是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才是。 薛林心还在琢磨着这件事,结果一抬头,看到病床上的图南放下筷子:“猪肝有点腥,没小序炒得好吃。” 薛林:“……” 图南又喝了口汤,继续叹气道:“汤也没小序炖得好喝。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薛林:“……” 有时候他真觉得图南不像个小混混,旁的小混混三天两头在街头巷尾喊打喊杀,饿的时候随便往嘴里塞两个炒饼包子,一抹嘴巴继续喊打喊杀。 图南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有洁癖,抽烟还只抽一种牌子,日子跟别的混混一样过得糙,但就是好像跟别的小混混不一样。 看着图南放下筷子,叹气的模样,薛林徒然生出种罪恶感的忏悔感——街边小巷的醋溜猪肝怎么能够端上桌。 少说也得五星级酒店的才行。 薛林一抹脸:“医生说你估计要一阵子才能出院。” 图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拖那么久,可别给小序知道……” 按照江序的性格,要是知道他受伤了,还不知道得难过成什么样。 薛林心里直犯嘀咕,心想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刚才的人如果真是江序,还不是给吓跑了。他想到这茬,挺不舒服,开始替图南感到不值。 平日里好像把图南看得跟自己亲哥一样,结果还不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蛋,见了点血跑得比谁跑得都快。 ———— 台球厅出事后,一直门庭寂寥。周围街坊邻居敢议论这事的人不多,只知道那日捅了人的混混没被抓,趁乱逃了出去。 薛林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得处理乱糟糟的台球厅,还得四处找那日捅人的孙子。 出事那天捅人的小混混绰号叫王跛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左脚比右脚瘸一点,易怒气性小,捅了人后落荒而逃,不知道在哪里避风声。 一忙起来,薛林就把图南的叮嘱给忘了,隔天才想起来图南叮嘱他记得多照看江序。等到想起来,让小弟去学校瞧一眼,得到的回复是江序请了几天的病假,没去上学。 薛林让两个小弟捎了药和东西去图南家,知道江序人没什么大碍后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派人到处去找王跛子下落。 他早些年混得开,三流九教的人都认识,没两天就摸到了王跛子的下落,有人说在在旧厂街附近见过王跛子。 薛林带人一连在旧厂街蹲了两天。几个小弟在深巷蹲着抽烟闲聊,薛林原本也蹲地上抽着烟,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占了块口香糖,黏糊糊,怪恶心的。 他边走边跺脚,想把黏在鞋底口香糖蹭走。走到边上时,忽然顿住,扭头朝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薛林收回目光的刹那顿住,余光瞥到了个有些熟悉的瘦削身形——灰色帽衫,帽子盖住大部分脸,半垂着头,背绷得很直,一言不发站在墙角边,墙角边放了根钢棍。 火光电石中,薛林认出了灰色帽衫的背影——江序! 他来不及想明白为何此刻应该在家的江序会出现在旧街,几个盯梢的小弟躁动起来,压低喊着——“王跛子!王跛子好像出来了!” 薛林下意识起身,就看到站在墙角边的江序动了,从口袋里掏出把折叠小刀,朝着窄巷里王跛子冲去。 薛林年轻时打过不少架,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打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碰见打红了眼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人,俗话说得好,不怕硬的,就怕横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他立即察觉到江序看王跛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绝对是红了眼冲着宰人去的! 薛林后脑勺一凉,脱口怒斥道:“江序!” 盯梢的几个小弟错愕扭头,王跛子素来警觉,听到动静后撒腿就跑,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没停,红着眼朝王跛子冲去。 薛林立即朝着几个小弟怒道:“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拦住!” 几个小弟四处散开,拔腿就跑,将窄巷围住,仗着人多三下五除二就把王跛子压在地上,薛林紧随其后冲上去,死死地摁住灰色帽衫的少年。 江序赤红着眼,猛地挣扎起来,像只发了狂的困兽要朝王跛子冲去。薛林险些拦不住,怒吼一声,边上傻了眼的小弟窜上去合力将江序摁住。 薛林一把将掉落的折叠小刀踹走,背上都是冷汗,惊骇之下怒道:“江序!你他妈疯了?” “你要干什么?啊!我问你,你要干什么?” 困兽一样的少年被两三个人合力死死摁住,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动不动盯着王跛子。 半晌后,十几岁的少年双目赤红,沉沉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才喃喃哑声道:“他捅了我哥。” 他用手指比了个一段长度,平静道,“两寸,那么长,在我哥的肚子上。” “他肚子上也必须有这么长一道。” 薛林看着两三个人合力都压不住的少年,心下骇然。 这哪是什么只会读书的软蛋,分明就是只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狼崽子。 第35章 第二个世界 “刀在哪买的?” “……” “什么时候开始的?跟王跛子跟了多久?” “……” 从警局回来的薛林看着面前垂着眼的少年,咬牙切齿道:“不说话是吧?亏我还跟你哥说你这两天在家,不用费心。” “结果你都干了什么?逃课,买刀,四处踩点蹲人,找到王跛子准备朝他肚子捅上一刀?” “江序,我真没看出来,平时一声不吭,干这种事你他妈倒是顺手啊!” 十几岁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买刀踩点蹲人比他们这群混社会的都老道熟练,比他们还要早就蹲在窄巷里等着王跛子。 看着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江序,薛林怒斥:“说话啊!这会变哑巴了?刚才不挺威风的吗?三五个人都拦不住!” “拎着刀就往上冲,你想没想过要是真把王跛子捅了,他报警怎么办?你是不是想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待着?” 江序:“他不敢。” “像他这种怂蛋,宁愿自己挨刀子,也不敢进警局。” 王跛子这种不学无术的混混,小偷小摸的坏事干多了,宁愿挨上一刀,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也不敢报警。 第50章 这年头到处都是零散的群架和偷窃案。 薛林怒极反笑,“他是怂蛋,你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把王跛子捅出个好歹怎么办?到时候听天由命?” 江序抬头,扯出笑,显出近乎冷漠的阴鸷,“他拿刀子往我哥身上捅的时候,不也是让我哥听天由命?” 薛林哈了一声,指着江序,“行,你觉得你没错,你跟你哥说去,跟他说你拿着刀子去捅人……” 江序脸色终于变了,猛然上前,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蠕动几下,终于低声下气说自己知道错了。 薛林摆摆手,冷笑道:“你没错,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怂,我拦着你,不让你给你哥报仇!”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头发狠起来能宰人的狼崽子在图南面前乖顺得跟狗崽一样,小小年纪就敢揣着刀踩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图南。 他指着门:“等会你自己个去医院跟图南说去,说你刚才多威风,踩点蹲人耍刀子……” 江序面上的血色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发白起来,上前两步,低声下气地哀求薛林别告诉图南。 薛林脸色仍旧是难看,没吭声。 从小图南就不愿江序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多待,怕江序沾上坏毛病。若不是因为没条件,图南指定要学孟母来个三迁。 好在这些年江序也争气,跟歹竹出好笋似的,天天往乌烟瘴气的台球厅送饭也没沾上半点毛病,年年三好学生,好读书懂礼貌,脏话是半句都不会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图南有多相信自己这个弟弟,更何况这次图南还是在他场子因为他出的事。 薛林深吸一口气,抓了把头发,脸色难看道:“就这一次。” 他指着江序的鼻子,“我告诉你,这种事只能有一次。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自己跟你哥说。” 他终究还是没把这事往图南跟前捅,只当江序是一时冲动,替江序瞒了下来。 ———— 住院部。 病床上的图南刚换完药,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点冷汗,怏怏地靠在床头。 他不敢将痛觉屏蔽开得太高,怕换药的时候被护士察觉到异样。 听到病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图南吸了口气慢慢问道:“王跛子抓到了?” 薛林将外套撂在手上,坐在椅子上,“抓到了,被小马押去了局子。” 图南刚吐出口气,听到薛林问他万一有一天江序变得跟王跛子一样耍刀子该怎么办。 图南有点愣。 半晌后,他诧异地抬起眼,一脸荒谬,“怎么可能,小序怎么可能会成王跛子那样。” 薛林粗声道:“万一,我说万一,万一他有事没事耍个刀子,动不动就说要在人肚子上捅个两寸的伤口……” 图南想了想,语重心长对薛林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小序,但做人说话也不能张口就来,小序什么样我不清楚吗?现在晚上睡觉怕黑还得挨着我睡。” 薛林:“……” 图南:“小序怎么可能跟王跛子一样,小序最听话了。” 薛林:“……” 他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那什么,台球厅的人说漏了嘴。小序知道你出事住院了。现在在病房外站着,你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图南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薛林叹了口气,朝着病房门口喊了声:“进来吧。” 图南下意识望向病房门口。 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推开门,脸色有些苍白,不说话,只是在看到图南抬头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自从前几年那场病过后,图南很少再看到江序哭。 如今的江序不再像小时候,哭的时候嚎啕大哭,哽咽得整个胸腔都颤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地哭。 图南喉咙动了动。半晌,他朝江序招了招手。 看着江序走过来,图南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轻轻道:“哭什么,哥没事。” 无声掉着眼泪的少年终于哽咽了一声,痛哭起来,把哭出来的声音往喉咙咽,胸膛起伏剧烈。 他不敢去碰图南,伏在病床上哭,几乎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 薛林站在边上,直咂舌,几乎都要认不出伏着床痛哭的人是那个拎着刀子就想宰人的江序。 哭成这样,不怪他之前把江序认成只会读书见了点血就跑的软蛋。 病房外散步的病人绕了好几回,病房内的动静才小下来。 “哥,疼吗?” 图南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疼,伤口又不深。” 江序伏在病床边,红着眼眶看着纱布,看着图南想了半天,冷不丁地讲了个笑话,“有疤了,以后能镇场子了。” 薛林:“……” 图南:“你林哥算我带薪休假,还管饭。” 图南:“很仗义的,林哥。” 薛林:“…………” 他想求图南别说了。 边上的人都碎成什么样了。 放在往常,江序巴不得话不多的图南多逗他几句,只要他哥问他,他必定比叼飞盘的狗还要积极,做出些撒娇犯蠢姿态来逗他哥笑。 可到了现在,哪怕图南在努力放松气氛,他也只是望着那块纱布,不动,也不应话。只是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红,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始掉眼泪。 图南眉头轻轻一跳,立即去摸碗,装模作样道:“饿了。” 薛林一个激灵,同样道:“对对,小序啊,这几天你哥刀口疼,我天天给他买炒猪肝炖乌鸡补血。” “你哥吃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说猪肝腥得下不去嘴,乌鸡汤也不新鲜。” 果不其然,江序立即抬头,眼眶红红道:“哥,我给你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 图南捧着碗,冷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薛林立即乘胜追击:“得了得了,回去给你哥炖汤去吧。这几天你不在,你哥都没怎么吃好,三天两头跟我说还是小序做的饭好吃。” 这话一出,不了得了。江序恨不得在边上架个锅炒菜炖汤喂到他哥嘴里,把他哥喂得活蹦乱跳。 好说歹说,薛林看着江序就跟叼了飞盘的小狗一样,耳朵竖得高高,生怕漏了图南点的菜,那副模样,浑然看不出拎着刀子捅人的狠辣劲。 他抹了把脸。 得了,一个猴一个拴法,他还瞎操什么心。 ———— 图南住院两周,除了换药时刀口疼,其余的都顺心得不行。 他躺在床上,只是眨眨眼,边上的江序就跟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即放下手上的事,给他切橙子。 地是不能下的,江序跟隔壁床借了轮椅,遛个弯都要让图南坐轮椅遛。 手也是不能抬的,端茶倒水甚至连饭都得喂到嘴里。 图南靠在床头,看着忙活的江序,不知道怎么,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但其实不应该的。 图南很慢地眨眨眼,出神地想着——他上辈子是个小瞎子,虽然在结算页面里有见到图渊长什么样,但在第一个世界,他对图渊并没有印象。 他看不到图渊在医院照顾他的模样,没有这段记忆。 没有记忆,又怎么会觉得现在的江序像上个世界在照顾他的图渊呢。 兴许是图南低垂着眼睫,出神望着半空的时间太长。边上削苹果的江序抬头,神色凝重而紧张,“怎么了?哥,哪不舒服吗?” 图南从被子里抬起手,立即被江序摁住,抓着手重新塞进被子里,神色紧张道:“哥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动了伤口容易裂开。” 图南:“我没那么脆弱。”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小瞎子,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江序给图南掖好被子,跟照顾瘫痪老人一样,往图南嘴里塞苹果,嘴巴答应得好好的,“嗯嗯哥我知道,来把这块苹果吃了。” 图南:“……” 他认命地一口咬掉苹果,嚼着果肉。 隔壁病床的病人羡慕极了,时常打趣一句:“兄弟俩关系真好啊,小小年纪就会这样照顾哥哥。” 病房里隔三岔五来探望的亲友他们也有,但要像隔壁床这样天天陪护的可不多见。 有时江序身上还穿着校服就来送饭了,大热天满头大汗,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兄弟俩感情深。 两周后,图南出院。 出院的那天是周一,江序请了假,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病房收拾东西。九点多,薛林到医院办好出院手续,开车将图南送回家。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江序忙前忙后拎东西。图南跟在后面,问他最近几天老是请假,功课头没有落下。 江序一面弯腰收拾住院拎回来的东西,一面说没落下,自己都做有笔记。 图南点点头。 直到半小时后,图南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老师告诉他江序因为家庭搬迁原因要申请退学。 第51章 接到学校打来的这通电话时,家里就只剩下图南一个人。 江序骑车去买菜,说晚上要做一顿好吃的庆祝图南出院,出门前还问图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十分钟后,图南挂断学校打来的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起身翻找着江序的书包。 江序的东西一向摆放整齐,很快图南就在江序的书包里找到了课本。 他低头,草草翻了几页,发现课本已经很久没有做笔记的痕迹,而笔袋里的水笔也没了墨水,草稿纸更是写到了最后一页。 图南将草稿纸最后一页合上,沉默不语。 江序心细做事极有条理,自律严苛到了强迫症的地步,不可能会让自己出现水笔没墨草稿纸只剩最后一页这种马虎情况。 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江序知道以后都不需要水笔和草稿纸,所以用不着再准备水笔和草稿纸。 图南将手上的东西塞回书包。 他坐在沙发上,挂钟在滴答滴答走着,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世界任务进度顺利得不可思议——上个世界的图渊还不爱读书,这个世界的江序成绩名列前茅,学习极为主动,几乎从来不让图南操心。 图南以为这个世界最大的任务进度阻碍就是金钱问题。 因为穿越的身份原因,他没办法像上个世界一样给气运之子提供最优质的教育,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争气,哪怕没有上名校没有名师教导,仍旧在往正轨上走。 按照图南的计划,这个世界的江序应该会顺利完成学业,考上名校,创办自己的公司,功成名就,不用像原剧情一样为了生存混迹街头。 但从小到大听话得不得了的气运之子突然急转弯,吭哧吭哧地就往原剧情走——有书不读非要去辍学。 可图南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 江序要真辍学,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名就。 图南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起身,翻出口袋的钱夹,将钱夹放在鞋柜显眼的地方。 ———— 破旧的老旧挂钟缓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半个小时后,铁门响起开锁的声响。 “哥,我回来了。”拎着一兜菜的江序弯腰换鞋,将手上的一兜菜放在桌上。 图南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今天谁帮你请的假?” 江序动作一顿,笑了笑,面色如常,“林哥帮我请的假。” 图南平静道:“是请假还是退学,你自己心里有数。” 江序一声不吭,知道学校的事已经捅破,去到墙边,二话不说对着墙跪了下来,背脊挺得很直。 跟小时候犯了错被图南训的时候一个样。 图南看他半句话都没辩驳的模样,平静地点点头,“你长本事了,背着我退学,你想怎样?你是觉得我没钱供不起你是不是?” 面对着墙跪着的江序转了个身,没站起来,仍旧是跪着面对图南,薄唇抿得很紧。 图南忽然语气变冷:“说话!这会变哑巴了是不是?因为家庭搬迁退学,我怎么不知道要搬家?” 门外兴冲冲拎着一兜菜打算庆祝出院的薛林推开门,兴冲冲地推开门,本想大叫一声surprise,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江序。 “……surprise——” 薛林傻眼了,拽的半句洋文卡在嘴里,尴尬地站在原地,拎着菜,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图南面色冷冷,语气很硬,“我只说一遍,明天回学校,跟老师道歉,老老实实把学上了。” 跪在地上的江序咬紧后槽牙,抬着头,“我不去。”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骂变红还是因为愤怒变红,“今年十二月份我就满十四岁了!退学了我就打工,我哥也是十四岁出去打工的!” “他能我也能!” 图南气得脸发白,像是怒急攻心,剧烈地喘了两下,高高地抬起手。 跪在地上的江序当即膝行几步来到沙发前,给他哥扇脸,求他别生气动怒,小心养好的伤口崩裂。 高高抬起手的图南一扬手,他指着门,一字一句,寒着脸,声音拔高,“不上学可以,出去,现在就出去,以后也别叫我哥。” 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脸色也从未如此难看。薛林看得心惊胆战,看着江序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叫了好几声哥,语气带有很浓的哀求意味。 图南盯着江序,“现在就走,我能捡你回来也能让你走。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赚钱,现在给我出去。” 江序赤红着眼,“为什么不能退学?我哥也是初中退学,他辍学打工,工资寄回去给我也给你花,为什么我就不行?” “还有台球厅冯思林琦那些人也早早就辍学了,为什么我不行?” 他膝行了几步,一手伏在图南膝盖上,声音发着抖,“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他没资格让腰上有伤的图南受苦受累甚至挨刀子。如果没有他,图南能找一份更清闲的工作, 他与图南非亲非故,没资格让图南为了他呕心沥血到那种地步。 跪在地上的少年扶着椅子,近乎以一个哀求的姿态,红着眼,半仰着头望着图南,对图南哽咽重复:“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如今只是初中,往后他还得读高中甚至是读大学,每一步都得花钱。 他得踩着他哥的肩膀才能走上那条路,拖油瓶越长大,就越压得他哥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书是我自己不想读的,哥。”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读不读?”图南怫然打断,声音冷极了。 “不读!”江序少见地显出几分犟劲,赤红着眼,咬着牙发了狠,声音徒然高起来,“那些人能辍学,为什么我不能?凭什么我就不行?” 图南盯着他,“你问我为什么要养你?为什么要管着你?你想知道?好。” 图南同薛林道,“把我钱夹拿来。” 拎着一兜菜的薛林隐约知道图南要说什么,眼皮一跳,他挤出个笑,难看极了,“不用了吧,小孩子闹脾气……” 图南打断他:“拿来。” 薛林咬咬牙,闷头拿来图南的黑色钱夹。 图南将钱夹里的照片拿出来,砸在跪在一旁的江序脸上,盯着他,一字一句,“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凭我跟你哥在一起那么多年,凭你哥死前的遗愿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够了吗?” 泛黄的照片边角锋利,砸在脸上有些疼,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却仿佛轰然一声巨响。 周遭一片死寂,地面上泛黄照片的两个男生挨得很近,朝着镜头笑,有点生涩又有点腼腆,神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 “不好意思给老师您添麻烦了,家里没搬迁,孩子闹脾气,已经跟孩子沟通过了……嗯,对,明天就去上学……” 掩着的门渗着风,呜呜地响,老旧的厅上乱成一团,塑料袋里的活鱼甩尾,泛着腥气的水顺着袋口滴答滴答地流。 图南挂断电话,低头摸出了根烟。 大病初愈,禁烟酒禁辛辣是常态。对面的江序没再像以前一样拦着他,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僵直着身体,面色灰白,唇蠕动着,没说出一句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插上电的电饭锅发出轻微的跳闸声,台球厅有事,薛林匆匆离开,只留下满桌子红红绿绿的塑料袋。 吸完了一根烟,图南转身去厕所,关上门。 厕所里,图南抹了抹鼻子,背后出了一身的汗——他还是头一次撒那么大的谎。 什么遗言,什么托孤,其实都是借口罢了。 但如今的江序因为不想拖累他铁了心要退学,不拿出身份震震江序不行。 嫂子……这个身份应该勉强够用吧? 图南洗了把脸,有些纠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江序能不能接受。 他在厕所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给足了江序缓冲的时间,才从厕所出来。 看到江序站在厕所门口,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僵直的江序如梦初醒,猝然抬起头,那双眼仍旧是呆呆的,好一会才起身说要给图南做饭。 图南:“……?” 他缓慢抬头,愣怔地望着在厨房哐当哐当做饭的江序,神色难以形容。 他以为十几岁的少年知道自己早逝哥哥的爱人是同性,或多或少都会接受不了,再不济也要盘问上几句。 谁知道江序的第一反应是要做饭。 砧板切菜的声音清脆,一声一声如鼓声急切剁着,高压锅喷挤着气压,白雾直冲云霄,炖得软乎的排骨肉香弥漫。 还是有区别的。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想。他望着在厨房闷头做饭的江序,想到从前江序做饭,嘴里的话说个没完,老爱一遍遍地叫他哥,叨叨个没完。 第52章 图南总是应,有时忘了应,江序从厨房探头望他,听见他应了才心满意足地扭回头。 图南在家的时间不多,他在家的时候,厨房的江序总是兴致很高,恨不得要将外头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个遍,连同小葱长高了几厘米这种事也要同他说。 这回的江序什么都没说,讷讷地做着菜,没回头看图南一眼。 —— 吃完饭,外头的天已经擦黑,厨房响着哗哗的水声,江序闷头洗着堆成山的碗筷。浴室门关着,蒸腾的热气随着沐浴乳味道蔓延,是很淡的柠檬香。 洗碗洗到一半,江序扭头对着浴室门,讷讷地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声喊道:“哥,医生说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没停,不知道图南听没听见。 江序对着浴室门发了会呆,也不知道想什么,匆匆冲干净手上的泡沫,给图南找毛巾,浴室门咯吱一声推开了。 他哥没穿上衣,只穿条白色运动裤,黑发湿漉地搭在脖子,扶着浴室门,瘦而白的肩胛骨漂亮单薄。 接过江序递的毛巾,图南擦了几下湿漉的头发,坐在床边,套上睡衣。 一整个晚上,江序都没怎么说话。临睡前,图南见江序拿着枕头,说要去沙发上睡。 图南嗯了声,让他明天起床上学,说完就让江序关灯早点睡。 白炽灯熄灭,逼仄狭小的屋子登时漆黑,静谧得只剩下呼吸声。 陷入梦境前,图南想大概是还没缓过来,平时爱缠着他一块睡的江序才会主动要去沙发睡。 从医院的病床换到家里,图南有些不太习惯,凌晨两点多醒来,打算接杯水喝。 他没开灯,睡眼朦胧地摸黑下床,结果一伸脚就踩到了个什么东西,被吓了一跳。 开了灯,图南低头一看,在床边打地铺的江序也跟着醒来,眼睛都没睁开,就问图南怎么了。 图南望着地面,沉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床边说是地铺,但也只是在地面上铺了层几张硬纸壳,纸壳上盖了张薄薄的床单,江序蜷着张毛毯,愣愣地望着他。 “在干什么?”图南问道。 江序跟犯了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好半晌才讷讷道:“我睡不着,想睡哥边上。” 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图南生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第36章 图南已经很久没见江序这幅模样——蜷在地面,像怕惊扰什么,连说话都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的。 这模样跟刚捡回家时没什么两样。 图南:“怎么不来床上睡?” 江序没吭声,好一会才闷声道:“哥身上有伤口,我怕压到哥的伤口。” “……” 图南原本以为这江序介意他跟他哥是爱人这件事,拧拧巴巴地不愿跟以前一样黏着自己,谁知道介意的是这件事。 他低声道:“又不是瓷器,哪就那么容易坏。” 江序只望着图南,看着白炽灯下透出冷白如玉质感的青年,脸色稍稍苍白,薄唇没什么血色,有种冷硬的脆弱。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问江序,“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掀开被子,“上来吧。” 江序犹豫了片刻,便立即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蜷在一旁。 图南伸手关灯,房间暗了下来。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江序轻轻地叫他,“哥……” 图南:“嗯,说。” 江序又不说话了,只是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半空,过了很久,久到图南都快睡着,才轻声道:“哥,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 图南在数据库搜寻片刻,低低道:“打工认识的。” 这个年代,跟同性在一起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图南等着江序继续问。 江序却没有再问。 黑暗中,他蜷了蜷身子,想起第一次见图南。那时的图南拿出了那块系着老旧银戒的链子。 那是妈妈给他哥的戒指。 他妈临死前塞给他哥,说他哥以后若是有了对象,就把这戒指给对象,两人好好过日子。 当时年幼的他只以为图南是他哥哥的好朋友,临死前他哥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拜托图南照顾他。 但事实是图南是他哥的爱人,他哥怀着满腔的爱意,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同图南说这是妈妈让他送给心爱之人的。 是求婚的时候给的吗? 江序再早熟,对待这些事情也是仍旧是一知半解。 他恍惚地想——他哥已经跟图南哥求婚了吗? 还是说在某天清晨图南醒来,看到自己手指上多了枚戒指,他哥坐在床边,笑着吻了吻图南,两个年轻的青年决定从此以后厮守终生。 黑暗中,蜷着身子的江序忽然感觉冷得有些发抖。 他又想起了那张照片。 那张砸在他脸上的泛黄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笑得含蓄又温柔,靠得不是很近,动作也并不亲密,可肩膀却是轻轻依偎在一块,那样的青涩,又是那样的动人。 江序从来没见过那样青涩的图南,微微弯唇笑着,乌黑的额发柔软地搭在眉眼上,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被身后的青年纵容得肆意。 原来他哥喜欢男人,图南也喜欢男人,两个男人也能在一起。 黑暗中,江序呼吸急促了几分,将身体蜷得更紧了。 他对哥哥江辰的印象并不多,江辰很早就出去打工,他对江辰只模模糊糊见过几面。 