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季》 第1章 《阴雨季》作者:秋绘【cp完结】 文案: 没分手怎么了,哥选了我,你才是小三 周呈飞不告而别,再回来的时候,谢迟身边已经有了个叫程野的小孩儿。 但是周呈飞记得,他没有和谢迟说分手。 * 程野x谢迟,年下,救赎治愈小甜饼,电竞内容不算多的电竞文,he,10.1开始更,日更,请假会放在置顶评论区。 标签:电竞、lol、he、治愈、双向救赎、甜宠、年下 第1章 回国 雷鸣正好压着老爸那一声“滚”,和摔门声一块儿灌进程野的耳朵里。 这是第几次了? 程野盯着锁死的门看了两秒,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被赶出家门了? 没数过,反正老爸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把人锁门外边儿,次数多了程野甚至有些麻木,麻木得想去申请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关于……被锁门外边儿次数最多的高中生。 算了。 程野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反正不过三天老爸就会找人来喊他回去,他只需要在这个时间之前找个地儿待着就行。 电话拨过去后很快接通,伴着人声一块儿传出来的是毫不意外的键盘鼠标声:“怎么了?” “哪儿呢?”程野说,“我过去找你们。” “又被你爸赶出来了?”那人说,“我们在……嘶,这是哪儿来着?你又被你爸赶出来了?” “啊,是啊,”程野抬起头,一滴雨点正好砸在脸上,“到底在哪?” “在一家网吧。”那人说。 “你他妈是不是翻墙出学校的时候脑子挂树梢上了?”程野十分不解,“你周围键盘声都能拿去打鼓了,我用你介绍你在网吧?我问的是哪家、哪家网吧?懂么?” “哎哎哎,我懂我懂,”那人的声音里带了点儿笑,“你听我狡辩啊,这家网吧就叫‘一家’,就是‘一家网吧’啊。” “什么破名儿啊?”程野啧了声,“老板给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是不是得说,‘你好,我是一个人’啊?” 电话那头的人笑得更欢了:“你导航看看过来要多久吧。” 操。 程野挂了电话,在地图上搜了下,还真有个叫“一家网吧”的网吧,旁边刚好有家酒店,还好不叫“一家酒店”。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打了个车过去,距离不算远,但雨越下越大,路上也愈发堵起来,司机开车技术不是很好,油门踩得很死,导致每次发动或者刹车的时候倾斜感都特别明显,像有人拽着脑仁晃似的,程野往椅背上靠了靠,伸手捻住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袖子,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 “废物!” 老爸的声音突然又在脑海里响起来。 “你的哥哥姐姐哪个不比你优秀?为什么你是个废物?为什么只有你——培养方式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只有你这么差!?” 程野再次深呼吸,摸出手机来转移注意力,结果低头看手机的那瞬间就更晕了,他不得不放弃,把注意力放到窗外那些被雨水淋湿后仿佛套上一层柔光滤镜的一切事物。 原本15分钟左右的路程因为这场骤降的雨而延长,好在网吧很好找,下车一扭头就能看到夜色中亮着的灯牌,简单写着两个字:一家。 程野走进去,余光扫了两眼里面的装修,还挺不错的,周围的墙体大多都是黑色的磨砂材质,光源主要来自墙壁上的灯带,头顶的灯也不像其他网吧那样为了营造氛围感刻意压低亮度,这大概是家刚开业不久的网吧,人手不够,他在前台站了有一会儿居然没看到有人过来问他开不开卡。 除了里头休息室半垂的布帘那会儿能看到一双腿以外,前台没有除了他以外的半个人影。 程野皱皱眉,刚要开口,里头那人动了,走出来之前先伸手掀开了布帘,是个挺酷的男人,身上围着黑色围裙,上面有网吧的logo,眉毛很浓,到眉峰那儿突然断开了一小节,像有疤,他似乎近视非常严重,看人时习惯性眯缝了下眼睛才开口说:“不好意思,开卡?” “嗯。”程野应了声,从兜里摸出身份证。 “充多少?”男人问。 “先充一千吧。”程野说。 男人点点头:“那办个会员吧,能折扣点儿网费。” 说着,男人从柜台那边推过来一个小小的、黑色圆形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过来:“按五下。” “干什么?”程野有些不解。 “常客录个指纹,”男人抬眼看向他,“以后来就不用带身份证了。” 这会儿他看过来,程野才正式确认,男人脸上确实有道疤,从眉骨那儿一直延到头皮,额头上有很淡的痕迹,但不明显,最明显的是眉峰和发际线那儿唐突的缺少的一小条细缝,衬得整个人看着十分不好惹,像程野多说两句他就会从前台下边儿摸出一把刀给程野来个同款。 “我不常来,”程野顿了下,接上话,“就今晚。” “那充100就行,”男人低下头在电脑上弄着,“先上三个小时,过会儿到包夜点儿了再到柜台来办包夜,或者按铃叫网管去给你弄。” 男人说着突然一顿,眼皮掀起,由下往上地盯着程野:“……你成年了么?” “身份证不是在您那儿么大叔。”程野被他打量得有点儿烦,莫名其妙的火气突然蹿了上来。 “你穿着校服,我是正常询问,”男人用手指夹着身份证,点了点程野,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冲一个试试?” “程野!”俞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开好卡了没啊?等你半个多小时了!” 程野抽走男人手里的身份证,揣进兜里,有些烦躁地走了进去,男人的声音慢吞吞地从身后传来:“开机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 * “哥,”小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路小跑从休息室出来,“不好意思啊,让你帮我。” “没事儿,你不是吃坏肚子了么,”谢迟收回视线,转身重新回到后面的房间里继续切水果,“你吃么,给你做一份。” “我不吃了,哥,”小陈苦着一张脸,“我估计未来三天都不想吃水果捞了。” “是么。”谢迟随口回了句,把切好的水果都放进碗里,顺手冲洗了刀具和砧板放好,最后才打开冰箱拿了酸奶出来,弄好后端着碗去了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 推开门,谢迟在门口地毯上把鞋脱了,另一只手把酸奶放到升降桌上,随后才坐到电竞椅前,顺手从下边儿的抽屉里抽了张创可贴。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起来,已经数不清今晚震了多少次了,谢迟估计自己再不接电话,那群人会坚持把电话打到他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为止。 谢迟把手机摸出来看都没看一眼就丢在桌上。 最近时常走神,切个水果都能把手切到,这会儿指尖还在冒着小血珠,他抽了几张纸按住伤口,等没出血了才把创可贴缠上。 手机又震了。 不过这次不是那种来电话震个不停的形式,短暂地嗡了一声后房间内归于平静。 谢迟装修这个小隔间的时候把隔音做得特别好,主要是怕外边儿有人打游戏上头骂架吵到自己,这会儿隔间里的寂静却让他感受到窒息。 过了很久,他还是伸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最后一震是来自李涛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不来的话,我们就去网吧找你了。 操。 谢迟盯着这行字,手猛地捏紧,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又在下一次手机的震动中醒过神来,谢迟接起电话,不等那人开口就先问:“定位。” “……啊?”李涛大概喝多了,有些大舌头,“我没给你吗?” 谢迟没说话,听见李涛那边热闹得跟个菜市场似的就知道这群人又玩儿疯了。 “我、我发你啊,”李涛说着突然笑起来,“这事儿闹得,我还以为你不来是因为……” 谢迟挂了电话,没两秒李涛的定位发过来,他盯着这个饭店名称看了会儿,或者说发了会儿呆才起身,穿鞋推门出去,小陈正好给一对情侣开完卡。 “哥,”小陈听见声响,回头看他,“要出门?” “嗯,”谢迟说,“一会儿回来,你有什么事儿找张岭星。” “好,”小陈点头,“外边儿下雨呢,带把伞吧?” 谢迟摆摆手示意不用,人都走出大门了,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退回来:“里边儿有个穿校服的小孩儿,你让他把校服脱了再玩儿,影响不好。” “好。”小陈继续点头,扭头朝着大厅去了。 兜里的手机还在震。 谢迟打了辆车,确认定位没错后索性把手机关了机,扭头看着雨水从车窗上一道道地涌落。 今晚这场聚会,李涛从半年前就开始张罗,他们这群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人如今各有事业,想凑在一起确实不容易,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回来了,谢迟会很乐意去参加这次饭局。 第2章 可今晚就是为了庆祝他回来,大家才聚在一起的。 车停在一家高档饭店前,车门刚打开就立刻有人过来撑伞,护送谢迟到门口,确定了房间号后又安排了服务员把谢迟护送到包厢,仿佛饭店地板上埋了八百个炸弹,没人护送就会被炸得浑身碎骨一样。 谢迟停在包厢门口。 服务员没有急着替他打开这扇门,而是冲他微微躬身离开了这里,隔音再好谢迟也听见了里面吵闹热情的人声,他定了定神,伸手握住门把,推开门,里头明亮的光晃得他眯缝了下眼睛。 然后印入眼帘,坐在饭桌主位上的是他那位阔别了五年,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的男朋友。 周呈飞。 第2章 闹事 网吧大厅禁烟,但总有些人看不懂字也读不懂旁边人的眼神。 程野刚坐下就看见对面那哥们儿头顶上升起一缕青烟,跟得道飞升了一样,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刚好能看见斜对面的人十分明显地皱了下眉。 “你太磨叽了,”俞左顺手帮他摁了开机,“等你来我都二胎了。” “男孩儿女孩儿 ?”程野问。 “双胞胎,”俞左乐了下,程野眼睁睁看着他屏幕刚亮起,冲出泉水直奔高地,没有两秒屏幕再次转灰,一把游戏死得就像lol是个黑白游戏似的,“你和我们一块儿还是自己玩儿?” 还没回答,网管走过来拍了拍程野的肩:“哥们儿,校服脱了呗,待会儿万一有人举报我们还得被查。” “哦,”程野随手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把手上,网管走了才对俞左说,“我先不玩。” “心情不好么?”俞左问。 “你被你爸赶出家门心情会很好么?”程野反问。 俞左屏幕上已经显出了红色的失败,他毫不在意地点了确认,然后退出准备下一把:“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又是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是个废物,”程野沉默了下才继续说,“你知道的,他骂我的时候就那几句话。” “别听进去就行,”俞左拍拍他胳膊,“反正没三天就会找你姐喊你回去……你不玩你打算干什么?” “看片儿。”程野说。 “看片儿你找个包间啊,”俞左瞪他一眼,“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求你了闭嘴吧,”程野烦躁地打开网页,随手点开一个游戏直播,“再大声点儿门口网管都听到了。” 俞左乐了半天,没再管程野,投身进了新一局游戏中。 周围闹哄哄的,让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愈发烦躁,斜对面那人似乎终于受不了烟味儿,去前台叫了网管,不一会儿网管来和对面那人说了两句什么,对面那人直接结账下机了,程野窝在沙发里看着这一幕,思维有些涣散。 网吧很吵,就算戴上耳机也能听见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那些打游戏上头骂人的声音,程野其实不太乐意在这样的环境下待着,但他更不想一个人待着。 还好今儿是周六,俞左稳定翻墙出来上网的日子,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去哪了。 喜欢的几个主播今晚被平台邀约去参加什么活动,都没开播,程野随便点开一个,被主播菜得心烦意乱,干脆穿上外套,起身去前台要了烟和打火机。 “大厅没有抽烟区,”网管递过来一个烟灰缸,“去外边儿抽吧。” “好。”程野点点头,接过烟灰缸推门出去,外边儿的风和雨都挺大,门刚推开就劈头盖脸糊了他一脸水,他愣了愣,扭头看向网管,网管也着看他。 “要不我给你拿把伞……”网管愣愣地说,“或者拿件雨衣……” “算了。”程野推门走了出去。 风向有变,没再兜着往他这儿吹,但站了会儿裤腿还是湿了,程野点燃烟以后蹲在旁边,看着外头被风雨打落的枝叶又被狂风卷着滚去,这会儿街上没什么人,程野蹲在这里,和路灯一样落寞。 废物,废物…… 程野猛地吸了口烟。 去你妈的吧! 这次别说三天,就算是三十天也不回去了! 他狠狠将烟头杵熄,站起来准备拎着烟灰缸回去的时候前边儿突然晃过来一个人,打着一把伞沿着街边走过来,直直冲着网吧来,程野眯缝了下眼睛,直到那人走到门口他才看清是个中年男人,那把伞很快被她收起,突然卯足了劲儿猛地朝着另一边丢去。 雨伞“砰”地砸在旁边的玻璃门上,程野这会儿才察觉到旁边竟然有个小门,男人直接扑到小门边儿上快速而激烈地拍打起来,不一会儿小门打开,男人看清开门那人之后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会儿雨这样大,所有的声音都应该被压进雨声,但这一耳光实在是清脆响亮,程野清楚地看见门里那人晃了下,随后被男人一把拽出了小门,灯光照过去的那一刻,程野愣了愣。 “赶紧跟老子回去,”男人的手死死扯住男生,嘴里骂骂咧咧的,“你别以为你妈让你来这儿试试你就真的能行了,打游戏能有什么前途吗?你没日没夜地在这儿玩儿有什么前路可以走吗?!” 男生一直没回过神,被男人拽着走进雨中后突然打了个激灵:“你放手!” “我放手?!我放手你就要被你妈毁了!”男人松开他,反手又是一耳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门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男生,见了这一幕均是一愣,随即走上前去劝架,很快网管也被惊动,跑了出来。 “我操,”其中一名女网管迅速吩咐,“去打电话给谢哥,快。” 程野看着那几个男生在旁边劝架,不光没劝住,反而让男人怒气更盛,一把把男生推倒在地准备揍上去。 “操。”程野拎着烟灰缸,没忍住走了上去。 * 就像门把上有个静音按钮一样,谢迟把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整个包间都静了,就剩个李涛喝得脸红脖子粗地倒在椅子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谢迟进屋关门,随手拉了个最近的椅子坐下。 “哎,”有人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过去挨着周呈飞坐啊。” “我不饿,”谢迟坐在原位没动,“店里还有事儿,也不喝酒。” “……哦。”那人愣了愣。 “嗐,没事儿,”李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喝也行,刚好等会儿送呈飞回去,我记得你驾照……” 话没说完,谢迟随手端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速度快得像那杯酒是直接顺着他食管倒进去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愣住,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周呈飞,而周呈飞只是笑着,音量不高但所有人都能听见:“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差。” “什么叫还是那么差啊,”李涛登时喊了起来,“你这些年不在你不知道,他脾气那是一年比一年差啊,上次我和他出去吃饭,不小心说错话,他当时那眼神,恨不得把酒瓶砸我头上。” “我现在就很想把酒瓶砸在你头上。”谢迟面无表情地说。 这句话被大伙默认成了玩笑,一堆人哄笑起来,场子很快再热起来,谢迟往椅背上靠了靠,很快有人收拾了副干净碗筷放在他面前,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谢迟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更像是睡着了,但他始终能感受到一缕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周呈飞在看他。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 太久没见了,这三个字的读音从他心里念过去的时候都有些生疏,谢迟缓了会儿,抬起头看见周呈飞端起一杯酒朝他走过来,那瞬间他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但旁边的人已经让开,周呈飞坐下来,扭头声音很轻地说:“很久不见了。” 五年了。 谢迟没动,看着周呈飞丝毫不尴尬地替他斟酒,酒水在杯中反射出刺眼的光的时候,他突然想,周呈飞应该不能算是他男朋友,毕竟在那分别的五年里他们是完全没有联系过的。 “这些年……”周呈飞把酒递到他面前,“过得怎么样?” “还活着。”谢迟说。 “啊,是么,”周呈飞笑着,“好惊讶啊,我居然没看出来。” 谢迟没有接过那杯酒,他打算就这样僵着,让周呈飞的手一直持在半空,看他到底能维持多久,周呈飞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手就这么保持着递过去的姿势完全没动,两个人像被人定格在这一刻了一样,谁也没惯着谁的臭毛病。 以前周呈飞也这样。 虽然他总是笑着,温和地问话或者说着什么,但他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以前谢迟总会将就他,但现在不会了。 懒得将就了。 谢迟斜了他一眼,最后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点儿菜放到自己的碗里,慢吞吞地吃起来,周呈飞继续保持着,跟被人点穴了似的没动,揣兜里的手机再次震了起来,谢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确定不是李涛给自己打的电话之后才摸出手机。 第3章 “哥!”小陈的声音很急躁,“有家长来闹事,打起来了,哥,你能回来么?!” “马上。”谢迟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几乎是放下筷子同时挂断电话,随后起身,“我店里有点事儿,我先走了。” “刚来就走?”李涛看过来,拧了下眉毛,“谢迟,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当年的事儿——” “我说我店里事儿,”谢迟看向他,“你是听不懂还是听不清?” “涛子、涛子!”旁边有人一把拉住李涛,站起来笑了笑,“抱歉啊谢迟,涛子喝多了,你知道他这人喝多了就爱乱说话……” 谢迟没继续理会,转身走出了包间,门还没关上就听见刚那人抽了李涛一巴掌:“你也是,好端端提那件事儿干嘛,没话说就吃点儿饭,实在不行你吃点儿屎行不行?” 饭店位置有些偏,加上下雨,打车回去实在不好打,谢迟盯着屏幕挺久都没有司机接单,正烦躁,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这儿不好打车,”周呈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没有一点儿要松手的意思,“我送你回去吧?” 谢迟盯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从你进来我就看见这儿有个创可贴,”周呈飞的手指顺着手腕往下滑,轻轻抬起他的手,“切水果的时候切到的吧?还疼么?” “不知道,”谢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但是我扇人挺疼的。” “我知道,”周呈飞笑笑,放开他的手,“我带了司机,送你回去吧,这儿不好打车。”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有服务生走过来撑开伞准备接他们过去。 “走吧,”周呈飞回头看他,风很大,把他西装下摆掀起,“你店里不是有事儿么?” 第3章 谢了 车上很安静,司机是张叔,谢迟认识,但再见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简单打了个招呼,把位置告诉对方之后车里便只剩下了呼吸声。 张叔很熟悉路边环境,知道这个天儿哪里最堵,哪里最顺畅,于是车程被缩短,推门下车的时候谢迟一眼就看见了网吧门口那儿聚着的一堆人。 谁的家长? 谢迟迅速在脑内过了一遍在店里那几个孩子的信息,他的确是确认过了孩子们的家长对于这事儿没有任何异议,才会让孩子们加入集训的。 怎么会有家长来闹事? 车很快停在网吧门口,车门都没来得及拉开,谢迟就看见了前边儿扭打成一群的人们,他一把推开车门冲下去,还没冲到人堆旁,最里面那个人突然猛地将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东西粉碎的声音清脆,那人声音更是盖过雨声:“那你说,什么才不算是废物?!” 谢迟脚步顿了顿,人群被他那一下砸吓得下意识退后,散出一个角落,路灯照过去,谢迟认出来这是刚穿校服的那小孩儿。 不是让他把校服脱了么? 怎么还没脱?校服长身上了? 谢迟皱皱眉走过去,张岭星是最先发现他的,拽着他胳膊往前一扯:“哥哥哥你快管管!” “他说了,他想在这里试训,试试自己能不能当电竞选手,”那小孩儿应该是把男人揍趴下了,半蹲着骑在对方身上,膝盖顶在男人胸口,说话恶狠狠的,但手里握着的那半截碎掉的烟灰缸没敢往男人身上动,“你耳朵聋吗?!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就是废物了?!” 后面追过来的周呈飞听见“电竞选手”几个字后身体便没再动了,他站在雨中,张叔着急忙慌地抽出雨伞来替他挡雨,谢迟站在人群外,他站在谢迟身后。 “程野、程野!”人群里有另一名男生扑过来握着程野的胳膊,“别打了,他是我爸,你别打……” “他他妈打你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是你爸?!”程野边吼边反手指着那人,“我和你当了两年半的同桌!三年同学!我他妈怎么不知道你有个爸?!” “我……”那人被指得一愣,眼泪和雨水都混在一起掉在地面,他手有些发颤地握着程野,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他太久没回来,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你让我和他谈谈,程野,你起来,我和他……” “李成生。”谢迟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从人群外传来。 人们同时怔住,回头看过去,好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自动给谢迟让出一条路。 “当时你通过了我的试训,我问你要不要来我这里体验集训,你说你要来,你妈妈也同意了,说是你家里人都同意你来试试,我才让你加入的,”谢迟蹲下来,从程野手里顺走了那半截烟灰缸后站起来,看向李成生,“现在是在干什么?” “谢哥,”李成生站起来,不知道是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身体和声音一样颤抖,“我爸他很久没回来了,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我会和他好好儿说的……” “——说个屁!”男人一把推开了程野,冲上来死死抓住李成生的衣领,“你给老子回去读书,读书!听懂了没!读书!打游戏到底有什么前途,我看你妈也是欠打了,老子就走了两年,敢把你送到这种地方来,让你做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我操……”程野听见他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睛想再冲上去,但他还没动,一个更快的身影一把推开了男人,一把拽起男人的衣领,他比男人高出不少,这样拽起来的时候男人甚至有了种诡异的失衡感,脚尖不自觉地垫了垫。 “在我这儿试训的孩子我都保留了家长的联系方式,”谢迟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冰冷语速缓慢,“李成生可以跟你回家,但我会每天和他母亲视频,如果我发现他母亲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不会报警。” 谢迟说着,抬手把烟灰缸断开那一面横过来,看着不太锋利的横截面抵在男人脑袋边,“我带点儿人会上门拜访,看看你们到底聊得怎么样。” “你……”对比起程野,男人很明显更加害怕谢迟些,顿了好久才接上下一句话,“你就是这家网吧的老板是吧?我告诉你,你拐带青少年辍学,老子去起诉你,你他妈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家的家事?!” “你可以试试,”谢迟仰了下下巴,斜睨着男人,“你看是警察快,还是我动手快。” “操,你他妈的……” “爸!”李成生冲过来把自己父亲往后带,满眼歉意地看向谢迟,“对不起,哥,对不起……我……” “你自己做选择,我不干涉,”谢迟松开男人,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李成生重复道,“我不干涉。” “谢谢哥。”李成生低着头说。 “都回去,”谢迟转身看向周围和李成生从一个房间出来的少年们,“换身衣服头发吹干,别感冒,明天下午我约了场训练赛。” 在一阵起起伏伏的应声中,谢迟回过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程野,他脸上有愤怒也有不解,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谢迟会放他们走,会放李成生和一个那么危险的男人走,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问,看了眼谢迟又垂下头,往网吧的方向走去。 谢迟余光瞥到周呈飞还在原地等着,但他没管,几步追上去:“去前台换身衣服吧。” “啊?”程野抬头看向他,“……哦,不用,我重新买一身就行。” “这附近没有商场,等雨天的外卖送过来你衣服都干了,”谢迟拉开网吧大门,等网管们都进去了才继续低声和程野说,“你手上有伤口,过来处理一下。” 程野下意识抬起手,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出了挺多道小口子,口子很深,这会儿正密密麻麻地往外冒着血珠,疼痛感迟钝了半天终于开始往大脑反应:“我操,那傻逼男的脸上有倒刺么?” “……唉,”谢迟叹了口气,等程野进了网吧自己才进去,“早知道你这样,那一千块钱的网费我就不提醒你了。” “我咋了?”程野扭头看他。 谢迟没搭理,关上门前再次往外看了一眼,周呈飞已经没再像个雕像似的杵在那儿了,张叔的车也开走,估计是没打算再来纠缠。 挺好的。 谢迟带着程野去了前台后边儿那个小休息室里,先丢了条毛巾给他,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当初应聘网管的时候他买了挺多套工作服在这儿,小陈还问过他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当时没好意思解释自己手滑下单点多了,没想到这会儿真派上了用场。 他随手丢了件衣服给程野,自己也掏出一件新的工作服,往桌上一丢,反手抓住衣服下摆就把身上那件湿漉漉的衣服甩了下来。 余光瞥到后边儿的程野愣了愣,谢迟回过头看向他:“怎么了?” “没怎么,”程野也脱下衣服,用毛巾擦了擦身上才穿上新的那件,“你们刚说的电竞选手是指的什么游戏啊?” “lol。”谢迟说。 “哦,”程野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你是教练?” 第4章 “不算,”谢迟从柜子最上面翻了个药箱出来,“只是个体验馆。” “什么体验馆啊?电竞选手体验馆?”程野问,“你这儿不是网吧么?” “你想来?”谢迟问。 “不想。”程野说。 “那别问了。”谢迟没看他,低头说着。 “哦。”程野看了他两眼。 谢迟一直没穿上衣,就光着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晃来晃去,雨天的湿气和他们身上的水气混在一块儿了,程野看见他身上有很多道疤,新旧不一,有些愈合得在强光下都只能看见一道白痕了,有的还是粉色的,刚长出的新肉。 混黑道的么? 程野心不在焉地想。 这人看着确实也不像会和白道有什么粘连,不过……混黑道但是不贪网费的网吧老板,还是挺少见的。 谢迟从药箱里翻出了碘伏,抬头看了眼程野,看他一直盯着自己,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语气平淡地问:“会处理么?” “不会啊。”程野回答得理所应当。 “去那边儿把手洗一下,”谢迟冲着洗手池偏了偏头,“然后坐回来我给你弄。” “哦,”程野点头,“谢了啊。” “没事儿。”谢迟说着,手机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看你有事要忙,今晚我就先走了,明天我会再来,到时候请你吃饭。 谢迟把信息删除,顺便把号码也拉黑了才接上刚刚那句话:“你是客人,店里有事儿你帮忙拦了,是我该谢你。” “那你说。”程野回头看他。 说什么? “……”谢迟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说,“谢谢?” “哎,”程野乐了下,扭头洗手,“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程野!皮小孩! 第4章 怪人 谢迟处理伤口挺熟练的,直到他弄了点儿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程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伤口可能是砸烟灰缸的时候碎屑崩在上面导致的,他那会儿太用力了,摔下去的时候震得手指都酸痛。 难怪刚谢迟拿了个什么玩儿过来照着他伤口看了挺久,估计是怕伤口里有剩余的碎屑。 还以为他在研究什么呢。 程野换好衣服后正儿八经地和谢迟说了声谢,然后回到了位置上。 俞左似乎没察觉到他换了身衣服,随口打了个招呼继续打游戏,程野窝回沙发,重新打开电脑,总觉得就算今晚出事儿的不是李成生,是别的人,冲着那傻逼男人的那句“废物”,自己可能也会冲上去,但不管怎么样,打了李成生他爹一顿后,被老爸赶出来的那些烦闷终于散去了不少,看着直播网站上那些菜得能拿出来摆个席的主播也不觉得烦闷了。 网吧里的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外边那场骤雨般来去的事件,依旧沉浸在游戏中,直到又一把游戏结束,俞左伸懒腰的时候才突然发现:“你衣服怎么换了?” “错觉吧,”程野盯着直播网页,面无表情地说,“我来的时候就穿的这身啊。” “放屁,”俞左瞪圆了眼睛,“你他妈明明穿的校服。” “大哥,谁来网吧穿校服啊,”程野扭头看他,表情无奈又无语,“你以为我是小孩儿么?” “……是么?”俞左的表情变得有些迟疑,“但是我明明记得你穿的就是校服……” 话没说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边儿的谢迟把衣服递了过来,云淡风轻地讲:“拿去,烘干了。” “……哦,”程野点点头,从谢迟手里接过衣服,“谢谢老板。” “这是我们的校服么?”俞左问。 “是的。”程野说。 “你不是说你没穿么?”俞左继续问。 “不知道啊,”程野面不改色的说,“这可能是老板上街捡的吧,看我一脸正直猜到我是附二中的学生,让我把校服给学校带回去……” “程野,野,程野哥,”俞左拍拍他的胳膊,然后指着自己,“你看着我。” “嗯?”程野睨他一眼。 “我很像弱智吗?”俞左发自内心地问。 程野没忍住扭头狂笑起来,后边儿的谢迟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为什么换了衣服,为什么手上有伤,俞左没再追问程野也没打算解释,谢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网吧大厅的人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程野终于看够了直播,登上自己的游戏账号开了一局,他平时习惯打中单位,分段挺高,这个点儿基本排不到什么人了,程野都等困了耳机里才传来确认进入游戏的音效,他点下加入游戏,排到的几个队友id都挺眼熟。 凌晨加上高分段,往日里能排到的人就那几个,除去绝活哥、主播就是职业选手,高分路人少之又少,程野选下自己熟悉的英雄等待队友确认,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游戏中。 俞左似乎是犯困了,去外边儿逛了好几圈儿,回来时身上一股烟味儿,程野没管,这把排到的打野之前和他打过一阵儿,加过好友,两个人都挺熟悉对方的路数,打起来还算顺畅,一把轻松赢下,第二把时这个打野排在了对面。 程野熟悉的几个英雄都被ban了,他干脆选下狐狸,协助队友开团或者带起边路的节奏,对面选出亚索他也无所谓,反正没准备打线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刚进游戏辅助就和上单吵了起来,程野看了会儿才看懂,这俩人上一把有恩怨。 两个人虽然吵,但没怎么放弃游戏,手上的操作还是在线的。 但是。 程野看着辅助泰坦在一个明显不能勾上去的位置丢出一个q,勾住墙体,笨重的英雄瞬间挪到了对面的人群中。 吵架总是会影响心态,而心态的变化会导致操作变形。 上一波上单刚嘲讽完辅助百勾不中,这一波辅助就非要证明自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行的位置,他非要勾上去。 肉身开团的结果是后排ad没有人保,走位失误被亚索吹风吹中的情况下被追杀致死,程野就算换了对方ad和中单也无济于事,他叹了口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推掉自己高地,一扭头,俞左已经困得快趴桌上了。 程野退出游戏,打开手机打算定个酒店。 “不玩儿了?”谢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后面的,程野愣了愣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一碗酸奶边吃边看着他。 “嗯,”程野应了声,“回去睡觉了。” “嗯,”谢迟点头,“玩儿得挺好的。” “是啊,国服前十呢。”程野倒是一点儿都不谦虚,颇为赞同地点起头。 “下机以后来前台,”谢迟说,“给你们弄了点儿吃的,带回去吃吧。” “这么客气啊老板,”程野仰起头,把脑袋顶在椅背上看谢迟,“是因为今晚的事儿么?” “是,”谢迟挑起一边眉毛,“不然呢?” “真不用,”程野笑了下,“我今晚什么忙也没帮到,你要是不来,我可能得和那男的打一架然后被扭送派出所,我镇不住他。” 对自己的评判还挺清晰的。 谢迟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压低声音说:“路见不平一声吼就是帮忙了。” “没吼啊。”程野说。 “路见不平一声砸也算帮忙,”谢迟不打算继续和他废话,说完这句扭头就走了,“待会儿过来拿。” 程野坐直了,看着谢迟离去,扭头一边推俞左一边摸手机订酒店,家里有几套房都录入了他的指纹,想去的话直接去开门就好了,阿姨平时也会把每个房间的床单被褥收拾好,但程野不想去,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所以每次出门都是他自己定的酒店。 弄好酒店后程野顺利把俞左推醒,两个人一块儿下了机,到前台的时候谢迟正低头写着什么,看他来了,指了指旁边两个包装盒:“拿走。” “谢谢啊。”程野伸手。 “嗯。”谢迟再次低下头。 程野也没再多说什么,拿了东西就和俞左一块儿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感觉神智都清醒了不少,俞左没穿外套,这会儿站在程野旁边搓搓胳膊:“你和那老板认识?” “不认识。”程野拎起袋子看了眼,包装盒是透明的,上面那盒是切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下面是盒刚煮好的水饺,这会儿还冒着热气,旁边挺贴心的放了俩小盒子,里面装了醋,打车去酒店吃完正好。 “不认识送你这么多东西?”俞左有些郁闷,“我之前来这么多次怎么不送我?” “你没我帅吧。”程野说。 “说什么呢,咱俩不是公认的班级前两位帅哥之二么?”俞左白了他一眼。 “这排名是你自己排的么?”程野乐了下。 车正好停过来,俩人一块儿上去,不久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程野走过去和前台说了订房时留下的手机尾号,不一会儿拿过来两张房卡。 第5章 “你直接开个双人间或者大床房多好呢,”俞左抽走其中一张,左右看了看,找到电梯的位置后往那边儿走去,“浪费钱。” 电梯门口有小姐姐帮忙按电梯和楼层,程野向她点点头表示感谢之后和俞左一块儿进去,等电梯开始上升了才说:“我晚上想一个人待着。” “几点退房啊?”俞左没再纠结这个。 “睡你的吧,”程野说,“超时加钱就行了。” “少爷,”电梯停下,俞左走出去冲他拱拱手,“老奴得以认识少爷,真是三生有幸……” “滚。”程野低头看了眼房卡上写的房间号,扭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俞左的房间在他隔壁,两道门锁声同时落下,程野望着干净整洁,甚至带着一点儿香气的酒店有些发愣,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没有把老板送的吃的给俞左。 算了。 就俞左困得恨不得就地安眠的样儿,估计也不想吃。 程野把水果放进冰箱,打开底下那层饺子没滋没味地吃起来,房间隔音好得离谱,他除去空调运作和自己的咀嚼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思维开始放空。 程野摸出手机看了眼,从他被赶出来一直到现在,家里没有任何人给他发消息。 老爸把他赶出来,隔三天又把他接回去,这样的事儿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小时候被赶出来程野会哭,会在门口蹲着拍门喊爸爸我错了,现在不会了,眼泪在老爸面前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就算他把眼泪和血一块儿流干在门口,老爸也会无动于衷。 有时候程野觉得,他不是需要一个孩子,而是需要一块完美的、像他理想中成长塑形的、随他捏揉的陶泥。 程野放下手机,一低头,那盒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的,他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点儿撑,嘴里也有味儿,但就是……没什么实感。 就像他此时此刻坐在酒店房间里一样。 没什么活着的实感。 程野把垃圾收拾好,拉窗帘锁门,准备去洗个澡的时候才发现身上还穿着网吧的衣服,老板把校服还给他之后他没换,走的时候老板也没说。 明天过去还吧。 想起那个老板,程野又有些发愣。 真是个怪人。 他想。 第5章 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谢迟这一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他蜷缩在休息室小隔间里,那间他专门为了自己打造出来的避难所的床上,辗转反侧怎么躺都觉得脑袋发疼,想起来量一下体温又实在太困,直到房门被叩响他才从昏昏沉沉地醒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后取下耳塞。 来叫人的是张岭星,在他这儿工作了一年多,很熟悉他的性格,敲门三次他没开后索性不敲了,过了会儿门锁传来开锁声,门被推开,张岭星捂着眼睛进门:“哥,下午约了训练赛,人都到齐了。” 谢迟坐起来,轻叹了口气:“我穿衣服了。” “哦,”张岭星放下手,笑了下,“你赶紧起,那几个小孩儿等你半天了。” “训练赛不是四点半打么,”谢迟摸过手机看了眼,已经四点了,“……行,我马上过去。” “嗯,”张岭星点头,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来说,“我记得队伍里打中单那个,如果今天训练赛通过,他就能正式加入青训了吧?” “嗯。”谢迟也点头,他从床上慢吞吞爬起来,脑仁一阵一阵抽着疼,张岭星没太注意,替他关上门就去外边儿招呼网吧里的客人了。 她口中那个打中单的叫陈昭然,打得确实不错,学习太差明摆着考不上大学的情况下,他的父母很愿意让他来试试,博一个前程也好,暂时找点儿事儿让他干着也好,反正他已经等同于半休学的状态,就算不参与电竞,再大半年高考落榜也得出门上班。 不像李成生。 想起他,谢迟摸过手机给李成生的母亲打了个视频过去,他没开摄像头,对方接通得很快,李成生大概是说了视频的事儿的,因此他母亲接起视频时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 “抱歉啊,谢老师,”李成生母亲冲着镜头稍稍点了下头,像在道歉鞠躬,“他爸突然回来,没想到他会到你网吧那边儿去,给你添麻烦了。” 谢迟早就重申过不知道多少次,自己并不是老师,但李成生的母亲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来叫他,因此老师这个叫法再也纠正不过来了。 “没事儿,”谢迟盯着她的脸,“有什么事儿你给我说。”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哪有什么事儿啊,成生和他爸正聊继续去你那儿的事儿呢,聊好了我再把他送过去啊。” “行。”谢迟说。 “那先挂了,谢老师,”李成生母亲扯出一抹笑,“再见。” 谢迟望着对话框看了会儿,翻身下床洗漱。 李成生母亲只在摄像头里露了脸,看不出什么异样,谢迟之前和她接触得不深,印象里是个挺和蔼的,很支持孩子自由发展的母亲,今天的言行也挑不出什么错。 谢迟推开房门走出去,余光瞥到大厅,周日下午四点,网吧里已经坐满了,他和前台另一位网管打了招呼,转身去了隔壁昨天程野看见的那个小房间,推门进去才能看到里面其实并不小,是谢迟专门给这些训练生准备的房间,里面摆放着日常训练用的十多台电脑和各种外设设备、零食饮料等一应俱全,谢迟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五个少年已经坐在了位置上,正等着他。 他一进门,五个人立刻异口同声:“迟哥。” “嗯,”谢迟走到最后一台电脑旁边,抽出一本小本子,“今天练一套新阵容,具体英雄和细节之前都和你们说过了,有什么意见或者问题么?” 几个人都没应声,谢迟在本子上扫了两眼,又抬眼看向他们:“没有的话,准备进游戏吧。” 坐在五个位置最中间的就是陈昭然,目前这批孩子里训得最好的一个,可能是察觉到自己没什么退路,或者单纯因为热爱,他的水平已经足够去打次级联赛了。 谢迟想。 陈昭然如果今晚这次训练赛能有不错发挥,那他就可以向目前招青训选手的俱乐部推荐陈昭然,俱乐部是不会拒绝年轻血液的,如果能通过俱乐部青训,运气和实力都能匹配的话,陈昭然会在今年冬季转会期正式注册职业选手,来年春天,在次级联赛,或者在正赛,说不定能看到他的身影。 谢迟看着五个人同时加入组队房间,另一边是他前几天约到的来自nk的青训队伍。 他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将五个人的屏幕都投到自己的屏幕和分屏上,身体也往椅子里靠了靠。 算了。 他只负责把陈昭然送出去,后面的事,只能靠他自己,没人帮得了他。 * “你好,先生,”小陈看向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些困惑,“第一次来吗?要出示身份证哦。” “我不上网,”周呈飞笑了笑,“我找你们老板。” “啊?”小陈愣了下,“我们老板有事儿不在,估计得走挺长一段时间的,你要不……” “没事儿,我等他,”周呈飞还是笑着,“我能就在这儿等么?” “啊,你要不……”小陈试探性地问,“开个卡,去大厅等?” “行啊。”周呈飞说着就从兜里摸出钱包。 “别别别,哥我开玩笑的,让迟哥知道又要揍我了,”小陈连忙拦他,笑嘻嘻地说,“你进吧台这儿来坐吧,站着怪累的,迟哥估计得六七点才回呢。” 周呈飞点点头,没有再接话,小陈也不觉得尴尬,过了会儿张岭星回来,小陈和她解释了后,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换小陈去吃饭。 网吧生意非常不错,一下午总有人来,位置都坐满了也会有客人来问还有没有机子,张岭星和小陈轮流交班,加上另外几个负责打扫卫生的网管,网吧里也算井井有条。 只是,很难想象这里是谢迟开的网吧。 这里太干净了,墙面也好,地板也好,哪怕是灯光都是用了纯色,在周呈飞的印象里,谢迟的网吧应该是杂乱的,从进门开始就能闻到烟味儿,灯光五颜六色或者像不舍得交电费那样昏暗,也因此看不清地面上灰尘的。 还是离开得太久了。 周呈飞叹了口气。 五年,哪怕是棵树都会长变样,更别说是个人。 前台的小陈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对谢迟的事守口如瓶,周呈飞好几次想问点儿什么都问不出来,甚至连谢迟去哪了都不肯透露,一直到七点多,一个熟悉的身影才从门口出现。 谢迟揉着太阳穴,低头推开门,往前台后边儿走:“岭星,给我拿盒药。” “哥,”小陈没听见这句,扯着嗓子喊,“有人找你。” 谢迟手一顿,余光这才瞥见坐在吧台后的那人,西装皮鞋,和这里格格不入,谢迟看见他的一瞬间下意识望了眼角落里的扫把。 第6章 “谢迟,”周呈飞起身,“我下午来的,听说你在忙就没打扰,现在忙完了吗?” 谢迟回头看了眼小陈,小陈则是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一脸不用谢我的表情。 得让张岭星找个机会把他开了。 谢迟清了清嗓子:“有事?” “给你送药,”周呈飞从兜里摸出一盒药递过去,“你从小淋了雨就头疼,又不爱吃药,我……” “张岭星!”谢迟扭头大吼。 “喊你姐干什么!”张岭星的声音从大厅内侧传来,“帮客人调设备呢!” 谢迟不说话了,周呈飞就保持着递药的动作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到张岭星回来:“干嘛,被点穴了?” “我的药放哪了?”谢迟问。 张岭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走上前去冲着周呈飞笑了笑,然后把药接过来,塞进谢迟的手里:“这儿。” 谢迟反手把药丢到一边的洗手台,又问:“我说,我的药在哪?” “操,”张岭星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休息室,在里边儿找了会儿,终于翻出一盒盒子都被压扁的药,“这儿呢谢少爷,进来吃点儿吧。” “谢迟,”周呈飞在谢迟动身前喊住了他,“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安静的,只有我们俩的地方,我想和你聊聊……想和你解释,当年的事。” “不需要。”谢迟去休息室吃了药,没一会儿张岭星走出来和小陈一块儿待在前台,谢迟也跟了出来,因为头疼而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你总得给我个机会。”周呈飞说。 “我问你,”谢迟抬眼看向他,“昨晚为什么不聊?不是都跟着我到这儿了,为什么走了?” “抱歉,昨晚……”周呈飞眉头很轻地皱了下,“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如果我等你处理完,你不会和我聊,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谁和你说话你就揍谁,我打算等你心情好点儿的时候再来的。” “是吗?”谢迟继续问。 不是吗? 周呈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从小脾气就大,不高兴的时候谁劝都不顶用,你就得自己一个人慢慢的,慢慢的把脾气消化完了才能听进去别人说话,”周呈飞说,“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所以在你权衡利弊后你不告而别,”谢迟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就像五年前你把我丢在战队一样?” “我就是来和你解释这个的,”周呈飞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又顿住,“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给我十分钟,行么?” “不用,”谢迟摆摆手,“已经过去了,你别来烦我比什么都强。” “……为什么?”周呈飞这次是真的不能理解,他从回国开始堵在喉咙里的那块石头在听见谢迟这句话后骤然压在了心脏上,压得他血液停顿,四肢发麻,“谢迟,你还在生气,你……” “我没有,”谢迟望向他,“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那为什么?!”周呈飞压着嗓子吼了一句。 谢迟非常确信,小陈和张岭星已经听到了这些话,并且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出演八百场剧目了。 这种被熟人悄悄听八卦的感觉让他更加不适,在网吧又不好动手,谢迟烦躁地啧了声:“因为我有男朋友了,行了没?” “不可能,”周呈飞再次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谢迟高半个头,身子压过来时阴影也盖在谢迟身上,“我们当时没说分手。” “怎么不可能?”谢迟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个人,这个人还认识,顺口就说,“他就是我男朋友。” 程野推门的手一顿,回头看了看,身后没人,谢迟指的,应该大概可能或许,就是自己。 第6章 搞笑 程野维持着推门进来的姿势,没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听到谢迟那句“指认”再抬眼往前台这儿看过来的时候眼睛稍稍瞪大了一点儿,随后就是平静地注视着这边,等待着谢迟的下一句话。 “你开玩笑吗,谢迟,”周呈飞低声问,“这明显是个小孩儿,你在说什么……” “昨晚你也看到了,他在店里,外面有人闹事的时候他也会冲上去阻止,”谢迟往后退了几步,走出周呈飞的阴影里,他们凑得太近了,周呈飞带给他的压迫和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有些作呕,“我们没关系的话,他为什么要帮忙?” 周呈飞一直维持着温良、和善的表情面具在这一刻缓缓开裂,他有些急促地喘了口气,抬手想抓谢迟,但手刚抬起来就停住:“谢迟,你忘了我们没有分手吗?” 这副场景有些太熟悉了。 谢迟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神短暂失焦又很快回神,心脏深处开始有隐约的钝痛感盖过周呈飞所带来的不适。 是啊,他们没有分手。 五年前周呈飞走得决绝,没有留下任何消息,谢迟用了所有的方法都联系不到他,只能从他家里人口中得知他出国了,为了家族的企业,为了他重病爷爷的愿景,去往国外进修,所以他们没有分手,他们没有机会说分手。 谢迟张了张嘴,声音像卡带迟缓一样短促地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 小陈和张岭星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去了,程野直接朝着他们冲了过来,站到谢迟身边,垂头偏过脸问:“你们没分手?” “是,”周呈飞看向程野,“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程野也看向他。 “那你可以走了。”周呈飞拧了下眉毛,程野和谢迟这样并肩站在他对面让他非常不适,他甚至想伸手把谢迟拽到自己身边来。 “走什么?”程野还是坦然地看着他。 周呈飞实在没有耐心维持自己的耐心了,他啧了一声:“小朋友,你知道什么是知三当三么?我们俩没分手,听懂了么?” “你搞笑吧,”程野瞪着他,“没分手怎么了,哥选了我,你才是小三。” “你!” “够了,”谢迟回过神,看向周呈飞,“你的意思是,五年我们完全没有任何联系,仅仅是因为你走之前没有说分手,我们就不算分手,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呈飞往前走了一步,但他身体刚动,程野就挡在了谢迟面前,“……操,谢迟,你给我十分钟,当年的事我……” “那现在我们分手了,”谢迟深吸了口气,“分手了,听懂了吗?没听懂的话自己回去拿新华字典查,这是在我的店里,我不想动手,但是你再站在这里试试。” 谢迟轻轻推着程野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站,随后抬手指了指周呈飞,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那样:“你试试。” * 秋季的雨实在频繁,十分钟内急速而短暂地下了两场雨,地面湿了又干,空气里全是沉重的水汽。 小陈重新回到了前台继续收银开卡,没敢往后边儿休息室里看一眼。 这是程野第二次进到这个休息室,今天灯光开得比上次全,很多东西他都能一眼就打量到,这个地方其实不算大,堆放了很多杂物,员工专用的卫生间也在这里面,还有一些饮品和预制食材囤放着,四周收拾得很干净,地面甚至不怎么能看见灰尘。 程野坐在凳子上,看着谢迟弯腰从小冰箱里翻出几瓶饮料:“喝哪个?” “可乐就行。”程野挠挠头,“那什么,我就是来送衣服的。” 谢迟把可乐递给他,顺便望他拎过来的袋子那边看了眼。 “昨天穿着你们网吧的衣服就走了,”程野说,“我洗干净烘干了拿过来的。” “哦,”谢迟自己拧开了一瓶果汁,“其实还不还都行。” “……哦,”程野灌了一大口可乐,被气泡冲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缓过来后一抬头,发现谢迟在看他,“怎么了?” “没事,”谢迟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下,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浅,“你反应还挺快的。” “你这是在夸我么?”程野问。 “是,”谢迟说,“不明显么?” “不怎么明显,”程野把可乐盖拧上,握着瓶身慢吞吞地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揍我……” “我揍人之前不会警告的,”谢迟说,“想揍就揍了。” 程野想起认识这位老板短暂的这几天内,他已经警告了很多次人。 所以是都没打算真动手么? 没打算动手,身上那么多伤哪来的?不过这人居然是gay…… 程野眼睛一直盯在谢迟身上,隔了会儿又想,算了,关我什么事,反正他又不会突然揍我。 我可是帮了他个大忙呢。 程野吸了吸鼻子:“他不会再来了吧?” “会,”谢迟说完,小陈走进来似乎是要拿做饮料的材料,谢迟帮忙拿了递过去,等小陈走开才继续说,“最多三天,他会再来的。” “为什么啊我靠,”程野一下瞪圆了眼睛,“要是我女朋友这么和我说话,我这辈子都不要见她了,更别说……” 第7章 “嗯,”谢迟靠在水池边儿上,手往后撑了撑,“他不是一般人,从……从小,他的毅力就非常惊人,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变的。” “你们青梅竹马啊?”程野有点儿惊讶。 “嗯。”谢迟点头。 “那还能闹成这样啊?”程野低下头,捏了捏塑料瓶子,“好没意思。” 谢迟愣了愣,有点儿不明白程野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从哪来的,他不过是昨天刚认识这位少年,除了帮他开卡时了解到的姓名和年龄外一无所知,从根本上来说,他们就是说过两句话的陌生人。 不过程野很快就整理好自己:“那以后他再来找你怎么办啊?我平时要上学,不可能一直在你店里吧。” “高三?”谢迟摸了摸兜,摸出一盒烟来。 “是啊,”程野说,“给我来根儿。” 谢迟朝外边儿偏了下头,示意程野和他一块儿出去抽,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两场那样短暂了,这场雨变得绵长,雷鸣隐隐从天边传来。 “高三就好好儿学习呗,”谢迟点燃后把打火机递给程野,“老往网吧跑什么?” “那他再来,看不到我怎么办?”程野反问得很快,像是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要不我给你一张照片,你拿去弄成屏保算了。” “……唉。”谢迟退了两步,靠在门口墙上。 “叹什么气啊老板。”程野看着他。 “你今天帮了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谢迟说,“不用一直帮,我能自己解决。” 程野愣了愣:“哦。” 谢迟看了眼他的表情,皱皱眉还是决定解释:“我家和他家是故交,没办法那么快就彻底断开,逢年过节总要见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今天突然说你是我……” 谢迟顿了顿:“是我不想和他继续吵了,在店里,到时候传开了不太好。” “什么啊?”程野没太懂,“总不会有人因为店老板是男同就不来上网了吧?” “……不是。”谢迟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认识我俩的人挺多的,传开了不好。” “网吧界大明星啊?”程野蹲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谢迟就站在他身后,天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一脚把程野踹出去,他深吸了口气,走到程野旁边蹲下:“因为我俩曾经都是lol的职业选手,在直播平台露过面的,他退役得早,露面次数少,我不一样,刚退役不久,如果事儿被传开了事儿会很麻烦,听明白了么?” “没明白的话你会让我去查新华字典吗?”程野扭头看他,这样的距离有些近了,谢迟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退到墙边。 “……我会送你一本新华字典。”谢迟说。 “谢谢啊。”程野很诚恳地说。 “不用。”谢迟说完,没忍住扯起嘴角笑了起来,程野也跟着乐了,两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直到烟的火星快烧到手指了,两人才在烟灰缸里将烟头杵熄。 “走了。”程野说。 谢迟看见他叫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点点头:“下次来玩儿给你开员工卡,免费。” 程野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程野。”谢迟突然喊了他一声。 程野在“他怎么知道我名字”和“有什么事吗”两个念头之间转过身看向他,随后就看见谢迟走进雨里,和他说:“我昨天听到你说,你和李成生是同学,是么?” “是,”程野点头,“从初中到高中。” 谢迟也点头:“那我可能要再麻烦你一个事儿。” 程野看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我这儿除了网吧以外,也会负责一部分青训选手的培养,你不关注电竞的话,你理解成选手选拔就好了,”谢迟说,“大部分来我这儿的都是网瘾很大加上技术确实不错的孩子,家长同意他们去试试电竞,又怕直接辍学会没有退路,所以把他们送到我这儿来提前适应适应训练环境,合适的话我也会向各种电竞俱乐部推荐他们,李成生是下半年这一批孩子里最有天赋的,本来都定了一个队伍了。” “他没有联系你么?”程野听懂了他的意思。 “没有,”谢迟拧起眉,“你那天也看到了,他爸是个傻逼,你明天去上学的话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他的状态,有什么不对的及时来找我。” “明白了,”程野说,“加个微信吧,有什么事儿我直接找你。” “好。”谢迟摸出手机,加上了程野。 第7章 家长 程野这小孩儿还挺靠谱的。 谢迟摸出手机,刚好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今天来了,没什么异常。 再往上翻,从加上好友的第二天开始程野就一直在给他汇报李成生的事儿,除了前几天李成生没来以外,最近都能收到李成生平安的消息,但谢迟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既然平安,那为什么不来店里汇报一声?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 哪怕是放弃当选手了,也得回个话吧。 谢迟叹了口气,手机上还有挺多条消息,他没回,也不知道怎么回,这些消息的主要来源是李涛那个傻逼,他家和周呈飞家一样,祖上都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眼看着马上国庆连着中秋一块儿放假,三家人估计还得聚餐…… 烦。 谢迟又叹了口气,仰躺着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脸上。 * 国庆前的学生或者上班族是最躁动的。 程野到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往位置上先扫了一眼,确认李成生在位置上之后才走过去坐下,摸出手机给谢迟发消息。 这么些天下来他大概摸清了谢迟的作息,一般他早上发的消息,谢迟下午三四点才回,晚上发的消息就能秒回了,虽然他也没发过什么信息,往上一翻全是:李成生在教室、看不出什么异常、每天正常上放学这种无聊的汇报信息,但谢迟每一句都回复了,回复的后面都加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帮我看着他? 程野其实没太懂他那句谢谢是什么意思,就算谢迟不让他报信,他也会注意李成生的状态,就像他说的,他和李成生同桌同学那么久,没有出事儿了还旁观的道理。 不过谢迟的头像还挺怪的。 一张纯黑色的图片,在左上角有两个模糊得看不清的字母,旁边好像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花纹,实在是太模糊了,程野把这张图片放到最大也看不清到底是写的或者画的什么玩意儿,正研究着,胳膊突然被碰了一下,程野头也没抬地把手机往书包里一塞,假装从里面摸出了一沓卷子。 班主任瞪着他这个方向,把手里的教材往讲台上一放:“有些同学,高一高二不认真,吊儿郎当,这都高三了,还没有一点要学习的自觉吗?” “极个别人。”程野偏过头,小声说了句。 “极个别人!在自己不学习的情况下还要影响别人!”班主任继续训着,“不要以为刚开学没多久你们就不重视!高三!一转眼就到高考的日子了!” “更有甚者。”程野继续小声说。 “更有甚者把手机带到课堂来玩儿!”班主任的手在讲台上猛地拍了下,“你们别太过分!” 李成生在旁边憋笑别得难受,只能低着头假装专注看题,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强忍笑意。 教室里鸦雀无声,班主任环视了一圈儿,见没有人再走神后才开始讲课。 高三。 程野其实对高三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 他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不太好,高中也是擦着边儿上的,考上以后根本跟不上高中急速的学习环境和生活环境,学习成绩一点儿都提不上去,所以老爸总是骂他废物。 哥哥姐姐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保送了,只有他,学习学不好,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甚至没有什么优点可以拿出去在聚会上说。 “哪怕你有点儿想要做的事儿!”老爸骂他的话永远的是那两句,“我可以接受孩子学习不好,但你哪怕有一点,不、你哪怕有半点想要奋斗的方向吗?!美术?音乐?体育?” 程野盯着黑板,思绪不由自主地偏离。 “我都不指望你能接手公司,”老爸指着他的鼻子,“我就希望我的儿子不要是个一事无成、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你除了每天打游戏还会干什么?!你能不能有点儿正事?你已经十八了!” 不知道的以为八十了。 程野转了下笔,撑着脸瞥向旁边的李成生。 为什么就非得干点儿什么呢? 才十八,才步入高中,才开始正视自己一片虚无的、迷雾里的未来。 为什么就非得在这种时候,定下自己未来一生要干什么呢? “怎么了?”李成生也偏过头看他,很小声地说。 “没怎么,”程野继续转笔,“就感觉,你能决定去当电竞选手挺不容易的,是怎么想的啊?” 第8章 “啊……没怎么想,”李成生笑了笑,“就是觉得那些选手打得都没我好,我上我也行,所以就去了,反正我也读不进去书。” “这样。”程野点头。 李成生和他一样,在班级乃至年纪的排名都是靠后的,不过李成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就挺好的,不会像自己一样……是个废物。 程野把笔丢到一边,趴到桌子上准备睡觉,正好下课铃声响了,班主任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讲题,在下课铃声和老师讲课声中,程野听见李成生很轻地说了句:“不过我不打算去了。” “什么?”程野刚趴下又坐了起来。 “我不打算去了,”李成生吸吸鼻子,“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向谢哥汇报我的事儿,你帮我和他说一声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程野看着李成生,“你爸又打你了?还是打……” “我不想说,程野,”李成生摇了摇头,然后把头垂下去,像恨不得要把脑袋塞进胸腔里,“你告诉谢哥一声就行,他也不会多问的,谢谢你。” 为什么? 程野想不明白,但是李成生不打算继续说了,一切都戛然而止,李成生刚掀开属于他舞台帷幕的一角就突然停下,退回到原点,好像他经历的那些试训都没有存在过。 一直到放学程野都没想通,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李成生也是沉默着吃,俞左他们过来搭话他一声不吭。 -李成生说他不去了。 程野发了这条消息之后,谢迟没有回复。 这会儿才一点,谢迟估计还没醒,等他醒过来他会说什么? 会像自己一样问“为什么”吗?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谢迟那张凶巴巴但很酷,一看就生人勿近的脸。 估计是不会的。 谢迟最多说一句“知道了”,然后一切就没有了下文,他本来就只是给这些学生们提供一个尝试的地方,中途放弃的人数不胜数,他不可能每一个都去过问缘由。 “程野,”李成生去放餐盘的时候,从后面碰了碰他,“你别想太多,我只是去试训了,发现自己并不适合。” “啊。”程野偏过头看他。 “而且……”李成生话没说完,他的视线看向程野后方,瞳孔一下紧缩起来,程野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雨夜里突然出现的男人,李成生的父亲,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李成生的手指死死攥住餐盘边缘,等男人走过来了,他才从喉咙里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声:“爸。” “吃完了没?”男人斜眼看着他,“吃完就跟我走,带我去见你们老师。” “你见老师干什么?”李成生瞪着他,音量忍不住地拔高,“我都说了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男人长得五大三粗,瞪着眼睛吼时像要吃人,“你是他的学生,他教了你三年,你不好好儿读书他不知道,他当什么老师?!” “我是放学去的!他能知道什么啊!”李成生有些急了,想去拽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动作也十分烦躁,看上去像摔似的,这一下在男人眼里更是对他的反抗,近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抬手就要打来。 程野在上个雨夜见识过他见人就打毫不犹豫的范儿,这次在见到他的时候就防着,这会儿看他抬起手,想也没想把自己手里的餐盘反手砸在了男人身上。 怒火一下蔓延到程野身上,男人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他,总之在菜汤溅到下巴的那一刹那,他的巴掌和拳头就已经拐了个弯儿,朝程野身上打过去。 * -李成生说他不去了。 谢迟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在回家的路上。 明儿就是国庆,妈妈让他回家一趟,下午家里很多亲戚都要到,谢迟不太喜欢这样的饭局,特别是这种饭局见到李涛和周呈飞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 谢迟没有驾照,打车只能到小区门口,剩下的路只能步行,这一片儿是别墅区,都是独栋的,自带一个挺宽敞的小院子,谢迟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大姐在院子里喊:“哎!姨!团团尿了!” “尿了?”王姨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你看看它有哪里不舒服么?它平时不在院子里尿尿呀……” “挺活泼的呀,”大姐嚷嚷着,“它尿这椅子上了,谢迟回来非得揍他——哎!!团团!!” 谢迟一愣,脚步加速往前,还没到自家门口就看见一团毛茸茸的棉花团子朝着自己跑来,脖子上还挂着挣脱断裂的半截遛狗绳,谢迟没忍住笑了起来,蹲下张开手,团团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尾巴摇得像装了电动马达。 “哎,我就说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大姐追出来看到这一幕顿时松了口气,笑着说,“原来是谢迟回来了啊。” “大姐,”谢迟笑笑,把团团抱起来塞进外套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提前请了一天假呢,早上就到了,”大姐等他过来了才一块儿往回走,“你知道的,放长假前一天就是等不了,一天班都不想多上……哦,你不知道。” 大姐说着白了谢迟一眼:“你丫一天班都没上过,真是恭喜你啊。” 谢迟还是笑着,不管怎么样,回家的感觉总是让他感到舒适和自在的。 王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清洁工具:“小迟回来啦,你爸妈在楼顶等挺久了呢。” “我不是说了下午到么,”谢迟隔着外套搂着团团,进屋后团团又不安生地从他怀里跳出来,在他脚边凑过来凑过去地闻,“这么早等我干什么?” “你上去就知道了,”王姨摆摆手,“快去吧。” 谢迟笑着点点头。 家里顶楼被爸爸改造成了一片花园和室外茶室,妈妈特别喜欢这里,谢迟每次回来十次有八次妈妈都在这儿,这次也不例外,他上去的时候,妈妈正专心致志地泡着茶,小茶壶中飘出的茶香谢迟在进入这里的时候就闻到了。 “哎哟这是谁啊,”妈妈笑眯眯地看过来,“这不是我混黑道的儿子么?” “我到底什么时候混黑道了啊?”谢迟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长得像混黑道的也算呗,”爸爸坐在对面,手里盘着俩核桃,谢迟上次回来看见他盘的不是这俩,估计是弄丢了,“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就是啊,”妈妈叹了口气,“小时候那么乖的一个娃娃,长大了就误入歧途……” “你俩在这儿等我就是为了玩儿我是么?”谢迟无语地笑了下。 “那倒不是,”妈妈的茶泡得比较随意,翻过一个小杯子放在谢迟面前,给他也倒了一杯,“叫你回来呢,肯定是有事儿,但是这个事儿吧说出来你肯定不乐意。” “所以和你开开玩笑放松一下心情。”爸爸说。 “我不相亲。”谢迟说。 妈妈瞥了他一眼,长叹一口气,撑着脸看向爸爸:“你看吧,我就知道。” “有什么好相的啊?”谢迟端起茶杯试了试温度,随后一口闷了,“你们知道的啊,我不喜欢女孩儿。” “男孩儿也得相啊!”妈妈一拍大腿,“你喝茶能别跟喝酒似的么,你得品,品!” “品什么啊他从小到大都喝不出味儿,喝什么都一口闷,”爸爸乐得不行,“说真的,你哪怕是喜欢一条狗,也不能总在家里窝着等狗破门而入和你谈恋爱吧?” “我没在家待。”谢迟纠正他。 “你就在你那店里,”爸爸说,“你那店去的还基本都是男孩儿,每天见到那么多客人,不心动吗?” “哎我去,”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正好听见爸爸这句话,“你那是什么店啊谢迟?” “你知道的,我不上班,不当牛马,”谢迟深沉地叹了口气,“不当牛马就当鸡鸭呗。” 一家子人笑成一团,谢迟挺久没这样笑过了,很放松,如果不是待在家里爸妈总催他找对象的话,他很乐意在家里多住一阵子。 手机铃声很不是时宜地打断了一家人的谈笑,谢迟摸出手机看了眼,是程野给他打的,他俩没有互换电话的缘故,程野直接给他打了微信语音。 他皱皱眉,起身走到房门口接通:“怎么了?” “……那什么,”程野的声音很小,“哥,你今天有空么?” “哥?”谢迟无意识地挑了下眉毛。 “哎,那什么,老板,”程野沉默了会儿,随后啧了声,“你能来学校一趟么?老师让我叫家长,我家……” “啊。”谢迟把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了看,团团正在楼下和扫地机器人玩儿。 “反正就是不太方便,你看你今天有空来一趟么?我请你吃饭,行么?”程野估计是怕别人听见,声音压得非常低,小心翼翼地,“我只能联系到你了。” 应该是只能联系到这一个成年人了。 谢迟叹了口气:“行,附二中是吧?” “是,”程野连忙说,“谢谢哥。” 第9章 “你打谁了?同学还是老师?”谢迟把手机拿远了些,扭头和父母说了声有事儿,待会儿再回来后便往外走。 “李成生他爸。”程野说。 “谁?”谢迟愣了愣。 “李成生他爸!”程野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哥,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学校门口接你。 第8章 男朋友 快到附二中时,谢迟给程野发了个消息说快到了,想了一下,他又摸出口罩戴上,随后才下了车,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程野出现在门口,门卫拦着他不让他外出,说是什么班主任发话,家长来之前不让程野走,于是谢迟走过去,还没开口,程野先说话:“对不起啊哥,麻烦你了。” “没事儿,”谢迟看了他一眼,程野脸上没有任何伤口或者伤痕,除了是一路跑出来的有点儿气喘以外,看不出打过架,“打得怎么样?” “他肯定打不过我啊!”程野拍着胸脯,“我年轻力壮的。” “你很光荣?”谢迟看着他。 “……没,其实没怎么打,”程野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声音也变小,唯唯诺诺地讲,“我先带你进去吧哥,待会儿请你吃饭。” “哎,干嘛的,”门口保安拦了他们一下,“外来访客登记了再进,你是这小子的哥哥?” “是我哥,”程野一把拽过保安室门口的登记簿和笔递给谢迟,“刘叔你放心,我从来不骗人。” “没见过啊。”刘叔说。 “我家那么多人你哪记得完啊。”程野拍着刘叔的肩,呲牙笑着,“这一天天重人多忘事的。” 谢迟简单写了自己的信息,抬头一瞥,刘叔的确是个重人,保安服恐怕穿到了最大码但外套依旧扣不上,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相当喜庆。 “走了啊叔。”程野手一挥,拉着谢迟就往里跑。 谢迟其实挺多年没来过学校了,上一次来还是办休学,这会儿看见挺多和程野一样穿着校服,精神头儿非常不错的少年少女们往门口走着,心里突然有些说不清的感慨,直到程野把他带到办公室门口他才整理了下心情,推开门,连腿都还没来得及迈就听见里头一声怒吼。 “你们就是这样当的老师!” 谢迟面无表情地瞥了程野一眼。 “李成生他爸还在呢,”程野戳戳他的胳膊,“闹着要医药费。” “哎!程野!”班主任正头疼,看见程野来了连忙喊他,想转移话题,“怎么才来?这是谁?” “是我哥,”程野连忙说,“国庆我爸妈都提前回老家了,我只能叫我哥来。” “放屁!”李成生他爸一眼认出了谢迟,“这根本不是他哥,这就是那家狗操的网吧的老板!” 还好不是狗操的网吧老板。 谢迟看过去,办公室里除了李成生他爸以外还有几个老师,统统一脸为难的模样,坐最中间那个一直安抚他爸的应该是教导主任或者年级主任之类的角色,李成生则是坐在最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好,”谢迟看向一开始喊程野的那位老师,“我是程野的哥哥,确实开了家网吧,李成生也确实在我那儿试训。” “试训是……哦,”班主任恍然,“他妈妈和我提过,说是要去当电竞选手,是先去你那儿试了是么?” “是的。”谢迟说。 “我知道了,”班主任点头,看向李成生他爸,“这位家长,我认为……” “你他妈别认为!”李成生他爸就像被踩到脚了一样,嗷地一声跳起来,指着班主任就开始骂,“你管不好学生,我儿子在学校待得好好儿的,跑出去打游戏了你不管,现在我来学校要个说法,被你的学生打了你也不管,你这种人怎么当上老师的?” “我打你是因为你先动手,”程野一把拉开外套,办公室里都是男老师,他也没藏着,衣服直接掀到胸口,“这儿都打青了,打我好几拳,我还一下怎么了!” 谢迟握住他的手,把他的衣服放下去,扭头看向李成生他爸:“你打算赔多少钱?” “赔、陪什么钱……”李成生他爸愣了下,“有谁看到我打他了?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打的?” “食堂那么多人都看到了!”程野说。 “你别说话。”谢迟拍拍程野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冲着班主任带点点头,“老师。” “……哎。”班主任有些尴尬。 “我们家程野虽然学习不是很好,但是您也知道,他不是喜欢惹事的人,”谢迟又看向最中心的那位主任,“成绩一向不是判定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有没有监控拍到我不知道,但在食堂门口,应该很多人看到了吧?” 他说着,又回头看向李成生他爸:“谁打的谁,随便找几个学生来问问就知道了。” 李成生他爸脸一下子垮下来,这样被谢迟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起了那个雨夜被威胁时的不适感,刚想开口,谢迟又说:“我们不会狮子大开口,但是这位家长把我们家孩子打成这样,医院总要去一趟吧?” “……”角落里的李成生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没人听清,谢迟下意识地看向他,于是所有人都顺着谢迟的视线看过去。 李成生抬起头看过来,这会儿大家才注意到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厉害,周围泛着一圈儿黑,他嘴唇动了几下,说:“钱我会赔的。” “关你什么事啊!”程野有些急了。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李成生头又垂下去,声音小得厉害,呼吸声稍大点儿都能把他说话声音盖过去,“钱我会赔的,试训我也不会去了,我会好好念书,毕业,然后……” 他没有说完然后,他似乎很累了,说完这句之后又淹没在情绪的池塘里,谢迟看向他,还没开口,李成生的爸爸又大喊起来:“赔什么钱啊赔什么钱啊!他把我打成这样我都没让他赔钱呢!” “你那个眼睛,”谢迟没搭理他,“先到医院去处理一下吧,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啊,是啊,”班主任也连忙说,“眼睛最重要,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对不起,谢哥,对不起,老师,”李成生站起来,跟在班主任身后,路过程野身边的时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对不起,程野。” * 天又阴了下来。 最近的天气总是这样,雨来得比走在路上被马撞了还要莫名其妙,谢迟带着程野出校门的时候,一滴雨正好砸在了路面,李成生和他爸走在前面,两个人沉默着拐进巷口不见了,程野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检讨在网上百度一份儿,抄下来就行,”谢迟摸出一根烟叼上,惦记着还在学校门口,他没点,“不用熬夜去写。” “嗯?”程野回过神,“什么?” “检讨,”谢迟看着他,“你们老师不是让你写份儿一千字的检讨么?再打扫一星期厕所……” “哦,”程野点点头,又吸了下鼻子,“我没在想这个。” 谢迟没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早就看不见那对父子了。 事情闹到最后以李成生的退步告终,但他爸肯定是不同意孩子出钱的,于是医药费也没要到,没有证据证明程野打了他,他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最后在主任拍板下,两边孩子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回家,就当今天的事儿没发生过,李成生他爸还想说什么,被李成生半拽半求地拉走了。 但凭什么? 程野咬咬牙:“我真没打他。” “最多就是拿食堂的餐盘拍了他一下吧?”谢迟摸出手机打车,“他身上那味儿,我刚进办公室就闻到了。” “……嗯,还推了一下,然后李成生过来拉架,他光顾着打李成生去了,”程野说,“老师来的时候他就指着我,说我打他,老师就只能叫家长……” “你们老师也是倒霉。”谢迟说。 “是吧?”程野抬头看着天空,一滴雨水正好砸在他眉心。 “你们班主任没有你家里人的联系方式么?”谢迟问,“让你联系?” “……不是,”程野把头摆正了,看着前方,“他准备联系我爸的,被我拦下来了,我和我家里人关系不是很好。” “哦,”谢迟点头,“那当我没问。” “你已经问出口了,哥,”程野叹了口气,“麻烦你跑一趟了,哥,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谢迟说,“今天我家聚会,得回去。” “行吧,那谢谢你啊,哥,”程野把手揣进外套兜里,还在因为李成生的事儿有些闷闷不乐,“下次有空我去网吧找你吧。” 谢迟余光带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说:“你现在很难过,是因为李成生不去试训了么?” “嗯?”程野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你总不能是因为你揍了他爸的事儿内疚吧,”谢迟啧了声,车还有几分钟才到,他有空再聊聊,“你看着一副没捅他两刀真的很不爽的表情。” 第10章 程野下意识摸了摸脸:“我没有这么明显吧?” 谢迟带着他往旁边走了点儿,至少没正对着校门了,他把烟点燃的时候也没了那么强的心理负担,抽了一口之后他才说:“其实他爸回来那天晚上我就在想,李成生估计不会再来了。” “啊。”程野愣愣地看着他。 谢迟的五官在烟雾里变得朦胧,看着没有那么凶了,一刹那间烟雾又被风吹散,他沉默了会儿才开口:“他家里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两年多以前他爸说是出去和人合作,做生意,但没半个月就被人把钱坑光了,他一个人在外地也不肯回来,过年也在外边儿待着,李成生或者他老婆给他打电话他都很少接,接起来也不会谈生活上的事儿。” “……为什么?”程野问。 “自尊心太强了,”谢迟说,“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觉得自己去做生意了就一定能成功,一定能带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结果半个月都没有就血本无归,他哪有脸再见家里人……李成生想去打职业也是因为这个。” 程野看着谢迟,没有说话。 “他那个成绩,大专都考不上,高中毕业就得去打工,”谢迟又抽了一口烟,缓慢地吐出来,“反正都得找个班儿上,干嘛不找个工资高的呢?虽然青训时期工资低,但一旦出名了,一旦有名次了,工资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高。” “那他为什么不来了?”程野想不通。 “因为他爸回来了啊,”谢迟扯起嘴角,“一个在外打工两年多,好不容易才回到家的男人发现儿子有了一条比自己更明媚的出路,他哪受得了这种刺激,觉得自己父权被挑战了呗。” “我靠?”程野瞪圆了眼睛,盯着谢迟,“他有病?” “他看着像没有的样子么?”谢迟说,“所以他肯定会把李成生拽回来,按照他的路,按部就班地活,他那种人,忍受不了儿子比他优秀的。” “李成生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啊!”程野的声音更大了些,“我可以给他路费,他直接休学,去你推荐的那家俱乐部不就好了么?他——” “他妈妈怎么办?”谢迟问。 程野剩下的话全部都塞回了喉咙里,张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妈妈怎么办? 都是成年人了,能怎么办? 离婚啊!跑走啊! 难道要李成生负责他们俩的婚姻吗?! 这些站在旁观者角度的话,程野有些说不出来,如果李成生的妈妈愿意离婚,那他也不会放弃去训练了。 李成生如果真的走了,他爸爸的拳头只会转落在他妈妈身上,责怪她“教子无方”。 “想明白了?”谢迟问。 “……你给我根烟吧。”程野吸了吸鼻子,有些难受。 “穿着校服呢。”谢迟上下扫了他一眼。 程野一把把校服外套拉下来塞进肚子里,他没穿里面那件校服短袖,裤子还是校裤,但谢迟没说,他生怕自己一说程野再一性情,当场就把裤子脱了。 使不得使不得。 谢迟把打火机和烟盒都递了过去。 “这件事儿,没有任何办法了吗?”程野问。 “我们作为旁观者,没有办法,以我们的视角看,李成生和他妈妈就是水深火热,但是万一人家不这样觉得呢?哪需要我们掺和,去让他们走我们认为对的路啊,”谢迟的烟抽完了,这次轮到他看烟雾里的程野,“总不能我们上门直接去劝他妈妈离婚吧,上去就说,‘您好,阿姨,我觉得你要不离婚吧’,你看我俩会不会被赶出来。” “唉……”程野有些想笑,又笑不太出来,“所以我们只能做李成生的工作,让他自己想办法和家里……不,和他妈妈交涉了,是么?” “嗯哼,还得是确定李成生还想来训练的情况,”谢迟点头,顺便垂眸看了眼手机上司机的距离,“这件事儿就交给你了。” “嗯?”程野看向他。 “嗯什么嗯?他不来训练了,我平时又见不到他,”谢迟笑了下,“除了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那就交给我,”程野拍了下胸口,信心满满的样子,结果身子一挺直肚子里的衣服就掉了出来,他连忙弯腰去捡,“哎我的孩子……” “……唉……”谢迟看见他那个傻样儿就有点儿想笑,听见他最后那句话硬是没忍住,扭头笑了半天,“你看着没这么傻啊。” “我挺聪明啊,”程野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还好这会儿雨不是很大,地面没有湿透,不然衣服捡起来就不能要了,“你才是吧?” “是什么?”谢迟问。 “没有看起来那么凶,”程野说,“耐心其实也挺好的。” “我什么时候给了你我很凶的错觉么?”谢迟继续问。 “您要不自己回想一下呢,哥,”程野往后退了半步,手夹着什么东西似的举起来,冲着谢迟指了指,“‘你穿校服,我是正常询问,你再冲一个试试’?” “哎,真记仇,”谢迟又笑了下,“我车到了,走了,你怎么回去?住宿舍?” “不,”程野挥挥手,“我自己打车,今天谢谢你啊哥。” “没事儿。”谢迟点头,一辆银色的比亚迪停在身前,他拉开车门刚坐下,报下尾号,车开始平稳往家的方向驶去的时候,一条消息突然弹了进来。 -回来了没?小周和小李他们家已经到了,就等你了。 谢迟手一顿,想也没想,抬头和司机说:“停一下。” “嗯?”司机愣了愣,车下意识往路边靠,但没停。 “这单你直接点送达,我把钱付给你,”谢迟皱着眉,“然后麻烦把我送回刚那儿,谢谢。” * 被赶出家门多久了? 程野蹲在路边,心不在焉地想。 一个月……不,一个多月了,这大概是老爸把他赶出家门后,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他,甚至没让家里任何人联系自己。 操了。 程野盯着微信,十五天前家里的群聊刚把他踢出去,十天前老爸的朋友圈他再也看不到了,他没给老爸发消息,一半是赌气,另一半是因为他有点儿害怕,害怕老爸把他删了。 雨越下越大,他突然想,刚应该在和谢迟聊天儿的时候就把车打上,这会儿雨下起来了,车比晚上的蚊子还难打。 烦。 什么事儿都不顺心,什么事儿都烦。 程野蹲下来,戳了戳自己的鞋面,努力把脑子里那些郁闷的情绪释放出去时,一辆车突然路边。 车门打开,谢迟推门下来:“你说请我吃饭?” “啊?”程野愣愣地看着他,“……是啊。” “吃什么?”谢迟关上车门,看着他。 “……你想吃什么?”程野还是有点儿懵。 “那就听我的吧,”谢迟说着,走到他面前,“我记得附近有家家常菜不错,你有什么忌口么?” “……没有,”程野站起来,终于回过神,“不是,你不是说今天不吃么?” “突然又想吃了,”谢迟挑了下眉毛,“怎么了,没带钱?” “也不是,哎,算了算了,”程野啧了声,把一直揉在怀里的校服外套穿上,“走吧走吧,是路口老陈那家么?” “你知道啊?”谢迟说。 “嗯,他家我去过挺多回,”程野说,“主要是附近也只能找到这么家干净卫生还好吃的店了,就是不知道他家这会儿开没开门,国庆放假前一天呢,大家都忙着回去过节……” 程野说着,突然一顿,抬眼看着谢迟。 “嗯?”谢迟扭头看他。 “我就说个猜测啊,哥,猜错了你别生气。”程野没忍住笑了下。 “你看,”谢迟朝他举起手掌,“这是我的巴掌。” “啊。”程野看着谢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很想笑。 “落在你身上会很疼。”谢迟继续说。 “那你先别落在我身上,”程野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你之前和我说过你和你前男友家是故交,这会儿放假,他不会上你家吃饭去了吧?” 谢迟板着脸等他笑完,巴掌还是没落在他身上,只是没忍住啧了一声:“他叫周呈飞。” “你对前男友三个字过敏啊?”程野笑着往前走去。 是啊。 不然呢。 谢迟面无表情地想。 他和周呈飞有过一段儿这件事,他实在不想回想,他们之间的关系用前男友这三个字简直是高攀。 程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校门口走到老陈餐馆的路上一直在乐,谢迟懒得搭理他,只是摸出手机给家里回了条消息,说店里有事儿实在忙不开,明天再回。 爸妈都没说什么,只有大姐回了一句:这么不巧啊?小周还一直等着你呢。 那可太不巧了。 谢迟收起手机,和程野一块儿进了饭店,随便点了几个菜,等菜上全了之后,程野又突然往他身边一坐。 第11章 “三。”谢迟看着他。 “哎,我跟你说,”程野戳戳他的胳膊,“你要不拍张我们俩的合照呗。” “二。”谢迟继续看着他。 “发给周呈飞,”程野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三二一笑!” 谢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程野就已经按下了快门。 “快发给他,”程野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谢迟,“你给他说,你和你男朋友吃饭呢,过不去了。” 谢迟看了看程野以光速拍下的照片,上面的自己完全没反应过来,眉毛皱着准备数一,程野就坐在他身边呲个大牙傻乐。 “……我没他联系方式,”谢迟叹了口气,“都拉黑了。” “哦,”程野愣了愣,坐回了桌子对面,“也对啊,你那么讨厌他。” “再说了,我和他还有联系难道你不生气吗?”谢迟抬眼看着他。 “嗯?”程野夹了一筷子菜,正准备吃,听见他这话下意识地反问,“我生什么……” “你说呢,”谢迟皮笑肉不笑地讲,“这位男朋友。” 第9章 cc 谢迟说完那句“这位男朋友”后,程野完全没有当回事儿。 他对于“谢迟的男朋友”这个身份有一种沉浸式扮演的感觉,谢迟说完以后他还挺认真地点了下头:“有道理,那我要开始吃醋了。” “先吃饭吧。”谢迟撑着脸叹了口气。 可能是因为程野的性取向是女孩儿吧,所以他不会觉得有什么。 只会觉得一切都是玩笑。 谢迟见过那种,只要不是真的都到了最后一步都还在觉得是兄弟之间正常玩闹的人,哪怕手都摸上去了都还在觉得,兄弟你手好大…… 这顿饭谢迟吃得不多,他本来就不怎么饿,随便找个理由在外边儿待着,程野就不一样了,他像八百年没有吃过一粒米,立誓要把老陈饭馆吃到破产,埋头苦吃。 这个年纪的人好像是吃得要多点儿吧? 谢迟也不大确定,高中生活距离他太遥远了,一直到吃完饭,程野去结了账,他还震惊在程野吃得真的好他妈多啊的感慨里。 “去哪儿,我送你吧,”谢迟说,“这会儿天都黑了,你一个未成年……” “成年了!”程野把外套往肩上一搭,非常大声地强调。 “哦,不好意思,”谢迟笑了下,“看你穿着外套,我总觉得没成年呢。” “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就行了,”程野走到路边,“等你车来了我就走吧。” 谢迟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程野又继续说:“我住的地儿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都不用,没事儿的。” “程野。”谢迟低头看了眼手机,大姐在十几分钟以前发来消息,责怪他今晚没回来,小周和小李家都已经走了他也没能回来打上个招呼,不太懂事。 “嗯?”程野看着前方,脑袋都没转一下。 “你住的那个酒店,离这儿得有两公里吧?”谢迟慢吞吞地说。 话音刚落地,程野猛地一扭头,瞪圆了眼睛看过来,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怎么知道的?”谢迟勾了勾嘴角。 “……啊!”程野瞪着他,“你他妈跟踪我啊?!” “你再‘他妈’一个试试。”谢迟指了指他。 “不是,哥,”程野还是瞪着他,“你跟踪我啊?” “我跟踪你干什么啊?”谢迟把手揣进外套兜里,“你用来装网吧衣服的袋子,就是那个酒店的袋子啊。” “是啊,”程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那事儿不都过去快一个多月了么?你怎么知道我还住在酒店的?” 手机又响了下,谢迟摸出来一看,还是大姐发来的消息。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马上。 谢迟回完消息,一抬头看见程野还是看着他,一脸震惊且不解且困惑地看着他。 “我随口说的,”谢迟叹了口气,“你不刚说过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么?我就随便一说,谁知道你那么不经诈。” “我靠,”程野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了,“我靠。” “涉世未深啊。”谢迟沉痛地再次叹了口气。 程野没再搭理他了,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十分默契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这会儿雨停了,空气中残留的水汽被风卷着覆盖在脸上,脖子上,路边行人稀少,昏黄的路灯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映出去,又过了会儿,谢迟的车到了。 “走了。”谢迟说。 “……哦。”程野愣愣地看着他。 “到酒店给我发消息。”谢迟继续说。 “好。”程野点头。 谢迟最后看了他一眼,钻进车里,这次是真的走了,不会有一辆车突然返回,有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了。 下雨后路边的单车坐垫都是湿的,他身上也没纸能擦擦,干脆也打了辆车,两公里的路程一会儿就到,程野回到房间的时候还在想,谢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呢? 怜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 程野放个学连书包都没带回来,洗完澡往酒店床上一倒就开始玩儿游戏,他必须找点儿事儿干才能排除掉脑子里那些令人烦躁的、关于父母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来联系他的想法。 没有他主动开口回去的路。 是老爸把他赶出来的,不是他自己赌气离家出走,如果老爸没松口,他是回不去的,更何况就算回去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今年国庆连着中秋,中国人骨子里带着的节假日必须团圆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很突然地淹没了程野。 为什么我是个废物呢? 程野把手机丢开,胳膊缓缓压在眼皮上,抽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开始按照父亲的想法思考。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呢? * 国庆这几天假,程野都是酒店里度过的。 他住的酒店是包了一日三餐,他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于是服务生每天就把饭放到他门口,他自己开门拿了吃,吃完再放回门口,继续躺回床上打游戏。 俞左他们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同学都趁着这个小长假回家了,程野同城约饭连个鬼都约不到,酒店里自带的电脑又带不动什么游戏,除了能浏览一下网页什么事儿都不行,程野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突发奇想地,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谢迟两个字。 谢迟是前职业选手。 虽然不知道他的id是什么,但搜名字加上游戏关键字的话,浏览器会自动联想出来的。 不出所料的是他刚把谢迟两个字打进去,底下立马弹出关联词条:kng中单-谢迟cc。 程野盯着最后那两个字母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cc是谢迟打职业联赛的时候用的id。 好怪的名字。 程野想。 他以为按照谢迟的性格,谢迟说不定会直接用xc,或者直接用真名上去打,结果起了个“cc”这样不明所以的id,听着像个女孩儿似的。 底下还有一些词条,kgn-cc,年薪。 kng-cc,转会。 kng-cc,为什么退役? 谢迟原来是打中单的啊。 程野撑着脸往下继续划着词条。 和自己是同一个位置。 再往下就没什么单人词条了,程野索性搜起了kng的比赛,随手点了一场播放量最高的进去看,酒店的破电脑加载了半天,最后把画质调节了一下才顺利加载出来,视频播放的第一秒,那年lpl联赛的logo就直接出现在了屏幕上做了个转场,紧接着就是解说平稳的声音传来,镜头开始从选手席扫过,最先介绍的是这场处于蓝色方的战队,nk。 程野随手拉了一下进度条,跳过了这些完全不认识的面孔,再松开时,画面非常精准地跳转到了摄像头从kng的打野扫到中单谢迟身上的那一瞬间。 真年轻啊。 程野盯着电脑屏幕有些发愣。 当然不是说现在的谢迟不年轻,只是屏幕里那个谢迟似乎更生动一些,戴着耳机和队友或者教练说着什么,小表情很丰富,程野看了会儿,突然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到最大,那会儿的谢迟,额头和眉毛上是没有疤的。 程野看了眼视频发布时间,是在六年前的春末,来自于和nk的春季总决赛现场。 没有再等解说继续介绍bp,程野直接拖动进度条到了后面,游戏真正开始的时候。 伴着观众的加油欢呼声,程野看见谢迟选择的圣枪游侠从泉水里走出,和队友一块儿按照战术布局开始在野区站位。 程野虽然也玩儿lol而且段位不低,但他没怎么关注过电竞比赛,早些年客户端还会自动弹出比赛直播,他会在排队间隙扫上两眼,后来客户端的比赛直播弹得很隐蔽,加上客户端越做越卡,他就不怎么再关注这些比赛直播了。 这会儿也不是直播,程野也是单纯因为无聊所以才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开始被吸引,开始随着解说的视角一块儿关注两边战队选手的发育、下一波团战的时机和打野游走的动向。 第12章 谢迟的打法很激进,几次尝试单杀都没能成功,有好几次程野觉得如果是自己在谢迟对面,说不定真的被击杀了,但nk的中单每次都能逃生,只是逐渐的,他的经验和经济开始被谢迟压制,失去线圈也让他丢失了支援先动的权利。 但这样的压线肯定会让nk的打野注意到谢迟,挖掘机开始往中路靠,另一边,程野看到属于红色方的信号开始在中路河道附近狂点,下一刻,挖掘机闪现而出,抓出谢迟走位漏洞直接将他击飞,而对面中单迅速跟上,眼看着必死的局,kng的打野同样闪现加入了战场,与此同时出现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跑到中路来的kng的辅助。 二打一瞬间变成二打三,nk的打野率先被击杀,中单闪现逃跑,观众们替他们的操作欢呼,程野看见下方的选手摄像头里,谢迟笑得眼睛都眯缝了,扭头和旁边的人说着话。 按照他们那个座位,谢迟看向的方向应该是他们队伍里的打野。 下一秒,镜头挪到打野身上,程野愣了愣。 是周呈飞。 第10章 适合吗 是周呈飞。 程野握着鼠标的手无意识动了动,光标滑到下方昵称那一栏,下边儿赫然写着kng-zx。 “啊。”程野愣愣地,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 情侣名啊。 cc是周呈飞的呈和谢迟的迟,zx是周呈飞的周和谢迟的谢。 这有点儿太简单易懂了,不说程野一早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哪怕是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去,光是看到这个id也会觉得异样的。 下方镜头里的谢迟是他没见过的,笑得眼睛都能眯缝起来的样子,回过头看屏幕时表情又格外地认真,他看见谢迟在屏幕里因为击杀欢呼,因为拿下一小场而和队友们握手撞肩。 那一年的kng实力不弱,但最终在第五把决胜局时,因为ad的失误葬送了优势,错失那一年的春季赛冠军。 视频的聚焦点在胜者,在nk那五个人一块儿碰杯后的欢呼和漫天的彩带,程野的视线从角落里窥探到安静收拾了外设,然后并肩走下台的周呈飞和谢迟。 夜已经深了。 程野倒回床上的时候觉得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以前他不关注电竞的时候,偶尔瞥到的那两眼比赛觉得谁输谁赢都无所谓,这会儿他认识了谢迟,理所应当觉得谢迟应该赢下来,但谢迟没有。 他摸出手机百度了一下,谢迟的职业生涯只拿到过一个msi冠军,两个lpl冠军和一次世界赛四强,大概属于中等偏上一点点的成绩,但十分不容易,这些年谢迟更换了许多队伍,从一开始在kng和周呈飞并肩作战,到后来周呈飞退队退役,他一个人辗转多家队伍,拿下世界赛四强之后草草退役,给自己的电竞生涯画上了并不圆满的句号。 百度出来的照片是谢迟在退役前那支战队里拍摄的定妆照,那时候他的眉毛上就已经有疤了,眉峰那儿挺突兀地断开,板着脸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造型,一副谁惹我我就打谁的表情。 而现在,就算退役了,谢迟也还在不断地往电竞圈内部输送人才。 这大概就是谢迟想要做的事吧。 电竞,比赛,夺冠,他做不到的话,他想让后来的人能够做到。 那自己想要做什么呢? 程野闭了闭眼睛。 * 国庆这几天谢迟基本都在家里呆着,网吧里训练那几个孩子他也给他们放了假,店里平时有张岭星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他就负责每天坐在小花园和妈妈喝喝茶,晚上自己一个人打会儿游戏,日子过得相当颓废,但他喜欢这种安逸感。 今年中秋家里没买月饼,爸爸突发奇想地要自己做,谢迟就捧着个手机在旁边儿拍照,被爸爸安排负责记录下他伟岸的身影,妈妈负责在旁边嗑瓜子但是要主意不要把瓜子皮嗑到馅儿里,经过九牛二虎之力,爸爸成功把月饼做成了馅饼。 “也行吧,”爸爸一脸欣慰地说,“还没吃过山楂馅儿的馅饼呢。” “山楂味儿啊?”王姨走过来,掰下一点儿尝了,“别说,味道还挺不错的。” “小迟不就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么,”大姐笑着说,“从小就这样。” 谢迟没吭声,拿着一张巴掌大的月饼牌馅饼吃着。 院子里的团团突然叫了起来,王姨起身去开门的一瞬间,谢迟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很突兀地,从心底一下升了起来,他扭过头去看,王姨正好打开门,周呈飞的身影刚出现半个他就认出来了,周呈飞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哎哟,小飞来啦,”爸爸笑呵呵地冲他招手,“来,尝尝我刚做的月饼。” “好,”周呈飞进屋,把伴手礼交给王姨后走了过来,直接坐在谢迟旁边,但没看谢迟,“山楂馅儿的吧?我都闻到味儿了。” “快尝尝。”爸爸递给他一个。 “真不错,”周呈飞咬了一口,笑起来,“有兴趣去应聘米其林厨师长么叔?” “然后把所有米其林的菜都做成大饼么?”妈妈把瓜子收了收,就着爸爸的手啃了一口馅饼,“真腻。” “小迟喜欢,”周呈飞笑着说,“他点的馅儿吧?” “是啊,”爸爸让王姨把剩下的馅饼装了起来,“你爸妈什么时候到?” “下午吧,今儿起来以后开了个会,中午估计得和股东们再聊一会儿,”周呈飞说,“没事儿,我们可以先吃饭,不用等他们。” “真忙啊,”妈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进了里屋,“也不知道你爸妈什么时候能清闲下来,我特地弄了套新茶具呢。” “能像叔叔阿姨这样就好了。”周呈飞笑了笑。 “真客套,”爸爸一乐,扭头指着周呈飞对谢迟说,“这孩子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假客套啊。” “不知道。”谢迟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客套,”周呈飞说,“我一直很羡慕叔叔阿姨家里这样的氛围。” “行,一会儿我说说你爸,大过节呢还忙工作,”爸爸一拍板,“你俩先上去收拾一下茶室吧,你妈又要开始展示茶艺了。” “把你爸那馅饼带上去,”妈妈在里屋说,“一会儿一块儿吃了,别浪费。” “……哦。”谢迟有些不大情愿地起身。 他是不愿意在爸妈面前暴露自己和周呈飞关系已经不好的事实的,况且上次他们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了一次,这次再跑,在爸妈眼里自己就会有些太不懂事了。 大姐懒得上来喝茶,王姨去溜团团,爸爸在下面等着妈妈收拾好茶具再一块儿上来,从一楼走到三楼,谢迟能明显感觉到周呈飞的眼神一直跟着自己。 今天阳光不错,谢迟没把馅饼往屋里摆,拉了角落里那些折叠的桌椅过来摆上,周呈飞也过来帮忙,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等一切都弄好后,谢迟坐在桌边,看着正准备坐在自己身边的周呈飞,周呈飞也看向他。 “我不能坐在这儿么?”周呈飞笑了笑,“你谈了男朋友,我连坐你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别逼我扇你。”谢迟抬眼望着他。 “算了,”周呈飞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坐下,“我一直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聊一聊以前的事儿,但是你似乎很不想听,那我不讲了,谢迟。” 谢迟继续看着他,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三楼丢下去的表情。 “我想和你说说未来,”周呈飞顿了顿,“我入股了kng。” 谢迟的表情空了一瞬,随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馅饼,没吭声。 “花了不少钱,说是入股,不如说现在kng就是我的战队,”周呈飞笑笑,“我把他们的队服改成了我们以前的那一版。” “有病?”谢迟皱皱眉看向他。 “kng现在的成绩不错,今年入围了世界赛,过两天就要打小组赛了,青训队办得也很好,”周呈飞说,“我听人说,你目前在帮战队挑选青训选手,如果有合适的,你可以安排他到kng来,会比你安排他们进其他队伍要方便很多。” “关我屁事,”谢迟说,“你做的事儿别赖我头上。” “我是为了你,”周呈飞说,“也为了我们的过去。” “你能别像傻逼么?”谢迟的手指很重地戳在了桌上,他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高到让爸妈也听到,但他受不了周呈飞这样。 如果周呈飞说走就走,再也不回来,或者说回来后对他没有任何留恋,他都能十分理所应当地恨周呈飞一辈子,他们就可以两不相见,哪怕是这样的节日也是分坐长桌两端。 可周呈飞回来了,并且对他表现出了十分的惋惜和留恋。 当年的事儿是有什么隐情么? 周呈飞是因为什么原因,迫不得已走的? 谢迟不想管那么多。 第13章 从周呈飞选择离开kng的那一天开始,谢迟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周呈飞垂下眸子,他眼底有太过于明显的悲伤,像不理解谢迟的态度,又像在因为谢迟的态度而伤感,毕竟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们一起在kng出道,被人称为新生代的中野双子星,又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游戏id含有对方名字里的字母,平时形影不离,于是又被人传唱成lpl里最被支持的一对男同,关于他们的故事,现在在百度上或者在微博上都还能搜到,只是因为他的离开,谢迟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谢迟,”周呈飞重新抬起头,“你……” 话没说完,谢迟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像得救了一样迅速摸出手机,连是谁都没看就接通了:“喂?” “哥,”程野的声音传出来,“你不在店里啊?” “……啊,”谢迟愣了下,“中秋节,我在家呢。” “哦,”程野蹲在网吧门口,“那算了吧。” “怎么了?”谢迟问。 “就……那什么,”程野沉默了会儿,很唐突地问了句,“你觉得我适不适合打职业啊?” 第11章 家庭 谢迟沉默了会儿,把手机拿开看了眼上面的备注,确认是程野后才将手机重新拿回耳边。 他走出小花园,关上门之后才问:“你受刺激了?” “啊?什么?”程野愣了愣,“没有啊。” “……行,”谢迟又沉默了会儿,“你现在是在我店门口么?” “嗯。”程野说。 “你还是住在酒店?”谢迟继续问。 程野顿了下,一种莫名的羞耻感突然席卷了他,中秋佳节,就连网吧老板都得回家过节的日子,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酒店,没有人陪,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多么可怜啊。 程野突然有点儿后悔给谢迟打这个电话了。 他没吭声,谢迟也没有再追问,正好妈妈爸爸端着茶具茶叶和月饼走了上来,他让开位置等他们都进去了之后才说:“我今天不能出门,上次家里聚餐我就没在,今天再不在就很说不过去。” “……哦,”程野吸了吸鼻子,“我也没说要你出门,就是,我想知道我适不适合打职业……” “认真的?”谢迟问。 “大概吧,”程野那边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算了,等你有空的时候我来找你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哥。” “等等。”谢迟皱了下眉毛。 “拜拜。”程野挂断电话,挂断提示音在谢迟手机里响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有种想把程野抓过来扇一巴掌的冲动。 什么臭毛病。 都跑到网吧去了不就是想见面谈么,这会儿又说什么“没要你出门”,前言不搭后语,傻逼么。 谢迟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点了两下,随后把手机凑到嘴边,发了句语音过去:“这是我家地址,从网吧过来最多20分钟,我给你半小时,敢迟到你就死了。” * 谢迟家这一片儿是挺有名的别墅区。 城市发展中期别墅区就盖了起来,能在这儿买房子的家庭非富即贵,程野卡在19分钟的时候抵达小区门口,保安立刻防贼似的看了过来,他咽了口口水,看见了保安身后慢悠悠晃出来的谢迟。 城市最近降雨又降温,谢迟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外套,配着白色的内搭,整个人一眼看上去不再那么杀气腾腾,但程野看见他的第一眼还是有种跪下认错的冲动。 为什么啊? 可能是因为人家正在过节,自己一个电话搞得别人还必须出来迎接自己吧……特别唐突,他和谢迟的关系其实也没好到这个份儿上。 挺不好受的。 程野又吸了吸鼻子。 他又盯着谢迟看了看,这会儿才察觉到谢迟脚边还有只毛茸茸的小狗,是只纯白色的比熊,小短腿跟在谢迟旁边飞快地迈着,谢迟牵着绳子的手揣在兜里,看了程野一眼,扭头和保安说了什么,保安的表情变得松缓许多,冲程野敬了个礼:“请进。” “哦。”程野点点头,迈进小区, 谢迟站在原地没动,眼睛自下而上把他打量了一番,刚要开口,程野突然蹲了下去,手在团团的脑袋上拍了拍,然后顿住了。 “不是,”程野仰起头,满脸震撼地说,“它是实心的啊?” “小声点儿,”谢迟啧了声,“伤到小狗自尊心了怎么办?” “不是……”程野看团团没抗拒,手往它背上摸了摸,“看着这么蓬松,手一拍下去全是结结实实的肉啊,哥你怎么养的,它叫什么名字啊?” “团团,”谢迟说着,弯腰把团团抱起来,放到程野怀里,“来团团,咬哥哥一口。” 团团似乎经常被谢迟这样抱起来塞别人怀里,一点儿都没有抗拒和怕生的反应,程野接过去之后它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后开始闻程野的味道,程野也低下头,试着用下巴和它碰了碰。 “好乖啊,性格真好啊团团,”程野脸上带着点儿惊讶过度的笑,“真香啊,今天刚洗过澡吗?” “嗯,”谢迟看着他这样,没忍住跟着笑了笑,“你这么喜欢狗?” “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我都很喜欢,我小时候一直想养一个宠物来着,带毛的就行,仓鼠也行,但是我爸妈不让,”程野也笑着,跟着谢迟一块儿往回走,“手感真好啊团团。” 谢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小和你爸妈关系就不好么?” “嗯,”程野把团团举起来,抱小孩儿似的抱着,偏过脸在它的毛上蹭了蹭,“我哥和我姐特别天才,从小做什么都很厉害,所以他们不太喜欢我。” “……抱歉。”谢迟说。 “没事儿,我习惯了,”程野看着真的特别喜欢团团,团团这样亲人粘人,任他抱的小狗实在是很难遇到,“哥,狗能不能给我养养啊?” 你礼貌么上来就抢狗。 况且你的酒店能养狗么? 谢迟很轻地啧了声:“它换了地儿容易应激,你喜欢的话就经常来看看吧,我记得这儿离你们学校也不远。” “好啊,”程野说,“那你和保安说一声呗,他刚看着就像要掏机枪出来扫射一样。” “他就长那样,”谢迟笑了下,“你来的时候提前给我说,我帮你联系保安放你进去就好了。” 程野点点头,又偏过头去亲团团:“好小狗好小狗,真乖啊真可爱……” 谢迟一直偏过头看着程野,这二十分钟内心底升腾起的莫名其妙被挂断电话的怒气,突然随着程野这样的反应而消散了。 他突然意识到程野只是个小屁孩儿,十八岁,正处于中二的、心思和情绪都特别敏感时期的小屁孩儿。 平时接触这个年纪的人其实并不算少,很多被家长送过来或者自己找上门来提出试训的年轻人甚至都不满十八,但可能是因为程野和他几次见面都处于争吵的环境中,他下意识忽略了环境之下,程野其实也就刚成年这个事实。 刚成年就被家里赶出来,只能住酒店的事实…… “你家里挺有钱的吧?”谢迟没忍住问了句。 “是吧?”程野愣了愣,“反正我爸妈没给过我零花钱,但每年的压岁钱都会打到我卡里,一直乱用也没用完过。” “少爷。”谢迟勾起嘴角,“就这儿,把团团放下吧,它精力太好了,下午还得在院子里再跑一会儿。” “哦,”程野把团团放下,没忍住又搓搓它的脑袋,“来,握手。” “它不会。”谢迟走向大门。 “啊?它这么聪明怎么不会啊?”程野没想到这个事儿,又把团团抱起来搂了下。 “它又不考大学,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谢迟站在门口把拇指放在门把上,指纹识别很快开了门,“进来,换鞋,记得喊人。” 程野的手顿了顿,有些僵硬地往裤腿上擦了下,手心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就是那么擦了两下,然后跟在谢迟身后,像进战场似的进了屋。 谢迟觉得好笑,但是没点他这一点,按照程野的说法,他从小在家就不受宠,这会儿去别人家见到别人的家长紧张是应该的。 但爸妈其实都在楼上,这会儿只有王姨在楼下忙着,回头看见他们俩很明显地愣了愣:“哎哟,这是……” “我一个朋友,”谢迟弯腰在鞋柜里找着,“家里还有一次性拖鞋么?” “就别换了呗,”王姨说,“别踩地毯就行,反正今儿来的人多,走了之后我要和小林全屋扫除一遍的。” “行。”谢迟点头,自己换了鞋进屋,“先去二楼。” “好。”程野点点头,视线在房子里扫了一圈儿,“从哪上去?” “那儿那么大个楼梯你没看见么?”谢迟扭头,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近视成这样的话先别考虑打职业了,先去治病吧。” 第14章 程野“哦”了一声,乖乖跟在谢迟后面走。 “不是,我问你个事儿,”谢迟想了想,停下来等程野走到自己身边了才开口,“你家里有电梯?” “啊,”程野有些尴尬地挠挠脸,“我姐觉得上下楼梯麻烦,我爸就装了电梯。” “哦,”谢迟应了声,不打算和他讨论他家里的事儿,“二楼我弄了个电竞房,你如果想清楚了,你想试着打职业,那就来试试。” “试什么?”程野没听懂。 “和我solo,”谢迟说,“十把,你赢四把就算你赢,我就给你介绍接下来的流程。” “我要是输了呢?”程野下意识反问。 “那你就不适合,至少在我这儿不适合,”谢迟声音很轻地说,“solo连退役选手都打不过,还去什么职业赛场啊,丢人现眼的。” “打职业和单人solo不一样吧?”程野皱了下眉毛。 “是啊,完全不一样,”谢迟抬眼看着他,“所以我说了,是在我这儿不适合,你如果还是想打,可以试着去联系现在在招青训选手的俱乐部。” “我知道了。”程野点头。 “来么?”谢迟问。 “来,”程野也看着他,眼底溢满自信,“游戏这块儿,我还没怕过谁。” 第12章 故人 谢迟的父母去三楼小花园的时候,木质的圆桌旁只有周呈飞一个人在那儿坐着,脸上没有半分不耐,安静且平静地玩儿着手机。 听见动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嘴角在他没看清来人之前勾起来,在看见进门的人中没有谢迟时,嘴角的笑容很明显地僵了下,随后又笑起来:“叔。” “哎,”谢迟爸爸把茶具和小点心都放到桌上,拿了一个木制的小台子过来,把茶壶往上边儿一放,没多久水就咕噜噜地冒泡滚烫起来,“小迟呢?” “接了个电话,不知道去哪了,”周呈飞笑笑,“没事儿。” “这孩子,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这个性格,”谢迟妈妈叹了口气,“我去叫他过来。” “没事儿,阿姨,”周呈飞说,“小迟店里不是一直挺忙么?估计在二楼吧。” “打游戏去了啊?”谢迟爸爸说,“怎么不叫你?我记得当年你也挺喜欢打的啊,后来还叫着谢迟一块儿去当职业选手……” “他店里不光是打游戏吧。”谢迟妈妈笑了下。 “这会儿在二楼不就是打游戏么,”谢迟爸爸对这些其实不太懂,当年谢迟去kng他也一直觉得谢迟只是换了个正经的地方打游戏去了,“你要不去看看?和我们俩也没什么话聊吧?” 其实和谢迟更没话聊。 准确点儿来说的话,是谢迟不想有话要和他聊。 但谢迟爸爸都这样说了,周呈飞没什么推辞的理由,他站起身冲二位点点头:“那我去看看。” “不用回来了,”谢迟妈妈一挥手,“你俩就在二楼打游戏,等你爸妈来了再出来吧。” 周呈飞点点头,走出小花园往楼下看了眼,王姨正和谢迟的大姐聊着什么,手上也忙活着下午的食材,他记得谢迟的大姐就是很喜欢做这些事情,做菜做饭,这是她的爱好,家里不会阻止她。 就像谢迟当年突然要退学去打游戏一样,是他的爱好,家里同样不会阻止他一样。 谢迟的家里一直都是这种爱好至上的教育模式。 有很多时候,周呈飞会羡慕谢迟家里的氛围,只要有想做的事并且有正当的理由,家里就会无条件地支持下去。 不像他的家。 也正是因为出生、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的缘故吧,所以谢迟不会理解他当年一走了之的原因的。 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没办法感同身受,谢迟现在也不想听他解释,全都是因为那个叫程野的小孩儿。 谢迟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周呈飞走到二楼的时候还在想。 谢迟居然会喜欢那种看上去挺横的小屁孩儿? 二楼的电竞房是当初他和谢迟一起装修的,谢迟喜欢邀请同学到家里来玩儿,因此装了五台电脑进去,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开黑通宵,怕吵到邻居或者家里人,墙壁上贴了吸音棉,房间的位置也在二楼最里面,周呈飞推门进去,印入眼帘的是和他记忆里完全不同的电竞房。 吸音棉被换了一批颜色,电脑被拆得只剩下两台,靠墙用一张超大的电竞桌连摆着,墙壁上原本是他们俩一块儿设计的背光灯带走向和涂鸦此时被纯黑色的墙纸糊住,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桌前的两个人都背对着他,戴着耳机,没人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电竞椅挡住他们的身体,但周呈飞下意识地觉得,右边那个是谢迟。 “最后一把,”谢迟的声音果然从右边传来,“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六比三而已,”另外一个人说,“这把我已经赢了。” “口气挺大,”谢迟嗤笑了声,“出门没刷牙吧?”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而是锁下了英雄飞快在天赋页面点选着,周呈飞就站在原地,能看见他们俩是在用同一个英雄进行solo,是他以前和谢迟最喜欢玩儿的游戏。 无聊的时候,他和谢迟会选下蒙多跑到大龙坑里去互扔菜刀,谁先被菜刀砸死谁就去买今晚的宵夜,又或者选下一个提莫,指定在某个野区玩儿捉迷藏——他和谢迟有太多无聊的时候了。 离开之前的那些记忆碎片突然像潮水般朝着周呈飞涌来,他站在原地愣着,突然想起那年他受到kng教练的邀约,前往二队试训,那时候队伍里的中单心态崩塌,哪怕毁了合同也要退役,队伍实在没办法,正打算从青训队调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给谢迟发了句:“我的队伍差个中单,你要不要来?” 第二天,谢迟出现在基地门口,就背了个包,另一只手拎着键盘,看上去像是来这儿找人打群架的,周呈飞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那时候他刚睡醒,蹲在基地别墅门口抽烟,一抬眼就看见了被保安拦在门口的谢迟。 保安问他来干嘛的,谢迟只是抬了抬下巴,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地讲:“来给他打中单。” “我赢了!”另外那个人突然把耳机一摘,站起来扑到谢迟的椅子那边剧烈摇晃起来,把沉浸到回忆中的周呈飞也摇醒,“哥,我赢了!” “十把赢四把你高兴什么?”谢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那我也是赢了啊!”程野拍着他的椅背,“你说好我赢四把就给我说接下来的流程的!” “行,”谢迟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别晃了,坏了你赔么少爷。” “不赔,”程野蹲在了他电竞椅旁边,把手搭在扶手,又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吧哥,后面我要怎么做?” “后天开始,我会给你一个刚30级的账号,”谢迟说,“两个月,单排,用中单打上王者,我就让你进我的队伍。” “两个月?”程野的声调提高了些。 “做不到?”谢迟垂眸看着他。 “不是啊哥,两个月,”程野瞪着眼睛,“俩号我也打上去了啊,我现在的号就是一区王者啊。” “你不上学了是么?”谢迟拍拍他的脑袋,“你先试试这个强度能不能适应,正式训练的强度会比这个难很多。” “啊,”程野愣了愣,“你的意思是,我要一边上高三一边在放学后找个地儿把账号打上王者?” “嗯哼,”谢迟继续拍拍他的脑袋,“不用找个地儿,来我店里,给你开员工卡,不用钱。” “两个月有点儿太短了吧?”程野瞪着他。 “程野,打职业联赛不是你想的那样打打游戏就算了,”谢迟声音很轻,在周呈飞的记忆里,他很少这样温柔的和人说话,“如果你真的进入了俱乐部,你每天睁眼就是打游戏,闭眼就是复盘,空闲时间会被教练或者分析师拉去开会,如果是管控得严格一些的俱乐部,你每天要打多少把rank都会被严格要求,爱好变成工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你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程野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更何况……”谢迟顿了下,“算了,你先打上王者再说吧。” “……哦。”程野说。 谢迟总觉得程野像肩膀都塌下去了似的,他没忍住笑了下:“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想打职业啊?是被李成生刺激了么?” “不是,”程野抿抿唇,“我……我家里人说……” “谢迟。”周呈飞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谢迟放松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键盘旁边,推了推程野,让他别趴在扶手上才回过头,拧眉看着周呈飞:“你进别人家房间没有敲门的习惯么?” “就是,”程野说,“没礼貌。” “我进这间房间好像从来没有需要要敲门的时候吧?”周呈飞靠在门边,上下打量着程野。 第15章 程野还是蹲在谢迟旁边,一脸不满地望过来,他身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强装出来的趾高气昂,在周呈飞看来非常幼稚。 “原来你以前就这么没礼貌啊,”程野做作地翻了个白眼,“不像我,我和哥都这么熟了,进屋还是要敲门的。” “你有什么事吗?”谢迟没忍住瞥了程野一眼。 好假啊。 好茶啊。 好茶啊小屁孩儿。 “没什么,只是你爸妈让我来找你,”周呈飞深吸了口气,扯出一抹笑来,“你……” “没什么就麻烦你到外边去等吧,”谢迟说,“我和程野还有事儿要说。” “就是就是。”程野说。 “你是打算让你爸妈看见你把我赶出去么?”周呈飞再次深呼吸,“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需要维持表面的平和吧?你总不能让你爸妈知道我们俩谈过,然后……” 程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谢迟已经扯下耳机直接砸在了周呈飞脚边。 机箱因为他扯动而歪斜,连带着屏幕也斜了一点儿,程野连忙把东西扶正,转头瞪着周呈飞,还没开口,周呈飞就冷笑一声继续说:“然后告诉他们,我们分手了,让两家人在这种大好的日子里因为我们俩陷入尴尬,是吗?” 第13章 难过的事 程野看到谢迟朝着周呈飞走过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谢迟身上的那些伤,新的旧的,估计全是打架得来的伤。 “我揍人之前不会警告的,想揍就揍了。” 不久前谢迟这句话突然在程野耳边响起来。 要揍他吗? 揍他吧! 程野瞪圆了眼睛盯着谢迟的动作。 揍他啊! 他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都把你架在烤架上烤了! 揍他啊! 谢迟伸手拽住周呈飞的衣领,一把把他推在墙上,呼吸很沉,他似乎是在强行压着自己的怒气,周呈飞垂眸看着他,眼神里不带任何情绪。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迟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只是想有一个能和你心平气和谈谈的机会,”周呈飞说得很慢,他的手甚至抬起来,轻轻搭在谢迟的腰上,“你连十分钟都不愿意给我吗?” “我们到底有什么好聊的?”谢迟发现自己真的搞不懂他了,“五年前你莫名其妙离开kng,五年间没有任何音讯,五年后回来你告诉我,你想和我聊聊?” “我操,这么过分,”程野没忍住说了句,“没捅你两刀真算我哥脾气好了。” “我不是莫名其妙离开,谢迟,”周呈飞的声音变小了,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地和谢迟对峙,“我和你说了,我要退役离开队伍,你是知道这件事的。” 程野视线顿了顿,落在了谢迟身上。 其实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谢迟小半张侧脸,但他依旧能看见谢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而微微张开了下嘴唇,最后他松开周呈飞,像是不想再多说什么了那样,往后退了两步。 “周呈飞,我知道不代表我能理解,更况且你是前一天说完第二天就失踪的,”谢迟看向他,“我们不可能了,就算我能原谅你,当时那几个队友也不能,从你缺席比赛的那一刻起,你这辈子都对不起我们,听明白了吗?” 程野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呈飞。 从你缺席比赛的那一刻起? “那年,那年……”周呈飞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可能没有想到程野还在场,而谢迟会那么突然地提起那场比赛,“那年我家里……” “别玩儿什么事出有因那一套,”谢迟指了指他,“我很清楚,你走后我把你的事儿打听得相当透彻,当年的事你没有任何难处,你纯粹是他妈贱,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事情,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我也不可能原谅你,你听得明白吗?听不明白就去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你也他妈知道今天是中秋节,非得逼我当着两家的面揍你一顿你才爽是吗?” 周呈飞的表情很明显是听明白了,听得不能再明白了,只是他不理解或者说不死心,手抬了抬:“我可以补偿他们。” “我可以补偿,我回国开始就入股了kng,当时的队友我也可以给他们找好的工作和退路,哪怕这辈子不工作了也行,我养得起他们,我也和他们说过这件事了,”周呈飞拧着眉毛,语速很慢,但他说得很认真,好像他是真的觉得这样就能弥补当年的错,“谢迟,为什么只有你一直停留在那一年呢?” 叩门声响起,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王姨推门进来,有些迟疑地说:“你们在聊什么呀?吵起来了?声音好大,我在走廊都能听见……” “没事,”谢迟深吸了口气,“打游戏的事儿而已。” 王姨看到了地上的耳机,习惯性弯腰捡起来:“打个游戏这么大火啊,开开空调降降温吧,看你们屋子里也挺闷的。” “不用了姨,我们马上出去了,”谢迟说,“麻烦你了啊。” 王姨把耳机擦了擦才放回去,她不太懂这些设备,因此没有胡乱去插到机箱上:“没事没事。” “我去遛团团,”谢迟看向程野,“你跟我一块儿吧。” “……哦。”程野点点头。 “刚回来又遛啊?”王姨顺口问道。 “刚就到门口走了一圈儿,它还没拉呢,”谢迟没看周呈飞,垂眸从他身边走过去,“待会儿就回来。” “哦,”王姨看向周呈飞,笑笑,“那小飞一块儿……” “不了,王姨,”周呈飞也笑起来,他的笑容完美得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语调也是那么平静,“我去楼下等吧,我爸妈也快来了。” “哦哦,好,”王姨走过来,拍拍周呈飞的肩膀,“总感觉你们俩长大以后生疏了呢,以前关系多好啊,吃一块儿住一块儿的……” 后面的话程野没听清。 他跟着谢迟下了楼,拿了绳子、垃圾袋和卫生纸,到院子里找到团团,套上就往外走。 这会儿天已经逐渐暗下来,小区里路灯倒是明亮,谢迟牵着团团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走到小区里的宠物广场,团团停下来跑到专门为宠物提供的草丛里去撒欢,他就站在草丛边发呆,程野跟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息量轰炸得他有些发懵。 难怪谢迟一直说,是周呈飞把他扔在队伍里的。 如果周呈飞是正常退役,谢迟肯定会提前知道,对周呈飞不会有那么深的怨恨,恨到五年后都相见两厌,这会儿谢迟一句话突然把一切都点通了。 周呈飞是直接缺席了比赛,人间蒸发了五年。 程野看了眼站在草丛边发呆的谢迟,摸出手机,默默打开浏览器搜起了关键字:kng,比赛,打野缺席…… “你直接搜kng预选赛,”谢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直接就能搜到。” 程野一惊,猛地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抬头看见谢迟面无表情的脸,扯起嘴角笑了笑:“哥……” “你直接问我就行,”谢迟坐在了路边的长凳上,“我又不会打你。” “你心情很不好啊,”程野坐在他旁边,“我还追着问,不是上赶着找骂么?” “不错。”谢迟点点头。 “比周呈飞懂事多了是吧?”程野也点点头。 “这句话就有点儿不太懂事儿了。”谢迟说。 “那我以后不提他,”程野说,“我们用那个谁代称吧。” “……”谢迟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他们坐的这边光线有点暗,程野没看清。 “哥,”程野往后靠了靠,双手往身体后方撑着石凳,“其实我自己搜搜就行,你没必要扒开你从以前到现在都很在乎的事儿,掰碎了说给我听,仅仅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的话,很不值得,所以我不太想问你。” 谢迟愣了愣,扭过头看向他。 “我自己就是这样的,”程野说,“很难过的事儿我不想和别人分享,如果别人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也行,不知道就算了,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儿,就算说出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还能有这么成熟的见解?”谢迟有些诧异。 团团从草丛里扑腾回来了,凑到谢迟的脚边撒泼打滚,程野实在没忍住,伸手把它抱紧怀里使劲儿揉了揉。 “我很成熟啊,”程野说,“我感觉我得有个七八分熟了吧,再熟一点儿就啃不动了,还塞牙……” “傻逼,”谢迟也往后靠了靠,学着程野刚刚的样子仰起头,“傻逼啊。” “你是在骂我还是骂那个谁啊?”程野扭头瞪着他。 “周呈飞啊,”谢迟闭闭眼睛,“傻逼啊。” 团团扑腾着又要下去,程野只能把它放回地上,看着它撒手就扑进草丛里没了影儿,没忍住啧啧两声。 第16章 “明天你去网吧吗?”程野问。 “去,”谢迟还是闭着眼睛,“我在家里待不了多久。” “那我明天去网吧找你吧,”程野说,“我就不在你家吃饭了,我还挺社恐的。” “程野。”谢迟睁开眼睛,看向一旁坐着的人,“今晚是你不问的,你回去之后查到了什么也别再来问我。” “啊。”程野看着他。 “过了今晚之后,我可能就没心情再说了,”谢迟垂下头,“本来也不是什么经常提起的事儿。” “放心吧,”程野站起来笑了下,“保证不问。” “那我要问了,”谢迟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你为什么突然想来打职业?” 程野顿了顿,像是在思考。 今晚的月亮其实没有前几天圆,谢迟散光有些严重,看过去时只能看见那些光都被虚线拉扯出无数条不规则的、长短不一的光柱,他咬着滤嘴,安静地等着程野的回复,过了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件事儿算么?” “算什么?”程野没听懂。 “算你不想给别人提起的伤心事。”谢迟扭头看着他。 秋季的晚风裹着凉意拂过来,谢迟眯了眯眼睛,看见程野突然笑了下:“不算,但是我觉得挺……挺不知道怎么说的。” “那别说了,”谢迟说,“我就是随口一问。” “嗯,”程野点点头,“不过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看了你的比赛。” “啊。”谢迟看着他。 “很厉害啊,哥,”程野笑着说,“中路1v3反杀一个还跑了,很厉害啊。” 第14章 随便你吧 晚间的风其实挺大的。 谢迟看过去的时候,风沙好像迷了眼,他下意识眯缝了下眼睛看着程野:“你看了我的比赛?” “嗯,”程野挺认真地点点头,“春季赛季后赛第二场,你们打tng,你1v3反杀了他们打野还跑了,很厉害。” “你不是说游戏上你还没怕过谁么?”谢迟看见团团在角落里抖了抖屁股,应该是拉完了,掏出随身带着的垃圾袋准备过去。 “我觉得你很厉害,又不代表我怕你,”程野跟在他后面,“我觉得如果是我上去打的话,我也能很厉害啊。” “你行你上。”谢迟说。 “嗯,”程野说,“正准备上。” “青训队都没进呢,”谢迟笑了下,程野有些听不出他笑里的意思,分辨不出是因为嘲讽还是因为什么,又听见他说下一句,“明天来网吧找我吧。” “好。”程野点点头。 谢迟弯腰在那边收拾好团团,又转身去小公园门口那儿洗了手,重新给团团套上绳子:“要我送你到小区门口么?” “不用了,”程野有些不好意思,“你家过中秋呢,快回去吧。” 那你呢? 谢迟看见程野转身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追问。 那你一个人回酒店待着么? 谢迟其实有点儿记不清自己十八岁那年的中秋节在干什么了,那时候联赛没有明确规定必须要18岁才能上场,那年他好像是刚到队伍里,还在和二队的人进行磨合——虽然他是周呈飞力荐过来的人,但俱乐部上还是决定让他先去次级联赛练练手,世界赛后的德玛西亚杯才让他打出身价上了一队,所以那年中秋节,谢迟是在队里和周呈飞一起过的。 中国人骨子里对于节假日会有一种聚在一起的习性,更别说是中秋节这种本身就意味着团圆的日子,谢迟总觉得,节假日就应该和别人在一块儿,至少不应该一个人待着。 可能程野不这样觉得吧。 谢迟看着程野的背影,没能说出挽留的话,只是他在想,为什么程野的父母会不喜欢他呢? 程野这个人……性格其实挺好的,反应也快,也很仗义,长得……长得其实也还行,反正不会是丢在人堆里直接找不到的类型。 谢迟点燃了一直叼在嘴里那根烟,牵着团团慢吞吞地往回走着。 就因为哥哥姐姐是天才,程野不是,所以就会被讨厌么? 不理解。 谢迟叹了口气,站在自己家门口时还是摸出手机。 * 这会儿车其实不算难打,但不知道为什么打车平台就是非常固执地给他派了一个三公里以外的司机,开过来都要8分钟往上,程野蹲在小区门口看了看掌心,团团毛发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一样。 临走前应该再揉揉它的脑袋的。 程野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叹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谢迟给他打来的电话。 “哥?”程野有点儿懵,不知道刚分开,谢迟又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你住那地儿有电脑么?”谢迟问着,背景音里传来大姐和爸爸说笑的声音,动静不小,程野听得一清二楚。 “有啊,”程野问,“怎么了?” “晚上打会儿游戏吧,”谢迟说,“正好我挺久没打了。” “不用陪我,”程野连忙说,“你家里不是过节么?我……” “我就不能是自己想打会儿游戏么?”谢迟啧了声,“挺久没打了,正好开会儿直播。” “你还干主播啊?”程野问了句。 “退役以后签了个平台,直播时间不长,每个月就赚点儿零花钱,”谢迟说,“维持一下人气,不然不好推荐选手。” “啊。”程野应了声,不知道听没听明白。 “不是因为你,别多想,”谢迟说,“大概八点半以后,我家吃饭吃完了,没有赏月这个活动,我也不想和那个谁在饭桌上一直待着。” “哪个谁呀?”大姐凑过来问了句。 “团团。”谢迟眼睛都不眨地说。 程野没忍住乐了下。 “反正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谢迟说,“来不来随你。” “饭桌上都是长辈吧?你提前走不会被骂或者被打么?”程野问。 “不会啊,”谢迟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吃完不下桌干什么?留着把盘子舔干净么?” 程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这样的沉默中,谢迟突然反应过来了。 如果是程野家的话,提前下桌会被打骂。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吃完了不让小辈儿下桌…… “哥,”程野说,“你家氛围真好啊。” “你都没见过我爸妈,”谢迟啧了声,“怎么品出来我家氛围好的?” “你家让你养团团啊。”程野说得相当理所当然。 也是因为他太理所当然了,谢迟沉默了会儿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会儿他才说:“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它。” “好,”程野笑了笑,“我车到了,先上车,你吃完给我发消息吧。” “行,”谢迟说,“去吧。” 程野挂了电话,在路边蹲下来,看着路面发呆。 其实车还没到,但是他有点儿不想和谢迟继续说下去了,倒不是对谢迟有什么,只是越说下去他就越能感受到家庭和家庭之间的差异,至少从谢迟那边儿传来的谈笑声,是他家里从来没有过的。 老爸老妈对自己的后代要求都特别严格,家里食不言寝不语,平时发出的最大的动静大概就是自己和老爸吵架时候的声音,其他的声音就没有了。 家里永远像考场一样安静。 程野被夜风吹得有点儿发冷,搓了搓手后站起来,扭头看向道路尽头,这会儿车才是真的来了,他上车报了尾号,扭头看向窗外那些飞快倒退而去的灯光。 酒店今天送了月饼到他房门口,程野拎起礼品袋进到房间里,随手撕开一个月饼啃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今天还没有吃饭。 这会儿也过了酒店的餐点,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点个外卖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顺手划了接听之后有些后悔,他又震惊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后悔。 毕竟这是近一个多月来,老妈第一次打来的电话。 “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么?”老妈平静地问。 程野愣了愣才回答:“看了。” “为什么不回复?”老妈继续问。 她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就像在和下属交接工作,程野坐在椅子上看着月饼包装袋:“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老妈那边传来很熟悉的“叮”的一声,是家里电梯的声音,“我应该只是让你选一件你想做的事情,对吗?” “是的。”程野说。 “为什么还没考虑好?”老妈说,“你连你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程野说,“我上两个月刚成年,我还在读书,我不想这么早就决定未来、一生到底要干什么。” “电话打给你的时候,你是秒接的,你在玩儿手机吧?”老妈的声音带上了点儿微不可查的不耐,“有时间玩儿手机,没时间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是吗?” 第17章 程野没有说话。 老妈在他昨晚看完谢迟的比赛后,突然发来了消息,时隔这么久不联系没有任何问好,只是说:考虑好要做什么了吗?明天晚上之前给我答案,我和你父亲都没有耐心再等了。 什么叫没有耐心再等了? “程野,你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和程照、程晚小时候一样,我和你父亲对你有很高的期望,”老妈说,“但你真的很不像我们家的孩子,有时候我会怀疑,是医院把你抱错了。” 程野握着手机的手突然一紧,鼻腔里骤然被猛烈的酸意挤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他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你就想说这个吗? 我们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你就是想和我说,你觉得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后来你成绩下降,我和你父亲都认为,只要你有一个未来的目标,有一件想做的事,我和你父亲都可以砸钱,让你把这件事做到最好,”老妈的语调里充满了失望,“可是你没有,你只是像无数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那样,上课、学习,对于未来没有一点儿规划。” “程照在十五岁时决定学医,程晚在十七岁时决定接手家里的公司,现在他们两个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拼搏,并且都有了不错的成绩,而你,你只是虚度光阴,你甚至没有拿得出手的学习名次,为什么你不能像你哥哥姐姐那样,有一个清晰明确的目标规划呢?” 程野再次张口,还没出声,他听见老妈继续说:“为什么只有你这样?” “……我真的在考虑。”程野感觉自己快把手机屏幕捏碎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晃眼他好像又回到了和老爸吵架的那个夜晚。 为什么只有你是废物? 老爸的用词比老妈直接很多。 为什么只有你是废物? “我在接触电竞,”程野试探着说,“如果合适的话,我会去当电竞选手。” “……”老妈沉默了会儿,“打游戏是吗?” 程野没吭声。 “算了,”老妈似乎是叹了口气,“随便你吧,程野,随便你。” 第15章 就到这儿 和谢迟预料得一样,家里到晚上八点半那会儿就基本吃完饭了,剩下爸爸和周呈飞的爸爸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王姨收拾着残局,谢迟随口打了个招呼就上楼玩儿游戏去了。 他们家里没有什么饭局后一定要小辈陪聊的规矩,家长们都冲他挥挥手,示意他随意,谢迟上楼的时候余光瞥到了周呈飞,但周呈飞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倒是省得他找借口拒绝了。 可能周呈飞也想清楚了吧,他们不可能和好的。 谢迟开了电竞房,把刚拽下来的耳机重新插好试了下,还好,他那么生拉硬拽的情况下线都没有坏。 吃饱后有些发晕,他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才摸出手机发了条预告微博。 cc谢迟-:九点直播,大家中秋节快乐。 微博刚发出去,点赞评论立刻涌了上来,谢迟没管,把手机丢到一边,游戏账号登录好,直播设备都打开又调试好之后看了眼好友列表,程野还没上线。 他们俩solo那会儿就加了好友,谢迟还去查了一下他的战绩,一页的mvp,的确是个挺厉害的人,至少是个挺厉害的rank王。 但这会儿已经超过了他们约定好的时间,程野的账号没有要上线的意思,连wegame都不在线。 谢迟皱皱眉,打开微信给程野发了条消息:人呢? 消息发过去没有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 谢迟看了眼消息记录,一个多小时以前,程野还在发消息说到酒店了,这会儿怎么就失踪了,酒店里是有个杀手看见程野回来就冲上去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么? 应该不至于。 上厕所,吃饭,洗澡,可能没看到消息,都有可能。 谢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但什么都没发出去,对话框和脑内一样放空,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状态变成在线或者正在输入,谢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九点了。 他深吸了口气,点下开播,早就等在直播间的观众们立马涌上来。 -失踪主播再次回归。 -迟迟迟迟迟迟。 -主播中秋节快乐! -摄像头呢我要看头!别藏着掖着,大家都那么熟了! -前面好别致啊,看头,不像我,我要看脸!! “今天没带脸,”谢迟盯着好友列表,“将就着看吧。” -主播又不要脸了。 -能开麦就不错了,知足吧。 -我追cc四年了,就没见他带脸直播过。 -还是追晚了,谢迟刚入电竞圈的时候还是要脸的。 -?怎么还不开,在等谁吗? “在等一个朋友。”谢迟的鼠标挪到好友栏,他好友不多,这会儿在打rank的就两个,他反复将好友栏点开又关闭,始终没能刷新出程野上线的绿标。 -好激烈的鼠标语。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普通朋友,”谢迟瞥了眼电脑下方,时间已经过去挺久了,“算了,先开一把吧。” 高分段节假日还挺好排队的,谢迟没等多久就进入了队列,在选好英雄进入游戏之前,他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程野没有回消息。 这把游戏打得不大顺利,自家下路大概是演员,演技拙劣,莫名其妙走到对面塔下,突然出现在对面野区等操作层出不穷,20分钟后队友发起投降,谢迟还没来得及表态就4票通过,基地爆炸了。 谢迟退出游戏,瞥了眼手机屏幕,程野依旧没有回消息。 就算是去洗澡,二十分钟,皮都够搓掉一层了。 -怎么不举报下路啊,明演么这不是。 -举报有什么用啊? -狠狠扣他们十点信誉分啊! 谢迟调出直播软件,把自己的麦关了,直接给程野打了个语音过去,他倒要看看程野这点儿时间到底失踪干嘛去了,下午刚答应让他来试试,晚上就敢放鸽子,更何况今晚开直播的主要目的…… 主要目的,是觉得程野很可怜。 可能程野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说那句“哥,你家氛围真好啊”的时候,他语气里的羡慕是想藏但没能藏住的。 谢迟开网吧这么久,遇到的家庭情况不好的小孩儿很多,大多都是因为叛逆期的孩子和更年期的父母,最极端的大概是李成生那样家庭暴力的爸,但程野不太一样。 可能是谢迟自己家里关系实在太融洽了,他想不通,到底什么家庭能让程野那么自然地说出和家里关系不好,关系不好到被赶出家门。 所以一块儿打会儿游戏吧。 打会儿游戏,夜晚很快就过去了。 视频一直响到挂断都没人接听,谢迟瞥了眼弹幕,满屏的问号和询问主播是不是去上厕所了之类的询问,他想了想,开麦:“等我五分钟。” -哦哦主播要拉个大的。 -好没素质的弹幕。 -哦哦主播要如厕个大的。 -更没素质了。 谢迟再次拨了语音过去,这次依旧是响铃到自动挂断,谢迟皱起眉头,点到程野朋友圈去看了眼,自从加上程野后他还没看过,结果点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朋友圈背景上一只背对夕阳而坐的金毛,金灿灿的发着光。 他退出来,再一次拨通语音,他一边想,程野不是那种答应了会反悔人,从他坚持每天给自己汇报李成生动向就能看出来,这是个挺认真负责的少年,一边又想,如果程野再不接,他就现在打车去程野酒店楼下,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什么破毛病。 谢迟啧了一声,屏幕上已经显示了“对方可能在忙,无法接听语音通话”的提示,再响两声就要挂断了,谢迟摸过鼠标,正要开麦说下播,手机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谢迟甚至要看一眼才能确定下来,电话接通了。 “干嘛呢你,”谢迟拧眉,“在忙?” “……嗯,”程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迟甚至觉得他声音有些哑,“不好意思。” “你是睡着了么?”谢迟愣了愣。 “没有,”程野那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要上线了是么?” “啊,”谢迟说,“是的。” “我今天……”程野顿了下,“不是很想打游戏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谢迟很快接上这句话。 “我要收拾一下行李。”程野说。 “你还有行李啊?”谢迟有点儿震惊,“我每次见你都是黑t恤或者校服,我以为你就这两件衣服呢。” 程野沉默着,没有说话。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谢迟想。 不然按照程野的性格,他肯定会接上刚刚那句话,然后不痛不痒地逗两下。 第18章 “抱歉,”程野说,“今晚要放你鸽子了。” “这算么?”谢迟问。 “什么?”程野没听明白。 “你不想分享的,难过的事儿。”谢迟问。 程野那边突然没了动静,谢迟拧着眉毛把手机贴进耳边时,手机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地吸鼻子的声音,带着一声有些颤抖的叹息,语音就这样被挂断了。 谢迟把手机丢回桌上,沉默了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操。” *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但程野还是觉得不够亮,他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一样,看什么东西都灰蒙蒙的,遮得他难受。 程野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 就像谢迟说的,他衣服很少,能带走的东西也很少,他还没打算从这里搬走,但是他就是想看看,自己能拿走什么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入秋转凉了,他除去校服外套外连件像样的外套都翻找不出来。 小时候去外婆家,有一间常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子,后来程野才知道那是外公的衣帽间,里面的衣服被熨烫得规整,按照长短依次挂起,外婆很想外公的时候就会到里面去待着,睹物思人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现在程野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少得都不用行李箱来装,他找个书包塞塞就能塞满,他突然想,家里人会因为看到他的衣服而想起他吗? 大概不会。 父母不喜欢他,哥哥姐姐只有过年才会回家,而今晚过后,老妈大概就要让家里的阿姨把他的衣服全部都丢掉了。 “你现在卡里的钱我们不会动,也不会去查你还剩多少,但是就到这儿了,程野,就到这儿,”老妈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除了过年回去看望老人,你不要再回来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想了这么多天,最后给自己想出来了一个去打游戏的出路,我都没办法向你父亲转达,你不觉得不堪吗?” 她的声音又停住,顿了会儿才失望透顶地说:“随便你吧,程野,我们再也不会管你了,我们对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失望,为什么只有你不像我的孩子呢?你成绩不好,脾气最差,我们都忍了。如果你像你父亲所说的,你选一条路,我们投资你,你能有一条路去努力,做出你自己的成绩,那我们也不说什么,可你说你要去打游戏?程野,我的三个孩子里,只有生你的时候,我受的苦是最多的,为什么只有你这个样子,我不想深究了,随便你,程野,除了过年,你不用再回家了。” “那你们希望我怎么样?!”程野没忍住,一下子吼出来,“你们让我决定未来要做什么,现在我决定了,你们又嫌弃不够体面,我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你们哪怕给我指过一条明路吗?!我不可以迷茫吗?我不是程照、不是程晚,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为什么不行?!我他妈才十八岁,不是二十八三十八,就因为我没有未来规划,就因为我的未来没有按照你们的体面来规划——” 电话就挂断在这里。 啊。 程野坐在地上,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滴温热的泪水。 就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t t 第16章 不熟 雨又下起来了。 程野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想。 这座城市的雨季漫长,要去租房,没有烘干机的话,衣服很难干透。 毛巾、牙膏、拖鞋之类的也要单独买,东西虽然常用,但真买的时候不一定能想起来,得去列个清单。 程野把熄屏许久的手机捡起来,不知道是自己把它丢下时太用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屏幕裂开一个角。 得换个手机。 不不不,得先查一下卡里还剩多少钱。 程野用手背在眼眶抹了一把,但很快视线又被眼泪糊住,他深吸了口气,拽起衣服下摆在眼眶上按了很久之后才将这口气吐出来。 卡里的钱比他想得多太多,但他肯定要先去租房,住酒店本身就是因为抱着回家的念头,现在不回家了,那就得给自己找个正经住的地方。 他这辈子还没租过房,有很多事不太了解,于是先随便下了几个租房软件,打算找个离学校最近的房子,但看房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难,他看不懂为什么同一个地区同样平方的房子价格忽高忽低,押一付三的意思他倒是能理解,但底下又要求是有工作的人才能入住,折腾来折腾去,除了手机上多了几个中介的微信,其他什么都没有。 程野盯着手机看了会儿,突然觉得好笑,勾勾嘴角眼泪又掉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是天才还是为什么被彻底赶出来? 为什么到这步了,老爸还是没有给自己打一个电话? 程野退出和中介的聊天页面,他想,老妈已经明确告知了他不能再回去,如果这时候他给老爸发消息会不会太掉价,他们会不会在背地里嘲笑他有多卑微,但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点在了发送按钮上。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他只是发过去一个句号,消息框旁边的红色感叹号刺进眼睛里,他突然把手机往旁边的地上一砸,雷鸣盖过了这一声不算剧烈的响,程野望着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什么都没想,大脑就这样放空着,直到腿都坐麻了他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床头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程野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猛地扭头看过去,直到电话自然挂断后他才起身坐到床边。 座机电话一般是酒店的内线,酒店为什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这是他在这儿住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生过的事,不等他多想,电话再次响起来,程野迟疑了下,还是接起电话:“喂?” “您好,程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了,”电话那头的女声温和道,“现在楼下有一位先生,说是您哥哥,特地来找您的,您方便来见他一下吗?” 哥哥? 程照? 为什么在这时候来? 在自己被老妈赶出家门之后来?来干什么的?送行李? 程野沉默了下才开口:“不。” “啊,好的,”女生明显没想到程野会拒绝得这么直接,“我帮您转达,不好意思打扰您……” “你给他说,”电话那头,另一个男声响起,“五分钟不下楼,他就死了。” “先生……”女生有些为难,“这个我可能无法为您复述,您……” “等等。”程野瞪圆了眼睛,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电话给我,”那头突然没了声音,隔了会儿之后,谢迟的声音出现在听筒另一边,“程野,现在你还剩四分钟。” “……哥。”程野愣愣地喊了声。 “你最好在这四分钟里收拾好下楼,并且想一个应付我的借口。”谢迟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程野任何反应的时间。 谢迟来了? 谢迟为什么会来? 因为今晚鸽了他打游戏的邀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程野只觉得慌乱,他站起来后下意识往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儿,平时虽然不喜欢别人进来打扫,但房间里也没有乱到像垃圾场的地步,倒不如说除了床和几件堆放的衣服,一切都和他刚入住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谢迟为什么要来? 他也要住酒店么? 和我住同一间? 不不不。 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野走出电梯,一眼就看见了插着兜站在前台的谢迟。 谢迟还穿着他们傍晚分开时那件灰色外套,听见脚步声后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程野总感觉他会一拳打过来。 “不?”谢迟挑了下眉毛,“你拒绝得很干脆啊。” “不是,哥,”程野挠挠脑袋,“我没想到是你。” “你想在酒店里待着还是去外边儿?”谢迟问。 “去外边儿……哪儿?”程野还是没反应过来,准确点儿来说,他没能从谢迟突然过来了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你不想找个地儿喝点儿么?”谢迟看了他一眼,“叹气叹得声音再大点儿我家门口保安都能听到了。” 程野愣了下才听明白,他在说自己挂断电话时没忍住叹的那口气。 “不想也行,”谢迟说,“我就是过来看一眼你状态,你要没事儿的话,我就走了。” “哥!”程野看他真要走,下意识出声喊住他,但喊住要干什么,程野自己也没想明白。 哥,我被家里人赶出来了。 哥,到底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 哥,哥…… 谢迟叹了口气:“你房间还是外边儿找家酒馆,选。” “……房间。”程野说。 “走吧,”谢迟摸出手机,“我点点儿酒和小吃外卖送过来,这儿外卖能送上楼么?” “……能。”程野点点头。 “那就行,”谢迟说,“你酒量怎么样?” 第19章 “一般。”程野说。 “那就随便来点儿啤的吧,”谢迟低头跟着程野走,“免得喝多了我还得照顾你。” 程野没有再说话。 直到刷了房卡进门之后,程野才回过神:“有点儿乱,不好意思。” “我说你怎么不接电话呢,”谢迟弯腰,把地上那些手机碎片捡起来,“摔成这样了啊。”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我来的时候你以为是谁?”谢迟问,“你哥么?” “……嗯,”程野拉过椅子坐下,“我和我哥我姐关系都不怎么好,如果他们这时候来找我,只能是来嘲讽我的。” “哦。”谢迟说。 他说完之后就坐在了沙发上,挠挠脸,隔了会儿又把手机摸出来看看外卖配送到什么地方了,看着好像不是很自在的样子,但始终没有问什么,程野盯着他看了会儿,说:“你身上有跳蚤么?” “我真他妈要扇你两下了。”谢迟指了指他。 程野笑笑,但笑容刚扬起来就消失了,他吸了下鼻子,又像在挂断电话之前那样颤抖着叹了口气。 “你下午的时候刚和我说了‘难过的事儿不想和别人分享’,这会儿我都不知道怎么问,”谢迟的手指腿上点了点,身体往沙发里一靠,“我要怎么问才能显得我是关心你,而不是单纯的好奇?” “……关心我干什么啊,哥,”程野盯着他,眨眨眼睛,鼻腔里突然一阵酸涩,“我们都不熟。” “那要不把我俩串烧烤架上烤会儿呗。”谢迟拧着眉毛说。 程野看了他一眼,想笑,又在嘴角扯起来的那一瞬间视线变得模糊,他抹了把眼睛:“你没觉得我们俩不熟么?我一直以为你会这么觉得。” “我没觉得,”谢迟说,“我不太懂你对熟和不熟的边界在哪,在我这儿,说得上话,加了微信好友就算熟。” “是么,”程野垂头看着地面,“那你熟人挺多的吧?” 谢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和很多人说得上话,还是和很多人加了微信?” “不知道,”程野说,“我觉得我们还好,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我不知道。” 谢迟没再接话。 房间突然回归到死寂,隔了很久,敲门声响起,谢迟过去开门拿外卖,他点了点儿烧烤,下着雨送过来都有些凉了,铺在桌上,香料和辣椒味儿立刻铺满了整个房间。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都点了点儿,”谢迟说,“上次和你吃饭的时候看你能吃辣,所以也没问你口味。” 程野吸吸鼻子,伸手从袋子里拿了瓶酒,谢迟也拿了瓶酒,单手开了拉环后抬眸看着程野。 “如果我下午没和你说不想分享的事儿,”程野喝了一大口后,突然问道,“你打算问我什么?” 谢迟看着他,同样仰头喝下一口酒之后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枕在膝盖上,抿了下唇才说:“你让我问的。” “嗯,”程野说,“我让你问的。” “行,”谢迟说,“你是不是……” 谢迟顿了下,他这会儿凑近了才看见程野发红的眼眶,一直知道程野哭了,但不知道他哭得这么厉害:“你家里人,是不是把你彻底赶出来了?” 程野扭头看着他,张张嘴没说话。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么能让你哭成这样儿的事儿了,”谢迟说,“总不能是我突然出现在这儿,让你感动哭的吧。” 作者有话说: 希望没有很难看吧(?_?; 第17章 家里 程野其实没和别人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 同学们对他家里的印象大概就是有钱,没上高中以前都是车接车送,上了高中成绩太差父母不想管,家里司机也被调走后他就自己骑车或者打车,偶尔请个客什么的,大家都会调侃着喊他少爷,就连俞左见到过那么多次他被老爸赶出来,都没有很彻底地去问过为什么。 一句“关系不好”带过去了,谁会想要继续去问为什么呢,除了谢迟。 可能因为谢迟本身就是个挺热心肠的人吧,毕竟之前还拜托自己盯着李成生那边。 “我其实……”程野说完之后顿了一下,他不和别人说这个,开口了才反应过来应该整理一下措辞,“我初中的时候,成绩其实没有这么差。” “嗯。”谢迟应了他一声。 “但是也没有那么好,你懂么,我哥和我姐他们俩学习特别好,从小自己给自己制定目标,达成了才肯罢休,所以他们高中保送大学保研,特别优秀,”程野说,“我就是个全校前十的水平……” “你等会儿,”谢迟皱着眉打断了他,“你管全校前十叫没那么好?” “我哥我姐读书的时候,一直是全校第一,”程野看向他,“没变过。” “……操。”谢迟啧了声。 “所以我爸妈就会觉得,为什么哥哥姐姐能做到,我做不到,”程野沉默了下,伸手拿起一串土豆,吃完了才继续说,“初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你知道么,就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前面都会有两个人,我比不过,我爸妈也会觉得我比不过,然后一直说……” 然后一直说,为什么你比不过。 你也是程家的孩子,为什么只有你这么差? “你家家教也特别严格的吧?”谢迟说。 “嗯,”程野点头,“我爸请了几个老师到家里来给我们制定了计划,每天要完成什么表格上都有写,完成了打上勾才上一天圆满结束,任务我都能完成,但哥哥姐姐是超额完成,所以我爸经常说我是废物。” 谢迟拧着眉毛,没吭声。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完成那些,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活在条条框框里,为什么我做到了我还是废物,有很多为什么我都想不明白,”程野说,“然后高中的成绩就……就那样了,从小到大,我爸基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我赶出来一次,最长不超过三天就会找人把我接回去,有时候是我哥,有时候是家里司机。” “所以你住在这儿,他们是知道的,”谢迟说,“你以前成绩不是挺好么,为什么还会被赶出……” 话没说完,谢迟就顿住了。 因为完成不了表格上的任务。 因为比不上哥哥姐姐。 最小的孩子,最落后的孩子。 “他们眼看我学习无望了,就想着让我找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们出钱让我去学,然后把这件事做到最好,来证明我不比哥哥姐姐差,但是我不想这样,”程野说,“我一直想不到我要做的事,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在眼下就这么迫切地决定未来一生要做什么,和我爸最后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个,我想不通,所以我被赶出来了。” 想不通是必然的吧。 说实话,谢迟也没太听明白程野说这些话的含义,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完全看不懂程野父母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三个孩子互相攀比,还是想让三个孩子在不同的领域发光发热? “你和你家里人说了么,”谢迟迟疑了下,“说你要去打电竞比赛的事儿。” “说了,”程野扯起嘴角,“然后她说,除了过年,我不用回家了。” “……为什么?”谢迟坐直了身体,他是真的不理解。 “不体面,”程野说,“他们接受不了,我想了这么久,最后给自己找了个去打游戏的出路而不是正规职业,不体面。” 谢迟没有再说话了。 程野握着啤酒瓶罐的手一点点缩紧,那些没来得及喝完的酒从瓶口挤出,漫到他的手上,直到瓶身被捏得扭曲,他松开手,身体往后一靠,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我不明白,但是我没办法挽回什么了。” 如果程野高中继续认真读书,他依旧会活在高压下,只要没能像哥哥姐姐那样稳拿全校第一,他还是会成为父母口中的“废物”。 他回家,父母看向他的眼神永远是充溢着失望的。 没办法挽回什么了。 “我妈说,她有时候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孩子,”程野说,“我也会这么想,我要是……” 要是什么? 谢迟拧着眉毛看他。 要是能够比哥哥姐姐更聪明就好了? 要是没有和父母对着干就好了? 要是没有就这样和父母说,要去打电竞比赛就好了? “我有时候会想,”程野垂下眸子,看着被酒液沾满的掌心,“我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 * 外面雨下大了。 程野有时候会分不清空调声和雨声,混在一起都是嗡嗡作响,雨下大还是因为谢迟到窗边去抽烟他才发现的。 桌上的烧烤都凉了,谢迟也没有再吃下去的想法,程野就把这些东西收拾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没动,也不想动。 第20章 他以为说完这些之后谢迟会安慰他,至少也要不痛不痒地说两句评价吧,正常人大概都会那样。 但谢迟没有。 他只是拧着眉像要去杀人那样站起来,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然后沉默地抽烟。 他不说话,程野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他掐着虎口,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矫情,谢迟就是问了句发生了什么事儿,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呢?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 谢迟出现在楼下的时候,他真的有种想蹲下来,然后把一切都交给对方来做决定的冲动,但又怕谢迟觉得他们不够熟,觉得他麻烦,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于是什么都没敢做,但…… 一句“我要去打职业,家里人不同意,所以我被赶出来了”就能概括完的事儿,说这么多干什么? 还什么没出生就好了。 莫名的羞耻感突然把程野包围,他从袋子里又拿出一灌啤酒,拉开拉环猛喝一大口,喝完后喘着气扭头,看见谢迟盯着窗外发呆,没忍住又把剩下的全部灌了下去。 “……你是渴了么?”谢迟看着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地问。 “……嗯,”程野点点头,“烧烤有点儿咸了。” “哦。”谢迟把烟杵熄在烟灰缸,关上窗户走回来,同样坐在了沙发上,侧头看着程野,“你打算租房住么?” “嗯,但是不太懂这些,”程野说,“加了几个中介都没看懂他们在介绍什么。” “你身上还剩多少钱?”谢迟问。 “这个不用担心。”程野说了个数字,谢迟没忍住看了他一眼,看样子是想说“少爷”,但是忍住了。 “我有套闲置的房子,”谢迟平静地说,“你要去的话给个水电费就行。” “那怎么行?”程野一下坐直了,“我……” “那套房子本来就是我自己要住的,”谢迟看了他一眼,“只是后来没去,现在我住网吧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是可能有点儿乱,你得喊个保洁去打扫一下。” “哥,”程野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自己可以的,你没比必要这样。” “哪样啊?”谢迟又没听懂,他这一晚上听不懂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这样,大晚上担心我,来找我,还给我找住的地方,”程野抿了下唇,“你对我有点儿太好了。” “你不说我还没觉得呢,”谢迟身体往后靠了靠,脚尖往地毯上点了下,“来,往这儿跪下磕个头,我水电费也给你免了。” “真的吗?”程野起身,真的站到了谢迟身前,谢迟抬眼看着他,没动。 “你真让我跪啊?”程野瞪着他。 “你都站起来了,我不好拒绝,”谢迟笑了下,“说真的,住我那儿吧,你找中介万一被坑了不是更难受么,钱多也不是这样挥霍的,更何况你已经决定去打职业了,那后续可能会离开这座城市或者住到俱乐部宿舍,租房住不了多久,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哥,”程野蹲在沙发边儿上,手搭在他膝盖,没由来地问,“你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好么?” “那倒不是,”谢迟说,“你毕竟是我男朋友,对你好点儿是应该的。” 程野愣了下,抬头看见谢迟似笑非笑的神情莫名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隔了会儿他才笑了下:“是啊,那你把这事儿和那个谁说吧,气死他。” “我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挺直的,你别介意,我对你真的没多好,就……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程度吧,别有负担,”谢迟拍拍他的脑袋,“其实是觉得你特别可怜,想拉你一把。” “……啊。”程野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谢迟说,“没有别的原因。” “哦。”程野说。 第18章 你同学是个喇叭么 其实谢迟没觉得自己对程野有多好。 没到那种大恩大德的地步,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随手一帮,对他自己的生活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他能帮就帮了,更何况以后程野还要来他店里训练,他们又不是完全陌生的人。 能帮就帮。 但程野依旧很感动,吸着鼻子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后低头看着地板没吭声,谢迟走的时候他坚持送到了楼底下,看着他上车之后才肯走。 到家的时候周呈飞一家已经走了,王姨坐在楼下沙发上看电视,看谢迟回来了有点儿惊讶:“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爸妈呢?”谢迟问。 “上去休息啦,”王姨说,“你姐也已经回房间了。” “您也早点儿休息。”谢迟说。 “上年纪咯,睡不着啊,”王姨笑笑,“你才是早点儿休息吧,黑眼圈比我还重呢。” 我那是熬夜打游戏熬的。 谢迟没有反驳王姨,点点头上了楼,路过电竞房的时候犹豫了下,还是回到了卧室里。 洗了个澡躺下后谢迟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儿,打开微博,微博的粉丝正在他的超话或者评论区里讨伐他,要么就别播要么就多播,播了一把突然下播是什么意思? 谢迟挑了几个眼熟的粉丝回复了句有事,下次补上后关了微博,直到睡着都没想起来是什么事儿。 第二天睡醒,在家里吃了午饭才准备回店,临走前妈妈给他微信里推荐了个名片:“你季叔叔的儿子,你接触一下。” “……唉,”谢迟无语地点开对方名片加上微信,“我真是没有想到。” “什么啊?”妈妈瞪他一眼。 “我出柜了还能被催着找对象,”谢迟啧啧两声,摇着头往外走,“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接触一下嘛,又没让你马上和别人谈,”妈妈追过去在他背上扇了两巴掌,“人家孩子挺帅,脾气也好,我上次去打牌的时候见过,就是一直没有一个稳定对象,他妈也急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谢迟叹了口气。 “谈不来也别把人删了啊,”妈妈说,“我和他妈关系好着呢。” “叫什么名儿啊?”谢迟低头一看,好友申请已经通过了。 “季长韵,”妈妈又拍了他一下,“备注上,快。” “我走了啊。”谢迟把备注打好之后给妈妈过目完才走,依旧是打车去店里,其实家里有几辆车,是他成年、第一次夺冠、出柜的时候妈妈或者其他亲戚给买的,要么是为了庆祝要么是为了表扬他的勇气,不过谢迟一直没开,驾照一直没考下来,加上他近视特别严重,没打算上路去祸害别人。 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依旧是阴沉的,偶尔有几束光从云层中穿破落下来,一眨眼光又不见了。 谢迟到店里的时候,小陈正蹲在门口和店里一个常客一块儿抽烟,看他来了连忙打招呼:“哥。” “哎,cc,”那人是谢迟之前的粉丝,“你这店里什么时候弄个吸烟区呗,每次抽烟都得跑外边儿也太麻烦了。” “就大厅不让抽,”谢迟说,“想抽去开单人包。” “看见没,你们老板就是这样圈钱的,”包间比大厅贵不少,那人也没生气,乐了下,“理直气壮。” “我们老板说得很有道理啊,”小陈说,“公共场所不能抽烟你不知道啊?” “嘿,”那人说,“我刚充了3000的年卡,把钱退我。” “不退,”谢迟笑了笑,“你告我去吧。” 他说完推门进去,今天轮到张岭星站吧台,见他来了连忙招手:“诶,哥,你总算来了。” “怎么了?”谢迟走过去。 “程野!”张岭星扭头往后边儿休息室里喊,她喊出口的那一瞬间,谢迟突然想起来自己把什么事儿忘了。 把程野忘了。 准确点儿了来说,是把程野手机摔了的事儿忘了。 酒店离网吧有一段距离,走路的话得走一个小时,谢迟眼睁睁看着程野从后边儿休息室里出来,迎着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 “你怎么来的?”谢迟皱眉,绕到吧台后面,“在休息室里说吧。” “噢,”程野又倒退回去,“我走过来的啊。” “……走了多久?”谢迟问。 “我不知道,”程野沉默了会儿,说,“走着走着就到了。” “算你认路,”谢迟有些无语,“我先给你买个手机吧。” “行,”程野点头,“等会儿我把钱转你。” “不着急。”谢迟说,“就以前那款?” “嗯。”程野继续点头。 谢迟下单后派了个加急单,下午就能送到,他把手机放下看了眼程野,还行,看不出来昨晚哭成那样过,眼睛一点儿没肿,这会儿神情也挺放松的:“你今晚要上晚自习么?” “不上,”程野说,“我可以一直待在这儿。” “行,”谢迟说,“那你从今天下午就开始打号吧,还是和之前给你说的那样,两个月,你能打上王者我就帮你推青训。” 第21章 “……嗯?”程野愣了下,“不是得先来你这儿训练么?” “你和他们不一样,”谢迟看着他,犹豫了下才说,“你没有退路了。” 其他人或多或少还有家庭的支持,但程野没有了。 程野愣了下,随后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也不一定非要两个月,”谢迟说,“你什么时候打上王者,我就什么时候给你找队伍。” “谢谢哥。”程野站直了身体,突然弯腰朝着谢迟鞠了一躬。 “操,”谢迟被他吓得往旁躲了躲,“不知道的以为遗体告别呢。” “我感谢你呢!”程野抬头瞪着他,“你能不能别这样啊!” “这辈子没人冲我鞠躬过,”谢迟啧了声,“以后我死了你再这样吧。” “你能不能说点儿好话。”程野也啧了声。 “以后我死了你再好好儿这样吧。”谢迟说。 程野瞪着他看了会儿,没忍住笑了起来:“你这人……” “你去找张岭星给你开个员工卡,然后去大厅里随便找个座儿吧,”谢迟也笑了下,“我这人怎么了?” “没事儿,”程野笑着说,“你这人特别特别特别好,特别好。” “打号去吧。”谢迟摆摆手。 程野走出休息室,去找张岭星说了什么,很快张岭星单独给他开了个卡,把卡号和密码写在纸条上,他如获至宝似的捧着那张纸条就走了。 谢迟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待了会儿,季长韵通过好友申请后礼貌性地发了个表情包,他随手回了一个,随后便没有再交流。 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想的。 男女相亲就算了,男男也相亲。 开明是好,但是这开明得也太过了。 谢迟叹了口气。 快递员下午四点多才把手机送到,谢迟去门口验货签收,拿着盒子去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程野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戴着耳机,打得非常专注。 他旁边坐着的是之前和他一块儿来的那位少年,估计是他的同学。 谢迟没有直接打扰,而是走到程野后方看着他的屏幕,程野和他一样是中单位,这会儿操控着异画师在中路推线,对面不在线上但小地图上的头像是亮着的,程野没有发miss信号,对方要么是被他杀了,要么就是被压血量打回了家。 这会儿应该还在打定位赛,他给程野的是一个新号,定位赛会直接决定他后面单排上分的难易度,如果定位全胜那基本就是在白金一的分段,那么他就会迎来这个游戏最难打的翡翠分段。 倒不是说里面的人有多厉害或者多菜,而是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每局吵架、摆烂、莫名其妙挂机的人层出不穷,到时候就是最考验程野技术的时候。 不过这时候的定位赛,对于程野来说就是人机对战,谢迟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玩儿个异画师追着对面五个人杀,到最后31/1的战绩,在战绩结算页面被队友四个人点赞。 “挺厉害。”谢迟把手机放到他桌上。 “哎!”程野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11/0的时候。”谢迟说。 “……也不出声,”程野啧了声,打开盒子把手机拿出来,再把卡插上,“谢谢哥。” “我操,”程野旁边那人一扭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们网吧连胜送手机?!” “你他妈傻逼啊,”程野踹了他一脚,“这是我自己买的。” “我操!”那人又喊了一声,“吓我一跳!” “傻逼,”程野激活着手机,顺口说,“哥,这是我同学,俞左。” “我操!”俞左继续喊。 “你同学是个喇叭么?”谢迟说。 “你是cc啊!”俞左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真在网吧里啊!” “可能因为这是我开的店吧。”谢迟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是你开的店,但没想到真能遇到你啊,”俞左一下站起来,“上次你过来送东西的时候我就看你眼熟了,我还觉得不可能呢,你这么大一个选手怎么可能天天在店里,我操,没想到真能遇到你啊哥。” “谁是你哥啊,”程野瞪圆了眼睛,“你看着跟他哥似的你好意思喊么!” “继续打吧,”谢迟说,“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晚饭。” “好,哥,”程野点头,“我把钱转给你。” “不说这个。”谢迟挥挥手,在俞左嚷嚷得满店都知道他在这儿之前转身走了。 第19章 扔了吧 晚饭谢迟吃的牛肉芝士焗饭,点了两份,外卖送来后他先给程野送过去,然后打开自己的那份,从冰箱里翻了点儿之前放在这儿的芝士加进去,用微波炉加热了慢条斯理地吃着。 网吧最开始营业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冲着谢迟的名气来的,粉丝来和他合影,要签名,黑粉很少会线下怼脸来骂,但谢迟也遇到过,有一个人冲进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废物,骂他世界赛四强,这辈子都只能四强。 最后那个人被网吧里其他热心民众赶了出去。 后来网吧营业得久了,来的粉丝就很少了,就像程野那个同学一样,很多人都不相信也不确定他会在店里,粉丝怕跑空,日子久了,这家网吧也就像其他的网吧那样正常运作起来,谢迟在帮忙运输青训队选手的事儿也只有小部分圈内人或者当地的人知道。 谢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明星,但程野同学那一嗓子喊得,他有种回到以前网吧刚开业时候的感觉。 大家都到店里来,也不是真的来上网,就等着他出现在店里之后指着他喊:“啊!是cc!” 谢迟叹了口气。 芝士加多了有点儿腻,他起身去外边儿做了杯柠檬水,顺手给程野和他同学都做上拿过去,程野打得非常专注,没注意到他,反而是俞左,相当开心地收下并且目送着他离开,谢迟有点儿受不了这样。 打开微信,程野在手机开机,把微信登录上去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把钱转了过来,谢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把钱收下,如果不收程野大概会纠结很久。 -打几把了? 谢迟给程野发了个消息。 他记得刚去送饮料的时候程野在对线,但这会儿消息刚发过去程野就秒回:第三把了! -不是在对线么? -回家补状态了,哥你来看我了? -没。 谢迟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按了监控。 程野回了个表情包:那真是太可怕了.jpg 谢迟笑了笑,几口把饭扒拉完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打开电脑,他自己的账号得打把排位维护,不然就得掉段了,程野如果今天要把定位赛打完的话怎么也得到晚上了,晚上……晚上的事儿晚上再说吧。 微信里还有另外几个在训练的孩子们发来的消息,有说不来了的,也有问明天要不要继续训练的,谢迟一一回了消息之后没再管,打开wegame登了自己的账号。 晚上等程野打完两人又一块儿吃了顿宵夜,程野还是得回酒店,谢迟想了想,和他说:“明儿先不打,先把你住的地方解决了吧。” “好,”程野点头,“你把地址发给我吧,我约个保洁。” “行,”谢迟点头,“早点儿回去,到酒店给我发消息。” “晚安。”程野挥挥手。 谢迟看着他打的车开到面前,还是点了下头:“晚安。” 他没撒谎,房子位置的确是离程野学校更近,但谢迟挺久没有去过那边了,发定位时在消息记录里搜了会儿,最后在和妈妈的消息里才搜到了具体的地址和门牌号。 发过去后程野回了个“ok”,谢迟把手机丢开,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又在下雨,程野总觉得教室里的气氛和外头一样阴暗潮湿,李成生在旁边坐着,像被这场雨吞没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程野忍不住看了他几眼。 自从上次李成生说不去打职业之后,两个人很久没有正常说过什么话了,程野想说点儿什么,又想起谢迟告诉他的那些道理,于是声音全都堵在了喉咙,反倒是李成生看向他:“怎么了?” “没怎么,”程野说,“你家里……怎么样?” “就那样,”李成生说,“等高中毕业,我就去我叔叔的工厂里上班了。” “……你爸安排的?”程野问。 “嗯,”李成生的声音很轻,“没事儿,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 程野不知道说什么了。 李成生没有诉苦,这样随波逐流无所屌谓的态度让他非常无力,他好像没有办法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给到李成生任何建议,这事儿就这样憋着,直到下午见到谢迟才说出口,谢迟沉默了片刻,低头不知道在手机上干什么,隔了会儿才说:“他自己考虑清楚了就行。” “啊。”程野看着他。 “高中毕业就去上班的人很多,并不是不来打职业就天塌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只是……”谢迟叹了口气,“他只要自己考虑清楚了就行。” 第22章 程野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约的保洁比他们俩都先到,过去的时候阿姨脚边放着一大堆清洁工具,脸上没有丝毫等待的不耐烦,谢迟和程野给她道歉之后打开房门,灰尘味扑面而来。 就像谢迟说的,这里已经太久没有人住了。 “您看着打扫吧,”谢迟回头和保洁阿姨说,“超时就加钱,没关系。” “我尽量,”阿姨环视了一圈儿,“没事儿,交给我吧。” “好,”谢迟扭头问程野,“是开柜的么?” “什么?”程野没听懂。 “不开柜,”阿姨说,“需要开吗?” “不用,”谢迟说,“我们自己整理吧。” “好,”阿姨说,“那我从那边厨房开始吧。” 谢迟点点头。 “什么是开柜啊?”程野还是没听懂。 “就是需不需要打开柜子整理什么的,”谢迟看了他一眼,带着他往卧室走,“你下单的时候平台没提醒么?” “没有啊。”程野跟过去,余光在房子里打量。 这个房子装修得挺清新的,很多米色木质的家具,沙发上铺了一层防尘垫,阿姨路过的时候顺手掀开,灰尘肉眼可见地飘动起来。 “那估计是默认不开柜,”谢迟拧开卧室的门,打开灯,“你以后就住这儿吧。” “好。”程野没意见。 “主卧就先别收拾了,”谢迟走过去,在床头柜里翻了翻,“我没放什么东西在这儿,你别太担心,就是……” “毕竟是你的房子嘛,”程野很能理解,“我住主卧不太合适。” “不是这个意思,”谢迟叹了口气,“主卧以前周呈飞睡过。” “……啊。”程野愣住了。 “我一直打算把主卧砸了重新装修,”谢迟说,“挺晦气的,你先别进去住了。” “哦。”程野不知道说什么。 周呈飞以前也来过这个房子。 按照谢迟的说法,他俩以前是故交,俩人肯定从小就认识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周呈飞要是睡在这儿的话,谢迟睡哪儿啊? 程野抿抿唇,没忍住悄悄往谢迟那边看了眼,眼神刚扫过去就和谢迟对上了,他吓得一愣,谢迟看见他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下。 “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迟把床头柜里的杂物拿出来,扔到外边儿阿姨带来的垃圾袋里,“他那阵子因为打比赛的事儿和家里闹翻了,没地儿住,我房子刚装修好,就给他住了一阵儿。” “我没想什么啊。”程野跟在他后面,小声嘟囔了句。 谢迟回头看他一眼:“哎,少爷。” “啊?”程野抬头。 “你是直男吧?”谢迟问。 “……肯定是啊!”程野压低声音,生怕远在厨房的阿姨听到他俩说话。 “那就别想这些,”谢迟伸手拉开衣柜门,“别琢磨,那阵子他住这儿,我住家里,好不容易休赛期,我妈不让我在外边儿住,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又不是吃醋了,你不用给我解释这个,”程野站在他身后,他总觉得有点儿怪,又补上一句,“我很有当小三的自觉的。” 谢迟没说话,程野的视线越过他肩头看过去,衣柜里挂着几件同款黑色短袖和外套,谢迟伸手把它们拿下来的时候,上面的图案有些眼熟,程野愣了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谢迟微信头像上那些看不清的图案和文字。 kng。 这是kng的队服,谢迟的头像是kng的队标和队名。 “你不是正宫么,”谢迟说,“怎么又当上小三了?” 队服背后印着zx两个字母,是周呈飞的队服,谢迟把校服揉吧揉吧,打算和下边儿几条裤子一块儿拿出去扔掉。 “他当时不是住的主卧么?”程野没忍住问了句,“怎么这儿也有他的东西啊。” 谢迟没说话,弯腰在柜子下层翻了翻,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翻出东西的时候没有半点儿惊讶,而是让开半个身位,说:“你把这个拿出去扔了吧。” 程野低头一看,柜子最底下有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小小一个,里面放的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啊,”程野愣了愣,“这个……” “我嫌恶心,”谢迟说,“扔了吧。” 程野没吭声,弯腰把盒子拿出来,顺手接过谢迟手里的衣服一块儿扔,把衣服丢进垃圾袋后,程野没忍住打开盒子看了眼,里面是枚戒指,算不上精致,程野拿出来看了看,内圈刻着zx&cc。 第20章 火锅店 谢迟就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半个眼神都不肯分给那个丝绒盒子。 他知道程野肯定会把盒子打开看,但他没管,以前的事他半分都不想再回忆起来,他把那些衣服拿出去丢进垃圾袋的时候,程野才刚回过神似的,把盒子也丢了进去。 “床单被罩什么的得你自己买,”谢迟说,“被子什么的……也换一床吧,灰尘味儿挺重的。” “好。”程野点点头。 “你打算买什么东西,最好列一个清单出来,然后去超市照着买,”谢迟说完,想了想,“你也可以直接在线上下单,这儿保安不拦外卖。” “嗯。”程野继续点点头。 卧室柜子里的东西随便收拾完了,剩下的交给阿姨就行,谢迟过去和阿姨说了主卧不用收拾,回头看见程野正站在客厅发呆。 他的眼神是空的,哪儿都没看,呼吸异常均匀,好像睡着了一样,谢迟皱皱眉,过去很轻地拍了下他:“你怎么了?” “嗯?”程野眨眨眼睛,回过神,“没、没怎么啊……” “去吃饭吧,”谢迟说,“阿姨得打扫一会儿。” “吃完你就回网吧了么?”程野问。 “你需要我陪你去酒店拿行李吗?”谢迟反问。 “不用。”程野立刻说。 “那我就回网吧了,”谢迟说,“店里另外几个孩子返训,我得去看看他们的情况,你……” 谢迟抿了抿唇:“你怎么了?” “嗯?什么?”程野懵了瞬,“我没怎么啊。” “那戒指不值钱,以前不懂事儿的时候做的,”谢迟说,“扔了也没什么。” “……我没想这个,”程野皱皱眉毛,“而且我也能看出来啊。” “什么?”谢迟问。 “不值钱,”程野说,“做得那么糙,打磨得也不够精细,整个戒指最值钱的是包装盒吧?” “是啊,”谢迟点点头,乐了下,“我第一次做手工呢,感觉做出来特别牛逼,特别跑到商场去买了个最贵的盒子。” 他说完扭头走了,程野表情变了又变,连忙追上去,在电梯前站到谢迟身边:“哎不是,哥,我不知道是你做的,我以为是那个谁做的呢。” “啊。”谢迟看着他。 “其实细看之下,这枚戒指做工相当巧妙啊,”程野打了个响指,“每一次打磨都能看出来,看得出来……呃……” 看得出来用心? 人俩都分手了,这会儿夸什么用心啊。 非得提做工干什么! 程野有些词穷,嘴唇张开又合上,他双手在脸上搓了搓:“我请你吃饭吧。” “傻逼。”谢迟进了电梯,笑着往后一靠。 “你就当我没说过那句话。”程野按了一层,回头看着谢迟。 “哪句?”谢迟问。 “哥我发现你反应也挺快的,”程野笑了笑,“吃什么?” “去你酒店那边吃吧,顺路,”谢迟伸了个懒腰,“这会儿挺堵,扫俩单车过去吧。” “好。”程野点点头。 气温已经降了下来,这会儿再骑车,冷风疯狂往领口里钻,谢迟握着车把的手没一会儿就凉透了,正好酒店旁边有家火锅,两个人自然而然就将车停在了火锅店门口。 他俩运气挺好,被门口的服务员迎进去后,后一桌来问的人就要排队了。 “什么锅?”服务员顺手从背后拿了菜单。 “中辣吧。”谢迟说。 “行,”服务员说,“可以看看菜单也可以直接扫码下单,有需要叫我。” 说完服务员扭头就走,一点儿迟疑都没有,这会儿店里已经挤满了人,牛油味儿和辣油味儿混在一块儿,人们交谈声盖过火锅炖煮的声音,不一会儿锅底放上来,从蒸腾的热气中,谢迟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程野。 又在发呆。 谢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随即端起茶水抿了口。 隔了会儿,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瞥了眼程野,没忍住开口:“哎。” “怎么了?”这次程野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觉得我太绝情了么?”谢迟盯着他的眼睛,“戒指也能说丢就丢?” “啊?不是,我就是觉得……”程野顿了顿,“我说了你不能打我。” 第23章 “你先说,”谢迟挑挑眉,“我看情况决定打不打。” “那我不说了。”程野连忙说。 “那你把脸伸过来吧,”谢迟说,“我现在就给你两耳光。” “不是,哥,”程野没忍住笑了下,“我就是觉得啊。” “啊。”谢迟看着他。 “周呈飞肯定干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事儿吧。”程野说。 谢迟倒是没想到这个,他愣了下,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其实他和周呈飞的事儿,同龄的圈子里的朋友们或多或少都知道,像李涛,表面上说着你们俩兄弟好,不应该因为些“小事”而生疏成这样,心底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们这对前基佬,但不管他们怎么编排,他们的共同认知只有一个。 谢迟不懂事。 周呈飞当年离开是有正当理由的,国外的爷爷想让他去国外进修,以后方便回国继承家业,周家是正统的家族企业,代代相传,谢迟从小就觉得他家跟电视剧里演的霸总家一模一样,所以因为周呈飞的离开而和他生疏的谢迟,在大家的眼里理所应当被安上了不懂事的帽子。 更别说两个人的性格对比起来,大家肯定都会站在周呈飞那边。 还是头一次有人张口就说是周呈飞的不对。 谢迟挑了下眉毛:“你昨晚回去搜了么?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儿。” “还没,”程野拉开芝麻油罐子,往自己的碗里倒了点儿,这家的调料不用专门去小料台打,正好不用中断他们的谈话,“我还没来得及搜,就接到我妈的电话了。” “那你说得这么肯定啊。”谢迟说。 “你就说是不是吧。”程野又抽了双筷子,开始往煮开的锅里下肉。 “是,”谢迟笑了笑,“你猜得没错。” “我今晚回去就搜搜看,”程野一脸坚定,说得就像今晚要去干点儿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一样,“不过你给他做的戒指为什么会放在客卧啊?” “他故意的,”谢迟说,“你不是也觉得奇怪么,他为什么会把衣服挂在客卧的衣柜里。” “对啊,”程野确实不太理解,“为什么啊?”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回房子里去拿东西,当时里面还没有衣服和戒指,”谢迟的筷子在往里戳了戳,“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程野问。 “两个月之前吧,”谢迟说,“就我俩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 “我操,”程野一下瞪圆了眼睛,“他是故意的啊?回国之后特地去房间里把那些东西摆好,挂上,就是为了让你看见?” “是啊,”谢迟撑着脸,“他从小就这样,肉能吃了么?” “真他妈会膈应人,”程野拧着眉毛说,“能吃了。” “估计是他觉得,我看到那些东西就会想起我当年有多喜欢他吧,”谢迟想了想,云淡风轻地说,“毕竟当年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二天,我就向家里出柜了。” 程野猛地抬起头瞪向谢迟,谢迟没太注意到他的眼神,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中:“那会儿比现在还直接,做事儿完全不考虑后果,但考虑了他家里,所以我只是和我妈说我谈了个男朋友,没说是谁。” “你家里……”程野莫名有些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不是被空气里的辣味刺激到了喉咙,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不说什么吗?” “不说,”谢迟笑了下,“我家一直无条件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啊。”程野看着谢迟。 “不过要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不出柜,或者……不那么早出柜,”谢迟说着,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为了这种人,太不值得了。” “那你说是为了我吧,”程野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阿姨要是问起,你就说当年谈的就是我。” “我妈又没见过你,而且那会儿你才多大啊,”谢迟捞了一筷子肉放在碗里,“我想想……你是今年刚满的十八对吧?” “嗯,”程野说,“八月的生日。” “那我出柜那年你才十三岁,”谢迟啧啧两声,“说出去我得吃子弹吧,枪毙个百八十次的。” “总比为了那个谁好吧?”程野也啧啧两声。 “吃你的。”谢迟说。 程野其实不太饿,他往锅里下肉,又用勺子把肉往谢迟那边儿推了推,才开始拿起自己的筷子吃东西。 “其实也没怎么后悔,”谢迟隔了会儿后,突然说,“我是指出柜这件事儿。” 程野抬头看着他。 “反正我不喜欢女孩儿,迟早都要和家里人坦白,早说晚说其实都一样,”谢迟说,“所以其实还好,没你想的那么刻骨铭心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你还会用成语啊?”程野问。 “什么重点啊你,”谢迟叹了口气,“我当年就语文能考满分。” “我什么重点你不还是接上了,”程野乐了下,“我都没琢磨这事儿了。” 谢迟刚想开口,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回头抬眼一看,是个陌生但挺帅气的男人。 “你好,”男人说,“挺巧。” “啊,”谢迟看着他的样子,不太像粉丝,“哪位?” “季长韵,”他说,“阿姨没给你看我的照片么?” 作者有话说: 程野:!?(?_?;? 第21章 起始点 这人年纪看着和谢迟差不多,不过穿着一身西服来吃火锅的人的确少见,程野没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 长得倒是挺帅的。 有种流里流气的帅,把西装一脱就像蹲在菜市场门口收保护费的。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那人笑了笑,顺手和程野打了个招呼,“嗨。” “你好。”程野点点头。 “季长韵,”谢迟冲程野介绍,“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 “……啊,”程野愣了下,“哦。” “这是你男朋友?”季长韵问。 “不是不是,”程野连忙说,“我是……我是他学生。” 谢迟闻言,扭头看了眼程野,挑挑眉毛没说话。 “哦,我听阿姨说你在做什么俱乐部的培训,”季长韵笑着说,“挺厉害啊。” “嗯,你觉得我怎么样?”谢迟问,“喜欢吗?” “嗯?”季长韵愣了下,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谢迟问的什么,没忍住笑出了声,“挺帅的,但是抱歉,我不太喜欢和我年纪相仿的人,我喜欢小男孩儿。” “那就好,”谢迟说,“我也不喜欢你,没有谈恋爱那方面的喜欢。” “靠,说话这么直白啊?”季长韵乐了,“早知道我就说我看了你的照片后一见钟情,爱得不能自拔,纠缠你一下了。” “那我也不喜欢你,”谢迟冲他后方抬了抬下巴,“那儿不是还有人在等你么?” “那是我哥们儿,我俩撞号了,没可能的,”季长韵拍拍谢迟肩膀,“那今儿咱就算相亲失败了?” “嗯,”谢迟挥挥手,“我俩也撞号。” “哎,行吧,”季长韵笑笑,“再见。” 说完他扭头就走,和后方那个一身休闲装的男人一块儿去了二楼。 谢迟记得这儿二楼是包厢,不太确定季长韵是不是就和那人一块儿吃饭,如果是,就俩人吃饭也坐包厢,那也太装逼了。 “你们这就算相亲了?”程野拧着眉毛,满脸困惑,“你妈居然安排你和一个男的相亲?” “是啊,”谢迟又夹了一块子肉,他这会儿才发现他和程野点的全是肉,一点儿素菜没有,“怎么了?” “你家真是……开放啊,”程野愣愣地说,“真的,特别开放。” “羡慕啊?”谢迟瞥了他一眼,摸过手机下单了一份土豆。 “我家和你家是两个极端吧,”程野垂眸,筷子在碗里戳了戳,他没怎么吃,碗里的油都是清亮的,“要我家,别说给我相亲了,我敢说我喜欢男生的那一瞬间我就成血沫了。” “所以你不喜欢男的啊,”谢迟又点了一份,“考虑这个干什么。” “也是。”程野说完,想了想又接上一句,“撞号是什么意思?” “别管,”谢迟显然懒得解释,“直男别研究这个。” “我自己百度。”程野说。 “百度我就抽你。”谢迟说。 程野“哦”了声,不说话了。 他的确不喜欢男的,从小到大接触的同性恋也不多,算上谢迟的话,大概就三个,另外俩还是女同。 不过也没什么喜欢的女孩儿。 有好感的女生倒是有,但是没走到告白那一步就分班了,分班后变得生疏,到最后两个人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句。 从小到大居然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早恋都没来得及恋就十八了。 真挫败啊。 程野叹了口气,服务员上了盘什么玩意儿,他没仔细看,往锅里一倒就听见谢迟很明显地啧了一声。 第24章 他垂眸一看,锅里是还没完全浸没的土豆。 “我跟你说,程野,”谢迟把土豆戳下去,语调平稳地说,“我吃火锅,最烦的就是先下菜的人。” “为什么啊?”程野放盘子的手一顿。 “因为肉还没吃完。”谢迟说。 “下菜又不影响你煮肉。”程野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伸过去,准备拿勺子给土豆捞起来了。 谢迟用筷子按住土豆,没让他动:“很没有精髓啊。” “什么精髓啊?”程野问,“不是锅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么?” “懒得和你解释,别捞了,下都下了就这样煮吧,”谢迟说,“早点儿吃完早点儿回家。” 程野没再说话,他盯着谢迟看了几秒钟,不知道是无语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一直到吃完饭都没有再吭一声。 这顿火锅吃得挺慢的,吃的过程中保洁阿姨打来视频,让他们通过视频验收一下,阿姨特地把家里的灯都打开了让他们看个仔细,程野和谢迟其实没仔细看,匆匆认可结账后就要各回各家。 谢迟回网吧,程野则是去酒店退房拿行李,因为他住得久,退房的时候前台免了一小部分房费,欢迎他下次再来。 估计是永远不会再来了。 程野想。 他打车去了谢迟的房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阿姨打扫得是真干净,地板上估计一粒灰尘都没有。 -这地板擦得,我舔两口都不一定能舔到灰。 程野给谢迟发完这句,拎着行李箱进了客卧,那会儿吃火锅的时候他顺便买了床上四件套和新的被子枕头之类,送到房子里让阿姨帮忙套了一下,这会儿床上铺得整整齐齐,阿姨似乎还特地帮他把被子拍过,这会儿床看着又松又软,程野从行李箱里收拾了点儿衣服出来,去洗澡的时候才想起来没买沐浴露。 还有很多东西要买,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简单冲了个澡,出来躺在床上,感觉还能闻到身上的火锅味,但这里的寂静又让他忍不住钻进被子里。 谢迟的房子对他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像酒店会随时有人从门外走过,会每天给他送饭,从今天开始,他就要一个人住在这儿了。 没有人会再来接他回去。 程野翻了个身,把身体蜷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鼻腔又有些泛酸。 房间里静得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人一旦静下来,很多遗忘的、刻意忽视的情绪就会突然涌上来。 很多被丢弃的“为什么”也会挤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你舔两口,看看有没有消毒液的味儿。 谢迟回了一句,等了会儿,程野没有再回复,于是又回了一句:晚安。 睡吧睡吧。 谢迟想起今天分开时程野有些落寞的眼神,没忍住叹了口气。 一切都会好的。 * 一场又一场的雨下过之后,日子突然变得有规划起来。 程野白天在学校上课,下午到网吧来打号,谢迟送晚饭顺便看两眼他打得怎么样了,晚上偶尔和谢迟一块儿吃宵夜,偶尔自己一个人回家。 似乎是因为马上要到转会期的缘故,谢迟最近忙了起来,程野能在网吧里看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下午来送饭的人也逐渐变成了张岭星。 “今天我们吃的煲仔饭,”张岭星说,“不够的话你和我说,我吃不了一整份,减肥呢。” “好,谢谢姐,”程野对食物完全不挑剔,网吧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哥呢?” “盯训练去了,”张岭星看他旁边没人,一屁股坐了下来,“最近有三个小孩儿被nk看上了,问谢哥的意思,谢哥正在给他们开会说这事儿呢。” “嗯?有俱乐部看上了还不能去吗?”程野有些不理解,“我记得nk是个老牌俱乐部啊。” “你们从谢哥这儿过去,肯定得先加入青训呀,”张岭星说,“有些俱乐部考核青训的方式和谢哥不一样,万一选到方式不太一致的俱乐部导致青训就被淘汰的话,一切不就白搭了么?” “啊,”程野愣了愣,“还有这么多门道……” “对呀,”张岭星点点头,“而且青训完了之后呢?运气好的加入一队,和队伍风格契合,打出自己的风格,那运气不好呢?加入二队,在二队打一辈子?” 程野显然没想到那么多,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吃饭的手也慢了下来。 “虽然你很强啦,”张岭星拍拍程野的肩膀,“但是打比赛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俱乐部和选手,一直都是双向选择,你到时候可要选个符合你风格的队伍啊,别浪费时间。” “知道了,”程野很认真地点头,“谢谢姐。” “真乖,”张岭星笑了下,站起身,“吃吧,待会儿给你送饮料来。” “又送啊?”程野也笑,“我感觉我都快喝出糖尿病了。” “放心吧,我的特调,”张岭星打了个响指,“保证健康。” 程野没再搭话。 账号到现在已经打到钻二了,剩下的冲分阶段是最难的,他每天能用来上分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有时候想旷课去打,但谢迟不允许,并且对此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说网吧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的,在没有完全确认加入俱乐部之前,不能旷课,不能给老师增加一些完全没必要的工作量。 程野不理解,但照做,并且成功在第一个月月底的时候打上了大师。 还剩一个月,他再从大师打到王者,一切才算走出第一步。 盼头越来越清晰。 家里人越是看不起这条路,他就越是要走到底,走到最高处。 程野盯着屏幕,在游戏加载的间隙想。 一定要走到最高处。 第22章 惰性 今年转会期,一线选手依旧是将风声压到最后,直到队伍官宣名单才明确了去向,而非一线选手则是没多少人关注,官不官宣都一样,至于那些青训的、二队的选手更是无人问津,队伍微博官宣二队阵容的时候,点赞量还没有平常一条广告点赞多。 但这些青训和二队选手的去向对谢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谢迟今年送了三个选手去赛场,分别去了现在风头正盛的nk和ahq,剩下一个则是被他塞进了tng二队,一切结束后他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睡了两三天,谁来也不见,睡醒了就自己出去找吃的,程野来找过他好几次都没能见上面。 每次把这些来训练的孩子们送到赛场以后,谢迟总觉得像卸下了什么负担,心里的东西一下就松快了。 睡眠质量也能更上一层楼。 -每年就这时候能联系上你。 谢迟摸出手机,正好看见前教练发来的消息。 他笑了下,低头打字回:没有啊,春季转会期的时候我也会联系你啊。 -其他时候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都退役了,你还联系我干什么? -不能出来聚聚啊? -有空再说吧。 谢迟回完这句,把前教练的消息提醒重新设置成了免打扰,打算等下个转会期再给他打开。 前教练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话太多了。 就像上辈子是个哑巴,所以这辈子要把说的话都补回来似的,每次见了谢迟都要逼逼叨叨说上好半天的话。 谢迟把手机揣进兜里,开门出去,休息室里小陈正在吃饭,看他出来了,嘴里还塞着饭就含含糊糊地说:“哥,外面有人找。” “程野?”谢迟问,“让他直接进来呗,怎么还让他在外边儿等。” “不是。”小陈使劲儿嚼了几下,把饭咽了下去。 不是程野还能是谁? 现在能直接跑到店里来找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谢迟掀开门帘走出去,抬眼看见来人,顿了下,掀开门帘走了回来。 “你看,”小陈乐了,“我就知道你不想见他,我都没喊你。” “真他妈烦。”谢迟啧了声。 “那能怎么办呢,他在那儿等你半小时了,”小陈笑得肩膀都在抖,“张岭星去赶过,他说什么都不走,口口声声有正事儿,我们是拿他没辙……” “等他自己走吧,”谢迟叹了口气,往小陈旁边一坐,“我不信他能等一晚上。” “那不一定呢,”小陈笑着长叹一口气,“情债啊,谢哥。” 谢迟说着,眼神往外带了一眼,外边儿那人已经绕过吧台,直接往休息室来了。 “周呈飞,”谢迟拧着眉毛,压低声音说,“你敢往里走一步,我就敢去你家帮你出柜。” 周呈飞的步子顿了顿,他从来不去赌谢迟的威胁,毕竟谢迟说到做到。 “你又来干什么?”谢迟问。 “找你谈正事儿,”周呈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工作上的事儿。” “不谈,”谢迟说,“滚。” “……谢迟,”周呈飞像是叹了口气,小陈乐着堵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谢迟没忍住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我说了,我会补偿当年的事儿,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做青训、二队的选手运输,是因为你想补偿当年……” 第25章 周呈飞顿了顿:“也是想帮更多人完成梦想。” 谢迟没吭声,他盯着墙壁,眉毛始终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你这样太慢了,”周呈飞说,“也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做的事情,这个事儿,我们可以办得更——” 话没说完,周呈飞的声音怪异地停住了,谢迟下意识回过头看去,张岭星步履匆匆地从吧台后绕了出去:“你们要干什么?!” 谢迟立刻起身,掀开门帘略过周呈飞,朝着门口看去,几个成年人带着一个挺眼熟的少年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谁他妈是谢迟!滚出来!” “他不在!”张岭星瞪着他们,猛地一拍桌子,“你们要干什么?闹事的话我报警了!” “报警?好,你报!”领头的男的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张岭星拍桌子他也拍,怒气腾腾地往吧台台阶上一站还没张岭星高,但有种身高矮气势不能输的冲劲儿,“你他妈有种就报警!我倒要让警察来查一下你们这个破网吧,拐卖未成年——” “谁他妈拐卖未成年了!”张岭星抬手一指,“我们监控有声音的,你说话要负责,起诉你你信不信!” “有种你就去!”领头那个男的吼了声。 谢迟眯缝着眼睛看了眼人群最后的少年,往前走了两步,把张岭星护在身后,看向男人:“有什么事儿吗?” “你就是谢迟?”男人问。 “是,”谢迟直视着他的眼睛,“有事儿说事儿,别嚷嚷,不是谁声音大就谁有理。” “来,你说,”后面的那个女人一把把少年推过来,男人更是一手拽住少年的胳膊,把他推到最前面,“说!” “你们要我说什么啊!”少年脸上写满了焦虑,他被强行带过来,过来的路上就已经承担了太多的精神压力了,这会儿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谢迟的眼睛,低头吼着,“事情都这样了,你们要我说什么啊?!” 谢迟认识这位少年,他是在程野前一个月来网吧里训练的,技术上比不过程野,在其余训练的人里技术也算垫底,实在拿不出手。 本来谢迟想着,如果他真的想去尝试打职业,自己可以把他推荐到相熟的俱乐部里,在青训队待一段时间看看具体效果如何,结果在转会期开始之前,他自己说不打了。 身体里的惰性不光影响了学习,他对什么事儿都坚持不下来,对于电竞比赛一开始的向往和冲劲儿冷却下来后,他失去了目标和意义,主动向谢迟提出了离开。 这会儿是要干什么? 谢迟有些不理解。 “当初我们家小云是在你这儿训练的,对吧?”女人挤过人群,凑到最前面来,死死盯着谢迟质问,“你当时都说了,只要他能通过你那些所谓的标准,就给他介绍队伍,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女人这句话一说出来谢迟就懂了,懂这群人来干什么了。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给个交代呀!”女人的声调提高了些,“你耽误了我们家孩子这么久,当初承诺的事儿也没做到,现在打算让他怎么办?回去念书?!他现在还能念个屁的书啊!高一的题都不会做了!” 谢迟拧着眉毛,一声不吭。 他很反感在店里或者公共场合大声嚷嚷的人,特别是在他的店里,这会儿大厅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也注意到了谢迟站在这里,已经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了。 不管谢迟退役多久,他终究是电竞选手,在网络上是有一定的粉丝量和黑粉量的,再让这伙人闹下去,估计自己得上微博热搜。 “给个说法啊!”女人一拍桌子,“不能让我们家孩子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吧?荒废了学业又没有未来,你就是这样坑别人孩子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就他妈是个骗子!我操他妈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女人拍桌子那一下激励到了,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突然暴起,瞬间朝着谢迟冲了过来,伸手似乎是想要抓谢迟衣领,另一只手也扬了起来,张岭星连忙去拦的瞬间,周呈飞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带了带。 干什么! 张岭星诧异地看向周呈飞。 没看见谢哥要被揍了么! 你不是在追我们谢哥么! 往后躲算什么事儿啊! 她还没从瞬间的千百种感受中找到一句话脱口而出,下一瞬,男人被谢迟撂倒在地上,动作快得她没看清。 “张云,”谢迟抬眼,冷冷地看向少年,“你自己说。” 张云愣在原地,看着谢迟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好像有很多话都堵在喉咙里了,最后被女人一瞪,话又咽了回去,一咬牙,扭头就跑了,后边儿几个男人瞬间追了出去。 被谢迟撂倒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还想打,谢迟按住他的胳膊:“你们要闹事,最好先搞清楚,是我不给他找队伍,还是他自己不想打职业了,你们自己的孩子,你们最清楚他是什么德性,我店里到处都装了监控,如果你们不信,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门口又出现个人影,谢迟用余光带了一眼,光是个人影他就能看出来了,是程野。 “在我这儿撒泼没用,”谢迟说,“他退缩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本事劝住他。” “你放屁!”女人呸了一口,“当时我把小云送过来的时候,你说得好好儿的,帮他找队伍把他送到联赛,现在呢?你收了钱不办事,你以为我不敢报警?!你等着,我他妈让你这家破网吧倒闭!” “倒闭什么倒什么闭!”程野刚进门就听见这句,瞪着眼睛看这群人,“谁他妈毁你们孩子了?!” “你等着!”女人吼完,又扭头冲程野吼,“你们都他妈等着!” “等着呗!”程野也吼了回去,“要不要给你买个准时宝了超时赔你五块钱啊!” 这话一说无疑是火上浇油,女人指着程野:“你他妈怎么说话呢?” “话我就说到这儿,”谢迟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拧着眉,“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不知道你们来这里闹的意义是什么,我也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你们最好问清楚了再来闹,程野。” “啊?”程野突然被点名,下意识回了一声。 “闭嘴,”谢迟说,“然后过来。” 第23章 别数数 程野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迟眼睛的时候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乖乖挤过人群站到了吧台后面来。 也是在这会儿他才注意到周呈飞也在,愣了愣之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少认识谢迟的人已经开始摸出手机录像了,好在这会儿张云被找了回来,几个大男人拖拽着他,完全不顾他的反抗把他扯到店里来,谢迟看见他因为挣扎或者怒气而憋得通红的脸,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找个地儿聊吧,”谢迟看向女人,“行么?” “你怕丢人?”女人嗤笑一声,“怕丢人你别干这种误人子弟的事儿啊。” “嘿我他妈的……”程野话还没说出口,谢迟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周呈飞看见他们的小动作,眉毛十分明显地皱了起来。 “谁不怕丢人?你不怕吗?”谢迟问,“门口左拐有个小茶馆,要么去那儿聊,要么我们就去警局聊。” “……你出钱,”男人说,“你出钱,我们就去。” 谢迟叹了口气,回头看张岭星:“店里看好,拍照录像的送杯饮料让他们删除,我不想上热搜。” “放心吧哥,”张岭星认真点头,“交给我,你放一千八百个心。” “走吧,”谢迟看向程野,“一块儿。” “好。”程野没多想,点头跟了上去。 小茶馆这会儿人不算很多,只有几个大爷在大厅里点了几壶茶打着扑克,他们这一群人跟要打群架似的进来,大爷们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最后他们找了个包厢,人刚进去坐下,男人就莫名其妙发起火来,甚至没人说话没人惹他,他进屋后莫名其妙踹了墙一脚,随后回头瞪着谢迟、瞪着张云。 这件事儿谢迟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只是他不想再继续待在网吧前台当供人观赏的猴了,把所有人聚在这里之后也没花多少时间,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被理得清清楚楚,就像谢迟记忆里的一样,张云是个惰性极强的孩子。 他不是学不会,也不是做不好,而是没有那个毅力去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是一事无成。 谢迟的确承诺了,如果张云能在这儿一直培训下去,也能适应这样的培训生活,那么在刚结束的转会期里,他的确会给张云找一个适合他的队伍送去青训或者二队,但在这之前,张云自己说了放弃。 问题就出在这儿,谢迟认为,当事人都说了放弃,他就没有继续再劝阻的理由,让张云回去好好儿读书,转会期的时候也没有把缺席训练很久的张云放在考虑范围里,而张云没有担当说出这件事,面对父母的质问时,他只是说“谢迟说我不适合”就搪塞了过去,当初决定来谢迟这儿试试的时候,家里人就保持着反对意见,是张云坚持,家人才同意他来试试,但现在,张云不敢说是自己放弃,生怕换来父母那句“我早就说过”。 第26章 于是一切的锅都甩在了谢迟身上。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场闹剧,而在包厢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张云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吐露了实情。 这一家子人裹挟着张云,推门而入又摔门离去,一切都唐突得像场荒诞的梦,他们在张云说出一切后,面对着谢迟连句抱歉都没有,反而是骂了句“误人子弟的东西,要不是你开了这个什么试训的地方,我们孩子也不会非要去”,然后在程野暴起骂人之前骂嚷着离开了。 这样的家庭,养出张云这种性格的孩子也不奇怪。 谢迟从自动麻将机底下掏出个烟灰缸,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点儿之后坐下,摸出烟冲着程野那边递了递:“来。” “我不想抽,”程野咬着牙,一肚子火,“什么人啊。” “不知道,”谢迟身体往后靠了靠,点燃烟之后吸了一口,“但是这种人很多,你每一个都要气的话是气不过来的。” “你遇到过很多?”程野看向他。 “你见过那种河豚么,”谢迟伸手比划了一下,“生气或者害怕的时候不是突然鼓起来的,而是一下一下,哎,慢慢地就膨大了……就跟你现在似的。” 程野愣了下,没忍住笑起来。 “没什么好气的,”谢迟也笑,“事儿处理完了就行。” “那现在能谈谈我们的事儿了么?”周呈飞问。 谢迟和程野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他似的,扭头看向角落,谢迟问:“有谁叫你过来么?” 没人叫。 周呈飞是自己过来的。 他就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自顾自地躲进房间角落里,那一家子人说话吐沫星子都要喷到谢迟脸上的时候,他始终没有说过半句话,这会儿就像个千年女鬼似的突然开口,程野看他越看越不顺眼。 “谢迟,”周呈飞说,“我今天来,本来也是要和你说你在店里开试训点的事儿,太不安全了。” “那你来当保安呗。”程野啧了声。 “我们说话应该没有你插嘴的份儿吧?”周呈飞皱起眉毛,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程野表现出那么明显的不快。 “你说说,”谢迟看向周呈飞,“怎么不安全?” 程野回头看了谢迟一眼。 “从我回国到现在,三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你的店里已经有两个家长上门来闹过事了,”周呈飞说,“这个频率很高了,你没有考虑过为什么么?” “说说。”谢迟弹了下烟灰。 “谢迟,你目前做的这个试训点太不正规了,”周呈飞见谢迟愿意听他说这事儿,心里有了几分把握,声调也愈发沉稳肯定,“感兴趣的学生只要来,能solo过你,并且能打上王者,你就同意他们来试训,这个模式风险性很大,现在虽然电竞行业逐渐正规,但在父母的眼里,打游戏就是打游戏,以前这些孩子们在背地里打,旷课去打,他们只能怪孩子,现在这些孩子有个正规的地方和同龄人一起打,一个为了某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努力,然后课余时间全部都拿来打游戏,那么家长发现之后,矛头只会对向你。” 谢迟没有吭声,他又弹了下烟灰,最后把烟头杵熄在了烟灰缸里。 “现在是一两个家长来闹事,等这些家长联合起来,到你网吧门口来抗议的时候,你怎么办?”周呈飞皱着眉问。 “我有提前和家长们说清楚,这里只是一个试训,最后能不能打,能不能拿到名次,全都要看他们自己,”谢迟说,“接受我这个说法的,我才会让他们来。” “李成生的家长你没有说吗?”周呈飞迅速接上一句,“张云的家长你没有说吗?结果怎么样?你有和他们签订什么书面协议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谢迟没说话,程野不知道为什么谢迟陷入沉默,但他有些着急。 周呈飞这一番话,把谢迟一直在做的事儿贬低得一无是处,像顾头不顾尾的蠢货。 而且什么叫不切实际的愿望? 打比赛拿冠军,怎么就不切实际了? “合同上的事儿都会有人作假,更别说你和那些家长的口头约定了,”周呈飞叹了口气,“这阵子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儿,你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好,我知道了,”谢迟点点头,“这件事我会仔细考虑一下的。” “你不听听我的想法?”周呈飞看他要走,连忙说,“我可以投资你,做一个更正规的……” “你不是已经入股tng了么,”谢迟说,“没必要做一些民间慈善吧?” “谢迟!”周呈飞站起来,往门口这边走了两步,似乎是想拉住谢迟,“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你想帮一些不知道未来去向的孩子找到路,所以你才会开设这个试训点,我不认为你做错了,只是你的方式可以再精进优化,谢迟,你……” “不用,”谢迟扭头看向他,“我不需要你理解,你的确考虑得很周全,工作上的事儿,我会和你说谢谢,其他的事儿就不用了。” “谢迟!”周呈飞伸手,一把抓住了谢迟的手腕,皮肤的接触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高中的时候,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很多时候的场景骤然闪现在他眼前,他愣了一瞬,肩膀突然被人猛地一推。 程野一把揽过谢迟,往自己怀里一拽,同时恶狠狠地盯着周呈飞:“说话就说话,你动手干什么,要打架啊?听不见他说别的事儿不用你管吗?” 谢迟被拽来拽去,晃了两步才站稳,程野的手搭在他肩头,半搂着的姿势让他有些不适,这个姿势有点儿太亲密了,但周呈飞还在这儿,他没有推开程野,而是就这样站着。 “我们俩聊事儿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总在旁边凑热闹?”周呈飞是真的不理解,到底为什么每次程野都在,“你到底懂什么又知道什么?我们俩一块儿长大的时候你开智了么,你每次都在这儿说一句你能顶十句的,你算什么东西?” “你管我算什么东西,”程野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反正我不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数数。” “什么?”周呈飞没听懂。 但谢迟听懂了。 他实在没憋住,扭头朝着墙那边笑得肩膀都在抖,随后深吸一口气:“走吧,程野。” “走了。”程野的手直接往谢迟腰上一搂,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出了包厢。 第24章 特别不一样 程野的手一直到茶馆外边才拿下来。 谢迟兜里的手机已经震了半天了,摸出来全是圈内好友闻瓜赶来,谢迟挑了几个熟悉点儿的回复了,一扭头看见程野还站在原地,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乐什么呢?”谢迟拍拍他的胳膊。 “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程野把手往兜里一揣,使劲儿往下坠着,外套边儿立刻被他抻直,他就这样揣着兜,海豹拍手似的给自己鼓了鼓掌,“是不是能把那个谁气得筋脉具断吐血身亡?” “要我说实话么?”说起刚刚的事儿,谢迟又有些想笑了。 “说啊!”程野瞪着眼睛,“你不夸我两句啊?!” “表现得很假,”谢迟笑得肩膀都在抖,“孔雀开屏什么样儿你见过么?” “啊……”程野一下挫败下去,连外套边儿都抻不直了,“就我刚那样儿呗……别说了别说了。” 谢迟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是非常努力克制地把笑容憋了回去,但一回到网吧,张岭星凑过来问怎么样的时候他还是没憋住,扭头乐了一下。 “聊了什么啊,开心成这样,”张岭星瞪着他俩,“张云父母给你磕头道歉啦?” “没事儿没事儿,”谢迟准备回休息室换件衣服,他虽然抽烟,但不太喜欢身上有烟味儿,小茶馆包厢太小,抽了烟之后身上味道挺重的,“最近如果有人来问试训的事儿,你先拒绝吧。” “嗯?”张岭星愣了下,有些迟疑,“他父母还打算来闹……” “不是,他父母不会再来了,”谢迟脱了外套,丢到脏衣篓里,回到小房间拿了件外套出来,一边穿一边说,“只是现在的这个试训模式确实不太适合,太容易被家长找茬了,等我想出新法子之前,先不收了。” “好。”张岭星点点头。 谢迟把外套拉链拉上,一抬眼看见程野还在吧台那儿站着,拿着前台送的薄荷糖撕糖纸玩儿,他还是笑了下:“走吧。” “哦,”程野点点头,跟着谢迟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去哪?” “吃饭啊,我俩刚都不在店里,他俩外卖肯定没点我俩的份儿,”谢迟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放学不饿么?” 程野揉了揉肚子,两步跟上谢迟和他并肩走:“其实还好。” “真的假的,”谢迟斜了他一眼,“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能吃得下一头猪炒一头牛,有时候饿极了看见人都想冲上去啃两口。” “看什么呢。”