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节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作者:十秒之外 文案 假如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但代价是变成一匹马,你还愿意奔跑吗? 北川,一个意外身亡的的赛马骑手,重生为一匹出生地方的赛马。 这是一个关于“他”变成“它”的故事。 短篇,无系统无异能,40万字以内完结 个人写着玩的作品 第1章 坠落的重力 船桥赛马场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潮湿泥土、马粪以及廉价炸物油烟的特有气味。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抹布,低低地压在这一圈椭圆形的沙地跑道之上。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些上了年纪的大叔,他们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马票,眼神浑浊地盯着场内,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叫骂或叹息。 这里的喧嚣与东京竞马场那种宏大、时尚、充满节日氛围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充满了生活最粗糙的颗粒感。 北川诚一坐在骑手候场室的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沾染了些许泥点的白色马裤。 他今年二十九岁。对于一名职业骑手来说,这本该是体能与经验结合得最完美的黄金年龄,但他的眼神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纪的野心或光芒。 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即便已经刮过,仍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北川,第四场是1400米,那匹马最近脾气不太好,出闸的时候注意点。” 练马师佐佐木路过他身边时,随口叮嘱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知道了,佐佐木先生。” 北川诚一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仿佛声带上蒙了一层灰尘。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头盔和马鞭。那个头盔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上面印着他专属的图案——一道蓝色的闪电。 这还是他刚从竞马学校毕业,意气风发地拿到jra(日本中央竞马会)骑手执照时,特意找人设计的。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像这道闪电一样,劈开那个等级森严、血统至上的赛马世界。 1996年出生的北川诚一,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家里往上数三代都和赛马没有任何关系。在这个讲究“马靠血统,人靠家世”的圈子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没有练马师父亲铺路,没有马主亲戚支持,他凭借着对马匹纯粹的热爱和在马术俱乐部里没日没夜的苦练,奇迹般地通过了竞马学校那变态般的选拔。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jra的那几年,是他人生中最压抑的时光。没有好马骑,这是所有新人骑手面临的困境,但对于毫无背景的北川来说,这几乎是死局。他只能接到那些胜率极低、脾气暴躁或是已经伤病缠身的劣马。 即便他拼尽全力,用自己的骑术将一匹本该跑倒数第一的马带到了第六名,也没人会在意。马主只看结果,练马师只看关系。同期那些出身赛马世家的骑手,即便失误频频,依然能骑上顶级良驹,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复一日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终于,在二十六岁那年,在经历了连续几个赛季的惨淡成绩和一次几乎断送职业生涯的伤病风波后,他被jra淘汰了。带着破碎的自尊和行囊,他流落到了地方竞马——船桥赛马场。 这在赛马界,通常被视为“降级”,是职业生涯走下坡路的开始。 来到船桥的这三年,北川诚一活得像个影子。他的骑术依然在线,甚至因为在中央磨练过而显得更加细腻,但他心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不再追求胜利,只是为了生存而骑。 每个月拿着固定的出场费和不稳定的奖金,支付房租,购买廉价的便当,偶尔去居酒屋喝两杯劣质烧酒,听着周围人吹嘘当年的辉煌。生活就像这船桥赛马场的沙道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扬起尘土,又归于平静。 直到一周前,那个深夜的电话打破了死寂。 母亲哭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告诉他父亲突发心梗,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停止了呼吸。 那一瞬间,北川诚一并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他请了一周的探亲假,回到那个狭小的老家,机械地处理丧事,接待亲友,看着父亲黑白的照片挂在灵堂上。 父亲生前总是沉默寡言,对他当骑手这件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在他每次受伤回家时,会默默地买来最好的跌打药酒。 “诚一啊,实在不行就回来吧,找个普通工作也挺好。” 这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上次通电话时说的。当时北川只是不耐烦地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如今,这句话成了永远无法回应的遗言,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 今天是丧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复归。 北川诚一戴上头盔,扣好颚带,那种熟悉的束缚感让他稍微回过神来。他走出候场室,走向亮相圈。外面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第四场比赛,泥地1400米,c2级赛事。 这是一场毫无看点的低级别比赛,参赛的马匹大多是些在中央混不下去被卖到地方的老马,或者是些资质平庸的新马。北川诚一的坐骑是一匹叫做“黑曜光影”的六岁公马,和名字不同,黑色的毛色暗淡无光,眼神里透着股焦躁。 这匹马以前在中央跑过,因为脾气太坏、难以驯服才沦落至此。 “拜托了,老伙计。” 北川诚一轻轻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马鞍冰冷而坚硬,透过薄薄的马裤传导着马匹不安的体温。 他在马背上坐定,调整了一下脚蹬的长短,双手握住缰绳。这一刻,他的视野拔高,看到了周围那些同样面无表情的骑手,看到了栏杆外稀疏的观众,看到了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亮相圈的巡游结束,骑手们驾驭着马匹进入本马场。沙道被耙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川诚一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飘,那是连续几天守灵导致的睡眠不足,也是精神极度透支后的虚脱反应。他的大脑里像是有团雾,怎么也散不开。 “各就各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赛场上空。 北川诚一引导着“黑曜光影”走向起跑闸。这匹马今天格外抗拒,不停地摇头晃脑,甚至试图后退。北川不得不收紧缰绳,用力夹紧双腿,用强硬的姿态迫使它进入那狭窄的闸箱。 随着“哐当”一声,后闸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马匹粗重的呼吸声和皮革摩擦的声响。肾上腺素本该在这一刻分泌,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但今天,他只感到一阵恶心。 闸箱内的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 北川诚一的视线盯着前方闸门的缝隙,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父亲灵堂上缭绕的香烟,以及那个永远定格在黑白照片里的微笑。 “一定要赢一次给他看……”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像是一个迟来的诅咒。 “砰!” 闸门打开的瞬间,巨大的轰鸣声炸响。 十几匹赛马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沙尘瞬间扬起,遮天蔽日。北川诚一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在出闸的一瞬间猛推缰绳,催促座下的马匹加速。 “黑曜光影”虽然脾气坏,但爆发力尚存,它嘶鸣一声,抢在了马群的前列。 风呼啸着灌进北川的耳朵,将周围的嘈杂声都隔绝在外。马蹄叩击地面的震动顺着脚蹬传遍全身,这种剧烈的颠簸本该是他最熟悉的节奏,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种震动与自己的心跳格格不入。 进入第一个弯道,马群开始挤压。内栏的位置是兵家必争之地。 北川诚一瞥了一眼左侧,一匹栗色的马正试图切入他的内侧。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果断地封住路线,或者利用身体的对抗将对方挤出去。这是赛马场上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 但他迟疑了。 在那零点几秒的犹豫中,他的注意力涣散了。他想起了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看祭典游行的场景。 那是一种温暖的、令人沉溺的回忆,却出现在了最不该出现的时刻——时速六十公里的生死竞速中。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黑曜光影”似乎感受到了背上骑手的犹豫,它的步伐乱了一拍。而就在这时,前方的马匹扬起的一大块泥块飞了过来,正好击中了“黑曜光影”的面部。 马匹受惊,猛地向右侧一偏。 如果是状态全盛时期的北川诚一,他完全有能力在瞬间做出反应,通过重心的调整和缰绳的控制来稳住马匹。但这几天身心的极度透支,加上那一瞬间的走神,让他的反应慢了致命的半拍。 失控来得猝不及防。 马匹的前蹄在松软的沙地上踉跄了一下,巨大的惯性让它失去了平衡,马头猛地向下栽去。北川诚一感觉手中的缰绳瞬间失去了张力,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抛离力袭来。 世界在他的眼中开始旋转。 天空、灰暗的云层、褐色的跑道、飞溅的泥沙、周围马匹惊恐的眼睛、看台上模糊的人影……所有的景象都被搅拌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抽象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仿佛上帝按下了慢放键。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那是“咚、咚、咚”的沉重鼓点。他甚至能看到“黑曜石之影”那扭曲的脖颈和因为恐惧而翻白的眼球。 身体脱离马鞍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啊,搞砸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是父亲的声音: “诚一啊……” 重力无情地拉扯着他,将他拽向那坚硬如铁的地面。周围是万马奔腾的轰鸣,那是死神的战车在逼近。后方马匹的铁蹄近在咫尺,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知道,一旦落地,等待他的将是什么。骨折?瘫痪?还是直接被踏碎胸骨? 风声尖锐地呼啸,像是为这场悲剧奏响的挽歌。北川诚一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他的脸庞正对着地面,瞳孔中倒映着那不断放大的褐色沙粒。 每一颗沙粒都像是一座山峰,向他压迫而来。 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沙地的前一微秒,就在那粉身碎骨的剧痛即将来临的前一刹那—— 世界,定格了。 第2章 1996年的初啼 黑暗。无边无际、浓稠得仿佛能滴出墨汁般的黑暗。 北川诚一的意识在这片混沌中沉浮。记忆的最后片段是船桥赛马场那粗糙的褐色沙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的面门撞来,还有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剧痛本该在那一瞬间将他撕碎,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漫长的挤压感。 就像是被塞进了一条狭窄、湿滑且不断蠕动的隧道里。四周充满了温热的液体,包裹着他的全身,让他无法呼吸,却又并不感到窒息。一股强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用力挤压着他,迫使他向着前方那唯一的、微弱的光源移动。这种感觉令人恐惧,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原始律动。 “用力!再用力一点!头已经出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水膜传来,听起来沉闷而遥远。 北川诚一想要张嘴说话,想要询问这里是哪家医院,想要确认自己的脊椎是否断裂。但他的嘴巴似乎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封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人类的音节。紧接着,那股推力达到了顶峰,他的身体猛地一轻,从那个温暖的包裹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一堆干燥、刺挠的东西上。 寒冷。刺骨的寒冷瞬间袭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原本湿润温暖的皮肤。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生存本能迫使他大口吸气。冰冷的空气粗暴地灌入从未张开过的肺叶,带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 “嘶——!” 他想喊“痛”,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却是一声尖锐、稚嫩且颤抖的嘶鸣。 “好!出来了!是个牡马(公马)!”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清晰了许多,伴随着一阵兴奋的喘息。 北川诚一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只有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灯光。有人拿着粗糙的毛巾在他身上用力地擦拭,动作虽然粗鲁,但带来的摩擦热量却让他感到一丝舒适。他试图抬起手去挡开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的肢体完全不听使唤,沉重、僵硬,而且……长度似乎有些不对劲。 与此同时,在产房的另一侧,兽医高桥正满头大汗地跪在稻草堆上。他手里拿着一大块干毛巾,迅速而熟练地擦拭着这匹刚刚降生的小马驹身上的羊水和胎膜。他的动作很快,因为北海道四月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如果不尽快擦干,新生马驹很容易失温。 “新山,你看这骨量,这腿长!”高桥一边擦拭,一边忍不住赞叹道,“虽然比预产期晚了几天,但这体格绝对是顶级的。深鹿毛,只有额头有一点点白星,真漂亮。”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节 牧场主新山站在一旁,手里提着碘酒瓶,脸上挂着既疲惫又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这匹在稻草上微微颤抖的小生命,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像它那个老爹一样能跑。这可是花了马主不菲的配种费啊,‘裁判官’(adjudicating)的孩子,母亲又是“北味”系的,要是跑不出来,可是亏大了。” “放心吧,看这胸廓的深度,心肺功能绝对差不了。”高桥停下手中的动作,观察了一下小马的呼吸,“呼吸顺畅,心跳有力。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自己站起来了。” 此时的北川诚一,正处于一种极度的认知混乱中。他的视力逐渐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重影,但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事物。不是白色的医院天花板,而是木质的横梁和昏黄的白炽灯泡。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浓烈的稻草味、血腥味和一种特殊的、带着奶香的动物体味。 更让他惊恐的是,那个在他身上擦拭的“巨人”——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满脸胡渣的大叔,正用一种审视牲口的眼神看着他。而在这个大叔的身后,趴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匹深栗色的母马,正侧躺在稻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疲惫却温柔地注视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北川诚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试图坐起来,像人类那样用腰腹力量带动上半身。但这个动作刚一做出来,他就感觉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向一侧歪倒。 “噗通。”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稻草上。 “嘿,这小家伙挺急躁啊,刚生出来就想翻身。”高桥兽医笑着拍了拍小马的屁股,然后拿起碘酒瓶,抓起小马那一截还连着一点脐带的肚脐,利落地进行了消毒。 冰凉的液体刺激让北川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腿,却惊恐地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人类双腿,而是一双细长、覆盖着黑色短毛、末端长着小小蹄子的……马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北川诚一死死地盯着那双腿,大脑宕机了足足有五秒钟。他试着动了动“脚趾”,那黑色的蹄子便在稻草上轻轻蹭了一下。他又试着甩了甩头,视野随之晃动,脖颈传来的感觉是如此的修长而有力。 我是马? 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记忆回溯,船桥赛马场的坠落,死亡的黑暗,狭窄的隧道,现在的马腿……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他,北川诚一,前jra骑手,现役地方骑手,在落马身亡后,转生成了一匹马。 “不……这不可能……”他想要大喊,想要否认,但发出的声音依旧是那稚嫩的“咴咴”声。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像一匹马。 母马“月光奏鸣曲”似乎感受到了孩子的惊恐。她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伸长脖子,用那粗糙却温暖的舌头舔舐着北川的脸颊。湿热的触感带着母亲特有的安抚意味,将他脸上的残留羊水清理干净。这种原始的母爱让北川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看来它有点懵。”新山牧场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小马的关节,“前膝看起来挺直的,没有弯曲或者外翻,是个好苗子。” “别急,给它点时间。”高桥兽医站起身,退到一边,“通常小马在出生后半小时到一小时内会尝试站立。这是第一道关卡。” 北川诚一感受着母马的舔舐,理智慢慢回归。虽然现状令人绝望且荒诞,但作为一名职业骑手,他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如果这真的是转生,那么躺在这里自怨自艾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残酷的自然界,或者说在这个更加残酷的赛马界,刚出生的马如果不能站起来喝到初乳,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站起来。”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指令。这不仅仅是生存的本能,更是作为前骑手的尊严。他骑过无数匹马,了解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的运作方式。现在,他要操作这具全新的身体。 他先是尝试着收缩前肢,将两条长得过分的前腿弯曲在胸前,然后用力蹬后腿。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用力方式。人类站立靠的是腰部和双腿的支撑,而马……马是四驱结构。 第一次尝试。北川用力过猛,后腿猛地一蹬,上半身还没抬起来,整个人(马)就向前冲了出去,下巴再次磕在稻草上,吃了一嘴的干草。 “哎呀,重心没找好。”新山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是不是后腿有点软?” “不,它的后肢很有力。”高桥眯着眼睛,作为专家的他看出了端倪,“它只是在……找感觉。你看它的眼神,不像是一般的马驹那样迷茫,倒像是在思考。” 确实在思考。北川诚一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具身体的重心太靠前了,脖子太重,脑袋太沉。他必须学会用脖子来维持平衡,就像骑手在马背上用缰绳控制马头一样,现在他要自己控制这个“舵”。 第二次尝试。北川调整了策略。他先伸直前腿,用前蹄撑住地面,像做俯卧撑一样将上半身撑起。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前腿的肌肉还在颤抖,关节似乎还没完全锁死。紧接着,他利用腰背的力量,猛地收缩后腿,试图将后半身弹起来。 这一次,他成功地离开了地面。四条细长的腿像踩高跷一样颤颤巍巍地支撑着身体。视野瞬间拔高,他看到了母马鼓励的眼神,看到了两个人类惊讶的表情。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左前腿突然一软,膝盖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整匹马向左侧轰然倒塌。 “砰!” 这一下摔得不轻,连旁边的新山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没关系,没关系。”高桥低声说道,仿佛在给小马鼓劲,“再来一次,小家伙。” 剧痛刺激了北川的神经。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前世的他,在赛场上被嘲笑、被排挤、最终落魄而死。难道重活一次,连站起来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吗?连一匹普通的马都不如吗? “开什么玩笑!”他在内心咆哮。 这一刻,人类的意志与野兽的本能奇迹般地融合了。他不再去刻意分析哪块肌肉该怎么动,而是顺应着身体深处那股渴望奔跑的冲动。那是铭刻在基因里的、属于“北舞系”这种顶级赛马血统的骄傲与狂野。 他猛地甩动脖子,利用这股惯性带动身体。前腿死死地钉在稻草上,后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关节在咔咔作响,肌肉在紧绷。他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像一座正在被强行拔起的高塔。 四条腿在打颤,像是风中的芦苇。重心在不断偏移,但他拼命地调整着脖子的角度,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步,两步,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迈了两步,蹄子在稻草上踩出了深深的印记。 终于,颤抖停止了。四肢的关节锁死,稳稳地支撑住了身躯。北川诚一站在产房的中央,昂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嘶鸣。 “咴——!” “站起来了!不到二十分钟!”新山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这小子,以后绝对是个大物!” 高桥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平衡感极佳,而且很有斗志。摔倒了两次还能这么快站起来,心理素质不错。” 北川喘着粗气,感受着这全新的视角。虽然只是简陋的马房,但在他眼里却显得格外宽广。他转过身,有些笨拙地走向母马。肚子里的饥饿感开始翻腾,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呼唤。 母马“月光奏鸣曲”温柔地低鸣着,用鼻子轻触他的背脊,引导他寻找喝奶的地方。北川虽然心理上有些抗拒,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他凑过去,笨拙地吸吮到了第一口温热的初乳。 甜腥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力量在逐渐恢复,意识也变得更加清醒。 就在他专心喝奶的时候,听到了旁边两个人类的闲聊。 “对了,今天是几号来着?”新山心情大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4月15日,刚过零点。”高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1996年4月15日。这孩子生在一个好年份啊,今年可是赛马界的大年。” “噗——”正在喝奶的北川差点呛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1996年?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墙上的日历。虽然视力还有些模糊,但他依然能辨认出那个红色的年份——1996。 前世的他,出生于1996年。而今生的他,作为一匹马,再次出生于1996年。 命运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又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轮回。他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属于“黄金一代”的辉煌年代。在这个年代,特别周(special week)、草上飞(grass wonder)、神鹰(el condor pasa)一直到世纪末的好歌剧(t.m. opera o)、爱慕织姬(admire vega),这些传说中的名马即将在这个时代崭露头角。而他,现在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新生的身体无法支撑太久的清醒。北川诚一靠在母马温暖的腹部,眼皮越来越沉。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变成了马,既然回到了这个热血沸腾的时代,那就跑吧。跑得比谁都快,跑得比谁都远。去看看那前世未曾见过的风景,去触碰那作为人类无法企及的终点。 我是北川诚一,也是一匹……还没名字的小马。 在这个寒冷的北海道春夜,传奇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3章 男人眼里的光 北海道的春天,总是带着一种迟疑的温柔。阳光虽然明媚,但风中依然夹杂着远方雪山未融的寒意。对于日高地区的牧场来说,这是一个充满了新生喧嚣与泥土芬芳的季节。 自从那个混乱而震撼的夜晚过去后,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五六天。对于北川诚一来说,这几天简直就是一场漫长而羞耻的“康复训练”。 作为一匹出生不到一周的幼驹,他的生活半径被严格限制在马房和旁边的一小块放牧地里。世界在他的眼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视野,马的眼睛长在头部两侧,拥有将近350度的宽广视角,这让他刚开始非常不适应。他总是会被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影子吓一跳,或者在转头时感到一阵眩晕。这种全景式的视觉体验,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没有边界的vr电影,大量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其次是听觉。他的耳朵像两个灵敏的雷达,能捕捉到几百米外卡车驶过碎石路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隔壁马房里另一匹母马咀嚼干草的细微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他听来简直像是一场交响乐。这种过载的感官输入让他经常感到疲惫,不得不频繁地通过睡眠来缓解大脑的压力。 但最让他感到崩溃的,还是生理本能与人类尊严的冲突。 “咕噜噜……”肚子又在抗议了。 北川诚一叹了口气——如果那声短促的鼻响可以被称为叹气的话。他看着身边正低头吃草的母亲“月光奏鸣曲”,内心进行着第无数次的心理建设。虽然这几天已经喝过无数次奶了,但每次把嘴凑过去的时候,那个二十九岁成年男性的灵魂还是会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 “这只是为了生存,只是摄入蛋白质和钙质。”他在心里默念着,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一样,迈着还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母马腹下。温热的乳汁滑入喉咙,那种单纯的满足感瞬间击溃了羞耻心。好吧,确实挺好喝的。 除了吃,就是睡,还有练习走路。他的四条腿虽然修长有力,但协调性还需要磨合。前世作为骑手,他懂得如何控制马匹的重心,但那是通过缰绳和脚蹬作为媒介。现在,他必须直接控制每一块肌肉。起初,他连直线都走不直,经常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但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天赋极佳。那是铭刻在基因里的运动本能,每摔倒一次,肌肉记忆就加深一分。到了第四天,他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小跑了,甚至偶尔还能撒个欢,来个急停转身。 这种纯粹的肉体力量让他着迷。风掠过鬃毛的感觉,蹄子踏在草地上的回馈,肌肉收缩时的爆发力,这一切都是作为人类时无法体会的。他开始有点享受这种“做马”的感觉了,至少这里没有业绩压力,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还不完的房贷。 直到这个周日的早晨。 “喂,小家伙,今天精神不错啊。”牧场主新山大叔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拿着把刷子,心情似乎格外好,“把你刷得漂漂亮亮的,今天你的马主要来看你了。” 马主。 听到这个词,北川诚一原本正在啃咬围栏木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的耳朵向后压了压,这是马匹表示不悦或警惕的肢体语言。 在前世的记忆里,“马主”这个群体在他的印象中可谓毁誉参半。有的马主确实爱马如命,但更多的马主,尤其是那些在泡沫经济时期入场的暴发户,只把赛马当作炫耀财富的工具或者投资理财的产品。他们根本不懂马,只会在看台上指手画脚,输了比赛就对骑手和练马师破口大骂,甚至因为马匹受伤无法回本就毫不留情地将其送去屠宰场。 北川在jra时期,没少受这些人的气。