图南等了许久,才等来江序自言自语的低语:“哥你喜欢男的……我哥也喜欢男的……那我……” 图南一顿,神色有些凝重——气运之子打小就聪明,不会推算着推算着就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他立即打断还在不停自言自语的江序,“嘀咕什么?我跟你哥……” 他想了想,换种说法,“我跟你哥是都喜欢男的,但这代表不了什么,别胡思乱想。” 黑暗中,江序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得厉害,好像图南跟他哥之间亲密无间,是无论如何都插足不进去。 他又想到今日图南对他说的话。 江序稍稍蜷起身子,脸颊似乎还有照片边角砸出来的疼。图南从来没有用那种神情对他说过话——那样的冷,那样的漠然。 半晌后,他声音很低很闷地对身旁的人呢喃道:“哥……对不起……” 图南知道江序在为白天的事道歉。 他翻了个身,揉了边上躺着的少年,静了一瞬,才低低道:“哥也有错,我知道你辍学是为了什么。” 带着淡淡余温的指尖摸了摸少年的脸,轻柔道,“但是小序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觉得你是拖累。你哥是我爱人,你是我弟弟。” 图南鲜少有剖白的时刻,语气轻柔,低低的,听得江序鼻头一酸,哪怕紧紧咬着牙,眼泪也往下掉。 黑暗中身形还稚嫩的少年抱住图南的腰,将头用力地埋在不算宽阔的胸膛里,像是一片毫无倚靠的睡莲。 —— 图南康复后回到台球厅,成天被一群小年轻围着,嚷嚷个没完。 “南哥,听说当时你肠子都掉出来?” “嚯!可不是!听孙老二说南哥当时就剩下一口气了!肚子上破了好大一个口!” “南哥缝针啥感觉?疼不?” “南哥南哥,要我说下回你就站我后边,什么鳖孙来了都不好使……” 靠在老板椅上的图南咬着冰棍,边上几个小年轻还在唏嘘当时的场景,还有几个小年轻跃跃欲试要瞻仰图南肚子上的那道疤。 图南将边上跃跃欲试伸过来的几个脑袋推走,还没说话,就听到有人叫他,“哥。” 他抬起头,看到提着饭盒的江序,面色如常地来到柜台前,拨开几个挨图南挨得近的小年轻,偏头又叫了一声,“小马哥。” 小马哥站在边上,原本搭在图南肩上的手落了下来,边上几个原本同图南勾肩搭背的小年轻也被拨到一旁。 小马有点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他脑子直,喜欢同图南待在一块,于是伸手想搭在图南肩上,倚在图南身上,谁知道下一秒手臂又被拨了下来。 小马哥又愣了愣,抬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江序,一点也瞧不出来刚才将他手臂拨下来的模样。 巧合吧。 小马哥耿直地想了片刻,站起身打算换图南右边肩膀倚,刚走两步就听到江序让图南进办公室吃饭。 又倚了个空的小马哥:“?” 他抓了抓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看到穿着校服的江序冲他微笑,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 图南吃饭不挑什么场地,在收银台吃饭还是在薛林办公室吃饭没什么差,但这些小年轻嚷嚷了一天,他起身走向办公室。 提着盒饭的江序跟在图南身后,关上办公室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年轻,再垂下眼时,眼神带着几分冷。 第53章 —— 照例是补血的醋溜猪肝。 图南夹了一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想再这样补血补下去,猪见到他都得绕道走。 吃完饭,图南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见江序掏出支药膏,递到他跟前,叮嘱他按时给腹部的疤涂药。 图南吃饱了犯食困,懒懒的不愿动弹,偏头,“不涂,疤在肚子上又看不到。” 江序抿了抿唇,“要涂的。” 他将药膏放回口袋,低声道:“哥你不愿涂,晚上回去我帮你涂。” 懒懒的图南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他窝在皮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他住院那段时间清瘦不少,原本瘦削的背脊显得更为清瘦,薄唇颜色很淡。 他其实觉得肚子上那块疤涂不涂都无所谓,哪怕留下印子也没什么,但江序对那块疤十分在意,在意到了执拗的地步。 图南不理解江序在意的原因。 或者这个世界上只有江序知道自己原因。 江序仿佛从这些细碎繁琐的小事中找到了隐秘又悬而不发的意义——他想要像他哥一样照顾图南。 不是从前的依靠者去体谅图南,而是以一种更为宽广的长者去呵护图南。这种隐秘意义促使着江序更为迫切地想要成长为能遮风挡雨的存在。 图南浑然不知这些细微的变动,他只知道江序比以前还要啰嗦,什么都要管管。 “哥,我给你买的内裤今天你穿没?” 窝在沙发上打盹的图南:“……” 他默默地偏头:“你说那条红内裤?穿了,早上就穿了。” 江序:“骗人,哥你今天穿的是黑色那条,红色的你偷偷塞柜子最下面,我给你找出来了。” 图南往沙发里窝了窝,“都是封建迷信,不能信。” 楼下有群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唠嗑,说本命年事事不顺,不穿红内裤会更倒霉,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序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今年是图南的本命年,图南没穿红内裤,倒霉被挨了一刀受伤住院,江序对此说法如临大敌,立即准备好红内裤红秋衣秋裤。 哪怕图南只是个系统,都觉得红内裤太过瞩目,打不愿穿。 但江序倔得很,每天都拿着红内裤追在图南屁股后面让图南穿,三天两头就弄得鸡飞狗跳。 “哥,你穿在里面,没人能看见的。”江序还在坚持不懈地说服图南。 “不穿,去厕所脱裤子给人笑话。”图南慢吞吞说道。 他怕江序叨叨个没完,伸出双手攒住江序脑袋,冷着脸狂揉一顿,板着脸道:“好了,不许提这件事,再提以后不许来接我下班。” 江序脑袋上的毛都炸开,被他哥揉成了颗蓬松的栗子,俊秀凌厉的脸庞仍旧显得冷静,“不行。” 他是从图南出事后每天晚上去台球厅接图南下班,时间一长,周围的街坊领居都知道这件事,偶尔瞧见了两兄弟一块下班回来,还要笑眯眯地喊道,“小序又去接你哥下班啊?” 江序拎着在路边买的水果,点点头,然后往他哥手上塞两个柑橘,让他哥吃着玩。 图南起初没给江序去接他下班。 大晚上天黑路滑,台球厅四周徘徊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社会闲散人员,没必要特地跑一趟。 他同江序说,结果江序听了后一声不吭,只偏着头,眼眶迅速开始发红,有掉眼泪的趋势,说图南当初受伤都要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要是图南再出事怎么办。 江序抿着唇,说着说着好像又要哭,对图南说:“哥,我哥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让我去接你,要是你再出事,我该怎么办?” 第37章 第二个世界 面对又要快哭的江序,图南哪里还有什么法子。他叹了口气:“接,给你接,你爱怎么接就怎么接。” 偏着头的江序耳朵动了动,快速抹掉不存在的眼泪,高兴地说明天他早点去接图南下班。 图南:“……” 那天晚上,放了学的江序早早地在台球厅等着。 台球厅乌烟瘴气,外头围着三三两两的小年轻抽烟,小年轻或蹲或靠着墙,没个正形。穿着校服背脊挺直如松柏的江序格外显眼。 江序等了一会,看到他哥从台球厅出来了。 周围的小年轻笑着叫他哥小南哥,慢慢地给他哥让出一条路。他哥穿着t恤,单手插兜,拎着中午的饭盒,显得有些困倦,眼睫垂着。 江序走上去,挡住那群小年轻望过来的目光。他一只手接过图南手中的盒饭,另一只手抬起捏了捏他哥的肩,低声道:“哥,很累吗?” 图南摇摇头——累倒是不累,一天都坐在台球厅的前台,偶尔收个钱,谈不上累。 夏夜,扑在脸上的风都是热的。图南身上的t恤宽松单薄,是夜市摊上最便宜的那种,领口早已经被洗得松垮变形,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搭着一条黑色的绳子,蔓延向下,掩在松垮的领口。 江序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上,瞳孔仿佛被那条蛇一样的绳子缠住,目不转睛地一直看。 他知道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银色戒指。 图南每天都戴着,纵使那枚银色戒指终日不见光,只能掩在领口下,图南还是每天都戴着。 就跟他们的感情一样。 纵使见不得光,图南还是那么情深不寿。 江序偏过头,盯着路边的路灯好一会,才扭过头,轻声问图南:“哥,跟我说说你跟我哥的事吧。” 图南面色不变,慢慢低声道:“问这个干什么?” 他表面神色不变,实际上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背后又要紧张得出一身汗。 江序牵着他的手,“我想知道。” 图南偏头,沉默了一会,“你哥……” 他半天没说话——原世界没有图南跟江辰的详细描写,江辰虽然作为江序的哥哥,但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原世界之所以会有江辰和图南寥寥几句描写,不过是为了后续江序功成名就时,一些炮灰将江辰的成年旧账翻出来,攻讦江序罢了。 夏夜的风浮动枝桠,传来夜来香的淡淡香味。江序听到图南的声音很轻很远,对他说:“你哥……是个很好的人。” 江序沉默,偏头。 他看到图南停在原地,露出从未有过的表情,一向神情淡淡的眉眼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神情有些怔然的怀念。 图南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远处昏黄路灯下的浅色光晕,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他想起在脱离世界的最后一刻,他在图渊额头上落下的吻。 他对图渊说了一句对不起,可不知道图渊能不能听到。 他的声音太小太轻,意识也太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图南才想到或许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会好很多。 毕竟图渊等了十几年,一直都在等那句话。 心口忽然被某种情绪闷闷地充盈,图南偏头,神色有些难过,低声重复道:“你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把江辰当成了图渊。 手掌忽然收紧,像是牵着他手的人一下没控制住力道。 图南回过神来,偏头望着江序。 江序的脸莫名有些白,笑得有些勉强,没有看他,低着头,声音同平常也有些不一样,“是吗?我记得哥你从前说过,你冬天手会生冻疮,我哥会替你上药……” 图南没说话。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江序,这条路又长又昏暗,远处的路灯投下朦胧光影,低着头的江序半张脸隐摸在光影。 乍一看,江序竟同上个世界的图渊有几分相像,他竟能从江序的脸上看到几分上个世界图渊的影子。 图南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久得连江序都觉得不对劲。 他一抬头,就撞进了图南那双失神的眼睛。 仿佛在透过他看谁一样,那样的出神,那样的专注。 ———— 那晚过后,图南发现江序管他管得更多了。 青春期的孩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晚过后,一声不吭去剪了头发换了个发型。 剪完头发的江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还不敢太管着图南,怕图南烦他。 后来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也不怕图南烦他了,图南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管。 图南躲了红内裤躲了两星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江序把他黑色内裤藏起来,倔得跟头驴一样捧着红内裤追在他后头。 某天早上,图南终于受不了,拿着红内裤去了厕所,再出来时,让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江序一边待着。 挨他哥说了的江序又凑上去,“哥,你真的穿了吗?你不会蒙我的吧?” 他哥性子他是知道,挑食选东西又挑剔,抽烟永远只抽一种牌子,改变起来很难。 图南一手提着裤子,默不作声往前走。 第54章 这回应该是真穿了——江序了解他哥,立即去给他哥做早饭了。 穿上红内裤,图南每次上厕所觉得眼睛疼。 如今他上厕所都不好意思跟台球厅里的那群小年轻一块去上。 多丢人啊!肚子上有着那么长一道疤的小南哥,平时瞧上去冷得很有点范的小南哥,一脱裤子顶着个红彤彤的屁股蛋子。 图南那段时间上厕所都是独自去上。 某天上完厕所,他听到台球厅里的几个人在聊着天,围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志轩,你真不去上学啊?听说你妈天天满条街到处找你。” 图南倚在收银台前,瞧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是个新面孔,脸生的很,拿球杆的动作也很生涩。 听周围人聊天,孙志轩的母亲在县里的小学教书,盼子成龙,孙志轩已经好几天每没回家。他撇了撇嘴,“我才不去上,我妈跟疯了一样,想让我去上市里的启德,说到时候找我找舅舅他们家托关系……” 图南直起身子,拿了两袋零食递给孙志轩,问了句,“启德是高中吗?” 小县城落后,信息闭塞滞缓,读书反倒成了件稀罕事。图南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是江序初二了,是时候也该好好打听打听高中的事情。 孙志轩接过图南递来的零食,有些受宠若惊,“启德高中在市里,是最好的高中,离我们这着远着呢,车程来回都要两个多小时……” 孙志轩说他们这县城也有高中,但好不了哪去,跟启德高中比起来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法比。每年能去市里读高中的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能去读市里的启德高中,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学生进启德。 他上下打量着图南,有些诧异,“小南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图南:“我弟初二了,成绩挺好,能上启德吗?。” 孙志轩哈哈大笑,斩钉截铁,“不可能!” 图南眉毛轻轻一动,有些不太喜欢面前人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天天点灯写作业到深夜,奖状和表彰一沓又一沓。 周围的人笑起来,对着孙志轩道:“你可别说小南哥弟弟不好,小南哥对他弟可好了,可听不得别人说他弟不好!” “好吧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但启德真的不容易进啊,我们这地方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去启德的学生了……” 孙志轩见图南神情不乐意,将话岔开,笑眯眯地请图南教他打台球。 图南的台球打得极为漂亮,平时犯懒不爱动弹,并不轻易教人打台球,碰上他心情好了才会指点一二。 江序来台球厅接图南下班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烟雾缭绕的台球桌围满了人,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喝彩。 他推开门走进去,脚步一顿。 攒动的人头中,图南正在教一个年纪同他相仿的少年打台球,手压着少年的肩,附在少年耳边说话,一副挺认真专注的模样。 江序停在原地,安静片刻,才叫了声,“哥。” —— 一轮弯月掩在云层中,朦朦胧胧落下光辉。 下班路上,图南听到江序问他,“哥,那人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图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你说谁?” 江序偏头望他,“你教他打台球那个。” 图南记起来了,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啊,新来的,估计一时兴起待不了几天。” 他心里还想着孙志轩跟他说高中的事,原本想跟江序聊一聊,可又被孙志轩的话弄得谨慎起来,觉得还是不要提前跟江序说高中的事好,以免给江序压力。 江序向来听话,几乎唯他命是从,性子倔又认死理,只要他说希望考上市里的启德,江序就是拼了命也会做到。 图南不想让江序有那么大压力,哪怕江序是气运之子。他分神想这事的时候,听到江序对他轻声说,“哥,你也教我打台球呗。” 图南回了神,“你想学?” 江序没说想学,也没说不想学,垂眸道:“小马哥他们说哥打台球打得很漂亮,可是我连台球杆的不会握。” 图南:“以后抽空教你。你聪明,要学不了多久就会,不像我今天教的那个……” 他心里还挂记着孙志轩信誓旦旦说江序考不上好高中这件事,因此颇有些不公正地摇头评价“不太好教。” 图南说起孙志轩态度并不好,江序望着他,原本并不高兴的心也逐渐变得高兴起来,弯起唇,软声细语地跟在图南身后说话,“是吗?我刚才看他打得挺好的。哥,今天我们上了计算机课,不过我们学校没有机房,都是看课本学……” 他同以前一样,牵着图南的手说个没完。 图南有时应,有时偏头望着江序,才发现江序已经长高到了他肩膀,那个几年前还瘦若柴骨的小孩已经成长为少年。 “哥,我周末想跟同学坐大巴去市里的图书馆,去借书顺便去看看电子阅览室,可以吗?” 图南回过神,“可以。”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江序,学着台球厅那群小年轻,“大热天的,记得请人女孩吃冰棍,别让女孩出钱,男孩不能小气。” 江序:“可是哥你自己都没钱。” 图南:“……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让你拿着就拿着。” 算一算时间,江序个头长了那么多,这个年纪确实也该进入青春期了。这时候约同学一块出去玩也正常,要是碰见心仪的女生,囊中羞涩了就不好。 图南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好很开明,连青春期都看考虑到了。 上辈子他就没有考虑图渊青春期这个问题,导致图渊越长越歪。 图南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青春期教育图渊也没多大用,图渊从小就轴,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给他当小狗。 江序低头,用手抚平图南递给他的钱钞,折好放进口袋,准备过几天拿这些钱给图南买冰棍吃。 买那种冰柜最右边的那种,巧克力味的。 他哥爱吃。 至于他哥说给同学买冰棍,江序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跟那些人又不熟,为什么要花他哥的钱给那些人卖冰棍? —— 周末,清晨。 还没彻底醒过来的图南躺在床上,脑袋吊在床边,后仰着看着门口弯腰穿鞋的江序,含糊道:“去那么早?” 江序抬头,“要换乘公交车去乘市里大巴,去市里的大巴三小时一趟,得早点出门。” 图南挪动几下,后仰吊着脑袋,努力睁开眼睛,“鞋架上的蓝色鞋盒压着张五十,你拿去,中午在市里吃点好的,请女同学吃冰棍也行。” 江序:“哥你什么藏的私房钱?” 图南很酷地说:“有很多。” 江序没忍住,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哥在床上后仰着头,额发散落,黑色的眼珠很亮,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得意,没有额发遮挡清晰地露出五官,很有点孩子气的模样。 他很少见到他哥这幅模样,低头凑近了些,也弯了眼睛,露出笑,“好,桌上有豆浆和烧饼,哥你等会上班记得吃。” 图南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 初三上半年,江序学校重新进行了一次分班考试,江序成绩斐然,毫无悬念进入特优班。 县城的教育资源同其他地方的教育差距如同鸿沟,能出这样一颗读书的好苗子,整个年纪的老师视若瑰宝,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地单独找来图南做思想工作,希望图南能够全力以赴支持江序备考。 图南听得极为认真,止不住地点头,回到家就想着老师话里的意思。 他一面啃着苹果,一面靠在沙发上,“小序,你觉得你们老师想表达什么啊?” 系着围裙的江序在厨房专心致志择菜,“不知道,哥你不用管,可能备考前老师都这样的。” 图南哦一声,觉得还是有点奇怪,总觉得老师跟他谈话的时候话里有话。 厨房里的江序将择好的菜洗干净,噔噔噔开始剁玉米。初三特优班实行晚自习补课,几乎班里所有人都报名参加,只有他和其他几个同学没参加。 那几位同学家境优渥,没参加是去私下补课,他没参加是因为他要回家给他哥做饭,还要接他哥下班。 班主任知道后苦口婆心地劝他把握住学校给的好机会,他站在老师面前说,“我哥吃惯了我做的饭,晚上我还要接我哥下班,我要是去上晚自习,我哥晚上会饿肚子的。” 班主任哽了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谁给谁当哥,“你哥不会做饭吗?” 江序背着手,目不斜视,“会,但是我哥工作很忙,没有时间,老师我们家就我跟我哥,我哥赚钱养家,很不容易的。” 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热香味俱全,工作很忙赚钱很不容易的图南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洗手吃饭。 第55章 吃饭的时候,图南吃着江序给他剥的虾,“小序,我怎么听你同桌的家长说她儿子晚上好晚才回家啊?” 虾是特地图南特地买来庆祝江序考了年级第一的,个头大肉质鲜甜,剥好的虾肉堆在碗里摞得老高。 江序剥着虾,头也不抬,“不知道啊,他笨,可能作业没写完吧。” 图南想了想:“噢,那你别学他,写不完就写不完,别待在学校学那么久。能学就学,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将虾肉放进图南碗里,江序抬头,乖巧一笑,“好的哥。” ———— 八月初,夜幕降临仍旧炎热,吹拂的风都裹挟着热气,闷热不绝。 露天大排档人声鼎沸,酒瓶子竹签撒满地,一群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的人有说有笑着拉开大排档的椅子,嚷嚷着不醉不归。 “熬了那么久,总算解放了。” “可不是,赵老师说这次的题比上届难多了,也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 “管它呢!考都考完啦,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晚不醉不归,服务员!” 靠坐在椅子上的男生朝里头挥手,吆喝着服务员。 “来了。” 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单手提着两匝啤酒送到隔壁桌,手上拿着点单本和菜单,将菜单放到桌上,“点菜写在本上。” 他身形高,肩宽腿长,背脊宽阔,眉眼俊秀到了凌厉,很出挑的一张脸,桌上的一群人有些惊愕和迟疑,面面相觑。 “江序?” 低头撕下点单本的江序抬头,看到一群同班同学。 那群同学瞧着江序,有些哑然。他们知道江序家庭条件不好,但是没想到不好到了这地步。中考完这几天,班里的同龄人都在狂欢放松,江序却已经开始扛起生活的重担。 这年纪正好自尊心最重,谁愿意当服务员伺候自己的同学,擦桌子打扫卫生收拾残羹剩饭。 江序却很从容平淡,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点菜。点完菜,他将点菜单收走,又单手扛着两匝啤酒给前桌的客人。 他走后,一群学生才放松下来,偷偷地扭头望向弯腰打扫卫生的江序。 “真是江序啊……他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不过江序八九不离十应该会去市里读启德。” “他那个成绩,不去读启德才奇怪呢。” 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频频回头,去瞧拎着两匝啤酒的江序,面色上有些犹豫。 酒过三巡,终于,她像是鼓起什么勇气,轻轻握着包装精致的小蛋糕,寻到江序空档,来到他面前。 任锦脸颊微红,开口叫道:“江序。” 江序抬头,望着面前文静的女孩。 他长得好看,成绩斐然,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同青春期其他爱招摇的男生比起来仍是耀眼。 任锦将一块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递给他,说送给他。 江序摇头,嗓音很淡,“谢谢,不……” 话还没说完,江序忽然一顿,他眼神落在面前一小块芝士蛋糕。 透明包装盒还带着微凉的水汽,浓厚柔软的芝士撒上薄薄一层白巧克力碎,霜雪一样厚,酥脆的坚果饼干做底,淡粉色草莓点缀,淋在表面的草莓果酱往下淌,看起来很诱人。 这种精致小巧的芝士蛋糕只有市里才有。 江序看了很久,最后问任锦能不能花钱向她买这块蛋糕。 任锦有些受宠若惊,摆手说不用买,送给他就好了。江序却摇头,将钱递给任锦。 任锦没要钱,而是望着他,脸颊微红,“江序,你高中会去市里的启德吧?我应该去不了启德,不过应该也是去市里读一中……” “到时候我们周末放假要不要一块回家?” 从镇上去到市里,要做三小时大巴车再转两趟公交车,路途遥远。 江序抬眼,“我不打算报启德。” 任锦一愣,“啊?” 江序:“启德不合适我。” 启德那么远,每个星期的周末才能见图南一次,他会想图南想到发疯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小狗吃人机小南的时候,小南会让他戴和弄油,小狗一听一边发疯嫉妒得要死觉得小南怎么懂那么多一边又恨死了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 第38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回到家是凌晨。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沙发旁,半蹲着轻轻地道:“哥,哥——” 昏暗狭窄的客厅,图南躺在不大的沙发上歪着脑袋,似乎快要沉睡,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放在腹部。 他穿着最便宜的黑色背心,因为长年累月不见太阳,露出的皮肉白得晃眼,修长的四肢蜷在沙发上,越发显得周遭昏暗破旧。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图南听到声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他看到江序拆开一块包装很漂亮的芝士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哥,尝尝。” 芝士味很浓郁,绵密咸甜顺着舌根蔓延,一向嗜甜的图南下意识眯起眼,露出点餍足。 江序弯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仿佛自己也吃到了好吃的,翘起唇角低声道:“好吃吗?” 图南点头,让他也吃。 江序只浅浅尝了口,便看着图南吃。他看着图南眯起眼,只觉得整个心脏都软下来,充涨着无与伦比的幸福和满足,想要把天底下所有的蛋糕都给他哥尝一尝。 夏天烧烤摊人来人往,大桌小桌全坐满,江序忙到半夜凌晨,早已精疲力尽。可他蹲在沙发前,喂完图南吃蛋糕,又好像生出无穷的动力。 他将今日结的工资从口袋里拿出来——扣去买蛋糕的钱,还剩下几张钞纸。 “哥,给你。”江序伏在沙发前,将几张纸钞递给图南。 图南没要,而是摸了摸江序的脑袋,弯了弯唇,“今天你成绩下来了,老师打电话打来了家里,她说你考得很好,上启德没问题……” 江序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很久后才同图南道:“哥,我不想去启德。” “启德太远了,必须得住宿,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 图南刚开始还在笑,不太在意,笑着道:“又不是小孩了,多大了还那么黏人。” “以后长大了该怎么办?” 他只当江序是在借着机会撒娇。 可后来图南看着江序一声不吭,低垂着眼睛,一副不像开玩笑也不像是撒娇的模样,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以为是小孩子恋家,不愿意住校。 图南眉眼柔和了些,“好了,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但那是启德啊,你刚才没听见你老师多高兴吗?他说学校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学生能上启德了……” “你要不去启德,不白白浪费考那么高的分了吗?县里的高中近是近点,但跟启德比起来相差得远了,听话,咱们去启德啊……” 江序抿了抿唇,“哥,县里的高中不差,启德也没多好,我在哪里都能学。” 图南不能理解,神情费劲地望着江序。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很快,身形抽条得甚至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手臂上还有在烧烤摊帮忙被燎伤的伤痕,低声下地求他:“哥,真的,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去启德。” 图南:“是担心钱吗?” 他起初以为住宿费和学杂费是比不小的开销,但紧接着很快江序的摇头就否决了他的猜测。 “不是,我受不了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一次。”江序语气更低了。 图南神情更费解了。 他沉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如今穿越的世界到底是不是龙傲天副本世界。 作为气运之子,作为龙傲天,江序不应该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吗? 可如今的气运之子有好的资源不用,非要留在他身边读普通高中—— 小小的系统重新打量了一下江序,忽然有种熟悉的头疼感——怎么感觉跟上个世界的图渊那么像。 两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就算了,图南就当是龙傲天太多,两人碰巧共用到某个长相数据。 怎么轴起来也一模一样。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图南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系统最擅长的就是分析复盘和推演。 图南将脑海中几百种可能和选择都推演过一遍。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上一次还是他受伤,江序自作主张要辍学,但总不能又将早逝的江辰拉出来教育江序。 换做别的小孩,估计老早就被家里的揍一顿了——哪有考上启德不去读的!这跟钱掉在地上不捡有什么区别。 可江序不一样。他向来听话懂事,心思又敏感,从小就害怕图南不要他,黏人到了离谱。 别的也就罢了,但教育资源的差别如同鸿沟,既然有上启德的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图南神情温柔下来,语气也软下来。他抬手,摸摸江序的脸,看到江序愣了愣,抬眼愣愣地望着他。 第56章 “小序,你听我说,哥哥很希望你去启德,你知道的,我没念过什么书,最喜欢读书好的学生……” “外头的人一听我弟弟读启德,多羡慕啊,哥哥心里听到那些话,多骄傲啊……” 他说话又轻又柔,带着点儿,前所未有的亲近,细腻的指腹摸着江序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几乎叫人目眩神晕。 江序抵抗不了。 他喉咙动了动,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像是一块被浸满蜂蜜的糖块,甜得能渗出蜜,软软热热地窝在心头。 