小陈把坏掉的外设拿过来,一抬眼看见张岭星正望着门口发呆。 第27章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能看见程野小跑两步跟上谢迟,两个人一块儿消失在了门口。 “看谢哥。”张岭星说。 “你真暗恋他啊?”小陈满脸震惊地压低了音量,“你放弃吧,直女恋gay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真得给你两耳光了,”张岭星翻了个白眼,沉默了下又继续说,“我只是在想,谢哥好像很久没笑得这么轻松过了,以前他也笑,就是没有笑得……你他妈那是什么眼神?” 小陈手肘靠在吧台,眼神忧郁深邃地和张岭星对视了两秒:“你知道么,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霸道总裁家的保姆,会在幕后欣慰感动地说‘少爷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那种保姆。” “闭嘴吧,司机,”张岭星懒得和他继续说,“交班,我去吃饭了。” * 今儿周五,谢迟没想好吃什么,带着程野在街上逛了两圈儿都没找到合适而且不用排队的店。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程野有些顶不住了:“要不去我那儿,我做饭吧。” “你还会做饭?”谢迟有些震惊,“你家没阿姨么?” “有啊,”程野说,“但是阿姨做的我不喜欢吃,所以我就买菜自己做了点儿……虽然我做得也不太好吃吧,但是也能说得过去,主要是我不想继续在街上逛了。” “行,”谢迟点头,“现在去买菜会不会晚了?” “我那儿有,”程野说,“回去的时候在楼下买俩土豆就行。” “你已经想好做什么菜了啊?”谢迟摸出手机准备打车,但这会儿下班高峰期,打车过去还不一定有他俩爬过去快,于是又决定一块儿走回去。 “没,但是买俩土豆总没错,”程野勾勾嘴角,“土豆是个好东西啊,土豆丝土豆饼土豆块儿土豆片儿……” “你今天心情很好嘛,”谢迟把手机揣回去,“发生什么事儿了?” “你看出来了?”程野下意识摸了摸脸,“我笑得这么张扬么?” “嗯,挺张扬的,”谢迟笑了下,“刚你还没进网吧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你一路笑着进来的,要不是张云他妈吼得太大声,估计你得笑着走到吧台门口。” “这你都注意到了。”程野走着走着突然蹦了一下,手伸出兜里莫名其妙投了个篮然后又把手揣回兜里。 “是啊。”谢迟点点头,很严肃地说,“三分。” “让我们为程野选手鼓掌。”程野板起脸,手揣在兜里努力地扇了两下。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谢迟问。 “保密,”程野把外套拉上,呲牙笑了笑,“等你知道了,你也会很开心的。” “是么。”谢迟眯缝了下眼睛。 “嗯。”程野用力点了点头。 “李成生怎么了?”谢迟问。 程野点头最后那一下还没点下去就顿住了,他飞速扭过头满脸震惊地看着谢迟:“我脸上写字了?” “嗯?”谢迟莫名看了他两眼,“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程野瞪圆了眼睛,“李成生已经给你说了?” “没有,”谢迟往前走了两步,没忍住笑起来,“哎,能让你和我都开心的事儿,除了李成生还能有什么事儿啊?你一朝梦醒考上北大?” “什么意思啊!”程野追上去,“就不能是我突然找到队伍,并且一怒之下坐上首发么?” “今年转会期名单已经敲定了,只是还没公布,但名单我这儿都有,”谢迟一脸认真地说,“翻来覆去怎么没看到你的名字呢,你改名了?” “你真行。”程野啧了声。 “李成生怎么了?”谢迟又问了一次。 “等他自己来和你说吧,”程野说,“我答应他保密的。” 你能保得住几个密啊,心事都刻脸上了。 谢迟看着程野的表情,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和程野一块儿去楼下超市挑了两个土豆一块儿上楼。 这房子装修好以后谢迟没怎么住过,一个是因为那时候在打职业,平时都住在俱乐部宿舍里,休假期得回家,另一个则是因为周呈飞来住过,他从不想面对到后来的厌恶,心底其实是有些排斥这个房子的,如果不是程野的事儿,他还打算在今年找个中介把这套房子卖了,重新买一套。 但程野打开门的瞬间,他有种退出门口仰头看看门牌号是不是走错了的冲动。 原本全屋偏素雅的装修这会儿打上暖光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温馨感,程野没动他家里装修的任何部件或者摆设,连谢迟买回来不知道干嘛用的手工编织篮都还摆在桌子上面,程野往里头铺了块碎花的小方巾,然后往里面放了包抽纸,整个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屋里的地毯和沙发上的毯子也被他换成了暖色的、毛茸茸的毯子,就连餐桌的凳子上也铺了俩坐垫,毛茸茸的,谢迟换鞋进屋的时候在上边儿戳了下,软得人都要陷进去了。 “你先坐,”程野在后边儿关上门,“我们两个人,三菜一汤差不多吧?” “啊,”谢迟说,“不用那么隆重,汤就不用了吧。” “我要喝,”程野说,“你不喝就算了。” “那我也喝一口,”谢迟说,“什么汤啊?” “不知道啊,”程野拎着土豆往厨房走,谢迟跟过去,看见他把厨房里那些东西都换了个遍,“我打算在手机上随机抽一个,抽到什么就做什么。” “你每天放学就是在网吧,周末也是睡醒就在网吧待着,”谢迟靠在厨房门口,“还把这些东西都换了个遍啊,精神真好。” “嗯,”程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转头去冰箱里看还剩下哪些食材,“我就是在想。” “嗯?”谢迟看着他。 “我不能就这么颓废下去吧,”程野说,“我自己活也好,还在家里活着也好,我总要把自己照顾好然后好好儿活下去的。” “程野。”谢迟还是靠在门框上,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程野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推着冰箱门的手突然一用力,小臂绷紧了,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冰箱门看向谢迟:“嗯?” “你和我认识的那些少爷真的很不一样。”谢迟说。 “啊。”程野还是看着他。 “你是一个命特别苦,但是特别自强的少爷,”谢迟说着,笑了一下,“加油吧。” 第25章 一顿饭 谢迟有时候会觉得,程野就是网上那种喊着“我不要钱我只要爱”的人,但程野和他们不同,他真的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爱。 至少没有人的爱是会把另一个人赶出家门的。 人或多或少都会因为从小长大的环境而形成陋习,婴儿就像一张白纸,大人往上面涂什么颜色,他长大以后就会是什么颜色,那些颜色甚至会更深,沿着纸张蔓延进血肉里,深刻地影响着之后的认生。 父母对孩子的教育,要么是将孩子塑造成和自己一样的人,要么是将孩子塑造成完全拒绝和父母这一类人沟通的人,李成生是前者,张云是后者,程野……程野很特殊。 按照他的说法,他父母是控制欲极强而且极其慕强的人,但是程野没有成长成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反而是非常固执地长成了他自己。 很普通,有点儿帅气的臭屁小孩儿。 在被赶出家门之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心境,准备过得更好的,很有钱的臭屁小孩儿。 谢迟总觉得,就算程野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因为程野有这样的快速收拾好自己重新出发的力量。 也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从哪来的。 但程野站在这里,把这个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放学准时出现在网吧,周末也能在固定的时间内出现在座位上,这些都足够说明他的内核是非常强大的。 虽然可能也是被家里逼得没招儿了,但……谢迟很欣赏这样好好儿生活的人。 他自己做不到,所以格外欣赏。 他说出那句“加油吧”之后程野愣在原地没动,隔了会儿后突然把头往冰箱里一埋,手开始往里面翻,谢迟站在门口没动,直到程野在里面翻了五分钟之后,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你把菜放后边儿电路板里了?” “……没有,”程野的身体躬着,头也往里探,“你去外边儿坐吧,不需要打下手,我自己很快就能弄完。” “程野。”谢迟拍了拍他的脑袋。 程野没有说话,继续在冰箱里一眼就能看完的上下三层塑料袋里翻着,不知道在翻什么。 “你哭了么?”谢迟问。 程野手一顿,他大概是非常深地吸了口气,谢迟看见他的肩膀夸张地耸起来,很快又塌下。 “我知道了,”谢迟笑了笑,“外边儿等你啊。” 程野没有吭声。 谢迟去了外边儿沙发上坐着,毛茸茸的沙发毯子他也非常喜欢,手在上边儿搓了搓才松开,顺手拿过一个抱枕抱着玩儿手机,他都点开微博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当初好像没有买过抱枕,这些抱枕也是程野买了放在这儿的。 第28章 真是看不出来。 当初谢迟去酒店时,程野的房间称不上狗窝,但也绝对算不上整洁,没想到他住到正儿八经的房子里之后倒是把一切打理得这么好,就像一个命苦的长工。 命苦的少爷一朝失势,转生成为另一家地主的长工。 谢迟乐了下,往沙发里一靠。 程野做饭的确很快,没一会儿谢迟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大概能闻出来菜里有番茄炒蛋这个大众款,其他的就闻不太出来了。 没一会儿饭菜做好,谢迟跟着去厨房盛饭,顺眼瞥了眼灶台,灶台竟然被程野顺手擦得干干净净。 哪怕是王姨在家里做饭的时候灶台也不会这样去擦,通常都是在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才会去把这一切打理妥当,谢迟端着饭出去的时候甚至能在脑子里联想出程野边做饭边洗手边擦灶台的样子了。 饭菜是三菜一汤,除了番茄炒蛋以外竟然还有个回锅肉和茄子煲,土豆被程野拿去弄成了汤,里面放了足量的花椒,闻着就很香。 “大厨,”谢迟没忍住竖了竖拇指,“你要是没选上电竞选手,你就开个饭馆吧,我给你投资。” “先尝尝再说,”程野把围裙取下来,搭在一边,自己坐在谢迟对面,“万一不好吃呢。” 哪能不好吃呢。 谢迟想不通。 “你家阿姨是不做你的饭么?”谢迟百思不得其解,“还是你家里所有人的饭都被阿姨外包给你了?” “什么啊?”程野瞪圆了眼睛,“你这是什么评价啊?好吃还是不好吃啊?” “好吃,少爷,”谢迟边吃边点着头,“你以后要是没选上电竞选手,你就去开个饭店吧,我投资你。” “你能不能呸呸呸一下啊,”程野挑了下眉毛,“真他妈晦气。” “行,”谢迟笑着作势扭头往旁呸了三下,想夹菜的时候又笑了下,“哎,你今天很硬气啊,他妈都说出来了。” “那怎么了,”程野说,“今天饭我做的,有种你别吃。” “真行,”谢迟啧了声,“待会儿我去洗碗吧。” “不用,我自己洗,”程野吃了一口,很满意自己厨艺似的点了点头,“我怕你收拾不干净,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好吃,”谢迟说,“真的很好吃,不哄你。” 程野愣了下,抿抿唇笑了起来:“哥,我发现你脾气其实挺好的。” 谢迟看了他一眼:“我脾气一直都挺好的。” “不是,”程野往后靠了靠,握在指尖的筷子也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当时在网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什么黑社会老大。” “现在不像了么?”谢迟问。 “不像,主要是你那会儿当着我面儿脱衣服,身上全是疤,新伤旧伤的,”程野起身去厨房拿了个汤勺出来,端过谢迟那边的小碗盛汤,“看着就很像那种闲着没事儿就去大街上拼砍刀的黑社会啊,每天闲着没事儿就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下的。” “人家黑社会大哥也没有闲着没事儿就去捅刀吧?”谢迟啧了声。 “就是个形容,”程野笑了下,“反正那会儿觉得你脾气挺差的,没想到你脾气能这么好。” “你觉得我脾气好?”谢迟觉得有些诧异,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他。 上一次有人形容他的脾气,还是李涛喝醉了以后突然提起周呈飞被他抽了一下,然后李涛指着他的鼻子说:“谢迟你那个脾气倔得就像驴似的,决定好的事儿咬死都不松口,你有种这辈子都这样别他妈改!” “是啊,”程野很认真地点着头,把盛好的汤放到谢迟面前,“你……你其实也不是脾气好,就是温柔,柔和的那种,你懂么?” “你夸我你还要问我懂没懂是么。”谢迟乐了下。 “你要听不懂我夸你干什么,”程野也乐,“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好,”谢迟说,“我听懂了。” “特别谢谢你,哥,”程野说,“也就是家里没买酒,买了的话我这会儿敬你三杯。” “欠着吧。”谢迟低头吃饭,“总有机会会还的。” 程野点点头,似乎把谢迟这句话当真了,但谢迟没管。 吃完饭之后就像程野说的那样,他十分自觉地收拾好一切去洗碗,谢迟以前在家吃完之后也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但这怎么说也是到别人的家……虽然是自己的房子,但怎么说也是别人在住,他吃完往那儿一躺,真的有点儿太像地主了。 于是他去厨房里抽了块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之后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哥,”程野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几点了啊?” “九点多吧,”谢迟低头看了眼手机,“九点五十七。” “我靠,这么晚了?”程野一下瞪圆了眼睛,“那我今天上不了分了啊。” “我以为你让我来这儿吃饭就没想着上分的事儿了,”谢迟愣了愣,“你急什么,你不是还有几十分就上王者了么?” “不一样啊,”程野皱着眉说,“万一有人在这个期间超过我了怎么办?” “那就再超过他们呗,”谢迟说得很轻松,“你上分不是跟喝水似的么?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你已经快达成目标了。” “不一样啊。”程野还是说。 谢迟其实有时候不太理解程野的想法,他想了想,还是说:“你能完成目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其实最近我也在帮你看队伍,你有没有自己去看过俱乐部之间的比赛?” “大概看了几家,”程野说,“但是感觉和我的风格都不太一样。” “是么,”谢迟想了想,程野属于那种线上打得特别凶狠,支援方面会稍微落后一点的中单,但操作和意识绝对是顶级的,“我有个去处,周末可以带你去看看。” “去看看?”程野愣了下,“不都是你直接推荐,然后我们直接去试训的么?” “你不一样呗,刚吃了你一顿饭呢,”谢迟说,“我就是从那儿退役的,他们正好周末约我过去谈事儿,你没事儿的话就一块儿去看看呗。” “kng啊?”程野问。 “不是,”谢迟沉默了下,“我是在tng退役的。” 第26章 过往 程野的脑子其实挺轴的。 他知道谢迟加入的第一支队伍是kng,头像是kng,自己完整看完的第一场有关于电竞的比赛谢迟也是在kng,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谢迟会在kng退役,完全没考虑转会的可能性。 “我去合适么?”程野皱着眉,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你们都是电竞选手,赫赫有名的,我连电竞的半个门槛都没够到……” “不白去,”谢迟说,“你去打把训练赛试一下。” “我?”程野愣了愣。 “嗯,tng二队那个中单试训下来结果不是很理想,你可以去试试,”谢迟点头,“如果合适的话,你可以签在tng,我之前待在这边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们二队训练,环境和队伍氛围都不错,而且今年tng几个选手都挺强的,如果你和他们合得来,能打出些名堂。” 程野沉默了会儿,皱着眉问:“学校这边怎么办?” “你能联系上你哥或者你姐么?”谢迟也皱了下眉毛,“我去给你办退学的话,学校应该不会认。” “……我尽量吧,”程野说,“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回我的消息。” 准确点儿来说,是一个多月以前老妈彻底把他赶出家门后,他没有尝试过给程照和程晚发消息,他有些害怕消息送达后看到的是和老爸那边一样的红色感叹号。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别太焦虑,”谢迟说着乐了下,“你还不一定能过tng的试训呢,那可是正经教练和分析师会分析你的表现,不是在我这儿随便打打rank能比的。” “没过怎么办啊?”程野抬头瞪着他。 “继续到网吧来打rank呗,”谢迟往后仰了仰,双手垂在身侧晃了晃,“等你打到高中毕业还是没有战队要你,你就来网吧当网管,和张岭星小陈他们轮班,我每个月给你发工资。” “……你说真的么?”程野走过去,站在身旁看他。 “哪句?”谢迟问。 “没有战队要我,”程野眉毛皱得非常用力,看着就跟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似的,“会有这种情况么?” “你没考虑过么?”谢迟反问。 程野张张嘴没能说得出话来,他的确没考虑过这个情况。 谢迟这句话突然把他点醒,他这会儿才像迷雾里兜兜转转许久的人一样,骤然看清了前方的路并不是那么平坦。 “开玩笑的,”谢迟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下,“就算我不给你推荐俱乐部,你自己冲冲分,自然会有俱乐部的教练或者工作人员联系你的,一区王者都是熟人,突然闯入个陌生人各家俱乐部肯定会关注,以前没有人联系过你么?” 第29章 “……有,”程野说,“不过我以为都是骗子,就拉黑删除了。” “你赶紧把黑名单里的人都放出来吧,”谢迟笑着说,“指不定就有tng的教练呢,到时候你去打训练赛,登录自己的账号,人家教练发现没法儿拉你进房间,仔细一看是被你拉黑了……” “哎哎哎,”程野连忙说,“我明天就去弄。” “那就这么定了,”谢迟说,“周末定了时间之后你来网吧找我,我们一块儿去。” “好。”程野点头。 “走了。”谢迟说,“早点休息。” “哥,”程野把他送到门口,帮他开了门,“谢谢你。” “晚安。”谢迟说。 “晚安。”程野看着他进了电梯。 * 最近天气降温,阿姨总会在睡前送上一点儿喝的。 偶尔是姜茶,或者是热牛奶,或者是蜂蜜水,温热的,递到手里的时候还在发烫。 周呈飞不爱喝这些东西,睡前喝那么多水容易起夜,他从小就这样和阿姨说过,但阿姨不听,坚持认为送这些东西能够助眠,于是周呈飞就再也不制止了,接过这些东西之后反手倒进了洗手池里。 他的卧室带独立卫浴,以前是没有的,小时候谢迟来家里睡过几次,半夜起夜总找不到厕所,后来家里买了新房他第一时间就是让父母给他房间里安上独立卫浴,但谢迟再也没有来过他家。 外头又开始下雨。 周呈飞五年没有回到这座城市,突然有些适应不了这绵长而湿润的雨季,他站在窗边握着空杯子,看着外头因为雨水而被打偏的树叶有些愣神。 谢迟彻底不理他了,这时他没有预想到的。 说到底,他和谢迟这次见面实在是有些太唐突了,按照他的安排,他应该是在回国后找一个机会单独拜访谢迟,把当年的事儿当年没说完的话都说明白,告诉谢迟他的补偿和他的悔过,然后他再重新追求谢迟,他这次回来本身就是为了谢迟,他甚至为了回国而放弃了几个项目,他很清楚谢迟和他都不能再等下去。 但李涛打破了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谢迟出现在那场晚宴上,周呈飞是阻止过的,但是李涛喝多了,非要谢迟来。 周呈飞握着杯子的手逐渐用力。 还有程野。 周呈飞偶尔觉得五年的时间很长,长得他不再对谢迟熟悉,谢迟那些来得莫名其妙的情绪他突然开始有些无从招架,偶尔他又觉得五年很短,短到他眨眼又回到了谢迟身边。 他转身把杯子放到桌上,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床头的相框还摆着他和谢迟高一时的合照,那时候的谢迟表情比现在还拽,勾着嘴角直勾勾地看镜头,下巴仰着,看谁都有一种我他妈看不起你的天然魄力,他站在谢迟身边,普通地站着,从小到大都这样站着。 如果不是程野突然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谢迟不会这样子。 他不认为这五年的事儿足以让谢迟反感他到这个地步,他当初和谢迟说得很清楚,国外的家人要求他回国学习以后继承家业,谢迟也同意了他离开,他不明白谢迟口中的“抛下”是指什么,但如果没有程野,他或许能够解释清楚这些年的事情。 得想个办法。 周呈飞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着。 这是跟谢迟学的习惯,谢迟小时候太闹腾,被家里人按着修身养性学乐器,老师教他打拍子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一下一下点着,后来习惯了,闲着没事儿的时候手指就会在膝盖或者桌上点,也不知道在点什么,似乎只是个下意识地动作。 不管程野是不是谢迟男朋友,他得想个办法让程野不要在谢迟身边,别总像个跟屁虫一样待着。 周呈飞把相框放好,躺回床上,摸过手机看了眼,消息栏停留着半小时以前助理发来的程野的信息。 程野家是市里乃至省里都非常有名的商户,涉足领域很广,周呈飞手里有几个合作就是和他们家子公司合作的,从明面儿上动手可能搞不出什么花样,从背地里…… 一个高中生,有什么是值得他从背地里动手的? 周呈飞的手指停在程野信息栏照片那一栏,他突然发现程野和谢迟其实有些相似,不笑的时候眼底都透露出一种不屑感,看谁都不爽的感觉。 他啧了一声,刚要往下滑,上方消息框里突然弹出助理的消息:周总,看您表格浏览状态是在线,还没睡么? 周呈飞退出表格,给他回了句:没,怎么了? -明天有宴会,您早点休息。 周呈飞顿了两秒,突然想起来:李家的? -是,李小姐成人礼,礼物我已经提前备好送过去了,您的礼服明天会送到您办公室。 -帮我多准备一套珠宝。 -好的,款式材质设计风格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普通款就行。 -好的。 周呈飞关了手机,实在睡不着,他去拿了两粒安眠药吞下去,直到药效起作用了他才感觉得到身体有倦意。 没有分手。 他想。 谢迟对他有误会,那他就想办法把误会解开,程野那样的小孩儿,比不过他们十几年的情义。 他没有和谢迟说分手,那就不算分手。 雨到半夜时又下大了,周呈飞被雷声惊醒,眼皮却怎么都睁不开,意识混混沌沌地回到kng的宿舍里,他和谢迟挤在一起看鬼片,女鬼始终跟在主角一行身后主角却没有发现,这样怪异阴森的感觉让周呈飞十分不适,他和谢迟一起裹在被子里,被外头的雨声吓得一块儿哆嗦。 当晚他们俩睡都没睡着,跑到训练室里把灯开到最亮一块儿打游戏,打到第二天天亮才敢回去睡觉,下午训练赛差点儿没能起来,他和谢迟一块儿被教练逮在训练室门口骂了十多分钟。 雷声又乍起,眼前的场景突然变换。 他看见自己拎着包站在机场外,大厅语音播报着提醒他登机,他还穿着kng的队服,包里还背着自己的键盘和鼠标。 兜里的手机还没来得及关机,他摸出手机看到无数人给他发来消息,最新一条是谢迟发来的:你疯了吗?比赛前玩儿失踪? “走了,”妈妈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看都没看一眼,锁了屏直接关机,随后把手机丢给外边儿来送行的阿姨,“等到了我给你买新的。” 周呈飞看见自己站在那里,像被一根钢钉从头顶钉入。 别走。 周呈飞说。 别走。 他看见自己转身离去。 第27章 小程家 “我妹生日你真不来啊?”李涛在电话那头叫得像被踩到尾巴的猴子。 谢迟正在打游戏,手机摆在桌上开着外放,他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我去干嘛?” “那可是我妹十八岁生日礼啊!”李涛声音里透着对谢迟的不理解,“你凭什么不来?” “凭我爸妈会去,”谢迟啧了声,“他俩都去了,我去干嘛啊?” “我妹可是从小就喜欢你!”李涛这句声音稍微压低了点儿。 “又不是我从小就喜欢她,”谢迟回着话,一不留神走位失误死了,他又啧了声,“再说,你妹喜欢我你还让我去,你不怕她闹出什么事儿啊?” “……这倒是,”李涛说,“没想到你还会考虑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周呈……” 谢迟挂断了他的电话,专心对线。 李涛的妹妹在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年纪就已经喜欢往谢迟身上扑了,长大后虽然也谈了男朋友,但每次看到谢迟都会和他哥一样,说出一些没有情商也不看场合的话。 谢迟每次看见她就头疼。 还好这次爸妈提前说了,他们俩会去,谢迟不想去就忙自己的事儿吧,这样一来他才有机会躲在这里打游戏,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在这儿打一辈子的游戏,一个人也不要见。 但现实不会允许,人终究会被各种关系牵扯着,牵引着往前走。 晚上的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雨不大,但湿冷的空气在每一次开关门之间浸透了皮肤,谢迟睡醒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包暴露在外的饼干,到处都被湿气裹满了,身上软绵绵的,瘪瘪的,哪儿都没劲。 程野下午放学才来,按照他往常的习惯,来了以后二话不说就往旁边一坐开始上分,偶尔俞左会来,但大多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那儿坐着。 “哥,”张岭星凑过来问,“今晚有什么想吃的菜么?” “没有,你们看着点就行,”谢迟给每个来上班的员工都制定了餐补,每人每顿一百,超了自己补,但一般没人能超,“给程野点个热的吧,奶茶或者姜茶什么的。” “奶茶我也能做啊,”张岭星愣了愣,“花那钱干嘛。” “不懂了吧,”小陈说,“哥说的是点那种养生的奶茶,红枣桂圆什么的,给程野补补身体,我们这儿哪有那玩意儿,就几包速溶奶茶。” 第30章 “你不说话是不是能憋死你,”张岭星在他背上抽了一下,转身和谢迟说,“那我点姜茶吧。” “好,”谢迟打了个哈欠,“给今天上班的也点一杯吧,到时候把订单截图发给我,我转给你。” “小问题。”张岭星说。 谢迟点点头,朝着程野那边走过去,顺手开了他旁边的电脑坐下,程野看了他一眼,立马呲着牙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他这样看着很傻。 “上你的分。”谢迟说,“我就过来看看。” “好,”程野坐直了,一本正经地看着电脑,“今晚全胜的话就能上王者了。” “嗯,”谢迟撑着脸说,“全胜的话我请你吃烧烤。” “真的?”程野挑眉。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谢迟笑了下,输入自己的员工卡和密码,“打吧,饭待会儿到。” 程野点点头,没再分神。 到吃完饭,雨又下了起来,天色压得不知道是入夜还是阴沉,谢迟蹲在门口抽烟,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很短促的一下,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是妈妈发来的一张照片,上边儿是周呈飞和一个挺漂亮的女生站在一块儿谈话,周呈飞脸上挂着他很熟悉的那种笑,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女生,似乎在听女生说话。 不得不说妈妈这张照片拍得很有水平,乍一看俩人跟一对儿似的,但女生的动作始终没有往周呈飞那边靠近半分,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感。 “你看看你看看,”妈妈还发了条语音,“小飞什么时候喜欢上这姑娘的啊?” 谢迟乐了下,也给她回语音:“你怎么看见俩人站一块儿你就凑对啊?” “哎,不是,”妈妈说,“这次真不是我乱配对,我和你爸刚进来呢,就看见小飞拿了个礼盒送给了这姑娘,小飞从小到大哪送过东西给人啊!” “他现在都快继承他们家那个公司了,”谢迟有些无奈,“哪还能跟小时候似的啊。”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烦死了,”妈妈的语音里能听到爸爸的笑声,“周末回来我再和你说。” “这周末我有事儿,别等我吃饭了,”谢迟说,“晚上回去提前给你发消息。” “哎哟大忙人……不说了,李家那公主要上台发表感言了,”妈妈乐着说了最后一句,“哎你别说,小飞和小程家这姑娘还挺配……” 小程家? 谢迟愣了愣,生怕自己听错了,把语音转成文字,又把语音再听了一遍。 没听错,妈妈说的是小程家。 哪个小程? 成还是程? 李涛妹妹生日请的都是熟悉的富豪富商过去庆祝,去的人要么是仰仗李家的权势要么是和李家有过生意上的来往,小程家……会是程野家么? 谢迟拧着眉,起身朝着大厅走去。 这会儿网吧里人正多,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落在心口,谢迟有种莫名地不安。 他坐到程野旁边,看着他打完这把游戏之后,十分突兀地开口:“你有你姐姐的照片么?” “嗯?”程野愣了下,“没有。” “那你看看这个,”谢迟把老妈发的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把周呈飞那一半截掉,“这是你姐么?” 程野没说话,但谢迟看见他握着鼠标的手突然松了下,眼睛也很明显地瞪大了。 是他姐。 市内外有名的有钱的富豪程家,除了程野家大概也没有别人了。 “你哪儿弄来的照片?”程野抬眼看他,“这是在什么聚会上吧?” “嗯,李涛妹妹成人礼,我妈看到她了。”谢迟说。 “就拍给你了?”程野问。 谢迟没能第一时间回上话,他的视线突然被程野侧身后屏幕上弹出来的加入游戏而吸引,程野没有完全摘下耳机,自然也是听到了这一声动静,他扭头点了拒绝加入,随后回头看向谢迟。 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部分谢迟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谢迟说,“我妈是看上这女孩儿了。” “啊。”程野看着他。 “问我觉得怎么样。”谢迟说。 “打算介绍给你?”程野皱了下眉毛,“你不是已经出……” 他顿了顿,想起这会儿人多,网吧里不少人认识谢迟,于是改口:“已经出那什么了么?” “所以只是让我看看,打算介绍给李涛,”谢迟叹了口气,“我劝她住手了,别担心。” “哦,”程野点点头,“李涛这人我听说过。” “嗯?”谢迟扭头对上程野的眼睛,下一秒,他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我家里的老师以前也教过李涛,”程野说,“每次我学得不好的时候,他就会拍着桌子说我比李家那个李涛还笨,我姐听说了就去问了李涛的成绩,发现李涛根本没我考得好,然后就把那个老师辞退了。” 谢迟看着屏幕,他脑子里全是周呈飞为什么会去接近程野姐姐,周呈飞又打算闹什么,周呈飞打算从程家下手做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程野在和他说话:“嗯?……哦,那你姐姐对你还挺好?” “不是,”程野说完沉默了会儿,随即笑了下,大概是笑了下吧,谢迟看见他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了下去,“她是觉得,那个老师在侮辱程家的智商,她不能接受程家被这样说,所以她肯定看不上李涛的。” “……啊。”谢迟握住鼠标,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程野问。 “没怎么,”谢迟说,“继续上你的分,后天那场试训很重要,程野,tng现在是全联盟二队战绩最好的队伍,如果你能进,后面的路才好走。” “我知道,”程野挠挠头,“你不是给我说过了吗?” “我不能再说一遍吗?”谢迟皱着眉。 “能能能,哎,能说能说,”程野连忙把耳机带上,重新加入队伍排队,“你别打扰我了啊,我要专心上分了。” 谢迟没再说话,他等程野进入游戏都开始对线了,他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 周呈飞想做什么? 谢迟垂眸,拨通了李涛的手机。 “喂?”李涛的声音有些哽咽,大概是听她妹妹的发言听哭了。 “在哪?”谢迟问。 “在我妹的成人礼啊。”李涛继续哽咽。 “我问的是成人礼在哪,”谢迟说,“发个定位。” “你不是不来……” 谢迟挂断了电话,没一会儿李涛的定位发了过来,定在市里最豪华的一家酒店,他这会儿过去还来得及,来得及看看周呈飞到底要干他妈些什么。 这个傻逼。 谢迟深吸了两口气。 操他妈的。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呃我想要那个海星可以吗(小声 第28章 好自为之 李家公主的生日宴理所应当请到了上层的公子哥或者家庭,就算不有求于李家,碍于生意场上的面子,也有不少人到了现场,或真或假地送上祝福。 现场人人西装革履,礼服加身,谢迟下车往里走的时候,门口的服务生迟疑了下才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半拦住他:“先生,请问有请柬吗?” “有,”谢迟摸出手机,之前李涛还真给他发了电子请柬,这会儿点开,一段挺好听的钢琴曲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一听就是李涛妹妹亲自弹的,他把请柬给服务生看了,“是这个吗?” “是的。”服务生点点头,眼神还是忍不住打量谢迟。 毕竟屋里一堆礼服开会,谢迟穿了件运动外套,套了个运动鞋就来了,就像来逛自己家菜市场的一样,和大厅里的氛围乃至和酒店的氛围都相当格格不入。 他替谢迟开了门之后,谢迟听见他拽过衣服上的麦和大厅的人说了两句话,大概是让大厅的人注意一下谢迟,谢迟没听清楚。 他从看到周呈飞在接近程野姐姐开始,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周呈飞要“帮”程野出柜。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事儿了。 周呈飞虽然也算家大业大,但不是能够认识程家的层次,更何况谢迟太熟悉周呈飞这个人了,他只要有了一个目标或者目的,为了达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初突然想去打职业联赛,说退学就退学,没有知会谢迟一声。 当初为了继承周家,说去国外就去国外,把谢迟和队友都扔在场馆里。 现在也一样。 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人是怎么长大的,根劣性就会一辈子融在成长的基因里。 以前谢迟喜欢他,觉得他这样做没什么,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很有目标的人。 现在不是了。 谢迟推开会场大门,门口几个人看过来,眼神就和刚在门外的服务生那样迟疑,好像觉得他是误入这里的路人。 “……谢迟?”有人认出了他,但总觉得有些不太相信,毕竟这样的聚会,谢迟已经有五年没有出现过了。 第31章 “周呈飞呢?”谢迟问那人。 “刚出去了,可能是去上厕所了,”那人说完,看见谢迟转身就走了,“哎你去哪……” 谢迟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浪,只是在宴会的沙发厅旁,谢迟妈妈突然扭过头看向门口:“谢迟?” “说什么呢,”谢迟爸爸说,“谢迟哪会来这种地方。” “……也是,”谢迟妈妈定了定神,“我们早点回去吧,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不太舒服。” “好,”谢迟爸爸立刻关心地问,“要找医生来看看吗?” “不用,”谢迟妈妈深吸了口气“早点回去就好了。” 谢迟爸爸点着头,扶着谢迟妈妈在角落坐下后没有再离开。 * 谢迟很不喜欢这种地方的原因就是因为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人,连去个厕所都有人在门口帮忙开门。 厕所小便池那儿没人,隔间有三个都关着,谢迟当然不至于在这儿大吼一声姓周的给我滚出来,他现在洗手池旁等着,这儿的厕所甚至有很轻的音乐声,谢迟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他很久没有这样直观地看过自己了,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他一恍惚,仿佛回到了kng,他还是青涩的,摇摆在二队和一队之间的,刚来到俱乐部里没有人信任的新晋中单。 瞬间有很多声音朝他涌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一刻突然回想起了当时在休息室,大家都在沉默地休息准备上场,分析师突然问出一句:“周呈飞呢?” 一瞬间,所有人面面相觑,好像都想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答案,于是视线全都累积到了谢迟身上——他是周呈飞推荐来的,两个人是发小,这是kng内部人尽皆知的事儿,于是大家把视线都放在谢迟身上,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周呈飞的踪迹。 但彼此的谢迟只是抱着自己和周呈飞的备用键盘,呆愣地立在原地,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上面还停留在十几秒以前周呈飞给他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走了。 “什么叫你不知道周呈飞去哪了?你们平时关系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联系不到他?” “疯了,他是不是疯了,他以为这是什么比赛?常规赛吗?”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能不能报警啊!我操!” “这是彭如最后一次机会了!打完今年他就退役了!” “谢迟,”有人在黑暗之中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他的语言穿破布料,穿破胸口上kng的队标,直直扎进谢迟胸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周呈飞到底去哪了,他说他告诉你了,你能不能说一下,他到底去哪了?” “现在我们再让替补选手来打已经来不及了,对面是nk,我们让替补来打没有胜算的,谢迟,周呈飞到底去哪了,你知道什么,你说,我求你了,把他找回来一切都还有救。” “谢迟——” 冲水声打断了一切。 谢迟回过神,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的那些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冷水冲刷着他的掌心。 隔间里的第一个人出来了,不是周呈飞,但那人看见谢迟的瞬间明显愣了下:“谢迟?” “嗯。”谢迟应了声,没看他。 “没想到你会来,”那人笑笑,走到谢迟身边洗手,“你不是一直躲着小语么,生怕她向你告白,怎么还来参加她生日了?” “找人。”谢迟说。 “……哦?”那人洗完手,“找小飞。” 谢迟看着他,没再回答。 那人笑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句再见就走了,谢迟又等了一会儿,冲水声再次响起,隔间的门打开,出来的依旧不是周呈飞。 这次出来的人谢迟不认识,洗完手就走了,半句话也没多搭,谢迟盯着最后一个隔间看了会儿,走过去还没抬手,外边儿突然有人进来,连忙说:“哎,先生,那隔间坏了。” “……”谢迟扭头看着他。 “门口之前贴了条子的,哎,条子呢?”那人放下清洁用具,快步从过来,从兜里重新掏了个维修中的条子出来贴上,“不好意思啊先生,麻烦您……哎!” 谢迟转身就走,他摸出手机,想直接给周呈飞打电话,但他之前把周呈飞拉黑,这会儿打开黑名单密密麻麻一片号码,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周呈飞。 周呈飞不在厕所,是他走错厕所了,还是他们擦肩而过,刚好错开? 谢迟走出厕所后深吸了口气,正要拐过一个角落回到大厅,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走得太快,反应过来前面有人的时候来不及停,还好对面那人反应快,一把抓住他,同时他听见很疑惑的一声:“谢迟?” 谢迟定睛一看,拉住他的人正好是周呈飞。 正好。 谢迟站好,看了眼,左面后面右面都没有人。 “你怎么在这儿?”周呈飞的声音里透着点儿惊讶或者是喜悦,谢迟懒得细听或者仔细分析,“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话都没说完,甚至那个“来”字的尾音都没有脱口,谢迟突然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那一拳力道不轻,周呈飞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瞬间溢满了血腥味,他被打时还在说话,舌头理所应当地被咬出一大道口子。 周呈飞拧着眉,手下意识摸向被打的地方。 “你接近程野的姐姐要干什么?”谢迟问。 “……在宴会上遇到,正好聊了两句,”周呈飞碰到伤口,嘶地抽了口气,他刻意压低声音,呼吸变重,“你上来就打我,又是要干什么?” “这么多人,你刚好遇到程野的姐姐是么?”谢迟没等周呈飞说话,又是一拳砸过去,这次砸在他的腹部,周呈飞没有躲,被他一拳打得躬下了身子,还没完全将身体弯下来时,谢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觉得我会信你么?” “谢迟……”周呈飞的嘴角有血流出来,“你又听谁说了什么?” 谢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过,我这次回来是来弥补我们的关系的,不利于我们和好的事情我不会做,”周呈飞深吸了口气,他看向谢迟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任何情绪了,这一刻仿佛成为了周呈飞感受到他们已经分手的,最深刻的一刻,“你不相信我,我知道,但是你总要相信程小姐的智商吧?你觉得我说什么她都会信是吗?你觉得我会去帮程野出柜是吗——” “程野不是我男朋友,”谢迟盯着他的眼睛,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程野不是我男朋友,你别对他下手,你能听懂这个万事大吉,别的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你好自为之,周呈飞,你好自为之。” 第29章 小隔间 “最近一入夜就下雨,”张岭星从吧台下边儿拿了吹风机,递给对面的客人,“晚上出来上网的话还是带上雨伞或者雨衣吧,别感冒。” “谢谢,”那人叹了口气,“谁知道走一半下雨了……唉不说了,你帮我开个单人间吧,我吹完头发就过去。” 张岭星点点头,这位是个熟客,刷了指纹之后张岭星就没再管他了。 今晚雨确实很大,雨水好像要从门缝窗沿里挤进来,开了空调也去不掉空气里的湿气。 程野打了一晚上rank,摘下耳机的时候他看着屏幕上的最强王者图标有些愣神。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个打上王者的账号,之前帮同学打过,自己手里也有几个钻一到王者的账号,但这是头一次他为了某一个目标而这么固定的,机械性的打上王者。 在胜利页面退出,游戏结算加载结束之后,画面上自动弹出的晋升王者动画图标竟然让他没有任何欢呼雀跃的冲动,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打上王者的时候连发十条朋友圈,但现在不会了,他只感觉到疲累。 这大概就是谢迟想让那些来他这儿试训的人感受到的吧。 谢迟这个人其实心思挺细的,有很多时候又很敏锐,大概因为他比自己大的缘故,很多时候,程野觉得和他相处起来是很舒服的。 不需要多说什么,谢迟一下就能明白,而且考虑好后续要做的事。 也可能是因为职业选手过早的离开校园,融入到职场里去,谢迟甚至比同龄人都要成熟一些。 谢迟…… 程野站起来,往大厅扫了一圈儿,视线又看向吧台。 谢迟呢? 程野快步走向吧台,张岭星看了他一眼:“哟,打完了?” “嗯,”程野揉揉鼻子,“哥呢?” “不知道啊,之前突然匆匆忙忙就走了,”张岭星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给他,“你今晚打算怎么回啊?雨下得跟天塌了似的。” “我打个车吧,”程野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谢谢姐。” “乖,你打车从门口到路边的距离就够你淋透了,”张岭星说,“店里没有备用的伞,要不你等会儿,等小陈回来让他把伞接你,反正他今晚通宵班。” 第32章 “也行啊,”程野绕到后边儿,把杯子洗了放好,“哥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儿么?” “没说啊,”张岭星耸耸肩,“你找他有事儿?”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儿,”程野擦擦手,“就是我打上王者了。” “那是很大的事儿啊,”张岭星眼睛一下亮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这还一个多星期呢吧,你提前达成了,谢哥是不是要送你去打职业了?” “不知道,”程野被她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挠挠头刚要继续说,手机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是谢迟的电话,“哥?” “你打完了么?”谢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头的声音没有什么杂音,连雨声都没有,谢迟应该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刚打完。”程野说。 “嗯,我查了你的战绩,打上王者了啊,”谢迟的声音里带着点儿笑意,但不明显,“我知道你能做到。” 程野把手机紧紧贴在脸上,那点儿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送快感:“哥……” “今晚雨太大了,你要不就别回去了,”谢迟说,“休息室有个小隔间,我平时就睡那儿,你让张岭星把钥匙给你吧。” “嗯?你今晚不回来了吗?”程野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 “我这儿有点儿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谢迟说,“你先去睡吧,刚好明天去tng,就不用多跑一趟,我俩直接从网吧过去就行。” “……哦。”程野愣了愣。 “隔间里有单独的卫浴,衣柜往下数第二层有新的没拆的内裤,”谢迟继续说着,“衣服的话你从我衣柜里随便拿一件就行了。” “好。”程野说。 “那就……这样,”谢迟拧了拧眉毛,“你是出什么事儿了么?” “啊?没有没有,”程野连忙说着,掀开门帘去了休息室里边儿蹲着,“能有什么事儿啊,我一直在网吧呢。” “行。”谢迟说完,顿了会儿,“程野。” “嗯?”程野应了声。 “有什么事儿就和我说,”谢迟说,“知道么?不管是你自己在学校遇到的事儿还是你家里……反正你什么事儿都可以和我说。” 程野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发出声音。 谢迟这是什么意思? 程野不至于觉得谢迟是喜欢自己,想和自己谈恋爱,一直以来都是谢迟在帮他,他没有给到谢迟精神上情绪上哪怕物质上的一点儿帮助,谢迟喜欢他什么? 谢迟就算是个同性恋,也不能看见个男的就喜欢吧。 所以谢迟是什么意思呢? 程野蹲着,用手指扣了扣鞋面后,突然问了一句:“是周呈飞打算对我做什么么?” 这句话刚说完,他听见谢迟相当明显地啧了一声。 “是那个谁打算对我做什么么?”程野换了个说法。 “没有,”谢迟说,“你是不是特别不适应别人关心你啊,有人关心你两句你就得紧张得看看背后有没有举刀暗杀你。” 程野莫名其妙扭过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墙。 “那我就不应该喊你少爷了。”谢迟说。 “那喊什么?”程野顺着他说下去。 “该喊你皇上,”谢迟乐了下,“放心吧,没人能对你做什么,你准备好明天去tng试训就好,别的不用考虑。” 程野还想说什么,谢迟那边似乎有人叫他,他把手机拿远,哎了一声后又重新把手机拿到耳边:“你早点儿休息吧,我这儿还有事儿要忙。” “好,”程野点了点头,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谢迟看不见,“晚安哥。” “晚安。”谢迟说完很快地挂断了电话。 程野站起来,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而且这个事儿和自己有关。 不然谢迟不会那样说的,他不是那种有事儿绕着弯儿问的人。 张岭星把小隔间的钥匙给他的时候还有些诧异:“我还以为谢哥会直接让你去旁边酒店睡一晚呢,他这个隔间除了他自己,没收留过别人。” “可能是担心从网吧门口到酒店也得淋雨吧,”程野拿过钥匙,钥匙扣上挂了一个银饰,是kng的队标,“我明天要去tng试训,挺重要的。” “tng呀?”张岭星瞪圆了眼睛,眼底一亮,“你小子,难怪谢哥对你这么好,他打算把你推到tng去啊?” “嗯。”程野点头。 “挺好的,tng现在是联盟里最好的队伍,能试训过的话,以后的路就顺畅了,”张岭星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以后火了别忘了姐啊。” “放心吧,姐,”程野握紧钥匙扣,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小陈哥,谢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们……” “还没进入tng呢就在这儿发表获奖感言,”张岭星一乐,“快休息去吧,有什么事儿你叫我们就行。” 程野点头,转身进了休息室,钥匙插进小隔间的门,锁咔哒两声被拧开,推门而入,最先看到的是床上那床毛茸茸的毯子,大概是新换过,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儿褶皱。 床边儿就是电脑,桌面整洁,桌上连个烟灰缸都没有,鼠标和键盘都是谢迟自己最喜欢那家外设店的最新款,地上也铺着一层毛毯,门口有踩脚垫,程野脱了鞋袜走进去,按照谢迟的指示,在衣柜里翻到了内裤和几件皱巴巴,看起来就是被当成睡衣穿了的衣服。 这个小隔间不大,但应有尽有,墙面后边儿竟然还装了个透明柜的冰箱,里面放了挺多无糖饮料,冰箱上面儿挂了几张照片。 程野走过去才看清,那是谢迟在每一支战队时和队友们的合照。 他一一看过去,谢迟这些年辗转不少队伍,夺冠后捧杯的照片被他放在最中间,然后才是其他的和队友们的合照。 程野看了一圈儿,始终没能看到kng的合照。 厕所里做了干湿分离,淋浴间不大,程野进去冲了个澡出来,也不知道用哪张毛巾,干脆就站在原地等自己干得差不多了才套上衣服出来,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谢迟的床真是…… 软得超乎他的想象。 人躺下去就和陷下去没什么区别,毛茸茸的毯子再往身上一盖,程野突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感,特别是这里格外安静,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总有一种外面就算世界末日了他也不在乎的感觉。 被子上还有谢迟身上的味道,程野仔细闻了闻,大概就是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就是谢迟身上本来的味道…… 体香么? 程野乐了下,翻过身准备玩儿手机,脑子里又想起来谢迟那句关心的话。 等试训结束吧。 等试训结束,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要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0章 梦 不知道是因为突然换了床还是因为四周都是谢迟身上的味道,程野睡得不是那么踏实,做了挺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的景象里具体有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他的每一个梦里都有谢迟。 坐在他旁边打游戏的谢迟,早些年坐在赛场打比赛的谢迟,第一次见面时冷漠又充满敌意的谢迟,他们当时阻止了李成生的父亲也被雨水淋透了,谢迟带他到休息室里来,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脱了上衣,露出新旧疤痕交错的身体。 “看什么?”谢迟注意到他的视线,抬了下下巴,斜睨着他,“要摸么?” 之前谢迟是这么说的么? 程野有点儿不记得了,但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即将碰到谢迟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谢迟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真摸啊?” 程野身体猛地一抖,眼睛是瞪开的,和天花板有仇似的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突然回神,他梦到谢迟了。 为什么会是谢迟? 不是女孩儿就算了,是个男孩儿也算了,是俞左都他妈算了,为什么是谢迟? 程野有些口干舌燥,大脑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个梦,他胸口连带着心脏都有种奇异的痒感。 这个房间隔音很好,睡觉之前那么大的雨,进入隔间之后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 那这会儿听到的水声是什么? 水声? 程野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看向浴室的方向,里面就开了一盏小灯,灯光都不足以把他刺醒,但能让他看见有个挺模糊的影子在洗澡。 是谢迟。 谢迟回来了。 程野倒回床上,突然觉得发热,把毯子一把掀开没有两秒又开始觉得冷,把被子盖上,但沐浴露的香气一瞬间将他裹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会儿飘出来的香味是带着热气和水汽的,更像是浴室里谢迟带出来的味道。 谢迟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这会儿洗澡是要休息了吧? 第33章 要一块儿睡么? 谢迟是gay,会觉得和他躺在一块儿不太合适么? 程野瞪着天花板,仅存的那点儿困意完全没有了。 这张床不算大,不管他们俩再瘦,躺一块儿的话肯定会避免不了肢体接触,平时的话他肯定觉得接触一下没什么,都哥们,但在那个梦之后……那个梦也太奇怪了,如果他真摸上去就都还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最后谢迟笑着,像在他耳边无奈又好笑地说的那句:“真摸啊?” 不等他细想,浴室里的水声突然停了,大概是因为灯光太暗的缘故,谢迟不知道撞到哪儿了,压着声音骂了句:“操。” 程野突然有点儿紧张,他把被子重新拉回来把自己裹上,闭上眼还没把呼吸喘匀就听见谢迟在浴室里喊:“程野!醒了就过来开个灯!” “哎哎哎!”程野立马翻身起床,扑到浴室那边儿,“来了!” 他啪地一下拍在门口开关上,浴室里的灯完全亮了起来,谢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一会儿走出来,身上穿了件短袖和运动短裤,大概是撞到腰了,他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撑在腰后边儿。 “我把你吵醒了么?”谢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疼痛还没散去,谢迟眼底带着很明显的烦躁,但说话时语气又没那么冲,显然是压住脾气了。 “不是,”程野盯着他的脸,“我自己醒的……你怎么知道我醒了的?” “你在床上翻得像和被子打架似的,谁睡着了这个动静,”谢迟摸过自己丢在桌上的手机,“才四点半,你再睡会儿吧,还早。” “你呢?”程野看他要走,没忍住问。 “我去抽根烟,”谢迟吸了吸鼻子,没看他,“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你平时这个点儿也睡了吧?”程野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说,“要不……” “不,”谢迟揉着腰,垂着眸子从门口鞋架上找了双拖鞋,“睡你的。” 说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上之前,程野听见小陈在门口说:“哎谢哥,你淋雨回来洗了个澡又不把头发吹干,那你洗澡的意义在哪啊?” 剩下的话程野没听见,门关上,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谢迟是淋雨回来的。 谢迟又走了。 程野坐回床边,脑子里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懵,说到底,他的意识还是有些停留在刚刚那场怪异朦胧的梦中。 操。 程野视线猛地一顿,停留在自己光着的两条腿上。 难怪谢迟看他一眼就转走视线了! 他他妈没穿裤子! 操! 程野猛地掀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蜷在被子里迅速锤了床垫两下。 身后突然又传来了点儿动静,谢迟的声音有些迟疑:“……你梦游了么?” “……没,”程野没翻身,就这么蜷着,声音闷闷地问,“怎么了?” “我拿打火机,”谢迟说,“需要我帮你关灯么?” “谢谢。”程野说。 “晚安。”谢迟说完,关了灯退出房间,只留下程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 第二天谈事儿的时间约得挺晚,电竞选手如果不是提前通知,是不会在早上十二点以前起床的,特别是自己以前那群队友,所以谢迟打算吃了午饭再过去。 程野倒是起得挺早,八点多那会儿就起来,无所事事地帮店里员工们打杂,谢迟随便找了个大厅的位置坐着打游戏,没管他,直到中午吃完饭了他才喊:“程野,走了。” “好,等我一下。”程野嘴里还叼着个鸡翅,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之后迅速端起一旁的托盘,帮张岭星把两杯饮料送到了包间。 “多敬业啊,”张岭星啧啧两声,“你要不给他发点儿工资吧,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从你工资里扣。”谢迟面无表情地说。 “程野!”张岭星立马喊,“放下托盘跟你哥办事儿去!别抢我活儿!” “哎哎哎!”程野一路小跑回来,一脸状况外,“什么啊?不是你让我去送的吗?” “走了,”谢迟笑了下,“他们这会儿在吃饭,我们过去他们差不多吃完。” “好。”程野点点头,拉开书包把自己的键盘和鼠标装了进去。 “加油!”张岭星伸出拳头。 程野立马伸出拳头和她碰了碰,呲牙乐了下扭头跟着谢迟追了出去。 tng在本地郊区租了别墅作为lol和lolm分部的基地,这会儿打车过去得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平时觉得挺漫长的时间在这会儿突然被缩短,程野觉得没过多久,司机就停了车,说到了。 “待会儿我会先把你带到二队去,他们在两点左右就有一场训练赛,你可以上去试试,”谢迟带着程野往里走,边说,“我去谈事儿,就不跟着你了,打完之后你就在训练室等我,我来接你。” “好,哥,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程野点头如捣蒜,昨晚的梦让他有点儿不敢直视谢迟的眼睛,“放一百个心。” 谢迟听见他这么说,扭头看了程野一眼。 “怎么了?”程野也扭过头看了旁边一眼。 “程野,你听我说,”谢迟深吸了口气,“你不用担心给我丢人,你的任何动作都不会影响到我,你只要发挥出你自己的水平就好。” 程野脚步顿了下,随即很快又跟上谢迟。 “他们都不喜欢你,看不起你,但是我看得见,你为了来打职业的确是付出了努力,”谢迟拐过一个弯,门口的保安还认识谢迟,直接让他进去了,于是他们又走在小路上,“每天上完课就过来上分,周末家假日也没有松懈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你没有放弃,程野,我看得见你的努力和坚持,我才会把你推荐到这里。” “今天就是验收你努力的第一步,”拐过这个路口,一栋挺大的别墅出现在眼前,门口有个人牵了条狗慢条斯理地溜着,谢迟停下步伐,看向程野有些泛红的眼眶,“去走你自己的路吧,程野。” 说完,他没忍住在程野胳膊上扇了一下:“别他妈哭了。” “我没哭!”程野低着头用手很用力地揉着眼睛,“你好烦啊,哪有人煽情到一半给人一巴掌的。” “傻逼。”谢迟啧了声。 “谢迟!”后头遛狗那人突然冲着他们招招手,带着狗走了过来。 “我靠我靠我靠,”程野抬头后整个人都顿住了,谢迟甚至能从他的每一句我靠里听出渐进的兴奋,“怎么这么大一只啊?它是什么狗啊?金毛吗?金毛有这么大一只的吗?” “是金毛的串儿,叫世界,”那人说,“要摸摸么?” “可以抱吗?”程野蹲下来,两眼放光,“我不会伤害它的。” “它伤害你的几率比较大吧?”谢迟也跟着蹲了下来。 “可以抱,别拍它脑袋就行,会扑人。”那人说完,程野很迅速地张开胳膊,搂住了世界,把脸埋到它的身上很用力地蹭了蹭。 “这就是你要介绍来的人啊?”那人声音里带着笑。 “嗯,”谢迟点点头,“叫程野。” “走吧,”那人说,“我带你们过去。” 第31章 赞助商 程野有点儿怪。 谢迟把程野送到二队训练室,看着他被教练引着坐在位置上,像第一次迈入青楼大门的酸秀才那样紧张,偏偏还要装出大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般平静,突然想。 从昨晚开始,程野就有些奇怪。 这份奇怪程野并没有很好地表现出来,反而像是咽下去了那样微乎其微的反应在很多细节里,比如有些时候,程野会突然走神。 周呈飞到底做了什么? 谢迟皱着眉头,站在训练室门口看他。 “那是你亲戚么?”刚在门口遇到那人顺着谢迟眼神看过去,笑着问了句。 “不是,”谢迟说,“一个朋友。” “哦,”那人点点头,“我带世界去喝水,待会儿就在三楼会议室里谈吧。” “贺狄。”谢迟扭头看向他。 “嗯?”贺狄下意识地应了声。 “今天这事儿挺重要的,你应该也听周游说了,”谢迟的手指往裤兜边缘搭了下,指腹顺着裤兜滑进去,摸到烟盒后始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弃了抽烟这个想法,“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用,”贺狄说,“我听周游的。” “确定么?”谢迟问。 “旁听一下也行,”贺狄很快改变了说法,他乐了下,“但是别指望我给出什么建议,我懒得动脑子。” 谢迟没再说话,点点头,等贺狄把世界牵走后他才重新回头,看向已经插好鼠标键盘的程野。 tng二队的中单和现在的队伍合不来,不是谢迟随便找的借口。 上赛季那名中单还和队伍融洽得像五胞胎一样,随着版本更迭,法师装备大砍,他突然就不适应这个游戏的节奏了。 第34章 在另外四位队友飞快融入新版本的前提下,他一个人停留在原地,用着已经被砍得胜率垫底的英雄,始终没办法往前迈出一步,这是谢迟见过的,许多个死在半途的选手的通病,队伍不会好心等待选手适应版本,特别是在二队或者青训队这样的换人如流水的环境中,如果他不能进步,那他就会成为替补。 “你先开两把自定义或者人机热热手,”教练说,“训练赛前十分钟我会来叫你。” “好。”程野点头。 他没想到所谓的训练室是这样的。 这个房间还没他家客厅大,但里面摆满了电脑桌和电竞椅,这个季节房间里已经开了暖气,有几个选手直接穿着拖鞋和大裤衩就到了这儿,又脱了鞋缩在椅子上,房间里沉闷,空气不流通,他能闻到附近几个选手身上的烟味儿和汗味儿,窗帘也是深色,厚重地盖在窗户上,投不进一点儿光。 后边儿有块大屏幕,大概是教练和分析师看他们rank和平时开会总结用的。 “别紧张,”教练拍拍他的肩膀,“就像平时打rank一样发挥就行。” 程野继续点头,从他迈入这里开始,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没有再回头看谢迟一眼,谢迟在门口看了会儿,没忍住啧了声,扭头去了三楼。 一块儿打训练赛的,除了程野以外都是二队的首发队员,他们没怎么和程野搭话,很专注地听着教练说他们今天要训练的内容和阵容,程野盯着屏幕,直到反光上不再有程野的影子,他才松了口气,扭头看向后方。 “看什么呢?”旁边那人拍了拍程野的胳膊。 “嗯?”程野转头,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说了句,“抱歉。” “哎?没事儿,我就以为有人找你所以问你来着,你别太拘谨,”那人连忙说,“你叫程野吧?我是队里的打野,你叫我小牧就行,我id就叫这个,xiaomu。” “好,”程野点头,说完又觉得不对,“你认识我?” “不算认识,”小牧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谢哥推荐来的,之前见过你一次。” “什么时候?”程野愣了下。 “你揍李成生他爸那次,”小牧乐了,往椅子里一靠,“那次我印象很深刻啊,你超帅的,把烟灰缸往地上一砸,啪,吓住了所有人——” “别聊了,都热热手,”教练走过来,在他们俩的椅背上拍了下,“做好准备。” “哦。”小牧被打得缩了缩,冲程野笑了下,扭头将注意力放在了屏幕上。 * 三楼会议室,谢迟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游已经在里面坐着了,他面前放了块平板,戴着单边耳机,似乎是在开会,谢迟进去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周游看了他一眼,没管,继续低头看着平板。 隔了会儿,耳机里的人似乎终于发表完了意见,周游松了口气:“都行。” “我说那么久你就说一句都行?!”耳机有点儿漏音,那人一吼,声音全都泄了出来,“你到底去不去给个准话啊!” “贺狄去我就去。”周游面无表情地说。 “贺狄也他妈是这么说的啊!”那人继续吼,“你们两口子能不能有点儿职业素养啊!” 谢迟没忍住乐出了声,周游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后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谢迟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贺狄来了。 “程明匀?”贺狄问。 “嗯。”周游起身,把自己身边的椅子拉开,又往椅子上铺了个垫子,“选手大会,你去么?” “你想去么?”贺狄抬眼看着周游。 “我想和你一起去。”周游说。 “那就去吧,”贺狄乐了下,“也有挺多人挺久没见了,过去聚聚也行。” “好,”周游点头,“我们去。” “合着我和你说了这么久,就抵不过贺狄的两句话呗,”程明匀在电话那头狂啧数十下,“行了,都去的话我就报名单了啊,待会儿谢迟来了帮我问下他去不去。” “我去。”谢迟说。 “我操。”程明匀说。 周游抬眼看了谢迟一眼,点点头,宇未岩一本正经地说:“谢迟说他去。” “周游你绝对有精神病了,”程明匀嚷嚷着挂断电话之前,又喊了一句,“谢迟在这儿你不说一声你等着见面了我抽你吧!” 电话会议骤然掐断,谢迟和贺狄对视一眼,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 程明匀是他们之前队伍里的打野,现在人已经退役了,加入了官方联赛做一些后勤的工作,也算个正当职业,早些年他在一场输了的比赛采访中说错了话,被恶意解读成了把锅甩给谢迟的意思,虽然谢迟本人没有介意,但程明匀一直挺不好意思的。 毕竟当时给谢迟和他自己都带来了挺大的节奏。 周游似乎是没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板着脸等他们笑完了才开口:“你的提议我考虑过了,可以。” “是么,”谢迟习惯性翘起二郎腿,眯缝了下眼睛才问,“你怎么考虑的,说说。” 周游顿了下:“用脑子考虑的。” “你管不管?”谢迟指着周游,扭头看贺狄。 “我管不了,”贺狄又开始乐,“他说他考虑过了,你相信他不就得了么,干嘛非得问他怎么考虑的?” 谢迟没说话。 严格意义上来说,当年他并没有和贺狄当过队友,贺狄和他一样是中单位,当年和周游两个人中野联动为lpl贡献出了不少名场面,只是在最后一年贺狄夺冠后匆匆退役,谢迟则是在下一个赛季加入了tng,和周游重组中野搭档了两个赛季后退役,按道理,他和周游应该是要更熟悉一些的。 但周游这个人太……太耿直了,说难听点儿就是一根筋,没什么心眼儿,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很多时候也听不太明白别人的弯弯绕绕,导致谢迟和贺狄的关系反而更熟悉一些。 “这又不是什么过家家,”谢迟叹了口气,起身去给自己泡了杯茶,“我是要拉你们投资啊,投资明白么?” “就是把我们俩的钱全部投进去,不一定能看见回报,有可能还会破产呗。”贺狄说。 “是啊,”谢迟说,“想好了么?” “有个事儿我想问你,”贺狄敛了笑意,正经起来,“你网吧开得好好儿的,每年推荐来试训的人也都不错,怎么突然想去开个正规的培训机构?” “也不是培训机构吧,”谢迟啧了声,“就是我想正式一点儿,也更安全一点儿。” “是上次微博那事儿么?”贺狄问。 上次张云家长来砸网吧,终究是被好事儿的人拍了发到微博上去,引起不小的波澜,也是因为这件事儿,谢迟开始考虑去做一个正经试训基地。 正规的,由父母送过来或者朋友推荐,签订合同的那种。 他拉上贺狄和周游也不光是为了钱,而是贺狄如今算是lol头号的主播,而周游是tng总教练,两个人名气和资源大于一切,那些来试训的学生们后续来到这里也会更有保障。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谢迟脑子里没有太明确的规划,只是想先把赞助拉到再说。 “我同意了,”周游还是很不理解,“不行吗?” “行,”谢迟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好谈,他先前也就是在微信上简单和他们说了两句,“那就定了。” “好。”周游点头。 “……那就没事儿了,”谢迟有些无语,“我去看看程野。” 作者有话说: 就是很喜欢拉一些角色过来客串(点头 第32章 试训(上) 打算开一个正经试训基地这事儿,谢迟暂时还没和除了周游贺狄以外的人说。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挺严肃的,如果失败或者中途放弃极有可能损伤到周游和贺狄两个人的名气,带来许多不好的影响,对比起自己,他们俩是更公众人物一些的存在,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因此谢迟很谨慎。 但没想到的是周游和贺狄完全不谨慎。 他俩就那么云淡风轻地同意,让本来准备和他们仔细探讨未来发展和这个事儿实施起来具体难度的谢迟把一肚子话都憋了回去。 “不过这事儿吧,确实挺难实施的,”贺狄站起来,大概是打算跟着去二队训练室,“如果你真的开了先河,做到了,那对于整个电竞行业都是很大的一步发展。” 以前的孩子们需要辍学或者请假至少整整一星期来俱乐部,跟着大部队训练,浪费时间不说,到时候没通过青训又放弃了学业,毁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一生。 但谢迟的这一步,正好让那些对电竞行业感兴趣,但又因为年龄太小没有任何处世经验,把工作和爱好结合到一块儿的少年少女们有机会在不用请那么长时间假的情况下,直接接触到真正的电竞生活,这无疑是对家庭、对孩子、对电竞行业都是有利的。 可惜万事开头难。 第35章 “我打算先租个场地,”谢迟说,“前期的钱不用你们投资,只是过阵子可能需要用你们的名气和人脉宣传一下,毕竟要做电竞行业试训的话,不可能只做lol,像csgo,瓦罗兰特这些游戏我都打算找几个退役选手来跟进……” “瓦罗兰特才办了几年的联赛?”贺狄闻言啧了声,“哪儿有退役选手给你用?” “这就看你们的人脉了,”谢迟乐了下,“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周游说。 “……到时候我帮你看看吧,像这种新举办联赛的游戏还真不好找,”贺狄叹了口气,说着突然瞥了谢迟一眼,“昨晚没睡觉么?脸色好查。” “嗯,”谢迟说,“把人打进医院了,在医院陪护到半夜。” “还是这个脾气啊,”贺狄笑笑,“一言不合就揍人。” “周呈飞么?”周游问。 贺狄愣了愣,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周游:“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听说他回国了,”周游没觉得有什么,他侧过头,视线越过贺狄去看谢迟,“你没去见他?” “见了,”谢迟说完沉默了会儿,突然笑了下,“这不是把他打进医院了么?” “我靠,”贺狄也笑起来,“下手这么狠。” “打死他都不为过。”谢迟摆摆手,不打算再提这个。 昨晚他的确很生气,下手黑了点儿,但绝对没有能到把周呈飞打到住院的地步。 他俩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那会儿刚好爸爸妈妈从大门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和被他揍趴下的周呈飞,两口子反应还挺快,迅速关上大厅的门匆匆赶来,一个把谢迟拉开,另一个蹲下来查看周呈飞的伤势。 周呈飞估计就是那会儿决定开始演的。 他捂着肚子,故意把被打肿的那一侧侧脸展示给爸爸,咬着牙问谢迟:“打够了吗?” “没够也别打了,别打了,”妈妈往谢迟身前拦了拦,她抬眼看过来的时候谢迟笃定她是想问点儿什么,但是她把话咽了回去,“先去医院,怎么被揍成这样啊小飞。” 没揍死都算轻的。 谢迟跟在队伍最末尾,看着爸爸妈妈把周呈飞送进医院,折腾了挺久,最后他让爸妈回去休息,自己在医院守着周呈飞,一直守到半夜,周呈飞非说自己脑袋疼,要住院,临时在vip病房给他加了个床,纯粹是个浪费医疗资源的傻逼。 中途回去他看见程野睡得挺香,原本没打算打扰,但身上医院那股消毒液的味儿始终散不去,他闻到一次就会想起周呈飞送进医院时那副要笑不笑的神情,等爸妈走后,他还从嘴里蹦出来了一句:“程野对你那么重要么?” 傻逼。 谢迟叹了口气。 有种扇人巴掌结果掌心被舔了一口的无力感。 他们谈事儿没耽误多长时间,到二队训练室的时候,训练赛第一把刚bp完,程野是第一次来,教练对他的了解不算多,只是按照今天原本应该练的阵容名单,问程野:“发条,没问题吧?” 这算是个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中单了,程野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 教练没多说什么,按照原本制定的阵容一一选下,于是谢迟他们到训练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们全军出击,一块儿从泉水冲出去的场景。 一伙人没出声,走到教练屏幕那边儿拉过椅子坐下,谢迟看了看蓝色方tng的阵容,发条配合皇子加上女枪,很常规的团战大招组合,加上上单奥恩补足前排的坦度,这个阵容团战扎实得哪怕有人空了个大也没事儿,但同样的弊端在于这个阵容但凡前期劣势,或者没拿到优势,后续阵容的推进以及伤害上会有相当严重的不足,更别说对面选出了梅尔、布隆这种能够反弹技能或者没收技能伤害的英雄,tng这边的阵容不算乐观。 不过毕竟是训练赛,没那么正式,一般训练赛都不会打到底,在明确了双方阵容利弊已经明确输赢的情况下,双方教练通常会协商一致,提前结束游戏,而不是让自己的选手去打拼到底,避免过于提前地泄露战术以及真实水平。 谢迟接过贺狄递来的可乐,同时偏过头看了眼坐在电竞椅上的程野。 其实从他这个位置没有办法完全看清程野的背影,只能看见电竞椅上他冒出来的那一点儿头发尖尖,但他突然有些感慨。 送那么多选手去俱乐部,他头一次那么感慨。 可能是因为程野是怎么走过来的,他看得特别清楚,也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看除了先前队友以外的人打训练赛,总之心底的情绪一下乱七八糟的。 “我退役好像退早了,”谢迟说,“我应该再打两年的。” “那你复出啊,”贺狄立马说,“反正现在退役又复出,仰卧起坐的选手一抓一大把。” “算了,”谢迟撑着脸,抬眼看向屏幕,“我随便说说而已。” 贺狄啧了声,后续又说了两句什么,谢迟没听清,他的视线被屏幕上的程野吸引了。 正好是一波前期遭遇小团战,对方中单显然有往上河道走的趋势,显然要去野区支援自家打野,程野也很快明白他的意图,走位跟着往上走的瞬间,谢迟皱了下眉毛。 是紧张么? 谢迟想。 中单往上河道走时,程野完全可以站在兵线后面压制对方中单,他这样走位直接跟着往上简直就是在给对面机会,明摆着人家打野也在上野区,他这样走和直接喊着让对面gank自己有什么区别么? 他们观战是上帝视角,没有战争迷雾,谢迟很清晰地看到在程野选择向上压走位的那一瞬间,对面中单立刻发了个正在路上的信号,原本要去河道的打野立刻改变了方向,往中路走来。 发条前期自保能力不算强,e技能的护盾也就比纸厚了那么一定点儿,对方是完全可以打出他的闪现或者直接将他追击致死的。 现在场面上还没有人阵亡。 程野如果在第一把就直接送出一些,这样的情况是非常不乐观的,如果谢迟是教练,他不会选用一个第一把就上来送人头的选手。 再往前走一步。 谢迟拧起眉头。 程野只要再往前一步,对面打野完全有闪现开他的理由,前期对线程野换血换得比较凶,这会儿正在吃药补血,血量本身就不是一个健康的位置,秒杀他太简单了,只要中路一死,那么这波预谋已久的河道遭遇团战就会随之东流,直接宣判tng前期碰撞的劣势。 “等我,等我,”这时,队伍的辅助突然喊了两声,“对面布隆miss了,估计是要去河道,你们先别打,等我一起。” 程野的走位顿时往回缩了缩。 “来,”打野说,“上路能看么?” “能,我技能全的,”上单说,“对面没闪。” “好一场激烈刺激的河道争夺战,”打野乐了下,“来,ad自己在下路别死了啊。” “啊。”ad应了声,用女枪生无可恋,但小心谨慎地清着兵。 对方布隆毕竟先消失在地图,出现在野区一个q砸中打野的时候就是开战的时候。 双方都没人到六,这会儿算起来,也算是发条的疲软期,但上中两个人控制伤害打满,配合程野十分精准的qw,在打野身上布隆被动被打出来之前顺利击杀对方走位靠前的辅助。 对方中单和打野配合也相当精妙,试图击杀程野,好在程野最后留了个闪现逃出伤害圈,这场团战以对方辅助布隆的阵亡和双方交出数个召唤师技能才得以结束。 谢迟松了口气,把嗓子眼儿的心脏勉强往回吞到了嗓子底。 第33章 试训(下) 训练赛打到中途时,胜负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tng这边的阵容选得很理想,但实施起来没有预想那么顺畅,首先就是上中野三个人的大招cd问题,技能衔接不是很完善,对面选下的布隆和梅尔终究是对他们造成了克制,这导致他们在前期拿到的阵容优势没能很好地扩散到下路,其次是程野,倒不如说优势没能扩散给ad的原因就是程野。 tng二队的队员们除了程野,最少的也在这支队伍里打了一个月以上,默契程度和职业度都比他高出不少,程野技术没问题,但在游走和支援上始终会落后对面的中单一些,但稍微落后的这一步就会导致下路被四包二时,他只能在队友残血或者队友已经死完时再到场。 尽管队友们会喊,会直接嚷嚷着让某个人来帮忙,但对手一个信号就懂的速度肯定会需要队友语音提醒的速度来得更快。 有没有给他说过职业比赛和平时的rank不一样来着? 大概说过吧。 谢迟看着教练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示意第一场训练到此为止。 “休息10分钟,”教练说,“准备下一场。” 程野愣了会儿才摘下耳机,他们这把是劣势,直接投票投降,甚至没有让对面走上高地。 第36章 很多试训的事儿谢迟在先前程野打rank排队间隙时都和他说过,但真正实行起来大概是有些差异感的,毕竟口头再怎么阐述,都不如他真正坐在训练室打的这一把带来的感受直观。 “程野,”谢迟站起来,“抽烟去不去?” “谢哥,”小牧第一个回过头,惊喜地望向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谢迟说完,又一次看向程野,“去不去?” “就在这儿抽呗,”小牧把自己桌上的烟灰缸往外推了推,“大家都不介意。” “去。”程野站起来,愣了会儿才应出这一句。 谢迟从兜里摸出烟,头往门口那边偏了一下,程野立马推开椅子跟了上来,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还差点儿被椅子绊倒,身子往前趔趄两步才站稳,抬眼看过去的时候,谢迟已经转身出去了。 天又沉了下来,不知道是秋冬换季惯有的阴天还是又要下雨,程野跟在谢迟的后面,还以为谢迟会出去,结果他只是在走廊那儿把窗户推开,抽出一根烟后往他这边递了递。 “紧张啊?”谢迟问。 “……嗯?”程野接过烟愣了下,“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谢迟摸出打火机,先给自己点了再丢给他。 “我还从来没和陌生人打过五黑,”程野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随后张口,“对面的中单操作没我好。” “但是这把训练赛输了”谢迟看向窗外,“想过为什么吗?” 从对线来说,程野完全不输于对面中单。换血、换技能、对线这一块儿来说,程野的水平是优秀的,谢迟能看出来,相信教练也能看出来,但整体结果来说,程野没能发挥出太大的作用。 “大概吧,”程野说完又沉默了会儿,他像一台卡壳的机器,每次说完之后都要停顿会儿才能接上刚才的话,“我的意识不如他们。” “应该是团队意识吧,”谢迟说,“你知道为什么很多高分路人,在加入职业联赛后都变得默默无闻么?” 程野没说话,很用力地抽了口烟。 “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团队意识,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打的单排,一切都以自己为核心,”谢迟说,“你看,法师版本已经过去了,现在法师核心装备大改,你一个发条想在这种阵容里carry,你觉得现实么?英雄联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你打rank都需要队友配合,更别说比赛了。” 程野吐出那口烟,扭头在烟雾中看着谢迟。 “你们刚选的阵容,显然就是团战一波秒的阵容,中期你的伤害疲软,如果你不把你的优势辐射给队友,游走和支援都落后一步,让后期的队友能打出预想中的伤害,那么这场训练赛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谢迟盯着窗外,视线大概是落在那棵被风吹得歪来倒去的树上,“程野。” “嗯。”程野应了他一声。 “你不比我带过的任何一个人差,”谢迟说,“别忘了你原本要走的路。” 程野很用力地吸了下鼻子。 谢迟把烟灰弹进烟盒里,隔了会儿才笑笑,说:“实在不行的话,你还是来我这儿当网管——” “我知道了,”程野说,“我知道了。” “……哦,”谢迟觉得好笑,朝他伸出手,“那你加油吧。” 程野低头看着他的手,没动。 谢迟等了两秒,有些无语地开口:“你不认识么?这叫手,通常来说,当别人伸出手的时候,你应该伸出手回握,而不是杵在这儿……” 他话没说完,程野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往自己那边一拽,谢迟被扯得猝不及防往他那边走了两步,紧接着他闻到他那个小隔间里沐浴露的香味。 有这么香么? 谢迟愣了下。 程野大概是真的很紧张,他很用力地搂了下谢迟,几秒后松开又飞速转身,往训练室走去,紧张得走路都有些僵硬,谢迟刚想开口就看见他一肩膀直接怼在了门框上,痛得人都缩了下,随后忍着痛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谢迟叹了口气,等了会儿才转身回到训练室中,余光瞥到程野正把忘了杵熄的烟头丢进小牧的烟灰缸,小牧则是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别紧张,第一次都是这样的,越听越不对劲。 周游和贺狄像俩门神那样坐在教练桌子边儿盯着屏幕,他俩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挺凶的,特别是周游,谢迟记得刚和他搭档的时候周游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这两年则是完全褪去了青涩的模样,见谢迟回来了他也只是抬眼随后点点头,不张口的话大概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性格。 “开完心理辅导大会啦?”贺狄坐着电竞椅滑过来,冲着谢迟乐了下。 “嗯,”谢迟毫不遮掩,“小孩儿,哄哄就好了。” “这话说得,”贺狄挑眉看向屏幕,这会儿已经开始bp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前边儿带着耳机的几个人听不见他们聊天内容,“意思是这把能赢?” “稳赢。”谢迟说。 “赌五百。”周游说。 “行,”谢迟勾勾嘴角,“他要是赢了,你们俩一人给我五百。” “那他输了你就给我们一千,”贺狄迅速说完又停了会儿,“谢迟,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 “嗯?”谢迟看向他。 “有种被社会磨平棱角的感觉,”贺狄啧啧两声,“要不是你刚说你把人揍进医院了,我得以为你出家了。” 谢迟乐了会儿没说话。 第二把训练赛很快开始,这次教练选了一套更需要游走支援,打节奏的阵容,显然在上一把教练也看出了程野的问题,他想要在这一把中看出程野到底有没有扩散优势的意识,给程野选出的英雄也是更依赖游走和支援的阿卡丽。 如果这一把再输的话,教练很明显不会再要程野了,程野自然是很懂这一点,在这一把开局后,他抓住机会单杀对面中单,随即主动发起信号示意正好在野区的打野往上走。 这把他们是红色方,对面打野在开局遍布视野的时候被照到是蓝开,这会儿应该是在下半野区,谢迟挑了下眉,发现程野玩儿了个花招。 他刻意站在兵线最后方回城,对方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兵,他没有补完,三两下丢出技能后躲在后面读秒,在最后残血小兵被击杀,战争迷雾重新铺开将他吞没,让对面失去视野后,他取消了回城,扭头就往上路走去。 这是个挺耽误自己时间的打法,但很有效。 对方因为视野误差判断程野回家了,因此当程野出现在对面上路时,对方上单是完全没有预料的,他们的视野当然也照到了tng的打野是从下往上刷,这个点儿极有可能gank上路,但对方上单选的是个肉盾,加上tng上单前期伤害不足,上野一起来抓对他是没有威胁的,没有想到的是程野会出现。 对方上单躲闪不及,加上一下出现三个人在视野里,大概是有些急了,直接撞在tng打野的控制技能上,上单接上控制,由程野打出最后的输出,最后人头由打野收下。 “中单miss,”程野说,“下路小心点。” “好。”辅助立刻说。 谢迟撑着脸,勾了勾嘴角。 程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的操作和意识完全不输于任何一名中单,他只是需要历练,他需要人点醒他的路。 这一场比赛在23分钟时收尾,由程野神出鬼没的阿卡丽带领tng走向压倒性的胜利,小牧在打完之后很用力地拍了拍程野的肩膀表达赞赏,程野还是很愣地摘下耳机,这一次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谢迟,结果发现谢迟也在看他。 “还有一把,”教练走过来,拍拍他的椅子说,“加油。” “好。”程野转回去,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第34章 很常见么 正常训练赛是打三场,三局两胜,不会存在加赛的情况。 在训练结束后大家还要进行开会复盘以及总结,隔了会儿就得去吃晚饭,因此下午这会儿时间是非常宝贵的。 谢迟看着tng2比1对面勉强拿下训练赛胜利后,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刚准备起身叫程野走,周游率先绕过这边的桌子,走到程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你待会儿有事儿么?” “嗯?”程野愣了下,眼神下意识往谢迟这边瞥了眼,“没什么事儿。” “那再打一把,”周游说,“我刚已经和对面的教练说好了,我们加训一场。” “啊?”小牧是第一个站出来质疑的,“为什么啊?我今天还打算上分呢。” “就你们打的这个成绩,我不好意思拿出去交差,”周游面无表情地说,“再加一把,我不规定阵容,你们选你们最熟悉的英雄。” 话音落下,几个人同时看向程野。 这次训练赛的结果确实不太理想,不光是因为程野的加入,原本的几个队员不知道是休赛期懈怠还是状态不好,打出的水平都不如先前在赛场上的水平,如果教练要加赛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更别说周游是tnglol分部的总教练,但不规定所选英雄和阵容加赛还是头一回。 第37章 是因为这个新人么? 刚退出房间的几个人又一次加入,比赛开启,这次没有教练bp,他们像自己打rank那样习惯性ban人选人,对面显然也没有被规定阵容,选出来的英雄五花八门,搭不上阵容也谈不上战术,属于挺纯粹的那种五黑乱斗局,看他们自己发挥的那种。 不过周游主动来参与二队训练,还是头一回。 通常情况下,周游负责的都是一队训练和数据分析,这会儿他突然插手,估计是想从他们这样的rank局里看出点儿什么。 真稀罕。 谢迟撑着脸,边回着消息边想。 不知道程野身上是不是有哪一点引起了周游的注意,但周游之前是玩儿打野的,而且很习惯走中野双游走的套路,他对于中单的考核会更高,如果真能被他看上…… 程野能进一队? 谢迟没忍住抬起头看了周游一眼。 “给谁发消息呢?”贺狄凑过来,扫了眼他手机屏幕,对方给他发了密密麻麻一长串文字,扫了一眼就头疼,贺狄没细看,“你欠的情债啊?” “……我上哪儿欠情债去,”谢迟啧了声,低头看着屏幕,打了一串文字犹豫了下还是没发出去,“之前来我这儿试训的人,我把他送到ahq里了,他也成功通过试训,现在是二队的上单首发。” “那不是挺好的么,”贺狄点点头,“ahq成绩也不错,上赛季排第三呢。” “是啊,”谢迟有些无奈,“但是这人有点儿太焦虑了。” “我看看。”贺狄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粗略扫了眼对方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可以总结为连输三场比赛后的心态崩盘,反复在聊天框里质疑着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来打职业。 最近倒是有个无足轻重的比赛,甚至都不算官方联赛,只是各家俱乐部会把自己的二队或者青训队员送过去历练,而谢迟手机里的这位梦想是世界冠军的上单选手,连别人战队第一次上赛场的上单对线都没能打过,然后找到谢迟,一股脑地吐出苦水,他甚至不需要谢迟回应,他只是需要一个垃圾桶。 “这人当时来试训的时候,其实成绩挺好的,”谢迟也凑了过来,借着贺狄的手慢吞吞看着他发的消息,“当时我问他,考虑好了吗?确定要放弃这么好的学业来赌一个不确定,很大几率没有发展的明天吗?” “他怎么说?”贺狄问。 “他说‘我确定,谢哥,我才接触lol这款游戏不到三个月,我已经可以在峡谷之巅和各种职业选手对线了,我相信我是天才’,”谢迟说完,沉默了会儿后突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只是他觉得很荒诞,“就因为这个,所以他被家里人打了个半死也要办休学,去ahq。” “天才啊,”贺狄往椅子里倒了倒,把手机还给谢迟,“太多天才了。” 谢迟犹豫了下,还是在对话框里发送了句:你现在回去读书还来得及。 就像贺狄说的,太多天才了。 敢赌上未来跑到职业赛场的,没有谁不是天才,电竞行业最不缺的就是短短数月打上第一的各种天才,但是有什么用呢。 电竞场上的天才,已经到了泛滥的地步了。 谁出道的时候还不是个天才选手,打两年傲气就散了。 谢迟打了个哈欠,看着屏幕,他发过去这条消息之后对方就没了回音,刚刚狂暴式发消息的人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没管,看向大屏幕,程野已经再次单杀了对面中单。 实力差距真是……非常明显。 职业赛场上纯靠个人操作打出来的单杀并不多见,三条线五个人就像被拧成一股绳,两端坠着重物,只要其中一根线断开,那么重物就会疯狂下坠,把其他线路都带到低谷,就像这把,程野在线上拿到第二次单杀后,对方中单的发育已经显然跟不上程野了。 发育跟不上、等级跟不上,加上他为了躲避程野的单杀而交出了过多的技能,导致在下一波小龙团战时,他没能发挥出任何作用就被小牧所操纵的盲僧抓到,回旋踢踢回人堆,撞起两个队友的同时自己也被跟下来的技能秒杀。 胜利属于tng。 毋庸置疑。 加赛的这一场完全是程野的个人秀,脱离了战术和阵容后,他将自己优秀的压制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就像谢迟预想的那样,程野只是需要更多系统化的训练和战术、阵容的点拨,他的水平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周游一直站在程野后面,摸出自己的小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贺狄没去管,直到这一把他们结束后,他合上本子。 “过两天我会告诉你试训结果,”周游看向他,“先回去吧。” “……哦,”程野应了声,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放好,退出自己的账号后起身又反应过来,“不是直接告诉我结果么?” “先不急,”周游说,“最近没什么赛事,你的情况我会仔细考虑的。” “走了。”谢迟起身,冲着程野仰了下头。 “好,那就麻烦你了,”程野冲着周游点点头,收拾好自己外设后快步走到谢迟身边,“哥,我……” “出去说,”谢迟说完,没忍住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但是别担心,你打得很好。” 程野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僵了瞬,他俩并肩一块儿往门外走,出训练室大门的时候又一次撞在了门框上。 谢迟扭头看着他,程野却抿直了唇不知道在想什么,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了,谢迟觉得好笑,跟在他后面,直到两人一块儿出了俱乐部大门,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慢下脚步,回头看着谢迟。 “继续冲啊,”谢迟说,“你就这么一路竞走回到网吧,张岭星问你干嘛去了你就说你参加竞走比赛去了,这会儿正在进行热身运动。” “……哎,”程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 “发什么神经?”谢迟看着他。 “没什么,”程野沉默了会儿,突然问,“刚坐你旁边那俩,是一对儿,是么?” “很明显吧?”谢迟啧了声,“我以前在tng的时候,周游只要不训练就是跟在贺狄屁股后面的,比团团还粘人。” “很常见么?”程野说完,把外套拉链一下拉到了最顶端,他抬了下头以免被夹到下巴,“他们……这样的。” “不知道啊,”谢迟摸出手机准备打车,一低头,刚才那位上单又给他发了挺多消息,“我没关注过。” “你不是gay么?”程野问。 “gay也不用每天盯着别人男朋友吧?”谢迟啧了声。 “我是说像他们那样的人……”程野说完之后顿了下,抬手有些烦躁似的挠挠头,“算了。” 谢迟其实有些诧异,他以为走出俱乐部后,程野要问的第一件事儿应该是他试训的结果,或者他的表现怎么样,没想到程野的注意力是放在这儿的。 真他妈奇妙。 “是最近出现在你人生里的gay太多了么?”谢迟问。 “不是,”程野眸子垂下来看着地面,他踢了踢路面上的小石子,“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真没关注过,”谢迟说完,停了会儿才继续说,“我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过一个人,对这个圈子没怎么接触过。” 他话音刚落,程野的脑袋像根萝卜被人拔起来了似的猛地抬起头,他瞪着谢迟看了半天,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哦,”隔了好久他才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又重复了一次,“哦。”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 第35章 这位少爷 程野没再说话,他蹲在路边和谢迟一块儿等车,但没有再和谢迟说一句话,他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迟这个性格,说出口的不可能有什么谎话。 那他就是真的,这辈子就只喜欢过周呈飞一个人。 初恋就是周呈飞。 周呈飞走了五年,他也没想过和别人试试,没想过对别人有点儿什么感情,哪怕周呈飞走之前逃掉了比赛……说起来,程野始终没有去搜那件事情详细始末,每次都想着回去再说,但到家之后就忘了,要么就是打rank累得倒床就睡,还真没仔细了解过他们过去的事儿。 但不管怎么样,谢迟这会儿亲口承认了,他只喜欢过周呈飞。 喜欢。 程野盯着马路对面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思绪莫名有些放空。 然后呢? 谢迟只喜欢过周呈飞,然后呢? 这会儿是有什么情绪想要表达吗?还是针对谢迟这种直白地表达方式有什么意见? 程野有些不明白谢迟说话那时候,自己心底突然涌起来的情绪是从哪儿来的,好莫名其妙,谢迟喜欢谁关他什么事? 他抬起眼,看见谢迟正低头回着消息,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谢迟斜了他一眼,手上没停:“嗯?” “……没事,”程野张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停了会儿才说,“你在给谁发消息啊?” 第38章 “之前来试训的一个人,打比赛输了这会儿心态有点儿崩,”谢迟回完一句之后把后台调到打车软件上看了眼,司机还有五百米,“安慰两句,实在不行回来读书算了。” “也是你推荐的啊?”程野问。 “是啊。”谢迟说完之后叹了口气,“你走神了么?” “什么?”程野愣了愣。 “我刚第一句话就是‘来试训的一个人’,不是我推荐的还能是什么,”谢迟把手机揣回兜里也蹲了下来,和他平视,“你怎么了?今天挺怪的。” “我能怎么,没怎么啊,”程野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但失败了,他被一些怪异的从来没有过的情绪冲刷得没办法做出表情,“可能是担心试训过不了吧。” “其实问题不大,二队要求没有你想的那么高,而且你除了第一局以外表现很好,”谢迟没再看他,“周游要考量的话,估计是打算让你去一队试试水。” “我?”程野有些不可置信。 “嗯,”谢迟说,“我猜的,不一定准,你别抱希望。” “……哦。”程野点点头,他刚想问谢迟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怎么样,谢迟就啧了一声,把兜里震个不停的手机摸了出来,那位心灵脆弱的小朋友从打字输出变成了发语音条,每条都是60秒,他有点儿不想回了。 太烦了。 这才输了几场比赛啊,甚至都不是正规联赛,情绪能崩成这样,他是真的不适合打职业。 谢迟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ahq的教练微信,让他去找个心理分析师帮助这位脆弱崩溃边缘的人找回自我,顺手给他开了免打扰。 “你还负责售后啊?”程野突然冒出来了一句。 “我推荐过去的人,多少负责一点儿吧?”谢迟扭头看他,“总不能把人推过去就完全不管了。” “那我……”程野咬了咬唇,“也管吗?” “你也会像他这样消息轰炸我吗?”谢迟问。 路口拐过来一辆比亚迪,谢迟眯缝了下眼睛,站起身:“就那辆。” “万一我根本没试训上tng,”程野没动,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也管吗?” “不是说了让你来网吧当网管么?”谢迟笑了下,说完之后他发现程野没动也没笑,程野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地在问。 气氛一瞬间诡异起来,谢迟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儿,迟疑了两秒:“程野。” “嗯?”程野应了声。 “我不止推荐了你一个人去俱乐部,”谢迟说,“今年转会期,我推荐过去了三名选手,加你四个,加上春季转会期的选手,每一个人来找我的话,我都会管,但是因为你情况最特殊,所以我管你管得更多一点儿。” 程野身体突然僵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谢迟要这么说,但他觉得不安。 他突然间回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被老爸指着鼻子骂废物,然后被赶出家门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季,天空沉得像要和雨水一起坠下来。 以后也管吗? 他突然想问问谢迟。 以后我也像你手机里那位一样,频繁给你发消息,你也会已读不回或者直接免打扰吗? “你听我说话了么?”谢迟拧着眉毛问了句。 车已经停到了他们面前,程野站起来拉开车门,让谢迟先上,两人都坐好之后他才回过神:“听了。” “我刚说什么了?”谢迟问完,报了自己的尾号。 “你管我管得更多一点儿。”程野说。 “……后边儿那句呢?”谢迟有些无语。 “后边儿哪句?”程野扭头看着他,眼睛还瞪得挺圆,透着一股无知的清澈。 谢迟往靠椅里倒了下,将车窗按下一道缝隙,让空气流通之后他似乎是深吸了口气才忍住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 “什么啊?”程野拧着眉问。 “你没觉得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吗?”谢迟叹了口气,“就是有点儿……莫名其妙的。” 程野呼吸莫名停住了,他不看谢迟了,扭头看着窗外,头发被谢迟那边吹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可能是吧。” “我刚刚说,如果不是你情况特殊,我也会管你的,因为你选了这条路,”谢迟又叹了口气,他也扭头看窗外,声音被混到风里,“也因为我看见了。” 程野慢慢转过头,脖子像卡壳了那样,他看见谢迟的衣服也被风吹得鼓起了一点,谢迟很慢地说着:“我看见你不是废物了。” 这句落地后,谢迟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程野回话,他有些不耐烦地扭头,刚想问程野是不是又没听他说话,话到嘴边就停住了,他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刚好有一滴眼泪从程野眼眶一下滚到下巴,程野愣了愣飞快抬起胳膊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你……”谢迟犹豫了下,“迎风泪么?” “谢迟你烦不烦啊!”程野把脸埋在胳膊里吼了声。 “你现在很拽啊,”谢迟想都没想,一巴掌抽在了他胳膊上,抽完觉得不过瘾,又抽了一下,“啊?这么和我说话?程野?”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动感的泪水吧。”司机慢条斯理地说。 “感动的泪水吧叔!”程野胳膊一甩,谢迟看见他眼眶红得很厉害,“我坐着呢动感个什么劲儿啊!” 司机乐了半天。 谢迟啧啧两声,不说话了,继续扭头看着窗外吹风,等下车的时候感觉脑门儿那一片儿都是凉的。 他忘了问程野要不要回家,下意识打车回了网吧,总觉得程野还要坐在大厅角落那个位置打rank,这会儿程野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下了车后跟后边儿有鬼在追似的冲进了网吧里。 “哟回来啦,”张岭星看见他俩,立马说,“试训怎么样?进了没?” 程野没说话,一头冲进了休息室。 “……啊,”张岭星迟疑了下,看见后边儿跟进来的谢迟,压低声音说,“没试上?” “过两天出结果。”谢迟视线跃到休息室那边。 “嗯?一般不都是当时就出结果了么?”张岭星没懂,但她还是压着声音,“他表现怎么样?” “估计是被周游看上了,说是让他等两天,”谢迟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会去一队。” “我操,”张岭星眼睛一亮,“不错啊,我记得tng这次世界赛四强吧?” “嗯,如果他能去,起点就很高了,”谢迟说,“先等消息吧,这事儿别声张。” “放心。”张岭星很认真地点点头。 截至到此,今年的人彻底送完了。 剩下的要么是没试训上,要么被谢迟拒绝了,他不打算再继续在网吧侧室里开试训点,后续的路他打算走得更稳妥更安全。 不过程野到底是什么破毛病他琢磨了一路都没想明白。 真矫情啊。 谢迟倒了两杯饮料,迈进休息室的时候还在想。 也只有这种时候,程野才会看起来比较像一位少爷。 矫情又娇气,动不动就哭。 “喝不喝,”谢迟把手里那杯可乐放在休息室桌上,“别逼我倒你头上。” “……谢谢哥。”程野吸了吸鼻子,背对着他一口气把可乐闷了。 “不叫谢迟了?”谢迟觉得好笑,脚勾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刚不是挺拽的么?” “刚那是有感而发,”程野转过来,眼眶已经不红了,“现在是真情流露。” “傻逼,”谢迟说完,喝了口可乐,“对了,给你说个事儿。” “嗯?”程野看着他。 “周呈飞去找你姐了,”谢迟说,“我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反正我把他打了一顿,说了你不是我男朋友,如果你家里找你问你是不是同性恋,你就把电话给我,我给他们解释。” 作者有话说: 程野:可我好像是耶o.o? 第36章 焦躁感 “周呈飞去找你姐了,”谢迟说,“我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反正我把他打了一顿,说了你不是我男朋友,如果你家里找你问你是不是同性恋,你就把电话给我,我给他们解释。” “他找程晚干什么?”程野近乎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就反应过来,谢迟刚说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谢迟有些无语地盯着他,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怎么联系上程晚的?”程野连忙改口。 “你知道李国策么?”谢迟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前两天他小女儿成人礼,挺多人都去了的,你姐也去了。” “他俩就撞上了?”程野拧着眉问。 “我觉得不是撞上的,”谢迟说,“周呈飞不喜欢去参加那些宴会,而且李国策的儿子叫李涛,和我们关系挺好的,所以我们都认识他妹妹,这种宴会我们不去也没关系,她不会记恨什么,所以周呈飞不去才是正常的。” “他就是为了去找程晚所以才去的……”程野有些茫然,“为什么啊?” 第39章 “不知道,”谢迟叹了口气,“除了他要去帮你出柜,想让程家管好你以外,我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程野愣了下,没有再说话。 “但是我又觉得很奇怪,他虽然阴险固执了点儿,但也不是没长脑子,”谢迟瞥了眼,拿过程野手边的杯子转身到水池那边去洗,“他应该不至于第一次见面,上来就冲着你姐说‘啊,你好,你弟弟程野抢了我男朋友’,你姐应该也不是那种陌生人随便说一句就能信的人吧?” “……她很聪明。”程野起身跟着他走到水池边。 “嗯,”谢迟把杯子洗好后倒置在杯架上,“所以我暂时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你家里如果联系你说了什么,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之前你说要去处理的事儿就是这个么?”程野问。 “是,”谢迟回头看着他,“我怕这事儿说了影响你试训的状态,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 周呈飞如果当着他们的面儿,正大光明地做了什么都还好,偏偏是这样在背地里捅刀子,还不知道他捅的哪,这种感觉让程野非常不爽。 有种头顶上悬了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感觉。 但他又有些不确定。 如果周呈飞真的说自己是同性恋,自己家里……老爸老妈真的会管这事儿么? 他们都要和自己断绝关系了,真的还在乎自己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么? 程野把手揣进兜里,跟着谢迟后面走来走去,他其实有点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这会儿的状态有点儿像当初中考,激情奋斗答题交卷之后骤然一身轻。 “其实这事儿也怪我,”谢迟回过头刚想继续说,程野没刹住车,他差点儿一头撞程野脸上,“……你他妈干什么呢?” “……跟着你啊,”程野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刚在车上谢迟抽他那两巴掌其实挺疼的,“我也没什么事儿干,你说什么怪你?” “没事儿干就去帮张岭星开卡,或者回去睡觉,”谢迟说着,瞥了他一眼,“当初我和他吵架的时候,如果没有顺手指到你就好了,哪怕指到小陈都没有现在这么麻烦。” “小陈哥没我帅吧?”程野说。 “这他妈是重点吗?”谢迟说。 “是啊,”程野说,“你找了个没他帅的,他肯定不信,但是你指着我他就信了,因为我比他帅啊。” “……你回去吧,”谢迟指着门口,“赶紧滚。” 程野乐了两声,当真要往门外走,谢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出吧台,然后到路边蹲着,估计是在等车,也不知道是什么破毛病,到哪儿就在哪儿蹲着,就跟脊骨被人抽走了似的。 谢迟摸出手机看了眼,半小时前周呈飞给他发来了消息——从上次在宴会他把他揍了一顿之后,微信就被迫加上了好友,并且在妈妈三令五申之下没有再次拉黑。 妈妈的意思是你都把人家揍成这样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你总得等他伤好了再说吧? 谢迟叹了口气,懒得点开周呈飞发来的消息,给他也设置了免打扰后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兜里。 * 试训的结果一直到周二都没传来。 立冬之后天儿就更冷了,早上偶尔还要跑操,每次跑回来程野都感觉自己的脸被刀割过无数遍那样,跑操的时间点儿又早得很特别,天都还是黑压压一片,学校就敢让学生们排着队齐刷刷地在跑道上借着那点儿路灯的光跑,直到有个学生跑操的时候摔倒,后面的同学来不及停,直接踩在他身上,家长直接闹到了学校这事儿才算完。 程野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儿就是摸出手机,看看谢迟有没有给他发消息,但他和谢迟的对话还停留在上次他回家和谢迟汇报平安到家,后续就再也没有聊过什么。 试训结束之后,他好像没有事儿要和谢迟说了,每天放学就回家,做饭,然后发呆。 唯一还有的关联,大概就是他还住着谢迟的房子,如果他试训通过了,那他就会搬走,到时候和谢迟唯一的关联也没有了。 后面的路就只能他自己去走。 程野盯着黑板发愣,他坐在最后一排,老师都懒得管他,不管他盯的哪儿,只要他没有打扰别人上课,他在课堂上干什么都行,所以他这会儿发呆发得光明正大。 其实以前的路也是一个人走,老爸老妈会给他安排一堆任务但也不管他能不能完成,不管他的心情或者情绪,生病了家里有住家医生,饿了家里有阿姨负责做饭,他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拿第一,但在网吧的那段时间那么热闹,张岭星经常给他端来各种店里都没上架的特制饮料,小陈偶尔坐在他对面或者旁边打游戏,其他的网管哥哥姐姐们也经常和他打招呼,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谢迟也会一直看着他。 谢迟会坐在他旁边,或者用掌盟关注他的战绩,也会提醒他第二天还要上学,别打得太晚。 谢迟能看见他。 在网吧那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简直就像做梦。 程野趴在桌上。 这会儿梦醒了,两个原本每天都能见面的人骤然断开,他突然很极端地不适应起来。 想去网吧找谢迟,但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去。 他叹了口气,下课铃响了,他重新坐直身体,顺便把粘在脸上的试卷扯了下去,同时飞速摸出手机看了眼,微信上唯一红点是某家咖啡福利官发来的优惠券。 “你怎么了?”李成生没忍住问,“这几天看着焦头烂额的,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程野说完,隔了会儿又补上一句,“我觉得别扭。” “啊?哪儿别扭了?”李成生问,“是因为我太兴奋了么?” “不是,不管你事儿,”说起这个,程野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妈是今天来给你办退学么?” “嗯,”李成生也笑了起来,“这事儿你给谢哥说了么?” “没有。”程野说。 “那就好,”李成生站起来,拿起自己和程野的水杯,“我打算等过阵子,自己和他说。” “最后一口学校的水了,”程野说,“感恩戴德的喝吧。” 李成生笑了半天,最后眼眶有些发红地叹了口气。 其实就算他不说,谢迟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事儿,但程野始终保守秘密守口如瓶,不管怎么样,这是李成生的大事儿,他不应该去多嘴,可他突然想,他和谢迟的下一次聊天,是试训结果下来的时候么? 中午是和李成生一块儿吃的食堂,可能是一切都敲定了,李成生今天展露出了以前从未有过轻松的一面,程野看着他这样,心底压抑着那点儿莫名的焦躁突然松缓了些。 “小生,”一个挺熟悉的女人出现在食堂门口,带着笑轻声喊了他一句,“吃完和我一块儿去教务处吧。” “好,”李成生立刻把剩下的饭扒拉完,拍拍程野的肩膀,“帮我收下餐盘啊。” “急得,”程野乐着把桌上几张纸巾塞他手里,“擦嘴!” “我走了啊程野!”李成生跑出去一截才反应过来擦嘴,把纸巾丢进门口垃圾桶后转身冲着他挥挥手,“再见!” “好!”程野也冲他挥挥手,“加油!” “好!”李成生说。 程野看着他跑出去和自己妈妈一块儿并肩走开,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餐盘里还剩大半没吃完的饭菜,他没什么胃口,但打了又不能浪费,最后如同嚼蜡般咽完把餐盘收好放回去,回到教室,这会儿挺多人趴着午休,他回到位置上,把手机开了静音,依旧没收到谢迟的信息。 其实从他离开网吧到今天也才两天半,谢迟都说了周游要考量一下,肯定没那么快出结果,他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 手指放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又删除,程野盯着谢迟的头像,想点进他的朋友圈看看,手一抖点成了拍一拍,他连忙撤回,最后把手机塞进课桌里,毫无道理地长叹了口气。 第37章 醉酒 李成生退学的事儿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放学那会儿消息就已经传开了,班上的人短暂议论两句后又不再纠结,程野听见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啊,反正他也学习不好吧? 这样的议论让他心底莫名难受,如果只有一个人这样说就算了,这会儿大家都这样说,好像他们就是被标刻在榜上的学习机器,末尾的淘汰就淘汰吧,理所应当顺理成章的,没人问过为什么。 俞左倒是来问了两句,但程野不太确定李成生想不想把这事儿给别人说,他随便糊弄两句回到家,回到家点了个外卖,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发呆。 要写作业吗? 都快进厂了还写什么作业啊。 家里别说书,纸都不一定能找到一张。 外卖送过来的时候汤还撒了,小哥一直道歉,程野叹了口气,也没为难人家,把外卖倒出来放到家里碗里,吃完之后看着手机继续发呆。 第40章 他甚至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无聊还是焦虑,摸出手机,没有任何人联系他,就和以前一样,他是孤零零的一个。 但他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又一次梦到了谢迟。 和之前那次不同,谢迟没有笑得那么暧昧,而是和他一起坐在tng二队的训练室里,屏幕上操作的什么英雄局势究竟如何他看不清,周遭一切都被套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唯一清晰的只有谢迟。 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程野想问他,但没能说出口,面前的电脑里传来游戏失败的语音播报,他愣了愣,扭头看向屏幕,红色的失败图标异常刺眼。 一晃神,周围又变得吵闹起来,他看见自己身处比赛现场,台下是冷漠的或是欢呼的观众,屏幕上依旧是失败的字样。 场馆另一侧有几个人走到舞台最中央,在掌声最激烈的时候一起捧起了那个银色的奖杯。 “没事,”谢迟说,“明年我们还会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 程野看向他,谢迟穿的竟然是kng的队服,胸口那儿白色的队标刺得他眼睛疼,在恍神之间,他突然想,他和谢迟都是中单位,怎么可能一块儿坐在赛场呢? “又哭啊?”谢迟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真娇气啊,少爷。” 程野还没回答,谢迟突然伸出手很用力地抱住了他,聚光灯都照在舞台中央,没人注意败者,谢迟一只手绕过他肩膀,按住他后脑勺,另一只手用力拍在他背后,是一个相当结实有力充满了安全感的拥抱。 