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投喂禁止》 第1章 《野狗投喂禁止》作者:猫头鸭【cp完结】 文案: 哥哥,原来我不是你唯一捡回来的狗 前剧组黑工 后草根影帝邵山(阴湿野狗攻) “高冷”貌美男明星兰骐(一本正经冷脸搞笑受) 一句话简介: “高冷”明星哥哥捡回阴湿野狗弟弟,把小野狗宠成大影帝和自己老公的故事。 小野狗酸涩独白简介: 邵山18岁前的人生是河底腐烂的淤泥,是小扫把星,是野狗。 兰骐的出现是一场不严肃的拯救,东倒西歪的施舍,莫名其妙的恩赐。 当你还在烦躁自己被救了,不想欠任何人。 兰骐当着冷脸奥特曼,自认很帅:叫哥哥,没礼貌。 结果烂俗太容易被预料:心甘情愿叫哥哥,爱上哥哥。 可是哥哥,原来我不是你唯一捡回来的狗。 如果大家都围着你像爱太阳,我的目光就沦为阴暗角落的笑话。 想保护你,又想生吞你。 标签:年下、娱乐圈、搞笑、酸中带甜、he、强强、治愈、暗恋 第1章 奶茶 六月舟城的天空,晚霞特别漂亮。 如果人刚好在海边,会看见霞光和海面形成一匹橘金绸缎,丝缕粉云就是其中流光溢彩的暗纹,言语难以形容的绚烂铺撒天空,天空下的人都张着嘴,眼睛里黄澄澄的,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惊奇美感。 几排民宿之隔,是舟城影视基地。几栋封闭的楼和南洋风街道,工作人员行色匆匆,没一个人有时间被肆意妖娆的天空勾引,同样是张着嘴,脸上黄澄澄的,却是疲惫麻木在等候导演的开机口令。 因为场地是租的,剧组赶进度,群演临时只招了一天,下午暴雨耽搁三个小时,今天不拍完,明天将再燃烧一大笔经费。 相比之下,主演的处境会闲适一些。 饰演男主角的演员——兰骐今天的戏份已经拍完。 他团队的工作人员一早订好奶茶,声势浩大摆在片场通往剧组酒店的必经之路旁。如果从上空无人机的航拍视角来看,就是在这条南洋风情的t字型街道,三条横叉路的中心点这里,也是你如果抱起一条长长的小猫,小猫的两个咯吱窝中点。 铺着白布的圆桌上,456杯奶茶杯堆叠成壮观的金字塔,左边立着兰骐的等身立牌,右边摆着浅粉、浅黄、浅蓝洋桔梗构成的花篮,桌子上还有蓝白两色构成的的方形桌上立牌,用银色马克笔写着: *演员兰骐请《海边的风》全剧组喝奶茶!大家辛苦啦! 银色的手写字在黄澄澄的天空下被投射成金色,底下画了一个笑脸的小表情,小贴纸围了一圈,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个叫兰骐的演员应该整体风格清新又可爱。 a组已经下工的片场人员,陆续路过,随手拿上一杯,浅蓝色杯套上也有小贴纸,是开着船的一匹天蓝色卡通小马。 把吸管一插,用力吸上一大口,咂摸出不是植脂末的鲜奶味道。 嘴巴敏锐一点的女工作人员脸上露出满足笑意,两三结伴边喝奶茶边窃窃私语,目光不由投向t字型街道右边尽头那个靠着榕树低头看手机的男人。 街道尽头是一框波光粼粼的海。 男人个子很高,逆着光线,只能看见鼻骨挺拔的侧脸,身上白衬衫校服被落日打成暗橘色,下摆随风招摇,像海面上一道小风帆。海风吹开他衬衫下摆,露出穿着黑色直筒校裤的腰线,一米八的个子大概有一米二的腿。 “太帅了,太帅了,兰骐往那一站跟男模似的......” “值了值了,进这个组值了!” 两个女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讨论。 兰骐突然转脸看了过来。 一瞬间额发被风吹开,眼型又大又上挑,面颊轮廓被手机打出一点蓝光,折叠度很高,抿着有点肉感的嘴唇,被背后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衬,帅得都有点像漫画里的角色。 两个在偷看的女工作人员心脏漏了一拍,愣神过后是眼神乱瞟,猛地拉着手往街道拐角跑了起来。 “啊啊啊怎么隔这么远他都能听到......”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其实站在兰骐那个位置是听不见的,兰骐只是刚好看了过来。 如果她们再多停留几秒,就会看见兰骐在确认看向他这边的人都溜走后,立刻锤了下站麻的腿,猛地一屁股墩坐在了树梗上......还预估错高度,不小心摔了一个蛤蟆仰,手机都摔飞出去。 “嘶——”兰骐发出摔痛的呼吸声。 他的助理陈理想刚刚坐在靠近海那侧树后面,身影一直被树挡住,像大变活人似的猛地蹿出来,想去搀扶他,慌张问:“咋了这是?咋突然摔了?没事吧?” 兰骐潦草摆手,也不说话,嘴里发出一阵阵“嘶——”声,但不要助理扶。 兰骐的眼睛天生弧度上挑,表情容易显得拽,掀起一点眼皮往剧组人多的方向又看了几眼,迅速爬着身子捡回自己摔出去的手机,坐回刚刚的树梗位置。 他的助理陈理想收回伸出的手,适时闭上嘴,挠了挠自己的头上乱七八糟的棕卷毛。 他退回树下,默默等了一会,直到海边的夕阳差不多都落光,天际开始变黑,长叹一口气,探出身来问兰骐:“哥,这夕阳都没了,咱别看了,也该回酒店了吧?” 兰骐随意“唔”了声,撇了眼不远处的奶茶塔,见的确被拿的差不多了,摁熄手机站起身,拍拍屁股说:“走。” 陈理想圆眼镜下两道窄窄小小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高兴抻懒腰,欢呼:“下班喽!” 两人逆着海面最后一点光线,开始往街道里走。 兰骐单手插兜,身影又高又长,陈理想跟在他身后像个背着一个大包,像个拎包小弟。 剧组里无时无刻不跟着代拍或者粉丝,也不知道各种刁钻的偷拍角度是怎么被他们找到的,总之兰骐这组往回走的海边夕阳剪影几分钟后被发在网上。 粉丝们疯狂尖叫,一会说是热血高校,一会又扯上黑道大佬,没一会言论就越来越黄,配个色眼咪咪的黄豆表情包,非常当代互联网。 当然黑粉和辱追也是如影随形,骂着: “兰逼王今天又来片场走秀了?” “真是一流的耍帅,三流的演技” “兰逼王今天又在哪装逼啊?” 兰骐习以为常,也基本不再网上冲浪,即将走到摆放奶茶塔的街道拐角时,兰骐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c组那边拍摄的工作人员发出像突然沸开的水的声音,让人下意识偏头去看。 原来c组终于也下工了,一时叹气骂爹的声音,反手捏肩揉骨的咔咔声,往箱子里装脚架的声音,充斥南洋风情的街道,热闹又嘈杂。 兰骐随便看了一眼,皱眉问陈理想:“这个剧组还招童工?” 陈理想一愣:“什么鬼?” 他赶紧顺着兰骐的目光看过去,很快目标锁定一个特别瘦的黑影,在人群中拖着一个巨大的黑箱子,像大象一样缓慢移动。 这个身影太瘦了,瘦得让人一眼印象深刻,像那种高中校园里抽条拔节,跟竹竿虫一样有着细长手脚的男生。 这种身材在校园常见,在压力大、体力活多的剧组和影视城就罕见了。 陈理想嗐了声,突然开始啧啧摇头:“兰哥,这我就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兰骐眼皮抖了下,啧了声,显然是不想听他说道的—— 正巧这时很瘦的男人突然抬头,不知道是被太阳光照的,还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棕黄额发又长又乱,遮住眼睛,让人一眼就注意他凹陷锋利的颧骨,像只玩摇滚朋克的南方老鼠。 瘦男人目光落的方向正好是放奶茶桌的方向,因为太瘦十分凸出鼓大的喉结,逆着光,滚了两下。 陈理想自顾自在兰骐耳边说道:“兰哥,咱不能歧视瘦子是不?人家成年了,我也是听摄像说的,这小子就是一打黑工的,绰号叫——” 兰骐伸手推了他下:“去,给这小黑工去送杯奶茶。” 陈理想:? 陈理想有点不情愿,找借口:“哥,黑工不算剧组成员吧?” 兰骐啧了声。 陈理想嘴巴撅上天,不情不愿拖着脚步走过去,街道里回荡鞋面和地砖摩擦的声音。 顶着兰骐的目光,陈理想去桌上拿了杯奶茶,朝这名剧组杂工走过去。 不过几秒,他笑容满面转回身,奶茶还在手里,朝兰骐无辜耸了两下肩。 陈理想回来的脚步轻快多了,一边抬手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满足地吸了一大口,一边跟兰骐解释:“小伙子奶茶过敏,别浪费,我喝了。” 兰骐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又恢复冷淡:“哦。” 陈理想走回他的身边,念念叨叨:“怪不得这么瘦,奶茶都过敏,估计吃啥都不吸收,啧啧不像我,喝水都胖,唉......” 第2章 兰骐掏了下耳朵,没什么表情,插兜继续往酒店走。 第2章 安全垫 兰骐一进组拍戏就容易睡不好,少爷认床,又容易过敏,陷入越熬夜越过敏,越过敏越心烦记不住词于是继续熬夜的死循环。 陈理想大部分时间会和另一个助理在进组前找好租房,准备好大部分兰骐常用的物件,好让身心脆弱的兰少爷能休息好一点。 但舟城这种只来拍两星期的地儿,不好租房。 吃过晚饭,剧组给兰骐订的单人间里。 陈理想一边给兰骐换床单枕套,一边碎碎念:“竟然忘记带除螨仪了......” 兰骐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快步走过去,拽住床单一角:“我都说了不用换!我是什么少爷还要人伺候吗?” “不换你容易过敏啊。” “你放那我自己换!像什么话!” 陈理想已经手脚麻利给他换好了,嬉皮笑脸:“哥,或许你带除螨仪了吗?” 兰骐“啧”了声,没理他,一屁股坐回靠窗的沙发椅上,背起了剧本。 陈理想铺完床,又念叨着:“氯雷他定,氯雷他定......” 他把热水倒进保温壶,勾兑矿泉水,再把氯雷他定的药盒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去给带过来的小型空气净化器插上电打开,房间里四处都是他忙碌的身影....... 很快,掰着手指确认该做的事项都差不多了,陈理想正要再叮嘱几句,瞥了眼窗边皱着眉的兰骐,又咽了下去,默默开门离开。 窗外黑夜静悄悄,海风呼呼吹,兰骐的房间拉着窗帘,若隐若现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清晨六点,兰骐的戏服是一身白大褂,戴上一副金丝眼镜。 今天这场戏的角色是男主已经从叛逆的小镇青年长成当地的化学老师,在教训同样的叛逆学生,兰骐有一段展现男主专业技能过硬的耍帅台词,要念得又准又快: “二十世纪初至三十年代,单糖、氨基酸、核苷酸、牛胆酸、胆固醇和某些萜类的结构,肽和蛋白质的组成被确定;三四十年代,一些甾族激素和维生素的结构被合成,维生素你吃过吗?觉得有用吗?四五十年代前后,青霉素等抗生素完成结构测定和合成,那时候正值二战,青霉素的大量生产拯救了千百万伤病员,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原子弹、雷达并列的三大发明。五十年代某些甾族化合物和吗啡等生物碱全合成,催产素之类的生物活性小肽合成,胰岛素的化学结构被确定,还有蛋白质的螺旋结构,dna的双螺旋结构,十多年后完成了胰岛素的全合成和低聚核苷酸的合成,你奶奶的糖尿病因此有了控制的药。” “你觉得学习和化学对你的人生毫无作用,老师都是照本宣科对书念的废物,但学习的意义从来就不是眼前的有用没有来衡量,而是让我们更好认知这个世界,在未来人生少一点无助,至少不被欺骗,更从容理智地向前……” 兰骐5点起来化妆,化妆的时候他在躺椅上闭眼补觉,化妆师还夸:“兰哥真厉害,每天就没见过在片场背词,都在睡觉。” 陈理想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打游戏,乐呵:“那可不是,我们兰哥天纵英才,英姿飒爽,京城、港城、舟城第一帅!” 化妆师小姐姐被他逗得咯咯笑。 正式开机,兰骐在镜头底下不带卡壳,非常利落把这段台词念了下来。 随着导演喊咔,他没什么表情,摄像和工作人员也一脸习以为常,只有摄像机后等着的陈理想朝他遥遥竖起大拇指:“兰哥赞!” 兰骐的五官容易显得他不怎么高兴。 他走到导演旁的监视器后,提出:“导演,看一遍回放。” “不用——刚刚那遍已经过了!”导演拍着他的肩:“兰老师完成的很好,很不错!就算有瑕疵到时候也是要铺远景镜头的,过了过了!” 兰骐面无表情,坚持:“看一遍。” 导演拗不过他,只能给他放回放,一边放一边夸,吸引着兰骐的注意力:“已经很好了,这段台词能背下来已经很不错了,我本来都打算让编剧改了的......” 兰骐盯着屏幕里的自己仔细看着。 导演拍他的肩,老是出声打断:“不用看了,下一场,走了,走了——兰老师?兰老师?” 导演连叫了几声,跟其他人开玩笑:“兰老师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大家捧场地开始笑。 兰骐在笑声中敏锐地听到了一声嗤声,他迅速抬起头,却只看见围着他一群人的恍惚笑脸。 兰骐皱眉,正好这时候回放结束,导演举起喇叭:“4号机位准备!补个远景,兰老师马上过去!” 兰骐很快被场务搂着肩裹挟着往下走,又狐疑扫了眼四周——来往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 兰骐调整表情,停在点位上,朝摄像头点了下头。 导演朝扩音器喊:“action!” 进组后,密密麻麻的拍摄排期让时间仿佛变得很快。转眼就来到了在舟城拍摄的第五天,是个周六。 剧组是没有周末的概念的。 兰骐早上去化妆的时候无意识扯着t恤领口挠脖子,坐上化妆椅第一件事就是闭眼。 化妆师小姐姐出去拿特效妆的胶水了,进门看见兰骐歪在椅子上像睡着又没睡着,用眼神问一旁坐着的陈理想,轻声问:“兰哥他......” 陈理想戴着耳机在剪视频,毫无顾忌扯着嗓子回:“可以化!醒着呢!” 于是化妆师小姐姐拿着胶水走过去,脸上的笑意在看见兰骐一大片发红的脖子时变成了惊吓:“兰哥!你的脖子——” 兰骐睁开眼,眼底都是红血丝,对着镜子里自己红成一片的脖子习以为常,又闭上了眼:“没事,过敏,多打点粉就行。” 陈理想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大呼小叫:“兰哥你吃没吃过敏药!我每天勤勤恳恳给你烧水抠过敏药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 “吃了。”兰骐又闭上眼:“别吵。” 陈理想噤声,看见化妆师一脸犹豫地看向自己,只能愤愤摆手:“给他化,痒死他!” 兰骐真吃了过敏药,但昨天窗缝里溜进了一只不知道什么虫子,咬了一口,痒得他一晚上都没睡着,一直挠一直挠,就变成了这样。 他懒得解释,而且他这个人过敏不会过敏脸,属于钢筋脸皮豆腐身,身上再红脸也是白的,上妆还服帖,也是让化妆师小姐姐十分震惊。 角色成年后的服装多以衬衫为主,遮一遮看不见什么。 今天这场戏要上威亚:摩托车追逐,英雄救美。 男主帮女主教训抢包的飞车贼,这也是两人成年后第一次相遇。 这场戏不是很难的威亚动作,用的是人力拉钢丝绳。兰骐上了威亚腰带后,被勒得血液不流通,脖子上更痒了,痒得他心烦。 本来晚上没睡好也有点头晕,他在空中上升又坠落适应,空瘪胃里喝下的咖啡一直翻涌。 但在导演的监视器高清画面里,兰骐的表情平静,严肃,冷淡。 导演盯着画面里兰骐被放大的五官细节,眉骨更深,鼻梁更挺,偏头跟助理叹气:“兰骐这张脸倒是真上镜,这么大动作都没崩表情。” 助理点头:“兰哥敬业是有的。” 又是一个飞速上升,伴随着安全员在绳索另一头发出的喊声,兰骐脚一蹬墙壁,按预定动作去踹摩托车飞贼的演员。 动作设计的是摩托车上的演员不动,然后一个翻滚摔下去。 但就在兰骐踹过去的瞬间,意外发生了:摩托车上的演员出于害怕的惯性,突然躲了一下,于是兰骐的落点扑了空,平衡失了控,就算威亚安全员在背后猛拉绳索,他还是以一个难看的翻滚整个人从半空摔了下来。 威亚减掉了大半的力,兰骐头晕目眩落在了给摩托车搭的架高台上,一股呕吐的欲望涌上喉管...... 见兰骐在威亚安全绳的辅助下站稳,安全员正松一口气—— 兰骐莫名眼前一黑,四肢骤然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从一米高的台子上失力从后往下掉! “兰骐!”“兰老师!” 片场十几个工作人员同时发出尖叫和惊呼! 兰骐眼前只黑了一秒,在失重的瞬间清醒,调整姿势,护住头。 预料中坠地的闷痛感却迟迟没有传来,兰骐猜测自己可能正好掉在了安全垫上。 兰骐一声不吭,在脑子里痛呼:靠!这安全垫真硬! 剧组的工作人员在一片嗡嗡嗡的噪音中围过来,个个都试图去扶他,去拉扯他起来。 兰骐头昏脑涨,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再一睁眼,自己人已经被扛着坐在椅子上,眼前密密麻麻围满了人,递过来的水都有三四瓶,眼花缭乱—— “兰老师没事吧?”“水!再拿水来!”“轮椅去哪了?后勤的人呢!”“兰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第3章 “……” 兰骐甩了下头,双手捂住脸,在喘息中缓劲。 缓了一会,他透过手指的缝隙,人脸与人脸的缝隙,模模糊糊看见一道细长的黑影,一瘸一拐离开高台下的位置,往外走去。 兰骐愣了下,放下手,只看见密密麻麻围满的人头。 兰骐甚至以为是自己摔出了幻觉,想站起来去看,刚起来一点又脱力跌了下去。 “兰哥!”“兰骐!”“没事吧!”“身体有没有哪不舒服?”“要不要叫救护车?”“是不是中暑了......” “我没事。”兰骐用力搓了把脸,完全忘记脸上还有妆这回事,等手上传来黏乎乎的粉感,他才瞬间僵硬—— 他用手捂脸,装头痛。 他的助理陈理想终于挤了进来,一看他一直捂着脸的动作,惊慌大喊,声音大的炸耳:“兰哥!兰哥!你怎么了!怎么一直捂着脸不会破相了吧!” 跟着他好不容易一起挤进来的导演被吓得哆嗦一下,声音直接破音了:“什么?!破相?!快!快打电话叫救护车!不行!救护车慢,快!直接开车送去医院!来几个人,扛着兰骐!快!!!” 兰骐:“......” 就这样,兰骐捂着脸,无力地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摄像扛起来,搬上担架往车上送去。 第3章 野狗 兰骐片场事故的词条毫无疑问冲上了热搜。 粉丝气坏了,在广场追着剧组骂,要求工作室立刻出来维权追责。 兰骐工作室反应也很快,第一时间发声明,表示兰骐并没什么事,当时就被剧组送去了医院,只有一些手臂擦伤。 剧组事故的视频被代拍炒出高价,发布在网上。 除了粉丝一水的维权刷屏,也能看见黑粉的见缝插针。 *掉个威亚都能摔 炒作吧 *别炒了!别炒了!兰逼王! *那个被兰骐当垫背的工作人员才惨吧?怎么没见人关心? 出了这样的舆论,工作室肯定是要告知兰骐的。 兰骐在回酒店的车上,整个人神色恹恹,医生说他的虫咬性皮炎比手肘破的那点绿豆皮严重,又开了一堆涂的抹的药膏。 兰骐非常讨厌涂药,搞得身上又臭又黏,更容易睡不好。 本来就烦,回酒店的车上,陈理想还在旁边的座位上跟经纪人宋力大声吵架:“兰哥都这样了还让他发什么自拍,发声明不就行了吗?不拍!兰哥不拍——” 兰骐头痛欲裂,拿过自己手机随便对着自己拍了几张,然后扔给陈理想:“别吵了,让我睡会。” 陈理想瞬间安静,不情不愿挂了电话,捞起兰骐的手机把那些自拍发给了宋力。 几分钟后,宣传组的人斟酌文案,发出适合的安抚粉丝的博文。 舆情才算勉强平息。 车内变得安静,兰骐反而睡不着了。 头痛像嗡嗡叫的虫子,挥不走也叮不死。 兰骐翻来覆去一会,烦躁地睁开眼,突然弯腰从陈理想手上拿回自己的手机。 睡不着就起来背词! 手机屏幕上停留的页面正好是自己在片场事故的视频页面,无声播放着..... 兰骐下意识摁大音量,身侧陈理想发出耳膜遭受暴击后弱弱的声音:“哥......这是我手机......你手机在这。” 兰骐皱眉,用手指把视频暂停的页面放大,指着自己身下的黑影,看向陈理想:“我砸着人了?这谁?我在医院怎么没看见他?” 陈理想一愣,凑近看了下,因为兰骐压得太严实了,代拍不知道隔多远用长枪拍的,特糊,他也没认出来:“应该......也去医院了吧。” 兰骐不满意:“去问下。” 陈理想去剧组各种对接群里问了一圈,竟然没一个人注意到当时兰骐身下还压了一个人,都是看视频才知道的。 导演赶紧让后勤组去问,看看是哪个工作人员做好事不留名,抓出来要好好表扬。 结果几百个人的组,没一个人认领。 还是一个群演觉得眼熟,在群演群里说了句: *这不会是野狗吧? 立刻有人回应: *卧槽真有点像 *这么瘦也只有他了 *也是倒霉 *黑工一个领不了奖也认不了工伤 *惨啊 ...... 陈理想去打听清楚后,给兰骐解释“野狗”是谁:“绰号叫野狗,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反正就是每天早上去影视城门口就能看见,和等工作机会的群演挤在一起,手里写着88块钱一天,有人过来就张开手给人看,后勤啊技术啊那些东西重,有的人懒,就叫他来帮忙,因为之前只要66块钱一天被人打过,那群人就管他叫野狗了。” 兰骐听完脸色难看:“这不是违法?” 陈理想知道他这位哥正得发邪,赶紧补充:“舟城影视城又不像横城那个正规......哥咱先别脑补,他就是那天拒绝你奶茶那位,说奶茶过敏,感觉是有点怪咖的。” 兰骐坐在床上,盯着陈理想,窄而上挑的眼睛微眯,脸上表情显得更冷了:“他救了我。” 陈理想这才想起兰骐非常讨厌在背后说人坏话,陈理想赶紧拍了下自己的嘴:“错了哥,不管他人怎样也是救了你,我现在就去问,一定找到人好好感谢,我这就去!” 据群演透漏,每天早上六点能准时在影视城门口看见“野狗”,风雨无阻。 陈理想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过去逮人,结果等到九点多都没看见人,只有不停走过来的群演,追着问他:“哥,要不要人?” “给个机会。” “哥,加个联系方式吧。” 陈理想嘴里的口水都因为拒绝的话说干了,找了个贩卖机买了一瓶冰水,哐哐哐喝完,才勉强缓过来。 陈理想抬手看了下手机,时间已经要十点了,十一点兰骐还有戏。 陈理想没办法,硬着头皮一个一个逮着刚刚被自己拒绝的人去问,才知道“野狗”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整个《夏天的风》剧组都在找野狗。 而“野狗”本人——邵山正蜷缩在狭窄闷热的群租屋里,裹着一卷劣质法兰绒被子,在上铺咳嗽着。 十几平,一个酒店单间大小的群租屋里,摆着上下铺四张床,中间挤着一张烂桌子。 密密麻麻的行李像水泥一样糊满肉眼可以看见的缝隙。 单摆出来的锅碗瓢盆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得严严实实,甚至有张下铺上还摆了一碗吃剩的泡面,一股咸腻的味道在又闷又臭的房间里简直不值一提,就像邵山那要把肺也一起咳出来的咳嗽,对他脚上的扭伤来说,也不值一提。 右脚踝肿得像个猪蹄,干不了重活,邵山已经有一天没吃饭。 他在上铺躺着咳了一会,坐起身,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又黑又青,嘴唇发紫...... 他艰难从上铺狭窄的楼梯上爬下来,一边咳一边滚了下喉结,瞥了眼床上的泡面碗,一眼看到酱色油汤里泡着一只眼珠发白的老鼠—— 邵山面无表情,平静咽下喉管里的口水,拖着脚,慢吞吞挪去狭窄的卫生间,想冲个凉。 太热了,也可能昨晚发烧了,出了一身汗。 卫生间只有3平米大小,洗手池和蹲坑隔着矮矮一道台阶,除了叠满的塑料盆,水桶,沐浴露瓶……深绿色的瓷砖缝隙里也挤满深褐色水垢。 邵山扶着洗手池先冲了下头和脸。 热气从水龙头里冒出,这个季节的舟城,水也被外面的白色阳光晒烫了,但邵山脸上总算不再黏腻,过长的额发被水打湿,露出一双单看稍显圆润稚嫩的眼睛,但随着他慢慢抬起头而逐渐露出的锋利颧骨和下巴,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阴野的劲。 厕所的窗是整个房间唯一的窗,对着走廊,时间快到十二点半,传来中午下工回来的室友的脚步声。 他们从喉咙里咳痰,发出很长的咳音,“忒”一声,那道声音就突然截止。 然后是烟盒里敲烟的声响,打火机“咔嚓”,提皮带“窸窣”,扯着粗噶嗓子讥讽的笑声: “哈——那只狗崽子脚崴了,我今早出门看一眼,肿得跟馒头一样。” “怪不得这两天没上工,要我说该。学人家电视里的角色英雄救美,人家都不稀得多瞅他一眼。” “谁让人家有做演员的春秋大梦呢?非赖在影视城不走,哈——也不想想谁瞎眼看得上他那个丑样!” 邵山面无表情,关掉水龙头,走去蹲坑上淋浴头的位置时,猛地用拳砸了下窗。 “哐当”一声震响。 窗外的声音一下打止了,一道窗隔着几道呼吸声,空气里都是炎热的闷味,潮热如有实质,又轻又重黏在身上。 窗外安静了。 邵山拖着肿胀疼痛的右脚踝,转身去拿淋浴头,想冲下澡,即将跨过蹲坑的两边看不出颜色的瓷砖时,脚上的塑料拖鞋突然“叽”一滑—— 第4章 邵山反应很迅速,两手飞快抓住两边墙壁的金属水管借力,在狭窄的空间因为肢体碰撞发出不小的动静。 邵山隐忍地呼吸着,站稳身形后手稍微一动——“砰!” 墙壁上的金属水管受不住那么大的力,被硬生生撅断了一个裂口,热烫的水流猛地喷了出来,迎面将邵山喷了个湿透。 邵山连后退带踉跄,在一连串的带倒地上的沐浴露和塑料盆、牙刷、口杯的“噼里啪啦”动静中,终于退到避开水流,看清眼前东西的范围。 瓷砖边的粘液残留被强劲水流冲出白沫,打着转往蹲坑的孔里流,显然是人为的。 “......”邵山粗鲁擦了把脸,头发被水流冲到脑后,露出年轻人瘦削嶙峋的五官。 颧骨太突出了,突出的有些瘆人了。 邵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水湿淋淋从他脸上流下,他往前倾身挪了半步,抓住断裂的水管,手臂用力—— “哐当——” 那半截断裂金属水管直接被他暴力拽了下来。 一时疯狂的水柱喷得更凶了,不大的厕所瞬间变成水帘洞。 而那半臂长的水管就像一截金箍棒,被握在瘦到青筋暴起的年轻人手里,轻巧转了半圈。 邵山面无表情,张开嘴巴,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哀嚎”。 他用水管砸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盆,没几秒就听到窗外两个室友冲进来看戏的脚步和兴奋叫喊: “让他脚断了还拽——” “断人财路杀人老母,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房间太小了,以至于两人冲进来嘲笑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尾音戛然而止。 两人脸上的笑意在看清好好站着的邵山,和他手上慢悠悠转着的半截金属水管时变得僵硬。 邵山太瘦了,瘦得像一柄侧过来看刀锋的劈骨刀,站在狭窄发黄的窗下,慢慢抬眼,露出阴暗、讥诮眼神。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废话,他一棍甩在了首当其冲的胖男人脸上! “啊——”胖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住脸腿软跌在地! 另一个更胖一点的男人反应很快,拔腿就跑,被邵山一把拽住后衣领。 因果报应。 这一瞬间他之前倒在地上的残余洗发水泡沫被他自己踩到,脚底一滑—— “啊啊啊啊!”伴随着惨叫和噼里啪啦的动静,胖男人仰面摔在全是水的脏污瓷砖地上,凶猛水流从断裂的水管中劈头盖脸喷过来,像棍子一样击打在他脸上,眼睛睁不开——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居高临下拿着半截水管靠近的邵山,捂着脸下意识求饶:“山哥,哥!我错——啊!” 不大的卫生间,一瞬间填满男人猪一样的惨叫。 第4章 局子 第二天,舟城影视城。 兰骐刚走出摄像机、补光灯和粗壮黑色电线围成的大圈,往折叠椅上刚要坐下—— “哥!兰哥!”陈理想一边喊一边气喘吁吁冲过来,扑在兰骐折叠椅的椅背,差点把兰骐连带布做的折叠椅一起掀翻。 “......”兰骐好险两只脚用力抓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回头皱眉看去,朝陈理想发出一声:“啧——” 陈理想没听见,一路跑来热得满头是汗,把舌头伸出来喘着气,配上他那头棕色羊毛卷,像只快要累死的泰迪:“哈——热死——哈!兰哥——可热死我了!” 兰骐“啧”完站起身。 于是空椅子被陈理想一下霸占,瘫软在椅子上,手脚像四根晒蔫的黄豆苗。 兰骐又走去一旁,拿了瓶冰川水递过去。 陈理想一点不客气,接过冰川水,扭开瓶盖猛灌一大口! 一下半瓶水就吨吨吨没了。 他镜片下的小眼睛,一边努力看着兰骐,一边张嘴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气喘吁吁,实在没办法,拿手不停扇着脸上的热气。 兰骐又“啧”了声,手里的小风扇转了个向,对着他吹。 聊胜于无的热风。吹了一会兰骐没耐心了,把小风扇一个抛物线扔在陈理想怀里,自己又去拿了瓶水,出于不蹭妆的习惯,举高隔瓶口空出一段距离,仰头倒进嘴里。 和刚刚牛饮半瓶水的陈理想比起来,兰骐仰头喝冰川水的画面都能原地送去播广告。 陈理想一边喘气还能一边心酸人与帅哥之间的区别,也算缓过劲来了,开始吹捧:“哈——哈——热死——我们兰哥喝水的姿势都这么帅!” 兰骐没理他,但喝着喝着瓶子举高的弧度明显更大了。 陈理想“噗嗤”一声,一边用小风扇给自己吹风,一边笑:“哈哈......哥!这就装得有点过了!” 兰骐放下水瓶,面无表情:“第一天认识我?” 陈理想“啪啪啪”给他拍风声下面的手柄鼓掌:“牛逼!牛逼克拉斯——” 兰骐懒得理他。 这小子一边笑,一边鼓掌,还要喝水喘气,看起来更累了。 又缓了一会,陈理想终于挠着乱七八糟的卷发,说起正事:“哥,我打听到那只野狗......呃,那位见义勇为的义士下落了!” 兰骐搬了另一张折叠椅过来坐下,懒洋洋支着一条腿,点开手机屏幕:“嗯。” 陈理想犹豫了片刻:“人进局子了。” 兰骐一下抬头看过来:“局子?” “对,局子。”陈理想突然开始解释:“哈哈,不是吃的那个橘子,是警察局那个......” 兰骐又“啧”了一声。 陈理想赶紧打住废话:“说是他打了室友,没钱赔,被关起来了。” 兰骐一下皱眉,沉默。 陈理想试探:“哥,这事要不别管了?这个人有案底,那时候肯定也不是故意救你,就是倒霉被砸了,咱没必要惹这身......” “一码归一码。”兰骐看向他,天生的五官本来就显得神色冷,皱眉时眉心凹陷出两道痕,说出口的话也自带高高在上的命令感:“你叫李天轩今天从京城飞过来。” 李天轩是兰骐工作室平时管商务对接的,身兼法务,以前做过一段时间商务律师,也是最早一批进兰骐工作室的。 陈理想坐在折叠椅上,犹豫地扭了两下身体,说话开始磕巴:“哥......我我我吗?我……去叫李哥吗?我哪敢啊......”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兰骐没回他,径直站起身去给李天轩打电话。 两天后,城市的另一边,郊区的舟城拘留所里正是集体看电视的时间。 邵山坐在第一排,眼神专注,盯着普法栏目里情景还原的凶案现场,微微抬着下巴,眼珠一动不动,侧面轮廓呈现一种稚嫩、平静、桀骜的矛盾少年感。 他看起来在拘留所过得很自在。 可能是因为拘留所比群租屋干净,管吃管住,还有医务室和退烧药。 舟城天气热,人懒散,治安犯罪率并不高。 里面的警察看邵山才刚满的18岁,又瘦得吓人,都忍不住过来念叨他。 说小孩别成天想着逞凶斗狠,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出去好好找份工,送外卖端盘子,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邵山大多数时候闷头听着,时不时低头“嗯”一声算作回应,看起来挺乖。 可一翻档案:一个人干翻两大汉,拒赔医药费,认错态度“极其恶劣”。 两位受害人在医院没一个肯出具谅解书,邵山踩着顶格处罚的边,要被拘留10天。 才刚刚待到第3天,一个警察走进集体看电视的食堂,走过来想从后面拍邵山的肩:“小子你运气——” 邵山明明没回头,身体却像长眼睛一样飞速避开,回头将目光射向那警察,弧度稚嫩的眉头微微皱起,像只警惕的小兽。 警察“嚯”一声:“你这反应挺快——是好事不是坏事,怕啥啊?你小子运气好,有人给你请了律师,帮你赔钱拿了谅解书,收拾收拾吧,准备出去了!” 邵山没吭声,眉头弧度皱得更深了。 警察又念叨了两句出去就好好生活,别再打架了之类的话。 邵山慢慢站起身,跟着这名警察往外走,出食堂大门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电视。 屏幕上模拟的凶案现场,凶手抡起锤子砸向被害人,画面逐渐变成模糊的虚影。 邵山收回视线,低垂的眼睛显得焦躁,光线很暗。 舟城太阳暴晒。 拘留所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着,近乎白色的日头在车漆上投出刺眼亮光,车轮像硬币一样银亮,轮毂上有暗色英文logo。 邵山在两侧警察的注目下,走出铁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t和蓝牛仔裤,吊儿郎当把一个红色塑料袋甩在肩头,里面的东西隐约透过半透明的材质被看出来:卷成团的两团黑内裤,一根牙刷,一块薄成土豆片的黄颜色肥皂...... 铁门在他瘦窄的身形背后缓缓关闭,发出铁锁碰撞的“叮铃啷当”动静。 第5章 邵山一眼看见了那辆奔驰车,轻轻一瞥就收回,背后的铁门也逐渐关好没声。 邵山肩扛着他的红塑料袋,抬脚沿着街道往前走—— “诶!邵山是吗?” 奔驰车副驾驶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露出头,朝他示好的笑:“我们是来接你的,上车聊。” 车里的男人边说话边扶了下脸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光下的眼睛像山里常见的黄鼠狼。 邵山仿佛没听见,一瘸一拐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诶?”李天轩一脸问号,赶紧叫司机跟上。 于是拘留所门口的空荡街道,出现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一个瘦得出奇的年轻人在前面一瘸一拐慢慢走着,一辆黑色奔驰在后面费劲控制发动机“慢慢”追。 李天轩只当过一段时间商务律师,跟18岁的叛逆青少年打交道少,两手扶着车窗,硬着头皮,跟邵山扯着嗓子解释:“小邵!我真不是坏人!” 因为这句话,邵山一瘸一拐的速度更快了。 街道两边起了贯穿风,糊得李天轩嗓子眼发沙,探出车窗艰难吼着:“我是兰骐工作室的,兰骐你认识吗?《海边的风》剧组的那个男主角!” 不知道是听到兰骐两个字,还是剧组,或者是别的......邵山的脚步终于渐渐慢下来,侧过瘦削凹陷的一张脸,过长额发下一双模糊不清的黑色眼睛落在李天轩脸上。 李天轩觉得这小孩头发实在太长了,看起来太阴森太不精神了,真想给他剪掉,但嘴上还是尽量和气的说:“你还记得吗?你之前在片场救了兰骐,兰骐很感激你,所以才委托我这个律师过来帮你,你脚还伤着,先上车,上车我们喝瓶水吹空调,慢慢聊,ok吗?” 李天轩朝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 邵山的脚步在路口的尽头停了下来。 从李天轩的视角看过去,年轻人背后是拘留所高耸遮天的白墙和金属铁丝刺网,一顶枯黄的头发,一双让人背后起鸡皮疙瘩的阴郁眼睛。 邵山看着李天轩,把肩上的红色塑料袋换了下肩,突然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 李天轩不明所以,下意识微笑回应—— 邵山用那双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下一秒,突然倒退着走了起来。 李天轩:? 现代交规,青天白日,顶着拘留所外满墙的监控头——人可以后退,车不能啊! 李天轩急了,赶紧去解安全带,又去抠车门,趁乱还在中央扶手台拿了瓶兰骐代言的冰川水—— 李天轩自认为已经速度很快了,不过十几秒的耽搁,可等他下车一看:哪里还有那道又瘦又长的身影? 炙热发白的太阳晒出晕影,在李天轩头皮像容嬷嬷手里的针一样扎,他目瞪口呆着,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街道空空荡荡,拘留所铁门紧闭,围墙上竖着尖刺,就好像那个瘦窄的年轻人从未在这条街道上出现过。 李天轩这辈子还真没遇见过这么不配合的当事人。 “什么鬼?”他摸了下晒得发痛的头皮,带着点火气坐回奔驰车里,想到自己还拿到了邵山的手机号码,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把电话拨过去。 “滴——”响了两声后,电话被接通。 没时间给李天轩客套,他开门见山直接说:“邵山,我们愿意掏钱资助你!是这样的,我们看了你的资料,有意向资助你继续回去上学,只要你配合我们拍几张照片做些宣传工作......” 话还没讲完,从听筒里突然传出一声讥诮的、轻声的:“滚。” 李天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什么?”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废话。 “嘟——”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 空调冷风呼呼吹,隔开室外热浪的奔驰车里—— 李天轩耳边的电话被他久久僵硬举着,眼睛慢慢瞪大,很快,被气笑了。 第5章 转钱 李天轩揣着一肚子火回去酒店,把这件事添油加醋跟兰骐转述。 一向沉稳老狗的前律师,老社畜,连说带比划,斯文的脸涨红,肉眼可见还陷在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羞辱的愤怒中:“张口就叫我滚!那绰号真没取错!那小鬼就是条逮人就咬的野狗——疯狗!” 陈理想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哥们好拽啊......” 兰骐是三人里最平静一个,因为他正在敷面膜,做不了大表情,听完从沙发椅上直起腰,膝盖快速晃了两下。 李天轩太气了,主要他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无论是之前做商务律师还是后面来了兰骐工作室,社会上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遭遇过这种连耍带“滚”的恶劣态度? “工作室帮他赔了两万块钱!两万块钱医药费啊!我还帮他去安抚受害人,被那两个受害人呼来喝去......你还说要资助他回去上学?结果那白眼狼张口就是让我滚?什么素质!合着他出身惨他没钱他就有理了?我们就是天生欠他?我可去——” “李哥,李哥消消气。”陈理想一边拉着李天轩,一边去觑兰骐脸色。 兰骐不喜欢听人在背后骂人,但他沉默着让李天轩骂了一会,揭下面膜,露出湿淋淋一张脸,头发掀到脑后露出额头,眉毛又黑又湿,面无表情问:“谁让你跟他提要拍照做宣传的?” 李天轩:? 这话听起来就有点火上浇油的意味了。 李天轩觉得兰骐这话听着就像在质问他为什么坏了事,顿时心里火气燃得更旺了,怒火转移:“还能是谁,你经纪人宋哥啊!” 兰骐的经纪人宋力是兰隰娱乐最有资历的一位,是兰骐哥哥高薪从别的知名经纪公司挖过来,为他的演艺路保驾护航的。 两人理念上经常有分歧。 宋力是个老练的,从不跟兰骐在明面上吵,知道兰骐厌恶搞炒作宣传,就每次背着他搞。 这就导致工作室的社畜经常夹在他和宋力之间两头受气,白做工! 兰骐闻言神情变得更冷了:“下次他让你做事,提前跟我打招呼。” 李天轩深呼吸,盯着他冷笑:“行啊,反正都是给你打工,那野狗这事怎么说?少爷给个准话啊!” 他明显是情绪上头了,工作室的人都知道兰骐不喜欢被人叫少爷。 “李哥!李哥消消气——”陈理想伸手拽了李天轩两下,被李天轩挥开。 兰骐从沙发椅上站起身,一米八六的个子,用一双天生显得冷傲,看人就像蔑视人的眼睛俯视着一七五的李天轩,吐出两个字:“算了。” “算了?!”李天轩被他气得都破音了,心里火气像岩浆翻涌! 主要最开始非要弄这事的是兰骐,把他从京城连夜赶飞机叫过来,四处奔波去捞人。 当时宋力都警告过人都进局子了,人品肯定有问题,叫兰骐别去沾边! 兰骐偏不,偏要去发他那个滥善心! 现在费老大劲人给捞出来了,但显然是白眼狼一只,一点不领情!兰少爷没去挨骂,没去干活当孙子,无所屌谓了——那他这些天夹在他和宋力中间受的气,出的力,联系的人脉,写的材料文案算什么? 李天轩越想越气,在原地揪着头发冷笑,越气越搞不懂当时自己为什么要从律所辞职,受这个屌罪来伺候这位毛都没长齐的少爷!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连他的灵魂一起买走,他也是有尊严的! “少爷,你一句算了就这么算了?”李天轩冷笑:“那我写的方案,我这些天跑上跑下算什么?” 兰骐没吭声,一张冷脸看得李天轩直冒鬼火!一句“老子他妈不干了”都到嘴边了! 兰骐突然低下头玩起了手机。 李天轩:? 李天轩更气了,正要张口辞职前再爽骂傻逼老板一顿,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伴随着钱币入袋的音效,以及一道甜美女声:“支付宝到账——2万元!” 李天轩:? 陈理想:? 兰骐给人转完钱也不解释,冷着脸转身,往洗手间去了。 李天轩:...... 陈理想:...... 不一会,洗手间传来了兰少爷开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脸上面膜残留的精华液。 李天轩僵在原地,一口气一下是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理想又在背后扯了他一下,显然是同情且理解的,当和事佬:“哎呀算了算了李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兰哥他就是嘴巴不会说话,刚刚不是怪你的意思!别气了别气了,我请你去吃烧烤,走走走......” 李天轩不情不愿被陈理想搂着拽着往门口走,经过洗手间门口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缺他这两万块钱吗?” 不过声音有点小,里头哗啦啦的水龙头声可能会盖住。 陈理想也放大音量,连拖带拽:“哎呀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兰哥给工资一直很大方啊,工作室谁都不缺这两万,月底肯定还给你算绩效!走走走影视城门口有家烧烤特别好吃——我请客!我们今晚大吃特吃!” 第6章 李天轩被陈理想带出房间,房门关上时发出“砰”一声脆响! 几分钟后,两人隔着房门的对话声渐渐远去......兰骐从洗手间探出头来,用棉柔巾擦了把脸上的水珠,头发被打湿撸到脑后,五官看起来更冷了。 他擦着脸往房间里走,微微驼着背,从背影看倒是能看出点委屈。 坐回沙发上,兰骐吸了下鼻子,又拿起手机给陈理想转了两千块钱,还让他别告诉李天轩: *夜宵也算我的 第6章 咖啡 两周的时间眨眼就过,很快就到《夏天的风》剧组在舟城影视城拍戏的最后一天。 兰骐工作室又订了咖啡,依旧是声势浩大在路口拐角摆着,立牌标语一样不缺: *演员兰骐请舟山影视城的全体工作人员喝咖啡,夏日炎炎,工作辛苦啦~ 兰骐下了戏依旧在t字型街道右边尽头的榕树底下坐着,李天轩和陈理想分列两边,一左一右,像左护法和右护法。 不过从兰骐和李天轩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两人有没有和好。 兰骐低头在打消消乐,李天轩在回商务对接的消息,看起来都很忙。 只有陈理想看起来最闲,张着嘴巴,赞叹地欣赏昏黄海岸线上的落日余晖。 他发出长音感慨:“哇——太美了,舟城的日落!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 身边没人理他,他也不尴尬,盯着落日突然扯开嗓子喊:“啊——” 这一声像土拨鼠的叫声把兰骐和李天轩吼得都看了过来。 陈理想又喊了两声,回过头嬉皮笑脸解释:“这样喊很爽的!发泄情绪,心情棒棒,一起来啊!” “傻子。”李天轩翻白眼。 兰骐沉默,低头继续玩自己的消消乐。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陈理想挠着一头卷毛,没人理他也无所谓,又自己跟着海岸喊了一会。 海上夕阳橘色渐散,看久了也有点无聊,于是陈理想又回头去帮兰骐看咖啡桌上的咖啡发的怎么样。 早发完早催兰哥回酒店。 他突然惊讶出声:“诶!那不是那野.......狗?” 他在“狗”的尾音及时打住,但兰骐和李天轩已经听见,齐刷刷抬头看向了咖啡桌—— 的确是“野狗”,在t字型街道左边的尽头。 他实在太瘦了,瘦得扎眼,像一柄枯朽的木头,又像一根坚硬的针,突兀扎在街道的纷乱人影中。 过远的距离让他显得更小更瘦了,用细细的手臂拖着一个有三个他腰粗的沉重烂草席卷,一瘸一拐往摄像机外慢慢挪着。 李天轩本来听见他名字一下火气冒,张口就想骂,但这一幕实在太触目惊心,是个人都有点良心痛,于是李天轩脱口而出的话半道突兀拐了个弯:“这狗崽子.......是不是有病!脚不要了?” 陈理想看见这一幕,捂着胸口,觉得好可怜:“我的天......他真的成年了吗?怎么会这么瘦啊?脚都这样了还干重活,以后瘸了怎么办啊?” 兰骐没说话。 三个人不约而同在树荫下沉默,可能是因为心里正变得和那卷烂草席一样沉重。 陈理想是真不理解:“都这么惨了......到底干嘛不接受我们的好意啊?唉!” 过分瘦削单薄的身影在他们眼前晃动,明明离得足够远,每个人耳边却仿佛都能听见草席拖动在地上的声音:“唰——唰——唰——” 陈理想都有点想哭了,突然感觉自己的膝盖被人撞了下,是兰骐。 兰骐脸色很冷,皱着眉:“你去给他送杯咖啡,再给他转几个88块钱,叫他这几天别出来干活了,就说是路过的好心人,别提我的名字。” “好的好的!”陈理想这回一点不带拖延的,飞快爬起身往街道那头跑去! 陈理想还特地在咖啡桌上挑了一杯最冰的,又在桌子底下摸了个咖啡品牌联名的纸袋出来,把咖啡带着杯托仔细装好,脚步急急地朝那道瘦小的身影跑去! 顶着兰骐和李天轩的目光,几分钟后,陈理想转过身来,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粉色的纸袋,朝他们郁闷地摇了下头。 一下李天轩和兰骐都从榕树底下站起来。 陈理想快步跑回来,拎着粉色的纸袋“嘶”了一声,挠着头:“呃——” 他有点不知道咋说,纠结一会后,实话实话:“他咖啡也过敏......” 兰骐:? 李天轩有点无语,用胳膊肘顶了兰骐一下:“乳糖不耐受加茶多酚过敏再加咖啡因过敏?还挺常见,是吧,兰洞宾?” 兰骐皱眉,扯开衬衫领口,在通红的脖子上抓挠了两下。 陈理想不忍心:“有没有可能真是这些东西过敏啊?你们看他那么瘦,可能就是身体不好......” 兰骐问:“钱要了吗?” 陈理想瞪大眼,一拍脑袋:“卧槽!忘问了,我被他咖啡也不收给搞懵了......” 兰骐沉默了一会,转头问李天轩:“你有没有带现金?” 李天轩盯着尽头那道瘦小的身影,没好气:“干嘛?想继续当吕洞宾啊?” 兰骐懒得回他,看向陈理想:“你去便利店帮我换一千块钱。” “哦哦。”陈理想拔脚就要去,李天轩突然伸手拦住他去路,嗤了声:“我去!” 不等陈理想反应,他快步往海滩那边的便利店走去,很快换了一千块现金回来,还顺手在冰箱里拿了瓶鲜榨椰奶,和薄薄一沓纸币一起放进粉色的纸袋:“椰奶总不过敏了吧?要是再拒绝我真是不会再给他好脸了。” 说完他把纸袋递给兰骐,非要嘴欠一句:“去吧,兰洞宾。” 兰骐没回应,接过纸袋往那边走去。 陈理想叹了口气:“李哥你少说几句吧。” 李天轩嗤了声,也不再说话,盯着兰骐远去的背影。 兰骐个高腿长,脚步很快,一下就跨过t字型街道中间那条分界线。 从天上的视角看过去,左边的街道纷乱拥挤,是战火后的布景画面,穿梭的群演衣衫褴褛,设备箱子摆的密密麻麻。右边街道海景粼粼,静谧美好,兰骐就像从一个世界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随着兰骐越走越近,“野狗”也在左边那个忙乱灰暗世界的街道尽头,慢慢掀眼看了过来。 他枯黄头发遮挡下那双阴沉眼睛和他过瘦的身形,同样令人一眼深刻。 兰骐脚步顿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最后几步,兰骐渐渐慢下来,单手插兜。 他走到邵山面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把粉色的纸袋拍进了邵山怀里,脸冷,语气也很冷:“小鬼,我没义务做你眼里不怀好意的坏人,之前你救了我,现在我们两清。” 说完他不等邵山作出任何回应,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海风吹开他穿着的白色衬衫校服,强硬往鼻腔里塞入一点细微香气。 不一会,这道干净的背影就回到他波光粼粼的榕树海岸,被那头等候已久的人围着拥簇......邵山耳边一片嘈杂,脚踝肿胀疼痛,海风卷来的气味顷刻消散,一低头,就是自己身上的汗味裹挟着烂草席的酸臭。 邵山目光落向怀里的粉纸袋,一眼透过开合的袋口缝隙,看见了同样是粉色的一沓纸币。 他再慢慢掀眼往榕树底下看去,三人的背影正隔着一段距离,往波光粼粼的海边远去。 兰骐是最高,最显眼的那个。 在一道海风的吹拂下,邵山过长的额发被掀开,露出一双弧度稚嫩的眼睛。 海风冷情,只带来一瞬清凉,很快消散。 邵山低下头,无视四周传来的打探目光,把纸袋挂在自己腕骨高高凸起的手腕上,继续拖着硕大、沉重、酸臭的草席,艰难地往街道深处他应该去的角落走去。 “唰——唰唰——” 耳边听不清到底是来自海浪的滚滚风声,还是烂草席拖在地上的痛苦呻鸣。 第7章 良师 兰骐一行人第二天早上十点回京城的航班。《海边的风》剧组结束在舟城的拍摄,只剩在京城大学城的镜头,就可以杀青了。 飞往京城的头等舱里,窗外发动机轰鸣,蔚蓝高空光线刺眼,但照不进头等舱的窗。 头等舱窗户的特殊设计会在飞机平稳后,自动调整为蓝紫的挡光色,好让客人放松休息。 兰骐盖着毛毯,在起飞的失重轰鸣中睡了二十来分钟,听见空姐送餐的动静,睁眼醒了。 空姐柔声细语,在问第一排的乘客需要哪种热茶。 兰骐摘下眼罩,揉着有点耳膜鼓胀的耳朵,放平座椅,刚想开手机看下工作室的消息,就透过手机屏幕的反光看见后座正对着他偷拍的黑漆漆手机镜头。 兰骐皱眉,有些烦躁地把连帽无袖卫衣的帽子扣上,拉紧抽绳,直到整张脸都锁进帽子里。 他侧过身,面对着飞机白色的舱壁,重新闭上了眼。 第7章 五个小时后,飞机抵达京城。 vip通道里,兰骐无袖卫衣的帽子依旧锁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天轩看见了,嘴欠:“这又是什么新时尚?” 不过他边说边从自己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拆封的黑色口罩,还有墨镜,递给兰骐:“喏。” 等兰骐接过戴上,他转过身绕到兰骐身后,对着跟拍的私生抬手严厉呵斥警告:“手机收起来!谁再拍报警了!” 京城是兰骐工作室的老巢,长租别墅里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工作室办公场地集中在一二层,兰骐住三楼,一般工作室的人无诏不上楼。 陈理想是唯一住宿舍的员工,住在二楼的客卧。 他不想花钱在京城租房,一个月拿着兰骐发的三万块工资,还不算出差补贴和出活动绩效,逐渐把自己活成了住家保姆的姿态。 说起来他进兰骐工作室的经历也是比较戏剧化。 刚开始陈理想是兰隰娱乐另一个艺人的助理。那哥完全把助理当奴才使唤,袜子要求每晚手洗吹干,凌晨三点也要随叫随到,稍微不满意就把人连爹妈带祖宗一起骂。 陈理想从小到大被人夸脾气好,那个艺人也是有本事,把陈理想这样的软柿子都骂崩溃了,情绪上头,发疯大闹兰隰娱乐大会议室,嚎啕得那叫一个凄惨,整个走廊的人都为他探头。 然后兰骐从另一头的表演教室插兜走了出来,冷着脸把那刚刚还在嚣张骂人的艺人吓得噤声,然后把陈理想捡回了自己工作室。 陈理想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那天大闹会议室,然后遇上了兰骐。 因此他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报答兰骐,比如打理兰骐“极端恶劣”的衣食起居环境,比如夹在工作室一堆资深前辈和兰骐中间,被当跑腿使唤。 《海边的风》杀青后的第二天,经纪人宋力叫陈理想拿新剧本上三楼去给兰骐挑。 陈理想是个有洁癖的处女座,有点害怕上三楼,上去前他做足心理准备,深呼吸,敲门:“咚咚——” 兰骐的声音从里面遥遥传来,惜字如金:“进。” 陈理想再次深呼吸,咬紧牙关,眼一闭,心一横,猛地推门——再睁眼就是再次被兰骐堪比狗窝的房间暴击! 很难想象,像兰骐这样浑身都写着“贵”字的酷哥,能把房间住得这么邋遢,还不准任何人乱动他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东西东一堆西一堆,小山一样堆在各处:滑板插在沙发夹缝里,垃圾桶放在床头柜上,整面墙柜里满满当当眼花缭乱的潮玩手办,更不要提桌上歪七竖八的电脑、游戏机、证件......竟然还有一双轮滑鞋? 陈理想真的很想晕倒。 其实仔细看看也不脏,就是乱,乱的毫无秩序和逻辑。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兰骐的床上,那是整个秩序混乱的空间里,唯一还算有逻辑的地方,不叠的被子和横七竖八的枕头都可以称得上整洁了。 一只带红蝴蝶结的毛绒小熊立在床中央,用一双圆圆的黑豆豆眼善良和陈理想对视。 一想到兰骐这样的冷脸酷哥也有自己的阿贝贝。 陈理想就觉得心情瞬间平和不少,朝小熊回以微笑,大声喊:“兰哥,你在哪啊?” 通往衣帽间的隔门那边传来兰骐应声的动静。 陈理想一边盯着小熊,一边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的凌乱,捏着剧本走向通往衣帽间的隔门。 衣帽间里满满全是衣服,挂架上的衣服挤得像奶油都没空间挤的千层蛋糕。 兰骐真的很爱买衣服,而在这么多衣服挤出的空间里,这么多衣服的主人——兰骐,正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衣帽间的门在举铁。 陈理想:? 陈理想把目光往下挪,在看清兰骐下半身的天蓝色大象睡裤后再一次遭受暴击,这条风格卡通的大象睡裤竟然还有伸出来的立体大象鼻子和大象耳朵! 酷哥穿卡通大象短裤撸铁。 这一幕视觉冲击真的有点太大了,陈理想难以承受,崩溃问:“哥,今天咱这又是哪出啊!这条裤子是非穿不可吗?” 兰骐举着两个哑铃,面无表情回头看了眼陈理想,平静吐出两个字:“少管。” 陈理想闭上嘴,无法想象如果兰骐那堆梦男梦女粉丝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陈理想长叹一口气,挪着两条无力的腿,像螃蟹一样挪到衣帽间中间放贵重饰品和手表的玻璃柜,把几本剧本叠好摆好,说起正事:“宋哥让我拿剧本上来给你挑,我放这了,哥你记得看。” 兰骐喘着气没回头,姿势标准地一遍遍举高哑铃,两条胳膊上肌肉形状练得很明显,皮肤冷白,腰又天生细,肩背直挺漂亮......如果不是那条大象短裤,会更好。 陈理想送完剧本打算溜,刚转身听见兰骐冷冷说:“要还是那些剧本就拿下去,我不看。” 他说的是校园剧。 兰骐出道到现在,不是在演高冷校草,就是在演高冷校草的路上。 宋力是资深经纪人,知道什么戏路是最适合兰骐的,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陈理想夹在他和宋力之间左右为难,挠着自己头顶乱糟糟的卷发:“哥......有一本是不一样的,宋哥说里面有部校园剧导演是辛导——辛闻导演!是他还辰豪娱乐人情的戏,要是这次演好了说不定能进辛导的新电影项目。” 兰骐抡哑铃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问:“真的?” 陈理想看见他那条大象短裤正面,更是眼皮一跳:“......真的,哥。” 兰骐很快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剧本,白皙胸膛起伏,腹肌上全是练出来的细汗,却没什么汗味,反而还带一点柠檬香气。 陈理想闻出是兰骐洗发水的味道。 兰骐很快挑出了辛闻导演那个本子,拿在手上,叫《洄》。 他随手把哑铃放在贵价手表和饰品的玻璃顶上,看得陈理想眼皮一跳。 “帮我约岚姐的表演课。”兰骐边翻剧本:“再告诉宋力,我最近都不接商务了,专心上课。” 陈理想一边退下一边回答:“喳——” 秦雅岚是兰隰娱乐长期合作的表演指导老师,也是京艺表演系的研究生导师。 兰隰之前在京艺表演系念本科的时候,就是她带的大课。 秦雅岚带过不少圈子里的知名演员,比如今年的金乌奖影帝寻笛,大一大二上的都是她的专业课。 但演技的精进不取决于一个人拜的是不是名师,上过多少课,取决于很多方面。 天生的五官轮廓会影响,微表情的控制能力很关键,文化水平也很重要等等。 兰骐属于天生五官冷硬,看起来总是面无表情,所以上镜很容易让观众觉得僵。 很多表演老师刚开始抱着刻板印象,以为兰骐就是年轻演员的通病,偶像包袱太重,不敢崩表情。 可等兰骐真正崩了表情,声泪俱下,痛哭流涕,表演老师又纷纷噤声了。 兰骐的五官弧度有点过于直线条,有着一种不像人类的冷硬感,大开大合的表情情绪是到位了,但别扭,奇怪,表演痕迹很重,像ai换脸。 网上关于兰骐的蛐蛐一大半都集中在他那张脸上,叫着兰骐的黑称,打卡一样的每日一问:兰逼王是不是又去填玻尿酸了?脸越来越僵了。 偏偏兰骐上课还特别认真,特别较劲,圈子里有名的表演老师现在见到兰骐都怕。 只有秦雅岚还愿意一遍又一遍给他重复基础训练,帮他找突破口。 这次课上完,秦雅岚叹气,想了想:“兰骐,我仔细想过你的问题,主要问题还在于外型局限,或许学院派教学并不适合你,你还是要多去观察那些天生灵气的演员。” 兰骐穿着练功服,沉默着。 秦雅岚儿子跟兰骐年纪差不多大,看他这么高的个子埋头坐在墙镜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单条腿支着,背靠着自己镜子里的影子,显得落寞。 秦雅岚于心不忍:“也不要太灰心,可能就是缺一个契机,一次点拨,无论什么表演都是会有痕迹的,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兰骐点了下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吐息。 秦雅岚没忍住,摸了把他漆黑但柔软的头发:“好了,大帅哥,别emo了,辛导出了名的会调教演员,说不定你进组就找到良师了。” 第8章 辛闻导演 这次辛闻导演的这部《洄》,又是在舟山影视城拍摄。 陈理想从群里八卦回来,上飞机前在兰骐耳边兴奋转述:听说这个舟城影视城背后的老板很有野心,谈了不少影视公司注资,想做第二个横城呢! 兰骐一路心不在焉,不是睡觉就是埋头背剧本。 李天轩这次没跟来,宋力直接跟过来了。 晚上有跟辛闻的饭局,宋力希望兰骐能在辛闻那里留下好印象。 第8章 他平时很忙,就算在车上手机消息和电话一直没停过。 快到影视城旁的饭店,他回头叮嘱兰骐:“辛闻用人喜欢看眼缘,你别老冷着脸,开心点。” 兰骐转过脸,朝他扯起嘴角:“呵。” 宋力揉了下额头:“算了。” 兰骐低下头,拿额头抵着车窗,表情显得冷,姿势却显得委屈。 宋力在的时候陈理想不怎么敢说话,在影视城门口突然看见一个黑黑瘦瘦的身影,下意识:“诶,那不是......” 他想起宋力在,话音越来越小。 宋力看着手机消息,随口问:“谁?” 陈理想支支吾吾:“呃.....那个.....小野狗......” 宋力想了下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像是觉得有意思,往车窗外看过去,难得笑了下:“兰骐面子都不给的那小鬼?” 陈理想小幅度点了下头,去看兰骐脸色。 兰骐依旧靠着车窗,鼻梁高挺,睫毛长而垂,随便拍一张就是某云氛围感emo男头。 陈理想忍不住从后座伸手,摸了摸他兰哥宽阔的肩。 第二天,开机仪式。 香炉,贡品,电子鞭炮噼里啪啦。 辛闻导演举着香,在三排人群的最中央,说话笑眯眯的,时不时转身跟兰骐说话,很和善的样子。 兰骐穿了身简单的长袖白t,牛仔裤,额发撸至脑后,看起来脸是冷的,但回话的时候眼底隐隐有亮光。 《洄》讲的是青春年少的男女主在大学校园一见钟情,相爱携手准备毕业后共度人生,女主却毫无预兆从毕业典礼上消失了。 剧情前半段会让观众以为是一场悬疑谋杀,通过插叙不断追忆两人相爱的甜蜜细节,夹杂失去爱人后阴郁溃败的男主现在的时间线。到了后面才会渐渐揭秘,女主不是死亡了,而是从这个世界穿越了。女主一遍遍穿越时空拯救走向各种命定死亡结局的男主,而男主在意外揭秘这一切后,也开始无限次穿越,和女主一次次拯救注定走向死亡的结局,最终携手打破时空牢笼,找到了万千宇宙中他们唯一走到终老的时间线。 自从今年年初时空穿越题材的电影《宽窄门》一举横扫金乌奖三大奖项,市场上相关题材的剧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辛闻以前就是拍电影的,就算接了人情剧,也是挑的自己能炫技的,有挑战性的。 这么多复杂的时间线和剧情,要求剪出来只有12集,准备上线国际流媒体。 时长短,画面就要精,对演员的演技要求更严苛。 辛闻兴致勃勃,本来男主想继续拉伙金乌奖影帝寻笛,但寻笛拒绝再接同题材的剧本,只答应了客串。再加上这部电影最大的资方是重组后的辰豪电影,最终定下了兰骐。 辛闻是听过兰骐名声的,本来有点担心。但在开机前一晚的饭局里,辛闻察觉兰骐并不是业界传闻中难伺候的高冷少爷,对剧本和角色也很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一看就是开拍前费了不少苦功夫的。 不说别的,辛闻对敬业的演员一向态度和善,所以今天第一场戏抱了很高的期待。 开机宴结束就是第一场情绪戏:男主在毕业典礼上发现女主失踪,焦急在人声鼎沸的街道四处找寻,无果后茫然落寞看向天空。 可随着监视器里兰骐奔跑站定后的微表情变化,辛闻脸上的笑意慢慢减淡,先皱眉露出一点疑惑,而后“嘶”了一声,对着扩音器打断:“咔——兰骐你的表情再调整下,这遍还可以,但我觉得不够。刚开机是有点不容易找到状态,大家原地调整五分钟。” 兰骐低下头,停顿调整。化妆师跑上来给他定发型,补妆。 五分钟后,辛闻喊“开始”,又来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右手拿着对讲器喊“咔”,左手撑着膝盖开始抖腿:“再来一条!” 于是又再来了两遍。 辛闻喊完“咔”,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他挠着头发,不知道怎么描述兰骐五官在大屏幕里的这种微妙的诡异,明明情绪是到位了,别的演员也是这么演的,但就是没有辛闻要的那种内收自然的感觉......他下意识觉得可能是习惯演电视剧的演员和演电影演员本身存在的差距。 辛闻烦躁摸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忘了扩音器还开着,心里话脱口而出:“这兰少爷演技有点呆啊......” 这句话一下通过扩音器传了出去,回荡在片场,四周的工作人员齐刷刷抬头看向辛闻的方向。 第一场戏比较重要,制片人就坐在辛闻身后,闻言有点冒冷汗,拖着折叠椅往前探身,压低声音提醒:“辛导,这话过了,对这位态度好点,兰隰娱乐的少爷......” 辛闻奖项拿了不少,地位和资历摆在那,本来觉得没什么,被制片人这么一提醒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 本来是脱口而出的无意点评,现在对兰骐的印象也变得有点不上不下。 什么少爷?哪个演员敢在他手下的片场当少爷! 与此同时,兰骐正从不远处的摄像机下冷着脸走过来。 监视器放大兰骐的五官:黑浓的眉,上挑的眼,高挺的鼻,唇肉饱满唇峰弧度却很锋利,每一处都透露着不好惹,被大屏幕放大后更是如此。 辛闻盯着监视器,一下觉得兰骐是过来找麻烦的,心里更不舒服了,冷下脸摘下耳麦,靠倒在导演椅上。 兰少爷腿长,几步就走到监视器后,盯着屏幕回放里自己的表情看了一遍,又皱眉看向辛闻。 辛闻抬起下巴问他,声音带着京城本地人那种懒散的腔调:“几个意思啊?兰少爷?” 没想到兰骐冷着脸,竟然点头说:“您骂得对。” 说完也不管导演椅上一下愣住的辛闻,小跑走回点位,低头调整了几下,朝这边喊:“辛苦,可以重来了。” 辛闻:“......” 一部影视作品的成功,导演的能力非常重要。 辛闻在圈子里算是比较有名的会调动演员情绪的,他一遍遍给兰骐讲这遍哪里不对,再去调整,这么抠下来效果勉强达到他电影导演的合格线。 他喊完今天最后一幕戏的“咔——”,摘下耳麦,长叹一口气。 抬头望去,影视城的天空已经是漆黑一片,晃一看去,看不见星光。 辛闻朝兰骐招了两下手,兰骐走过来。 辛闻揉着太阳穴,说话比较直:“我知道你是个努力的演员,但我要求比较高,你晚上回去还是要再多琢磨琢磨,不然这么拍大家都累。” “嗯。”兰骐语气很认真:“我会的。” 辛闻站起身,拍了两下兰骐的肩膀:“行,那明儿见。” “嗯。” 这次要在舟城影视城拍两个月,陈理想一早就租好了影视城旁的高级三室公寓,考察完小区安保后,提前飞过来好几趟把东西置换。 兰骐的房间被陈理想布置得非常干净舒适,空气净化器开着,空调是最适宜的26度。 立式床头灯换成了偏黄的暖光,床上是兰骐习惯睡的乳胶床垫,羽绒枕也是从京城别墅带过来,喷了助眠的苹果味香薰喷雾......还有那只红蝴蝶结摇粒绒小熊,正躺在被子里,仰天睁着豆豆眼,乖乖等待着兰骐上床来抱他睡觉。 兰骐凌晨一点下的戏,洗完澡收拾完是凌晨两点,穿着睡衣抱着单边膝盖坐在飘窗上,背台本。 他默念着那些看过无数遍的台词,无意识挠着脖子,很快右边脖子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挠红了。 窗外整座城市仿佛都睡了,月色静悄悄,兰骐就像背靠在整座城市的臂弯里,孑然清醒着。 他又背完一遍,脖子越来越痒,从飘窗上站起身,甩着手让血液流通快点。 他深呼吸,眼神漫无目的落在房间的白墙上。 明明耳边都是自己默念的台词,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白天辛闻导演的评价。 兰骐又绕着床边走了几圈,表情越来越沉,猛地停下脚步,眼皮一掀—— 他放下台本,走到自己门口26寸的行李箱跟前,翻箱倒柜起来。 几分钟后,一大沓衣服被兰骐抱在怀里,一股脑堆床上,堆成一座小山高。 他继续重复这个行为,直到床上堆了好几座“衣服山”。 兰骐深呼吸,退后几步,目光变得坚定,下一秒一个横扫腿过去—— “哗哗哗——”衣服小山瞬间瓦解,飞散的满地都是。 兰骐再捡,再堆,再踢。 就这么重复了好几遍,恢复了心平气和。 兰骐捡起台本,面无表情越过满地的衣服狼藉,坐回飘窗上,继续冷脸背词。 ...... 第9章 感情戏 天气预报突然发布预警,说海面上有新的热带低压生成,未来几天舟城将迎来大到暴雨,请市民游客注意安全。 兰骐在港城出生,京城、海市换着地念书,基本没机会遇上台风。 第9章 热带低压还没来,舟城窗外的天空已隐隐有了阴沉姿态,云层像不见了,被吸走了,影视城被南洋风建筑遮挡露出的长方形天空颜色发白,只能窥见一团白色炙热的太阳。 剧组因为突如其来的天气调整拍摄计划,要趁暴雨没来前,把几场室外戏挤着提前拍完,满满当当塞了不少夜戏。 这几天估计都要通宵了。 留给兰骐背台词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拿着剧本,在转场或化妆的间隙挠着通红的脖子和后背,再时不时打一个喷嚏,揩下鼻子,可能是鼻炎犯了。 陈理想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絮絮叨叨,说正在网上问诊,想给兰骐买治鼻炎的药,买完还得查这种药和过敏药能不能同吃…… 兰骐埋头背词,嘴唇紧抿,皱着的眉头没放松下来过。 因为室外戏大都是男女主双人的对手戏,感情戏是兰骐自认为自己演得最差劲的戏。 很快,导演喊“走位”,兰骐放下台本,站起身,走进摄像机下。 女主演在摄像机下笑意盈盈等着他。 《洄》的女主演是知名演技派小花,叫田夏意,粉丝没兰骐一半多,但风评和国民度都很不错。 她因为上一部戏的缘故,晚了几天进场,昨晚落地舟城第一件事是邀请辛闻和兰骐去吃宵夜赔罪,但因为大家都在通宵拍戏,没有成行。 她很自来熟,自如地跟兰骐打招呼,早上来了还在等布场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辛闻导演那里叙旧。 看得出来,辛闻导演和她很熟,在扩音器里被她几句调侃逗得大笑。 被迫在天气原因下焦灼赶工的剧组,因为她的到来气氛轻松不少。 这一遍是带摄像机走场。 辛闻靠在导演椅上盯着监视器,确认动线后喊“开始”来了一遍。 镜头随着两名主演移动,放大演员五官的细微变化……辛闻眉头渐渐皱起来,摘下耳机,对着镜头下兰骐看向女主角的眼神按下暂停,举起扩音器,喊:“咔——” 摄像机下,兰骐和这部戏的女主田夏意都看了过来。 熟了兰骐这个人后,辛闻说话更是没了顾虑,对着扩音器麦口叹气,在呼呼的有些喧闹的海风声中,夹杂他急促的呼吸:“兰骐!你一看就没谈过恋爱!你这眼神看上去哪里像要爱上小田?你看她像在看个男人!” 田夏意有意活跃气氛,朝他喊:“辛哥,你这话顺便伤害了我!” 辛闻在扩音器后深呼吸,换了个更贴切的、一针见血的批评:“兰骐你看她就像在看一个人类!你懂我意思吗?你是个男人,你在看一个人类,不是一见钟情的女人!” 兰骐低头沉默,眉眼依旧是冷的,但熟悉他的人已经能从他垂下的肩膀看出他低落的情绪。 兰骐没沉郁太久,低头深呼吸两下,再抬头看向摄像机:“辛导,再来一遍。” “先不来了。”辛闻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嘈杂传出,伴随着一声长叹:“兰骐你也别压力太大,时间没这么紧。小田你是前辈,你带他去走走,熟悉熟悉。这个摇臂机位还要调整,1号机整体往左边移——” 田夏意看起来脾气很好,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很有可爱的少女感,跟兰骐说:“走吧。” 兰骐低着头,跟着田夏意沿着影视城这条街道走。 南洋风建筑多以白墙为主,白色的青苔墙,白色的圆弧阳台,彩色的琉璃窗。 兰骐和田夏意并肩走着,来到尽头闲置的一栋建筑前,里面正在铺设过几天他们室内戏的布景,温馨的摆设和杂乱的木箱、泡沫条拥挤在一起,乱七八糟。 就像兰骐如今的心绪,他在看见这些场景后沉沉吐出一口气。 田夏意带着他穿过这里,上楼,走到了阳台的长廊。 南洋风建筑大都有这样一个外凸的半圆形窗台,栏杆是雪白的石膏雕花,背后是彩色的琉璃窗,一朵棱角分明的玫瑰镶嵌在酱彩色的拼接玻璃中,可以想象被镜头拍摄出来后的浪漫。 两人吹着窗台的燥热的海风,在三楼的高度俯瞰底下的剧组。 他们走过来了一段距离,所以底下街道是他们《洄》这部剧的另一个组,正在拍其他演员的戏份。 田夏意穿着白色的花边长裙,上身是浅黄碎花吊带加白色罩衫,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右边夹着红色玫瑰塑料发夹。 她伸出帆布鞋轻踢了下白石膏的雕花栏杆,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是张肉眼看的巴掌脸,上镜后的方圆脸。 因为脸型和眼睛的缘故,她完全看不出已经29岁了,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有一搭没一搭跟兰骐闲聊着天气、舟城的食物、兰骐脖子上的过敏,然后突然问到:“兰骐,你真从没谈过恋爱啊?” 兰骐低头“嗯”了声,看着底下忙碌的剧组。他的手肘搭在栏杆上,风吹不动喷了定型的头发和弧度偏冷的侧脸,却带回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 田夏意看着他,挺意外的:“长这么帅念书的时候没女生追你?” 兰骐没什么停顿的,语气又冷又简短地回:“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啊?” “没有。”兰骐偏头看向田夏意,眼型窄而上挑,瞳孔很圆,露出一点肉眼可见的疑惑,带着点让女生觉得反差的酷哥萌感:“念书就念书,为什么要分心谈恋爱?” “……”田夏意被他这句反问弄愣了,一时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啊……那你念书成绩一定很好,学霸?” 兰骐抿了下嘴,脸很酷,嘴巴很坦诚,尾音上扬:“也就一般。” 田夏意:“......” 见田夏意不再说话,兰骐撑着栏杆,又看回底下忙碌的片场,扩音器里的吆喝声,摄像机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还有演员的台词声,群演的嘈杂声,在耳边构成剧组最常见的画面。 兰骐挺拔的侧脸在这样纷乱的环境中显得干净英俊,天空虽然阴沉闷热,但他白衬衫的下摆像一道雪白招摇的年轻风帆...... 田夏意突然有些意动,这种意动从她显得少女细看却野心勃勃的眼底流露了出来。 家世好,人漂亮,心干净,这三点并存,在圈子里属于珍稀动物熊猫般的存在。 兰骐在她们女明星的圈子里一直挺有名的。 田夏意抚了下被吹乱的黑发,笑得眼睛更弯了,身体弯曲的姿势加深,状似无意感慨:“看来你真没谈过恋爱......恋爱是很美好的事,我也好久没谈过了……” 她又踢了下栏杆,像是因为这个动作不小心碰到了下兰骐的胳膊,风吹动她乌黑的发梢,她的漂亮在阴沉的天空下展露无遗。 兰骐因为这点碰撞也出于本能偏头看向她。 气氛变得沉静,隐隐有燥热的气息。 兰骐渐渐皱眉,迟疑着摸向田夏意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位置,在下眼睫毛偏下一点点的皮肤,他边摸边皱眉问:“我这里脱妆了?” “......”田夏意愣了下,很快脸上的神情呈现一种兰骐终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无语和尴尬。 但兰骐不知道她在尴尬什么,微微歪头,像一个人形的问号表情包。 田夏意深呼吸,突然笑了:“没脱妆,还是很帅。” 兰骐点了下头:“那就好。” 田夏意:“......” 田夏意不动声色磨了磨牙,再抬起脸已经变成了最开始那种可爱微笑,夹杂一点短促的呼吸声:“走吧——回去拍戏吧,时间快到了。” 说完转身走了,转身时裙摆“啪”抽了兰骐的黑色裤管一下。 兰骐也不觉得奇怪,用手机屏幕照着眼睛底下,没发现什么问题后,乖乖跟上。 “......” 第10章 夜海 今晚没有通宵,下戏回到公寓是凌晨两点。 兰骐没选择在舒适凉爽的房间里背词,而是带上口罩下了电梯,去到潮热的海边散心。 南方城市海边的夜又凉又热,很难形容皮肤上那种感受,觉得凉,又觉得黏黏的,像敷完面膜没洗干净的精华。 热带低压还没来,空气带着一种被抽走水汽的滞涩,但愈发汹涌的海浪声昭示着云雨的逼近。 公寓外街道尽头的海岸跟影视城的海岸是联通的,不过在中间的沙滩位置挖了道河口,被分割了开来。 在阵阵风浪声中,兰骐在海滩上漫无目的走着,月亮挂得很高,天空中有云在飘荡,只有一两颗星子,路边的路灯昏暗,像深海里游曳的零星灯笼鱼,然后是海风唰唰像没有止境一样的嘈杂声。 不一会鞋子里进了湿润的沙子,兰骐就把鞋脱了,袜子也脱了,塞进鞋里,再拎在手上,赤脚走。 几分钟后他就被沙滩里看不清的石头和贝壳碎片扎得一直“嘶”声。 “嘶——嘶!” 兰骐不得不停下脚步,左脚踩右脚背站着,偏头盯着寂静的夜海发呆。 第10章 兰骐脑海里突然浮现陈理想那天在榕树底下说的话,对着海喊可以发泄情绪,心情变好。 兰骐环顾四周,确认大半夜海边真的没人后,学陈理想的样子,迟疑着将手摆成喇叭状,放在嘴边,面对涛声阵阵的夜海大喊:“啊!” 刚开始这一声很短促,等他喊完,四周依旧静悄悄后,兰骐就放松下来,对着海面很长很长地喊了一声:“啊——” 风灌进嘴里,兰骐感到一点自由的滋味,于是继续大喊:“啊——兰骐你就是个傻逼——为什么非要去当演员!” 涛声吞噬他的呐喊,远处寂静海岸,浮标似的一点若隐若现绿光,像一只好奇的萤火虫。 陈理想也不总是乱讲,喊完兰骐心里的确舒畅很多。 他又往海里走了半步,涌过来的潮水打湿他的脚面,湿润的、冰凉的,像一条小蛇。 就这么呆了一会,兰骐觉得自己又能回去背词了,拎着鞋子“嘶——嘶——嘶”转身往岸上走。 从沙滩回去街上,有一道十几步的石阶,石阶上是一个小型广场,有个供游客冲脚的小圆顶亭子在右边,弧形墙壁围着,可以由一道小门进入,里面有座位和冲水的龙头。 兰骐准备过去冲个脚再穿鞋,身体猛地一僵—— 他对摄像头异样敏感,感受到被窥视的目光,立刻敏锐顺着那针尖一样的感受来源看过去—— 圆顶亭子里有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他。 这一幕有些惊悚,因为隔得远,光线又暗,那双眼睛处在一个较低的高度,像是大型犬站起来的高度,所以兰骐只以为里面是一只海边的流浪狗。 兰骐下意识“呔”了一声,试图把狗驱逐吓走。 可那团黑影没动,反而缓缓站高了,形状越来越奇怪,从一团野狗的黑影逐渐呈现出细长人形,像妖魔鬼怪在变形…… 如果是个胆子小怕鬼的人此刻早就被这一幕吓破胆,拔腿就跑。 但兰骐反而向那个黑影又走近了一步,眯着眼睛去看,看清是个人形后松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吓死我了!” 兰骐拎着鞋继续往亭子走,随着他越靠越近,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细瘦的身材,过长的头发,一双像鬼一样掩藏在头发下的黑色眼睛。 亭子挡住月光的光线,有点太黑了。 兰骐走到跟前,从身形认出人,太好认了,太瘦了,一下皱眉,语气不太好:“喂,小鬼,大半夜不睡觉来海边浪什么?” 兰骐边说便从他身侧挤进亭子里,径直走去找水龙头冲脚。 夜里海边水龙头的水很凉,凉得兰骐打了个哆嗦,因为之前的坏印象,又问了句:“怎么不说话,年纪不大人倒挺拽......” 身后没有回应,只传来一些窸窣的奇怪动静,兰骐回头看去,因为水龙头那侧有个窗,月光正好从那个方向打进来,终于能看清亭子里的状况,兰骐冲脚的动作一僵—— 只见狭小地空间里,瓷砖地上铺着一人高的纸壳板,像是一张简陋的床,一床破烂的法兰绒被子蜷缩在纸壳板上,本应该放枕头的位置放了个黑色双肩包。 大半夜无家可归睡海边凉亭已经够让兰骐震惊了,而纸壳板边缘的颜色一直在变深……“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兰骐低头,正看见自己脚下裹挟着泥沙的水流速度极快地涌向这已经够惨了的纸壳床。 什么叫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野狗的窸窣的动静正是他把被子从打湿纸壳床上抱起来,但从被子沉重垂下的被角看出,为时已晚。 兰骐立刻去关水龙头,也是......为时已晚。 兰骐:“......” 令兰骐窒息的沉默中,纸壳床很快颜色变深了一大半。而野狗只是蹲下身,沉默把打湿的被子塞进他的“枕头背包”。 兰骐不自觉弯下腰,扶住水龙头,像是没办法承受自己做出了这么地狱行为......声音里带着一点崩溃和绝望的意味:“大哥!你大半夜不回家为什么睡这种地方!你没有家吗?” 回答他的是野狗很重地拉上背包拉链,发出“滋啦”一声响。 瘦削的青年背上背包,不发一言,起身就走。 “喂——”兰骐不可能不叫住他,赤着脚就追上去,道歉:“对不起!” 野狗脚步未停—— 兰骐下意识想抓住他肩膀,让他别走,可瘦成一条的小子反应极快,一下避开!这就导致平衡感极差,脚又打湿的兰骐一下失去重心,在石砖地上连滚带爬,最后一个屁股墩摔在了野狗面前! “砰——”发出屁股着地的闷响。 这番操作挡住野狗的去路,他的脚步停下来,在阴暗月光下用一双黑色的眼睛沉寂俯视兰骐。 兰骐的表情看起来痛极了,眉头紧皱,擦破皮渗血的掌心无意识被举起,掌腹擦破皮,扎进一些碎沙子。 但兰骐一声也没吭,甩了甩手,在有些痛苦的表情中急急看向邵山,第一件事是喊:“别走——我赔你一张床!” 兰骐飞快撑地站起身,月色下,他雪白的右胳膊肘,一道蜿蜒的血顺着流了下来,但他仿若未觉,只是皱眉看着邵山,尾音因为痛意变得发虚发哑:“这样,你先跟我回家,去住我家,成吗?” 兰骐摔得实在有点疼了,说完后“嘶”了声去看自己的胳膊肘,看见流血的伤口后又“嘶”了一声,开始深呼吸。 邵山的眼神在额发下分辨不清,两只手在身侧渐渐捏成了拳。 兰骐缓了一会,缓过这阵痛意,去看野狗,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跟我回......” 野狗迅速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而后绕开他,一声不吭往前走去。 兰骐不敢置信:“喂——” 野狗脚步未停,速度很快,背影瘦窄一条,很快消失在涛声阵阵,黑暗的夜色中。 …… 讨厌的海,倒霉的夜。 兰骐一瘸一拐,花了半个小时才终于艰难回到公寓,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虽然摔跤不是野狗害的,怒气怎么算也算不到他的头上,可是只要是个正常人,遭遇这种境况,不可能不带着怒火。 更何况兰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兰骐推开房门,一眼看见医药箱就放在门口玄关的柜子上。陈理想很细心,知道兰骐拍打戏经常受伤又不喜欢说,就把医药箱放在每天经过最显眼的位置。 这让兰骐心里的闷气消散了一些,“嘶”声后在玄关口的椅子上坐下。 他吸着有点难受堵塞的鼻子,拿下医药箱,熟练处理掌心和胳膊肘的伤口。 他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里的沙子,痛得他牙关紧咬,再涂碘伏消毒,喷药,然后有点委屈地站起身,去浴室洗澡。 这花了他快半个小时的时间,上床前没忘记再吃一片消炎药。 经历了这么多,兰骐脑子都有点木了,灯也忘记关,躺在柔软的被窝里,抱着气味熟悉的小熊,很快疲惫睡去。 房间里空调轻柔地吹,从窗帘被拉上的缝隙往外看,不大的小区只有四楼静静矗立的高楼,环绕着一个以凉亭喷泉为中心的小小花园。 夜色像深紫的油漆,将所有建筑轮廓中的各种细节涂抹遮掩。虫鸣声中,一道黑色影子从遮掩身形的墙体后走出,面容陷在阴暗里,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身形,以及背后一个沉重硕大的黑包。 他过长额发下的眼睛角度微微向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最中央那栋高楼7楼窗户的位置。 客厅微黄灯光灭了后,他低下头,背着包转身,沉默离开。 第11章 芥末 兰骐在两个小时后被闹钟叫醒。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兰骐头昏沉得特别厉害,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难得有点起不来床。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遗忘的伤口一下蹭到被子,痛得他瞬间清醒,坐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只是磨蹭了一会,听到陈理想在外面敲门:“哥,你起来了吗?还不起来要迟到了。” 兰骐只能站起身去开门。 陈理想一脸困得不行,在门口嘟囔:“哥你平时从来不用叫,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兰骐面无表情,迈开长腿绕过陈理想,往卫生间走去。 今天早上六点就有场戏,兰骐饰演的男主苦寻女主失踪真相无果,遭受冷遇与偏见,发着烧遍体鳞伤回到家,却意外发现女主的消失不是谋杀,而是一场穿越。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台词的复杂情绪戏,其中还要夹杂男主对女主没有死的庆幸,不知真相觉得被女主抛弃的颓然,对未知的茫然……掺杂着很多。 兰骐受昨晚的影响,在布好场的摄像机下,面对着桌上找到的戒指和录音,明明什么也没做,就能从他紧绷的后背轮廓看出虚弱和沉重心绪。 辛闻导演盯着监视器,扩音器里传出他难得的夸奖:“诶兰骐今天状态不错啊,保持——” 第11章 兰骐转过脸,用一双上了妆后更显疲惫憔悴的眼睛盯着镜头,四肢都是沉重无力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辛闻很满意,大喊:“来——保持——1号机!开始!” 这幕戏过了后,辛闻对兰骐这场戏的真实感赞不绝口,走过来拍他的肩:“很有质感!情绪很复杂很有后劲!开窍了——还有化妆师今天给你画的妆也很真实,你看手上这伤画的,跟真的似的!” 说完还想去摸兰骐手肘凝固的血痂。 兰骐出于本能撤回手肘。 辛闻还笑:“这反应也很真实!不错不错!小兰你进步很大啊!” “......”兰骐虽然有点无语,但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谢谢辛导。” “继续保持啊,小兰。” “......” 这幕戏拍完,转下一场布场的间隙。 陈理想过来给兰骐送刚外卖新买的消炎药:“给,哥,吃药。” 兰骐仰头就着冰川水,咽下药片,故作不经意提起:“你刚刚录视频了吗?” 陈理想愣了下:“……什么视频?” 兰骐把水瓶抛给他,清了下嗓子:“你平时不是会拍花絮传回去,刚刚拍了吗?” 陈理想挠了挠头:“哥,我去拿药的外卖了,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兰骐盯着他看了几秒,吸了下鼻子,带着点鼻音:“下次记得拍。” “好的好的。” 上午的戏结束,陈理想拿到订的外卖,吹着口哨正要推开休息室的门,突然听见兰骐在房间里打电话的声音:“嗯,辛导是夸了我几句,就随便夸的......” 陈理想从他的语气一下听出电话那头是兰骐他哥兰濯,兰隰娱乐所属集团的集团大总,立刻缩回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挠了挠卷曲的头发,蹲在地上等着兰骐电话打完。 等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没了,陈理想重新推门进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乐呵呵:“哥,中饭来了,订了你喜欢的三文鱼和波奇饭。 兰骐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吸了下鼻子:“嗯。” 陈理想去桌上把外卖拆好摆好:“开饭啦。” 兰骐慢悠悠套着他那件黑色连帽无袖卫衣晃过来,单手插兜,因为皮肤白,胳膊肘上的血痂特别显眼,给他整个人在冷硬正经之余加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很吸引人。 他懒洋洋往椅子上一坐,突然说:“刚刚辛导夸了我几句生病演得好,我觉得我可能是体验派。” 陈理想拆着筷子,有点不知道咋回:“哥,那总不能以后演杀人犯真去杀人吧?” 兰骐沉默。 陈理想怀疑他可能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赶紧打断:“哥,芥末酱油要吗?” “只要芥末。” 陈理想:? 陈理想不理解,但乖乖照做,挤了半管芥末在调料碟里。 兰骐又吸了下鼻子,呼吸声有沉重,像是感冒的前兆……他夹起冰块上一块橙红色的鱼肉,在芥末碟子里用力滚了圈,直到橙红鱼肉变成绿色。 陈理想看着就害怕,抱着自己的鳗鱼拌饭,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而兰骐面无表情把这块“芥末鱼”放进了嘴巴里。 很快,他的眼睛逐渐变红,隐隐有眼泪在闪烁,呼吸都停了,却一声不吭。 陈理想有时候真的很服他,想不通这哥怎么能这么能忍。 兰骐眼里的泪光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然后终于从鼻子里发出通畅的呼吸,说:“爽了。” 陈理想:“......” 第12章 跳楼戏 那晚海边遇到野狗的事兰骐没跟陈理想提起过。 陈理想只以为兰骐的擦伤是半夜起来上厕所在洗手间摔的。 因为兰骐经常平地摔跤。 工作室的人私底下开玩笑:可能是因为兰骐鞋码比同样一米八几的男生要小两号,所以走路才有那种别人模仿不来的纯正霸王龙气质。 可惜芥末救不了鼻塞的“霸王龙”,下午,兰骐的鼻塞彻底发展成了重感冒。 严重到说话带着鼻音,辛闻导演放弃了现场声,叫他后期去补录音。 几天的深夜苦熬后,《洄》剧组终于把室外戏按进度完成。 热带低压带来的阴云暴雨随即席卷舟城,“噼里啪啦”砸着化妆间的琉璃窗。风声呼啸,夹杂着远远传来的咆哮海浪,构成沿海城市夏日常见的风景气象。 陈理想在另一座南方沿海城市长大,熟悉这种天气,所以带着一点沿海人民看热闹似的乐呵心态,在化妆间刷着同城短视频,感慨:“这水淹的,你看这外卖小哥,在市中心也是开上船了......” 兰骐妆已经画好了,在等室内戏布场结束的通知。 兰骐用侧边头发抵着紧闭的窗玻璃,垂着睫毛,带着蓝牙耳机在听《龙卷风》,时不时吸一下堵塞的鼻子。 他最近不再执着于背词,因为辛闻导演点拨他:“你试试拍戏前大脑放空,去适应情境,组成你自己的台词,可能就不会这么紧绷了。” 所以兰骐正在尝试。 耳机里,深厚带着腔音的女声夹杂着大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白噪音,兰骐眼睫轻颤,嘴唇抿着,在外人看来,就像满腹心事的忧郁型男。 陈理想嘀咕了半天没听见他兰哥的回应,侧眼一看,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拿起相机拍了起来。 宣传组的人昨天还在催他发素材,他们要没库存发博了。 陈理想趁机咔嚓一张,兰骐在彩色南洋琉璃窗下的侧脸,不说别的——真的帅! 陈理想拍照技术算练出来了,半身,大头都来了几张,满意发在工作室群里: *理理想想:窗外狂风暴雨 但我们兰哥依旧帅得很安心 宣传组的人纷纷在群里发来竖大拇指的表情,直接挪用文案,发在了工作室的账号上。 *兰骐工作室:窗外狂风暴雨 但我们小骐依旧帅得很安心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了一万赞,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刷着,粉丝们热热闹闹,从字里行间透露着开心和着迷: *啊啊啊啊兰骐骐怎么这么帅 *老公爱你 *爱骐骐的心就像暴风雨一样猛烈 *暴雨天注意安全宝宝 *骐骐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不要不开心!小马驹永远爱你! ...... 陈理想满意地刷着自己作品带来的好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兰骐。 兰骐额头抵着窗,闭着眼睛,看上去像睡着了。 陈理想拿着手机,正想给兰骐也看看自己的优秀作品,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阳台外的一幕:“诶!” 他惊叫了一声,在暴雨天的室内显得突兀,但兰骐已经习惯他的乱叫,鼻子堵着,带着蓝牙耳机沉浸在放空的情绪中。 化妆间在的这栋建筑,面向街道的都是彩色琉璃窗,只有靠近邻栋的阳台玻璃门是透明的。当人从这个房间的阳台玻璃往外看去,因为旁边相邻建筑的遮挡,只能看见斜对面那栋楼的屋顶,视野被切割成了一截促狭的长方形。 陈理想忍不住走了过去,脸贴着玻璃门试图看清更多,发出疑惑的声音:“那个男的是不是想跳楼啊?” 在耳机里换歌间隙的空白里,兰骐抬眼,站起身走了过来。 透过那方狭窄细长的视野,兰骐一下看清了陈理想说的画面:斜对面五楼的平顶天台上,一道细长黑影站在平顶天台的石膏栏杆外,背对着他们。 热带低压带来的狂风暴雨,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黑色,云层滚滚像黑海浪涌。 天台黑色身影细瘦的两条胳膊紧紧抓着灰白的石膏栏杆,隔着漆黑的雨点,在暴雨的“唰——唰——”声中,可以看见浑身的战栗摇晃。 兰骐个高腿长,不自觉挤开了陈理想,说话带着含糊疑问的鼻音:“拍戏吧?谁会在影视城跳楼。” 陈理想只能不停踮脚往兰骐肩膀上的视野去看:“也有可能是讨薪的群演啊!” 兰骐直直盯着天台上那道黑影。 远处雷声滚滚闷响,那道黑影浑身被暴雨浇透,黑色的长袖长裤紧紧贴在细长手脚上,像只被雨打湿的黑猫。 兰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正判断着情况——栏杆外的黑影突然抓着栏杆转过身,露出一张颧骨高耸,面颊凹陷的脸。 雨水下他湿成缕的黑发被风吹到两边,露出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眼睛。 几乎是这一瞬间,兰骐身后的陈理想叫出声:“卧槽!那不是野狗吗?” 兰骐一愣,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报警!” 没人能把自杀的情绪演得如此触目惊心,更何况那晚在海边的事......无家可归,拒绝别人帮助,野狗具备兰骐印象中一切可能走向自我毁灭的因素。 陈理想慌慌张张往后跑,去桌上拿自己的手机,正准备拨号—— “卧槽卧槽!”伴随着陈理想的惊叫,狭长视野里那道黑色身影已经直直坠落下去:“啊——” 第12章 陈理想慌乱跑过去,张着嘴巴,眼神惊恐:“卧槽真跳了啊啊啊啊!” 兰骐个子比陈理想高,所以随着令他心跳漏跳一拍的惊悚画面,视线跟着那道黑影往下落,很快看见了下一层凸起阳台上铺着的蓝色安全垫。 那道在坠落中都显得绝望,像柄飘叶的黑影掉在垫子上后飞快翻了个身,轻巧站了起来。 兰骐:“......” 兰骐再微微倾斜视线,从左向右尽量绕开遮挡视野的邻栋白墙,看清了对面五楼天台上一直被挡住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 ......这小子真是在拍戏! 陈理想很快也看清了这幕乌龙,有点尴尬地挠着头:“吓死人,这个野狗演得太真了吧,跟真要跳楼一样......” 兰骐的表情从惊吓过后的混乱变成一种怔愣,而后轻轻皱眉。 “没跳过八百遍楼怎么能演出这种感觉?一个小黑工演技也太好了.......”陈理想还在一旁嘀咕着,想跟兰骐继续讨论,却在看清兰骐表情后赶紧闭嘴,话锋一转:“当然——可能也是碰巧哈!一个18岁的小黑工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演技,肯定是现在这个天气渲染的好,狂风暴雨,我去跳说不定也有这种感觉.......哈哈!” 兰骐没回他,显得陈理想的尬笑是那么的突兀。 兰骐转身走回化妆椅上,重新戴上耳机,额头抵着玻璃,垂下眼睛,抿着嘴,过一会又因为鼻塞无法呼吸张开了嘴。 之前可能是脑袋放空,但现在他现在看起来真的有点emo了。 陈理想忍不住抽了下自己的嘴。 还好这时候手机响了,场务来叫上戏了。 陈理想赶紧说:“哥,走了,去拍戏了。” 第13章 物业 对面小剧组的违规行为在剧组群里激起不小的讨论。 暴雨天,没有安全绳,全靠安全垫拍跳楼戏,影视城不少工作人员都看见了。 有消息渠道广的,在剧组群里传播打探来的消息: 是个没名气的野鸡组,就租那块场地租了一下午,又赶着要播,不想再多花钱。 明明原本请的演员因为市中心淹水都来不了了,就想赶紧拍个替身的背影远景,在影视城门口随便拉了个群演。 那群演也是要钱不要命,听说就给了五百块钱,现金现给。 有之前当过群演,现在变成特邀的在群里忍不住说话: *你们真是不知道现金现给对我们群演是多大的诱惑啊 陈理想转头就把这些消息拿来跟兰骐八卦,纳闷:“那个野狗也是好奇怪,放着我们的好心资助不要,不要命去赚这么点钱。” 兰骐没回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咳嗽,边咳边背词。 陈理想听见他的咳嗽声很快也没心情管野狗了,围着兰骐开始大呼小叫:“怎么又咳嗽了啊?这感冒药怎么光治鼻塞不治咳嗽,要不要紧?要不要买新药?” 兰骐摆手推开他,带着鼻音:“走开,烦。” 陈理想拿这位少爷完全没办法,挠着自己的卷发,开始想着怎么往兰骐的冰川水瓶里偷偷下感冒药,后来又想起晚上有和导演制片人的饭局,及时刹住—— 晚上的饭局肯定吃的菜杂,指不定还要喝酒,兰骐这个容易过敏的体质,他还是等明天再下药吧。 晚上的饭局就辛闻,制片牟姐,副导演付导,田夏意和她助理,再加兰骐和陈理想。 算是一个比较随便的局,说是饭局,其实更像工作组会。 辛闻很喜欢边吃饭边讲戏,也算是跟演员们对对进度,点拨几句。 所以兰骐不爱去饭局,但从不会在辛闻的局里缺席。 饭店外狂风暴雨,饭局里空调呼呼吹,一桌人喝酒闲谈,又聊起那个顶风作案的野鸡剧组。 辛闻还挺感慨的:“十几年前我刚开始做摄像,那时候也没什么安全意识,演员没安全绳,那楼也是说跳就跳,全靠底下的垫子......现在想起来还挺后怕......” 付导接了句:“所以说现在演员说自己敬业,没观众信了呀,不过我们兰骐还是很敬业的,天天熬大夜一声不吭,那抵抗力差的,一会过敏一会感冒......” 兰骐没什么表情,回:“不是拍戏熬的,是我天生体质差,虚。” 付导:“......” 田夏意右手夹着一根女士细烟,没忍住笑,赶紧拿起杯子朝两位导演举了举:“辛哥,付哥,我们演员拿了钱辛苦点是应该的,你们比我们辛苦多了,干这行的谁都不容易,所以大家才要互相帮助,为了共同目标携手努力嘛。” 付导举起手上的白酒杯,眉开眼笑:“嚯!看看小田这觉悟!来,敬你——” 推杯换盏,烟雾缭绕。 兰骐忍着咳嗽,自顾自用纸揩着鼻子,头晕脑胀。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屋内关着窗,烟味很重,兰骐忍不住犯困。 陈理想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打着字:哥,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戏呢? 兰骐吸了下鼻子,摇头:“没事。” 饭局吃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还有戏。 兰骐在回去的车上睡了一会,模模糊糊梦见那天跳楼那个黑影,只不过梦境里变成了自己跳楼的第一视角。 兰骐怀着一种好奇的心情,探头去看,栏杆下的视野变得很高,仿佛是从城市摩天大厦的百层玻璃窗外往下去看,也像在拍末日片电影,视野摇晃。 兰骐感到可怕,又冷着脸想着这有什么可怕的,跳就完了,反正有安全绳,于是他就跳了—— 与此同时他脚失重地一蹬,一下从梦境里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回去的车上,窗外的黑色雨声淅淅沥沥。 这个古怪的梦让他精神了点,搓着脸坐起身,看见陈理想在一旁呼呼大睡。 在剧组超长的待机会让任何人都精疲力竭,这是一种力不从心的疲累,就算只是每天干坐着,也总觉得四肢很重,无法被大脑操控。 兰骐微微倾身坐直了些,拿起手机,用自己的个人认证号点进工作室的账号。 他翻了翻,挑了条底下粉丝的评论回复: *骐骐的暖手宝:暴雨天哥哥要注意身体呀 *演员兰骐 回复:你们也是 发完这条评论没几分钟,车稳稳停在公寓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 陈理想在司机出声提醒下弹坐起身,张嘴就喊:“兰哥!别睡了!到了!” 兰骐收起手机,从卫衣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揩了下鼻子,鼻音很重地回:“嗯。” 他先下车,陈理想动作慢慢吞吞,撅着屁股在座位上摸索自己有没有落东西,兰骐又吸了下鼻子,突然敏锐转头往地下停车场右边看去——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明亮又阴森,带着潮气,一根根灰白柱子后,兰骐察觉到阴影后可能有一道窥视的目光。 兰骐皱了下眉,他对镜头敏感,跟着他的私生又多,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兰骐冷下脸,把背后的卫衣帽子扣脑袋上,压低声音跟终于收好包下来的陈理想说:“有人跟,你跟保安说下,把人赶走。” 陈理想精神一振,警惕扫向四周,也有点来火:“啊——大半夜真是没完了!” 他立刻揽住兰骐往电梯里进,尽可能帮他挡住镜头。 等兰骐刷卡上了电梯,陈理想在门口观察了下楼道口的几个监控摄像头,又去查了下租的那间房大门的电子监控,没发现鬼鬼祟祟的人影。 但他还是警惕地上一楼去了趟物业值班室,跟物业和保安说了情况,严肃要求排查安全隐患。 得到保证陈理想才回去。 很快,大概凌晨一点半左右,群里收到物业发来的消息,说保安已经找到人赶走了,以后一定会更加小心。 第14章 黑雨 窗外的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吵闹,但已经小了很多,开着空气净化器的房间温暖舒适,兰骐洗去一身的酒味烟味,低头嗅嗅自己,新买的柠檬香水型沐浴露气味不错。 他舒服地叹了一声气,一头栽进柔软的羽绒被,本来以为今天这么累会很快入睡,没想到翻来覆去换了两个姿势,反而有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狂风暴雨中那道瘦削黑影从屋顶上翻身跳下来时那个黑暗的抬眼。 兰骐的心脏因为那一眼仍在不受控制地失速,一种他贫瘠的词汇和情感难形容的感受在他胸腔中激荡,饱胀。 野狗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茫然,能让兰骐和陈理想这样的旁观者都信以为真,只觉得他仿佛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一个走上绝路的人。 他的神情里不止有对死的渴切,还有一种自然的战栗,求生的本能,只从一个影子就能看出他那一刻的颓然与惨败,躯体像一团凹陷的烂泥,骨头是裸露的钢筋。 兰骐觉得自己一定是嫉妒的,一个什么表演课都没学过的18岁愣头青,可能还不是正式的演员,一个黑工,一个拙劣的表演者,演出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演不出的画面。 第13章 伴随着嫉妒滋生的,还有一种探究欲和愤怒、自嘲、失落,以及新奇。 可能是因为复杂情绪对兰骐来说也很罕见。曾经他在京艺的大课老师点评过他,说一个情绪简单的人是演不出复杂角色的。 于是比起去嫉妒一个小黑工,兰骐更多的是珍惜地记住这种滋味,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角色中表现出来。 虽然每次结果都是越努力越心酸。 兰骐重重吸了下鼻子,掀开被子坐起身去拿抽纸,咳嗽两声,重重地揩了下鼻涕。 他的感冒加重了,睡意也悄无影踪。 睡眠真是一种很贱的东西,你不想要的时候甩也甩不掉,需要的时候三请四请也请不来。 对待失眠兰骐自认已经很有经验,翻身起床,冷脸去背台词。 他背了一会,觉得窗外雨声很吵,于是单膝跪在沙发椅上,一手捞台本,一手掀开一点窗帘的缝隙,在堵塞的鼻息中去看雨。 黑色的暴雨将整个窗外世界都打成了黑色,像一挂遮天蔽日的舞台幕布。每一个上过舞台的演员都会对幕布印象深刻,表演结束后幕布逐渐闭合,舞台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能听清自己胸膛里燥响的心脏,感受到浑身滚烫的血液,那是灵魂在为底下的掌声而轰鸣。 兰骐盯着雨幕愣了会神,正要收回视线,突然一愣—— 漆黑的雨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挪动。 天太黑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暗,从七楼的视角看下去,如同像素很低的黑白屏幕,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细长移动的灰黑色块......等那团色块又慢又艰难地挪动到一盏孤零零的晕黄路灯下时,兰骐才终于看清那是一个人影,手上拖着一个包,不知道是那个包太沉还是悬着包的手臂太细,那份无力与沉重能直接坠到旁观者的眼底。 这个身影太瘦了,像一个人在远离路灯光线时被无限拉长的黑影,如果不是兰骐见过真人,真会觉得有点惊悚,把这个人影当鬼影看待。 “野狗。” 兰骐感冒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清明,去看黑影身后的方向,正好是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等等,兰骐黑浓的眉毛渐渐皱起,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难道保安刚刚赶走的是.....野狗? “......” 这个认知让兰骐瞬间“啧”了一声,一下收回拉窗帘的手,连接温暖房间与黑色雨夜两个世界的缝隙就这样被无情合上了。 他皱着眉,坐回沙发上,抖着脚,心想:这个世界上没这么巧的事。 而且去了又怎么样?人家又不喜欢你多管闲事。 “......” 但仅仅只是过了三秒,兰骐又再次探身,扯开窗帘去看。 那道黑瘦身影在黑夜雨幕里,挪动的很慢很慢,细看之下右脚还有点一瘸一拐...... 兰骐再也难以忍受—— 扔下台本站起身,走出房间去敲陈理想睡的次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理想睡得跟猪一样,密集的敲门声中夹杂着他成串的鼾声。 兰骐深呼吸,靠上门冷静了一会,再睁开眼,他不再犹豫——脱下睡衣,从脏衣篓里把不久前刚脱下的白色长袖连帽卫衣套上,换了鞋,出门下楼。 下电梯到楼道口了,兰骐才发现自己没拿伞。 外面夜色夹着细雨,太黑了,兰骐有点看不清路,又怕回去拿伞耽搁时间。 兰骐只能把卫衣帽子扣上,又戴上口罩,锁紧帽绳,像个豌豆射手往雨幕里冲。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真的是烂好心,真的是个傻逼。 可万一呢?万一野狗那幕戏演得那么好,是因为他真的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数次真的想过在高楼或是暗海一跃而下呢? 湿润的雨扑在卫衣上,兰骐感觉自己像穿着一身简陋的铠甲,没什么感觉,自己安慰自己:不冷,一点也不冷! 兰骐打了个哆嗦,用鼻塞时又沉又重的呼吸勇敢往前冲。 小区的路灯在这样的雨夜里实在太无力了,无力到像人浸入深海时,手上只拿着一盏手机手电筒。 兰骐顺着记忆里,在窗户里看见的方向去找。 夜色太黑了,又冷又黑,像恐怖片里寂然的布景。 黑暗中只有兰骐的脚步声。 无意中踩到井盖,兰骐绊了一下,在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动静中,往前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兰骐脚步一顿,立刻想到野狗拖着那个包,脚步那么重,可能也会有响声。 他赶紧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去听,可除了雨水淅淅沥沥滑落屋檐的声音,下水道旋转的哗啦排水声,别的什么也没听见。 难道野狗速度这么快?已经离开小区了? 雨夜寒浸浸,寒到兰骐又打了一个喷嚏,感觉喉咙也渐渐痛了起来。 他想喊人名字,一下又想不起“野狗”叫什么,昏沉的脑子转得迟钝,才想起李天轩也压根没跟他说过野狗到底叫什么。 兰骐拧眉,纠结要不要“野狗”“野狗”的喊?这么喊人能应吗? 在黑色的雨里茫然地又找了半圈—— 抱着最后再找一圈,找不到就报警,都最后一圈了还管他礼貌不礼貌的,兰骐压着声音开始喊:“野狗!野狗——” 像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热带低压下黑色连绵的雨声都在嘲笑他。 兰骐累了,停下脚。 他鼻子实在堵的厉害,用力哼气想先通下鼻子,突然右耳听见草丛里有一道细微的窸窣动静,兰骐心脏一跳,顺着听见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花园的灌木丛有半人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兰骐伸手去拨,脑子实在昏得厉害,开始对着草丛:“野狗!野狗!” 黑色湿润的窄叶景观灌木被他冻得发白的手背拨开一条道,路灯聊胜于无的微弱光线打了进来,里面的黑暗总算露出点黄影。 兰骐有点发懵的脑子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往草丛泥地里走了半步,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兰骐低头看去,在看清脚下的场景后瞬间打了哆嗦,心脏都漏跳一拍—— 黑暗化雨,泥水蜿蜒,一条瘦长的人仰面倒在枯草黑泥中,脸像纸一样白,嘴唇发着青,仿佛没了呼吸。 第15章 身世 兰骐叫了120,把人一起搬着送上救护车后,护士也没问兰骐话,直接看着他催促:“上来啊,快些的。” 兰骐嗓子痛得厉害,不想说话,见四下无人,干脆就跟着上去了。 到医院送急诊,兰骐还没被这么多人呼来喝去过,一会叫他去缴费,一会叫他去拿药。 兰骐喉咙越来越痛,头也开始胀痛,还被叫到急诊室医生的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一顿:“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你弟弟营养不良成这样,40度的高烧,再晚点人都没了,你现在才送过来?” “……” 兰骐扛人扛得白色连帽卫衣上一身泥,医生也就把他和“野狗”当成了贫穷的两兄弟,看着检查单问:“你们爸妈呢?家长没来吗?” 兰骐嗓子太痛了,皱眉摇了下头。 急诊医生拍着桌子:“太不像话了!把你爸妈手机号给我,我来打电话!” “我——”兰骐一出声嗓子像个唢呐,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嘴,摸到自己脸上被雨水泡个湿透的黑色口罩。 医生被他的嗓音吓一跳,椅子都被拖动发出一声“滋啦”。 她瞪大眼:“你……嗓子怎么回事?” 兰骐庆幸自己还戴着口罩,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疲惫摇头。 医生脸上神情几经变化,也不知道最后脑子里得出了什么结论,可能以为他是特殊群体,再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怜爱,指了指电脑桌后的椅子:“坐下,张嘴——我给你也看看。” 然后兰骐就也被送去挂水了,又挨了一顿骂。 “你自己也发着烧你自己不知道?你看看你的扁桃体肿成什么样了!” “……” 舟城影视城偏僻,这家医院深夜的急诊室挺空的。 八张床并排相对的房间,兰骐和邵山相邻躺在最中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绿色床帘。 急诊室的这个中年女医生嘴上依旧凶巴巴,但给兰骐盖被子的动作很轻:“你们这群不要命的小年轻!台风天乱跑什么,行了,睡吧,我盯着给你们换药瓶,别想东想西,赶紧睡!有没有爸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离了两个畜生还不能活了咋的?都给我活得好好的!” 说完也不再看兰骐,给他“唰”一下拉上床帘,去值班室坐着了。 兰骐有点愕然,陷在消毒水味的病床枕头里愣了很久。 烧起来他的脑子更晕了,吸着鼻子,太堵了……兰骐难受地从被子里举出手机,挪动大拇指,在工作室群里编辑信息,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下,然后@了陈理想和李天轩,让他们睡醒后给自己回电话。 第14章 兰骐觉得自己也是奇葩,在温暖的房间里睡不着,折腾了这一遭,躺在急诊室里,明明头顶白炽灯光线刺眼,穿着病号服床硬被子也硬,字打着打着,却不受控制地陷入了黑沉梦乡。 不知道过去多久,兰骐睡得正黑沉,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他下意识摁掉,有点懵地坐起来,入眼只看见浅绿色的床帘,还有刺眼的白炽灯。 睡了一觉,他精神好多了,昨晚的“奇遇”很快回到脑海。 兰骐皱起眉,掀帘子往旁边看去,隔壁床的“小野狗”依旧在床上昏睡着,脸色又黑又青,但至少嘴唇颜色没那么吓人了,扁扁的胸膛在被子下微弱起伏。 兰骐放下掀帘子的手,有点无力坐在床边,搓了把脸,又对着手机搓了搓凌乱的头发。 他起身走出去,觑了眼走廊右边的值班室,那个女医生不在。 他松一口气,出去走廊给陈理想回电话。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也才早上6点47分。 兰骐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至少能说出话了,电话拨通后刚出了个声,陈理想有点破音的声音从听筒炸了过来:“哥!!!我早上起来放水看见你在群里发的消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我在来的路上了!你别怕!我还有十分钟!!!” 兰骐把手机举得离耳朵远一点,带着鼻音嘱咐:“来的路上给我买杯咖啡,我上午还有戏,挂水挂得我脸好肿。” 陈理想:“......” 下午李天轩也着急忙慌从京城飞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平时负责宣传对接比较多,在陈理想没来前兼生活助理的闻宁。 兰骐中午吃个饭的时间,两人风风火火冲进休息室,围着兰骐这里看那里看。 “没事吧?没事吧?”“还发烧吗骐骐?”“怎么不请假?”“啧——陈理想怎么照顾人的!” 兰骐被吵得耳朵嗡嗡响,嗓子又痛,撑着脑袋闭上眼,脸色不大好看。 两人吵闹了一会也很快察觉他脸色,安静下来。 闻宁是个皮肤白长相秀气的男生,说话声音细细的,很温柔,拦了下李天轩,凑过来小心翼翼问兰骐:“是头疼吗?骐骐?” 兰骐抬起眼睛看着他们,化着粉底也看不出脸色,只是嗓子有些沙哑:“没。” 李天轩站过来递了瓶水,抽走他的饭盒:“发烧还吃冰三文鱼,也是惯得你——” 兰骐瞪他:“给我。” 闻宁温声细语:“别吃了,骐骐,我给你定了椰子鸡,再等十分钟就到了。” 兰骐因此安静下来,因为他也挺喜欢吃椰子鸡的。 这两人被宋力一同派过来也是为了处理“野狗”的事。 李天轩带着“野狗”的档案过来。 他之前在拘留所捞过人,最熟悉情况。 三个人围在一起吃椰子鸡,空气里都是甜香的气味,兰骐那碗单独盛出来,鸡肉和椰肉放的最多。 李天轩边吃边说:“那小孩叫邵山,今年1月才刚满18岁,北城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跑过来的。” 兰骐两手端着碗,小口吞咽着椰子鸡汤,疼痛发胀的喉咙被温度熨烫得舒服了点。 他吸着鼻子“嗯”了声,示意李天轩继续说。 李天轩吐了口鸡骨头:“呼——我之前查的不仔细,所以又去查了下,这小孩身世真不是一点半点的惨。