眉眼松动了两分,江序偏着头,将脸颊压在图南的掌心,有些失神,“可是……” 图南笑了笑,眼里盛着一汪笑意,亲昵的,语气跟哄小孩子一样,“可是什么?哥想看你去上启德,好不好?” 他弯着眼,“乖,小宝,听哥的,好不好?” 江序听到那个称呼,背脊倏然一麻,跟过电一样,呼吸急促起来,脸发红,胸膛起伏,蜷缩起手指,背抵住沙发,感觉喉头发颤。 小宝。 小宝。 图南还在这样叫着他,用着一种几乎让人神魂颠倒、无法抗拒的语气,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身子几乎飘飘然化成烟雾,在那一刻竟都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 “他真去启德了?你给他下了什么药了?” 台球厅,趴在看漫画书收银台的图南翻过一页漫画书,“没有下药,劝了几句,他就去了,小序一直很听话的。” 薛林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惊疑,“不是……按他黏你的那个劲儿,怎么可能劝几句就会去启德。” 启德那么远,江序下刀子都要风雨无阻地给图南送饭,怎么可能会去启德读高中。 图南竖起一根手指,很有大人风范,高深莫测道:“小孩嘛,讲讲道理就好了。” 薛林一哽,想起江序拎着刀子的模样,心想这孩子也不像是能讲道理的样子啊。 —— 被哄得神魂颠倒的江序开学上了一星期就后悔了。 图南温声细语地把他送到学校,告诉他一周后再来接他。江序在那周等得心急如焚,焦心不已,每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序一会想他不在他哥身边,他哥吃不好饭怎么办,一会又想他哥一个人在家,没了人洗衣收拾卫生该怎么办。 他哥不会做饭,又喜欢赖床,早上没人叫他起床上班怎么办。 图南周五去接人,一碰到江序,江序就立即心急如焚地迎上去,“哥我不在,你是不是都瘦了……” 结果江序看着看着发觉不对劲了。 他哥没瘦,气色红润,一副健健康康的模样。 回到家,图南也没让背着书包的江序做菜,对他说:“楼下开了个盒饭摊,两荤一素也不贵……”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江序把门打开,瞧见一个年纪比他小一些的男孩,神色腼腆,男孩提着盒饭,瞧见他,有些惊讶,好一会才有些犹疑道,“我给小南哥送饭,你是谁啊?怎么在小南哥家里?” 江序:“……?” 他慢慢转头,看到他哥放下水杯说:“哦,小宇啊,这是我弟,周末放学刚回来。张姨让你上来送饭?” 提着盒饭的男孩点头,对他哥露出个有些害羞的笑,轻声细语道:“我妈说往常你这个点都吃完饭了,今天见你一直没来……” “我妈怕你今天太忙没空打饭,让我给你打饭打上来。” 图南笑了笑:“辛苦了。” 他低头要从口袋摸出一张钱,男孩却将盒饭挂在门口,一溜烟地跑开了,说不要图南的钱。 江序紧紧抿着唇,好一会才道,“哥,他是谁?” 图南将挂在门口的盒饭拎起,“楼下卖盒饭的张姨的儿子,最近几天才来。” 孤儿寡母,推了辆小推车摆摊卖盒饭赚点钱,前几天被一群混混盯上,推搡叫嚣着要让这对孤儿寡母交保护费,图南看不惯,拦住了那群混混。 母子俩对他谢了又谢,图南瞧着可怜,午饭和晚饭都定了小摊上的盒饭。 图南拎着沉甸甸的盒饭,知道张姨悄悄给他塞了不少菜,分一分,将就着两人吃没问题。 他转头刚打算问江序要不要一块吃,就看到江序面无表情地穿上围裙,说要做饭。 图南疑惑:“有饭啊。” 江序不语,只是一味地剁着玉米,砰砰砰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剁骨头。 图南以为江序没听到,上前了两步,提醒道:“小序,不用做饭。” 江序剁完玉米,面无表情开始剁萝卜,一刀下去,萝卜一分为二。 图南在边上看了一下,被江序塞了一块切好的萝卜。 图南不喜欢吃萝卜,假装嚼了几下,溜走了,去客厅吐萝卜。 吃过晚饭,图南让江序下楼去给张姨和小宇送两斤苹果。 孤儿寡母挣点钱不容易,他占那点便宜不好。 这些年,图南在薛林身上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 图南将苹果装进袋子,“挺可怜的孩子,他爸是个赌鬼,喝醉了就打人。” “小宇跟我说羡慕你能在启德读书,他也想读书,但是家里那个情况没办法让他读,他平时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书看。” “对了。”图南似乎想起什么,抬起头望着江序,“我记得你之前初中的一些书好像没卖,还有点笔记,等会收拾了拿给小宇吧,放在家里也没用。” 江序猛然抬起头,盯着图南,声音有些哑:“你要把我那些书给他?那些书我之前想卖了换钱,你都不舍得我卖。” 图南:“卖了多可惜,正好这会有了用处。” 江序偏头,好一会才说那些书过后要给学校里的学弟学妹,没办法带给别人。 图南将苹果递给江序,一向听话的江序却没拿苹果,拿了两张钱票下楼。 八点多,巷头昏暗,只有几盏旧路灯亮着,张姨弯腰收拾小推车上的米饭桶,身形单薄的少年在一旁帮忙。 江序走到小摊前,看到那名叫小宇的少年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惊讶,随即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似乎在找图南的身影。 江序:“不用看了,我哥没来。” 小宇看着面前男生身上启德高中的校服,有些局促地擦擦手。他能隐约感觉到面色冷峻的男生似乎对他抱有很大的厌恶和敌意,声音也很冷。 江序将钱放在桌上,“今晚的饭钱。” 小宇下意识推拒:“不用,小南哥不用给……” 江序望着他,忽然冷冷一笑,“你是我哥什么人?你说不用就不用?” 小宇愣住。 江序:“我哥帮你是他心善,用不着你在背后一口一个哥叫着,上赶着给他送饭。” 他脸色简直可怕得厉害,声音也阴沉得厉害。 给他哥送饭就算了,还不收钱,几个意思? 今天送饭,明天送水果,后天怎么不把家搬进来一块住啊? 江序怒火中烧,夹杂着妒忌,声调却往下降,降到冰点,冻得骇人。 ———— 一星期后。 “小序在学校过得不好。” 台球厅办公室,图南长吁一口气,神色些许凝重。 对面的薛林用牙签剔着牙,一脸不屑,“能蹦能跳的,有什么不好?” 图南:“他周末从学校回到家,作业也不写,直奔厨房就开始炒菜。” 薛林:“炒呗。” 谁不知道这活爹生怕图南饿死在外面 图南摇头:“你不知道,他白天炒,晚上也炒。” 薛林:“……?” 图南:“晚上八点,让他下楼送个东西,送完回来就进厨房炒菜,怎么说都说不听。” 薛林:“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他其实一直觉得江序精神有点问题,但没好意思在图南面前说。 图南:“可能是在启德住宿不习惯,小序都瘦了,在学校吃不好也睡不好,瘦了一大圈,人也不爱说话了。” 薛林眼皮一跳,心中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图南同他道:“我钱也攒够了,想搬到市里,在启德附近租个房,再找个班上,让小序住在家里,读书也能安心一些。” 薛林:“……” 他实在忍不住:“你疯了?陪着他来回这样折腾?去市里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找工作?” “图南,你跟他非亲非故,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说了一大堆,一旁的图南脸上盖着本书,“我知道啊,可小序在那里待得不高兴。” 薛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是,十几岁那么大的人了,没断奶啊?在学校还能待得不高兴。” 瞧江序拿刀子宰人的模样,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图南竟然也惯着。 第57章 薛林唉声叹气,直摇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我看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图南扭头,“哪有惯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好不好,小序很难的,你不懂别乱说。” 他的任务就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因此跟随在气运之子身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把江序惯得没边了。 薛林脸一阵绿一阵紫:“他难?他再难有你难吗?都多少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哥?” 他就说图南最近怎么烟都不抽了,成天翻漫画书看,合着为了戒烟搬去市里陪读,来个孟母三迁! —— 初夏那年,图南带着江序搬家到启德附近,在老旧的筒子楼租了一间两室一厅,仍旧是小而破的三楼。 江序却高兴得快疯了。 搬家后的每一天都是大好的晴天。 搬来启德的第一天,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风热烈,阳光也热烈,江序推着单车在停在新家楼下,仰头去看筒子楼。 楼上长廊,他哥倚在栏杆上,稍稍歪着头,微笑着看他。 夏风浮动,秀风遮日。他哥的白衬衫鼓起,眉眼漂亮得惊人,光影错落中,垂下的紫藤花无边无际开放,映衬着面颊,风一吹,簌簌地动起来,迎风招展。 穿着校服的江序仰着头,看着他哥失了神,恍恍然,怦然心动,梦魂颠倒,几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 他呆呆地仰头望着,那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失神中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那刹那,青春期的少年不可控制地剧烈心动,只知道失魂落魄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人。 那时他们刚搬进新家,仍旧是不大的房子,但不需要再用贴纸糊住斑驳生霉的墙面,墙面只贴着几张彩纸剪裁的黄色星星。 江序也有了一张小小的书桌和属于自己的床。 他跟图南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睡,不过他仍旧喜欢去图南床上躺着,不为什么,只觉得图南的被子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图南找了个在网吧收银的工作。 薛林嘴上说着不管,实际上记着他腰上有伤,为他到处跑,替他托关系找到个清闲的活。 图南上了两个月的班,看见网吧店里处理一台款式很老的台式电脑,犹豫了几天,将自己的私房钱都扒拉出来,买下了那台台式电脑。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科技新贵,在电子科技方面天赋很高。江序初中那会经常乘大巴转公交到市里的图书馆借阅编程类相关书籍。 将电脑送给江序那天,江序推开房间门,看见书桌上笨重的台式电脑,愣了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扭头去看图南。 图南站在卧室门旁,笑着望他,说晚上请薛林过来吃饭。 江序确实很高兴,下意识上前几步,抬手心潮澎湃地摸了摸电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叫图南将电脑拿去退。 他不愿图南在他身上花那么多钱,他同图南说自己在学校的机房也能用,不需要图南给他花那么多钱准备。 图南轻轻巧巧地敲了一下他脑袋,让江序只管用就是了,这是给他考上高中的奖励。 晚上,薛林提着几瓶酒和一兜熟菜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提起图南买的电脑,冷哼一声,斜斜地睨江序,“你哥内裤穿烂了都舍不得换,烟也没舍得抽几根,私房钱都攒着给你买那什么大屁股电脑……” “我说那玩意多贵,你哥说贵什么贵,对自个小气巴拉,对你大方得没边了,你小子以后要是不对你哥好……” 台式电脑太过笨重,时常被人戏称大屁股。 图南对薛林无奈道:“好了,小序考上高中也没花我几个钱,他不是有奖学金吗?我也没攒多久……” 江序坐在一边,安静望着图南,很郑重地轻声说以后自己一定对图南好。 图南揉了两把他头发,像是呼噜小狗的脑袋,“你林哥喝醉了,别听他胡说八道……” 话还没说话,就被薛林拽过去喝酒,图南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醉了,一醉就是大半宿,连薛林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江序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图南扶到卧室,拧了条湿毛巾,帮图南擦着身子。 他半跪在床前,擦着图南雪白的手肘和脚踝时,想着他哥真白,白得不像话,背脊和腰都细细的,怎么喂都喂不胖。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将手掌轻轻地覆盖在那截雪白的腰间,仿佛两只手掌就能圈住他哥的腰。 手掌滚烫,贴着细腻雪白的腰间,水一样的软。 盛夏闷热,冰凉的毛巾擦过皮肤,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图南舒服地从鼻子哼了两声,江序低头,笑了,亲昵地将鼻尖抵在图南面颊上,用气音道:“要扇风吗?” 他哥不说话,眼睫长长地合拢,在雪白的面颊投下扇子般的阴影,喝了酒两侧面颊微粉,连带着眼尾也有些红,漂亮得惊人。 床尾的风扇咯吱咯吱运作,吹出来的风不大。 江序伏在床头,神情怜爱,扇动着一柄蒲扇,一面用浸了水的毛巾擦拭着雪白皮肉,一面扇着风, 半夜,夜色伴随着稍凉的水汽裹着夜风涌进,江序仍旧觉得热得厉害。 他冲了个冷水澡,稍稍压住那股燥热,睡前去图南的房间看了一眼,无端又涌上那股燥热。 江序没回房间睡,怕喝醉的图南夜里起床上厕所摇摇晃晃跌倒,他在图南房间垫了张席子,席地而睡。 风扇咯吱咯吱转动,地板冷硬,躺在地板上的江序却无端又热了起来,他说不上那股热从何而来,翻来覆去才昏昏沉沉睡着。 江序做了个梦。 他梦见那天晴空下的图南靠在长廊的栏杆上,低着头朝他笑,漂亮得让人失神。 后来,白的光耀眼得几乎让人瞧不清。朦胧中,雪白颈脖泛着粉,那片雪白蔓延至背脊,再起伏。他听到图南叫他的名字,用着一种陌生的语气,拉得很长,似乎从鼻腔里溢出来,尾音有些喘,随后熟悉的香气压了下来,叫人发颤。 半夜,江序猛然惊醒,剧烈地喘着气,睡裤一片濡湿,耳边嗡鸣声。他上过生理课,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他居然梦见了图南,在那样的梦里。 江序剧烈地抖着,脸色惨白地想到了两个字——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起身,去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的水流冲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江序双手撑在墙上,已有了成年人雏形的背脊有些颤。 图南早上六点多醒来,揉了揉脑袋,宿醉过后头还是有点疼。他呆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心想人类真是奇怪。 本来脑袋里的内存就小小的,转得也慢,还要给自己灌一些乱七八糟的酒精,让自己卡机。 卡机的图南晃了晃脑袋,起身,在屋子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江序。 往常周六早上,江序都会在厨房做早饭,正当图南感觉奇怪,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响,江序提着一袋豆浆油条和包子进门。 图南叼着牙刷,从浴室探头出去,奇怪道:“怎么一大早出去买早饭?” 江序似乎没想到他会醒来,一愣,像是被图南的眼神烫到一般,倏然低头,“突然想吃油条和豆浆。” 图南没怎么在意,吃完早饭去洗澡,换好衣服后才出门上班。 他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将换洗后的衣服堆在脏衣篓里,等着江序将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 他衣服大多是黑白灰这三种颜色,衣服也大多是地摊买来的便宜货,质量不好容易发皱染色,特别是白色衣服,后来渐渐的图南也就不买白色的衣服了。 可江序觉得他穿白色的衣服好看,经常给他买白色衣服,每件衣服放进洗衣机前都细细地筛选挑选一遍。 饭桌上早餐原封不动,江序一口没吃,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慢慢地起身,去到脏衣篓旁,弯腰捡起他哥的衣服。 片刻后,他慢慢蹲下,将脸埋在衣服里。 畜生。 畜生。 彻头彻尾的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几乎想到全天下最恶毒的字眼来咒骂自己,发抖的手上却仍旧没放下那件衬衫,深深地埋着脸。 第39章 第二个世界 “小序——” 洗完澡的图南敲了敲卧室门,看着卧室门下渗出的光,微微皱了皱眉,“十一点了,关电脑。” 自从给江序买了旧电脑后,江序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吃饭吃着吃着都会出神,一吃完饭就急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脑玩多了睡不好,江序脸色很差,眼下发青,时常魂不守舍的模样。 卧室门里沉默了一会,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应答声,低低的,“好,哥,我马上睡。” 图南心下奇怪——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都是天之骄子,自制力不会差,怎么会沉迷电脑呢? 第58章 图南摸摸鼻子,对青春期的孩子有些棘手。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上个世界这个年龄段的图渊在干什么——应该是在跟数学卷子斗得你死我活。 毕竟图渊这会才刚去上学不久。 没过多久,卧室灯熄灭。 图南擦着头发,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江序总归还是听话的,大抵是刚接触了新玩意,没过新鲜期。 这些日子,江序也没再像以前那么爱黏着他,仿佛有了心事,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 他买了菜就闷头做饭,也不再像从前,一边做菜一边跟图南聊个没完。 后来有天,江序去重新剪了头发。 那天,图南下班回来时,一抬头看到厨房少年的背影,愣在原地。 听到开门的动静,江序转头,同弯腰脱鞋的图南对视。 那一刹那,两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后,图南直起身子,“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从前的江序额发稍长,如今剪短了一些,眉眼更显得锐利,半阖着眼的时候,莫名像上个世界的图渊。 江序没说话,紧紧盯着图南,好一会才道:“学校要求不能留太长的头发,” 图南点点头,去厕所洗手。 江序跟在他后面:“哥不喜欢吗?” 图南拧开水龙头,弯腰洗了把脸,凉水浸透脸庞。 他闭着眼睛,再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两手扶着陈旧的洗漱台,沉默着没说话。 很久后,他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叹了一口气,“没不喜欢。” 图南擦干净手,低头道:“吃饭吧。” 他同江序身旁擦肩而过,才发现一阵子没注意,江序个子就猛蹿,打眼一看,已经比他高很多了。 江序不知为何忽然抓住他的手,握着图南的手,微微低头,同图南露出个笑,盯着他,轻声道:“没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这个动作太熟悉。 从前图渊对他做过千百次,熟悉得让图南下意识以为他还在上个世界,下意识摸了摸江序的脑袋。 可是很快,图南就沉默地收回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身为系统,它比谁都清楚上个世界的图渊只不过是一串数据,万千世界,存在着万千图渊。 图渊是数据,图晋也是数据,屈夫人也是数据。 那些跟他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的人,都是虚拟的数据,早早就湮灭在浩瀚无垠的数据银河。 图南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从前他读过人类的一首诗——悲伤是心里蜿蜒淌过的小河。 图南觉得现在的自己心脏湿漉漉。 微微低着头的江序盯着收回手的图南,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仿佛确定了什么一样,垂下眼。 ———— 今年江辰忌日是个阴雨天。 为了符合人设,图南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也没吃饭,很晚才从屋子里出来。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 江序将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见到图南这幅模样,沉默下来。 “给你哥烧过香没有?” 窗外阴雨绵延,图南洗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哑,疲惫地问了一句。 江序低声道:“烧过了。” 客厅最里面弄了一个小小的祠桌,江辰没有骨灰,忌日这天只能对着一张黑白照上香烧纸。 图南洗漱完,去到客厅上香。上完香,看到一旁的江序沉默地望着他,心里稍稍地打了个突。 如今的江序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样不懂情情爱爱好糊弄,他得在爱人的忌日这天表现出旧情难忘和悲痛欲绝。 于是图南垂下眼,表现出一副倦怠到了极点的悲伤模样,连江序叫他吃饭,也只是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心情,不想吃饭。 回到卧室,关上门,图南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江序今天煮了土豆炖排骨。 这会他的悲伤倒是显得更真情实意一些——江序做的饭可好吃了,特别是土豆炖排骨。 土豆炖得软烂,排骨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浓油赤酱。 上辈子因为生病的缘故,到了后期喝水吃盐都要严格控制计量,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后饮食也以清淡为主,一日三餐吃得很健康。 要不半夜起床偷偷吃两块? 图南坐在床上有点纠结。 他纠结了一会,又怏怏作罢——算了,太危险了。 今天好歹是江辰的忌日,要是被江序抓包,容易露馅。 哪有在爱人忌日这天起床偷吃排骨的。 深夜的雨忽然滂沱起来,噼里啪啦砸得玻璃窗发出沉闷声响,图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客厅没亮灯,雷声大作,闪电将客厅照得忽明忽暗,一方小小的祠桌前跪着人。江序沉默地与黑白照片上的男人对视,雷声轰鸣,撕裂沉沉夜幕,惊天劈地般惊骇。 他不知跪了多久,等到燃烧的香灰焚到最后,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很重,磕得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凌晨,客厅才重新有了动静。 江序起身,眉眼平静麻木,转头同打开卧室门的图南碰上。 半夜饿得受不了爬起来试图偷两块排骨啃的图南:“……” 他被吓了一跳。 江序也不知是不是在忌日这天太难过,脸色惨白,只剩两颗漆黑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如同阴郁鬼魂,死气沉沉地站在祠桌前。 “哥,怎么起来了?” 哑哑的一声,将图南的思绪拉了回来。 图南背后又开始出汗,站在原地拼命想了两分钟, 好一会后,他才偏头,摁着太阳穴,表现出因为思念逝世爱人失眠的落寞模样,因为心虚,声音低低的,“睡不着,起来看看。” 江序慢慢地走近他。 卧室门半敞,窄窄倾泄出的光亮昏暗,江序低垂着头,望着他。 图南下意识稍稍仰头——不知什么时候,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出那么多,肩膀也变得宽厚,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而后抬起他的手,偏头将脸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 灯光朦胧昏暗,偏头的人露出三分之二的脸庞,剩下的一截脸庞被掌心遮住,自眼眸到高挺的鼻梁,从下而上望去,竟同那张黑白照片有几分相似。 亲兄弟,眉眼和神态在这一角度竟相似得不可思议。 将脸庞放在图南掌心的江序歪着头,哑哑低低道:“哥,睡吧。” 图南有些愣怔,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卧室门重新关上,俄顷后,灯也跟着熄灭。 为亡人伤心的人似乎真如他所说,将心中的人放下,关上灯休息。 可倘若真能安睡,又怎么会在半夜醒来? 十六岁的少年在门口伫立长久,才同鬼魂般慢慢地进入浴室,镜子中的人面色惨白,双目漆黑,气息沉沉。 少年抬手,歪歪头,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那半截与江辰极为相似的眉眼。半晌后,江序慢慢地扯动嘴角。 想要抓烂这张脸,又想要这张脸永远不变,好叫图南不要伤心,又好从图南那里偷来丁点怜爱。 ——— 图南第二天早上七点就爬起来去上班,人都快饿晕了,在上班的路上一口气买了五个包子啃。 皮薄馅厚汁水充盈的肉包子啃得图南心满意足——饿了一整天。 图南下午碰见来市里见朋友的薛林。薛林知道他跟江辰的事,也知道昨日是江辰的忌日,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叫他想开点别难过。 早上啃完五个肉包子的图南吐出口气,很成熟很深沉地点点头。 薛林又安慰他:“没事,江序也快长大了,到时候也算了了他的遗愿。” 图南继续很成熟很成熟地点点头。 江序确实快长大了,再过两年就成年去上大学了,上了大学的江序正式会开始腾飞,距离功成名就更进一步。 如今的任务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上了大学大概能到百分之七十。 半个月后,江序又恢复了从前黏人的模样,不再像前段时间心事重重,时常在休息日黏着他。 高二课业繁重,但在江序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仍旧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没让图南碰一点家务。 不过如今的图南仍旧能感觉到江序课业比以前多——往日江序帮他收拾衣物妥帖且一丝不苟,但上了高二后,他的衣服时常弄丢,还会跟江序的衣服弄混。 弄丢的衣物有时是衬衫,有时是内裤。图南对此并不在意,那些衣服都很便宜,弄丢再买新的就是了。 他担心的是江序除了电脑,便没了其他爱好,跟同学也相处不来。 十六十七岁的少年,哪个不是活泼爱玩,哪像江序放了假在家要么琢磨怎么做饭,要么就是上网学怎么给他按摩,过生日也从不请旁人,只愿跟他一块过生日,连薛林都不愿请。 第59章 原世界的气运之子可是极会笼络人心,左膀右臂皆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高二下学期某天,店里的小姑娘有事跟图南换了班。 图南在家里休息,看到江序带了三个同学回家,身后的少年抱着篮球,额头有些汗,说说笑笑跟江序推开门,穿戴很有些不凡。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抬头,瞧见江序身后的几个少年望着他。 几个少年有些愣,又有些呆。 江序最先反应过来,“哥,你怎么回来了?” 图南:“店里休息,你同学?” 江序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头,抿唇:“嗯,刚好在附近打球。” 图南给几个同学倒水,看到抱着篮球的少年涨红了脸,擦了擦手上的汗,才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图南笑了笑,让他们坐沙发上休息。 那天休息,他在家穿得很随意,宽松的长裤和白色t恤,发尾稍长,遮住雪白的后颈,身形清瘦。 发尾长了,遮住后颈有些热,图南咬着黑色发圈,半垂头,抬手扎着头发。 后来,几个少年一窝蜂挤在江序的卧室,说是来看江序搞的编程,心却不稳了,隔三差五就望向卧室门,又小声对江序说:“江序,那是你哥啊?” 江序坐在椅子上,眉眼冷峻,显出点冷,冷漠地应了下来。 几个穿戴不凡的少年摸了把汗,也不知道是夏天太热还是怎样,挤在电脑前,心跟被火燎了一下,窃窃地出神低声说:“真漂亮啊……” 江序眉眼阴沉了一瞬。片刻后,卧室门被敲响,是图南问他们吃不吃水果。 几个少年一同探头,得到应允后的图南推开门,将洗好的葡萄放在书桌,看到原先抱着篮球的少年朝他一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说自己叫齐阑。 图南动作一顿。 齐阑是原世界里江序收服的小弟之一,家境好,慧眼识珠,早早就对江序拜服,给江序提供了很多助力。但在原世界中,齐阑是在江序公司成立初期才与江序相遇。 应该是江序考上启德高中,使得剧情线发生一定改动。毕竟启德高中人才济济,大多数学生都是达官贵人的孩子,江序能碰见齐阑也不奇怪。 剩下的两个少年同原世界的江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给江序提供过在助力的存在。图南很是欣慰——他还以为江序不喜欢交朋友,但如今看来还是同爱好一致的同学在一块玩。 齐阑几个人一边吃水果一边朝他道谢。 他微微一笑,朝着齐阑一行人温和道:“不客气,跟小序一样把我当哥哥就好了。” 几个少年不知怎么的,见他笑,又不好意思起来,脸有些红,点点头,还有人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小南哥。 图南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贴心地留出空间,给他们讨论。 可卧室里却没人在谈编程,齐阑一行人问江序,七嘴八舌的,“江序,以前怎么没听过你说你哥啊?” 他们也开始叫图南叫做小南哥。 江序脸色冷下来,阴沉沉地望着他们,烦躁至极。 什么玩意。 他哥给几分好脸色就一口一个哥叫着。 这些人也配? 青春时期的少年妒忌心强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极端到了恨不得焚烧掉所有让他妒忌的人和事。 从此以后,江序再也没有带同学回来。 图南问过几次,都被江序三言两语带过,最后反而会埋着他颈脖处,蹭着他,平时冷峻的人,也会委屈地说图南都不问问他,总是去关心这些同学。 图南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将埋在颈脖处的江序推开,“多大的人了,动不动还撒娇。” 他不问江序,是因为江序稳定得无可挑剔,常年年级第一,隔三差五参加竞赛,奖金都攒着给他买礼物和补贴家用。 高三那年的情人节,外头还下着雪,江序做好早饭放在电饭锅里保温,早早就披着外套出门。 薛林知道这事,跟图南闲聊的时候打赌,兴致勃勃地说江序绝对是有了新情况,跟女孩约会去了。 结果江序很早就回来,给他带回一条包装得很好纯的羊绒围巾,还有几支玫瑰。 图南一问,江序就说情人节商场打折。 十几岁的少年将玫瑰递到图南面前,眼睛很亮地望着他,耳垂有些红,轻轻低低地对他说,“哥,情人节快乐。” 几支玫瑰还挂着水珠,茎秆粗壮笔直,颜色浓烈漂亮,用江序的话说是商场搞活动送的,但图南瞧着不太像。 他接过玫瑰花,笑着用玫瑰花敲了敲江序的脸庞,告诉他以后不准买那么贵的礼物。 那条羊绒围巾可不便宜。 江序被拂过脸的玫瑰花砸得像是失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副很听话的驯顺模样,乖巧地点点头。 他总是对图南百依百顺,只除了某些事情。 例如高考后的志愿填报,出了成绩的江序说想报隔壁省的大学。 图南没同意。 