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因为马匹状态不好跑了最后一名,那个挺着啤酒肚的马主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最后还扬言要封杀他。那种屈辱感,即便隔了一世,依然让他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希望能是个懂行的,别是个只会看血统书的蠢货。”他在心里暗暗祈祷,虽然他也知道,在赛马界,这种期望通常都会落空。 临近中午,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蜿蜒的碎石路驶入了牧场。那不是什么顶级的豪车,而是一辆有些年头的丰田皇冠,车漆虽然擦得很亮,但依然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车轮卷起一阵尘土,停在了马房前的空地上。 北川诚一躲在母马的身后,透过栅栏的缝隙观察着来人。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踩在地上,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中等,有些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已经斑白。那套西装虽然剪裁得体,但袖口和领口都有轻微的磨损,显然已经穿了很多年。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挂着谦卑而温和的笑容。 “新山桑,好久不见,真是打扰了。”男人快步走上前,向正在清理马粪的新山鞠了一躬。 “哎呀,佐藤先生,您太客气了。”新山连忙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 佐藤健一。这就是他的马主吗? 北川诚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男人。没有大金链子,没有雪茄,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反而透着一股……怎么说呢,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努力维持体面的疲惫感。 “这就是那个孩子吗?”佐藤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目光越过新山的肩膀,落在了躲在母马身后的北川身上。 “是啊,刚出生五天。身体结实得很,前几天兽医来看过,说心肺功能一流。”新山笑着招了招手,“来,让它出来见见。” 佐藤并没有急着走近,而是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评估商品价值的贪婪,也没有那种急于求成的焦躁。他的目光柔和得像一潭水,里面似乎包含着某种深沉的情感。 “真漂亮啊……”佐藤喃喃自语,“鹿毛,只有额头一点白。简直就像……就像那天晚上的星星一样。”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盒高级的点心递给新山,然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新山桑,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它是您的马啊。”新山打开了栅栏的门。 佐藤小心翼翼地走进放牧地。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对母子。母马“月光奏鸣曲”似乎认出了这个曾经来看过她好几次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喷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 北川诚一看着这个男人慢慢靠近。作为一匹马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但作为人类的理性告诉他,这个男人没有恶意。于是他站在原地,四条细长的腿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佐藤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了。他慢慢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马平齐。这是一个非常懂马的动作,因为站立的人类对马来说是一种压迫,而蹲下则表示友好和平等。 “你好呀,初次见面。”佐藤轻声说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慢慢递了过来。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北川犹豫了一下,伸长脖子,凑过去闻了闻那只手。有烟草的味道,有皮革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为了掩盖身上的烟味特意吃了糖。但这只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那个……最近公司的情况不太好。”佐藤突然开口了,像是在对新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司那边还是老样子,烂尾楼处理不掉,银行那边也在催款。本来家里人劝我把这匹马的权益卖掉回笼资金的……” 新山叹了口气:“世道艰难啊。佐藤先生,其实如果您真的有困难……” “不,只有这个不行。”佐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决,“我在中央那边已经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原来几匹马都因为成绩不好被强制退役了。我现在只剩下这孩子了,即使在地方出道,也要让他跑下去。” 他看着北川诚一,眼眶微微泛红:“我是做房地产起家的,泡沫破裂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盖的大楼一栋栋变成废墟,看着朋友一个个破产自杀。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完了。是赛马救了我。看着它们在赛场上奔跑,我就觉得……只要还在跑,就还没输。” 北川诚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前世的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在被jra淘汰,流落到地方赛马场的时候,支撑他活下去的,不就是那一点点“还没输”的倔强吗? 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养马的富豪。他是一个溺水者,而这匹马,是他手里紧紧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这孩子是‘裁判官’和‘北方风味’两条血系结合的子嗣,配种费可是花了我最后的积蓄。”佐藤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摸着北川的鼻梁。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在地方赛马这很难回本,但我就是想看看,哪怕是在泥地里,哪怕是在没人关注的地方,梦想是不是还能开花。” 北川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他不再抗拒,甚至主动用鼻子蹭了蹭佐藤的手心。 “哦!它喜欢您呢!”新山惊讶地说道,“这小家伙平时傲得很,连我都不怎么让摸。” 佐藤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得像孩子一样的笑容。皱纹在他的眼角舒展开来,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节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纳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佐藤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这短暂的接触中汲取了巨大的能量。 “新山桑,虽然现在手头有点紧,但寄养费我绝对不会拖欠的。这孩子的饲料也要用最好的。拜托了!”佐藤深深地鞠了一躬。 “放心吧,佐藤先生。我们会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它的。”新山郑重地点头。 临走前,佐藤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北川诚一。那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就像是把整个后半生的赌注都押在了这张桌子上。 看着那辆黑色的皇冠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北川诚一站在栅栏边,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牧场,带来一阵青草的香气。北川甩了甩尾巴,驱赶着一只不知趣的苍蝇。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原本,他以为重活一世,只是为了弥补前世没能跑出名堂的遗憾,是为了满足自己作为骑手对速度的渴望。他想跑,只是因为他是北川诚一,他想赢。 但现在,看着那个落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的肩膀上似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枷锁,而是一种契约。 “佐藤健一吗……”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这个残酷的胜者为王的世界里,两个失意者的灵魂,跨越了物种的界限,奇妙地交汇在了一起。一个是被时代抛弃的前房地产商,一个是被命运捉弄的转生骑手。 “好吧。”北川诚一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日高山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你把最后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那我就陪你疯一把。”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眼神温和的老男人,他要跑,跑得比风还快,跑向那个名为“奇迹”的终点。 第4章 五月的风与蒲公英 五月的北海道,终于彻底摆脱了冬日的纠缠。风不再带着刺骨的寒意,而是裹挟着泥土的芬芳和新草的清香,温柔地拂过日高山脉的每一寸褶皱。天空高远而澄澈,那种纯粹的蓝色仿佛是用最好的颜料刚刚涂抹上去的,偶尔飘过几朵棉絮般的白云,投下大片大片缓慢移动的阴影。 对于北川诚一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出生快满一个月了,兽医高桥终于松口,允许他和母亲“月光奏鸣曲”离开那个虽然温暖但略显逼仄的育马房,前往真正的放牧地。 “咔哒。” 随着牧场工作人员解开栅栏的锁链,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缓缓打开。北川诚一有些迫不及待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鼻翼翕动,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不同于马房里混合着稻草、消毒水和马粪味道的空气,外面的空气是鲜活的,带着一种令人振奋的凉爽。 “去吧,去玩吧。”工作人员轻轻拍了拍母马的屁股。 月光奏鸣曲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出去,她的蹄音在碎石路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北川紧随其后,四条细长的腿虽然还有些纤细,但已经比刚出生时结实了许多。他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黑鹿毛的皮毛像绸缎一样闪闪发光,唯有额头那一点白星,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片广阔的草地,被白色的木栅栏分割成一个个整齐的方块。绿色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顶上还残留着皑皑白雪,与山脚下嫩绿的草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远处,几棵高大的榆树矗立在草地中央,树冠如盖,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就是日高。这就是赛马的故乡。 北川诚一环顾四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审视着这个牧场。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小型家族式牧场,规模不算大,大概只有几十公顷。除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放牧地,远处还散落着几栋红顶白墙的建筑,那是马房、仓库和工作人员的宿舍。更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其他牧场的栅栏和马匹。 现在的年份是1996年。在这个时间点,日高地区依然是一片繁荣的景象。虽然泡沫经济已经破裂,但赛马业的余温尚存,甚至因为“小栗帽”等名马的出现而迎来了一波新的高潮。社台集团虽然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建立了庞大的赛马帝国,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还没有完全形成。像新山牧场这样的小型牧场,依然有着生存的空间,依然怀揣着繁育出g1冠军马的梦想。 “真是一个好时代啊……”北川在心里感叹道。 他撒开蹄子,试探性地跑了几步。草地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给予蹄子极佳的缓冲。这种触感让他感到无比愉悦。他加快了速度,从快步变成了慢跑,然后是袭步。风呼啸着掠过耳边,鬃毛在身后飞舞。虽然现在的他还不能像成年马那样风驰电掣,但那种自由奔跑的快感已经足以让他沉醉。 跑了一会儿,身体微微发热,他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水汽。旁边的月光奏鸣曲正在低头专心地吃草,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宠溺。 说到吃草……北川诚一看着脚下绿油油的牧草,感觉肚子又开始饿了。作为一匹正在长身体的小马,他的新陈代谢速度快得惊人,似乎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虽然母乳依然是主食,但他已经开始尝试着吃一些固态食物了。 他低下头,模仿着母亲的样子,用嘴唇灵活地卷起一束青草,然后用门齿咬断。那种清脆的断裂声通过颌骨传导到耳朵里,听起来竟然有些解压。 咀嚼。这是马生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马的牙齿结构是为了研磨粗纤维而生的,上下颌不断地进行着侧向的摩擦运动。北川一开始觉得这种动作很累腮帮子,但习惯了之后,竟然发现这是一种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但是,味道嘛…… “呸。”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草的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虽然闻起来挺香的,但吃进嘴里就是一股生涩的植物汁液味,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土腥味。而且纤维很粗,嚼起来像是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咽下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食道被刮擦的轻微不适感。 最麻烦的是消化。马的消化系统简直是个设计缺陷。只有一个胃,而且容积很小,这就意味着必须少食多餐,一天到晚不停地吃。更糟糕的是,马不能呕吐,一旦吃坏了东西或者发生肠扭转(疝痛),那就是致命的。 “做马真难。”北川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怀念起前世的拉面和啤酒。那种碳水化合物和酒精带来的快乐,是这枯燥的青草永远无法替代的。 不过,既然改变不了食谱,那就只能在有限的选择里寻找乐趣了。北川很快发现,这片草地并不是单一的物种,里面夹杂着各种各样的野草和野花。 他像个美食家一样,在草地上挑挑拣拣。这种宽叶子的车前草,水分足,口感脆嫩,但是味道有点淡;那种细长叶子的羊茅草,纤维多,嚼劲足,适合磨牙;还有那种贴地生长的三叶草,味道稍微带点甜味,是难得的美味。 突然,一抹亮黄色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朵盛开的蒲公英,金黄色的花瓣在绿草中显得格外耀眼。北川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带着蜜糖味的香气钻进鼻孔。 “就是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夹住那朵蒲公英,连同嫩茎一起咬断。花朵在嘴里爆开,花粉的甜味和花瓣的柔软瞬间充满了口腔。虽然相比人类的甜点来说这点甜味微不足道,但在满嘴苦涩的青草味衬托下,简直就是珍馐美味。 “好吃!” 北川的眼睛亮了。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这片放牧地迎来了一个奇怪的“采花大盗”。一匹黑鹿毛的小马驹,不专心吃草,反而在草地上东奔西跑,专门寻找那些开着黄色、白色、紫色小花的植物。 蒲公英是首选,味道最甜;紫云英也不错,口感滑嫩;那种白色的野雏菊虽然有点苦,但回味甘甜,可以当作饭后清口。 月光奏鸣曲看着自家儿子在草地上像只兔子一样跳来跳去,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抬起头嘴里叼着朵花,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大概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哪里不太正常?别的马都在老老实实吃草长肉,他怎么净搞些花里胡哨的? 就在北川沉迷于“野花品鉴大会”的时候,一阵轰鸣声打破了牧场的宁静。 一辆拖拉机拉着一车干草从旁边的道路上驶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大爷,嘴里叼着烟卷,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北川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警惕地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虽然前世他对这种机械再熟悉不过,但现在作为一匹马,这种巨大的噪音和震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别怕。”月光奏鸣曲走到他身边,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北川感受着母亲的体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他有着人类的灵魂,但这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母爱依然让他感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匹母马是他唯一的依靠。 拖拉机远去了,牧场又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的鸟鸣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北川重新低下头,继续寻找他的下一朵蒲公英。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前世的他,总是活在焦虑和压力之中。为了比赛成绩,为了保持体重,为了讨好马主和练马师,他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天空,看过身边的风景。 而现在,虽然变成了一匹马,虽然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和便利,但他却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时间。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跑,可以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可以为了寻找一朵好吃的花而花费半个小时。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休假吧。”北川心想。 不过,这种悠闲的日子恐怕持续不了太久。他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变得强壮的四肢。等到秋天,断奶之后,真正的训练就要开始了。那时候,他将告别这片温柔的草地,踏上那条充满血汗与荣耀的赛道。 但在那之前…… 北川看到不远处有一丛开得正艳的紫花苜蓿。那可是牧草中的“皇后”,蛋白质含量极高,口感也是一流的。 “先吃饱了再说。” 他欢快地甩了甩尾巴,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冲了过去。五月的风吹过他的鬃毛,带起几片蒲公英的种子,像是一把把小伞,飘向远方未知的未来。 在这个1996年的春天,在日高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一匹拥有人类灵魂的小马,正在用他独特的方式,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第5章 观测者与目击者 北海道的夏天短暂而热烈。随着日照时间的拉长,牧场的草地呈现出一种深沉而饱满的墨绿色。对于日高地区的马驹们来说,这是生命中最为关键的成长期。 从五月到六月,这一个多月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北川诚一的身体每天都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纤细得如同芦苇般的四肢逐渐变得粗壮有力,胸廓开始宽阔起来,原本有些不成比例的大脑袋也逐渐与身体协调。那层胎毛褪去后,新长出的黑鹿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如同涂了一层上好的桐油。 然而,身体的成长并没有带来心理上的融入。相反,随着被允许进入更大的公共放牧地,与其他母马和幼驹混养,北川诚一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身处热闹之中却无法共鸣的孤独。 “咿——!” 一声尖锐的嘶鸣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在放牧地的另一端,两匹栗毛的小公马正在进行着一场幼稚的角力。它们互相撕咬着对方的鬃毛,后腿时不时地踢向空中,尘土飞扬。这是幼驹建立等级秩序的必经之路,也是它们磨练战斗技巧的游戏。 周围围着几匹看热闹的小马,兴奋地甩着尾巴,时不时还要上去凑两脚。 而北川诚一,此刻正独自站在离它们五十米开外的一棵榆树下,百无聊赖地驱赶着脸上的苍蝇。他的眼神冷漠而疏离,仿佛在看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在泥坑里打滚。 “真是精力过剩的小鬼们。”他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前世作为骑手,他深知马匹是群居动物,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在幼驹时期确立的“头马”地位,往往会延续到成年。那些在打架中获胜的小马,通常会变得更加自信、霸道,在比赛中也更敢于挤位和对抗。而那些总是输的,可能会变得胆小怯懦。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加入进去,去争夺那个“孩子王”的位置,为了将来的比赛心理建设打好基础。但情感上,让他一个拥有二十九岁成年男性灵魂的人,去跟一群真正的“畜生”互相咬脖子、踢屁股,实在是太掉价了。 “那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王八拳,有什么好打的。”北川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啃食树根旁那一丛口感还不错的车轴草。 这种特立独行的行为,自然引起了牧场工作人员的注意。 “那匹‘月光’的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孤僻了?”负责照看放牧地的年轻厩务员田中,靠在栅栏边,有些担忧地对身边的老员工说道,“别的马都在一起玩,就它总是自己躲得远远的。会不会是有什么自闭症啊?” 老员工吐了一口烟圈,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的北川:“不好说。有的马天生性格就独。你看它,虽然不合群,但也不怕生。别的马要是敢去惹它,它那眼神……啧啧,凶得很。” 确实,北川虽然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是怕事的主。前几天,那匹总是欺负别的马的栗毛小霸王——一匹叫做小名“火焰”的小公马,不知死活地跑来挑衅北川,想要抢他嘴里的草。 结果北川连头都没抬,只是在那家伙凑过来的瞬间,精准地调整了后腿的角度,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教科书般的“后踢”,不偏不倚地踢在了对方的大腿肌肉上。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能让对方疼得嗷嗷叫,又不至于造成骨折。 从那以后,牧场里的所有小马都知道,那个总是一个“马”待在树下的黑鹿毛怪胎,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孤僻就孤僻吧,只要能跑就行。”北川并没有在意人类的评价。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这具身体的素质。 在这小半年的时间里,他像是一个严苛的教练,时刻审视着自己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首先是骨架。他继承了父亲那修长而轻盈的体型。腿部比例极佳,尤其是后肢的飞节角度,非常适合爆发力的传递。这意味着他在起跑和加速阶段会有天然的优势。 其次是心肺功能。每次在放牧地里独自奔跑——他称之为“体能训练”——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强有力的搏动。呼吸深沉而悠长,即使在高速奔跑后,也能很快恢复平稳。这是成为一匹顶级赛马的基础。 再者是柔韧性。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非常柔软,能够做出很大幅度的伸展动作。这对于步幅的延展至关重要。步幅越大,在同样频率下跑得就越快,而且更省力。 “目前来看,没有什么明显的结构性缺陷。”北川在心里给出了初步的评估,“管围(小腿围度)稍微有点细,可能要注意脚下的承重问题,避免骨折。蹄子的大小适中,蹄壁坚硬,抓地力应该不错。” 除了身体硬件,他还保留着前世作为骑手的意识。虽然现在不能被人骑,但他自己在奔跑时,会有意识地调整重心,寻找最省力的跑法,练习如何在弯道换脚。这些细节,是那些只知道傻跑的小马驹们根本无法理解的。 “等着吧,等到两岁新马赛的时候,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北川看着远处那些还在打闹的小马,嘴角微微咧开。 然而,就在他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时候,生活却给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或者说,让他面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场面。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清晨,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躁动。 “月光奏鸣曲”发情了。 这对于牧场来说是件大事。虽然她今年刚生了北川,但在赛马界,为了最大化经济效益,母马通常在产后一个月左右就会进行第一次配种,如果没怀上,就会在下一个发情期继续尝试。这就是所谓的“空胎期”极短。 这一天,一辆运马车开到了牧场。工作人员给“月光奏鸣曲”戴上了笼头,准备带她去配种站。 问题是,此时的北川还没有断奶,依然是个离不开妈的“巨婴”。按照惯例,为了安抚母马的情绪,同时也为了方便照顾幼驹,去配种的时候,幼驹是要随行的。 “来,小家伙,上车了。”山田大叔打开运马车的后门,推着北川的屁股。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节 北川一脸懵逼。去哪?干什么?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巨大的种马场门口,闻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听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公马嘶鸣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卧槽……不会吧?” 前世作为骑手,他当然知道配种是怎么回事。但他从来没有亲临现场看过,更别说是作为“女方家属”——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去围观自己老妈的“相亲”现场。 这太生草了。这简直是道德伦理的崩坏现场。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圆形的配种房。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地上铺着厚厚的锯末。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严阵以待。 “月光奏鸣曲”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但在工作人员的安抚下,还是乖乖地被带到了场地中央,尾巴被用绷带缠了起来,以免干扰操作。 北川被安排在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隔着栅栏,正好能把全过程尽收眼底。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马的耳朵是关不上的,而且那种强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猎奇心理——让他忍不住偷偷睁开了一只眼。 “把‘那个’牵出来吧。”工作人员喊道。 随着一阵沉重的蹄声,一匹高大威猛的栗毛公马被牵了出来。它肌肉虬结,脖颈粗壮,眼神狂野,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曾经称霸赛场的g1冠军,如今的顶级种马——“托尼宾”。 北川差点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顶级种马的气场吗?哪怕隔着栅栏,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雄性力量。 接下来的画面,对于北川来说,简直是一场精神污染。虽然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是生命延续的神圣时刻,但对于一个拥有人类灵魂的他来说,看着自己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种原始的繁衍行为,实在是太挑战心理底线了。 工作人员熟练地引导着公马,甚至还有人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时间。整个过程充满了工业化的冰冷感,没有任何浪漫可言。这就是赛马产业的真相——高效、精准、不带感情。 “这就是我的来源之一吗?”北川看着那匹在他眼里如同怪兽般的种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他的父亲“adjudicating”,当年也是这样,在某个流水线般的午后,制造了他。 几分钟后,一切结束。公马被牵走,留下一地的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气味。 “月光奏鸣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被牵回北川身边,低下头温柔地舔了舔他的脸。 