刚出生一个月爸妈死了,一个意外一个自杀,奶奶带他到三岁也没了,后面被全村踢皮球扔到叔叔婶婶家,这个叔叔婶婶估计不是什么善茬……离得太远了,我在警察局和慈善机构能查到的就一些联网材料,这小子高中都没去读,初中在校期间翘课、逃课、打架,殴打老师,还从宿舍楼跳河自杀过,我当时看到材料都蒙了,你说什么事能逼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跳河自杀?十四岁的时候又有过走失报案,档案上写是被好心人带去警局送回了老家,再后来有记录就是来舟城打架斗殴进拘留所了。” 闻宁听的汤都忘喝了,张着嘴:“这......啊这?” 兰骐皱眉,从鼻子里吐出温热的白汽:“我觉得他不像坏小孩。” 李天轩非要嘴他一句:“你看谁都不坏……” 兰骐没吭声,鸡汤的白色热气在他眼前氤氲着。 闻宁也沉默了一会,出声建议:“骐骐,要不还是把人交给慈善机构吧,他惨是一回事,可他之前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无论是出于不信任还是其他原因,让慈善机构去帮扶他可能会稳妥点。” 兰骐默不作声喝着汤,李天轩也叹了口气:“你宋哥的意思也是这个,让你专心拍戏,别总天天想着往工作室捡人救狗的,他说你在京城那个流浪狗救助基金今年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你发善心可以,但也要考虑工作室的人力负担。年初一时半会招不到人,闻宁一个艺人助理还去帮你养了一个月流浪狗......” 提到这件事闻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两下鼻子,叹了口气。 不过一般兰骐要做什么事,没人拦得住他。 兰骐冷着一张脸,说话带鼻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椰子鸡汤,只是说:“我已经决定了。” 第16章 演戏 另一边,换了医院的独立病房,病床上陷在黑暗昏迷中的邵山,眼皮突然颤了下。 陈理想在他病床边坐着剪视频。 他拍了一堆兰骐的片场花絮,一直拖延着没剪,知道闻宁从京城赶过来立刻有了危机意识,开始疯狂赶工。 他戴着蓝牙耳机,所以没听到病床上邵山醒来的动静,只一个劲咬着嘴唇纠结该配哪个音乐。 他正沉浸在自己艺术中,眼角余光随意一撇—— 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病床上拔了针头起来,穿着病号服瘦条条一个背影要去拉病房的门。 “诶!不是!”陈理想站起身就去拦他。 邵山生着病反应迟钝了一点,被陈理想抓住手臂,那一瞬间他回头掀眼看过来,那个眼神把陈理想吓了一跳,真的太像恐怖漫画里那种眼下黑线阴影密集的鬼了。 陈理想条件反射松开抓着他的手,赶紧解释:“哥,小哥,我是好人呐!我们救了你!不是要噶你腰子去卖!” 邵山冷冷盯着他,不管不顾拉门就要走。 陈理想怎么可能放他走,闻宁过来他正急着表现自己,不可能办砸兰骐交代的事,挤过去挡在邵山面前:“你半夜晕倒在小区花园里,我兰哥发着烧辛辛苦苦给你扛来医院,你不能这么拍拍屁股就走啊!” 邵山用过长额发下那双恐怖的眼睛盯着他,带着瘆人的意味,嗓音沙哑:“让开。” “不让!”陈理想张开双臂,一脸英勇献义:“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或者等兰哥来你和他好好说话!” 两人正僵持着,李天轩来了,在走廊里“嚯”了一声:“这哪一出?” 他看向被陈理想堵着的房门里,比他几个月前在拘留所见到时还要更瘦了的青年,心情有点复杂,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我们是有份工作要跟你谈,不是要滥发善心救助你,行吗?” 邵山抬眼看过去,带着阴冷的意味。 李天轩扶了下眼镜:“兰骐在车上,你讨厌我总不能讨厌兰骐吧?他下了戏就赶过来了,人还发着烧,在车里等你呢。” ...... 热带低压带来的风雨在今晨消散,天空碧蓝如洗,仿佛从未有过风雨阴霾。 医院后门停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随着从后门走出来的三人的靠近,电动车门缓缓打开,露出坐在靠里那张单人座上微微直起身的兰骐。 兰骐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邵山身上,而后收回。 光从兰骐表情看不出什么好心人的姿态,只觉得他表情很冷,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但随着视野越靠越近,车里的兰骐伸手抽了两张前座袋里的绵柔巾,用力哼鼻子揩着鼻涕,于是那种不好接近的冷感一下被冲散,变得有点憨态了。 车厢里除了冰冷的空调味,还有一股香甜的椰子鸡汤味。 一份崭新没拆封的外卖放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扶手台上,白色的塑料袋上写着绿宝椰子鸡几个绿字。 李天轩和陈理想爬上后排,把和兰骐并排的单人座让了出来。 邵山盯着那张椅子看了几秒,抬脚上去,低头坐下。 电动车门嗡鸣一声,邵山警惕回头,车窗外的视野开始缓缓移动。 兰骐在他身侧发出窸窣动静,揩完鼻涕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前座挂着的玉桂狗图案车载垃圾袋里。 他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看向邵山:“我有份工作想跟你谈,干得好能赚不少钱......咳咳......” 兰骐突然咳嗽起来。 他看起来病得不轻,喉咙里带着哮音,但脸上涂着全妆,身上还穿着衬衫的戏服,边咳边说:“签我的公司来当演员咳咳咳.....” 说着说着他从背后的座椅夹缝摸了瓶水出来,用喝水勉强止住咳嗽。 第15章 邵山用他那双额发下阴森的黑眼睛盯着兰骐,手在身侧紧攥,嗓音沙哑:“我不会演戏。” 兰骐眼尾都咳红了,整个人却不显得虚弱,因为他的眉毛一直很严肃地皱着,上挑的眼睛很有气势地盯着邵山:“我看过你跳楼那场戏,很有天赋,至少比我有天赋。” 邵山沉默了几秒,重复:“我不会演戏。” 兰骐带着鼻音的声音很固执:“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兰骐吸了下鼻子,从侧边的车门置物架抽出一卷剧本,不等邵山说话,直接扔进他怀里:“你看下第一幕,回去演给我看,这决定我能给你开多少工资。” “啪——”卷曲的剧本落在膝上发出闷响,很快因受力展平,上面写着《洄》。 邵山低头看着这个强硬落入自己视野里的黑封皮剧本,肩膀越绷越紧,锋利如削的肩骨嶙峋凸起。 兰骐没看他,头疲惫靠上座椅,闭眼挠了下脖子,嗓音变得有些哑:“我睡会,困……” 邵山看了他一眼,看清他衬衫领口下抓挠出红痕的脖颈,没再说话。 陈理想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李天轩,李天轩朝他摇摇头,把手指放在嘴唇边示意他别说话。 沉寂的车厢中,最后发出了剧本被翻开的声音。 到了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五人下了车。 兰骐和闻宁走在最前面,邵山隔着一段距离走在中间,陈理想和李天轩遥遥跟在最后面。 陈理想忍不住,用胳膊顶了下李天轩:“什么情况?兰哥怎么突然让他进公司来当演员了?” 李天轩还想问他呢:“兰骐说这小子有演戏的天赋,你也见到过,真的假的?” 陈理想立刻想到那场黑云暴雨下的跳楼戏,犹豫着:“我也不知道那是他演技好还是当时的氛围烘托到位了,而且就看了那一场戏就决定了?兰哥是不是有点草率啊……” 李天轩嗤声:“你第一天认识兰骐?草不草率的,你拦得住他?这小子要不是有点演技刚好被看见了,兰骐没工作岗位也得给他硬创造一个出来,说不定就抓他来当助理,跟你当时一样,然后你就啪一下失业了。” 陈理想一下瞪大眼,惊恐地看着他。 李天轩回他一个微笑。 陈理想立刻没有了八卦的心思,紧张地一个小跑越过邵山,挤进了兰骐和闻宁中间,朝兰骐献起了殷勤。 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才是世上最好的小助理! “......” 几人进了公寓,往沙发上躺的躺,椅子上坐的坐,像进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只有邵山突兀僵硬站在玄关口,右手攥着那个黑皮剧本,低头垂眼,肩骨紧绷,眼神在头发遮挡下阴影晦暗。 兰骐是最先走进屋内的,已经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了,脚抵着装了自动关门器的房门,回头朝邵山露出疑惑的目光:“愣着干嘛?进来啊。” 邵山顶着客厅里其他几人的视线,脚步僵硬走进屋,还没进兰骐房间的门,只是越过客厅来到连通的走廊,在门口看清房间内的景象,他的脚步一滞—— 兰骐房间满地散落的衣服,甚至飘窗上都歪着两条牛仔裤,用乱七八糟来形容都不够……床尾的桌子上满满当当堆着杂物,只有床还算整洁。 邵山一眼就看见了枕头上仰面躺着的那只红蝴蝶结毛绒熊,睁着一双无辜的黑豆豆眼,嘴角的缝线上扬,可爱微笑地看着天花板。 兰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想18岁也就是个小孩,不知道怎么那么爱装拽,问:“喜欢?” 邵山收回视线,走进去,房门在他背后缓缓闭合。 他低头盯着脚边地板上那件杜宾犬logo的红色t恤看,沙哑重复:“我不会演戏。” 于是兰骐也带着鼻音复读,学着他没有起伏的语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 邵山皱眉,显得僵硬。 兰骐都能看见他的手臂,脖颈,肩膀,每一根紧绷凸起的骨头形状。 太瘦了,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兰骐走到床头,弯腰抓起那只小熊。 伴随着拖鞋踩在地板上靠近的声音,那只小熊被递到了邵山低垂的眼睛下,突兀进入他被枯黄头发遮挡的阴影视野中。 兰骐说:“送你——” 邵山愣了下,没接。 于是兰骐反悔了,不到三秒撤回他的小熊:“不可能。” “……” 邵山抬头看过去,兰骐把那只摇粒绒小熊随意托在手掌,冷脸上带着一点捉弄成功的得意。 眼神不笑,嘴角微微上扬,光看表情,有点像电视剧里刚刚霸凌完别人的校园恶霸。 兰骐对此并不知情,走回去一屁股坐在了飘窗上,继续趾高气昂,冷脸命令:“开始演吧,就像你那天在天台上演的那样。” 邵山半天不动,兰骐把手里的小熊当篮球转着玩,吸了下堵塞的鼻子,催促:“快点,只有一次机会,你抓不住就要回去当黑工了,以后上哪找这么多钱的工作去?” 邵山的眼神骤然变了,掀起眼皮,显得阴沉:“我可以给你当打手。” 兰骐懒得跟他磨叽,小熊被他转歪了掉到飘窗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熊屁股:“演之前把你那刘海掀开,我要看你的眼睛,这决定了你的工资。” 邵山僵硬站着,大概僵持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抬手把刘海全部撸到了脑后,露出他那双眼睛,以及额头右边一块红色的小疤,像是烫伤的痕迹。 兰骐一眼先看到了那块疤,才慢慢向下去看邵山的眼睛。 他愣了下——邵山有一双很有特点的眼睛,弧度像一片樟树叶,瞳孔很黑很大,带着一点很森然的野性,像鹿,但是充满危险性的公鹿。 演员的眼睛是否有记忆点,非常重要。 邵山有一双的确很适合上镜的眼睛,这让兰骐感到轻松不少。 出于保密性的原则,兰骐给他的剧本其实是《洄》最开始的abc三版剧本里被弃用的那版,只有剧本的第一幕和最终采用的版本是差不多的,是一段男主的回忆戏,在女主失踪后,男主像行尸走肉麻木度日,接到警察依旧没有线索的电话后,在家中情绪爆发。 这幕戏说简单并不简单,说难也不算太难,只有一两句台词,却有层层递进的情绪变化。 兰骐的房间实在太乱了,这样的场地并不适合演员入戏,而且当着陌生人的面,陌生的环境,一般人连放松都很难做到,更别提有点羞耻地演戏了。 但邵山沉默了一会,毫无征兆开始演了,在他走了两步后兰骐才意识到他已经在演戏。 第17章 小熊 邵山抬脚走过兰骐满地狼藉的衣服,肩膀微驼,垂着眼睛,很快走到桌边,抽开椅子坐下——椅子滚轮滚到衣服上,没那么容易拉开,邵山却很自然地在椅子出现卡顿时猛地用力,而后脸上神情变得晦暗,坐了下去。 兰骐一直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发现这小子还是天生的电影脸,眼神自带故事感。 邵山拙劣地演着接电话,嗓音很哑,“喂”了一声,而后说着台词:“宋警官,是我……” 可能因为是北方人的缘故,邵山的吐字很清晰,沙哑的嗓音为他的表演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说完台词邵山表情陷入僵硬的沉默,虚空的手机被他握在手中,手背青筋渐渐暴起,贴着耳朵,仿佛能感受到他耳边的电话被对方无情挂断的声音。 兰骐当时演这段戏时也采用了这种方式,对着镜头沉默几秒后猛地暴起,摔了手机,用力搓着脸和头发,颓丧仰倒在椅背上。 他有些好奇邵山会用什么方式。 他看见邵山掀起眼睛,突然看向自己—— 兰骐被看得一愣。 演员最忌讳看镜头,避免打破“第四面墙”让观众出戏。 这一眼的确让兰骐出戏了,意识到邵山真的没受过专业训练。 邵山看完那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看起来有点紧张,他下意识选择和兰骐一样仰倒在椅背上,沉默着。 不同的是,他突然用脚蹬了下椅子,旋转椅缓缓转动,他的脚勾到刚刚卡住轮子的衣服,明显愣了下。 下一秒,他眼里呈现一种黑暗的光影,一眼就让人觉得难过。 他没有暴起,在静止了几秒后,捂脸弯下腰,没再出声。 兰骐听见他一声接一声的沉重呼吸,从他手臂遮掩下起伏的胸膛看出这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另一种演绎可能。 表演有没有用技巧,技巧高不高明,观众或许没法看出来,但拙劣是绝对可以被一眼看出的——邵山有拙劣的部分在,却也有令兰骐觉得难以形容的复杂感受在。 可能这就是上天的不公平,当一个人有一双充满故事感的眼睛,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你也能从他的眼神脑补出千万种情绪。 邵山坐在椅子上,也没说自己表演完还是表演完,放下手,直起身,沉默盯着凌乱桌子。 第16章 桌上有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个吹风机,红色吹风机长长的圆筒口上挂了五六串金属项链和手链,不同样的挂饰在半空摇摇晃晃,像悬挂着一排银色的腊肠。 出差时把吹风机筒当首饰盒用,是兰骐的习惯。 他沉浸在自己思考中,当然也压根不在乎任何人对他凌乱房间的打量,只是问邵山:“你之前学过表演吗?” 邵山收回落在吹风机上的视线,沉默摇头。 兰骐又问他:“你喜欢表演吗?” 邵山依旧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兰骐打量着他瘦窄的肩,锋利的侧脸,头发渐渐落下来遮住隆起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 兰骐想了想,说:“这样吧,舟城这段时间你先给我当一个月的助理,工资一万块,包吃包住,每天晚上你把我白天演的挑一幕演给我看,要是越演越好,我再签你进兰隰娱乐当演员,愿意吗?” 邵山没说话。 兰骐也给足他思考的时间。 表演的天赋万里挑一,但成为演员的决心和毅力至关重要。 如果邵山没有想成为演员的念头,不喜欢这份事业,兰骐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强求。 实在不行就当给自己又招了个助理,这小鬼要是喜欢干就干,哪天不喜欢干了,也能攒一些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兰骐又不自觉玩起了膝盖上的小熊,他吸了下堵塞的鼻子,还是没忍住把邵山的心思往演戏上引:“我也实话跟你说,我的戏演得不行,表演老师建议我找有同样问题的演员观察模仿。你也是臭脸一张,所以我才花钱让你每天晚上演给我看,让我能看出自己的问题在哪,我们算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抓住就留下来,要是还想像以前那样装酷离开我也不拦你,但这一定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留还是不留,你现在给我答复。” 兰骐给他找了一个这段时间必须演戏的理由,又故意不再给他留犹豫时间,逼他迅速决断。 邵山慢慢抬头看向他,眼神黑浸浸的。 兰骐没看他,低头抓着小熊的手臂招了招,像电视里哄小朋友的玩偶戏,用小熊跟邵山在打招呼。 可刚刚他才为了引导一个人,在言语中坦诚自身演技的缺陷。 就像小熊招手的可爱一幕,操纵着小熊的兰骐冷着一张脸,违和,充满矛盾。 邵山视线微微下移,观察到兰骐耷拉的肩,垂在飘窗下小弧度摇晃的小熊拖鞋,堆叠的黑色裤管和拖鞋间隙,露出一点冷白的脚踝皮肤。 邵山瞬间收回视线,沉默了几分钟,最终声音沙哑地答应:“我可以给你当助理。” 无论是每个月一万当助理还是当演员,都比88块钱一天的杂工要好。他不是傻子。 “行。”兰骐低着头,捏着毛绒熊的小短手折过来,拍了拍熊胸口,小熊的姿势显得很仗义。 兰骐抬起头,一脸冷酷:“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18章 冰河 人可能从三岁有模糊记忆,邵山的记忆初始是一条冰河。 北城偏僻的山区,长长的山峰蜿蜒如蟒,冰河是直溜的,河水在夏天透着黑,冬天结冰,刨开浮雪,冰层也是黑的。 记忆里,一个手指黑瘦的老人总抓着他,托拽着他往冰河上走。 风雪如割,像扫帚条抽在脸上,袖子外藏不住的手指刺寒麻痒,被拽得久了,也就没知觉了。 老人和他站在河边,往冰层上摆上一些吃的、喝的,开始哭。 雪粒迷眼,冻不住的冷泪流淌在她开裂皲红的脸庞,手里抓着把米,高高洒向冰层。 她边撒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 肚子里的饥饿带着挤压的疼痛涌上脑袋,他不得不从僵硬的老人身体上爬下炕,打着哆嗦在冰凉的地上赤脚走路。 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张桌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下,摆着香炉,燃着两根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跃在像烙饼一样摊在烛泪底部,有一些饼,糖。 把那些都吞进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睁着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从手指缝溜走,塞进嘴里只剩零星几颗,用牙齿嚼,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囫囵嚼完咽下,没什么味道,还是饿。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条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头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积雪融化时,一堆人闯了进来,耳畔响起唢呐声,烧纸的气味逐渐填满整间屋子,陌生人哭天抢地。 自称叔叔和婶婶的两人从门外逆光跑进来,脸是漆黑的看不见五官,他们一下扑过来跪在邵山跟前,水泪落在他全是冻疮的指缝。 “小山!是我们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六岁邵山上村里的小学,渐渐知道: 叔叔婶婶不是回家晚了,是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从不着家。 邵山总是孤身一人,在同龄小孩恶意的童谣里,路边老人碎嘴的玩笑话中: “扫把星!扫把星妈妈生了小扫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妈是个扫把星吗?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鱼,害你爸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哦呦可怜啊,现在人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小扫把星,你的书包被我们扔进河里去了,你去捡啊嘻嘻,你去捡回来啊。” 对待扫把星的刑罚大多数时候是另一把扫把。 邵山记得带着高粱枝那头抽在身上,会在淤青肿胀的边缘留下细长蜿蜒血痕,像一条条无数沿着黑山蜿蜒出的红河,红河总是过冬,要用指甲去冰层抠一下,才会有流淌的红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邵山就是这样在黑山红河里,像细瘦的树,抽枝拔节,渐渐长大。 时间像厚雪,是裂冰,是暗影。 有一年外头来了个老师,见邵山第一面就对他很关照。 下课会给他带零食,问他身上的伤,还夸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 邵山并不常理会他,大多时候是为了他手里的吃的。 春天的时候山里依旧冷,冰河开始碎裂,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红鸟求偶的啾啾叫。 他跟着这位老师爬上五楼的教师宿舍,隔着绿色门框,看见房间里头有个炕桌,黑白碳灰里头热气腾腾窝了两黄皮土豆。 老师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把土豆笑着夹出来给他吃。 很烫,很香。 邵山狼吞虎咽,感觉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背,他继续咽下滚烫的土豆,直到那只手试图钻进他的裤子。 邵山反应很快,把滚烫的土豆两三口塞进嘴里,再抓过桌旁的铁钳一下抽在那老师头上。 在暴力与反抗带来的习以为常的惨叫声中,老师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其他老师。 他们看着他,责骂他,堵住他试图离开的绿色门框,说他是白眼狼,小畜生,连唯一帮他的老师都打,长大了迟早是个祸害。 无数根手指对着他,像无数的肉色蠕虫。 人影太多了,太吵了。 邵山喉咙被土豆烫堵,心脏在胸里一直跳,他回头看见唯一的窗户,窗外黑色的冰河静静流淌,皱眉,干脆一头跳了下去。 河流并不像记忆中摸起来那样,流水并不柔软,砸下去时和被人拳打脚踢时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分别,骨头会嗡嗡震痛。 邵山掉在冰河坚硬的臂弯,感受到一阵阵暖流,在这样的暖意中渐渐睡过去。 再睁开眼身前又围满了陌生人,探着头一个两个自我介绍:“我们是慈善机构的,可怜的孩子......以后我们都会帮你的。” 他不用再去上学,在一个温暖的像学校的地方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所有瘦小孩都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叔叔婶婶再次出现,影子被拉得长长,像黑色的罩帆。 第17章 他们用改过自新的,咧着嘴看得见黄牙的嘴脸把他接了回去。 当晚,邵山听到他们对他每个月慈善捐款瓜分的争吵,撕裂尖锐的嗓音是夜晚的全部记忆。 邵山带着钱从死了老人的平房出逃,奔跑穿梭在黑色山林,耳边是飒飒的风。 他像鼹鼠一样呲溜钻进大巴车底下放行李的膛肚,躺下,在急促的心跳声中,沉睡于摇晃的黑暗。 外面的世界同样寒冷,钱会被偷走,要忍饥挨饿,像狗一样被人驱逐。 一个好心人给了他一个馒头,问他为什么年纪这么小就要出来打工,太异想天开了。 好心人说可以带他去打工,把他骗进了警察局。 警察又把他送回了冰河环绕的村子,夜色和山林像四堵漏风却无处可走的黑墙。 钱没了要挨打,但邵山已经学会了活下去的大部分必要事项: 挨打,打回去,再挨打,再打回去。 还有办假证。 十七岁,他背着一个黑包,像三岁时老人带他去冰河上的每一个风雪如刀割的清晨。 邵山走到那条蜿蜒不息,看似平静,却吞噬了很多的冰河岸边。 对那个清晨,邵山的记忆非常清晰,天空是湛蓝的,云层高高悬挂,林子里有鸟叫,鼻子里的空气很凉,闻起来有点河流的腥味。 他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黑土,学着记忆里老人的样子,高高抛洒进冰面,看着所有细小的,或是曾经庞大的,被风吹走,来年开春被黑色河水卷走,不会再回头。 于是他也轻声说:“别回来了,我也不会回来了。” 第19章 早晨 “叮叮叮——”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弱铃声,邵山一下从黑色梦境中睁开眼,四肢像陷在河水里一样柔软没有支撑,他近乎应激地从躺的地方弹起身—— 回头看去,才发现那只是一张床,一张铺了床垫特别软的床。 邵山重重喘着气,用力搓了搓脸,鼻子里嗅到一股沉闷的口水味,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坐在地板上,想起昨晚的事。 他答应了那个叫兰骐的明星,给他当助理,每月一万块,包吃包住。 邵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银色的翻盖金属边磨损得厉害,摁键也看不清字,不知道转了几手,在地摊上五十块被他买下。 发白的屏幕显示时间是5点32分。 而他刚刚听到的铃声好像是遥遥从另一个房间传出来的。 邵山并不知道当一个助理应该做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和正好走出房门的兰骐隔着客厅对上了眼。 邵山视线一僵。 兰骐没有穿上衣,上身皮肤白得发光,肩宽腰窄,却穿了一条蓝色的卡通大象短裤,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发。 和邵山对上眼后,兰骐面无表情往房门上一靠,然后倒打一耙:“看我干什么?你以为你刚起床的样子就很帅?” 邵山能回应的唯有沉默。 兰骐发泄完起床气,在拖鞋沉闷的“啪嗒啪嗒”动静中,走去厨房开冰箱门,拿他的冰勺子敷眼睛。 他像奥特曼一样转过两只被勺子遮住的银色眼睛,带着感冒没好的鼻音,冷声开始指挥邵山:“去叫陈理想起床。” 邵山沉默走到另一间次卧,抬手准备敲门,从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鬼哭狼嚎:“啊啊啊啊啊啊——” 邵山敏锐退后一步,房门被猛地从里拉开,陈理想顶着头打结的卷曲棕发,像一只刚被暴揍过的丧尸,边嚎边拖着无处安放的四肢,弯腰驼背从房里边叫边爬出来:“兰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起不来!困死了啊啊啊啊!” 然后他正对上门口邵山阴影下的黑色眼睛—— 陈理想像只突然被苞谷噎到的鸡,一下伸长脖子,发不出声音了:“呃——” 邵山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门外的声音变得小了很多,有隐约的对话声,几分钟后,又隐隐飘进来一点烤面包的香气。 邵山沉默坐在床边的矮柜上,滚了下凸起的喉结,弯曲后背脊骨明显隆起,像被人掰弯的骷髅骨架。 窗外灰暗的天也渐渐亮了,从5点32分到5点55分,黄色的晕光在高楼能窥见的窗外海岸线舒展。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陈理想的声音:“呃——小邵你好了吗?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邵山于是打开门,走出去,看见陈理想换了一身黑t恤和黑色工装裤,戴了顶鸭舌帽,背着个黑色大包。 兰骐已经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换鞋,上身暗红无袖连帽卫衣,下身灰色破洞牛仔裤,手腕上一串金属粗链手链,手肘上暗色血痂随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换完鞋,随意撇了眼邵山,一下皱眉:“你不换衣服?” 邵山身上依旧是洗得发白的黑t恤和浅色牛仔裤。 陈理想有点想提醒兰骐,邵山可能是压根没带衣服。 兰骐已经反应过来,站起身“啧”了声:“我的助理不能穿睡衣上班。” 兰骐边说,边穿着鞋踩了进来,在陈理想的滋儿哇乱叫中踩进自己房间的木地板。 他从地上捞了两件衣服出来扔邵山怀里,冷着脸:“换上。” 见邵山不动,兰骐显得更不高兴:“干净的,我没穿过。” 说完他单手插兜往门边走,带着鼻音还要再凶一句:“磨磨唧唧!” 邵山换了衣服出来,陈理想眼前一亮。 兰骐给邵山的是一件烟灰色的长袖t恤,胸前很有设计感地印了一只酷酷的扣帽杜宾犬,裤子又是带银链的工装阔腿裤,甚至兰骐还在衣服里塞了一顶灰色冷帽。 邵山过长的额发和眼睛被冷帽遮住,这一身下来,阴郁的气质不再突兀,反而潮了起来,像那种日系丧男,是那种让人一看就会得潮人恐惧症的程度。 兰骐对自己的搭配看起来还算满意,抱胸靠着玄关柜抬起下巴,带着嗡嗡鼻音:“还成。” 陈理想在他身后嘿嘿笑:“也是让我们兰哥玩上了——奇迹小邵!” 邵山沉默着朝他们走近,过分宽大的衣服遮掩身形,让他看起来不再触目惊心的瘦。 陈理想递过来一个棕色纸袋:“喏,早餐包。” 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两块香气四溢的煎蛋热压吐司,和一瓶椰汁。 邵山接过,看见兰骐边开门边抱怨早餐:“太香了,香得我咖啡都变苦了。” 陈理想嘻嘻笑,攀着他兰哥的肩膀在后面跳:“那兰哥也吃一份?” “不吃,我减脂。” “哇塞卷王啊——” 吵吵闹闹,电梯间的声控灯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在清晨的灰暗天色中,温暖而朦胧。 兰骐突然回头,背后是窗外的晨曦,看向依旧杵在玄关里的邵山,瞳孔颜色变浅,光影很亮,抬了抬下巴:“走啊,小鬼,上工了。” 第20章 感冒药 邵山来影视城四个月零三天,这是他第一次,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坐着,看演员演戏。 他看着那些曾经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重银边黑箱子,摄影师从里面拿出脚架拼装,黑色的电线被一条条缠起,蜿蜒盘踞在地,然后黑漆漆的镜头被架高,对准了兰骐。 兰骐手上拿着台本低头看着,穿着白色的衬衫戏服,一个化妆师在他身侧给他的头发喷摩丝定型,另外还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围着他打转,对着他调光,挽他裤脚的褶皱...... 现在才早上八点,整个片场在一中沉寂的喧嚣中。 头顶的天空是一种笼罩的阴白,像阴云却又时不时投下太阳。 南洋风情的街道上,一直有扩音器时不时打开的”沙沙“声,不一会,导演的声音在这种“沙沙”声中传达指令:“1号机好了没?磨磨蹭蹭的......” 陈理想突然往邵山的方向顶了下胳膊肘。 邵山下意识避开,转头看见陈理想睁着一双无辜的小眼睛,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问:“小邵,你喝不喝水啊?” 邵山摇头。 陈理想嘿嘿一笑,从黑色的大挎包里窸窸窣窣掏出一袋子药片和一瓶冰川水:“兰哥让我带带你,那我先教你助理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咳咳——” 他扶了下眼镜,清了两下嗓子,很得意的样子,放大音量:“给兰哥送药!” 然后陈理想解开塑料袋子,开始碎碎念兰骐要吃的药:“这个是氯雷他定,是抗过敏的,这个是感冒药,兰哥感冒还没好,要再吃几粒,这个是......” 邵山盯着塑料袋里那堆小山一样的药看了一会,又把视线落在陈理想脸上。 陈理想介绍完药片抬头,眼镜又掉到鼻梁中段了,黑色镜框边遮挡瞳孔,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活泼:“然后最关键的小tips来喽!” 他把那瓶冰川水递过来:“过敏药兰哥是会主动吃滴,如果是感冒药,你就偷偷给他下水里。” 第18章 邵山低头看向递过来的水,是150ml的小号瓶装,瓶身上印着广告,兰骐的半身照印在上面,表情很冷,嘴唇很红,举着一瓶一模一样的微缩蓝色水,抱着手臂,站在白色冰川图案下,旁边一排黑字:冰川?代言人兰骐。 邵山又看向不远处的兰骐。 头上夹着夹子,额前黑色的头发像波浪,脸很冷,嘴唇很红,握着台本时不时掩嘴咳嗽两声。 邵山收回视线,按照陈理想说的,把几种药的胶囊拆开,倒进水里,用力摇晃,直至透明的冰川水变成了粉末飘扬的白色。 做完这一切,他眼角余光注意到陈理想嘴角的笑扬得更厉害了。 陈理想突然说:“嘿嘿,然后你就会挨骂!” 邵山没来得及反应,陈理想从后面一推他:“上!小山!去吧!迎接你当助理的第一顿骂!” 邵山的身体出于本能避开陈理想的触碰,这也就导致他整个人一下往前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突兀站进了摄像机里。 四周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邵山:“......” 兰骐听见动静也看了过来,他头上两个定型的金属发夹随偏头的动作反了两下银光,眯起眼睛看向邵山手上的白纷纷水瓶,眉毛一下皱了起来。 “......” 邵山不得不迈着僵硬的脚步,拿着那瓶水朝兰骐走过去。 兰骐身边围着化妆师和技术组的人也都好奇看过来。 邵山不喜欢被人注视的目光,浑身僵硬,只觉得骨头横插在肌肉里,绷得他不得不攥紧了手里药片的银色铝箔片,手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那瓶水下药下得实在太明显了。 化妆师没忍住笑:“兰哥,你的新小助理给你拿来了一瓶粥?” 兰骐皱眉看着走过来后就埋头僵硬杵着的邵山,啧了声:“我真是服了陈理想了。” 但他还是伸手接过邵山手里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药粉夹着水非常难喝,一股化学制品的苦涩粉末感。 兰骐手指攥得瓶身“咔咔”作响,很快喝完,喉咙被药粉糊得沙沙的,都咽不下去。 他面无表情把空瓶子扔回给邵山,沙哑说:“你以后别听陈理想的,他是个笨蛋。” 说完他清了两下嗓子,转身朝不远处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很快从扩音器里传来导演喊“就位”的声音。 邵山捏着空了的水瓶,回头森森看向陈理想。 陈理想朝他竖起大拇指,嘿嘿一笑:“小邵,圆满完成任务哦!赞!” 舟城影视城“有名的野狗”变成了兰骐身边的人。 才过去一上午,各种群演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阴阳怪气的在群里发: *谁知道那些男明星是不是就喜欢玩新鲜的 *就好这一口丑的出奇的 *不说别的 野狗至少力气够大 *18岁嫩着呢 *这圈子真是脏得很 *之前我还听说这个兰骐和另一个姓寻的男明星有一腿 ...... 影视城事多人杂,谣言自然也多,这个女演员勾搭那个男演员,谁又敲了导演的门,空口白牙就是说,谁管你真的假的,有的人张口就是兰骐肯定跟辛闻导演滚一张床去过,不然这么年轻怎么火的。 不过这些人也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个曾经谁都可以骂一句的野狗,现在上下都是商务车,跟在他们不能接近的大明星身后。 《洄》剧组中午下工,兰骐一行人回了休息间吃午饭。 陈理想订的火焰大牛排,兰骐说没胃口,想睡一会,就在化妆桌上趴着睡觉。 陈理想把说话声音压低,让邵山再多吃一份牛排,别浪费了。 邵山看着又被推到眼前的牛排,喉结滚了下,看向化妆桌上趴着的兰骐。 兰骐还穿着戏服,短袖的白色衬衫沾了血浆,后脑对着他们的方向,趴着的胳膊上全是伤——除了手肘已经结痂的褐色血痂,还有化妆师画的假血伤口。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姿势像山里受伤蜷缩的穿山甲。 邵山看向陈理想,动了下嘴唇。 陈理想眼角余光也注意到了兰骐的姿势,动作很轻地收拾着桌上的外卖盒,压着声音解释:“没事,你放心吃,估计是你那感冒药给他下多了......” “……” 突然,休息间的门被敲响,探进来一个剧组的工作人员,表情犹豫:“打扰了,兰老师——” 他看见兰骐趴在桌上睡觉,声音马上小了些,看向陈理想:“陈哥......” 陈理想走过去问:“什么事?” 工作人员看了眼坐在桌前吃东西的邵山,压低声音:“楼下有两个人说要找兰哥的新助理,大吵大闹说他偷了他们东西,影响不好......要不让人下去解释清楚,看是什么情况。” 陈理想愣了下,朝邵山招手:“小邵。” 邵山站起身走了过去,他又瘦又高,头发遮眼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那个工作人员和陈理想都不由自主随着他的靠近慢慢退出了门边。 于是邵山走了出来,手在背后轻轻带上门,掀起阴沉的眼睛向走廊窗外看去。 第21章 小偷 窗外楼下,灰色的石砖地上,两个体型很胖的男人,在和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推搡,嚷嚷叫嚣的声音很大。 站在陈理想身边的工作人员偷偷觑着邵山,正要再说一遍来意—— 邵山眼神一暗,抬脚往楼下走去。 “诶——”陈理想赶紧追上去,没搞清楼下情况,一脸懵问:“什么情况?这两人真找你的?” 邵山没说话。 两人走下去的时候,一个胖子想往楼里冲被拦了,突然一屁股坐地上开始撒泼大喊:“兰骐的助理打人啦——偷东西打人了啊!救命啊——” 陈理想一听急了,几步想冲下楼梯,被邵山直接伸手拉住。 陈理想毫无防备,没想到邵山力气能这么大,被扯得一趔趄,在楼梯上有点懵地站稳,看着邵山的背影几步跨了出去。 邵山出现的瞬间,穿着长袖t恤戴着冷帽。 外头闹事那两胖子刚开始没认出来,都愣了下。 但随着邵山逐渐走出屋檐营造的灰色阴影,过长额发下那双阴森的眼睛出现在中午白炙的阳光下,两个胖子同时打了个哆嗦大喊起来:“野狗!” 邵山眼神很黑,几步越过门口的工作人员,弯腰拽住倒地胖子的衣领子,手臂骨头坚硬凸起,硬生生把目测有一百六七十斤的男人拽得站了起来。 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有群演也有别组的工作人员...... 邵山压低声音,贴在胖子耳边,问:“找死?” 胖子像是想起点什么,打了个哆嗦,但很快挣扎着又叫了起来:“救命啊——兰骐助理杀人了!” 另一个胖子见状冲过去推了把邵山,结果没推动,只能手拽着邵山胳膊大喊:“大家快来看啊!大明星的助理威胁人了!打人了!打人了啊!” 陈理想在楼梯上看呆了,反应过来后慌张冲出去,也拽扯着邵山揪人领子的手,怕事情闹大:“干嘛呢?干嘛呢?好好说话,那么多人看着呢!” 两股力量互相拉扯,邵山毫无预兆松了手,那两个胖子没收住力往后踉跄,双双跌坐在地,两根粗壮的手指指着邵山,叠着双下巴的脸涨得通红:“艹!偷东西还打人——你他妈这条狗杂种!” 陈理想听完火来了:“你们怎么骂人啊?有没有素质!说我们的人偷东西你有证据吗!你们是流氓吗?” 邵山不想多废话一句,把陈理想一下扯到身后,朝地上两个胖子逼近。 他的影子投下长长的阴影,额发下的眼睛黑沉,两个胖子立刻挪动屁股后退,开始惨叫:“啊啊啊——兰骐的助理打人了!偷东西还打人了!快来看啊!” 两人的惨叫声太大了,四周聚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演员从楼上的窗户里探头出来看。 陈理想听见四周推窗的动静,头上开始冒冷汗,走上前拦住邵山:“都冷静下,冷静下!我们进去聊——” 两个胖子坐在地上叫嚣:“我们才不跟你进去聊!叫这小子把偷我们的金链子还回来!” “兰骐的助理偷东西啊!大家快来看啊!” 邵山阴沉沉俯视着两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陈理想伸着手臂拦着他,急得不行:“肯定是有误会,我们进去解释!” 胖子大喊:“谁知道进去会不会挨顿打!你们当明星助理的就可以随便打人?进拘留所一两天就被放出来了?” “就是——偷东西打人!没爹妈教的狗杂种——” 《洄》剧组门口站着那两工作人员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这样闹下去传出去指不定八卦媒体怎么写,对剧组影响不好。 他们赶紧走过来,和事佬一样去搂地上那两胖子:“行了行了!哥们!别跟个没断奶的胖小子一样撒泼,都站起来进去聊,进去聊哈……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要是兰哥的人做的,我们肯定给您交代——” 第19章 “你算什么东西!”两个胖子不配合,挣开那两人就是朝围观的人喊:“兰骐助理偷我们东西,狗仗人势,大家帮我们发到网上——” “拍视频发到网上啊!” “嘿——”陈理想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是故意来找茬的,指着他们:“你们再血口喷人试试?” “当明星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娘娘腔,死同性恋!” “卧槽你们个几——”陈理想气得要冲上去,被从楼里又跑出来的几个剧组的人从后面拦腰抱住:“陈哥!陈哥冷静!” 现场人越来越多,之前去搂那两个胖子的工作人员被推搡得也有点来火了:“艹!你们两个胖子怎么说话的呢!” “打人啦!这个剧组打人啦!” “你大爷的——” 一群人分成两团,开始推搡,吵吵嚷嚷! 四周围观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是不是兰骐助理真的偷东西了?” “看不出来啊,是个小偷。” “不至于吧......” ...... 嘈杂的议论声嗡声中入耳,邵山两手在身侧紧捏成拳,脑中暗面如阴云席卷,他的眼神越变越暗,在这种时候,嘴角突然上挑“嗤”了声。 他就知道,日子不会越过越好,从来都不会—— 他阴影下的瞳孔越变越暗,坚硬瘦窄骨头从他发黑紧绷的皮肤凸出,青筋毕现。 他森森盯着那两个吵吵嚷嚷,脸涨红的胖子,往前一步—— “吵什么呢!”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呵斥! 伴随着围观的群演和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兰骐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表情很冷,上挑的眼睛望向屋檐外的乱象。 群演当习惯了群演,总不自觉认为那些已经成名的明星是天生主角,目光会自动望向他,在主角出现时忍不住屏息,就像相机和聚光灯会自动聚焦。 而兰骐就是这种人。 在人群屏息的注视下,他穿着一身染着血的白衬衫,单手插兜走了下来,脸上还有画的血痕。 鲜艳的颜色让他黑白分明的五官看起来更冷,更不好惹了,鼻梁锋利,眉骨英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两夹杂着路人粉丝,发出憋不出的闷闷尖叫:“卧槽是兰骐!太帅了......” 而这个在路人眼中自动慢速的画面实则只有短短几秒。 兰骐个高腿长,几秒就从屋内阴影一下走进阳光里,进入那瞬间他因刺眼的光线微微眯眼,冷白皮肤和棕色瞳孔都开始发光。 他冷色的瞳孔看向眼前凌乱拉扯的场面,呵斥:“都站起来!像什么话!”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从仿佛放慢的时间中醒了过来,看着兰骐,心脏砰砰直跳。 两个胖子也猛地从呆滞的表情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这就是兰骐,挣扎着大喊起来:“你的助理偷我们东西!还打人!” “你得给我们个交代!” 兰骐一脸不耐烦:“那就报警!”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拿出手机拨110,点了外放:“你好,我要报警。” 两个胖子一下就没声了,现场围观的人群也再次屏息。 兰骐三言两语说清楚现场情况,冷冷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被剧组人员制住的胖子身上。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单手插兜,冷声警告:“要是你们造谣诽谤,我会告得你们后悔来闹事。” 两个胖子怔愣中对视一眼,声音小了很多,气势也越来越虚: “报警就报警,谁怕你啊......” “上次我们被打进医院也报警,这小子不是还很快被放出来了!一看就有黑幕……” 兰骐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往前迈步,走到邵山身后。 他比如今才18岁的邵山要高半个头,眼睛看着围观人群,手却在背后不动声色扶住了邵山的腰。 邵山僵硬的脊背微微一颤。 兰骐偏头,很轻地在他耳边说:“别怕,我信你。” 他很快收回手,在后腰带来一触即离的支撑,几步走到举着手机拍的围观人群前,说:“麻烦别拍了,我两个助理年纪都小,别发出去冤枉了他们,结果出来工作室会发声明的。” 现场不少小姑娘因他的靠近忍不住激动,眼底荡漾的亮光都要射出来了,纷纷放下手机,给他加油打气:“啊啊啊骐骐你人好好,我们相信你!” “肯定是那两个人找事,我都看见了!” “没错——大家别拍了!等工作室声明!” “兰骐加油!” “......” 很快警察来到现场,疏散了人群。 兰骐下午还有戏,他看着邵山上警车,走过去叮嘱在和剧组工作人员做最后沟通对接的陈理想:“给李天轩打电话,他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理想点头:“放心吧,哥。” 兰骐又走到警车,靠着车门,看向车窗里低头垂眼,侧脸陷在阴影的邵山,咳嗽两声,问:“怕吗?” 邵山掀起眼皮看他,瞳孔黑洞洞的,没有情绪。 兰骐心脏突然一颤,一股沉闷的悲伤涌上心头,就好像这个阴沉沉的少年已经习惯这样被人污蔑指责的人生。 他的眼神麻木而空洞,没有丝毫试图乞怜求饶的姿态,只有安静。 兰骐被他看得没忍住,伸手揉了把他枯黄的额发,揉乱他暗色眼睛上的黑影,笑了下:“这么点事怕个屁啊?到警局好好说话,小屁孩别老装酷,有哥哥罩着你呢。” 邵山被他揉得愣住了,看着他。 兰骐笑起来带着一点违和的憨感,这也是他不常笑的原因,笑完也会很快收起来,变回那个冷脸酷哥。 兰骐的手一触即离,带着一点残余的香气,退远了些。 陈理想随后上了警车,坐着从车窗里看向兰骐,抡起拳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放心!哥!我们兰家军肯定大获全胜!” “嗯。” 大概十五分钟后。 兰骐助理偷东西的词条还是上了热搜,高居榜首,后面跟了一个爆字。 兰骐在休息间跟工作室视频开会,沟通现场情况,让先发制人发声明。 宋力不同意:“万一你那只小野狗真偷人东西了呢?兰骐,你才认识他几天?别为了你那点善心害了我们一工作室的人,现在什么话都不能说,直到警局调查结果出来!” 兰骐说:“行。” 边说他边登录自己的账号,打字编辑发了条博文出去,再截屏发到群里给宋力看: *演员兰骐:我相信我身边的人 等警局通报 “......” 宋力气得直接挂了视频通话。 第22章 北城菜 兰骐的言论很快登上热搜榜首,粉丝非常支持兰骐,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有担当的人,舆论暂时一边倒,倾向相信兰骐: *都当明星助理了能缺这点钱去偷东西? *那两个胖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兰骐好帅啊 感觉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那种帅 *欢迎支持我们大帅哥的新剧《洄》,不信谣不传谣,一切等官方通报! *本路人都觉得兰骐这回是真帅,有被圈粉! ...... 警局那边,李天轩急急忙忙赶到。 有他在,完全不需要陈理想和邵山开口,几句话就把那两个胖子问得支支吾吾,破绽百出,心路历程全抖落出来。 这事本来也不难厘清。 两人丢了条金链子,非觉得是邵山偷的,因为丢的时间就在邵山搬出群租房后。 他们没证据,一条镀金链子都没到立案标准,知道邵山最近当上兰骐助理了,就想到去片场把事闹大,看能不能找到金链子。 警察厉声把两人骂了一顿:“只是怀疑就去大闹,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去挑事的!给人家小伙子道歉!” 当着警察的面,两个胖子点头哈腰道歉了。 陈理想坐在会谈室,越想越气:“我们不原谅他们,他们这是寻衅滋事!” 邵山全程没说话,低垂着头,眼睛遮在冷帽和额发阴影下。 这种事还构不成寻衅滋事的标准,再加上两人认错态度不错,警察只能口头警告,就把两人放了。 处理完已经下午六点多,窗外太阳要落不落,在警局蓝色标识上投下光芒。 李天轩搂着气鼓鼓陈理想的肩,从调解室里面出来:“行了,现在就等声明了。” 陈理想还不服气:“凭什么不算寻衅滋事!你知不知道他们在片场骂得多脏!就这么把他们放了?这不公平!我咽不下这口气!” 两个警察正好从走廊经过。 李天轩赶紧勾着陈理想的脖子使劲往下压:“少说两句,就你气多,你是河豚吗?” 下班高峰期,来接他们的车堵在路上,三人在警察局大厅门口的座位上等。 明明刚刚让陈理想少说两句的是李天轩,复盘着网上现场的视频,他突然皱了下眉:“不对,不对劲.......” 第20章 陈理想还在气闷中,不想理他。 李天轩又回看了一遍网上流传的视频:“他们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冲着兰骐,太奇怪了,是不是故意来找茬?” 陈理想一下惊疑看过来:“卧槽——真的假的?” 李天轩看的这个视频营销号还上了字幕,他点了暂停,停在“兰骐助理”那几个字上,转过手机屏幕给陈理想看:“这两人从头到尾喊的都是兰骐助理,让大家发网上,摆明是想把这事闹大......你仔细想想,兰骐站出来说话有风险,不说话就是冷血不仗义,永远都有的黑。” “卧槽!谁这么黑心!”陈理想眼睛瞪圆,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跟警察说——” 李天轩一把拉住他,把他摁回座位上:“别咋咋呼呼的,这事得有证据才行,你有证据吗?” “这视频不就是......”说着说着陈理想自己的气势蔫了下来:“艹!” 他也逐渐想明白,这些都是猜想,不算证据。 “行了。”李天轩搭着他的肩,皱着眉:“这事也怪我,刚刚应该多问几句......” 陈理想越想心里火气越咽不下去:“就拿这两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不能找机会去套这两傻逼一点话出来,再录个音......” 李天轩正欲回答,眼角余光瞥见隔着陈理想坐着的邵山......把话又咽了下去:“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陈理想还在气头上:“怎么又是你想多......嘶,你顶我干嘛?” 李天轩用胳膊肘顶了他下,突然转移话题问:“兰骐说晚上请我们吃什么?” “啊?你不是也在群里吗?”陈理想有点懵,顺着李天轩不停抽动的眼睛看向邵山。 陈理想突然一愣。 邵山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可能是因为他太瘦了。 只要是个人,在路边看到一只瘦到剩把骨头的生物,都会忍不住去可怜。 从侧面看去,邵山的肩膀薄得真的像只有一片骨头,黑色眼睛又遮在枯黄头发里,面颊凹陷。 陈理想心间一酸,想到邵山今天被人这么污蔑,受委屈最大的就是他。 毕竟还只是一个才18岁的小孩......想当年自己18岁的时候还在高考,被全家当宝贝一样护着,没人敢骂一句。 陈理想立刻抖开李天轩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臂,凑近小声询问邵山:“没事吧,小邵?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是相信你的。” 他下意识想去搭邵山的肩,邵山微微侧过脸,露出那双阴影遮挡的黑色眼睛。 陈理想背上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伸到半空的手讪讪放下,生硬转移话题:“嗐——我和李哥刚刚也都是瞎猜的,无缘无故你那两室友害兰哥干嘛,大家无冤无仇的,而且你知道吗?现在网上都是夸兰哥的,在警察声明没出来前他就站出来说相信你了,也是因祸得.......呃!” 陈理想又被李天轩肘击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个词用的有点不妥当,好像说他是啥灾祸似的,生硬转移话题:“对了!兰哥说晚上请我们吃大餐压惊,每次兰哥请客都是好东西,澳龙海鲜大螃蟹,应有尽有!可馋人了!” 正好外面传来了喇叭声。 “车来了!”陈理想一下站起身,又变回那副斗志满满的样子,握拳举高,镜片下的小眼睛弯起:“冲啊!小邵!让我们向海鲜大餐进发!” …… 车停在一家北城菜馆。 下车后陈理想看着花花绿绿的饭店招牌,疑惑“噫”了一声,挠了挠一头卷毛。 兰骐已经在餐馆包厢里面等了。 北城菜分量大,包厢也大。 陈理想首当其中开门进去,看见圆桌上几盘菜,一下瞪大眼睛:“卧槽——这么大一盆?” 非常富有地方特色的装潢里,兰骐在木制大圆桌最里面坐着,中间杵着一个大铁锅,圆圆的木头盖子盖着,喷喷冒热气。 见三人进来,兰骐抬头,正在卸妆,面前桌上堆了几团卸妆湿巾,脸上皮肤被搓得发红,本来就有肉感的嘴唇被肉眼可见搓得红肿。 兰骐又搓了两下嘴,放下卸妆巾,吸了下鼻子,仍带着一些鼻音:“坐。” 李天轩跟在陈理想后面走进来,看见菜“嚯”了声:“好久没吃过北城菜了,怎么今儿突然想起吃这个?” 正好这时邵山从他背后走进包间,李天轩眼角余光瞥见,声音顿了下—— “对了,闻宁呢?”他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自觉把兰骐右边的座位留给了邵山,顺手还把想往那个座位走的陈理想拉了回来。 于是邵山在兰骐身边坐下,陈理想和李天轩坐在邵山右手边。 “打电话去了。”兰骐卸完妆又抽桌上纸巾揩了下鼻涕,整张脸都被他暴力揉搓得红通通,但神情一如既往的冷。 他左手把鼻涕纸往身前桌面的纸团堆一抛,右手仗着手长搭上邵山的椅背,脸是蔫的,姿势又是拽的,还偏过头来用嗡声嗡气的鼻音询问邵山:“没事吧?” 兰骐靠近时带着一股水一样的湿意,可能是卸妆湿巾的香气,氤氤氲氲的。 邵山用那双黑色的眼睛与他对视,又迅速垂下眼睛,轻声回答:“没。” 警局的处理结果第一时间李天轩就在群里通知了所有人,工作室的声明也早就发出去了。 兰骐这句没事吧纯粹是在问邵山的心情。 意识到这一点,邵山手指在身侧攥拳。 下一秒,兰骐的手从椅背滑下来,顺势搭上邵山后背,像不经意掉下来的:“没事就行,吃饭。” 与此同时,陈理想已经飞快戳完碗筷的塑料膜,听见兰骐的话大叫:“吃饭吃饭!搞这么晚真是饿死我了!” 李天轩慢悠悠倒着茶烫碗,“嗤”声接话:“饿就吃啊,等谁呢?” 陈理想嘿嘿一笑,目光看向桌首的兰骐,狗腿子的就差摇尾巴了:“那当然是在等我兰哥先动筷啊!这点规矩我还是有的!” 李天轩真是服了他了,也看向兰骐。 兰骐把搭在邵山背后的手收回,去转桌上的玻璃转盘,在邵山后背的脊椎留下空落落的感受。 一盘香气四溢的烧烤大油边被转到邵山面前停下。 兰骐侧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一点口红印子,在嘴角像一颗红痣,说话时那点红随着他的嘴角一晃一晃。 他毫无察觉,自认为冷着一张脸很帅地在说话:“我家的规矩是年纪小的先动筷。” 他朝邵山抬了抬下巴,表情显得倨傲:“动筷吧,小老大。” 邵山的目光一直他嘴角的红点上,迟疑停顿。 一旁的陈理想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哥我服了你了!小老大是什么啊......” 那点红除了离得近的邵山,其余人都看不清。 意识到这点,邵山便收回视线,低头开始夹菜。 身旁的李天轩看起来就喜欢挤兑兰骐,顺着陈理想的话出声揶揄:“老大就老大,小老大是什么,怎么不叫山老大,正好我们凑一桌子土匪窝......” 配合他们在这家北城菜粗犷的装修,背后还挂着假的兽皮,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理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山老大……” 兰骐一脸“你看我想理你们吗”的神态,往邵山碗里放大肉串,语气硬邦邦:“你吃,别理他们。” “哥!”陈理想突然像小学生提问一样举起手打断:“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叫小老大贼拉可爱!” 李天轩就是欠,他立刻也学陈理想那狗腿子样举手,怪腔怪调:“老大!俺也一样!哈哈哈哈!” 正好这时候闻宁推门进来,一愣:“不是……聊什么呢笑成这样?” 陈理想和李天轩你一言我一语捧哏似的,开始解释,偌大的房间一下热闹起来。 铁锅里的菜熟了,热气咕噜噜冒,不停顶开木头盖子。 闻宁一边听着,一边笑着探身去揭锅盖,香气和雾气一齐喷了出来,打在大家脸上,暖融融又涌上玻璃窗,起了层薄雾,隔绝窗外的黑暗夜色。 “李哥说兰哥是土匪窝山老大!” “什么鬼?陈理想我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是啊!” “……我特么真服了。” 耳边欢声笑语嘈杂,邵山置身在铁锅蒸汽散发的香气中,腹中干瘪叫嚣的饥饿被逐渐填满,面前碟子里的菜被堆成小山高…… 包厢凉爽,光线明亮,人声热闹。窗外夜色在树影婆娑中起了细细的风,褐色树叉在风中挥舞,刺出又匍匐,最终归顺于尘世。 …… 南方沿海城市的夜风湿热。 几人吃完饭一出空调房,手臂一下就被这股湿意黏了起来,一个两个湿哒哒,黏不拉几上了回去的商务车,被车里空调冻一哆嗦。 送完李天轩、闻宁回酒店,商务车停进地下停车已经深夜十一点多。 第21章 明天早上7点半要化妆,兰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的独卫洗澡。 两个次卧都没有卫生间,要共用外头的。 陈理想嚷嚷着一身臭汗,先去洗了,洗完边擦头发边走出来,突然回头,坏笑着跟邵山抱拳:“山老大!小弟我先睡为敬!” “......” 邵山在沙发上坐着,低下头沉默。 陈理想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嘿嘿笑着关上了房门,发出“咔哒”一声。 客厅只剩邵山,背脊瘦窄,就开着沙发背后的一盏射灯,光线昏暗发黄。 饭桌上的热闹喧嚣犹在耳边,客厅却逐渐归于沉寂。落地窗外黑紫夜色越来越浓郁,阴历月初的弯月头顶高悬,像一柄银色镰刀。 邵山顶着这样的背景慢慢站起身,肩胛骨同似薄刃。 他动作很轻地关掉沙发背后的射灯开关,把冷帽往眼下更低地拉了拉,让眼睛完全陷于阴影黑暗中。 他往玄关走去,甚至没弄响玄关的声控灯,换鞋开了门。 门外夜色如墨,他瘦窄的背影很快融进黑暗的走廊,似一匹寻仇的狼。 第23章 寻仇 同样的夜色,同样弯月笼罩的天空。 影视城周边狭窄的自建房,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四周。 其中一栋楼,三楼的群租房里,从厕所那盏唯一的、狭小的窗户往里看去,先看见一框同样狭窄的门。 门里杂乱堆积的行李是入眼最先看到的东西,然后视野跟着屋顶的白炽灯拐个弯,才能看见其中四张紧密靠在一齐的上下铺铁架床。 除了两张睡人的下铺,现在全部都堆满了东西。 两张铁架床中间几平米过人的水泥地,被强行铺了几个红色塑料袋,上头摊着两个胖子的宵夜:几叠洒满孜然香料的烤串、一盆浸泡在红油里的小龙虾、一纸泡沫塑料盒送的拍黄瓜、花生米......满满当当,中间插空歪躺着几个中间捏瘪的啤酒罐。 两个胖子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同样拥挤的肥肉,各自背靠着自个睡的铁架床,脚都没地儿伸,曲着,挤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手上都点了根烟。 开着空调的密闭房间里,油腻、混乱、闷臭。 两个胖子喝得脑袋涨红,打着饱嗝—— “嗝——碰一个!来!” 他们捏着啤酒罐,碰了下,黄色酒液洒溅到身上,随手一抹,和汗腻子融在一起。 两人得意庆祝: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 “咚咚。”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两个胖子下意识回头往门口看去,绿漆老破门板被拍出一点灰尘,簌簌抖落下来。 “这么晚了谁啊!”一个胖子不爽大吼! 瘦点的那个,显然胆子更小,一双醉醺醺眯起的小眼睛猛地打了个颤,人一下清醒了不少:“不会是野狗来寻仇了吧?” “瞧你那怂样!”胖点的眼睛更大,鼓突一双轱辘大的眼睛,叫嚣:“怕什么!大不了再送他进局子一回!他敢来惹事,怕是那份助理工作不想要了!” 说完他“哐”一声重锤床板,扶着“吱呀”的铁架床站起身,走路摇晃打摆,中途还咳了口痰在门边:“我呸——” 他浑身冒着酒气,凶神恶煞拧开门锁,打开门:“你他妈……” 伴随开门的动作,室外的夜色和湿热猛地扑了过来,胖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邵山就站在门外,头顶弯月,整张脸都陷在暗色里,头发遮眼,一双黑到极致的圆形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近看就会发现,邵山的瞳孔比正常人要黑,要大,在夜色中几乎要看不清眼白。 门外那股热意瞬间变成寒颤。 胖子猛地打了个哆嗦,出于本能退后半步,“叮里哐当”扶着铁架床勉强站稳:“你你你......你干什么?又来找事?信不信我们报警!到时候你新工作别想要了!” 而且邵山盯着人时不会眨眼,无论你如何逃避视线看回来,都能看见他黑色瞳孔直勾勾盯着你。 胖子和邵山当几个月的室友,依旧觉得这小子是真他妈邪门,但一想到自己可以报警,可以用丢工作来拿捏野狗,就又有了底气,低头骂了句脏话:“再他妈盯着老子看给你把那双狗眼睛挖了!” 和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低头哈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夹杂着空调外机的轰轰声,邵山突然出声,声音又低又哑,在夜色中几乎听不清。 胖子愣了下,耳朵和脑子几秒后才转过来。 邵山说的是:“我来拿我的东西。” 门外夜色太黑了,屋内空调的冷风又一直猛吹胖子后背,吹得他后背发冷。 正好这时候屋里那个瘦点的壮起胆子走过来,躲在他身后,伸着粗壮手指,打着结巴着骂:“你你你......你有个屁东西在这里啊!老子看你就是来找茬的!” 胖子一听也来火了,抬头挺胸,肥硕的胸口一抖:“你他妈是不是来找茬的?” 他逼近一百八十斤,气势是在的。 邵山依旧不回答,黑色眼睛看着他们,肩背瘦窄一条,只是抬脚往前迈一步—— 两个胖子立刻发出夹着脏话的喊叫声连连退后:“我他妈警告你别进来!”“卧槽你要拿快拿!真他妈晦气!” 邵山走了进去,手在背后带上门,老破的门板合上时发出“吱呀”的动静,黑漆漆的夜色和弯月被遮上,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跟小孩哭声差不多—— 两个胖子已经不由自主哆嗦着退到屋子最里面,两架铁架床中间去了,一边退一边骂。 等邵山完全从暗紫夜色里走进开着灯的室内,他身上那种鬼气森森的氛围淡去不少。 明亮光线下,可以看清他身上的潮牌t恤,头发又压着冷帽,和眼前狭窄脏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两个胖子虽然不认得什么牌子,但邵山身上这件衣服一看就贵,像挤满老鼠的臭水沟里突兀进了一只宠物狗,脖子上还带着金光闪闪有主人项圈那种。 这让他们本来惊惶的眼里射出嫉妒贪婪的邪光,于是身上那股瑟缩也逐渐退散。 人心比鬼凉。 他们腰直了起来,腮帮子绷紧,牙关都要咬碎了:“你他妈真是发财了!” “那小明星对你可真好!艹!” 邵山并未理会他们,眼睛在逼仄屋内一寸寸慢慢扫过。 两个室友越骂越脏:“要拿快拿!妈的,死变态!” “你穿的什么鬼衣服,你个不要脸的狗杂种,为了钱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艹!你他妈到底落什么了?” 邵山沉默着,又走去卫生间扫了眼。 卫生间比他离开时更脏了,地面瓷砖污垢多的看不清颜色,墙壁上盘踞着一截格格不入的新水管。 是邵山被扣下的押金换的。 “艹!”壮点的男人不耐烦了,往前几步,冲着他喷酒气:“我看你今晚就是过来找事的!现在给老子滚,不滚报警了!” 说完就要去拿床上的手机打电话。 邵山不语,稍稍侧身,毫无预兆,对着地上吃剩的龙虾红油碗和烤串盘抬脚一踢—— “噼里啪啦”的动静一下让两个胖子看过来,红油和菜汤翻了一地,都流到他们没穿鞋的脚边去了: “卧槽!” “你他妈——” 壮点的胖子抡着拳头就要冲过来! 第24章 银刀 他突然被背后的队友拽了下,脚步一个踉跄。 “刀刀......刀!”背后传来瘦点的胖子颤抖的声音。 寂静的室内,一直有一道不明显的,被忽视的“咔哒——咔哒——”声。 胖子一下僵在原地! 他的眼珠子顺着那道古怪的“咔哒”声向下看去——刀。 一把红色的折叠刀。 刀把被邵山握在左手,银色刀尖朝外,“咔哒”声是刀刃不断弹出,又被甩回的声音,薄刃在灯光下泛出银亮反光。 胖子一下打了个哆嗦。 邵山甚至都没看他,眼神落在四周的床铺上,在突然变得死寂一片的室内,玩着刀,声音很轻地问:“钱在哪?” 两个胖子不得不在刀声中侧耳仔细去听,听明白后,说话都打颤:“什么......什么钱?” 邵山轻轻抬脚,又踢翻地上那碟要翻不翻的红油拍黄瓜,红油像血一样在地上流淌,他的音调又轻又慢:“两万块钱。” 两胖子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对视一眼,意识到邵山听到了,不约而同否认: “你在胡说什么......” 第22章 “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们死不承认,就不信邵山拿他们有办法。 邵山一手玩着那把刀,另一只手从裤兜掏出了部翻盖手机。 古怪的,老式的翻盖手机,银漆被磨花,前翻盖中间有一块旗帜形状的亮面红漆,颜色抓眼。 翻盖手机开盖时也会有“咔哒”一声,和弹刀的声音不一样,在此刻紧张对峙的氛围中同样带着让人心一颤的作用。 邵山按了两个摁键,一段伴随着“沙沙”声的录音播放了出来。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两个胖子在自己被老式手机录音沙化的声音中,面如菜色,酒也逐渐醒了。 他们没什么文化,之前不怕邵山是觉得他们能报警,能用丢工作去威胁邵山,可现在情势好像颠倒了个头——他们几乎本能地想到,有了这段录音,分分钟被那个明星的律师搞进去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瘦点的小眼睛已经发起了抖:“哥,哥,怎么办啊?” 胖点的眼睛赤红,额头冷汗滚了下来:“我他妈哪知道?艹!这么阴,一个几百年前捡破烂都不要的烂手机还他妈能录音!” 放完那几句话,邵山“咔哒”合上手机,圆形的黑色瞳孔慢慢看向两人,轻声重复:“钱在哪?” 死一样的沉寂,空气中只有油腥味和两个胖子的粗喘声。 邵山手上的刀在他手指间飞速一转,变成了反手抓握的姿势,薄薄的刀尖直直对外。 他往前迈了半步。 “啊——哥!山哥我们错了!”瘦一点的那个完全经不住吓,举起双手,一下什么都抖落出来:“钱在卡里!卡在他铺盖底下!都是他答应的!不关我的事啊!” 胖子怒而瞪向他:“你他妈有没有出息!” 他气急败坏,盯着那把刀,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床上,恶狠狠瞪着邵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不信你真敢——”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这胖子的话都没说完! 邵山速度极快,几乎是闪现在他眼前,揪住他衣领,举高手里的刀,直直扎了下来—— 胖子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四肢下意识瘫软,被邵山硬生生揪在半空,出于本能只来得及闭上了眼! 另一个人已经完全吓得瘫软在地,发出的惨叫声比挨刀子那个还凄厉:“啊啊啊啊啊啊——” 恐惧带来的眼前白光中,床上的胖子心跳几乎停跳,本能颤栗着,以为自己死定了,身上迟迟没传来痛感。 他颤抖着睁开眼皮,这一下让他再次屏住呼吸——刀尖就停在他眼球前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过近的距离下,眼球看刀尖无法聚焦,是一块带着虚影的,像根柱子那么粗的银块,重重坠在他眼球上,只要再靠近一点。 他打了哆嗦,抖如筛糠,逐渐感受到裤裆里的热烫。 他猛地意识到,邵山真的是个疯子,他真的敢!不让他好过,真让他工作没了,他就又会变回那条没人拴着的野狗!光脚不怕穿鞋,什么也不怕! “哥,山哥......”胖子疯狂打着抖,酒已经完全醒了,想明白这件事后一下软了下来:“我我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知道你敢!求你!求你!那两万块钱我们不要了,都给你,都给你!” 刀尖依旧晃着银光虚影在他眼球前。 胖子听见邵山很轻的声音:“谁给的你们钱?” “不认识......” 刀尖晃了下—— “卧槽不认识!真不认识啊!”胖子眼泪都溢了出来,流淌在他肥肉堆叠的惨白脸上:“那天我们去医院换药!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堵过来,让我们给那个男明星找点麻烦,给了我们两万块钱现金,我们真不是冲你来的......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 “医院?” “对!就医院门口的轩妈早餐店!对了!监控!你可以去查那早餐店的监控,你去查就能看见——” 邵山毫无预兆松开胖子,胖子一下摔在床板上,连滚带爬掀开铺盖,把里头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递了过来:“山哥,钱......钱在这.......” 他打着哆嗦,满头冷汗,看了邵山一眼立刻低头,几乎是把银行卡捧在双手里埋头递上来的。 邵山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他满是冷汗的掌心夹过那张卡,轻轻甩了甩。 几滴水珠甩在胖子身上,他又打了个哆嗦:“密码……密码是872316......” 头顶传来“咔哒”一声,是银色刀刃被甩进红色刀把中的声音。 胖子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敢抬头,提起精神,以为邵山还会再问几句。 没想到邵山拿了卡,转身就走向门口。 绿漆门板被他一截手臂轻轻拉开,一狭夜色顶在他头顶,邵山回头,留下一个漆黑的眼神—— 两个胖子都是一激灵,立刻低下头。 老旧的门板“吱呀”一声。 等两人再咽了口唾沫,壮起胆看过去。 门缝的一狭黑隙里,除了夜色,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第25章 倒立 群租房的场景被邵山的影子抛在身后。 月色高悬,投下黑影。 从群租房走回公寓要途经一座平桥,一条小河的入海口在这里。 连接海面的河口泛着银亮波光,而桥的另一面,水面是静谧的,乌黑的。 邵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银行卡,数字处的凸起在他指侧皮肤摩擦,转动。 遥遥可以看见片四栋高楼的公寓小区了,邵山的脚步在黑夜中安静而缓慢。 他低垂的眼睛陷在头发阴影里,影子被一排排的昏黄路灯拉得无限长,在一盏路灯里拉长,在进入下一盏时缩短,像无限循环的虚线。 公寓楼的玻璃门录入了他的脸,他不再需要跟着车,趁保安不注意的瞬间溜入地下停车场,等人在拉开门禁的瞬间滑入楼道,找寻一个能防风避寒睡觉的角落。 他光明正大刷脸进入这栋楼,心中却没有半分类似高兴的情绪。 大多时候,他脑海里都是黑漆漆一片,什么光也没有,什么事都没想。 进了电梯,抵达7层,他在门口停步,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掀开翻盖看了眼时间。 00:32。 新的一天到来,却依旧是漫长黑夜。 邵山收起手机,输入密码开门。 陈理想早上在车上得意介绍,密码是兰骐的生日412加888,意思是发发发。 邵山动作很轻很慢地输入这一串数字,门锁“咔哒”一声解开。 这让他觉得有些新奇,推开门,却在门开一条缝的瞬间在黑暗里窥见一点光。 邵山警惕掀眼看去,和在沙发上倒立的兰骐来了个对眼。 “......” 只开着一盏黄色壁灯的客厅光线有些虚影,黑色皮质沙发上,兰骐像一个y字靠在墙上,只穿着他那条大象短裤,蓝色的大象鼻子反垂下来,在半空平直,像一根......突兀的,一颤一颤的大萝卜。 “......” 邵山一片黑漆漆的脑海中出现一片怔愣似的空白。 在这片怔愣中,邵山和兰骐有些错位地对上了眼,看见兰骐因为倒立而发红的脸上,眉毛扭曲地颤了下,下意识想翻身下来,却一个没翻稳,两条腿不受控制先翻折下来,然后在“砰砰砰”一连串的动静中,咕噜噜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掉进沙发和茶几的空隙中。 “......” 都这样了,兰骐一声不吭。 甚至几秒后,兰骐面无表情从茶几的遮挡下蹦跳起身,边蹦边冷着一张脸看着邵山,声音硬邦邦:“看什么?没看过大半夜偷偷做运动?” “......” 他好像还怕邵山不信,又冷嗤一声,补充了句:“我要卷死所有男演员!” “......” 说完不等邵山反应,冷着脸,脚步很快回了房间,“啪”一声关上了门。 邵山在脑海中那片怔愣的空白过后,沉默走进玄关。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光线晕黄,打在他换鞋时弯曲的背上。 邵山换好鞋,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道为何轻颤的眼皮。 他又看了眼兰骐房间的方向,除了门缝底下泄露出来的一丝光亮,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 第二天是安排的7点半化妆。 早上6点,兰骐出现在厨房,没开灯,悄么声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放进煮蛋器。 他一边用冰勺子敷着眼睛,一边靠着冰箱等。 房间里都是咕噜噜的水汽声。 耳边突然传来次卧开门的声音,兰骐动都没动,心里知道能这么安静起来的只有邵山。 第23章 兰骐一动不动,勺子敷着眼睛,背靠着冰箱,状似冷淡地打了声招呼:“早。” 一阵沉默后,邵山回了他一声沙哑的:“早……” 兰骐“啧”了声,突然找茬:“没礼貌,叫哥哥。” 邵山:“……” 邵山沉默了一会,顺从叫了:“哥哥。” 他的声音沙哑而轻,响起在安静的清晨。 兰骐顿了几秒,依旧是面无表情:“嗯,以后记得都这么叫。” 回答他的是煮蛋器“咕噜噜”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很多,可能是水放少了。 兰骐放下敷着眼睛的勺子,看都没看邵山一眼,往厨房走,他问:“吃鸡蛋吗?对了……你昨晚那个点出去干嘛?” 兰骐这句话好像等了很久了,边说还边作不经意地打开煮蛋器盖子看。 于是身后的邵山轻声回答:“弄录音。” 兰骐不明所以:“什么录音?” 他下意识回头,被吓一跳,因为邵山直接出现在了他身后,这一幕带着一点惊悚的瞬移感。 但兰骐硬生生忍住了受到惊吓的本能反应,肩膀一颤,“面无表情”看着邵山。 邵山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 刚开始兰骐甚至没看出那是一部手机,直到翻盖被“咔哒”打开,两道粗噶的声音从里面放了出来: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兰骐眉头越皱越紧,煮蛋器在身后“咕噜噜”的响声越来越大,像座即将沸腾的火山。 兰骐看着邵山,听着录音。 录音录下了两个胖子所有羞辱邵山的话,直到: “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啪——” 戛然而止。 邵山站在兰骐身前,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过长额发的阴影下,让人看不清他那双低垂的黑色眼睛。 录音放完,邵山埋着头,声音很轻:“证据。” 兰骐紧皱的眉头猛地一颤,看见邵山的手指关节,肿大突兀,还有不少疤痕痂口。 昨天李天轩那个猜测也在工作室群里跟大家讨论了。 娱乐圈是现实的,挡了谁的道,谁要害谁,兰骐不喜欢搞这些,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 可邵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了李天轩几句话就去做了。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非要去形容,不太贴切……可能就像路边喂了几天的流浪狗,突然在不怀好意的陌生人靠近时朝来人呲牙吠叫,明明毛都没长齐,又瘦又小,就想着保护他了。 邵山又说了医院早餐店有监控的事,轻声陈述:“我不欠你了。” “......” 兰骐心脏一跳,手在身侧握成拳,看着邵山,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发颤的:“嗯。” 尾音绵长沙哑。 邵山抬眼看过去,兰骐撇过脸。 清晨的室内一片寂静,突然传出煮蛋器煮干水的警报声:“滴——” 兰骐看也不看,手在背后拧了开关,然后用冰勺子捂住了两只眼睛。 他没接手机,反而是冷下声音指挥邵山:“你把蛋剥了,我待会出来要吃。” 邵山用一双黑色眼睛,微微偏头,直勾勾盯着他。 兰骐银色勺子捂着眼睛,像个奇怪的奥特曼,撂下这句话,脚步飞快往房间走,留下一个撞到桌角也一声不吭的匆匆背影。 ...... 第26章 翻盖手机 早上7点,剧组配的司机在地下停车场打着连天的哈欠,听见门禁打开的动静看过去,一晃眼没分清哪个是兰骐。 兰骐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潮牌长袖t恤,下面是阔腿牛仔裤,腰间系着一件浅灰格子衫,一个耍帅翻身进了里面的座位。 而邵山是同色系的薄款连帽长袖卫衣,同样是牛仔裤,扣着卫衣帽子,里面还有顶鸭舌帽,帽檐压低,看不清上半张脸。 只能从打哈欠的陈理想跟着谁去判断。 陈理想依旧是黑t恤,黑工装裤,黑挎包,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在兰骐上车坐上里侧的单人椅后,陈理想习惯性爬上了并排的另一张单人椅,屁股都要落下了—— 他猛地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在最后一秒一个翻滚进了最后一排,再探头出来,朝车门外的邵山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小邵,你年纪小,你坐这。” 于是邵山落座,电动车门“滴”声后合上,商务车启动,在柔和的晨曦中驶向影视城。 早晨的光线是亮中带着一些灰,透过车窗把兰骐的侧脸皮肤打出一种透白。 兰骐依旧时不时吸两下鼻子,说话明明都不怎么带鼻音了,但又开始打哈欠,看起来泪眼惺忪的。 陈理想注意到了,关心他:“哥,感冒还没好呢?” 兰骐的感冒在昨天那一瓶猛药的作用下其实好了不少,他敷衍应声,头靠上座椅:“嗯。” 早上上工一般是车里最安静的时候,是个人都觉得困和累。 车上的兰骐脸撇向自己那扇车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却突然出声,语气有点像质问:“陈理想,你怎么还没把邵山拉进工作室的群?” 陈理想哈欠打到一半,张着嘴巴愣住了,反应过来:“哦哦,我忘了。” 他赶紧从包里掏出手机,往前探身,把屏幕上的二维码打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好意思啊,小邵,我们好像还没加好友,你扫我?我扫你?我拉你进群。” 邵山头发阴影下的黑色眼睛先看向兰骐,又慢慢落向身侧陈理想递来的二维码。 他沉默着。 陈理想的视角被座椅挡住了不少,以为邵山是没听见或者睡着了,往前倾了倾身,出声提醒:“小邵?” 邵山从裤兜里慢慢掏出了一款翻盖手机,银红色的壳漆都磨花了。 陈理想看傻眼,心直口快:“卧槽——翻盖手机?这老古董能扫码吗?” 他一惊一乍的话一出口,驾驶座的司机都从后视镜往这看了一眼。 兰骐发出一声:“啧。” 陈理想反应过来赶紧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正想找补:“呃——” 兰骐突然出声打断,语调冷淡:“这手机多少钱买的?” 邵山声音很轻地回答:“五十。” 兰骐又问:“既然能录音,能拍照吗?给我拍一张。” 这个要求有点突然,近乎莫名其妙。 邵山阴影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兰骐,兰骐也转头看向他,一脸冷酷。 不过在兰骐眼睛看过来的瞬间,邵山立刻低下头,大拇指摁进这部手机的相机键。 发灰的狭小屏幕上先出现车内地垫的影像,摇晃中能看出像素很糊。 邵山慢慢举起手机,对准兰骐。 兰骐冲着镜头下巴微抬,鼻孔看人,背后是行道树移动的虚影。 背对着窗,逆光,屏幕里兰骐的脸很灰。 邵山摁下拍照键。 这银红色的老年小手机竟然还带了闪光灯,“咔嚓”一道白闪。 陈理想被突如其来的白光晃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立刻探头挤过来看:“我看看,我看看!” 他毛茸茸的卷发离邵山凑得近,和兰骐身上是同一种柠檬味洗发水的香气。 邵山举着手机的手没动,不动声色把身体往后靠远了些。 老古董翻盖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像素很糊,但兰骐脸很上镜,像素糊反而将他立体五官拍出一种近似于漫画感的平面帅感,在翻盖手机壳的银色磨花边框衬托下,有一种复古千禧风。 陈理想大叫:“卧槽!拍得真好!像现在流行那种ccd!” “我看看。”兰骐对比之下十分不客气,直接从邵山手里抽走那部手机。 他敷衍看了两眼,说:“不错。” 兰骐把手机盖“啪”一声扣上,扔给后座的陈理想:“多给我拍几张发博,这部手机征用了,你把工作室拍照那台给他用。” 陈理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okok。” 陈理想在手边黑色大挎包里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找出工作室那部最新款的手机递给邵山,镜片下一双小眼睛笑眯眯,问:“小邵要迁移通讯录吗?” 邵山没接,阴影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兰骐。 兰骐则压根不看他,吸了下鼻子,往前座兜里翻纸:“纸......没纸了吗?” 陈理想赶紧又扭身在他那个大挎包里翻,窸窸窣窣掏出一包粉红色婴儿棉柔巾递过来:“哥,我有!我有!” 兰骐头也不回,反手接过,顺手把那部新手机也接了过来, 兰骐一手抽纸,一手把新手机抛进邵山怀里,用力揩着鼻涕,发出很大的哼鼻子的声音—— 第24章 他命令的语气夹杂在鼻音中,显得超绝不经意:“注册个号进群,别耽误工作。” “对对,别耽误工作,小邵我教你啊!”陈理想捧场地凑过来,热情指引着邵山:“这部手机还没下软件,我们先点进appstore......” 十分钟后。 邵山看着手机里属于自己的新建账号,被拉进一个名为“兰雪王子和他12个帅哥”的群。 群里有13个人,邵山名为“小山”的账号一进去,群名后的数字变成了14,群里立刻刷屏发起了欢迎。 在一连串欢迎新人和可爱猫猫狗狗表情包中,兰骐发来一个专属红包。 陈理想高兴地在邵山耳边叫了一声:“快点开看看!” 邵山大拇指点开,伴随着金币哗啦啦入袋的音效,弹出数字8888。 兰骐侧颜冷淡,低头玩着手机,鼻尖被纸巾揩得微微发红:“开工红包。” “对对对,兰哥给每个助理都发的!祝大家发发发!”陈理想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怀念,探出半截身子,开始戳着兰骐肩膀,拖长音暗示:“我当时也有......啊,好怀念,兰哥你都好久没给我发红包了......” 兰骐“啧”了声,很快也给他在群里转了一个红包。 陈理想“哇塞”一声激动点开,伴随着金币哗啦啦入袋的音效,里面只有8块8毛8。 陈理想脸一下垮了,难以置信摇着兰骐肩膀大叫:“啊啊啊啊啊这不公平!兰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呜呜呜呜!我不是你最爱的崽了吗?” “吵死了。”兰骐躲开他,靠上座椅头枕:“困,我睡会。” 陈理想哀嚎着:“不要睡啊!哥!兰哥!兰哥哥哥哥哥……” 群里其他人也在群里刷起了屏,纷纷吵着: *兰哥我们也要! *骐骐我不是你最爱的宝宝了吗? *兰骐,你知道我最近为什么发胖吗? *因为你在我心里分量一天比一天重!!! *yue *呕!!!把这个逼给我踢出去!!! ...... 在这样吵吵闹闹的早晨,逐渐能从车的前挡风玻璃看见影视城侧门的电动门小门了。 柔和又明亮的天光中,满满当当围了两排粉丝,手上举着蓝白两色为主的手牌或是圆扇,规矩地被围栏围在两边,一看见车停下来开始尖叫: “骐骐!老公!” “兰骐!妈妈爱你!” “骐骐!小马驹是你永远的依靠!” “骐骐我们挺你!” “兰骐昨天太帅啦!” “......” 《洄》剧组没开放探班,也不提倡送妆,这是粉丝后援会因为昨天的风波,主动联系工作室组织的。 出于安抚粉丝和宣传的角度,宋力答应了。 兰骐昨晚在工作室群里看见了对接安排,也没阻止。 兰骐下车前摘下口罩,虽然没化妆,但五官足够立体,素颜皮肤状态很白,黑色的顺毛头,右耳戴着一颗不起眼的黑曜石耳钉。 他下车挥手跟尖叫的人群打招呼,有求必应,粉丝让比心就比心,一路收了信,一直在说谢谢。 不过他没停留太久,收完信,对着两边人群鞠躬,走进了楼里。 陈理想在车上等兰骐进去,才探头跟邵山说:“可以下车啦......噫?怎么了?被这阵仗吓到了?” 邵山没说话,压低头上的鸭舌帽下车。 他一下来,两旁的粉丝瞬间安静,目光跟着他和陈理想。 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人群中才再度响起窃窃私语: “诶?这就是那个新助理?” “好潮。” “卧槽这穿衣风格和我崽好像!” “好拽,看着就不像小偷......” “酷哥!好好照顾我们骐骐哦!” “理想哥别吃醋!多拍点花絮吧!” “骐骐小分队!工作fighting!” ...... 邵山在走进门前又回头,往人群角落看了一眼。 陈理想打着哈欠:“啊!真的困死我了,这些小粉丝每天可真有劲啊......噫?你在看什么?” 陈理想也好奇跟着回头看去—— 邵山收回视线,声音在光线偏暗的室内又哑又轻,要侧耳仔细去听才能听清: “没什么。” 第27章 烧烤 闻宁和李天轩是明天早上的航班,说晚上下戏了一起吃个宵夜,明天他们就直接从酒店去机场了。 下戏快凌晨一点,桌上话题围绕着邵山弄回来的录音。 李天轩喝酒上头,脸很红:“小邵是个人才,虽然录音是非法证据,但我跟闻宁白天照他说的,去医院早餐店查了监控,真让我两逮到那背后耍诈的孙子是谁了!” “谁啊?谁啊?”陈理想嚼巴着肉串,十分好奇。 李天轩声音懒洋洋的:“还能有谁,孙昊天的助理,戴眼镜那个。” 陈理想一下就不吭声了。 孙昊天就是陈理想之前伺候的那恶少明星,现在从兰隰娱乐跳出去了,签了别的公司。 一个纯傻逼,记仇得不行,专门跟兰骐对着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闻宁怕邵山不知道,跟他解释了下原委,说话声音很温柔:“说起来这事还要谢谢小邵,年纪这么小这么勇敢,说去就去了,对了,你去找那两个无赖......没受伤吧?” 邵山盘子里又被放下了一把串,是兰骐。 胃里传来撑胀的感受,但邵山依旧拿起一串肉,边嚼边摇了下头。 李天轩站起身去打开窗户,靠着窗看向邵山,点燃烟,眯起眼,感到奇怪:“那两胖子没跟你动手?你怎么跑出来的?” 邵山凹进去的面颊被塞肉得鼓起,平静撒谎:“跳窗。” 李天轩把拿烟的手伸到窗外,松了口气:“不错,还算机灵,没惹事。” 闻宁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点燃自己手里那根烟,有点无语:“你这当律师的职业病能不能好?” “好不了了。” 两人探出窗外抽烟,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怎么治孙昊天。 夜色静谧,胃内饱胀,催人犯困。 夜风吹着,突然一只飞蛾从天花板的灯上,跌落在邵山碗里,被油渍绊住了触须,慌乱扇动着灰白的翅膀,注定无法再逃脱。 邵山盯着这只飞蛾看,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那只飞蛾即将挣扎爬到他的肉串上时,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弹,把飞蛾弹走了。 手很白,指节修长,关节有很多拍打戏造成的细小血口,是兰骐。 邵山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兰骐甚至都没看他的方向,侧脸在灯光下逆出灰影,睫毛很长,眼尾上挑,显得傲。 他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的手上,食指跟中指间夹了根没点燃的烟。 兰骐是会抽烟的,圈子里总有饭局要撑场面,一来二去也抽一两根,但没什么瘾,别人给他递,他会接,抽不抽看心情。 饭桌上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只在邵山碗里空了的时候动动手,给他添串。 这幅画面让他看起来冷淡而不好接近。 可能是邵山盯着他看的有些太久了,兰骐微微侧脸看向他,皮肤在灯光下又薄又白,突然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尾上挑的眼睛,带着鼻音说:“困......” 兰骐又问:“你困不困?” 邵山垂下眼睛,摇头,显得乖巧而安静。 兰骐眯起眼,靠上椅背,突然“咚咚”敲了两声桌子,冷声向众人宣布:“抽完这根就散了,我们小山困了要睡觉了。” 邵山:“......”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两点多,明天早上五点就要过去化妆,兰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的独卫卸妆洗澡。 陈理想吃的一直打嗝,手上还拎着没吃完打包的串,胡乱塞进冰箱,也累的没太多心思关注邵山:“我困得不行,洗不了一点澡,先睡为敬。” 说完陈理想像一抹游魂一样飘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邵山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看向主卧的门,里面一直亮着光。 邵山刷牙的动作很慢,洗脸的动作也很慢,他看着主卧的门,一直没再打开。 在邵山的新手机上时间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主卧的门下那一缝隙的亮光还是没灭,隐隐有兰骐背词的声音传出来。 邵山关了客厅的灯,去属于自己的那间次卧睡觉了。 第28章 杀人戏 半夜突然劈起了雷暴,南方的雷暴天和北方截然不同,雷声像鞭子抽出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邵山从黑沉梦境中被劈醒,而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遇上雷暴……早上一屋子的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安静,洗漱,换衣服,出门,麻木机械。 不过雷暴过后的天空碧蓝如洗,空气里有一股太阳都刚洗了个澡的清爽味道。 蓝天在贴着防窥膜的黑色车玻璃中,呈现一种澄澈的暗蓝,云朵是一大团的,极具压迫性的,低低的棉花糖。 第25章 硕大的棉花糖压在影视城头上,宛如一团可爱阴森的怪物,遮天蔽日窥视着底下人群。 南洋风情街道上,摄像机,反光板,黑胶电线,工作人员......挤得满满当当。 导演在屋檐下指挥着现场调度,扩音器里“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摄像箱子在地上拖动的“沙沙”声。 兰骐是三人里看起来最精神的,在一顶很大的遮阳伞下喷防晒。 在雪粒子一样的喷雾中,他眯着眼皱着鼻子,像只扁脸猫而不自知。 兰骐喷完,把橙红色的喷雾瓶随手递给身旁的陈理想。 陈理想像一个没调好程序的机器人,虚弱眯着挂黑眼圈的眼睛,又传递给了邵山。 邵山愣了下,接过,塞进自己卫衣的前兜。 黑色卫衣鼓鼓囊囊。 邵山又去看兰骐。 兰骐低头看着剧本,配合角色妆容,眉骨上的眉毛被画得锋利黑浓,此刻上扬紧皱着,就算涂了粉底,脖子过敏的红还是隐隐能被看出来。 他没时间、没心情管。 今天这场戏是场杀人戏,男主在异时空,慌乱中误杀了追过来的敌人,第一次杀人,惊恐而慌乱。 辛闻导演没把这幕戏设计在雨中或者是常规的暗夜场景,而是设计在一个阳光明媚,日常的早上。 衔接的上一幕还是男女主重拾信心对抗命运,一个比较欢乐的情绪阶段。 下一秒,猝不及防,还是个刚毕业大学生的男主就误杀了异时空的追兵,让观众和男主意识到违逆宇宙命运的可怕。 如何在这样的场景下,演出那种细思极恐的悚然微妙情绪。 让老戏骨来演可能都要磨很久。 兰骐的心思全在这幕戏上,按照设计的打戏动作,和对手演员走了几遍戏。 推搡中把追他的人摁倒在街边店铺支撑月季花的竹支架上,锋利的竹篾从角色后颈穿喉而过,往男主眼皮上溅了一两滴血浆。 剧本上对这一段的形容只有一句话:他愣住了,而后松开手,惊惶无措地跌倒在地。 走戏确定完摄像机跟的动线,辛闻导演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有点沙哑,喊:“兰骐,正式来的时候情绪再给足点,好,准备——” 正式来了一遍。 兰骐和对手演员完整走完武打动作,把人摁上道具,然后惊恐跌坐在地。 “咔——”辛闻导演喊:“这遍不行!调整一下,一分钟后再来......” 可能也是知道这幕戏难,辛闻导演没过多批评兰骐,在每遍过后简单提出意见,然后一遍又一遍喊再来。 从早上一直磨到中午,拍了十几遍,依旧没一遍合辛闻导演的心意。 云朵怪物看够了这群无聊机械的小人,悄无声息离开。刚开始碧蓝如洗的天空,现在变成白日当头,完全是折磨人的,明晃晃的暴晒。 辛闻导演满头热汗,摆手拒绝助理递过来的冰水,又喊了一遍:“咔——”。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在扩音器里通知:“行了,这遍过了。都去吃饭,辛苦。” 可他的声音里并没有过戏的喜悦,反而还伴随一声长长的叹气。 剧组工作人员不在意那么多,只知道能收工了,人声一下沸腾,擦汗的擦汗,揉肩的揉肩,骂脏话的骂脏话。 一个两个累得不行。 陈理想都热清醒了,第一时间从屋檐下跑去给太阳底下的兰骐撑伞。 兰骐依旧保持着这幕戏结尾的姿势,跌坐在地,手在背后撑着,脸上是血浆和汗珠。 太热了,太晒了,兰骐鬓角浮粉,汗水都变成了乳白色的浆。 陈理想热得不停擦汗,掸着衣服叫:“终于过了!哥,起来吧,吃饭去!” 半天不见兰骐起来,陈理想疑惑看去。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兰骐撇过脸,脖子通红,手依旧撑在地上,嗓子有点哑地出声:“累,坐会。” “哦哦。”陈理想热得没想太多,也蹲了下来,嘀嘀咕咕抱怨着今天真热。 不一会,邵山走了过来,在兰骐身前投下一道斜斜的黑影。 兰骐很快地用手擦了下鼻子,站起身,像个没事人一样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去吃饭。” 中饭订的牛杂煲,兰骐吃了一两口放下筷子,吸着鼻子说去隔壁换衣服。 “好哦。”陈理想在边吃饭边刷短视频,没想太多。 邵山埋头吃饭,安静而迅速,不一会就吃完了两碗米饭。 过去二十多分钟,陈理想和邵山都吃完了,回头往门边看去,兰骐还没回来。 陈理想后知后觉,收拾着外卖盒,跟身边的邵山闲聊:“小山,你看出来了吗?兰哥好像戏没演好有点不高兴……” 邵山沉默着,前兜里的防晒喷雾瓶随他收外卖盒的动作不停发出“咣咣”的响声。 陈理想自顾自叹着气:“唉,他老这样折磨自己,明明家境又好又帅,学其他剧组二世祖那样随便演演,把片酬当零花钱花,不知道能过得多自在,非跟自己死磕,唉......” 桌上除了给兰骐留的那份,其余外卖盒子都“哐当”被扔进垃圾桶。 没一会,兰骐开门回来了,不仅换回了自己那身黑t恤,还卸了妆。 他推门逆着光进来,脸上皮肤被搓得发红,眼睑也通红,鼻尖更是红得充血,黑色额发湿漉漉撸到脑后。 陈理想看过去,咋咋呼呼:“哥!怎么卸妆了!下午不是还有戏?” 主要中午就休息两个小时,本来能睡一小时,现在卸了得找化妆师再画,就只能睡半小时了。 兰骐走进屋往沙发上一躺,语气冷冷:“别吵,我睡会。” 陈理想立刻噤声。 他动作迅速去给化妆师发消息约化妆,发完压低声音跟邵山说:“小山,我们去隔壁坐吧,有人在兰哥睡不好。” 隔壁是小服装间,用来单独放置男主的戏服和道具,有不少椅子,适合午睡。 邵山跟着陈理想出了门,休息间很快恢复安静,只剩兰骐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皱着眉,微微发红的侧脸陷在黑色皮革枕头里。 “吱呀——” 背后突然传来门又被打开的动静,兰骐没睁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一点晃动的黑影。 能这么安静走路的只有邵山。 兰骐心里头烦,装睡。 窗外有太阳暴晒下一点细微的虫鸣,邵山又轻又哑的嗓音响起在室内,带着点莫名其妙:“这几天你没让我演戏。” 兰骐装睡不理会。 邵山不提,兰骐自己都忘了这茬。 毕竟当时说想让邵山演戏给自己看不过就是一个诓他哄他的由头。 兰骐心想这小子真是没一点眼力劲!和陈理想一样是个笨蛋!没自己罩出社会都怎么办啊? 邵山又轻声说:“我演上午这幕戏给你看,行吗?” 兰骐心里有点冒火,还有一些被戳破的别扭。 兰骐烦躁“啧”了一声,睁开眼,语气很冲:“没看见我在睡觉?你不说我晚上也是要找你的,急什么!” 兰骐甚至都没看清邵山到底是在哪里,有点粗暴地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盘腿在沙发上,又吸了下鼻子,指着前面:“去那演,好好演,演不好挨骂。” 窗外的虫鸣声都在这种气氛中减弱了几分。 休息室场地不大,沙发前面就是茶几,上面堆着半箱水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沙发背后是化妆桌和几把椅子。 空间狭窄,难以施展。 兰骐指的位置是茶几后和墙壁间的半米空隙。 邵山沉默低头走过去,依旧是不打一声招呼,开始重复兰骐上午那幕的打戏。 兰骐吸着鼻子,越看越心酸。 他发现邵山对着空气演戏虽然尴尬,但打戏招式竟然都记得差不多,动作很流畅。 所以上午到底咔了多少遍……邵山在旁边只是看着就把动作全记下来了? 兰骐揪着手里的抱枕一角,下颌紧绷。 很快,邵山走完全部打戏动作,一个翻身将虚空的对手压在地上,来到这幕戏最难演的部分了。 从兰骐的视角看过去,邵山身体突然一僵,四肢又细又长,将他身上的情绪诡异放大,头颅轻颤,仿佛那一瞬间,真有一两滴血溅在了他的眼皮上。 18岁青年瘦窄的肩膀绷住了,而后猛地松手,跌坐在地......邵山在僵硬中渐渐转过头,茫然而割裂的黑色眼神,直击旁观者眼底。 兰骐心脏猛地颤了下,被折磨得充血的下嘴唇无意识被松开,微微张着嘴。 兰骐上午演了这幕戏这么多遍,脑子里依旧对这幕戏没有画面。 辛闻导演不停提着要求,可每一遍都是不一样的。 一会让他表现得再恐惧些,下一遍却说他的恐惧过头了,然后就是叹气。 长长的,沉重的叹气。 第26章 而邵山演完这遍,兰骐脑海里突然开始有了画面。 男主就是邵山的样子,瘦瘦窄窄,穿着黑色长袖卫衣,在一个寻常的阳光明媚午后失手杀了陌生人。 复杂的情绪在年轻人稚嫩的心里交错,抽离又割裂……这里是异时空,可异时空的人就不是人了吗? …… 表演的魅力就是将不存在的,存在于想象中的情境展现于人眼前,使人相信一切都是真实且自然发生过的。 命运的大手天生就是残忍扭曲的,最恐怖的触动永远在细微平常之处。 兰骐胸膛中又重现在狂风暴雨中看邵山跳楼时的心情......他从李天轩带来的档案知道了邵山真的跳过楼,可一个18岁的小孩,还能真杀过人吗? 兰骐喉咙像被一根鱼刺哽住,迟迟说不出话。 邵山演完后,没有任何收尾的提示,只是蜷缩腿,背靠白墙,低头将眼睛陷在枯黄额发的阴影下。 兰骐舌尖涌上一点苦味,可能还有一点咸涩。 一个18岁的小子不可能真杀过人,但绝对有着极其恐怖的表演天赋! 兰骐坐在沙发上,僵硬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是嫉妒了,也愿意坦诚这种嫉妒。 兰骐吸了下鼻子,语气硬邦邦:“我……不如你。” 邵山没说话,一阵风从窗外吹入,轻拂他枯黄的发梢和瘦弱的肩膀。 房间沉寂安静了许久。 兰骐渐渐从情绪里走了出来,意识到自己这哥哥当的不像话。 邵山明明是好意。 兰骐吸了下鼻子,撇过脸,又说不出别的软和话,干脆硬邦邦转移话题:“平时……没少看杀人剧?” 他脑子里其实想的是悬疑剧,心不在焉,就说错了。 邵山坐在地上“嗯”了声,声音又轻又哑:“拘留所经常放。” 兰骐怔了下,心中情绪变得愈发复杂,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拘留所......经常给你们放杀人剧?” 邵山又“嗯”了声,因为抱膝的动作,嶙峋凸起的脊椎骨细长一条从背部扎了出来。 兰骐轻易被转移走注意力,皱起眉头,脑子里百转千回,很快燃起对当代黑暗法制教育的不满和愤怒:“什么烂拘留所,以后不准去了!” 说的好像拘留所是想去就去的地方。 地上的邵山沉默了一会,摸了摸轻颤的眼皮,看向沙发上的兰骐,很轻很乖地回答:“好。” 第29章 好友申请 兰骐下午跟辛闻提出重拍那幕杀人戏。 辛闻本来想说算了,但看着兰骐执拗坚持的神态,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下来。 先把下午先排好的个人戏拍完,再来补拍上午的。 没想到这遍兰骐竟然大有进步,有辛闻想要的感觉了,他一下兴奋起来:“咔——再来一遍,这遍可以,但那滴血溅得不行,再补一条。” 于是再补了一条。 辛闻十分满意,又开始管兰骐叫:“小兰啊,一中午没睡琢磨戏呢?不错,很努力,我就欣赏你这样的演员。” 兰骐一边道谢,一边用眼角余光搜寻着陈理想的身影。 陈理想在一旁朝他竖起大拇指,指向一旁的邵山,示意自己早让邵山用手机录了,保证完成任务! 看到邵山,兰骐一下收回视线,低头掩嘴咳嗽了两声。 这几天每场戏的空隙,兰骐都会来邵山面前晃一下,一会要水一会要补防晒,一会又问订饭了没。 迟钝如陈理想都看出来了,坐在邵山身边,小声打探:“小山,你以后是要当演员的吧?没有志向当艺人助理吧?” 邵山盯着太阳底下时不时撇来一个眼神又飞速收回的兰骐,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陈理想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就几句话的功夫,兰骐不知道为什么又从镜头下走了过来。 陈理想立刻殷勤迎上去:“哥,这回要啥?纸巾?水?” 兰骐含含糊糊要了张纸,按了两下额角的汗,眼睛越过陈理想肩膀看向椅子上坐着的邵山。 邵山也看着他,神情安静。 兰骐抿了下嘴,收回视线,抱怨了句:“热。” 陈理想立刻从包里变魔术一样掏出小风扇:“噔噔噔~来,哥,吹吹~” 小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兰骐吹了两下没了耐心,抛回给陈理想,朝邵山走了过去,皱着眉头,语气不大好质问:“你两天都不看手机?” 邵山怔了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电量显示只有12%了。 显示屏上有一堆未读,除了“兰雪王子和他的13个帅哥”那个群,就是来自沙玛琪的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发起的时间显示在两天前的凌晨。 邵山慢慢掀起眼睛看着兰骐,兰骐眉头皱得更深了。 下一秒,邵山手里的手机被粗鲁抽走。 兰骐手指“哒哒”飞快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抛回给他,转身就走。 屏幕上,好友申请已被通过,兰骐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卡通小狗。 很快,白色的卡通小狗发来一条转账消息。 *沙玛琪发起转账20000元,备注:奖金。 邵山微微一怔,视线从屏幕里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白狗慢慢上移,与不远处兰骐穿着白衬衫,冷脸玩手机的侧影重叠。 邵山眼皮不受控制地再次轻颤,他抬手去摁压,于是颤动的眼皮透过手指将颤意传达到了手臂。 陈理想坐了回来,见他的动作好奇问:“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嗯。” 下一秒,陈理想:“噔噔噔~” 他从黑色大挎包里再次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眼药水:“左眼跳财,右眼跳眼睛疲劳,小山你要发财啦~” 邵山偏头看他。 陈理想笑得小眼睛弯弯,把眼药水递过来:“当然也可能是太累了,嘿嘿,管他三七二十一,滴两滴吧。” 下戏回公寓又是凌晨一点。 今晚的弯钩月比前几日都胖,悬在天际,黄澄澄的。 所有人大概都睡了。 邵山躺在地板上,轻轻翻了个身,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黑暗笼罩着邵山樟树叶形状的眼睛,是像细雨一样的颜色。 门外有窸窣的细微动静。 邵山站起身,眼睛盯着房门,手臂在身后贴着墙壁。 不一会,门开了一条小缝,一道黑影有些迟疑地探了个头进来。 邵山于是飞快摁开了灯的开关。 突如其来刺眼的白光让来人发出一声轻“嘶”,踉跄往前了两步,撞到了床脚。 于是在更大的“嘶”声中,兰骐连摔带跌失去平衡脸朝下直直扑在了床上,剧本也摔飞正好落在了邵山脚边—— 亮起的灯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兰骐迟迟没从床上抬头。 邵山也一时半会不敢发出声音。 “......” 邵山迟疑一会,弯腰捡起脚边纸页摔得乱七八糟的剧本,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体很漂亮,小且整齐。 邵山刚往前迈了一步,兰骐猛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用一张撞红鼻子的冷脸站起身就往外走:“我上厕所,走错了。” 邵山沉默几秒,叫住他:“剧本......” 兰骐语气不爽地“啧”了声,吸了下鼻子,回头快步走过来,想从邵山手里扯回剧本,没扯动—— 因为邵山没松手,用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兰骐看,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兰骐立刻松了手,然后揉眼睛:“困糊涂了。” 他边说边往邵山旁边空着的床上一倒,捂住眼睛哼哼两声:“你房间热死了。” 邵山从抽屉里翻出空调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兰骐才安静下来。 邵山一边翻着被折角的两页剧本,一边分神去看兰骐。 兰骐依旧只穿着他那条蓝色大象短裤,两段瘦窄冷白的腰线中间,一颗浅色的肚脐眼随呼吸起伏。 邵山收回视线,翻了两页剧本,声音又轻又哑问:“明天演哪一段?” 兰骐胳膊捂着眼睛,有些迟钝含糊地回应:“就折角......那两页......” 邵山合上剧本:“那今晚我演这两幕给你看?” 兰骐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一副困糊涂了的样子。 不过等邵山开始说台词,就像神迹再现,兰骐能爬起来了,像条毛毛虫一样拱起身,靠着床头看邵山演戏。 依旧是有拙劣的地方在,却总是对兰骐很有启发,脑海中开始出现相应的画面。 兰骐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真的就像秦雅岚说的,再多的表演技巧都比不上天生的灵气。 邵山表演完,兰骐立刻又开始躺下,一副“困糊涂”的模样,闭着眼睛躺在邵山整洁干净的床上。 邵山沉默了一会,扯过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盖在兰骐肚皮上。 第27章 他关了灯,躺回地上,盖着自己带来的破旧法兰绒被子。 总是阴干的被子,带着一股沉闷的湿味,不大好闻。 邵山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回到熟悉的黑暗里,以为能很快睡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邵山掀开眼睛,皱眉。 “......” 兰骐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像嘶嘶游蛇,夹在空调吹过来的冷风中,不断冰凉爬在耳侧。 邵山听见床上传来小心翼翼翻身的动静,显然,有人在,兰骐也睡不着。 邵山摸了下轻颤的眼皮,轻手轻脚起身,抱着被子去外面沙发上睡了。 第30章 田夏意 第二天,邵山在厨房用煮蛋器煮鸡蛋。 早起一脸迷糊的陈理想从房间里像丧尸一样爬出来,鬼哭狼嚎完问:“困死了呜呜......小山,兰哥还没起吗?” “没。” 陈理想立刻拖着沉重脚步,去兰骐房间敲门,敲了半天,却突然看见兰骐隔着客厅,从邵山房间里走出来。 “......” 陈理想镜片下眯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摘下眼镜,连着揉了两下,不敢置信。 而兰骐一脸冷酷,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去冰箱拿冰勺子敷眼睛。 邵山给他递过来剥好的鸡蛋,兰骐接了,小口吃完,然后眼睛敷着勺子,绕开陈理想,回自己房间刷牙洗脸。 “......” 陈理想不敢跟一大早臭着脸的兰骐八卦,只能趁兰骐去拍戏,跟邵山打听:“兰哥怎么昨晚睡你房间啊?他还没跟我睡过呢!” 邵山黑色的眼睛很轻很慢挪向他:“是吗?” 陈理想有点吃味:“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要好,真过分,到底谁才是正牌小助理啊......” 邵山没解释,起身去给镜头下的兰骐送过敏药。 而且从陈理想的视角来看,他感觉兰骐越来越依赖邵山。 现在煮鸡蛋,送药,订外卖......都是邵山的活。 甚至经常在转场等戏的间隙,兰骐拿着剧本,左顾右盼,走过来只是为了问陈理想:“邵山呢?” 陈理想瘪瘪嘴:“给你买药去了。” “什么药?我今天不是吃了过敏药?” “维生素,我刚刚教他怎么网上问诊,医生说你老过敏可能也缺维生素。” “哦。” “兰哥......”陈理想有点委屈地凑上来:“你不觉得小山很恐怖吗?” 兰骐皱眉看他,“啧”了声。 陈理想语气夸张,两手比划:“他真的聪明得有点恐怖了!什么事都是一教就会!你还记得你上次让我带他去买衣服吗?人家售货员电脑都还没把钱算出来,他就已经算出来了,还有还有......我每次给你订饭,你就吃几口,他给你订的饭,你能吃一整碗!他才认识你几天啊,怎么就能每天知道你想吃什么,他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 陈理想絮絮叨叨,把兰骐听笑了:“你是在说他坏话还是在夸他?” 陈理想眼神幽幽,叹气:“兰哥,我就是感觉自己失宠了......但一想到我的恩宠是被小山夺走,我就心情复杂,因为我真的不如他聪明,而且他身世那么可怜,我也觉得他就应该越来越好......” 兰骐拿着剧本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没想到陈理想的话会变成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沉默了一会:“嗯。” 不过陈理想很快就释怀了:“还好他以后要当演员,抢的不是我的饭碗。” 又被扎了一下的兰骐:“......啧。” 下午,田夏意结束个人特效戏份回来,和剧组工作人员热络打招呼。 接下来小半个月,排戏基本都是和田夏意的双人对手戏。 舟城的夏天总是上午阳光明媚,下午突然一阵暴雨。 邵山去室外收折叠椅回来,看见布好景的温馨房间里,和兰骐并肩站着的女演员。 邵山的目光很黑,他身前正好立着一台滑轨摄像机,仔细看去会感觉他的瞳孔和摄像机的镜头很像,黑洞洞的,随着男女主而移动。 镜头下,田夏意侧过脸跟兰骐笑盈盈说话,长发时不时拂到兰骐的脸上。 