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师,我那是生理反应》 第1章 [gl百合] 《严老师,我那是生理反应gl》作者:一具空壳呀【完结】 文案 【均非正常心理】 自我封闭、情感认知障碍、生理性喜欢 x 知性、控制、腹黑、引导型恋人 爱而不自知,全凭本能靠近 vs 明着冷,闷着坏 —— 21岁的严锦书救了12岁的易清昭,那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她只能缩在角落,用目光描摹那个背影,直到把自己熬成一种病态的执念。 22岁的易清昭成为她的同事。 她不明白为什么靠近那个人就会耳鸣、手抖、无法呼吸。 她以为自己病了。 殊不知,那是身体在替她说爱。 既然大脑无法处理,那就顺应本能—— 被她看见,被她记住,被她占据。 —— 严锦书(漫不经心):易老师好像很怕我? 易清昭(浑身僵硬):……不是怕。 严锦书(靠近):那是讨厌我? 易清昭(本能后退):不是。 是想靠近,想触碰,想被那股松香彻底吞没。 —— 【食用指南】 年龄差9岁。 易清昭真的很木,严老师真的很坏。 她不懂爱,但她的身体会替她爱死你。 —— 【小剧场】 易清昭洗着碗,视线扫过严锦书。 没反应。 扫着地,又看向她。 还是没反应。 她把整个家打扫得一尘不染,最后挡在严锦书面前。 严锦书有些疑惑,放下手里的书:"怎么了?" "地板干净了,碗也洗了。"易清昭声音板正,像在汇报工作。 严锦书挑眉:"嗯,我知道,辛苦易老师。" 易清昭拇指指尖用力摩挲着食指,眉头皱起,似乎在困惑某个程序的失效: "触发条件一样,为什么结果不对?" "什么结果?" 易清昭指尖有些发白,声音生硬且认真: "昨天做完这些,你亲我了。" 严锦书一愣,随即眉眼含笑。她伸出指尖勾住易清昭的衣领,微微用力向下拉,气息缠上去: "原来是在讨赏啊……" 内容标签: 校园 治愈 腹黑 暗恋 救赎 主角:易清昭,严锦书;配角:林语,小依,姐姐,文末,姜安安;其它:双向救赎生理性喜欢病态依赖 一句话简介:她不懂爱但她的身体会替她爱死你 立意:你是我模糊世界的唯一清晰。 第1章 重逢 "太漂亮了!昭昭。"林语两眼放光,从发梢巡梭到鞋尖,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蹦,"第一次上班肯定得好好打扮,而且--是高中诶,你懂的。"林语朝她挑眉,眼神揶揄。 身旁"饱读诗书"的林语沉浸在自己的臆想无法自拔,时不时传来邪笑。 易清昭无视身旁的声音,认真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微卷的头发,眉毛偏细偏淡,眼尾平滑略微上翘,妆容很淡。白色v领衬衫,下身高腰收身裙,细高跟单鞋,简洁又高级,本就清冷的长相,加上冷冰冰的神色,更加拒人千里之外。 唇瓣擦上裸色口红,抿了抿,提了提嘴角,整个人终于柔和一点。 这些都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以前的她留着厚重的刘海,衣服永远是长袖、长裤,放在人群里就是甲乙丙,永远的那么没有存在感。 只是…… 会见到她。 易清昭必须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她。 至少, 记住她。 她……还记得吗? 她会认出来吗? 严锦书,严老师。 她收回思绪重新打量起林语给自己搭的这一身。 找林语帮忙,是因为易清昭见过她总能引来目光。大学时,宿舍里总是充斥着她讲电话的笑声,不同人的名字在她嘴里进进出出。对易清昭来说,那些声音和面孔都模糊一片。 她和易清昭不一样,林语很喜欢打扮自己,邻家妹妹的甜美长相和落落大方的性格让她身边围满追求者。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去讨厌她。她的朋友很多,哪怕是学生会里一些总爱刁难人的成员也不会为难她。她总是能把人际关系处理的很好。 如果不是因为大学在同一个宿舍,还刚好只有她和林语两个人,她们应该不会成为朋友,现在也不会一起租房。 易清昭和她是两个极端,没有人注意她,不会有人记得她。 这样就很好,不想被看到,不要被看到。 可这次,她要被看到。 要被她看到。 林语听到易清昭希望自己给她搭衣服的时候,嘴巴张成"o"形,下巴都要惊掉了,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之后,生怕她反悔,赶紧拉着她就直奔商场挑衣服。 她本来想让易清昭买红色鱼尾裙,觉得她穿起来肯定很好看,再涂上红唇,这不就是那什么天菜——姬圈天菜,御姐范儿。 林语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不知道易清昭的性取向,只不过以她大学四年的观察,易清昭就像是一块古木,年代特别久远的那种,她应该还不知道同性恋这个群体。 没有任何社交,甚至不玩游戏,不看视频,手机在她手里好像只是一个能接收信息的板砖。林语甚至严重怀疑,如果不是大学各种各样的要求需要手机,易清昭可能都不会买手机。整天不是写东西,发呆,就是看书——还是特晦涩难懂,看一眼堪比安眠药的那种。 她的姬圈天菜的搭配被易清昭冷着脸否决了。 "我是去教书的,林语。"易清昭眉头紧锁,"而且……",太张扬了……她还不是很能接受如此大的转变。 "好吧。"林语本就没想让她真的穿去学校,只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很适合她,但还是想再争取一下,"但你可以平时穿啊,像平时出门的时候就可以穿它呀。" "去买菜穿它吗?" "你可以去酒吧的时候……",林语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噎得她眨眨眼,不说话了。 酒吧对于大学四年连寝室门都很少出的易清昭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 她挑挑拣拣,最终给易清昭确定了那身衣服。 易清昭换好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林语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越来越快,快要跳到嗓子眼儿。 v领领口微微露出一点沟壑,高腰收身裙很好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易清昭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轻拧着,嘴唇下抿,本来淡漠的眉眼此时染上一丝无措。 本来很禁欲的一张脸,在林语此刻看来,有点……勾人。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不是那种意思,更像是纯白的茉莉花上一点墨,让人心尖一颤。 林语忘记了呼吸,直到她走近才回过神来。 "好看,非常好看。"林语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我的审美,我说第二,没人说第一。" 易清昭其实对"好看""不好看"没有太大的概念,她看不出来。 "买它,就它!很好看,很适合你,我都被你的美貌攻击到呆滞了。"林语一脸正义,说完还瞪大眼睛看着易清昭,满脸写着我说得是实话。 易清昭看了她很久,久到林语瞪得眼睛干涩。 "好。" 结完账,回到合租的房子,林语让易清昭换上新衣服,就要给她化妆,美名其曰,提前适应。 --- 九月一号 易清昭几乎一夜没睡,临近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一早就有些神经质地开始检查自己。 衣服提前熨烫过,发型是林语刚刚卷的,妆也是林语才画好的,她说很完美。 易清昭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抓住裙子,又猛地松开,低头看有没有被抓出印子。 没有。 易清昭回到卧室又重新熨烫一遍。 林语在一旁欲言又止。 "昭昭啊……嗯……"她努力措词,"其实不用那么紧张,虽然是第一次上班,但也不用那么重视。" "现在特别完美,真的。" "你会注意到我吗?"易清昭冷不丁蹦出一句话。 "啊?"她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易清昭低头看向自己鞋尖,黑色的,尖尖的,"如果我们不认识,你会注意到我吗?" "当然!" "真的,你现在非常好看,放人群里特显眼,一眼就看到的那种。" 林语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那么紧张,我觉得你现在就特好,特完美。教资可能不保的完美。" 易清昭没有回话,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在听。只固执地盯着鞋尖,好似要把它盯出一个洞。 一眼就能看到。 那时候不好看,很狼狈。 她不记得,很正常。 "我走了。"她抬头,拿好自己的包出门。 第2章 —— 一路上,她时不时拿起手机照一下。 眉头又皱起来了。 易清昭盯着屏幕里的倒影,强迫自己把眉心抚平。 易清昭看向早早就停满车的六中门口,家长手里大包小裹,学生一脸愁容,怨声载道,已经有人开始流泪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4号楼走,那栋楼是高一的。 没有丝毫停顿,步伐越来越快。 学校的每一处都早就牢牢刻进她脑子里。 路过食堂的时候,风扇的轰鸣声传来,易清昭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 严锦书喜欢去旧食堂吃饭,高中三年,每餐每顿都去吃,她喜欢一个人待着。 她喜欢吃辣,每次都会自己带着罐装辣椒坐在人最少的长桌,有学生找她要过,她没给。 "老师老师"那个男生凑过去,扭捏、做作,他的朋友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吹口哨,他瞪他们一眼,"老师,我也喜欢吃辣,能分一点不?" "学校不允许学生吃食堂以外的东西。"严锦书放下筷子,掀起眼皮看他,眸子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那男生还想再争取一下,对上她的视线,张开的嘴却发不出声音,又不想就这样离开,于是这样对视着。 久到他脸涨得通红,眼神开始飘忽、躲闪,才灰溜溜离开。 不远处传来轰笑声,他走得更快了。 那个男生开始不听严锦书的课,故意捣乱,和她作对,在背地里搞小动作——造黄谣。 靠贬低,侮辱一个人去找回自己可怜的不值钱的面子。 他转学了——就这么消失了。 连东西都没带走,还是班主任让别人收拾出去的。 后来严锦书开始和其他老师一起吃饭,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老师堆里吃。 易清昭的高中三年也都在旧食堂度过,没有去过新食堂。 没有一次。 —— 她早在分班表看到了——高一(27)班——班主任——严锦书——数学。 和以前一样,还是数学。 和以前一样,还是高一。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是老师,而严锦书也还不是班主任。 而现在她们在同一个班教书。 教学楼里的每一处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严锦书走路喜欢走靠墙的那一侧,上下楼梯也是,哪怕靠墙拐弯的的弧度更大,距离更长。 严锦书的背影很漂亮,头发散在后背,很高很瘦,走路很稳,很慢,她从不让自己失态。 衣服一天一换,看着起来都是很贵的那种。 她碰过,触感很舒服,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放松下来,所以她哭了。 那件昂贵的大衣不仅下摆沾了土,还被她的眼泪打湿。 她再没见过严锦书穿那件大衣。 —— 临近四楼,她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要怎么面对她? 拇指开始磨蹭食指,指甲不短,刮起来有点疼。 没有停。 易清昭停在左边办公室门前。 空气变少了。 胸口有些闷。 每层楼有两个办公室,紧挨着。每个办公室里都有4个班的老师,主科老师一般教两个班,副科教2-3个,左边是二十五到二十八班;右边二十九到三十二班。 她比谁都清楚。 她以前是高一(二十九)班的。 嘴唇有些干,她下意识抿了一下,舌尖泛苦——是口红的味道。 推开门——空无一人。 手掌扣在门把手上,金属很凉,掌心却是湿。 "不进去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清又御。 和当年一样。 第2章 蝉鸣 指甲掐了一下手心。 转身的瞬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眼尾下垂,瞳孔被眼睑盖住一点,很平静。 易清昭仿佛被烫到一般,目光本能地往下逃,掠过那两片薄唇,最后停在她胸前散落的头发上——也是v领。 门把手上全是汗,有点滑。 她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才压住了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是这里吗?" "几班?" "二十七。" "是这里。" 手松开,指腹在掌心里用力蹭掉那层黏腻的汗。 往里走,有几张桌子已经被人占了。百叶窗缝隙里的光斜斜切进来,停在绿萝叶子上,很刺眼。 "位置怎么分的?" 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声音很干。 "你叫什么名字?"严锦书在她身后走进来,声音没有起伏。 易清昭呼吸一滞,又很快吐出一口气。 耳朵里出现一些细微的嗡鸣声。 "易清昭。" "易、清、昭"严锦书重复了一遍,很慢,很轻。 像在舌尖绕了绕再吐出来,沾满了严锦书的味道。 严锦书从她身旁擦过,停在窗边角落的空桌旁,把手里的本子放到桌上,才施施然坐下,掀开本,指腹压着本,抬头看了一会儿易清昭,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本。 "位置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则。" 易清昭撞进她的目光里。耳边的蝉鸣声突然尖锐了一瞬,而后立刻失真。她听不清自己应了什么,只感觉到喉咙震动了一下,视线本能地逃开了。 被严锦书注视着。 严锦书。 咚、咚。 噪音太大了。 指尖不受控制地陷进肉里。 被那道视线盯着,身体变得很陌生,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不是柔软,是脱力。那种只有遇到严锦书才会出现的、无法克制的下坠感。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 就像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大脑里全是同一个念头——被她看见,必须被她看见。 她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由来,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希望她注意到她,记住她。 嘴唇微张,吐出一口气。 视线落在那个空位上。 等易清昭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张桌子旁边了。 没有思考,没有决定,身体自动选择了最近的距离。 松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被包围了。 易清昭站在严锦书旁边的桌前把自己的包放在桌子上。 是她的位置了。 仿佛卸下千万斤重担,整个人都有些虚浮。易清昭身体向前一步,将身体的重量卸了一部分给冰凉的桌沿。这才缓解了身体的无力。 严锦书侧过头,目光正好落在她手上,易清昭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掐着手心,呼吸一滞,条件反射般松开手,扭过头坐下来,平复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几个已经发紫的月牙出现在掌心。 易清昭指腹摩挲着那道淤痕,有些刺痛。 被看见了。 那个眼神落在她手心的时候,她仿佛被烫了一下。 湿巾被一只好看的手捏住一角递到面前,那只手纤细、光滑白皙,骨节分明。 摸上去应该很硬。 易清昭知道严锦书的手心是软的,温热的,就像是一块出锅有一段时间的年糕,糯叽叽,还有余温。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吹在有薄汗的肌肤上,有些冷,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的混沌散了一些——清脆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住她过大的心跳声。 "谢谢。" 她接过湿巾,有股淡淡的酒精味。 ——还是酒精湿巾。 湿巾在手里又折了一遍才开始擦拭脸上渗出的汗。 "谁到啦——"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严师这么早。"她随手将包放到门口的桌子上。 "嗯。"严锦书抽出纸巾擦了擦有些湿润的手指。 "诶?你教哪科啊?新来的吗?"女人把外套脱下,挂在靠背上,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喝着。 易清昭手指捏了捏湿巾,抬起头看她,声音很平静,"物理,是今天才来的。"。 "哎呦,是理科啊,我这人最佩服的就是理科好的人了。我理科打小就烂,之前高中的时候数学考了17分,老师说他踩一脚答题卡都比我分高。"女人说着说着把自己逗乐了,"我说我不信,他就真的踩了一脚,扔那个机器上一扫,20分。" 易清昭见女人说完,扯了扯嘴角,对她笑了一下。 女人看向严锦书,正低头写东西。 "你多大了?刚毕业吗?看着年纪不大。"女人见没人回,有点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 "二十二。" "果然是妹妹。"女人挑挑眉,"我是教二十七,二十八班英语的,叶芝芝,叶子的叶,芝麻的芝,叫我芝芝就行。" "易清昭。教物理,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班。" 第3章 "这么有缘分呐,以后换课尽管说。"叶芝芝爽朗开口,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太热了这天。严师,你说是不?" 严锦书站起身,拿着笔记本往门口走,"是挺热的。" 易清昭眼睛跟着她动。 "这么早就去啊?班里估计还没人吧?"叶芝芝坐在自己位置上,收拾自己的桌面,闻声看了她一眼。 "也快了。" 易清昭看着门被关上,空气变得安静,温度也降下来。 有点冷了。 "我们不用去吗?"她听到自己问。 "哦,一般不用,那是班主任的事。"叶芝芝看着手机,头也不抬。 …… 又进来几个副科老师,原本空着几张桌子被迅速占满,只剩下几个空位,相较于班主任,副科老师相当轻松,办公室里时不时有两句话说声。 易清昭不自觉地看着身旁的空位,椅子被推回桌子下,椅背严丝合缝地抵着桌沿。桌面很干净,几个统一发的本子叠放在左上角,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紧靠着本子,消毒湿巾,抽纸。 蝉鸣声又回来了。 有点刺耳。 易清昭起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耳边除了蝉鸣又多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班级里混乱的不真切的说话声。 "好烦啊,咋开学了。不是昨天才放假吗?" "你初中在哪上的啊?" "你玩不玩游戏?" …… 易清昭吐出一口气,抿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高一(27)班的班牌上。 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怎么在这站着?" 易清昭猛地回头,严锦书正从楼梯上来,身后的女学生,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她。 严锦书站在楼梯口,给那个学生指了指斜对面的二十七班,"那个班。先找空位坐。" "谢……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女学生结结巴巴道谢,然后头也不回的快步去了班里。 严锦书这才又看向易清昭。 "里面有点冷。出来缓缓。",易清昭偏开头,躲避她的视线。 严锦书点点头往教室刚走两步就停下,"这两天会安排来听课," "好。" 严锦书走进教室,原本还有些吵嚷的空间瞬间死寂。 她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块,清晰地钻进易清昭的耳朵里。 像是有电流穿进耳膜,引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易清昭后背抵着墙面,借着墙壁支撑身体的重量,手指无意识地在墙皮上抠挖。 "哦呦,是小易噻?" 易清昭回过神。 "南老师。" "多热噻,怎么站在这里?"来人是退休返聘的政治老师,在同一个办公室,易清昭记得她,其他人喊她南老师。她说话很有特色,和这里的调调不一样,语气词更多,腔调也更柔。 "就回了。" 易清昭不打算再停留,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回了办公室。打开门一股冷风吹过全身,把裸露在外肌肤上的汗毛刺激地立起来,她脚下步子迈得大了些,走到自己位置把身后的窗户拉开一条缝,飘进来的热气打在脸上,很好的缓解了刺骨的寒意。 "叩叩"一个女人从门口探头,"物理老师在吗?" "易老师——"坐在门口的叶芝芝看向易清昭的位置,正好看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的易清昭,"找你。" 易清昭收回窗户框上的手,轻轻摩擦几下,感受着指尖散去的热意,朝说话的人走过去。 "你好,我是。怎么了?" "啊,哦、哦,我,我刚刚下去打印教案。"清冷的声音响起,女人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尴尬地轻咳两声,晃了晃手里的纸,"多打了两份,就想着过来问问你打没打印,没打印的话正好不用下去了。" "还没有,谢谢。"易清昭从她手里接过教案。 "哦哦,不客气。"女人的手指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我去问问另个老师。"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被声音吸引地抬头看过去。坐在门口的叶芝芝玩着手机"啧"一声,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 易清昭轻蹙着眉头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她翻了翻教案只有一个单元。她大致过了一遍,又从头开始看,拿着笔一点点修改。 "叮铃铃——" "哎呦可算是下课了。" "怎么了?王师,不好教呐?" "可不呢,让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有几个皮的呀。以后指不定得闹成啥。" 整栋楼又开始热闹起来,老师陆续回到办公室。易清昭停下笔,看了眼自己的排课表,下一节是二十七班的课。 第3章 初遇 一直到预备铃声响,严锦书也没回来。 几个老师已经陆续往教室走,易清昭看了看身旁的空位,拇指擦过指尖。 她拿起课本走进教室,虽然正式上课铃还没有响,但教室已经针落可闻。易清昭没有说话,环视一圈教室,扫过一张张面孔。 原来是这样的视角。 底下的人也是一张张模糊的脸。 在这里,确实看不清角落。 "叮——",上课铃响起,易清昭垂下眼睑收敛好思绪,看向空气中的一点,像当初的严锦书一样,一字一句道。 "我是你们的物理老师,易清昭。" 学着她的样子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相较严锦书的字,易清昭的字更工整,一板一眼,一成不变。 她掀开课本,音调没有丝毫起伏。 一节课很快过去,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往门口走,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老师,还没选课代表。" 易清昭脚步一顿,指腹碾过那一层干涩的粉笔灰。 "下节课再选。" 走廊上人挤人却又默契地避开老师,几个学生从她身旁跑过,带起一阵风,发丝飘起又落下。 手里的书紧了又紧。 脚下步子迈得很大,关上门,外面的吵嚷变得模糊。 香水味很重,很杂。 "易老师回来了。"叶芝芝站在饮水机旁,端着水杯。 "嗯。" 她看向窗边,严锦书身体微微前倾,正写着什么。百叶窗被放下一些,阳光从身后斜射进来,影子被钉在她右侧的墙壁上。 抓着书的手又紧了紧,拇指有些用力地蹭着封面。 就这样蹭着,脚下步子走得很慢,她看着窗边的绿萝,阳光打在叶子上,有一圈薄薄的光晕。 她坐下来,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沾染上粉笔灰的课本上,又看向自己的手心。 "擦一擦。"严锦书闭着眼,中指和拇指轻按着眼角,下巴微抬,"拿湿巾。" 视线落从严锦书脸上移开,落在她桌面上的湿巾。 第三次。 嗓子有些干涩。 "谢谢。" 身体毫无预兆的前倾。 距离拉进,是松香的味道。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蝉鸣又回来了。 她吐出一口气,抽出湿巾攥在手心,回到自己的座位。 听着蝉鸣反复擦拭自己的手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她的动作猛的顿住,捏着纸巾的手有些用力。 目光落在课本封面上,脏的,她用力蹭了两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是林语发来的信息: [昭昭,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呀?] [挺好的。] 林语的信息紧随而至。 [那就好。] [嘿嘿,有没有帅哥?] [女王邪笑.jpg] 易清昭关掉和林语的对话框,指尖停在【教师工作群】,中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摩挲几下,点进去。 严锦书。 她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有零星几点星光,昵称是两个英文字母"js"。 早就看过千百遍。 手机自动熄灭,屏幕上映出易清昭的倒影。她移开目光,将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叮铃铃——" 身旁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严锦书走了。 易清昭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退出自己的视野,直至不见。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就像高中无数个午后,她看着严锦书的背影不疾不徐地沿着墙根走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走廊、楼梯口,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像当年在警察局的小女孩没能开口问出名字,看着她的背影连同那件被打湿的大衣渐渐消失在街口。 "有人喝奶茶吗?我一起点了。" "不喝。戒糖呢。" "我来一杯杨枝甘露。" "还有人吗?没人我就下单了。" "易老师呢?喝奶茶吗?" 声音针一样地刺进耳朵。 易清昭猛地松开手,呼吸急促。 第4章 "不用了,谢谢。",声音有些冷。 同事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哦哦,行。" 她低头看向掌心,几个新的深紫色月牙慢慢渗出鲜血。 闭上眼,窗户吹来一阵热风,几张教案散落在地上。 将散落的教案捡起来,在桌面上重重磕齐。 从包里拿出纸巾,打开,抽出两张,用力地、反复地擦拭手心里的血迹,直至皮肤开始变红。 将染血的纸扔进垃圾桶,抽出两张新的攥在手心,轻轻摩挲几下。攥着纸,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目光落在没修改完的教案上,一字一句地读,一笔一划地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窗外的蝉鸣,空调的风扇声,说话声,脚步声持续的、强硬的闯进她的耳朵。 刺耳—— 笔尖陷进纸张里。 脑子好乱—— 停不下来—— 她闭上眼。 黑暗里,最先浮现的不是画面,是味道。 灰尘的土腥味,铁锈般的血腥味。 然后才是声音。 “离开她!” —— 十二岁的易清昭很漂亮。 在同龄人脸上还有婴儿肥的时候,她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轮廓清晰,侧脸线条流畅,下颌线精致,五官立体。 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美是一种错—— 忮忌。 她们割烂她的头发,打肿她的脸,把她踩在脚下,直到她不再夺目。 易清昭是孤儿,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在她五年级的时候就死了。 所以她去报警,警察告诉她,学生之间的事应该去找老师解决,把她打发走了。 她听了。 她去找了老师,老师告诉她会解决的。 她信了。 再之后,是她们又回来打她,下手更狠了。 每一次她身上的伤刚刚有些好转,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一轮又一轮。 一次又一次。 她又去找老师,老师很不耐烦,说她事多。 后来她知道了,老师的确找了对方家长,只不过对方家长是带着"礼"来学校的——不是给她的。 巷子里,她们又一次拿着刀对准她,甚至划伤了脸颊,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离开她!" 有些破音。 她举着手机朝自己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已经拍下来了,现在立刻离开。" 那群人被吓跑了。 原来她们也会害怕。 "还好吗?" 她的呼吸还有些紊乱。 易清昭看着她。 米白色的大衣因为蹲下身垂在肮脏的地面上,染上脏污。她的皮肤很白,脸上有些骨感,眉毛的形状纤细高挑,眼尾微微下垂,嘴唇有点薄,嘴角有一点下拉。 好漂亮。 为什么她没事? "嘶——"一片消毒纸巾轻轻地擦在她脸上,有点凉,有点疼。 "我带你去医院。" 易清昭眨眨眼,回过神,垂下头,"我没钱。" 女人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嗯了一声。 很轻,扫在她心尖上,有些痒。 手心很软,温温热热的,被握住的地方却像被烫到一样蔓延到四肢百骸。 女人带她去了医院消毒,买了活血化瘀的药。 还有止疼药——易清昭看着手里的止疼药突然很想哭,忍不住。 女人比她高,把她轻轻地搂进怀里,手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她被割的乱七八糟的头发。 她哭了,没有声音,但女人肩窝的衣服被打湿了。 后来女人带她报了警,把拍的视频给警察看,态度很强硬。 易清昭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好狼狈。 不想这样的自己被她看到。 涉事的四个人都来了,一个已经十四周岁被关进少管所,剩下三个人只被警告。四个人连同她们的家长都过来,拼命道歉,讲他们的不容易,想要她的谅解。 她不想原谅,可女人告诉她,到手的利益比别人的痛苦更重要——她签了。 易清昭拿到一笔钱,足够她省吃俭用读完高中。 易清昭想给钱给女人,但被拒绝了,她说,善心是留给强大的人的,她在帮助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得到什么,所以她不欠她。 易清昭想问她的名字,可女人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她没来得及问出口。 脸上的伤好了,很浅的一道白,几乎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她开始留刘海,很厚,很长,足够把半张脸挡住,她不再穿任何颜色鲜艳的衣服。 终于不会被看到。 她成绩很好,足以去重点高中,但她还是去了普高——因为免学费。 开学第一天,她知道了女人的名字。 "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严锦书。"女人身穿黑色丝质衬衫,下摆收在长裤里,一身黑。 她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严、锦、书"。笔势连绵,行云流水,字字严谨,瘦劲有力。 现在的她比之前更成熟,更干练,也更冷了。 她没有认出她。 —— 第4章 冲动 松香飘进鼻腔,易清昭猛的回过神,看向身边人,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二人。 严锦书应该刚刚下课,指尖还有些粉末,她抽了张湿巾仔细擦拭。 "不去吃饭?" 略微冷淡的声音响起。 易清昭垂下眸子,握着笔的手开始泛白,手一松,"咔哒——"一声掉在桌上。 "去。" "就去了。" 易清昭低着脑袋收拾桌面,看到教案上长长的一道黑线,手一顿,拨到一边,再将其他的纸盖在上面。 做好这些,视线余光扫过饮水机旁。 那个人正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水杯,还冒着热气,脸有些看不真切。 易清昭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刮过纸面。 "严老师,"视线落在她湿润的指尖上,喉咙有些干涩,"不去吗?" "去,就去了。" 语速很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拉的很长。 刮的耳膜有些痒。 "嗯。"她偏开头,先一步离开。 走出教学楼后,萦绕在鼻间的松香味好像才淡了一些。 易清昭大口呼吸着,不远处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从食堂结伴往出走,说笑声传进她耳朵。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旧食堂走。 蝉鸣。 风声。 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易清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世界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吵。 她一路上走的很慢,慢到足以把所有声音都刻进脑海中。 嗡鸣的风扇声把易清昭拉回到之前模糊的世界中去。 她眼皮动了动,脚下的步子走的大了些,朝着教师餐口过去。 她曾无数次见过严锦书来这里打饭,而次数最多的就是鱼香肉丝。 "鱼香肉丝,一碗汤。"易清昭学着她的样子说。 松香伴随着"嗒——嗒——嗒"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靠近,停在隔壁餐口。 她世界里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起来。 "鱼香肉丝,一碗汤。" 易清昭端着盘子往餐桌走的时候听到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语,连音调都不差分毫。 她坐在角落的餐桌。 严锦书和她隔着两张桌子坐下。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在她身边吃饭,好像可以听到她喉咙的吞咽声。 "咕咚——" 是她自己的。 这一顿饭易清昭吃的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多次才咽下。 易清昭上学时吃得最多的也是鱼香肉丝。 以往吃不出味道,今天的似乎不太一样。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口。 隔壁的严锦书吃完离开,易清昭的盘子还剩下一半。 走进教学楼,身上的热意才被驱散一些。 她站在门口,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空调还在往冒冷气。 "易老师?" 易清昭看过去,是上午送教案的女老师,叫靳思佳,她在微信群里看到的,和她一样都是新来的。 "你不去宿舍休息吗?" 易清昭摇摇头,"没收拾。" 她看过教职人员宿舍分配表,和她同个宿舍的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她不打算去。 "午休时间还挺长的,要不你去我那歇会?"靳思佳犹豫着措辞。 "不用了,谢谢。" "那……好吧。" 易清昭抬脚往里面走,身后传来靳思佳有些忐忑的声音,"易老师,加个微信吧,我也是新来的,要是有啥不知道的,咱俩也能互相照应一下。" "好。" 靳思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眉毛扬起,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扫你。" 加上好友。 第5章 "那我先去休息啦,易老师要是有事就微信上跟我说。"靳思佳朝她摆摆手,走了。 易清昭看着窗边的绿萝,内侧有几个刚长出来的小叶,和旁边的大叶相比,颜色略淡。 熟悉的高跟鞋由远及近,带着她特有的清香。 声音在自己身旁停下,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易清昭眼角的余光看到严锦书在备课本上手写着。 不用统一的教案吗? 易清昭想起高二的时候,有个女生和她高一在一个班,都是严锦书的学生。她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个高二的数学老师讲的不如严锦书。 有关严锦书,易清昭总是很轻易地能捕捉到旁人口中的她。 高冷,严谨,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有钱——她们说过,严锦书开的车要很多钱。 易清昭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句有些破音的"离开她",声音里带着怒气。 易清昭感觉到心跳似乎有些快,但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手机振动一下,易清昭拿出手机愣住了。 屏幕倒映出她的脸。 唇角微微勾起,幅度很小。 易清昭盯着那个陌生的表情看了很久。 嘴角是上扬的。 那是笑。 指腹按在那个弧度上,有些僵硬。 为什么会笑? 她不知道。 她只闻得到鼻尖那抹散不去的松香。 良久,易清昭看向发信息的人。 是靳思佳。 [易老师,我听王老师说,明天可能要来人听课,听我们新来的老师讲课。] [我有点紧张。] [小猫瑟瑟发抖.jpg] 她熄灭屏幕,上面映照的倒影和往常一般无二。 起床铃声响起,整个校园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到处都是声音。 严锦书也放下笔,揉着发酸的眼睛。 视线落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想触碰。 就像当年那个带有体温的怀抱。 想被包裹住。 这个念头太陌生,也太荒谬。 易清昭垂下眼睛,将胸口那股陌生的堵闷感,用力咽下去。 窗外充满活力的声音穿过空气,填满整个房间。 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交谈声接踵而来。 然后是教室门撞击墙壁的声音,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来人一脸困倦,打了声招呼就拿着课本走了。 门又被关上。 门被陆续地推开又关上,终于喧哗声消失了,余下的只剩断断续续的讲课声和房间内时不时的两句人声。 易清昭是下午第三节,第四节的课。二十五班,二十六班。 她在一旁的白纸上写下: [冲动] 又划掉。 [笑] 划掉。 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滑动,写下:[课代表]。 放下笔。 一模一样的自我介绍,一模一样的内容,只多了选课代表的环节。 两节课很快结束。 在走廊上她碰到靳思佳,对方小跑几步来到她面前。 "易老师,你也刚下课。" "嗯。" "对了,你看微信了吗?明天会有人来听课。" 易清昭看着她想到她发的信息,一字一句,"你很紧张。" 靳思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点头如捣蒜,声音激动,"对!我真的很紧张,我当时面试的时候也是,超级紧张。" "嗯。" 靳思佳张开的嘴巴又闭上,有点尴尬地笑笑,声音有些小,"易老师呢?你会紧张吗?" 易清昭听到"紧张"两个字,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紧张? 她想起面对严锦书时身体的异样。 错乱的心跳、甚至会变软的身体。 指腹抚过手心里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那是紧张吗? 如果严锦书也来听,她的身体还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易清昭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能会。" 两人在校门口分别。 —— 易清昭回到家,林语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紧张。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吱呀——"一声,最后是林语的声音。 "怎么样啊,昭昭。"她拉着外套的拉链,随口问。 易清昭眉头轻蹙着,忽然看向林语,"你紧张的时候有什么反应?" "哈?紧张?心跳加快呗,然后出汗,严重点还会发抖。"林语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反应过来后猛地靠近易清昭,"咋回事啊?你今天紧张了?" 易清昭没有立刻回她,而是仔细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反应。 心跳快,有。 出汗,也有。 发抖? "发抖?"易清昭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两根拇指小幅度的挤蹭着彼此,"那身体用不上力,是什么?" 林语看着易清昭一副深思的样子,语气都染上一丝不可置信,"腿软?那不吓得吗?吓得腿软。",她的手搭在易清昭的肩膀上,声音变得很轻,"昭昭,你可别吓我啊。你第一次上课吓成那样了?" 易清昭眉头轻蹙,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只有一点。" 林语满脸打开新大陆的样子,从头到脚反复扫了好几遍易清昭,最后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悲痛欲绝指着易清昭,"你不是我的昭昭,大胆妖孽,还我昭昭来。" 最后林语拉着易清昭开导了很久才放她去睡觉。 易清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很久才阖上。 紧张。 今天出现过最多次的感觉,现在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第5章 公开课 易清昭走进学校时,学生们正陆续从食堂出来,往教室走。 从她身旁擦过的学生不自在地同她问好: "老师。" "老师好。" 易清昭轻点头示意,她们逃也似地跑上楼。 严锦书也是这样,每当有学生上前向她问好,她都会轻点头作为回应。 她没有上前过一步。 从未。 "老师好。" "严老师好。" 易清昭抬起的脚凝滞在空中,而后轻轻落在台阶上。 抬起头,视线撞上站在台阶高处的严锦书,那双眼睛很静,很平,像深井,看不到底。 "易老师。"严锦书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易清昭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楼梯正上方的严锦书。 "严老师。" 她听到自己说。 她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永远看着严锦书的背影,从不曾上前过的女孩。 她看到严锦书微微下点头,回应了她,就像曾经无数次回应学生一样。 只不过,这次她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淡淡的松香在混乱的世界中飘散,嘈杂的声音猛地涌入她的耳朵。 一直到推开办公室的门,她的世界才安静了一点。 第一节是她的课,二十五班。 很快预备铃声响起,她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吵嚷的教室瞬间变得死寂。 她低垂着眼眸用抹布将讲桌上的粉尘擦掉后,叠好放在一边。 教室后门被打开,几个老师陆续进来,搬着板凳坐在教室后方。 没有她。 "叮铃铃——" 她掀开课本,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把书翻到第十二页,今天我们讲时间和时刻。" 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接着是几声凳子碰撞地面的声音。 她在黑板上写下[时刻]。 "时刻是指某一瞬间。" 她抬起头看向下面的人,猝不及防对上严锦书的目光。 她的腿上放着黑色笔记本,神色淡淡。 易清昭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 "咔——" 粉笔断了。 严锦书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甚至那里是教室里最暗的角落,可易清昭觉得那里亮的刺眼。 易清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个角落移开,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她在心里默背着教案,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在数轴上用一个点来表示。" 她做不到。 严锦书坐在那里,坐在同一个教室,同一片空气下,就是最大的干扰源。 哪怕不去看她,她也能感受到一道视线透过空气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 "比如……"易清昭讲到举例,视线游离在空中。 视线不可避免地相撞。 眼神很冷,很深,和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手里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笔记本的边缘。 一下、两下。 第6章 节奏很慢。 易清昭看着那个动作,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跟着颤了一下。 原本熟练的教案在脑海里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比如……"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速有些许生硬的停顿。 严锦书手里的笔停了。 她微微歪了下头,看着讲台上明显卡壳的人。 易清昭猛地回过神,指甲陷进掌心,强烈的刺痛感让大脑变得清明。 "比如现在,上课铃响起的这一瞬间,就是时刻。" 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呼吸有些乱。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易清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她盯着黑板上的字,视线却无法聚焦。 板书、讲解、提问。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精准却僵硬。 哪怕她再没往那个角落看过一眼,可那只敲击笔记本的笔,就像敲击在她的身体上。 一下、两下。 后背的衬衫湿了又干,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易清昭整个身体有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今天先讲到这里,下课。" 易清昭拿好课本,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凉快,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格外的冷。 她走到座位旁想喝口水,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厉害。 手心里全是汗,汗液混合着粉笔灰,在指缝里卡出一道惨白的印子。 很脏。 很狼狈。 就像刚刚那节兵荒马乱的课。 易清昭低头去抽桌上的纸巾。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松香涌入鼻腔。 "易老师讲的真好,就是后面有点快,我都差点没跟上。",叶芝芝随口点评了一句。 易清昭低头用力擦拭着手指缝。 "嗯,有点赶时间。" 擦不掉。 "易老师。" 视线里又出现了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张湿巾。 "用湿巾擦。"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她看着那张被捏住一角的湿巾,递到自己面前。 刺耳的蝉叫,同事的闲聊,门外的喧嚣忽然变得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虚虚地擦过耳畔。 然后,她看着自己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张湿巾,她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挤出来: "谢谢……" "严老师。" ——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的世界变得很模糊,声音模糊,视线也模糊。 没有一处清晰。 铃声响起又响起。 直到鼻间再也闻不到一丝松香。 她看着被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湿巾, 有些干了。 "一、二、三、四"。 耳边响起跑操铃。 "哎呀,你说说,大夏天的非得让跑步。还非得班任跟着跑。" "可不是呢,班主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活啊。那暑假的时候,李主任还想让我当二十七班的班主任呢。"叶芝芝撇着嘴,捧着手机,有点嫌弃地开口。 "咋让你当啊?",刚才那个老师接话。 "那不李师怀孕了么,才查出来,怕有事就跟主任说不当班主任了。"叶芝芝压低声音,凑近王师。 "真假的?怀孕了?她不都四十多了?",王师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凑近她,"那现在二十七班班任谁啊?" 叶芝芝啧了一声:"严锦书啊,你没看分班表啊。" 王师瞪大眼看着叶芝芝,声音更低了:"真的假的?严锦书不是挺有钱的吗?我看她开的那车不都是奥迪a8,她怎么就同意了?" 叶芝芝看了一眼易清昭,后退拉开距离,刷着手机,声音恢复成原样:"谁知道呢。" 王师跟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易清昭,心领神会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易清昭听着她们的议论声,站在窗边往远处的操场看。 严锦书跟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整个身体都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晃动着,连发丝都发着光。 迎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飘了,有几缕头发挡住了她的脸。 严锦书伸手把碎发拨开。 严锦书很白,在那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堆里,白的有些晃眼。 人群终于散开,严锦书最后的身影出现教学楼前。 易清昭看不到她了。 易清昭坐回工位看向门口,在心里默数。 数到第五十四秒的时候, 严锦书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热气,额角渗出薄汗,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她走近了些。 没有汗臭味,依旧是淡淡的松香。 她把湿巾对折擦拭手掌,然后是额头,脖颈。 擦完一遍又抽出一张新的湿巾重新擦拭。 边边角角,全部擦过才停下。 最后用纸巾把未干的液体也一并抹去。 严锦书把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 汗水、热气、刚才操场上的躁意,都被她用几张湿巾彻底抹去了。 易清昭低着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张严锦书之前递给她的湿巾,已经被体温烘干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上面沾染着灰白色的粉末和她掌心的汗渍。 脏的。 旧的。 严锦书把用过的湿巾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吧嗒。" 很轻微的声响。 易清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扔。 鬼使神差的,她将掌心里的那团脏兮兮的干的湿巾塞进自己裤子口袋,紧贴着大腿。 第6章 指腹在皮肤游走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靳思佳: [快下课了,一起去吃饭不?] [我昨天吃了新食堂的鸭腿饭,超级超级好吃!] [星星眼.jpg] 易清昭垂着眼眸,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指腹不自觉的摩擦着手机后壳。 一下、两下。 [不了,谢谢。] 隔了好一会儿,靳思佳的消息才发来, [好的好的。] 易清昭熄灭手机。 "十一点半了,走啊。一会响铃了,咱现在去吃吧。" "等等我,等等我,我也去。" "哎呦,快点了。一会学生都下课了。" 易清昭清楚地听到了说话声,但她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很短暂。 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是"砰——"的一声,门被带上。 温度降下来。 易清昭把手插进口袋里,触碰着那张干透的脏了的湿巾。 攥在掌心里。 很用力。 "叮铃铃——" 喊叫声,说话声,在走廊的跑步声,上下楼梯的奔踏声。 又乱又多。 头顶上的天花板被楼上的脚步声震得微微晃动,沉闷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她的头皮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逃不开,也躲不过。 门被反复推开又关上,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易清昭看着身旁始终空荡荡的座位,攥着湿巾的手握的更紧。 指关节死死抵着大腿外侧,硌得生疼。 整栋楼终于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手机亮起又熄灭。 易清昭把它塞进衣兜里,推开办公室的门,往下走。 运动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仍旧被空旷的教学楼无限放大。 一步、两步……一百一十七步。 从办公室出来到走出教学楼,一共用了一百一十七步。 易清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去数自己的步数,就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去读严锦书的秒。 她被阳光刺地眯了眯眼,低下头沿着地面上的裂缝,往旧食堂走。 裂缝消失了,只有很短的一截。 以前有吗?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从办公室到教学楼门口需要一百一十七步。 风扇的轰鸣声夹杂着饭菜的味道打在她的身上。 脚步跨进门框,刺眼的、直射在身上的阳光被隔绝在门外,视野和体温一同变得黯淡。 食堂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分散在零散的几张桌子上。 视线划过餐口,扫过每一张长桌。 没有严锦书。 口袋里的手攥得更紧了。 有些湿。 干透的湿巾把她掌心的汗液吸走,也重新给她的手掌挂上脏污。 "鱼香肉丝,一碗汤。"她说。 食堂很空,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端着餐盘坐在角落。 第7章 她低下头把饭送进嘴里,咀嚼。 没有味道。 世界又变得模糊起来,唯有脏湿巾在口袋里的触感是那么清晰、明显。 是脏的, 是应该待在垃圾桶里的废纸。 易清昭咀嚼的动作变慢了。 脑海里闪过严锦书站在身旁,用湿巾擦去汗水,把自己清理的一尘不染,最后把湿巾丢进垃圾桶的画面。 ——严锦书总是干净的。 手指在口袋里描摹着那一团的轮廓, 脏的, 沾满了粉尘和汗液。 易清昭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咙有些发干。 她应该扔掉的, 像严锦书那样丢进垃圾桶。 为什么没有? 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餐盘上,一口一口将剩下的饭吃进嘴里。 和曾经一样,没有味道。 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射在身上,身体的温度重新升温,像是掉进了滚烫的岩浆池里,要让她脱层皮。 重新沿着地上的路沿砖走着,每一步都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和阳光触碰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视线里出现了一辆车,黑色的。 她曾无数次见过严锦书从这辆车里下来,每一步都很稳,很从容。 黑色的车就静静停在这里,线条冷硬,漆面吞噬了所有杂光,旁边的车在它的映衬下,变得平庸,模糊——就像严锦书出现时,永远夺目。 易清昭看不到车内的景象。 她猛地转过身,立刻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大,呼吸已经紊乱。 她好像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湿巾正刮擦她的大腿,钝钝的疼。 走进教学楼,那股钝痛感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后颈肌肤火辣辣的疼。 她看不到后颈的情况,但应该很红,这符合晒伤后会出现的样子。 她去走廊尽头的水房,弯着腰,掬起一捧水撒在她后颈处,反复泼了十几下,后颈火辣辣的痛感才缓解一点。 泼在后颈的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打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她后背。 很狼狈。 易清昭甩了甩手上的水,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绿萝的影子落在严锦书的桌面,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严锦书身后。 她看不到。 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呼吸都变得困难。 易清昭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她想离开, 想关上门, 可她没有,尽管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缓慢,但她还是朝着屋内走进去了。 屋内的冷气打在她后颈的皮肤上,终于没有刺痛的感觉了。 靠近她, 是松香味。 易清昭坐下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她的心跳声大地吓人,每一下都仿佛触碰到耳膜。 砰、砰。 冷风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狼狈。 应该离开的。 她想。 "易老师。"严锦书忽然开口,递来一支未开封的烫伤膏,"红了。" 严锦书伸手指了指她的后颈。 易清昭好像又开始感觉到后颈处隐隐的刺痛传来。 她迟钝地接过,拧开,然后挤在自己的后颈处,用手指涂抹开,递给严锦书,"谢谢。" 每一个动作都很生硬、钝涩。 她看到严锦书微微后仰了一点,看着她,和她说:"没涂好。" 她看到严锦书用酒精湿巾擦了一遍自己的右手,扔掉,又抽出新的擦拭一遍。 她看到严锦书站起来朝她靠近,从她手里接过烫伤膏: "易老师看不到,我帮你擦。" 易清昭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只能感觉到被松香包围,被严锦书包围,只能感觉到两个手指在烫伤敏感的皮肤上游走。 很轻。 很温柔。 像那年的怀抱一样温暖。 冰凉的药膏被两根手指轻柔地涂抹开,衣领被微微往下折了一点,手指带着药膏在边缘涂了一层。 有些痒。 易清昭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度过的,她只记得严锦书把那只烫伤膏留给了她:"睡前记得涂一下。" 回到家,林语看着她后颈通红一片,甚至有些脱皮,吓了一大跳,就要领着她去买烫伤膏。 易清昭摇摇头,看着手心里的烫伤膏,开口:"已经擦过了。" 林语皱着眉盯着她的后颈, "那你待会洗完澡,我帮你涂。" 易清昭回房间的脚步一顿,摩挲着手里的烫伤膏,"不用了。" "你自己能行吗?",林语不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 易清昭洗完澡,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后颈,只能看到一小块皮肤。 她把烫伤膏挤在掌心,涂抹在整个后脖颈处。 她又挤出药膏在自己的中指和食指上。 学着严锦书的样子,两根手指在后背上方游走。 手指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触感不对。 严锦书的手指是外来的、冰凉的。而她自己的手指是熟悉的、温热的。 它们在皮肤上划过,却什么也留不下,除了更鲜明的,自己碰自己的怪异感。 她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第一天认识它们。 她躺在床上,看着桌子上那张脏的湿巾,久久没有合眼。 她忽然起身从桌子上把湿巾拿在手里,重新躺上床,看着手心里,近在咫尺的湿巾,将手掌收紧了些,足以感受到它在掌心的粗糙。 第7章 观察与模仿 第二天一大早,易清昭就听到外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她洗好脸从卧室走出来,靠着厨房门框看着里面忙碌的背影。 林语若有所感地回头,咧着嘴:"你醒啦?" "嗯。"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语的手在围裙上蹭蹭,拉着她坐到餐桌前的凳子上,撩开她的头发打量着她的后颈:"好像是好一点了。" "待会走之前我给你涂涂?" "不用。" 林语重新回到厨房忙碌,声音在油烟机的吸气下有些朦胧:"你先坐着吧,我昨天特意在网上学了乌鸡汤。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这只鸡可是我一大早去早市挑的,又大又肥,困死我了。" "马上就好了,嘿嘿。我第一次做这个呢。" 林语在厨房碎碎念。 易清昭看着她的背影:"只是晒伤。" 林语不满地回头瞪着易清昭:"你懂什么。",又转过身,语速有些快,"哎呀,反正都是受伤,都一样,都一样。" 易清昭看着林语忙碌的背影,鞋上有些泥。还没换,没说话。 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门,看着清一色的黑灰色衣服,又走到阳台,前天换下来的那身衣服已经干了。 她伸手取下来,换上。 看着客厅落地镜里的自己,昨天没化妆,林语没起来。 今天…… 易清昭看向厨房的林语。 ——很忙。 也不化了。 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给自己的后颈涂上药膏。 沾到衣服上了。 她垂下眸子,坐在餐桌前,林语已经把煲的汤端出来了,正在盛汤。 林语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涂好啦?" "嗯。" 林语继续舀着汤:"吃完饭还早,我给你化个妆。" "不了。" "为什么?"林语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一皱,看向易清昭,"你不喜欢吗?" 易清昭从她手里接过碗,继续盛汤:"没有。" "那为什么——" "我想再买几身衣服,林语。"易清昭开口打断她。 林语眼睛亮起来,重新扫了一遍易清昭:"我就说我眼光不错吧。心里喜欢的紧吧。" 林语挑挑眉看着她。 易清昭没回话。 林语自顾自说下去:"那今天晚上我们去买?" 易清昭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眼神落在碗里上面的一层油膜上,摇摇头:"今天晚上有课。" "那我在网上给你买?"林语也坐了下来。 "嗯。" "那我挑完把链接发你,你自己看看。" "嗯。",易清昭又喝了一口。 林语捧着碗边嘬了一口,猛地起身跑进厨房对着水池吐了起来。打开水龙头,嘴在下面接着,漱了好几口。呛得她咳嗽起来。 "咳咳咳——" 林语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易清昭碗里只剩下一小碗的汤,瞪大眼睛,从她手里把碗抢过来: "你疯了?这么难吃,你咋喝得下去的。" 林语把剩下的汤一并倒进水池里,声音有些低:"你待会上班的路上买点吃的吧。" 还没等易清昭开口,她就一脸悲痛欲绝的样子看过来:"昭昭,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这么难吃都吃得下去,太给我面子了。" 第8章 "呜呜呜,昭昭,我下次一定先自己练练再让你吃。",林语干嚎不掉泪,"我再也不谋杀你了。" 易清昭手指还保持着拿碗的姿势,听到她让自己出去吃,点了点头:"好。" 林语把碗洗干净,看着已经准备出门的易清昭,凑近她,噘着嘴,声音更低了: "昭昭,你跟我说实话……" "刚刚的汤,你喝着啥味道?" 林语猛地扭过头不去看易清昭。 "你跟我说实话就行,昭昭!不用顾及我的感受!" 易清昭推门的动作停下,看着整张脸皱在一起的林语,刚想开口就被林语打断。 "算了算了,你走吧。" 易清昭又把嘴闭上,往楼梯走。 林语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对易清昭说:"拜拜,注意安全。" "嗯。" 易清昭刚走下两步楼梯,又停下脚步,看向林语:"你今天不上班?" 林语摇摇头,一脸困倦。 "请假了。" "好。" —— 易清昭路过早餐店,脚步顿了一下,收回目光没有停。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车从她身后驶过,开进校园。 ——严锦书的车。 尾气有些呛人,易清昭轻咳了两声,看着黑车的尾巴消失在视野里。 校园里很安静,看不到人影,零星几个学生跑进教学楼不见了踪影。 易清昭脚下的步伐快了些。 临近教学楼忽然又慢了下来。 身后响起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易清昭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腿外侧。 ——没有口袋。 她今天穿得是前几天和林语一起去买的那身衣服。 "易老师。" 声音自背后传来。 声音很轻。 "好些了吗?" "嗯。"易清昭脚步一顿,垂下眼眸,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谢谢。" 严锦书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得跟着,也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上楼梯,没人说话。 走上四楼,叶芝芝正拿着课本往班里走,看到严锦书,易清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愣了一下。 "严师,易老师。你俩一起来的啊?" 即将走进教室的靳思佳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进了教室。 "咔——"一声,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严锦书从易清昭身旁擦过:"嗯,门口碰到了。",率先一步走进办公室。 易清昭垂着眸子没说话。 "这样啊。" 叶芝芝也随口应了一句就去教室了。 易清昭跟在严锦书身后走进办公室。 没有开空调。 严锦书坐在工位上,晨光从侧边打在她身上。 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 脸上的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易清昭收回目光,走到桌子旁拿起水杯,接满水,站在饮水机旁边大口喝着。 有点渴。 杯子见了底,她又接了一杯放到桌子上,自己才跟着坐下。 若有似无的松香从身边人飘来。 易清昭拿着笔的手兀地收紧。 两根手指好像又拂过她的后颈, 然后是松香, 最后是严锦书的呼吸喷在她沾满药膏的后颈。 很凉,后颈激起一片颤栗。 昨天完全不记得的片段又猛地出现在易清昭的脑海里。 很清晰,仿佛是正在经历的事。 她看向身旁的人,正在备课本上写着。 ——没有碰她。 身体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目光粘在了那只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移不开。掌心有一层薄汗。 ——想再被它触碰。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净手心的汗渍,丢进垃圾桶里。 拿笔动作凝滞了一瞬, 手指拐了个方向又抽了一张纸巾,重新的、仔细地擦了一遍。 "啪嗒——" 是纸巾落在垃圾桶里的声音。 手指重新握住笔,视线却无法聚焦在纸上。 太浓了, 松香味太浓了。 易清昭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太浓了, 被包围了。 就像昨天密不透风的松香,包裹着她的呼吸。 后颈的皮肤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作者有话说: 痛苦是文字的温床。 【红温.jpg】 第8章 替她解围 "易老师。" 严锦书的说话声把她拉回现实。 "你很热吗?" 易清昭愣了一下,感觉到有液体滑进自己的脖颈。 是汗。 但易清昭没有感觉到热。 "有一点。"她说。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液体流向了身体的更深处。 "易老师热呀?"南老师看过来,"哦呦,小年轻身体就是肝火旺哦。"。她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继续说,"热的伐,开空调好啦。温度要调高一点哒。我一把年纪可吹不了冷风哒。"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看过来,易清昭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教案,嗯了一声。 掌心也有些湿,易清昭手里的笔握得紧了些。 "易老师倒是腼腆,出汗也忍着。" "社恐,是这个词吧?我看网上说的,话少。" "现在年轻人啊,都话少,我们那刚来的时候都有啥说啥。现在的小孩都憋——" "李老师。"坐在斜对角的王老师笑着插了一句嘴,"你那会儿真是有啥说啥,天天跟主任吵了。现在不是流行说什么整顿职场,李老师早就身先士卒了。" 一阵轻笑声。 李老师被打了岔,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不比如今强,现在的孩子,三棍子打不出……" "嗒——嗒——嗒",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让易清昭手里的笔握得更紧。 指尖泛白。 "滴——"空调被打开,又按了几下,温度停在27度。 "这个温度可以吗?" 声音很平。 南老师率先开口:"行嘞,办公室人也多哒,一人一口热气,温度也就上来啦。" 王老师也笑着应了声。李老师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嗓子眼,低头写教案去了。 身后吹来一阵风,是热的。 窗外的树叶"哗哗"的响起来。 热风打在汗涔涔的脖颈处,带来一阵凉意,易清昭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手里的笔"吧嗒"掉在桌上。 放在桌面上的手蜷起来。 空调的冷风终于蔓延到办公室的角落,眼角的余光看到严锦书把靠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 "易老师。"严锦书整理着衣袖,看向易清昭,"你觉得这个温度可以吗?" 声音很轻,裹着冷风吹在她脸上,细密的绒毛立起来。 易清昭的手掌紧贴着打印纸,目光落在上面,手背上的每一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纸上的字迹却开始虚化,飘离。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易清昭看不到严锦书,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可能在游走,可能没有动。 易清昭不知道。 温度越来越低,窗外时不时刮来热风,她的视线重新聚焦。 抬起手,纸张粘连着她的手掌离开桌面,最后悠悠落下。 易清昭看着纸上的掌印,垂下眼睑,伸手抽出纸巾擦拭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黏腻的触感被抹去。 手机震动一下,而后是一连串地震动。打开手机,是林语发来的一长溜链接。 [这个好看。] [这个也好看。] [好难做选择,哭泣emoji] 易清昭一个个点开,付款。 易清昭:[买了。] 林语:[哪个?] [全部。]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是一长串的震动。 [昭昭,你教教我写代码吧。] [猫猫大哭.jpg] [www我也想财富自由。] [求包养。] [猫猫害羞.jpg] [我现在就去学做饭!!] [我要用我的厨艺征服你这个冷漠的女人!] [看看我的新网名,嘿嘿。] 易清昭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而后点开她的主页——绝世无双林大厨。签名改成了:[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加油!林小语,你可以的!] 林语安静了好一阵,又发来信息,头像已经变成了一只带着厨师帽,手拿锅铲的橘白肥猫。 [今天晚上你会见到不一样的我。] [颤抖吧,女人!] [猫咪仰天长啸.jpg] [好。] 易清昭关上手机。 第9章 窗外传来嬉闹声,在满是讲课声的教学楼格外刺耳。 易清昭看向窗外的操场,人群三三两两的分散着,各自玩着。 ——朝气蓬勃。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窗边的绿萝,一片叶子有些发黄。 她从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那片发黄的叶子连根掐掉。 "咔—",横截面的汁液留在她的指甲缝里。 垃圾桶底有几张卫生纸和干透的湿巾,她把叶子丢进垃圾桶,听不到声响。 第9章 陌生的平静 植物的汁液把她的指甲缝染成了不属于她的颜色。 在水流的冲洗下,易清昭抠挖了很久,才终于把那一点不属于她的颜色彻底洗净。 落日余晖,易清昭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夕阳打在严锦书的身上,把她的影子牢牢地钉在自己的桌上。 脚步有些慢。 距离自己的桌子越来越近,也距离她的影子越来越近。 影子转移到她的身上,有些发烫。 室外的喧哗衬得仅有二人的房间格外的静,静到她可以听到严锦书的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易清昭张开五指,影子贴上她的掌心。 收拢, 影子又从掌心脱离。 抓不住。 易清昭垂下眼眸,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奇怪。 不是因为身体发生了什么异常的反应,而正是身体没有发生任何的异常。 平静, 格外的平静。 她能感受到余晖在身上的温暖,能听到窗外的蝉鸣,能感受到因为杂乱的脚步声,地板有一丝轻微地颤抖,能听到屋外吵嚷的说话声。 能感受到身旁人的存在。 能听到她的呼吸, 能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世界如此清晰,却让她感觉无比的平静。 不是空洞的平静,不是虚无。 她能感觉到身体很满,哪怕不知道是什么填满了她。 可能是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太暖,也可能是蝉鸣变得没那么刺耳,她忽然有些困倦,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办公室里好像又有人进来了。 易清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轻阖着眼,去感受, 去—— ——享受。 "叮铃铃——" 易清昭能感觉到身旁的人离开了。 她没有睁开眼, 久到身上的暖意消失,久到世界从渐渐的黑暗被猛地刺亮。 易清昭眉头下意识地拧起来,伸手去挡这明亮的灯光。 "哎呦,易老师睡着啦?"一道女声传了过来,"我都没注意到易老师。" "嗯。"声音有些闷。 "易老师平时睡得比较早吧。" "早。" 办公室安静下来。 空洞、虚无。 是最熟悉的感受。 ——有些不舒服。 易清昭盯着自己的桌子,视线没有焦点。 指腹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 ——不舒服。 目光落在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 桌面很整齐, 椅子也紧贴着桌沿。 很干净。 —— 下课铃声响起,易清昭看着面前打开的课本。 身旁是空的,严锦书还没回来。 "叮铃铃——"预备铃响了。易清昭拿起课本,走向教室。 脚步在教室门口顿住了。 严锦书还在讲台上,身旁围着学生。 抬起的脚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老师。" "易老师。" "嗯。" 在讲台上的严锦书扭过头对上易清昭的目光,唇瓣分开一条缝:"易老师。",把课本拿起来,回过头对学生说:"明天来办公室找我。" 她走下讲台朝门口走过去。 易清昭看着她的嘴唇分分合合。 越来越近。 "不好意思,没注意时间。" 直到视线被严锦书的身影完全占据,易清昭才移开目光,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声音有些干涩:"嗯。" "没关系。"她又补了一句。 严锦书的衣角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痒痒的。 易清昭走上讲台,正式铃声响起,翻开课本,底下学生举手。易清昭看过去。 "说。" "老师,可以去厕所吗?刚刚没下课。" "去吧。" "老师,我也想去。" "老师,我也想。" "老师……" 易清昭把课本在讲台上磕了两下,声音很平: "七分钟。" 学生互相挤着,瞬间走了一多半的人。 刚刚还吵闹的教室瞬间冷却下来,只有纸张翻页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老师,这节课讲速度吗?"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嗯。" 易清昭低下头,讲台桌很整齐,只有桌面有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她翻开课本,指腹在上面轻轻敲打着。 学生陆续地走进教室。 敲打的手停下,看了一眼手机,七分钟了。 她扫了一眼台下,开始讲课。 "报告。" 声音从门口传来。 "报告。" "报告。" …… 又是接连几声报告,一直到第六声"报告"响起,易清昭才止住讲课的声音,在黑板写字的手没停。 "进。" 继续讲。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下课。" 易清昭走出教室时,严锦书也从另个教室走出来,对上目光,严锦书轻轻点了点头。 易清昭也点头。 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你俩没课啦?" "嗯。" "嗯。" 两声同时响起。 "真好啊,你们能走了,我还有一节。"声音有些哀怨。 两人回到座位收拾好自己,严锦书先一步离开办公室。 隔了会,易清昭才开始慢吞吞地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严锦书的车正好从门口经过,径直驶出校门。 夜晚的夏风打在身上,有点冷。 第10章 实验,对比 易清昭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复杂的焦香混合着甜腻的味道。打开门后,味道更浓了。 "咳咳咳……" 易清昭指节掩着鼻子轻轻咳起来。 林语还在厨房里。 易清昭不自觉地拧着眉头走进厨房,看到装了半个垃圾桶的黑色的焦炭。 林语转过身,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带倒了插在锅里的筷子。 "吓死我了。"林语闭了闭眼,另只手顺着自己胸口。 突然,林语把锅举到易清昭面前,"当当当——可乐鸡翅!" 易清昭看着她的眉毛不停地上下移动,目光看向锅里的东西——是鸡翅。 林语把锅往桌子上一撂,又跑去厨房拿出来一双筷子递给易清昭,然后才把倒在锅里的筷子扶起来。双手托着下巴,胳膊抵着桌子,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 "快尝尝,快尝尝!" 易清昭接过筷子夹了一只鸡翅,送到嘴边咬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 易清昭准备咀嚼的动作被林语打断,点了点头。 林语一拍桌子,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成了!本大小姐,我!成了!!哈哈哈!!" "我就说我有天赋吧!" 她又拿起锅里的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紧紧闭着, "就是这个味道!" "香!" "香极了!" "你喜欢吃不?"林语语速极快,还没等易清昭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我明天还给你做这个。" "不行,"林语又摇头否决,"我明天还得上班,我周末再做给你吃。" "好。" 易清昭把手里的那块鸡翅吃完,拿着筷子进了厨房清洗。 "你不吃了?"林语的声音有些闷。 易清昭摇摇头,"吃过晚饭了。" 易清昭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厨房,林语也进来和她一起收拾。 "那我放冰箱里,你明天早上热了吃。" "好。" —— 易清昭躺在床上,周围很安静。 熟悉的、把人吞噬的安静。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张干透的、被展平,铺在桌上的脏湿巾上。 在被子内的手虚虚地握成拳, 闭上眼,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意识被手机闹铃唤回。 易清昭起床把冰箱里的鸡翅拿出来和牛奶一起加热。吃掉一半,剩下一半放在锅里。 走出楼道,空气还有些潮湿,暴露在外的皮肤有点凉。 五点五十。 易清昭把手插进兜里,脚步不停。到学校已经六点十五了,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教室。 第10章 "练习册翻到[速度]。" "做题。" 易清昭听着讲台下的翻页声、沙沙声,看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刺眼。 有几只鸟在窗沿站着,尖锐的鸟喙去啄玻璃,一只手在玻璃的另一边挥舞两下,驱赶它们,鸟受惊地飞走。 那男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易清昭,正好对上她的视线,迅速低下头看着桌面。 易清昭移开目光,落在有些杂乱的桌面上,乱丢的粉笔,团成一团的抹布,桌面上还有几个指印。 她伸手将粉笔一个个按着颜色装进盒子里,把抹布叠好,擦干净桌面,最后把粉笔盒并齐放在角落。 手有些脏了,她拍了拍。 "老师。"一个男生举手喊她。 易清昭收回思绪,看向他, "说。" 那男生顿了一下,咬了咬牙,站起来一口气说完,"老师,练习册写完的可以现在去吃饭吗?只差5分钟了。" "不能。" 那男生啧了一下,吐出一口气,把笔扔在桌上,重重坐下去。 紧接着,讲台下便传来一片压低过的,却再清晰不过的"唉——"的拖长叹息,夹杂着咂嘴声、练习册被随意合上的"啪嗒"声,以及凳子腿在地面摩擦的短促的、尖锐的声响。 很多,很吵。 分不清是谁发出的声音。 易清昭垂眸看着讲桌,直到铃声响起,才起身,还没张嘴,刚刚说话的男生已经冲出教室,后面又紧跟着几个人站起来,又停住不动了,看着易清昭。 "下课。" 一窝蜂的全部跑着挤出门。 易清昭去走廊的水房洗了手,回到办公室用纸擦干。 "易老师,今天早自习物理啊。"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叶芝芝走进来。 "嗯。" 手擦干净了。 叶芝芝把课本往桌上一扔就往门口走,"困死我了,不去吃饭啊?" 易清昭又抽出一张纸巾,"吃过了。" "行,那我去吃饭了。"后面的半句话被挡在门外。 纸巾被团成一团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又丢进垃圾桶。视线落在严锦书桌上的消毒湿巾上,凑近了些,观察了好一会儿。 打开手机,七点十七分。 将手机塞回衣兜。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教学楼被格外放大,每一步都如此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走出教学楼,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学校超市里有不少学生在里面,易清昭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抬脚往日用品区走,在一排排的纸巾、湿巾前停下。 一旁的学生见易清昭也停在这,用手肘捅了捅身旁正专心致志挑东西的同伴,两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去了其他区。 易清昭视线扫过全部的湿巾,又两手空空地离开超市。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车不算多,街边树上飞来几只小鸟,还没落稳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喇叭吓飞走了。 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有些急,呼吸变得急促。 七点四十,她走进学校附近的超市,直奔日用品区,在货架上看到了和严锦书用的一模一样的湿巾。 易清昭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拿着准备去结账。刚迈出的脚悬在空中,又拐了个弯,停在湿巾的货架旁,伸手拿了四包,抱在怀里去收银台结账。 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脚步一刻不停。 七点五十五,走上四楼,迎面碰上靳思佳。靳思佳张开的嘴又闭上,轻轻点了点头。易清昭轻点头回应,脚下的步伐恢复正常,推开办公室的门。 在门口坐着的叶芝芝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易清昭手里的袋子上。 "出去买东西了?我说怎么回来没看到你。" "嗯。"易清昭看着几个学生站在严锦书身旁围着她。 严锦书此时也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轻点下头。 易清昭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轻点头作为回应。 严锦书重新低下头看书,讲题的声音继续传来。 易清昭移开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定。将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把其余四包湿巾都放进去,只留下一包在桌面。 抽出一张攥在手心, 有点凉。 