北川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母亲舔舐。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在不断回放。 “这就是命运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个被人类精心设计的血统游戏里,无论是辉煌的冠军,还是默默无闻的繁殖母马,都只是庞大基因库里的一个节点。他们的结合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那个名为“速度”的终极目标。 回程的运马车上,北川一直沉默着。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唯一的办法就是赢。只有赢了,才能从被选择的棋子,变成有资格选择的棋手。虽然种马的生活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比那些被送去屠宰场的失败者要好得多。 “我要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钱,仅仅是为了在这个冷酷的规则体系里,活得稍微有尊严一点。 回到牧场已经是傍晚。夕阳将放牧地染成了一片血红。北川跳下车,第一时间冲进了草地。他需要奔跑,需要风,需要用速度来冲刷掉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狂奔着,四蹄翻飞,速度越来越快。这一次,他感觉到了身体里某种东西在觉醒。那是来自父系“北方舞者”的狂野之血,也是来自母系“月光奏鸣曲”的坚韧基因。更重要的,是那个名为北川诚一的灵魂深处,那股永不服输的火焰。 远处的山田大叔看着在夕阳下狂奔的小马,忍不住赞叹道:“看啊,这小家伙跑起来真像一阵风。也许,它真的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呢。” 而对于北川来说,这只是他漫长征途的起点。半岁的他,已经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底色,并做好了与之一战的准备。 第6章 秋风中的离别 北海道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昨天还在享受着夏日的余温,今天早晨醒来,窗外的枫叶就已经染上了霜红。空气中弥漫着成熟谷物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 对于北川诚一来说,这个秋天意味着离别。 十月,是牧场传统的断奶季节。此时的幼驹已经长到了半岁左右,身体机能基本成熟,可以完全依靠牧草和饲料生存。而母马们大多已经怀上了明年的新生命,需要积蓄能量,不能再被这些半大的孩子无休止地索取营养了。 “月光奏鸣曲”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那是她在那个尴尬的六月怀上的孩子,也是北川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虽然北川对那个未出世的小家伙没什么感情,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和母亲朝夕相处的日子到头了。 分离的那一天是个阴沉的早晨。牧场的工作人员早早地来到了马房,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虽然这是每年都要经历的例行公事,但看着母子分离的场面,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好了,乖孩子,该去新家了。”山田大叔拿着笼头,语气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北川看着母亲。她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在马房里踱步,时不时低下头,用鼻子蹭蹭北川的脖子,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是一种充满了不舍和叮咛的声音,仿佛在说:“要照顾好自己,别挑食,别跟别的马打架。” 北川的心里五味杂陈。作为一个拥有人类灵魂的成年人,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很潇洒地面对这种生物学上的分离。毕竟,他不是真正的马,不需要母乳,也不需要母亲的庇护。但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这半年的相处早已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匹不会说话、只会用温暖的舌头舔他的母马,是他唯一的亲人。她教会了他如何吃草,如何躲避风雨,如何在马群中生存。那份毫无保留的爱,即使是跨越了物种,也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心。 “再见了,老妈。” 北川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他主动把头伸进了笼头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嘶鸣。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得太痛苦,只会让母亲更加难过。 当他被牵出马房的那一刻,“月光奏鸣曲”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嘶。那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直刺入北川的耳膜。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必须向前走,这是成长的代价。 一岁马厩舍位于牧场的另一端,是一个更加宽敞、设施也更加现代化的建筑。这里住着的都是今年出生的公马驹,它们将在这里度过断奶后的第一年,直到两岁时开始接受正式的调教。 北川的新家是一个双人间。他的室友是一匹小名叫做“栗子 (kuri)”的栗毛小马。这家伙和他听起来甜甜的名字完全不一样,性格急躁,精力旺盛,刚一进门就开始在马房里转圈,时不时还要隔着栏杆挑衅一下隔壁的邻居。 “能不能消停点?”北川翻了个白眼,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趴了下来。他现在心情不好,只想静静。 但“栗子”显然不懂得看脸色。它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北川的屁股——这是马打招呼的方式。北川厌烦地甩了甩尾巴,给了它一个警告的眼神。 “栗子”吓了一跳,大概是没见过眼神这么凶的新室友,悻悻地退到了另一边。不过没过多久,它又开始折腾起水槽里的水,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除了“栗子”,这个马厩里还有个叫“年糕 (mochi)”的家伙,住在斜对门。那是一匹体型有些大的芦毛马,虽然年纪和大家一样大,但个头足足比别人高出一截。不过这家伙是个憨憨,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雷打不动。 就这样,北川开始了他在一岁马厩舍的集体生活。虽然没有了母亲的呵护,但这里也不算太糟糕。每天有定时的放牧时间,有专门调配的高营养饲料,还有一群虽然吵闹但也挺有意思的小伙伴。 时间在平淡的日常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冬去春来,1997年的春天到了。 随着马驹们的长大,牧场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为了应对人手不足的问题,牧场招了一个新来的厩务员——铃木。 铃木是个刚从农业高中毕业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对马充满了热情,但显然缺乏实际经验。每次进马房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这些小祖宗。 “大家早上好啊!”铃木提着水桶走进马房,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马这种动物,最是欺软怕硬。它们能敏锐地感知到人类的情绪。如果它们觉得你是个软柿子,那绝对会骑到你头上来。 “栗子”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它看准了铃木是个新手,每次铃木给它刷毛的时候,它就故意乱动,甚至还试探性地用牙齿去咬铃木的袖子。 “哎呀,别闹,别闹。”铃木手忙脚乱地躲闪着,却不敢大声呵斥,生怕吓坏了马。 这更加助长了“栗子”的气焰。它开始变本加厉,甚至在铃木清理马蹄的时候,故意把腿抽回来,差点踢到铃木的脸。 北川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看着铃木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不禁摇了摇头。这小子,太嫩了。对付这种熊孩子,必须得恩威并施,光靠哄是没用的。 不过,真正出事的是隔壁的“年糕”。 那天下午,铃木准备给“年糕”换个笼头。不知道是因为新笼头的味道不对,还是“年糕”起床气犯了,当铃木试图把笼头套在它头上时,这个平时温顺的巨兽突然发飙了。 它猛地扬起头,巨大的力量直接把铃木甩飞了出去。铃木重重地撞在墙上,眼镜都飞了。还没等他爬起来,“年糕”已经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挥舞着,发出愤怒的嘶鸣。 马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其他的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动吓到了,纷纷躁动不安地踢着栏杆。 铃木吓傻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双巨大的蹄子在自己头顶晃动,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跑,但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响鼻声响起。 “咴——!”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那是北川发出的。 他走到栏杆边,隔着栅栏,死死地盯着发狂的“年糕”。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上位者的冷酷和警告。他微微低着头,耳朵向后背去,露出了牙齿,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这是一种马语。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给老子冷静点,蠢货!你想死吗?” 作为马厩里公认的“隐形老大”,北川的威慑力是毋庸置疑的。“年糕”虽然个子大,但在气势上完全被北川压制。它被那冰冷的目光一瞪,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了前蹄,有些畏缩地看了北川一眼,然后退到了马房的角落里,打了个响鼻,算是认怂了。 马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铃木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捡起眼镜戴上。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年糕”,又看了看站在栏杆边一脸淡定的北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你……是你救了我吗?”铃木走到北川的马房前,颤抖着伸出手。 北川没有躲闪。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人类,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是让人不省心。不过看在他每天勤勤恳恳铲屎的份上,就帮他一把吧。 他主动把头伸过去,在铃木的手心里蹭了蹭。动作轻柔,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眼神凶狠的霸主。 铃木感动得快哭了。他抱住北川的脖子,把脸埋在温暖的鬃毛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从那以后,铃木和北川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默契。铃木似乎把北川当成了自己的守护神和倾诉对象,有什么心事都会跟他说。而北川也乐得有个听话的“小弟”,每次铃木来干活,他都会很配合,甚至还会帮铃木管教一下隔壁那个不听话的“闪电”。 “你看,只要你这样抓着它的耳朵,它就不敢动了。”虽然北川不会说话,但他会用行动演示。每当“栗子”想捣乱的时候,北川就会隔着栏杆咬它的耳朵,疼得“栗子”嗷嗷叫,再也不敢造次。 铃木在北川的“指导”下,技术突飞猛进,很快就成了牧场里最受马匹欢迎的厩务员之一。而北川,也因为这段特殊的经历,在这个一岁马厩舍里确立了统治地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的风越来越暖,草地越来越绿。北川站在放牧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日高山脉,心里充满了期待。 一岁了。离上赛场的日子又近了一步。现在的他,不仅拥有强健的体魄,更拥有了在这个马匹社会中生存的智慧和威望。他已经准备好,去迎接属于他的风暴了。 而在那之前,他得继续帮铃木那个笨蛋搞定那些淘气的1岁马。 “真是操碎了心啊。”北川叹了口气,低头咬断了一根嫩草。 第7章 橘红色的庆典与教科书式的从容 1997年4月15日。这对于北海道日高地区的其他马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空气中依旧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完全干透。但对于北川诚一来说,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满一周年的日子。 一大早,那个厩务员铃木就鬼鬼祟祟地进了马房。他手里没有拿平时那种装满燕麦的铁皮桶,而是捧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塑料盆,脸上挂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 “早安啊,小家伙。生日快乐!”铃木压低声音,仿佛在进行某种秘密仪式。 北川正无聊地嚼着干草,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生日?哦,对,今天是他这具身体的一周岁生日。按照人类的算法,一岁的马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几岁小孩?五六岁?反正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年纪。 他瞥了一眼那个塑料盆,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不是别的,正是满满一盆切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而且不是那种廉价的饲料胡萝卜,看那色泽和水分,绝对是超市里卖给人吃的那种高级货。 更绝的是,铃木这小子还挺有仪式感,把胡萝卜条堆成了一个圆锥形,顶端甚至还插了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黄色野花,看起来活像个简陋的“胡萝卜蛋糕”。 “这可是我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花了我半天的工资呢。”铃木一边把盆放进食槽,一边絮絮叨叨地邀功,“虽然你可能听不懂,但还是祝你将来能拿个冠军回来。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给你过生日的穷小子。” 北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这小子平时笨手笨脚的,还总被隔壁的“栗子”欺负,但心眼确实实诚。在这个利益至上的赛马圈里,能把一匹还没跑出成绩的小马当朋友对待的人,不多了。 “谢了,兄弟。” 北川走上前,先是用鼻子碰了碰铃木的手背,表示感谢,然后才低下头,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早餐。胡萝卜清脆甘甜,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那是大自然最纯粹的糖分。对于每天只能吃干草和配方饲料的马来说,这简直是米其林级别的享受。 他吃得很斯文,没有像其他小马那样狼吞虎咽搞得满地都是。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着这份难得的温情。那朵野花他没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唇拨到了一边。这可是装饰品,吃了多煞风景。 铃木看着北川那副“绅士”般的吃相,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时候真觉得你不像匹马,倒像个披着马皮的人。你看那眼神,比我都精。” 你真相了,少年。北川在心里默默吐槽。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节 生日过后,轻松的日子也就到头了。随着一岁马的骨骼逐渐定型,牧场开始安排初步的素质评估和早期驯化训练。这是每一匹赛马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筛选“天才”与“庸才”的第一道关卡。 负责这次训练的是一位外聘的驯马师,名叫高桥。这人是个典型的北海道硬汉,皮肤黝黑,沉默寡言,手里总是拿着一根细长的鞭子——不是用来打马的,而是用来指挥和发出信号的。 第一阶段是“脱敏训练”。简单来说,就是让马习惯各种奇怪的声音、触感和物体,避免在赛场上因为惊吓而失控。对于生性胆小敏感的马来说,这往往是最难的一关。 训练场上,高桥手里拿着一把鲜艳的塑料雨伞,突然在马面前撑开。 “哗啦!”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视觉冲击,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小马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惊吓。 排在前面的“栗子”当场就炸毛了。它嘶鸣一声,后腿猛地一蹬,差点把牵着它的铃木带飞出去,然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圆马圈里乱窜,眼里的眼白都露出来了。 高桥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胆量小,神经质,需要重点强化。” 接下来是“年糕”。这家伙反应倒是没那么激烈,但也吓得浑身哆嗦,死死地缩在角落里不肯动弹,任凭怎么拉都不走。 “反应迟钝,固执。”高桥又记了一笔。 轮到北川了。 铃木牵着北川走进圆马圈,手心里全是汗。他小声安抚道:“别怕啊,那就是把破伞,不会咬人的。” 北川淡定地站在场地中央,眼神平静地看着高桥。来吧,老头,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花样。 高桥盯着这匹黑鹿毛的小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马的站姿……太稳了。四肢着地均衡,重心略微下沉,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启动但也绝对放松的姿态。 “哗啦!” 雨伞在北川鼻子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猛然撑开。 铃木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做好了被拖拽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并没有发生。 北川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睛,连耳朵都没动一下。他甚至还好奇地伸长脖子,凑过去闻了闻那把花花绿绿的雨伞,仿佛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什么新型饲料。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说:“哦,伞啊。造型有点土,下次换个好看点的。” 全场寂静。 高桥愣住了。他干这行三十年,见过胆子大的,没见过这么淡定的。这可是第一次见雨伞啊!正常的马就算不跑,至少也得吓得退两步吧?这货居然还要上去闻闻? “这……”铃木也傻眼了,随即狂喜,“高桥先生,你看!我就说它不一样吧!” 高桥收起雨伞,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不信邪,又拿出了第二样道具——一个装满石子的塑料瓶。他在北川身后猛地摇晃起来。 “哗啦哗啦!” 刺耳的噪音在身后炸响。这是模拟赛场上观众的欢呼声或者其他突发噪音。 北川只是懒洋洋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然后他又转过头,继续盯着远处的一只蝴蝶发呆。 高桥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道具。他走到北川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北川的额头和鼻梁。北川没有躲闪,反而很配合地低下了头,任由他检查。 “心率平稳,肌肉放松,瞳孔没有放大。”高桥喃喃自语,语气中难掩震惊,“这小家伙的神经是大钢筋做的吗?” 其实北川心里也在吐槽。拜托,前世在赛场上,几万人的呐喊声我都听过,这点破瓶子的声音算个球啊。至于雨伞,那更是见怪不怪了。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还跑什么g1? 但他知道,这种表现对于一匹一岁马来说确实有点过于妖孽了。于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像个怪物,在接下来的触觉脱敏环节——用塑料布擦拭身体时,他故意装作稍微有点不舒服的样子,轻轻跺了跺脚,喷了个响鼻。 “嗯,这才像点样。”高桥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点心理平衡,“不过这适应能力也是顶级的。” 一天的训练结束,高桥在本子上关于北川的那一页写下了长长的评语。 “心理素质很冷静,对突发状况几乎免疫。智商极高,似乎能理解人类的意图。身体协调性极佳。” 他合上本子,转头对铃木说道:“明天不用再做这些基础脱敏了。这小家伙已经毕业了。直接上水勒(口衔)和肚带吧。我有预感,它接受马具的速度也会快得惊人。” 铃木兴奋地点点头:“真的吗?那太好了!看来明年的两岁新马赛真的有希望啊!” 高桥看着正在夕阳下悠闲吃草的北川,眼神深邃:“不止是新马赛。如果它的奔跑能力能匹配它的心理素质……这可能是一匹能改变历史的马。” 北川此时并不知道人类对他的评价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他只是觉得今天的训练有点无聊,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不过,明天的马具练习倒是让他有点期待。 水勒,也就是咬在嘴里的铁块。那是骑手与马交流的桥梁。前世他是握着缰绳的人,通过手中的皮带感受马嘴的触感。而这一次,他将成为那个含着铁块、通过口腔感受骑手指令的一方。 “希望那个铁块的味道不要太差。”北川咂吧了一下嘴,回味着早上那顿胡萝卜的甜味,“要是能做成胡萝卜味的就好了。” 夜幕降临,一岁马厩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鼾声。北川趴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虽然身体还很稚嫩,但他的灵魂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个属于他的、充满钢铁与速度的世界。 第8章 钢铁的滋味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牧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潮湿草料的混合气味。对于北川诚一来说,今天注定不是个轻松的日子。昨天那场堪称完美的脱敏表演似乎给了人类某种错觉,让他们觉得这匹一岁的小马已经准备好接受更进一步的挑战了。 当铃木提着一套崭新的马具走进马房时,北川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一套基础的调教用马具:黑色的皮革笼头,连着一根闪着寒光的不锈钢水勒(衔铁),还有一条宽厚的帆布肚带。 “早啊,未来的冠军。”铃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也夹杂着些许紧张,“今天我们要玩点新花样了。” 北川默默地看着那堆东西。作为前世的骑手,他对这些装备再熟悉不过了。水勒,是控制马匹方向和速度的关键;肚带,是固定鞍具的基石。对于骑手来说,这是驾驭力量的缰绳;但对于马来说,这就是枷锁,是丧失自由的第一步。 “好了,别紧张,高桥先生说你肯定没问题的。”铃木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马房的门。 高桥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手里拿着那根细长的教鞭,眼神依旧犀利。看到北川出来,他点了点头,示意铃木开始操作。 首先是水勒。这是最难的一关。 铃木解开了北川原本佩戴的软皮笼头,一只手扶着他的鼻梁,另一只手拿着水勒,试图将那根冰冷的金属横杆塞进北川的牙缝里。 北川本能地闭紧了嘴巴。虽然理智告诉他要配合,但身体的防御机制却在尖叫。把这块硬邦邦的铁块含着?开什么玩笑!牙齿紧咬,舌头抵住上颚,这是任何生物面对异物入侵时的本能反应。 “乖,张嘴,啊——”铃木像哄小孩一样,用手指轻轻挠着北川的嘴角,试图刺激他张开牙关。 那个位置是马的“无牙区”,也就是切齿和臼齿之间的空隙。只要手指伸进去按压牙龈,马就会因为反射作用而张嘴。 北川叹了口气。他知道躲不过去,与其让这笨手笨脚的小子把手指伸进来乱抠,不如自己主动点。他无奈地松开了下颚,微微张开了嘴。 “咔哒。” 冰冷的金属感觉袭来。那一刻,北川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恶心。铁锈味混合着皮革的味道直冲脑门。那根金属横杆压在他的舌上,顶着他的嘴角,让他无法完全闭合嘴唇,只能半张着嘴,像个傻瓜一样。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舌头无处安放。想把它顶出去,却被牙齿挡住;想把它吞下去,却又不可能。北川不得不频繁地吞咽,但那根横杆总是碍事,让他每一次吞咽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忍不住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讨厌的东西甩掉。金属撞击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震得脑仁疼。 “别动,别动。”铃木连忙安抚地拍着他的脖子,迅速扣好了头络的皮带,将水勒固定在合适的位置。 高桥在一旁观察着,冷冷地说道:“有点抗拒是正常的。注意看他的嘴角,如果起皱太多就是太紧了。现在这个位置刚好。” 北川停止了甩头。他意识到这不仅徒劳无功,还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教养的野马。他开始尝试适应那块金属,寻找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他像个正在嚼口香糖却又不准吐出来的孩子,不断地调整着舌头的姿势,直到勉强能忍受那种异物感。 这就是被“驾驭”的滋味吗?前世握着缰绳时,从未想过另一端的感受竟是如此糟糕。那种掌控权被剥夺的无力感,比物理上的不适更让他难受。 然而,折磨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是肚带。 当铃木将那条宽宽的帆布带子绕过他的胸腹部时,北川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恐慌。腹部是动物最柔软、最脆弱的部位,被紧紧束缚意味着极大的不安全感。 “我要收紧了哦。”铃木提醒道。 随着皮带扣被一格格拉紧,北川感到胸廓受到了压迫。呼吸似乎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对抗那条带子的束缚力。虽然并没有真的勒到窒息的程度,但那种“被捆绑”的错觉让他心跳加速。 他下意识地鼓起肚子,试图对抗这种压力。这是很多老马都会的“作弊”技巧——在系肚带时鼓气,等系好后一呼气,肚带就会变松。 但高桥显然是个老手。他走过来,突然在北川的肚子上拍了一下。 “呼——”北川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高桥眼疾手快地又把肚带收紧了一格。 “……”北川无语地看着这个狡猾的老头。行,你狠。 全套装备穿戴完毕。现在的北川,看起来终于像一匹正经的赛马雏形了。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嘴里含着铁,肚子上勒着带子,走起路来都觉得别扭,四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高桥并没有立刻让他跑起来,而是挂上了两条长长的调教索,站在身后指挥他做地面工作。这是为了让他适应马具的存在,并学会顺从口衔的指令。 “走。”高桥挥动鞭子,发出指令。 北川迈开腿。每走一步,肚带就会摩擦着皮肤,水勒就会在嘴里晃动。这种感觉糟透了。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自由的生灵,而是一台被组装好的机器,等待着操作者的指令。 但他没有反抗。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在圆马圈里踱步。因为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如果不适应这些,他就无法上赛场;不上赛场,他就无法赢;不赢,他的马生就毫无意义。 这就是代价。为了追求速度的极致,必须先献祭自由。 在枯燥的绕圈行走中,北川的思绪开始飘散。现在的束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背上有人。 一想到这个,北川的心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作为曾经的人类,他习惯了双脚站立,习惯了背部挺直。而作为曾经的骑手,他习惯了高高在上,骑在马背上俯瞰世界。 但现在,位置互换了。 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人——也许是铃木,也许是别的什么骑手——跨上他的背脊,坐在他的脊椎骨上方。那个人将把所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用双腿夹紧他的肋骨,用手拉扯他嘴里的铁块。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背脊发凉。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负重,更是一种尊严上的挑战。被“骑在胯下”,这个词在人类的语境里本身就带有某种屈辱的意味。虽然他现在是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那个名为“北川诚一”的灵魂却在隐隐作痛。 如果那个骑手是个笨蛋怎么办?如果他在我背上乱晃,破坏我的平衡怎么办?如果他死命拉缰绳,把我的嘴角拉出血怎么办? 前世作为骑手时,他自认为技术精湛,懂得人马合一。但他也见过太多糟糕的骑手,那些人把马当成工具,粗暴地对待它们,完全不顾马的感受。 “要是敢在我背上乱来,我就把他甩下来。”北川恶狠狠地想着,牙齿用力咬了一下水勒,发出嘎吱一声。 但这只是气话。他知道摔骑手是大忌。一旦被贴上“恶马”的标签,他的职业生涯就会变得艰难无比。没人愿意骑一匹随时会杀人的马,哪怕它跑得再快。 所以,只能忍受。只能配合。甚至,还要主动去弥补骑手的失误。 “真是讽刺啊。”北川在心里苦笑,“上辈子我骑马,这辈子被骑。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好了,停。”高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北川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虽然运动量不大,但心理上的疲惫感却很强。嘴里的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铃木跑过来,解开了调教索,然后拿出一块毛巾帮他擦拭嘴角。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歉意。 “辛苦了,辛苦了。”铃木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不舒服,忍一忍就好了。等习惯了,这就像穿衣服一样自然了。” 