而兰骐只顾着埋头看剧本,头上夹着造型夹子,偶尔“嗯啊”回应一两声。 邵山盯着他们看得有点久了,做演员的都对镜头敏感,田夏意很快顺着邵山的视线看回来—— 那一瞬间,邵山迅速低下头,让眼睛重新陷进额发的阴影里。 田夏意好奇打量了几眼邵山,收回视线,问兰骐:“那个小帅哥就是你的新助理吗?” 显然她也看见了热搜,知道影视城那天发生的事。 兰骐低头翻着剧本:“嗯。” 片场“沙沙”的电流声和嘈杂人声中,田夏意安静了一会,看着兰骐,眼神复杂:“兰骐,你人真的挺好的,很仗义......适合当朋友。” 兰骐终于掀起眼睛看她,微微偏头,不知道怎么回,尾音有点藏不住的疑惑:“呃......谢谢?” 田夏意立刻弯起一双笑眼,手指往后捋了捋自己鬓角的碎发,放慢声音:“不用谢,那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顺便聊聊戏?” 兰骐拒绝不了聊戏,略微思索,很快答应:“行。” ...... 晚上男女主的戏份收工在七点左右。 兰骐从化妆间换了衣服出来,在走廊跟陈理想说:“先不回去,田老师叫我们去吃饭。” “哇塞!”陈理想一下精神,振臂欢呼:“田老师真是超级漂亮的大好人!” 空气中有一股下过雨的泥土味,夹杂着海风,阴凉而湿黏。 邵山的眼神在黑漆漆夜色下愈发看不清,盯着兰骐。 兰骐瞥了眼,懒洋洋抻懒腰,露出一截腰线,问:“看我干嘛?不想去?” 邵山声音很轻回:“没。” 兰骐拍戏拍得有点累,突发奇想,把胳膊搭上邵山的肩。 邵山的身高正正好,借力撑着,让兰骐觉得舒服:演技上压不了他一头,肩膀上压一头。 “你是不是长高了?” “没。” “你只会说没吗?” “……没。” 很快,车停到楼下。 几人下楼上车,兰骐把田夏意发来的地址告诉司机,然后倒回座椅上补觉。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影视城几公里外一条商业街,是家知名的日料店,简约两个招牌黑字印在黑灰墙面。 兰骐挺喜欢吃这家店的刺身,下车的时候戴上口罩,又抻了个懒腰:“不错。” 陈理想笑:“田老师可踩在我们兰哥心巴上了。” 三个人走进去,穿过日式庭院风格的大堂,又走过侧边是流水潺潺的蜿蜒廊道,在服务员指引下来到包间门口。 兰骐推开浆色纸门后一愣。 不大的房间里只坐着田夏意一个人。 田夏意下戏没比兰骐早多少,竟然还抽空回酒店去换了身红色吊带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皮革铆钉choker,黑色长发半干半湿,包厢的茶香中夹杂几缕甜香调的洗发水香气,引人探究。 墙上的神奈川冲浪里图衬得她皮肤雪白,看见兰骐进来时抬眼一笑,甜美而精致。 不过很快她也看见兰骐身后紧跟着进来的陈理想和邵山。 田夏意说话声音稍显停顿,笑着:“都来了啊......快坐快坐吧!” 兰骐领头进去,看了一圈疑惑问她:“你助理不来吗?” 田夏意低头给几人倒茶:“嗯,她不喜欢吃日料,我就没叫她。” 陈理想坐下后嘿嘿一笑:“嘿嘿,还好我爱吃!谢谢田姐!” 田夏意把杯子倒得很满:“嗯......喜欢吃就好。” 很快,田夏意提前点的菜端上来。 一大份刺身船,新鲜的雪蟹,海胆......熟食也多是炙烤三文鱼腩、蒲烧鳗鱼之类的海货。 兰骐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九点,抓紧时间动筷:“谢了。” 田夏意端起自己杯子里的清酒,抿了口:“客气。” 兰骐吃饭不爱说话,吃东西一小口一小口,要嚼很久。 田夏意撑着下巴盯着他看,渐渐嘴角又扬了起来:“兰骐,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当吃播吗?” 兰骐掀起眼睛看她,棕色瞳孔里有射灯打出来的亮点,腮帮子嚼啊嚼,干净咽下嘴里鱼肉后才微微皱眉思索,语气认真回答:“没。” 田夏意一双画着裸色眼影的眼睛越笑越弯,又追着问了几句闲话。 无论兰骐回答什么,她都一脸笑意感慨:“哇,听起来很可爱。” 而兰骐刚刚只是在说:“嗯,我吃过京艺食堂的橘子炖辣条,味道还不错。” “......” 包厢里只有田夏意和兰骐在说话,玄米茶香气馥郁。 吃了一会,迟钝如陈理想都察觉出不对劲,在矮桌底下用力顶了下邵山的腿。 邵山抬眼看他,陈理想眼皮抽搐着拱来拱去,示意他赶紧看手机消息! 第28章 低头解锁屏幕,陈理想的消息连珠炮弹一样,一直往上弹: *理理想想:卧槽 田姐是不是对兰哥有意思啊? *理理想想:别吃了!你快看啊啊啊啊! *理理想想:这绝对是有意思吧? *理理想想:啊啊啊啊田姐看兰哥那眼神都发光!!!卧槽卧槽!!! *理理想想:我两是不是不该来? *理理想想:两个十万伏特发光电灯泡! 邵山额发阴影下的眼睛很黑,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回陈理想,摁熄手机。 他碗里只有一块兰骐刚刚夹过来的三文鱼,他咬了一口,便一直搁在碗里。 鱼蟹河鲜对邵山来说都只有腥味。 他夹起这块橙红鱼肉,很慢放进嘴里,不嚼就囫囵咽下。 如果不去探寻他阴影下那双暗色的眼睛,整个人显得沉默又乖巧。 第31章 珊珊 这顿饭吃得兰骐很饱,一上车就瘫在座椅上,发出感慨:“撑。” 邵山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兰骐眼角余光瞥了眼,正要说话,突然膝上的手机“叮铃”一声。 是田夏意发来的消息。 于是兰骐捧起手机打字,随口问了句邵山:“你不爱吃海鲜?都没怎么吃。” 车启动,邵山的侧脸在车窗昏暗的路灯光线中明灭,轻轻“嗯”了声。 兰骐回完消息,去够前座椅袋子里的水,仰头喝了口:“那下次你别跟来了。” 邵山没再回应。 后排陈理想已经睡得打起了小鼾,车内恢复寂静,累了一天的大家各玩各的手机,在沉默中回了公寓。 回了公寓,洗了澡,邵山被召唤进兰骐房间陪他排第二天的戏。 兰骐房间一如既往乱,衣服四散,地板上几乎没落脚的空地。 于是人进门后,目光会不由自主落在唯一白净的地方。 兰骐趴在床上做俯卧撑,肩背皮肤白得反光,腰线紧窄,两个腰窝收了一半在短裤下,随着俯卧撑的动作凹陷,回收...... “......邵山?邵山!” 耳边由弱渐强,传来兰骐的声音,邵山回过神来,才发现兰骐已经站起身,叫了自己好几声了。 兰骐皱眉问:“困了?困了就回去睡觉。” “没......”邵山脱口而出,发现自己声音很哑,于是滚动喉结,吞咽了下。 兰骐不大相信:“困就说。我不虐待童工,别小鸭子嘴硬。” “......”邵山又沉默了一会:“不困。” 兰骐这才走过去,把桌上妥帖放着的剧本拿过来递给他,依旧留有怀疑:“你能演感情戏吗?这几天都是感情戏。” 自从发现邵山的表演真的能对自己有所启发后,兰骐每晚开始光明正大叫他过来给自己演戏。 兰骐还瞎琢磨了一些邵山能让他有灵感的原因:邵山和他是同一种风格的五官,无意识流露的微表情和细节,比其他演员的路数更贴合他。 再加上《洄》的男主有阴暗底色,再好的表演技巧,也比不上演员本身性格的贴合。 去仔细观察要表演的对象,也是提升演技常用的方式方法。 不过兰骐对邵山的感情戏抱有怀疑.......辛闻导演之前点评自己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所以演不好。 邵山才18岁,不用想都知道也是小处男一个。 兰骐盯着邵山翻剧本,看他速度很快地过了一遍就把剧本合上。 兰骐问:“看一遍就记住了?” “嗯。” “这么拽?” “嗯。” 兰骐“啧”一声,抓起床上的毛绒熊,转到毛绒绒的屁股对着邵山:“太装逼了,熊都不想看,回你一个屁。” 邵山:“......” 邵山眼皮轻颤。 熟悉起来,兰骐留给人的印象,不再是冰川水广告上印着的抱臂冷脸摸样,而是总做出一些奇怪的事,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话。 和兰骐待在一起的时候,眼皮总是不受控制轻颤,向大脑传达一种古怪情绪。 邵山脑海中浮现饭桌上,田夏意笑着望向兰骐的柔软眼神,甜腻的喟叹:“哇,听起来好可爱。” 邵山心脏跳了下,立刻垂下眼,低头酝酿几秒,开始演起没有对手演员的感情戏,念起男主阴暗煽情的对白。 这幕戏是男主和女主相认后,从冷言冷语的质问到误会融解后的感动,心意相通,携手向前。 对着空气演对手戏真的是一件很傻的事。 但邵山没有常人该有的羞耻感,很容易把旁观者带入戏。 不过看一会就能看出来,感情戏也不是邵山擅长的,他演得过于单机,还有些着急,不知道在急什么。 兰骐看笑了:“啧。” 兰骐有点幸灾乐祸,点评:“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小屁孩。” 又看邵山演了一会,兰骐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样。”他走到跟空气尴尬握手的邵山跟前:“你对着我演,我跟你顺词。” 兰骐比邵山如今要高,抬着下巴,显得倨傲:“演吧。” 靠得太近,兰骐身上那股柠檬香气中夹杂着一股细微的、不应该有的甜香。 邵山再次迅速垂下眼,按照兰骐的指令,对着他又说了一遍台词。 他把兰骐演笑了:“啧!” 兰骐凑得更近了,抓着邵山的肩膀,追着邵山低垂的眼睛去看,学着辛闻导演的样子批评他:“邵山,你的眼睛怎么一直躲我?你是外星人在地球谈恋爱怕露馅吗?看我的眼睛。” 邵山被迫慢慢向上移动视线,盯上兰骐,瞳孔很黑。 大部分人会觉得这样又黑又大的瞳孔瘆人。 但兰骐眼里只有他的戏,声音带着一点细微的鼻音,手把手教邵山如何表现对自己表现欲望:“你这样不行,你不能躲我,你得有想亲我的感觉......你亲过人吗?亲嘴唇那种?” 兰骐的嘴一开一合,上唇唇型锋利,下唇却饱满,颜色浅而湿润。 “或者你把我想象成女生呢?唔......像田老师那样漂亮的大姐姐?” 邵山心底突然闪过一瞬的烦闷,用力挣开兰骐,皱眉—— 他深呼吸调整,再抬眼,看着兰骐的眼神就变得非常有感觉了。 这幕戏里,男主刚开始对女主带着一点被抛弃的恨意和不解。 每次演戏的时候,邵山会按兰骐的要求把头发掀起来,这段时间又肉眼可见地长了点肉,脸颊没再凹陷得惊心动魄。 他用那双黑洞洞的瞳孔直直盯着兰骐,带着一点幼态,又有些阴气,一下让兰骐觉得很有电影质感,像动物世界里盯着母鹿的一头年轻公鹿。 如果看过有关鹿的纪录片,绝对会对公鹿这种生物敬而远之,争夺配偶的公鹿眼神看似黑而平静,睫毛缓慢扇动,低下头,下一秒鹿角就能要了你的命。 但这个眼神兰骐又觉得过了:“啧......是这么个意思,但你也没那么恨女主,你这眼神有点像想把女主吃了。你也是有点委屈的,你被女主抛下了,你得像小狗,唔......你听过一句话吗?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得装点可怜,知道吗?” 邵山沉默几秒,低头敛目,再抬眼时,眼神不再那么直白,眼底泛起血丝和湿漉漉的红意。 兰骐被邵山的眼神转换惊到,重重拍了两下邵山的肩:“行,就这个眼神......看我嘴唇,念台词!” 邵山没听兰骐的话,直直盯着兰骐棕色的眼睛,念起了台词。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样反而比直白盯着嘴唇更有视觉冲击。 也让兰骐想起网上流行的一句话: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这样也行,不错。”兰骐单手搂上邵山的脖子,压着他的后脑勺:“来——盯着我的眼睛,继续演。” 等邵山演完一遍,兰骐来了灵感,要邵山当女主,他再演遍男主。 兰骐模仿了邵山一些微表情,保留下自己的特色,换了戏里的眼神看着他,眼睑微红。 过近距离下,兰骐的五官锋利却融洽,眉弓高,鼻梁挺,眼型却偏圆,眼尾有一颗很浅淡的不规则灰色斑点,平时上镜时因为化了妆被遮盖看不清,只有素颜时近到像现在这样——几乎鼻尖相碰,才能看清。 那颗斑点在兰骐微红的眼尾乱晃,像雪地上一只白鼬钻出来小洞。 而兰骐就长得很像一只白鼬,皮肤白,圆眼而威风。 兰骐演出的男主,比邵山要多出几分阳光下的英气,哪怕是红着眼睛,说出的台词也有截然不同的坚定:“珊珊,我们一起——闯也闯出属于我们的那条宇宙线!” 他朝邵山伸出手。 按照剧本设定,女主要去牵他的手。 邵山盯着兰骐,迟迟没有反应。 兰骐直接一把抓了过来,显然是出戏了,失笑:“拿来吧你!” 第29章 兰骐的笑意通过相触的手掌共振,透过光影晃荡的棕色瞳孔传达,还有上挑的眉峰。 兰骐今晚看起来很开心,可能是那顿三文鱼让他吃饱了,也可能是田夏意让他开心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是邵山失去掌控的,感到厌烦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兰骐产生厌烦。 这让邵山本能觉得不舒服,他在脑内的黑色暗海中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波纹,像小时候赤脚走入开春消融的冰河,看见一条黑色水蛇蜿蜒游过,泛起的银线波纹。 当一个人在一条河流上见过一次毒蛇,从此风吹草动,看见水波就会想起蛇。 在邵山阴影遮挡的视野中,兰骐演完让自己满意的戏,转身畅快栽回床上,揉着肚子发出哼唧的声音:“吃得我撑死了......” 兰骐抓过床上的小熊,顶在脸上,鼻子上拱,用力闻了闻,满意宣布:“你可以下班了。” 邵山沉默着转身,又听见背后传来兰骐短促的笑声:“拜拜~珊珊~怎么你也叫山山啊?” 第32章 哥哥 第二次田夏意叫兰骐去吃饭,邵山没跟去,一个人回了公寓。 他洗完澡出来,走进空旷的客厅,手机屏幕不断熄灭又亮起,是陈理想发来的消息。 *理理想想:我敢打包票 田姐绝对喜欢兰哥 *理理想想:嘿嘿 他们还挺配 *理理想想:我一把子支持 *理理想想:你怎么看? *理理想想:对了 你吃晚饭了吗? *理理想想:兰哥让我不要说是他问的嘿嘿 ...... 邵山穿着黑色的背心,短裤,露出瘦而肌肉明显的四肢。 他擦着湿成一缕缕的黑发,走到茶几边,把手机反扣。 客厅只亮着一盏沙发后的黄色射灯,邵山低垂的眼睛难以被看清。 他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熟练调到法制频道,坐在瓷砖地上,曲着一条腿看了起来。 今天的普法栏目讲的是一桩离奇的情杀案,男情人潜入室内,想用一把斧头杀了偷情对象的丈夫,结果被看似懦弱的丈夫反杀。 伴随着斧头高高举起又劈下的昏暗画面。 主持人用磁性的声线配着旁白: “比爱意先行一步的总是嫉妒。” “嫉妒是万恶的根源,是骨中的朽烂。” “他万万没想到,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反而使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性命。” “叮铃铃——”背后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邵山回头望去,被反扣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着往边缘掉。 他盯着看了一会,起身去接了起来。 “小山!救命——”一瞬间,陈理想的声音从手机中像放烟花一样炸了出来:“兰哥喝醉了,我一个人扛不动!速速下楼来救我狗命啊!” “......” 邵山下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理想正架着兰骐艰难从商务车上下来,看见邵山,镜片后的眼睛一下重燃光亮:“小山!呜呜呜小山!救我!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说着说着,陈理想甚至唱了起来。 邵山脚步微顿,从陈理想微红的面颊上得出结论:都喝醉了。 而他停顿的这几秒,穿着短裤的陈理想,裤管下两根细腿肉眼可见打起了摆,还没放弃唱:“谢.......谢......你.......” 邵山赶紧走过去,把兰骐的胳膊架上自己肩头。 兰骐远比想象中沉,一米八六的个子,平时健身,又喝醉酒完全失去意识。 陈理想只觉得一袋水泥从自己肩头卸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小心!兰哥看着瘦重得像头.......呃,四肢动物。” 邵山也没心思搭理陈理想,费了很大劲才稳住兰骐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架着他往前走了起来。 地下停车场闷热,走了几步路热汗冒了出来。 邵山喘着气,紧皱的眉头微微放松,因为他没闻到意料之中的酒臭味。 他熟悉酒鬼身上的气味,而兰骐身上的酒味淡到几乎闻不见,依旧是熟悉的柠檬味洗发水香气,夹杂着一缕甜腻香水味。 兰骐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喷洒在耳侧。 邵山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姿势,将兰骐的头挪远些。 “你看,我就说很重吧!”陈理想看他扛着兰骐都要停下来休息,一脸的感同身受:“真是服了这哥了,一杯倒非要喝,喝了又一杯倒,人家是不倒翁,他是一倒翁!” 邵山分了个眼神给陈理想,看他在一旁跟着完全没打算帮忙,大有还要一直碎碎念的势头,认命地将兰骐又往肩上架了架,继续往电梯厅走。 陈理想喝醉和兰骐喝醉完全是两个极端,整个地下停车场都回荡着陈理想嘀嘀咕咕的抱怨:“不过也不怪兰哥,正吃着饭呢,《他的苦旅》官宣了男主,唉。” “哦!小山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苦旅》是啥?就是辛导的下一部电影,兰哥当时接《洄》就是想冲这部电影,结果那边压根没给机会,直接就内定官宣自家旗下艺人,辛导估计也没什么话语权,唉。” 陈理想唉声叹气,一会说这,一会又去说那:“你不知道当时场面有多尴尬!兰哥看到消息,当着田姐的面点酒的时候有多冷酷,一杯趴的时候田姐脸上的表情就有多震撼......唉,你说,田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喜欢兰哥了吧?” “不会。” 已经走到门禁的玻璃门前,邵山实在没手刷卡,停下脚步,去看陈理想。 “开门。” “哦。”陈理想收到指令,一边磨磨唧唧翻包,一边又开始叹气:“唉,你是不知道啊……兰哥特迟钝,完全看不出来田姐的媚眼,25岁了没谈过一次恋爱,我都替他急。” 卡被掏出来,玻璃门被刷开,走进稍微凉爽一些的电梯厅。 等电梯的时候邵山终于能歇一会,将兰骐小心翼翼架着坐下,让他头靠着自己的肩,能舒服点。 银色的电梯门反光,邵山刚松了劲,一掀眼就看见两人依偎的映影。 亲密无间。 兰骐侧脸太白,和自己脖颈的色差对比强烈,仿佛一捧雪,被碰到就会融化。 太安静了,喝醉酒的兰骐太安静了,仿佛可以任意摆弄。 邵山迅速侧过脸,滚了下喉结。 没一会,陈理想摁完电梯键,“唉”一声长叹,在邵山另一边也跟着坐下来。 他瞪着镜片下一双眯缝眼,看着邵山:“小山,你听我说......” “……” 邵山不得不僵硬转正头,靠着身后的墙,无力闭上眼。 闭上眼的听觉愈发敏锐。 兰骐的呼吸在右边颈侧静谧而滚烫,陈理想的声音在左耳如魔音贯耳:“其实也不是我说的,是宋哥说的……唉,他说得对啊,兰哥就是太天真,娱乐圈是很现实的,那资方又不是做慈善,这个圈子里只有两种人有资格挑剧本,要么就红到无人能撼动,观众愿意为他买单!要么就成为资本大佬,别人不服就一把钞票甩脸上去!哇塞,想想就爽!嗝——” 陈理想打了个酒嗝,发出属于酒鬼的酒气。 连昏睡中的兰骐都不安在邵山肩头动了两下,皱眉发出嫌吵的鼻音:“闭嘴啊,陈理想……” 可惜太轻了,只有邵山听见,他伸手将兰骐的头往肩上又扶了扶,没意识到自己的发梢和兰骐的缠在一起,随呼吸微微蹭动,电梯门上映影紧密而轻柔。 电梯迟迟不来,邵山已经出了一身汗,澡白洗。 陈理想说到激动处还用力捶地砖,“咚”一声:“唉唉唉!怎么兰哥就偏偏守他的死理,明明自己就是资本!他哥出钱要给他单开电影剧本他死活不要,非要自己去外面接,进组还要被瞧不起,被叫少爷!被骂了也不会反驳,还不喜欢背后说人坏话,惹他就像惹了一团棉花!” “可是小山你知不知道有些黑粉有多过分?在网上给他p遗照,祝他出门早点被车撞死,他们明明知道兰哥的父母就是车祸去世的,就逮着这个点刺激他——” 电梯壁的映影里,邵山一双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慢慢落在陈理想身上。 陈理想把自己说哭了,开始摘眼镜,擦眼泪:“你说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坏?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兰哥人有多好,兰哥想当演员就是因为他爸妈……他爸妈车祸去世的时候他才六岁,每天就看着电视,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说他那时候总幻想自己是电视里那些小孩,爸爸妈妈永远都在房子里,会吵架,会闹出笑话,但第二天还会再见,永远都能再见......” 陈理想哽咽着:“而且你知道兰哥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吗?” “我那时候跟我爸妈吵架,我爸妈嫌我懦弱,不像个男人,整天就知道哭……我偷偷一个人留在工作室过年,兰哥为了劝我回去跟我说的。” “呜——兰哥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他那天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他还叫我别哭唧唧同情他,他父母留下的信托能买下我老家整座城,还有一个比他大14岁的亲哥哥,什么事都管……他说他现在想起小时候只能想起亲哥的好,把他这样不懂事、讨人厌的小孩养大.......他把他哥当榜样,所以希望也能当好大家的哥哥,呜——” 第30章 陈理想哭起来像支唢呐:“兰哥!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兰哥!我要一辈子追随你!呜呜呜兰哥啊——兰哥——” 第33章 秦朗程 黑夜沉寂,窗内卧室的黄光却温暖。 邵山劲瘦胳膊上肌肉绷得隆起,稳稳把兰骐放在床上,又动作很轻地拿过被子掖好。 兰骐的鼻梁骨头上端延展出一小段隆起,被天花板的黄色顶灯透出一个白星一样的亮点,随着他微皱的眉峰与呼吸起伏。 这样一个人,有着英朗的长相,还有一双总是皱着的眉。 邵山黑色的瞳孔不由随兰骐鼻梁弧度缓慢移动向下,在湿润而丰红的嘴唇上微微停顿。 一瞬间,像感知危险的游蛇,邵山迅速偏过脸,挪开目光。 他的双手在身侧蜷缩,双臂棱起的骨头愈发明显。 很快,他转身离开。 在出门前,他关灯,发出一点响声。 他皱了下眉,立刻放轻动作,慢慢合上了房门。 第二天清晨,一切照旧。 陈理想看起来完全不记得昨晚自己说了什么,一个劲嚷着嗓子痛,满屋子找感冒药。 兰骐面色如常,依旧是冷着脸从房间出来,敷勺子,吃鸡蛋,喝咖啡。 早上七点,看起来和平时去片场上工的每一天没任何区别。 冷气十足的商务车上,兰骐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突然吸了下鼻子,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打破车内的安静。 “秦朗程明天来舟城客串,我叫他经纪人一起过来,到时候邵山你跟着他们回京城。” 从未出现过的人名和突如其来的安排让邵山偏头看向兰骐。 兰骐侧脸逆着车窗光线的灰影,显得冷淡,在邵山的注视中闭上眼,又吸了下鼻子,像是感冒的前兆。 陈理想在后排没睡着,立刻探出一个卷毛头来,扯着破铜锣嗓子着急问:“啊?为什么啊?是京城出事了吗?” “没。”兰骐闭着眼睛,长而下垂的深色睫毛随着说话的声音一抖一抖:“时间到了,他该回京城去签约,培训,进组。” “那也没必要这么急吧......”陈理想不舍:“让小山待到《洄》杀青和我们一起回去不好吗?” 兰骐眉毛渐渐皱起来:“有什么好磨蹭的,说好当一个月助理就当面试,面试过了就该回去签约演戏。” “啊?可是......” “陈理想。”兰骐睁开眼睛,不耐烦打断:“好剧本不会等人,你昨晚不是看到了吗?难道让他待我身边一直浪费时间吗?” 陈理想一下就不敢说话了,有点委屈地把眼睛挪向邵山。 邵山一直没有说话,从陈理想的视角也看不见前座上邵山脸上的更多表情,只有锋利的下颌和面颊上细微青嫩的绒毛。 车内重新变得安静。 半分钟后,兰骐突然在车窗上很轻地撞了下额头,发出一点闷响,语气里带的鼻音更多了些:“陈理想,昨晚我算是想明白了......想当演员就得早点go go go,不能整天在这里no no no。” 说完兰骐撑着前座椅子,坐直身:“纸......给我包纸......” 陈理想还没反应过来,邵山已经从前座的兜里掏出一包棉柔纸递了过去。 兰骐看也没看,伸手粗鲁接过,抽了两张重重揩了下鼻涕:“破天气,老感冒,烦死......再说以后又不是不见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京城哪里不比这里好。” 陈理想很快也想明白,又笑了起来:“也是,嘿嘿......” “对了!”陈理想突然提起:“小山在京城还没住的地方吧?要不也住紫宸的别墅吧,工作室就在那,我们三就还是室友!” 陈理想投去期待的目光,兰骐也揉着揩鼻涕的纸团,眼角余光觑去。 邵山低垂眼睛,沉默了一会:“到时候再看。” 陈理想一下急了:“啊?你不想跟我们住吗?” “啧!”兰骐反应更直接,探身一胳膊勒住邵山脖子,把毫无防备的邵山一下从座椅上勾过来,脸挤着脸,头发蹭着头发,语气很凶:“再看什么再看?再给我装逼看我锤不捶你?知不知道京城房价多贵,你不住试试看呢?” 兰骐胳膊用劲很大,一边还用另一只手乱搓邵山头发,把邵山头发揉得冒热气,抬起眼睛皱眉看过去。 兰骐板着脸,提松手条件:“叫哥哥。” 邵山屏息几秒,黑色瞳孔偏移垂下,叫了:“哥哥。” 兰骐才松开手,又顺手锤了下他胸口,把邵山锤得咳嗽两声。 “行,就这么愉快定了。” 陈理想在背后看乐呵了:“哥,你搁这强买强卖呢?” 兰骐斜着眼睛问:“有意见?” 陈理想:“没有没有,你也是我永远的哥哥!小弟爱你,么么!” 下午六点快下戏的时候,秦朗程和他经纪人到了影视城。 邵山和陈理想在不远处的屋檐底下站着收折叠椅,看见一个个子很高,面容英俊的男人从背后一把搂住兰骐,含笑贴着兰骐说了几句话。 兰骐回头一拳擂他胸口上,看口型大概是:“滚。” 但之后两人就一直勾肩搭背,保持着搂成一团的姿势说话,像是熟得不能再熟。 陈理想热心给邵山做起介绍:“那就是秦哥——是不是个子特别高?一米九大高个呢!他也是兰哥挖进兰隰娱乐的,和你差不多,之前在国外拿过奖,但是在原公司得罪高层被雪藏了,兰哥知道后帮他掏的违约金,又把他签进公司,他可知恩图报了!还经常来找我问兰哥最近过得怎么样,出去拍戏还给我们整个工作室带礼物,人超赞!” 介绍完秦朗程,陈理想的手指向旁边站着的浓眉中年男人:“那个胖胖的是管哥,全名管天天,老经纪人了,能力杠杠的,手里资源人脉全是正剧那边的,非常靠谱!别看他长得凶,实际上天天在朋友圈晒他家小胖丫,小胖丫是只猫哦~” 见邵山一直不说话,陈理想抬手学着兰骐的样子去搂他肩,结果踮起脚也差点没搂到。 陈理想仰着去看邵山头顶,悻悻放弃:“不是?小山,你怎么又长高了!而且光长个不胖,听说过被爱长出血肉,没听过只长骨头的,你是属长颈鹿的吗?” 炙热的白日下,剧组拿了两个摇头大风扇,鼓鼓吹,摇到邵山那边时吹起他遮眼的发梢,露出一双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的漆黑眼珠,又很快落下。 邵山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陈理想也算熟悉了他沉闷的性子,嘿嘿笑了起来:“放心吧,小山,遇到兰哥你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就像我一样,小弟们放心飞,兰哥背后永相随!” 不一会,兰骐带着秦朗程和管天天走过来,和邵山打招呼。 秦朗程走近看个子更高了。 他揽着兰骐的肩,有一张经常演正剧,显得十分正派英气的脸,目光微微俯视,朝邵山伸出手:“你好,听说兰骐背着我又捡新小狗了,久闻大名。” 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十足的揶揄意味。 兰骐“啧”了声,一下抖开他的胳膊,皱眉:“秦朗程,找骂?” 秦朗程伸出胳膊又搂回他:“开个玩笑嘛。” “别人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 看兰骐隐隐有冷脸要较真的样子,秦朗程赶紧放轻声音哄:“错了错了,我现在道歉。” 他笑着把眼睛再次挪向邵山,显得十分真诚:“对不起,小邵,我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经常得罪人,我是秦朗程,希望以后能相处愉快。” 第34章 僚机 观察人,从眼睛,从嘴唇,从微笑的细微差异,从身体微微前倾或展开的姿势,窥探出来人的情绪和目的,是邵山年幼时为了活下来习以为常的事。 秦朗程看向兰骐的目光,和落在其他人身上的目光,截然不同。 哪怕是同一条河流,相似的水潮也会滋生出千万种暗涌,有的是推波助澜,有的是船翻人亡。 晚上下戏,一起在一家融合私房菜吃饭,田夏意也来了。 古典精致的圆桌,坐着6个人,椅子各自隔着一段距离。 秦朗程的椅子拖得离兰骐越来越近。 点菜的时候,田夏意也无意识凑近兰骐,说自己想吃鱼汤。 兰骐于是翻到海鲜那一页,问这种鱼炖汤行不行? 田夏意笑眯眯,托着下巴回:“哥哥,你点什么鱼我都吃的。” 今天《洄》剧组拍的感情戏就是女主在大学里追求男主的戏,女主一直故意招惹容易害羞的冷脸男主,娇滴滴喊“哥哥”,所以田夏意把这个称呼带到饭桌上并不显得突兀。 可秦朗程不知情,于是笑了声:“田老师怎么管兰骐叫哥哥?田老师今年多大?” 田夏意跟秦朗程之前在商业活动或是颁奖典礼算点头之交,印象停留在礼貌周到,所以她婉转打了个独属于成年人的诙谐玩笑:“秦老师一看就没女朋友,不知道女生的年龄是秘密,不能问啊?” 第31章 秦朗程笑得一脸真诚,叹气:“唉,就这样被田老师看穿了......主要我是对田老师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你和前男友上综艺,感觉那时候你两特恩爱,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田夏意眉峰不明显蹙了下,依旧在笑,眼睛在秦朗程脸上打转:“嗐,都是前男友了,还联系什么呢?” 秦朗程也笑,学着她拖长音:“这样啊,那看来不是和平分手。” “秦朗程。”兰骐皱眉,合上菜单,“啧”了声。 “抱歉,我这个人不会说话。”秦朗程立刻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看向田夏意,眼睛仍在笑。 田夏意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性格就不是吃素的,一下来了战意。 她微微直起身,精致的眼影和眼线让她此刻笑意愈发深的眼睛带着鲜艳攻击性,嗓音变绵:“说起来呢,我也在网上看过秦老师一些往事,现在是签新公司了?怎么签新公司——还在跑客串啊?” 秦朗程搂上兰骐的肩膀:“田老师不知道吗?我签的新公司是兰隰娱乐,田老师在暗示兰骐对我不好?” 田夏意嘴角柔和上扬:“怎么会呢,都是一样的资源,和你一起进兰隰的寻笛不是才拿了金乌奖影帝么?” “......” “好像寻笛的年纪还比你小很多,你多大啦?30?35?” “......28。” “啊......那还真是和我一样,从脸上看不出来呢。” “......呵,田老师还真是会说话。” 古典而柔和的壁灯暗影下,这两人言笑晏晏,你一言我一语,嘴上打机锋打得投入,反而把兰骐晾在了一边。 迟钝如兰骐都察觉出不对劲,微微皱眉。 他看了眼自己左边坐着的秦朗程,又去看右边坐着的田夏意。 很快,他棕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的情绪由困惑转变为了然,微微往后退身,给两人让出空间。 与此同时,迟钝如陈理想也疯狂给邵山发起了消息: *理理想想:卧槽卧槽 是我的错觉吗? *理理想想:秦哥是在和田姐争风吃醋吗? *理理想想:卧槽卧槽 秦哥不会也喜欢兰哥吧??? *理理想想:不!!!他可是男的啊!!! *理理想想:不要男嫂子!不要男嫂子啊! *理理想想:没有歧视男嫂子的意思 *理理想想:啊啊啊啊窝不要男嫂子啊!这波我站田姐啊!!! ...... 三个人的修罗场,一群人各自吃完没滋没味的饭,在停车场告别,又各自回来接的商务车。 南方的夜晚,天空中云层依旧清晰可见,月亮半满高挂,被一团又一团游弋的云层遮挡、簇拥。 兰骐上车后直直趟靠上座椅靠背,长吁一口气。 陈理想察觉出八卦的气息,搞怪撅扭着嘴,探身上前,手指抓成半圆,像握着一个话筒:“兰哥,采访一下,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呢?” 兰骐点了下头,侧过脸,微皱的眉头显得严肃而认真:“嗯,秦朗程在追田老师。” 陈理想手颤了一下:“啊?” 兰骐看了他一眼:“你这没看出来?秦朗程把田老师前男友记那么清楚,还一直借我搭话,啧——” “我说他没事来舟城接什么客串。”兰骐语气中流露出不爽:“我把他当好哥们,他把我当僚机。” 陈理想有点懵了:“啊?” 兰骐闭上眼,放松地枕上椅背:“我看田老师和他聊得挺开心的,应该有戏。我睡会。” “......” 兰骐笃定的话语让陈理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商务车启动,车里空调发出呼呼的声音。 在一阵愁眉苦思后,陈理想很快露出和兰骐同款的了然目光:“哦!原来如此!原来是僚机啊!” 邵山沉默靠在座椅上,眼皮轻颤,闭上了眼。 第35章 少年犯 回京城是邵山第一次坐飞机。 兰骐让陈理想给他们都订的头等舱。 在机舱中感受身体慢慢腾空,窗外视野变成磅礴连绵一片,深蓝海岸与灰黑城市,黑白车辆和蚁穴中规律爬行的蚂蚁无异。 渐渐的,城市越来越远,视野在轰隆声中穿梭灰色云层,带着一阵震动,最终平稳在无垠的蓝中。 窗外世界茫茫,边缘晕着白光的蓝,是弧形的。 邵山盯着看了好一会,失重的感觉并未让他新奇,无论向上,还是向下。 直到玻璃窗突然变色,变成一种遮挡光线的墨蓝,像日暮与夜晚的交界。 机舱里响起空姐在前排开始一一问候的甜美声音。 邵山于是收回视线,闭上眼。 此刻随着耳膜里安静的鼓噪,秦朗程在候机时问他话的场面,渐渐浮现在意识暗海中。 头等舱候机室的包厢里,秦朗程带着黑色口罩和帽子,大概是没什么耐心,也没怎么把邵山这个年纪的小鬼放在眼里,所以坐过来,直接开口问:“你也喜欢兰骐?” 语速很快,很平。 邵山平静转过头,用一双格外惹人注意的黑圆瞳孔盯向他。 在上飞机前,兰骐让剧组的造型师顺便帮邵山修剪了头发,将那些掩藏视线的阴影、枯黄全部修剪,发尾剪得碎碎的。 这一个月,邵山面颊长了肉,皮肤白了一些,一双完全暴露出来的鹿眼,小小的脸型,偏向于圆顿的鼻子和小而薄的嘴唇,让他多了不少极具迷惑性的少年感。 可以说和之前片场瘦得触目惊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时兰骐对着镜子拨了拨邵山短短的黑发,神情显得满意:“还挺乖。” 镜子里,兰骐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亮点,手拨过额前碎发时是熟悉的清爽香气,还有指腹轻划过额头时有点冰凉的柔软。 邵山忍不住对着镜子闭眼,身体往后靠,但兰骐的手很快离开,回头和造型师道谢。 接着,秦朗程居高临下的声音打断镜中的回忆,像击碎兰骐那双暖棕色瞳孔里的涟漪。 邵山黑色的瞳孔渐渐聚焦,看清候机室包厢里秦朗程抬着下巴,嘴角拉平,冷淡倨傲的侧脸。 秦朗程等了一会,没等到邵山的回答,于是转过脸,挑衅问:“不说话?不敢认?” 邵山依旧沉默,用那双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大概几秒后,秦朗程无意识摸了摸手臂,皱起眉:“你的眼睛......” 秦朗程说不出此刻那种凉飕飕的怪异,甚至回头看了眼是不是有空调在对着他的后背吹,可等他再转头,眼睛下意识不再只聚焦局部,而是扩散到整张人脸。 邵山的五官和发型显得稚嫩、圆钝,毫无攻击性。 秦朗程以为是自己一时的错觉,于是冷嗤一声:“小鬼,我就直说了。我喜欢兰骐,喜欢很多年了,别跟我抢,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以为邵山依旧会沉默以对,毕竟这两天就没见这小鬼说过几句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兰骐搂着他说几句,然后他点点头,那双眼睛一直一直随着兰骐而移动。 秦朗程对这种行为再熟悉不过。 警告完人,秦朗程舒坦了,把脸转回去,打算去吧台拿点喝的,也顺手给这个沉默寡言的小鬼拿一瓶。 他正要站起身—— 突然听见身后邵山的声音:“离兰骐远点。” 很轻,很哑。 秦朗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回头,看见邵山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旧在盯着他,随着他站起身又坐下的姿势缓慢转动,而落点永远固定。 像条蛇,又像秦朗程记忆中途径偏僻山区,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留守儿童盯着外来客那种一排排,直勾勾的眼睛。 但很快秦朗程反应过来,再邪门也就一小屁孩。 秦朗程冷笑一声,正要张嘴嘲讽回去—— “我可以再去坐牢。”邵山声音很轻,黑洞瞳孔却带着能吞噬人情绪的悚然。 他重复了一遍:“离兰骐远点。” 秦朗程下飞机后,脸色很差。 主要是觉得自己在和邵山的交锋中,被一下唬住了,没第一时间在嘴上占到本应有的胜利,而是气冲冲去拿饮料了,就像在和田夏意的交锋中,同样连连败退。 治不了圈里有名的女狐狸,还治不了一小鬼孩? 秦朗程觉得自己这28年的饭都白干! 几个小时的飞行里,他脑子飞速转动,百转千回,不停复盘那个时候的对话,越想越气——自己怎么没这样那样再这样反击回去! 秦朗程还在网上去查邵山的资料,查无此人,毕竟邵山现在都还没演过戏,也不知道坐过牢是真是假。 秦朗程越想越觉得离谱:要当演员怎么可能坐过牢?这小鬼肯定说出来吓唬自己的! 被耍了!更气了!气死了! 上了来接他们的商务车,秦朗程再也忍不住,也不顾前座还坐着的司机和管天天,死死瞪向邵山,开始发难:“你以为老子怕你啊!” 第32章 他气得尾音有些尖锐,横空一声,惊得前座的管天天都回头看了过来:“又干什么?” 邵山唇色有些发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还坐过牢?”秦朗程觉得邵山是在冷暴力嘲讽他:“嗤——吓唬谁呢?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这小屁孩给我等着!我们没完!你看我以后怎么整你!” “秦朗程!”管天天一下瞪大眼:“你抽什么风!你要整谁?你这张大嘴能不能消停一天?你以前为什么被雪藏你他妈全忘了?” 秦朗程压根不理他,只一味瞪着邵山:“只有一件事我真是想不通!都是情敌,你怎么不去威胁田夏意?凭什么只威胁我!” 管天天:“啥玩意儿?” 秦朗程:“我两怎么都算一个公司的!还都是男的!你只恐吓我?你在剧组那么多天,田夏意饭局眼睛都黏兰骐身上去了你不管管?害我被她阴阳死!你嘴这么厉害你早干嘛去了?田夏意威胁不比我大?兰骐可是直男!” 邵山靠着座椅,闭着眼,微微皱起眉。 秦朗程大概是越说越气,声音越拉越尖锐,眼睛都气红了:“气死我了!你不仅是少年犯,你还歧视男的追男的是吧?艹!你这个恐同的死小鬼!” 管天天:? 管天天咬牙切齿:“秦朗程,还不闭嘴我要给兰骐打电话了!” 秦朗程喜欢兰骐的事管天天早知道,也一直利用这件事管束着秦朗程那张破嘴,让这傻大个少去给他得罪人!结果几个小时的飞机,他连个刚认识的小孩都要得罪上! 听见兰骐的名字,秦朗程终于转头看他了,冷嗤不屑:“你有本事就打啊!你让兰骐也来评评理!揭穿这小鬼的真面目!” 邵山终于掀开眼睛,冷冷看向他。 “行啊。”副驾驶的管天天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我再顺手帮你打给兰骐他哥,大兰总的手段你怕是很久没回忆过了,我给你再回忆回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呵。” 半分钟后,秦朗程冷嗤一声:“懒得跟你吵!” 然后闭上眼,安静了。 “......” 刚刚还吵吵嚷嚷的车厢一下变得跟被埋进地里的棺材一样,只剩机场高速路上的簌簌风声和一群人胸膛急促起伏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大概火气这种事真会通过嘴喷嘴传染。 管天天越想越气,一想到一个大嘴巴的秦朗程来嚯嚯他不够,又来一个年纪小的,听起来也喜欢兰骐,一个屁不放还能惹得秦朗程暴躁跳脚。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经纪人生涯很有可能晚节不保。 管天天忍不住又骂了起来:“真是倒八辈子霉遇到你们这群恋爱脑傻叉!以后这种事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把你们的嘴全撕了!灌猫砂给我家猫当屎盆子!” “......” 下机场高速,拐进京城郊区的一个偏僻小区,管天天一脚把秦朗程踹下车。 然后让司机继续往市中心开,带邵山去兰隰娱乐在的办公楼签合同。 秦朗程不在,管天天火气消了很多,跟邵山说话语气还算平和:“别把秦朗程那怂货的话放心上,他就是只吉娃娃,光叫不咬人。你看他怂那么多年,敢去跟兰骐真表白一次吗?因为他再蠢也知道,有的话只要跟说出口,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说这些话的时候,管天天回头,盯着邵山,眼神意味深长:“你年纪这么小,能听明白我的话吗?” 邵山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而沉默地回视。 很快,管天天心里有数了,收回视线:“你不爱说话,这是好事,聪明人都不碎嘴。” 他在副驾驶,盯着行驶的车窗中重复而普通的灰色马路。 大概全天下的路都长得差不多。 “以后收心好好演戏,才18岁,喜欢上一个人算不上什么事。”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他望着前路,叹了口气:“年少犯的错,再喜欢的人,老了以后一样会记不清摸样。” “只有钱和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第36章 夜车 签合约,上课培训,拍资料卡,面试试镜...... 管天天一个礼拜后就帮邵山接到了戏。 一场戏的小配角,农村里亟待被拯救的孤僻少年,用来衬托主角的光正伟大再合适不过。 管天天陪他去的,知道这是邵山的第一场戏,一直在车上叮嘱他好好表现:“只要第一场戏差了,你的口碑就差了,以后接戏就难。” “剧组可没人把你当小孩。” “也别太紧张,咔一次两次没事。” “不过咔多了以后也就不用来喽!” 邵山在出租车后座闭着眼,一如既往沉默安静。 管天天想着这个角色只有一两句台词,也就没多嘴让他抓紧时间再记记词。 到片场他热络和现场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一个化妆师上来随便给邵山抹了点黑粉,让套上件脏校服,说可以了,等着导演喊人。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快三个小时,接近凌晨,棚外天空黑得发透。 管天天用手机在跟家里人打电话,打着哈欠:“早等习惯了,剧组不就是这样,你都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反正就是等。这不来了新小孩第一次拍戏我得跟着,后面我肯定不来了......行了,给我看看胖丫,哦呦——我们胖丫怎么这么委屈啊,胖丫,嘬嘬,是不是想爸爸,胖丫——” 在管天天越来越夹的声音中,终于有人来喊了:“邵山!谁是邵山?快!到你了!” 他们匆匆跟着人,从简陋的蓝棚里走去室外,先看见夜色中几个大灯打出来的朦朦亮光,密密麻麻的摄像机和散落的粗黑电线随后映入眼帘。 拍夜戏的剧组都没什么耐心,工作人员一个两个脸上挂着黑眼圈,连轴转的疲惫和暴躁肉眼可见。 邵山刚走进镜头下,就被灯光师骂了句:“看路啊!没看见底下踩到线了!” 邵山刚松开脚下的线,又听见导演在扩音器里催促的声音:“学生演员好了没?另一个对手演员呢?人呢?什么?刚布好场他去上厕所?” 扩音器的电流声让邵山突然有些恍惚,直到导演压不住火气的尖锐骂声将他再度拉回白茫茫的补光灯下。 和辛闻导演比起来,这个导演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艹!这不傻逼么?早干嘛去了!他妈的今晚都别睡了!看谁熬得过谁!镜头底下这谁?”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解释,扩音器里传出嗡嗡又滋啦的低响。 “演学生的小孩是吧?行,来个人把光调了!小孩脸别动,眼睛对着光,我看下侧脸!” 刺眼的光源骤然变亮。 导演暴躁的骂声立刻伴随刺耳电流声传了过来:“1号机过曝了!蠢吗?谁他妈调这么亮的!瞎吗!” 光线立刻变弱。 “你他妈到底会不会调光?” “你行你来啊……”伴随着补光灯下工作人员压低声回嘴的脏话,机器旋钮被扭得咔咔响。 不一会,扩音器里又传来匆匆脚步声。 一个工作人员来到这个导演旁边说了几句。 他立刻破口大骂:“就你们家艺人他妈的事最多!不想拍戏就趁早滚!让这么多人等他一个?滚一边去!” 工作人员卑微道歉,又说了好几分钟。 导演终于不再骂人,而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冲着扩音器吼:“先拍这个谁的单人镜头!1号机换焦!光别动了!哪个蠢货又在动光!是不是没脑子!” 管天天在邵山不远处的镜头后叹了口气,僵硬扯出一个社交微笑,起身走到导演棚底下去了,很快从扩音器里能隐隐听到一点管天天的说话声。 炙热的白光下,围绕而盘踞的粗黑电线像触手,将所有人抓牢在逼仄喘息的无形空间,邵山是其中突兀沉默的黑色焦点。 黑漆漆的镜头,无数双烦躁疲惫的眼睛,都直直盯着他。 不一会,导演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急躁了:“行了,1号机就这个位置,别动了,试一遍,小孩给我个眼神。” 于是邵山偏头看向摄像机,透过被镜头放大的细节,高清呈现在监视器的屏幕上。 “……嚯。”导演的声音一下缓和不少:“这小孩眼睛挺特别。行,可以。好,走一遍。” 这导演的确没想到,邵山动态镜头比演员资料卡里的还要有质感。 单人特写最考验的就是眼神,难以想象这是他第一次拍戏。 搞镜头艺术的,对上镜的人和事,会不由变得有耐心。 导演抓着邵山又来了好几遍,整个片场都回荡着他越来越满意的声音:“好,可以,老管你这小演员找得好!搞得我手痒痒又想拍电影了!这小孩叫什么名字?邵山?好!小邵,光调暗点,我们再来一遍!” 邵山被补光灯晒得额头微微冒汗,镜头下那张脸显得更有质感了,矛盾感是镜头中最抓眼的特质,少年阴郁,鹿眼晦暗。 第33章 这时候对戏演员终于回来,被工作人员拉扯到导演棚道歉。 扩音器里传来导演的冷嗤:“催什么催?一边等着去!” 下戏快凌晨三点。 回市区的路上,管天天觉得邵山的表现非常给自己长脸,整个人精神得不行:“啧啧,兰骐每次签人的眼光是真靠谱,他不适合当演员,非较那劲!应该来当经纪人!” 管天天感慨着:“小邵,你能把文虎导演拍得消火,是真有天赋,你一定要抓住每次机会,你有这样的灵气,等着吧,你的领奖台还在后面呐!” “我得跟兰骐说下这事。” 邵山在后排闭着的眼睛一下睁开,盯着前座车玻璃外黑漆漆的高速路,管天天低头发短信的后脑在其中微微摇晃。 五分钟后,陈理想的电话打进了邵山的手机。 邵山呼吸停顿,滚了下喉结,举起接通。 陈理想沙哑但快乐的声音一下从手机听筒冲进耳道:“小山!你真是太厉害了!管哥对你赞不绝口呢!天呐天呐,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陈理想也不需要邵山回应,迫不及待絮叨起来:“你是不是刚下戏?好巧!我们也刚下戏在回去车上,这是什么缘分!对了,听李哥说他们上周带你去吃铜锅火锅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听说你吃了整整一头羊!兰哥听到笑死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声“啧”声,然后是兰骐有些远的声音:“可以造羊的谣,别造我的。” “嘿嘿,兰哥你没睡着啊?要不要跟小山讲几句?” “有什么好讲的......” “讲讲嘛,讲讲嘛。” 伴随着十几秒的窸窣动静,听筒里倏地一静,再是响起带着点鼻音的呼吸声。 邵山心脏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用力绷紧,指甲盖发青。 听筒里兰骐沉默几秒,习惯性吸了下鼻子:“真吃了一头羊?” 邵山沉默几秒:“......没。” “吃了就吃了,羊又不会变成鬼来吃你。” “......嗯。” 听筒里又恢复了宁静。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车窗夜色里安静的月光和簌簌风声。 坐夜间的车,产生温柔的困意,会自私地希望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 兰骐突然“啧”一声,打破尴尬的沉默,语气变得有点像质问:“半个月不见,哥哥都不叫了?” 邵山一怔,很快轻声叫:“……哥哥。”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短促的笑。 两人又没什么话说了,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几秒后,兰骐的声音伴随着抽纸的窸窣动静响起:“行......你好好演戏,这么晚下戏困死了,没事我挂了。” 邵山手指微微用力,攥紧手机,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很快,听筒里传来“咔哒”细微一声,兰骐的呼吸声像被云层切断的横月,寂夜重归大地。 也像在熟睡中行驶的夜车,踩下刹车,终于到达清醒的目的地。 那场戏后,邵山的时间被排得越来越满。 有针对性的台词课,形体课,文化课,甚至还有剑术课..... 管天天对剑术课的安排意味深长:“过段时间有个电影试镜,用得上。当然,影视基地的戏也不能停,演员一直待在镜头下才能有状态,知道吗?” 于是邵山开始频繁往返影视基地与市中心,有晚凌晨两三点下了戏,看见手机上有好几个陈理想的未接电话以及未读消息。 *理理想想:小山小山!你怎么不接电话? *理理想想:在拍戏吗? *理理想想:我问管哥了 *理理想想:哇塞 你现在行程也太死亡了 *理理想想:这就是成为优秀的演员的必经之路吗? *理理想想:半夜打车回市区能好打吗? *理理想想:笑死 兰哥说必经之路也可以走得舒服点 *理理想想:他让把工作室那台巴博斯给你用 *理理想想:嘿嘿 我把司机联系方式推你 工作室那台巴博斯其实是兰骐的私车,一坐上去就会知道。 改装过的巴博斯,后排远比普通商务车要大。 椅子可以平放、旋转、按摩......上头凌乱堆了不少东西,灰色u型枕,浅蓝卡通毛毯,折角露出一点鲨鱼头的轮廓。 橘色真皮座椅的前兜还塞着一副墨镜、用一半的婴儿棉柔巾、剩个底的香水瓶、被挤扁的灰牛仔鸭舌帽…… 邵山避开那个座位坐下,依旧能闻到一点飘过来的细微香水味。 有场戏又在晚上,这台车接了邵山下课,从内环往郊区匆匆赶,周五撞上快速路出城堵车,到影视城的时候逼近约定的化妆时间。 剧组那边打来了好几个电话催。 于是司机跟门卫沟通了下,直接把车开进基地里面,让邵山在大棚门口下了车。 一进入大棚,乱糟糟的设备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工作人员急匆匆迎上来:“祖宗,你可真会掐点!” 他领着邵山往化妆间,回头看催:“走快点吧,待会儿导演骂人了!” 邵山今天上剑术课,崴了下脚,沉默加快脚步,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从他瘦高的背影能看出一点右脚不能受力的瘸拐。 经过一个巨大的黑色摇臂摄像机,背后就紧紧黏上了一道阴嗖嗖的目光。 孙昊天坐在摇臂摄像机后的折叠椅上,一个戴眼镜的助理在旁边举着风扇对着他吹。 孙昊天抹着发胶的头发被风扇吹得有点乱,他一脸不耐烦地打开助理的手。 小风扇被摔在地上“啪”一声四分五裂。 他直直盯着邵山的背影看,又去看棚口打着方向盘离开的那辆巴博斯,舔了下嘴唇,问:“那不是兰骐那孙子的车?这人谁?” 他的助理声音讨好:“哥,我去问问。” 不一会,助理小跑回来,在孙昊天旁边蹲下:“哥,我问了,叫邵山,经纪人是管天天,应该是兰隰娱乐新签的小演员。” “真是兰骐的人。”孙昊天脸上浮现一点兴味:“长得还挺嫩。” 助理看他表情,嘴角有点抽搐:“哥......这小孩才18岁。” “18?”孙昊天脸上的兴味更大了:“我最讨厌别人抢我东西,你说,兰骐抢了陈理想那傻逼过去,我把他新签的小奶狗抢回来,他会不会气死?” 想到兰骐冷脸发火的场面,孙昊天一下来了劲,连带整个拍夜戏的脸都精神起来,坐直身:“你去——去买杯奶茶慰问下,这兰骐可真他妈装,人腿瘸着呢还送来赚钱,我非得有一天撕了他那张假脸,让他那群傻逼追随者看看他有多装!” 第37章 孙昊天 半小时后,助理拎着杯奶茶走上大棚外的房车,表情有点尴尬:“孙哥,他......他不收,说是奶茶过敏。” “装的吧?”孙昊天眯起眼睛,没什么耐心:“艹,不识抬举,你去给他点教训。” “哥......人年纪小,又刚入行,要不算了吧......” 孙昊天挥手一下打翻助理手里的奶茶袋子,溅得房车椅子上到处都是:“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他妈哪边的?也想去兰骐那是吧?” “没......” “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生脑子?你在舟城帮我去找那两混混给兰骐找茬,这事抖出去,你以为兰骐还会收你这种破烂?我可告诉你,我家里有人,兰骐绝对不敢整我,但你看他敢不敢整你!你真以为那孙子是什么好人?” 助理扶了下被打歪的眼镜,嘴唇嗫嚅着,不敢吭声。 孙昊天突然看了眼房车门,压低声音,阴恻恻骂:“我他妈真的最受不了你们这种傻逼,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搞不清状况?老子的钱这么好赚?不想干了就滚,有的是人想干!滚蛋前想想自己干的那些事背后能不能有人保得住你!” 助理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哥。” 孙昊天伸手用力推了下他:“还不快去!傻逼!” 助理嗫嚅着去了。 ...... 十分钟后,棚里给群演和特约的简陋化妆间里,邵山化完妆正准备出去,一开门差点撞上人。 邵山反应很快,一下避开,那人手上的奶茶没泼到他,全泼跟在邵山后面的工作人员t恤上。 工作人员脸都绿了,张嘴就要骂,突然看清是孙昊天的助理,脏话硬生生忍了下来:“你他.......走路能不能小心点!” 孙昊天的助理一脸歉意,看到邵山深蓝色校服的衣摆被沾到一点,赶紧走上前问:“邵山你没事吧?我们房车上有个烘干机,赶紧去洗了烘一下......” 那工作人员一脸不耐烦帮邵山拒绝:“没事!这点印子拍不出来!走,导演催了!” 邵山没什么表情,安静跟着工作人员往大棚外走。 光线又亮又冷的大棚里,他甚至没回头看孙昊天助理一眼。 第34章 “......” 等两人的背影彻底融进棚外的黑暗夜色里。 孙昊天助理忍不住低头骂了句脏话,手里还剩个底的奶茶杯被他一下捏瘪,残底的奶茶从杯壁溢了出来。 他心里暗恨:这小孩真他妈一点人情味没有.......就算自己是故意的,可之前好歹还去给他送奶茶关心他瘸了脚,又帮他说话被孙昊天那样羞辱......结果他竟然冷漠到问都不问一句就这样走了?这种人真是被孙昊天整死了活该——那就别怪他了! 孙昊天助理脚步和呼吸声都变得很重,掀门走进逼仄拥挤的临时化妆间,一眼在衣架上找到邵山换下来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 他扶了下眼镜,对着邵山的衣服把剩下的奶茶淋了上去,淋完还不解气,又扔到地上用力踩了两脚,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邵山的戏基本上不会一遍过。 来京城这个影视基地拍戏的剧组都是短期来拍几个场景,对只出现几帧的群演一般没什么耐心。 但邵山这段时间连续拍了四五个组,只要一入镜,导演们的暴躁和敷衍就会不约而同戛然而止。 不得不承认,有的脸是天生的电影脸,就算不做表情,在画面里就是怎么看怎么有故事感。 不是这种脸一定演什么像什么,而是只要出现在镜头里,眼神就是抓人,就是画面无比融洽,让观众忍不住想去探究人物背后的情绪。 所以只要有点追求的导演,都会想给邵山多设计几遍镜头,十几分钟能解决的配角戏最后能拍上一小时。 拍完还意犹未尽,咂摸着自己刚刚拍的镜头,让助理赶紧去问这小演员接下来的档期,有没有意向去拍电影。 于是这场戏下戏,又拖到了凌晨。 工作人员零零散散忙着收拾自己的活计,邵山独自回棚里换衣服。 一进化妆间,邵山就看见了地上的黑t恤和牛仔裤,奶渍和灰脚印明显。 邵山安静走过去捡起来,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转身拿去棚外的卫生间洗。 影视基地大棚的卫生间是那种单个蓝色塑料亭,在围墙角落一排排立着,空间狭窄,臭气熏天。 蹲坑旁边有个小型洗手池,水流小得像堵塞的饮水机,淅淅沥沥挤出一点扁扁的水柱。 池子里还有烟头和不知名残渣,脏得不行。 邵山在这样脏窄的地方,就着这一点点水搓洗衣服。 他进来时把门虚掩着带上,细弱的水流声中,他耳朵动了下。 门外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隐忍的呼吸声。 从侧面看过去,邵山的身形依旧瘦削单薄,这段时间拔高不少,水流下的手背青色血管明显隆起。 门外又传来类似金属轻轻摩擦碰撞的声音,大概是有什么东西被架在了门锁把手上。 邵山搓洗衣服的动作未停,几秒后毫无征兆,突然抬脚就踹——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卫生间门被一下踹开,巨大的力道连带外面的人和门锁上的的金属杆一同被拍飞。 孙昊天助理鼻梁上的那副眼镜都被拍碎了,捂着鼻子倒在地上痛苦嚎叫。 邵山单手拎着滴水的黑衣服,居高临下站在亭子里,一双黑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俯视。 眼镜被拍碎,孙昊天助理现在视野里像蒙了一层蛛网,出于本能惊恐仰头去看——他打了个哆嗦。 做坏事被发现,孙昊天助理看清邵山冷漠恐怖的黑影,不住狼狈往后退:“不是我!是孙昊天......是孙昊天让我来的!我没办法!他逼我来的!” 孙昊天助理一遍遍在恐慌中重复,抱住头,生怕邵山发起火直接给他一脚。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怎么怪也怪不得他这种伥鬼头上! “是孙昊天!你去找孙昊天!在舟城找人给兰骐找麻烦的事也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我是被逼的!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说到后面他尾音发起颤,像是在哽咽:“我真的没办法,我没办法啊!他家里有钱又有人,我就是他的一条狗,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我也不想的......你不该找我,你怎么能找我算账呢?” 他抱着头一直哀嚎求饶,却始终没听到邵山的回音,甚至等恐惧的心脏安静下来,只感觉四周静悄悄到可怕。 孙昊天的助理终于敢掀起眼皮,微微分开手臂,从缝隙里去瞄。 卫生间塑料亭灯光惨白,四周黑漆漆,哪里还有什么人?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孙昊天的助理打了个哆嗦,彻底瘫软在地上。 影视基地四周都是山,孤零零几个大棚坐落黑暗中,几盏路灯亮着苍白的光,细细密密的飞蛾蚊虫在灯光下徒劳飞舞,夜风还有些阴嗖嗖的凉。 孙昊天要不是今晚有夜戏在等,早就回去了。 他在房车上躺着打游戏。 刚刚助理泼的奶茶渍已经被他找工作人员上来擦洗过,但开着空调的密闭空间里,还是有一股奶放久了的甜馊味。 孙昊天闻得本来就烦,手上这局游戏输了,正要开麦破口大骂—— 房车门突然被掀开,一道瘦高的黑影走了上来,在孙昊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出现在了他面前。 孙昊天被吓一跳,下意识骂了句:“你他妈——” 房车光线明亮,他一下看清邵山那张年轻好看的脸,神情变了。 孙昊天还算长得不错,不然也当不了演员。 他盯着邵山身上湿淋淋,紧贴在身上的黑色t恤。 邵山很瘦,北方人的骨架却天生肩宽,所以腰被勒出一截,看起来细但有劲。 孙昊天扫了眼,眼神玩味:“呦——” 他以为邵山是吃了教训来求饶的:“我当是谁家小狗——卧槽!” 他话都没说完,没有任何征兆,被邵山单手揪住衣领子,硬生生从座椅上拎了起来! 孙昊天甚至都还没来得看清邵山的眼睛,就被一拳狠狠砸在脸上!闷痛中倒在皮椅上! 孙昊天人都傻了,下一秒,又被那股恐怖的力气单拎起来,“砰”一声砸在车玻璃上—— 邵山坚硬的小臂就顶在他胸口,带着能把他肋骨挤碎的力道,将他硬生生禁锢在玻璃和手臂中间。 嘴里后知后觉泛起铁锈味,孙昊天嘴角溢出一点血,懵逼的眼睛逐渐聚焦,一下对上邵山那双没有情绪,漆黑得可怕的眼睛。 孙昊天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孙昊天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反应过来后甚至被气笑了:“你他妈完——” 下一秒,他的话音变成闷哼,被邵山一拳砸进小腹里—— 邵山对打人哪里最痛,受伤的边界,十分熟悉。 他直勾勾盯着孙昊天抽搐的面部肌肉,突然松手,任由孙昊天在剧痛中瘫软滑倒在椅子上,在皮椅上翻滚喘气,像一团可怜的,被碾碎身体一部分的活蛆。 而邵山退开,往旁边看了眼,随手拿起孙昊天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擦拭手指关节上蹭到的血。 孙昊天看着这一幕,一双眼睛痛到扭曲,带着怒意死死盯向他。 邵山擦完手后,将衣服随手扔到地上,依旧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转向孙昊天,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一段视频被播放了出来。 离得远,孙昊天看不清里面的画面,却一下听清手机里的惨叫。 是他的助理。 “不是我!是孙昊天......是孙昊天让我来的!我没办法!他逼我来的!” “是孙昊天!你去找孙昊天!在舟城找人给兰骐找麻烦的事也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我是被逼的!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没办法,他家里有钱又有人,我就是他的一条狗,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我也不想的......你不该找我,你怎么能找我算账呢?” ...... 邵山放完视频,盯着椅子上瘫软的孙昊天,转过手机,这次用黑漆漆的镜头对准了他。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孙昊天立刻抬手遮住脸,在窒痛中发出急促而狼狈的呼吸。 邵山大概沉默地拍了十几秒。 孙昊天暴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皮肤都在这种羞辱中涨得通红,使劲想往后躲——却退无可退。 邵山拍完,用那股可怕的力气,硬生生掰开孙昊天的手臂,给他确认手机屏幕里自己狼狈而怯懦的丑态。 全程没有一句话。 邵山黑洞洞的瞳孔也压根不像人类的瞳孔,在孙昊天惨白的脸色中,嘴角很轻地挑了下,收起手机,转身下车,消失在黑浓夜色中。 第38章 少年洪流 之后在片场,邵山再没见过孙昊天。 陈理想依旧每天给邵山发消息,大部分都在絮絮叨叨兰骐的片场生活,偶尔配一两张图片,说这哥跑去问田姐要不要给她和秦朗程牵线。 气得田姐后面在片场都不搭理他了。 第35章 场面又尬又有点搞笑。 在一个周四,晴天,京城蓝天白云,不热而干爽。 邵山在兰隰娱乐的排练室收到陈理想欢天喜的短信,发来兰骐捧花的照片,连发三条感叹号: *理理想想:杀青了!!! *理理想想:小山!!!周六回京城!!!我们约饭啊!!! 邵山点开兰骐的照片。 因为是陈理想在侧面拉大抓拍,只拍到了脖子以上,照片里的兰骐没看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蓝白的洋雏菊被他抱在怀里,遮住下巴,离嘴很近,眼睫低垂,像埋在一片蓝白的花海里。 邵山也像闻到了一点花瓣湿润的青味,鼻子往下低了低。 不过几秒这种错觉一下消散,排练室里那股封闭的,隐隐的汗味回到鼻腔。 “小邵!”管天天这时候突然掀门冲进排练室。 他脸上肌肉紧绷,眉毛隐隐抽搐,看出来在极力压抑情绪。 他几步就走到邵山面前,嘴角咧开,粗浓黑眉不停往上抖:“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恕盲导演看了你的戏,让你这周末去港城试镜!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恕盲多少年没用过国内的演员了!他拿过两座小金人啊!两座啊!邵山!” 说着说着,管天天激动到甚至忍不住伸手来抓邵山的肩膀,被邵山避开。 邵山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包。 这也让管天天冷静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我的天!你小子运气实在太好了!虽然我早就从文导那听说恕盲在国内找演员,才让你练剑——可我没想到你真能被他看上!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文虎导演,肯定是他跟恕盲吃饭的时候聊了你,改天你得跟我去跟文导吃饭,好好谢谢他!不过这事还没定,你也先别高兴的太早,一切等试镜......” “我周六有事。”邵山突然打断。 管天天又叨叨了几句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邵山收好包,背到背上,转过身,重复:“我周六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管天天高兴到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天大的事都没这件事大!” 管天天抬手就要搂他肩膀。 邵山又避了下,掀起眼睛,黑色的瞳孔盯着他,皱眉。 管天天愣住了:“几个意思?” 管天天冷静下来,很快想起:“周六,嘶......是不是兰骐杀青要回来了?” 邵山沉默了一会:“嗯。” 管天天紧绷严肃的神情一下松懈,情绪大起大落,嗤笑出声:“嗐,我当多大事!” 管天天笑得不行,越想越觉得邵山还是个小孩。 是他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让自己把他想得太早慧了。 所以管天天像哄小孩似的,略过邵山眼睛里的一切情绪,用自认为是过来人的老练语气,解决这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现在帮你给兰骐打电话,不就一顿饭!改天吃就行了!” 他还状似好心,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挤眉弄眼:“兰骐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的!你也想让他高兴,对吧?” …… 兰骐得知消息后的确很高兴。 他甚至没让陈理想当传声筒,亲自发来短信,白色的小狗头像在邵山手机屏幕上跳动: *沙玛琪:饭改天再吃 *沙玛琪:好好试镜 *沙玛琪发起转账,金额两万,备注:奖金。 邵山到晚上都没回,于是变回陈理想的头像又开始跳动: *理理想想:小山你怎么不收兰哥的钱? *理理想想:快收呀快收呀!别不好意思! *理理想想:不是只有你有兰哥满满的爱,大家都有的! *理理想想:嘿嘿!我杀青宴上也收到兰哥两万块红包哦~ *理理想想:试镜加油!冲冲冲! 到周五下午飞往港城的飞机上,管天天都来问他怎么不收兰骐的红包。 于是邵山解锁手机屏幕,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管天天,点了接收。 管天天觉得这小孩情绪怪怪的,但没心思管,介绍起现在打听到的消息:“试镜的角色是一个反派小孩,太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恕盲饭桌上说了几句都很玄,什么要拍纯真杀人,正义已死。” “恕盲这位导演呢,导的片风格特突出,就那种黑暗美学,人性叩问,讨国外佬喜欢。” “但他这个人性格不好搞,艺术家怪癖该有的都有,给自己取名叫恕盲是想请上帝宽恕,因为他觉得上帝是个盲人。搞定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别想办法,随缘,试镜的时候千万别紧张,就算紧张也别让他看出你紧张,懂我意思吗?” “而且你才18岁,这是你最大的优势。那个角色的设定刚好就是18岁,18岁正是刚进入花花世界的年纪,一般演不出来那种死气沉沉,少年迟暮的感觉,你这双眼睛就很妙,天生应该去演这种角色,你可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啊。” 邵山依旧低头沉默,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第二天上午,邵山挤在无数18岁、19岁的人群中,参加这场试镜。 试镜地点在港城一栋老旧的楼,窗户是深蓝玻璃,白灰边框,外面还有起锈的防盗网。从窗外望去,一群乌泱泱的年轻人就挤在这层狭窄的网里。 陈理想特地早起给邵山发来消息,加油打劲: *理理想想:小山试镜冲冲冲! *理理想想:未来一定会有惊喜在等着你的! 邵山心底那种烦躁的感觉又来了。 有人叫他的排号,邵山收起手机走进面试房间,按要求表演完一个片段。 前排坐着五六个面试官,看完他的表演后交头接耳了一会。 坐中间的男人问:“你的眼睛很有特点,带美瞳了吗?” 邵山沉默了一会:“没。” 那个男人又问了个更古怪的问题:“你怎么证明?” 邵山本来是低着头,闻言掀起眼睛,在两面墙镜的环绕下,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盯着他,伸手指粗鲁抠了两下自己的眼球,然后弯腰给他看眼球里的红血丝。 他的举动让一排面试官都愣住了。 中间坐着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手上转着的笔往桌子上一摔,笑了:“小孩,你很不耐烦吗?” 邵山的情绪冷却了一点,低头说:“没。” 男人盯着他又看了几秒,偌大的房间变得一片死寂。 男人往椅背一靠,没再看他:“行,你可以走了。” 邵山转身就走。 一走出这栋破败的大楼,管天天追过来问:“试镜怎么样?见到恕盲了吗?问你问题了吗?问了几个?” 邵山一声不吭,直直往前走。 管天天看他表情,以为不顺利,喋喋不休:“怎么会不行呢?他们没问你的眼睛吗?没问你的眼睛很特别吗?” 邵山脚步顿了下,眼睛里的红血丝被低垂的睫毛遮挡。 管天天依旧一个劲在问:“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你说话啊!急死我了你这闷小孩,你长嘴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说话!” 邵山突然加快脚步,甩开管天天往外走。 “不是!你去哪?你去哪!小邵!邵山!” 面试的场地过个天桥就是热闹的街道。 邵山脚步很快,管天天压根跟不上,爬上天桥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眼睁睁看着邵山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 “......” 人群里,邵山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置若罔闻,就这样顺着早上出租车过来的路线,五六公里的距离,两只脚走回了酒店。 管天天在酒店门口一脸焦急打电话,远远看见邵山的身影,气得脸一下涨红。 邵山绕过他,走进酒店大堂。 管天天差点给他气死,跟上来手指发着抖指他:“我管不了你!无法无天!我真是管不了你!叫兰骐来管你!” 邵山继续沉默往里走,直到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双球鞋,挡在他身前。 邵山一下僵住,缓缓抬头—— 视野里,兰骐穿着一条烟灰色牛仔裤,黑色无袖连帽卫衣,脸上戴着黑口罩,头上扣了顶鸭舌帽,露出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很冷。 邵山手在身侧蜷缩成拳,很快再次低下头,呼吸变得急促。 他闭上眼,知道自己搞砸了,这是不应该的,失去掌控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焦躁,为什么会厌烦。 可能他的人生注定不能变好,这是命。 兰骐应该早点看清他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条会突然发疯的野狗,是一条烂命。 与此同时,兰骐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骂?” 邵山不吭声。 兰骐突然抬手,一把搂住他脖子,用力往下压,身上的香气瞬间笼罩。 兰骐今天是喷了香水来的。 兰骐压着他在骂,声音响在头顶依旧是冷冷的:“邵山,搞得惊喜变惊吓,你很爽?你很爽是不是?” 第36章 不过兰骐的语气中并没有邵山预想的失望,或者是责备,更像是一种......玩闹。 邵山的声音变得很哑:“......没。” 兰骐勒着他的脖子,突然又威胁:“叫哥哥。” 邵山没吭声。 兰骐开始加码,用力挼搓他头发:“你叫不叫?叫不叫?” 邵山被揉得压根睁不开眼睛,躲不开又有点难受。 他挣扎了两下,妥协叫了:“哥哥。” 兰骐这才松开他,看着邵山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嗤笑:“行了,多大点事,你这年纪耍脾气多正常,人回来就行。” 他搂住邵山肩膀,跟管天天打了声招呼,然后在邵山耳边凑得很近,轻松笑着说:“走,哥哥带你去吃饭。” 第39章 再来一碗(七夕加更) 晚上吃饭,管天天不肯去。 兰骐靠边停车,掏出手机一边给管天天转钱,一边瞥了邵山几眼:“眼睛怎么这么红?有人欺负你?” “没。”邵山立刻垂下头,让眼睛陷进昏暗光影中。 兰骐也没想太多,以为是累的。 他没带邵山去有包厢的店吃饭,下车后,七拐八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一家灰扑扑,桌椅都有点褪色的店在巷尾亮着灯,看招牌不知道是吃什么的,靠近后能闻到浓郁的牛杂香气。 兰骐进去后摘下口罩,跟柜台后面年纪很大的阿婆点单,用的是港语,但不怎么利索。 兰骐只有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在港城念,港语都忘得差不多,时不时还得停下来挤出几个普通话的词解释。 显得笨拙。 湿润的夜风吹拂过来,带来兰骐身上的香气。 邵山忍不住又站近了些。 这种小店没空调。 兰骐大概是觉得热,摘下帽子拨了拨有点汗湿的头发,回头指挥邵山:“你先去坐。” 说完回头继续跟听不懂普通话的阿婆艰难沟通。 兰骐点完单坐下来的时候鸭舌帽又带回去了,语气闷闷的:“热死了。” 邵山的目光落在他的帽子上,兰骐一下读懂他的眼神,啧声:“少管。” 邵山眼皮颤了下,听话地不再看。 兰骐是这样的,不拍戏的时候花枝招展,喷香水,带耳钉,从头到脚都要精心搭配。 邵山之前听陈理想吐槽过,如今真正见到,只觉得这一身很适合他。 好看。 杀青离开剧组,兰骐连脸色都好了很多,脖子上没有过敏痕迹,晚上想吃什么就吃,说话的时候眉毛松弛而舒展,棕色瞳孔在灯光下反着亮光。 很快,棕黄醇香的牛杂面被端了上来,葱花香菜底下是满满的牛杂和萝卜。 邵山滚了下喉结,感受到腹中传来的饥饿,抬头看向兰骐。 兰骐朝他抬了抬下巴:“吃。” 邵山立刻风卷云残一般吃了起来。 兰骐给他点的超大份,加牛杂加面,自己那份却小小一碗,没有面,只有牛腩和萝卜。 他用竹签把一大块萝卜塞进嘴里,一下腮帮子就鼓起来,嚼一下鼓一下。 他费劲嚼了挺久才咽下,说起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港城:“陈理想那家伙提的,说你第一次试镜肯定紧张,正好杀青有空,想飞过来给你加油。” 兰骐嗤一声:“结果呢,临出门发现自己港澳通行证过期了,害我一个人飞,他还在门口抱着行李嚎我怎么能抛弃他,真是服了。” 邵山想到那个场景,眼皮颤了颤,嘴却没停,不一会那份大碗的牛杂面见了底。 兰骐挺受用自己带人来的店被这么捧场,转头又跟阿婆加了一份。 新的超大份牛杂面端上来,邵山埋头苦吃,吃得很香。 夏夜很热,额头微微冒着汗珠,这段时间一直觉得沉重的四肢此刻却十分轻盈,好像夏天在热河里泅水。 兰骐吃了一会就去玩手机,刷视频,看到好笑的还会笑。 牛杂汤有些咸,没一会,兰骐问:“饮料喝什么?可乐喝不喝?” 邵山点头。 兰骐去一旁破旧的红色冰柜拿了瓶可乐,又给自己拿了瓶矿泉水。 兰骐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看过去,屏幕上发来消息的人名字显眼——秦朗程。 兰骐懒洋洋扫了眼,先喝了口矿泉水,再去拿手机。 邵山吃东西的速度变慢,掀着眼睛,紧紧盯着兰骐。 兰骐鼻梁眼窝被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得很亮,看清消息后,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他叼着竹签,嗤声,速度飞快打字,然后“啪”一下把手机摔在桌面上。 兰骐没锁屏,大概是有点无语,靠在椅背上摘下帽子,撩了把头发再把帽子扣上,起身去墙壁上拿挂着的纸巾擦汗。 邵山也在这几秒里一眼扫清手机屏幕上的对话: *秦朗程:你去港城了? *秦朗程:为什么去看那小鬼试镜,不来看我试镜? *秦朗程:都是你捡回来的狗 *秦朗程:偏心? 兰骐毫不客气地回: *沙玛琪:发神经? *沙玛琪:你几岁他几岁 *沙玛琪:我还买变形金刚去幼儿园门口接你呢 *沙玛琪:滚 ...... 邵山抻起的脖子慢慢放松,突然觉得心脏很舒服。 在牛杂汤的香气里,腹中传来温暖的饱胀感,他看向兰骐。 兰骐揪了两张纸走过来,一张给自己擦汗,一张顺手递给邵山。 邵山接过。 兰骐勾嘴笑了下:“就这么好吃,眼睛这么亮?” 邵山立刻低下头擦嘴,很轻地“嗯”了一声,又捧起碗来喝汤。 兰骐看他那样子,好心问:“再来一碗?” 邵山喝汤的动作一顿:“......不了。” 第40章 极速失重 吃完时间还早,兰骐没往回酒店的路开,而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突然问:“想不想来点紧张刺激的成年人游戏?” 邵山看着他,不明其意。 然后兰骐就把邵山带回自己在港城的家,兴冲冲翻出了游戏手柄和游戏卡。 “......” 兰骐在港城的家是一间平层,不大,3室2厅,落地窗外视野很好。 大厦霓虹,光影憧憧。 客厅的陈设温馨简洁,就像老港片里的房子。不过厨房做了改动,加了风格有些格格不入的酒柜吧台。 兰骐领着邵山径直进了自己房间,游戏机在里面。 港城寸土寸金,房间远比内陆的要狭小,但出乎意料地整洁。 邵山本来已经做好没地落脚的准备,却发现房间地板干净得不像话......应该是兰骐不经常回来住。 兰骐抱着游戏手柄去翻衣柜,翻出两条卡通短裤,一条扔给邵山。 邵山不明所以,兰骐已经开始脱裤子,把邵山看得一僵。 兰骐边换睡裤边问:“愣着干嘛?你还想穿外裤上床?我家不允许。” 兰骐说的上床,是上床打游戏。 兰骐爬上床后,开了屏幕,眼睛被光线打得很亮:“这关卡我好久了,快上来。” 邵山沉默一会,走过去,坐在了床和电视屏幕中间狭窄的地上。 兰骐不爽:“你这样怎么打?仰着看不难受吗?” 邵山说:“不会。” 兰骐“啧”了声,很笃定:“我待会儿看你爬不爬我的床。” 邵山并不会打游戏。 兰骐说教他,就是教他怎么上下移动,然后看邵山一脸茫然地操纵角色,一开存档就被boss一道激光扫射而死。 还要骂:“笨。” 游戏机是大部分男生从小就接触的,兰骐只一味想让邵山快点和他配合起来。 “都卡大半年了,不通关不准睡觉。” 中间换了一次手柄,交换角色。 兰骐操控角色去躲激光,邵山打配合去跳上阶梯摁摁钮。 邵山还是不熟练,在又一次让兰骐被激光射死后。 兰骐坐到床尾来,一把搂过邵山的脖子,暴躁揉搓他头发:“你能不能行?能不能!” 邵山顶着一头乱发皱眉,正要说话。 兰骐又伸出食指警告:“男人不能说不行。” 邵山只能把嘴闭上。 邵山深呼吸两下,眼神变得认真:“来。” 于是兰骐再开一局,两人在紧张的音乐中,把游戏手柄摁得噼里啪啦响,忘乎所以。 时间流逝变得悄无声息,耳中只有急促紧张的游戏音乐,眼前只剩通关的目标。 通关那一刻的畅快是难以言喻的。 就好像急躁乱跳的心脏终于找到合适的浴缸,跳进去,整个人像被泡进沸水里,连手指都微微发麻。 兰骐欢呼声很大,从后面搂住邵山的脖子摇晃:“邵山!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样的兰骐和在剧组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第37章 兰骐笑着突然用力锤了下邵山肩膀,差点把还在发愣的邵山锤到墙上。 “下一关!”兰骐很开心,在变黑的屏幕里,朝邵山笑着抬了抬下巴:“哥哥带你飞!” 时间在一关又一关中飞逝,像难以控制的游戏角色。 打到一座旋转的铁塔,两个角色要在不断旋转交错的阶梯中向上攀爬,跳到顶层。 这关绰号“死亡之塔”,很难,非常考验操作。 邵山专注于自己这边的屏幕,很快在三次跌落中找准规律,一鼓作气跳上铁塔顶端。 他停下来等兰骐的角色,却发现属于兰骐的角色迟迟在原地没动。 回头看去,兰骐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 游戏紧张的音乐声仍在不断响,红光闪烁。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凌晨三点。 邵山摁下手柄上的暂停键,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沉沉的气。 兰骐的脸就在邵山一偏头能看见的位置,睡得微微张着嘴巴,昏暗红光打在他脸上,嘴角有口水,和他平时的形象截然不同。 邵山下意识喊:“兰骐。” 在剧组的时候,兰骐的睡眠轻而脆弱,只要有人靠近,发出一点动静就会醒。 而游戏发出那样大的声音,邵山的声音也没有让他醒来,发出呼呼均匀的鼻息。 邵山盯着这样的兰骐看,明明游戏已经被暂停,让心跳不断鼓噪的紧张音乐却仍在脑海中回响。 过近的距离下,他甚至能看清兰骐每一根深棕纤细的睫毛,眼尾的小斑点,微张嘴唇里的牙齿和舌头。 兰骐身上的香水味已经来到后调,是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以及像甜味又不像的细微气味,还有一点残留的牛杂汤香气。 邵山脑中有一阵茫然似的的空白,他好像想干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只是出于本能地对这样的气味感到喜欢,想去嗅闻。 直到兰骐突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唇抿了抿,又张开。 这点细微的动静一下让邵山的瞳孔聚焦——这一瞬间,他整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下,看清自己离兰骐的嘴唇只有几厘米距离。 如同刚刚在游戏里的铁塔上失误坠落的瞬间,失速急促的鼓点,重重坠地的错觉,然后是死亡的黑屏。 他刚刚在干什么?想干什么? 邵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猛地一下站起身。 站在这个刚刚还令他感到温暖的房间,邵山突然感到厌恶,愤怒,恐惧…… 过去的记忆画面与现在反复重叠。 没有脸的老师伸进裤子的手,密密麻麻的手指……从窗户一坠而下,迎接他的坚硬冰面,喉咙里涌起的血腥气。 这一瞬间,邵山瞳孔微扩,甚至希望自己,从未活下来过。 第41章 寻笛和陈寒远 兰骐第二天早上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 他在家里喊了半天,没看见邵山。 打电话过去也不接。 兰骐莫名其妙,只能打电话给管天天。 那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管天天很快接了电话。 听见兰骐问邵山,管天天还觉得奇怪:“我们刚落地京城啊,早上七点的飞机。” 管天天把手机递给身旁的邵山:“真是,你走没跟兰骐说?接电话。” 邵山接了。 听到熟悉的沉闷呼吸声,兰骐的语气有点不高兴:“你怎么不早说你七点的飞机?” 邵山的声音哑而轻,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我忘了。” “这都能忘?你早说我就不拉你打游戏到那个点了。” 邵山没吭声。 “算了。”兰骐声音变冷:“看出来你不喜欢玩,下次不叫你了。” “嗯。” “挂了。”不等邵山回复,兰骐挂了电话,带着点情绪。 本来就是,自己好心带那小子打游戏,结果那小子当对上司的完成任务,早上七点的飞机累得要死也不敢直说。 自己就这么吓人?是平时脸太冷了被当成那种很凶的哥哥? 兰骐越想越不爽,发现这种心思敏感的小男孩真的很难搞。 这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一亮。 兰骐点进去看,竟然是秦朗程又发来短信: *秦朗程:兰骐 所以你一直嫌我老是吗? 兰骐眉头一皱,看见秦朗程的头像不知道啥时候改成了黑底白字,想不注意都难。 他点进去一看,两排大字: 大龄小狗 等待被爱 兰骐:? 兰骐真是莫名其妙,也不知道秦朗程最近抽的什么风,怀疑他可能是大龄母胎单身追田夏意追出非主流神经病了,于是摁下语音键,毫不客气骂回去:“再非主流拉黑,你给我试试看呢?” 之后兰骐接了几个商务活动,又撞上上一部戏的剧宣,开始忙碌起来。 再次听到邵山的消息竟然是那小子过了恕盲导演的试镜。 恕盲常年在国外拍电影,这还是他十年来第一次选用国内的新演员。 管天天把喜讯发在兰隰娱乐的领导群,文字后面加一长串鞭炮表情,像要把整个群扬了炸了。 兰骐他哥兰濯也在群里,看见后截屏转发给兰骐: *濯:过年了? *沙玛琪:...... *濯:又是你签的新人? *濯:我弟怎么眼光这么好 *濯:要不考虑考虑接管公司? *濯:坏笑黄豆表情包.jpg 兰隰娱乐当年是为兰骐开的,最开始的时候只有10个员工,细数这些年,兰骐自己的演艺事业波澜不惊,发善心签进来的每一个演员都帮公司大赚特赚,出尽风头。 莫名其妙最后不得不扩招,现在逐渐能和圈里顶尖的娱乐公司叫板。 兰骐有点烦,回了个句号: *沙玛琪:。 *濯:这几天在海市? *沙玛琪:。 *濯:来酒庄 兰骐立刻警惕: *沙玛琪:不去 *濯:陈寒远家小朋友喝不了酒 你来陪他打游戏 *沙玛琪:。 *沙玛琪:能别这么叫? *沙玛琪:人家有自己名 *濯:少管 *濯:我是你哥 爱怎么叫怎么叫 *沙玛琪:狗屎表情包.jpg 兰骐开车去他哥在港城的私人酒庄,进去的时候,冷着张脸。 兰濯他们在二楼的观景包厢,出了观光电梯就看见沙发上的三人。 兰濯长相斯文清秀,头发及肩,手腕上挂着小叶紫檀的串珠,看见兰骐进来,动都不动弹一下,举着酒杯笑:“我弟来了。” 寻笛和陈寒远坐在兰濯对面,闻言回头。 寻笛坐在靠墙的位置,长相很显年轻,皮肤白,瞳孔颜色浅,笑起来开朗灿烂。 他旁边的陈寒远则一眼能看出成熟阅历,面容英俊,蓝条纹衬衫系着领带,看人时微微勾唇,显得风度周到。 却让兰骐瞬间冷下脸,撇过头懒得看这人。 寻笛站起身,快活走过来打招呼:“oi~帅哥~好久不见!” 兰骐嘴角有一秒的上扬,和寻笛拥抱撞肩,可只要一和沙发上笑着的陈寒远对上眼,嘴角立刻垮回去。 他招呼也不打,搂着寻笛的肩往楼下走:“我们去楼下。” “行啊。”寻笛知道兰骐对陈寒远有意见,扭身回头跟陈寒远报备:“陈寒远,我下去玩啦。” 声音又夹又黏乎。 陈寒远轻笑:“去吧。” 下到楼下的小型包厢,兰骐倒在沙发上,冷着脸嫌弃:“这都要打报告?” 寻笛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一脸理所当然:“当然啊,谈恋爱不就是这样。” “你两都结婚了。” “结婚也是谈恋爱啊,难道结婚了就不爱啦?”寻笛笑眯眯,伸出一根食指摇晃:“渣男行为,鄙视。” 兰骐嗤声:“怎么?跟陈寒远待久了,都教育起我来了?” “哇塞!清汤大老爷,千古奇冤!你恋爱都没谈过,我教育谁也教育不到你头上啊!” “.......”兰骐磨了磨后槽牙:“你骂人还挺高级。” 寻笛也后知后觉,心虚摸了下脖子,转移话题:“而且陈寒远什么时候喜欢教育人过,在家都是我教育他,他可不听话了......” “行了。”兰骐一脸恶寒,掏出手机:“少在我面前说他,上号。” 两人开了几把火热刺激的枪战游戏,打得酣畅淋漓。 寻笛看着脸乖,好欺负,实际上是那种游戏里杀人非常凶,枪枪爆头,有脑子懂配合,会计算队友装备,好让团队能以最大效率苟到最后的人。 最后赢了,还会很谦虚地说:“我兰哥刚刚那个烟雾弹扔得好,高手。” 兰骐很吃他这套:“你也不赖。” 和寻笛组队打游戏会赢得很顺,很爽。 但两人拍戏都忙,再加上寻笛跟陈寒远两人那段关系在兰骐眼里堪称糟心: 第38章 阴差阳错被包养,发现误会被分手,分开两年又爱来爱去了,莫名其妙。 兰骐很长一段时间没跟寻笛组队了。 又手感火热打了两把。 打着打着说起恕盲导演的新电影。 寻笛也挺好奇的:“你新签的小演员才18岁?哇,18岁能被恕盲导演挑中,该多有灵气,你能从片场一眼看出他的天赋,也是真的牛牛。” 寻笛夸人都是发自内心,不吝啬表达,所以才真诚讨人喜欢。 聊起邵山,兰骐脑中浮现邵山那张沉默寡言的少年脸,心里挺骄傲,但嘴上也就“嗯”一声:“还行,一般般吧。” “真好,下次也带给我见见,18岁的天赋怪让人羡慕的。” “行啊。”兰骐立刻答应下来:“以后你也带带他。” 两人又聊起一些圈子里的事,聊到最近的影视寒冬,主角内定。 寻笛深有体会:“我最开始梗着脖子觉得只要努力跑海选、跑试镜就有戏拍,现在发现就是太天真,大家都要吃饭,哪有闲心和闲钱像打水漂一样打在新人身上。” 兰骐嗤声:“金乌奖影帝,背靠辰豪电影,在这跟我凡尔赛上了?” 寻笛笑了下:“哇塞,我凡尔赛?我要不是大学毕业演了一年尸体惨兮兮被你收留,指不定我现在还在影视城躺尸呢。所以有时候想想,天生就有权有势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成为一个善良的掌权者,帮助更多有梦想的人。” 兰骐想到最近《他的苦旅》男主内定的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察觉出不对劲:“合着你绕半天,是我哥请你教育我来了。” “哦豁,被你看穿了。”寻笛也不掩饰:“其实也不全是......我们是来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 寻笛说话一点不卖关子,放下手机,笑着看向兰骐,一双浅色的瞳孔闪闪发亮:“辛闻导演不满意被内定的男主,觉得自己被耍了,那天我跟他吃饭听他抱怨,一个顺水推舟——诶嘿!现在《他的苦旅》版权落到陈寒远手里来了。” 兰骐愣了下,表情并不显得高兴,反而更冷了几分:“是吗?” 寻笛知道兰骐心里怎么想的:“是啊是啊,但陈寒远不是那种会插手电影选角和创作的资方,这部电影辛导决定重新开放内推和试镜了。辛导还跟我说,他最近会来联系你试镜哦。” 兰骐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睛:“哦。” 寻笛追问:“哦是什么意思?” 兰骐吸了下鼻子,不想回答:“上号。” 第42章 他的苦旅 果然没几天,辛闻导演就主动来联系兰骐,问他有没有时间过来试镜。 兰骐仍然迟疑,第二天才订票飞回京城。 《他的苦旅》这个剧本兰骐真的盯了很久,讲的是一个富家少爷被狐朋狗友骗到荒岛上参加杀人游戏,他还天真以为是特效,兴致勃勃操纵按钮杀了很多人,最后得知真相,从惊吓、恐惧、麻木、顺从到觉醒后反杀出逃的故事,是一个有些荒诞的黑色喜剧。 剧本的结尾也很有意思:他自认为这只是一场苦旅,也只能是一场苦旅。 辛闻导演最擅长的就是黑色喜剧。 辛闻导演因为兰骐在《洄》剧组的表现,对他一直笑眯眯的,试镜完晚上还叫兰骐去吃饭,话里话外都是要定下他的意思:“这个角色贴你,又不贴你,小兰啊,但是我很看好你。” 兰骐表情严肃承诺:“嗯,我一定尽全力。” 很快合同寄过来,定在下月底进组培训。 兰骐进组前还特地飞了一趟南半球的海岛,跟队体验徒步穿越,希望能有所帮助。 日子充实,唯一让兰骐会在露天帐篷的星空夜里想起,然后皱下眉的,就是邵山了。 自从港城那晚过后,邵山就没了联系。 陈理想不在身边,兰骐也拉不下面子主动去问。 就连邵山已经飞国外进组培训的消息都是管天天汇报在领导群里的。 听在老家休假的陈理想说,邵山最近连他的消息都不回,不知道是不是培训太忙。 *理理想想:而且我又去问管哥了,管哥说恕盲导演拍戏的时候不让演员用手机,所以小山手机一直在他那,叫我们别担心。 *沙玛琪:。 陈理想还乐呵呵,继续发来消息: *理理想想:孩子大了都这样,不是有个作家说啥,父母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孩子用远去的背影告诉你,不用追。 *沙玛琪:都当上父母了? *理理想想:哥哥看弟弟其实也差不多嘛 *沙玛琪:。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忘了是在工作室的群里,兰骐的经纪人宋力也在,突然插话: *eason宋:没良心的人才会渐行渐远 *eason宋:微笑黄豆表情包.jpg 群里一下变得安静。 兰骐本来徒步就累,懒得跟宋力吵,拉上帐篷顶,戴上耳机睡觉去了。 徒步回来,无缝进组《他的苦旅》。 兰骐之前就听寻笛说过,辛闻导演的封闭培训非常魔鬼,会把人苦得不受控制嗷嗷哭。 兰骐只觉得寻笛浮夸。 男子汉大丈夫,不可能当人面嗷嗷哭。 戏里中后段,男主为了逃命也沦为杀人猫鼠游戏里的老鼠,在奔波中日渐消瘦脱水。 辛闻导演要先拍的就是这段,开始让兰骐针对性减肌挨饿,再加上体能训练。 真的很苦。 兰骐含着金汤匙出生,第一次体验吃不饱饭,喝不够水。 攀岩教练恰到好处把控着那个饿但不至于把你饿死的点,拼命熬你。 开合跳从两组变三组,三组变十组。 十组做完,头晕眼花倒在地上,腿都抬不起来。 看见教练又露出一个邪恶微笑:“腿抬不起来了吧?没关系,接下来我们练手臂。” “......” 最崩溃的是,到后期还要再增重回去,变回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 又是一个拍动作戏的煎熬暴晒天。 兰骐穿上威亚,在空中翻滚。 饿了一个月,他面颊都饿得凹进去了,面部骨头轮廓越发凸起,又剃了寸头,显出一股野性的英俊。 辛闻导演不满意:“不够憔悴,太帅了,看起来苦头还没吃够,去泡热水再脱水。” 兰骐眼睛都有点发黑了,又去泡热水缸,喉咙里干得仿佛起了燎泡,血腥味直冲头顶,分不清血来自喉咙还是牙龈。 又泡完十五分钟热水,兰骐整个人有点虚脱。 辛闻导演仍在抠细节:“兰骐,待会注意眼神,不要只顾着动作。” 兰骐嗓音沙哑:“好。” 一连套的攀岩动作加打戏,粘稠的血浆溅在脸上。 辛闻喊:“咔!停一下,这组重来,兰骐表情不够狰狞,诶——对,你现在听见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狰狞表情就很对!” “……” 兰骐在半空攥着威亚绳,手掌已经磨破起茧,痛得麻木了,绷紧下颌,闭上眼深呼吸:“再来。” “好——准备!再来一条,开始!” “兰哥!”这时,特效棚外的惊呼突兀打断拍摄。 陈理想冒冒失失冲了进来,在辛闻导演严厉的目光中,脚步凌乱。 兰骐挂在有十米高的道具崖璧上,看的不是很清楚。 只能看见一群如蚂蚁般黑色晃动的人头。 很快,监视器后的辛闻导演站起身,仰头看向兰骐。 兰骐在高处都看出了,辛闻导演脸色难看。 他拿起扩音器,语气严肃:“各组原地休息,兰骐下来。” 兰骐知道是出事了,皱着眉头,沿着岩壁跳下来,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解了威亚,刚想抬脚,一个失力往前跌。 “兰老师!”两个安全员赶紧来搀扶他。 兰骐觉得自己是被扛过去的。 陈理想的眼睛是红的,兰骐一眼就注意到了:“怎么回事?” 兰骐扶住监视器的桌子,勉强撑住。 陈理想委屈地瘪了下嘴,看着他喊了声:“哥......” 兰骐皱眉:“没事,慢慢说。” “我对不起你——”陈理想镜片下的眼睛滚下两行泪,突然嚎啕大哭:“那个孙昊天他又出来作妖了呜呜呜——他又想害你!我当时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啊!我真的......我真的好恨他!” 事情的起因是孙昊天上了一档直播真人秀。 在节目里颠倒黑白,说自己在原公司被老板家的少爷霸凌,遭受排挤和冷遇,不得已才解约跳出来的。 他意有所指,透露:那少爷最近还抢了某位知名演员的电影男一,本来人家都官宣了。少爷强取豪夺,让他家背后的大佬花重金把导演和编剧都挖了过去,搞得那个男演员现在很尴尬,被骂画饼溜粉。 这件事能闹大不是因为孙昊天有什么粉丝,而是那个被抢了角色的当红男演员粉丝战斗力很强,一下顺藤摸瓜,摸到了兰骐身上。 第39章 再和孙昊天嘴里的爆料一对,在微博上立刻和兰骐的粉丝互撕起来。 男演员的粉丝质疑兰骐仗势欺人,没实力还抢角色,耍大牌。 一上午把“兰骐霸凌”、“娱乐圈少爷”、“少爷滚出娱乐圈”、“他的苦旅”、“兰隰娱乐”几个词条刷上了热搜。 虽然点进去能看见兰骐粉丝努力控评的迹象,但背后有势力刻意推波助澜。 这个男演员的粉丝战斗力很强,线下还在兰隰娱乐公司门前拉横幅,搞静坐抗议,并且要抵制《他的苦旅》上映,以及兰隰娱乐旗下所有的艺人。 剧组不得不中断拍摄,用来商讨应对舆情。 这种舆情像走钢丝,难处理。 电影剧本和导演的变动不是几句你黑我白就能辩称清楚的,资本的博弈更没有所谓正义对错。 本来是原资方仗势摆了辛闻一道,不顾导演意愿内定了演员,没想到辛闻压根不忍气吞声,直接带编剧跳槽,现在又反过来气急败坏指责辛闻没有契约精神。 再加上兰隰娱乐这几年如日中天,圈内看不惯来分一杯羹的新秀,联起手来打压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所以工作室才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舆论,手里掌握的媒体和营销号也暂时不足以和多家公司对打。 辛闻在会议上搓着乱糟糟的头发,烦躁叹气:“这事是我的错,我当时的确不谨慎,给人留下了把柄。” 宋力连线开视频会议,表情冷静:“现在不是讨论是谁的错,是要挽回损失。” 他转头吩咐工作室宣传组的人:“先把孙昊天前两年在公司排练室骂人的监控放出去。” 兰骐本来低头在手机上刷评论区,一下抬头,皱眉:“什么监控?” 发白的屏幕里,宋力用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看着他:“你觉得能是什么监控?” 只能是孙昊天之前在排练室辱骂陈理想的监控。 兰骐放下手机,冷下脸:“不行,放出去陈理想怎么办?” 陈理想不在会上,他哭得有点崩溃,兰骐让工作人员陪着他出去走走,吃点东西。 之前孙昊天霸凌他的事,一直是陈理想的心理阴影。 一般人在那样的高压羞辱之下,可能忍不过一个星期。孙昊天不知道换过多少个助理,可陈理想硬生生忍了半年。 就算来了兰骐工作室,兰骐也撞见过,陈理想偷偷在看心理医生。 宋力的声音冷冰冰:“哪有那么多怎么办?打码,裁切,谁认得出来?” “陈理想会看见。” “看见就看见啊,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我不同意。” 宋力冷笑一声,毫不客气:“行啊,那你就继续被黑,电影流产,让辛导跟所有人陪着你失业,反正你哥有钱,你不也嫌他赚钱赔钱累,多养一群人不算个事。” 会议室一下变得死寂。 兰骐下颌紧绷,这段时间晒黑减脂,眉眼更显冷厉。 辛闻导演出来打圆场:“宋老师,话也不能这么说,要不我们再考虑下别的方案......” 宋力只盯着兰骐,他对兰骐不知世故的少爷脾气忍耐已久:“为了你那点滥好心我帮你收拾多少次烂摊子了?孙昊天为什么只逮着你咬,你没想过?你们都觉得我说话难听,但这个圈子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断人财路杀人老母,收起你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心,兰骐,你也该长大了!” 一会议室的人屏住呼吸,目光齐嗖嗖投向兰骐。 他们早有耳闻,兰骐跟这位经纪人不对付,以为兰骐会当场发火。 可出乎意料的,他们看见兰骐深呼吸了几下,竟然抬起下巴,冷静出声反驳:“宋力,我花钱请你来不是请你来教育我的,我要别的公关方案。” 宋力也没想到兰骐会这么说,沉默了一会:“没有。” “没有就去想,想不出来就去找公关公司。”兰骐冷冷看他:“把一件本来就是白的事说成白的,能有多难?这都公关不了就证明你压根配不上我给你开的年薪,不是吗?” 第43章 血池 与此同时,隔着13小时时差的大洋彼岸,a国芝城,正处于清晨。 恕盲导演《谋杀一个少年》的电影剧组里,正在拍摄今日的戏份。 这座城市空气冷燥,明明是夏日,早晚却要穿薄外套,甚至还有穿羽绒背心的。 各色种族,不同肤色的人群零零散散,端着咖啡,围着一个很大的人工搭景水潭,陆续就位。 昏暗的打光中,怪异尖石搭建出血痂一样密麻的黑紫,潭水中突然响起一声水涌,一点肉色出现在画面里,然后迅速的,大量的,嘈杂的,“咕噜咕噜”气泡如泉涌,十几具浮尸顷刻像癞子一样长满整座水潭。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黑色摇臂摄像机迅速向上飞旋,拉出俯瞰远景,在监视器屏中呈现人类虹膜一样的错位视觉。 不起眼的黑点出现在最中央,浮尸群中冒头,渐渐变大。 监视器迅速切换到特写镜头。 是邵山。 他整个人完全浸泡其中,露出上半张脸:一双黑洞洞的眼,鼻梁骨上端一小团淤青,血水在他面颊滴滴答流淌。 高清画质下,能清楚看见他黑色的发丝,眼睛,睫毛,都在因为池子里的寒意微微颤动,如同黑色水波,瞳孔却纹丝不动。 “cut——” 恕盲导演突然喊了暂停。 伴随着对讲机里再度响起的“咔咔”电流声,黑色巨臂迅速旋转复位,冰冷空洞的焦点凝视着水潭中渺小的人,安静蜷缩。 坐在这座巨大黑色机器之后,操控这一切的恕盲导演,并不如大众印象中的狂悖不羁,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艺术家。 恕盲年至五十,今天穿了件薄亨利衫,黑发一丝不苟用发胶梳着,坐在监视器后架着腿,成熟优雅,像老派的华裔演员。 他双眼皮像刀刃一样窄,鼻梁很高,说话的语调慢而轻,说英语腔调很特殊:“one more time, please.” 他这句指令是对在血池里走戏的邵山说的。 很快,恕盲从监视器里邵山一动不动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又忘了这小孩暂时还听不懂英语,于是语调丝毫不变在对讲机里换了中文:“请重来一遍。” 恕盲对镜头和演员的严格和苛刻配得上他的荣誉,慢条斯理说话的方式在戏外显得礼貌疏离,在拍摄时则显出冰冷和不近人情。 随着他的指令,片场重新因人声变得嘈杂。 恕盲对着对讲机,跟邵山说话: “孩子,你面试的时候不是很拽么?怎么不拽了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恕盲只是在单纯表示疑惑,并非记仇,也不是阴阳怪气。 他当时并不在选角现场,他年轻得力的助手替他去的。 在开选角会时,他反复强调过这个主角少年的标准:眼神足够厌恶。 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感到厌恶,自我欲望极度淡薄。 试镜的视频恕盲一个个过目,邵山最令他看重的就是抠自己眼球时那种冰冷的暴戾,平静之下的颓丧,隐隐自我毁灭的倾向。 他觉得这是他的天选主角少年。 可原来当时那种残忍只是一时错觉? 恕盲拿着黑色对讲机,眼中显出一些失望。 当他真正对这个少年展开拍摄,发现他的情绪并不容易被调动,比起当时那种即将爆发的崩毁感,现在的邵山更多在用聪明的头脑演戏,反而失了当时那幕的生动。 或许很多导演喜欢用脑子演戏的演员,但恕盲不喜欢。 恕盲说话慢条斯理,仔细描述他想要的画面。 他尽量留有耐心,试图点醒血池里的年轻演员:“我希望你杀完这一池子讨厌的人,要厌烦,但尽量平静,不可以毫无波澜,也不好一点不动,你能明白吗?像你那天试镜时候,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能回想起来吗?” 邵山在血池里,露出的半张脸浸得苍白,眼尾血迹干涸凝痂,连黑洞洞的瞳孔都被投射出稍纵即逝的暗红。 不够,恕盲仍然觉得不够。 “你……缺乏调动你情绪的契机?”恕盲一边思索一边引导:“再仔细想想,你杀这么多人到底是为了杀谁?杀了谁才能让你平静?这个人的死亡会让你觉得舒服吗?可是到底什么才能让你舒服?杀掉他?还是杀掉自己?” 恕盲说话的这段时间,片场再次恢复安静,没人敢打扰他这样的声名正盛的导演的权威,只有电流穿梭规律的声音。 邵山泡在红色水池中,手脚冻得麻痹,皮肤甚至隐隐产生了滚烫的错觉。 他闭上眼睛,将头顶和耳朵都埋进血池,才有久违的平静。 隔着水,只能感受到声音冰冷的震波:“请重来一遍。” 时间飞速流逝,摄影棚里灯光始终昏暗。 无论再重来多少遍,恕盲都感到不满意。 第40章 “cut——” 他不在乎浪费时间,哪怕是花十年来打磨心中的那一帧,电影里一闪而过的千分之一秒,都是值得的。 可如果演员总是达不到要求,他会毫不犹疑考虑再次换角。 恕盲摘下耳麦,倒回椅子,抬手摸了把头发,失望叹气。 管天天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硬着头皮走过去打断:“抱歉啊,导演,水里太冷了,小孩冻得状态不好,让上来缓一下,再给一次机会,你看监视器里这小孩嘴都白了。” 恕盲沉默了一会,同意了。 他突然切换英语,眼睛瞥向身旁的助理:“where is rob? can he come here tomorrow?” “i'll call.” “ok, guys, fifteen minutes, take a break.” 这是要换人的意思! 管天天一下寒毛都竖起来了! 等邵山从血池子里爬出来,管天天急忙迎上去,抢过工作人员的毛巾胡乱给邵山裹上,搂着他往角落走:“小邵,你得加把劲啊!恕盲想换人了,你再仔细想想呢?你想想试镜那天的感觉,没道理演不出来啊!” 贸然从冷水里出来,邵山反而觉得更冷了,整具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关也隐隐发出颤栗声响。 管天天急得不行,语速很快:“都进组了又回去,这不是功亏一篑?你吃了那么多苦,不就为了今天,你.......” 邵山不耐推开管天天。 他牙关打颤,扶着铺满绿幕的墙壁坐下,抱住膝盖,将自己整个人蜷缩埋了起来,湿漉漉的黑发渗着红色水珠,在雪白的毛巾晕出血红。 邵山感到疲惫,感到割裂,感到乏力,却独独没有烦躁与怒意。 太冷了。 好累。 管天天跟着蹲下来,看着他这幅冻蔫的样子有点心疼,但焦虑远胜过别的情绪,毕竟换角迫在眉睫:“你要不想想兰骐,你想想他......” 管天天已经很久没提起兰骐了。 邵山不为所动,抱着膝盖,看起来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这段时间管天天其实有所察觉,自从那天港城跟兰骐分开,邵山的情绪就不大对。 这种情绪并不能从这小孩的沉默寡言中看出,更多是隐晦的行为差异。 上交手机后对任何消息漠不关心,哪怕是管天天偶尔主动提及兰骐动向,也不能让少年那双黑色眼睛像以前一样很快聚焦追随,反而是冷静与回避。 那晚发生什么事,管天天无从得知,甚至隐隐猜测过是不是这小孩表白被拒——可仔细想想,没可能啊。 管天天看过邵山的档案,知道这种惨兮兮出身的小孩注定了会有性格缺陷,沉默寡言都能算得上是优点了。 隐忍惯痛苦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向谁主动袒露情绪,剖白爱意,更别提那个人是兰骐。 兰骐那种性格,是个人都觉得好,那就是太阳,有意识无意识吸引人围着他转。 坏到骨子里的人,才会抓心挠肺,使劲吃奶的力气也要去把太阳拉进泥潭,好寻求一点自己不是阴沟老鼠的证明。 邵山注定只能折磨自己。 管天天叹了口气,也是没办法了。 他其实早上起来从工作群里看见了兰骐现在身处的舆论风波,但他怕影响邵山情绪,一直憋着没说。 现在火烧眉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为了刺激邵山振作起来,管天天咬咬牙,决定当那个坏人:“你知道兰骐出事了吗?” 果不其然,这句话一下让邵山抬起头,黑色的瞳孔重新聚焦,一抹浅红的血水从他的湿发滴下,滚过睫毛,渗进眼睛,他的瞳孔却一动不动,直勾勾的。 管天天三言两语说清楚兰骐现在遭遇的险境,故意夸大了一些情况:“这波舆情要是处理不好,他的演员生涯就完了。你要是想帮他,就咬牙把这部戏拍好,拿个奖,以后在圈子里说话有分量了,还能帮上他一把。不然你就只能像现在一样无力,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眼睁睁看着兰骐被人冤枉,被人网暴,却拿欺负他的人毫无办法。” 邵山微微偏头,显出一点诡异的稚嫩和阴暗,特别是脸上半干半湿的血痕。 管天天看得心里发毛,觉得有点不对劲。 邵山依旧直勾勾看着他,突然动了两下嘴唇,出声,嗓音很哑:“手机。” “什么手机?” “我的手机,给我。” 第44章 视频 管天天咽了下口水,审视着邵山的表情:“你要手机干什么?现在国内是凌晨,打电话慰问几句可算不上什么帮忙。” 管天天也发现了邵山盯人时不怎么眨眼的习惯,他能清晰看见邵山眼白里渐渐浮出的血丝,围绕着黑圆瞳孔像触须一样诡异开花。 邵山哑声再次重复:“手机。” 管天天其实有点不安。 这小孩这双眼睛真的太吓人了,谁看了谁知道! 而且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就像那次在港城的试镜——虽然阴差阳错入了恕盲的眼,可不意味着次次撒疯都能有好运气。 管天天不可能贸然给他,拧眉:“你先告诉我你要干什么,你要是有办法,我也不可能不帮兰骐,是不?我认识兰骐可比你认识久,我也替他着急。” 偏红的昏暗布光下,两人在阴影中背对着血池,对峙僵持了一阵。 邵山身上隐隐的不耐从眼球里越来越明显的红血丝,起伏的胸膛中暴露,像被猎人的铁夹钳住腿,又掐住了脖子——即将窒息又毫无反手之力的幼兽。 邵山最近又瘦了一些,滚了两下凸起的喉结,很快说出在京城的影视基地他打了孙昊天的事。 管天天听得眉毛越皱越紧,最后拧成沟壑,表情愕然。 邵山平静的描述让他心脏打颤,一方面是心惊,一方面是心疼。 他都不知道邵山遇到了这样的事,还这么平静冷漠地解决,就好像这个才18岁的小孩已经习惯自己去处理一切麻烦,也形成用暴力手段解决一切问题的惯性。 的确,兰骐不肯曝光孙昊天霸凌陈理想的视频,邵山可以把自己被霸凌的视频发出去顶上,效果是一样的。 可管天天咬牙,一股火气激得他心脏突突痛,阻止:“不行!签电影合同的时候有明确保密规定,上映前你不能有任何的曝光,好的坏的都不能有!这段视频要是公开,大家都去扒你,你是生怕恕盲换你换得不够快?” 邵山显然也知道,却盯着他重复:“手机给我。” 管天天算是看出来了——在邵山眼里,他的人生,事业,金钱,荣誉,通通是狗屁! 毁了自己,报答兰骐,是他现在最渴切的,最难耐的,甚至是一种自毁性的解脱。 管天天不可能允许! 他经验老练,脑子转得飞快,一边暗暗后悔自己走了步错棋,一边想办法补救,放软语调:“小邵,其实你也先别太急,你可能还不清楚这个圈子的运行规则……这样,我先跟你讲讲.......兰骐他呢,不一定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帮他,他背后有的是人,你知道辰豪电影吗?那是老牌资本,公关手段厉害得要死,这部电影出事他们肯定会找出好办法解决,可能明天......” “手机。”邵山打断,眼神冰凉。 管天天不可能给:“邵山,你冷静点,先听我说......” 邵山毫无耐心,冷冷盯着他站起身,抖掉身上被染红的毛巾,带着一背干涸凝固的血浆,转身就往棚外走。 “邵山!”管天天心脏猛地一跳,气血上涌,冲上去拉住他:“你疯了是不是!又来这套?别他妈给我耍小孩子脾气!” 可邵山力气很大,管天天压根拉不住,只觉手里那截细瘦的少年腕骨硌得他手心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扯断,血滋呼啦呲出少年的瘦骨和红肉给他看—— “邵山!” 动静太大,片场四周还有其他工作人员,纷纷往他们这边投来视线,包括恕盲。 情急之下,管天天脱口而出:“好!我现在就把视频发给兰骐,但用不用是他们的事!” 邵山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一瞬间,邵山的表情并不像打了胜仗该有的威风或是畅快,疲惫和倦怠从他少年气的五官里流露。 管天天突然心里一酸。 这不是一个18岁少年该有的眼睛。 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小孩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管天天仍然在气头上,却忍不住为邵山感到一种荒诞的可怜,气愤的同情。 站在管天天的视角,一个在社会浸淫已久的中年人,一个唯利是图的经纪人,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为别人自毁,试图付出自己的一切。 是那样的可笑,不自量力,不值一提。 