不等他多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回抱住谢迟,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都说不出口,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办法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在这一瞬间得到了一种怪异的安定感。 他想就这样溺死在这个拥抱里。 他…… “咔哒。”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程野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瞬间坐起来,手下意识环抱住自己胳膊,手掌在胳膊上搓了搓。 什么时候睡着的? 程野还有点儿发懵。 他这会儿就这样躺在沙发上,连个毯子都没给自己盖,四肢冷得都有些发僵,桌上是冷掉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剩饭,空气中漫着一股腻人的冷油味儿。 “咔哒。” 又是一声,程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开门。 他第一反应是谢迟来了,但身体站起来后又觉得不可能。 谢迟知道他住在这儿,如果真的过来不可能直接开门,那这会儿门外的是谁?周呈飞? 程野拧拧眉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一个挺面生的人搀着另一个人,低着头大概是在用钥匙开门,但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正确的那把,因此面生的那位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程野摸过手机,正准备打110时,突然察觉被搀着的那位有些眼熟。 没怎么思考,他一把拉开门,瞪着眼睛说:“哥?” “哎?”李涛猛地抬起头,“你他妈谁啊?” “你他妈谁啊?”程野拧着眉问,视线不住往谢迟身上瞥着。 “……这儿不是谢迟家么?”李涛愣了下,往后退了两步确认了下门牌号,“没走错啊,我记得他之前买房就买在这儿……他是把房子租给你了么?” “不算是,”程野没再堵着门口,“先进来说话吧。” “哦哦,行。”李涛点头。 程野伸手帮忙扶住谢迟,刚凑近他就闻到了一股酒味儿:“不用换鞋。” “好,”李涛继续点头,“那什么,你别介意啊,我这人说话就那样。” “没事儿,”程野垂头看着谢迟的侧脸,人已经喝蒙片儿了,一点儿劲都没有,要不是李涛一直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搀着,这会儿谢迟已经顺着人滑到地上去躺平了,“怎么喝这么多?” “他生日,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问了点儿事儿他什么都不肯说,”李涛和程野一块儿把他放到沙发上,李涛累得气喘吁吁,往另一边一坐,“一问他他就喝酒,一整场下来不喝成这样就怪了。” 程野站在沙发边儿上,低头看着谢迟。 生日? “哥们儿,你在这儿住多久了?”李涛歇够了,从兜里摸出烟有些犹豫地递过去,“你成年了没啊?” “成年了,谢谢哥,”程野点头,双手接过烟但没抽,“我就是……临时住在这儿。” “哦,不用叫哥,我叫李涛,你就叫我名字就行,”李涛说,“我以为你是他男朋友呢,吓我一跳,我寻思这人开始找未成年下手了。” 程野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校裤,他会多问两句也是必然。 但……男朋友。 程野猛地抬起头瞪向李涛。 “……干嘛?”李涛一愣。 “我……不是。”程野拧着眉,有些艰难地说出这句。 “不是什么?”李涛没反应过来。 “男朋友。”程野说。 “……哦,”李涛点点头,啧了声,“操,你别在意,我他妈也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你要觉得冒犯你就跟谢迟似的抽我两耳光就行。” “他经常打人么?”程野问。 “那都不叫经常了,你玩儿游戏么?我怀疑打人是他的被动,”李涛说着,乐了一声,“说到什么惹他不高兴了,他也不预告,反手就一巴掌抽过来了。” 程野乐了下。 谢迟没打过他。 “能麻烦你今晚照顾他一下么?”李涛起身,“我明儿还上班儿呢。” “好。”程野点头,“要给你叫辆车么?” “不用,”李涛说,“我叫了代驾的。” “路上小心。”程野说完,关上门,但没转身,爱上大门了似的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吃完饭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因此家里没有开空调,空气是冷的,吸进肺里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冷意钻进血管,把四肢也冻得发僵,这会儿他人也被冻在这儿了似的立了好半天才转过身,谢迟还是倒在沙发上,似乎是很难受,眉头紧皱着,看着凶巴巴的非常不好惹。 程野走过去把空调打开,又从另一边拿了毯子先给他盖上,最后往他脑袋后边儿垫了个小抱枕,把他的头歪过来之后才缓慢蹲在沙发边儿。 生日为什么不喊我呢? 程野垂眸看着他。 是没熟到那个地步么? 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个来试训的小孩儿,送走了任务也就完成了,后面没有必要交集…… 程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谢迟。 为什么没有必要交集? 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程野抿抿唇,突然想起李涛他们来之前自己做的那个梦,温暖结实的拥抱好像在看到谢迟的这会儿具象化,房间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哥,哥,”程野推了推他的胳膊,“要不你回房间睡吧?” 谢迟眉头还是皱着,没动。 “哥?”程野犹豫了下,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戳了下,“醒醒……你不会真打算在沙发上过夜吧?哥?谢迟?” 还是没反应,程野顿了两秒,突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很大声地说了句:“周呈飞!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落地,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在回应他。 “醉这么厉害啊。”程野长叹一口气。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但长了脑子,多少也知道不可能放谢迟一个人在这儿,于是只能回到卧室,把卧室空调打开,等气温上去之后再回到客厅,掀开盖在谢迟身上的被子,弯腰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带着人起来了点儿之后手伸过去,一把扶住。 谢迟身体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任他摆动,他一使劲儿,谢迟头往前倾,炙热的呼吸裹着酒味儿一下喷在他颈窝,程野立刻缩了缩脖子,但没收回手,就着这个动作愣了会儿后连拖带抱地把谢迟搬回了卧室床上。 人都放在床上了,他才想,刚为什么不直接让李涛把谢迟放卧室呢,非得放沙发。 不学习以后脑子真是不转了。 程野搓了搓发烫的脸,手重新捂到脖子上。 真是疯了。 他想。 第38章 kng 程野还从来没照顾过人。 家里一直都有三位住家医生轮班,家人生病轮不上他来照顾,之前和同学们喝醉了也是找司机把他们一一送回去,像现在这样和醉鬼共处一室还是头一次。 得先把外套脱了吧? 程野伸手拽住谢迟衣袖扯了扯,谢迟没有半点儿要配合的意思,刚倒在床上的时候姿势也怪异,这会儿另一只手是压在身体下面的,他十分费力地把一边胳膊从衣服里拽出来之后,又开始扳着谢迟的肩膀给他翻面儿。 卧室里没来得及开灯,程野也有点儿不敢开灯,他怕看见点儿什么不该看的,又怕开灯后自己看着谢迟的脸不敢动,这会儿直接借着从客厅那边泄过来的灯光一点点把谢迟翻过来,然后把他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拽出来。 第41章 做完这一切后,程野看着被谢迟压在背后的外套有点儿发愣。 真有你的,程野。 为什么不在把人翻过来之前,先把衣服拽下来呢? 现在怎么办? 跟翻烧烤似的再把谢迟翻回去么? “……啊……”程野拖长了尾音,十分丧气地搓了搓脑袋后开始一点点从谢迟身体底下拽外套。 他实在不想再把谢迟翻面儿了,扳着谢迟肩膀的时候他身体必须要往下压,就像要把谢迟抱起来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在跳什么,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有点儿怕打个嗝儿再把心脏吐谢迟脸上,谢迟一定会抽他两耳光。 好不容易把外套从谢迟身下拽出来,程野只觉得出了一身汗,把外套脱下来甩在旁边椅子上,又开始盯着谢迟的裤子发呆,好在这次没呆几秒,他快步走到床尾,脱了他的鞋后拽住裤腿往下一扯,裤子被他完美地剥了下来。 真该感恩谢迟平时穿得就松松垮垮,裤子向来都是松紧带儿的,他要是穿个带纽扣的牛仔裤,这会儿程野都不知道怎么上手。 他没敢看谢迟的腿,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给他盖上了,做完这一切后觉得脸烫得厉害,但他没有离开,背对着床坐在地上,手使劲儿在脸上搓了几把。 空调明明还在运作,但程野只能听见谢迟的呼吸声,从他身后传来,平稳而轻的呼吸,羽毛似的扫过他的耳畔,他近乎要把自己蜷在一起了,头恨不得埋到自己大腿间去沉思,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但他没动,就这么坐着。 谢迟不在的时候他想去见谢迟,这会儿谢迟就在身后了,他突然开始祈祷谢迟能早点儿酒醒然后离开。 真他妈有病。 程野深吸了两口气,身后谢迟大概是翻身了,床垫很明显地下沉,程野下意识回过头,看见谢迟坐了起来,客厅的灯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拧着眉毛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左右环视了圈儿,大概是在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哥?”程野起身坐在床边,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哥你醒了?” 谢迟还是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嘴里含糊不清地,最后突然一抬头看向程野。 “嗯?”程野看着他。 “滚。”谢迟说。 “什么?”程野懵了瞬。 “滚,”谢迟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家,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说话吐字无比清晰,要不是身上酒味儿浓得吓人,程野都要以为他是在装醉了。 “……哥你认识我是谁么?”程野问。 “认识,”谢迟说完,沉默了会儿,“睡了。” “什么?”程野没听懂也没理解,但也用不着他理解,谢迟说完这句之后直接把枕头往下拽了拽,拉过被子把自己和枕头一块儿埋在了里面。 程野愣在原地没动,隔了会儿,他感觉谢迟的呼吸有点儿沉了,才伸手去想把被子往下扒拉点儿,免得谢迟把自己憋死,但手刚碰到被子,谢迟飞快甩了一巴掌过来,十分用力地抽在他手背,程野下意识收回手,手背竟然被谢迟那一下扇得有点儿麻。 “我操!”程野瞪着他,“你到底睡没睡着啊?” 谢迟没说话,过了会儿,被子里传来很小的鼾声。 程野咬咬牙,又一次伸出手想把他被子拉下来点儿,手刚伸过去谢迟就跟条件反射似的,飞快又在他手背上抽了下。 还是抽的同一个地方! 我操! “我不管你了!”程野有些憋屈地站起来,“你自己憋死吧!” 回答他的是谢迟很沉的呼吸声。 什么人啊这是。 程野被他这两下抽得什么脸红心跳都没有了,这会儿正直得能去楼下踢两圈儿正步,又骂了一声之后自己拿了衣服去洗澡,心里再生气,他还是惦记着谢迟那和自己不共戴天一样的睡姿,飞快冲了澡后走出来,拿了衣架过去,用衣架轻轻把他被子挑开了点儿,至少没盖着鼻子了,谢迟的呼吸在这一瞬轻了很多,鼾声也没有了。 就是他妈堵住了。 呼吸不过来了,所以才会有那么沉重的动静。 真他妈好心当驴肝肺。 程野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出来,又从外边儿沙发上找了几个抱枕拎进卧室,往床边一铺,自己坐上去再把被子盖上,这就是他今晚的床了。 他实在没有勇气和谢迟睡一块儿,除了一个他还没琢磨明白或者说不太敢明白的原因以外,他有点儿怕谢迟半夜几巴掌给他抽死了。 多么吓人啊。 电竞选手深夜杀人事件。 程野没什么困意,他披着被子靠在床边玩儿手机,他个子不算矮,这样蜷着有些难受,干脆又从柜子里拿了空调被往地上铺,再躺下去,虽然有点儿硌人,但总比他蜷着身体好受多了。 这个点儿不管是社交平台还是短视频平台近乎都没什么新消息更新,他刷了一圈儿觉得无聊,又不觉得困,鬼使神差地,他开始想那个梦。 为什么会梦到kng时期的谢迟呢? 那个时候的谢迟明明是在和周呈飞一块儿打比赛。 程野拧了下眉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点开了浏览器,手指停在搜索栏,他顿了会儿,还是按照之前谢迟给他说的,搜索了kng预选赛。 相关词条全是近两年的结果,kng这两年成绩不上不下,好几次杀入预选赛又被淘汰,在常规赛有不错名次,但距离世界赛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程野刷过几个帖子后,突然瞥到底下有人回复:kng这是被诅咒了吧,自从那年zx离队的事儿之后,kng就没进过世界赛了。 -也是被资本做局了。 -楼上能不能别搞些封建迷信?谁能诅咒kng啊? -就是,要诅咒也该是kng诅咒zx吧? -不理解,如果我是彭如我这辈子原谅不了周呈飞。 彭如是谁? 程野又开始搜,kng彭如。 这次搜索出来的信息更少,这是位很早就退役,没能在电竞圈留下什么名场面或者杰出贡献的选手,但稍微往下滑一点儿就能直接搜到相关词条:kng彭如退役,kng退赛始末,kng预选赛,zx为什么缺席预选赛? 程野以前完全没有接触电竞的时候还不懂,直到之前决定加入这个行业后,他大概了解了一下赛制。 英雄联盟的比赛通常分为常规赛、季后赛、洲际赛和世界赛,其中常规赛和季后赛是在自己赛区打,分为春季赛和夏季赛两个赛季,其中春季赛冠军则会代表这个队伍前洲际赛舞台,和不同国家其他赛区的春季赛冠军对战。 而世界赛,被安排在夏季赛结束后,由各个赛区选出最强的几支队伍参加,在经历各种轮番交战后决出当年的世界总冠军。 说职业选手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个世界总冠军也不为过,每年只有一支队伍,只有五个人能担上这个名头,而早年间,lpl只有三个能去世界赛的名额,要从联赛中十多支队伍中筛选。 夏季赛冠军会作为一号种子直接保送世界赛,二号种子则是由这一年积分最多的队伍拿下,春季赛冠军,夏季赛冠军等等都能拿下积分,而三号种子,则是要在世界预选赛中和其余拥有积分的队伍对战,拿下最后一个名额。 职业选手的花期太短了。 早些年不像现在的队伍那样配有食堂、心理辅导老师和一系列的医疗保健专业人员,早年间的选手因不良作息和过度训练而伤痛退役的一抓一大把,彭如就是这其中一位。 那年是彭如最后一年比赛,是kng最有希望挤进世界赛的一年。 观众、解说、甚至大部分职业选手都认为今年的三号种子非kng莫属,在比赛最关键的时候,和nk的最后一场对战中,周呈飞失踪了。 没有人能联系上他,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是事后kng和kng的每个参赛选手、管理层都收到了不等量的入账,像在赔罪,又像在安抚什么。 但没有人能赔彭如和另外两名选手的梦想。 这一年结束后,彭如退役,谢迟转会,其余两名选手坚守在kng,在次年转会期宣布退役。 第39章 试探 程野的手指停留在最后那一行字,指腹正好遮住“退役”两个字。 因为周呈飞,四个人的梦想在那一年破碎,或者不止四个人,背后的教练团队,分析师团队以及整个俱乐部一整年的付出和希望,这一切都在周呈飞突然离队化作泡影,网传最后kng甚至起诉了周呈飞,但这个消息没能得到证实,等到世界赛开赛,新一轮的热度压过去,第二年春季赛时也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会在弹幕上提及这件事。 电竞圈的更新迭代比翻书快,节奏只要没人一直挂念,事儿就会这样淡出大众视野,到最后也没个具体的结果,唯一能明摆着放在大家眼前的,只有那一年kng的分崩离析。 程野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感受,但他愣了很久,直到屏幕熄屏才反应过来。 第42章 周呈飞没有尊重那场比赛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作为他们对手的nk,哪怕是一路被他们打败而失去世界赛机会的每一支队伍,他没有尊重任何人。 真他妈操蛋。 程野翻了个身坐起来,去外边儿喝了杯水,回来时谢迟还是蒙着头睡得天昏地暗。 但是他突然有点儿理解谢迟了。 他突然理解,为什么谢迟会去开设这个试训基地,让那些目标不是很清楚,或者根本不知道“电竞选手”是个什么意思的人们先接触,不要再像周呈飞那样根本思考不清自己身上的责任,说走就走。 程野走到床边坐下,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是想歇会儿。 但是他突然想,当年周呈飞和谢迟在谈恋爱,两个人就算不在俱乐部里当众出柜,平时关系有多好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周呈飞缺席了那样重要的比赛,谢迟……谢迟在队伍里,会受到怎么样的对待呢? 他又想起,谢迟把kng的队标作为头像,并且从他们认识到现在都没有更换过,当年谢迟真的是自愿转会离开kng的吗? 网络上对于那一年的报道已经搜不到多少了,对于谢迟转会的消息更是少之又少,有部分人在网络上爆料谢迟是因为队内排挤所以转走的,但没有实锤内容,这样的消息发在网上就像石沉大海,于是大家都默认那是一次正常的更换队伍。 谢迟…… 程野回过头,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谢迟发顶,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把被子扒拉开抱抱谢迟,不管谢迟有没有感受到委屈,他很自作主张地在这一刻替谢迟委屈。 手还没动,被子猛地被人掀开了,谢迟跟起尸了似的挺坐起来,眼睛睁着有些烦躁地盯着被子看着,程野的手呆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怎么样。 我操? 他震惊地看着谢迟突然掀开被子下床,也没穿鞋,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十分迅速地绕出卧室,直到门口传来开锁声程野才反应过来,谢迟他妈的居然开门要走! 我操! 程野迅速追出去,在谢迟准备迈出大门时一把拉住了他胳膊:“哥?!你去哪?” “谁他妈是你哥?”谢迟一把甩开他的手,没甩掉,他拧着眉看过来时眼底看不出半点儿醉意,很像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迟站在吧台后面的那股拽劲儿。 这句话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了程野,他拽着谢迟的手松了松,很快又攥紧:“那我叫你什么?” “你他妈不认识我你抓住我干什么?”谢迟又甩了几下他的手,“你信不信我找人打你?” “你喝多了怎么这样啊!”程野有些无语,冷风呼呼往屋里灌,空调好不容易吹高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你先关门行不行?咱俩非得开着门吵吗?” “这儿是我家吗我就进门?”谢迟瞪着他。 “这儿怎么不是你家,”程野也瞪着他,“你自己买的房子,忘了?” 谢迟愣了愣,闻言左右看了两眼,随后斩钉截铁道:“你在我家干什么?你他妈谁啊?” 服了。 程野无语地瞪着他。 真他妈服了。 入夜后外面妖风一阵接一阵,程野就这么抓着谢迟的胳膊都能感觉到他体温在骤降,他咬咬牙,一把把谢迟拽进屋里,砰地一下关上门。 谢迟虽然语言逻辑非常清晰,眼神看着也不像喝醉了的,但肢体大概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程野往哪边拽他就往哪边倒,嘴里骂骂咧咧的,看到什么都骂,程野把他拽到沙发坐下来的时候他还踹了一脚茶几,也不知道疼不疼,反正他眉头一直皱着,看谁都有仇似的。 “你还记得你是谁么?”程野问。 “是你爹。”谢迟说。 “……操,”程野又瞪圆了眼睛,“你到底喝多了没啊?” “……好像是喝多了,”谢迟坐在沙发上,大概是撑不住这样板正地坐着,身体忍不住倒下去,瘫在沙发上,“傻逼李涛,逮着老子灌,下次老子带两瓶二锅头去淋他家祖坟上。” “那你现在能先休息会儿么?”程野试探着问,“不然你下次连李涛家祖坟在哪你都找不到。” 谢迟没说话,隔了会儿他突然斜了程野一眼,乐起来:“你小子说话挺有意思啊。” “是啊,”程野无语地看着他,谢迟这么说话肯定是还没认出来他是谁,“我从小就出生在相声世家,可惜我爸妈不同意我继续说学逗唱,所以我出来打电竞比赛……” “狗屁,”谢迟说,“你家不是干房产和矿业的么?” 程野有些震惊:“你想起来我是谁了?” “嗯,我看过你的资料,”谢迟把手搭在肚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技术很不错,但是不适合kng,我推荐你去别的队伍……” “这不还是没想起来么!”程野吼了声。 谢迟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笑起来,不像谢迟平常勾勾嘴角那样吊儿郎当地笑,而是真正地大笑起来,眼睛都眯缝了,能看得见牙的那种笑。 程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跟着扯了扯嘴角,很快听见谢迟说:“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 “看出来了。”程野说。 “我喝多了就是不认人,没事儿,明天就醒了就好了,”谢迟对自己有很清晰地自我认知,“卧室在哪?” “你刚冲出来那儿就是。”程野指了指客卧门。 “行,那我睡觉去了,”谢迟伸手,挺费劲地在他腿上拍了两下,“明天想起来你是谁了再给你道谢啊,先走了。” 程野刚想说你走得动么,就看见谢迟非常努力地起身然后坐回沙发,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使不上劲儿,又一次起身,然后又一次毫不意外地跌回沙发上。 “我操,”谢迟说,“我好像瘫痪了。” 程野这次没忍住,口水差点儿呛气管里,扭过头就开始狂笑,笑得肩膀都在哆嗦,谢迟说完没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不知道笑什么反正笑了半天,直到最后谢迟那边的笑声变小,程野深吸了一口气才憋住笑意。 “走吧,我带你去卧室,”程野朝他伸出手,“我真该拿个手机给你拍下来你喝醉了什么样儿。” “别拍,”谢迟笑着说,“上一个拍我喝醉视频的人,手机已经被我摔了。” 程野不知道搭错哪根筋,下意识地回:“周呈飞啊?” 问完他就有些后悔,但没等他继续说点儿什么找补,谢迟就先开口:“嗯。” 气氛一下有些沉默,程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谢迟重新拉回卧室,谢迟这会儿说清醒谈不上,说不清醒他吐字比正常时候还要清晰,程野不敢直接把他按床上盖好被子,只好等他坐好后自己也坐他边儿上。 谢迟也有些沉默,他吸了吸鼻子,隔了很久才说:“你知道么。” “什么?”程野扭头看着他。 “我俩这样很像第一次开房的,”谢迟闭着眼睛说,“洗完澡脱完衣服了,往床边一坐动都不敢动,都在等对方有下一步动作。” “谢迟你绝对有病了。”程野没忍住啧了声。 “我要先动了,”谢迟说完,身体往后仰倒在了床上,裹过一边的被子卷在身上,拍了拍床,“你来么?” “我不来!”程野被针扎了似的站起来,瞪着他,“我自己睡就行了!” “……哦,”谢迟乐了,“脸皮真薄。” “哪儿有您厚啊,没认出我是谁呢就开始开房了,”程野叹了口气,重新在床边的地铺上坐下,他隔了会儿,没忍住问,“哥,你确定不认识我是谁了么?” “你为什么叫我哥?”谢迟斜睨着他,“李涛带我去那种会所,那些鸭子就这么叫,哥,开瓶酒吧,哥,今晚带我走吧,哥……” “谢迟!”程野吼了声。 “哎。”谢迟笑笑。 “你确定不认识我是谁了么?”程野问。 “大概吧,我脑子里有你这个人的影子,但不太确定是谁,”谢迟乐着说,“但你要扇我一巴掌的话,我肯定能认出你是谁。” “我不扇你,”程野抿抿唇,“我就想问问……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啊?” 第40章 不怕抽 谢迟没说话。 他缓慢地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在眼皮上,隔了会儿呼吸变得平稳,程野愣了愣,扭头看过去,谢迟已经睡着了。 还好睡着了。 他有点儿不敢想谢迟会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谢迟万一蹦出来一句“我其实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刚好喜欢周呈飞那会儿,周呈飞是个男的”,那他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有点儿不是那么想了解过去的谢迟到底有多喜欢周呈飞。 程野叹了口气,自己去冲了个澡出来谢迟依旧睡得天昏地暗,他拉过被子盖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连闹钟都忘了定。 第二天是被一些很细小的动静吵醒的,程野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被光照反射得有些刺眼的窗户,昨晚窗帘没拉,外头天光大亮,今儿挺罕见地出了太阳,阳光传过窗户落在床边,他顺着那道光柱看过来,能看见有很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第43章 “……操。”床上传来了谢迟的声音。 “你醒了?”程野翻了个身仰躺着,没动。 声音一下停住,谢迟沉默了会儿,过了会儿床边传来动静,谢迟的脸出现在上方,眼睛还带着刚醒时的浮肿,脸上有几道很浅的印子,他看见程野的那一瞬间就瞪圆了眼睛:“你在这儿躺尸么?” “是啊,”程野继续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我睡了一晚上地板,现在是一个很僵硬的……僵尸。” “赶紧起来,”谢迟皱皱眉,“你睡地上干什么?” “你还说呢,”程野先活动了下手,随后才撑着身体坐起来,不愧是睡了一宿地板,身体每一个关节都隐隐泛着疼,他起个床起得龇牙咧嘴,“就你昨晚那个睡着以后谁靠近就抽谁的架子,谁敢和你一块儿睡啊?” “……我操,我抽你了?”谢迟瞪了下眼睛,随后笑起来,“抽哪儿了?我看看。” “手,我千金万贵的手,”程野盘腿坐起来,把手背递过去,“看吧,你怎么也得赔我个百八十万的……” 他话没说完,谢迟突然牵住他的手往上带了带,他好像真的在看程野的手背被打成什么样儿了,拇指的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程野浑身过电似的,哆嗦了一下的同时非常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也没伤到骨头啊,”谢迟说,“你嚣张得,我以为我拿刀砍你了呢。” 程野瞪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迟宿醉,太阳穴有些疼,他摸过手机打算买点儿药,结果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半天都没反应,他沉默着思考了会儿才想起来可能是没电了,平时没有什么让手机没电到自动关机的机会,程野这小子也不是那种细心到给他手机充电的人。 “哎,”谢迟放下手机,看了眼把手放到屁股底下去垫着的程野,“给我买点儿药呗。” “什么药?”程野立刻说,“你头疼么?还是想吐?” “头疼,”谢迟说,“布洛芬吧。” “宿醉之后能吃布洛芬么?”程野有些茫然。 “不知道,反正吃不死,”谢迟说完闭了闭眼睛,他脑子里像有一阵浪潮似的一下一下拍着太阳穴,疼痛感也随着这样的拍打一阵一阵传过来,“我操。” “你再躺会儿吧,我外卖下单买点儿药,送挺快的,”程野连忙起身,把被子收拾了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粥喝么?” “都行,我没胃口,”谢迟闭着眼睛趴回床上,“不一定吃得下。” “你不吃怎么吃药啊?”程野站在门口,拧眉看着他,“多少吃点儿吧?” “空腹吃药不是见效快么?”谢迟问。 “谁说的?”程野反问。 “啊,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我就这么信了。”谢迟伸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那现在程野说,得先吃饭再吃药,”程野的声音从门口那儿传来,“信程野的吧。” 谢迟没说话,隔了会儿门口脚步声渐远,厨房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动静,程野真的去煮粥了。 谢迟继续在床上趴了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喊了声:“程野!” “哎!”程野立刻从厨房冲出来,飞速到了门口,“怎么了!” “今儿不是周五么?”谢迟蹙眉看他,“你不去上学?” 很清晰的,他看到程野的表情变了。 他像压根儿没想起来这件事儿似的,表情逐渐四分五裂地挣扎:“我操。” “现在几点了?”谢迟勉强坐起来,“你先去学校,别煮粥……” “不,”程野说,“米已经下锅了。” “那先泡着,”谢迟说,“放学回来再弄。” “……不,”程野说完,抿了抿嘴唇,“不。” “……”谢迟眯缝了下眼睛,盯着他没吭声。 “谢迟,我现在去上学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程野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给谢迟看了看,已经快十一点,“我缺席到现在,老师没有给我打过任何一个电话……而且我不是本来就准备退学的么?” 谢迟没吭声。 “你帮我给老师请个假吧,就说我生病了,或者路上被车撞了,反正得请几天,我学习差老师不会管得那么严格的,”程野把手机解锁,递给谢迟,“也就是你,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让我去学校……” 什么身份就应该干什么事儿。 这大概是属于谢迟的那种特殊倔强。 程野现在的身份还是学生,所以他必须要去学校学习,等将来他有幸成为职业选手的话,他就是要每天被谢迟按在俱乐部打rank的命。 那也挺好的。 程野想。 至少到了俱乐部以后还能见到谢迟。 谢迟没有推迟,接过电话后给他们班主任打去电话的时候,程野回到了厨房继续熬他的粥。 就和他预料的一样,老师并没有对程野的缺席以及突然请假有什么态度,公事公办,非常平淡地批了两天假之后挂断电话,谢迟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和老师说过话了,打好的一腔腹稿全部化为泡影。 谢迟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开,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眼,充上电以后手机已经自动开机,昨晚一块儿聚会的朋友们纷纷给他发来消息慰问,谢迟一一回复,又谢过他们的祝福之后才想起来问程野,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话还没问出口,药先到了,程野在厨房不知道干什么,没听见敲门,谢迟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视线立刻扫到自己的腿,真是好直的一双腿,就是没穿裤子。 我裤子呢? 谢迟脑袋上简直要冒个冒号出来,他沉默片刻,冲门外喊了声:“放门口!” “什么?”程野问。 敲门声停下了,谢迟没搭理程野,从床边找到自己的裤子穿上,拿了药之后慢吞吞挪到了厨房,程野背对着他,有油烟从他面前的锅中升起,另一边的灶台上煮着粥,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阳光从厨房窗户那儿照进来,正好落在程野身上。 所有的疑问都停在了嘴边,谢迟盯着程野,很久没有说话,直到程野转过头看到他,整个人吓得一蹦:“我操。” “你再操一个呢?”谢迟似笑非笑,往门上一靠。 “你再悄没声儿地往门口这么站着,再来八次我也操,”程野瞪着眼睛,手里的铲子挥了挥,“操操操……” “傻逼,”谢迟说,“你今天很狂啊?” “没有,”程野笑了笑,“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谢迟也笑了下。 为什么呢? 程野没细想,或者说没敢细想。 但他起床就能和谢迟这样斗嘴,一扭头看见谢迟的感觉就是让他心情很好。 “你怎么起床了?”程野换了个话题,“药送到了么?” “嗯,”谢迟没有要进厨房的意思,依旧靠着,“我昨天怎么到你这儿来了?” “李涛送你来的啊,他说这儿是你买的房子,没想到还有个我住在这儿,”程野忙活着,“然后就把你交给我了。” “他没说什么么?”谢迟问。 “他喝得也挺多的,能说什么啊,最多就说了句……”程野顿了顿,“呗。” “什么玩意儿你就呗,”谢迟乐了下,“说清楚。” “他就说了句啊谢迟现在怎么未成年都能下手,”程野非常迅速地说完这句,其实他不太记得李涛的原话了,“就这个呗。” “傻逼。”谢迟说。 “就是。”程野点点头。 “我骂你俩呢。”谢迟说。 “为什么骂我啊?”程野扭头瞪着他,“这一晚上我含辛茹苦的……你知道你喝多了什么样儿么?” “知道啊,又不是没喝多过,”谢迟说着就乐了,“不认人呗,谁来都不好使,以前休赛期去喝酒,只要喝多了就只能是……” 谢迟说着顿了下,没把话说完。 “就只能是我来拉你了,”程野背对着他,声音夹在粥煮开后咕噜咕噜的声音里,“别人拉你会被抽。” “我没抽你么?”谢迟问。 “没事儿,”程野说,“我不怕抽。”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你出去坐吧,开,开饭了。” 第41章 结果 程野熬了份白粥,清炒两道小菜,最后给自己煮了碗面还卧了俩蛋,借用了一次性用品洗漱后谢迟看了看他面前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 “虐待啊?”谢迟啧了声。 “我查了,宿醉第二天最好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而且你不是头疼么?”程野埋头苦吃,“吃点儿清淡的呗,待会儿再把药吃了。” “我要吃肉。”谢迟说。 “我一大早上哪去给你端盘红烧肉啊?”程野抬头,眼睛瞪得浑圆。 谢迟盯着他没忍住笑了下:“吃肉,没说吃红烧肉,就沾点儿荤腥……我嘴里苦得跟什么似的,你再让我吃这个,怎么吃得下啊?” 第44章 “那你吃这个吧,”程野从自己碗里扒拉了个荷包蛋出来,蛋被他煎得圆圆的,周遭有一圈儿褐色的焦边儿,看着还挺可爱,“我在里面加了点儿盐的……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谢迟咬了一口,油脂和煎蛋的香气瞬间从舌尖蔓延开。 “筷子我用过的。”程野说完迅速低下头,猛吃两大口面条,不知道的以为他多爱吃面条一样。 “介意啊,”谢迟轻飘飘地说,“你夹回去?” “上次吃火锅你都没让我用公筷呢!”程野瞬间抬起头瞪着他,“这会儿介意什么啊!” “哎哟,”谢迟乐了,“你又不让我介意,你问什么?” 程野皱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再和谢迟说话,吃完饭后他把碗和盘子什么的都收到厨房去洗,谢迟有点儿不好意思,让人家照顾自己一晚还照顾了吃喝,这会儿吃完饭瘫这儿不动,跟旧社会奴隶主似的,但他刚起身还没动,厨房里的程野突然端着一杯水冲出来,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搁:“喝点儿热的。” “嗯?”谢迟伸手摸摸杯壁,水温正好。 “吃药。”程野甩下这句,扭头又冲进了厨房。 多稀罕啊。 谢迟慢条斯理地扯开外卖包装袋。 居然还能被小孩儿照顾了。 虽然这个小孩儿不是什么普通小孩儿,是一位不被家族重视,从小自力更生到做饭打扫样样俱全的少爷,但这也太怪了。 谢迟吃下药后,突然想,程野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学会做饭的呢? 他那样轻飘飘一句“家里人做的我不爱吃,所以我自己学着做饭”这么简单,实际上挺难熬的吧,家里人吃完饭之后或者正在吃饭的时候,程野得自己去做饭吃,没办法和他们同一桌,而且一家子人吃饭,怎么可能每一道菜程野都不爱吃呢,程野又不是那么挑食的孩子。 只能是家里针对吧。 但是家里针对一个孩子吃饭的问题也太离谱了,可能是谢迟自己家里过于幸福,他有点儿想象不出来,也不太愿意去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家庭。 谢迟撑着脸,没由来地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程野现在看着生活得挺好的,没必要去给他添堵。 卧室里充电的手机震着,谢迟起身去拿了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瞬间,他很久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心脏突然紧了一下。 “程野!”谢迟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今儿天晴持续了很久,这会儿太阳从客厅的窗户落进来,光柱投在地面被窗沿分割成数个小格子,程野擦灶台擦到一半,听见谢迟喊,立马把抹布丢开迅速跑过来,路过客厅,踩着那几道光:“怎么了干什么?” “你试训过了,”谢迟手里还握着手机,他看过来的时候眼底都溢着笑,他看见程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呆愣,“程野,你比我预料中还要厉害。” 周游打来的电话已经挂断,谢迟放下手机,起身看着程野:“你是我带过的这么多人里,第一个去俱乐部试训,能直接试训上一队的。” “……什么?”程野愣愣地望着他,眼睛都忘了眨,整个人看着格外呆板。 “虽然不是首发……是轮换,”谢迟说,“但也很厉害了,你没有比赛经历,能让你直接去一队轮换试试,周游也对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轮换。”程野重复道。 “嗯,”谢迟笑笑,“过完今年等春季赛开赛,tng打算培养新选手,你会和原本的那个选手轮换上场,一人一把,看谁的发挥更好谁就能在赛季后期长久坐在首发席上,这个事儿好也不好,如果你表现不好很有可能被按在板凳席上,所以周游也给了你第二个选择,你可以直接去二队做首发历练,等到合适的时候,他再把你从二队里提出来……” 谢迟话没说完,程野冲进来直接张开胳膊很用力地搂住了他,谢迟被他撞得往床头靠过去,但没有反抗,反而是伸手回抱住程野,在他背后拍了拍。 “怎么样?”谢迟笑着说,“要打个电话给你爸妈,告诉他们你不是废物么?” “……他们会嘲讽我没有名次的。”程野的尾音有些发颤。 “啊,那等以后吧,”谢迟在他背后一下一下拍着,“你看,你现在有入场券了,你又肯努力,等拿下春季赛冠军,洲际赛冠军,夏季赛冠军,世界赛冠军,主持人问你大满冠了现在最想说什么,你说我最想告诉我的父母,天生我材必有用……” “你烦不烦。”程野很用力地在谢迟背后拍了下。 真他妈是混熟了。 谢迟心想。 这要是以前,程野敢这样给他来两下,他已经抽回去再附带一套连招把程野抽得跪在地上叫哥了。 不过现在他不是那么想打程野,他心情挺好的。 为了程野高兴。 也为了程野付出那么多,终于收到比预期更好的结果而高兴。 “辛苦了,”谢迟继续拍拍他,“但是你敢把眼泪擦我衣服上你就死定了知道么。” “我没哭,我操,”程野站直了身体,稍稍松开了谢迟一点儿,“我是那种爱哭的人么?” “不是么?”谢迟反问。 程野反驳的话都到嘴边了,突然察觉到他和谢迟这样说话距离实在是太近,呼吸都能扫到对方脸上,谢迟抬眼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 “你考虑一下,到底是去一队还是二队,两边都很有出路,但是你未来的选择就会因此不同,二队更稳妥一些,但你去一队表现不好的话其实也可以让周游把你弄回二队,我记得lspl的开赛时间会比lpl更晚一些……” 谢迟垂下眸子,平缓地替他分析着未来该走的路,但是程野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盯着谢迟不断开合的嘴唇,或许什么都没想,垂在身侧的手莫名握紧了,耳边谢迟的声音逐渐被心跳声盖过。 “程野。”谢迟停下了说话。 程野愣了愣,意识回笼,他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大截,顿了两秒后瞪着眼睛看向谢迟。 “你知道上一个不听我说话的人怎么样了么?”谢迟起身,坐直了。 “……嗯?”程野缓了会儿才继续问,“怎么了?” “你猜。”谢迟笑笑,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他拔下充电器,拿起手机走到屋外,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程野继续跪坐在床边,他看着谢迟刚刚坐过而凹陷下去的地方,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又或者什么都没想,耳根烫得厉害。 “刚好这两天请假了,你想办法联系你哥姐,看能不能给你办退学或者休学,”谢迟站在卧室门口,“我打听过了,你们学校办退学必须要监护人或者亲属去。” “……好。”程野点头。 “那我走了,”谢迟说,“去一队还是二队,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把周游微信推给你了,你想好之后和他说就行。” 程野有些呆滞地点着头,等谢迟说完之后他突然察觉到不对,瞬间抬头看向谢迟。 那你呢? 程野张嘴想问,又问不出口。 你不管我了吗? 他看见谢迟真的穿上外套要往外走,心情一下跌到几天前谢迟不联系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联系谢迟的日子里,他没告诉过谢迟,这个房子被他打理得再温馨,再毛茸茸,终究不是他的房子,他根本没有归属感,躺在这里和躺在大街上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比较暖和。 谢迟要走,要把这里的太阳也带落山了那样。 程野甚至没有细想,冲出房间抓住谢迟的胳膊,他呼吸骤然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嗯?”谢迟回头看着他。 “……你昨天生日,我没给你说生日快乐,”程野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沙哑,“要不你等会儿……下午我们一块儿……出去吃?” “我下午要回家,我妈让我回去吃饭,”谢迟垂眸看了眼他的手,“昨儿也不是我生日,我过农历,李涛他们分不清,就总按我身份证上的日子过,我也懒得纠正他们了。” “那你什么时候生日?”程野问。 “圣诞节。”谢迟说。 “我能去找你吗?”程野问完,抿抿唇继续说,“给你……过生日,可以吗?” 第42章 退学 谢迟回网吧的时候,太阳稍稍敛起一点,张岭星正好站在吧台那儿感叹,太阳说没就没,到了晚上估计又要下雨,没见过这么爱下雨的城市。 其实早些年,这座城市的雨水不算多,至少在谢迟的记忆里雨水是那么这样频繁的,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入冬后天空也偶尔飘过细小的雨点,气温也低得厉害,谢迟推门进去,熏人的暖意朝他袭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很快又皱起眉:“谁抽烟?” “嗯?”张岭星没闻到,她最近感冒了,鼻涕鼻塞同时来,整个人都暴躁不少,“我去看看。” 第45章 “好,”谢迟看了看她的脸色,“要请假么?” “扣工资么?”张岭星立刻问。 “不扣,”谢迟说,“你今年不还没请过假么?正常放你年假。” “我靠,哥,你这么好我真要跟着你干一辈子了,”张岭星吸吸鼻涕,“等我去捉拿那胆敢在大厅抽烟的逆贼……” “当一辈子网管啊?”谢迟扭头看着她。 “是啊,这是我的终生目标。”张岭星笑笑,扭头冲向大厅,她虽然闻不到烟味儿,到凑过去走一圈儿,谁桌上摆了个打火机一目了然。 谢迟没再管,今天店里来上班的人挺齐的,张岭星走了刚好让新来的一个小姑娘顶会儿吧台,他回到小隔间,简单冲了个澡出来躺在床上,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了些许,不知道是吞下去的药起了作用还是这会儿回到熟悉环境,神经松缓下来,头疼来得没那么剧烈。 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排除掉一些群发的信息和不想回的信息,没什么需要他回的消息,也没有程野的消息。 定了个下午的闹钟,他准备再睡会儿,昨晚在程野家不知道怎么睡的,起来的时候身上跟骨头碎了一遍又重装似的,但看程野那个样子他没好意思说,他要是说出来,程野非得拉他去医院不可。 谢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在身上,脸也往被子里埋了埋,被子是他前天刚换的毛绒套装,很细的软毛扫在脸上有点儿痒,但暖意很快就涌上来。 他闭着眼睛躺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拿过手机看了眼,确认了程野没给他发消息。 傻逼李涛。 谢迟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想。 要不是李涛非得喝那个b酒,非得把自己往死里灌,自己也不至于醉成那样儿,还被他送到了程野家里。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是不打算再见程野的。 程野很好,没什么错,人也很努力,但……有些东西,他能从程野的眼睛里看出来,不管怎么样,程野越来越依赖他,这不是什么好事。 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没什么人陪着他吧,以至于他在这儿的两个月,眼神越来越执着于黏在自己身上。 依赖是份挺复杂的情绪。 就像现在手机里已经被开了免打扰,但还是因为输了几场无关紧要的比赛而狂发消息轰炸谢迟的那一位“天才选手”。 仔细回想,这位天才也只是在这儿试训了不到三个月而已,因为他和程野的情况不同,他是把这位天才放到了隔壁的小房间里去训练的,平时除了训练赛也没怎么见过面,都这样他都能依赖上,估计是个天生缺爱的命。 但程野不一样。 程野没有退路,所以他没打算让程野像其他人那样先尝试训练赛,只要程野能打上王者就能够得到他推荐队伍的机会,他把程野安置在大厅,和他接触得是最多的,所以看到了程野的不一样,大家都是缺爱,程野缺爱得就克制了许多,但…… 谢迟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机丢开了。 算了,等程野搬去俱乐部应该就没那么复杂。 到时候人更多,程野就不会再像在网吧时那样,在排队的间隙一个人发呆了。 话是这么说,但搬到俱乐部之前还有挺多事儿要做,他们还有很多需要见面的地方——比如说退学。 学校和老师就算再不管程野这样的差生,但一切还得按照规章制度来,学校那边坚持要亲属或者监护人陪同办理,提交书面的退学申请,但程野始终没办法联系上自己的哥哥姐姐,谢迟问起来的时候,他轻飘飘就说了句:“被拉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迟正在替张岭星的班,张岭星大概是流感了,前天请假回家一病不起,窝在床上声音哑得都说不出话,一口气请了四天假,班儿没人顶,只能谢迟每天在这儿站着。 程野话音刚落,谢迟正在做饮料的手一顿。 “该放醪糟了。”程野提醒道。 谢迟垂眸,回想着配料表上应该放多少量的醪糟,一边皱着眉开口:“他们俩拉黑你做什么?” “不知道,”程野沉默了会儿,说,“不过他们俩从小就和我爸妈统一战线,他们一家人一块儿把我拉黑,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谢迟表情愈发凝重,这事儿得办妥,总不能让程野直接逃学逃到被学校开除,程野去做职业选手以后一切都会被放大,会被放到聚光灯下,他不希望程野身上有这种明明可以没有的污点:“没有其他办法联系到么?” “没有,”程野说,“我试过去他们公司,但楼底下保安拦着我不让我进。” “……真行。”谢迟啧了声,把调制好的茶汤倒进去,“给51号端过去。” 这是网吧里最近出的新品,青提冰茶加上适量醪糟,有酒味儿但不浓烈,刚推出就广受好评,谢迟看着程野乖乖把饮料送过去,没多久又走回来,脸上没有丝毫难过,或许是一个人已经在家里偷摸着难过完了才到网吧里来的。 他们一家人。 这几个字不管是程野故意说的还是无心说的,总之从他嘴里说出来,谢迟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要不你去帮我办呗,”程野绕回吧台后边儿,拉过一张高脚凳过来坐下,手撑着脸,“反正上次我打架,你去学校,老师也认识你了。” “能行么?”谢迟真的不确定,当时他说要去打电竞职业的时候,他父母只是问了他到底有没有考虑清楚,确认他的想法后第二天就带着他去退学了,一点儿犹豫和纠结都没有,他们已经不缺钱了,终生目标就是让谢迟幸福快乐过一辈子,所以谢迟要干什么他们都不反对,只要不是违法乱纪。 因此谢迟这会儿是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帮到程野的。 “试试呗,”程野说,“不行再说嘛,反正我已经和我班主任说了我要退学了。” “他怎么说?”谢迟问。 “没怎么说,就随便劝了两句,问我退学之后打算干什么,告诉他以后他就不问了,让我明天带家长和材料过去,”程野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就这样。” “……那明天我陪你去看看。”谢迟说,说完之后其实心里没什么底。 “行,”程野又坐了会儿,俞左推门进来了,看见他招招手,“那我先走了啊。” “好。”谢迟点头。 程野说了句拜拜就和俞左一块儿出门,今儿俞左生日,程野是在去的路上顺便来了网吧一趟,俞左正好也好出来买东西,俩人商量着就到了网吧碰面,要不然程野还真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借口去网吧。 多奇怪,以前说去就去,天天都待着的地方,他现在得找个借口才能去了。 程野望着天空叹了口气。 天已经冷到呼气都会有很稀薄的白雾了。 考虑到第二天还要去办退学,程野没喝多少,第二天和谢迟一块儿在学校门口会和,按照惯例,谢迟在门口保安室登记后保安才放了他俩进去,起先谢迟还有些忐忑,怕被老师要求出示什么亲属关系证明,结果老师压根儿什么都没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过谢迟,或者是根本不上心,他很快帮程野开好退学证明让程野和谢迟一块儿填写。 资料填好以后得一层一层的审批,谢迟跟着程野跑了八百多个地方,有些老师还不一定在办公室,他俩得在门口等着,大半天的时间就这么消磨过去,一直到下午才到了最后一步,相关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主任在身后的架子上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个文件夹,又从兜里摸摸索索地掏出副眼镜来戴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到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对谢迟说:“你是他哥,是吧?” “嗯。”谢迟应了声。 “这个事儿,监护人得同意呀,”主任说,“我得给他爸打个电话。” 谢迟和程野同时愣住了,事情发展到这儿,他们俩连怎么拦都不知道,还是程野飞快说了句:“他知情,同意我退学——” “那也得打个电话呀,”主任慢吞吞地说,“得按流程办事儿。” 流程,又是该死的流程。 谢迟深吸了两口气,压住想掀桌子的情绪,余光却瞥见程野站在原地,吹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成了拳。 第43章 退路 主任不知道是耳朵不好还是想证明什么,从文件夹中找到了程野老爸电话拨通之后开了外放。 呼叫提示音一声又一声地响起,程野想把手揣进兜里,让自己的手有什么东西能够支撑住,但这会儿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爸会说什么? 家里人已经知道了他打算去打“没出息”的电竞比赛,大概也预测到了他会退学,但真的把退学的事儿摆到面前的时候,他们会说什么? “您好。” 电话那头接通了,但并不是老爸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加温和平静的男声:“程总现在正在开会,我是他的助理,请问有什么事吗?” 第46章 “哦,我是程野他们学校主任啊,”主任的声调并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程野心口上,“能不能让他爸接下电话?” “……稍等,”那话那头的人说,“请您稍等我一到两分钟。” “哦哦,”主任说,“行啊。”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再说话,大概是按了静音,手机另一侧静得连电流杂音都听不到。 谢迟往程野身侧站了站,什么都没说。 过了会儿,电话那头重新有了声音,还是刚接电话的助理:“您好。” “您好啊,”主任说,“怎么样啊?” “程总目前没空,”助理说,“但是他说,程野不管是退学也好被学校开除也好,不用给他打电话,程家没有程野这个人,全权交给学校处理。” * 出校门的时候,正好拉了下课铃,寂静的校园在这瞬间活络起来,闲聊声从每一间教室里传出来。 今天大概是程野最后一天进入校园了。 谢迟手里还拿着退学申请书等材料,主任说是今天系统登不进去,等过两天把学籍去了就行,后续不用再来学校,有结果他会直接通过电话或者短信通知。 最后一次了。 谢迟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程野。 这还是头一次,他俩一块儿走路的时候程野没有刻意和他并肩或者跟在他后面,他像前边儿有钱那样直冲冲地往前走去,谢迟没打算叫他,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叫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 谢迟想不通。 门口保安看见他俩出来,象征性拦了一下就没再说什么,好像所有人都不在乎程野的去留,程野就这么往前走着,虽然平时他没表现出来因为家里人的事儿有多难过,但……至少谢迟觉得,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会因为这些而影响到情绪的。 程野走到路边之后就没有再走了,摸出手机低头点着屏幕,大概是在打车,谢迟跟过去站在他身边,隔了会儿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加周游了么?”谢迟试探着开口,至少换个话题能让程野考虑点儿别的事儿,“这周五之前得把你的事儿确认好,周六tng一队就要交春季赛名单了。” “没有。”程野说。 “那你抽个空,加他一下,”谢迟犹豫了下,抬手拍拍他肩膀,“总归是你未来的路,你得好好儿考虑,周游这人平时说话虽然愣了点儿,但是心思挺细腻的,你如果考虑不下来,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车来得比预想之中要快,程野没有回答谢迟的话,拉开车门上去,两个人坐在车上一路无言,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拼车,直到两个人一块儿回到网吧,谢迟才想起来,程野没有去教室里收拾东西。 他们俩从办公室出来就像逃命似的直奔大门口。 “哎,哥,”小陈看他回来,连忙赶过来,“刚那个谁来找你来着,被我赶走了。” “嗯?”谢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小陈说的那个谁是指周呈飞,他皱皱眉毛,“我知道了。” “咱要不在门口贴个告示啊?”小陈比划了下,“那个谁与狗不得入内?” “得了吧,上你的班儿,”谢迟抬眼,程野已经走到吧台后面,准备往休息室里进了,“下次他来你及时告诉我就行。” “好,”小陈点点头,“他也没说什么事儿,反正就挺云淡风轻的,说过来问问你在不在店里。” “去开卡。”谢迟指了指门口刚进来的客人,没再搭理小陈,迅速跟着程野绕进了休息室中。 程野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去哪儿,反正就是习惯性地往这儿一站,站定之后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完全没有想法和念头。 谢迟叹了口气,摸出身上的钥匙打开小隔间的门:“进吧少爷。” 程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是没出声,僵硬地走进去之后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他的四肢僵硬程度让谢迟觉得他脑子里可能什么都没想,一切都放空了。 谢迟坐在床上,他脑子里甚至还会回想起助理说完那句话后,主任抬起眼看过来时有些惊愕的表情,那应该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落在程野眼里,大概是非常刺眼的。 小隔间的灯光一直都不算明亮,谢迟很讨厌任何过于明亮的光线,因此这会儿光照过来时,他没办法从垂着头的程野脸上看清太多的表情,他们就这样坐着,呼吸声都被沉默淹没,谢迟摸出手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刚摸出手机就看到周呈飞给他发来的消息。 微信就是这点不好,就算设置了免打扰,对方发来消息的时候聊天页面上还是会有一个微弱的红点,谢迟原本想忽略,但他想起程野家人的事儿,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你之前打我,是因为怕我接近程野的姐姐,告诉她她弟弟是个gay? -我的确有这个想法。 谢迟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但那天晚上我刚准备开口,程晚就告诉我,她没有弟弟,他们程家没有程野这个人。 -回来后我思考了一下,的确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谢迟,这次我是真的为我的想法而感到抱歉。 椅子动了,程野起身坐到床边来,谢迟飞快熄屏了手机,抬头看向程野。 “我……”程野没看他,坐下来之后看着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的那一点点墙纸,“我可能不想去打职业了。” “……你说什么?”谢迟瞪了下眼睛。 “我说,我可能不想去打职业了,”程野捏着手指,眼睛很快眨了两下,“谢迟,我刚刚一直在想,从我试训回来我也在想,我当初决定去打职业比赛,不就是因为家里一直逼着我去选一条路么?现在没有人逼我了,我为什么……非得再让自己走上这条路呢?” “你没加周游也是因为这个?”谢迟看着他。 程野的视线从墙纸上挪开,缓缓地移到地上,他深吸了口气,说:“是。” “你不觉得突兀么?”谢迟问,“你为了这件事儿努力了两个多月,现在试训通过了,学都他妈退了,你开始考虑自己去打职业到底因为什么了?你他妈反射弧绕地球三圈儿啊?” “那我怎么办?”程野扭过头,看着谢迟,语调一句比一句重,“那你说,我怎么办?!” 他说着,甚至是吼起来:“我一开始就是想证明我不是个废物,我是有事儿要做的,我有自己的前路要去走,我才选了电竞,甚至在我妈给我打完电话我都还在想,要是我有天能拿到很好的名次,说不定他们就不会这样觉得了,不会再觉得我是个废物了!但是现在呢?!” 谢迟望着他,没吭声。 “现在他们连有我这个人都否认了!我还活着,但是他们不承认有我这么个人了你懂么!”程野的手一下一下自己腿上、床上用力砸着,“那我去打什么电竞有什么意义?我证明我不是废物给谁看?我是不是废物他们都不在乎,无所谓,你知道无所谓是什么意思么?!” “我他妈能看到!你一路走过来我都看到了!”谢迟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吼,“你再他妈吼一个试试!” “你看到了,你能看到最后吗谢迟?!”程野也站了起来,他头一次没有因为谢迟发火而光速认错,谢迟之前一直觉得程野很像团团,对他语气稍微重点儿或者凶点儿,他自己就收着耳朵乖乖过来了,但现在不一样,“你把我送到俱乐部,等我加入tng以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我们再也不会联系了!” 不然呢? 谢迟很想反问这一句,但他问不出口,他看见程野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尾音也在发颤,这时候谢迟才很迟钝地察觉到,程野这个人是很没有安全感的。 他从小在家里就是被抛弃的状态,这样的人不光缺爱,缺乏退路的概念会一直在他脑海里扎根。 几个月前他被赶出家门,被老妈断绝关系,今天在主任面前,助理的那番话又把程野好不容易藏好的伤口暴露在了阳光下。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谢迟拧着眉,深吸了口气,“这个情况下你有情绪我也理解,但是你好好儿想想,周五前给我一个答复……如果你还是这么想的,程野,如果你还是这么想的。” 程野抬眸看着他。 谢迟也看着他,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作者有话说: 唉我们少爷…… 第44章 明灯 人是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谢迟想起很久之前,陪着妈妈一起看过的《杀死一只知更鸟》里写过一句话: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她的鞋子去走她走过的路,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可当你走过她走过的路时,你连路过都觉得难过。 谢迟觉得难过。 他走出小隔间,双手撑在吧台上垂着头发呆,他有点儿忘了出来时有没有摔门,那一瞬间情绪涌来得特别奇怪,他没来得及顾上那么多。 第47章 按照以往,如果有人在眨眼间把他所有的托举都浪费,他可能不会多说一句,在对方还没开口放出下一句屁时拳头已经到了对方脸上。 但程野不一样。 程野没有退路,而且程野说得很有道理,他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去争什么,去证明什么,没有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会再看他了,他银行卡里的钱足够他下半生混吃等死,他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推到聚光灯下,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而奋斗呢? 但谢迟又因为程野那番话而生气、恼怒、甚至是难过,他撑着吧台盯着上边儿灯光反射出来的光圈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些情绪由来的原因甚至不是因为程野浪费了他的时间,人脉和托举,而是因为程野放弃了。 那么认真那么想往上爬的一个程野,说放弃就放弃了。 谢迟深吸了几口气,正好小陈定的盒饭到了,他随便抽了两盒转身往里走。 “去里边儿吃啊?”小陈问,“味儿能散开么?我点的辣炒小菜,味儿挺冲的。” “待会儿开门散散味儿就行,”谢迟说,“今晚只要不是网吧炸了,别来找我,我有点儿事儿。” “哦,”小陈一拍胸脯,“放心吧哥,我炸了我都不会让网吧炸掉的。” 谢迟叹了口气,重新回到小隔间,小隔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把手突然晃了两下,随后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操? 谢迟瞪圆了眼睛,低头看着把手。 刚还是摔门了么? 说实话,他刚出来时脑子里都是程野那句“我可能不想去打职业了”,完全没听见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关门,他抿抿唇,把盒饭和捡起来的门把手一块儿放到桌上,从旁边扯了个折叠椅子出来摆好,这才扭头看了眼还坐在床边入定的程野。 “吃饭。”他说。 “……好。”程野低着头,起身坐到桌边,手指放在盒饭边缘扣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外卖盖子取下来。 谢迟没管他,自己打开了盖子吃了两口,他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停住,起身去后边儿的小冰柜里拿饮料来喝,坐回来的时候程野刚打开盖子,从塑料包装袋里扯出勺子,舀了一勺饭送到嘴里咀嚼第一下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人对于事物的认知是迟滞的,在某些不想面对的事儿上,人下意识选择了逃避,但往往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被拉出来,反复强调,反复理解那件“根本不想理解”的事儿。 这三个月,父亲的辱骂和母亲的叹息,把程野过往十几年人生中逃避的那一部分反复拎出来,强迫着程野去看,去了解到他的父母对他有多么失望,有多么不想承认他的存在,对他有多么否定,程野把一切委屈和不理解都咽下去,这会儿又变成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融进饭里被他自己囫囵吞下去。 他大概是不想被谢迟发现自己又哭了,所以埋头吃得特别认真且用力,嘴巴里塞满了,鼻腔又因为眼泪堵塞喘不过气,直到谢迟把饭盒放下,很轻地说了句:“别吃了。” 谢迟从桌上抽了张抽纸,另一只手一把抓住程野的头发往后一拽,程野被迫仰起脸,大口大口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张着嘴很用力地喘着气,谢迟垂眸看着他,同时用那张纸在他脸上一顿乱抹,把他的眼泪和嘴都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往后一丢,手也松开,踹了一脚电竞椅,让他转过来正面面对着自己。 程野眼泪又蓄起来的那一瞬间,谢迟弯腰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都往上拎了拎,电竞椅整个往后倒去,程野不得不站起来,也是在他站起来的这瞬间,电竞椅倒地,谢迟没有要去扶一下他的意思,只是站直了,抬手按住程野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 “哭吧。”谢迟说。 程野跟被人点穴了似的,愣在原地没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很僵硬地抬起手,回抱住谢迟,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迟没有像上次那样说些什么把鼻涕眼泪蹭我身上你就死定了之类的话,他沉默着,手按在程野的后脑勺上,隔了会儿,他听见程野很低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在吼一样的哭声。 他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次程野哭了很久,谢迟能听见他哭声里带着几句沙哑又含糊的“为什么”,问父母也问自己,谢迟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周呈飞走的那年是他成年后情绪波动最大的一年,后来他情绪内敛许多,除了揍人,他很少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波动。 遇到程野以后,情绪复苏了不少。 至少此前去揍周呈飞时,他是真的觉得恼怒,至少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替程野觉得难过。 过了很久,程野的哭声总算小了下去,死死搂着谢迟的手也松开,但他没抬头看谢迟,一扭头直冲洗手间,开了洗脸池的水往脸上狂泼。 谢迟侧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还行,没蹭上鼻涕,就是眼泪糊了一大团,他把外套脱下来放到洗衣机里,顺便走进洗手间,打开最上边儿的柜子,翻了一包洗脸巾出来。 “你还用这个?”程野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嗯,我大姐买的,送了两箱到我这儿,”谢迟说,“你要么?待会儿带一箱走?” “不……不了,”程野接过洗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抬眼看向镜子,准备把洗脸巾丢掉的手一顿,“操,怎么这么红。” “是啊,好可怜啊,看着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谢迟也从镜子里看他,程野的眼睛红得特别厉害,还肿了,估计是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你要冰敷一下么?” “有用么?”程野问。 “不知道,我没哭成这样儿过,”谢迟说完,走到冰柜那边翻了瓶饮料出来,“你压眼睛上试试吧。” “……好。”程野低着头接过饮料,没敢看谢迟的眼睛。 “你休息会儿,我们出去吃。”谢迟说着,走过去把桌上没吃完的那些盒饭收拾了。 “不吃了么?”程野没忍住问,“多浪费啊,还剩那么多呢。” “收一下让小陈拿到后街去喂流浪狗吧,”谢迟说,“这些都凉了。” “有微波炉啊。”程野说。 “我就是想出去吃你是有意见么?”谢迟皱皱眉,扭头看着他。 程野一顿,连忙说:“没、没有。” “你最好是没有,”谢迟说,“敢有我就抽你。” “……哦,”程野应了声,坐在床边,举着手把饮料瓶压在眼皮上,“你也没抽过我啊。” “是啊,”谢迟无语地叹了口气,“不都说过了么?我打人从来不预告,预告都是恐吓,不会真的实施的。” “就跟刚拽我头发似的么?”程野说完,乐了下,但嘴角很快撇下来,“我以为你那会儿真要揍我了。” “没什么好揍的……程野,”谢迟停顿了下,犹豫了会儿才说,“今天的事儿,我还是希望你好好儿考虑考虑,如果你觉得混吃等死真的是你这一辈子要去做的事,那我真的没话讲,但是……” 但是我看到了。 谢迟想说。 我看到你的努力和天赋,我看到你本来应该走向的路了。 他没说出口,脑海里突然闪过了程野那句:“你能看到最后吗谢迟?你把我送到俱乐部,等我加入tng以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我们再也不会联系了!” ……还真是。 他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但眼下这个情况,他不可能就这么丢着程野不管了,他没有穿上程野的鞋去走程野走过的路,他们的生长环境,家庭环境上有本质上的区别,谢迟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程野的“路”上去的。 “但是你的确是我带过的这一批,不,是我带过的所有试训的人里,天赋最好的,”谢迟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你被家里人逼着走上这条路,现在又因为家里人而放弃这条路,程野,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程野把瓶子拿下来,轻声说,“我很乱,你给我点时间。” “好,”谢迟说完,想了想,“你想不想去现场看看比赛?” “什么时候?”程野愣了下,“现在不是休赛期么?” “过几天有个选手大会,会有表演赛,”谢迟笑了下,“去么?我带你。” 作者有话说: 我们迟哥! 第45章 下蛋 几天后的选手大会去不去程野没说,他这会儿很乱,大脑和心脏延伸出无数条丝线全都纠缠在了一块儿一样让他没有任何余地去思考,但饭还是要吃的。 生活不管烂成什么样儿了,至少要把每天的饭都吃下去,咽到肚子里才有力气去思考明天的生路。 谢迟等程野眼睛没那么肿了才带着他一块儿出门,最近天黑得愈发的早,程野揉揉眼睛,走出小隔间前还是把兜帽戴上了,低着头跟要去偷东西似的跟在谢迟后边儿出了门。 第48章 “我今晚可能得去你那儿住一晚,方便么?”谢迟等他跟上来一块儿并肩了才开口。 “嗯?”程野愣了下,抬头看他,“方便……但是为什么?” “我爸妈出门了,家里阿姨也休假,我上周五回来的时候没带钥匙,”谢迟叹了口气,“小隔间的门又坏了,锁和门把是一套的,我不想随便换一个,得从网上买。” 他说起这个,程野又有些鼻酸,连忙低下头盯着路面。 “倒也不是不能睡,就是门关不上的感觉很奇怪你知道么?特别是晚上,夜班的人会在休息室进进出出取东西,睡不踏实,”谢迟看了他一眼,“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去开房。” “方便,我说过了,方便,”程野连忙说,“你来就行,本来也是你的房子。” “行。”谢迟说。 “那我就还是打地铺,”程野垂下眸子,说,“哥,你生气了吗?” “哟,”谢迟乐了下,“好新奇的称呼啊。” 自从他在程野家醉酒之后,程野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再叫过他哥了。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但这会儿程野叫的这声哥,绝对是带着示弱和讨好的,他甚至没抬头,小半张脸淹没在兜帽里,一步一步地跟在谢迟身边,可怜巴巴地问这么一句,但是谢迟也骂不出口,没办法骂程野装可怜,因为他他妈的好像是真的有点儿可怜。 “哥,”程野抿了抿唇,“你生气了吗?” “大概吧,”谢迟把手揣进兜里,慢吞吞地往前走着,“那会儿我也挺乱的,都没听见自己摔没摔门。” “对不起。”程野声音里又带了点儿鼻音。 “别,你没对不起任何人,”谢迟说,“只有别人对不起你,或者你对不起你自己。” “我不是人啊?”程野吸吸鼻子。 谢迟反手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你会不会听人说话?” “劲儿真大。”程野搓了搓手,笑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天空一样永远蒙着一层灰。 “门锁的钱你赔给我吧。”谢迟说。 “好。”程野笑了笑,“我们去吃什么?” “吃点儿清淡的,最近肠胃不太舒服,”谢迟左右看了看,冬天来了之后路边总会摆上各种泡面摊和粥铺,“就那个吧。” “好。”程野不挑。 “你这会儿应该也没有什么胃口,”谢迟带着程野,在老板支起来的放风帘后边儿坐下,凳子很矮,他俩做下去就跟蹲在原地似的,最多就是屁股多了个受力点,“随便吃点儿?” “没事儿,”程野说,“没胃口我也能吃得下饭的,我习惯就这样,不然保存不下体力。” “……你他妈什么习惯啊?”谢迟瞪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去街上流浪过啊?” “不是,我以前不是说过么,我家里做的饭菜我都不爱吃,”程野看了眼,就这么个临时支起来的粥铺居然还有扫码点餐这种业务,他摸出手机扫码,“所以我就自己做饭,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妈觉得这样子不够磨砺我的心性,我连不爱吃的菜都不吃,未来能成什么事儿啊?于是就不让我自己去做饭了。” “等会儿,”谢迟也伸手扫码,“什么叫‘不爱吃的菜都不吃’?不爱吃的菜肯定不吃啊,你妈什么脑回路啊?” “不知道。”程野呲牙笑了笑。 “……我真的是不能理解,”谢迟拧着眉,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爸、你妈、你全家到底怎么想的?家里再有钱也不是有皇位要继承吧?” “不知道啊。”程野还是笑。 “再说了,你哥你姐再优秀又能怎么样?现在到了我们这种人口中,还不是那个姓程的土豪家俩孩子挺牛逼的,就这么一句形容么,”谢迟随便点了几个小菜,抬眼看着程野,没忍住叹了口气,“他们不会就为了这句‘牛逼’,所以把你逼成这样吧?” 程野不说话,笑着,不点头也不摇头,隔了会儿,他说:“一开始我也不理解,就像我小时候很讨厌芹菜的味道,很讨厌豆腐干的味道,他们就会在每一道菜里都掺上芹菜或者豆腐干去做,我可以不吃,但是第二天如果没有体力去完成老爸给的那些任务表,受罚的也是我自己。” “……操。”谢迟低声骂了句。 “我哥以前乳糖不耐受,”程野说着,老板掀开帘子先上了两碗粥,他等到老板退出去之后才继续说,“他们就一直逼他喝牛奶……我哥是比较严重的那种类型,小时候母乳都喝不了,长大以后他们逼着他喝牛奶,喝了之后上吐下泻,但是慢慢的,我哥就不会再因为乳糖有那么剧烈的反应了,所以他们认为这样的教育方式是对的。” “是我说错了,你家没有皇位要继承,”谢迟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热气腾起来,扑得他脸上都有一层湿意,“你家得是那种古早rpg里负责培养勇士的家庭,外边儿有一千八百个魔王等着你家去打败。” 程野又乐了半天。 其实这种粥铺吃的就是小菜的味道,这家味道一般,谢迟没吃多少,但程野都吃完了,掀帘子出门的时候还打了个饱嗝儿。 “陪我回去收拾点儿东西,”谢迟说,“我买了门锁,最早大后天才能到,得在你家睡几天。” “哦,好啊,”程野吃饱以后心情也好了不少,“你一直在那儿睡也没关系的,本来就是你家嘛。” “说好给你住的,我一直住那儿干什么,”谢迟看着他的表情,心终于稍稍放下来一点点,“而且你打算一直打地铺?” “啊,我睡床不太好吧,”程野视线顿了顿,他扭头看着谢迟,犹豫了下才说,“你不是那个么……?你和我一块儿睡,不就跟我和女孩儿一块儿睡一样……” “我是什么惊天大色狼吗?”谢迟反手就在他胳膊上狂抽了几下,“啊?我他妈是猥亵过你吗?” “哎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程野被他抽得往前窜出去好几步,“我也没猥亵过女孩儿……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他妈是gay,不是看见男人自动发/情机,”谢迟追上来又在他背上来了一下,“躺一块儿能有什么啊?” 怎么没什么啊! 程野瞪着眼睛想。 怎么可能和你躺一块儿啊! “我打地铺。”程野吸吸鼻子说。 “打呗,”谢迟说,“先和我回去收拾东西。” “哦,”程野应完,又补上一句,“但是我会打地铺的。” “你他妈焊在地上都行。”谢迟说。 “谢迟你说话真的很粗俗。”程野说。 “这会儿不叫哥了?”谢迟乐了下,斜他一眼,发现他又把兜帽戴上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程野的确很适合戴兜帽,阴影把他的五官盖住一小部分,更加突出他脸部线条的流畅,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看着还挺酷,是都不用仔细打量,扫一眼就能迅速察觉到的酷。 “不是你说叫哥很奇怪的么?”程野反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谢迟回忆了下,自己似乎是没有说过这种话的。 毕竟店里,试训的那些人,很多人都叫自己哥,他怎么可能觉得叫哥奇怪呢? “你上次喝多了的时候说的,”程野回忆了下,“你说李涛带你去会所,点的那些鸭子就这样,一直叫你哥。” “闭嘴。”谢迟大概有点儿印象了。 “哥哥哥哥哥……”程野飞快地说着,然后在谢迟举手示意这巴掌马上就会落在你身上的时候停下。 “你真去点过鸭子么?”程野往前走了两步,生怕谢迟又打他。 “李涛非要带我去的,说是他们家新开发的产业,其实就是让我去帮几个新人买酒冲一下销量,不然那几个新人业绩就不达标了,”谢迟和程野走回了网吧门口,但没急着进去,谢迟摸出烟盒递给了程野一根,“我点那玩意儿干什么。” “叫你哥啊,”程野说,“点八十个鸭子围在你旁边,哥哥哥哥哥哥……” “那他妈是要下蛋了。”谢迟白他一眼。 “鸭子下蛋也咯咯叫么?”程野有些迟疑。 “我怎么知道,”谢迟蹲下来,点燃了烟,吸了口才继续说,“我又没下过蛋。” “哦,”程野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抽了口烟之后,同样深沉地说,“我也没下过蛋。” 两个人沉默了会儿,实在是没憋住,一块儿在门口乐了半天。 第46章 镜子 两个人挺默契,没有再提起程野要放弃的事儿,一起回到网吧随便收拾了点儿东西之后开始往程野家走,但不知道为什么,程野非常坚持,没有和谢迟一块儿睡在卧室的床上。 谢迟其实没那么坚持非要程野和他一块儿睡,他自己当然能回想起自己同性恋的身份,但程野平日里是没有这样排斥的,和他肢体接触时也非常自然,这会儿让睡个觉就像他只要脑袋敢挨着枕头,谢迟就敢脱了裤子开干一样,相当贞烈,谢迟盯着他,迟疑了会儿才不确定地问:“是我打着你哪儿了么?” 第49章 程野正收拾着沙发上的抱枕,地上实在不好睡,他将就几晚上沙发倒是还行:“怎么了?” “没怎么,”谢迟靠在客卧的门框上看他,“我就感觉我好像是突然按着你什么按钮了,啪一下,恐同按钮开启……” “哎!”程野回头瞪着他,“我不恐同啊!” “那……”谢迟想了想,非要程野和他一块儿睡吗?这种感觉也挺奇怪的,想想他还是抿抿唇,“算了。” “你早点休息就行。”程野把被子铺好,又放了两个枕头,把充电器牵过来搭在茶几上,人窝上去以后都不用下来,一伸手就能够到,还折腾得挺舒适,“不用管我。” 他已经不记得程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了。 谢迟靠在门框边儿,看着他钻进被子里舒舒服服地躺下的时候还有点儿感叹,还好当初选家具的时候听了妈妈的,沙发选得挺大,这会儿程野躺上去只要不是睡姿特别狂野,基本不用担心半夜翻身掉地上的事儿。 他没再说话,扭头回到客卧,被套大概是程野刚换过的,上边儿还有洗衣液的味道,谢迟躺下后没什么困意,摸过手机给程明匀发消息:选手大会再加一个名额,行么? 发过去没几秒,对话框备注那儿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行啊,带谁? 谢迟点着屏幕的手指顿了顿,程野的身份还不明确,以前他还能说这是自己带的试训的孩子,前两天他还可以介绍说这是tng的预备队员,现在呢?现在他以什么身份介绍程野? 不等他继续思考,程明匀又发了条消息过来:现场怕有私生粉丝乱入,如果他不是职业选手的话,你把他的信息发我登记一下吧,姓名手机号身份证啥的。 谢迟吸了口气,坐起来冲门外喊:“程野!” “啊!”程野也喊了一声。 “你身份证号多少?”谢迟继续喊。 程野吼着报出一串数字,说完之后才问:“干什么啊?” “选手大会登记!”谢迟吼完,倒回床上,隔了会儿又坐起来,“你手机号多少?” 他们俩认识这么久,一直都是在微信上交流,居然没有对方的手机号。 程野估计开了什么设置,从微信名片那儿也看不见手机号,因此程野又吼了一串数字给他,吼完之后房间里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把程野的信息发过去以后,又问:现场还有私生? -那可不吗,咱俩还是退役得早,你都不知道现在电竞圈有多刺激。 谢迟关注场上更多,但在关注赛事的间隙偶尔也会听到谁谁谁的粉丝潜伏在俱乐部楼下只为拍照要合影,周游之前没退役,出去溜世界的时候就这样被埋伏过,但不是要合影,而是因为那一年tng成绩太烂,他们蹲伏在那儿就为了找一个情绪宣泄口。 其实那天下来的不管是tng里的谁都会被骂,甚至会有更恐怖的,不敢细想的后果,好在偏偏下来的是周游,手里牵着一条站起来比人都高的狗,那些粉丝也就作罢,但俱乐部因此提高警惕,不再让选手单独出门。 谢迟没有再回复程明匀的消息,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个身闭着眼睛,强行让自己进入休息的状态。 * 雨声开始侵袭一切。 谢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栋陌生别墅的门前,雨声太大了,盖过世界上一切的声音,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雨水像撕裂了天空,带着天空的碎屑一起掉下来那样,雨掉进水洼里溅起的花跳跃着四散,他站在原地愣了会儿,来不及思考人生三大问题,别墅门被从里面一把拉开,有个小孩儿跌跌撞撞地倒出来,晃了几下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沉厚的门合拢,把雨声和小孩儿的哭声都隔绝在屋外,雨声太大了,谢迟听不见那孩子在哭什么,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他明明能看见那小孩儿大张着嘴哭闹,也能看见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暴起的青筋,脸上泪水,理应是很近的距离才对,但他伸出手时,什么都碰不到。 哦。 谢迟有些迟钝地想着。 这是在做梦。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雨水声渐停,四周的阴云也散开,那些被撕扯而掉落的天空碎片开始随着朝阳的炙烤而回升,填补住漏洞。 但小孩儿的哭声没有停。 他还在哭。 到底在哭什么? 谢迟拧着眉,想伸手碰一下那孩子,但手刚一抬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似的,手背一痛,他意识瞬间回笼,睁开眼睛看着谈不上熟悉的天花板。 小孩儿还在哭。 “……我……操……”谢迟撑着身体坐起来,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还伴着家长仿佛拿了个喇叭在呐喊似的辱骂声,他一扭头,看着立在他床边的程野,“我操。” 程野捂着脸,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扇我干什么?” “我什么时候扇你了?”谢迟拧拧眉,隔壁小孩儿喉咙里是塞哨子了么? “就刚啊,我刚叫你,你抬手就是一掌,我操,”程野瞪着眼睛,“抬手就是一掌啊!” “真扇了?”谢迟拧拧眉看着他。 “假的,”程野放下手乐了下,“没扇我脸,扇我胳膊上了,被那小孩儿吵醒了吧?” 谢迟没说话,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程野也不吭声了,硬扛着他的视线对视了片刻后,默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打人不打脸,”程野试图讲道理,“这是江湖规矩。” “狗屁,”谢迟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这小孩儿天天这么嚎么?” “不啊,偶尔这样,”程野跟在他后面,“但每次音量都特别大,哭不了多久就会被投诉的,你放心。” 不出程野所料,没隔一会儿隔壁哭声小下来了。 谢迟洗漱完出去,客厅的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沙发也是认真收拾过的,看不出躺过人的褶皱,他一抬眼,程野坐在餐桌边呲个牙冲他笑着。 不知道为什么,谢迟的脚步顿了下,有什么东西很快地从他心口滑过去,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能抓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痛感,他好像还沉浸在那个暴雨的、世界末日一般的梦里,雨天那些潮湿的水汽顺着梦境钻进他的骨头里,他突然想,程野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没办法确定梦到的那个孩子是不是程野,但程野一定也经历过那样的事儿,在童年、青少年这两个阶段里,阴雨埋进他生长的轨迹。 得亏是没长歪。 谢迟坐到餐桌边,随手夹了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玩儿手机。 那样的家庭如果落在自己头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么?”谢迟吃完之后收拾盘子去洗碗,拢共就几个盘子,稍微沾了点儿包子上的油,很轻松的活儿,但程野不想让他洗,又说不过谢迟,于是就跟团团似的在他屁股后面跟着,“这位退学生。” “你不也是退学生么?”程野拿了抹布递给他。 “回答我第一句话。”谢迟说。 “没什么安排啊,”程野看着谢迟洗完盘子以后把水擦干,然后放到架子上,“你呢?你打算去哪儿?” “去挑几件衣服吧,”谢迟想了想,“你这几件衣服我都看腻了。” 程野不怎么注重外表,被家里赶出来那会儿本来就没怎么收拾衣服,这会儿入冬了几件外套都是在路边叫不上牌的门店随便买的,版型丑得各有千秋,全靠程野一张脸顶着。 “哦,行啊,”程野点头,“去哪个商场,我打车?” “我打,”谢迟说,“不去商场,去个工作室,给你弄套西装。” “……啊?”程野瞬间抬头,眼睛瞪得圆鼓鼓的,“西装?为什么?” 谢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低头翻了下团团的照片。 “你翻什么呢?”程野凑过来,“为什么要去订西服啊?” “不是说了带你去选手大会么?你打算穿着你这个胳膊上跟串了几个糖葫芦似的的棉服过去啊?”谢迟叹了口气,手机往里收了收,没让他看自己屏幕,“正好我也要去订一套。” “这么正式?”程野有些惊讶,“我以为就是一群选手一块儿打打游戏唱唱歌……” “有圈子内一些人高层会去,是比较正式的晚会,还会评一些奖什么的,”谢迟打完车,抬头瞥了他一眼,“走吧,少爷。” 程野连忙跟着他走出去。 这会儿打孩子的声音已经停了,走廊里一片寂静,他俩一块儿到电梯前站着,按了电梯后谁也没说话。 估计是快过年的缘故,电梯门被擦得额外干净,锃亮,甚至能用来当镜子用了。 从出门开始,谢迟就一直在玩儿手机,这大概是他的习惯,手机大部分时间都不会离手,就算没有消息要回也会在各种平台上刷着,程野没有这样的习惯,所以他只能盯着电梯门,从电梯门里看谢迟。 第50章 谢迟低着头,一点儿视野都没有分给他,看不清脸,程野盯着看了会儿之后,不知道抽到了哪根筋,突然一伸手,像要抢谢迟手机似的把手伸了过去。 他一动谢迟就瞥了过来,程野大脑里一片空白,手僵了僵,往下一把挎住了谢迟的胳膊。 多吓人啊。 程野盯着电梯门上他们俩诡异的姿势发愣。 就那么一会儿,那么突然的一会儿,他想去抬一下谢迟的下巴,让对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多吓人啊。 “……”谢迟被他挽着胳膊,沉默了很久,可能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着嘴半天,最后只是啧了一声。 “电梯来了,”程野没有松开他,“别玩儿手机。” “……你们家还有这种规矩么,”谢迟把手机揣好,“真独特啊。” 程野吸了吸鼻子,和谢迟手挽手走进电梯后按了一楼,没松手,他没想到电梯里边儿的门也擦得这么干净,一抬眼就看见谢迟满脸无语,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盯着自己。 “……傻逼。”谢迟说。 程野松开他,挠挠头:“哦。” 作者有话说: 俺回来力!!!ψ(`?′)ψ 第47章 赵望之 谢迟带程野去的店,严格意义上来讲甚至连个工作室都不算。 位置也不在商圈儿,司机七绕八绕,绕到一处杂草横生的小院儿里,门口摆了个牌子,白纸黑字写着:别来。 别来下边儿还画了个卡通咖啡杯的图标。 “这我以前同学开的店,他脾气有点儿怪,你跟着叫哥就行,”谢迟推开院门,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时间来不及定做,大概量一下你的体型,选套差不多的应付一下。” “啊,哦,”程野跟在他后面,院子里摆了挺多花坛,但明显没怎么搭理,花坛里生出许多杂草,花坛和花坛间被这些杂草接连,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蓝色的小花从杂草上盛开,“不定做干嘛还要量?” “按尺码买也行,但是……”谢迟顿了下,“他这儿也有挺多不同款式的搭配,让他量了再根据你的尺码来帮你搭一套,我觉得会好一点,按照尺码买的总会有什么地方不合适,你第一次出席圈内人的晚会,总不能穿得松松垮垮就去了吧?” 谢迟在这方面倒是有些挺特殊的执着。 程野上次定做西装还是十八岁成人礼前夕,父母再不待见他也必须在这个时刻把牌面拉满,然后程野就提着假笑应付了一大群以前没见过,未来也不一定能再见的叔叔阿姨,后来那套西装他再也没穿过,没人知道那套西服现在怎么样了。 大门口前没有门铃,但门口垂着一根不易察觉的,半透明的绳子,谢迟拉动绳子后往后退了两步,门铃声从最里面传来,到门口这儿时只能听见一圈圈很淡的回响,没多久门开了,但门口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谢迟熟练地开门进屋,转身从柜子上翻了两双一次性拖鞋,丢了一双给程野:“换了,进屋。” “这是他家么?”程野没忍住问,问完又觉得不对。 谁会在家门口放那么大一个“别来”的牌子啊? 刚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儿是个私人咖啡厅,里面坐了八十个主理人的那种。 这会儿进来,屋子里的确弥漫着一股很淡的咖啡油脂的香气,房间很大家具很少,一眼能直接望到头,屋里没开灯,落地窗那儿投进来的光让人最先印入眼帘的是数不清的线和布料,废弃的残缺的做了一半的衣服丢得满地都是,桌上有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谢迟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踩过那些布料走到桌边坐下:“他估计在忙,坐会儿吧。” “……他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么?”程野四处打量着,有些不安地坐下,“这儿真是……乱啊。” “嗯,”谢迟拿起勺子在咖啡里搅了搅,“我说了别被吓到。” “我还不至于被这种场景吓到吧?”程野也搅了搅咖啡。 谢迟抿唇,似乎是笑了下,没说话,他端起咖啡很浅地尝了一口又放下,平静地抽过一旁的纸,将嘴里那点儿咖啡全吐在了纸上。 “真难喝啊,”谢迟有些感叹,“你说这人,没天赋就是没天赋,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不会泡咖啡,这么多年了,做出来的咖啡还是这么难喝,真是辛苦他了啊。” 程野愣了愣,也端起咖啡喝了口,他显然没有谢迟那样的准备,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含着,愣了愣,想吐又吐不出来,拳头都攥紧了,最后屏着呼吸强逼自己咽下了这一口。 “咖啡这种东西是怎么做得这么难喝的?”程野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咖啡杯,明明他还能闻到咖啡油脂在空气中飘荡的香气,但这会儿杯子里的东西就跟被人下毒了一样。 难喝得相当歹毒。 “其实也有进步了,”谢迟试探着又喝了一口,咂么咂么嘴,“嗯……加了玫瑰花蜜还有肉桂粉?” “好像还有别的花蜜的味道。”程野说。 “算了,不研究这个了,”谢迟左右看了看,“你打算买套什么样儿的?” “都行,我不挑,”程野把咖啡推远了点儿,“我听你的。” “衣品上你的确该听我的,”谢迟说,“程野,这是我唯一否认你的地方。” 程野听了这话就想乐,但嘴角刚勾起来,后方楼梯那儿传来动静,程野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白色长款睡裙的人走下楼,他长发披散,发尾扫到腰间,下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到桌边拉开一侧的椅子坐下,落地窗那儿的光又撒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不晒太阳,他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睫毛很长,嘴唇薄得一抿就要破开那样,他抬起头,看了看程野,张口,沙哑的烟嗓从他喉咙里飘出:“你说的小孩儿就是他?” 男的? 程野愣了愣。 “嗯,”谢迟面无表情地说,“我还带了别人么?” “你管一米八几的这位少年叫小孩儿?”那人嘴角抽了下,身体往后一仰,脚抬起来踩在凳子边缘,睡裙下滑,程野看见了他灰色的四角裤,“那你管我叫什么?” “少妇。”谢迟说。 “傻逼。”那人说。 “这是我同学,赵望之,”谢迟说完,又指着程野,“这是我带的一个小……一位少年,程野。” “哥。”程野点点头。 “定还是买?”赵望之没看他俩,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他太瘦了,身体这样仰着就像要折断了一样。 “买,”谢迟说,“但是你得给他搭一套合身的。” “行,”赵望之起身,“跟我来吧。” 程野连忙起身,回头看见谢迟没动作,他还拽了一把谢迟,让他和自己一块儿站起来之后才跟着赵望时往楼上走去,他像生怕谢迟不跟着了似的,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谢迟还在不在。 “他怎么知道我一米八几啊?”程野小小声,凑到谢迟身边问。 “他家世世代代都是做这个的,看你坐那儿打量几眼就能估计出来了,”谢迟看程野这样,觉得好笑,“你这么小心翼翼地干什么?” “不知道啊,”程野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感觉他好厉害啊,我有点儿不太敢大声说话。” “傻逼。”谢迟乐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儿,放松点儿。” 赵望之没搭理他们俩,二楼除了承重墙以外的墙都被他拆了,到处四通八达的,像个超市,有几面实在不用的墙也被他挖开,做了个嵌入式的书架,走上来后能明确感觉到装修风格和一楼不通,这里摆放了很多专业用品,最靠里的一面墙旁边摆满了男女白模特,而右侧则是一排又一排的衣架,挂着数不清的、款式各异的西装。 “先量一下吧。”赵望之说着,从桌上抽了卷卷尺,转身就要往程野身上比划,程野一愣,动也不敢动,就看着谢迟憋着笑从他身边走到对面。 “别动。”赵望之说。 程野确实也不敢动,赵望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听话得不像他,只是在量臀围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往旁边躲了躲。 “干什么?”赵望之抬眼瞥他一眼,顺手把垂到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 “我……那个……”程野深吸了口气,“怕痒。” “你痒痒肉长屁股上?”赵望之没好气地说了句,“别动,你打游戏也打多了吧,站着站着就站不直了。” “哥……”程野求救的眼神落到了谢迟身上。 谢迟看得正乐,被他这么一看,表情倒是突然顿住了,隔了会儿他像是回过神,似笑非笑地看着程野:“我来帮你量?” “那倒是也不用了,”程野咬咬牙,一个看着跟女孩儿似的人蹲自己身侧和让谢迟蹲自己身侧,两个都非常不好受,“我能自己来么?” 第51章 “你痒痒肉真长屁股上?”赵望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让他自己来吧。”谢迟说。 赵望之没什么意见,把卷尺递给程野,让程野自己量好以后又量了其余的尺寸,他记录在一张纸后面不改色地绕到了另一侧,开始按照程野的尺寸搭配衣服。 第48章 咕噜咕噜 赵望之盘腿坐在椅子上,头发被他随便盘起来,抽了根笔插在里边儿固定用。 不知道哪来的音乐声很轻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大概是因为这儿没有上次来的时候那么乱了,所以看起来比上次大了很多。 谢迟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指随着隐隐传来的钢琴声很轻地点着膝盖。 程野在放西装的那面墙面前试着衣服,这儿没有任何遮挡,他只能尽快脱下自己的衣服,飞快抓起西装往自己身上套。 “这位少年是你男朋友么?”赵望之突然问了一句。 谢迟放在程野身上的视线收回来,落到赵望之身上,后者头都没抬,低头伏身在直上画着谢迟看不懂的线条。 “不是。”谢迟说。 “哦,”赵望之说,“我以为是。” “凭什么?”谢迟问。 “因为你们太熟了,”赵望之抬头瞥了他一眼,坐直了伸了个懒腰,“气场不一样。” 从以前开始,谢迟就不怎么能听得懂赵望之说话,赵望之是他初中同学,从小大概是书看多了的缘故,说话经常神神叨叨的,他们俩关系能混熟完全是因为谢迟很会打架。 小时候的赵望之就因为长得太秀气,经常被高年级的人欺负,每到这种时候就是谢迟帮他出头,一来二去两个人熟络起来,在谢迟不算长久的学生生涯中,至今为止关系最好的一位同学,尽管有时候听不懂他说话。 不过这次,他有些听懂赵望之的意思了。 “他喜欢你。”赵望之说。 “……也不用看到我带个人过来你就说他喜欢我,上次我带张岭星来你也说她喜欢我,上上次我带我叔来你也说他喜欢我,”谢迟啧了声,“你是觉得是个人就得喜欢我么?” “不是,”赵望之说,“我就不喜欢你。” “那我谢谢你啊。”谢迟翻了个白眼,余光瞥到那边程野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客气,”赵望之在纸上又画下一笔,“你听我的,不会错。” 谢迟没说话,盯着赵望之。 “来了。”赵望之说。 谢迟回过头,最先看见的是程野被西服衬得笔直而修长的腿,赵望之给程野挑了套藏青色的西服,这种款式很容易穿得土气,不衬人,但少爷不愧是少爷,哪怕这会儿尴尬得不知道手怎么放了,平时打游戏时懒洋洋往椅子上一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胚胎,这会儿穿上正装,背也是挺得笔直的,步伐也迈得开,气场挺足。 谢迟盯着程野看了两秒,突然笑起来,然后果断地,毫不犹豫地吹了声口哨。 “啊!”程野瞪着他,“你有病吧谢迟!” “你喜欢领结还是领带?”赵望之没搭理他们俩,面无表情地问。 “领结吧,”谢迟替他决定,“顺便再挑俩袖扣。” “哦。”赵望之应了声,起身去了另一侧的柜子里翻翻找找。 程野实在是有些不自在,他也不是没穿过正装,但这是第一次在谢迟面前穿,特别是这会儿赵望之一走,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他能感觉到谢迟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打量得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挺适合的,”谢迟说,“等晚会的时候再把头发抓抓,看着就不显小了。” “哦,”程野下意识抬手在自己头发上摸了摸,“那天会有现役选手比赛么?” “会吧,程明匀给我说了流程,我没听,”谢迟回想了一下,“不过大概率是表演赛,会现场邀请一些嘉宾明星什么的上台,你就是去感受感受氛围,体验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从事这个行业。” “好。”程野很认真地点着头。 “晚上想吃什么?”谢迟问。 程野愣了下,谢迟的话题跨越度过大,以至于他隔了几秒才憋出来一句:“我回去做。” “好。”谢迟坐回椅子上,摸出手机没有再说话了。 程野有些晕乎乎的,拉开另外一侧。寓.w.言。的椅子也坐下,他说不清自己这会儿到底是什么情绪,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因为房子里暖气开得太大了,但谢迟问那句“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他身上突然变得暖蓬蓬,好像周围有轻飘飘的毛球要飞出来了。 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我们也在一块儿。 晚上回去不用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陪着你。 程野咽了口口水,直到手被人抬起来了他才回过神,赵望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拽着他的胳膊,帮他换上了袖扣。 大概是注意到他吞咽的动作,赵望之很轻地蹙了下眉毛:“口渴就去喝水。” 谢迟抽了口气,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笑,但程野扭头看过去的时候他也扭头,看向另一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哦,”程野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到了耳朵根,“哦。” * 晚饭赵望之想留他们俩在家吃,但谢迟婉拒了,根据谢迟的说法,赵望之自己做饭吃这么多年还没把自己吃死完全是因为命大,以及没有味觉,程野将信将疑,拎着几个单独包装好衣物的袋子跟在谢迟后面往外走着。 正是晚高峰的点儿,超市买菜的人多得要死,程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谢迟,一撸袖子:“你吃什么?” “我吃什么你抢什么么?”谢迟一脸凝重地问。 “抢什么,买啊!”程野瞪着他,“我发现你这人最近说话越来越乱七八糟了。” “能用乱七八糟来形容你也不是什么正经说话的人,”谢迟说完想了想,“茄子煲吧,我还有点儿馋肉,你会做排骨什么的么?” “我可以学!”程野说完,立刻挤进人堆里,“我去了!” 去吧! 这位壮士! 谢迟乐着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程野挤在人群中很认真地挑选着菜。 说实在的,程野这个性格的确很讨人喜欢。 乐观,开朗,嘴甜,逮着谁都能喊两声哥哥姐姐,最主要的是经历了那样的成长也没有把任何不良情绪带出来,最多也就是自暴自弃一会儿,跟蔫儿了的小草似的,撒点儿水自己就长回来了。 非常积极向上,认真生活的性格。 这样的孩子,要是长在自己家,不知道爸爸妈妈得爱成什么样儿。 谢迟摸出手机看了眼。 今年过年过得挺早…… “谢迟!”程野的声音从人堆里挤了回来,“排骨没有了!红烧肉你吃么!” “吃!”谢迟吼了声。 “好!”程野也吼了声。 超市采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到家程野也没让谢迟帮忙,自己钻到厨房里去忙活,谢迟跟着他过去,看了半天没找到自己能搭上手的活儿,干脆帮忙把米饭煮上,然后心安理得地绕出厨房,窝在沙发上玩儿手机。 晚饭很快做好,厨房的香飘出来,谢迟没忍住放下手机,又溜达到了厨房。 “哎,”程野盯着他,“饿了么?” “有点儿。”谢迟说。 “尝尝这个,”程野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做好的茄子煲,“刚好试试咸淡。” “你要是不想打职业的话,”谢迟夹了一筷子,吃完了才满脸感慨地继续说,“来我网吧里当个厨子吧。” “可以啊,”程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到时候我俩就天天一块儿……” “嗯?”谢迟侧头看了他一眼。 一块儿什么? 死嘴快说啊! 程野瞪着正在收汁的锅。 一块儿什么啊!能干什么啊! “一块儿……吃饭。”程野说。 “我有时候要回家吃的。”谢迟收回视线,又夹了一筷子。 “哦,”程野说,“我也不是真的很想去你那儿当厨子。” “哦。”谢迟笑了笑。 “出去出去,快他妈夹完了,待会儿菜还没做完你先吃饱了,”程野转身把他推出厨房,“出去。” “脾气真大,”谢迟笑了半天,回到了客厅继续窝着。 锅里红烧肉还在咕噜咕噜烧着,心脏也随着锅里的动静咕噜咕噜不安起来。 怎么会这样啊。 他蹲下来,双手捧着脸使劲儿搓了搓。 他好像是真的很喜欢谢迟啊。 作者有话说: 少爷咕噜咕噜冒泡咯 第49章 家庭 按照程野的想法,等这份红烧肉炖好之后他端出去,谢迟应该正好在沙发上窝着等着吃饭,他们俩一块儿吃完他再去洗碗,晚上把电视开着各玩各的手机,玩儿到困了再互相说一句晚安去睡觉,很流水账很平常的生活,是他期待的生活,但程野有时候觉得自己运气好烂,越是期待什么,就越会落空什么。 第52章 他刚洗完碗出来,谢迟就拧着眉头接了一通电话,抬起头看见程野的时候,下意识张了张嘴。 别说要走别说要走。 程野盯着他。 “我有点儿事儿,”谢迟说,“得出去一趟。” 程野只觉得周围的光都暗下来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哦。” “你钥匙先给我,”谢迟一边从沙发上拎起外套,一边冲程野伸出手,“我要是回来得晚的话,就不用你开门了,我自己进屋。” “哦。”程野闷闷地应了一句。 “哦什么,”谢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钥匙啊。” 程野又“哦”了一声,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还回来啊?” “不回来我晚上住哪儿?”谢迟理所当然地应了声,眉头微微皱起,“之前介绍去ahq那小孩儿闹自杀呢,我得去看看。” “我操,”程野把钥匙放进谢迟手心时,没忍住瞪了下眼睛,“自杀?就因为输了几场比赛?” “嗯,我得去看看,”谢迟说完,穿上外套之后想想又补上一句,“他状态不好,我就不带你去了,我怕他看见陌生人会……” “哦哦哦哦!没事儿!”程野说,“你去吧。” “早点休息。”谢迟说完之后很快走到门口,换上鞋走了出去。 送去ahq的那个小孩儿叫宋冕,从名字上听着就很称霸全球,称王称帝的感觉,父母大概也是对他抱有了这样的期望,宋冕也不辜负他们二老,从小学的时候成绩就非常优异,升上初高中后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根据他父母所说,宋冕有好几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他只要肯认真学习下去,他就能够在学术上走出一片真正属于他的天空。 这一点上和程野挺像的。 谢迟坐上车的时候,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要是他性格也很程野一样,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麻烦。 实际上,他和宋冕的交情没有达到深刻的地步,最多亦师亦友,也不知道宋冕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到的“电竞”这个项目,谢迟对学霸一直都有刻板印象,认为他们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看报,要不然学习也不可能那么好,因此宋冕跑到网吧来找谢迟,说要打职业的时候,谢迟不是很能理解他。 一个学习好,父母工作稳定且有一定权利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跑来打电竞职业联赛呢? 说到底,谢迟一直认为电竞职业联赛是很难赌出明天和未来的,如果有更好的路或者不是真心追梦冠军,他其实不会太推荐别人来接触这一个行业,但是宋冕说他考虑好了,谢迟也没有继续推迟的理由。 宋冕技术的确不错,在和他同一批的孩子里算是天赋最好的一个,新英雄他玩儿几把就能上手,可以毫不夸张地称之为行业里的天才。 但就像之前谢迟和贺狄说过的,电竞行业里的天才太多了,每年转会期都能从青训、路人、二队里找出一大堆某方面的天才,但一旦放到一队里正式开始比赛,总会因为种种原因导致他们没有办法发挥出自己的水平,或者说他们的上限就在那儿,单打独斗,rank上的确是天才,但职业联赛看的向来都是五个人能否推掉对方的基地,加上版本变更,状态起伏,天才陨落于成名之前的故事谢迟听得太多了。 宋冕是放弃了很多事情才来到职业赛场的。 他或许和谢迟说过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打电竞,好像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什么东西,又好像是为了给自己的虚荣心添砖加瓦,谢迟不记得了,他唯一记得的是ahq青训队的另一名队员,在他们输掉比赛后给自己发来的视频,视频中宋冕握着手机,双目无神地看着屏幕,手抖得厉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那时候谢迟就觉得,宋冕这个性格不适合打电竞职业。 他太骄傲了。 车很快停在ahq俱乐部门口,和tng一样,ahq的lol分部是单独分了出来,租了一栋别墅在郊区,谢迟进去的时候门口保安还拦了一下,直到ahq的教练过来接他他才能进去。 “我们联系不上他的父母,”教练说,“你看这事儿……” “我试试吧,”谢迟低头,开始从通讯录里翻宋冕父母的电话,“我也不一定能联系上,他当初为了来打比赛,和父母决裂了的。” “试试吧,”教练挠挠头,也有些烦,“要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他可能就直接跳下去了。” 别墅有四层,层高比普通别墅要高出一些,因此四层的高度,宋冕要是跳下来,就算不用脑袋着地也得当场毙命,据说是和他同寝室的辅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因此留心跟着他外出,所以才发现了他要自杀的事儿。 这会儿宋冕正在医务室里哭,谁进去劝都不听,他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一味地哭。 这样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哪怕谢迟打了那么多年比赛也没遇到过这种输了几场比赛就要跳楼的……也属实是罕见。 他叹了口气,跟着教练走进医务室的门,宋冕看见他,就像看见了光似的眼睛都亮起来了,磕磕巴巴地喊:“哥……” “你打不打?”谢迟问。 宋冕没想到谢迟没有一句安慰,上来就这样说话,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打不打?”谢迟继续问,“不打了我就喊个车送你回家,刚好你办的是休学不是退学,现在回学校还来得及。” “那个谢哥……”辅助在人群后边儿,有些艰难地小声说着,“要不委婉点儿……” 谢迟往前垮了一步,反手关上了医务室的门。 队医和心理辅导的老师也被他关在了门外,本来就因为他这个事儿而特别寂静的ahq二队此时显得更加寂静,谢迟关上门,把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就你是人,别人不是人吗?”谢迟垂眸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你成年了吗,因为几把比赛要死要活,还让在休赛期的队友这么晚来哄你?” “……不应该是这样的,”宋冕咬着牙瞪他,“我明明是天才……” “这位天才,”谢迟打断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打不打? 到底想不想打比赛? “不想打比赛的话现在就回家,想打比赛的话你哭一场后续加倍努力训练,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宋冕,”谢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赛场不是过家家,不是你喊着我是天才我solo第一,然后就能顺利夺冠的,你知道周游么?” “知道,”宋冕吸了吸鼻子,“他出道第一年就夺冠了。” “嗯,他也是天才,”谢迟说,“但是他在进入tng之前输过多少场比赛,加入tng在夺冠之前,又输了多少场比赛,你记得吗?” 宋冕愣了下,摇摇头。 “我也不记得,所有人都不记得,包括周游他自己,他也不记得,”谢迟说,“但他夺冠了,走向冠军的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这又不是你写的龙傲天小说,从出道到常规赛一场不熟,最后积分第一进世界赛,全胜拿下冠军,我敢这么写你敢这么看么?” 宋冕咬咬牙:“凭什么不能……” “那你就去做给我看,”谢迟往后退了两步,抬起下巴斜睨着他,“你要全胜夺冠,你就做给我看,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闹什么自杀,丢人现眼。” 宋冕瞪着谢迟,嘴唇颤抖着好像想说点儿什么来反驳,但是他反驳不出口,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谢迟是对的。 他在这儿哭,在这儿闹,除了给俱乐部的各位平添烦恼,让ahq下赛季不考虑让他续约以外,他得不到任何收获。 这里不是学校。 这里不是宋家。 宋冕深吸了口气,但是没憋住,眼泪又流下来了:“为什么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啊……?哥,你都不知道我刚输比赛那几天有多绝望,我感觉全世界都没人理解我……” “那现在呢?”谢迟问。 “现在好是好点儿了,”宋冕说完,顿了很久,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谢迟没吭声,等他哭够了,他才继续说,“但是我也没真想、想着自杀……我他妈就到顶楼去吹吹风……李河那个傻逼……” “骂谁傻逼呢!”门外传来一开始说宋冕要跳楼那辅助的声音。 “我就是自己哭会儿,我有点儿接受不了,我其实不是天才得特别突出的那一个,”宋冕吸吸鼻子,“我真没想自杀……” *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谢迟其实觉得挺无语的,ahq的教练一开始打电话给谢迟的意思是想让他把宋冕带走,这会儿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宋冕没有要自杀的念头后,ahq的教练组也不太想留宋冕了,但这个赛季的合约刚签,估计会让他尝试打完这次春季赛再做定夺,剩下的路谢迟没办法去帮宋冕走,只能看接下来他能不能稳住心态了。 这还是谢迟送了那么多青训和二队选手,最难搞的一个。 第53章 好歹算是把这事儿做了个了结。 谢迟在ahq小区门口等了会儿,终于等来了司机,是个出租车,司机挺健谈的,回来的路上一直和谢迟聊着些有的没的,总算是把他心底那点儿烦闷给冲淡了些,下车时谢迟还给司机扫了点儿过去当红包小费,司机叔叔乐得关上车门之后都能听见他在笑。 谢迟深吸了口气,正要往小区里走,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石墩子站起来了。 