身旁人的说话声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她只紧紧握着掌心里的湿巾。 上课铃响,身旁的人群才一哄而散。 严锦书拿着湿巾细致地擦拭了一遍桌面。 边边角角,没有一处放过。 第二遍。 易清昭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已经不再冰凉。 还没干。 易清昭紧紧攥着它,低头写教学反思。 思绪偶尔被手心里的湿巾打断,湿巾在一点点变干。 手指收紧了些,细细感受着那细微的变化。 易清昭回过神来,继续写教学反思。 身旁的人离开又回来,带回闷热的躁意。 手里的湿巾有些干了。 不太一样, 和那张脏湿巾不太一样。 不是触感上的区别,是感受。 什么感受? 易清昭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脏湿巾让她不舒服,却也让她想要再抓紧些,再紧一点。 还不够干。 易清昭攥着洁净的湿巾又用了些力,能感受到所剩不多的水分触及到掌心。 身后传来百叶窗被拉下的声音, ——有点晒了,应该。 "去食堂啊?" "走走走。" 易清昭张开手指,湿巾表面有些毛躁。 干透了。 握在掌心的感觉和那张脏湿巾,几乎一样。 但她依旧不想去抓紧它。 易清昭垂下眼睑,摩挲着掌心的湿巾。指腹划过粗糙的表面,来回碾磨。 起身,松开手。 易清昭看着它慢慢掉进垃圾桶。 空洞的、虚无的平静里又多了一些陌生的感觉。 让人不舒服,却和脏湿巾带来的不舒服有着天壤之别。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不想抓紧它, 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不舒服,但完全不一样。 目光落在垃圾桶里,崭新的、被揉皱的干湿巾正静静躺在废纸中间。 它也脏了。 第11章 迟到多年的救赎 办公室只剩易清昭一个人,温度降下来,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应该穿外套的,她想。 买的衣服今天应该到了,可乐鸡翅应该被吃完了,今天应该六点到家,晒伤应该快好了。 …… 不应该不一样的。 易清昭呆滞地坐在凳子上,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无措,她无法用任何物理现象去解释,就像她的身体遇到严锦书,总会发生异常。 严锦书救过她,所以不一样,是—— ——正常的。 是正常的。 她会紧张是因为十二岁的自己太弱小; 她会躲避是因为二十一岁的严锦书太强势。 她呼吸变乱是因为紧张,心跳变快是因为紧张。紧张会影响神经功能,这些都是正常的。 学生见到严锦书也会紧张。 她的紧张是正常的。 她和所有人都一样, 她不是怪胎。 她会紧张——掌心渗出的汗水、错乱的心跳、紊乱的呼吸。 她会哭——在麻木,迟钝的夜晚,她哭了记忆中的唯一一次。 她会笑,她扯起自己的嘴角。 她看到了自己在对着她笑,是4岁的自己。 无数个日夜里,小小一只的她总是对着镜子去练习笑容。 很假,很丑。 所以他们跑得更远,骂的更大声, 但她还是哭不出来。 奶奶也说她是怪胎, 奶奶说是妈妈因为生下她,才会疯掉,才会杀掉爸爸。 奶奶说她和她妈妈一样是精神病, 因为她不哭也不笑。 手背有些湿,她想看清,但视线好模糊啊。 她怎么看也看不清, 她好想揉一揉眼睛,看得清楚一点。 她好想把这个世界看得再清楚一点,就一点。 不要再这么模糊了。 手掌捂上脸,掌心越来越湿润。 她会哭, 易清昭捂在掌心下的脸笑起来。 她会哭,也会笑。 她不是怪胎。 第12章 克制的好奇 严锦书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一个人最脆弱的一面。 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的,她没有兴趣去关心一个人为什么会哭,也没有兴趣想去安慰她,脚步却迟迟抬不起来。 严锦书记得高中的她,刘海很厚,不爱说话,也喜欢去旧食堂吃饭,虽然只教了她高一一年,但她每次看向食堂角落都有她的身影。 严锦书对她高中的记忆,仅止于此。 第11章 其实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住那些面孔,但也仅限于这些表层符号。 没有谁是特殊的。 时隔多年再次见面,她几乎认不出来这个学生。也幸好,她总是回避自己的目光,让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问了名字后确定,她就是自己曾经的学生。 隔了那么久见面怎么那么紧张?怎么能有人怕曾经的老师怕到这种地步。还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 严锦书确信没凶过她,毕竟,她鲜少把情绪浪费在旁人身上。 所以故意在她询问座位安排的时候,先自己挑好座位,再告诉她先到先得。 可惜,她只顾着紧张去了。 严锦书觉得有些无趣,但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那点探究的兴致又冒了头。 脸上面无表情,但身体已经出卖她无数次——躲闪的目光、紧握的手、还有总是僵硬的身体。 所以主动给她湿巾,看着她木讷地接过湿巾,机械地擦拭。 她有这么可怕吗? 甚至是公开课上的一眼对视,都让她紧张到卡词。又因为自己的歪头,强迫自己立刻回到状态。严锦书能看出来,一整节课她都只有身体,没有灵魂。 心理素质有点差。 严锦书在食堂看到了她,和自己吃的一样,都是鱼香肉丝。 第二次产生好奇,是那天中午,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女孩慢吞吞地,甚至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自己车前。 严锦书看着她盯着自己的车,又突然猛地跑走,像落荒而逃。 严锦书收回目光,指尖在窗台上轻点了一下。 胆子真小。 所以严锦书主动提供原本用来应急的烫伤药膏。 其实她自己涂得也差不多,但总归有些没涂到的地方,所以也顺了自己的好奇,去帮她涂。 没有预想的拒绝或者发抖。 严锦书看着她跟一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甚至比木偶还要僵硬。 但也只有木偶,才会任人摆弄。 —— "怎么不进去?严师。"叶芝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严锦书将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她,"门锁坏了,有急事?" "啊?咋坏了?"叶芝芝说着,想绕过严锦书去看。 严锦书偏了下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嗯了一声,"已经报修了,中午过来。不急的话下午再拿。" 叶芝芝被挡住的视线落在严锦书身上,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杯子落里面了。"她后退一步耸耸肩,"中午不喝也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好。" "严师不去午休吗?"叶芝芝停下脚步。 严锦书对上她的目光,淡淡开口:"拿完东西就走。" 叶芝芝移开目光,咳了两下,"那行,我先走了。" 严锦书听着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看向门内—— 易清昭正用纸巾擦拭自己脸上的眼泪,眼睛有些红,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未擦净的湿痕在阳光下照得发亮。 严锦书看着她用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她的手指停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抽了张湿巾擦自己。 和自己用的一个牌子。 严锦书想起来她早上确实提了个袋子进来。 原来是去买这个了。 严锦书搭在把手上的手指,缓慢、有节奏的敲打着。 她松开手,清晰的脚步声在楼道回响。 不紧不慢。 第13章 空白 易清昭擦拭的动作一顿,看向门口,她听到熟悉的、从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湿巾捏在指尖有些凉,却并不刺骨。 视线落在地面绿萝的影子上,伸出手,影子落在掌心。 悬在空中的手朝着窗台摸去, 凉凉的,滑滑的。 易清昭低头看着手指间的叶子, 松开, 捏住。 又看向地上的倒影。 ——被手指捏住的叶子。 一阵风吹来,影子被吹得晃了晃,捏在手里的那片倒影一动不动。 她抓住了。 —— 温度升高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夹杂着热气,铺散在办公室的每一处角落。 第一节课结束,她从二十七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小测纸。 第二节课结束,她从二十五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小测纸。 第三节课结束,她从二十六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小测纸。 第四节课铃声响起,她坐在办公室批改小测。 五点十五分批改完全部,撕下纸条写上班级放在三堆小测上,她开始写教学反思。 五点三十五分,下课铃声响起,她起身离开。 "易老师。"严锦书在身后喊她,"下班了?" "嗯。"易清昭脚步没停。 身后规律的"哒哒"声在走出教学楼后变得越来越小,彻底消失,易清昭看着脚下的路,步幅不大不小。 六点,家门口有不少快递,易清昭一件件拆开,洗净,挂在阳台上。 易清昭走进厨房,早上盛鸡翅的盘子已经被洗干净放在一边。 打开冰箱,拿起两颗小油菜,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坐在餐桌吃完饭,把碗洗干净放好。 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了一个外包的程序,她开始敲代码。 九点二十七,林语在客厅说话。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加班加到现在了!那个组长真不是人!" "我到现在还没吃饭!" "昭昭?你又赚钱呢。" 林语敲了敲门。 易清昭停下手上的动作,打开门。 林语眼睛一亮,继续滔滔不绝。 "我跟你讲,我要饿死了。我待会要点五十个汉堡!" "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忙,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被分成两半用。不,四瓣,八瓣!" 林语伸手比了个八。 易清昭低下头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林语今天晚上七点二十八给自己发的信息,说要加班。 林语手在易清昭眼前晃了晃,声音有些不满,"昭昭,你在干嘛?" 易清昭合上手机,看着林语开口:"给你点了外卖,是汉堡。九点五十左右到,留的你的手机号。" 林语嘿嘿地笑起来,"你最好了,昭昭。你快赚钱吧。我去等我的外卖了。" 易清昭关上门,坐在电脑前继续敲击键盘。 九点四十八,林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昭昭,我太爱你了,点了这么多,都是我喜欢吃的。" 易清昭手上动作不停。 十一点十分,林语和她说晚安。 凌晨一点一十七,易清昭点了提交。 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 能想起眼泪滴落在手背的热感,能想起手掌湿润的触感。 身体是什么感觉? 易清昭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时的感觉。她记得窗外的风吹过后颈,她记得眼泪的触感,她记得严锦书的脚步声。可她不记得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感觉。 窗帘被拉上了,房间内一片漆黑,她看不到那片被放在桌上的脏湿巾,但她还是翻了个身,面对着桌子,睁着眼,在黑暗中描摹它的轮廓。 擦得太快了。 应该让那点湿润多留一会儿的。她想。 易清昭记得其他人哭的时候,都会嚎啕大哭,很吵很刺耳。她有发出声音吗? 她还记得别人哭过之后眼睛会变红,她呢?有变红吗? 易清昭翻过身背对着桌子。 她和其他人哭起来,一样吗? 第14章 喜欢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手机闹铃响了2次,易清昭才醒来。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对着镜子,背过身看了看后颈的皮肤,快好了。手指落在用了五分之一的药膏上,又收回手,去拿牙刷刷牙。 踩着上课铃走进办公室,严锦书的位置是空的。 "原来易老师也有踩点的时候。"叶芝芝批改着作业,抬起头调侃一句。 "哈哈哈易老师确实不像踩点的人。" 几句附和声。 易清昭收回目光,"起晚了。" 她坐在座位上,又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收敛思绪,开始备课。 下课铃响起,严锦书回来了。 等到身旁的座位被拉动,等到传来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她才看向严锦书。 头发披散在后背,有一小部分垂在脸侧,表情很严肃认真,手指握着红笔在纸上批改。 易清昭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眉毛轻轻蹙了一下,她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备课本。 再一次看向严锦书,被她笔尖轻点两次纸张唤回神。 无数次看向严锦书,无数次被各种小动作唤醒。 又一次看向严锦书,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脏过快的跳动,应该是—— 第12章 慌张。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两个字,易清昭整个人愣了一瞬。 "易老师。"严锦书轻点两下纸张,眼神不曾移动一分一毫,"很好奇我在做什么?" 声音好像也带着笑意。 易清昭低下头,又看向严锦书,嘴巴张开又合上。 "不……不好意思。" "没关系,易老师。"严锦书继续说,"怎么感觉易老师现在和上课出小差的学生一样呢。" 易清昭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不好意思。" "易老师,我说——没关系。" 易清昭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变了,不再是慌张,多了些她不明白的东西。 和那天下午被填满的平静有些像,但又有些不一样,区别在于她现在的内心并不平静。 "嗯。"她听到自己应了一声。 "易老师。"严锦书的声音又响起,"我问易老师是在好奇我在做什么吗?" 易清昭刚想否认,又立刻点头。 "嗯。" "有一点。"她又补了一句。 "那现在易老师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知道。"易清昭看着自己的备课本,"在批改作业。" "嗯。我在批改作业。" 严锦书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尾音往下压低了一点。 易清昭感觉耳朵里像是爬进了一只蚂蚁。 痒。 那种酥麻的感觉顺着耳蜗炸开,身体不自觉颤抖一下。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盯着备课本,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严锦书没再说话,那只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落回纸面,"沙沙"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清昭盯着那个笔尖,感觉那股痒意并没有因为对话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因为此时的安静,变得更加难耐。 ——她……信了。 易清昭松了一口气,看向身后的绿萝,摸上去,捏住。 有点凉, 勉强压住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痒。 —— 易清昭刚从教室出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调侃声。 "呦,叶老师这是好事将近了吧。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发喜糖。" "我看那体育老师啊,真是不赖。你看,送花都送得这么符合叶老师心意。你看看,叶师都开心成什么样了。嘴都合不上。" "哎呀,八字还没一撇呢。可别老逗我了。" 叶芝芝笑着反驳。 易清昭沉默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批改作业,耳边时不时传来她们的闲聊声。 "差不多了噻,小叶也二十六七了噻?我看那体育老师就不错,长得一表人才呐。差不多就试试噻。三十噻,总该结婚哒,那体育老师也是我们有目共睹哒。" "就是啊,南老师说得对,他要是对你不好,我们第一个不干。" "那体育老师都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我们也能帮你把把关。你说,要是外人,你自己也看不出来,我们也看不到,万一不是啥好人,这咋整?" "你看,体育老师从去年就开始追你了吧,你还老说不是不是,现在花都送过来了。那体育老师天天问我,叶老师喜欢吃什么,叶老师今天有课吗?哎呦,给我整得糖尿病都犯了。我以后可不管了。" "哎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反正现在我还没想好呢。"叶芝芝手机响起来,她眼睛亮了亮,抱着那一大捧花出去,"哎呀,不说了,我去接个电话。" "喂,小张老师呀。"叶芝芝尖细的声音被挡在门外。 "哎呦,你看看,一看是体育老师的电话,那个变脸呦。" "小年轻是这样的撒,当年我家先生……" 易清昭批改着作业,身旁人也回来了。 中午两人一前一后走去旧食堂吃饭,易清昭盯着地面,对比两个人的步幅。 "易老师,也喜欢去旧食堂吃饭?" 前面人的脚步停滞了一下,迈得小了些。 "嗯。"易清昭也跟着迈得小了些。 "易老师喜欢吃什么?" "喜欢……"易清昭在嘴里重复了一遍,有些迟疑,"鱼香肉丝。" "真巧,我也喜欢。"严锦书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易清昭。 易清昭愣了一下,也停下脚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严锦书。 "易老师,"严锦书打量着两人前后一米的距离,轻笑一声,"不喜欢并排走吗?" 易清昭顺着她的目光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有些干涩,"没。" "嗯。"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易清昭看着一动不动的严锦书,低下头,抬腿。 一步、两步、三步。 ——松香。 身旁人重新迈开腿,易清昭紧紧跟着她的步伐。 "易老师多大了?" "二十二。" "平时怎么来上班?" "走路。" "平时几点起床?" "七点。" "几点睡觉?" "十点。" "易老师,"身旁人停下脚步,表情似笑非笑,"姓氏名谁,家住何方,婚配与否,存款几位数?是不是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易清昭紧跟着停下脚步,看着严锦书,良久,点了点头。 严锦书笑了,不是很轻的笑,是已经笑出了声,很短暂。 "易老师真是有问必答。" 严锦书重新迈开脚,易清昭紧紧跟上。 短促的笑声好像一直萦绕在耳边, 又开始痒了。 她觉得整个身体都变得有些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林语经常笑,她说她开心。 ——严锦书,开心。 走进旧食堂,教师餐口有几个学生排队。严锦书排在学生后面,易清昭排在她身后。 几个学生想走,严锦书淡声开口,"不用走。" 那几个学生战战兢兢,"嗯……嗯嗯,老……老师好。" "嗯。" "鱼香肉丝,一碗汤。" 易清昭端着餐盘,脚步有些犹豫。 "去17号餐桌吧。" 严锦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易清昭慢吞吞跟在她身后。 严锦书坐在右上角,易清昭站在餐桌前,手指不自觉摩擦着餐盘背面。 "怎么不坐?" 易清昭将餐盘放在中间坐下,"没。" 两人没再说话。 "严老师?易老师?"有些疑惑的女声在身旁响起,"你俩也……一起来旧食堂吃饭啊?" 是靳思佳的声音。 严锦书嗯了一声。 易清昭盯着手里的筷子小幅度点了点头。 "哦哦,行,那你们吃,我……我先走了。" 易清昭余光看到严锦书停下筷子擦嘴,她将嘴里的咽下,也停下筷子。 "吃好了?" "嗯。" 严锦书递来一片单独包装的湿巾,易清昭撕开擦嘴。 两人将餐盘扔进餐车,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将二人的影子钉在身后的门上。 "易老师不回宿舍?" "不回宿舍。" "好。" 严锦书在拐弯处停下,"那我先走了。" "好。"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的背影越来越小,在下一个拐弯处彻底不见。 她抬起脚,一步步走回办公室,坐在工位上。 有点困, 应该准备生活用品的。她想。 叶芝芝一只手提着蛋糕,一只手拿着奶茶,进来,肩膀夹着手机紧贴耳朵,"收到啦,又让你破费了,哎呀。都说了不用不用"叶芝芝偏头看到易清昭,"诶?易老师在呢?"又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好啦,好啦,不说了,没手了都。" 叶芝芝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笑着问易清昭,"易老师吃饭了吗?" "吃了。" "你来尝尝这个蛋糕,又是小张老师给买的,我一个人也吃不下啊。"叶芝芝作势要拆开。 "不了,谢谢。我……不喜欢吃。" "哎呀,行吧。那我就先走了。"叶芝芝把水杯拿上,又把蛋糕奶茶拿在手里推门走了。 易清昭看着身旁的空位,"喜欢"两个字在脑海绕来绕去。 她喜欢吃鱼香肉丝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鱼香肉丝是吃得最多的,如果最多就是喜欢,那她喜欢鱼香肉丝。 第15章 猫 十一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结伴离开。易清昭垂眸批改着手里的作业。 ——身旁人也在。 作业只剩下最后几本了,批改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x"又在旁边批注上"公式不对"。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下课铃声响起,瞬间变得吵闹起来,纷沓而来的脚步声震得桌子好像都在抖,字迹变得难以入眼。 作业还剩下最后两本。 ——身旁人还没走。 第13章 全对。 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只剩下最后一本。 "易老师。" 易清昭打"x"的笔尖陷进去一点,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的严锦书,"严老师。" "易老师不去吃饭?"严锦书把椅子推到桌下,手指搭在椅背上,看着易清昭。 "去。"易清昭低下头,红笔在作业本上"哗哗"地划来划去,"把作业批完就去。" 几个红色大"x"在作业本上浮现。 "易老师还要……" 易清昭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空旷的办公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批好了。我去吃饭。" 一声轻笑。 "真巧啊,那一起去吧。易老师。" "嗯。好。"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严锦书侧过头唇角微微勾起,"易老师平时喜欢小动物吗?比如……小猫,小狗这些。" 易清昭被那抹笑晃了眼,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严锦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吗?真是可惜,我觉得易老师很像一只小猫呢。" "为,什么?"易清昭听到自己问。 严锦书收回目光,嘴角的笑却没有被收回,易清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又问了一遍。 严锦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落地无声的鞋尖:"走路没声音,一点动静也没有。" 严锦书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点笑。 "不像吗?" 易清昭呆滞地跟在严锦书身旁,打饭,吃饭,分别。 站在窗边,无论怎么去摸,去捏绿萝的叶子,身体也没办法安静下来。 ——有点不一样。 和以前的紧张不一样,她觉得自己现在身体的东西太多了,控制不住地往外溢。 她拿出手机搜索[小猫],跳出来各种各样的猫咪,易清昭把自己和猫进行比对,她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又搜小猫特点,网页从外形特点、行为习性、生理功能着重介绍。 易清昭的目光落在行为习性的[喜欢清洁]。 ——她……挺干净的。 捏着叶子的手松开,看了看刚刚捏着的手指,有点不干净。 易清昭抽出湿巾擦干净,又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水房重新冲洗一遍,回来再拿湿巾擦一遍,最后用纸巾擦干。 ——很干净。 一下午,易清昭时不时看看严锦书,欲言又止。又一次看过去的时候,正对上严锦书含笑的眼睛。 "易老师,又在好奇我在做什么?" 易清昭下巴微微往下一点又立刻摇头。 严锦书把下巴放在手指上托着,"那易老师在看什么?" 易清昭眼神飘忽,一会落在绿萝上,一会又看看严锦书。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开口:"我想告诉严老师,你也很像一只猫。" 严锦书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哦?" 易清昭一本正经地开口。 "严老师很爱干净。" "猫也爱干净。" 严锦书托着下巴的手僵了一瞬。 易清昭看着她, 那双含笑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呵。" 一声很轻的气音。 "逻辑满分。"严锦书评价道。 她收回托着下巴的手,重新拿起那只红笔,不再看易清昭,而是看向面前的作业本。 "那就谢谢易老师的夸奖了。" 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夸奖,还是在终结话题。 易清昭看着她的笔尖划过纸面,"嗯。不客气。" —— 易清昭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右手拇指在上,摩擦着左手拇指的指甲。 "咔哒"家门被推开,林语手里提着袋子走进来。 "当当。我买了鸡翅,明天做给你吃。" 易清昭没抬头。 "嗯。" 林语把鸡翅放进冰箱,走到沙发前,"你吃饭了没?昭昭。" 易清昭摇摇头。 "怎么没吃?"林语语气重了些,"怎么不吃饭?" 易清昭手指交替,左手拇指在上摩擦右手拇指的指甲。 "不想。" 林语走到易清昭面前,手背贴上她额头,"不烫啊,为什么不想吃饭?昭昭。" 易清昭轻轻蹙眉,偏过头躲开她的手,视线重新落在自己的手上。 "昭昭你……" "林语。" "你说,你说,昭昭。" 易清昭十根手指互相抵住,"如果,如果有人说你像猫,你会觉得怎么样?" "啊?"林语声音有些意外,"有人说你像猫?所以你连饭都不想吃了?" 易清昭摇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不是。我……我说她像猫。" 易清昭停顿了一下,两个手掌挤压在一起,试图描述那个瞬间的违和感。 "她笑了,呵的一声。" "但是,和之前的笑不一样。" "之前她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是笑的。" "但这次,她眼睛没有笑。" 易清昭眉头皱得更深,语气里透露出一股深深的困惑。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写字。" 林语表情僵住了。 许久才开口,"啊,可能就是不喜欢猫吧。你说谁像猫啊?你同事吗?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 易清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十根手指依次穿插在指缝间,"她也说我像猫了。她是笑着说得,眼睛也笑的那种。" 易清昭抬头看向林语,"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语干笑两声,"哈哈。可能就是觉得自己不像猫吧。这是你同事吗?你们关系很好吗?你才上班没几天吧?她天天跟你说话?" 易清昭眉头松开一点,但还是蹩着,"嗯。是同事。" "男的女的?" "女生。" "她天天找你说话?" 易清昭迟疑地点点头。 "她没朋友?" 易清昭想了想,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 林语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她多大了?没朋友。" "三十一。"易清昭又继续补了一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朋友。" "昭昭,不是我贬低她。你说你不知道她有没有朋友,那就不管她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天天缠着一个刚工作的小孩说话干嘛,还偏偏找你这个话少的。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不够她聊的?她还说你是猫,你反过来夸她,她还不乐意了,说明她觉得不是啥好词。昭昭,你单纯,别被职场老油条骗了。听我的,以后离她远点。一看就不是啥好人。"林语语重心长地开口。 "不是。" "什么?"林语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愣了一下。 "她不是坏人。"易清昭盯着自己十指紧扣的双手否认道。 "昭昭,你才上班几天。这人……" "我说了,她不是坏人。"语气有些冷。 林语笑容有些勉强,"也是,毕竟你自己最清楚。" 空气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林语开口,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昭昭。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易清昭没抬头,手指扣弄着指甲边缘,"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 易清昭看着自己的指尖。 关系好吗? 她们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聊很久的天。 没有加微信,甚至连那张湿巾都是她偷藏的。 应该不算好。 林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拍了拍易清昭的手背,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那就是不熟。" 易清昭抬起头。 "连关系好坏都说不上来,那就是不熟,只是普通同事的客套。"林语下了定论,"行了,不想吃就不吃了。不早了,去洗澡睡觉吧。明天周六,我给你做可乐鸡翅吃。" "以后离这种让人摸不清的人远点。太累了。"林语起身去阳台上把易清昭搭的衣服都收下来,"你衣服都干了,我给你配套搭好放你衣柜里。" 易清昭看着林语忙碌的背影,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说:"好。麻烦你了。" 林语神情舒展开,笑了起来,"咱俩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俩不是好朋友吗?" 易清昭看向自己的鞋尖,嗯了一声。 ——不熟吗? 她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并排走路,还给她涂过药,药膏现在还在自己房间里。 ——应该有一点熟。 作者有话说: 严锦书(笑):像小猫一样,一逗就炸毛,有点意思。 易清昭(一本正经):你也像猫一样爱干净。 林语(怒):人渣!败类! 第16章 其他人,记不清了 易清昭刚醒来,就听到油烟机的吸气声,拿过手机一看,七点十二分。林语平时的周末从没这么早起来过。 第14章 她揉了揉眼睛,推开门去洗漱。 "昭昭?你醒啦?"林语的说话声被油烟机稀释掉一些。 易清昭洗完脸走过去站在门边看着她,"醒了。" 林语扭头咧开嘴笑着夹了一块鸡翅递到她嘴边,"刚刚好,尝尝。" 易清昭垂眸看着那块鸡翅,就着林语的筷子咬了一小口,她转身去了厨房拿了自己的筷子,用筷子夹住接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林语把火关掉,拿过来一个盘子放在一旁,装盘。 易清昭把嘴里的咽下,"和上次一样。" 林语端着盘子放在餐桌上,"那就是好吃,上次我看你吃了一半呢,嘿嘿。不错吧。" "嗯。" "我煮了粥,你喝粥还是牛奶?"林语从一旁拿了两个碗,"粥吧。" "好。" 易清昭站在林语身旁,等她盛好一碗端走,放在餐桌上,自己也坐下来。林语紧跟着坐下,夹了一只鸡翅。 "妈呀,太好吃了。比上次还好吃,上次已经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次更是天上来敌。也只我能把鸡翅做的如此优秀了。" "是不是不,昭昭。" "嗯。"易清昭把手里的鸡翅吃完,喝了一口粥。 "你说我怎么没早点发现我做鸡翅的天赋呢,都浪费在这煮大米饭汤上了。" "你中午想吃啥?随便说,我给你做。毕竟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嘛。朋友总是对彼此好的。对吧?昭昭。" "嗯。"易清昭又喝了口粥,低眉沉思了一会儿,"鱼香肉丝吧。" "行。那中午就吃鱼香肉丝盖浇饭,你大学就可喜欢吃鱼香肉丝。我都记着呢。" "嗯。" 林语筷子在碗里搅拌,"昭昭啊。" "嗯。" 林语笑了笑,"没事儿,中午一起去买菜吧。" "好。" "正好你穿新到的那些衣服,我都搭好了,在你衣柜里,你随便选一套就行。" "好。" 十点,易清昭换上深棕色长袖衬衫,下身搭配直筒黑长裤,鞋子和裤子一样穿的黑色系。 林语满意地从头到尾欣赏一遍,"不愧是我,太有眼光了。太美了,昭昭。我们快走吧。" 两人并排往附近的超市走,林语一只手放在脸侧挡着刺眼的阳光。 "昭昭,小冯她们几个在群里问国庆有没有一起出去玩的,你怎么想的?" "谁?" "就是咱俩大学同学啊,她们打算国庆出去旅游,问问有没有一起的,你有这个打算吗?" "没有。" "哦,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有咱俩在一起,也不用再和她们有什么来往。"林语看了易清昭一眼,声音轻了些,"我也觉得朋友在精不在多,认识那么多人也没用,是吧?" "嗯。"易清昭应了一声,又继续开口陈述,"我不记得她们。" 林语笑出了声,"你就记得我吧?" 易清昭低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真的?"林语眼尾上扬,嘴唇上挑,"你就记得我?" "嗯。大学里的其他人记不清了。" "嘿嘿。谁让咱俩是最好的朋友呢。"林语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笑着看着易清昭,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亮晶晶的。 超市的冷气吹散了身上的热意,林语拿出手机,一个个比对,"要青椒、鸡胸肉、生姜,生姜家里还有就不买了。还要胡萝卜,胡萝卜不喜欢吃,不买了,还要木耳,就这些。其他的调料家里都有。" "我们再买点冰棍回去吧!" "好。" "买小布丁。" "好。" "买一箱!" "嗯。" 林语停下脚步看着易清昭,"你怎么这也说行?买那么多,万一吃不完怎么办?" 易清昭看着她认真开口:"你不会吃不完。" "我有那么能吃吗?昭昭!" "有。" "啊啊啊,昭昭,我跟你拼了!" 易清昭手里提着袋子,林语抱着一箱小布丁,一起走出超市,装着雪糕的箱子表面很快渗出一些小水珠。 "昭昭,我觉得有点热。要不我们现在先吃一个吧,万一到家都化了,好歹吃过一个完整的。" "我不吃。" "那我自己吃。" 林语一只手拿着雪糕,一只手提着袋子,剩下的雪糕被易清昭抱着。 五分钟后, "昭昭,你停一下,我再拿一根儿。" 十分钟后,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撕拉——"袋子被撕开的声音。 回到家,易清昭蹲在冰箱前,把雪糕一根根整齐摆放进去。林语靠着冰箱嗦着雪糕。 "好热,我把空调开开去。" "滴——"林语站在空调出风口前吃着雪糕。 易清昭对着教程开始处理菜,把鸡胸肉放在碗里腌制,木耳泡在水里,再把青椒切成条,最后把米淘十多遍,直至变成清水,放进锅里开始蒸。 她处理好这些后去洗手。 等鸡胸肉腌制的时间差不多了,林语吃进厨房按着教程开始炒。 易清昭笔记本放在腿上,敲打着键盘,目光落在空落落的阳台上,阳光直直地射在地上。 ——有点空。 "昭昭,好了哦。快来尝尝,这次一把就过!超好吃!"林语在厨房招呼她。 易清昭合上电脑,走过去,林语正拿着碗盛饭,见她过来,把正好盛了大半碗的饭递给她,"呐,你自己舀菜。" 易清昭接过,给自己舀了一勺菜,拿了自己的勺子坐在餐桌前,搅拌均匀,舀了一勺递到嘴边。 林语跟着坐下,用筷子拌了拌,塞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咋样啊?好吃不?" 易清昭咀嚼着点点头。 "嘿嘿,我就说我有天赋吧~" "你多吃点。" 易清昭又点了点头,将嘴里的饭咽下去,继续吃。 "国庆打算干嘛呀?你又不出门,要不我找个电影看看?" 易清昭摇头。 "好吧,那你想吃啥?国庆七天,我天天给你做不重样的,怎么样?我好吧。" 林语抬着下巴嘴角上扬。 易清昭摇摇头,把嘴里的咽下,"3号要值班。" "啥?" 林语呛得咳了几下,她赶紧抽了两张纸捂住嘴。 "国庆还要去学校?" "嗯。" "是人吗?老师咋放假还要上班啊?" "都是轮流的。" "你自己还是和别人一起啊?" "和别人。" 林语吃饭的动作一顿,"谁啊?" "严老师。" "就你俩?" "每个办公室两个老师值班。" "那你们几个办公室?" "每层两个。" "哦。" 林语拿筷子戳了戳米粒,"这个严老师你跟她熟吗?" 易清昭吃饭的动作也停住了,许久开口,"应该,有一点熟。" 林语表情僵在脸上,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有一点熟?是……昨天晚上说的那个吗?" "嗯。" "这样啊,那你们关系还挺好的,还一起值班。"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学校安排的。" "哦。" "昭昭。" "嗯?" "你……在学校里经常和她说话吗?" 易清昭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手指抚过碗光滑的表面。 ——她们……不怎么说话。 "没有经常。" "昭昭,我不是泼你冷水,主要是你才上班几天啊,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能让你几天就让你觉得她是个好人,这种人……" "她以前是我老师。"易清昭打断她。 "她是你以前老师?"林语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哦……原来是师生啊,难怪你说她不是坏人。" 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但并没有变得轻快。 "不过昭昭,高中老师一般都挺严的吧?"林语一边观察易清昭的表情,一边试探性开口,"她以前凶吗?管的宽吗?" "没有。" 林语扒拉两口饭,"也是,毕竟你那么听话。"她吃了两口又随意说道,"那以前老师成同事了,你不尴尬别扭吗?紧张不?" "有一点。" "我就说嘛!"林语立刻接话,"跟以前老师在一起多压抑啊。放假值班还要跟她在一块,太惨了!昭昭。" "那你们到时候值班的话,食堂还提供饭吗?" 易清昭摇摇头,"不提供。" "那我给你做好,你到时候带过去。" "不用了,我点外卖。" "还点啥外卖啊,我给你做,咱俩谁跟谁。" 易清昭依旧摇头,"会凉。" "那我做好给你送……" "很麻烦。"易清昭抬头看向林语,"林语。" 林语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哦,也是。这大夏天的,我也不想一身臭汗。"林语干笑一声。 第15章 "那你自己点外卖吧。" "嗯。" 易清昭看着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洗干净,回了房间。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桌上,脏湿巾散发着光晕,看起来没那么脏了,看不出来应该是待在垃圾桶的垃圾。 易清昭看着那张脏湿巾,将其握在手里。 湿巾在手里团了团。 应该去买床上用品的。她想。 ——不想再回办公室了, ——不想…… ——不想再在那个路口分开。 第17章 厌恶、玷污 "你要出门?" 林语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易清昭握着把手的动作一顿,点点头。 "你要去哪?" "超市。" "超市?"林语走过来,"去超市干嘛?你要买什么?" "床上用品。" "家里没有了吗?"林语换上外出的鞋,"那我跟你一起去。" "是带去学校宿舍用的。" "学校宿舍?"林语换鞋的动作停住,抬头看着易清昭,说话有些颤抖,"你,你要住宿舍?" "中午午休的时候休息一会。" 林语松了一口气,把鞋换好,"中午确实要好好休息。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再买一箱小布丁。我觉得不够吃。" "好。" —— 周一,易清昭带着买好的东西一大早就去了学校。 "不好,我的假期……" "没写作业……" "我的游戏……" 易清昭加快了脚步,第一次走进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差不多,只不过是双人间。 目光扫过二楼一扇扇关着的门上贴着的人员信息。 ——217 严锦书 只有她自己。 她停在222门前。 易清昭、李悦芳 推开门,两张空无一物的床位,她往门口左边的床放上床垫,铺好床,把被子、枕头依次整理好就离开了。 办公室只有几个副科老师,易清昭看了眼窗边的绿萝,下面已经没水了。她拿过喷壶,去饮水机接满,给每盆绿萝都倒了水,下面的根茎泡在水里。又往叶子上喷水,叶子表面染上点点水印,幽幽地折射着太阳光。 "易老师来这么早?"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 易清昭看向身后——严锦书今天穿了墨绿色衬衫,袖口被挽起来一些到小臂。 "嗯。去收拾了一下宿舍。" "宿舍?"很轻的一声笑,"易老师打算住宿舍?" 易清昭移开目光,继续拿喷壶给绿萝喷水,"嗯,中午休息的时候去一下。" "易老师在哪个宿舍?" "222。" "挺近。" "嗯。" 严锦书又笑了下,不再说话。易清昭看了眼身后的人,在写班级报告,她把手里的喷壶放下,也坐了下来。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等真的又坐在一起吃饭时,却依旧除了沉默,找不到其他的任何。 走出食堂,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睁不开眼。 "易老师晒伤好些了吗?" "快好了。谢谢,严老师。" 走进宿舍楼,身上恼人的热意才被凉风抚平些许,严锦书走在靠墙一侧,易清昭走在扶手一侧上楼梯。 "易老师和谁一个宿舍?" "李悦芳。" "李老师啊,怀孕了。应该不住宿舍。"严锦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易清昭嗯了一声,"床是空的。" 严锦书也嗯一声,停在217门口,"那易老师早些休息。"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 "好。" "严老师也早些休息。" 严锦书轻点头,转身进屋。 "咔哒——" 门被关上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显得格外清晰。 易清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贴着那个名字:严锦书。 黑色的宋体字,看起来冷冰冰的。 易清昭的视线描摹着那三个字的笔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只安静的垂在身侧。 一门之隔。 她转身,推开斜对面的222的房门,走了进去。 很静,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蝉叫声,树枝剐蹭过玻璃的尖锐。 易清昭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没了玻璃的阻挡,树枝跳进屋子内。 灰尘在阳光下粒粒分明,飘散在空气中,落在整洁干净的床单上。 …… 很脏。 易清昭的身体里忽然涌起一股不舒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让人十分难受。 她把树枝拨到一边,把窗户关上。 手也有些脏了。 推开门,去中间的水房洗了洗手。 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缓慢。 办公室有些远,太阳有些大,风也有些大。 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只过去20分钟。 ——严锦书……睡了吗? 停在217门前,目光一遍遍描过[严锦书]三个字。 只轻轻敲一下,如果没开门,那就去办公室拿湿巾。她想。 垂在身侧的手虚握成拳,抬起来,指节扣在门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一秒、两秒……十七秒。 数到第六十下时,易清昭垂下手,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咔——"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易清昭回头,对上严锦书有些疲倦的目光,衣领被解开两颗扣子,松松垮垮的散在两边,头发也有一些散乱,她伸手将一侧的头发拨到身后,开口: "易老师,找我?" 声音有些沙哑。 流进耳朵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 "不,不好意思,严老师。"她听到自己说,"刚刚我不小心弄脏了床单,我没有带任何纸巾,所以,想来问问你。打扰你睡觉了,严老师。" 严锦书听后走进屋子,易清昭看着她的身影停在唯一的桌子前,桌面上有几个白色的药瓶,上面的标签写着维生素。严锦书从旁边拿了一叠独立包装的消毒纸巾,朝她走过来,领口处露出点点白嫩的皮肤。 ——应该移开目光的。 严锦书在易清昭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大,直至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浓郁的松香扑面而来。 "给。够吗?" 她听到严锦书问她。 她回过神,垂下眼睑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够……够了。谢谢严老师。麻烦你了。" 她手指有些小幅度的抖动,快速从严锦书手里接过那叠湿巾,往自己房间走去。 关上门,身体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卸下一半的力给门板,呼吸有些急促。 她的头靠着坚硬的门板,目光看向不远处被阳光照射的空气,空中飞舞的杂质在阳光的照射下,暴露无疑,粒粒分明。 她却没办法减小呼吸,哪怕一分一毫。 每一次呼吸都那么用力。 松香好像还没有散去,每次呼吸都带进松香进入肺部。 刚刚的景象还在脑海不停闪回,越来越近。 现在的自己让她感到不舒服,甚至……厌恶。 ——厌恶。 一个极度陌生的词汇,她甚至没有从林语身上见过。可现在就是出现了,甚至出现在她自己身上。 手里的湿巾变得烫手,她逃避似的扔到了桌上,散落一片。 ——严锦书曾经救过自己,更是自己权威的老师,现在帮助自己的同事。 ——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 ——为什么不能移开目光? ——玷污。 易清昭站在床边,看向几乎看不出脏污灰尘的床单,没有再去清理。 她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一袋袋湿巾,也没有再去整理。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垂下。 第18章 血红色的噩梦 门在身后被关上,严锦书的手指抵着额头,拇指撑着太阳穴,微微用力。 又开始痛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布洛芬倒在手里4片,扔进嘴里,一颗颗咬碎咽下去。 苦涩在口腔蔓延开来。 严锦书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她坐在桌前,单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一颗、两颗。 试图让呼吸顺畅一些。 严锦书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她理了理头发,躺在床上,阖上眼。 药效还没上来,黑暗先一步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漫过口鼻。 …… 死寂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光亮,严锦书却清晰地看到了腹部高耸着的女人颓然瘫坐在昂贵皮革上的身影。 她的出现并没有让女人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仍旧无神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 严锦书刚刚靠近那些照片就被女人发了疯似的驱赶。 "不准看——不准!走!你走!"说着,女人推搡起严锦书,仅一下就把她推倒在地。 第16章 严锦书双肘“咚”的一声撑在地上,疼痛从胳膊肘窜到她突突跳动的脆弱神经上。 她看着居高临下的女人,视线落在她大腿上溢出的鲜血,女人却好似无知无觉捧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 "安齐不会出轨的,这胎是男孩,安齐不会的,不会的……"女人疯了般锤着自己的肚子,"骗子!骗子——" 满屋的血腥气忽然被刺鼻的消毒水覆盖,严锦书冷漠地站在"抢救室"门口,上面的红色突然跳动一下,黯淡下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男人痛苦的哀嚎像一把把冰锥刺在她身上,冰冷刺骨。 脖颈忽然被男人的脖颈勒住,耳边是他痛苦的承诺: "别怕,锦书。" "爸爸在这,爸爸会永远保护你的。" "爸爸爱你,锦书。" "爸爸是爱阿桉的,是爱你的。" 严锦书脖颈上的胳膊收得越来越紧,空气不再流通,她死死扒着男人有力的小臂试图拉开,却在缺氧中快要晕厥。 "啊——" 严锦书猛地回过神,发现她又回到了那本该满地鲜血的客厅,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天真的嬉笑声。 "嘻嘻。" "爸爸,抱。" 严锦书猛地抬头,正对上那恶魔面孔般的幼童和他身边其乐融融的男女,男人面色坦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恐惧。 他一步步朝严锦书走过来,那双宽大的手掌伴随着一声声窒息的爱朝她伸来: "爸爸是爱你的。" "爸爸只有你了。" "爸爸永远爱你。" 就在那双宽大的手掌触碰到她的那瞬间—— 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敲门声,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血红色的梦境。 严锦书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呼——呼——" 她张大嘴,大口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屋外尖锐的蝉鸣。 没有血, 没有照片, 没有那一声声窒息的爱。 严锦书闭上眼,深呼吸,手指穿过有些发湿的发丝,将它们向后拢去。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不属于她的惊恐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的平静、疏离。 她起身,脚尖钻进拖鞋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她看着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有些落寞的背影,开口:"易老师,找我?" 声音有些沙哑。 易清昭低着头,视线扫过严锦书,又猛地移开,磕磕绊绊地说明情况。 严锦书现在没什么力气去思考易清昭为什么结巴。她现在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全是梦里残留的血腥气。 眼前人的活人的气息很好的抚平了一些躁动。 她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随手拿了一叠湿巾。 递过去的时候,严锦书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还在怕她?明明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很正常。 严锦书看着易清昭接过湿巾,转身就走。 大概是太紧张了,那人僵硬的背影显得格外滑稽——左脚和左手同时动了起来。 ——同手同脚。 严锦书关上门,脑子里还是刚才的那副滑稽画面。 她握着门把手,忽的笑了出来。 很轻的一声笑。 …… 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终于被这点鲜活的人气,覆盖了个干净。 第19章 发烧 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易清昭回过神来,松开紧握的手,没好全的掌心,又渗出几滴鲜血。 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拿桌上的湿巾,刚碰到又缩回手。白色的包装染上一点鲜红。 ——又弄脏了。 易清昭垂眸盯着那点红,伸出干净的左手,用指腹抹去,却越擦越花。 易清昭盯着那抹晕开的红很久,最后用衣角擦拭干净。 指间拎着,一个个摆好,叠放在一起。 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严锦书——扣子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散在身后,只有几缕浅浅的垂在胸前。 易清昭看向地面,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易老师,休息的怎么样?" 易清昭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哑光面的鞋,朝自己走过来。 她强迫自己抬头,对上严锦书的目光。 "嗯。……挺好的。" 易清昭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几乎是贴着墙根,从她身侧快速掠过,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毒辣的太阳照在易清昭身上却没办法驱散她刺骨的寒意,反而让她无处遁形。 "老师好。" "老师。" 易清昭走进教学楼,身上刺骨的冷进一步加深。她机械的点头回应着盘旋在耳边嘈杂的噪音。手机铃声此时响起来,在口袋里不停震动。大腿上的震动感把她拉回现实。 她的动作有些急切,掏出手机时被衣角绊了两次才拿出来,是林语,她的唇瓣分开一条缝,吞吐着呼吸,站在空无一人的水房门口的阴影里,按下接听。 "喂。" "喂——昭昭啊,你醒啦?" "嗯。" "我看你一直没回信息,记得你下午的课表快到时间了,还想你是不是没起床,就给你打电话喊喊你。"林语那边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应该专门找了个地方来给自己打电话。 易清昭把手机换到左手拿着,贴着耳畔,右手指腹摩挲着那几个月牙似的伤口。 "我醒了。谢谢你。" 声音有些干涩。 林语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刚睡醒吗?听你声音有些哑,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吗?" 握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嗯。一个人。" 易清昭听到电话那头松口气的声音,她咬了咬舌尖,刺痛感让大脑重新变得清明。 林语语气也变得轻松,"哦,一个人啊。一个人也挺好的,现在职场水深,说话多了容易被穿小鞋,你有啥事跟我说就行。" 易清昭看向办公室门口,严锦书的最后一角衣角也被门板吞没,彻底没了踪影。 她低下头用力按了按掌心的伤口,渗出些透明的组织液。 "要上课了,林语。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的林语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易清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伸到水龙头下拧开,冲洗着上面的脏污。冰冷的水流打在掌心,顺着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发抖。 脚下的步子有些头重脚轻,办公室里的温度早就降下来,猛地一打开门,冷风打在身上,刺激得她一颤。 盯着自己位置上的那个空座位,目不转睛地走过去,坐下。掀开教学反思,努力让视线聚焦在纸上。上课铃声响起,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身旁人终于离开,易清昭扶着额头,大脑一片混沌。 "易老师,住宿舍啦?"叶芝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易清昭松开扶着额头的手,看向声音来源,目光落在她身上,"嗯。" 易清昭只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强迫自己去听,话从耳朵进去,又直线从另一只耳朵滑出来。 "嗯。中午去宿舍休息一会。" "是该休息的,讲一上午课呦,累都累死了。中午可得好好休息,以前我还说呢,易老师不愧是年轻,不睡觉都有精神,结果易老师也没坚持住。" 几个老师也跟着王老师笑起来。 易清昭嗯了一声,闭了闭眼,重新支起胳膊,指节抵着额头缓解不适。 风从窗外吹在她身后,脖颈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到这股风,起了细密的疙瘩。 ——冷,很冷。 掀起眼皮看了看自己的水杯,没有水。伸手去拿,被冻得冰凉的瓶身握在手心里,一直到接上热水,掌心的温度才开始烫人。 半杯多的热水,小半杯的凉水,捧在两只手的手心,努力汲取这一点点的温度。 杯壁上的水珠拐着弯儿地流下,落在她的手背,像当初落下的眼泪,却没有眼泪那样滚烫。 下午的两节课结束,她能感觉到自己脚步的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地上。 "易老师。" 易清昭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对上要往外走的严锦书,她张了张唇,声音很轻。 "严老师。" 说完,她后退一步错开身子让严锦书先走,严锦书顺势走出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她。 "易老师,中午走得挺快。"声音又平又静。 易清昭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又慌乱躲开,嗯了一声就往里走。 严锦书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易清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脸埋在两只手心里,脸有些烫。 易清昭知道自己在躲严锦书,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她。 第17章 一下午,她不敢看身旁人一次,哪怕一点。她的脑子里全是自己落荒而逃之前最后的景象,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可混沌的脑子不停地播放那时的片段。 ——很恶心。她自己。 身旁的座位被拉开,易清昭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低头看向学生的作业本。 "易老师,你脸很红。" 易清昭的身体僵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光滑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又收回去,清冷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易老师,你发烧了。"顿了顿,那道声音继续说,"你脚步有些虚浮,而且,易老师,你今天下午的状态很不对劲。" "去医务室看看吧。"那个声音下了结论。 易清昭听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才缓缓地、机械地伸出手贴上自己的额头,有些烫。 原来生病了。 "好。"她听到自己说。 她起身,一步步离开办公室,瞬间涌过来的嘈杂淹没了她。手掌贴着墙壁,盯着每一节台阶,小心的,缓慢地往下走。 太阳依旧刺眼,打在身上却仍旧化不开刺骨的冰冷。 还没推开医务室的门,就已经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推开门,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你好。我发烧了。" "多少度?" "我不知道。" 女人递给她一只温度计,易清昭接过来,"有消毒纸巾吗?" 女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从一旁抽了一张湿巾递给她,易清昭接过来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温度计,夹在自己腋下。 原来手背是凉的,和手心不是一个温度。 冰凉又光滑的触感很短暂,现在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 ——太短暂了。 易清昭盯着自己的指尖。 "多长时间了。" 女人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易清昭张嘴,顿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女人啧了一声,看了眼手机,"你再夹三分钟就拿出来。" 易清昭拿出手机,"好。" 她看着手机上的数字连续跳动三次,又默数了三十七秒,才把温度计拿出来,对着窗户看。 "三十九度一。" 女人听到这话,朝她伸手,"给我,我看看。" 女人又像易清昭刚刚那样对着窗户看,声音有些不可置信,"真烧到三十九度。你打针还是吃药?"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她用力甩温度计的手上,和严锦书的手不一样。严锦书很白,皮肤很光滑,很嫩。 "吃药。" "那我先给你开点布洛芬,先喝两袋,看看温度降下来没有。要是降不下来就去医院,降下来,要是又发烧了,没到三十八度五也不用吃。" "好。" 易清昭刷了卡,接过药,走出医务室很远,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才开始变淡,消失。 她回到办公室,严锦书的位置已经空了。 "易老师,这是……"叶芝芝的声音响起,视线落在她手上,"这是生病了?" 易清昭应了一声,"有点发烧。" "严重吗?用不用请假?最后一节课了,不行直接走吧。" "没事。不严重。"易清昭把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倒掉,重新接了小半杯热水,小半杯凉水。撕开包装的动作有些抖,良久才把药倒进去,握着杯子左右轻轻摇晃。 等到杯子里看不出白色粉末,她才开始喝,很凉,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的涩。 下课铃声响起,易清昭把杯子又涮了涮,拧好盖,放在桌子上。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也没什么力气,"咚"的一声闷响,几滴水珠顺着瓶身流到了桌面上。 易清昭有些迟钝地盯着那滩水渍。 ——脏了。 她抽出两张纸巾想要擦拭,手却抖得厉害。纸巾按在水渍上,被浸透,粘在了桌面上。她想把它抠下来,指甲却在桌面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 视线怎么也对不齐。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按住了她还在抠弄的手背。 手背传来的凉意让她瑟缩了一下,她顺着那只手慢慢抬头。 严锦书正在看着她。 视线扫过桌上那堆凌乱的湿纸团,又落在易清昭烧得通红的脸颊和涣散的瞳孔上。 易清昭想要抽回手,却没有这点力气。 "严……老师。"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严锦书没有松手,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才松开手,指尖在药盒上轻点了一下。 "烧成这样,还能自己走回去吗?" 易清昭张了张嘴,想说能,但嗓子的钝痛让她发不出声,想点头,但眩晕感让她连点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严锦书没等她回答,她拿起自己的车钥匙,顺手帮她把瓶盖又重新拧紧。 "易老师,我送你回家。" 第20章 戳破未曾点明的第一面 "易老师,我送你回家。" 是通知,是命令,是刺破混沌的一缕清明。 易清昭就这样看着她的动作,大脑迟钝地运转起来,接受信息,处理信息。 她看着严锦书拿上钥匙,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走了,易老师。" 严锦书朝她招招手,停在办公室中间等着她。 易清昭呆呆地抬脚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让大脑变得更晕,更加难以思考。 不用思考,也挺好的。她想。 第二次顺应本能去靠近,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严锦书身旁。下楼梯便扶着栏杆,严锦书走得很慢,她可以跟上,哪怕每一步都头重脚轻。 夕阳落在严锦书身上,把她白皙的皮肤也染红了,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慢。她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慢慢没入夕阳里。 她停在原地,迟迟迈不出下一步。 眼睛有些湿润,模糊了那人的背影。易清昭下意识想伸手去擦,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严锦书转身后的眼眸里。 ——很平静,很……干净。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眼泪溢出眼眶,成股顺着脸颊流下。 一滴、两滴。 滴落在指尖,顺着缝隙流向手背。 温热的,接触到空气又变得有些凉。 严锦书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怎么哭了?" 易清昭模糊的视线里看着无数个严锦书的嘴一开一合。 柔软的纸巾蹭过眼角,易清昭的瞳孔有些颤抖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的面孔。纸巾很快被浸透,她看着眼前人又抽出一张,折叠好,重新贴上她的眼角,轻轻按压。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严锦书把手里的纸巾又折叠一遍,沾去她的泪,"嗯?" "我……"易清昭的嗓子很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是因为曾经,还是中午的冒犯,又或者是当下。她分不清,于是她继续沙哑着开口:"给你添麻烦了。" 易清昭感觉到脸颊上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是很轻的一声笑,扫在脸上,很痒。 "嗯。老师知道了。" 又清又御。 易清昭就这样看着她,连眼泪都呆滞住。 严锦书把剩下的一小包纸巾递给她。 "自己擦一擦。" 易清昭吸了吸鼻子,接过来,抽出一张纸想擦一擦,抬头对上严锦书的目光,又低下头躲开她的目光,擦干眼泪。 又是一声笑。 易清昭把剩下的纸巾递还给她,"谢谢。" 声音很闷。 严锦书嗯了声,把纸巾揣进兜里。 "走吧。" 严锦书停在原地看着她,易清昭往前走两步站到她身旁。 严锦书这才继续走,易清昭紧紧跟上严锦书的步伐。 两人走得很慢,一路上没人再开口。 易清昭低着头盯着身旁人的脚步,逐渐和严锦书同频,视线又落在一旁的地面,两人的影子紧紧交叠着,没有缝隙。 视线里出现了严锦书的车,她无数次看过严锦书从上面下来的身影,里面的样子,她从未注意过。 "坐前面,易老师。" 易清昭拉车门的手一顿。 "好。" 她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严锦书已经坐好,正低头给自己系安全带,阳光经过过滤薄薄的一层落在她身上,散着柔和的光。 易清昭扶着门内扶手坐进去,关上门,彻底被笼罩在浓郁的松香味里。 她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易老师家在哪?" "朝阳。" "嗯。" 车内出风口吹出的风是自然风,混着松香吹在身上有些冷。 想移开,却舍不得吹在身上的松香。 易清昭看向开车的人,左手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穿过头发,理到身后,身体靠着椅背。 第18章 车辆驶进小区。 "易老师,该往哪走?" 严锦书看向副驾的人,和易清昭的目光对上。 易清昭回过神,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前面,左拐。" 车子在楼道门前停下。 易清昭解开安全带。 "谢谢,严老师。" 严锦书看着她下车。 车窗被降下,她轻声开口:"不客气。"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师不吃人。易清昭。" 易清昭愣在原地,握着把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 脑袋似乎更乱了,强烈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扶住车门,对上严锦书平静的眼睛。 ——好像,有一点笑意。 她有些看不清。 "易老师,高中的时候也喜欢哭吗?" 她又听到这样一句话,在脑子里轰地炸开。 "我……" 易清昭清楚地看到严锦书嘴角上扬,然后对自己说:"好了,快回去吧,易老师。快烧糊涂了。" 易清昭松开手垂在身侧,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急促地转身,整个世界天晕地转,踉踉跄跄地走回来,两只手紧紧扒着车窗框。 头很晕,她眨了眨眼,努力看着眼前人。 "你,你记得我。" "嗯。" 很轻的一声。 "什……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易清昭的呼吸变得急促,连话也没办法一次性说完。 严锦书看着她。 "第一面。" 易清昭呆呆地看着她,呼吸都忘记了。 严锦书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印象里,你总是安安静静的。" 易清昭低头看着刚刚被她指尖碰过的手背。 ——记得。 ——第一面。 ——原来不是透明的。 她抬头,视线里的严锦书开始左右摇晃,连带着她身下的座椅。她闭上眼,用力扒住车窗框,想要站稳身体。 手腕被握住,然后是车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易老师,还好吗?" 易清昭难耐地睁开眼去看严锦书,依旧在晃,又低下头看着被她紧握的手腕。 "我,没事。不好意思,我……" "易老师。"严锦书开口打断了易清昭的话语,她轻舒了口气,继续道,"家在几楼,我送你上去。" 易清昭看着手腕被松开,而后搭上她的肩膀,扶稳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四楼。"易清昭一只手扶上车门,深呼吸,"对不起。又给你……" "易老师。" "没关系。" 严锦书的手扶着易清昭的肩膀,易清昭一只手握着楼梯扶手,两人安静地上楼。 楼道里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算不上亮。易清昭看着脚下,严锦书的鞋停在自己上方一节台阶,等自己踩上同一级台阶后,等一会儿才继续在下一节台阶等她。 五十四个台阶。 四楼很短。 "谢谢,严老师。" "嗯。进去吧。" 严锦书没动。 停在门前,易清昭手有些无力,去掏口袋里的钥匙,两根手指有些别扭的用力地捏着钥匙,插进去,拧开。 客厅的灯是开着的,林语拉长的音调传到门口。 "回来啦——昭昭。" 易清昭嗯了声,又看向身后的人,"麻烦严老师了。" 严锦书抬起下巴,声音很轻,"既然有人在家,那就好。好好休息。" 易清昭握着门把手,看向严锦书。 "严老师。" "……路上小心。" "嗯。" 林语走到门口,两人的视线隔空撞上。严锦书朝她轻点头,便转身往楼下走。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关上门,身体无力地倚靠着门板。 "昭昭,她是——你怎么了?" 林语赶忙接住易清昭不住下滑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昭昭,我扶你去沙发上,我去拿药。" 易清昭想摇头,但做不到,整个房间都在晃。 "吃过药了,扶我…去卧室。麻烦了。" 林语紧紧把易清昭捞进怀里,扶着她进卧室,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怎么会烧成这样?什么时候吃的药,怎么还在烧?我带你去医院再看看吧。" 易清昭身体挨着床,立刻躺下,双眼紧闭,嘴唇分开一条缝,声音很轻,"刚吃过……休息会儿…就没事……"说完,易清昭伸手想去够被子。 林语见她动作,立刻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 "那你躺会儿,我在这守着你。你要是还不退烧,我们就去医院。" 易清昭双手抓住被子,把自己的半张脸埋进去,紧闭着眼,侧过身,把自己蜷缩起来。 她能听到林语的话,她想说不用,可她没有力气再去回应。 脑子里满是翻来覆去的浆糊,她想要去想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想要知道严锦书说的"第一面",想要再感受那点温柔的触感。 可她做不到。 太乱了。 太晕了。 她紧紧抱着自己,就像曾经无数黑暗的夜晚一样,她只能抱紧自己。 紧一点,再紧一点。 第21章 拒绝的底气 意识在高烧中逐渐下沉。 易清昭在混沌中试图抓住那只扶过自己肩膀的手,试图抓住那缕松香。 可她抓不住。 意识陷进血红的泥沼。 一个满身都是血淋淋伤口的男人,正蜷在地上,伤口不断往外冒血,很快浸湿了身下的地。 脖子被割开,皮肉像死鱼嘴一样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有粉红色的血沫子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从那个黑洞里冒出来。 他想叫,但声带已经断了,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男人面前站着一个拿着刀浑身是血的女人,嘴角是深紫色的淤青,左眼眶是凹陷下去的,黑洞洞的,眼珠掉在不远处的血泊里,眼眶正往外流着血泪。 握着刀的手小指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戳了出来,上面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筋。 易清昭站在破败的房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很真实,仿佛真的亲眼看到过这一幕。 但没有,女人是在她7个月大的时候杀死那个男人的。 她见过那个女人写的日记,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后面逐渐娟秀。 —— 10.1 今天是国庆节,学校放假。开心,姐姐也会开心的。 10.14 他说我是疯子,姐姐打了他。 老师喊了家长,爸爸把我打了,牙齿掉了。 好疼。 姐姐抱我了,我哭了。 1.1 元旦。 爸爸喝酒了。 脸肿了。疼,但是妈妈给我买糖了,甜甜的。喜欢吃。 我给姐姐留了一块,她没吃。 3.17 爸爸打了妈妈,骂妈妈没用。 爸爸想要儿子。 爸爸看到我了,流血了,好疼。 7.4 爸爸带别的女人回家,爸爸打了妈妈。那个阿姨走了。 12.31 耳朵听不到了。 我又哭了, 姐姐来了,我能听到姐姐说话。 开心。 4.16 他不让我上学了。没有人要我,他们说我是聋子。 姐姐很生气,她打了管事的男的。 他说我是疯子,把门关了。 1.9 妈妈怀孕了,我想有个妹妹。爸爸知道了。头又流血了。 5.14 妈妈哭了,姐姐很烦她。 所以我决定今天不回家。 6.3 找到工作了,刷碗。 8.19 老板还没发工资。 10.15 是妹妹。 12.24 姐姐帮我问老板了,他给我结工资了。 给妈妈买了一件棉袄,她又哭了。 我走了。 …… 4.4 爸爸把我卖给了一个男人。他把我锁在家里了。 姐姐跟他打了一架,牙齿掉了三颗。 我长大了,牙齿不会再长回来了。 4.5 想出去。 4.8 被拴起来了。 4.10 妈妈来了,她又哭了。 姐姐很烦,她不喜欢妈妈哭。 我想走,但被拴着。她让我同意去结婚,我答应了。 4.13 和别人结婚不一样。 我好疼。 姐姐。 7.13 我想去找姐姐,被他妈妈看到了,我被拴起来了。 姐姐,我想你。 7.16 姐姐来找我了,她抱了我好久。 开心。 9.12 我吐了,那个男人的妈妈给我解开链子了。 第19章 她给我做饭了。 姐姐没来。 11.14 我想去找姐姐,被男人看到了,被打了,肚子流血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 姐姐,我想你。 —— 纸张上有几滴水痕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 —— 2.2 姐姐一直陪着我。 3.4 我又吐了,那个人的妈妈不给我解开链子。 12.19 我生了小女孩,有点皱巴巴的。 姐姐说她丑。 我又看了看,好像是有一点。 12.19 又写日记了,因为姐姐想叫她清水。 因为姐姐想让她成为一股清水,干净,不会铁链被困住。 我没同意,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冷,好孤独。 我有姐姐,她没有。 12.20 想了一晚上,我想叫她清昭,明亮,温暖。 姐姐同意了。 12.27 那个男人像爸爸骂妈妈一样骂我,还要打小清昭,我抱着小清昭,不让她打。 姐姐和他打起来了。 我哭了,姐姐受伤好严重。 2.7 姐姐喊她丑八怪。 小清昭,你怎么还是有点丑。 快点长大,小清昭,姐姐嫌弃你。 5.7 五个多月啦,小清昭很可爱,像姐姐。 姐姐抱我,说不像。 我觉得有一点像。 7.17 那个男人喝酒了,又过来了,我不想他碰我。 一只眼睛掉了,我哭了。 姐姐拿刀杀了他。 姐姐抱着我,我哭了。 姐姐要坐牢。 不要离开我,姐姐。 —— 纸张被血浸满,几乎分辨不出字迹,血渗透下去,浸透了剩下所有的纸,黑色的字迹不怎么显,但字迹很大,不规整,和前一张的娟秀形成对比。 7.17 小依喜欢写日记,那我替她把剩下的写完。 我杀了那个男人,真后悔,没早点杀死他。小依太软弱了。 我捅了那个男人27刀,胸口17刀,心脏3刀,有点没力气了,脖子割了6刀。最后一刀陷进那团软肉里,滑腻腻的,根本使不上力,我只能狠狠地锯了好几下,才把那层皮肉彻底割断。那肮脏的东西滚到了床底,真配他。 清昭和小依不一样,她就这么看着,不哭不闹的。如果是小依的话,早就吓哭了。 小依总是喜欢哭。我不吃她给的糖要哭,不理她要哭,抱她也要哭。 我捏了清昭的脸,在她脸上留了个血印子。小依知道了会生气的。然后不跟我说话,我不去哄她,她又会哭。 没关系,小依不会知道了。太疼了,她会哭的。 小依很可爱。 小依说得对,清昭确实像我。 那男人的妈去医院了,真是好命啊。 我只好去小依之前的家里把那个男人杀了,多亏是晚上,一打开门,他都要吓死了哈哈哈。 他死了。 那个女人要报警,真好笑,如果不是她劝小依,小依不会结婚的。 她会一直在我身边。 她拿孩子跟我求情。 她在跟我讲笑话吗? 她又哭了,啧,真烦啊。 她的血和那两个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肮脏、恶心。 那孩子一直哭,哭得我心烦。 脖子太细了,一刀下去,头掉了。 还有好多人要杀,但是走不动了。 那就停在这吧,小依。 就停在我们的床上。 —— 易清昭平静地看着那个女人杀了那个男人,又踉跄地回到她们曾经的家,一刀捅进那男人的心脏,鲜血喷在她脸上,顺着还没干涸的血迹又流下来。 她转身又去找那个浑身颤抖的女人,举起刀—— 那把沾满碎肉的血红色的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只干燥的、微凉的手从背后覆上她的眼睛。 把她从那个腐烂的尸坑里捞了出来。 鼻尖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排泄物的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松香。 "别看。易清昭。" 那些尖叫、嘶吼、骨头断裂的声音,被这一句话隔绝在外。 "严……老师。" "嗯。" 很轻,顺着呼吸扫过她耳畔,身体传过一股电流,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视线还是一片黑暗,贪恋额前这点柔软。 易清昭伸手握住严锦书挡在眼前的手腕,用了些力握紧,又松开,虚虚地握着。 "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 "嗯。" 易清昭虚握着她的手腕,从眼前缓缓拉下。 周遭变成了夕阳下空无一人的校园,没有蝉鸣,没有人声,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诡异的安静。 易清昭垂眸看着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和现实一模一样,连记忆里模糊的触感,都完美还原。 "你以前从没在除了那晚以外的地方出现过。" "因为你不需要我。" "但你现在出现了。" "你现在需要我,清昭。" 易清昭松开手,转身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孔,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一样。 ——很像。 "你很像她。" "我就是她。" 易清昭后退一步,严锦书看着她后退的步伐,没动,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 "我在那个巷子里救了你。" "我是你的老师。" "我是严锦书,易清昭。" 四周又变回了那个麻木,黑暗的夜晚,耳边还能听到那群人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易清昭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像曾经梦里的每一次一样。然后她会缩进她怀里,埋进她肩窝,最后是脸颊被布料浸湿。 她从没在梦里哭出来过,哪怕怀抱那么真实。 身体几乎下意识的就要遵循那刻入骨髓的习惯——回到她怀里。 但她的脚跟,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停下来的严锦书,她听到她问她: "为什么?" 易清昭盯着她困惑的双眼。 "你不像她。" "你刚刚才说我像她。" "因为我看过她无数次,把她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易清昭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像她。" "这不就够了?我就是她,我和她一模一样。" 易清昭看了她许久,才开口,带着些许不确定:"也许……我和她有一点熟了。" 易清昭看向她身后的巷子口,是无尽的黑暗,永远没有尽头。 "她会替我擦眼泪,但不会再把我抱进怀里。" "她会等我,但不会再拉着我的手腕。" "她会送我回家,扶着我的肩膀。" "她……" "我不了解她。但她不会像你一样,给我那么多温暖。" 严锦书眉头紧锁,听到最后又舒展开,用着和她一模一样清冷的嗓音说:"我比她好。" "不。" 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不是她。" "我比她好。" "你不是她。" "我比她……" "你不是她——!" 易清昭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那声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喘息。她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闭了闭眼,想把那点不适咽下去,喉咙上下滚动几下。 "昭昭?"林语刚睡醒还带着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响起,"你怎么了?什么不是她?做噩梦了?" 易清昭扶着天旋地转的头,难耐地蹙着眉。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昭昭你——"林语从凳子上起身靠近易清昭。 "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林语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好,我就在客厅,你有事喊我。" "温度计我给你放在这,你先量一量。" 林语把温度计放在床头。 "好。谢谢你。" "嗯。"林语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声音很轻,"昭昭,我们是朋友。你有事别一个人扛着。" 门被关上,易清昭重新倒在床上,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第一面。 肩膀被她碰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发烫。 易清昭偏头,视线不自觉地看向书桌,太黑了,看不到湿巾的轮廓。 易清昭打开床头的灯,眼睛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桌面。 ——空无一物。 第22章 虚假的镜中人 易清昭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双手撑在桌面,死死盯着原本放那张湿巾的位置。 ——没了。 她又去翻床上的东西,把床单都扯了下来。 第20章 ——没有。 她把角角落落找了个遍,站在房间中央,用力捏着快要爆炸的额头。 视线落在桌上的书上,她一本本抽出来,最后又一股脑全部扫在地上,七零八落。 ——没有了。 "昭昭?昭昭。怎么了?什么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门被林语推开。 易清昭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看向一脸焦急的林语,呼吸粗重,"湿巾呢?" "什么?湿巾在厨房,你要用吗?" "我放在桌子上的,干的,湿巾。"易清昭指尖用力戳在桌上,连带着整个手都在颤抖,"我就放在这的,一张湿巾。" 林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吞咽了一下,"我以为是垃圾,就顺手帮你扔了。我……我不知道它……" "扔哪了!"易清昭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语被吼得愣住了,愣怔地看着她,又慌忙移开目光,紧忙往客厅跑。 "我扔客厅垃圾桶了,我帮你找出来,昭昭我不是……" 易清昭跌跌撞撞从她身旁重重擦过,林语被撞得踉跄一下。 易清昭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垃圾桶旁边,猛地掀开。 湿巾正躺在一堆果皮和废纸中间。