这就是现实,邵山仅有的一切,对兰骐来说微不足道。 管天天深谙这个圈子的规则,他不知道邵山的早慧会在什么时候也看透这一切,或许在未来某一天后悔。 第41章 但此刻的管天天仍然为他感到惊心。 也感到愧疚,自己的确不该拿这样的事来诓骗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太卑鄙了。 管天天叹气,后知后觉:事不是这样做的,少年心气不是这样拿来折磨消耗的。 他必须要尽早给邵山安排心理干预了。 管天天一边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安抚:“我现在发,我现在发,行了吗?” 他看着邵山,眼神复杂:“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对兰骐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他背后站的人个个比你厉害,想帮他的人很多,你这段视频甚至最后可能都不会被用上,你确定真的要发吗?” “嗯。” 管天天只能咬牙:“好,我帮你!” 他没把手机还给邵山。 邵山的手机连锁屏密码都没有。 管天天摁亮手机屏幕,点开邵山唯一的社交软件,看到联系人更是少得可怜,就三个。 管天天下意识点进和“沙玛琪”的对话框,要发给兰骐。 邵山突然出声打断:“发群里。” 管天天余光瞥了眼邵山,磨了磨后槽牙,不得不重新点进角标有无数未读的“兰雪王子和他的13个帅哥”的工作群。 “是这两个视频吗?”管天天问。 邵山的手机相册,也就这两个视频封面黑漆漆,不是兰骐。 “嗯。” “行。”管天天如他所愿,眼一闭心一横,把视频发进了群里,给邵山看发送成功后消失的灰色圆圈。 管天天咬牙切齿问:“可以了吗?满意了吗?” 邵山垂下头,肩膀也垂了下去,眼皮颤了颤:“嗯。” 同时片场响起恕盲导演让就位的指令,在封闭的棚里,伴随着电流音,噪耳而惊兀。 管天天看着邵山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先去拍戏吧……我了解兰骐,他肯定不会用这段视频的,真想报答他就好好拍戏,别让兰骐失望。” 邵山没说什么,转身去了。 年轻人瘦窄的背影,渐行渐远,时不时颤栗一下,再次浸入那暗红如墨的血水池子。 血水将他凸起的脊柱和苍白后背一寸寸吞没,画面带着诡异的美感。 等邵山整个人完全浸没在血水中,棚里响起恕盲导演的指令。 管天天的眉头也渐渐松下来,望着眼前的画面,有一瞬的怔然。 他想知道自己年少时,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背影? 如今人到中年,想不起来,一想就觉得茫茫然。 往事不可追,抓住眼前的,迫切的,对自己有利的,不一定正义,却绝对不会后悔。 管天天很快背过身,解锁邵山的手机,赶紧把那两段视频点了撤回。 国内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群里应该没人看见,视频底下没有回复,安安静静。 “傻小子。”管天天语气还残余一些未消的火气,更多是松一口气:“兰骐不会用但宋力可不一定,哥是真为你好啊……” 为了避免撤回记录被邵山看到,管天天一不做二不休,连带清空了这个群的全部聊天记录。 他知道邵山对这些软件并不熟悉。 做完这些,管天天摸住心跳砰砰跳动的胸口,叹气:“唉,作孽,这都是什么事啊......” 管天天收起手机,重新看向血池里泡着的邵山,心想:等这部电影拍完,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到时候要怪再怪吧。 毕竟人不为己,才是真正的天诛地灭啊。 第45章 影帝回国 舆论、公关、传媒,说到底不过是掌权者的游戏。 合纵连横,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 兰隰娱乐是新势力,但辰豪电影不是。 辰豪电影是港城老牌影视巨鳄,就算这段时间经历风雨,洗牌重组,换掌权人,实力也不容小觑。 公关团队给出的解决方案十分切实可行,比起攻击对方来反证清白,他们选用了看起来更笨拙和直接的方式。 先密集放出类似小道消息讲清事件原委,同步起诉孙昊天造谣诽谤,再联系和兰骐合作过的明星出来发声。 愿意站出来发声的明星很多,兰骐本来就人缘好,甚至还有一开始就主动出来帮兰骐说话的: *寻笛:兰骐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不可能做出任何谣言里的事,当年在我最低谷最无助的时候,是他出来拉了我一把,我永远记得这份恩情,一直把他当哥哥。恳请大家停止偏信一方之词,在谣言中保持理智。 *田夏意summer:和兰骐刚结束《洄》的拍摄,我可以用自己的事业担保,兰骐远比你们想象的要美好和赤诚。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从身到心都很美好的男孩。 *演员秦玥:兰骐是善良 真诚 努力的男演员 只要跟他合作过一次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传言里的样子 我愿意相信他 *导演文虎:别tm来我这问了,兰骐不熟,孙昊天垃圾一个。 *秦朗程(休假中):呵,兰骐会搞霸凌,我给大家直播吃屎! 事情的发展稍微偏离预设的公关路线。 秦朗程这条看起来离谱的发声,反而比最开始准备的热搜和声浪更吸睛。 网友像一群盲目的蜂,比起伟大光正的论调,明显更喜欢娱乐化的乐子。 秦朗程直白的发声更具网感,让网友哭笑不得,热评第一有几十万赞: *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吃屎哥变成了新的高位热搜: *别的不知道 但说吃屎的一般能保真 *也是 这哥看起来脑子不大好 应该不会说谎 *笑死我了 为了兰骐牺牲自己 喜提新绰号吃屎哥 *哥们,你不会暗恋兰骐吧? *吃屎哥的保证我还是愿意信一下的 *有人还记得寻笛当年也被全网黑过黑道少爷吗?后来也反转了,请大家不要相信谣言,保持理智! *还是等反转吧 那个孙昊天看上去不像好人 *孙昊天之前不是被爆出过剧组殴打助理的瓜?互联网真的没有记忆? *笑死 吃屎 原来当明星说话也能这么粗俗 *合理怀疑这位哥暗恋兰骐啊哈哈哈哈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完了 有点磕到了 *孙昊天好像也没证据吧 怎么能证明兰骐霸凌过他啊 *真是造谣一张嘴 辟谣跑断腿 *我可不信娱乐圈有什么白莲花 兰骐背后的资本还是手段更高啊 *就算没有霸凌,兰骐抢角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吗?他就是资本家仗势欺人的少爷啊! *业内人士不都爆料了,说是电影原资方先违背导演意愿,内定自己人的,别贼喊捉贼了。 *不说别的 兰骐能让这么多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已经说明了人品 *我永远相信兰骐!他在片场站出来毫不犹豫维护自己的助理,都有视频,怎么可能去霸凌别人? ...... 真相有迹可循。 随着越来越多受害者看不下去,站出来发声,控诉孙昊天从中学开始就霸凌同学,欺负弱小,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无恶不作,甚至进娱乐圈也是为了帮家里洗钱。 反噬的舆论如海啸,哪怕孙昊天最后留下一句“清者自清”销号退网,但还是抵不住网友的愤怒,把他家扒了个底朝天。 最后反而把亲爸送进了局子。 兰骐后来和团队复盘,说实话都有点想不通,孙昊天私底下耍阴私手段害他这么多回,但一直是偷偷摸摸,怎么偏偏这次狗急跳墙,自己亲自跳出来? 突然就急了,好像非要趁这段时间整死兰骐? 这个问题暂时不会有答案,明星的热搜八卦也像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舆论胜利的背后不是网友想象中的,痛快获得美好结局。 伤害会留下痕迹,心越软,疤越深。 陈理想停工了。 兰骐让李天轩陪他去接受心理治疗,放假休息一段时间。 闻宁飞来剧组,做回助理工作,温柔细致地跟着兰骐忙上忙下。 《他的苦旅》断断续续拍了小半年。 半年时间,兰骐两耳不闻窗外事,闷头拍戏,尽全力完成拍摄,就像他刚开始对辛闻导演承诺的。 肌肉和脂肪随意志而消亡,兰骐从消瘦到圆润,再到恢复健身,仿佛什么也没改变过。 他剧组房间依旧乱糟糟,生起气还是把衣服踢得满地乱飞,高兴的时候笑出牙齿又很快收回,装冷脸。 辛闻导演杀青宴上话里话外都是对兰骐的欣赏,不仅是在演技上钻研刻苦,而是为兰骐的性格而感慨:“还是孟子他老人家说得在理啊,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好多年没读书,更别提文言文,兰骐虽然没听懂,但面无表情:“嗯,受教。” 这次的事件将兰骐的热度推上新的顶峰,大家都想看好人有好报的结局,剧本和商务纷至沓来。 第42章 宋力辞了经纪人的工作,去专心当他的高层。李天轩成了兰骐的新经纪人,忙得脚不沾地,有点顾不上兰骐的死活。 于是兰骐也只能跟着这个新手经纪人一起脚不沾地,一边跟李天轩发火甩脸,一边又选择原谅,全国各地,各个剧组,颁奖典礼到处飞。 到这件事过去第二年,年底的时候,京城下了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像扯碎的月亮。 平台的年终盛典,兰骐因为《洄》的播出,拿下了“人气之星”。 精彩的剧情,老练的剪辑,新颖的题材,男女主的cp感.......《洄》荣登寒假档热剧top1。 兰骐的人气终于翻过天堑,在27岁来到他的新高度。 也是从《洄》开始,关于兰骐演技的争议越来越小,喜欢他的人越来越多。 观众就是这样的,又挑剔又宽容。大家都愿意去承认一个演员的进步,能看见演员的努力,只要你肯努力。 当然不喜欢他的人还是在,但兰骐经历了这些事,感觉自己大度不少,懒得跟这些人计较。 怎么可能会有人被所有人喜欢呢?孔子孟子都做不到。 兰子也不在乎了,哼哼。 除夕夜兰骐要去上晚会,大年初二才算开始放假。 闲下来反而不知道干什么,于是兰骐在港城的家里,投屏看已经播完的《洄》。 他哥兰濯难得有空在家,跟着看了一段,忍不住笑:“屏幕里这谁?有点不像我弟啊。” 兰骐“啧”了声,知道这位亲哥没憋什么好话:“嘘,安静。” 兰濯伸手勾他脖子,用力压着晃,去挤兰骐的脸,把兰骐脸颊上的肉挤得变形:“啧啧我们小骐骐怎么这么厉害啊,演得好还不让哥哥说了?是谁的弟弟这么厉害啊?” “哎,烦不烦!”兰骐冷脸挣开他,脖子涨得通红,坐远了些。 他一脸不爽地在沙发角落捋着自己被弄乱的头发,红着耳朵根放狠话:“小心点,我狠起来亲哥都削。” 兰濯失笑,懒洋洋往沙发上一躺:“你来啊。” “我真敢!” “你来啊。” “啧,幼稚。” ...... 只有在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兰骐会想起邵山,点进聊天框去看。 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的工作室的群。 兰骐除夕夜零点群发的两个“新年快乐”依旧孤零零悬在和“小山”的聊天框。 管天天的汇报越来越少。 去年年中,恕盲导演的电影杀青。 管天天飞回国,但对邵山的事三缄其口,一问就是恕盲导演留邵山在补拍。 “其他的?不知道,真不知道……那小子跟我,唉……闹僵了。” 旧岁新除,冬去春来。 开春三月,一个震撼的消息席卷热搜: 华人导演恕盲的《杀死一个少年》再次入围国外电影殿堂最高奖项,冲击最佳影片和最佳男演员。 《杀死一个少年》因为题材原因,没在国内上映过,但业内口碑一直很好。 如果真的斩获奖项,这就是华人男演员第一次拿下卡兹比金人奖! 而且演员拍这部戏的时候只有18岁! 18岁的年轻影帝!太有噱头了!太劲爆了! 颁奖典礼那天,全球收视率来到顶峰。 奖项宣布的那一刻,万众瞩目中,年轻影帝登台领奖,穿着一件低调的黑色西装和黑衬衫。 他低着头接过奖杯,低头对着金色麦克风,用英文说了声“谢谢”,就下了台。 绽放的冷焰火和绚烂金粉中,摄影师只来得及拍下一张张他的背影。 后来是恕盲导演在最佳影片的致辞环节替他解释,经国内各平台翻译搬运。 “这是我第三次拿这个奖,已经没遗憾,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说我那时才18岁的小男主吧,他是一个有天赋的演员,也是一个社恐又寡言的孩子,这是一种心理障碍,恳请大家不要责怪他,为了能把他带到现场,我费了很多口舌,像个无奈的老父亲。shao是我这部电影天选的演员,却不是全然幸福的孩子,我希望他此刻能好好享受这份荣耀,在未来坦然找到自己真正的热爱,拥有幸福健康的人生。请大家同我一起祝福他,荣耀属于这部电影的所有人,谢谢!” 在欢呼声和鼓掌声中,焰火再次喷发,金色亮片重新坠落,将全世界关注电影的人都卷入这场绚烂繁华的荣耀盛典。 邵山的名字,也在这一晚,家喻户晓,在电影艺术的金色长河中留下将被永久镌刻的印记。 颁奖典礼过去三天,国内仍在对他英俊秀气的长相和社恐的性格津津乐道。 有网友顺着公开资料查了查,发现邵山竟然还是国内娱乐公司旗下的演员。 于是乐子吃到兰隰娱乐这边: *兰隰娱乐这两年事业运也太好了吧 接连出了两个影帝 *社恐小影帝 好萌啊 *接兰隰娱乐事业运 *邵山真的好帅 是那种好有辨识度的帅 又清纯又帅 *清纯?他电影里怎么眼睛不眨杀了一池子人的你是一点也没看啊 *社恐影帝 怎么又厉害又搞笑 怜爱了 *啊啊啊啊啊不敢相信才20岁 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帅哥以后会回国内发展吗?好期待! *这部电影都不能在国内上映 感觉他应该也不会回来 *怎么他的资料这么少 好神秘 *好貌美的小影帝 像只沉默的小鹿 看得我流下口水 *邵山眼睛好有特点 电影里杀人的时候那双眼睛真的是又纯真又恐怖 又怕又想看 *哇塞 社恐影帝么 感觉更喜欢了 *好萌好萌 这样的小影帝真的不能放我家里养吗? *求求了 帅哥回国发展吧 *他看起来是真有点心理疾病 电影里完全杀人不眨眼嗜血小变态 *兰隰娱乐的演员肯定会回来发展吧 *什么时候回国?想去接机! *期待小邵的下一部作品 *我不喜欢这男的 好装 *看了电影 演技也就那样吧 不知道在吹什么 *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我赌楼上说看过的绝对没看到 *啊啊啊啊期待影帝回国 ....... 第46章 别留遗憾 万众期待中,颁奖典礼过去快一个月,没有任何邵山要回国的消息。 有关年轻影帝的热度正在渐渐消退。 兰隰娱乐的会议室,周一的总经理办公会上,气氛有些僵持。 兰隰娱乐的总经理是集团派下来分管的,总是笑呵呵,平时不大干涉各部门总监的活,大多时候在会上当吉祥物。 现在的副总经理是宋力,分管艺人管理部、法务部和市场营销。 管天天也在会上,坐在总经理左手第二个位置,眉毛紧拧,脸色不怎好看。 他在心里已经把宋力骂得狗血淋头,但面上稳如老狗,回答宋力刚刚的提问:“我之前不是汇报过了?邵山暂时没打算回国。” “你汇报过我不能再问?”宋力冷着脸,靠坐抱臂:“还不回国热度都过去了,他在国外忙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做经纪人的?” “很快不是了,他前段时间跟我提过解约。” “解约?”一旁当着吉祥物的总经理都忍不住探头,插嘴:“好端端为什么提解约?” 宋力显得毫不意外,讥讽:“白眼狼都这样。” “话也不能这么说。”总经理摸了摸下巴:“不过这演员合约没到三年吧?我们这边这个艺人的违约金一般是多少?” 说起这事,管天天嘴角抽搐了两下:“兰少爷签人,没违约金,没期限,都是想走随时走。” 总经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嚯.......” “反正我能做的都做了。”管天天叹了口气:“想走就让人走吧,年纪轻轻,总有自己的苦头想吃。” “真当公司做慈善?”宋力冷笑:“我不同意。” 管天天也彻底冷下脸,毫不客气:“你不同意你去劝。宋总要是嫌我这个老头能力不够,自个发挥,也让我们长长见识,看看前第一经纪人的手段。” 他把重音放在“前”字,故意给宋力难堪。 “......” 办公会不欢而散。 管天天第一个摔门出去,连邵山的国外的手机号都没留下一个,气得宋力出会议室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 全公司都知道宋力当时和兰骐闹得难看,以为是兰骐把他赶下台的。 但其实是宋力自己拉不下脸主动请辞经纪人的,兰骐还来挽留过,冷着脸:“一码归一码,我没生你气。” 宋力当时神色复杂,不知道怎么跟这位少爷说清楚:你是没生气,生气的是我。 宋力其实更气自己,会上意气用事,全然失去理智,非要在那种场合较劲——证明自己的无情是对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娇少爷滥好心总有一天会遭受社会的毒打。 第43章 说到底,他和兰骐理念不合,再怎么磨合也没法长久合作。 不如各干各的,以后该帮衬的时候尽力帮衬一下。 兰隰娱乐之前就是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宋力一直是副总经理兼经纪人,算是兰隰娱乐的创始人之一。 可那件事过后,宋力感觉公司的员工多多少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有心再次证明自己。 更何况兰隰娱乐如日中天,领导班子年底换届板上钉钉。 邵山就是摆在宋力眼前的机会。 别人都办不到的事,他能办到。 管天天那个倚老卖老的混蛋真以为除了他没人能联系上邵山? 宋力点开手机,在社交软件长长的联系人里翻到了那个三年前因为工作加的账号,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意料之中没人接,于是宋力打字留言: *我是宋力,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和你谈谈解约的事。 深夜凌晨,宋力再拨过去,电话那端接通了。 宋力从办公桌后一下站起身,按耐住嘴角,走到窗边,话语显得客套熟络:“小邵,好久没联系,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端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宋力又说:“还没恭喜你拿奖,兰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圆梦啊。” 他长长叹气:“听说你想解约?是怎么回事?你刚拿奖就闹解约,传出去名声多不好听,到时候大家都觉得你白眼狼,对你自己也不好,是不是?” 宋力深谙先抑后扬的道理:“我也不是反对你解约,年轻人总有自己的路要走。但我也想请你最后再帮帮兰骐,就当是报恩了。文虎导演手里一直有个好的电影本子,舍不得开,非说要你来才开,是双男主,你就当帮兰骐一次,拍完再解约?行吗?” 宋力循序渐进:“当然,当然你可以拒绝,这没什么。兰骐也不知道这件事,主要我以前跟他闹僵了,那事是我对不起他,现在我也不是他经纪人了,就想着帮他一把,为以前的事赔罪。你拒绝也没事,机会可以再找,别太放在心上。” 宋力说完安静下来,给足对面思考时间。 几秒后,电话那端“嘟”一声挂断。 宋力一下皱起眉。 他在原地抓着头发走了几圈,又看向窗外城市冰冷的霓虹,脑子里不停复盘刚刚的电话: 听完再挂? 有戏? 还是没戏? a国,芝城洛维思小镇的一个加油站,日落星升。 站在人的视角去看,天空很高,边缘渐渐染上黑色,刚开始是一两颗星隐约,之后闪烁绵延成一片,底下就是加油站的红色亚克力广告牌,一群巴掌大的花蛾绕着盘旋。 邵山穿着红色员工制服,带着红色工帽子,脸上挂着黑色口罩,将油枪插进一辆银色雪佛兰的加油口。 夜晚风很凉,他露在外面的睫毛凝了一层水珠,像结了层霜的松针。 加完油,抽回加油管。 那辆银色雪佛兰扔下小费,伴随着急躁的车内rap轰鸣远去。 邵山看了眼地上飞散的纸币,把加油管挂好,慢吞吞走回便利店。 简陋的便利店里只有两三排塑料货架,钢板做的收银台。 邵山解开锁,坐到收银台的椅子后,拿起手机,静音打消消乐。 玻璃门外传来脚步声,邵山耳朵动了动,头却没抬。 很快,一个敞着花衬衫的男人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子,语气戏谑:“shao, why are you here again?” 邵山置若罔闻。 来人正是恕盲导演的助理,之前在港城面试邵山的男人,danie sun. danie吹了声口哨,换回中文:“心理医生告状,你又爽约了。” 邵山低头沉默打着消消乐。 他手指的速度很快,消消乐在他手下仿佛变成竞速游戏,眼花缭乱的特效中,还来不及看清就进入下一关。 danie只能叹气:“好吧,我就是顺路转达,导演想让你明天去他家吃饭,行吗?” 邵山终于掀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 “fine.”danie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又要拒绝。” 邵山没再回答。 danie也习惯了他的沉默,拿了包套,付完钱出加油站,开动自己那辆敞篷跑车,呼啸离开。 第二天,恕盲导演在芝城的别墅。 邵山一进门,隔着草坪看见穿着家居服的恕盲导演拿着本书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心理医生安娜博士。 邵山转身就走,danie在他背后迅速把栅栏门关上,无辜耸了耸肩。 安娜同样是华裔,古铜色皮肤,笑容灿烂:“邵,你今天还是很英俊,就是怎么总是看见我就走,我长得让你讨厌了吗?” 恕盲导演扶了下金丝边眼镜,翻了页书:“你们去书房聊。” “走吧,邵。” 一小时后,例行的心理治疗结束,安娜从房间走出来。 danie送她出去,问:“老样子?” 安娜笑:“老样子,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们花钱请我来干嘛,他几乎不说话。” “真不是自闭症?” “很像,他的确是高智商人群,但是主动抗拒沟通,不是病理方面的。” “那就是拿他毫无办法?”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安娜笑:“我能做到的,就是不断重复加深他的认知,告诉他:你是正常的,可以拥有好的人生,可以爱人可以微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danie不理解但尊重,耸肩:“好吧。” 别墅内。 邵山从书房出来,饭桌上已经上好饭菜,全是家常的中餐菜肴。 每个菜盘前都摆了公筷和公勺。 恕盲导演坐在长桌的主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吃饭吧。” 两年前片场灯架螺丝松动倒塌。 邵山反应最快,也是离得最近,飞扑过去将恕盲推远,自己却被铁架砸伤了腿,小腿还缝了针。 因为这件事,一直无子的恕盲突然变得爱管闲事,无视邵山冷漠抗拒的态度,在各个方面试图照顾邵山。 但恕盲本身也是性格冷淡寡言的人。 两人远远看去如出一辙,低头吃饭,餐厅中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响动。 邵山饭量很大,不一会一碗饭就见了底,他手边还有另一碗小山一样高的白米饭。 a国的白米不好吃,恕盲家的白米都是让人从国内买过来的。 但恕盲不认为邵山难得答应过来是为了吃饭。 恕盲吃了几口,低着头,突然说:“想做什么就去做。” 邵山动作一顿,眼睛陷在阴影里,很快又继续端起另一碗白米饭,吃了起来。 恕盲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喜欢什么,就去得到。” 偌大的别墅,空寂奢华的餐厅。 恕盲用一双镜片下满是岁月痕迹的眼睛看向邵山,声音平静:“人很快就老了,别留遗憾。” 第47章 邵山回国 一个礼拜后,兰骐接到李天轩电话,说邵山要回国了,回来跟他合作一部电影。 李天轩说话依旧欠嗖嗖的:“是伟大的宋总费尽千辛万苦,在会上大吹特吹,说自己力挽狂澜,好不容易从影帝和文虎导演那里谈下来的。当然,他最后也夸了我们伟大的兰雪王子殿下,说好人有好报,他帮殿下争取这个机会是应该的,请殿下不必太感激他。” “说完没?”兰骐那时候正在京城别墅的跑步机上,气喘吁吁,语气不耐:“挂了。” “诶——别挂啊,不聊聊对宋大人这番表忠心行为的感想?” 嘟——兰骐直接给挂了。 兰骐皱着眉头,表情有点不好看,停下跑步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取下跑步机上的手机,点开跟邵山的聊天框,打下一个“?”,即将点发送的时候又停顿住了。 他把“?”删了,打了几个字: *之前不是要解约? 打完又删了。 *回国不打个招呼? 又删了。 兰骐在跑步机上坐下,皱着眉头,盯着聊天框里两个孤零零的“新年快乐”,再次打下: *你还把我当哥哥吗? 盯着那行字出神看了一会,兰骐一下摁熄屏幕,烦躁地搓了搓头发,“啧”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邵山要回国拍电影的消息不胫而走,机票信息很快泄露出来。 狗仔,媒体,粉丝,早早就围堵在机场,试图拍到这位话题十足的年轻影帝第一次回国的画面,要是能采访到只言片语,一定能成为平台大爆款。 泄露的机票信息显示邵山是下午两点的飞机落地京城。 机场门口乌泱泱守着一群人,他们一大早就开始抢位置,有两个狗仔还差点打起来。 你挤我,我挤你,挤到下午两点半,眼看着那趟航班的人都走完了,也没看到疑似影帝的身影,vip楼更没有消息。 第44章 大家就纳闷了,人去哪了?总不能在这么多张眼皮子底下飞走了吧? 一群人骂着晦气陆续离开。 大概六点半左右,到达大厅的出口已经看不见什么拿相机和举手机的人,玻璃外眼见着太阳都要落山了。 一个穿着黑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压了压灰色鸭舌帽,走出机场,打车去酒店。 第二天,电影《他的银锭》第一次主创见面选在市中心一家饭店,包了个火锅包厢。 不算正式会议,就是场饭局,碰碰面,彼此先认认脸。 最近京城影视圈子里流行这种小火锅,每个客人桌面有一口独立小锅,自选口味。 新鲜菜在圆桌转盘上,想吃什么自己拿了往面前的小锅涮。 各吃各的,干净卫生。 先到包厢里的是制片人孙淼和制片组的几个,往包厢里等候的沙发上一坐,笑着聊起闲篇。 话题自然围绕两位男主展开,年轻影帝回国后第一次进组,谁不好奇? 几个人一边聊,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瞥。 又说起另一个男主兰骐,圈子里或多或少都知道邵山是兰骐挖出来的。 知遇之恩,两人感情一定好,跟剧本里两男主也像,都挺期待。 等了大概十分钟左右,门口的礼宾小姑娘把门拉开,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 结果进来的是李天轩。 制片人孙淼立刻“吁——”一声。 他跟李天轩关系熟,开起玩笑:“怎么是你,白期待了。” 李天轩冲着他笑,伸出手:“孙哥,跟我乐意看见你似的。” 两人握手,打完招呼坐下。 孙淼好奇问:“兰骐呢?没跟你一起来?” 李天轩正要回答,门开了,所有人再次齐刷刷抬头望过去—— 文虎导演五大三粗走了进来。 “吁——”沙发上一片唏嘘声。 文虎说话可不客气:“吁个屁,影帝在我屁股后面呢。” 随着文虎翻了个白眼让开身,他身后站着的年轻男人渐渐露出面目。 黑衬衫、黑裤子、灰鸭舌帽,个子很高,本来是低着头,慢慢抬起,露出一双帽檐下不怎么看得清的黑色眼睛。 就是光这样一面,沙发上一群人噌一下全站起来,蜂拥围过来。 “邵老师!”“久仰久仰!”“我是你的粉丝啊,邵老师!”“年少有为!” 人声嘈杂,都想跟邵山握手。 文虎一脸不耐烦,挡在邵山面前,把一群人拦开:“瞧你们那哈巴狗样,行了行了,赶紧入席吧,别假客套了,我的局不爱看那套。” 文虎导演说一不二。 沙发一旁的屏风后就是十几个座位的大圆桌,暗红金纹的桌布展开估计近3米,中间摆着座活水迎客松的置景,水雾袅袅。 一群人走过去入座。 文虎导演和制片人孙淼在主座上演了几秒推拒大战,最后文虎坐上主座,孙淼坐他左手边,邵山坐在他右手边。 编剧,美术总监,兰骐,都还没到,只是先入席坐着聊天。 李天轩于是隔着一张座坐到邵山旁边,上下打量,笑着扶了下金丝边眼镜:“现在要叫邵老师了。” 邵山抬起鸭舌帽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喊:“李哥。” 他的声音比起几年前低沉不少,不再是轻和哑,落在耳朵里已然有了成年男人的质感。 “可不敢可不敢。”李天轩越看邵山越在心里感慨。 实在是差距太大了。 物是人非。他仍能想起三年前在拘留所门口看见邵山的第一眼——那个面颊凹陷,颧骨凸得像悬崖峭壁,眼睛遮掩在枯黄长发下的细瘦阴暗少年。 现在哪里还看得出和过去有一分相似? 人虽然还是瘦的,但骨架和五官肉眼可见地长开了,二十岁,在生命最旺盛的年纪,已经有了别人望尘莫及的成就。 年少成名气质容易虚浮,偏偏邵山一眼就让人觉得年轻又沉稳。 少年老成,还有影帝光环加身,饭桌上是个人都忍不住偷偷往他这边瞟。 李天轩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邵山为什么这几年断了联系又闹解约,但旧人相见仍有一种微妙的感慨和喜悦:“小邵,看到你现在这么好,哥真的为你高兴。” 邵山“嗯”了一声,很快低下头,烟灰色帽檐遮挡下,只见看见尖而白的下巴和又薄又小的唇型。 这就又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李天轩笑了起来,问他在国外过得怎么样,他知道邵山肯定关心兰骐,所以很快说起:“兰骐要从郊区那边过来,估计还要一阵。而且你知道的,他换衣服又磨叽,跟只花孔雀一样,你们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正说着呢,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众人纷纷抬头望过去,他们翘首以盼的另一个男主角露出了真容。 竟然也是一身黑卫衣,黑裤子,黑鸭舌帽。 兰骐旁边跟着一起进来的是宋力。 明星就是这样,只要有普通人站在旁边,中间就跟隔了画风似的,五官精致得扎眼。 桌上的人目光在包厢唯二同画风的人中间来回,一下开起玩笑:“哈哈哈这就是我们两位男主心有灵犀?先穿上情侣装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站在门边的兰骐目光直直先落在大圆桌最里,同样一身黑的人身上。 从兰骐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鸭舌帽的黑色帽顶。 邵山一直低着头,手遮掩在桌布下,看起来像是在玩手机。 于是兰骐的目光“噌”一下撇开,脸色更冷了。 “文导,淼哥。”兰骐跟认识的人打完招呼,走进包厢。 圈子里的人都熟悉兰骐,就是这高冷脾气,实际上很好说话,所以态度依旧热络。 大家都以为兰骐会去坐李天轩和邵山中间留出来的空座,纷纷起身让座,可出人意料—— 兰骐一路打着招呼,直直绕过邵山和文虎导演,坐到了制片人孙淼旁边。 兰骐的座位和邵山的相对,整整隔了一张大圆桌。 甚至兰骐还留了和孙淼中间的空位,示意宋力去坐。 宋力没推辞,坐下了,然后目光意味深长落在了大圆桌对面的邵山身上。 邵山全程低着头。 两位传闻中关系很好的男主角不仅没打招呼,甚至眼神都没有对视。 桌上的人都有些懵,当然最懵的还属李天轩。 李天轩:? 他还坐在邵山旁边呢!这叫什么事? 他是兰骐的经纪人,又不是邵山的经纪人! 搞得现在起身也不是,坐这儿又尴尬! 李天轩脑子转飞快,面上表情纹丝不动,笑着跟邵山说:“来的路上水喝多了,我去上个厕所。” 说完他站起身,一路跟让路的人解释着自己去上厕所。 上厕所回来,他顺理成章坐回了兰骐旁边。 李天轩落座后,看着面带笑容,实际上倾身凑近兰骐,绷着后槽牙骂:“你两小学生呢?放个暑假回来就不认识了?在这跟我闹别扭?” 李天轩是真不知道这两人闹得哪出。 他只知道兰骐不是会因为邵山提解约就甩脸的性子。 一定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两到底怎么了?”李天轩琢磨着,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语气很快欠嗖起来:“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兰骐冷着脸,理都没理他,低头玩消消乐。 李天轩上礼拜就看兰骐在玩这关,看了一会忍不住伸手:“你得走这步——” “啧。”兰骐偏手避开,脸臭,语气也臭:“别动。” 李天轩切一声:“……谁稀罕!” 不一会,人全部到齐,开席。 十几个人的大圆桌几乎全坐满,穿着红旗袍的礼宾小姐把煮开的小火锅整齐端上桌。 香气四溢,热气腾腾。 伴随着火锅煮沸咕噜咕噜的声音,饭桌上一下热闹起来。 一桌人彼此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圈子的,有的是话题聊。 成年人的饭桌从不冷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就算私底下有龃龉,面子上都过得去。 不过八卦的心不死,时不时往主座那两边各瞥一眼,好奇得闹心挠肺。 从旁观者的视角看过去:文虎导演和制片人孙淼被夹在中间,两人椅子靠得近,碰杯聊着天。 左边,兰骐身边簇拥着他两位经纪人,偶尔凑头说话,还彼此帮拿菜,俨然一个小团体。 右边,只有邵山和他旁边那把空椅子,始终没人敢去坐,画面冷清而孤单。 一桌的人各怀心思,猜测万千。 后来吃得差不多,各自呼朋结伴,绕着圆桌一圈圈去敬酒,扫眼再往那边看过去—— 第45章 邵山的座位空空荡荡,人不知所踪。 第48章 亲嘴 中途兰骐出包厢去上厕所。 这家店每个包厢都有独立的卫生间,拉开包厢门上走廊,拐几步就是。 洗手间门框是红木的,磨砂玻璃上有浮雕金龙祥云,但龙眼是两个黑豆豆。 洗手间里有明显的流水声,兰骐靠墙等了一会,百无聊赖盯着那两颗黑豆豆看,还伸手摸了摸。 五分钟过去,玻璃门内水流声依旧没停。 兰骐眉头越皱越紧,站直身,抬手敲门—— “咚咚。” 就敲了两下。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随着玻璃门打开缓缓暴露的视野,兰骐先看见熟悉的灰色鸭舌帽顶,再是渐渐抬起的熟悉黑色眼睛。 那双记忆中像鹿的眼睛,在抬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黑色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下,而后眼皮迅速落下遮掩,退身避让。 兰骐也下意识退后半步。 洗手间门被邵山在背后带上,发出“咔哒”声响。 兰骐心里不爽,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明明看见邵山正常在和李天轩说话。 为什么只不跟他打招呼? 到底是哪里得罪这小子了? 兰骐越想脸越冷,连嘴唇都抿了起来,唇峰弧度越发锋利。 他不可能主动打招呼,抱着手臂,挡在邵山面前,等着他开口。 可邵山只是再次压了压鸭舌帽,然后迅速从一旁与兰骐擦肩而过,快步离开。 “......” 兰骐下巴微抬,下颌紧绷,舌尖舔过后槽牙,气笑了。 他的笑很短促,一纵即逝,冷着脸“嗤”声,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去拉洗手间的玻璃门—— 门缝再次拉开那瞬间,洗手间里呛鼻的烟味喷涌而出,直灌得兰骐退后两步,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 兰骐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瞪大,回头往走廊看过去。 这小子在里面到底抽了多少根烟? 怎么会这么大烟味? 好啊!两年不见,哥哥不叫了,烟也会抽了,下一步想干什么?想上天吗? 兰骐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忍无可忍—— “砰——” 兰骐脸色很差地摔上洗手间门,转身回包厢。 兰骐脾气直来直往,与其在这里别扭来别扭去,不如直接找那混小子问个清楚,问他对自己到底是有什么意见? 又有什么天大的压力要一口气抽这么多烟,别是年纪轻轻在国外学坏了! 兰骐气势汹汹进了包厢,冷冷的目光直接射向圆桌最里面的座位—— 文虎导演和制片人孙淼身边正热热闹闹围着一群人敬酒,右手边的两张椅子空空荡荡,连锅都撤了。 兰骐一下皱眉,走回座位,重重坐下。 他落座的动静太大,李天轩想宇未岩不察觉都难,转过身上下扫眼打量兰骐:“谁又惹你了?” 兰骐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人呢?” “小邵?”李天轩扫了眼,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说有事先走了,你两刚刚没遇上吗?” 兰骐不吭声了。 …… 饭局结束,回别墅路上。 兰骐的冷脸毫无收敛,本来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睡觉。 李天轩非要来招惹他,问东问西:“你和邵山到底怎么了?说说呗,说说呗。” 兰骐不胜其扰,抖开棕色卡通浣熊的折叠被,盖过头顶,拒绝交流。 浣熊一节节的尾巴正好立在他头顶,像根一动一动的呆毛。 李天轩特别欠,凑过来,拿手弹着那根尾巴玩:“明明我跟小邵见面都聊得好好的,人拿了奖没飘没摆架子的,乖乖喊我李哥呢,怎么你一到就给人家甩脸,你当哥哥的气度呢?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两?刚还有人来偷摸打听问我,怀疑你是甩脸嫉妒人家年纪轻轻拿奖呢。” 兰骐蒙在被子里冷嗤:“随他们怎么想。” “啧啧,看来问题很严重啊。”李天轩吁声。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李天轩拿起手机,一边回着当了经纪人后没完没了的信息,一边嘴欠兰骐:“可惜啊,可惜,你两接下来还要演那部电影——” 李天轩拖长音,使坏劲儿:“就是再气也得亲嘴。” 兰骐在被子里蛄蛹蛄蛹,塞上了蓝牙耳机,两耳一闭,当王八念经。 李天轩扫了眼,笑得更放肆了。 电影《他的银锭》,是双男主,却不算同性题材。 亲嘴只是生理意义上的亲嘴。 故事讲的是封建年代末期,富家小少爷和仆人阿生在看了哥哥的婚礼后,懵懂好奇起爱情。 两个少年从小一起长大,像玩过家家游戏一样,依葫芦画瓢学着大人亲嘴,抚摸,青涩闹出各种笑话,什么都还没摸索出来呢,就又颠沛流离于战火。 在战争的残酷中逐渐领悟人生,爱情,命运,都注定只是一场向死而去的悲剧。 在进组前,兰骐特地去读了原著。 读到结局的时候,自认没什么文艺细胞的兰骐也被书中怅然酸楚的情绪触动。 书的结尾令他印象深刻: *阿生总还记得,和懒成虫的小少爷在如意楠木花窗里眯着眼看月儿。 那晚他又和少爷亲了会嘴,两片嘴唇肉麻酥酥的,看见窗缝里月儿白蒙蒙,弯钩钩。 少爷爱装风雅,趴在木架床上,摇头晃脑:“阿生,你看这月亮像什么?” 阿生想赚钱,遂回答:“像绞下来的银锭子。” 少爷骂他俗:“明明像心上人的吻!” 后来阿生在异乡的夜,拖着瘸拐的腿,费劲帮少爷揪掉他坟头那点簸箕高的草,一抬头,又看见月。 就是一点也不像银锭子,也不像米糕,更不是心上人麻酥酥的吻。 月亮就是月亮,什么也不像,什么用也没有。 ...... 文虎导演母亲的经典小说很多都拍成了电影,之所以迟迟藏着这个本子不拍,一是怕这种懵懂的,似是而非的爱不好拍,拍毁了。二是文虎导演有个绰号闻名业内外——“京城陪跑王”。 文虎和恕盲是大学室友,刚在圈子里冒头时,都不过二十来岁,被并称“京戏双子星”。后来恕盲出国,接连拿下两座小金人,文虎却年年与各大奖项失之交臂,心气被消磨没了,撂下狠话:这辈子再拍电影他就是狗! 可今年在熟人饭局里,文虎看着恕盲再次拿下小金人,万千惆怅遗憾被酒气一激,松了口,要亲自拍《他的银锭》。 各路制片人闻风而至,围追堵截。 文虎提出唯一要求,其中一个男主必须得邵山来演。 圈内以为他仍在暗暗和恕盲较劲,非要主角都一样,控制变量,一较高下。 最后结果也不意外,兰隰娱乐和辰豪电影近水楼台先得月,“凭本事”吃下了这部戏。 那场饭局过后一个礼拜,文虎导演组织进组前剧本围读,就只约了兰骐和邵山两个男主来。 他对饭局上两人的生分感到不满! 剧本里少爷和阿生是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跟两条棉裤腿似的。 当初少爷的演员他答应定下兰骐,就是看中了戏外他和邵山那层关系。 茶室里,依旧是邵山先到。 四人座的小方桌只放了三个蒲团,文虎导演独占一边,挥手叫邵山:“来了,坐!” 邵山坐下后没多久,兰骐也到了,在看清小茶室里逼仄的座位后脚步一顿—— 兰骐神情很快恢复如常,跟文虎打完招呼,紧挨着邵山坐下。 两个猫大的小蒲团对两个身高都有一米八几的男人来说实在逼仄,兰骐一坐下就感觉到自己坐到了邵山的黑衬衫下摆。 两人的胳膊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蹭到一起。 兰骐冷着脸,装作没发现,压着邵山的衣服下摆,低下手接文虎导演推过来的茶盏:“多谢。” “行了。”文虎导演摆摆手,长得就是标准的北方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嗓音粗犷:“我不喜欢搞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开始吧,你两从第一次亲嘴那章开始顺。” 文虎导演想让两人快速进入状态,路数简单粗暴:“我喜欢排吻戏在最前面,多亲几次嘴,马上就熟了。” 本来低着头在翻剧本的两人同时抬头看他,动作整齐得要命。 文虎导演浓眉大眼看回去:“看我干什么?亲啊。” 第49章 得改 亲嘴这种事,观众总会觉得,演员嘛,那肯定是信手捏来,跟亲块猪肉没什么区别。 但事实上,无论哪个演员,对吻戏都还是有特殊对待的。 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分泌又不受控制,演员也是人,第一次亲完嘴看见对方的眼睛,下意识都要躲闪下。 而且吻得多了,后面又会麻木,看起来就像关系熟了。 第46章 不止是文虎,圈子里一大半导演都喜欢把亲密戏放在最开始拍,觉得演员熟了,很多没必要的怯场和出戏会减少。 像没有感情的蒸肉机器,把肉里的水份一次性利索蒸发掉。 兰骐演过的感情戏很多,率先回过神来。 他把剧本翻到文虎导演说的那段,手指在第一行台词那里划过,表情显得冷淡而无所谓:“好,可以,行啊。” 然后兰骐转头看向邵山,抬了抬下巴:“来。” 第50章 得改(后半截) 剧本里第一次亲嘴是两人偷看完哥哥嫂嫂在洞房里亲嘴,回来少爷先好奇的,主动去亲的阿生。 邵山此刻的反应并不在戏里,不过围读也不需要演员完全入戏,更多只是沟通剖析角色,互相对齐各自的角色设计,也不会真亲,做做动作就行。 兰骐以为邵山也知道。 邵山依旧没看兰骐,剧本在他腿上,他低头慢吞吞翻着页,手指将翻到的那页很慢地压实,捋平。 “你说跟人亲嘴是什么感觉?”兰骐很快念起台词,按照设定,伸手扶住邵山的肩膀,好奇凑近:“你好不好奇啊?阿生?” 剧本里阿生本应该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润懵懂的眼睛,不知道少爷今天又想到了哪出鬼主意。 然后阿生就被亲住了。 此刻邵山也慢慢抬起头,渐渐暴露出一双沉寂而黑暗的眼睛,并不算很贴阿生应该有的情绪。 兰骐已然进入状态,抬手捧住邵山的脸。 邵山的脸挺小的,兰骐食指和拇指能包住他的耳朵,于是兰骐摸了下算作提醒,低头假意要亲下来—— 猛地感觉肩膀被一股很大的力推开,兰骐往后跌,双手撑地才勉强稳住,看着推开自己的邵山愣住了。 从兰骐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邵山站起身,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手背经络绷紧,又听见邵山低哑的声音:“我去趟厕所。” 文虎导演也被邵山的举动弄懵了,下意识应允:“呃——行,你去。” 等邵山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茶室包间里。 兰骐在原地懵了一会,看向文虎导演,下意识帮邵山解释:“他年纪小,没拍过吻戏,可能有点生理排斥,我去跟他聊聊。” “嘶——”文虎导演皱眉,动静很大地翻着剧本,挠了两下头:“行,你去吧。” 兰骐起身往外走。 出门后问了路过的服务员,才知道卫生间在中式庭院半开放的走廊尽头。 兰骐加快脚步走过去。 这家茶室的卫生间是单独间,靠近古典的乌色木门,隐隐有檀香味散了出来。 兰骐一靠近门就听见熟悉的流水声,用力敲了两下:“开门,邵山,聊聊。” 门内的水声立刻停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兰骐在外面听不出来是在干嘛。 兰骐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大概两三分钟后,乌木门被缓缓开出一条缝,一点没散尽的烟味混着檀香味随之逸了出来。 兰骐皱眉,这小子又偷摸抽烟。 他直接伸手推门,从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缝里挤了进去,进去后再顺手把门在背后带上,反锁。 卫生间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挂墙的智能马桶在右边靠墙的位置。 兰骐目光四处扫了扫,看见马桶旁的垃圾桶里——竟然没烟头。 兰骐嗤一声:“挺会藏?烟呢?也给我一根啊。” 邵山低着头,显得沉默。 兰骐抱臂,后腰靠上洗手池台,盯着他。 半分钟后,邵山动作缓慢从裤袋掏出烟盒,递给了兰骐。 兰骐冷着脸接过,熟练敲了一根出来,然后把整包烟都揣进自己卫衣前兜,钓鱼执法:“没收。” 邵山没吭声,又把打火机主动递过来。 兰骐接过,在手上耍帅转了几圈,大拇指拨开金属盖,“啦擦”一声摩擦滚轮,低下头,在蓝色火焰中点燃了嘴里的烟。 吸了一口后,兰骐迅速吐出烟雾,高耸的鼻梁和英气的眼睛被半笼半罩在烟灰色中。 他背对着镜子,食指、中指夹烟,手搭上大理石台上,显得懒散,穿着黑色宽松卫衣,皮肤冷白,透出一股矜贵劲。 从兰骐点烟开始,邵山的眼睫就掀了起来,一直盯着他,没错开过。 兰骐偏头没看他,突然问:“在国外过得不好?” 邵山瞳孔动了下,却仍然是直勾勾的。 在片刻的沉默后,邵山滚了下喉结,发出沙哑的声音,回答:“没。” 这还是邵山回国后跟兰骐说的第一个字。 兰骐觉得熟悉,一些以前在舟城影视城相处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回闪过。 这小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就爱装高冷,天天没没没的,上辈子是只羊? 兰骐又吸了口烟,眯眼慢悠悠吐出烟圈,神情笼罩在烟雾里:“没礼貌,要叫哥哥,全忘了?” 邵山盯着这样的兰骐,目光从他逸出烟雾的嘴唇往下,慢慢移动到稍显顿感的下巴,修长的脖颈,黑色卫衣圆领口半露的锁骨。 兰骐问:“不想叫?” 邵山毫无征兆,上前半步,夺过兰骐手里的烟,放进自己嘴唇里,深深吸了一口。 兰骐手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悬在半空,愣了下。 “啧。”很快兰骐放下手。 邵山抽烟几乎不吐烟雾,沉沉入肺,低着头,抽得又快又急,遂了兰骐的心愿,喊:“哥哥。” 这声“哥哥”也和以前差不多。 兰骐感到满意,就好像一瞬间,这段时间所有的别扭和芥蒂烟消云散。 看着邵山抽烟像扒饭,抽得乱七八糟的,他又找回了以前那种看弟弟的感觉。 兰骐眉峰松动,一下笑得露出牙齿,抬手亲昵勾过邵山的脖子,不容拒绝把邵山勒进怀里,用头挤着邵山的头,发丝摩蹭在一起:“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拿了奖冲我摆架子,眼里早就没我这个哥哥了!” 镜子里倒映着两人过分紧密的姿势。 邵山左手夹着香烟只剩一小节,燃出很长一截灰烬,随着兰骐的动作颤颤巍巍抖落在瓷砖地面。 兰骐对镜中的一切,对邵山眼底的情绪一无所知,就用这样紧密的姿势贴在邵山耳边笑。 仿佛邵山只要还管他叫哥哥,他就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纵容。 一下重拾哥哥身份,兰骐立刻安慰起邵山:“行,既然你都叫哥哥了,哥哥罩你。知道你小处男一个,没跟人接过吻,今天就是读个剧本,不用真亲。” 两人个子差不多高,但因为邵山一直低头缩肩,所以显得他瘦小些,完全被兰骐搂在怀里,胸膛随呼吸起伏,眼睫低垂,像是在强行忍着什么,却又忍不住——时不时掀起眼睛来,凝视着镜子里被搂住的自己,还有呼吸近在耳边的兰骐。 镜子里的画面,带着刺向心脏的尖锐,又像烧焦痒肉的烙铁,连指尖都微微发麻,是被含进嘴里,燃烧成灰烬的香烟。 而点燃香烟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兰骐右手搭着邵山,大拇指就在人耳朵边,无意识摸了两下:“不过你得早点脱敏,演员亲一下算什么,我和你还有更刺激的呢。” 邵山的眼皮一颤。 “接吻没什么害羞的,就嘴对嘴,当啃红烧肉。”兰骐开着玩笑:“再说我也不是小姑娘,我是你哥,不用你负责。” 邵山肩膀因兰骐压靠着的姿势紧绷内扣,脊椎骨像一截弯曲凸起的陡峭悬崖,血液从顶端一坠而下,嘴中隐隐升起血腥味。 哥哥? 邵山再次掀眼,眼神黑暗盯着镜子里的兰骐。 兰骐有一双英气的眼睛,和他完全不一样,眼尾那颗灰色招摇的斑点,一开一合的嘴唇,都显出坦荡和清白。 哥哥。 邵山的眼皮猛地颤了下,脖颈上逐渐暴起青筋。 兰骐自认为正当着知心哥哥,细心开解着:“接吻就是眼睛一闭,上去就是啃!唔——” 兰骐声音戛然而止! 邵山毫无征兆扣住他后颈,把他按在洗手台上,重重咬住了下嘴唇! “嘶——”震惊过后,兰骐先感到疼痛!这小子哪是亲人!就是在咬人! 兰骐下意识挣扎:“等——唔!” 邵山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单手抓住兰骐的两只手腕,一边亲,一边那双暗色的眼睛沉沉盯着他。 兰骐很快放弃了挣扎。 兰骐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吻技很差的弟弟有点包容心,毕竟这是邵山勇敢迈出吻戏的第一步。 兰骐看过《杀死一个少年》,电影里,才18岁的邵山顶着一张平静的少年脸,无休无止地杀人。 从生涩到熟练。 接吻也得这样慢慢学习。 兰骐在网上学过很多接吻技巧,什么法式湿吻、律动之吻,通通不在话下! 他主动张开嘴,让邵山亲,然后在邵山微怔的瞬间,含了下邵山薄薄的唇峰,嗤声:“卷我是吧?我的吻戏可是练——” 第47章 话还没说完,邵山又粗暴亲了上来。 甚至比刚开始还粗暴,像带着很多很多的恨意,那一下让兰骐牙齿都觉得被撞痛,又被掐住后颈,舌尖尝出血腥味,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兰骐实在难以忍受,这小子吻技太差了!必须得让邵山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吻戏! 他屈膝撞在邵山的大腿上,在邵山吃痛瞬间挣开手,扣住他肩膀一个翻身——姿势瞬间反转,成了他把邵山抵在洗手池上。 这个过程中,兰骐还不忘细心伸手垫住邵山后腰,免得他撞得和自己一样疼。 邵山难得愣住了。 此刻,兰骐眼睛盯着邵山,微抬下巴,眼神显得倨傲,肉感十足的下嘴唇却被咬得又红又肿,泛着湿漉漉水光。 “你不会亲,我来!”说完兰骐一只手捧住愣住的邵山的脸,手指安抚摸了下他耳朵,轻柔却不失激烈地舔吮了上去。 吸吻!咬吻!舔吻!滑动吻! 兰骐十八般武艺,誓要让邵山学会什么才是真正的亲吻! 烟味和檀香味浓重交融,翻滚,两人紧紧相拥,亲得难舍难分。 邵山瞳孔失焦,小而薄的嘴唇很快也肿了,胸膛急促起伏。 兰骐还贴心给他留换气的时间,在邵山偏头呼吸时含住他嘴角,看着他的眼睛,笑。 邵山的眼皮又是一颤,猛地扣住兰骐的后脑,不顾一切,再次缠着他亲吻了起来。 时间在纠缠中流逝,空气中的烟味不知道何时渐渐淡去,只剩愈发浓厚的檀香味。 可吻在一起的两人谁也闻不到。 他们的鼻子时不时碰在一起,画面柔情又生动。 在紧密的呼吸交缠中,邵山紧绷的脊椎骨渐渐放松,扣着兰骐后脑的手也失力下滑,落在半空。 吻得实在太过激烈,兰骐微微抬头换气。 邵山立刻追上去,一秒也不愿意等,学着兰骐之前的动作,去含他的嘴角,那只失力下滑的手也慢慢抬了起来,想要握上兰骐的后腰—— “等等。”兰骐吸了几口氧气,突然偏头避开,眉峰一蹙:“好像不对,阿生和少爷都是愣头青,怎么能这么亲?” 那一瞬间,邵山悬在兰骐背后的手顿住—— 邵山盯着这样的兰骐,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手慢慢垂下落空。 “我两亲得太激烈了。”兰骐皱着眉,起腰退开一些距离,思索:“阿生,嘶——” 兰骐舔了下发麻的嘴唇,因为血口的痛意“嘶”声,但他并不在意,脑子里只有他的戏,继续说:“我觉得阿生和少爷的吻戏都只能碰碰嘴唇,不能伸舌头,你觉得呢?” 邵山沉默了一会,胸膛的起伏渐渐冷却。 他看着这样的兰骐,右边嘴角突然往上挑了下,但那并不像一个笑,更像因为疼痛引起的下意识肌肉抽搐。 久久没听到回答,兰骐余光往下瞥了一眼,终于察觉出邵山有点不对劲:“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邵山抬手去挡—— “啧。”兰骐拦住邵山的手,还要残忍凑近盯着去看。 不仅眼尾是红的,黑色瞳孔也像覆盖了层透明水膜,晦涩的,复杂的。 兰骐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这是怎样的眼神,只突然觉得......有点可怜。 可怜什么? 兰骐微微偏头,感到疑惑:“你这什么眼神?” 难道这就是影帝的水平?眼神戏这么复杂?需要二次拆解? 兰骐语气停顿了下:“你的眼睛怎么……看起来像喜欢我喜欢得要死?” 邵山眼皮一颤,用力挣开兰骐的手,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兰骐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开,语气瞬间变得严肃:“邵山,就算你拿了影帝,我也要批评你。你看没看原著?你完全理解错角色了!阿生不喜欢少爷,你这眼神戏得改,得大改!” 第51章 开机 等兰骐和邵山从卫生间回到茶室,文虎导演的目光很难不落在他们嘴上,心想:应该是熟透了。 后面两人对戏果然顺畅高效起来,很快把前十几场角色的情境顺完了。 文虎导演抿着茶,感到满意。 并不是业内所猜测的,文虎一直在和恕盲暗中较劲。 他和恕盲是大学室友,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恕盲家境不好,念大学捉襟见肘,都是文虎主动管借的生活费。 就算恕盲这几年定居国外,他们也时不时视频联系。 文虎还知道恕盲想收养邵山做养子,继承财产,又担心这小孩性格孤僻,心理状况也不是很好,演员都不想当了,一直没敢提。 答应拍《他的银锭》,完全是文虎饭局上喝醉了酒,稀里糊涂说的醉话。 他爱面子,那晚后一直被各路制片人围追堵截,问他酒后承诺的事还算不算数。 文虎就琢磨了个两全的主意。 既然邵山不想做演员了,肯定不会接戏。那群制片人搞定不了他的要求,就不会再来烦他。 可不知道那个杀千刀的宋力是想了什么邪门歪道,竟然真把人劝回来了。 文虎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琢磨——是什么让邵山改变了主意。 现在打量着茶室里的两人,文虎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文虎喝着茶,突然叹了口气,心想: 大概这就是命。 上天都想让他再博一次,连送上门的两男主都是天选。 《他的银锭》这本小说里,有关阿生和少爷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读者看法一直两极,有坚持两主角爱而不自知的,也有认为性懵懂期的探索就是生理本能。 文虎认为两者都有,人类感情复杂,亲情,友情,爱情,哪有那么明确的界限。就是猫猫狗狗,陪得久了也天天想,人总不能跟阿猫阿狗产生爱情吧。 况且在这本小说中,无论是什么样的情感,亲情,爱情,友情......都在战争中扭曲麻木,随硝烟而逝。 只有月亮千万年来,亘古不变,静静俯瞰这片大地。 文虎隐隐有种预感:邵山能给观众带来一个更复杂的阿生,兰骐则会是一个很少爷的少爷。 后来文虎又组织了几次剧本围读,加入的演员也越来越多。 《他的银锭》六月夏初,在万众瞩目中正式开机。 年轻影帝噱头十足,电影进程想保密太难了,找上门的投资商和广告商简直要把制片人孙淼的手机打爆。营销号敏锐嗅到爆点,全网都在疯狂写稿报道,只要一刷短视频平台,就能听到营销号大同小异的兴奋女声: *电影《他的银锭》正式开机!深度解析娱乐圈今年最大的饼! *经典ip加影帝,《他的银锭》明年最热电影席位预定! *圈内人士纷纷押宝!《他的银锭》会成为经典还是毁经典? *卡兹比最年轻华人影帝加盟!《他的银锭》拍成坨屎都得去尝口咸淡! *不敢想象会有多好磕!影帝和顶流荤素搭配,银锭cp今日正式官宣?豹豹猫猫!我出生啦! ...... 抛开文学性和艺术性不谈,这部电影在网络上最出圈的自然是同性cp。 毕竟无论在戏内还是戏外,人设都很好磕。 之前邵山拿奖的时候网络上就已经流传出了多个有关他打黑工的时候被兰骐拯救的故事。 如今即将演电影,可以放心大胆地贷款磕糖。 这也是为什么各大制片公司都想争取这部电影的原因,文学性,商业元素兼具,无论是上院线还是拿奖,都好过普通文艺片。 于是开机仪式前,各路八卦媒体各显神通,试图混进现场,拍到两位男主的互动,抢到爆款,分到流量。 隔着几公里远,从挂在树上的狗仔相机里可以看见。 开机仪式现场,铺着红布的高台上,庞大的主创团队穿着统一的剧组logo上衫,足足排了六七排。 众多老戏骨加盟,站在第一排最中央,文虎导演四周。 而拉大聚焦,两个男主,兰骐和邵山并肩站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 兰骐手里拿着三根香,香插在左右手食指和中指交叠中,神情严肃,将香尾诚恳贴上额头,拜三拜。 邵山眼睛始终看着他,做出来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狗仔疯狂按快门,文案都想好了。 天定情缘,夫唱夫随,身穿情侣装惊喜同框! 不一会,上香结束,兰骐顺手搂过邵山的脖子,跟他说话。 狗仔屏住呼吸: 紧紧相拥!亲密呓语!银锭cp已经麦上了! 但如果狗仔代拍能跨过几公里的距离,录到兰骐的声音,那才是真正的不得了。 因为兰骐正搭着肩问邵山的是:“真不跟我一起住?还是我们之前那套公寓,密码你知道。” 邵山眼皮颤了下,沉默了一会:“嗯。” 兰骐说:“行。” 话是这么说,没过几秒,兰骐突然收紧胳膊,勒着邵山压了压:“啧,被拒绝有点不爽,叫声哥哥听听。” 第48章 邵山:“......哥哥。” 兰骐才松开胳膊,顺手摸了把邵山后脑勺的头发。 两人刚走下台,有两个不知道是剧组工作人员还是影视基地的小姑娘围了上来,脸通红,神情紧张:“邵老师,可以......可以签名吗?” 邵山下意识看向兰骐。 兰骐松开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你签。” 兰骐本来想说他先走了,又感觉到邵山一下紧绷的肩骨,于是兰骐就在旁边站着了,说:“我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发出“嘤”一声,看着他们的眼神更亮了。 个子高一点的小姑娘小心翼翼把眼神落在兰骐脸上:“兰......兰老师,你也能签一个吗?就签在邵老师旁边。” “行。”等邵山签完,兰骐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小姑娘接回本子一看,对视一眼,激动得要厥过去了。 不像大部分明星成名后潦草的艺术签,兰骐的签名十分方正,横平竖直,笔锋秀气。 和邵山先签下的几乎一模一样!笔锋,走势,字体大小,就像一个人一笔写出的两个名字! 这真的太让人震惊了! 再抬头看去——两人已经离开。 四周是南洋风情的建筑,天空有些灰,兰骐和邵山的身高和体形都差不多,甚至同样穿着剧组统一的黑色polo衫,晃一眼看去几乎分不清楚谁是谁! 兰骐突然抬手揽过邵山肩膀,勾肩搭背,从背影都能看出亲密和信任。 两小姑娘真是要磕疯了。 第52章 要我帮忙吗? 街道另一边,陈理想站在屋檐下,从正面看着他兰哥搂着邵山走过来,忍不住笑:“哥,你干嘛呢?这是小邵,不是你的拐杖!” 兰骐“啧”一声:“少管。” “你欺负小邵还不让别人说啊?”陈理想边说也边试图去揽邵山肩,融入这哥两好的画面……可太费劲了。 邵山和兰骐穿着鞋直逼一米九,陈理想踮脚搂了一会,放弃。 三人呈一个“?”字往休息室走。 兰骐掀起眼睛懒洋洋问邵山:“我欺负你了吗?” 邵山很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 “听见了吗?”兰骐抬起另一只手把陈理想也勒了过来,压着他:“不许乱说话。” 陈理想被他勒得痒,一碰到脖子就格叽格叽发抖地笑:“不行!不行!哥,你还是专心欺负小邵吧!我投降!” 兰骐也短促地笑了下,搂着邵山,贴得很近很近,近到邵山只要一偏头眉骨就能碰到兰骐嘴唇。 兰骐满意夸奖:“还是我们小邵乖。” 邵山微微偏头避开即将触碰上的距离,手在身侧轻握成拳。 “嗯。” 下午排的第一场戏就是亲密戏。 阿生和少爷初尝情事,探索着互帮互助。 这场戏房间的布景昏暗,窗户全部严丝合缝贴上了遮光帘,后期复杂的补光灯调出自然又不自然的昏暗月光。各色黑色设备围着一张楠木拔步床,床头的祥云戏月雕花细节处于能看清又看不清的朦胧状态。 酱红厚重布帘半遮半掩,床上是深绿金线锦被。 按照设计,两个男主盖头在被子里懵懂亲热,全程不露脸,声音也要隐忍,但能让人从画面里一看就知道在干什么。 在最激烈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瓦片掉落的动静,两人吓得骨碌碌滚下床,露出两张通红却惊慌的脸。 之前围读的时候文虎导演讲过这幕戏的设计,要少年情事轻浮炙热,却一碰就散,担不了任何责的感觉。 兰骐在走进房间前还在琢磨这种感觉。 他现在拍戏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焦虑,显得松弛很多,但还是会时不时去挠一两下脖子。 他思索着微表情的设计,一认真就显得脸冷,一时没看路,被电线绊了下,惊慌失措失去平衡往前扑—— 好在胳膊被稳稳拉住,才不至于开机第一天就丢人。 兰骐回头看去,是邵山。 两人这场戏的戏服都只有一条短绸裤。 邵山逆着门的光线,宽肩窄腰,手臂肌肉弧度隆起,劲瘦好看。 兰骐上下扫了眼,吹了声口哨。 邵山松开他手臂的一僵。 兰骐顺势顺着他的手臂滑上去,毫无芥蒂去搂他,赤裸的胳膊相贴,彼此的皮肤微微发凉:“练得不错,给你看看我的。” 兰骐绷起手臂,全然忘记他为了更贴合少爷的角色,刻意减肌了一段时间。 绷半天没绷出什么肌肉痕迹,只有一股细微的复杂香气包裹萦绕着邵山。 可能是洗发水,也可能是剧组的化妆品。 兰骐像干净的,浅淡的流水。 邵山有些失神。 而兰骐又冷着脸收起手臂,“啧”一声:“下次再比,我肯定比你大。” “......” 房间里,文虎导演已经在监视器后面坐着了,眼睛着睨着搂搂抱抱进来的两人,喝着矿泉水,指挥:“来了啊,上床吧。” 空间不大,他没用扩音器,恍一听像个合格称职的老鸨。 兰骐一进片场表情就严肃了起来:“嗯。” 他坐上拔步床,呼吸声有些大,偏头跟邵山说:“别紧张。” 邵山盯着他:“......嗯。” 文虎导演喝完水,清了两下嗓子:“灯光继续调,两演员先走一遍戏。” 两人前后上了床,钻进被子。 兰骐先进去,邵山后面才慢慢进来。 他手臂拉下被子,视野一黑,能闻到兰骐呼吸的水汽,那股细微的香气再次变得明显,逼仄。 文虎导演则隔着被子在外面喊,声音闷且微小,没兰骐的呼吸声一半大。 “演员走戏!” 于是邵山在躯体的僵硬中,听见兰骐轻轻贴近的气声:“来吧,亲我。” 邵山没做出反应。 兰骐的大拇指和食指习惯性摸上他耳根,像是安抚又像是提醒,嘴唇贴了上来。 伴随着那股浅淡的香气,呼吸的水汽,还有流水一样的微凉柔软。 邵山下意识后缩躲避。 文虎导演在外大喊:“演员给我喘起来!” 兰骐很快照做,急促的呼吸声近在邵山耳边,抚摸着邵山耳根的大拇指微微用力。 无穷无尽的黑暗,缠绕的水流,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邵山感觉到温度渐渐升高,意识像被割裂成两份。 脑子清楚地知道,这是在演戏。 兰骐在他掌下,本来微凉的皮肤被摩挲得滚烫,好似真因他的抚摸而颤动。 灵魂脱壳,冷眼相看,像跳跃灶洞的燃烧火焰,又像雪日屋檐的尖锐冰溜。 身体的血液不断沸腾,心脏却冰冷着。 直到兰骐贴在他耳边喊出名字:“阿生。” 邵山在黑暗中一下睁开眼,突然发了狠一样去亲他! 兰骐愣了下,很快也入戏着迎合,一边吐息,手一边往下—— 邵山被碰到腿的瞬间,一下弓起背,应激般抓住那只手! 文虎导演的指令像暴雨夜躲在被窝中听到的惊雷:“现在!演员往床下滚!” 心脏在被窝中砰砰直跳—— 兰骐率先反应过来,小腿在床板上一蹬,搂着邵山往床下滚。 拔步床不高,但地下有个脚踏,四方边角坚硬。 两人没有任何防备都磕了一下,被子滚得七零八落,凌乱抬起头,一脸痛苦看向镜头。 被子外的世界再次清晰起来。 “怎么回事!”文虎导演扯着嗓子吼:“两演员表情都不对!你们是在打架还是上 床?这被子滚得也不好看,露两裤衩,丑!我镜头里只要看见你两那两截大白腿,懂吗?还有小邵,你不能滚下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兰骐!戏里你没那么喜欢他!” 邵山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一僵。 兰骐则刚从后腰被红木脚踏尖角狠狠磕上的痛意里缓过劲来,撑起上半身,眉头紧皱:“文导,我腰要断了。” 文虎听得一愣:“啥?” 兰骐还裹在被子里,脸上、脖子上全是潮红,但是神情却严肃:“嘶——脚踏,脚踏能包一下吗?太疼了!” 文虎反应过来,看见他们底下那堪称武器的四个尖角,脸一沉,立刻指挥人:“来个人赶紧的!把脚踏位置挪下,不能光考虑美术设计不考虑演员安全!” 兰骐是真的疼得厉害,也不止撞了腰,又想去摸腿,但两人交缠着,也分不出哪条腿,再次被邵山抓住了手腕。 兰骐因为生理疼痛眼尾飘红,被抓住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嘶声看着邵山问:“怎么?你哪里疼?我帮你揉——” “兰骐。”邵山突然出声打断:“我去厕所。” 说完速度很快起身,披上一旁的连帽衫外套,兜头往外走。 兰骐疼得都没注意太多,坐起身,抿着嘴,揉着后腰。 第49章 文虎导演看见邵山出去的背影,不明所以:“诶,小邵干嘛去?” 美术组又在这时候满头大汗汇报:“文导,这个脚踏拆下来可要一会!” 文虎导演的注意力被转移走:“那也要拆,演员安全重要。对了!兰骐——” 他一边操控监视器看回放,一边指挥兰骐:“你去看看小邵怎么回事,看是不是撞哪了?要不要去医院。” 兰骐说“好”。 他抖开被子,揉着腰,有点艰难地往外走。 演员的休息室就在旁边,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 兰骐一走进去,听见卫生间里熟悉的水声,皱了下眉。 他一手扶腰,一手敲门,问:“邵山?没事吧?” 流水声立刻停了,却久久没有别的动静。 刚刚撞那一下真的太疼了。兰骐扭身去看自己的后腰,青了一大块,中间还有一小团渗出乌紫血点。 卫生间迟迟没回应,兰骐担心邵山比他撞得更严重,别疼晕过去了,抬手就去扭卫生间门。 可能是邵山进去的时候太急,门竟然没锁……兰骐没想到自己一下就扭开了门,有点踉跄撞进去,一眼看清在洗手池旁湿淋淋站着的邵山。 白色的绸裤沾上水变得透明,于是某个区域的黑色突兀明显。 兰骐一愣—— 邵山迅速扯过搭在洗手池上的外套,环住腰遮掩,脸色很暗。 兰骐本来还没多想,这一下就明白了,眼神像赛车飘移一样飘开—— 飘开后觉得太刻意了,非要没话找话:“啧,还挺大。” “......” 邵山在眉骨打下的阴影中,盯着兰骐。 兰骐没当回事,自顾自走近。 演员也是人,有生理反应不奇怪。 再说这也是邵山第一次拍亲密戏,年纪轻轻的,身为哥哥更要好好引导,免得给稚嫩的小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留下后遗症,影响终身幸福。 兰骐一脸正色,问:“别怕,要我帮忙吗?” 第53章 刑薇 伴随着门在兰骐背后“咔哒”一声合上,两人完全处于密闭的空间里。 像在牢笼对角观察,兰骐却又在不断靠近。 邵山喉咙火燎似的滚动,盯着毫无自知的兰骐,脊骨蜷缩,后背紧绷,额头上微微绷出青筋,像只困兽。 兰骐脸上还有刚刚在被子里闷出的潮红,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一股认真劲:“你知道......呃,知道怎么解决吗?” 邵山闭上眼,肩膀往后缩得更厉害了,直到碰到冰冷的墙面瓷砖,哑声:“别过来!” 兰骐脚步停顿:“没事,不用害羞,这种事很正常,我也有过。” 其实兰骐没有,兰骐觉得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说话,邵山的脸色越难看。 自己越靠近,邵山额头上的青筋就越明显,脸也越来越红,红到有点发黑。 兰骐心想: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好像要炸了? 兰骐于是停下脚步,觉得小年轻没经验,可能是羞的,不再一味靠近:“我去给你拿条新裤子,你自己解决下?” 邵山终于有所回应,垂着眼睛,嗓音很哑地说:“......好。” 兰骐往后退,自认为好心地又安抚了句:“对演员来说这很正常,说明你入戏了。” 邵山眼皮颤了下,始终垂着眼睛,明明是蜷缩的姿态,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危险氛围。 很快,兰骐离开,还不忘贴心地给他带上门,叮嘱一句:“慢慢来,不着急。” 等门外兰骐的脚步声远去。 邵山一下脱力,双臂撑住洗手池,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瞳孔很暗,牙缝中隐隐有血腥味。 手臂紧绷,能看出明显青色血管,撑着台子缓了一会,突然—— 没有丝毫收敛的力气,邵山猛地一下把脆弱的手臂肘部撞上墙壁瓷砖。 逼仄的卫生间发出“咚”一声闷响! 邵山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收回颤抖的右臂,撑着瓷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眼神逐渐由痛苦转向平静。 等邵山换好裤子,和兰骐一起回到片场。 脚踏也拆好了。 两人再次演这遍床戏,演得非常好。 其实之前片场一直有对邵山演技的质疑,认为他可能只是适合恕盲那部电影,适合特定角色,并不一定是演技好。 片场除了文虎,其他工作人员,哪怕是制片人孙淼,都有过隐隐的担忧。 再加上刚刚邵山那遍走戏的确不如期待和想象,又突然招呼不打一声,默不作声离场......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想:这位小影帝,不会是真的不行吧。 可邵山从卫生间回来后,完成得很好。 《他的银锭》阿生的角色有一些木讷和天真,和邵山留给剧组人员冷漠孤僻的印象相距甚远。 一部好的电影,每个画面都要精心设计,能被观众看见的每一缕光线,甚至是光线中的尘埃都是精益求精。 演员不仅要有情绪,还要刚好嵌合光影、布景、构图构成的微妙瞬间。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邵山的演技、微表情、哪怕是呼吸声,都恰到好处贴合光影,镜头下自然到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演员。 相较之下,兰骐的演技都显出几分科班的痕迹。 仿佛邵山先进去,兰骐跟着进去的那个厕所是什么魔法厕所。 邵山在宇未岩里面接受了另一个人格的转换,中国有句古话叫“鬼上身”。 总之就是见鬼了,像变了一个人! 邵山靠一场戏让全场工作人员心服口服。 当文虎导演取到想要的场景画面,喊出:“咔——很好!” 那一刻,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既为这幕戏,也为终于有一次可以早收工去吃开机宴了。 晚上开机宴在离影视基地有一段距离的酒店,人太多了,所以是自助餐,要开车过去。 邵山没回兰骐问他要不要一起坐车过去的消息,回去洗了个漫长的澡,更多的时候只是在马桶上坐着,盯着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没开灯,眼睛笼罩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中,右手的胳膊肘仍在不受控制发抖,弧度不大,很容易被忽略。 等天际完全擦黑,邵山才换衣服出门。 他依旧穿着黑衬衫,黑裤子,下了剧组派的商务车后,独自一人上楼,进宴会厅。 他的出现让大厅里不少人侧目,窃窃私语。 沉默的少年,从原来的无人注意,到万众瞩目。 邵山再次感受到坚硬的脊骨横生在血肉中,像无数细针,每动一下都在刺疼。 隔着明亮的大厅和琳琅满目的餐台,他看见敞着门的包厢,坐在文虎导演旁边的兰骐。 文虎导演身边围着一群人,推杯换盏,笑容满面,人情世故。 而这些热闹和兰骐无关,他低着头自顾自在打消消乐,后颈弯出一截弧度,发尾仍是湿的,眉眼冷而认真。 邵山僵硬的骨头感到微微一松,像是意识到,在鼎沸人海,不是只有他是突兀的冰川。 他下意识向兰骐走近,耳朵却敏锐察觉此刻身侧违和的动静—— 邵山动作敏捷,闪身一避。 “卧槽?”伴随着一道痛呼女声,邵山退开几步,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跌在他脚边,手上没握稳的酒杯摔碎在地上,像血一样的粘稠暗红流淌一地。 这番动静让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一下认出女人是剧组的一个小演员,叫刑薇,出了名的爱营销炒作。 大家脸上立刻露出看戏的兴奋。 其实刑薇演技本身不错,不然也进不了文虎导演电影的组,就是太想往上爬了,长相在美得千姿百态的娱乐圈并不突出,又没背景。 摆在她面前的捷径明显。 她经常和剧组的男演员传出绯闻,在互联网炒出了“长相一般”,但“男神收割机”的“美名”。 刑薇一进组就盯上了邵山。 卡兹比最年轻华人影帝,只要跟他炒一炒,蹭一蹭,回回热搜她第一。 泼酒洗衣服,赔礼道歉这招虽然俗套,但好用。 但刑薇没想到邵山反应会这么快,竟然硬生生躲开了,她准备好的碰瓷的台词都没用上,脚踝好像还扭了。 刑薇反应很快,立刻挤出眼泪,梨花带雨歪在地上看邵山:“邵老师!你没事吧?我好像扭脚了,能扶我一把吗?” 她指名道姓,意图明显,只要邵山扶。 四周的窃语声更大了。 这种局难解,邵山只能来扶她,不扶她就是没风度、没教养、自私自利。 越清高,名声越盛的人,越爱惜羽翼。 刑薇见过太多了。 可等了一会,邵山始终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冰凉,下颌放松,甚至微微偏头。 第50章 刑薇有点着急了,扯着嗓子,语气带上哭腔:“邵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脚被你撞得好痛!”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连包厢里导演一行人都陆续走了出来。 其实剧组的人精都知道,最周全的办法就是顾及成年人的体面。 被小演员逮着蹭点血,又死不了,反正花边再多,圈子里挨骂的永远都是女明星。 可邵山从始至终,都只是冷冷看着。 于是场面变得异常尴尬,剧组也没人敢去扶。 文虎导演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挤进来,喝了酒,脸通红,拧着两道浓眉:“怎么回事?” 他很久没拍电影了,也不爱听圈子里的风风雨雨,招呼:“来个人扶一下啊!” 四周没人动,还有个男演员阴阳怪气了句:“我倒是想扶,她不一定要啊。” 讥笑声,兴奋的呼吸声,焦灼的目光,聚焦着地上的刑薇。 刑薇也没想到邵山能这么不留情,被这么盯着,眼底的红意更明显了,咬着嘴唇,呼吸声都变小了不少。 直到兰骐突然拨开人群,带着无法被忽视的英俊长相和挺拔身形,皱着眉头走过来,蹲下身问:“你没事吧?” “诶兰哥——”陈理想在后面阻止不及,尾音戛然而止,使劲挠头! 刑薇宛如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兰骐的手,眼中含泪看向他:“兰哥,我脚扭了,邵老师撞的。” 兰骐立刻抬眼去看邵山。 邵山本来冷漠的神情,因兰骐的出现而变得僵硬。 兰骐也没信:“别乱说,他无缘无故撞你干什么。” 兰骐单膝跪地,将后背露出来:“我背你回房间。” 刑薇立刻抱上去,细白的胳膊环住兰骐的脖子,哽咽着将脸贴上了兰骐后背,眼睛却挑衅看向邵山:“谢谢......谢谢兰哥。” 兰骐将人背稳,顶着人群愕然的目光,从宴会厅走出去了。 随着当事人离开,人群中的窃语逐渐肆无忌惮: “我去,兰骐这人也有点太好了吧。” “兰老师是不是不知道这女的喜欢搞事啊?” “我都能预料到今晚热搜又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了。” “......邵老师也太冷漠了点吧,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啧啧,邵山还是年轻啊!” “......” 第54章 等着哭去吧 兰骐把人送回房间,就回了宴会厅。 他依旧对为什么没人愿意扶这个女演员一把感到奇怪,落座后皱眉看着陈理想,“啧”一声。 陈理想举起双手投降:“哥,你听我狡辩!” 陈理想把有关女演员是碰瓷惯犯的事压低声音说了,有点委屈:“哥!我拉你也是为你好!今晚要是上了热搜还得费劲去公关,你到时候澄清也不是,不澄清也不是,反而让粉丝伤心了!” 兰骐脸色很冷:“哪来的谣言?” “可这都是真的啊!哥你信我!今晚必上热搜!” “清者自清。” “......”陈理想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兰哥就是这种烂好人,挠头叹气,闭嘴。 不一会,兰骐抬起头,环顾了一圈,问:“邵山呢?” 陈理想一下提心吊胆,语气小心翼翼:“哥......骂了我就不要骂小邵了吧?” “谁说我要骂他?他还小,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办很正常。”兰骐微微皱眉:“我找他聊明天的戏。” “哦哦。”陈理想松了口气:“不知道,你打个电话问呃——” 看到兰骐的表情,陈理想立刻话锋一转,谄媚:“我这就打个电话问问!” 陈理想拨了个电话过去,很快问到了:“小邵说他回去了。” 兰骐问:“他吃饭了吗?” “应该......没有吧?” “那为什么回去?” 陈理想耸肩:“窝不几道啊。” 出乎意料的,当晚并没有任何刑薇和兰骐的偷拍或是炒作流露出来。 陈理想为此感到心虚,在去片场的路上偷看兰骐。 兰骐在车上翻剧本,时不时闭眼默背,显然把这事抛诸脑后。 今天的排戏依旧是床戏,不过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是这部电影所有在这张拔步床上的戏份,跨度极大。 情绪难,台词也多。 在去化妆间的楼梯上,兰骐看到邵山,一如既往上去搂肩,关心:“早餐吃了吗?陈理想多做了一......” 话还没说完,邵山抖开他的手,冷冷离开。 兰骐愣在原地,看着邵山肩背绷得很紧,快步上楼,瘦削的脊椎骨在黑衬衫里若隐若现。 兰骐:? 兰骐皱眉看向一旁的陈理想:“他怎么回事?” 陈理想也一脸懵:“窝不几道啊。” 兰骐绷了绷下颌:“你再说这句话试试?” 陈理想一脸苦逼看向他:“哥!我是真不知道啊!” 刑薇的确没拉着兰骐炒八卦蹭热度,而是在明明没有她排戏的早晨,穿着漂亮的上衫和牛仔裤,画着精致的妆容,笑盈盈出现在了兰骐的化妆间门口。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粉色的纸袋,敲了敲门,笑得很甜:“兰哥,感谢你昨晚帮我,请你喝咖啡。” 兰骐桌上已经有了一杯黑咖啡,稍显迟疑,去看她的脚踝:“你......” “我还烤了小饼干,无糖的燕麦曲奇,可以给哥哥当早餐。”刑薇穿着高跟凉鞋施施然走进来,把纸袋放到兰骐桌上,然后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着兰骐:“兰哥,你昨晚拯救我于水火之中,真的帅到我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加您一个微信?” 她眼睛眨也不眨。 兰骐微微皱眉,下意识后退,避开视线,显出几分严肃的慌乱:“呃——” 化妆师和一旁的陈理想都被她这一出震慑住了,瞪着眼,说不出话。 见过直接的,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要拒绝我吗?”刑薇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阴影落在她刚刚笑盈盈的眉眼上,显出几分和刚刚反差极大的失落和可怜:“也能理解,我名声的确很差......” 兰骐迟疑了几秒,心软了:“没......你加。” “真的吗?”刑薇立刻又笑了起来:“兰哥你人真的太好了,你跟我说手机号吧!” “嗯。”兰骐正要说:“17......” “兰骐。”突然从门口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打断。 休息室的四人下意识回头看去,是邵山。 他已经换了戏服,却没化妆,黑色的眼睛逆着光,显出一些灰影:“出来。” 他这话听起来像命令。 兰骐记着早上的冷遇,冷下脸,没理他。 邵山直接走了进来,抬手揽住兰骐的肩,像他平时对他那样,连拖带拽把兰骐搂了出去,带进自己隔壁的休息间! 兰骐显而易见地冷了脸,生气:“你干什么!” 邵山休息室的布局和兰骐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化妆师不在。 兰骐扫了眼,一下拍开他的手:“放开!” 邵山突然抬手,兰骐还以为他要打架,一下皱眉—— 下一秒,黑影笼罩,他却被邵山紧紧抱住了。 “你——”兰骐瞳孔微微放大,有所防备的手尴尬悬在半空,话音僵了好一会:“你……干什么?” 兰骐表情迷惑,实在不知道今天早上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找他发疯。 邵山抱他抱得很紧,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能明显感受到他年轻坚硬的身体微微发抖。 兰骐的眼神立刻漂移起来,“啧”一声:“好好说话……撒什么娇......” 邵山只是搂着他,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肩头。 兰骐挣了两下,没挣开,实在觉得别扭:“抱得我痒死了......” 兰骐扭着背,摸到自己腰上邵山的手,正想扯开。 “对不起。”突然听见邵山在耳边道歉。 兰骐手上的动作停住,嘴角翘了下,面上还是绷着,不过至少不再推邵山:“啧,多大点事。” 兰骐以为他在为早上的甩脸道歉。 “我可没计较。”兰骐吸了下鼻子,又被抱了一会,手潦草在邵山背上安抚拍了两下:“行了行了,别抱了......再撒娇揍你了。” 之后刑薇又来找了兰骐两次,回回邵山都在,总能不动声色将兰骐带离。 邵山住在剧组统一订的酒店。 刑薇就几天的戏份,也快要杀青。 晚上,她在酒店走廊蹲守,直接堵住了邵山。 她没化妆,素颜在走廊昏暗的壁灯下显得年纪更小了,抱着手臂,显出一点初出茅庐不怕虎的倨傲:“邵老师,有话我就直说了,跟兰骐炒绯闻没跟你炒划算,他女友粉多,到时候还要抵制我,我知道你喜欢他,太明显了,你跟我炒几条,我帮你追他。” 邵山并没有停下脚步,沉默继续往前走,视她为无物。 第51章 “邵老师!”刑薇咬牙,在后面追:“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你知道像我这样的女演员想出头有多难吗?圈子里漂亮女演员那么多,我一没去傍大款二没去做小三,再不去蹭热度和拗人设,压根没剧组会多看我一眼!你不也是草根出来的?你应该比谁都知道这个圈子多势力吧?” 邵山越走越快,刑薇脚踝本来就疼,有点跟不上,被逼急了,在走廊里喊了出来:“邵山!你不会真觉得暗恋是什么很高尚的事吧?” 邵山脚步一顿。 “不就是懦夫行径!要真觉得这世上没人比你更爱他,就不会寄希望于一个陌生人去爱他一辈子!”边说刑薇还边朝他的背影竖了一根中指:“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 邵山没回头,也没再继续往前走,肩背微微动了下。 刑薇以为激将法奏效了,一瘸一拐加快脚步绕到扫山身前,微微喘气:“但兰骐不一样了,兰骐是好人,好人都心软,也好追,只要装装可怜,扮扮绿茶,他包吃绿茶这套的!这套我擅长啊!” 刑薇素净秀气的眼睛笑出几条细纹,歪头,摊开手掌:“你帮我,我帮你,成交?” 邵山黑色的瞳孔没什么情绪地盯着她。 刑薇本来以为他是听进去了,此刻看着邵山那双眼睛,脸上笑意又渐渐退散,心里打起了鼓。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少年脸,却有这样一双又黑又暗的眼睛。 酒店走廊光线不是特别明亮,这双眼睛半陷在阴影里,只能看清半圈黑色瞳仁。 让刑薇想起他拿影帝的那部电影,《杀死一个少年》里少年沉默盯人的每一个惊悚特写镜头。 “......” 刑薇微微后退半步,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出于本能的退缩动作。 邵山眼睛始终没动,只是微微低头,让那半圈瞳仁也陷进阴影里,嘴唇轻动,嗓音沙哑:“滚。” 说完抬起手,转身刷房卡进门。 “你......”刑薇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去伸手拦,邵山已经闪身进去。 刑薇没想到他这么不上道,冲着那道即将合上的门缝气急败坏喊:“行啊,那等我追到他,你等着哭去吧!” …… 刑薇回房间的时候一肚子的火。 既然撂下狠话,她已经想好明天继续去堵兰骐。 洗完澡换了衣服,冰敷了脚,正打算上床玩会手机就睡觉,却突然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刑薇平时是不看邮箱的,也没有给邮箱开通知的习惯,可鬼使神差,那条邮件就是从她的手机屏幕上方弹窗了出来。 刑薇于是随手点进去一看,发件人像随机生成的乱码,附件是一堆图片,看起来像聊天记录截屏。 刑薇以为是谁的八卦发错了,兴致勃勃往下滑了滑,看清聊天头像那一瞬间,一下从床上弹坐起,表情变得惊恐。 她手指迅速往下翻动—— 这竟然全是她和公司经纪人的聊天记录!里面有她和经纪人蹭男演员炒作和对接营销号的种种套路沟通,甚至还有经纪人教她进组立刻找个机会蹭上邵山,说蹭完这次直接一本万利,以后再也不用蹭了的全部内容! 刑薇汗毛一下倒竖,背上瞬间冒出冷汗,想到邵山走廊阴影下的黑色眼睛。 刑薇手指微微发抖,想回复打字,却因为惊惧半天才把一句话打完整: *xingweioffice:你是邵山? 咬牙刚发出去,手机屏幕突然一黑。 刑薇手被吓得一抖,手机也掉在床上。 她慌乱地去捡,摁了好几下电源键,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页面还是刚刚的邮箱页面,那封邮件却凭空消失了。 刑薇不敢置信,一遍遍去划,退出又点进去,还重启了两遍手机。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 刑薇满身是汗坐在床上,牙齿焦虑啃上自己的透明美甲,眼睛盯着空荡荡的灰色酒店墙面。 黑色电视机里,倒映出她惨白的一张脸。 这一瞬间,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幻觉。 ...... 第55章 加油 刑薇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冒雨找去了拍摄现场,却得知邵山这几天转场进山里拍个人戏份去了。 灰色天空下着细雨,刑薇完全没心思打伞,一边啃着指甲,一边失神地走在黑色石砖地上。 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拍了下她。 刑薇吓得差点摔倒,定睛一看,是兰骐的助理,那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 兰骐的助理笑眯眯递上来一把伞:“邢老师,是不是忘记带伞啦?兰哥看见了让我送过来的,我带了两把。” 刑薇有些恍惚,僵硬的眼神四处乱动,很快看见了不远处屋檐下拿着剧本在人群中背词的兰骐,身形挺拔,眉峰微皱,屋檐下有束补光灯正好打在他身上,将他身上月白长袍打得微微发亮。 刑薇有些僵硬地接过伞,却没撑开,而是突然快步绕过陈理想,跑向了兰骐的方向。 “兰老师。” 她突然的闯入让围着兰骐的一群剧组工作人员惊讶回头,兰骐也是,微微偏头,疑惑看着她。 “......兰老师。”刑薇的声音微微发堵,听起来快哭了:“您......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因为面向着补光灯,还有一群人审视打量甚至鄙夷的目光,刑薇的眼睛被照得有些睁不开,脸色格外惨白:“求......求您了。” 兰骐愣了下,微微向前几步,挡在刑薇面前:“中午吧,我拍完戏去找你。” 正好这时候陈理想也从雨中撑伞跑了进来。 “陈理想。”兰骐叫他:“你送邢老师去休息室换件衣服,泡杯感冒药。” “好嘞,哥。” 刑薇自认为不算蠢。 她知道邵山是什么意思。 所以刑薇对着下戏匆匆赶过来的兰骐,一五一十把开机宴碰瓷和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坦白了。 她身上披着陈理想的外套,捧着杯板蓝根,越说越忍耐不住,眼泪不断往下掉:“我刚开始也只是想有戏拍,后面尝到了甜头就......我不是故意的......兰老师,我真的也不想的,对不起......” 兰骐眉头紧皱,陈理想在旁边懵懵地张着嘴巴。 兰骐比起对刑薇行为的震惊,更多是对她突如其来坦白的不解,但兰骐没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分钟:“你......只是想好好拍戏?” 陈理想也回过神来,赶紧从包里翻了包抽纸递给她:“老师,纸巾。” 刑薇的眼泪越流越汹涌,接过陈理想递来的纸巾,狠狠揩了下鼻涕,带着浓厚的鼻音:“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假,兰老师,你一定也觉得我只是来找你卖惨的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拍完这部戏就退圈回老家,我不会再接戏了,对不起,兰老师......” “可是......”陈理想费解挠了两下头:“你不是说这些是你经纪公司教你的吗?你解约要赔违约金吧?会不会很多啊?你攒的钱够赔吗?” 刑薇看了他一眼,眼睛更红了:“我不知道,我会......会慢慢赔的。” 兰骐看着她,眉毛是微微皱着的,瞳孔却是干净温暖的棕色,声音也轻了一些:“放弃梦想不可惜吗?” 刑薇被他这个眼神看得鼻梁一酸,挪开眼神:“有......有什么可惜的呢,普通人就不应该有梦想,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和邵老师面前的,对不起。” 兰骐愣了下:“你误会了,我是想问,你要不要来兰隰娱乐。” 刑薇一愣,陈理想也是一愣:“哥?” 兰骐显然是认真的,掏出手机:“如果你接下来想专心演戏,可以来。我保证,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事。” 兰骐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通过刑薇几天前发的好友申请,然后给她发了兰隰娱乐的地址和李天轩的手机号,迟疑了一下,又再发了一个卡通小狗笑脸表情包。 *沙玛琪:加油 ...... 几天后,邵山从山里拍完个人戏回来,兰骐叫他来休息室一起吃中饭。 陈理想订了煲仔饭,拆开塑料袋,整个房间都是米饭焦糊的油香。 就像以前他们三在舟城吃饭的时光一样。 彩色玻璃窗外太阳炽热,房间里空调温度冰凉,窸窸窣窣拆塑料袋的声音都是柔和的。 邵山帮兰骐拆开他那份滚烫的锡箔纸,再去拆自己的。 陈理想喊:“兰哥,开饭咯。” 兰骐慢悠悠从化妆椅上晃过来,在邵山身边坐下,随口问:“在山里拍得怎么样?变成人猿泰山了吗?” 邵山:“......” “哈哈哈哈哈!”陈理想一下被逗笑:“笑死了,人猿邵山可还行!” 兰骐也紧绷了下嘴角,搂过去捏了捏邵山的肩膀:“吃饭。” 看着邵山看向自己微微松弛的表情,兰骐短促笑了下,摸了下他后脑勺,收手去揭放酱油的小塑料盒,往自己没米饭的排骨煲里倒—— 第52章 突然,他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邵山瞳孔轻动,一下看清弹窗里刑薇的名字,目光微微一顿。 虽然是兰骐的手机,但兰骐倒完酱油,才慢吞吞瞥过去看是谁。 他放下塑料盒,拿起手机。 邵山的目光始终落在兰骐身上,盯着看了一会,微微倾身向兰骐靠近。 兰骐平时看消息并不会避着他。 可这次竟然将手机侧开,仿佛十分不经意地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陈理想在一旁被第一口煲仔饭烫得口齿不清:“锅你切!呼——猴猴次——” “呼——”陈理想好不容易把嘴里那块滚烫的饭咽下去,去看邵山:“超好吃的,小邵,你也吃呃——” 邵山手背绷出青色的经络,突然站起身,也往休息室门外走。 陈理想一脸疑惑:“诶?你也去上厕所啊?” 邵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陈理想挠挠头,收回视线,继续去吃碗里香喷喷的煲仔饭:“真的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瘦人,等下煲仔饭冷了就不好吃了.......” 休息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兰骐却要去外面上公共的卫生间。 邵山很快走到半开放式走廊的尽头,推门进了卫生间。 公用卫生间不大,除了靠墙的小便器,就是两排面对面的隔间,每边只有三间。 每一间都很安静,没有兰骐打电话的声音,也没有呼吸声。 邵山低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反复用水冲洗手,一遍又一遍,将手背搓洗得通红发皱。 兰骐的身影随后出现在洗手间门口,看见邵山还被吓一跳。 兰骐的呼吸声停顿一瞬,很快走进来,问:“你也来上厕所?” 邵山关了水,抽纸擦手:“嗯。” 兰骐敷衍冲了下右手,就关了水龙头:“挺巧。” “嗯。” 洗手间变得沉默。 兰骐用还是沾了水的手指挠了下鼻尖,突然解释:“我刚刚去楼道抽了根烟。” 邵山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也没有起伏:“你身上没烟味。” “哦......风大吹没了吧。” “楼道没风。” “......” 兰骐一噎,冷下脸:“啧,少管。” 邵山于是不再说话,转身往门外走。 “邵山!”兰骐很快追上来,一把粗暴搂住脖子往下压,撸他头发:“又冲我乱发什么脾气?我去打电话,打电话你也管?” 邵山任由兰骐把自己的肩背压弯,头发揉乱,没继续问:打电话要撒谎? 兰骐不知道想到什么,还有心思开玩笑:“还查上我的岗了,怎么?你是我女朋友啊?” 邵山在他怀里静默呼吸着,胸膛起伏。 兰骐对此一无所知,好哥们似的拍了他胸口两下:“知道你片场压力大,但不准朝我乱发脾气了,听到没?” 邵山没回应。 兰骐也不需要他回应,一路毫无芥蒂搂着他回去吃饭了。 第56章 月光 清早戏不多,意味着夜戏排得满。 凌晨两点,要拍少爷饿死在破庙里那幕戏。 邵山要演出阿生那时已然麻木,饿到力竭,却仍感到汹涌的痛苦。 这幕戏很难。 文虎导演在不远处搭了个帐篷,让邵山自己琢磨这个时候该不该掉眼泪。 邵山酝酿情绪的时候,兰骐已经化好死去的苍白妆容躺进他怀里,定好机位和点位。 最后邵山选择了不掉眼泪的演法,抱着兰骐,肩背先颤了下,微微张开嘴巴,眼神迷茫空洞看向前方,回过神来后拼命将头埋进已成为尸体的人怀里,发出静默惨然的气声—— 这一幕实在太过煽情。 文虎导演画面氛围取到极致。 以至于喊“咔”之后,剧组旁观的工作人员都迟迟出不了戏,看着两个抱成一团的演员,鼻腔发酸。 兰骐也在导演喊“咔”之后迅速坐起身,搂住邵山,拍他的背,哄他出戏:“演得很好,邵山,真的,很好。” 邵山将头埋在他肩上,仍旧在微微颤抖。 突然,陈理想在场外喊:“哥,接电话!” 因为这一声,大家纷纷向摄像机后看去,像突然从戏里回归现实,陆陆续续抽离了情绪,揉着肩,抻腰叹气。 “我去接个电话。”镜头下,兰骐拍了下邵山的后肩算作提醒,起身离开。 等兰骐走出破庙的搭景,文虎导演想走过去安慰还在原地不动的邵山。 刚走了两步,邵山就站了起来,化着受伤妆的面容依旧灰不溜秋,睫毛湿,眼白红,黑色瞳孔却冷漠而平静。 “......嚯。”文虎导演顿觉浪费了同情心,重重拍他的肩:“人家碟中谍,你戏中戏啊。” 文虎导演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兰骐打电话的背影,语重心长:“小邵啊,我劝你句,你有这天分,别浪费时间搞那些情情爱爱的,多去演戏,多演戏知道吗?” 邵山没回应,迈开步子,安静走到兰骐身后。 能渐渐听清一些手机那头的声音,是个男的,大概是李天轩。 接李天轩的电话,兰骐会习惯性冷脸,并且话变少: “闭嘴。” “少管。” “别造谣。” “行了。” “让你签就签。” 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兰骐声音也逐渐压低:“挂了。” 挂完电话,兰骐转过身,看着邵山关心地问:“还好吗?出戏了吗?” 邵山没说话,只垂下头。 脸、鼻梁都因为伤口妆容显得瘦,细黑的睫毛很轻微地在颤动。 兰骐立刻伸手去揽他肩,搂着他往外头走,声音不自觉放软和:“走,我们回车里休息下,喝点水。” 回了房车,兰骐还去冰柜里拿了根盐水冰棍,递给邵山:“吃点甜的。” 后面陈理想也跟了上来,看见邵山在吃冰棍:“哥,我也要吃!” 兰骐熬夜熬得实在累,歪在邵山肩上闭眼休息,随口说:“自己拿。” “哦。”陈理想去翻冰棍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时候房车外有工作人员喊:“兰老师,你有个特写要补一下。” “好。”兰骐嗓音发哑,坐起身,拍了邵山肩膀一下,下去了。 陈理想没翻到冰棍,拿了瓶可乐出来,坐到邵山对面,唉声叹气:“累死了,唉,每次进组就是熬,阎王都夸我们身体好......” 兰骐一走,邵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冰棍一下咬断,在嘴中嚼得咔吱作响,盯着陈理想突然问:“公司要签刑薇?” “你怎么知道的?我靠!”陈理想一下来了精神:“你去山里拍戏那天,刑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找兰哥哇哇哭,说自己为了有戏演碰瓷炒作啊啥的,一直道歉,给我和兰哥都听懵了,你也知道兰哥有多心软,就问她要不要来我们公司......” 邵山桌下的手指轻颤,剩下半截冰棍也被他放进后牙槽,嚼碎,咽下。 陈理想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住,连说带比划:“我是觉得没什么,李哥不同意,他觉得这小姑娘心思不正,多蛐蛐了几句......他还欠嗖嗖在群里问兰哥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要往公司里签老板娘!嚯!这不是找骂吗?但拗不过兰哥决定了,谁都劝不动!” “不过我是觉得,兰哥如果真喜欢上刑薇,那是好事!兰哥都单身这么久了,谈谈恋爱怎么了?刑薇是看上去心机了一点,可兰哥太没心机了,心机的小姑娘还可以保护他,挺好!我支持——嗝!” 陈理想说太快了,打了个可乐嗝:“说不定兰哥就喜欢这款心机小绿茶嘿嘿!不过我还是觉得田姐更好,你觉得呢?诶——你干嘛去?小邵你下车......诶?” 邵山下了房车,身影进入黑暗夜色。 摄像机和补光灯都在几十米外,兰骐正在聚光灯下被簇拥着,光线将他侧脸打出月光一样的光晕。 而真正的月亮就在他头顶,挂在黑漆漆夜,像一盏灯。 从记忆仍是摇晃低矮的时候,邵山就迅速察觉出,月亮不是只为他高悬的灯。 看着这样的兰骐,邵山让自己的眼睛重新陷入黑暗,手中的冰棍塑料袋因为揉皱受力而窸窣发响,挤出一些融化的冰棍水,黏在手指缝里。 他就这样静静盯着远处的兰骐看了一会,眼皮颤了下,手在外套里摸出一包烟,转身去房车后面抽烟了。 ...... 高强度的夜戏和情绪消耗是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 《他的银锭》拍了快一个月,邵山和兰骐都瘦了很多,不过邵山瘦得更明显,抽烟频率也变得高,甚至烟瘾大到不再避着兰骐。 又是一个排满夜戏的晚上,两人化完妆在休息室在等场务通知过去。 兰骐在化妆椅上捧着手机打字,突然动了两下鼻子,一下皱眉抬头。 第53章 是邵山在门口抽烟。 因为走廊的天花板的顶灯光线全被邵山的身高遮挡,此刻他的正面看起来也像一斜黑色影子,身形劲瘦,肩宽腿长,神情却看不清。 只能看见一侧瘦凹下来的面颊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也黑沉的瞳孔。 兰骐总觉得这样的邵山看起来很怪,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而邵山看见他在看自己,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放到嘴边—— 邵山抽烟的姿势和这个年纪的男孩学人精一般抽烟耍帅的行为没有半分关联,每口都迅速高效地过肺,好像抽的不是烟,是氧气,水体,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很快,一两缕浅淡的烟雾在他眼前的黑暗里逸散。 在兰骐看来,有点像挑衅。 兰骐忍了忍,绷紧下颌没说话。 演员在片场压力大。通宵,背词,反复往身体里填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又闪电般去剥离,以便能迅速进入下一场天差地别的戏份。 身体和精神总是割裂的,疲劳的,恍惚的。 兰骐自认为善解人意,已经在心里帮邵山解释好:他的情绪戏太难太复杂了,抽抽烟,发泄下压力,不算学特别坏。 杀青再压着他戒烟就是了。 所以兰骐很快从抽烟的邵山身上收回视线,继续看回手机上的消息,神情微微一松。 是刑薇发来的。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呜呜呜合约的事终于解决了!!!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谢谢兰哥,你是我永远的哥!也是我未来永远的老板!!!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我以后一定好好演戏,再也不搞那些邪门歪道!!!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以后我就是你的忠诚站岗小狗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萨摩耶敬礼表情包.jpg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对了!邵老师的生日蛋糕已安排就绪!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保证明晚安排得明明白白 兰骐回了串省略号:...... 又回个句号:。 耳边突然又响起打火机点烟的“咔嚓”声。 兰骐忍了忍,实在忍不了——扔下手机,走过去一把夺过邵山嘴里的烟:“啧,没完了?” “不准抽了。”兰骐一边说,一边把邵山才抽一口的烟含进自己嘴里,皱着眉峰,睨着他:“看什么,别浪费了。” 他咬着湿润的烟嘴,舌尖顶了下,在口腔含住烟雾,棕色的瞳孔突然微微发亮看过来:“给你表演个帅的。” 说完,兰骐像海狮顶球一样,给邵山表演起了吐烟圈。 接连不断的小烟圈呈圆弧状不断上升,扩大,然后在邵山微怔的黑色眼睛前消散。 吐完烟圈兰骐问:“帅吗?” 邵山盯着他,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邵山把头埋进兰骐肩膀里,没回答,却抱得越来越紧。 第57章 生日快乐 兰骐是在邵山的身份证上看见的生日日期,当时还觉得好笑:性格这么冷一小子,竟然出生在六月的夏天,最热的时候。 6月30日。 听起来是一个本应该很圆满的数字。 剧组也在偷偷准备生日仪式,私下和兰骐通气。 兰骐和文虎导演商量,好好给邵山过个惊喜生日,让他能在紧绷密集的拍戏间隙放松一下。 6月30日晚上的戏份是婚宴戏。 下午两人刚在爆破戏里狼狈逃命,生死存亡,晚上就得在还没成为断壁残垣的祖宅为哥哥娶亲而活蹦乱跳。 这就又回到整个剧本最开始的第一幕戏了,情绪全部颠倒。 为了这部电影搭建的传统老庭院此刻张灯结彩,满目艳红。 一排排的红灯笼挂满回廊,做旧的红绿灰塑龙凤呈祥,喜字红纸贴得到处都是,地上是金纸红毯,房里是活色生香。 文虎导演在大场面上舍得花钱,务求尽善尽美,于是整个婚礼场面搭得极其宏大。 他将其形容为“风雨前的衰朽繁花”。 没想到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天气预报。 场地刚搭完,取了几个没人的空镜,一幕正戏都没还拍上,夜空就突然飘起了毛毛雨。 海风、下雨加深夜,buff叠满,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冷得大晚上套上防晒衣,平时都躲着走的补光灯,如今都开始围着取暖。 兰骐从影视城转完场,在单独辟出来的化妆间改完妆出来。 婚宴这幕戏少爷的戏服是一身绛紫色的银暗纹长袍,妆容画得淡,嘴唇也刻意涂得比较红,很显年轻。 兰骐的眉骨深,下颌有棱角,长相本来就上镜,肉眼看只会更惊艳,再加上挺拔的走路姿态,穿着这身穿梭在摇晃的回廊灯影下,俨然书里走出来的恣意富贵少爷。 不过他突然停步,看了眼外头的水潭,立刻微微皱眉,显出几分严肃,拍了张照片发给陈理想: *沙玛琪:我两在飞好多蚊子的水池子边上 *沙玛琪:到时候蛋糕别送迷路 *沙玛琪:小心蚊子 邵山穿着阿生的短褐衣走在他一旁,在靠近墙光线更暗的回廊里侧,只有一斜下颌露在灯笼光影里。 远看这个画面太过有电影感,像全程不露脸在幕后翻云覆雨的反派。 兰骐离得近,余光能瞥见邵山黑暗里的眼睛是看向自己的,略显警惕:这小子这么聪明......不会已经发现大家伙给他准备的惊喜了吧。 于是兰骐故作不满:“啧,看什么呢?看我不爽啊?” 邵山慢慢收回视线,这下连下颌都收进了阴影里。 兰骐正要继续看回手机屏幕,突然听见远处回廊“呲溜”一声,下意识看过去,呼吸一紧—— 是陈理想的洞洞鞋在沾了水汽的石砖地上打滑,身后还跟着捧着一大束花想去扶,神情惊慌的刑薇。 兰骐立刻伸手一把揽住邵山,把他头往怀里压:“老盯着我看是不是想打架?来打一架?嗯?” 兰骐朝回廊拐角的人迅速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藏起来。 “......” 邵山在他怀里很安静,像个可以随意捏着柔软后脖晃来晃去的布娃娃。 等陈理想和刑薇连滚带爬躲进回廊后面。 兰骐松一口气,不动声色松开邵山:“不准再盯着我看了,听到吗?” “嗯。” 兰骐故作不经意继续拿起手机,朝陈理想发难: *沙玛琪:你怎么不直接一个滑铲把蛋糕拍邵山脸上? *沙玛琪:是没这个实力吗? *理理想想:哭 *理理想想:错了错了 *理理想想:下雨地打滑 *沙玛琪:。 *沙玛琪:少穿你的增高洞洞鞋 *沙玛琪:注意安全 很快工作人员来通知兰骐和邵山去走戏,还没穿过垂花门,就听见文虎导演在扩音器里扯着嗓子吼:“现在下雨,光线太乱了!给我把那排射灯撤了!主演呢?都给我站过来调光!” 兰骐加快脚步,搂着邵山肩冒雨去站点位。 这场本来应该先拍群像婚宴戏,但因为下雨一些演员被堵在转场路上了,于是临时换成两个主演的对手戏先拍。 拍两个人偷看完哥哥嫂嫂亲热,学着在无人角落青涩接吻那幕,也是茶室围读里两人破冰那一幕。 “来,一边调光,演员一边走位看下光。”文虎导演拿着扩音器喊。 于是朦朦胧胧的屋檐雨下,兰骐捧住邵山的脸,熟练地在他又薄又小的嘴上啄了下,问:“文导,这样行吗?” 文虎导演的声音模糊响起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姿势可以,光线再暗点......左右这个灯怎么这么明显?调暗点!” “文导......再调就没光了。” “换几组布灯过来。” “没布灯了......道具车堵路上还没到,突然下雨,好多灯没转场跟过来......” 文虎立刻训斥起了人:“你们怎么干活的......” 耳边都是片场嘈杂的说话声,雨声,风声,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兰骐收回看向导演棚的目光,舔了下嘴唇,暖黄光线在他侧脸一瞬划过,棕色瞳孔里的亮点突然变得明显,因为过近的距离,邵山看得很清楚。 一般兰骐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是闲着无聊又想逗邵山一下了。 兰骐刻意撇下嘴角,“啧”一声:“卷我?拍吻戏前吃薄荷糖清新口气是吧?” 薄荷糖明明是兰骐自己给的,让邵山拿去控制烟瘾,想抽烟就吃一颗清醒清醒。 邵山肉眼可见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迅速撇过脸去。 兰骐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眼皮,好奇去摸:“你眼皮怎么跳来跳去......里面藏了只青蛙?” 两个外型英俊的男演员这么旁若无人地凑在一起,肉眼看是好看的,可蒙蒙细雨中,摄像机里补光灯的光束特别明显,画面光线杂乱。 第54章 文虎导演怎么调怎么不满意,在监视器后挣扎了好一阵,用扩音器喊:“行了,兰骐,别对着小邵摸来摸去了,你先过来。” 兰骐于是拍了下邵山的肩,走去导演棚,文虎把他搂到一旁商量:“灯光这样下去还得调一宿,要不提前把小邵生日过了?你两今晚早点收工,私底下还能进趟城,去吃点好的过个生日。” 兰骐自然没意见:“行,谢谢文导。” 于是文虎导走回监视器后面,下暗号:“小邵站那别动,技术组调下红灯笼。” 黑漆漆的镜头对着邵山,监视器里他微微皱眉,看向镜头后兰骐的方向。 兰骐没跟他说一声,从监视器后快步穿进回廊拐角,绛紫袍角晃荡,消失不见。 几秒后,一抹浅粉在拐角处又若隐若现出来。 刚刚刑薇穿了条粉色裙子,抱着一捧花,和陈理想藏在走廊拐角。 邵山盯着那个方向,眼睛光线显得越来越黑。 文虎都从监视器上抬头,往邵山脸上多看了几眼。 虽然补光取景镜头里不好看,但肉眼状态下,今晚的画面都是很符合文虎审美的。 细雨朦胧,四四方方的庭院天井,冷然灯笼红光中央矗立着瘦窄年轻人,黑发挂落白雨霜,一抬眼就充满被浪荡子抛下的故事感。 文虎导演突然咳嗽两声:“咳咳——灯笼拉闸。” 伴随“咔嚓啦擦”一串的连贯声响,庭院灯光有规律地阵阵暗下了。 喜庆的庭院在几秒后变得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邵山肩胛骨出于本能微微后缩,呼吸变缓,迅速察觉出不对劲。 两耳外一片空寂,天空也是深沉无尽的暗。 这样的静默黑暗大概持续了两三分钟。 突然!先响起的是欢快的纯音乐节奏,伴随叮叮咚咚的鼓点,回廊尽头猛地蹿起一跃细微闪烁的蜡烛光—— 橙色的火苗照亮小小一方圆,是黑暗视野尽头唯一的亮,最中央的人脸被打成幽暗的黄,陈理想圆圆胖胖的脸像块月饼,笑得露出一口冬瓜糖似的白牙:“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接下来,他身后人群手机的闪光灯陆续亮起,像逐渐亮起的星光,照亮人群中央环绕着的绿色山峰形状蛋糕推车。 大家伙齐声唱着不算整齐的《生日快乐》歌,携着笑容,带着闪烁的明亮逐渐向邵山靠近。 一张张脸的细节越来越清晰,板着脸就是不张嘴的导演文虎、浑水摸鱼假唱的制片人孙淼......还有拍着手打节奏四处看就是不敢和邵山对视的刑薇。 邵山在四肢的僵硬中,目光始终没找寻到兰骐。 人群每靠近一点,回廊的灯笼就亮起一盏,直至一切越来越明亮,恍若白昼。 而人群每靠近一步,邵山就退后一步。 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如大家想象中的惊喜,或是露出一点高兴。 他的后背微微弓起,低着头,眉眼笼罩在黑暗的阴影里,不断退后,只能看见他在身侧握成拳的两只手,青筋毕现。 这让推着蛋糕推车的众人都觉出些不对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向他靠近...... 直到邵山背后的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牢牢将他揽住,稳住。 兰骐出现在邵山身侧,棕色瞳孔里晃荡着众人手里的亮光,贴着他,笑着说:“生日快乐,小山。” 第58章 什么事? 有兰骐在,邵老师就会看起来比较能接近。 这是这一个月来剧组人员的共识,有什么差错要去联系邵老师补拍,都不约而同选择他在兰骐休息室或者房车上的时机。 接下来的生日仪式按一早说好的进行:送捧花,唱生日歌,起哄许愿,吹蜡烛。 全程有摄像机在记录,可能会作为电影花絮放出。 见镜头摇过来,兰骐揽着邵山晃了晃:“邵老师说几句?” 邵山没动,镜头立刻移向兰骐。 兰骐手微微抬起,在后面揉了两下邵山后脑勺的头发,对着镜头解释:“邵山太累了,他的戏太消磨情绪了,我帮他谢谢大家了,真的感谢。” 于是镜头识趣移开,简单的生日仪式也宣告结束,剧组收工。 按照兰骐的安排,接下来要带邵山进市区去吃铜锅涮羊肉。 所以没叫剧组的司机,陈理想开车去。 黑色商务车停在搭建院子的大门口。 