北川看着铃木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的郁闷稍微消散了一些。至少,这个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照顾他的人,是个温柔的家伙。如果以后背上坐的是他,或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不,不行。铃木太重了,而且骑术太烂。还是换个轻点的、技术好点的吧。 高桥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马具磨损的情况,满意地点点头:“适应得很快。虽然看得出它不喜欢,但它在克制。这种自控力简直可怕。” 他拍了拍北川的脖子,那是对战士的认可:“明天继续。接下来我们要挂上空鞍,让它适应背上的重量。大概一周后,就可以尝试上人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节 一周后…… 北川咀嚼着这个时间节点。还有一个星期的“单身”生活。之后,他就要彻底告别纯粹的自由,成为半人马一样的存在了。 当马具终于被卸下的那一刻,北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活动着僵硬的下颚。那根讨厌的铁块终于滚蛋了,空气重新灌入肺部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回到马房,隔壁的“闪电”正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听说它今天在戴水勒的时候咬了驯马师一口,结果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看着凄惨的室友,北川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一丁点矫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跑完。 他走到水槽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洗去嘴里的铁锈味。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燥热和烦躁。 “来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背上压着什么,不管是铁块还是人类,只要腿还在,只要心还在跳,我就能跑。而且,我会跑在最前面。”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束缚、重新找回灵魂自由的时刻。 第9章 孤独的观测者与不需要的童年 北海道的春天总是走得匆忙,五月下旬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燥热。蒲公英的绒毛刚刚散尽,牧草便发了疯似的往上窜,将日高山脉脚下的平原染成了一片深邃的墨绿。 对于北川诚一来说,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既充实又枯燥。自从那天“胡萝卜蛋糕”事件和惊艳的脱敏表演后,他的训练课程就像坐上了火箭。 水勒已经不再是让他作呕的异物,虽然那股铁锈味依然让他不爽,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用舌头巧妙地托住衔铁,减轻对牙龈的压迫。背上的空鞍也不再让他感到恐慌,他甚至习惯了那种腰部被包裹的微微束缚感。 身体在飞速生长。一岁马的骨骼正在拉长,肌肉线条开始在皮毛下若隐若现。每天清晨醒来,他都能感觉到视野似乎比昨天高了那么几毫米。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让他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就能冲进闸箱,去跑一场两千四百米的经典赛。 但今天,训练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项新的“课程”:社会化大放牧。 “好了,小伙子们,今天是去‘幼儿园’报到的日子。”铃木一边给北川刷着毛,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式的操心,“到了大放牧地可别被欺负了,但也别去欺负别人,尤其是那些老家伙,知道吗?” 北川喷了个响鼻,算是回应。他当然知道所谓的“老家伙”是谁。那是牧场里用来“镇场子”的几匹退役赛马。它们大多经历过残酷的职业生涯,虽然成绩未必顶尖,但胜在经验丰富,性格沉稳(或者说老奸巨猾)。在退役后,它们被阉割,转而成为了教导年轻马驹规矩的“保姆马”或“领头马”。 大放牧地的闸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以及陌生马匹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与之前那个狭小的单马放牧圈不同,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天地。起伏的草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十几匹一岁马已经被放了进去,正在撒欢狂奔。而在草场的最高处,几匹体型硕大的成年马正慵懒地甩着尾巴,冷冷地俯视着这群躁动的毛头小子。 铃木解开了北川的牵引绳,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去交点朋友。” 北川慢条斯理地走了进去。他没有像隔壁的“栗子”那样,一进门就兴奋地尥蹶子,嘶鸣着冲向马群。他只是淡定地走到离门口不远的一块草地上,低下头,选了一丛看起来最鲜嫩的三叶草,开始咀嚼。 这种行为在马群中显得极其另类。对于一岁马来说,进入新环境的第一件事应该是确立地位、寻找玩伴,或者至少是发泄过剩的精力。吃?那是玩累了之后的事。 北川一边嚼着草,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局势。这哪里是幼儿园,分明就是个微缩的小社会。 那边的“栗子”正在挑衅另一匹栗毛马,两匹小马互相啃咬着对方的脖颈,发出尖锐的嘶叫。这是在通过打闹来测试对方的力量,确立谁是老大。典型的青春期荷尔蒙过剩。 再远一点,几匹胆小的母马聚在一起,警惕地盯着四周。而那几匹老马…… 北川的目光落在坡顶那匹名为“大将”的黑马身上。那是一匹体高超过170cm的庞然大物,虽然肌肉已经松弛,不再有现役时的紧绷感,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威压却是不容忽视的。它身上有着无数细小的伤疤,那是岁月和赛场留下的勋章。 “离远点。”北川在心里给自己划定了一条红线。这种老油条最讨厌不懂规矩的小鬼。如果你去招惹它,它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给你一脚,教你做马。 就在这时,那个讨厌的“栗子”似乎玩腻了摔跤,注意到了独自吃草的北川。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北川的肩膀,发出一声邀请的低嘶:“嘿,别吃了,来跑一圈!” 北川连头都没抬,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它的触碰。他现在的心理年龄加起来都快四十岁了,跟这群只会傻跑的小屁孩玩“抓人游戏”?别开玩笑了。有这体力,不如多长二两肉。 “栗子”显然不习惯被无视。它不依不饶地绕到北川面前,甚至试图轻轻咬一下北川的前腿来引起注意。这是马匹之间常见的邀玩动作。 北川叹了口气。真是麻烦。他猛地抬起头,耳朵向后一背,露出牙齿,对着“栗子”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威胁表情。那是只有成年公马在争夺领地时才会露出的凶狠神态,虽然他现在的体型还不够大,但那股气势却像极了身经百战的老将。 “滚。”虽然发不出人类的语言,但他的肢体语言清晰地传达了这个信息。 “栗子”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两秒,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开了。它大概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平日里安静的邻居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赶走了苍蝇,北川继续低头吃草。他需要摄入大量的蛋白质和纤维,为即将到来的高强度训练储备能量。社交?那是弱者才需要的抱团取暖。强者,只需要速度。 但他没注意到,坡顶的那匹老马“大将”,正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盯着他。 栅栏外,铃木趴在横木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已经被他揉成了碎片。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一位老厩务员笑着递给他一罐咖啡:“怎么了铃木?你的宝贝马不是挺好的吗?身体壮实,毛色发亮。” “身体是挺好,可是……”铃木指了指远处孤零零的北川,“你看它,太孤僻了。别的马都在玩,就它一个在那吃。从进来到现在,它连一步都没跑过。” 老厩务员眯起眼睛看了看:“确实有点怪。刚才‘栗子’去找它玩,它还把人家凶走了。这性格,有点像那些脾气古怪的种马。” “我就怕它以后在比赛里不合群。”铃木担忧地说,“赛马虽然是竞争,但也需要这种群体意识啊。如果它总是这么独来独往,万一在马群里被包围了,会不会因为不适应而恐慌?或者因为不懂得如何在这个群体里生存而被排挤?” 在铃木看来,北川的行为简直就是典型的“班级边缘人”。明明有着优秀的身体素质,却拒绝参加集体活动。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上学时那些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学霸怪胎。 “你看,你看!”铃木突然紧张地指着前方,“‘大将’过去了!完了完了,‘大将’最讨厌不懂礼貌的小马了,‘小老大’刚才一直没去跟它打招呼,肯定要挨揍了。” 在牧场的规矩里,新来的小马通常要主动去老马身边示弱,闻闻鼻子,表示臣服。但北川进门后直接无视了老马,这在马的社交礼仪中简直是大不敬。 视野中,那匹巨大的黑色老阉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正在吃草的北川。周围正在打闹的小马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躲得远远的,仿佛预感到了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铃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是北川被踢伤了,那明年的出道战可就悬了。 地面的震动告诉北川,有个大家伙来了。沉重的呼吸声和一股特有的、属于老年马匹的陈旧气味飘进了鼻孔。 北川停止了咀嚼,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惊慌失措地逃跑。他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极其缓慢地将嘴里的草咽了下去,然后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走来的“大将”。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如果他现在逃跑,就会被定性为“猎物”,以后在放牧地里地位最低。如果他主动挑衅,那就是找死,绝对会被暴揍一顿。他必须找到第三种选择。 “大将”在他面前两米处停下,巨大的头颅低下,鼻孔喷出一股热气,直冲北川的面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压迫感。 北川没有回避视线。他抬起头,眼神平静,不卑不亢地伸出鼻子,轻轻地、礼貌地在“大将”的鼻尖前方五厘米处停住。既没有越界去触碰对方(那是冒犯),也没有缩回去(那是畏惧)。 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传递着一种独特的信息:“我尊重你的地位,老前辈。但我不是来捣乱的,也不是来找茬的。我只是想安静地吃草。我不麻烦你,你也别麻烦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周围的小马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教训。 然而,“大将”的耳朵动了动。它似乎在这个小家伙身上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不是幼马特有的奶腥味和躁动,而是一种……沉稳?甚至是某种同类的气息? 老马眼中的敌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这小鬼有点意思”的困惑。它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北川,而是绕过他,低头吃起了北川旁边的那丛草。 危机解除。 北川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老家伙还算讲理。只要你不像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跳来跳去,他也没兴趣欺负小孩。 于是,放牧地上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一匹身经百战的老马,和一匹刚满周岁的小马,并排站着,安静地吃草。它们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互动,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仿佛两个在公园长椅上偶遇的老大爷,各自看着报纸,互不打扰。 “这……”铃木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掉在地上,“没……没打架?” 旁边的老厩务员也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铃木,你这匹马不得了啊。它居然能让‘大将’认可它平起平坐的地位?这可不是一般的一岁马能做到的。” 铃木眨了眨眼,看着远处那一老一少和谐的背影,心里的担忧虽然消散了,但疑惑却更深了。 “它到底在想什么呢?”铃木喃喃自语,“有时候真觉得,在那具马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看破红尘的老灵魂。”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牧场。铃木拿着笼头走进放牧地,准备把马儿们带回马房。 其他小马看到人来了,要么四散奔逃玩捉迷藏,要么兴奋地围上来讨吃的。只有北川,看到铃木的身影后,主动停止了进食,慢慢地走了过来,自觉地把头伸进了笼头里。 那一刻,铃木看着北川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触动。这完全不是宠物那种依赖的眼神,而是一种合作伙伴的信任的眼神。 “走吧,回去了。”铃木轻声说道,拍了拍北川的脖子。 北川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虽然在这个群体里他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并不孤独。因为他的目标不在这个围栏里,而在那遥远的、终点线后的荣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吧——虽然用在一匹马身上有点奇怪,但北川觉得,挺贴切。 第10章 黄金的牢笼与贫穷的赌注 北海道的夏天短暂得像是一个谎言。蝉鸣声刚刚在树梢间聒噪起来,转眼间就被秋风扫落。随着日照时间的缩短,牧场周围的白桦林开始泛黄,远处的日高山脉顶端也悄然染上了一层初雪的霜白。 对于快要一岁半的北川来说,这半年的时光是在枯燥而充实的重复中度过的。身体的生长就像是一场不可控的爆炸,骨骼在拉伸,肌肉在膨胀。原本略显单薄的肩部现在已经隆起了结实的肌肉块,胸廓变得宽深,那是强大心肺功能的容器。他的毛色在换毛期后变得更加深邃黝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训练的强度也在逐渐增加。从最初的简单服从,到现在的双调教索地面驾驭,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根据口令和缰绳的细微触感变换步法。虽然还没有人真正骑上去进行长时间的奔跑,但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的背部肌肉已经足够强壮,能够承载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的心理防线也已经构筑完毕,准备迎接那个名为“被骑乘”的命运时刻。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往往不发生在训练场上,而是在人类的谈判桌上。 1997年10月的一个午后,一辆略显陈旧的丰田皇冠轿车驶入了牧场。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正是许久未见的马主佐藤。与半年前相比,这位经营着一家小公司的中年男人显得更加憔悴了。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西装虽然熨烫平整,但袖口微微的磨损还是暴露了他经济状况的窘迫。 在这个泡沫经济破裂后的萧条年代,中小企业的日子都不好过。养赛马,对于像佐藤这样的人来说,既是唯一的浪漫,也是一场押上身家的豪赌。 陪同佐藤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戴着棒球帽的精瘦男人。他叫黑田,是日高地区颇有名气的幼马调教专家,专门负责评估幼驹潜力和制定早期驯致计划。 “佐藤先生,这就是那匹马吗?”黑田站在放牧地的围栏外,目光如炬。 此时的北川正在远处的草坡上慢跑。听到车声,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到佐藤的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他的“金主”,是他能否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关键。虽然佐藤看起来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权势,但至少他对马还算不错。 为了给马主留个好印象,北川决定稍微展示一下。他没有像普通马那样傻乎乎地跑过来讨吃的,而是昂起头,迈着富有弹性的步伐,优雅地绕着场地小跑了一圈。他的步幅很大,后肢踏地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弹簧上,展现出极佳的柔韧性和平衡感。 “好马。”黑田的眼睛亮了。作为阅马无数的专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看这个后肢的驱动力,还有这个背部的线条。最重要的是眼神,冷静,聪明,没有一丝多余的慌乱。” 佐藤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父亲看到争气儿子时的骄傲:“是吧?我就觉得这孩子有灵气。当初刚生下来差点站不起来,谁能想到长这么大了。” 铃木在一旁牵着缰绳,适时地补充道:“这孩子的学习能力非常强。教什么都是一遍过,从来不闹脾气。有时候我觉得它听得懂人话。” 黑田点了点头,示意铃木把马牵过来。他走上前,熟练地摸了摸北川的四肢,检查肌腱的状况,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 北川极其配合地张开嘴,甚至主动调整了舌头的位置方便他观察。这种超乎寻常的配合度让黑田再次惊讶地挑了挑眉。 “佐藤先生,”黑田收回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不说客套话。这匹马的素质,比我今年看过的绝大多数幼驹都要好。它的骨架结构非常适合发力奔跑,而且性格沉稳,这是成为名马的基础。” 佐藤笑得合不拢嘴:“真的吗?那太好了!那关于之后的安排……” 话题终于进入了正题。北川竖起了耳朵。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部分——接下来去哪? 黑田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如果这匹马是我的,或者是那些大马主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建议你把它送到btc去。” “btc?”佐藤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日高轻种马育成中心?” “没错。”黑田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远处的群山,“就在浦河那边。那是前几年才建成的,全日本最先进的设施。那里有全长1000米的室内坡道跑道,有专门的游泳池,还有最科学的数据监控设备。在那里,幼马可以接受最系统的早期速度训练,不仅能锻炼心肺功能,还能在不损伤腿脚的前提下强化后肢力量。” 北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btc!作为前世的业内人士,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那是日本赛马界建立的公用设施,是日高地区中小牧场的希望之光。那里的坡道跑道是锻炼马匹爆发力和耐力的神器。如果能去那里受训,他的起跑线将比在普通牧场高出一大截。 “去那里!”北川在心里呐喊,“老头子,别犹豫,送我去那里!那是通往g1冠军的捷径!” 黑田继续说道:“传统的牧场训练,只能在平地上跑圈,对后肢的锻炼有限。而且冬天的北海道没法在室外跑太快,但在btc的室内跑道,一年四季都能保持高强度训练。对于这匹马来说,去btc能最大程度地兑现它的天赋。如果在那里练半年,明年夏天出道战,绝对能一鸣惊人。” 佐藤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那个……费用大概是多少?”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节 黑田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预托料(寄养费)加上设施使用费,以及聘请专业骑乘人员的费用。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数字,对于大马主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现在的佐藤来说,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北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佐藤眼中的那一抹黯淡。 佐藤低下头,看着自己略显磨损的皮鞋尖,沉默了许久。风吹过枯黄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嘲笑这尴尬的沉默。 “黑田先生,”佐藤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的公司……情况不太好。银行那边的贷款也……”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成年人都懂了。 黑田叹了口气,掐灭了烟头:“我理解。现在的行情确实难做。” “如果……”佐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如果就在这里,在这个牧场养到两岁,然后再直接送去特雷森(训练中心)的厩舍,会有很大影响吗?” 黑田看了看北川,又看了看佐藤,实话实说:“肯定会有差距。在这里,冬天的训练量上不去,肌肉发育会慢一些。而且没有坡道跑道,后肢力量的爆发性可能不如那些经过特训的马。这意味着它出道后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比赛节奏,甚至可能在早期比赛中吃亏。” “但是,”黑田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不行。这匹马底子好,如果铃木先生能多花点心思,多做些地面工作,基础打牢一点,到了特雷森再由练马师慢慢调教,也是有机会追上来的。毕竟,赛马这东西,除了科学,还得看命。” 佐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上了更重的枷锁。 他走到北川面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马儿的鼻梁。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对不起啊,小子。”佐藤低声说道,声音只有北川能听见,“爸爸没本事,送不起你去读‘私立名校’。咱们只能读‘公立学校’了。你会怪我吗?” 北川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在这个距离,他能看清佐藤眼角的鱼尾纹和鬓角的白发。他能闻到佐藤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那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试图守护最后一点梦想的男人的味道。 怪他吗? 如果是前世那个心高气傲的骑手北川诚一,或许会愤怒,会抱怨。因为没有好的训练环境,就意味着输在起跑线上,意味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弥补差距。 但现在的北川,看着这双充满愧疚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甘突然消散了。 他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佐藤的掌心,喷出一股温热的鼻息。 “算了,老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没钱有没钱的活法。谁说公立学校出不了状元?既然去不了btc,那我就在这里练。没有坡道,我就在雪地里跑;没有游泳池,我就多做深蹲。反正这具身体是我的,怎么练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种“贫穷”的无奈,反而激起了北川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前世他也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一样靠着拼命爬到了顶峰吗?这一世,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佐藤感受到了马儿的温顺,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用力拍了拍北川的脖子,转头对铃木说:“铃木君,那就拜托你了。虽然我们去不了btc,但在伙食上别省着。该加的营养剂,该用的好草料,一样都别少。钱我想办法。” “放心吧,佐藤先生。”铃木郑重地点头,“我会把它当亲儿子养的。而且,我相信这孩子。它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黑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生意没谈成而恼火,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的微笑。作为圈内人,他见过太多把马当成纯粹投资工具的冷血马主。像佐藤这样虽然没钱但有情的,反而是少数。 “既然决定了,那我就给个建议。”黑田说道,“这牧场后面的那片林道,虽然不是正规坡道,但也有点坡度。冬天雪厚的时候,可以让它在那里慢跑。雪地的阻力能起到类似水中训练的效果,就是要注意别把肌腱弄伤了。” “记住了!谢谢指点!”铃木连忙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夕阳西下,佐藤的皇冠车缓缓驶离了牧场,卷起一地落叶。车尾灯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北川站在围栏边,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马主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他不仅要为自己的荣耀而跑,还要为这个男人的生计而跑。 “真是个沉重的包袱啊。”北川咀嚼着嘴里的干草,味道似乎比平时苦涩了一些,但也更耐嚼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简陋的放牧地。没有全天候跑道,没有高科技监控,只有泥土、青草和即将到来的漫长严冬。 “来吧。”他对着虚空中的对手们——那些此刻正在btc里享受着顶级训练的良血马们——发出了无声的宣战。 “你们在温室里长得快,我在风雪里长得硬。等到闸门打开的那一天,咱们走着瞧。” 铃木走过来,给他披上了防寒的马衣:“发什么呆呢?回去了。今晚给你加餐,有黑豆哦。” 北川收回目光,顺从地跟着铃木走向马房。黑豆?不错,植物蛋白之王,正是长肌肉的好东西。既然没有各种补剂,那就靠多吃黑豆来凑吧。 第11章 沉默的暴君与不需要的鞭子 1998年的北海道,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即便日历已经翻到了二月,日高山脉依旧被厚重的积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在夜里呼啸着穿过牧场的栅栏,发出呜呜的悲鸣。然而,在被厚厚的保温层包裹的一岁马厩舍里,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祥和。 对于赛马而言,两岁是一个分水岭。虽然按照旧历法,它们在元旦就已经统一长了一岁,但在生理和心理上,这群即将告别童年、迈向职业生涯的青年马,正处于最躁动不安的时期。荷尔蒙开始分泌,体格飞速膨胀,领地意识觉醒,加上冬日长期被关在室内积攒的过剩精力,通常会让这个季节的马房变成随时可能炸锅的火药桶。 通常情况下,厩务员们在这个时期都会挂彩——被咬一口,被踢一脚,或者是被突然受惊的马挤在墙角,都是家常便饭。然而,负责这间厩舍的年轻厩务员铃木,最近的日子却过得异常滋润。他甚至有闲心在清扫马粪的时候哼着小曲。 这一切的异常,都源于那个住在最靠门位置的黑鹿毛马——北川。 早晨六点,喂食时间。这是马房最混乱的时刻。饥饿感让这群半大的马驹变得极度缺乏耐心,它们会踢门、嘶叫,甚至因为争先恐后而互相攻击隔栏的邻居。 “哐当!” 住在中间隔间的栗毛马“火焰”,因为等不及铃木分发草料,烦躁地用后蹄狠狠踹在了木质的门板上。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瞬间点燃了连锁反应。旁边的几匹马也开始跟着起哄,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和踢踏声让空气变得焦躁起来。 铃木推着满载燕麦和梯牧草的小推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刚要开口呵斥那匹带头捣乱的“火焰”,却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就在“火焰”准备踹第二脚的时候,一股低沉、短促,却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喷鼻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哼——!”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那是北川发出的声音。他甚至没有把头伸出栏杆,只是站在自己的马房里,透过栏杆的缝隙,用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斜对面的“火焰”。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厌恶,仿佛在说:“闭嘴,蠢货。别耽误老子吃饭。” 奇迹发生了。原本还在暴躁踢门的“火焰”,在接触到那个视线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它的耳朵心虚地向后撇了撇,原本高昂的头颅慢慢低了下去,原本紧绷准备再次发力的后腿也松弛了下来。它甚至讨好似的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然后乖乖地退到了马房的后方。 随着带头者的熄火,其他跟着起哄的小马也迅速安静了下来。整个马房在短短三秒钟内,从菜市场变成了图书馆。 铃木推着车走过北川的门口,熟练地先给北川加上了满满一勺燕麦,然后感激地拍了拍栏杆:“谢了,老大。今天给你多加个苹果。” 北川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开始进食。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帮忙”,纯粹是因为这群小屁孩太吵了,影响了他的食欲和心情。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成熟个体,他无法容忍这种无意义的噪音污染。既然这群马不懂规矩,那就由他来立规矩。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种事情发生了无数次。