易清昭没有丝毫犹豫,把它抓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林语看着易清昭头发散乱,面色潮红地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湿巾,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开口:"对不起……昭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林语。"易清昭整个身体都软绵绵地背靠在沙发边,闭着眼无力开口,"以后不要进我房间了。" 林语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许久, "好。我知道了。" "你脸还红着,先去量一下体温吧。"林语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温度计在你床头,你回房间量吧。" "嗯。" "嗯。" 林语回房间的脚步停了下来,没回头,抽噎着,"地上凉,你先起来。厨房里的锅里还有粥,现在应该凉了,你热热再吃。吃完不用洗,放那就行。" "我先睡了,昭昭。" "嗯。"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客厅的灯还开着,哪怕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它的亮。易清昭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挡着刺眼的光,另只手紧紧攥着湿巾。 世界还在旋转,脑子也在不停地晃。 …… 玻璃被啄几下,又是几声鸟叫,易清昭失焦的视线艰难地聚在一起。透过指缝看向微微亮的窗外。 掌心粗糙的触感拉回她的视线。 ——还在。 易清昭长舒一口气,看向窗外飞走的鸟,最后一点尾巴也消失在天际。 林语的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易清昭摩挲着掌心的粗糙,盯着那条黑线。摸了摸额头,还是有些烫。摇晃着起身,天旋地转,身体几乎站不稳。缓了好一阵,地面才停止晃动。 慢慢挪动脚步,屋子里的灯还开着,温度计安静地躺在床头的软垫上。 空着的手去拿,冰凉的。 很干净,甚至没有水痕,应该是林语用湿巾擦过,又用纸巾擦了一遍,连外壳都很干净。 林语以前不在意这些,是在发现她有洁癖之后才开始注意这些。 易清昭对着光看上面的温度,在标准以下。 她夹在腋下,而后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湿巾。 ——应该放好一点的。 拉开床头柜,里面只放着几本高一的数学书和练习册。 易清昭抚过封皮,掀开必修一25页,把湿巾夹在里面。 关抽屉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掀开课本,指腹停在湿巾粗糙的表面上,轻轻蹭几下,彻底合上抽屉。 注意力被腋下的不适拉回。 计数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断了。 来到窗边,看着不远处抖动的叶子。 一、二……四百二十。 对着光,水银停在三十八度九。 五点一十九分,应该请假。 指尖停在年级主任头像上,迟迟点不下去。 六点再量一次,三十八度五以下就不请假了。她告诉自己。 甩了甩温度计,擦干净放在桌上。去客厅拿退烧药。 林语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药,还有一个小的急救箱。打开小急救箱,找到布洛芬,有药片有颗粒。易清昭拿了和医务室开的一样的颗粒。 做开的水早就凉透了,便直接兑了凉水。粉末还飘在水面上。 口感依旧有点涩。 锅里是林语煮的粥,保温很好,但还是有些凉。时间过去太久了。 易清昭拧开火加热,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端到餐桌前,握着勺子的手小幅度地抖动。 碗里的粥已经见底,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这间屋子。 易清昭端着碗在水龙头下冲洗,放置。手停在湿巾上方,而后抽出来一张擦了擦手,最后扔进垃圾桶。 "吧嗒。"有些重量的湿巾把原本的垃圾压下去一点。 易清昭很想闭上眼,这种不适感一直到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也没有丝毫减轻。哪怕用尽全力闭紧,却还需要再紧一点,好似才能缓解。 手机闹铃强硬地闯进她的大脑。易清昭紧紧拧着眉,大脑晕眩,像是踩不到实地。强撑着身体去拿桌上的温度计。打开手机给自己计时。 她就坐在桌前,看着天光大亮的窗外。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她想知道严锦书为什么记得自己;想知道严锦书还记不记得曾经救过一个女孩;想知道严锦书知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自己。 想知道——严锦书。 她想知道更多,想再熟悉一点,想——再近一点。 "叮——叮——叮" 三十八度九,一点没降。 拖着身体又喝了两袋布洛芬,视线落在降温贴上,撕开一张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滑腻腻、软绵绵的触感,像一块冰凉、黏糊的肥肉。 就这样坐在桌前,一遍遍的量。 三十八度九;三十八度八;三十八度九…… 又一次,水银停在三十八度九,易清昭拧着眉用力甩着体温计,晃得头更晕了。 一直到七点,最后一次测量结束,温度也没有降下来,身体情况也没有丝毫好转。 她把体温计放到桌上,推远了些。 [李主任。请半天假。发烧。] 发完信息后就躺在床上,手机和温度计一同放在床头。 手机震动一下,易清昭点开: [知道了。] 七点四十了。 易清昭熄灭手机,闭上眼。 视线里是一片黑暗,她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厨房里轻微的声响,最后是大门被关上。 她对时间的感知开始变得模糊,她不再能轻易地知道过去了多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但她睁不开眼,逃离不了这片黑暗。 好像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易清昭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强烈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无声无息地侵入这个房间里。 就着这些光摸上手机,手指有些无力,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第二次才举到自己眼前。锁屏上是微信的添加好友通知。 解锁。 [js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八点四十一发来的申请,易清昭的视线落在左上角,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我是js。] 手指还在抖,按下同意。 [你已添加了js,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易清昭盯着对话框里的js,久久说不出话。颤抖着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易清昭看到她头像下的签名:[] 空集,不含任何元素的集合。 ——无。 对严锦书来说是什么?易清昭看不透,也没有力气去猜。大脑仿佛是生了锈的齿轮,咬合不住,也运转不了。 又是一声震动把她拉回现实。 js:易老师,你上午二十六、二十七班的物理课我上了。 12:好的。麻烦严老师。 易清昭刚发送出去,打算继续打字的时候,严锦书的信息就回过来了。 js:嗯。什么时候来? 易清昭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 js:换哪节数学课? js:[二十六、二十七数学课表.docx] 易清昭抠弄着手机壳,点开课表,扫了一眼,就立刻退出来打字。 12:我下午就来。 12:今天下午的一、二节吧。 js:嗯。 严锦书没再发信息,易清昭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倒映着自己。狼狈的自己——头发挡住半张脸,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眼皮没精神地耷拉着,嘴唇上还有死皮。 第21章 她伸手把头上的退烧贴撕下来,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情况,头还在晕。 视线落在桌上的温度计上,又收回目光,起身去了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苍白,双颊泛起的红晕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明显。 她低下头清理自己,直到再次看向镜子时,里面的自己不再那么狼狈。 拉开衣柜,最外侧是林语给自己搭配的那几身衣服,自己以前的衣服被推到最里面。 易清昭伸手取下最外侧的那身换上。 镜子里的人穿着得体的衬衫,洗净了脸上的病容。 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很完美。 易清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感觉到一阵彻骨的陌生。 就像——梦里的"严锦书"。 一样的美好,一样的…… ——虚假。 第23章 甜味会开心 易清昭停在教学楼前。 一点十七分,还有四十三分钟才上课。 易清昭的视线从花坛边移到里面的树干上,坑坑洼洼。风一吹,由上到下开始晃动,叶子互相挤压碰撞,"哗哗"地不停响。 ——被她看到了,被她记住了。 盘旋在心头的10年的执念被一句轻飘飘的"第一面"填满,又重重落地。 她站在无人的偌大校园,耳边擦过的是风,进去的是风声。 一点都不安静。 "易老师,这么早?"和说话声一起过来的还有平稳的、清脆的、刻进记忆深处的脚步声。 易清昭看向不远处的严锦书,正慢慢朝自己走过来。那瞬间,她看到的仿佛是无数个记忆里的叠影:巷子里的,讲台上的,还有……梦里那个虚假的。 "嗒、嗒、嗒" 强光打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能看清她脸上金色的细小绒毛,很薄很浅的一层。 她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收拾好,就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干涩。 她看着严锦书越来越近,从她身旁走过,往教学楼走。易清昭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 "易老师,好些了吗?"严锦书看了眼身侧的人,目光在她过分白净的脸上停了一瞬。 视线仿佛有了重量,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嗯。好些了。" 严锦书没有接话。 只有一声从鼻腔哼出来的意味不明的"嗯"。 易清昭盯着地面上两人的脚步。左脚、右脚,同样的步伐,忽然开口:"严老师…怎么也这么早?" 严锦书贴着墙根放缓脚步上楼梯,"班级报告还没写。"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楼梯间回响。 办公室的凉气早已散了个干净,甚至比楼梯间还要暖和一些。 走近看,绿萝里又长了几个嫩叶。 易清昭垂眸修改着教案。身旁人的呼吸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时不时吹来的暖风,无一不让她麻木的大脑变得更加困倦。眼皮不停地眨,头也一点一点的。 连窗外的蝉叫声在此刻都变得那么柔和,催眠。 易清昭一只手托着自己困顿的脑袋,一只手握着笔。努力聚焦视线,又一次笔杆从手中脱离,在纸面上划出长长的一道黑线。 "易老师,很困?" 询问声瞬间拉住她陷进泥沼的意识,她茫然地对上严锦书的目光,迟钝地眨了眨眼,"有点。" 她看到严锦书眉头好像蹙了一下,然后是严锦书的手指,越来越近。 三根手指的指背贴上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 易清昭下意识伸出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手腕,握紧。看到她眉头向上挑了一下,就这么和自己对视着。 易清昭仿佛被刺了一下,大脑瞬间清明,猛地松开手。 "不好意思,我……" "易老师,你还在发烧。"严锦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淡淡开口。 易清昭把刚刚碰过她的手握成拳,垂在身侧。 严锦书又补了一句,"很烫。" 易清昭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不烫。 "中午忘记吃药了。"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布洛芬,犹豫了一下,拿了三袋倒进杯子里。 "三袋?" "嗯。" 脚步有些虚浮。热水冲开,再接凉水。 易清昭晃了晃杯子,直到看不到粉末。握着杯子,还是有些烫,只好小口小口抿。 "还能上课吗?" 易清昭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波,嗯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着,久到她把杯子里的药喝完,才移开。 "不舒服就请假。"严锦书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易清昭看向严锦书低头写报告的侧影,应了声。 办公室又陷入沉默。 易清昭张开嘴又合上,盯着水杯里的水渍,起身把杯子涮了涮。又接了杯热水捧着。 易清昭觉得严锦书现在就像上次自己说她像猫之后的样子。 ——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叮铃铃——" 喧嚣冲破了办公室死一样的安静,也得以让易清昭喘口气。 办公室陆续进来老师,也有几个学生来拿小测的。易清昭看了眼时间,还有20分钟上课。 她又看了眼低头写字的严锦书,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贴着墙根下楼,腿有些软,但脚下的步子不停,甚至有些快。 学校超市里吹着冷风,易清昭紧了紧衬衫,毫无作用。快步去了零食区,只有泡面和糖。易清昭扯下两节阿尔卑斯糖,去结了账。 易清昭看了眼时间,还有11分钟。脚下的步子又开始迟疑。 林语说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好。 严锦书呢?她会开心吗? 易清昭感觉手里的糖变得烫手。几个学生匆匆从她身边掠过,一步三个台阶地跑上楼。她把糖揣进兜里,加快脚步上了楼。 办公室里又开了空调,冷风不算多。但落在易清昭的身上,还是激起了皮肤上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与此同时预备铃响起,易清昭顶着冷风往里走,停在自己桌前,拿起自己的课本,却停住不动。 严锦书投来目光。 易清昭揪了揪衣角,把口袋里的两根糖拿出来。 "严老师。" "给你。" 她把糖递过去。 严锦书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手里的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为什么?" 严锦书从她手里拿过糖,又看着她。 易清昭躲开她的目光,看着她手里的糖,指尖划过指腹。 "因为……" "因为麻烦你上午替班了。" 严锦书看着掌心里的两根连在一起的糖。指尖捏住中间的虚线。 "滋啦——" 塑料包装撕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完美沿着虚线分开。 她捏着其中一根,把剩下一根重新递给易清昭。 "嗯。不客气。" "请易老师吃糖。" 易清昭张嘴想拒绝,"不……" "易老师,要上课了。" 严锦书又抬了抬手里的糖。 易清昭的视线从糖滑到她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她接过那根糖。 "谢谢,严老师。" "嗯。"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易清昭收回目光,把糖塞回口袋里,走去教室。 每一步都能听到被无限放大的塑料袋挤压发出的声响。 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站在讲台上向下看去,扫过一张张分不清的面孔,头开始发涨。 课上,易清昭每一个动作,都连带着口袋里的糖发出声响。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变得清醒。 具体说了什么易清昭已经记不清,全凭着记忆里教案的步骤进行着,讲述着。 下课铃声尖锐又刺耳,但听在易清昭耳朵里,又仿佛是赦免。 易清昭撑着讲桌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严锦书还保持着上课前的样子,正写着什么。 严锦书停下笔,抬头,正好撞上易清昭的视线。 "易老师,方便换课吗?" 她指了指课表。 "今天你下午的两节,换我明天下午的两节。" "我可以,严老师。你今天已经上了很多节课了。" 易清昭感觉到曾经出现过的慌张又冒了头。 "我没事的,严老师,我……" "易老师。"严锦书的声音不大,却很轻易的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辩解,"你状态不好。而且,偶尔多上几节课,没关系。" 严锦书看着她。 "好好休息。" 她的指尖点了点桌上空了的糖袋,"糖很甜。易老师也尝尝。"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严锦书起身的动作止住了易清昭所有拒绝的话语。 第22章 她轻声开口:"好。麻烦……严老师了。" "嗯。" 严锦书走了一半又停下,回头对她说:"请假吧。守在办公室只会越来越严重。" "好。" 严锦书见她应下,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嗯。" 严锦书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易清昭摸上口袋里的糖,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李主任。请半天假。发烧。已经和严老师换了课。] [知道了。好好休息,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 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寒意。 易清昭撕开包装,舔了一口。 甜味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到处都是甜腻的味道。 她又舔了一口,还是很甜。 她把整颗糖含进嘴里,甜味源源不断地刺激着味蕾。大脑似乎也被刺激到了,不再那么昏沉。 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慢,回身看向四楼二十七班的窗口,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她好像也看过来了。 易清昭看不太清。 ——开心。 易清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两个字。 她感受着甜味在口腔蔓延。 林语是对的。 甜味,确实会让人开心。 第24章 我不生你的气了 易清昭走到车边,脑海里闪过严锦书的那句"坐前面,易老师。" 透过车窗,她看到了驾驶座上那个正在吞云吐雾,一脸不耐烦的陌生司机。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在离他最远的对角线上。 车门刚关上,劣质车载香水味就扑面而来,混合着皮革被暴晒后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很难闻。 连嘴里的甜味似乎都被染了味。 "尾号多少?" "7297。" 胃里一阵翻涌,易清昭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试图透口气。 "不要开窗户!"前排司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大夏天的,冷风都被放跑了。" 易清昭按着开关的手指一僵。 她看着司机后脑勺上那层油腻的头发,默默把刚降下一条缝的窗户,又严丝合缝的关上了。 密闭的空间再次令人窒息。 易清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褪去所有血色。 舌尖细细舔舐着那颗坚硬的糖果,贪婪地汲取着唯一的干净。 很甜。 在这满车令人作呕的气味里,只有这点甜味是干净的。 这么甜, ——严锦书会开心吗? 易清昭想起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看不出来。 她睁开眼,窗外景色倒退得很快,更加让人晕眩。 下车时眩晕感更加强烈,一个踉跄,她紧紧扒住车门才没有倒下去。 她在一旁扶着树干缓了很久才把那点恶心感,眩晕感压下去。 下午三点多,紫外线依旧很强,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几点斑驳落在易清昭身上。 嘴里的糖小了一圈。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超市上,眼前又浮现了那条黑线——没有透出光的门缝。 她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还没走进超市就已经能感受到凉意了。她在零食区停下,努力回忆着当初林语买过的糖的种类——白色的。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纷杂的牌子,最后停在大白兔奶糖上。取下一大包,去前台结了账,一只脚跨出门槛,又停下。折回去买了一箱小布丁。 冰凉的箱子抱在怀里,身上虚虚散发的热意也被冲淡下去。 大白兔奶糖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桌上,一眼就能看到。雪糕放进冰箱,原本放的小布丁已经消失了一半。易清昭一个个整齐排列好。 三十八度四,易清昭甩了甩体温计,擦干净放在桌上。 嘴里只剩根光秃秃的棍子,一点糖都没有了。只剩甜味还停留在舌苔。 她把那根棍从嘴里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糖袋也一并冲洗,又用纸巾压平擦干水分。最后把棍重新插进糖袋里。 必修一平躺在抽屉里,毛躁的脏湿巾让封皮有一丝凸起。 掀到第10页,把糖袋夹进缝隙处。 掀到25页,又摩挲几下湿巾粗糙的表面。 口腔里的甜味越来越淡了。 易清昭拿布洛芬的动作一顿,摸上旁边的退热贴。 黏腻、冰凉。 躺上床,看着和严锦书的对话框,很短,甚至不满一个屏幕。手指在屏幕敲敲打打,又全部删除。 ——能说什么? ——应该说什么? 易清昭点开她的头像——漆黑的夜空,几点星光,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 易清昭想再看一眼她的签名,目光却被她朋友圈多出来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严锦书的朋友圈在十二点十六分的时候更新了一张照片,没有文字。照片上是一棵树,是在宿舍里从上往下拍的。 易清昭点开实况,蝉鸣此起彼伏地冲出屏幕,临近结束,有一声呜咽,不算大,像动物的哼哼声。 她又放大照片,不放过任何一处:一颗上了年纪的树,草坪的草有几点凹,很轻微,路面有几条裂纹,左上角的花坛缺了一个口。 易清昭退出她的朋友圈,看着两人的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却按不下去。 她熄灭屏幕,背过身。 蝉叫声穿透厚玻璃在整个房间回荡。 易清昭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屏幕,解锁,点开严锦书的朋友圈,指尖按下爱心,又迟迟不抬起手。 过了许久才松开: [12] 熄灭屏幕。 额头上源源不断的凉意渗进身体里,意识开始朦胧。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生疼,易清昭眯着眼,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九点三十八。 头上的退热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枕头上,现在正紧贴着易清昭的脖颈,和身体一个温度。 她揭下来,攥在手心里。手背挨着自己的额头,温热的。 头也不晕了。 只有一点刚睡醒的不适,但也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消失。 门缝里透着客厅的光。 易清昭拿过体温计又测了一遍,三十七度七,不烧了。 "昭昭,你醒了。"林语听到房门的声响,看向走出来刚睡醒的易清昭,轻声询问道,"好些了吗?" "嗯。不烧了。"易清昭揉了揉被客厅亮光闪到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语指着桌上的奶糖问道:"你买的糖吗?" 易清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嗯。" "哦。"林语低头摆弄着手机。 易清昭蹙眉看着原封不动放在桌上的糖,没被打开,困惑地问她: "你,不喜欢吃吗?" "啊?"林语抬头愣怔地看着易清昭,用手指了指糖,又指了指自己,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这是给我的?" 易清昭的目光从她惊诧的脸上移到奶糖上,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小布丁,我又补了一箱。" 林语没说话。 过了会儿,易清昭又补了一句: "也是买给你的。" 林语依旧没接话,空气陷入沉默,只剩空调"嗡嗡"的吹风声。 易清昭看向低头捏着奶糖的林语,长发挡住了她的脸,看不到她的表情。 易清昭的手指蜷了蜷。 过了许久,林语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泪水还在里面打转,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昭昭……" 她紧紧捏住那包大白兔奶糖,塑料袋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就知道。" 林语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笑起来,鼻尖红红的。 "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 易清昭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没有反驳。 林语突然把奶糖抱进怀里,"哼,都是我的了。" "我要去睡觉了。"林语抱着糖往房间走,门在她身后关上。 没多久,门被打开一条缝,林语只漏了一颗脑袋出来,就这么看着易清昭,咳了两声。 易清昭这才抬头看向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门缝里又伸出一个拳头,拳心向下,上下举了举。 易清昭走过去,林语"咻——"一下把脑袋缩回去,只留下紧握的拳在外面。 易清昭扣了两下门,拳头又上下晃了晃。 易清昭只好用食指碰了下她的拳头,那只手转了一百八十度,张开,一颗大白兔奶糖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易清昭迟疑地开口:"你不是……" "哎呀!快拿走,不然真的不给你了!"林语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易清昭捏住糖从她掌心脱离,刚悬空,那只手就被猛地收回去。 第23章 门被重重关上,带动的风吹起了易清昭的头发。 随着头发落下,林语的声音也响起,有些闷:"我不生你的气了。" 易清昭看着被关上的门,捏了捏那颗糖,已经有些软了。 她垂眸看着指间的糖,轻声开口:"谢谢你。林语。" 门后很久没有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传出来一句哽咽的"嗯"。 "晚安。" "晚安。" 易清昭的身体陷进沙发里,她看着手中的软糖,又看向客厅的钟表。 九点四十四,有点晚了。 手指轻巧地拆开外面的包装纸,里面的一层已经黏在了一起,指尖掐住一角,揭开,拉出细细密密的黏丝。 放进嘴里。 很甜。 易清昭看着手里的包装纸,犹豫了下,把里面那层黏黏的纸扔进垃圾桶,留下了外面的那层包装纸。 有些不一样。 但甜味,确实会让人开心。 第25章 不喜欢的糖 午休就仿佛按下了学校的暂停键,一切都被静止。唯有那聒噪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严锦书的视线落在树干上那只黑色的噪点上。 视野里突然闯入了一抹橘色,一只野猫正顺着树干往上窜,动作很快,却在最后关头停住,蓄力,猛地扑了过去。 那只蝉不再叫,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橘猫扑了个空,从树干上蹦了下来。 落地无声。 那双白色的爪子在草地上摁了一下。 严锦书站在窗边看着那只垂着尾巴,慢吞吞挪进阴影里的背影。 指尖轻点了一下窗台。 ——真像。 严锦书用手机对着那只落寞橘猫的背影按下快门。 视线又看向橘猫在草坪上压出的痕迹,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橘猫没回头,呜咽一声,走得更慢了。 它消失在拐角,严锦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拍下的照片。 ——又没那么像。 毕竟她连哭都是无声无息的。 办公室也好,教学楼门口也罢。 严锦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上面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倒影深处,是那双在夕阳下流泪的眼眸。 严锦书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那么脆弱的神情。 又不止脆弱。 那双眸子里的东西太沉,也太烫。 严锦书第一次回避了她的目光。 她就那样茫然地看着自己,眼泪越擦越多。 严锦书垂眸捻了捻指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眼泪温热的触感。 —— 07:21 李主任:[严老师,你看上午二十六,二十七班的物理课你能替个班吗?] 李主任:[易老师请假了。你看看你那边方便不方便?] 07:43 js:[方便。] 李主任:[麻烦严老师了。] ——看来还没退烧。 08:41 "诶?易老师没来吗?下节是她的课,怎么没看到她人?"刚结束一节课的叶芝芝扇着课本,疑惑看向角落的空位。 严锦书的指尖规律地敲击着手机壳,点开易清昭的头像:系统默认头像,一个灰色小人。 昵称是:12 视线在昵称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 [添加到通讯录。] [发送。] 而后,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淡淡开口:"易老师请假了。下节,我上。" 11:39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严锦书写板书的动作不停。 下课铃声响起,严锦书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拿起课本。 "下课。" 课本被放在书桌左上角,她撕开湿巾细致地擦拭着手上的粉末。一遍、两遍。 抽出纸巾擦干手,才打开手机: 12:[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js:[易老师,你上午二十六、二十七班的物理课我上了。] 严锦书刚准备关上手机,易清昭的信息就回过来了。 12:[好的。麻烦严老师。] ——回得挺快。 js:[嗯。什么时候来?] 屏幕倒映着她微微勾起的唇角,手指缓慢地敲打了三下手机,才继续打字: js:[换哪节数学课?] 12:16 朋友圈: js: [图片] 13:12 朋友圈通知: [李主任、裴姨……父亲] 评论:一分钟前。 [父亲:锦书,爸爸知道你喜欢这份工作,但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不要让工作影响了自己的健康。] 手机在手里震动一下:银行转账短信。 严锦书平静地删除短信,点开他发来的微信信息。 父亲:[锦书,国庆回家休息吧。爸爸很想你,你妈妈也很想你。阿桉又托梦给我,说她放不下你。] 父亲:[爸爸最爱阿桉和你了。] 父亲:[十月一也是阿桉的祭日,回家和爸爸一起去看看妈妈吧。] 严锦书熄灭手机。 太阳穴那根神经又开始剧烈跳动。 她随手从抽屉里拿出几粒布洛芬,扔进嘴里。 视线看向窗外。 树干上又飞回来一只蝉,孜孜不倦地长鸣着。 严锦书下意识去看草坪上的那串爪印。 一阵强风吹过,草浪翻滚。 等到风停时,那串浅浅的凹陷已经被抚平。 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咔嚓。" 严锦书面无表情地咬碎了嘴里的布洛芬片。 苦涩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转过身,视线落在整洁的被子上。 恍惚间,那上面似乎又泛起了红色的血光。 窒息感攀上脖颈,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呼吸变得困难。 严锦书死死咬着牙,把嘴里苦涩的药渣嚼得粉碎。 令人窒息的束缚被松开些,她借着这点清醒离开了宿舍。 走出宿舍楼,强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那股窒息感才开始消散。 —— 视野里出现了一只小猫,孤零零地站在教学楼前面。 发丝在空中轻飘,挡住了她的脸。 看不到她的脸,也不知道小猫有没有在哭。 "易老师,这么早?" "收拾好,就来了。" ——没哭。 严锦书经过她身侧,看了眼她苍白的脸。 "易老师,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 严锦书又瞥了眼易清昭。 "嗯。" ——倒是会睁眼说瞎话。 "严老师…怎么也这么早?" 严锦书看着她病殃殃说话的模样,握着手机的手指蹭了蹭后壳,放慢脚步,随口道:"班级报告还没写。" "嗯。" —— 严锦书侧过脸看着易清昭不停点脑袋的样子,停下笔。 "易老师,很困?" 严锦书看着易清昭呆愣地看过来,又眨眨眼,然后告诉自己:"有点。" 她看着易清昭一副被烧糊涂的模样,伸手贴上她的额头。 很烫。 刚想离开,结果下一秒就被她握住了手腕。 严锦书意外地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饶有兴致地看向易清昭。 "不好意思,我……" ——又要道歉。 严锦书顺势收回手,揉了揉她刚刚握住的地方,开口打断了她接下来的道歉。 "易老师,你还在发烧。" "很烫。" "中午忘记吃药了。" 严锦书见她说完就去拿桌上的药,还拿了三袋倒进杯子里,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三袋?" "嗯。" 严锦书看她脚步虚浮地去接水,捧着杯子小口抿着喝。 ——又在强撑。 "还能上课吗?" 严锦书见她跟个鹌鹑似的,把头埋进杯子里,闷闷嗯一声,喝得更快了。 严锦书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凉嗖嗖地开口:"不舒服就请假。" "嗯。" —— 严锦书的余光扫到桌前站着的人影,抬头看向在一旁一脸纠结的易清昭。 易清昭的目光和她刚对上,就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连在一起的棒棒糖,递给自己。 "严老师。" "给你。" 严锦书看看糖又看向她,从她手里接过来,拿在手里把玩着,开口问她:"为什么?" 严锦书看着她移开目光,蚊子哼哼似的说是因为自己替了班。 她无声地勾了勾唇嗯了声,把两根糖分开,递给她一根。 ——小猫又要拒绝。 严锦书抬了抬手里的糖,出声打断她:"易老师,要上课了。" 小猫终于拿糖走了。 —— 严锦书打量着手心里的糖,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糖是什么时候了。 第24章 也许是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会经常给自己糖,哪怕自己并不喜欢。 她尽到了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 糖果入口,甜腻的气息充斥满她的整个口腔,也唤醒了她小时候的记忆。 —— "锦书,妈妈今天要和爸爸出门。"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自己,"这几天阿姨会照顾你。妈妈给你买了娃娃,让阿姨去拿了。在家要乖乖的。" 男人宽大的手掌揉着她的头,声音温润如玉:"锦书,想爸爸妈妈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想要什么?爸爸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严锦书摇摇头,看着母亲亲昵地挽着男人的胳膊的背影一同消失在车前,扬长而去。 她垂着眸子看着掌心里的糖,回自己的房间,抱出来一个几乎装满糖的罐子,拧开,把糖扔了进去。 然后,踮着脚把罐子放到一排装满的糖罐的最边上。 ——满了。 她不喜欢吃糖,一直不喜欢。她告诉过母亲,母亲应了她。但下次依旧会给自己很多糖。 "严小姐。严夫人给您买的娃娃已经带上来了,给您放在哪里?" 严锦书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姆,地上放着几个箱子。她对着打开的柜子,抬了抬下巴,用着稚嫩却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开口:"放这里。" 柜子里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娃娃。保姆手里拿着两个娃娃,面露难色:"小姐,装不下了。您看剩下的放在哪里合适?" 她扫过自己房间里的每个柜子。 ——原来装满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娃娃上,淡声道:"放书房的柜子里。" 她不喜欢吃糖,不喜欢娃娃。 视线扫过粉嫩的装修风格的屋子。 也不喜欢粉色。 她喜欢那个不存在的弟弟的房间,黑白配色。 母亲说,下个房子装修的时候,装修成黑白色的。 他们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大平层。 严锦书又和他们说,想要黑白色的。他们答应了。 装修好的那天,严锦书换了一身不那么粉的衣服。一路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大腿上。一会儿整理下衣服,一会儿理理头发。 到了新家,她慢吞吞在房子里转悠,最后,只剩下自己的房间还没进去。 她扣着自己的指甲,推开门——依旧是他们口中的"公主风"。 母亲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喜欢吗?小公主。" 严锦书没说话,也没动。 父亲笑着替自己回答了:"锦书就是我们的小公主。等有了儿子,就是小骑士,保护姐姐。" "讨厌死了。"母亲懒洋洋地靠在父亲怀里,"老公,你说严承胤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很快了。阿桉……" 严锦书沉默地打开粉红色的衣柜,坐进去,关上门。 是自己最想要的黑色。 —— 严锦书捏着糖棍把嘴里的糖嚼烂,糖渣黏在牙齿上。 她拿起两袋漱口水往水房走,经过易清昭讲课的班级时,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易清昭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地站在讲台上机械地讲解。 脚下的步伐变得迟缓起来。 易清昭没有回头。 第26章 相杀相爱的两只猫 天蒙蒙亮,易清昭看着窗外死寂的沉闷,脑海里不自觉的响起那张实况的蝉鸣和那一声呜咽。 楼下草丛里窜出来一只白色的猫,后面又紧跟着追上来只三花猫,两只猫低吼着扭打在一起。 这点动静倒成了这死气沉沉的天空下唯一的"活人气"。 易清昭垂眸打量着这两只猫。 白色的、黑色的猫毛一块一块地飘在空中,又慢悠悠飘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下一波打斗带起的风吹到空中。 两只猫互相咬着对方的皮毛,两只后脚快速的、不停地蹬着对方的肚子,踹飞的毛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它们分开距离,嘴里满是对方的毛,吐也吐不出来,就带着这满嘴的毛朝对方吼叫,示威。 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头互相顶住,嚎叫声也越来越大。 一只拖鞋从它们头顶飞过,两只猫又扭打在一起。 紧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声男人的怒骂声:"去!去!去!死猫!吵死了!" 又是一只拖鞋飞过来,落在扭打在一起的猫身上,两只猫打得更激烈了。 没多久,一个男人拿着扫帚出来,它们毫无察觉,直到扫帚的棍子直直地落下,打在白猫的头上。 三花猫瞬间跑走。 第二下,棍子碰到地面,发出清脆的断裂的声。折断的木棍弹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喵嗷——"白猫四只爪子蹬地,一开始身子还歪了下,又挨了一脚,跑开了。 "草!"男人看着断了一截的扫帚,又看向落荒而逃的白猫,把手里剩下的这截朝它扔过去。 空了。 "死猫!吵死老子了,早晚弄死这群畜生!"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消失,天也更加透亮,不远处的街道上开始有车辆驶过,不少行人步履匆匆。小区里也开始陆续有人出门。 很多的活人气。 —— 易清昭在大门口旁边的花坛里看到了这只白猫,蜷缩在灌木丛里,舔舐着自己的毛。灰白色的毛发上又沾染上它嘴角溢出来的血。 白猫看到她又猛地窜出花坛,往角落里钻。 易清昭抬头看着天,变得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周三有雨。 —— 周三,没有下雨,中午的时候甚至变成了大晴天,易清昭今天上了6节课。 周四,易清昭今天有晚自习,严锦书也是今天的晚自习。 易清昭在教学楼门口和严锦书分别,又在校门口和她的车相遇。 周五,中午吃鱼香肉丝,和严锦书一起。 周六,易清昭去买菜的路上,又看到了那只白猫。 从超市走出来的易清昭手里多了一根火腿。 白猫还在。 易清昭远远地扔给它。 它跑了。 周日,林语说要做红烧肉,两个人一起去超市。 那只白猫远远地看着她。 易清昭又扔了一根火腿, 它跑了。 周一,易清昭去大厅打印教案的时候,靳思佳也来了,两人打了招呼。 周二,南老师今天生日,她的先生给她送了一束花。 周三,早自习,易清昭发现有学生带了一只仓鼠来学校,仓鼠连同笼子都被严锦书没收了。 严锦书把仓鼠养在了办公室里。 中午,易清昭和严锦书一起吃饭的时候,告诉她,那只仓鼠很胖。 严锦书笑了。 周四,严锦书带了一个滚轮,装进了那个笼子里。 仓鼠跑了两下就不跑了。 周五,严锦书把仓鼠还给了那个学生,连同滚轮一起送给了她。 易清昭在校门口又看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告诉她:"这只仓鼠很胖,你应该让它减肥。" 周六,易清昭这几天没看到白猫,只看到了那只三花,喂了一次就开始蹭人。 易清昭把衣服消毒,洗了。 周日,八点,易清昭在楼上看到了那只白猫。 家里的小布丁快没有了,易清昭去超市买了小布丁,顺便买了一袋火腿肠。 撕开一根,远远地扔给它。 白猫往后跑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当着她的面叼走了。 周一,七点,那只白猫出现在楼下的灌木丛里,易清昭没看到它,它喵了一声,没出来。 易清昭看了一眼时间,回楼上又拿了一根火腿扔给它。 它叼着走了。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整洁的桌面,不知道仓鼠有没有减肥。 周二,七点,易清昭带着火腿下楼,视线扫过灌木丛,看到了那抹白。 它竖起尾巴叼着火腿走了。 那个女学生在下课后找到易清昭,告诉她:"我让我妈妈监督它减肥了。" 周三,七点,它的尾巴高高立起来,留在原地吃火腿。 中午严锦书吃了清汤面,易清昭也买了清汤面。 周四,七点,三花和白猫一起在灌木丛等她。 易清昭又回楼上多拿了一根火腿,扔给它们两个。 它们打呼噜了。 周五,七点,易清昭带了两根火腿,白猫和三花排排蹲在路沿砖上等她。 还没撕开火腿,就被蹭腿了,尾巴绕上她的腿。 易清昭到了学校用湿巾擦了裤脚。 周六,七点,易清昭在楼上往下看去,看到挨着的一白一花,下楼喂了两根火腿。 又被蹭了,她回来换了衣服。 中午,林语想做可乐鸡翅,两人一起出门。 路沿砖上没有猫的影子,灌木丛也没有。 火腿被吃完了,易清昭又买了三袋。 第25章 林语很好奇,易清昭说喂猫。 周日,易清昭四点就醒了,向外看去,那两只猫挤在一起,蹲在路沿上。 她下去喂了猫。 回来换了衣服。 周一,易清昭在学校门口遇到了那个女学生,她抱着笼子在门口站着。易清昭从她身旁走过,被女学生拉住,让她看笼子里的仓鼠。 "它减肥了,我妈说它天天跑好几圈。" 易清昭仔细看了看那只仓鼠——还是很胖。 她回:"嗯,保持住。" 女学生带着笼子跑到路边停着的白车边,拉开车门把仓鼠放进去。 车开走了。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易清昭把这件事告诉了严锦书。 严锦书夸它有进步。 周二——九月三十号,七点,那两只猫正蹲在花坛里互相给对方舔毛。 白猫干净了点。 易清昭刚走出来就被两只猫夹在中间蹭。 "咕噜、咕噜。" 尾巴翘得高高的。 白猫露出肚皮,抓着她的鞋带玩,被三花拍了一爪子。 易清昭举步维艰地走到花坛边,放了两根火腿。 "咕噜、咕噜"地吃起来。 中午易清昭和严锦书一起吃了鱼香肉丝,严锦书吃得很少,易清昭也停下了筷子。 两人一起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了一只白猫,比那只白猫干净多了,也比那只白猫要肥。 那只白猫闭着眼,懒洋洋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露着肚皮。 一群学生围着那只猫。 "好肥呀!" "好可爱,好软。" "它好能吃,还特别挑食,把它的嘴养刁了。" "它寿命才几年,吃好点怎么了?" "就是,就是。" 学生的阴影笼罩下来,把它的阳光挡住,它打了个哈欠,起身蹭了一圈,从学生的腿下钻出去,去旁边晒太阳了。 学生们也跟着过去。 "哎呀,你别在这挡着,它要晒太阳的。" "臭猫,咋这么会享受。" 严锦书淡淡看了那边一眼,往宿舍楼走了。易清昭紧紧跟着她。 下午放学的时候,易清昭在楼梯口看到那个女学生,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女学生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易老师,可以加个微信吗?我给你发仓鼠的照片,你监督她减肥吧。" 易清昭想起严锦书的那句"有进步。",留了微信号给她。 晚上,女学生发来仓鼠跑步的视频, 还是那么肥。 易清昭没有回。 周三——十月一,易清昭失眠了。 五点,本来应该天亮的时刻,此时依旧阴沉沉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六点,天依旧昏暗,但勉强能看清窗外的景色。 易清昭从窗外向外看去,死气沉沉。 目光落在灌木丛上——绿色的。 她看向远处的树,被风吹得树尖摇摇晃晃。 今天有点冷。 七点,她向下看去,依旧只有那抹绿。 有些空。 她拿着两根火腿下了楼,弯腰看向灌木丛里面,依旧没有其他颜色。 她站在单元楼门前,手里拿着火腿。 偶尔几个人从她身边经过。 "服了,这天还要上班。"一个年轻的男声。 "你赶紧给我回来,今天不能出去玩。你听到我说话没有?今天有雨,不能出去!"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不!我不!我讨厌你!呜呜呜——"听不出性别的童声。 "草,这破天气。跟老子对着干是吧?老子也早晚弄死你!"中年男人的声音。 没有"咕噜"声。 …… 脸上有些湿润,冰冰凉凉的,易清昭抬头看天。 下雨了。 她拿着火腿回了家。 刚走进屋子,雨猛地下大了。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 易清昭把所有窗户都关上,洗了澡。 中午,林语说家里没菜了,点外卖吧。 易清昭忽然开口:"我想吃鱼香肉丝。" "行啊,我点。" "我去买菜。"易清昭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把黑伞。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林语从沙发上坐起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不解地看着她。 易清昭蹲下身低头换鞋,声音被挤压着,显得有些闷:"不想吃外卖。" 林语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蒸米饭吧。"没等林语回话,易清昭推门走了出去。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雨滴猛烈地砸在伞面上。 雨砸在地面又溅起来,染脏了她的裤脚和鞋。 走到超市时,裤脚已经湿透了,晕染开一片深色的印迹,在浅色的衣服上格外显眼。 她回忆着需要买的东西,结账时,又看向一旁的单个火腿。 ——她没带火腿出来。 她伸手拿了两根火腿,一并结了账。 走到大门口时,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只脏兮兮的白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往角落里钻的样子。 她撑着伞,不自觉地走向那个角落。 一阵强风吹过来,吹偏了雨,也吹偏了她的伞。 雨滴像豆子一样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很快浸透了衣衫,裤脚的那点深色不再显眼。 白猫和三花紧贴着侧躺在地上,浑身的毛都湿透了。本来脏兮兮的毛发,此时染上了泥泞,更脏了。 "嗷……" 很轻的一声呜咽。 是白猫哼出来的,连同呜咽声一起流出来的还有它嘴里的白沫子,又很快被雨水冲走。 易清昭把火腿撕开,递到它嘴边。 呜咽声没有了。 易清昭又递给三花。 没有猫张嘴。 雨水冲刷着它们僵硬的身体,把那层脏兮兮的毛发打得更加透湿,紧紧贴在皮肉上。 没有任何起伏。 易清昭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手里还提着那袋沉甸甸的食材。袋子里的肉和菜,压得她掌心生疼。 她看着一白一花两团影子,慢慢收回手,把火腿留在它们嘴边,扶正伞柄,走进雨幕。 "昭昭!你怎么湿透了,我就说不要出门吧,你快去洗澡……"林语着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太模糊了,她听不清。 她提着那袋沉甸甸的食材,越过林语,径直走进了厨房。 塑料袋被放在台面上。 火腿还剩一袋零四根。 她撕开一根,送进嘴里。 很难吃。 下次不喂了。 第27章 名为希冀的骨灰 十月一,似乎是为了应景,早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严锦书站在落地窗前,雨滴不断拍打着玻璃。 "锦书,回来了怎么不和爸爸说一声。"男人的声音还是和曾经一样,温润如玉,时间并没有改变他什么。 楼梯拐角处,男人一身浅亚麻色的定制西服,腕间戴着母亲曾送给他的百达翡丽。 严锦书淡淡收回目光,"刚到。" "最近工作没有麻烦吧?"男人走下楼梯,接过保姆递过来的咖啡,"有任何麻烦都要跟爸爸说,爸爸知道你性子冷,不在乎这些。但爸爸会心疼宝贝女儿的。" "像之前那个学生,还敢造你的谣……" "砰——" 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咖啡液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要不是爸爸找人处理了,你还得受委屈。爸爸捧在掌心里的女儿,他敢这么对你!" 男人接过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语重心长地开口:"锦书啊,爸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爸爸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和阿桉了。" 雨滴顺着玻璃成股流下,压弯了花梗。严锦书看着花圃里的红玫瑰,花瓣散落一地,如同母亲身下的血泊。 只剩光秃秃的花蕊还在雨幕中。 室内开着恒温系统,长年保持着最宜人的温度,屋外的冷热凉暖都和这间屋子无关。 冷风却仿佛穿过玻璃吹在她的身上,激起神经上的刺痛。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间拧成川字,厉声呵斥道:"这是夫人生前最喜欢的玫瑰,你们这群人不知道搭个棚子吗!" 佣人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让花店送些玫瑰来。"严锦书开口打断男人沉浸的表演,"总要带着去见母亲的,别误了时间。" "锦书总是那样懂事、体贴。"男人转过身对着下人命令道:"没听到吗?赶紧让人送来,手脚麻利点。" 雨滴砸过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小坑。 加长版的黑车穿透雨幕,在郊外疾驰着。 有几滴不知是雨水还是露水的液体,静静仰躺在玫瑰花瓣上。 玫瑰花被深黑色包装纸紧紧束缚着,花朵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第26章 路上经过的车辆越来越少,车子最终驶进富丽堂皇的别墅。 来人身穿黑色高定西装,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一只手握着伞,一只手拉开了车门。 黑色的伞面朝车门倾斜,挡住了上面的暴雨。 "严小姐,安先生。严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两位了。" 高跟鞋踩进雨里,严锦书弯腰下车,暴雨被雨伞隔绝在外。 "辛苦王叔。" 管家调整伞面,整个伞身倾斜给严锦书,自己半边身子被雨水很快浸透。 "应该的,严小姐。严先生很想您。" 严锦书淡淡应了声,管家推开沉重的实木门。 "严小姐,先生在书房里等您。"管家微微倾斜身子,手臂指向三楼的书房。 严锦书接过佣人递来的手帕,仔细擦拭一遍,扔进托盘里。 "嗯。" 男人站在门口,脚下的皮鞋落有几滴雨水。 管家对他开口:"安先生,请您在这里稍作休息。" 男人浅笑着点头。 "辛苦王叔了。" 书房门留着一条缝,严锦书扣门三声后,便安静地站在门口静候。 片刻,一声沉稳、浑厚的嗓音自门口响起,穿透了厚实的实木。 "进。" 严锦书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响起一连串规律的"嗒嗒"声。 "外公。" 满头白发的男人并没有抬头,依旧自顾自在宣纸上,游动着毛笔,留下断断续续的墨水。 "独女亡二十一载,桉为乔木,却无安。" "愿汝泉下,常平安。" "父。" 最后一笔落下,重重一点。严建川将其搁置在那块玉石琢磨出的笔山上,直起身子,视线落在屋外的暴雨。 "愿汝,常平安。" 严建川的语气平稳有力,转过身对上严锦书的眼睛,继续开口道:"你母亲是家中独女,阿桉也只有你一个独苗。" "锦书,差不多了,也该回来了。" 严建川语气平淡。 "到底是流着严家血液的人,家业总轮不到外姓人来继承。" "你比你母亲更理智,也更冷静。" 男人的目光又落在孤零零的宣纸上。 "你母亲被保护得太好了,象牙塔里的公主。阿秀出了意外,不能再生孕。那时再回过头来想培养你母亲,已经晚了。" "锦书,你从十岁起就跟在我身边。你很聪明,从来不让外公失望。" "你年轻气盛,跑去下面当老师,外公也没有阻止你。" "谁没有孩子气的时候。" "现在,玩得也差不多了吧。" 严建川幽深的瞳孔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 "锦书。" "知道了,外公。"严锦书扫过外公不容质疑的眼神,她垂下眼眸,平静开口。 他的胸腔深处荡出一声低沉的"嗯"。 "走吧。"严建川拄起一旁的紫檀木拐杖,把手经过常年累积的使用,沉淀为幽深内敛的紫黑色。 他看向窗外不停的暴雨。 "时间不早了。" "锦书,把字拿上,到时给你母亲烧过去。" "好。" —— "父亲。"楼下的男人听到声响,迎过来,谦逊有礼地开口。 严建川淡淡瞥了他一眼,"安齐来了,走吧。" 管家撑着伞一丝不苟地站在门口,湿透的西服早已被换下来。 严锦书撑开门旁的黑伞,走进雨幕里。 手指还没碰上车门,就听到男人沉稳的声音喊她:"锦书,坐这辆车。" 严建川的拐杖重重点在地面上,不等回答就弓身进去。 安齐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又换上一贯的得体的笑,坐进自己的车。 车外景色倒退得飞快,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在死寂的车厢响起:"阿秀在那里和你母亲作伴,你们俩也有彼此依靠。" "阿秀她……不孤单……" "阿秀她最怕孤独了……" 严建川说到最后声音有着不明显的停顿。 严锦书听着他那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没回也没动,依旧静静地看着窗外。 视线里出现一个小点,逐渐变大,一座被暴雨模糊了的陵园映入她的眼帘。 车辆停在入口,严锦书率先下车,独自一人撑伞在雨幕里。管家撑着伞为严建川拉开车门,候在车边。 安齐抱着那束血红的玫瑰花,他的司机站在他身旁为他撑着伞。 陵园的气氛比死寂的车厢还要压抑,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倒成了唯一的慰藉。 五人分三批,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大理石磨成小路上。停在满是"严"字的家族墓位前。 [严阔海]、[严阔海之子——严师]、[严阔海之妻——周华琼]……[严建川之女——严桉] "阿桉……"安齐哽咽开口,用力吸了吸鼻子,抱着玫瑰单膝跪地。浅亚麻色的西裤泡在雨水里,浸染成深棕色。 "你看啊…我穿了你喜欢的亚麻色……"安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我又说成亚麻色。你以前总是说,这是浅色亚麻色。总是纠正我好多次……" "我还是记不住阿桉……你再说一次,我就记住了……" 安齐双目用力闭紧,包裹着玫瑰的纸被他用力抓破,雨水打烂他精心做好的发型,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他还张着的嘴里。 他痛苦又压抑地小声抽噎:"阿桉——" "都怪我……都怪我……怪我没能劝住你……" "你说你还想要再生一个凑个'好'字……我不应该……" "我们不要孩子了……不要了……你回来吧……阿桉。" "我好想你……阿桉…" "阿桉,我们……" 严锦书撑着伞冷眼旁观着这感人的一幕。 安齐的膝盖刚往前挪动了一下。 "咚。" 拐杖落在地面的声音。 安齐抹了把满是水的脸,把玫瑰花摆放在墓碑前,深呼吸几次,扯出一抹脆弱、牵强的笑,"是…是我失态了。" 严建川对着严锦书说道:"锦书,点吧。" "好。" 管家接过严锦书的伞。 火焰停在宣纸的一角,没多久就缓慢地燃烧起来。微风吹过,字迹一点点消失,化作灰烬,经风一吹,飘向血红的玫瑰花。 希冀的"骨灰"飘然撒落在血色花瓣上。 [严建川之女——严桉] —— 严建川从管家手里接过伞,沉声开口:"都走吧。" …… 偌大的陵园里只剩下白发苍苍,身姿却依旧挺拔的老者伫立在此。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裴秀——严建川之妻] 在她旁边的墓碑上刻着:[严建川——裴秀之夫] "阿秀…你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是我对不起你……" 严建川一向挺拔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着,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严建川,愿以余下寿数,换吾妻阿秀, 无忧无愁,无病无灾。" 燃烧的灰烬飘向空中,又被雨水砸落在地。 —— 严锦书撑着伞,视线落在被雨水打湿的树干上。 它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耳鸣。 她甚至怀念起那不知疲倦、令人心烦的聒噪了。 毕竟,那是活物发出的声音。 第28章 老师请易同学吃 北城的雨下了三天两夜,给整个城市都笼罩上一层阴影,阴沉沉的。 花坛里少得可怜的几朵花,也在历经暴雨的洗礼后,只剩光秃秃的花杆矗立在黑沉的天空下,花瓣顺着囤积在路面上的雨水,不知流向了哪里。 雨势没有一点减小的迹象,仍旧沉闷地撞击着玻璃。 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而后滞留在肺部。 视野里零星出现几顶黑漆漆的伞面又很快消失。 反倒是经过雨水的冲刷,而裸露出原本颜色的树叶,成了压抑氛围里的唯一亮色。 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林语疑惑地询问: "昭昭,你火腿去哪了,我记得还有一袋。你喂完了?" "扔了。" "为啥扔了啊?"林语满脸疑问地走过来,顺着易清昭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绿油油的树,不解地开口:"看啥呢?这么大的雨,你今天还去值班啊?" 易清昭依旧看着那抹绿,呢喃:"没有声音。" 林语满脸问号,震惊地望向她:"啥玩意?这雨吵死了,噼里啪啦的,也不停。" "火腿肠不好吃。" 易清昭移开目光,蹲下身挽起裤脚。 "扔了。" 她站起身,拿上玄关处的黑伞,推门。 "你不是喂猫吗?"还未合上的门里传来林语的疑问。 易清昭离开的脚步一滞,握着门把手的手收紧。 第27章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它们,不吃。" 门在身后被彻底关上。 压抑黑沉的天空下又多出一把落单的黑伞在雨幕中移动。 积压的雨水没过脚面,被塑料鞋套挡在外面。但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和挥之不去的冰凉。 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易清昭垂眸看着出现在脚边的路沿砖,抬起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泥地,连火腿肠都没了踪影。 —— 易清昭蹲下身,拽掉脚上的塑料鞋套,雨水还是渗进去了一小部分,打湿了袜子,黏腻、冰凉地包裹着脚掌。 "咕叽、咕叽。"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台阶上是一串串湿漉漉的鞋印。 玻璃窗内,是严锦书瘦削的背影,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后背,侧脸在昏暗的天空下,被模糊了轮廓。 易清昭低头抻了抻上衣下摆,目光无意间落在还翻卷着的裤脚,又弯下身把裤脚翻下来盖住脚踝。 她握住门把手,按下,推开。 严锦书回眸望向门口。 "易老师来了。" 易清昭感觉睫毛上似乎在外面的时候沾上了雨滴,她缓慢地眨了眨。 "嗯。" 空气陷入沉默。 易清昭用余光瞟向严锦书,手机屏幕上幽幽的蓝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面容。 看清她的脸了。 易清昭下意识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几个简单的app,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微信角标显示"7"。 易清昭点开微信,是备注"仓鼠"的用户给自己发来的。 仓鼠:【视频】 仓鼠:【视频】 仓鼠:【语音】 仓鼠:【图片】 仓鼠:【图片】 仓鼠:【易老师,它瘦了!】 仓鼠:【捂嘴害羞.jpg】 视频点开的一瞬间,一声巨大的滚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 易清昭死死按住音量键"-",直到彻底没了声音。 "不好意思。" 她抿着唇看向一旁的严锦书。 对方也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眉头上扬了一下,开口问:"仓鼠?" 易清昭愣了一下,点头:"嗯。那个学生的。" 严锦书放下手机,身子微微前倾。 "我看看。" ——我看看。 脑子里还没处理好这句话里的信息,就被突然拉进的距离,让大脑宕了机。 脑子还没开始转动,身体就已经朝她倾斜过去,指尖点开刚才的视频。 严锦书灰色的风衣若有似无地触碰着易清昭的外套。 手机还在播放仓鼠跑步的视频,但易清昭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身旁人夺走。 每一次呼吸都把松香更深地吸进肺部,把它埋藏进身体里。 余光落在彼此的贴近处。 易清昭总是能感觉到风衣若即若离的触碰,就仿佛风衣触碰的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她的皮肤。 空白。 她现在就是一片空白。 易清昭什么都做不了,连最基本的思考都被掠夺。只剩下一具名为"易清昭"的空壳还在依靠着本能贪婪地呼吸着。 她脱离了躯壳,伫立在远处,把两人的全部尽收眼底。 很近。 很香。 很…… "声……" "……易…" 是在脑海里反复聆听,咀嚼过的音色。 但太远了,她听不清。 她想靠近一点去听,却动不了;她想张开嘴告诉那个人,大声一点,却连张嘴都做不到。 她只能直挺挺地站在远处,看着严锦书的嘴开开合合。而那个"易清昭"还在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盯着两人"依偎着"的地方。 "易老师。" 手上传来的温热的触感伴随着这句话,把她猛地拉回了那具躯壳。 易清昭猛地吸了口气,反复进行着深呼吸,才把刚刚那股失控的无力感压下去。 "易老师?你怎么了?" 易清昭扭头对上严锦书皱眉的双眼,她张了张嘴:"我……" 发出声音了。 "我刚刚走神了,不好意思。"易清昭又浅浅呼吸了一次,才继续开口:"严老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严锦书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对着手机抬了抬下巴。 "我说,开声音,易老师。" 易清昭又按住音量键"+"。 一、二、三。 易清昭看向严锦书,轻声询问:"这样行吗?" 严锦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视频里的仓鼠身上。 "加油呀!发财!快跑快跑!" "加油!加油!" "一二一、一二一。" 视频里滚轮偏上的位置,被人从旁边插过来一颗花生,悬在空中。 仓鼠正拖着胖乎乎的身体在滚轮上飞快地倒腾着四条腿。 和滚轮转动的声音一同传出来的还有青春洋溢的女声,给安静的办公室增添了一丝活人气。 视频结束,自动暂停。 易清昭抬眸看着身旁人的侧脸,没有起身的意思。 "还有一个视频。" 严锦书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懒懒的嗯了声。 易清昭退回到聊天页面,严锦书也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屏幕。 指尖点开第二个视频。 仓鼠被握在掌心里,肚皮朝上,双只爪子抱着一颗花生啃。 视频很短,只有七秒钟。 还没等严锦书说话,易清昭就点开了另外两张照片。 严锦书扫了眼,便坐直了身子。 距离被拉开,易清昭感觉身体里的松香正在慢慢变淡。 ——最后完全消散。 易清昭垂着眸子,脑海里不断地回响它最后的结局。 "瘦了点。"严锦书淡淡的说话声拉回了她的思绪,"还是要坚持。" 她闻声看向屏幕里依旧肥胖的仓鼠,嗯了声。 指尖按住那条语音,点了转文字: [易老师,它真的超级懒!每次都要用吃的引诱它,它才肯跑。] 刚退出微信,又顿了一下,重新点开和"仓鼠"的对话框,手指敲敲打打: [瘦了点。] [还是要坚持。] 发送。 对面秒回: [收到!加强发财的训练强度!] [仓鼠一鼓作气.jpg] 易清昭扫了眼,熄灭屏幕。 空气又开始流动着死寂的氛围。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身后的绿萝盆里,塑料壳和盆栽中间的空隙处装了满水。 ——是她才浇的吗? 中间绿萝盆的一条枝叶已经长出快三十厘米。 蓬勃的生命力。 易清昭的视线被这盆绿萝中间夹着的一小片黄叶子吸引了。 这盆绿萝的生命力太强,四周成熟、强大的绿叶遮盖了阳光,反倒让中间刚发芽的嫩叶失去了生机。 她伸出手想要掐掉那片黄叶。 "易老师。" 严锦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她收回手,对上严锦书的视线。 "中午打算吃什么?" 易清昭用指腹蹭了蹭手机,下意识开口:"鱼香肉丝。" 严锦书的视线重新回到手机上,淡声开口:"不早了,正好我一起订了,那家鱼香肉丝做得还不错。" 易清昭愣住了,干巴巴地张嘴:"多少钱,我转给严老师。" "不用了,严老师请易同学吃。" 很轻地拂过耳畔,顺着耳道流进身体里。 痒痒的。 她就这样呆滞地看着严锦书的轮廓,视线聚焦不了。 一声极轻的笑。 易清昭想去看看她的表情,想知道她为什么笑,想知道她…… 有开心吗? 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她的侧脸上——嘴角是平的。 时间过去太久了,她回不到那个瞬间,也抓不住它。 严锦书含着笑意的眸子突然闯进她的眼眸深处。 易清昭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 "易同学,不谢谢老师吗?" …… "谢谢…老师。"她听到自己的身体发出声音。 很短促的一声笑,却比刚刚的笑声更明显。 因为易清昭看到了,她上扬的唇角。 发黄的新叶依旧被茂密的旧叶层层包裹着,但没人再去干预它,任由它在狭隘无光的空间里苟延残喘。 第29章 想被那股松香彻底吞没 "扣、扣、扣。" "严小姐,您订的餐到了。"陌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严锦书头也不抬,淡声道:"进。" 门外的两人提着花纹繁复的保温箱进来,一身黑色马甲搭配白色衬衫,下身保持着统一配色的黑色西裤。 严锦书瞥了一眼,轻抬下巴。 第28章 "放桌上。" 两人全程保持安静,手脚麻利地把八个烫印着雨滴的瓷质餐盒整齐的摆上桌。 几个盒盖在易清昭眼前被依次打开,两份色泽鲜艳的鱼香肉丝,两份米饭,和其他四份她叫不出名字的菜,正静静躺在里面。 其中一份鱼香肉丝连同米饭被推到易清昭面前。 "您好,请慢用。" 易清昭盯着餐盒里的那点绿,随口应道:"谢谢。" 汤盅被最后端上桌,分汤盅被放置在其两侧。 "严小姐,请您二位慢用。" "嗯。" 盅盖被修长的手指掀开,白色的热气不断向上攀爬。那只手捏着白瓷汤匙分出一盅,放在易清昭身前。 "她家的海鲜汤挺好喝的。" 易清昭的手指贴上盅身,小声嗯了下。 "麻烦严老师了。" "不麻烦。" 严锦书错过身,端起一旁的分汤盅,给自己盛上一小碗。 严锦书先喝了一口汤。 易清昭的视线从她身上回到汤面上,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咸味的。 一口鱼香肉丝。 和食堂里的味道不一样。 "其他的也尝尝。" "好。" 易清昭咽下一块不知名肉类,呛咳起来。 "咳咳。" 她皱着眉捧起小盅喝了一大口,喉咙里的刺痛才缓解了一点。 严锦书适时地递来一张纸巾,询问道:"易老师不能吃辣?" 易清昭低下头沉默地擦嘴,过了会儿,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能吃。" 空气陷入沉默。 易清昭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了严锦书一眼,正好对上她凉嗖嗖的眼神。 她立刻收回目光,眼睛死死盯着盅底。 一声极轻的冷哼。 易清昭把头埋得更低了,指尖抠弄着盅身。 ——心虚。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两个字,她抠弄的动作变得迟缓,最后停在盅沿上。 易清昭看了身旁人一眼,又开始磨蹭着汤盅边缘。 她数着自己的指腹上的细小纹路。 一圈、两圈、三圈…… "我有一点能吃辣。" 她忽然低声开口。 空气依旧安静。 易清昭已经数到第二根手指头了,严锦书才淡淡开口:"其他的不辣,吃那些。" 易清昭又看她一眼。 ——没什么表情。 她重新拿起筷子去夹其他的菜。 甜的;甜的;咸的; 易清昭注意到严锦书只吃那盒辣菜和鱼香肉丝,没有碰其他三道菜一下。 她嘴里咀嚼的动作变慢。 好吃。 她想。 没吃完的菜又被之前的那两人带走,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减小的迹象。 "知了——" 一声微小、短促的蝉鸣刺穿雨幕。 易清昭下意识寻找那声声音的来源。她望向楼下花池里的树,目光在上面流连。 找不到那抹墨色。 又是一声蝉鸣,易清昭没有再去寻找它。 窗外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原本"哗哗"的雨声变成了噼里啪啦敲打窗户的声音。 时间感开始消散,易清昭没办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速。 她的注意力全部被身旁人吸引而去。 严锦书阖着眼,手肘撑在桌面上,食指和拇指抵住额头。往日总是笔直的身躯,此时微微松懈下来。 易清昭不自觉地放缓自己的呼吸,直勾勾地描摹着她的每一寸眉眼,每一处纹理。 她第一次知道严锦书左眼尾有一颗不明显的泪痣。 她才发现,原来梦里的"严锦书"那么假。 呼吸同频。 肌肤上传来温热的气息,随着严锦书胸口的起伏出现、消失。 出现、消失。 出现,呼;消失,吸。 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慢起来,温热的气息在皮肤上停留的时间被拉长。 易清昭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仿佛要冲破胸膛。 "砰砰、砰砰、砰砰……" 她试图抚平自己的心跳,当手掌覆上胸口的刹那,急促的心跳声反而更加清晰地传递给她的神经。 "砰砰砰……" 雨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了,易清昭的世界只剩下错乱的心跳、温热的吐息,和—— ——总是让她的身体发生"故障"的源头。 ——严锦书。 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不眨眼变得干涩,她却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罪魁祸首"。 ——想靠近。 ——想触碰。 ——想被那股松香彻底吞没。 第30章 严锦书,毛茸茸 零星几声脚步在门外忽远忽近,而后彻底消失。 天色渐沉,身旁人熟睡的面孔变得模糊,就连眼尾的小痣也被夜色吞没。 易清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夜幕里勾勒她的轮廓。 越来越黯淡,伸手不见五指。 也看不到她。 但鼻尖萦绕的那股松香却更加清晰。 又一次被松香包围。 躁动了一天的心跳,此刻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在胸腔里稳定、规律地跳动着。 "砰、砰、砰。" 易清昭垂下眼眸,感受着身体被填满的平静。和那日的平静一样,但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易清昭在黑暗里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又一瞬不瞬地望向夜色里的她。 视野被窗外的突然开启的路灯猛然提亮。 她看到严锦书的眉头紧蹙,手掌覆上双眼抵挡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严锦书好一会儿才移开手,露出掌心下惺忪的睡眼,眼皮懒懒地耷拉着,眸子里没了往日的疏离。 ——蔫巴巴的。 "几点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刚睡醒特有的沙哑。 易清昭又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了,她僵硬地把视线从严锦书脸上移开。手机第一下摁到音量键,第二下屏幕才亮。 "七点零五。" 锁屏上有几条林语的微信未读消息,下午五点多发来的。 那时的她在做什么? 易清昭抿住下唇,飞快地瞥了一眼严锦书,对方正闭着眼,拇指压在太阳穴上揉。 没人再开口。 许久,严锦书放下手就这窗外的亮光望向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怎么不走?值班表上不是有时间?五点半就结束了。" 易清昭对上她的视线,眨了眨眼,坦然开口:"我没注意时间。" 她的确没有注意时间。 ——不算撒谎。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她的嘴角,又回到她的眼睛。 ——严锦书好像……不喜欢她撒谎。 严锦书只点了点头,指尖勾起桌上的车钥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来信了还是没信。 "走了,我送你回去。" 易清昭偏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抿唇。 "好。麻烦严老师了。" 严锦书轻笑一声。 "易老师很开心?" 易清昭诧异地抬头,对上严锦书似笑非笑的眼神。 "什么?" "没什么。" 直到易清昭坐上车,她都还一脸茫然、困惑。 她又看了严锦书一眼,对方依旧不打算开口。 车外的亮光透过车窗柔柔地铺在严锦书脸上,她下意识端详起严锦书的右眼尾。 ——没有。 ——右眼尾没有痣。 "易老师在看什么?" 易清昭愣住了,严锦书仍旧目视着前方,没有看她。可她为什么知道自己在看她,易清昭一时忘记了回话。 直到车辆停在红绿灯路口,易清昭对上严锦书投来的探询的目光,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 易清昭刚张嘴想说没看什么,又被自己生生咽下去。 "你右眼尾没有痣。"她说。 严锦书意外地看着她,绿灯此时亮起,车辆平稳起步,严锦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对着身旁人开口:"你在找我脸上的痣?" 易清昭点头,又发现她看不到,才嗯了声。 "找到几颗?" 易清昭没回话,而是又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严锦书的侧脸,而后才告诉她。 "只有一个。"易清昭顿了顿,补充道,"在左眼尾。" 严锦书溢出一声轻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易清昭则大着胆子继续端详。 前面突然射来一道强光,很快就消失,但刚刚射在她脸上的时候,易清昭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明明很浅,很短,甚至没有强光的照射,她根本看不到那些绒毛。可易清昭依旧固执的认为应该用毛茸茸形容。 ——严锦书,毛茸茸。 "易老师打算找到几颗才罢休?" 第29章 易清昭立刻把头扭回来。 "不好意思。" 她看向窗外不停变化、倒退的景色。 有点热。 初秋的天气不算热,再加上连绵的暴雨,气温更是骤降。 可—— 易清昭摸上自己的脸,很烫。 视线落在车头的后视镜上,想看看自己的脸,却只能看到漆黑的玻璃。 车辆驶进和它格格不入的小区,车轮带起一阵阵水花,最终停在7单元门口。 易清昭撑开伞下车,正好踩在凸出的台阶上,没让湿透的鞋再经历一次浸泡。 她没动,严锦书也没走。 车窗被降下,细密的雨水斜刮进车内,打湿了昂贵的皮革,严锦书却没有关上窗户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着。 易清昭好像又能感受到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的触感了。 酥酥麻麻。 风改了方向,雨滴不再飘向昂贵的皮革。细密的雨丝掉头,把火力集中在易清昭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严锦书开口打破了沉默。 "易老师,怎么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易清昭的视线从她眼睛落在她的唇上,脑子转得更迟钝了。 "我还没说谢谢。"她听到自己说。 严锦书又笑了。 易清昭看着她勾起的唇角,说不出话。 "说吧,易同学。"严锦书含笑的眼眸望着她,嘴唇一开一合,蛊惑人心。 "说谢谢老师。" 大脑空白起来,只能本能地听从她的指引张开唇瓣。 "谢谢老师。" 她看到严锦书轻笑一声,偏过头,手掌握成拳掩在唇边,低低地笑着。 这一刻耳边出现尖锐的爆鸣。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连带着那声爆鸣。 并不刺耳。 严锦书的一颦一笑也被放慢,易清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身上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嘴唇扬起的弧度;身体抖动的幅度;眼睛开合的次数。 …… "砰砰砰、砰砰砰……" "易同学。" 严锦书的声音压下了她吵闹的心跳。 "不客气。" 易清昭猛然撞进她含笑的眼眸。 ——那样明显。 ——那样动人…… 易清昭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鞋面陷进积水里。冰凉的雨水流进她的鞋里,没过她的脚面。 她却无知无觉地站在水里,紧紧握住车窗框。 她突然很想告诉严锦书,猫死了。 没有原因。 没有理由。 但她就是想告诉严锦书,她喂过的猫,死了。 "怎么——" "严老师。" 严锦书刚开口就被易清昭打断,这是易清昭第一次打断她说话。 她害怕。 她害怕严锦书让她回去。 她害怕自己没能告诉她猫死了。 她害怕自己。 易清昭直直地盯着严锦书的脸,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她呼吸急促起来,握着车窗框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她努力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不成句的呜咽。 手被温热的手掌包裹住,牵引着她松开用力捏着窗框的手。 她愣怔地看着同一把伞下的严锦书,连嘴都忘记合上,就这样看着她。 温热刚有离开的趋势就被易清昭反握住。 易清昭用力抓紧她的四根手指,挤压得变了形。 "猫死了。" 易清昭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看到她被自己握得变形的手指,又猛地松开。 她低下头攥紧自己的手指,哑着声音开口:"对不——" "什么猫?" 易清昭抬头看向严锦书认真的神色,听到严锦书放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你刚刚说猫死了,什么猫?" 易清昭低头看着两人同样泡在肮脏积水里的脚,忽然就不想后退了。 ——不想回到干净的台阶上。 "小区里的野猫,我喂了它们14次,它们吃了十三次。" "最后一次,它们死了。" "那天暴雨,它们就躺在没有遮蔽的泥泞里。" "很脏。" 易清昭停顿很久,才用着比刚才更沙哑的声音继续讲述。 "那只白猫嘴里吐出白沫。" "是中毒死的。" "如果……" 她视线上移,落在严锦书被自己握出指痕的手指上。 "如果我当初没有喂它们,它们就不会靠近人类,就不会——" 风卷动她的伞。 "并不会。"严锦书包裹住她的手,扶稳雨伞,一字一句都看着她说:"它们早晚会吃到有毒的食物。" "毒就在那,它们一定会吃,因为它们就是靠这些活下来的。" "别人丢弃的垃圾是它们食物的来源。" "可以说,如果没有你,也许在第一天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死了。" 易清昭下意识开口:"如果我那天喂得早一点,每天都早——" 风停下。 "易清昭。"严锦书松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理科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开始钻牛角尖?" "你应该知道,这只是运气问题。" "它们早晚都会死。" "决定它们生死的不是你,是它们自己,是那些投毒的人。" 严锦书叹息一声,语气柔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易清昭颤抖着睫毛望着她。 "你很聪明,自己也能想到这些,为什么不愿意想呢?" "好了,回去吧。"严锦书低头看着浸泡在积水里的脚,"待会该生病了。" 易清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哑着声音开口:"好。" 易清昭率先一步站上没有积水的台阶,看着严锦书的身影回到车里。 车子启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易清昭感受着脚下沉甸甸的鞋子。 黏腻、冰凉。 ——严锦书肯定很难受。 第31章 被退回的转账 镜子里映照出一个正低着头的女人,刚吹干的头发顺滑地散在身体两侧。 易清昭看着手机里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严锦书上次询问换课的时候。 三十二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易清昭想象着严锦书说这些话时的神态。 应该是平静的,甚至是随意的。 这不是什么值得严锦书费心的事,就像她不需要记得12岁的自己。 这不值得她费心。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和自己同样浸泡在脏水里的鞋,指腹不自觉摩挲起手机后壳。 现在,应该有一点不一样了。 有一点。 不一样。 易清昭抿唇,摩挲得更快了。 "昭昭,你还没好吗?" 林语的黑影出现在门上。 易清昭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镜子里的她哪里是抿唇,分明是上扬着唇角,带着明显的笑意。 "易老师很开心?" 严锦书的那句话在此时终于得到了解释。 易清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颊晕染开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扣扣。" 指节撞击玻璃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了。" 她低头把吹风机的电线缠绕到手柄上,打开门。 冷空气争先恐后地挤进热气腾腾的浴室,瞬间打散了刚刚积攒起来的热气。 林语疑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快快,出来,别让热气都跑了。" 林语擦着易清昭刚出来的脚步,立刻顺着门缝钻进去。 "啪。"地关上门。 吹风机被易清昭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她盯着两人的对话框,敲敲打打又全部删除,退出微信。 她仔细回想着餐盒上的烫金,没有字,只有一滴水珠。 她尝试在软件上搜索[私房菜,雨滴]。 屏幕里出现了一家名叫"club 8"的私房菜馆的贴图,是一个私人用户发的。 【沾了富婆朋友的光,也是吃上天宫的饭了,www。 看到菜单我人都傻了,一道菜顶我一个月的工资…… 误闯天家~ 劝余放下手中沙……】 上面弹出一条最新评论: 【勤勤恳恳当牛马一个月,看着刚到账的工资,来这看着菜单,回去就和天花板比赛拔河了。】 易清昭的视线过滤那些无效信息,只直直地落在那句【一道菜一个月的工资】上。 ——不能让她破费。 【转账:10000元】 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严锦书就发来一个"?"。 易清昭盯着她发来的问号,手指在键盘上纠结许久也打不出一个字。 屏幕上突然弹出来语音通话。 第30章 易清昭呼吸一滞,紧紧盯着头像下的"js"两个字母。 通话接通。 "喂。" "严老师。" "为什么转钱?"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顺着耳道流进更深处,易清昭把手机更紧地贴在自己耳畔。 "我刚刚看到有人说这家很贵,一道菜是一个月的工资。所以……" "所以你就转了一万。" 易清昭看不到她的脸,也听不出她这句话里的情绪。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都没出声。 久到如果不是还有浅浅的呼吸声,易清昭真的会以为电话被挂断了。 易清昭垂着眸子,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也安静下来。 易清昭抿唇。 不,易清昭浅浅勾着唇角。 笑着。 一声叹息从外面流进身体里,带起一连串细密的颤栗。 "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夸张。而且,我不是说请你吗?" 易清昭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抠弄着自己的手指。 "严老师帮助我太多了,不想让你再破费了。而且……" "而且,让你踩脏水了。" …… "谢谢你,严老师。" ……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过了许久,易清昭才听到对方的说话声。 "易清昭。" "嗯?" 对面又只剩下呼吸声还在。 "吹风机呢?昭昭。" 林语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发尾还在不断往下滴水,落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的水渍。 易清昭指了指桌上的吹风机,往房间走。 "你在打电话?" 林语的视线落在她贴在耳边的手机上,神色凝重,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然。 易清昭推门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嗯了声。 房门在身后关上,易清昭后背倚着门板,重新归于寂静。 窗外的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叶面上的雨滴在昏黄的路灯下,诉说着它存在过的证明。 "易老师。"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说了请你吃,就不需要你考虑破不破费的事情。" "严老师……"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早点休息,易老师。" 易清昭望着那处角落的方向,视线在虚空中失焦。 "好。" "严老师,早点休息。" "嗯。" 手机依旧紧紧贴在她耳边,但呼吸声已经不在了。 严锦书的,她自己的,都听不到了。 手机震动一下。 是转账被退回来的通知: 【10000元已被退还】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恨有钱人。 第32章 沉寂三十一年的心脏开始跳动 暴雨倾盆,和陵园的那场雨没什么不同。天依旧阴沉,空气依旧潮湿,就连压抑、烦躁的心都分毫不差。 门口传来活物的声音。 严锦书转身看向来人狼狈的模样,裤脚的颜色深浅不一,上衣都被濡湿了一小片。 不堪。 和那张应该丢进垃圾桶里的糖袋一样。 她应该觉得恶心,应该嫌弃,应该离她远远的,以免被那些脏污缠上。 可在那声巨大的滚轮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响起时,她第一反应却不是聒噪,不是不耐,而是想要靠近那噪声。 严锦书朝着那处"脏污"倾身,屏幕里演绎着无声的剧本。 而那"源头"却无知无觉。直到手掌覆上属于"脏污"的一部分,那人才回过神来,调大声音。 ——手掌脏了,声音也很聒噪。 严锦书用另只干净的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无聊的视频。 一个视频结束,"脏污"倒是懂事地点开下一个视频了。 ——又是一个无聊的视频和两张无聊的照片。 严锦书坐直身体,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左手掌心肉眼看不到的污点。 一遍、两遍。 "瘦了点。"视线扫过易清昭清瘦的身躯,最后用纸巾吸干水分,"还是要坚持。" 视线落在屏幕上,内容却没有走进眼睛。 只有源源不断的雨声流进耳朵。 并不清晰。 身旁人的存在感倒是强的离谱。 严锦书扫了眼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她偏头看向窗边那人。 看着她因为一句请客呆滞的模样,看着她乖顺地说谢谢的模样。 ——真是和木偶一模一样。 ——任人摆弄。 严锦书笑出声。 只不过总喜欢逞强,连吃辣这种事情都要撒谎。 严锦书睨她一眼,又被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 ——比那只仓鼠有意思多了。 也许是因为最近没休息好,也许是因为难得放松下来。总之,身体开始泛起一阵阵困意。 这种因为放松产生的困倦,是思诺思不曾带她体验过的。 最先消失是视野,然后是恼人的噪音,最后才是那人灼热的视线。 身体陷入的不再是血红的泥沼。 严锦书感受着身体在无尽的虚无中缓慢下坠。 她不知道这场下坠持续了多久,只记得最后的意识掉进一片柔软里。然后,彻底失去了对身体,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严锦书是被突然的光亮刺醒的,手掌掩上双眼,回味着许久不曾拥有的舒适。 就连雨声都消失了。 严锦书扫了眼窗外,只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也难怪没有声音。 她看着易清昭一脸正经地告诉自己她没注意时间,又看到她因为自己一句送她回家上扬的嘴角,没忍住出声问她:"易老师,很开心?" 严锦书扫过她困惑的眼神,勾了勾唇,移开目光,不再开口。 对方沉浸在困惑里,坐上车都还一脸凝重。 ——连自己笑没笑都不知道,有够木讷。 ——不愧是木偶。 一路上,严锦书能感受到她烫人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流连,甚至不曾移开片刻。 终于,严锦书受不了这灼热的目光停留在身上,开口询问道:"易老师在看什么?" 对方没说话,严锦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望向她。 然后,她就听到对方说:"你右眼尾没有痣。" 严锦书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意外地看向对方认真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 恰逢此时,绿灯亮起。 严锦书把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到开车上,也找回了平日的冷静。 对方说:"只有一个痣,在左眼尾。" 严锦书不置可否,她脸上的确只有左眼尾有颗痣。 开着开着她发现,对方依旧没有打算移开那灼人的目光,只好点了她一句,那视线才从自己身上离开。 许久也没有再感受到那道视线,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只有一个侧脸,淡淡的红晕在脸颊绽放开来。 严锦书无声地勾唇。 ——原来木偶也会脸红。 车子停在门前,两人却都没动。 严锦书降下车窗,饶有兴致地看向木偶。 风向变了,木偶又被染上脏污。 "易老师,怎么不回去?" "我还没说谢谢。" 严锦书被她句话逗笑,含着笑意望着她,却故意放缓声音,每个字都带上诱哄的意味。 "说吧。" "易同学。" "说——谢谢老师。" 她就这样看着对方一脸空白地、乖巧地张开嘴巴,跟着自己一字一句道:"谢谢老师。" 严锦书只觉得从尾椎骨升上来一股电流,传遍整个身体。 她低掩着唇笑起来。 笑了很久。 久到她胃开始抽痛。 "易同学,不客气。"她说。 见对方扔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对方打断。 她看着易清昭认真,甚至有些脆弱的神情,把身体那点爽压下去,同样认真的看向对方。 对方却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呜咽。 严锦书神色凝重下来。 脚踩进恶心的污水里,四面八方地涌进鞋里。 头顶淅淅沥沥的细雨冰冰凉凉地落在她身上。 严锦书忍着恶心,蹚过水,站定在她身旁,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泛白、发冷的手背。 对方猛然攥紧她的手指,严锦书面不改色地任由她抓着。听着对方讲述猫为什么死,听着她把一切都怪到自己头上。 严锦书第一次看到没有逻辑,没有理性的易清昭。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改变不了什么,却那么固执地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它们。 很傻。 是个不听话的木偶。 风吹偏了伞,严锦书握住她无力的手。 第31章 严锦书实在不喜欢说教,不喜欢劝导别人。却强忍着不适告诉易清昭,她自己本就懂得的道理。 风停下,严锦书回到车里,没再看对方,一脚油门离开了这里。 刚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就自动亮起,驱散了黑暗。 严锦书紧紧皱着眉,把身上的脏东西全部脱下,站在沐浴头下冲洗了五遍才泡进浴缸。 那股恶心感才终于得到缓解。 严锦书回想着自己推开车门,主动选择走进污水。 ——匪夷所思。 严锦书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泡进水里,窒息感涌上心头。她却没有立刻出来,直到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才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大口呼吸。 严锦书现在很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旁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闭着眼捞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发来的转账信息。 "?" 对方许久没回。 严锦书打去电话,和她的头像一样,依旧是是微信的默认铃声。 电话在第十一秒的时候接通。 "喂。" "严老师。" "为什么转钱?" "我刚刚看到有人说这家很贵,一道菜是一个月的工资。所以……" 严锦书扫了眼转账金额。 "所以你就转了一万。" "嗯。" 严锦书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夸张。而且,我不是说请你吗?" "严老师帮助我太多了,不想让你再破费了。而且……" "而且,让你踩脏水了。" …… "谢谢你,严老师。" 严锦书沉默下来,她说不上来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很奇怪。 脑海里浮现出易清昭无数次笨拙的靠近,又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会紧张,慌乱。 会因为自己送她回家而开心。 会乖乖听她的指令。 会紧张到掐破掌心。 她很聪明,又很傻。 严锦书又看到了办公室无声落泪的她; 看到了那双夕阳下沉重的眼眸。 明明发烧到站都站不稳,却还是会来讲课。 总是逞强,喜欢撒谎。 却没有想象中的厌恶。 她毫无征兆地开口:"易清昭。" 说出口后,她又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女人说话的声音,彻底拉回了她的理智。 电话被她匆匆挂断。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和思诺思带来的麻木不一样,和噩梦带来的惊悸也不一样。 是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是喜欢。 是对那份"笨拙真实"的贪念。 严锦书失神地望着被水蒸气模糊了的天花板。 原来她也能喜欢一个人。 原来沉寂三十一年的心脏是可以跳动的。 …… 作者有话说: 原来每一次的好奇,每一次的允许靠近都是心脏跳动的证明。 原来从一开始产生出的好奇,就是身体在为你破例。 第33章 你们现在是朋友? 晶莹的水珠顺着被压弯的叶脉滑落,融于路面的污水里,从此消失不见。 暗下来的屏幕上勾勒出易清昭的面庞。 她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不下雨了,应该打开窗户的。 ——很闷。 闷得她喘不上气。 窗户被打开。冰凉的、带着湿意的冷空气瞬间填满整个房间,温度骤降。 冷风掠过皮肤,激起身体上的颤栗。 十点半,路灯齐刷刷地熄灭。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被切断。 …… 掌心里突然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易清昭迫不及待地按亮屏幕,刺眼的亮光猛然对上她的双眼,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屏幕上的内容。 【昭昭,我洗了草莓,快来吃吧。】 【草莓啃草莓.jpg】 房间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易清昭动了动发直的身体,艰难地扶着双膝蹲在床头柜前。 指腹在黑暗里僵硬地一寸寸抚过课本的封皮。 那张毛燥的脏湿巾被她牢牢攥紧手里。 ——又把它弄皱了。 黑暗里,易清昭看不到它的模样,却能感觉到它在掌心不规整的触感。 易清昭想要把它展平,恢复到刚刚的平整,可它每一次都会变回之前皱皱巴巴的模样。 她徒劳地一次次机械地重复着铺平它的动作。 易清昭摸黑重新把湿巾放回25页,盖住它。 手指摸过平滑的封皮。 ——平了。 糖袋被取出来,安静地躺在掌心。另只手描摹着它坑坑洼洼锯齿状的齿痕。 手指钻进豁口,糖棍被捏在指间带出来。 舌尖扫过。 只能感受到棍子坚硬的触感。 ——没有糖了。 所以不甜。 开关在手下换了位。 很轻的"咔哒"一声,声音还没散尽,光就已经淌下来了。 手掌覆上双眼,许久才分开一条缝去适应。 指尖擦过衣角,垂在身侧。 抽屉里的课本几乎看不出凸起。 很平,很规整。 像……新的一样。 脏掉的、干透的、被攥得都是指痕的湿巾还能像新的一样吗? "你理科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开始钻牛角尖?" "你很聪明,自己也能想到这些,为什么不愿意想呢?" 严锦书的话还言犹在耳。 手指兀地收紧,指甲嵌进皮肉,留下八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抽屉被关上。 —— 林语坐在沙发上,脸正埋在抱着的双膝里,面前还摆着一盘红透了的草莓。 听到把手转动的声音,她缓缓从膝盖里抬起头望向易清昭平淡的眉眼。 她扯着嘴角,试探性地轻声询问:"昭昭,你打完电话了?" 易清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嗯了声。 林语把下半张脸又埋进膝盖处,说话都有些闷:"是……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吗?"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紧闭的防盗门上,回忆着严锦书那天的模样。 那时太晕了。 她看不清,也记不住。 ——她只记得…… 肩膀又被柔软的手掌稳稳抓住。 ——严锦书掌心的触感。 她低低应了一句。 林语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紧闭的大门。脸上牵强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她紧紧抠住自己的裤脚,用着她自以为平静的声音开口:"那个严老师?" 易清昭依旧沉浸在严锦书的怀抱里,闻言依旧只是淡淡嗯了声。 林语见她这幅失魂的样子,彻底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冲到易清昭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所以,你们俩,现在是朋友?" 易清昭被挡住的视线落在林语身上,看着她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脑子开始处理起她刚刚的那句话。 ——朋友? 她们没有说过"你做我朋友吧"这种话,也没有彼此承认过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只是心照不宣的一起吃饭。 易清昭想起学生时期,朋友似乎都会坐在一起吃饭,下课还会一起上厕所,一起聊天。 ——她和严锦书也有聊天。 ——严锦书会送她回家。 易清昭脑海里又浮现出被退回的转账。 ——会请她吃饭。 ——她们应该算是朋友。 易清昭心不在焉地回答林语:"我们……是朋友。" 她应该开心。 哪怕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宣布严锦书是她的朋友。 可,挂断的电话和耳边突然消失的呼吸声,她又有股说不上来的酸楚。 ——靠近她,然后呢? 易清昭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 她想要听到严锦书亲口承认自己是她的朋友。 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手腕上传来的痛感打断了她的思绪。 "朋友?"林语用力攥住易清昭的手腕,两只眼睛受伤又愤怒地死死盯着她,"就因为她是你曾经的老师,所以一个月的时间你们就成了朋友?" "易清昭!"这句话在她耳边轰地炸开。 易清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怒吼,刺得皱了皱眉,看着林语快要喷火的眼睛。 ——很陌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语,从未。 易清昭沉默了。 她不知道怎样开口去讲述她们之间的那些碎片,不知道如何告诉她那个温暖的怀抱,更无法向她描述那滴眼泪的温度。 第32章 易清昭静静地看着失控的林语。 林语像是被她平静的眸子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 压抑的氛围在彼此之间蔓延。 林语低着头,易清昭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颤抖的肩膀和抽泣声。 木质地板上又出现了一滩水渍。 上次是从林语发梢滴落下来的,这次是她的眼泪。 上次是凉的。 这次…… ——应该是热的。 易清昭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林语哭泣的时候。 那时的她只觉得流泪应该用纸巾擦掉。 而现在,易清昭感觉到一丝无措。 她看着地板上越来越多的水痕,像那时的自己一样,沉默地递来一包抽纸。 林语抖动的肩膀静止了一瞬,她看着那包被易清昭拿在手里的抽纸,忽地笑出声来。 笑得眼泪流得更多了。 她笑到蹲下身,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被压抑过的哭声从臂弯和胸膛之间的空隙传出来。 易清昭居高临下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手臂还保持着刚才递纸巾的动作,高高地悬在林语的头顶上。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被冷落的抽纸上。 同一个牌子。 上次用了,这次没用。 她听着时钟的滴答声。 一千四百一十五。 二十三分半。 林语从地上站起身,满脸都是未干的泪痕,眼眶红得可怕。 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眼易清昭还悬在半空的纸巾,视线落在易清昭的脸上,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清昭。" "如果我和她掉水里了,你会救谁?" 易清昭愣住了,她看着林语认真的神情,一时之间处理不了这句话包含的信息,许久没有开口。 林语看着易清昭身后的时钟,秒针已经走了两圈了。 她的眼框里又蓄满泪水。 最后一圈。她想。 …… 秒针在又转过五圈后,林语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从她手里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沙哑着嗓音开口:"我开玩笑的,最近网上不是很流行这个问题吗?" "我会游泳,昭昭。" 林语低下头,柔软的纸巾贴上她的眼睛被瞬间打湿。 她喃喃自语道:"我会游泳……" "林——"易清昭蹙眉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林语扯出一抹笑,盛满眼泪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林语望向她,"你别往心里去。不早了,我得睡了,明天我还有事呢。" 易清昭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林语。" 林语停下脚步,没回头,也没说话。 易清昭的指腹擦过刚刚在房间压出的浅痕,带来轻微的刺痛。 "晚安。"易清昭说。 "晚安。" 易清昭看着被关上的门,突然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 她站在开关旁,望向林语的门缝。 没有一丝光亮。 作者有话说: 严锦书:抓紧她,无论用什么办法。 易清昭:我要听到她亲口承认我是她朋友。() —— 正片 严锦书:抓紧她,无论用什么办法。 易清昭:靠近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 林语:(想不明白) 第34章 易清昭,我好难睡着 路面上的积水经过三天的暴晒,已经化成蒸气飘向天空,露出水下带着裂痕的路面。 今天的太阳很大,似乎又回到了八月份的酷暑。 易清昭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过林语,林语只在第一天的时候微信给她发了两条信息: kitchen killer:[我国庆这两天不回去啦~我爸妈想我了,所以来这找我玩两天。他们在这租了个民宿,我正好过去陪陪他们。] kitchen killer:[小猫抬爪.jpg] 12:[好。] 二人的对话就停在这,林语没再发信息。 十月一,国庆的最后一天,家里依旧只有易清昭一个人。 楼下是源源不断抱怨的人声。 "什么鬼天气?前两天降温得以为要冬天了,怎么突然又变这么热。" "好不容易不下雨了,结果又高温成这样,让不让人好好休假。好好的假期啥也干不了。" "我要吃雪糕,妈妈。我都出汗了,现在是夏天。" 高温确实回来了,但不再是夏天。 易清昭望着不远处的树干,没有墨点。 蝉鸣没有随高温一起回来。 —— 逼仄的酒店房间里只有林语独自一人躺在里面狭窄的单人床上。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桌子,一个小凳子和一个干湿不分离的卫生间,再无其他。 空调被开到16度,床上的人把自己缩在厚重的被子下面。 光线艰难地穿过窗帘的缝隙,好不容易来到那人的身边,又被她身上的厚被子牢牢隔绝在外。 厚被子替她挡住了阳光,却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冷风不断渗透进被子,落在她的皮肤上,冻得她蜷缩着抱紧自己的膝盖,在里面瑟瑟发抖。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林语不知道这是它今天第几次叫了。 或者说,她不知道这几天肚子响过几次。 从她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吃过东西。她觉得现在的胃壁应该黏在一起了。 她能感觉到饿,但她不想吃。 她能感觉到冷,却依旧不想关掉空调。 林语怕热,很怕很怕。 所以夏天的时候,家里空调几乎不会休息,她没有那么多钱。如果不是和易清昭合租,她也不会住上那间房子。 两室一厅,不算好,但这是她能a得起里面最好的地方了。 易清昭是为了迁就她,林语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如果是易清昭自己住的话,可以住更好的小区。 她还记得易清昭同意和自己合租时,自己有多开心,拉着易清昭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 "人家有钱人家里都不用电子表,都挂时钟。以后咱俩家里也要挂个时钟,嗒嗒嗒的,可有范儿了。就挂看起来就很贵的那种,挂正门口对面的墙上,一进来就能看到。" 搬过来的第一天,易清昭就买了时钟挂在正门口前面。 林语看到的时候,易清昭正站在凳子上往墙上钉钉子。 林语看着她,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很不和谐。 她一直觉得易清昭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甚至有点厌世的人。但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正站在四四方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和她气质很不符的锤子往墙上钉钉子。 时钟看起来也很别扭,不难看,但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但林语还是觉得易清昭才是这间屋子里最格格不入的一个。 挂上的第二天,林语就后悔了,她瘫在沙发上拧眉盯着那个时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手里的雪糕化了,液体顺着棍流在她手指上。 黏腻。 时钟被留下来了。林语觉得格格不入也挺好的,说不定哪天房子的装修就变得和时钟一个格调了。 慢慢来,时间还长,一点点改变,总有一天时钟的存在就会变成刚刚好。 刚刚好的时钟,刚刚好的装修。 所以林语后面买东西都是冲着那个时钟的款式买的。 最先改变的是两人的杯子。 林语下班的时候,路过杂货店,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到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杯子,一看就和家里的时钟特别搭。 林语走进那家店,拿起杯子在眼前仔细端详。 怎么看怎么满意。 终于,视线落在下面的价格标签上。 原来不是看起来很贵,它就是很贵。 林语咬咬牙狠下心,买了一对,一个灰色一个粉色。 结账的时候,"滴——"的一声,仿佛是她的心在滴血。 结完账看到剩下的余额时,就真的是在流血了。 字面意思,林语流血了。 ——鼻血。 也许是天气热,也许是太干燥。 总之,林语还没走出门,鼻子就开始往下冒血。一直到鼻血滴在她的"心血"上,她才发现自己在流鼻血。 一路上,林语的鼻子都是塞着纸回家的。因为她没有多余的手去拿纸。杯子的包装比想象的还要好,不枉费她花那么多钱。 可就是因为包装得太好了,需要她两只手抱着,自然没有多余的手去堵鼻子。所以她只能往鼻子里塞纸。 她发誓,她这辈子的回头率都没今天这么高过。 虽然易清昭看到杯子没什么表情,但林语知道她是喜欢的,不然怎么会当天晚上就用上那个杯子。 易清昭之前的杯子被林语关在了厨房的柜子里。 第33章 现在估计都落灰了。 这间房子里第二件增加的东西就是空调了。 原本也有空调,可它实在是太没用了,那点冷风都不够给手机散热的。 那几天的林语,每天都处在水深火热里,每天都苦不堪言。逼得她天天蹲在打开的冰箱前吹冷风,有时候还会把头贴上去。 白天还好,能蹲在冰箱前降降温,可到了晚上,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每次都在她刚有点迷糊的时候,就被热醒。 有天晚上实在是撑不住了,睡了过去。 应该用昏过去更为贴切。 难得的睡眠,却只有六小时。 醒来时浑身黏腻的要命,恶心得她冲了二十多分钟的冷水澡。 她和房东反应过几次,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上个租客都能用,怎么到你们这就用不了。" 林语却发现易清昭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一点没被这热影响到。 不过,在她因为热,而睡不着的第五天早上。林语正生无可恋地蹲在冰箱前,毫无形象地把脸贴在冰凉的抽屉上的时候,家里来了两个工人,搬着两个大箱子就进来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她心心念念的空调。 林语几乎是喜极而泣,抱着易清昭就开始哭,哭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还有人在。 而且…… 她身上都是汗。 她心虚地瞥了一眼易清昭,见对方没生气的意思,才美滋滋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监工"。 两个立式空调,一个放在了客厅和阳台的交界处,一个放在了她的房间的角落。 空调插上电的那一刻,林语迫不及待地点开,直接把温度调到16度,强风。 然后她就对着出风口忘我地闭上眼,享受着苦尽甘来的美味。 易清昭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毫无形象的景象。 水电费都是易清昭一手承担的。林语那时想和她aa,易清昭只说不用,一次没有收过她的钱。 林语便自觉的把家务承包了。 一开始林语还担心易清昭是体寒,所以不怕热。搞得她每次开空调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意,不让温度太低。 后面她发现,好像无论是冷是热,易清昭永远都是一副刚刚好的样子。索性她也就不再克制,每次都调到自己最舒服的温度。 大学里她第一次过生日的时候,不是和易清昭一起过的,她和一群朋友出去唱k到很晚才回来,礼物收了满满一桌子。 第二次生日的时候,两人的关系比之前要好了。因为虽然没有和易清昭一起过生日,但易清昭送给她礼物了,是她念叨了很久的airpods max。 她想要很久了,因为看起来就很潮,适合她这种"潮人"。 后面的生日都是和易清昭单独过的。 在这个家里的第一次生日,林语是和易清昭一起过的。 林语下厨。 易清昭送了她一个时钟。 林语满脸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送我时钟?家里不是有了吗?而且这个和家里那个一模一样啊。" "你喜欢。" 干净利索的一句话,很符合易清昭的行事作风。 易清昭一脸平静的让她挂在自己房间,还说如果不会挂,她可以帮忙。 林语最终还是让易清昭帮忙,把挂在了自己的房间。不是她不会挂,而是她想要让易清昭亲手挂上去。 这样比较有意义。 具体是什么意义,林语也不清楚,但她总是觉得应该让她挂。就像她小时候喜欢收集小纸条,没什么用,但她觉得很有意义。 所以为了让时钟更有意义,林语呼叫了易清昭。 时钟挂上去,这个房子和客厅时钟配套的东西又多了一个。 一开始林语还会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她的睡眠,毕竟是放在自己房间里的,比客厅的声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她发现时钟的滴答声是很好的白噪音。她的睡眠质量反倒比以前更好了。 时钟的滴答声,很规律,很稳定。 就像是易清昭带给她的感觉一样。 "没了滴答声,好难睡着啊。" "易清昭,我好难睡着。" 第35章 又一次失眠 时隔七天,易清昭又失眠了。 很频繁,是以往不曾有过的。 她清楚地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听到滚轮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她没有动,只安静地躺在床上,失焦的眼神散在黑暗里。 四千七百二十八秒。 世界归于寂静。 易清昭侧身背对着窗户。 ——睡不着。 易清昭伸手捞过手机,提前把眼睛眯起来。 01:44 房门被她拉开,林语的身影在沙发上若隐若现,她握在掌心里的手机的光很微弱,哪怕是在黑暗里也并不显眼,只够人刚刚好看到她。 两人隔着距离对视。 "昭昭,你怎么醒了?"林语语气轻松,开口打破沉默。 易清昭看不清她的脸,只低声开口:"睡不着。" "我吵醒你了?" "没有。" 空气又陷入沉默。 林语应该习惯的,以前的哪一天不是这样安静的? 可她现在很不自在,很不习惯。却也没再像往日那样继续开口。还是易清昭先开得口: "可以开灯吗?" 很轻,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易清昭本来就是这样的,除了那次的湿巾,林语就再没见过她说话有什么波动的时候。 ——那次湿巾…… 林语低垂着眼睑,屏幕里的内容在她的瞳孔里倒映。 "不了吧。晃眼。" "好。" 手机里是林语回来的路上下载的一款游戏,剧情类的。没什么别的原因,看到了就下载了。 她手指碰到屏幕,继续过刚才被暂停的剧情。 声音不大,林语没有戴耳机。 细小的对话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林语实在受不了这种心知肚明的僵硬气氛,也受不了易清昭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你还不去睡吗?"她问。 "睡不着。"易清昭把刚刚才说过的原因又重复了一遍。 林语眼睛只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内容,无所谓道:"去躺会儿呗。躺会儿说不定就睡着了。" 易清昭没说话。 林语终于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易清昭,"我声音太大吵到你了?" "没有。" "哦。" "那你怎么不去睡?"话题又扯回来了。 易清昭没回她这个问题,只说:"你在玩游戏。" 陈述句。 "对啊。我才下载的,可好玩了。"林语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的角色cg,点了跳过。 "有多好玩?" 林语狐疑地扫了她一眼,不确定地开口:"很好玩。" "我挺喜欢这个游戏的。" 林语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里的内容。 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指甲戳到屏幕的声音。 易清昭顿了顿,似乎在找下一个话题。 但她找不到。 所以她只能说出那个她早就推导出来的结论。 "你要走。" 依旧是陈述句。 林语的心像是被揪住了,堵得慌。她强迫自己低头,只轻嗯了声。 角色的对话已经停在这一幕很久没有推进了,可林语仍旧无知无觉地看着上面的几个字。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身后墙上的时钟上,还在规律的滴答着。 林语抹了把不通气的鼻子,看向易清昭的背影,笑了笑,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忘记跟你说了。" "嗯。" 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不重要了。 林语自顾自说着:"我爸妈还是想让我离他们近点工作,想让我陪在他们身边,也有个照应。国庆来就是跟我说这件事的。" "挺突然的。我也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不过你放心,房租我还是跟你aa,毕竟是我先——" "不用。" 易清昭没有回头的打算,林语也趁着这个机会,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易清昭的背影。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那么瘦,却那么笔挺。 可有范儿了。 就像四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易清昭时一样。 —— 她还记得大学里每每约易清昭出门,都会被面无表情地拒绝,每一次! 刚开始她以为是易清昭不喜欢她,顺风顺水了十八年的林语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滑铁卢——有人不喜欢她。 因为这,她难过了好一阵儿,暗自发誓再也不要热脸贴冷屁股了,她以后绝对不会再对易清昭笑了,再也不邀请她了。 那段时间她很憋屈,人家其他宿舍的姐妹三三两两的出门逛街,一起上课,时不时周末还聚个餐。 第34章 她呢?她在和易清昭冷战——还是单方面的。终于有一天晚上,她忍不住哭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愿意跟她交朋友。 她越想越难受,止不住的抽噎。 在她第二伤心的时候,一包抽纸被放在她面前,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把纸放下,手就跟主人一起走了,连句话都没说,声都没出。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易清昭把耳机带上,去看书了,去看书了!! 感情嫌她吵着了! 她不再憋着哭,她要大声地哭!这是她最伤心的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脸上都是干透的泪痕。 她睡了一觉,也想开了,都给她递那么贵的抽纸擦眼泪,可能只是不善言辞吧。 至于为什么知道抽纸很贵,因为她用的同款,平时都节俭着用。 昨晚她在气头上报复性地用了很多张,今天一起来就心情舒畅。 那就原谅她吧,看在昨晚的抽纸的份上。 "喏"林语把剩下的抽纸递给她,"还你。" 易清昭扫了一眼。 "那是你的。" ? 林语又哭了,这是她最最伤心的一个早上。 在她哭得快厥过去的时候,目光扫到了自己桌子上的早餐,抽抽搭搭地看着易清昭,一句话说不上来——一直在打嗝。 好丢脸。 林语更想哭了。 "已经凉了。"易清昭头也不抬,"放了快两个小时。" 林语终于止住了哭嗝,吸了吸鼻子,去吃凉透的早餐。 挺好吃。 林语决定和她和好——还是单方面的。 她为了证明不是自身出了问题,哭得肝肠寸断的当天就跑去和其他人交朋友,每一个都相处的很好,后面还约着一起逛街,每次回来易清昭都在寝室。 相处久了,她发现易清昭没有任何社交,除了上课就是在寝室,从来不出门——她的征服欲又来了,只不过不像以前那样邀请她出门,而是开始跟她聊天。 回应冷淡也没关系,至少搭理了,林语越挫越勇,终于从回一个鼻音到回几个字。 人类历史的一大进步—— 她的那群好姐妹约她去逛街,她也不去了,天天守着易清昭念叨。 后来几乎不怎么和其他人联系了。 林语问过自己问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她想要唯一性。 她从小到大永远不缺朋友,哪怕面对长辈,她也是最讨喜的那一个。 可朋友也有朋友,她会因为其他人离开自己——不是绝交,只是有了新朋友,她们还是会说话,只是她也会和其他人说话。 她不喜欢这样。 林语就继续交朋友,她能和每个人都玩得来,但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做唯一的朋友。 她想要朋友只有她一个朋友。 所以她不停的交朋友,朋友越多,她就越空。 —— 记忆里的画面逐渐消散,重叠在眼前这个清瘦的背影上。 林语看着易清昭清瘦的身躯在丝质睡衣下,还能看到她突出的蝴蝶骨。 很瘦。 易清昭三餐很规律,却永远不见她长肉。 ——她喜欢吃什么? 林语不知道,她从没见过易清昭表现出对某个食物的偏爱。哪怕易清昭经常吃鱼香肉丝,可林语还是觉得易清昭只是习惯而已。并不是喜欢。 "你把时钟也带走吧。" 易清昭的说话声打断了她肆无忌惮的视线,林语低下头看着已经停滞了很久的剧情。 "东西太多了,装不下。" "快递。" "我家里有表。" "好。" 只剩下游戏的背景音乐还在房间里飘荡。 现在的易清昭太反常了,林语用余光瞟了一眼她,正对上她直勾勾的视线。 "你为什么喜欢那个游戏?" 易清昭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语愣在当场,连躲开她的目光都忘记了,错愕的眼神就那样对上她的视线。 沉默了好久,林语才僵硬地重新看向屏幕,又一次点了跳过。 [end] 她点开下一章的剧情,"因为剧情很好。而且……" 而且什么? 林语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视线变得模糊。 "而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角色抽到了就是你的了,也不会跑到别人的背包里。" "我不玩游戏。"易清昭只说。 林语笑出来,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她熄灭唯一的光源,任由眼泪在黑暗里肆意流淌。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也是,你从来不玩游戏。" "还不睡?" 她想岔开话题,却没注意同样的问题已经问了第三遍了,林语简直想扇自己。 她刚想给自己找补,就听到易清昭说了声睡。 林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黑暗里望向易清昭的方向。 很黑。 她可以毫无顾忌的去打量。 离开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林语咳了两下,用尽可能俏皮的声音说:"好了,你赶紧去睡吧,我戴耳机玩。现在剧情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手机屏幕被她重新打开,林语只低着头,让游戏里的对话声传遍整个屋子。 "好。"她听到易清昭说。 然后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手机被熄灭。 没有了光亮。 没有了声音。 只剩下规律的滴答声还在稳定地响起。 就着黑暗,她望向易清昭的房门。 在缓慢的"滴答"里,林语好像听到了自己房间里的时钟转动的声音,被掩盖在客厅的滴答声里。 …… 时钟在黑暗里滴答了三百下。 易清昭才在黑下去的客厅里,轻轻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回到了她同样黑暗的房间。 第36章 是开心,严老师 9746。 时钟摆动的第九千七四十六下,滚轮划过木质地板的声音盖过了秒针的转动声。 滴答声被打断了十七秒,再次规律地开始走动。 易清昭从房间出来,枯坐在客厅到天明。 林语的房门是开着的,衣柜空空如也。 她房间的时钟依旧完好的挂在墙壁上。 …… "滴答、滴答……" 临走前,易清昭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咚——"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巨响。声音碰到墙壁又被弹回来,余波在空旷安静的楼道里不停奔走。 正是早高峰,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把把镐子狠狠凿在易清昭的耳膜上,震得她生疼。 太吵了。 太吵。 "啊!易老师!"女学生蹦蹦跳跳地朝易清昭奔来。 易清昭头微微下点,看向只到自己肩膀的女生。 "易老师,易老师。发财最近自己开始跑滚轮了,可可爱了。" 女生迈着小碎步在她耳边滔滔不绝。 "而且而且!我跟你讲,它真的瘦了!有那个克重称,她比之前瘦了7.4克!" "易老师,你说她会不会变成肌肉女啊?" "不会。" 冰冷的一句话浇在女生的头上,却一点没浇灭她的热情。 "也是,我得给它买哑铃。到时候让它天天——" "姜安安——"齐肩短发的女生从姜安安身后跳搂住她的肩膀,带得她踉跄两步。 "你好讨厌啊,文末。"姜安安缓正身子,狠狠剜了她一眼,挣开她的胳膊。 文末咧着嘴,嬉皮笑脸地又凑上去,倚靠在姜安安的身上,"好啦好啦,是我没收住劲。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 姜安安没理她,转头朝着易清昭兴冲冲开口:"易老师,你说买哑铃能让发财成为肌肉女吗?" 文末听到"易老师"三个字,身子一僵,骤然直起身子,没了刚才的吊儿郎当。 她偷偷瞥了一眼易清昭,看着易清昭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仓鼠不适合举哑铃。" 姜安安也没真想让仓鼠举哑铃,闻言只是低声应了句。 易清昭垂着眸子看着脚下的路,没关心姜安安的语气变化。 文末悄悄扯了扯姜安安的衣袖,凑近她耳边说悄悄话: "这是你们班老师啊?" "对啊。"姜安安也放低声音回答。 "我以为你同学呢,你咋跟老师走一起了?"文末满脸不可思议,手背贴上姜安安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姜安安"啪"的一声打掉她的手,声音没控制住,大声说了出来:"你有病啊?文末。" 说完立刻咬住舌尖,扫了眼正专心走路的易清昭,貌似没听到。 她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易老师人可好了。" 文末揉着被打红的手腕,撇撇嘴,不甚赞同:"什么啊,你就是……"文末止住话头,拉着姜安安往旁边挪。 第35章 姜安安不耐烦地啧了声,还是跟着她往旁边走了点,没好气地开口:"干嘛?" 文末紧张兮兮地把手掌拢在她耳朵边上,嘴唇靠近,煞有其事地开口:"你没看网上说年轻老师'撕伞'撕得最狠吗?而且好多新老师表面跟你玩得好好的,背地里全给你告到班主任那了。" "我们班那个历史老师就是。我们宿舍有个女生跟她走得可近了,啥事都跟她说。她不是谈恋爱了吗,也傻乎乎地告诉人家了,第二天就被请家长了。" "停课三天。" 话音落下,文末又瞥了眼有段距离的易清昭,继续说:"这个老师看着就管得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姜安安顺着她的目光也扫了眼易清昭,又低头看着脚下,"我觉得易老师挺好的。" "随便你。"文末跟她拉开距离,说话声也恢复正常。 姜安安抿着嘴没回话。 "易老师。"严锦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易清昭停下脚步,看向来人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严老师。" "严老师。" "老师。" 严锦书扫过易清昭身旁的两个唯唯诺诺的学生,嗯了声,视线落在易清昭身上,"来得挺早。" 易清昭并排在严锦书身旁,跟着她的节奏走着,闻言嗯了声。 姜安安拉着文末走在两人后面。 "哇哦,这是那个'富婆'老师吧?" "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群男生天天嚷嚷什么奥迪a8,什么富家千金体验生活。上次在操场,正好她从外面走过去,那群人就指着她说是富婆。" 姜安安看着两人的背影,耸耸肩,"可能吧。" 文末也没管,自顾自打量着二人,"她凶吗?" 姜安安下意识摇头。 "那那个易老师呢?" 姜安安还是摇头。 "你们老师脾气这么好?看起来不像啊?" 姜安安回忆着两人上课时候的样子,若有所思地开口:"我觉得易老师还挺好的,看起来有点冷,其实可可爱了。我一开始也不敢跟她说话,结果,上次她在校门口喊住我,让我给仓鼠减肥。" "你都不知道当时我有多震惊。"姜安安停下脚步,两只手紧紧抓着文末,拉到跟前,一脸不可思议,"她就面无表情,还一本正经地让仓鼠减肥!" "crazy!真的crazy。" 文末看着被姜安安抓紧的手,脸颊浮现两抹红晕,她不自在地偏过头,正好看到严锦书下一秒消失的背影。 "哦……那确实还……挺有意思的。"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嗯。不过还是要注意,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准哪天就背刺了。" 文末看姜安安没理她,又赶紧换了个话题,"那另个老师呢?" 姜安安仔细回想着,不确定地开口:"严老师挺严厉的感觉。我有点不敢搭话。" "也不是严厉吧,就是……我也说不清楚。"姜安安语无伦次起来。 "反正我不怎么敢跟她说话。"姜安安下了结论,"易老师看着冷,但其实还好,感觉……" 姜安安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突然,她一拍脑袋,亮晶晶地望向比她高的文末,"社恐!" "对!就是社恐!易老师就像一个社恐,看着冷,实际就是社交恐惧症。" 姜安安手捂着唇笑起来,眉眼弯弯。 文末看着她偷笑的模样,耳朵红了,不咸不淡的哦了声。 —— 一声很轻的笑在耳边响起。 易清昭看着唇角上扬的严锦书。正巧,严锦书也偏头看向她。 严锦书眉头上撇,声音都染上笑意:"易老师社恐?" 易清昭对上她温柔含笑的目光,一时之间晃了神。 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 "是吗?" 易清昭看着两人之间不到十厘米的空隙,闷闷嗯了一声。 身后两人的悄悄话又传了过来。 "那那个有钱的老师呢?看起来貌似比易老师还温柔一丢丢呢。" 姜安安看着严锦书笔挺的背影,脸皱成一团,苦兮兮地开口:"严老师啊……" "感觉……有点不近人情。也不是太严吧,就是感觉压力可大了。反正我宁愿跟易老师说话,也不想跟严锦书说话。" 文末看着她这幅苦大仇深的样子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家严老师能吃人。" 严锦书脚步一滞。 【"老师不吃人,易清昭。"】 车前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回荡着,和这句话一同出现的还有那双含笑的眼眸。 【"第一面。"】 易清昭眉眼下垂,沉浸在回忆的长河中,嘴角却上扬得更厉害了。 姜安安赶紧去捂文末的嘴,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在她耳边骂:"你神经病吧!文末!" 文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下眼角,眨眨眼示意她不乱说了。 姜安安甩开手,"噔噔噔"地迈着步子闷头走。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安安——" 姜安安走得更快了,几乎要跑起来。 易清昭抿唇偷偷笑起来,感觉到身侧投来一道阴恻恻的视线。她却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转头直直对上去。 "很好笑?" 易清昭望向严锦书没有情绪的脸,摇摇头。 严锦书看着易清昭偷笑还摇头的模样,凉嗖嗖地开口:"不好笑你笑什么?" 易清昭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盯着脚下,没说话。 严锦书看她这幅跟小孩吃了蜜一样的表情,也没再追问。 两人安静地走在清晨的校园小路上。远处是一只胖橘猫慢吞吞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有人路过就上前蹭蹭腿,讨口吃的。 吃到嘴里便变了脸,懒洋洋躺在草坪上,不再理人,任由被"负心"了的人指责,自顾自舔着自己的毛发。 被"负心"的人见它这幅"吃饱了就不认账"的丑陋嘴脸,发了狠地上手去把她刚舔好的毛发弄得一团糟。 橘猫翻身起来,四脚并用,跑走了。 严锦书看着跑远的橘猫,又瞥了眼身旁还在偷笑的人。 ——小没良心的。 "不好笑。" 严锦书被易清昭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弄得愣了下神。 很快,她应了声:"我知道。" 紧接着,她就听到身旁人的下一句: "是开心,严老师。" 第37章 绿叶染黄叶 "是开心,严老师。" 严锦书愣怔地看着易清昭说这话时的神情——嘴角向上微微抿着,平日总是古井般的眸子里,此刻荡开微小的笑意。 很浅,很小的一圈涟漪。却执拗地涌向自己的心海,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严锦书第二次回避了易清昭的目光。 上次是因为那双眸子里蕴含了太多太过沉重的东西,而这次……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严锦书偏头露出的耳尖上。 红红的。 "嗯。为什么开心?"她听到严锦书问。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依旧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眨了眨眼,盯着脚下的楼梯。 "因为严老师不吃人。" 严锦书错愕地目光停在易清昭低着头的侧脸上——眼帘乖巧地耷拉着,盖住了那双总让她心尖痒痒的眼眸。嘴唇轻抿着,没在笑了。可严锦书依旧能感觉到她的开心。 她想起那个高烧却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的易清昭,也想起了自己的那句调侃: 【老师不吃人,易清昭。】 严锦书收回目光,同样盯着脚下的路。忽的,她轻笑出声,而后煞有其事地嗯了声:"有时候也是吃的。" 易清昭听到了那声轻笑,抬头望去时,严锦书却只留下她的侧颜——唇角微勾,就连眼尾都挂上笑意。 "吃什么人?" "木偶。" 易清昭顿住了,不解地望向她弯起的眼尾。 "木偶算人?" "算。"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她的右眼尾上,想象着她左眼尾上的一点墨。 "严老师。" 严锦书侧头对上她直勾勾的视线,哼声鼻音。 "嗯?" "我很开心。" 严锦书轻咳两声,压下了心底又泛起的涟漪,无奈挑眉,淡声道:"老师知道了。" 易清昭的视线下意识在她脸上寻找那点墨,最终停在她的左眼尾边上。 ——没有。 严锦书注意到她的视线,抬手,指腹抚过眼尾,温声道:"在找痣?" "嗯。" "今天化妆了。" 易清昭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确定真的一点都看不到之后,才蔫耷耷地收回目光。 "找它做什么?" 易清昭看着斜对面的办公室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在全身蔓延。 第36章 她闷声开口:"想再看它一次。" 严锦书看着她这幅憋闷的样子,突然觉得手有些痒,想捏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易清昭,"我现在卸妆给易老师看?" 易清昭脚步一滞,呆滞地望向严锦书意味深长的表情,脑子迟钝地开始处理这句话。 "严老师,易老师。来这么早?" "嗯。" 两声同时响起,融为一声。 门口的叶芝芝正把一沓试卷递给面前的女生,低声嘱咐道:"把月考卷子发下去,每个人先把自己知道怎么改的错题改了,待会儿第一节课我会讲。" 两人默契地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易清昭刚坐下就看到门口伸进来一个脑袋,探头探脑地扫过一圈,扫到角落时眼睛一亮。 姜安安脆生生打了声"报告",小碎步到易清昭桌前。 "易老师,物理成绩出了吗?" "出了。" 姜安安的视线落在桌面的三沓试卷,三张小纸条分别放置在上面。她视线上滑,看向易清昭。 "易老师,什么时候发卷子啊?" 易清昭扫过她期待的神情,刚想说话就听到身旁人开口:"姜安安。" 姜安安的笑僵在脸上,僵硬地转过身子,看向一旁一直被忽略的严锦书。 "严老师。" 严锦书对着桌子抬了抬下巴,又闭上眼:"二十六,二十七班的数学卷子拿回去发了。" 姜安安松了口气,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好。" 易清昭看了眼闭目养神的严锦书,也对着姜安安开口:"把这三份也带回去,让课代表发了。" 姜安安点头如捣蒜,抱着五沓试卷就开始飞奔,刚跑出去就听到她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号外号外——死亡判决书下来了!这回死得透透的!" "我靠——真假的,别啊——我不想死那么快……" 一声比姜安安声音还大的哀嚎,在整层楼回响。 "现在的学生啊……"王老师边说边摇头,"可是有精神哦。"说完,红笔在试卷上狠狠划下一道。 "哎呦,你看,这个连字都能写错。天天让他们读,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音落下,又是几道笔尖划过试卷发出的声音。 叶芝芝嗤笑接话:"可不是,单词都还背不下来呢。" "呵。" "这还有个作文空着的。现在的孩子就是有个性。" 几句唏嘘声夹杂着数落,在办公室此起彼伏。 南老师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过来了:"哦呦,那我政治还好啦。" 她摘下头顶的毛线帽,指着桌上的卷子,对身后跟来两个学生说,"乖乖,你们两个帮老师把试卷拿去发了。" 说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两袋小饼干,不等学生拒绝就塞进她们手里。 "谢谢南老师。" "谢谢南老师。" 两个学生一溜烟跑出办公室。 南老师抿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继续刚才的话:"孩子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好苗子咯。" 她咂了咂嘴,继续道:"不会写的题,都给我在上面写'爱国'。" "可不根正苗红呢。" 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南老师说完也跟着笑起来,皮肤上的皱纹一条条地折在脸上,却并不难堪,反倒让整个人更有亲和力了。 易清昭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旁闭目的严锦书。 视线落在她左眼尾上。 ——看不到。 脑子里又响起严锦书刚刚在楼道里的那句话: 【"我现在卸妆给易老师看?"】 她瞥向叶芝芝离开的身影,表情一脸凝重又带着几分懊恼。 ——她还没说好。 易清昭看了身旁人一眼又一眼,拇指指甲开始来回蹭食指指腹。 "易老师。" 严锦书睁开眼,对上易清昭凝重的视线,被她严肃的神情逗笑了。 "做什么一直盯着?" 易清昭下意识躲开她带着笑意的目光,视线正好落在窗边的绿萝上。根茎泡在下面的水里,那片黄叶依旧没长大,小小一片挤在壮硕的绿叶中间,颜色比上次更黄了。 "严老师。"易清昭盯着那片黄叶,"这片叶子要掐掉吗?" 严锦书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她白净的脸上,淡淡嗯了声。 "掐。" 手指刚碰到它,还没用力,就听到它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咔"。 黄叶静静地夹在易清昭的指间。 在空中翻转半圈,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底部。 "易老师。"严锦书不依不饶地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 易清昭望向严锦书专注的眸子,快要被其中的温柔溺毙。 一时之间晃了神,脱口而出:"严老师什么时候卸妆?" 严锦书玩味地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嗤笑出声。 易清昭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教案,挠了两下发红的脸颊。 "叮铃铃——" "等回到家就卸妆。"严锦书拿起课本起身,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她发红的脸颊,调侃道:"易老师要跟我回家?" ——回家? ——去严锦书的家? 易清昭视线上移,落在严锦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喉咙有些发紧。 ——朋友之间都会邀请对方去彼此的家里。林语也邀请过自己。 ——严锦书…… "可以吗?"她听到自己问。 声音很小,却真的在问。 严锦书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调侃卡在了嘴边。 她看着易清昭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睛,心脏被那双白净的手猛地攥紧。 ——这小木偶,还真敢想。 严锦书收敛了笑意,握着课本的手紧了紧。 此时上课铃再度响起。 "要去上课了,易老师。" 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只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如果易老师不怕被当成木偶吃掉的话。" 严锦书停下脚步,朝她回眸一笑: "就可以。"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的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后,指尖刮挲起木桌。 声音不大,并不能抚平她混沌的思绪。 易清昭突然起身,揪下身后盆栽里的一片绿叶,捏在手指间快速摩挲。 汁水从破开的口子汩汩流出,指腹擦过,牵引着汁水漫过整片叶面。 一圈圈的指纹被绿色的汁水填满,指腹都染上绿色。 易清昭垂眸,无知无觉地来回磨过,直到脆弱不堪的叶面彻底分离,从指间脱离,迫落于地。 她低头望向地上那片凋敝残破的绿叶。 许久,易清昭俯身用卫生纸包裹着扔进垃圾桶。 强大、富有生命力却支离破碎的绿叶静静覆盖在那片脆弱、萎蔫却完整的黄叶上。 绿色的汁水缓慢浸染过那片嫩黄的叶面。 ——好似有了生机。 第38章 仅她可见的朋友圈 并没有去严锦书的家,只不过…… 易清昭侧头看向身旁人的侧颜,下巴抬起来一点,下颌线显得更清晰。 薄薄的嘴唇。 口红比唇色要红。 半开的车窗玻璃上,映着她有些模糊的侧影,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重叠在一起。 胸前的安全带勒得她有些紧,让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句"易老师,我送你回家。"还在脑子里被不停地打乱、重组。 打乱、重组。 …… 余晖披在二人肩上,喧嚣声此起彼伏。 步调一致。 易清昭控制着自己的步幅,倒数着离别的距离。 十步、九步、八步、七步、六—— "易老师。" 计数被打断。 易清昭看向"罪魁祸首",那人对上她投来的视线,温声道:"我送你回家。" 第一次是发烧,第二次是下雨,这一次…… 易清昭抬头,夕阳的暖光正照拂着彼此。 很暖,很柔,很—— 不想它离开。 "很麻烦严老师。"她听到自己的喉咙滚动起来。 "顺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谢谢老师。" 目光还没收回,便已撞上她莞尔的笑颜。 脚下是同调的步伐。 一步、两步……五百一十七步。 从她的笑走到她的车要五百一十七步。 …… 易清昭叼住下唇上的一小块肉,在齿间轻轻磨着。她垂下眼眸,沉下心仔细感受心脏的悸动。 ——有一点点陌生。 ——浅浅的,却不停歇。 车辆平稳驶进小区,在门口缓缓停下。 第37章 于她世界之外的杂音断断续续渗入封闭的车厢。 混乱。 模糊。 "到了。" ——到了。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车前走过,耳边是再熟悉不过的纷嚷。 "咔。" 安全带顺滑地垂在门侧。 "谢谢严老师,麻烦你了。" 眼帘乖顺地垂下,手指碰上车门,却没拉开它。 易清昭转过上半身,望向严锦书。 "严老师。" "打不开。" 空气静默了好几秒,俩人的视线在流动的空气正中间对视。 严锦书勾唇,淡淡道:"不好意思,忘记解锁了。" 语气很轻,听不出有多少歉意在里面。 视线的相撞点应该在偏向易清昭的那边。 毕竟,严锦书的视线要更早向她靠去。 "咔哒。" 易清昭的手指再次摸上车门,这次顺利打开。 车窗降下,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汇聚。 一秒、两秒…… "谢谢严老师。"她说。 ——还有什么应该说的? ——还有什么应该做的? 还有什么……再站一会儿的理由。 易清昭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变得烫脚,脚掌开始发力,鞋底碾着脚下的路面。 砖块之间有缝隙。 ——不舒服。 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刚张嘴,就听到她的道别: "那我就先走了。" 碾磨的动作顿住,呼吸变得困难,肺部的空气好似挤压到了心脏。 憋得慌。 "好。"喉咙又在替她发声。 "那……"她尾音拉得很长,长到易清昭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陌生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易老师,再见。"干净利索的一句话,接上了余韵悠长的那个字。 "严老师……"易清昭也拉长尾音。 轻到听不到, 轻到只有气流从唇瓣里呼出。 一秒、两秒。 "再见。" "嗯。" 一、二。 三还没有默数到,车辆就已经驶离,巴掌大的时候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石砖又开始烫脚,于是她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大到这次回家只踩了二十七个台阶。 "滴答、滴答。" —— 六十迈的车速,不快,却刚刚好卡着道路限速。 每一帧都像开了慢动作。 不是树,不是车。 是木偶眼睛里的不舍。 食指规律地敲打起方向盘。 很快,比六十迈的车速要快。 空气不再流进肺部,温水开始灌满耳蜗,好似又回到了浸没在浴缸里的那天。 呼吸越来越困难,五指猛地收紧,皮革发出一声闷响。 ——抓紧她。 ——无论用什么办法。 不同的时间,脑海里浮现得却是同样的话。 彼此相撞、相融。 严锦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还没平复,依旧猛烈。 车子平稳停进车位。 电梯门打开,严锦书看到面无表情的自己。 她扯出一抹笑。 是她最习惯,也最从容的模样。 ——谁不想抓住真实? 镜子里的她依旧是那个温柔,懂分寸的"严锦书"。 她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身后,是易清昭无措的小表情。 "严老师,打不开。" 她真心实意地笑出声,对面的她也跟着笑起来。 不比刚才顺眼多少。 但…… 好一点。 严锦书端详起唇角勾起的弧度,眉眼弯起的缝隙,已经僵硬了,不再真实。 ——恶心。 "叮——" 严锦书淡淡收回目光,视线扫到门口摆放的蛋糕和花。 白色包装纸包裹着"血泊","血泊"里插着金色首饰盒。 脚步不停,鞋底陷进黏腻的奶油里,"血泊"倒在稀烂的"脑花"上,首饰盒滚远,在瓷砖上滚动几圈,露出了里面的金色"锁链"。 除了这些脏东西,一同被留在门外的还有那双沾染了污秽的鞋。 …… 白皙的脚没入水里,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整个身体都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住。 熟悉的窒息感再度攀上脖颈。 突然,她猛地起身,沉重的头发紧贴着她后背,遮盖住突出的蝴蝶骨。 手指穿过后颈,又从发间滑出,捞过一旁的手机,在外卖平台挑了一家最近的蛋糕店,下单了排在第一位的蛋糕款式。 18:44 【用户dyhfsed:一小时送到。】 【avec toi:不好意思,今日订单已满,不接急单。】 【用户dyhfsed:收款码。】 【avec toi:?】 18:47 【avec toi:[图片]】 【用户dyhfsed:[支付凭证:5000元]】 【用户dyhfsed:一小时。】 【avec toi:好的!立刻为您安排专送!请问蜡烛需要几岁?】 【用户dyhfsed:32。】 19:32朋友圈 【js:32 [图片] 仅她可见。】 严锦书双腿交叠,满意地打量着刚发出去的照片——6寸的慕斯蛋糕上插着正在燃烧的"32",蛋糕身后的玻璃映出她独自一人的身影。 只有肩膀以下的部分。 足够了。 她解开衬衫剩下的三颗扣子,扔进衣篓。 窗帘缓慢合上,挡住了繁华的喧闹。电视里还在不断传出人物的说话声。 指尖点开"12"的头像,删掉,输入了新的两个字。 手机被扔到一边。 严锦书抱起手臂,闭上眼,声音断断续续流进她的耳朵。 神经逐渐平缓。 身下的沙发震动一下,严锦书睁开眼扫过墙壁上的时间。 【21:27】 屏幕亮起,勾起的唇角被亮光模糊。 【木偶:严老师,生日快乐。】 第39章 我想要易老师的时间 "滴答、滴答。" 黑暗里,不变的是长针摆动的声音和沙发上被幽幽蓝光勾勒的人影。 易清昭一只手握着手机,另只手覆在这手下面。 挤压、握紧。 屏幕上是和那人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是二十一点二十七时,自己发送的祝福。 很单薄的一句话。 易清昭没有抬头,没有转动眼睛。 时间的流逝是如此清晰。 三十七分五十二秒、五十三秒,五十—— "嗡——" 【js:谢谢易老师的祝福。】 黑暗里,那双干涩的眼睛眨了又眨,八个字在她嘴里反复咀嚼。 直到软烂,直到碾成粉末,吃进胃里,她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嗓子像被那八个字的粉末糊住了一样。 干涩。 拇指花了三十七秒,触碰了七下屏幕。 22:13 【12:不客气。】 "滴答、滴答、滴答……" 挤进厚重窗帘的那抹亮光离开,房间彻底黑暗,就连手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牙关无意识地咬紧,咬肌开始发酸。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空。 一秒又一秒。 22:41 【12:严老师,我想送你礼物。】 心脏发出的噪声震耳欲聋。 急促、剧烈。 【js:想送什么?】 手指按住屏幕,阻止它的熄灭,继而敲打。 【12: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想问你想要什么?】 【js:什么都可以?】 五个字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刃,刮过她生锈的齿轮。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自己有什么? ——自己得不到什么? 指尖快速敲下几个字,发送。 【12:只要我可以获取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 一年还是几年? 手机的震动拉回了她的思绪,视线扫过左上角。 3分钟。 【js:易老师的时间,可以吗?】 胸口停滞住,没有了起伏。房间变成真空,每一次呼吸得到的只有快要爆炸的肺部。 肺部里的余气见底,彻底没了呼吸 。 手里传来的震动感猛地解开了肺部上的镣铐,易清昭猛地张大嘴,贪婪地汲取唯一的氧气。 【js:周末易老师请我吃饭,方便吗?】 心脏猛烈的跳动还没平复,回复就已经送达。 【12:方便。】 【js:好,那就提前谢谢易老师的礼物了。】 【12:不客气。】 七次触屏。 ——两秒钟。 …… "滴答、滴答" 脚步踩过摆动的长针,易清昭停在两人门前。两扇紧闭的房门,没有一处缝隙吐露出微光。 第38章 滴答、滴答、滴答…… —— "易老师——"姜安安刚从食堂出来就看到易清昭独自一人的身影,三步并两步跑到她身边。 "嗯。" "明天早自习做什么呀?还是做题吗?" "做题。" 姜安安整张脸都皱成苦瓜脸,抓了把两侧的头发,生无可恋地开口:"高强度早自习,昨天做英语,今天做数学,明天做物理。" 姜安安眼皮耷拉着,没了刚才的神采,她指着自己的头顶道:"易老师,我年纪轻轻就要秃头了。" 易清昭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严锦书的早自习总是让做题,从来不讲课。虽然不懂为什么,但—— "易老师,易老师!你怎么不说话,我不会真的秃头了吧!"姜安安着急地抓住她的胳膊晃悠。 两人挨得极近,姜安安不得不抬起头,一脸焦急地仰视易清昭。 易清昭低头对上身侧人着急的目光,姜安安突然用手捂住头顶。 "我头顶是不是有缝啊?"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你挡住了。" 姜安安在她平静的目光里败下阵,飞速地把手移开又快速盖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声音都染上委屈:"有缝吗?易老师。" 易清昭收回视线:"没有。" "真的?" "嗯。" 姜安安心有余悸地放下手,踢走脚下的空气,嘟嘟囔囔:"我就说我还年轻,老天有眼。" "脑子过度开发真的掉头发,咱们班那个李志就是,他理科可好了,结果是地中海。" 姜安安痛心疾首地望向易清昭,"他才16啊!十六岁!正是草一样的年纪!" "怎么就……" "怎么就秃了呢。" 说完还象征性抹了把眼泪。 干的。 易清昭听完她"发自肺腑"的一番言论,没有在记忆库里找到所谓的"李志"。 她评价道:"遗传。" 姜安安撇嘴,不满地抱怨:"易老师,你也太不懂幽默了。" 易清昭盯着脚下的楼梯,没回。 姜安安也没在意,自顾自说着。突然,她往前猛跨了几步,站在平台上向下看去,易清昭的头顶在她眼里一览无余。 还没等易清昭走近,就见她小碎步回到易清昭身边,边下边说:"易老师,你不秃。你理科那么厉害,怎么不掉头发?" "两者没有直接关系。" "好吧。但是文末班的老师就是秃头。数学秃,物理秃,生物也秃。"姜安安若有所思地开口,"咱们班都不秃,严老师不秃,你不秃,王老吉也不秃。" 说完,她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疼得她眼泪都飙出来了,她用力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你别告诉王老师。" 易清昭看着她眼泪汪汪,心思却没在她的祈求上。 ——姜安安和文末是朋友,她们会做什么?会一起出去吗?会去对方家里吗? 易清昭忽然开口:"你和文末是朋友。" 这下轮到姜安安愣住了,眼泪也不流了,呆呆地点头。 易清昭看着她。 "你们平时做什么?" "啊?"姜安安挠了挠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和文末平时做什么?" "嗯。" "就一起玩呗,聊聊天,吃吃饭,一块打游戏。"姜安安指着身后的三楼门口,"她在22班,三楼,好多时候我俩的时间都错开了。" 易清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给出结论:"所以不怎么见面。" 姜安安摇头,"也没有。因为我俩都会去找对方,只不过不如在一个班方便。" "我俩初中在一个班,天天都玩一起。现在想见个面还得去对方班门口等着。" "有时候老师不下课,就只能下节课再来找了。"姜安安说到这,叹口了气,"以前体育课能一起玩,现在只能自己玩。" 易清昭安静地听着身旁人的碎碎念,等她停下,才说出自己总结出来的那句话:"你们会找对方。" 姜安安点头。 易清昭眨了下眼睛,若有所思。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还是姜安安率先开口,问出了她好奇很久的问题:"易老师,你多大了啊?" 思绪被打断,易清昭的视线看向斜对面的办公室。 ——年龄。 脑海里浮现出燃烧的数字。 ——32。 ——大九年七十二天。 易清昭低声道:"二十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快二十三。" 姜安安眼睛"咻"的一下就亮了,兴奋开口:"你快过生日了。" 易清昭停在办公室门口,轻点头。 "什么时候啊?" "什么时候?" 又清又御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与之一起响起的还有自己错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严老师……"姜安安僵硬地转过头。 "嗯。" 静谧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流动。 严锦书视线扫过姜安安,淡声道:"快上课了,先回去。" "好!" 姜安安头也不回地溜走。 易清昭感受着身后人的存在感,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严锦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严老师。" 很轻,像只呼了口气出来。 "嗯。" 同样的轻,像羽毛挠人。 痒痒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又变得安静,周围不停有人来来回回走过。 严锦书抬了抬下巴。 "进去。" "好。" 办公室不比楼道安静多少,二人一前一后坐下。 易清昭盯着手下的新试卷,刚拿起笔就听到身旁人开口: "什么时候?" 明明是不清不楚的一句话,易清昭却清楚地知道严锦书在问什么。 "什么什么时候?我吗?"刚从旁边拿过试卷的叶芝芝停下脚步,看向问话人。 严锦书轻笑,"问易老师呢。" 叶芝芝八卦的目光落在易清昭身上,"问易老师什么呢?" 严锦书也向易清昭投去视线,漫不经心道:"问易老师打算什么时候摸底。" 叶芝芝收回打量的视线,哦了声:"我觉得下周差不多可以再摸底一次。" 严锦书淡淡应了声。 办公室的角落终于只剩下她们二人,严锦书没再开口,只悠然地抿着保温杯里的水。 易清昭用余光看向她滚动的喉咙。 一下、两下、三下……九下。 "笃。" 很轻的一声,是保温杯被搁置在桌上发出的声响。 "十二月十九。"易清昭说。 严锦书侧头看向她,疑惑开口:"易老师说什么?" 易清昭盯着她湿润的嘴唇,又突然上移,落在她左眼尾,寻找那抹墨点。 ——找到了。 视线紧紧黏在上面。 ——很小。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九。"她说。 第40章 严老师,我们是朋友吗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九。" 严锦书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人,鼻子里溢出声轻哼。 "嗯。" 易清昭的视线从她的眼尾滑落到鼻尖,唇角,又回到她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严老师喜欢吃什么?" 严锦书却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上次的好吃吗?" 易清昭努力回忆那天味蕾的感受,能记起的却只有胸腔里潮湿的空气,脚下黏腻冰凉的触感和她手心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 好吃,她记得。 "好吃。"易清昭说。 严锦书缓缓直起身子:"我也觉得。" —— 艳阳高照,没有一点作为秋天的自觉。草坪上躺着它的常客,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橘猫。 很干净,也很肥。 它敞开自己的怀抱任人采摘,也的确被人采摘。三三两两的学生围着它上下其手,动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它好似永远都不会落单。 "易老师摸过猫吗?" 身旁突然响起的问询声拉回了她的视线,落在两人并排的缝隙中。 "没有。" 暖光照在严锦书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睫毛也是。 "严老师呢?" "摸过。" 易清昭低头看向严锦书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到能看见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手指自然微蜷着,凸出的骨节更加分明。 ——猫是什么感受? 能感觉出来她手心的温热吗?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柔软吗? 易清昭脱口而出:"什么感觉?" 她的指腹擦过自己的手指。 ——应该不能。 猫有一层厚毛。 严锦书扫过她低头专注的侧脸,轻笑:"很软,有时候暖,有时候凉。" 第39章 易清昭只听林语说过摸起来很舒服,她从来不知道猫的触感摸起来会有这么多种不同的感受。 她对上严锦书的眼睛。 "舒服吗?" "舒服。" "严老师喜欢猫。" "嗯。" 阳光暖暖地撒在人身上,太过舒服,以至于让人产生了困意。回宿舍的路上二人都没再开口,几缕含着秋意的微风拂过彼此的脸颊,吹动了看不见的绒毛。 —— "滴答、滴答" 身体似乎还在被松香包围。 易清昭垂下眸子。 天气很热,毛孔是打开的,松香会被锁在里面。 ——应该。 屏幕上是关于"club 8"的搜索记录,只接待会员,她预定不了。 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入目就是她漆黑的头像: 【js:["club 8 "十月十三号预定信息]】 很简洁,简洁到只有一个预订人姓名:严小姐。 【js:中午,时间方便吗?】 【12:方便,麻烦严老师了。】 【js:嗯。十二点我去接你。】 指甲从音量键抠弄到开机键,然后在开机键上来回折返,磕磕绊绊。 屋内的光懒懒地散在窗外,照亮了外面的一小块地。 …… 清冷的月光逐渐被初生的朝阳取代,时针刚过数字"6",天光就已经大亮,均匀地铺在每一处。 易清昭身子陷进沙发的软垫里,腿上是打开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 八点二十一分,报酬到账,余额刚好从六位数跳到七位数。 林语走后,易清昭的穿搭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林语曾经为她搭配的那几身。视线扫过一套套衣服,思量再三,她取下了开学第一天时穿的那件。 易清昭记得,那天严锦书穿得也是v领。 目光停留在白色领口上方许久,终于换上。 八点四十三分,易清昭端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叉安然置于大腿上,眼睛望向墙壁的钟表,视线随着秒针的转动,随其一圈圈地转。 ——很慢。 时针慢,分针慢。 ——秒针最慢。 一万一千八百二十、一万一千八百一十九…… 一千一百一十四,手机震动一下。 易清昭吞咽了一口唾液,看清屏幕里的内容时,急促的心跳逐渐缓和。 【仓鼠:易老师,当当当——发财现在是标准体重了,我查过了!】 【仓鼠:[视频]】 易清昭抬头扫过时钟,点开视频: 仓鼠正被两只手抓着,被控制着跳舞,视频里传出姜安安唱歌为其配乐的声音。 "蹦沙卡拉卡、蹦沙卡拉卡——" 还没唱两句,手机就已经拿不稳,视频开始抖动,两声不同音色的少女笑声从里面传来。 一个是姜安安的,一个是文末的。 笑声在最高点戛然而止,一同停止的还有视频。 易清昭手指悬在键盘上,刚敲打出几个字又全部删除。 "滴答、滴答" 还有十五分钟,易清昭推开沉重的防盗门。 炙热的光线射在皮肤上,很快就暖了一片,易清昭走到不远处的树下乘凉,视线始终紧紧黏在不远处的路口。 一辆黑车疾驰进她的视野,等到距离拉进,她才看清不属于严锦书的车牌。 已经有十一辆黑车驶过,易清昭依旧仔细端详每一量黑车车牌。 第十二辆,易清昭看清车牌的瞬间,她清楚地听到了心脏不安分的跳动声。 黑车在她面前停下,车窗缓慢降下,易清昭盯着眼前人的红唇一开一合: "等了多久?" 易清昭下意识看向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 "十三分钟。"她直白开口。 严锦书被她精确到分钟的回答,弄得轻笑出声:"嗯,辛苦了。" …… 再次被松香笼罩,包围。 车内开着空调,很凉快。 易清昭忽然很想热一点,就一点。 ——想被松香占据。 ——占满整个身体。 ——不是被它包围,不是让它常伴身边。 ——想把它锁进身体里。 "咔。" 安全带插进卡扣,胸口被它束缚住。 只能看到身旁人的右侧脸,唇上涂了口红,易清昭心头一紧,齿磨着下唇。 等红绿灯的间隙时,严锦书侧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眉头轻蹙着,嘴唇抿在一起,一脸严肃,又忽然舒展开。 严锦书轻笑出声:"找到痣了?" "嗯。" 紧接着,易清昭又说了一句:"你涂口红了。" 这下轮到严锦书嗯了声。 易清昭的脚在鞋里轻轻点着,一直到下车也没再把目光放在严锦书脸上。 还没下车,远远就看见侍者在门口等待,车钥匙被放进白色手套上,二人乘坐电梯上去。 "严小姐,这边请。"电梯门刚打开就来人领着往包间走。 "喜欢吃什么?" 易清昭说出她认为的喜欢:"鱼香肉丝。" 顿了顿,她补充道:"上次的,也喜欢。" 包间门被推开,二人分别落座于两侧。 "严小姐,菜单。"侍者将一份菜单递给严锦书,又将另一份递给易清昭,"小姐,菜单。" 侍者安安静静地为二人添茶。 易清昭的视线掠过一道道只有字没有图片的菜单,最终合上它,等待对面的严锦书点菜。 严锦书听到声音,也将菜单合上,淡声道:"老样子,再加上上次那几道菜。" 侍者抱着菜单,鞠躬:"好的,严小姐。" 房间彻底静下来,距离有些远,闻不到她身上的松香。 "易老师。" 闻言,易清昭的焦点落在对面人的身上,等待她的下一句。 "平时和朋友出去吃什么?" 易清昭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和朋友出去吃过。" 严锦书脸上的惊诧不似作假,"没有过?" "嗯。" 严锦书勾唇,意味深长地开口:"真是让人意外呢,我以为易老师偶尔也会和同居的女生出去吃。" "毕竟,你们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上次发烧,她应该挺照顾你的。" 易清昭盯着白瓷杯里盛着的淡黄色茶水,没有一点茶渍,热气在与之相较之下偏凉的房间里慢悠悠升腾。 "我们是朋友。"她说。 严锦书嗯了声,没再说话。 眼睛好似被升腾的热气干扰了,易清昭眨了一下又一下,却缓解不了眼睛的不适。 她学着对面喝水的模样,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尝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依旧没什么味道。 眼前人眼尾的痣已经看不到了。 距离太远,闻不到松香,也看不到墨点。 喉咙自己滚动起来,她听到了它自己发出的声响: "严老师,我们是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易清昭os:猫感受不到严锦书的温度。我可以。 (骄傲脸) 易清昭:做朋友做朋友做朋友!我要和她做朋友! 严锦书:(冷笑) 第41章 请客,请我 "严老师,我们是朋友吗?" 闻言,严锦书品茶的动作一顿,睨她一眼,轻笑出声。 很短促的一声笑,没多少温度。 "笃。" 茶杯被轻放在桌上,严锦书淡淡扫过她,悠然开口:"易老师很喜欢跟别人交朋友?" "不是!"易清昭下意识否认,声音都染上陌生的急切。 "哦?"严锦书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什么?" 易清昭却发不出声音,看着她抿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茶杯见底。 她想从严锦书的表情里找到些什么,但没有,严锦书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找不到自己应该说什么。 "叩叩。" "进。" 几个人依次进来,按顺序摆好餐盘,又安静退出去,全程不发一言,死寂的房间里只有几声陶瓷碰桌的声响响起过。 密闭的空间再次只下二人。 肺部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一样,喘不上气。 憋得难受。 "吃。" 指令在寂静的房间清晰地传来,易清昭却没动,第一次无视了严锦书的命令。 严锦书光明正大地打量低头的木偶,暗自冷嗤。 ——木偶倒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汤匙入口,连带着咸汤一同流进她的嘴里,严锦书好整以暇地等着木偶还能给她什么"惊喜"。 第二杯汤盅见底,被重重磕在桌上。 易清昭抬头望去,严锦书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嘴,淡声道: "不好意思,没拿稳。" 第40章 严锦书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易老师继续。" 易清昭再次低下头。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 易清昭两只手搅在一起,揉捏、挤压,又十指相扣握紧。 下唇在齿间被轻轻磨着,啃咬。 "我不喜欢交朋友。"她闷声闷气地开口。 严锦书的视线扫过她留给自己的头顶,淡淡嗯了声。 空气又陷入沉默。 严锦书看着她黑漆漆的头顶,轻叹一声,故意道:"所以易老师不喜欢跟我做朋友?" 易清昭猛地抬头,"不是!" "那是?" 严锦书悠然自得地端详她泛红的耳尖,汤匙在光底的汤盅里搅拌。 易清昭看向她的左眼尾,找不到,却依旧固执地盯着。 严锦书没化妆。 应该有一点和自己有关系。 ——应该。 "我喜欢和严老师做朋友。"话说出口,又突然反应过来严锦书的那句话。 【"易老师不喜欢和我做朋友?"】 ——所以……她们是朋友。 ——严锦书亲口承认的朋友。 她望向严锦书似笑非笑的神情,呆滞地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我们是朋友吗?" 严锦书挑眉,身子因为吸了口气,直起来一些,她不咸不淡道:"易老师觉得是,那就是。" 脚尖在鞋里轻点起来,易清昭抿唇,"我们是朋友。" 陈述句。 严锦书淡淡扫她一眼,忍不住被她这幅偷笑的模样逗笑:"很开心?" 易清昭重重点头。 "开心。" 严锦书幽幽开口:"因为交到朋友开心?" "嗯。" 易清昭顿了顿,补充道:"因为朋友是严老师。" "所以开心。" 严锦书轻哼一声,轻点餐盘,淡声道:"吃饭。" "好。" 青椒入口,比上次还好吃。她想。 肉也是,比上次好吃。 汤也比上次好喝。 龙虾也好吃,鱼也好吃。 严锦书见她乖乖低头吃饭的模样,轻笑一声,没再开口打趣。 午饭接近尾声,二人先后放下筷子。 "怎么样?" 易清昭诚恳地说出自己刚刚吃饭时,早已得出千百次的结论:"好吃。" 严锦书轻轻点头,没说话。 易清昭却继续开口:"严老师觉得好吃吗?" 严锦书抿茶的动作一顿,小抿一口评价道:"还不错。" 易清昭也轻轻点头。 两人前后走出去,电梯口的侍者端着托盘等待: "严小姐,您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已经消过毒。" 严锦书淡淡嗯了声,手指勾起车钥匙,电梯门在二人面前缓缓合上。 直到两人走到车前,易清昭一直蹙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站在车前,不解道: "在哪结账?" 严锦书对上她严肃的神情,眉毛上扬:"结过了。" 易清昭的眉间彻底拧成一股结,"说好我请客。" 严锦书扫了她一眼,淡声道:"上车。" 易清昭抿唇,坐进车,却没系安全带,只固执地望向严锦书波澜不惊的眸子,等待一个说法。 "我有卡,默认从里面扣钱,不然每次都要付款的话,很麻烦。"严锦书对上她认真的神情,无奈开口解释。 易清昭却不依不饶:"你没提前告诉我。" 严锦书手指规律地敲打起方向盘,反问道:"你在怪我?" "没有。"易清昭生硬开口,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应该我请你的。" 严锦书收回目光,启动车子,淡声说道:"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真要说的话,应该寿星请客才对。" 易清昭闷声开口:"那是你的礼物。" 一声轻笑传进易清昭耳蜗,她不解地望向身旁人。 严锦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了那股从尾椎骨窜上来的电流。 她对上对方疑惑的视线,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那你生日那天,你请客。" "请我。" 