兰骐本来想叫刑薇也一起过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邵山是你师兄......” 话还没说完,刑薇就连连摇头,也不知道刚刚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什么,目光躲闪:“不了不了,兰哥,你们去吧,我晚上还有事!” 说完一溜烟跑了。 兰骐疑惑回头看去,只看见邵山安静坐在商务车里,甚至都没看他们,闭眼靠着椅背在休息,看起来很累。 下午的爆破戏的确很累。 兰骐走过去上车,问邵山:“累?要不不去了?” 话音未落,陈理想在驾驶座叫了起来:“不要啊!我饿死了!我晚饭都没吃多少就盼着这顿呢!难道刑薇不去咱哥几个就不能吃顿宵夜了吗?兰哥你重女轻男!” “......啧。”兰骐只得把电动门摁上,把后面那句“我们回公寓点外卖”收了回去。 兰骐有点不想搭理没眼色的陈理想,伸手去摸邵山的额头。 邵山在他掌心下一颤,微微偏头,昏暗的车内光线里,瞳孔像黑色的海面。 兰骐感觉手心下的温度还算正常,于是收回手:“行,去吃。” “兰哥万岁!”陈理想欢呼着启动车。 兰骐其实也有点累,栽回座椅上,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给刑薇发了个红包,算买蛋糕的钱和奖金。 他知道邵山又在盯着自己看,但生日惊喜都准备完了,他乐意看就看吧。 兰骐往红包里填数字,转了两万块钱过去,收起手机打算睡一会。 陈理想是车上最精神的,一路叽里呱啦没停过:“不知道舟城的铜锅涮肉正不正宗,本来两年前想带小邵去吃福记的,一直没吃上,这次拍完回京城说什么也要狠狠吃一顿......不过这家好像也不错,我在网上找的,可多人说好吃了!” 摇晃的黑色车厢,熟悉的白噪环境,兰骐不知不觉睡过去。 车开到一家霓虹灯招牌的铜锅火锅店前,进停车场。 兰骐在倒车提示声中醒过来,睁眼看见邵山靠着椅背,还是微微侧着看向自己的安静眼睛。 兰骐以为自己没睡很久,抻了个懒腰带着含糊鼻音问:“到了?” “嗯。” “行,吃饭。” 下车后扫了眼这家店,大厅里几乎没什么客人。 陈理想盯着那个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门牌,脸上流露出对这家店的怀疑。 但来都来了,三人还是上了早就预定好的包厢。 陈理想兴趣减了大半,仗着服务员在前面引路离得有点远,压低声音跟兰骐嘀咕:“完了完了,这家店一看就不好吃。” “没事。”兰骐搂住他晃了晃:“不好吃你就多吃点。” 陈理想:“......” 结果显而易见。 南方城市的涮羊肉难以新鲜取胜,带着羊骚味的冷冻肉或是毫无滋味的合成肉都是这家店不冷清才奇怪的原因。 艳红艳红的羊肉下清水锅,清水锅很快浮起浮沫,陈理想迫不及待塞了一口......艰难咽下去,转头去看邵山。 邵山竟然吃得很香,他每次吃东西都很大口,吞咽的速度也很快,吃肉也像在扒饭。 陈理想于是咽了下口水,又勇于尝试地往嘴里塞了一小片肉......然后默默放下筷子,去看兰骐。 兰骐不管新鲜的不新鲜的,只要是味道大的陆地动物他都不吃。 他点了碗虾皮小馄饨,晶莹剔透的在瓷勺子里,咬一口,看微微眯起的眼睛,应该是味道还不错。 “......”陈理想端起一旁的新鲜椰子水漱口。 没肉吃,他只能用说话来缓解嘴里的寂寞,问:“小邵,你刚刚吃蛋糕许了什么愿望啊?你年纪轻轻就拿影帝了,也不缺钱,总不能是许愿一段真挚的爱情吧?嘿嘿——” 这纯属没话找话。 兰骐瞥陈理想一眼,给他下病情诊断:“恋爱脑。” “哇塞。”陈理想不服:“哥你不要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母胎单身断情绝爱啊!我们小邵正是青春懵懂,如花似玉,小鹿乱撞,大谈特谈的好年纪!” 兰骐懒得理他,伸手揽住邵山的肩,贴着他说:“二十岁应该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别学坏。” “我可都听见了啊!”陈理想凑过来,非要挤进他们哥两好的画面中间:“谈恋爱才不是学坏,是非常美好滴,大学的初恋我能记一辈子!诶,对了,小邵,你谈过恋爱吗?我之前还以为你在国外两年不回来是谈女朋友了,不会哪天突然带个外国女朋友回来见我们吧?” 第55章 邵山埋头吃着碗里的肉,陈理想等了他半天,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没。” 兰骐揉了两下他的头发,显得满意:“乖。” 见陈理想一脸不服气,兰骐松开邵山,抱起手臂,摆出一幅大家长的姿态:“陈理想,比起问邵山,你应该问问自己,这么想谈恋爱,怎么二十七八了没见带女朋友来见我。” “哇!哇!兰哥!这恋爱哪是我想谈就谈的!我和小邵是一个档次的吗?他,华人影帝,我,黄种人小弟!”陈理想表情浮夸,突然声音急速转小,嘀咕:“再说了,你还比我大一岁呢,也没见带女朋友回来啊.......” “啧!” 陈理想胆越来越肥了,也学着兰骐的姿势指指点点他:“哥,你知道你再不找对象就三十了吧,今年过年回去我爸妈都抓我去连环大相亲,大兰总没催你吗?毕竟你家是真有矿要继承。” “他?管不了我。”兰骐冷下脸,弯腰拿过漏勺,一勺烫熟的羊肉撂他碗里:“你,少说话,多吃肉。” 对着右手边坐着的邵山,兰骐雨露均沾,又是一漏勺:“你也是。” 陈理想嘿嘿笑:“小邵什么话都没说呢,你就一起惩罚他。” 兰骐懒得理他,余光见邵山埋头吃着碗里的羊肉,腮帮子填得鼓起,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把他后脑勺。 对比之下,挑剔着碗里冒热气羊肉的陈理想,眼珠子一转,宛如“魔童降世”,嘿嘿笑了两声:“哥,那你老实交代,你和刑薇......有戏吗?” 陈理想这句话一出,邵山筷子停顿,抬起眼睛看过来。 于是陈理想声音更大了:“你看!小邵都想知道!” “刑薇?”兰骐愣了下:“乱说什么?” “我这回可不是造谣啊,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刑薇喜欢你啊,你对她那么好,救她于水火,不然她为什么主动加你好友,还送咖啡,又主动说要买蛋糕......遇到事还第一个找你哭诉帮忙!这都是喜欢你的证据啊!再说了,喜欢上救命恩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什么天经地义?”兰骐不赞同地勾过陈理想的脖子:“那你怎么不问秦朗程是不是喜欢我?寻笛虽然结婚了但也喜欢我?我是什么?人民币啊?” “哈哈哈是啊是啊,其实你是人民币成精的魅魔!”陈理想笑得不行:“然后小邵也暗恋你,从此你不是京城第一逼王,你是京城第一魅魔。” “滚。”兰骐勒紧陈理想脖子,按着他压,余光去睨邵山:“你暗恋我?暗恋我这事你知道吗?” 邵山低下头,沉默将筷子里腥臊的羊肉塞进嘴里。 “陈理想,我看你是欠收拾。”兰骐胳膊逮着陈理想往怀里摁。 “痒!痒.....哥!我错了,错了!”陈理想一边求饶一边笑得不行:“哈哈哈哈错了咳咳咳......” 兰骐松开他,顺带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带着你的恋爱脑,滚。” “收到收到。”陈理想逃出魔爪,笑得眼睛眯缝,摸着后脑勺缩回座位上。 不过只安分了一会,吃了几口羊肉,陈理想又好奇探过身来问:“那小邵呢?你有喜欢的类型吗?不过你才20岁,你不着急,你的前途正亮得全世界睁不开眼,哇,我真的想象不到你会谈个什么样了不起的对象回来!我觉得你都能谈个超模!” 兰骐拿手机屏幕照镜子,拨了拨弄乱的头发,接话:“超模?” 兰骐盯着邵山扫了两眼。 邵山依旧在往嘴里塞肉,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咽下,眼睛低垂着,额发遮挡了下来。 兰骐心想:这羊肉就这么好吃? 超模吃不了太多饭,他能把女朋友剩饭全吃了。 兰骐忍不住笑了下:“嗯,是挺配。” 陈理想又笑起来,笑声很憨,像公鸡打鸣:“笑死了,兰哥同意这门不存在的亲事了,祝新人百年好合。” 兰骐抬手搂过邵山的肩,很贴心地说:“不是超模也行,只要弟弟喜欢,哥哥都同意。” 陈理想立刻鼓掌:“送入洞房!” 房间里火锅咕嘟嘟冒,陈理想的起哄声很热闹。 兰骐靠近时,身上总带着一股细微的香气。 邵山嘴里的肉团嚼到干燥发涩,他咽下去,突然站起身:“我去厕所。” 陈理想没想太多:“哦哦你去。” 随着包厢的门被关上,陈理想的声音被渐渐隔绝。 “嘿嘿,小邵害羞了……” 邵山脚步很快,动作又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甚至没有惊亮声控灯。 他去的方向不是厕所,而是穿过空无一人的二楼大厅,推门走进了安全楼道。 黑暗的楼道里,邵山下了半层楼梯,手撑上半人高的窗台,停下来呼吸。 他垂着眼睛,隆起的肩胛骨从薄薄的黑色布料里露出窄而硬的轮廓,脊骨下陷,肩骨延展,像承受着什么很重的力。 可自始至终,除了黑暗,他身边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黑暗中突然响起打火机“咔嚓”一声响,一点微黄火光亮了起来,照亮邵山不断颤动的眼尾。 香烟粗暴的气味燃起在空气中。 邵山点燃烟后转过身,橘色火光带来的微弱光亮里,能隐隐看清他薄而小的嘴唇,颤动着,叼着烟。 空气里的烟味,灰尘味、香味、羊肉的膻味,构成复杂难以言述的气味深渊。 积累的情绪像阴云。 邵山猛地抬手拍了下身后的高墙。 声控灯因此被惊醒,骤然明亮的光线中。 他身处其中,上下都是折角楼梯,无穷无尽的楼道,上面是黑暗,下面也是黑暗。 只有他被困在唯一光亮的那层。 邵山从心里升起一股浓厚的焦躁、抗拒、不安。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房间。 邵山拿出手机,速度很快地点进和“沙玛琪”的对话框,打下几个字: *有事 先走了 发出去的一瞬间—— 安全楼道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邵山呼吸一窒,掀眼看过去。 兰骐出现在尽头的楼梯上方,和他遥遥对上眼。 与此同时,安静的楼道传来明显手机的“嗡”一声。 兰骐低头,他手机的屏显上弹窗正是邵山那条信息。 *小山:有事 先走了 兰骐微微偏头,神情显得疑惑:“什么事?” 第59章 气笑了 邵山下意识把拿烟的手藏在背后,没吭声。 楼道的烟味浓到无法被忽视。 兰骐下楼梯朝他走去,神情显得不高兴:“就知道你躲在这抽烟,今天第几包了?烟给我。” 兰骐朝他伸出手,又因为在楼梯上的高度,仰起的眉眼显得高高在上。 邵山陷在半边阴影里,肩膀微微向后缩,拿着烟的手在背后颤抖。 兰骐走到他面前,眉峰凹陷处阴影,显得严肃:“不听话?” 邵山背后是高墙,他依旧想往后退,可是退无可退。 兰骐眉头越皱越深:“你这是什么眼神,烟给——” 话没说完,兰骐突然感觉肩头被一股巨大的力劲扣住!什么都还没来得看清,失去平衡踉跄被抵在墙壁上,后背一痛! 兰骐瞳孔放大,下意识张着嘴,去看邵山。 邵山的眼睛因为背光并不清晰。 黑,非常黑,像晃荡的黑水,又像乌云暴雨。不必等他笼罩下来,就能闻到其中潮湿的气味。 兰骐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心里酸溜溜的:难道这就是天生电影演员的情绪感染力吗?怎么什么眼神都让人心颤? 直到那片黑色突然覆盖而下—— 这段时间拍戏亲太多次亲出了条件反射,兰骐没躲,反而无意识抬起下颌迎—— 可预料之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 邵山猛地错开,干燥的嘴唇刮过兰骐面颊,带来轻微摩擦的错觉。 兰骐肩头一重,感受到沉重狼狈的呼吸声紧贴在耳侧。 这就又从一个吻,变成了一个拥抱。 “......” 邵山抱得很用力。 “你......”兰骐神情越来越疑惑,最近被邵山抱多了,兰骐已经都懒得动了,只以为他在耍赖:“……撒娇也没用,烟给我。” 邵山迟迟没动,兰骐没什么耐性,直接动起手,在他身上摸了起来:“藏哪......” 兰骐没去摸他藏烟的手,而是打算直击要害,直接往他裤兜里摸,想把打火机和烟盒收走—— 右手刚伸进裤兜都不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什么,突然被抓住手腕—— 邵山用的力气很大,兰骐下意识挣了两下,听见耳边邵山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困顿的野兽:“兰骐……” 明明声音又轻又哑,却又给人一种用尽全身力气的重。 像哀求,又像警告。 “啧,为了抽烟哥哥都不叫了?”兰骐不爽,只觉得他要造反,挣得更厉害了:“烟给我!” 第56章 推搡间,另一只手也被扣住,并拢箍在腰后,兰骐愤怒掀起眼睛去瞪他,棕色瞳孔在光线下像颗玻璃珠子一样蹿着光亮,嘴唇微张,舌头晃动舔了下后牙:“呵——” 下一秒,一个粗暴的吻突然覆盖了上来! 兰骐瞳孔一下扩大—— 和之前在茶室洗手间第一次粗暴的亲吻一模一样,像带着很多很多的恨意,又带着颤意,舌尖一下尝到血腥味,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兰骐甚至出于本能迎合地含着吮了邵山的嘴唇几下,下一秒惊醒过来,偏头去躲:“等——” 话音未尽,邵山的吻又追了上来,他近乎粗暴地捧住兰骐的脸,不让他躲。 兰骐不得不应付着又亲了几下—— 但还是和第一次在茶室的亲吻不一样,更有技巧了,会去找兰骐的舌头了。 那一瞬间,兰骐几乎一个激灵,用额头一下撞开他!一把推开了他! 兰骐真的愣住了,手无意识摸上嘴唇,在惊愕过后是茫然,再抬眼望向邵山是愤怒——如果说在茶室的亲吻是走戏,在片场的是演戏,那现在是什么? 兰骐一把揪住邵山的衣领子,把他一下重重摁在墙上,手肘顶住他的喉结,难以置信问:“你发什么疯?” 不就收他一包烟? 出于格斗技巧的本能反应,兰骐的拳头也举了起来,悬在半空—— 而这一瞬间,因为逆转的姿势,明亮的光线终于来到邵山脸上。 这让兰骐终于清晰看见邵山脸上的表情,黑色瞳孔四周是红的,湿的,颤动的,像下着一场黑雨。 一颗水珠迅速从邵山很薄的、红色的眼睑滚落,在苍白面颊划出一道透明痕迹。 兰骐甚至还没来及看清,邵山便迅速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兰骐心脏一颤,高悬的拳头也僵住了,慢慢落下...... 兰骐真的傻眼了,茫然过后,嘴唇动了几下,皱起眉:“你强吻我,你倒先哭上了?” 兰骐松开抵在邵山脖子上的手臂,眉头越皱越深,脸色渐渐变冷,还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邵山垂下挡住眼睛的手臂,毫无征兆迅速转身往下层楼梯走。 “邵山!”兰骐出于本能,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住,追了几步,看着邵山的背影一下钻进下一层楼道的黑暗,也不知道推开了哪一层的安全门,伴随“吱呀”一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 兰骐僵在楼道里,愣了半晌,抬手伸进头发捋了几下,被气笑了。 兰骐在回去的车上,给邵山打了五六个电话,都没有接通。 他坐在后座,眉眼很冷,嘴却时不时往上挑一下,然后是冷笑。 陈理想在后视镜里看得心里发毛,他跟兰骐这么久,上次见到兰骐这个表情还是得知公司里一个上升期的男演员在深陷被包养的舆论风暴时,不接电话,莫名其妙发博宣布和绯闻对象结婚了。 陈理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问:“哥,小邵......为什么突然走了啊?” 兰骐没回,点开手机,又拨了个电话出去,“嘟”声在平稳夜色中规律响起,却没有任何接通的信号。 兰骐闭上眼,就想到邵山那个眼神,那串眼泪,一下把头抵在前座靠背上。 撞得陈理想后背一咯噔。 其实陈理想心里一直有一个猜想,他仔仔细细回想了邵山离开前,包厢里的对话……邵山肯定是因为他们聊到什么才起身离开的。 难道...... 陈理想在心里憋了憋,但有点憋不住,咽了口唾沫,扶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问:“哥,小邵是不是……是不是……” 陈理想纠结了下,但还是声音弱弱地说了出来:“小邵是不是……喜欢邢薇啊?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后排车厢沉寂了好一会,兰骐没回答,只是冷冷说:“去剧组酒店。” “啊?不回公寓吗?” 兰骐从后视镜里脸色很差地看了他一眼。 陈理想立刻打转方向盘,正襟危坐:“好的,收到,剧组酒店。” 另一边,邵山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他脚步很快,一直低着头,鸭舌帽低低扣着帽檐。 天空飘着细雨,路上没什么人影。 他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在有路灯的街道影子被拉成斜长一条,在没有路灯的小巷,则和黑暗细雨融为一体。 口袋里手机时不时嗡嗡震动,他的手肘和喉咙细看之下微微发着抖,却对手机的震动置若罔闻。 夜晚是黑漆漆的,他也是黑漆漆的。 夜雨的寒冷是潮湿的、黏腻的、阴冷的、毫不留情的。 剧组酒店明亮的门头隔着一条街道出现在面前,此时还停着一辆刚下戏的剧组大巴,零零散散的人大包小包从车门下来,发出嘈杂的声音,一大半都是疲惫焦躁的脏话。 干净的鞋踩进地面水洼,溅出令人厌恶的黑泥点。 邵山绕开人群,避开正门,从酒店迷宫一样的地下停车场绕进一道最不起眼的小门,上了安全楼道。 他没惊响声控灯,只是迫切地、迅速地掏出烟盒,一根接一根地抽,有的烟被雨水泡湿了,燃一半熄了,他就扔了点下一根,直到半包剩下的烟全部被抽完。 他的湿发在潮湿的水汽中变得一缕一缕,眉眼也始终陷在黑暗的阴影中。 狭小黑暗的安全楼道窗户外,是夜雨,是寒风,漆黑天穹看不见月。 他上楼,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抵达他在尽头的酒店房间。 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 今天并不是邵山的生日,他的生日在肃杀、大雪封山的寒冬,出生一个月,生他的人都陆续死在封冻的冰河里。 从那时起,就仿佛注定。 他会在属于他,还是不属于他的日子里,失去一切。 第60章 眼泪 酒店一排排的房门是黑色的,灯光昏暗宛如墓穴。 邵山湿润的黑影缓慢走入,从裤袋掏出房卡,手侧腕骨从黑色卫衣袖子露出一点,颜色青白。 “滴”一声,他刷卡开门,脚步倏地一顿—— 一贯黑暗空旷的套房客厅,灯竟然是明亮着的。 兰骐坐在香槟色皮革沙发中央,听见动静,从手机上抬起头,脸色很冷,暖黄色灯光却像糖浆一样在他严肃的棕色瞳孔中央反光。 邵山立刻转身—— “走啊。”背后响起兰骐冷冷的声音:“再走一次,这辈子我不会再管你。” 话是这么说,但趁邵山闻言僵住的几秒,兰骐几个跨步走到门前,越过邵山“砰”一声把房门摔上了。 他梗在邵山面前,皱眉盯着他:“再走一个试试?” 从兰骐靠近,邵山的呼吸就屏住了,一直埋着头,眼睛遮挡在帽檐的阴影下,黑发在额前湿成一缕一缕的,肩膀微微蜷缩,脊椎骨紧绷。 玄关三盏射灯形成的明黄锥形光柱下,两人沉默对峙。 兰骐率先打破沉默,抬着下颌,下嘴唇还有咬破后结痂的血口,语气冷硬:“我想过了,你应该是还没出戏,前一晚少爷死了,你走不出来。天赋高的演员演戏容易走火入魔,分不清戏里和现实,今天的事我不怪你,当没发生过,以后我还是你哥,就和以前一样。” 兰骐说这些话时抱着手臂,脸色虽然冷,但棕色的瞳孔一直看着邵山,等着他的回复。 兰骐觉得以邵山的性子,可能会回个“嗯”,或者“好”。 可等了半天,邵山始终只是低着头,黑色的卫衣帽檐将他的脸全部遮挡在黑暗里,连呼吸声都不怎么听得见。 兰骐忍了忍,语气里带上点情绪:“说话。” 兰骐向前一步,想去拽他的帽子,邵山立刻退后,背部撞上玄关柜,发出“砰”一声闷响。 兰骐就停住了,看着这样的邵山,微微皱眉显出几分不解,深呼吸:“邵山,说话,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兰骐忍无可忍,再次抬脚向前—— 邵山终于抬起眼睛,黄色光线一下打亮他上半张面颊的阴影,瞳孔漆黑,被遮掩在湿成一缕一缕的黑发下。 兰骐一下皱眉:“你淋雨回......” “我喜欢你。”邵山突然出声。 兰骐愣了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当演员是这样的,你年纪小,分不清好感和......” “兰骐。”邵山直接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哑,很低。 兰骐不得不安静下来仔细去听,听完那一瞬间胸膛里一股火蹿起,气得他脸一下涨红。 因为邵山声音非常轻,埋着头看起来非常乖地说:“我十八岁就梦到和你上床了。” 这句话从兰骐耳朵嗖一下钻进脑子,连带着整张脸都僵硬起来,难以置信瞪着他—— 玄关的光线下,邵山眼神终于不再躲避,黑色瞳孔静静盯着兰骐,竟然还敢继续再说下去:“每次梦里都是你,在片场我每抽一根烟,想的也是你,你不让我抽烟,我就会想......” 第57章 兰骐绷紧下颌,咬牙切齿:“闭,嘴。” 可邵山却不甘愿再沉默了:“你让我说话,我说了,你不敢听了吗?” 玄关狭窄的廊道里,三盏射灯的照射下,邵山始终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兰骐冷下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却无端退后了半步。 少年人黑色瞳孔底下是翻覆的暗海,像台风来临前死灰般的平静,也是崩毁般解脱的。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兰骐心脏一颤,脑海中下意识闪过几年前在天台看见邵山演自杀,情绪是那样逼真,身体和骨头打着寒颤,眼睛却在黑雨中平静到像痛快。 邵山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哑,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兰骐:“该怎么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从没有一天把你当成过哥哥,兰骐,你还能把我当弟弟吗?想跟你上床的弟弟?” 兰骐背部没由来地碰到冰冷坚硬的墙面,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邵山眼睛是黑的,渐渐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黑雨:“兰骐,现在知道我是多恶心的人了?后悔救我了吗?能离我远......” 话音未尽—— “啪。”兰骐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逼仄的玄关一下安静了。 兰骐用的力气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连邵山的眉头都没打皱一下,只是因为惯性微微偏过头。 打人的是兰骐,自己却气坏了,胸膛急促起伏,尾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邵山......跟我好好说话,不会?” 空气中的扬尘在光线在静静游曳,封闭的空间里,连风都是静止的。 邵山保持着被扇得偏头的姿势,沉默了下来。 兰骐撇过脸去,眼睑都气红了,推搡了把邵山的肩,伸手去拉房间门—— 邵山没有阻拦,只是声音很轻地承诺:“拍完这部电影,你不会再看见我。” 与此同时,在兰骐看不见的身后,几滴不知从而来的晶莹半空坠落,无声掉到了地毯上。 几秒的僵持凝固后,门板被兰骐“砰”的一声甩上,他却不是往门外走。 兰骐脸色很冷,毫无征兆绕过玄关杵着的邵山,重新走回套房。 兰骐的背影消失在没开灯的黑暗房间里,不一会,手里拿了条白色大浴巾重新走出来。 他冷着脸,“啪”一下把浴巾扔在依旧在玄关杵着的邵山头上,语气硬邦邦:“去洗澡。” 毛巾兜头盖在邵山头上,挡住他的神情,他没动。 兰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恶劣情绪:“我最讨厌对手演员感冒,再传染给我,别逼我说第二遍。” 说完兰骐动静很大地一屁股坐上沙发,伸手去拿座机给前台打电话:“你好,送份姜茶和体温计上来......” 半晌的死寂后,邵山僵硬扯动毛巾,动了半步。 兰骐打着电话,没分一个眼神给邵山。 大概几分钟后,浴室里响起水声。 门口也传来敲门声,客房服务的姜茶和体温计送得很快。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也逐渐下大,黑色的夜仿佛也在难受地掉眼泪。 兰骐瘫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挠了挠又开始发痒的脖子,撇了眼浴室。 快半个小时,水声还没停。 兰骐的耐心已经告罄,直接走过去敲门,“砰砰”没收敛力气的两声,像要把玻璃门直接震碎,水声逐渐停了下来。 几分钟后,邵山穿着浴袍从浴室湿漉漉走出,黑发扁扁垂在头上,显得年纪更小了,暴露在外的皮肤被热水泡得通红,依旧是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那双眼睛。 兰骐也只是气势很冷地吩咐:“去把姜茶喝了,体温计夹腋下。” 邵山沉默了一会,走过去,照做。 姜茶很烫,他捧着小口小口喝。 七八分钟后,兰骐收起手机,从沙发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邵山动作很慢地把体温计递给了他。 兰骐接过体温计一看,气笑了:“38.7?你是烤红薯吗?” 邵山不吭声,露在外面的皮肤和烤红薯相比,是有点形象的。 兰骐又冷着脸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暴躁敲了敲,然后刷脸付款,冷声呵斥:“上床,去睡觉,有什么逼明天再装。” 邵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埋着头往房间走。 兰骐突然一巴掌重重拍他后背上:“你要气死我吗?先吹头发!” 等看着邵山头发吹干躺上床,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酒店外面的夜雨都变得安静下来,繁华城市熄了灯,大半的人陷入安静睡梦。 外卖的退烧药和感冒药由勤勤恳恳的酒店送餐机器人送上来了。 兰骐盯着邵山咽下药片,喝了几口玻璃杯里的热水,把杯子递还。 做完这些,邵山拉着被子躺下,把一直低垂陷在阴影里的脸埋进枕头里,有些长的碎黑发尾散开在白色枕面上。 兰骐忍了忍,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用力揉了把邵山的黑发:“不准哭了,睡觉。” 说完兰骐挠着通红的脖子,转身要走,衣服下摆却被从被子里伸出的手抓住了。 邵山的手指也是瘦窄的,却很长,因为弯曲的姿势,粗大的骨节轮廓变得柔和,关节处的粉色变得明显。 兰骐没管,直接往外走,很快衣摆被揪扯的力气一松。 他走出房间,没好气甩上房门,发出“砰”一声闷响。 兰骐随便收拾了下,在外面沙发上躺下睡了。 生邵山的气是一回事,不把发烧的人独自扔下过夜是最基本的礼貌。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兰骐真的有些累了,只觉得今晚的时间格外漫长。 脆弱的睡眠总爱跟他作对,身体越累,脑子越清醒,不受控制回想着邵山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恶性循环。 兰骐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帮了邵山,想对他好,让他别浪费天赋当演员是做错了吗? 兰骐心里都有点委屈了。 脑海中浮现出十八岁的邵山,也是在舟城,瘦瘦小小的身体在街道上拖着破草席......又想到邵山走上卡兹比的黄金舞台,寡言到让全世界印象深刻的黑色背影...... 兰骐鼻腔的堵塞感又冒了上来,他估计又要感冒了,鼻腔堵塞缺氧让他意识逐渐迷糊,思维愈发碎片。 想到邵山的生日礼物还没给,是最新款的手机,还要给文导请假明天......早上得拿冰勺子......鸡蛋剥壳...... 意识正要慢慢陷入昏沉与黑暗,突然间感觉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腰! 兰骐一下惊醒,差点弹坐起来,这一瞬间他也被拦腰抱起,滚烫的温度从悬空的腰侧传了过来。 是邵山。 兰骐刚睁开的眼睛立刻又闭上,闭紧了。 邵山意图明显,估计是要抱他去床上睡。 兰骐下意识装睡,头皮有点发麻。 不一会,邵山果不其然把他抱到床上,再盖上被子。 兰骐躺下一瞬间就翻了个身,背对邵山,继续装睡。 他才不管邵山发没发现,只想他赶紧离开。 可他始终没听到邵山的脚步声。 这小子走路一直没声,兰骐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感受到他爬上另外半边床的动静。 于是无尽的黑暗中,这对闭着眼睛装睡的兰骐变成了一种隐秘的折磨:邵山仿佛始终在原地没动,又仿佛无处不在。 兰骐忍了几分钟,实在忍不住活跃的大脑皮层指令,睁开眼睛—— 黑暗中,墙壁偏低的位置有一盏晕黄的夜灯,能模模糊糊看清房间的轮廓,邵山并没有在房间里。 房门也没关,能模糊看到客厅。 邵山黑色的影子坐在沙发上,在兰骐看向他的时候,慢慢侧着躺下了。 第61章 是为了什么 兰骐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窗帘缝隙里刚透出一点光,他立刻就挠着脖子坐了起来,去摸裤兜里的手机,一看时间——早上5:49。 房间里整体依旧是暗的。 兰骐放轻动作,用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一点点范围,慢慢挪到沙发边。 偏蓝的屏幕光线下,邵山的侧颜很安静,甚至因为小嘴唇和小鼻头,显得有些幼态,呼吸很轻。 兰骐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不烫了,大概是退烧了。 兰骐轻轻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沉闷的气,板下脸,转身离开。 今天的排戏从下午一点开始,兰骐一边跟文虎导演发信息帮邵山请假,一边打了个车回公寓。 凌晨将近六点的南方城市夏天,天空已经灰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兰骐带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坐上来,习以为常,更何况一般自己打车的,都不是什么有名气的明星。 “尾号。”司机语气平平,说完打了个哈欠。 兰骐报了,倒在后排座椅上闭目休息,电车刹车一停一顿一飘,他有点晕车想吐。 第58章 剧组酒店和租的公寓离得并不远。 没有出入证,车只能停在小区门口,兰骐下车步行进去,途经中央的小花园,脚步微微一顿—— 当年邵山在台风雨夜被赶出地下停车场,发烧倒在这里,也是兰骐把他捡去了医院。 晨风一吹浑身发冷,兰骐鼻子又开始堵塞,他吸了下鼻子,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回了公寓。 脱裤子,被子一卷,栽倒在房间的床上,兰骐一下陷入沉睡。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 “哥!兰哥!”兰骐头昏脑涨被陈理想推醒,下意识把扯过被子遮住头。 陈理想催促:“你昨晚和小邵干嘛去了啊?再不起来拍戏要迟到了!” 听见拍戏两个字,兰骐慢慢拉下被子,揉着眉心坐起身,嗓音沙哑:“知道了。” 到片场。 化妆,背词,喝黑咖啡。 依旧是昨晚搭建的宅院婚宴。 兰骐穿着少爷的绛紫长袍走进摄像机下,中指弯曲用关节轻轻堵了堵鼻子,再吸气,鼻腔才通一点。 他又去挠脖子,不小心挠到昨晚挠出来的血痕,“嘶”一声不敢挠了,眼睛下意识往前看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片场:邵山扣着黑色卫衣帽子,脸上带着蓝色医用口罩,低头垂眼,走进了导演棚。 看见来人,文虎导演也是一愣,赶紧走上去询问。 兰骐隔得远,四周都是摄像调设备的杂音,听不清导演棚的对话,下意识微微皱起眉。 他已经帮邵山请假,群里也更新了排戏单,他来干什么? 不过邵山掀眼朝他看过来的瞬间,兰骐迅速撇过脸去,冷下脸。 兰骐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和邵山的关系,看见他就心烦意乱。 几分钟后,文虎导演走回监视器后,拿起扩音器指挥:“来个人,给邵老师搬把椅子放我后面,再烧壶热水过来......好,兰骐调整下走位,1号机跟上,走遍戏,来!” 也没时间给兰骐想太多,在他心里戏比天大,迅速进入状态,对着镜头专注起了表演。 邵山的戏份取消,给兰骐往前挪的戏就多。 这幕戏拍完,要改妆换衣服拍下一幕。 四周都是设备,回化妆间必须绕过导演棚。 兰骐手上拿着剧本,面无表情往棚里走。 他脚步很快,看都没看邵山一眼,经过监视器时侧身避了下桌角,抬着下颌,潮湿的风刮过,空气里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发胶喷雾香味。 兰骐左耳隐隐听见文虎导演在跟邵山说话:“诶,正好,兰骐带你一起回化妆间休息.......” 兰骐心一紧,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 随着走出去的距离,文导的说话声在耳朵里越来越小,直到被一阵风穿回廊的簌簌声掩盖。 兰骐微微侧头,余光察觉背后始终没人跟上来。 于是兰骐冷着脸走得更快了,把化妆师都远远甩在回廊最后。 拐个弯就到了临时辟出来的主角化妆间,比较简陋,推开贴红挂金的木门,里面空空荡荡,靠墙摆了组化妆桌椅,化妆椅甚至是没有靠背的升降圆凳椅,然后就是换衣帐篷。 陈理想偷懒在化妆间没过去,闲着无聊在圆凳椅上踢腿转圈圈,看见兰骐一个人进来,停下椅子,还奇怪:“咦?小邵呢?群里说小邵来片场了.......他不是生病了?怎么没过来休息?” 陈理想边说边给兰骐让开位置,走出门外探头看了看。 回廊红灯笼晃啊晃,除了灯影,空空荡荡。 陈理想挠着头发在门框里探头,看向已经坐在化妆椅上的兰骐:“哥,小邵呢?” “不知道,别吵。”兰骐看起来特别累,肩膀靠着墙,侧面额角也抵着墙,化妆桌镜上的一圈补光灯将他侧颜神情打得特别冷,眉间的凹陷很深。 陈理想只得闭上嘴,放轻动作,心想:昨晚这哥俩背着自己在酒店干啥了啊,咋给他兰哥累成这样? 很快,化妆师跟进来给兰骐改妆,又领着他去换衣服。 趁兰骐从帐篷里换完衣服出来,化妆师给他整理领扣上的配饰压襟,陈理想抓紧时间问:“哥,那晚上小邵和我们一起吃饭吗?我好订饭。” 兰骐微微偏头,没吭声,皱着眉头理袖摆上的褶皱。 化妆师扣好压襟,接手兰骐的袖摆,很快理好:“差不多了兰老师,我们过去吧。” 兰骐抬脚走了出去,化妆师也跟出去,留陈理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困惑挠了两下头。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理想实在是拖不下去了,排戏单里七点就有一场夜戏,晚上的饭必须要订了。 他纠结了下,灵机一动,试探性地给邵山发去短信: *理理想想:小邵,你晚上想吃啥啊? *理理想想:给兰哥订饭订得我头秃 发完短信陈理想鬼鬼祟祟探出头去,借着回廊柱子和红灯笼的遮挡,偷看庭院中央的片场。 邵山依旧坐在蓝色导演棚下,低头看了眼手机—— 兰骐这时候也走进两架摄像大机的黑色镜头下,化妆师和收音技术簇拥着他,为他别麦整理造型,对手男演员笑着跟他说话。 陈理想趴着门框,等了十几分钟,都没等到邵山的回信,挠着头更迷惑了。 邵山也从手机上抬头,目光和黑漆漆的摄像机镜头方向一致。 陈理想感觉这两人之间怪怪的,又不明白为什么:难道这哥俩昨晚一起睡了一晚上都没和好?还在吵架? 但凭借对兰骐脾气的了解,陈理想晚上还是订了三份饭。 兰骐下午的戏结束已经快六点,下场排戏在七点,吃饭时间很紧。 陈理想订的几道清淡的舟城小炒,主食碳水给兰骐订的蒸南瓜。 外卖一到,他先摊开铺好放几张红塑料椅拼起来的桌子上。 等兰骐走进化妆间,陈理想赶紧站起来说:“哥,可以吃饭了。” 兰骐手上拿着剧本,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三副碗筷,轻轻挪开眼神,含糊应了声。 他绕过饭桌坐到了化妆椅上,低头翻剧本,侧脸依旧是紧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理想看向他身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特别有眼力劲,嘿嘿一笑:“哥,你先吃,我去片场叫下小邵。” 说完急匆匆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陈理想在门框探头,神情略显尴尬:“哥,小邵说吃过了,不来了......” 兰骐突然从剧本上抬头,皱着眉头,语气不太好:“谁让你叫他的?” 陈理想抱着门框,挠着头:“......啊?” 兰骐撂下剧本,枕着手臂在化妆桌上趴下,语气沉闷:“我也不吃了,困,睡会。” 陈理想:“哦......” 不过能看出来,兰骐是真不舒服。 不知道是通宵还是感冒的缘故,兰骐从化妆桌上醒来后喉咙特别痛,吞咽口水像在咽下一块刀片。 头也昏沉,被陈理想叫起来,从化妆椅上站起来时身形摇晃两下,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陈理想被他吓一跳,上来扶他,语气担忧:“哥,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我早上让你吃感冒药你不吃......” 兰骐推开他,连凶人都语气恹恹:“好吵......” 陈理想忍气吞声:“要不先量个体温?吃片感冒药,我随身带......” “不。”兰骐已经走出化妆间,脸色很差,揉了两下太阳穴:“......回去再说。” 陈理想拗不过他,只能使出老招数,往冰川水里下感冒药,等待时机骗他喝。 不知道什么时候,片场外面的夜空又飘起了讨厌的毛毛雨,海风阵阵,吹得人手臂发凉。 这场是兰骐跟演哥哥的演员樊森的对手戏,都是文戏,兰骐觉得自己感冒的状态不太影响。 七点舟城的天空呈现暗紫色,回廊里排排的红灯笼全部亮了起来。 兰骐穿过回廊,拿着剧本走进镜头下,眉眼染上灯笼的红色光晕,化着妆,头发又一丝不苟梳着,肩背挺直,看不出什么虚弱病态。 兰骐低头翻了两页剧本,稍微掀起点眼皮,余光瞥见邵山仍旧在文虎导演后面的折叠椅上坐着,支着腿,带着口罩,扣着卫衣帽子,低着头看不清一点神情。 没人知道他生着病在这里从早坐到晚是为了什么。 第62章 当我没说 四周都是片场摄像调试设备的嘈杂人声。 兰骐想起下午改妆等戏间隙,听见两个摄像在回廊拐角抽烟议论:“邵影帝这是发着烧都要来看兰老师演戏?这两关系也太好了吧?” “那能不好吗?我听我一哥们说,以前邵山就在旁边舟城那个影视城未成年打黑工,贼瘦贼拉惨,是兰骐给他挖出来,一路捧上影帝的。” “我去——那不是救命恩人呐?怪不得关系好。” “什么救命恩人,你看不出来啊?很明显邵山暗恋兰骐啊,那眼珠子每天跟着在后面提溜转呢!你咋这老迟钝的?全剧组就你跟兰骐看不出来邵山在搞暗恋吧?两个大卡棱子......” 第59章 在后面路过的兰骐瞬间皱眉:“......” 在昨晚的事发生之前,兰骐是真的从未察觉过邵山的感情,现在知道了,发现竟然人尽皆知。 这让兰骐等戏间隙控制不住地频繁出神,脑海中总一遍遍浮现邵山酒店里黑色的眼睛,又想到从邵山的十八岁到现在,好像无论自己何时看去,都能刚好看见邵山低头让眼睛陷入黑色阴影的瞬间....... 出神间,导演棚里的扩音器突然响了,却没传来导演的指令,应该是不小心误触了。 等架设备,导演组也在棚里闲聊,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是文虎导演在问背后坐着的邵山,能听出他的戏谑:“邵啊,现在感觉好点没?回酒店去休息吧,你的少爷一晚上不盯着出不了事,我帮你看着的,跑不了——” 伴随着制片和制片助理阵阵配合的笑声。 邵山低着头,没说话,坐着的几个人里,只有他的上半张脸和肩头始终是暗色的,也始终是沉默的。 兰骐心脏微微一颤。 这时候,文虎导演也发现扩音器被误触开,弯腰拿过麦,轻咳一声:“行了,两演员现在走遍戏,2号大机位置一边调。” 这场戏是兰骐飞扑过去跟亲哥勾肩搭背,在亲大哥的婚宴前讲一些兄弟间的亲昵话。 调度是一镜到底,兰骐从回廊一路跑过来,带着少年的活泼恣意,越上几阶矮梯再扑上去搭哥哥演员樊森的肩,说台词。 按设计走完一遍场,两人原地保持不动,继续等机位调整。 樊森看了兰骐一眼,突然出声搭话:“诶,听说你们公司要签刑薇?” 兰骐和樊森不熟,就围读见过几面,今天是他两第一场对戏。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问,兰骐低头看着剧本,从肿痛的喉咙里含糊应了声。 樊森四处环顾,见摄像和化妆师都离得远,压低声音凑近说:“兰骐,有的事可能没人敢跟你说......刑薇那小姑娘可不像表面那么清纯。” 兰骐一下皱眉,从剧本上抬头,看着他。 樊森话里话外都是对刑薇的瞧不起:“真的,你圈子里一打听都知道,这小姑娘老碰瓷男演员,挺不要......” “够了。”兰骐忍着喉咙的疼痛呵止,脸色变得很冷:“关你什么事?” 兰骐也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向化妆师,示意自己头发乱了。 离得远的工作人员可能听不见。 但两人身上带着收音的麦,导演的监控台都能听到。 樊森在兰骐转身离开后立刻骂了句脏话:“靠,这逼真装啊。” 文虎导演在监视台后面皱眉,但演员之间这种小矛盾多了去,他不可能事事都管,拿起扩音器:“行了,准备开拍了,来。” 两人于是分开去站点。 监视器的高清屏幕里,兰骐按调度在回廊跑,摄像师在滑轨上把着镜头,一镜到底追兰骐的运动轨迹,从侧身追到背影,兰骐穿过灯影憧憧的栏杆,跑上台阶,正要去搭樊森的肩——画面里,樊森的肩膀突然偏身侧了下,兰骐立刻面朝下摔出了画! “卧槽!”“兰骐!”“兰老师!” 剧组现场的工作人员一下慌乱,纷纷围过去。 文虎导演也吓一跳,甩了监听耳机跑过去:“兰骐!没事吧!” 阶梯不高,兰骐手撑在背后,不等人扶,自己翻身坐了起来,皱眉摊开手去看,手掌血淋淋全擦破了! “我靠流血了!”“要不要叫救护车?”“兰老师你的手全是血!” 一堆人吵吵嚷嚷围着他,兰骐觉得呼吸不过来,心脏跳得很快。 谁都想来伸手扶他。 兰骐头晕脑胀,脸色很差,下意识抗拒着伸过来的手,不让人扶—— 下一秒,浑身一轻,他被邵山抱了起来。 兰骐还没反应过来—— 邵山脚步很快,抱着兰骐迅速远离人群,回了休息室。 几分钟后,文虎导演紧跟在后面进来,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没事吧?兰骐?要不要去医院?赶紧叫人拿医药箱过来!” “没事。”兰骐膝盖也擦破了,但他忍着没说,脸上化着妆,仍能看出来嘴唇边缘颜色发白,手掌全是血。 文虎导演有点来火:“这个樊森太过分了!” 兰骐手疼脚疼,嗓子更是疼得厉害,只能扯着喊:“不是他!” 兰骐用尽力气咽了两下口水,痛得眉毛都拧起来了:“我自己虚......没站稳。” 兰骐一贯就事论事,的确是他自己感冒体虚脚打滑,没站稳。 文虎导演却不信:“我监视器看着呢,我现在出去把他骂一顿,组里都这种勾心斗角的风气还得了!” 说完气冲冲出去了。 兰骐想站起身去拦没拦住,差点又从椅子上摔下去,是邵山扶住了他。 不过等兰骐坐稳,看过去瞬间,邵山又很快收回手,低头垂眼退后。 兰骐只能忍着嗓子疼,跟两个工作人员用气声说:“你们去拦下文导,真是我自己脚打滑没站稳,别冤枉了别人。” 两个工作人员忙不迭答应,追出去。 这时候后勤的医务人员拿医药箱进来房间,是两个小姑娘,语气关心:“兰老师,没事吧?我们给你冲下伤。” 兰骐点头。 这几天下雨,石砖缝里全是泥沙,全擦进兰骐伤口里了。 生理盐水冲伤口特别疼,有的碎石子还冲不掉,要拿镊子钻进皮里夹—— 兰骐指甲盖都疼白了,愣是冷着脸,忍住全程没吭一声。 给他包扎的小姑娘有点佩服,仰头问他,应该是舟城本地人,声音天生带些软侬音调:“兰哥......你都不疼的嘛?” 兰骐看她一眼,敷衍“嗯”一声。 小姑娘笑,立刻吹捧:“兰哥真厉害。” 兰骐下巴抬起来一点,没说话,但脸色好了很多。 手上的伤处理完,小姑娘细心询问:“还有别的地方要处理吗?” 兰骐迅速摇头,除了脸色苍白,嗓音有点颤,看不出来别的:“谢谢……我休息会。” 两个小姑娘会意,把医药盒留下,叮嘱了几句别沾水之类的,出去了。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兰骐和邵山。 陈理想去外面医院给兰骐开感冒药和过敏药了,现在还没回来。 简陋空旷的化妆间里,兰骐不吭声,背后的邵山也不吭声。 兰骐手、膝盖、喉咙都疼得不行,没心思管他,头晕想找个地方靠一会,这破化妆椅连靠背都没有,他又没力气动。 邵山突然走过来,面对他,蹲身,去掀兰骐长袍的下摆—— 因为受力带着圆凳椅子滚轮往后推了一些距离,兰骐的背靠上了墙。 “嘶——”兰骐想拦邵山的手没拦住,被强硬掀起长袍,卷起裤脚,膝盖上的伤口有两层布料挡着,倒没有什么泥沙,只有黑紫淤肿和几道虚线一样的血口子。 邵山从医药箱里拿过生理盐水。 兰骐拦了下,嗓子疼,说话声音急:“别——” 邵山直接淋了上去,伤口没手掌上的深,倒不是很疼,但兰骐还是凉得“嘶”了一声,有点生气地去推他:“别碰我!” 邵山掀起瞳孔黑沉沉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一下,拿着生理盐水继续冲洗兰骐的膝盖。 兰骐心里升起火气,这小子还敢瞪自己!用手肘关节又推了他手一下,邵山手上生理盐水瞬间偏位,洒进兰骐鞋里,凉得兰骐“嘶”一声:“嘶——邵山!” 邵山置若罔闻,手掌扣住他小腿,手背青筋明显,看得出用力,手臂也下压住他膝盖。 这下兰骐背抵墙,腿被箍住,手又受了伤,被邵山这个姿势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像条失去手脚的鱼。 其实邵山处理伤口动作轻,用生理盐水冲完,再拿棉签沾碘伏消毒,很熟练,弄得不怎么疼,但兰骐就是烦,一直“嘶”声乱动:“疼!疼——别碰了!” 邵山处理着他的伤口,突然开口:“女的才能碰?” 声音低哑响起在房间里,让兰骐瞬间安静。 兰骐愣着安静了一会,想明白他的意思后,带着火气冷下脸:“双性人才给碰!行了吧?” “......” 邵山手上动作顿了下——没再说话。 涂完药,邵山把沾了碘伏和血水的褐色棉签扔进药盒,站起身,拿化妆桌上的定位夹给兰骐夹住卷起的腿裤,避免掉下来碰到伤。 做这些的时候,室内再次安静,只剩兰骐有点烦闷的呼吸声。 兰骐一边艰难吞咽喉咙里疼痛的口水,一边冷着脸,眼睛不去看邵山—— 邵山突然转身出去了。 几分钟,他不知道从哪抱来一张折叠床,估计是哪个工作人员午休用的。 他把床在空地摊开,也不管兰骐一脸烦躁地挣扎,把他抱到床上。 太累了,熬夜的疲惫和生病的虚弱让兰骐没法反抗,在折叠床上侧过身,闭上眼,本来是想继续和他冷战置气。 第60章 气生着生着......身后变得很安静。 兰骐在心烦意乱中不知不觉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在回公寓的商务车上了。 夜景在黑暗车窗玻璃外嗖嗖川流,车里空气窒闷却静谧,令人不由放松。 陈理想在兰骐旁边的单人座椅上坐着,见他醒来关心凑过来问:“哥!你感觉怎么样?” 兰骐动了动,发现身上还盖了件黑色卫衣,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问:“邵山呢?” “小邵?小邵抱你上车就回片场了,嘿嘿,他又不跟我们住怎么会跟上车来?” 兰骐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跟陈理想讲话是有点心累。 陈理想语气有点高兴地追问:“哥,你和小邵和好啦?明天能一起吃饭了吗?” “……” 兰骐没回,又累又困,侧过脸面向车窗那边,又昏睡过去。 半夜兰骐烧到39度,陈理想急急忙忙压着他去医院急诊挂水。 第二天的戏份肯定拍不成了,得请假。 兰骐讨厌请假,但拗不过身体的虚弱,挂水的时候一直昏睡,梦境乱七八糟,一会黑一会亮,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静脉输液起效比吃药快不知道多少倍。 从医院回到公寓,兰骐觉得自己又行了,精神抖擞,焕然一新。 反过来是陈理想陪护一夜,被吸干了精气,晕头转向栽回房间床上,一下没声了。 精神好却无事可做。 兰骐下午洗完澡,吃了两个水煮蛋和一个西红柿,把台词背完,又背靠墙练了会形体,一看时间才下午三点多,只能倒回床上刷手机。 这段时间里手机多了很多未读,大多是关心他病情的,还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樊森。 兰骐略带疑惑,点了通过。 樊森的网名叫彩虹森,兰骐一点通过,他立刻发来一长串消息,大概意思是感谢兰哥帮我澄清,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之类的。 兰骐皱眉,不知道怎么回,干脆已读不回—— 退出来的社交软件页面停留在最近有对话的联系人对话框,兰骐一眼就看见了小山的名字。 想到昨晚一直沉默给他处理伤口的邵山,还有前一晚他掉着蒙蒙眼泪的黑色眼睛,揪住自己衣服的手...... 兰骐犹豫再三,有些话当面他实在说不出口,编辑了几条信息发过去: *沙玛琪:昨天谢了 *沙玛琪:只要你想 *沙玛琪:我们还是兄弟 *沙玛琪:跟以前一样 发完兰骐放下手机,想再睡一会。 睡不着,翻来覆去,隔一会看一眼手机,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信。 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六点,客厅里传来陈理想睡醒后的丧尸嚎叫:“哥!嗷——好饿!你醒了没?我们晚饭吃什么啊!” 兰骐烦躁地一下坐起身,把手机屏幕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冷脸在和“小山”的对话框追加两条: *沙玛琪:不想算了 *沙玛琪:当我没说 *沙玛琪:不用回了 第63章 追求你弟弟 邵山一直没回。 直到兰骐第二天下午恢复正常排戏,手机上也没有收到只言片语,哪怕一个句号,一个空格,一个正在输入中都没有。 兰骐不明白,越想越气恼。 难道这个世界上,喜欢上一个人,结局只有在一起谈恋爱和老死不相往来吗? 兰骐只有高中有过类似经验。 他念的国际学校,没有固定班级,有一个女生经常和他组队做小组作业,突然在圣诞晚会上跟他表白—— 兰骐当时震惊多过别的情绪,立刻拒绝,晚上回去翻来覆去,还反省是不是自己说话太直把女生弄哭了......结果没几天,女生身边就有了新男朋友,送她来多功能教室做小组作业。 兰骐多看了几眼,略带疑惑:“你真的喜欢他吗?” 没想到女生突然非常生气:“关你什么事?我也没有很喜欢你啊!” 兰骐下意识皱眉,冷下脸,闭上嘴。 几天后,女生又主动来跟他道歉,眼睛有些红:“兰骐......我们以后还是朋友,行吗?” 兰骐那时候刚打完篮球,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实话实说:“嗯,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后来见面还是和以前一样打招呼,做小组作业,兰骐觉得和以前没有区别。 前几年兰骐刷到女生和男生结婚的朋友圈,还给她点了个赞,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收到婚礼请柬。 ...... 邵山依旧在片场,只是不再靠近兰骐。 以前陈理想给兰骐搬一把椅子,就会给邵山搬一把椅子放旁边,可邵山不来坐了。 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单手拎一张折叠椅来片场,坐得离兰骐很远。 兰骐请假回去,和邵山排的第一场戏就是那天没亲完的婚宴“初吻”。 同样的景,同样的人,却不复当时轻松愉悦的气氛。 没正式开拍,两人只是站位,文虎导演都提醒多次:“站近点,你两站这么远怎么抱着啃啊?” 于是兰骐又站近一些,一下闻到邵山身上的烟味,浓到呛鼻。 兰骐脸色瞬间更冷了,想说话又停住,皱眉撇过脸去。 到正式开拍,两人调整好状态,都很快入戏。 有的时候,演员演技越好,在剧组旁观者眼中就显得越无情。 上一秒,兰骐和邵山嘴唇轻贴嘴唇,手指抚摸对方耳后温热的皮肤,眼睛对视,眼底都是少年人对彼此懵懂的亲昵。 “咔——” 下一秒,导演一喊“咔”,两人迅速退开,各有表情。 兰骐撇过脸去,脸上神情显得冷,显得烦,低头“唰唰”去翻剧本的页。 邵山则走出人群,避到回廊的拐角阴影处点烟,抽烟。 他顶着一张少年脸,却总是直切粗暴的吸烟方式,大拇指和食指拿烟,放到嘴边,不怎么吐烟雾,一眼看出过肺,像个老烟枪。 兰骐余光看着这一幕,心里更烦了,只觉得曾经看不见的,或者说被他完全忽视的邵山的情绪,都变得越来越尖锐,清晰。 印象中,邵山总是乖巧的,有天赋的,沉默寡言但听话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阴郁的,孤僻的,一言不发疏远的。 这让兰骐感到烦闷,像南方城市怎么也驱散不了的湿气,又像过敏感冒的后遗症,堵塞着鼻子,肿痛着喉咙,却又不致命。 兰骐以前不知道在哪看到,说少年心事总是春,而邵山的心事大概全是冬,胸腔里寒森森的硬冰将他隔阂于人群之外,他不与人沟通,独自寂寥,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让兰骐总是联想到刚失去父母的自己,会对任何上来试图抱自己的亲戚拳打脚踢,尖叫撕扯,只想躲进阴暗的房间里,一遍遍看电视上播放的家庭喜剧。 是他亲哥兰濯一遍遍包容,一遍遍故作轻松,用数不清的冷笑话和礼物,带他走出自闭的阴牢。 于是兰骐又心软了,抬脚朝邵山走过去—— 刚走出两步,邵山余光察觉,迅速熄烟,转身离开,消失在回廊尽头。 兰骐也一下僵住,冷下脸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蹲在地上开始系鞋带。 “......” 两人的生疏和怪异在剧组里谣言四起,有说兰骐和邵山因为刑薇闹掰的,也有说因为樊森闹掰的。 樊森最近和兰骐对手戏多,在片场总黏着兰骐,见兰骐旁边有张空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在陈理想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热情问兰骐喝不喝咖啡,他请客。 兰骐刚吃了药,冷着脸说不喝。 樊森自顾自点:“行,那晚上吃饭叫我,我会跟你a饭钱的,哥哥。” 兰骐算是发现了,樊森这个人不仅口无遮拦,还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婚宴群像戏的转场等戏间隙,片场全是人,没多余空间,邵山就在不远处折叠椅上坐着,樊森还敢大大咧咧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好奇问起:“对了,兰哥,你和邵影帝怎么闹掰了?不炒cp了?” 这句话一出,兰骐能感觉到四周不少工作人员连带演员吃瓜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兰骐脸色愈发冷,闭上眼睛,装睡。 樊森现在也不觉得他装了,反而觉得兰骐这个人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挺有意思的,是同道中人。 他继续邀请兰骐:“回京城一起打篮球吗?我前锋后位都打得不错,哦对了!突然想起来你是港城人,我还没去过港城呢?下次去玩能请我吃顿饭吗?哥哥?” 兰骐忍无可忍,皱眉问:“你几几年的?” 樊森报了年份,果然比兰骐小,一脸奇怪反问:“不让叫哥?怕显老?” 兰骐也不忍气吞声:“不,主要是你很吵。” “行。”樊森耸耸肩,竟然也不生气:“那我安静点,学学我们邵影帝。” 第61章 “......” 学个屁。 兰骐再去看邵山,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连折叠椅都搬走了。 好在樊森也没几天戏份,拍完就走了,改成线上骚扰兰骐,每天问东问西。 兰骐都是已读不回。 几天后,兰骐在片场拍夜戏,转场的间隙在房车上跟工作室视频开会。 《他的银锭》后续有很多采访和商务要对接,中秋还有两个月,几家电视台的晚会邀请已经发过来了。 兰骐用平板登着微信账号在开视频,用手机在看工作室发来的表格,突然平板顶上弹出好友消息的弹窗—— *彩虹森:哥能让邵影帝加我一下吗? *彩虹森:急急急 兰骐一下皱眉,退出文件,用手机回: *沙玛琪:什么急事? *彩虹森:哥相信聊了这么久你也看出来了 *彩虹森:嘿嘿 *彩虹森:我是gay 兰骐微微抬头,露出一点迷惑的神情:? 视频会议里,李天轩看见他表情,还以为他是在为接下来的行程迷惑:“我知道现在安排的行程多,你很懵,但你先别懵,到时候那几个采访和晚会还要带上小邵,你两这部电影售后肯定得炒炒卖卖,不过我也知道你两不用炒不用卖都跟真的一样,放轻松.......” 这时候,樊森也发来新的信息,在视频会议的平板上不断弹出。 *彩虹森:我早看出来邵影帝暗恋你但你只把他当弟弟 *彩虹森:而他真的是我的理想型! *彩虹森:埋头猛干沉默打桩机(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彩虹森:那晚他公主抱你那个手臂的青筋 我真的一见钟情 *彩虹森:色鬼黄豆emoji表情包(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彩虹森:既然如此哥哥 可否给小生一个机会 *彩虹森:追求一下你弟弟 *彩虹森:这样他也能很快从被你拒绝的失恋中走出来 *彩虹森:一举两得 *彩虹森:求求了 哥哥 *彩虹森:成了我和他会把你当亲哥哥供起来的 *彩虹森:养老送终! *彩虹森:爱心emoji表情*3 *彩虹森:哥哥 考虑一下? 李天轩看着屏幕里兰骐的神情逐渐由红转青,再转冷,突然冷笑一声。 李天轩还以为他是不想搞炒作营销那些,要跟自己吵架,扶了下金丝边眼镜,做好挨骂心理准备了—— 结果兰骐绷紧下颌,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敲得噼里啪啦作响,没跟自己吵架,倒像是要通过手机屏幕用手指敲死对面的人。 李天轩一头雾水,透过屏幕看向兰骐身后和他共用平板开会的陈理想,问:“陈理想,你兰哥在干啥?跟谁吵架呢?对了,小邵呢?怎么不在你们车里?” 在背后全程看完了所有消息弹窗的陈理想大大张着嘴巴,突然发出一声痴呆的:“......啊?” 第64章 冰冷映照你 视频会议结束,房车里一片死寂。 兰骐冷着脸在翻剧本,平板收起来反扣在桌边,陈理想一直盯着他,欲言又止。 他实在憋不住,拉长音:“哥.......” 兰骐出声打断:“渴,去给我拿瓶水。” “哦哦。”陈理想立刻站起身,去冰柜给兰骐拿了瓶水放桌上,又坐到他对面:“哥,小邵......真喜欢你啊?” 兰骐眉头微皱,眼睛看着剧本,手去拿桌上的水—— 陈理想喋喋不休:“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但是仔细想想也是,怪不得小邵那天饭吃着吃着突然走了,他是跟你表......” “咔嚓。”兰骐一下拧开瓶盖,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陈理想,你很闲吗?” 陈理想能听出来,这是兰骐要发火的前奏。 所以陈理想闭上嘴,安静了一会,等兰骐火气下去一点。 兰骐喝了口水,合上瓶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继续去看剧本了。 就是看了半天,本子也没翻动一页,不过紧皱的眉峰下去了一些。 “哥......”陈理想抓紧时机,弱弱发出声音:“有句话我必须要说,就算你骂我我也要说......” 兰骐看他一眼,发出一声:“啧。” 陈理想圆圆胖胖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点忧愁的神情,镜片下的眼睛眯着,显得更小了......他应该是心里建设了一会,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说出这番话,可看着兰骐棕色的眼睛,他还是声音有点抖地说了出来:“哥,如果.......如果是别人,我会巴不得那个人赶紧答应小邵,小邵那么厉害那么好,十八岁就拿了影帝,怎么能不喜欢他呢?可如果是你,哥……我还是,还是.......希望你拒绝小邵,不要跟他在一起。” 兰骐没料到陈理想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他以为陈理想和邵山关系好,怎么也应该帮邵山说话。 可陈理想没有,陈理想一脸忧愁,真情实感在为兰骐操着心,眼睛里积蓄着复杂的情绪:“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把你当亲哥,我希望你好,好到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好,顺顺遂遂,结婚生子,儿孙满堂.......” 听到这里,兰骐低下头,翻了页剧本,嗤声:“瞎操心。” “真的......”陈理想抠着短短的指甲盖,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很对不起小邵,但是哥.......在我心里,比起小邵,你更重要......” 房车明亮的光线下,兰骐迟迟没说话。 几年前他把陈理想从孙昊天那种人身边要过来,还是第一次听他跟自己说这样的心里话。 说不动容是假的。 “行了。”兰骐本来就是容易有情绪的人,皱了下眉,用手指关节抵了下鼻子:“别瞎矫情,我心里有数。” 于是陈理想低下头,不再说话。 或许是房车的空调开得有点凉,也有可能是刚刚那口冰水喝的,兰骐又有点想流鼻涕,他的手去摸桌上的抽纸盒,结果里面没纸了—— 陈理想熟练从身边的黑色大包里掏出一包新的抽纸,先抽几张递给兰骐,再把剩下的往抽纸盒里装,伴随着装纸的窸窣声。 “唉......”陈理想声音很轻地叹了口气:“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小邵心里才那么苦吧……” 兰骐不明所以,用纸揩了两下鼻涕,看向他—— 房车的光线明亮,陈理想抱着抽纸盒,低着头,眼睛也陷进了阴影里.......这让兰骐脑海中瞬间回闪过邵山的影子,因为邵山也总是这样低着头,把眼睛陷在额前的阴影里,以为这样就没人可以看得清他的眼睛,他的眼泪,他的情绪。 这大概是很多人下意识的动作。 陈理想也在用这种姿势掩盖着自己的伤感和愧疚,说话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很轻:“我以前不明白小邵为什么老是用那种眼神在背后看你.......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他可能比我还希望你健健康康,儿孙满堂……不然他就不会明明知道你心软,只要多磨磨肯定有结果,还依旧跟你吵架,躲着你走,让你别靠近他.......” 可陈理想终究不是邵山,他抬头,用一双已经含着泪花的小眼睛看着兰骐,悲伤得出结论:“哥,怎么办,他真的好喜欢你啊……” “......” 兰骐一时都分不清陈理想到底是要劝自己拒绝邵山.......还是接受邵山。 甚至因为陈理想这番话,兰骐迅速挪开视线,用力绷着脸,抽了两张纸,揩鼻涕—— 房车里静悄悄的,停了雨燥热的夜色里,耳边只有发动机和空调的声音,还有鼻子堵塞的声音。 兰骐脑海中再次浮现邵山那双黑色的眼睛,低着头在半空坠落闪烁的眼泪,轻声恶劣的“表白”。 “我十八岁就梦到和你上床了。” 兰骐那时候愤怒气恼上头,真的感觉心脏要停跳了,气邵山不好好说话——喜欢就喜欢,为什么是上床? 把自己的感情说得那么下流,仿佛就是要故意气兰骐,逼兰骐去恶心他。 兰骐那晚也是真的因为这些话感到了难过,甚至怀疑自己帮他是不是做错了,不然为什么要把本来应该柔软好听的情话说成这样?像是故意来报复他。 可邵山又从被子里伸手沉默拉住他,拨开人群来抱他,挨着骂给他冲洗伤口...... 兰骐心软,自认为大度选择了原谅,觉得不应该跟情绪上头恶声恶气的小屁孩计较。 所谓喜欢,上床,可能就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二十岁的年纪,叛逆期到了,喜欢装逼。 可陈理想这些话,像一把袖珍小锤,在兰骐迟钝的,肉做的心脏轻敲了下,不疼,可震颤带来的酸胀却格外绵长。 当带着问题的答案,去回视过去种种:港城那晚的不告而别,在国外提解约,又突然答应回国拍戏...... 陈理想说:“哥,我希望你好,好到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好.......” 邵山却说:“兰骐,现在知道我是多恶心的人了?后悔救我了吗?能离我远......” 第62章 两种迥然不同声音在兰骐脑中重叠,却指向同样的心跳和酸楚。 或许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邵山盼着他好,所以从没预想过任何和他有可能的结局,每一种都是坏到极致,只会更坏......被拒绝,被厌恶,被扔下,老死不相往来。 兰骐突然就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暗恋的结局只有在一起谈恋爱和老死不相往来吗? 是的。 因为邵山已经为自己预设好结局,他不是陈理想,不是高中那个还愿意回头问兰骐能不能继续做朋友的女生,不是任何人。 他看向兰骐的每一眼,都带着死别的预设,无法见面的幻想,被抛弃的终结。 所以才每一眼都会让兰骐感到复杂情绪,心脏一颤,怀疑他演戏演到走火入魔,动不动生离死别。 “拍完这部电影,你不会再看见我。” 想到邵山后来那句话,兰骐鼻腔又是一酸,用纸巾抵着,胡乱去翻手中剧本,转移注意力。 他不想跟陈理想在这里抱头哭唧唧,莫名演琼瑶,他死都要带着他的面子下地狱。 况且......就算明白了邵山的暗恋又能怎么办? 兰骐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因为同情或怜悯跟一个人在一起,那既是对对方的残忍,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再深的感情,再难受的生离死别,最后都会过去。 像他失去父母的六岁,如今的二十七岁,都过去了...... 凌乱的翻页声中,剧本终于来到最后一页,停在《他的银锭》终页旁白台词: 离去的终将离去,天上月儿,也只有天上月儿,一生冰冷映照你。 第65章 婶婶 拍戏拍到七月底,下了一阵雨的舟城终于开始放晴,阴云退散,在夏天反而隐隐有了万物复苏的错觉。 托文虎导演喜欢把亲密戏和对手戏放在最前面的福,两个男主剩下的大多是个人戏了,也开始分组拍摄。 少爷的个人戏,基本是堆金砌玉,热闹繁华。 他们这一组又回了舟城影视城拍戏。 不过是影视城单独为《他的银锭》这部大制作搭建的闽地街景,没有单独出入证进不来,管制非常严格。 像这种类型的电影,遵循严格保密制度,私生和代拍都不敢挑战。 流露出去任何一幕戏,一场妆造,后果都非常严重。 陈理想拿外卖也不得不走远一些,要出去影视城外围的侧门拿。 兰骐的过敏药吃完了,买了新的,叫跑腿送过来。 陈理想跟组经验丰富,老早就下单买了辆平衡车,在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中像风一样“嗖嗖”滑过去。 出了《他的银锭》搭景区域,要途经影视城原来那片南洋街,这片区域有不少别的剧组在拍戏,看见陈理想飘过去,纷纷侧目,还有认出陈理想的,热情打招呼:“陈哥,也捎我一段啊!” 陈理想头也不回,留下一句:“嘿!我可抱不动你啊!” 顶着太阳,吹着海风,耍着帅,一下滑到了侧门。 陈理想一个飘移转弯,飒飒停下平衡车,拨了下头发—— 可惜侧门只有两道紧锁着的铁门,无人欣赏他“御剑驰风”的帅气。 陈理想留的地址是让跑腿在铁门这等他,可四处环顾没看到人。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一只手下意识扶上铁门保持平衡,电话刚拨出去:“喂——卧槽!” 他感觉手背突然被什么温热还有点黏的东西夹了下! “嗷!”陈理想吓得大叫,甩着手从平衡车上弹跳起飞,一个屁股蹲摔地上了。 帅气全无。 眼冒金星中,陈理想看清抓住他手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衣服洗得掉色松垮,白发夹杂在稀疏扎起的黑发中,看见他被吓到,下意识扯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 女人牙龈发黑,门牙还缺了一颗,嗓音像砂砾刮过的粗哑:“老板,你是里面的人吧?你认不认得我侄子,他是明星,大明星,你帮帮我......” 陈理想惊魂未定脑子都乱成一团了,手撑在背后,下意识问:“卧槽——谁?” 女人瘦长的手指紧紧扒着铁栏杆,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陈理想从没见过的情绪。 很黏腻,硬要形容,像黄浆,又像饭桌灶角积年累月的油垢,甩都甩不掉。 女人缺着牙,咽了口唾沫,说出那个名字:“邵山,他叫邵山,老板,你认得不?” “邵山?”陈理想心一惊,面上不显,拍着手从地上站起身,走近了一些,闻见女人嘴里传来一股异常的酸臭味,熏得他下意识皱眉。 陈理想他爸也爱喝酒,所以陈理想一下猜出来了,女人酗酒。 看见陈理想愿意靠近铁栏杆,女人眼睛亮了:“你认得对吧?我是他婶婶,亲婶婶!哎呦我找他有急事,可是门口保安怎么也不让我进来,说我没证,小伙子,你脖子上那个是证吧?帮帮我,我真是他婶婶,你看我带了户口本,我掏出来给你看......” 女人边说边褪下背后那个破烂磨边的黑双肩包,黑瘦的手臂在里头搅动—— “别!不用掏!”陈理想抄起地上的平衡车,退得离她远点。 他平时虽然迟钝,但圈子里待了这么久,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了。 陈理想表情严肃,声音也粗了点,上下扫着女人:“你要真是他婶,打电话给他就行了,别在这里招摇撞骗,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女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可是......” 陈理想连连摆手:“赶紧走赶紧走!” 见女人还在犹豫地观察自己,陈理想掏出手机,作势打电话:“喂?安保吗?门口有人闹......” “诶!别打别打!”女人一下松开栏杆,大概是被安保赶多了,吓得四处张望:“我走!我走!” 她身形瘦高,从背后看像一具细细长长的骷髅,佝偻着肩背,重新背起那个破烂的黑色双肩包,捶着半边腿,一瘸一拐往外走.....又时不时停下,回头用满是风霜的眼睛希冀地看上陈理想一眼,叹一口气。 陈理想逼自己心硬起来,一脸油盐不进的冷酷无情,目送女人离开。 等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铁栏杆外,陈理想瞬间垮下强装严肃的脸,焦急抱着平衡车走到没人的角落。 他手指抠着平衡车上的轮胎沟壑,咬着嘴唇,给邵山打去电话。 陈理想有点担心邵山不接,毕竟....... 可“嘟”声刚响起,电话就接通了。 陈理想甚至没反应过来,无声愣了几秒。 电话那端立刻传来邵山听起来变重的呼吸声:“兰骐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陈理想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压着麦赶紧把刚刚遇到的事说了:“小邵,我刚刚在影视城侧门拿外卖,遇到个女的说是你婶婶,在四处找你,我一眼看出来她心里有鬼,估计是穷亲戚看你出名了想找你借钱,你千万小心点,别撞上了。” 电话那端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陈理想以为是信号不好:“喂?小邵?你在听吗?诶?是信号.......” 正要拿下手机看一眼屏幕,听筒那端传来邵山低沉短促的回应:“好。” 于是陈理想把手机重新放回耳朵边,想到刚刚那个女人的神情,还是有点担心:“别怕,小邵,我待会也跟兰哥说一声,以防......” “别跟他说!”听筒里,邵山迅速打断。 陈理想犹疑:“可是.......” “别告诉兰骐。”邵山声音一下哑了很多,重复:“别告诉兰骐,我会处理干净的。” 陈理想仍在犹豫:“小邵......” “算我求你,别告诉兰骐。” 陈理想其实也能理解,每个人大概都不想被暗恋的人知道自己狼狈的一面:“好吧......” 更何况邵山的身世...... 陈理想有些心酸:“但你要是被这个女人找麻烦,一定要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我以前也是你这样想的,但兰哥不一样,兰哥真的不一样......你要知道血缘什么都不算的!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这次电话那端沉寂了很久,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的,轻轻挂断了。 ...... 陈理想拿到药,回了休息室。 兰骐正挠着脖子在背台词,他表情严肃,鼻梁又高又直,嘴唇抿着,侧脸看去几乎没有一丝柔软弧度,显得他这个人愈发冷漠,不好接近。 陈理想把塑料袋放桌上,窸窸窣窣从里面拿出药,有点心不在焉地递过去:“哥,药拿到了,吃药了。” 兰骐对过敏药没什么抵触,眼睛盯着剧本,抬手接过,抠了一颗下来。 他翻转铝箔板,随口问:“要吃几粒?” 陈理想没回,眼睛出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药片的铝箔板刚好字都被裁了一半,看不清剂量说明,兰骐从剧本上挪动眼睛看了看,问:“是三粒吗?” 第63章 陈理想猛地一下回过神来,突然说:“是小山!小山有事瞒着你!” “......”兰骐掀起眼睛看他,皱眉:“什么?” 陈理想压根瞒不住一点,像抖豆子一样,神情担忧地把刚刚遇到的事全抖落了:“哥,我总觉得不安心,万一那个婶婶是想敲诈他,拿什么把柄威胁他.......小山年纪还那么小,他肯定处理不好的......” 兰骐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棕色瞳孔在光线下显得严肃:“你做得很对。” 兰骐接下来还有两场戏,拿起手机去看邵山的排戏单,今晚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兰骐略微思索,站起身:“你现在去剧组酒店找他,陪着他,我下了戏就赶过去。” “好,好。”陈理想急忙点头:“我现在就过去。” 兰骐下去片场,先找到文虎导演,单独把情况跟他说了一下,希望能加强安保,多增加几个人跟着邵山。 文虎导演立刻应了下来。 文虎从恕盲那知道了邵山不少事,在剧场一直也是偏心邵山的。 他甚至因此对兰骐的态度比较偏颇,一直没有促成这两人的心思。 可现在看着兰骐在繁华热闹的明灯街头,手拿剧本,眼睛盯着字,眼神却是空的不聚焦的,眉头皱得很深。 文虎意识到,兰骐或许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光只有好心泛滥的大少爷。 他沉思了一阵,摘下耳机,走过去揽住兰骐肩,拐着他往无人的角落走:“年轻人,有些话我还是得提醒你。” 兰骐以为是演技上的事,表情认真,态度谦逊:“您说。” 文虎捏了捏他的肩,叹气:“小骐啊,你可能不知道,邵山这小孩心理状况不大好,一直有自毁倾向,你知道什么是自毁倾向吗?” 兰骐一愣。 文虎也没解释:“人心理上有创伤是一辈子的事,他在恕盲那的时候已经在看心理医生了,就是不怎么配合......但你和他不一样,兰骐,你还有很好的人生,如果你不喜欢他,不想担起那种责任去管他一辈子,就还是和他保持距离吧……不要再折磨他了,也别给自己未来留下隐患,唉......” 红灯黄影的映照下,兰骐皱眉看着文虎,没说话。 同样的光影下,文虎眉毛粗浓,眼尾额间都是属于五六十岁年长者的垂垂沟壑,语重心长:“当然,小邵也没你想的脆弱,他是聪明过头的小孩,有独立解决问题的手段,可能比你还厉害。” 文虎又拍了两下兰骐的肩,松开他:“我去抽根烟,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第66章 回抱 等戏间隙,兰骐用手机查了自毁倾向这个名词,屏幕上的字眼看起来晦涩冰冷: *自毁倾向是个体无意识地通过自我毁灭行为(如自伤、物质滥用或破坏人际关系)来应对内在冲突或外部压力的心理状态,常与心理障碍如抑郁症、边缘型人格障碍相关,其成因涉及遗传、环境、生理及心理创伤等多因素交互作用,如童年期虐待、忽视或情感剥夺导致自我价值感缺失等...... 兰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邵山的身影:雨夜湿淋淋的黑发,恶语相向的“剖白”,黑色流泪的眼睛,频繁到恐怖的烟瘾…… 这些碎片与细节充斥兰骐的脑海,让兰骐在拍戏时需要频繁的深呼吸调整,逼迫自己入戏。 一下戏,兰骐拿起手机,心脏一颤—— 屏幕上有两个陈理想的未接来电,然后是十几条未读消息。 兰骐拨回去,电话那端陈理想语气慌张:“哥!小邵不在酒店,打电话也不接,我找不到他,怎么办啊!” 陈理想声音都在抖。 兰骐稍微拿远一些手机,沉着呼吸:“别急,慢慢说。” 陈理想一着急说话就带哭腔:“哥,我越想越害怕,他......他之前电话里一直求我别告诉你,说他会处理干净的……他会不会去杀人啊?他当时的语气就是很吓人。” “别瞎想。”兰骐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安抚:“我现在过来,你先去查监控,别露馅,说你是邵山的助理,东西丢了,让前台帮忙看看是丢在哪。” “好,好!”陈理想立刻挂了电话去照做。 兰骐让剧组司机送自己去酒店,顺便不动声色问出了邵山什么时候回的酒店。 司机的调度有单独的群,送邵山的车是六点多到的酒店。 陈理想也打来电话,兰骐的冷静让他镇定不少,说查了监控,邵山的确六点多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却没进酒店,之后行踪就查不到了。 “这个酒店有几个门?后门监控看了吗?” “没......还没!我现在去看!” 兰骐挂断陈理想的电话后,在车上给邵山拨去三个电话,同样是无人接听。 兰骐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给他发短信: *沙玛琪:你在哪? *沙玛琪:接电话 *沙玛琪:晚上一起吃顿饭?牛杂煲行吗? 很快,兰骐赶到酒店,带着查完监控一无所获的陈理想刷卡进了邵山房间。 邵山的房间一如既往干净,沙发上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微微开口露出电脑边角……除了包和衣柜里四五件挂起来的衣服,看不出任何住人的痕迹。 陈理想进门的时候还疑惑了一瞬兰骐哪来的房卡,又没时间多想,可能是小邵之前给的吧,或者找剧组对接要的......这些细节都不重要,陈理想着急地在房间角落四处找起人,连床底下都探头去看了。 一无所获。 陈理想着急,越想越害怕,他一害怕就想哭,找完床底下坐起身,瘪了瘪嘴—— 他当年在孙昊天污蔑兰骐的时候就流泪痛苦地想过,是不是杀了孙昊天,好像只有杀了孙昊天,一切才能变好…… 他太知道经年噩梦,心中阴影再次找上门的痛苦,像是把身上好不容易穿好、穿体面的衣服,才刚刚感到温暖的身体又扒了个精光,重新扔回冷冰冰的铁门外,任路人观赏。 邵山年纪那么小,一定比他还难过,比他还恐惧…… 可看着客厅沙发上,兰骐沉着冷静在手机上打字的背影,陈理想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兰骐的肩背总是挺得很直,黑发和衣领的间隙露出一点冷白的后颈皮肤,像夜晚的雪光。 陈理想是南方人,跟着兰骐去过好几次北方拍戏,对北方下雪的夜晚会特别亮这件事感到好奇,上网查了才知道:雪会反射光,所以雪夜才格外明亮...... 陈理想脑子乱糟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下意识深呼吸,学着兰骐的样子冷静下来。 陈理想逼迫自己不去乱想,使劲回想下午那通电话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或者还没有别的办法能联系上邵山...... 沙发上,兰骐其实并不如陈理想看到那般镇定,他动作有些重地挠着脖子发痒的区域,指甲抠出一些血痕,脑中不断回现文虎导演那番话,又想到那晚在酒店房间,邵山从被子里伸出紧紧抓住自己衣服下摆的手...... 兰骐闭眼缓了一会,睁开眼,棕色瞳孔在客厅水晶灯下反着一点琥珀似的光,绷紧下颌。 他在手机屏幕上打下几行字,迟疑几秒,最终点了发送: *沙玛琪:别让我担心 *沙玛琪:算我求你 *沙玛琪:接电话 看着消息发出去,兰骐心脏跳得很快,他不得不站起身在沙发前走了两圈,让情绪平缓了些,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邵山的电话—— “嘟”声在空荡的房间响起。 兰骐明明耳朵是听着手机里的声音,却又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嘟——嘟——” 六十秒的等待通话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直至响起那道熟悉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急促的心跳一下落了空,像台风天漫天黑雨中,眼睁睁看着邵山的身影从天台一跃而下,却遥远而无能为力。 手机听筒里,无人接听的通话自动挂断。 兰骐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缓缓垂下。 兰骐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疲惫,揉了两下眉心,深呼吸—— 突然,房门外传来刷房卡的“滴”一声。 兰骐心脏一颤,猛地抬头看去—— “咔嚓”,门开了,邵山的身影逆着光线出现在方方正正的门框中。 光影是暗的,黑的,只能看出他肩膀的轮廓,左手扶着门把手,右手紧紧捏着手机,神情完全看不清。 他先是与兰骐对视,而后低垂下头。 光线从明亮的房间,排着水晶珠子的吸顶灯,从兰骐的方向散发出来。 兰骐一下迈开步子,动静很大,几步就到了门边。 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兰骐一把拽过邵山的手腕,用力把他拽进明亮的房间,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第64章 灯光照亮邵山的侧颊,鼻梁,眼窝......他黑色的瞳孔扩大凝滞。 “小邵!”与此同时,陈理想也从房间飞奔而出,带着哽咽声扑上来,同样紧紧抱住了邵山:“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 玄关熟悉的三盏明黄射灯下,三个人抱作一团。 邵山在四肢传来的紧密温度中僵了一阵......最后渐渐放下握住门把手的手,把头埋进兰骐颈窝,也伸手,慢慢回抱住了他们。 第67章 冰河裂隙 几分钟后,兰骐敞着腿坐在长沙发中央,右手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磨蹭着红木花纹,邵山则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陈理想主动请缨,说自己出去买宵夜,一溜烟给两人留下私聊空间。 此刻的酒店房间里有些过分安静,只剩陈理想走之前叽里呱啦烧的热水,水壶在咕噜声中冒着沸腾热气。 安静意味着气氛尴尬。 兰骐表情看起来依旧冷硬,侧着脸,光线打在他侧颊,突然弯腰在茶几上抽了几张纸,揩了下鼻子,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你......刚去哪了?” 邵山没看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抽烟。” 兰骐一下皱眉,一句教训几乎脱口而出,又绷紧下颌憋了回去:“行……” 这个字吞音和儿化尾音都有些重,彰显出他的情绪。 一想到自己刚刚在房间里和陈理想找人急得团团转,这小子在门外的楼道里抽烟,兰骐就有点想打人。 这两句对话结束,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 兰骐心里蹿上点火气,也没刚刚那股酸溜溜的好哥哥心肠了,直切正题,语气变得硬邦邦:“你婶婶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去见过她了?” 不出所料,邵山回答:“嗯。” 兰骐声音微微一顿,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又变轻了:“她来找你要钱的?” “嗯。” “要多少?” “五十万。” 兰骐眉头一下紧皱,下意识疑惑:“五十万?” “嗯。” 邵山的赌鬼叔叔欠了黑赌场五十万,被扣在赌场,要债的讨到他老婆那去了,教她该怎么从北城坐火车再转大巴去舟城影视城,又该用怎么样的把柄去敲诈到她那位据说已经成了大明星的侄子。 兰骐听完气得胸膛起伏,尾音上扬:“所以你给了?” “嗯。” 兰骐脸色变得很冷,拿起手机:“不能给,我现在报警。” 邵山没有阻止,坐在沙发上连姿势都没动一下,隔着一段距离,他抬起一双黑色的眼睛平静看向兰骐,突然说:“我十三岁的时候差点杀了一个老师,进过少管所,她说我报警,赌场的人会把这事曝光到网上,让我再也当不成明星。” 兰骐正要拨号的手一顿,难以置信看向他—— 邵山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在复述别人的人生:“我还有很多罪行,打架,盗窃,伤人,数不清,警察那里都有记录,她说现在的网民很厉害,都能扒出来,如果我不舍得这五十万,以后只会一分钱都没得赚。” 兰骐深呼吸:“所以呢?今天是五十万,那明天呢?” “明天?”邵山看着兰骐,瞳孔颜色很黑,仿佛连光线都渗不进去,声音很轻:“我这种人有什么明天呢?” 兰骐心脏一颤,喉间梗塞。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兰骐,我是杀人犯,小偷,野狗,杂种.......” 邵山的声音太轻了,轻到兰骐再也听不下去,制止:“够了,我知道你不是,别说了……” 邵山微微偏头看向他,像是觉得好笑,也是讽刺的,嘴角微微上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明亮的水晶灯光线下,邵山轻轻地笑,眼睛黑洞洞的,无处可藏:“凭我在你面前装了两年乖吗?哥哥?” 兰骐从没见过这样的邵山,眼神里满是惊愕和陌生。 这甚至是兰骐第一次看见邵山笑。 邵山笑的像一只艳色的小鬼,用苍白的脸,黑色的瞳孔,微微偏头,嗓音沙哑:“哥哥,你知道我还做过什么吗?” “我把那个老师的头用铁钳砸开了瓢,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就从窗户里跳下去自杀……老鼠吃了我的五毛钱,我把它剥皮煮了,连骨头都嚼烂咽进肚子里......这些是不是离你太远了?哥哥?” 邵山轻笑出声:“三年前,我给你的手机录音还记得吗?我用刀去扎那个胖子的眼球,他吓得屁滚尿流才把实话说出来的……哦,对了,还有刑薇......我做了个软件,入侵她的手机,用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聊天记录恐吓她,你以为她是好人?喜欢你?不是的,哥哥,是我把她像条被吓破胆的狗一样赶向你,结果你竟然去帮她……” 邵山笑着笑着,低下头,揉着眼睛:“也是,在你眼里,我们都是路边可怜的流浪狗,捡一条,捡两条,三条......都是一样的。” 兰骐表情惊愕,看着这样的邵山,嘴唇无意识微张。 邵山抬起头,眼白被粗暴的动作揉得边缘血红,又在用那种兰骐无法理解的……仇恨的,痛快的,解脱又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兰骐眼里的错愕和茫然越明显,他心中越血淋淋地痛快。 “我知道你最在乎什么,你觉得我能演戏,但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恶心演戏,一看到镜头就想作呕,可我要活下去,要赚你那两万块钱......甚至三年前在片场,我从没想过救你。” 邵山黑洞洞的眼睛里再次渗出眼泪,像割裂的灵魂和躯体,声音轻到要离体,说的话却又重到令人痛苦,急促窒息:“我只是倒霉,刚好站在垫子下,那个位置不应该站人,可没人管我死活——你掉下来我想躲的,只是没躲过,你让我很疼,真的好疼啊......哥哥,我那时候很恨你的,你却一遍遍来帮我?你怎么那么蠢,我拒绝你那么多次,你看不出来吗?我有多恶心你们这些好人?我有多恨你?我真的好恨你啊,兰骐......” 眼泪一滴滴顺着他的苍白面颊滚落,到尖锐的下颌,到明亮的半空,再无声消泯于暗红地毯。 他看起来恐惧破碎,说出来的话却始终像一柄冷森森的弯刀,冰冷而阴森:“这才是真正的我,现在你知道了,后悔了吗?还要叫我说话吗?兰骐,你不扇我一巴掌......” 话音未尽,兰骐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绷紧的下颌让他的五官显得严肃而冷硬。 邵山以为他是终于听不下去了,要起身离开—— 邵山肩膀一颤,瞳孔中的时间的流速变得极其缓慢...... 可兰骐向前迈步,却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抬起手要打他一巴掌。 兰骐走近,带着熟悉的气味,突然低下身揽住邵山肩膀,一下把他搂进了怀里。 邵山黑色的瞳孔在兰骐肩头猛地放大。 伴随着一声轻软的叹息,兰骐的手掌紧贴上邵山后脑勺,把邵山僵硬的身体往自己怀里使劲搂了搂,声音里带着一些怜惜柔软的鼻音,突然道歉:“对不起......” 于是茫然与惊愕的情绪在这一瞬间逆转,在明亮无处可藏的光线里,像通过这个拥抱传染,惊愕慌乱的变成了邵山,他黑色的瞳孔悬停着,没有焦距,眼前视野是模糊虚化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始至终做错的是罪恶的自己,道歉的却是兰骐。 兰骐一下下摸着他后脑柔软的黑发,拥抱的力度很紧,声音却很轻软:“我那天不该打你,也不该没早点发现你生病了,对不起,小山.......” 邵山在四肢的僵硬中,在横亘在血肉的硬骨头的刺痛中,感受到肩头传来湿润滚烫的温度。 ......那是兰骐的眼泪。 这一瞬间,这个认知像针一样扎进邵山的眼睛,让他一下重新陷入噩梦的幻境,这种疼痛太像那个孤立无援,被无数根手指指责着的黑天。 他从破碎尖锐的窗玻璃一跃而下,不能动弹地躺在坚硬的冰封河床......那是他最解脱的时刻,浑身麻痹温热,睁不开眼睛,明明就要睡着了,可一粒冰凉雪花突然钻进他眼睛,带来瞬间刻骨铭心的刺痛,让他一下清醒! 好痛!真的好痛!在这样的剧痛中,邵山颤动的手掌感受到一滩水,竟然是热的,是从被砸裂的冰层里逸出的河水,于是他的眼睛里也溢出了水。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兰骐的手好柔软,不是冷硬的河床。 味道也是干净的,不是凛冽的,带着刺骨腥气的河水。 邵山耳边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了,整个脑袋嗡嗡作响,陷入浑身硬骨头濒临破碎的幻觉,他感到异常恐惧,他想逃离,闷声发着抖,手上的力道却不受控制,死死回抱住了兰骐。 下意识抱紧身前唯一的热源,是求生的本能。 而兰骐的怀抱也刚好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断裂脊骨,一遍遍抚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山......” 第65章 兰骐在他耳边轻声道着歉,邵山也再次流下眼泪,像凛冽的风里,被一巴掌箍裂的小孩眼睛。 或许一年四季大半都生活在寒冬里的北城人才清楚,冬天去摸冰河裂缝里流动的水,会比气温暖和,所以冰层下的鱼才能存活。 而当冰河开始裂隙,意味着万物复苏。 春天将很快驱散冬寒,为山,为水,为万物,带来暖融生机。 第68章 嗯 等邵山情绪平复,不再流眼泪了,兰骐才放开他。 兰骐眼尾有点红,在邵山眼前一闪而过,低着头一会挠鼻梁,一会挠脖子,又伸懒腰,站起身走去吧台,开始倒烧好的热水。 房间里响起开水灌进玻璃杯的簌簌声,静谧而柔和。 邵山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生理性导致的充血和晕红眼睑让他终于显出一些可怜的虚弱,可瞳孔却又漆黑而平静。 黄色大理石吧台后,兰骐倒完水,伸手去握杯子—— 因为有点心不在焉,兰骐指腹刚贴上滚烫的玻璃杯身,肢体反应一缩,杯子被打翻瞬间往下掉,水全泼在地毯上—— 兰骐吓一跳,又下意识着急去接,导致人也没站稳,慌乱中连滚带爬摔到地上,勉强稳住身形也是双膝跪地,像提前给沙发上的邵山拜了个早年。 “......” 兰骐对自己平衡感很差的事一直有自知之明,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差啊!他上一秒还是暖心大哥哥呢! 兰骐内心有点崩溃,强装冷脸,低着头手指用力抠着地毯,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塌腰去捡杯子,只剩声音还在平静:“啧,这水太烫了......” 视野中出现一只手,没去帮忙捡杯子,而是朝他摊开掌心,手指长,骨节粗,手指指根都有厚茧,是邵山的手。 兰骐两只手撑着地毯,有点受不了老天爷这样戏耍自己,他已经能想象出如果有摄像机,现在第三视角的画面,自己在匍匐狼狈“拜年”,邵山伸出来一只手整个人姿势肯定贼帅! 兰骐一下来了火气,咬牙交叠握住邵山的手——不是借力站起来,而是猝不及防一拉,把邵山也拽到了地上,然后迅速搂住邵山脖子,一个腿绞勾脖,朝邵山使起了擒拿:“比划比划!” 像个绝望的神经病。 两人在地上扭抱了一通,很快都卸了力。 兰骐躺在地毯上干脆不起来了,手臂还枕在邵山脖子后面,在地毯上嘘嘘喘着气,然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顶灯,突然发问:“你不喜欢演戏,喜欢散打吗?跆拳道?唱歌画画?” “......” 兰骐总是这样,做一些意料之外的事,说一些出其不意的话。 邵山侧耳蹭过有些粗糙的地毯,微微偏头看向身旁躺着的兰骐,黑色的瞳孔因为残留的泪意而晶亮,此刻的他,连疑惑都是温和的,平静的,懒散的。 像只突然放松下来的小黑猫。 兰骐看着心里一软,突然觉得刚刚那一摔也没那么丢脸了,笑了下:“小鬼,这个世界那么大,总有你喜欢的吧?不喜欢演戏不喜欢就是了,多大点事,憋心里这么久......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我的大部分不满都是我不该逼你当演员,行,那你告诉你喜欢什么,我送你去学。” 邵山没说话。 兰骐枕在他脖子下的手指抬起来,抓了抓他柔软的黑色发尾:“以前那些事......你也别瞎想,我说过罩着你,就能跟你保证,那些事不会有任何人能曝出来,别怕。” 兰骐眉心微蹙,显出几分思虑和严肃。 兰骐不喜欢搞网络升堂那套,不喜欢用特权,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摆平这些的本事。 兰骐又摸了两下邵山软塌塌的发尾,没头没脑说了句:“你头发怎么跟猫毛一样软?” 盯着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兰骐,邵山眼神安静,转过身,抬手再次抱住他,把脸埋进了兰骐带着细微香气和温度的怀里。 “诶——”兰骐下意识挣了两下:“我耍帅呢,别动手动脚,啧——撒手!” 邵山紧紧抱着他,兰骐挣得越厉害,他抱得越紧,突然声音很轻地在兰骐怀里说:“我都不喜欢。” 因为拥抱紧贴的姿势,他说话时的震颤会通过皮肤和骨头清晰传到兰骐胸膛中。 “什么?”兰骐愣了下,反应过来邵山回答的是他第一个问题。 “啧,别给我装逼。”兰骐有点不爽:“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这么大的地球没你能看上眼的?你是什么?灭霸?” 怀里的邵山沉默了一会,声音很轻,再次通过骨头的颤动轻轻传到兰骐胸膛:“……喜欢你。” “......” 兰骐心脏一跳,被肉麻地一个激灵,用力推了他一把,不过没推得开,这小子黏得像块糖。 兰骐耳根涨得通红,连脖子皮肤也粉红了,但脸依旧是白的,显得脸冷:“滚......” 兰骐深呼吸平缓了下,声音有些紧:“跟你说正事,你自己看看这时候说情话合适吗?” 兰骐突然觉得热,胸口在冒汗,推着邵山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上试图挣开:“行了,放开我,要热死了......” 邵山没撒手,而是埋在他怀里,轻声问:“哥哥,就算我以前杀过人,你也要帮我吗?” 兰骐挣着的动作一顿:“别胡说。” 邵山这句话让本来松缓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兰骐沉默了一会:“邵山,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 兰骐本来推着邵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到了邵山背后,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也放轻柔了:“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其实邵山过去那些事无论问不问,兰骐都已经猜到了。 父母双亡的小孩,来山区支教的男老师,无缘无故的暴力,自杀跳楼......能是什么事呢? 兰骐心脏一颤,再次搂紧了邵山,扣着他后脑勺抵进自己颈窝,安慰抚摸着:“我向你保证,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你,我,都会越来越好,知道吗?” 温暖的怀抱里,粗糙的地毯上,交缠的呼吸声中,邵山在良久的沉默后,轻轻回应了一声:“嗯。” …… 兰骐怕邵山晚上有什么事,所以依旧睡的酒店房间。 这次他直接睡的床,不想大半夜再被邵山搬来搬去的了。 邵山睡的沙发。 窗外,夜色很黑了,弯月高悬,能透过房间墙角微弱发黄的夜视灯,看见兰骐在床上规律起伏的呼吸。 邵山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房间的方向,待确认兰骐已经陷入睡眠......邵山坐起身,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他从沙发上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电脑——那看起来并不像一台普通的笔记本电脑,主板很厚,一开机屏幕也是暗色的,只有微弱的绿光。 从背后视角看去,能看见邵山手指熟练在键盘上扫过,一串密钥被输入程序中,很快页面变得不同,依旧是黑暗底色,却隐隐能看出是一个对话框。 不知道是这台电脑的键盘特殊还是别的原因,邵山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几乎没有,屏幕上的文字却一行行快速闪过,能看见一串像金额的数字被传送。 另一方一串乱码的账号显现出答复: *final payment received 幽绿屏幕光线打在邵山侧脸,鼻梁与唇角都显得森然。 他停下手指,想到北城那个小山村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慢慢闭上了眼睛。 邵山在国外就埋下的线,让那些罪有应得的人按顺序踩进自己的陷阱,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抽绳,他们就会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 唯一的变数是陈理想撞见那个女人,又被兰骐发现...... 就算兰骐不来,那些人也会因为敲诈勒索入狱,因为金额都是他设定的,教所谓“赌场打手”去执行。 可是兰骐来了…… 邵山微微低下头,合上电脑,睫毛轻颤,在夜色中神情显出几分空白与茫然。 大多数时候,只要看着兰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贯清晰黑暗的意识暗海翻搅成混沌一片,只觉得疼痛,流泪,想抱住他…… 邵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光滑冰冷的金属板,像摩挲一个人平滑赤裸的脊背——这让邵山的呼吸不再平静,渐渐睁开了夜色里依旧暗的明显的眼睛。 今夜,邵山不想再忍耐。 他放下电脑,悄无声息走进房间,在夜灯暗黄的光线下,爬上床,和兰骐隔着一掌的距离。 他在背后静静看着兰骐沉睡的背影,鼻子往前小心翼翼凑了凑,闻到一丝干燥温暖的香气。 就着这点香气,邵山闭上眼睛,也始终隔着那一掌距离,放任意识陷入黑暗的平静。 第69章 粉色的雪 白天很快降临。 第二天,在去片场前,兰骐打电话让李天轩去接手处理敲诈勒索的报案,转头告诉邵山:“你别管了,这部戏结束再告诉我以后想做什么。” 第66章 邵山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好。” 兰骐觉得邵山此刻的乖巧有点奇怪,还以为他会又说出什么让自己招架不住的话。 兰骐眼睛挪开,撇向房间里凌乱的双人床,含糊说了句:“我说过,我永远是你哥哥,永远罩着你......” 邵山依旧是安静地回答:“好。” 兰骐余光侧向他,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异样:“今天怎么这么乖?那叫声哥哥听听?” 邵山乖巧叫了:“哥哥。” 兰骐挠了两下鼻子:“行......收拾下,上工......” 陈理想开车来接的他们,一路上叽里呱啦关心着邵山。 兰骐头靠着车窗,看似在闭目休息,实则紧皱的眉峰泄露出一些情绪。 他和邵山之间看似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一起吃饭,一起用房车。 兰骐今天有一场比较难的情绪戏,再加上微表情要刚好卡上一闪而过的光线设计,怎么拍怎么过不了,副导演让他别急,先休息缓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兰骐还能分神想到邵山,觉得自己真像个神经病,邵山不乖也不爽,现在乖了也不爽。 一片落叶从兰骐眼前飘落,兰骐都有点烦,一脚飞踢过去。 难的情绪戏靠反复磨,磨到深夜才顺利过戏,凌晨一点回到的公寓。 兰骐洗完澡接到李天轩的电话,压低声音问:“没在拍戏吧?身边有人吗?” “没。”兰骐带着点鼻音,知道他是要聊邵山的事:“说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李天轩语气沉重:“我今天去警局了,知道了小邵十三岁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兰骐呼吸顿了下,“嗯”了声:“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李天轩一愣:“你怎么知道的?小邵告诉你的?” 兰骐脑海中浮现昨晚哭得像只小鬼的邵山,心脏又开始微微发疼,觉得算是吧,应了声:“嗯。” 李天轩松了口气,没过几秒开始骂:“艹!那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当个狗屁的老师,真是想冲进监狱再给他几拳,也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去年过年那孙子因为喝醉酒在教师群发自己以前猥亵学生偷拍的照片,已经立案进去了......呵,要是没进去,我现在就买机票飞北城,拼了命也要把那个人渣揪进局子!” 兰骐沉默不语,听李天轩骂骂咧咧了十几分钟,骂完那个老师,又开始骂邵山的叔叔婶婶:“叔叔是蠢赌鬼,婶婶是蠢酒鬼,把老娘的老房子,小邵的救助金,慈善捐款全霍霍了,还敢出来敲诈!两个蠢得升天的畜生,还知道踩着五十万重判的线敲诈,正好给老子进去把牢底坐穿!” 李天轩发泄完火气,又想到邵山:“小邵......” 李天轩话音顿住,像是想到什么,或许是瘦瘦小小的身影,碎裂的窗玻璃,河床上的血迹......他沉沉叹气,无意识重复着刚刚说过的:“小邵......” 李天轩沉默了一会才能继续问出那句话:“他还好吗?” “嗯。”兰骐一直静静听着,想到十几分钟前给邵山发去短信,问他下戏到酒店了吗?邵山回了他一张酒店房间窗外的照片,里面是黑暗而又明亮的城市。 李天轩在听筒里絮絮叨叨:“兰骐,你告诉他,让他别怕,哥几个就算拼了命,也不可能让那些事在网上流出去一句!谁都别想再欺负他!” “嗯。”兰骐应了。 很快,李天轩又汇报了一些别的事,声音在听筒里夹杂着遥远的电流,大概也是想调整下心情,开起了玩笑:“真没想到小邵连这些事都愿意告诉你,他要是个小姑娘,估计早就爱上你了。” 兰骐本来平稳的呼吸一顿,皱眉:“瞎说什么......” 李天轩说着说着,嘴就开始欠:“这样看你两跟你现在这部电影真挺像的,宋力不说别的,挑剧本的眼光是真准。诶对,那天他在公司说漏嘴,说他当时就跟小邵提了两句你想演那个本子,让他趁此机会报答你,他立刻就回国来了,放着恕盲几千万美金的财产不去继承,就为了你,啧啧,小邵要是个女的,你两这可真是段感天动地的......” 兰骐警告:“李天轩。” 李天轩越来越来劲,他们男的之间开这种玩笑再正常不过,毕竟又不可能成真,语气戏谑:“所以兰少爷,要不你就从了他吧?也算成一段以身相许的娱乐圈爱情佳话?这让我写出来拿来炒通稿多有噱头.......” 李天轩贱嗖嗖笑着,已经做好准备挨兰骐几句骂,他觉得逗兰骐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结果等了一阵,还能听到兰骐在电话那头沉默的呼吸,一直没撂电话,也没骂他。 李天轩是什么人,一下觉出些不对劲,试探着问:“兰骐?” 兰骐显然是出神了,回过神来,带着些鼻音:“嗯?” “不是没信号啊......”李天轩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有点离谱的猜想,呼吸变得急促:“我还以为你心虚呢……卧槽!你两不会现在真搞一起了吧?兰骐你跟我说实话,你——” 兰骐直接把电话挂断了,然后开静音,任李天轩怎么再打都不接。 “神经病。” 兰骐有点烦闷地挠了挠脖子,一头栽回床上,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试图让大脑变安静。 可惜没什么用。 兰骐之前难受着邵山没把自己当哥哥,从没心思想其他的,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 可兰骐现在有些动摇了,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如果邵山喜欢自己,自己现在也没有谈恋爱,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是,人是不能因为同情和可怜就跟一个人在一起,但时时刻刻的同情和怜惜说不定就是喜欢的下意识表现呢? ...... 夜很深了,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兰骐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去看手机,已经凌晨三点,鬼使神差地,他点进了手机屏幕里的游戏软件。 平时兰骐只要进组,就不会碰游戏。 可此刻屏幕的蓝光幽幽打在他的眉心,那一处浅浅的褶皱因而十分显眼。 兰骐点进好友列表,在为数不多亮起的头像里,果不其然看见了寻笛。 组队邀请就在寻笛藏獒头像底下微微闪着光,像神秘的占卜水晶球在朝他招手。 兰骐迟疑了几秒,眉心皱得更深了,点下了那个按钮。 几秒后,屏幕一变,他被拉入游戏组队的房间,房间里除了寻笛熟悉的穿着尖叫鸡头套的游戏角色,还有另外一个人。 寻笛头上的id是“勇猛狗狗”,那个人头顶的id是“威武猫猫”。 兰骐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了那是对情侣id,几乎是立刻——就在寻笛即将开队内麦的前一秒,兰骐飞速闪离组队房间! 兰骐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棕色瞳孔里全是震惊和慌乱! 缓了好一会,兰骐皱眉,缓缓躺回床上……与此同时,寻笛和他的游戏私聊对话框也亮了: *勇猛狗狗:掉线了? 幽蓝屏幕照亮兰骐紧绷的下颌,紧抿的嘴唇,表情严肃,打字回复: *沙玛琪天下第一:房间里是谁? *沙玛琪天下第一:你在带妹? *勇猛狗狗:...... *勇猛狗狗:哥别搞我 *勇猛狗狗:那是陈寒远 *沙玛琪天下第一:? *沙玛琪天下第一:你在带陈寒远打游戏? *勇猛狗狗:这咋啦? *勇猛狗狗:带老婆打游戏很奇怪吗? *沙玛琪天下第一:...... 不怪兰骐感到惊恐,要知道,陈寒远比寻笛大了十五岁,是任谁第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出成熟阅历的男人,也是兰骐记忆中总是西装革履,满嘴金融股票,风流无情的老狐狸……和他哥兰濯差不多!完全差着辈! 可像陈寒远那样的人竟然......顶着“威武猫猫”的幼稚情侣号,在跟才二十几岁的小屁孩打游戏,甚至看段位已经钻石了。 这如遭雷劈的感觉就像看见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在跟戴红领巾的小男孩跳皮筋。 寻笛的消息还在不断发过来: *勇猛狗狗:嘿嘿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那我就要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勇猛狗狗:你怎么知道我和陈寒远正在欧洲的雪山小木屋美滋滋烤火度假? *勇猛狗狗:一边看雪景一边爽歪歪打游戏 *勇猛狗狗:下午刚滑完雪 *勇猛狗狗:哇!人间极乐不过如此! 后面几条消息发出来,兰骐的头像已经灰掉了,显然是不想看他秀恩爱,直接下线了。 可寻笛还要追着杀,游戏下线,又发来微信: *勇敢狗狗:滴滴 你咋啦? *勇敢狗狗:我看钟国内是凌晨三点 *勇敢狗狗:你不是在拍他的银锭? *勇敢狗狗:这还是第一次看你拍戏登游戏 兰骐不想回,觉得自己眼睛已经被这对狗情侣闪瞎了,他刚刚鬼使神差上线,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潜意识奔着寻笛要刚好在号上,可以找他一边打游戏一边不动声色问几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第67章 现在兰骐臭着脸,不想问了。 可寻笛是一个异常敏锐细心的人: *勇敢狗狗:是拍戏遇到啥困难了吗? *勇敢狗狗:感情戏卡壳? 兰骐迟疑了一阵,皱着眉头,打字回复: *沙玛琪:你喜欢上陈寒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勇敢狗狗:嘿嘿 *勇敢狗狗:那你问我可是问对人了 *勇敢狗狗:当时我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粉红色 *沙玛琪:? 寻笛大概是嫌打字慢,直接发来语音,声音仿佛带着雪山小木屋里噼里啪啦的小火星味:“哇塞!我永远记得,那天是在拍戏,在下雪,但是下的都是粉红色的雪,天空是粉的,四周都是粉的,只有陈寒远的脸是白的,雪白的,眉毛和眼睛特别黑,他轻飘飘看我一眼,我立刻就意识到,原来我才是即将融化的雪,就算融化了也觉得好幸福,能在他眼里融化......嘿嘿。” 兰骐听完,面部肌肉紧绷,嘴角不受控抽了两下,发语音回去,声音冷冰冰:“所以你当时在滇城拍的戏?” 寻笛:“没啊,在北城,咋啦?” 兰骐:“北城人也爱吃蘑菇?” 寻笛对话框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几秒,而后才传来无语的回复:“我没吃毒蘑菇!真服了!你才中毒出现幻觉了!那我喜欢上陈寒远当时就是这样,唉呀真是跟你这种单身狗讲不清,等你喜欢上就知道了!” 像是怕兰骐不信,寻笛又追加发来文字: *勇敢狗狗:爱情真的! *勇敢狗狗:妙不可言! *勇敢狗狗:小狗幸福晕倒表情包.jpg 第70章 薄荷味的风 兰骐才不信。 什么妙不可言?粉色的雪? 兰骐在片场盯着邵山,大夏天太阳刺眼,别说雪了,多盯屋檐外白花花的光线几秒,感觉眼睛都要瞎了。 今天又是一组群像戏,摄像机正对着邵山和他四周的对手演员。 导演棚监视器上是邵山脸部的特写,一双黑而坚韧的眼睛,抬眼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故事感,少年的状态......看得兰骐牙痒痒,很想往他脸上揍一拳。 演这么好?不要命了? 而且这么有天赋的人......不喜欢演戏。 想到这里,兰骐从监视器屏幕上收回视线,垂眼轻轻叹了口气。 下了戏,两人一起回房车休息。 中饭吃的牛杂煲,兰骐的那份只有牛肉和萝卜,牛杂和其他的都被陈理想提前夹到邵山碗里去了。 看似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吃饭的时候,邵山说什么都会回答“好”,言简意赅,也会在兰骐看过来时再次低下头,让眼睛陷入阴影里。 可就是不一样。 兰骐迟钝,但也演过不少恋爱戏,之前是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如今却事事都觉得只要再套个滤镜,和邵山相处的画面就像爱情电影慢放的特效镜头,烘托氛围的环境空镜还剪切得特别密那种。 比如,邵山不再当着他的面抽烟。 