江序的总分报考京市的京大完全没问题,京大的计算机专业数一数二,京大才是最适合江序的选择。 隔壁省的大学虽说也是重点大学,但仍旧不能跟京大相比,唯一的优势是离启德市近,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足够江序每个周末回家一次。 两人就此起了争执。 整整半个月家里都蔓延着硝烟味,连带着好事的薛林在那段时间都要夹着尾巴走,不敢打听半点消息。 图南在小事上很惯着江序——例如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这些小事都是江序说了算。 可一旦涉及到关键剧情点,图南便会表露出近乎残忍的冷静——纵使他自己意识不到这种冷静对气运之子来说有多绝情。 这场争执不像从前,弄得声势浩大,但硝烟味前所未有的浓,僵持到最后显出种决绝的狠心。 最后还是江序低了头——他受不了图南对他冷脸。 图南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只是听到他执意要报考隔壁省大学后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 然后一星期没回家。 他在网吧值夜班或者去请假去薛林家住,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人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江序近乎崩溃。 他去网吧堵人,去薛林家堵人,却根本堵不到。 那群小年轻口中的小南哥不是白叫的,蜂拥而上邀请图南去自己家住,屁颠屁颠带着图南溜冰唱歌,场地换个没完。 江序终于在溜冰场外见到了图南。 图南应该是出来透气,伏在栏杆上,慢慢地抽着烟,见到他,瞥了他一眼,面色淡淡的。 江序追上去,想喊一声哥。 周围涌上来几个小年轻,招呼着他哥去滑冰场里玩,他哥掐了烟,看都没看他一眼,往里头走了,只给他留下背影。 江序当晚凌晨就给图南打了几十个电话,又发了短信,告诉图南自己愿意上京大,只要图南回来。 图南看到江序妥协报了京大,态度也软和下来。 他知道江序从小到大没怎么离开过家,当初去启德上高中都要哄着去上,一星期回来一次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去京大上学了。 图南那几个月对江序惯得不行,纵着江序管他抽烟吃饭穿衣,每晚回来都给江序安抚顺毛。 江序给他定做了一枚手环,跟市面上的运动手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里头添加了几个程序,可以实时监控图南的心跳血氧睡眠还有实时定位。 图南每天的行程江序都能看到。 手环是黑色的,图南皮肤白腕骨清瘦,戴在手腕上莫名地吸引人眼球,戴了几天,就连薛林也来问了一嘴。 图南解释了几句,引得薛林直嘀咕。 他说:“这什么玩意啊,又是心跳又是睡眠又是行程的,江序那小子把你当犯人看?” 图南:“他从小到大都那样。” 他觉得江序从小就有点分离焦虑症,缺乏安全感,容易在某些事上钻牛角尖。 戴个手表如果能让江序心里好受一些,图南觉得也不是不行。 —— 九月份,图南陪着江序去京市上大学。 一个月后,江序宿舍都知道系里出了名的年级第一是个顶级兄控。 每天晚上准时七点半,江序要站在走廊同哥哥打电话,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刚开始宿舍里的几个舍友不熟,以为江序有个异地对象,后来打趣时得知江序跟哥哥打电话,几个人都哽了哽。 ——哪有跟自己哥哥天天晚上打电话的? 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哥哥穿衣吃饭都要管。 一打就是几个小时,事无巨细地问,从起床那会就开始问,碰见什么人也得问,掌控欲未免也太强了些。 哪天江序的哥哥没接电话,一整天江序都会不在状态。 第60章 在京市上大学的江序使得任务进度蹭蹭上涨,图南猜想应该是江序在大学期间结识的人对今后的事业大有裨益,事业线快得不可思议。 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图南知道江序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大二的冬天,启德市下了很大的雪。 寒假,江序赶回来,他穿着驼色大衣,伫立在门口,身形很高大,已然有了成年男性的压迫气息,站在图南面前,陌生又熟悉。 他朝他微笑,眉眼间有些疲惫,将额头轻轻地靠在图南的肩头,仿佛疲惫在此刻一扫而空。 图南轻抓着他的额发,用了点力,笑道:“好了,还要抱多久?怎么跟小孩一样。” 江序偏头,高挺的鼻梁抵在图南颈脖,撒娇一般地闷声:“不起。” 那股陌生的压迫感一扫而空,图南有点无奈地笑着,轻斥道:“那也得进来抱,在门口干杵啊?” 江序抱着他,仍旧是不撒手,偏头跟小狗一样闻着图南的身上的味道,侧身长腿一勾,将门关上后,眷恋地深深吸嗅了一口,含糊地说,“哥……” 又成了黏黏糊糊的小孩样。 图南熟练地一拍一拽一丢,将变成超大一只的江序丢向沙发上,笑着说了几句。 江序也笑,坐在沙发上仍旧是伸手环住图南的腰,把他拉得坐在沙发上,将额头靠在图南的腰上,埋头蹭了蹭。 图南刚想把惯犯一样的青年丢出去,就发现江序靠着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眼下青黑,呼吸浅浅。 图南顿了片刻,想起177汇报的进度,最终还是没把人丢出去,轻叹了一声,像是给小狗顺毛一样,摸了摸青年,跟他一块窝在沙发角落。 外头的雪静悄悄落着,屋里安静得不可思议,热水壶咕嘟咕嘟响,水雾腾空。图南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张毯子,厨房传来炖牛腩的香味。 他咸鱼一样安详地躺在沙发上,知道自己又准备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惬意生活,掀开毯子准备去厨房巡视今晚的晚饭,刚走两步就听到厨房传来江序的声音——“哥,穿袜子。” 图南目不斜视,装作听不见,踩着棉拖去厨房巡视,顺便顺两块热乎乎的牛腩。江序偏头,看了眼宽松家居裤下的脚踝,侧身用脚轻蹭了两下,“又不穿袜子。” 图南用筷子专心夹了块牛腩,左耳进右耳出,吹了两口牛腩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他不为所动,只是脚踝忽然又被蹭了几下,连带着宽松的家居裤一齐被勾起,露出一截雪白光滑的小腿,紧接着小腿被摩挲了几下。 图南偏头看了江序一眼,看到江序倚在厨房的流理台,弯腰撩起家居裤,用手环住那截小腿,指尖摩挲了几下。 图南有些不习惯,抖了抖腿,“干什么。” 江序:“哥你出门又不穿秋裤。” 图南装作没听见,撩了一脚半蹲在地上的江序,嚼嚼牛腩,吃完筷子丢给江序。 江序问他味道怎么样。 图南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一块,“还行。” 江序当着他的面,用图南尝过的筷子也夹了一块牛腩,尝了尝,抬头朝他笑了笑:“是还行。” —— 图南在寒假过上了从前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躺沙发上翻个身水果都能喂到嘴边。 他嚼着葡萄,准备吐葡萄籽,沙发边上的江序戴着眼镜,一面看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一面很自然将手伸到图南唇边,习以为常地接图南吐出来的葡萄籽。 江序还跟着齐阑一行人开着视频会议,接完葡萄籽又剥了两颗葡萄给图南,一心两用仍旧有条不紊。 那年的冬天,江序跟齐阑一行人拿下一个很大的项目,全部人都沸腾不止。 齐阑特地赶回来,同江序办了个庆功宴。 庆功宴人不多,都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江序罕见地喝了许多酒,在包厢里趴着一动不动。 图南接到电话去接人,看到趴在桌上的江序,一边的齐阑无奈说,“应该是醉了,怎么叫都叫不动,硬要找你……” “小南哥,给你添麻烦了……” 图南将喝醉的青年扶起来,青年脸通红,牵着他的手,很听话地跟着他,结果一回到家下车,看到外头落着雪,就不动了。 白雪皑皑,月光朦胧。 新年前夕,路边已经装饰小灯笼,细雪疏疏落落飘在半空,图南看着喝醉的江序蹲下,眼睛很亮,固执地闹着要背他。 图南无奈,“快到了,不用背。” 但没用,图南也只好由着江序闹。 咯吱的脚步声踏在雪路,是唯一的声响,雪地和月光,安静得非凡。 江序背着背上的人,耳朵很红,眼睛很亮,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雪地里,寒风呼啸,朦朦胧胧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同图南第一次见面的雪夜。 那个身形单薄清瘦的青年,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他,冒着风雪,带着濒死的他,踏在厚厚的雪地,扛起了整个家。 他想,他终于可以成为图南的依靠了,终于可以替图南遮风挡雨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他哥吃苦了。 江序几乎快要流下泪。 他会他哥给买车子买房子,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别人能办到的,他也能办到,别人办不到的,他更要办到。 他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图南,让图南从此以后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 背着人的青年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心头饱胀的幸福感都快溢出来,几乎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像是陷入了一场梦。 雪也柔软,风也静谧,雪地里的每个坎坷都被照得灿烂,柔柔软软,漫漫长长。 第二天,图南一觉醒来,看到江序半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偏头,几乎要吻住他掌心,“哥,跟我去京市好不好?” 他迫切地想要将面前人纳入自己的羽翼,给予他哥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第40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跟着江序去了京市。 他不清楚江序到底赚了多少钱,只知道江序在京市购置了一套近郊庭院,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去能够俯瞰城市天际线,私人泳池、观景露台和独立影音室应有尽有。 别墅很大,地下一层的酒窖存放着波尔多五大名庄的顶级红酒。负二层摆着几辆购置的豪车,价值不菲,都是按照图南喜好的颜色定制,普通人要排队至少半年以上才有购买资格。 只不过图南对车的兴趣不高,除了买回来的时候开出去兜了几圈风,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碰过。 别墅日常有私厨和佣人,隔三岔五就有设计师上门给图南定制衣物,衣橱里每一件衣服要么是奢侈品成衣要么是专属定制。 图南的腰从前有旧伤,江序时常带他去拜访京市已经退休的老医生,中医西医都有涉及,一个疗程的药贵得令人咂舌。 江序砸钱的时候从来都不眨眼,偶尔图南随意惯了,不大愿意喝那些药,江序会亲自赶回来哄他吃药。 整个别墅里的佣人都知道得罪了小江总没什么大碍,但是得罪了小江总的哥哥,必定是留不下来。 某天深夜,别墅楼底传来汽车引擎声,偶尔响起一阵喧闹。 穿着睡衣的图南下楼,发现别墅门前有几道车灯,齐阑几人青年扶着满身酒气的江序。 江序像是喝了不少酒,脸庞和脖子发红,走路都有些踉跄,半阖着眼。 齐阑几个人看见图南,先是愣了愣——好一段时间不见,图南不像从前那么清瘦,头发仍是稍长,搭在雪白的后颈,同养得很好的花一样,更加惹人注目了。 岁月几乎在他脸庞上留不下什么痕迹。 齐阑几人纵使知道江序的哥哥长得漂亮,但仍旧好一会才回过神。等回过神来,齐阑几人不大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小南哥。” 图南:“怎么回事?” 几人无奈苦笑,同图南解释说参加一个酒局,碰见难缠的客户,江序被灌了不少的酒。 昏昏沉沉搭在齐阑身上的江序听到耳熟的声音,迟缓地抬起头,原本安静得不行的人,一见到图南就开始发酒疯。 满身酒气的青年去揽图南,又去蹭图南的颈脖,发烫的脸庞呼出的热气灼热,整个人都没整形,像是守家很久的小狗去蹭主人。 图南一边跟齐阑一行人说话,一边应付喝醉的江序。 喝醉的江序看到图南同别人说话,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埋头在图南颈脖上,不断地委屈叫着:“哥……” 他叫着图南,一声又一声,见图南不看他,妒忌似的去埋图南的颈脖。 图南刚开始还敷衍几声,直到后面见到江序仍旧埋头叫着他,总是打断他说话,还要拖着他往屋内走,有大发酒疯的趋势。 图南伸手,扯着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江序头发,又跟摸小狗一样摸了一下江序的脖子,轻声斥道:“发什么酒疯……” 第61章 他想说边上的人都看着,叫江序别发疯,可被拽着头发的江序迟钝地仰着头,被拽得有些疼,可见是他,立即露出个眷恋的笑,很乖很听话地眯着眼将下巴倚在图南肩上。 立马就不闹了。 那副模样,让齐阑一行人都愣在原地。 酒醉的人不好照顾,送走齐阑一行人,图南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江序到二楼卧室。 江序身形比他高大很多,图南扶起来有些吃力,将人搀扶到床上,谁知道原本还安静的江序迷蒙地望着他,脸颊发烫得厉害,喃喃地叫着他哥。 他胡乱地在图南颈上蹭着,含糊地低哑地叫着哥,双手拦着他的腰,迷蒙中带着点迫切,整个人滚烫得厉害,呼吸灼热。 哪怕被图南拽着头发,头向后仰,也迷蒙着眼神追随图南。 图南用膝盖抵了抵他下半身,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小小的系统脑子转了转,随即露出了悟的神情。 来了。 龙傲天剧情文中的龙傲天一般自制力都强得可怕,但自制力再强的龙傲天总会碰到一些经典剧情。 每个世界龙傲天都不近女色,但总有些炮灰会使用美人计,偷偷给龙傲天下药,想要以此拿捏龙傲天,可龙傲天每次总能化险为夷。 江序这两年在商界大出风头,早就成了旁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被人盯上不奇怪, 这会应该是江序该走的剧情线还没走完,被下着药就被赶鸭子上架送回来。 图南坐在床边严谨地研究了一下,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反应那么激烈,除了下药没有别的理由。 再年轻,也不可能喝个酒就起来了。 脸颊发烫的江序下半身被抵了一下,更来势汹汹。平日里还能借着理智隐忍一二,但酒精瓦解理智,防线崩塌,迷蒙地急切地去蹭图南的脸,用一种可怜极了的语气不住哑声呜咽道:“哥……我难受……” 图南抬手摸了一下江序脑袋:“等会,哥帮你。” 他说的帮是指找医生或者出门买个药,结果这话在江序听来,便是允许的意思。 江序眼皮都发烫起来,喉结剧烈地动了两下,兴奋得快疯了,胡乱地去抓他哥的手,呼吸不稳颠三倒四地喃喃:“真的吗?哥——” “帮我……” 图南碰到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怎么比江序额头还烫,一跳一跳的。 他想抽回手,结果江序靠着他,眼神都发迷蒙了,呜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叫他哥,急切得声音都有些发抖,额头上满是汗,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半推半就地让图南摸他,真碰到了又撑不了多久,一下就弄得图南衣服湿了。 到了最后快慡哭了,蹭着图南,来了好几遍,一直弄到半夜,冲得快晕了。 第二天清晨。 图南眯着眼,昨晚熬了大半宿,脑子昏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揽着腰,身后的青年像是刚洗完澡,湿漉漉带着水气,揽他还揽得很紧,在装睡。 图南:“……” 江序装睡装得可起劲了,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是早上六点多醒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搂着图南睡觉,因为宿醉没反应过来的迟钝脑子发现自己搂着图南睡觉,高兴得要死。 结果昨晚回想起昨晚,江序只有一个感觉——他差点没死在他哥身上。 他偷偷地埋头,眷恋地嗅着他哥身上的味道,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想去洗澡,又不舍得去洗澡。 长大以后,他很少像这样还有机会搂着图南了。 他也很久很久没有像昨晚一样,体会到图南对他的纵容了。 他越长大,好像图南就要越把他往外推——让他去启德,让他去京大,就是不让他留在身边。 即使江序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了他好,但总归是难过失落的。 江序挣扎了大半个小时,最终还是不想一早醒来臭到他哥,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洗澡,一边洗一边回味昨晚。 洗完又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开始贴着他哥装睡,结果一闭上眼就想到昨晚,又兴奋起来。 大清早醒来,察觉到后面人亢奋的图南:“?” 药效那么猛的吗? 搞了一晚上还没冷静下来。 图南摸不着头脑。 江序装睡也没能装多久,因为他哥醒了后,就下床回自己卧室洗澡了。 察觉到怀里空下来,江序有些后悔,心想早知道就不装睡了,醒了还能黏黏糊糊地搂着他哥说一会话。 江序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去找他哥。 浴室水声哗哗,江序坐在他哥的床上,低头一会摸摸被子,一会又摸摸枕头,最后还要躺一躺。 浴室水声停了,图南擦着头发,推开浴室门,看到床上窝了个超大只的江序。 图南:“?” 他有些无奈,掀开被子:“干嘛呢?” 江序睁开眼,“哥,我昨晚喝醉了。” 图南擦着头发,应了一声,“你以后出去应酬注意点。” 就这样? 没什么其他要问的? 昨晚发生了那种事情,可图南问都没有问一句,稀松平常得同往常的周末一样。 江序失落,眼神也跟着黯淡下来——他哥打心底还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压根没把他当做一个成年男性看待。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自作多情。 一个多小时后,图南叫住出门上班的江序。 “那么大的人了,衣领没弄好都不知道。” 图南抬手,替面前人整理着衬衫衣领,顺带叮嘱,“晚上早点回来,应酬前喝点牛奶垫垫。” 想到昨晚的意外,图南顿了顿,“吃的东西喝的东西注意一些,别离开自己的视线。” 江序低头,露出个笑,感觉他们仿佛像一对新婚夫妻,心底不由柔软下来,低低地柔声应下:“好。” 此后,江序经常应酬得满身酒气回家,一喝酒就变得跟小时候一样,黏糊糊地叫着哥,图南不管他,他就窝在角落里,暗暗地盯着人不放。 一声不吭的,偶尔瞧见了,还怪吓人。 图南对此有些疑惑,脑海中的任务进度涨得很快——都这个进度了,什么局还要江序亲自喝酒应酬。 对于普通人来说,京市是一块很大的事业版图,但对于气运之子来说,京市这块版图只不过是商业帝国里较为显眼的一块。 江序二十四岁那年,任务进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财富与地位也于此同时攀升到恐怖的地步。 图南每天看看电视,看看漫画,除了每天要准时准点地接江序打来的电话和视频之外,几乎没什么太大烦恼。 但他这样的生活在薛林眼里有点不对味。 薛林大半年前就谈了恋爱,据他所说是在将近三十多岁时找到了真爱,两人一见钟情。薛林对象是启德市人,两人天天蜜里调油,打情骂俏,黏糊得紧。 图南在他眼里就成了孤家寡人,孩子长大去读大学开了公司,只剩下图南孤零零一人在家,每天都一个人吃饭,面对空荡荡的家,寂寞又孤独。 薛林心生恻隐,琢磨江辰都去世了十多年,图南又好不容易将江序拉扯大,往后总不能还给江辰守寡一辈子吧。 在他看来,图南哪哪都好,人重情重义,长得又出众,完成江辰的遗愿把江序拉扯长大,是时候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替图南留意。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个还不错的青年,名叫盛旻,成熟稳重,彬彬有礼,比图南大三岁。 盛旻很早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喜欢男人,连家里人也知情,模样也生得好,在京市开了一家小公司。 盛旻的公司在京市算不上什么,但在启德却是很不错的条件。 这人还跟图南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跟薛林打听过图南,只是当时江序正值高三,薛林觉得图南大抵没谈情说爱的心思,帮图南拒绝了。 如今一听到有机会,盛旻比他还要主动,托他牵线,三天两头询问薛林进度。 薛林特地挑了个时间跟图南说,但好巧不巧,图南那会正跟江序一块吃饭。 薛林对图南说:“……盛旻我瞧着人还挺不错,他人如今也在京市,他说对你的第一印象很好,很想同你认识,托我问有没有机会请你吃顿饭……” 他打心底为图南操心,但一从图南手机那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再定睛一听对方是江序,连忙掐断话头,扯了别的话题遮掩过去。 图南一开始就没明白薛林话里的意思,只当是盛旻是想请他吃顿饭——从前盛旻的弟弟在网吧上网闹过事,盛旻代替弟弟同他道过一次歉。 他没往情情爱爱那方面想,以为盛旻请他吃饭,很想同他认识,是想同他请教如何管教弟弟。 毕竟盛旻他弟是个闹事的主,当初在网吧折腾出不少事,同样的年纪,江序却听话懂事。 第62章 直到第二日赴约吃完饭,图南都没回过神来,只当是盛旻这个人讲究,挑选的餐厅都格外有情调。 图南身为系统,对这些东西很迟钝——毕竟当初系统培训只教它们如何协助协助系统完成任务,没教它们情情爱爱。 盛旻开车将他送回去,两人聊得还不错,临了下车的时候盛旻还想下车送送,只是看到图南的住址时,有些哑然的迟疑。 他问:“小南,你……住在这里吗?” 图南点点头,说自己弟弟买的房子。 盛旻笑了笑,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我听薛林说过你弟弟很争气,只是没想到那么厉害。” “我送你进去吧。” 图南觉得薛林的朋友热情过了头,让他不用送。 他下车后,紧接着车窗降了下来,盛旻目光一直追着他,诚恳地问他下次能不能还有机会请他吃饭。 盛旻也知道不该在这时候问这话,太过失礼,显出了几分毛头小子的急躁,这对于他来说很是罕见。 可那么多年再碰到一个心动的人着实不容易,眼前的人微微弯腰在车窗边听他说话,眉眼漂亮得惊人,额发随着夜风浮动,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图南听说盛旻还要再请他吃饭,觉得盛旻客气过了头,下意识露出个笑,说下次他请,总不好也一直叫他请。 盛旻立即笑着道:“好啊,那我就等下回了。” 图南点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些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阴冷又黏腻。 图南抬手摸了摸后颈,直起身,偏头一看,在远远的路灯下瞧见了一个身影,阴沉沉,鬼魂一般隐没在阴影处。 待到盛旻开车走后,图南才看到那人竟是江序,风尘仆仆,男鬼一般站在阴暗处,薄唇白得吓人,漆黑眼珠犹如鬼火。 他看完了全程。 看到男人开着车送他哥回家,看到那个男人降下车窗后那双目不转睛的眼睛,看到他哥冲男人笑。 那幅场景活生生将他心脏剖出捏碎一样痛楚,那样的妒忌,恨不得那个男人下一秒被撞死,一滩烂泥融成血水。 图南看到他有些诧异,叫他:“小序?怎么回来了?” 江序慢慢地上前,盯着他,慢慢轻声道,“我不该回来吗……我打扰你们了?” 他这幅模样太不对劲,瞧上去让人心惊胆战。 图南迟疑了一瞬,“你今晚不是加班吗?” 江序盯着他很久不说话,最后露出个笑,轻轻地说:“是啊,今晚我加班。” 他面色仍旧是惨白没有血色,声音却柔柔的:“哥,你跟他去吃饭了?” 图南:“你怎么知道?” 江序用一双冰得刺骨的手去握图南的手,露出个笑,“手表上有定位,他带你去情侣餐厅吃饭?” 情侣餐厅? 图南一愣——怪不得刚才的餐厅格外有情调,环境幽静,还有专门的小提琴伴奏。 他以为是盛旻订错了餐厅,没怎么在意,“订错了吧,你手怎么那么冷?” 江序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半晌后,江序抬手拨了拨图南的额发,对他柔声道:“哥上楼休息吧,我回来拿个文件。” 图南:“今晚还加班吗?” 江序微笑:“今晚有个宴会,推不掉,可能很晚才能回来,哥你先睡。” 图南点点头,江序将他送上楼,去书房拿了份文件,神色同从前一样,临走前还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图南将心放了下来,只当刚才回来的江序太过劳累,还叫江序晚上早点回来休息,别喝那么多酒。 江序点点头,对他露出个笑,叫他晚上别等他。 ———— 盛旻坐在车里打电话。 他摩挲着方向盘,露出个无奈的笑,对手机那头的薛林道:“好了,你就别打趣我了……” “我从前是风流了一些,身边的伴是不少,但我对小南很有好感,那么多年我也想安定下来。” “我知道他有个弟弟,是他从前爱人的弟弟。我不介意他对从前的爱人感情深……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你也知道,我能碰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小南很好,我愿意等他给我回应,多久都没关系。”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薛林说了什么,盛旻又笑着道:“小南对我应该也不算讨厌——” 下一秒,“轰隆”一声尖锐巨响,车身猛然向前蹿出半米。 坐在车里的盛旻额头重重砸在方向盘上,脑海被震得嗡鸣。 一辆黑色suv引擎声阵阵,猛然朝他撞来,将他的车身撞得猛然震动几下,车头瘪了一大块。 盛旻以为自己在京市惹了什么人,惊骇不已,惊得手脚有些发抖,慌张地解开安全带,狼狈地拉开车门。 黑色suv车门拉开,来人像鬼一样从车上慢慢下来。 盛旻头发凌乱,狼狈不堪,惊怒不定地望着从黑色suv下来的人影。 下一秒,他被猛然摁在车门上,来人拽着他的领子,轻声说:“你带我哥去情侣餐厅吃饭?” 盛旻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而来的拳头就将他脸打翻,“你算什么东西?” 盛旻剧烈咳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偏头吐出一口血水,牙齿打颤,肌肉僵硬,惊恐地望着面前人。 来人抓着他的领子,对他轻轻道:“再在我哥面前出现,信不信我弄死你?” ———— 晚上十一点。 齐阑接到警局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脸色发白,急匆匆赶去警局。 警局,做完笔录的青年额发凌乱,脸色惨白,歪着头靠在椅子上,两条修长的腿支着,低垂着眼。 将人保释出来的齐阑没忍住,“江序,你他妈疯了?” 他急得焦头烂额,牵了不少线,又给了那位姓盛的人不少赔偿,才谈来私下和解。 齐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他以为江序是喝了酒,一时情绪失控下动手,如今看来比喝了酒更恐怖——江序是在头脑清醒下动的手。 不。 不能说头脑清醒,他看江序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要碰上他哥的事! 齐阑从来没想过图南会喜欢男人,当他从警察的口中得知事情的起因是感情纠纷时,震惊得几乎不能说出完整的话。 图南竟不是江序的亲哥哥,竟然是江序亲哥哥的爱人。 齐阑想到这点,再想到这件闹剧的缘由,一种恐怖的猜测从他心底腾升,令他汗毛竖起。 这种猜测太令人震惊。 齐阑神情惊骇,“江序……你……” 似乎是预料到齐阑想说什么,江序仰头喝了口水,平静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纵使脑海中已经有了那样的猜测,齐阑仍旧被惊骇得失声,好一会才抖了抖唇道:“你疯了!江序,就算图南不是你亲哥哥,他也是将你养大的人!” “更何况、更何况……” 江序转头,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慢慢露出个笑,轻声道:“更何况他还是我亲生哥哥的爱人对不对?” “我该叫他哥呢?还是该叫他嫂子呢?” 江序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要快将他逼疯。 或许说他早就疯了。 他早已在江辰的每个忌日被逼疯了,心脏浸泡在妒忌和忏悔的油锅里反复煎熬,直至扭曲。 罪孽深重的少年每次在忌日总会将额头磕到发青,可又在心底滋生出泼天的妒忌,恨自己为什么出生那么晚,恨自己永远在图南眼里只是个弟弟。 那晚,齐阑成了这个秘密的第二个知情者。 那些恐怖病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此时此刻被外人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齐阑惊骇之下毫不怀疑——倘若盛旻再纠缠图南,江序真的会弄死盛旻,同归于尽的那种。 图南对此毫不知情。 过了段时间,他接到薛林打来的电话,问他跟盛旻相处得如何。 图南想了想:“盛旻?上次吃了顿饭后就没联系了,你找他有事?” 薛林一听,哽了哽,心想盛旻也是个不靠谱的。 前段时间在电话里跟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对图南很有好感,很想稳定下来,十分愿意等待图南回应,现在看都是假的。 盛旻风流,如今看来肯定是又找到了别的伴,转头就将图南抛之脑后。 薛林也没好意思同图南说他牵线这件事——成了还能邀个功,可就目前来看,这个盛旻实在不怎么样。 不成了好歹也跟他说一声,一声不吭就断掉了联系,不知道的还以为图南得罪了他。 薛林这通电话,同图南聊了许久。 薛林的对象是启德市人,很好的一个姑娘,只是姑娘父母都是教师,对薛林开的台球厅颇有微词。 薛林思来想去,决定拿出全部身家开家超市,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63章 薛林这些年帮的忙数不胜数,图南挂了电话后就去翻存折,打算把手头上攒下的大部分钱借出去。 他在这个世界完任务后就会消失,这些钱留在他身上也没什么用,不如借给薛林,成全一段佳话。 他再次拨通薛林的电话。 电话拨通后图南说明来意,听到那笔借款有零有整,薛林好一会没说话,最后才道:“什么时候回来?老哥请你喝酒。” 图南笑起来:“喝酒就不必了,过几天我回泉市了。” 薛林一拍大腿:“好啊,我正愁没有靠得住的人搭把手,有你在,老哥心里稳多了!不过你怎么想回来?” 图南:“小序你知道的,我待在京市,他有时出差都不愿,怕我在家出什么事,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薛林也笑起来:“他不一直那个样,黏人还管得多,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图南:“过几天买了票,跟小序说一声就回去。” 第41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同薛林挂断电话,买了两天后回泉市的票。 他打算等江序回来后当面同他说回泉市的事,但那两天江序去国外出差,整整去了两天。 图南不想在电话里跟江序说这件事——他总觉得在电话里说不太好。 于是在江序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让佣人买了食材,亲手做了几道菜。 晚上八点多。 风尘仆仆疲惫的江序推开门。他身上还沾着外头冷雨的湿寒潮气,满屋的暖意涌上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潮气。 餐厅岛台暖色的灯光明亮,煲汤的白瓷炖锅里咕嘟咕嘟沸腾,锅边溢出白雾,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电视播放着新闻,餐桌上摆着一簇挺拔盛开的郁金香,洗好的葡萄还挂着晶莹水珠。 