第42章 怕就拉紧我,好不好? ——请客,请我。 "好。" 大脑的齿轮彻底卡住,失效,只能被动地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再做不到思考。 空白了许久,齿轮才渐渐咬合,迟钝地运转。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瓮声瓮气道:“我想送你礼物。” 下一刻,易清昭就听到身旁人说道:“好。现在去?” 易清昭呆滞地蒲扇几次眼睑:“去买礼物?” “嗯。” “好。” 一扇扇翠绿抛置身后,一路绿灯。 车辆稳稳驶进商圈,停稳。 “易老师平时来这里玩过吗?” 易清昭对上她投来的目光,摇头:“买过东西。” 严锦书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停在不远处的血腥招牌上:“听说这里的密室很有意思,有不少人都被吓哭过。”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易清昭: “易老师玩过密室吗?” “没有。” “试试?” 易清昭刚想开口询问礼物的事,就听到她的下一句: “你请客。” 易清昭把到了嗓子眼的问询咽下去,乖巧点头:“好。” 【血夜红光密逃】 血红色的招牌在这条街里格外显眼,远看就像是一只腐烂发臭的眼珠,随着人的移动,转动它溃烂的瞳孔。 紧紧跟随,永不分离。 “吱呀——”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易清昭轻蹙眉头。 她望向身旁人,只见严锦书也轻轻皱起眉来。 入目一片血红,角落是被染红的木桶接着屋顶不断滴落的鲜血。 “啪嗒——啪嗒——” “您好,欢迎来到'血夜红光',本店有且仅有一个主题。”浑身缠满沾染鲜血的暗红色粗麻绳,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分辨不出男女。 那人的脖子向□□斜九十度,断断续续沙哑着开口:“本店主题为《死亡女寝》。” 易清昭这才注意到墙壁上贴着无数张寻人启事,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女人。 她的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鲜红的牙龈。 鲜红的牙龈在黑白色的照片上格外刺眼。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似乎都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无论易清昭站在哪里,那成百上千双死寂的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两个人。” 严锦书的说话声响起,拉回了她的视线。 呼吸有些沉重。 “一人七百六十八。”带着电流的沙哑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易清昭刚碰到手机,就听到身旁人关切的问询:“易老师可以吗?害怕的话就不玩这个。” 易清昭轻咬住下唇内侧,摇头。 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只见面前人僵直的胳膊指向桌上土黄色的纸张,星星点点地红痕划过: 【生死状:本人是自愿参与怪谈恐怖体验馆游戏——《血夜红光密逃》 1、游戏场景与内容涉及部分惊悚,恐怖场景,心脏病、高血压…… 签名处:严锦书、易清昭】 最后一笔落下。 “砰!” 黄纸被缠满麻绳的大手猛地按下,手掌重重拍在上面。 “哗啦——”一声,黄纸被猛地攥紧,收走。 那人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易清昭呼吸一滞。 "砰砰、砰砰砰……" 她听到自己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她下意识望向身旁人。 严锦书微微朝她偏头:“吓到了?” 易清昭看着对方关心的神情,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刺痛感让她的心跳逐渐平复。 “还好。”她听到自己说。 “怕就——”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角落的一扇铁门猛地砸落在地,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门缝里漆黑一片,好似无尽的深渊。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在易清昭耳边炸开。 就像是梦中被割断喉管男人的抽气声,伴随着尖锐的电流,像锥子一样,一下下刺过她的鼓膜。 刺耳—— 刺耳—— 刺耳—— 易清昭浑身变得僵硬。 严锦书却面色不变,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怕就不玩了。” 易清昭吞咽一口唾液,紧紧盯着身旁人。 严锦书迎上她求助的眼神,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声开口:“害怕?” 手腕上传来属于严锦书特有的温热触感,抚平她慌乱的心跳。 第41章 呼吸声却依旧粗重,“有点。” “那走?”严锦书话虽然这么说,脚步却没动,只静静看着低头的易清昭。 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严锦书循循善诱道:“想玩?” 易清昭的视线紧紧黏在严锦书握着她的手上,看起来骨节分明,手心却分外软糯,温热。 闻言,易清昭迟疑地点了下头,又摇头。 只见严锦书的手掌缓慢下滑。 而后,握住她的掌心。 两人掌心紧紧相贴,手背也被她的手指包裹。 ——牵手。 ——手拉手。 陡然加快的心跳声盖住了耳边一直躲不开的刺耳尖叫。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 那道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像是溺水人唯一的浮木: “怕就拉紧我,好不好?” 易清昭只觉得喉咙发紧,努力调动全身的力量去接受唯一的救赎。 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那点温热。 “好。” 第43章 控制轨迹与结束 脚下踩在厚重的黑色地毯上,触感有些绵软,像是雨落过后的泥土。 “吱呀——” 二人用力拉了好几下,才打开沉重的、满是铁锈的大门。 脚跟刚刚跨过,身后就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铁门彻底合上。 窄小的通道陷入黑暗,严锦书的松香早就在走进这家店的一瞬间被血腥味冲散。 闻不到一丝一毫。 幽幽的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无孔不入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唯有掌心里的那点温暖是那么真实。 易清昭握着她手的手紧了又紧。 随即,易清昭就感受到那只手加重了回握她的力度。 有点紧。 但—— ——刚刚好。 闻不到松香,看不到墨点。 黑暗里,易清昭低头看向自己右手的方位。 ——但她在。 ——她知道她在。 “还好吗?” 又清又御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很近。 近到易清昭知道严锦书在看她。 因为她感受到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有一丝热风拂过自己的脸颊。 身旁人是她获取温度的唯一来源。 ——严锦书。 ——温暖。 “嗯。”易清昭轻声回应。 脚尖被牵引着刚走两步,就见长廊尽头窜起一簇小火苗,指引着她们向前。 火光不大,却足以照亮这狭隘的长廊。 离光源越近,也离血腥越近。 光芒最亮的地方,清晰地映照出还在渗血的断臂。 长廊两侧却是再正常不过的公告栏,只不过里面的照片,纸张已经泛黄发旧。 易清昭扫过上面贴着的一张张照片,突然停下脚步。 视线定格在最中间的照片上。 是彩色的照片。 没有裂到耳根的嘴角,没有刺眼的鲜红。 照片的背景是飘荡的绿柳枝,女孩穿着蓝白色校服,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女孩抿着唇,显得有些拘谨,手里拿着一张鲜红的奖状: 【年级第一】 照片已经泛黄,但这些颜色却格外亮眼,丝毫没有被陈旧影响到。 易清昭盯着女孩的眼睛。 很亮。 像是有火在里面燃烧。 很矛盾的两种情绪。 严锦书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接待处寻人启事里的那个女生。” “嗯。”易清昭应了一声,视线从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移开,回头看向紧闭的铁门。 昏暗的烛光照亮了她们身后的路。 并不清晰,却能看见一路的血脚印,越来越模糊,而后融于黑暗。 ——是她们两个人的。 大门隐匿于黑暗中,没了踪影,连同外面那无数双死寂的眼睛。 ——不知道二人的血脚印始于哪里。 易清昭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抬起,悬停。 鞋底沾满了洗不掉的红。 只要她落下这一步,地面上就会多出一个印记;只要她换个方向,红色的轨迹就会跟着改变。 落下。 一个清晰的、鲜红的脚印。 ——却能控制血痕的轨迹。 ——和结束。 相握的手贪婪地收紧。 水泥地上的火光晃动,易清昭望向刚取下蜡烛的严锦书,视线落在她身后。 断臂扭曲地摆动起来,易清昭看见断裂处的血肉里是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突然—— 眼球猛地爆裂,暗红色的血丝从死白的眼球里挣脱,眼球里的浆液飞溅到一旁的墙壁上。 干裂的墙皮"扑簌扑簌"地往下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昏暗的烛光下,是两人交握的双手。 严锦书的鞋头轻踢教室门,老旧的木门"吱呀吱呀"地敞开。 "啪嗒——啪嗒——" 几滴血珠砸在脚边,蜡烛的托底按下门侧的开关。 "滋啦、滋啦。" 沾满鲜血的老旧灯泡忽闪几下,终于稳定,幽幽散着暗红色的光芒。 蜡烛被放在门口的书桌上。 入目一片血泊,四周的墙壁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墨绿色的黑板上是两只血手印,一直下滑到惨白的墙壁,拉出一长道血痕。 杂乱无章的书桌满是鲜红的血迹,而角落里的血迹最多。 "啪嗒——啪嗒——" 角落书桌上方的那块天花板被鲜血浸染,不住地往下滴血。 "严老师。" "我在。" 二人刚刚站定在角落的书桌旁,桌上增加的血迹已经溢出,不断往下面滴落。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只有四角有凹陷血痕的凳子上。 握着严锦书的手紧了紧。 易清昭忽然用另只手把它翻过来,放在地上,只见上面用红笔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还没等它看清凳子下面的字,就听见长廊传来一道尖锐的嘶吼。 嘶吼声越来越大,离她们越来越近。 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猛地揪紧,越来越快。 “关门!”严锦书话音还没落地,就拉着她冲向门口。 易清昭看着身前人的背影,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视线下滑—— 一只布满抓痕的惨白胳膊在黑暗里朝她们猛然冲来。 “砰——” 陈旧的木门被用力合上,老旧的灯泡彻底没了亮光,只剩刚刚放在一旁的蜡烛还在散光,两人都轻轻喘着粗气。 “砰砰砰、砰砰砰……” 砸门声响起,连带着木门都发生晃动。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两人一直没有分开的双手上。 “刺啦——刺啦——刺啦——” 砸门声变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指甲划过木板发出的刺耳声响。 “易老师。” 闻言,易清昭抬头望向严锦书。 因为刚才的奔跑,她头发有些随意地披在身侧,眉眼专注地看着自己。 “害怕吗?” 心跳又开始加速,却没了刚才的慌乱。 她看着严锦书,诚实开口:“刚刚,有一点。” 严锦书勾唇轻笑:“现在一点也没有了?” 易清昭犹豫几秒,伴着尖锐的嘶吼声,仔细感受着自己平静的身体,不确定地开口:“好像……” 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流进身体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 视线又落在彼此交握的双手上。 “还有一点。”她说。 说完,她便偏过头,不去看严锦书。 轻笑声在耳边响起。 很轻,却比嘶吼声更清晰。 扫过心尖,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 作者有话说: 莫名副本既视感。 哭笑.jpg 第44章 因为爱 烛光晃动,映照出板凳背面留满的黑色字迹,歪歪斜斜,却无比清楚地记录下对一个人最恶毒的咒骂。 严锦书视线在上面扫过,淡淡开口:“校园霸凌。” 易清昭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和当年几乎一样的咒骂字符上。 只不过那时的她收到的更多是“怪胎”、“神经病”,而眼前的则是“贱人”、“去死”。 视线有些失焦。 她以为自己早就淡忘的画面跃然闪回——折断的铅笔,撕碎的卷子和时不时出现在她书桌、背包里的各种尸体。 从虫子到老鼠,从死猫到死蛇。 【“易老师摸过猫吗?”】 原来她摸过。 头首分离的身躯,僵硬毛躁的皮发,血腥发骚的腥臭。 没有声音。 安静的死尸。 第42章 最后是一次次挥向她的拳头。 夕阳下,折射出光的刀刃。 都是一步步来的。 从试探,到狂欢。 易清昭轻轻嗯了声,低声重复道:“校园霸凌。” 门外的嘶吼不知道何时消失了,安静的只剩下血液滴落发出的“啪嗒”声。 “啪嗒。” “啪嗒。” “贱人!” “去死——!” “凭什么——去死——!” 不知道哪里传出经过失真处理的嘈杂人声,带着电流的混响,却依然能分清男女的尖叫和咒骂。 有男。 “你也配!老子干不死你——” “叫啊!怎么不叫了!老子还没听爽呢——” 有女。 “整天装什么?你就该跪下来舔,知道吗!” “你配吗!你配看我吗!”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突然间响起,连同凄厉地嘶吼。 猛烈的砸门声逐渐被指甲用力抓过木板发出的尖锐声响替代。 “滋啦——滋啦——” 咒骂声不停,指甲划过地板的声音却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更沉闷的刮擦声。 “呲啦——” 是指甲划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是逐渐变小却不曾间断的声响。 “……?……?” 手上传来轻微的挤压感,易清昭缓慢地抬头,注视着眼前人。 “易清昭?” 耳边是挥之不去的咒骂,鼻尖是死死缠绕的血腥气。 她轻声呢喃: “严老师。” “我害怕。” ——松香回来了。 身体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温热的手掌隔着单薄的布料,一下下抚过她瘦削的后背。 血腥气被松香驱散。 “老师在。” 恶毒的咒骂落在耳边,又变成了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被严锦书抱在怀里。 易清昭低下头,埋进她的肩窝。 呼吸隔着薄薄一层丝绸打在严锦书的脖颈。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夕阳下的巷子。 那个只有她和严锦书的巷子。 手掌悬在严锦书背后。 “啪嗒、啪嗒……” 手指揪住她的衣角。 在掌心收紧。 指尖用力到颤抖。 易清昭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闷声闷气: “严老师。” “嗯。” 紧接着,严锦书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在。” 易清昭的睫毛擦过她昂贵的上衣。 一下又一下。 “我害怕。” 严锦书抚着她后背的手掌停下,而后猛地收紧。 柔软。 呼吸变得困难,却贪婪地想要留存住当下。 易清昭松开揪在手心里的衣角,轻轻抚上她的后腰。 隔着衣服,她虚虚地环抱着严锦书。 不敢再开口,也不想再开口。 只想—— 久一点,再久一点。 ——严锦书,再久一点吧。 久到蝉鸣周而复始,久到松香融于血液,久到那张湿巾再次湿透。 ——不想分开。 ——不想。 血滴迸溅,飞过烛火。 最后一抹亮光熄灭。 …… …… “啪。” 四周亮起白炽,强烈的灯光致盲了她的双眼,血液滴落的声音早已消失。 易清昭闭上眼。 没有动。 她谛听着严锦书平稳的呼吸;她感受着严锦书胸口的起伏;她汲取着严锦书身体的温度。 好快的心跳。 是谁的? 易清昭分不清。 “易老师。” 很轻的一声,连带着胸腔都微微震动,似在驱赶、挣扎。 易清昭忽然不想再听到严锦书的声音。 如果她是聋子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再温存一会儿,多停留一会儿。 胳膊不自觉地收紧。 紧到严锦书的身体同她严丝合缝。 再插不进其他。 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离开的命令,等来的只有后背上传来的持续抚摸。 又轻又慢。 却不停歇。 她忽然想起妈妈的日记。 她恐惧那本日记,恐惧那句“清昭确实像我”。 可易清昭翻过无数次那本日记,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爱。 5.19 小清昭好乖。 小时候,我总是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哭起来没完。 有次放学回家,我又听到了哭声。 她家门没关,透过门,我看到一个女人抱着那么小的婴儿,手背轻轻拍打着小孩的后背。哭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我问妈妈“我小时候会哭吗?” 妈妈说会哭。 我问她“你会拍我的背吗?” 她说会。 我说“那样我就不哭了吗?” 她说那样我就不哭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小孩都是这样的。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天姐姐在我哭泣的时候轻拍我的背。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 因为爱。 因为小孩感受到了爱,所以不哭了。 姐姐爱我,所以我也不哭了。 清昭却不哭,可我依旧经常抱着她轻拍。 因为我想告诉她,我爱她,姐姐也爱她。 姐姐总是不愿意承认喜欢小清昭,她是很别扭的一个人,于是我连同姐姐的那份爱一起拍给她。 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刻在易清昭的肺上,每一次呼吸都泛起一股酸楚。 易清昭忽然很想问严锦书, 她爱吗? 张开的嘴嗫嚅几下又闭上。 她发不出声音。 手掌被抬起。 悬空。 而后,轻轻落在严锦书的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 作者有话说: 母亲的爱在她贫瘠荒漠里留下了一颗种子,被风沙掩埋。 21岁的严锦书则带来了一场短暂的绵绵细雨。 种子萌芽,去寻找唯一的水源。 第45章 欲望起于你 勒紧的胳膊逐渐松懈,哪怕闭眼也依旧是一片白光,只是睁开眼时不再刺眼。 “不玩了,我们走。” 严锦书抚摸的动作停住,手掌轻贴着易清昭的后背。 说话时,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很细微的起伏,却因为身体的严丝合缝变得异常敏感。 相握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分开。 易清昭的右手,严锦书的左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多久。 在冷风灌满的密室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应该冷,却因为相握太紧,成了另一个密室。 一个冷风侵入不到的密室。 “好。” 脸还埋在她的肩窝,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说是要走,脸却没动,又趴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抬起脸。 刚抬头就看见严锦书轻勾的唇,微微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快要把人吸进去。 笑意从深处一点点晕染,直到布满整个瞳孔。她听到严锦书带笑的声音: “不怕了?易老师。” 掌心的黏腻好像变冷了,易清昭喉咙滚动,吞咽下唾液,“怕。” “那拉紧我。” 红唇一开一合,左眼尾处的小痣随着她张嘴的动作一动一动的,像一条竖直的尾巴,只有尾巴尖在晃。 点点热气奔向易清昭,消散于唇。 也吹向心脏。 偏移三分。 浅淡的血脚印在踩上入口处的地毯后,重新变得鲜红。 掌心因为握得太紧,稍微一松开便发出“啵”的一声,被掩埋在接待处的“啪嗒”声中。 冷风猛地冲进汗湿的掌心,卷走积攒起来的热意。 于是手掌再度被收紧,重新温暖失去的温度。 外面的夕阳落在二人身上,身上的冷意终于开始消逝。 “去吃饭?” “好。” “还怕吗?” “还怕。” 终于连手背都被温暖,余晖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手掌的轮廓。 掌心的温热依旧黏腻,却不再突兀。 —— 餐厅的冷风无孔不入,掌心格外的凉。 易清昭抬头望向对面的人,热毛巾被她握在掌心,抹去了那份黏腻。 最后一盘蓝龙虾摆上桌,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请慢用。”,舒缓的纯音乐在大厅缓缓流淌,四周的低声交谈被掩盖其中,听不真切。 刀叉碰撞陶瓷发出清脆的声响,易清昭感受着掌心冰凉的刀叉,指腹不自觉的收紧。 第43章 凉,太凉了。 也太硬了。 目光落在严锦书同样拿着刀叉的手上,视线跟着她的手移动,最终落在她脸上。 柔和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轮廓,连同隐匿了那颗本就不明显的小痣。 手里的刀叉分外硌人。 ——不好吃。 刀刃划过嫩肉的动作停了下来,就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极为缓慢。 “不好吃?” 嘴里那点还没嚼烂的肉被生生咽下去,易清昭望向朦胧的人影,嗓子被撑开的感觉让人不舒服,说出口的话也变了味: “不想吃。” 易清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胃口。” 严锦书叉起一片菜叶,细细咀嚼,“既然不想吃,那就不吃。” 说完,严锦书也看向易清昭,嘴角微微上扬:“估计是吓着了。” 汤匙在手里轻轻搅动起汤汁,易清昭看着汤面泛起的一圈圈波纹,又抬头看向严锦书幽深的瞳孔,而后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闷声应了一句: “嗯。” 严锦书被她这幅苦大仇深的模样逗笑,调侃道:“易老师晚上还能睡着吗?” 汤匙不再搅拌,涟漪也逐渐平复。 易清昭撞进严锦书含笑的眼眸,暖光下也折射起点点亮光。 她诚实开口:“我不知道。” 严锦书也放下刀叉,下巴搁置在手背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易清昭,温声细语:“睡不着怎么办?” 炙热的视线直直投过来,烫得易清昭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摇头。 严锦书的眉头小幅度上扬,“不知道?” “嗯。”易清昭的视线下滑,落在严锦书因为前倾着身体,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精致凸出的锁骨,很白,又因为暖光显得很柔。 会和她的掌心一样软吗? 喉咙里那点干涩的痒意又上来了。 视线又定格在严锦书托着下巴的手掌上。 桌下的手指不自觉蜷在掌心,抵在掌心。 软。 ——却不舒服。 有点冷了。 她想。 喉咙动了动,易清昭用有些干涩的声音继续道:“睡不着就会数秒数,等天亮。” 严锦书头撇向一旁,看向已经站了不少人的观景台,轻声道:“去那边看看?” “好。” 正说着,就已经起身。二人并排站在角落,玻璃干净得几乎看不出它的存在,远处是林立的高楼,一个赛一个的高。 夕阳的余晖已经黯淡,金光的光夹杂着夜的黑铺在二人身上。 易清昭垂眸盯着严锦书近在咫尺的手,垂在身体另一侧的手,忽然抓住自己的衣角用力研磨。 衣角被揉皱,可怜巴巴地坠在身侧。易清昭却依旧没有放过它的意思,越来越用力。 “易老师。” 揉弄的动作停住,连同错乱的心跳一并被安抚下来。 严锦书的视线从窗外移到易清昭脸上,直直对上她的双眼,神情专注又温柔,让人不自觉溺毙在那片幽蓝色的深海里,就连声音都染上星星蛊惑引诱的意味: “你害怕怎么办?” 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耳边,易清昭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眼前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次微小的呼吸。 害怕怎么办? ——害怕。 咸湿的海水争前恐后涌进她的鼻腔,剥夺了她的呼吸。 于是肺部失去了起伏。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撞向无垠的海面。 很轻,却也激起海面上一片小的可怜的涟漪。 “严老师,我想牵手。” 最先传来的是一声笑,然后是温热柔软的手掌,最后是那声温柔的“好”。 温热驱散了刚才的冰冷与坚硬,两只柔软的掌心紧紧贴合在一起。 严锦书身后的窗外猛然亮起白光。 夜来了。 易清昭低垂着眉眼,凝视着严锦书搭在自己手背上修长的手指。 同样的白。 “严老师,我害怕怎么办?” 易清昭忽然低声询问,却没抬头。 “那就拉紧我。” 易清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没说话。 气氛变得诡异安静,让她喘不过气,堵得胸口疼。 ——应该说点什么,应该找点什么。 ——不想再这样难受下去。 ——也不想再思考。 “那只仓鼠不胖了。”她说。 胸口依旧憋着一股气,掌心收得更紧了。 “我看看。” 严锦书另只手覆上她相握的那只手,易清昭忽然就松懈下来,她吸了下发酸的鼻子,举起手机面容识别,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紧抿的唇瓣。 手机解锁。 姜安安的歌声和餐厅的音乐格格不入,最后是两人的笑声越出屏幕,冲淡了彼此间压抑的气氛。 严锦书朝易清昭那边偏头,近到只要易清昭扭头就会擦过她的发丝。 松香来了。 于是每一次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却又贪婪,怕呼吸太大吵到她,怕呼吸太小填不满自己的肺。 所以呼吸很轻,却很急。 轻到只有些许微风从鼻腔呼出,急到松香还没流进肺,下一波松香就开始往里挤。 “保持住。” 和这句话一同出现的还有彼此间拉大的距离。 严锦书又轻声补了一句:“挺可爱的。” 这两句话被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姜安安。 【12:保持住。】 【12:挺可爱的。】 严锦书扫过她发信息的手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仓鼠?” 易清昭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在说姜安安的备注,轻轻应了声。 “我呢?” 易清昭诧异的神情没有逃过严锦书的眼睛,紧接着严锦书又追问了一句:“我的备注是什么?” 拇指卡在关机键上,按不下去,也抬不起来。 许久,易清昭低声开口:“没有备注。” 话音未落,手就开始用力,紧紧握住严锦书温热的手掌,拇指和食指卡在她的关节上,有点硬。 严锦书没再说话,那股压抑似乎又回来了。 闷得慌。 拇指无意识在严锦书的虎口摩挲。 很软。 “我不记得她们,所以备注。” ——我记得你,所以不备注。 严锦书轻哼一声,牵着手离开餐厅。 手在车前被松开,一直到车子启动也没再牵上。 易清昭把自己的两只手十指相扣在一起,紧紧盯着。 车速越来越慢,手指扣得越来越紧。 车停下,手松了。 易清昭不记得严锦书说了什么,只记得车辆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被子下,是自己交握的双手。 【“那就抓紧我。”】 “严老师,我抓不到。” “滴答、滴答、滴答……” —— 屏幕上是“血夜红光密室”发来的信息: 【血夜红光:严小姐,我已经按您说的,一天不对外营业了。只要能让那群人付出代价,无论多久,我都等。】 严锦书的视线淡淡瞥过,发送过去一串电话号。 阖上眼,耳边似乎响起了易清昭在车前那声软糯的道别: “老师,再见。” 腿间变得黏腻,极其轻微的嗡嗡声一直到停止,海面也没掀起浪潮。 “咔、咔。”几声脆响,是东西滚落在地的声响。 严锦书胸口缓慢起伏,黑暗里,她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房间异常清晰: “易清昭,下次该你来推浪。” 第46章 手有点疼 “你好烦呀,文末。”姜安安一手把冰激凌举得远远的,一手用力推搡文末,“不给你吃。” 文末嘟着嘴不满嘟囔:“你怎么只买自己的。” 说着她又去够那根冰激凌,文末手长脚长的,一只手就握住姜安安那只拼命举远的手腕,二人僵持着。 文末发力,一点点拉近她和冰激凌的距离,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啃掉尖尖,这才放开姜安安的手。 姜安安见刚到手的冰激凌少了尖,立刻尖叫起来:“文末!我都还没吃!” 文末舔了圈唇,把嘴边的那点渍都吃进嘴里才笑嘻嘻开口:“谁让你不给我买。” “嗷——”文末捂住被痛击的胳膊,彻底闭上嘴。 姜安安心疼地咬了一大口冰激凌,安慰它受伤的身躯,还不忘挖苦文末:“大小姐,谁知道你今天没睡懒觉。” “连条信息都没发。” 这句话说的又轻又快,文末听到这小声的抱怨,赶紧凑过去搂住她肩膀,讨好道:“我一醒就看见你发的信息了,都半个多小时了,我以为你走了呢,就想着赶紧过来。” “你看,这不撞上了,我要是给你发信息,说不准就碰不到了,这都是天意,知道吗?” 第44章 姜安安狠狠剜了她一眼,专心啃冰激凌,文末又贼兮兮凑上去,还没等文末开口,姜安安直接一口把头全吞了,冰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文末都于心不忍,脸跟着一起皱巴巴,“至于吗……” 姜安安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痛苦地呜咽:“至……于……” 文末被她这幅狰狞的表情逗笑,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趁姜安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麻溜地又是一口。 “嗯——”文末捂着被痛击的腹部,闷哼一声,彻底蔫了。 姜安安也不理她,低头猛猛走,独留文末一个人拖着残废的身躯紧紧跟在她身后,发出不满的抱怨: “慢点慢点,我好疼。” “安安——” 话还没说完,文末一头撞在姜安安身后,连带着姜安安都踉跄两步,撞得姜安安差点把冰激凌蹭到易清昭身上。 文末刚想开口发作,一抬头就看到近在咫尺的易清昭,把那点抱怨生生咽了下去,不情不愿地打招呼。 “老师好。” 姜安安面不改色地用力肘击扒在她后背的文末,然后,脆生生朝易清昭打招呼:“易老师。” 易清昭轻轻点头,脚步不停。 终于把文末肘开的姜安安小跑几步,跟在易清昭旁边,边啃剩下的冰激凌边闲聊:“易老师,你知道运动会啥时候开始吗?” “不知道。” 姜安安苦着张小脸,连被文末重新搂住肩膀都没再挣扎,整个人蔫了吧唧:“怎么还不开运动会啊?三中那边上周就开了。” 易清昭扫了眼身旁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人,她默默收回目光,唇瓣被抿成一条缝,指腹下意识抵在掌心里摩擦,默不作声。 “易老师。” 叶芝芝刚从那边拐过弯,正巧碰上易清昭。 “叶老师。” “老师好。” “老师好。” 叶芝芝见姜安安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打趣道:“姜安安,作业写了没?待会儿收上来,我第一个批你的。” 姜安安不动声色地用力掐住旁边幸灾乐祸的文末,苦笑开口:“写了。” 文末满脸痛苦,不停拍打姜安安的手,示意她松开,姜安安又狠狠拧了一把,才惺惺收手。 姜安安一抬头就对上易清昭的视线,尴尬笑笑,扯着文末往一边拐弯。 “文末,你找死是不是!” “姜安安,你讲不讲理!我都快被你掐死了。” “这不还没……” 她们两人的打闹声越来越小,易清昭慢慢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路。 “这俩人关系挺好。” 易清昭闻言脚步一顿,又很快接上,“嗯。” 叶芝芝在易清昭简短的回应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最后也熄了火,二人沉默地回到办公室。 易清昭刚进门,下意识就看向严锦书的位置。 空的。 易清昭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不进去?” 易清昭猛地回头,猝不及防撞进她眼尾的小痣,好似被尾巴尖一下下扫过,泛起一阵连绵的痒。 脚步一时之间没能抬起,直到严锦书的手在她眼前晃过,易清昭才回过神来。 “进去。” 易清昭的步伐很慢,却始终没在身旁等来她,但她的存在感却无时无刻不在侵扰易清昭。 绿萝似乎又长了一点。 两天,也会长大。 冰凉的笔杆握在手里,凉意从虎口、指间蔓延,于是每一次下笔都变得无比僵硬,迟钝。 姜安安和文末打闹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笔尖戳破纸张。 指腹又开始蹭起掌心,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用力,不长的指甲刮过手心的嫩肉,带起的钝痛一股接一股。 姜安安的话飘在眼前。 易清昭停下动作,掌心火辣辣的疼,她看向身旁,“严老师。” 严锦书放下手里的笔,有些意外地看着易清昭。 “怎么了?” 手掌好像泡进了热水里,又烫又疼。 易清昭蜷起手指,有些凉意的手指缩在那块已经麻木的地方,语气生硬: “运动会在什么时候?” 严锦书轻笑,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易老师原来这么期待运动会。” 易清昭视线飘忽,最终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她低声嗯了句。 “呵。” 轻笑声抚遍全身,才流进耳朵。 易清昭咬住自己下唇的软肉,用了些力,痛感固定住她漂浮不定的身躯。 “这周五运动会,易老师要报名?” 易清昭抬头对上严锦书似笑非笑的表情,掌心那点不适又开始啃噬她。 掌心蹭过膝盖。 “严老师要报名吗?” 严锦书的视线从她的膝盖移到她的脸上,勾唇淡淡开口:“没兴趣。不过易老师有兴趣的话,我不介意去做拉拉队。” “易老师?” “不报名。”易清昭张开五指抓紧膝盖,火烧一样敏感的掌心蹭过粗糙的布料,生起一股细密的刺痛。 “学生问的。”易清昭说。 “哦。” 明明就一个字,尾音却拉得很长,长到严锦书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易清昭只觉得眼睛似乎进了东西,眨了又眨,才等来严锦书的下一句: “原来是学生问的。我还以为……” 心脏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揪紧,清晰的心跳声顺着掌心传到耳边。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一声轻笑继续了刚才的话:“我还以为易老师对运动会感兴趣。” 易清昭的唇被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心脏的跳动没有任何征兆地再次加快,快要冲破胸腔,血淋淋摆在她面前。 “严老师。” “嗯?” …… 话说出口,易清昭又沉默下来,感受着严锦书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像一把把利刃破开她的衣服,划过皮肤。 ——无处遁形。 “手有点疼。”她说。 说完,易清昭立刻闭上嘴,牙齿死死咬住唇肉,一言不发。 严锦书见她撂下一句话就一脸凝重的闭上嘴,她被她这幅严肃的模样逗笑,指尖无声地轻点桌面,同样严肃回应她: “那怎么办?” 易清昭只觉得有一口气憋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吸进来的气只够基本的运转,却减少不了胸口的憋闷感。 “手有点疼。” 她闷声闷气地又重复了一遍,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有点怕。” 小腹深处窜起熟悉的酸麻感,翻江倒海地涌向严锦书,她轻点桌面的动作猛地停滞,指尖用力碾在桌面。 褪去血色。 严锦书深呼吸,压下身体里那股让人心痒痒的躁热。 她收回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背撑起自己的下巴,食指规律地敲打着颈侧的皮肤。 一下、两下、三下。 “伸手。” 突如其来的命令打断了易清昭纷乱不堪的思绪,她乖乖伸出手,露出那面被自己折磨得通红不堪的手心。 严锦书的目光在蹂躏过的手心停留了很久,久到易清昭失去了对这只手的感知。 没有了灼烧感,也没有了麻木感。 那目光就像有了重量一样,沉甸甸地压在那只被欺负惨了的手上,阻止了它的血液循环,逐渐坏死。 易清昭没了对那只手的感知权。 喉咙变得干涩。 “咕咚。” 她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 直到吞咽变得艰难,再也做不出吞咽的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心跳在喉咙失去吞咽功能后,重新清晰地跳在她鼓膜。 又快又重,震得她耳朵疼。 她不敢抬头去看严锦书的表情,也听不出那句命令是用什么语气说出来的。 如果她是聋子就好了。 易清昭低垂着头,缓慢闭上自己的双眼。 严锦书定定地望着那只可怜巴巴的手心,通红的掌心在白皙纤细的手腕衬托下,显得更加凄惨。 也更让人难以自制。 近乎真空的环境里,嗓子变得无比干涩,严锦书听到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 颤抖的手心拉回她的理智,也抚平她剧烈的心跳。 她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易老师,会疼到中午吗?” 作者有话说: 突然感觉严锦书好s呀。 瘫.jpg 第47章 惩罚 掌心似乎还有些若有似无的痛,易清昭低头看去时,已经看不出红痕。 时间过去太久了。 ——疼痛是真实的吗? 易清昭肆无忌惮地望向身旁。 空荡荡的座位,椅背严丝合缝紧贴桌沿。 第45章 十一点三十七,还有九分钟。 指甲用力刮过掌心,白皙的手心重新泛起红晕。 ——疼。 “叮铃铃——” 和铃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易清昭骤然加快的心跳,巨大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瞬间喧嚷的教学楼。 易清昭紧紧盯着虚掩的门。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 门被推开,叶芝芝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一齐进来。 计数被打断,指甲刮挲地越来越用力,而后重新开始计数。 一—— 指甲猛地嵌进肉里。 一步。 两步。 三步。 …… 九步。 “去吃饭?” “好。” “啪嗒。” 沾满粉笔灰的湿巾被严锦书丢进垃圾桶。 易清昭亦步亦趋跟在严锦书身边,完好的左手攥紧上衣下摆,攥出一道道皱痕。 ——还疼吗? 易清昭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现在掌心有没有红痕。 于是指甲用力刮擦过掌心。 一次又一次。 直到餐盘放在桌上,严锦书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易清昭握筷子的手有些抖,每一口都嚼得极为缓慢又无味。 秋日正午的阳光射在人身上,烫得易清昭生疼。 脖颈疼。 …… 手,疼。 易清昭的脚步忽然停下,严锦书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一米开外的易清昭。 “严老师。” “疼。” 一声比一声轻,轻到需要有人解读她的唇语。 严锦书的视线却自始至终没在她的嘴唇,只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会说话,比嘴巴会说,它在不停地告诉严锦书: “摸摸我。” “再摸一次。” 很贪心。 一只掌心朝上的手悬在易清昭面前。 白皙、干净。 易清昭伸手握住。 很软、很烫。 烫得手心那处像被火燎过一样,持续的,不变的灼痛。 “你刚刚说什么?” “有点困。” 易清昭垂眸,掌心被她温暖,就连手背都被五根手指源源不断地输送热意。 回宿舍的路被拉的很长,不是易清昭的错觉。 二人的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很小,说不清是谁在迁就谁,谁在等谁。 身上的阳光被门框隔绝,易清昭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慢了,踩上楼梯的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沉重,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严锦书的心跳好似通过掌心传给易清昭。 心跳逐渐同频。 脚步停下,易清昭心脏被猛地揪紧,五指也用了些力收紧,又很快懈下来。 易清昭牙齿紧紧磨着唇肉,没去看严锦书,只固执地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严锦书也任由她握着,轻声开口:“不是困?” 易清昭手指又开始收紧,她闷声道:“疼。” 严锦书好笑地看着她,“不是你在用力?” 易清昭抿着嘴不说话,手上力道松了些许,却依旧牢牢抓紧她。 严锦书继续问她:“那疼怎么办?” 易清昭一言不发,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下意识想收紧,又堪堪忍住。 “严老师、易老师,聊呢?”刚上来的王师寒暄两句回了房,空旷的长廊再次只剩下她们二人。 严锦书无奈叹气,朝自己房间抬了抬下巴,“进去说。” 易清昭被严锦书牵引着走进她的房间,和她的车一样,没有松香。 松香只在她身上有。 车上空间小,很快被松香填满。 易清昭扫过不算小的房间,还有打开的窗户,不知道松香填满这个房间要多久。 ——那时,她还在吗? 拇指无意识在严锦书虎口摩挲。 很轻,却很快。 像一根羽毛不停地扫在严锦书心尖,很痒,却也没阻止易清昭,只等她速度变慢了才开口: “手疼?” 易清昭闷闷嗯一声。 “哪只手?” 话音落下,严锦书就见易清昭晃了晃牵着的那只手,连带着她的手也一并摆起来。 “松开……”话还没说完,严锦书就感觉到手上被一股大力挤压,她轻轻蹙眉,忍着疼痛把剩下的话说完,“让我看看。” 空气沉默了许久,易清昭才慢吞吞,不情不愿地松开严锦书的手,掌心朝上给她看。 只见易清昭通红的掌心里躺着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有些破皮,还在往外渗着红血丝。 严锦书的眉头蹙得更深了,面色也跟着冷下去,明知故问: “你自己弄得?” 易清昭牙齿磨着下唇,没说话。 严锦书深呼吸几下,压住那股窜上来的火气,指着椅子冷声命令道:“坐在那。” 易清昭抬头看了一眼冷着脸的严锦书,默默坐在椅子上,脚尖有些用力地碾着鞋底。 她小心翼翼打量着严锦书散发着冷气的背影,又在她回身时猛地低头。 掌心的伤口不大,只破了点皮,血也不多。 ……严锦书是生气她撒谎,还是生气她的手。 易清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下碾得更用力了。 “伸手。” 这下没有再迟疑,易清昭乖乖张开手掌,冰凉的酒精棉签刚碰上伤口,手指不收就控制得抖了抖。 “别动。” 易清昭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 严锦书坏心地用力按在她伤口,见易清昭还是一动不动,暗自冷笑。 ——这时候倒是听话了。 “对不起。” 严锦书取出根新棉签沾过酒精,重新按在她伤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道什么歉?” 易清昭眨了眨眼,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感受到掌心陡然加重的力度。 “你生气了。”她干巴巴地说。 掌心的力度减轻,却依旧有压力。 严锦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易老师从哪里看出我生气了?” 易清昭不确定地试探道:“因为我刚刚撒谎了?” 掌心的力度又开始加重。 “因为手。”易清昭立刻改口。 棉签被丢进垃圾桶,温热的气息裹着她最渴望的松香,扑撒在破皮的伤口上。 有些痒,又有些酥麻。 心跳乱了。 ——快要爆炸。 严锦书慢悠悠直起腰,好似刚才吹气的人不是她。 小腿猛地绷紧,肌肉开始发酸。 喉咙艰难地上下滚动。 “你撒什么谎了?” 严锦书的问询声刮过易清昭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咔咔”的响声在脑海里回荡。 “刚刚……我不困。” “为什么撒谎?” 易清昭下意识去找严锦书的手,却见严锦书双手抱臂看着自己,刚抬起的手又蔫哒哒地垂下。 “不想松手。” “严老师……” 最后那声尾音拉的很长,分不出来她是话没说完还是在撒娇求情。 严锦书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整个人都蔫了的易清昭,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没了那时的贪婪渴望,只剩下让人心碎的受伤、试探。 像她雨天莫名说起死去的猫那时一样,但此刻的她却多了些可怜意味,好似她才是雨天无家可归的小猫。 想靠近又胆小。 想触碰却不会收起爪子。 于是每一次触碰都变得十分小心,轻手轻脚,只敢用最柔软的爪垫碰一碰人的指尖。 害怕伤人,害怕被抛弃。 所以每一次示好都敞开肚皮,一动不动,睁着那双可怜巴巴的小眼睛,只被动的等人主动抚摸。 等人看过去时还会躲开。 不怎么讨喜。 眼神会躲闪,身子却不会跑开,就这么敞着最柔软的腹部等人过来。 她是个哑巴猫,舒服也不会打呼噜,只会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你,好似你一收手,一离开,那双本就委屈的眼睛就会立刻黯淡下去。 就像现在这样,身后那条看不到的尾巴应该快垂到地上了,尾巴尖虚虚地点在地面。 没有不耐地扫动,没有喜悦地摇摆。 就那么直挺挺地垂在地上,也许她就连开心也只是高高翘起尾巴尖。 不敢竖直整条尾巴,不敢乱动。 她和猫一样,却没有猫的尾巴,所有的情感只能通过那双直白的眸子传达。 太晦涩,也太微小。 要一直看着它,也许才能从里面溅出来一星半点落在人身上。 太轻也太少。 风一吹就偏了,温度一高就挥发了。 要有十成十的耐心去等,要有敏锐的洞察力去看,很考验人。 但严锦书恰恰二者都有,她喜欢这个需要解读的木偶。因为除了她,没人会去对一个被肢解的七零八落的木偶有耐心。 第46章 这样刚刚好。 ——刚刚好。 “另一只手。”严锦书淡淡命令道。 易清昭收回右手,虚握成拳,然后才掌心朝上地朝她伸出左手。 掌心很白净,没有右手可怖的伤口和红痕。 严锦书一巴掌拍在她完好的左手手心,“啪”的一声,易清昭那张白皙的掌心很快晕染出一片红晕,从手心快速蔓延到整个手掌。 不疼,眼泪却险些溢出眼眶。 易清昭的瞳孔飞速闪了闪,泪意被她咽下去。 没躲也没动。 “回去睡觉。” 易清昭还有些颤抖的手瞬间僵硬住,却没敢反抗,沙哑着嗓子说了句:“好。” 她离开的脚步异常沉重,却不敢停下一点,也不敢回头。 怕那双眼睛里装着自己害怕的神情,怕再晚一步就要听到最恐惧的话语。 于是艰难的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带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右手刚碰上把手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午休醒了在门口等我。” 易清昭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她的房间,不知道路上撞到了谁。 她静静蜷在被子里,两只通红的掌心被她紧紧捂在自己的心口。 第48章 我就是太是她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掌心却依旧滚烫,哪怕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那股火辣辣的痛。 梦里的她又回到了那个诡谲寂静的校园,没有声音,没有风,胸口只机械地起伏,既吸不进什么,也呼不出什么。 严锦书晕开金边站在空旷的楼前,眼尾的那颗小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易清昭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没了红痕,没了伤口,灼痛感却一直萦绕在她手心。 严锦书直直地朝她走来,高跟鞋踩过地面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规律、稳定。 心脏也随之改变其跳动的频率。 “砰、砰、砰。” 易清昭面上投来一片阴影。 严锦书挡住了她的阳光。 太近了,近到那颗痣被无限放大,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刺眼。 “你要离开我。” 很平静的一句话,因为是从严锦书嘴里说出来,有股莫名的委屈。 易清昭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一动不动的树叶上。 比办公室里的绿萝还绿。 严锦书目光紧紧黏在易清昭留给她的侧颜,她忽的轻笑出声,这才对上易清昭投来的疑惑目光。 严锦书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到易清昭在梦里也感受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 易清昭只蹙着眉看她,没有挣扎。 严锦书扣着她的手腕用力一拽,把易清昭带到自己面前,另只手用力锁住她的脖颈。 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凸出,开始颤抖。 “我陪了你十年。” 平静的一句话,却掩盖不了她眸底深处的疯癫。 易清昭开始窒息,好似刚才欠下的氧气一并朝她讨要,可脖颈处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而真空的环境也不允许她呼吸。 易清昭痛苦的模样落在严锦书眼里,她却没有丝毫松懈的打算,反倒越收越紧,逼迫易清昭不得不张开嘴,像条频死的鱼在沙漠挣扎。 越挣扎,易清昭身上的沙砾就越裹越多,直到榨干她身上的最后一滴水,直到她死亡。 严锦书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面容越来越扭曲。 和严锦书一模一样的脸,表情却那样陌生。 严锦书无知无觉地继续收紧手下的力道,另只手抚上她发紫的脸颊,动作温柔又怜悯,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审判她不听话的信徒,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应当: “易清昭,你怎么能离开我。”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离开我!” “用完我就抛弃?” “是我救了你!是我!” 一句比一句大声,一句比一句饱含怨念。 说到最后,严锦书笑到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手上的力气也随之变小,易清昭趁着这点松懈,贪婪地想要汲取氧气。 却呼吸不到任何。 远处的树叶依旧静止。 一动不动。 喉咙又被严锦书猛地扼住,比刚才还要大力,大到易清昭的眼球快要爆裂。 严锦书目眦欲裂猛地贴上易清昭的额头,两人额头用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彼此间回荡。 严锦书癫狂地笑起来,身体的抖动连带着易清昭也颤抖起来。 严锦书急促的呼吸每一次都拍打在她闭合不上的嘴唇,这点气息竟然可耻地成为了她现在唯一的氧气来源。 身体控制不住地去汲取那少得可怜的吐息。 易清昭眼角流下一颗生理性的泪珠,眼泪刚滑过太阳穴就被严锦书用一根手指温柔地抹去,和脖颈越来越重的力度形成强烈的反差。 “易清昭,你觉得你能逃开我?”严锦书怜悯的巴掌拍在她的脸上,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易清昭的脸颊也泛起红晕。 严锦书这才停下手,满意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易清昭,说出口的话却像淬了寒冰一样,瞬间冻住了易清昭的四肢百骸。 “易清昭,别做梦了。” “因为我会成为你永远的梦魇。” “只要你闭上眼,就只能看见我。” “只要你睡着,我就一定会在这里等你。” “易清昭,我就在这里。” “易清昭,你永远离不开我。” 严锦书松开一直钳制着易清昭的手,冷眼旁观她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口水一齐流了满脸。 易清昭张大嘴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吸不进任何。 身体越来越无力,她双膝跪倒在地,白皙的两只手狼狈地撑在地面,手心沾染上脏污。 易清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她,每一次发声都会牵动喉咙里密密麻麻的针头,留下细密的孔洞: “你……不是……她……” 易清昭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一股股粘稠滚烫的热流控制不住从嘴里不断往外溢。 易清昭看见“严锦书”捧着自己的腹部笑得前仰后。 严锦书笑到眼泪都出来,她同情地看向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易清昭,可怜的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她伸手拽住易清昭的衣领,猛地用力,把她从血泊中拽到眼前,阴翳的双眼紧紧盯着她无神的双眸,还有她因为无力而不住打颤的眼皮。 严锦书一字一句如同恶魔的低语: “易清昭,我就是太是她了!” “你以为……” 易清昭模糊的视野里看着她的嘴唇开开合合,没有力气挣脱,没有力气开口,彻底遁入黑暗。 …… 刺眼的白光炸裂在她张开的眼睛,易清昭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脖颈没入衣领,张开嘴急促地喘息着。 ——能呼吸了。 易清昭受惊的瞳孔转向四周——在宿舍。 脸上好像还在火辣辣地疼。 易清昭下意识收紧手指,掌心的刺痛感唤回了她的理智。 她低头看去。 掌心的伤口在睡梦中又崩裂开,透明的组织液糊满掌心。 黏腻。 像梦里灌满全身的粘稠血液一样。 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喉咙开始止不住的干呕,易清昭奔向厕所,把胃里那点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胃里的酸水还在往外冒。 喉咙不再是梦里针扎的刺痛,而是持续地灼烧感。 镜子里的她,嘴唇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地挂在脸上,眼角还残留着刚刚呕吐时溢出的生理性眼泪。 她掬起一捧凉水,拍向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冲净嘴里令人恶心的酸臭味。 脚步不自觉停在严锦书的门前,指尖抚上她的门框。 不知道时间,也不想知道时间。 笔挺的身躯静静停在她的门前。 一动不动。 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都止于面前这扇门。 冰凉的门框被她的掌心捂热,于是手掌便换个位置,重新贴上冰凉。 循环反复。 不知道在第多少次换位置之后,终于听到了那一声救赎。 “叮铃铃——” 她垂下手。 等来的却不是严锦书的房门被打开,而是身后靳思佳的声音。 “易老师,你……今天中午……”靳思佳语气纠结,努力措辞,视线扫过严锦书门上的名字,“是有什么事吗?我看你从严老师房间出来就……” 易清昭垂在身侧的手蜷起来,她看向靳思佳,声音平静:“不好意思,当时撞到你了。” 靳思佳连忙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试探道:“易老师和严老师关系很好啊。” 第47章 易清昭身侧的门被拉开,严锦书对上靳思佳好奇的目光,淡淡点头。 靳思佳尴尬笑笑:“严老师,早。” “嗯。” 易清昭定定地望着近在迟尺的面庞,眼尾的那点墨明晃晃地闪在眼前,越来越大,逐渐和梦魇重合。 易清昭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一步,对上严锦书蹙起的眉头和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喉咙哽住,艰难滚了滚:“严老师。” “嗯。” 严锦书从她身旁擦过,易清昭立刻跟上她的步伐,亦步亦趋走在她身旁。 依旧强烈的光线射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条的影子跟着彼此。 熟悉的校园。 并不安静,到处都是声音。 风声。 人声。 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不远处的猫叫声,被人声掩盖些许。 “还疼吗?” 和严锦书的声音。 易清昭轻轻按了按手心的伤口。 疼。 “还疼。” 严锦书朝她摊开掌心,易清昭乖乖把手放上去。 易清昭也顺着严锦书的视线,看向二人交叠的掌心,干干净净,没了上药的痕迹。 严锦书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有离开的迹象。 易清昭心脏漏跳一拍,她急促开口: “我洗手了。” “什么时候?” “起床的时候。” “办公室有药,待会儿重新上药。” “好。”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再说话,严锦书刚想收回手,就听到易清昭又开口: “严老师,我中午做梦了。” 严锦书收手的动作停下,就这么任由易清昭的手躺在自己手心。 往前走。 “什么梦?” 易清昭脚步有些迟疑,过了许久,只道:“不知道。” 严锦书追问:“好梦还是噩梦?” “我不知道。” 易清昭脚步彻底顿住,严锦书跟着她停下,侧头对上易清昭轻蹙的眉头和凝重的神色。 “我有点害怕那个梦。”她说。 受伤的掌心被虚虚拢住,热意源源不断地刺激着伤口。 她疼。 没有撒谎。 于是易清昭收紧了五指。 “有伤口还用力?” 易清昭闷闷嗯了声,答非所问: “我怕。” 第49章 要打电话 掌心可怜巴巴地瘫在桌上,易清昭的目光跟着严锦书拿着湿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手,才等来渴望已久的靠近。 手指带着乳白色的药膏在掌心打转。 冰冰凉凉。 药膏已经被涂抹得近乎透明,那只修长的手指却没离开,依旧在手心慢吞吞地画圈。 严锦书淡淡开口:“你梦到我了。” 陈述句。 易清昭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被属于严锦书的体温同化,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蜷,轻挠在严锦书手心。 易清昭毫不意外严锦书猜到它,闻言只轻嗯了声。 距离被突如其来地拉近,她的手被严锦书握住,牵引着从桌上带到严锦书腿上,她的手背紧紧贴在严锦书滚烫的掌心。 严锦书的拇指接替了食指刚才的工作,在她手心打转。 不紧不慢。 易清昭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害怕这只是一场魂牵梦萦的泡沫。 太用力,就破了。 “梦到什么了?” 严锦书话音刚落下,手上的速度就有意无意地放慢,好似在倒计时。 易清昭不敢去猜测严锦书为什么变慢,更不敢去赌。 “梦到……你和我在学校。” “很安静。” “阳光很大。” “我看到……” 易清昭克制地减少呼吸,害怕属于她的美梦因为她的贪婪而炸成灰烬。 “我看到你过来了。你笑了。” 严锦书在她手心打转的速度默默回到刚才,淡声道:“还有呢?” 易清昭压抑住想要再多一点触碰的贪念,安静待在口腔里的舌尖被牙齿狠狠咬住,以换取头脑片刻的清明。 “你摸我了。” 毫无预兆。 易清昭感觉到手心上的转动停止一瞬,又很快重新画起圈。 严锦书抬头对上易清昭渴望被指引又痛苦压抑的神情,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摸你哪里了?” 易清昭溺进她专注的眸子里,只剩下本能在回应: “手腕。” “没了?” …… “脖子。” 很轻的说话音落下,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就连掌心的手指都停下动作。 易清昭慌乱地望向严锦书,却见严锦书缓慢站起身,又俯下身朝她逼近。 越来越近。 世界只剩下严锦书的眼眸。 熟悉的温热攀上易清昭的脖颈,易清昭瞬间僵硬。 严锦书却好似没注意到她身体的僵硬,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轻声陈述道: “她掐你了。” ——松香。 易清昭瞳孔不停震颤,感受着严锦书近在迟尺的呼吸,一时间忘记了回话。 手心的伤口被人轻轻按了按,不疼,却足以让易清昭回过神,紧接着,她就听到严锦书的追问: “对吗?” 明明是问句,却听不出有多少疑问在里面。 易清昭艰难地回忆起严锦书刚刚说过的话,两句话拼凑在一起,反复咀嚼,才终于理解严锦书问出的问题。 她想点头,却无法忽视脖颈处那鲜明的存在感,没有多少力,却比梦境更具压迫。 易清昭下意识吞咽下口水。 “对。” 严锦书感受到易清昭的喉咙在她掌心缓慢刮过,带起一股隐秘的、令人愉悦的兴奋。 严锦书压抑住自己现在就想要立刻收紧的冲动,只克制地伸出拇指在她不怎么凸出的喉结上按了按,而后收回手,连带着刚刚打圈的手一并离开。 她轻笑一声:“梦里的那个人就是这么对你的?” 骤然远去的温暖,让易清昭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在碰到她衣角的那一刻收回手。 她蜷起手指,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嗯。” 脖颈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温暖却布满荆棘的触摸。 明明没有用力。 明明是很温柔的抚摸。 可刚才就好像被一只满身尖刺的藤蔓缠绕,仿佛下一秒就会收紧,被那些尖刺狠狠扎穿她的脖颈。 易清昭望向严锦书擦拭的双手,只觉得心口憋闷。 “姜安安同学,你去黑板上留一下纸上的作业,让来得早的先写着。”叶芝芝的说话声在楼道响起,而后是她走进办公室的脚步声。 和寒暄。 “严老师,易老师,来这么早。” “嗯。” 严锦书淡淡应了声,手里拿着课本,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 脖颈好似被藤蔓缠绕住,没有刺,却剥夺了她的呼吸。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 易清昭回忆着当时的触感,努力想找到她当时抚摸的位置。 拇指学着她的样子在喉咙上轻轻按了按。 ——完全不一样。 手上下意识用力,按得她干呕一声。 易清昭望向身旁歪斜的椅子,她忽然起身,把椅子推到桌下,椅背同桌沿严丝合缝。 —— 车内一如既往的安静,易清昭能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易清昭五根手指尖抵在一起,她微微用力挤压。 “易老师。” 与之而来的还有逐渐停下的车辆,易清昭低头吸了口气,闷声道:“麻烦严老师了。” 手指刚碰上内门把手就听到严锦书的声音再度响起:“易老师。” 易清昭止住开门的动作,回身对上严锦书平静的眼眸。 “你第一次梦到……”严锦书拉长尾音,用词徘徊不定,“她?” 易清昭愣了下,很快摇头。 严锦书轻挑眉,似笑非笑:“梦到过多少次?” 易清昭撞上她探究的眼眸,又立刻移开,视线飘忽不定,最终落在她随意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不知道。”话音还没落地,易清昭就立刻追上,声音急切又有点蔫,“真的不知道。” 严锦书顺着易清昭的目光看过去,一同落在她搭在方向盘的手上,指尖轻点,“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易清昭抿紧唇,一言不发。 易清昭能感觉出来那只手的耐心在逐渐告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在方向盘上都停留许久。 手指不动了。 易清昭咬住唇内侧的肉,用了些力磨着,仍旧没有开口的打算。 ——不想。 一股极度陌生的情绪在她心口蔓延开。 ——不舒服。 严锦书见她这幅死活不开口的模样,暗自发笑,索性换了个问题:“我下午问你,做的好梦还是噩梦,你说不知道。为什么?” 第48章 易清昭松开下唇的肉,心口还在被那股陌生萦绕,她低声开口:“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梦。” “害怕还不算噩梦?” 易清昭愣住了,缓慢眨眨眼,张开的嘴又合上。 严锦书见她这幅无辜又茫然的模样,指尖又不自觉敲打起方向盘。 ——呵,哑巴。 “为什么害怕她?因为……” 正说着,严锦书毫无征兆地伸手扣住易清昭的脖颈,好整以暇地观察她的反应,“这样?” 只见易清昭一点躲开的意思都没有,直愣愣地让她握住命门,面上却不显分毫。 如果不是手下陡然加快的脉搏,也许严锦书真的会被她这幅安静的模样骗过去。 严锦书视线下滑,落在她紧紧抓着膝盖的手上。 她轻笑出声。 ——身体的反应比这张脸更快。 ——合格的木偶。 严锦书的指腹在易清昭脉搏处压了压,易清昭急促的心跳顺着指尖传到她身上,她的心脏也跟着猛烈地跳动起来。 手下越来越用力。 …… “我不知道。” 直到易清昭艰难地开口说话,喉咙一下下震过她的手心,严锦书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严锦书收回手,虚握着放在身侧。 “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嗯。” 严锦书轻笑:“那你要是又梦到她怎么办?” 【“易清昭,别做梦了。”】 【“因为我会成为你永远的梦魇。”】 【“只要你闭上眼,就只能看见我。”】 【“只要你睡着,我就一定会在这里等你。”】 【“易清昭,我就在这里。”】 【“易清昭,你永远离不开我。”】 眼前人冷漠到极致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重复,她下意识扣住掌心,还没用力就被另只手包裹住,她听到和梦魇一模一样的声音: “松手。” “握住我。” 两声简短的命令,还没有经过大脑处理,易清昭的手就已经开始执行,紧紧抓住现实的锚点。 严锦书迎上可怜巴巴的目光,手上收紧了些,温声道:“易老师,只是梦。” “我知道。” 易清昭的拇指在她虎口摩挲,嗓音干涩。 严锦书感受着小猫用软垫不住蹭起自己的手,眸色晦涩难辨。 她安抚地拍了拍易清昭的手背,温柔开口:“别怕,如果做噩梦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易清昭摩挲的动作瞬间顿住,那双盛满不可置信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直直地朝着严锦书射来。 “打……电话?” “嗯。” “那样太打扰你了。” 话是这么说,易清昭眼睛却紧紧盯着,不放过严锦书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仿佛只要有一丝不情愿,那条好不容易翘起的尾巴尖就会立刻垂下。 严锦书压下不住上扬的唇角,温柔的语气里染上诱哄的意味: “易老师,要打电话。”停顿了很久,严锦书才继续道,“如果做了噩梦。” “好。” 只见易清昭话音刚落下,严锦书脸上就绽放出笑容,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只贪婪地描摹着严锦书。 很温暖。 很…… ——真实。 和平时的笑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这好像是最真实的严锦书。 易清昭只觉得自己好像离严锦书又近了一步。 ——还想……再近一点。 第50章 归于海面的浪潮 “我说过,我永远在这里。” “等你——” "严锦书"披着余晖信步而来,无比缓慢,无比从容。 她每走近一步,天色就暗沉一分;她每靠近一米,易清昭脖颈处长满荆棘的藤蔓就收紧一毫。 荆棘刺穿皮肤,密密麻麻的破口流出汩汩鲜红,易清昭全身上下只剩下头颅还是干净的。 眼前人那张悠然自得的面孔在黑暗里是如此清晰,眼尾的小痣像针一样刺向易清昭的眼睛,而易清昭却动弹不得,连闭眼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承受。 “呵。”严锦书轻笑出声。 "严锦书"温柔地伸手抚上易清昭的脸,五指陷进她瘦削的脸颊,硬生生把她脸上为数不多的肉聚拢在一起。而严锦书另只手则抚上自己的左眼尾,在那颗小痣上来回轻抚。 “这张脸倒是多了个十年来都没有过的东西。” 一声轻笑,随之而来的是易清昭脸上猛然收紧的五指,逼迫易清昭不得不张开嘴缓解"严锦书"骤然加重的力道。 严锦书的巴掌一下下拍打在易清昭的脸上,很快泛起薄红,她柔声细语: “易清昭,被扇很爽,不是吗?” "严锦书"的手强硬地挤进易清昭的五指,紧紧扣住。 “喜欢牵手,对吗?” "严锦书"猛地收紧五指,用力到易清昭的四根手指没办法蜷缩,甚至开始缺血发麻,她冷声命令:“说话!” “别……碰我……”说话时,血泡在易清昭喉咙里翻滚,发出一连串的“嗬嗬”声。 “别碰你?” "严锦书"低低重复一遍,嗤笑出声,手上继续加重力道,讥讽道:“你不就喜欢我碰你吗?” 易清昭已经感受不到左手的存在,她艰难开口:“你……” 喉咙每滚动一下,细密的刺痛就从脖颈直冲大脑,每一个字都裹满鲜血,吐露得十分困难却异常坚定。 “不……是……她……” "严锦书"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捧腹大笑,笑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易清昭感觉到身上骤然消失的压力,拼命地想要呼吸,却连肺叶都控制不了,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可这次她连倒下的权力都被一并收走,只能眼睁睁看着"严锦书"在面前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严锦书"慢慢直起身子,从口袋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渍,纸巾在她手里对折三下,而后塞进易清昭的衣领。 纸巾顺着易清昭被扯开的衣服直接滑落在地。 “呵。” “不是喜欢藏这些东西吗?怎么这次不知道藏好?” "严锦书"优雅地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纸巾,纸巾蹭满脏土,湿润处更是沾满泥土。"严锦书"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在指尖对折,直到纸巾只有半指宽才停下。 "严锦书"一只手扣住她的脸颊,陡然加重力道,逼迫易清昭不得不再次张开嘴。她指间夹着那张纸插进她齿间,却没完全插进去,还留了半截在易清昭嘴边。 严锦书松开扼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易清昭牙齿瞬间合拢,叼住了那张苦涩的纸巾。 尘土味在易清昭口腔蔓延,她想张嘴却驱动不了一分一毫,舌头却行动自如,于是舌头不停推搡纸巾,得到的只有满嘴的脏污。 脖颈的荆棘越扎越深,鲜血却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严锦书"满意地打量着面前的杰作,好心地伸手替易清昭调整了一下纸巾的位置,让它在唇间居中。严锦书手心下滑,覆上那片荆棘,勾唇嘲讽: “我不是她?呵,我是不是她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严锦书一点点加重手下的力道,任由荆棘刺穿她的皮肤,二人鲜血交融,一同留在易清昭的身上。 “易清昭,你清楚得很,不是吗?” 易清昭看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她的唇角却诡异勾起。大脑的晕眩感越来越强烈,失血的无力无时无刻不在麻痹她的神经,易清昭看见无数"严锦书"的影子,最终重叠在面前人身上。 “别骗自己了,易清昭。” 脖颈骤然加重的力道让易清昭猛的张开嘴,沾满她口水、尘土和"严锦书"眼泪的纸巾掉进她身下的血泊。 易清昭跟着那张纸巾一同倒向血泊,最先消失的是视野,然后是身体的感知,最后才是声音,"严锦书"最后的声音好似在她耳边低语: “是我救了你。” “是我。“ “易清昭。” —— 易清昭猛地睁开眼,入目一片白光,好一会儿才看清身处的环境。 她在客厅睡着了。 喉咙的窒息感逐渐消散,她转动脖子——能动了。 视线落在墙壁上的时钟。 11:37 喉间的刺痛还没消失,依旧一股股地刺向大脑。 ——可以……打电话吗? 易清昭的手指还有些无力,她用尽力气才按亮屏幕,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有些晚了。 最终易清昭只默默打字发送一条信息过去: 【严老师,我做噩梦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就连刺痛都变得绵长持续。 目光紧紧黏在对话框,只要它有一丝黯淡的迹象,手指就会立刻触碰屏幕,阻止它的熄灭。 第49章 等待的时间是无数的酷刑,耳边似乎又响起梦魇不甘、怨怼的怒吼: “是我救了你!是我!” “是我救了你,是我,易清昭。” “凭什么——” 梦魇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上亮起通话邀请,而后她才听到电话的铃声。 “喂。” —— “严老师……” 电话那头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严锦书将手机紧贴耳畔,轻声回应她: “我在。” “我……梦到她了……” 严锦书调整下身体,让自己更舒服地倚靠着床头,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在死寂的房间突然响起,严锦书餍足地眯起眼睛,慵懒的嗓音这才响起: “梦到她做了什么?” 严锦书能听到电话那头沉重的呼吸声,她能够想象出小猫现在应该一脸严肃又纠结,尾巴尖直直地砸在地面,抬不起来。 想到这,严锦书的呼吸也跟着变重了些,她克制住异样,循循善诱:“她这次在哪里出现的?” “学校。” “她碰你了吗?” “……碰了。” 严锦书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喘息,她把手机拿远,重重呼吸几次,才重新贴上耳边,声音有些绵软: “碰你哪里了?” “手。” “脸。” “……脖子。” 一句比一句委屈,严锦书感觉到那根毛绒绒的尾巴不停扫过自己的身体,带起一阵阵细密的颤栗。 “她掐你了?” “嗯。” 易清昭闷闷的应答声从电话那头流进她的耳蜗,让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刺激过她的神经。 ——太少了。 ——易清昭的话太少了。 严锦书吞咽过自己的口水,控制自己声音不漏出异样:“说清楚,易清昭。” 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停滞住,严锦书深吸口气,放缓自己的声音: “从头说给我听。” “把梦讲给我,好不好?” “好。” 小猫软糯糯的声音穿过耳道,流向翻涌的海浪,卷起微风推泼助澜。 ——太小了。 可怜巴巴的喵喵叫断断续续吹向浪潮,时不时停顿一下,然后用着更可怜的声音继续喵喵。 一声比一声软,却怎么也推不倒海浪。 聚集的海浪已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却依旧没办法拍向海岸。而海浪也跟着绵软的猫叫起起伏伏,不安分的尾巴时不时扫过她的海岸,更加挠人,也更让人心痒难耐。 严锦书侧过身,把脸埋进带着凉意的凝胶枕,每次呼吸都要用些力,双腿蜷缩起来,震动感更加强烈传导在身体。 猫叫已经停下,死寂的房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更加清晰的“嗡嗡”声。 “易老师。” 严锦书微微分开唇,用以安放自己错乱的喘息,寄希望于接下来的猫叫。 “嗯。” “严老师?” 易清昭还没褪干净的委屈携着点点困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裹着轻微的失真,清晰的传进严锦书的大脑。 海浪猛地拔高—— 而后静止不动。 一秒、两秒。 潮湿的海风吹过,却依旧没能卷起那最后的海浪。 海浪开始一点点流于海面,最终只剩下平整如镜的海面。 海岸依旧干燥,无人问津。 “嗡嗡”声被严锦书平静止住,而后毫不留情地扔在一边。 娇小的它“咔、咔”几声滚动,彻底没了声音。 严锦书还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睡觉吧,易老师。” 那头的的呼吸骤然停滞,沉默了很久,久到严锦书在黑暗里看到那根尾巴尖掉进海里,被海水浸透,才等来它主人委屈巴巴的一句: “好。” “严老师……” “晚安。” “嗯,晚安。” 死寂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不断侵蚀着对方,时间越久,彼此被侵蚀的豁口也就越大。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感知。 但严锦书能听到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逐渐抬出海面的尾巴。 尾巴尖一晃一晃的,分不清是在甩干尾巴,还是—— ——还是在把小猫来之不易的余温,偷偷珍藏。 第51章 坏猫 一夜无梦。 易清昭是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的,她难耐地蹙眉,伸手挡住这恼人的光线,却在伸手时碰到冰凉、坚硬的东西。 易清昭愣了下,看向一旁——黑屏的手机,怎么按也按不开。 没电了。 易清昭又望向天光大亮的窗外,立刻起身。 墙上钟表的短针已经走向数字10。 易清昭呼吸一滞,仓促地往学校赶去,手机没电,连打车都做不到,只能跑去学校。 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易清昭还在气喘吁吁。 “诶?易老师?”门口的叶芝芝率先回头,疑惑看向门口衣衫不整的易清昭,“你来啦?我都以为你请假了呢。” 易清昭望向严锦书的空位,那里只有一件大衣搭在她的椅背,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你的课,严老师去上了。”叶芝芝随口一说。 闻言,易清昭走路的身形一顿,“好,我知道了。” 易清昭坐在桌前,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狂跳的心脏终于逐渐趋于稳定。 她拿起黑屏的手机,上面映照出她凌乱的头发。易清昭微微蹙眉,对着黑屏上的倒影,伸出手一点点抚顺。 她视线下滑,衣领被折在了里面,易清昭默默重新整理衣领,而后抻了抻上衣下摆,抖了抖长裤,终于不再狼狈。 “叮铃铃——” 心脏又被猛地提起,开始急促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严锦书体面从容地缓步走近。 一丝不苟。 “易老师,下午27班的数学课你去上。” 就连声音都还是那么从容。 “好。” 严锦书饶有兴致的打量视线扫过易清昭,勾唇轻声:“后面做噩梦了吗?” 易清昭躲开严锦书投来的视线,手指蜷在手心,默默回答: “没有做梦。” 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易清昭叼住齿间的软肉,牙齿轻轻磨过。 “易老师啊。”叶芝芝朝角落投来目光,声音被拉长,“主任在群里喊你呢,你看一眼。” 易清昭下意识按了下手机。 黑的。 “手机没电了。”易清昭陈述事实。 叶芝芝愣了下,伸手指向办公室唯一的一个充电口,“那儿能充电,不过严老师正充呢。” 易清昭刚侧头看向严锦书。 还没等易清昭开口,严锦书就别开目光,轻咳两声,淡淡道: “应该充好了,你去充吧。” 易清昭却没起身,低声开口:“我没带充电线。” 严锦书扫了她一眼,“什么手机?” “iphone。” “用我的。” 易清昭抿起一点唇角,轻声道:“好,谢谢严老师。” 易清昭握住严锦书的手机,小心翼翼拔下她的充电线,而后慢慢插进自己的充电口。 严锦书的手机沉甸甸躺在易清昭手心,她用了些力收紧。 “严老师,给。” “嗯。” 严锦书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连串的痒,易清昭控制不住地蜷了蜷手指。 手机被严锦书屏幕朝下倒扣在桌面。 易清昭虚握住掌心,试图抓住昙花一现的触感。 —— 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通话中断”几个字: 【通话中断:4:12:19】 四个小时十二分钟十九秒。 ——一万五千三百一十九秒。 手机在掌心有些发烫,指腹不断摩挲过后壳,发出一声声顿挫的闷响。 —— 太阳高高悬在天空,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暖意,二人的影子几乎就在脚下。 很短的一截。 也和她们一样,有浅浅一条缝隙横隔在两人中间。 易清昭放慢了一点脚步,错开和严锦书的身位,而后往严锦书那边挪了一小步。 易清昭再次看向地上的影子。 没了那条碍眼的白线。 “易老师。” 严锦书的轻唤拉回她的思绪,视线看向严锦书的脸上。 “到了。” 随着严锦书的话音落下,易清昭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走进宿舍楼,而那和她们同长的影子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地面只剩下光秃秃还反光的瓷砖。 易清昭对上严锦书的视线,溺沉于她的深海,平静的海面一点点卷噬她的身躯,越陷越深,海水压过肺叶。 第50章 憋闷。 “好。”易清昭从那片深海挣扎出,落在她眼尾的那点墨,被挤压过的胸腔随着她的说话,发出沉闷的共鸣,“严老师……” “午安。”她说。 “午安。” 易清昭抬步停在自己门前,手掌握住冰凉的把手,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应该睡觉吗? 梦魇的声音又回响在耳边,开始侵蚀她的神经,脖颈处传来熟悉的刺痛,肺叶像被那双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束缚住,没了起伏。 易清昭的手掌下意识收紧,皮肤钝钝地擦过把手,引起手指一丝短暂的微痛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咯吱。” 那双无形的大手被摩擦声驱逐,易清昭大梦初醒般急促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可如果没有噩梦,她还能…… 易清昭送开紧握门把手的那只手,掌心渗出薄汗,在把手上留下湿痕。 指腹在掌心蹭过,试图抹去掌心恶心的黏腻。 她下意识回身望向严锦书的房门,只见严锦书倚靠在门口,朝着她直直地看过来。 喉咙泛起一股痒。 怎么吞咽也没办法减轻一丝一毫。 严锦书的唇瓣开开合合,易清昭却已经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等她再次回过神来,已经走进了严锦书的房间。 坐在她的床边。 易清昭看向桌前刚坐下的严锦书,只觉得喉咙又泛起让人不适的痒意,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靠不停吞咽口水来减轻,来安抚那惹人心烦的痒。 “睡吧,老师在这。” 距离太远,易清昭看不到她眼尾的小痣。 她把自己缩进严锦书的被子,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每一次呼吸都异常用力,似乎在寻找那道淡淡的松香。 好像有。 易清昭闭上眼,被越来越浓重的松香彻底包围,严锦书眼尾的那颗小痣也越来越清晰,随着她脸部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很小,很轻微,却像坏了的秒针,在那一小格里来回摆动。 “滴答、滴答、滴答……” …… 严锦书合上手中的书,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身下熟睡的面孔——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眼球在眼皮下小幅度不停转动。 小猫睡得似乎不怎么安稳。 严锦书伸手拨开易清昭额前的碎发,中指缓慢地拂过她的耳廓。 碎发被别至耳后。 手还没离开,就见小猫上赶着把脸贴上她的掌心,鼻尖抵住她拇指下方的软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腕。 小猫软软的绒毛不断拂过。 严锦书垂下眼睑,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眸色晦暗不明。她拇指用了些力按在易清昭的眼眶,小猫下意识抬头蹭过她的拇指,柔软的唇瓣贴上那根罪恶的手指。 严锦书克制住自己粗重的呼吸,拇指坏心地用力按在唇瓣上,而后揉弄起可怜巴巴的淡红色唇瓣。 可怜的唇瓣随着她手指的揉弄,微微嘟起、泛红。 严锦书勾唇,把拇指抬起又重重压下,嫣红的唇瓣在指腹下塌陷又弹起。 拇指又一次抬起,离开小猫惨不忍睹的唇瓣时,那只爪子轻轻握住了严锦书的手腕,有些用力,就连小猫眉间都轻轻蹙起,似在控诉,似在委屈。 严锦书拇指重新贴上小猫的软唇,在红唇上来回轻抚,才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爪子却更用力了,把整张脸都埋进严锦书的手心。 鼻尖顶起手掌一点弧度,掌心的温度在她平稳的呼吸下逐渐升高。 “呵。” 严锦书轻笑出声,享受小猫睡梦中的全然依赖。 毫无防备。 没了平日的机警,一点动静、一点靠近都会把小猫吓坏,却只呆傻地站在原地,不懂躲避。 如果这时又多出新的人过来,就会把她好不容易逗来的小猫吓跑,躲进草里,躲进角落,躲进阴影,只敢漏出一双眼睛直溜溜盯着你,怕你走又怕你没了刚才的兴致。 于是只能在阴影里踌躇,爪子抬起,迈出阴影又很快被灼热的光线烫伤,飞快收回爪子,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你,祈求你。 却不是祈求你救救她。 而是祈求你,再给她一点点你还愿意靠近的可能,这样她就可以顶着光线,小心翼翼朝你靠过去。 每一步都迈得很慢,每一次落脚都会纠结很久,给足你反悔的时间,好似你有一点点不愿意的念头,它就会立刻停下脚步,慢吞吞走回那个角落。 回去的步伐依旧缓慢,却没了来时的纠结,尾巴拖在滚烫的地面,不愿抬起。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会一直盯着你,等你那个小的可怜的可能。 也许半路就能等到,也许直到连尾巴尖都隐入黑暗也等不来那个可能。 可只要你再给它一个你又有一点点兴趣的眼神,它就会立刻飞奔过去,不再给你反悔的时间。 一次比一次快,反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少。 严锦书五指用了些力在她脸上收紧,小猫的脸可怜巴巴地挤成一团,紧贴她的掌心,眉心又委屈地蹙起。 严锦书却没有再如她愿,减轻手下的力度。她压抑住海面卷起的一股股浪潮,手下又收紧了些,另只手攀上她的脖颈,轻轻收紧。 “坏猫。” 第52章 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死寂的校园,眼前人阴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易清昭,眼中的怒火快要喷涌而出。易清昭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贴上粗糙坚实的树干。 “呵。” “呵……呵呵……” "严锦书"阴冷的笑声反复刺过易清昭的神经,她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快,她嘶吼出声: “易清昭!你怎么能离开我!”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离开我!” “是我救了你!是我啊!!” "严锦书"癫狂地一步步朝她走来,手里的刀刃幽幽地折射着冷光。 冰凉的刀刃猛地贴上易清昭的脸颊,寒意瞬间冻住易清昭的全身血液。 突然—— 刀刃飞速划过,破开一道口子。 一秒、两秒。 鲜血汩汩流出。 鲜红从"严锦书"的左眼尾直直流出一条血泪,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她米白色大衣,瞬间染红了领口一角,她不甘地嘶吼,没了过往的从容和温柔。 “这十年是我陪在你身边!是我!你怎么敢离开我!” “你怎么能离开我!” “她根本不记得十二岁的你!” “是我啊!易清昭!是我一直陪着你!是我救了十二岁的你!” “是我啊!易清昭——” "严锦书"的身形越来越虚幻,她猛地凑近,发狠似的咬住易清昭下唇,直到尝到她嘴里的血腥味。 "严锦书"的眼泪晕染开她眼尾的血红,交融着流进彼此唇瓣的贴合处。她痛苦地闭上眼,低声呜咽: “是我救了你……” 易清昭瞳孔震颤,眼睁睁看着"严锦书"越来越虚幻的身体,崩解成无数稀碎的光点,最终消散在她面前。 …… 易清昭出现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脚下踩着柔软冰凉的海水,她静静伫立在海面上。 