中午房车的冷气开得足,兰骐穿着背心被吹得胳膊有点凉,但装作无事发生,悄悄绷紧胳膊让肌肉形状看起来好看点。 房车座位对面,邵山的黑发发尾被空调风吹拂,一晃一晃,动作很轻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放进嘴里。 糖粒摇晃撞到铁盒发出一些细碎的动静,他正要把糖盒收起来。 兰骐眉头皱了下:“怎么不问我吃不吃?” 邵山怔了下,抬手把糖盒递过来。 兰骐接过,倒了一颗,悬空抛起,用嘴去接......没接到。 “啧。”兰骐又试了一次,这次接到了,他棕色的眼珠往邵山这边撇了下,又飞快转回,把薄荷糖铁盒抛回去,嚼碎含糊地说:“不好吃......” 邵山低垂着头,大拇指摩挲着微凉的铁盒,又倒了两颗出来,低头含进嘴里。 空调的冷气中,仿佛能闻到彼此呼吸里丝丝缕缕的清凉薄荷味。 房车里安静下来,下午的戏在一小时后,他们能午休半小时,但现在气氛有些尴尬,兰骐不提去后面午睡,邵山也没起身离开回自己房车。 “……” 邵山看他一眼,兰骐立刻侧脸看向车玻璃,微皱的眉峰让他的侧颜显得冷淡严肃。 空调吹得兰骐胳膊发凉,心脏也像也被泡在凉丝丝的薄荷水里,又凉又怪。 兰骐嚼着薄荷糖,脑子里此刻正不断回荡着他的心脏怦怦跳的声音和尴尬的疑惑:现在是什么情况?好尴尬......邵山还追我吗?追人是这样吗?总不能闹了这么大一通之后,又只把自己当哥哥了? 兰骐眉头越皱越深,嘴唇微微抿起,他的下嘴唇偏厚,抿起时圆润的轮廓被削弱,显得愈发不好接近。 他死要面子,更不可能张嘴去问:喂,小鬼,你还追我吗? 兰骐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不爽,特别不爽,干脆把额头枕上房车的玻璃,意识混沌,不爽着不爽着……陷入了睡眠。 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等兰骐扶着有些酸痛的脖子醒来,座椅对面空空荡荡。 兰骐对着空气皱了下眉,去房车床上睡了。 下午又是一场群像戏,两人的对手戏拍完了,现在能在影视城碰到一起的基本都是群像戏。 这场是少爷壮胆带阿生去见世面,去逛窑子。 两个青涩的少年人在红粉乡里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文虎导演拍戏喜欢大场面,大群像,群演里有相当一大部分舟大舞蹈学院的女学生,十九岁、二十岁的小姑娘一个两个穿得像朵芙蓉花,粉色的裙摆宛如风吹花浪,笑声像贝壳做的海铃。 她们的群舞戏份很快结束,像蜜蜂一样围上来找邵山要签名: “邵老师,可以签名吗?” “邵老师,你好帅,演戏真的好厉害......” “邵老师,可以合影吗?” “邵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感冒了吗?因为我对你完全没有抵抗力,嘿嘿。” “邵老师,我真的好喜欢你......和你的电影~” 卡兹比最年轻的华人影帝,站在热闹的人影中,白炽的光线打在他侧颜,将皮肤打得格外白和透,让人意识到,他和这群大学生其实是一个年纪,却又是不同的。 细看去,邵山的后背绷得很紧,任身边的人再热闹,试图说一些土味情话逗笑他,取悦他,他都始终沉默,埋头签名,像个广告牌一样站着与人合影。 意识到来要签名合影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邵山微微退后,动作很快,灵活绕出人群,在一群女孩子甜蜜遗憾的注视中,大步走向兰骐。 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让兰骐心跳微微加快。 邵山逆着光,低垂着眼睛,脚步显出几分迫切。 很快,他躲到兰骐身后。 导演棚下,兰骐身旁全是工作人员,还有文虎导演和那群舞蹈学生的严厉指导老师,于是她们不敢再跟过来。 邵山站进阴影后,额角有颗沙子,即将要跟着汗珠滚到眼睫毛上了。 兰骐抬手本来想给他弄掉,即将碰到.....又装作无事发生收了回去:“怎么不早点进来?四十度的太阳很好晒?” 外头突然传来女学生们沸腾的惊呼声。 兰骐不明所以,抬眼想去看,又被此刻的邵山吸引—— 邵山背后是粉叠叠热闹的人群,他抬眼看向兰骐,黑色瞳孔中显出一点强撑和惊惧过后的余韵,头又迅速低下,右手抓住兰骐竹青色长袍的衣袖,在丝质布料抓出褶皱…… 兰骐被他这一抓抓得心脏颤了颤,脑子什么别的想法都没了,扯过地上折叠椅,按着他坐下:“没事吧?坐。” 兰骐蹲下身,盯着他看了一阵,又伸手去探他的额温。 手下温度有些烫,兰骐担心:“中暑了?” 他把保温壶递过去,里面装的是冰水:“喝一点。” 保温壶自然是陈理想准备的,一下午兰骐肯定也喝过。 邵山手臂撑着膝盖,低头缓了一会,伸手接过......看清黑色的瓶身上贴的蓝色小马贴纸后,邵山手一顿,摇了摇头:“不......渴。” 不渴个屁,他的嗓音是干燎的沙哑。 兰骐一下皱眉:“爱喝不喝。” 话虽是这么说,但兰骐还是拧开瓶盖,倒进杯盖:“快点,别装。” 水在光线下晃荡着一些碎光,炙热的温度里,看起来冰凉。 邵山最后还是接过,喝了。 喝完把瓶盖扣回保温瓶,他不动声色看了兰骐一眼。 兰骐仍看上去有点情绪,转身在另一张折叠椅上坐下,坐下时传来一点像空调房里的冷味。 邵山把杯盖里最后一点凉到发甜的水喝尽,又用嘴唇抿了抿残留凉意的杯盖。 他们待会儿还有一场戏,在等女学生群演散场后,重新布场。 第68章 外头的太阳和灰白石砖地反光,白晃晃刺眼,兰骐被晃得不舒服,闭着眼睛,鼻梁又高又挺,没什么表情。 邵山低下头,手垂在身侧,轻轻旋着保温壶。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还有装机器的推车滚过石砖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不一会,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听就是陈理想。 陈理想又去给兰骐买药了,因为兰骐下午讲话又有些带鼻音。 陈理想一路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捧玫瑰花。 “晒死了,晒死了!”他一边喊,一边喘气,一进棚下的阴影里,迫不及待把怀里沉甸甸的玫瑰花束塞进邵山怀里:“重死了重死了!喏,小邵,你的!” 兰骐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眼皮一条缝,懒洋洋问:“你买花给邵山干什么?做菜?” 陈理想拿手扇着风,热晕了,脑子转得慢:“啊?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啊。” “谁送的?”兰骐一下皱眉,探身直接去拨玫瑰花上的贺卡,把贺卡正面拨向自己,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句话: 邵影帝!求求了,通过我好友申请吧!不然我天天送! 落款是一棵很像森字的杉树简笔画。 兰骐脸一黑,冷冷看向陈理想。 陈理想挠着卷曲的棕色头发,一脸无辜:“呃......哥,我也不能扔门口吧,那不更多人看到了?” 兰骐眼神冷幽幽又移向邵山。 邵山站起身,沉默把花和卡片扔进垃圾桶。 等邵山重新走回来坐下,兰骐皱着眉叮嘱:“不准通过他。” 邵山依旧很乖:“嗯。” 兰骐心里烦,就算邵山最后没跟自己在一起,兰骐也绝不允许他跟樊森在一起。 在兰骐眼中,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像樊森这种一见钟情是因为邵山手臂上的几根青筋,更是轻浮至极! 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上一个人手臂上的几根青筋!太不靠谱了! 那明天酒吧里有个男人手臂上青筋更多,那不立刻移情别恋,心猿意马? 不行,绝对不行! 所以兰骐表情严肃,倾身压低声凑近邵山说:“啧......不是我多管闲事,他绝对不是能跟你老实过一辈子的人。” 邵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依旧是一个字:“好。” 于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开始袭击兰骐的心脏,凉飕飕的,酸胀胀的,无论邵山说好还是不好,兰骐都感到不爽,只能转移火力:“破天气,热死了。” 兰骐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陈理想,我风扇呢?” “呃......”陈理想拿手往脸上扇着风,纠结地咬了下嘴唇,讪讪伸手一指:“哥,好像在你手里呢......” 兰骐低头一看,果然在自己手里。 他面色不变,抛给陈理想:“吹了跟没吹一样,你拿着玩吧。” 说完走出去晒太阳了:“热死我了……” 第71章 陌生链接不要点 可兰骐没想到!樊森竟然会追剧组来! 舟城夏天的太阳总像一轮白炽灯的灯泡,白晃晃,明亮亮。 白墙灰砖反光,是天然的锡箔纸,将整个舟城影视城包裹宛如巨大号微波炉,行人都是路过的焦黄小薯条。 兰骐在网上新买了几副墨镜,每天去片场换着戴,才感觉眼睛舒服一些。 下午戏还没开拍,在等布场。 他想起邵山在街道另一端拍戏,叫陈理想骑平衡车去送副墨镜给邵山:“买多了,戴不过来。” 陈理想脸上正戴着一副兰骐“买多了”的墨镜,墨镜套眼镜,显得有几分滑稽,从房车里搬出平衡车,耍个帅跳上去:“使命必......欸!” 被兰骐伸手拽下来,来了兴趣:“我玩玩。” 陈理想脑门上的汗“唰”一下流下来:“不是......哥!你别啊,待会儿摔了!” 兰骐的“平衡性”有目共睹,陈理想颤颤巍巍抓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哥你不行的!” 兰骐啧一声,一只脚已经站上去:“男人不能说不行。” 陈理想大叫:“你摔了待会儿还怎么拍戏?” 话音一出,兰骐动作一顿,最后悻悻下来,还要嘴硬:“必不可能摔......” 陈理想擦擦脑门上的汗,踩上平衡车,一溜烟去了。 兰骐从房车拿小风扇下来,回遮阳棚下,等换场调设备。 墨镜下的天空湛蓝,画面清晰,灰石砖街道远远又冒出一个小黑点,移速很快,是骑平衡车的速度。 兰骐心想:陈理想回来这么快? 随着来人距离越来越近,胸前还有一大片红色吸睛,竟然是樊森——戴着墨镜项链,抹着发胶,抱着一大捧玫瑰花,一溜烟蹿过他们在的遮阳棚,朝街道另一边去了! 耳后传来两个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那不是樊森吗?” “樊森怎么回来了?他不是杀青了?” “怎么还抱着束花?他在追谁?” “他?拍一部戏爱一个,逮谁追谁,不过最近组里怎么这么多平衡车,搞得我也想买一辆上厕所了......” 兰骐摘下墨镜,看了眼街道尽头,眉峰越皱越深。 傍晚兰骐下了戏,在房车等陈理想去门口取三人的晚饭回来。 他感冒了鼻塞,在房车里等得闷,干脆出来靠着门边等。 不一会,邵山下戏了,背后顶着橙黄的夕阳,穿着戏服短褐,孤身一人,遥遥朝他走来。 光线把年轻人乌黑的发梢打成金黄色,脸是暗灰色,一阵风吹来,爆破戏残留的硝烟弥漫进鼻腔……邵山抬头,黑色眼睛像动物眼睛一样干净。 兰骐看得微微出神—— 等邵山走到面前,兰骐受惊一般撇过脸,转身回房车,声音带着鼻音抱怨:“乌龟速度......” 邵山跟着上车的脚步一顿,不知道兰骐骂的是自己,还是去取餐的陈理想。 他安静跟着兰骐的背影上车,还在兰骐差点绊一下时扶了他一把。 兰骐没看他,神色恹恹趴上桌子,枕着胳膊,露出的眉峰皱着,看起来不舒服。 邵山在他对面坐下,问:“晚上的药吃了吗?” 兰骐没理他,往胳膊里埋了埋:“少管。” 邵山观察了一下他脖子上的皮肤,起身去抽屉拿药,配好几种药又去饮水机混了杯温水端过来。 几颗蓝蓝绿绿的胶囊被邵山抠出来放在手心,他走到兰骐跟前蹲下,把药和纸杯递上。 兰骐枕着胳膊,居高临下,觑他一眼:“樊森去找你了?” “嗯。” “又送花了?” “嗯。” 邵山的声音总是很轻,低低哑哑的,带着难以言明的尾音余韵,网上有不少粉丝单独剪辑出他的台词声音,嚷嚷着仙品性感男音什么的,兰骐却听得有点来火:“别嗯嗯嗯的,你是头牛吗?说重点。” 邵山黑色的瞳孔怔了下,几秒的停顿后,轻声说:“......我让他把花扔进垃圾桶,别来烦我。” 这下轮到兰骐怔了几秒,本来是趴在桌上的姿势,慢慢坐直起来,揉了揉堵塞的鼻子,嗤声:“那你还挺凶......” 兰骐眼睛不看他,接过纸杯:“药就不吃了,待会夜戏犯困。” 边说边喝了口纸杯里的水,舌尖泛起一点药味,兰骐皱眉看向纸杯,又狐疑看向邵山—— 邵山跪在地上,仰脸的姿势让他二十岁的年轻面庞暴露在光线下,小而薄的嘴唇,黑色的瞳孔,浓黑的眉,显出一种介于锋利与苍白中间的矛盾特质......兰骐只要一抬手就能摸上他的面颊,脑中莫名其妙崩出一个词,竟然是......清纯?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清纯? 兰骐心里莫名一慌,一下撇过脸去,语速很快:“说话就说话,跪着干什么......啧,陈理想呢?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什么品种的乌.....” 说曹操曹操到。 “我回来啦!”房车门口响起陈理想欢快的噪音。 他拎着外卖袋子探进头来:“开饭啦——噫惹!” 陈理想脚步一顿,看着两人一坐一跪的姿势,脱口而出:“你们这是什么play?我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 兰骐侧过脸去,懒得理他。 ...... 吃完饭,邵山先出去拍他的戏份。 从房车去片场要经过一条小巷,两边搭建的屋舍石砖爬着青苔,黑紫的夜色中,尽头是搭建得热火朝天的明亮拍摄场地。 樊森果然又在这条小巷里堵他。 下午樊森手上的花和奶茶被邵山扔进了垃圾桶,于是此刻就孤零零靠墙站着,看见邵山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抬手打招呼:“嗨。” 邵山置若罔闻,樊森跟上去,热情不减:“别这么高冷嘛......你不喜欢花?不喜欢奶茶?喜欢什么?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总不能是喜欢我吧?” 他笑嘻嘻说着大部分被追求者第一时间并不会感到冒犯的调情话,恰到好处的嬉皮笑脸又能迅速拉近距离。 第69章 但邵山黑色瞳孔只是看了他一眼,眼底森然情绪如暗流涌动。 樊森浑然不觉,身上透着那种有钱二代独有的不知世故的开朗,像几年前邵山第一次在兰骐身上看见的。 天真明亮,高高在上。 如果几年前兰骐身上这种特质都让邵山感到第一眼抵触,那如今这种特质只要不是在兰骐身上看到的,邵山心里就会愈发焦躁厌烦。 而樊森甚至天真地在因为邵山看了他一眼而笑容愈发灿烂,只觉得自己的暧昧手段奏效,要再加把劲! 于是他又说了几句土味情话,自认为拉近了距离:“小山?我以后这么叫你成吗?我比你大,一直管你叫邵老师,邵影帝,多生分呐......” 邵山一言不发,从樊森的视野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睛和侧颊,眼睛落在阴翳里,侧颊很白...... 樊森忍不住抬手去搭他肩——这一瞬间,邵山黑沉的眼睛抬起,没说话,却让樊森讪讪收回手:“嚯,你这眼神吓死人......” 他有夸张卖乖的成分在,毕竟他最喜欢的就是邵山身上这股劲劲的味。 圈子里好看的皮囊多如牛毛,邵山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心痒的感觉难以形容……硬要形容就是邵山对任何人都冷漠退避,仿佛除了兰骐谁也不能接近,可光是想想他看兰骐那黏腻依赖的眼神未来能投向自己,樊森脑子里已经开始爽得不行。 想到兰骐,他开起玩笑:“是,我承认,我没兰骐长得帅,也没兰骐有钱,更没兰骐人好......” 他把重音放在“人好”那两个字,嘴角微勾:“但我在圈里名声也不赖的嘛!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这样,你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每天再v你50,给你看看实力......” 说完他自己笑了两声,一看邵山,眼睛都没抬一下,看起来像是都没听过这个网络热梗。 樊森吃了个瘪,仔细回想,邵山到现在还没跟他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就是不说话?这么看不上我?”一招不成,就换一招,樊森故作可怜地叹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来片场蹲你耽误拍摄......这样,我保证,只要你给我和你线上聊天的机会,我就不会再来片场。” 他看着邵山突然停下脚步,因为这句话看向他,屋檐阴影的遮挡下,黑色的眼睛一半陷在黑暗里。 樊森看得一愣:“你的眼睛好像和正常人......” 话音未尽,他看见邵山掏出手机,转过屏幕给他看,竟然是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樊森喜出望外:“你这是答应了?” 邵山没说话,微微偏头,右边唇角很轻地往上勾了下。 这一幕难以形容,并不是说有多好看,邵山正面轮廓有一些硬骨棱角,并不如侧面看起来圆顿流畅,但带着一股莫名的滋味。 樊森看得心跳加速,回过神来发现邵山已经走出了很远。 樊森也没再追,目的达成,高高兴兴抱着手机回酒店去了。 他经验丰富,知道追人不能急,邵山通过他好友申请,还愿意朝他笑,他们的进度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半夜,邵山突然发过来一条链接,樊森毫不迟疑点了进去。 不知道是网不好还是别的原因,链接点进去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他郁闷退出来想再点进去试试,结果回到聊天页面,哪有什么链接?和邵山的对话框只有他一个人独角戏一般的一大串晚饭分享。 “.....”樊森还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疑惑揉了揉眼睛:“什么鬼?” 第72章 山路 第二天早上,兰骐和邵山坐越野车转场进山里拍逃难戏,山路颠簸,兰骐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眼角余光瞥见邵山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兰骐心里升起一丝异样,主要他很少看见邵山玩手机。 兰骐靠着座椅靠背,带着堵塞的鼻音,沙哑出声问:“看什么呢?” 那一瞬间,邵山按了熄屏,黑色睫毛颤了两下,眼睛才慢慢转向他。 兰骐皱眉—— 邵山突然问:“吃药了吗?” 兰骐瞬间冷下脸,没回他,额头抵上车窗玻璃,闭上眼睛,心里蹿起火气。 一开始兰骐没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回想起刚刚那一眼瞥见的照片内容......好像是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 有人给邵山发裸照!邵山还看了一路! 兰骐绷紧下颌,脑海中浮现樊森死皮赖脸的笑容。 偏偏这时候,邵山还从口袋里掏出药片,朝他递来。 兰骐抵着车窗玻璃,冷着脸,没理他。 到了片场,兰骐也没心思想别的,专注在戏上。 今天要拍的戏是山下炮火纷飞,两人扮演的阿生和少爷要在慌乱中和逃难人群失散,少爷滚下山崖摔断腿。 其实这种危险戏份一般是替身拍远景或者特效,兰骐没必要亲自上阵去滚,毕竟主演受伤停拍,剧组每日的损失都像是往焚化炉里烧钱。 但兰骐坚持要自己上:“分镜脚本不就是穿越机一镜到底?我不滚就要切特写,这时候切特写情绪不就断了,画面没感觉了。” 文虎导演之前的分镜脚本里画得清楚,穿越机穿过炮火特效,远远看见蚂蚁般鬼祟前行的人群,然后飞速前进拉到中景,出现因为错位视觉仿佛正从山顶滚向汹涌火焰的少爷,暗含纯真最终湮灭于战火的意向。 但制片主任死活不同意兰骐亲自上,临时改成的替身。 文虎导演看着穿越机里的画面斟酌了下:“替身上。” 兰骐瞬间冷脸,转身往折叠椅上一坐。 动作替身试了一遍,效果果然不好,不仅是最后切镜头的问题,穿越机速度快,能很快穿越火焰进到人,电影大屏幕完全能看清脸,非常容易穿帮......再加上这个替身演员滚落的情绪和动线上也没达到文虎导演的要求。 于是又试拍了一遍,文虎导演不想放弃这个镜头设计,妥协:“兰骐你去试一下,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兰骐一下笑了,露出牙又很快收回,绷着脸从折叠椅上站起身:“知道。” 文虎导演揉了揉眉心,在对讲机下指令:“穿越机提前再飞一遍,坡上杂物清理干净,一定要保证演员安全。” 安全员赶紧拿另一组安全绳走过来:“兰老师,先穿......” 安全员眼前视野一暗,是邵山突然挡在他身前,拉过兰骐往一旁走。 兰骐不明所以,挣了下:“干什么?” 邵山看着他,皱眉:“别去。” 兰骐挣开他:“滚个坡有什么?矫情。” 兰骐甚至还显出点高兴,摸了把他的头发:“看我操作。” 十几米的坡不算特别高,大概两层楼,主要是跟穿越机的配合非常难。 “好!演员准备!”随着对讲机里传来的导演指令,各组就位。 兰骐闭上眼再睁开,眼睛里立刻显出角色该有的虚弱和疲惫,随着“开始”的指令,一下松开抓着安全员的手,翻身往下栽—— 滚下去失重那一瞬,晕眩感完全超出兰骐预计,心脏失速,甚至感知不到身上部位,只有无穷无尽的空白和皮肤火辣辣的疼痛。 兰骐拍动作戏经验还算丰富,本能想抬手护头,硬生生忍住了,努力在翻滚中演出过度饥饿后的力竭和虚弱求生本能。 替身演员就总是滚着滚着下意识挡脸蜷缩,于是偏移动线。 而这段恐怖的失重在旁人看来不过几秒,撞到底下的安全垫,兰骐翻滚停下来,第一反应是生理性干呕,他强忍着趴在垫子上保持不动,直到导演喊“咔”,才踉跄爬起。 他故作镇定,没走几步,腿一软扶着一棵树干呕起来。 喉咙火烧火燎,身上的痛觉后知后觉。 在坡下守着的工作人员吓得赶紧来扶他:“兰老师,没事吧?” 兰骐摆摆手,他回头故作淡定地朝山坡上的人群招了两下手,脸颊被划了一道血口子都不自知。 他甩甩头,突然嗓音沙哑问:“替身演员这一场拿多少钱?” 工作人员一愣:“啊?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两三千?” 兰骐不要他扶,站直身体:“有点低了。” “......”工作人员心想这也不是我定的啊,开玩笑:“那哥你待会给他包个红包?” 没想到兰骐竟然认真回答了:“好。” 一转眼,兰骐强撑着跟没事人一样,重新爬回了坡上。 他一上去,文虎导演和人群全围了过来,关心他的情况。 兰骐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邵山的身影,喘着气看向文虎导演,只关心:“这条过了吗?” 文虎导演看着他脸上还在渗血的血口子,已经有医务人员拿棉签在处理......文虎导演迟疑几秒:“滚得还行,但穿越机起的时间慢了几秒,没卡上点......” 兰骐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侧脸避开医务人员的棉签,表情认真:“好,那再来一条。” 第70章 毕竟这在剧组里也是常事,演员,摄像,调光,设备......各种元素密不可分,才能造就经典的影史镜头。 “兰骐......”文虎导演有点不想让他再滚了:“不用这么拼,实在不行到时候做特效也一样......” “那我刚刚不就白滚了。”兰骐皱着眉,拨开人群往点位走,只扔下一句:“趁我脸上血没干,多逼真!” 文虎:“......” “只准再拍一遍。”文虎叹气,拿起对讲机:“场务再去清理下坡,各组先就位——” 好在这遍一下过了。 兰骐下颌不知道在哪撞的,又多了一块硬币大的淤青,隔着一层薄薄的粉底都能清楚被看见,他用手捂着,在文虎导演旁边看监视器回放,棕色瞳孔在阳光照射下微微发亮,露牙齿笑着,高兴不加以掩饰:“这画面绝了,牛!文导,宝刀未老!” 文虎神情复杂看了他一眼:“行了,别在我这杵着了,先去处理下伤,到时候毁容了我就把你踹出剧组。” “嚯。”兰骐兴致高涨,开玩笑:“既然都毁容了就给我再拍部武侠吧,刀疤大侠,惩恶扬善,肯定帅......” “滚滚滚。”文虎导演拿他有点没招了:“赶紧滚去上药!” 兰骐这才被导演助理和制片主任架回越野车上处理伤口。 其实伤口也不深,就刮了一道,毕竟真的危险,别说主演,都不会让替身演员上。 这组重头戏拍完,今天就没有兰骐的排戏了。 兰骐在越野车上处理完伤口,换了自己的衣服下来,看邵山演戏。 戏里阿生要下去找少爷,灾民不让他下去。 邵山的演技太过逼真,被人群拦着时那种狂躁与恐惧,特写镜头里甚至仿佛真的捕捉到他瞳孔里那一瞬过度惊惧后的空洞、黑暗、紧缩。 兰骐看得眼睛发亮,而后又忍不住叹气,想到自己再怎么努力较劲,也就像往旁门左道里灌风,比不上天赋的万分之一。 等文虎导演喊了“咔”,兰骐站起身走过去,揽他肩,不吝啬夸奖:“你演得真——” 话音未落,邵山偏身避开,兰骐的胳膊一下落空,怔然看向他。 邵山眼神非常暗,哪怕在临近正午的阳光下,也没能照亮他眼底一丝一毫,他深深看了兰骐一眼,抬脚往外走。 兰骐赶紧追上去。 因为拍好戏心情好,兰骐没打算计较,还有耐性哄哄这小子:“怎么又朝我发脾气啊?我是你的受气包吗?没大没小......” 邵山脚步很快,钻上越野车后座。 兰骐要跟上去,被他抬手推了下去。 兰骐踉跄刚站稳,“啪”一声,越野车的门就在他眼前被摔上了。 兰骐:? 兰骐这下也有点来火了,皱眉看向车里的邵山,警告:“邵山!” 邵山隔着车窗又看了他一眼,难以掩饰的暴躁情绪将他黑色的瞳孔烧得像黑灰。 明亮光线下只能清晰看见邵山圆顿的下颌和颈侧隆起的筋,他收回视线,径直升上了车窗。 剧组的车都贴着防窥膜,黑色屏障在兰骐眼前迅速升起,很快隔绝邵山那双沉默的眼睛。 兰骐气得猛朝车轮踹一脚,不知道牵扯到身上哪处的伤,痛得一颤,火气沿着痛意逐渐蔓延全身。 兰骐冷下脸,也回了自己车上。 山上的戏拍完是晚上七八点,越野车外蜿蜒的山路黑漆漆融成一片。 兰骐在车上吸鼻子,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火气烧得浑身发热,跟司机说了几遍把后排空调温度调低点。 司机照做,车载空调都到最低档了。 山路下半段,兰骐又感觉到冷,要面子忍着没开口。 他满脑子都是邵山,不明白邵山抽什么疯,谁家追人是这个态度? 又想到早上来的车上,邵山疑似在看樊森的裸照...... 兰骐浑身酸痛,还冷,还想吐,甚至感觉自己重回戏里,回到被众人抛弃在山脚的少爷的心境......在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难受和孤单中,兰骐又累又难受地昏睡过去。 “兰老师?兰老师!”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司机的声音,兰骐惊醒,发现车已经停在剧组停车场。 按调度他们要在停车场下车,转各自的商务车回去。 兰骐甩了甩发晕的头,抬手开门,冷脸下车。 他心里不舒服,知道自己大概率会看到邵山,又不想看到邵山,结果不远处的路灯下等着另一个让他更不想看到的人——樊森捧着一束玫瑰花,满脸笑容在朝他们这头招手。 兰骐呼吸一滞,回过头去,果然在身后隔着几个车位的越野车旁,看见了邵山,还有一些零零散散下车的工作人员。 邵山也在看他。 兰骐表情冷硬,一下收回视线。 “小山!”路灯下,樊森热情喊出声,招着手。 邵山本来一直在看着兰骐,闻声目光微微偏移,看向樊森位置。 兰骐抬脚就往外走,不想看这两当着自己的面拉扯—— 邵山先他一步,脚步很快,走到樊森面前,接过了樊森笑容灿烂递过来的捧花。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一脸惊讶停下脚步吃瓜看戏,窃窃私语。 兰骐脸色在夜色中也愈发冷,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心中酸胀,脑中已经浮现出两人捧花并行的暧昧画面。 可不远处突然传来“砰”一声重响!兰骐受惊看去,竟然是邵山把那捧花毫不留情扔进了垃圾桶! 他完全无视一脸僵硬的樊森和吃瓜群众,昏黄的路灯下,他看向兰骐,也只看着兰骐。 兰骐呼吸微微凝滞,这一幕让他心里又乱又怪,皱着眉。 很快,邵山重新低下头,一半阴影一半灯影下,转身给众人留下一个背影,消失在无尽黑暗中。 ...... 兰骐回去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的事,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也没觉得邵山做对了,但他实在受够了这种被沉默高墙拒之门外的感觉。 既然睡不着,兰骐干脆爬了起来,换衣服在玄关拿了车钥匙,开车往剧组酒店去,打定主意找邵山说清楚。 兰骐熟门熟路,手指在前兜玩着一路已经被捂热的房卡。 电梯壁照出他卫衣帽下的冷硬侧脸,抿着嘴唇,长长的棕黑睫毛垂着。 “叮咚。”电梯发出提示音,门缓缓开启。 兰骐皱起眉,将房卡紧紧攥在手心,迈出电梯。 临到邵山房间门口,兰骐又犹豫了,偏身走进旁边的安全楼道,掏出打火机抽了根烟。 这包烟还是之前他从邵山那里收缴的,这段时间抽得没剩几根了。 兰骐草草抽完,嫌弃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烟味,推开安全楼道的门—— 一个人突然从邵山房间掀门而出—— 兰骐惊愕停下脚步,看见那个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皮衣外套扯下肩头露着半边低v衬衫,一瞬暴露在外的脖颈和胸口通红。 男人出来后,立刻扯正衣服,又捋了把头发,露出涨红英俊的脸,是樊森! 他低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一手扯着衣服,一手摸着头发,快步离开了。 看樊森的背影,还有些一瘸一拐。 “......” 兰骐许久才从原地的僵硬中缓过神来,试图猜测房间里刚刚发生的事,越想兰骐的眉头皱得越厉害,呼吸不由急促。 联系早上的裸照,邵山对自己的冷漠,此刻的画面...... 兰骐脑子“嗡”一声冒出一个猜想,脚步不再有丝毫停顿,掏出因为紧绷用力硌得手心生疼的房卡,刷卡推门! 房间里,邵山正穿着白色浴袍,听见开门声音瞬间回头,本来冰冷森寒的眼睛在看清门外的兰骐后瞬间变得清澈,整个人原地愣住—— 兰骐也同时看清他嘴角的暧昧破口和脖子上的一圈红痕。 这一瞬间,怒上心头,全无理智。 兰骐越是愤怒,表情就越是冰冷,他冷着脸反扣上房门,抬脚朝邵山逼近。 邵山看着他,微微偏头,显得疑惑......直到兰骐突然一把揪住他的浴袍领口,把他重重摁在墙上,冷声质问:“邵山!这就是你的喜欢我?” 第73章 在一起 兰骐那双棕色的眼睛露出邵山从未见过的凶煞,双手拎着邵山的袍领,几乎要把他拽离地面:“一边说喜欢我一边跟樊森上床?” 邵山愣住了。 主要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兰骐,几乎没听清兰骐在说什么。 “你......”邵山刚想开口,兰骐的拳头瞬间如黑影砸下来! 邵山出于本能偏脸躲避,可兰骐的手只是堪堪擦过头发,重重砸在墙面上。 邵山黑色瞳孔扩大又紧缩,看着近在咫尺的兰骐,棕色眼瞳里愤怒倒映着他,只倒映着他,像河底开裂的原石,琥珀色内胆阳光下冰冷闪光,诱引无数小孩去捡,此刻却只属于他,只有他能去够到...... 第71章 可下一秒,紧锢着他的力气突然一松,是兰骐卸力松开他,眼睛里的情绪像是失望透顶,要彻底抛弃他了!转身要走! 嗡——邵山脑子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阳光下河水粼粼的想象,指尖即将触碰的琥珀,像玻璃渣一样碎裂飞溅,出于瞬间本能的反应,双臂一下紧紧勒住兰骐的腰:“不......” 兰骐还没来得及转身,面对面被勒住,用了很大力气去挣脱! 邵山手脚并用,太慌乱了,紧紧勒着兰骐,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想说话,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嗫嚅嘴唇,喉咙里都只能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动静,只有兰骐刚刚那一瞬失望的眼神如抽帧在眼前闪晃。 邵山的手臂越收越紧,坚硬凸起的手臂骨头让兰骐在盛怒之中都感到疼痛,可以想见用了多大的力。 兰骐被他勒得失去平衡,单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抓住邵山的手腕往外扯,重重喊他名字:“邵山!放手!” 邵山的呼吸声很重,黑色的眼睛死劲挪动,却怎么也无法聚焦。 他的手臂快要被兰骐用力掰开了...... 这个认知让邵山拼尽全力,失声中唯一能喊出调的声音是:“哥......哥......” 过度嘶哑绝望的声音让兰骐动作顿了下,邵山手臂瞬间勒得更紧,像蟒蛇,尖尖的下巴紧紧抵在兰骐后肩,让兰骐连后肩都在痛。 邵山不像在挽留他,真的像要勒死他。 兰骐有点喘不过气,也意识到邵山状态不对,一边挣扎着:“邵山,你发什么疯!” 在越来越窒息的距离中,兰骐发现只有自己不动,邵山才不会继续使劲,赶紧松了力任由他抱着,喘着气:“你冷静点!松手!我不走!” 兰骐能感受到邵山胸膛的剧烈起伏,发出的声音像野兽被掐住脖子剧烈挣扎的嗬嗬声,在这种恐怖的、有点像应激反应的几分钟急喘过后,邵山整个人近乎瘫软在兰骐肩头。 兰骐惊愕地环腰接住他,迟疑几秒,手在年轻人瘦窄的腰后拍了拍:“你......还好吗?” 半天没得到回应,不过肩头吓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缓。 兰骐一手抱着邵山的腰,一手去摸邵山的后脑勺,用了点力托着他的脸正向自己:“邵山?” 邵山面颊颜色惨白,瞳孔也是不动的,像潭死水在倒映着人影。 兰骐慌了,手掌捧上他的脸,拍着连喊了几遍名字:“邵山?邵山!你怎么回事?能听见我说话吗?小山!” 那潭圆形的死水终于动了下,先是微微一颤,颜色再慢慢聚拢,从两片嗫嚅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哥哥......” 兰骐瞬间心软了,用力扶住他:“你先慢慢站起来,我扶你去床上。” 可兰骐的身体刚隔开一点距离,邵山手臂就再次紧紧环绕上来,哑声哀求:“别走......” 兰骐心情变得复杂,又拿他没办法:“我......不走。” 又让邵山抱着自己缓了几分钟,兰骐手掌轻轻抵上邵山肩头,隔开一点距离:“别动,让我看看。” 邵山瞳孔失神,额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嘴唇也一直无意识颤着,像是被吓惨了...... 兰骐皱眉:“怎么吓成这样?我又不会真打你......” 话说到这里,兰骐又有点心虚,心里百转千回,想到自己大半夜来酒店是想找邵山谈清楚,谈完就答应谈恋爱,却弄成现在这样......于是万千复杂心绪最后只化作一口叹气:“邵山。” 兰骐心想:就当小孩年纪小,不懂事。 “算了。”兰骐看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怪你,只是别对我撒谎了,你是不是......跟樊森在一起了?” 邵山黑色瞳孔动了下,反应仍显得迟钝,嘴唇下意识跟着重复:“......樊森?” 兰骐掌心贴着他后脑柔软的头发,安抚地压了压:“我都看见了,樊森从你房间出来,衣服......也乱七八糟......” 邵山又像思维停顿地凝滞了一会,眼睛明明是看着兰骐,却有些空洞。 兰骐皱着眉,去扶他手臂:“先别管这些了,我带你去医......” “我们......”邵山僵硬的眼珠动了下,嘴唇轻蠕着打断,声音很哑:“我......樊森......在打架......” “打架?”兰骐怔了下:“两个大男人衣衫不整在酒店房间打架?” 这话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但兰骐迟疑了,捧着邵山的脸,隔开一点距离,去看他身上的伤。 嘴唇裂口已经结痂,嘴角边缘泛着乌青。 目光往下,脖子上那圈红痕随时间的流逝也已经变成乌青的掐痕......甚至有些狰狞! 兰骐瞬间愤怒:“樊森把你掐成这样?” 兰骐气得转身就要去找樊森算账,手突然被邵山一把抓住! 邵山的瞳孔仍能看得出迟钝,此刻的反应更像一种应激和本能,无论如何都不让兰骐离开视线...... 他死死抓着兰骐的手,发出吃力嘶哑的声音,只想留下兰骐:“摸......” 兰骐刚开始没听清,指腹很快碰到干燥和卷曲...... 等兰骐反应过来,整个人一激灵,受惊一般想缩回手,却被邵山死死按着。 兰骐瞳孔瞪大,难以置信看向他:“......” 邵山也用大而圆的黑色瞳孔看着他,空洞而清澈,睫毛湿漉漉,小而薄的嘴角微张,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招引:“哥哥......我很......干净......” 兰骐心脏失速,像被飙车的狂徒砰一声撞下悬崖,后背猛地弹了下! 兰骐使了很大劲才抽回自己的手,眼睛像开急刹车一样慌乱拐弯飘移! “邵山!” 红意顺着兰骐脖子嚣张攀爬,先是耳根,再以可怕的速度迅速盘踞整张脸。 兰骐眼睛几乎把整个房间都转了一遍,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最后又只能深呼吸,绷着脸,看回邵山。 此时邵山的瞳孔反应已经恢复正常,在兰骐看向他的瞬间,迅速低下头。 “......”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兰骐目光一顿,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能......这小子清醒后可能比自己还慌乱...... 兰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好像每次遇上邵山,自己心中的情绪就无法用单一名词形容,感受总是沉甸甸,软塌塌,酸胀而复杂......有同情、怜悯,有时候也有气愤、不满,但难以被忽视的,无法被掩藏的,是一丝一缕总会在后头翻涌上来的甜丝丝喜爱。 意识到这点,兰骐滚了下喉结。 邵山仍然低低垂着头,黑漆漆的发顶,有一个不在正中央、稍显偏移的发旋,越过这个有点可爱的发旋,能看见他后脖颈一块凸起的骨头......上面的皮肤也都是红的。 这让兰骐忍不住扬了下嘴角,重新恢复了气势,自己耳根明明还红着,却抬起下巴,“啧”一声:“现在知道害羞了?” 兰骐命令:“不准低头,抬头,看我。” 邵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僵站了一会,听从命令,慢慢抬头。 兰骐先看见他黑色的睫毛,低垂遮掩着瞳孔,随着越抬越高,眼下薄薄一层皮肤连带鼻尖都红成一片。 如果有摄像头记录,拍两人的眼神特写,一定能在监视器屏幕里清晰看见——兰骐眼底的光很软很亮,有些像羊绒,松蓬蓬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扑面要朝他面前的人涌出来。 兰骐却还以为自己只是在严肃绷着脸,语气很硬邦邦地问:“怎么?敢做不敢当?耍了流氓不想对我负责?” 邵山猛地掀眼看向兰骐,先是皱了下眉,而后瞳孔里头像阴云骤雨,黑天地涌,过于复杂的情绪洪流夹杂着轰隆隆似闷雷声的心跳,一下撞进兰骐眼中。 于是连带着兰骐的心跳都砰砰直跳,下意识撇开眼神,声音顿了下:“说话......要不要对我负责?” 邵山黑色的睫毛颤了下,很快再次垂下!不吭声了! “......”兰骐简直怕了他的沉默,语气难免变凶,显出冷脸和严肃:“邵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想跟我在一起,就不准再对我沉默。” 邵山又迅速看了他一眼,垂下。 好像兰骐现在每说一句话,邵山都要像只小动物一样,先飞快看他一眼,再迅速收回,沉默。 兰骐舌尖在后槽牙舔过,气得“啧”一声—— 邵山突然发出很轻的声音,问:“什么......意思......” 兰骐愣了下:“什么什么意思?” 邵山抬起眼睛,瞳孔里黑漆漆的光流动着,如有实质,慢慢在圆弧最深处锁住兰骐的身影,尾音轻轻发抖:“兰骐,你......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兰骐听不懂了,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兰骐想了下,略带疑惑:“你......不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好像的确也有这个可能。 虽然疑惑,兰骐还是解释了下:“就......搞对象?谈恋爱?谈得好就结婚?” 第72章 邵山死死盯着他,好像一直没眨过眼,里头的情绪暗得吓人。 他仍然在这几秒里一声不吭。 兰骐皱着眉头,突然想到最近网上的热梗——男人装傻就是不想,表情一凛,声音变冷:“邵山,你什么意思?问来问去,是不想跟我谈?” 邵山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兰骐眼睛微微眯起的弧度都能从他黑色瞳孔里清晰窥见。 兰骐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表情变得很冷:“邵山,开口说......” “话”字刚说一半,邵山突然重重扑上来! 兰骐被撞得一趔趄,退后半步勉强站稳,下意识环住邵山的腰—— 邵山紧紧抱着他,脸紧贴在他脖颈,声音太哑了,在空荡的房间里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重得兰骐心脏猛然一坠。 邵山没回答想,也没回答不想,哽咽着说:“......兰骐,我想为你去死。” 第74章 直立猿 兰骐愣了一会,回过神来,“啧”一声:“别乱说话。” 肩头只有邵山急促的呼吸。 兰骐皱眉:“我问你谈不谈恋爱......” 半天没有回应,脖颈间传来越抱越紧的力度。 “那就当你答应了?”兰骐不容拒绝拉开他:“行,既然答应了,那现在我们聊......聊。” 兰骐声音顿了下,因为看见邵山两只眼睛的睫毛上各挂着一颗圆滚滚的眼泪。 兰骐抬手给邵山擦掉,下一秒又有新的眼泪挂上原来的位置。 “......” 兰骐忍不住皱眉,捧着他的脸:“聊完我再哄你......行吗?” 邵山睫毛轻轻一颤,那两颗眼泪就落了下来,“啪嗒”掉在兰骐手腕口,在关节衔接的凹陷处熨烫皮肤。 兰骐心脏一颤,下颌绷着,舌尖在口腔里顶了下,眼睛看回来,表情显出几分严肃:“邵山,既然要跟我谈恋爱,那我们就要把话说清楚,现在我问你答,不准低头,不准沉默。” 邵山本来点了下头,又很快嗓音沙哑地说出声:“......好。” 兰骐绷着脸:“在山上为什么朝我发脾气?是不是担心我?” “嗯……担……心。” “那么多人看着能有什么危险的。”想起当时的场景,兰骐有点不高兴:“下次再朝我摔车门试试呢?” 邵山睫毛颤了下,抬起手来搂兰骐脖子:“不......会了。” 兰骐手掌抵上他肩头:“还没问完呢,不准撒娇。” 没想到邵山竟然主动解释:“我看见……人往下掉,会脑子很乱,对不起......” 兰骐一愣,看向他。 邵山的瞳孔黑而干净,明明还是那双眼睛,瘦窄锋利的下颌,却乖得判若两人。 一想到高坠,疼痛,创伤,才是构成此刻他此刻乖怜的原因。 兰骐心脏一疼,抬手扣住他后脑,主动把他搂进怀里:“我也......不像话,以后我两都好好说话,行吗?” 邵山埋在他肩头,蹭了蹭。 兰骐掌心贴着他后脑勺柔软的黑发,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以后想到什么第一时间就跟我说,别藏在心里,知道吗?” 邵山面颊轻轻蹭过兰骐脖颈,带来柔软湿润的感受,然后是微微发颤的声音:“好......”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不过兰骐又想起一件事,扶着邵山的后脑让他看向自己,皱起眉:“樊森为什么打你?他不是在追你?活腻了?” 邵山沉默几秒,还是乖乖回答了:“我黑他手机,拿他的……照片威胁他离我远点。” “.......”这下轮到兰骐沉默了,想到那天他在车上看到的裸照。 兰骐眼睛从邵山嘴角的淤青扫到脖子上的掐痕......想起樊森朋友圈的置顶柔道黑带的照片,有点头疼,问:“吃到教训了吗?” 邵山点了下头,又很快回答出声:“嗯。” “行。”兰骐在他后脑勺揉了两把:“遵纪守法这件事我以后慢慢教你,明天跟我去找樊森道歉,以后不准再黑别人手机了。” 邵山乖乖点头,小心翼翼把头靠上兰骐肩膀。 “兰骐。”邵山说话时很轻的声音通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不小的震颤:“我能......问你吗?” “你问。” “你......为什么......喜欢我?” 兰骐被他第一个问题就问哽住了。 要知道,几天前他正在这个问题里辗转反侧,心烦意乱。 哪怕现在都谈上恋爱了,兰骐也说不出什么是喜欢的标准答案。 喜欢一个人到底该是怎么样?为什么会喜欢? 因为长相?性格?还是一见钟情漫天粉色的雪......手臂上的青筋? 这个世界上人的喜欢好像奇形怪状。 兰骐微微拧眉,忍不住出神—— 邵山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暗色的阴翳又开始积蓄,融汇成圆圆的黑洞:“因为我……可怜吗?” “打住。”兰骐眉心皱出沟壑:“你要是敢说出如果你只是可怜我就别跟我谈恋爱这种酸不溜秋的话,就等着挨骂吧。” 兰骐冷下脸,看着他:“挨骂还是谈恋爱?选吧。” 邵山黑色的眼神微顿,沉默几秒,最后只小声说出:“兰骐,我心理还有病......” 恕盲,安娜博士,文虎,都这么说......就连樊森都看出了他的病态,冲进来一拳把他抡在地上掐着脖子骂:“你这种神经病怪不得没人爱你!兰骐被你缠上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是神经病,扫把星,野狗,阴沟里的老鼠......和兰骐相比,是天上洁白的云和河底黑暗的泥。 “谁还没生过点病呢?”可兰骐却语气轻松:“没事,以后我陪你看心理医生。” 兰骐抬手给邵山擦了下又悬坠在睫毛的眼泪,声音放得很慢很轻:“别怕。” 这一刻的感受如惊雷入骨。 邵山动了下嘴唇,脑子里黑漆漆一片,眼泪一颗接一颗从黑色瞳孔溢出,没有声音。 那些有关云和泥的想象,隔绝痛苦的沉默,在此刻仿佛化作无尽的黑雨,如洪流倾泻在他年仅二十岁的面庞。 “怎么又哭了?”兰骐手忙脚乱,皱着眉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爱哭鬼?” 邵山两只手臂紧紧缠着兰骐的脖子,微微发着抖,恨不得将自己的血肉灵魂都融成泪水,消泯进兰骐的身躯里。 他无时无刻不在厌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除了兰骐。 兰骐怕看人哭,但又着实没什么哄人天分:“别哭了,显得我很......没用,给点面子行吗?” 的确是没有一点用,越哄怀中人的眼泪越多,简直像要给兰骐的肩膀重新洗个澡。 兰骐都担心这小子会哭脱水,只能用了点蛮力扒开人,给他擦着眼泪,眉头紧锁:“别哭了......啧,你哭起来怎么只流眼泪不流鼻涕?你小子演员天分有点过分了吧?” 邵山睁着黑黑的眼睛看他,眼泪顺着又薄又红的眼睑往下,一个来不及擦,晶莹一大串汇聚在尖尖下巴。 兰骐真没招了:“行,哭吧哭吧,有什么委屈这一次哭完,以后不准再哭了。” 兰骐手掌抵着邵山后颈,再次把他扣进怀里,叹气:“邵山......你哭得我心脏疼。” 邵山的眼睛蹭过哪里,哪里就湿成一片。 不知道抱了多久,兰骐终于感觉肩头的眼泪少了点,脚都快站麻了,突然听见邵山说了句话。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毕竟邵山实在哭得有点久了,嗓子哑得要命。 可他们骨头与骨头仅隔着薄薄皮肤相接,震颤通过这种亲密传导,兰骐脑海里过了几秒才慢慢浮现出那句话。 “兰骐......我还生不了孩子......” 兰骐:? 兰骐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邵山紧紧搂着他,沙哑含糊着竟然又说了一遍:“跟我结婚.......生不了孩子......” “......” 这句话在此时此刻听起来有点荒诞,甚至是搞笑......兰骐第一反应也是邵山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但显然不是,邵山的认真和畏缩能通过他越收越紧的手臂,又开始滚烫的眼泪看出来......兰骐猛地意识到,邵山的二十岁,并不是普通人的二十岁,没有在正常的年纪上学,没有正常地融入过社会,甚至没有人教他......什么是正常。 沉默和孤僻一边保护着他千疮百孔的内里,一边也隔阂着颜色万千的外界,让人只能看见他的早慧和冷漠。 大概这三年来,陈理想都没少给他灌输希望兰哥赶紧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小孩的美好祝愿。 想到这里,兰骐心里又酸又软,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想了想,轻摸着邵山后脑勺软乎乎的头发,很认真地安慰:“没事,我也不能生,以后我两就都是地球上被阉过的直立猿了,谁也别嫌弃谁。” “......” 第75章 树袋熊 兰骐发现自己虽然没有让女......男朋友破涕为笑的酷哥本领,但大概还是很有让邵山安心的本事在的。 第73章 眼看着快要凌晨,邵山那双湿漉漉、哭得发红、微微肿起的眼睛还一直盯着他看。 兰骐让他去厕所洗脸,又给他点了外伤药的外卖,顺便在页面里加购了宝宝霜。 怕邵山哭太久,脸上会起皮敏感,第二天拍戏上妆针扎一样疼。 邵山从浴室鬓角额发湿淋淋走出来,看见兰骐弯腰在他衣柜里翻着衣服,头也不回命令:“去上床睡觉。” 邵山听命,一米九的身量,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看起来却很瘦,乖乖坐在床边。 兰骐很快翻出一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黑t恤,把自己身上后背被哭湿的卫衣一脱,露出一瞬劲瘦冷白的后背,又很快被黑色的布料遮挡,回过头,发现邵山仍坐在床边,微红的眼睛专注盯着他看,眼皮肿得有些像“悲伤蛙”。 “啧。”兰骐没忍住,露牙笑了下,走过去撸了把邵山黑漆漆的发顶:“赶紧睡,我去睡沙发。” 话说刚转身,衣服下摆就被熟悉的拉扯力道揪住。 兰骐回过头,目光从抓住自己衣摆的手向上看到手的主人,这一幕让兰骐有些幻视之前那个雨夜,同样的手,同样的姿势,不一样的“悲伤蛙”。 兰骐眉毛跳了下,用力抿住嘴角:“咳......我两刚谈,进度太快不合适,要......” 兰骐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要绅士,知道吗?” 邵山微微偏头,大概是不怎么理解,但没问,手慢慢松开,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邵山此刻的动作在兰骐的眼里就像加了慢放特效,连先垂睫毛再挪瞳孔那一瞬的轻颤都清晰不已,低落情绪如有实质,让兰骐心脏一颤,肢体违背意志转身,问:“心里又憋什么呢?说话。” 邵山低垂着头,骨节粗大的手指在床单按出凹陷,声音很哑:“别走......” 兰骐心脏软成一团棉花,哪还走得动道?挠了两下鼻梁走回床边:“并排躺床上睡觉.......也算不上进度快?” 邵山立刻抬头,眼皮很肿地点了两下头,圆润湿润的黑色瞳孔仰面看着他。 兰骐撇过脸,挠了挠又开始犯痒的脖子,掀开被子——邵山很快不需要指令地抱上来。 兰骐已经被抱出下意识反应,微仰下巴,好让邵山能把脸全部埋进自己颈窝,两只手像蛇一样紧紧环缠上来。 这个姿势兰骐没觉得难受,躺着又不像站着,身体肌肉不需要承力,只会让两人往柔软床垫里更深地塌陷。 兰骐手在邵山后背拍两下,带着点鼻音指挥:“睡觉。” 邵山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房间里响起被子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在这点声响后,又很快变得静悄悄。 两个人交织平稳的呼吸声像一种隐秘的音乐。 很安静,又很舒服,仿佛两人的锁骨、下颌、鼻梁、皮肤,生来就是为彼此拥抱雕刻的榫卯。 不过兰骐幼儿园之后就没跟人一起睡过觉了。 刚开始抱着黏黏糊糊的没什么,抱了几分钟,难耐起来。 怀里的邵山变得像个热烫的火炉,熨得兰骐胸口直冒细汗......想动一下,邵山手臂立刻收紧,贴着他胸膛皮肤发出不安急促的呼吸。 兰骐瞬间不敢动了。 邵山紧紧搂着他,意识放松模糊,嘴唇紧贴兰骐锁骨连接脖子的那块皮肤,微微震动:“我......抱得你不舒服吗?” 兰骐脖子那块容易过敏,连带着指尖都躲避似的瑟缩了下。 “没事。”天塌下来,有兰骐嘴撑着,皱眉闭眼:“睡觉。” 邵山将头往兰骐怀里埋得更深,像只终于在领养人怀里安睡的流浪动物,静谧陷入深眠。 兰骐很快听见怀里传来的规律呼吸声,有点好笑地想到:也是,哭了那么久,是挺累。 兰骐抱着人实在有点睡不着,这么多年来他唯一的床伴就是那只阿贝贝熊。 不过邵山后脑勺的头发细细软软,手感很好,像在摸一只皮毛顺滑的小黑猫,兰骐越摸嘴角扬得越高,闭上眼,心甘情愿忍受这场可爱又折磨的失眠。 ...... 第二天早上两人的戏都在七点,起了床就直奔片场。 化妆、走戏、拍摄...... 习以为常的剧组流程,却在今晨的空气中多了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气氛。 兰骐失眠大半宿,靠黑咖啡消肿提神,一入戏忘乎所以,没什么心思分给四周嘈杂的人群。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副导演的指令从扩音器里传来,喊了一声“咔”.....兰骐紧绷的神经放松,眼里才渐渐有四周的人影。 他拿起花坛石阶上喝得就剩个底的黑咖啡,一边咬着吸管一边往摄像机外走去。 时间临近舟城的正午,日头暴晒,空气仿佛静止,连风都一副被晒蔫罢工的姿态。 陈理想去拿外卖了,遮阳棚下的两张折叠椅散落墨镜、小风扇、纸巾......零零碎碎。 兰骐一进遮阳棚,化妆师立刻迎上来,用纸巾小心翼翼给他揩鬓角的汗珠:“兰哥,辛苦啦.....” 兰骐眯起眼,突然看见不远处在白花花太阳下站着的邵山。 兰骐的心脏先是“嘭”跳了一声,立刻抬脚朝他走过去,走到一半,胸口变成一种奇怪难捱的心慌……随着越靠越近的距离,兰骐眼睛除了邵山的位置哪里都看,手在喷了发胶的头发上乱摸,到邵山跟前时已经完全板起脸,语气有些硬邦邦地问:“不晒?傻站着看鸟?” 邵山眼睛眨了下,一滴汗从他额角滴落,声音一如既往轻轻的:“嗯。” 那种心慌的感觉又突然从兰骐胸口消失了,“啧”一声,抬手揽住邵山肩,往房车走:“什么时候下戏的?” 邵山:“刚刚。” 兰骐把他推上房车:“汗都像喷泉了,别装。” 舟城盛夏中午的气温逼近四十度,一拉开房车门,空调冷风像仙境烟雾一样扑面而来。 兰骐爽得直眯眼,上车后抻起胳膊:“空调是人类——嘶你干什么!” 是邵山手突然从后背黏黏糊糊抱上来,吓了兰骐一跳。 兰骐拽着腰间邵山的手往外扯,眼睛去看房车厕所,门是半开的,说明陈理想拿饭还没回来。 兰骐脖子瞬间红成一大片,声音紧绷:“光天化日的,撒手......” 邵山也听话,很快兰骐腰间被禁锢的力道一松,转过身,表情严肃叮嘱:“以后在片场,禁止搂搂抱抱。” 邵山睫毛颤了下,“嗯”一声答应。 兰骐浑身冒汗,走去冰柜摸了两瓶冰水,一瓶递给邵山,自己走回车座坐下,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冰水,兰骐才从热气中缓过神来,余光瞥见邵山在自己对面的座位坐下,低垂的眉眼沉默安静。 兰骐皱眉,声音里带上点不高兴:“邵山。” 邵山被喊名字,怔然抬头,看见兰骐紧蹙的眉峰,瞳孔缩了下,立刻说出心里想的话:“没关系,我知道我们这种关系见不得人。” 兰骐:? 兰骐差点被水呛到:“咳咳.....你瞎说什么!” 兰骐捏着水瓶,手里发出“咔吱咔吱”声响:“两个男的……没有见不得人,我这么做是.......” 兰骐声音顿了下,撇过脸,伸手去抽纸,揩了两下鼻子:“我是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大家......比如......” 兰骐眼神乱瞟:“比如杀青完我两找个小岛、小木屋的去度假,耳朵清净,到时候随他们怎么说。”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兰骐面子薄,不想被那群损的当面开涮。 说完这段话兰骐的脖子已经红透了,抬手去挠,抱怨:“别乱想,说得我像个渣男.......” 邵山全程安静听着,从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身体已经下意识撑起,微微倾向兰骐。 兰骐心里的确还有别的考量,思索了一阵,也一口气解释清楚:“邵山,我很喜欢《他的银锭》这部电影,但现在公开会搞得很.....复杂,我不想让外面觉得我们是为了炒作在一起,不去关注电影本身,你能......理解我意思吗?” 邵山点头:“嗯。” 见兰骐微微皱眉,邵山又补充了句长一点的话:“都听你的.....哥哥。” 兰骐捏着水瓶,耳根泛红:“以前让你叫都不叫,现在倒是叫哥哥叫得乖了。” 邵山看着兰骐,黑色瞳孔里有明显的亮点,大概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乖得要命。 禁止在片场乱抱的是兰骐,但此刻心痒痒的也是兰骐,特别想摸摸邵山的后脑袋毛。 兰骐牙齿叼着冰川水瓶口咬,突然问:“你今天做造型喷发胶了吗?” 邵山瞳孔缩了下。 一般人或许不明白兰骐的逻辑这是又拐到哪去了,但邵山已经站起身,坐到兰骐旁边:“没。” 兰骐没看他,眼睛仿佛在专注研究怎么拧矿泉水瓶。 第74章 于是邵山直接顺着兰骐的脖子抱了上去,抓着他的手,让自己的后脑勺贴上兰骐掌心。 兰骐贴着摸了下,哼声:“真没喷发胶。” 邵山抵着他的脖子蹭了两下。 “好痒。”兰骐假模假样推他一下:“啧,你是树袋熊吗?” 第76章 乖狗 晚上下了戏,兰骐带“树袋熊”去找樊森道歉。 提前发信息问樊森在哪。 *彩虹森: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说 *彩虹森:定位·zhoux club *沙玛琪:夜店? *沙玛琪:换一家 *彩虹森:不对外营业的 *彩虹森:放心吧 哥 兰骐才开车带着邵山找过去。 两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走进这家夜店,虽然不对外营业,但里头已经人头攒动,灯球闪烁,音乐声量鼓噪得耳膜嗡嗡跳。 兰骐和邵山身形都高,背影挺拔,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引得四周纷纷侧目。 还没挤进樊森在的卡座,就看见樊森左拥右抱,喝了有一会了,闪烁迷离灯球光线下,荒腔走调扯嗓子吼着:“独身万岁!失恋无罪——” 兰骐皱眉,把口罩又往鼻梁上提了提,走过去。 樊森也注意到兰骐穿过人群时那惹眼的身材了,吹了声口哨,大幅招手,慢一拍看清兰骐身后跟着的人后,“噌”一下怒目站起身—— 兰骐赶紧横在樊森面前,挡住身后的邵山。 樊森:“你还敢带他!” 夜店太吵,兰骐不得不倾身贴近樊森耳边,扯着嗓子喊:“小孩不懂事,我带他过来给你道歉。” “兰骐。”樊森冷笑:“你他妈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现在护着哪天他给你扒皮生吞了都不知道!” “我都知道。”四周太吵了,兰骐揽上樊森肩,不容拒绝地把他搂到一边角落,扯下口罩:“昨晚的事我骂过他了,今天带他过来给你赔罪,你想要什么赔偿,尽管跟我提。” 喧闹的dj鼓点中,樊森呆滞了几秒才明白兰骐的意思,眼神难以置信。 很快,他被兰骐气笑了,骂:“你他妈可真是圣母啊兰骐!” 兰骐皱眉,显得不高兴,却没辩驳:“这件事是我们的错。” 樊森眯起眼睛盯了兰骐好一会,又越过兰骐肩膀,复杂目光落向他身后的邵山。 夜场紫蓝色调灯球闪烁,天价音响在耳膜里嗡嗡鼓震——邵山背后是摇头晃脑起舞的绚烂人群,他肩膀微驼,本来鸭舌帽檐低垂挡着眼,在樊森看过来瞬间小弧度抬头,于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隔着极致的浮华喧闹,像寒冬雪夜的冰溜一样扎眼,尖锐得刺骨。 这幅模样哪里是需要躲在哥哥背后被保护的小孩,完全就是只逮谁咬谁的疯狗。 樊森自恃柔道黑带,昨天小腹也挨了好几个闷拳,打得他半夜还在网上查内脏出血的症状。 “......” 但无可否认,这一眼的邵山,同时也带劲得要命。 樊森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比起被追求对象用见不得人的私密照片恐吓滚远点的愤怒,心里更多是不甘,嫉妒,羡慕......就有点像羡慕狐朋狗友手里从小养大的狼犬,威风凛凛的赛级犬见谁都露出獠牙,唯独在主人手底下露肚皮撒欢。 越烈的狗,越带劲,越忠诚,带出去越有面子。 一看到邵山这样,樊森心里郁闷得沤血:他妈要不是护着人的是兰骐,就算使点肮脏手段,他也非得把邵山弄到手不可。 可偏偏是兰骐...... 樊森只能从胸膛吐出一口郁气,慢吞吞从邵山身上收回视线:“行,既然我兰哥都发话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反正那照片是我撩骚用的,迟早有一天会到他手上。” 兰骐闻言眉头又是一皱,收回搭在樊森胳膊上的手,沉默几秒,硬邦邦飘下一句:“……注意身体。” 樊森耳朵没听清,眼睛一直意犹未尽瞥着邵山,心里被迫安慰自己:他吃不上邵山这样的极品,邵山也更没可能吃上兰骐这种头顶光圈的圣母直男,谁也没比谁好过。 想到这里,樊森胳膊搭上兰骐的肩,凑到兰骐耳边,出于一种报复解气的心态:“兰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有个干妹妹,人特漂亮,心地倍善良,和你简直天造地......” 话还没说完,樊森的胳膊突然被一把拽开甩飞,怒目瞪去——是邵山逼近,黑色口罩上的眉眼带着极致危险信号。 樊森一下更来火了,抬手去拽他的黑衬衫领子:“你他妈揍没挨够?找死......” 兰骐立刻强硬横插两人中间。 兰骐力气很大,不容拒绝掰下樊森的手,看着他,两道浓眉锋利紧蹙,眼睛显出与夜店氛围格格不入的正气与英厉:“够了。” “邵山。”兰骐看似语气强硬,站在樊森这边:“过来道歉。” 樊森气得肺部像被灌进水泥,呼吸急喘:“兰哥,你就看这条疯狗会不会跟我道歉!妈的追他那么久,一句话都没开口跟老子说过!” 于是更令樊森一口心头老血都要喷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邵山有多憎恶,多厌烦他,兰骐回头只用一个眼神——邵山竟然真的往前一步,眼睛依旧是冷冷的,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黑你手机,我错了。” 樊森一下僵在原地:“卧槽......” 樊森看见兰骐右手摸上邵山后脑勺,揽着他看向自己,眉眼里流露出几分天生的、或许自己都不自知的严肃上位者威压:“樊森,这事以后就算过去了,成吗?” 樊森心情复杂,沉默一会,自嘲勾了下嘴角:“成,兰哥发话,有什么不成的?” 樊森心里再憋屈也只能从桌案上抄起两杯酒,扯出一点难看的笑,递一杯给兰骐:“哥,干了这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邵山很明显向前一步,又被兰骐扣着后颈摁住。 兰骐的眼睛对上樊森眼睛,眼神在这种夜场灯光下还能英气得发邪,他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再翻过来展示杯底:“两清。” 樊森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仰头干了,一脸颓丧栽坐回卡座皮沙发。 他身旁坐着的人立刻依偎上来,樊森左拥右抱,看着兰骐,心里沤血,装得大气:“兰哥,我和你还是兄弟,坐下喝一杯再走?” “不了。”兰骐侧脸冷峻,重新戴上黑色口罩,转身往外走:“走了。” 灯球闪烁迷离的光线下,邵山最后看了樊森一眼,黑色瞳孔里都是危险的阴影。 樊森不甘示弱,挑衅做了个口型:汪。 他嘲讽邵山:乖狗。 ...... 出酒吧一吹风,喝了一杯酒的兰骐就有点走不稳了,揽着邵山的肩膀,时不时小鸡点头。 快走到停车场,邵山挣开被揽住的胳膊,反过来将兰骐牢牢揽进怀里,黑色低垂的眼睛在地下停车场明暗交叠的灯影下,显出一种难以言述的质感。 兰骐酒量依旧是一杯倒,和他这个人一样浅而干净,不过酒劲还没完全上头,仍有心思教训邵山:“下次……下次不准再欺负别人了。” 邵山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揽回想往错误方向走的兰骐,强硬带他走向另一边。 兰骐又走了几步,酒劲上头了,放弃抵抗,下巴轻轻勾在邵山肩头:“困......” 邵山弯下腰,把兰骐一只手臂架上肩头,另一只手揽住兰骐窄瘦的腰,声音没有起伏:“睡吧。” 兰骐遂缓慢地、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呼吸变得粗重而匀停。 临到车位,在途经一根底部喷涂绿漆的柱子时,邵山突然停下脚步,再次往上揽了揽兰骐。 他眼睫毛颤了下,偏过下颌,让鼻子更靠近兰骐一点,轻轻嗅了下。 那一瞬间,他黑色眼睛里的暗沉与焦躁瞬间如有实质,又被压了下去。 邵山皱着眉头,声音很轻:“不喜欢......” 空荡的停车场,这样轻的话语也不知道他要说给谁听。 醉酒的兰骐很沉,邵山始终稳稳扶着,开车门后,将沉重的兰骐扶进副驾驶,小心翼翼给他摆好腿,调整出舒服的姿势,再探身去系安全带—— 低头交颈那一瞬,兰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邵山脊背一僵,刚拉出的安全带瞬间“啪”一声抽了回去。 这声不小的动静让兰骐惊醒,皱眉嘟囔:“我......开车......” 邵山沉默着,将安全带扯出扣好,锁扣紧闭合上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回荡。 兰骐发出迟钝的呼吸声,没几秒就又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邵山在这一瞬凑近,又在即将抵上兰骐鼻峰前停下,微微偏头,变成与兰骐额头相抵的姿势,蹭了蹭。 和他冰冷而没什么情绪的侧颜形成极大反差的是他的动作,轻到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声音,下车后合上副驾驶车门,转身上驾驶座,熟练发动车。 只要不注视着兰骐,邵山的行为都和刚刚那一瞬的温情判若两人。 第75章 在明暗交织的地下停车场,一脚油门,性能极好的商务车瞬间轰鸣飞出车位—— 第77章 下刀子 半夜,邵山做了个噩梦,一下收紧手臂——怀里的兰骐发出一声梦呓。 这让邵山骤然睁眼,肌肉松开一些力度。 邵山的额角冷汗涔涔,噩梦的余韵让他手脚先冰凉再滚烫,惊惶将额头抵上兰骐后背,喘气。 坚硬的河床、血流、失温,幻觉不断在脑海里闪动...... 邵山不断向前,迫切想让兰骐抱住他,掌心贴上他后脑的头发,安抚摸一摸。 可兰骐背对着他熟睡。 邵山强迫自己忍下这种带着惊颤的渴望,无视噩梦对他脑海中黑暗意识的摧毁,急喘平复。 几秒后,怀里的动静让邵山瞬间屏住呼吸,本来背对着他的兰骐突然翻个身,面向他。 邵山清晰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心跳—— 可兰骐并没被他吵醒,黑暗中顾自紧闭眼睛,手臂搭上邵山腰,像就是单纯翻了个身。 没几秒,邵山刚松一口气,兰骐的手又在他后背摸索起来。 邵山瞳孔僵硬,绷直后背不敢动,直到兰骐的手一路往上,终于贴到他后脑勺的头发,满意摸了两把,停下不动了。 “......” 僵硬的胸腔终于又有了重新呼吸的机会,几秒的空白后,邵山意识到兰骐不是想摸他,是想摸他床上那只毛绒熊。 邵山眼睫一颤,手臂不受控制再次收紧。 兰骐因为酒精的缘故难得睡的这么沉,掌心毛绒绒的手感对了,呼吸声都没断一下。 因为门窗紧闭,微微闷窒的夜色中,邵山把脸往兰骐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像受了委屈被不公平对待的小动物。 可兰骐睡得足够沉,无论再怎么撒娇乞怜,或者是做出一些恶劣行径,他都会毫无知觉。 这个念头让邵山后背的骨头突突往外一跳,在夜色中再次缓慢从兰骐怀里仰起阴暗的眼睛。 他黑色的瞳孔哪怕没有光都能被看得清晰,贴在兰骐腰侧的大手沿着清晰骨骼线游移往上......肩股、胯骨、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极尽可能向前,哪怕已经足够亲密无间。 脑海中一些念头让体温不断升高,身体器官像条蛇嘶嘶吐信,二十岁正是男人生理机能最旺盛的时候,邵山额发鬓角没几秒就变得汗涔涔。 他一声不吭,始终抱着兰骐,屏住呼吸。 没有兰骐的指令,他什么也不会做。 …… 黑夜退散,晨光微熹。 兰骐梦见自己去太平洋玩深海潜水,想去和抹香鲸肩并肩,却一个猝不及防被一只巨大的大王酸浆鱿缠上,深海巨兽的触手缠得他几近窒息,再怎么挣扎也无处可逃,氧气瓶即将耗尽的时候,凌晨六点上工的闹钟像一镖救命的鱼枪,瞬间将他从深海噩梦拽出—— “呼——”兰骐胸膛大幅度起伏,掰扯着脖子上的“触手”,低头一看,导致他噩梦的坏蛋果然是怀里的邵山。 “......”兰骐怀疑自己的脖子都被勒青了,正准备在邵山头顶暴扣一下,又看见那个圆乎乎的发旋,细发乱糟糟蓬着。 兰骐动作一顿,本来曲起的食指、中指渐渐放松向前,由以携雷霆之力暴扣酸浆鱿变成了伸出两根手指摸摸邵山头。 “起来......”兰骐因为“宿醉”的嗓音有些沙哑,摸完去扯邵山的手臂:“上工了。” 邵山手臂纹丝不动,脸却继续往兰骐胸口深埋。 颈侧敏感的皮肤被邵山柔软的头发丝蹭过,丝滑触感让兰骐觉得舒服,忍不住抬手又摸了两下,摸着摸着突然觉得被子底下有个地方特别不舒服:“唔......什么东西......” 他的手往被子下去摸,被猛地一把攥住手腕—— 兰骐一激灵,邵山也从他怀里抬头,黑色瞳孔又圆又暗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像才刚清醒。 反而是兰骐瞬间清醒,眉峰一皱,反应过来刚刚硌着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了。 “......” 兰骐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手掌捧住脸搓了搓:“睡迷糊了......” 不过男人早起有生理反应也正常,兰骐没太当一回事,起身下床,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往浴室走:“我去洗漱,你也快点,别……赖床。” 中午等转场的间隙,兰骐在折叠椅上叼着咖啡吸管出神,心中总结出:原来下次演谈恋爱的早起戏要这么演。 在一旁工作人员的视角里,可怜的白色吸管被兰骐两排牙齿啃咬得扁扁,侧脸冷峻帅气,棕色眼睛在刺眼阳光下颜色变浅,带着难以挪开视线的吸引力。 陈理想从房车小跑进遮阳棚,看见椅子上沉思的兰骐立刻刹住脚步——慢慢靠近,声音幽幽贴在兰骐耳边:“哥......” 兰骐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咖啡杯摔在地上,好在已经喝空了。 兰骐皱眉回头,捉弄成功的陈理想笑得像盆吸饱了水的多肉,擦着脑门上的汗珠:“咱可以回房车了,群里通知设备故障,转场往后推两小时,让先吃饭!” 兰骐站起身:“什么设备坏了?” “不知道。”陈理想耸耸肩:“这咱也管不了啊。” 兰骐捡起地上的空杯:“邵......” “小邵已经在车上啦!”陈理想未卜先知,嘻嘻笑着和兰骐并肩往房车走:“饭我也摆好了。” 兰骐已经连着两个晚上半夜消失在公寓,但陈理想也没问,他最近只特别关心邵山的健康状况:“小邵今天看起来胃口不错,我特意多点了一份他喜欢的牛排,嘿嘿,必须多吃点多吃点。” 兰骐含糊敷衍应了一声,有点怀疑陈理想看出了什么,但瞥了眼陈理想的一脸傻笑,又觉得应该不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房车,邵山果然已经在座位上等了。 桌上摆好碗筷,邵山面前紧凑摆着四个碗,他对面属于兰骐和陈理想的座位上拢共也只摆着三个碗。 兰骐坐过去,看见碗里是自己喜欢的三文鱼波奇饭,眼睛微微眯起:“不错。” 陈理想嘿嘿一笑:“兰哥你也瘦了,多吃点多吃点。” 熟悉的吃饭环节,有陈理想在,热热闹闹。 兰骐怕被陈理想看出来,一直低头吃饭,眼睛都没往对面看一眼。 兰骐吃相斯文,就算喜欢吃的东西也慢吞吞一小口一小口嚼,吞咽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突然感觉自己脚踝被碰了下,兰骐下意识掀眼看向邵山,邵山那双黑色的眼睛也正掀起一点点在偷看他。 兰骐猛地呛咳起来:“咳咳咳......” “咋了咋了?”陈理想赶紧拿水递过来。 兰骐摆手:“咳咳......” 陈理想一脸奇怪:“好端端怎么呛到了?” “咳.....” “哥,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陈理想一句话音调堪比山路十八弯:“怪怪的哦~” 兰骐咳完侧头看他,皱着眉头,语气比得上钢筋般的严肃:“是,人类吃饭呛到一点也不正常,是三文鱼的鬼魂在报复,满意吗?” 陈理想:“......” 陈理想挠了两下头,朝他竖起大拇指:“合理......很合理。” 两人说话的时候,邵山在对面看着,微微偏头,腮帮子鼓起,黑色瞳孔圆润而安静。 兰骐余光看了一眼,脸颊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发烫,心脏突突跳,于是对这个罪魁祸首报复性地踢了一脚。 身旁的陈理想突然“嗷”一声:“哥,你又踢我干什么!” 兰骐一愣,反应迅速,抬手就去摸餐巾纸,假装揩鼻涕:“我感冒药呢?那药不是要饭前吃?” “哇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理想一脸稀奇,转身去包里给兰骐掏药:“哥,你真的长大了,会主动吃药了——嗷!” 这是兰骐又踢了他一脚,眼神是来自酷哥的警告。 陈理想嬉皮笑脸,摇头晃脑:“小弟真的很欣慰!欣慰呐!” 陈理想越是这样大惊小怪,兰骐越无法想象工作室那群人知道自己和邵山的事……一想就头疼。 更别提李天轩…… 还有他哥。 所以晚上十一点下戏回了公寓,兰骐等陈理想洗完澡进房间传出呼噜声,才悄么声出门,开车去酒店找邵山。 看着一路幽暗的路灯,兰骐产生一种正背着老实憨厚的丈夫去找小狼狗偷情的诡异错觉,赶紧甩了甩头,甩得脖颈发红…… 都怪邵山。 今天晚上他本来没打算过去,过去了也就是并排睡觉......可洗完澡躺在公寓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又“叮”一声跳出消息弹窗: *小山:今晚不来吗? 兰骐迟疑咬无名指关节,正想回复说不去了,弹窗又是一跳: *小山:哥哥 那一瞬间,兰骐心脏跟着一跳。 兰骐把手指关节咬得全是红红牙印,往后捋了把洗完还没太干的头发,慢吞吞打字: 第76章 *沙玛琪:。 * 沙玛琪:刚洗完澡 半小时后,兰骐出现在酒店停车场。 明暗交叠的光线下,兰骐扣着帽子下车,往上提了提高耸鼻梁上的黑口罩。 他刚从车旁迈开步子又踌躇......突然想抽根烟,于是重新回到车里翻找,可香烟不会凭空从车座夹缝里蹦出来,没买烟习惯的人再怎么摸也只能拖延出个五六分钟。 为了找烟,兰骐连前座遮光板的镜子都抠开了,对着照了照头发,最后硬着头皮下车,关车门,往电梯走。 一路上心脏像不受控制的鼓锤,砰砰跳到兰骐觉得电梯里或许有核辐射泄露。 这种心慌意乱在越靠近邵山房间时越明显,兰骐一直紧紧皱着眉,脸色显得特别冷特别僵,几次掏出房卡想去刷开房门都缩回—— 没想到房门突然从里面自己打开了! 兰骐一愣,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拽了进去。 背后响起房门摔上的闷响,怀里撞进一具暖融融的身躯,脖子被紧紧环绕。 兰骐习惯性扶住怀里人的后腰,听见邵山轻而哑的怨音:“兰骐,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心慌,意乱,踌躇,尴尬......突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兰骐眼前的世界一下清晰了,散发着温暖黄光的酒店房间,怀里人蹭得黑色发丝微微蓬起的脑袋。 这熟悉的一切让兰骐嘴角不自觉上扬,心不慌了,脑子不乱了,人又装起来了:“怎么会?下刀子我都来!” 第78章 欺负 *兰骐酒店夜会神秘情人 *兰骐深夜现身酒店!疑似地下恋情曝光! *知名男星连续一周酒店做贼,竟是为了ta? *深扒《他的银锭》女演员表,兰骐神秘女友浮出水面 ...... 兰骐第二天十点左右看到热搜头条的时候,感觉天塌了。 那时候他刚结束凌晨五点开始拍的个人戏份,在手机上看到三个未接来电,99+工作室未读群消息,第一反应是先摁熄手机,深吸一口气......直到李天轩的夺命连环call见缝插针打了进来。 一点接通,兰骐的耳膜就被李天轩贱嗖嗖的腔调吵得嗡嗡作痛:“哎呦我的兰陛下啊!大半夜偷偷摸摸去酒店干什么了?是不是夜会小邵?哎呦夜会小邵贵妃您偷摸个什么劲呢?这下好喽!您说您还瞒着我们小陈太监偷偷去,瞧瞧现在捅了多大篓子?如今又该怎么个章程示下啊?” “......”兰骐额头上的青筋强健地跳了两下,从嘴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很,吵。” “哎呦,那是老奴多嘴了!”李天轩一遇事不嘴几句兰骐就跟浑身跳蚤爬似的,不过重点也十分明确:“老奴现在只跟您确认一件事,您是去酒店找小邵贵妃,不是哪来的小薇小兔小森,对吧?” 兰骐深呼吸,硬邦邦“嗯”一声。 逗兰骐是一件十分有乐趣的事,李天轩不信这世上没人能懂他! “哈哈哈哈!”李天轩笑得不行,哪怕隔着手机,兰骐都能想象到他扶着眼镜片笑得眼睛眯缝的欠嗖样:“找小邵好啊,找小邵妙啊。” “我去找他对戏。”兰骐冷脸补充。 在承认被李天轩嘴个三天三夜,还是剩半月就能杀青迅速逃去海岛关机失联六根清净,兰骐觉得是个人都会选后者。 兰骐轻咳一声,又解释了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半夜跟他对戏会有......灵感。” “知道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李天轩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笑得像个浑身刺挠的狒狒,好像兰骐出恋情绯闻他身为经纪人反而还很高兴。 娱乐圈里做艺人宣传的老油条都知道,单向的感情绯闻不算坏舆情,没实锤,没争议,只有讨论度。 更何况还是剧内cp,对后续不仅是宣传埋线,还是人设铺垫,都是万金油。 所以比起如何写稿回应,李天轩现下更关心兰骐的八卦:“你两大半夜在酒店是真对戏?” 兰骐:“啧。” 李天轩欠嗖嗖拖长音:“还是小嘴对小嘴——诶!” “啪——”兰骐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李天轩五分钟后在“兰雪王子和他12个帅哥”群里@兰骐,也见好就收,摆正姿态指挥宣传组的公关方向: *额天天只宣李:问过@沙玛琪 陛下了 *额天天只宣李:不用特意回应 *额天天只宣李:注意部分粉丝过激评论 及时引导 *额天天只宣李:大家辛苦 *额天天只宣李:杀青回来让陛下请客吃饭 李天轩灵光一现,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邵山给拉回了群: *额天天只宣李:@小山 恭迎山贵妃回宫 群里在几秒的凝固后,立刻闪现一大串“恭迎山贵妃回宫”的刷屏,简直和邵山第一次进这个群时一样,欢乐闹腾。 只有兰骐在手机这头心累头疼。 剧组这边,兰骐回个电话的功夫,已经有几波工作人员“一点也不刻意”地途经他,用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发光眼睛偷瞄他。 剧组一群人精,总是吃瓜一线,不过电影拍摄接近尾声,各组都在赶进度,热闹一会也就纷纷忙正事去了。 娱乐圈的热闹也大都是这样,像天气,天晴还是下雨,一阵也就过去了。 兰骐没太当回事,一心拍戏。 而天气往往还有一个特质,那就是难以预测,说变脸就变脸。 几天后,一条莫名其妙的黑帖突然开始在互联网上流传,标题瞩目: *草根影帝拍戏惨遭霸凌 求某二字男星做个人!!! 事情的起因是兰骐的一小撮极端唯粉挑事,不知道为何坚信兰骐被爆恋情瓜的背后还大有阴谋,绝对是对家作祟,先行把帽子扣在了看似最不可能那就是藏得最深的人身上——同组同咖对手演员!邵山! 一定是邵山想抢电影男主一番,独占功劳,才在背后买营销号造谣诋毁兰骐,不然一个剧组,狗仔只曝兰骐不曝他? 于是这十来个粉丝暗中商量,更换了统一的兰骐头像,集中在电影官号的最新一条视频底下刷评,以兰骐粉丝的名义抵制邵姓演员,要求电影换角重开。 这种极端粉丝行径一开始没引起多大关注,毕竟规模小,直到有一天被一名属性不详的网友截图发文嘲讽: *不理解兰骐,怎么觉得能跟卡兹比影帝比番位啊?我看《他的银锭》最该换掉的就是他这个垃圾! 这番言论先是引起兰骐粉丝的不满,越来越多粉丝聚集在评论底下要求道歉,一眼望过去态度还算克制礼貌,可这个人不仅不道歉,反而再次发文: *就算被兰骐粉丝网暴我也要说真话!你们正主演技就是垃圾!人品更是狗屎!霸凌咖早日滚出娱乐圈! 于是兰骐粉丝彻底怒了,评论区开始围攻,攀升的热度也间接导致更多路人刷到,下场求瓜: *啥瓜?为啥说兰骐是霸凌咖? *nmsl造谣死全家 *wcn****** *我隐约记得兰骐两年前霸凌过一个男演员,也有可能记错了,反正最后那演员退圈了 *我天真假?互联网真的没有记忆吗? *别张口就来了!几百年前就澄清过的事! *那男演员自己是霸凌咖 出来工作被自己的食物链上游霸凌就是活该 *所以兰骐真的搞剧组霸凌?看不出啊长那么帅 *那抢角色总不是假的吧?我听说兰骐家里开娱乐公司的,出道就是男一 *卧槽《他的苦旅》就是这样被抢走的 星星粉落泪了 *星星粉当年有苦说不出 *我们星星粉难道要沉冤昭雪了? *星粉那年最大的愿望:某姓资源咖怎么还不出车祸? *wcn****明明是你们正主公司先违约 tm***当没证据的是吧 *就算不提前几年的事,《他的银锭》这个饼落到兰骐头上也没人服气吧? *对啊 那么多实力派不选定了兰骐 *据说这部电影是专门为邵影帝才开的吧 之前导演采访 *我们小邵真的争气 *草根卡兹比影帝真的牛 *听说身世巨惨 父母都去世了 *不会到时候一番是兰骐 二番是邵影帝吧? *卧槽我第一个不服! *你们看官方账号的视频 基本全是兰骐镜头都没啥邵影帝的! *卧槽真的!有邵影帝镜头的兰骐都在旁边! *兰骐为什么一直搂着他啊?撒手啊!没看邵山都不敢抬头了吗??? *啊啊啊啊我们小邵是不是在剧组被欺负惨了呜呜呜呜 *我靠真的怜爱了 *霸凌咖滚啊! *呜呜有没有人能救救邵影帝? *有没有大佬深扒??? ...... *深扒帖来了!大家快去看! 链接:《草根影帝拍戏惨遭霸凌 求某二字男星做个人吧!》 有人听说了吗?某知名圈内少爷男星在某月亮剧组,因为嫉妒比自己年纪小一轮的影帝演技好,故意让工作人员孤立影帝,不仅不让工作人员跟影帝说话,不让给花絮镜头,四十多的天气还不让影帝有自己的房车!影帝在片场数次被其他剧组看到拎包递水,太阳底下罚站!甚至听说那位少爷去剧组酒店也不是为了跟女朋友开房!是为了继续霸凌影帝,影帝还被拍到身上有伤,脖子淤青,精神恍惚!听说入组至今暴瘦有十斤!有图有真相! 第77章 帖子底下配图:一张隔着酒店窗帘缝隙的模糊偷拍,截放出局部,通过锐化可以勉强看清脖子区域偏青的色块。 这条帖子没指名道姓,但评论区都在疯狂刷兰骐的名字缩写,舆论像炸开了锅。 凌晨两点左右,兰骐终于下了戏洗完澡躺在床上,突然接到李天轩电话,让他速去看群里帖子。 兰骐只有左手有空闲,有点艰难地点开帖子链接,先大概瞟了一眼,然后习惯性皱眉...... 他一目十行看完,低头去看正枕在自己大腿上的邵山:“......” 邵山侧躺着在看投影,面颊在兰骐睡裤上枕出一小团软肉,右手和兰骐的右手紧扣着放在胸口。 投影仪幽蓝光线下,邵山瞳孔里放松和快活的情绪,像春天河水一样静谧流动,微微闪着亮晶晶的光。 第79章 下不为例 看着腿上的邵山,兰骐眼底露出一丝懵:我霸凌邵山?怎么霸凌?在邵山把手伸过来时恶狠狠甩开脖子,说就不让树袋熊抱? “......” 有时候网络谣言离谱到明星本人每次看到都能无语笑。 兰骐又去仔细看了一遍那条帖子,在群里翻完聊天记录弄清楚事情原委,无意识动了下被邵山枕得发麻的大腿。 邵山随即仰头望向他,黑色眼睛里显出几分问询。 兰骐揉了两下眉心:“没事,你看你的。” 他们在看《他的银锭》那个时代的风俗纪录片。 兰骐对爱情的认知大部分来自他爸妈的父母爱情,大概是六岁前形成的刻板印象,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就得慢慢来,先相知相识,散步路上悄悄牵手,看完电影才能尝试接吻...... 因为去酒店被偷拍,兰骐让邵山搬回了公寓来住,想着进出封闭剧组都是一辆车,更安全一点。 刚刚兰骐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黑漆漆的客厅,坐在了自己床头,手里还抱着那只毛发打绺起绒的毛绒熊。 这几天兰骐一对上邵山那双眼睛就心跳如鼓,余光刚好瞥见凌乱地上拆开的投影仪,脱口而出:“来得正好,去,放部片试试。” 于是两人就成了现在这样,一起躺在床上看片,还能被造谣搞霸凌。 想到这儿,兰骐气笑了,不过现在是凌晨两点,今天从早到晚一整天的戏,兰骐的怒气和嘴角的讥笑都疲得有些软绵绵了,想到什么不过脑子,轻嗤:“我搞霸凌?行,我待会儿就用舌头狂扇你们影帝嘴......” 说完兰骐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低头看去,邵山正在他怀里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仰面看他,幽蓝光影在其中流动。 兰骐心一紧,慌乱间一胳膊肘撞在床头柜上的投影仪上:“嘶!” 邵山赶紧扶着他去看—— 兰骐撞到麻筋了,捂住胳膊:“嘶......嘶......” 邵山暗色光影下轻轻皱眉,想去给兰骐揉,兰骐不给他碰,手掌推在他肩头,抬头一脸正色:“干什么呢?让我们说正事!” “......”邵山看着他一愣,顿了几秒后:“......好。” 兰骐于是恢复一脸严肃,耳根却越来越红,心里不停懊悔自己为什么一遇上邵山总是做怪事丢脸,威严酷哥的形象都要丢没了。 兰骐跟邵山说了帖子的事:“别多想,不算什么大事,李天轩提议让你开个账号澄清,顺便发点日常,以后好和粉丝交流,不过我不乐意。” 想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兰骐无意识皱着眉头,眼睛也看着半空微微失神:“网上总有一些人乱说话,没什么好让你交流的,今天他们夸你,明天就会骂你,你以后是要退圈的,除了留下作品,越沉默对你越好。” 邵山眼睛一直看着他,没眨一下,见兰骐看过来,才轻轻“嗯”了声,颤了下睫毛,仿佛兰骐帮他做任何决定,他都可以。 二十岁年纪,长得又极好,眉眼轮廓介于男人的硬朗和少年的稚嫩中间,用那种全然信赖、乖顺和平静的眼神看着任何一个人,大概是个人心里都会感到莫大的满足。 兰骐心里也微微膨胀了一下,又升起一丝异样,但一时也难以形容。 因为邵山看自己的眼神,和兰骐印象中他妈看他爸的眼神完全不同。 兰骐没想太多,或许邵山只是更依赖自己一点。 兰骐摸了两下邵山的后脑勺,语气变冷:“那些造谣的人,我懒得废话,直接让李天轩取证,法庭见。” 邵山“嗯”一声,在兰骐摸他头发的时候,额头抵上兰骐胸口,安静蹭了蹭。 兰骐被他柔软的发丝撩得脖颈一痒,轻咳,挠鼻梁:“说正事呢,别老撒娇......你什么想法?别又在心里偷偷记恨我……” 邵山仰头看他,一双圆润的黑色瞳孔像黑葡萄一样:“都听哥哥的。” 兰骐胸口的皮肤发烫。 邵山耳朵正贴着兰骐那块皮肤,感受到突兀鼓动的一跳。 邵山睫毛一颤,于是又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那块皮肤果然又跳了一下,兰骐眼神开始飘移,伸手来推他:“走开......热。” 邵山眼睛一直盯着兰骐观察,不仅不松手,再次用细软头发蹭过兰骐下颌,嗓音很轻:“哥哥.....” 兰骐绷紧下颌,显出几分冷峻,耳根却是通红的:“走开,小母鸡,我去上厕所......” 邵山眼神微顿,这才松手。 兰骐几乎是瞬间翻下床,脚步匆匆,头也不回进了厕所。 在厕所待了十几分钟,等脸上恢复平静,兰骐才绷着下颌推开门—— 邵山黑发蓬松坐在雪白被子里,用一双黑色的眼睛专注看着他,仿佛他在厕所里待了多久,邵山就看了多久。 雪白被子衬得他像只眼睛乌黑的蓬毛比熊小狗,专注等着主人上厕所回来。 兰骐心脏再次砰砰乱跳,脚像粘住了,下意识想砰再摔上门躲回去,硬生生用理智克制住,低头深呼吸。 邵山微微偏头,发顶一缕翘起的头发随动作歪倒了下去,声音很轻:“兰骐,你在躲我。” 兰骐没听清,眼神乱瞟:“什么?” 邵山语气变得确信,因而清晰了起来:“为什么躲我?” 兰骐这回听清了,心脏急促的跳动带来血液急速上涌灌入大脑,脑子都发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兰骐突然大步迈了过去,走到床边一把捧住邵山的脸:“躲你个头。” 兰骐脸也开始变红,深深皱着眉头,突然命令:“闭眼。” 说完兰骐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在邵山微微扩大的黑色瞳孔中,亲了下来。 “......” 嘴唇相贴那一瞬间,邵山本来黑洞洞的眼底,暗色顷刻消散,变得清澈。 在兰骐亲完想后退时,一把扣住兰骐后颈,更紧窒地吻了上去。 不像兰骐的一触即离,邵山的亲吻也像他的拥抱,不留一丝喘气空间,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被纠缠就难以逃生的危险信号,以至于身体出于本能惊颤。 坐在被子里亲吻站着的兰骐不好用力,邵山慢慢跪坐起来,于是身形渐渐越过兰骐,甚至比兰骐高出半个头,紧紧环住兰骐脖颈,不给兰骐留任何思考空间,低头,汹涌纠缠。 ...... 没过两天,兰骐工作室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把律师函以及取证材料拍在了账号上,配文:法院见。 任风风雨雨,兰骐埋头拍戏,充耳不闻。 《他的银锭》大部分主角的戏都拍完了,如今只剩零零散散收尾,比起在网上没完没了打口水仗,兰骐更希望自己演好,日后才能恶狠狠把奖杯甩在那些人脸上:喂,黑子,说话。 早上经过邵山在的片场,看见二十岁的年轻人镜头下不留痕迹的演技,兰骐心里真是万般滋味,羡慕嫉妒恨。 可这个可恨的小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这些,自从那晚解锁了接吻,忽然从拥抱上瘾升级成了接吻上瘾,在片场一没人就要逮着兰骐上来啃,啃兰骐一嘴巴口水。 中午兰骐又被抵进房车狭窄的洗手间,双手撑着门,后腰顶着洗手池,费劲抬起下巴躲开一个吻,斥责:“.....够了!” 邵山黑色安静的瞳孔像是在观察他,没几秒,不依不饶又顺着下巴亲了上来。 兰骐想躲,但房车卫生间太过狭窄,无论兰骐怎么推搡,邵山都始终牢牢挡在门前,兰骐哪也去不了,又不舍得真上手抽他,只能又急又怒叫他名字:“邵山!” 兰骐看起来真要生气了,邵山停下来片刻,垂下睫毛,埋在他颈侧轻轻喘气,哑声喊:“哥哥......” 他就像兰骐身边的大多数人,完全拿捏住兰骐的窍门,知道兰骐生气只有一阵。 果然缓了一会,兰骐自己先放轻语气,紧皱的眉毛渐渐松开:“行了......晚上回去再亲。” 说完兰骐一脸正色拍了邵山后脑勺一下,却被抓住手,邵山又顺势亲了上来。 第78章 “唔——邵——” “咚咚——”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兰骐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停滞! 门外传来陈理想敲门询问的声音:“哥?你看见小邵了吗?我去片场叫他吃饭,文导说他已经回来了?” 兰骐几乎心脏骤停,棕色瞳孔有些发紧地盯着房车窄窄的门和银色的把手。 邵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他的嘴唇上又啄了一下,一下不够,又慢吞吞含着兰骐饱满的下嘴唇舔吮。 兰骐皱眉瞪他,邵山掀着黑色的睫毛和眼睛,黑而圆的瞳孔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洞。 门外陈理想还在固执地敲:“哥?你在里面吗?你看见小邵回来了吗?” 兰骐只能一把揪住邵山后脑勺的头发,像扯着一条大型烈性犬的狗链,回陈理想:“没——咳咳!” 亲久了,嗓子发哑,尾音劈叉,兰骐咳了两下才恢复正常:“没看见,你去外面找!” 陈理想在门外喊:“可是外面我都找过了!” “那就打电话!” “打电话也不接!” 兰骐深呼吸,咬牙切齿:“那就再打!” “哥,你真没看见他?” 兰骐恨不得变成条鱼游进深海,这样谁都眼瞎耳聋,怒回:“难不成你觉得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起在这里面蹲厕所?” 门外的陈理想挠了两下头:“好像也是。” “你先去拿饭,我等下打电话叫他。”兰骐掐住邵山还想亲上来的下巴,皱眉警告。 门外终于传来陈理想远去的脚步声。 危机解决,兰骐是真有些想发火,低下头瞪邵山。 邵山像是知道做错了事,黑色的睫毛遮挡着瞳孔,松开禁锢在兰骐腰间的力气,把额头轻轻抵在兰骐胸口,发出低喘的呼吸。 兰骐绷着下颌冷脸。 邵山又声音很轻地问:“兰骐......你生气了吗?” 兰骐当然生气,气得在他屁股上拍了下:“行了,下不为例。” 第80章 向日葵 文虎导演下午突然提出,希望补拍最开始那幕吻戏,少爷和阿生的初吻。 说这事的时候文虎导演脸上都是接连熬夜熬出来的黄气,整个人像又老了十岁,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带着凶相看人,语气缓中带虚:“啊......是这样,兰笛啊......我这几天泡剪片室,盯着看他们剪的那部分,还是感觉这幕戏构图不对啊,但你两最近状态好像不错,得赶紧补拍了......诶,你是小邵吗?难得看你穿件白衣服,还以为你是兰骐呢......” 站在邵山身后搭着肩的兰骐:“......文导,你少熬点夜吧。” 文虎导演揉了两下眼睛:“嚯,真是眼花了......那兰邵啊,你两酝酿下情绪,趁今天在大院拍,晚上抓紧让副导补拍了。” 导演发话,两演员能有什么意见? 兰骐一手搂着邵山肩膀,低头凑近邵山耳朵小声说了句悄悄话,又抬头看向文虎导演,一脸严肃:“文导,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好电影急也没用。” 文虎导演被教训得心底有点不快:“还说我呢,你看看你自己那个嘴吧,上火肿的,年轻人也少熬点夜,别大半夜去酒店又被拍了。” 兰骐一下噎住:“......” 等文虎导演摆着手回剪片室了,兰骐立刻瞪向邵山。 邵山的嘴唇天生薄,完全看不出来肿,只是更红了几分,睫毛很长,细细遮在瞳孔前。 兰骐低下头,再次警告:“不准再在片场亲我了。” 邵山点了下头,看起来还真像兰骐在欺负他似的,声音很低:“嗯嗯。” 凌晨十二点下戏回公寓,陈理想困得像行尸走肉,刚放下包,听见兰骐走进房间前很冷的声音:“邵山,进来,聊聊。” 一听这语气,陈理想恢复点精神,好奇看向邵山,脑子里回想今天片场有发生什么吗? 没什么头绪,不过小邵最近的确老是不见人影,非要兰骐去喊才能喊回来。 陈理想看着邵山“垂头丧气”跟着进了兰骐房间,啧啧摇头:“肯定是还没谈上,谈上了这还得了......” 房间里,邵山关上门,顺手捡起门边一件兰骐随手扔下的外套,放在堆满外套的沙发椅上。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见兰骐又坐在飘窗上,抱胸晃腿,居高临下。 这一幕熟悉到让邵山的手指都抖了下,黑色的眼睛低垂,慢慢走到兰骐跟前。 兰骐还没开口说话,邵山先屈膝蹲了下来,把额头贴到兰骐腿边,道歉:“对不起。” 兰骐一愣:“你干什么?” 兰骐抱着的手臂无意识松开,垂了下来,被邵山伸出手抓住,贴上自己额头,抵着蹭了蹭。 仰头见兰骐仍是一脸疑惑,邵山嘴唇慢慢上移,贴着兰骐最长的手指指腹,碰了下。 指尖一痒,兰骐受惊一般缩回手,意识到邵山在说什么,皱眉显得严肃,脖颈的皮肤却飞快泛红:“闭嘴......说正事。” 邵山仰面露着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忽略下颌凸起的男性面颊轮廓,光看眼睛,纯情而英俊。 兰骐看了一眼就眼神飘移,挠了两下脖子,又去挠鼻梁:“说说你去上学的事。” 邵山眼底正在流淌的欲念暗影一顿,微微偏头。 兰骐眼睛四处乱看,语气显得不经意:“这不是快杀青了?我正好去问了几个朋友,都说留国内走成人高考有点浪费天赋,正好他们有个研究数学的人脉,你要是感兴趣,杀青了我就送你......” “不去。”话还没说话,邵山打断,低头让眼睛陷入黑暗阴影里。 “啧。”兰骐知道他那性子:“听我说完,杀青后我暂时先不接商务了,陪你飞国外去见他,不让你一个人去。” “咳。”兰骐挠了下鼻梁:“还可以顺便度个假,滑滑雪,喜欢就跟着学,不喜欢我们再看......” 邵山始终低头沉默。 兰骐自认没什么耐心,手指在邵山发顶敲了下:“想什么呢?说话。” 邵山沉默了一会,发出的声音低哑而轻:“不去。” “为什么?” 邵山又不说话了。 “那你想干嘛?”兰骐面露不解:“总不能不拍戏了又回来给我干助理吧?” 这话一出,邵山立刻抬头,瞳孔都亮了不少:“好。” “......”兰骐气笑了:“好你个头,到时候全国十几亿人一人一口唾沫,让我在里面拼命游泳。” 邵山微微偏头,明明是跪地无比乖顺的姿势,却叫兰骐看出一股油盐不进的倔劲。 兰骐绷紧下颌,语气变得严肃:“邵山,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不喜欢演戏,要去学别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你不可能一直围着我转。” 邵山沉默了一会,竟然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兰骐皱眉:“正常人都这......” 他顿了下:“普通人......都这样,哪有一个人一直围着另一个人转的?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啊。” 邵山又沉默了,垂下睫毛遮住暗色瞳孔。 兰骐用膝盖撞了他一下:“说话。” 邵山竟然没再反驳,低着头,说:“好。” “......” 这下又轮到兰骐沉默了,那种丝丝缕缕的不对劲感受再次缠上兰骐心头:邵山是不是有点太黏自己了? 兰骐观察着邵山的神情,伸手拨了下他发顶一根翘起的乱发,放轻语气:“我不是逼你去上学,是看你会......会做程序,应该是喜欢数学编程那些东西......” “算了。”话说到这,兰骐又心软了,拽着邵山,让他坐到自己旁边:“不喜欢就不去了,回京城我们先去玩,以后你想学什么再说,到时候去请老师上门,总能找到喜欢的。” 这种事急不来,兰骐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回京城后一步步慢慢来。 兰骐拍拍他柔软的后脑勺:“我希望你,开心最重要。” ...... 转眼就到了兰骐杀青那天。 最后一幕戏结束,制片主任给兰骐搞得阵仗很大,又是花篮又是蛋糕,还有一组人藏在挡板后面,手里彩带礼炮蓄势待发,兰骐抱着花靠近,立刻响起“砰”几声巨响,然后是沸腾热烈的人声:“杀青快乐!恭喜兰哥杀青!” 兰骐喜还没尝到,受惊重心不稳,脚一滑,重重栽了个屁股墩。 惊喜变惊吓,一群人手忙脚乱过来扶他:“兰哥!”“哥你没事吧?”“嗷!摔摔平安!” 兰骐不要人扶,勉强站起来,表情冷酷,下颌绷着:“谢......谢谢大家。” “兰哥客气!”“兰哥能合影吗?”“兰哥你人真好!” 等陪着这群人热闹完,兰骐走到没人的地方,才龇牙咧嘴扭过身去看身后,忍不住揉了下屁股,揉完一回头,看见刑薇抱着一束花站在不远处屋檐下,看表情有点尴尬,大概是不知道是过来还是不过来。 第79章 “......” 兰骐脖颈一红,恢复一脸冷酷,看向她,点了点下颌。 刑薇抱着花快步走过来,打招呼:“兰哥。” 兰骐看清她怀里也是一束向日葵,用天蓝色花纸包着。 “你怎么来了?”兰骐问。 他记得刑薇在《他的银锭》戏份早就杀青了,人现在应该在京城拍别的戏才对。 刑薇今天还化了妆,眼皮上粉晶色眼影在阳光下细碎亮着,一如既往甜美笑着,双手把花递过来:“兰哥,杀青快乐,不过你好像没手......” “没事,能拿。”兰骐怀里已经被两束向日葵占得满满当当,仰着下巴抽出左手去接:“谢谢你。” 怀里三捧偌大的向日葵花束,兰骐硬朗英俊的脸也像埋进向日葵花田里,被明黄花瓣朝向着,问:“你来舟城拍戏?顺路过来打招呼?” 刑薇的表情怔了下,很快点头:“嗯嗯,毕竟兰哥对我大恩大德。” 兰骐被说得不知道怎么回了,点了下头:“......客气,你好好拍戏就行。” 刑薇笑,语气又变得有点俏皮:“而且你还是我老板嘛,报恩是次要的,主要是得过来拍拍马屁。” 想到刚刚摔那一跤,兰骐脱口而出:“别拍了,屁股摔得够肿了。” 说完才觉得在女孩子面前说屁股屁股的有点不礼貌,兰骐迅速转移话题:“你怎么过来的?飞机?今天天真热,你吃饭了吗?来拍什么戏?” 刑薇一一回答,回答到最后一个忍俊不禁:“哥你真是......” 她话说一半不说了,面颊泛起绯红,正好一阵风拂乱她头发,她笑着低头撩发,却不知道眼角余光瞥到什么,笑容猛地一僵。 兰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树荫下站着的邵山。 暗色的阴影随风撒了邵山一肩头,身上的白t恤还是兰骐的,下摆随风鼓起。 看见邵山,兰骐笑得露出一瞬白牙,正要招手叫他过来,发现自己没手了,只能抬抬下巴...... “兰哥,那个,我还有事......花送到了我就先走了。”突然听到刑薇说。 兰骐回头,语气疑惑:“就走了?晚上不一起吃饭?” “嗯嗯。”刑薇脸上那种刚刚还自然开朗的笑容已经消散,嘴角扯得十分僵硬:“我晚上得飞回京城,明天还有戏要拍。” “行。”兰骐没想太多:“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不用不用。”一看见邵山,刑薇就像老鼠见了猫,只想离开:“先走了,哥,杀青快乐......” 她抬脚要走,又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回头时眼睛里呈现出一种复杂光影,但最终又只是很突兀地笑了下,眼角起了一些细纹:“哥,你一定要过得好,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好。” 兰骐稍显困惑地皱了下眉,回答:“......谢谢?” 刑薇收起笑容,脚步匆匆走了。 兰骐抱着满怀的向日葵,望着刑薇的背影猛地想到:竟然忘了,邵山那小子黑她手机威胁过她,怪不得这么怕...... 一码归一码,那件事上刑薇也不算光彩,兰骐没打算压着邵山也给刑薇道歉。 而且邵山已经承诺不再乱黑别人手机了。 兰骐抬起膝盖顶了顶怀里快要掉下来的三束花,回头看向邵山。 邵山很快走过来,兰骐把怀里沉甸甸的花递过去一束:“你的花呢?哦,你明天才杀青。” 两人并肩往休息室走。 兰骐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那你明天得小心孙哥,他爱偷袭,对了,明晚杀青宴在酒店,你.......” 兰骐察觉到邵山一直没回话:“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邵山低头说:“没。” “又开始当山羊了是吧?”兰骐略带警告意味喊他名字:“邵山。” 邵山掀起眼睛看了兰骐一眼,连舟城炙热的太阳和明黄色的向日葵都照不亮他眼底的暗色。 兰骐停下脚步,皱眉:“说话。” 邵山沉默了一会,声音轻轻的:“兰骐......” “嗯,说。” 邵山声音和情绪一样暗沉沉的,说出的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只要任何一个人变成我,你都会跟他在一起。” 兰骐:? 兰骐第一遍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兰骐皱眉思考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你在说什么?难不成你是大哲学家?” 第81章 杀青 两位主演杀青剧组自然要组织吃饭,不算正式的杀青宴,后期还有不少镜头要拍。 晚上吃饭文虎导演依旧没露面,泡在剪片室里看片。 制片人孙淼一逮到空隙就在兰骐面前聊这事:“哎呀这个文虎一剪起片就魔怔,谁的面子都不给,小邵人都到这了,又被叫回去补拍,真是——” 兰骐一脸正色:“他应该做的,我们都很敬佩文导。” 孙淼语气里夹杂一点感慨:“唉,小骐啊,可好电影是急不出来的啊。” 兰骐没再回话,手摸着桌上的酒杯,出神中抿了一小口,喝完才想起杯子里倒的是茅台。 一小口酒,兰骐觉得自己酒量不至于那么差劲,靠在椅背上,从胸膛呼出一口沉沉的气。 每一次杀青,哪怕兰骐再不想承认,心里也像终于卸下一个沉甸甸的担子,连肺部的呼吸都变得轻快。 可尽管拍戏是疲惫的、熬人的、充满痛苦的,真正结束仍会感到一种近似空虚的矛盾和茫然。 自己到底是谁?这个角色真的演好了吗?我真的尽力了吗? 很快,兰骐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与其不停回头,不如向前看。 想着想着就想起邵山在片场问的那个奇怪问题,兰骐微微皱眉:邵山这么没安全感,一定是因为我这个做哥哥的哪里没做好。 ...... 邵山在片场收到兰骐的短信,让他下戏直接回酒店,说陈理想被灌醉了,今晚直接开房在酒店睡了。 邵山在剧组酒店的套房一直没退。 凌晨十二点左右,他带着一身南方夜里的湿润水汽,刷卡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 房间没开灯,却在桌上、柜台、壁炉上亮着几盏蜡烛,橙黄烛光摇曳,空气里都是香薰的浓郁味道。 邵山手在背后带上房门,往里走进一步,头顶的玄关灯亮了,黄色锥形光束打在他肩头,把黑卫衣外套照出一圈浅色光弧。 伴随着脚步声,兰骐也从昏暗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竟然抱着一束白玫瑰花。 兰骐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天蓝衬衫,胸前口袋挂着的银细链随脚步晃荡,手腕叠戴珍珠银链,微微闪光,右耳还有一颗垂着的六芒星耳链。 邵山眼睛越过客厅,直直望向他。 兰骐额前头发用发胶抓过,甚至可能画了眉毛,走出来先是先是轻咳一声,背靠着门框,低头挠了两下鼻梁:“你回来了.......吃了吗?” 邵山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抬脚快步走近,走到兰骐跟前,黑色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暗光,滚了下喉结,低低哑哑回答:“嗯。” 兰骐被他这一声弄得眼神又开始飘移,手指把鼻梁都挠红了:“咳......我刚好买了束花......庆祝你杀青。” 说完把花有点粗暴地拍进邵山怀里,抬脚往外走:“太热了,空调是不是没开.......” 被邵山抓住小臂:“兰骐。” 兰骐没回头,哪怕是昏黄烛光下,通红的耳朵都异常明显。 邵山直接从背后单手抱住了他,一手抱花,把头埋在他颈间,喊他名字:“兰骐。” 兰骐含糊应了声:“唔。” 兰骐又感到奇怪,嗤声:“这时候不喊了哥哥了?” 兰骐都有点摸不清邵山喊自己哥哥的规律了。 邵山抱着他没动,只有缓慢的呼吸沉沉喷洒在颈侧。 兰骐有点受不了,肩膀挣了两下,推他:“去洗澡。” 邵山没动。 兰骐含含糊糊催促:“快去,我还有别的......礼物。” ...... 邵山洗了个很快速的澡,走出浴室,黑色发尾湿漉漉的。 兰骐本来坐在床尾,听见动静噌一下站起来,抬高手臂一会摸头发,一会挠脖子,干巴巴问了句:“洗完了?” 邵山眼睛一直盯着他:“嗯。” 房间里依旧没开灯,蜡烛的亮光向四周晕开。浴室门口的柜子上摆了蜡烛,床头柜各两个,电视机下的柜子上有一排,随呼吸声摇曳。 邵山在晕暗的光线里很快站到兰骐面前,看见兰骐解开的两颗衬衫扣子下,从脖子到下颌,全红了,顺着往上,是紧绷的侧颊,饱满的下唇,英俊的鼻梁,以及......四处躲闪的眼睛。 兰骐太容易害羞了,完全受不了过近的距离,挠着脖子又开始乱走:“那个......我刚饭桌上喝了点酒,度数有点高......” 这话也没头没脑。 邵山黑色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第80章 “所以......”兰骐脖子越来越红,语速一下变得很快:“所以我两......该更进一步了!闷死了,这房间怎么没开窗?” 兰骐全然忘了这家酒店都是封死的玻璃窗。 走到窗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本来拉着的窗帘又严丝合缝扯了扯,隐隐感觉邵山跟到了身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回答哪个问题的“嗯”。 兰骐硬着头皮转身回头,从眉毛到下颌角都能看出紧绷,他一紧张,整张脸的表情就会显得格外冷,透露着一股非常不好惹的凶相,于是也格外的锋利英俊。 兰骐喉结滚动着,说话硬邦邦:“我这几天......上网学了几招,会轻.......会一辈子对你好,你愿意吗?” 邵山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没有丝毫迟疑,点头。 兰骐却注意到他微微发红的眼周,又确认了一遍:“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能接受吗?” 邵山滚了下喉结,说:“嗯。” 兰骐心脏一跳,不敢看他黑色的眼睛,手忙脚乱了一阵,手掌微微发抖,捧上邵山的面颊。 肌肤相贴那一瞬间,邵山脸颊贴着兰骐掌心,蹭了下,这让兰骐心脏又是迅猛一跳,眼一闭,亲了上去。 两片嘴唇紧密相贴,烛火在无风的房间一会摇曳,一会静止,仿佛也有了呼吸。 从刚开始兰骐主导的轻柔亲吻,到邵山反客为主,凶狠吻在一起,两人从窗边跌跌撞撞滚到床上。 温度升高,情意萌发。 男人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显出一些急不可耐。 兰骐亲得嘴唇通红,手臂迫不及待撑床坐起,着急解了两粒扣子就从头一把拽掉身上的衬衫。 他小腹的肌肉分明,暴露在昏黄烛光下,皮肤冷白,一路往上,胸口到脖子都红完了,近看之下,脖子上的银细链也有几颗米粒大的珍珠,在通红的锁骨窝堆叠着。 邵山躺在床上,黑色的瞳孔像是聚焦,又好似全是黑影。 兰骐快速弯下腰,撑着床跟邵山又接了一个激烈的吻。 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喘气,问:“怕吗?” 邵山刚开始没说话,兰骐就又问了一遍:“小山,害怕吗?” 邵山滚了下喉结,声音沙哑,回答:“没。” 兰骐眉峰微皱:“可......你在抖。” 邵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四肢连带牙关竟然都在不受控制地轻抖...... “没事......”邵山嗓音沙哑,很清楚,这不是因为害怕。 他无所谓进入或是被 进入,只要那个人是兰骐。 身体因尽全力而紧绷,是为了控制,保持理智,他不想伤到兰骐,或者在惊惧中一放松,眼前的美梦就醒了。 兰骐眉头皱得愈发深,棕色的瞳孔里闪过柔软和心疼。 他仍担心邵山小时候的阴影,坐起身,克制地撩了把额前乱发,居高临下俯视着微微发抖的邵山。 明明他才是这段感情里的上位者,操控者,决策者,只要他想,可以对邵山做出任何事。 可兰骐沉默了一会,竟然说:“算了。” 兰骐突然笑了下,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于是脸上的冷峻和不好惹全然消散,动作温柔,倾身在邵山微微发抖的漂亮眼睛啄了下,撑着床翻身躺平:“你来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兰骐心先软了,只剩嘴硬着在为自己找借口:“我怕我太大了,伤到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兰骐呈大字型摊在床上,小腹平坦,腰线像小弧度的两抹弯月,中间是一颗浅而干净的肚脐。 兰骐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张口又来一个借口,声音带着浓厚鼻音:“而且我喝酒了,发挥不出全部实力,下次我再来。” “......” 房间一片寂静,被遮挡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仿佛能听到烛芯和火焰纠缠、燃烧、升温的噼啪声响。 兰骐脑子发麻,等了好一会,没听到邵山的回应,正要抬起手去看—— 一个温热的物体突然碰到他的肚脐。 兰骐受惊弹了下,猛地抓住始作俑者后脑勺的头发,看见邵山仰面暴露的黑色瞳孔里——全是翻涌暗火。 显然,是被逼疯了。 ...... 第82章 恋情曝光 兰骐第二天中午从疲惫中缓慢苏醒,含含糊糊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声音,立刻有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随后又有一个有点温度、干燥而柔软的物体贴上他的眼皮。 兰骐想抬手推开,实在没什么力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而后那些扰得他烦的触感就都消失了。 兰骐重新陷入发烧导致的深眠,等再次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 喉咙干燎,头昏脑涨,兰骐手撑在背后想坐起来,一只手突然环上他的腰,将他扶了起来。 兰骐慢半拍被吓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下,回过头去看见黑暗中的邵山,凑来抵住他的额头,发出很轻的声音:“哥哥......” 伴随着这熟悉的声音,一些昏暗凌乱的记忆袭来,冲得兰骐脑子更晕了,下意识开口问:“几点......咳咳......” 