青年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袖口挽起一截,稍长的黑发披在后颈,松散随意地扎起。他专注地揭开瓷白炖锅的盖子,白色雾气腾升模糊了脸庞,朦朦胧胧透出点温柔和缱绻。 “回来了?洗手吃饭。”图南抬头,对他露出个笑,浅浅的。 江序怔在原地,片刻后,心蓦然软了一片,幸福来得太快太急——升腾起的情绪饱胀得眼眶发热。 他像一艘船,图南就是他的锚。 图南在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家。 他只有回到家,才感觉自己真切地活着,才能找到自己为之存在的意义。 餐厅岛台前,图南尝了一口汤,沉思半晌,觉得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江序从他身后簇拥上来,离他很近,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里,笑着同他撒娇:“哥,怎么突然给我做饭?” 他既舍不得图南动手下厨,又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图南为他做菜时雀跃不已。 图南没回答,而是偏头,“你尝尝,味道是不是淡了些?” 江序眉眼弯弯,低头,用图南用过的勺子尝了一口汤,“不淡,正好。” 他让图南去餐桌前坐,自己将图南炖好的汤和炒好的菜肴端上餐桌。 图南厨艺算不上好,满打满算也就做了四个菜。瓷白餐盘上盛着的酸甜排骨有些发黑,烧过了头,番茄炒蛋里的炒蛋也稀碎,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炖的汤。 图南吃了两口自己做的饭,扭头就灌了两口水——齁的。 他咽下口中的水,抬头一看江序——吃得正欢,都吃了两碗。 看样子是饿坏了。 江序一面吃,一面同他说出差的趣事,逗图南笑,说完又去握图南的手,眼神柔和下来,“对了哥,前阵子我忙,没好好陪你,明天开始就没那么忙了……” “明天我在家好好陪你。我跟齐阑他们说了,这段时间我下班都早,回来给你做饭……” 图南放下筷子,失笑,“好了,又不是小孩,还要人陪,你忙你的。我明天要回泉市。” “前两天你忙,没跟你说,薛林打算开个超市,问我要不要合伙,我想了一下觉得正好合适。” 江序蓦然一僵。 图南:“薛林选的那块地位置不错,周边流量也行,我回去跟他一块开家超市,找点事做。” 江序好一会才僵硬地扯扯嘴角,“这样啊。” 他仿佛现在才能喘过气来,勉强地挤出个笑,“好事啊,薛林哥帮我们那么多,他现在要钱还是走关系?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江序朝他笑了笑,“哥,这事你不用操心,人我替薛林哥找。” 他伸手,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手背,仍是微笑道:“你留在京市陪我就好了,不用回去。” 图南摇头,“票我都买好了,不回去说不过去。” 江序笑容僵硬下来,“没必要回去,哥,一个小超市而已。” “有什么问题我帮他解决,大不了盘下一个超市让他直接接手都行。” 图南轻轻皱起眉头。 他望着江序,对他道:“小序,不是超市的问题。” 任务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八,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世界。 图南在上个世界离开得太快太急,快得甚至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年,图南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自己离开后身边人的反应,但系统与生俱来的复盘能力总是让他想——如果当初能够做好准备呢?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想到这里,图南望着江序的脸庞,目光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难过和叹息。 江序用力地抓着餐桌一角,几乎喘不过气来——又来了。 又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透过他是在看谁呢? 江序心脏几乎被妒忌的胆汁泡得溃烂,发了疯的嫉妒,发了疯的崩溃。 直到他听到图南轻声对他说,“小序,我总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江序一个心脏仿佛被刀子搅得稀巴烂,血肉模糊。他像个可怜虫捧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心脏来到心爱的人面前,用哀求的口吻:“为什么不能呢?” “哥,我现在有钱了,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为什么不能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呢?” “如果你担心薛林,没关系,我可以把他接来京市,他不是有了对象吗?我把他们都接来京市陪你好不好?” 图南望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但仍旧是摇头,“不是薛林,小序,你已经长大了……” “咯吱”一声巨响。 江序猛然起身,推开椅子,眼眶有些红,他来到图南面前,半跪下来,仰着头,用他最像江辰的那张脸颤着声音问,“哥,长大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图南一怔。 他在那瞬间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某个人。 十八岁的图渊也是这样,半跪在他的床前,用这种语气对他哀求说——“少爷,您不要我了吗?” 图南抿唇,忽然偏头,不看江序那张脸,“小序,你要知道,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任务进度还剩下百分之十二没有完成,保守估计最迟完成任务需要三年。 三年,足够江序去接受他以后会不在的事实。 最理想的状态是图南待在泉市,偶尔周末给江序打几通电话,两兄弟聊几句,挂断后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 两三年后,已经功成名就的江序可能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会通知他图南已经去世。 江序应该会悲痛一段时间,但时间能治愈一切。 这是图南目前能为江序策划出最适合的结局。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重感情,但图南离开是必然的结局,他只能尽力让气运之子心中少一些难过。 图南偏头,像是有些不忍心,但还是低声道:“小序,我知道……”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半跪在地上的江序忽然打断图南,脸色惨白,扯着嘴角,“如果是我哥呢?” 他近乎是逼迫性地向前倾,扶着餐桌,惨淡地露出一个笑:“如果现在求你的人是我哥呢?” “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图南面上带着点茫然的错愕。 江序平静地点点头,轻声道:“谁都可以,是吗?” “我哥可以,甚至连盛旻都可以,只有我没资格,对不对?” 他哥江辰可以陪图南一辈子,甚至连不知道哪里冒出的阿猫阿狗都能追求图南,陪图南一辈子。 只有他不可以。 只有他没资格让图南留在京市,图南永远都把他当成爱人的弟弟,那个永远需要照顾只能得到疼爱得不到一丝爱意的废物。 不仅图南这样认为,就连薛林都这样认为——他给图南找恋人,却从未将他纳入考虑的范围内。 所有人都把他看做是图南的弟弟,就连图南自己也不例外。 哈。 江序跪在地上,简直要笑出声来。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 图南对他说;“小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第64章 很久后,江序站了起来,点点头。他慢慢地抬起头,对图南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露出个微笑,“哥,你说得对,我不该把我的思想强加到你身上,你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你的自由。”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吧。” 图南看到江序一切如常,稍稍放心了一些。他抬起手,摸了摸江序的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江序同从前一样,歪着头给他揉,露出个抱怨的笑容,“也不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可是薛林哥开店也不容易,哥你回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公司前两天拿下了大项目,薛林哥开个店,本想来抽个时间好好跟哥庆祝一下,谁知道哥走得那么急……” 江序起身,“酒柜里有两瓶干红,齐阑前些日子送的,庆祝一下?” 图南不怎么喜欢喝酒。 他第一次喝酒还是搬来启德后,跟薛林一块给江序庆祝买了旧电脑。 人类喝醉的感觉很奇怪,像服务器中途离线,加载不出具体内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一向严谨认真的图南不太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面色露出点犹豫。 江序握住他的手,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同他道:“哥都要走了,也不能陪我好好庆祝一下?”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听哥的话……” 图南心里蓦然软了下来——从小到大江序确实很听话。 哪怕不想去启德不想去京大,但到最后总是会为了他妥协。 原剧情里的江序专断独裁,冷血无情,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能做出这些退步不容易。 图南叹了口气:“那就喝一点。” 江序露出个笑,轻快道:“好,哥你等等,我去拿酒。” 不多时,图南看到江序拿着两个盛着酒的高脚杯,朝他走来。 喝酒前,图南的手腕被轻轻地抓住,他抬头,望着抓住他手腕的江序。 餐厅吊灯暖色的灯光明亮,江序静静地望着他,微笑地轻声问他:“哥,确定明天要回去吗?” 图南点点头,“怎么了?” 江序松开他的手腕,“没什么。” 图南这才发现江序的手指冰得刺骨,冰冷得像蛇一样缠住他的手腕。 图南喝了两口酒,一边喝一边吃着桌上的菜肴,同江序聊着天。 这会的气氛跟刚才的气氛不同,变得平缓下来,甚至还有几分温馨,“刚接到你那会,其实我也不会养小孩……” 图南轻笑,“我是坐火车来的,对面有一对母子,我就看她怎么带小孩……” 江序给他倒了杯酒,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腕,“哥,辛苦了。” 图南有些困。他撑着脸,呢喃道:“还好,你不经常生病,如果经常生病,那就会很辛苦……” 江序动作一顿,靠近了他一些,冰凉的手捧着图南的面颊,注视着图南,声音柔柔轻轻的,“哥以前经常生病吗?” 图南脸庞有些发热,被冰凉的手掌一碰,很束缚,迷迷糊糊不自主地偏头将脸庞压在江序的掌心,喟叹地喃喃:“嗯……很累……” 江序唇边的微笑没有温度,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图南,轻声道:“谁累?我哥吗?” 图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偏着头,朦朦胧胧的,失神道:“哥哥?” 他以为面前人说的是图晋,显得有些难过,抿着唇,眼睫合拢,并不说话。 那晚上,图南喝了很多酒,最后意识不大清醒时,感觉整个人忽然腾空,像是被人抱在怀里。 图南意识逐渐陷入黑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卧室里光线昏暗,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渗进几缕光。 周遭寂静得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图南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宿醉的昏沉。他扶着头,摁了摁额角,睡眼惺忪睁开眼。 似乎想起什么,图南长臂一伸,在枕边翻手机看时间——回泉市的票是上午九点半。 他摸索了好一会,也没摸到手机,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迟疑地抬起头。 昏暗的卧室,不远处有人坐在椅子上,半张脸隐没在昏暗里,静静地望着他 来人轻声同他道:“哥,你醒了?” 图南觉得脑袋有些凉凉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如果他是个人类,那么应该能对现在的感觉做出一个准确的形容——毛毛的。 图南迟疑道:“小序?” “几点了?怎么醒了也不叫我?对了,我手机呢?”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没说话,仍旧是静静地望着他。 在长久的安静中,图南停下了找手机的动作,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我手机……你拿走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淅淅沥沥砸在玻璃上,发出闷响,潮湿的水汽似乎蔓了进来,阴冷冷的发沉。 图南脸色稍稍变了变:“昨晚你是故意的?” 椅子上的江序终于抬起头,轻声道:“……我也不想的,哥。” 图南皱起眉头,“江序——” 他觉得现在的气运之子状态很不对劲。 故意灌酒,收手机,图南从没想到从小到大听话懂事的江序能背着他干这些事情。 图南起身,想要去到江序卧室拿回手机,给薛林打通电话说明情况。 下一秒,他惊愕低头。 只见卧室大床的床头铐着一副银色手铐,手铐内里垫着柔软皮革。 “哥。” 椅子上的青年柔声开口:“留在这里陪我吧。” 图南不可置信地挣了挣手铐,手铐发出哗哗的声响——不是用来唬人的摆设,是货真价实的手铐。 他大脑一片空白,有种茫然的惊愕。 “……” 好半天,图南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惊愕喃喃道:“江序,你疯了吗?” 江序起身,来到床前,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图南的脸庞——那是一种极其怜爱亲昵的摩挲。 他对他微笑,语气缱绻温柔道:“哥,我早疯了。” 手指缓慢地往下移动,触碰到那双淡色的薄唇,面前人毫不掩饰对他的痴迷。 “哥,如果他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图南心脏漏跳了两拍,“什么?” 江序不说话,用冰冷的手牵起图南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偏头吻了吻。 他吻得很细很密,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 图南下意识用力挣了挣,挣脱时扬起的手像是扇了面前人一巴掌。 力道不大,江序却被扇偏了脸。 “……” 半晌后,江序笑了笑,他望着图南,温声道:“哥,你看,你总是那么心软。” 他明明是笑着的,看起来却有些惨淡。 江序握住图南的手,将手掌放在自己脸庞,“你应该用力地打下去——” “因为你不知道面前的人有多畜生。” 图南挣动了两下,手铐发出哗哗的声响,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 他听到江序对他说,“哥,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用你买给我的电脑搜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想干、自己的哥哥是不是变态。” “后来我就不查了,因为我想干的事情比这还要脏上千倍百倍。” 第42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对江序的印象一直都是敏感多思,性情有些执拗,但本性不坏。 江序有这样的性格也并不奇怪,从小父母双亡,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为了能够讨口饭吃活下去,必须干那些大人都不愿干的活。 三天两头就挨一顿毒打,大多数时候,小孩都是蜷在角落,眼里闪烁着惊惧的光。 这跟图渊很不一样。 图渊在地下拳场被人当畜生一样拴着脖子,濒死过好几次,但那时的图渊意识还未开化。 地下拳场的图渊没有虐待这个概念——他从出生后就觉得吃饭就是要靠拳头,拳场不止他一个被拴着脖子,所有打拳的少年脖子上都栓着铁链。 图南知道江序一直觉得自己是拖油瓶,对江序总是多几分纵容和安抚。 薛林说过不止一次,他这么惯着江序会把江序惯坏的。 图南心想江序坏能坏到哪里去,坏起来顶多就是闷头炒菜,从白天炒到晚上。 现在看来,真是坏透了!坏透了! 床头的铁链哗哗作响,图南用力地挣了好一会。 卧室里的江序已经离开,不知道去到外面干什么,留下被两句话炸得头脑发懵的图南呆在原地。 等图南回过神来,脑袋简直要滋滋冒火花,宛如晴天霹雳。 查什么?查什么?! 江序用电脑查什么?! 对于小小的系统来说,这不亚于性—骚扰。 在电脑查怎么干图南,这不等于问图南怎么干自己。 还有喜欢,他把江序当弟弟养,结果养着养着变成了江序喜欢他? 第65章 在这个世界,他可是江序的嫂子。 人类社会不是最讲究那些伦理道德吗! 图南脑袋炸了好久,又宕机了十分钟才回过神来。 卧室没人,图南立即去挣手铐,妄图想挣开手铐。但他将手铐挣得哗哗作响,手铐也纹丝不动。 图南往床头挪了挪,坐在床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没人。 他用力拽了两下手铐,没拽动。 图南实在没招了,低头,用力地咬了咬手铐,将希望寄托于从小勤俭持家的江序购买便宜货——最好能咬断手铐的那种便宜货。 两分钟中,铮亮的手铐仍旧铮亮,连道牙印都没有。 图南咬得眼花都溅出来,另一只没被铐上的手默默捂着发酸的牙。 卧室里的摄像头尽职尽责地对准窝在床头捣鼓手铐的青年。 轻薄的平板恪守职责地将一切记录下来,江序指尖滑动,将窝在床上的图南放大。 捣鼓了半天,他哥低头咬了两下手铐,似乎想要将手铐磨断。 跟兔子一样,被惹急了上牙咬。 江序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慢慢地想——咬手铐有什么用,还不如咬他这个畜生弟弟。 图南咬得牙酸,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卧室。 他开始叫江序:“江序——” 没人。 他朝着门口喊,“江序!” 江序依旧没出现。 图南挪到床头,另一只没被拷的手摸索了两下,举起台灯。 他想砸在地上,弄出点动静,但是举起来又想到这台灯贵得很,玻璃灯罩砸在地上也不好收拾。 图南放下台灯,高高举起闹钟。 江序的卧室是黑白灰极简风设计,纯白色金属质感的方形闹钟上面显示着时间和日期,做工很好,拿在手上沉甸甸。 图南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闹钟。 江序把他手机给收了,他要是把闹钟砸了,连时间都不知道了。 图南偏头,抓来一个枕头,用力地往下砸。 鹅绒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动静。 没用。 图南挪到床边,弯着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两本金融书籍。他举起手,在半空抡了两下,用力地砸向门口。 “嘭——” 卧室有了动静。 来人推开卧室门,捧来一沓书,对他说:“两本哪够砸。” 图南:“……” 江序将一沓厚厚的书放在床头柜,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他脸庞,“哥,我做饭去了,你想吃什么?” 图南偏头,眼睛因为警惕睁得圆溜,紧绷着身子对他道:“我不吃,你把我放了。” “江序,你年纪小,分不清一些感情很正常。” “你把我放了,今天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江序笑了笑,对他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图南扭头,“只要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江序:“可是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盯着图南,“我不想回到那个只能当你弟弟的从前。” “我以为哪怕不能说爱你,也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江序喃喃:“哥,可是你不愿,你连让我照顾你的机会都不给。” 图南要把他往外推,要把他推得远远的,说什么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归根结底不过是不愿他陪他一辈子。 很多时候,图南比谁都要心软,可很多时候图南又比谁都狠心。 报考大学那个星期,图南离开家的那星期,江序满世界地去找,发了疯地去找,就连薛林看到他这幅样子都觉得可怜。 像一条没了家的可怜虫。 可他哥仍旧是瞥了他一眼,慢慢地转身离开。 又来了。 图南望着江序,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上个世界的图渊也是这样,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情绪激烈地控诉他。 说他不给他照顾,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图南:“江序,我跟你哥都喜欢男人,但不代表你也喜欢男人。” 江序一听江辰,立即开始冷冷道:“是,我哥可以喜欢男人,我不行。” 他望着图南,“你就是这样的偏心,我哥可以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 图南:“……我没有。” 他咬牙道:“我是你哥的爱人。” 江序:“那又怎么样。” 他冷静的口吻中透着种疯了的平静感,“我哥死了,他不能好好地照顾你,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我来照顾你,这有问题吗?” 没等图南说话,他自己就回答自己:“没问题。” 图南惊愕地望着江序。 在系统的世界,这段话混乱、毫无逻辑,离谱程度不亚于瞎子突然去赛车,哑巴忽然站在广场高歌一曲。 小小的系统上个世界才刚学会吵架——这还是在上个世界图晋和图渊让着他的情况下吵起来的。 如今猛地遇见一个毫无逻辑思维混乱的气运之子,他想吵架都吵不起来。 因为江序不讲道理。 图南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江序立即说,“我哥又比我大几岁?你愿意同他在一起,就是不愿看看我。” 图南气恼:“我跟你哥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 江序:“你把我养大,就关我的事。” 图南更气恼了,“江序!” 江序不怕挨骂也不怕被打,一见图南生气,立即上前,让图南扇他,给图南出气。 图南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气运之子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从前害怕他生气,怕他出门一星期不回家,如今人被关在家,什么软肋都没了。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图南冷着脸,一上午没跟江序说话。 他侧躺在床上,当江序不存在,把自己当蜗牛,窝在自己的壳里,装作听不见江序叫他吃饭。 江序将卧室的门敞开。 咕嘟咕嘟的炖排骨香气飘进来,往人鼻子里钻,能把人香迷糊。 图南将脸埋在枕头,早上和中午没吃一口饭。 他在搞绝食。 绝食到一半,肚子的饥饿感尚且还能忍受,想上厕所的冲动却忍不了。 图南起身,看到江序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他看。 图南不看他,偏着头:“我要上厕所。” 江序从口袋里掏出手铐的钥匙,故意很慢地在图南面前晃了晃。 他看到他哥跟看见胡萝卜的兔子一样,假装不在意,实际上眼珠子紧紧地追着银色的钥匙,紧张得耳朵都要竖起来。 “哗啦”一声响。 钥匙在图南面前晃了晃,没拿到手铐前,也没解开锁。 江序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领带,对图南道:“哥,另一只手。” 图南不可思议:“一只手不够,你还要捆两只手?” 江序:“嗯,我跟我哥不一样,我哥不会干的事,我会干。”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因为我年纪小,做事不清醒,脑子也坏掉了。” 图南:“……” 这是刚才他骂江序的话。 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图南偏头,“我不上了。” 他重新躺下,窝在被子里,“有本事你就关我一辈子。” 江序坐在床边。 十多分钟后,图南掀开被子,绷着脸,将另一只手伸到江序面前。 江序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松松地用一只手扼住图南的手腕,牵引到手铐旁,缠了几圈后打死结,这才拿出钥匙解开手铐。 图南看着江序熟练的手法,生气道:“我就知道当初薛林说得对。” “他说你好的不学学坏的。” 坏透的江序亲昵地蹭了蹭鼻尖,眉眼弯弯同图南道:“是啊,我就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他将图南牵起,带着图南到卧室的洗手间。 图南绷着脸:“解开,我要上厕所。” 江序笑了笑,从身后环住他,下颚抵在他的肩上,“我帮你。” 图南:“……” 两分钟后。 江序:“哥,可以上厕所了。” 图南僵硬在原地。 江序:“再憋就要忍不住了,哥。” 五分钟后。 图南脸都染上一层薄红,偏头,盯着远处。 江序声音很愉快:“好粉,哥,你都不用的吗?” 图南不说话,将被捆着的双手往江序一横,绷着脸,“我要洗手。” 江序牵着他来到洗手池前,给他挤了洗手液,细细慢慢地给他洗,洗干净后,拿来洗手棉柔巾仔细地擦拭。 洗干净后,江序伸手打开洗手间的门。 就是现在—— 看着紧闭的门敞开,图南用力地踩了身后人一脚,趁着身后人注意力分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洗手间。 第66章 两分钟后。 他被整个横抱扛起来,生气道:“江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哥的——” 江序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他的拖鞋,充耳不闻往床上走去。 图南又喊:“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刚想问江序是不是在学校和成长过程中受到什么刺激,下一秒,江序就把他放在床上。 大概是因为刚才试图逃跑惹怒了江序,江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坐在床边,盯着图南好一会,然后把图南的裤子给没收了。 图南:“……” 他上半身穿着件白色t恤,下半身光光塞在被子里。 好狠的一招。 图南默默地往被子里窝了窝。 就算能够跑出去,他第一件事也是去衣帽间找裤子穿,穿好裤子再跑。 毕竟他真的接受不了光着腿跑出去求救。 江序将手铐换成了领带。 他连卧室门都不出了,同图南一块在床上。 图南不理他,偏着头,自己睡觉,江序就从背后抱住他,玩他的头发。 他用食指卷住图南的发尾,嗅了嗅,又低头亲了亲,很爱不释手的模样。 从前图南的头发也长,发尾能遮住后颈,但那是因为那时候他们穷,没什么钱。 别人两三个月剪一次头发,图南很久才去剪一次头发,总是拖到长得不能再长,才去剪。 从前为了省钱,图南让江序剪过几次。 江序拿着剪刀,一次能剪一个小时,细致得不行,发尾一点一点地修,生怕给图南的头发剪坏了。 图南受不了,后来也就不让江序剪了,随便在路边找个老头,两刀下去,清清爽爽地回家。 结果江序一看到,再也不给图南去路边剪,总是说路边会剪坏头发。 后来他们有了钱,很多很多的钱,图南发尾依旧留长,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专业的造型师上门搭理。 黑色绸缎一样的发尾缠绕在指尖,冰凉柔软,江序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又摩挲了几下图南的后颈,亲昵地低低道:“哥,我感觉我们现在好近。” 图南将脑袋埋在枕头上,绷着脸心想能不近吗,都快压死他了。 江序却抱着他,眷恋地将下颚压在他的肩上。他从前觉得图南成熟,是个很合格的哥哥,但那又好像不是图南。 不是真正的图南。 好像江辰把他托付给图南后,图南就被迫很快地成长,被迫成为一个哥哥,可图南自己都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 真正的图南不会做菜,不会买菜讲价,不会带小孩,睡觉还喜欢赖床,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迟钝。 他伪装成一个很合格的大人,有时很成功,有时又不太成功。 于是年纪小小需要别人遮风挡雨的江序只能见到他哥很大人的一面,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哥其实也是很生动的。 江序将薄唇印在图南的发尾,声音低低的,“哥,你从前在我哥面前,是不是这样的?” 不需要照顾任何人,只需要接受照顾。 图南感觉到后颈有股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洒下,有些发痒。他偏了偏头,本来没打算说话。 后来他学聪明了,“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江序:“你对我哥也会说这种话吗?” 图南偏头,很刻意地放大音量,“你哥才不会做这种事。” 江序沉默一会,轻声道:“哥,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 图南立即道:“我还不喜欢你关着我呢。” 谁都别说谁。 图南现在很聪明,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跟江序吵架的秘诀。 他的未亡人,江序的哥哥——江辰就跟程序里的bug一样,在江序面前提一次,江序就生气一次。 图南不懂别人,但是他懂得上辈子自己跟图渊吵架的时候,脑袋因为生气变得很热,似乎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火花溅出的声音。 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脑子就不会好用。 果不其然,刚才还抱着他的江序起身,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图南:“你哥就不喜欢我长发。” 图南:“你哥说我头发短一点好看。” 图南:“你哥做饭也好吃,他做的土豆炖排骨最好吃。” 江序打断他,“别说了——” 图南:“你刚才不是问我吗?我现在告诉你,对,我在你面前跟在你哥面前就是不一样。” “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小孩子,只是个小孩子,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开始失态:“别说了——” 图南立即开始胡说八道:“你哥脾气比你好多了,他从来没有对我生气。” 江序转身就走,关上卧室门。 两分钟后,门外响起剧烈的乒乒乓乓声响,像是有人失控将桌面上的东西全扫到地面。 图南耳朵动了动。 他努力爬起来。 江序把手铐被撤了,如今他双手绑着领带,双脚也捆着领带。 图南像条上岸的小鱼,从床上蹦跶下来,在地毯上蹦跶了几步,去到卧室门,扭动门把手。 没扭动。 江序反锁了。 图南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寂静了很久,不一会,响起切菜洗菜的声响。 