从最初的放牧地冲突,到后来的洗澡排队,再到现在的喂食秩序,北川用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确立了自己在这间厩舍里的绝对统治地位。 他从不参与打闹,也不像那些靠蛮力争夺老大的马那样四处挑衅。他只需要在那儿站着,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扫视一圈,或者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个精准的“死亡凝视”,就能让这群心智未开的幼马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这就是智商碾压带来的阶级固化。 上午十点,牧场主管高桥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高桥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手里的一叠厚厚的血统登记表。坐在他对面的,是牧场里资历最深的老厩务员山田。 “山田桑,今年这批两岁马,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往特雷森(训练中心)那边联系?”高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虽然行情不好,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大部分都差不多了。”山田喝了一口热咖啡,缓缓说道,“不过,那匹佐藤先生的马……就是铃木负责的那匹黑鹿毛,有点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高桥来了兴趣,“我记得那匹马体格不错,就是马主没钱送去btc,只能留在咱们这儿穷养。” 山田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组织语言:“怎么说呢……主管,你养了一辈子马,见过那种‘不合群’的领头马吗?” “不合群的领头马?”高桥皱了皱眉,“一般来说,领头马都是最活跃、最好斗、社交能力最强的那种吧?如果不合群,怎么服众?” “这就是怪事。”山田指了指窗外的一岁马厩舍方向,“那匹马,从来不跟别的马玩。放牧的时候,它永远自己吃草,或者站在高处发呆。但是,只要它在场,其他的马就不敢乱来。就连那个性格最泼辣的‘闪电’,在那匹马面前都乖得像只猫。” 高桥挑了挑眉:“你是说,它靠气场压制了整个马群?” “不止是气场。”山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灵异事件,“我觉得它是在‘管理’马群。前几天,新来的那匹小母马受惊了,在放牧地里乱跑,差点撞上围栏。其他的公马都吓傻了,只有那匹黑鹿毛,冲过去不是为了交配也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直接横在小母马面前,硬生生把它逼停了。然后它也没叫,就那么冷冷地看了小母马一眼,那母马立刻就冷静下来了。” 高桥沉默了。作为专业人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马是群居动物,群体中通常会有一个alpha(首领)。但大多数alpha是通过暴力和体能来维持统治的。而像山田描述的这种,更像是某种基于智慧和威严的“精神领袖”。 “铃木那个小子,现在完全把那匹马当祖宗供着。”山田苦笑着摇摇头,“他说那马听得懂人话。有时候铃木忙不过来,只要喊一声‘老大,管管它们’,那匹马只要跺跺脚,旁边的马就老实了。我都怀疑铃木是不是给它喂了什么成精的药。” 高桥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远处的马房。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如果真是这样……”高桥喃喃自语,“那这匹马的心理素质简直可怕。它不仅聪明,而且极度自信。它不需要通过打斗来证明自己,因为它从心底里就觉得自己比周围的同类高一个维度。” “但是,主管,”山田有些担忧地说,“太聪明的马,往往不好练。它们会有自己的主意,一旦骑师的指令不符合它的判断,它可能会抗拒,甚至反客为主。这种‘智将’类型的马,如果是名门大户送去给顶级练马师调教还好说,但佐藤先生那种情况……将来找个二三流的练马师,能驾驭得了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匹拥有独立思考能力、习惯了发号施令的马,如果遇到一个平庸且暴躁的练马师,结局往往是悲剧性的冲突和毁灭。 “这就看它的造化了。”高桥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不过,既然它这么懂事,也许它也懂‘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吧。” 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了一片血红。一天的放牧结束了。 北川诚一跟在铃木身后,慢悠悠地走向马房。他的身后,跟着一串乖巧的马驹,没有推搡,没有掉队,秩序井然得像是一支受阅的军队。 铃木回过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道:“老大,你真该去当个牧羊犬,哦不,牧马犬。你要是走了,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北川喷了个响鼻,抖了抖耳朵。他当然知道自己快走了。两岁了,入厩的日子近在咫尺。虽然这里的生活安逸舒适,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他是来赢的,不是来当幼儿园园长的。 这几个月来,他之所以愿意充当这个“管理者”的角色,并非出于什么善心,而是为了给自己创造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只有周围安静了,他才能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前世看过的经典比赛录像,模拟那些顶级赛道的地形和弯道角度。 “美浦和栗东训练中心……”北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里是地狱,也是天堂。那里汇聚了全日本最顶尖的马匹、最疯狂的赌徒、最冷酷的胜负师。那里没有温情脉脉的铃木,也没有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弟。那里只有赤裸裸的实力说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强壮的前胸和修长的四肢。虽然没有去成btc,但这具身体在牧场粗放的散养下,反而练就了一种野性的坚韧。他的蹄质坚硬,耐寒能力极强,心肺在北海道的冷风中被淬炼得如同风箱般强劲。 “差不多了。”他想。 走进马房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阳笼罩的日高山脉。 马上要说再见了,这片作为新手村的土地。 当春天真正来临,当冰雪消融之时,就是他北川诚一,以马之名,踏上征途之日。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吃完这顿加了苹果的晚餐。毕竟,不吃饱,哪有力气去征服世界呢? 第12章 无名的伯乐与岩手的风 1998年4月15日,北海道的春天终于迟迟地降临了。残雪消融后的黑土地散发着湿润的泥土芬芳,嫩绿的新芽在枯草丛中顽强地探出头来,宣告着新一轮生命周期的开始。对于日高地区的牧场来说,这是忙碌的季节,也是充满希望的季节。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位于牧场角落的2岁马厩舍里,洋溢着一种温馨而略带伤感的氛围。 今天是北川诚一转生为马后的第二个生日。两岁,在人类的世界里还是个刚刚学会走路说话的幼儿,但在赛马的世界里,这已经是接近成年的标志,意味着他们即将离开父母和保姆的庇护,踏上残酷的职业赛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洒进马房,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厩务员铃木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自制的“蛋糕”。 说是蛋糕,其实是一个用压扁的燕麦块做底座,上面插满了切成条状的胡萝卜,顶端还放着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作为装饰的简易拼盘。虽然卖相粗糙,但这已经是铃木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生日快乐,老大!”铃木把“蛋糕”放在食槽里,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角却隐隐有些湿润,“两岁了啊,是个大伙子了。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北川诚一站在马房里,低头看着这个充满心意的礼物。他当然知道。两岁,是分别的年纪。铃木这两年来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奶爸。从最初的擦洗身体,到后来的地面训练,再到无数个寒夜里的加餐和谈心,这个年轻人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伸出舌头,卷起那颗大苹果,“咔嚓”一声咬碎。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那是北海道特产富士苹果的味道,也是离别的味道。 北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吃完,而是细嚼慢咽,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情永远铭记。他抬起头,用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看着铃木,轻轻地喷了个鼻息,算是回应了这个年轻人的祝福。 “我也来这里两年了呢。”铃木靠在栏杆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差点被马踢死。多亏了你,真的。如果没有你帮我镇场子,我可能早就干不下去了。你是我的福星啊。”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节 铃木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北川脖颈上顺滑的鬃毛。那里的毛发在冬天的滋养下变得浓密而富有光泽,手感极佳。 “以后去了特雷森,也要好好的啊。别欺负别的马,也别被人欺负。要是那个练马师对你不好,你就……你就……”铃木哽咽了一下,没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一匹马是没有选择权的。一旦离开了这里,它的命运就掌握在了别人的手里。 北川默默地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波澜。这就是赛马的宿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马房里的过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离别是永恒的主题。 上午十点,那辆熟悉的旧皇冠轿车再次驶入了牧场。马主佐藤来了。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防风夹克,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徽章——那是地方竞马全国协会(nar)颁发的练马师徽章。 北川在放牧地里,远远地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了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这就是将要决定他未来的人吗? 佐藤领着那个男人走到围栏边,指着正在悠闲吃草的北川说道:“高木先生,就是这匹。虽然没去过btc,但在牧场里一直很健康,从来没生过病。而且铃木君说它非常聪明。” 被称为高木的练马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不像之前的黑田那样锐利如刀,反而透着一种沉稳和厚重,像是一块久经风浪的岩石。 他慢慢地走进放牧地。其他的马看到生人靠近,都警惕地退开了,唯独北川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未来的“老板”。 高木走到离北川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急着上手摸,而是先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咋舌声,试图引起马的注意。看到北川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而且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惊慌,高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微笑。 “眼神不错。”高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是个有主见的家伙。” 他走上前,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摸了摸北川的肩隆,顺着脊背滑向后躯,然后蹲下来仔细检查了蹄部和肌腱。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常年与马打交道的温度。 “骨量足,关节结实。”高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虽然肌肉线条不如那些在坡道上练出来的马紧实,但底子很好。这种马,耐造。” 佐藤紧张地搓着手:“那……您觉得怎么样?能跑出来吗?” 高木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佐藤先生,咱是老交情了,我不忽悠你。这马要是去中央,估计也就是个500万下的水平。毕竟没经过系统的高强度训练,去跟那些社台的精英拼,太吃亏。” 北川的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专业人士如此直白的判决,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失落。中央,那是所有赛马的最高殿堂,是东京优骏(日本德比)的举办地,是无数荣耀与梦想的终点。难道自己这辈子注定与那里无缘了吗? “但是,”高木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如果在岩手,在盛冈,我有信心把它带出来。盛冈的赛道宽,又是左回(逆时针),而且有草地赛道。这马的步法大,适合那种宽阔的场地。只要好好调教,拿几个重赏(高级别赛事)还是有机会的。” “盛冈?”北川在大脑的数据库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岩手县竞马组合,盛冈竞马场。那是位于日本东北部的赛马重镇,也是地方赛马中唯一拥有草地赛道的赛场,被称为“地方的优骏之地”。那里诞生过不少名马,比如后来的“明正歌剧”就是从那里起步的。 虽然比不上中央的繁华,但在地方赛马中,盛冈绝对算是一流的舞台。而且,盛冈的某些赛事是与中央交流的,如果表现出色,依然有机会挑战中央的强豪。 “高木……”北川又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很遗憾,一片空白。在他的前世记忆里,只有那些顶级练马师的名字,像藤泽和雄、池江泰郎这些。至于地方上的练马师,除非是像川岛正行那样带出过怪物的名伯乐,否则很难被一个骑手记住。 这说明,眼前这个高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练马师。没有显赫的战绩,没有庞大的资源,甚至可能连像样的训练设施都不齐全。 “这就是我的起点吗?”北川看着高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无名的马主,无名的练马师,偏远的地方赛场。真的是标准的‘地狱难度’开局啊。” 佐藤听到高木肯接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拜托您了!只要能跑,能赢点奖金回来维持开销,我就心满意足了。” 高木掐灭了烟头,伸手拍了拍北川的脖子,力道比铃木重得多,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的承诺:“放心吧。到了我的厩舍,只要它肯跑,我就不会亏待它。岩手的风虽然冷,但能把骨头吹硬。” 接下来的几天,牧场里开始忙碌起来。铃木帮北川整理着最后的行装——其实也就是刷得干干净净的身体和修剪整齐的蹄子。检疫证明、血统证书、马匹登记证,这些文件被一样样地装进档案袋,准备随车带走。 北川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周围的同伴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这两天放牧的时候都离他稍微远了一些,仿佛在为一个即将远行的人留出空间。 只有铃木,变得更加粘人了。只要一有空,他就会钻进北川的马房,有时候是刷毛,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自言自语。 “盛冈啊……听说那里挺远的。”铃木一边给北川梳理尾巴,一边说道,“不过那里有著名的碗子荞麦面,还有冷面。等你出名了,我也去盛冈看你比赛,顺便吃碗面。” 北川回过头,轻轻用鼻子蹭了蹭铃木的肩膀。这个傻瓜,到时候别哭得太难看就行。 虽然前途未卜,虽然起点低微,但北川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盛冈就盛冈吧,地方就地方吧。英雄不问出处。既然命运把他扔到了这片荒凉的北国冻土,那他就要在这里开出一朵最野的花。 他想起了高木的那句话:“岩手的风虽然冷,但能把骨头吹硬。”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那个属于他的、充满了泥泞与汗水的战场。 在那之前,他要好好享受这在牧场的最后一晚。今晚的月色很美,照在雪山上,像是一层银色的铠甲。北川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那是南下的方向,是盛冈的方向,也是他征途的起点。 “再见了,铃木。再见了,大家。”他在心里默默告别,“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日本。” 第13章 渡过海峡的风与马蹄铁 1998年4月20日,北海道的清晨依旧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压抑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 一辆巨大的白色运马车,像一头钢铁巨兽般停在了牧场的门口。车身上印着“马匹运输”的字样,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伴随着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牧场往日的宁静。 对于大多数马匹来说,这种庞大的、发出怪声的、还会震动的金属盒子,绝对是噩梦般的怪物。通常情况下,把一匹从未出过远门的马弄上车,需要耗费几个小时,伴随着嘶鸣、抗拒、甚至暴力的推搡。但在今天,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北川安静地站在马房门口,身上穿着崭新的深蓝色马衣,腿上打着厚厚的运输用绷带。他看着那辆车,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他,很清楚这只是交通工具,是通往下一个地图的“传送门”。 负责牵马的,是陪伴了他一年多的厩务员铃木。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年轻人,今天却出奇地沉默。他的眼眶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牵引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了,铃木君,送到这里就行了。” 说话的是运马车的司机,一个叫山下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看起来经验丰富且有些漫不经心。山下走过来,伸手想要接过缰绳。 铃木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松手。他转过身,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北川的鬃毛,尽管那里已经非常整齐了。 “老大……”铃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避开了周围人的目光,低声说道,“到了那边,别挑食,别跟生人发脾气。岩手那边冷,晚上记得睡在草垫厚的地方。” 北川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铃木的脸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傲娇地扭过头,而是任由铃木粗糙的手掌在自己的鼻梁上摩挲。这是最后的告别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吃了一个苹果而高兴半天,也没有人会在深夜里对着他絮絮叨叨地讲心事了。 “行了,别磨蹭了,船不等人。”山下司机催促道,从铃木手中拿过了缰绳。 北川没有让铃木难做。在山下稍微用力拉动缰绳的瞬间,他便迈开了步子。不需要鞭打,不需要推搡,他迈着稳健的步伐,顺着那条铺着防滑垫的金属跳板,一步步走向了昏暗的车厢。 在即将完全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北川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透过清晨的薄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破旧的木质栅栏,堆满干草的仓库,远处尚未完全解冻的放牧地,以及大门口那块经历了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有些斑驳的木牌——“日高新山牧场”。 还有那个站在寒风中,正抬起手背偷偷抹眼泪的年轻身影。 “再见。” 北川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随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头,走进了黑暗的车厢深处。 随着液压尾板缓缓升起,“咣当”一声巨响,世界被封闭了起来。只剩下发动机的震动和车厢内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与陈旧干草的气味。那是旅途的味道,也是孤独的味道。 …… 从北海道的日高到岩手县的盛冈,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运马车穿过函馆,登上巨大的津轻海峡渡轮,跨越波涛汹涌的海峡,最终踏上本州岛的土地。 车厢里并不只有北川一匹马,还有另外两匹也是送往本州各地的赛马。它们因为恐惧和晕车而显得躁动不安,时而踢踏厢壁,时而发出哀鸣。但北川始终保持着一种雕塑般的静止。他调整着自己的站姿,随着车辆的晃动通过肌肉的微调来保持平衡,以此节省体能。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当车身终于停止震动,尾板再次放下时,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空气变了。这里的空气比北海道更加干燥,带着一种内陆特有的尘土味和煤烟味。这里是岩手县盛冈市,被称为“陆奥的赛马之都”。 “这就是佐藤先生说的那匹马?” 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传来。北川适应了光线后,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留着平头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眼神精明干练,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笼头。 “是啊,木村桑。”司机山下把牵引绳递给对方,“这一路上可神了。别的马闹腾得不行,就这匹,一声没吭,我还以为死在车上了呢。心理素质真不是盖的。” 被称为木村的男人,正是高木厩舍的练马师助手(厩务长)。他接过缰绳,上下打量着北川。作为在地方赛马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见过无数匹马,但眼前这匹黑鹿毛的马,给他一种非常违和的感觉。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一匹刚刚经历长途跋涉、来到陌生环境的2岁马,倒像是一匹久经沙场的10岁老马。 “走吧,小子。欢迎来到盛冈。”木村拉了拉绳子。 北川顺从地跟着他走下运马车。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中山或东京那样宏伟的看台和现代化的马房。盛冈竞马场的厩舍区,显得更加陈旧和充满生活气息。 木制的马房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的油漆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纹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马粪味、药油味和煮熟的麦麸味。远处可以看到起伏的岩手山,山顶还覆盖着积雪,宛如一位沉默的守护神。 虽然设施略显简陋,但北川并不讨厌这里。相反,他从这里的空气中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那是他在前世作为骑手时,在船桥、在浦和、在大井这些地方赛场闻到过的味道。那是底层的味道,是拼搏的味道,是无数梦想与欲望交织在一起的、赤裸裸的战场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新家吗?高木厩舍。”北川看着眼前那排挂着“高木”名牌的马房,心里暗暗想道,“虽然看起来有点穷酸,但只要跑道是平的,就足够了。” 木村把北川带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空马房。这里已经铺好了干净的稻草,水桶里也装满了清水。 “来,先检查一下身体。”木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熟练地开始给北川做入厩检查。他抬起北川的前腿,检查蹄铁和肌腱,又翻开嘴唇看牙齿和牙龈的颜色。 通常来说,新来的马在这个环节都会极度敏感,甚至会咬人。木村已经做好了随时躲闪的准备。然而,令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伸手去摸北川的后腿时,北川不仅没有踢,反而主动稍微抬起了一点蹄子,方便他检查蹄底。当他捏住北川的下巴时,北川顺从地张开了嘴,甚至还把舌头偏向一边,仿佛在说:“看吧,很健康。” 木村愣住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匹马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野兽的惊慌,只有一种“搞快点,我累了”的淡然。 “喂喂……真的假的?”木村忍不住自言自语,“这真的是从牧场直接拉过来的新马?不是哪个退役回来重新登记的老油条?” 这时候,高木练马师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看着一脸见鬼表情的助手,问道:“怎么了,木村?马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不是有问题,是……太没问题了。”木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北川说道,“这小子的性子,绝对是我见过最好的一批。不,应该说是我职业生涯里见过的最‘怪’的。刚才我给他检查,他配合得简直像个机器人。连那些跑了三四年的成马都不一定有他这么老实。” 高木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佐藤先生跟我说过,这马聪明得吓人。看来不是吹牛。” “这哪是聪明啊,这简直是成精了。”木村感叹道,他拿起一副水勒(带有嚼子的笼头),试探性地在北川面前晃了晃,“既然这么乖,那试试这个?” 这是入厩后的第一道难关——接受衔铁。很多马非常抗拒嘴里塞进一块冰冷的金属,会疯狂甩头。但北川看着那个不锈钢的衔铁,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味道。虽然讨厌,但没办法。” 他主动低下头,张开嘴,轻轻咬住了衔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木村甚至还没来得及用力,水勒就已经戴好了。 木村和高木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老师,”木村咽了口唾沫,“我觉得我们可能捡到宝了。或者……捡到了个怪物。” 高木眯起眼睛,看着正在用舌头调整衔铁位置的北川,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跑就行。木村,明天开始,直接上鞍子试试。我觉得这小子可能根本不需要什么适应期。” “明白。”木村兴奋地搓了搓手,看着北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张即将兑奖的彩票,“嘿,小子,以后在岩手,咱们好好相处吧。” 北川没有理会他们的兴奋,他只是转过身,透过马房的小窗,看向外面那片陌生的天空。远处的岩手山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色,风中传来了赛道上试跑的声音。 那是战斗的号角。 “盛冈,我来了。”北川在心里默默说道,“既然来了,那就把这里变成我的领地吧。” 第14章 北方的河流与背上的大山 五月的岩手,风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暖意,但早晚的温差依旧很大。盛冈竞马场的清晨,总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岩手山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在高木厩舍那间略显杂乱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和速溶咖啡的味道。练马师高木和马主佐藤正围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复杂的血统证书,以及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 今天是提交马匹注册名的截止日期。对于一匹赛马来说,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伴随它一生的咒语,甚至可能成为未来血统书中闪耀的符号。 “佐藤先生,想好了吗?”高木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这小子的素质不错,名字可不能起得太随便。要是叫什么‘佐藤小黑’之类的,以后跑出成绩来可就让人笑话了。” 佐藤尴尬地挠了挠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圆珠笔:“我也在纠结啊。你看,它流着‘北方风味’(northern taste)的血,算是北方舞者(northern dancer)系的一员。我想在名字里体现这一点。”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节 “北方……嗯,是个好词。”高木点了点头,“在咱们东北岩手,这个词也很应景。坚韧、寒冷、充满力量。” “我之前想了几个,比如‘北方冲击’、‘北方之王’,但总觉得太俗气,或者是已经被注册了。”佐藤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正在马房门口晒太阳的那匹黑鹿毛马身上,“而且,这孩子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团火,更像是一股水。它很安静,但动起来的时候又很流畅,就像……就像……” “像一条河。”高木接过了话茬,“平时静水流深,一旦决堤就能冲垮一切。” 佐藤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对!就是这个感觉!河!river!”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单词,然后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northern……river……northern river……” “诺森里弗……北方之河。”高木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不错。既有血统的传承,又有岩手的地域特色。而且读起来朗朗上口,解说员喊起来也有气势。” “那就定这个了!”