咸湿的海风裹着若有似无的松香扫过她脸侧,脚下的海面忽然变得绵软。 易清昭身体开始下陷,双脚被冰凉的海水包裹住,然后是小腿,小腹,胸口,直到最后一缕发丝都被温柔托住。 脸侧的海水变得温热,易清昭下意识伸手捧住这点温热。 温热的海水不断挤进她的口腔,易清昭难耐地蹙眉,想躲开却舍不得浓郁的松香,可海水突然停止了它的施压,连带着松香都远去。 于是在海水又一次挤压过来的时候,那只捧着温热的手收紧了些,默许它的侵犯,只要松香还在。 海水却停下了攻势,变得温柔,温热的海水柔柔包裹着她。 易清昭贪心地想要把松香味的海水留在自己的身体。 她主动去靠近。 易清昭又怕它离开,所以把手心那点海水攥紧了,如果最后海水退去,那么她手心里的那点就成了唯一。 可海水突然加压,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想挣扎。 如果是在松香里, 死掉也没关系。 嘴唇贪婪地张开, 把松香吃进身体。 海水退去,只剩她独自站在荒漠。 易清昭低头看向始终紧握的右手,心脏剧烈跳动,她小心翼翼捧起右手,再度收紧。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她却不愿意松懈哪怕一分一毫。 不想打开。 不敢打开。 脚下干涩的土地忽然湿润,涨水。 熟悉的温热再度包裹住右手。 “松手。”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在耳边已经模糊不清,手掌却先大脑一步松开了紧握的手指。 第51章 易清昭没去看掌心是否留存住了那时的海水,也没再去在乎如果海水流失。 她不想,也不能违抗自己的生理反应。 ——去听从 严锦书。 —— “叮铃铃——” 易清昭蹙眉,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铃声却不依不饶始终萦绕在耳边。 “呵。” 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替她驱赶了那些噪音。 易清昭睁开惺忪睡眼,看向窗边人——手里还捧着睡前的那本书。 严锦书把书搁置在大腿上,她唇角浅浅勾着,明知故问:“睡得还好吗?” 易清昭低头躲开她的目光,闷闷嗯了一声,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 她视线落在右手摊开的掌心,还没愈合的伤口似乎又严重了,比之前更红了,但没什么血渍。 很干净。 “哗啦”一声脆响。 严锦书翻开下一页,淡淡道:“时间还早,你还可以再躺一会儿。” 易清昭起身的动作停滞住,默默躺下,拉过被子掩住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时不时看向被阳光抚摸的人。 她仔细嗅闻,却只得到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即使这样,易清昭也不愿把头伸出被子,只固执地嗅闻着,似乎在找寻松香残留的痕迹。 头顶投来一片阴影,易清昭抬头望去正对上严锦书浅笑的眼眸。 …… …… 抓着被子的手有些紧。 易清昭不停松开、收紧、松开、收紧。 “我这就起。” 说话声经过被子过滤,显得异常憋闷。 易清昭低头沉默地整理床铺时,都能感受到如芒在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手下的动作时快时慢。 快一点,想要躲开灼热的视线; 慢一点,想要再多接触她一点,哪怕只是被子。 无论再快,无论再慢,到底不过两分钟。 再度走在阳光下的时候,易清昭下意识看向彼此的影子。 比之前的影子要长,比她们的身高还高,不变的是中间的沟壑。 易清昭放慢脚步,挪动身体。 再次看过去时,已经没了那处缝隙。 “易老师。” 易清昭跟着严锦书停下,头顶的绿茵替她们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影子也变得不再完整。 易清昭安静等待严锦书的下文。 “昨天中午做了噩梦。” 易清昭迟疑地点头。 “昨晚没有。” “嗯。” “今天中午呢?” 【“是我救了你……”】 "严锦书"最后哀怨的低语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唇上似乎又泛起一阵刺痛,易清昭下意识伸手按住下唇。 易清昭的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她诧异地望向眼底晦暗不明的严锦书。 一时之间没人再开口。 严锦书深呼吸,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却依旧抓着,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你梦到她了。” 不是疑问句。 “嗯。” “她做什么了?” …… …… 沉默在彼此间蔓延,压抑的气氛越来越浓重,手腕上的力度也逐渐增大。 严锦书深吸口气,松开手上的力道,换了个问题: “你觉得她是我吗?” 易清昭脱口而出:“不是。” 严锦书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指腹不断摩挲着易清昭的手腕,许久,她淡淡开口: “这两天去我那睡。” 易清昭愣愣地看着严锦书,试图在她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迹象。 没有。 严锦书脸色算不上好,甚至可以用阴沉来形容。 …… 和梦里的"严锦书"……有些像。 易清昭吞咽过口水,呼吸变得沉重。 手腕上的力度似乎变小了,易清昭急促开口: “好。” “嗯。” 二人重新走进阳光。 易清昭低头看向依旧被严锦书握着的手腕。 很轻。 她不会挣脱,只要严锦书不松手,就不会断开。 只要严锦书不松手。 …… 易清昭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严锦书。 “严老师。” “牵手。” 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而后掌心相贴,易清昭紧紧握住严锦书。 刚才的阴霾好似从没出现过,易清昭并排在严锦书身侧,偏头看向她,没了梦里的阴沉。 [“易清昭,你很清楚她是什么人。”] 易清昭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严锦书——没有张嘴,可眼前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说过,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你想离开我?”] [“害怕?你凭什么害怕?”] [“她都不记得你,你竟然找她安慰,哈哈哈……易清昭,回来。”] "严锦书"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甚至可以用温柔形容,她一字一句轻言蛊惑。 [“她不可能只有你。所以,回来我身边,我就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很清楚我不会离开你。”] [“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十二岁的你,不知道你偷藏的湿巾、糖袋,不知道你追逐十年的脚步。”] [“她不知道你母亲的日记,更不知道你是所谓的怪胎。你说她看到了会怎么想?”] [“可我知道,易清昭,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不会离开你。”] ——你是假的。 [“我是假的?易清昭,因为我不在现实,所以我就是假的?”] "严锦书"平静开口。 [“即使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呢?你可以看到我,可以摸到我,只不过是在梦里,可这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依旧每天都会相见。”] [“易清昭,我陪了你十年。如果不是我,你还能活下来吗?”] "严锦书"声音此刻冷静的可怕。 [“在那个巷子里,我抱了你三千三百四十九次。”] [“她会离开你,而这之后,你就只会剩下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易清昭。”] [“不要去她家,回来,我会等你。”] [“易清昭,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只有我。”] 第53章 相拥而眠 感受到手上骤然加重的力道,易清昭愣怔地看向眼前的严锦书。 “怎么不走了?” “我……” [“松手。易清昭。”] “嗯?” 易清昭用力收紧掌心的温暖,嗓子干涩:“走神了。” 严锦书久久不语,定定看着她,久到易清昭握着严锦书的手越收越紧,她才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 易清昭亦步亦趋跟在严锦书身旁,耳边满是自己心脏急促跳动的“砰砰”声。 ——至少,没有她的说话声了。 一整个下午,易清昭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直到坐进严锦书的车,那人的说话声都不曾响起,易清昭悄悄松了口气,抿着唇望向主驾上的人。 看不出什么情绪。 ——应该……没再生气了。 易清昭交握住自己的双手,大拇指互相挤压着,瞥了一眼又一眼。 又一次看过去时,撞上严锦书平静的目光,易清昭忽然就哑口了,蔫蔫地盯着自己挤在一起的手指。 一声冷笑,没多少温度在里面。 易清昭手指用力收紧,坚硬的手指骨挤在一起,泛起一股股酸痛。 “到了。” 说话声拉回她的思绪,易清昭这才松开已经麻木的手指,余韵还在不停侵蚀着她的神经。 易清昭还没下车,却见严锦书已经站在车边,她低声开口: “太麻烦严老师了,我自己可以。” 严锦书叹口气,拉开她那侧车门:“嗯,我有点饿,两个人还快一点。” 闻言,易清昭顺着严锦书拉开的车门下车,自觉挨着扶手那侧上楼。 “吱呀——” 厚重的防盗门被拉开,严锦书环视一圈,落在林语空荡的房间,眉头轻挑: “你室友呢?” 易清昭拿衣服的手一顿,“她,去父母那边了。” 严锦书只轻嗯了声,便走进易清昭的卧室,扫了一圈布局,最终从书桌上随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竟然是童话书。 严锦书有些意外地放下那本书,“不用带生活用品。” 易清昭默默把取下的几件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好,那我拿好了。” 严锦书挑眉扫过她单薄的袋子,似笑非笑,“就带这点?” 易清昭愣了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单薄的袋子。严锦书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调侃道:“这么着急回来?” 第52章 “不是。”易清昭下意识否认,顿了顿,“我不知道可以住多久。” 严锦书见她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气也消了大半,毕竟这只小猫也不经逗,玩多了就坏了。 “住到不再做噩梦为止,把东西带齐。” 小猫的眼睛“嗖”的一下就亮了,还没亮两秒就蔫下去,脸色凝重。 ——一肚子坏水。 严锦书无声勾了勾唇,催促道:“收拾。” 小猫这才开始埋头苦干。 终于舍得把行李箱拿出来了。 严锦书悠然自得地坐在易清昭的床上,打量着小猫忙碌的背影:一会儿起身站在衣柜面壁,纠结很久又合上它;一会儿东跑跑西跑跑。 而现在,严锦书好整以暇地端详易清昭纠结的神色,看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和床头间徘徊不定。 “怎么了?” 小猫好像这才回过神来,朝自己摇摇头,蹲下身合上行李箱,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猫,又兴奋可以出门,又舍不得家里的小鱼干。 严锦书起身,淡淡道:“好了?” “嗯。好了。” 走出易清昭房间时,严锦书回过头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床头柜。 ——小猫秘密倒是不少。 不告诉自己第一次梦到她的时间,不告诉自己中午做了什么梦。 想到这,严锦书眸色变得幽深,又想起中午询问她梦境的事,她竟然摸唇,还死活不愿意说。 严锦书暗自冷笑,梦里的那个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严锦书视线落在既兴奋又克制自己的易清昭身上,那点不满也发作不起来。 ——以后再让这倔猫补上。 车辆停进小区地下车库,严锦书站在车边等易清昭拖着行李箱过来。 合上的电梯门清楚地映照出二人的身影,几乎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体型。 严锦书忽然来了兴致,她看向镜中的易清昭,“你多高?” “一米七二。” 小猫软糯糯的声音擦过严锦书的耳畔,她轻哼一声以作回应。 易清昭没等来严锦书的下文,没忍住问回去:“严老师呢?” “比你高一厘米。” 易清昭也看向镜中的彼此,几乎看不出二人高低。 “叮——” 二人一同消失在镜中。 “欢迎回家——”指纹解锁后的ai声在空旷的楼道回响。 “滴、滴、滴。” 严锦书按了几下屏幕,朝易清昭勾勾手,“过来,把指纹录了。” 严锦书好整以暇地抱臂倚靠在玄关处。 果不其然,小猫先是呆住,而后诚惶诚恐,偷偷看了自己一眼又一眼,最后,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指贴上去。 严锦书无声勾唇,轻咳一声,指向主卧隔壁的房间,“先把行李放进去吧,想吃什么?” “都可以,我可以打下手。” 严锦书没忍住笑出声,指尖在屏幕轻点,“易老师就不要麻烦严老师了。” 等易清昭不解地看过来时,严锦书才放下手机,对上她的目光,轻笑:“点了club 8那家私房菜。” 严锦书顿了顿才说道:“严老师还不会做饭。” 易清昭闻言一本正经开口:“我会。” 严锦书意外地看向她,轻挑眉:“嗯,很棒。” 易清昭对上严锦书含笑的目光,又很快躲开,握着行李箱的手有些紧。 严锦书适时给小猫消化的时间,轻声道:“去收拾。” 小猫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严锦书手指抵住唇低低笑出声。 ——小木偶这是学会展示自己了。 —— 房门被虚掩住,易清昭站在房间内,脸色还有些红。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双颊有着淡淡的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嘴唇轻抿着,微微上扬。 很热。 易清昭掬起一捧凉水覆上自己脸颊,却依旧降不下脸颊的高温。 她视线落在摆放整齐的洗漱用品上。 ——会和严锦书用的一个牌子吗? 易清昭拿起沐浴露凑在鼻尖闻了闻,很淡的味道,却不是松香。指腹在瓶身上摩挲两下,而后轻轻放回原位。 晚饭吃得很慢,易清昭总是忍不住看向严锦书,此刻的严锦书和学校里的她很不一样,但明明没换衣服,也没做别的。 易清昭却固执地想要多看看现在的严锦书,哪怕被抓包了无数次,直到严锦书下了最后通牒: “吃饭,明天还有运动会,早点去睡。” 易清昭这才埋头苦吃。 严锦书撑着下巴肆无忌惮地把席间易清昭看过来的视线,全部回敬过去。 易清昭临睡前,穿着丝质浴袍端坐在沙发的严锦书朝她投去目光,淡淡开口: “做噩梦的话,来找我。” 见易清昭纠结的神色,严锦书暗自叹息,“要来找老师,听到没有?” 小猫这才乖顺点头。 —— 易清昭躺在柔软的床上,被子拉高,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连门缝的那一丝光也消失不见,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易清昭在黑暗里看清上面的内容: 【js:做噩梦就来找老师。】 易清昭指腹用力蹭过软壳,发出一声声顿挫的闷响,在安静空旷的房间格外清晰。 易清昭抿着唇翘起一点唇角,刚想回信息就见床头站着一个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松香。 易清昭有些疑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响起: “严老师?” “嗯。”严锦书轻声开口:“睡不着?” 易清昭没说问出的话语被堵在嗓子眼,她放下手机,房间陷入黑暗,她闷声开口:“嗯。” 床榻陷进去一小块,温热的手掌在黑暗里精准地包裹住易清昭还没收回去的手心,严锦书无奈的声音响起,“害怕?怕……” 严锦书顿了顿,才继续接上:“怕做梦?” 易清昭紧紧回握住严锦书温热的手掌,指腹不断摩挲过她的虎口,低声开口:“我不知道。” 严锦书的叹息在安静的房间异常清晰,易清昭只觉得身旁的床榻陷进一大块,而后身体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浓重的松香侵入她的鼻腔。 易清昭呆滞感受着无比熟悉、渴望的怀抱,却不敢乱动,身体在严锦书怀里僵硬着。 严锦书的手从她脖颈下穿过,隔着睡衣轻拍她的后背,把她的头按向自己肩膀,轻声道:“睡吧,我就在这里,易清昭。” 易清昭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顺从地埋进她有些许粗粝的衣领处,指尖紧紧揪住她有点厚的衣角,在她怀里闷闷嗯了一声。 易清昭感受到后背骤然收紧的力度,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却没有丝毫想要挣脱的意思。 ——紧一点,再紧一点。 ——不要松手。 易清昭在满是松香的熟悉怀抱里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要开心跨年喔!o.o明天也两章甜甜?刚刚好。 第54章 平坦的小腹 “叩、叩。”不算大的敲门声响起,吵醒了还在睡梦里的易清昭。 紧接着严锦书的说话声隔着厚厚的门板传来: “易老师。” 易清昭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她沙哑着嗓音回道:“我醒了。” “嗯,来吃饭。” 而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易清昭按开一旁的手机: 07:10 滑开屏幕,是昨晚严锦书发来但易清昭还没回的信息。 易清昭合上手机,洗漱一番坐在餐桌前。 严锦书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平:“易老师睡眠挺好啊,今晚没做噩梦?” 易清昭想起昨晚那个温暖的怀抱,脸有些发烫,她低着头左右晃了晃:“没有,昨晚没有做梦。” 顿了顿,她小声补了一句:“昨晚……睡得很好。” 严锦书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开口。 易清昭偷偷看她一眼,握着勺子的手有些用力。 ——还想抱。 —— “易老师——”姜安安抓着两个长条气球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易清昭面前,“易老师,我听说有教师组短跑一百米,你报名了吗?” “没有。” 姜安安哀怨地拉长叹息,又忽然精神起来,“那咱们班老师有报名的吗?” “不清楚。” 易清昭看向远处,站在学生堆里的严锦书——乳白色交领衬衫,系带垂在身侧,快要碰到下身的灰色高腰阔腿裤。 风吹过,乳白色的丝质衣摆轻柔地拂过她的裤子。 严锦书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一秒、两秒。 易清昭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抬腿朝她靠近。 第53章 姜安安愣了下,紧紧跟在易清昭旁边,絮絮叨叨:“去哪啊?易老师。” 严锦书勾唇收回眼眸,易清昭也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看着。 “易老师?易老师?” 胳膊上传来拉扯感,易清昭看向一侧焦急的姜安安,又看向还在跟学生说话的严锦书,平静开口:“等严老师。” 姜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脸不可思议,她的视线在易清昭和严锦书之间来回往返,语气震惊:“易老师,你和严老师关系这么好啊?” 想到昨天种种,易清昭轻抿起唇瓣,浅浅上扬,轻声应:“嗯。” 姜安安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拉着易清昭东问西问。 “严老师私下是不是很温柔啊?” “姜安安——”文末加速起跳,落下时重重勾住姜安安的脖子,把她带了一个踉跄。 “文末!” 文末扭着身子躲开姜安安下一秒的肘击,仗着身高优势,从身后把姜安安牢牢控制在自己怀里。 “待会儿还得跑步呢,不要再打我了。” 姜安安气急败坏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求助地看向一旁一直安静的易清昭,告状:“易老师——你看她!” 文末不满地拖着姜安安往一边挪,一边嘟囔:“干嘛干嘛——姜安安,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易老师——” 易清昭静静看着两个人打打闹闹,最后走远的身影,脑海里还是姜安安那句: 【“严老师私下是不是很温柔啊?”】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易清昭诧异地看向身旁,“严老师?” 严锦书手掌下滑,握住易清昭的手,温声开口:“嗯。” 易清昭被她牵引着离开操场,嘈杂的人声逐渐变小,她垂眸盯着交握的双手。 温热、柔软。 是温柔的。 她想。 易清昭回头看了眼整齐的队伍,开口提醒:“运动会快开始了。” 严锦书勾唇轻笑,上楼的脚步不停。 “嗯,已经安排好学生了。” 闻言,易清昭也不再说话,安静地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就连窗户都被严锦书换上,喧闹声瞬间变得模糊。 百叶窗被严锦书拉下,只有丝丝缕缕的光线从缝隙处斜斜地射进房间,在桌上,在地上留下一条条光斑。 易清昭在柔和的光线下,浅浅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一点。” 易清昭半眯着眼点头,声音都染上困倦,视野里严锦书的身形变得模糊,严锦书朝着她走过来,而后把她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 易清昭的脸贴上严锦书小腹,衣服上有些凉的纽扣硌在她脸上,易清昭想躲开这又硬又凉的纽扣,头却沉重地抬不起来,整张脸陷进有些粗粝的布料里。 “睡吧,我就在这里,易清昭。” 严锦书轻柔的说话声在她头顶响起,脸贴着小腹,能够感受到严锦书说话时,小腹轻微的起伏。 易清昭应该开心,应该说谢谢,可是太困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出任何反应。 她在严锦书温柔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梦里的她出现在一片黑暗里,看不到任何,就连脚下都是黑暗。 易清昭在黑暗里向某个方向走去,脚下却没有任何触感。 黑暗没有尽头,易清昭怎么也走不出去。 想停下却控制不住自己,易清昭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忽然,易清昭闻到了淡淡的松香。 很淡,却真的闻到了。 易清昭立刻加快脚下的步伐,朝着松香跑去。 越来越浓郁。 离松香越来越近,易清昭跑得更快了,可下一秒易清昭脚下突然踩空,她呼吸一滞,心脏骤停—— 易清昭身体一抖,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心脏还在胸腔狂跳。 “做噩梦了?” 严锦书清冷的声音在一侧响起,易清昭咽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看过去。 百叶窗斜射进来的光线落在她背后,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严锦书背靠椅背,眉头轻蹙着,放下手里的手机,又重复了一遍:“梦到她了?” 易清昭看着她眉间的一点褶皱,轻轻摇头:“没有,我梦到四周一片黑,我跑着跑着忽然踩空了。”她顿了顿,“然后就醒了。” “只有黑?” “嗯。” 严锦书听完只点下头,淡淡道:“昨天睡那么久,现在还困?” 易清昭愣了下,偷偷看了一眼坦然自若坐在旁边的严锦书,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喉咙忽然有些痒。 怎么吞咽也缓解不了痒意。 她干巴巴嗯了声。 “现在还困吗?” “不困了。” “嗯,那下去吧,差不多也快结束了。” “好。” 易清昭亦步亦趋走在严锦书身旁,低头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指尖揪住自己的衣角磨了磨,又看向严锦书平静的侧脸,手指颓然地松开衣角,蔫哒哒地垂在身侧。 —— “加油——!加油——!文末——!加油——!” “最后一圈了!文末——!” 二人远远地就看到姜安安在跑道边,两只手疯狂挥舞着红色长条气球,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 “最后一百米了!文末——!” 姜安安站在终点线后面几米,双手挥舞出残影。 “文末——” 文末冲过终点踉跄扑进姜安安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姜安安把手里的气球递给她,然后双手扶着她走了好一会儿,文末才缓过劲来,沙哑着开口:“我第几名啊?” “第五。” “啊——我再也不报名了!”文末长啸出声,把手里的气球狠狠拍向姜安安的后背,而后彻底瘫在姜安安怀里。 姜安安“嘿嘿”地笑出声,嘲讽她:“文兵不做武事,懂不懂。” 文末恼羞成怒又是几气球下去拍在姜安安后背,姜安安做势要松开,威胁她:“文末,你再恩将仇报试试呢?” “我拜托你有点耐心好不好?” “我已经仁至义尽……” 易清昭收回视线,看向抱臂站在一旁的严锦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二人周围被学生包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邀功: “严老师,第一名可不可以免作业啊?” “银牌呢?银牌呢?” “老师……” 严锦书冷冷回绝:“不可以。” 几个人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易清昭,试探地开口:“那只免物理行不行啊?易老师。” “对啊对啊,就只少写一科,求你了老师。” “易老师……” 易清昭对上他们充满希冀的目光,平静开口:“不可以。” “啊……” 几个人哀嚎起来,还没安分多久,就看到不远处的叶芝芝,他们眼睛一亮,朝着叶芝芝跑过去,边跑边喊: “叶老师——叶老师——我最亲爱的英语老师!” 没多久,就传来他们兴高采烈地欢呼声: “叶老师万岁!” “我们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万岁!” 严锦书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易清昭看过去时,正对上她玩味的神情。 “这群学生倒是比易老师高中的时候活泼。”严锦书调侃她,“对吗?易同学。” 被严锦书看到的地方开始发烫,易清昭回避开她的目光,闷闷嗯了声。 易清昭的视线飘忽在空中许久,最终落在远处坐在一起的姜安安和文末身上。 严锦书却没有丝毫放过小猫的意思:“易同学高中最喜欢听谁的课?” 小猫好不容易有了焦点的视线又开始飘忽,好不容易看向自己又移开,盯着地面。 “严老师的。” 严锦书抱着轻笑出声,故意道:“真的?” “真的。” 严锦书看见小猫翘起的尾巴尖,顶端的那撮毛在阳光下泛着薄薄的红晕。 一晃一晃的。 第55章 摸头 “同学们,运动会已圆满结束!感谢所有人的付出与拼搏……” “辛苦了,各位!我们下次,再创辉煌!” “请同学们有序退场,离校。” “各班班主任留一下,来一号楼一层会议厅开会。” 易清昭下意识望向身旁人,严锦书淡淡看过来,轻声开口:“在车上等我,钥匙在办公室。” “好。” 严锦书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彻底看不到她后,易清昭才抬脚往4号楼走,吵闹的人声擦过耳畔,被挡在外面。 “易老师。”门口的叶芝芝听到动静看向门口,“拿东西啊?” “嗯。” 易清昭的视线在严锦书桌上扫过,只一眼就看见保温杯旁的车钥匙,她伸出手牢牢握在掌心,手心被硌得生疼。 第54章 “滴。” 易清昭坐进副驾。 车门被合上,密闭的空间里,没有严锦书的味道。 …… 副驾车门忽然被拉开,易清昭愣怔地看着车旁的严锦书。 “严——” “易清昭。”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锦书打断,易清昭定定地看向一脸平静的严锦书。 “你喜欢老师这个工作吗?” 易清昭当老师是因为严锦书是老师,只要严锦书在,那她愿意继续当老师。 易清昭想好后刚想开口,严锦书就好像有所察觉一般说道:“如果我不当老师了,你还会当吗?” 易清昭脱口而出:“不会。” 易清昭看着笑意不达眼底的严锦书,胸口忽然有些憋闷,她问:“严老师要辞职吗?” 严锦书伸手抚上易清昭的头顶,而后缓慢地揉了揉,她温声开口:“只是在想换个地方会不会更有意思。” 易清昭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沉甸甸的重量,大脑一时之间宕了机,只本能地询问:“去哪里?” “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严锦书不等她回答,便收回手,自顾自继续道,“只是想想,毕竟三十一年都在这里,偶尔换换空气也是好的。不是吗?” 头顶骤然失去的重量和严锦书眼底的怆然,这些都像针一样刺向易清昭,她下意识握住严锦书离开的手腕,急切开口:“可以去。” 严锦书却只是笑笑,脸上的怆然没有被这抹笑冲淡一丝一毫,她反握住易清昭的手腕,俯下身,对上易清昭焦急的视线,她柔声安抚: “老师知道了,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在此之前,不要提起这件事,好吗?我想好了会告诉你的。” 严锦书见易清昭一脸凝重,生怕被抛弃,她拇指轻轻揉了揉易清昭的手腕,一字一句坚定无比: “我不会离开你的,易清昭。” 易清昭对上她坚定的目光,才沙哑着应答: “好。” “我回去一趟。”严锦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松开了握着易清昭的手,轻声道,“你在车里乖乖等我。” 易清昭死死盯着严锦书脸上的表情,看到的却只有温柔和专注。 ——没有要抛下她的意思。 她这才松开一直握着严锦书手腕的手,低声道: “好。” 车门再度合上,易清昭目光紧紧跟着那道米白色的身影。 它越来越小。 最终在拐角处彻底没了踪迹。 易清昭一直笔挺的肩膀突然松懈下来,整个人无力地倚靠着车背,神经开始断断续续地刺痛起来。 易清昭用力抵住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一点疼痛,却毫无作用,反倒愈演愈烈。 她又回到了梦境中的黑暗,可这次无论她跑多远都没有松香出现。 身体已经力竭,双腿开始发颤,连站立都不稳。 膝盖跪下的刹那,没有预想的疼痛,没有声音,就像是跪在她柔软的水面上。 易清昭看向双腿,漆黑的地面开始有了颜色,黑色一点点褪去,露出了清澈的水面,水面中间有个芝麻大的黑点。 易清昭趴下身子,整张脸都贴上冰凉的水面,那抹黑点在眼里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 易清昭看到了一个满是荆棘的牢笼,而牢笼深处有一个被铁链锁住的人影。 里面的“人”此时也朝她看过来。 ——没有脸。 那个“人”的面部空白一片,扭过头整张无面的脸对上易清昭。 易清昭瞳孔骤然收缩,脊背发凉,想移开目光,身子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连闭眼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上的血肉开始扭曲,重组,似乎要长出脸来。 鼻子。 嘴巴。 眼…… “易老师?” 淡淡的松香瞬间把她从冰冷的海面拉回到现实。 易清昭双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空气,直到身旁人温热的掌心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她才从那个虚空回过神,对上严锦书紧蹙的眉头,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异常干涩: “严老师。” 严锦书表情凝重地打量着满脸虚汗、脸色苍白的易清昭,声音都冷了几分:“怎么回事?” 易清昭感受着手腕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沙哑着嗓子开口: “我……刚刚头疼。” 话音刚落,额头上就贴上一处温热。 一秒、两秒、三秒……十五秒。 “不烫。”严锦书拧着眉将手移开,而后松开握着易清昭手腕的手,冷声道,“系好安全带,去医院。” 手腕骤然消失的温度让易清昭瞬间慌乱,她下意识伸手揪住严锦书的衣摆。 柔软、光滑。 “我现在不疼。”易清昭盯着掌心那点柔软的布料,她低声开口,“严老师。” 易清昭的指腹在她光滑的面料上轻轻摩擦。 严锦书见状叹口气,伸手包裹住易清昭的手背,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开口: “去医院看看。” 易清昭抬头对上严锦书无奈的目光,缓慢眨了眨眼,又看向两人的手。 “好。” 严锦书松开手,易清昭乖乖系好安全带,端坐在副驾,一眨不眨地盯着严锦书开车的侧颜。 严锦书感受着小猫灼热的视线,暗自叹口气,看来小猫确实不疼了。 车子在医院转了一圈才找到停车位,易清昭垂眸走在严锦书身边,易清昭的视线跟着严锦书骨节分明的手背移动而移动。 “看路。” 直到那只手握住自己,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柔软,易清昭才浅浅上扬着唇角,看向前方。 严锦书扫了眼身旁那条翘起的尾尖,最尖尖的那撮毛还在不停晃动。 ——小哑巴猫。 医院流程繁琐,等检查结果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身体没什么问题,头疼估计是着凉了,吃点药,回去得注意一下,像空调啊,风扇啊这种不要对着脑袋吹。”医生把手里一沓报告放在桌上,“该做的不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就有点营养不良,回去多补补。” 医生准备开药方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牵着手的两人,目光落在气场大的女人身上,“你们家里有感冒药吗?” 严锦书淡淡开口:“有。” 医生摆摆手:“回去吃点就行。” 刚走出医院,一股冷风就朝着二人吹过来,严锦书握着易清昭的手紧了紧,脚下步子迈得大了些。 易清昭紧紧跟上她的步伐。 冷风被挡在门外,严锦书却没着急开车,指尖点开“club 8”的负责人: 【js:补营养,公寓,现在。】 【club 8:好的,严小姐。】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欢迎回家——” 门口的感应灯亮起。 “先去洗澡,饭待会儿送过来,一会儿吃完饭把药吃了就睡。” 易清昭乖乖点头:“好。” “睡觉盖好被子。” “好。” “去吧。” 易清昭从浴室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视线从餐桌转向沙发上的严锦书。 头发随意地披散在黑色丝质睡衣上,修长的手指托着平板,严锦书听到动静,抬头看向同样睡衣的易清昭,“正好,吃饭吧。”说完,就放下手里的平板。 席间,严锦书总是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等她看过去时,小猫又躲得比谁都快。 严锦书无声勾了勾唇,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快把头埋进碗里的易清昭,她淡淡开口: “易老师。”严锦书看见小猫瞬间僵硬的身体,嘴角上扬,顿了顿才道,“吃菜。” “嗯。” 易清昭闷头正吃着,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严锦书往客厅走,她的视线紧紧黏在严锦书后背,看着她接水冲药。 严锦书端着杯子走来,易清昭停下筷子,刚想伸手去接,就见严锦书躲开她的手,把杯子放在餐桌一侧,淡声道: “吃饭,吃完再喝药。” “好。” 易清昭看着还在轻晃的水面,视线又看向不远处沙发上的严锦书,嘴里的饭吃得更快了。 “笃。” 碗被轻放在桌上,严锦书朝她这扫了眼,声音从客厅传来: “不用收拾,有人收拾。” “好。” 易清昭望着严锦书专注的侧颜,端起杯子将药一口咽下,甜腻的气息在口腔蔓延。 她拿着杯子在水下冲洗,而后放回原位。 严锦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喝完了?去睡吧。” “好。” 易清昭三步一回头看向始终盯着平板的严锦书,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握住门把手,再一次回头看过去。 “严老师,晚安。” 第55章 “嗯,晚安。”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两章“甜甜?”刚刚好! 第56章 真乖,易清昭 “咔。” 头顶的亮光被易清昭熄灭,门缝处的白光却锲而不舍地挤进漆黑的房间,只够照亮门口的一小块地面。 似乎是感冒药里的助眠成分起了作用,易清昭刚躺下,一股困倦就朝着她袭来,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彻底合上前,身体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睡吧,易清昭。” 易清昭还没看清来人,就已经在熟悉的松香里沉沉睡去。 她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虚空,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跑,视野里出现了一抹浅色,而后越来越大,直到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哗啦、哗啦。” “无面人”刚一有动作,身上的铁链就哗哗作响,牢牢束缚住祂,祂隔着水幕同易清昭遥遥相望,手腕处被勒出血痕,顺着祂白皙的皮肤滴落,融于清澈的水面。 彻底消失在无垠的水面。 祂不死心地想要继续靠近易清昭,却被死死勒住,动弹不得分毫,哪怕这样也依旧拼命扭动着身躯。 鲜艳的红色染红了祂的身体,鲜血顺着她胸口的曲线流下,本来模糊的身体此刻无比清晰地告知给易清昭,祂是女人。 而那张无面的脸上也开始不断往外渗血,伴随着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顺着下巴滴落。 “啪嗒、啪嗒……” 那人身上的血像流不完一样,始终不停,而身下的水面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染红一丝一毫,仍旧清澈如初。 易清昭蹙眉后退一步,那人却挣扎地更厉害了,很快身上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全都血淋淋的。 “无面人”的头顶开始长出头发,头发丝裹着粉灰色的小块状,湿哒哒地紧贴在后背,她身上溢出的血液变得浓稠、暗红。 ——脑组织。 很恶心。 —— “醒这么早。”严锦书坐在沙发,身上是灰黑色的居家服。 ——昨晚……严锦书来了吗? “嗯。”易清昭没在她脸上找出什么,她顿了顿,“严老师也很早。” “睡得好吗?”严锦书朝她走过来,松香和昨晚睡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也许是—— 昨晚的松香带着冷风,而现在,很烫。 很烫。 “好。” 烫得她喉咙没了水分,干涩无比。 “做梦了吗?” 易清昭快要溺毙在那双深海里,每一次呼吸都被咸湿的海水倒灌,每一次张嘴都要咽下无数海水。 直到呕吐。 “做了。” “什么梦?” 身子被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脸上是她衣服上粗粝的布料,很快蹭红一片。 “梦到一个没有脸的人,说话听不清。” 易清昭在她怀里闷闷说着,呼出的热气很快温了严锦书肩窝处的布料。 头被更深地压在她怀里,鼻骨被挤压的生疼,头顶是严锦书柔柔地说话声: “都是梦。” “我在这里,易清昭。” “好。” 好。 温暖的怀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厨房里传来“叮——”的一声,紧接着几声极轻的脚步声。 “热了粥,来吃。” 最后是严锦书的说话声。 易清昭恍惚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慢慢朝自己走来,在自己面前一步的地方停下。 ——为什么不过来了? ——为什么不再近一点。 ——严锦书。 ——再近一点。 手心被碗暖烫,身体却没等来温暖的怀抱。 饭后,阳光懒懒地晒在人身上,身边是严锦书强到可怕的存在感,若有似无的松香侵入易清昭的身体,没多久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而后是碗筷轻轻碰撞发出的声响。 世界又只剩下她和严锦书。 ——再近一点就好了。 ——再近一点。 意识朦胧间,终于等来了那个渴望已久的温暖怀抱,浓郁的松香像麻药一样瞬间剥夺了易清昭的意识。 只剩下她和怀抱里的严锦书。 严锦书。 睡梦中眼前刺眼的白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却不再是那片虚无,也没有满是荆棘的囚笼,和可怜的她。 ——可怜? 易清昭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后怕,第二次内心就已经毫无波澜,而现在她竟然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可怜是什么?心疼?同情? 很陌生的词汇,却实实在在有了形象。 她在可怜那个“人”。 为什么可怜? 因为伤口? 因为牢笼? 因为那令人窒息的荆棘? 松香袭来,易清昭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可怜她。 因为严锦书说,“我不会离开你。”,而那个人没有,她是孤独的。 黑暗再次退去,那个可怜“人”又和清澈的水面一起露出来。 易清昭看向那个还在不断挣扎的“人”,那人对上易清昭的视线后,瞬间凝滞住,一动不动,没了挣扎。 那人没有脸,易清昭却莫名地知道她死了。 也许是血流干了,也许是心脏没了跳动,总之她死了。 身上忽然传来掌心的触感,易清昭睁开惺忪睡眼,入目就是严锦书放大的正脸,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它主人一晃一晃的,很可爱。 “易老师,怎么又睡着了?” 它主人的说话声停下,它也没了动作。 易清昭呆呆地看着严锦书近在咫尺的面庞,缓了许久才理解这句话,她刚想开口就感觉到喉间一股刺痛传来。 严锦书离开了,而后一杯水递了过来。 易清昭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嘬完了一整杯水,才停下,再开口时已经没了那股刺痛。 “严老师。” “嗯,昨晚没睡好?” 易清昭盯着严锦书开开合合的红唇,再次回应了她同样的问题: “好。” 眼前的严锦书笑了,真心实意的笑,易清昭感觉到了。 严锦书浅勾着唇,调侃:“易老师平时也这么贪睡?” 易清昭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快要溺死在严锦书的笑容里,她只能本能的摇头回应。 严锦书笑容更深了,“那怎么一过来就睡这么好?噩梦也不找你了。” ——为什么? 目光在触及到严锦书含笑的眼眸时,易清昭有了答案。 ——因为严锦书。 有了答案却说不出口,只定定地看着她,看着严锦书。 似乎只要她再问一下,溢到嘴边的答案就会脱口而出。但严锦书没再追问,她只是站起身对自己说: “中午了,来吃饭。” 于是那句话被咽下,一同被咽进去的还有身体里那股莫名的东西。 说是东西,是因为易清昭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情绪?是情感?又或者是另一句话。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胸口因为刚才的吞咽变得堵塞,快要失了起伏,好在严锦书朝她看过来的视线让她抓住了海面上漂浮的浮木。 有了呼吸。 严锦书似乎很忙,就连吃饭也没放下平板,手指在上面滑来滑去,戳在屏幕上的声响清晰地传进易清昭的耳朵,戳在她轻薄的鼓膜。 快要戳破。 想躲开却又舍不得。 于是硬生生忍住残暴的酷刑,拿着筷子的手不停发抖,菜掉了一次又一次。 易清昭小心地看向严锦书,见她没有看过来,才轻手轻脚地抽出纸巾收拾掉因她而出现的一片狼藉。 易清昭放下筷子,不敢再吃,只安静地坐在桌前,无声地陪伴着忙碌的严锦书。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易清昭似乎听到的时钟的走秒声,她的视线在屋子里巡视一圈,也没找到时钟,只看到墙上无声的电子表。 原来有钱人不一定挂时钟,林语说错了。 指针走动的声音在易清昭找到电子表后就消失了。 易清昭盯着简约的电子屏,莫名联想到如果当初林语没有对时钟的执念,家里墙壁上挂的会不会就变成这种电子表。 会不会没那么违和? 易清昭看了许久,久到身后响起严锦书平静的声音: “吃饱了?” 易清昭转过身对上严锦书蹙起的眉头,轻点头。 “吃饱了。” “吃这么少?不舒服?” 易清昭眨了眨眼睛,似乎想眨去严锦书眼里的疲惫,她放轻声音:“没有,可能是睡太久,没什么胃口。” 严锦书闻言点了头,刚想说话,她的手机就响了,她没着急接,只对着易清昭嘱咐道: “喝药,在桌上,早上忘记让你喝了。” 第56章 易清昭乖巧点头,看着严锦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这才看向客厅桌上放好的药和水杯,旁边是控制在50度的水壶。 易清昭想起昨晚的严锦书是先倒水再放药,于是学着她的样子给自己倒上一杯水,然后才将药倒进去。 白色的粉末掉进水里很快消失不见,易清昭手指刚碰上杯子,就见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握住那个杯子晃了晃。 身体被包裹进满是松香的怀抱。 “严老师。” “嗯。” 身后那人的衣服虚虚擦过她的脸侧,有些疼,脸上很快泛起一片红晕,分不清是因为衣服还是因为松香。 杯中的药被易清昭一饮而尽,她抬头对上严锦书轻笑的眼眸,嘴唇上扬着。 很温柔的笑容。 头顶覆上一片柔软,严锦书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弄乱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严锦书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真乖,易清昭。” 第57章 你只剩下我了 “咔哒。” 易清昭望向刚从房间出来的严锦书,她脸上是挥不开的阴霾,视线看过来时眼睛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和密室那张照片里女孩的眼神不一样。 严锦书的更烫,快要把她烧为灰烬,不剩一丝残渣。 “严老师。”易清昭听到自己喊她。 “嗯。”严锦书的视线在垃圾桶里新添的药袋停留一瞬,很快移开,她陈述道,“喝完了。” “嗯,喝完了。” ——你抱着我喝完的。 严锦书真的很忙,电脑、平板、手机几乎没停过,易清昭就乖乖坐在沙发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电子之间来回徘徊。 偶尔严锦书也会抬头往易清昭这边扫一眼,而后继续忙碌。 时间因为严锦书在所以既快又慢。 易清昭想她快点忙完来抱抱自己,又想她继续忙下去,因为这样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严锦书身上流连。 哪怕只是目光。 这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住在一起,坐在一起,还有温暖的怀抱。 也许严锦书忙完就会过来抱抱她,等待是在期待中度过的,煎熬又幸福。 ——幸福? 易清昭愣怔地抚上自己上扬的嘴角。 ——原来是幸福。 晚饭依旧有人按时送来,易清昭却没等到象征着幸福的怀抱。 严锦书很忙。 还好,临睡前严锦书来了,给了她期待许久的幸福怀抱和一声声不会离开的承诺。 易清昭哭了,在严锦书温暖的怀抱里哭了,她能感受到严锦书瞬间僵硬的身体,而后猛地收紧。肋骨被勒得生疼,她依旧不愿推开,耳边是严锦书沉重的呼吸。 “易清昭。” 严锦书只喊了她的名字,就没再开口,易清昭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接下来的话语。她只感受到严锦书抖动的身体,和时不时溢出的一两声笑声。 严锦书抖动的越来越快了,笑声也越来越大,易清昭从严锦书怀里抬头,视野模糊里,她想要看清严锦书的笑容,却被她伸手捂住,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严锦书的掌心。 严锦书抖动的身体逐渐平稳,眼前的手掌移开,易清昭被重重按进她柔软的肩颈,易清昭听到严锦书温柔的声音: “哭吧,易清昭,哭吧。” “我在这里。” …… 易清昭忍受着眼睛的肿痛,艰难地看向镜子,却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眼框红肿不堪,眼白里满是血丝,分外渗人。 易清昭有些慌乱地用凉水不断冲刷着眼睛,试图让它没那么可怖。 易清昭再一次抬头看向镜子时,颓然地松开水龙头上的双手。 于是在走出房间后,易清昭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严锦书紧蹙的眉头,和冰冷的声音:“眼睛怎么回事?” 易清昭眨了眨还隐隐作痛的眼睛,不明白严锦书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她明明知道自己哭了很久。 沉默压抑的气氛在空气蔓延,严锦书放下手里的平板朝她直直走过来。 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易清昭陷进严锦书冰面的眼睛,干涩着陈述:“哭的。” 严锦书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没有逃过易清昭的眼睛,她听见严锦书软下来却依旧低温的声音:“做噩梦了?” 身体被拥进她柔软的怀抱,易清昭却不可遏制地僵硬了身体,一动不动。 “嗯?”严锦书头退开些距离,足以易清昭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寸。 眼尾的小痣挑衅般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又突然变成血红色的荆棘刺向她,易清昭瞪大双眼,彻底没了意识。 意识回笼时,身体就快要爆炸,手腕、脖颈、胸口、脚腕全部被冰冷死死勒住,动弹不得。 黑暗里易清昭看不清任何,只能感受到身上收死的束缚感。 每一次心跳胸腔都快要爆炸,胸口处的冰冷一动不动,遏制住她的起伏。 四周都是氧气,她却汲取不了分毫,快要死去时身体的本能就开始呼吸,呼吸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一齐回到她的身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在生和死之间徘徊,做选择的那个人永远不是她。 她只能被动的接受一切,痛便痛,死……也死不了。 周边的黑暗褪去,易清昭睁开无力的双眼看到了悬在头顶上方的,布满荆棘的牢笼,停滞一瞬的心跳剧烈地跳动起来,早就麻木的疼痛席卷而来,一次比一次痛苦,一次比一次无助。 易清昭看向四周,四四方方的荆棘牢笼笼罩在她身上,她又看向一旁,撑到极致的铁链。 脚下终于有了触感。 冰凉、柔软。 清澈的水面成了她现在唯一能获得的柔软,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易清昭猛地看过去,脖颈处的铁链扯得她眼前一黑,她强撑着看向来人。 易清昭。 是易清昭!是她自己! 易清昭大脑宕机得看着远处那人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易清昭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个自己就已经消失,世界又重新归于一片黑暗,时间在此时没了概念。 她不知道过去了一天还是一年,又或者是十年,身边终于有有了光亮,易清昭看向另一个自己,拼命地朝她嘶吼: “她不是严锦书——!” “她不是严锦书——!” “她不是严锦书——!”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她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断地告诉那个自己,不断地想要让她离开虚假的梦魇。 可易清昭看到她自己后退的步伐,瞬间慌乱起来。 不要走。不能走。 不能再靠近严锦书! 易清昭拼了命了挣扎起来,喉间源源不断溢出鲜血,嘶吼声夹杂着气泡,声嘶力竭地呐喊、警告。 发丝因为她不停的动作挡在自己眼前,易清昭却依旧毫无形象地继续朝她吼叫,眼睛里不知道进了什么东西。 软腻、光滑,被眼皮夹得稀烂融进她的眼球。 "易清昭"又走了,世界又回到了无声的黑暗,左眼因为被夹得稀烂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易清昭便合上左眼,只用右眼固执地守在黑暗里,等待那抹光亮重新回来。 时间在这里失了意义。 她不知道严锦书在哪里,不知道严锦书会不会找到她,会不会来救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老去,如果严锦书看到这样肮脏的她还会抱抱她吗? 满身腥臭,污秽不堪。 严锦书有洁癖。 自己好脏啊。 好脏。 为什么她这么脏! 为什么她不能体面一点! 严锦书会恶心的。 不想—— 她也好想干净一点啊—— 为什么她动不了! 为什么是她被铁链锁住! 为什么是她被困在这里! 光亮重现,易清昭希冀看向那个她时,她眼里怜悯的目光让易清昭瞬间僵硬。 心脏没了起伏。 耳边响起她之前的嘶吼声。 原来是野兽的吼叫。 不知道是因为"易清昭"眼里的怜悯,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成为了野兽,总之易清昭没再继续她的“劝诫”,安静地感受着身体积累已久的疼痛。 原来身体没有麻木,只不过现在才冲向她。 成双成倍地冲向她。 其实易清昭也不知道有没有加倍,毕竟每一次都是要痛死她的节奏,哪里还分得清多少。 "易清昭"再次离开了,她看到黑暗尽头"严锦书"在等她,等那个她。 "易清昭"消失了,"严锦书"却没离开,身上的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没了铁链的束缚,她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剧烈的喘息。 身上的疼痛却没消失,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都是更加刻骨的强烈痛感,身体因为长期缺氧此刻贪婪地呼吸着。 第57章 疼痛一波接一波,上一波的疼痛还没消散,下一波就来了,层层叠加。 ——想死。 ——想死。 ——想死。 身体被搂进一个柔软的怀抱,身体因为触碰疼的她快要晕厥,却因为闻到熟悉的松香不可避免地贴近。 甚至想她紧一点,再收紧一点。 勒死她吧。 "严锦书"温热的手掌温柔地抚上她的脸,滚烫的温度快要把她烧着。 "严锦书"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蹭来蹭去,似乎试图擦干她脸上的血痕,得到的却只有擦花的脸。 更脏了。 易清昭呆滞地看着眉眼专注的"严锦书"。 她应该推开,应该离开,应该…… 好温柔啊…… 如果她一辈子离不开这里,是不是也可以不用推开她,是不是也可以享受这一点点的温暖。 “我不会离开你,易清昭。” 无数次的低语在此刻重叠在眼前人开合的嘴唇上。 混乱、模糊。 终于脑海里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只剩眼前人一声比一声清晰、坚定的承诺: “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理解你的一切。” “我不会离开你,易清昭。”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只有我。” “你只剩下我了,易清昭。” ——我只剩下她了吗? 易清昭努力睁开眼看着眼前人模糊的面孔,她颤抖地闭上左眼,"严锦书"的脸清晰地映进她的眼睛。 易清昭忽然颤抖地抬起右手,"严锦书"以为她要牵手,下意识想握住她的手,却被易清昭躲开。 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颤颤巍巍地碰上"严锦书"干净、白皙的脸,而后在她左眼尾留下一道血痕。 第58章 明天见 意识彻底消散前眼里是"严锦书"盛怒的面孔。 “怎么样?” 眼前是严锦书担忧的神情,易清昭呼吸一滞,下意识后缩,头结结实实撞到坚硬的东西。 后脑传来的钝痛让她头脑清醒了许多,洁白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还有手边冰凉的栏杆,无一不在提醒她现在是医院。 那眼前人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叩叩。” 严锦书拧眉看了易清昭许久,才对着门外淡淡道:“进。” 门在下一秒被推开,来人穿着白大褂,胸口上的口袋还挂着一支笔,她恭恭敬敬道:“严小姐。” 是真的严锦书。 易清昭忽然鼻子发酸,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陷进柔软里不断用力试图抵抗汹涌而来的酸涩,手腕突然被温热包裹,紧接着她就听到医生的声音: “易小姐身体只有轻微的营养不良,估计是最近精神太紧绷了,才会导致突然晕厥,以后多注意休息,适当放松心情。” “嗯。” 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彻底消失,易清昭感受着手腕上的柔软,转过身对上严锦书紧绷的表情,她听到她放软的声音: “现在怎么样?” 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此刻一股又脑涌上来,她憋闷开口:“我没事。” “不要强撑,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老师说。” 手掌被严锦书紧握住,她对上严锦书专注的目光差一点就要流下忍了好久的眼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想哭,却明白现在为什么不能哭。 她任由严锦书紧握着,没有回握,只看着天花板兀自开口: “严老师,我想回去。” “好。” 话音刚落就见严锦书要拉自己起来。 易清昭却没动,严锦书见她这幅模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刚站起来的身体僵在半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易清昭低头看着彼此相触的双手,自顾自说下去:“我想回自己家住。” 严锦书听到自己吞咽过无数次口水却依旧干涩的声音:“为什么?” 易清昭眨眨眼,手从严锦书紧握的手里一点点抽出来,认真地看向她,“严老师,我不做噩梦了。” ——对不起,再骗你一次。 严锦书垂眸看向空荡荡的掌心,而后安静收回手,对上易清昭的眼睛,一言不发。 久到易清昭开始躲闪。 易清昭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低气压,她明白严锦书对她的特殊,所以她小心翼翼不想弄丢这份殊荣,可现在—— 是她自己主动丢掉了。 严锦书生气是应该的,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被她特殊关照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么稀缺,而易清昭自己却不要了。 她恳求道:“我回去待一段时间,好不好?”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冰冷的话语冻结住易清昭所有的祈求。 是啊,严锦书那样完美的一个人怎么会为自己停留,自己又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 是"严锦书"给她的错觉太多了,让她以为严锦书和她一样不会离开她。 自己是在作践她。 “对不起。” 她只能道歉,除了道歉她想不到别的还能说的。 严锦书的手机此刻响了起来,默认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在压抑的环境,严锦书却看也没看直接将手机关了机,她只定定地看着易清昭,声音无比冰冷: “你想好了,是吗?” 易清昭低着头盯着自己还没愈合的伤心,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嗯。” “给我一个理由,易清昭,不然我不会同意你回去。”严锦书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自己解释,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你现在状态很不好。” 严锦书那样高贵的人,是在跟自己商量吗? 易清昭把头偏向一边,不停地眨眼抵挡汹涌的眼泪,“我没事。” “好。” 出乎意料的,易清昭听到严锦书平静的声音,她甚至下意识抬头看向严锦书,看到的只有一脸的平静。 而后她听到严锦书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吧,东西我会让人给你送回去的。” 易清昭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是悬了很久的心最终被撕烂,还是终于不用再担心被抛弃。 毕竟严锦书不要她了。 明明是她自己不要严锦书的好,可严锦书收走之后她还是好难过。 ——难过。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填满她的整个身体。 她终于有了情绪,有了能给它们命名的能力,却不再想感知到它们。 她是正常人了。 她不是正常人,正常人怎么会不要严锦书的好呢。 “我希望你给我一个理由,易清昭。” 这似乎是最后一次机会,易清昭觉得如果这次回答的不好,严锦书可能再也不会允许自己的靠近。 永远。 为什么永远是用在这里的? “我……太麻烦严老师了。”易清昭疯狂在脑子里搜寻理由,说服严锦书,也是说服她,“而且,我……” 而且她有病,她总是看到虚假的严锦书对她好,她分不清!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 会不会杀了她…… 【“小依说得对,清昭确实像我。”】 像她…… 她会不会像她一样杀了身边的人。 是谁都好,不能是严锦书。 ——我好害怕,严锦书,我好怕。 手心紧紧抓住厚重的被子,继续嗫嚅:“而且……” 终于,易清昭耗尽了严锦书最后一点耐心,她听到严锦书冷冷打断了没有结果的话语:“楼下司机会送你回去的。” 说完,严锦书头也不回的走了,病房门“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 空气中的余波还在无时无刻侵扰着易清昭的神经,她看见严锦书倚靠在窗边,悠然自得地朝她看过来: “我说过,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易清昭痛苦地闭上眼睛,耳边还是那又清又御的说话声。 “你只有我了,易清昭。” “你只有我。” 她徒劳地捂住耳朵,而那人的声音还在不断刺激着她的大脑。 她眼睁睁看着"严锦书"和她一起坐上严锦书为她准备的车,司机一言不发地把她送回家,没有那一声声的“严小姐”,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她身旁的"严锦书"是虚假的。 易清昭拉开一条门缝,自己挤进去,把"严锦书"牢牢关在门外,还没等她松口气,一回头就见"严锦书"在沙发上赫然端坐着,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嘲讽道: “易清昭,为什么把老师关在门外?” 易清昭只觉得血液凝固,浑身颤抖,她奋力地把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全部砸向那个虚影。 东西从她身体穿过,碎裂成一块一块的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手腕忽然被她握住,最熟悉的声音此刻成为她避之不及的利刃,一刀刀刺向她,插进身体后又变得钝痛不堪,生生剜下她一块块的血肉,然后放进嘴里咀嚼: 第58章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易清昭。” “我是严锦书啊,易清昭,你要杀掉你的老师吗?” “易清昭杀了我。” “杀了我。” “啊——!”易清昭崩溃地抱头尖叫,却仍旧盖不住脑海里恶魔的低语。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易清昭,杀了我啊!” “嗡嗡”紧贴着大腿的手机此刻震动起来,瞬间把她拉回现实,易清昭像捧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唯一的清明,指尖颤抖地打开手机,是严锦书打来的电话。 嗡嗡声还没有停止,固执地在她手心震动,易清昭干涩的喉咙滚动一下,卑微地跪在地上接通了电话。 那头传来严锦书平静的呼吸声,易清昭下意识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哪怕心脏还在胸腔剧烈的跳动,但此刻的呼吸已经开始模仿严锦书的频率。 呼、吸;呼、吸…… 在不知道第多少个循环之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严锦书的说话声,经过电话处理,显得有细微的电流,模糊了严锦书原本的声音。 那点电流就像刮在她耳膜一样。 ——好疼。 “易清昭,明天见。” ——明天见。 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易清昭死死咬住下唇才堪堪忍住到了嘴边的呜咽,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 “好。” “严老师。” “明天见。” 一句话被她分成三段说完,因为句子太长,哭腔就憋不住了。 “嗯。” 电话那头传来让人心安的呼吸声,易清昭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进卧室,给还有七十度电的手机插上充电线。 易清昭整个人瘫软在地。 ——不会挂断了…… ——只要严锦书不挂。 易清昭小心翼翼把手机放在床头,而自己也赶紧上了床,缓慢地把自己耳朵贴上手机,又猛地熄灭了屏幕,这才放心地把脸贴上手机,感受着严锦书的呼吸。 “为什么?” 清晰的人声在严锦书平稳的呼吸间隙传来,易清昭却没理她,那人却不依不饶。 “我现在可以一直陪着你,无论梦境还是现实。” “为什么?” “你为什么离开我?” “只有我不会离开你啊——!只有我——!” 喉咙被猛地扼住,易清昭瞪大眼睛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看着眼前人怨恨的目光,她死死扣住"严锦书"的手指试图掰开,却撼动不了分毫。 “易清昭,你离不开我的。” 眼前人的红唇开开合合,眼尾的那颗痣也在嘲笑她的无能。 ——要死了。 “易清昭?” 久违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她的鼻腔,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听着电话那头裹着电流却难掩担忧的呼唤声。 ——真好,她还活着。 ——明天就可以见到严锦书了。 作者有话说: 什么时候开始"严锦书"就已经侵入现实了? 第59章 笼子的门只开一次 头顶的白炽灯不知死活地照亮满地的狼藉。 严锦书端坐在狼藉中央,脚边是瓷器碎裂的残躯,易清昭那一句句想离开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终于,连手机都被砸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没平复,手边却已经没了可以发泄的东西。 严锦书随意踢开满地的残渣,一步步走向易清昭只住了两天的房间,床上是收拾整齐的床铺。 严锦书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毫不留情地拉过被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将整个人都盖住。 她像瘾君子一样疯狂吸食被子上残留的气味,胸腔因为缺氧快要裂开,严锦书猛地掀开被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喘息。 衣柜被人大力拉开,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被她一股脑丢在床上,而她则深埋进那些单薄的衣物里,在上面留下一道道难以恢复的褶皱。 被主人精心呵护的衣服此刻正经历着不可磨灭的酷刑——咸湿的液体,开裂的纽扣和再也抚不平的褶皱,都深深烙印在无力反抗的衣物上。 严锦书埋在衣物里的脸低低笑出声,笑到呼吸变得困难,她优雅地支起身子,按响了呼叫,声音早已平静如水: “手机。” 严锦书随手拿起一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衬衣,优雅地坐在暴风中心,门口“滴滴”几声走进来一个正装女人。 女人目不斜视地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而后像死人一样摒弃所有存在感,隐入狼藉中央。 严锦书将电话卡重新插在新手机里,头也没抬淡淡道:“收拾干净。” “对了。”严锦书好似才想起什么似的,没有起伏,道,“把衣服拿上来,不用你去送了。都买齐了吗?” 女人没多久就提着几个袋子回来,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回道:“严总,您下午吩咐那些的衣服已经全部买到,也已经一并送去洗过。” 严锦书挥挥手起身离开,女人在她身后突然开口:“严总。” 严锦书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女人咽了咽,低下头避开严锦书的视线,“严先生今天似乎生气了,安先生当时过去也被赶走了。” “他给您打电话,您没接,他去找了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 女人顿了顿,“严先生身体似乎越来越差了。” “呵。”严锦书冷嘲,“祭日那天还好好的。” 女人缄了口,这种话一向不是需要她们这种人接的,有钱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心,无论暗地多么巴不得人去死,表面却永远那样风平浪静。 他们那种人的彼此间满是你死我活的算计。女人还记得刚被严锦书找到的时候,那时的她还是一个还没毕业没有任何能力的大学生,每天都在为妹妹的医药费东奔西走,学校已经多次警告退学处理。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妹妹是她唯一的家人了。在她刚上大学时,他们一家人称不上富裕,倒也还可以,至少没苦过她们任何一个人。 爸妈会开车两千公里把自己送到心心念念的大学,晕车的妹妹也忍着难受送自己来上学。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可这一切在妹妹被查出尿毒症之后就没了,家里只剩无尽的争吵和满地鸡毛。 一次次的透析花光了家里的所有存款,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诡谲又压抑,某天母亲突然煮了一只鸡,餐桌上已经很久没有都肉出现了。 那天有了,她应该发现不对的,但一切都晚了,母亲给自己买了保险,自杀了。 可笑的是自杀不会有赔偿。 母亲死了。 父亲那晚抽了很久的烟,第二天再看到他时只剩下早就僵硬的尸体。 她只有妹妹了,在妹妹无数次自杀未遂之后崩溃的夜晚,是十四岁的严锦书出现拯救了她。 她答应她给妹妹最好的治疗,唯一的条件是她的人生,那时的严锦书就是她的光,是她妹妹唯一的希望,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她不同意有什么办法呢? 她天真以为十四岁的严锦书是她的救命稻草,拼命给她证明,想要报答严锦书,无论是什么事。 她以为是人之初,性本善,十四岁的孩子在完成一个拯救别人的梦想。 可她是什么时候发现严锦书早就选中她了呢? 是妹妹学校体检被压下的异常报告,还是医院刚查出来时,父母都还健在时候的监视。 严锦书冷眼旁观了一切,直到她最后的信仰岌岌可危的时候出现,给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让她死心塌地的只能跟在严锦书身边。 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崩溃?还是想要问出为什么?都没有,严锦书从来就没有想隐藏过这些,说到底她只不过是让妹妹尿毒症被发现得更晚,只不过是等父母全死了才给她希望。 她至少救了自己的妹妹。 她也有底气让自己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她多么有钱有势。 原因很简单,妹妹还活着,哪怕每天生不如死,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也不理解过,愤恨过,明明早一点救下妹妹,她们全家都会好好的!她也会好好报答严锦书! 这种幼稚的想法在她一次次见到严锦书窒息的生活后,彻底没了声息。 严锦书的生活只有纯粹的利益,感情在这里面不是不值分文,而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见过严锦书所谓的父亲口口声声说爱她,每一次爱意下都是愈来愈多的监视,窃听,密不透风地笼罩了严锦书的所有生活。 她眼睁睁看着严锦书换过很多房子,最终只得每天都让人检查一遍屋子。 可笑的是,父女两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的阴暗心思,却每次见面都能坦然面对,好似明争暗斗的那人不是他们。 第59章 女人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十四岁的小孩能有如此缜密、冷血的手段。 她恐惧严锦书,没错,她恐惧这个比她小了快十岁的孩子。 记忆里面无表情的脸逐渐重叠在眼前人的脸上,而此刻的严锦书冷冷上扬着唇角,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她只需要无条件服从就好了,只需要服从。 “安齐的私生子找到了吗?”严锦书冷静的话语彻底止住了她不合时宜的回忆。 女人低下头,“还没有,等我们追查过去的时候,房子里已经没了人。” 严锦书垂眸摩挲着手里易清昭的衬衣,淡淡开口:“安齐应该着手准备把他们母子二人送到国外避避风头,当初母亲死的时候,他们就被送到了荷兰。” “呵。”严锦书冷嗤,“当年是第一次也是他们这辈子的最后一次了。” “快一点,至少让严建川死之前见一面他素未谋面、毫无血缘的孙子。” “至于安齐……”严锦书低低笑出声,“严建川会亲手解决他看不起又因为是男人而留下的'赘婿'。” 世界归于寂静。 严锦书悠然自得地坐在书房里,屏幕上是和易清昭的对话框,指尖轻点。 电话声伴着门外窸窸窣窣碎片碰撞的轻响,不断刺激着她的耳膜,但严锦书现在的耐心出奇的好。 电话终于被接通。 严锦书静静听着那边急促的喘息声,而后逐渐平稳。她拉开一旁的抽屉,指尖勾出一条精致的手链在手里把玩,上面闪着点点碎光。 而后她猛地攥紧,坚硬的手链在掌心留下一个个深坑,严锦书只浅笑着勾起唇角,淡声道: “易清昭,明天见。” “好。” “严老师。” “明天见。”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掩盖了小猫细小的呼吸声。 终于,小猫的呼吸回来了。 又轻又浅。 严锦书摊开掌心,手链的尖锐刺破皮肤,沾染上她的血痕,也在掌心留下一个个红痕。 严锦书无声勾唇,只用指腹抹花了手链上的血迹,就重新把它装进包装精美的盒子里。 至于手,严锦书淡淡瞥了眼还在出血的掌心,随意抓了张纸握在掌心,静静听着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 她轻声道: “易清昭。” 没人回应,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呵。” 没良心。 严锦书笑出声,沾染着她血液的纸巾被她抓着擦向眼角,而后被她无情丢进手边的垃圾桶里。 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就落了进去。 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让严锦书心尖痒痒,她用力攥紧手里的衬衫,而后猛地举到鼻尖,埋进去,深深嗅闻。 手掌开始发抖,严锦书“嗬嗬”地喘气。 本就破败不堪的衬衣此刻又被染上湿润,离开人的皮肤后,没多久就凉了。 严锦书又伸手抓住,一点点用掌心重新温暖冰凉的衬衣。 五指越收越紧,说出口的话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沙哑和笑意。 “易清昭啊。” “你不应该说离开的,你也不应该离开。” “不过没关系,你的想法没那么重要。” “你离不开的,你永远都离不开。” “没有下一次了,易清昭。” “笼子的门,我只开这一次。”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第60章 想一辈子不离开 “易老师,来这么早。” 易清昭视线恍惚了很久才聚焦在眼前人脸上,是叶芝芝。 干涩的喉咙滚动一下,易清昭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 “嗯。” “易老师,没睡好吗?脸色好差。” 易清昭牵强扯了扯嘴角,“睡得有些晚。” 严锦书站在树下远远看着她,易清昭一愣,下意识开口:“严老师。” 叶芝芝回头转过身看了一圈,疑惑面向易清昭:“在哪呢?” 易清昭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的视线僵硬地从严锦书似笑非笑的表情移到叶芝芝疑惑不似作假的脸上,她咽了咽,干涩道:“看错了。” “哦。” 易清昭目不斜视地从严锦书身边走过,就听到耳边响起严锦书平静的声音: “为什么不跟老师打招呼?” 易清昭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紧抿着唇,身旁那人却不依不饶: “易清昭,看着我。” “我再说最后一次,停下来,看我。” 手腕被温热的掌心攥紧,易清昭猛地顿住。 叶芝芝也跟着停下,狐疑地看向易清昭,“易老师,怎么了?” 易清昭垂眸看着白皙的手指收拢在自己手腕,胸腔没有一刻安宁,越来越吵,快要爆炸。 “我……” 【“易清昭,明天见。”】 怎么见? 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见面吗? 还是冷眼旁观她像一个疯子、怪胎一样自言自语。 易清昭一直紧绷的肩膀突然卸了力,她对上叶芝芝探询的目光,平静道:“我没事,你先走吧。” 叶芝芝闻言愣住,很快调整过来,尴尬笑笑,“行,我先走了。” 易清昭看着叶芝芝离开的背影,猛地用力甩开严锦书的手,信步离开。 严锦书的冷笑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怎么?你不想老师碰你?” 易清昭死死咬住舌尖,想要换取片刻安宁。 徒劳。 严锦书的存在感强得可怕,无论易清昭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我陪了你十年,易清昭。为什么要执着真实呢?” “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可以摸得到我,无论现实还是梦境,这不好吗?” “易清昭,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易清昭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她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打算,直到坐上车,她才道:“去医科大。” 严锦书好整以暇地坐在她身旁,淡淡道:“怎么?去医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怪胎?还是……” 她拉长尾音迟迟不吐出下一个字,突然—— 她猛地出现在易清昭一直看着的窗外,阴冷的笑容就这样直冲进易清昭的眼睛,吓得易清昭不受控制往后瑟缩,正正好落入她温暖的怀抱。 身体被严锦书死死圈住,她冰冷的吐息打在易清昭脖颈,一字一句犹如蟒蛇缠绕:“还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个疯子。” “精神病。” “一个随时随地都会杀人的失了智的人。” “你还算是人吗?易清昭?” 最熟悉最渴望的声音此刻却像毒药一样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夺走她的呼吸,带走她最后的体面。 易清昭猛地用力砸向她,得到的只有前排司机恐惧的眼神,和陡然加快的车速。 易清昭瘫软在后座,无神地失焦在空中,耳边是那个人无情的嘲笑声。 ——闭嘴! ——闭嘴。 ——闭嘴…… “求你了……别说了。”易清昭没再关心司机是什么表情,不在乎他是什么看法,觉得她是神经病也好,疯子也好,怪胎也好,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会疯的。 真的要疯了。 “你是在求我吗?” 那人癫狂的声音终于冷静下来,是嘲讽还是平静,都不重要了,停下来就好。 易清昭无力地点头。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下一秒却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强烈的笑声,易清昭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座位颤抖的频率。 ——好真实啊…… ——好真实。 ——严锦书,我分不清…… 严锦书似乎知道易清昭心中所想,她忽然放轻了声音,“离开她,我会永远陪着你。” 易清昭只觉得身体陷进了一个温暖的、熟悉的、渴望的怀抱,那人柔软的掌心一下下轻抚过她僵硬的后背,她听到那人柔声的蛊惑: “我会像以前一样,像巷子里一样,是你最渴望的那样。” “易清昭,我不会离开你。” “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易清昭闭上眼。 ——只要能摸到不就够了吗? ——看得见,摸得到,永远不会离开,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车辆停稳,易清昭匆匆忙忙留下百元钞票,还没等司机找钱,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医院。 严锦书的脸在看到精神科的时候瞬间冷下来,她试图抓住易清昭,试图继续洗脑,却见易清昭不仅重新把手心里的伤口扣开,唇边甚至溢出几滴血痕。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严锦书像疯了一样去抓她,虚虚的掌心却只能从易清昭身体穿过,她瞪大双眼,意识到易清昭的意志开始回笼,她疯狂地怒骂,“没用的!易清昭!没用的!他们只会告诉你你是疯子!” 第60章 “你只能每天靠吃药保持可笑的清醒!你以为吃药就有用了吗!” “怎么?还是你想去做mect?忘了我?忘了她?” 易清昭身影一顿,严锦书一喜,猛地冲上前试图抓住它,却依旧抓了个空。 易清昭静静站立了许久,而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奔走。 挂上号,等待的过程异常煎熬,耳边是严锦书或柔或怒的说话声,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无论她怎么做都不能阻止声音的侵入。 易清昭放弃了,她放空自己,努力回想真实的严锦书的一颦一笑,一言一句,试图在她虚幻的世界里找回现实的锚点。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面。”】 【“易老师,我送你回家。”】 【“说谢谢,说——谢谢老师。”】 【“易老师不喜欢跟我做朋友?”】 她喜欢,她好喜欢,她好想跟严锦书做朋友,做一辈子的朋友,永远不离开。 【“我害怕怎么办?” “怕就抓紧我。”】 易清昭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收紧,机身连带着颤抖起来。 【“易老师,明天见。”】 易清昭呼吸的动作猛然止住,她失焦的视线逐渐聚焦在惨白的天花板,周围纷纷扰扰的人声不断涌入她骤然打开的耳道。 她……是违约了吗? —— 严锦书端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昨晚她亲手包装好的手链,食指轻点着桌面。 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人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想见的人的影子。 “叮——” 第一声预备铃响起,身旁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严锦书手下敲击的速度陡然加快些许。 她看向办公室里的人,走向中央的饮水机前,状似不经意开口: “易老师还没来吗?” 门口的叶芝芝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道: “没啊,楼下的时候碰到易老师了,不过她说她有事,让我先走。”叶芝芝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看向角落的空位,疑惑道,“易老师还没上来吗?” 严锦书淡定地将已经满溢而出的水倒出去一部分,“嗯。” “原来早就来了。” 这句话说的又轻又慢,不知道是回叶芝芝的话,还是说给自己听。 杯子里的水被严锦书通通倒掉,她平静地重新接了一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有些烫嘴。 严锦书却没停下饮水的动作,一口接一口。 “叮——” 上课的铃声止住了她近乎自残的行为,严锦书平静地放下杯子,拿起课本进了教室。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脚步从容又坚定,就连声音都没有丝毫异常,仿佛刚刚那个生喝烫水的人不是她,但烫红的嘴唇和发麻的舌尖无一不在提醒着严锦书刚刚的失控。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下,严锦书讲课的声音一顿,她淡淡道:“先做题。” 手机被掏出来,上面赫然是罪魁祸首发来的信息: 【木偶:严老师,我请假了,今天可能不去学校,抱歉。】 严锦书平静地走出教室,拨通了她的电话,铃声刚响一秒就被接通。 严锦书静静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还有风声,那人似乎在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终于,少了不少惹人烦的噪音。 严锦书听着易清昭还没平复的喘息,面无表情,声音却温温和和,“怎么请假了?” 电话似乎被拿远了,因为严锦书听不到她的呼吸声了,许久那道浅浅的呼吸声才回来。 “我生病了。” 严锦书不置可否,只温声道:“在医院?” “嗯。” 听着电话那头委屈的声音,严锦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明明是那人爽约在先,现在倒像是自己欺负了她。 说离开的是她,舍不得的也是她。 严锦书疲惫地叹口气,本想让顺了小猫的意,让她知道离开的代价,长长记性,以后也就再不会有想离开的想法。 可真等小猫离开之后,难受的是她,而现在听到小猫委屈的声音,心软的又是她。 “我去接你。” “不要!” “我可以,就不——” 小猫几乎是下意识慌乱的拒绝,让严锦书黑了脸,她没心情再听小猫所谓的借口,只淡淡道: “易清昭,你很不想见到我吗?” 第61章 你也不是无所不能 “易清昭,你很不想见到我吗?” 易清昭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顿挫的闷响一下下震在她的耳膜,却不及现在狂跳的心脏带来疼痛的一分一毫。 “严老师……”脖颈又被满是荆棘的藤蔓缠绕,死死收拢,吐息异常,“我想见你。” 好想,好想。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严锦书略带急促的声音流进耳道刮在内壁,“易清昭,发地址。” “请五十六号到七诊室就诊。” 易清昭一直用力的手忽然就松懈下来,她失神地看向远处大屏上自己的名字,喉咙滚了滚,干涩道: “严老师,我想请你吃饭。” “易清昭!”严锦书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破了音的颤抖,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不仅易清昭愣住了,就连那头急促的呼吸都没了。 严锦书很快冷静下来,她生硬着嗓子,“可以。可以,易老师,就今天。” 易清昭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名字似乎要滚动到下个人,易清昭才动了动唇嗫嚅: “好。” —— “你好,易女士。” 易清昭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扣置于大腿,视线落在右下方的名牌上——陈粒初。 声音干涩无比: “你好。” “您有什么困扰?”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却像裹了一层水膜,需要用针扎开才能听到里面的内容。 痛苦。 “我……”易清昭扫到她和善的笑容,又立刻移开目光,只紧紧盯着她的名字,沙哑着嗓子,道:“梦里的人出现在现实了。” 