江序在做菜。 图南若有所思。 这倒霉孩子,心情不好就会做菜。 图南绕着卧室蹦跶了一圈,试图在卧室找出一部能联系人的手机,结果搜寻了许久,也找不到。 他目光落到了床边的闹钟。 图南被捆着的双手捧起闹钟,掂量了几下,面色有些犹豫。 金属材质,实心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砸下去大抵会伤得不轻。 半个小时后,江序推开门,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温声道:“哥,吃饭了。” 床上的人身形掩盖在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包。 江序关上门,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我把饭端来卧室好不好?” 图南没说话。 江序起身,锁好卧室门,去客厅盛了饭。 这次他没做炖排骨,而是做了香煎三文鱼。 作者有话说: 小人机:坏透了坏透了! 第43章 香煎三文鱼边上摆着黑松露菌菇烩,松茸清汤配时蔬,同平时做的饭菜不太一样。 江序原本还在担心图南要绝食,但他将饭菜用木质托盘端进卧室,掀开被子,图南就自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图南看了一眼餐盘上的饭,“怎么没有炖排骨?” 江序语气淡淡:“吃多了排骨不好,高脂肪,高胆固醇,上血管,以后得少吃。” 图南心想胡说八道。 他双手被领带捆着,吃饭得要江序喂。 江序喂他,他每口都吃得很多,足足吃了两大碗饭。 江序没多想,只当图南饿了一天,饿坏了。 吃完饭,江序还给图南喂了几块水果。 他似乎很爱这种能亲手照顾图南的感觉,细细地将水果切成好入口的小块,喂给图南吃的时候还说,“前两年,我不在家叫你多吃点水果,你每次都在电话那头敷衍我……” 图南打断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序一顿,望着他,很久后才道:“高中。” “从高中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图南问的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但他回答的却是明白心意。 在江序这里,不存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图南,只存在什么时候知晓自己的心意,早或晚而已。 他注定这辈子都会喜欢图南。 除了图南,没有别人。 图南没说话。 江序望着他,轻声道:“会觉得恶心吗?” “同住一个屋檐的弟弟,拼命赚钱供吃供喝供读书的弟弟,从青春期起就对哥哥存在那样的心思。” 见图南不说话,江序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平静下来:“应该是恶心的吧。” “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当初捡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回来,越长大心思越恶心。” 半晌过后,图南抬起头,长长的眼睫动了几下。 他样貌生得好,眼皮很薄,皮肤很白,显得浓密的睫毛纤长,低垂时显出几分缱绻。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江序,“没有。” 江序怔然望着他,好一会才哑声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图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序长久地望着他,后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道,“因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像我哥?” 他轻轻伏在图南的膝上,弯起唇角,“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图南不觉得他恶心,不讨厌他。 那很久很久的将来,图南是不是也有可能会接受他呢? 第67章 哪怕只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又或者看在他跟江辰流着同一个血脉的份上。 图南看着伏在膝上的青年,姿态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虔诚。 他抬起被捆着的双手,轻轻地搭在江序的耳旁。 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小孩,好像没变,好像又变了。 图南的目光里有些不忍,他看着江序偏头,伏在他的膝上注视着他,看到他眼神里的不忍,伸手轻轻牵住他的双手,摩挲了两下指尖。 图南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想洗澡。” 他说不要在江序的卧室浴室洗,要回到自己的卧室洗。 “我不要用你的浴巾,我要用自己的浴巾。”图南说。 江序说不能出卧室。 图南似乎妥协,“那你去我卧室的浴室拿我的浴巾。” “要白色那条,长的,不要短的毛巾。” 江序眼里带着笑意,以为图南还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起身,收起床头柜的木质托盘,转身朝着卧室门走去。 下一秒,金属材质的方形闹钟骤然划破半空,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鲜红的献血渗透进颈脖的衣领,青年摇晃了几下,无力地倒下。 图南胸膛起伏几下,松开手,金属材质的闹钟滚落在地,脸上有些发白。 ———— “薛林,是我——” 汽车客运站,身形清瘦的青年穿着宽大的卫衣,大大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语速很急,似乎下了出租车就一路急跑。 电话那头的薛林愣了,“图南?你这几天不是病了吗?小序打电话跟我说你生病了,回不了泉市。” 图南从钱夹里掏出几张钱,一面递给售票中心的工作人员,一面气息不稳道:“小序疯了——” 薛林懵然:“啊?” 图南语速很急也很快,给他报了个地址,“我跟他闹了点矛盾,他不给我回泉市,把我关在家里。我没办法,用闹钟砸了他的脑袋逃出来。” “我给急救中心打了求救电话,也给他朋友打了电话,过两天我会用公共电话联系你,这个号码我不会再主动打给你。” 薛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图南:“但如果小序出什么事,你打这个号码给我。” 图南要了一张最早发车的车票,目的地是随即的,并不认识,但他必须先逃出京市。 抓着车票的图南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拉好卫衣的帽子,低下头,他眼神中还带着茫然和无措。 图南想到刚才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跌倒在地的江序。 看着江序跌倒在地,意识不清醒,却强撑着睁开眼,想要再看他一眼,薄唇动了动,似乎在求他别走。 图南低头,双手用力地捂住脸,背脊弓成一道弧度。 他参加的是系统培训,不是宿主培训。 系统培训教的都是怎么应付突发情况,但是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应付被气运之子关起来的突发情况。 图南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逃。 他是江序世界里出现的变数,是江序世界里的bug,是导致一切剧情崩坏的源头。 出现了bug,就要把bug解决。 只要将bug删除,程序就会恢复正常,一切就能跟以前一样。 图南打算在外面东躲西藏一段时间,等江序冷静下来,思考清楚他们的关系再回去。 至于要多久—— 图南觉得最少也得等到江序不再那么偏执后才能回去。 客运站忽然发生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不少人涌了进来。 图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没抬头,低着头,弓着背,窝在长椅的角落。片刻后,很轻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响起。 “哥。”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哑。 图南心脏猛然跳了两下。 面前的青年穿着染着血的家居服,只做了简单的清创,包着白色纱布,脸色惨白,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阴郁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后涌上来跟着几个人,有司机,也有保镖,惴惴不安地望着图南。 青年衣襟全是血,瞧上去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半晌后,他轻轻地对图南说,“哥,跑什么呢?” 图南抓紧了车票。 ———— 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别墅灯火通明。 图南被押回去的时候,紧紧抿着唇。 心太软。 江序说得对。 在闹钟砸向江序的刹那,图南最终还是将手头上的力道撤下几分,原本能让江序即可陷入昏迷的力道,变成了能让江序硬生生爬起来的力道。 图南一边被押着走,一边心里想着下回怎么跑。 他脑袋快速地转着,从玄关到客厅,眼珠子没停,在脑子里想出几个更快更好的逃生方案。 图南很聪明地想要是再来一次,他能跑得更快,更远。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他被横打抱起,放在床上。 依旧是领带捆住双手。 江序开始脱衣服,将沾满血的上衣丢在地上,盯着他,随后走进浴室。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图南从床上奋力挪动,他努力地蛄蛹到床边,刚蹦跶两步,就被整个人抄起来,抱回床上。 图南蛄蛹两下,钻进被子。 但过了一会,他又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还是从被子里探出头,想看看江序的伤势。 图南扭头,看到江序拉开抽屉,拎着一瓶油和两盒方形塑料盒,坐在床边,盯着他。 “刚才你在哄我,对吗?”江序哑声问。 他很慢很慢地说,“说不觉得我恶心,其实都是在骗我,对不对?” “你哄我,让我放下戒心,以为你心软了,所以毫无防备地去到隔壁卧室帮你拿浴巾。” 坏了。 江序脑子比以前清醒了。 以后不好骗了。 图南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偏头,抬头望着吊灯,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其实你还是觉得我恶心,干的那些事是畜生事,对吗?” 江序朝他笑了笑,“没关系,哥。” “你都觉得我是畜生了,那干一些畜生事,似乎也不意外。” 他给图南喂了两颗药,几乎吃抵着图南的薄唇喂进去。 不知道是什么药,一入口就立马化掉。 图南尝到药的苦味,偏头下意识想要吐出来,却被捏住脸颊腮肉,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江序掰开药板,盯着他,给自己喂了三颗。 图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药?” 江序喉咙滚动两下,咽下药,“助兴的。” 图南惊愕,下一秒,就被捏着脸庞吻了上去。 来人亲得很凶,舌根还泛着药的苦涩味,片刻后,苦涩味在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激烈情绪下变得淡了起来,气息交融逐渐沾上情欲的滋味。 图南方寸大乱,宛如一台快要被淘汰的老式计算机,在拼命计算着浩瀚无垠的数据库——可实际上他宕机得连一加一都要加载两分钟才能得出答案。 听江序说是一回事,可看到江序做又是另一回事。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过了一会,被松开的图南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落在江序手上的方形小盒和蓝色小瓶。 上辈子,图渊亲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这两样东西,也会在他耳边说有时候图南很乖,都不用蓝色小瓶。 图南的眼神带着震惊,但没有疑惑和陌生。 江序盯着他,哪怕知道他哥跟图南都是成年人,又在一起那么久,认识这些东西不奇怪,但是滔天的妒火还是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图南急得背后出了点汗,拼命地把疼痛屏蔽度往下调——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身体疼痛屏蔽的问题,他现在半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可江序给他喂了两颗药。 本来系统演人类有时就会露出马脚,现在马脚更大了! 图南拼命地将疼痛屏蔽跳到零,看着江序都起来了,自己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等了十分钟,还不见药效上来,生怕被江序看出不对劲的图南咬牙,打算实在不行就开始演。 上辈子一周两回,两回一次,有时候会激烈一些,图南对某些时刻记得很清楚。 江序从他脸庞开始吻起。 图南喊着江序的名字,见江序不为所动,又开始喊江辰的名字,结果江序直接吻住他的唇,叫他再也不能乱喊。 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将卧室的嘈杂声掩盖住。 卧室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天边晨曦微光渐渐亮起,江序将昏睡的人从浴室抱出来。 睡着的图南脸颊还有些薄红,薄唇也嫣红,嘴角被咬得破,眼睫濡湿,瞧上去可怜极了,修长白皙的两条手臂落在被子外,连手腕都带着点斑斑吻痕。 第68章 江序坐在床边,盯着图南看。 晨曦的微光渐渐亮得耀眼,他后脑勺又开始发疼,一抽一抽地扯动着呼吸。 江序掰开放在床头柜的药板,将三颗药放进嘴里,神情阴郁。 折起的药板刻着止痛片。 那是昨晚他喂图南吃的药。 江序查的资料再多,准备得再全,都怕他哥会痛,会难受。 他受不了他哥痛,受不了他哥难受。 可昨晚的图南对此并不生疏。 虽然仍旧是僵硬的,但身体的意识骗不了人。 江序恨极了老天爷——倘若真的让他有这样的好运气遇见图南,为什么不能让他早点遇到呢? 为什么不让他早出生几年呢? 凭什么要让江辰先出生,凭什么先遇到图南的人是江辰。 床边的电话响了。 神情阴郁的江序看了眼手机,冷笑一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薛林咳了咳,试探道:“小序?最近怎么样了?” 江序温声道:“怎么了?林哥?” 电话那头的薛林打着哈哈,“没什么,这不是听你之前说你哥病了吗,来问问,你哥没事吧?” 江序望着床上的青年,微笑:“没事,我哥很好。” 第44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轻轻拨弄床上沉睡青年的额发,声音仍旧平稳,“薛林哥,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立即道:“哎哎,别急着挂,那什么……” 他语气带着试探:“你跟你哥真没事?” 江序温声反问他:“我跟我哥能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薛林仍旧不放心,迟疑了片刻,“你让你哥接个电话。” 江序:“我哥生病现在还在睡觉,不太方便接电话。” 他笑起来:“是不是我哥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装傻,“嗨——没说什么啊,不过你哥电话打不通……” 江序叹了口气:“跟你实话说了吧,薛林哥,我跟我哥确实吵架了。” “我哥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听到你要开超市,立马想着回泉市帮忙。可上周医生说他腰上旧伤的情况很不好,不能再劳累。” “我不愿他回去,跟他吵一架。” 电话那头的薛林半信半疑,“你们吵得……也太大了些吧。” 江序:“嗯,我年纪小,不懂事,冲动了一些。” 电话那头的薛林:“过几天我去京市找个朋友,顺便看看你哥。” 江序声音里没有异样,平稳得厉害,“可以,到时候我跟我哥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的薛林想了想,试探道:“我去京市找盛旻,你知道这人吗?” 江序静了静,随即笑起来:“怎么了?” 薛林继续试探:“没什么,盛旻就是我之前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你也知道,你哥身体不太好,腰有问题,现在年轻没什么,老了有个人互相照顾也好。” “可我哪认识几个在京市发展的,条件好的样貌好的还喜欢男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年代喜欢男人这事还需要遮掩,大多数眼里喜欢男人的人都是变态。 “我挑来挑去,也只能挑到盛旻这种人……” 江序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薛林终于扯出正题:“你跟你哥,是不是因为这事闹的矛盾?” 江序温声道:“哪能啊。” 薛林:“你不介意我给你哥介绍对象?” 他还以为照江序的性子,知晓了这件事,必定要闹得天翻地覆,把天捅破了都不一样。 在图南眼里,江序生气只会炒菜。可薛林不一样,薛林见过十几岁的江序拎着把刀蹲点捅人,疯得很。 更何况对江序如此纵容的图南都能对他说出江序疯了这种话,可见这次闹得有多大——从前他一说江序的坏话,图南可是会语重心长劝他不要对江序意见那么大。 除了这个,薛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兄弟两能闹什么矛盾。 电话那头的薛林继续道:“江序,你要真的是因为这个事跟你哥吵架,林哥给你道个歉,别跟你哥吵架,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别跟我说什么图南生病,他去京市前在泉市的医院做了次全身体检,报告还没拿,要真生病了,他会不记得这事?” 江序终于说话了。 他声音平稳:“真没有,我们就吵了一会,从前也不是没有吵过。” 他语气越发温和:“那个盛旻我还见过一面。” 薛林吃了一惊:“你见过?” 江序温声:“嗯,人不怎么样,胆子有点小。” 给他哥提鞋都不配的玩意。 薛林打着哈哈:“是吗?不怎么样……” 他还在试探江序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你林哥身边也就那些人,是配不上你哥,你在京市认识的人多,圈子也不一样,有没有合适你哥的?” “京市不像我们这种小地方,给你哥介绍介绍?” 江序笑了笑:“行啊。” 薛林同他周旋:“我可不是开玩笑,小序,你介绍的人我要看的……” 江序语气从容:“没开玩笑,一米八八,京市大学,二十出头,在京市有车有房,还有家公司,从高中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没谈过恋爱。” “你觉得这人照顾我哥怎么样?” 薛林一听,“真的?他家里人也同意他喜欢男的?” 江序:“嗯,父母双亡,没什么亲人,最重要的是喜欢我哥。” 薛林笑了:“你同学啊?哎哟,我就知道,从前图南在台球厅,不少人对他有意思……” 江序:“下回你来京市,一块见见。” 薛林:“那感情好,改天就去。” 挂断电话后,薛林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江序既然敢跟他保证到时候一块吃饭,那就证明这人是真实存在的。 薛林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难不成真的是我多想了……” —— 京市,近郊别墅卧室。 挂断电话的江序照照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好一会后放下手机。 他没骗薛林。 上面说的每一条都是他,毫无水分。 要不是怕说太多吓着薛林,他还想介绍多一点。 会炖排骨会做菜会洗衣服拖地扫地,海外公司也快开拓成功,最重要对他哥痴迷得要死,这辈子都不会变心。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照顾他哥? 江序走去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洗了把脸。 最重要的是别人有的他也有,他有的别人没有——毕竟世界上只有他跟江辰有血缘关系。 他有一张同江辰相似几分的脸。 他爱图南,理所当然。 甚至以后图南想他哥的时候,他还能陪图南聊几句——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没有了。 江序想。 ———— 图南醒来时已经日暮西山。 他艰难地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江序疯了。 后半段江序一直在逼问他到底是谁,他只要一回答是弟弟,立马就被折磨得又重又深。 他在倒逼图南忘记他作为弟弟的身份,要图南将他看做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成年的雄性,带有极强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成年男性。 图南想跟主系统上报世界出了差错都不敢——它原本就是偷偷伪装成宿主执行任务。 换而言之,小小的系统被折腾了一晚上,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图南用力地捶了一拳枕头,然后吃痛地嘶了一声,扭头去看自己的下半身。 半晌后,大发雷霆的图南将江序的枕头被子全都丢在地上,踩了两脚。 他艰难地蹦下床,撑着墙一蹦一跳地去到卫生间,又艰难地用手将卫生间的门反锁,坐在马桶上。 任务进度莫名其妙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图南坐在马桶上,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屁股还是痛得厉害。 说实话,图南无法理解江序的想法。 他不理解江序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为什么会那么偏执,以至于闹到决裂也不惜同他公布的地步。 他是一个系统,哪怕在人类的躯壳里有着人类的生理反应——喜怒哀乐,但他仍旧无法理解。 他尝试用系统最擅长的逻辑分析江序喜欢他的原因——多巴胺分泌?还是雏鸟情节? 亦或是少年在青春期分泌的多巴胺,让江序误认为那就是喜欢。 可分析到最后,图南仍旧不能理解,觉得极其矛盾。 为什么人类会愿意为一场根本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关系里江序不乏痛苦时刻,哪怕在鱼水相欢时,江序仍旧提起江辰的名字来惩罚自己,反复咀嚼痛苦。 第69章 这场欢爱,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体会到愉悦。 这段关系不合逻辑,充满变量,甚至随时随地都会带来伤害,但冠上了爱的名义,江序便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图南低头,撑着脸,无力且茫然地搓了搓脸。 为什么宁愿痛苦,也要靠近呢? 人类,过分脆弱又过分勇敢,太过理智又太过疯狂。 浴室的门被敲响。 来人声音低低,“哥,我帮你清理过了,澡也洗过了。” 图南没说话。 很久以后,他撑着头,“江序,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这回轮到江序沉默。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 图南:“现在买票给我回泉市,我还能当做什么没发生。” 江序:“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可以把我当做我哥,我愿意的。” 图南抓了抓头发,生出种无力感。 没得谈。 根本谈不下去。 图南:“你是你,你哥是你哥,我分得很清楚。” 他连江辰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怎么可能把江序当成江辰。 江序却道:“是吗?可是昨晚后半夜,我亲你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是我哥是吧?他在床上是不是比我温柔多了?” “哥,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会抓着我的背说这周不能再做了。” 江序面色很平静,“一周两回,一回两次,这就是你们的频率?” 图南瞪圆眼睛,眼皮狂跳——他到后面怎么跟个筛子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对着门憋出一句:“我没有,什么一周两周的。” 图南:“你自己想出来的,我没说。” “再说了这是大人的事……” 江序笑了笑。 图南忽然就不吭声,脑袋有些麻麻的——昨晚江序也是这样笑,笑完就开始弄他。 隔着一道门,两人谁都不说话。 最后,图南说:“江序,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 任务完成后的脱离,图南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图南低声道。 江序置若罔闻。 在他看来,只有图南不想罢了。 那天在浴室聊了后,图南彻底放弃同江序交流。 江序关着他,他当江序不存在,每顿饭都吃,每天澡都洗,就是不跟江序有任何交流。 氛围比死还要寂静。 但江序却视若无睹,他本来就疯得很,图南不同他说话,他自己坐在床上替图南打理头发,自言自语同图南交流。 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替图南打扮,公司也不去,会也不开。 成堆的奢侈品衣服和首饰送上门,江序很仔细地替图南穿好,抚平每一道皱褶,看着穿着光鲜亮丽的图南,亲昵地亲他鼻尖。 他用一种很烂漫的语气说,“哥,以前我来京市,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我想只有这种地方才配得上你。” 他哥不该在那种小地方,住那种旧得墙角发霉的筒子楼。 他哥生来就应该如此光鲜亮丽。 图南心想早知道小时候就不省那两个钢镚,买半斤排骨的时候就应该拐到隔壁店里买个头发爆炸的洋娃娃。 要不江序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整天神神叨叨。 江序又从一堆奢侈品的包装盒里翻合适的饰品,袖扣、腕表,一件一件地试。 图南生得白,手指细白修长,骨节分明,江序着了迷一样地喜欢给他带各种饰品。 过了两天,图南听到江序的手机响了又响。 他看到屏幕上跳动着齐阑的名字。 江序盘腿在床上,欣赏着刚打扮好的图南,觉得手机响得烦了,将手机关掉丢在一边。 图南终于同他说话了,“你不接齐阑的电话?” 那么多天,这是图南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序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俯身向前,眼里闪动着光,“对……” 他刚说一个字,立即想到什么,眼里闪动的光变得警惕起来,语气冷淡下来,“哥,你跟齐阑很熟?” 图南偏了偏头,“你那么多天不去公司,他应该有事找你。” 江序:“你很关心他?” 他将手机彻底关机,丢在床头柜,说话那句话就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开始找其他的配饰。 图南:“六天了,你打算一直在家?公司也不管?” 江序举起新的袖扣,“哥你喜欢这个吗?” 图南:“我起早贪黑上班送你去京大的计算机行业,不是让你待在家里问我哪个扣子好看的。” 江序亲了亲他的脸庞,“我觉得这个袖口好看,过两天让他们再更新一下款式。” 他抱怨:“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试都试完了。” 图南:“……” 打扮完图南,江序又要去做菜,问图南今晚想吃什么。 图南皱起眉头:“我说真的,公司你不管了吗?” 江序自顾自道:“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和清炒白芦笋怎么样?” 图南:“……” 江序:“哥水果你想吃什么?” 图南现在真的是摸不准江序了。 江序进化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做饭,高兴的时候也做饭,以前中西餐都涉及,现在已经开始进军西式面点工艺。 前两天一边陪图南,一边看西式甜点教学书籍,一日三餐还多了下午茶。 第八天,齐阑一行人已经上门堵人,爆发了不小的争吵。 动静大得二楼卧室里的图南都能听到。 争吵中,图南听到齐阑等人情绪激烈地喊:“——当初你说要带着我们从此以后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说京市只是我们的起点……” “你让我们跟紧你的步伐,去颠覆这个行业——” “现在呢?!你问问自己,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蹦跶到窗边,耳边贴着窗户偷听的图南热血沸腾地一挥手——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双手挥出打高尔夫的弧度。 说得好啊! 不愧是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 再多说几句! 五分钟后,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连带着其他心腹跟羊肉串一样连人带策划书被丢到保安观光车上,被强行驱逐。 十分钟后,江序拎着大袋小袋的奢侈品包装,推开卧室的门,哼着歌,“哥,新出的袖扣要不要试一试?” 图南:“……” 第十天清晨,一觉醒来的图南听到脑袋里的任务进度叮咚叮咚响了两声,倒退了两个进度值,从百分之九十二倒退到百分之九十。 图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仰卧起坐猛然起身,瞪大了双眼。 卧室的阳台,隐约可以听到正在打电话的江序冷淡的嗓音:“……打不通我的电话,打我哥的电话,我有没有说过别跟我哥扯上关系?” 他的语气越发冷酷:“……海外公司遇到问题那是必然的,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算了。齐阑,做人没必要那么较真,国内的市场已经够了……” 图南眼睛瞪得越来越圆。 这只是个开始。 每天任务进度都在往下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第十三天,任务进度已经下降到百分之百分之八十七。 江序还在捯饬那堆烂衣服破扣子——在图南眼里,颇具设计感的衣服都是堆烂衣服,几十万的衣服到处都是烂布条。 捯饬完烂衣服烂扣子,他又亲了图南一口,同图南自己去做下午茶。 图南没吭声。 江序:“哥,昨天的树莓芝士挞你喜欢吃,我今天多做一些。” 他哼着歌去厨房做甜点了。 图南望着他,坐在床上,仍旧是没吭声。 一个小时后,江序推开卧室门,“哥,挞皮和芝士做好了,冷藏定型要两个小时,我先给你换衣服……” 图南抬头:“你知不知道你公司出事了?” “你当初跟他们保证得信誓旦旦,现在就撂担子不干了?” “你不去上班,也不开会,整天在家吃股份吃分红,你对得起齐阑他们吗?” 江序温声道:“哥——” 图南突然打断他,“你过来,来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床头的台灯和闹钟已经收起来,空无一物,江序走上前,半跪在图南面前,望着图南的眸子,神情柔和:“哥,我现在很高兴,我每天陪着你照顾你,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被捆着双手的图南抡起边上的衣架,一边抽面前的人一边骂:“有本事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起早贪黑上班供你读书,你给我有班不上,有公司不去!” “——啊,江序,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有胆子在我面前说这个话!” “小时候不上学,长大了不上班,混吃等死,你想怎么样?” 