佐藤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片假名写作‘ノーザンリバー’。怎么样?” “很好。我现在就去填表。”高木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 此时,站在马房门口的北川诚一,耳朵敏锐地抖动了一下。马的听力远超人类,虽然隔着一道玻璃窗,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那两个单词。 “northern river……北方之河?” 北川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黑色的蹄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宿命感。 前世,他的名字叫北川诚一。“北”对应“northern”,“川”对应“river”。 “这算什么?把我的姓氏直接意译成英文了吗?”北川在心里苦笑,“兜兜转转,原来我还是那个‘北川’。只不过以前是骑在马背上的北川,现在变成了被人骑的‘北川’。” 不过,他不讨厌这个名字。比起那些花里胡哨或者不知所云的名字,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冷冽的诗意,也暗合了他重生的秘密。就像是一条来自北方的河流,将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野望,奔流向那片未知的汪洋。 “好吧,从今天起,我就是northern river。”他抬起头,对着岩手山的方向喷了个响鼻,算是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 既然名字定下来了,接下来的重头戏自然就是真正的调教了。也就是——初次骑乘。 虽然在牧场时已经习惯了背上有鞍具,也习惯了被人牵着走,但“背上有人”和“背上有鞍”完全是两个概念。对于任何一匹马来说,让一个捕食者(人类)骑在自己的脊椎最脆弱的部分,都是一种违反生物本能的行为。 圆形调教场内,沙土被耙得平整松软。助手木村穿着防护背心,戴着头盔,手里拿着一根短鞭,站在北川的左侧。高木练马师则站在圆心处,手里拿着调教索,神情严肃。 “好了,小子,别紧张。”木村轻轻拍着北川的脖子,试图安抚他。虽然这匹马平时表现得像个圣人,但谁也不知道他在被骑上去的那一瞬间会不会突然发狂。 北川其实并不紧张,他只是觉得……别扭。非常别扭。 看着木村把左脚踩进马镫,双手抓住鬃毛和鞍桥,准备发力上马,北川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起来。这是一种生理反射,就像有人突然要跳到你背上一样。 “嘿!”木村低喝一声,身体腾空而起,右腿利落地跨过马背,稳稳地落在了马鞍上。 “咚。” 一声闷响。虽然木村的动作很轻盈,但在北川感觉来,就像是一袋五十公斤重的大米突然砸在了自己的背上。重心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偏移。 “唔……”北川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四肢下意识地叉开,试图支撑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 “好,好,没事。”木村在马背上柔声说道,同时轻轻收紧了缰绳,让衔铁在北川的嘴里产生了一点压力,“就这样站着,感受一下。” 北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呼吸。这就是被骑的感觉吗? 前世作为骑手,他无数次骑在马背上,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会抱怨马不听话,抱怨马的背太硬或者太软。但现在,当位置互换,他才深刻体会到马的不易。 那个重量不仅仅是压在背上,更是压在脊椎和腰部肌肉上。为了维持平衡,他必须时刻调整四肢的受力点。而且,那个骑在他背上的人并不是静止的,木村的身体会随着呼吸和微小的动作而晃动,这种晃动对于敏感的马来说,就像是一个不稳定的干扰源。 “好,试着走两步。”高木发出了指令。 木村用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同时放松了缰绳。 北川的大脑接收到了信号:“前进”。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要迈出左前腿。 然而,就在他抬腿的瞬间,背上的重量随着惯性向右后方偏移了一点点。这点微小的偏移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正在重新构建平衡系统的北川来说,却是致命的干扰。 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原本要迈出去的左前腿不得不提前落地以支撑身体,而紧接着跟上的右后腿因为节奏被打乱,差点踢到了自己的前蹄。 踉跄。 北川像个喝醉了酒的大汉一样,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一脸茫然。 “嗯?”马背上的木村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刚才那两步怎么跟顺拐了一样?” 高木也有些意外:“是不是不习惯背上的重量?再试一次。” 北川有些懊恼。作为前骑手,他竟然连路都不会走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冷静,冷静。”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用人类的思维去思考怎么走路。人类是两足动物,马是四足动物。我现在是马,我要用马的方式思考。” 但是,越是想要刻意控制四肢的协调,动作就越僵硬。这就好比一个人突然开始思考“我走路时先迈左脚还是先摆右臂”,结果往往是手脚不协调。 再次起步。这次北川试图用背部肌肉去对抗那个重量,结果用力过猛,背部拱起,导致步伐变得细碎而沉重,像是踩在胶水里一样。 “这……”木村有些哭笑不得,“老师,这小子好像……突然忘了怎么走路了。你看他那个僵硬的样子,像个木偶。” 高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可能是太聪明了。普通的马只会凭本能反抗或者乱跑,这小子好像在思考怎么调整重心,结果想多了反而卡壳了。” 北川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里更郁闷了。确实,他在思考。他在计算:如果左前腿抬起,重心会前移多少?背上的人会怎么晃动?我该用哪块肌肉去代偿? 这些复杂的力学计算对于大脑来说是一种负担,导致身体反应迟钝。 “不行,不能算。”北川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忘掉那些理论。忘掉我是北川诚一。现在,我就是northern river。感受它。” 他不再去管哪条腿先迈,也不再去管背上的重量是多少。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脊椎上,想象那是一根有弹性的弓。 当木村再次发出指令时,北川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收缩了腹部肌肉,将背部微微拱起,形成一个稳固的承托平台。然后,他把重心后移,将力量集中在强大的后躯上。 后腿发力,推动身体前行。 这一次,前腿自然而然地伸了出去。背上的重量虽然还在,但因为有了核心肌群的支撑,不再是压垮骆驼的稻草,而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一步,两步,三步。 节奏回来了。 “哒、哒、哒、哒。” 清脆的蹄声在沙地上响起,虽然只是慢步(walk),但那种独特的韵律感已经初现端倪。北川感觉自己仿佛找回了前世骑马时的那种“人马合一”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他是马,木村是人。 他学会了预判木村的重心变化,并在毫秒之间调整自己的步伐来配合。当木村身体前倾时,他稍稍加快步频;当木村重心后移时,他自然地收缩步幅。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两个人跳探戈,虽然是被引导的一方,但他依然掌握着舞步的灵魂。 “哦!”木村惊喜地叫了一声,“顺了!这下顺了!而且……好稳!” 木村感觉自己屁股底下的不再是一块僵硬的木板,而是一张充满弹性的沙发。每一步落地时的震动都被马匹的肌肉完美地吸收了,传导上来的只有柔和的起伏。 “这背部感觉……真棒。”木村忍不住赞叹道,“老师,这小子适应得太快了!刚才还像个残废,突然一下就开窍了!” 高木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来他是找到了诀窍。这马的学习能力,简直可怕。” 北川听着他们的夸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得意。他只是默默地走着,感受着新的身体运作方式。汗水开始从他的脖颈处渗出,但他觉得很痛快。 这只是第一步。慢步之后是快步(trot),然后是跑步(canter),最后是袭步(gallop)。速度越快,对平衡的要求就越高,背上的负重带来的惯性影响也就越大。 “来吧。”北川看着前方圆形的围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管背上背着什么,哪怕是一座山,我也要学会带着它飞奔。” 因为他的名字是northern river。河流是不会因为一块石头就停止流动的。 第15章 自动挡与新手上路 随着五月的深入,岩手县的空气终于褪去了最后的一丝寒意。盛冈的清晨变得喧闹起来,各个厩舍的马匹都在此时开始了一天的操练。马蹄声、嘶鸣声、以及骑手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名为“生活”的交响曲。 在高木厩舍的专属训练区域,一匹黑鹿毛的年轻马正在进行着基础科目的进阶训练。从单纯的直线行走,到复杂的转向、快步,再到绕圈(lungeing)和绕杆(bending)。 对于普通的2岁马来说,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格式化”过程。它们需要学会违背天性,不再随心所欲地奔跑,而是要根据背上那个奇怪生物的指令来调整步伐和方向。通常这个过程伴随着大量的抗拒、急停、甚至把骑手甩下来的事故。 但在北川身上,这一切似乎变得……过于顺利了。 今天负责策骑北川的,是一个刚从地方赛马骑乘教学中心毕业没多久的年轻策骑员,名叫田中。他只有二十岁出头,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是高木厩舍新招来的学徒,平时主要负责打扫马房和遛马,偶尔才有机会骑一骑这种刚入厩的新马。 田中很紧张。他听说这匹马是日高新山牧场送来的,而且木村和高木前辈对它评价都极高。他生怕自己笨手笨脚搞砸了,或者被马欺负。 “好……好的,北川,我们要左转了哦。”田中在马背上小声嘀咕着,仿佛在跟马商量。 然而,他的身体动作却充满了新手的僵硬。当他想要让马左转时,他的左手下意识地用力拉扯缰绳,试图把马头硬生生地拽向左边,而他的双腿却忘记了给出相应的辅助指令——右腿应该向后推以控制马臀,左腿应该在肚带处保持接触以维持动力。 这是一个典型的“只有手部动作”的错误指令。 北川感觉到嘴里的衔铁传来了一股粗鲁的拉力。那股力量扯得他的嘴角生疼,仿佛要把他的牙床锯开一样。 “啧,这菜鸟。”北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太重了。如果你只想靠拉嘴来转弯,只会让马失去平衡,甚至养成硬嘴的坏毛病。” 如果是普通的马,面对这种只会拉缰绳的指令,通常会有两种反应:要么因为疼痛而甩头抗议,要么因为后躯失去控制而导致转弯半径过大,甚至直接冲出跑道。 但北川没有这样做。他太清楚田中想要什么了。 “你是想左转,对吧?虽然你的腿像死鱼一样挂在两边不动,虽然你的重心还在往右边偏,但我知道你想去左边。” 作为前世的职业骑手,北川能够透过田中那拙劣的操作,读懂他最原始的意图。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令旁观者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抗拒那股拉力,而是主动软化了颈部肌肉,将头微微向左偏转(flexion),同时自己主动调整了后肢的着力点。他用左后腿深踏一步,作为支点,然后流畅地画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完成了左转。 马背上的田中愣住了。他感觉自己只是拉了一下绳子,这匹马就像是一辆配备了顶级助力转向系统的跑车一样,丝滑地转了过去。没有对抗,没有僵硬,甚至连速度都没有掉。 “诶?我……我什么时候技术这么好了?”田中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前辈们都说转弯很难,要配合腿部动作,可是这不是很简单吗?” 站在场边的木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笨蛋田中……”木村眯起眼睛,心里暗骂道,“刚才那根本就是错误操作吧?光拉缰绳不给腿,重心还反了。正常马早就侧跳出去了,这小子居然给圆回来了?” 木村看向北川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了。他发现这匹马在转弯的一瞬间,耳朵向后撇了一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嫌弃? “这马是在……迁就骑手?”木村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在帮田中那个菜鸟修正错误?” 接下来的训练科目是绕杆。场地中间插着五根红色的标杆,骑手需要控制马匹呈s形穿梭其间。这主要训练马匹的柔韧性和对变向指令的反应速度。 骑手换人了。这次换上来的是一位叫山本的老策骑员。山本已经五十多岁了,曾经也是一名正式骑手,但因为伤病和体重问题退居二线,现在专门负责调教。 山本大叔是个“老油条”。他的技术虽然还在,但体力大不如前,而且动作很“油”。他不喜欢做那些大开大合的标准动作,总是用最省力的方式来骑马。简单来说,就是“偷懒”。 “呼……又要绕杆啊,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山本嘟囔着爬上马背,他的体重比田中重了不少,压得北川背部一沉。 “又来一个。”北川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这个虽然重,但屁股坐得稳,不像刚才那个小孩乱晃。不过……这大叔身上的烟味太重了。” 训练开始。山本大叔的指令非常微弱。他只是稍微动了动手指,或者轻微地挪动一下重心,甚至连腿都懒得夹紧。 对于新马来说,这种“意念流”的指令简直就是天书。但对于北川来说,这简直太舒服了。 “哦,重心微右,是要右绕。” “缰绳松了半寸,是要加速出弯。”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节 “膝盖稍微顶了一下,是要换腿(lead change)。” 北川就像是遇到了知音。他几乎是在山本大叔念头刚起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在红色的标杆之间,黑色的马影如同游龙般穿梭。左倾、右倾、换腿、加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山本大叔在马背上惊讶地挑起了眉毛。他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力气来教这匹新马怎么换腿,结果他发现自己除了坐在上面保持平衡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 “这马……神了。”山本忍不住拍了拍北川的脖子,“小子,你也太懂了吧?以前在哪进修过?你是读过我的心吗?” 北川喷了个响鼻,心想:“哎,你的大腿肌肉收缩告诉我你要干嘛。而且,大叔,你的左腿膝盖是不是有旧伤?我看你左转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不敢发力,所以我帮你多带了一点角度。” 这种“无声的交流”让整个绕杆过程看起来赏心悦目。没有吆喝,没有鞭打,只有一人一马在阳光下如同舞蹈般的律动。 最后的环节是慢跑。这是赛马的基础步伐,也是未来比赛中除了最后冲刺外最常用的步态。 山本大叔稍微收紧了缰绳,给出了跑步的信号。北川后腿发力,身体轻盈地跃起,进入了三节拍的跑步状态。 “哒-哒-哒……哒-哒-哒……” 节奏感。这是赛马的灵魂。 许多新马在刚开始练习跑步时,节奏会非常乱,忽快忽慢,像是在逃命。但北川的跑步节奏稳定得可怕。他的背部在每一次腾空时都柔和地隆起,将骑手稳稳地托住,落地时又像弹簧一样吸收了震动。 山本大叔感觉自己不是骑在马上,而是坐在家里的摇椅上。他甚至有种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的冲动。 “这背感……这节奏……”山本大叔叹了口气,对着场边的木村喊道,“喂!木村!这马根本不需要调教!他现在的完成度,直接拉去跑出道战都够了!” 木村站在围栏外,手里拿着秒表,神情复杂。他看着北川那舒展的步伐,以及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睛。 通常来说,调教新马是一个“征服”的过程。人类通过指令和奖惩,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马匹,让马匹屈服并服务于人类。 但眼前这一幕,完全颠覆了木村的认知。这根本不是骑手在教马,反倒像是马在教骑手怎么骑,或者是马在配合骑手演戏。 “田中那种烂技术他能救回来,山本那种偷懒的骑法他也能配合……”木村喃喃自语,“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他不仅身体素质好,脑子更是好得过分。他好像能理解我们想要什么,然后用最省力、最高效的方式给出来。” 这时候,高木练马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场边。他背着手,看着场中那匹黑色的马,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老师。”木村汇报道,“这马太妖孽了。刚才田中的操作失误,他自己修正了。山本桑的指令那么模糊,他也能秒懂。” “这就是‘天赋’,木村。”高木淡淡地说道,“有的马天生就是为了奔跑而生的。它们不需要教,它们只需要被引导。北方川流……看来佐藤先生这次是真的押对宝了。” 场中,北川跑完了一圈,缓缓减速,最后停在了围栏边。他大气都没喘一口,只是稍微出了一层薄汗,粽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田中,又看了一眼正想从兜里掏糖给他的山本,心里叹了口气。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北川在心里吐槽道,“这只是最基础的热身而已。等真正上了赛道,那种强度的奔跑才是考验。现在这些……也就是陪你们玩玩过家家罢了。” 他低下头,在山本大叔的手掌心里蹭了蹭,舌头卷走了那块方糖。甜味在嘴里化开,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虽然骑术一般,但糖还是挺好吃的。勉强给个及格分吧。” 第16章 钢铁囚笼与沙的试炼 五月的尾声,盛冈竞马场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干燥的空气卷起跑道上的浮尘,让整个赛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黄色薄纱中。对于即将在这里出道的两岁马来说,除了基础的体能和操控训练,还有一道必须跨越的鬼门关——闸箱。 赛马比赛中,起跑往往决定了一半的胜负。而起跑的第一步,就是能否顺利地进入那个狭窄、幽闭的钢铁囚笼,并在闸门打开的瞬间做出最快反应。 闸箱练习区位于赛道的一侧,这里摆放着几个模拟用的闸箱。绿色的钢架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每一个隔间只有不到一米宽,对于体型庞大的赛马来说,简直就像是棺材一样压抑。 许多新马在第一次看到这东西时都会本能地抗拒。它们会后退、嘶鸣、甚至人立而起,死活不肯进去。这也是为什么每年都有那么多马因为“入闸不良”而被强制再调教,甚至因此断送职业生涯。 但北川的表现,再次刷新了高木厩舍众人的认知。 助手木村牵着北川来到了闸箱后方。他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眼罩布,随时准备蒙住马的眼睛——这是对付抗拒入闸马匹的常用手段。 “好了,小子,别怕。这就是个铁架子而已。”木村一边安抚着,一边试探性地拉了拉缰绳。 北川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铁笼子。前世作为骑手,他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比赛的起点,也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源头。但他现在的身体是马,马的本能告诉他:那是陷阱,那是死胡同,进去就会被捕食者瓮中之鳖。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脊椎尾部窜上来,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这是生理反应,无法完全用意志力压制。 “冷静。”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如果现在闹腾,只会被蒙上眼罩,甚至被鞭子抽进去。那样更丢人,也更危险。” 于是,在木村惊讶的注视下,北川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响鼻,然后就迈着沉稳的步伐,主动走进了那个狭窄的隔间。 “咔哒。” 身后的尾门关上,身前的闸门紧闭。狭小的空间瞬间挤压过来,铁栏杆冰冷的触感贴在身体两侧。这种幽闭感足以让任何一匹野生动物发狂。 但北川只是安静地站着,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四肢的位置,让重心均匀分布。 “这就……进去了?”旁边的闸箱管理员都看傻了,“这马是第一次来?怎么熟练得像个跑了几年比赛的老马?” 高木练马师站在不远处,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聪明马的好处。他知道反抗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入闸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出闸。 “好,准备开闸!”高木下达了指令。 闸箱内的北川立刻竖起了耳朵。他在等待那个声音——不是闸门打开的声音,而是开闸机构电磁铁释放前那一瞬间的电流声,或者是发令员手指扣动扳机的微小动静。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如果等到看见闸门打开再动,那就已经慢了0.5秒了。顶级的起跑,是预判。 “咔!” 几乎是在电磁铁释放的一瞬间,北川的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爆发力瞬间传递到全身,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身体即将冲出闸门的那一刻,北川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前腿抬得太高了。这种爆发式的起跑虽然快,但对于马的身体平衡破坏极大。如果前腿落地不稳,或者因为冲得太猛而导致后腿打滑,那就不是慢0.5秒的问题,而是直接跪倒在地的事故。 “不行!不能这么冲!” 电光火石之间,北川强行收了一点力。他的脖子向下压,利用颈部的摆动来平衡身体的前冲势头。这导致他的出闸动作看起来没有那么“炸裂”,甚至显得有些迟疑。 “砰!” 闸门大开。北川稳稳地跳了出来,前腿落地扎实,后腿迅速跟进,虽然不是那种一马当先的弹射起步,但胜在极其稳定。 “嗯……”高木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出闸反应很快,但动作好像有点保守?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犹豫了一下?” 木村也注意到了:“是啊,感觉他本来能冲得更猛,但最后收劲了。是不是胆子小?” 北川在跑出几十米后慢慢减速停下,心里却在笑。 “胆子小?那是保命。”他回想着刚才的感觉,“现在的身体虽然力量足,但协调性还没到完美的地步。如果是草地还好,但这可是泥地。泥地的表面松软,如果起步太猛,蹄子很容易在沙土里打滑空转。与其赌那一瞬间的爆发,不如求稳,保证第一步踩实了再加速。” 这就是经验的价值。年轻马往往因为热血上头而不管不顾地猛冲,结果往往是出闸就踉跄,甚至落马。而老马知道,比赛不是靠出闸那一下赢的,只要不落后太多,后面有的是机会追。 “在这个阶段,稳就是快。”北川给自己定下了基调,“出闸五分力加速十分力。这才是在泥地生存的法则。” 说到泥地(dirt),这正是北川目前面临的最大困扰。 盛冈竞马场虽然有草地跑道,但大部分低级别的比赛还是在泥地上进行。而且作为地方赛马,泥地才是主流。 接下来的训练是在真正的泥地跑道上进行的。木村骑着他,进行一圈半速的坎特(canter)。 脚下的触感非常糟糕。这就是北川的第一感觉。 日本赛马场的泥地,其实主要是沙子。这种沙子厚度通常在8-9厘米左右,松软且吸力大。每一步踩下去,蹄子都会陷进沙子里,拔出来时需要消耗额外的力量。这就像是在沙滩上跑步一样,极其费力。 更糟糕的是,当北川试图发力加速时,他发现自己的蹄型似乎并不太适应这种场地。 他的蹄子比较大,且蹄壁较薄,这是一种典型的“草地蹄”。这种蹄子在草地上能提供良好的抓地力和反弹力,但在松软的泥地上,却显得有些笨重,容易陷得太深。 “啧,果然。”北川一边跑,一边感受着脚下的反馈,“抓地力不够。每次蹬地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感觉,力量被沙子卸掉了一部分。” 他想起了自己的血统。自己的父亲是来自美国的种马裁判官,但是显然自己并没有继承到太多泥地基因,恰恰相反,可能是受到来自母父北方风味的遗传影响,他体内的血液更向往坚实的草地,而不是这种吞噬体力的沙海。 “这就是命吗?”北川有些无奈,“明明有着一颗草地的心,却生在了只有泥地的地方赛马。” 不过,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气馁。虽然不是很适应,但也绝不是不能跑。 他在奔跑中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跑姿。既然蹄子容易陷进去,那就改变发力方式。他不再像在草地上那样利用蹄尖的弹性去“弹”着跑,而是更多地利用大腿和臀部的肌肉去“刨”着跑。 这种跑法更累,更消耗体力,但也更适合泥地。这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跑法,每一脚都要狠狠地砸进沙子里,然后再狠狠地把沙子向后刨去。 “噗!噗!噗!” 随着他的调整,身后的扬尘变得更大了。木村在马背上明显感觉到马的动作变了,从之前的轻盈灵动,变得沉重而有力。 “这小子……在换挡?”木村惊讶地发现,虽然跑姿看起来没那么优雅了,但速度却实实在在地提上来了,而且在过弯时更加稳健。 高木在场边拿着望远镜,眉头微皱又舒展。 “蹄子的扬沙角度变高了。”高木分析道,“看来他发现自己不适合那种轻飘飘的跑法,主动切换成了力量型跑法。这虽然能解决抓地力的问题,但对体能的消耗是巨大的。” “能不能撑完1200米甚至是1600米,就要看他的心肺功能和毅力了。” 北川跑完一圈,停下来时,鼻孔张得很大,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这种跑法确实累,大腿肌肉酸胀得厉害。 “呼……呼……”他大口喘着气,甩了甩头上的沙子。 虽然累,但他找到了在泥地上生存的方法。如果说草地赛马是优雅的芭蕾舞,那么泥地赛马就是泥潭里的摔跤。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够狠,够硬。 “既然没有草地给我跑,那我就把这片泥地踩平。”北川看着脚下那片被他刨得坑坑洼洼的沙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是什么场地,只要能赢,我就跑给你看。”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虽然蹄型不占优,但他体内那股源自“北方”的血脉中,似乎还沉睡着某种未被唤醒的力量。那是属于祖先在欧洲重马场上厮杀留下的基因——对力量和耐力的绝对自信。 “也许,泥地也不是完全没戏。”他想,“只要我的力量足够大,大到可以无视沙子的阻力,那蹄型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 这一天,北川在盛冈的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蹄印,也留下了他对命运的第一次妥协与反击。 第17章 并非池中物 五月下旬的盛冈,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赛马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马粪混合的特有味道。对于赛马人来说,这是金钱和梦想的味道。 在高木厩舍的安排下,北川迎来了一次关键的“验货”环节——追切(awase,并跑训练)。这不仅是对他近期训练成果的验收,更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新马战定下基调。 负责陪练的是厩舍里一匹3岁的未胜利马,名叫“岩手星”。虽然名字起得响亮,但实战成绩惨不忍睹,已经在退役边缘徘徊。用这种马来给2岁新马做陪练,通常是为了让新马建立自信。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上跑道。北川走在内侧,步伐沉稳有力;岩手星走在外侧,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似乎知道自己今天又是来当配角的。 “好,最后3浪(600米)并跑,以此为终点!”木村骑着北川,对旁边骑着岩手之星的策骑员喊道。 指令下达,两匹马开始加速。 进入直线的一瞬间,岩手星在策骑员的催促下试图提速,想要展现一下前辈的威严。但北川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一眼。 “就这?”北川心里毫无波澜。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节 虽然泥地那种松软的触感依然让他觉得发力沉重,但他那调整后的“刨地式”跑法已经越来越熟练。每一次后蹄蹬地,都像是在泥土上炸开一个小坑,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他向前猛冲。 不需要木村过多的推骑,北川仅仅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就把步频提了上去。 如果你在场边看,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画面:那匹体型还没完全长开的2岁马,就像是一辆坦克,带着一种碾压般的气势,死死地压制住了身旁的3岁马。 无论岩手新星怎么努力,北川始终保持着领先半个马身的优势。而且最可怕的是,北川看起来游刃有余,耳朵甚至还在前后转动,监听着周围的动静;而岩手新星已经跑得口吐白沫,脖子伸得老长,显然是拼了老命。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吗……”骑在岩手星背上的策骑员心中苦笑,“这哪里是新马,简直就是个怪物。” 最后200米,木村稍微松了一把缰绳。 北川立刻心领神会,后腿猛地一蹬,瞬间拉开了与陪练马的距离。那种爆发力,就像是跑车从三挡直接挂进了五挡。 冲线。 北川领先了足足三个马身。 场边,高木练马师按下了秒表。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最后3浪,38秒8。最后1浪,12秒9。”高木低声报出了数据。 站在旁边的几个马房工作人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盛冈这种地方赛马场的泥地跑道上,对于一匹还没出道的2岁马来说,这个成绩完全超越了优秀,简直算破格。通常新马能跑进40秒就算及格,跑进39秒就是优等生,而38秒出头……那是重赏级(高级别赛事)马匹才有的素质。 “而且还是马场状态稍重(稍微湿润粘稠)的情况下。”高木收起秒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木村说得对,这匹马,我们留不住太久。他的舞台不在这里,迟早要去更高级别的地方。” 但现在,他是高木厩舍的王牌预备役。 训练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位身穿专业骑师服的男人出现在了厩舍门口。他身材精瘦,眼神锐利,手里提着自己的马具包。 小林俊彦,岩手竞马的一线骑手,以骑术精湛、判断冷静著称。通常来说,像他这种级别的骑手,只有在重赏赛或者特别赛时才会亲自来试马。对于一般的新马战,他们通常是比赛当天才跨上马背。 但这次,是木村死皮赖脸求他来的。 “小林桑,麻烦你了。”木村搓着手迎了上去,“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这匹马……真的值得你来看一眼。” 小林有些无奈地摆摆手:“行了木村,要不是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我才懒得跑这一趟。现在可是赛季中,我很忙的。要是这马没你吹得那么神,晚上的酒你请。” “没问题!要是他不行,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木村信誓旦旦。 当小林看到已经被牵出来的北川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了一些。 