他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身体也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往下倒,被邵山扶进怀里。 邵山另一只手去开了床头灯,温和的光线亮起,兰骐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看见邵山的下颌,光影像黄色化开的油画:“晚上九点,你发烧了,睡了一天。” 兰骐脑子还是很晕,听完觉得发烧头晕的确很合理,问:“陈理想呢?” 身后的身体明显一僵。 兰骐不怎么清醒,说话慢吞吞,时不时还要停顿下:“帮我......嘶......帮我跟导演请假了吗?我屁股怎么这么......” 伴随着他自己的身体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陷入一片悄悄的晕黄沉寂。 半晌后,邵山主动先开口:“要再睡会吗?我帮你上过药了,要再上点吗?” “.......”兰骐像一条僵硬的鱼,慢慢滑进被子里:“......晚安。” 房间再次变得静悄悄。 昨晚紧密凌乱的记忆全部浮现在脑海,兰骐整张脸像泡进沸水,滋滋冒着烟,邵山随后躺下,从后面搭上来的胳膊更像添了一把柴火。 兰骐不动声色往前拱了拱,邵山面颊贴上他光裸的后背,声带发出的震颤紧贴着背后脊骨:“晚安,兰骐。” 兰骐没发出声音,怕自己一出声就原地蒸发了。 这种状态持续到他们第二天上午坐飞机回京城。 兰骐仰倒在vip候机室的按摩椅上,墨镜、帽子、口罩齐全,前一秒陈理想还在跟他说话,后一秒邵山拿灌满的保温杯走过来,兰骐就像被兽医从远处射了镖麻醉针,只来得及说了声“困”就一秒陷入睡眠......任陈理想一脸懵逼地喊好几声“哥”都没回应了。 “......” 邵山在陈理想身边坐下。 陈理想被夹在中间,一会看看左手边的兰骐,一会又看看自己右手边的邵山,心一紧,凑到邵山旁边,压低声音问:“你和兰哥......又吵架了?” 邵山把保温杯塞进保温袋里,侧颜陷在额发低垂的阴影中,显得安静:“没。” “那兰哥这是怎么了?” 邵山黑色的眼睛轻移,隔着陈理想看了兰骐一眼,回答:“困。” 言简意赅,默契十足。 陈理想严重怀疑这两是背着自己约好的:“.......行吧,你一来他就困,不愧是兰雪王子。” 邵山没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所以沉默思索了一阵,才掀起眼睛问:“因为皮肤白?” 陈理想嘿嘿一笑,朝邵山眨眼:“因为遇到真爱就睡觉,需要被吻醒......” 话音未落—— “陈理想!”从另一侧传来“苏醒”兰雪王子的冷声斥责:“吵死了......闭嘴。” “收到!”陈理想站起身,动作浮夸,手在额前敬了个礼,给两人让出空间:“那我去搞点薯条吃吃,不打扰两位了!” 兰骐在邵山房间睡了一天一夜,飞机改签的电话都是邵山接的,陈理想要是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是真傻了。 他倒退着往外走,手掌摊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朝邵山笑嘻嘻做口型,不知道说的是“请吧”还是“亲吧”。 邵山很轻地笑了下。 等陈理想走出一点距离才意识到,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见邵山笑。 ...... 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京城。 兰骐带邵山去工作室别墅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原因是“陈理想太吵”。 他从别墅车库开了自己那台银灰色保时捷911出来,在郊区一路飞驰电掣,上了环山路后又把敞篷调下来,伸出手感受飒飒的清风。 他飞驰的目的地是自己那套新公寓。 车停进地下停车场,还有一股没散干净新装修的油漆味。 兰骐下车的时候把戴在头顶的墨镜往下点头一扣,姿势帅气撑着跑车低矮的车门稳稳翻了出来,抱胸靠上一旁柱子,抬着下巴:“走,回家。” 第81章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邵山低下头,又很轻地笑了下,下车绕过亮红色车头,走到兰骐身边,去牵他的手。 兰骐仍旧靠着柱子,墨镜挡着眼睛,说要带他回家,也不带路:“嘶......你先行一步,a栋17楼,门禁我在手机上给你开,密码是041388,我......抽根烟。” 邵山没拆穿他,点头,临走前突然偏头,在兰骐侧颊轻轻亲了下。 透过遮挡视野的柱子,从第三人的视角,能看见兰骐在这个亲吻后,又在柱子旁僵站了一会,过了几分钟才追上去。 ...... *爆!兰骐邵山恋情曝光 *地下停车场激吻!兰骐神秘男友竟是邵山! *因戏生情?银锭cp竟成真? *卡獎最年輕華人影帝戀情曝光,嫩草被“老牛”吃了? *力破霸凌谣言!兰骐超跑热吻“霸凌对象” *兰骐邵山停车场暧昧,是剧内cp成真?还是带资炒作? 营销号的文章写得全是噱头,光看标题还以为两人在停车场的画面有多激情四射。 不过底下的吃瓜群众完全看疯了: *卧槽真假?我傻眼了! *啊啊啊啊啊啊兰骐真的和邵山在谈 *我天这两也太帅了 配一脸 *非官宣不约哦 *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这些营销号怕是没尝过兰骐工作室的铁拳 *亲!大家多多关注帅哥的作品呢!远离私生活呢! *真谈上了?不过这个视角也太巧了吧?刚好亲的时候就被柱子挡住了? *盲猜一个炒作 *前脚刚爆霸凌瓜,后脚就亲上了?呵呵谁信? *怎么就热吻了?很明显错位吧?而且一前一后进去的,谁谈恋爱一前一后回家啊? *邻居吧 这小区住了不少明星啊 *兰骐工作室也太有手段了 这都能拿来洗白 *邵影帝惨 又被霸凌咖碰瓷 *啊啊啊啊磕死我了银锭cp果然是真的 *真谈假谈啊?兰骐这么多年没爆过恋情,怎么前脚刚出黑料后脚就爆恋情? *只有我注意到兰骐跳车门好帅? *笑死 孔雀开屏给谁看呢?兰骐? *呵呵 迫不及待开卖了 我倒要看看《他的银锭》拍成什么狗屎样 *信兰骐是同性恋不如信我吃屎 *有这钱买通稿不如留着好好做电影 *兰骐不是有男朋友?叫秦朗程? *别麦了别麦了!我们“骐程cp”才是真的! *@秦朗程(拍戏中)豹豹!你被偷家了!!! ...... 秦朗程最近正好在京城拍一部电影,在剧组憋得头昏脑涨。 经纪人管天天来接他去一个制片人的饭局,他一上车,迫不及待唾沫横飞了起来:“靠!那导演纯傻逼来的,片场每天非要让他那女朋友亲他一下才开机,他以为自己是插座吗?那么大一张脸盘子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还一直给他女朋友加戏加戏,啊西八我真是想一脚踹飞......” 管天天坐在前排,掏了下耳朵,皱着眉头:“行了!你安静点吧!年底你合约到期了还续吗?要不咱别续了吧?” “续啊!”秦朗程立刻探身到前头来,大嗓门炸耳:“为什么不续?我还没追到兰骐我要续一辈子!” 管天天诡异地沉默了一阵:“妈的,看来我干不到退休了......” “说这话!”秦朗程笑着去拍他肩:“那祝你长命百岁!” 管天天掸开他的手,叹了口气,沉默一阵,还是问了出来:“你今天一天没看手机?” “气都被那两妖精气死了,还刷手机?我只想给那两拿洁厕灵刷刷脸。” “挺好。”管天天咳嗽两声:“咳......挺好。” 话是这么说,但秦朗程还是很快掏出了手机,边刷边说:“对了,兰骐是不是杀青回京城了?我晚上去别墅找他打游戏......” 管天天没吭声,在前座抽了两张纸,熟练搓成团塞进耳朵里。 几分钟后,车厢里响起秦朗程愤怒的嚎叫:“停车!停车!我现在就要去找兰骐!” 第83章 女仆装 京城的深夜很空旷,部分地区会定点节能熄灯,街道又很宽,所以哪怕是夏天,依旧让人感受到一种独属于北方的凉。 从高层公寓的落地窗望过去,这座庞大城市的一隅在黑夜中也依旧出奇的大和远。 兰骐渺小的方块手机在床头柜不停亮起又熄灭,房间昏暗只有床脚的夜灯,随手机的明灭伴着柔和的舞。 邵山就躺在这样的黑暗中,柔软的床垫上,手臂环抱着兰骐,眼睛越过他光裸的肩膀,从窗外的夜景望向那不断亮起的手机。 他晚上喂兰骐吃了退烧药和感冒药,所以兰骐现在睡得很沉,鼻息闷闷的,有些像鼾声。 很快,邵山坐起身,赤脚走下床,踩着地毯绕到另一边的床头柜,拿起兰骐的手机,看清来电显示上“秦朗程”的名字。 邵山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点了接通。 秦朗程急躁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兰骐!你怎么跟邵山炒起cp了?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搞这些吗?我去宏园别墅找你你不在,陈理想说你去新买的公寓了,在哪?发定位,我来找.......” “他睡了。”邵山低低哑哑的嗓音响起在安静房间。 听筒那头秦朗程的声音瞬间僵住了:“你......邵山?” 邵山沉默呼吸着:“嗯。” 意识到听筒这边是邵山后,秦朗程在几秒诡异的沉默后,没暴起骂人,也没挑衅说别的,而是突然“嘟——”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夜色又变得柔和起来。 邵山在黑暗中始终没什么表情,被挂了电话后就把手机摁熄,放回床头柜,重新从另一侧爬上床,抱紧了兰骐。 第二天九点左右,兰骐精神不错地起床,走到客厅看见邵山在吧台做早餐。 邵山没带衣服,穿的是兰骐的居家服,浅灰色纯棉上衣,同材质宽松白裤,两人身量差不多,邵山弯腰洗手时,宽松的材质垂下,露出一截劲瘦的后腰,宽挺的肩线赏心悦目。 兰骐心情不错,吹了声口哨,走过去问:“美食小当家,做什么呢?” 昨晚恋情在网上曝光发酵的时候,兰骐就在工作室群里大方承认: *沙玛琪:对 谈了@小山 *沙玛琪:不用回应 *沙玛琪:这一星期休假 *沙玛琪:勿扰 然后他就打开了手机勿扰模式,除了白名单里的电话其他都打不进来。 兰骐还思考过点饭、快递电话怎么办,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 美食小当家·邵在吧台回过头,轻声说:“水煮鸡胸肉,烫菠菜,蒸土豆。” 兰骐很满意:“不错,要帮忙吗?” “不用。” “行。” 兰骐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看见落地窗外山景和城市融为一体,阳光灿烂。 他本来打算休假带邵山去国外散心,再去看心理医生,可现在待在家里,看着被邵山捣鼓得热气腾腾的厨房,好像也很不错。 兰骐懒洋洋的,把客厅放着的移动小屏幕推来了吧台,坐在高脚椅上刷起了视频。 锅里滚水声咕噜噜冒着泡,兰骐开着外放,刷着自己喜欢看的视频,大多是影视剪辑,猫猫狗狗,户外装备....... 邵山把蒸好的土豆放进碗里,擦干净手转身,看见兰骐撑着下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连着刷了几条都是猫猫狗狗。 他棕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温和泛着光,鼻梁骨线也一同亮成了一条白线,鼻尖是最亮的地方。 屏幕上是一只灰色斑纹的小胖猫穿女仆装在跳舞。 兰骐嘴角微勾,眼神专注看着。 视频播完进入下一条,变成一只金毛穿女仆装被主人抓着在跳舞,吐着红色舌头滑稽又搞笑。 这是最近短视频平台流行的热梗,小猫小狗女仆驾到。 邵山并不熟悉这个软件的潮流,只理解大部分app的底层逻辑算法。 果不其然,金毛跳完舞,下一条视频变成穿女仆装的女生在跳舞,长发卷曲,皮肤白皙,笑容甜美。 兰骐停顿了三四秒,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抬手划掉。 终于下一条变成最新徒步装备分析,兰骐兴致勃勃继续看了起来。 土豆也蒸到时间了。 邵山沉默着转身,把土豆装到碗里,又在水龙头下剥了个鸡蛋,对半切开,码进摆盘整齐的碗里。 他端到兰骐面前,声音轻轻的:“吃饭。” 兰骐看得投入,刚开始没听见。 邵山又喊了一遍:“兰骐。” 兰骐其实转个身就是吧台和碗筷,他抬手点了暂停,笑得棕色眼睛微微眯起,说:“知道了,小女仆。” 下午兰骐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游戏,看了眼躺在自己大腿上闭眼休息的邵山,迟疑—— 第82章 邵山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有感应似的,睁开眼,仰面看向他。 兰骐问:“打游戏?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 邵山坐起身:“打。” 他没玩过兰骐经常玩的这款游戏,好像就是搜集装备、射击、埋伏。 兰骐带着他建了个号,在取名环节时超绝不经意提起:“我们可以建个情侣号。” 兰骐给邵山展示自己的游戏id:琪玛沙549。 邵山略微思索,几秒后在输入框打下:楂糕山765. 山楂糕兰骐还能理解,奇怪:“765是为什么?” 邵山说:“加起来是1314,都能被3整除。” 兰骐愣住了,在脑子里算了好一会,发现竟然真的是这样,嘴唇微张,棕色瞳孔在明亮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文科生的清澈和质朴:“牛......啊。” 账号建好,拉了情侣标,兰骐迫不及待点进好友栏,结果发现寻笛的头像是灰的。 兰骐“啧”一声,嘟囔:“该在线的时候不在......算了,我们自己打。” 邵山只是开了一把新手教程,跟兰骐打了一局匹配,再开已经熟练得像个刚放暑假的小学生了。 打这种团队游戏,他和寻笛会指挥调度的领头羊风格完全不同,沉默寡言,孤狼一只,谁打兰骐一滴血,他就能在各种高处精确一枪爆头对方。 跟邵山打游戏非常爽。 兰骐喜欢用步枪,邵山捡到步枪和子弹都会给他,自己只用狙击枪,还能准确推测毒圈收圈方向,跟他跳点,堪比天选气运之子。 兰骐打得正开怀,突然弹出来电提醒,兰骐正在跟人霰弹枪近距离血战,想都没想挂了,等这局打到吃鸡,才想起来回拨过去。 来电的是秦朗程。 兰骐已经不记得秦朗程怎么会在自己的白名单里了,打游戏打得兴奋,不知道什么时候躺邵山腿上了:“我回个电话。” 兰骐坐起身,抻了个懒腰,下沙发往阳台走。 邵山怀中一空,坐在沙发上,用那双暗色的眼睛跟随着兰骐。 明明他才是在明亮客厅,坐在灯光下的那个,和走进没开灯的黑暗阳台、姿势懒散的兰骐相比,却仍旧显得像身处阴暗。 邵山听力敏锐,隔着客厅到阳台并不近的空旷距离,只能听清兰骐说话。 兰骐左手插兜,接通后眼睛笑了下:“杀青休假呢。”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兰骐:“当然不方便叫你来打游戏,家里有人呢,不问问我是什么人?” “什么剧本?你年底不想续约?” 黑暗中,兰骐怔了几秒,很快又笑了,真心实意:“恭喜,能有更好的发展,我为你高兴。” 阳台里又安静了很久,兰骐一直耐心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邵山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步伐有些急促地走到兰骐身后,从背后环住了兰骐腰,十指紧扣在兰骐小腹。 兰骐接着电话,随手在邵山头发上安抚揉了两把,专心致志回答电话那头的秦朗程:“行,肯定是你这件事重要,地址发我,明天我过去帮你看看。” 阳台玻璃的倒影照着兰骐微微皱着的眉头,抿着的嘴角。 挂了电话,兰骐转身搂住邵山肩膀,带着他回客厅,边走边说:“秦朗程说有公司带了个不错的电影剧本来挖他,我明天下午出去一趟,帮他看看剧本。” 邵山低头,瞳孔里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如胶流淌。 不过兰骐很快又说:“跟我一起去?我两正好宰他一顿。” 边说兰骐还边举起手掌,作刀锋状,完全是好哥们似的玩笑和熟稔。 邵山睫毛颤了下,沉默一阵后说:“不了。” 兰骐没多想,以为邵山就是不喜欢跟不熟的人相处,拍拍他后脑勺:“行,那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邵山掀起眼睛看了眼暗处的吧台,从喉咙里轻轻发声:“嗯。” 第二天两人又打了一上午游戏,中午吃完饭,离和秦朗程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兰骐还没换衣服,穿着睡衣懒散躺在邵山腿上,抱怨:“真不想出门!” 邵山左手搭在兰骐腰侧,大拇指和食指一直捻着他的衣角,放下手机突然说:“我准备了礼物给你。” 兰骐一怔,棕色瞳孔睁大:“什么礼物?” 上午的时候,邵山好像的确接了个电话,下去快递柜拿快递。 邵山扶起膝盖上的兰骐,起身往房间走。 兰骐摸了两下鼻梁,“啧”一声,语气看似抱怨:“神神秘秘。” 邵山进房间后就没了动静。 兰骐本来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分钟后站起身,伸着懒腰在客厅走动起来,走着走着离房间门越来越近.......甚至忍不住侧耳贴着房门去听。 房间隔音极好,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兰骐微微皱着眉:“搞什么......” 他抬手握上门把手,忍了忍,又收回,深呼吸—— 房间里终于传出脚步声,兰骐立刻飞奔回客厅,一脸正色坐回了沙发上,眼睛仿佛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等脚步声越来越近,兰骐故作不经意回头看一眼:“什么......” 兰骐的声音戛然而止—— 公寓的装潢以灰黑色系为主,低调沉静,背后是巨幅落地窗,群山绵延。邵山穿了一身黑白的女仆长裙套装置身其中,腰线被白色半圆围裙箍紧,肩膀宽,小腿笔直露在花边裙摆下,头上还带了成套的黑绒毛猫耳和花边头箍。 兰骐“噌”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脸瞬间涨红,眼睛瞪大:“不是.......你你你干什么啊!” 邵山穿着这样一身衣服,脸上却一丝该有的害羞情绪都没有,眼睛安静而漆黑,走到兰骐跟前。 兰骐看呆了,脚一软跌坐回沙发上。 邵山动作很慢,跟着在他膝前蹲下,仰起脸,让兰骐看得更清楚。 他黑色圆润的头顶两边,别着发夹式的毛绒猫耳,猫耳中间的三角区域粉绒绒,末端还有蕾丝蝴蝶结和木耳花边,和他的黑色细发几乎融为一体。 兰骐看得眼神发直,滚了两下喉结—— 邵山不动声色捧起兰骐的右手,压着放到自己的发顶,声音轻哑而诱惑:“摸。” 第84章 绿茶 兰骐脸红得不行,心脏急跳如鼓,手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滚动喉结,撇过脸去,发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绵软斥责:“邵山!” 邵山头动了两下,兰骐掌心立刻传来绒毛滑动的触感,柔软,微微发痒。 兰骐喉结又滚了两下,声音变哑了:“你这什么......恶趣味......” 邵山黑色的眼睛一直观察着他,不语,抓着兰骐的手慢慢从猫耳往下滑,贴上自己柔软有温度的面颊。 这个姿势,他只要微微偏一点弧度,嘴唇便能碰到兰骐手腕内侧的皮肤——那个位置此刻正因汹涌的血液而鼓鼓跳动。 邵山仰面看着兰骐,声音很轻很轻,问:“喜欢吗?哥哥。” “......” 兰骐手臂连带整具身体都肉眼可见地缩了下,脸一直侧着没看邵山,嘴唇翕动,又滚了下喉结,最终一个辩驳的字也没说出来,嘴唇紧抿,耳垂红得要滴血。 邵山观察着兰骐,瞳孔黑而圆,嘴唇轻轻擦过兰骐手腕,慢慢往上,贴到小臂中央。 见兰骐一直没反应,他凑上兰骐手肘内侧,在青色血管上轻轻一咬—— 兰骐受惊猛地回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邵山气质特殊的五官近在咫尺,黑而安静的眼睛,凹陷深邃的眉骨,嘴唇又粉又小贴在自己手臂内侧,似有意无意蹭过,微微歪着头,那种介于男性特征与少年圆顿五官之间的矛盾特质,让这一幕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勾魂摄魄。 邵山眼睛直勾勾盯着兰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都做出这种行为了瞳孔依旧清澈干净,偏头贴着兰骐薄薄的手臂皮肤蹭了蹭,头上的黑绒耳朵也像跟着抖了下! 兰骐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就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勾引? 兰骐心脏几乎停跳,再也难以忍受!动作粗鲁急躁!一把拽过邵山衣领,重重啃上了他的嘴唇! 邵山随即倾身而上,单膝跪在沙发上。 明亮正午,灿烂阳光,两人在沙发上吻作一团,动作急躁粗鲁,一发不可收拾。 兰骐被掀起上衣的时候被太阳晃了下眼睛,扯着邵山后脑勺的头发:“别!别在这!” 于是他被邵山架住,一下从沙发上腾空! 两人急不可耐吻着往房间走。 兰骐揪着邵山头顶的黑色猫耳,一边保持平衡,一边仰头呼吸。 邵山趁势亲吻他的脖子。 被甩在房间的大床上,兰骐真正认识到,什么叫全身连带脑子,彻底空空,唯一剩下一种感受,也只有这一种感受——爽! 谈恋爱真的太爽了! 第83章 ...... 与此同时,庞大城市的另一边,和郊区绵延山景截然不同的繁华市中心,金属森林,大厦凌天,车水马龙。 当视野像无人机一样飞跃穿过一栋栋高楼,可以看见其中一栋十几层内的灰蓝玻璃里,两个人正如蚂蚁行走。 秦朗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好的日料店。 今天特地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三件套西装,报完预定手机号,跟着服务员往包厢走。 他身高腿长,面带微笑,怀里抱着一束小巧的向日葵花束,交叠光影下,天蓝色百褶纸簇拥着黄色花瓣,丝带白绸扎住尾端,打了个精巧漂亮的蝴蝶结。 “先生,到了。”服务员笑意盈盈,周到热情为他推开包厢纸门。 “多谢。”秦朗程礼貌颔首,低头躬身走进包厢。 日式包厢光线昏暗古朴。 “您客气了。”服务员拉上纸门,包厢光线就更暗了,幽静而私密。 秦朗程独身坐着,熟练在平板上点菜。 他翻页挑选着兰骐喜欢的刺身和甜点,又想到最近的季节,下了一壶这家店招牌的煎茶,在备注勾选先上茶,等另一位客人来了再一起上菜。 因为跪坐的姿势,笔挺的西装布料在关节后背紧绷拉扯,秦朗程每隔几分钟就动动腿,侧脸看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 他看了下时间,点进和兰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清除,如此重复。 和兰骐约的五点,兰骐很少迟到。 就这样跪坐着又等了一会,秦朗程腿部肌肉发麻,站起来,解下西装马甲,在不大的房间转圈走动,消磨时间。 眼见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终于跳动到17:00,秦朗程迫不及待点进拨号键,给兰骐拨去电话。 “嘟”声响了许久,没人接通。 秦朗程皱眉,挂断后又坐回矮桌前:“应该在开车......” 就这样又等了十分钟左右,纸门外突然传来参加重叠的脚步声! 秦朗程心脏一紧,挺肩跪坐,低头整理了下衣襟,又拨了拨头发,脑中已经闪过无数种兰骐进来时可能的样子,或懒散或严肃,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先生,到了。”伴随着服务员热情的声音,纸门被“唰”一声推开,秦朗程难以抑制兴奋情绪地抬头望去:“兰......” 他的尾音戛然而止。 纸门外站着的男人身材劲瘦,戴着鸭舌帽、黑口罩,叫人一眼看就觉得气质特殊,明明看不清五官,上身是纯黑t恤,下半身烟灰宽松牛仔裤,只露出一点黑色运动板鞋的鞋尖,但秦朗程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衣服、鞋都是兰骐的,可来人不是兰骐! “邵......山。”秦朗程随后发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失态地跪坐起身:“你来干什么!” 背后的服务员听见这个名字瞬间张大嘴,又多看了男人背影几眼,动作有点慢地推拉着纸门。 不过纸门还是慢慢合严实了,不一会传来服务员拖沓远去的脚步。 邵山进屋后,黑色眼睛在帽檐阴影下一闪而过。 他单手摘下口罩,在灯光下暴露出一侧干净白皙的下颌,没说话,安静在秦朗程对面盘腿坐下,再抬起眼睛看他。 秦朗程瞬间如同一只被扎破的愤怒气球,声音也尖锐起来:“兰骐呢?你把他怎么了!” 邵山微微歪头,单侧嘴角像是扬了下,又没什么弧度,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依旧是秦朗程熟悉的轻和沙哑:“他睡着了。” 这句话留下无尽遐想空间。 秦朗程目光好死不死,偏巧落在邵山黑色衣领边缘,一点红色痕迹在脖颈若隐若现。 秦朗程脑子嗡一声,瞬间!整张脸涨得通红! 秦朗程喜欢兰骐这么多年,挑衅过的同类追求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想到时隔三年,再次在一个小兔崽子身上吃了瘪! 秦朗程胸膛起伏,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落花流水!哑口无言! 他“噌”一下探身,一把揪住邵山的衣领子,粗暴抡起拳头:“你他妈——” 邵山黑色的眼睛平静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躲。 秦朗程那夹杂愤怒和委屈的一拳终究没砸上去! 对上邵山那双安静却慑人的眼睛,秦朗程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挫败感! 他因此恢复一点理智,意识到这一拳砸下去,兰骐肯定会跟他生气,再说了......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去打兰骐已经上位的正牌男朋友?那么多年没说出口的暗恋,就要这样以最丑陋不堪的方式暴露给兰骐吗? 理智回笼后,秦朗程真是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低头骂了句脏话,松开邵山衣领子,站起身,手插进头发全部凌乱捋至脑后,深呼吸—— 而邵山从进来到现在,只开口说了那一句话。 他姿势动都未动,安静盘腿坐在桌前,肩膀放松,显得懒散。 他看着秦朗程一副被气得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倾身拿过桌上的茶壶,往自己茶杯里倒起了茶。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包厢里瞬间茶香四溢,馥郁扑鼻。 秦朗程闻着这味道,被气笑了,回头瞪过去:“你他妈可真会挑时候喝茶啊!” 第85章 慢滚不送 邵山垂着眼睛,置若罔闻。 他并不知道“茶”在骂人的话里有什么暗含意味,给自己倒茶只是想润润情事过后沙哑干燎的嗓子。 喝完浅口杯里聊胜于无的茶水,邵山并没有久留的耐心,直接问:“剧本呢?” 秦朗程:? 因为站姿,秦朗程居高临下,眼神有些像藐视,但显然他才是被邵山恶狠狠藐视了的那个,又被气得骂了起来:“我日*****!” 他直接爆了一串粗口:“你他妈耍心眼让兰骐不来还敢问我要剧本?我******!” 在这样污言秽语的环境里,邵山垂眉敛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喉咙才没那么痒。 秦朗程骂个不停。 邵山微微皱眉,显出一丝不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玩了起来。 秦朗程在怒火冲顶中撇了一眼手机屏幕,又被气笑了:“你**还***玩消消乐?!” 邵山手指移动速度飞快,手机屏幕上重叠炸开的光影特效让人眼花缭乱。 “咚!”秦朗程一屁股坐回桌案前,也不顾身上的西装,扣子绷得七零八乱,倾身向前,怒不可遏:“邵山,你他妈很得意吗?” 邵山手指未停,却能明显看见帽檐的阴影下,眉毛微微挑了下。 “呵!”秦朗程又被气笑了! 秦朗程今天算是意识到了,真正的骂人高手,语言大师,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顶级的语言暴力!就是沉默! 秦朗程第一次真正被一个人气到头痛欲裂,不得不退回自己座位上,用力揉摁太阳穴。 邵山是如此的安静沉默,很快,秦朗程也受到影响跟着冷静了下来。 秦朗程深呼吸,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衬衫,冷笑:“小鬼,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嘴贱扎人心窝子一向是秦朗程自认的看家本领。 他一眼看穿:“耍这种争风吃醋的小滥招,说到底,你在这段关系里压根没什么安全感吧?” 秦朗程膝盖顶着矮几抖腿,啧啧叹气:“也是,可怜啊可怜,年纪小,没什么见识,为了一点点争风吃醋就去耽误别人的正事,幼稚得要命......我要是你,好不容易装乖卖惨骗出一个名分了,就不会在这种事上犯蠢,你又不是不知道兰骐把他的演员事业看得比天还大,对别的演员的梦想也一视同仁,你说,你现在是刺激情敌痛快了,回去兰骐会怎么看你?他会不会为了我跟你生气?” 秦朗程眼睛斜盯着对面低头玩消消乐的邵山,注意到他手指在屏幕上点击的速度依旧,看似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但秦朗程知道自己这几句话的分量。 秦朗程一针见血,冷笑道:“兰骐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永远不会成为你一个人的。” …… 又一关消消乐结束,邵山的手指停下来,缓慢掀眼—— 他那双眼睛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漆黑无比,但也是进来这么久,给秦朗程的第一个正眼。 这让秦朗程感到非常痛快,刻薄森冷地与他对视:“在兰骐心里,排第一的永远是他哥,第二才是演戏,第三是别的演员的梦想,也不知道你——能排第几?”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迟缓凝滞,连煎茶的浓郁香气都带上几分锋利。 “是,你是可以不在乎。”邵山不说话,秦朗程也不需要他说话,自顾自刺激着他:“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仗着兰骐心软可怜你,同情算哪门子的爱情?唉,早知道我当初也把良心一扔,不管不顾先让兰骐睡一睡,毕竟男人嘛,气氛到了脑子也就空了,兰骐出于愧疚同情,说不定真还能跟我一个男的好一辈子,我也好对外说,让他断子绝孙是好心报答了他的救命恩情呢。” 第84章 “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没敢跟兰骐表白吗?”秦朗程敲敲桌子,发出“咚咚”的声响,眼神讥笑:“兰骐他哥还不知道你们的事吧?” 秦朗程刻意停顿几秒,留下引人深思和暗示的空白:“你可能还不知道他哥兰濯是什么作风,他们那种大家族,唉......你说,到时候,兰骐会选你,还是选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呢?” “我话就说到这里。”秦朗程也累了倦了烦了,往后一倒,粗鲁摆手:“慢滚,不送!” ...... 第86章 全责 远山,重叠的远山,远看像一道屋脊,近看是拔天环绕的高墙。 高耸入云,人如蝼蚁,无处可逃。 开车回来的时候在市中心堵车堵了一个半小时,邵山进公寓的时候回廊的声控灯亮起,光线打亮他微微下垂的肩,和低垂着的头。 指纹锁开门,进屋,摘下鸭舌帽放到玄关柜上。 下午还光线明亮的客厅此刻已然昏暗一片,落地窗外黑紫晕成一片,像冰河边沾上靴底后抠不掉的腥泥。 邵山在玄关处暗黄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弯腰换鞋进屋。 屋里开了中央空调,吹拂掉一身的燥热和尘土。 四处都黑着灯,是因为兰骐在房间里还没醒。 一旦灯光亮起,兰骐就会知道他今天做的事。 就像秦朗程说的,耍这种心机,就是在犯蠢。 邵山二十岁的人生,极少回头去看自己做过的事,在没遇到兰骐前,大部分时候他就像阴沟里被饥饱控制住脑仁的老鼠,向前,不停向前。 可如今他在兰骐的房门前猛然止步,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愚蠢。 在门口站了很久,邵山动作迟缓地拧动门把,想去确认兰骐有没有再次发烧。 门一开,房间灯光竟然是亮的。 温暖明黄光线下,兰骐左手撑着床,露出一侧肩胛骨隆起的狭窄后背,腰线紧窄流畅,凹陷处有不少红痕。 他这个姿势不知道是在床上摸什么,听见开门的动静回头,棕色瞳孔朦朦的,显出几分迷糊和不清醒,沙哑嗓音还夹着浓重鼻音:“唔......小山,我手机呢?几点了?天就黑了?” 邵山站在门口,沉默。 兰骐没得到回应,又窸窸窣窣在床上摸索起了手机,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地板上—— 黑白颜色的衣服四处散落,一条浅蓝睡裤暧昧堆叠在女仆装的围裙上,里面还有一条半露不露的白三角内裤...... 这一瞬间,兰骐记忆回笼了,人僵在半空好几秒,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猛地栽回床上,睁着眼睛,屏住呼吸,一脸生无可恋。 不过兰骐很快又坐起来,毕竟他死要面子。 兰骐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揉了揉有点堵塞的鼻子,神情有些严肃地看向邵山:“现在几点......” 话还没说完,兰骐注意到邵山一直在原地不动,情绪好像不对劲。 兰骐皱了下眉,稍显迟疑—— 很快,他弯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上衣,举高手臂,兜头套上,嗡声指挥:“去给我拿条干净内裤来。” 邵山这才动了下,去衣帽间给兰骐拿了新的睡衣和裤子过来。 兰骐钻进被子里穿衣服,穿好掀开被子,抓了抓乱糟糟蓬起的头发,余光瞥见邵山仍旧沉默站在床前,垂着眼睛,看不清情绪。 兰骐“啧”一声,脱口而出:“怎么这个表情?我把你榨干了?” 邵山慢慢掀眼看他。 兰骐轻咳一声,挠了两下鼻梁:“谁让你穿女仆装勾我,活该。” 邵山沉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又垂下眼睛,不过从他渐渐松开的肩膀能看出,他没那么不高兴了。 就像本来阴郁粘稠的黑天夜色,让兰骐此刻轻松的语气一搅,都瞬间变得柔和不少。 意识到兰骐没有生气,邵山终于有了动作,屈膝蹲下,跪在床边,环抱住兰骐腰。 这个姿势让他能趴在兰骐腿上,把脸埋进兰骐腿上柔软馨香的被子里,显出一种乖顺可怜的意味。 “啧,又撒娇。”兰骐在他后脑勺胡乱搓了两把:“行了,不就是害我鸽了秦朗程吗?这又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我没把持住,交警来也是我全责。” 兰骐不仅没生气,还哄起了人:“再说了,兄弟哪有男朋友重要?兄弟如衣服,鸽了就鸽了,男朋友才是当心肝宝贝要哄的。” 邵山搂着他更紧了。 “嘶......”兰骐被他挤得难耐地动了两下腿,面露尴尬:“咳......先别撒娇了,那个......着急上厕所,急急。” 邵山身形微顿,松手,仰头看向兰骐—— 他黑色阴郁的眼睛里全是被兰骐搅得乱七八糟的阴暗情绪,那些复杂矛盾搅缠在一起的念头,像无数细线,把肺脏紧紧勒缠。 兰骐只是随手轻轻一扯,他又能呼吸了。 所以在邵山所有表露出来的情绪里,依赖和贪恋总是表现得最明显。 兰骐从床上起身,他亦步亦趋跟着。 兰骐走到马桶前,他又从后面环腰抱上来,轻轻抵着兰骐肩头蹭,喊:“哥哥......” 兰骐手抓着裤腰,真是有点没辙了,红着脖子指挥:“去厨房给我倒杯水,每次跟你做完特别渴,嗓子疼。” ...... 好不容易抽空解决完生理问题,兰骐一出厕所门,又被“树袋熊”缠上了。 兰骐泄愤地在邵山后脑勺上搓了两把,把他黑色细软的头发搓得乱蓬蓬,问:“你其实不是树袋熊,是蟒蛇精是吧?我手机在沙发上,去给我拿来。” 拿到手机,兰骐想给秦朗程打个电话,找借口就说睡过头,男的之间,这种事道歉都没什么必要.......拿到手机却看见一长串秦朗程发来的未读消息。 兰骐下意识皱眉,一边搂着黏黏糊糊的“树袋熊”,一边扶着腰坐回凌乱的床上。 兰骐一目十行看完秦朗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出来中心主旨只有告状,控诉邵山争风吃醋,耀武扬威,搅和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正事。 兰骐看完撇了眼邵山,这才意识到——原来邵山那时候穿女仆装勾引自己是故意的,为了让他出不了门,自己跑去见秦朗程了。 “......”兰骐有点无语,放下手机。 邵山抓着他一只手,在他膝前慢慢蹲下,垂着头,眼睛陷进阴影里。 看着邵山这幅垂头耷脑的样子,兰骐觉得有点好笑,板着脸教训:“知道错了?” 邵山没吭声。 兰骐轻嗤一声:“知道错了就行,下次别这样了。” 这点事兰骐还不至于生气,在他心里,谈恋爱吃个醋不挺正常?小情趣罢了。 兰骐甚至还觉得有点回味无穷。 看着印象中冷淡寡言的邵山这样耍小孩脾气,兰骐用脚尖懒洋洋踢了他小腿一下:“啧,幼稚鬼。” 邵山掀起眼睛,带着一点阴暗情绪看他。 兰骐满不在乎地露牙笑了下,倒回床上,拍拍自己身边的床垫,召唤:“来。” 邵山很快躺上去,侧身抱住兰骐。 兰骐鼻子在他发顶嗅了两下:“身上香香的,喝茶了?那家店的煎茶留香这么久?” 邵山没吭声,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手臂越抱越紧。 两人就这样安静懒散地抱了一会。 几分钟后,兰骐竟然主动提起:“我以前不知道秦朗程喜欢我,现在知道了,以后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邵山身体一僵,抬头看向他。 兰骐正想着事出神,棕色瞳孔微微眯起,看着别的地方。 兰骐也知道自己对感情迟钝,还是因为有了邵山这个活生生的暗恋例子,才往深处去想秦朗程的那些心思和异样。 不过一码归一码,兰骐正色道:“看剧本是正事,我明天还是得过去看看,你要么跟我去,不去就不准乱吃醋,听到吗?” 邵山沉默一会,收回视线,轻轻“嗯”一声。 兰骐摸了摸邵山后脑勺,掌心里的细发柔软蓬松,像只被哄顺毛的小野兽。 兰骐又想到那对黑绒毛猫耳,眼神不自然地往床底下飘了下,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得红牌警告你一次,答应过我好好说话,结果宁愿去......咳,穿那种衣服都不吭声......惯得你!下不为例!” 邵山又轻轻“嗯”了一声。 兰骐每次说“下不为例”就是不再计较,转而说起别的:“后天……我给你约了心理医生上门,你也别太害怕,我陪着你一起。” 邵山在兰骐怀里发出沉闷的呼吸声:“好。” 静谧夜色里,温柔灯光下,两人就这样抱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亲昵话,在某一瞬间眼神碰上,很快,又亲到一起去了。 第87章 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约的是下午三点。 是文虎导演主动找上兰骐推荐的,只说是个厉害的华裔博士。 第85章 吃完午饭在家里等的时候,兰骐怕邵山紧张,翻出副扑克牌跟邵山玩抽乌龟,输的人要惩罚在额头上弹一下。 刚开始邵山还不动声色让着兰骐,但兰骐胜负欲极强,赢一把,要抡圆胳膊弹他额头,把邵山额头都弹肿了.......就不敢让了。 时间飞逝,两人战况火热,以至于门铃响了好几声才听见。 兰骐正好输了,要被邵山弹额头,正大光明往后一倒,耍赖:“去,去开门。” 邵山姿势都摆好了,两腿跪在兰骐脚踝边,倾身准备去弹他,不大情愿,微微皱眉。 兰骐没穿袜子,轻轻一脚踢在他大腿上:“快去。” 邵山才慢吞吞退后,手掌贴着兰骐脚踝抓了一下,站起身去了。 门铃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响,视线一远离兰骐,邵山的眼睛就变得冷漠,稍显燥郁地抬手开门,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hi~shao!好久不见!”安娜博士操着一口熟悉的华裔口音,在看清邵山的脸后瞬间瞪大眼睛:“天呐!shao,你的额头怎么了?撞到门了吗?” 邵山动作微微一顿。 兰骐这时候走过来,在邵山背后心虚挠了两下鼻梁:“你们......认识?” 看见兰骐的脸,安娜博士眼睛一亮:“当然——” 邵山突然挡在兰骐面前,整个人把兰骐挡住,侧头给他轻声介绍:“她是恕盲的心理医生。” “shao,有点小气哦。”安娜博士不得不踮脚,避开邵山的肩膀,看向兰骐那张帅脸,惊呼起来:“omg,you‘re so cute!怪不得shao喜欢,我要是先认识你,一定也对你念念不忘......” 兰骐微微一怔,主要是安娜博士开朗活泼的样子和他心目中高智沉稳的心理医生形象相距甚远,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挠着脖子:“呃......你们聊,我......去倒茶。” “好呀好呀。”安娜笑眯眯走进来,无视邵山的目光:“我最喜欢喝帅哥泡的茶啦!” ...... 公寓的书房被改成了影音室,隔音极好。 约好的心理咨询是一个半小时,可一个小时后邵山就推门走了出来,脚步急躁,微微皱着眉头。 兰骐走上前问:“怎么样?” 邵山突然抬手抱住他,显得异常疲惫,埋头在他颈间蹭了蹭:“她......让你进去。” “我?”兰骐有点意外,微微皱眉,伸手去拉门把手——突然被邵山一把拽了回来! 邵山把他摁在墙上,动作粗鲁急躁地亲吻他嘴唇。 兰骐下意识挣扎,被邵山抓住两只手腕摁在头顶,不容拒绝地啃咬着,把兰骐唇周的皮肤都咬红了。 兰骐浑身紧绷,主要是担心安娜等久了推门出来撞见! 一门之隔,想挣扎又不敢动静太大,只能任邵山施为!好不容易逮到空隙挣出手! 邵山又要亲上来,兰骐一把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皱眉显得神情冷峻,唇周晕红,眼神警告:“啧。” 邵山慢慢放开他,栽在他肩头,重重喘了两口气:“哥哥......”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难受。 兰骐又忍不住心软,在邵山后脑勺安抚摸了两把,哑声说:“别撒娇,等人走了给你亲。” 他主动偏头在邵山额角亲了两下,亲到一点汗珠的味道,捧着邵山的脸,贴着他额头抵了下,然后拉门进去了。 影音室除了巨大的屏幕和音响设备,一眼望过去就是四张两两并排的红色按摩椅。 安娜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本来低头在翻资料,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眼睛含笑,目光在兰骐湿润红肿的嘴唇停顿片刻,笑容瞬间更大了。 兰骐心虚地舔了下嘴唇,又故作不经意掩嘴咳嗽:“咳咳......你找我。” 在陌生人面前,兰骐会不自觉肌肉紧绷,显得五官愈发冷峻,不好接近。 于是安娜多看了他几眼。 她的专业就是透过肢体动作解读心理状态,一眼就对兰骐的防备姿态有了大概了解,所以俏皮眨了下眼,突如其来开始夸赞:“哇塞,你真的把shao照顾得很好欸,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兰骐猝不及防挨夸,愣在原地,微微张嘴,眼神错愣:“呃.......什么?” 安娜高兴地介绍起来:“他现在状况真的好多了,比起一年前,变化天倒地覆!我想,这一定都是你的功劳,一定是因为你给了他很多很好的情绪,像海水一样包裹,他才会有这么惊人的变化,果然爱和陪伴才是治疗一切心里疾病的良药!” 兰骐被夸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声音仍不受控制地紧绷停顿:“呃......是吗......” “是啊是啊。”安娜观察着他,笑容灿烂:“上帝啊,你真的特别可爱,shao或许比我,也比你想象得要更爱你,只有爱有这样的力量,你们特别般配,我特别祝福你们。” 兰骐挠了两下鼻梁,显得局促:“......谢谢?” “不客气。”安娜拍拍一旁的座椅:“来吧,好孩子,请坐,我找你是想聊聊shao发生这些转变的原因,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安娜博士接待过许多病人,找家属聊一般是为了更好确认病因,但很遗憾的是,大部分寻求心理治疗的病人,会有一个更需要心理治疗的家属。 兰骐是罕见的,情绪正向,主动配合,并敏感细心察觉出问题的。 兰骐提起酒店那晚的事,眉头紧皱:“他......当时情况很吓人,说话变得迟钝,瞳孔盯着我,又像看不见我。” 安娜立刻追问了一些细节,很快确认:“ptsd,病人的确会在刺激后产生应激反应,恐惧,幻觉,甚至是自残......他当时可能把眼前的画面和过去的痛苦记忆混淆,注意力无法集中。我了解过他童年一些事,一般这种严重程度的心理创伤,终身难以痊愈,shao能在没有任何心理干预的情况下生活到现在,非常不容易.......” 兰骐听完表情严肃,因为深邃的眉骨,光影在他紧皱的眉峰异常明显。 安娜给兰骐递过来邵山历次的心理评估量表:“大部分ptsd患者会有抑郁倾向,之前和现在我都有给shao定期做量表,但以他的智商,我仍旧无法判断出他有没有在表格里撒谎,以至于每次指标看起来都不是毫无问题,却又不严重......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一个人开心的情绪是撒不了谎的,我刚刚看他第一眼就知道,和你待在一起,他非常开心,这比任何药物治疗都有效。” 兰骐翻着那些满是数据的表格,急于找到评估结论,因而丝毫没注意到邵山这几年的字迹也在不断变化,像是完全换了一种字体。 安娜博士低头在纸上开药单:“不过我仍旧会开一些药物辅助治疗,希望你能监督他按时服药。大部分人类的心理创伤是一生无法治愈的,不过疤痕的存在本来也不是为了恢复如初,他现在能感到开心,不再对这个世界毫无期待,已经是非常好的表现,我相信这一定是因为你有在好好照顾他,你一定是个很棒很好的爱人。” 兰骐注意力全在表格上,没回应,一遍又一遍翻。 安娜观察着他,叹了口气:“不过作为心理医生,我仍然需要给出你一些警告。” 兰骐抬头看向她。 安娜说:“当一个病人把自己全部的情感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时,这仍然是不健康的信号,甚至也很容易因此拖垮你自己的心理健康。虽然现在shao心情很好,状态不错,但我无法预测任何一种感情的未来,人心容易变化,命运的玩笑总是发生......我仍然建议你让shao去交更多朋友,最好能有自己喜欢的事业,对你不要这么依赖,这样他才能更健康。” 兰骐听完表情严肃,颔首点头:“嗯,我知道。” 安娜笑了下:“有你这样配合的爱人是shao的幸运。” 安娜把列好的药物清单递过来,又简要描述了一下接下来的治疗计划和安排,看着兰骐认真在手机上记备忘录的样子,安娜忍不住感慨:“上帝,我真诚希望你们永久陪伴在一起,这样就太幸福啦!” 第88章 恶评 从影音室出来,兰骐算是知道邵山之前为什么那么抵触心理医生了。 这半个小时下来,兰骐紧张得像刚洗了个热水澡,浑身发烫,汗如雨下,走出房间都有点同手同脚。 不过安娜医生的话仍然让他感到高兴。 知道邵山的情况不是在变严重而是转好,一直悬在兰骐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都变小了不少。 入夜,两人刚在床上滚完。 兰骐昏昏欲睡,手搭在邵山汗涔涔的后背,沙哑指挥:“......热,去洗澡。” 邵山滚烫沉闷的吐息就在他颈侧,鼻梁蹭过:“一起。” “唔。”兰骐无力推了他一下:“又不是......只有一个浴室。” 可邵山趴在他胸口就是不起来,兰骐拿他毫无办法。 最后,兰骐松口妥协,被抱进浴室洗了个乱七八糟的澡。 第86章 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兰骐累得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眼皮沉重。 一想到他们这几天的假期几乎全这样乱七八糟耗在床上了,兰骐就有点不舍得合上眼皮:“闹钟......明......直播......” 邵山亲了下他的眼皮:“睡吧。” 眼皮实在太重了,兰骐瞬间陷入香甜的睡眠。 兰骐在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有一场直播连线。 《他的苦旅》因为版权争议打官司拖了这么久,终于判决下来要准备上映了,预热安排了一场主创直播。 陈理想带着化妆师提前三个小时从宏园别墅开车过来,拖着大包小包摁门铃,看见开门的是邵山,先是愣了下,然后才嘿嘿一笑,眼睛往里瞟:“兰王陛下还没起啊?” 邵山点头,主动接过陈理想手里沉重的三脚架包,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女化妆师,沉默收回视线。 化妆师阿琳是工作室的签约化妆师,专门跟兰骐商务的,之前没跟邵山见过,所以显得有点激动:“邵老师您好,我是阿琳!您的演技太厉害了,本人比电影里还帅!” 邵山没回应,沉默拎着陈理想那几个大包,转身走向次卧。 阿琳有点尴尬:“......” 陈理想赶紧解围:“社恐,他真社恐。” 阿琳当然没信,不过娱乐圈眼高于顶的明星见多了,所以只是摸了摸鼻子:“好吧,本来还想要签名的......” 直播的场地在次卧,化妆安排在餐厅的吧台。 陈理想进去次卧架设备了,阿琳动作专业地把化妆品在吧台上依次摊开,等兰骐起床过来。 她没来过兰骐这套公寓,所以好奇地在客厅和厨房打量,察觉出全是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沙发上交叠搭着的外套,桌上成对的水杯...... 正观察着,邵山突然从次卧走出来,阿琳立刻站起身—— 结果邵山径直走进另一间卧室,都没看向这边。 阿琳尴尬地整理了下裙子,又摸着冰冰凉的大理石吧台坐了回去。 大概十分钟后,兰骐穿着宽松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从房间开门出来,手在有点乱的头发上抓着,看见阿琳后颔首:“来了。” 阿琳就像冷冰冰的异乡终于看见熟人,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熟稔拉长音的“兰哥”喊到一半—— 邵山从背后拉住兰骐,无比自然地给他扯了扯歪斜的t恤领口。 兰骐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推了邵山一下,然后脚步有点快地朝阿琳走过来。 阿琳又开始感到尴尬和局促。 不过兰骐帅脸紧绷,显出几分冷酷,说出口话却带着有点萌的含糊鼻音:“抱歉,没睡好,我今天黑眼圈比熊猫大。” 阿琳心里的尴尬瞬间一扫而空,笑着给他推椅子:“哪有啊哥,一如既往英俊帅气,皮肤雪白,兰雪王子嘛。” 兰骐“啧”一声,不喜欢这个称呼,却也没说什么,拿起吧台上的镜子看了看,颔首:“辛苦。” “赚钱怎么会辛苦!”阿琳笑容灿烂。 镜子里,兰骐素颜状态下的皮肤也几乎看不到毛孔,紧贴锋利的骨型,甚至因为头发塌着显出几分随性和学生气。 看着兰骐那张俊脸,阿琳感慨:“我还巴不得哥你多上工让我辛苦辛苦呢!” 毕竟兰骐工作室给钱又大方,事还少,圈子里谁不羡慕她? 兰骐只觉得她在客套,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今天简单化吧,别搞那么大阵仗。” “行。” 直播妆造不像扛大镜头,没那么高要求,主要是需要搭配赞助商的服装。 一般到兰骐这种咖位,基本上出镜的从头到脚都是广告位。 不过兰骐没那么热衷接商务,一般只接自己喜欢的品牌,还特别喜欢接新人设计师和新锐潮牌,开出的代言费也不高,业内出了名的高性价比。 每次兰骐出镜的服装,都是那些品牌铆足劲设计的,今天这场是一身赛车手风格的长袖黑卫衣,肩膀到下摆有一道狭长流畅的金色皮革装饰,让人眼前一亮。 阿琳给兰骐配套叠戴了闪电形状的金属项链和耳钉,问过兰骐能不能修眉后,在他右边的眉毛修出两道断口。 兰骐冷峻的五官和这套妆造搭得简直不能再搭。 阿琳化完惊叹:“帅呆了,哥!” 兰骐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觉得有点太过阵仗大,但也没说什么:“谢了。” “兰哥客气!” 兰骐放下镜子站起身,穿着拖鞋,单手插兜,晃到一直在客厅沙发上低头坐着的邵山跟前。 和煦的阳光下,他弯腰低头,项链在朦胧虚影里晃动,嘀咕着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阿琳惊讶捂嘴,竟然看见那个年轻冷漠的影帝......笑了。 她看见邵山在用一种难以形容,就好像终于带上了温度的目光,仰头看着兰骐,抬起手,轻轻摸了下兰骐的眉毛。 有外人在看,兰骐很快偏头避开,想挠鼻梁意识到有妆,挠着脖子走回吧台,朝阿琳颔首:“结束给你发红包。” 又能看帅哥,又能一线磕cp,还有大红包,阿琳觉得自己幸福得要厥过去了! 直播十一点准时开始。 设备架在桌上,兰骐背后是拉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窗帘,坐在椅子上按主持人要求打招呼:“你们好,我是演员兰骐。” 除了兰骐,还连线了五个《他的苦旅》的演员,以及久未露面的辛闻导演。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不错。 直播间里也大多是兰骐的粉丝,刷屏尖叫,夸着兰骐好帅!期待电影! 陈理想在镜头背后,现在的职务是直播小助理,负责端茶递水,视奸评论区,以防有什么突发情况。 不过看这氛围,陈理想很放心,坐了没一会就毫不客气叉腿倒在了大床上,捧着手机,像个工整的“人”字。 邵山在床脚坐着,手上拿着熄屏的手机,黑色眼睛一直专注看着兰骐。 兰骐一工作起来就会十分专注,也没分一个眼神给这两人,眉毛微蹙,五官愈发冷峻正气,迷得评论区的粉丝不停刷屏鲜花爱心。 大概半小时后,直播进程到一半,按惯例到了让演员挑选评论互动回复的环节,主持人刚开了个头,说完串场词—— 陈理想突然从床上一个猛弹起身,表情紧张,手指纷飞—— 这是因为评论区突然开始变得不对劲!右上角观看人数也开始陡增! 评论区的恶评密密麻麻如海浪翻滚,汹涌而至,明显是冲着兰骐来的: *请男主演员正面回应抢角一事!是否霸凌对手演员还强迫受害者炒cp! *坚决抵制失德电影!恶霸男主! *霸凌咖兰骐滚出娱乐圈 *邵山是卡兹比最年轻的影帝!华人之光!欺负他的人不得好死! *请兰骐正面回应抢角!耍大牌!霸凌! *请放邵山出来公开露面!不要雪藏无辜演员!不接受公司代理发声! *请兰姓公司速速解除影帝合约!放无辜艺人自由! *兰骐你怎么还不出che huo?你不出che huo下去陪你爹妈就是不孝! *无良艺人qsqsqsqs *抵制无良电影!失德艺人!兰逼王滚出娱乐圈! ...... 第89章 直播 评论区滚动的文字密集到眼睛看不过来,后台管理员也拉黑不过来! 一看就是有组织的!有预谋性的! 兰骐开直播摄像头的那台手机也能看到弹幕评论,眉头明显蹙得更深了。 主持人让演员回复评论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生硬拐弯收回:“哎呀,大家都太热情了,评论都看不过来了,还是让我们进入下一环节吧......” 下一环节就是辛闻导演讲话和首次公开《他的苦旅》预告片。 一旁的邵山从兰骐表情的变化中迅速察觉出不对劲,低头打开手机,点进了直播。 直播不可能掐断,甚至兰骐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紧盯,录屏,直播结束后被一帧一帧解读,他只是皱皱眉头或许都会被解读出无数含义,可能是罪行被揭穿的惊慌失措,可能是霸凌者对自己罪行的有恃无恐,不屑一顾...... 事实上,兰骐并没有那么多内心戏。 他在注意到评论区的不对劲后,只是习惯性皱眉。 大概几秒后,兰骐迅速判断出情况——这种大规模的刷屏,明显背后有操手。 所以他的眉头又轻轻松缓了下来,眼神冰冷。 之前兰骐还觉得自己霸凌邵山那些谣言是凭空而起,是当代互联网吃瓜群众奇葩想象力的见证,所以不怎么在意。 如今看着这些言论无休无止,还有这样大规模的组织,一切都变得清晰。 不甘心让《他的苦旅》那么顺当上映,被兰骐抢走既得利益后抓耳挠腮,又铺垫如此之长的幕后操手——只能是赵星霆背后的公司,欢时娱乐。 第87章 当年欢时娱乐没经过辛闻导演和编剧团队同意,私自官宣男主赵星霆,以为先斩后奏,辛闻导演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他的苦旅》版权竟然不在辛闻签的影视公司手里,而是在他个人手里。 当年在合同扯皮的舆论战输了后,欢时娱乐默不作声,看似认输,等《他的苦旅》投入大规模资金拍完送审,又开始举报,起诉。 因为中间牵扯太多合同和关系网,这两年没少阴招对搏。 甚至欢时娱乐律师知道败诉概率极大,一直拖延开庭时间,庭前频频临时补交证据,耍尽各种下流手段。 好好一部电影被他们硬生生拖了两年还不够,如今败诉判决下来,又想在舆论上耍花招,也不指名道姓攻击电影版权的事,而是炒作兰骐和邵山似是而非的霸凌瓜,想直接报复拖垮男主兰骐的名声。 毕竟如果不是兰骐和他背后的辰豪影视,辛闻团队大概率斗不过欢时娱乐。 电影又不像电视剧,不买账粉丝经济,票房都是真金白银,路人缘在此时此刻无比重要。 炒作兰骐似是而非的霸凌瓜,霸凌对象还是为华人争光的年轻影帝。 无论是真是假,只要在路人心里给兰骐打上这样的标签和印象,再含含糊糊用小号暗帖伪装成被资本捂嘴的假象,就能让很多正愁没处泄愤的键盘侠厌恶兰骐,无论兰骐最后澄清与否,都会极大影响兰骐的事业,甚至是抵制这部电影。 他们还吃准了兰骐清高不爱回应争议的个性,又拿到内部消息得知邵山会在《他的银锭》后跟兰隰娱乐解约,所以现在做的一切都还只算埋线,等邵山之后真的退圈销声匿迹,他们就会用火星一举引爆。 到时候兰骐再怎么公开辩解,大家也已经形成阴谋论的印象,觉得就是兰骐害的。 舆论场从不是疑罪从无,而是我认为你有罪,你就百口莫辩。 再买通营销号写稿梳理被兰骐“仗势欺凌”过的艺人,他们的艺人赵星霆也会被不动声色放进名单,博得大众同情怜爱。 粉丝一怜爱,就会舍得花钱。 至于邵山和兰骐在谈恋爱,欢时娱乐那边本来也担心过消息真伪,不过他们有来自兰隰娱乐高层内部的确切消息,谈恋爱就是兰骐这边商讨出来应对的公关手段。 邵山和兰骐私底下其实关系并不好,曾经公开在饭桌上互相黑脸零交流,圈子里都有耳闻。 而且要是真关系好,邵山怎么会两年不回国,一回国就闹解约呢? 拍《他的银锭》和跟兰骐炒作恋情就是开给邵山的解约条件,邵山一直没站出来建账号帮兰骐澄清就是恶劣关系最直接的证明。 两人似是而非的恋情瓜,除了那天停车场的视频就再也没有新曝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邵山肯定不会公开出来为兰骐说话! 兰骐这次——死定了! ...... 欢时娱乐机关算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正在直播镜头下的兰骐掩饰性喝水,虽然想到背后是欢时娱乐在搞鬼,但又忍不住皱眉—— 他有些费解,甚至开始怀疑欢时娱乐公关团队的智商:为什么非瞄准他和邵山炒作霸凌瓜呢? 他和邵山关系特别好不是有目共睹?天下皆知?都谈上恋爱了,这种只要邵山一露面一句话就能戳破的谣言,欢时娱乐为什么能炒得这么信誓旦旦,势在必得? 兰骐匪夷所思,想不明白,也无意在此时澄清。 今天是辛闻导演时隔这么久公开露面,接下来的环节是《他的苦旅》首次公开预告片,这才是今天的重中之重。 辛闻导演发言结束,大家的直播屏幕都被拉小分列四周,大框让给了即将播放的预告片。 兰骐不可能为了回应区区几句恶评就去打断,更无意在这种为电影宣传的场合为自己的私事辩驳,有什么账都等直播结束再算。 无论屏幕上如何恶评滔天,沸反盈天,兰骐面色不改,甚至想明白后,他的姿势都松弛不少,习惯性去拿水杯,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 兰骐背靠椅背,对着镜头,神色冷淡地笑了下。 他这个不屑一顾的表情瞬间让评论区的恶评刷得更猛烈了,就像受到了挑衅和刺激的阴沟鼠群,各种夹杂拼写的诅咒,恐吓,威胁…… 他们以为能伤害到兰骐。 可兰骐甚至没多给评论区一个眼神,嗓子有点干,眼睛越过手机摄像头,看向一脸着急担忧的陈理想和盯着他看的邵山。 兰骐微微颔首,笑了下,意思是:没事。 可下一秒,兰骐神色微变,因为邵山突然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 兰骐想阻止,直播镜头下又没办法直接说出声,眼睁睁看着邵山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入了镜—— 直播屏幕里先只是出现一个被桌子挡住,只露出腰到肩膀的男人侧影,但兰骐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刚刚还疾风骤雨中稳如泰山,此刻略显慌乱,仰着头,微微张着嘴唇,像是想制止男人,男人却不受他控制—— 屏幕里,男人半个身体挡着兰骐,微微弯腰,露出一瞬下半张脸的锋利颌面和嘴角。 男人全程没露出整张脸,令人遐想万千,他进来也只是伸手,把桌上兰骐空了的水杯拿起,转身离开。 男人离开后,镜头里的兰骐僵怔着,本来疯狂刷屏的评论区也瞬间安静,粉丝和路人的评论终于显现了出来: *卧槽这是谁!!! *啊啊啊啊兰骐家里还有别的男人妈妈不允许! *卧槽卧槽是邵山啊家人们!!! *呵呵 邵山这下巴 这嘴化成灰我都认识 *邵影帝来给兰骐撑腰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卧槽卧槽邵影帝好帅!!! *啊啊啊啊kswl *没人在意邵山为什么会在兰骐家吗? *邵影帝一个下巴把我魂都勾走了 *是不是不在家?在骐骐工作室? *邵山!!!老子爱你!!! *什么鬼?这他妈谁啊? *兰骐有点抢电影风头了吧 非得这时候让邵山出来露面? *不可能是邵山?肯定工作人员! *陈理想?李天轩? *这刀削下巴是陈理想我吃屎!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邵山宝宝 妈妈爱你 *我看谁还敢说兰骐霸凌他老婆or老公!!! *银锭cp就是最屌的! ...... 半分钟后,水军卷土重来,就像还没反应过来的机器人,攻占评论区,却还是之前的论调和关键词,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兰骐心不在焉,眼睛一直没看镜头,而是盯着镜头外。 直播间数以百万计的观众也翘首以盼,猜测着邵山会不会再次出现—— 果然,两分钟后,沉默男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镜头里,后背半挡镜头。 一只手出现,往兰骐面前的桌上放下倒满水的玻璃杯,从杯壁的水雾能看出,是杯温水。 镜头下,兰骐大概是放弃抵抗了,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男人,挠了两下鼻梁,语气听起来不像问询,更像抱怨:“你在干什么?” 因而也佐证了他们的熟悉和亲昵。 大概是还怕评论区的cp粉们磕得不够激动,屏幕里下一秒又传来某影帝极具特色的低哑嗓音:“怕你渴。” 隔着直播屏幕,也能明显看出兰骐脸色的变化,由白变粉,很快红温,抬手推了下男人腰,声音很无奈:“走,赶紧走!” 大屏幕里在放《他的苦旅》预告片,因为是喜剧片,伴随着各种滑稽的音效,配上兰骐的表情和推推拉拉的小动作,更添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 小框里的辛闻导演没憋住,笑出声,主动开麦打断:“那个……邵老师啊,来都来了,跟大家打个招呼?” 屏幕前的观众激动了! 屏幕里的男人因此才低下头,对着镜头露出正脸,果然是邵山! 他跟屏幕前闻讯赶来,数字不断飙升的吃瓜群众点了下头,起身离开。 人走了,兰骐还一直脸发红地看着镜头外,目光发虚。 此刻屏幕前的cp粉几乎真的是一个接一个厥过去! 鱼撑死了水知道!cp粉撑死了shui知道? 第90章 欢时娱乐 这种情况跟直接官宣恋情有什么区别? 出镜三十秒,一句话没说,之前叫嚣着让邵山露面的水军原地蒸发,沦为后来粉丝嘲笑的笑柄,现在是个人都知道有人在背后买水军黑兰骐了。 这场直播迅速带着“兰骐邵山”、“他的苦旅”、“直播小情侣”、“影帝是坏嫂嫂”等十几个关键词的词条,屠榜热搜!一个接一个点进来吃瓜的群众,搞得两人现在的恋情几乎要人尽皆知!连有的七八十岁的老奶,都在孙女激动的科普下,知道那个厉害的华人小影帝谈恋爱了! 这么高的热度和曝光,直播结束,工作室肯定要开视频会议商讨。 第88章 被十来个屏幕框隔着手机一脸淫笑地盯着,兰骐脚趾几乎要在木地板上给自己抠出一栋新的豪华别墅。 他强撑着面子,表情依旧冷峻,仿佛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害羞,坐姿板正,微微皱眉:“欢时娱乐到底是什么毛病?花钱铺线这么久,就为了给我和电影白送一整版热搜?我还要谢谢他?” 李天轩虽然看出了兰骐在转移话题,但翻着热度居高不下的词条,笑得合不拢嘴,难得主动嘴上放兰骐一马:“唉,人在家中坐,热搜天上来,难道这就是我作为天才经纪人的时运?谢谢欢时娱乐老铁为我们刷的几千万公关费!66666!” 闻宁透过屏幕无语看着李天轩,他是所有人里最冷静正经的,面露担忧:“他们这操作真是看不懂,唉.......是不是为了逼骐骐公开恋情掉粉?我看粉丝群里已经有说要脱粉的了。” 陈理想带着化妆师阿琳在回宏园别墅的商务车上开视频通话,画面有点晃,翻看着自己潜伏的几个粉丝群:“的确,兰哥官宣,挺多粉丝不高兴的......” 李天轩摆摆手:“这很正常,兰骐也不可能为了粉丝打光棍一辈子,演员正常恋爱都能脱粉,爱脱就脱吧,兰骐的社交账号不是还在涨粉?嚯,都涨了几十万了,一刷新还在涨,这群新来的cp粉有点实力啊.......” 工作室宣传组的几个小年轻闻言,愈发匪夷所思:“那欢时娱乐这波操作到底是干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白帮兰哥电影多上几个热搜?要不是他们一直埋线刷水军,直播指不定还没这么高热度……” “鬼知道。”李天轩光顾着开心了:“嚯!眼高于顶的subling顾总都来联系我了,估计是商务,哈哈!我先去接个电话!” 一群人讨论个半天也没结果,实在是这件事太矛盾了,想不明白欢时娱乐为什么竹篮打水。 不过李天轩接完电话回来后,摩拳擦掌:“欢时这群孙子特么老耍阴招,这次就别怪我不客气!本来没打算拿判决书出来,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留个体面,哼哼!我待会声明里要把他们败诉这事单拎出来写个三行!” 陈理想大喊:“支持!我到时候转发八百个群!” 大家都斗志昂扬,兰骐也不是以德报怨的性格,欢时娱乐欺人太甚! 兰骐往椅背上一靠,想到:“李天轩,你联系网警那边,叫小林追踪一下,想办法把他们那个水军公司一起打了,看不惯很久了。” “这招高啊!”李天轩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又很快放下:“是可以让小林试试,但估计悬,那帮孙子一直藏得挺隐蔽的。” 兰骐微微皱眉。 一直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邵山突然伸手,轻轻盖住兰骐撑在床上的手,因为屏幕只照到兰骐上半身,所以没人看见,只能看见兰骐身体突然抖了下,侧头向一边看去—— 屏幕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话,兰骐棕色的瞳孔很快发亮,明显是对着屏幕外那个人在说话:“帮我报个仇?” 很快,传来邵山的声音,很轻,很软:“好。” 视频会议室里因为这个插曲安静几秒,随即爆发出大家大笑起哄的鬼哭狼嚎:“哎呦哎呦哎呦喂!” “嘿嘿嗷嗷嗷~帮哥哥报个仇~” “啧啧啧这把狗粮我嗷一声就吃下了!” “哈哈哈哈哈哈兰哥呦!兰哥啊!” “也帮我报个仇啊邵老师!我给你讲兰哥小秘密嗷——” 回应他们的是兰骐凑近屏幕很快涨红的脸,以及怒而挂断的视频通话:“你们吵死了,挂了!” “哈哈哈哈哈别挂啊兰哥......” 几天后,海城欢时娱乐大楼,总经理办公室。 孙天聪在真皮座椅上接完一个电话,脸色阴沉如浆,猛地抽过桌上的文件,一把朝桌前站着的人甩了过去:“姓杜的!这就是你他妈说的消息绝对可靠?公司白花这么多钱给兰骐送热搜?兰隰娱乐毛都没掉一根!还害环迅的老巢都被姓兰的那群王八蛋一锅端了!” 环迅就是欢时娱乐手底下养的水军公司,对外注册是搞网络技术咨询的,背靠圈内资源不愁业务,隐蔽又来钱快,这下突然被一锅端了,就像直接在孙天聪身上挖了一块肉,气得胸肺几乎沤血:“我看你怎么向董事会交代!” 孙天聪对面像孙子一样站着挨骂的,是赵星霆的经纪人杜瑞,点头哈腰,一脸苦相:“孙总,这......这不能怪我啊!我也没想到宋力那两面三刀的王八蛋给我的都是假消息啊!” “他说什么你就信?你是蠢货吗?啊?” “孙总,他跟兰骐闹翻了人尽皆知啊!当时还是您让我去找他联络的,说他想跳槽过来,我按您的指示——” “砰!”孙天聪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响,暴跳如雷:“你他妈还敢狡辩!敢往老子身上甩锅?!你找死!” 杜瑞噤若寒蝉,只敢小声嘟囔了:“没道理啊......宋力没道理帮着兰骐来坑咱们啊!圈内都知道他跟兰骐不对付......而且邵山刚回国那顿饭,咱们那个林总监也在,回来也说兰骐跟邵山关系不好,一句话没说全程黑脸......怎么可能是真谈上了呢?兰骐怎么可能喜欢男的呢......” 孙天聪气得胸口疼,捂住胸口,粗重喘气:“宋力真他妈是个畜生......哈......老子!老子跟他没完......” 杜瑞打量着孙天聪的脸色,心里也是恨宋力恨得沤血,想不通这孙子怎么能埋线埋两年,装得这么像!指不定就等着今天看他们出丑! 孙天聪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倒了几粒咽下,整个人气得像瞬间衰老了十岁,双眼血丝暴起:“环迅......环迅每年能入账几千万.......几千万啊!” 杜瑞不敢吭声,怕说上一句“孙总您节哀”,能把孙天聪直接气心梗,死在座位上。 孙天聪喘着粗气缓了几分钟,冷静下来,摆摆手:“环迅损失的,叫赵星霆给填上......” “孙总!”杜瑞瞬间瞪大眼睛,上前一步! 孙天聪掀起阴狠的眼神瞪过来,杜瑞立刻噤声。 “他合同还有五年,补不回来就等着雪藏吧……我只看结果。”孙天聪声音虚弱,却带着无比慑人的绝情和残酷:“滚。” 杜瑞还想帮赵星霆争取:“孙总.....” “滚!”孙天聪直接拿起桌上的貔貅铜摆件砸了过去! 杜瑞连滚带爬出了总经理办公室,关上玻璃门后惊魂未定拍拍胸口,脸色几经变化,黑得能渗水! 总经理办公室外是秘书处,都没敢探头往这边看热闹。 杜瑞攥紧拳头,理了下头发,恢复人前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一路穿过走廊,半道还和自己擦肩而过谄媚打招呼的小艺人颔首。 刚走到艺人休息室门口,拉开一点门缝,杜瑞就听见赵星霆和他新招的“小助理”视频通话打情骂俏的声音! 杜瑞脸色瞬间一变,刚刚在孙总那受的气喷涌而出,冲进去一把把文件甩在赵星霆脸上,咆哮:“赵星霆!你他妈能不能管管你下半身!成天谈谈谈!你是棉花吗?你要是有兰骐一半省心.......” “宝贝,我先挂了。”赵星霆匆匆挂断视频电话,抖掉身上的纸页,抬头冷冷看向杜瑞:“你他妈有病吧?” 杜瑞还在咆哮:“我他妈有病也是你气的!” “艹!”赵星霆五官偏硬朗,身高一米八几,站起来后比杜瑞高了一大截:“差不多得了!” 杜瑞被赵星霆身形的威压逼得踉跄后退半步。 赵星霆显然也是不好惹的,随手捡起掉在沙发上的几张纸,朝杜瑞劈头盖脸甩了回去,语气冷傲轻蔑:“回回在老板那受了气就找我撒气,也不看看你他妈够格吗?” 第91章 真实世界 “我不够格?”杜瑞简直气炸了,双手叉腰,眼睛赤红瞪着他:“行啊,我不够格!你这么牛,那你就毁约赔个几千万另请高就去吧,你的卖身契可还有五年!孙总刚可是撂话,你填不回环迅那黑产几千万的口,还他妈成天被兰骐压着打!明年你等着封杀回农村抠脚吧!” “不就是几千万吗?”赵星霆一脸不屑,掸了下被喷上口水的肩膀,翘着二郎腿坐回沙发:“大不了多接几个代言。” “哈!说得轻松,你都多久没进组了?你现在什么行情你心里没点数?”杜瑞阴阳怪气,恶狠狠戳破他的幻想:“你怕是还不知道,半月前联系我们的subling昨天屁颠屁颠去找兰骐了,直接给的全球代言人的title!给你可抠抠搜搜只肯给个亚太!啧啧,也是,人家兰骐接下来又有《他的苦旅》又有《他的银锭》,两部电影年底能冲奖,昨天还花着我们的钱屠热搜!你看看你有什么?你有个屁!” 赵星霆坐在沙发上,冷冷看他。 杜瑞居高临下,抱胸冷笑:“赵星霆啊赵星霆,你还没意识到吗?从《他的苦旅》被兰骐抢了后,你的气运就完了啊!这辈子都要被兰骐踩在脚下了!不,不是,是早就完了——在这部电影前,你刚红了小半年,兰骐一出道,你全完了,你这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兰骐铺路!做陪衬的!” 第89章 杜瑞这话羞辱至极! 赵星霆脸色阴沉翻涌,却没再暴起,低头沉默,显然也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星霆出身小县城,爱赌的爹逃跑的妈,十八岁前浑浑噩噩,姑姑供着他去念中专,他逃课上网,觉得自己人生也就这样,没想到有朝一日搞游戏直播被星探挖了。 他以为进了娱乐圈就是荣华富贵,轻轻松松躺着就能把钱赚了,没想到红那么难!圈子里好看的模子比比皆是,他辛辛苦苦拍的戏压根没人看,跟着当时那个垃圾经纪人陪酒陪到胃出血,还他妈献身去傍大佬!好不容易混到如今的位置,因为一个清冷男三的角色爆红! 他风光的日子才过了多久?才过了半年!年底就撞上兰骐出道, 第一部戏就演男主,直接爆红!甚至兰骐刚红的时候还有营销号说兰骐像他,是小杜星霆,后来却一切都变了,那些善变的粉丝又开始讥讽他完全比不上兰骐,兰骐比他帅多了,他充其量就是兰骐的低配版! 他妈的!之前他还能让公司拿演技买通稿踩兰骐一脚,可这几年兰骐演技的风评都慢慢在变好,这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背靠自家公司,兰骐接下来又是两部能冲奖的大制作! 凭什么?凭什么他费尽千辛万苦才爬到的位置,要这样输给一个后来居上的富二代!老天爷对他太不公平! 赵星霆眼神阴沉,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看似镇定,阴鸷冷笑:“杜瑞,你真是屁大点事成天叽叽歪歪,兰骐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给资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有他那好哥哥,给我开公司送资源,早他妈拿影帝了!” “哎呦!”杜瑞给他的迷之自信整笑了:“你?影帝?哈!是,是有的人19岁在剧组边打黑工边拿了卡兹比影帝,而有的人19岁念着中专四处劈腿开房,不敢一个人睡觉,封口费都给了好几百万,哈!真是同一个19岁呢!” “艹!你有完没完?”赵星霆暴怒!一巴掌挥开桌上的水杯! 他显然是被踩中痛脚,不过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他也知道杜瑞打的什么算盘,这个圈子里就没什么真情,只有利益:“杜瑞,你与其在这里成天叽叽歪歪,不如学学人家兰骐那两个经纪人,手段厉害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从我身上捞了多少好处,我糊了你能落个什么好?一把年纪你就带新人去吧,去陪酒去熬戏啊,看看还能不能再过上跟现在一样的好日子!” 撂下这句话,赵星霆起身,摔门走了! 杜瑞也被踩中痛脚,气得在房间里发狂,把桌上的东西全挥地上了! 愤怒过后,他走到落地窗前,胸膛起伏,脸色阴暗,拨通给宋力的电话。 连打三个,都在通话中—— 很明显!宋力那孙子直接把他拉黑了! …… 同一时刻,远在京城的兰隰娱乐副总经理办公室。 宋力打着哈欠的确刚把欢时娱乐的几个人拉进黑名单。 他仰躺在办公室的真皮椅上,神情愉悦而得意。 历经两年的虚与委蛇,可算是把当年欢时娱乐坑他的仇报了。 如果不是欢时娱乐耍阴招,他不会脑子一抽和兰骐闹翻,惹得圈子里都敢看他笑话。 大仇得报,此时此刻,宋力心情不错,敲着桌子准备下班—— 他专门联络兰隰娱乐这边艺人的那台手机突然响了。 宋力眼睛一撇,看到屏幕上邵山的名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明亮的办公室光线下,他神情稍显意外,沉思几秒,赶紧接通电话,又坐回椅子上,语气活络亲热:“喂?小邵,怎么有空给哥打电话啊?是有什么好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沉默,是邵山一贯的风格。 要是别人,宋力都能直接在心里嘲上一句:这么能装逼!怎么不去装狗屎啊? 但对面是邵山,就算邵山全程一句话不说,宋力都不敢在心里嘴他一句,因为有利可图:“小邵你是不是改主意不想解约了?要是这样就太好了!哥能跟你保证,只要你继续演戏,我可以给你开出别的公司不可能开出的好条......” “是你传假消息给欢时娱乐?”邵山冷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打断宋力热情的话语。 宋力怔了下,眼神微变,很快嘴角勾起一抹笑:“嚯,发现了?你是来替兰骐来兴师问罪的?” 邵山没说话。 宋力仔细揣摩着他刚刚那句话,很快反应过来,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我猜——兰骐还不知道?你先来找我算账?” 电话那头依旧安静。 宋力很快笑出声:“邵山啊邵山,要我说,你天生就该吃娱乐圈这口饭!这圈子到处都是好看的男男女女,但聪明的脑子才是稀罕物。如果你是我的艺人,我一定能把你捧上圈里无人撼动的位置!唉,要是当时在舟城捡到你的是我就好了!兰骐那小子,啧,天真得令人头疼,偏偏我还拿捏不了他,要是你......” “嘟——” 宋力顾自感慨,邵山那端直接挂了电话。 “......”宋力的真情发言遭到无视,看着手机,被气笑了。 但他很快想明白,邵山打电话来只是验证自己的猜想,没有丝毫改主意想继续回娱乐圈演戏的念头。 宋力脸色一变,忙不迭又把电话拨了回去,不敢再说废话,语速也变得快速简明:“小邵,先别挂!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害兰骐!当年欢时娱乐那件事也坑了我,害得圈里人都看我笑话,我肯定要报复回去,就算不是欢时娱乐找上我,我也不可能害兰骐,我说过,我永远都会站在兰骐这边!” 邵山声音冰冷:“你永远站在利益那边。” “哈哈!”宋力没否认,还笑了两下,直接暴露自己的野心:“没错,我明年想升兰隰的总经理,现在的总经理就是个吉祥物,我得拿得出点实绩证明给集团董事会和兰骐他哥看——如果你能回来续签,我就有更大把握!至于兰骐,我升总经理,总归是在为他家赚钱。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你现在年轻皮相好,兰骐喜欢你,把你当宝贝养,但如果有一天你老了呢?这个圈子里盯着兰骐的人可比你想的多,喜欢他的长相,资源,家世……你退圈了一切可都要重头开始,指不定到老都默默无闻,到时候兰骐腻了,你人也不年轻了,你拿什么守住兰骐的心?” 宋力声音蛊惑,恰到好处展露野心,并将自己的野心包装成与谈判对象是利益共同体:“邵山,我当然不是非你不可,但我懒得费心思再去试错,你的起点太高了,太罕见了,你才二十岁,二十岁的卡兹比影帝!几百年里都不一定会再出一个!难以想象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天赋可以爬得更高,爬到任何人都企及不了的高度,你想想——” 宋力三言两语勾描着诱人的画面:“等你强大到任何人只是一听你名字就自行惭秽,谁还敢当着你的面去勾搭兰骐?况且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兰骐他哥兰濯,刚成年带着一个弟弟爬到如今的高位,你一无所有,到时候拿什么跟他做筹码?要不是他现在国外被一点麻烦事拖住了,兰骐早就被从你身边带走了!就算兰骐愿意为了你和他哥作对,你愿意看到兰骐众叛亲离吗?或者兰骐他家有一天落没了,只要你有权有势,兰骐这辈子都只能依赖你,到时候你才能真正不再害怕失去他!” 宋力的声音伴着黑暗的夜色,蛊惑而真实,就像这个冰冷世界一直以来暴露给邵山的摸样:“邵山啊,人心易变,唯有权力和金钱,才能给予你真正的爱情和自由,你明白吗?” 第92章 分别 挂断和宋力的电话,夜色变得漆黑无比。 没开灯的卧室,邵山在床头坐了十几分钟,起身,推门而出—— 一出卧室,隔着一段距离,耳边响起跑步机“啪啦啪啦”的声音,是兰骐在阳光房里健身。 哪怕是休假,兰骐也维持着健身和良好的饮食习惯,只为了保持上镜拍戏的最佳状态。 邵山循着声音走过去,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兰骐。 兰骐带着蓝牙耳机,眉头微皱,边跑步边在平板上翻看《他的苦旅》路演行程安排。 阳光房两面都是落地玻璃,外面的山景在白天绵延磅礴,群山像绿色臂膀,在此刻的夜色里却漆黑昏暗,像一圈血盆獠牙,仿佛即将逼近,吞噬一切。 而天花板的灯光照得兰骐及周遭干净明亮。 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再阴郁的夜色也渗不进兰骐四周。 跑步机上,兰骐挥臂跑动的姿势挺拔好看,从线条流畅隆起的肩膀到小臂墨蓝色的护腕,肤色冷白,发梢晃动,额角微微渗汗。 在一屋子昂贵的健身设备中,兰骐才是最昂贵的那个,是被小心护在红盒子里的玉,是旁人难以企及,洁白易散的云...... 邵山在门外的昏暗光线下盯着他看,跑步机上的兰骐似有察觉,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是邵山,微抬下巴:“傻站着干嘛呢?” 第90章 邵山低下头,推门朝他走过去。 兰骐抬手停了跑步机,用护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跳下来一把勾住邵山的肩膀,抬手就去偷袭他的肚子:“小女仆,你的腹肌是不是也该练练了?成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有运动吗?” 在兰骐怀里,邵山又感到肺部可以轻快呼吸了,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酸涩湿润,像有冰封裂隙的水流即将潺潺而出。 他抬起湿润黑色的眼睛看着兰骐,沉默几秒,回答:“有。” “有?你这几天哪有......”兰骐笑得露出一点白牙,正要反驳,突然想起点什么,嘴唇微张,一把推开他:“你!” 兰骐脖子慢慢变红,像牛奶上晕开的草莓汁,撇过脸去,声音渐弱:“啧......你脑子里成天装的什么……” 邵山没说话,贪恋地抬手抱住兰骐腰,把头埋进他颈窝。 兰骐已然习惯邵山无时无刻的撒娇,挣了一下:“啧,等会,我没洗澡,一身臭汗。” 邵山抱着他,鼻尖蹭过兰骐颈侧,嗅了嗅,声音很轻:“香的。” “欸!”兰骐受不了这种肉麻话,胳膊又挣了两下:“不行,我要去洗澡。” 邵山纹丝不动,兰骐只能像大袋鼠揣大袋鼠一样抱着他负重前行,走了几步,气喘吁吁:“你知道自己一米八吗?” “嗯。” “你还嗯?”兰骐给他气笑了,拍了下他后脑勺:“起开,洗完再给你抱。” 邵山不吭声,压着兰骐不撒手。 兰骐继续艰难前行,黏黏糊糊走了一会,又被逗笑了,用力亲了下邵山的脑袋:“烦死你了,小树袋熊。” 洗澡结束,夜色如墨,进入一如既往的“邵山运动时间”。 今晚的邵山也不知道怎么了,沉默而汹涌。 兰骐眼睛湿润泛红,揪着邵山后脑勺的头发用力往后拽扯,一点用没有,被掀翻过去—— 兰骐想发脾气!发不出一点声音! 邵山两只胳膊越过他后肩,手掌紧压上他泛红的手背,十指交叠,陷进羽绒枕,蜷缩紧扣。 ...... 直到晨光微熹。 短暂的假期因《他的苦旅》空降,宣传期到来,提前结束。 兰骐以为邵山是舍不得自己,分离焦虑,更没打算为床上这点事跟他生气。 出发跑宣传期前一天,兰骐在地上收拾行李箱,看见邵山垂头安静坐在沙发上,侧影被昏黄夕阳描摹得暗沉发灰,每一根发丝都静默不动,跟它们的主人一样垂头低落。 兰骐看得心脏软塌塌,脑中一闪而过那些养宠人,在网上分享自己出差前宠物情绪低落的视频,半炫耀半不舍地在文案里写:养了他们之后真的就特别不爱出门了。 兰骐想让邵山高兴一点,脑海中闪过一幕—— 兰骐轻咳一声,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行李,说:“咳,收得我热死了,去洗个澡。” 他走进卧室,反锁门,快步走到衣帽间,翻出了角落里一套衣服。 把衣服拿进手里后,兰骐脸色变得微红,一条垂出来的白色系带随他略显着急的脚步晃动,一路晃进了浴室。 兰骐的确冲了个澡,洗完后眼一闭心一横,换上了那套衣服。 换好后走到镜子前,紧绷下颌,用手掌在雾蒙蒙镜面上擦出一道清晰痕迹,看见镜子里面倒映的自己:头发半干,两眼湿润,面颊泛粉。 身上穿着那套……女仆装。 兰骐和邵山身量差不多,花边裙摆刚好都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笔直劲瘦小腿,只是兰骐皮肤白得偏冷,此刻又因为羞耻微微泛着粉色。 “……” 兰骐像被蛰了一样闪开眼神,心跳快得像在打退堂鼓,挣扎了好几次—— 酷哥最后的倔强就是往头上又试着戴了戴那对猫耳朵,没成功,遂放弃—— 感受着裙摆下的凉风,兰骐浑身僵硬,同手同脚,闭着眼走出浴室! 太阳落山,邵山坐在阴影肆虐之下的沙发上,一直没动。 “啪塔啪塔——” 兰骐穿着拖鞋,穿过了明暗分明的交界,脚步声很重地走到了邵山跟前。 邵山本来低着头,听见声音缓慢抬头,一股湿润水汽伴着沐浴露香气袭来,黑色瞳孔瞬间紧缩—— ...... 第93章 裤子买大了 兰骐是第二天晚上的飞机飞海城参加首映礼,中午四肢发软地醒来,看见邵山竟然在床边主动帮他收拾昨天没收拾完的行李箱。 兰骐还是很困,又舍不得闭眼继续睡,就这样枕着柔软的枕头,看着邵山给自己收行李。 邵山手掌很大,手指细,关节粗,却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翘出来衣领边角仔细掖进去。 兰骐看得心里发软,垂手下床,食指勾了勾邵山捋着衣服褶皱的手掌。 邵山掀起眼睛看他。 兰骐棕色瞳孔在阳光下明亮而浅,露牙笑了下,抓起邵山的手,慢慢举到唇边,珍重而爱惜地用嘴唇碰了下。 邵山微怔,很快起身,倾身而下,单膝跪在床上,去和兰骐接吻。 他的动作从凶横到轻柔,从身体微颤到掉下眼泪……又把兰骐心疼坏了,一遍又一遍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黑色眼睛和高耸鼻梁,喊了好几声“宝贝”。 可飞机不等人,总是要走的。 陈理想开车来公寓接兰骐去机场,在门口看着两人依依惜别,明明都说了“行了,走了”,一秒没看,两人又抓着手说起话来。 “……” 陈理想抬手看了下手机时间,觉得自己像历史上那些苦命的太监,恨不得唱着歌提醒:陛下!万不可沉溺于情爱啊!时间到了!该上朝了啊! 不过陈理想其实心里也有点疑惑,在去机场的路上,他问了出来:“兰哥,为什么不带小邵一起跑路演啊?多张机票的事。” 兰骐低头在看手机回消息,心不在焉应了声:“嗯?什么?” 合着连陈理想刚刚的话都没听清。 陈理想只能又问了一遍:“怎么不带小邵跟我们一起啊?辛导他们肯定不会介意,是怕小邵跟着我们太累吗?” 兰骐沉默一会,从座椅前兜抽了张纸巾出来,说话又带上点鼻音,像是感冒的前兆:“唔......他以后不想拍戏了,曝光多了没好处。” 兰骐重重揩了下鼻涕,他好像真的一工作就感冒,想到乱七八糟的网上舆论:“其实如果不是那天直播的事,我都不想公开。” 别人或许不理解兰骐的意思,但陈理想跟着兰骐混这个圈子这么久,一听就懂了:“也是,不能让小邵也天天被狗仔私生追着跑,他才二十岁,退圈了应该在学校好好念书的。” 娱乐圈残酷而无情,只要一直没新的曝光,再传奇的影帝故事也会渐渐被遗忘。 时间如隙中火,梦中驹,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有限的人生,也应该过好自己有限的人生。 …… 跑宣传,赶路演,非常奔波操劳。 官宣恋情带来了泼天流量,也给兰骐带来了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 首映礼记者蜂拥围堵:“兰骐!请问和邵山的恋情是真的吗?” “可以分享一下是怎么认识的吗?” “邵老师这次怎么没跟过来?” “官宣的直播是故意设计好为了曝光恋情的吗?” “回应一下吧兰老师!你的粉丝们都很关心啊!” “兰骐!兰骐!看镜头!” 兰骐被几个保镖护着往外走,见跟自己走在一起的辛闻导演也被挤得走不动道。 兰骐停下脚步,表情严肃:“不要挤,我不会回答任何关于我私人的问题,谢谢。” 闪光灯瞬间对着他狂闪。 对这些,兰骐早有心理准备,也已经习惯。 首映礼办完就要连夜飞去北城搞第一场路演,在围追堵截的粉丝里被保镖护送进机场贵宾候机室。 兰骐坐在椅子上,刚松一口气,又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家里的监控—— 监控装在客厅,邵山正在沙发上垂头坐着,好像在玩手机。 兰骐嘴角勾起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发了条短信过去: *沙玛琪:。 *沙玛琪:今天画画课好玩吗? 兰骐跑路演前没忘了给邵山培养兴趣爱好的事,让闻宁轮流带着油画老师、乐队老师、书法老师上门给邵山上课,看会不会有感兴趣的。 邵山很快回了: *小山:嗯 兰骐觉得他这个“嗯”字回得很可爱,很有意思,都能想到他的表情,飞快打字: *沙玛琪:嗯嗯 *沙玛琪:嗯嗯嗯 *沙玛琪:嗯嗯嗯嗯 *小山:...... 兰骐切回监控看邵山的表情,笑了起来,继续打字问: *沙玛琪:晚饭吃了吗? *小山:吃了 *沙玛琪:吃的什么? *小山:泡面 第91章 *沙玛琪:? 兰骐立刻皱起眉,想教训他几句,又想到邵山以后不演戏,不需要保持身材,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 所以兰骐把打好的一长串文字又删了: *沙玛琪:我给你买了快递 记得拿 说起买礼物的事,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兰骐得意的表情,棕色瞳孔微微发亮。 他怕邵山在家里不高兴,计划路演每到一站都给邵山买件小礼物,让他开盲盒一样,每天有期待有惊喜。 兰骐翘着嘴,给邵山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发出去的文字却是: *沙玛琪:怕你吃泡面吃太开心 *沙玛琪:把男朋友忘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收到回信。 兰骐挠着又开始过敏的脖子,感到难耐,迫不及待切进监控。 监控中,邵山依旧在沙发上坐着。 因为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所以画面偏黄,画质不算清晰。 兰骐两指放大,看见邵山黑色的后脑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在他侧脸打出白色模糊色块。 邵山明显是盯着手机屏幕在看,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回信息。 兰骐切回聊天软件,发去一个问号: *沙玛琪:? 邵山的头像是软件自带的默认头像,灰扑扑的人形半身,几秒后,弹出新的灰色气泡: *小山:不会 *小山:每天都在想你 *小山:哥哥 我好想你 兰骐看完鼻腔一酸,立刻切进监控,画面里邵山依旧是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背影漆黑,肩膀微驼,整个人只有兰骐放在手机屏幕上的大拇指指盖那么点大。 兰骐盯着看了一会,眉头无意识紧皱,即将切走准备去聊天页面安抚几句的时候——监控里邵山突然抬手动了下,有点像一个揉眼睛的动作。 兰骐顿时心脏一颤,也顾不得周围坐着辛闻导演和其他电影演员了,站起身急急往外走,边走边发语音:“邵山,我们视频吧!” …… 兰骐路演第一站买的礼物是一件潮牌卫衣,黑色前胸印了只酷帅的杜宾犬。 上午路演完在包厢吃中饭,兰骐在监控里看见邵山拆快递了。 果不其然,等了一会,兰骐收到新消息的震动提示: *小山:大小合适 *小山:图片 图片里是邵山穿上那件t恤的自拍。 邵山自拍也不知道露出自己的脸,斜向上只拍到t恤和锁骨,也多亏他天生肩宽,随手这么一拍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逼男风格腔调。 兰骐回了三个大拇指过去: *沙玛琪:帅 *沙玛琪:我眼光不错 邵山又发来消息: *小山:我可以用你的小电视吗? 兰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小电视是什么,是客厅里那个移动小屏幕,兰骐被他可爱到,飞快打字回复: *沙玛琪:锁屏密码是初始密码 *沙玛琪:000000 *沙玛琪:你可以改成333333 *沙玛琪:墨镜线条小狗得意表情包.jpg *小山:好 兰骐正准备再问他中午吃的什么,陈理想凑过头来提醒:“哥,吃完了吗?准备去机场赶飞机了。” “好。”兰骐其实没动几下筷子,因为感冒没什么胃口,吸着鼻子,站起身跟着陈理想往外走。 陈理想絮絮叨叨:“哥,待会儿去机场你再吃点吧,贵宾楼的面还不错。” 兰骐没回。 从外人视角看过去,兰骐身高腿长,走路习惯性抬着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高挺,对自己的助理也爱搭不理,高冷得不行。 实际上,兰骐满脑子正想着:既然买了上衣,明天的礼物可以给邵山也买条裤子,正好配一套! 这么想也这么做,兰骐自认为是行动派。 到了机场候机室,兰骐兴致勃勃在官网挑了一条bc的最新款低腰牛仔裤,特地买大一码,搭配品牌标志性的金属logo黑色窄皮带。 因为最近流行长裤脚,拖地才够潮。 兰骐脑子里浮现邵山穿那件卫衣配这条裤子的英俊模样,感到满意。 一旁的演员看见了,只以为兰骐在给自己买衣服,心想这哥可真爱买东西啊,登机前不是在聊天页面就是购物软件,这就是潮男吗? 两天后,路演到了榕城。 兰骐手机上收到快递到达的提醒,可惜那时候又在准备登机。 飞机头等舱虽然有wifi,网速却不是很快,时断时续。 监控加载不出来,兰骐只能频频解锁手机等邵山的消息。 陈理想突然站起身,弯腰凑过来小声提醒:“哥,后面有人在拍。” 兰骐回头看去,果然有两台手机正小心从后排座椅伸出来,黑漆漆的摄像头像无止境的漩涡。 兰骐微微皱眉,重新戴上黑色口罩,渔夫帽往下一扯,靠上座椅,心浮气躁地逼自己睡觉。 下飞机被这两个私生追着拍了一路,出了机场玻璃门也全是摄像头,上了商务车又有私生跟着车追。 哪怕是已然习惯这样生活,兰骐心底还是不可避免蹿起一点火气,让工作室再次发文警告追车风险,呼吁粉丝抵制私生行为。 一路就这样难捱忍耐着,直到回了酒店,倒在床上。 兰骐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下来,抽纸揩了下鼻涕。 他的感冒好像又加重了。 兰骐叹气,站起身,想去行李箱里翻点药出来吃——猛地想起还没回邵山的消息! 兰骐又坐回床上,赶紧捧起手机点进去看,显示有两条未读,一眼就看到邵山发了张图片: *小山:图片 兰骐刚开始点进去图片没加载出来,屏幕黑漆漆一片,等了几秒后,屏幕才再次亮起—— 照片拍得有点昏暗模糊,兰骐给邵山买的裤子和皮带的确入了镜,不过是个人第一眼都会先看见画面里惹眼诱人的光裸小腹。 只见照片里,邵山单手掀着黑色上衣,手背上青色血管隆起,衣服下腹肌半明半暗,带着模糊画质颗粒,腰线劲瘦,凹陷胯骨上还挂了条银色细珍珠腰链,若隐若现的银光,米粒大的珍珠三两颗…… 那一瞬间,兰骐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两眼圆睁,心脏如鼓,面颊很快升温! 他眼睛直愣愣盯着手机屏幕,喉结滚动,慌乱间手指误触退出了图片,因而才看见图片下邵山配的那句话: *小山:好像大了 兰骐吞咽口水,脑子发麻,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邵山说的是裤子买大了。 兰骐因而重新点进图片,注意到银腰链下那宽大的裤头……瘦窄的腰,半明半暗的银腰链...... 兰骐猛地捂住滚烫的脸,用力搓了两下! 他坐在床上眼神发直地发了会呆,挠着头发往浴室走去—— 兰骐冷硬绷着通红的脸,没打算立刻回邵山消息,而是打算今晚洗完澡再给他打视频,到时候再好好看看那条......咳,那条……大了的裤子。 第94章 路演 路演到宁城站的时候,兰骐因为重感冒发起了烧,他没吭声,直到快化完妆才被化妆师发现急速升高的体温,叫来了陈理想! 陈理想一直备着体温计,量完一看38.9度。 陈理想面露担忧:“哥,要不今天别上了,先去医院。” 兰骐脸上涂了粉底隐隐都能看出潮红,声音嘶哑,摆手:“没事,都到这了,咳咳……给我拿个口罩。” 陈理想拗不过他,只能照做。 等电影放映完,他和导演、演员一起上场,主持人第一时间跟观众解释:“我们的演员兰骐因为重感冒怕传染给大家,所以才带了口罩,不是偷懒没化妆啊。” 观众席笑声一片,此刻看起来十分和谐。 兰骐脑子烧得有些晕,反应迟钝,慢了几秒才跟着观众一起弯起眼睛笑。 辛闻导演和其他演员也一直照顾兰骐,在互动环节踊跃接着观众的话茬,尽量不让他说话。 但架不住影院预售期间大部分观众都是冲着兰骐买票来的。 每一个被点起来提问的观众,都还是不想留遗憾,眼睛看着兰骐,说:“我想问问男主兰骐......” 兰骐每个都认真回答,不仔细去听,听不出他的虚弱,只能听出嗓子哑了。 又点起来一个观众提问,依旧是指名兰骐回答。 电影里的男二演员叫闵宋,就是骗男主角去参加杀人游戏的反派。 他上前半步,拦住主持人递向兰骐的麦克风,想冒着挨骂的风险自作主张帮兰骐回答—— 观众席的麦克风还在提问观众手里没拿走,立刻制止,骤然响起的电流声十分尖锐:“我问的是兰骐!你不要帮他回答!兰骐,回答我!你对你在这部电影里的演技感到满意吗?” 兰骐按住闵宋,微微颔首。 他接过麦克风,在喉咙里闷闷咳嗽了两下。 第92章 强行站了快四十多分钟,兰骐已经遮掩不住尾音里力竭的颤抖,眉头紧皱:“谢谢……。在演技上,每一次进步对我都意义重大......咳咳,我一直努力,想让更多观众对我感到满意,你们满意比我的满意更重要......” 观众席有粉丝心疼,忍不住喊:“骐骐别说话了!” 而那位观众的麦克风明明被工作人员拿走了,却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响彻观众席:“兰骐!你真的想让粉丝满意就立刻分手!跟一个男的谈恋爱!你不要你的事业!你不要我们粉丝了吗?” 这种突发状况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观众席一下沸腾嘈杂起来,本来对着兰骐的手机纷纷转向,对向那个情绪失控的观众! 有工作人员上前试图去制止带离这个人,场面一时混乱。 影厅里回荡着那名粉丝凄厉的叫喊声:“兰骐,求你分手吧!你要真有事业心就分手吧!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要谈恋爱?你不爱我们小马驹了吗?” 看不过去的粉丝站起来骂:“神经病吧!”“你算什么粉丝!”“闭嘴吧!” 辛闻导演和闵宋赶紧过来挡住兰骐,让兰骐先离开。 这种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什么都别回应,因为说什么都会被发到网上解读,说什么都是错的。 兰骐脚步有些僵硬虚浮地被工作人员和保镖围着带回车上。 他靠着座椅,疲惫搓了搓脸,想努力清醒一点。 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情况突发带来的情绪冲击,兰骐突然很想吐,扯过前座里的塑料袋,猛地呛咳干呕起来—— “咳咳咳——” 车往前开了一点,陈理想才从另一个门脱身,开门上车,看见这一幕吓一跳,急急扶住他:“哥,你没事吧!我们先去医院挂水,辛闻导演说下场路演暂时别跟了!” 兰骐想说话却说不出,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模糊,直到脱力晕了过去…… 宁城路演发生的这件事迅速登上了热搜榜首!讨论度居高不下! 极端粉丝的行为再次引起公众议论,一时“演员到底能不能谈恋爱”,“追星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引起不少媒体发文探究。 兰骐的粉丝后援会集体发声,号召大家理智追星。 兰骐最新那条商务博文下全是赶来心疼劝解的粉丝,以及吃瓜看乐子的路人。 身处这个圈子,兰骐很难把演员的身份和明星割开,他知道,这是必然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希望邵山不演戏就不要再公开露面的原因。 晚上,兰骐在病房里挂水,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他的额头。 粗砺的掌心,气味熟悉,可兰骐没有力气去握住了。 兰骐知道是邵山收到消息从京城赶过来了,但不知道自己是做梦还是烧迷糊了,发出沙哑粗噶的声音:“唔.....小山?” “嗯,我在。” 熟悉低哑的声音响起,让兰骐感到安心和困倦。 兰骐手动了两下,立刻被邵山攥紧握进手心。 邵山声音很轻:“要喝水吗?” 没想到兰骐语气虚弱,挣扎着说:“你......你穿那条骚骚的腰链来了吗?” “……” 病房里此刻还站着陈理想,闻宁,李天轩……群脸懵逼,面面相觑。 邵山很明显也僵了下,弯腰蹲在病床边,亲了亲兰骐烧得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哑安抚:“带了。” 兰骐显然感到满意,眼皮沉沉合上,接连嘀咕了两遍,声音越来越轻:“那就好.....那......就好.......” 病房里的本来还十分担心的电灯泡们:“......” 李天轩没忍住,嗤了声:“咱们纯属多余。” ...... 兰骐每次发烧来得凶,好得也快。 邵山的到来让他看起来精神抖擞,打电话跟辛闻导演说后天就能飞沙城继续跟着剧组巡路演! 邵山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给他剥橙子,一点一点剥开坚硬橙皮,避开柔嫩果肉,把白色经络一点点扯掉,再仔细分成一瓣一瓣,剥好半个先拿给兰骐。 兰骐喜欢吃这样手剥的橙子,口感饱满爆汁。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因嘴里爆汁的清甜微微眯起,问邵山:“你买的什么时候的机票回去?” 等了一会,没等到邵山的回应。 兰骐偏头看去,邵山低着头,手指仍在掰橘瓣,黑色的睫毛低垂,看不出情绪。 但兰骐知道,他在不高兴。 所以兰骐轻轻吸了下鼻子:“我真没事,小小感冒,不在话下。” 邵山慢慢掀起眼睛看他,没说话,掌心摊开,里面是剥得干干净净的剩下几瓣橘子。 兰骐伸手去拿,另一只手趁势扣住邵山的手,轻轻举到唇边,亲了一下,眼睛含笑:“别发脾气,心里想什么呢?说话。” 邵山低头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我想跟你一起去路演。” 兰骐愣了下:“你去干嘛?” 邵山不再说话。 兰骐以为他是想跟着照顾自己,开起玩笑:“就这么想给我当助理啊?不行啊,你跟着我陈理想失业怎么办?而且你要是坐台下,我肯定分神想你衣服底下穿什么,唔,不行不行,肯定闹笑话。” “兰骐。”邵山瞳孔漆黑一片,看着他:“是不是我继续当演员,你就会让我跟着去。” 兰骐微微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不是一件事。” “你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想继续当演员。” 兰骐眉头皱得愈发深:“邵山,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不会喜欢。”邵山突然打断,语速很快,难得外露出焦躁的情绪:“我……不会喜欢任何事,画画,演戏,数学……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只知道饿了就去找饭,钱可以填饱肚子,我就去赚钱,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对我有意义,只有你……” 兰骐愣住了。 邵山黑色瞳孔里病态的依赖已经掩藏不住,紧紧抓着兰骐的手,喃喃着:“我只想跟着你,看着你,就像吃饭,只有见到你才不会饿,我可以为了见你去做任何事……没有喜欢不喜欢,兰骐,我没有这种感情,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黑白的,我只喜欢你,只想看见你,这就是我活着唯一的意义,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你.......” 邵山的语言过于直白,直白到这段对话或许放进任何电影桥段里,都会被观众归咎于烂俗无聊。 可知道着邵山的过去,现在,和他在一起,听到他赤裸把自己的情绪剖开用语言说出来.......兰骐心脏先泛起的是心疼,看着他鼻腔一酸。 邵山也猛地意识到自己暴露出的病态,一下站起身,低头,让眼睛重回暗处,哑声嗫嚅着重复:“我有病……我知道,我要治病……。我知道......兰骐,别扔下我……” 兰骐静默一会,吸了下鼻子,抬起邵山被抓在自己手里的手,贴上自己余热未消的额头,轻声哄:“你没病,你只是在跟我谈恋爱,好男人谈恋爱都这样。” 邵山才重新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他。 兰骐微微侧身,示意他坐下,然后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是我之前钻牛角尖了,你想跟着我就跟着,继续当演员也很好。” 邵山抵着他的额头,发出静默匀速的呼吸声。 兰骐的声音很轻柔,棕色瞳孔也很亮,用鼻尖蹭了蹭邵山鼻尖:“别怕,你是我男朋友,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95章 心上人 几天后,邵山戴着蓝色医用口罩、鸭舌帽,在沙城站路演场电影开始放映几分钟后,出现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影厅因电影放映而光线昏暗,刚开始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他就像个正常观众一样,跟着看完了整场电影。 《他的苦旅》因为是喜剧电影,票房非常好,场场爆满。 辛闻导演的电影以黑色幽默和更迎合年轻市场的剪辑手段,斩获九月票房榜首,恰到好处的幽默和密集的笑点让观众席每隔几分钟就爆发出哄笑。 幽幽光影下,邵山的脸上却始终没什么表情,在哄笑声中眼睛直直盯着屏幕,看着里面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兰骐,或英俊风流,或直愣耍宝,或憔悴狼狈。 到后期,兰骐饰演的角色因陷入杀人游戏开始仓皇逃生,屏幕里的形象肉眼可见地消瘦变黑,几次因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脸部脖颈涨出真实而痛苦的青筋。 这一处却也是笑点,观众都在笑。 邵山伸手抓住前座的靠背,手指关节绷出青白。 最后,兰骐饰演的男主成功从杀人游戏中反杀逃生,却留下反转、黑暗、意味深长的眼神。 影厅屏幕黑屏,影院的观众终于不再笑了,对暗黑的剧情议论纷纷。 突然灯光再次亮起,伴随着骤然爆发的掌声和欢呼尖叫,路演的主持人踩着欢快音乐声登场。 第93章 气氛一下火热起来! 主持人高声和观众互动,再笑着邀请观众:“请大家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请出我们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他们就是导演辛闻,演员兰骐,演员闵宋,演员梵荣登,演员……” 侧门之前隐隐就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兰骐在第二个,穿着印有“他的苦旅”字样的黑色t恤和主创团队一起登场。 现场观众的尖叫声几欲掀翻屋顶! 聚光灯下,兰骐化了简单的妆,抓了头发,哪怕是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也衬得他整个人英俊而挺拔。 他对外的形象总是高冷,因为无论离人有多近,身上总也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仿佛天生高高在上。 有黑粉曾经锐评,兰骐就不适合当演员,天生适合模特走秀,还得是代言最贵的奢侈品那种。 而此刻观众席因他而激动的观众粉丝不会想到,两个小时前,在休息室等化妆的兰骐,散着凌乱额发,正像个小孩一样,跟邵山低声抱怨发烧烧出来的黑眼圈:“我现在不像大熊猫,像怨鬼。” 边说兰骐边拿起桌上的冰咖啡,贴着眼皮敷了会,又抓着邵山的手盖上自己冰凉的眼睛,含糊解释:“借我热敷下。” 兰骐柔软的眼皮,轻颤的眼睫毛,温热微痒触感仍残留在邵山手心。 而此刻的兰骐站在明亮聚光灯下,站在无数观众仰慕的目光中,离邵山是那样远,那样遥不可及,却又因为手心里这种隐秘的残留,让邵山依旧感到呼吸舒畅,心脏像在泡在柔静春日河水中,还有徐徐微风吹拂河面。 兰骐进场后目光逡巡,迅速落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位置,几秒后又心虚躲闪,挠了两下鼻梁骨。 影厅现场的氛围因演员的出现和互动变得热烈。 也因之前有观众闹场,现场多了一些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 电影发行方的负责人中午宴请的时候知道邵山跟来了路演,半开玩笑地跟兰骐敬酒,提要求希望能让邵影帝跟着露下面,跟观众互互动,让电影也好跟着蹭蹭热度。 兰骐直接拒绝:“不了。” 他丝毫不给面子,高冷性子业内闻名,那个老总也不敢再说什么,佯装和气绕开了话题。 兰骐不想做的事,没人拿他有办法。 发行和宣传团队之所以敢突然提出,是以为兰骐恋爱脑上头,毕竟之前没让邵山跟,突然就答应让邵山跟来了,猜测兰骐是因为榕城粉丝闹场的事受了刺激,想故意把人带出来秀恩爱。 没想到带着就只是带着,只是小情侣黏黏糊糊想见面罢了。 不过现场还是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了兰骐眼神的异样,每次回答问题前会先看向观众席一个方向,再回答观众问题。 有敏锐的粉丝朝后看过去,果然在最后一排的观众里发现不同寻常的打扮。 这名粉丝偏头跟和自己一起来的同好窃窃私语,很快彼此对视,眼睛一亮,对着后排那个戴口罩的人拉大拍了张照片。 现在手机的长焦拍摄出来非常清晰,哪怕邵山戴的是医用口罩。 这张照片被立刻发到网上,配文: *疑似邵影帝在后排看兰骐路演 刚开始只在粉丝超话里迅速激起讨论。 *啊啊啊啊啊肯定是邵山 *邵影帝真是藏不住一点 *小情侣真的好粘 *是之前路演闹场的事 影帝放心不下骐骐吧 *好好磕好好磕嘿嘿 *虽然是多年老粉 但支持骐骐谈恋爱 *同意!骐骐一谈就是最好的!谁有我们的影帝嫂嫂争气! *hhhhh我投影帝嫂嫂一票 *羡慕博主 赶紧上去跟影帝嫂嫂合影一张啊!!! *骐骐好低调 带人来也不cue就是跟着 *还是怀疑这两是为了银锭在炒作 *不敢相信《他的银锭》上映cp粉能磕成什么样 *管他的呢 谁家有我们的嫂嫂拿得出手! *无论如何支持骐骐 *希望嫂嫂能多出来露面 *好奇葩,现在广场那边怎么还有邵的粉丝在骂骐骐,说兰骐一点也管邵的事业,每天就知道把影帝拉出来跟自己秀恩爱 *那邵不愿意 骐骐还能硬拉他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看直播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坏嫂嫂 *影帝完全魔丸来的啊啊啊啊 *卧槽卧槽影帝怎么是这种坏嫂嫂啊 *不是社恐吗???啊啊啊啊啊! *到底怎么了! *影帝这反差感我嗑生嗑死啊啊啊啊 *救命到底发生了啥? *这个姐妹在一线直播 速看 链接地址点这! 点进链接一看,画质有些模糊,却能看到邵山已经站在了台上。 《他的苦旅》每场都有一个互动环节,邀请一名观众上场和演员还原电影名场面。 和兰骐互动的剧情是电影里的风流花心男主刚到岛上,见谁爱谁,撞见岛上女杀手在海边处理死人尸体,超绝钝感力,以为女杀手是在捕鱼,顾自说土味情话送随手摘的野花。 在电影里是比较具有喜剧效果的一幕。 被搬到线下互动也是为了让粉丝体验下被喜欢的明星看着说土味情话的感觉。 每场的幸运观众是主持人请大家先举手,再由现场镜头在观众席随意扫射摇动,音乐停镜头停,摇到谁就是谁。 所以被抽上场的观众既要兼具主动举手,又要一点运气。 于是现场翘首以盼那么多观众,眼睁睁看着镜头摇到了最后一排举手的戴口罩男人。 现场爆发出已经看到超话帖子粉丝的尖叫,还有不知情的,不明白抽到一个感冒戴口罩的男粉丝有什么好激动的。 甚至辛闻导演在内的台上主创都不知道邵山在最后一排看路演,看着突然沸腾的观众感到莫名其妙。 就连兰骐都是在化完妆后,才听到邵山说自己买了这场的路演票,在最后一排。 他当时的原话是:“想看电影,哥哥。” 兰骐就在网上给他看票:“行啊,给你买。” 没想到全部售罄。 正准备去问工作人员,又听见邵山说:“我买好了。” 一般这种特殊场,不提前抢票是买不到的。 兰骐坐在化妆桌前,严重怀疑:“你不会潜伏在哪个粉丝群里吧?” 邵山没回答,嘴角轻轻勾了下,低头去亲兰骐没涂粉的耳朵。 兰骐也就被亲忘了。 “……” 于是在此时此刻,在万众瞩目中,兰骐眼睁睁看着邵山被点了上来。 幸亏兰骐的脸涂了粉,一时看不出来什么,露在外面脖子却肉眼可见的涨红。 