我操? 谢迟愣了愣。 “这么快啊?”程野的声音从石墩子上发出来,“我还以为你得去好几个小时呢。” “……你抽空去几件衣服吧,”谢迟没忍住往程野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些衣服版型都太差了,我上午说你那些外套胳膊像糖葫芦串儿都说轻了,晚上这件更是个石墩子成精。” “你是不是在ahq受伤了啊,我操,”程野把手往兜里一揣,眼睛亮晶晶的,嘴上说的话却气鼓鼓的,“回来就逮着我损。” “你在这儿干什么?”谢迟问。 “家里没水了,我出来买点儿,顺便买点儿零食,”程野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刚好就看见一辆车过来,我就在想。” “想什么?”谢迟看着他。 “我在想,会不会是谢迟回来了呢,”程野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是我又觉得怎么可能那么快,ahq那位少年可是在闹自杀呢,没想到你真的从车上下来了,还骂我是个石头墩子。” “谁他妈让你蹲那儿了。”谢迟说。 “你下来得太慢了,我站着等了会儿的,但是站着太冷了我就蹲着了。”程野乐得肩膀都在抖,“那位少年怎么样了?” 他没接,先把今晚的事儿给程野说了一遍。 “乌龙啊?”程野问。 夜间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外套都吹得鼓起,谢迟刚从车上下来就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被风吹起来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一直哆嗦着回到了小区里。 “嗯,一开始我也觉得怪,宋冕那个性格不可能自杀,”谢迟把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往前走,“他是很骄傲的那种人,光是想到死了会被人议论输不起,他就不可能去自杀的。” “也是,”程野点点头,“没出什么大事儿就好。” 小区路边的灯光其实挺暗的,这会儿又被树干遮走了大半,其实谢迟这会儿看不太清程野的表情,所有的交流都停留在语言上,他脚步顿了顿,还没开口,程野先进了楼道:“我操冻死了,我再也不穿这件衣服了,一点儿也不暖和。” 谢迟啧了声,跟过去在程野外套上捏了几把,有些无语:“跑棉了,少爷,你他妈是不是把这衣服扔洗衣机了?” “啊,”程野按了电梯,回头看着他,“不然怎么洗?” “咱们都那么有钱了,送去干洗能累死你么,”谢迟啧啧两声,“你到底是有生活常识还是没有啊?” “不知道啊。”程野又开始一个劲儿的傻乐。 不知道程野在乐什么,但是谢迟掏钥匙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要是那会儿回来的不是我,你怎么进门?” “嗯?哦,我操,”程野收起了笑意,“对啊,我把钥匙给你了,如果你没来,我怎么进门啊?” “你问我啊?”谢迟没忍住笑起来,原来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是真的,“如果不是我,你就继续蹲着呗,在那儿cos石墩子,cos一晚上之后说不定遇到机遇,成功晋升成石狮子,那时候也不用考虑未来去向了,随便找个酒店门口一蹲,你这辈子工作都有了。” “真他妈损。”程野啧了声。 “进屋。”谢迟在他身上拍了一把。 程野估计是真的没想起来自己把钥匙给出去了,这会儿屋里空调都没关,打开门暖气扑面而来,程野狂吸两口气才缓过神来似的倒在沙发上,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然后从袋子里翻出瓶水猛喝一大口。 谢迟换鞋进屋,回卧室拿了衣服:“我先洗澡了啊。” “哦,好,”程野说,“那我铺沙发了。” “好。”谢迟应了声。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程野问。 “暂时没有。”谢迟说。 “那咱俩去打游戏吧,就去你网吧,”程野把脑袋枕在沙发靠背上,慢吞吞地说,“我还没和你正经双排过呢。” “行啊,”谢迟点头,“明天再说吧。” 明天再说吧。 程野就连谢迟这个回答也很喜欢。 明天再说吧,他们还有明天,还有时间。 他一个人在沙发上乐了会儿,谢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莫名其妙看了他两眼之后去洗澡,直到浴室里传来了水声,程野才起身到卧室里,重新拿了被子和枕头回到沙发上铺,等他把自己的床铺好,谢迟也洗澡出来,他没敢回头看谢迟,就蹲在沙发边儿,谢迟身上湿热的水汽好像打在他身上了一样让他抬不起头。 “我先睡了啊,”谢迟的声音从后边儿传来,“晚安。” “晚安。”程野说。 他等卧室门关上了,才拿起自己的衣服去洗澡,里边儿水汽还没完全散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沐浴露的味道。 沐浴露是他常用的款,但谢迟也用了,味道突然就变成了谢迟的味道。 程野把喷头改成淋浴,自己蹲在浴室中央,手捧着脸搓了好几下也没能把谢迟从脑子里搓掉。 人一旦意识到了什么,这件事儿就会从脑子里,身体上,心理上各种感官中无限放大。 就像小时候膝盖破皮,一定要看到伤口之后才能感觉到相当明显的疼痛,没看到之前,可能就是隐约的,针扎似的疼,反正程野是这样的,一旦他意识到自己膝盖有伤,疼痛就会以先前数倍的形势朝他袭来,这会儿意识到喜欢谢迟也是一样的。 像昨晚他们也是按照这个顺序洗澡,他洗澡时没有半分怪异的想法,但就在今天下午,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在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一般的喜欢谢迟之后,浴室的水汽突然变成了谢迟的体温,裹着他,令他面红耳赤。 不能被谢迟发现。 程野的手顺着小腹往下摸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肯定会被谢迟打死的。 * 这个澡洗得是相当彻底。 谢迟躺在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响了挺久,感觉程野快把自己的皮都卸下来洗了,就在他怀疑程野是不是晕浴室里的时候,水声终于停了下来。 趿拉着拖鞋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从客厅响起,来回好几次之后终于没了动静,程野应该已经躺在沙发上准备睡觉了。 周游十几分钟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大概意思就是过了这么久,程野并没有加他的好友,是不想来吗? 谢迟想了想,回复了句:周五前给你结果。 周游便没有再回复了。 打开朋友圈,爸爸妈妈的旅游照九宫格在朋友圈狂热刷屏中,谢迟看见他俩就想笑,无意识地勾着嘴角给他们每一条朋友圈都点了赞,点到最后一条时,妈妈发来消息:儿子,睡了没? -没呢,怎么了? 妈妈发来条语音:“我和你爸临时起意,跑到西南这边儿来玩儿了,认识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也是个gay,你要不要接触试试?” 谢迟觉得好笑:不用吧,你儿子也没饥渴到是个男人就行的地步。 “那你倒是谈个对象啊,这么多年,就你当年出柜的时候说是谈了个男朋友,看你那样儿,估计也是和周……”妈妈顿了下,“估计也是分了,这些年怎么不再谈一个?” 谢迟翻身坐起来,直接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你知道?” “知道什么?有你这么跟妈妈说话的吗?”妈妈反问。 “……妈妈,”谢迟放缓了语气,“你知道我当年和谁谈的恋爱么?” “知道啊,”妈妈说得相当自然,“我和你爸又不瞎。” “那现在我们分手了,你们没有什么想说的?”谢迟问。 “有啊,”妈妈说,“我这不是说了很多么,你赶紧再找一个啊,别真单身一辈子啊,谢迟。” “妈赶紧睡觉吧晚安。”谢迟一口气说完,挂断了电话,妈妈在微信上发了几个生气的表情过来,谢迟笑着回了个抱抱。 原来爸爸妈妈都知道。 家庭和家庭之前真的各有不同吧。 宋冕的家庭,他的家庭,还有程野的家庭。 提起程野。 谢迟翻了个身,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程野是不是有点儿太黏他了? 作者有话说: 哥你终于意识到了但是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呢! 第50章 选手大会(上) 选手大会。 程野一早就准备好了,他靠在门边,嘴里嚼着中午点外卖时店家送的口香糖,等着屋里的谢迟换好衣服一块儿出门,叫了车已经在小区外等着,程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瞥一眼手机屏幕就得盯着卧室门看两分钟。 第54章 他和谢迟认识这么久,谢迟平时都是运动外套或者很随意的穿,没有在搭,更别说看到谢迟的正装,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儿紧张,踮起脚原地崩了两下后又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把手机上每一个app都点开又退出了一遍后,卧室的门终于开了。 谢迟穿的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黑西装,不过非常贴合他的身材,大概率也是从赵望之那儿量了以后再拿的衣服,普通劣质的西装不会那么贴合腰线,穿起来要么过紧像农村宴席上即将被扯破的塑料桌布,要么过松和裤腿形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隔远了看就像个粗杆儿铅笔,当然这也和人的身材有关,不管怎么样,谢迟穿起来是非常非常非常帅的。 倒不如说谢迟很适合穿这样的衣服。 他出来时是扣着外套扣子,弯腰穿鞋时把扣子解开,一路走到电梯都没再扣上。 程野从电梯门的倒影上看他,他就把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和以前那样站着,但看着整个人平白增添了几分匪气。 就像这会儿下楼是要去打群架的。 “看什么?”谢迟头都没抬,随口问了句。 “看电梯门。”程野非常诚恳地说。 “喜欢就拆了带回家吧,”谢迟想了想程野卡里的余额,“说不定你能赔得起。” “……哦。”程野应完才觉得不对,啧啧两声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等到电梯门打开了两个一块儿进去了,他才“切”了一声。 谢迟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晚间的风凉,两个人都穿了外套,也是从赵望之那儿拿的同款长风衣——天知道谢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程野放弃了在西装外面套个糖葫芦棉袄的想法,选手大会在开场的时候会有走红毯环节,谢迟在联盟名气不算大,加上他本人不爱在这种场合露面,当然是能躲则躲,一开始就和主办方说了不参与红毯,而程野此时对于电竞圈来说更是没听说过,理所当然的,他跟着谢迟从旁边直接进入会场,但难免有人会在现场拍照。 要是拍到程野穿个糖葫芦往那儿一杵…… 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谢迟单手撑着脸,没由来地乐了一下。 “神经病。”程野说。 谢迟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背后,嘶地抽了口气后半开玩笑地问:“我发现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啊?啊?” “没有啊,”程野被抽得一缩,随即看向前方,目不斜视地说,“我说前边儿超车那人,神经病。” “你最好是。”谢迟说。 程野嘿嘿乐了两声。 车很快停在场馆外,谢迟带着程野从侧门进去,正门那儿红毯音乐已经准备好了,不少明星选手车停在外边儿,有些认识谢迟的人也一路打着招呼,直到走到场馆最里面,一切才稍微安静了点,目前所有的热闹都还在外边儿红毯里,他们可以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宁静。 “哎,谢迟。”一个挺高大的男人从后边儿走过来,是真的挺高大,比谢迟和程野都要高出不少,“挺久不见了啊。” “哦,”谢迟点点头,“是。” “你们位置在后边儿,”男人指了指,“前边儿安排了节目,程明匀说你肯定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儿,就把你放后边儿了,没事儿吧?” “没事儿。”谢迟说。 “去吧,待会儿会有人来送水,男厕所出门右拐走到尽头就是。”男人继续说。 “好,”谢迟点点头,“行。” 男人也点点头,像是习惯了谢迟这样冷漠的反应,扭头就去招呼其他人了,谢迟带着程野在位置上坐下,一抬眼,有不少不愿意去走红毯的选手们陆陆续续进了场馆。 程明匀给选的位置确实不错,光线只能堪堪扫过,带到他们一点儿,不仔细看的话不容易发现这儿还坐了两个人,刚好他们这个位置又能看清前边儿的动向,包括舞台中央那块大屏幕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待会儿表演赛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能尽收眼底。 办事儿还挺利索的。 谢迟想。 “那是周游么?”程野突然问。 谢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游和贺狄并肩一块儿朝着这边走过来,俩人穿着同款西装,就像生怕谁不知道他们俩是情侣似的,周游还时不时地抬手挠挠脑袋或者挠挠耳朵,生怕被人看不见他和贺狄的袖扣也是情侣款。 早年间周游不是这个死样子,他喜欢贺狄倒是非常明显的事儿,但那时候还比较低调,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周游退役以后就完全放飞了自我,恨不得在贺狄脸上刻上周游专属四个大字儿。 后来谢迟又想,周游变成现在这个死样子还不是贺狄自己惯的。 圈子里之前一直觉得是周游死缠烂打追上的贺狄,又死缠烂打和他继续在一起,贺狄是被迫的,但稍微熟悉一点儿他们的人就能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贺狄对周游抱有同样热烈的、赤诚的爱。 “他们俩要过来坐了么?”程野没注意到谢迟一瞬间的走神,他有些紧张,“怎么办?他会不会直接问我要去一队还是二队?我还没考虑好,我……” “没事儿,”谢迟说,“没考虑好就不用回答。” “不用回答?”程野瞪了下眼睛,扭头看向谢迟,“那我怎么说?” 哦,少爷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也就是这些很细小的时刻,会让谢迟突然反应过来,程野刚成年,是个没什么社会阅历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影响到他未来行事风格的少年。 “程野?”贺狄先开口,他们俩的座位在更里面,需要从谢迟他们这儿路过,“你也来了啊,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野瞬间回过头,看着贺狄,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考虑好。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打职业。 你们给了我机会,让二队的选手陪着我加训,我却…… “没考虑好,”谢迟说,“催什么?” 程野瞬间扭头看向谢迟。 “哦,”贺狄笑了笑,“腿收收。” 周游和贺狄没有多追问一句,点点头去了更里面的位置,他们俩甚至都不想抬头看屏幕,找的那个位置随便拉个被子盖上睡觉都没人管他们。 “你看,”谢迟回过头看他,笑了笑,“不用回答的意思就是不用回答。” “……哦。”程野说。 “哦什么?”谢迟问。 “不用回答。”程野继续说。 “你信不信我抽你。”谢迟说。 程野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看向前方:“要开始了。” “三。”谢迟也看向前方。 “很多选手啊,”程野伸长脖子往前看了看,“有几个我都认识,还上过联盟开屏那个宣传广告吧?wegame里也见过。” “二。”谢迟说。 “第三排怎么全是空的?”程野嘀嘀咕咕的,“是留个投资方的么?” 谢迟沉默了片刻,最后那个“一”始终没说出口,但他觉得好笑:“你怎么不怕啊?以前不是那么怕我么?吓唬你一下你就全盘托出了。” “你不是说了么?你打人之前不预告,”程野扭头看着他,也笑起来,“你要真生气,早就抽我了,还在这儿一二三三二一的,够我做一套广播体操了。” “你等着。”谢迟说。 “好,”程野往椅背里一靠,笑着说,“我会一直等着。” 谢迟啧了声,想说什么,但被现场主持巨大的广播声打断了。 他们坐在后排,离音响挺近的,声音近乎从耳朵边炸开,主持人就是平时比赛场上的那几个解说,这会儿热起场子来相当熟络,不一会儿场面热起来就更不会有人往台上看了。 就这么个选手大会居然还有开幕式,歌舞表演相当精彩,就是灯光不行,从他们后排看过去台上的人糊成了一片,开幕式完了就是领导讲话,程野不认识台上那人,感觉跟读书时候的校长讲话一样,絮絮叨叨说半天又没个重点,最后居然是祝愿lpl越办越好,lpl早日夺冠。 搞得跟毒奶一样。 程野边在心里吐槽边用余光打量着谢迟,谢迟好像不管在什么地方都特别松弛,好像没什么事儿能让他紧张。 真好啊。 程野想。 谢迟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那就更好了。 开场讲话结束后,主持人又公布了接下来的环节,似乎是觉得歌舞表演热场不够,主持人继续念出接下来的流程,说是要随机抽几个选手上来打表演赛。 这样全程直播的晚会肯定是事先排练好的,但等到台上的主持人叫出谢迟名字,而谢迟猛地抬起头的时候,程野才突然反应过来。 说是随机抽,就真随机去抽啊。 “我操。”谢迟说。 作者有话说: 看哥打比赛咯~ 第51章 选手大会(中) 第55章 -啊啊啊啊啊啊!cc!!! -cc是谁? -我去,迟哥多久没打比赛了啊?? -不是,这种退役八百年的选手也能去参加选手大会? -前面什么意思,退役选手不是选手?你爹死了就不是你爹了? 弹幕吵成一团的同时,导播终于找到了能够拍到谢迟位置的摄像头,台上的主持人还拿着那张刚从盒子里抽出来的小纸条,根据他的介绍,盒子里的无数张小纸条分别写上了今晚来参会的现役选手和退役选手名单,而主持人此时此刻手里那张,赫然写着谢迟的名字。 晚会是直播,在主持人念出谢迟名字的那一刻,弹幕就炸开了锅,有人冒出来一句:谢迟那个脾气,他能上去打么? 这句弹幕很快被淹没在其他文字中。 谢迟还没有脾气大到在这样的晚会上直接甩脸子的程度,他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看着程野,隔了会儿又叹了口气。 导播切镜头的速度很快,顺便也拍到了现场不少电竞选手们幸灾乐祸的声音。 “这种大型晚会的表演赛居然不彩排么?”谢迟觉得有些无语,他起身把外套叠放在位置上,背过身时小声冲着程野吐槽,“也没让我提前带鼠标键盘什么的,万一我这会儿去上厕所了,不在现场,他们抽到我,要怎么办?” “不知道,”程野笑得眼睛都眯缝了,“哥,你紧张么?” “不紧张。”谢迟说完,没有给太多的时间,主舞台那边已经喊人来叫他去调试设备了。 “加油。”程野冲他挤了挤眼睛。 他得从后边儿绕到舞台后方上场,程明匀就在舞台后方休息室门口等着他,见他来了,连忙递上一套鼠标键盘:“快,我临时去给你找的。” 谢迟低头一看,是他平时习惯的那家设备牌子,鼠标型号和自己现在熟悉的那一款不同,但是他当时还在tng队内,和程明匀一块儿打比赛时候的那一款。 “不好意思啊,”程明匀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其实本来这场表演赛我们是有彩排的,也请了对应的嘉宾。” 那就对了。 谢迟想。 他参加过那么多届选手大会或者年会,没有哪一次的表演赛不是固定嘉宾的,怎么可能现场抽人上去打,程明匀之前发给他的流程中,他粗略扫了两眼的时候也没有扫到有说过会随机抓人上去打比赛的情况。 “但是邀请的那人突然说生病了,来不了,”程明匀陪着他快步往后台那边儿走,“主办方又为了整点儿节目效果,临时决定的抽签。” “所以那个盒子里其实没写几个人的名字吧?”谢迟无语地问。 “啊,是啊,”程明匀乐了下,“就你、周游和贺狄,三个人的名字,其他选手我都不太熟悉,等到后台了我不太好意思解释这事儿。” “刚好抽到我。”谢迟叹了口气。 “刚好抽到你,”程明匀拍拍他的肩膀,把外设塞进他怀里,“上去调试吧,辛苦了,待会儿打完我把负责人微信推你,给你结工资。” “真行。”谢迟啧了声,没说要不要这份钱,但是前方主舞台应该是又开启了一场歌舞秀,音乐中每一个鼓点都像在他耳畔炸开的一样,震得他耳根都有些发麻。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谢迟从后台走上前台,灯光还没有照到他们这儿,他只能借用前边儿舞美灯光映过来的一点儿边缘,在模糊的光线和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把鼠标和键盘插上,再坐在位置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然。 大脑疲惫的时候似乎经常会有对某个地方莫名熟悉,或者某个事件特别熟悉的时刻,此时谢迟坐在这里就有这种感觉,要不是台下的面孔一个个都是熟悉的电竞选手,他会觉得自己回到了真正的比赛场上。 “你好,”旁边的人主动打了招呼,“你就是谢迟吧?” 谢迟扭头看了他一眼,是本次大会特地请来的明星,叫什么谢迟不太记得了:“你好。” “待会儿就麻烦你咯,”明星笑了笑,“我很久没玩儿游戏了。” “我也很久没打比赛了。”谢迟说。 的确是太久了。 他退役了多久?一年半还是两年?他没刻意去记过这个时间点,但直到坐在这里的这一刻,身体里所有的习惯,那些被随着他退役而慢慢释怀的习惯,在这一瞬间回到了他的脑海。 电脑里安装的是比赛服lol,谢迟有点儿忘了自己的比赛服账号,试了好几次密码才登陆上,他望着自己tng-cc1的id有些愣神,经常会有职业选手忘记比赛服登陆密码的事情,平时要登的服务器和账号太多,一时间死活想不起来账号密码是常有的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战队只需要再申请一个账号给到选手,选手再把id改成自己的比赛id就好。 早些年lol是不能重名的,因此经常会有选手的id后面带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 就像此时此刻,屏幕上显示出来的cc1,其实是他忘记了前一个账号密码而第二次申请下来的账号。 那时候周呈飞还故意说是忘记了账号,硬是和他一块儿重新申请了一个账号,在自己的id后面也加了个1…… 谢迟深吸了口气。 账号上的点券和皮肤是随便用的,他先是去商城把自己的id前缀tng修改成今晚表演赛战队的名字,然后随便开了局自定义开始调试设备和自己键位习惯。 前方的表演很快结束,灯光开始逐渐落在后排选手身上,然后灯光熄灭。 全场灯光熄灭。 “欢迎各位来到本年度年终选手大会现场——” 主持人高昂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舞台正面的那一大块屏幕骤然亮起,程野随着灯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主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已经进入的bp阶段,选到哪个位置时,屏幕下方就会出现对应选手的镜头画面,眼看着选到打野了,程野身体稍稍往前倾了倾——他看不太清楚,常年打游戏让他的视力下滑,这会儿屏幕上的重点本来就在游戏bp页面,而下方的选手镜头光线昏暗,加上他近视,实在是看不清楚。 操。 程野有些着急,不知道能不能挤到前排去坐。 早知道戴副眼镜了。 “去不去前边儿坐?”贺狄的声音突然从身边响起。 程野扭头看向他,没吭声。 “我们俩也好久没见过谢迟打比赛了,”贺狄笑了笑,指着前边儿,第五排的位置,“那儿还有空位,我们坐过去?” “万一有人怎么办?”程野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儿,都是打了很多年的选手,都认识的,”贺狄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要不是今晚会直播,会有很多开发商和大老板在,这群选手估计穿着队服,穿着人字拖就来了。 这是谢迟先前和他说的话。 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的,这些电竞选手,不管在赛场上厮杀成什么样儿,到了线下就是一群网瘾少年,几句就能聊得熟络起来,除非是真的有大到无法调节的矛盾。 贺狄带着周游和程野坐在了前排,音响终于不在脑袋后边儿震,他抬起头,bp刚好也选到了中单的位置,蓝色方谢迟的脸就这么出现在屏幕左下方。 是谢迟。 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谢迟。 他戴着头戴式耳机,眉毛很轻地拧着,一直在说话,估计是在和队友商量要拿什么阵容,这种表演赛选手们是不能抢了明星的风头的,因此谢迟就随手选了个阿萝拉,他没怎么玩儿过但手感还不错的英雄,这样后来就算输了,也不至于被骂得太惨,而且阿萝拉这个英雄也挺契合他们这次选出的阵容。 程野之前看过谢迟打比赛,不过是隔着屏幕,回顾以前谢迟的那些比赛,输赢都隔在冰冷的电子屏里,但这会儿,他突然能看到了。 就像谢迟看到他走来的每一步一样,他好像从此时此刻开始,回望谢迟过去的每一步。 随着bp开场,解说们开始分析他们的局势,毕竟是表演赛,任何战术和安排都只能临时决定,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秉持着打得漂亮不如打得开心的原则,蓝色方的打野开始带领着自己家五个人入侵对方野区,与此同时,红色方的队员们也是这样想的,在打野的带领下,他们开始从靠近中路河道的那个草里一步一步匍匐着往蓝色方野区前进。 蓝色方路过了下路河道三角草的同时,红色方路过中路龙坑上方草丛,两拨人硬是擦肩而过,抵达空无一人的野区之后开始疯狂给对方上班野区发问号,双方没有沟通交流,但双方都十分默契地认为,对方是从上半区野区开。 “操,”打野的声音带着笑,从耳机里传来,“你们看见台下那群人笑成那样儿了没?估计我们和他们刚好错过了。” “那怎么说?”上单问。 “就在他们野区等!”五个人蹲在蓝buff旁边个狭小的草丛,现场那些选手的笑声他们听到了,这儿的耳机没有真正赛场上的那么专业隔音,甚至连解说的声音他们都能听到,很模糊地从遥远地地方飘过来,不过听不真切罢了。 第56章 能让他们这么笑的,估计是真错过了。 两拨人擦肩而过。 谢迟想了想,也有些想笑,但他嘴角还没扯起的那一瞬间,红色方的辅助率先出现在视野里。 近乎没怎么想,所有人的平a和技能在那一瞬间出手。 第52章 选手大会(下) -我操我要笑死了…… -什么世纪偶遇,什么转角以为遇上爱结果蹦出来五个大汉。 程野紧盯着屏幕,耀眼的光在他眼底照出斑斓的回响,他想,比赛现场肯定不是这样的。 这会儿坐在台下的要么是投资方,要么是职业选手,台上的又不是什么正经比赛,连人都是临时凑齐的娱乐赛事,红色方辅助路过蓝buff草丛,被五个人击杀时,台下甚至连欢呼都没有,只是爆发出一阵短促地哄笑,反正这会儿的焦点都在台上,贺狄甚至往周游身上一靠,笑得肩膀都在抖。 程野前座没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紧张起来,每次镜头切到中路,看谢迟和对方中单对线时候他就紧张,谢迟因为完全没有热身,太久没有打比赛的情况下,发挥并不如平时,就这么看着谢迟他也紧张,手抓着前边儿那张椅子的靠背两侧用力握着,好像这样才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对线期还算平淡地过了,打野开始带起属于自己的节奏,蓝色方的打野是个明星选手,先前谢迟和他打过几场,是个节奏感非常强的肉食性打野,而红色方的打野是个明星,没有选手,因此在节奏和刷野速度上显然落后于蓝色方,在谢迟这边儿的打野已经出现在上路准备抓人的时候,红色方的打野才刚刷完f6。 这会儿再从f6往上支援也来不及了,红色方上单交出双招才得以逃命,但血线被压得极低,也因为这次gank,红色方失去了河道蟹的争夺权,但红色方的打野显然也是经常接触游戏的,在丢失上半区主导权后,果断朝下走,开始争夺下半区河道蟹。 谢迟中路操纵着阿萝拉并没有拿到很明显的线权,除了很久没打比赛没怎么热身以外,谢迟大概没有想着要打出什么风头或者什么优良的节奏,他很符合被临时抽上来答题那种学生的状态,应付应付,不考0分就算胜利。 但接下来的团战不会让谢迟有这种想法太久。 阿萝拉这个选择本来就十分契合他们这次的阵容,在团战中,谢迟的发挥逐渐开始亮眼,解说们也开始频繁提到“阿萝拉”这个名字。 起先是小规模团战,谢迟凭借优秀走位成功扭开对方辅助的控制技能后直接一个大招盖在了对方ad脸上,阿萝拉的大招可以反复传送,导致ad的技能又空出去许多,他在大招壁垒间反复横跳时,自己家adc却突然暴毙。 谢迟可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毕竟他全部的专注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台下的程野,屏幕前的观众都看得特别清楚。 在谢迟一个精湛的小走位扭掉红色方辅助莫甘娜的q技能之后,q技能很精准地砸在了后边儿,跟着谢迟的蓝色方adc身上。 小规模团战最后,蓝色方取得优胜,顺势拔下红色方一塔,但在回放中,导播特地切给了谢迟这边儿ad中技能之后的镜头,ad在屏幕那边儿似乎骂了句“我操”,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技能谢迟能扭开,他跟在后边儿压根没反应过来要走位,中了技能之后直接被秒杀,全场又开始笑起来。 笑归笑,比赛越到后期就越是严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上头了,谢迟不再那么随便地应付着,沉默了大半场,眼看着蓝色方因为阵容度过强势期逐渐疲软,忍不住指挥起战局。 现场不算吵,程野坐到前面以后,能听到一点点很细微的,谢迟指挥的声音,和平时里说话时候,吵架时候的声音都不一样。 比赛一旦到了后期,大龙、小龙或者远古龙这种资源点就成了战局胜负的关键,此时红色方已经率先拿下龙魂,而下一条远古龙即将刷新之际,下一条大龙也即将刷新复苏,蓝色方必须在这两条龙里做出抉择,但困难的点在于蓝色方这个阵容打龙并不快,如果他们放弃其中一条,红色方打完龙拿着buff过来时,他们还没打完的话,这把比赛将会就这样结束。 表演赛打得这么焦灼干什么。 谢迟指挥着突然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好像说话说多了累得慌似的:“先把视野做好,看他们往哪条龙走吧。” “我们要先开么?”辅助问。 “不。”谢迟说完,回家按下装备更新好自己最后一件装备,六神装齐全,中亚也在兜里揣着没进入cd,下一波团战安全感还是挺足的,“我们不能主动开龙。” “嗯,”打野很赞同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劣势,开了龙打不完,或者开了龙打完但是撤退不了,都是很容易发生的情况。” “让他们先开,”谢迟说,“我们跟他们打正面。” “打不过吧?”上单有些迟疑,“我们正面团很难打过,除非他们掉线一个……” “没事儿,哎呀,”adc笑着说,“表演赛嘛,开心就好,又不是真的夺冠最后一把了。” 他这一句话让大家都放松了许多,上单还笑着开了句玩笑,谢迟没听清,他站在河道靠下的位置观察着对面的动向,辅助也是个认真的人,把表演赛也看得格外认真,在小龙坑布下的视野看到红色方的人后,他第一时间在地图上点了信号。 “走吧,”谢迟说,“去大龙坑。” “嗯?”adc愣了下,“他们不是在小龙么?我们不过去?” “他们在大龙,”谢迟看了眼地图,“先来蹲人。” “哦哦哦,我知道了,”打野迅速说着,操控着自己的英雄往大龙坑走去,“他们的眼位时间到了。” “这也能算?”adc有些震惊。 “没算,刚看到的。”谢迟说。 自家辅助去大龙做眼的时候偶遇过对方打野,两拨人虽然没打起来,但眼位时间肯定都记住了,这会儿他们人没出现在小龙坑,而只是有一个中单过去稍微探了下视野,那么他们下一步,要么是去开大龙,要么是来大龙做视野。 不出谢迟所料的是,几个人刚开着扫描围到大龙附近,对方辅助便探了个头出来。 熟悉的场景,不熟悉的地点。 但熟悉的击杀方式。 就和开局时过来探路被击杀的辅助一模一样,此时这名辅助又一次成功在探路中探出对方五个大汉,一瞬间所有人技能都朝着他身上砸去,哪怕此时红色方队友就在附近,团战开起来的一瞬间他们就赶到也来不及,等他们开始往蓝色方这边丢技能的时候,红色方辅助已经倒下,屏幕变成灰白。 这次红色方阵亡的不止辅助,连带着还有一块儿过来做视野的ad和上单,最重要的是,击杀了红色方的打野。 这下哪怕他们打龙再慢,也能将大龙和远古龙魂收入囊中,哪怕阵容疲软期,他们也能借着两条龙的buff直奔对方高地。 赢了。 他们刚上高地那一刻,程野就如此确信。 这把毫无疑问地,由谢迟带着队伍走向了胜利。 解说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主持全球总决赛最后一场,最后随着蓝色方拔掉对方两座门牙塔,水晶爆炸开的那一刹那,主屏幕上的游戏镜头被切换到线下选手们的镜头,光线亮起来,光照在他们的脸上。 程野看见谢迟慢条斯理地摘了耳机,浅笑着和队友们击掌,然后起身,去红色方和红色方的队员们握手,最后走到了舞台中央。 没有彩带飘扬,没有碰杯,一切的普通和寻常提示着这只是一场表演赛,但程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他并不清楚,但他能听见,心跳的声音近乎要震破他的耳膜,他的血液在沸腾,不止因为谢迟而沸腾。 台上主持人笑着过去恭喜他们取得胜利,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问到最后,为什么全队会突然决定往大龙坑走的时候,辅助笑了下,说:“是谢哥指挥的。” “啊,是我们cc选手,”主持人笑着,把话筒递到了谢迟面前,“那么cc是怎么预料到对方动向的呢?” 谢迟笑了下。 程野还以为在这种情景下,谢迟不会露出那么明显地笑,但谢迟笑起来的时候十分自然,那些闪烁的灯光逐渐平稳,最后打在舞台上那些人身上。 “掐指一算,算出来的。”谢迟说。 全场又一次笑起来,程野瞪圆了眼睛盯着谢迟,谢迟似乎也在看台下,他眯缝着眼睛往座椅后排看了会儿,没看到人,正要收回视线时,前排的一个位置上突然长出了一只手。 或者说有人突然高举起自己的胳膊,非常努力地挥了挥。 谢迟看过去,一眼就看到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前排,这会儿笑得一脸傻气地冲着他招手。 “那还是恭喜你们,拿下了今晚表演赛的胜利,”主持人说,“可以去舞台后方休息一下哦,辛苦各位了。” 第57章 谢迟冲着程野笑了笑,收回视线时余光带到台下的人,他愣了下,随即笑容冷下来,没有再看向下方。 咦? 程野有些茫然地收回手。 谢迟怎么了? “哎,我俩打算出去吃个饭,你去不去?”贺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走到了他这边。 “嗯?我不去,谢谢,”程野自觉往后坐了坐,给他俩让出过道的位置,“我等谢迟。” “那要是谢迟去呢?”贺狄问。 “那我也……去?”程野有点儿没明白贺狄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贺狄笑了下,拍拍他肩膀:“走吧,谢迟肯定也要去的,今晚我们还说了要聊事儿呢。” “什么事儿?”程野下意识问了句。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走。”贺狄指了指外边儿。 程野点点头,起身跟着他们俩一块儿往外走去,他顺手拿了谢迟的外套,走到场馆外,冷风一吹,沸腾的血液瞬间冻结冷却,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谢迟出来。 “走吧。”谢迟接过程野手里的外套。 “就在附近吃吧,吃半小时,”贺狄低头看了看时间,“回来差不多。” “有奖?”谢迟睨了他一眼。 “不一定,但是周游入选了,”贺狄笑了笑,“最佳教练。” “那边儿有个肯德基,”谢迟说,“就那个吧,快。” 肯德基离这儿不足一百米的距离,四个人一边走一边手机下单,到了店没一会儿就开吃,程野全程没怎么说话,一直听他们聊天儿,大概听懂了一点儿,是谢迟打算开一个正经的试训体验馆,贺狄和周游决定投资,这次他们要谈的就是场地场馆的事儿,几个人大概模拟了一下选址,最后又说了几种风格的装修,最终决定把位置敲定在了谢迟网吧楼上。 聊完这个刚好吃完,四个人又顶着风往回走,程野和谢迟走在后面,隔了会儿,程野实在没忍住,扯扯谢迟的袖子:“哥……” “你惹事儿了?”谢迟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程野瞪着他,“我这么良好的一个少年怎么可能惹事儿。” “你现在一叫我哥,我就觉得你有事相求。”谢迟笑了下。 天儿天冷,周游和贺狄没等他俩,直接从后门钻回了场馆。 “怎么没听你说过打算开试训体验馆的事儿啊。”程野摸了摸鼻子,其实他之前多少听谢迟提过两句,但没想到进展得这么认真,竟然都到了选址的地步了。 “你不是忙着考虑到底要不要打职业么,就没和你细说,”谢迟云淡风轻地,说完又看着程野,“怎么样?” “什么?”程野看着他。 “现场看完比赛之后,有没有一点儿想去打比赛的冲动?”谢迟问。 “我说不好,但是看你在台上的时候,我觉得很厉害,”程野说完,也看着谢迟,“这算‘想去打比赛的冲动’么?” 谢迟笑了下:“你觉得算就算。” “哥,”程野有点儿不好意思,搓了搓脸才问,“你当年是因为什么去打比赛的啊?” “因为我。” 有个说不上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俩的侧前方传过来。 谢迟听见这声音的瞬间,笑容敛起,相当不耐烦地拧起了眉毛。 程野抬头看过去,周呈飞站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周呈飞你阴魂不散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3章 去吧 “因为我。” 有个说不上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俩的侧前方传过来。 谢迟听见这声音的瞬间,笑容敛起,相当不耐烦地拧起了眉毛。 程野抬头看过去,周呈飞站在那儿。 周呈飞怎么在这儿? 程野下意识地皱起眉毛,同时想起了在舞台上,谢迟收回眼神时凝固的笑意。 是那会儿么? 那会儿开始,谢迟就看见周呈飞在了? ……什么叫“因为我”? 此时周呈飞站在场馆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平静地望过来,好像真的就是出来抽根烟,碰巧遇见了他们一样,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这会儿天光暗下来,周遭各式各样的招牌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套衣服衬得愈发漆黑,天知道他看见程野和谢迟说说笑笑走过来的时候,有多想走过去质问谢迟。 你不是说你和程野没关系么? 你不是说程野不是你男朋友么? 周晨飞把烟递到嘴边,深深地抽了一口,眯缝着眼睛打量了程野一遍,所有的话都被他咽了回去。 这些时间他已经想通了,他的确太着急,程野的出现和李涛非要谢迟和他见面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和谢迟的重逢变得一团糟,他沉默疏远谢迟这么久,是为了重新站到谢迟身边,重新规整好前往谢迟身边的方案。 去找程晚那天晚上,他的确不理智,谢迟身边有其他人,谢迟那些细微到他习以为常的爱会给到其他人,光是这两点就足够让他作呕,他是真的打算替程野出柜。 “我们家没有程野这个人,”程晚冷漠疏离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深处响起,“你找错人了吧?” “是么?”周呈飞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惊讶感,他敢去找程晚说起程野的事儿,肯定是提前打探过,程野就是他们这种所谓上层社会中,最出名的那个程家的小儿子,他甚至预想过自己和程晚说这事儿的时候,程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没想到,他刚提起程野,程晚就否定了这个人的存在。 “你应该是今年刚回国,”程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地说,“以后不要再来打听这件事了,你只需要知道,程家没有程野这个人就行。” 程家没有程野这个人。 周呈飞看向程野。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你吵,”谢迟也看向周呈飞,他下意识往程野身前挡了挡,“人多眼杂,你也不想第二天头条是‘kng投资人被前退役选手当街暴揍’吧?” 就是谢迟往程野身前走的这两步,让周呈飞的烦躁一下涌到了顶峰,他盯着谢迟和程野,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嘴边那些刻薄的、说出来肯定会激怒谢迟的话咽回去:“我没想和你吵,我只是说事实。” “是,”谢迟说,“一开始是因为你而已。” “嗯,”周呈飞说,“那就够了。” 程野的手在身侧搓了两下,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西装的外套不能像他那些运动外套那样把手揣进去,他听见谢迟承认,心里有种很莫名的感觉朝他袭来,不同于酸涩,那是种很异样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谢迟没有接周呈飞的话,他沉默了会儿,似乎有些诧异周呈飞不再像前几次见面那样絮絮叨叨说些以前的事儿,愣了愣之后垂下头,小声和程野说:“走吧。” “好。”程野点点头。 “再见。”周呈飞说。 谢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抿抿唇没说话,带着程野走进了场馆内。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周呈飞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仰起头,吐出一口烟。 谢迟的脾气还是这样儿,吃软不吃硬。 要是他回国那时候起,就这样温水慢慢煮谢迟,说不定这会儿他和谢迟都已经和好了。 “周总,”另一边有人走过来,轻声说,“您之前让我们预定的东西,还要送……” “送,”周呈飞说完,顿了下,“别送得太大张旗鼓,打听一下他现在住在哪儿,然后送过去吧。” “好。”那人道。 天空中寒风一阵阵掠过。 圣诞节要到了。 * “本年度,最佳教练的获得者是——” 走进场馆,刚好听见女主持语调高昂地宣布。 “tng,周游!” 谢迟迅速在观众席那边扫去,也是在女主持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所有的聚光灯和摄像头都落在了周游身上,周游在前排的位置站起身,从容不迫地上台,谢迟笑了下:“果然是他。” “嗯?”程野有些走神,回过神时周游已经走到舞台上,在一阵掌声中接过奖杯了,“你早就知道他能得奖么?” “嗯,我猜的,大概率是他,”谢迟看着周游在台上人模狗样地说获奖词就想笑,这获奖词肯定是贺狄提前给他准备的,就周游那个性格,哪能说出这么长篇大论地感谢,“去年lpl成绩不算好,教练没什么出彩的地方,除了他,我想不出有谁能拿这个奖项。” “……真厉害啊。”程野说。 两个人回到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颁奖仪式举行得还挺快,结束闭幕时把所有参会的人员都喊上去拍了个合影,台上要么是前职业选手要么是现役职业选手,俱乐部教练、经理什么的,要么就是投资人,程野感觉自己没名没分的,不好上去合照,就在下边儿抱着谢迟的外套,看着他们一块儿“三二一”。 第58章 等到散会,有人提议去喝两杯的时候,贺狄和周游是第一对表示要离开的,谢迟也顺着他们的话说,四个人一块儿从正门出来,贺狄开了车,问要不要搭他们一程的时候谢迟拒绝了,等贺狄的车开走之后两个人就在原地等出租。 谢迟还是老样子,从出门就开始摆弄着手机,程野打的车,一边琢磨到底谢迟到底在看什么,一边又琢磨车到底什么时候到,好冷。 这座城市冬天不怎么下雪,但是会下雨,阴雨从入秋开始会一直下到快过年那段时间,停一阵子又开始迎接春雨的洗礼,一年四季的雨水多得能把人淹没了,阴气和湿气浸润进骨头里,冻得血管和细胞在皮肤下尖叫。 程野把手捧到嘴边,呵了口气。 “待会儿要去吃点儿什么么?”谢迟没抬头,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 “嗯?你饿了?”程野下意识反问。 “没,我看你刚没怎么吃,”谢迟抬起头看他一眼,“不喜欢吃肯德基?” “嗯,这种快餐类的我都不太喜欢,”程野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想到谢迟连这一点都注意到了,“回去我煮两碗面吧?你吃么?” “我不吃你煮两碗面干什么?”谢迟乐了下,“喂团团么?” “哎我就顺口一说!”程野压着嗓子喊了声,“对了,你和团团那么久不见面,他不会想你么?” “会啊,”谢迟又低下头,继续玩儿手机,“但是小狗又不会说想谁了,只会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狂摇尾巴。” “……哦。”程野说。 “我也不是经常不回去,”谢迟想了想,“一周得回去住个几天呢,你担心团团啊?” “也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程野说。 “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谢迟余光瞥见车来了,把手机收好,“你到底想好了么?” “什么?”程野问。 “去当网管还是去当选手?”谢迟拉开车门钻上去,坐下后搓了搓被风吹得发僵的手,“刚好小陈和我说想辞职,你来顶替他的位置……” “小陈哥要走?”程野有些惊讶。 “嗯,他总不可能一辈子在这儿当网管吧?”谢迟说,“我这儿又不是连锁店,他没有晋升空间,店里倒是能让他干一辈子,他甘愿干一辈子么?” “……也是。”程野说。 “所以说啊,”谢迟扭头看着窗外那些飞逝而去的景色,“你考虑好了么?” “……我……”程野顿了顿,他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于是这个我字悬停在半空,直到车停在小区门口,俩人都快进电梯了,也没我出下半句。 谢迟也没有催他,玩儿着手机走路,就和往常一样。 “我在想,我现在没有什么理由去打职业,我最多就是因为不想做一个颓废的人,我不想就这么,混吃等死一辈子,所以去,”程野说完,顿了下,和谢迟一块儿进了电梯才继续说,“但是我现在的理由,和我以后的理由肯定会不一样。” 谢迟按了楼层,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现在如果不迈出第一步的话,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以后的理由是什么。”程野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谢迟心底有了答案,笑起来,“去不去啊?” “去,”程野说完,只隔了片刻,很坚定地点点头,“我去一队,打轮换。” “你早就想好了吧?”谢迟问。 “……嗯,”程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但是那天哭成那样儿,都吼着和你说我不去了,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说。” “程野。”谢迟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程野扭头看着他。 “走吧。”谢迟说完,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感应灯应声亮起。 第54章 圣诞 把程野决定好了的事儿告诉周游后,周游很快上报了名单,因为程野的事儿耽误,tng变成了最后一支在微博官宣名单的队伍,tng的队伍名单里骤然多出了一个叫程野的新人,微博底下讨论还挺多的,只有几个主播解释这是之前一区前十,在职业赛场确实没什么名气,但在rank里,基本都能碰到他,是个挺强的路人中单。 而这些主播能认出程野的原因只有一个,程野用来上报给周游,再上报给联赛的id就是他游戏的id——这事儿本来还算正常,很多选手都这样做过,但问题就在于程野的游戏id叫chengye,就是他的真名。 “你实名制上网啊?”谢迟看到他报上去的id有点儿震惊。 “啊,是啊,”程野说,“我感觉起个别的什么id就太中二了……” “行吧,”谢迟笑了下,“那也挺好的。” 这事儿拖了这么久其实程野挺不好意思,但周游和谢迟都觉得没什么,在很久以前,电竞圈的转会期就是憋气期,每家俱乐部都憋着自己的名单,不到最后一天最后一秒肯定不会放出名单里到底有哪些选手,每家战队的粉丝就在到处猜,猜自己喜欢的选手下赛季到底打不打,到底在哪打,因此没人怪程野。 只是行程被排得很满,他头天晚上决定好要去打职业,第二天就被喊着搬去基地俱乐部,一点儿空余的时间都没给留,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就要收拾行李。 这次要带走的东西比他刚来时要多上许多,以前谢迟和他说住不了多久就当个过渡站的时候他还没在意,买了挺多装饰房间的小玩意儿,这会儿全都带不走。 “你带那么干净干什么,”谢迟就靠在沙发上看他收拾,“不回来住了?” “我不是要住宿舍么?”程野叠衣服的手顿了下。 “也会有放假的时候啊,休赛期啊什么的,”谢迟往后靠,脑袋枕在沙发靠背上,“你就一直住宿舍?” 程野收拾着东西的手一顿,他背对着谢迟,谢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就带几件衣服,有什么需要的再回来拿。” “嗯。”谢迟应了声,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什么app都没有点开,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程野去tng是他送过去的,感觉自己特别像一个送孩子上学的老父亲,tng那边也派了人来接待程野,带着他去寝室放东西,带着他认识基地里的各种房间。 来接待的人是个新人,谢迟不认识,他大概也不认识谢迟,给程野介绍的时候一直偷摸着打量谢迟,大概是在想他是谁,等到把基地大大小小事宜介绍完之后,那人就没再管了,让程野自己去收拾行李。 程野又和谢迟一块儿回到宿舍门口。 “装修得真不错啊,”谢迟跟着程野一块儿进去,“比我住的时候装修得好多了,床和窗帘都翻修换新过。” “我室友是谁来着?”程野有些紧张。 tng算是联盟里比较有钱的俱乐部,宿舍是二人间,刚那人介绍的时候说的什么程野完全没听清,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基地内部的装修分走了。 不知道是他对电竞俱乐部的滤镜太高还是怎么样,这里的宿舍走廊看起来还没有谢迟的网吧装修得高级,如果不提前说这儿是tng总部宿舍,他会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酒店走廊。 推开房门里边儿也是标准的标间配置,不过里边儿单独配了厕所和淋浴间,双人间宿舍还配上这些东西,tng在这一块儿做得的确挺好的。 “上单,id叫药方,”谢迟说,“我和他没怎么接触过,人应该不错,你脾气挺好,也不用担心合不来,如果真有什么事儿你给周游说就行。” “能有什么事儿啊,”程野盯着他,“打个游戏。” 能有什么事儿呢? 谢迟也说不准。 但是目前是没什么事儿了。 谢迟和tng的人再熟悉他也是个退役选手,不好长时间在队伍里待着,把程野安顿好之后自己回了网吧,正好买的锁到了,他请了个锁匠来把门修好,换了床单被罩之后重新窝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最近虽然是休赛期,但程野必须要在春季赛开赛之前和队伍磨合好,因此他的日程是相较于其他几个选手都要赶一些,每天睁眼就要打rank,打完rank复盘,然后和队伍一起打训练赛,休息时间当然有,休赛期没放假的时候,教练会根据当前训练赛的情况给大家放假,但如果选择在放假这天继续打rank的话,也没有谁会说什么。 程野挺忙的,倒不如说他以前的生活实在过得太虚无空旷了,以至于这会儿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除了每天晚上睡前,偶尔会给谢迟发个晚安以外,谢迟没再收到他任何消息。 就像之前程野试训完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一样,他们两个人的生活错位,逐渐不再联系……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谢迟睡醒后,看着0条新消息提醒的微信,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心底先冒出来一个念头。 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退学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儿让程野情绪崩溃,程野应该早就去了tng,和他之间的联系慢慢断开,然后像其他的那些来试训的人一样,在职业赛场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第59章 谢迟在床上继续躺了会儿才起床,冲了个澡回来坐在自己电脑前,打开lol发了会儿呆,他这个月的直播时长还没够,眼看着就要到月底,直播平台那边的人来催了好几次,他叹了口气还是正常开播。 今天是工作日,他没有提前在微博上说要开播,因此这会儿进入直播间的人断断续续的,谢迟开了麦,有一搭没一搭和弹幕聊着天儿。 * “程野?”药方喊了一声,“今儿有训练赛,你还不起啊?” “起了起了,”程野的声音听着格外清醒,没有丝毫刚睡醒时那种沙哑的困意,“马上就起。” “你看什么呢?片儿么?”药方往他这边儿看了看,“要我等你么?哦不是,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谁一大早看片儿啊!”程野脸埋在被子里吼了声。 “你啊,”药方乐了,“行了不逗你了,13点之前记得到训练室啊。” “好,”程野从被子里探出头,扭头看了药方一眼,“谢谢哥。” “乖。”药方穿上队服外套,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程野坐起来,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手机横屏上播放着游戏直播,谢迟的直播。 之前知道谢迟的游戏id后他就在各大直播平台搜索过,早就找到了谢迟最近直播过的一个账号设置成了特别关注,今天一睡醒就看见谢迟在直播,他眼睛都没得及完全睁开,手已经飞快戳进了直播间。 还好他的账号id就是平台默认的那种昵称,谢迟没能认出他来。 “嗯,来混直播时长的,”药方走了后他才敢放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他一大早就在看谢迟直播,“刚睡醒,不想打排位,打大乱斗吧。” 啊。 谢迟的声音。 程野又倒回床上,手伸进被子里扯了扯裤子。 他感觉自己挺久没听到谢迟的声音了,一周?还是更久?他不记得了,他没想到在休赛期自己都能这么忙,或者说周游给他排的日常能这么忙,虽然这侧面反映了周游对他的期望很高,希望他更快磨合进队伍,但他忙到只能抽空想想谢迟在做什么,难免觉得难过,有时候想谢迟想得狠了发一句晚安过去试探,结果第二天才得到回复,他只能在很想谢迟的深夜自己去找谢迟以前的比赛和直播回放来看。 “新出的这个大乱斗模式还挺好玩儿的,”谢迟似乎是在和弹幕对话,“新赛季下棋也好玩儿……” 他说的这两个模式程野都还没玩儿过。 程野翻身起床,去浴室冲澡都要把手机带着,生怕错过了点儿什么,他在入住tng的第三天就开始疯狂思念谢迟,上次试训回来等结果的时候思念都没有这样汹涌,这次大概是因为他和谢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几天的缘故,一下把他抽身出来,他接受不了。 他得想个办法去找谢迟。 下周周二就是谢迟的生日,那是个绝妙的时机,程野很早就和周游说了那天他要请假休息,说这话的时候贺狄就在旁边,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之后笑了笑,让周游给他批假。 好不容易熬到周二,程野起了个大早,洗澡吹头发换衣服,一大早就开始折腾,出门的时候药方问:“去见女朋友啊?” “不是,”程野笑笑,“还不是。” “哦,追着呢?”药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晃了晃,“加油啊。” 加油啊! 不管怎么样!自己喜欢谢迟是板儿上钉钉的事儿!能让谢迟喜欢上自己才是本事! 谢迟谢迟谢迟! 程野坐上昨晚就预定好的车,一路飞快冲向谢迟的网吧,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谢迟没在吧台,张岭星抬眼看见他,不自然地笑了下:“你来找谢哥么?” “嗯啊,”程野快步走过去,“哥呢?” “出去旅游了,”张岭星说,“你来得不是时候啊。” 第55章 犹疑 时间被拉回周一。 谢迟又结束了一场直播,边算着这个月的直播时长边从小隔间出来。 今晚是小陈最后一次值班了,明儿他就正式离职,据说是在老家找了份挺不错的工作,是大厂,谢迟让他去干到35岁,如果被开除了就再来网吧当网管,就当养老。 小陈乐得不行:“哥你能不能说两句好话。” “唉,司机。”张岭星送完饮料回来,看着他俩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王妈,”小陈说完,顿了下,“张妈。” “你走了我很寂寞啊。”张岭星又叹了口气。 谢迟闻言瞥了他们一眼。 “你别说这些像离了婚一样让人误会的话好不好,”小陈乐了半天,最后又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是很寂寞啊,”张岭星也叹了口气,刚好有人点单,她几步绕道吧台后边儿点开订单,扫了眼,转身去准备泡面,“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说得就跟都死了似的。”谢迟说。 “啊……你们俩讨不讨厌啊,”张岭星拧拧眉毛,“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会有新人来的。”谢迟笑了下。 “小陈走了,小程也走了……小程才是真见不到了吧?”张岭星撕开泡面包装,把酱料都挤进去之后倒了热水,放进微波炉里叮,“以前小程打完rank还经常来帮忙,现在去打职业去了,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儿呢。” “实在不行我给他俩办个追悼会吧,”谢迟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准备一下演讲词,时间初步定在后天下午怎么样?” 张岭星气笑了,拿了隔热手套把泡面拿出来,放到托盘上,又去接了杯可乐:“懒得理你们。” 谢迟没吭声,他视线跟着张岭星一块儿挪到后边儿大厅,思绪却有些走神,张岭星送过去的位置正好是之前程野经常坐的位置,其实这几天谢迟总有些走神,从小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更甚,他总觉得一抬头程野可能就从网吧某个角落窜出来了。 之前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察觉到程野有点儿黏他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 那次程野回家去等试训结果的那几天,他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是哪里不太一样呢。 谢迟看着张岭星走回来,从吧台后边儿急匆匆地抓了把筷子冲回大厅,给点餐那人道歉。 哪里不太一样,谢迟其实不太愿意去想。 “我下班儿了啊,”张岭星走回来,冲小陈说,“47号应该是要包夜,待会儿到点了你去提醒他一下。” “行。”小陈说。 “走了。”张岭星脱下围裙,穿上外套就要往外走。 她骑了小电驴,这会儿车被堵在各种共享单车和共享电瓶车里,她一边骂一边把车往外挪,谢迟跟出去,帮她挪了车,沉默了会儿后突然开口:“明天我过生日。” “哦!对!”张岭星一激灵,“我这个猪脑子,哥,这个给你。” 说着,她迅速从挎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礼品袋,袋子边缘有点皱了,应该是一早就揣在兜里的:“我早就准备好啦,生日快乐。” “谢谢,”谢迟接过来后笑了笑,“我是想说,明天我过生日,程野应该会来找我。” “嗯?”张岭星愣了愣。 “你就说我不在吧,”谢迟说,“出去旅游了,回老家了,出国相亲了,说什么都行。” “……为什么?”张岭星盯着他。 “没有为什么,你这么说就行,”谢迟说,“如果他没来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吧。” 怎么可能不来啊。 第二天,张岭星看见程野兴致勃勃冲进来的网吧的时候有点儿绝望,心底甚至开始祈祷程野不是来网吧而是来隔壁酒店的,但是大门被一把拉开,程野问:“哥呢?” 哥呢。 你哥出去旅游顺便回国外老家相亲了。 张岭星把昨晚谢迟给她的那些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最后说了个靠谱点儿的:“他出去旅游了。” 她就看着程野眼底的那点儿光慢慢熄灭下去,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这么突然啊?” “嗯,”张岭星没看他眼睛,“你知道的,谢哥这个人,想干点儿什么事儿的时候说干就干了,旅游不也是么,说走就走。” “……哦。”程野说。 “喝点儿什么么?”张岭星岔开话题,“最近新做了点儿车厘子的饮料……” “不了,谢谢姐,”程野吸吸鼻子,“那我先回去吧,网吧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不用,白天人手够,”张岭星没忍住问他,“你没给谢哥发消息么?打个电话什么的?” 其实昨晚程野卡着0点给谢迟发了生日快乐,但是谢迟没回他,不知道为什么。 程野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情绪,他自己没提前打听好谢迟的安排,一腔热血冲过来,也怪不了别人,他摇摇头:“他不在就算了,我先回去了啊姐。” 第60章 “……哦。”张岭星说。 “拜拜。”程野说完,扭头出了网吧大门,没一会儿又扭头走了回来,“姐,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谢迟一下吧。” 那是他从进门开始就拎着的袋子,袋子挺大,都不用张岭星细看,没来得及拆的键盘包装就这么果断地露出一个角,是谢迟常用的牌子,具体什么型号张岭星看不出来。 “我走了。”程野说。 “好。”张岭星等他走了才转身把袋子放到休息间,摸出手机想给谢迟发消息,但犹豫了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这叫什么事儿。 这俩人什么毛病啊。 张岭星啧了声。 * 装修声从半小时前就震得谢迟有点儿耳根发麻。 还好这里隔音不错,又没有在钻墙,因此楼下网吧的人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打扰,但人站在这儿的话还是会觉得太吵了。 选来做试训体验馆的地儿就在网吧楼上,的确是个不错的位置,谢迟不用因为装修的事儿每天跑来跑去,他只需要睡醒,上个楼,睁眼就能看见明晃晃的装修进度。 负责这次装修的监工是个笑呵呵的中年男人,不管见了谁都是笑着的,有时候谢迟觉得他是在脸上纹了个半永久笑容,哪怕是这会儿谢迟和他说话时没有一点儿笑意,他也能笑着接下谢迟的一些安排和意见,男人是父母安排来的,谢迟不用太担心,安排好一切后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走到窗户边,正好看见程野,但程野没看见他,正常来说,都不会往前跑的时候突然抬头看。 挺久不见了。 这种久不是时间上的久,而是某种意识上的久远,谢迟盯着程野跑进下方视野盲区,眼神有些放空地摸出烟来点燃,他推开窗户,烟瞬间被风吹散。 不知道店里说了什么,反正程野没待太久就走了,手里没了刚下车时那个挺大的袋子,估计是转交给了张岭星。 谢迟又点了根烟。 “心情不好啊?”监工走过来,“看你最近抽烟比以前凶呢。” “你以前见过我?”谢迟看向他。 “你老家那套房翻修的时候就是我带人去的,”监工笑笑,“两三年前吧。” 谢迟不太记得了,含糊地点了点头。 “少抽点儿吧,”监工说,“当心我给你爸告状。” 谢迟扯了下嘴角,没说话,他看着程野的影子再次消失在视野中后实在没忍住皱了皱眉头。 监工没再说他什么,交代两句之后走人,留下谢迟一个人靠在窗边吹冷风。 和程野分开的时间越久,谢迟越能察觉到点儿什么,越察觉到他就越不想面对,或者说是不敢面对。 程野太好了。 程野是出现在他生命力的,少有的真正意义上“活着”的人,哪怕生活都一团糟成那样了,他总能找到些正轨上的事儿干,就像谢迟之前想的无数次那样,程野遇到的那些事儿随便落到谁身上,早就精神或者心理出现问题了,也就是程野,在夹缝中生存的同时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生活。 他那么年轻,刚被家里人丢弃就被自己捡到,于是开始努力地活着。 他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么? 谢迟回头看了眼,监工不在,他又点了根烟。 现在的生活很安稳,一切都在走向正轨,他不想接受意料之外的事儿了,哪怕这件事儿是程野。 只要不见程野,这事儿慢慢就能淡下去,说到底程野直了那么多年突然对他开始依赖,不就是因为他们之前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太多了么?他们的这些感情,说喜欢还是太重了。 分开就好了。 分开之后,他能看清,程野也能看清,这事儿只要不说破,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谢迟拧着眉毛深吸了扣烟,吐出来的时候被呛到,躬着身体咳嗽了好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周呈飞,想起了周呈飞突然离队,人间蒸发的那两年。 最后抬眼,一辆车从刚程野下车的地方开走,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点开一看,除去程野昨晚发来那句“生日快乐”他没敢点开以外,张岭星给他发了消息,是一张照片,谢迟点开看了眼,是程野刚拿着的那个袋子,里边儿装着的是他很久以前在微博随手点赞的一把键盘。 第56章 当年 随着冬季的深入,大街小巷开始挂上艳红色的装饰品。 圣诞连带着元旦,过年的装饰开始一块儿往店铺门派、门口上挂,像是为了抵抗因为冬季带来的死气,这些靓丽的鲜红的摆设开始随着灯光印在眼底。 程野突然感觉自己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他脑海中的计划不应该是这样的,因为他早就和谢迟说过了他要来帮他过生日,而且谢迟也同意了,所以在他的计划中,他们两个今天应该是能够全天候待在一起的。 在网吧里打游戏也好,找个地儿窝着吃饭喝酒也好,总归是有事儿干。 但谢迟出去旅游了。 程野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右侧,一家咖啡店搞联名,外边儿摆了块牌子,是个挺可爱的吉祥物手里捧着个蛋糕,旁边儿是句标语,感觉像ai随便生成的那种顺口溜,程野没细看,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捧着那杯联名咖啡了,另一只手的袋子里还多了这家店新推出的小蛋糕。 巴掌那么大的一个蛋糕,上面还煞有其事地插了个“merry christmas”的小旗子,程野捧着这个蛋糕在原地站了会儿,突然很想挖个坑自己钻进去。 他的情绪上不涉及到什么羞愧或者难堪,他就是很突然的想找个地儿躲起来,谁也不见。 几乎没怎么思考,程野打了辆车,埋头冲进了之前住的那个小区,钥匙他随身带着,开门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瞬间在期待谢迟在里边儿,他都不想要谢迟解释为什么谢迟会在这儿,他想,只要谢迟出现在这儿,那他什么都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 但现实中没有那么多预料之中的惊喜,推开门后屋子里灰蒙蒙的,开了灯以后也像蒙着一层纱一样,什么都看不真切。 程野把蛋糕放进冰箱,手里那杯咖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他拿出手机,点开谢迟的头像看了一眼,又点进他朋友圈去看,谢迟的朋友圈干净得就像从没玩儿过这个软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为什么去旅游了? 去哪儿旅游了? 和谁去的? 程野在对话框里打出一句话又删除,想了半天也没给谢迟发半个标点符号过去。 郁闷。 程野脱了外套,打开客卧看了眼,里边儿和自己走之前没什么区别,谢迟没有回来过。 他把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换了一遍,丢进洗衣机里去洗,人干脆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在这种愣神的时候,一切事情都骤然离他特别遥远,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但他是被洗衣机洗好时的那种滴滴滴的提示音吵醒的。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大字躺的姿势,就像要拥抱天花板似的那么躺着,他翻了个身,把床单被罩什么的扯到阳台去晾好,洗衣机带了半烘干的功能,这会儿摸着布料有些润,他晾一天,明天回俱乐部之前把这些玩意儿收起来刚好。 程野回到房间拿过手机打算点个外卖,结果手机刚拿起来,大门那儿突然传来了些动静,有人在开门。 他第一反应就是谢迟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瞬间冲进他的大脑里,让他没有想起谢迟的钥匙在他这儿,谢迟这会儿根本不可能掏钥匙开门,他扭头几步跨到大门口,手刚握上门把,门被从外边儿拧开,周呈飞的脸带着些微诧异的表情出现在他眼前。 “你怎么在这儿?”周呈飞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但眉头还是忍不住微皱。 “你来干什么?”程野近乎和他同时问出这句话。 “……我需要向你报备?”周呈飞问出这句话时,身体往前挤了挤,他余光瞥见阳台那儿晾晒的床单皱了皱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 程野盯着他没说话,谢迟不在,他没有必要和周呈飞发起任何冲突,当然,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回答周呈飞的话,他自动、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划分到谢迟的阵营,对周呈飞的任何好脸色和温和都是对谢迟的背叛。 “你能别挡在这儿么?”周呈飞咬了咬牙,“我回我家,你是以什么身份拦在这儿?” “什么你家,”程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这是谢哥买的房子。” “我选的地方,”周呈飞深吸了口气,哪怕他看到程野在这儿的第一眼就想发疯,但理智占据高点,“装修是我和他一起挑的,不信你打电话问问他,这儿当初是不是我们俩选出来,退役以后一起养老的地方。” 程野还是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站了会儿后,程野突然说:“但是是你先放弃了,你现在没资格站在这里,把这个地方叫做‘家’。” 第61章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周呈飞问,“你在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 谢迟男朋友。 程野张了张嘴,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谢迟之前和他说过,他已经向周呈飞说明了,他不是他的男朋友。 他的确没有身份站在这里指责。 “让开。”周呈飞说。 “这里现在是我在住,”程野没动,“我是租户。” “让你进主卧了么?”周呈飞问。 “你在以什么身份问我这句话?”程野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了,我是租户,现在这套房子的正式居住人是我。” 周呈飞近乎要听见自己把牙咬碎的声音,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讲,他和谢迟好不容易没有一见面就吵架,不能因为程野,他们又把关系恢复到以前那样僵硬的地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我以前也住这儿,主卧,有我的东西,如果谢迟没让你进主卧,我东西应该就还放在那儿,我进去拿了就走。” “你和哥说过没?”程野问。 “说过,他没给你说?”周呈飞说完,嗤笑了声,从兜里摸出手机,聊天记录晃眼从程野脸前扫过“你不是这里的租户?他不告诉你这个?” 程野又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堪堪侧身,让他进去,周呈飞也没废话,直接往主卧走去。 住在这儿这么久,程野很听话的,从来没进主卧去看过一眼,这会儿周呈飞闯入,他不可能让他就这么在里边儿翻找,干脆跟过去站在门口,盯贼一样盯着他。 周呈飞那个聊天记录里发了什么,他没太看清楚,但的确是谢迟的头像,而且回复时间是在一小时以前。 一小时以前。 程野没忍住摸出自己的手机,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聊天窗口。 也就是说,谢迟回了周呈飞都没有回他。 为什么? 凭什么? 程野使劲儿捏了捏手机屏幕,一抬眼,周呈飞还真从柜子里翻出了几个盒子,打开看了眼,似乎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随后把盒子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兜里,他像是没看见程野,扭头又去衣柜里翻了翻,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柜子里掉出来,程野顺着看过去,上面是一张多人合照。 照片上的人们都穿着相似的队服,程野盯着照片,恍然大悟。 小隔间那面墙上,那面堆积着谢迟辗转俱乐部的每一支战队的合照中,唯一缺失的kng合照原来在这里。 照片上有几个程野不太认识的人,但站在最中间的,是当年刚成年的谢迟和周呈飞。 周呈飞弯腰捡起相框,没有把它带走,而是放到了主卧的床头。 “谢迟是个很念旧的人,”周呈飞突然说,“他家里有一面照片墙,上面贴满了从小到大他和他所有朋友的合照,最多的照片,是我和他的。” 程野有些茫然,左右看了看,随后拧着眉毛看向周呈飞:“谁问了?” 周呈飞回头看着他:“程野,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 程野有种关上门把他锁里边儿的冲动。 “你对谢迟的心思我能看得出来,选手大会那天晚上,你的眼睛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周呈飞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但是你和我没有可比性。” 程野没说话。 “我打听了他这五年的经历,他身边没有再出现过新人,也就是说,我和他分开之后,他没有试图找过任何一个人来代替我的位置,”周呈飞甚至没有用分手这个词来形容他当年的不告而别,“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出现,他就会选你?” “因为我没有背叛过他,”程野抬眸,盯着周呈飞的眼睛,“以前不会,未来也不会,不管什么境地我都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承担任何事情。” “话说得真大,”周呈飞啧了声,“不过我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你会觉得当年是我背叛了谢迟?” 程野简直要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当年kng世界预选赛……” “对,是我缺席了那场比赛,”周呈飞说,“但是我是提前和谢迟说过的,我告诉他,我要走,我爷爷那边我压不下来了,我必须要走,他知情,他同意了我才走的,现在到底为什么?” 他也看向程野:“为什么你和谢迟,都觉得是我背叛了?” 作者有话说: 哥你在哪,再不来他俩要打起来了 第57章 间隔 从网吧出来之后,谢迟打了个车,和平时他使用的那些打车软件不同,这款软件叫车只用确认上车点,不用输入目的地,所有下载了这款软件或者使用了这款小程序的人,目的地只有一个。 app上司机接单很随机,基本上没有固定的司机接单,只有偶尔要去那边的,开了车的人会顺便接单,要是碰巧在打车的时候没有要去那边的人,那就只能自己骑个共享单车或者公交车、再不济就自己走过去,圈子里默认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地方,哪怕是滴滴打车的司机,于是这个app才会被推出来。 谢迟今儿运气还不错,大概是生日buff,刚下单就有人接单,走出网吧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正好停在路边,他核对了下车牌号,随后拉开车门坐在了后边儿。 “您好。”司机是位长发女人,留着齐刘海,年纪不大的样子,“尾号?” 谢迟报了号码之后没有再说话,倒是这位女人将车开出去之后,突然开口道:“你就是谢迟吧?” 谢迟回过神,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别紧张,”女人笑了笑,“我听赵望之说起过你,他上次喝多了,把你的照片给我们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嗯。”谢迟勉强应了一声。 女人看出他不想说话,也没有再说什么,将车驶向远方,车辆越来越远离人群,逐渐开向荒野,路边连房屋都越来越少,他们好像要死在世界尽头那样,沉默着,沉默着前行。 车往前开了很久,前方开始出现房屋,在一座公交车站台后方有几栋并排的别墅,远处是农田,这几栋别墅突兀地立在这里,从别墅门口要走很久才能走到后方有村落的地方,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下车后女人没有和谢迟一块儿走,谢迟也没有等她,自顾自走进最靠外的这栋别墅,摸出app二维码扫码进门,一楼大厅里和普通的酒吧没什么区别。 这会儿刚到营业时间,吧台那儿几个困得眼睛都睁不太开的酒保冲他点点头,递上菜单。 “你们老板呢?”谢迟问。 大概是觉得他这句话像找茬儿的,酒保终于睁开了眼睛:“谢哥啊,吓我一跳。” 谢迟盯着他,没说话。 “老板在三楼呢,你上去找他呗,”酒保把菜单收起来,谢迟来这儿一向不点酒,“老地方。” 谢迟点点头,扭头走向大厅最里边儿,这儿灯光昏暗,他走上去才发现这边的地毯换了,比原本铺在这儿的那块更加蓬松,估计从三楼一路滚下来都不会觉得疼。 他太久没来这儿了。 走上二楼拐角往下看的时候,才看见里边儿有很多摆设和之前来的时候都不一样,桌椅换了一套,酒保似乎也换了点儿人,一切都在更新迭代。 有多久没来了? 谢迟想。 ……好像是从程野决定要去打职业联赛开始,他手里的事儿就没断过,左忙一下右忙一下的,始终没有什么完整的时间来到这边。 他走上二楼。 二楼的房间打通了,铺成和一楼一样的大厅,公开式的酒柜和吧台,这会儿天都还没黑,但屋里已经把所有窗帘或者能传递自然光的东西拉上了,只有桌上的招呼灯在发光,每一桌上都摆着一个,被罩着的蜡烛一样微弱的,只能看见本桌的光,好在楼梯口那儿还有些遮不住的光亮,谢迟往里瞥了眼,里边儿已经坐了不少人。 不同于大厅因为没人而冷清的气氛,二楼这里人员不少,但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玩儿手机,他们坐在这里,像死了一样愣着,只有屏住呼吸的时候才能听见,人群深处有很轻地呜咽声。 “你很久没来了,”最靠近楼梯口的一个人仰起头,看向谢迟,“最近好点儿了吗?” 他看谢迟,更像在看谢迟眉峰上的那道疤,谢迟就像没有听见他说话那样,扭头往三楼走去,脚刚踩上三楼的阶梯,兜里手机突然响了,他忘了关静音,铃声在这会儿刺得所有人的神经疯狂跳动,呜咽声似乎更大了。 谢迟迅速摸出手机,没有接通而是先按了静音,随即快步走上三楼拐角,愣愣地望向二楼,确认没有人出来之后,他接通电话:“说。” 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听,听见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后更是差点儿就按了挂机键,但手顿住了,他迟疑了片刻,有些怀疑自己听力地问:“什么叫有两个小偷跑到我家偷东西,然后这俩小偷互相打起来了?” 第62章 * “哎,谢先生!”路边,小区保安冲着他招招手,“这儿呢!” 谢迟下了车,快步朝着保安那边走去。 从郊区那边回来非常不方便,他坐了几百年不坐一次的公交车转了好几个站才打车过来,说不上是因为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司机技术太烂,一路行车搞得他有些想吐,拧着眉过来时脸色并不好,于是保安的态度愈发恭敬。 “不好意思啊,刚给您打电话的是新人,没说清楚情况,我们后来再给您打电话您也没接,”保安刚解释完这一句,谢迟就速度飞快地往里冲去,保安只能赶紧跟上,“是这样的,今天我们巡查的时候,接到你邻居电话,说是你家里有两个人在打架,我们新人不认识那两位先生,就以为是小偷,还报警了——” 谢迟脚步一顿,斜了保安一眼。 “当然警方这边儿我们已经解释清楚,请他们回去了,”保安说,“就是这两位先生的事儿……” “我知道是谁。”谢迟说。能进他家家门的,除了父母就只剩他们俩了。 保安愣了愣,陪着他一块进了电梯之后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谢迟叹了口气,烦躁至极地捏了捏眉心,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出去,家门敞开着,还有一个保安守在门口,生怕自己走了以后他俩又在里面打,看见谢迟来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谢先生……” “你们先走吧,”谢迟回头看向保安,“谢谢,没事儿了。” “那好,”保安点点头,“有什么事儿您及时联系我们。” 谢迟没吭声,他走进屋关上门,扫了眼地面,竟然还挺干净,没有什么碎掉的家具或者瓷器,大概也不像保安说的那样,打得有多么惨烈,最多是动静打了点儿。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周呈飞:“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和你说过了,”周呈飞也看向他,颧骨那儿有些肿,“我来拿东西。” 谢迟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视线在周呈飞上落了两秒之后又落在了程野身上。 程野一直垂着头,没有看他,不知道被打成了什么样儿,在周呈飞等待谢迟质问程野的时候,谢迟先走到了他面前,冷着脸问:“为什么专挑今天来拿?” 周呈飞还没说话,谢迟再次开口:“你的人跟着我还是跟着程野?” 他话说完,程野猛地抬起头,谢迟飞快往他脸上扫了眼,还行,脸上……至少明面儿上没什么伤。 “别说没跟,”谢迟收回视线,看向周呈飞,“今天我出市,程野从基地请假来这里,你怎么就这么巧,回国半年都没想起来的东西,你今天要来拿?你想找程野说什么?” “……真的是巧合,”周呈飞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着平静,“21世纪了,我能找谁跟踪你们俩?” “不知道,”谢迟说,“但是你最好没有,东西拿完了么?” 周呈飞没说话,但谢迟瞥了眼他鼓囊的外套包,说:“拿完了就滚。” “等下!”程野迅速道,“钥匙留下!” “不用,”谢迟说,“待会儿我找人来换锁。” 周呈飞咬咬牙,还想说什么,谢迟直接一把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往门外送,最后开门推人关门一气呵成,摔门声震得落地窗那边儿窗户都抖了抖,谢迟盯着门看了会儿,扭头看向程野。 周呈飞要来拿的是他之前放在这儿的,那几年打电竞时留下来的奖牌,他说他要来拿时,谢迟没多想,他以为程野在俱乐部,就同意了周呈飞上门。 谁知道程野今天请假了。 他是在回来路上,收到贺狄的消息,问他和程野生日过得怎么样了,他才大概从脑子里推断出这些事儿的,周呈飞的到来到底是不是巧合他不想管。 此时程野像个犯错的小学生,坐立不安地待在那儿,想看谢迟又有点儿不太敢看。 “那什么,哥,”程野一咬牙站了起来,“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哈哈,你看这事儿闹得,我……” “手,”谢迟走到他面前,“我看看。” 程野愣了愣,下意识伸出手,谢迟握住他的,仔细看了看,确认他手没受伤之后没好气地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他小时候学过武术,你和他打什么架,你傻逼吗?” 啊。 程野看着谢迟。 “有哪儿受伤了没?”谢迟拧着眉毛坐在他旁边,一边说一边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抽着,“你真他妈能啊,啊?我几天没看到你,你还学会揍人了?啊?” “十五天。”程野说。 “什么?”谢迟皱皱眉。 “你十五天没看到我。”程野盯着谢迟,继续说。 谢迟一腔火气骤然散开,连带着这么长时间以来,心底一直笼着的那点儿莫名其妙的云也散了,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会儿,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哥:一肚子骂人的话突然憋回去.jpg 第58章 锁芯 谢迟摸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下单,找了个24小时换锁的师父,下订单后立刻有平台的给他打来电话,预约了时间,半小时后师父就能到。 他起身去看了眼还没关上门的主卧,里边儿的地毯乱糟糟的,衣柜那儿有几件衣服掉出来,被揉成一团丢在一边,刚程野大概就是和周呈飞从主卧开始了他们打架之旅。 他关上主卧门,回头时程野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拿过一遍的抱枕往怀里抱着,一直没吭声。 “你到底为什么和周呈飞打架?”谢迟重新坐到程野身边,忍不住抓过程野的胳膊捏了捏,视线一直盯着程野的脸,确认下来他两条胳膊都没受伤,没有因为他捏到哪儿而痛得皱眉才真正松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春季赛快开赛了?” “……知道。”程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知道你还打架?”谢迟声调拔高了些,火气又升起,他又往程野背后狂抽了好几下,“打打打,你他妈和他打死了以后双宿双飞算了,你本来就不是tng的首发,要是在这种时候手被打出什么毛病,坐在替补席修养,错过了春季赛开赛这段时间的队伍磨合期怎么办?你考虑过么?” 程野扭头看着他,眼眸里像有水光划过,谢迟顿了顿,剩下的话又一次被咽进了肚子里。 “对不起,”程野说,“以后不会了。” “……你到底为什么和他打架?”谢迟叹了口气,拿过另一边的抱枕在怀里抱着。 程野没有说话,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谢迟听不见他说话就来气,但又不知道在气什么,他只能自己攥着自己手腕努力呼吸来平复情绪。 沉默溺死了大多数时间,敲门声响起,谢迟起身去开门,刚预约的那换锁师傅一脸喜气地走进来:“是您下单的换锁吧?” “嗯,”谢迟点头,“就这儿,锁芯帮我换一下吧。” “好说。”师傅干活利索,放下身上背着的包就摸出一大堆工具开始鼓捣,谢迟看不懂他在鼓捣些什么,一回头,程野还坐在那儿。 什么毛病。 谢迟拧着眉毛,没再坐过去,而是站在师傅旁边等师傅换锁,师傅还开玩笑:“你要学艺啊?” “没事儿,”谢迟说,“随便看看。” 师傅没再说什么,手脚麻利地换了锁之后递给谢迟一串钥匙,谢迟给他转了账,关上门后,房间里重新归于平静。 谢迟摘下一把钥匙递给程野:“以前那个你给我吧。” “哦,好。”程野接过钥匙,又从兜里摸了另外一把出来给他,似乎是在犹豫,他迟疑了会儿才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谢迟看了他一眼。 “再见。”程野说。 “行,你走,”谢迟把那一串钥匙拍在桌上,音调不再像之前那样有着明显的,情绪上的起伏,“走吧。” 程野站在沙发前,看着他,隔了会儿又笑了下,大概他笑不太出来,笑得相当难看:“哥,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谢迟说,“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你这样我不敢走,哥,”程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谢迟身前,“但是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谢迟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他平时和程野隔得这么近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于是这会儿才察觉过来,程野是比他高的,或许刚认识的时候他俩一样高,但经过这半年的成长,程野已经茁壮成为了一名比他高小半个头的……一位少年。 “你不是出去旅游了吗?”程野问,“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迟顿了顿,视线下意识地偏移,他哪想过程野会突然问出这个,还问得这么直白,他腹稿都没打好:“我刚走到……” “你就是不想见我吧?”程野继续问。 谢迟张张嘴,声音没能从喉咙里发出来。 “你那么聪明,你肯定知道你过生日我会来找你,”程野说,“但是你还是让岭星姐说你去旅游了,你就是不想见我吧?” 第63章 “……不是。”谢迟只能从很短促的字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太久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被人逼得没话说了,很多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干脆不说话或者让对方闭嘴,他懒得回答,但这会儿不行,至少面对程野的时候,这招行不通。 程野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谎话都不知道怎么编。 “那为什么你出去旅游,接到个电话就回来了?”程野问,“你是刚到高铁站吗?” 谢迟往后退了半步,他想,他要怎么告诉程野,他希望程野能转移生活的重心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程野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和溺水的人濒死前连稻草都会抓住一样,他是程野抓住的那根比稻草稍微粗一点儿的树枝,带着程野往前漂浮了一段儿,程野就会把这样的相遇误认成情愫。 但只要春季赛开赛,程野忙起来,生活的重心从每天到网吧打rank,见谢迟,转移成每天到训练室打rank,复盘,打比赛,情感一旦有了可以托付的转移,那一切都会回归正途,程野那时候就会明白,见谢迟并不是他每天日常生活里必须要存在的一件事情。 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成为很熟悉的人,恩人,友人,但没有必要是爱人。 谢迟浅浅地抽了口气,在这种时候,他又不可抑制地想起周呈飞。 他不会再喜欢周呈飞,也从很多事情里看透了周呈飞的本质,这个令他厌恶的人,他不可能再对他抱有任何好感,但周呈飞离开之后那两年,他在这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回忆起那两年,情感上、事业上、哪怕是外部舆论都是最容易把他压垮的那两年。 “我和周呈……我和那个谁打起来,是因为他说你知道他要离队的事儿,”程野垂下眸子,他不再盯着谢迟,而是盯着地面,“他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现在他帮你补偿了以前那些队友,你还不原谅……” ——“我在离开前一个月就在告诉谢迟,我家里出了点儿事儿,我必须要离开战队去国外,当时谢迟同意了,”周呈飞说得相当自信,好像他真的是占理的那一方,“他让我打到尽力就好,我尽力了,预选赛的赛程如果能往前再排一天,我也能参加,但事情刚好赶在那儿,我说我没办法,谢迟说没关系,谢迟自己说的没关系——他从小脾气就怪,我不怪他,但是你,程野,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着我大吼大叫?” “然后我就揍他了,”程野说,“他这个人,说话像放屁一样,我不喜欢。” “……不过我当时的确知道他要走,”谢迟沉默片刻,道,“只是没想到人都去了场馆,他会突然接了个电话然后人间蒸发。” “谁都没想到吧?”程野说,“正常人的思维来说,应该都是打完了才会走吧?” “我当时和他说话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以为我同意他提前走,我以为他会打完再走,”谢迟说完,叹了口气,“他是个傻逼,我也不遑多让。” “又不是你的错。”程野连忙说。 “嗯,”谢迟说,“当年的事儿他有没有难处,我已经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了,改变不了什么。” “嗯,”程野说着,笑了下,“所以我就是随便打了他一下。” 谢迟盯着他:“程野……” “好了,那就这样吧,”程野转身往外走,谢迟看见他把那把新钥匙放在了桌上,“我先回基地了。” 谢迟拧着眉毛看他背影,心底的情绪一阵一阵涌上来,挤在他胸腔,挤在他喉咙里,他突然想起去郊外那个酒馆时,二楼里有人看着他,说:“你很久没来了,最近好点儿了吗?” “程野,”谢迟盯着他,“吃个饭再走吧。” 程野没说话,低头换了鞋,起身要走,他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谢迟开口:“我说吃个饭。” “不了。”程野说。 门被咔哒一下拧开,程野甚至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谢迟几步走过来死死按住他的手,一把又把门关上了。 “我说吃个饭,”谢迟扭头抬眼看他,“你听不懂中……” 他愣了愣,看见程野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 “……文吗。”谢迟把自己的话说完后怔在原地,他想,程野怎么又哭了,他又想,程野难道真的这么离不开他吗? “哥,”程野另一只手从后边儿搂过来,把谢迟抱紧怀里,“你看出来了对吗,我喜欢你。” 谢迟感觉自己的心脏顿住了,再也不会跳了,随后又在程野的呼吸声里重新猛烈跳动起来。 “我本来不想就这么告白的,但是我感觉我再不说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程野的声音带着鼻音,他把脸埋在谢迟颈窝,“你可以不要赶我走吗?” 程野把头抬起,眼眶还是红的,红得厉害,他没说话,只是视线颤抖着往下移,察觉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谢迟想躲,但只是想了一下,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立着,没动。 于是程野的脸越靠越近,嘴唇上覆上一层温热的,有些粗糙而柔软的触感。 作者有话说: 嘿!哈! 第59章 风卷 呼吸声比心跳声还要剧烈。 谢迟根本分不清是他在喘还是程野在喘,反正他们的呼吸绞在一块儿,仅仅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呼吸就要压过这世间所有的声响了。 程野的手原本是环着从他肩膀后边儿绕过来,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想的,手又收回来从他腋下穿过去,硬是把他胳膊架着抬起来,没地方放,只能往程野身上放,总不能像个僵尸那样把手举着,但他把手往程野身上一放,程野就愣住了,抬起头来盯着他看。 谢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拧着眉毛,张嘴想说什么,字都没来得及从舌尖滚出来,程野又吻了过来,湿热的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下,谢迟搭在门把上压着程野的手收回来,搁在他和程野中间,要推不推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手机铃声打断了,也打醒了两个人的亲昵,程野浑身一抖,往后退了一大步,背抵着墙粗喘着,谢迟拧着眉往后也退了一步,摸出手机接听,他乱得甚至没看来电人是谁:“说。” “你今儿过来了?”电话那头有个挺熟悉的声音。 谢迟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看了眼来电显示,同时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呼吸喘得均匀:“是。” “怎么没来找我?”那人说,“我看监控,你到二楼就走了,是出什么事儿了么?” “没事儿,”谢迟说完,顿了会儿,“不是关于你那儿的事儿。” “哦,那就好,”那人笑笑,“你继续吧。” 谢迟沉默了下:“……什么?” “接电话的时候喘成那样儿了,天知道你在干嘛呢,不打扰你了,”那人笑得声音都抖了,“万一你在深夜长跑呢,我打扰你多不道德,就这样,挂了。” 那人说完就挂,谢迟没搭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犹豫着,他还是抬眼看向程野,程野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着对视,好像谁先开口说话谁就会被枪毙一样,他们险些在沉默里溺亡,于是谢迟先打破这份尴尬:“程野,你分得清这种情绪吗?” 程野盯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谢迟这辈子头一次思考应该怎么样才能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他嘶地抽了口气:“就是……如果那天晚上,你遇到的不是我,遇到的是别人。” “不会。”程野说。 “不会什么?”谢迟问。 “已经遇到你了,”程野说,“不会有其他假设。” “我就是打个比方,程野,”谢迟拧着眉说,“如果你遇到的是别人……” “我说了不会,”程野有些急了,“遇到你了就是你,为什么要遇到别人!我不遇到!” “你他妈会不会听人说话!”谢迟瞪着他,“我说如果!” “如个屁的果啊!”程野瞪回去,音调比谢迟还要高,“如果遇到的是别人我就出家当和尚行不行!我他妈摸把键盘去佛祖面前打英雄联盟行不行!” 谢迟又瞪了他一会儿,大概是程野吼得太大声了,吼出来的内容突然在他脑子里声情并茂地演绎了出来。 他脑子里很突兀地浮现出,在一堆灰袍和尚中间,程野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激情四射地打英雄联盟。 “那他妈网线从哪儿牵啊?!”谢迟吼着问。 “你有病吗谢迟!我他妈这说的也是如果!如果!”程野往前走了两步,抓着谢迟的手用力握着,“如果的事儿!能成立吗?能成真吗?!” 谢迟被他吼怔住了,程野站定在他身前,声音大得像从他耳边炸开的:“你也知道如果的事儿不靠谱不可能,那你在这儿如果个什么?谢迟,我告诉你,没有如果,我遇到的是你,现在喜欢上的也是你,不会有别人,你怎么就听不懂啊?!” 他吼完,气息终于喘匀了点儿,有些烦躁地挠挠头之后小声说:“反正……没有如果。” 第64章 “……哦。”谢迟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好像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词不达意,程野也根本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 程野这会儿正上头,估计谁来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那我就……先走了,”程野搓着脑袋,像要把头皮都搓下来一块一样用力,“你不用那么着急拒绝我,呃,也别……躲着我,我……反正就……” “你让我想想,”谢迟抬手,把他的手拉下来,“程野,给我点儿时间。” 程野有些不明白谢迟需要什么时间,但他点了点头,谢迟给他的这份死刑判成了死缓,情绪稍微松活下来一些,他又开始觉得自己真他妈牛逼,居然敢那么大声地吼谢迟,谢迟居然没有吼回来或者抽他。 可能是真的被他那一下亲懵了吧。 夜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程野快步跑到街边才反应过来没打车,他蹲在路边,摸出手机开始打车,低电量提醒弹出又被他关闭,这会儿天都黑了,他打完车之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饭。 一整天,除了那杯咖啡以外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但挺奇妙的,他这会儿居然没感受到任何饥饿。 路边冷得伸手都是罪过,他一直熬到车来了,坐上去之后才重新摸出手机,打开谢迟的对话框,发了几个表情包过去,又打字说:已经坐上回基地的车了。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就死盯着手机,舍不得让手机熄屏,生怕谢迟回过来的消息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又怕谢迟不回他的消息,他总是这么忐忑,总是因为谢迟而忐忑。 好在这次的消息没有像那条“生日快乐”一样石沉大海,谢迟没一会儿发来一句:好。 不等程野回复,他又发来一句:谢谢蛋糕。 蛋糕? 程野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在说冰箱里那个蛋糕。 那算什么蛋糕啊!随手买的,连挑都没挑,巴掌大一个,能算什么生日蛋糕? 程野没回谢迟,飞速点开外卖软件按照价格排序,在最贵的店里找了个看起来水果比较多的蛋糕下单,毕竟他第一次和谢迟见面的时候谢迟就在切水果,他印象里,谢迟挺爱吃这些东西的,还好这会儿不算晚,下单后商家也接单了,只是打电话来向他确认了收货地址和信息,没有再说别的。 车停在俱乐部基地小区外边儿,下了车走进去,一路都是正对着风口,走过去脸都吹木了,但隔得挺远他就听见有人站在风口骂:“你到底尿不尿!” 风糊得视野都有些模糊,他揉揉眼睛,先看见的是挺大一只金毛蹲坐在原地摇尾巴,另一边牵着绳子的是贺狄,好气又好笑地指着金毛在骂:“你不尿我回去了,你自己在这儿摇,等明天周游来拉你去解冻,你信不信?” 金毛没听懂,继续摇着尾巴,贺狄的语气不算很凶,因此它没感受到什么威胁,反正也听不懂,感觉贺狄在和自己玩儿似的越听越有意思,于是尾巴摇得越来越欢。 “我真服了,早知道就该让周游出来遛你,”贺狄伸手在它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余光瞥到前边儿有人,一抬眼,“哟,回来了?” 程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点点头算是回答。 “早点儿回去休息吧,”贺狄笑笑,“难得休息一天呢。” “好。”程野继续点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之际,程野没忍住伸出手在金毛脑袋上拍了拍,贺狄“哎”了声,没来得及制止,金毛忽然一跃而起,一下把程野扑在了地上。 程野还惦记着谢迟说过的,不能伤到手,因此他倒下去时没怎么用手使劲儿,整个人背着地,还好穿得厚,没磕到头也没怎么感觉到疼。 “说多少次了不能拍头,”贺狄连忙把金毛往后拽了拽,伸出手拉程野,“没事儿吧?” “没事儿,”程野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 “今儿生日过得不愉快么?”贺狄问,“看你愁眉苦脸的。” “……啊,”程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 “哦,我就随便问问,”贺狄笑了下,“赶紧回吧。” 程野没动,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贺狄大概也看出了什么,等着他问,但风太大了,贺狄实在是受不了,打了个哆嗦:“你要没想好怎么问的话,咱俩进屋去琢磨行么?我快被吹成人干儿了。” “哥,”程野抿抿唇,“你和谢迟挺熟的吧?” “嗯,认识好几年了,”贺狄说,“从他转到tng开始,我俩关系就挺好的。” 金毛这会儿似乎终于有了尿意,自己找了个草丛角落,贺狄和程野没管它,过了会儿它走回来,脑袋蹭了蹭贺狄的腿,示意他带自己回去。 回基地后把金毛栓在走廊楼梯口下,贺狄和程野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儿坐着。 “你表白了?”贺狄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放桌上之后小声道,“别给周游说。” “……哦,”程野吸了吸鼻子,“我……你知道我喜欢谢迟?” “啊,很明显吧,”贺狄笑了,“眼珠子都快贴他身上了。” 原来这么明显,连旁人都能看出来。 程野垂头丧气地想。 难怪谢迟这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自己。 作者有话说: 哈!嘿! 第60章 责任感 耳鸣最严重的时候是什么都听不清的。 被提到最高点的滴声从远到近传过来,抵在谢迟耳畔,他怀里还抱着自己的键盘,右边肩膀上单挎着周呈飞的外设包,左胸前kng的图标在休息室的白炽灯下褪色又褪色,和他一起融化在这里。 “什么叫周呈飞不见了?”教练在吼,他在休息室里反复踱步,地板都要磨穿了,“不是一块儿上的大巴吗?” “……对,我们出发之前是点了人数的,”经理的视线在室内环绕一圈,最后落在谢迟身上,“cc,你有没有看到他去哪?” 原本在休息室里打自定义热手的队友们都看了过来,谢迟不知道该看谁,他的视线飘了很久,忽然落到彭如身上,他想,彭如已经提交了退役申请,这赛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进世界赛的机会了。 周呈飞去哪了? 彭如是队伍里的上单,从周呈飞和他加入队伍起,他就很照顾这些新人,但他总说,他想进世界赛。 他前几年的职业路并不顺利,kng在周呈飞和谢迟加入进来之前成绩最多算个中上游,换了几个队伍之后最终回到kng,打算在这里退役,没想到新来的两个人能直接把队伍盘活,带着队伍一路冲进预选赛最后一场。 “我想进世界赛,”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彭如偶尔会说,“能不能夺冠另说,我就是想看一下更大的舞台……粉丝们经常不是说嘛。” “嗯?”周呈飞看向他。 “四强八强十六强,总比在家强啊,”彭如乐了半天,随后叹着气,“要是今年能进世界赛就好了。” 一年打下来,只有三支队伍能去世界赛拼搏。 彭如已经错过了很多次机会,他年龄大了,不适合再打下去,就算他自己不提交退役申请,俱乐部也会考虑在下一年春季赛开赛前把他换掉,所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周呈飞明明知道的。 谢迟僵着身体,把键盘放到一边,捏着手机想给周呈飞发消息,但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十几分钟以前,周呈飞给他发送的最后一句话。 ——我走了。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他非要在这个关头走。 谢迟是周呈飞推荐来kng的,此时此刻的情况下,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在谢迟身上,希望他能给一个说法。 距离开赛还有20分钟。 “我……”谢迟抿了抿嘴唇,他很久没有喝水,因为联系不到周呈飞而过于紧张,嘴唇干燥起皮,下唇的死皮在他抿唇时压着划过上唇,“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看看!”教练冲过来,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看见那条消息后直接拿谢迟的手机拨了语音过去,没人接,不管是电话也好语音也好,全部都响到自动挂断。 ——“谢迟,”周呈飞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我爷爷那边出了点儿事儿,我要提前回去一趟,我可能没办法继续打职业了。” 那时候谢迟是怎么说的? 他因为周呈飞来加入了这场逐梦的旅行,如今被旅途的成功失败带得心绪有了起伏,他希望和周呈飞一起夺冠,但如果周呈飞要走,他不会离开电竞圈,于是他说:“尽力而为吧。” 尽力而为,至少要打完今年的比赛,走正常的渠道去退役吧? 但为什么周呈飞直接走了? “谢迟,”彭如站了起来,他的手有些发颤,今年明明是kng最有希望的一年,对手队伍在常规赛只赢过他们一个小场,他们首发五人齐聚,是一定能去世界赛的,“……周呈飞去哪了?” 第65章 谢迟瞪着眼睛,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他和我说他爷爷那边有事,但是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教练抓着他的肩膀,祈求一样地问,“你们平时关系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联系不到他?” 另外两名选手也看着这边,谢迟看见他们眼底逐渐溢出的绝望,又看见他们看向自己时,神色上是带着期许的,他们在期待谢迟能找到周呈飞。 但谢迟找不到他。 比赛让替补上了,输得很惨,周呈飞的成绩一直不错,常规赛、季后赛都是让他担任的首发,替补连训练赛都没打过几场,临时被赶上架,输了比赛后被开了户,带着大头照的花圈送到公司楼下,带着周呈飞黑白照的花圈和灵堂照片开始疯狂在网上传播。 但那都是后话了,谢迟只记得比赛3:0宣告失败时,他扭头看见彭如坐在位置上,握着鼠标的手带着身体在抖,他转身下台,连鼠标键盘都没拔,谢迟帮他收拾了外设,追到休息室的时候听见他在哭,他咬着牙,哭声从齿缝里泄出来。 要是真的技不如人输了,他可能没有这么难受。 谢迟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大脑一片空白。 但因为他没有及时察觉周呈飞说的意思,他和周呈飞那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他们两个一起摧毁了这支队伍上到选手下到每一个后勤人员的梦。 彭如在打完这一场比赛的当晚,发了微博宣布退役,将本来就占据在热搜上居高不下的kng推上热搜第一,与此同时周呈飞的名字也被人贴了上去,但很快又被撤下,这个事件以一种快到诡异的速度被压过去,然后烂在时间的长河里。 谢迟再也没有见过彭如。 “周呈飞一开始走的那两年,谢迟其实挺痛苦的,”贺狄拧开可乐,递了一瓶给程野,“那时候kng的人明里暗里都在怪他,没办法的事,周呈飞人间蒸发完全联系不到,他和周呈飞关系那么好,被牵连是正常的。” 程野接过来放到桌上,忍不住开口:“但又不是谢迟让周呈飞走的。” “这个事儿,只有他们当事人才能说清,周呈飞没回来澄清之前,谁都可以对谢迟保持怀疑态度,”贺狄撑着脸说,“而且……那时候我还没退役,和谢迟就是打过照面的关系,但我那时候就能看出来,他俩关系好得太异常了,他们怪不到周呈飞,只能去怪谢迟。” “……他们……” 程野话没说完,贺狄就打断了他:“也不是明面儿上指着谢迟骂的那种责怪,就是,他们会看着谢迟叹气,欲言又止的,谢迟那个脾气哪受得了这个,转会期一到就转走了,但是他最过不去的,还是彭如的事儿。” “你看,正常来说,打了那么久的职业选手都会有一定的粉丝基础,退役以后开直播卖货也好,靠着粉丝基数去面试特邀嘉宾主持比赛也好,总会有个出路,”贺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但是彭如退役后,拒绝了一切和lol、电竞相关的事,谢迟去找过他,但是被他家里人赶出来了。” 程野没有再说话,他觉得呼吸不过来。 “我记得你家里条件不错吧?”贺狄说,“但来打电竞的,基本都是普通家庭,选手没学历没背景,如果再加上打不出成绩,彭如未来的路会很难走,他25岁退役,退役前没有任何其他工作经验,你觉得他能找到什么工作呢?” “……我不知道。”程野说。 “是啊,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贺狄笑笑,“所以谢迟很痛苦。” “他觉得,是他和周呈飞毁了彭如的人生吗?”程野很艰难地问出这句。 后边儿传来脚步声,程野和贺狄都没回头,但是贺狄很迅速地把可乐往程野那边推过去:“是的,谢迟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才会去开设什么电竞试训馆,试图把那些和周呈飞一样脑子不清醒的,根本不是真的想去打电竞的傻逼们揪出来。” 他想,这样的事情一定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不要再有谁的人生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而黯淡了。 程野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的告白在谢迟那边会有那么多如果。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程野问。 “不知道,”贺狄说,“可能是因为谢迟太自苦了。” 程野愣了下,没再说话。 “你以前一直喜欢的女孩儿吧?”贺狄起身,“你突然给他告白,他肯定不会接受的。” “聊完了么?”周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两个人后面。 “差不多了,”贺狄起身,拍了拍程野的肩,“你看着办吧。” 看着办吧。 程野不知道怎么看着办才好,但是他想,原来谢迟根本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洒脱,那么无所谓。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下还是拨通谢迟的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直到快自动挂断时,电话那头才传来谢迟有些沙哑的声音:“怎么了?” “……哥,”程野握着手机,用力得快把屏幕都捏碎了,“蛋糕……我又买了一个过去。” “好。”谢迟说。 “生日快乐。”程野说,“哥。” “谢谢。”谢迟继续说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喜欢你。”程野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轻了下,程野没等他回话,继续说:“和你是怎么遇到我的没有关系,就是……我喜欢你,你不用因为这个负任何责任,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喜不喜欢我就可以了。” “谢迟,”程野语气坚定起来,“你喜不喜欢我,你考虑这个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来考虑吧。”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野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好孩子…… 第61章 别墅酒馆 “谢迟,”程野语气坚定起来,“你喜不喜欢我,你考虑这个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来考虑吧。” 他说完以后没有再吭声,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紧张地等待着谢迟的回答。 谢迟会说什么? 程野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桌上两瓶可乐,其中一瓶被贺狄拧开了,小气泡沿着瓶身内的液体一点一点上升,炸开。 谢迟没有说话。 手机那头静得可怕,程野愣了愣,把手机拿开了些,看着漆黑的屏幕陷入沉思。 我操! 程野差点儿把手机砸了。 手机没电了! 这种时候没电了?! 从谢迟家出来那会儿就在提醒电量不足百分之二十,但这会儿才多久啊!百分之二十呢,这就撑不住自动关机了吗! 程野扭头就往寝室冲,这会儿大家都还在训练室打rank,他顺着楼梯飞快跑上二楼寝室,推门进去再从床边找到充电器,把手机充上电,等待手机重新亮起的这段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程野甚至感觉自己能下楼做套广播体操再上来,说不定做八十套体操再上来手机都没亮。 破手机。 明儿就给它换了。 程野恨得拎起枕头在手机上狂砸了几下,随后又趴在床上,想,谢迟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了吗? 谢迟会说什么? 还是会拒绝吗? 程野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 可惜他不记得谢迟的手机号,要不然非得冲到训练室找个队友借手机不可…… 屏幕光终于亮起,程野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捧着手机祈祷它开机更快一些,开机完还不能人脸识别,非得手动输入密码,再把手机打开他想继续给谢迟回拨电话过去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桌面上的微信右上角多了俩红点,他迅速点开,果然是谢迟给他发来的。 -? -手机自动关机了吗? -那晚安。 别晚安! 最后那句话到底听没听到啊! 程野盯着晚安这两个字,他有点儿没办法判断从他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谢迟说完晚安到底有没有去睡觉。 脑子里很多想法,但手还是很诚实地落在了语音键上,语音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程野挂断电话,盯着谢迟的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打字:晚安。 晚个屁的安。 这种情况程野根本睡不着,他怕自己睡着了梦游着就跑到谢迟家门口去了,于是这一整晚都没合眼,只能疯狂刷短视频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今儿约了训练赛,没法儿请假,药方一大清早起来就提醒他别睡过头了,程野打着哈欠坐起来,玩儿了一晚上手机,手酸疼得要命。 他洗漱完魂不守舍地下楼,其他几个队友要么在训练室,要么在食堂里准备吃早点,有训练赛的日子会比平常起得更早些,习惯了凌晨睡中下午起的一群人一早起就跟灵魂出窍似的,这倒显得程野的心不在焉没那么明显了。 小食堂的桌上还摆着昨晚他和贺狄聊天儿时放下的可乐,程野把贺狄喝的那瓶丢了,自己拧开桌上那瓶,抬头刚把瓶口放到嘴边,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第66章 程野愣了下,把可乐瓶盖上,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愣了会儿之后他突然低头擦了擦可乐瓶。 “不是阿拉丁神灯,”谢迟觉得好笑,他盯着程野红肿的眼睛,笑容又扯不出来了,心里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酸疼,“你擦烂了也许不了愿的。” “……你怎么在这儿?”程野瞪圆了一双眼睛,“还是我在做梦?” “送早点。”谢迟抬了抬手,手里拎着个袋子,里边儿装的是笼蒸饺和豆浆油条什么的,“给你。 ” “小区楼底下李大爷那儿买的吧?”程野吸吸鼻子,坐到餐桌边。 这会儿小食堂就他们俩,于是他坐下的时候没有抬眼看谢迟的眼睛。 “这你都能认出来?”谢迟有些惊讶。 “李大爷是袋子是定制的,上边儿写了个老李头,你没看见么?”程野笑了下。 “没注意看。”谢迟也笑了笑,坐在他对面,把早点的包装袋打开。 谢迟昨晚没有回家,就在小区的房子里待了一夜。 睡没睡不知道,但脸色挺不好看的,这会儿坐下来吃早点的时候也很安静,一句话都没说,程野低头吃着,鼻腔忽然又有些酸胀。 谢迟肯定不只是来给他送早点的,绝对有话要说,待会儿要是问他什么的时候他应该怎么回答呢? 他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好像只要回答错,谢迟就会离开他,他真的没有退路了,为什么他总是遇到一些不会再有退路的事情,为什么他的人生总是充满了问答题。 谢迟一句话都没说,他先哑着嗓子问:“你听见我昨晚和你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谢迟说完,顿了下才继续说,“我也考虑了。” “哦,”程野说,“那你……” “今天打完训练赛,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谢迟打断了他,“我在这儿等你。” “我们训练赛要打到五点多,打完还要开会,”程野抬眼,满脸震惊地问,“你要等这么久吗?” “我去找贺狄他们待会儿,没事儿,你不用管我,”谢迟说,“我之前是在这儿退役的,我比你熟悉这个基地。” “……哦。”程野说,“那我会打快点儿的。” 谢迟点点头没吭声。 训练赛因为下路磨合不佳的缘故打了挺久,事后开会,周游多说了好一会儿才算结束,让他们自己休息一会儿,晚上的时间自己安排。 程野关了电脑,一扭头看见谢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训练室,正拿着周游桌上的小本子看着。 “哥。”程野走过去。 “好了就走吧,”谢迟放下本子,看了程野一眼,“车在外边儿等。” “好。”程野点点头,和周游打了个招呼再出门,今儿比以往都要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到最上边儿。 “目的地很远,”谢迟说,“撑不住的话可以先睡会儿。” “没事儿。”走出小区,程野一眼就看见了路边那辆黑色的车,司机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从他们俩上车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谢迟也没有报手机尾号,司机沉默着将车驶出,车内安静得诡异。 他们从基地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这会儿往前开了挺久,天空完全黑下来,只能从车前灯照亮的那一点儿路径看到前方,窗外伸手不见五指,谢迟很罕见地没有玩儿手机,程野扭头看着他,发现他正攥着自己的衣角。 车又往前开了很久才停下,程野摸出手机看了眼,他们竟然开了将近三个多小时才到这里。 谢迟下了车,带着程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并排着的第一栋别墅门口。 门口装了个扫码器,谢迟扫了二维码之后带着程野进屋,一楼大厅墙壁被打通,普通酒吧的样子,但这儿没什么人,不过……这里的装修挺熟悉的。 “眼熟么?”谢迟问。 “……嗯,”程野拧着眉毛问,“赵望之?” “嗯,”谢迟说,“这里的三栋别墅,都是他开的酒吧。” “什么样儿的酒吧?”程野问。 谢迟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而是带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和一楼一样,打通了墙壁,这会儿有不少人坐在里面,程野走上去的时候靠近楼梯这边的一个女孩儿突然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周围的人一片木然,连掀起眼皮的动作都没有,好像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三楼不像二楼那样上楼就能进,三楼楼梯口那儿装了铁门,要扫码才能进入,隔着门程野似乎听见里边儿有什么怪异的动静,像欢呼声又像惨叫声。 “……谢迟。”程野下意识喊了他一声,但也是在这一声喊出去的瞬间,谢迟扫码推开了门,这里只有一个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很大的舞台,舞台上摆了个酒吧柜台,赵望之就站在中间调酒,有好几个人正围坐在舞台旁边,其中一个女孩儿突然抬手抽在了对面女孩儿的脸上,两个人同时爆发出尖笑声,尖锐的声音像空气中的酒精那样飘荡。 没一会儿角落里又有人打了起来,没有人管,只要不打出人命,没有人会管,就连赵望之安排在角落里的几个安保人员都习以为常。 程野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谢迟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 角落里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谢迟一声,谢迟扭头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程野:“你害怕么?” 程野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 “赵望之这个酒吧开了挺久了,他布了很严密的安保,确认不会有人死在这儿,但其余的事儿他不会管,”谢迟找了位置坐下,立刻有人来送酒,“我有时候就来这边,找个人打架,或者看他们打架。” “你是想说……”程野犹豫了下,“你想打我吗?” 谢迟沉默片刻:“不是。” “哦,”程野点点头,放下心来,“那我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作者有话说: 哥:给这小子看看什么叫阴暗面 小野:?什么阴暗面你咋不开灯 第62章 当初 这儿能坐的地方并不多,谢迟带他们来坐下的地儿显然是给常客特殊留下的位置,他们坐下后不久立刻就有人来撤走了桌上的牌子,不一会儿又有人送来酒单和赠送的水果或者小点心,程野和谢迟并肩坐着,身体好像要陷进身后软得不像样的沙发里了。 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蹲在他们桌边放下两杯酒。 “老板送的,”服务生没等谢迟开问,边把酒杯摆在桌上,边打开了桌上的一盏小灯,说,“需要续杯的话举灯就好。” 谢迟回头看了眼舞台中央的吧台,赵望之正噙着笑,朝他这边看着,发现他的视线后举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后挪开了视线。 送来的酒上边儿还燃着蓝色的小火苗,谢迟用手指推给程野一杯。 “……我就这么喝吗?”程野问。 “你看不见上边儿有火吗?”谢迟瞥了他一眼。 “我看得见,所以现在我的嘴巴还没有凑上去,”程野紧张兮兮地讲,“我记得这种酒不应该有吸管么?” “赵望之故意的,”谢迟打了个哈欠,“就等着我们过去问他要吸管。” “那我去吧。”程野说。 “不用,别搭理他,他自己觉得无聊就会找人把吸管送过来的,”谢迟拿起酒单拍在程野胸口,“看看喝什么,第二页有无酒精的。” “我能喝酒。”程野说完,借着桌上很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 四周依旧静得可怕,有人在低声交谈什么,但在交谈的下一秒他们可能就打起来了,他们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毫无理由地宣泄着暴力,不一会儿,很轻的音乐声从天花板上响起,四周亮起微弱的,昏黄的光,程野抬起头,看见舞台中央的赵望之正在朝着他们这桌走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舞台中间那个吧台已经被人挪走了。 “谢迟,”赵望之坐在他们对面,两根冰冻吸管放在桌面托盘上,“你要去吗?” “不去,”谢迟说,“我今晚只是来看看。” “哦。”赵望之笑笑,视线瞥在程野脸上,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他盯着程野看了快十秒的时间,盯了半天后突然起身走了,转身走到另一张提前摆了牌子预留出来的桌子旁,比他们现在的这个位置更隐蔽。 在这样的灯光下,殴打声逐渐停止,服务生们开始上酒,程野这会儿才看到旁边还有一个小隔间,大部分的酒都是从那边端出来的。 刚刚互相殴打的两个女孩儿这会儿亲昵地靠在一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有人都坐回了位置上,轻声谈笑,程野闻到血腥味,回头一看,一个胳膊上正在淌血的人坐在了他们不远处,刚坐下就有安保拎着医药箱走过去,帮他包扎好伤口,送离了这里。 程野点了酒,谢迟拿起桌上的灯晃了晃,不一会儿有服务生过来,谢迟把酒单递给他,随后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又端上来两杯。 第67章 “现在是休息时间,”谢迟说,“你看,大家都很和善,很有礼貌,对吧?” 程野扭头看着他。 “但是再过五分钟,灯再暗下的时候,他们会开始哭,”谢迟侧着头,看向舞台中央,“会突然开始尖叫,反复念同一句话,会开始殴打旁边的人或者突然开始接吻。” 程野没说话,他视线挪回自己的酒杯,插上吸管喝了口,入口是那么鲜明的甜,但后调的酒精味儿突然冲上来,冲得他鼻子一酸。 “在这里想干什么都行,”谢迟说着,端起自己新点的那杯酒,被雕刻得浑圆的冰块儿在酒杯里很轻地滚了下,“周呈飞刚走那两年,我经常来这儿。” “疤也是在这里留下的么?”程野问。 “嗯,那时候赵望之请的保镖没有这么多,规则也没有现在这么完善,那时候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只要灯暗下来,谁都可以去找别人打架,”谢迟看向他,“有个傻逼喝多了,往我头上砸了个瓶子,碎片划到……” 他话没说完,程野突然伸手在他眉毛上碰了碰。 那阵子谢迟甚至不敢回家。 妈妈看着大大咧咧的,心思比谁都敏感,谢迟被那个瓶子砸得进了医院,头上缝针,眉峰那儿的眉毛莫名其妙地不长了,眉毛就这么断开,像他和周呈飞那样断开,他怕妈妈担心,于是在队伍里一躲就是大半年。 灯光又暗了下去,休息结束,天花板上很轻的音乐也停下,一切都随着黑暗变空,服务生们不再送酒,四周静得连脚步声都不再有。 黑暗重新笼罩后,又有人开始小声哭泣,有人在冰桶里一下一下戳着冰块,在程野的视线重新适应这样的黑暗后,在大厅最西边儿,有人突然打起来了。 不像寻常打架,他们沉默着互殴,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疼痛传来的抽泣声,角落里有人突然开始抽自己耳光,所有人都很痛苦,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自己说不出口,没办法向别人倾诉的痛苦折磨,然后他们躲在这里,躲在赵望之给他们创造的屏障里,想方设法地发泄情绪。 很快的灯光亮起来。 一切恢复平静。 “你看,”谢迟手里的酒已经快喝完了,“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也会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而且发泄方式很极端……” 程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凑过去,在他眉峰上亲了亲。 “但是你很久没来这儿了吧?”程野问,“刚我听见有人在说,你挺久没来了。” 谢迟抬眼盯着他。 “是因为我吗?”程野端起桌上的酒猛喝一大口,坐回去之后很没道理地乐了下,“因为看着我特别解压吗?” 谢迟剩下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带程野来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就是想,像程野那种哪怕被家里赶出来了,哪怕遇到了截至目前人生中最大困境,他也能乐呵呵地打理好自己生活,认真向上的人,是没有办法接受这种地方的,至少他自己就很不能接受自己这一点。 但程野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挺高兴的,骄傲得背都挺直了,乐呵呵地又喝了一大口酒。 到底在骄傲什么呢? 谢迟有些想不通。 这儿的酒是可以免费续杯的,看他杯子空了的瞬间就有服务生迎上来给他换杯,程野开始有点儿晕乎,那酒喝着挺甜,但是度数似乎是挺高的。 “程野,”谢迟叹了口气,“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 “我不会突然离开你。”程野说。 谢迟愣了愣,皱着眉说:“我当初帮你真的只是随手一帮,那天要是换个别人,我也会帮……” “我喜欢你。”程野说。 谢迟的脑子里空了一瞬,他不知道怎么说了,但程野知道得很,酒精开始攻击大脑:“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帮我,虽然那也是个契机吧,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谢迟,你是你,我才喜欢你。”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喜欢,说出来时压根儿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害羞了,但他看见谢迟盯着他,于是他也盯着谢迟。 “哎,你们俩。” 前方突然有个东西飞了过来,谢迟下意识伸手接住,摊开手一看是个打火机。 赵望之趴在沙发靠背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有没有感觉你们俩和这儿格格不入啊?打火机还我。” 谢迟啧了声,把打火机丢回去,赵望之抬手接住后扭头喊:“小徐!徐哥!”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安保人员立刻冲了过来。 “把他们俩给我丢出去,”赵望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摆摆手,“结完账再丢。” 人这一辈子很少会有被人丢出去的经历。 俩大男人虽然不至于被人拎着后颈往外扔,但被那位身高起码一米九以上的徐哥一路推着往外走的时候,程野控制不住地想笑。 下楼梯时徐哥害怕伤到他俩,就稍稍用力推着他俩的背把他俩往外送,一直送到一楼大门口。 “我靠,”谢迟扭头看了看合上的门,满脸不可置信,“我这辈子第一次被赶出来。” “是吗?”程野乐得不行了,“我不是第一次了,你可以向我取经。” “傻逼,”谢迟盯着他,骂完之后又觉得好笑,跟着程野笑了起来,“操,咱俩怎么回去啊?” “啊?”程野愣了,“你不知道怎么回吗?” “不知道啊,”谢迟往前走了两步,没忍住笑出声,“以前都是待到闭馆,赵望之会安排统一送回,我头一次被赶出来啊。” “啊,那怎么办啊,谢迟,”程野几步跟上他,笑着,“我俩要在荒郊野岭流浪一辈子了。” 他说着,伸手牵住谢迟的手,往自己兜里放:“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们俩一起走到路边。 赵望之还没有泯灭人性到让他们走回去,路边放了两辆单车,一看就是为了他俩特地找来放在这儿的,两个人看见单车就开始笑。 郊外冬季的天空澄净,空气呼进肺里都是透彻的,谢迟笑了半天,最后盯着路边很轻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程野:“我考虑了很久。” “啊。”程野也看着他。 “当初听说周呈飞去李涛妹妹生日宴找你姐,我冲过去把他揍了一顿的时候我就在想,”谢迟笑着,手反握住程野的,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背,“我不会喜欢程野这小子吧,真他妈完蛋。” 作者有话说: 哈哈!嘿嘿! 第63章 纪念日 谢迟很久没有和人一块儿骑这么远的自行车了。 这里荒得连路灯都没有,天空再清澈星光也照不亮前路,他们只能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照亮前路,另一只手掌着车把平衡方向,路程颠簸,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但只要路边有个坑或者有块石头颠得他们抖一下的时候程野就开始笑。 笑什么呢? 谢迟没动,但他听见程野这样笑,没忍住跟着乐了起来,俩人就跟刚从精神病院出逃似的,在荒郊野岭骑着自行车狂笑。 还好这儿平时没什么人来往。 要不然他俩指定会误以为是什么特殊群体,然后引来周围围观群众报警,俩人一块儿到看守所去乐。 到了公交车站附近终于有了些人烟,路灯虽然破旧,但灯光终于足以让他们看清路。 “就停这儿吧,”谢迟把车停在车站旁一个垃圾桶边儿上,“赵望之会找人来收的。” “哦哦,”程野跟着下车,把车推过去,“他能知道是这儿么?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什么的?” “他知道,”谢迟低头开始定位,准备打车,“他给我俩准备自行车,就是让我俩骑到这儿来的。” “还没有泯灭人性到让我们骑回市区的地步啊。”程野有点儿感叹,他这会儿看谢迟玩儿手机终于不觉得膈应了,干脆整个人都凑过去,挨谢迟挨得特别近,“要打车的话为什么不在别墅那边儿打?” “那儿算是私人领地,酒馆的规矩,不能让外人进那边儿,”谢迟打完车,抬头看了眼程野,“滴滴司机也不行。” “哦,”程野说完,乐了下,“但是我进去了啊。” “嗯。”谢迟点点头。 “我不是外人呗。”程野继续乐着。 “收收吧,”谢迟叹了口气,嘴角勾起,“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看到了吗?”程野问。 “什么?”谢迟偏着头看他。 程野从身侧搂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尾巴。” “没看见,”谢迟平静地说,“估计已经摇到天上去了吧。” 程野又开始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能是酒精冲击大脑的同时,情绪也被挑到了最顶峰,反正一直到司机到站,他俩一块儿上了车他都还在乐。 “你到底在笑什么啊?”谢迟不理解,但是被带动着,跟着笑起来,“我是不小心碰到你笑穴了么?” 第68章 程野又乐了半天,这会儿他们坐在车上,只有很微弱的车前灯光反射过来,微光只能模糊印出他们五官的轮廓,程野摸着黑握住谢迟的手,轻声说:“高兴,你不高兴么?激动什么的……” 他说完顿了下,又甩开谢迟的手:“哦对,你不高兴,你净想着怎么甩掉我来着。” “你别逼我在这么喜庆的日子抽你。”谢迟啧了声。 程野又伸手过去握住他,握着他的指尖捏了捏:“很喜庆的日子么?” “是啊,”谢迟说,“今儿得算纪念日呢。” 司机一直在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俩,程野没注意到,他乐呵呵地想了半天:“那我得在我的日历里记住这一天,什么一个月纪念日,一百天纪念日,半周年纪念日……” “这么多日子啊。”谢迟有些感叹。 他还真是好久没谈恋爱了,想起这么多纪念日还有那么多节日要过就觉得好笑。 “你俩别亲啊,”司机实在没忍住,“亲嘴罚款。” “哎!”程野喊了声,喊完大概是不知道怎么说,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看向窗外,但没松开谢迟,他把谢迟的手往自己兜里揣,但这辆车后座挺宽敞的,谢迟要把手揣进他兜里必须把胳膊伸直了,身体也得往他那边儿倾了倾,但程野没注意到这个,把谢迟的手攥得死紧。 谢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往程野那边儿挪了挪。 “哎!”谢迟刚动,司机就喊了起来,“亲嘴罚款!真罚!” “好好儿开车吧叔,”谢迟被他喊得又坐了回去,只能伸直了胳膊像要偷程野的钱一样,“不亲。” “这就对了嘛,”司机松了口气,“大半夜的,我这个老单身可受不住啊。” 司机还挺健谈的,确认下来他俩真的不会突然抱在一块儿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之后和程野聊了一路,程野大概也是心情好,和司机聊得就跟好几年没见面的兄弟似的,好几个小时的车程,硬是没让一句话掉在地上过,车抵达市区,停在路边,两人下车的时候司机还把车窗摇下来说:“你俩,百年好合啊。” “好!”程野看样子恨不得冲上去抱司机一下,“谢谢叔!” “叫哥!”司机一瞪眼睛。 “走了走了,”程野乐着,牵着谢迟往回走,“有缘再见啊!” “……真能聊啊你俩,”谢迟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有些感慨,“怎么不加个微信继续聊呢?” “哦对,”程野说着,扭头就要去叫住司机,“叔!” “程野你神经病了,”谢迟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你再追车后边儿跑两步你就当我没认识过你。” “啊!怎么这样啊!”程野扭头瞪他,“你刚还说早就喜欢我了的!” “……我说过吗?”谢迟有些迟疑。 “你揍周呈飞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程野走回谢迟面前,重新牵起他,“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喜欢你呢。” “我那时候也还没确定。”谢迟说。 “那你是怎么确定的?”程野飞快追问了句。 谢迟看了他两眼,仔细想了会儿才说:“可能是我不想见你的时候。” “不想见我就是喜欢我么,”程野啧啧两声,“我其实不太懂你的想法……” 他说着,突然一抬头:“怎么回俱乐部了啊!” “你明儿不得训练么?”谢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回俱乐部回哪?” “我明天没有训练赛啊!”程野扭头瞪着他。 “啊,怎么了?”谢迟没理解,“没有训练赛也得打rank啊,我记得周游对你们不是有rank局数和段位要求么?” “那你现在去哪儿?”程野问。 “回家。”谢迟说。 “我也要回家,回你家,”程野凑过来,肩膀大概是想和谢迟贴一块儿,但劲儿大了,直接怼了谢迟一下,“——哎!我操,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谢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肩膀有些震惊,“我以为你他妈要打我。” “我打你干什么啊!我要跟你回家!”程野几步追上去,直接摸出手机开始打车,“你别想再甩掉我,我跟你说,谢迟。” 谢迟盯着他,没说话。 “今晚我不想和你分开。”程野说。 谢迟还是没说话,程野被他盯得莫名紧张起来,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没了底气:“……看什么啊,你十五天没见我,你不得补上么……” “打车,”谢迟抬了抬下巴,“跟我回家。” 程野眼睛一下亮了,他迅速定位俱乐部门口和谢迟小区的位置,点了下单之后一抬胳膊搂住了谢迟,他们俩之前没怎么有过肢体接触,但这会儿确认关系了,程野恨不得把自己粘谢迟身上。 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他们之前连胳膊蹭一块儿的机会都很少有,一旦有接触就是这样顾虑那样考量,这会儿倒是什么都没想了,什么隔阂都没有了。 就是贴在一块儿才好。 暖烘烘的。 于是这个冬天也变得暖烘烘的。 程野把头埋下来,凑到谢迟脸边,在他侧脸亲了一口之后又把自己的脸贴过去,嘿嘿乐了起来,站在凉风里吹了这么久,程野的脸居然还是热的,倒不如说是烫的,滚烫,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一样。 谢迟拍拍他的背:“下次多喝点儿酒吧。” “嗯?为什么?”程野问。 “可爱,”谢迟说完,很用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程野,你喝多了很可爱啊。” “我靠!”程野被他打得一缩脖子,但没松开他,“你打我干什么,我没喝多,那才两杯酒……两杯半吧?” “你知道你点的那杯酒精量有多高么?你还一口干了一大杯,”谢迟笑着说,“我记得赵望之送的那杯你也一口闷了吧?” “是么?”程野不太记得了,他拧着眉毛试图回忆,但只能回忆起酒馆里的黑色,尖叫和哭泣。 但他并不反感那样的地方。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场所,只要存在就一定有它的意义。 局外人没有道理、没有资格和立场去点评什么。 不过真的有点儿晕乎。 谢迟不说还好,他一说,程野感觉酒精已经在头皮上跳舞了似的,天旋地转起来,什么时候上的车,什么时候到的小区门口他都不知道,只记得晕头转向的,模糊间又想起来,谢迟也喜欢他,因为他的事儿考虑纠结了特别久,想起这事儿他就特别开心。 “我酒量这么差么?”程野回过神的时候,谢迟已经打开房门了。 “高度数酒,你喝得急加上吹了风,上头是很正常的,”谢迟伸手拍拍他的脸,“进屋,换鞋。” 程野跟着进屋,熟悉的摆设带着暖风扑面而来,他更晕乎了,谢迟站在前方换鞋,他没多想就直接凑了过去,抱着谢迟的腰把他掰直。 谢迟这辈子不会想到换鞋的时候会被人这样抱着,把腰摆直,他有些震撼地看着程野,程野看见他的表情乐了半天,想想又说:“哥。” “嗯。”谢迟应。 “第一天纪念日快乐,”程野说,“我现在特别想你亲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我想要那个就是那个海星(走来走去 第64章 同床 谢迟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程野说的是你亲亲我,而不是我要亲你。 多么……多么难以形容的要求啊。 谢迟想。 他伸手捧着程野的脸,程野往前跨了一小步,带上门,下意识在谢迟有些发冷的掌心蹭了蹭,他低下头,谢迟还没凑过来,他先偏过脸在谢迟掌心吻了一下,视线一直直勾勾地落在谢迟脸上,唇贴在掌心的那一刻,谢迟毫无道理地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 凑过去之前呼吸先绞在一起,温热的、湿热的气息扫在脸上,程野没有闭眼,他的视线一直跟着谢迟,在嘴唇即将贴上的时候,谢迟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火从呼吸扫到的地方燎开,炸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谢迟另一只手还是捧着程野的脸,但他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还是程野的,浑身烫得厉害,程野的火烧到他身上了,他们一起在这场高温里溺亡。 说不清是在哪个呼吸间隔之间,谁先张开了嘴,反正唇上触碰到湿热的舌尖时,他们身体贴得更紧了,遮盖着眼睛的手被程野抓下来死死握着,他往前压,谢迟只能往后退,腰抵在鞋柜上,头也抵在墙上,程野看着那么阳关开朗的一个人,接起吻来像要吃人,像要把谢迟吞进去。 谢迟偏过头,想躲一下,稍稍缓口气,程野又追过来吻在他唇角,一点点地啄过去,重新吻住他的唇。 外套是什么时候脱的都不知道,谢迟体温一直都偏低,偏偏喝了酒的程野像个火炉,碰到哪儿哪儿就燎起一大片火原,他的手拉开谢迟的衣服,掌心贴在谢迟背上时,谢迟没忍住咬了他一下。 第69章 “嗯?”程野松开他,但没有离开,脸隔得很近地靠着他说话,“咬我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谢迟的头往后仰了仰,他看见程野还想追过来,一把扯住他的头发,不轻不重地往后带,“嗯?” 程野没有反抗,他的手掌很轻很慢地在谢迟背上贴着,过了会儿他又笑起来:“谢迟。” 谢迟没出声,盯着他。 “你脸好红啊。”程野呲着牙,笑着说。 “你也是,”谢迟松开他的头发,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想想还是笑起来,“好红啊,猴子屁股似的。” 其实程野脸红得更厉害,在酒精的催化下,红色染到了他脖子根儿,他本人丝毫没觉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迟笑。 “进屋,”谢迟说,“站得我腿都疼了。” “哦。”程野换了鞋,一眼瞥到桌上还摆着上次他和谢迟吵架时放在这儿的钥匙。 “你放那儿我就没动,”谢迟注意到他的视线,开口道,“收好吧。” 谢迟话都没说完,程野已经把钥匙揣进了兜里,扭头冲着谢迟乐了下。 “我去洗澡,”谢迟笑起来,“你要晕乎的话就在沙发上靠会儿。” “不。”程野说。 “那你下楼跑会儿。”谢迟说。 “不,我不,”程野盯着谢迟说,“我不在沙发上靠。” “啊,你没洗澡就想上床么?”谢迟有些迟疑,“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脚还是得洗一下吧?” “你装什么啊!”程野用力拍了拍沙发靠背,瞪着谢迟,“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知道啊,”谢迟又一次笑起来,他笑完回客卧拿了之前放在这儿的浴巾,边抖开边往浴室走,“睡床呗,之前我就让你睡床,你死活不睡。” 程野追到浴室门口,靠着门嘟嘟囔囔地讲:“之前我哪敢睡床……” “我在床上放钉子了?”谢迟弯腰脱下了上衣,厕所里开了暖灯但温度还没上来,衣服布料离体的那一刹那他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瞥了眼程野,程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就像刚要接吻的时候那样,直勾勾的,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的侵略感。 “没。”程野说,“我那不是怕……那什么吗?” “那什么啊?你要看就进来,关上门看,”谢迟觉得好笑,嘴角一直勾着,“要一块儿洗就去拿浴巾,脱衣服。” “……啊?”程野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我靠,谢迟你这么流氓么?咱俩刚在一起第一天!” 严格来说都还没一天! 最多几个小时! “不看不洗就他妈关上门出去,靠门框上干什么?”谢迟手已经放在裤腰上了,挑挑眉看着程野,“你知道有多冷么?” “哦哦!”程野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关上门又冲里头喊,“我帮你开暖气!你擦干再出来,别感冒了啊!” 谢迟没回话,或许是接踵而至的水声盖过了他的回应。 程野跑到卧室里打开暖气,随后一个人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发了会儿呆,酒精终于在这会儿慢慢沉淀下来,不再带着他浑身上下所有细胞活跃,他搓了搓脸,想想又掐了自己一把。 是真的。 程野深吸一口气。 没有被赶出去,没有绝交,没有他预想中很坏的,让人没办法接受的各种各样的结局,他甚至想过,最坏最坏的结局就是谢迟不光把他删除拉黑,甚至在他还没正式打上一场比赛之前,开直播说自己被带的一个试训选手骚扰了,然后在直播间点名展示他的大头照,让他被圈内圈外各种知情或者不知情人辱骂。 虽然谢迟不是这样的人,但想象力是无限的。 还好。 还好谢迟也喜欢他。 程野搓着脸,又忍不住笑起来,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战队经理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今晚不回? -嗯,家里有点事。 程野很迅速回复:不好意思啊。 经理那边回得也很快:没事,还没开赛,不强制留队,但你晚上不回的话提前说一声,我和药方都很担心你。 程野连忙发了好几个道歉的表情包,经理又补上许多句没关系,这样的对话才算结束。 浴室的水声也停了,不一会儿谢迟出来,看见他捧着个手机:“怎么了?” “忘了给经理说晚上不回了。”程野说。 “……哦,”谢迟也把这事儿忘了,他扭头去外边儿找来自己的手机,“没事儿,我和周游说一下。” “我和经理道歉过了。”程野又说。 “但是周游是你们总教练,你的事儿得告诉他,”谢迟很快打好一句话发过去,“没事儿,你是关系户,而且没开赛,没什么问题的。” “什么关系户啊?”程野被他说笑了。 “和我关系这么特殊还不是关系户么?”谢迟走到他身边,坐在床上用腿撞了撞他,“去洗澡。” 程野又开始有些晕乎了。 谢迟身上带着他挑选的沐浴露的味道,香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晕头转向,起身的时候起了两次才成功起立,翻出自己的浴巾去洗澡,水声很快响起,谢迟把搓好的浴巾拿到外边儿阳台上挂着,冷风一吹,洗完澡带来的热度完全褪去,他连忙回到屋里,掀开被子窝进去,想想又往里挪了挪,按照程野那个性格,他肯定要睡朝外这一侧。 还好床上枕头是够的,被子也够宽。 谢迟靠在床头玩儿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隔了会儿,程野洗完澡出来,把浴巾挂好后同样冲进卧室,关上门,他有点儿不敢往床上坐了。 好奇怪,他好像不论在做什么事都因为这一天而变得胆大妄为,又变得小心翼翼,他不像他了,他回到床边坐下,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感觉身体都是麻木的,生锈的。 “哎,你知道么?”谢迟放下手机,手撑着头看他,“埃及那儿有个挺大的建筑,里边儿有个叫木乃伊的玩意儿,就是你这么躺的。” “……嗯?”程野愣了下,“我操,有你这么损人的么?” “你也太僵硬了,”谢迟笑笑,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扯了扯,“你自己说要睡床的,这会儿又这么紧张……” “我肯定紧张啊,”程野瞪着他,“我从小到大都没和喜欢的人躺一块儿过,我这会儿都怕我心脏跳出来蹦你嘴里。” “那我就抽你。”谢迟说完,抓过程野的手,手指搭在他脉搏上试了试,“喜脉。” “……那你可得感谢我了吧?”程野说。 “是啊,”谢迟捏着他的手,“说吧,想要什么谢礼?” “先欠着,”程野说得一本正经,“等我想起来了我再和你说。” 谢迟笑得肩膀都在抖,躺下来之后他才长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对着程野,程野没忍住跟着翻了个身,面朝着谢迟。 “哥,我跟你说,”程野伸手,握住谢迟的手,“我到现在还觉得……特别不真实,你真的喜欢我么?” “嗯,”谢迟说,“我很喜欢你,程野,你和我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身边的人里,只有你是真正活着,真正想活着的,我很喜欢你。” 程野的手一点点攥紧了,他抽了口气,没出声。 “只有你会让我觉得心疼,”谢迟说完,顿了会儿,声音又带着笑,“这样说,你会觉得真实一点儿了么?” 作者有话说: 唉没有存稿了(走来走去)我还以为今晚更不了(叹气(继续走来走去) 不过我们哥的确很喜欢程野,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哥的情感是很隐晦的 第65章 等你下班 程野朝左侧躺,听见被挤压的胸腔里心脏砰砰跳得极快,他握住谢迟的手,放到嘴边亲了又亲。 “春季赛开赛还有一个月,”程野声音很轻,“这一个月可以住在这儿吗?我和你。” “你很想住在这儿吗?”谢迟问。 “嗯,可能我刚入队,一直夜不归宿不太好……”程野说着顿了顿,“但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第二天有训练赛的话,还是在队里呆着吧,”谢迟说,“来回也不方便。” “开赛后就不住在这里了,”程野大概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身体听起来闷闷的,“可以吗?” “可以,程野,可以,我说过的,还没开赛,其实没有那么严格,”谢迟往程野那边靠了靠,额头和他的抵在一起,“你不用问我,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我想开赛后也住在这里。”程野说。 “那不行,”谢迟立刻说,,“你不能因为自己耽误队伍……” “我知道,”程野说,“但是这就是我的想法,哥,我不可能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的。” “你要没事儿的话你从楼顶跳下去和水泥地自由搏击吧,”谢迟说,“感觉你挺闲的,绕着弯儿怼我。” “操,什么啊,”程野乐了,“我就是说一下,表达一下我的相思之情。” 第70章 “还没分开呢。”谢迟笑着翻了个身,平躺着,但没把手从程野掌心里抽出来。 还没分开呢。 程野依旧侧躺着,从没拉好的窗帘泄进来的那一点儿微弱的光中,用视线描摹谢迟的侧脸,谢迟应该是困了,好一阵子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让他在稳定下来之后特别容易犯困,程野看见他打了好几个哈欠,又侧过身来,用另一只手搭在他脑袋上。 “睡觉,”谢迟说,“别盯着我看了。”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激动啊?”程野没动,任由他搭着,“第一天在一起就躺在一块儿了,你就没有什么脸红心跳什么的么?” 他说着,拉着谢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心脏就跳得特别快……” “程野。”谢迟喊了他一声。 “啊。”程野应。 “其实我没什么实感,”谢迟闭着眼睛,很慢地说着,“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不介意你躺在我身边,所以激动什么的,我确实没有。” 程野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会儿说:“……哦。” “但是你看,”谢迟也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心跳的触感有力地,急促地传达到他的掌心,“我也很紧张。” 程野没说话,他松开谢迟的手,也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一声不吭地翻了个身,平躺了会儿又缓慢地,跟有延迟掉帧了似的翻了个身,背对着谢迟躺着。 谢迟盯着他的背影没动,他其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以前熬夜都没这么困过,可能两个人睡一块儿太暖和了,暖意蒸得倦意浪潮一样一波一波打过来,在即将被卷入浪潮中心的时候,谢迟戳了戳程野的背。 “哎,”谢迟闭着眼睛,说出来的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你是不是硬……” “我没有!”程野非常迅速且大声地吼了一句。 谢迟把手收回来,闭着眼睛等了会儿,程野依旧没动,但他实在没憋住,憋笑憋得床都在抖,最后他翻身坐起来:“哎不行了……我去喝口水。” 他说完也没管程野,自己起身去客厅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大半瓶才回来,程野依旧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动作,谢迟把水放在床头柜,顺便蹲在床边,凑过去亲了亲程野的脸。 “晚安。”谢迟说。 程野蜷着身体,睁开眼睛看他,直到他走回床另一边躺下了才开口:“晚安。” 这一晚睡得其实不怎么好。 程野实在是太兴奋了,他突然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感,又或许是和刚在一起的恋人就能睡一张床的冲击感太强,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谢迟再困,睡眠也是浅的,程野每一次翻身他都知道,包括每次程野偷偷凑过来,胳膊搂着他亲亲他的脸,睡了会儿又撑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谢迟又被他清醒,嘴唇被压着,他半梦半醒间也没觉得烦,只是觉得好笑,不知道程野到底哪来那么多的精力。 他翻了个身把程野抱紧,程野就跟僵在他怀里了似的,没有再继续偷亲,直到昨晚设下的闹钟响起时,谢迟才彻底清醒过来,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偷溜出去,床上属于程野那边被子已经凉了,他手摸过去,摸到手机,关了闹铃。 与此同时关门声响起,脚步声靠近,谢迟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但听见脚步声靠近的那会儿,他把手机飞快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脚步声到了床边之后又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床垫下陷,不一会儿带着寒气的人从后边儿连着被子一块儿搂住他,脑袋在他后颈上蹭了蹭。 谢迟没动,程野就继续蹭,蹭完看谢迟还没醒,他干脆把自己的脑袋也挤到谢迟的枕头上和他一块儿睡,谢迟头发短,他这样埋过来,脸应该会被头发扎得难受,但他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很开心地在他发顶亲了亲。 “起床了,”程野说,“快起快起。” 谢迟睁开眼睛,扭头看着他。 “起了,”程野亲亲他的脸,“我买了早点,吃完我要回去打rank了,你送我过去么?” “行。”谢迟笑笑。 “那快起。”程野自己起身,把谢迟的衣服外套什么的丢过来,他看谢迟慢吞吞地穿衣服,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哎……”谢迟笑着叹了口气。 早点买得还挺丰盛,依旧是楼下李大爷家的早点,什么样式都有,谢迟和程野没能吃完,剩下的放冰箱里,谢迟打算热热下午再吃。 吃完又叫了车,把程野送回俱乐部基地,这会儿其实快中午了,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光斑落在他们前路。 “那我走了啊,”程野站在基地门口,保安大叔从保安亭里探出头,看见是程野,又把脑袋收了回去,“我给你发消息你记得回。” “嗯,”谢迟挥挥手,“去吧,好好儿训练。” “下午晚上记得吃饭。”程野也挥挥手。 “……哎,”谢迟感觉自己跟送孩子来上幼儿园一样,“知道了。” 程野又看了他好多眼才恋恋不舍地进了基地别墅,谢迟等他关上门才离开。 别墅里还是那个样子,一楼训练室,二楼寝室,看不出什么别的花样来,但程野心情特别好,感觉看哪儿都亮堂堂的,路过走廊那儿大金毛的窝时还蹲下来和它玩了好一会儿,拍不少照片发给谢迟,谢迟回得很快,程野回到训练室坐下,他竟然是最早到的。 药方端着碗炒饭老大爷遛弯儿似的边走边吃,看见程野在训练室有点儿惊讶:“哎,程野,你昨晚去哪儿了?” “嗯?”程野看向他,“昨晚有点儿事儿。” 他说完,队伍里的另一名中单也过来了,id叫susu,是个韩国人,虽然和程野是竞争关系,但人挺和善的,中文虽然不好但很坚持不懈地用中文沟通,看见程野之后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你,rank?” “嗯,”程野笑笑,“早。” “早,”susu也笑,“你吃炒饭?好吃。” “不吃,我吃过了。”程野很想说和对象一块儿吃过了,但谢迟送他回来的时候在车上说过,让他暂时不要给任何人说谈恋爱的事儿。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但谢迟不会害他,于是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打开电脑开始完成周游制定的每日rank任务。 不一会儿队伍里的下路组也到了,找了个钻一的号开始双排,辅助也是今年刚换上来的二队新人,和ad还在磨合,俩人每天到处找钻一的号双排,但凡分高点儿都排不了,于是战队的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小号借给了他们,不过他们俩确实厉害,拿到账号没多久就能打上大师,没办法双排,只能重新找号。 rank打起来就昏天黑地的,分不清时间,周游什么时候来的训练室他都不知道,下午吃饭的时候还是susu喊了他一声,他才起身。 俱乐部安排了食堂和几个阿姨来照顾他们的饮食,开饭点儿是固定的,但偶尔会因为打着rank没办法准时吃饭,阿姨们会单独给他们留菜,等他们好了再拿出来热了吃,再晚一点阿姨下班,他们就只能自己点外卖了。 一直打到凌晨1点多才算达成了周游下达的rank任务,程野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一扭头正好周游抬头,两个人对上视线,周游没说什么,大概是知道了他要在外边儿住一个月的事情,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程野拿起手机给谢迟发消息:我打完了,准备回去。 -吃点儿东西么? 谢迟回得很快。 程野出了训练室,打算去摸摸金毛再走,一转身,谢迟就蹲在金毛旁边,看见他,招招手:“嗨。” “……你怎么在这儿啊?”程野瞪圆了眼睛,赶忙跑过去,走廊有监控,他不敢冲过去抱着谢迟,只能蹲在他面前。 谢迟看看金毛,又看看程野,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一下乐出来:“接你下班啊。” 作者有话说: 好黏糊哦(指指点点 第66章 偷狗 程野很小的时候,小到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很羡慕同学们能被家长接走。 那时候他还没有因为展现出和程照程晚的不一样,父母对他还有很高的期望,把他送到市里公子哥们齐聚的私立学校去读,大家的父母都是大忙人,但程野经常会看到同学的父母亲自来接,只有他没有,只有他从小班念到大大班,从来没有父母来接过放学。 有一次他和同学排排队站在校门口等家长接放学,隔挺远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特别像自己老爸,程野急切地喊出口后被旁边的同学制止,同学指着那个西装男人大吼大叫:“那是我爸爸!” 程野不服输地争辩,坚持认为那是自己老爸,结果就是在校门打开以后,西装男人走进来,牵走了自己的同学。 那天依旧是家里的司机接程野放学。 “小可怜儿。”谢迟听他说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第71章 “有监控呢,”程野抓过他的手,放在了金毛的爪子上,“注意点儿,不是你说别暴露的么?” “我摸摸你的脸就暴露了么?”谢迟乐了,抓了抓金毛爪子上边儿那层毛,“你脸上写了‘我是gay’?” “是啊,”程野点点头,“别把我字儿摸掉了。” “傻逼。”谢迟笑了半天,“车快到了,我们去外边儿等吧。” “哦,好,”程野起身,“我是不是应该考个本儿,买辆车什么的,这样一来一回打车还挺浪费钱……” 两个人刚要走,原本在窝里趴得好好儿的金毛跟着坐了起来,看样子是要跟着他们出去。 “坐,世界,坐,”谢迟指了指它,“不准跟,贺狄晚上没带它出去玩儿么?” “出去了吧,”程野其实没什么印象,他晚上打rank打得专心致志,“贺狄每晚遛它遛得可准时了,比吃饭还准时。” “那就坐好,外边儿太冷了,不用你送。”谢迟搓了搓世界脑袋毛。 “它叫世界啊。”程野和谢迟边往外走边聊着。 “是啊,你来这么久了不知道么?”谢迟笑了下,把外套拉上,“你们教练的心肝宝贝,我听说是周游还没打比赛的时候就养着它了。” “真好啊,”程野有些感慨,“其实我也一直想养小猫小狗什么的,毛茸茸的东西,我特别喜欢。” “怎么没养?”谢迟问。 “等我想养小动物的时候我都已经开智了,那会儿开智开得特别中二,”程野笑完,很轻地叹了口气,“我总感觉我要是养了宠物,某一天我爸妈会把它杀了,然后瞒着我,做成菜,让我吃下去。” 谢迟扭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已经穿过走廊,走到了大门口,厚重的门刚推开,风就裹着一点儿细小的水汽拍在脸上。 那些水汽好像拍进了程野的眼睛,外边儿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灯光也洒进他的眼睛里,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把外套拉到顶,下半张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很中二吧?但是我感觉他们俩做得出来,所以一直都没养。” “你想不想去看看团团?”谢迟问。 程野立刻扭头看向他:“现在吗?会不会不太方便?” “不会。”谢迟说。 “到你家都快两点了吧,”程野说着,加快了脚步和谢迟一块儿往前走着,“打扰到你父母怎么办?” “不会,”谢迟说,“我家隔音很好,咱俩动静小点儿,他们听不见的。” 程野盯着谢迟,这会儿风特别大,感觉眼皮都被吹凉了,冷冰冰地覆在眼球上,他隔了会儿才很用力地点点头:“好。” 谢迟一直都是说走就走的性格。 叫的车目的地原本是在网吧,谢迟打算回小隔间拿点儿衣服,这会儿干脆回家拿了,和司机协商后更改了目的地,车停在小区门口时雨下大了,保安不让外来车辆进,但好在是给谢迟和程野借了伞,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程野挽着谢迟的胳膊,小学女生一样亲昵地贴着。 程野就像解放天性了一样。 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谢迟是很有分寸感的,平时连勾肩搭背的动作都不怎么有,他俩在在一起之前,肢体触碰的概率几乎为零,在一起后程野好像要把这个零填补上一样,抓着所有机会往谢迟身上贴。 谢迟这辈子没在打伞的时候被人这样靠近过,好气又好笑地走了一路,差点儿被程野挤到旁边花坛去,到家门口收了伞,把伞放外边儿伞篓里后,他笑着看了程野一眼。 “干嘛?”程野问。 “我刚带团团回家的时候,它也这样,”谢迟一边摸钥匙开门,一边说,“一开始不敢接近我,熟悉了就开始在我腿边蹭,等确认下来要在我家住一辈子后,就开始踩着我撒欢儿。” “靠,你什么意思啊?”程野看他推开门,压低声音问,“我踩你哪儿了啊?” “这句话的重点难道不是我在拿你和狗作比较么?”谢迟回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推门进去,找了客用的拖鞋给程野,一楼留了几盏夜灯,灯光不算明亮,应急灯那样的灯光范围,团团就留一楼楼梯拐角下边儿,窝在狗窝里睡得正香,它没有一点儿警惕性,两个人都走到它面前了,它才睁开眼睛,鼻子比眼睛先认出谢迟,还没张嘴,谢迟就伸手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哎!”程野压着声音喊了声。 “别叫,”谢迟单膝跪地地蹲着,另一只手在团团眉心点了点,“听懂了就摇一下尾巴,没听懂就摇两下。” 程野的视线立刻落到团团短得近乎看不见的尾巴上,眼看着团团真的摇了一下,随后谢迟放开了它。 “真的没叫哎!”程野眼睛都瞪圆了。 “我们团团很聪明的,”谢迟笑着,“它不会其他小狗的那些技能是因为我没教。” 为什么不教啊? 程野还没问出口,就想起很久以前谢迟说过的。 学那么多干嘛?小狗又不考大学。 “让哥哥抱抱,”谢迟动作很轻地把团团抱起来,放到程野怀里,“别叫,爸爸妈妈在睡觉。” 团团很明显地从倦意中挣脱出来,整个狗都兴奋了,它显然是被养得很好很无忧无虑的小狗,没有警惕性还亲人,面对第二次见面的程野就敢钻到他怀里狂摇尾巴,爪子在程野外套上面疯狂扒拉着,刺溜刺溜地滑着。 程野一点点把团团搂紧了,团团蹭他,他也凑过去蹭团团:“好香啊,好小狗……” “冬天的时候妈妈会给它洗澡,”谢迟说,“一楼有它专用的洗澡房,保暖做得特别好。” “好可爱,暖呼呼的,”程野笑着,团团凑到他脸边来舔了两口,他愣了下,还没动,谢迟连忙说:“你敢舔回去我就再也不带你来看它了。” “我看着特别傻逼是么?”程野乐了。 “这会儿看着是,”谢迟伸手摸摸团团的头,又摸摸程野的头,“感觉你快和它一样摇尾巴了。” 程野没说话,把团团抱起来,脸在他肚子上埋了埋,团团没太理解,但用前爪抱住了程野的脑袋,把下巴也搁在了他脑袋上。 “你先玩儿着,它要叫的话捏住它的嘴,就像我刚刚那样问他就可以了,”谢迟蹲着看了他俩一会儿,起身,“我去楼上收拾点儿衣服。” “哦,好,”程野把团团放下来,让它在自己身边跑着玩儿,“要不我和你一块儿?” “你和它玩儿吧,”谢迟笑笑,“就玩这一会儿,没办法带走它的,天气这么冷,换环境怕它生病。” “那你快点儿回来。”程野说。 “好。”谢迟点头,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时候没闻到一点儿灰尘味儿。 他挺久没回来了,但房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被子永远掀开一个角,方便掀起入睡,谢迟从房间角落里翻了个小行李箱出来,拉开衣柜,一边收拾衣服一边想,等这阵儿陪完程野,得回家住一阵子了,爸爸妈妈虽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会想他,就算他以前每周都会回来,但思念这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他得增加回来的次数了。 谢迟收拾好东西后拉上箱子,轻手轻脚出了门,还没走出走廊就愣住了。 楼下亮着光。 光从楼梯下边儿渗过来,谢迟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飞快冲下了楼。 一楼客厅灯光大亮,程野和团团坐在沙发上,爸爸妈妈坐在沙发边儿,王姨在小厨房烧水,准备泡茶,小茶壶咕噜咕噜地响,成为了这片小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谢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确认下来,这会儿是凌晨两点没错。 听见下楼的动静,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向他,谢迟最先看向程野,眼神里充满着震惊:“……干嘛呢这是?” “你们俩干嘛呢?”妈妈也特别不理解,没什么敌意,但挺好奇的用余光一直瞥着程野,“半夜来偷狗?” 第67章 没想过 小厨房的水壶还在咕噜咕噜地叫着,家里来客人时王姨就会去泡茶,这是家里一直以来的传统,所以等茶端上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只是程野坐立难安地待在那儿,团团从他腿上跳下去,短暂的时间让它熟悉上这位哥哥,然后心安理得地窝在他脚边打滚。 “那个……” “你们……” 谢迟和妈妈同时两口,两人对视一眼后又各自把嘴闭上,爸爸清了清嗓子:“你俩怎么大半夜的回来啊?” “你们才是吧,”谢迟说,“半夜两点不睡觉干嘛呢?” “我们仨看鬼片儿呢,你自己要求按照私人影院装修的房间,”妈妈一本正经地指着楼梯下拐角的小房间,“投影那音响那么大动静你俩都没听到么?” 还真没听到。 谢迟记得家里房子翻修的时候重新做了隔音……这隔音是不是有点儿太好了? 第72章 他和程野,两个人进屋那么久,硬是没听见就在几米以外的房间里有人在看电影。 程野的表情更加尴尬了,爸爸注意到这一点,让他喝茶,他手还没伸过去就被谢迟拍了一下:“大半夜还喝什么茶,睡不睡了。” “就喝一点没事的。”程野小声说。 “哎你这么凶干什么,”妈妈瞪了谢迟一眼,视线放到程野身上后骤然变得温和,相当温和,“你叫什么名字呀?” 谢迟忍不住啧了声。 “阿姨好,”程野连忙说,“我叫程野。” “哦哦,程野呀,好名字啊,”妈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多大啦?” “妈,”谢迟忍不住出声,“干嘛呢,相上了啊?” “你俩半夜来偷狗我还不能问两句啊?”妈妈说着,顿了下,“再说我看程野这孩子怎么这么眼熟……咱俩之前是不是见过?” 程野愣了瞬,脸上带着的那点儿紧张迅速褪去,谢迟也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说:“我就回来拿个衣服,他陪我回来的,你别问了。” 妈妈意识到了什么“哦”了声之后笑着换了话题:“之前就让你多带几件衣服出门,非不听,现在好了吧半夜回来拿,我和你爸以为进贼了呢,让王姨去拿了防爆叉……” “家里为什么会有防爆叉啊?”谢迟没憋住,打断她。 “之前小区物业做活动送的啊,”妈妈一脸理所应当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家每户都领了一个呢。” 谢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回头看了眼程野,程野懵懵懂懂地坐在那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对上谢迟的视线后笑了笑,还行,笑得挺自然。 他松了口气:“那我俩就先回了,你们早点儿休息。” “行,走吧走吧,”妈妈起身,准备送他们到门口,“下次回来偷狗记得打声招呼,看鬼片儿呢差点儿给你爸心脏病吓出来。” “哎!”一直没出声的爸爸被点名,抬头瞪着他们,“是你听到动静非说家里闹鬼——” “快走吧,”妈妈挥挥手,“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谢迟应付了两句,拎起行李箱迅速带着程野出了门,这会儿雨已经停了,程野出门时顺便把伞篓里的伞重新按出来,到门口去还给了保安。 空气里漫着湿意,路边的泥土和草根被雨水浸透之后的味道混进冬天特有的,冷到人舌根发苦的空气中一块儿钻进肺里,程野呵了口气搓搓手,扭头看向谢迟:“打车了么?” “嗯,还300米,”谢迟说完,抬眼看着程野的眼睛,“你生气了么?” “嗯?”程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哦,没有,你妈应该是见过我爸所以觉得我眼熟,小时候我家里人就经常说,我和我爸长得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她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谢迟说。 “没事儿,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生气,”程野说完顿了顿,“不过你妈妈真热情啊。” “她研究我不谈恋爱这事儿挺久了,”谢迟松了口气,“我带谁会去她都会多问两句,生怕我孤独终老一个人和电脑玩儿到死。” “也挺好的。”程野笑笑,“你家很开明,挺好的。” “我家也算特例,”谢迟说着摆摆手,“不聊这个……” “你妈妈会问我们俩是什么关系么?”程野继续问。 谢迟话都没说出口,手机先亮了,程野脑袋凑过来:“点开看看,什么消息啊。” 能是什么消息啊。 谢迟叹了口气,解锁手机点开微信,新消息只有1条,妈妈刚刚发来的:程野好乖哦,说话也乖乖的,你和他什么关系啊? “怎么回?”谢迟问。 “嗯?问我吗?”程野愣了下。 “对,问你,”谢迟说着,叫的车到了,他俩钻上后座坐好之后,谢迟才继续说,“你想承认就承认,不想就不想。” “我肯定想啊!”程野连忙说,“但是是不是有点儿……” “太快了?”谢迟偏着头看他,“毕竟这才确认关系第二天?” 程野之前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哪怕没见过猪跑总见过猪这个字,他和谢迟,谈恋爱第一天同居,谈恋爱第二天见家长,哪叫有点快啊,简直是坐火箭了,一路飞奔得影儿都抓不住了,没人是这样谈恋爱的。 他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那就先不说吧,”谢迟看他实在犹豫,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反正我是出了柜的,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想跟着我回家,我们就正式点儿,买点儿东西回去。” “买什么东西?”程野回过神,看向谢迟。 “不知道,但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么,”谢迟说,“儿媳妇上门,拎点儿水果什么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 “什么儿媳妇……”程野说完,察觉到司机的视线,还没开口,谢迟先说:“看路,路不在后视镜里。” 司机没吭声,但似乎是瞪了他们一眼之后才挪开的视线。 这位司机叔叔大概率是恐同的,开着车眉头一路都皱着,但他没说什么,谢迟也不好发作,世界上恐同的人那么多,他总不能每一个都对着人家发脾气,于是沉默下来,和程野一直到回到小区门口下了车才重新开口说话。 “什么儿媳妇啊,”程野站在小区门口,一脸纠结地问,“我是儿媳妇吗?” 谢迟给妈妈回了条平安到家的消息后抬眼看了程野一眼,和他一块儿并肩往回走:“没有,那就是一个比喻。” “那为什么不是女婿啊?”程野还是一脸纠结。 “……行,那你是女婿,”谢迟说,“那上门是不是得买点儿东西?” “没买啊,”程野说,“差点儿被你爸妈当贼抓起来了。” 谢迟没说话,两人一块走进电梯了,他才没忍住笑了起来:“哎我真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程野呲牙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两句。” “话都聊到这儿了,”谢迟扭头看他,“你怎么想的?” “什么?”程野没懂。 “你想上我么?”谢迟问。 程野愣了下,就跟被人抽了似的脸刷地红了:“我操!你一定要在户外聊这种事儿吗?” “电梯里呢,最多就是被监控室里的叔叔大爷看到,人最多骂我们两句不要脸,”谢迟说得很淡定,“但是你纠结的点每次都很奇特啊。”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打开,程野跟着谢迟走出来:“我……没考虑过啊。” “太快了是吧?”谢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是,就是……我没考虑过,”程野摸出钥匙开门,脸冲着门嘀嘀咕咕地讲,“我光是纠结你拒绝我之后,我要用什么借口才能再见到你这件事儿就死了一长串的脑细胞了,哪想过这个。” “哎哟,”谢迟进了屋,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怎么说得这么可怜啊。” “本来就是啊,”程野被他逗乐了,“你那阵子那个状态,谁能想到你能答应我啊。” 谢迟笑了下:“你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儿的。” “别的事儿可能行,你的事儿不行,”程野关上门,转身就在他嘴角亲了下,“你不一样。” 谢迟笑了笑没说话,他等程野走进屋里,帮他把行李箱打开准备把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突然跟进去,靠在门框边儿上说:“我想过。” “想过……”程野说完顿了下,“上/我?” “嗯,”谢迟被他表情逗乐了,“就今天白天的时候抽空想了一下,反正都在一起了,总要做的。” “……哦。”程野说,“那你想吧,我……允许了。” 谢迟没吭声,进屋拿了睡觉的衣服沉默着走进浴室准备洗澡,他没吭声,但是程野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看见他肩膀忍不住地抖。 “别他妈笑了!”程野团了团手里的衣服朝他丢过去,“你自己要耍流氓,耍完又要笑!” “哎,我操,”谢迟被砸得躲了下,弯腰把衣服捡起来,“你现在和我说话真的很冲啊,程野。” “那怎么了。”程野瞪着他。 “没怎么,挺好的,”谢迟笑个不停,“我没耍流氓,我就是想逗你一下,你真的很好玩儿。” 程野瞪着他没吭声,谢迟自己笑够了,拉开浴室门进去洗澡,没一会儿水声传来,程野瞪着门看了会儿,突然把外套一甩,脱了上衣拧开浴室门闯了进去。 第68章 夏牧场 淋浴喷头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热水像雨水,淋在他们头顶,又淌过身体。 谢迟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被程野推到了墙上,喷头一打开,水糊了他一脸,他都没来得及骂嘴就被堵上了,随之而来的是程野身上沐浴露洗发水的香气,特别是身上被水沾湿后,香气更加熏人。 第73章 程野没穿衣服,他手往前撑的时候正好碰到他的皮肤,锁骨之下不常示人的皮肤,手刚撑上去就能感觉到程野的皮肤绷紧了,体温烫过水温。 “操,”谢迟头往后仰,在淋浴和吻之间喘气,“缺氧了,你消停会儿……” “你非要逗我。”程野把头埋在他肩窝,莫名觉得牙痒,他没多想,张口咬了下去。 谢迟又“操”了一声,大口喘着气,被人推被人咬加上喘不过气,他火一下子上来了,又不能打程野,他下不去手,干脆把头摆正后眯缝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程野的动作顿住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心跳声震天响,就在谢迟犹豫是不是太快了的时候,程野突然伸手关了水,浴室骤然静下来,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一切的呼吸声都带着回响,然后在热气蒸腾的迷雾之间找到谢迟的嘴唇,又一次吻了上去。 这的确是程野这辈子洗过的最漫长的澡。 以前洗澡最多就是唱唱歌或者发会儿呆,洗个十分钟以上都算他发挥失常,但今晚实在不一样,出来的时候程野脑子里还有些晕乎乎的,谢迟说他是缺氧了,然后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然后半开玩笑地说什么,就摸两把都能缺氧成这样,以后怎么办啊,配个呼吸机么? 程野没回话,出来前擦干了身上的水,这会儿一点儿也没停顿,直接连扑带爬地趴到了沙发上。 还好进屋的时候他们就开了空调调成暖气,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冷,程野甚至觉得热。 燥得慌。 他耳根红透了,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抱枕和沙发缝隙之间,他听见谢迟坐在了沙发另一头,两个人没说话,沉默着,过了会儿他又听见谢迟起身,听脚步应该是去了窗边,推开窗户,然后是打火机响起的声音。 程野抬起头,看见谢迟已经穿上外套,指尖夹着烟吸了一大口。 “我也要。”程野爬起来,也穿上外套站到了窗边。 “嗯,”谢迟抽了两口,直接把烟递给程野,“冷么?” “不冷,”程野抽了口烟,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隔了会儿他又吸吸鼻子,“哎,谢迟。” “叫哥。”谢迟又摸了根烟出来。 “谢迟,”程野垂着眼睛,“你会不会觉得我……” “嗯?”这会儿风有点儿大,打火机打不燃,谢迟背过身去打了好几下火苗才窜出来。 “我是不是……”程野说着,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是不是有病啊?” 谢迟把打火机丢到后边儿的桌上,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指的哪方面?” “就是我……那个,”程野转身去把烟灰缸拿过来放到窗台上,弹了下烟灰才继续说,“你一碰我就……” 谢迟没出声,他们两个人之间突然只剩下了风声,程野又一次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见谢迟无声且狂妄地笑着,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觉得太快了么?”谢迟笑着问。 “……我才十八啊,十八啊!”程野痛心疾首地把烟头杵在烟灰缸里,“我操,我怎么就……” “没有,没事儿,”谢迟笑得不行了,烟递到嘴边好几次硬是没抽下去,笑得手都在抖,“哎……我不行了。” “很好笑么?”程野问。 “还行,但是你问出来就特别好笑,”谢迟也把烟杵熄了,“你想听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啊,”程野瞪着他,“先说点儿正经的吧。” “你这个年纪,走路上裤子拉链磨两下都能起来的年纪,这样很正常啊,”谢迟说,“我猜你从被家里人赶出来之后就没弄过吧?自己,一次也没有,或者很少?” “……操,”程野啧了声,“也不是……反正就……” “加上兴奋啊,我的天哪我和我男朋友刚谈上第二天就要坦诚相见,往那儿一站,俩人喘得跟犁了八百里地的牛似的,”谢迟等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才关上窗,“多刺激啊。” 程野没吭声,谢迟看他两眼转身就走的时候他也跟了上去,跟开了自动跟随似的,谢迟去哪他都跟着。 直到关了客厅灯,两个人窝在床上,程野在往谢迟那边蹭了蹭:“多刺激啊。” “嗯?”谢迟以为程野还在回味,没打算搭理他,都打算玩儿手机了,这会儿程野一说话他又把手机扣上,“什么?” “多刺激啊,然后呢。”程野低声问。 “然后就撑不了多久呗,”谢迟打了个哈欠,这会儿挺晚,快五点了,“再说你不是来了两次么,第二次其实也还好……” 程野不知道说什么了,蹬了两下被子,被谢迟在胳膊上抽了一下之后就不动了。 “你想听不正经的么?”谢迟躺下了,被子里特别冷,他往程野那边靠了靠。 “……想。”程野说。 “其实我发现你耳朵这儿特别敏感,”谢迟伸手在他耳朵下边儿一点儿的位置碰了喷,“我刚亲上去你就……” 程野没说话,他缓缓翻了个身背对着谢迟,谢迟又想笑,但嘴角刚勾起来程野就压低声音吼了句:“别笑,睡觉!” “脾气真大,我还没开始笑呢,”谢迟撑过去,把他的被子往上扯了扯,“晚安。” “……晚安。”程野说。 谢迟没有再说话,他彻底放松下来后长叹了口气,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突然整个人都松活下来了,好像所有的重担都卸下来了似的,感觉肩膀都轻巧不少。 笑得脸都有点儿累了。 谢迟闭着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近笑得挺多的,比他过去两年加起来的次数可能还要多上许多。 还好遇到程野了。 谢迟想。 不然他不知道要埋在苦闷里,埋在赵望之的酒馆里多久。 这一晚比前一晚睡得不知道好多少倍,虽然没和程野进行到最后一步,也没讨论出来到底谁1谁0,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谢迟神清气爽的,他好久没睡过这样的觉了,感觉脑袋沾上床的那一刻就进入了深度睡眠,一点儿意识都没有,早上程野什么时候起床的他都不知道。 手往程野那边的被子摸了摸,凉的。 谢迟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这会儿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程野应该早就回基地打rank了。 早上程野起来的时候,自己居然没醒么? 谢迟坐起来,半靠在床上有些发愣,硬是愣了会儿才继续打开手机,三个多小时以前程野给他发了消息:我走了啊,你睡得太熟了就没叫你。 -起了没? -你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用我回去看你么? -……给你叫了外卖,送到门口的,记得拿。 -醒了没啊!醒了没啊! -外卖估计凉了,你起来之后记得热了再吃。 谢迟连忙给他回:起了起了,刚醒。 对话框上方的备注很快变成正在输入中,谢迟正等着他消息的时候,程野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嗯?”谢迟直接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顺便掀开被子起床。 “你今天怎么睡这么久啊,”程野很担心地问,“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就是……睡着了,”谢迟说完笑了下,“你还担心摸两把就给我摸虚了么?” “哎谢迟我发现你这人真是!”程野压低声音喊完之后又啧了好几声,“以前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呢!” “现在看出来了也不晚,”谢迟说,“你在rank么?” “嗯,周游刚拿了个什么合同来给我签,”程野说,“说是以后每个月都要开直播,凑直播时长。” 说起这个,谢迟自己这个月的直播时长都还没凑够,正好今天去网吧把直播开了,他起身走到厕所:“签呗,tng和直播平台有合作,队里每个人都要签,给赞助商直播的,混够时长就行了,开赛后不会强制要求你们补时长的。” “嗯,我已经签了,”程野说,“别忘了吃饭啊。” “好,”谢迟说,“你也是。” “和女朋友聊天儿呢?”药方凑过来问了句。 程野一愣,想起谢迟之前的叮嘱,他摇摇头:“没,家里亲戚。” 药方抑扬顿挫地“哦~”了声,笑着又坐了回去。 “那什么,”程野压低声音,“我继续rank了啊,明天有训练赛,晚上就不回去了。” 谢迟愣了下:“哦,好。” “那就这样。”程野说完,等谢迟挂断电话,但是谢迟没挂,两个人就沉默着等了会儿,最后还是谢迟先憋不住笑了起来。 “挂了,”谢迟笑着说,“明儿接你下班。” “好,”程野也笑,“拜拜。” 第69章 直播事故 tng下路磨合得差不多之后就不再到处借号双排了。 还没开赛,但周游给队伍里几名选手安排的rank量是很大的,几个人每天除了吃饭其实没什么时间放松,强度比以前在谢迟那儿打游戏时候的强度要搞得多。 第74章 在这儿不光是rank上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游就凑到后边儿来了,盯对线,盯节奏,然后默默记在小本子上,下次开会的时候统一说。 程野再被恋爱的喜悦冲昏头脑,他也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最应该要做的是什么,于是一天打下来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抽空回了一下谢迟,等天色暗下来,凌晨12点以后高分段不怎么能排到人之后,他才有空在排队间隙回复谢迟。 不过队里似乎只有他是这样,打起rank来吃饭喝水都顾不上。 大家被要求的rank局数是相同的,但药方和打野山林、susu都挺悠闲,优哉游哉地打完…… 或许是自己还没学会如何合理地安排时间吧,他总感觉只要自己停下来,那就没有办法在今天休息之前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情。 程野摸过手机看了眼,谢迟给他发了不少消息,基本是在一路汇报着他的行程,发来的消息虽然简短,但很有谢迟的风格。 -到店里了。 -张岭星做的特调。 底下附带一张图片,大概是用车厘子和草莓做的饮料,谢迟发来的语音里介绍说里边儿加了酒,上面有一层奶油奶盖,还挺好喝,不腻人,这一款特调不上架店里的菜单,张岭星自己调着玩儿的,等下次程野过去的时候可以让她再弄一杯试试。 -欠了直播时间,我要开播打游戏了。 -?一句都不回吗,你什么局打这么久? -我查你战绩了。 这里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程野滑动着消息的手往上划拉几下,再扒拉回来看了眼时间间隔,谢迟有个快四十分钟才给他发来下一句。 -别太紧绷了,这不是你爸安排给你的任务。 程野手一顿,他好像听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然后脑内豁然清明。 别人都能在rank间隙偷闲,在等复活的时候去倒杯水,只有他不行,真的是不行吗? 程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把手挪到两侧同时按下启动键和音量键截屏,然后缩小截屏范围,把这句话单独截了下来。 放松,放松。 程野深吸一口气,还是长按这条消息引用了给谢迟发过去:知道了。 谢迟在开直播。 程野看了眼已经排了5分钟都没有要进入队列的游戏,干脆打开了网页搜索谢迟的直播,打开的那瞬间,开了延时的直播间中正好响起一声微信新消息提示音。 谢迟那边没开摄像头,但开了麦的,而且大概是因为在小隔间的缘故,他一举一动都能被听得特别清晰,微信是登录在电脑上的,谢迟用的是程野之前送的键盘,声音特别清脆,于是整个直播间都听到了他打字的声音,键盘声噼里啪啦,程野拿起手机一看,谢迟刚刚给他发来了消息。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微信列表? 程野一乐:我错了。 隔了大约一分钟后,直播间里又一次传来了微信提示音,但程野的手机上已经收到回信了。 谢迟的直播开了大概一分钟左右的延时。 -真行,没见过打个rank能忙成你这样儿的,要不是周游给我说你一直在训练室,我得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挺长一句话,程野笑了半天,游戏突然弹出来提示进入了队列,程野把手机横过来拍了个照:进了。 -我也是。 谢迟也发来一句。 选完人进入到游戏加载页面,程野还在低头发消息,耳机里突然传来谢迟很轻地一声笑。 屏幕右侧的弹幕区疯狂滚动着: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半夜排队排疯了吗? -刷视频呢吧? -主播笑什么呢,说出来让大伙开心一下。 程野抬眼看了眼加载页面,自己这边的辅助id,是谢迟的游戏id。 -主播累了吧,补位也笑得这么开心 “你们不懂,”谢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与此同时程野的手机里收到一张拍着屏幕的照片,照片上是游戏加载页面,“不懂。” -cc退役以后越来越神叨叨了。 -到底在笑什么啊我真的很想懂一下啊!! -真是有福了,关注主播八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见主播笑。 -爷爷你可以安息了,你关注的主播会笑了。 不知道是谁的电脑卡住,加载页面一直停在90不动弹,程野心惊肉跳的,生怕这把进去之后有谁是掉线状态,然后直接3分钟投降了,好在顺利进入游戏,对面似乎也没有人掉线,还冲出来和自己这边儿打了波一级团。 这居然能排到。 虽然分段高了以后,排到的人也就那几个,翻来覆去地排,但是…… 居然能排到谢迟啊! 回家补给的时候,程野直接在游戏对话框里打字:语音么? 谢迟买完装备出门,顺便回复他:游戏内? 程野想了想:微信吧。 游戏内没办法单独拉两个人的语音,要是他们俩顺嘴骂队友了,那可是全队都能听到。 谢迟没有意见,抵达下路的时候,语音也发了过来,程野还是头一回在打rank的时候,在训练室里和别人开语音,特别这个人是谢迟,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喂?” “哎,能听到,”谢迟的声音带着笑传进来,“真巧啊。” “……嗯,”程野应完,隔了会儿,他开着的直播里又一次传来谢迟的声音,笑着说真巧啊,他切出去,把直播声音先调低,“你还没睡?” “不困,”谢迟说,“昨儿睡那么晚……我靠这ad会不会补刀?” 程野放了几个技能推了兵线,这波打野在打信号往上河道靠,应该是要争一把河蟹。 “你吃饭了没啊?”程野问,“我下午都没来得及看……” 他说着突然一顿,话题怎么自然而然地拐到这上边儿了?谢迟那边开着直播,他们这样聊,会不会太暧昧了? “没,待会儿打算吃个宵夜,”谢迟说,“你呢?” “我……”程野咬了咬舌尖,“也是。” 谢迟没说话,隔了会儿听到他又骂了句:“这兵也能漏,这ad斜视吧?” 程野在回城间隙把视角调到下路,这ad技术确实不怎么样,好几波谢迟都和对面打起来了,他还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后边儿补兵,直到谢迟快被打死了他才反应过来上来打架。 还好谢迟跑得快,不然下路不知道得崩盘成什么样子。 “来中路帮我吧,”程野说,“顺便准备打峡谷先锋了。” “行。”谢迟正好也是这个意思,他这波回家之后就是在往中上路靠。 程野有点儿不记得自己之前有没有和谢迟双排过了,但这会儿的感觉不亚于双排,他想做什么,说一声谢迟就过来了,虽然谢迟不是辅助位,但非常明白了解此时此刻的局势应该做什么。 要是谢迟还没退役就好了。 程野想。 但如果没退役,他俩位置撞了,也不可能在一家俱乐部打…… 这把赢得毫无悬念,ad简直是补补刀,团战丢几个技能就赢了,赢得莫名其妙,这把也刚好是程野最后一把rank。 “下播了,”他听见谢迟在那边儿说,“什么谁?这是我朋友,tng的中单,微博名单不是发了他么?” 谢迟应该在是和弹幕对话:“下个月就能在赛场上看见他了,急什么?” “我也不打了。”程野说。 谢迟顿了下:“行,那晚安。” “晚安。”程野说完,没挂语音,直接切屏到谢迟直播间,谢迟直播间里正播到他刚说出那句“急什么”,弹幕疯狂滚动着,程野看见其中有一条是:cc心情很好啊,一直在回消息,是谈恋爱了么? 谢迟没有回复这句,不知道是不是没看见,但程野看见了,嘴角瞬间就扬了起来。 是的! 谈恋爱了! 和我! 羡慕吧! 程野把语音转到手机上,戴好耳机之后关了电脑,训练室里这会儿还剩下药方和队里几个替补,药方瞥了他一眼:“这么晚了还出去?” “不,今晚我睡宿舍,”程野笑笑,“先回去了。” “回去暖床吧宝贝儿,”药方抛了个媚眼的同时,谢迟在他耳机里啧了声,“等我哦。” “关系这么好?”谢迟声音里带着笑意问。 “没有和你关系好,”程野走到走廊,摸了摸世界,“和你世界第一好。” “我弄点儿宵夜吃,你饿了的话也吃点儿吧,”谢迟说,“对了,大后天跨年你有什么安排么?” “嗯?”程野愣了下,“和你一起啊。”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谢迟又笑了下:“是我问错了,你有什么打算么?打算和我一起干什么?” 程野莫名地,脑子里突然回想起了昨天浴室里那些湿热的、袭人的情意,血液顿时下涌,说话都有些磕巴:“就……没什么啊,就一块儿……呆着,干什么都行,我就只想和你一块儿呆着。” 第75章 作者有话说: 再腻几章俺们小野就要正式比赛力! 第70章 元旦(上) 不知道是不是谢迟那句话发挥了作用,反正在后续的rank和训练赛中,程野突然找到了放松的节奏,真正开始融入起这个团队。 第二天训练赛,程野上线打了第一把,susu打第二把,他们俩轮换着来,按照周游的想法,开赛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使用他们俩轮换的方式来让tng这支队伍反复融合,直到把这支队伍磨炼到能完整面对季后赛,msi,夏季赛。 tng每天要求是打13把rank,有训练赛的时候会减少一部分,但这样一天下来基本没有人能在24点之前离开训练室,选手们在熬的同时周游也会在后边儿陪着,只是这样打一段时间下来难免手酸背痛,程野才加入这个队伍一个月不到,在今儿个打完训练赛之后都感觉到了手腕一阵阵发酸。 susu坐他旁边儿,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说:“你的手,不舒服?” “嗯。”程野点点头。 “二楼可以,”susu做了两下活动手腕的动作,“做完,好,不痛,goodgood。” “二楼医务室么?”程野问。 “嗯嗯。”susu很开心地点了下头,大概是在开心程野听懂了他的话。 “知道了,”程野笑笑,“谢谢。” “不谢。”susu那边进了游戏,他戴上耳机,没有再和程野搭话。 程野只是有点儿手酸,活动两下还能打,谢迟半小时前发消息说准备来俱乐部接他了,估计已经到了,只是没有进训练室,他还差最后一把rank,打完就能休息了,明天是队伍里定下的休息日,在休赛期他们都会有这样休息的时间。 最后一把打得火急火燎,程野选了个进攻性挺强的中单,从一级上线就开始拽着对面打,打到结束,二十多分钟平推了对面基地。 谢迟谢迟谢迟。 程野摔了耳机,飞快退游戏关电脑。 “这么晚了去哪啊?”药方看他起身,顺嘴问了句。 “我……”程野不知道怎么回答,“去外边儿。” “天天往外跑呢,”药方回头看着他笑,“你丫就是恋爱了吧?” “你管人家呢,”ad捧着碗炒饭,遛弯儿似的溜达过来,“又没开赛,基地宿舍有什么好睡的。” “我走了我走了,”程野赶紧打断他们,“明天见啊。” “路上注意安全。”ad说。 程野点点头飞快跑出去,他还以为谢迟会在世界狗窝那边儿等他,结果没有,出去之后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摸出手机准备给谢迟发消息,还没解锁,屏幕先弹出一个通话提醒,是个陌生同城号码,大半夜的……谁会给他打电话? 有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突然从背后爬了上来。 程野皱皱眉,犹豫了下,刚想接听,电话挂断了,他松了口气,解锁开手机,刚找到谢迟的对话框,电话又弹了进来。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 程野看着备注有些愣神。 程晚。 程晚大半夜的找他干什么? 程野拧拧眉,接听了电话把手机放到耳边,但没有出声,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地,很熟悉的“啧”声。 程晚从小就这样,但凡有什么不如意或者不愿意的事儿,她会在开口前习惯性地“啧”一下,这会儿也是一样,啧完了才开口:“后天跨年,爷爷要回家,你大概下午六点半左右到家。” 程野举着手机没动。 tng的别墅走廊上也装了窗户,冬天的窗户虽然都雾蒙蒙的,但外边儿有路灯亮着,他从模糊的玻璃中看到了谢迟的影子,他站在那儿搓手,大概是风太大,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我们七点开饭,你吃完之后就可以走,”程晚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又啧了声,“你在听吗?” “在。”程野说。 “……听到了吗?”程晚说,“需要我重复?” “不,”程野说,“我不回去。” 程晚沉默片刻:“爷爷要回家。” “关我什么事?”程野问。 “那又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传话的,”程晚说,“爸说你姓程,过年至少得回来。” “那我去改个姓行不行?”程野问。 “可以,你刚好回来把你的户口迁走,”程晚的声音变得比刚接起电话时还要冷漠几分,“就这样,挂了。” 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程野握着手机没动,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疯狂翻涌着,逼得烦躁不已,他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实在是想不通,冷静不下来。 老妈把他赶出家门的时候就说过,除了过年过节不用回去,但他没想到,他们真的会直接打电话,命令似的叫自己回去,在爷爷面前表演相安无事。 哪儿来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久不闻不问,还觉得只要一个电话,自己就一定会回去? 程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谢迟就在门口保安亭那儿,保安没有和他搭话,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表情看着挺凶。 谢迟的五官本身就是比较立体的,不做表情时会不自然地让人感觉到严肃,但这份感觉很快被打破,隔挺远谢迟就看见了程野,他笑起来,身上那点儿凶劲儿一下子滑开了。 “你怎么不在里面等我?”程野快步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手好凉。” “我进去等你也太显眼了,”谢迟说,“你队友会起疑心。” 程野眨眨眼睛,谢迟叫的车也差不多到了,两个人上车之后,谢迟才继续说:“你们明天休息是么?” “嗯。”程野点头。 “那刚好,”谢迟说,“咱俩可以待一整天……” 他说完以后顿了顿,扭头看向程野,程野也看着他。 “出什么事儿了?”谢迟问。 程野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写字儿了?” “差不多吧,”谢迟说着,往椅背里靠了下,“什么事儿?” “……回去说吧。”程野吸吸鼻子。 谢迟没有再说话,程野不想开口,扭头看着窗外,脑子里很乱。 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了,谈上恋爱了,找到事儿做了,飘飘然那么久,突然被程晚一个电话拽下来,他非常非常非常不适应,程晚可能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奉命打电话来叫他回家,但……这个电话,很突兀地闯进他的生活里,提醒他,他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是被家里抛弃的孩子。 不想回去。 程野抽了口气。 明明他都接受了被赶出来的事儿,为什么又要来提醒他呢? 车很快到了小区门口,程野和谢迟先后下车,保安还在值班,给他俩敬礼,他俩回到单元楼,按了电梯再到停在家门前,一句话都没有说。 程野脑子里乱糟糟的,进屋后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扭过头看着谢迟就靠在门口看他。 “我去洗个澡,”谢迟说,“我出来之前,你想好怎么给我说这个事儿,然后我给你想办法。” 程野盯着他:“其实不用想那么久……” “那你说,”谢迟换了鞋进屋,坐到他旁边,“一路上沉默得跟死了人似的,怎么了啊?” “……也没什么好说的,”程野往他身边挤了挤,谢迟身上的味道骤然让他安心下来,乱糟糟的脑子在这一刻放松下来,“其实我自己也能想得很明白。” “说,”谢迟盯着他,“我要听。” “好,”程野点点头,“我姐让我跨年的时候回家一趟,因为我……” “回个屁。”谢迟打断了他。 程野扭头看了他两眼,勾勾嘴角没说话。 “因为你家里有老人,或者有亲戚要来,他们得在别人面前表演家和万事兴是吧?”谢迟拧着眉毛说,“回个屁,凭什么回去陪他们玩儿过家家,你元旦又不放假,还要打rank呢,哪有空回家。” “其实放的,”程野乐了,“周游下午那会儿说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从去年开始,这种大型节假日也放假了。” “操,我打比赛的时候怎么不放,”谢迟啧了声,往沙发里一靠,拉拉程野的手示意他一起靠下来,“你怎么想的?你别告诉我你想回去。” “我不想,”程野说,“我又不是傻逼。” “你最好不是。”谢迟说。 “哥,”程野脑袋往谢迟那边靠了靠,“我就是……觉得我姐……觉得程晚说得挺有道理的。” “什么?”谢迟也往他那边儿偏了偏脑袋。 “我得把户口迁出来啊,”程野说,“不然他们偷偷去给我开死亡证明怎么办?” 谢迟往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程野吃痛,搓了搓腿又笑起来:“我不想回去,但是我可能必须得回去一趟,当时被赶出来的时候还有挺多东西没收拾,我想回去收拾一下,把我的东西都带出来,然后……就再也不见他们了,他们做得这么决绝的话,我没有被他们呼之即来的义务吧?” 第76章 谢迟没说话,隔了会儿他起身,把外套挂好,扭头冲着程野笑了笑:“哎你真是……” “什么?”程野看着他。 “真是长大了,”谢迟笑着,“成熟了不少啊。” 第71章 元旦(中) 因为这件事儿,程野和谢迟跨年也没怎么跨好,心里一直惦记着,程野虽然不说,但谢迟能看出来,程野很抗拒这件事情。 长大成熟了,知道这件事要去做和不想做并不冲突。 谢迟躺在床上看着程野在衣柜里扒拉出一件睡衣套上,慢条斯理地坐到床边。 “明儿你过去之后,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管,”谢迟起身,从后边儿搂了搂他,“你就当他们在放屁。” “一家子人呢。”程野说。 “那你就当他们连环放屁,”谢迟的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跟你说。” “嗯?”程野扭头看着他,两个人隔得太近了,呼吸都洒都对方脸上,程野想都没想,凑过去在谢迟唇上亲了一下。 “说正经事儿呢别动手动脚。”谢迟说。 “我动的是嘴,”程野说着,手搭到谢迟环着他的胳膊上,“而且是你先动手的。” “咱们约法三章行不行,”谢迟把手收回来,坐回床上,“谈正事儿的时候别插科打诨行不行。” “行行行。”程野连忙点头,掀开被子钻上床,谢迟往后推他就往前靠,直到谢迟到床边儿上了,实在没地方退了,笑着靠在床头,他才凑过去靠在谢迟身上。 “我说真的,”谢迟说,“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听,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听。” “好,”程野的手搭在谢迟腰上,手指掀开他衣摆的一角,指腹摸到他腰侧,“你放心,我已经不是半年前的那个我了。” “晚上我带你出去玩儿,”谢迟继续说,“你记着这个就行,到时候我送你过去,就在附近等你,你出来之后给我发消息。” “好。”程野的手又往上摸了摸。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谢迟抓住他的手。 “哎,吃的没有,”程野抬头看着他,“但是我现在特别想亲你一口。” 房间里关了灯,程野看不清谢迟什么表情,总归不是生气,抓着他的手也松开了,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似的,他捧起程野的脸,muamua地亲了好几口:“行了没?” 程野没说话,隔了会儿,手往他腰侧摸了摸。 操。 谢迟啧了声,没动。 自从上次浴室的事儿之后,程野就跟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每次回这边儿住睡前都要来那么一两次,偏偏他回来住的几率是非常高的,这就导致他们每晚都热得不想盖被子,刚在一起,谢迟不想和他分开,但这频率确实有点儿太过了。 这事儿一旦开始就没个尽头,程野今年刚好十八岁,最有劲儿的岁数,这么折腾下来每天神清气爽的,但谢迟有点儿受不了,所以他在程野抓住他的时候先翻身压住了程野。 “嗯?”程野被压得一愣,但没动,喉咙里发出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别动。”谢迟亲亲他嘴角,“今晚早点睡觉。” “……好,”程野忍不住,腿蹬了下,“你呢?” “我不用。”谢迟说。 程野没再管,过了挺久之后,谢迟起身,绕到厕所去洗了个手。 回来时程野还摊着,被子被推到或者被他们俩不知道谁踹到一边,谢迟走过去在他腿上摸了摸。 “哎!”程野躲了躲,“不是说弄完就睡觉吗?” “我摸一下有没有没擦干净的,”谢迟说,“不然你自己去厕所开灯擦擦?” “擦干净了,”程野总这样,事后开始害羞,“哎别摸了。” “行,那睡觉。”谢迟回答得果断,被子一掀钻上床躺下了。 程野盯着他,谢迟躺好后他从后边儿抱住谢迟,体温高得要死,暖炉似的把冷空气都隔绝,把湿气都蒸发:“你不用吗?我刚看到你……” “不用,”谢迟说完,想了想,“其实我已经24了。” “啊。”程野没动。 “男人,到了24很快就25,到25就60了,”谢迟说着,自己先乐了下,“懂么?” “哦……”程野把头埋低,他很喜欢把自己的脑袋挤在谢迟脑袋后边儿,胸膛又贴着谢迟的后背,感觉特别安心,他隔了会儿才说,“没事儿,我18,我行。” “睡觉。”谢迟说。 “我行,”程野的手握住谢迟的手,“哥,你不用担心……” “你他妈现在只有撒娇耍混的时候才喊哥,”谢迟往他手背上抽了一下,“闭嘴,睡觉。” “哦,睡觉睡觉,”程野赶忙把手放回去,把谢迟抱好,“晚安。” “晚安。”谢迟说。 * 第二天程野起来时精神非常饱满。 谢迟晕乎乎地坐起来的时候感觉他能下楼跑两圈儿再上来,两个人吃完早点的点儿其实已经靠近下午了,但距离程晚说的时间还有点儿距离,不过程野已经开始收拾衣服准备出门了。 谢迟坐在沙发上盯着他:“去这么早干什么?” “嗯?不早啊,过去刚好,”程野套上外套,走过去把盘腿坐沙发上的谢迟拉起来,“你赶紧去换衣服,出门了。” “这才几点,”谢迟一脸莫名其妙,“咱俩是步行过去么?” “不是,打车,”程野说着,乐了下,“但是爷爷回来吃饭肯定不是在家里,是在老宅,挺远的一个地儿。” “比赵望之的酒馆还要远么?”谢迟问。 “差不多,”程野点点头,“你换衣服吧,那附近有家咖啡馆,对内开放的,每个位置都有隔间,你去那边儿窝着等我就行。” “……我靠,”谢迟啧了声,“有钱人的世界。” “你家也不穷啊。”程野说。 但是比起程野家还是逊色了些。 也就是这种时候,谢迟才能反应过来,程野是个暴发户土豪家的孩子,从经济实力上来说,是个相当标准的少爷。 车同样是开向郊外,但这边儿的郊外和赵望之的酒馆那边儿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影响造成的错觉,谢迟总觉得这边儿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他在这座城市住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知道有这种地儿。 周围都是独栋的房子,看外边儿的装修大概是家什么店,门口挂了招牌,明明正在营业中却不对外营业,卖的什么都看不清,车直接行使出去,一直走了很远才看见一扇高大的,宽阔的铁门,车开到铁门大概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就有保安来拦,不让继续进去了。 程野带着谢迟下车,指了指旁边:“我们坐那个进去。” 谢迟扭头,那边儿竟然还有辆车,还是辆限定款名车。 保安习以为常地走上车,坐在驾驶座,另一名保安做出请的姿势,带着程野和谢迟过去,关上门时,谢迟听见保安说了句:“程少爷,欢迎回家。” 真他妈是少爷啊。 谢迟扭头盯着程野。 “这边儿进去后都是老宅,”程野往座椅里靠了下,扭头看向窗外,看不见边儿的草坪在他眼里是虚无的,厌烦的景色,“到了之前说的咖啡馆以后就放你下去,然后你在那边等我就好了。” “你家买这么大地儿干什么?”谢迟觉得很费解,“不觉得回家很累么?” “又不经常回来,”程野乐了下,“老宅嘛,就是祖上买多了的地,后面装修成这样儿,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你不是回家收拾东西么?”谢迟问,“老宅有你的东西?” “没有,”程野说完,顿了下,“哥……” “叫谢迟。”谢迟眯缝了下眼睛。 程野这小子有事儿瞒着他。 程野哪有什么重要到回去那个家也要拿的东西,只是找了个借口罢了。 “哥,”程野嘿嘿乐了两下,“其实我没有什么东西要拿,我的东西很少,估计早就被家里的阿姨丢干净了。” “你他妈骗我。”谢迟盯着他,“你真有胆子,程野。” “嗯,但是……我如果直说,你可能不会同意或者觉得我很幼稚,”程野拉过他的手,放在腿上搓了搓,谢迟下意识看向前方,保安眼神一点儿没动,坚定地看着前方,“我就是想回来,然后告诉他们我的决定。” 谢迟隐约猜到了他的决定,皱皱眉,下意识地开口:“你确定么?我们才……” “不管我们才多久,哥,不管我们才多久,几天,几个小时,几分钟都好,”程野说,“我想告诉他们我的决定,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事儿不能是在私下里说。 私下里说,爸妈只会觉得无所谓,但要是放到家宴上来说,当着那么多家里人说,爸妈会怎么觉得他也无所谓,但这样一来,未来他就不会再回到程家了。 第77章 他会真正斩断和程家最后的联系。 谢迟甚至没有多想,他点点头:“那不用在咖啡馆把我放下了。” 程野看了他一眼,勾勾嘴角笑起来。 “你要出柜,我不在场多不合适,我也去老宅,”谢迟翘起二郎腿,板起脸,又是那副凶巴巴拽兮兮的样子,“看看你家到底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第72章 元旦(下) 车又往前开了快二十分钟,眼前才出现了一座大得一眼看不见边儿的庄园,四周围了白色的墙,一晃眼看上去有点儿像国外英伦风那种建筑,像动漫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古典家族里才会有的东西。 谢迟对程家的了解其实不算多,就像程野说的,他家不算穷,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的各种宴会上,亦或者是在大人们的交谈中偶尔是能听到关于程家的讨论的,潜意识里认为程家就是暴发户,最多是富三代,但现在一看,程家可能不止富了三代。 程野对自己家里也没怎么介绍过,他家里那个关系,谢迟也不好问。 随着白色高墙越来越近,谢迟脑子里甚至冒出了“待会儿真能活着出来吗”的想法。 这也太夸张了。 车开进车库后都不用他们自己开门,车库旁边甚至有俩戴着白手套的人开门,程野习以为常下车,谢迟跟着下去后,俩人往大门口走去。 “你家真是……”谢迟顿了下,没找到形容词,“好大。” 程野没吭声,他表情相当严肃,大门被门口的侍者拉开,里边儿有不少穿着制服的人忙碌着,见来人都扭头,齐刷刷地喊了声小少爷。 “搞这么浮夸?”谢迟啧了声。 “爷爷回来了嘛,而且这边是老宅,”程野小声说,“平常不这样的。” “平常都这样才是真有病了,”谢迟说,“你说就你家这阵仗,黑道似的,待会儿你刚出柜你爷爷站起来端把手枪把我杀了怎么办?” 程野没说话,他相当明显地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儿的可能性。 “这是国内,”谢迟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犹豫,“你爷爷持枪犯法……” 都有钱到这个地步了,在自己家庄园持枪,就算犯法真的会有人说出去么? “那要不还是先别说了,”程野拧着眉毛,“我们……” “程野。” 有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两个人同时抬头,一名老者立在二楼楼梯边上,身边跟着之前谢迟看过的照片上,那个和程野长得有点儿相似的女孩儿,程晚。 有那么一瞬间,谢迟感觉一楼大厅这里所有人都会突然跪下,大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在再浮夸也没有到这个地步,程野只是点点头,乖乖喊了声:“爷爷。” 爷爷没有说话,视线落到谢迟身上。 “这是我朋友,谢迟,”程野迅速道,“一块儿来……玩儿的。” “好,”爷爷笑起来还是挺和蔼的,“上来,我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程野点点头。 这大概不是程野说过的,因为姐姐懒得上楼梯而加装了电梯的那栋房子,谢迟从进屋开始就没看到哪装了电梯,这会儿程野也是带着他往楼梯那边儿走的。 爷爷看着身体不错,站得笔直板正,个子略微比程野矮一点儿,眼睛扫过来时除去眼底明显的笑意以外,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姐姐。”程野又喊了声。 “嗯,”程晚点头,看向谢迟,“你好。” “你好。”谢迟说。 “先上楼吧,”程晚说,“晚餐还有一会儿。” 程野没多说什么,跟着上了三楼,谢迟一直没说话,他起先还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吃个饭要去三楼,楼上楼下的传菜收拾不累么?干折腾人,后来程野悄悄和他说,其实每一层都配了个小厨房,每层楼都会根据不同的用途安排不同的厨房和人员,以前过年过节聚餐都是在二楼,后来奶奶去世了,就把地点改成了以前奶奶最常待的三楼,按照爷爷的说法,是让奶奶能和他们一起参加家宴。 谢迟对此事不置可否,不过走上三楼之后,气氛显然比楼下更加压抑许多。 三楼大概是重新装修过,和一楼大厅客厅看着差不多,后边儿半开放的餐厅里有不少人在忙碌着,沙发上端坐着几个人,不读书不看报不聊天儿也不玩儿手机,几个人就那么干坐着,灯光明明大亮,亮得每一个角落地看得一清二楚,但谢迟扫到这一副场景的时候就很直观地感受到了不自在。 几个人先是起身把爷爷扶到主位坐下,随后才看向程野,他们甚至没有率先开口问他带陌生人来的意图,高高在上等着程野解释。 大概因为程野是在场的人里辈分最小的? “这是程野的朋友,”爷爷坐下后,乐呵呵地介绍,“来,谢迟,一块儿坐,饭得等会儿才好呢。” “好,谢谢爷爷。”谢迟点点头也坐下,程野坐在他旁边,一屋子人似乎是到齐了,于是大家开始生硬地聊天,一直聊到隔壁有人来通知可以准备入席用餐了,大家才勉强结束近似于工作汇报似的聊天内容。 一顿饭也是吃得索然无味,没有人开口说话,吃饭的时候一桌人碗筷碰撞声都很少听见,这种情况下,程野想开口出柜都开不了。 总不能在大家吃饭的时候突然说“哈哈这个菜真好吃啊对了我谈了个男朋友”。 谢迟偏过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桌上的人除去程野之前提过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以外,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看着相当端庄成熟的人,程野进屋的时候就喊了一圈儿,但谢迟没记住他们是什么辈分,不过这会儿饭吃到尾声,他们开始“不经意”间打量起程野来。 “真是好久没吃到老宅这边的菜了,”爷爷放下筷子的时候,桌上的人也都放下了筷子,他笑呵呵地讲,“味道还是没变。” “都是按照奶奶还在时候的菜谱研制的,”程晚笑起来,“知道您喜欢这口。” “不错,”爷爷说着,突然眼光一扫,落到了程野这边,“程野啊,听说你最近在打游戏?去职业战队了?” “嗯?”程野抬起头愣了下,他还没开口,桌子另一端的男人先说话:“抱歉。” 抱歉? 谢迟拧了下眉毛。 抱的哪门子歉? “哎,没事儿,”爷爷伸手拍了拍那男人,“年轻人嘛,敢去未知的领域里创,很有志气,你应该为有这样的儿子骄傲啊。” 哦,这是程野他爹。 谢迟抿抿唇。 一屋子人太生疏了,他到这会儿才知道哪位是程野的父亲。 不过爷爷这话说得还挺有意思,莫名其妙到家了,于是谢迟没忍住笑了下,看向程野父亲:“骄傲吗?” 程野父亲表情空了瞬,很快沉下神色:“当然。” “是吗?”谢迟撑着脸,笑着反问。 “不好意思,谢先生,”程野父亲看向他,“这好像是我们的家事吧?” “我今天回来是有事要说的,”程野突然站起来,“爷爷。” 爷爷脸上的笑容敛起,他眼色沉下来,没有说话。 “程野,”程野父亲旁边的一个女人开口,她拧着眉毛,就差把嫌弃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了,“有什么事是非要在家宴上说的吗?你还嫌不够……” 不够丢人吗? 她咽回去的那后半段话谢迟给她补上了,但也是这半段话,让谢迟肚子里的火一下窜了上来。 什么丢人?哪儿丢人?程野这么认真刻苦懂事的孩子哪儿他妈丢人? “不够,”程野没等谢迟发作,压着火先开口,“我被你们赶出家门大半年了,你们找我回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个事儿吗?” 他们哪想过。 以前程野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战战兢兢的,每次被喊回来都乖乖跟着,他们本以为程野会这样一辈子。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和你们说清楚,”程野的视线扫过父母,又扫过哥哥和姐姐,最后看了眼其他几个家人,“我不会再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程野!”程野父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站起来指着程野鼻子,“谁让你这样没大没小说话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没人管我也长大了!”程野吼着。 “没人教没人管?”程晚冷笑了声,“你吃的用的,上学的钱,都是你自己挣的?你现在卡里有一分钱是你自己挣的?” “那就还给你们,我不要了,”程野瞪着他们,“我……” “程野,”爷爷开口,“别闹小孩子脾气了。” “我没有——” “就算你父亲把你赶出家门,不每次都把你找回去了么,”爷爷笑着,“大过节的,别闹了,都是一家人,闹得这么难看干什么?” “他在生气,在表达自己的诉求,”谢迟也站了起来,“你们看不出来么?” 第78章 谢迟的声音倒是提醒了程野什么,程野扭头看他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说:“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不会再回来,我已经有新的生活,有男……” “程野。” 爷爷又一次打断了他。 这一次爷爷的脸上没有笑,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程野:“我说别闹了,这里是老宅,是你奶奶最喜欢的地方。” “我没有闹!”程野急了,一桌子的人这会儿都坐了回去,冷漠地抬起脸注视着程野,把程野所有的声音都归纳为闹剧,归纳为小脾气,“我……” “算了,”谢迟往前走了一步,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兜里,“我看出来了,不管和你们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听的。” 他扫了屋里人一眼,突然扭头拽住程野的衣领往下扯了扯,然后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 “这样明白了吗?”谢迟冷淡地扫过他们,“程野是我男朋友,这次是回来出柜的,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听懂的呼吸,没听懂的请个中文翻译,翻译翻译什么叫男朋友。” 说完,他一把拽住程野,快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其实哥一直拽拽的我觉得很帅( 第73章 离去 心脏在狂跳。 被谢迟从三楼餐厅拽出来,一路狂奔往下跑的时候,程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儿了,大脑里一直有什么玩意儿在尖叫,耳鸣一阵阵盖过来,压得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出柜了?就这样? 老爸老妈是什么反应,程照程晚是什么反应,爷爷又是什么反应,他完全没看见,他脑子里只有刚刚谢迟突然靠过来的一吻,在嘴唇碰到的那瞬间,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炸烟花,炸得全世界都糊成一片,他唯一的感知来源于谢迟握着的那只手。 后面谢迟在说什么,又为什么突然拽着他往楼下跑,他完全不知道。 程野的视线逐渐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盯着看了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想法,他应该在吃完饭之后和父母吵一架,然后爆出自己是个男同这个惊天大秘密,吓得一桌人不敢动或者一桌人开始对他破口大骂,然后父母视他为眼中钉,把他赶出老宅,他再回到家里和谢迟寻求安慰。 但谢迟打破了预想。 从和谢迟相遇以来,谢迟一直在打破他的预想。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笑声,俩人狂奔到一楼之后谢迟回头看了他一眼,楼底下那些叔叔阿姨也看过来,一本正经地提醒他们小心,不要在楼梯上跑步,当心摔倒。 “你笑什么?”谢迟带着他冲出了别墅大门,直奔车库而去,半路上没忍住问,他问出口的瞬间自己也笑了起来。 “不知道!”程野笑着吼出这句话,“但是你跑什么啊!” 动静不小,车库那边的安保人员都看了过来,见他俩跟刚抢了银行似的跑过来也没多问,找了最近的一辆车帮他们打开车门,顺势坐上了驾驶座,默默系上安全带。 “你没看见你爷爷的表情么?”谢迟钻上车,坐好之后没忍住又乐了起来,眼睛都眯缝了,“我都怕他掏枪崩我。” 程野乐个不停,没多久他的手机开始震动,摸出来一看是刚才在家宴上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的程照。 “你家里人么?”谢迟问。 “嗯。”程野点头。 “挂了,别理,”谢迟扭头看着他,“从今天开始,这个家里的人,你一个也不要理。” 车已经开出车库,重新驶在路上,两个人没有再对话,但都跟被人点了笑穴似的笑个不停。 庄园的车最多送到庄园门口,外边儿得重新打车,回去的路上程野的手机还是在震,谢迟一把拿过他的手机关机,想了想又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家里人会直接让那个车库的司机停车,调头把我们俩送回去。” “不会,”程野笑得眼睛都眯缝了,“你那一下把他们都吓到了,他们让我们滚还来不及呢,叫我们回去干什么?” “枪毙啊,砰砰,两下就给我俩崩死在那儿,”谢迟舒了口气,“你家那个庄园又大,埋两个死人不是轻而易举么?” “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谢迟,”程野学着他的样子舒气,“不会的。” “那他们一直给你打电话干什么?”谢迟撑着头,笑着说,“想听你解释这个事儿么?” “不知道,”程野说,“你不是让我别管了么?” “嗯,别管了,”谢迟说,“本来你就不该管他们家宴的事儿,这次说清了,以后都别管了。” “好。”程野点头。 “别怕他们用什么家里人的身份压你,”谢迟抓住他的手握了握,“你先是你。” “程野先是程野。”程野说。 “嗯。”谢迟还是笑着。 “谢迟先是谢迟。”程野继续说。 “谢迟一直都是谢迟。”谢迟说。 程野没有再说话,回去的车程那么久,他脑子里竟然完全没闲下来,他先是把自己和谢迟的相遇过了一遍,又把相遇后的事儿全部都过了一遍,他想,原来物极必反是真的,他前半生都称得上颠沛流离,都被人否定成那样了,居然能在成年这一年遇到个这样相信他,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要怎么才能感谢谢迟呢? 回去的路意外地迅速,没有堵车没有绕路,体感上比过去时要快了不少,两个人刚进电梯程野就挤了上来,胳膊搂住对方,他凑过去在谢迟脸上亲了下,抬起头看看,又在他嘴角亲了下。 “有监控,少爷,”谢迟被他亲得直笑,“到家再亲行么?” “到家就不只是亲了,”程野耳根发红,天知道他回过时下边儿为什么涨得发疼,还好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想等,一秒都不想等,“谢迟。” “暂停一下,我按下楼层,”谢迟按下对应按钮后,从程野环抱里转了个身,程野压过来,他踉跄了下,“哎天爷……你怎么突然就……” “你感觉到了?”程野问,“我穿这么厚你都感觉到了?” “我感觉到什么了?”谢迟笑起来,扭头亲亲他,“待会儿监控室大爷就要报警,喂警察吗,有俩男的在电梯里搂一块儿亲嘴……” 他话没说完,程野又亲了过来,说是亲还不如说是啃,黏黏糊糊地靠在他身上,谢迟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逃离家庭的兴奋,程野就是程野的兴奋,各种各样的,和呼吸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两个站在这里。 电梯速度很快,叮的一声,程野连忙松开谢迟,看了眼门外没有人才放下心来,继续伸手搂着谢迟,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谢迟身上,谢迟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边从兜里找钥匙:“哎你差不多得了啊,我跟你说……” “钥匙没错啊,打不开呢。” 熟悉的女声传来的那一瞬间,谢迟反手想把程野推开,但已经来不及了,站在他家大门口的女人已经回过了头。 “妈呀!”女人连忙转身捂住眼睛,“你俩干嘛呢!” 谢迟和程野跟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似的迅速断开,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两侧,尴尬又茫然地看着前方。 “可以了吗?我可以转头了吗?”女人冲着门喊着。 “可以了,妈妈,”谢迟看了程野一眼,这会儿少爷的脸已经红得像被人打了一样了,“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浅更一点明天继续吧!(跑走 第74章 新年快乐 开门的那一瞬间程野脑子里想了很多。 衣服收拾好了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家里有垃圾没扔吗? 上次拖地扫地什么时候? 阳台上晾内裤了吗? 程野完全没想起来。 他脑袋仿佛空了一部分,这会儿晃一晃都能听到大脑撞击头盖骨的声音,撞得砰砰响…… 砰砰砰…… “你这儿什么时候换的锁啊?”谢迟妈妈缓过尴尬劲儿的速度比他们俩快一些,这会儿跟着进了屋,“我开半天没打开门,还以为走错了呢。” 谢迟找了双拖鞋放到妈妈脚边,余光瞥了程野一眼:“之前周呈飞总来,就换了。” “哦,我还不知道你们俩闹得这么僵呢,”妈妈没太在意,点点头,换鞋时抬眼,扫清屋内的摆设后愣了下,这显然不是谢迟能布置出来的地方,“早知道你这儿……” 她说着,顿了下,语调里带着轻柔的笑意:“我就不来了。” “还说呢,”谢迟带着她走到沙发那边儿坐下,回头看见程野已经冲进厨房烧水了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扭头继续和妈妈说话,“今儿不是元旦么?你不在家,怎么来我这儿了?” “还说呢,”妈妈瞪他,“元旦你都不回家,我来看看你不行啊?” 第79章 “妈妈,”谢迟叹了口气,“说实话。” “嘿你这孩子,”妈妈抬手在他胳膊上抽了下,程野端着水出来,感觉这动作和谢迟抽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和我爸吵架了吧?”