陈医生笑容不减,只是把两只在桌上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声音变得更柔了,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您是说您能在现实里看到曾经在梦里见过的人。” “嗯。” “她是您认识的人吗?” 易清昭指甲用力扣着手上的肉,许久,嗯了声。 “她现在在吗?”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女人身后的严锦书阴沉的脸上,只见严锦书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易清昭深吸口气,“在。在你身后。” 女人面色不变,又追问了几个细节: “她是你现实的什么人?” “老师。” “你的老师是个怎样的人?” “很好的人。” “她帮过你?” “她救过我。” “您和您的老师一直有联系吗?” “没有,是最近才重新沟通的。” “她出现多久了?” “这几天。” “她在梦里出现多久了?” “十年。” “她一开始出现在梦里是什么样的?和现在一样吗?” “不一样,一开始只是重复我和严老师相遇的那天。” “每一次?” “每一次。” “什么时候变了?” “一个月前。” 易清昭甚至不需要去思考是哪一天,脑海里严锦书的那句“第一面。”还音犹在耳。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严老师送我回家,而且……而且她认出我是她曾经的学生。”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 “幻觉平时说话吗?” “说。” “多吗?” “多。” “她平时会说什么?” 易清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她说'不会离开我'。” 严锦书的声音和她同时响起,一模一样的内容,就连音调都分毫不差,她的手搭在易清昭的肩上,俯身在她耳边轻语。 …… “她说我是精神病,她说杀了她,她说……” 易清昭舔了舔干涩的唇,止住了话,陈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做记录,见她停下,继续问: “你能摸到她吗?” “……能。” “她还在吗?” “在。” 陈医生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指,面色严峻地看向易清昭:“我给你开几个检查,你先去做,结果出来以后再过来找我。” 易清昭沉默地接过几张单子,缴费,排队,检查。 冰凉、沉重的机器戴在头上,压弯她的脖颈,医生的提示声伴着严锦书的冷嘲,一字不漏地刺进大脑: 第61章 “放空就行,什么都不要想。” [“易清昭,闹得人尽皆知很好玩吗?”] [“被别人当成疯子很爽是吗?”] 易清昭阖上眼,努力放空自己。 耳边是她最熟悉的嗓音,此刻却成了她避之不及的利刃,或刺或砍,鲜血淋漓也不会停手。 ——易清昭,明天见。 ——要请严老师吃饭。 ——吃饭。 头上猛的一轻,易清昭垂眸安静站在一旁,无论严锦书说什么也不为所动。 “易清昭,你觉得她知道你是疯子以后,会不会离开你?” “易清昭我说过我就是她,她会怎么看你,我很清楚。” “易清昭——” 易清昭忽然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不碰我了?” 严锦书冷静的面容出现裂痕,下一秒,她扯出一抹笑,“怎么?现在想要我摸你了?知道这些只有我能给你了?” 易清昭却只是摇摇头,认真地开口:“你碰不到我了。” 陈述句。 易清昭没去管严锦书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自顾自说道: “在学校的时候,你拉住我的手腕,我走不动了,可为什么到了医院你反而不碰我了?” “你一直说吃药没用,医院没用,从不阻止我的行动,却从不停下说话。” “恐吓也好,温柔也好,你不再碰我了。” “你也没那么无所不能,不是吗?” 空气静默了很久,房间里负责检查的医生频频朝自说自话的易清昭投来目光,却没一个人开口。 恰逢此时,单子被递过来,易清昭伸手接过离开了房间,严锦书的脸被彻底关在门后,耳边是她愠怒又冰冷的话语: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 后面的几个检查,易清昭没再看到严锦书的身影。 再次推开门诊室的门时,耳边甚至没了她滔滔不绝的说话声。 陈医生翻过手里的单子,严肃开口:“易女士,根据目前的检查和您的描述,您出现了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 “一般来说,更常见的情况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您说,您这几天才看到她,并且可以听到,摸到,此前也只是梦到,我更倾向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出现在现实里。” “可能是您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也可能……”医生的声音明显迟疑了,“据您的描述她以前十年来都是温柔的形象出现,甚至您说她第一次变换场景时也不像现在这样,而突然变得偏执,甚至会用侮辱性的词语,可能是……” “别说了。”易清昭哑着声音打断,不愿再听下去。 “这边建议您最好住院治——” “不可以!”陈医生没说完的话,被易清昭急促打断,她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张开唇用力深呼吸几下,而后看向陈医生平静地开口:“我不住院,给我开药吧。”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言僵持了很久,最终陈医生无奈开口: “好,但你最好每周都来复查。” “嗯。” —— 手里的袋子仿佛有千万斤重,脚下的步伐沉重又缓慢,易清昭失神地盯着脚下,根本聚焦不了。 身体猛地撞上一个人,易清昭一直失焦的眼神终于聚焦在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身上,颧骨瘦到突出,头发长到已经到了腰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易清昭低声道歉:“不好意思。” 那女人却直直地盯着她,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我是苏见青。” 易清昭不解地看过去,对上女人柔和的目光。 “你好,我的名字是苏见青。你叫什么名字?”还没等易清昭反应过来,自诩为苏见青的女人就摆摆手,脸上是温柔又得体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笑,“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 “我是苏见青。” 易清昭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易清昭坐进车里,晃了晃脑袋,把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抛之脑后。她打开手机,上面是严锦书发来的信息: [js:中午,club 8。] 易清昭扫了眼发送的时间,是那时挂断电话没多久就发来的。 易清昭又看向现在的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她抿唇,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12:好,我很快过去。] 严锦书似乎一直守在手机旁一样,下一秒她的信息就回过来了: [js:嗯。] 袋子里的药盒被易清昭一个个拆开,药板被放进她卧室里抽屉的最深处,关抽屉的动作顿住,医生那句“早晚各一片。”在脑海里浮现。 她看了眼高高悬在天上的太阳,又重新拉开抽屉,随意拿起一板从里面扣出一片,直接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片刚碰到舌头,还没蔓延开苦味,就被嘴里的唾液带着流进喉管,掉进胃液里等待腐蚀。 而剩下的药盒还有检查单子,甚至是印着医院名字的塑料袋都被易清昭一同装进黑色的垃圾袋里,扔进小区外面的垃圾桶。 “呵。” 严锦书消失很久的声音在垃圾袋落进垃圾桶时,突然出现在耳边。 易清昭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严锦书,而声音在这声冷笑后也没再出现。 第62章 撸“猫” “您好,有预约吗?” “严。” “好的,严小姐在里面等您了,这边请。” 易清昭沉默地跟在侍者身后,被他领进包间。 “严老师。” 严锦书听到声响回眸望去,“易老师。”她的视线在易清昭身上,上上下下扫过一遍,不放过一处细节,淡淡道:“还好吗?” 易清昭在她近乎学术研究的目光下,神色开始躲闪,听到严锦书的问题更是直接盯着远处的地面,应道:“嗯,没什么事。” 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起来,严锦书目不斜视地端详着易清昭,而易清昭的视线没有一刻是落在严锦书身上的,哪怕不小心扫到,也会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挪开。 易清昭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十成十的心虚,却也没办法在严锦书的目光下欺骗她,不说出来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面不改色的对着严锦书撒谎是她永远做不到的。 “易清昭。” 仅仅是第一个字出口就已经让易清昭颤栗,而严锦书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没了思考。 “看着老师。” 易清昭僵直脖颈面向她,明明她是居高临下地俯瞰严锦书,却没有半分应该的气势,她的目光在空中飘忽不定。 严锦书的耐心终于告罄,她压着怒火,淡淡道:“过来。” 一步、两步,脚下的步子又慢又沉,甚至在最后两步的时候停了下来,视线落在严锦书不容置疑的脸上,又抬脚迈去。 一步。 胃里猛然间泛起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易清昭跌跌撞撞跑向包间里的卫生间,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已经趴在洗手池上吐了出来。 肚子里没什么东西,早上更是一口都没吃,现在吐出来的不过是酸汤酸水,倒流进鼻腔、喉咙,火辣辣的疼,睫毛上挂上几滴泪珠。 易清昭用力眨两下眼睛,把溢出来的泪水全部咽回去,镜子里是面色苍白的自己,和身后蹙眉的严锦书。 ——好脏。 ——她好脏。 嘴边还有胃里的恶心粘液,易清昭胡乱地捧起水,喝进嘴里,打在脸上,试图抹去所有的狼狈。 十二岁的,十六岁的,二十二岁的。 就在连鼻尖都被挤压变了形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止住了她的自暴自弃。 “还难受吗?” 易清昭抬起脸,脸上满是水痕,就这样呆呆地看向严锦书。 小猫眼眶红了一圈,水珠顺着下巴流下,隐于衣领,模样好不可怜。严锦书心里那点因等待和隐瞒的那点怒意,早就在此刻一股接一股的隐秘的愉悦冲散。 一秒、两秒。 似乎在确认此时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只见手腕上被握得更紧了。 易清昭吃痛,却没有挣扎,她低下头,轻声道:“还有一点。” 手腕上的力松了几分,易清昭就这样被拉着走出卫生间,被带着坐在严锦书刚才的位置上,不知道是不是易清昭的错觉,她觉得软垫上还有严锦书的余温。 她的脸被纸巾轻柔的压着,沾去她脸上的水。 湿透了的纸巾被严锦书丢进垃圾桶,而后是另一张崭新的纸巾在她手里整齐对折,最后覆盖在易清昭的脸上。 停顿一下,抬起,换下一个地方,边边角角,就连下巴都没有放过。 严锦书看着身下人眯着眼,为了方便自己还轻扬起下巴,脆弱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自己手下,像一只被撸爽了的猫。 于是严锦书学着那些人撸猫的样子,轻挠起易清昭的下巴,指腹交替在她下巴来回折返,似乎真的听到了呼噜声。 第62章 小猫睁开无辜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居高临下的严锦书,又因为此刻的角度,小猫显得更弱小,无助。 严锦书垂眸陷入沉思,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些,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认为易清昭不会离开她,不然也不会沉沦得如此快,也不会在她有离开的想法的时候,任由她离开。 易清昭总会回到她身边,总是理智站在上风的严锦书在面对易清昭时,总有一股莫名的直觉在牵引着她,告诉她: 这只小猫很乖。 忠诚、听话、单纯又有点倔强。 她们是同类人,这是重逢第一天严锦书就看出来的事实——认定的人,认定的事,永远不会改,也永远不会变。 如果活着不能如她所愿,那么死了就可以任她摆布。 面对易清昭时,她经常做出她计划之外的动作,就比如现在,这是她三十二年来从不曾有过的逾矩,但在易清昭身上,她却自然而然地做一些可以称得上是冒犯的事。 可这只小猫从不觉得这是冒犯,不会拒绝,只会呆呆地接受一切,甚至会想要更多……冒犯的事。 那双眼睛太直白了,永远藏不住事,想要的总是写在那双眼睛里,只要多看看就一股脑吐出来,告诉你。 这是严锦书看到的,实际上吐出来的能有多少?不过是全部被严锦书捕捉到罢了。 就像现在,这双眸子里是小心翼翼的,却无比渴望更多。 严锦书勾了勾唇,指腹再度轻挠一下后,彻底离开,她看着小猫瞬间黯然下来的神色,暗自冷嗤。 ——账还没算完,现在倒先索取上了。 严锦书收回手,在易清昭身旁坐下,说出口的话是询问,却没有给她多少选择在里面,“先吃再说,还是先说再吃?” 易清昭还没从骤然远去的触摸里回过神来,就被这一句毫无余地的询问浇了一盆冷水,她感受着胃里依旧翻腾的恶心感,低声道: “饿。” 严锦书也没纠结她话里的真假,毛巾在手里穿梭,她淡声道,“吃。”就在易清昭刚喝了一口汤后,听见严锦书剩下的话,“吃完我们好好聊聊。” 最后几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易清昭只觉得严锦书现在应该很生气,她闷闷嗯了一声,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没什么滋味的鲜汤。 “咕咚、咕咚。”温热的液体流进喉管,反倒像开水沥在那片还在灼烧的内壁。 ——好疼。 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严锦书接下来的“谈话”,胃就已经不再允许她逃避,她强压着那股翻涌,默数着数字,试图转移注意力,却在下一秒又冲向洗手池。 还没消化的鲜汤被原原本本吐了出来,一滴不剩,胃里的酸液又被吐出来些许,易清昭能感觉到身后的低气压。 她闭上眼洗了一遍又一遍,牙齿都快要被水泡烂,胸腔快要窒息的时候,易清昭终于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没敢多看镜子里的自己,只直直地看向身后人,一言不发。 “还吐吗?” 易清昭回身,垂眸盯着不断被水冲洗的掌心,低声,“吐不出来了。” 她听到身后人深呼吸的喘息,接着是对方克制的声音:“去外面。” 易清昭低垂着头坐在软垫里,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滴落在大腿、衣袖,晕染开一片片深褐色。 在静默里,易清昭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对方的靠近。 没有靠近,没有触碰,没有了……下巴上的柔软。 【“只有我能给你。”】 恼人的话语突然出现,易清昭紧抿的唇瓣此刻更加用力,上下的牙齿都快要触碰到,死死挤压着苍白的唇瓣,涂上红润。 “难受为什么还要喝?” 易清昭小心翼翼抬头,极快地扫了一眼毫无温度的严锦书,手指下意识收紧,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听到严锦书冷声: “手。” 手指颤巍巍松开,而后握住膝盖,指腹不停蹭过粗糙的布料。 严锦书交叠的双腿互换了位置,她淡淡道:“我刚刚说什么了?” 易清昭还在摩挲的手指立刻止住,蔫巴巴开口:“手。”说完,她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我没有用力。” 严锦书却没理她理不直气也不壮的苍白解释,只继续道:“上一句。” 易清昭沉默许久,手下摩挲的动作霎时加大力度,摩挲变得困难,甚至发出钝钝的摩擦声。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严锦书交叠的双腿,刚刚好的裤子因为坐下的东西露出一节白皙的脚腕,在两抹黑色中间格外亮眼,她盯着那抹白色,晕乎乎地重复严锦书的话: “难受为什么还要喝。” 严锦书只轻哼一声,没再开口,只有那不断点起,落下的脚尖在不断计数着她剩下的耐心。 一下、两下、三下。 易清昭克制地收回目光,大脑开始处理严锦书的问题,刚想开口就听到严锦书冷淡的嗓音:“想好再说。” 于是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又被咽下,良久,她干巴巴道:“想……想晚一点聊天。”最终她只用严锦书那时的说法回给了她。 “呵。” 易清昭低着头,没敢去看严锦书现在的表情。 应该不怎么好。她想。 ——她总是让严锦书生气。 双手刚从膝盖上腾空,又想起严锦书刚才的警告,易清昭又重新捏住坚硬的膝盖摩擦起来。 第63章 我想抱抱 这个话题被揭过。 严锦书只瞥了她一眼,换了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去医院?” 易清昭沉默了。 久到严锦书能明显察觉到易清昭的抗拒,她指尖不耐烦地点在柔软的扶手上,最后一次指腹深深陷进去,没再抬起。 她平静看着易清昭,“生病的原因不能告诉我?” 易清昭被她眼里的失望刺痛,握着膝盖的五指猛地收拢,颤抖,严锦书的叹息尖针一样扎进她的神经。 ——好疼。 “呵。” 易清昭猛地回头看向门口,严锦书正倚靠在门框,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喉咙变得干涩,易清昭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每一句都在引诱: “我说过,我能接受你的一切。” “你还没看明白吗?” 那人的脸柔和下来,唇角浅浅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我们回家。” 后背突然碰到一片柔软,易清昭猛地回头对上严锦书紧蹙的眉头,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的何时后退到严锦书怀里。 “怎么了?” 易清昭再次看过去时,门口已经没了严锦书的身影,只剩下身旁人身上的温度,她咽了咽,干涩道: “我……有点难受。” 易清昭感觉到严锦书身体因为呼吸而起伏的弧度,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她下意识开口往一旁挪动,“不好意思。” 严锦书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眸色晦暗不明。 气氛一时之间又变得诡异起来,易清昭小心翼翼瞄了一眼严锦书不善的脸色,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的。 她想告诉严锦书,因为她生病了,因为她快要分不清虚幻和现实,因为害怕自己疯了,好害怕…… ——好害怕严锦书离开。 “我……” 话出口的瞬间,曾经那些尖锐的咒骂声又铺天盖地地涌来,狠狠凿在她快要断裂的神经上。 【“怪胎!”】 【“你就跟你妈一样是精神病!”】 【“你看她哈哈哈——”】 【“离她远点,别跟她走那么近……”】 一直束缚着她的荆棘陡然收紧,喉咙被尖刺扎穿,声带被撕裂开,还没说出口的话被活生生扼死在舌面,了无生息。 易清昭耳边突然爆起嗡鸣,额角的青筋暴起,她痛苦紧闭双眼抵抗骤然出现的尖锐长鸣。钝刀在脆弱的神经上反复刮磨,刀上的锈迹凌迟般折返。 手腕忽然被温暖包裹,身体被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无间的温度源源不断输送给还在颤抖的易清昭。 易清昭瞬间脱力趴伏在严锦书肩头,锈迹斑斑的神经还在一突一突地跳,逐渐被严锦书平稳的心跳盖过。 她的呼吸随着严锦书的起伏而起伏,手指攥紧严锦书肩膀上的衣料。 收紧。 一秒、两秒……又颓然松开,垂落在软垫上。 “我……不想,严老师。” 微弱的祈求声挠在严锦书耳膜,她垂下眼帘,怀中人还在颤抖的身体死死贴紧,那份恐惧深刻通过彼此紧贴的皮肤传导给自己。 那么害怕,又那么依赖,毫无防备。 严锦书抬手覆在易清昭的后颈,那里的软肉在严锦书手里揉捏变了形,身下人的颤抖却在这近乎蹂躏抚摸下安稳下来,没了颤抖。 严锦书五指张开用了些力收紧手下纤细脆弱的脖颈,小猫脖颈处跳动的脉搏激起严锦书一片细小的电流,从指骨电遍全身,她收拢的手颤抖起来。 第63章 “好。” “严老师。” 小猫在她怀里轻声呜咽,吐出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服打在她皮肤上。严锦书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后背来回轻抚,鼻间轻哼:“嗯?” “对不起。” 严锦书深呼出气,怎么也压不下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小猫软糯的愧疚就像还没褪去的绒毛一样,扫在她肩窝,脖颈,心脏,一颤一颤的。 ——坏猫。 总是让人生气,自己却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再敞开肚皮给人摸,只委屈的小眼神直溜溜盯着你。 你伸手,它便躲开,你直起身子,它便用柔软的爪垫摸摸你冷硬的鞋面,痛苦又委屈。 痛苦它的隐瞒,委屈你的离去。 可世界上没有这种兼得的好事。 严锦书垂下眸子,在她发丝穿梭的手指停下,怀里的小猫猛地一僵把脸埋得更深了,下巴磕在她的锁骨上。 ——太瘦了。 严锦书轻拍两下示意她起身,易清昭垂在软垫的手猛地收拢,发出让人牙酸的皮革摩擦声,手一抖便泄了力,下唇的软肉在齿间用了些力咬住,从她怀里起身。 严锦书见小猫不情不愿的可怜模样,暗自发笑:总让人恨得牙痒痒,偏偏也把自己折磨的不成样子,落汤模样求人垂怜。 她俯身拿过一直放在桌上的精致盒子,手指轻巧扣开露出里面那条精致素雅的手链,在包间的柔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易清昭呆愣地看着眼前一幕,大脑好似生了锈般理解不了现在的情况,面对严锦书的指令也处理不了,只剩下本能伸出手。 手链从腕下穿过,绕了两圈才在那过分纤细的手腕上扣住。 束缚住。 易清昭迟缓地眨眨眼,视线从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链移到严锦书的脸上,又回来,又过去,来来回回,好似坏掉的木偶,只剩机械重复单一简单的动作。 严锦书好笑地看着她,伸手止住了她还要继续重复的动作,指腹在她下颌捏了捏便径直收了回来,任由那双茫然的眸子望向自己,她下巴抬起:“喜欢吗?” 话音刚落下,严锦书就看到木偶满眼不可置信地紧盯着手链,手指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眼睛里的神色还没褪去就直直望向严锦书。 它在告诉严锦书: 她好喜欢,好开心,还有眸底深处的惶恐、害怕也通通告诉了严锦书。 惶恐自己真的可以得到这条手链,害怕手链会和严锦书的好一样被收回。 “严老师。” 严锦书对上那双惹人怜惜的眸子,声音不自觉放软:“嗯?” 那双眼睛眨了又眨,终于把那点收到礼物的喜悦眨了出来,易清昭呆呆地溺进严锦书那片温柔的深海,没有挣扎,没有面临死亡时的悲怆,她甚至在深海里开始吸气,试图让海水浸满自己的整个肺,就连唇瓣都要张开,吞咽,直到身体再没一处缝隙。 “开心。”她说。 严锦书看到了她身后高高翘起的尾巴尖,似乎连尾巴根都有抬起的迹象,软糯糯地扫过她的心尖,泛起一连串的涟漪,一圈荡开一圈,还没散去便被下一圈追上,层层叠叠,快要堆起一片海浪。 她垂下眼帘又重复了一遍:“喜欢吗?” 易清昭低头看着缠绕在腕间的手链。 一秒、两秒。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碰了碰硬邦邦的手链,而后抿起一点唇看向严锦书。 “喜欢。” 很轻的一声,若在办公室就会被吵嚷淹没;若在街边就会被人声掩盖。只有在这,在严锦书的车内,在严锦书的家里才会原原本本淌进耳间。 只有在彼此里才能毫无阻拦地被洞知。 ——才可以清晰。 严锦书在那双永远只有零星几点情感的眸子里看见了快要喷发的火山,橙红色的岩浆从那小的可怜的孔眼往外溢。 滚烫、热烈。 滴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便熄了火,柔柔地顺着皮肤流下,流遍全身,不愿离开,直到干涸成块也要成为她身上严丝合缝的鳞甲。 如果没能及时补上新的岩浆,那已经凝固成石的鳞甲便会脱落,碎裂在地,轻轻一碰便碎成一片灰,永远阻止不了新岩浆的滴落、喷发。 “严老师。” 易清昭小声的呼唤唤回了严锦书伸出的想要触碰岩浆的手指,她的手指在软垫上重重蹭过,神态自若,“怎么了?” 那双眼睛眨啊眨,每一次闭眼都会让里面的希冀再多一分,直到再也装不下,溢出来的瞬间,严锦书听到了那声克制又渴望的祈求: “我想牵手。” 掌心相碰,手掌外圈的软肉挤压在一起,在手心形成了一小片隔绝的空间,无论怎么用力也触碰不到彼此的手心,但稍一泄力就会有一股粘黏感。 于是还没听见漏气声便被重新握紧,同时用力又同时泄力。 在严锦书又一次松了力时,小猫却依旧固执地收着爪子,那双眼睛似乎都在用力,不断颤抖着就那么执拗地望向自己。 “严老师。” 相握的那只手抖动得越来越快,好似快要撑不下去,严锦书轻轻回握住,那只手终于脱力却依旧虚握着她的手掌,还没缓过来的手指还在抖动,透过手背传给严锦书的心脏陪其一同抖动。 “我想……抱抱。” 似乎再晚一秒答应,那条好不容易翘起的尾尖就会立刻垂下,就连那只还在抖动的手都会瞬间僵直,不敢再使力,怕你连手都要收回。 下巴又回到了它最喜欢的位置,整张脸埋了进去。每次拥抱都是这样,似乎没人教她朋友间的拥抱应该是怎样的,于是每一次的拥抱都带着依恋深埋进柔软里。 第64章 只有彼此的世界 “回来住?” 易清昭心脏在严锦书话音落下的刹那猛烈、急促、无序地跳动起来,她几乎下一秒就要开口答应,可幻觉的存在给她泼了盆刺骨的冷水,当头浇下,痛彻心扉,瞬间冻结了那颗鲜活的心脏,跳动幅度都变得微小。 她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了,秀挺的鼻尖被肩窝的柔软挤压变了形也不愿抬起一毫米。怕拒绝的话一出口就会被要求离开,怕沉默也会被当做拒绝。 可她只能拒绝。 空气变得稀薄,每次呼吸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可以维持心脏的跳动,剧烈起伏的胸口在严锦书身上挤压,她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严老师,我……” 她不能,不可以,不应该,唯独不是不想。 她太想了,想得要命。 刀尖滑下的血滴好似正正掉进易清昭的左眼,世界蒙上一层血雾,女人折断扭曲小指穿刺而出的骨茬直直朝她飞来。 先是一个尖,然后是整个指骨插进易清昭早已爆裂的眼球,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在她眼眶转了个圈剜出她的眼球,而早就滚落进床底的不属于她的沾满鲜血和尘土的眼球被女人拾起来硬生生塞进她刚空下来的眼眶。 女人原本模糊的脸在这只眼球的帮助下变得清晰、透亮—— 11.13 姐姐最近不怎么来了,她是讨厌我了吗?我好想姐姐,姐姐别离开我。 11.16 爸爸又要打我,姐姐终于来了,可是她身上好多伤,姐姐。 姐姐好像不想看到我…… 我想摸摸她。 姐姐走了,我追不上她。 11.27 姐姐,对不起。 我想你。 1.7 爸爸又打我了,姐姐果然出现了,我没有让姐姐过来。 好疼啊姐姐。 对不起,姐姐,你也很疼吧。 姐姐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她离我好远,我没忍住哭了。 姐姐好像又生气了。 姐姐,对不起。 6.1 儿童节,姐姐来了,我好开心。 我说了好多好多,姐姐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很开心。 我也开心。 7.7 今天和姐姐一起睡觉,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 她说我很傻又很聪明。 只说了一句话,但我知道姐姐喜欢我,因为她拍了我一整晚,我睡得很开心。 9.15 姐姐生气了,她想带我离开家,可是爸爸妈妈还在呀,我不想离开家。 她说爸爸妈妈都是烂人,配不上我的爱。 可老师说世界上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爸爸妈妈,因为他们给了我们生命。 姐姐说我的爱很廉价,什么人都给,是个烂好人。 姐姐好几天都没有理我,也没来看我。 对不起,姐姐。 10.12 他们说我有病。 姐姐,有你在就好。 10.23 你说你可以带我去治病,你说我可以好起来。 你很不开心,我看出来了,姐姐。 我不想治病,不想离开你。 第64章 我要你,姐姐。 可你还是好难过。 你想走吗? 不可以姐姐,你不可以离开。 不可以。 10.24 对不起,但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可以自己去挨打,可以挨骂,可以承受一切。 姐姐,你不能离开我。 姐姐让我自私一次,就一次。 我不是好人。 对不起,姐姐。 “不想去,就算了。” 严锦书平静地声音瞬间划破那层厚厚的血雾,易清昭猛地颤抖一下,像是刚从血沼中挣脱出一口气,手指骤然收紧严锦书的衣角,抓住她唯一的浮木。 她好想自私一点,就一点。 ——严锦书,别离开我。 “对不起……对不起……”易清昭语无伦次地道歉,手指死死扣住严锦书纤细的腰肢,大脑一片空白只胡乱地挽留着什么,“别离开……对不起,对不起……再抱一会儿……” “拜托你……” 怀中人不断颤抖的身体分毫不差地传给了严锦书,她抬手手掌用力捏住易清昭的后颈迫使她不得不抬头,受惊一样的脆弱痛苦的瞳孔在眼眶里不停颤抖。 严锦书的心揪了揪,深呼吸,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也和平时一般无二: “易清昭,是你在离开。” “我……” 易清昭几乎下意识就要伸手抓住什么,想解释,想开口,想否认,严锦书捏她后颈的手掌用了些力收紧,酸痛感席卷她的大脑止住了她那些徒劳的抓取,也堵上了无意义的字句。 易清昭眼里的被抛弃害怕、痛苦和那深处的烈火通通都被严锦书尽收眼底,她捏着的手松了松只虚虚地贴在后脖颈,平静开口: “我可以抱你,可以跟你牵手,你也可以回去,你的要求我都在满足,但我呢?易清昭,我可以纵容你,可以迁就你,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心甘情愿。” “可易清昭,你该给我一个我心甘情愿的理由。” “靠你的隐瞒还是退缩?” “我——”易清昭看见严锦书现在的模样,似乎下一秒就会收回一切,她惊慌失措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严锦书依旧平静的话语打断。 “易清昭,我不想听那些空话。你说你不想离开,但你的每一步都在离开,你说你害怕,可我根本抓不住你的手。” “我给你靠近的权力,给你后退的选择,但你太贪心了,易清昭。” 严锦书松开了一直桎梏着易清昭脖颈的手,而离开的瞬间,后者眼里的恐惧已经溢了出来。 易清昭刚抬起一点的手又重重垂到软垫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她死死咬住颤抖的嘴唇,良久,她开口,声音轻的像一片脱落的绒毛: “对不起……” 是啊,她太贪心了,因为她的贪心所以有了填不满的“严锦书”;因为她的逃避,所以才让虚假的她存在十年之久。她因为严锦书而离开虚假的梦魇,而现在,她因为虚假的梦魇要离开真实的严锦书。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懦弱又贪婪,总是试图抓住一个在手心,可她永远抗拒不了真实的严锦书,所以现在的结果是她罪有应得也必然出现的。 可她现在还能回到严锦书身边吗?靠近她又离开,拥抱她又拒绝她。 【——只要能摸到不就够了吗?】 【——看得见,摸得到,永远不会离开,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医院时在脑海里出现过的话语此刻又浮现在易清昭眼前,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这就是她一直以来追求的。 她想要严锦书看到她,想要严锦书记住她,想要严锦书。 梦魇知道自己的一切,知道她十二岁时的迷茫无助,一次次把自己抱在怀里,而她,就是靠着这虚假的怀抱,虚假的温暖撑到了现在。 它知道自己的一切不堪,知道自己的所有执念,它接受自己的一切,它也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妈妈留下了她的姐姐,那她可不可以也留下她的严锦书。 只是她一个人的严锦书,不被别人看到,不被别人触摸,永远只属于自己的严锦书。 她能够看到,能够摸到不就够了吗?它既在梦里出现,又在现实陪伴,她们不会有一刻分开,这不就是她最想要的吗? 这是她想要的。 可它为什么现在不出现。 易清昭失焦的视线看过空荡荡的房间,最终茫然地定格在面前一脸平静的严锦书身上。 ——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抱一抱,她就不会被推开,她不会离开自己。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 易清昭空洞地喃喃哀求:“说说话吧……拜托了……” “……………?……?” 眼前人的的唇瓣一开一合,可易清昭听不到,她听不到,她要找的不是这个! 她要找的是那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严锦书,她要听她说不会离开自己,她要听她说她永远在,她要听…… 她要听那些她最渴望的话语啊…… 她要听严锦书。 “我在,易清昭,我一直在。” 它的声音终于出现在脑海里,易清昭欣喜若狂——多一点,再多一点! "严锦书"轻笑又温柔的声音在身体里快速充气,膨胀,最后炸开在体内的每一处角落: “我说过,只有我不会离开你,只有我。” “没关系,我原谅你,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现在回家把那些药扔掉,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永远在一起。” “就像你母亲和她的'姐姐'一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我们去一个只有你和我的房子,我会抱着你睡觉,会陪伴你每一分每一秒,不用出门,不需要社交,不用面对那些混乱模糊纷杂的世界,我们只蜗居在彼此怀里。” “我可以给你讲一讲小时候的你,那时的你小小一团缩在我怀里,我就这样抱了你十年,你一点点长大,但每次回到我怀里的你还是那么小小一只的。” "严锦书"似乎陷入了回忆里,声音都变得温柔轻缓: “我想我可以这样抱着你一辈子不放手,陪你长大,陪你度过无数的日夜,度过无数只有彼此的日夜。” ——真好,只有彼此的世界。 第65章 初吻 严锦书蹙眉抓紧易清昭好似再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腕,但眼前人依旧眼神空洞瞳孔涣散,自己刚才说的话她就像没听到一样。 她捏住易清昭下颌很轻松地把她转向自己,严锦书对上她空洞的眼珠,对视了很久也没在里面找到自己。 手下不自觉收紧了力道,那人双颊少得可怜的肉被挤压到薄薄的嘴唇上。 严锦书眸色晦暗地盯着那瓣淡色的唇,拇指发了狠地压下去,唇瓣被暴力分开一条缝,手指碰到她平滑坚硬的贝齿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仍旧用力按下。 手指离开时还残留着她牙齿的印痕,那只手指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按在她下唇,手指每次抬起时泛白的软肉就会快速弹起变得更红。 可唇瓣还没完全恢复原样时那只罪恶的手指就会继续按下,直到它主人颤抖的瞳孔聚焦在行刑者的脸上,那蹂躏的动作才停下来。 严锦书一脸平静地任由易清昭从开始的震惊、慌乱,再到现在的害怕、纠结和……痛苦。 “我……” 易清昭眼里是煎熬过后又反复折磨出的痛楚,她颤抖的嘴唇刚动了动就被眉眼间满是阴霾的严锦书平静打断: “抱我。” 易清昭大脑瞬间宕了机,眼里的痛苦还没褪去就已经猛扑上前死死搂住严锦书,肋骨被挤得生疼也没有松力的意思,泪水彻底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严锦书的后背,晕染出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她呜咽出声,好似要把刚才因为那些动摇背叛带来的自我厌弃全部哭出来,手背用力蹭过紧合的眼皮,而后把自己埋进严锦书柔软的肩窝,瞬间一片温热。 易清昭已经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像信徒背叛她主之后虔诚又恐惧地忏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严锦书——” 易清昭抬起盛满泪水痛苦又迷茫的双眼,像雨天无家可归已经被暴雨砸得遍体鳞伤却无处可避。于是只能在暴雨中瑟瑟发抖,任由千斤重、发丝般密密麻麻的雨滴秤砣一样砸在她风一吹就要倒下的脆弱身躯上。 易清昭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把祈求的目光投向暴雨摧残里唯一的那把伞。 “我真的,不知道……” 易清昭好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脱力颓然地陷进软垫里,却只剩满身的疼痛提醒着她心脏还在跳动。 第65章 脸颊忽然被温热捧住,易清昭的瞳孔还没聚焦唇上就覆上一片柔软,连同渴望十年的松香一同覆盖在她的唇上。 一秒、两秒。 还没来得及体会是什么,唇上的柔软就已经远去,易清昭睫毛上坠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就这样看着严锦书逐渐变小的模糊面孔在一臂处停下,属于严锦书的手指抹去她世界的模糊。 那张脸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她的全世界。 唇瓣再次被裹着松香的柔软覆盖。 一秒、两秒、三秒。 易清昭还残留着痛苦的双眼就这样呆滞地看着严锦书低垂下的眉眼,她眼里的痛苦被空白取代,而后是一小撮火苗在那片空白里骤然亮起,摇摇欲坠地燃烧起来。 捧着她脸的那双手早就离开,在她后颈处若有似无地打着圈,后颈上的温热同唇上的柔软一起离开她,易清昭下意识攥紧眼前人昂贵的衣角。 手指被牵引着松开,五根纤细骨感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她的指缝,渴望的柔软再次靠近,易清昭睁着还在不停颤抖的双眼不放过严锦书的每一处细节。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严锦书眼尾的那颗小痣隐于它主人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里却仍旧清晰,仍旧沉溺于它。 视野里出现了严锦书全部的面容,手心的柔软却没有随着一齐远去,刚才的柔软分分合合: “回来住。”柔软被抿在一起,停顿了下才继续道,“你可以有秘密,但别让我等太久。” 十六个字从她耳边擦过,易清昭却没回应严锦书的话语,她只一瞬不眨地盯着那片柔软,直到下巴被人捏住强迫她抬起脸对上严锦书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刚刚说什么?” 那处柔软离易清昭更近了,分分合合带出来的吐息喷洒在她脸上,她的唇瓣分出一条缝,是汲取也是索求: “还想要。” 嘴唇忽然被柔软覆盖,易清昭蹙起一点眉,眼神向下滑去不满地盯着那只罪恶的手掌,而后看向严锦书,被掩住的唇抿成一条逢,那双眼睛眨啊眨,似乎在谴责严锦书的那只手。 严锦书好笑地减轻了手掌上的压力,只虚虚地贴着她的唇瓣,可她脸颊上的肉就没这么好受了,又被五根手指捏来捏去,变了形,最后用了些力足以摸到她脸上的骨头,好似威胁: “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易清昭眼里的不满很快被心虚取代,眼神飘忽了很久才在信息库里找到严锦书刚才的话语: 【“回来住。”】 “回去住。” 她说话时的温热尽数打在严锦书温热的手心,唇瓣也轻轻摩擦在她手心,那双直白的眸子就这么望向严锦书。 严锦书手下刚松了些力道就见那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就连眼神也变得可怜兮兮,她勾起一点唇角,停下大发慈悲地抬手,继续捏着她的脸颊道: “还有呢?” 易清昭的手指在她光滑纤细的手腕上摩挲几下,温声道: “可以有秘密,不可以让你等太久。” 严锦书鼻子里溢出声轻哼,奖励似的用拇指蹭了两下她的脸颊,确认道: “听清楚了?” 易清昭点点头,鼻尖在她手掌下来回蹭过,停下时刚好用唇瓣贴上严锦书掌心的柔软。 严锦书看了她很久,而后不顾易清昭的挽留松开了那只一直压着她脸的手,面色严肃: “你不想说去哪家医院,可以。但我需要知道是不是绝症?会不会死?” 易清昭被严锦书眼里的专注摄住,本能地否认:“不是,不会死。” “能治好?” 易清昭的犹豫在严锦书的深海里变得异常坚定:“能。”她顿了下,又重复了一遍,是说给严锦书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能治好。” 严锦书这才满意地起身,淡淡道:“那就没什么可隐瞒的。”她垂眸看向还在沙发上的易清昭,“易、清、昭。” 像重逢那天严锦书重复自己名字时一样,在舌尖绕了绕再吐出来,沾满了严锦书的味道。 易清昭低着头起身,闷闷嗯了声。 严锦书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 易清昭定定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杂乱的思绪却怎么也梳理不清楚。 回去之后呢?如果梦魇再出来怎么办?如果……如果梦魇像今天一样出现在她面前,她能不能认出来。 ——不能。 只要梦魇愿意伪装,那她就永远分不出来。可…… 易清昭一直不敢看向严锦书的眼睛此刻终于转动,面向严锦书,视线在她唇瓣上停留许久,而后默默扭回头继续盯着窗外。 【“现在回家把那些药扔掉。”】 梦魇蛊惑她时曾说过的话语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扔掉药。 说明药有用,不是吗? 易清昭垂下眸子整个人松懈下来专注地看向严锦书闭合的唇瓣,脸上好像烧着一样,滚烫。 她把车窗降下,阖上眼任窗外的急风呼呼拍打在她的脸上,但怎么也降不下她身上的温度。 易清昭眼睛分开一条缝,无意间看到后视镜里映出的自己,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那次高烧时的自己,却没有那时的混沌、模糊。 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里面陌生的自己,新奇又害羞,过了许久,她感受到身侧那道炙热的视线,易清昭这才抿唇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已经停进学校。 转过头,易清昭撞进严锦书含笑的眼眸,下唇被牙齿毫不留情地磨了磨,才哑声道:“到了。” 严锦书淡淡收回含笑的目光,嗯了声,跟着她说道:“到了。” 易清昭却没有下车的意思,手刚有握住的动作就立刻顿住,她深吸一口气,用指腹蹭了蹭大腿,而后交握住自己的两只手用力碾了碾手背,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 “严老师。” “你亲我了。” 话还没说完两只掌心就用力蹭了蹭,等了好久也没听到严锦书的回应,她一扭头就看见严锦书眼尾的小痣都染着笑意,不躲不闪地看过来。 两只掌心蹭地更快了,易清昭拿不准严锦书是什么意思,却也在她近乎赤裸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躲开了她的视线,只紧紧盯着自己早已蹭红的掌心。 下唇被她咬住,也不再开口。 “易老师。” 刚躲开她的目光就听到严锦书的呼唤,她咬了咬唇看过去,就见严锦书依旧带笑的面容,手似乎又要控制不住地攥紧就听到严锦书的下一句: “别人亲过吗?” 易清昭到了嗓子眼的否认被生生堵住,严锦书却了然补了句:“现实里。” 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易清昭就吐出卡在嗓子里的那两个字:“没有。” “我也没有。”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易清昭耳边,下一瞬猛地炸开,等易清昭看过去时却只得到了严锦书下车的背影,她抿起一点唇紧跟着下了车。 被拉长的影子依旧斜斜地落在两人身后,依旧横着一条白线,易清昭却没再回头。 第66章 亲亲 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检查报告和严锦书再三确认的话语: [王院长:这是易小姐晕倒那天和前两天做的全部的身体报告,指数没什么问题,就是营养不良。] [js:有没有病症前期的表现?] [王院长:报告上来说没什么,之前的晕倒应该也是压力太大,如果担心的话,您再带易小姐来做一遍身体检查,我给您安排。] [12:报告确定是正常的?] [王院长:根据易小姐前几天的检查报告来说,的确是正常的,甚至比大多数人要好一点。] 严锦书指腹点了两下后壳便熄灭了手机,黑屏的手机上映出她凝重的面孔,她深吸口气看向身旁批改作业的易清昭,轻咳两声,果不其然下一秒小猫就看过来了。 “晚上吃什么?” 易清昭视线落在她开合的唇上,而后看向手里的红笔,温声道:“都可以。”她顿了下,“我要回家拿东西。” 严锦书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声,不容置疑道:“我陪你去。” 眼见小猫下一秒就要炸毛,严锦书才不缓不慢地补充了下一句:“我在车上等你。” “好。” “呵。” —— 车辆停稳在楼门前,易清昭定定看了眼严锦书,飞快下车,直到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她才倚靠着门平复急促的喘息。 视线在厨房环视一圈也没看到可以用的小瓶,手指拉开柜门的动作凝滞住。 柜子深处是自己用了四年的杯子,后来林语买了新杯子后就再没用过它了,上面已经落了不少灰。 她下意识看向摆在客厅桌上的杯子,也有几天没用过了,不知道有没有落灰。 第66章 易清昭沉默地关上柜门,在家里找了一圈,最终只找到了装口香糖的小瓶,里面的口香糖被易清昭尽数倒出,而后一粒粒扣开药板装进小瓶里。 三十九粒。 易清昭盯着里面的药片,指腹在瓶身弧线处摩擦。 二十八次来回。 她倒出三粒仰头干咽下。 —— 时隔一天就再次回到了严锦书的家门前,易清昭看了眼身旁没有打算开门的严锦书,她抿起一点唇角,伸手按在电子屏上。 “滴——欢迎回家。” 房间还和前天一模一样,就连行李箱的位置都没有变动,桌上是已经送来的晚饭,还有严锦书。 “晚上和我一起睡。” 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就这样凝滞在一脸平静的严锦书身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找不到任何其他情绪。 易清昭下意识扭头在简约的房子里看了一圈,也没找到第二个严锦书,于是目光又落回到眼前人身上,一时之间没能开口。 严锦书挑挑眉,眉梢挂上一丝笑意,反问她:“不想?” 易清昭拿着碗的手紧了紧,手指在碗底用力蹭弄,视线紧紧黏在严锦书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忽然问: “严老师,去你的房间吗?” 严锦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只道:“嗯,来我房间。” 易清昭这才低下头小抿了一口粥,小声道:“好。” —— “哗啦、哗啦。” 雾气缭绕,易清昭圈着自己的双腿蜷在水下,紧抿唇盯着波动还没平复的水面下手腕上的手链,脑子里还是严锦书关门前意味深长的话语: “洗完澡来找我。” 易清昭默默把头也埋进水下,只露出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在水面上,两只膝盖在水下蹭来蹭去,而后“哗啦”一声猛地起身,挤出一大坨沐浴露抹在身上,细致擦过身上每一处。 涂抹、洗净;涂抹,洗净…… 反复重复了七次后,易清昭才放下快要空瓶的沐浴露,宽大的浴巾裹在身上胡乱蹭了蹭便穿上睡衣推门出去。 未干的头发在吹风机十五分钟的高频工作下顺滑地散在后背,脸颊上还浮着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其他什么的淡淡红晕。 易清昭忐忑地站在严锦书留有一条缝的门前踌躇不定,手指攥紧自己的睡衣下摆碾来碾去。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抖着瓶子倒出三粒药片,嚼烂在嘴里才咽下。 药物的苦涩瞬间在嘴里炸开,之前吃的三片似乎也同时起了作用,胃里一阵痉挛。她干呕几声,几大口冷水咽下,那股恶心感才被压下去。 易清昭盯着见底的水杯深呼吸几次,又接了满满一大杯冷水喝下,而后又跑去刷了遍牙,直到嘴里没有苦味以后才轻轻敲了一下严锦书的房门。 门内轻微的“呼呼”声停下,而后是严锦书懒散的声音: “进来吧。” 门被推开,昏暗的灯光下严锦书随意倚在皮革沙发的靠背上,吹风机被她重新打开,修长的五指伴着风声在发丝间来回穿梭,深v领睡衣跟着她的动作动来动去,暗光下看不真切,如同那颗隐没于光下的小痣。 易清昭握着门把手的手兀地收紧,没再上前一步,就这样直直立在门口,直到严锦书放下吹风机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很缓很从容,和她的眼睛一样有着势在必得的底气。 喉咙莫名变得干涩,刚刚喝下的水就像浇在了沙漠里,没了踪影,无论怎么吞咽唾液也缓解不了那里的痒意。 好似下一秒就要缺水而亡,易清昭动了动唇,声音也异常干涩:“严老师。” 严锦书在她一臂处停下,唇角都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好像也和平时不一样,更加勾人魂魄: “怎么不过来?” 易清昭再次艰难地吞咽下,听着自己心脏巨大的噪音,差点盖过严锦书的说话声,她听到喉咙自己发出声音: “去,就去了。” 严锦书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没有让路的意思,就这么挡在易清昭身前,那双幽深的眸子此刻也迸溅出点点星光落在易清昭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烫得她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易清昭看向严锦书的左眼尾,却仍旧看不到那躲藏起来的小痣,她向前一步,又一步,近到能够感受到严锦书的呼吸和她身上的松香,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固执地找寻那渺小的一点。 许久,她憋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找不到,严老师。” …… 空气一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二人之间流动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气氛。 世界仿佛在此刻静止,易清昭听到两颗不同频的心跳在空荡的世界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同频,逐渐融合成同一个心跳。 她听到严锦书略带暗哑的声音: “再近一点就看到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鼻尖相触,易清昭却没再看向严锦书的眼尾,只低垂着眸子试图找到高挺的鼻梁下的柔软。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严锦书的。 易清昭抬手揪住严锦书柔软的衣摆,动了动焦渴的嗓子,声音又轻又苏,说出了那句曾被捂住的话语: “还想要。” 话音落下,易清昭就抬起那双委屈又希冀的眼睛看向她的世界,等了许久也没等来那处柔软,攥着她衣摆的手指慌乱地松开,去勾严锦书有些凉的掌心,而后被严锦书握住。 她听到严锦书极轻的声音: “想要什么?” 严锦书说话时的温热尽数打在易清昭的唇上,渴望不减反增,她动了动在严锦书掌心的手指,“亲亲。” “想要谁亲?” 回答她的是易清昭焦急又祈求的话语: “严老师。” 一声很轻的笑在彼此间徘徊,而后是被骤然拉开的距离,易清昭下意识想要靠过去,就见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肩膀。 易清昭不解委屈的眼神一丝不差的被严锦书尽收眼底,她勾唇循循善诱: “易老师,把两句话再说一遍。” 只见易清昭揪住她袖子口缓慢又清楚地吐出了那句话: “亲亲,严老师。” 似乎还不满意,她又继续说,“严老师,亲亲。” 松香味的柔软隔绝了她耳边一直狂跳的噪音,她眉眼低垂任由那点墨在视野里晃来晃去,唇上的压力变小,易清昭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角,却见柔软再次覆盖上来。 分开、覆盖、分开、覆盖…… 易清昭晕乎乎地不断感受着它的离开,靠近,早已不知道一共亲吻了多少次,只知道身体越来越无力,最后是耳边严锦书的轻笑。 她双腿发软地趴伏在严锦书怀里,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只本能地紧紧缩在她怀里,被严锦书半搂半抱地拖到床上,两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的吓人,直勾勾盯着严锦书的每一个动作,直到严锦书再也受不了拉过被子盖住了她的脸。 易清昭小心翼翼探出个头,手指试探性勾上严锦书的尾指。 身侧的床榻陷进去一片,两根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掩盖在被子下。 易清昭忽然凑近严锦书,而一直勾着的她尾指的手指也换成了掌心,她盯着严锦书分明的锁骨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严老师,我好开心。” 而后身体被拥进她怀里,脸颊埋进她的柔软。 比肩窝还要软。 “易清昭,不要离开我。” 呼吸因为柔软变得困难,却仍旧没有抬头的意思,她在柔软里开口,闷闷的声音从胸骨传进严锦书的神经,激起一片浪潮: “我不走。” 回应她的是严锦书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后脑勺传来的刺痛。 良久,严锦书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只有胸口的起伏还在证明刚才陡然掀起拍向海岸的浪潮。 严锦书无力地阖上眼,手从易清昭发间垂落。 ——坏猫…… 第67章 愿望 易清昭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意识就像被剥夺般昏昏沉沉,身体没有任何感知,还是在严锦书近乎蹂躏的手下醒来的。 醒来时易清昭的头异常沉重,大脑生了锈般磕磕绊绊了好久才转动起来,入眼就是严锦书放大的面孔,脸颊上的软肉被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严锦书收回作乱的手,站直了身体。 “起床。” 声音很清,不带一丝杂质。 易清昭眨了眨眼睛,从喉咙里憋出一句满满都是睡醒特有的哑:“嗯。” 她回到自己房间时头还是昏沉的要命,拧开水龙头的手指还在颤抖,直到冷水冲过她的惺忪睡眼大脑才清醒不少,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还是昨晚听不真切的怨念: “易清昭#%:*-##离开%#:/**。” 第67章 “你*/**%**:不要*///%#。” “你明明*//她%:***……” 易清昭皱眉甩了甩头,脸上的冷水跟着被甩落在地,那些乱码的话语昨晚就听不清,现在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药真的起了作用,毕竟梦魇一晚上只在脑海里出现过那几个瞬间。她稍稍放下心,小幅度抖动的指尖扣开盖子又吃下三粒药片,苦涩残留在舌苔上,喝粥也变了味。 “生日想要什么?” 严锦书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还在苦涩中的易清昭,她看了看认真的严锦书又低头看着还剩小半碗的粥,汤匙在碗里不停搅拌。 林语连续三年在她生日的时候都会卡着零点在微信发祝福,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生日快乐!】 但她从没有为此熬夜等零点,祝福总是在第二天才会看到。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祝福,还记得她三年前第一次看到插着蜡烛的蛋糕时的无措,宿舍里只有两个人,她和林语。 蛋糕不大,只有四寸,刚刚好够两个人吃。 刚刚好。 易清昭已经不记得蛋糕是什么味道了,那时微小到不足以被看到的感受被现在的她后知后觉地理解。 是茫然,是意外,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被人重视的开心。 可那些情感都太轻太渺小,她看不到也抓不住,只能无措地任由林语跑来跑去为她庆祝,替她重视本应该是她最重要的日子。 那时的她没有许过愿望,而现在—— 手里的汤匙停下,易清昭对上严锦书专注的眼眸,似乎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满足,很没有原因但她就是这样认为。 她胸口起伏几次,定定道: “想要许愿望。” “呵。”严锦书眉梢弯了弯,下巴撑在掌心,好整以暇地端详她,“不是在让你许愿吗?” 易清昭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视线对上严锦书又偏移开,指腹在勺柄蹭来蹭去,许久她只好说:“还没到生日。” 严锦书轻笑一声,“提前让你许还不乐意?” 易清昭咬咬唇固执道:“不一样。” 严锦书看着最近不少顶撞自己的小木偶,无声勾了勾唇,倒是越来越大胆了。她又想起小木偶昨晚委屈又执拗的讨吻,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不怎么开窍的木头倒是会主动给自己讨赏。 “好,生日你想怎么过?” 易清昭想也不想就答:“和严老师。” 严锦书意味深长的嗯了声,尾音拉得极长,“在家?” 易清昭抿起一点唇瓣,将有些发抖的掌心在桌下握紧,轻声道:“在家。” “忌口有没有?” “没有。” —— “易老——师!”姜安安紧急刹车,朝一旁的严锦书牵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跟霜打了茄子一样,声音都蔫下来,“严老师。” 话音刚落下,脚尖跟着身体一齐转个身,几乎下一秒就要跑走,硬生生在严锦书平静的目光下僵直住。 严锦书淡淡扫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嗯。” 姜安安跟得到了赦免一样拔腿就跑,下一瞬就没了她的影子。易清昭看着阳光下被她带起的尘土,视线落在一丝不苟的严锦书身上,忽然开口: “高中时,他们也不怎么找你。” 严锦书睨她一眼,凉嗖嗖道:“是啊,易同学也不找老师。” 易清昭偷偷瞄了眼神色如常的严锦书,猜不出她的心思,指腹在裤子上蹭了下,小声开口: “严老师看不到我。” 严锦书意外地看向一旁低头的易清昭,眉头上挑: 这是在怪她? 严锦书只觉好笑,伸手握住她的掌心:“不是认出你来了?” 易清昭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严锦书低头看着自从握住那一秒就已经紧紧攥住她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语气软了软却依旧强势:“认出你来还不够?” 易清昭握着她手的拇指在她虎口摩挲,依旧不说话。 严锦书见她这幅委屈又不开口的样子,好似她是那个被负心女抛弃了的小可怜,好气又好笑。 这哪里是根木头,分明是个委屈包,别的不懂,生闷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以前还会顾着自己,现在讨到好以后,连这股倔劲儿都比先前更甚。 手指在倔猫掌心挠了挠,严锦书噙着笑问她:“易同学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却见易清昭一脸严肃地看过来,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严老师。” “你要记得我。” 严锦书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愣住一瞬,很快同样认真应道:“我记得你。” 易清昭却没回她这句话,在她们交握的双手上的视线忽然转向了二人身后的影子——白河中间搭上了一座拱桥。 “严老师,你讲一讲高中的事吧。”她说。 严锦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二人的影子,陷进黑白色的回忆里,没多少东西,不过是一张张带着他们名字的人脸,清晰又空白。 角落里一张脸上的名字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在易清昭的脸,却仍旧没多少内容。 她应该讲一讲她当老师时没有波澜的生活,甚至可以说给易清昭听她最渴望的那些话语: [你高中就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你喜欢来旧食堂,我经常在旧食堂的角落看见你,却只能看到你厚重的刘海。] [你很聪明,成绩很好,虽然只有只高中一年却足以看到你的聪慧过人。] [你总是在学校里独来独往,就连体育课也是,别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你总是落单一个人。] [你不怎么来办公室,也对各种活动没什么兴趣,一点都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你上课很认真,尤其是我的课,却从没私下找过我。] [下了课也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和人说话,也不怎么动弹。] 这些半真半猜的话语她都可以讲给易清昭听,她甚至有十足的把握这就是易清昭的高中三年。 不管是零星几张高中片段里的易清昭,亦或者是现在的易清昭都在告诉严锦书,她的人生就是孤独一人。 不难猜。 可严锦书却不想说那些所谓的记忆。她的过往是默片,是加速的进度条,是空白,唯独不是可以看到易清昭的镜头。 “我的过去很少,是低帧的幻灯片。”严锦书停下脚步,视线从虚空落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过往的事于我而言只是无意义的数字,代表着时间又过去了一天或者一个月甚至一年。” “高中的你,也只是无数个'+1'里的那个'1'。” “但易清昭——”严锦书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平静又专注地看向早就宕机了的易清昭,“你会让我的数字变得有意义,对吗?” 易清昭怔怔地听完这近乎剖白的人生和邀请,不自觉想起她的签名—— 【】 原来不仅仅是空白,也可以是起点。 “会,我会。” 大脑的齿轮早就停止了运转,只剩下本能在做承诺。是身体的本能,是替她看不见的渺小情感更早做出反应。 被严锦书紧握的手开始发抖,于是她紧紧回握住那只温热的手,用力到足以解释她的颤抖。 “严老师。” “别离开我。” 易清昭曾经给过严锦书不离开的承诺,而此刻她也想要听到严锦书同样的承诺。 这是易清昭第一次要求严锦书,第一次如此渴望她的承诺。 【“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你不离开。 愿望在此刻具象化,易清昭无比渴望那一天的到来,二十二年都是空白的愿望,算不算她在积攒诚意? 林语总说“新手保护期”,易清昭不太懂,但她明白林语的意思是在说某个领域的新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那她呢?她的第一次愿望会不会更容易实现? “我不会离开你,易清昭。” 这是梦魇说过的最多的话,在此刻却没了那股被荆棘缠绕的束缚感和刺痛感,九个字一点点覆盖住易清昭曾经最想逃避的话语。 手腕上还闪着光的手链早就被她的体温暖烫,没了开始时的冰凉。 也许同样是束缚,但她不想躲。 第68章 想亲 11.1 周四 严老师捏我的脸喊我起床,她说我贪睡。 我有点开心。 上午叶老师分糖,她说她和张老师已经在一起,准备订婚。 我觉得有点快,严老师笑。 午饭吃的素面,严老师和我牵手。 开心。 我发现严老师宿舍里的床和我宿舍的不一样,她的更大,更软,是黑色的,但她中午不睡觉。 我很困,她抱着我睡。 易清昭的笔尖在纸张上陷进去,一瞬不眨地盯着这几个字,最终划去,重新写下: 第68章 //严老师中午在看书,没有抱我。 下午结束课程,严老师带我去club 8吃饭,我们坐在同一边。 开心。 晚自习,严老师拖堂,我在门口等她。 睡前吃4片药。 易清昭合上笔记本的动作一顿,又重新打开在结尾补上一句话: 严老师高中拖堂,喜欢。 现在有一点不喜欢。 11.2 周五 严老师捏我的脸,她笑。 昨天好像梦到它,我不记得。 严老师今天有点忙,早上我吃饭,她去打电话。 上午严老师去开会,我改卷子,靳思佳问我要答案。 南老师给我一袋饼干,说我瘦。 饼干有点苦,不给严老师吃。 中午吃素面,有一点苦,其实我想吃辣的。 严老师在忙,我自己睡。 下课,文末在门口等姜安安。 睡前吃4片药。 因为药我很困,在严老师怀里一会就睡着。 11.3 周六 严老师没有捏我的脸,她在客厅忙,我在沙发陪她。 我有一点困,但我不想睡。 严老师打电话笑一小下,她好像有点开心。 今天一天都在家里。 还想要。 11.4 周日 今天严老师和上周末一样说有事,要出门。 我也和上周末一样去医院。 我对陈医生说最近没有时间来医院,让她多开一段时间的药。 她问我最近幻觉出现的频繁吗? 我说很少。 严老师回家比我早。 晚上严老师睡前抱着我说话,我好困,还没听清她说什么就已经睡着。 希望严老师不要生气。 11.5 周一 姜安安看到我但没过来打招呼,严老师表情不怎么好,我有点想笑。 严老师捏我的脸,因为我没忍住。 还想要。 中午严老师和我一起睡,房间里只有我和她。 —— 是严老师。 下午叶老师问送张老师什么礼物合适,她们回答很多,但叶老师还是选择她自己的想法。 睡前吃4片药。 睡觉时手在抖,严老师握住我的手。 有点开心又有点不舒服。 我觉得她知道什么。 严老师太聪明。 她没有离开我。 我可以告诉她吗?我已经让严老师等待很多天。 有点久。 但我如果病好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说? 我还在纠结。 11.10 周六 我醒来已经十点,严老师坐在她卧室里的沙发上,我一睁眼就是严老师。 开心。 严老师问我最近有没有做噩梦?我说没有。 严老师说今天出门,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和严老师待在一起,所以去哪里都可以。 严老师带我去抓娃娃,我听林语说过,这是我第一次抓,爪子很松,抓起来很困难。 我抓到两个,严老师抓到三个。 看严老师抓娃娃,开心。 牵手,开心。 很久没有亲亲,今天也没有。 严老师为什么不亲我? 11.11 周日 严老师似乎又打算出门,我说我在家等她。 她看我一会儿说,今天不出门了。 我有一点开心,严老师。 11.12 周一 小雨,我们撑同一把伞。 开心。 严老师陪他们去上体育课,姜安安请假在办公室和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文末最近很怪,列举文末很多行为,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不懂。 姜安安问我是不是和严老师住在一起了,她说我一直坐严老师的车来学校。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所以给她单独留了一张卷子。 安静了。 睡前,我问严老师:“可不可以告诉别人我们住在一起?” 严老师问我要告诉谁,我说不知道。 严老师说想说就说。 我有点开心,但我还没想好要告诉谁。 11.13 周二 我在批改姜安安的卷子时,严老师拉我的手。(//我在批改姜安安的卷子时,严老师在开会。) 叶老师今天批评学生很久,似乎很生气。 严老师没有批评过学生。 严老师打过我的掌心。 11.17 周六 严老师今天出门说晚上七点左右回来。 它来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没说话,是那晚巷子的模样,没有痣。 它的身体在我眼前一点点分崩离析,它的表情很平静。 我想说点什么,但它就这样不见了。 睡前吃4片药。 11.21 周三 上午下课,姜安安问我知不知道李老师生孩子的事,我说不知道。 回到办公室,他们在讨论这件事,好像已经讨论到哪里的周岁宴服务更好。 晚饭时几个学生过来说想看电影,严老师同意了。 可以和严老师一起看电影。 开心。 我和严老师坐在教室后排,她问我,电影好看吗?我说好看。 严老师笑笑没说话。 严老师知道我一直在看她。 今天,开心。 开心。 12.1 周日 严老师今天来月经,精神看起来不怎么好,严老师吃完我煮的葱油面说:“过来抱会儿。” 严老师抱了很久。 其实我有点凉。 十二月会下雪吗? 未来一个月的天气预报都说没雪,但今天的气温骤降,我希望下雪。 12.2 周一 今天很冷,我的厚衣服都在出租房里,严老师让我穿她的衣服。 开心。 严老师的衣服很舒服,松香好像一直在。 南老师问我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 我说是。 南老师笑着走了。 严老师今天吃饭很少。 我有一点难受。 晚上我没有吃药,拍了很久严老师的后背。 她睡着了。 很黑,我看不到她的脸。 想亲严老师。 但她不舒服而且睡着了。 12.3 周二 凌晨一点十七分: 想亲。 凌晨二点三十八分: 想亲。 凌晨三点零一分: 想亲。 天亮了,想亲。 严老师醒了,想亲。 12.15 周日 还有四天才生日,时间有点慢。 我想快点许愿。 愿望可以多许几个吗? 我还想让严老师多亲亲我,还想让她多抱抱我,还想和严老师一直牵手。 许多了会不会不灵验? 那如果两个呢? 我不敢赌。 时间好慢。 12.16 周一 还有三天。 严老师问我:“很期待过生日?” 我说:“想快一点许愿。” 严老师又说:“真的不考虑提前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节省一个愿望名额。” 她眼尾的小痣跟着她嘴唇上下动,我很想吃一下。 很想很想。 严老师的眼睛也在笑。 想亲,严老师。 晚上,严老师又问我一次:“真的不说?” 太黑了,我看不到她的痣,看不到她的眼睛。 我有点生气。 在严老师怀里蹭来蹭去,然后被严老师搂住。 —— 林语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要让神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12.17 周二 后天生日。 我好像有点紧张,吃了药也吐出来,今天有点难受。 下课时姜安安拉住我问了很多问题: 喜欢什么小动物? 平时有什么爱好? 学校的饭好不好吃? 喜不喜欢吃甜? …… 上课铃响,姜安安才回去。 她想给我送礼物吗? 是严老师告诉她的吗? 晚上,我问严老师,她说姜安安上个月问的。 姜安安为什么要给我送礼物? 有一点开心。 12.18 周三 明天生日。 严老师捏着我的脸喊我起床,我的心跳很快。 今天的心跳声很大,很吵。 手抖得厉害,字写歪了。 —— 今天不想写日记了。 第69章 愚钝的学生 “在想明天的生日?” 易清昭后颈突然传来一股压力,而后那只手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比眼睛先工作起来的是鼻子。 第69章 ——松香。 易清昭用力握住颤抖的双手,没抬头:“嗯。”交握的双手被她夹在膝盖间,她顿了下才说,“有点紧张。” 严锦书挨着她坐下,右手掌心朝上碰了下易清昭的大腿,声音比以往要轻:“怕愿望实现不了?” 易清昭手指蹭了下膝盖,缓缓放在严锦书温热的掌心,下一瞬就被温柔包裹住。她的拇指在严锦书略硌的食指上来回轻蹭,声音也比以往更加忐忑沉闷: “嗯。” “滴——” 最后一抹光亮被窗帘隔绝在外,严锦书扔下手里的开关,不容置疑地分开易清昭的五指挤进去:“很快就到零点了,真的不打算告诉老师?” 易清昭盯着彼此交叉相握的手指,眉眼低垂张开的唇又合上,沉默了。严锦书见状不再追问,只紧了紧交握的手指。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墙壁上的电子屏散着幽幽的白光,死在距离她们十米外的空气中。 一、二、三……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心脏的跳动在此刻急促而猛烈。 六十。 数字在二人一瞬不眨的注视下跳转到00:00。 易清昭脑子里紧绷到极致的弦顷刻间崩裂,她下意识看向漆黑一片的身旁,手上的五指紧了紧,紧接着是严锦书潺潺细语在无声的空气中流淌: “生日快乐,易清昭。” ——她可以许愿了吗? 易清昭脱口而出:“我可以许愿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易清昭感觉到柔软的掌心覆盖住她的嘴唇,她刚想询问就听到严锦书一字一句的承诺: “我不会离开你,易清昭。” 易清昭眼睑乖顺地垂下,在黑夜里眨了下眼。 “嗯。” 易清昭被严锦书牵引着走到玄关,感应灯照亮了她浅笑的眼眸,严锦书的手搭上了门口的把手,用力下压。 “滴滴——” 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响起,门纹丝不动。 易清昭茫然地看着那个红色的锁定图标。 严锦书的笑容不变,任由易清昭迷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唇角稍稍扬起,露出易清昭最熟悉的,从容的笑:“易清昭——” “易清昭。” 一模一样的音色从不同的方位响起,易清昭呆滞地看看身旁严锦书温柔的笑容,又看向走廊深处的黑暗里逐渐靠近、清晰的严锦书。 她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后退,猛地撞上冰凉的门板。 手腕被身旁的严锦书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握住,那熟悉的温度不断刺激着易清昭摇摇欲坠的神经,耳边是她源源不断地温柔低语: “我在这里,易清昭,老师在这里。” “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你,过来。” “易清昭——”身旁的严锦书上前一步不顾易清昭的抗拒牢牢将她揽进怀里,严锦书垂眸打量着不断推搡自己的易清昭,语调瞬间降至冰点,“为什么要推开老师?” 易清昭不停挣扎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她愣怔地看着那只穿过"严锦书"身体的胳膊,视线上移掠过她的唇瓣,落在严锦书平静的眼眸里,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出声: “严老师……” 易清昭的声音轻到似在呼气,严锦书的脸色却因为这句话不易察觉地软了一丝。 “嗯,没吃药。” 笃定的语气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易清昭手掌刚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就感觉到脖颈被死死勒住。 “嗬——嗬——” 易清昭挣扎地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的"严锦书",脖子被"严锦书"的小臂死死勒住,越收越紧,耳边是她冰冷到极点的话语,裹着她渴望的松香吹在她耳畔: “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我,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你以为你凭什么能活到现在!是我!是我——!没有我你早就死在无数个梦魇的夜晚——!是我赶走了它们!是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严锦书"低低笑出声,而后死死咬住她的耳垂,笑声渐渐癫狂又突兀的停下,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耳后的皮肤,滑过她的脖颈、前胸,烫遍她的全身。 “而你现在把我当成那个要驱赶的梦魇……”脖颈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又猛地收紧,"严锦书"忽地轻笑出声,“易清昭,你明明也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还愿意过去?喜欢当狗?嗯?”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应该让你在巷子里像条狗一样跪三千三百四十九次。”"严锦书"嗤笑一声,视线突然失神地盯着空气,低声呢喃,“而不是一次次给你温暖,给你希望,给你活下去的动力,然后——” “不要我了。” "严锦书"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脖颈上骤然加重力道,易清昭的脑海里充斥着她刺耳的狂笑和她愤恨不甘的话语: “易清昭,你真厉害啊,真冷血哈哈哈——” “我以为我机关算尽,以为给够你暗示就可以把你留下,但不是,你就是条认错主的蠢狗——!” "严锦书"的身子停止了颤抖,她凑近易清昭的耳边,宛如毒蛇亮起最后的獠牙,声音极轻,语气却阴森无比: “既然分不清谁是你真正的主人,那就——” “去死吧——” 随着"严锦书"最后一句怨毒的话音落下,易清昭肺部的氧气不再流通,耳边猛地炸开一道爆鸣,她的眼球一点点爆起,严锦书的身影逐渐模糊,她颤抖着瞳孔,身体开始脱力。 严锦书看着易清昭呆滞的眼神变得惊恐,而后伸出手死死掐住她自己的脖子。严锦书用力掰她的手指,却发现此刻根本撼动不了她手指分毫。 濒死之人爆发的力道,大得惊人。 “易清昭!松手!” 这是第一次有事情超出严锦书的计划,也是严锦书第一次彻底失控,声音破了音,带着颤抖。 眼看着易清昭开始翻白眼,严锦书眼底划过一丝狠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玄关炸响。 严锦书用尽全力扇了她一巴掌,紧接着死死扣她的下颌,趁她张开嘴的间隙猛地咬住她的下唇,用力到血腥味在舌尖炸开,充斥满她的整个口腔。 对所谓"严锦书"的所作所为和自己判断失误的恼怒和面对易清昭即将死亡时的慌乱、恐惧,通通都沾满易清昭的鲜血,被严锦书尽数咽下。 苦的。 直到手下的人开始颤抖,严锦书才放轻了些力道,却仍旧啃咬着她伤痕累累的下唇,严锦书感受着她颤抖的靠近,无力的手指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角,贴上自己。 “砰、砰、砰。” 严锦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个总是从容的心跳此刻因为恐惧和慌乱,以及易清昭现在小心翼翼的依赖变得错乱又急促。 她的舌尖卷走易清昭新溢出的鲜血,又重重吸吮两下,口腔再次被易清昭的血腥味填满,她才分开着距离,拉出一道血红的丝线。 “易清昭。” 话说出口,严锦书才知道她的声音有多么沙哑,嗓子像钝刀划过一般刺痛。 她喘息着撞进易清昭不住颤抖的眼眸,随着她话语的继续,喉咙的刺痛变本加厉地朝她袭来,“我不允许你死。” 没人知道她发现易清昭想要结束自己时那一刻的慌乱,恐惧,愤怒。 她以为她可以掌握一切,她用带着定位器窃听器的手链知晓易清昭的一切,故意给易清昭独处时间,猜到也查到了易清昭的就诊记录,今晚也能坦然地在监控里看着易清昭在沙发上自言自语。 她以为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她以为她可以控制一切,就连今天幻觉会带她离开都在她计算之中。 可她偏偏没想到幻觉被戳破时,它的反扑是如此剧烈、歇斯底里,甚至不惜毁灭它身体的主人,也要带着易清昭一起死亡。 它狠狠扇了严锦书一巴掌,嘲讽她的自大,所谓的纵容掌控不过是一场笑话,易清昭在她眼皮底下吃药,一系列的副作用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以为易清昭在变好,纵容易清昭的隐瞒,自己也不去主动点破,甚至在她漏洞百出的伪装下心知肚明地装作没看到,却没想到易清昭的幻觉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腐蚀她。 心脏的跳动没有丝毫平稳的迹象,反倒愈加猛烈,严锦书看着眼前人紧张,慌乱的眼神,就连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都还在颤抖。 断开的血线在易清昭洁白的领口格外显眼,严锦书低头看了眼自己漆黑一片的睡衣,带着几分恼怒重新贴上她还没愈合的伤口,重重吸吮两下,直到自己的口腔再度充斥满易清昭血液的味道,她才用舌尖安抚易清昭早就被折磨得殷红的下唇。 距离再次拉远,严锦书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却见易清昭颤着祈求的眼眸,小声哀求: “还想要,严老师。” 第70章 那眼神严锦书太熟悉了,是那只可怜的小猫永远都带着被抛弃的恐惧,却因为主人给予的好有了小心翼翼的尝试,本该是得寸进寸的索求,却永远都掩埋在那双委屈的祈求之下。 触碰、分离,触碰、分离…… 严锦书不愿在此刻深入,只是这种浅尝辄止的轻吻就已经让她快要难以自持,她不敢想如果再多一些,浪潮会堆积成何种模样。 她垂眸看着阖上眼的易清昭,眼皮下是她不住颤抖的瞳孔。 严锦书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教学她最愚钝的学生。 第70章 嘴唇更软 手机上是林语早上七点发来的信息: [kitchen killer:生日快乐,昭昭。] [12:谢谢。] 黑下去的屏幕映出易清昭脸上未消退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 易清昭出神地盯着那块红痕,视线忽然偏移落在下唇上的伤口,手指颤巍巍地碰了下刺痛的下唇,学着严锦书昨晚的样子用舌头舔了舔伤口。 疼。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拖鞋,易清昭顺着她白皙的脚腕向上看过去正对上严锦书垂眸的视线。 “还疼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易清昭迟疑起来,她的视线从严锦书脸上转移到她手里的药膏,而后抬头再次卷进严锦书深邃的漩涡中,她舔了舔唇说: “严老师,擦药。” 严锦书的指尖戳进易清昭另一半完好的脸颊,她勾了下唇又故意板着脸道:“我刚刚问你什么?” “还疼吗?”易清昭重复完这句话后咽了咽,握住严锦书的手腕往下带,“不疼,但要擦药。” “呵。”严锦书捏住她两颊,享受易清昭蹙着眉强忍疼痛的注视,她愉悦地眯起眼拍了两下易清昭的下巴,温声道,“抬下巴。” 冰凉的药膏还没被严锦书的指尖温热就贴上易清昭灼烧的脸颊,柔软的指腹在她脸上打着圈地转。 易清昭一瞬不眨地盯着严锦书近在咫尺的脸颊,严锦书呼出的气因为距离的原因拍在她脸上时已经凉了。 冰凉的药膏裹在火辣辣的表面,凉风抚过,沁凉丝丝渗透进去,安抚她躁动不安的神经。 易清昭无意识朝着严锦书靠近,脸上忽然泛起一股火辣辣的疼,易清昭停下靠近,瞪着眼无辜地看向似笑非笑的严锦书。 严锦书勾着唇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易清昭,涂药的手指点了下她的脸,眉头上挑调侃她:“做什么?” 她说话时的热气撒在易清昭那块肿起来的皮肤,脸又开始火辣辣的疼起来,易清昭放轻呼吸,声音也跟着小了许多: “舒服。” 结果下一秒肿起来的皮肤就被严锦书狠狠捏了一把,疼得易清昭瞬间红了眼眶,颤着睫毛看着严锦书。 严锦书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回看易清昭,尾音上扬带着压迫:“舒服?” 易清昭红着眼小心观察严锦书没有表情的脸,低声解释: “吹气在脸上,舒服。” “离那么近还舒服?” 易清昭看了看严锦书,低下头指腹用力蹭过衣角,而后盯着她的唇低声:“有一点疼。” “撒谎不要有下次。”下巴被严锦书的手指勾起,易清昭直愣愣看着严锦书的一举一动,她温热的吐息拍打在易清昭还没愈合的下唇上,眼尾的小痣随着主人说话时的轻微摆动而晃动,“想要什么跟老师说,老师会酌情考虑。” “现在——”严锦书勾起一点唇角,慢慢补全了剩下的话,“想要什么?” 严锦书还没等来易清昭的回答,下唇就已经被同样的柔软触碰,而后是她姗姗来迟的愿望:“想要亲,严老师。” 严锦书颇有些意外地看着易清昭,眼睛周围的一圈红晕还没淡下,睫毛上挂着两滴泪珠,欲掉不掉。 木偶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她手指按住易清昭完好的唇角,低头一点点凑近,在几乎能够都感受到彼此唇上的热度时,停了下来。 严锦书鼻间哼出一声轻笑,微笑着拉开距离:“要迟到了,易老师。” 易清昭还没从骤然扩大的间隔中回过神来,只本能地看了眼手机。 还有二十一分钟,开车只需要十分钟不到。 易清昭抬头对上严锦书含笑的眼眸,抿着唇站起身,距离再度拉进,她伸手虚握住严锦书的手腕,执拗地开口: “来得及。” 严锦书眉头一挑:“这是你生日的愿望?”她没忍住弯了唇,继续逗她,“如果是生日愿望的话,可以,老师不会拒绝我们易同学的生日愿望的。” 生日愿望四个字被她咬的极重,只见严锦书的话音刚落下,易清昭的身子就瞬间僵硬住,而后无声向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了彼此间暧昧的距离。 严锦书好笑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易清昭,明知故问:“不亲了?” 易清昭幽怨地扫了一眼她的唇,便立刻扭回头闷闷嗯了一声。 “真的?”严锦书不依不饶地追问。 严锦书刚朝她抬脚过去就被易清昭马上拉开距离,她甚至不去看严锦书了,只盯着远处的玄关。 “嗯。” 严锦书被她这幅坚定的模样逗笑,对上易清昭幽幽投来的视线没忍住笑出声:“好了,过来,老师亲亲你。” 易清昭抿着唇一动不动。 严锦书只能顺炸了毛的小猫,朝她温声道:“这是老师的愿望,过来,给老师亲亲。” 易清昭眨了下眼,刚靠近就被严锦书柔软的嘴唇结结实实地贴上,下巴被严锦书固定住,而后在她上唇一下下轻啄。 最后一下四片唇瓣相贴,严锦书的舌尖在她没愈合的伤口上轻轻扫过。 “生日快乐,清昭。” 祝福的话语裹着松香融进最后的亲吻里传递给易清昭。 唇瓣刚分开一点距离就被易清昭追上,严锦书不得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等着易清昭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她才开口: “去吃药。” 易清昭又盯了严锦书红润的唇瓣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严锦书看着易清昭蹲下从衣柜角落拿出一个口香糖的瓶子,往掌心倒出五粒药。 她知道易清昭把药藏在这,却没想过这只疯猫是这么个吃法。 严锦书蹙眉打断易清昭准备吃下的动作,质问道:“五片?”她紧接着问道,“医生让你一次吃多少?” 易清昭沉默了,回头小心翼翼打量严锦书铁青的脸色,她吮了下自己的下唇,感受着唇上的刺痛,在严锦书下一句质问出口前回了她: “一次一粒。” 这下还不等严锦书开口,易清昭就自觉把其他四粒药片重新倒进去,乖乖吃下一粒药,没等苦涩蔓延就开始道歉:“对不起。” 她抿着嘴在严锦书周身的低气压下做保证:“以后不会了。” 严锦书呼出一口长气,压着心里的火气睨她一眼:“先正常吃,明天再去检查一下,它在学校出现?” 易清昭低下头回忆着为数不多的几次.:“很少,一般在宿舍。”她顿了下,“上课的时候从没出现过。” 严锦书深呼一口气下了定论:“申请辞职,我会和你一起辞职。” 易清昭愣住了,刚想问为什么又缄了口,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这学期只剩一个月了,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上完这学期再辞职?” 严锦书没说话,四周满是被压抑后的空气。 易清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上完这学期,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姜安安前几天问东问西的俏皮模样,是南老师给她的那袋苦饼干和一句句南方调调的说话声,还有那些懒散的、活着的猫。 她喉咙滚动低声道:“我想看看元旦晚会,我不会让它影响到我,不会伤害别人。” 最后一句话轻得随时都会碎裂,好似再多来一口气就会瞬间研成粉末。 严锦书重重呼出口气,“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她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落在身后一步之外的易清昭:“一个月以后必须辞职。” 易清昭快步到她的身边,轻轻应:“好。” —— 合上的电梯门映出一高一低的两人,易清昭视线下滑落在严锦书的高跟鞋上,抬起时露出它红色的底面。 “嗒、嗒、嗒。” 从容的脚步声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她心脏的跳动频率上,易清昭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她侧头看了眼脸色阴沉的严锦书,嘴唇蠕动几下,一直到坐进车里也没能开口。 车门关上,易清昭很快被松香包围,她交握住自己的双手,盯着严锦书用力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手背上那四根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交握的双手又紧了紧。 “在想什么?”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易清昭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如实回答。 “想——”话刚说出口,易清昭就止住,她重新措辞了一下继续道,“在想牵手的事,不是生日愿望。” 