马的品相骗不了人。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胸膛,还有那双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这匹马站在那里,自带着一种气场,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嚯……看着确实有点东西。”小林走到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北川的脖子。 北川转过头,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矮个子人类。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长期与马打交道,混合了汗水、皮革和止痛喷雾的味道。这是一位真正的职业骑手。 “眼神不错,不躲不闪。”小林评价道,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这一上马,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对于北川来说,之前无论是新手田中,还是老油条山本,亦或是助手木村,他们的骑术虽然各有千秋,但总有一些瑕疵。比如重心不稳,比如手部动作多余,比如指令传递有延迟。 但小林不一样。 他一坐上来,北川就感觉到背上的负重仿佛消失了。小林的重心完美地与马的重心重合,他的双腿像钳子一样轻柔但坚定地贴在马腹两侧,手中的缰绳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既不拉扯,也不松垮,就像是连着一条无形的电话线。 “哦?是个行家。”北川心里暗赞一声,耳朵竖了起来,进入了工作状态。 小林也同样惊讶。他原本做好了应对新马各种坏毛病的准备,比如乱动、起扬、或者对陌生人的抗拒。但由于北川极其配合,他感觉自己像是骑上了一匹已经调教了三年的成熟古马。 “走。”小林双腿轻轻一夹。 北川立刻起步,从慢步平滑过渡到快步,中间没有一丝顿挫。 两人(一人一马)在跑道上进行了一圈慢跑。 在这个过程中,小林试探性地给出了各种指令:换腿、加速、减速、内切、外闪。每一个指令都是微小的动作,甚至只是手指的颤动。 而北川的反应是——即时响应。 小林想让他在弯道处贴栏,北川就精准地切入内道,离栏杆只有不到20厘米;小林想让他换左手腿出弯,北川就在出弯前的最后一步瞬间完成了换腿动作,流畅得如同丝绸划过水面。 “这手感……”小林在风中眯起了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太棒了。这哪里是骑马,这简直是在驾驶一台精密仪器。木村那家伙没骗我,这绝对是匹超级马。” 更让小林惊喜的是,他发现这匹马懂得“省力”。在直道上,当他没有给出加速指令时,北川会自动放松颈部肌肉,进入巡航模式;而当他稍微收紧缰绳提示要注意时,马的后躯立刻下沉,随时准备爆发。 “他在思考。他在配合我。”小林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感,“好久没遇到这么聪明的家伙了。” 跑完一圈回到厩舍前,小林跳下马,拍了拍北川的肩膀,动作里多了几分尊重。 “怎么样?”木村紧张地凑上来问道。 小林摘下头盔,擦了擦汗,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木村,这酒看来我是喝不成了。不过没关系,这马……我想骑。” 他转头看向北川,眼神热切:“六月的新马战,他是我的了。别让其他人碰他。” 木村和高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能得到一线骑手的认可,说明他们的判断没有错。 “预定是六月第二周,盛冈竞马场,泥地1000米新马赛。”高木说道,“小林君,拜托了。” “交给我吧。”小林重新戴上手套,整理了一下马具,“虽然泥地适应性看起来稍微有点吃力,但我感觉他还没用全力。只要战术得当,赢下新马战应该不成问题。” 北川站在一旁,听着人类的对话,默默地嚼着口中的衔铁。 “1000米么……”他在心里盘算着,“短距离冲刺,正好适合现在的我。虽然泥地讨厌,但既然来了个懂行的搭档,那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吧。” 那一刻,盛冈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一些。一人一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达成了一份无声的契约——为了胜利。 第18章 最后的拼图 六月的岩手县,初夏的阳光开始变得热烈起来。对于赛马而言,这是一个充满躁动与希望的季节。新马战的号角已经吹响,无数年轻的马匹将在这个月踏上舞台,去验证血统、训练与运气的总和。 在高木厩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紧张感。这种紧张感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肃杀与专注。 自从那次试闸之后,小林骑手来厩舍的频率明显变高了。虽然他是自由身骑手,手头还有其他马匹要策骑,但他显然把北川放在了优先级列表的前列。 接下来的两周,是针对新马战的专项强化期。 对于北川来说,这种训练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流程——慢跑热身、快跳测试、闸箱练习;陌生的是搭档——小林俊彦。 经过几天的磨合,北川对这位骑手有了更深入的评价。 “技术扎实,重心很稳,手上的活儿也挺细。”北川一边嚼着燕麦,一边在脑海里复盘早上的训练,“虽然不像那些顶级骑手那样有着神来之笔般的灵感和极具侵略性的战术构想,但在岩手这种地方赛马场,他的经验和稳定性绝对是t0级别的。” 小林的骑乘风格偏向于“正统派”。他不搞那些花哨的动作,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准确、合乎逻辑。他懂得如何在长距离奔跑中帮助马匹节省体力,也懂得如何在弯道处抢占有利位置。 “有点像我前世刚出道时的样子。”北川不禁有些怀念,“那时候我也是这样,一板一眼,相信教科书上的每一个字。虽然少了一些变通,但胜在稳健。” 对于一匹新马来说,有一个稳健的骑手是最大的福气。因为新马往往容易受惊、跑偏或者在复杂的马群中迷失方向,这时候骑手的引导就至关重要。 “如果是他主骑,挺好的。”北川对此表示满意,“至少不会拖后腿,能让我把实力发挥出来。” 比赛周的周三,是最后一次强追切。 这通常是赛前最重要的一次演练,目的是将马匹的状态推向巅峰,同时确认战术执行力。 清晨的跑道上,北川再次与陪练马“岩手之星”并排而立。这一次,岩手之星似乎已经认命了,眼神里透着一股“早跑完早收工”的佛系。 “今天最后200米,我会给一点强度。”小林在马背上对木村说道,“我想看看他在受压迫状态下的反应。” “明白。注意安全。”木村点点头。 两匹马起步,前800米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节奏控制。北川在小林的引导下,保持着一种极具弹性的巡航速度,每一步都踏在泥地的硬点上,尽量减少动能损耗。 进入最后直道。 “go!” 随着小林的一声低喝,北川习惯性地准备换挡加速。但这一次,小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推骑,而是—— “啪!” 一记响亮的鞭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 鞭子准确地抽在了北川的右后臀上。虽然隔着皮毛,但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还是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是北川转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挨鞭子。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北川的第一反应是属于“人类”的——是愤怒,是错愕。作为曾经的人类,那种被抽打的屈辱感本能地涌上心头。“为什么打我?我已经很快了!” 这种理性的抗议刚在脑海里成型,下一秒,就被一股更为庞大、古老且暴虐的力量彻底碾碎。 那是这具名为“纯血马”的身体的本能反应。 肾上腺素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泵入心脏。原本因为高速奔跑而略显疲惫的肌肉,在疼痛的刺激下,竟然奇迹般地再次充血膨胀。 疼痛并没有让他畏缩,反而像是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暴力地插入了身体里某个被封印的开关,并狠狠地拧了一圈。 咔哒。开关打开了。 所有的杂念——关于前世的记忆、关于人类的尊严、关于战术的思考——在这一刻统统被抛诸脑后。视野变窄了,世界变成了黑白的线条,唯有前方的终点线是鲜红的。 “跑!还要更快!不够!还是不够!” 身体内部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咆哮。原本已经很快的步频再次强制提升,四条腿如同不知疲倦的高压活塞,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泥土飞溅,每一块被蹄铁踢飞的泥块都带着巨大的动能。风不再是风,而是变成了实质般的墙壁,然后被他强行撞碎。 “啪!啪!” 又是两鞭。这一次是左侧,那是为了修正他因极速而略微偏移的路线。 但这痛楚不再是痛楚,而是燃料。北川感到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脑门,眼球充血。他死死咬紧了口中的衔铁,咬合力大得几乎要将不锈钢咬变形。他的脖子伸得笔直,与脊椎连成一条充满张力的直线。 在那几秒钟里,北川觉得自己不再是“北川”,他就是风暴本身。 整匹马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呼啸着冲过了终点线。那种速度带来的撕裂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着的感觉。 这一次,他甩开了岩手之星足足五个马身。陪练马甚至在最后阶段被他的气势吓得略微退缩了。 减速后,北川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那种疼痛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原来如此……”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这就是‘斗志’吗?虽然挨打很不爽,但这股劲儿……确实好用。” 小林跳下马,看着秒表上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反应很快,受压迫后没有乱节奏,反而更专注了。这马的胜负欲很强。” 高木练马师走过来,查看了一下马腿的情况:“很好,没有任何异常。状态完美。” 最后一次追切结束后,高强度的训练全面停止。 接下来的几天,北川过上了“大爷”般的生活。每天只是轻松的慢跑、散步,加上精心的刷毛按摩和营养餐。这是为了让肌肉得到充分的恢复,积蓄体能。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节 马房里的工作人员说话声音变小了,动作更加轻柔;木村每天晚上都会来检查好几遍,生怕他踢墙或者睡不好;连饲料桶都被擦得锃亮。 这种氛围,他在前世经历过无数次。那是大赛前的宁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发令枪响的那一刻。 周六晚上,木村给北川编好了鬃毛,换上了崭新的笼头。 “明天就是大日子了,伙计。”木村轻轻拍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定要赢啊。为了老板,也为了你自己。” 北川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那只粗糙大手的温度。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甩头,而是轻轻蹭了蹭木村的手掌。 “放心吧。”他在心里说道,“我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这一夜,北川睡得很沉。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欢呼声的东京竞马场,那是他前世未竟的梦想之地。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印着“高木厩舍”字样的运马车缓缓驶入马房区域。巨大的液压尾板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北川被木村牵了出来。早晨的空气凉爽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那辆巨大的运马车,那是通往战场的战车。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兴奋。那种名为“武者震”的生理反应,让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处于微微紧绷的状态,随时准备爆发。 “终于要开始了。” 作为马的第一次正式比赛。 作为“北川”在这个世界的首秀。 他昂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在厩舍上空回荡。 “走吧!”木村拉紧了牵引绳。 北川迈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运马车的踏板。蹄铁敲击在橡胶垫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出征的战鼓。 目标:盛冈竞马场。 任务:夺取胜利。 车门缓缓关闭,将清晨的阳光隔绝在外。黑暗中,北川的双眼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好戏,开场了。 第19章 踏上战场 盛冈竞马场,又名oro park。这座位于岩手县盛冈市郊外的赛马场,背靠着雄伟的岩手山,是日本北东北地区赛马的圣地。与以泥地为主流的地方赛马场不同,盛冈竞马场拥有独特的赛道设计——外圈是泥地,内圈是草地,这种配置在日本的地方赛马(nar)体系中极为罕见,甚至带有一种向中央赛马(jra)看齐的野心。 当运马车缓缓驶入赛场后方的马房区时,北川透过车窗的缝隙,嗅到了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马粪以及廉价炒面味道的空气。这是赛马场特有的气息,对于他体内的人类灵魂而言,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更能唤起肾上腺素。 卸车的过程平稳而迅速。木村牵着北川走下踏板,脚下的触感从橡胶垫变成了坚实的沥青路面。周围充满了嘈杂声:其他马匹不安的嘶鸣、工作人员的吆喝、远处广播里传来的试跑解说声。 北川抬头环视四周。这里的设施虽然比不上东京或京都那种巨型竞马场的奢华,但也绝非那种破败的乡下跑道。巨大的看台虽然略显陈旧,但视野开阔,只是今天并非重赏赛事日,观众席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只有几千人吧……”北川在心中默默评估,“大半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叔,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马报,耳朵上夹着红笔。这就是地方赛马的真实生态。”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生计。 在装鞍区,高木练马师亲自检查了鞍具。他将一块印着“2”号的号码布固定在北川的身体两侧。白底黑字,这是他今生的第一个代号。 “去吧,让他看看我们的训练成果。”高木拍了拍马臀。 亮相圈(paddock)是马匹与赌客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这里是检验马匹状态、体型和精神面貌的t台。 当北川踏入圆形的沙地亮相圈时,他立刻感受到了周围视线的聚焦。虽然只是一场普通的新马战,但赌徒们的眼睛是毒辣的。 这匹深鹿毛的公马,在一群稍显稚嫩、或是焦躁不安到处乱踢的2岁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走得太稳了。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脖颈呈优美的弧度弯曲,眼神并没有像其他新马那样惊恐地四处乱瞟,而是平静地直视前方。 “喂,看那匹2号马。”栏杆外,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用手肘捅了捅同伴,“这毛色,这肌肉线条,完全不像新马啊。” “高木厩舍的吗?听说训练时跑得很凶。”同伴推了推老花镜,在马报上画了个圈,“单胜买一点试试。” 北川听不清楚具体的方言,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目光。他挺起胸膛,刻意收紧了腹部肌肉,展现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体态。这是职业素养,哪怕现在是马,也要懂得经营自己的形象。 “止步!骑手乘马!” 随着引导员的指令,马匹们停下脚步。小林俊彦穿着鲜艳的彩衣走了过来。他向马主致意,然后在这个瞬间,北川感觉到背上一沉。 熟悉重量,熟悉的温度。 当小林跨上马背的那一刻,原本还在闲庭信步的北川瞬间切换了模式。他的耳朵向后转动,捕捉着骑手的每一个细微呼吸。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个体,而是一个整体。 穿过连接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盛冈的赛道展现在眼前。左回旋(逆时针)的宽阔跑道,内圈的泥地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褐色,那是混入了大量砂石的赛道,对于力量的要求极高。 “去吧!”小林松开缰绳,身体微微前倾。 北川迈开步子,开始进行“返马”。他从慢步逐渐过渡到快步,然后是轻快地跑步。 蹄铁踏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的沙子比训练场的要厚一些,抓地力更强,但也更吃力。北川试探性地加了点力,感受着地面的反馈。 “稍微有些松软,但底层很硬。”他迅速做出了判断,“起步不能太急,容易打滑。要在中段发力。” 风吹过脸颊,带来了远处岩手山的凉意。虽然观众不多,但那种空旷感反而让赛场显得更加肃穆。 热身结束,马群开始在待机区绕圈。小林轻轻抚摸着北川的脖颈,低声说道:“别紧张,大家伙。按照我们练习的来。” “我可没紧张。”北川心里腹诽着打了个响鼻,“倒是旁边那匹栗毛马,已经出汗出得像洗澡一样了。” 发令员登上了高台,手中的红旗举起。 “入闸!” 巨大的绿色闸箱横亘在赛道起点。对于赛马来说,这就是地狱的入口,也是荣耀的起点。很多新马会在这里抗拒、后退、甚至暴起伤人。 但北川没有。在引导员的牵引下,他顺从地走向第2号闸位。即使是在狭窄的闸门前,他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回自家马房一样走了进去。 “咔嚓。” 后门关闭。 这一瞬间,世界变了。 狭窄的空间,左右两侧是冰冷的钢板和护垫。前方是网格状的闸门,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延伸向远方的跑道。视野被极度压缩,只剩下一条通往终点的直线。 这种感觉…… 前世作为人类骑手时,他曾在马背上上无数次体验过这种视角。但现在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实实在在的,第一人称的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沁润到全身的感官中。 他能听到隔壁1号马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恐惧的声音;能感觉到3号马在疯狂地踢着后门,那是躁动的声音;能听到闸箱金属结构在马匹撞击下发出的闷响。 这就是战场的最前线。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声响中,北川的心却出奇地静。 这不仅仅是训练的成果,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悬浮在头顶上方,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但同时,他的肌肉又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每一根肌纤维都充满了爆发性的能量。 “这就是赛马的感觉吗?” 没有恐惧,只有对奔跑的纯粹渴望。那种被禁锢在狭小空间里的压抑感,正在转化为即将喷薄而出的动力。 小林骑手在背上调整了重心,双手抓紧了鬃毛和缰绳,身体微微悬空,做好了弹射起步的准备。 北川压低了重心,后腿深深地踩在地面上,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战鼓般在耳膜上回响。 咚、咚、咚。 所有马匹入闸完毕。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钟后,那扇门将打开。那是命运的阀门。 北川死死盯着前方的缝隙,瞳孔收缩成针尖状。他准备好了。 第20章 开篇的序曲 闸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生灵的肺叶上。对于北川而言,这种压抑并非折磨,而是暴风雨来临前必要的积蓄。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声在所有马匹的头顶响起。那是发令员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砰——!” 闸门瞬间向两侧弹开。在那一刻,八匹年轻的赛马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 北川的反应堪称完美。在闸门打开的0.1秒内,他的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沉重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推了出去。没有迟疑,没有踉跄,这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出闸。 “好快!”小林骑手心中暗赞。他原本还担心新马第一次实战会有所迟钝,已经做好了强力推骑的准备,但北川的主动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只需要顺势压低重心,跟随马匹的节奏即可。 泥沙飞溅。八匹马在一瞬间汇聚成一股洪流,向着第一个直道冲去。 这是一场1000米的短途赛。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没有多少战术迂回的空间,起步即决战。 外档的一匹栗毛马凭借着体重轻的优势,发疯似地抢到了领头的位置。紧随其后的是内栏的一匹芦毛马。两匹马为了争夺领放权,在比赛刚开始的前200米就拼得刺刀见红。 北川并没有参与这种自杀式的冲锋。 虽然他的身体渴望着冲在最前面,但那个属于人类的理性灵魂在这一刻接管了控制权。他能感觉到前面那两匹马的节奏太乱了,步频虽然快,但步幅很碎,这种跑法在泥地赛道上极度消耗体力。 “现在不是时候。” 他主动调整了呼吸,将自己的位置控制在第三、第四位的样子,紧紧咬住前方两匹马的侧后方。这是一个绝佳的“好位”,既避开了前马踢起的泥沙直击面部,又保留了随时可以抽身外切的进攻路线。 小林骑手原本想稍微收一点缰绳,让马再稳一稳,但他惊讶地发现,北川自己找到了最舒服的巡航速度。缰绳上传来的手感是如此的柔顺,既没有挂着嘴硬拉,也没有因为害怕而退缩。 “这真的是新马吗?”小林心中闪过一丝荒谬感,“简直像个跑了十几场的老油条。” 直道转瞬即逝,前方是巨大的左回旋弯道。 对于新马来说,弯道往往是噩梦。离心力会让缺乏经验的马匹不由自主地向外漂移,损失大量距离。而为了对抗离心力,骑手往往需要用力拉拽缰绳,这又会破坏马匹的平衡。 前方的领头马果然出现了问题。那匹栗毛马在入弯时速度过快,脚步有些踉跄,为了稳住身形,它不得不向外侧偏斜,让出了内栏的一丝空隙。 机会!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3节 按照常规的新马战术,小林骑手原本的计划是在弯道中段保持位置,等进入最后直道后再发力。毕竟过早发力容易导致马匹在最后阶段失速。 但北川不这么想。 他感觉到了体内那股源源不断的能量。现在的速度对他来说,还远远没有触及红线。前马的失误就像是一道敞开的大门,如果不进去,简直是对比赛的亵渎。 还没等小林发出指令,北川的耳朵向后一贴,四肢的发力模式瞬间改变。他没有选择走那条狭窄且危险的内栏缝隙——那里容易被关门,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霸道的路线。 外叠! 他主动向外侧跨出一步,利用强大的腰腹力量对抗着离心力,在弯道中开始了加速。 “什么?!”小林大吃一惊。这马竟然想在弯道超车?而且是走外叠? 但这股势头是如此的强烈且自信,小林作为老练骑手的直觉告诉他——不要阻拦。他迅速调整战术,放弃了原本的“稳”,转而顺应这股“势”。他双手轻推,给了北川一个明确的信号:“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这就是人马合一的雏形。 北川如同一辆滑翔机,在弯道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他的步幅巨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泥地踏碎。第三位……并排……第二位! 在弯道即将结束时,他已经凭借着绝对的力量优势,硬生生地从外侧碾压了那匹芦毛马,并排贴上了领头的栗毛马。 转过弯道,眼前是盛冈竞马场那条漫长的最后直道。 此时,北川已经和领头马齐头并进。 那匹栗毛马的骑手惊恐地发现,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庞然大物。他拼命地挥舞着鞭子,试图榨取马匹最后的体力。栗毛马也在嘶鸣着,试图抵抗。 但这一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徒劳。 “差不多了。” 小林骑手看准时机,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 “啪!” 这一鞭,不再是训练时的试探,而是进攻的总攻信号。 北川等待的就是这一刻。那一丝疼痛瞬间点燃了血液中的火药桶。原本就已经很快的速度,竟然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换脚! 他在高速奔跑中流畅地切换了前导腿,就像赛车挂入了最高档位。那种推背感让马背上的小林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一刻,赛场上仿佛只有他一匹马在奔跑。 其他的马匹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北川以一种近乎残暴的姿态,瞬间甩开了纠缠。半个马身……一个马身……两个马身! 泥沙在他的身后扬起,形成了一道绝望的屏障。 没有悬念,没有胶着,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最后100米。 小林甚至停止了打鞭,只是做着推骑的动作(pushing)。他能感觉到胯下的战马依然游刃有余,呼吸节奏甚至都没有乱。 北川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终点线,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风在耳边呼啸,那是胜利的赞歌。 他昂起头,迈着巨大的步幅,冲过了矗立着的终点立牌。 当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场时,北川已经开始减速。 “压胜!2号马北川!难以置信的末脚!这是新马吗?这是怪物啊!” 电子显示屏上的光点开始闪烁,最终揭示出了这场比赛的结果差距:一位,领先2个半马身。 这在短途赛中,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差距。 小林骑手站起身,轻轻拍打着北川的脖子,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今天骑的不是一匹普通的马,而是一张通往更高舞台的门票。 北川喷着响鼻,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那种获胜后的多巴胺分泌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快感。 “赢了。” 出道胜利,这是第一步。从今天起,northern river这个名字将正式开始登上赛马的舞台。 第21章 初胜后的喘息 终点线后的世界,喧嚣声仿佛被拉远了。北川在小林骑手的引导下,缓缓减速,从激烈的奔跑过渡到轻快的慢跑,最后变成了放松的慢步。他的鼻孔依然大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风箱,喷出团团带着热量的白气。肺部火辣辣的,那是由于刚才那几十秒的无氧代谢,乳酸在肌肉和血液中疯狂堆积的结果。心脏还在剧烈地撞击着胸腔,每一下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但他并不觉得痛苦。相反,大脑分泌的内啡肽正在接管痛觉,带来一种飘飘欲仙的麻痹感。 “这就赢了啊……”北川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刚才那些飞溅的泥点此刻安静地躺在地上。 小林骑手并没有急着调头,而是让他在弯道后的缓冲区多走了几步。这是一种职业习惯,给马匹一点时间来平复那即将爆炸的血压。 随后,小林轻轻拨转马头。北川顺着指令转身,视野瞬间开阔起来。远处看台上的欢呼声虽然稀疏——毕竟只是地方赛马的一场新马战——但在北川听来,却如同天籁。 就在这时,场内的广播响起了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声音: “获胜马,2号,northern river!骑师,小林俊彦!练马师,高木义人!”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 当他调头返回检量室前的脱鞍区时,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高木练马师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而在他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马主佐藤先生,正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马票。尽管那张马票其实是纪念性质的单胜马票,金额只有几百日元,但此刻在他手里,分量重得像是一座奖杯。 “好样的!太棒了!”佐藤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于一个小马主来说,自家牝马生产、自家拥有的马能在新马战直接获胜,这种概率并不比中彩票高多少。 小林俊彦利落地跳下马背,迅速卸下马鞍,准备去称重。他在经过高木身边时,竖起大拇指:“老师,这马真行。最后那一下爆发力,简直不像地方马。” “辛苦了。”高木拍了拍小林的肩膀,然后转向佐藤,“佐藤桑,恭喜啊。这孩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木村助手早已拿着水桶和海绵冲了过来。他先是用湿海绵擦拭着北川的口鼻和脖颈,帮他降温。北川低下头,贪婪地舔舐着海绵挤出的水滴。那清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佐藤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摸摸马头,却又有些犹豫,似乎怕打扰了这位刚立下战功的“功臣”。 北川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转过头,主动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佐藤的手掌。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佐藤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轻轻抚摸着北川的额头,指尖感受着那依然滚烫的体温,“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这一刻,北川心中那个人类的部分也感到了一丝温暖。前世作为旁观者,他很难体会马主这种像对待孩子一样的感情。而现在,作为被寄托希望的对象,这种沉甸甸的爱意让他觉得,这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拍照了!口取式准备!”工作人员喊道。 在闪光灯的咔嚓声中,北川昂首挺胸,佐藤站在他的左侧,高木和小林站在右侧,木村拉着缰绳。这张照片,将被佐藤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成为这个小马主荣耀的见证之一。 回到厩舍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岩手山染成了金红色。 对于赛马来说,比赛结束并不意味着休息的开始,而是漫长恢复流程的起点。