谢迟问。 “没有,我和他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吵的?”妈妈翻了个白眼,视线又落到程野身上,“那个,小野是吧?我们上次见过的?” “嗯嗯,阿姨好,”程野连忙立正,“我叫程野。” “来,坐,”妈妈的语气更柔和了些,“上次都没来得及问,你多大啦?” “你先别查别人户口,”谢迟在妈妈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看向程野,“你先坐,要是觉得尴尬就回屋待着。” 可能回屋待着么! 这可是你妈! 程野差点儿吼出来,忍了忍还是没出声,把水杯放好后一屁股坐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动动嘴唇,半天才想起来回答谢迟妈妈的话:“阿姨,我满18了,已经成年了的。” 谢迟妈妈愣了下,随即笑出来:“哎呀,阿姨不是这个意思……” “我要给爸爸打电话了。”谢迟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 “谢迟你怎么这么烦人!”妈妈扭头又扇了谢迟胳膊一下,“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这会儿天都黑了,又是大过节的,你一个人没打声招呼就跑到我这儿来,还不准我问问啊?”谢迟进屋那会儿是脱了外套的,这会儿胳膊被抽得发酸,没忍住揉了揉,“讲不讲道理?” “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别管。”妈妈说完,伸手帮谢迟揉了揉胳膊。 “要是我没突然回来,你怎么办?”谢迟有些无奈。 “找个酒店呗。”妈妈回答得理所当然。 “就是吵架了吧?”谢迟继续问。 妈妈撇了撇嘴角:“哎呀也不算吵架,就是你爸非得吃咸口的汤圆……” “然后呢?”谢迟很认真地听着。 “我和他说,元旦节不是元宵节,不用吃汤圆,而且谁汤圆吃肉的啊?可能有部分地区是吃肉的,但我们这儿不是啊,”妈妈也说得很认真,“你爸就是不听,不知道在犟什么,自己煮了汤圆吃了,然后一直不和我说话。” “然后你就跑出来了?”谢迟问。 “他都不和我说话了,我在家里待着干嘛?”妈妈很轻地哼了声,“大过节的,我才不在家对着张臭脸呢。” “没事儿,我帮你问问,今晚就住在我这儿吧,”谢迟轻轻拍着妈妈的手,“不过主卧挺久没收拾了,你等我收拾一下?” “哦,行,”妈妈点头,“你俩一直睡客卧啊?” 你俩? 程野猛地抬起头。 谢迟妈妈默认他俩已经睡一块儿的感觉特别奇怪,就跟他俩每天在家果奔然后被人发现了似的。 说不上的羞耻感。 “是啊,”谢迟应得相当迅速,一点儿卡壳都没有,“你吃饭了没?” “没呢,”妈妈说,“你俩为什么不睡主卧啊?我记得当初装修的时候你不是挺喜欢主卧的么?弄了挺久……” “周呈飞睡过,”谢迟说,“我膈应。” “闹这么难看啊,怎么都没给我说过,”妈妈说着,突然回过头看向程野,“别担心啊,你俩肯定不会的。” “嗯?”程野没反应过来。 “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特别有眼缘,”谢迟妈妈笑着说,“你肯定是个好孩子,就算不和我们谢迟谈恋爱,肯定也是个好孩子。” 程野还没开口,那边谢迟先点头:“这倒是,程野一直是个好孩子。” “我……”程野不知道说什么了,羞耻感一直徘徊在他心尖儿上,但这会儿的感觉又不太一样了,他没被人这样大大方方地,在交谈中承认过,顿时紧张得手怎么摆都不知道,我了半天,突然站起来说,“我去铺床。” “先开窗通会儿风,”谢迟说,“估计灰挺大。” “我打扫一下就好了!”程野埋头冲进了主卧。 “哎呀,这么麻烦,我去住酒店算了,”妈妈站起来往主卧那边看了眼,连忙说:“不麻烦你了,小野。” “没事儿阿姨,”程野没回头,像一个勤劳的,签了卖身契的长工,“一会儿就好了!” “哎这孩子,”妈妈眼睛都笑眯缝了,很是欣慰地拍拍谢迟,“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你别夸了,”谢迟叹了口气,“你再夸两句,他就能哞的一声冲到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顺便再把团团洗了。” 不等妈妈回话,谢迟又喊了声:“行了别收拾了。” 程野回过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送你回家吧,妈妈,”谢迟说,“大过节的,你不能让爸爸一个人在家待着吧?” “一个人待着怎么啦?我看他一个人待着好得很,”妈妈似笑非笑的,程野有点儿没办法分清她到底生没生气,印象里是没有人生气了还这样笑吟吟的,但说出来的话他越品越不对劲,“我回去干什么?回去他也不和我说话。” “肯定是有原因的吧,”谢迟拉着妈妈重新到沙发边儿坐下,“你总得问问他,听他解释。” 妈妈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总不能要我来教你谈恋爱吧?”谢迟笑着问。 “哎,我俩那哪能叫谈恋爱啊,”妈妈把水杯放下,“我俩那叫搭伙过日子。” “你出门的时候和爸爸说了么?”谢迟瞥见程野一直在旁边站着,没忍住起身,把程野也带过来坐下,这次他没再和妈妈坐在一块儿,而是和程野一块儿挤着坐着。 “没啊,”妈妈回答得理所应当的,“我和他说什么,看见他就烦。” “那差不多了。”谢迟说。 “差不多什么?”程野下意识接了句。 “我爸差不多要到了。”谢迟话音刚落,门锁那边儿传来了跟撬锁一样的动静,谢迟和程野立刻对视了一眼,程野的眼底溢出了笑意,这种笑意终于盖过了他从进门以来的无措、羞耻和茫然,程野在逐渐放松下来。 意识到这点后,谢迟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也是在拉开门的一瞬间,门口那人说了句:“怪了,钥匙没错啊,打不开呢……” 谢迟差点儿乐出声。 爸爸和妈妈的第一反应居然一模一样。 “爸爸,”谢迟拉开门后往门框上一靠,挑挑眉笑道,“干嘛呢?” “哎!”爸爸被突然拽开的门吓得一哆嗦,“你在家你不开门啊?” “你也没敲门啊,”谢迟乐得不行,“干嘛来了?” “来找你妈妈呗,”爸爸探头往里边儿看,但拐角正好挡住了沙发那边儿,他看不见沙发上到底坐没坐人,“还能来干嘛,你往这儿一靠不就是准备看戏的么?” “哦。”谢迟笑着让开,爸爸换了鞋进屋,大概是准备了说辞的,但看见沙发上还坐了个程野的时候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往沙发上一坐,妈妈也没搭理他,往另一端的沙发里挤了挤,跟害怕什么细菌似的躲着。 “对,你俩就这样躲着,”谢迟关上门进屋,一扭头看见这幅场景就想笑,“明儿我就给你俩订机票,一个送南极一个送赤道,你俩就躲吧。” “哎谢迟我发现你嘴真的越来越损了!”妈妈随手抄起旁边的抱枕朝着谢迟砸过去。 谢迟顺手接住,然后一屁股坐在程野身边。 程野自觉打扰到这一家三口,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那个,我队里有事,你们先聊……” “你队里有什么事,你不是放假了么,坐下,”谢迟眼皮都没往程野那边抬一下,郑重地看向自己父母,“我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 程野愣了愣,坐下之后背挺得笔直。 “程野,你们见过的,”谢迟说,“我男朋友。” “哦哦,男朋友啊,”爸爸连忙伸手,程野也伸出手,俩人弯着腰鞠躬似的和对方握完手坐回来,爸爸又说,“其实上次我就看出来了,但是你俩不承认,我也没多问。” “啊,”程野挠挠脑袋,“很明显吗?” “不知道,”谢迟说,“反正我不会带普通朋友回家偷狗。” “没有偷没有偷,”程野连忙反驳,“真的只是回去拿东西,顺便看看团团……” “嗯,”谢迟眉眼都带着笑,瞥了他一眼以后又看向分坐沙发两端的父母,“你俩是当我面儿聊还是需要我俩回避啊?” “就在这儿聊吧,反正程野也不是外人,”爸爸一咬牙,就跟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了一样,扭头看向妈妈,“你知道错了么?” 妈妈愣了下,见了鬼似的顺着爸爸的视线扭头看向另一边,在确认下来另一边没人后把脑袋扭回来,上下扫了爸爸好几眼之后开口:“你在和我说话?” “嗯啊,”爸爸很是郑重地看向妈妈,“其实今晚的事儿,你只要认个错,我就……” 第80章 “谢荣回,你是不是活腻了,”妈妈还是笑着,手指在膝盖上很轻地敲了两下,程野本来就挺得很直的背瞬间挺得更直了,谢迟看了他一眼,手悄悄伸到后边儿给他顺了顺,妈妈继续开口,“我认错?我错哪了,来,你说我听。” “你问我?”爸爸拧起眉毛。 “不然呢,我在问他俩么,他俩叫谢荣回么?”妈妈问。 “今晚的事儿就是你的错啊,”爸爸说得相当自然且坦荡,“我只生了一会儿气就来找你了,你不应该和我认错吗?”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谢迟感觉妈妈快挂不住笑了。 程野实在没忍住,凑到谢迟耳边超级小声地说:“你妈妈和你好像。” 像么? 谢迟自己没觉得。 但是他突然想起来小学的时候,他和隔壁班的人打架,大家都被叫了家长,妈妈来了之后也是这样笑着,听对方家长理论,听对方家长控诉谢迟多么多么不对,自己的孩子被打得多么多么惨烈。 妈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对方说完之后,笑吟吟地开口:“那这样吧,这个事儿我不认为谢迟有错,如果你们坚持觉得谢迟有问题,那我们先打一架,打赢了再说话。” 那时候家长们都在气头上,老师们也没想到这样温和笑着的女人能冒出句这样的言论,愣了一下,办公室突然寂静下来,连一直在哭的那个孩子也逐渐收住声。 “没人动手吗?那我先来吧,”妈妈起身,把谢迟往身后护了护,“刚才是谁说谢迟没爹妈养的来着?” “不用谢谢我。” 爸爸的声音把谢迟拉回此时此刻,“但是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什么?”妈妈已经挂不住笑了,眉头很轻地皱起来。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上你家过节,你非说元旦节要吃汤圆,又不会弄,喊我去厨房一块儿包,”爸爸说得一本正经,“我说元旦节得吃饺子,你不信,家里又没有提前弄好的汤圆馅儿,结果把你爸准备用来包饺子的馅儿放汤圆里了,你不记得了?” 妈妈愣了愣,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概是在大脑里搜寻这段记忆。 大概是想起来了。 那一年是把元旦节和元宵节记混了,拽着人进厨房弄汤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记错了,于是硬气着,强迫一家人和自己吃饺子拌汤圆,还都是肉馅儿的。 也是那一年,她看着谢荣回近乎是纵容地唯命是从,鬼迷心窍地说:“哎,要是咱俩以后都在一起的话,元旦节都吃这个吧。” “我那时候说,不太好吧,大过节的给自己下毒,跟有仇似的,”爸爸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叙述着,他每说一段话妈妈的表情就严肃几分,“然后你说,那就每十年吃一次吧,饺子拌汤圆。” “今年是第三十年。”爸爸见妈妈没说话,又出声提醒。 “……啊,”妈妈回过神,瞪了爸爸一眼又觉得心虚,抬头看看天花板,又扭头看看地面,“这个……” “二十年的时候你也没想起来。”爸爸继续说。 “……哈哈,是吗,”妈妈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回家吧,我突然有点儿困了。” “十周年的时候也没……”爸爸继续说着。 “你别得寸进尺。”妈妈打断他。 爸爸看她一眼,笑起来:“还生气么?” “有什么事儿你也不说,你不说我哪知道你在生哪门子气啊,”妈妈把外套穿上,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手机,“来,小野,咱俩加个微信好友啊。” “啊?”程野愣了下,连忙掏出手机,“哦哦,好的阿姨。” “走了走了,”妈妈一挥手,“小野有空来家里玩儿啊,我抱团团给你玩。” “用叫车么?”谢迟起身打算送他俩。 “不用,我开车了,”爸爸说,“走了啊。” “新年快乐啊。”妈妈挥挥手。 “新年快乐,阿姨。”程野也挥挥手。 大门关上,房间里又归于平静。 程野回头看向谢迟,没忍住笑了笑:“你妈妈真的……很有意思。” “是吧,”谢迟也笑起来,走过来搂搂他,“所以不用害怕,她看人很准,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后面也不会觉得你有什么问题的。” “……啊,”程野被谢迟搂住的时候浑身都软下来了,很放松,“我们要不要也定下什么约定?十年后,二十年后……” “可以啊,”谢迟说,“你想想呢,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要做什么……不着急,慢慢儿想,我们有很长的时间。” 程野张开胳膊紧紧搂住谢迟:“新年快乐,我会一直想下去的。” “嗯,”谢迟笑着说,“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2026快乐宝宝们! 第75章 定妆照 其实程野觉得今天过得有点混乱,一天下来出了两次柜,虽然对着谢迟父母那次也算不上出柜吧,但是总感觉怪怪的。 谢迟洗完澡出来躺下,听了他的想法后点点头问:“你是不是觉得太不正式了?” “嗯?”程野翻了个身搂住他。 “就是和我父母见面,”谢迟也搂了搂他,顺嘴在他嘴角亲了下,“不是很正式。” 程野脑袋追过去亲了谢迟好几下才迟疑着点点头:“可能是。” “等你下次放假,买点儿东西我带你上门呗,”谢迟说着,笑了下,“就是我家没电梯。” “嗯?我知道啊。”程野没听懂。 “不能让你在电梯里跟怎么似的搂着我啃……”谢迟继续说着。 “啊!”程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还没等谢迟反应过来,他就跟被人抽了虾线似的蜷缩起来,脑袋正面朝下砸进枕头里又撕心裂肺地叫了好几声。 谢迟没说话,仰躺着乐得床都在抖。 其实谢迟性格再怎么洒脱开放,被自己亲生父母看到那种事儿还是挺不好意思的,但谢迟的不好意思就是一阵劲儿,过去就过去了,程野不一样,看他这副样子估计等他死了,墓碑上都得刻个二维码,扫开一看里边儿写着某某年元旦节,我在电梯里和我男朋友卿卿我我,出来的时候被他父母看到,我悔恨终生。 谢迟笑得深呼吸好几次才停下来。 “谢迟你妈说得真的一点儿都没错!”程野偏过头,关了灯看不太清,但他的脸应该是通红的,“你现在真的越来越损了!” “其实我以前就挺爱损人的,”谢迟笑着,伸手摸摸他的脸,“但是以前不太爱说话,最多在心里损两句。” “现在话越来多了,”程野说完顿了下,又笑起来,“是因为我吧。” “是啊。”谢迟说。 程野笑起来,逐渐找回自己的虾线,身体也抻直了。 不过这个元旦节确实过得混乱,和程野在家呆了几天之后,程野收假归队,白天得去训练,谢迟白天没事儿干,抽空回家检阅父母和好情况。 王姨元旦放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谢迟回来了还挺高兴,去菜场买了挺多谢迟爱吃的回来。 爸爸妈妈对前两天吵架的事儿绝口不提,俩人都乐呵呵的,谢迟就没再说什么,陪他们吃了顿饭之后去俱乐部接程野下班儿,日子竟然就这么诡异的、有节奏地过了起来。 春季赛开赛在即,队伍被拉去拍定妆照,程野回来时脸上一股粉底液的味道,自己不会卸,往浴室里一杵,谢迟就拿着刚下单的卸妆油在他脸上使劲儿搓,搓着搓着程野突然问:“你们以前定妆照也化妆吗?” “化啊,不化妆怎么拍,”谢迟把水关小了一点儿,“不怕后期来找我们拼命么?” “哦,”程野紧紧闭着眼睛,脸都皱起来了,“那谁给你卸妆?” “你是想问周呈飞么?”谢迟问。 “……嗯。”程野应了声。 “以前是自己卸妆,你这会儿要是在队里,队里的经理也会来给你卸妆工具,然后教你怎么卸,”谢迟手腕都搓累了才感觉差不多,拍拍程野的脸,“行了,冲冲去。” “噢。”程野刚应完就感觉谢迟把水开大了,喷头从上往下淋下来,手捧着水往脸上狂搓半分钟,感觉快搓破皮了才勉强扯到旁边的毛巾,脑袋从水里探出去擦了擦脸,终于能睁开眼睛后一扭头,谢迟就和他一块儿站在水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真是不矜持啊。 程野突然想。 他们俩才在一起多久啊,就这么自然地一块儿洗澡了。 “笑什么,”谢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想起来问周呈飞了?” “嗯?哦,没什么,”程野说,“就是今儿拍定妆照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你肯定也走过这么一遭,肯定也会像我一样不知道怎么卸妆。” “哦,”谢迟笑笑,“那你有什么想感叹的么?” 第81章 “没什么啊,你都二十多了,谈过恋爱很正常,现在是我就行,”程野说着顿了顿,“不过你看人的眼光真不行,周呈飞这人太烂了。” “行,”谢迟扭头挤了两泵沐浴露,“下次我注意点儿。” “行。”程野点点头,伸手让他给自己也挤点儿,又觉得不对,“你什么意思啊?” “啊?”谢迟没听懂。 “什么叫下次啊,”程野瞪着他,“我不是最后一次吗?你什么意思啊谢迟!” “操,我随口答的,”谢迟乐了,把自己掌心的沐浴露抹在了程野身上,“你是最后一次,你是最后一个。” 程野过了今晚就得回俱乐部住了,春季赛开赛在即,训练赛开始排起来,一场接一场,他不好意思再每晚单独外出,却实在舍不得谢迟,于是晚上睡觉恨不得把自己贴谢迟身上,两个人都年轻,贴那么紧肯定会出事儿,于是谢迟这一晚总是醒,要么是被程野亲醒的要么就是被热醒的,第二天睁眼时甚至有些“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感。 程野倒是神清气爽,赶在训练赛前一个小时跑回了俱乐部,精神饱满地一坐,准备开始今天的训练。 他去忙了谢迟才有空,或者说能把精力分出来,去忙自己的事情。 试训基地还在装修阶段,谢迟去逛了两圈儿没看出问题,又下楼去网吧,张岭星说好久没看见他了,谢迟说哪有多久,仔细想想又想不起来多久,他和程野厮混的这些日子好像把时间拉长了,这会儿程野走了,回头一看,连半个月都没过去。 真是……光阴如水岁月如梭回头一看其实还没梭啊。 之前那么黏糊着在一块儿的两个人突然分开了,程野有事儿干,训练起来连消息都不回一个,但谢迟没什么正事儿,他开始觉得无趣,从网吧出来之后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去赵望之的酒馆么? 但说实在的,谢迟没有什么压力要释放,他这会儿纯粹是因为程野不在而觉得无所事事。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圈儿之后,谢迟还是决定回小隔间待着,晚上程野也不会来,他一个人回房子的话太无聊了,还不如去小隔间打游戏开直播。 今年春季赛是由aht和nk两支队伍打揭幕战,tng的赛程排在第二天,程野会作为首发上去打第一把,然后第二把由susu轮换。 tng的粉丝其实都挺期待程野的表现的,也不乏有人唱衰,当然还有人关注点比较奇怪的,评论楼层里清一色在讨论:这个新人中单怎么实名制上网啊? -还真是……没说我还没注意,他真名就叫程野啊,id也叫这个。 -管理层没人制止他么? -希望他能打好吧,不然就是实名制挨骂了。 -不过听说这个中单训练赛成绩挺好的。 手机震了下。 谢迟点开上方消息栏,点开才看到是贺狄发过来的:明天比赛给你留了票,来不来? -来。 谢迟想都没想就回。 -别告诉程野。 -放心吧,会保留你的小惊喜的。 谢迟笑笑,没再回他,把手机屏幕切回微博,存了两张程野的定妆照。 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什么,定妆照出来后程野一直不肯给他看,谢迟不太理解。 tng的队服也是黑色打底,穿着很显精神,加上程野那天是做了造型的,头发抓了,脸化了妆后又被后期刻意p过,五官在照片中显得更深邃,年纪看着也大了些,谢迟开始想,可能等程野二十多岁以后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不过确实挺帅。 微博评论区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讨论程野长相的事儿了。 谢迟把程野的定妆照设置成手机屏保后截了个图给他发过去,估计这会儿在训练,程野没回他,谢迟把手机丢到一边自己开了两局游戏,打完后才看到程野回他。 -!!!! -为什么设置成屏保!! -这张照片一点都不好看t t。 -哥哥哥哥哥,你换一张吧。 -哥? -我查你战绩了,你在打游戏,打完回我好不好t t。 谢迟看着这个“t t”的表情没忍住一乐,把这个小表情单独截图出来给他发过去:跟谁学的? 这次程野消息回得很快:跟韩服那些选手学的,他们都爱发这个t t,不可爱吗? -可爱。 程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他悄悄躲到外边儿走廊,电话接起来后手机那头传来的谢迟的声音让他特别安心。 “不换。”谢迟说。 “哎,为什么不换啊,”程野挠挠头,“那张照片不好看啊。” “那你拍点儿好看的给我。”谢迟继续说。 “我操?”程野愣了愣。 “嗯?”谢迟没想到程野是这个反应,跟着愣了下又笑起来,“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脸。” “哦哦哦,”程野连忙说,“我也说的是脸啊!你想什么呢!” 谢迟往床上一倒,乐了半天。 第76章 第一场 谢迟挺久没来赛场了,上次来还是因为前队友挺重要的一场比赛,主办方邀请他们一块儿到现场观看。 这会儿还是入场时间,场馆灯光大亮,他和贺狄戴着口罩往角落里一坐,低头玩儿着手机。 程野今儿一大早就给他发了挺多消息,说紧张,又说觉得紧张是正常的,第一次上台都得紧张。 他猜到那会儿谢迟还在睡觉,因此没打电话,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发了挺多东西,可能是人在紧张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找点儿事儿干,程野从起床到换队服,再到出俱乐部,上队伍大巴车,到场馆,进入化妆室,事无巨细地给他说了一遍。 谢迟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手机被入侵了,无数条消息疯狂挤出来,他看完之后一一回复,程野的对话框上方很快变成了正在输入中,但他没打岔,等谢迟回复完了他才回:我们已经化完妆了。 -我看看。 谢迟回完这句没多久,程野就把照片甩了过来。 说实话,拍照技术……挺烂的。 不知道他哪来的脸去批判人家定妆照拍得不好,这会儿自拍过来一张大脸堵在屏幕上,好在是程野五官很优越,这样拍也不难看,而且程野似乎对这个照片很满意,强烈要求谢迟换上。 谢迟捧着手机笑了半天才把壁纸换上,然后截图发给他,收获了程野一个ok的表情。 时间又被拉回现在。 春季赛第二天比赛日,不是什么重要比赛,其实来现场看的观众很少加上每个战队的应援会,待会儿开赛时负责领头喊加油的那几位坐得特别靠前。 “哎,”贺狄突然把手机放下,“咱俩被gank了。” “什么?”谢迟没听懂。 “摄像师刚已经往我们这儿扫了好几下,估计导播已经发现我们了,”贺狄笑着,把鸭舌帽帽檐往下拽了拽,“准备好大脸出现在屏幕上了吗?” 谢迟摸了摸脸,云淡风轻地讲:“还好我脸不是很大。” 只要不是出现在色/情小网站上,这张脸出现在哪其实谢迟都没太有所谓。 比赛很快开场,在女主持富有感情地介绍下,战队选手一一上台亮相,台下不少观众欢呼,介绍到tng打野的时候,谢迟放下了手机——下一个就是程野。 tng队服外套加了点儿蓝色的边儿,穿在程野身上挺精神的,特别是……特别是看见他从舞台后方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挺拽地往中间一站,然后和观众们挥挥手,弯腰鞠了个躬之后扭头就走的时候,谢迟就感觉这会儿的程野看着特别不一样。 “没拍照啊?”贺狄问。 “哦,”谢迟这会儿才连忙把手机打开,慌忙拍了两张侧面和背影,“忘了。” “真行。”贺狄乐着没再看他。 对比起来,贺狄就很有看男朋友比赛的经验,周游穿着一身西装上台的时候,贺狄直接举起手机猛拍无数张照片,谢迟感觉他快门都快摁烂了,没忍住问:“拍这么多回去干什么?供着么?” “不是,”贺狄还是乐着,打开相册低头把拍糊了的那些给删掉,“回去给他看,证明我是他的狂热粉丝。” “……周游还是这么幼稚啊。”谢迟有些感慨。 “我俩处了这么久了,”贺狄说着,又举起了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坐在场馆右侧的tng,“不从点儿细枝末节的地方表现一下,周游会很容易觉得我移情别恋的。” 谢迟点点头,没吭声。 “不过你俩应该没事儿,”贺狄说,“刚谈上,你说你要捅他两刀他都会觉得你的刀上是沾了碘伏的,边捅边消毒,啊,好爱哦。” “唉,”谢迟突然叹了口气,“我发现我现在脾气真的越来越好了。” “是吧,”贺狄也叹了口气,“恋爱使人心情舒畅。” 是吧。 谢迟边乐边想。 要是放在以前,贺狄这么挤兑他,他要么让贺狄闭嘴,要么就是不轻不重地扇他两下了,但这会儿情绪居然相当平稳,他能和别人很正常的,平和地沟通。 第82章 他以前经常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所以才会需要到赵望之的酒馆去释放自己身上那些由莫名情绪积攒而来的压力,但自从和程野谈上之后,他就没有那么多负面情绪需要去释放了。 多亏了程野。 谢迟看向舞台。 还好他说放弃的时候,程野一口咬定不放手。 多亏了程野。 * 今天的比赛作为程野踏入联盟的第一场比赛,发挥上来说其实相当不错,甚至来说,谢迟感觉程野并没有在微信上和他说的那样紧张。 他和周游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去问人家要训练赛录像,来看看程野发挥得到底怎么样,因此他对程野训练结果都来源于程野的语言,这会儿看下来,程野应该是把自己贬低了说的,哪有那么差,对阵对面老牌中单一点儿也不落下风,在35分钟时直接带领队伍赢得了比赛。 当然这场比赛中,ad和打野的发挥是明显盖过程野的,单场mvp也颁给了打野,但程野的表现绝对不俗。 中场休息时,谢迟登录微博搜了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夸赞程野的发挥了。 -难怪敢实名制上网,我表现这么好的话我也拽,别人问我选手号是多少我直接告诉他我的身份证号。 -确实不错啊,打ydi都能有来有回。 -那叫有来有回吗,对线期ydi都没打过他。 -吹太过了吧?那不是因为tng打野玩儿得好,野区沦陷了,ydi才没办法压制吗? -玩儿得好不让说啊? 评论区很快吵成一团。 谢迟没再看,打开程野的微信给他发了刚拍下的照片。 程野很快回复:我知道你在现场!我看到你了! 谢迟乐了下:这也能看到? -嗯,我猜到你会来,一直在看场下。 -打得很好,程野选手。 -谢谢夸奖,谢迟选手。 谢迟笑笑,刚要继续回,程野就给他发消息:注意看第二把。 第二把? 按照原先定下的轮换战术,第二把由susu替换程野上场,谢迟正拧着眉毛想为什么程野让他看第二把时,解说突然爆出了一个挺熟悉的id。 对方战队也采用了轮换战术,更换了首发中单。 原来如此。 谢迟看向左侧的选手席。 是李成生。 李成生也顺利成为了首发,来到了这片赛场。 程野之前扭扭捏捏不肯说李成生去向的时候,谢迟就猜到了很多,但没猜到会这么快和李成生在赛场相见。 多久没见了?得有大半年了吧。 谢迟看向大屏幕,上方刚好照到李成生的脸。 他已经没有在试训时那样怯懦和软弱的神情,教练站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他盯着屏幕点头,抬手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 第二把同样由tng拿下了胜利,同时宣告这场bo3结束,tng选手走向前台鞠躬致谢,第二把的mvp颁给了上单药方。 贺狄和谢迟起身,去了场馆后边儿,刷脸从门后进入休息室,tng的人正在收拾外设准备回去吃饭。 “我就不去了,”谢迟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程野在里边儿说,“我哥来接我,我跟我哥吃饭去。” “亲哥啊?”药方问了句。 “没,就是我哥,”程野把外设包往背上一搭,呲牙乐了乐,“走了啊。” “准点儿回来。”周游说,“还要开会。” “好。”程野扭头就看见谢迟和贺狄一块儿站在那儿,表情比大脑反应都快,嘴角自动勾起来,“哥。” “哎哟,这笑得,”贺狄走进休息室,拍拍他的肩,“玩儿去吧。” “走走走,”程野冲过去,一把抓住谢迟往外拽,“我们找个地儿吃饭,就两小时时间,回去还要开会复盘……我还以为能和你多待一会儿呢。” “没比赛的时候就好了,”谢迟被他拽着,笑起来,“感觉怎么样?还紧张么?” “紧张啊,我靠,”程野扭头瞪着他,“紧张得我上台的时候差点儿走错边,鼠标都不知道怎么握了……但是开打之后就没那么紧张了,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你很厉害,程野,”谢迟快步跟上他,“回去之后好好儿复盘开会,不要去看网上那些评论,不管他们说你打得好还是打得不好,全部都不要信。” “嗯,”程野点头,“昨天经理给我注册了一个微博大号,说是以后就作为我个人的选手号,有时候发发战队商务什么的……但是我不会去看的。” “好,”谢迟说,“别教给战队运营,密码给我,我帮你保管。” “好,”程野想都没想就点头,“我只信你和周游哥说的,其他都不信,我只打我自己的比赛。” “加油。”谢迟握了握他的手。 “我会加油的,”程野很用力地点点头,他扭头看了看,四周都没人,这会儿选手通道挺安静,他飞快在谢迟嘴角亲了下,“哥,你放心。” 第77章 失利 春季赛开赛没多久就迎来了春节假期。 最后一场比赛刚好是tng的,和ptl战队打满了bo3,于是程野上了两轮,谢迟没去现场,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在家等着程野打完比赛,回去开会复盘之后收拾行李,然后第二天他俩一块儿上谢迟家去,准备过年。 去家里过年这事儿还是谢迟妈妈提出来的,谢迟有一次和妈妈聊天儿的时候没注意提了一嘴程野的事儿,妈妈就留了个心,不知道用什么渠道打听到了程家不承认这个小儿子的事情,心疼得不行,说什么也要让谢迟把程野带回家过年。 正好谢迟正在纠结过年的时候怎么把程野拐回去,妈妈一说他就顺口答应了,扭头告诉程野的时候程野还有点儿纠结,怕他去他家过年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谢迟当时在沙发上打switch,闻言伸了个懒腰,往他身上靠了靠,“从我十八岁出柜开始,我全家就在等我带个男的回去过年了,正好带你回去给他们看看。” “看看什么?”程野顺势搂住他,另一只手指了指屏幕,“那边有怪。” “看看我对象呗,”谢迟抬眼看着他,“怎么样?去么?” “去呗,”程野笑笑,“你都不介意,我没什么介意的。” 但这一场比赛打出了春季赛最长bo3,纯粹的膀胱局。 程野从开赛到现在打了十几场小场,发挥越来越稳定,已经完全没有刚上场时那种急着表现自己的感觉了,在谢迟看来,他和tng的融合已经上升了一个程度,这样长时间的比赛正好锻炼他的心性。 程野确实需要很多比赛来历练。 谢迟在家捧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天的比赛,谢迟每一场都看过,程野的优势在于线上的对拼和个人操作能力,但比赛时间一久,他在试训时被周游看破过的“独”性就会展示出来,赛场上当然会有指挥,但很多时候指挥是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掌控某个选手的具体动向和操作的,因此程野会成为突破口,是非常预料之中的事——比如说现在。 此时和ptl的对战已经到了45分钟,大龙和远古龙的资源只要一刷新,这场比赛就会迎来终结的时间点,但程野的操作出现了个挺明显的瑕疵,他这把玩儿的是辛德拉,大后期的辛德拉已经成为一个输出与控制都相当恐怖的c位,但他的技能丢得太过随意了,在这场大龙团战即将开始之际,在辅助和打野在河道疯狂争视野之际,他把技能丢出去清了个兵。 那并不是必须要清理的一波兵线,发育到这个时候,大家早就6神装,也并不是欠缺经济,甚至来说,辛德拉这个英雄到后期清线根本就用不上e。 谢迟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就是脑子突然抽了,看见兵线顺手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本来两边就虎视眈眈,看见tng的中单丢出关键控制技能之后,ptl甚至没有多想,打野和辅助同时闪现进场开团,程野丢掉了自己最关键的,能够直接将对方两人推出人堆的控制,于是这场团战近乎以摧枯拉朽形势覆灭。 谢迟没继续看下去,他把直播软件的后台退出,打开程野的对话框,看了半天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很快,上方消息框弹出微博消息提醒,ptl二比一险胜tng,春节前最后一场比赛拉下帷幕,tng惜败原因…… 要命了。 谢迟想。 程野要实名制挨骂了。 没多久手机上方传来程野的消息,挺简单的三个字:打完了。 按照程野平常的性格,这句话后边儿应该还会接上一些本场比赛感想,但这次没有,程野相当沉默,平静……或许并不平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吧。 谢迟记得上周程野也输过比赛,不过当时是只输掉了一小场,后面换上susu后打成1比1,周游没有继续把程野换回来,而是让susu继续上,最后2比1拿下这一分,回基地后程野在微信上疯狂给他打字,说自己哪里哪里没做好,下次一定不会了,谢迟随便安慰了两句,程野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第83章 不过今儿这个情况,程野能把自己哄好的概率估计很悬。 谢迟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起来,换了睡衣,裹上外套直接打车去了tng基地。 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tng的队车进车库,谢迟想了想,就在保安那儿等着,没多会儿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走回来,程野尤为明显,谢迟一眼就看见他跟在队伍最后面,周游在和他说什么,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并肩走着,程野时不时地应周游一句。 说着说着,不知道提到了什么,周游突然抬手指了指这边儿,程野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来,看见谢迟的瞬间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暗下去。 “去吧。”周游说,“包给我,我给你带回去。” “哦,”程野把外设包递给周游,“谢谢。” 周游没说什么,带着一队人回到基地,程野等他们都进去了,才两步并做三步跑到谢迟面前,吸吸鼻子说:“你怎么来了啊,不是说好在家等我吗?” “我来看看你,”谢迟抬眼看着他的眼睛,“被骂了吧?” “……嗯,”程野又吸了下鼻子,“队友们没说什么,susu和药方也都安慰我是常规赛,不用放在心上,但是周游骂我了。” “该骂啊,程野,”谢迟说,“你那个时候丢技能清线,我脑溢血十年都想不通的。” “……确实该骂,”程野叹了口气,看谢迟要往基地里边儿走,他赶忙跟上,“哎我那时候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技能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不对,但是来不及撤回了,对面那几个人跟他妈在我身上安监控了似的,我技能一丢他们就……” 程野顿了顿:“也怪我,他妈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能打出这种操作,太畸形了……” “去复盘吧,”谢迟拍拍他,“输都输了,你吸取教训,下次长点儿脑子就好了。” “你等我么?”程野问。 “不等你,”谢迟面不改色地说,“我等周游,我等贺狄,我等他俩一块儿去我家过年,行了没?” 程野扭头瞪着他。 “我不等你我等谁啊,”谢迟叹了口气,“你别输个比赛把脑仁都丢了行么。” “你那个嘴就跟淬过毒似的。”程野啧了声,“也就是我受得了你了。” “快去。”谢迟说,“别pua老子。” “去了去了。”程野几步超过他,手握在门把上,刚准备拧,就听见身后的谢迟继续开口。 “好好儿总结一下,”谢迟说,“下次别输就行了,程野,不要忘记这场比赛失败的原因,但也不要因为这一场比赛影响以后的心态。” 程野扭头看向他,很坚定地点点头:“好。” * 谢迟蹲在俱乐部门口,抽了两根烟,手被冻得发麻,犹豫了会儿他还是去外边儿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坐着。 奶茶店里暖气开得挺足,但人很少,店员们没那么忙,躲在监控看不到的角落里玩儿手机,谢迟进去他们立刻起身,招呼他点单。 谢迟随便点了两杯,嘱咐另外一杯晚一点再做,店员们点点头,让他先坐,于是谢迟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窝着,摸出手机开始刷平时经常看的那些平台。 退役选手回原本的俱乐部其实是件不太平常的事儿,哪怕是从某家俱乐部青训出身,从青训打到退役的选手,都不会频繁地回到俱乐部去,特别是他这种辗转了多家俱乐部,最后只是在tng退役的,更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总往一家俱乐部里跑。 贺狄虽然也是退役选手,但他和周游的关系其实大家明里暗里都知道,现下周游已经退役,在tng坐稳了主教练的位置,大家知不知道的其实对他没有什么影响。 但程野不一样。 他是赛场新秀,他未来的路会怎么走,会不会在tng打到死,没有人知道。 因此谢迟不能,至少今后不能再太过于频繁地出现在tng了。 刚药方和susu的眼神他看到了,神情里带着调侃和些说不清的味道,不知道两人有没有看出来点儿什么,但程野平时和他俩关系比较好,谢迟也相信他们俩的为人,可是万一呢,程野的名气会随着tng的名次而越来越高,万一以后被人说点儿什么话戳中脊梁骨呢。 店里没什么人,因此店员把奶茶端到了座位上,谢迟很轻地说了句“谢谢”后,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年纪越大想得越多。 要是程野能顺利的,坦荡地走完职业联赛这一条路就好了。 不管名次如何,他希望程野这一路是抬头往前看的。 以后还是不要来tng了。 谢迟想。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想看小野打比赛吗,想看就多写点,不想看就继续走感情剧情啦 第78章 女朋友 程野应该被骂得挺惨的。 谢迟坐在角落里面,余光正好能瞥见从小区门口出来的人,程野就那么垂头丧气地出来,估计是站在门口没有看到谢迟,于是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谢迟起身准备去找他,却又看见他先搓了搓脸,把脸埋在掌心很深地吸了口气之后才抬起头,摆弄了会儿手机后,谢迟的手机响了。 谢迟没怎么犹豫就接起来,把手机放到耳边:“往右看。” “嗯?”程野扭头往奶茶店这边扫过来,愣了下,“你怎么在这儿啊。” “那我应该在哪?”谢迟问。 程野没回话,走到谢迟面前抿抿唇,还是扯起嘴角笑起来:“我这样是不是挺傻逼的啊,输一场比赛就这样,而且还是常规赛。” 奶茶店这会儿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谢迟抬了抬下巴没有回应他,带着他走到路边打车,等俩人一块儿上车了他才说:“我觉得很正常。” “是么。”程野问。 “嗯,很正常,”谢迟牵起他的手,很轻地捏了捏,“不管是你第一次上场觉得紧张,还是第一次打比赛拿下一个小场,或者是像现在这样,第一次输得这么惨烈,我都觉得很正常。” 程野盯着他的手背,没吭声。 “你现在这么难过,我也觉得很正常,”谢迟说完顿了会儿,“只要你不像宋冕那样寻死觅活……” “宋冕是谁啊?”程野没忍住打断他。 “哦,就之前被误会要跳楼的那位英雄,你不记得了么?”谢迟扭头看着他。 “……有点儿印象,”程野说,“他现在还在二队么?”、 “被辞退了,”谢迟说,“心态太差,没办法打,就算他一路连胜下去,在打重大比赛的时候,bo5的时候,他承受不住这个压力,现在回去和父母在谈下赛季复读的事儿。” “下学期。”程野纠正道。 “哦,”谢迟顿了顿,“操,说顺嘴了。” 程野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下。 “现在的赛制有变动,你可能没办法在这赛季的常规赛里找到ptl复仇了,”谢迟说,“但是好好儿打,万一季后赛碰到他们了呢?” 谢迟觉得自己不是个习惯说教的人,也不知道这些话程野听进去了多少,但……似乎是在他和程野遇到之后,他的身份就逐渐开始往年长者,引路者那方面靠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像个白胡子老头儿,程野就蹲在他身边,等着他顺毛。 程野难过的时候,他摸两把,程野迷茫的时候,他摸两把,程野生气难过悲痛欲绝的时候,他多摸几把,程野半夜睡着睡着突然精神起来的时候…… 谢迟闭着眼睛往后倒了倒。 什么破几把玩意儿。 “明天你妈妈会不会问我比赛打得怎么样了啊?”程野回到家以后,终于从比赛的失利中缓和了点儿,一边煮面一边扭头看向餐桌边儿玩儿手机的谢迟。 “会,”谢迟头都没抬,“但不想说的话,我现在可以让他们不问。” “会不太好么?”程野问。 “不会,”谢迟说,“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他们随口问两句,不乐意就不让问,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的。” “啊。”程野把面捞出来,最后在上边儿淋了点儿香油再端上桌,“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家里的情况。” “平时你可以羡慕,”谢迟接过筷子,“过年这阵儿就别了吧。” “怎么了?”程野问。 “亲戚特别多,你过阵子就知道了,”谢迟把面拌好,递给程野,又端过另外一碗开始拌,“今年还刚好都在我家过年……” 亲戚多不要紧,谢迟最怕的其实是亲戚带来的五花八门年龄各异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其实很有教养,也不算熊,就是问题太多了,谢迟每年都被他们烦得躲在电脑房里打游戏,直到年夜饭的时候才出来,和家里人一块儿放完烟花之后继续回到电脑房里蹲着。 但今年可能会不一样吧。 谢迟看着程野埋头苦吃,突然想起来:“对了,我家亲戚其实不是都赞同我出柜。” 第84章 “嗯?”程野抬头看他。 “我想想……我三姐还是三婶的老公,反正特别恐同,”谢迟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反正你见到他……就当他在放屁吧,别搭理他。” 恐同嘛。 程野想。 恐同的话,他不和他接触就好了,况且是谢迟亲戚的老公,又不是谢迟的老公,他不用去行妾礼,理论上来说他们没有多少交集才对。 但第二天到谢迟家之后程野才明白,什么叫“特别恐同”。 说起来这还是程野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进入谢迟家,谢迟爸爸和妈妈一大早就在门口迎接他们俩,没想到他俩一觉睡到中午,于是过去的时候谢迟爸妈就在门口摆了个小圆桌吃下午茶,见他俩来了相当自然地招招手:“哎,小野来啦,来就来带什么礼物啊……” 说着,谢迟妈妈就要伸手去拿程野手里的包,程野连忙把自己的包往谢迟怀里一送,然后从谢迟手里接过了他拎过来的东西:“不好意思阿姨,那是我的外设,这,这才是送您和叔叔的。” “什么东西啊?”谢迟妈妈一点儿没觉得尴尬,顺手把那东西放在了桌上。 “给您买的项链,我看您上周朋友圈发的,”程野说完,又连忙对着谢迟爸爸说,“不知道叔叔什么,我就拿了两罐茶叶……” “嚯,”谢迟爸爸望着茶叶罐子愣了下,“这……不便宜啊?” “是啊,什么什么茶饼,”谢迟说,“你这个项链是什么什么项链。” “什么什么项链是什么啊?”妈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啊,”谢迟乐了,“他买的时候没和我商量,买完都送家里了我才知道,你让他给你俩介绍吧。” “嗯?”程野闻言赶忙在小圆桌边坐下,“就是这个茶叶……” “哎哟我的天呐,谢迟,”有个挺尖锐的声音一下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你还真带男人回来啊?” 团团也随着这个声音一起汪了两声,一桌人扭头看过去,角落里有个人正起身瞪着他们这边儿,看位置,他先前应该是在和团团一块儿看王姨种下的那片小菜园。 这男人长得挺普通的,走路上能遇到八百个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儿的普通男人,但语气特别夸张:“这可是过年,带个男人回来像什么样啊?” “我姐过年没带你回过家么?”谢迟扭头看着他,“那你活得还挺失败的。” “男人带男人回家哪能一样啊!”那男人说。 “陈当,”谢迟妈妈也看向他,不轻不重地说,“这儿是我家,你不想来可以走,没必要在这里刁难我们谢迟的客人。” 程野盯着谢迟妈妈的侧脸,愣了愣。 “大过年的,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谢迟妈妈说完,扭头回来看向程野,笑眯眯地说,“这个项链你帮我戴好不好?” 谢迟用胳膊肘杵了一下程野,程野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 “那我先进屋把包放下,”谢迟拍拍程野的肩膀,“马上出来。” “……好。”程野还是点头。 “手别抖啊,”谢迟爸爸笑道,“哎说起来我第一次给你阿姨戴项链的时候,手也抖,抖得你阿姨都怀疑我有帕金森或者什么遗传病,不想和我结婚……” “那不是你自己讨的么,手抖嘴也抖,那时候见了我爸说话都说不利索,”谢迟妈妈笑着说完,项链也戴好了,程野虽然紧张,手抖了两下,总体来说还是稳当的,“哎哟真好看。” “您喜欢就好。”程野点点头,坐回了位置上。 “别这么客气,您啊您的,”谢迟妈妈摸过手机拍了张照,“就叫阿姨就行,哎哟太好看了我得发个朋友圈儿。” 谢迟刚把包放下,走出房门时听见妈妈这句话没忍住一乐。 旁边王姨也跟着走了出来,笑眯眯地说:“哎,这孩子看着很乖啊。” “是啊,”谢迟点头,“他是个好孩子。” “你也是个好孩子,”王姨拍拍谢迟的胳膊,“一块儿玩儿去,待会儿饭好了喊你们。” “好,”谢迟说,“辛苦了。” “哎没事儿,”王姨转身走到一半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了顿,“对了,你是不是和小周闹掰了?” 谢迟甚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王姨口中的“小周”是谁。 周呈飞安静太久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不会放弃,一定会让自己回到他身边的人,最近实在太寂静了。 “上次他和他爸过来做客,我听到是说他谈了女朋友,”王姨说,“这事儿你知道么?” 谢迟回头看向王姨,摇摇头。 “怎么就闹掰了呢,”王姨叹了口气,“你俩小时候那么要好……唉,可惜了。” 周呈飞,谈女朋友? 谢迟眉头很快拧了起来。 他又要作什么妖,还是真的一觉睡醒突然变直了? 第79章 年前 就放个包的功夫,再回来的时候程野已经和爸爸妈妈聊上了,不管怎么样,他们把程野看做第一次上门,按照盘问大姐夫那样的情况把程野盘问了一圈儿。 也是直到这时候,谢迟生怕他们跟提起程野家里的事儿,冲过去半开玩笑道:“你们查户口呢?” “哎,问问嘛。”谢迟妈妈翻了个白眼,其实刚就问了些基本情况,她知道程野家里,不可能追着人家伤口撒盐,刚要转移话题,一声挺嘹亮的哭声就从门口传来,一桌人一惊,扭头看过去,三姐抱着个婴儿站在门口,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味道。 她一到,三姐夫也不研究菜园了,连忙冲过去搀住自己老婆:“哎,不是说好把小闻放在家嘛,怎么带出来了。” “别说了,保姆说咱俩离开没超半小时就她就开始哭,哭到我回家抱她她才停下,”三姐把孩子交给三姐夫,揉着太阳穴走进来,“然后我寻思我先走吧,刚出家门她又开始哭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黏糊,”谢迟妈妈起身凑过去看了看三姐的孩子,笑笑,“谢迟这么大点儿的时候也黏糊,恨不得长在我和他爸身上。” “你家到底几个姐姐啊?”程野凑到谢迟身边,小声说,“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还有个大姐……” “都是堂姐或者表姐,懒得分就直接喊一二三喊了,”谢迟扭头,同样小声说,“我家就我一个。” “哦哦,”程野点头,“掌上明珠。” “你信不信我抽你?”谢迟问。 程野刚想笑,三姐就坐在了小圆桌边上,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好。” “您好。”程野连忙说。 “哎哟这么客气啊,都用上‘您了’,”三姐顿时笑开了,把孩子交出去之后她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别紧张啊,我们很好相处的。” “好,好,”程野点头如捣蒜,“不紧张。” 三姐夫也坐了过来:“你过年怎么不回家啊?” 谢迟啧了声:“你结婚前没上过门么?这话问得。” “别管他,”三姐翻了个白眼,“他脑子就的水就没淌干净过。” “那又不一样啊,”三姐夫不知道是真的恐同还是因为什么,整个人说话做事都很奇怪,“你们同性恋又不能结婚。” “哎,”谢迟妈妈叹了口气,“当年我就不该让你进这个门。” “你实在不行你去菜田那边儿吃两口肥料行不行,”三姐一瞪眼睛,“把孩子带进去,外边儿这么冷,一点儿也不看事儿。” “结。”程野突然冒出来一句。 这句话声音其实不大,谢迟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他在听见程野发出声音的那一瞬间下意识扭头看向程野:“嗯?” 程野定了定神,开口十分坚定地说:“我想和谢迟结婚,等夺冠了就去国外结。” “听见了没,”三姐实在是没忍住,踹了三姐夫一脚,“人家的事儿要你管啊,天天在这儿念念念,就你有嘴。” “对,结婚,”谢迟愣了会儿之后很快反应过来,“等他夺冠我们就办婚礼,国外一场国内一场,到时候在去你家院子里单独办一场,这样满意了没?” “哎我没那意思,”三姐夫连忙道歉,“你俩别介意啊,我说话就跟放屁似的,我就是觉得同性恋……” “你有完没完!”三姐猛拍桌子,挺大一声动静,三姐夫怀里的孩子立刻哭了起来。 三姐是个暴脾气,撸起袖子就要去和三姐夫吵一架,谢迟爸妈赶忙去劝,程野坐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对不对,其实他还是觉得自己和谢迟谈恋爱的时间太短了,这会儿又是上门又是说要结婚的,都没问过谢迟同不同意…… 万一谢迟不想和他结婚呢? 他这样在谢迟家里人面前说出来,把谢迟的退路都堵死了…… 程野正纠结着,余光突然瞥到谢迟靠了过来,他看过去,看见谢迟的耳根通红。 第85章 “哪有人当着父母面儿求婚的,”谢迟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胆子很大嘛,你。” “……啊,”程野也盯着他看,后边儿吵吵嚷嚷的仿佛在这一瞬间和他们无关了,他笑起来,“你脸好红。” “风吹的,”谢迟面不改色地讲,“进屋,待会儿还有一大堆亲戚来呢,不用在门口迎宾。” 程野心底那点儿担忧就这样缓缓滑开,他想,谢迟或许并不反感这样。 不过谢迟说的一大堆亲戚是真的好大一堆,就这么一下午,程野坐在沙发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感觉自己脸盲都犯了,还好有谢迟在旁边儿边玩手机边给他介绍谁是谁,他就跟着喊,到最后也没记住各位的辈分。 不一会儿整栋别墅都热闹起来,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人,程家过年没有这么热闹,这倒是让程野有些无所适从,玩儿手机都玩儿得不是很安心。 谢迟似乎是看出了点儿什么,起身到一边儿去和爸爸妈妈说了两句话,再回来的时候就牵起程野的手,说:“走吧,我俩去打会儿游戏。” “啊?”程野有些发懵,被带上二楼电竞房,关上房门之后才反应过来,“就把你亲戚放楼下没关系么?” “有什么关系?都是成年人了,又不会在我家杀人放火,”谢迟走过去开了主机,顺便帮程野开了一台,“玩儿会儿,吃饭的时候再下去。” “哦,”程野走过来坐下,“我家过年的时候……没有这么多人。” “肯定特别没意思。”谢迟说。 “你怎么知道?”程野看向他。 “你家上次家宴,一桌人都要等你爷爷先动筷才能吃饭,你爷爷放下筷子全桌就得住嘴,吃得我难受死了,还我怎么知道,”谢迟说,“为了迎合你家,我就差在你爷爷身上插个眼了。” “没那么夸张吧。”程野笑了下,他看见谢迟窝进电竞椅里,慢条斯理地讲话,脑海中关于刚刚谢迟脸红的一幕一闪而过。 多么奇妙。 谢迟居然还会脸红。 “可能是教育理念不一样吧,”谢迟握着鼠标,没看他,“我家就是觉得,家里都这么有钱了,不应该让小辈儿的人生有什么不顺遂的地方,只要不杀人犯法,就没什么大问题。” 程野往谢迟那边凑了凑。 “但是你家,就秉持着,家里都那么有钱了肯定不能让小辈儿活得那么轻松,毕竟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理念,”谢迟扭头,看着程野越凑越近,先靠过去亲了亲他,“对吧,二皇子。” “什么啊。”程野笑起来。 “你放过烟花么?”谢迟笑着说,“等三十晚上我带你去放吧,然后我们一起包饺子。” “好。”程野很认真地点着头。 “初一的时候我们就去给我家里人拜年,还能领红包,”谢迟继续说着,“然后亲戚朋友们会来拜访……周呈飞可能会来,到时候我俩就在房间里打游戏,不搭理他。” 程野看着他的眼睛,他很喜欢这种时刻,谢迟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絮絮叨叨说着未来可能或者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是会有他们两个一起参与的事情,感觉日子都明亮起来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期盼过过年。 以前大街小巷的艳红是与他无关的,在程家过年时总会被拿出来攀比,他想,原来过年应该是热闹的,自在的。 “想什么呢?”谢迟看着他,“我说话你听见了没啊?” “嗯?”程野回过神,呲着牙笑了笑,“没听见。” “傻子,”谢迟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我说,明年过年也在我家过吧。” 不知道为什么,程野鼻腔有些发酸,他很认真地点着头,说:“好。” 第80章 新春(上) 谢迟家过年得从二十九那天贴窗帘开始过起。 二姐插着腰指挥二姐夫左边挪完右边挪,谢迟就和程野捧着一锅不知道是胶水还是浆糊的东西在旁边儿守着,随时待命,贴了小半个小时才贴好,几个人脸冻得通红,刚回屋就被王姨招呼着过去喝汤,喝完之后人才热乎起来,客厅里已经挤不少人了,但根据谢迟妈妈说的,还剩下一部分亲戚,要等明儿才能全部到齐。 真是个大家族啊。 程野有些感慨。 不过就像谢迟说的,他家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他出柜,今年他头一次带男朋友回来过年,不少亲戚在程野身上扫了好几眼,但没说什么。 第二天起得特别早,谢迟跪在床边一套连环掌把程野扇醒的时候他还有些愣神,摸过手机一看才早上八点。 虽然谢迟昨天说过今儿会早起,但这也太早了吧…… 程野迷瞪瞪地坐起来:“我从退学后就没起这么早过。” “赶紧的,”谢迟衣服丢给他,“快起,不然一会儿就有小孩儿来闹你了。” “小孩儿?”程野还是不太清醒,他眼睛都睁不开,眯缝起来跟八百年没睡过觉似的困。 “嗯,我大姐家的孩子,特特特特特别话多的一个孩子,”谢迟说,“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嫌他烦,把他关电竞房外边儿了,他就隔着门板和我说了一个小时的话,我打完游戏出去的时候他把自己说哑了。” 程野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谢迟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他这样很可爱,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你昨晚几点睡的?” “嗯?”程野睁开眼睛,盯着谢迟说,“你亲我。” “我还抽你呢,你是不是要喊句臭流氓啊?”谢迟坐在床边搂了搂他,“几点睡的?” 虽然谢迟父母已经知道他们睡一块儿的事情,但他们毕竟是在谢迟家,房间那么多,他们没好意思继续在一个房间休息,因此把谢迟隔壁房间收拾出来,程野这几天就住在客房。 “昨晚和你说了晚安之后就睡了,”程野的意识总算开始回笼,他扭头,脸和谢迟的脸蹭了蹭,“但是一直没睡着,生物钟调不过来……” “那今晚早点儿睡,”谢迟笑笑,“我家不用守夜。” “不,”程野伸了个懒腰,下床开始穿衣服,“我要去放烟花。” “好。”谢迟点点头,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外边儿走廊上传来一小阵跑步声,紧接着谢迟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谢迟,”有个一听就知道辣条吃多了的声音传来,“起床了没,我来你家过年了!” “没大没小的东西。”谢迟啧了声,起身要去开门,程野连忙拽他。 “我还没穿裤子呢。”程野说。 “你快点儿。”谢迟说。 程野连忙把裤子套上,又批了件外套,就这么短暂的时间那小孩儿已经要把门都砸穿了,谢迟走过去开门,人影都没看清他手先伸过去,稳准狠地弹了个脑瓜崩,程野听见那根辣条清脆地“哎哟”了声。 “你妈到底带你去查过多动症没有?”谢迟很费解地问出一句。 “谢迟!”辣条的声音相当欣喜,他甚至没来得及揉揉脑门,张开胳膊就抱住了谢迟。 “我妈说你给我带舅妈回来了,”辣条脸埋在他胸口下边儿蹭了蹭,“舅妈呢?” “你舅妈刚起,”谢迟回手指了指正往门边走的程野,“烦他去吧。” “舅妈!”辣条往旁边一蹦,视野脱离了谢迟的遮挡后,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我舅妈呢?” “那儿那么大个人你看不到么?”谢迟回过头,看见程野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尴尬地冲着他们俩挥了挥手。 “男的啊!”辣条喊着说了句。 “你妈没给你说么?”谢迟说,“你舅妈就是男的。” “妈是女的啊,妈怎么能是男的啊,”辣条满脸震撼地往后退了两步,“这不行啊!” “那你也管他喊小舅舅不就得了。”谢迟想都没想,直接说。 “哦,”辣条点头,“那行。” “……行什么啊?”程野实在没忍住。 什么就行了啊? “小舅舅好,”辣条几步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谢迹。” “他随母姓。”谢迟在旁边解释。 程野连忙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程野。” “我今年四年级,我最擅长的科目是语文和英语,”谢迹牵住程野的手,没松开,抬起头就开始讲,“你知道我为什么最擅长语文吗?因为老师说我话太多了,课堂上不让我说话,实在想说话就写下来,于是我的作文就越写越好,字也越写越好,老师夸我是我们班字写得最好的,但是他不知道,这背后有一段发人深省引人深思的故事……” 程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见谢迟眼睛都笑眯缝了。 “你俩玩儿吧,”谢迟说,“我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也……”程野刚想说,谢迹就打断了他:“于是老师就和我说……” 谢迟没搭理他俩,一边乐一边下了楼,客厅挤满了人,嗑瓜子声音此起彼伏,大姐看他下来,抬起头笑了笑:“哟起这么早,谢迹没烦你么?” 第86章 “烦程野去了,”谢迟拿了个桔子剥着吃,“哎今年我也能过个清净年……” “人第一次来过年,你就把谢迹扔给他啊,”大姐瞪大了眼睛,“嘿你这人。” “没事儿,没事儿,”谢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不用管。” 说不定程野和小孩儿相处起来还要更自在一些呢。 谢迟想想都觉得好笑。 程野楼上耽搁了半个小时才下来,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谢迟就回头看过去,看着程野一脸麻木地牵着谢迹走下来的时候就更好笑了,他毫不留情地乐出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 “……好。”程野点点头,牵着谢迟坐过去。 这会儿在客厅的亲戚都是程野昨天见过的,大家打个照面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这反而呢,给了我一些鼓励,”谢迹还在说,“我就在心里想,我一定要奋发图强,但是我妈说我不是这块料,我就想,我怎么不是呢,我觉得……” “他太能说了,”程野扭头,小声且崩溃地冲谢迟说,“他话怎么这么多!你怎么受得了他的?!我去洗漱他都要跟在洗手间外边儿和我说话!” 谢迟往沙发上一倒,硬是笑了半天才重新坐直,冲程野挑挑眉道:“我教你一招。” “啊?”程野崩溃地望着他。 “谢迹,”谢迟摸出手机,给他看了眼现在的时间,“你直到中午前不说话,我给你二十块钱。” “真的?”谢迹眼睛一亮。 “从现在开始。”谢迟说。 谢迹顿了顿,真的闭嘴了,伸长胳膊从桌上拿糖吃。 耳边一下安静下来,程野如释重负:“……我靠。” “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话就是比较多,平时在家没人听他说话,他看见你就特别兴奋,”大姐泡了杯茶递过来,冲程野笑了笑,“不好意思。” “没事儿没事儿,”程野连忙说,“不要紧。” 谢迹看了程野一眼,又想开口,但看了看谢迟又憋住了,硬是到中午吃完饭才继续说话,但没说两句就被大姐赶到楼上去睡午觉。 他似乎挺喜欢程野的,扒拉着栏杆不肯上楼:“我再和小舅舅说一句,就一句……” “说什么呀,谢迟都懒得搭理你。”大姐拎了拎他的衣领,把他往楼上拽。 “不是谢迟,是小舅舅啊,”谢迹抓着栏杆不松手,“小舅舅搭理我啊。” “小舅舅?”大姐愣了下,“哦,你说程野啊……” “谢迹,去睡觉,”谢迟说,“睡到三点下来,不然晚上不带你去放烟花。” “哦。”谢迹连忙松开栏杆。 “还是谢迟说话管用啊,”大姐有些感慨,“要不这孩子给你们得了。” “我不要,”谢迟说,“过年过节见他一次就够我烦的了。” 程野坐在旁边,抱着团团没开腔。 等谢迹上楼了,谢迟才和程野说:“你想在这儿包饺子么?不想的话我们俩上楼睡个午觉,打会儿游戏什么的?” “现在就包饺子么?”程野问,“是不是有点儿早?” “不早了不早了,”谢迟爸爸插了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家子包饺子水平那可是毁天灭地,不从中午开始包晚上就没得吃。” “那我帮忙吧,”程野笑笑,“我会包。” “行,”谢迟也笑起来,“那我也试试。” 第81章 新春(下) 程野小时候自学做饭的时候就悟出过一个真理,做饭最忌讳灵机一动。 他数着人头,弄了挺大一盆饺子馅儿,刚调好准备包,就看见谢迟把他刚弄好的饺子皮儿叠在一块儿,上边儿还留了个气孔,很认真地在往里面塞肉。 一屋子人,除了在打麻将的,其他人都围过来开始特别认真的包饺子,还没有人觉得谢迟这样做不对,大家都在饺子皮儿和造型上发展着自己的灵机一动,把面团子擀成什么样儿的都有。 “按照你家这个发展,”程野弯腰小声和谢迟说,“我们在大年三十儿晚上吃上月饼也不是没可能。” 谢迟笑得眼睛都眯缝了:“想吃么?想吃就做点儿啊。” “……我还是做饺子吧,”程野说,“总不能到晚上全喝肉沫面片汤。” “那就辛苦你了,”谢迟把弄好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放到程野这边的盘子里,“少爷。” “谁家少爷杵这儿包饺子啊。”程野啧了声,他手特别快,把肉馅儿往饺子皮中间一赶,手一合一放就包好了。 谢迟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突然说:“你小时候也自己做这些么?” “嗯啊,”程野应了声,“我家里人不爱吃这些,我就自己弄。” “家里阿姨呢?”谢迟问。 “放假啊,”程野说,“对了,你们怎么不给王姨放假?” “王姨老伴儿去世了,家里没什么人,每年都在我家过年的,”谢迟说着,起身摸了摸程野的脸,“小可怜儿。” “别在我脸上擦手。”程野啧了声。 “知道就好了,说出来干什么,”谢迟也啧了声,很快又笑起来,“你教我吧,我们一起包。” 程野笑笑:“好。” 教谢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是谢迟占据高点,占据领航人的位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程野看见谢迟终于包出一个相当漂亮的饺子时,自豪感油然而生。 转眼他又觉得,因为一个饺子自豪也太幼稚了,过完年他都十八岁半了,不能这么幼稚,一扭头谢迟已经捧着他刚包好的饺子去炫耀了。 爸爸妈妈姐姐姐夫什么的夸了谢迟半天,谢迟面不改色把饺子放回盘子里,一撸袖子说:“继续吧。” 程野又笑了半天。 在谢迟家过年的拘谨在这会儿才终于散去大半,就像谢迟说的那样,他家过年很热闹,并不是指会发生多少事儿,而是到处都闹哄哄的,一下午一屋子人净顾着包饺子了,什么正事儿也没做竟然能说说笑笑过这么长的时间,长到年夜饭都好了他们饺子还没包好。 年夜饭肯定不会让王姨去做,是早就在酒店定好的,有酒店直接送上门,保温做得不错,打开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的,程野站在桌边不知道坐哪,还没来得及纠结,谢迹先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程野盯着他,他也盯着程野,嘴巴张开后看到旁边儿的谢迟又合上了。 “可以说,”谢迟说,“但是不可以一直说个没完,不然晚上不带你去放烟花。” “哦!”谢迹很用力地点点头人,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凳子,“小舅舅来坐啊!你站着干什么,坐我旁边我给你说哪道菜比较好吃。” 谢迟推着程野,坐到了谢迹旁边,王姨一看他们这样就笑了:“刺刺今年不挨着谢迟做了?” “刺刺是谢迹的小名儿,”谢迟坐下后把筷子分发了下,“他爸说他生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是冲着的,跟地刺一样。” “……哦。”程野笑了笑。 “不挨着了,谢迟不爱听我说话,”谢迹满脸沉痛,“小舅舅爱听,我说给小舅舅听。” 在谢迹的世界观里,妈这个词不能是男的,如果要他叫程野小舅妈他就会大脑过载,但叫小舅舅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谢迟是谢迟,程野是小舅舅。 非常合理。 一桌的人也没有刻意去纠正什么,笑闹着,一顿饭吃得相当吵闹,跟到了菜市场似的,谁都能和谁聊两句,饭桌特别大,加上程野近视,有时候根本看不清是谁在和自己说话,他光顾着应了,声音很快又淹没在其他人聊天儿的声音里。 吃了没多久又开始喝酒,这一桌人除了谢迹和王姨,杯子里多多少少都搀了点儿酒精,大概也是谢迟第一年带男朋友回家的缘故,爸爸挺开心的,开了他一直舍不得开的酒,先给他俩倒上了。 “新年快乐啊,”爸爸乐呵呵地冲他俩举起酒杯,“祝你俩。” 程野连忙要站起来,被谢迟踹了一脚又坐回去,俩人一块儿举起杯子,和谢迟爸爸隔空碰杯,谢迹在旁边闹着要尝尝是什么味道的,谢迟就用筷子另一头沾了点儿塞谢迹嘴里,没一会儿谢迹脸通红,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都涣散了。 大姐瞪了谢迟一眼:“你神经病了,这个都给他试。” “就一点儿。”谢迟笑着说。 “一点儿也不行啊,”大姐说,“这是去年年底你爸去农家乐弄来的,老乡自酿的酒,你知道度数有多高么?” 程野闻言愣了下:“我感觉没多高啊,没什么感觉。”、 他喝了挺多了,一点儿头晕的感觉都没有,看人也没重影。 但听大姐这意思,这酒度数高得离谱? “你一会儿出去吹风试试。”大姐说完笑了起来,走过来把谢迹抱紧怀里,到沙发那边儿休息了。 第87章 程野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年夜饭吃完后他还帮忙收拾桌子来着,这酒确实是好久,入口很柔,下肚后暖烘烘的,逐渐烧得他浑身都暖和起来了,他本来就没穿外套,这会儿热得扯了扯衣领,谢迟瞥见他的动作,扭头问:“很热?” “……嗯,”程野盯着谢迟看了会儿,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暖气是不是开大了?” “暖气温度就没调过,”谢迟伸手在他脸上掐了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你喝多了吧?” “嗯?”程野愣了下,没吭声。 爸爸和大伯他们把桌子收拾干净,另一边妈妈和大姐他们又开始张罗包饺子,这会儿就剩下程野和谢迟还坐在沙发上,春晚已经开始挺久了,音乐声没能盖过人声,很细微地从每个词的尾音那儿传过来,程野偏了偏脑袋,跟着哼了两句。 “小舅舅!”谢迹挤过来时脸还是红扑扑的,但意识清醒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放烟花啊!” 外边儿已经隐隐传来烟火炸开的动静,谢迟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程野:“还行么?要不上楼歇会儿?” “嗯?我没事儿,没喝多,”程野站了起来,“走吧。” 谢迟没吭声,去一楼小仓库里收拾了点儿烟花出来拎着,带着程野和谢迹一块儿往外走。 小区内肯定是禁止燃放烟花的,他们一路绕着,到了某个叫不上名字的广场上,这会儿已经有不少小孩儿在闹了,谢迹倒是很乖,牵着谢迟的手,没有人来疯似的冲到人群里去待着。 带来的烟花里有很多不是冲天炸开的那种类型,而是在地上喷发的,冒出无数细小而光怪陆离的花火,谢迹胆子还挺大,自己拿着打火机去点引线,不一会儿大姐他们也跟着出来一块儿玩儿,一家子又有说有笑地闹了起来。 火药味在鼻腔里溢满。 程野深吸了口气,头晕得看谁都是重影的,犯困,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死死攥着谢迟的手,谢迟也没有挣开他。 他们的关系虽然已经得到了家里人的认同,但这会儿是在广场。 谢迟是前退役选手,程野是在役选手,这儿这么多年轻人,保不齐就有谁认识他们呢……但他们俩都没松开手。 手就像被胶水沾上了一样没什么缝隙地贴着。 今晚算是个挺别致的体验。 是以前没有过的,热闹的体验。 程野偏过头,看向谢迟,谢迟的脸被烟火的光照得忽明忽灭,眼底像有片橙色的水光在流淌,他好像在发呆,视线不知道落在哪个角落,广场中央忽地“咻”一声,烟花开始窜上天空,昏暗的天幕被炸开了,光像从云层里投下来的,火药味愈发浓烈起来。 谢迟被这一声震得回过神,他扭头看着程野,看见程野也在看他。 “快快快,”不知道谁在喊,“快过年了!” 一广场的人近乎是同时摸出手机,看着倒计时默契地喊:“三!” 程野心脏狂跳,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他,但是他没忍住,凑过去很轻地在谢迟嘴角吻了下。 “二!” 谢迟被他亲得一愣,随即笑起来:“程野。” 烟火声更大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屏蔽,只剩下了噼里啪啦炸开的声响,谢迟说了句什么,程野没有听清,但在数出“一”的那一刻,谢迟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他俩身后,挤到他俩中间,一手搂着一个,仰起头看着天空:“新年快乐啊!” 谢迟妈妈牵起谢迟的手,又牵起程野的手,把他们俩的手叠放在一块儿后往上边儿放了个红包,那么热闹的环境下,程野还是听见谢迟妈妈说:“新年快乐,小迟,小野。” 她是知道程野家里情况的,但她没有多说,只是笑着拍拍程野的肩:“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谢迟一块儿回来吧。” 砰—— 烟火又开始炸开。 谢迟爸妈搂完他俩又开始去搂其他亲戚,在这样你搂我搂大家搂的情况下,程野扭头转身一把抱住了谢迟。 “我想亲你,”程野的声音在发颤,“我们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好(点点头 第82章 烟花 正常来说是吃完饺子再出来放烟花的。 正常来说是放烟花的时候,大家都会在场的。 谢迟还有很多正常来说没有告诉程野,比如他家每年放完烟花之后,大家会聚在一块儿拍照,新年的第一张全家福,但是他家没有那么固定的过年模式,照片可以明晚再拍,饺子可以因为下午吃饭太撑,放完烟花再回去吃,放烟花的时候偷溜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于是他们一起狂奔在回去的路上。 王姨没有跟出去,和二姐夫一块儿在家照顾小闻,谢迟和程野冲进来的时候他俩还以为怎么了,吓得扭头瞪着他们,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两个人风一样吹去了楼上。 “这是怎么了啊?”王姨有些莫名地往楼上望了望。 “年轻人嘛,”二姐夫笑笑,低头亲了亲熟睡中的小闻,“指不定突然怎么就激动了呢,您别管了。” 别管了。 谢迟把二姐夫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 程野死死攥着他的手,冲进他房间后一把关上了门,谢迟还没站稳就被抵在门上,程野压过来堵住他的唇,呼吸急躁而炽热,谢迟一路跑回来气儿都没喘匀,被程野这样亲得差点窒息。 他捶打着程野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些,程野舍不得离开,最后又在他舌尖很轻地咬了一口才退出来,和他一样喘得像刚抗了八十袋水泥一样夸张。 房间里没开灯也没拉窗帘,于是这会儿唯一的光源是外面炸开的那些烟花,忽明忽暗地闪过来,照得程野的侧脸也忽明忽暗,让谢迟看不清他的眼神。 两个人靠得很近,但谁都没说话,极力压制着、平缓着自己的呼吸。 “你怎么了?”谢迟摸摸他的脸。 程野没说话,凑过来一下一下啄吻着,从脸颊吻到嘴角,隔了会儿他说:“其实没什么。” “哦。”谢迟应了声。 “就是你爸妈那会儿,”程野顿了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你爸妈说的那些话,我感觉……很感动。” “那你就逮着他俩儿子亲啊?”谢迟乐了。 “那我不能逮着他俩亲吧!”程野压着嗓子吼了声。 这一声吼得什么氛围都没有了,谢迟扭过头笑个没完。 “哎……”程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其实我和他们才见面没多久,为什么会这样呢……” 谢迟回忆了一下妈妈说的话,其实没能回忆出有什么能让程野特别感动的点。 但他没吭声,手在程野背后很轻地拍着。 “我家里人就没这样和我说过话,这样笑着的,新年快乐什么的,明年什么的,全部都没有说过,你妈妈突然那样说,我就有点儿……”程野闭了下眼睛,扭头在谢迟耳垂下亲了下,“我很喜欢你家的氛围。” “喜欢就来,常来,”谢迟说,“你没发现我爸妈也挺喜欢你的么?” “是么?”程野笑了笑。 “嗯,我爸妈,我全家,都特别喜欢你,”谢迟说,“你想把这儿当成第二个家也行,害怕尴尬不想来这儿也行,都可以,程野,在我家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有你想做或者不想做的事情。” 程野没有说话,他闭着眼低头在谢迟肩头压了压眼眶,谢迟用脚趾都能猜到他又哭了。 “小可怜儿。”谢迟说。 “你刚刚说什么?”程野问。 “我就在你耳朵旁边儿说话你都没听清的话,要不你先去治治耳朵吧?”谢迟在他背上扇了下。 “不是,”程野抬起头,额头和谢迟的抵在一块儿,“就刚放烟花,他们倒数的时候,你说什么?” “哦,”谢迟愣了下,笑起来,“我就是说。” “嗯。”程野盯着他。 “我是在用你想要的方式爱你吗?”谢迟问。 程野愣了愣,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眼泪又要往上涌,声音变得嘶哑:“什么?” “没什么,”谢迟笑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真的就是随便问问。 谢迟太久没谈恋爱,也太久没和别人谈论过什么感情了,况且程野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对感情的高需求让谢迟经常会反问自己,这样的爱是程野想要的吗? 反问完之后,谢迟又想,或许他自己也是不安的。 他从头到尾都是不安的。 他从一开始不相信程野的感情,到现在患得患失——可能还没到患得患失那个份儿上,但……至少现在,他不想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失去程野。 这个想法很不谢迟。 但程野的重点显然歪了,他嘴唇颤抖着,搂着谢迟腰的手越搂越紧,谢迟感觉到大腿那儿有什么东西很明显的抵着他了:“……你爱我吗?” 第88章 “这是重点吗?”谢迟气笑了,他手往后抓住程野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掰开,但使劲儿好几下都没掰动,程野的手就跟固定在他腰上了似的。 “是吗?”程野问。 谢迟没吭声,他后知后觉这句话的唐突,爱这个字这么重,他们才谈多久,真的能说得出口吗? 他不说话,程野就亲他,从眼皮亲到嘴角,从唇上又亲到脸颊,嘴唇磨蹭着,要把他整张脸都亲遍了,谢迟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着,外边儿烟花还在放,但房间隔音好,只能听见烟花的声音砰砰的闷响着。 “我……”谢迟刚开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了下去,他愣了愣,下意识摸向程野的脸,他这会儿才察觉到程野又哭了,“你又哭什么啊?” “不爱我吗?”程野可怜巴巴地问。 谢迟无端想起团团,感觉程野和它一样,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我没这么说啊。” “你爱我吗?”程野继续问。 谢迟很用力地抿了下唇:“……我爱你。” 这句话的尾音都没说完,程野便又吻了过来,把剩下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他们在烟花声中接吻,于是所有的声音都被盖过去,程野亲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像要把谢迟囫囵咽进肚子里,谢迟什么时候被他推到床上的时候都不知道,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因为程野而跳动。 “我也很爱你,谢迟,”程野吸着鼻子,边把他裤腿拽下来,“不管你用什么方式爱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谢迟,我到今天包饺子的时候都还在想,还好那天晚上我砸了个烟灰缸过去帮李成生,还好那天晚上我没有袖手旁观。” 谢迟没说话,他的胳膊压在眼皮上,张大嘴喘着气。 “还好那天晚上遇到你了,”程野俯身把他的胳膊拿开,然后在他眉心亲吻,“你总是觉得我遇到被人也会这样,其实不会,谢迟,遇到你才会这样。” 程野开始入侵,他埋头啃咬着,谢迟早就一副随他去的架势了,他还非要问,一边亲一边问:“可以吗?谢迟,可以吗?哥?” 谢迟神志不清间还在想,还好家里没人,王姨和二姐夫平白无故不会上二楼。 不然就程野这个要把家拆了的气势和动静,指不定被谁听到呢。 烟花一直燃放到两点多,谢迹冻得鼻尖通红,一进屋就开始喊:“小舅舅!” “在二楼呢,”王姨笑眯眯地,在十分钟前她就开了火煮饺子,“上去喊他吧。” “哦,好!”谢迹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扭头就往楼上跑,边撕心裂肺地喊,“小舅舅!” 程野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就扑下床,一把锁上门。 谢迹在外边儿拍门:“小舅舅!谢迟!你们在里面吗?” “在在在,”程野贴着门,“我们马上下去!” “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吧!”谢迹说完,在门口盘腿一坐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话。 谢迟开了床头灯,慢吞吞地爬起来:“别管他,把衣服捡给我。” “哦哦,”程野连忙跑回来,从地上把衣服捞给谢迟,坐在床边盯着谢迟的脸,“你……那什么,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有点儿晚了?”谢迟把衣服都捞起来后起身,打算去冲个澡。 “我就随便问问。”程野呲牙笑了笑,贴在谢迟身后走着。 “程野。”谢迟走到浴室门口,扭头把他往外推了推,示意他在这儿等。 程野乖乖立定,盯着谢迟的眼睛。 “新年快乐。”谢迟说。 程野长舒一口气:“新年快乐。” 第83章 初一 两个人都冲了个澡之后才下楼。 这会儿饺子的热气已经裹在空气里,刚走到楼梯口就能闻到,亲戚们不知道在聊什么,客厅闹哄哄的,谢迟走到餐桌边儿坐下的时候,某个部位的不适感相当明显地传了过来,好在他早有预料,一点儿都没停顿地坐下了。 程野一直盯着他,但也没有胆子大到直接凑过来问谢迟有没有什么不适,于是只能清清嗓子跟着坐下来,几个认不出辈分的阿姨把饺子端上来,程野一低头,没忍住勾起嘴角冲着饺子就开始乐。 爽! 不知道谢迟爽没爽,但是他很爽! 他脑子里对这种事儿不是没有预想,之前还悄悄去网上查过,两个男人之间应该怎么做,但他又不太确定谢迟是0还是1,看网上那些帖子,应该都是在在一起之前就敲定的事儿,他现在才想起来考虑,不过真正实践起来这件事儿的时候,谢迟很自然地把自己放在了下方。 他不相信谢迟没想过做1,但……这就是谢迟吧。 谢迟先一步看透他在想什么,然后无奈的、近乎是纵容式允许他的想法。 哪怕是这会儿了,冲完澡冷静下来了,他还是能回忆起谢迟的体温和那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我就说你包的饺子招笑吧,”三姐撑着脸跟着乐,扭头冲三姐夫说,“你看给小野笑得。” “嗯?”程野连忙抬头,“我不是笑这个……” 他刚抬头就感觉鼻尖一样,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了,下意识伸手抹了下,还没看见手背上是什么时那边谢迟已经飞快抽出几张纸捂了过来。 谢迟一手绕过程野的脑袋,把他的头往自己这边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鼻子,说话时程野感觉自己的耳侧贴着他的胸膛,心脏随着声音在震动:“怎么突然流鼻血了,磕着哪儿了么?” “没,没有,”程野摆摆手,稍稍坐正,远离了谢迟些,“就……没事儿。” 谢迟察觉到他的动作,似乎是也意识到了什么,好笑地瞥了程野一眼:“走吧,去洗洗。” “哎哎哎,”谢迟妈妈有些紧张地跟过来,“没事儿吧?” “没事儿,”谢迟一边带着程野往洗手间走一边说,“可能这两天吃得太好了,上火。” “要不要吃点儿药啊?”妈妈皱着眉头,很是担心的样子。 “流鼻血吃什么药啊,洗洗得了,没事儿,”谢迟把程野推进洗手间,回头冲妈妈笑了下,“没事儿,别担心。” 程野没敢继续听他们俩说话,把水龙头打开之后用手捧着水冲了冲,鼻血就那么一下突然滴下来,这会儿没有再继续了,但……挺他妈突兀的。 谢迟关上门后就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其实吧,”程野直起身子,抽过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有时候我们之间不用把事儿点得那么明……” “刚怎么没流鼻血呢?”谢迟眯缝了下眼睛。 “……刚不是在忙吗,”程野说,“没空想那么多。” 好一个在忙。 谢迟差点儿笑出声:“这会儿想起来回味了?” “嗯,”程野不知道说什么了,脸一点点变红,“我那什么,毕竟第一次,我总得……就是……” “哎哟,”谢迟笑着叹了口气,“你别想了。” “哦,”程野抬眼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跟被人扇了似的,但他又控制不住地想,想刚在卧室里发生的事,“那什么,你……坐着的时候会不舒服吗?” “还行,”谢迟说,“没到瘫痪的地步。” “那就是不舒服呗。”程野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是啊,”谢迟想了想,笑着叹了口气,“宝贝儿,你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事发突然家里什么东西都没准备,事后能舒服自在到哪儿去啊?” 程野被噎得没话说,哽了半天才说:“那下次换我。” “下次再说吧,”谢迟笑笑,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个,“你好点儿了么?好点儿就出去了,饺子都快凉了。” “哦哦,”程野连忙拍拍脸,深吸一口气,“好了,走吧。” 两个人一块儿出去时还得到了亲戚们挺统一的关注,大家都在担心程野是不是撞到哪儿了,走过路过都得问两句,最后回到餐桌边儿,亲戚们端上来一盘新煮的饺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程野的错觉,他总感觉自己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的那瞬间,餐桌边儿上的亲戚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程野有些困惑地沾了沾醋,将饺子塞进嘴里,一咬,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在牙上,他连忙抽了张纸巾吐出来,饺子里边儿竟然包了个硬币。 三姐夫第一个喊起来:“哎!他吃到了!” “不错啊小野!”二姐也喊了起来,“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吃到硬币的人,明年一定顺风顺水啊!” 程野愣着,没有说话。 一桌亲戚热闹非凡,说着鼓励的祝福的话,这些语言飘进程野的耳朵里,萦绕在他身边,像把他放进母亲的怀抱里重新长了一次。 “我家没有包饺子塞硬币的习惯,”谢迟凑过来,声音很轻地说,“是他们听说你在打比赛,非要包在里面的,说是为了祝福你明年能拿个好成绩。” 第89章 程野用筷子把硬币分出来,然后用纸巾包好,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谢谢。” “没拿到好成绩也没关系,”谢迟又补充了句,“你对得起你自己就行。” 程野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等吃完之后他把硬币洗干净了,放进背包夹层里,然后躺在客房的床上,有好多感慨,但拿起手机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闭上眼睛,这一晚格外好梦。 第二天是谢迟带着谢迹踹开房门时他才醒来,谢迟估计是被谢迹烦得要死了,把人往他床上一扔,扭头就走了,程野抱着谢迹,好一会儿才醒神,带着谢迹下了楼。 “都中午啦,你们两个真能睡,”谢迹絮絮叨叨地,从程野洗漱念叨到程野去找谢迟,然后再念叨到两个人一块儿下楼,“我一直在等你们睡醒啊,我在小舅舅房门口等,等完又去谢迟房门口等,妈妈说不能吵到你们俩睡觉,我就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但是你们俩……” 谢迟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到吃饭前不说话,给你五十。” 谢迹瞪圆了眼睛,点点头,真的不吭声了。 程野边笑边往下走着,不过到楼下后,他突然笑不出来了,谢迟脸上很淡的笑意也僵住。 一楼客厅沙发上,周呈飞带着个不认识的女孩儿坐着,听见动静后他们抬起头看过来,周呈飞深深地望了谢迟一眼,没有说话。 第84章 错位 周呈飞的视线相当明显地在程野身上顿住了。 二姐不知道他们几个的关系,挺热情地打着招呼并且介绍:“这是程野,谢迟男朋友。” “我们之前见过。”周呈飞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了,视线在扫到程野那张令他厌恶至极的脸时,心脏便早已开始钝痛,这会儿听见二姐这样坦然地介绍他们,他眼前发黑,硬是咬紧了牙才没冲过去质问谢迟。 他带来的那个女孩儿长得很可爱,短头发圆脸,眼珠葡萄似的大,这会儿好奇地打量着程野和谢迟。 “哦哦,也是,”二姐笑着说,“你俩愣那儿干嘛,过来坐啊。” 谢迟拧着眉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走到沙发边坐下,二姐看见谢迹乖乖的,冲谢迟说:“你又要给他钱啊。” 谢迟点头:“小财迷,不会拿去乱用的。” “这倒是,这些年你给他的钱他都攒着呢,”二姐说着,伸手捏了捏谢迹的脸,“对吧,刺刺,以后上大学的钱就从你自己金库里扣啊。” 谢迹瞪圆了眼睛,张张嘴想说话又憋了回去。 逗小孩儿成功的二姐非常开心,拍拍谢迟的胳膊说:“你们聊,我去把大姐他们喊起来,这都快中午了,他们不饿我还饿呢。” 说着二姐就起身走人,在她印象里,谢迟和周呈飞还是俩一块儿玩泥巴的小孩儿,这会儿坐一块儿也不会有任何不适,没想过她刚走,周呈飞的脸色就变了好几番,最后铁青着脸说:“谢迟,你当初信誓旦旦和我说过,他不是你男朋友?” “我谈男朋友需要和你报备么?”谢迟不耐烦道。 两个人刚开口火药味就要冲到天上去了,旁边那女孩儿愣了愣,视线又落到程野身上。 “哦哦你好,”女孩儿和程野视线刚对上,立马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晏声晚,是小飞哥的女朋友。” “……你好。”程野点点头,闻言实在忍不住抬眼看向周呈飞。 女朋友? 从回国开始就在纠缠谢迟的人,突然谈了个女朋友? “女朋友?”谢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你……” “不是真的在谈,”周呈飞立刻说,“都是为了应付家里,我的事儿我和她说得很清楚。” “哎?”晏声晚扭头瞪着周呈飞,“小飞哥,不是说好这事儿只有我们俩知道么?” 看晏声晚的反应,周呈飞说的是真的,这倒是让谢迟松了口气。 周呈飞是弯的,从小开始就弯得厉害,如果他真的找了个女朋友打算瞒着人家女生自己的性向结婚生子,那就太他妈缺德了。 “那你呢?”周呈飞的视线始终落在谢迟身上。 谢迟拧着眉毛还没开口,那边楼梯上就传来一连串动静,二姐把大家都叫醒了,一块儿下来吃饭,周呈飞是来拜年的,按照往年惯例,他不光中午这顿要在这儿吃,晚上他父母还会一起来,两家人再一块儿过个年,只是周呈飞离开五年,谢迟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程野,竟然把这事儿忘了,没提前给程野说。 “哎,下来得真是时候,”王姨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笑了笑,“我刚弄好饭,你们休息一下,准备来端菜吧。” “今儿就休息呗姨姨,”三姐闻言刚忙拉着三姐夫去帮忙,“还做什么饭啊,让饭店送得了。” “我起得早,没事儿干就做了,”王姨笑着,“没事儿的。” “小飞啊,”谢迟妈妈站在餐桌边冲他招招手,“来坐。” 周呈飞深深地望了谢迟一眼,带着晏声晚坐到了餐桌边。 谢迟拧着眉,扭头看向同样拧着眉毛的程野,俩人都没说话,坐过去后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吃过饭之后一堆人帮忙收拾,周呈飞的眼睛就跟黏谢迟身上了似的,忽地,他视线一顿,看见谢迟转身和程野说话时,脖子后边儿很小的一个红点。 怒意是一瞬间窜入大脑的,周呈飞迅速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拽过谢迟的胳膊,谢迟正帮忙收拾盘子,被他这么一拽,手里的盘子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你……”周呈飞所有质问的话都滑到嘴边了,又突然反应过来,这会儿不光是他和谢迟在场,谢迟家所有的亲戚都在。 谢迟的眼神暗了暗,一手抵住准备冲过来的程野,另一只手从周呈飞手里挣脱:“有什么事吗?” “怎么了这是?”大姐有些茫然地盯着他们,“你俩吵架了?” “……没事,”程野拧着眉毛说,“我来收拾吧。” “小心点儿啊,把团团抱开,别踩到了,”谢迟妈妈在旁边说着,“你们几个先闪开,别在这儿当雕塑了。” “……谢迟,”周呈飞压低声音,“我们俩聊聊。”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谢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们聊聊,”周呈飞死死盯着谢迟的眼睛,好像谢迟再继续说下去,他就要当众做出点儿什么事情一样,明明这段时间人间蒸发从来没出现过,“你总要给我机会,谢迟,你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你有病你从楼上跳下去行不行?”谢迟也压低了声音,“你不懂吗?我们从五年前就结束了,你现在装深情给谁看?”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站在附近的程野和晏声晚听到了,晏声晚瞪圆了眼睛,在两个人脸上飞快扫了眼,很快又恢复常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悄悄挪着步子远离了他们。 “谢迟……”周呈飞还想说什么,但被团团的叫声打断了,门外应该是又来了亲戚。 “我听说你家里有个电竞房啊?”晏声晚突然又溜达回来,凑进两人之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着,“谢迟,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家里管得特别严,都不让我打游戏,我还没见过职业选手布置的电竞房长什么样子呢。” “没什么特别的。”谢迟拧拧眉毛。 “带我去看看呗,迟哥,”晏声晚笑着,人畜无害的样子,“我们在这儿待着多无聊啊。” “那我也去,”程野终于开口,他扫了周呈飞一眼,对谢迟说,“上去吧,不然在这儿杵着只会越来越尴尬。” 谢迟父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那些亲戚不知道,这会儿四个人往这儿一站要打群架似的,怎么想都不太好。 晏声晚提出要去那个电竞房,就算谢迟拒绝了也不会有亲戚要说什么,毕竟对于谢迟来说,他没有任何义务让陌生人进入自己那样私密的地盘,但…… 真的要僵持下去吗? 谢迟拧着眉毛,叹了口气,扭头对程野点点头说:“好。” 谢迟这样因为程野一句话而松动下来的态度只会让周呈飞更恨,他感觉自己快把牙咬碎了,这才多久,这才距离谢迟和他说程野不是他男朋友过去了多久,他们怎么搞到一起的? 周呈飞深吸了口气,跟在最后面上了楼。 第85章 过去 周呈飞说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坦然的进入到这间房间了,明明在未成年之前他还和谢迟没日没夜待在这里,他伸手就能碰到谢迟,但这会儿他伸手,谢迟只会还他两巴掌。 晏声晚显然是想吃瓜但又不敢想得太明显,哼着歌这儿碰一下那儿摸一下,程野盯着他们俩,没说话。 “你要说什么?”谢迟往门上一靠,抱着胳膊看向他。 “你们俩就不能出去么?”周呈飞看向程野。 “这儿是你家么?”程野问,“上来就赶人?” 第90章 “对呀,”晏声晚溜达回来,“我们俩这会儿出去,能去哪啊?” “你俩去打游戏吧,”谢迟看着这个场景,无奈地叹了口气,周呈飞今天不把他那些逼话说完估计不会放他们走的,楼下那么多亲戚,他又不可能再和周呈飞打起来,“把耳机戴上。” 程野盯着谢迟看了会儿,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谢迟伸手捏捏他的掌心算安慰,等晏声晚和程野都坐到电脑前把耳机戴上之后,周呈飞才很深地吸了口气:“谢迟,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谢迟问。 “为什么你要喜欢上别人?”周呈飞望着谢迟的时候好像把什么都忘了,他微微佝偻着身子,眼眶泛红,“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等我?” 嘶。 谢迟抱着胳膊的手紧了紧,他开始觉得费解,沉默半晌才开口:“我为什么要等你?” 这次轮到周呈飞觉得费解了,他又一次深呼吸:“当年我们一起去tng打比赛,我爷爷叫我去国外,你觉得真的是让我去继承家业吗?” 又来了。 谢迟甚至想叹气。 又是这个事儿,翻来覆去地说。 不管有什么苦衷,有什么误会,已经过去五年……不,已经过去六年了,这期间的变数或者人员已经成为了定局,周呈飞不明白,谢迟也不明白,难道他们现在在这儿把这些感情上的纷纷扰扰扯清楚了,当年那些队友就能拿到他们应有的名次和回报吗? 不会的,周呈飞永远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谢迟,那时候我妈发现我们的关系了,是她坚持要把我送出国,否则她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来处理我们,”周呈飞往前一步,攥住谢迟的胳膊,谢迟拧着眉偏了偏头,“我妈是个什么人你很清楚,她不可能同意我们那样的,我去国外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你不明白吗?” 谢迟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我那时候怕你担心,怕你在我妈面前露出破绽才说是爷爷让我回去,你也同意了我去国外……” “我根本就没同意你在放弃比赛的情况下去国外,”谢迟发现自己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个事儿了,也是在这会儿他才非常恍然地想起来,自己连脾气都很久没有发过,和程野在一块儿的时候每天都是乐呵呵的,“况且那个情况……你能不能自己动动脑子想一想,我同意你去的前提,难道不是我们先打完比赛吗?你真的就急得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吗?” “待不了了!”周呈飞的声调陡然拔高,“那时候我手里没钱没势,就是个傻逼富二代,我什么事儿都办不到,所以我才去国外,我拿到周家的股分和权利,我以为你在等我……我他妈以为你在等我,五年,我一直被监控着,我甚至没办法通过任何渠道联系你,我只能得到爷爷的认可拿到我那部分权利,回国,然后才能在家里说得上话,但是……” 周呈飞顿了顿,他大概是真的很难受,手一直在发颤:“你没有等我,我好不容易回国,你也不想听我的解释。” “周呈飞。”谢迟叹了口气。 这还是回国后,谢迟头一次这样叫他的全名,周呈飞抬起头,却看见谢迟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无奈地注视着他:“可是你回国后从来没有给我解释过这个。” “我没有机会,”周呈飞的眼眶越来越红,他们这会儿没开灯,只有窗户和电脑那边的光撒过来,谢迟看不见他的眼眶里有没有泪水,“你张口就说程野是你男朋友,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是么,”谢迟的视线放空了瞬,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想了很多事情,但最后,他抿抿唇说,“不过就算你和我解释了这个原委,我们也不可能和好的。” 周呈飞愣在原地,手不受控制地松开,谢迟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没再看他的眼睛。 是真的错过了吗? 周呈飞一个人背负了多少? 过去的那六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迟其实已经不在乎了。 他抬起头,对周呈飞说:“从你决定离开tng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应该知道我们没可能了。” 周呈飞的呼吸加重,他瞪着谢迟,从进入到这个房间开始所有的体面就被他自己撕下来,放在金盘上献给谢迟,但谢迟不要,谢迟的态度就和他刚回来时一样。 “可能……这个事儿,或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我没把话说清楚导致你误解,当年你有苦衷,你没办法说,没来得及说,我被断崖分手,在战队里待不下去……或许我们都有错,”谢迟说着,同样控制不住地抽了口气,“但是我们不可能和好,周呈飞,你明白吗?这个事儿他……就算没有程野,如果我们真的和好了,我们就对不起那年tng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们自己。” 周呈飞的手彻底垂了下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到底还有什么方式能把谢迟留住,他不在乎谢迟已经和程野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只要谢迟能和他重新开始……他这次回国,就是想要和谢迟重新开始,但谢迟的态度非常坚决。 没可能了。 没可能就是没可能了,没有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周呈飞的肩膀塌下去,他咬着牙说,“我已经补偿了当年那件事所有的人,也投资了tng,给了老板资金,这样还不行吗?” 谢迟没再说话,他绕过周呈飞,走过去拍了拍程野的肩膀,示意程野可以摘耳机了之后,扭头看向周呈飞:“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补偿的,周呈飞,那些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荣耀和人生,你砸再多的钱进去也补不回来。我的话就说到这儿,态度应该很清楚,以后不要找我聊这个了。” 程野起身,非常迅速地握住了谢迟的手宣誓主权。 温热的掌心相触的瞬间,谢迟感觉自己脑子里紧绷的那根线终于松动下来,语调也不由自主地放缓:“就这样吧。” 第86章 季后赛 晏声晚撇撇嘴,起身,有些无趣地望向周呈飞。 她还以为有什么生意场上的事,或者什么劲爆到他们必须躲在这个房间才能说的事,她和程野虽然戴着耳机,但莫名默契地一把游戏没打,就听见谢迟和周呈飞在那儿说来说去,吵了半天居然还是因为感情。 谢迟说完之后就带着程野一块儿出了房间,周呈飞面朝着门,像被钉在那儿了一样一动不动,晏声晚不屑地皱了皱鼻子,搓搓脸摆出一副好奇又八卦的模样,小步凑到周呈飞旁边:“哎,小飞哥,这个感情的事儿不能强求……” 她说着,绕到周呈飞身侧,抬手准备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周呈飞的表情。 正常人听到那番话会怎么样?是放弃、释怀,还是在伤痛的悔恨中自苦一生? 周呈飞的脸上没有这些情绪。 他死死地盯着门,眼底有滔天的恨意在翻涌,牙咬得死紧,以至于下颚都在隐隐发颤。晏声晚愣了下,随即从唇边扯起一抹真正的笑。 * 谢迟没牵着程野回客厅,两个人回到谢迟的卧室站了会儿,谢迟瞥了眼程野,总觉得略微的,些许的,有那么一丢丢尴尬。 是尴尬。 他居然让现男友戴上耳机,然后自己和前男友聊过去的事情。 不知道程野怎么想的,不过他知道,程野那会儿就算戴上了耳机也绝对没开游戏或者没开声音,把他和周呈飞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但这事儿……如果是落在自己身上,可能自己早就炸了,跳起来骂八百个来回都不带拐弯儿的,和前男友藕断丝连的像什么话。 但程野这会儿似乎没有生气,他和谢迟脸对着脸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要起飞一样张开了胳膊,然后重重地搂了谢迟一下,谢迟被他搂得愣了愣,但没说话。 “你知道么,哥,”程野说,“有很多时候,特别是刚刚那种时候,我觉得你特别成熟。” “啊。”谢迟回抱住他。 “其实如果换位思考,我遇到你这样的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做,”程野说着,手按到谢迟的后脑勺,顺着后脑勺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你特别厉害。” 谢迟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没有说话。 他很想说其实程野你也很厉害,如果我长在你那样的家庭,我肯定黄赌毒至少沾一样,我肯定不会去考虑未来,考虑应该怎么活,但是你不一样,你从来没有真正的自暴自弃,你也特别厉害。 但是他这会儿说不出口。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不想哭,但就这样堵得他没办法发出声音,因为周呈飞呈现出的“当初的事各有难处”而带来的情绪一下子褪去了,程野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积极向上的人所带来的魔力。 所以才会喜欢他吧。 谢迟想。 他还没想完,突然感觉腿间多了什么东西抵着,谢迟很快反应过来,抬起脸往后退了一小步的同时,程野也往后退了一小步。 第91章 “呃,那个,”程野有些尴尬地弯了弯腰,抬眼看了眼谢迟的表情后干脆直接蹲在了地上,“就是……” “昨儿刚开荤,控制不住,是吧?”谢迟蹲下来,好笑地看着他。 “别说了……”程野一脸痛苦,“他妈的这么温情的时刻,显得我很不要脸啊。” “要我帮你么?”谢迟问。 “不、不用,我蹲会儿就好了,周呈飞他们先下去,我们隔很久再下去的话,你妈妈会多想吧?”程野吸吸鼻子,脸微微发烫,“你怎么没反应啊?你昨天不也是那个……” “我没你年轻啊,宝贝儿,”谢迟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早就过了那个走路上拉链蹭一蹭都能起来的年纪了。” “别摸我!”程野吼了声。 谢迟乐得往地下一座,靠在门上笑了半天:“行,你缓会儿。” “待会儿周呈飞他爸妈是不是也要来啊?”程野大概是想转移话题,憋了半天憋出来句这个。 “是啊,”谢迟说,“不用管,他爸妈是绝对不可能同意同性恋的,他不敢在他们面前闹什么事儿。” “所以找了那个女孩儿来挡事儿啊?”程野啧了声。 “你没听说么,他俩合作关系,”谢迟说,“晏家……我之前听我爸说过,她应该是晏家的二女儿,和周呈飞在一块儿估计是想拿晏家的股分什么的吧,他们那种特别商业化的豪门我也不太懂。” “哦,”程野说完又想了想,“所以你出柜的时候没说对象是周呈飞?” “你这天儿聊得,怎么东一句西一句的,”谢迟无奈地啧了声,“是啊,我那时候在和他谈呢,肯定为他考虑,明摆着知道他家不可能接受同性恋,我去帮他出柜干什么?” 程野表情变了,他抿抿唇,似乎有些不爽谢迟对周呈飞也这样好过,但是想了想又很欣慰地说了句:“现在在和我谈。” “嗯,”谢迟笑笑,“以后也和你谈。” 程野也笑起来,和谢迟继续东南西北各一句地聊了会儿之后才站起身,两个人一块儿往楼下走去。 下去的时候周呈飞父母已经到了,下边儿一副其乐融融且相当热闹的状态,周呈飞坐在他父亲左边儿,表情很自然,完全看不出刚刚冲着谢迟的时候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晏声晚是第一个发现他们下来的人,但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藏了些谢迟没看懂的情绪,她很快移开眼神,速度快得谢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初一招待亲戚好友的饭菜依旧是从饭店定的,和年夜饭一样丰盛,饭桌上有几个三十晚上没见过的亲戚,问程野是不是谢迟男朋友,周呈飞的父母看过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探究或者鄙夷,只是平静地望过来。 “是我男朋友。”谢迟坦然承认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笑着夸了程野几句,大概是心理作用,程野总觉得他们俩仿佛松了口气一般看向了周呈飞。 一直到饭局结束周呈飞也没有再闹事,谢迟带着程野,和家人们一块儿把周呈飞父母送到小区门口,一行人走了以后,这个大年初一就算到这儿。 晚上回房准备休息的时候,程野好几次想跟着谢迟回房间,又不好意思,谢迹早就被叫去睡觉了,二楼除去一些住得比较远的亲戚以外就只剩下程野和谢迟,其实也不会有人管他到底是住在哪里了,但……程野自己会觉得不好意思。 纠结再三,程野还是回了自己房间,洗漱完掀开被子刚准备躺下便瞥见枕头底下有什么红红的东西露出一角,他摸出来一看,是个挺鼓囊的红包,上面还印着“岁岁平安,新年大吉”。 程野愣了愣,连忙拿着红包跑到谢迟房门口,门都忘了敲,推门进去一看,谢迟正盘着腿坐床上数钱。 “你也有啊?”程野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叫我也有,”谢迟笑笑,“我家的规矩啊,只要没结婚的小辈儿都有,按我们俩这情况,估计是得领一辈子压岁钱了。” “但是我俩今早没去给你爸爸妈妈拜年啊!”程野就跟红包烫手似的,在屋里捧着红包转了两圈儿,相当不安,“怎么办?” “明儿补上呗,”谢迟起身拉拉着他到床边坐下,“你紧张什么,没事儿,你放松,这是在我家不是在你家。” 程野瞪着他没吭声,谢迟顺手拿过他手里拿个红包掂量:“哟,不错嘛,比我的还多。” “我靠,”程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着嘴好半天才说,“我靠。” “别靠了,早点儿休息呗,”谢迟挑挑眉毛,“来都来了,就在这儿睡?” “不好吧,”程野愣了愣,“万一你爸妈看到……” “他们没事儿来我卧室门口看什么,”谢迟笑了,“锁门不就得了。” “……我……”程野说,“我又不打算干什么,锁什么门……” “你最好不想干什么,”谢迟起身,去锁了门回来,程野已经掀开被子准备往里面钻了,他笑笑,“早就想过来了吧?” “那不肯定的么,我之前都和你一块儿睡那么久了,让我一个人睡我还真不习惯,”程野很自觉地钻到里侧方便谢迟上来,“我都不知道我回基地怎么办了。” “你带我两件衣服去吧,就当是我。”谢迟刚躺下程野就搂了过来,手往他腰上一搭一搂,脑袋也蹭过来抵在他肩膀上。 “好。”程野说。 红包被谢迟放在了书桌上,程野没来得及去数里面到底有多少,但他摸到了,鼓鼓囊囊的红包,像谢迟父母给谢迟的爱一样多。 这个年大概是程野这小半辈子过得最充实的一个年,每天都吵吵嚷嚷的好多人,面对谢迟同性恋还真的敢把男朋友带回家而不解的亲戚们时,也总会有其他亲戚站出来替他们解释,把他们保护得很好,让他愈发觉得谢迟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家庭,所以才会有这么厉害的性格。 过完年春季赛继续开赛,程野和susu继续轮换,tng的阵容逐渐偏向稳定,在春季赛开赛后tng的第一场比赛中,程野终于拿到了他的第一个mvp,虽然只是一个小场,但也足够他高兴半天了,下场后直接给谢迟打了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张口就说了句“我拿mvp了”,说得就跟夺冠了似的,谢迟没泼冷水,谢迟把手机放下,点开免提,然后非常用力地冲着麦克风鼓掌。 程野笑得眼睛都眯缝了。 场间休息,药方上完厕所回来,看见他笑眯眯地回来,扭头就和旁边的susu说:“这小子肯定谈恋爱了。” “哦哦,”susu整理着自己的外设准备上场,“小野,幸福?” susu到现在也没怎么学会念程野的名字,只能取他念得最顺嘴的喊:“开心?幸福?” “我姓程。”程野头都没抬就回。 “嗯?”susu绕着鼠标线的手一顿。 “你能别和外国人玩儿谐音梗么?”ad笑了半天,“他本来就不太听得懂我们说话。” “幸福?姓程?”susu还是没懂。 “上场了准备上场了,”经理过来招呼他们,“别聊了。” “susu,”程野喊了声,“赖susu。” “嗯?”susu脸上愈发茫然,“我不姓赖,我,李,李光……” “我知道,”程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但是你值得信赖。” “程野你神经病了!”经理指着他,“给我们susu本来就不太顺畅的学中文之路添堵是吧!” susu满脸茫然,被狂笑的药方推着上了赛场,底下的观众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只是看见主队的选手上台就开始欢呼起来。 程野拿下mvp开始,算是正式进入了大众视野。 大家开始察觉到tng有一名技术相当不错的轮换中单,目前和队伍磨合性也不错,脸也很不错,在联盟算是相当拿得出手的一张脸,于是在微博,程野拥有了第一个粉丝自发组织的粉丝群。 谢迟第一时间就告诉程野,哪怕有粉丝群也别真什么都往粉丝群里说,平时唠嗑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后续失利时被拿出来嘲笑的话柄,程野深信不疑,于是在粉丝群里只敢发两句没什么攻击性或者任何含义的,卖萌的表情包。 于是程野在粉丝圈里成为了那个“不说话但是会频繁发送表情包的神秘男子”。 队伍和直播平台签了合约,随着比赛到后半程,程野直播时不再是寥寥几个路人,开始有粉丝涌入,并且没有任何沟通交流地开始发送颜文字卖萌,大伙完全没有对于局势的争吵和操作的辩解,一心一意比拼着最萌颜文字。 这样罕见的直播氛围短时间内成为了直播圈的清流,但人气水涨船高开始,就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开始指责程野,有时候是因为他漏了个炮车兵,有时候是因为他团战没能很迅速地切到对方的重要人员——哪怕他玩儿的是个法师,他的人气涨得有多快,弹幕乌烟瘴气得就有多快。 这样的情况谢迟是见惯了的,他也早就给程野打了预防针,因此程野完全没有因为这个事儿而受到什么影响,反而是在拿下常规赛最后一把mvp,正式让chengye这个id进入了大众视野。 第92章 但这距离真正的出名还有一段距离。 说白了,现在的lpl观看人数远不如前,出彩的新秀在没有真正拿下世界冠军前,很难被人记住名字,现在程野人气虽然不错,但只要两个周左右不上场,很快就会淡出大众视野。 虽然打职业比赛不是出道当明星,人气不如名次重要,但人气也代表了商业价值,谢迟总希望程野能走出更多的路,未来也会有更多选择。 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程野在常规赛的出色表现得到了周游的认可,tng原先定下的轮换机制开始撤销,周游在赛程后半段的训练赛中就开始让程野一次性打满bo3,季后赛时更是直接让周游上场,不同于常规赛的赛制,他们输了还能在第二天的比赛中继续努力去争取排名,季后赛只要输了就会掉到败者组,再输就只能淘汰回家准备夏季赛,因此每一场比赛都至关重要。 这是程野必须要学会走的路,好在他抗住了这次的压力,在季后赛把susu按在了替补席。 tng拥有本身就不俗的实力,程野这样的新鲜血液融入简直是激活了整个团队,季后赛如虎添翼,但程野会觉得打起来越来越棘手。 季后赛的每一场比赛谢迟都去了现场,他没敢去后台,只躲在观众席看着大屏幕,他能看出来程野过于年轻,打法被对手研究透了,加上刻意针对,程野开始成为队伍短板,那么周游就一定也能看出来。 周游能做到总教练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早知道打进季后赛后,程野这样的新人必然成为每一家队伍的重点研究对象,他们会把程野当成突破口,把中路整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击破,打野自然落入下风,打野一旦拿不到优势,上下路就会深陷泥潭,但周游不会放任这样的情况发生。 程野在赛季前半段——哪怕是后半段,拿出的英雄都是偏线上,偏压制类的,一直致力于只要把对面中单打得没办法游走支援,那我不游走支援也不会算错,但他这样激进冒险的打法通常会导致打野和辅助需要时长关注他的线上,眼位也必须做得比平常更深,季后赛的队伍开始从这点入手,打算直接在线上把程野抓到爆炸。 于是在季后赛,程野摸出了一个游走英雄。 这还是程野在常规赛里从没掏出过的版本常规中单,是在常理中,不属于程野英雄池的英雄,一摸出来弹幕就开始扣问号质疑,与此同时微博底下的粉丝在还没开打的情况下直接开始骂周游的bp,各家粉丝纷纷唱衰,没人会觉得在季后赛练英雄是个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在一众骂声中,谢迟实在没忍住,切小号去官博评论底下发了句:你们能不能查一下程野rank记录再喷,他季后赛rank基本都在练这个英雄好吗? -rank练了就能拿到比赛上吗?常规赛怎么不练?训练赛怎么不练? 很快有人回复他。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季后赛练英雄吧…… -家里几口人啊这样打? -就他rank练了就能上呗,队友们平时rank练的训练赛练的不算练呗。 -不是哥们,rank和比赛能一样的话那我郊区大师也能上韩服王者了呗? -不是哥们就能上王者了吗? 谢迟关了微博,他也没办法告诉粉丝们,程野早就在周游的指示下去练习了别的打法,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专心看比赛。 这把是对阵ahq,算是tng的老牌对手了,谢迟坐在台下看着大屏幕中播报出全军出击,程野操纵着英雄从家里冲出,在野区站位。 程野本人完全不知道场外的这些纷争和辱骂,他和辅助一块儿往前站住草位后在草里跳舞,这把ahq也没有要打入侵的打算,两边打野常规开野,程野也顺利上线,开始这把比赛。 开始迈向春季赛四强的第一把比赛。 第87章 争端 谢迟记得在开赛前两天,tng全员曾经接受过一个采访。 当时有记者问,tng在季后赛是否考虑过在新人位上被针对研究这一点,周游的回答是考虑过,不怕,藏了东西。 采访放出来后底下一片嘲笑,谁都知道现在的tng,程野就是最大的突破口,藏了什么东西到季后赛来用?再藏就回家备战夏季赛了,骂声混在里面,周游没有出面回应,此时程野在赛场上拿出的他常规赛从未用过的英雄,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谢迟就在赛场底下和贺狄一块儿坐着,季后赛的现场观看人数比常规赛多出不少,他俩只能找个后排的角落猫着,仰头看屏幕时,正好看见程野推完一波线,主动朝着下方打了信号,显然他们这把是要拿下下路的线权,把重点资源放在了ad身上。 “你紧张么?”贺狄忽然凑过来,轻声问了句。 “紧张什么?”谢迟目不斜视地反问。 “这把要是输了,程野族谱得被挖出来,”贺狄笑笑,“不担心啊?” “你担心周游的决策是么?”谢迟也笑起来。 “哎,净挖坑给我跳,”贺狄抬起头,屏幕上的光落进他眼睛里,“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他。” 谢迟面对贺狄的时候说不出那么肉麻的话,他把手揣进兜里,同样仰头看屏幕。 但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程野的能力。 如果说程野拿下季后赛首发名额的原因是因为他常规赛发挥相当出色,单杀或者压制了联盟内大部分中单,以打法凶悍为自己正名,那么在季后赛,在此时此刻的比赛中,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只会打线上的莽夫。 