第70章 图南双手被捆着,但仍旧用衣架抽得江序不敢躲,更不敢吭声。 “你再给我做那什么破芝士挞试试看,我缺你那两个破芝士挞?!” “天天弄那个破衣服,学别人绑你哥睡你哥就算了,连班都不上,你要上天?” “给我滚回去上班!” 半个小时后。 在公司焦头烂额的齐阑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江序声音仍旧冷静:“把公司这几天要处理的紧急事务发给我。” 齐阑:“什么?你不是说国内市场已经够了吗?” 被抽得鼻青脸肿的江序沉默一会,不敢回头看背后拿着衣架的图南,“做人还是需要较真一些的。” 第45章 第二个世界 十五英寸的衣架保留胡桃木原木质感,未上漆,质感很好,握在手里分量颇重。 抽起人来比抽旋转陀螺还要顺畅,能把人抽得青一道紫一道。 “加急处理的事务下午四点发给我——” 图南用衣架抵住江序的腰,绷着脸抽了两下江序。 江序:“……不,现在就发过来,我马上处理。” 电话那头的齐阑大喜过望:“你终于想清楚了?明天你会来上班的吧?一定会的对不对?” 江序眉眼阴郁,不说话。 图南拎着衣架抽了面前的人两下。 江序忍着痛,神情更加阴郁道:“上。” 挂断电话后,江序偏头,顶着一张青一块紫也一块的脸,倔强地梗着脖子不看图南。 图南衣架一丢,一屁股坐在床上,“”冰箱里的那什么挞弄好没有?拿两个给我吃。” 别人家孩子挨了打,给的台阶都是同孩子说吃饭了。到图南这里,给的台阶只有嘴一张,说自己饿了。 果不其然,江序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去到厨房,冰箱里的树莓芝士挞需要冷藏两小时,这会时间还没到。 他给图南烤了两个巧克力蛋挞,怕图南饿了,还拿了两袋曲奇饼干。 一想到图南刚才抽他抽得那么狠,江序大发雷霆,没把曲奇饼干拆开,也没摆盘。 回到卧室,图南坐在床头,手上还拿着衣架。 图南:“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电脑呢,拿来处理工作。” 江序大发雷霆地将木质托盘里的巧克力蛋挞和两袋曲奇饼干轻放床头柜,“工作工作,你就只知道工作。” “我要是开会,等会谁给你做树莓芝士挞?” 图南:“……” 他用衣架抽了两下江序,“把领带给我解开。” 江序阴沉:“不可能——” 两分钟后。 脸上多了两条青痕的江序一声不吭地解开图南手上的领带。 图南吃了两个巧克力蛋挞,“都说了给我解开,等会那什么挞的,我给你做。” 他咽下口中的蛋挞芯,“你哥可是从来没吃过我做过的饭。” 江序:“你只是想用这个骗我给你解开领带而已。” 他打开电脑,“我是不可能相信的。” 五分钟后。 图南听到江序问他:“真的没给我哥做过饭?” 图南掂量了一下衣架,清瘦的身躯靠在书桌前,敲了敲桌边,示意江序好好工作,“没给他做过。” 这话不假。 上辈子别说做饭了,他就是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吐司拆开吐司装盘,小周都要眼泪汪汪,说屈家虐待人。 江序神情阴郁:“我才不信。” 五分钟后。 江序冷不丁问:“……真的什么都没做过给他吃?” 图南上个世界是个小瞎子,能做什么菜,顶多能烧个水。 图南点点头。 江序:“番茄鸡蛋、青椒土豆丝还有排骨,你都没有给他做过?” 图南:“都说了没做过。” 江序:“那些菜,只给我一个人做过吗?” “你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没给他做过饭。” 图南想了想,问他:“你觉得我给你做饭,是因为我给你哥做过饭是吗?” 江序喉咙滚动两下,抿着唇,偏头,唇角紫了一块,“不是吗?” 他能从图南那里得到的零星温柔,都是他哥剩下的。 他哥从图南那里得到的温柔,永远比他更多更好。 图南那么爱他哥,他怎么可能会在图南那里拥有独一无二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顿饭,江序也觉得不可能。 图南:“你哥死后,我才学会做饭。” 江序倏然一顿。片刻后,他冷淡地哦了一声,低头摁着键盘,看似很平静地接受这个说法。 只不过看着江序摁了键盘摁了半天,图南沉默,缓缓道:“你在干什么?电脑都没开。” 江序一把推开电脑,紧紧盯着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所以你只做饭给我一个人吃过,是吗?” 图南叹了口气,“对,只给你一个人做过饭。” 江序听了这句话后,一个下午都没闹腾,老老实实处理着电脑上的加急事务。 他很早就将图南的身份证和手机收到保险柜。 图南上次用台灯砸了他后逃跑,在跑前还不忘将手腕上电子手表脱下,丢在沙发上才逃之夭夭。 江序总觉得图南对电子产品有种出乎意料的敏锐感。 这个年代电子科技还没发展到电子手表人人普及的地步,大多数人对电子手表的印象还停留在夜间能发光的地步。 按理说图南在泉市那种落后的小县城,应该对这些电子产品一知半解才对,可图南却在逃跑时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还能想起电子手表里有定位系统,只能说图南对这些东西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 江序找了个这方面的朋友,重新定制了一款电子手表,材质很特殊,需要输入指纹和密码才能解下。 表带特殊的材质无论用剪刀还是火烧,都不能强行脱下。 别墅的大门安装了智能电子门锁,只有输入密码才能出去,跟铜墙铁壁没什么区别。 图南松开了领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前几日江序给他洗澡,将他放在浴缸里,玩得不亦乐乎,一洗就是三四个小时,热水放了一遍又一遍。 图南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坐在床上慢慢地擦头发。 江序边看着电脑,边时不时抬头瞧他。 六点。 图南看江序摆出一副已经下班绝不加班的姿态收起电脑,“谈谈?” 江序一顿,低声道:“谈什么?” 图南说谈谈最近发生的事。 江序沉默片刻,忽然道:“没必要谈。” 他知道图南又要同他说江辰的事,同前些日子一样——反复地在他面前提起江辰,提起他们从前多亲密多相爱。 只为了提醒他是江辰的弟弟。 他知道图南现在恨他。 可是倘若恨能够让图南留在他身边,那就恨吧。 爱没用。 因为江序试过。 图南原本想找江序好好谈一谈,但江序不愿谈。 江序第二天就上班,只不过是居家办公,办公时不允许图南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他们好像跟从前图南刚搬来京市那阵子一样,那阵子江序的假期很多,时常在家陪图南。 但不同的是从前他们一人睡一间卧室,现在则是两人睡一间卧室一张床。 第二天傍晚,江序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薛林喊道:“小序,你哥的电话怎么还打不通啊?” 江序那会正在做饭,关了火,“他手机前两天进水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问他:“上次托你给你哥找的对象,进展怎么样了?就暗恋你哥的那个朋友,有没有介绍给你哥认识?” 江序泰若自然:“介绍了,跟我哥处得还行。” 都介绍到床上去了,关系处得能不好吗。 电话那头的薛林大喜:“真的啊?哎哟,那可真不错!我之前还担心你哥忘不了江辰,不愿介绍其他人。” “明天我上京市,同你哥碰个面,顺带瞧瞧你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你帮我问问你哥,有什么想吃的。” “泉市的小虾饼菜粕糕,我给他带点,其他想吃的再说啊!” 江序神色有些微妙:“明天就来?” 电话那头的薛林:“怎么?你朋友约不出来?还是说这事都是你打量着蒙我?” 江序慢条斯理洗了个手,温声道:“没,既然林哥来,明晚七点,我们办个接风宴。” “到时候可以好好瞧瞧我哥的未来对象。” 电话那头的薛林一锤定音,“说定了啊,到时候你哥我要见,你那朋友我也要见。” 薛林心里门清,江序这小兔崽子一个人有八百个心眼,菜场二十二一斤的排骨跟图南报的时候能报成十二块五一斤,心眼多得堪比马蜂窝。 也就图南真相信他隔三岔五吃的排骨是最便宜的隔夜排骨。 第71章 江序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几秒钟,忽然露出个笑。 他洗干净手,去到卧室,“哥,薛林哥明天要来京市。” “晚上我们出去跟林哥吃顿饭。” 床上的图南看都不看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怎么去?你右手铐着我左手去?” “还是拿根长绳子一头栓我手上,另一头栓你肚子上?” 就江序这个控制欲,怎么可能允许他出门。 他们之间的问题早就该谈谈了,这倒霉孩子倔得很,偏不谈偏不谈。 每次图南要谈,江序要么装作听不见,要么当成同图南欢好的信号,闷头就做。 油盐不进。 江序没在意,当做没听到,柔声道:“哥,真的,明天我们一块去。” “薛林哥来一趟京市不容易,我们也不好扫他的兴,他从前帮我们那么多,我们该好好招待他。” 图南诧异地瞧了江序一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江序同原世界的江序没什么区别,眦睚必报,心狠手辣,性情阴晴不定。 薛林从小到大都不待见江序,从前还说过江序几次拖油瓶,江序如今竟然能不计前嫌要招待薛林? 图南有些警惕:“你想要干什么?” 江序微微一笑:“不干什么,请薛林哥吃顿饭而已。” 图南以为这是江序口中的托词,到了明晚定会找各种理由同薛林取消接风宴——他连手机都没给图南,怎么敢让图南真的见到薛林。 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江序的兴致就变得极其高昂,不仅给他挑了衣服,打理了头发,自己也打理得极为细致。 从头到脚的衣着都极其讲究,腕表香水一应俱全,精心打扮了一个多小时。 图南这些日子被江序打扮惯了,只当江序要给薛林一个下马威。 他坐上车,看了一眼边上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江序。 江序往常开的车偏向低调,今天选的车极其张扬奢靡。 图南心想江序是真不待见薛林啊。 等会估计又要上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剧情。 第46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的眼角和下颚还带着伤,但并不妨碍他为此打扮考究,扶图南下车的时候,露出个笑,像个英俊的混蛋。 图南觉得今天的江序同往常从容不迫的样子不太一样,似乎心情很好,连他手腕上的手表都摘了下来。 他本来打算去机场接薛林——薛林头一次搭飞机,风尘仆仆从泉市赶来京市,自然到机场接人显得更妥帖。 但江序没让,说已经让司机和秘书去机场接薛林,安排妥当,叫图南不用操心。 接风宴定在一家很难预订的私人会所,以古色古香的皇家园林布局著称。一路上亭台阁楼错落、小桥流水相映,私人包间入口设有雕花屏风,私密性很强。 光是一道宫廷秘制扣花胶公就需要五位数,饶是如此,仍旧有人趋之若鹜。 落了座,图南偏头。江序正握着他的手,拨弄摩挲着他的指腹,姿态很亲昵。 图南抽回手,微微皱起眉头,轻声道:“干什么呢。” 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可外面不一样,薛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推门进来。 两兄弟感情再好,这样的举动也亲密过了头。 江序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笑笑。 竟没闹脾气。 图南眉毛稍稍动了动。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薛林推门而来,笑声感慨,“好啊!江序这小子可以啊!” 他拎着从泉市带来的特产,落了座,同图南和江序打了招呼,乐了:“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贵的车!” 一路金碧辉煌的曲径园林更是看得他咂舌——这可是京市,寸土寸金的京市。 他将手上的特产放在图南面前,笑着道:“你嫂子给你带的,她是护士,听说你腰不好,特地向家里人要了药酒。” “听说治腰痛很有效。” 图南接过,露出个浅浅的笑,“帮我谢谢嫂子。” 薛林打量他的气色,“前阵子怎么回事?听小序说你生了病,电话打不通就算了,每次给小序打电话,他总说你在睡觉。”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笑着道:“怎么,嫌我啰嗦话多,不愿接我电话啊?” 面上是笑着的,眼里却满是考究的意味。 图南望着他,也笑了笑:“哪有,前段时间着了凉,白天没什么精神,老睡觉。” 他不愿薛林知道他同江序闹的矛盾,若是薛林知道江序干的事,能当场把桌子给掀了。 薛林笑嘻嘻问他:“真的生病了?” 图南点点头。 薛林脸色稍稍好了些,笑着招呼江序,拍了拍江序的肩膀,“小序——哎哟,没辜负你哥对你这些年的照顾啊。” “有出息!没辜负你哥当年省吃俭用拉扯你长大。” 他扫了一圈包间,“小序,你朋友呢?不是说好今晚一块吃饭让我看看的吗?” 江序没说话,只是低头,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领子。 薛林:“你朋友今晚没空?” 图南疑惑扭头,“什么朋友?” 江序没回答薛林的问题,抬头,望着他道:“薛林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薛林摸不着头脑,但仍旧是笑着道:“你?自然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事业那么成功,你的事不用急,还年纪呢。” 他催道:“你那朋友什么时候来?” 江辰朝他微笑:“薛林哥,人不就在你面前吗?” 薛林一愣。 江序:“一米八八,京市大学,二十出头,在京市有车有房,还有家公司,从高中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没谈过恋爱。” “从小到大跟着我哥一块长大,论伺候我哥,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温声道:“薛林哥,有这样知根知底的人追我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图南眼皮猛然一跳,整个人脑袋还是懵的。 薛林火光电石之间,仿佛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激灵后,猛地起身站起来,“你说什么?” 江序:“我说有这样知根知底的人追我哥,薛林哥你有什么不放心?” 图南即刻反应过来,脸色有些沉,冷声呵斥道:“小序!” 他压低声音:“发什么疯,还没喝酒就开始胡说八道。” 薛林脸色难看极了,视线在江序和图南之间来回打转。 江序偏头望着图南,微微一笑,“我有在胡说八道吗?” “薛林哥要我介绍京市的青年才俊给你,我觉得我的条件不差,争取一下。” 他气质从容,温声道:“薛林哥要是觉得不行,可以,给我哥找个条件比我好的,我二话不说立马退出。” “比我年轻,比我有钱,比我长得好,比我高,比我会照顾我哥,最重要是敢跟我哥去国外结婚,将公司股份给我哥。” “将来离婚他净身出户,保险受益人写我哥,遗嘱继承人写我哥,我哥前脚死,后脚就跟着去。” “薛林哥找得到这样的人吗?” 薛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人高马大的青年脸色蓦然阴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江序盯着他,仍旧是微笑,“我说,薛林哥能找到我哥前脚死,后脚就跟着他去了的人吗?” 他在台球厅一行人眼里,从来都是三好学生,一手创办自己的公司,是有知识的高级分子,从不喊打喊杀。 但此时此刻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带着狠劲——跟赌桌上的赌徒一样拿生死做筹码。 薛林勃然大怒,在即将掀翻桌子的前一秒,图南冷冷地喝了一声:“江序——” 江序顿了顿,笑容温和:“怎么了?哥。” 图南偏头沉默片刻,对着薛林低声道:“这事不好说,先吃饭吧。” “吃完再说。” 薛林胸膛起伏几下,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最后抬头对图南道:“带我去洗手间。” 江序抬眼,淡淡道:“有侍应生带路。” 满面怒容的薛林朝他冷笑一声:“老子乡下人,享受不惯,怎么,上厕所你都要管?” 图南起身,带薛林去洗手间。 包厢外,穿着旗袍的侍应生带着他们穿过雕花屏风,去到古色古香的洗手间,潺潺的流水自假山流淌。 一进卫生间,一脸怒容的薛林立即将图南拉到一旁,脱下自己的外套,冷静道:“等会你穿我外套走。” “半个小时,外头有人接你。” 图南愣然。 薛林一边脱外套一边骂道:“妈的白眼狼!那孙子是不是把你关在家?我就知道江家没一个好东西……”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年轻混的时候,那孙子还没出生呢!” 薛林年轻的时候喊打喊杀,背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意识极其敏锐。从到会所下车开始,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第72章 会所周围边上停着几辆黑色车辆,很低调,几个穿着打扮普通的男人在各个路口守着,站姿随意,但看得出来是练家子。 “我前几天打电话给盛旻,那孙子不接电话,后来我费了老大劲打听,才知道他出事了。” 在江序没对他说这番话前,薛林心里对盛旻受伤这事没怎么敢确定——京市水那么深,兴许是盛旻得罪了谁也不一定。 今天江序对他说了这番话,薛林几乎已经能百分百确定这事就是初中时拎着刀子捅人的江序能干出来的事! 再联想前几天图南给他打的电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狼心狗肺的小畜生把他哥关了起来! 薛林:“我跟你说,盛旻出的车祸跟江序脱不了关系!这小白眼狼从小报复心就强……” 包厢。 一台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着,音量调到了最高。 江序靠着椅子,神色晦暗,听筒里传来夹着沙沙电流声的声音——“以前的那个王跛子你还记得吧?” “你让我去照顾江序,你知道那会十三岁的江序干什么吗?他拎着刀子,在王跛子家附近蹲了好几天,就为了捅王跛子一刀!” 薛林的语速又快又急,“好了,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了,等会我把假山边的花瓶砸碎弄出点动静,你趁乱跑。” “我闹久一点,你别从进来的正门跑出去,想办法进后厨,从后厨的偏门出去。” “出去之后,去公共电话拨这个号码,这个号码是小马,就从前在台球厅打台球的那个小马,你还记得吧?” “他在平乐县,听了你的话去做兽医,平时给小猫小狗打针,混得还行,你坐车去他那。” 从前图南对台球厅的那群小年轻,偶尔也会提点几句,例如让打了三个耳钉整天吊儿郎当的小马哥去跟个兽医老师傅学兽医。 从前那个年代,年轻人大都不乐意学兽医,认为学兽医最后只能去乡下给母猪母牛接生,又苦又累。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宠物行业渐渐兴起,小马开了家宠物医院,赚得不少。 “钱夹给你,别买票,一路坐大巴出去,别让那孙子逮到你。” 包厢里,江序靠在椅子上,神色越发晦暗,到了最后,变化的情绪变为平静。 他拿起另一台手机,指尖停在号码上,只等着薛林砸碎花瓶,叫人抓个人赃俱获。 手机里的声音安静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序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响,图南的声音透过沙沙的电流声,听上去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听到图南对薛林说,“谢了,只不过不用了。” 他哥的声音似乎带着点无奈的笑:“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小序他……其实没想的那么坏。” “他从小没什么安全感,性格偏执,我后来都知道了。” 卫生间。 图南望着薛林,摸了摸头发道:“怎么说呢,那么多年,其实我也习惯了。” “小孩嘛,做事情冲动了一些,做大人的总不能跟着一块冲动。” 看着薛林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图南笑了笑,“别这样看着我,我才没总惯着他,前些日子还用闹钟砸破他的头。” “放心,没人能逼得了我。” “我只是觉得,在京市陪着他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是图南的心里话。 江序性格偏执,容易发疯,倘若要真闹起来,任务度一夜倒退一半也不是没有可能。 图南:“这么多年都是我们俩相依为命,别看我让他去京市上大学,其实他去了京市后,我一个人也不习惯。” 薛林:“可你们现在一块生活,跟以前不一样!他喜欢你,他怎么能够喜欢你?!” “江辰可是他亲哥!” 图南笑了笑:“我知道,这不是没把他喜欢当回事嘛。” “小孩子,三心二意的,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当他青春期叛逆了。” “好了,回去吃饭吧,再不回去,菜都要上完了。” 薛林还是一副憋屈的模样,“你真是自愿的?” 图南笑着推他:“真是自愿的,就这样先过着呗。” 今天确实是个千载难逢逃跑的好机会——江序不知道是因为心情太好还是什么,将他手腕上的电子腕表给取了下来。 但图南没选择走。 他领着薛林回到包厢,看到江序靠在椅子上,神色怔然,听到动静后,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那个眼神太奇怪。 江序如梦如幻地怔怔地叫了他一声:“哥。” 图南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记得刚才江序没经过他同意,将他们的事情捅破给薛林这档事,脸色还有些冷。 江序仍旧是怔怔的,“你回来啦?” 图南落座,淡淡道:“嗯。” 江序如梦初醒,有些狼狈地示意外头的侍应生上菜。过了一会,他小声道:“哥……” 图南偏头,冷淡道:“你刚才怎么跟薛林说话?” 江序沉默一会,竟然去跟薛林道歉。 这一道歉,让薛林都愣了愣——说实话,虽然刚才的江序说话狂得招人恨,但其实说得也没错。 这个年纪,有这种成就,江序确实有狂的资本。 但不论江序成就有多高,他仍旧不待见,特别是知晓了图南和江序的事。 因此薛林脸色仍旧不太好,把脸一偏,默不作声,当做没听到。 一顿饭吃得气氛僵硬。 吃完饭,薛林没了逛京市的心情,闷不吭声要回酒店。 回去前,薛林一个人去到边上,站在路牙子边上抽烟,一声不吭的。 图南让江序先去车上。 他走到薛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密码我生日。” 薛林看都不看,“让那小白眼狼拿钱滚。” 图南笑起来,“想什么呢,卡里的钱不是他的,是这些年我存的。” “不多,也就几万,别嫌弃啊。” 薛林抹把脸,“你上辈子到底欠江家什么?帮大的养大小的,现在又要跟小的在一起。” 图南将卡塞给他,没说话,只露出个浅浅的笑。 秋天的京市,道路两旁都是金黄枫叶,遥遥路灯如同银河,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身形还是清瘦的,却带着点温柔。 “给我跟嫂子带个好。” 薛林扭脸,粗声粗气道:“知道了。” “让那小白眼狼把手机给你,别让我知道他拿你手机。” “有事给我打电话。” 图南浅笑着点点头。 薛林上了车,他看着站在路边目送他的图南,总觉得京市的图南才是图南。 台球厅抽着烟,在烟雾缭绕里打台球的小混混,似乎在京市这种地方才更合适。 看着薛林的车辆远去,图南上了车,发现今天晚上的江序特别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在吃饭那会被训了,这会听话得不行。 图南脸色仍旧还有些冷淡。 谁叫江序没经过他同意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薛林。 晚上,洗完澡,图南看着自觉睡在他边上的江序,叫江序下去。 江序愣了愣,小声道:“哥……” 图南面无表情:“不是跟薛林说我前脚死,你后脚就跟着一块去吗?死都能跟着我一块死,不能睡地板?” 江序左顾右盼,含糊道:“那……那不一样。” 他从背后抱住带着湿润沐浴乳气息的图南,眷恋地低低道:“哥,我没说谎。我以为你今天……” 江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他以为他哥今天会毫不犹豫地换上薛林的外套逃走,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丢下他。 可图南没有。 他哥不仅没有离开,还说是自愿的。 没人词语能够形容江序当时的心情。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是沾了江辰的光,才能稍稍得到图南一丁点温柔。 可今晚的图南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江序双手搂紧了图南,几乎要把怀里的人融入自己的骨肉,一遍一遍地叫着哥。 轻轻的,低低的,带着点眷恋。 哪怕图南对他只有一丁点感情,也够了。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 五年不够就十年,江序有一辈子等他哥爱上他。 只要一年比一年多一点点,就足够了。 图南正准备推开身后黏着他的人,忽然听到脑海里忽然响起清脆的任务提示音。 任务进度忽然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图南愣了愣,回过神来后扭头。 江序眼睛很亮,望着他,同他蹭了蹭额头,轻轻道:“怎么了?哥?” “晚上没吃饱?我给你下个面?” 图南喉咙动了两下,摇摇头,“不用。” 兴许是上涨的任务进度让他语气软了一些,“睡觉吧。” 第73章 江序眼睛仍旧很亮,偏头亲昵地蹭了蹭图南的脸庞,长手长脚将图南搂在怀里,像搂娃娃,“哥,我之前惹你生气了。” “我去打个舌钉,你觉得怎么样?” “听网上的人说,有舌钉,添的时候很爽。” 图南:“……” 两分钟后。 连枕头带被子被滚到地上的江序老实了。 他新换了枕头和被子,爬上去,小声道:“不打就不打……” “可哥,你那么容易噴……怎么分得清我和我哥……”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嫉妒图南上一段关系里的对象,总想自己也变得特殊一点。 黑暗中,图南听得头皮发麻,“不许说了。” 江序哦了一声,声音怏怏的。 安静了一会,图南有些恼,小声道:“当初我就不该给你买电脑……” 整天都在网上查什么! 江序抱着他,“哥,你那电脑查不了,我用新电脑查的。” 图南:“……” 有区别吗? 江序低头亲亲他的后颈,“哥,我爱你。” 他不是小孩,他才不会三心二意,他会爱他哥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那么久,总有他哥接受他的一天。 图南没说话,语气软了一些,“好了,睡觉了。” 江序又亲了一口他耳垂,“哥,明天我不想上班,可以吗?” 两分钟。 江序被连人带被子轰出卧室。 江序:“……” 他憋屈地敲着门,悻悻喊道:“上的,哥,我没说我不上班,我就问问……” “这不薛林哥来嘛……我说不上班带他玩两天……” 敲了半小时,卧室门终于开了。 江序不敢乱问,老老实实拿着枕头被子上床睡觉。 薛林在京市待了三天,图南也跟着他逛了三天。 期间图南听了不少薛林的爱情故事,挺人高马大的青年,看起来匪气那样重,接起对象电话,立马笑呵呵。 挂断电话后,薛林还同他说:“我对象,护士,人忙得很,要不然这次我跟她一块来了。” 图南挑了条很有格调的围巾给薛林对象,闻言笑着道:“我说呢,怎么你那会三天两头问我体检报告出来没,还拉着我去医院做体检。”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薛林摸着脑袋,嘿嘿地笑了声。 薛林回去的那晚,整整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收到一半,接到对象电话。 他美滋滋地接起电话,“怎么了?还想带什么回泉市?” 电话里的女声有些迟疑,低声道:“林哥,你那朋友叫图南没错吧?” 薛林将图南送的围巾放进行李箱,笑着道:“是啊,他还给你挑了条围巾,该说不说,我那小兄弟眼光就是好……” “你戴上肯定好看!” 电话那头的女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林哥,我从张医生那里看到体检报告,你朋友好像有问题。” “情况不太好,我等会发报告给你看。” “泉市的医疗设备没那么好,你让他再在京市的大医院做个体检,看看情况。” 第47章 薛林挂断电话后,呆呆地坐在床边很久。 直到手机不断弹出信息——女友小雅给他发来了图南的检查报告,说疑似晚期。 薛林起身,翻开黑色大衣口袋里的银行卡。他带着那张银行卡,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京市的街头转了很久。 他问了一个又一个路人——最近的自助取款机在哪里。 每个路人都给他指路,薛林走走停停。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走到银行,走到一半,蹲在街头发呆。 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在看他。 走了好像很久,又好像一会,最终还是走到了自助取款机前。 薛林输入密码,看到卡里的余额,有零有整,一共四万两千二十三。 那是图南身上所有的钱。 不敢确认的事实在这一刻终于落地——图南早就知道自己生了病,甚至可能知道是晚期。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才会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他。 ———— “哥——” 客厅,图南趴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瘦削的背脊贴了两幅药贴,身后的人半跪在沙发上,用热毛巾卷着手掌,一下一下地按照穴位热敷按摩。 江序附在他耳边,“过两天那个出差……我能不能不去啊?” 图南睁开眼,扭头,“你有事?” 江序含糊道:“……过两天下雨,我怕你腰疼,再说了出差要好久……” 他现在黏图南黏到了发指的地步,根本舍不得也受不了图南离开自己的视线, “哥,出差要去国外,国外很乱的,到处有人拿刀拿枪。” 图南:“……” 都差不多后期了,还有谁能动气运之子。 图南扭头默默望着江序。 江序咳了咳,“哥开玩笑的,我去,怎么可能不去,海外市场肯定要拿下的。” 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是他哥拿刀拿枪压着他出门了。 秋雨萧瑟,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玻璃窗。 电视机播放着搞笑的综艺节目。 图南换了件宽松的毛衣,抱着盆水果,慢慢吃着。 江序在厨房做冰糖炖雪梨。 秋天到了,图南总是咳嗽。 咕嘟咕嘟的炖煮声阵阵,热腾腾的梨香散开,清甜温暖。 图南偏头,看着厨房里的身影。 任务进度已经到达百分之九十六。 江序拿下海外市场后,任务应该就结束了。 手机震动两下。 图南解锁,低头,看到薛林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是两张检查报告的图片。 过了很久,薛林才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薛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清晨。 图南朦朦胧胧中感觉带着薄荷味的吻落在脸庞。 他带着点困意睁开眼,看到穿戴整齐的江序坐在床边,看着他,指尖轻轻拨着额发。 “哥,我走了,过几天回来。” 图南嗯了一声。 江序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今年春节我有假,到时候我们去马代过,好不好?” 他哥怕冷,从前的冬天很难捱。 图南只是望着他。 江序注视着他,眼神很亮,也很温柔。他沉浸在小别胜新婚的离别中,对这次离别比以往更舍不得。 亲了又亲,哄了又哄,到了最后一刻,才起身,步伐轻快地往楼下走去。 图南爱着江辰,他知道。 但图南愿意陪着他过下半辈子,愿意给他照顾他的机会。 江序有很多很多时间来陪图南。 