兰骐绷紧下颌,撇过脸不去看一步步从观众席走上来的邵山。 邵山没摘口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身高很高的普通男粉。 主持人也以为他只是普通的观众,还问了句:“帅哥哪里来的?怎么还带着口罩?” 邵山一开口说话竟然真的带上了仿佛感冒的鼻音:“感冒。” 主持人信以为真:“那祝你早日康复。” 兰骐忍不住咬嘴唇,强装镇定,按流程看向邵山—— 邵山戴着口罩,鸭舌帽帽檐下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完全看不来是私底下计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卡兹比影帝的演技被他拿来装感冒,装得如此逼真! 兰骐深呼吸,缓了几秒,胜负欲起来了,觉得自己不能输,也皱着眉头装起了陌生,声音冷冷:“你好。” 邵山颔首,带着鼻音:“哥哥,喜欢你很久了。” 兰骐:“……”玉文盐 观众席立刻爆发出尖叫! 兰骐耳根在这种氛围中迅速红成血滴,强忍羞窘,下颌紧绷,眉头紧皱,显得十分严肃:“……谢谢。” 很快,电影里这段戏配的音乐响起,兰骐应该对着他说台词。 兰骐慢了几秒才说出来:“你好……初次见面,你是本地人吗?” 邵山声音轻哑:“不是。” 兰骐滚了两下喉结:“那……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 “不知道。”邵山按着台词来。 其他路演场大多数观众都没按台词来,想反套路调戏兰骐,可邵山严格按着台词来,甚至他随口一句话都有些像电影里女杀手的情绪,冷漠而略显焦躁。 所以兰骐迅速入戏,状态显得松弛许多,笑了下,说出了最后那句土味情话,只是把原台词称谓的姐姐换成了:“弟弟,我是你的心上人啊。” 现场观众席再次爆发出足以掀翻房顶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6章 小鸽子 当天,路演结束,“影帝 坏嫂嫂”“邵山现身兰骐路演”“兰骐心上人”“影帝宣示主权”等词条再次霸占热搜,在互联网掀起激烈讨论。 兰骐发现自己拿邵山毫无办法,哪怕是看他耍这种小心眼。 第94章 陈理想本来看见热搜词条,跟李天轩在手机上私聊,说完了完了,很担心下了路演会看见两人吵架!因为兰哥一直不希望增加小邵的曝光,小邵看上去也没跟兰哥打招呼就上台! 可下了路演,去机场的商务车上,两人看起来挺黏糊的—— 说黏糊也不大对,明明两人各自坐在商务车前排的独立座椅上,没拉小手,没亲小嘴,甚至零对视,只时不时说一两句“热”“嗯”“空调低点”“好”这种没营养的对话。 可此刻坐在商务车后排,看着两人后脑勺,陈理想还是觉得气氛莫名黏稠,连车上开最大档空调的风进了两人中间,都得满脸通红溜出来。 陈理想被自己这个想法肉麻得打了个激灵,又想到李天轩让他多关注粉丝群的言论。 陈理想低头掏出手机,不吃狗粮了,打算认真工作。 这么一看,言论的确隐隐又些不对劲。 先是后援会的群有粉丝在讨论: *tmd又上热搜了 *姐妹们准备干活了! *怎么又有黑子啊 *这次是啥? *问邵山还要不要事业 *骂邵恋爱脑 给骐骐当狗 *卧槽关这些人屁事 谁不愿意给骐骐当狗? *……服了真是啥都能骂 *不过邵影帝为啥不继续拍戏了 *听说闹解约? *一边跟骐骐谈恋爱一边闹解约?不会是凤凰男吧? *影帝反差感真的好大,领那么大奖闷声不吭,小小路演台直接表白,挺萌的,不知道为啥这都要挨骂! *是怀疑影帝的社恐是装的吗? *烦死了那边广场又撕起来了 *卧槽没完了 *小小老子申请出战!!! ...... 看到这里,陈理想赶紧点进广场去看,发现“邵山现身兰骐路演”这个词条里,一大半都是骂的,这回骂的不是兰骐,变成骂邵山的了。 一群自称邵山粉丝的人发文指责邵山恋爱脑,没有事业心,还顺道阴阳兰骐“自私”,为了炒作和热度,在自己的电影路演非要带上无关人士上场宣传。 一时“邵山 恋爱脑”“谁想看这对男的卖”“兰骐 邵山不是你的狗”的黑词条也在热搜趋势蠢蠢欲动。 这背后肯定少不了水军推手,但也有不少路人群众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大半都跟着在心里留下负面印象,觉得邵山上升期不要事业,每天跟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兰骐四处路演,以后还能好好演戏吗?这不就是现实版的“伤仲永”? 这群人一点也不知道内情,却自称是为了邵山好,疯狂敲击键盘,在评论区痛心疾首抨击:二十岁做什么不好非要谈恋爱?戏也不拍了,商务也不接,纯傻逼来的。 还有喊话兰骐:请把邵山还给电影界!还给粉丝!他是人,不是你养的狗! 陈理想看得真是脑子红温,被无语笑了:“不是,这些人知道个屁啊!” 兰骐回头,神情里还有些病愈后的倦怠:“怎么?” 陈理想涨红脸,把手机递给兰骐看:“哥,网上又吵起来了!天天吵吵吵!吵个没完了!” 兰骐本来要接过手机的手顿了下,收回去,冷哧一声:“别理。” 陈理想就是看不过去,义愤填膺:“这世上明明没人比你对小邵更好的了!这些人非觉得你在害他!凭什么啊!” “小邵知道我没害他就行。”兰骐说话懒洋洋的,偏头看向邵山,微抬下巴,听起来心情不错:“你知道吧?小邵?” 邵山这时也偏头看向他,发出很轻的声音:“嗯。” 兰骐学着他“嗯”了一声,突然笑起来,笑得倾身,额头抵上前座座椅,笑声闷闷。 紧接着,陈理想看见,邵山也跟着轻轻笑了。 搞不懂这两到底在笑什么的陈理想:“……。” 之后的路演,邵山依旧每场都在底下,只是不再上台。 每场粉丝像找彩蛋一样,在观众席疯狂搜寻邵山的身影,总结规律: 影帝有时候迟到十分钟进来,有时候迟到半小时才进来,在骐骐对粉丝说土味情话那个环节会起身离开,估计是吃醋不想看,但每场都要来,真是绝了。 有cp粉在底下锐评:害!小情侣的花招罢了! 依旧有人追着骂:整天这么闲!求求了去拍戏吧!不会以后除了卡兹比再也没拿得出手的奖了吧? 很快两方对战,继续在互联网腥风血雨,可当事人却始终沉默不回应。 这或许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无论如何回应,都会有人感到不满意,与其不停自证,不如安静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还有一些人在线上发泄情绪不够,要闹到线下来。 路演全程有专业的安保团队,两人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保镖,都这样了还能被神通广大的私生蹲到,挤在各种酒店门口喊话:“分手!”“邵山去拍戏!别恋爱脑!”“祝早日分手!” 兰骐平时是不会回应这些人的。 可有一天晚上,飞机晚点,凌晨才顺利落地新的城市,整个团队都累得不行,第二天下午还有路演。 从机场回酒店,为了摆脱追车的私生,还在高速绕了好几圈,到酒店已经凌晨两点。 一群人累得都没说话,零零散散,一片死寂出电梯,就在这时——突然有私生从一个开门的房间半道冲了出来! 这种行径真是防不胜防! 私生还举着手机镜头,脸涨通红朝兰骐大喊:“骐骐分手吧!分手对你们都好!” 一群人都被吓怔住了! 兰骐第一反应是抬手把邵山护在身后,第一次对着镜头发了火:“滚!不会分手!这辈子都不会!” “那我看你们到时候分手怎么收场......别拉我!啊!骐骐!”那私生被保镖架着往外拖,很快挣扎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兰骐加快脚步,在其余工作人员的护送下,低头搂着邵山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兰骐仍心有余悸,担心邵山被吓到,捧起他的脸去看—— 没想到玄关的柔软光线下,邵山的黑色瞳孔亮晶晶,直勾勾看着他。 兰骐一愣:? “哥哥。”邵山突然抬手依恋地抱上来,环着兰骐的腰,把脸埋进兰骐颈窝。 兰骐外出习惯喷香水,如今那处的气味只剩寡淡的后调,更多是兰骐皮肤本身暖融融的气味。 兰骐滚了下喉结,脖颈泛红:“啧......干什么你……” 邵山没回答,把他抱得更紧了,就好像正在从兰骐身上汲取他赖以生存的氧气、营养、以及快活的情绪。 他睫毛纤细湿润,轻轻蹭过兰骐敏感的颈侧皮肤,轻声喊他:“哥哥。” 兰骐现在有些摸清邵山喊哥哥的规律了:撒娇、高兴、床上...... 各种黏乎亲昵的记忆场景在兰骐脑中形成条件反射,让他感到羞涩不好意思,胳膊下意识又挣两下:“别撒娇了……赶紧洗澡,累......” 邵山一遍遍带着温热鼻息,喊:“哥哥.......” 兰骐被他喊得心脏软塌塌,但又死要面子,挣出了只手,去摁邵山柔软的后脑勺。 兰骐每次各种情绪一别扭,就会给邵山取各种小动物的昵称,自己都没意识到,翘着嘴角,哼了声:“天天咯咯咯的,你是小鸽子吗?” …… 一转眼,为期半个月的路演结束,兰骐要抽空去参加红台中秋晚会的排练。 合约是早就签好的,临近排练,那边编导小心翼翼提出:领导希望能趁着热度,请兰老师和邵老师两位一起上台合唱,预算现在还没有上限,可以尽管提。 李天轩接完电话,十分犹豫。 他几次点进拨号界面,纠结要不要去问兰骐的意思,但不用想都知兰骐肯定不会答应。 “预算无上限”这几个字最后还是馋住了李天轩,走起了迂回路线——打电话先问邵山想不想去,既可以当众秀恩爱,还能赚钱。 李天轩觉得邵山这小子肯定是想的,没想到邵山竟然也拒绝了。 邵山说话总是轻且短,绕过一切逻辑拐弯和算法步骤,只说最终结果:“兰骐不喜欢。” 李天轩一时没想通:“那路演你怎么就……” 邵山声音没有起伏:“人少,时间短。” “......” 李天轩静默了,举着手机,猛地意识到,邵山心里一直有一杆秤,上面挂着的砝码精准到一丝一厘,怎样的得寸进尺不会让兰骐真的感到不舒服,而不是无止尽的索取。 李天轩后知后觉,在挂了电话后,咂摸着:“小邵这脑子……。有点吓人了。” 不过不一起上台合唱,却可以跟着兰骐去排练。 两人双双现身红台所在城市的机场,网上已经猜测满天飞:都觉得两人一定会上红台晚会,来一个惊喜双人合唱!毕竟热度这么高,不敢想出场费该是什么天价! 第95章 为了抢到一手画面,今晚蹲红台门口的粉丝和营销号特别多。 尽管有保镖组成两排人墙,在围栏尽头阻拦,狂热的人群仍然不断推搡拥挤,试图突破人墙,靠近兰骐和邵山拍摄喊话。 现场太激动了,尖叫声此起彼伏。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没有任何停留,快步进了室内,任人群再怎么抓心挠肺地好奇,也无法再被窥见身影。 第97章 私有月光 进了玻璃门后,是红台有些老旧的陈设墙,挂着鲜红的亚力克板logo和一些自宣的照片。 这一路有好几个红台的工作人员跟着,对接引路。 工作人员有严格的保密协议,也知道规矩,尽量不会多说话打扰艺人,只是这组跟他们的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负责的主编导是个女生,说话温声细语,问两位要不要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会。 兰骐说:“不用,直接去彩排吧。” 工作人员立刻带着两人进了还没完全搭建好的演播室。 因为是中秋晚会,预算没有跨年晚会高,一般是选在室内舞台节约成本。 红台今年新搭建的千平演播室大小也合适,此刻大灯、摇臂、舞美木板散的满地都是,还有不少施工的工作人员。 电视台的岗位大多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内里都是连夜埋头干工的麻木工蚁,至于抽调出来的艺人对接,会不会比这些搭建场地的工蚁轻快,完全取决于艺人团队配不配合。 兰骐就属于非常配合那一类。 他的节目是港语老歌改编成的串烧独唱。 因为兰骐会弹钢琴,舞台设计的是自弹自唱,需要提前试琴。 很快,兰骐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带着渔夫帽,在工作人员指引下走上舞台中央,那里正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刚开始没开灯,只有钢琴亮面的白漆在黑暗中微微泛光。 随着现场导演一声令下,舞台灯“咔嚓”一声打亮,圆锥形光线打下来,颜色浅蓝,连四周的扬尘,灰烬,只要一进入兰骐四周,就会变成闪烁星河,静谧流淌。 导演在操控台拿着麦克风,嘈杂声音从音响里滋啦传出:“兰老师,刚开始的前奏没有垫乐,我给您倒数,你就开始弹前四句,后面切垫乐进舞蹈。” 舞台太大了,兰骐回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蓝色锥形光线打亮他的侧脸,鼻梁,嘴唇,像夜色中央朦朦胧胧、柔柔散散的月光。 导演开始倒数:“好的兰老师那我们走一遍,准备,3,2,1.......进!” 兰骐无名指按下第一个琴键,音符传出,轻盈流畅,他弹完前奏,开口清唱:“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 兰骐唱歌的嗓音并不算惊艳,却十分干净,场馆忙碌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向舞台中央。 邵山也在舞台下看着,黑色瞳孔倒映着光,也像覆上一层银河。 万众瞩目下,兰骐本来弹得好好的,毕竟私底下没少在脑子里偷偷练习,却在这一瞬间突然和邵山对上眼,正唱到第二句:“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咳咳。” 兰骐弹错一个音,手下的钢琴声骤然停了下来—— 邵山微微歪头。 舞台上的兰骐眼神飞速飘移,猛地站起身,挠着鼻梁跟导演道歉:“抱歉,弹错了,麻烦再来一次。” “没关系,兰老师,就是试琴,正好点位要改一下.......”导演在麦克风里回应。 舞台下邵山轻轻低头,睫毛颤了下,嘴角无法自抑,微微上扬,再抬头看向兰骐时,黑色眼瞳孔的光彩亮得几乎遮不住。 大概是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兰骐永远是受人瞩目的月亮。 没人能把月光私有,但邵山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意识到:在兰骐眼里,他是特殊的。 月光也会为他停留。 导演开始和兰骐沟通点位的更换,音响里不断传出嘈杂的对话声。 邵山嘴角扬着,眼神专注看着兰骐,手指却突然颤了下——因为敏锐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 他嘴角细微的弧度很缓慢地变平,瞳孔重新陷入暗色。 那人在邵山旁边站了好一会,看似也在专注看着舞台上的兰骐,几分钟后才出声搭话:“嗨,影帝老师,久仰大名,认识一下?” 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称谓,就能看出一个人意图的好坏。 邵山远比寻常人要更加敏锐,黑色眼睛始终看着兰骐方向,对身旁打招呼的声音置若罔闻。 直到这人开始自我介绍:“我叫赵星霆,你可能没听过我,但不少人觉得我很像你男朋友......” 邵山目光终于微微一顿,缓慢侧过脸,看向他。 因为搭建现场除了舞台没有别的光源,只要不是注视着舞台上的兰骐,邵山的一双眼睛就黑得宛若深洞。 饶是赵星霆有心理准备,也被邵山这双眼睛突然吓一跳,不是因为美丑,而是那一瞬间仿佛出于本能,感受到危险,脊椎骨都僵了一下。 但赵星霆顿了一下,立刻开口夸赞:“邵老师,你的眼睛比电影里还漂亮,里头的光像宇宙一样。” 邵山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赵星霆,像是在观察。 赵星霆知道怎样才能展现亲和力,摘下鸭舌帽,往后拨了下头发,轻笑:“这样看更像兰骐了吗?” 邵山没说话。 无可否认,赵星霆的眉眼布局的确和兰骐是有几分像的,不过兰骐的眉弓、鼻梁、下颌阴影都极深,骨相更锋利,相比之下,赵星霆的面部显得平阔。 兰骐的瞳孔是棕色的,任五官线条再锋利,只要贴近看,都会显出温柔,而赵星霆一眼看过去,先注意到他眼下暗藏的青黑。 见邵山一直盯着自己看,不说话,赵星霆笑着说了声“热”,一边抬手解开自己衬衫领口的前几颗扣子,露出锁骨以下的皮肤,像是在开玩笑:“邵老师怎么不说话?我和你男朋友不像吗?那我肯定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就等邵老师以后慢慢发觉......” 邵山始终没说话,不仅没有回应一个字,甚至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揣摩的眼神或是微表情,没什么表情抬脚往外走了几步,隔出一段明显距离后站定,继续仰面看回了台上的兰骐。 赵星霆在原地愣住了。 因为舞蹈演员开始登台和兰骐合排,天花板灯光骤然变得很亮,把邵山黑色的发顶也打出一些白色光弧,让赵星霆恶意地想到栓在路边等主人的狗。 “艹。”惨遭无视的赵星霆低声骂了句脏话:“真他妈傲啊。” 他声音压得很轻,笃定没人听见。 不一会,赵星霆的经纪人杜瑞从侧门的门帘后走出来,显然看到了刚刚的一切,站到赵星霆身边,冷嗤问:“你又打的什么馊主意?” 赵星霆一听见杜瑞的声音就烦,没给他一个眼神,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的兰骐。 在他的视线中,整个演播室因为开灯亮如白昼,舞台上那些灰扑扑的道具、设备、塑料薄膜扔得到处都是,而置身其中的哪怕是兰骐,也不过如此。 可随着一串琴声再次响起,舞台光又暗了,幽蓝的灯光重新只聚焦兰骐,赵星霆的声音一下变得异常冷,语气不耐烦回答刚刚杜瑞的问题:“多交个人脉而已。” 杜瑞显然不信,也看向舞台上弹钢琴的兰骐,嗤声,然后叮嘱:“这次中秋晚会你说什么也要压兰骐一头,不然年底填不上那笔钱咱两都得玩完……” “别扯淡了。”赵星霆毫不客气冷笑:“那笔钱再怎么也轮不到我填,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杜瑞脸一僵,又碍于四周都是人,只能继续强扯微笑,心里恨得牙痒痒。 第98章 银链 第一次彩排完,众人回酒店休息。 一般电视台邀请艺人上晚会,会分全包和半包。 全包指的是一口价,艺人自己带团队,包机票酒店。 半包则是食宿往返全部由电视台这边安排,像几个人坐头等舱、开几间星级酒店的房都会提前写进合同,艺人开出的出场费会更经济实惠。 兰骐的合同一般是全包,费用却不会比半包高出很多,也会听从对接编导的建议订附近酒店。 这次红台给艺人订的酒店离台大概两三公里,陈理想提前一周订好,不过对方的编导小姑娘小秦在对接上出了一点小纰漏,也帮兰骐团队这边订了房。 看年轻的小姑娘在前台忧心忡忡,不停打电话,担心这笔钱报销不了。 兰骐就让陈理想去跟编导说住她们订的房,大不了重新走合同。 小姑娘差点掉眼泪下来,送兰骐上楼的时候一直感动地说:“谢谢,谢谢兰老师,兰老师你人真的太好了......” 兰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戴着墨镜,目光扫到年轻小姑娘的洞洞鞋,随口说了句:“你的鞋是无牙仔吗?” 第96章 “是!”小姑娘立刻被转移走注意力,提起裤脚,露出鞋尖给兰骐展示自己的黑色无牙仔洞洞鞋,语气一下活泼不少:“上班穿超级舒服!” 兰骐不由笑了下:“很可爱。” 小姑娘立刻抬头看向兰骐,眼睛弯得亮亮的,脸慢慢变红:“啊.......真......真的吗?才二十块钱......” 兰骐正准备回应—— “叮——” 电梯门这时候却开了。 兰骐朝她颔首,率先抬脚走了出去。 小姑娘下意识想跟上,兰骐团队的人和四周的保镖却先呼啦啦围了上去,瞬间将兰骐的背影围拥。 这一幕让年轻的编导小姑娘如梦初醒,有些僵硬站定在电梯内侧,抬手摁住开门键,说话依旧磕磕巴巴:“兰.......兰老师,那我就送到这里了,有事.......理想哥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陈理想摆手:“好嘞,辛苦啦。”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兰骐没听见,所以没有回头。 从电梯里的视角看过去,光线昏暗的走廊,兰骐背影逆着光,晕着一些白色虚影,单手插兜,脚步未停,被一群人前赴后继包围着,慢慢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 兰骐对背后的目光一无所知, 到了酒店房间,关上房门,立刻卸下肩头沉甸甸背了一天的偶像包袱,一手揉肩膀,一手摘墨镜像往水面打水漂一样,把墨镜”咻“一声飞到床上,然后冷着脸轻声说:”yes。” 房间的声控灯被他这一连串动静唤亮,落地窗外城市风景柔亮。 兰骐正欲转身,被突然从后袭来的一股力劲摁上墙面,毫无防备,又凶又重地被咬着嘴唇吮吻起来。 兰骐瞳孔微微扩大,出于下意识挣扎:“嘶,邵山......唔!” 邵山紧紧勒着兰骐腰,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不语,只一味咬着兰骐嘴唇,由重到轻,从粗蛮啃咬到一下下轻啄。 兰骐的下嘴唇被咬得逐渐红润肿起,像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的烂熟樱桃,眼尾四周也不受控变红。 他皮肤白,素颜的时候什么地方一红就格外明显,红成一片。 邵山呼吸声粗重急促,被兰骐又用力推了几下后,喘息着抵上兰骐肩头。 兰骐皱眉,神情显得不大高兴:“你是小猪吗?像头小猪一样撞上来,嘶——我嘴唇是不是破了?” 邵山慢慢垂下眼睛,注视着兰骐嘴唇,又快速贴近啄吻了下,才哑声回答:“没。” 兰骐眉头皱得愈发深,倒也不是为这点小事生气,而是疑惑:“我今天又哪里招惹你了?” 邵山现在即使是不说话,兰骐也能看出他心情的好坏了。 兰骐使劲回想了一下,今天自己没干什么啊,也没心血来潮在机场卫生间玩先躲起来,再突然帅气出现拍肩膀吓人一跳的男生幼稚小把戏......邵山这生的又是哪门子的闷气? 邵山没松手,整个人继续重重压着他,额头抵在兰骐肩头,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兰骐轻拍他后脑勺,感到不满:“说话。” 邵山沉默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声音很轻地说:“我不喜欢那个女生跟你说话。” 兰骐:? 兰骐神情无语:“工作交流你也吃醋?” 邵山把头埋进他颈窝,柔软头发蹭过兰骐颈侧,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慢慢呼吸着:“对不起,哥哥,我在努力克制了。” 邵山这声“哥哥”让兰骐心脏微微一颤,就算有什么气也一下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这样乱吃醋但很坦诚的邵山也还......挺可爱。 兰骐面上不显,“啧”一声:“行了,多大点事。” 他冷下脸,揉搓邵山后脑勺,把黑色细发搓得乱蓬蓬,嘴角微扬:“你小子还挺萌,这都道歉,要不封你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因为兰骐这句话,邵山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忍不住在兰骐颈窝用嘴唇又蹭了几下,声音哑哑的:“好.......” 兰骐被他亲得一痒,余光瞥见大开的窗帘和落地窗,推了他一下,声音带上含糊鼻音:“行了小树袋熊.......晚上再抱,你不饿?干饭干饭!” 邵山松开他。 兰骐一边说一边往房间里走:“我记得红台附近有家碎肉米线好吃,碎肉特别多,煮得烂烂香香,你肯定喜欢。” ...... 不过最后碎肉米线兰骐还是没吃上。 电视台那边一定要因为订酒店的事表达感谢,热情邀请兰骐团队赴宴吃饭,到时候会有台领导出席。 在李天轩的催促下,兰骐只能不情不愿重新换衣服,收拾收拾准备过去赴宴。 他没让邵山跟着,怕对方领导又提让邵山上台合唱的事。 临走之前,兰骐磨磨蹭蹭,抱着刚出浴室的邵山,在他脖颈间狠狠吸了两口,抱怨:“真不想出门......最烦饭局。” 邵山皮肤上是刚洗完澡的干净水汽味。 兰骐很喜欢,又嗅了一口,鼻子碰到一点冰凉的东西,定睛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邵山这小子没穿上衣,就穿了一条低腰牛仔裤!此刻赤裸着上半身,肌肉劲瘦,白皮肤上像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湿漉水汽,宽肩窄腰一览无遗,脖子上却单单戴了一条银细链! 这条银细链还是兰骐的,刚刚换衣服随手摘了扔在洗手台上,吊坠处是一块小小的刻logo金属骨头,在网上的绰号就叫bc狗牌,现在就这样挂在邵山赤裸脖子上,随着二十岁年轻人微微侧头隆起的经络血管微晃银光,这一幕有一种难言的情色...... 兰骐发不出声音,喉结滚动,目光不由慢慢往下,看见邵山下半身的低腰牛仔裤松垮挂在髋骨,线条隆起向内收窄,骨头凹陷处晃着一点水光,裤脚又在脚背像小孩一样堆叠....... 视野一晃。邵山很快抱了上来,偏头亲了下兰骐耳朵,声音很轻,带着滚烫呼吸和轻哑声音:“等你回来,哥哥。” “......” 说完邵山松开他,退后。 兰骐眼睛一直跟着邵山,像是想说点什么,滚了两下喉结,又什么都说不出.......直到催促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兰骐才深呼吸几口,僵硬转身。 邵山没有阻拦,背倚着浴室门框,目光幽深。 临走到门边,兰骐手刚握上门把,脚步不出意料顿住了。 兰骐回头,眉头微皱,表情显得冷,朝邵山用力发出一声“啧”! 邵山微微歪头,一双圆润漆黑的瞳孔,看起来安静无辜。 兰骐抬手从玄关柜取了件浴袍,快步走回来,抖开披邵山身上,低声骂:“小混蛋。” 邵山没忍住,贴着兰骐的脖子,轻轻笑,吐息温热。 兰骐绷紧下颌,冷脸在邵山腰间紧勒了个硕大的蝴蝶结,大有等他回来再拆封的意思。 邵山趁机蹭过兰骐耳朵,喊:“哥哥........” 兰骐一下抬手挡在他肩头,显然正事对他更要紧,“啧”一声警告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兰骐回头,冷冷说了句:“走了。” 耳根跟脖子却很红,开了几下还没打开门。 邵山很轻地笑了下,声音低沉:“嗯。” 关门声很快响起,门外先是“咚”一声,安静几秒,才再次响起催促的手机铃声和匆匆脚步。 ...... 半小时后,酒店服务员送上来兰骐外卖点的两份碎肉米线。 肉糜软烂,米线入味,汤汁咸香醇美。 邵山很快吃完,放松屈起一条腿,嘴角弧度似有若无,左小腿轻晃,倚在沙发看电视,像一只放松的黑猫。 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电视里正在放法制频道。 这次又是一桩全新谋杀案,起因是钓鱼客钓到河里漂浮的硕大行李箱,一打开看,里面竟然是一具蜷缩肿胀的人尸—— “叮铃!” 突然!门外响起惊诧的门铃声! 配合着电视里惊悚的音效,是有些吓人。 可邵山只是缓慢侧目,没去起身开门,沉默注视。 门外人摁门铃的频率不算高,前几分钟保持着克制,中间会停顿几秒,越到后面,停顿越短—— 响了大概六七分钟,邵山依旧在原地不动,眼神漆黑。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嗡”一声亮起,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邵老师,我是编导小赵呀~有急事找,麻烦开下门? 邵山的眼睛陷在昏暗阴影里,刚刚还轻松的嘴角弧度渐渐向下,肉眼可见的不耐。 门铃声锲而不舍响着。 很快,陌生电话打进来,一个,两个。 邵山面无表情,倾身,伸手,挂断,拉黑。 几分钟后,门外的门铃声彻底消失,安静了。 ...... 门外站的是赵星霆,压紧头上的渔夫帽,低声骂了句脏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一关上门,他气急败坏,一连串骂着下流脏话! 第97章 杜瑞仰在他房间沙发上,见状翻了个白眼,嗤声:“蠢货。” 杜瑞早就看穿赵星霆那点下三滥阴招,无非就是叫了人在楼道里跟拍,只要邵山开门,他就能放出模糊照片炒作和邵山似是而非的出轨瓜,既打了兰骐脸,又能在明晚狠狠黑红一把。 最后再出来轻飘飘澄清只是去邵山房间对晚会流程,请兰骐不要多想,劝网友保持理智,不信谣不传谣。 说起来这招还是杜瑞教他的。 人想要红,就得不择手段。 但这种自损八百,伤敌三千的伎俩,杜瑞语气讥讽:“我都搞不弄你到底是想压兰骐一头,还是单纯泄愤想让兰骐分手?蠢得挂相,邵山要是那么好搞,兰骐那种眼高于顶的也看不上他。” “那你他妈说怎么办!”赵星霆摘下头上的渔夫帽,恶狠狠甩在沙发上,仔细看去,他身上穿的灰色连帽衫和兰骐下午彩排那套晃一眼看几乎差不多。 “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不偷腥的男的!”赵星霆“砰”一声锤墙,眉眼间全是暴戾情绪,听着杜瑞的冷嘲热讽,冷冷掀眼:“你他妈一天除了说风凉话还会什么?别忘了,我死了你也讨不了好!” 杜瑞此刻显然占据这场对弈的上风,也不明说,抬着下巴,眼神阴森倨傲:“等着吧,我今晚肯定让你......好好上个热搜。” 他把重音放在两个“好”字上,拖得又重又长。 第99章 反转 当晚,“赵星霆 惨”“赵星霆惨遭邵山无视”“夫夫霸凌组”果然上了热搜。 营销号极具辨识度的快速女声,配上一段模糊的后台视频,结合时间节点,明显就是红台中秋晚会的彩排。 画面里只拍到模糊两个背影,被红字标记为“赵星霆”的男人主动上前跟另一个男人打招呼,却惨遭无视,男人的冷漠和嫌恶不加遮掩,明显站远了一些距离,留赵星霆尴尬立在原地。 营销配文极具煽动性:天呐!赵星霆也太可怜了吧!幻视我们这些职场打工的无名小卒了!开朗上去跟前辈打招呼却被看不起,被耍大牌无视,真的好心疼我们开朗的星霆小狗!就算是影帝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吧!我们没背景没靠山的nobody没惹任何人! 评论区也全是看似路人的刷屏: *天呐赵星霆太惨了 *另一个男的是谁?邵山吗? *卧槽邵山真的好没素质,这就是影帝? *星星粉心好痛 这几年真的好憋屈 *娱乐圈捧高踩低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因为我们星星没背景没势力,全靠自己努力爬到现在,就要又被抢资源又被看不起吗?凭什么啊? *就说这两口子面相都不是什么好人 *夫夫霸凌组 *不知道这位姓邵的演员在拽什么,除了卡兹比奖有拿得出手的吗? *星霆比邵山早出道这么多年!呜呜呜呜呜我们星星明明才是前辈啊!甚至是兰某人的前辈! *服了!卡兹比影帝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为什么老逮着我们小星霆欺负啊! *啊啊啊啊星星粉气到爆炸,这些年过得太苦了!被兰骐这样的资源咖欺负也就算了,不知道哪来的野咖也能霸凌了吗? *气死了气死了星星粉还要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霸凌男滚出娱乐圈! *邵山到底有什么资格耍大牌???就因为傍上兰骐了吗? *兰骐真是娱乐圈毒瘤 *呵呵谁跟兰骐沾边就会变成黑道少爷 *坚决抵制兰骐!抵制邵山!抵制《他的银锭》上映! *邵山工作室滚出来道歉! *服了!兰隰娱乐签的艺人都是混黑道的吗? ...... 娱乐圈好像就是这样,小小一件事,一个碰面,一个动作,一段没有前后因果的视频,就能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再加上背后势力推波助澜,趁着深夜迅速霸占热搜词条,经济实惠,还能打得对家措手不及。 李天轩接到兰隰娱乐公关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干这一行的基本都是夜猫子,刚刷完朋友圈准备躺下,一看词条上又是满页的“赵星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李天轩骂了一串很脏的脏话! 他火速给兰骐拨去电话—— 兰骐的房间就在李天轩隔壁的隔壁,按惯例兰骐的房卡会在他和陈理想那里各留一张备用,但因为团队里众所周知的原因,李天轩不能像以往一样直接杀过去,坐在床上怒火中烧,憋屈地等电话接通。 电话响了三遍才接通,李天轩怒气喷薄而出:“谢天谢地,少爷你可算接电话了,欢时那孙子真特么一点人不做!又趁晚上便宜买热搜!赚那么多脏钱都养肚子里的屎去了吗?” 李天轩不带重样地痛骂欢时娱乐! 而此时此刻,几墙之隔的酒店房间,接电话的却并不是兰骐。 兰骐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床头灯,光线像历经岁月打磨的浓稠油墨,兰骐裹在被子里,头顶发丝凌乱,只一点露在外的皮肤,全是未褪尽的潮红。 兰骐的手机被握在一旁一只骨节明显的手里,举在耳边,是邵山。 邵山下半身盖着同一床被子,露着赤裸的上半身,仰靠在床头,昏暗光线下,一眼先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骨头银链,和下面几道浅浅的红痕......目光再顺着看下去,年轻人一手接电话,另一只手正轻轻搭在另一边枕头上,兰骐的发丝随呼吸起伏时不时蹭过他的手指关节,这一幕里,明明没有任何肌肤相亲,却流露着一眼可窥见的亲昵。 邵山沉默接听着电话,任李天轩在那头破口大骂,恨不得让赵星霆和欢时娱乐立刻爆炸消失,还地球一个太平。 大概是置身其中,李天轩没去责怪邵山给赵星霆甩脸的行为,只一味气愤欢时娱乐的不要脸:“那视角一看就是他们自己的人拍的!手这么抖指不定就是杜瑞那孙子,真阴到家了!” 杜瑞这招的确耍得太阴了。 那视频就是事实,看起来的确就是年轻人拿了影帝后心高气傲,无视前辈,不讲礼貌,无论出来解释还是不解释,都会给大众留下负面印象。 欢时就笃定他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骂了十几分钟,李天轩又开始叹气:“这圈子真就这样,一点小事被拿出来曲解个没完,要当演员的有实力有个性,还得平易近人,出来多解释几句指不定还要被骂小气!计较!不大度!难道公众人物就不是人吗?还有那群粉丝,被人家公司拿着当枪使还觉得是他们哥哥天真无邪呢!” 邵山始终沉默聆听,没挂断,也不出声。 李天轩发了好大一通牢骚,猛然停下,意识到不对劲:“等会儿,你不是兰骐吧?你是......小邵?” 要兰骐能听他絮叨这么久,早开始凶他闭嘴了。 “嗯。”邵山终于出声。 “兰骐呢?”李天轩问完又打了下自己嘴巴,轻咳一声:“兰骐睡了是吧?行,让他睡吧,那个......明天还有录制,注意点,兰骐脸容易肿.......” 邵山声音依旧轻轻的:“嗯。” 李天轩临挂电话,又忍不住问:“小邵,你真想好要回这圈子吗?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这种事,你的性格又比较......不喜欢外人。” 邵山没回答,只是轻声说:“挂了,李哥。” “行,唉,挂了吧。” 电话挂断后,邵山躺回床上,钻进被子里。 兰骐已然形成肢体习惯,抬手把凑近的邵山搂进怀中,手放上他后脑勺,摸了摸。 邵山一低头就能闻到兰骐身上暖烘烘的皮肤香气,还有一点其它气味的腥气残留。 邵山慢慢闭上眼。 此刻窗外月亮高高挂起,光芒皎洁,黑夜静谧温柔。 就好像无论网上世界如何喧嚣吵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肚子不饥饿绞痛的,在温暖被窝中和兰骐相拥而眠。 邵山愿意为了这一刻,付出任何代价。 ...... 但兰骐对自己的舆论争议不爱回应,却对欢时娱乐莫名其妙来黑邵山这件事感到愤怒。 他早上起来看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低声骂了好几句“神经病”,臭着脸跟李天轩打电话,让立刻发声明,指名道姓说清楚邵山对赵星霆态度不好有原因的,要郑重警告欢时娱乐长期买水军黑兰隰娱乐旗下艺人的行为,并公开维权。 李天轩和兰隰娱乐的公关团队也不是吃素的,兰骐一声令下,一个小时后就写好声明发布,还顺带用主流媒体资源在十点左右爆出大瓜:近日,某知名娱乐公司手下的神秘水军公司被多部门联合一锅端。 于是整件事直接上升到娱乐圈乱象的更高层面,吃瓜群众纷纷调转矛头,瞬间对欢时娱乐冷嘲热讽起来。 这一招打得欢时娱乐措手不及,一开盘股价暴跌! 兰骐下午去红台录制晚会,毫不意外在门口被狗仔记者围追堵截,兰骐停下脚步,难得正面回应争议,表情严肃:“对于欢时娱乐的行为,兰隰娱乐旗下的任何一位艺人都没有以德报怨的义务,会维权到底,我也希望演员能好好演戏,公司将更大精力投入培养艺人演技和创作作品,无休无止在网上吵架没有任何意义,能让观众真正记住的永远是好作品,不是虚假的流量繁荣。” 第98章 兰骐话音一落,立刻有记者追着问:“那邵山呢?” “请问邵山还会拍戏吗?” “继卡兹比后邵山还会有新的冲奖作品吗?” “邵山是不是像传闻里的要退圈?” “大家都很关注,作为最亲密的人,兰老师回应一下吧!” 兰骐沉默了一会,对着镜头微微皱眉:“邵山有自己的人生,如果他选择好了,会用作品和大家见面,不是没完没了的偷拍和热搜,他......” 兰骐声音停顿了下,目光微凝:“他年纪还很小,我有时候很后悔因为他演技上的天赋就拉他来做演员,所以总是私心希望他能去选择更自由广阔的人生.......但选择权在他手里,我比他大几岁,是哥哥,会永远站在他背后。我也希望屏幕前每一位关注我们的年轻人,多去爱自己,为我们吵架、担心都不值得,只有投资自己的人生才是一定是值得的,也谢谢你们的支持,我就回答到这里,接下来还有工作,请大家让让,谢谢。” 媒体的镜头依旧穷追不舍:“兰老师再说几句吧!”“兰骐!那邵山今晚怎么没来?”“你们真的是在恋爱吗?是他的银锭因戏生情吗?” …… 这段采访很快被发到网上,一经发出,浏览量一秒以数十万计增长。 没有水军的推波助澜,评论区刚开始大多是吃瓜路人和cp粉: *这波我站兰骐 水军公司真不能忍 *不敢想象欢时旗下艺人平时有多少数据是造假的 *感觉欢时娱乐的确一直在追着兰骐黑,还经常碰瓷自家某艺人长得像兰骐! *卧槽没人觉得说这些话的兰骐很帅吗? *不说别的!兰骐这张脸是真抗打啊!这么多闪光灯眼睛都没眨一下!帅死了! *欢时毒瘤早日倒闭 水军头头赵星霆麻溜滚出娱乐圈 *赞同骐骐说的!能让观众真正记住的永远是好作品,不是虚假的流量繁荣! *没看出来姓兰的还挺有文化,比赵星霆那草包是好点 *啊啊啊啊磕死我了骐骐真的好爱邵 *兰骐还是帅的 *卧槽非cp粉纯路人也觉得我是哥哥会永远站在他背后苏死了 *兰骐这也太护犊子了吧,自己被黑不回应,弟弟被黑重拳出击hhhhh *这下不会站反了!我们骐山才是真的! *呜呜爱的最高境界果然是心疼 *其实从卡兹比领奖能看出邵山是有性格缺陷的,应该是有很严重的心理障碍,所以可能真不是耍大牌,就是非常恐惧跟陌生人说话,是赵星霆非要来沾边! *啊啊啊啊越想越萌,高冷影帝其实是社恐,除了兰骐谁都害怕,只有在哥哥身边才放松做自己 *真不敢想邵山是有多爱,这么社恐的人能在路演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哥哥,我喜欢你很久了” *这对好萌啊 *呜呜呜我也想有兰骐这样的男朋友,又能托举又能抗事,还给很多很多的爱 *兰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寻笛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 舆论再次反转,哪怕依然有人在评论区阴阳兰骐假清高,炒作,但从兰骐暴增的粉丝数能看出,这番争议过后,兰骐的发言还是圈粉了很多人。 毫无遮掩的爱意,言之有物的回答,爱憎分明的个性。 有营销号总结点评,好像兰骐每次都会在全网黑的舆论争议过后大圈粉,大概这就是清者是真的自清,甚至会在大浪淘沙后愈发澄澈,不是孙昊天那种扔下一句狠话就被实锤,彻底销声匿迹。 与之对比,欢时娱乐那边是焦头烂额,领导都没抽出空来痛骂杜瑞和赵星霆。 虽然兰骐那头从头到尾攻击的是欢时娱乐,没有具体针对哪位艺人,但昨天赵星霆在热搜上蹦得有多欢,今天受到的舆论反噬就有多厉害。 此刻赵星霆和杜瑞都在红台的化妆间面色阴沉,眼神焦躁。 红台的中秋晚会是直播,现在砍掉他们的节目临时也抽调不出别的节目补上,所以倒不用担心丢这个脸。 但可以想见到时候直播弹幕里会有多少人蜂拥来看热闹,冷嘲热讽。 杜瑞此刻已经全然没了平时强装的镇定,在化妆间不断踱步走圈。 赵星霆瘫在沙发上,手机一直响,是他最近新交但又腻了的“小助理”打来的“关心电话”。 赵星霆瞥一眼,不耐烦挂断,弯下腰,手肘撑腿晃动,骂了句脏话:“兰骐这招真他妈狠!” 杜瑞没吭声,焦灼和焦躁肉眼可见,啃着指甲。 赵星霆又是一声冷笑,这时候了还有心情想到别的:“艹,黑兰骐这么久他闷声不吭,沾他那小狼狗几句就不留活路,真他妈以为自己这招很帅呢?” 杜瑞头痛欲裂:“这时候你还在这里和兰骐比什么!想想在孙总那里怎么交代吧!” 赵星霆焦躁抖着腿,沉默一阵,低头又骂了句脏话。 第100章 沉默羞辱 赵星霆的节目在晚会直播中间,兰骐的节目被临时调换成了压轴,无数观众翘首以盼,可以想见红台今晚的收视率该会怎样让台领导合不拢嘴。 很快,赵星霆表演结束,一路上感觉其它艺人都有意识无意识绕着他走。 娱乐圈就是这么现实,你火的时候人人都捧你臭脚,一出事生怕沾上边! 赵星霆回了化妆间,心情怨毒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躺着随手一刷视频全是营销号在发兰骐那段采访,底下的评论都是向着兰骐的,明明昨天骂得最凶的也是这群人。 他也翻到高赞的cp粉那几条评论: *呜呜呜我也想有兰骐这样的男朋友,又能托举又能抗事,还给很多很多的爱 看到这里,赵星霆微微出神,忍不住想到:如果兰骐看上的是我,是不是也会像对邵山一样托举他.......那他这些年的窘迫和狼狈就不会有了...... 想着想着,赵星霆猛然一惊,用力甩了下头,把这种令他感到羞耻悚然的念头赶紧抛之脑后! 他脸上的阴鸷一闪而过:“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不会输,一定不会输。” 趁杜瑞不在,他站起身,开门,绕路往兰骐的化妆间走去。 兰骐是独立的化妆间,已经化好妆在等编导叫候场。 陈理想去上厕所,李天轩在外社交,化妆师也被兰骐支走了。 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冷着一张脸,手悬在半空,紧张地“空气练琴”。 身后突然响起“吱呀”开门声,兰骐的手“嗖”一下缩回,从背后看,仿佛只是在假寐。 等了几秒兰骐才睁开眼,从镜子里一瞟——竟然是赵星霆。 兰骐略感意外,眉头微皱,显得神情愈发冷。 “嗨。”赵星霆看起来神情也有些尴尬,扯着嘴角和笑容,竟然是主动来道歉的:“不好意思啊,兰哥,昨晚不知道为什么和你男朋友就被拍了,还上了热搜,没生我气吧?” 兰骐跟赵星霆打交道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热搜上交锋,并不是粉丝眼中一见面就要互相翻白眼再唾一口的存在。 兰骐的确对欢时娱乐感到愤怒,却不知道赵星霆参与了多少,他知道大多数时候艺人做不了公司的主。 此刻的赵星霆看上去十分无奈,在兰骐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微敞腿,肘撑着膝盖,一脸歉意:“杜瑞总是不经过我给我买那些热搜,这个圈子......唉,兰哥你也知道,我就是个打工的。” 他一声叹气,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兰骐没说话,眉头皱得愈发深。 赵星霆再次道歉,看起来情真意切:“真的对不起啊,兰哥,其实我也不想的,我真很喜欢你演的的《洄》,当时还买会员追更了呢。” 提到《洄》,兰骐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沉默一会,颔首:“.......谢谢。” 赵星霆心想你可真他妈装,脸上却先是笑,演技无比自然,笑容又渐渐过渡得异常苦涩:“哥,我一直很想和你交个朋友,但杜瑞......唉,我真受够杜瑞搞的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就想好好拍戏,怎么这么难呢?我跟欢时的合同还有五年,违约要赔几千万,我真一点办法也没有,光一想就心烦.......” 闻言,兰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赵星霆顾自抱怨着:“为什么这圈子里演员就不能好好演戏呢,我真的不明白......哥,我要是当时签的是你公司就好了,你肯定不会让我去搞这些.......”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星霆并没有抬头看着兰骐,眼神犹豫烦躁,就像是性格单纯的人口无遮拦的抱怨。 听到这,兰骐嘴唇动了下,正要说话—— 化妆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的亲昵称呼十分惹眼——小树袋熊。 赵星霆的目光也被吸引,看清屏幕上的称呼后,眉头不由皱了下,看向兰骐。 兰骐眼神略显尴尬,轻咳一声:“我接个电话。” 第99章 “你忙你忙。”赵星霆表情很快恢复如常,无比自然站起身,看起来十分真诚开朗:“兰哥,我就是过来道个歉的,对不起啊,你千万别记恨我。” 兰骐迟疑着点了两下头:“好。” 赵星霆转身离开。 兰骐接电话。 赵星霆手握上门把手,走出去,听见兰骐在背后压低的声音,其实就是一些很普通的对话,但因为兰骐这份刻意反而显得异样:“充电线?没在床头吗?不在我那边就在你那边.......” 赵星霆已经猜到电话那头是邵山,这句对话却让他心里突然泛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时他自己也难以说清这种愤怒和焦躁从何而来。 甚至是嫉恨的。 床头共用的充电器……背后暗藏的亲昵无法去细想。 随着门关上,背后的声音渐渐再也听不见,赵星霆低下头,眼神阴暗,甚至不得不深呼吸来平缓情绪。 他在原地靠着墙缓了好一会,才抬脚往外走。 一路上,他边走边打字,又编辑了一条“情真意切”的道歉短信,给兰骐发了过去。 *兰哥,我是赵星霆,真对不起,千万别生我气,咱以后做朋友,行吗? ....... 几天后,赵星霆在凌乱的家里沙发上躺着,每隔几分钟就切回短信页面看看有没有兰骐的回信。 毕竟兰骐爱当好人,爱捡受排挤的艺人回兰隰娱乐的事圈内闻名。 赵星霆这几天有事没事就回想,实在没复盘出中秋晚会那晚自己的演技有任何破绽……可他腆着脸等了这么久,那条道歉短信就像石沉大海!难道兰骐压根没有传说中好忽悠?还是他那些圈内的好名声都是装出来的? 这让赵星霆感到愤怒,猛地把手机砸飞在地上! 他站起身,赤着脚在冰凉地砖上踱步,掀眼想起——难道是邵山在搞鬼?邵山那天晚上其实在酒店房间,知道门外摁门铃的是他! 可邵山怎么知道的?那家酒店没猫眼,邵山要是在房间里,为什么不开门? 他当时故意换了个陌生号码用编导小赵的名号发短信,也知道兰骐他们的负责编导姓秦,邵山的确有可能猜出来门外是他,但为什么看都不出来看一眼?就这么笃定他是心怀害他的念头? 可这也说不通,就算邵山真跟兰骐说了这件事,他除了那条似是而非看似正常的短信没有任何证据,兰骐就那样信了?兰骐就那么宠爱他?凭什么! “艹!”赵星霆越想越烦,意识到——邵山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邵山那双阴影下的黑色眼睛,忍不住暴力搓了搓手臂,那小子有一双压根不像人类的恶心眼睛!兰骐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赵星霆正烦得不行,地上摔出裂纹的手机突然“嗡”一声震动!赵星霆表情一喜,立刻捡起手机,划开屏幕一看——压根不是兰骐!是那个不识趣的女人! 又来追问他这几天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睡了就想冷暴力分手? 短信还在一条接一条进来,逐渐变得充满威胁意味,赵星霆脸色愈发阴沉,短信里说他要是再不去见她,给她个交代,就要在网上曝光他睡粉还断崖式分手的事! 赵星霆只能耐着性子又安抚了几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什么毛病,明明在那档子事上吃了这么多教训,可就是管不住下半身,可能是从小被无视,遭受冷眼,一遇上那些崇拜的目光,就脑子发晕,第二天早上稀里糊涂就从床上醒来了。 而且如果那些人真的爱他?为什么还要来威胁他?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钱! 想着想着,赵星霆又想到兰骐,如果是兰骐...... 不过赵星霆很快从幻象中清醒,意识到自己不是想要兰骐的爱,是更想要兰骐的钱、权势和人生。 这世上压根就不可能有人爱另一个人胜过自己,都是装出来的罢了! ...... 又过了几天,赵星霆再也隐忍不住,挑在一个晚饭时间给兰骐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了,听声音应该是在室内,没有任何杂音。 “兰哥,这几天忙吗?”赵星霆演技自然地笑了起来,显得开朗,完全听不出他此刻心底的焦躁和阴郁:“你应该回京城拍subling的广告了吧?我正好也回京城了,明晚我请你吃个饭,就当赔礼道歉?” 电话那头始终安静。 赵星霆以为是兰骐又在装逼,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唉,就是最近被公司逼着坐冷板凳呢,在京城我也没什么朋友,就想吃个饭放松一下,顺带给你道个歉,要是你也拒绝我,那我就太凄惨了哈哈。” 说完他还自嘲笑了两声,显出一种苦命又开朗的感觉。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赵星霆又说了几句,意识到不对劲,皱眉喊了两声:“哥?兰哥?你那边是信号......”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终于传出一道意料之外的低哑男声:“他在睡。” 赵星霆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邵山?” 电话那头是邵山,而兰骐“在睡觉”? 赵星霆眉头一下紧皱! 谁会在晚饭时间睡觉?除非....... 那种愤怒,阴毒的感觉再次缠绕上赵星霆的心脏,勒得他仿佛要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觉得这样艰难,嘴上还是强撑爽朗笑着:“咋回事啊?兰哥这么早就睡了?行,那麻烦你帮我转告兰哥一声,我请他明晚吃饭,对了,邵老师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吃醋吧?你明天一起过来啊!” 赵星霆就是故意的,他不痛快,他想让邵山也不痛快! 可电话那头压根没有回应,就像彩排那天打招呼,在邵山眼里的自己,就像一只压根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苍蝇。 他压根没有所谓礼貌人情的束缚,安静地无视除了兰骐以外的一切! 无论赵星霆又笑着如何阴阳怪气挑衅,都没有回音,也没有挂断,仿佛邵山刚刚开口说话,就只是为了说那句“他在睡”。 都是男人,这种带着恶劣天性宣誓领地的意图赵星霆熟得不能再熟,后槽牙都咬得发疼。 脑中无法自抑浮现出在床上睡着的兰骐,以及在一旁赤裸上身接电话的占有者...... 饶是赵星霆自认演技再好,再能忍,这一刻脑中极度尖锐的怒意也让他彻底破防,冲着邵山骂了句极其恶毒的话,直接重重摔了电话! 第101章 阳光与黑暗 被邵山气破防,赵星霆知道自己跳槽去兰隰娱乐的事基本上没戏了,不得不低声下气回公司去找杜瑞。 杜瑞最近对赵星霆几乎是放养的状态,不给他接新工作,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音讯。 这种情况让赵星霆感到心慌,他后知后觉,杜瑞还有退路,但他没有。 一见面,赵星霆放低了姿态。 杜瑞依旧是冷嘲热讽了他几句,但两人的利益深度捆绑在一起,杜瑞显然也不可能真彻底放弃他。 杜瑞坐在办公室沙发上优雅喝茶,给他指了条路:“圈子里恨兰骐的人可不少,有个人可能比你还恨。” “谁?” “孙昊天。”杜瑞说出一个名字。 赵星霆回想了一阵,才想起犄角旮旯的这号人,一下皱眉:“他不是都退圈了?” “能不退圈吗?”杜瑞轻嗤,带着刻薄:“兰骐害得他爸进监狱,家破人亡的,现在成了亡命之徒,只要稍微刺激一两句,我们手都不用脏一下。” “什么意思?”赵星霆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看着杜瑞,眉头皱得很深,猛地一个激灵:“你他妈想搞出人命?” “瞎说什么呢?我哪敢沾人命!”杜瑞“啧”一声,一脸意味深长:“再说了,我跟兰骐可没这么深仇,是孙昊天有。” 杜瑞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庞大的城市建筑群,逆着光,整张脸看起来是灰暗的。 这让赵星霆一下感到毛骨悚然:“艹!你有病吧,这种事我可不干!” 他虽然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三好公民,但沾人命光是想想都能让赵星霆后怕:“这事我就当没听过,艹,你真是想钱想疯了。” “瞧你那出息。”杜瑞一脸嫌弃:“我就是嘴上口嗨一下,还能真让你去杀人?这不是我两要还想在欢时里混,要么挣回钱,要么让孙总消气,孙总......说起这事我还嫌迷信,但圈里那些老板,包括不少大咖都信这个的,最近圈里有个算命的大师很火,孙总去找人算,人算出来兰骐和他八字相克,水火不容,只要在圈里一天,欢时就永无出头之路,日后运势还会越来越差,孙总最近烦着呢……再说了,我们也不是说要害命,演员嘛,靠脸吃饭,受点伤,瘸个腿,很容易就退圈了,你明白我意思吧?” 赵星霆只觉得他有病,姓孙的有病,这个圈里信这些的都有病:“ 艹,他都信这个了怎么不信因果报应?反正这事我不干,别想拉上我。” 第100章 杜瑞看他那怂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摔:“行啊!那我两就一起死吧,反正姓孙的不可能让我两接活了,接下来几年就没钱赚硬熬着呗!反正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存款,我是不急,倒是你,不知道没欢时的公关,你这次还能不能熬过你那粉丝的小铁锤了。” 这句话可谓直切要害,重重扎进赵星霆的心脏,他一下沉下脸,不再说话。 杜瑞在一旁气得连嗤了好几声,也没再说话。 明亮奢华的休息室陷入一片死寂。 几分钟后,还是杜瑞先放软语气,站起身,走过来摁了摁赵星霆的肩膀,打起温情牌:“星霆啊,你是我一手签进来的,我也靠着你出尽了风头赚到了钱,你以前还叫我一声杜哥,杜哥不可能害你,是在帮你出主意,我们只有度过眼前这个困境,才有可能继续在圈子里混下去。但是兰骐和我们不一样,兰骐就算不当演员,他家里的钱也能养他潇洒一辈子,你说凭什么大家都是人,这个世界却有出身这么不公平的东西呢?我们这种底层出来的人必须硬着头皮做选择,前途和良心,只能选一个,偏偏良心当不了饭吃!你说这叫什么事!” 赵星霆闷声不吭。 杜瑞循循善诱:“我和孙总都知道你最近在联系兰骐想跳槽,你约兰骐出来不带保镖见个面,应该不难。” 赵星霆猛地看向他,难以置信:“你们监听我手机?” “这不是重点。”杜瑞皱眉:“重点是你想不想红?想不想赚钱?想不想让兰骐这种眼高于顶的公子哥也感受感受普通人的痛苦?你只要给我们时间,地点,整件事都不会跟你有任何关系,杜哥保证!” 看着这样的杜瑞,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缠上赵星霆的后背,像中秋后阴冷逼近的寒意,他久久说不出话,脑中像是想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想,是一片混沌的灰暗。 杜瑞又劝了几句,可赵星霆一个字都没听清,半晌后咬牙站起身:“杜哥,今天你这话就当我没听过,我是不可能干这种事的,我跟兰骐就算有仇,也没到要弄残他的地步。” 说完,赵星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想往外走。 杜瑞也没阻拦,只是叫住他,说:“星霆啊,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想好了随时给我电话,别发短信,这种事不能留文字证据。” 赵星霆脚步顿了下,下颌紧绷,眼神慌乱,快步走出了这个曾经令他如痴如狂,如今却令他心惊肉跳的vip休息室。 …… 另一边,在这座庞大城市的角落,群山环绕的郊区私人公寓里。 赵星霆不知道的是,他当时给兰骐打电话,兰骐的确在床上躺着,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发烧。 中秋晚会后京城的天气陡然变凉,明明前一天还艳阳高照,晚上突然寒风似刀,兰骐那天拍subling的广告在泳池里泡了整整一天,毫无意外流感中招了,连着几天低烧嗜睡,一大半时间都在睡,陈理想还叫了医生上门给兰骐挂水。 挂水后兰骐才好转一些。 当时邵山接赵星霆的电话是下午六点左右,兰骐已经睡了一整天,到那时候才慢慢转醒,发现邵山在接电话,不吭声也不挂断,眼睛低垂着,陷在暗色里,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兰骐皱眉,烧得眼前视野有些模糊,抬手揉了揉,坐起身—— 再抬眼,邵山已经来到床边,抓住兰骐的手,把头抵在兰骐身侧,像一只惊魂未定的小黑狗。 不过并不是被赵星霆吓的,是被兰骐吓的。 兰骐生病发烧太频繁了,这次一发烧睡了这么久,邵山是真的感到恐惧,那种看着虚弱的兰骐,无法掌控兰骐被病魔夺走的恐惧感横亘在他头顶,让他无法入眠,惊惧,甚至难以呼吸。 这些兰骐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发烧的确烧得有些频繁,但他就是这种体质,一上工就抵抗力弱,一休假就生龙活虎。 所以看着这样可怜的邵山,兰骐心软成一片,摸了两把邵山的后脑勺,嗓音沙哑问:“吓到你了?” 邵山沉默了好久,才“嗯”了一声,又抵着他,蹭着他,声音很小地喊:“兰骐.......” 又不喊哥哥,开始喊兰骐了。 兰骐没忍住笑了下:“我真没事,壮得像头牛......咳咳咳咳!” 兰骐一下又因为肺部的痒意猛烈咳嗽起来,咳完见邵山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是满得要溢出来的郁色,兰骐赶紧补充:“牛偶尔也咳嗽,这很......咳咳......正常。” 他还要一脸严肃反问:“你没见过牛咳嗽吗?” 邵山没应声,沉默着把桌边装着温水的保温杯递给他。 兰骐喝了一口,趁机转移话题,问:“对了,刚刚谁打的电话?” 邵山又沉默了一会,轻轻出声:“赵星霆。” 没预料到是这个名字,兰骐呛到水,一下又咳了起来:“咳咳咳......” 邵山给他拍背。 兰骐微微皱眉,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一直没回赵星霆的消息,想到赵星霆那天在化妆间苦逼又开朗的样子,兰骐迟疑着,不习惯被邵山当小孩一样拍背,随意推开他,看着他解释:“那天赵星霆来化妆间找我道歉,说那些热搜是欢时娱乐逼着他上的,他背着违约金没办法,只想好好演戏.......但我总感觉不对劲,怪怪的。” 兰骐难以形容自己心中那种诡异的违和感,但从小的教养让他不会冒昧去定夺一个人的好坏:“可能是我多想了,被他公司黑多了,总戴有色眼镜看他。” 邵山依旧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骐还有点低烧,说了这么两句话,又觉得有点困,但兰骐不想睡,这几天越睡越没劲,他拍拍床边,示意邵山坐过来:“先不管他了,就当我休病假,无心上班,来,抱抱。” 生病的兰骐也变得坦诚,浑身懒洋洋没力气,不爱遮掩,他就是很想抱着邵山,喜欢摸他后脑勺。 邵山很快脱下外套,爬上床,他没穿上半身的衣服,皮肤很干净,带点冷意的,让兰骐抱着。 就这样用将近一米九的个头,给兰骐当沉默的毛绒抱枕。 兰骐没什么力气,好像控制不住肌肉和骨头,思维也变得跳跃,抱着邵山嗅了两下,突然冷不丁说了句:“真好,小时候生病我妈妈也这么抱着我。” 兰骐说完这句话后自己也愣了下。 人的大脑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明明只有那么大一点,也应该只有有限的储存空间,每当你以为早已遗忘十几年前小时候的记忆,它却会在某种时刻冷不丁出现,画面生动鲜活恍如昨天,就像路边走着走着踢到一块镜子碎片,里面竟然倒映着妈妈温柔的脸。 兰骐鼻腔一酸,立刻把脸埋进邵山胸口,沉默了好一会,才带着一点鼻音,哑声问:“你又洗澡了吗?香香的。” “嗯,洗了。”这次邵山回答得很快,抱紧兰骐,一下又一下亲吻他的发顶。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很快,兰骐在这种紧密的温柔中,再次陷入了昏睡。 即将睡着前,兰骐还开玩笑似的,带着嗡嗡鼻音,像陷入错乱的记忆,又像是在安抚邵山:“是谁这么讨人喜欢.......原来是我们小山啊......” 那一瞬间,邵山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拥抱兰骐。 很多时候,邵山都感到一种惊惧的渴望,渴望这个世界能有一道狭小的裂口,足够黑暗,足够与世隔绝,只容得下他和兰骐紧紧相拥,手臂、大腿都紧密贴着,额头相抵,就这样永远,没有期限,互相依偎。 可兰骐的世界总是充满阳光,塞满各种他热爱且重视的事。 第二天兰骐病好了,又生龙活虎了,摩拳擦掌要去工作室别墅开会看新剧本。 临出门,他又想起赵星霆的事,问在衣帽间里给他拿风衣外套的邵山:“昨天赵星霆打电话来什么事?是不是要请我吃饭道歉?” “嗯。”邵山把风衣外套递给兰骐。 兰骐懒洋洋倚在门框,接过不想穿,就挂在臂弯,抬手去揽没什么表情的邵山,笑得露出一点牙:“又吃醋啊?嘴撅得能挂油壶。” 邵山微怔,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干燥,平展。 邵山没吃醋,只是陈述:“他来敲过我房门,不是好人。” 兰骐一愣:“什么时候?” 邵山把那晚的事说了,也没什么情绪地陈述了几天前电话里赵星霆最后那句恶劣的脏话。 他不想在兰骐生病的时候说这些让他烦,此刻说话简短而直切要点:“他不喜欢我,也要害你。” 兰骐眉头一下皱得很深,他显然不喜欢用恶意去揣摩一个人,但更信任邵山。 他觉得的确该抱有警惕心,但也必须给赵星霆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兰骐想了想:“既然他叫我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兰骐看着邵山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明明才二十岁,却总是这样绷着。 第101章 兰骐又起了一点玩笑的心思,抬手捏了捏:“去给我当保镖,工资两万,包吃包住包养胖,成交?” 邵山偏头看他。 兰骐病好后,棕色瞳孔里的光彩亮得一晃一晃,邵山被这双温柔的眼睛吸引,忍不住想去亲吻兰骐的嘴唇。 兰骐“啧”一声避开,揽着他的脖子往下压,嘴上玩笑:“好呀,骚扰雇主,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搂着邵山打闹起来。 就像找到玩伴的两个小孩,都在笑,阳光下远山绵延的落地窗包围着他们,青绿的,好看的,像一幅画。 第102章 绝不放手 赵星霆约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下午碰面。 兰骐开了一辆低调一点的白色路虎下山。 盘山公路蜿蜒宽敞,树木茂密,太阳碎影一丛一丛,兰骐开着车窗,穿了件红色短袖潮牌t恤,被风吹得微眯眼睛,说话声敞在风中:“这风舒坦。” 邵山坐在副驾驶,黑色额发被风吹得散乱。 他也穿了件红色长袖t恤,胸前logo和兰骐的一看就知道是同款,鲜艳的红将他的黑发衬得更黑,怀里抱了件灰色开衫卫衣,从兰骐抓着方向盘露出的雪白胳膊和手链来看,这件卫衣是给兰骐拿的。 兰骐开一会车就要聊几句,一会说前几天看的剧本,一会又说今年过年回港城过年,他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忙起来一个电话也不给他打,搞得人生气...... 兰骐絮絮叨叨,侧脸看起来锋利冷酷,说话声却带着鼻音,叽叽咕咕,有一种和脸充满割裂的可爱。 即将进市区的高速口,车前窗视野被一辆慢吞吞的大货车完全占据。 兰骐“啧”一声,连货车都要迁怒:“深海巨龟。”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逗笑了邵山,低下头,眼睫很轻地颤动起来。 兰骐余光撇过来:“笑什么?” 邵山抬头,情绪是肉眼可见的放松和愉悦,摇了下头,没说话。 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只是兰骐一说话就让他感到高兴,快活。 兰骐“啧”一声,有些不满:“不准笑我,我可不是搞笑男。” 这句话让邵山收起笑意,眼睛很亮,朝他点头,乖得不像话。 兰骐于是也笑了,边笑还边嘀咕:“莫名其妙。” 白色的路虎开进等候位,踩着刹车等前面的车过关卡。 邵山盯着兰骐微扬的嘴角看了一会,突然探身在兰骐侧脸亲了一下,难以掩藏那种愉悦与喜爱,轻声说:“哥哥,喜欢你。” 兰骐毫无防备,被吓一跳,脸很快红了,推他一把:“走开,待会儿撞车了......” 前头的大货车终于缓缓驶过收费站关卡,兰骐踩下油门,车前窗视野骤然变得宽阔。 下高速开出转盘,会途径一条河。 天气好河岸风景不错,水面波光粼粼,像银色翻滚的鱼鳞。 兰骐一不好意思就绷脸,微微冷凝的眉眼在这样的光影里格外好看,明明什么都没做,仍像那些在刻意耍帅的颜值博主。 邵山用一种专注,又显得柔软的目光盯着他,那种放松而快活的喜爱像一旁的河水一样流淌在他年轻的胸膛,他黑色的眼底因此也变得波光粼粼。 兰骐余光有所察觉,耳根慢慢变红,想叫他别看了,刚张开嘴——手机突然响了,车载屏幕显示来电人是赵星霆。 兰骐轻咳一声,抬手一划,接通。 赵星霆的声音传了出来,夹在风里,模模糊糊。 兰骐刚开始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赵星霆是在问他们到哪了。 兰骐往外看了眼,报了地址:“河边,马上进市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显出一种古怪和矛盾,越到后面声音越模糊:“哥……哥……你要不......别来了......” 兰骐莫名其妙:“放我鸽子?怎么?你身体不舒服?” 他觉得赵星霆的声音听起来的确有些弱,微皱眉头:“没事吧?家里有人吗?要我们送你去医院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突然“嘟——”一声挂断了。 兰骐感到奇怪,正要问邵山:“他怎么回......” 突然!邵山毫无征兆扑了过来,在兰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扭转了方向盘! “滋啦——”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兰骐什么都没看清,只感觉耳边突然炸开“轰隆”巨响,失重和凌空伴随剧烈的摇晃,让他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只有从旁观者的第三视角看过去才能看见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只有短短几秒——十字路口左面一辆大货车无视红灯,猛踩油门撞了上来!只见白色的路虎车受到撞击变向,瞬间腾空,在巨响声中接连翻滚了几圈,没几秒,彻底滚进前一秒还波光粼粼的河面! “滴——”“滋啦——” 一时鸣笛声,刹车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整条路像猛地被按下暂停键,不断有司机停车探出头来,还有人下车,往河边跑去…… 车内的兰骐因为猛烈的撞击失去意识好几分钟,眼皮突然一颤。 兰骐还没来得及睁眼,鼻子先灌进一口浑浊河水!呛得他一下挣扎起来! 视野慢慢清晰,是朦朦一片的咖色。 兰骐呛咳着环顾,一瞬间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心脏砰砰急跳! 那片咖色是越野车的车顶,整辆越野车都泡在河水里,只剩车顶还有一点空气残留! 车窗开着,河水涌进车里的速度十分迅猛,兰骐挣扎着看向身侧,目眦欲裂—— 邵山刚刚那一瞬飞扑过来的扭转,让整个副驾驶受到撞击,车梁已肉眼可见凹陷变形!此刻邵山下半张脸泡在苍绿河水中,眼睛紧闭,黑色发梢像水藻一样散开,水面短短几秒就升到他鼻下,鲜红血色也在这一瞬间逸散开来。 “邵山!”兰骐张嘴大喊,手在冰凉河水中大弧度挣扎,可一张嘴冰冷河水再次疯狂呛了进来! 兰骐狼狈吞咽着冰凉腥气的河水,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令四肢近乎麻痹的心跳声中,拼命仰面,猛吸一口气,再憋气沉入水面! 他先解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再探身去解邵山的—— 令兰骐感到恐惧,因为副驾驶车门已经完全变形,兰骐怎么摸也摸不到邵山安全带的锁扣,肺部在这几秒里迅速传来憋气的剧痛! 兰骐只能挣扎着再次上浮,深吸一口气,与此同时,逼仄的空间正把一个更恐怖的事实印入脑海!车顶也要没有空气了,整辆车即将完全泡进水里! 兰骐浑身的血液迅速往头顶飞灌,竭力保持冷静,去摇晃邵山。 万幸的是邵山在这时候慢慢睁开眼睛,黑色眼底闪过一瞬茫然,而后迅速聚焦,仰面急喘起来! 两人的嘴都已经泡进了水里,无法说话沟通,兰骐急躁地去拽邵山的安全带,提示让他自己去解安全带。 头顶可供呼吸的空隙越来越小! 两人都在竭力呼吸,水中是什么光景兰骐看不见,手慌乱中摸到到邵山肩头的束缚一松!兰骐心中一喜,急急推开车门,拽着邵山就想往外游—— 可邵山的胳膊却很快滑脱出他的手指,兰骐回头一看,邵山的眼睛几乎没进浑浊河水,显出一种平静和哀伤,整个人纹丝不动。 这个眼神恍若一记重锤,重重砸在兰骐的心脏上,让他意识到,邵山受了重伤,还有部位被困在变形车梁里,以至于动弹不得! 兰骐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咬牙,拼命仰面,大喊了句:“别怕!小山!别怕!” 他深吸一口气下潜,整个人完全没入水中,快速游出驾驶座,绕到副驾驶门外。 他隔着裂成蛛网的玻璃看着邵山那双黑色的眼睛,使劲拉扯车门。 不断有气泡从兰骐鼻腔中逸出,耳边都是水流声,力在水中像被分解入黑色深渊,越用力,肺部越窒痛——撞击变形的车门始终纹丝不动。 河水灌入兰骐怒睁的眼睛,眼球变得猩红。 整辆车已经完全泡进了水里,邵山的面容隔着碎裂的玻璃愈发模糊,鼻子挣扎着向上移动,在告诉兰骐:走。 走! 兰骐执拗拉扯着变形的车门,面容扭曲,毫无理智。 其实这时候最理智的方法是先上浮自救,上岸后寻求救援,就像上帝手中此消彼长的邪恶轮盘,越早上浮,兰骐获救的可能性更大,邵山生还的可能性就越小。 于是理智和意志在一刻变成尖锐而冰冷的尖刀,矛盾痛剜着兰骐濒临崩溃的肺部和心脏。 憋气到了极限,兰骐不得不松手,爬上车顶破开水面,仰面迅速深吸一口空气!再次下潜游回了主驾驶座! 邵山已经完全泡进了水里,四肢像无力的布娃娃,黑色眼睛在水中慢慢涨红。 看见这一幕,兰骐心都要碎了,钻进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带邵山走,无论如何,他要带他走! 第102章 邵山整个身体都像是无法用力,应该是多处骨折,兰骐使劲拉扯,呛了好几口水,只将邵山移动了几寸,胸腔痛得像要炸开。 他看见邵山的眼睛,隔着浑浊河水,黑色的瞳孔从未这么灰暗过,像隔着一层人死后眼球上的灰翳,却又十分平静—— 邵山才二十岁,却在濒死时用这样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兰骐的心真的要碎了,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了他,还没来得及再看清一点,就感受到手中绵软无力的手臂在反向用力,迅速滑脱...... 兰骐眼露惊恐,拼了命想抓住他! 邵山鼻腔下突然冒出一连串气泡,这是憋不住气的前兆,在逐渐散开的气泡中,他安静地看着兰骐,张开嘴,又是一串气泡!是邵山在最后关头,忍着骨折的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轻推了兰骐一把! 兰骐目眦欲裂,不管不顾伸手!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反推,兰骐终于再次牢牢抓住邵山的手腕! 邵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兰骐眼前一片血雾,喉咙血气四溢,他绝不放手!用力一拽! 终于硬生生将邵山拽出了车厢! 兰骐也因此再次呛进一口水,整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抽搐起来。 兰骐感受到四肢的脱力,绝望睁着眼睛——隔着河水,光亮朦朦胧胧,好似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兰骐张嘴冒出一连串的气泡,感受到邵山的手在慢慢滑脱,兰骐却再也没力气去抓住……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消亡…… 最后关头,水面“噗通”跳进来几个黑影,打碎那一层宛如绿色玻璃的莹莹波光! 兰骐被好几双手拉住,上浮,随着破开水面,重获空气,眼前炸开一片烟花似的雪白…… 从毫无知觉到重新感受到痛苦,剧痛像水流一样流淌至兰骐全身,又是一下胸口尖锐剧痛! 兰骐猛地翻身,呛出一口血水,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全是陌生的面庞,围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肺部像扎进了无数玻璃碎片—— 兰骐脑子嗡嗡作响,目光下意识移动,视野朦胧像还泡在水里,四周全是嘈杂黑影。 兰骐再次脱力仰倒,最后的视野看见右侧同样人影晃动,隐隐露出的一抹刺眼的红…… …… 李天轩一行人收到消息匆忙赶到医院在一小时后,他们一路避开围追堵截的狗仔,冲到手术室门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见兰骐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正低头坐在等候的椅子上,啃着指甲,几个医生和护士围着他苦口婆心劝说着…… “兰骐!”“兰哥!”一群人瞬间围上去,急躁地去察看他身上的伤! 兰骐在这样的吵闹声中缓慢抬头,眼神失焦,反应也很慢。 陈理想被他一脸的伤差点吓哭,声音发着抖:“卧槽!兰哥......哥.......你没事吧......” 李天轩也慌了神,去托他脸,尾音发抖:“兰骐?兰骐!你别吓我!” 人群七嘴八舌慌乱叫嚷着。 医生怒斥:“安静!先安静!先把他劝回病房!” 于是所有人都伸手,试图把兰骐拉回病房。 兰骐的眼睛终于缓缓聚焦,甩了下头,张了张嘴:“邵山......” 他停顿了一下,转了下眼珠,声音无比僵硬:“邵山在抢救......” “我们知道,知道。”李天轩安抚着他,试图扶起他:“兰骐,你先回病房,这里我们守着。” 兰骐摇头,只是重复:“邵山......在抢救......” “兰哥你别吓我啊!”陈理想真的吓哭了,眼睛通红! 可无论身边人如何劝兰骐,兰骐就像听不见。 他手臂上此刻缠满了白色绷带,面颊上擦出的血痂触目惊心,大家又不敢真的用力去拖拽他。 好不容易把兰骐扶起来,没走几步,兰骐又猛地挣扎走回来,循环往复,也就没人敢再拉他了,一脸担忧陪在他旁边守着。 手术室门外很快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去多久,兰骐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偏过头,语气平静地对李天轩说:“邵山会没事的。” 李天轩惊愕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兰骐眼神有些执拗地重复:“邵山会没事的。” 李天轩赶紧跟着点头:“肯定没事,不会有事的,放心。” 兰骐的眼睛这才转动,又开始眨也不眨地盯着手术室。 出了这么大事,网络上舆情都要炸了。 工作室的人手机都在响,挂断又响,反复亮屏震动。 李天轩不得不率先走出去接电话,他还是担心兰骐的状态,一步一回头。 处理完最着急的几个电话。 李天轩强行振作,去给大家买水和订饭。 经过医院大厅,看见外头漆黑的夜色,李天轩有一瞬的恍惚,我不就打了几个电话?怎么天就这么黑了呢? 他甩甩头,拎着一袋水匆匆赶回抢救室,没走电梯,从楼梯间推门而出——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突然“叮”一声开合。 李天轩脚步一顿,看见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里,长发及肩,中式素袍,外罩长风衣,面容清俊,难掩厉色。 李天轩吓一跳,下意识动了下嘴唇:“兰总......” 兰濯似乎是没听见,脚步匆匆,在身旁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到兰骐身边! 兰骐刚开始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那几个鲜红的“手术中”灯牌看。 直到兰濯缓缓蹲下,喊了他一声:“小骐……” 兰骐僵了一下,缓慢转过脸来,带着鼻梁、眉骨、侧颊遍布的淤紫血痕,以及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兰濯猛地一下站起身! 兰骐的眼睛追随着他,下意识想跟着站起来,却一个虚弱踉跄,被兰濯稳稳扶住手臂,一下把他搂进怀里! 那一瞬间,眼泪唰一下从兰骐棕色失神的眼睛里流了下来,嘴唇嗫嚅几下,发出沙哑的嗓音:“哥......” 兰濯没说话,呼吸无比沉重,安抚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压进自己怀里。 这一刻!兰骐的情绪终于崩溃,埋在自己亲哥的肩头,哑声痛哭起来! 第103章 恋爱脑 邵山全身多处骨折,十根手指有七根都断了,右小腿粉碎性骨折,可这些甚至是他身上程度最轻的伤。 情况危急,长达近十个小时的抢救,天价设备和顶尖专家像流水一样乘着直升机涌向京城中心医院。 好不容易出抢救室进了icu,没几小时又再次被送回抢救。 消息一出,全网都在祈祷,甚至发起了线上线下的活动祈福。 狗仔和记者二十四小时蹲守在医院门口,试图打探到最新情况,趁此时机赚足了流量。 外界的纷纷扰扰兰骐浑然不知,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这行尸走肉一般的一周,就记得自己总是出神,恍惚,一会在病床上躺着,一会睁开眼,就又看见手术室门口“手术中”那亮起的红灯牌。 一周后,在一个阳光惨白的午后。 陈理想率先冲进兰骐的病房,飞扑到床边,牙都差点磕在铁栏上,脸涨得通红,手大弧度挥舞着:“哥!哥!奇迹发生了!小邵脱离危险了!哥!” 说到后面他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兰骐眼神僵怔着,第一时间并没有感到喜悦或是激动,愣愣看着泣不成声的陈理想,几秒后突然觉得眼睛特别痛,于是抬手揉了下,竟然摸到一手眼泪。 “……” 兰骐胸膛的起伏渐渐急促,突然回过神来,猛地用手掌捂住整张脸,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啸声...... 这个消息也被迅速传出在网上,整个互联网都为此沸腾,一片喜气洋洋。 而兰骐脸色苍白,也终于获得许可,去隔着玻璃远远看重症监护室的邵山一眼。 病床上只能隐隐看出一个人形,浑身插满管子,脸也看不清楚。 兰骐想再看仔细一点,脸刚贴上玻璃,护士就过来提醒要出去了。 兰骐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回病房配合警察做笔录。 邵山的求生意志异常惊人,竟然在三天后转醒,医生都感到意外。 那时候兰骐正在自己病房接受日常检查,收到消息,不管不顾跑出去,跑得气喘吁吁,一推开轻盈的病房门,就看见病床上躺着的邵山慢慢侧过头来。 他消瘦得厉害,因为开颅手术剃光了头发,带着氧气面罩,脸特别黑,样子其实有些吓人,但一双青黑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病床一旁的心率监测机器发出逐渐变快的“滴”声,透蓝的呼吸罩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兰骐腿一软,差点摔跤。 兰濯赶来,在后面稳稳扶住他,小心翼翼扶着他往病床边走。 兰骐脸色苍白如纸,眼尾通红,在床边僵硬站了好一会……伸出手想碰碰邵山,却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绷带和管子,他不知道能碰哪里,只能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吸了下鼻子:“邵山......” 第103章 刚喊了个名字,兰骐就说不出话了,低下头强忍着,肩膀颤抖。 兰濯个子很高,在兰骐身后不容忽视地站着,眼睛盯着病床上形容憔悴的年轻人,静默片刻,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兰骐的眼睛更红了,冷硬的五官凸显出他那双红眼,叫人心里发酸。 他看着邵山像是想说话,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邵山的眼睛仍旧很亮,像黑色深渊里被投进了一颗小灯泡,也可能是病房异常苍白明亮的顶灯照的。 邵山此刻右手只有小拇指能动,极其缓慢地摸索,费了好一会时间才挪动到兰骐手边,轻轻勾了勾他发颤的食指。 兰骐身体一颤,难以置信看向他。 邵山眨了下眼,眼睛四周血管青紫淤黑,瞳孔里却显出一种高兴、愉快的神采。 这点熠熠的神采让兰骐的心脏都颤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他的小拇指捏了捏。 邵山呼吸罩下的嘴唇开合两下。 兰骐刚开始没注意,邵山的小拇指执拗地勾着他,拉扯着。 兰骐愣了下,倾身凑近去听,仔细辨认,终于听清邵山喉咙里虚弱细小的呼唤:“哥......哥.......” 兰骐没忍住,眼睛里憋了很久的泪水唰一下流下来,吸着鼻子蹲下身,将额头小心翼翼贴上邵山的小拇指,哑声承诺:“我在,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邵山精神特别好,恢复得很快。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都忍不住感慨:“还得是年轻啊,身体素质又好,求生欲也强,要是年纪再大点,再晚从水里出来一分钟,真是神仙也难救啊......” 病床前的兰骐闻言恍惚了下。 倚在病房门框上的兰濯清秀的眉毛很快皱起,说话带着上位者的冷意和命令:“辛苦,查完就出去吧。” 等医生走了,兰濯抬脚走上前,手搭上兰骐肩,安抚地捏了捏,又看向病床上的邵山,眼神变得复杂。 他就兰骐一个弟弟,从小千娇万宠护着长大,自然不希望兰骐......但又碍于救命之恩...... 那天做笔录的时候兰濯作为家属陪同,听完兰骐的陈述心惊肉跳。 警察分析还原,如果不是邵山扑上来突然逆转方向盘,一旦兰骐在的驾驶座去直面撞击,兰骐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肇事货车司机孙昊天已经被抓了,共犯还在调查中。 想到这里,兰濯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小骐,我去外面抽根烟。” “嗯。”兰骐这时候心思都在邵山身上,没管他抽烟的事。 等兰濯走出去病房了,兰骐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皱起,又很快看回邵山,眉头舒展,声音很轻地问:“腿疼吗?要再加止痛药吗?” 经过半个月的治疗,邵山拆了呼吸罩,不过鼻下还有未消的青痕,闻言慢慢摇了下头。 粉碎性骨折极其难捱,每一次呼吸都是细细密密的疼痛和酸楚。 长时间的流食让邵山愈发消瘦,隐隐有兰骐几年前在舟城初见他的样子,像只饿了很久的小黑老鼠。 不过与那时阴郁可怖的少年面容相比,如今天差地别的是邵山那双眼睛,没有了死气沉沉,总是亮晶晶的,叫人看不出他身上隐忍的疼痛。 他的目光始终黏着兰骐移动,好像比起静脉注射的止痛药,他更需要兰骐在身边。 养了这么久,邵山的喉咙依旧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却总用一双时时刻刻透露出神采的眼睛看着兰骐,叫兰骐感到无奈。 兰骐真的怀疑:如果没有绷带和支架的束缚,邵山甚至能在病床上打个滚,翻出被剃了毛还满是伤疤的肚皮来给自己摸。 这让这段时间一直低落的兰骐心里好受了些,找不到地方摸,只能去摸邵山轻颤的睫毛。 兰骐动作很轻,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怕声音都能伤到邵山似的,略带疑惑和亲昵的抱怨:“伤成这样,你到底在开心个什么啊......” 邵山用柔软的睫毛反复刷过兰骐也带着血痂的指腹,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兰骐还是搞不懂他到底在开心什么。 “……” 兰骐手指轻轻下压,贴上邵山还有些青黑的眼皮,感受到那一处温柔的滚动,目光逡巡,又忍不住上滑到邵山额角扎眼的伤口。 邵山脸上也全是伤,现在都已经结痂,像斑点狗的背部皮肤。 最大一块血痂在邵山右边的额角,接近鸡蛋那么大。 兰骐记得很清楚,邵山额角原来这个位置有一块小小的烫疤,应该是小时候烫的……这块疤也伴随着之前在床上的一些欢愉记忆,总带着汗珠的气味和摇晃的昏暗视野。兰骐习惯欢愉过后伸出手臂搂住邵山脖子,柔情蜜意去亲吻邵山黑色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也包括那块小小的、性感的疤痕。 而如今那块小疤痕完全被深紫色的血痂覆盖,触目惊心。 旧痕添新伤。 兰骐感到鼻酸,眼睛又红了,撇过脸去,不想给邵山看。 邵山却总是很敏锐,费劲仰头,用鼻尖去嗅闻兰骐的手掌心,带着温热吐息,轻轻蹭动...... 这块疤也在几天后叫兰骐感到有些尴尬。 那天兰骐偷偷去楼道抽烟,刚推开楼道门的一条缝隙——两个小护士在楼道抽烟聊天,声音传了出来。 其中一个还是今天给邵山换药的护士,提到邵山额头那块疤:“你知道吗?我今天去给邵影帝换药,他额头那块痂刚好掉了,新长出的肉粉粉的,你别说,形状还有点像颗爱心,真挺萌......” “啊啊啊啊真的假的!”另一个护士闻言特别激动,好像是cp粉,不过平时进病房的时候藏得很好:“啊啊啊啊这不就是恋爱脑的具象化啊?这对我真的要磕死了!谁家cp像我家一样,一方愿意为了另一方去死,连疤都是爱的勋章啊啊啊啊!” “呃......”换药护士发出迟疑的声音:“你这样说有点不好吧……” “啊!”cp粉小护士迅速抽了下自己嘴巴:“对不起对不起.......好像是不该磕这种血糖,两位都长命百岁,长命百岁……活到一百岁,爱到一百岁!” “......” 听到这里,兰骐默默收回推门的手,退回了走廊。 他怔了一会,英挺憔悴的侧颜显出一些无奈,又很快,因为这个小插曲,从胸膛轻轻舒出一口气。 好吧。 兰骐把烟盒收回口袋,决定回到病房,去跟邵山分享这件……“恋爱脑”的小事。 第104章 回家 粉碎性骨折的康复十分漫长,要动好几次手术,萎缩肌肉的复健也十分艰辛。 不过邵山做什么都很安静,快速、高效、配合,有时候他做完复健从仪器上挪来,顶着满头细汗往兰骐怀里靠,轻轻喘息,愈发叫兰骐心疼。 兰骐下半年推了所有工作,一心陪护。 刚开始有些麻木无聊,直到邵山手好后主动提出可以在病房打游戏,也方便复健,于是从秋天到冬天,两人几乎把所有的swtich简单双人小游戏给打通了关。 漫长的康复期渐渐习以为常,日升日落,疗养院窗户外的草坪从深绿到枯黄,再到裸露出泥巴的焦褐,铺上白雪。 兰骐脸上逐渐恢复笑容,有时候邵山不知道说什么惹毛了兰骐,去换药的小护士就会看见兰骐毫不客气搂着病床上的邵山往下压制,不过看似被欺负的邵山神情也是带着笑意的。 值班护士收拾好推车,关上门,摇头笑:“怎么跟两小孩似的。” 这期间,恕盲导演和安娜博士来探视过几次,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邵山的心理评估竟然变好了很多。 安娜依旧用着奇怪的比喻:“好像shao躯体死了一次,心情重新活过来了。” 她在给邵山做完最后一次心里疏导后,走出病房,看着兰骐,万分感慨:“应该是你救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再被抛下了,所以他的心自由了。” 兰骐微怔,而后想起两人互相剖白那晚,邵山说的那句:兰骐,我想为你去死。 各种复杂情绪和鼻酸感逐渐上涌,兰骐撇过脸去,朝安娜点头,推门进病房。 冬天的阳光透过疗养院的落地窗,柔和撒亮邵山和他的病床,他回过头,头发长出青茬,皮肤透亮白皙,他看着兰骐,眼睛很快笑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男大学生,还没凑近仿佛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 邵山额头上的疤长出了新肉,颜色变得很淡,要凑近仔细看才能看清。 兰骐一看他笑,也轻轻松了口气,走过去抬手撸了把他的刺猬头,问:“又傻乐什么呢?今天复健做了吗?” 邵山抓住他的手往额前放,贴着轻蹭,轻声回答:“做了。” 他坐在病床上,仰面看着兰骐,一双黑色的眼睛,里头的光亮晃了下。 第104章 兰骐的神情越来越不自在,忍不住撇过脸去,脖子开始泛红。 邵山抓着他的手,凑近,轻声催促:“兰骐,你答应我的。” 兰骐立刻瞪向他,“啧”一声:“你来劲了是不是?” 这话听起来像兰骐无缘无故在凶他似的,但其实并不是兰骐占理。 昨晚两人在投影上打瓦里奥制造,那里头都是一些荒诞的双人体感小游戏,什么比谁拔游戏角色的鼻毛拔得更长......因为是体感小游戏,邵山基本上打不过兰骐,兰骐一赢人就飘,垃圾话一箩筐,得意挑衅:“哼哼,你能赢我管你叫哥!” 邵山本来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喘气,闻言立刻看向他,眉毛轻轻扬了下:“好。” 结果下一局,兰骐就输了,输了还耍赖,扔了游戏手柄起身说要去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说困了,主动关了投影仪:“行了,别玩了,睡觉睡觉。” 邵山也没阻拦。 自从转了疗养院,兰骐都是和他一起在病床上睡的。 见兰骐爬上床盖上被子,一副想无事发生的冷脸摸样。 邵山看似无比乖巧地凑近,轻声问:“哥哥,真不叫吗?” 兰骐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糊:“困.......” 也是,让兰骐管比自己年纪小的弟弟叫一声哥,估计比让他上天还难。 所以邵山很轻易更换了条件,熄了灯的寂静夜色里,声音压得很低:“那可以做别的吗?” 兰骐埋在枕头里,听声音好似很困,还逼真地打了个哈欠:“什......么啊?” 邵山贴在他耳边,带着滚烫湿润的吐息。 兰骐猛地一下抬头,因为过于震惊,连嘴唇都是微张的,可以看见一点舌尖。 邵山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反而很亮,目光很快向下落在兰骐嘴唇上,轻轻凑过去—— 兰骐一下偏头避开,脸猛地扎进枕头里,露在外面的脖子涨红,人看来是彻底清醒了:“你腿没好之前,想都别想!脑子里成天想什么污七八糟的.......服了......” 邵山贴着他,十分执着:“可以你动的,哥哥......” “休想。”兰骐看起来想要把自己的脸在枕头里捂死,毫不留情拒绝:“睡觉,困了困了......” 兰骐正气凛然,看似对病中做这档子事意志坚定,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如果是之前的邵山可能真就放过他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邵山也敢跟兰骐闹脾气了。 兰骐不答应,他就看着兰骐,耷拉着嘴,黑色瞳孔潋滟,一天非必要也不肯跟兰骐说话,时不时揉下眼睛,抖下睫毛。 大概真是被兰骐养得胆肥了。 “......” 这件事的确兰骐不占理。 晚上,兰骐板着脸主动来破冰,问他打不打游戏,可以玩点简单的。 邵山也不说话,在那闷声刷着他的短视频。 兰骐这才发现,邵山的短视频平台一直用的是自己的账号,所以兰骐刷视频的偏好也是他在看的。 兰骐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能耍出女仆装、银腰链那些小花招! 想到这里,兰骐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扣了他的手机,很认真地问:“叫哥哥和我......” 床上那档子事兰骐有点说不出口,所以本来想帅气反将一军,结果气势先少了一大半,磕巴一下:“和我那啥只能选一个,选!” 邵山迅速看向他,微微歪头,瞳孔一下亮了。 这两个选项的确都很诱人,以至于聪明如邵山都需要时间去抉择,甚至忍不住贪心:“可以都要吗?” 兰骐板着脸:“不行。” 邵山不得不思索片刻,才做出抉择:“兰骐,我想听你叫我哥哥。” 兰骐:“......” 兰骐的确没想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最后会选这个,在原地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挠着又开始发痒的脖子,死活没叫出口。 邵山黑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轻声喊他:“哥哥。” 兰骐完全招架不住邵山的眼神...... 最后,在安静又滚烫的夜晚里,邵山只是轻松躺在床上,仰视着流汗紧绷的兰骐,就两个想要的都得到了。 ...... 情到浓处不知春。 以至于兰骐再次去回想车祸、病房、疗养院那些记忆,当时的惊惧和悲伤都已淡得不能再淡,反而出着神,脖颈微微泛红,哪怕是李天轩此刻正在电话里跟他说孙天聪和杜瑞被带走调查的事。 李天轩说话还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艹,本来都查到赵星霆那王八蛋了,结果他扛不住压力,主动去跟警察自首了,呵!不过警察也查清了,赵星霆只是知道孙天聪和杜瑞的安排,死活没跟人透露你的位置,更不知道孙昊天那天会开卡车撞你,是孙天聪和杜瑞给的消息,孙昊天自己跟踪的.......赵星霆那混蛋是有贼心没贼胆,估计不会重判,兰骐,他要是打电话来找你要谅解,你千万别给......兰骐?兰骐?” 因为兰骐一直没回应,李天轩狐疑叫了他两声。 兰骐才回过神来,清了下嗓子:“咳......什么?” “.......”李天轩迟疑片刻,立刻放轻了声音,他担心兰骐是心理创伤,一提到车祸的事就精神恍惚,难得跟兰骐讲话像哄小孩似的:“没事,你别管了,你和小邵安心休息吧,这些事我来处理。” 兰骐还没来得及再问,李天轩匆匆把电话挂了,风风火火去写通稿了。 不过李天轩誓要让赵星霆再无翻身之地的复仇公关还没发出,赵星霆竟然先自爆退圈了,说自己犯了罪,对不起,希望粉丝以后永远不要再记得他。 于是之后他的粉丝跳出来锤他睡粉,还是别的沸沸扬扬的传言,都只在网上激起一阵风浪,就再也窥不到后续了。 网上的风风雨雨兰骐一贯不怎么关心,和逐渐康复后精力愈发充沛的邵山黏在一起,每天都有做不完快活事。 之前他对寻笛说恋爱真的妙不可言这事嗤之以鼻,如今不得不承认,恋爱这档子事是有点东西的,还......挺不错。 两心相许,生死不离,蜜里调油,曾经那些他从未想过的心情和心境如今正在一一经历。 不过半年前他们也不曾预料到,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没在港城老家,也没京城公寓,而是在疗养院。 邵山年初二要接受右腿拆钢板的手术,提前住院。 兰濯也来了,带了他亲手做的年夜饭。 吃完饭,医院外的小区放起了烟花,吵闹不已,在黑夜中接连闪耀。 他们三个人在窗边看了一会。 兰濯按惯例给兰骐包红包,也顺带给邵山递了一个。 邵山感到意外,轻声说:“谢谢。” 兰濯没有回应,而是看着外面夜幕的烟花,从胸膛轻轻吐出一口气。 兰骐对自己亲哥的情绪一无所知,毕竟一直以来,他这位“天底下最好的亲哥”在他面前都是开明,赞许,有求必应的。 所以兰骐从不觉得兰濯会阻止自己谈恋爱。 他还敢反过来催兰濯:“哥,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到年纪了吧?” 兰濯“啧”一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少管你哥的事!” 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邵山忍不住笑了。 他坐在轮椅上,悄悄牵着兰骐的无名指,眼睛看向窗外的烟火。 他即将二十一岁,这是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过得最干净、温暖的一个年节。 他也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投以愉悦、轻松、不再抵触的目光。 他不会再被抛下,有了可以回头走去的家。 第105章 金乌奖 新年过完,开春老树生出新枝芽,各大电影奖项参评热火朝天。 《他的银锭》未映先评,入围了好几个奖项,自然包括最佳男主。 巧合的是《他的苦旅》也入围了今年的金乌奖,因此《他的银锭》最佳男主只报了邵山,变成了夫夫对打。 网上因为这件事像又过了个年一样热闹。 经过全民祈祷的盛况,兰骐和邵山的“山兰酒”cp已经荣登国内最好磕的cp榜榜首,热度和粉丝基数无人能敌。 现在只要跟“他的银锭”,“兰骐”,“邵山”挂钩的词条,基本都能火上热搜榜单。 大众津津乐道,翘首以盼,这既是两人车祸后第一次公开露面,也可能会成为公开恋情后的第一次合体,而且一露面就是精彩的夫夫对决!这谁能不期待! cp超话里相关帖文盖楼已经盖了几千层,都在猜测两人晚上会不会一起走红毯,还是各跟一个剧组,各走各的。不过也有惹是生非的,在评论区引战: *明显感觉银锭拿奖可能性更大,毕竟是正剧,对兰骐好不公平 *呵呵剧组没意见,小情侣没意见,你有个鸡毛意见啊 *啊啊啊他两红毯会不会穿情侣装啊两张帅脸真的对我很友好 第105章 *盲猜是sabling的高定 *我从去年就开始期待了嘿嘿 *说实话 骐骐真有点恋爱脑 得奖机会都拱手让出去 *我要是兰骐唯粉估计气死 *那边的确吵翻天了 *呵呵你们以为邵山唯粉就不气了吗?拿命挡大货车,你哥哥失去的只是奖杯,我哥哥差点失去的可是命啊! *......救命两个恋爱脑更好磕了 *吵来吵去最终受益的只有cp粉 *嘿嘿这对已经不止是好不好磕的问题了,完全是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同床共枕,同人文都打不过的超绝男同了! *就这还有人说车祸是在卖腐炒作呢 *哇塞拿命炒作也是牛 *啊啊啊大家都这么笃定金乌奖一定给银锭吗?他的苦旅明明也很厉害啊! *包银锭的,银锭那剧本拿什么输? *我都已经开始想邵山获奖感言是啥了,不会又是一句谢谢吧? *这次应该能多说点了吧? *梦一个当众下跪求婚!!! *哈哈你当那是寻笛呢 *笑死遥想那一年金乌奖,也是恋爱脑拿的影帝 *众所周知金乌奖偏爱恋爱脑 *那今晚就是恋爱脑vs恋爱脑 *我支持《他的苦旅》 *我支持《他的银锭》 *我都支持! *俺也一样! ...... 无论网上热度有多热火朝天,到当事人那里,都显得清风拂山岗。 到了金乌奖颁奖当天下午,sabling的工作人员带着高定礼服上门,给两人做妆造。 兰骐是sabling的全球代言人,礼服自然只能是他们家的。 邵山是最年轻的卡兹比影帝,二十一岁话题度、国民度双爆,sabling近水楼台先得月,副总监三天一个电话,设计师火急火燎赶工,就为了保证两人能在金乌奖当晚穿上sabling唯一的情侣套。 西服外面料采用同一块布剪裁出的纯黑缎面,暗色下低调流光,不同的是装饰设计。 兰骐的西装外套碎水晶从衣摆一路向上蔓延,流畅蜿蜒成高山孤松,云雾缭绕的图案。水晶切面灯光下泛起火彩,没光线时又宛如暗影波光,云下月影。 而邵山的西装是从左边肩头到衣领延展铺开的苍绿翡翠,以隐晦又嚣张的姿态盘踞肩头,呈现一盆叶片细长密集,宛如水瀑又宛如珠帘的倒竖兰花。兰花黄色的花苞形状清雅,却大而惹眼,花瓣似触将离,将视线吸引向弯月形状的银锭衣扣。 饶是见惯高定的李天轩,也不得不承认sabling这次真下了血本。 一群工作人员围着兰骐和邵山在做最后的调整。 灯光下,黑色缎面和苍绿翡翠的颜色都极衬邵山,苍白而年轻,极黑的瞳孔和干净寸头,显出一种野性而深沉的矛盾气质,特别是他右臂还拄着拐杖,西装本来笔挺的面料被微微撑开,露出里面黑色微透的内衬。 这套西装的设计师也在现场,对邵山的喜爱溢于言表,一直注视着邵山,在李天轩身旁站着,旁敲侧击:“无与伦比,真的......邵老师真的很衬这套,也很适合走秀,不过让邵老师来走秀应该没什么兴趣吧?有这个可能吗?要是我的春季秀能有邵老师压轴,我真是不敢想象,让我老板出再多钱我也愿意.......” 李天轩听笑了:“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情况是这样的......” 李天轩朝一旁同样被工作人员围着的兰骐努了努嘴:“我做不了主,那位才是陛下。” 设计师的目光向兰骐看去,兰骐穿着那套西装,矜贵气质浑然天成,没表情的时候,就显出冷漠、锋利和不好惹。 设计师踌躇片刻,没尝试就先放弃了:“那真是好遗憾的......” 李天轩实在没憋住笑,撇过脸去轻咳两声:“我会帮您转达的。” 很快,被众星捧月的两人终于理完了衣服,抬脚走了过来,同样的身高,相配的高定,惹眼的眉眼。 李天轩莫名有种特别骄傲的感觉,吹了声口哨,问:“好了?两位王子殿下可以走了?” 兰骐微收下巴,颔首。 其实他没什么情绪,就是在外人面前紧绷,所以显得脸冷,声音也绷着,问:“轮椅呢?” 设计师都被他这张冷脸迷惑,心想这两座冰山到底是怎么谈恋爱的,看起来都不熟的,总不能真是如传闻是炒作吧? 一个工作人员把轮椅推过来。 邵山坐上去,收好拐杖,兰骐自然站到背后,弯腰摁开刹车保护,往前推动起来。 这个细节流露出的熟练让设计师又觉得自己想岔了。 他跟着工作人员一起往外送了一段路,注意到进电梯的时候,邵山膝上的拐杖横挡了一下。 邵山调整拐杖的间隙,兰骐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邵山仰头看他,显出一种乖顺、柔和。 也不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乌泱泱的人群中仿佛只有两人身上有光源照亮,对视的侧脸惹眼。 兰骐先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牙,那种不好惹的感觉瞬间消散,又轻轻捏了捏邵山的后颈。 这互动无比亲昵。 而最令设计师感到意外的是全程没听见说过一句话的邵山,很快也跟着兰骐笑了。 邵山笑起来,黑色的眼睛很亮,像有水光在里头晃,又像打碎玻璃后满地的仰光。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笑来笑去,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 设计师回过神来,收回刚刚所有怀疑的想法,只想感慨:这对包真的。 不仅真,还一定爱得很深。 ...... 随着夜幕降临,无数媒体,无数镜头,无数观众翘首以盼。今晚金乌奖收视率空前,现场像开枪扫射一样频闪着相机的闪光灯。 经过此前无数知名艺人的出场铺垫,在主持人激动的主持词中,先下车的是兰骐—— 他神情稍显冷淡,面容又冷峻到漂亮,那身西装更是衬得他宛如在走秀现场的模特,现场尖叫声一片!都被帅瞎了眼!狂热喊着邵山的名字期待着邵山紧跟着兰骐下车! 可后面跟着下车的只是辛闻导演和《他的苦旅》剧组的演员——兰骐和邵山是分开走的! 这让直播间尖叫声和哀嚎声连成一片,现场闪光灯晃得亮如白昼! 不过兰骐实在是太帅了,走在红毯上,人群中,整个人帅得极其不像话,辛闻导演和他并行,憨厚招手笑着,和兰骐不像在一个图层。 他们很快走过红毯区,没有接受媒体的采访,在签名板签完名拍完照,短短半分钟就走进了晚会场馆。 直播间邵山的名字刷成一片,大骂主办方不做人!为什么不能让两人一起出场!钓足胃口!呸! 不过紧随其后的就是压轴的最后一组车辆,是《他的银锭》剧组! 在大众的屏息声中,先下车的是文虎导演,然后是制片人孙淼.......最后才是邵山!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邵山想压轴,是他要拄拐杖不方便,只能最后一个下来。 邵山下车的时候文虎导演还搀了他一把,主办方的直播摄像机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邵山一露面,直播间哀嚎也不嚎了,现场的闪光灯都屏息般寂静了一秒,才如梦初醒般狂闪起来! 主持人也没按耐住激动,尾音破了音:“现在来到我们红毯区的是他的银锭剧组,让我们欢迎邵山——” 镜头一直追着他,邵山显然也不太习惯现场的闪光灯,微微低着头,拄着拐杖往前。 他拄拐的速度不慢,姿势看得出熟练,整个人透露着低调和沉静,途经媒体区,无论媒体如何提问,粉丝如何狂热尖叫呼唤他都没有抬眼,很快走到签名板前,一般明星会在签名板快速签完名再停留几分钟,方便媒体和主办方拍照。 不过邵山拿过笔后,在签名板找了一会,才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眼尖的cp粉已经在直播屏幕前尖叫刷屏了! 他果然找的是兰骐的名字,找到后并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最绝的是!两个人的字迹宛如出自一人之手! 兰骐,邵山。 同样都是两个字,框架方正,在镜头特写里却连大小,笔锋,结构都别无二致。 仿佛天生就是要相配,要对仗的。 cp粉简直要磕疯了,评论区的路人也在感慨: *卧槽这是故意的吧 *啊啊啊啊啊邵山真的超绝恋爱脑 *这是只为兰骐停留吗? *啥意思啊炫耀特意练的字啊? *怎么连字都要跟兰骐一样啊啊啊啊 *卧槽这秀恩爱秀一脸 *太配了太配了 *没人发现这两人礼服是一套的吗 *邵山身上是兰花啊awsl *求求了给个同框吧 *啊啊啊啊啊邵山真的好帅啊啊啊啊 *出车祸后更帅了 *宝宝别一直低头啊 *一如既往社恐 第106章 *啊啊啊啊迷死人了 *呵呵 我觉得兰骐比邵山帅 *这两到底是来抢影帝的还是来秀恩爱的? *邵山真那么爱就退出啊!他难道不知道兰骐有多想要这个奖吗? *啊啊啊啊都别吵了啊啊啊兰骐在楼梯底下等他!!! *卧槽卧槽 *啊啊啊啊啊 ...... 只见镜头切换,切换到了在楼梯下等待的兰骐。 直播间的观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开始红毯直播的固定机位只停留在展板附近的红毯区,没拍到进场馆的楼梯。 邵山他们是最后一组走红毯的,所以主办方的镜头很快跟着追了上去,切换,一下就拍到了在楼梯下等待的兰骐! 评论区尖叫一片,金乌奖的收视率也瞬间飙升至高潮,仿佛全国都在关注这场电影盛会。 兰骐的侧脸特写出现在镜头里,没什么表情,看似平静地等待。 文虎导演和其他人都识趣停留在签名板没继续往前,看着两人。 邵山撑着拐杖走近。 镜头里,只见兰骐缓缓伸出手,也没说话,下颌显得紧绷。 邵山倒是很快笑了下,被镜头捕捉,握住那只手,再把拐杖递给一旁的等候工作人员。 两人手掌相扣,身形相似,西装相配,镜头拍到他们的背影,在闪光灯中,在尖叫声中,在兰骐的搀扶下—— 他们一同,速度不快地,却平静亲昵地,一节节爬上那座高高的红阶梯,携手步入那座属于演员的至高殿堂。 第106章 谢谢你,哥哥(完) 金乌奖内场金碧辉煌,今年吊顶装了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光线琳琅,洒在群芳争艳的观众席,愈发让直播屏幕前的观众心潮澎湃。 按惯例是领导致辞开幕,依次是最佳男配,最佳动画,最佳剧本,最佳女配,最佳视效,最佳女主,最佳男主,最佳电影。 因为评论区都在刷邵山兰骐,引起不少其他明星粉丝的不满,镜头没给到两人的时候,评论区和弹幕就在吵架,乌烟瘴气。 不过内场的众演员们显然不受此影响,按照提前定好的座位坐着,摄像机没扫过来的时候就各自结伴聊几句,靓女帅男,言笑晏晏。 兰骐和邵山的座位自然是排在一起的,两人没怎么交流,流转的水晶灯晃过两人侧脸,兰骐下颌微微绷着,目视前方,邵山睫毛微微垂着,显得沉默。 镜头之所以一直没给到两人,就是导播一直没等到两人互动,头大得很。 不过在介绍其他奖项的时候镜头要是给到两人,也是要挨骂的。 兰骐在很认真地看其他电影的预告片和听获奖者的颁奖词。 金乌奖是国内最高电影奖项,兰骐从入行开始,就无比期待自己有一天能站上那个领奖台。 他其实心里也有些紧张,当时孙淼来联系他说报奖的事,金乌奖没有报双男主的先例,再加上《他的苦旅》也入围了,一个演员只能报一部。 兰骐是有点遗憾的,但很快释怀。 凭心而论,邵山的演技的确比他好,那本来就是属于邵山的奖项。 想到这里,兰骐轻轻“啧”了一声,又用一种微微愤懑的心情,拧了邵山放在一旁的手背一下。 邵山微微惊愕,偏头看向他。 兰骐表情严肃,仿佛无事发生。 邵山的手很快覆上来,兰骐手躲开,两人就在这里玩你追我逃的游戏,玩得旁若无人,但因为都是在第二排,被前排的椅子挡住,镜头拍不到。 很快来到最佳女主,今年的最佳女主是一位老牌女星,金乌奖专业陪跑,一朝终于如愿。 全场都在为她鼓掌欢呼,还有站起来的。 穿着红钻礼服的女星精致妆容下依稀可见岁月痕迹,笑起来皱纹明显,在麦克风前发表感想。 她聊起自己“陪跑女王”的绰号,满眼无奈笑意:“我要是不承认陪跑是一种遗憾就有些太假了,就像十八岁的时候我也非常害怕进入三十岁,对女演员来说,那好像是一个没人喜欢,该退圈的年纪了。现在我四十岁了,陪跑那么多年,遗憾几乎充满我的人生,皱纹也长了出来,可是我却感到无比安定,原来四十岁是这样啊,比十八岁还要幸福,因为我知道了,只要坚持自己来时的路,该来的总会来到。谢谢大家!” 说到这里,她举起奖杯,彩带和冷焰火为她绽放,她笑中含泪,无比骄傲。 这一幕让观众席的演员们感到动容,纷纷站起身来为她鼓掌欢呼,喊着她的名字。 兰骐也受到感染,站起身用力鼓掌,眼角微微泛红。 导播终于有机会把镜头切到他。 邵山随后也站了起来,跟着兰骐鼓掌。 随着女演员下台,鼓掌声渐息,大家陆续坐下。 终于来到万众期盼的最佳男主颁奖环节。 今年上台的颁奖嘉宾是去年的金乌奖影帝贺连和辛闻导演,两人算是老搭档了,一唱一和逗着趣。随着入围男演员的电影切片播放,镜头又给到兰骐和邵山。 兰骐的脸依旧微微绷着,目视前方,而黑暗中的邵山一直盯着他看,镜头始终都只能拍到邵山的侧脸。 万众瞩目中,辛闻导演把写着获奖男演员名字的信封递给贺连:“那就由你来为大家揭晓吧,待会儿大家怪我吊胃口。” 贺连也笑:“那我更不能吊胃口了。” 他拆着信封,很快展开卡片,看到名字后微微一笑,凑近麦克风:“今年金乌奖的最佳男主是——” 众人屏息,兰骐身体微微前倾,手无意识撑在膝上。 贺连突然话锋一转:“我突然有点口渴。” “噫——”现场嘘声一片! 贺连显然是开玩笑的:“好了好了,今年金乌奖的最佳男主是——邵山,《他的银锭》,恭喜!” 这个结果算是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却不知道为何仍旧感到期待。 在骤然响起的音乐声中和鼓掌声中,邵山牵住兰骐的手。 兰骐伸手给他借力,让他站了起来。 弹幕在刷屏: *啊啊啊啊果然是邵山! *就知道是邵山 *影帝实至名归 *呜呜呜心疼我们骐骐 *邵山会不会牵兰骐手一起上台 *啊啊啊啊啊一起上台啊本来就是双男主! *凭什么不能报双男主! *求求了一起上台! ...... 可镜头下,兰骐扶着邵山走出观众席,走到舞台侧边的楼梯处就停下了。 兰骐站在那里,看着邵山,神情里也是欣喜和骄傲,抬着下巴示意他上去,说了句话。 因为演员身上都没麦克风,收音是收不到的。 直播屏幕前的观众抓心挠肺想知道兰骐说了什么,但镜头一切而过,邵山拄着拐杖慢慢上台了。 辛闻导演过来扶他,接力把他扶到麦克风前,再把奖杯递给他:“恭喜恭喜。” 评论区里恭喜的、引战的、吵架的打成一片: *凭什么是邵山! *二十一岁双冠影帝!未来可期! *邵山的演技没得说!给兰骐那就太水了! *凭什么不能评双男主啊 *他的银锭上映我高低要去尝个咸淡 *心疼兰骐 *兰骐粉能不能别吵了 *啊啊啊啊好期待小邵的获奖感谢 *求求了不要再是一句谢谢了 *这次怎么也该多说点了吧 ...... 直播屏幕里,邵山在麦克风前站定,麦克风里先传来他因为拄拐走路的微微喘息声。 大家都随打开的麦克风而被吸引注意力,紧盯着这张年轻而气质特殊的脸。 邵山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面前机位的摄像头,嘴唇微张,停顿一下,才贴近发出声音:“谢谢......” 评论区里哀嚎声一片,显然以为他又要只说一句谢谢了。 但邵山没有动,而是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了一句:“谢谢你,兰骐。” 说完他低头,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 导播及时摁出礼花和冷焰火,观众起立鼓掌,在这样的盛况中,镜头依旧只拍到他的背影,辛闻导演走上前扶他下台。 兰骐在楼梯下等他,结果他的手。 弹幕有哀嚎的,也有依旧磕疯的cp粉,镜头里,兰骐接过邵山的手扶住他后,又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摸了下他的后脑勺。 邵山依靠着他,跟他往回走,走到一半,等怼在他们面前的摄像头移开后,立刻仰颈亲了兰骐的侧脸一下。 兰骐惊讶低头,邵山眼睛明亮,停下脚步,抬手紧紧搂住他,贴着他说:“谢谢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