ahq和其他队伍一样,研究了挺久程野的打法,当然也注意到了程野在rank中练习起其他英雄,因此程野今天的选择还算在他们的意料之内,但打法却是出乎意料的,赛前研究对手这件事儿突然失去了效果,谁都没能发现程野在龙坑绕过了一个诡异的眼位视野,突然出现在下路,在下路刚开始丢技能换血的时候突然杀出来,杀了个措手不及。 第一把的节奏开始因为程野神出鬼没的gank而倾斜,甚至没能等到ahq上单发力,中下野的颓势就足以奠定这一把的失利。 赛间休息期间,谢迟打开微博,之前喷他的那些人多多少少删除了回复,剩下的没来得及删除的又被其他人回复:打脸不? 这些人就是这样的。 在赛果还没出来前先抓着选手教练骂一顿,骂对了就会得到无数支持和赞同,骂错了及时删除评论,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 谢迟把自己那条评论直接删掉了,关闭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去厕所么?”贺狄问。 “你怕黑还是找不到路?”谢迟看向他。 “操,我就顺口问问你,”贺狄笑笑,“不去算了……哎你看。” 贺狄朝着前方悄悄指了指:“那儿有程野的灯牌了。” “哦,”谢迟并不惊奇,他笑起来,起身和贺狄一块儿往外走,“早就看到了。” 甚至在还没进入夏季赛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到赛场给程野举灯牌欢呼加油,程野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惊喜了好久,刚好第二天休赛,他请假回家,抱着谢迟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简而言之就是他没想过自己真的能打出成绩,也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因为看了他几场比赛就开始支持,喜欢自己。 谢迟很认真地听他说完,随后才道:“你粉丝群里人数不是挺多的么?看不出来他们喜欢你么?” “不一样啊,”程野从后边儿搂着谢迟,半个身体都压上来,他很喜欢这样睡觉,把谢迟抱得满满当当的感觉胸腔都被填满了一样,“在网上说说和在现实生活里来看我,而且举着灯牌来看我,这很不一样啊。” “这倒是。”谢迟翻了个身,回抱住他,还没抱两秒,程野的手就开始往他裤子边缘滑。 谢迟闷笑两声,抬头亲了亲他下巴,程野也没跟他客气,回吻过来,到后半夜的时候,谢迟神志不清地想,学校禁止早恋是有原因的,这个年纪的人贸然开荤确实是非常可怕。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腰疼得怀疑人生,程野倒是精神百倍地洗漱完买了早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直陪他到第二天晚上收队才走。 谢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时候突然想起这个小插曲,他和贺狄一块儿上完厕所,走回来的路上突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呼了声“我操”,谢迟和贺狄下意识看过去,只看到一男一女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相当突兀的,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瞬间爬上谢迟心头,他脚步不自然地顿住。 “怎么了?”贺狄察觉到他不对,扭头问道。 “没怎么,”谢迟拧拧眉毛,“你要不先回去,我打个电话。” “……行,”贺狄点头,“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啊。” “嗯。”谢迟等贺狄走远了才找了个角落,拨通了程野的号码。 后台估计正忙,他们在休息的时候除了上厕所以外还需要听教练做下一把布局的指导,按理来说谢迟不应该在这时候打电话的,电话打过去之后没人接听直到自动挂断,他抿抿唇,不安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他甚至没办法琢磨到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安。 第93章 正拿着手机发愣,程野的电话回拨了过来:“喂?怎么了?” “……没怎么,”谢迟定定神,此时听见程野的声音,他终于好受了些似的站直了身子,“你在后台么?” “嗯,马上上场了,我看到你给我打电话,偷偷溜出来的,”程野的声音里还透着点儿得意,“怎么样,重视你吧。” “快上场吧,”谢迟笑了笑,“没事儿,我就随便打个电话。” 他说完就要挂断,程野连忙喊:“哥。” “嗯?”谢迟的手顿住。 “真的没什么事儿吗?”程野问。 “真没事儿,”谢迟说,“刚和贺狄从厕所出来就特别想你,给你打个电话。” “哦哦,”程野乐了下,“那下次我陪你上厕所。” “滚蛋。”谢迟立马说。 “不聊了啊,”程野那边已经有人在喊了,“我要上场了,哥,你等我夺冠。” “好。”谢迟应了声,程野那边挂断电话之后心情大好,要不是休息室人多,他都想哼着歌回去了。 迈入训练室的时候战队经理正在和周游说着什么,两个人看见他进来,视线明显往他身上顿住。 “嗯?”程野没明白他们什么意思。 “……没事儿,”周游说,“准备上场了。” “哦。”程野点点头,等到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可以再次上场后,和队友们一块儿上了台。 第88章 爆料 这算是程野真正意义上,第一个bo5。 和常规赛的bo3不同,bo5更加考量一名选手的英雄池和长时间适应状态,在察觉到程野并不像自己赛前研究的那样只会打线上之后,ahq自然变换了自己的策略,能进入季后赛的自然不是什么落俗队伍,变换策略后,两边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中去。 bp完后,贺狄扭头问:“ahq对tng常规赛是输了还是赢了?” “2比1,”谢迟拧着眉毛,“ahq赢了。” “是么,”贺狄重新将视线投向大屏幕,此时游戏加载已经结束,双方选手从泉水出发,所处战队粉丝也开始喊加油,“先看他们准备怎么打吧。” 谢迟没再继续说话。 刚从厕所出来之后的那种不安感始终萦绕着他,看比赛中途,他好几次回头看身后,总觉得后边儿有什么东西激得他毛毛的,但扭头过去,后边儿除了墙壁以外什么都没有。 过完年开春,气温回暖,这座城市又开始下雨。 出门时天是阴的,这会儿雨下起来,连绵的、湿沉的,雨水溅到地面,顺着地砖缝往场馆门口淌去。 ahq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战术思路,第二把比赛一开便一扫之前颓势,一级开始带着人入侵野区。 他们这个阵容,选出来就是要往野区钻的,不可能让tng的打野如鱼得水一样去发育,因此tng的打野选择了换野,带着上中一块儿往ahq的上半野区走,但ahq提前补下的眼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中单和上单开始往野区赶,不让tng打野轻而易举地换野区生存下去。 tng打野时间被拖延,导致程野和上单的上线时间稍微晚了些,中单还好,在线权尤为重要的上路,无疑是宣判了前五分钟的劣势。 这把比赛节奏不快,一直到十几分钟才在下路小龙团中爆发一血,人头正好给到了ahq这边最需要发育的ad位上,程野冲进人堆想收割,但没收割起来,被ahq打野一个控制技能控在原地,所剩不多的血量瞬间清空,他将第二个人头又送到了打野嘴里。 这一把tng的失利,甚至可以说是从开局那会儿野区的防范没做好开始,蝴蝶效应就扩散到了全场,这把比赛并没有爆发多少人头,ahq近乎是温水煮青蛙式熬死了tng。 场间休息时,谢迟摸出手机给程野发消息,程野大概没受到什么影响,回了几个挺可爱的表情包表示自己下一把会加油,谢迟放下心来,等待第三把游戏开始。 bo5开局1:1时,比赛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第三把是最为重要的赛点局,其实程野有些紧张,但自尊心作祟,他又不像让谢迟知道他紧张。 总不能这辈子都让谢迟安慰他吧。 又不是一辈子都十八岁。 程野坐在休息室,紧张得跑了两趟厕所后终于有人来叫他们上场,不过来的那个人推开休息室的门之后,视线近乎是不受控制一样地往程野身上扫了过来,程野起身准备出去的时候他也站在门口,以一种……相当难以形容的眼神打量着程野。 “嗯?”程野扭头看向他。 “没事,”那人换了副表情,笑吟吟道,“快上场吧,加油。” 药方凑过来,勾着程野的胳膊往前走。 “……我感觉不太对呢,”程野低声说,“感觉……挺多人都看着我的?” “你是选手啊,不看着你看谁?”药方理所当然地说。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程野吸吸鼻子。 “放松放松,深呼吸,”药方说,“呼——吸——” 呼——吸—— 程野深吸了口气,再次走上舞台,他一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谢迟和贺狄,心里总算踏实了许多。 这场比赛不是季后赛第一把,但确实是季后赛打的时长最长的一把,第三把由tng获胜拿下赛点后,第四把ahq再度扳回一城,比分变成2:2,原本的bo5突然变成了bo1,先前打的四把全都不复存在,他们一把定输赢。 全场10位选手,除去程野以外都是老人,都有打过bo5的经历,这会儿高压的氛围格外考验程野的抗压能力,周游一直在和分析师、副教练说着什么,程野不知道他会不会在第五把突然把自己换下去,让更为老练的susu来代替自己上场,至少……至少这四把,程野没有犯过什么太大的错。 他的表现甚至称得上亮眼,哪怕是在输掉的那两把里,程野的节奏或者线上都不输于ahq的中单,作为一个新人来说,他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最后周游拍板,不换人,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把susu拉上来,像拉上来替罪的一样,程野要打,就要打一个完整的bo5。 第五把上台的时候,程野感觉自己心脏都悬到脑仁儿了,再多莫名其妙的视线都感觉不到,但在戴上耳机,听见周游和队友们带着耳麦电流声的声音传来时,他心骤然静了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有退路。 程野看向屏幕中央,深吸一口气。 * 贺狄看着他们bp完之后松了口气,ahq有备而来得有点儿太充分了,不光研究了最容易成为突破口的程野,还顺便研究了周游,ahq的教练在英雄ban位上给周游留了个坑,好在周游不是傻逼,没有奔着坑往里跳,而是让自己家选手变了抓位,从另一个方向瓦解了这个坑的组成。 还没放松多久游戏加载又结束了,贺狄那颗心又提起来,哪怕他自己打过那么多场比赛,在面临bo5最后一把时总会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直到两边选手在野区落位了,他才突然察觉不对,身边的谢迟似乎有些太安静了,他扭头,只看见谢迟脸色相当难看地坐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尖狠压在屏幕上,把那一小块的皮肤摁得发白。 “谢迟?”贺狄伸手碰他一下,“是哪里不舒服么?” “……没事。”谢迟的声音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狄愣了愣,他视线往下滑,落到谢迟的手机上,扫过屏幕上的字之后,他突然懵了下。 为什么? 他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点儿,突然在网上爆料程野是同性恋? 第89章 分裂 第五把一开局,程野的背后就被汗浸透了。 他的手很稳,操作意识都清晰,但也因为这样紧绷着神经,身体不受控制地出汗,他甚至在推完一波线后必须回到塔下,抽出一张纸垫在鼠标上才能避免自己因为手汗过多而打滑,队里的指挥一直是打野和辅助,程野不用动什么脑子,按照他们所说的来判断,执行力这一块儿只要拉满,局势上就能够逐渐分明。 但ahq同样作为老牌战队,执行力不属于tng,在一波小龙团时,tng刚落阵,ahq便全员到场,双方扔着技能打血线加上探视野,双方上单找着机会切入战场,一切都像崩在满弓上的弦那样一触即发。 谢迟捏着手机,直到观众们欢呼声震得他一哆嗦他才回过神,抬眼看向屏幕,tng拿下了这波小龙团,同时击杀ahq两人,人头虽然没能给到关键c位,但在这种决胜局的资源争夺上,能胜利就能足以给到队员们十足的振奋,谢迟把手机放回兜里,余光瞥到贺狄正看着他。 “你……”贺狄顿了顿,“打算怎么做?” 谢迟深吸了口气:“……我没处理过这种事儿,在找人撤热搜。” 但是有人突然爆料,这个事儿本身就挺奇特的。 现在的电竞圈鱼龙混杂,说白了一群十几岁书都没读完的少年,被集中式地困在一个地方反复打游戏,多多少少会有点儿另一方面的压抑,选手人气一旦起来了,粉丝观众自然会给他们套上一层滤镜,最后在不算长时间的接触下谈恋爱,谈恋爱也好,约也好,这群选手不管怎么样都很难克制住诱-惑和欲-望,从谢迟加入电竞圈这么久以来,碰见过的能完全抵挡住诱惑的选手实在是少之又少。 第94章 这就导致电竞圈像极了一个瓜田,时不时就会有这位女朋友怀孕堕胎,那位交往着女朋友突然劈腿脚踏八条船,另一位更是深夜私会女粉丝整夜未归,这样的事儿其实是常态,在微博上时不时就能冒出来一两件。 但爆料一名不怎么出名的选手,还是在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情况下去爆一名选手是男同性恋的事儿,实在是罕见。 为什么专门挑这个时间点去爆料? 谢迟用脚趾想都能想到,这事儿肯定有周呈飞在背后运作,但他选择在这个点儿去爆料的原因是因为什么? 观众又是一阵欢呼,谢迟抬眼看过去,tng已经顺利拿下了大龙,舞台上选手们喊nice的声音他们坐在观众席后排都能听到了,不知道里边儿有没有程野的声音,不过游戏进展到此时此刻,tng的赢面已经很大了。 只要接下来tng五个人没有人突然犯病或者现场突然停电,那么这场bo5的胜利就是属于tng的。 程野人生中第一个完整打完,并且赢下的bo5啊。 谢迟深吸了口气,低头搓搓脸:“这事儿先别给程野说,先让他把比赛打完。” “嗯,”贺狄点头,“周游那边儿我会说的。” “他平时不怎么看这些社交软件,”谢迟低声说着,“等春季赛打完了,这个事儿我去和他说就行。” “希望别闹大吧。”贺狄说。 谢迟没吭声。 毕竟程野是这些年以来,第一个被明确爆料而不是开玩笑,不是被粉丝起哄凑cp的同性恋,到底能掀起多少波澜他也无法预制。 他又一次点开了那篇这会儿正挂在热门上的帖子,帖子上绘声绘色地写着程野和男队员之间的亲密互动,文字太长毫无意义,像ai生成出来的流水账,最主要的是底下的几张照片,相当清晰明确地拍摄到了程野的脸,拍摄到了程野在基地门口和一个男的紧紧相拥,拍到了程野和另一名男的十指相扣。 这位男的自然就是谢迟本人,只是……到底是什么时候,是谁拍下的这些照片?那些照片上刚好又没有谢迟的脸,连一点小小的角都没露出来,但程野笑得十分灿烂,让人浮想联翩。 比赛是彻底看不下去了,谢迟起身到外边儿去打了好几个电话,家里没怎么联系过的人他都联系了个遍,甚至还动用了李涛的关系,让他帮忙去盯着微博或者各种社交媒体那边的热榜,只要发现有程野要上榜的苗头就给他撤下去。 他五分钟抽了两根烟,最后手指点到周呈飞的号码上,拨过去,没多久周呈飞就接了。 “喂?”周呈飞接起电话。 “我操你大爷,”谢迟说,“你的心思到底什么时候能干净点儿?” 周呈飞那边大概是在开会,或者是在做别的什么,反正相当安静,他沉默了会儿才说:“等等。” 随即一阵脚步声,隔了会儿之后他才再一次开口:“谢迟,我刚在开会,你说什么?” “我说我操你大爷。”谢迟咬着牙,低吼出这句话。 “……我似乎什么都没做吧?”周呈飞有些困惑。 “我再问你一次,周呈飞,”谢迟深吸了口气,“你的人,跟着我还是跟着程野?” 这已经是谢迟第二次这样问了。 上一次还是在程野和周呈飞打架的时候,周呈飞那时候的表情是那样不可置信,就像这会儿隔着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那样:“我真没找人跟着你俩,我没有那个必要吧,谢迟,我想找你,随时都能找到你。” “最后一次,”谢迟说,“不然我去找你爸……不,我现在出国,找你爷爷当面问。” 周呈飞没说话,谢迟也不再吭声,他气得头疼,国内环境对于同性恋来说这样严峻,但近几年电竞项目开始走进大众视野,春季赛虽然不如世界赛的热度,但上头也是关注着的,他在程野即将成名之前爆出这种事儿,结果到底会怎么样根本没人能够预测,他和周呈飞再闹掰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周呈飞是这样的人,自己当年到底喜欢他什么? 心盲还是眼睛瞎? “……我知道了,”周呈飞说,“三分钟后,他们会离开的。” 操! 谢迟猛地砸了手机,周围的人全都看过来,还好他出来时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应该没人认出他,他缓缓蹲下来,盯着地面上四分五裂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插-进头发里,恍惚间像回到了周呈飞突然离队时那样愤怒、迷茫。 第90章 保护伞 “现场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一起,恭喜tng以3比2的比分,战胜ahq,挺进四强——” 现场掌声雷动,这把bo5打满,两边操作细究下来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两边想赢的心情相当迫切,但当tng击碎ahq基地的那一刻,现场的人不管是哪家粉丝都不由自主地为tng欢呼起来——这不光是程野人生中第一个打满且打赢的bo5,这同样是春季赛开赛至今,最精彩的一把bo5。 程野摘下耳机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胜利的喜悦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头脑,药方最先冲过来搂住他,在他耳边叫着什么最后一波技能扔得太帅了,现场音乐声比以往任何一次常规赛都震耳,程野只是勾着嘴角笑着,但心脏跳动频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赢了! 虽然还没夺冠,但是……赢了! 程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着颤,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他用力攥了攥手,下意识看向台下——和队友们一块儿去舞台中央鞠躬致谢的时候,他的视线再一次扫过下方观众席。 没有看到谢迟的影子。 他连贺狄都看到了,谢迟怎么会不在这儿呢? 他俩不应该坐一块儿么? 程野怔了下,错过了和队友们一块儿转身的瞬间,药方察觉到他没跟上来,停下来扯了扯胳膊:“走啊,愣着干什么?” “嗯?哦,”程野回神,最后看了眼贺狄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没事。” 胜利的喜悦瞬间被谢迟不在场下这件事儿冲散了。 谢迟去哪了? 程野有些郁闷。 对他来说,这个时刻是挺重要的,如果谢迟能见证那就更好了,但谢迟不在的话……是去上厕所了么? 程野记得自己打第一把的时候都还看见谢迟在台下。 下台后程野迅速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上边儿没有任何一条谢迟发来的信息,这种突兀的茫然感让他非常不适,不安开始强烈地包裹住他。 周游看到他在看手机就皱起眉,快步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程野感觉他看到自己只是在回消息时眉眼似乎舒展了些,像放心下来似的:“待会儿有个群访,你跟着药方他们过去就好。” “好。”程野点点头。 “如果问到什么游戏或者比赛不想关的内容,你可以不回答。”周游说。 “嗯?”程野愣了愣,很快乖乖点头,“好的。” 周游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把外设放好,依次上完厕所又依次走到群访室的这些时间,程野一直在尝试联系谢迟,但始终没联系上,他想让周游问问贺狄,能不能联系到谢迟,但这会儿人这么多,周游又走在队伍最前面,怎么想都不太好问。 药方盯着他看了一路,最后伸手勾着他的肩膀:“哎,你怎么了?感觉你赢了比赛一点儿都不开心呢?” “没事,”程野低头看了眼手机,“我挺开心的。” “嘴角都快撇到地上了,”药方笑呵呵地拍着他,“没事儿,你今天打得挺好的,别担心。” 程野扯扯嘴角,始终没能笑起来。 谢迟突然消失,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会,这样的状态让他突然跳脱出如今的生活,眨眼间回到了他们还没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谢迟就是这样突然失踪的。 进入群访室,从来不会率先开口的周游今儿个破天荒,先走到座位前拿起麦克风,扫了眼底下的各种电竞媒体和工作室来访人员:“感谢大家,选手们刚打完比赛,需要尽快回去复盘,希望大家不要采访和比赛、游戏无关的事情,谢谢配合。” 跟着进群访室的几个人都愣了愣,程野更是不明白周游这是哪一出,但他能感觉到,从他迈进群访室开始,底下所有媒体记者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程野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然后跟着药方坐到了前边儿的座位上。 估计是有周游采访开始前的那番话,采访中规中矩,没人问出些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采访结束后,一行人回到休息室,拿起自己的外设往外走去。 手机上依旧没有谢迟的消息,程野有些焦躁,他快步跟上周游:“哥,我联系不上谢迟了,我刚看到他和贺狄哥在一块儿,能不能……” “在车上,”周游说,“走吧。” 在车上? 在哪个车上? 第95章 程野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把背包往肩膀上一甩,大步往前冲出了场馆。 场馆后边儿还围了不少粉丝,程野冲出来时不少男粉丝围在那边笑嘻嘻地不知道说什么,那几个人年纪不大,头发修剪得像几个碗扣脑门上了似的,非常标准的精神小伙,程野迅速在路边找到tng的大巴,快步走过去时那边男粉丝突然往自己这儿丢了什么东西,随后又轰笑着跑开,程野愣了愣,低头还没看清是什么,周游快步走过来,单手推着程野的背往前走了两步,于是那东西飞快从程野眼前掠过,什么都没看清。 后边儿的药方他们跟过来,有些烦躁地低骂:“我操,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冲选手扔东西?” “我们不是赢了吗?”ad有些不解,“为什么他们还要朝着程野扔东西?” “我看看啊……”药方走过去,捡起男粉扔过来的小卡片一看,“肛肠医院……我操?什么玩意儿?发广告的?” “走了,”周游把程野推上车后,扭头看向后边儿几个选手,“别乱捡东西。” “扔了吧扔了吧。”辅助抢过药方手里的卡片,小跑到垃圾桶边扔了后又跑回来,跟着大部队上了车。 * 程野刚上车就看见谢迟坐在最里边儿的双人座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察觉到车身震动后抬起头看过来,冲着程野笑了笑。 “……我操,”程野看见他笑了才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劲儿都泄了,“你怎么不接电话也不消息啊?” “坐下说,”谢迟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我手机坏了,待会儿得重新买一个。” “嗯?你手机不是刚买一年多么?”程野迅速走过来坐下,谢迟身上不知道是洗发露还是洗衣液的味道传来,闻到熟悉的味道了他才彻底放松,“怎么就坏了?” “不知道,突然黑屏了,刚好我去换一个,给你也换一个吧。”谢迟笑着说。 “行,那你先给我买,”程野点头,也不推辞,“等我这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自从上次在老宅和程家人闹崩了之后,程野就没再动过卡里的钱,卡到底是被冻结了还是钱被转走了,亦或者是根本没有人去动过他的卡,他一概不知:“我们赢了你知道么?” “知道啊,”谢迟说,“场馆里面那么多人喊tng,我肯定听到了。” “但是你没看到啊,”程野说,“最后我们赢的时候,最后那波团战……” “我回去看回放,看一百八十遍,”谢迟说,“然后再给你做个个人操作精剪视频行么?” “行。”程野点点头,乐个没完。 谢迟看着程野笑,想,要是程野一直这样笑下去就好了,程野明明是个这么开朗的人,为什么总会遭遇些莫名其妙的事呢,真他妈令人费解。 想起周呈飞,谢迟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下,很快他又舒展开,他不想让程野发现什么,至少在春季赛结束前,他不想让程野知道点儿什么,影响心态从而影响整场对局。 他当然不是担心程野会因为这点儿事儿受到打击,或者因为舆论而感受到什么挫败感。 单纯是因为程野肯定会因为这些言论而更加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证明性向和游戏操作无关。 但这样激进的影响,在比赛上也会让程野失去对局势的判断。 大巴原本要带着众人一块儿去找个地儿吃饭,不过谢迟和程野中途就下了,让司机把他俩放在了商场门口,谢迟得去买手机。刚下车谢迟就从兜里摸了个口罩出来让程野戴上:“把你手机给我。” “噢。”程野乖乖把手机解锁了递过去。 谢迟从兜里摸出电话卡,把自己的手机卡放程野手机上:“我登一下我的微信啊,不然待会儿付不了款。” “哦,好啊,”程野点点头,把口罩带上了,“你用呗。” 谢迟没吭声,先打开程野的微信看了眼余额,然后登上自己的微信,给程野转了点儿钱,最后才带着程野进了家手机店。 也不怎么用店员介绍,俩人直接拿了最新款换上,程野那台手机买了半年不到,干脆就在店里卖了点儿钱,谢迟一块儿转给了程野。 买好手机后俩人又在商场里找了家店吃饭,等菜的时候谢迟终于把比赛回放调出来了,仔细看了看最后那一把,最后那一波团战。也不怪程野自吹,最后那几波团战他都打得相当漂亮,技能控制到关键c位或者直接秒杀对方一人,哪怕ahq迅速调整阵型反打,也因为阵容减员的缘故在团战中屡战屡败。 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后面,这一把的mvp果然给了程野。 关键控制,关键输出。 程野有些紧张地盯着谢迟,感觉像在等待老师念考试成绩的小学生那样紧张,谢迟很快抬起头,接触到他的眼神之后立马笑起来:“打得很好,程野。” “……哦,”程野不受控制地勾勾嘴角,“还好吧,mvp呢。” “当初你坚持来打比赛是对的,”谢迟说,“你继续打下去吧。” “我能打多久呢?”程野忽然问,“打到二十六七岁打不动了退役,还是夺冠了之后,在最辉煌的时候退役?” “你打了有半年吗就开始想退役?”谢迟乐了下。 他们俩坐在包厢里,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等她出去后谢迟才继续说:“你别考虑那么远,关注眼下就行了。不管你打多久我都会看的,每一把我都会看。” “那就打到我不想打了,”程野笑起来,“我就去你的网吧里当网管。” “好。”谢迟也笑起来。 程野仔细看着谢迟的脸,隔了会儿之后轻声说:“哥,其实我觉得最后一把打完之后,你和周游的态度都有点儿不太对劲,是我想多了吗?以前我们吃饭从来不用来包厢的,你也不会让我戴口罩,我应该没有出名到出门得遮脸的地步吧?” 谢迟的笑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 第91章 先吃饭吧 程野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相当敏锐的,谢迟总觉得是因为他小时候那些察言观色的经历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反正程野每敏锐一次,他就会觉得心疼一次。 包括现在,他最先感知到的都不是对程野察觉到了什么的震惊,而是心疼。 这会儿服务员推开包厢门来送饮料,他等门彻底关上了,才看着程野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的确是有事儿,而且是件大事儿,我如果告诉你的话,你能保证你后续的比赛不会因为这个事儿受到影响吗?” 程野笑起来:“我以为你会直接告诉我,‘等你比赛打完我再告诉你’。” “原本是这么想的,”谢迟也笑,“但是……你突然问起来的时候,我又觉得你应该有知情权,程野,不是什么好事儿,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那我考虑一下吧,”程野拿起筷子,加了筷子鱼肉在谢迟碗里,“不是什么好事儿,但也不是什么急得要死,或者我能阻止的事儿,对吗?不然你早就告诉我了。” “先吃饭吧。”谢迟说。 程野没有意见,像饿了八顿一样埋头苦吃。 倒是说得没错。 不是好事儿,但也不是什么程野能够阻止的事儿。 要真说起来,其实在lpl联赛刚成立初期就有选手爆料过,当时队里有一对同性恋,不过那位选手很有道德操守,在退役后爆出这个事儿,没有说自己辗转五家战队中哪一家有同性恋,没有说打的什么位置,甚至连是一队二队还是替补都没有说,把这事儿当成茶余饭后的小事儿,提一提就过去了。 这最多就是在圈内激起了一点儿水花,没人管,无从查证,风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程野这个问题非常不一样。 一个是因为lol的联赛如今正赛化,商业化,愈发受到上面那些人的重视,甚至参与了好几次亚运会,有望转成正式比赛项目,到时候就是替国出战,含金量不必多说,虽然程野肯定还够不上这样的标准,但总会对他有影响;另一个是因为,没有同性恋被真的爆出来过。 现如今社会开放,人们对多种性向有了认知和了解,但就算再了解又能怎么样呢,不能接受依旧不能接受,特别是像电竞选手这种一天24小时都是和同性队友待在一块儿的,贴吧那群人会把程野骂成什么样,谢迟都不敢想。 如果这次风声压下去了还好,如果没压下去,程野的什么事儿变成了贴吧吧友的什么梗,那程野这辈子翻不了身了,他永远都成为一张梗图或者一个低俗玩笑的代名词——最重要的是,上边儿的人盯着比赛,程野男同性恋的名头一旦坐实,为了避嫌,程野真的还能打比赛吗? 周游会帮程野,但周游能抵抗俱乐部大老板的施压吗? 说到底,周呈飞这招还是太狠了。 他选择在程野快要打出名头的时候爆出这种事情,从另一个方向让大众认识了程野,不管这事儿最后是冷处理还是找个乱七八糟的理由强行澄清,程野以后被人提起时不会是程野,而是那个电竞战队里的男同性恋。 第96章 “哥,”程野戳了戳谢迟的胳膊,“哥?” “嗯?”谢迟回过神。 “你没什么胃口啊。”程野说。 “啊……”谢迟迟缓地应了一声,“是没什么胃口。” “我想好了,”程野说,“你把这事儿告诉我吧。” “是么?”谢迟有些惊讶地望向他,程野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无法打到他一样。 “真的,”程野把凳子往谢迟那边儿挪了挪,这个包厢其实不算大,但座位间有缝隙,他早就觉得坐着不对劲了,“你和我说吧,不管怎么样,我不想你自己把这事儿担着,虽然说出来我可能帮不到什么……” “但是毕竟是和你有关的事儿。”谢迟说。 “对,”程野笑笑,打了个响指,“说吧。” 谢迟放下筷子,很仔细地把这事儿给程野说了一遍,包括后续可能会发生的弊端,后续他可能会被葬送的职业生涯,全部都拆开掰碎了一句一句地说给程野。 程野的眉头缓缓皱起来,他没有打断谢迟,等到说完之后,饭菜都有些凉了,他叫服务员把菜再热一下,然后坐回来,说:“但是你考虑的这一切,都是在春季赛结束之后的事情吧?” “……嗯?”谢迟愣了下,点点头,“是的,到这个地步,舆论再大tng也不会把你换下去的,但夏季赛就不一定了。” 谢迟这边在压热度,另一边自然就在买水军把这事儿冲上去,热度一上来,不管是不是电竞圈的人都会来吃两口瓜。 “那往最坏了想,春季赛可能就是我最后的赛场,”程野说,“是么?” 谢迟听得心里一颤,他手瞬间攥紧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他突然想起之前那个因为他和周呈飞,再也不从事电竞行业,至今也下落不明的队友。 为什么,为什么他又和周呈飞一起毁掉了别人的人生? “……好吧,”程野说,“其实……那什么,哥。” 谢迟抬眼看着他。 “我觉得没什么,”程野说,“你一直很担心我被网上的评价影响,也一直希望我的前路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除了打得太烂被喷的挫折……其实我觉得不太可能,哥,真的不太可能,我就是觉得,人生未来会有那么多的事儿,谁知道什么时候脚底下突然就有个坑呢,谁也说不准的。” “哪怕你不在意舆论,”谢迟抿抿唇道,“那你的比赛呢?前途呢?你好不容易决定了要做的事儿,并且有了那么一点儿成就……” “我才十八啊,哥,”程野乐了,“虽然再过不久就十九了,但我还没成年,我还有很多路可以走,如果以后真的打不成比赛了,那我就去干点儿别的,干点儿另外的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又不是我爸妈,又不会逼我。” “确定了么?”谢迟问。 “我确定,哥,我觉得这个真的不算事儿,”程野拍拍胸脯,“你说我乐观也好,不知者无畏也好,反正……如果春季赛是最后一次比赛,我会尽我所能去打的。夏季赛的事儿……夏季赛再说嘛,反正tng和我签了一年的合同,他们不让我上场我白拿工资呗。” 真是难以置信。 谢迟看着程野的眼睛,想。 明明这么大的问题,到程野嘴里竟然变得轻飘飘的,他自己也被哄得轻飘飘的,好像看不见那些评价和辱骂了一样。 “但是我不会放过周呈飞的。”谢迟说。 “这个我支持,”程野非常用力点头,“你打算怎么弄?打他一顿么?” “这事儿不是打一顿能解决的。”谢迟低头,热好的菜被端回来,程野帮谢迟盛了碗汤的功夫,服务员又退了出去。 程野扭头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才转回来一口亲在谢迟脸上:“先吃饭吧。” 第92章 不明白 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 反正把一切情况都告诉程野后,谢迟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可能是不再藏着事儿,可能是程野的态度让他感到放松,心底那阵迫切的焦躁感就这样隐退下去。 程野吃完饭得回基地复盘,谢迟把他送到基地门口没跟进去,自个儿回了网吧,他挺久没来了,张岭星每个月负责给他上报,他负责给钱发工资,其余的事儿张岭星自己看着安排,这会儿过去时网吧生意依旧不错,包间大厅都坐满了。 张岭星看是他来,笑了下:“哟,稀客啊。” “最近有什么新的特调么,”谢迟问,“给我来一杯。” “做了乌梅凤梨的小拼盘,”张岭星说,“喝的没有。” “来点儿吧,”谢迟说,“待会儿放到休息室就行。” 张岭星没多问,她手脚麻利切好小拼盘之后撬开谢迟休息室的门,把果盘放到桌上,谢迟正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干什么,摘下一边和他说谢谢。 “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要去楼上看看?”张岭星问,“我之前看了两眼,感觉装得差不多了。” “再说吧,我有事儿,”谢迟说,“这些天麻烦你了。” “真觉得麻烦就给我涨工资呗。”张岭星笑笑。 “好。”谢迟说,“月底你自己给自己多划一千吧。” “我靠,”张岭星一瞪眼睛,“哥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么,我上刀山下火海给你买。” “我需要你,现在,”谢迟说,“关上门出去。” 张岭星啧了声,关上门后,谢迟脱下外套仰躺在小床上,想,他要怎么样怎么给到周呈飞重创呢? 肯定不能去砍周呈飞两刀,父母关系还是要顾及,但只是打他两顿的话谢迟又觉得不够出气。 程野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代表程野就应该被人拉到旋涡中间议论。 谢迟闭上眼睛,隔了会儿突然坐起来,摸出手机给自己妈妈发消息:月底周叔叔生日,你们等我一块儿去。 妈妈回得很快:行啊,带上小野一块儿呗。 谢迟回:不带他。 妈妈非常迅速地扣了个问号:怎么回事,吵架了? -他有比赛在打,没空出来。 妈妈一向不太关注这些赛程赛事,谢迟这么一说她也没多想,只提醒了谢迟早点儿来。 谢迟发了个表情包没再回话。 * 网上的风并没有像预料之中那样因为冷处理而消散,反而因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张照片,把一切都推到了风口浪尖。 照片上是程野还在读书的时候,发布照片的人称是程野高中同学,读书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对男同学老是黏黏糊糊的,不过他家里很有钱,少爷有点儿奇怪的癖好也很正常吧? 这条评论很快被人推上热点,有人说同性恋怎么就是奇怪的癖好了,到底哪条法律规定了男同不能打电竞?也有人说同性恋打电竞那队友怎么办,和他一个宿舍洗完澡都得裹得严严实实的出来吧? 还有一部分人的重点突然就歪了,在底下问:多有钱啊?都称得上少爷了? -其实本地有个挺有钱的人家也姓程…… -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可能辍学出来打游戏吧? -咋不可能,有钱人辍学嫖-娼都不稀奇,打游戏怎么就不可能了? 话题莫名飘到了程野的身世上,有人还去私聊了帖主,问程野是不是就是“那个”程家的孩子,帖主回答得模棱两可,等谢迟找人去查帖主是谁的时候,帖主已经注销账号跑路了,什么信息都查不到。 网上的事儿已经从程野是个男同,上升到了男同能不能打电竞比赛的程度了,双方各执一词,吵得天昏地暗,把程野是个男同的事儿吵得到处都是,极端人士关注程野,力挺程野,另一部分极端人士开始问候程野的家人——总之这事儿到底谁是男同已经不重要了。 双方真正的争论点,已经不在程野身上了。 不管怎么样,比赛还要继续打,四强赛三天后再度开赛,程野对上了李成生所在了队伍,俩人又一次相遇,交手,打得你死我活,谢迟就坐在台下看他们,这两个孩子都是他当初最看好的,这会儿拼杀到四强这种不算大但也绝对不算小的舞台,谢迟心底不免为他们自豪。 只是李成生所在的队伍显然不如tng老练,双方操作差不多,但指挥的意识稍微落后了些,等李成生那边儿的指挥反应过来时,tng已经带着全队人马开始进攻野区,打出了一波莫名包抄2换5的团战,bo5又一次打满,这次的比赛没有程野太多高光,他只是做到了一个中单应该做到的事,存在感不强,一把mvp都没能拿到,好在tng3比2赢下了对局。 去对面握手的时候,李成生冲着程野张开了胳膊。 “我靠,”程野乐了,“你这样他们得以为和我谈恋爱的是你了。” “没事,我不在乎这个,”李成生主动搂住他,笑眯眯地说,“程野,当初真的特别谢谢你,谢谢你和谢迟哥,是你们俩给了我勇气,我才能站在这里。” 第97章 程野拍拍他的背:“我什么都没做。” “已经做得够多了,”李成生松开他,笑着说,“决赛加油。” “夏季赛见。”程野说。 李成生笑着点点头,和后面的选手握了手。 现场已经没有程野的灯牌了,不知道是因为粉丝没来还是因为场馆不让举,没人能打听到真正的原因,谢迟提前去场馆后边儿的大巴那边等他们,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结束采访,拎着包一个个地走出来。 队友们都知道了程野的事儿,但好在队伍里没有人恐同,一个个都乐呵呵地聊着天儿往外走,谢迟站起来,刚准备上大巴等他们时,余光瞥见药方把程野往后边儿藏了藏,眉头一下皱起,看着凶狠得紧。 周游跟着他们,迅速察觉到不对后快步走过来,用身体把药方和另一边的粉丝隔开。 谢迟站在原地,等他们都过来了才一块儿上车:“刚怎么了?” 程野也是一脸懵:“不知道啊,刚那几个男粉丝突然问我去医院了没有,上次给的小广告好不好使……” “什么广告?”谢迟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抬眼看向药方。 旁边的辅助眼神也有些闪躲,砸么下嘴说:“没什么,就是上次我们出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冲程野丢了个小卡片……没事儿,那几个人脑残得很,不用理他们。” “那小卡片上写的什么啊?”程野起身,跪在椅子上,扒拉着椅背看后边儿的辅助。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知道那群人是脑残就行了,”药方伸手过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下,“非得问。” 谢迟沉默了会儿,忽然觉得荒谬,他在药方和辅助这样的遮挡之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诡异而荒诞的猜想,他起身坐到药方那边,问:“肛肠医院的广告?” “操,”药方瞪圆了眼睛,“小点儿声!” “……草,”谢迟咬咬牙,“我操。” “我操?”程野也瞪圆了眼睛,“为什么是……我,我操?” “非得问!”药方指了指谢迟,又指着程野,“非得他妈问,问问问,现在问明白了恶心到自己了,开心了?” “没没没,不开心,”程野很少看药方生气,连忙说,“不开心,我要郁闷死了,啊,我要死了……” “傻逼,”药方说完抿抿唇,“程野,不管你谈的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都没关系,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哦哦,”程野说,“其实也没有很郁闷。” “没郁闷就好,”一直没说话的ad终于放下了手机,推推眼镜笑道,“坐好吧,要开车了。” 谢迟起身,坐回程野身边,扭头盯着程野看了看。 “怎么了?”程野问,“我真没郁闷。” “觉得恶心吧?”谢迟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干燥温和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程野立马融化了似的往谢迟那边靠了靠:“哥。” “嗯。”谢迟应了声。 “其实我不太明白,”程野低声说,“这些恶意到底从哪来的。” 说那些人是讨厌程野,他们又每场都来看,在场馆后边儿等着tng出来,说他们喜欢程野,他们又开了这样恶俗、恶心、毫无下限的“玩笑”。 谢迟扭头看向另一侧窗外,车平稳行驶着,车上没有人在说话,隔了会儿,谢迟才轻声说:“我也不明白。” 第93章 决赛 由于赛季变动和赛事规则发生改变,原本就算夺冠也拿不到多少积分的春季赛,突然更改了规则,夺冠积分增加,于是春季赛冠军被放在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上,很大程度扼杀了各家战队想在春季赛练阵容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后期,周游会把程野稳定在首发位置上的原因。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给选手联系了,程野打得更好,和队伍磨合得更好,那就程野上。 决赛是tng打plg,程野一大早就醒了,昨晚被领队挺早就赶回房间休息,结果和药方俩人聊到半夜才睡着,聊了什么这会儿起床已经不记得了,但起来之后神清气爽,没有半点儿熬夜后的后遗症,倒是药方一副很困的模样,坐起来后在床上愣了半天才掀开被子。 比赛其实下午才打,但是他们得提早去场馆,一个是怕路上堵车迟到,另一个是有挺多事儿需要去现场提前排练的。 平时上场比赛之前,赛事方都会要求洗头洗脸化妆,保持基本整洁,但也是打进了决赛程野才知道,他们还得提前去彩排,去踩点,参加春季赛决赛的开幕式。 开幕前还有表演,解说带动情绪,等等等等一系列活动,到最后才是选手出场,坐在电脑前准备开打。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耗时耗力,中午饭都是在后台吃的,谢迟没来后台,拿了票准备下午再来看,从来不关注赛事的父母破天荒给他发消息:今儿小野比赛啊?决赛? 谢迟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场馆的路上,看到这条消息时勾勾嘴角:对,我现在正在去场馆的路上。 妈妈消息回得挺快:还能整到票吗?我和你爸没事儿,也去看看。 这都到入场检票的点儿了,网上的票早就售罄,谢迟回:没了,外边儿围了一圈儿黄牛卖票,买么? -噢,那还是算了,你爸最讨厌黄牛。 -你们在网上看就行,我给你们个app,下好了登录我账号吧。 -行啊。 爸妈很快把app下好,不过他们确实不太了解这些,谢迟打比赛的时候他们都没在网上盯过比赛,等下好之后输入了谢迟手机号,谢迟再把验证码给他们时,门口已经开始检票入场了。 进入场馆之后信号不是很好,等谢迟引导完父母进入直播间时,场馆灯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表演端上台,谢迟没什么心思看,今儿贺狄没在,估计是在后台和周游一块儿研究bp相关事宜,他一个人坐在这儿,半小时前给程野发的消息没得到回复,哪怕知道程野是在忙,忙着调试忙着听战术安排,他的心脏也忍不住揪起来。 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自己第一次上场打比赛的时候都没那么紧张过。 谢迟打比赛的时候父母不来看的原因很简单,他们知道谢迟有把握,也知道谢迟就算打不出什么名堂也能回家,找个自己喜欢的差事继续做下去,但程野不一样,所以父母才会那么紧张。 表演究竟演了个什么谢迟完全没注意,总之回过神的时候,选手们已经上台了,按照事先排练的站在赛场左右两侧,解说介绍到谁,镜头就给到谁,在念到程野的时候,大屏幕上几乎是立刻出现了程野那张熟悉的脸,今天做了发型,没什么表情望着镜头挥挥手打招呼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很酷。 看着一点儿都不像早上起来,会给男朋友发“我这会儿紧张得有点儿想从楼上跳下去”的人。 谢迟勾勾嘴角,抬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介绍完选手,比赛就正式拉开了帷幕,在一小段音乐声后,主屏幕上亮起了bp画面。 哪怕程野这会儿摸不到手机,哪怕这会儿程野没办法看到任何消息,谢迟还是打开了置顶的聊天页面,手指在对话框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加油。 * 赛前周游研究过plg的bp,总体来说,他们是一支和ahq很相似的队伍,不同的是他们今年新加入的韩国中单,他所带来的新鲜打法和战术很快让plg更上一层楼,让上赛季四强都没能进的plg直接活到了春季赛决赛。 tng虽然上赛季表现不错,但这次因为版本更新,人员变动等缘故,则是一路跌跌撞撞,按照网上的评价,每次都以为tng要死了的时候他们突然就活过来了,虽然每一把比赛都3-2才赢,但是能赢,赢了还有什么好喷的? 因此这次决赛,大众的看法变得和以往不同,除去两边的粉丝,大家想看的不是哪边赢,反而成了想看到底哪边更菜。 不过比赛开打后,风评发生了明显的反转——两边的选手全部都拉满了状态,没有任何人出现过低级失误,第一把打得血性十足,在双方都拉满的情况下,tng险胜一局。 这一局胜利完全是来自蓝色方版本bp的优势,两边选手十个人操作瑕疵小得得暂停了逐帧观看才能挑出点儿毛病,原本网上唱衰的那些人一秒变脸,直播间人数飙升,弹幕瞬间变成了:我倒要看看这两个队伍能打多好,我操打得好像真的有点儿好。 -完了,又是lpl最有希望的一年。 -哪年没希望,哪年不是遗憾败北。 -才春季赛,唱衰干什么。 -tng和plg打得确实挺好啊。 程野下了台,先去了下厕所才回来拿到手机,看见谢迟给他发的消息。 -你在看我。 谢迟手机震动的那一瞬他就打开了屏幕,看到这句消息时,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犹豫少年在后台/。 他咬了下牙才憋住没笑出来,回了句:我一直都在看你。 第98章 程野一路是怎么走来的,他一直都看得很清楚。 所以他这会儿都能联想到程野在后台收到这条消息会有多高兴了。 周游喊了两次,程野都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皱了下眉,走过去前视线先扫到了程野在和谢迟聊天儿,他拍拍程野的胳膊:“先放一放。” “哦,对不起,”程野立刻回神,连忙说,“那个我……” “没事儿,”周游说,“下一把我们打算……” 程野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放在兜里时非常用力地攥了一下拳头。 随着比赛推移,场面逐渐焦灼起来,第二把由plg拿下胜利之后,第三把的tng突然像心气被打散了似的,第三把开始,选手的操作开始出现失误,大小失误频出,看得谢迟眉头紧皱。 不光是程野在失误,其他位置在决断上都或多或少有了点问题,这把比赛tng原本是拿了前期阵容,应该在前期发力以带动后期的雪球,但发力没发起来,于是场面被拖到了大后期,plg阵容越到后期越优势,于是这一把,tng的失败早就在三分钟时可以预见。 直播弹幕的嘴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替tng唱衰,还好谢迟刚教父母看直播的时候顺便教他们关闭了弹幕,不然这会儿他们看见那些评论指不定多难受。 现在比赛来到了plg2比1tng的局面,赛点局,谢迟紧张得去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看到选手们也重新走上舞台,收拾收拾准备第四把bp。 这次春季赛决赛对程野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不光是因为这是他第一个决赛,更因为前些日子关于他是同性恋的那些节奏,那些事儿被吵得沸沸扬扬,谢迟联络再多人去压热搜也压不住,有太多人因为性向能不能影响工作的事儿吵得天昏地暗各执一词,于是程野开始被放在烤架上烤,被迫承接他这个时候原本不应该有的关注热度。 直播间人气比以往都高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有很多根本不关注电竞比赛的人也到直播间,就为了看程野到底能不能夺冠,好去为了自己的想法念头继续在网络上和人争吵。 程野虽然不在乎这个,但…… 谢迟想起那天遇到在大巴上,程野说不明白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攥着他的手,好像是想传递某种情绪,但人和人之间哪怕是心意相通了,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于是谢迟只能心疼。 第四把很快开始,对于赛点局,tng不得不拿出之前常规赛打得最熟练的一套阵容,也是程野他们最得心应手的,这种阵容拿出来弊端相当明显,常规赛打了这么久,plg早就把他们这套阵容战术研究透了,这次这是把双刃剑,选手在赌,周游也在赌,场上十个人都在赌一个因为胜负而决定的明天。 谢迟很久没有过这种紧张得指尖发凉,身上一阵一阵发软的时候了,场馆内任何一次欢呼都能引起他的心慌,就bp完这会儿的间隙,导播还能精准在人群中找到他的存在,谢迟没办法,只能面对着镜头招了招手,周围的粉丝也察觉到了谢迟的存在,开始请求合照、签名,或者只是和他打招呼。 谢迟一一应下,等比赛开始后,没那么多人关注他了,他才长松一口气。 第四把比赛tng开始找回状态,刚下场后众人应该是被周游骂了一顿,这次再上台纪律性拉满,能听见辅助和打野的指挥声很大,吼得台下观众席都能听清,这把两边打得势均力敌,plg的中单和程野互相单杀,下路也频频传来线杀,tng拿到熟悉的阵容后如虎添翼,哪怕plg研究过他们这一套体系,依旧被打得节节败退,线上拿到的优势在团战和小规模团战中荡然无存。 tng拿下第四把。 谢迟紧张得出去溜达了两圈儿。 场馆走廊上其实没什么人,大多都匆匆前往厕所的方向,谢迟溜达到吸烟区一连抽了三根烟,回去的时候场馆内正好在放战歌。 每次决赛,只要打到bo5最后一把,一定会播《silver scrapes》,这首歌响起来的时候不光是现场所有观众在欢呼,谢迟也是在这一瞬间回到了自己还在打比赛的时候,他也曾经和那么多位选手一起打比赛,打到最后一把,或赢或输,众多画面开始闪回在谢迟的眼前。 bp结束后场馆迎来前所未有的高潮与欢呼,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动作都会迎来粉丝的尖叫,带着谢迟都有些热血沸腾。 一把定输赢。 谢迟揣在兜里的手攥紧了。 也是因为攥紧了,在比赛中期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摸出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妈妈转发了一条新闻内容给他,附了句语音,场馆太吵了根本听不清说的什么,这会儿信号又不好,转文字半天转不出来,但新闻标题他倒是一眼就看到了。 程氏集团回应最近争议…… 谢迟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手指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正好观众们又一次欢呼,但欢呼的方向是来自另一边,谢迟抬起头,大屏幕上,tng不知道犯了什么失误,ace的回响在场馆震荡,比赛中期,tng莫名团灭,这把的颓势已经显而易见了。 语音这会儿终于转了出来,谢迟的手一顿,看着那些文字一字一字出现在屏幕上,火气瞬间上涌,气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甚至怀疑是语音转文字的功能出错了,给身边的人边说着对不起边起身离开场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戴上耳机,重新点开妈妈的语音:“谢迟啊,你看看这事儿,闹得有点儿大了,我们是不在意,但是你自己决定一下,要不要告诉程野吧,我看那孩子也不像会关注这些新闻的人……他家人也太过分了。” 把新闻点开,是最近一次,程晚代替程家受邀出席某个采访,在采访最后,有个好事的记者突然问了句:“最近网上有流传,某个职业战队的选手是您家的孩子,性向似乎有些问题,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采访视频中,程晚眼神毫无波动,面对那些几乎要架到她脸上的话筒,她平静地答:“不太清楚您在说什么,我们家只有我和程照两个孩子,如果您是想问我哥的行程,我可以帮您转达。” “程小姐,您确定不认识程野这个人吗?”有人问。 “抱歉,”程晚说,“我不了解您在说什么,我也说过了,我家只有我和程照两个孩子,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我认为,不是每一个姓程的孩子都要和我家沾亲带故,对吗?” * 输了吗? 程野望着黑白灰的屏幕还有些愣神。 上一波团战,辅助还在叫他们注意看眼位,叫药方注意tp位置,叫大家都专注,叫ad注意别被绕后,自己会去保护他,下一秒,或者没有短暂到一秒,他们的屏幕变成灰白色,随着女声略带沉痛的一声ace,他们又一次被打了团灭。 就这样输了吗? 程野按下tab看了眼队友复活时间,最短的一个是打野,还有30秒才复活,但这会儿plg已经推到高地塔了,底下属于plg的粉丝们已经开始欢呼。 他抬手想摘下耳机,后边儿的裁判立刻上前制止,程野的手又垂下来,他大脑一片空白。 输了。 他们打了好几个月,打满了那么多bo5,最后输了,甚至没办法怪别人,就是他们自己最后一把打得有问题,队友有问题,他也有问题,所有问题凝聚在一起绘成现在这副惨状。 为什么输了? 为什么不能赢? 程野突然抬眼看向舞台中央那个银色的奖杯,这会儿只有一束微弱的光落在上边儿,但反光突然落在他眼底,刺得他眼睛酸涩,生疼。 基地爆炸,他缓缓摘下耳机,正好听见解说的那句:“让我们恭喜plg,3比2,成功拿下本次春季赛总冠军!” 结束了。 程野起身,伸手去扯下键盘的线时,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颤。 他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在乎输赢。 他和谢迟说的夏季赛如果打不了,他就不打了,混工资也行,他本来就不是因为特别想打比赛才来的,他当时本来就是因为没有选择——这会儿一切借口都成了放屁。 他想赢。 程野深吸了口气。 他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失败。 第94章 巡回 比赛就这样结束,程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自己是如何走下赛场的。 记者们的重心都放在plg的胜利上,没人注意败者,休息室里一片死寂,良久才响起相当细碎的摩挲声,键盘被塞回背包,每个人都躺在沉默里,直到上车,程野才想起来给谢迟发消息。 网上的节奏没断过,任何出现在程野身边非队友的同性都有可能再次把节奏唤醒,因此谢迟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后台或者大巴上等他,而是看完比赛后回到家里等他,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不管输赢,谢迟都在家里等。 把手机摸出来之后他大脑一片空白,记忆回闪好几次,竟然都是基地破碎和对面选手走过来和自己握手的画面,他应该发什么? 第99章 谢迟在现场,看到他输了,他现在能发什么? 程野又把手机揣了回去,侧过头看向窗外,光怪陆离的灯牌透进来一点色彩,落在脸上,前行的车把这点儿光掠过,车内什么都不剩下。 回基地后周游短暂开了个会,大概就是总结他们这把bo5哪里打得不好,后续要怎么改正,以及这次春季赛打完之后放假放多久。 今晚结束,春季赛就算暂告一段落,中间春季赛冠军会去参加msi,其他不参赛的队伍会放个长假,于是今晚没有强制要求留队,等周游把一切都说完了,程野才和领队说了今晚不回来,出门打车回家。 他戴了口罩,保安没能第一时间把他认出来,直到他扯下口罩保安才恍神,开门放他进去。这会儿和他一块儿等电梯的是个老太太,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程野感觉自己是有些神志不清了,站在电梯里等老太太都出去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按楼层,在人家的楼层停了挺久才反应过来。 还好这会儿没有人在一楼按电梯,也没有人进来。 程野重新按下楼层,深吸了口气,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迈出去之前先愣住了……谢迟站在这里。 他不像刚好要出门的样子,离电梯有些远,更靠墙那边的距离,电梯门开的瞬间谢迟就抬头看了过来,眼底的担心满得要溢出来了。 说起来也怪,程野输了比赛,从场馆到基地,再从基地到小区,这一路上都没觉得委屈,只觉得恍惚,毕竟比赛是他亲手打输的,是他技不如人,他没资格去委屈,但这会儿见到谢迟,嘴都没来得及张开,鼻尖先酸了。 “哎……”谢迟叹了口气,张开胳膊,程野几步冲上去一把搂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深呼吸。 “没事的,”谢迟说,“夏季赛还有机会。” “可能没有了,”程野的声音有些沙哑,“之前我听见领队在问susu下赛季的安排。” “先进屋说。”谢迟说着,没推开程野,半搂着他一步一步往家门口挪,好不容易打开门,俩人一块儿挪到沙发边倒下。 程野吸了两下鼻子:“一般不会在赛季末这样问选手吧?” “一般不会,转会期窗口没开之前也不允许俱乐部私下联系选手,”谢迟说完顿了会儿才继续说,“但是替补选手可能不太一样,tng不是确定你首发了么?” 程野没吭声。 两个人都知道,虽然tng现在名义上的首发还是程野,但夏季赛……夏季赛的时候,tng会不会因为节奏过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让程野去坐冷板凳,谁也说不准,毕竟程野这个事儿不是电竞圈里司空见惯的打胎出轨嫖-娼,而是出柜。 如果继续让程野首发,会不会影响到队伍,联赛会不会给压力,谁也说不准。 “susu怎么说?”谢迟问。 “我不知道,”程野说,“我就是路过听到了一嘴,没仔细听。” “这个事儿你先别多想,让susu留下来不一定就是不让你上场,你和他春季赛不是一直打轮换么?”谢迟温声哄着,“春季赛后半段susu一直是替补,没上场,领队关心一下他下赛季去哪,有没有续约想法,情有可原吧?” 程野没说话,脸继续往谢迟身上埋了埋。他生怕自己这会儿抬头,谢迟能把他眼里的不甘心看得清清楚楚。 他和谢迟说的那些无所谓全是屁话,这会儿输了他才知道自己多想赢,多想刚刚在场馆捧起奖杯的是自己。 打脸来得飞快。 他没抬头,也错过了谢迟的表情,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们俩的呼吸声,谢迟眼底的愤怒实在盖不住,程野比赛失利怪不了任何人,可他们在这里焦虑完全是因为周呈飞,因为周呈飞才害怕没有明天,没有下赛季,程野凭什么要吃这种苦,而周呈飞安然无恙? 他又一次想起彭如。 “明儿我爸妈叫我回去,你要去么?”谢迟捻着程野的发尾,声音很轻地说。 “我能不去么?”程野说,“我……谁都不想见。” “当然可以,”谢迟说,“明儿我就去一上午,中午回来,你中午睡醒就能看见我。” “你爸妈会骂我么?”程野问。 谢迟笑起来:“骂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和我家签卖身契了,他们最多问两句,我说你有事儿他们就不会追问的。” “哦。”程野应了声。 “吃饭么?”谢迟问,“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点外卖吧,随便什么都行,”程野说,“我没什么胃口。” “好。”谢迟被他搂着,相当费力才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平时常吃的那家外卖,想了想又拍着程野的背,轻声道,“今天的比赛我看了,你和你队友们都很尽力,没事儿,不用太责怪自己,程野,哪怕是夏季赛打不了,你在这场比赛里,至少是对得起自己的。” 程野的进步的确是非常明显。 半年前还是个试训时连和队友配合都不会的野路子rank选手,在春季赛的对线、团战中都展现出了相当恐怖的实力,第五把输在战术,输在对线、团战的小细节,plg的比赛比他们处理得更精细,从韩国中单那里传播而来的套路也压了他们一头,不管怎么样,程野没有特别明显,或者重大到葬送了比赛的失误,甚至还算carry,对于一个新人中单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但程野纠结的点儿似乎不是在这儿。 他沉默很久之后爬起来,在谢迟身边坐好,抬起眼说:“哥,我就是在想,如果夏季赛我不去打职业,或者被按在冷板凳上了,那我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啊。 谢迟望着他的眼睛,有些恍然。 春季已经到了尾声,雨季又一次降临,湿润的空气从窗沿、从门缝、从各种各样的地方钻进来,扑在他们之间。 来我网吧里当网管。 我出钱,你去当厨子。 那些调笑过的建议在这会儿都粉碎,程野不可能真的来做这些,他对这些没兴趣。 “我好像又要去找,又要去想,”程野笑了下,笑得苦兮兮的,“又要不断地想我到底要做什么了。” 第95章 造谣 谢迟起了个大早。 起来的时候程野才刚睡着没多久,一张脸苦兮兮地皱着,像捏了八百个褶的包子皮,谢迟起身的时候他还下意识伸手抓了下什么,但很快又陷入沉睡,昨晚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沉默地靠在一起,但谢迟是知道程野一直没睡着的。 他下楼后买了李大爷家的早点,拎着到路边边吃边等车。 因为他也没睡着。 说没睡着其实也不对,他半梦半醒的,想起自己今天要做什么就在心底预演了无数遍,越想越激动,以至于后面根本就分不清自己到底睡没睡着,脑子里出现的那些画面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仔细想想,他就连小时候春游都没有这样过。 车在他啃下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停在路边,谢迟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上车,眼看着窗外的风景被撕下那般眨眼变换着,很快周遭一切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或者说很久以前熟悉的地方。 周家。 谢迟下车的时候,门口保安甚至还认识他,非常标准地向他敬礼,替他开门,说欢迎回家。 仔细想想,自从周呈飞走了以后,谢迟就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跟着父母来过,今年更是因为程野在的缘故,连周家都没来,保安居然还记得他,不知道应该夸记性好还是应该夸什么。 周家的别墅比他家更大一些,门口同样带个小院儿,这会儿太早了,门外没人,谢迟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按响门铃。 不一会儿有个阿姨过来开了门,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开门把他迎进来:“小迟啊,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就是突然想来的,”谢迟没什么表情,边往里走边说,“叔叔在家么?” “在呢,”阿姨说,“你来的时间也巧,再晚一会儿黄叔就要送他去公司了,不过小飞不在,你……” “没事儿,”谢迟说,“我找叔叔。” 他当然知道周呈飞不在。 以周呈飞那个性格,好不容易继承了家里的股分和实权,他不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去公司蹲点以彰显他的尽职尽责,谢迟都算白认识他了。 更别说之前那几次周呈飞来找他,要么是下班时间,要么是周末休息日…… 想到这里的时候谢迟竟然觉得有些荒诞。 就这样,这样想要把实权把握在手里的一个人,居然会在背后使这些阴招,平白无故恶心人。 “哎,小迟,”周妈妈正在楼下吃早点,“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吃早点了没?” “早,阿姨,我吃过了,”谢迟笑笑,“我来找叔叔的。” “他还在楼上呢,我去帮你叫他。”周妈妈放下勺子就要起身。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去吧,”谢迟说,“就是个小事儿。” 第100章 周妈妈望向谢迟,谢迟也望向她,多么奇怪,明明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阿姨,明明小时候关系那么亲密,这会儿却都从彼此眼神里看出了点儿不一样的情绪。 她当初是发现了自己和周呈飞的事儿的。 谢迟想。 现在她会怎么想自己呢? 周妈妈眼神中那些打探就像谢迟的错觉,眨眼消失不见,她笑笑:“那你上去吧,他这会儿应该在书房呢。” “好,谢谢阿姨。”谢迟没由来松了口气。 周呈飞家的布局和谢迟家很像,只是更大一些,而且没有在二楼专门打造出一件电竞房,走上二楼,谢迟叩响书房门,里边儿传周爸爸的声音时他才推门进去,周呈飞的父亲就站在书桌边,拿着两块表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看见来人是他,连忙把两块表都放下了:“哎,小迟来了啊?” “叔叔好。”谢迟点头,“又研究呢?” “我就看看,”周爸爸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收藏名表,还特别喜欢一个人没事儿的时候拿着两块一模一样的表来研究做工或者细微的差别,“你看看有喜欢的么,带一个走?” “不了,”谢迟笑笑,“都是您的收藏,我带走干什么,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小飞在么?” “小飞上班儿去了,一大早就走的,”周爸爸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到另一边的小茶几旁坐下,“我待会儿也去公司,你要和我一块儿去么?” “不了,我是来找您的,”谢迟笑笑,随即严肃起来,“叔叔,您知道我是同性恋吧?” 周爸爸没想到他的话题转变如此之快,又快又直白,让他的的表情凝固了瞬,很快恢复:“嗐,你十八岁那年出柜闹得惊天动地的,谁不知道啊,你妈不是为了奖励你胆子这么大还给你买了辆车么?” “是啊,”谢迟的声音不高不低,“您不想知道我是和谁谈了,才出柜的么?” 谢迟不相信周呈飞的爸爸不知道当年的事儿。 周呈飞妈妈不可能把这事儿独自消化,把孩子突然送去国外五年,再怎么样也是要给孩子父亲一个交代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儿,知道后又不想知道,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周爸爸顿了会儿才笑着说:“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你不是谈新男朋友了么?” “说的就是这事儿呢,”谢迟还挺高兴,周爸爸一下就把话题引到正题了,“叔叔,过年的时候你也见过我男朋友了,我和他确认关系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俩关系挺好的,我也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找其他人了。” “……哦哦,那挺好的啊,”周爸爸放心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放松下来,笑得显然比方才更放松了些,“你妈妈一开始还打听同性恋的事儿呢,你别看他们不管你,对你的选择都支持,背地里把你的事儿研究得可透了,生怕你走歪路……” “嗯,我也觉得挺好的,像您和阿姨,我爸和我妈,能找到一个人过一辈子就挺好的,”谢迟说着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一样,最后还是咬咬牙说出来,“但是……小飞似乎不这样想。” 周爸爸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的眼神飞快瞥了眼地面,又重新回到谢迟身上,皱着眉好半天才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找到对象,小飞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谢迟说,“我总觉得他不是不高兴,而是……不想我和任何人谈恋爱。” “胡闹!”周爸爸道,“他下个月都要和晏家那丫头订婚了!不让你谈恋爱算是个什么事儿?!” “我说也是呢,他这不是只准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而且晏声晚我见过了,挺好的一个女孩儿,”谢迟点点头,“订婚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我也是想祝福的,但是小飞……叔叔,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劝劝小飞的,我男朋友现在是电竞职业战队的选手,工作刚有点儿起色,小飞就开始在业内施压,让俱乐部都不敢用他……” 谢迟说着,周爸爸突然想起来周呈飞回国第一件事儿就是投资了一家电竞俱乐部。 当时他回来,毫无理由地选择了自己当初那家俱乐部进行投资,周爸爸还以为他是为了弥补当年抛弃队友的事儿,欣然同意,也没细究。 现在想想,当初比抛下的队友里不就正好有个谢迟么? “这个事儿也没什么,我能摆平,我自己也打了那么多年职业比赛,有些人脉在里头,不管怎么样还是能帮他稳住这份工作,但是他突然开始向外界公布我男朋友的性向,”谢迟一副为难的样子,手狠狠搓了下,“叔叔,您知道的,现在时代不管再怎么进步发展,同性恋在大众眼里都是不适合、不应该端上台面的,他这样弄得我男朋友工作面子都保不住,我……” “……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周爸爸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盯着谢迟的眼睛,似乎从他眼底找到答案。 谢迟也只是略微顿了顿,随即拧着眉毛道:“我不清楚,叔叔,不过小飞回国之后找过我好几次,都在打听我的感情生活,我和小飞从小感情就好,小时候我早恋谈的对象都被他搅黄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帮我好好儿学习,但是……叔叔,我觉得这不太对劲吧?” 周爸爸彻底说不出话了,谢迟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他脑海里唤醒一段记忆,谢迟早恋的事儿他不清楚,但周呈飞确实是从小就异常的黏谢迟,要不是……要不是他妈妈五年前突然找他说的那件事儿,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把周呈飞和谢迟往那方面想。 五年过去,谢迟找到新对象,周呈飞也打算订婚了,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周呈飞这是在做什么? “可能是我想多了,”谢迟叹了口气,挠挠头,“叔叔您别介意,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小飞这样闹,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也想找他谈,但是他说他快要订婚了,但是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 可以什么,谢迟没有说出口。 周爸爸已经可以联想出接下来的对话了。 他没必要把话说得太满。 “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周爸爸接连深吸好几口气,又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说,“我会处理好的,小迟。” 谢迟蹙了下眉头,抿抿唇道:“叔叔,我今儿也不是想来告状,就是我确实没办法了,我当初……五年前,确实是我拉着他走上了歪路,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叔叔,小飞是个好孩子,不能让他跟我似的一错再错下去。” 周爸爸抬手在谢迟脑袋上揉了下,似乎在想什么,隔了会儿他又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都年轻,不怪你,回去吧,事儿交给我就行。” 谢迟盯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信不过叔叔啊?”周爸爸笑了下。 “没,”谢迟笑笑,“就是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小子还会不好意思,”周爸爸起身,把放在书桌上的表重新放好,随后转身带着谢迟往楼下走,“不过这事儿你先别告诉你阿姨,啊,交给我处理就行。” “我知道,所以我一进屋就来找您了。”谢迟乖乖跟着,下去时周家的阿姨已经热好了早点,谢迟没办法,坐下来跟着吃了些,和周爸爸一块儿出门后又婉拒了同车的提议,自个儿跑到路边打了辆车。 坐上回程的车以后,谢迟才相当用力地搓了搓假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还不够。 谢迟想。 就这点儿,还不够弥补周呈飞带给程野的伤害。 回到家以后程野也醒了,正坐在床边愣神,听见关门的动静后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张开胳膊搂了搂谢迟:“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谢迟搂住程野,侧头在他耳垂上亲了下,“下午要回俱乐部么?” “不回,我们放假了,放十天,”程野被他亲得发痒,耸起肩膀笑了笑,“我先去洗漱。” “好。”谢迟笑笑,目送着他走进浴室后,放在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谢迟摸出来一看,是个没备注,但是挺熟悉的号码。 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没接,直到程野出来,那个号码已经打来了第五遍。 谢迟把手机关机,伸了个懒腰后摊坐在沙发上,视线放空,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说得这样委婉,没有影响到家长之间的关系,也把事儿给挑明了,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后面的,周呈飞自找的麻烦当然要他自己去应付,只是…… 还不够。 谢迟缓慢地琢磨着。 这事儿没完。 第96章 不算造谣 谢迟把手机关机后丢在一边,起身靠到浴室门口去看程野洗漱。 过去的时候程野正闭着眼睛,用手捧着一捧水往脸上泼,然后又眯缝着眼睛,找了半天找到洗面奶,开始打泡揉搓,以前程野洗脸没有这么多步骤,找块毛巾把脸上擦干净就行,但后面打比赛每一场上场都要求化妆,下场后洗脸的步骤就更加繁琐,一来二去他也熟悉了这些程序,甚至开始觉得只用毛巾擦脸会导致脸干爸得要命。 第101章 谢迟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洗脸,又把脸用清水洗净,随后拿起旁边的洗脸巾抽了两张递给他。 “哎?”程野本来眼睛就挣不开,这会儿更是被突然出现的东西吓了一大跳,“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来洗手间说什么,”谢迟觉得好笑,“我说我来了,你是不是还得说句欢迎下次再来啊?” 程野乐了下,估计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边笑着边把脸擦干净,随即抬头看向谢迟,谢迟也没说话,等他洗漱完之后两个人再一块儿回到沙发上去待着。 “要不我把电脑什么的都搬过来吧,”谢迟说,“这儿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事儿干。” 他们俩也不是什么喜欢看电视的人,这会儿除了在这儿坐着,等谢迟回来前提前给程野点好的饭送到以外,他俩还真没什么事儿能做。 程野也想了下:“行,我刚好配一台电脑,就放在这儿了。” “你有钱?”谢迟挑眉看向他。 “嗯啊,”程野笑完嘴角又耷拉下去,“好歹也是第二名,有些奖金的……” 谢迟看到他这种表情心里就忍不住一紧,连忙说:“等会儿饭吃完的,我们先去给你配电脑,然后再去我那儿搬。” “好。”程野很认真地点头。 现在配电脑其实基本都在网上配,很少会有线下去看的,但程野似乎是很想在下一秒就和谢迟一块儿获得电竞房,一秒钟都忍不了了,吃完饭之后直接跟着谢迟去了最近的一家电竞城。 俩人对电脑研究都挺深,好歹不会被坑,一下午很快就挑好了一台配置不错的电脑,老板替他们装机还送货到家,正好他们得空去网吧把谢迟的电脑搬出来。 今儿张岭星不在班,在吧台那儿的是新招进来顶小陈岗位的人,没见过程野,见程野和老板一块儿进来的时候还愣了愣,没吭声。 谢迟简单打了个招呼,带着程野往里进,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他们拿了个纸箱子把主机和屏幕都放好,路上怕颠簸,纸箱子里还垫了点儿泡沫板,键盘鼠标什么的塞进书包里就能走,俩人把东西收拾好,一块儿回去的时候,老板正好给他们把电脑送过来。 又是牵网线又是重新订电竞桌椅,一通忙活下来晚饭都忘了吃,他们把电脑放在了客厅,靠落地窗的位置,窗帘遮光性好,不怕平时阳光落进来刺眼睛,两个人的位置又刚好并排着,电源接起后,主机里亮起各色的灯光,两台电脑同时亮起,两个人就站在桌子旁盯着电脑没吭声。 隔了会儿,谢迟才揉揉肚子:“几点了?” 程野回过神,看了眼屏幕右下角:“九点多了。” “这么晚,”谢迟俯身过去,他的电脑上什么都是设置好的,但程野没有,崭新的一台电脑,连输入法都是系统自带的,“先把游戏下好,咱俩出去吃饭吧。” “行。”程野没什么意见。 把要下载的东西都先排进下载队列后,谢迟和程野一块儿出了门,谢迟下意识摸出手机按了两下,随即又想,也是时候开机了。 程野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他进电梯就把自己的身体虚压在谢迟身上,谢迟被他挤得靠着墙站,直到出了电梯他才站直,回头捏了捏谢迟的手:“吃什么?” “都可以,你有什么想吃的么?”谢迟低头,把手机开机。 “我其实不怎么饿,”程野揉揉肚子,“所以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那我换个问法,”谢迟等手机亮了才抬头看他,“你有什么想吃的口味么?” “嗯?”程野挺认真的想了想,“我想吃点儿辣的,还有酸的?” “鱼吃么?”谢迟问。 “吃。”程野说。 “走吧,附近有家金汤鱼,挺好吃的,”谢迟说,“走过去十分钟。” “你真是选择恐惧症的福星啊。”程野颇为感叹。 谢迟笑笑没说话,手机彻底恢复信号,上边的消息弹窗顿时疯狂弹进来,未接电话,未读短信、微信,各种各样的联系方式都被人打爆了。 谢迟没有去回应什么,而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和程野往前走着。 这会儿天黑,路上没什么人,程野没戴口罩,直到两个人一块儿进了包厢也没人把他认出来。 坐下后谢迟按照自己习惯的口味点完,程野又加了两个菜,等上菜的间隙谁都没说话,但就这么个对于俩人来说实在有些大的包厢,程野一点点儿把椅子挪过来,直到自己的椅子边儿和谢迟的椅子边儿都靠在一起了他才停下。 谢迟笑笑,没说什么。 程野这些举动会让他觉得很可爱。 这种正大光明的小动作,程野做得鬼鬼祟祟的,怕他看到又怕他看不到,很可爱。 不过程野卡里还有钱是他没想到的。 作为一名没怎么打出名头的职业选手,前半年拿到的工资应该没有多少,按照程野以前那个消费标准,每个月工资发到卡上他没有立刻花完都算他花得慢。 不过下午去电脑城,付款的时候谢迟瞄了一眼,屏幕上方弹出来的余额通知里,程野手里的钱比他想的要多很多。 真是非常了不起。 直到现在谢迟也不太能琢磨明白。 程野到底怎么长的呢? 长得这么……出淤泥不染的。 相当之可爱。 谢迟撑着脸,扭头看向程野。 这人难道一点儿坏毛病都没有么? “看什么?”程野挑起眉毛看向他,正好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谢迟没吭声,挪开视线,等锅和菜都上全了,服务员退出去之后,他才重新把视线放到程野脸上。 “我今天,”谢迟顿了顿,“去告周呈飞的黑状了。” “嗯?”程野愣了下,“我还没问呢。” “反正你都要问,我提前给你说说就是了,不是什么你不能听的事儿。”谢迟笑笑,拿过桌上的计时器看了眼。 八分钟,时间到了后关火就能吃,这会儿锅底已经煮开了,酸辣的味道混进蒸汽滚进鼻腔,有些呛人。 “什么黑状啊?”程野问。 “就说他对我纠缠不休呗,”谢迟笑笑,“反正我又没撒谎,他一直对我纠缠不清,挺烦的。” “你这算帮他出柜了吧?”程野拧了下眉毛,有些担心,“你爸妈那边儿没关系么?不是说你们两家关系很好……” “周呈飞之前不是说了么,他家里早就知道我们的事儿了,”谢迟说,“既然知道,那就没什么好继续藏的,我又没撒谎,没造谣。” 可能就是把事情夸大了那么一点儿。 但总体上来说确实没错。 当年和周呈飞在一起,是他先告白的,所以说是他把周呈飞引上歪路也没说错。 正说着,电话一次又一次无休止般震动起来,谢迟摸出手机,正是周呈飞来电。 “说。”这次谢迟接通了他的电话。 那边似乎没想到他接得这样快,愣了下才继续说:“谢迟,你和我爸说了什么?什么叫我打算退婚?” “嗯,我没说错吧?”谢迟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不过他余光瞥到程野的眉头一直紧皱着,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他眉心按了按。 程野抬眼看向他。 “没说错什么?”周呈飞觉得不可思议,“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要退婚?” 天知道周呈飞坐在办公室里,父亲走进来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有多莫名其妙。 直到现在他都还在办公室没有出门,手上拿着助理买来放在门口的冰袋捂在脸上,希望能尽快消肿。 父亲那一耳光扇得很重,周呈飞的脸肿得一天都没见任何人。 “我说你,你回国后一直缠着我,小时候我有好感的人,哪怕只是普通朋友都被你赶走了,这些没说错吧?”谢迟问。 “我现在问的是退婚的事儿!”周呈飞把冰袋砰地砸在桌面上。 “急什么,”谢迟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我问你,现在我和程野分手,和你在一起,但是你不能和晏声晚结婚,你愿意吗?” 话都没说话,程野腾地一下站起来,很快又反应过来谢迟的用意,于是坐回去,但是心里不太爽地往谢迟身边靠了靠,然后又伸出胳膊圈住谢迟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谢迟也没反抗,任由程野把自己抱得死紧。 周呈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谢迟,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的确是很想和你复合,但是事到如今,我不和晏声晚结婚的话……” “我在问你愿不愿意。”谢迟问。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直白,周呈飞愣了很久,好像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他被唐突地拉回十八岁那年,刚学会抽烟的谢迟也是这样,很拽地问:“我在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或许那一年谢迟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 但是谁还记得呢。 第102章 反正当年的谢迟和现在的谢迟在周呈飞脑子里诡异地叠在的一块儿。 “我……”周呈飞顿了很久,最后咽了口吐沫,相当艰难地说,“我愿意……” “那不就得了,”谢迟云淡风轻地说,“那我对你父亲说的那些,就不算造谣,周呈飞。” 周呈飞愣了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而电话那头那么沉默,一点儿嗤笑的声音都没有传来,偏偏沉默让他愈发尴尬。 “谢迟!”周呈飞低吼道,“你真的没有心吗,拿这种事儿耍我?” “是你先开始的。”谢迟说。 “你就不怕我把程野的事儿继续抖出去吗?!”事到如今,周呈飞没有什么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我手里可有更能坐实他同性恋的照片……” “我也有。”谢迟打断了他,语调是程野从未听过的冷漠。 “你有什么?”周呈飞咬牙切齿地问。 “我有我们的照片,”谢迟一字一顿地说,“我顾忌你爸妈的面子,没有公开过这些照片,但是你想赌么?” 周呈飞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像被气得不轻。 “你大可公开你手里的那些信息,程野最多就是打不了比赛,我能养他一辈子,你呢?”谢迟说,“我公开那些照片以后,你还能接手周家?你还能和晏声晚结婚?” “……你确定要把这事儿做得这么绝吗?”周呈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样,停顿了会儿才继续开口,“父母的情分你也不顾了?” “是你先不顾的,”谢迟说,“你要脸么?” 这次说完后,周呈飞没有再回话,或者说他找不到什么话去回了,挂断电话,谢迟也把手里放回了桌上。 程野没有说话,很用力地抱着他。 “没有你,我和他也会走到这一步的,”谢迟回抱住他,“别太有负担。” “哦。”程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我爱你。”谢迟说。 程野把脸使劲儿往谢迟身上埋了埋,深吸了口气才说:“我知道,哥,我也爱你。” 第97章 开麦 谢迟推荐的这家鱼确实很好吃,就是汤底有些沾味儿,出门后程野还总能闻到自己袖子和衣服上有一大股酸辣金汤的味道,相当开胃,于是谢迟又去买了包栗子,和程野一块儿边走边吃,直到回家了程野才反应过来。 “你手里还有照片啊?”程野板着脸问。 “什么照……靠,”谢迟反应过来,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早删了,我存他照片干什么。” “睹物思人呗。”程野继续板着脸。 谢迟开了门进屋,胳膊一横撑住门框,把程野拦在外边儿。 “你是在吃醋还是在撒娇?”谢迟眯缝了下眼睛。 “撒娇吧,”程野凑过去在他掌背亲了一口,“带着吃醋的撒娇?不知道,反正……” “反正你挺高兴的吧?”谢迟笑了,“这会儿我扇你一耳光你都得舔我手一口吧?” “能进屋说么?”程野啧了声,“这儿回声挺大的。” 程野还挺不好意思,开了门进屋之后一直跟在谢迟后边儿转悠,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晚上俩人一块儿睡觉的时候这股兴奋劲儿都没能压下来,手越来越不老实,谢迟不让摸哪他就往哪摸,摸来摸去俩人到后半夜才停下,去洗了个澡,换了床单被罩什么的又一次躺下,躺下的一瞬间谢迟就感觉腰疼。 要不说程野这玩意儿跟狗似的呢。 谢迟摸了摸脖子和锁骨那块儿,总感觉还能摸到牙印。 还咬人。 团团都不咬人。 他偏过头,程野正靠在床头玩儿手机,眼睛眯缝着,看着像快睡着了但固执地没有睡,察觉到谢迟的视线后他立刻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搂住谢迟,身体往谢迟这边拱了半天,直到完全把谢迟搂进怀里了他才长舒一口气。 行吧。 谢迟翻了个身,回搂住他。 至少是这几天来,程野最高兴的一晚。 夺冠失利,前途迷茫,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在外,程野放假这几天就和谢迟一块儿窝在家里,连门都没怎么出过,他除开微信外其他的软件账号都在谢迟手里,因此基本接触不到外界的信息,根本不知道网上的那些节奏,谢迟也不会主动和他说。 两个人都没有去提夏季赛的事儿,也没有去问周游后续人员调动的安排,他们隔绝在这里,永久远离纷扰那样躲着,直到程野的假期结束。 春季赛结束后的假期其实并不算长,各大赛区冠军打完msi后他们差不多都要归队去调整状态准备迎接夏季常规赛,程野回基地的时候没让谢迟送,说是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 谢迟狐疑地扫了他两眼,没吭声。 毕竟就程野最近那个他进厕所都恨不得跟着的状态,不让送还挺反常的。 不过谢迟也没多问:“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放心。”程野说。 “不管什么事情,”谢迟说,“都和我说。” “……好,”程野顿了顿,“哥,你不用太担心。” 谢迟看着他没说话。 “不管发生什么事儿我都扛得住的,”程野说得很认真,“你放心。” “这方面我一直都不担心你,”谢迟拍拍他的胳膊,“先回基地吧,没说和你解约呢。” 程野又张开胳膊搂了谢迟一下之后才转身离开。 事情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倒不如说事情到程野这儿,根本就还没出现最终的结果。 基地里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有没有看到那些好不容易平息,又因为tng错失冠军而再次高涨的节奏,反正程野回去的时候大家的态度没什么变化,笑呵呵地和他打招呼。 今天是收队第一天,按照定好的时间,程野先去了训练室,队友们都已经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程野坐下,摸出手机给谢迟发:到了。 “再过两天才算正式归队,rank局数还不着急,”周游不知道在和谁说,视线忽然往程野这边带了一眼,“先补直播吧。” “我说也是呢,”领队一拍手,“前两天运营还来问我,春季赛结束了,选手们的直播时长什么时候补……” “就今天。”周游说。 “你之前直播过么?”药方凑过来拍拍程野的胳膊,“知道我们要在哪个平台播么?” 哪个平台当然是知道的。 平台是他们战队的赞助商,平台logo就印在队服上,想不知道都难,但程野没有直播过,药方帮着调了半天的设备才弄好,而后又指着屏幕上的软件告诉他哪个是屏蔽弹幕的按钮。 “没有强制要求开摄像头或者开麦,”药方坐回位置上,说,“混够时长就行,有什么不爱看的弹幕你就把他关掉。” “最近节奏挺大的,”周游走过来,指着他的屏幕说,“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弹幕。” “我没事,”程野说,“我不可能这辈子都不看弹幕的。” 周游没有再说话,倒是药方挑挑眉:“来我给你把弹幕机放大点……” 倒也不用。 程野身体往后倾了倾,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谢迟给他打造好的温房里。 当然没有说谢迟做得不好的意思,男朋友想方设法保护自己就已经足够自己千恩万谢了,他这一路走来都离不开谢迟的帮助,再者说,谢迟能成为他男朋友这个事儿也很来之不易……男朋友…… 这事儿要放一年以前,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谢迟的男朋友。 不如说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谈了个男朋友。 谢迟这会儿在做什么,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程野忽然回过神,晃了晃脑袋。 刚在想什么来着……哦对,温房。 他又不是什么温室里的小花朵,谢迟保护他他很感激,但他总要自己面对点儿什么。 刚开播直播间没什么人,程野的直播账号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平台,自然流不算高,但他顶着tng的队名加游戏id,没一会儿就有几个粉丝或者路人加进来,程野瞥了眼弹幕区,还行,没什么节奏。 甚至没什么人评论。 一下午的直播还算平和,晚上吃了饭,和谢迟聊了会儿之后程野又重新开启直播,这次涌进来的人显然比下午那会儿多,平台开始助推,程野盯着逐渐涨起来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没吭声。 弹幕逐渐多起来,程野打完一把之后,在一片讨论操作和局势的弹幕中扫到一句:还有脸开直播? 不开直播违约了你来帮我交罚金吗。 程野没吭声。 这句话很快被弹幕淹过去,没过多久,底下又飘出来一句:能不能赶紧去死啊。 平台应该是自动屏蔽了不少词汇的,至少到现在,这是程野看到的最有攻击性的一条弹幕,尽管……对他来说其实没攻击到什么。 第103章 程野第一天开播,房间也没个房管,眼看着这人开始在直播间带节奏,和人互喷,程野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怎么把这人禁言。 今晚算是平安度过,第二天也相安无事,到了第三天,程野对直播这些按钮和设置熟悉得差不多的时候,一群人跟带着任务似的,冲到他直播间,用各种谐音字代替违禁词,公屏上莫名其妙骂了起来。 “……有病。”程野没开麦,自个儿慢吞吞点着禁言的同时忍不住想,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恶意呢? 春季赛结束其实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失利就算粉丝要发泄情绪也该发泄够了吧,到底为什么…… 程野皱皱眉,屏幕那些用户的同时他不可避免看到他们所发布的内容,其中有一条里是发着几个带着笑的小笑脸,好像很关心地问:去医院了没有呀? -你别感染了xing病,把整个队伍都传染上啊。 -tng最后一把失利是不是因为你们在休息室互搞啊? -搞多了手抖? 程野盯着发弹幕的那个人,退出了游戏队列。 -上次给你的小卡片不好用吗? -去没去,说话啊。 -恶心。 程野左右看了看,这会儿训练室没什么人,还没正式恢复训练,大家的时间没管控得那么严格,扭头看过去也就susu正坐在位置上,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顿了两秒,把耳机戴好,点开直播软件,开启麦克风。 作者有话说: 俺回来嘞! 第98章 塑料袋 “你疯了。”赵望之说。 谢迟手指在鼠标上点了点,没说话。 他不说话,就越证明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有几分可信度的,赵望之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你真要把试训馆卖了,给程野组战队?” 谢迟没憋住,在电话里直接笑出声来:“怎么可能,你喝咖啡把脑子喝坏了吧?” “你自己说的!”赵望之没好气地啧了声,“谁知道你们谈恋爱的人能发出什么疯!” 谢迟还是笑着。 过了会儿,赵望之叹了口气:“其实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我有过这个想法,”谢迟说,“如果程野夏季赛不是因为个人状态、技术原因上不了场,我可以出钱给他投资战队。” 赵望之沉默地听着。 “但是冷静下来一想,在tng都上不了场,我给他组个新战队难道他就能上了么?”谢迟笑着,“再有钱不还是得听上头的安排。” “你气死了吧?”赵望之嗤笑了声。 “嗯,”谢迟收了笑,沉默了会儿说,“我这辈子,除了周呈飞出国的时候,就这次最生气。” 但很他妈奇妙的是,两次愤怒都是由周呈飞带来的。 现在周呈飞被周家软禁,完全失去人身自由,但还不够。 等他和晏家那个小姑娘结婚以后,一切还是会缓和过来的。 “是我就和他爆了,”赵望之说,“开个直播,好好儿讲讲当年的事儿。” “当年如果只涉及到我和他,我可能就爆了,”谢迟说,“但……说实话,那么久远以前的事儿,就算爆出来,带来的热度很低,对周呈飞的影响微乎其微,反而是会掀开其他人的伤疤。” 赵望之又啧了声。 说实话,谢迟想不到其他报复周呈飞的方法了。 但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只要想到程野可能会因为这种事儿失去夏季赛上场的机会,他那口气就一下提到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的,膈应得慌。 赵望之打电话来问他今晚去不去喝酒,他顺势把这事儿说了也没好多少。 “所以你今晚到底来不来?”赵望之问。 “不来,你们喝吧,”谢迟说着顿了顿,“我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啊。” 说完也没管赵望之,直接接通了另外一通电话。 “谢迟,”贺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去看程野直播。” “嗯?”谢迟愣了愣。 “这小子,”贺狄顿了下,笑起来,“自己看去吧。” * 开麦的时候直播间是没有任何提示的。 直到屏幕中隐约传来键盘声,才有一部分人意识到程野开麦了,弹幕的风向仿佛因为这一举动受到刺激一样,越来越夸张。 “我……”程野停顿了会儿,扭过头看向susu那边,susu戴着耳机,一点儿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要说什么? 要自我介绍吗? 大家好我是程野,欢迎大家来我的直播间,接下来我针对最近节奏做出以下看法…… 有病。 程野抽了口气,屏幕上因为他开麦而增多的弹幕疯狂滚动着。 “我觉得,不管我是什么性向,都不是你们攻击我的理由。” 程野说完,停顿了一会儿,鼠标滑过去,晃到弹幕机右上方点了x,那些眼花缭乱的评价消失后,他的心突然稳定了很多。 “我打得差,我技术不好,我坑了队友,这的确是我的错,但是,不管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吧?” 程野喝了口水。 “为什么要因为某一件事而否定一个人的全部呢?这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 死脑子快想啊! “况且,不管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没有因为这个事儿影响训练,也没有干扰到我的工作,所以我特别不理解造黄谣的那些人,”程野说,“如果我喜欢的是一条狗,难道我会去狗窝里开淫。趴吗?” 这话刚说完,程野的屏幕上突然弹了个违规提醒。 ——检测到您的用语存在低俗内容,请文明用语! “哦哦!”程野连忙说,“对不起……” 弹幕一片“哈哈哈”,偶尔有几个辱骂的也被刷过去了,不过程野看不到,不了解风向的逆转。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到点上,我这个人语言组织能力不是很好,”程野说,“反正,我不认为性向足以影响到工作,不管异性恋还是同性恋,都不是看见人就能喜欢上的吧?这么多天了,我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吵的,我也不是要为了什么群体发声,我就是觉得很莫名其妙。” 对,莫名其妙。 网上的骂战莫名其妙。 线下给他递来小卡片的人莫名其妙。 给他和他的队友造谣的人,更是莫名其妙至极。 “也很感激大家对我个人问题的关心,不过还是多关心关心我们的比赛吧,刚痛失冠军呢,多骂两句比赛就好了,我的性向……”程野停顿了会儿,“万一是一个沃尔玛塑料袋……” ——检测到您持续不文明用语!请规范自身行为! “哎?”程野懵了下,哪个用词不文明啊? “冠军?关心?比赛?”程野试探着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塑料袋?性向……” ——检测直播间持续不文明用语!直播间已被关停! “哎?”程野愣了下,再去点开播已经点不了了,直播间被小封了十分钟。 多么神奇啊。 这可能是近期,职业选手里唯一一个因为低俗而被封禁直播的主播。 性向这个词很低俗吗? 程野没太懂,不过最近各种互联网平台审查应该都挺严格的,他也不清楚自己那番话到底有没有说清楚,不过……也算是把想说的都说了吧。 剩下的就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程野起身,到走廊那边给谢迟打了个电话。 谢迟很快接通,但没吭声。 程野走到走廊尽头,坐到世界的狗窝旁边,一边搓着他的脑袋一边说:“哥。” “嗯。”谢迟应了声。 “我可能……”程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说得挺好的,”谢迟笑起来,“有点儿尬,跟小学生被喊上台讲话似的,不过很好。” “你在看?”程野一下瞪圆了眼睛。 “嗯,”谢迟说,“我一直都看着呢。” 程野抽了口气。 “没事儿,我听懂你想说什么了,直播间那些人也听懂了,”谢迟说,“程野。” “嗯?”程野应了声。 “你很好,”谢迟说,“你是一个说得很好的……沃尔玛塑料袋。” 程野笑起来:“谢谢,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塑料袋。” 第99章 应得的 挂了电话后程野没有再回训练室,这些天来心底那些隐约感受到的烦躁随着这场直播,一块儿流出去了,他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可能是因为谢迟看到了。 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他除了和谢迟表白以外,头一次那么直白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尽管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也不知道那些人听见节奏又会变成什么样儿,但是…… 第104章 程野撑着世界的狗头站起来,长舒一口气。 爽。 非常之爽。 这事儿会在网上发酵成什么样子程野并不知情,就像之前那样,他所有的对外社交账号都在谢迟手上,他本人对于这些节奏也没什么兴趣,更不会刻意去搜索来看,于是日子又恢复到往常。 rank,开会,总结,然后休息日去找谢迟,或者谢迟来接他下班。 谢迟也没有去提过这个事儿的后续,程野看着已经不在乎这事儿了,心态放平之后,他没必要再反复提及——不过网上的风向确实在变。 节奏本身就是瞬息万变的,近年来网上的那些事儿总是反转又反转,程野到底是不是gay这个事儿已经不重要了。 随着“性向会不会影响工作”等相关词条冲上热搜,加上谢迟在后边儿稍微一推,网上的谩骂逐渐消失,随之赶来的,是感谢程野发声的群体。 他们感谢程野的勇气,感谢程野直白的阐述,也感谢,感激程野笔直的三观。 谢迟登录上程野的账号后,收到的私信基本都是这样的,谢迟没有回复,只是截图下来发给程野,程野只回了几个小狗卖萌的表情包,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谢迟觉得他是害羞了。 训练节奏逐渐回到以前,一天15把rank,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人机合一,直到打了好几天程野才重新适应回这样的训练节奏中。 但还是会打到深夜,回寝室的时候药方还没睡,他洗完澡出来关了灯,和谢迟发消息聊天儿,等困劲儿上来了晚安都来不及说就昏睡过去,然后在第二天被药方喊起来吃早饭。 说是早饭,他们醒这会儿其实已经连午饭的点儿都过了,一群人洗漱完脸上都还带着睡痕就往食堂一坐等着阿姨炒完菜。 联盟越来越正规化的体现就体现在各家俱乐部都愈发重视选手的身体,最先就是从饮食上开始改善,从归队开始,tng全员就被迫要求每天一日三餐要吃齐,偶尔还会安排瑜伽老师过来带他们舒展身体。 程野给谢迟发消息说自己起来了,一抬头,队友们基本都落座。 “都齐了吧?”领队在那边儿喊,“菜好了,来几个人端一下。” “susu不在。”辅助边起身边说。 “他今天去aht试训了,”ad说,“昨儿不是说了么?” “说了么?”辅助一脸茫然,“什么时候说的?” “我和他去厕所的时候……”ad说。 “他和你单独说的你质问我干什么,”辅助一瞪眼睛,追过去在ad背后来了一拳,“神经病是吧!” ad乐着跑进小厨房,程野就跟在他们后边,愣了愣,扭头问药方:“susu下赛季不在这儿打了么?” “是吧,”药方点点头,端了几盘菜递给程野,自己又端起几盘,“他大前天还去试训了kng,那边儿挺想买他的,不过好像是价格没谈拢……” “那tng怎么办?”程野有些懵,这都正式进入训练期了,还没见到新中单来试训过,“从二队提一个上来么?” “嗯?”药方也有些懵,扭头看着他,“你下赛季不打了?” “……啊。”程野走回餐桌边,把菜放好。 “程野,”周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冲着程野说,“吃完来我办公室一下。” “跟被老师问话似的。”辅助笑嘻嘻地说了句。 程野点点头,一顿饭心不在焉地吃完,去办公室时贺狄也在里边儿,两个人大概是聊着什么日常的话题,表情很放松,程野进去后贺狄最先察觉到,扭头冲他笑了笑。 “有什么事?”程野也笑了下。 “坐,”贺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什么大事。” “最近的节奏,”周游等程野坐下之后才开口问,“你知道么?” “这都不知道得耳聋眼瞎成什么样儿啊,”程野抿抿唇,“我不应该在直播的时候回应吗?” “不,”周游很少见地勾勾嘴角笑起来,“你回应得很好。” 程野抬起头,有些发愣地看着他。 “其实上面有在隐约施压,让你夏季赛不要上场,我一直没同意,所以这事儿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过……谢迟应该能猜到,”周游说,“他们觉得你节奏太大,会给战队和品牌方都带来负面影响,所以打算让你躲一段时间。” “……哦。”程野应了声。 “但是你的回应让风向反转了,”周游说,“现在网上针对你的骂声很少——至少明面儿上很少,程野,你回应得很好。” “没有正面确认自己的取向,也没有否认任何一个群体,”贺狄打了个响指,“很会说话嘛,你小子。” “啊。”程野看着他们俩。 “夏季赛加油。”贺狄笑着说。 “susu在春季赛结束后就和我说了想离队的事儿,”周游说,“二队目前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人,夏季赛就靠你了。” 靠你了。 没有替补。 你自己一个人打完一整个赛季吧。 是输是赢,是什么样的结局,从这个夏季赛开始由你自己说了算。 从那场直播开始,所有人开始听见你的声音。 程野脑子忽然变得有些迷糊,怎么出的办公室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周游去训练室说放半天假,明天准备恢复完整训练流程,筹备训练赛,直到坐上回家的车了,程野才猛然从梦中惊醒那样一抬头盯着前方。 啊! 车很快抵达目的地,他推门下车一气呵成,几乎没怎么感觉人已经到了家门口,他的手有些发颤地推门进去,一眼看见谢迟刚起床,正坐在卧室床边儿发愣。 出基地的时候雨点飘下来,这会儿雨云都散去,阳光稀疏地从云层中落下来,从窗边飘到地面,谢迟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很轻的鼻音:“你怎么回来了?” “……哥,”程野换了鞋走进卧室,蹲在床边,捧着谢迟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我虽然一直说去打lol职业比赛不是我真正想选的,我只是被逼到那一步了,无奈之下选的一条路……” “事实啊。”谢迟笑着说。 “听我说话。”程野啧了声。 “好。”谢迟很认真地点点头。 “但是春季赛3比2的时候,我觉得不甘心,”程野抬头看着谢迟的眼睛,“被程晚程照处处压着一头的时候,我都没觉得这么不甘心。” “人之常情吧。”谢迟说。 “那时候我就想……夏季赛能继续打就好了,但是我不敢给你说,”程野笑笑,“我怕你气性上来了,把试训馆卖了给我组战队。” 谢迟笑笑没说话。 “现在好了!”程野眼睛是亮的,精神劲儿是春季赛结束到现在,谢迟看过的最好的时候,“周游说夏季赛还是我上,我是首发!” “哇,真厉害。”谢迟鼓鼓掌。 “你能别这么浮夸么?”程野又啧了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直播完那次我就知道了,”谢迟还是笑着,他能感受到程野的激动,连带着自己全身血液都活跃起来,“你很厉害,程野,你应得的。” 程野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觉得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前途迷雾一下散开的感觉让他有些茫然,但这会儿,握着谢迟的手,他又突然知道应该怎么走了。 “嗯,”程野笑起来,“我应得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嘞!应该是明晚或者后天晚上更新噢! 第100章 完结 按照周游的说法,上面的确因为这种没有案例的压力冷藏程野的想法,但程野的回应实在顺应主流,吸引了一些原本不看lpl的粉丝,把他个人的流量全部推送到正向渠道,于是上边儿没有再压着他的理由,天大地大不如流量最大。 lpl现在的流量不景气,好不容易有个能闹点儿话题的,还是积极正面的内容,他们不可能放弃。 这些都是在tng夏季赛名单公布之后,周游偶尔和程野提到两句,然后由贺狄补充说明的。 程野没太在意,有比赛打他就很开心了,日子又恢复到了有比赛就住基地,没比赛跑回去和谢迟住的时候。 可惜谢迟的试训馆不是很理想,家长的想法和孩子的想法中间介入游戏后是很难找到一个平衡点的,只有少数的孩子能够得到父母的同意,到试训馆名正言顺地签订合同,然后交给谢迟试训,但来的人实在太少,贺狄和周游哪怕帮忙带来流量和投资,适合的又能说服家长的孩子还是少之又少。 不过谢迟似乎没有那么执念了。 他的重点放在自己和程野身上之后,生活猛地轻松了许多。 二楼很大一部分地方也被直接改造成了网吧,贺狄和周游算是入了股,年终给他俩分红。 程野休息的时候过来看他,看见他站在一个试训的小孩儿后边儿很平静地说着什么,等说完,孩子背上书包离去后他才推门进去:“怎么样?” 第105章 “嗯?”谢迟扫了他一眼,“一般吧,算有天赋。” “你都说有天赋了,”程野笑笑,“那就是很厉害咯?” “感觉他惰性有点儿强,不知道能支持多久,”谢迟带着程野往里走,他在二楼也修了一个小隔间,仅供自己和程野休息,“不如你。” 程野笑着,等俩人都进入小隔间了才从后边儿搂住谢迟:“那肯定吧。” “谦虚点儿。”谢迟拍拍他的胳膊。 “我们夏季赛一场没败呢。”程野强调。 夏季赛常规赛赛程过半,tng一路高歌占据榜首,甚至连一个小场都没败过,哪怕赛程才一半但这只战队所展现出来的统治力已经足够吓人了。 春季赛程野和tng的磨合在此时产生了最佳效应。 “那也谦虚点儿,”谢迟笑笑,“把这个拿去,我妈给你买的。” “哎,”程野连忙接过一看,“防晒霜?” “嗯。”谢迟点头。 “我每天被太阳晒到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啊,”程野有些不解,但还是非常迅速把东西塞兜里了,“阿姨怎么想给我买这个?” “她说上次在网上看到你,觉得你黑了,”谢迟说起这事儿就想笑,“我给她说那是定妆照故意p的阴影,她不信,让我给你带点儿防晒。” 程野呲牙笑笑,没说话。 “我都没有呢,”谢迟伸手捏捏他的脸,“就光给你买的,好像是国外的什么什么牌子。” “帮我谢谢阿姨。”程野说。 “我吗?”谢迟问。 “我,我来说,”程野摸出手机,扭头在谢迟脸上亲了一下,“我来写一篇感人肺腑的获奖感言……” “神经。”谢迟笑笑,靠在了后边儿的座椅上。 程野倒也没有真的神经到写片小作文感谢谢迟妈妈,他只是把防晒拿出来拍了个照,然后很认真地打字感谢了一番,确认没有错别字之后发给了谢迟妈妈。 外边儿已经把春季余韵那点儿湿气霉意全部烤化,走在街上时间长了甚至会觉得皮肤被晒得刺痛,他们俩今儿打算在家做饭,还好谢迟提前外卖买了点儿菜,不用单独再跑趟超市,这会儿回去菜刚好送到门口,程野拎着菜相当自觉地往厨房走,还没开火,房门突然被叩响。 “你还买了什么么?”程野从厨房探出头。 谢迟正在换衣服,双手交叉抓着衣服下摆往上拽,露出一截腰线,程野突然说话他动作便顿住,想了想才说:“没有。” “哦哦……”程野一路小跑过来,手伸进去在他身上狂摸好几把,随后相当冷酷决绝地扭头去开门。 谢迟被他逗得直想笑,叹了口气后又放下了手,坐到沙发上,把空调温度调低几度。 开门声响起,但关门声却迟迟没有传来,谢迟探出头往门口看了看,还没看清门外是什么,程野又忽然把门关上了。 谢迟皱眉:“谁?” 程野扭头小跑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后抓过谢迟的手放在自己腿上,隔了会儿才说:“程照。” “程照是……”谢迟下意识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哦,你哥。” “……嗯,”程野看了谢迟一眼,“怎么办?” “你最近和他们家有什么联系么?”谢迟问。 “没有。”程野说。 “那你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么?”谢迟笑起来,拍拍他的腿。 “其实我不太想,但是……”程野顿了顿,“他们都找到这儿了,我怕对我们以后的生活有影响。” “那就在门口谈吧,”谢迟说,“你谈,我在旁边儿听着,没事儿,我在就不会出事儿。” 程野转身很用力地搂了一下谢迟,隔了会儿才起身,又一次拉开了门。 程照还在门外。 说实话,程家知道他住在哪他并不惊讶,找上门才是最惊讶的。 又要干什么? 最近也没有什么节假日,而且……上次难道说得不够清楚么? “方便让我进去说话么?”程照问。 “不方便,”程野说,“你有什么事儿直说就好了。” “……其实没什么事儿,”程照叹了口气,“是我自己想来找你,他们都不知情。” 程野没吭声,只是盯着他。 “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程照说,“你的比赛我都有看,你这赛季表现不错……” “别说但是,”程野抬手指了指他,“没有但是。” 程照的表情顿了顿,好像他下一句话真的有个“但是”一样,被程野这样一指,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对,没有但是。 谢迟靠在后方一个斜角,从门口看不到这个地方,但他能听清所有的谈话。 程野这个赛季就是表现得很好。 但他妈什么是。 没有但是。 “你能走出自己的路,其实我挺高兴的,上次在庄园闹成那样儿,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程照说,“其实……我和程晚很羡慕你,程野,至少你是自由的。” 程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程照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他张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过阵子中秋节,你要回来么?” “不,”程野说,“以后也不。” “好,”程照点点头,“我只是……下班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好。”程野说。 “什么?”程照看向他。 “我过得很好。”程野很认真地说。 “……那就好,”程照点头,“那我走了。” 程野没有说再见,直到程照转身走进电梯里,他才关上门,扭头找谢迟的踪迹,谢迟也很快从斜角晃出来,朝他张开胳膊。 “很棒,”谢迟搂住他,“程野,你……变化很大,但是真的很棒。” “嗯,”程野深吸了口气,“我去做饭。” “好。”谢迟应了声。 程照像个不起眼的小插曲,从他们的生活中闪现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也没有任何程家的人来找过程野,程野逐步摆脱了家里带来的那种不自信感。 他站在舞台上,站在mvp采访席,站在曾经谢迟站过的地方,立志要站到比谢迟更高的地方。 tng在这年夏天,以3比1的成绩夺冠,并且以一号种子的身份,在不久后前往国外参加本轮世界赛。 谢迟有些时候会想,树舍弃花朵结出果实,水离开河流才能遇见大海,人生就是这样,有舍有得,失而复得,来来去去,循环往复。 程野在走向更大更好的世界。 就算失去了那些原本就一直在舍弃他的东西,就算一路走过来,眼泪填补了那些空洞的脚印。 tng全队去国外那天,谢迟跟着贺狄去送行,他和程野走在队伍最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肢体上的互动,这么沉默地走着,直到领队叫他们去过安检。 “世界赛加油,”谢迟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程野盯着谢迟的眼睛,“哥。” “嗯?”谢迟也看着他。 “你还记得么?”程野问。 “什么?”谢迟没听懂。 “你当初说……”程野顿了下,随即清清嗓子,“我拿下世界冠军,就和我去国外结婚。” 谢迟愣了下,随即眼底那点儿担忧和分别的难过都化开了:“不太记得,但是我愿意。” “我拿冠军戒指回来求婚,”程野说,“等我。” “好。”谢迟很认真地点头。 “我爱你。”程野张开胳膊很用力地搂了谢迟一下。 “我也爱你,程野,”谢迟闭了闭眼睛,“我爱你。” 队伍很快过完安检,直到看不见人影了谢迟才和贺狄一块儿走出机场,抬起头,今儿天气正好,蓝天白云。 天空辽阔。 作者有话说: 正好是一百章完结(走来走去)感谢大家喜欢我们哥和小野!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