汽车的引擎声渐渐消失,图南闷着嗓子咳了咳。他起身,坐在床上一会,给薛林发了条消息。 ———— 街角的咖啡厅。 一张银行卡摆在桌面。 图南有些无奈,抬起头,“这是干什么?” 薛林像是一晚上没睡好,眼下挂着黑眼圈,“你说干什么?” “图南,你根本就不打算治了是不是?” 图南低头捧着咖啡,没说话。 薛林眼睛一下就红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忘不掉江辰?” 图南抬起头,“应该是晚期了。” “我查过,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应该恶化扩散了。” 任务进度最近一直在缓慢上涨,世界意识正在不断地让图南病情恶化,以此达到图南随时登出世界不被人怀疑的效果。 他望着薛林,沉默了一会,眼里带着点歉意,轻声道:“抱歉,本来没想瞒你,只是事情太多,我一下不知道该该怎么说。” 薛林:“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深深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声音有些哑,“图南,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想干的事,你看我,下半年想开个超市,想跟小雅结婚。” “小雅明年想要评级,还有小马,他打算过两年再开一家宠物医院分院。” “你呢,图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想干什么?” 图南沉默。 薛林抹了一把脸,双手撑着脸,疲惫喃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连活下去的劲都提不起来了吗?” 正常人拿到体检报告,再怎么样都会立即去医院,求天求地求医生救治。 可图南不一样。 从一开始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不急着去检查,不急着去求医。 图南望着薛林,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能沉默。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至始至终他的目标很明确,从未改变。 目标是清晰的,任务成功也近在咫尺,按理说图南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第74章 可看着薛林的这幅模样,图南又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晋,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屈夫人和小周。 但过了一会,图南低头,望着咖啡杯里倒影的模糊人影。 只是一串又一串的数据而已。 他不应该反反复复想起。 ———— 江序回国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在机场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桔梗,手臂上搭着西服外套,步履轻快,连眼神都格外的温柔。 手机震动两下。 江序一边抱着花,一边接起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他脚步渐渐停下,对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西郊墓园。 那是江序前两年给江辰买的墓地。 薛林已经在墓前等着,听到江序的脚步声,没回头,将手中祭奠的花放在墓前。 他很突兀地开口,“从来没给你哥烧过香,今天来烧根香。” 江序盯着他,没说话。 薛林低头,拍了拍裤脚的灰,“我跟图南,你说亲,也不算亲,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你说不亲,我又承过他妈妈的恩。” “小时候没图南他妈给我一口饭吃,我早饿死了。” 江序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意识到面前人要说什么,微微偏了偏头。 薛林继续拍着裤脚的灰:“图南他妈命不好,死得早,我这个弟弟,小时候没什么人管,长大碰着个人,对他挺好,可惜死得也早。” 江序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知道薛林约他来江辰墓前说这话的意思。 薛林抬头,盯着他,忽然起身给了他一拳。 他眼睛发红,“你知道?你他妈还知道?” “你敢当着你哥的面说吗?” “当着你哥的面,说你喜欢他,说啊,我看你这个畜生是怎么说得出口!还想关着他!” 江序被一拳打偏了头,唇角出了点血,胸膛起伏了几下。 薛林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里满是悲哀,低哑道:“江序,你要是还有良心,从现在开始别逼他了。” “你是江辰弟弟,是江辰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原谅你的。” “可你不能拿仗着你是江辰弟弟,就这样逼他,就这样欺负他。” “他已经肺癌晚期了。” ———— “高度怀疑是肺腺癌伴区域淋巴结转移,预后情况不乐观,最近有恶化的情况,生存期大概一到两年……” 江序茫茫然地望着手上的报告单,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恍惚的时间太久,久到私人医院的医生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轻喊道:“江先生—” 椅子上的江序胸膛起伏了几下,很微弱,嗓音嘶哑道:“……有没有误诊的可能?” 医生摇摇头,低声道:“看报告是最近才做的,这种可能性很小,恶化的趋势比较严重……” “恶化得比较突然,病人前阵子在情绪上是不是有问题?长期情绪压力会导致体内皮质醇升高,抑制免疫系统功能,加速癌细胞的扩散……” 江序手在发抖。 前阵子——那是他逼迫图南将图南关在房间的日子。 那时候图南就得了肺癌。 所以图南要一个人回泉市,所以图南要他一个人留在京市,所以图南说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 图南不是不要他,不是要跟别人在一起,也不是丢下他,而是要死了。 江序忽然崩溃弓起身,剧烈地哽咽,发抖的手指几乎痉挛。 可那段时间他都做了什么? ——他把图南关起来,把图南拷在床头,逼着图南同他欢好。 怪不得图南会原谅他,会用那样无奈的眼神静静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他在那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久了。 江序从前恨极了旁人觉得他是图南的弟弟,恨极了自己比图南小那么多,恨极了旁人说他年纪还小不成熟。 可如今他恨不得把自己给杀了。 剧烈的哽咽声骤起,江序崩溃至极。 偏执善妒的少年人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梦寐以求的偏爱——哪怕在生命的最后日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图南还是选择原谅他。 可这独一无二的偏爱代价竟要图南的生命偿还。 第48章 第二个世界 “他说不要我,我只是不想让他说这样的话——” 青年弓着背,几乎发着抖地崩溃哽咽,“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生了病……” 他语无伦次地崩溃喃喃:“……薛林说他不去医院……” 齐阑办公室。 齐阑眉头紧紧蹙起,欲言又止,沉默下来。 面前青年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双商高,真正的天之骄子。 可对待感情的能力,差得一塌糊涂, 偏激,疯狂、固执,自卑过了头,总以为自己是条可怜虫,只敢活在江辰的阴影之下。 一而再再而三地铤而走险,最终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齐阑用力地抓了一把头发,想到那个在旧筒子楼里,端着一盘西瓜的清瘦身影患了癌,心口闷得厉害,眼睛有些发酸——明明日子都好起来了,为什么还要碰到这样的事情。 齐阑抬头,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声道:“江序,你知道吗?其实高中那会我很羡慕你。” “我跟磊子,从小都住在大平层,出门有人车接车送,放了假有家庭教师,听起来是不是很好?” “可是我爸我妈从小没管过我,磊子比我难点,天天要跟私生子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高中那会,我们不敢松懈一点。” “我发烧三十九度,打电话跟我爸说能不能请假,我爸骂我没出息,这点苦都吃不了,磊子上马术课受伤,下节马术课照样得咬着牙上,要不然在他爸眼里就是偷懒。” “高二那年,我们去你家,你在卧室那会,小南哥在客厅问我们平时你上课累不累,辛不辛苦。” “高三寒假那阵子补课,班上只有你能请长假,因为小南哥亲自去堵到班主任办公室,说你那阵子身体不舒服,必须请假。”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是我亲自领小南哥去班主任办公室。” “当时我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心想你哥真疼你啊,羡慕得不行。” 齐阑神色有些复杂,抬头,望着椅子上的青年,轻声道:“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小南哥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为什么你会觉得小南哥随时随地都能丢下你?为什么会一直那么……患得患失。” 弓着背的青年赤红着眼呆呆地望着他。 齐阑:“你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对他如此决绝地干那些事前,有没有想过他或许……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他停顿了很久,想叫江序成熟一点,可抬头看到面前青年的眼睛,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 图南其实不喜欢京市。 他坐在京市街边的长椅上,道路两旁的枫叶金黄,风簌簌地穿过叶梢,空气里带着寒气。 图南伸出手。 一片金黄的枫叶轻轻落在掌心。 他望着掌心里的枫叶,心想原来上个世界的枫叶长这样,带着橙红的金黄,边缘是锯齿状。 图南将枫叶放在鼻尖,低头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草木微涩的清香。 他不喜欢京市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图南将枫叶夹在膝上的书页里,合上书本。 这个世界的京市同上个世界的京市似乎用的是同一组数据模型,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玻璃天幕。 连秋天似乎用的也是同一组数据模型。 小小的系统想了很久,很慎重地把秋天作为讨厌的季节。 它觉得这能使它看起来更像人类。 图南在街头的长椅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低头看书。 手中的书籍是一本教人如何正确沟通的书籍。 图南看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合上书籍,觉得这个作者并没有讲得很好。 他有些忧郁。 江序今晚出差回来,他在想有什么办法能瞒过江序自己生病这件事。 江序知道他得了肺癌,还是晚期,情绪必定会失控,会像疯了一样大闹起来。 图南几乎能想到那时的场景——江序必定会崩溃到绝望,跪在地上,乞求上天要么还他康健的哥哥要么让他死。 亦或是更疯——砸碎了所有东西,哽咽哭着说图南养大了他就不要他,说图南不愿去医院就是因为想下去陪江辰。 到时候别说什么公司什么上班,江序有没有心思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任务进度肯定会倒退一大截。 一想到即将完成的任务,图南神情更忧郁了。 他已经尽力不去医院,体检报告也藏好了,但大概也没用——江序偏执过了头,盯他盯得太紧,占有欲和控制欲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第75章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前几日他同江序打电话,极力忍耐着胸腔冲上来的咳意,话少了两句,立即被敏锐的江序察觉到不对劲。 图南找了个着凉的借口,含糊地搪塞过去。 可后期咳血怎么办? 江序也不是天天都出差的。 图南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办法。 他忧郁地夹着书,步伐沉重地走回家,动作很慢。 江序同上个世界的图渊不同,上个世界的图渊虽然也有些坏习惯,例如坚称要给图南当小狗,但并不藏着坏心眼,想当小狗直直地同图南说,半点也不掩藏。 但江序是表面上彬彬有礼的乖学生,坏心眼都藏着,表面上听话懂事,实际上心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扭曲了,嫉妒心很强。 图渊找不到图南,会到处大喊大叫,江序找不到他,先给自己手上来一刀,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去找图南,以此享受图南的关心。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犟起来都让人头疼。 图南的脚步愈发沉重。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和危险的节点,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他一边试图给自己打气,一边在湖边转了两圈没回家。 回回考第一的系统终于理解了考场里那些明明不会写但还要坐在座位上抓耳挠腮的系统。 拖到不能再拖,神情沉痛的图南终于回到家,解开指纹锁。 大厅的灯亮着。 图南一抬头,愣了愣。 面前的江序几乎不能用憔悴来形容,脸色惨白,唇角还有些青紫,见到他,扯了扯唇角,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哥。” 图南一边迟疑地解下围巾,一边道:“怎么弄成这样?” 江序动了动唇角,露出个笑,“工作太累了。” “哥,洗手吃饭了。” 图南将围巾递给他,去洗手的时候想了一下,觉得江序应该没有发现他生病的事。 他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用浸了热水的双手捧了捧自己的脸,很认真。 温热的掌心捂得脸庞有了些血色,看起来很健康。 图南又用热水把自己的手泡得热热的,才慢腾腾地去餐厅。 晚餐是松茸银鳕炖盅,花胶鸡丝蔬菜汤,蟹粉豆腐水蒸蛋,口味很清淡。 图南坐下,瞧了一眼江序,觉得今晚的江序憔悴得跟油灯耗尽的病人很像,心口的那口气似乎被挖空。 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差得图南看了好几眼,感觉有些不对劲。 后来江序给他盛汤,佯装同他抱怨,哑声道:“哥,你都不知道我在国外运气有多差,碰到了枪击案……” “当时现场乱成一团,死了两个人……我工作多,晚上又做噩梦,天天都睡不好……” 他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图南稍稍放心了一些,“太累就不要做饭了,阿姨也能做饭。” 脸色憔悴的江序安静下来,没说话。 图南近来的胃口都不太好,吃了一些便没了胃口,但吃得太少容易引起江序生疑心,于是只能很慢地继续吃。 他吃了两口,忽然听到江序同他带着点抱怨轻声道,“哥,我出去两天,饭都不会做了。” 图南抬头,“嗯?” 江序:“今晚的菜做得不好。” 图南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水蒸蛋,尝了尝,“跟以前的一样。”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哦,不对,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 图南光明正大地放下筷子,有了不再逼自己吃饭的理由。 但他不能表现得很高兴,还模仿遗憾的神情同江序说:“真可惜。” 江序:“下次再做给你吃。” 图南点点头,“好。” 他把江序看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炸弹的引线是病情,不过好在他足够幸运,江序一晚上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概是最近的工作真的太多。 洗完澡的图南坐在床上,看着江序来到床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同他道:“哥,今晚我要加班,可能睡书房。” 图南已经很久没听到江序主动提出要加班了。 他眼睛稍稍亮了亮,伪装得很好,沉静地点点头,上床掀开被子,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卧室门响起轻轻关上的声音。 图南掀开被子,伸出个脑袋,光明正大地高兴,心想要是江序天天都那么勤快,那么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卧室门外,江序几乎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靠在卧室门上,慢慢地倚着门滑倒在地,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他说出要去书房睡觉时,图南眼里闪过细微的高兴骗不了人。 江序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这些天图南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该有多压抑。 第49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这段时间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给他做菜,吃完饭就去到书房办公,常常办公到深夜。 处理不完公务,江序就在书房睡觉,极少回卧室同图南一块睡。 图南猜想大概是江序开拓海外市场碰到棘手的问题。 问题颇为棘手,江序这几日憔悴到了极点,似乎整晚整晚睡不好觉。 图南每晚的作息很规律,吃完饭坐在客厅看一会电视,再洗澡睡觉。 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演着八点钟黄金剧场,身患绝症的女主角悲痛欲绝,强颜欢笑同男主角说分手,男主角误认为女主角爱慕虚荣,两人在雨中爆发出凄厉争吵。 图南露出了悟的神情,但很快就遗憾地发现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江序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谁能比江序还要年轻有钱呢? 图南神情考究地看着电视里的女主和男主吵架,打算学几句到时候应应急,可是看了半天,两人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爱来爱去的。 他有点不敢想要是用这台词跟江序吵架,架还没吵完,江序先高兴疯了。 九点半,图南准时关掉电视,洗澡睡觉。 睡觉前,他坐在床上,查看了一下任务进度,依旧是百分之九十七。 图南关灯,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这是上个世界留下来的习惯。 上个世界他是个小瞎子,用不着小夜灯,但图晋和图渊时常会在下班回到家之后轻手轻脚来看看他。 书房,电脑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暗了下来,床头的小夜灯柔和。 江序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地望着屏幕,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靠着一丁点水源苟延残喘。 图南此时推门进来,定会讶异得说不出话。 书房乱糟糟,到处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偌大的书桌堆叠着一沓报告,压根就不像平时整洁、井井有条甚至有着洁癖的江序书房。 江序吃完饭就进了书房,然后透过监控看图南的一举一动。 图南现在已经很厌恶他了。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在书房看监控,亦或是等到夜深了,图南睡着了再轻轻地去到卧室,看图南睡觉。 他犯了错,连床都不敢上,只敢半跪在地毯上看图南睡觉。 他哥晚上睡觉习惯很好,不会乱动,一觉到天亮,不会半夜醒来上厕所。 江序一看就经常看一整夜。 睡着的图南枕着软枕,呼吸浅浅,额发柔软,脸庞静谧。 他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去上班,不用一件衣服来来回回穿上好几年,不用在冬天搓着手取暖。 他们已经有钱了,已经过上了很好的生活,他已经给他哥这个世界上能给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老天要那么残忍。 江序有时伏在床头,想起从前江国富一家骂他的话。 野种。 扫把精。 谁把这野种往家里带,谁全家都要倒八辈子霉。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自己真的是江国富口中的野种扫把精,谁把他带回去谁要倒霉一辈子。 江序想如果当初图南不管他就好了。 如果当初图南不管他,就不会为了赚钱上那么久的班。 台球厅的那群小年轻多潇洒,一人不吃饱全家不愁,上几天的班累了干脆休息几天。可图南肩上扛着一个小孩,上学读书样样要花钱,有时生病吃几颗药就去上班了。 图南得的是肺癌。 江序知道图南喜欢抽烟,但很多时候都是腰上的伤犯了,疼得难受,图南才抽根烟缓缓。 如果没有他,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 “诊断必须基于对当事人的直接评估,包括他的情绪状态、思维模式、生理反应,例如睡眠和饮食状态等等。” 心理医生带着歉意对面前的江序摇头,“很抱歉,小江总,我没办法仅凭您的描述判断您的哥哥是否患有抑郁症。” “不过……”心理医生翻开手中的资料,轻声道:“根据您的描述,您的哥哥明知道自己患了病但却抗拒治疗并且故意隐瞒,很有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抑郁倾向。” 第76章 “因为人是有求生本能的,您的哥哥似乎在这方面比较消极。” 江序没有说话。 他这些日子飞速消瘦,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庞的下颚有几道剃须刀刮出来的伤痕。 心理医生看着他,犹豫片刻,委婉道:“小江总,有时候病患的家人也会有一定的压力……” 她的话没说完,江序就点点头,拿起报告单就走,行尸走肉一样,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缕游魂,空空茫茫。 根本听不见除了图南以外的事。 江序去到图南平日里长待的地方。 他看到图南依旧是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深秋的太阳透亮,图南围着他选的围巾,低头在选枫叶。 他选得很仔细,将落在长椅的枫叶都拾起来,举起来对着太阳,似乎在看枫叶有没有破损。 图南举起枫叶对着太阳的时候,带着些不符合年纪的单纯和稚气。 可江序觉得那就是图南,那就是他哥见到的图南。 没那么成熟,没那么稳重,哪怕选枫叶也能玩一下午。 江序看着图南选好了几片枫叶,夹在书里,将剩余的枫叶一片一片地叠好,放在长椅边上。 图南看了一眼手表,拿起书,慢慢地走回家。 后来,江序白天跟着图南,图南去哪他就去哪,隔着远远的,望着图南发呆。 晚上假装下班回来,给图南做完饭,去到书房,看着监控里的图南,等到图南睡着后,再去卧室陪图南。 他伪装得很好,除了日渐消瘦的身形和憔悴过头的脸庞外,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但图南是系统。 两个星期后,图南脑海里的任务完成度降低了百分之一。 任务完成度有波动很正常,但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江序。 图南打了个电话给薛林。 十多分钟后,图南听着电话那头说的话,有些愣然。 “我两个星期前就同他说了,我不信你是自愿的,我叫他别再逼你。” “你那天在金阁会所跟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不想我跟江序闹起来吧?什么自愿,什么小孩子三心二意。” “你知道江序疯得很,我要是强行把你带走,后面你死了,没人拦得住他,他会报复我。” 电话那头的薛林嗓音有些细微的哽咽:“图南,我告诉你,我不承你这份情,你没把我当真兄弟。” 挂断电话后,图南起身,又坐下,坐下后再起身,干巴巴地往客厅走了两圈。 他完全没想过江序知道他生病后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每天出门上班,下班了回来给他做饭。 在他的想象中,江序应该疯得不成样子。 图南干巴巴地坐在沙发上,想到了系统界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宿主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江序虽然不是宿主,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在想江序是不是要闷不作声干一票大的。 密码锁解锁的声音响起。 图南偏头,看到江序提着菜,朝他露出个笑,“哥,饿了吗?” 图南干巴巴地摇头。 他到现在才发现江序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江序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来到他边上,同他说话。 现在的江序顿了顿,提着菜往厨房走,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他一面做饭一面道:“哥,今天出去了吗?外面天冷,记得穿厚一点。” 图南应了一声。 电视上放映着搞笑喜剧,图南没心思看,总是时不时看向厨房。 他发现江序很不对劲,重重复复将蔬菜洗了三遍。 洗完后发了一会呆,似乎又不记得自己洗过菜,重新又洗了一遍。 锅里炖着的菜糊了,江序将锅里烧糊的菜倒掉,重新起锅烧油。 一顿饭做了一个多小时。 味道没变化,卖相也没变化, 吃饭的时候,图南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江序见状,将他碗里的剩饭赶进自己的碗里,“今天的菜咸了,哥,你别吃了,等会我给你炖个冰糖雪梨。” 图南望着江序,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折磨自己。 他吃不下,江序总有借口——今天菜淡了,明天菜咸了,后天是没发挥好。 图南叫了一声,“江序。” 江序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个笑,“怎么了?” 图南:“没有想问我的吗?” 江序安静了一下,低头吃了口饭,“哥,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图南:“不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吗?” 江序蓦然顿住,握着筷子的手用力到泛白,浑身僵硬,不明白图南怎么会突然发现,可后来想到了薛林,也就不觉得奇怪。 过了很久,江序才抬起头。他望着图南,轻声道:“哥,我不问。” “如果你不想治,那我们就不治。” 图南沉默,低声道:“哪怕我到后面会死?” 江序显然是听不了死这个字,神情扭曲了一瞬,仿佛呼吸不上来,但很快,他又压了下去,点点头,嘶哑道:“嗯。” 图南从来没有想到江序得知他病了的消息后还能正常沟通——他以为江序又会将他拷在床头让医生来给他治病。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真的?” 江序:“嗯,真的。” 图南显然有些不太信,想了想,小声问道:“那你怎么没去上班?” 第50章 第二个世界(完) 图南问完,看到江序不说话了。 “……” 图南后知后觉,觉得这话好像问得有些伤人。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他还是没有很人类,露出点马脚。 江序大概又要闹起来了。 图南还没想到怎么同闹起来的江序解释,就看到沉默良久的江序对他说如果他不喜欢他翘班的话,他明天就去上班。 图南稍稍睁大了眼睛。 江序对他低声说:“哥,你不喜欢我的地方,我都改。”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强迫图南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哪怕眼睁睁看着图南放弃治疗这件事会让他痛苦万分。 图南眼睛睁得更圆了,神色迟疑。 晚上,图南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琢磨着江序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为了哄骗他。 吃一堑长一智。 谨慎的系统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图南特地睡前什么都没喝——上次他就似乎喝了江序准备的红酒,第二天被关在卧室。 图南特地一直没睡,一个多小时后,听到卧室门被拧开的声音。 他背对着卧室门,悄悄闭上眼,耳朵竖起来,随时随地准备抓江序人赃并获——江序嘴上说着什么都听他的,半夜还是偷偷想要动手。 说不定想要将他连人打包进医院。 卧室门轻轻合上,来人的脚步声很轻。 图南稍稍屏住呼吸。 但江序什么都没干。他只是来到床前,轻轻地握住图南的手腕,伏在床头,长久地不说话。 图南起初并不相信江序会什么都不干,强撑着困意,熬了大半宿,就等着江序动手。 可熬到最后,他自己先撑不住,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醒来,图南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没发现铐链。 图南坐在床上,有些怔然。 这些日子,江序每晚都会来他房间,但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轻轻牵着他的手,长久地沉默,伏在他的床头看他。 后来图南连夜灯都不留了——晚上不睡觉陪他,白天还有上班呢。 小夜灯熄灭的那两晚,江序没来。 直到后来,图南半夜咳得难受,沉沉模糊醒来,才察觉到江序仍旧是伏在床头,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陪着他。 那晚过后,图南重新把小夜灯亮起。 他说不上来江序到底哪里变了,唯一能清晰察觉到变化是他现在好像同江序的身份倒转了。 江序变成哥哥,照顾他衣食住行,他反倒成了那个没长大的小孩——晚饭把胡萝卜挑出来,看电视要看到九点半,睡前不泡脚。 现在的江序不同图南念叨,图南不吃胡萝卜就将胡萝卜细细地切碎包进饺子馅,放上调料叫人吃不出来。 图南看电视他就坐在一旁陪着图南看,广告插播的时候替图南按按眼睛,在图南睡前准备好泡脚桶。 图南喜欢到长椅上坐着,他就拿着件外套,不远不近地跟着图南,天气变凉的时候叫图南添上。 他不再过度地插手图南的生活,只远远地安静瞧着,图南一回头,永远能看到他的身影。 半个多月后,图南靠在沙发上,忽然发现江序已经很久没同他撒过娇了。 他这会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人消瘦了许多,每天要昏昏沉沉睡上许多觉。 有时在沙发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卧室,身上盖着薄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