第71章 严锦书淡淡瞥她一眼,陈述道:“在开车。” 易清昭看着她搭在中央扶手箱上一动不动的右手,没说话,她指尖穿进手链勾了勾,勒出一道印子。 许久,易清昭收回手指,看着不远处的校门口,低声询问:“那下车后可不可以?” 严锦书停稳车子却没下车,偏头看向还抿着唇的易清昭。 “不可以。” 眼见那条本来就下垂的尾巴听到这句话后彻底没了力气,一动不动的。 严锦书长叹一口气朝她勾勾手,在她靠过来时轻轻扣住她下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留下带着松香的湿痕。 “牵手看你表现,嗯?” 易清昭还想靠近就见一根手指抵住她的上唇,她对上严锦书幽深的眼眸,动了动唇,感受着她指腹的柔软: “好。”她顿了顿,眼神直勾勾盯着严锦书的唇,“嘴唇,更软。” 第71章 感人的师生情 “易老师——易老师——” 易清昭抬起的脚步顿住,视线在严锦书平静的侧颜停留一瞬,回头看去。 姜安安正捧着一小束向日葵花边跑边朝她招手,见她看过来跑步的动作忽的滞住,赶忙把向日葵背过去,尴尬笑笑站定在她面前乖巧点头: “严老师,易老师好。” 严锦书视线落在从她背后冒了个头的向日葵上,她勾了下唇:“嗯。” 姜安安“唰——”的一下把那小捧花举到她脸上,歪头漏出一只眼睛笑眯眯地开口: “生日快乐!易老师!”充满活力的话音还没落下,姜安安就自顾自解释道,“我问了易老师好多,但你都摇头。我就去问文末,她说'可以送向日葵呀,代表阳光,温暖。'所以想了想我决定送你向日葵花!” “易老师的名字里有'昭'字,代表着光明呀!我觉得易老师就像这朵向日葵,一直向着光亮生长,所以就想送给你!” 说到这姜安安的脸已经红透了,她抓了两下发热的脸颊,把那捧花朝易清昭举了举,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生日快乐,易老师。” 易清昭口罩下的唇张开又合上,垂着眼睑看向那朵象征着生命的黄花,生命被她握在掌心,她用指腹碰了下湿凉的花瓣,对上姜安安期待的目光,她轻声道: “谢谢你,姜安安。” 姜安安突然腼腆起来,没了平时的大大咧咧,红着脸小声道:“不客气,对了——”她话锋一转,亮晶晶地看向严锦书,“严老师生日什么时候呀?” “过了。” 姜安安撇撇嘴:“那也没关系啊,万一严老师高二也教我呢。” “哗、哗。” 易清昭一直握着花的手收紧,报纸皱巴巴地折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这个话题:“今天才周三,你怎么买到花的?” 严锦书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姜安安闻言眼睛一亮:“请假呀,我找严老师请了假。” 易清昭看严锦书,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眼尾的那颗小痣隐于强光下,瞳孔的颜色也变得浅淡,一点细微的晃动都暴露无遗。 “嗯。”严锦书轻哼。 好像有点开心。 易清昭不确定地又看了看严锦书,却没在她脸上找到什么,姜安安见机插话,拉过易清昭小声开口: “我以为严老师的假特别难请,结果一说就同意了,嘿嘿。” 说完她又朝严锦书看过去抿唇笑起来。 “不难请。”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姜安安愣住了,下意识发出疑问声:“啊?” 易清昭没去看她,扫了眼严锦书垂在身侧的手,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么突兀。 高中时,大多数的学生都不敢靠近严老师,他们私下会说很多或真或假的关于严锦书的故事,却从没有人敢多找她多说两句话。 他们说是敬畏。 可真的敬畏的话会在私下议论吗? 那个造谣的男生毫无征兆地离开后,更没人敢靠近了,他们也不再私下提起严锦书。 这是敬畏吗? 这是恐惧。 没多少人愿意找她请假,但找她请假的无一例外都被允许,不过依旧没多少人找她请假。 易清昭眨了眨眼,温声道: “严老师的假不难请。” “易老师请过?”姜安安挠了挠额头。 “没有。” “呵。”严锦书凉凉刮她一眼,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易老师的确没请过。” 【“易同学也不找老师。”】 身侧人凉嗖嗖的视线让易清昭难以忽视,那句几分幽怨的话语还清晰地萦在耳畔,她闭了嘴。 姜安安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难掩惊讶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奔走,弱弱举手发问: “易老师之前是严老师的学生吗?” 严锦书幽幽收回目光,易清昭抿唇盯着她弯起的嘴角,手指蜷起来用力蹭过掌心。 “嗯。” “哇——!”下一秒,姜安安就捂住自己的嘴巴,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不停眨,眼见被两人落在身后,她快步过去,兴奋地在两人间看来看去,嘴里嘟嘟囔囔,“难怪呢,难怪呢,原来是这样!” 脖颈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紧接着就听到头顶上文末的声音: “老师好——” “嗯。” “嗯。” “严老师再见!易老师生日快乐!”姜安安还没走远,就已经忍不住和文末分享刚刚听到的"秘密"。 “易老师以前是严老师的学生!” “啊?真假的?严老师看着年纪也不大啊,这种以前是师生,现在是同事的关系,一般年长的那方不都是四五十岁快退休的老教师么?” “保真保真!易老师亲口承认的!!我就说怎么易老师经常和严老师走在一起,原来以前就认识了!难怪呢!” 姜安安压不下自己的嘴角,兴奋地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全吐给文末。 “易老师肯定学生时期就崭露锋芒,被严老师纳为爱徒,然后易老师毕了业就去找严老师一起教书!” “真是感人的师生情!易老师说严老师不难请假的时候感觉特别自豪,好像在炫耀自己的老师脾气特别好,嘿嘿嘿。” 文末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沉浸在自己脑海里无法自拔的姜安安,又回头看了眼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并排的两人,没说话。 她俩的声音不大刚刚好够易清昭她们听到,严锦书眉头上挑,疑惑开口:“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点了点易清昭瘦削的手腕,“炫耀?” 易清昭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始终盯着脚下的地面,“我不知道。” “嗯?” “我只是在说实话。” 严锦书的手指故意在她手心里曲起,按住她掌根下的软肉往下压了压,追问:“你又没请过,怎么知道我好请?” 易清昭把她发凉的手指一根根包拢住,直到握住她整个手才回答:“别人请过。” 易清昭顿足,脚上传来一股压力,她看去时那只肥猫已经从她脚上离开,蹭着她的腿绕了一圈去蹭严锦书了。 四条腿雨露匀沾地蹭完就躺在地上,边喵喵边呼噜,敞着肚皮曲着爪子在地上左右翻滚。 “我没有吃的。”这句话好像是说给猫听,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滴滴” 车门解锁声也没能喊起它,仍旧赖在两人脚边,还伸个懒腰毛茸茸的脑袋枕着易清昭的鞋面,尾巴一下下拍打在严锦书的裤腿。 易清昭无措地看向严锦书,就见严锦书用鞋尖踢了下它的屁股。 翻了个身。 “抬脚。”严锦书转头命令这只能听得懂人话的小猫。 “可是……”易清昭迟疑地看着鞋上闭眼休息的橘猫,“它头还在上面。” 严锦书扫了眼眼巴巴看过来的易清昭,“车上有湿巾。” 易清昭抿起一点唇慢慢蹲下来,像严锦书刚才踢它屁股一样推了下它的脖颈,手指刚碰到它的身体就陷进一片温热的柔软里。 手指僵住了。 没能成功把它从鞋上推下去,却见小猫自己翻身起来转着头推搡她的手背,见她无动于衷,又自己从她的掌心下钻过去,顶着她的掌心让她摸一摸自己。 柔软。 “软。”她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嗯。” 最后一截尾巴从她手里溜走,肥猫挤着她蹲下来的身体转圈,走到那只掌心下又是抬起一点头顶着她的掌心通过。 一圈、两圈。 走了。 易清昭望向跑到学生脚边蹭腿、打滚的橘猫,重复着刚刚对她做过的所有事情,她默默站起身,手心里还残留着它的温度。 “喵呜~” 那只猫的尾巴高高翘起,慢条斯理地品鉴学生为它准备的晚餐,呼噜声不停。 “舒服吗?” 易清昭蜷起手回忆着刚才的触感:“嗯,很软,有一点温度。” 第72章 车门被关上,易清昭这才发现自己袖口沾了几根猫毛,她一根根取下扔到车窗外,刚打算继续检查一遍的时候就听到严锦书说话: “手。” 她看着严锦书掌心朝上的右手,视线又转移到她拿着湿巾的右手,唇角抿起一点,她轻声开口: “谢谢。” 摸过猫的那只手放进严锦书柔软、微凉的掌心,和猫的柔软不一样,她能感受到严锦书掌心的跳动。 严锦书低着头,神色专注得近乎偏执。冰凉的湿巾一寸寸用力擦过她的掌心,指缝,手背,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只手被擦的微微泛红,严锦书丢下第三张湿巾,撕开新的湿巾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掌。 直到手上的水分被纸巾吸干,严锦书才满意地把那只重新变得冰凉的手掌拢进自己掌心。 一样的凉。 易清昭的记忆里是小学时,小朋友会有老师或者他们的妈妈给他们自己擦手,她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和严锦书一样温柔。 手指在严锦书手背上的骨头蹭来蹭去。 很滑,很硬。 手心很软。 “严老师。” “嗯?” 易清昭收紧了她的手,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许愿?” 严锦书的拇指安抚地在她虎口揉了揉,温声道:“蜡烛点燃的时候。”她拍了下易清昭的手背,“我们现在回家点蜡烛。” 一秒、两秒、三秒……三十秒,心脏撞击了胸腔五十七下。 易清昭松开她的手,抓紧自己的膝盖目视前方: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姜安安:感动哭了! 文末:诡异!十分诡异! 易清昭:摸猫。想亲;擦手。想亲;不说话。想亲,想亲,想亲,想亲…… 严锦书:一直在勾引的愚钝学生。 第72章 戒指 “滴——欢迎回家——” 易清昭握着把手的手紧了紧,怎么也压不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脖颈忽然被一股冰凉触碰,她条件反射地缩回脖子。 易清昭看过去,严锦书眼睑下垂,惨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本就没有血色的面孔此刻更加没有生息。 “很凉?” 那张脸上唯一的艳色动了动,易清昭空着的手握住那处冰凉,诚实道:“有一点。” 不怎么热的手没把严锦书暖烫反倒让自己也变得冰凉,门缝不断渗着暖风吹在两人的风衣上。 易清昭看着自己身上这款灰色风衣,她自从降温后便一直穿着严锦书的衣服,偶尔会有人送来衣服。两人的尺码几乎一样,易清昭不知道那些衣服里有没有是给她准备的,她现在每天的衣服都是严锦书搭配好。 她神色恍惚,牵手,拥抱,亲亲,穿她的衣服,睡在同一张床,这一切都太不现实了,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又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她握着把手的手忽地松开,反而去拢住严锦书的手,紧紧把严锦书的那只手包裹在两只手中,很快三只手变得同样冰凉。 无人拉着的门慢悠悠合上,在空旷安静的走廊发出一声脆响,再没声音。 “严老师,你会离开我吗?”易清昭惴惴不安地看着严锦书因为低头挡住了头顶的光,眼眸幽深,一瞬不眨地看着自己。 “不会。”严锦书另只手摸上她的耳廓,指尖一勾便把她的口罩摘了下来,那半张白皙的脸上的巴掌印已经青紫。 “疼不疼?” 她伸手,指腹在上面流连。 易清昭垂下眼眸盯着她近在咫尺的手腕,腕骨突出,在薄薄的皮肤上撑起一片棱角。 “说话时疼。” 那根手指滑到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痂的下唇上,在那块血痂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继续问: “这里呢?” 易清昭克制住想要舔唇的欲望,她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很慢,胸口跟着鼓起又瘪下去,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骨,震颤着。 “一点点疼。” 那根手指又往下按了按,严锦书收回手对着门口抬了抬下巴,“进去吧,手都暖不烫。”说完,那只被易清昭包着的手动了动,从一片冰凉挪到另一片冰凉。 “严老师。”易清昭仍旧捧着严锦书的手,手指不停在上面摩挲,视线却没有焦点。 许久,她紧盯着严锦书,舔了舔她干涩的唇,舌尖在血痂上磕绊了一下,刮得舌头疼。 “生日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她没有许过愿望,也从不相信有所谓的神明会替她实现。可她现在无比希望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她愿意做祂最虔诚的信徒,匍匐在祂脚边三叩九拜,只为恳求祂实现她唯一的执念——永远像现在一样留在严锦书身边。 永远。 她没办法再回到没有严锦书的世界,没办法再忍受模糊的一切。她很贪心,不愿再回到那个违和的出租屋。严锦书可以不记得曾经的自己,只要可以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她太贪了,但她没办法离开她唯一的清晰。 幻觉是对的,易清昭一直都知道严锦书的底色,知道她不是巷子里有温度的严锦书,不是讲台上秉公无私的严锦书,不是永远都疏离有礼的严锦书。 她的潜意识一直都在提醒她,可她从没在乎过,或者说,她一直在逃避,所以幻觉才会一而再再而三以她潜意识里的严锦书出现,一次次地重复真实的严锦书。 是动物面对危险时的提前预警。 潜意识也许是想救她的,但她从头到尾都不想被救,从她顺应本能去靠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被危险吞噬的打算。 可能是林语曾经的出现,也可能是姜安安的靠近才会滋生出想要逃离的潜意识,但太晚也太轻,身体早就不允许她离开严锦书。 从十二岁的那场甘霖开始,易清昭就没办法不去追寻她,那场雨太小太少,不足以让她茁壮成长,只够她萌芽,而后歪歪扭扭长出枝丫。 她不知道枝丫应该怎么修剪,不知道没有水分的枝丫是空心的,一碰就碎的。她小心翼翼保存着那点湿度,在每次折断后从里面汲取一点点让她重新生长的水分。 不能太贪心,水会用完。 她不知道这十年,不,十一年里那根脆弱的枝丫断裂过多少次,粉末成多少次,她只知道那点水马上就要干涸。 她快死了。 她必须也只能去重新靠近她的水源。 她真的有了很多很多水,可长出来的枝丫依旧歪扭,她不知道源头在哪里,所以朝着四处开枝,只为最大限度的承受严锦书带来的一切。 “求神不一定能实现,但求我可以。”严锦书被包着的手指反插进她的指缝,在她突出的指骨上轻吻,“要把愿望告诉老师吗?”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离开,独留下那处在空气里燃烧,连带着点燃了严锦书的手指,变得同样滚烫。 玄关的灯没有亮起,易清昭的注意力全部被沙发上的光亮吸引而去。 几朵黑玫瑰穿插在血红里,地上满是玫瑰花瓣,是无光的沼泽,也是淋漓的血泊。 一脚陷进沼泽,一脚走进血泊,指尖颤抖地抚上湿淋淋的花瓣,后背突然贴上一具身体。 “生日快乐,清昭。”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整个柔软都贴上她的后背,带着她弯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迅速晕染开蔓延至四肢百骸都躁动起来,心脏一下下沉闷地撞击着胸腔,无形的松香挤进她的每一处缝隙。 手指碰上一处坚硬,易清昭这才注意到玫瑰中间的小盒子。 “打开它。”一直握着她手的手松开,严锦书的指令就在她的耳边清晰响起。 指腹在小盒的边角用力蹭了下。 “咔。” 两枚戒指几乎和暗光融为一体。 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下面的戒指轻轻一抬,戒指就完整的出现在她指尖。 “伸手。”严锦书的手搭在她腰上圈在怀里,说话时的温热尽数拍打在她脸侧。 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易清昭咽了咽,也没缓解她喉咙的痒,掌心朝上的伸出去又在腰上骤紧的手下翻转过来。 戒指套上她的中指,激起皮肤上的颤栗,两根手指沿着她的指缝推到指根,又向左扭了半圈。 “刚刚好。” 易清昭还没来得及细看戒指便看到还悬在自己面前的左手。 “中指。” “好。” 易清昭极尽温柔地取下盒子里剩下的戒指,一直拿到眼前她才发现是银色的戒指,她又看向自己指上的戒指,都是银色的。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直奔主题,两根手指稳稳地捏着那枚戒指一点点推进。 喉咙不再能吞咽,狂跳的心脏也再没了遮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高频跃动。 两根指尖陷进一片柔软,易清昭直勾勾盯着那根手指上的戒指,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抹异色,像是在神性上平添一笔墨痕,又像被束缚了的神祇,是可以被私藏的神迹。 第73章 “打算换一个愿望吗?” 严锦书的一句话瞬间收拢她所有跑远的思绪,她垂眸看着两枚同样的戒指,不同的手指。 “不换。”她定定开口。 那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被易清昭精准捕捉,烙印在被她暖热的脸颊。 “自己点蜡烛还是我点?”严锦书放开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一直被冷落的蛋糕。 包装被褪下露出了里面六寸的黑白色玫瑰花,上面还点缀着几朵更小巧的黑玫瑰,偏左的那朵玫瑰上停留着一只墨色的蝴蝶,只有翅膀的最边缘是白色。 “自己点蜡烛会让愿望更容易实现吗?” 严锦书插蜡烛的手一顿,看过去,对上她执拗的目光。 “说不准。”她把手里的蜡烛递给易清昭。 易清昭盯着手心里的“2”“3”,插蜡烛时却调换了它俩的位置,摆成了“32”。 “怎么?你也三十了?”严锦书贴上她的腰,含着笑开口。 易清昭摇头指着那根“3”开口:“严老师。”又指着旁边的“2”说:“我。” “十一年一次。” 下一次是“43”和“34”,下下次是“54”和“45”,“65”和“56”……每过十一年她们就会挨在一起。 “严老师生日时许的什么愿望?” 严锦书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眸色暗了暗,忽然凑过去亲了亲她的眼角,温声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易清昭幽幽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陈述:“严老师一直问我的愿望。” 她没忍住弯了眉,在易清昭脖颈留下一个个红痕,又用指腹蹭花,她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承诺: “我会帮你实现。” 房间刹那间漆黑一片,随即亮起两簇小火苗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严老师,你真的会帮我实现吗?” “会。” 两枚戒指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易清昭听着自己浅浅的呼吸。 一次、两次……七十七次。 “严老师,愿望给你许。”易清昭忽然埋进她的肩窝闷声开口,“你不要离开我。” 严锦书感受着她脖颈急促的脉搏,手指往下压了压,轻声开口: “你不许了?” “我许了。” 第73章 再亲亿次 三十二岁的生日愿望?严锦书从来没有许过这种东西,就像她说的,神不一定能实现愿望,但她可以。 神不存在,但她存在。 而现在…… 严锦书低下头看着还埋在她怀里不愿起身的易清昭,看来割舍这个愿望没她表现的那么轻松。 想到这,严锦书唇角微扬,指腹在她本就花了的脖颈摩挲两下,便轻拍她的脖颈,温声道:“我许好了,你去吹。” 易清昭的脸在她肩窝左右蹭了蹭,抬起来时眼睛好似盛着那两簇小火苗。 “严老师,我可以再许一个愿望吗?” 严锦书看她眼里不停摆动的尾尖,虽是问句却已经蠢蠢欲动,那双爪子不安分地在自己身上动来动去。 太好猜了。 严锦书的视线在她抿起的唇上停留一瞬,缓缓凑过去感受着她骤然停滞的呼吸,无声勾了勾唇,轻啄一下。 “还有什么愿望?” 易清昭还没有从松香里缓过神来,她就已经拉开距离,松香却没有因此变得浅淡,易清昭盯着她那片早已在自己脖颈就蹭淡了的红唇定定开口: “再亲一次。” 下巴被箍住,柔软靠近又离开,反复几次后带着松香彻底撤走。 “吹蜡烛。” 易清昭盯着她的唇,颜色似乎更浅了,她伸手抚了下自己的唇,看向自己的指尖。 没有口红。 “呼——” 小火苗摇晃几下,灭了。 下一瞬眼睛忽然被一只手覆住,即使被挡着易清昭也感受到了白光,指缝一点点分开,泄进灯光,而后完全离开。 随着她手的离开,易清昭听到了严锦书温柔的声音:“先吃蛋糕?” “好。” 严锦书取下蛋糕上的蜡烛,“3”和“2”被整整齐齐摆放在一旁的卫生纸上,刀刃斩断玫瑰花,她随意开口:“平时吃蛋糕吗?” “生日的时候吃过。”说完这句话,易清昭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打开和林语的对话框,上面仍旧是自己回复的那句[谢谢。]。 “好吃吗?” 指腹蹭了下手机壳便合上,认真回忆当时的口感:“很甜。” “你喜欢吃甜的吗?”严锦书递给她一小块蛋糕,上面是一朵完整的玫瑰花和唯一一只蝴蝶。 易清昭叉了一小块吃进嘴里。 有点苦。 “不喜欢吃甜的。”她说。 严锦书便也插了一小块递到唇边,咽下后若有所思地开口:“还不错。” 易清昭盯着她缺了一个小角的玫瑰陈述:“你不喜欢吃甜的。” “嗯。”严锦书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叉了一小块递到易清昭嘴边,“那颗糖很甜,也不错。” 易清昭怔怔地看着那块残缺的黑玫瑰,又抬头看向神情自若的严锦书。她眨了眨眼,近乎虔诚地张开嘴,小心翼翼含住那把银叉,苦涩在舌尖散开。 “好吃。” 蝴蝶被叉子挑起,易清昭看着它精致的翅膀,咬了一口。 甜的。 整块蝴蝶都被她吃下,它的残躯黏在牙齿上,舌头用力碾过才卷走残渣。 “严老师。” “嗯?” “不想吃了。”她顿了下,补了句,“甜。” 严锦书眸色暗了暗,手指捏在盘子上变了形。 “笃。” 严锦书放下蛋糕,神情自若地擦拭指尖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黑,她随意道:“清昭,我尝尝。” “嗯?”易清昭愣了下,看着只剩光秃秃的玫瑰花的蛋糕变得无措,“吃掉了。” “过来,我亲亲你。” 严锦书说的随意,好似不过是帮她倒杯水那样简单,易清昭直接宕了机,没等思考出什么下一瞬直接凑上去贴上她的唇角。 严锦书扶着她的腰稍稍俯身配合她,而后踢下自己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平视着她颤抖的睫毛。 她吮了吮易清昭的下唇,舌尖扫过那条缝隙却怎么也撬不开她的牙关,那层薄薄眼皮下的凸起转动得更快了。 严锦书无奈分开些距离,只见她刚分开一点易清昭就紧紧追过来再次贴住,她只好用手箍住她的下巴推开些,易清昭睁开湿淋淋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张开一点嘴。” 易清昭乖乖照做,下一瞬严锦书的舌头就如同小蛇一样灵巧地钻进她的口腔,掠夺她所剩不多的氧气。 津液没了阻挡不受控制地下落,顺着彼此贴合的唇瓣流出,还没等她伸手去擦,便被严锦书伸手抚去,那只沾着她口水的手挤进她的指缝,收拢。 指缝变得滑腻腻的。 小蛇挑逗起它的同类,但另一条蛇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木讷,只呆呆的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条小蛇怎么卖力舞动都不为所动,却在那条小蛇准备离开时下意识追过去,牵引着它回到原来的位置。 大脑越来越混沌,胸腔里的空气逐渐稀薄,易清昭抓紧了严锦书胸前的布料,身体无力地快要倒下时,在腰上那只手的紧紧扶稳她,把她压向它的主人。 “唔……”易清昭本想喊严锦书,声音在发出时又莫名变成哼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严锦书抵着她的额头分开一点距离,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呼吸。” 易清昭张着嘴小口小口喘息,鼻尖被严锦书蹭了蹭,她看向严锦书蒙了一层雾的眼睛,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本能地闭上眼再次贴上,没喘匀的气被生生咽下,学着严锦书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叼住她的下唇吸吮。 严锦书抚摸她脖颈的手对她来说就像是鼓励一般,她吮吸地更加卖力,甚至能感受到严锦书有后退的迹象,可脖颈上的手却依旧用了些力揉捏着,她便紧追不舍,不分开一丝一毫。 不知道过了多久,脖颈上的那只手不再揉捏,反倒紧紧攥住她的脖颈把她往后拉,易清昭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那果冻般柔嫩的下唇。 距离拉大,易清昭看到她惨不忍睹的红唇,颜色比先前的口红还要艳丽,她眼神一时之间变得有些飘忽。 易清昭蹭了蹭衣角去勾严锦书的食指,不安地看向自己弄出来的红唇,还没开口就被严锦书重重堵上,胸腔里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霎时间落了地,结果刚闭上眼那处柔软便离开了。 易清昭茫然地看向神色复杂的严锦书,干巴巴开口:“为什么不亲了?” 严锦书平复着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神经,压抑小腹一股接一股卷起的浪潮。 她并没有打算今天做些什么,也不希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做,何况这个木偶…… 第74章 严锦书的视线落在她蒙了一层水雾却仍旧清明的眸子上,手指戳了下她唇上的伤口,见她疼得皱了皱眉才满意地收回手,淡淡道: “去吃饭。” “不想吃。” “我想。”严锦书睨她一眼。 易清昭蔫巴巴地跟在严锦书身后,默默应了声:“好。” —— 林语把礼物夹在腋下,费劲地插进钥匙拧了几圈,门“吱呀吱呀”地打开。 她脚步刚跨进门槛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萧条,家里并不比楼道暖和多少,甚至还要更冷,两个卧室的门都被关上了,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滴答、滴答……” 林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不安的感觉,她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晚上七点了。易清昭今天没有晚自习,按理说已经到家了,难不成换课了? 林语压不下那股心慌,两个袋子被她放在沙发上,她拿手机的手一顿,目光在那只灰色的水杯上移不开。 合上的杯盖上已经积攒了不少灰尘,林语望向一直大开的窗户,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松了力,砸在了地板上。 易清昭那么爱干净的人怎么会任由脏污留在她喝水的杯子上。 林语不甘心的在房间四处寻找,试图找到第二个水杯,厨房、柜子、客厅、抽屉,甚至是厕所,角角落落都被她翻了个遍。 她颓然地瘫在沙发上,手上满是刚刚到处蹭上的尘土,就这样垂在沙发上。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手,固执地用湿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死死攥在手里,湿巾里的水分被挤到地上,砸进泥里。 一滴、两滴、三滴…… 好多滴,湿巾有这么多水吗? 林语茫然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摸到一手的水。 她以为她放下了,她以为她可以接受永远没有谁是谁的唯一,易清昭也不会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辞了职,去酒吧,去旅居,去天南海北认识了很多朋友,她以为她不会在意了,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她以为她早就接受了。 林语呆呆地盯着地板上脏污的水渍,她的眼泪。 她以为她回到了过去,以为她变回了曾经那个受欢迎的林语,以为她可以像以前那样把执念深埋进厚土。 可一旦拥有过又怎么可能轻易戒断。 为什么她要遇到易清昭?为什么易清昭遇到她后又离开? 为什么自己永远找不到唯一。 为什么给她希望又狠狠踩烂它? 如果没有遇到易清昭,那她可以糊涂一辈子,可以告诉自己人都是这样的,可为什么偏偏让她拥有又让她失去。 林语忽然笑了。 她靠近易清昭用了两年,而那个人呢?一个月?还是一天。 她真的拥有过吗? 第74章 透题 易清昭低下头看着内裤上那滩凉透的液体,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在浴室五分钟了。 ——巴氏腺液。 她紧抿着唇褪下那片布料,像烫手山芋一样扔进脏衣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易清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她垂下眼帘重新从脏衣篓里捞出来在水龙头下冲洗。 小小一片的布料在手里搓来搓去,掌根被磨得通红。易清昭看着在亮眼灯光下已经干净了的内裤,依旧一副严肃的模样,抿起的唇瓣没有一刻松懈过。 下唇上时不时传来一股刺痛,易清昭对此早已麻木,甚至开始用牙齿叼着下唇的软肉摩擦,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易清昭松开又破了口的下唇,镜子里的她下唇红通通的不成样子,紧挨着唇缝的那块肉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很快唇缝就成了一条红线。 易清昭推开门看见已经躺下的严锦书。 “洗好了?”严锦书的声音好似被水雾蒸过一般透亮。 “嗯。” 严锦书见她在门口定住了般没有过来的意思,催促道:“还不上来?” 很安静,只剩易清昭她的心跳。 她抬起绑了秤砣的双脚一步步靠近,躺下时背过身去,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严锦书被她这沉默的样子气笑:“怎么?今天不想和我睡?” “没有。” 她回答的很快,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出来,显得有点沉闷。 严锦书见她仍旧没有转身的意思,眉宇间凝着一股郁气,手指不客气地箍住她的下颌把她的头掰过来,食指在她上唇不轻不重地敲打着。 “这是不想理我?” 易清昭干巴巴道:“没有。” 严锦书的手指用力往下压了压,质问她:“那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虽是质问却没多少生气在里面,易清昭抿着唇慢吞吞转过身往严锦书怀里挪,下巴埋进柔软里。 严锦书的手在她后颈捏了下,提醒她:“我有说过不希望你有事情瞒着我,清昭。” 易清昭把头埋得更深了,鼻尖抵在缝隙处的肋骨蹭了蹭,闷声闷气地把她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害羞。” 严锦书好笑地看着埋在胸前毫无分寸感的人,口口声声说着害羞,行动倒是看不出一点有羞耻心的模样。 “害羞什么?” 那张白皙的脸从怀里抬起来一瞬又快速埋进去,蹭了蹭她的柔软没开口,她清楚地看到易清昭脸上那两团薄薄的红晕。 手指撩开她耳边的发丝,露出里面发红的耳尖,严锦书笑着揉了揉她小巧的耳垂,不带力气地拍了两下她的脸颊。 不疼,但易清昭埋得更深了。 —— “易老师?去开会?” 易清昭落在脚下的视线上移,看向说话人的脸——靳思佳。 “嗯。” “一起呀?”靳思佳略带活泼的声音响起,像是想到什么又咳了两下,声音也跟着平静下来,“我也去,一起走吗?” “好。” 易清昭低头看了眼还在和严锦书通话的手机,紧了紧,灭了屏。 物理组开会严锦书不好跟着去,便通了电话有什么突发情况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想起严锦书当时说这话时自然的表情,好似本就理应如此,易清昭抿起一点唇角。 她是不是被接纳了? 严锦书没有因为她有病离开她,没有因为她是怪胎而离开她。 她承诺不会离开自己。 她说会帮自己实现愿望,自己也把愿望告诉了她。 易清昭没告诉她的是,要把愿望送给严锦书之前,她就已经偷偷许下了愿望,很小的一个愿望: 不再怀疑想要留在严锦书身边的欲望。 【——只要能摸到不就够了吗?】 【——看得见,摸得到,永远不会离开,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易清昭总觉得那时的想法并不是她的,更像是被梦魇植入进去的。 她蹭了下手机壳。 她不会有想离开真实的想法,永远不会。 “易老师和严老师关系真好呀,我以为易老师更习惯一个人呢。”靳思佳说的坦然,却死死盯着易清昭脸上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易清昭从回忆里抽身,平静地对上她满溢而出的探究的双眼,久久不语。 靳思佳尴尬移开视线找补道:“我就是挺好奇,感觉你和严老师看起来都喜欢一个人待着,但感觉你俩关系又特别好。”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没关系,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有点冒昧了。” 易清昭安静地听着靳思佳语无伦次的解释,一言不发,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才悠悠开口: “嗯。” 靳思佳尴尬笑了两声,把左手拿着的笔记本换到右手,笔杆不停撞击着封皮,被吵闹的人声掩盖。 世界模糊了起来。 耳机里是严锦书浅浅的呼吸声,似乎还带着点笑意,易清昭掩住自己的唇咳了一声,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严锦书收敛起笑故意问她:“怎么?易老师觉得承认我们关系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易清昭听完她还含笑的话语,默默低下头打字: [12:没有。] “那怎么人家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张嘴?” 易清昭的食指在音量键上来回蹭,严锦书的呼吸声被耳机死死堵在她身体里,良久她打字: [12:我有一点开心。] 严锦书轻缓的笑声扫过她脆弱的耳膜,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12:要开会了。] “嗯。” 手指摘下一侧的耳机,堵塞在她耳道里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冲出去,消散于空气。 屋子最里面坐着一个干练的女人,眼角的细纹给她增添了几分威严,她冷冽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这次主要是说一下各班的教学进度以及这次月考各班分数情况。” “学校里已经统一发放了教案,但总有人有自己的教学理念,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批评什么,这次月考成绩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第75章 “除了两个清北班,剩下的普通班学校严格按着学生的分数平均分给每一个班级……” 房间里只有女人强忍怒意的说话声,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我不知道这前几名的班级是怎么做到的!平均分八十多,九十多,我不知道这几个班级的老师是怎么教的,有这么多满分,没有一个不及格的。” “怎么?让学生不要作弊,老师反倒帮学生考一个虚假的分数!为了那点奖金,原则都不要了!” 女人冷冷朝角落方向瞪了一眼,胸口大起大伏,气得不轻。 易清昭看着成绩单上自己负责的三个班级: 二十八班:第19名;二十六班:第24名;二十七班:第26名。 不怎么高。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最后两行分数为零的两个人名字上,一个是二十七班的李庆军,另一个是同班的张秀琪。 “散会吧,张老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易清昭直到物理组组长离开了房间,也没在脑子里找到两个人的模样,身后的椅子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等易清昭看过去时只看见一个男人恼羞成怒疾走的背影。 “哎呦,这帮小崽子考的这点分,气死我了,那大题基本都是前一天才讲过的原题。”一个中年女人的手指不满地点在成绩单上,意有所指,“真是的,你看人家第一名的班级,平均分九十多,人家张老师厉害的呦。” 另一个女人凑过去手拢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我就说怎么监考的时候,他那个班好家伙奋笔疾书的,还没多久基本都停笔了,啧啧啧。” “人家从哪弄到卷子啊?我们班学生还说了,说三十二班的学生考试之前就反反复复讲那一张卷子。” “为了那点奖金,连脸都不要了。” 这句话说出口,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说这话的人似乎也知道说了不该说的,铁青着脸圆场: “嗐,也说不准就是凑巧呢,对吧?哈哈哈。” 几个人也尴尬的应和几句,一路上没人再提这个话题。 易清昭沉默地跟着人群回到了办公室,刚看见严锦书的身影就听到耳机里“嘟——”的一声被挂断。 “你们物理卷子也被透了?”严锦书等她坐下才轻声询问。 “嗯。” “报告——”女学生抱着一沓作业本进来,从上面数了一半放在严锦书桌上,“严老师,作业齐了。” 女生又把剩下的一半放在易清昭桌上,“易老师,周雯有事让我把物理作业送过来。”女生顿了下接着说道,“差李庆军和张秀琪的。” 易清昭看了眼那叠作业本喊住了刚要转身的女生,平静道:“让他们两个来办公室找我。” “行。” 女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易清昭没再说什么,只平静地批改起交上来的作业,红笔不留情地在上面留下痕迹。 “叮铃铃——” 预备铃声响起,依旧没有学生进来,易清昭批改的速度很快,课间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改了十几本。 “易老师,我告诉他俩了,但是他俩说还有作业没写完。” “知道了,辛苦。” 第75章 刺头学生 “下课。”易清昭垂眸把书本在讲台上重重磕齐,环视一圈平静道,“李庆军,张秀琪跟我来办公室。” “啧。” 易清昭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发声的人身上,是上次想提前去食堂吃饭被她拒绝了的男生,她又扫视了一圈,视线停在不远处一脸不耐烦的女生身上。 应该就是张秀琪了。 “两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你们。” 易清昭没有再开口,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九十一、九十二……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一百二。 易清昭面无表情地起身来到班级门口,平静道:“李庆军,张秀琪,出来。” “老师,下节是班主任的课,她留的作业我得写吧?”李庆军吊儿郎当地在手里转着笔,“不能光管你的不管班任吧?她怪罪下来你担着吗?” 张秀琪从李庆军的桌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见易清昭不说话,李庆军扬起一抹挑衅的笑:“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晚点给您拿过去,行吗?” “您”字被他咬得极重,他手搭在后脑无所谓耸耸肩,无辜地看着易清昭,“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先写了。” 李庆军没有等到他想看到的跳脚又或者气急败坏,易清昭只冷静地重申了一遍: “出来。” 李庆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不远处一直低头写什么的张秀琪也停下了笔,咬着脸颊内侧的肉不悦地看过来。 易清昭平静地回看过去。 班级一时之间针落可闻,周雯看看易清昭又看看满脸都写满了不服的两人,赶紧冲着他们小声开口: “赶紧去啊,犟什么?” “用你管?”李庆军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样不耐烦地朝着周雯大骂,“我都说了下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我得写她留的作业,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周雯没听懂他的指桑骂槐,铁青着一张脸也骂了起来,“严老师的作业是作业,易老师的作业就不是作业了?你装什么啊?不会说人话就闭嘴,没人有义务惯着你!” 李庆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老子的作业老子想写哪个就写哪个,用不着你管!” 他忽然上下扫了周雯一眼,不屑地切了一声: “不就是一个课代表,装什么啊?人家理你吗?”李庆军阴阳怪气道,“还有姜安安,上赶着找人家,还说什么易老师过生日,给人家送花,看看人家理你吗?” 李庆军装也懒得装了,双手往前用力一推,桌子连带着上面的东西一股脑砸在前面人的后背。 “啊——你干什么!脑子有病是不是!”前面的女生尖叫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恼怒地瞪着李庆军,狠狠把他倒在地上的桌子踹了一脚,“有病就去治,白痴——” “你骂谁呢!”早就跟着李庆军站起来的张秀琪直接冲过来猛地拽住她的衣领,大声威胁,“他不打女人,我替他打。” “呦,舔人家舔成这样,人家理你吗?”被张秀琪拽着的女生不甘示弱地回敬。 “王梦你找死——” “住手!” 易清昭见状想要过去分开两人,手刚刚碰到张秀琪就被一直站在旁边的李庆军拿着椅子抡过来。 她下意识伸手格挡,椅子碰到她的胳膊狠狠砸在她整个侧身,她闷哼一声,耳朵的耳机直接被震了下来,滚落在地。 教室瞬间爆炸。 “快点去找老师——” “去喊班主任!快点快点!” “主任呢!李主任呢!” 易清昭恍惚的目光聚焦在掉在不远处的耳机上,颤抖地抬起手。 下一瞬就被不知道是谁的脚踩烂,一脚接一脚,彻底碎成残渣。 胳膊后知后觉地炸开剧痛,疼得她瞬间没了力气,冷汗直流。 李庆军重新扬起椅子,目眦欲裂地瞪着易清昭,“你整天装什么!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知不知道老子爹是干嘛的!” “老子忍你很久了——” “去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把闪着银光的椅子重重落下,易清昭几乎下意识就想要躲开,可脚就像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半边身子早就没了知觉,连最基本的抬胳膊都做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姜安安冲上来死死拽住李庆军的胳膊,旁边围观的几个学生也反应过来,猛地冲上来控制住早就打红眼了的李庆军。 几个人一齐按住他,把椅子从他手里夺下扔向门外,几个力气大的男生死死把他的头按在冰凉的瓷砖上,嘴里警告他: “别动!老实点!” “你们几把知不知道老子爹是谁!老子一句话就能把你们弄死!” “你丫这张嘴老子也真的忍够了,整天装,你真有钱来这个学校干嘛?你老子怎么不让你去更好的学校?” 按着他头的那个男生又往下使劲压下去,把他的整张脸都压变了形。 李庆军挣扎起来,却毫无作用,只口齿不清地放着狠话:“老子要弄死你们!弄死你们!老子爹是李天辉!你们这群废物!” 按着他头的那个男生,掏了掏耳朵,掏出来又对着他吹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我是大老粗,没听说过什么……李什么?什么天辉?” “老子杀了你们——” 一旁的张秀琪刚想过去帮李庆军就被几个女生控制住。 “骂他没骂你是吧?老实点!” “放开我!” “不愧是能看上这种人的人,一路货色。” 姜安安在他们控制住李庆军的第一时间就赶紧跑到易清昭身旁,整张小脸都拧在一起,满眼担忧关切道: 第76章 “还好吗?易老师。” 易清昭紧蹙着眉深呼吸几下,用着尽量正常的语气,像是怕谁听不到一样大声开口: “我没事。” “别担心。” 易清昭似乎听到了严锦书气喘吁吁的声音,似乎还有鞋跟用力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声响。 姜安安看易清昭,发现她不知道何时已经在流汗了。 十二月份的天气,温度整日在0度徘徊,易清昭还只穿着看起来就不怎么厚的衣服,怎么可能出汗! 姜安安心里一惊,着急忙慌地就要扶着她往外走,手指刚碰到易清昭扶着受伤胳膊的那只手臂,就见冷汗直接顺着易清昭被浸湿的宽大口罩盖住的下颌滑下,滴落在她手背。 “英语老师快点快点!” 几个学生簇拥着叶芝芝进来,刚一进来就被这幅惨烈的景象吓了一跳。 叶芝芝见易清昭满脸虚汗,口罩都被浸湿了一大片,心里顿时一惊。 “易老师没事吧!” 叶芝芝还没碰到易清昭就被姜安安赶紧出声制止: “易老师胳膊受伤了!” “快快!去医务室!”叶芝芝吓得赶紧收回手,赶紧指挥她扶着易清昭,“姜安安你陪着易老师去看看,注意别伤着她了。” “好!”姜安安一口答应,手掌小心翼翼搭在易清昭纤细的腰肢上,扶着她往外走。 易清昭刚迈出一步,胳膊上就传来一股剧痛,像有人生生折断她的胳膊,疼得她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姜安安紧紧扶住易清昭摇晃不稳的身体,着急地快要哭出来。 “易老师,你没事吧,你别吓我,我们赶紧去医务室。” 易清昭脸上的冷汗流进她的眼睛,刺激得她只能靠不停眨眼来缓解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她细若游丝不知是在安抚谁:“我没事。” “放开老子!你们算什么东西!知不知道老子爹是谁!” 李庆军反反复复咒骂着同一句话,按着他的几个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其中一个人不耐烦地把课本卷成一个桶塞进他嘴里,使劲往里面塞。 “呕——” 李庆军干呕一声。 那几个人不为所动,直到课本推不动了才停下。 “装货,烦死了。” 叶芝芝嫌弃地看着一眼口水流了满地的李庆军,赶紧摆手:“把他带教导处那去。” 叶芝芝视线落在一旁不断挣扎的张秀琪身上,她嘴里还不断骂着脏话: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放开他!” “你们算什么东西敢碰庆军哥哥!你们知不知道庆军哥哥家里是干嘛的!他爸是'华英'的老板!一只手就能把你们都碾死!” “你们这群没品的东西——” 见她嘴里全是污言秽语,几个女生有样学样,把课本卷起来做势就要塞进她嘴里。 张秀琪见她们真的要给她塞课本,死死把嘴闭上,任由她们怎么掰也不张嘴,即使这样也不停下咒骂。 她怨毒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死死锁在虚弱的易清昭身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叶芝芝头疼地摆摆手:“也给她送教导处去。”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只见刚被押着走出教室,张秀琪就开始在走廊咆哮: “你们这群贱人!敢这么对庆军哥哥!等着庆军哥哥收拾你们吧!” “你们这群底层人!” 一个女生见她这样,直接折返回教室拿了本课本回去,张秀琪瞬间没了声音。 “严老师!” 姜安安带着哭腔的激动的声音在易清昭耳边炸开,易清昭艰难地睁开刺痛的双眼,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口罩下苍白的嘴唇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严老师。” 第76章 不晚 严锦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日一丝不苟的她此刻竟也染上一丝狼狈,发丝散乱在四周,衣服因为跑步动作太大早就没了形。 易清昭那句“我没事,严老师”的话音落下,滔天的怒火在严锦书胸口熊熊燃烧,她强压下怒意,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快要疼到晕厥的人身上。 “严师来了。”叶芝芝看着衣衫不整的严锦书,眼里的吃惊多到快要溢出,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开口,“我已经让他们把犯事的两个学生先送教导处了。” 她看着严锦书这幅强压怒火的模样,没来由的后背发凉:易清昭和严锦书走得近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叶芝芝从未见过这样的严锦书,她们同事4年,往日的严锦书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什么也不会影响到她一丝一毫。 曾经也不是没有学生惹事,惹过的事也不比这次小,但严锦书从来不会被这些事影响到,更别提现在这样了。 叶芝芝感受到空气里骤然降下的气压,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远离风暴中心。 教室一时之间变得死寂,没人敢大口喘气。 “严老师。” 易清昭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响起,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这个敢于面对恐怖的虚弱的人身上。 严锦书深呼了口气:“嗯。” 严锦书接替了姜安安的位置,把易清昭没受伤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她的手揽着易清昭的腰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往外走。 等她们背影消失在拐角,刚刚仿佛按下暂停键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好恐怖……” “严老师恐怖如斯……” “感觉严老师下一秒就要吃人了,吓死我了。” “易老师真的敢……” “勇气可嘉,我敬她是个勇者。” “我刚刚都不敢喘气,没见过这样的严老师,我哥以前也是严老师教的,他之前说有个骂严老师的直接被开除了。” “我的天!严老师这么有背景?” “不然你以为为啥这么多人怕她。” “发生这么大的事,严老师应该很烦吧,反思、罚款没跑了。刚刚那种气氛,易清昭还敢喊严老师,不怕被迁怒吗?” “你有脑子没有?易老师都受伤了,严老师咋可能骂她。” “也是,不过估计也没啥好脸色。” 一向活泼的姜安安在他们的讨论声中沉默不语,其他人见她一副睫毛还挂着几滴泪但基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模样,只以为还在担心易清昭,没说什么。 —— “我打了120。”严锦书的声音轻得可怕,“慢点下楼梯。” 易清昭感受着腰间她掌心轻柔的力度,搭在她肩上的手挑起一缕严锦书的发丝绕了绕又松开,本就不大的声音又被口罩隔绝了大半: “严老师,别生气。” 严锦书深呼口气睨了她一眼,没有和伤者争论。 易清昭的话此时却多了起来,声音又小又黏糊,如果不是离得非常近,严锦书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严老师,我有点疼。”没等严锦书回话,易清昭就自顾自说起来,“我们挨得好近。” “我有点开心。” “三个班的物理平均分都不怎么高,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考这么低。” “高一有个女生说严老师教得好,我也觉得。” 严锦书见她难得话多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又生气又无奈:“喜欢听我讲课?” 易清昭思考了一下,重重嗯了一声。 “回家给你开小灶,易同学。”严锦书握着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的拇指蹭了下她手腕内侧,停在她强有力的脉搏上,“好不好?” 听见这句话,易清昭下楼的动作都停滞一瞬,她忽然看了眼两人的位置——严锦书靠着墙那侧,她在楼梯扶手那侧。 身上好像没那么痛了。 “不好。” 严锦书颇意外地看着头也不抬就拒绝自己的木偶,眼皮耷拉着盖住一半的瞳孔,显得病恹恹的。 她不自觉放轻声音询问:“为什么?” 易清昭在口罩下的唇抿了抿,又飞快瞟了身旁正看着脚下的严锦书,声音有些闷: “上课的时候,摸不到你。” 一直萦绕在严锦书心头的郁气和怒意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消散了。 甚至让她短暂忘记了令人作呕的“家”。 她定了定心神,感受着指尖下跳动的脉搏,声音随着它的跳动而流淌:“那回去老师抱着易同学上课。” 预想的同意又或者震惊都没来,严锦书看过去时只看见易清昭还耷拉着的眉眼。 不对劲。 握着易清昭手腕的那只手忽然勾下她的口罩,露出了她苍白的嘴唇和有点红的脸颊。 颜色很浅,但她在本就因为疼痛而惨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易清昭抿起一点唇,偷偷看了严锦书一眼,又低下头任由严锦书重新给她戴好口罩。 第77章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易清昭不受控制地红了耳尖,身体刚有点动作就立刻疼得她白了脸。 “别乱动,慢点走。”严锦书握着她手腕的手故意紧了紧。 严锦书跟着她一起上了救护车,那只受伤的胳膊被简单固定了一下就往医院开。 严锦书拉着她另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垂下的眉眼,忽然开口:“回去开小灶。” “嗯,开,天天开。” 易清昭眨眨眼,身体的疼痛好像一时之间都消失了,只剩下满身的平静:“好。” 她眨眨眼盯着救护车的车顶沉默了很久,突然又开始碎碎念起来,严锦书安静倾听她无意义的念叨,偶尔回一两句。 “我有点饿了,想吃鱼香肉丝。” “不可以。” “哦。” “过生日,开心。” “我把姜安安送的花插在花瓶里了,今早走的时候还很精神。” “嗯。” “我想回家拿点东西过来。” “好,等你胳膊好了。” 易清昭却固执地开口:“今天。” 严锦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妥协道:“好,我帮你拿。” 易清昭沉默了。 良久,她点头:“好。” 易清昭好像根本不在乎医生听到这样,肆无忌惮地开口:“今天不能在严老师怀里睡了。” 见她垂下眼帘,声音都有些落寞,严锦书没忍住戳了戳她完好的那张侧脸,故意道:“不止今天。” 闻言,易清昭更蔫了,疼痛此时又席卷而来,疼得她一时之间没控制好表情,眉头紧蹙。 严锦书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疼?” “嗯。”她声音虚弱不堪。 见严锦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易清昭在她手心里的手勾了勾她掌心,温声道:“我有点开心。” 严锦书不悦地蹙眉,不可置信:“什么?” 易清昭的视线却移开了,她看着车顶陷入了回忆,等开口时都染上了记忆的苦涩: “姜安安帮我了,其他学生也帮忙制止了。” 严锦书似乎明白了什么,握着易清昭的手紧了紧,给她承诺:“别怕,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是我来晚了。” 易清昭专注的看向脸上有些自责但更多是冷漠的严锦书,认真开口: “不晚。” “严老师,不晚。” 她突然抽出一直在严锦书手心里的手,就要挣扎着坐起来,严锦书见状立刻呵斥: “躺好!” 易清昭看着她,没了动静。 严锦书深呼了几口气,重新握住她的手,“躺着说。” “好。” 说完这句话,易清昭就没再开口,任由严锦书怎么追问,她都闭口不言只道:“等严老师抱着我的时候再说。” —— 严锦书拿着刚刚缴完账单,站在刚拍完片的易清昭身旁,垂眸认真听着医生的安排: “脊椎没事,骨头碎了三块,断开的地方对不上,只能手术安钢板。”医生放下手里的片子,“吃饭是什么时候?” 严锦书快速答到:“早上七点。” 医生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十点四十五分。 “如果立刻做手术,麻醉产生的风险会比较高。”医生看了眼易清昭肿起来的胳膊,“既然不是开放性骨折,我这边建议你们等五个小时再做。” 严锦书看着易清昭几乎整条青紫的手臂,蹙眉抓紧手里的缴费单,深呼吸下了定论:“等五个小时。” “好。” 严锦书语气不怎么好地对着医生开口:“止痛。” 医生招招手喊来一旁的护士,“冰敷还有止痛针。” 严锦书把易清昭的头按在自己小腹上,她蹙眉看着护士麻利地在易清昭没受伤的手上固定好留置针,而后推进止痛药。 易清昭感受着她腹部的柔软,药效好像已经起效了。 她蹭了蹭,就被严锦书托着下巴放在她的肩窝。 她最喜欢的位置。 “严老师。”她闷闷开口。 “嗯?” “你来得一点都不晚。”易清昭用鼻尖顶了顶她的肩窝,“一点都不晚。” 严锦书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遍在她后背轻抚。 易清昭也没在意她是否回了自己,自顾自说下去: “以前不晚,现在也不晚。” 她忽然抬头。 严锦书看到了她眼里的火苗。 不大,但在燃烧。 第77章 那是你第一次拥抱我 严锦书愣住了,她看着易清昭认真的眸子深处有几分落寞,她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刚过来护士打断: “严小姐,这边来。” 严锦书咽了咽扶着易清昭往刚刚联系到的vip病房走,路上严锦书欲言又止,她看着易清昭低垂的眉眼,没来由的一阵心悸,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合上了嘴。 病床上的易清昭左胳膊被隔着一层毛巾冰袋包裹住,那双有几分委屈意味的双眼就这么看着坐在一旁的严锦书,一言不发。 严锦书小心翼翼避开留置针握住她的右手,深吸一口气:“以前是什么时候?” 易清昭没说话,无声地往左边挪了挪空出旁边的位置,眼巴巴地看着严锦书。 她无奈叹口气轻手轻脚地上床,小心地揽过她的头,声音温柔得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怀抱:“现在可以说了吗?” 但那时的严锦书声音没有现在温柔。 易清昭在她胸口不安分地蹭了蹭,盯着她白皙的脖颈,没来由地凑过去用鼻尖碰了下。 想起严锦书曾经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口红印,她也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无色唇印。 做好这些她才安静地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以前是很久很久之前。” 严锦书没因为她的废话生气,反而温柔地顺着她说:“多久之前?” 空气沉默了许久。 易清昭听着她从靠近时就一直急促的心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伸出那只固定着留置针的右手戳在她心口。 她抬头看着严锦书。 “你心跳很快。”她顿了下,“不吵。” 严锦书握住她伸出的食指,突然把脸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唇。 “因为它想亲你。” 易清昭苍白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几抹红,她听着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震得她耳膜疼。 她伸手指着自己的心脏,陈述道:“它也想亲你。” 没等易清昭靠近,严锦书就已经凑上前,贴合在她的唇上。 易清昭感受着唇上的柔软,没等来那条灵活的小蛇,她就只是贴着。 她分开一条唇缝,许久也没等来小蛇的侵入。 易清昭睁开眼,看见严锦书闭合的双眼,她眨了眨又合上了。 她试探性伸出舌头碰了下严锦书的唇,见她没有躲开的意思,回忆着当时严锦书的动作,扫了扫她的唇缝。 很快她就不满足于只在外面舔舐,她碰到严锦书的贝齿,描摹着她每一颗牙齿的形状。 牙齿很快受不了打开一条缝让她得以走进严锦书的世界。 它舔了舔它的同伴,唤醒它便拉着它回到自己的世界。 同样的温暖、潮湿。 易清昭在它灵活的攻势下很快招架不住,连带着舌头都蔫了声息。 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严锦书水润的眸子看向张着唇小口小口喘气的易清昭,拇指擦过她唇角的水渍。 “很久是多久?” “十一年。” 严锦书喘气的动作忽然凝滞,她吞咽下她又或者是她的口水,表情有些茫然,讷讷开口: “十一年?” 易清昭看着她因为侧头而绷紧的那条筋,别扭地伸手圈住她的脖子,拇指在那条筋上蹭了蹭便不动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和今天一样也被别人打过。那时候没人制止,同学,老师,警察,没人救我。” “但你来了。”那根拇指在严锦书的脖子上缓慢地摩挲起来,“那天有点冷,你穿着米白色的大衣把她们赶走了,因为我,你的衣服也脏了。” “你用酒精湿巾给我擦脸,带着我去了医院,给我买了止疼药。” 易清昭忽然停下了动作,看向早就空白一片的严锦书,声音有些颤抖:“我好疼,每次都好疼。” 眼泪像那天一样无声流下,那次流进了严锦书的衣领,这次滑进医院洁白的床单,晕染开一朵朵水花。 后脑突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按住,把她按向严锦书的肩窝,眼泪回到了当年的位置。 易清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磕磕绊绊地继续讲述着她的甘霖: “我当时哭了,你像现在这样把我抱在你怀里,我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第78章 “我想问你叫什么,但我还没问出来,你就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易清昭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严锦书,表情突然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我不知道……” 严锦书抿紧唇瓣心疼地重新把她抱住,一遍遍重复: “我叫严锦书,我叫严锦书,清昭,我叫严锦书。” 易清昭猛地埋进她怀里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失态地嚎啕大哭: “严锦书,严锦书……” “我在,老师在。” 严锦书抚摸着她青筋暴起的脖颈,一遍遍安抚怀里哭泣的孩子,手指温柔地抚摸她还青紫的脸颊。 怀中人渐渐安稳下来,没了哭泣,没了声音。 严锦书轻手轻脚地分开一点距离,就见她右手拽着自己的衣服握拳抵在自己心口,脸上还湿漉漉的,眼眶红了一圈。 她从自己口袋拿出纸巾细致擦拭掉她脸上的水痕,在她青紫的脸颊落下一吻,烙下烙印。 严锦书调整好姿势,更深地把她揽入怀中,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窗外。 下雪了。 白得反光的雪花纷纷扬扬撒下,落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很快染白了它的枝干。 应该在刮风。 严锦书看着不停撞击玻璃的雪花,碰到之后便无力的滑下,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原来已经冬天了。 原来她们已经认识十一年了。 怀中人睡得安稳,嘴巴时不时蠕动一下,严锦书伸手覆在她下唇,那张嘴瞬间没了动作。 严锦书刚想离开就见那张红润的小嘴含住了她的指尖,像在喝奶一样吮吸起来。 吃进去的不多,只有一个尖尖,连第一个关节的一半都没有。 严锦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奇异的触感,温热、湿润的触感还有时不时的吸力透过指尖吮遍她全身。 小腹一阵阵抽动,严锦书克制着想要离开又想要按下的动作,就这样难耐地一动不动。 突然—— 眼前猛地一片白光,严锦书瞬间脱力软在床上,大腿还在一阵阵痉挛。那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从她嘴里掉出来,湿润的指尖点在她的枕头上。 严锦书压抑着自己喘息的声音,小臂挡在眼前,她闭上眼平复自己还没从余韵脱离的身体。 身体对她的敏感程度比想象中还要高。 十一年。 那时的易清昭才多大?十二岁。 严锦书回忆着二十一岁时的记忆,那时候的她刚离开窒息的家庭,世界于她而言毫无意义,每每闲下来便被那双宽大的手掌死死扼住,像被迷雾环绕般的生活。 迷雾散去后,她开始自己找事情做,只为她虚无的世界有个落点,她尝试在网络上做点什么,但那些令人作呕的话语阴魂不散地绕在她耳边。 她想,也许真的需要活人味才能让她喘口气。 她厌恶虚与委蛇的人情世故,仅一小会儿便决定了老师这份工作,她没什么耐心教导小孩,最终的目光放在了高中上。 和她想象中没什么不一样,人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至少这里能让她转移注意力。 学生的冒犯对她来说没什么可意外的。 人都是这样,和年龄无关。 严锦书收回跑远的思绪,目光落在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上。 她并不记得她,也不记得有这回事。 很奇怪,过往的人无论有多么惹人生厌又或者多么没有存在感,她都有信心全部都记得,却独独想不起曾经救过一个孩子。 匪夷所思。 严锦书似乎真的看到了二十一岁的她抱着小小一只的易清昭在满是夕阳的巷子里。 她突然愣住了。 巷子里,夕阳。 这些都是易清昭没告诉她的,她怎么会直接幻想出这样一副画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透露着一股冷调的光线。 怀中人在骤然停下的狂风里悠悠转醒,严锦书看着她赖在自己怀里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点了点易清昭的脖颈,把刚才一直困扰她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在哪里抱的你?” 说的并不清楚,易清昭却立刻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十一年前。 她吸了下有点堵塞的鼻子,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警察局。” “嗯。” 严锦书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心里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她甚至怀疑起救了十二岁易清昭的是不是自己。 易清昭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右手勾了勾她的掌心: “严老师,怎么了?” 严锦书看着明明自己虚弱到极致的人却用一双担忧的眸子看着自己,忽然就泄了力。 肮脏浑浊的世界里竟然有这样的“纯净”,幸好二十一岁的“严锦书”救了她。 ——幸好。 无论曾经是不是自己救了她,现在、未来只能是她。 “你再给我讲一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严锦书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易清昭眨眨眼,顺从地从头开始讲,省略了那群人对她的伤害,只从严锦书出现的那一刻说起: “你很高,夕阳从你身后射进昏暗无光的巷子里,你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我身上。” “那是你第一次拥抱我。” 第78章 共白头 “严老师,下雪了。” 易清昭舔了舔因为滔滔不绝而干涩的唇,目光被窗外还在飘落的雪白吸引过去。 “嗯,冬天了。” “我今天好开心。”易清昭轻挠着严锦书的手心。 “因为雪?” “嗯。” 她本来困倦的双眼此刻亮的吓人,仿佛白雪落在了她的瞳孔,闪着细碎的白光。 严锦书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易清昭带着希冀的声音在死亡和新生的病房响起。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严锦书也看向窗外,雪已经有了变小的趋势裹挟着微风拍向玻璃,也许滑落也许成水,但都没了身影。 她包住易清昭纤细的手指,垂眸柔声:“还疼吗?” 易清昭看向两人触碰的双手,忽然勾了勾她掌心,声音很轻:“一点点。”她忽然抬头,那双总是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快要烧成燎原烈火,“你还生气吗?” 火焰蔓延到严锦书的身体,点燃她的每一处缝隙,她故意握住易清昭乱动的手指,学着她的模样回她:“一点点。” 两人在烈火中对视,却仍旧看到彼此眼眸深处的那点湿润。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严锦书率先回神,她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衣摆,坐在床边。 “进。” “易小姐可以手术了。” 易清昭忽然抓住严锦书的衣袖,又看了眼窗外零星几点的雪花。 “雪很多。” “嗯。” “很冷。” “嗯。”严锦书轻轻揉她的头。 “今天不拿东西了。” 严锦书抚摸的动作顿住,她呼出一口气,把她手腕上的手链轻轻扣开,攥在手心里,笑了笑:“好。” 易清昭松开她的衣袖被推着离开病房,视线黏在寸步不离的严锦书身上。 “咔哒。” 没了她的身影。 医生们看着她脸上的青紫面面相觑,最终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麻药流进她的血管,眼皮越来越沉重,她缓慢眨动着眼睛。 一下、两下……九下。 眼皮彻底合上,没了意识。 —— 手链上的碎钻深深陷进她的肉里,严锦书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 “发你的人查到了吗?” 女人冷静汇报:“严总,刚刚查到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根据刚刚查到的内容,这个李庆军是李天辉和他前妻生下的大儿子。” “但两人结婚一年很快离了婚,儿子被李天辉动用权利逼迫前妻放弃抚养权。” “他把儿子扔给保姆带大,离婚第六个月就再婚了,是现在的现任妻子,两人意外的恩爱,第二年就有了孩子,是女儿,现在十六岁高一,在市重点上学。” “他们夫妻二人后面也一直没再要孩子,根据调查显示,他们很宠爱这个小女儿,甚至送给她的十二岁生日礼物是股权转让,后面每年都有大额转赠。” “相较之下李庆军被忽视的很彻底,初中就开始打架斗殴,被留级过两次,今年刚成年。” 严锦书听到最后冷笑一声,手链在指尖重重碾过,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联系那几个律师。” “重判。” “好。” 她看向亮灯的“手术中”的字样,仿佛又回到了冰冷的长廊,四周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黯淡下的灯光。 她猛地起身,身旁的路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吞咽下突然急促起来的心跳,她深呼吸几次冷静道:“李天辉不会教育儿子就让找人让他学学。” 第79章 电话那头的女人了然于心:“是。” “嘟——” 手机被她塞回口袋,掌心里是早已被捂热的手链。 心脏在手术灯熄灭后骤然加速,猛烈撞击在她肋骨上,门刚打开一条缝,她就跨步来到门前。 “怎么样?” 出来的医生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等看清是谁后又紧忙回答:“手术很成功,您放心。” 医生见她一直往里面看,赶紧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易小姐还没醒,大约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就会醒来。” 严锦书看着被推出来的易清昭松了口气。 “嗯。” 她躺在白中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浅蓝色的床上,眼皮合着下面的瞳孔一动不动,没有接吻时的颤抖。 很乖,和平时的乖不一样。 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木偶,没有思想,没有自主意识,没有能力动作,是真正的木偶。 严锦书把她冰凉的右手包在掌心,在她的指骨落下一吻,她声音缱绻咬在她耳边:“小倔木偶。” 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反应,若是平时早就偷偷红了脸,用那双贪婪的眸子小心翼翼看着你,朝你祈求更多。 她很贪心。 严锦书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作为老师出现在她面前的易清昭。 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总是那么紧张,喉咙的滚动,紧握的双手和回避的目光。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似乎就连说话声都在颤抖。 “呵。” 严锦书拿起棉签用温水蘸湿后,在她嘴唇上温柔地来回轻擦。 “有心机的木偶。” 棉签被她扔进垃圾桶,她似乎已经知道了易清昭想拿的东西是什么了,只不过她的记忆里并没给过她什么。 严锦书垂眸看着无知无觉的人,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不知道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惊喜”。 —— 外面雪白一片,找不出世界的第二抹色彩。 “哒、哒、哒。” 刚推开住院部大楼的门,迎面一股冷风刀子般刮在严锦书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呼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长呼一口热气,冻得泛白的手指僵硬地捧起一小捧雪装进保温杯。 再次走进房间时,冻僵的手指开始发涨发麻,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她望向床上朝自己看过来瞳孔还有点失焦的人。 “醒了。”严锦书合上门不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拍了拍挂在羊绒大衣上开始融化的雪花。 她带着满身寒意站在远处,没有靠近。病床上的人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说出口的话沙哑得不成样子: “摸。” 严锦书见她这幅还没清醒的模样不由得感叹她的黏人,脑子还没工作,身体就已经有了需求。 易老师远没有看上去正经。 她忽地笑出声,带着这样笑意的眸子对上易清昭还空白着就已经染上委屈的双眼,似乎下一秒就要流下眼泪。 “等一等,冷。”她脱下大衣,随意挂在一旁,还没等她去暖烫双手就见那双委屈的眼睛无声流下两行清泪,控诉着彼此间的距离。 易清昭流着泪哑着嗓子又开口:“抱,小灶。” 严锦书既心疼又好笑,她赶紧用温水冲了手,有了温度后紧紧握住她还在输液的手。 那双流泪的眼睛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流着泪一瞬不眨地盯着严锦书红润的面容。 严锦书抽出一旁的纸巾,单手对折几次轻轻点在她的眼眶,吸走她不断溢出的眼泪。 纸巾厚厚的一边很快被浸透,严锦书利落地抽出新的纸折叠,不厌其烦地擦拭她好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一张又一张的纸巾被丢进垃圾桶,可眼前人依旧没有停下流泪的意思。 严锦书伸手柔柔擦过她的眼眶,凑过去吻去她新溢出的泪水,奇迹般的止住了她的眼泪。 易清昭还挂着泪珠的睫毛在她唇下颤了颤,整个人都安静下来,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已经坐回去的严锦书。 她固执开口:“抱。” “身上冷。”严锦书无奈道,“等一会儿好不好?”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耐心有如此之多,是过往徘徊在虚无世界的她从不曾想象过的。 她有想过如果出现一场意外又或者一次谋杀带走她也是好的,没什么留恋,也没什么不甘,于她而言是解脱。 她厌恶披着爱的算计,拼命想要逃离窒息的家庭,若不是他们把她逼到绝路,她绝不会和这些人浪费时间。 “不,冷,抱。” 思绪回笼,严锦书刚刚冷下的神色瞬间软下来端详着她委屈的小脸。 太瘦了。 严锦书张开五指盖住她瘦削的面庞,捏住她一侧的软肉在指间捏了捏。 “数三百个数再抱。” 易清昭眨了眨眼,没说话。 雪花悠悠落下。 一片、两片……填满了那个浅坑。 “数够了。”易清昭沙哑着嗓子。 严锦书却没去抱她,反而拿过一旁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在手心里倒出一小捧细雪。 易清昭本就茫然的双眼此刻更是没了多余的情绪,呆愣地任由严锦书挑起一缕她的发丝扫了扫她手心里的白雪,又松开她的发丝转而去蹭她自己的发丝。 两人的发尾都挂上一抹白,很快化成几不可见的水。 “算不算共白头?” 严锦书柔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易清想要重新恢复两人的链接却抬不起手,她眨了眨眼哑着声音说: “算。” 严锦书轻手轻脚地上床在她身边躺下,手臂从她脖颈穿过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自己慢吞吞挪动着身子贴上易清昭温热的身躯。 “算不算开小灶了?” 她合上眼疲惫嗯了声,眼眶还红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坏木偶。” 手链被重新扣上她纤细的手腕。 一圈、两圈。 束缚住。 第79章 毛玻璃 “不下雪了。” 两天两夜堆积出一层厚厚的白雪,雪刚停就有人扫出一条条小路。 易清昭收回在外的目光,看向正在削苹果的严锦书,拇指压着刀背剐下它的皮,刚开始还很生疏,皮总是断,果肉也削得有棱有角。 这是第三个了,它的皮被完整削掉,一长条掉进下面的垃圾桶里。 易清昭低下头默默咬了口手上棱角分明的苹果,汁水在口腔四溅。 甜的。 “来,吃这个。”严锦书满意地打量着手中近乎完美的苹果。 易清昭把嘴里的果肉咽下,看看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又看看严锦书手里那个圆润的苹果,她又啃了一口手心里的苹果才从严锦书手里接过。 她垂下眼帘看起来异常乖巧,乖顺地在神明完美的作品留下她的齿痕。 一样的甜。 打着石膏的左手被吊在胸前,她放下手里的苹果转而去拿刚才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一口又换回来,循环反复,直到开始的苹果被吃完。 第一个苹果最有棱角,她被这个有棱角的苹果打发走了,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看雪停后世界多出的色彩。 第二个苹果中间只断了一次,被严锦书自己吃了。 第三个苹果最完美。 易清昭低头看着手心里早就不再完美的苹果,嘴角抿起一点。 是笑。 “做什么那么开心?” 后颈被人用手捏了捏,易清昭回神,唇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便撞进她同样含笑的眼眸。 “想回家。” “再观察几天。”严锦书想也不想就拒绝。 “好。” 严锦书忽然就笑了,伸手戳她苍白瘦削的脸颊,“这么听话?” 她垂下眸子蹭戳在她脸上的手,温声道:“你在。” 止疼药的功效早就过了,胳膊钻心的疼,却不愿再吃,每次吃完困意无休无止地攻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 不想看不到严锦书。 “严老师。”她忽然开口。 严锦书漫不经心地在她脸上打转,随口轻哼:“嗯?” “辞职了,你也会一直在家吗?” 严锦书很忙,总是打很多电话,看不完的文件、信息,她有时第二天起来会看到眼底被疲惫填满的严锦书。 会有女人来给她送很多份文件,严锦书从不避讳她,但她从没去看过是什么东西。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易清昭也拼凑出她现在在费心的事情——继承、公司、内部人员矛盾。 应该……很难留下来陪她。 “会。” 她猛地抬头。 易清昭眼底的错愕没能躲过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严锦书的叹息也没能逃过易清昭一直敏感的耳朵。 身体疼到发抖,易清昭再次张嘴时,苹果的汁水粘黏住双唇,分开时颤抖的唇撕开它的粘液。 第80章 “好。” 声音轻得如同严锦书刚才的叹息,也如同严锦书落入她耳朵一样清晰地落入严锦书的耳朵。 —— 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 严锦书最近更忙了,吃饭时好看的眉头总是皱在一起盯着手里的平板,每当此时易清昭就会放下手里的筷子,专注地看她。 每每被抓包时,严锦书便会和她一起吃上几口,导致她们每次吃饭都要花费上许久的时间。 严锦书看到了她在吃药后写的日记,易清昭是后面翻看时才发现的。 她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批注,留下了她的修改: [12.12 严老师在教室门口等我下课,开心。] 这句话被严锦书划掉,写下: [严老师在办公室等小木偶回来,开心。] 她又在无数个想亲的纸张上留下她的“想亲”。 易清昭抿起一点唇看向自己腿上的电脑和在上面敲打的手指。 很白,很细,手指弯曲时手背上的骨头跟着凸起,血管有时还会不安分的乱动。 严锦书好瘦。 她偏头看着把头放在自己肩上的严锦书。 很近,近得能清楚地数清楚她的睫毛,但她从没真正数完过,就像此时刚刚数到一百一十七根时便被她左眼尾的小痣夺去了所有注意。 它很乖,和它的主人一样安静,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它,看起来有点蔫。但易清昭知道它一点都不蔫,每次睡前都会和她的主人一起凑过来亲吻她。 她吻她的唇,它吻她的心。 严锦书每天都会帮她擦身体,易清昭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奇怪,害怕和她对视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会颤抖着瞳孔把自己的一切赤裸地展现给严锦书。 感受着严锦书温柔的力度,看着她晦暗的眸子,听着她让人心安的、猛烈的心跳和靠近时滚烫的吐息。 她很贪婪,贪恋她的注视,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骤然加重的力道。 贪婪着她的一切。 —— 推开沉重的防盗门,扑面而来一股腐烂的恶臭,入目满是灰尘的客厅,和满地的脚印。 “滴答、滴答、滴答……” 易清昭愣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沙发上两个袋子 袋子里是发黑的青椒和腐烂发臭的鸡胸肉。 鱼香肉丝。 另个袋子装着一小块还没开始工作的电子表。 不怎么适配这里。 表上也残留着一层浅浅的灰尘,手指刚碰到它,便被严锦书握住手腕,用湿巾细致地擦干净。 她回过神安静地带着严锦书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那个承载了她一生的床头柜。 识字后便靠着那本日记,那虚无的爱苟活到遇见严锦书。 易清昭指腹在光滑的数学书的封皮上流连,取出它,也取出日记。 无数张卷子上是严锦书最熟悉的字迹。 严锦书坐在她落了一层看不到灰尘的床上,看遍了她的一生。 —— 离职比想象中要快,还没元旦便双双辞了职,离开那天易清昭鬼使神差地停在二十七班后门,透过门上窄小的窗户看到两张空着的桌子和姜安安伏案疾书的背影。 很小一只。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久到从隔壁班出来的靳思佳看到了她。 “易老师。” 易清昭回过神,松开早就汗湿的把手。 “靳老师。” 奇怪,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喊靳思佳,三个字在嘴里莫名排序,在嘴里绊了几次才吐出来。 靳思佳神色复杂地看着还打着石膏的易清昭,支支吾吾许久才说:“易老师,你是拉拉啊?” 说完,她就立刻找补:“我不歧视拉拉,真的,我觉得两个人相爱无关性别。” “拉拉是什么?” 易清昭茫然的话语让靳思佳也跟着迷茫起来,她试探性问道:“你不是喜欢严老师吗?” 喜欢严老师? 易清昭忽然就宕了机。 世界一瞬间变得死寂,靳思佳好奇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好像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熟悉的松香霸道地侵入她的鼻腔,耳边先是她温柔的嗓音,而后才是世界炸开的爆鸣。 又尖又长。 易清昭脱下衣服才后知后觉地咬合住密密麻麻的齿轮,迟钝地转动起来。 她看向正在打泡沫的人,头发湿了一点,发尾也挂上一点白沫,雾气缭绕里本应看不清她的面孔,可她就是看得分明。 “严老师。” “嗯?”她先应了声,而后才转过头看着她。 “我的世界好清晰。” 她手里的泡沫尽数涂抹在易清昭的身上,脖颈,柔软,小腹,大腿,柔软。 轻柔到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严锦书缱绻的目光像烙火一样烫在她触碰过的地方,烙上不可磨灭的、属于她的,属于严锦书的印迹。 严锦书没有回应,只一遍遍涂抹、冲洗,反复十二次之后才终于擦干她的身体。 和她掌心的柔软对比起来显得异常粗糙的浴巾也在她的手下变得服帖、温顺。 易清昭看向居高临下跪坐在她身上的严锦书,双腿不自觉弯曲想要给她倚靠,却被她要求放下去。 她坐在易清昭的腿上。 滚烫的树叶落在水面,瞬间浸透叶面。 小猫感受到她掌心的湿度,却没有离开。 小猫松懈下来。 任由河水一次次打湿整片树叶。 “易同学怎么总是喜欢哭?” 严锦书点了点她的眼尾说:“这爱哭。”她又动了动湿润的掌心,轻笑声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这也是。” 耳朵像是烧着一样发烫,火焰却没从耳朵蔓延,反而从被她触碰的柔软迅速烧到小腹,脚趾尖都泛起红晕。 掌心带着黏腻覆上她的小腹。 严锦书颇意外地看着小臂掩上她自己双眼的易清昭。 小猫的唇瓣分开一条细小的缝。 剧烈的强风吹动了它的绒毛。 “手。” 本该清冷的嗓音此刻像是被她掌心的黏腻浸泡过一般,沙哑又暧昧。 小猫突然应激起来,而后连同尾巴尖都无力地垂在床上,只露出一双被水浸过的眼眸。 本没有焦点的视线很快聚焦在身上人的脸上。 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心尖被她的笑扫过,心脏也跟着痉挛起来。 那张脸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放大,放大,再也没了其他。 唇瓣相贴,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唇缝被小蛇灵巧地钻进去。 严锦书克制地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顶峰相见,又离开,又擦过。 小猫被她牵引着来到河流,耳边是她缱绻的喘息:“易同学很聪明,对不对?” 小猫的爪子碰到包容一切的水面就显得没那么柔软。 易清昭一瞬不眨地盯着严锦书染上媚意的眼尾,红了一小片。 易清昭对上严锦书直直的视线,没有害羞,没有遮盖,没有躲闪。 尾巴却总是压不平海面。 忽然卷起的海浪。 绒毛有了重量,压在掀起浪潮的海面,狂风摧残过后海面掀起浪潮,只剩沿着尾巴滑下的海水。 小猫覆盖上还未平息的海面。 黏腻。 “还想要。” 话说出口,易清昭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就沙哑地不成样子,她咽了咽也没能缓解分毫。 滚烫、柔软。 克制又温柔。 易清昭看着她扬起的脖颈,青筋凸出。 呼吸交融在一起。 呼吸连带着严锦书的重量,易清昭看向埋在她肩窝的严锦书,耳边是她慵懒的嗓音: “我的数字很有意义。” 许久,严锦书下来,随意用纸简单擦了擦,便侧躺在她右边,易清昭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她右胸上的一点小痣。 “严老师,你这里有痣。” “嗯。” “严老师,还想要。” 严锦书还在起伏的胸口忽然停滞一瞬,幽幽睨了她一眼。 “睡觉。” “还想要。”易清昭握住她的手腕不依不饶,“还想要。” “严锦书,还想要。” “明天。” “好。” 干脆到严锦书都开始怀疑易清昭真的同意了?就见下一瞬她无辜的声音在被海水填满的房间响起。 “我可不可以含着它?” 易清昭没等来她的声音,只等来到后脑突然出现的柔软。 带着她下压,带着她满足贪婪。 视线不经意扫过紧闭的房门,那里站着面无表情的严锦书。 易清昭阖上眼,专注嘴里的全部。 —— “沙沙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