激烈的运动会造成肌肉微损伤、骨骼关节磨损、乳酸堆积,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留下隐患。 木村助手展现出了他专业的一面。他先是用温水仔细清洗了北川全身的汗渍和泥沙,特别是腿部和腹部。然后,他拿出了特制的冷却凝胶,均匀地涂抹在北川的四肢肌腱上。 “这双腿可是宝贝啊。”木村一边按摩一边自言自语,“今天这泥地有点硬,希望没有伤到蹄子。” 北川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木村摆弄。按摩的手法很到位,酸痛的肌肉在指压下逐渐放松。这种待遇,简直是五星级spa。 接着是冰敷。特制的冰靴包裹住了他的小腿,冰凉的触感有效地收缩了血管,防止炎症的发生。 晚饭比平时更加丰盛。除了标准的燕麦和干草,高木特意加了一勺富含电解质和维生素的补充剂,甚至还切了几个苹果拌在里面。 “吃吧,冠军的晚餐。”高木站在马房门口,看着大快朵颐的北川,眼中满是慈爱。 北川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就在北川专心干饭的时候,马房外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他未来的会议正在进行。 高木摊开赛程表,手指在上面划过。 “佐藤桑,既然新马战赢得这么漂亮,原本那种保守的路线就可以改一改了。”高木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佐藤端着茶杯,显得有些拘谨:“老师您做主就好。我只希望别把这孩子跑坏了。” “放心,我比你更珍惜他。”高木指着日历上的一天,“一个月后,7月12日,盛冈有一场‘若驹赏’。这是岩手赛马针对2岁马的一场重要特别赛。” “若驹赏……”佐藤喃喃自语。 “没错。参赛的都是已经赢过一场的马,也就是所谓的‘一胜马’。对手的水平会比今天高一个档次。”高木分析道,“距离是1200米,比今天多了200米。但我看北川今天的表现,1000米对他来说太短了,最后那段冲刺明显还有余力,1200米甚至1400米应该更适合他。” “而且,”高木压低了声音,“如果能拿下若驹赏,那我们就有资格展望更远的目标了。比如秋季的‘南部驹赏’,甚至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那是通往中央交流重赏,甚至是全日本2岁优骏的遥远梦想。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恢复和调整了。”小林在一旁补充道,“这匹马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下次我可以试着教他更复杂的战术,比如在马群中穿梭。” “那就这么定了。”佐藤拍板,“目标,若驹赏!” 马房里的北川竖着耳朵,虽然隔着一道墙,但他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若驹赏”这几个字。 “若驹赏吗……”他咀嚼着嘴里的苹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1200米,正合我意。” 新马战只是虐菜,接下来的比赛,才是真正的试金石。那些同样脱颖而出的同龄马,将会是第一批真正的对手。 夜深了,厩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偶尔的咀嚼声和踏蹄声。北川趴在厚厚的垫草上,闭上了眼睛。梦里,是那条永无止境的赛道,和终点线后那令人迷醉的欢呼声。 第22章 进步的实感 盛冈的夏天来得比预想中要早一些。六月下旬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蝉鸣声开始在厩舍周围的树林里此起彼伏。 对于北川来说,这一个月的时间并非空白的等待,而是脱胎换骨的重塑。 新马战后的第一周是完全的放松。除了轻微的慢步和逍遥马(hacking),高木练马师没有给他安排任何高强度的课目。这段时间,北川感受最深的是食欲的变化。 以前吃完定量的饲料或许还会剩下一点,但现在,每次吃完他还觉得意犹未尽。身体像个无底洞,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克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断裂后重组,变得更加粗壮、致密。 木村助手在每天的刷马环节中最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这孩子的后躯好像又宽了一圈。”木村一边刷着那栗色的毛发,一边感叹,“毛色也更亮了,这就是所谓的‘实战让马变强’吗?” 北川打了个响鼻,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如果说新马战时他是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原型机,那么现在,经过实战数据的调校和磨合,引擎的功率正在稳步提升。 进入七月,训练强度重新拉满。这一次,小林骑手带来的不再是基础的奔跑指令,而是更高级的战术要求。 最核心的一项是——“换脚”。 马匹在奔跑时有主导腿的概念。左回旋的赛场(如盛冈)在过弯时应该用左前腿作为主导腿,以对抗离心力;而在进入直道后,为了平衡肌肉疲劳并榨取最后的速度,通常需要切换成右前腿主导(right lead)。 很多新马不懂这个,往往一条腿跑到底,导致最后直线失速。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4节 但在训练场上,北川展现出了令小林震惊的悟性。 “来,换!” 在出弯道进入直线的瞬间,小林通过重心的微调和缰绳的暗示发出指令。 北川瞬间领会了意图。拥有人类灵魂的他清楚地知道物理学原理。他在奔跑的腾空期,极其流畅地调整了四肢的落地顺序。 哒—哒—哒—! 节奏瞬间改变,原本已经有些酸胀的左侧肌肉群得到释放,右侧肌肉群接管了动力输出。那种瞬间的推背感,就像是汽车换入了sport档。 “天才……”小林在马背上忍不住赞叹,“这根本不需要教,他自己就知道怎么跑最省力。” 通过反复的练习,北川将这种技术刻入了肌肉记忆。现在的他,可以在全速奔跑中随意切换主导腿,这意味着他在长距离冲刺中拥有比对手更持久的续航能力。 7月11日,比赛前一天。 高木厩舍的气氛比新马战时要凝重一些,但也更加有序。北川看着墙上的赛程表,那里用红笔圈出了明天的日期——若驹赏,1200米,泥地。 这是一场“特别赛”,奖金比普通赛高,参赛的也都是赢过一场的马。换句话说,明天场上没有弱者。 “体重491公斤。”高木看着秤上的数字,满意地点点头,“比出道战重了6公斤,全是肌肉。成长分吃得很足。” 北川静静地咀嚼着干草,内心平静如水。他不需要像真正的马那样感到焦虑,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1998年7月12日,多云,气温26度。盛冈竞马场。 当运马车的后门打开,熟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北川踏上地面,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一个月前更加沉稳。 装鞍区里,其他的马匹或多或少都有些躁动。有的在嘶鸣,有的在转圈。毕竟都是两岁的小马,心智尚未成熟。 唯独北川,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安静地任由木村整理鞍具。他的眼神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对手——一匹高大的黑鹿毛马,一匹焦躁的栗毛马…… “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他在心中默默评估。 当他踏入亮相圈时,周围的氛围变了。 观众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电子显示屏上,2号马北川的赔率赫然显示着——2.8倍。 第一人气(favorite)。 “看啊,那就是上一场大胜的小栗子!” “肌肉线条真漂亮,状态绝佳啊。” “单胜买他就对了,这可是高木厩舍的希望之星。” 人群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北川高昂着头,迈着富有弹性的步伐巡场。他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这是强者的特权。 “止步!骑手乘马!” 小林俊彦穿着那身熟悉的彩衣,跨上马背。他轻轻拍了拍北川的脖颈,低声说道:“大家都看着我们呢,搭档。别让他们失望。” 北川微微侧头,回应了一下。不需要多言,干就完了。 伴随着激昂的入场音乐,赛马们鱼贯进入赛道。 这一场的距离是1200米,起跑点在对面的直道深处。相比1000米,这多出的200米意味着起步以后这段直线的距离更长,对前期节奏的把控要求更高。 热身慢跑。北川舒展着四肢,感受着泥地的硬度。今天场地状况是“良(good)”,也就是比较干燥,利于发挥力量型马匹的优势。 “状态完美。”小林在马背上确认了手感。 轮到2号马入闸了。 依然是那狭窄的空间,依然是前后被铁栏封锁的压迫感。但这一次,北川没有丝毫的不适。这里是他的战场,是起飞前的发射台。 身边的对手还在不断踢打着闸门,发出“哐哐”的巨响。那是恐惧和不安的表现。 北川则像一尊雕塑,四肢牢牢抓地,重心微微后移,肌肉紧绷但不过度僵硬。他的耳朵灵活地转动着,过滤掉杂音,只等待那个唯一重要的信号。 全员入闸完毕。 全场寂静。 这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北川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那条狭长的赛道。若驹赏,第二战,开始的时刻到了。 第23章 破风的先行者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声,十二扇闸门在同一瞬间向两侧弹开。若驹赏,这场决定岩手县2岁马强手归属的战役,正式打响。 北川的反应依然是顶级的。在闸门打开的瞬间,他的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像炮弹一样推了出去。那种推背感让马背上的小林骑手不得不压低重心,紧贴马颈,以减少风阻。 “好起步!”实况解说员的声音在赛场上空回荡,“2号北方川流出闸顺畅!” 然而,这次的对手毕竟不是新马战时的那些菜鸟。内道的1号马“新行星”和外道的8号马“疾风山脉”同样起步迅猛,试图抢占先头位置。 1200米的比赛,起跑后的前200米至关重要。谁能抢到好位置,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小林俊彦没有急着推骑。他感受着北川胯下的韵律,那是充满力量且富有弹性的节奏。这一次,小林决定执行“先行”战术。 所谓的先行,并不是像逃马那样一开始就死命狂奔领跑,而是保持在领跑马身后的第二集团,既避开了前面的风阻,又随时可以发力超车,同时还能避免陷入乱军丛中被阻挡。 “稳住,就在这里。”小林通过缰绳传递着信号。 北川心领神会。他没有去和那几匹为了抢头名而拼命加速的马争一时之长短,而是顺势调整步伐,稳稳地卡在了第四的位置。他的前面是领跑的8号马,左前方是1号马,右前方则是一匹灰色的芦毛马。 这个位置,完美。视野开阔,进可攻退可守。 马群呼啸着掠过看台对面的背直道,泥土飞溅,蹄声如雷。 前面的几匹马为了争夺领跑权,配速拉得很快。前3弗隆(600米)的时间大概在35秒左右,对于2岁马来说,这是一个相当激进的配速(pace)。 “太快了。”北川在心中想道。这种自杀式的跑法,到了最后直线肯定会失速。 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呼吸平稳而深沉。每一次吸气,都将大量的氧气泵入血液;每一次呼气,都带走积蓄的热量。他能感觉到小林骑手的手很稳,缰绳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那是信任的连接。 此时,周围的马匹开始出现分化。有的马因为跟不上节奏开始掉队,有的马则在骑手的催促下试图提速。但北川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始终保持在距离领头马约3个马身的位置,不多不少。 进入第三弯道,盛冈竞马场那标志性的上坡开始考验马匹的体能。这里的泥地比直道更深更厚,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更多的力量。 前面的8号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骑手的手臂开始大幅度摆动,试图维持速度。旁边的1号马也露出了疲态,舌头伸了出来。 机会来了。 “准备好了吗?”小林的手指微微收紧,传递来了信号。 北川给出了回应:他的耳朵向后转了一下,随即步幅悄然变大。他没有急着内切去抢那个拥挤的内道省距离,而是选择了从外侧绕行。 虽然外侧会多跑几米,但那里路面更平整,而且不会被前面力竭的马阻挡路线。 在过弯的顶点,北川展现了他新掌握的绝技——换脚。 哒——哒!哒! 极其自然地,他在保持高速过弯的同时,将重心从左腿平滑地过渡到了右腿。这一瞬间的调整,让原本紧绷的肌肉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直线爆发积蓄了动能。 此时,他已经追到了第三的位置,距离领头的8号马只剩1个马身。 转过第四弯道,眼前豁然开朗。终点线在300米开外,白色的围栏向远处延伸。 “上吧!”小林俊彦不再保留,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松,随即开始有节奏地推骑。 北川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积蓄已久的力量如火山般爆发。他并没有像其他马那样因为疲劳而动作变形,相反,他的每一次蹬地都更加有力,脖颈随着奔跑的节奏有力地伸缩。 前面的8号马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深棕色的身影从外侧强行超车。 眨眼间,北川已经并排。 再一步,超越! 但这还没完。内道的1号马还在顽强抵抗,试图利用内栏的优势反扑。 “啪!” 小林的鞭子落在了北川的右肩上。这不算是惩罚,而更是进攻的号角。 这一鞭子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北川感到一股电流窜过全身,肾上腺素飙升。他再次换档,步频瞬间加快。 泥土在他的蹄下哀鸣,风在他的耳边尖啸。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对手正在远去,那沉重的呼吸声和蹄声逐渐被欢呼声淹没。 最后100米。 这就是独走的感觉吗?前方空无一物,只有终点线在召唤。 北川甚至还有余力用余光瞥了一眼大屏幕,那里正映出他矫健的身姿,身后是正在苦苦追赶的其他马匹。 2个马身。这个差距在短途赛中是决定性的。 最后50米,小林停止了鞭策,只是维持着推骑的动作。胜负已分,不需要再过度消耗马匹了。 北川带着无可争议的优势,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北方川流!毫无悬念的完胜!若驹赏的桂冠属于高木厩舍的超新星!”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几乎破音。 冲线后,北川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顺势又跑了一段,慢慢减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胜利者的从容。 这就是连胜的味道。比新马战更醇厚,更令人上瘾。 小林骑手兴奋地拍打着他的脖子:“好小子!真有你的!那个换脚太漂亮了!” 北川扬起头,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嘶鸣。这不仅是对胜利的宣告,更是对未来的宣战书——盛冈只是起点,他的征途是更远方。 第24章 短暂的假期与新的征程 若驹赏的胜利,让整个高木厩舍沉浸在一种名为“连胜”的喜悦中。这种喜悦比初胜利时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笃定。 回到检量室前的脱鞍区,北川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佐藤马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出了褶子,他甚至不顾马身上还在冒着热气和汗水,直接上前抱住了北川的脖子。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对方的声音有些哽咽,“两连胜啊……这可是重赏级别的胜利啊!” 北川并没有抗拒这个拥抱。虽然汗水粘在身上有些不舒服,但他能感受到老人手掌传来的温度和颤抖。对于这个一直坚持没有放弃他的马主,北川有着特殊的感情。这不仅仅是饲主与宠物的关系,更是伯乐与千里马的羁绊。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5节 小林骑手卸下马鞍,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鞍具走向检量室复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比了个大拇指:“这匹马,简直就是为了赢而生的。” 回到厩舍,木村助手开始了细致的赛后护理。 “今天的泥地含水量有点高,这种含水硬地最伤蹄。”木村一边说着,一边调试着水温。温水冲刷在北川的身上,带走了厚重的泥土和那层粘腻的汗壳。 清洗完毕后,木村拿出了珍藏的“秘密武器”——一种进口的强效消炎冷凝胶。 “腿部很凉,没有发热迹象,这是好兆头。”木村蹲下身,双手像精密的扫描仪一样,寸寸抚过北川的管骨和球节。他重点检查了悬韧带——那是赛马最容易发生病变的部位,也是无数天才马陨落的“阿喀琉斯之踵”。 确认没有肿胀和压痛后,木村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涂抹凝胶,并打上了厚厚的支撑绷带。 北川安静地站着,享受着这份呵护。剧烈运动后的肌肉正在逐渐冷却,那种酸痛感开始上涌,但冰凉的凝胶和绷带的压力大大缓解了这种不适。 当晚,厩舍的办公室里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庆功会。 虽然北川只能在马房里吃着加了胡萝卜、苹果和特级黑糖的高级饲料,但他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欢笑声、啤酒瓶盖被撬开的声音,以及高木练马师难得的高谈阔论。 “我就知道!从看他试闸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高木的声音有些醉意,“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不是牲口的眼神,是战士!” 北川在黑暗中嚼着脆甜的苹果,嘴角微微上扬。在这个残酷的竞技世界里,马是绝对的主角,但围绕着马的人们,也在为了同一个梦想而燃烧。他们的喜怒哀乐,全都系在自己这四条腿上。这种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还不赖。 夜深了,欢闹声逐渐平息。北川趴在厚厚的垫草上,感受着腿上绷带的束缚感,沉沉睡去。梦里,他似乎跑得更快了,而这一次,脚下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同。 第二天上午,关于北川未来路线的会议在厩舍办公室召开。 高木练马师摊开赛程表,手指在上面划过。 “现在的两连胜,已经证明了他在泥地短途上的统治力。”高木分析道,“但是,如果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岩手县,而是中央(jra)或者更高级别的交流赛,我们就必须测试他的上限。” 佐藤马主点了点头,虽然他不懂太深奥的技术,但他信任高木的判断。 “所以,我的建议是——”高木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日期上,“10月4日,盛冈竞马场,mit杯(盛冈草地两岁马锦标赛)。距离1600米,场地是草地(turf)。” “草地?”佐藤有些惊讶,“可是他父亲是典型的泥地种公马啊。” “并非完全如此,北方风味系产出过不少实力出色的草地马。”高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我观察过他的跑法。他的步幅很大,而且换脚非常流畅,这种轻盈感在泥地上其实有些浪费。而且盛冈是日本唯一拥有草地赛道的地方竞马场,这是我们测试他草地适性的最好机会。如果能赢下草地赛,他的身价和未来选择将会翻倍。” “而且距离增加到了1600米(一哩赛),这也是对他耐力的一次考验。”小林骑手在一旁补充道,“我觉得他没问题。昨天的比赛最后阶段,他明显还有余力。” 北川在马房里听着这番对话,心里暗自点头。草地赛吗?那是赛马界的皇冠明珠。虽然泥地赛也有其魅力,但在日本,草地才是主流,是通往最高荣誉“日本德比”的必经之路。虽然作为地方马很难参加德比,但能跑草地绝对是证明自己实力的关键。 “好!那就定下来了!”佐藤马主拍板决定,“目标mit杯!” 既然目标定在了两个半月后的十月,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休息。 “这两个月一直保持高强度训练,精神上肯定会疲劳。”高木建议道,“让他回牧场短期放牧两周吧。换个环境,放松一下心情,也能促进身体的发育。” 于是,在7月15日的清晨,一辆运马车停在了厩舍门口。 北川看着那熟悉的车辆,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那是回家的路。虽然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但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木村助手把牵引绳交给了牧场的工作人员:“这孩子现在可是大明星了,回去可得好好伺候着。” “放心吧,老板特意交代了,给他准备了最好的单间放牧地。”工作人员笑着接过缰绳。 北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木厩舍。这里是他战斗的地方,充满了汗水和竞争的气息。而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他出生的地方,那里有青草的芳香和无拘无束的风。 “我要去度假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随着运马车的发动,盛冈竞马场的轮廓逐渐在后视镜中变小。北川趴在车厢的窗口,看着沿途的风景。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而战战兢兢的小马驹,而是带着两连胜荣耀凯旋的王者。 两周的假期。听起来很短,但对于处于生长发育期的两岁马来说,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能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奔跑的机会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鬃毛的触感。 暂时的告别,是为了更好的归来。因为他知道,等他再次回到这辆运马车上时,那个名为“北方川流”的赛马将彻底长大。等待他的,将是草地赛场的未知挑战,是更加残酷的优胜劣汰,以及那条通往真正“最强”的荆棘之路。 第25章 故乡的风与新的触感 运马车的液压后挡板伴随着气泵的泄气声缓缓放下。 这一次,迎接北川的不是盛冈那永远混杂着止痛喷雾、皮革油脂、焦躁的汗水以及一丝香烟味的浑浊空气。 扑面而来的,是纯粹的风。这风里裹挟着泥土的芬芳、三叶草被阳光暴晒后的甜味,还有远方溪流的水汽。 北川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颤动。这是故乡的味道,是记忆起点的味道。 北川踏出车厢,蹄铁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的绿色山坡,以及那个站在白色木栅栏边等待的身影。 “欢迎回来,冠军。” 说话的是铃木。那个曾经手忙脚乱、连给马扣笼头都会被北川嫌弃的年轻厩务员,如今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他的皮肤晒得更黑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更加分明。 铃木走上前,熟练地接过牵引绳,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自信地拍了拍北川的脖颈。他的动作有力而干脆,传递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控制感。 北川有些意外地喷了个响鼻。看来在这几个月里,成长的不仅仅是自己。他在铃木身上闻到了更多马匹的味道,那是日复一日辛勤工作的勋章。 “你在电视上的比赛我都看了,”铃木一边牵着他走向放牧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那个直线冲刺简直帅呆了!” 虽然北川无法用语言回应,但他顺从地跟着铃木的步伐,耳朵轻轻晃动,表示自己在听。 这次的待遇确实不同以往。他被安排在了牧场里草质最好、视野最开阔的一块单独放牧地。没有其他马匹的打扰,这是一段完全属于他的独处时光。 卸下了一切装备,甚至连沉重的比赛用蹄铁都暂时拆除,换上了轻便的护蹄铝铁。北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前两天的他,几乎什么都没做。 对于一匹赛马来说,“什么都不做”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在厩舍里,他的生活被精确到分钟:几点吃饭、几点晨操、几点护理、几点熄灯。每一刻都处于被管理的状态。 而现在,时间属于他自己。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蝉鸣声震耳欲聋。北川走到放牧地中央的一个泥水坑边。这是昨晚雷雨留下的馈赠。 他先是用前蹄试探性地刨了刨水面,溅起几滴浑浊的泥点。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赛场上绝对会被视为“不体面”的动作—— 噗通! 他弯下前腿,侧身躺倒,将整个身体重重地摔进了泥坑里。 凉爽、湿润、粘稠。泥浆瞬间包裹住了他滚烫的皮肤,那种泥土特有的吸附感,仿佛将毛孔里积攒了几个月的疲惫和乳酸统统吸了出来。 “舒服……” 北川闭着眼睛,四脚朝天,像一只巨大的狗一样在泥坑里左右扭动,摩擦着背部那些平时刷子很难刷透的痒处。深棕色的毛发瞬间变成了灰黑色,但他毫不在意。 赛场上的神经时刻紧绷,肾上腺素的反复冲刷让他时刻处于亢奋的“战斗状态”。如果不学会关掉那个开关,精神迟早会崩断。他需要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生物本能的行为,来提醒自己:我不只是一台用来赢比赛的机器,我也是一匹活生生的动物。 他躺在泥坑里,看着天空中悠闲飘过的云朵,听着远处铃木无奈的喊声:“喂!北川!刚给你刷干净啊!你是猪吗?!” 北川打了个响鼻,翻身站起,用力甩动身体。 哗啦! 泥点四溅,飞了刚跑过来的铃木一身。 看着铃木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北川心中涌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这种纯粹作为生物活着的实感,让他逐渐从“战斗机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一周后,北川就开始感到身体里的力量在躁动。他的肌肉已经记忆了奔跑的感觉,长时间的静止让他开始渴望速度。他开始在放牧地里自发地进行短距离冲刺,吓得隔壁牧场的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两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当运马车再次停在门口时,北川没有任何留恋,主动走进了车厢。休假结束,战士该归队了。 回到高木厩舍,气氛陡然一变。如果说之前的目标是短途冲刺,那么现在的课题就是“距离适性”。 1600米,虽然只比1200米多了400米,但这在赛马中往往是质的飞跃。短途马靠爆发力,一哩马(miler)则需要兼顾速度与耐力。 高木练马师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早晨的慢跑距离被拉长了,不再是简单的两圈热身,而是长时间的慢速坎特,以此来强化心肺功能和有氧代谢能力。 “保持呼吸节奏,不要急躁。”小林骑手在晨操时不断通过缰绳传递着指令,“把步子迈开,但不要用力过猛。” 北川在适应这种新的节奏。他学会了在奔跑中“偷懒”——利用惯性保持节奏,减少不必要的肌肉收缩。他开始理解所谓的“巡航速度”,那是一种介于爆发和放松之间的微妙平衡。 9月中旬的一个清晨,盛冈竞马场开放了草地跑道供特定马匹进行追切。 这是北川第一次踏上草地。相比于松软、深陷的泥地(dirt),草地的触感截然不同。 刚踏上去时,他感到脚下有一种奇妙的弹性。那是经过精心修剪的草皮和下面紧实的土壤共同构成的反馈。泥地像是沙滩,每一步都要用力向后蹬才能获得反作用力;而草地则像是铺了地毯的跑道,抓地力更强,反弹力也更直接。 “今天跑个半哩,最后200米稍微推一下,试试感觉。”高木在场边下达了指令。 小林骑手点了点头,驱策北川进入跑道。 起步的瞬间,北川就察觉到了差异。在泥地上,起步往往伴随着大量的踢沙,但在草地上,蹄铁切入草皮,那种抓地感异常清晰。 随着速度的提升,差异感越来越明显。 在泥地奔跑时,由于地面的松软,他的蹄子会陷进去一部分,拔出来时需要额外的力量,这要求强大的后肢爆发力,跑法更像是“砸地”。 但在草地上,这种阻力消失了。他的蹄子接触地面的时间变短了,身体仿佛变轻了。他不需要把腿抬得那么高去躲避泥沙,而是可以更专注于向前延伸步幅。 “这就是草地吗……”北川心中暗惊。 这种感觉太顺滑了,顺滑得让他甚至有些不适应。他的动作需要调整。在泥地里那种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的跑法,在草地上显得有些多余。在这里,他需要更轻盈、更敏捷的动作,利用地面的反弹力像弹簧一样前进。 最后200米,小林稍微松了松缰绳。 北川下意识地想要像在泥地那样猛蹬,结果发现用力过猛反而破坏了节奏。他迅速调整,收敛了下砸的力度,转而用脚尖去“扒”地。 嗖! 风声变得尖锐起来。这种速度感比在泥地上更加凌厉。虽然没有计时器,但他能感觉到,同样的力气,在草地上能跑得更快。 跑过终点线后,小林骑手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脖子,脸上满是惊喜:“这手感……简直就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练马师说得对,这家伙的步法太适合草地了!” 北川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留下的蹄印。那是两行整齐切开草皮的痕迹,浅而清晰。 他似乎找到了新的武器。 第26章 绿茵场的初阵 10月4日,秋高气爽。 岩手县特有的凉爽秋风吹散了夏季的余热,盛冈竞马场的上空,天空格外湛蓝,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偶尔有几朵棉絮般的白云悠然飘过,在翠绿的草地跑道上投下一片片快速移动的斑驳云影。 这是北川第三次来到此地。对于这个地方,他早已轻车熟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气味:烤鱿鱼和关东煮的咸香、劣质烟草的焦油味,以及远处看台上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鼎沸的喧闹声。甚至连装鞍所里那股独特的、混合了皮革油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那是战场的味道。 但今日,有些情况与往常不同了。空气中似乎悬浮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张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紧绷。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6节 “今天可是草地首秀啊,伙计。绿色配草地,希望能带来好运。”木村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拉紧魔术贴,确保绷带能完美包裹住肌腱,既提供支撑又不会阻碍血液循环,“虽说大家都认为你适合草地,高木老师也信誓旦旦,但毕竟是首次实战。草地的反作用力和泥地不一样,对脚踝的冲击更直接,还是得谨慎些。” 北川低下头,看着木村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他能感觉到这位助手的紧张。对于一个小厩舍来说,拥有一匹能在重赏赛中有竞争力的马,就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金饭碗。 高木练马师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马鞍的固定状况。他的神情比以往更为严肃。尽管这只是一场地方重赏赛事,但对于北川的职业生涯而言,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状态看上去不错。”高木摸了摸北川的脖子,“毛色光亮,眼神也十分锐利。这小子的精气神总是这么足。” 走出装鞍所,进入亮相圈。周围的观众明显比前两次多了许多。两连胜的佳绩,再加上极具观赏性的后上跑法,让北川在当地积攒了不少人气。 “看!那就是北方川流!听说这次要跑草地?” “真的假的?adjudicating的子嗣跑草地?这不是瞎搞吗?” “谁知道呢,高木练马师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不过这匹马确实俊美,你瞧那肌肉线条。” 北川昂着头,迈着轻盈的步伐绕圈走动。他能听懂周围人的议论,但并不在意。这种质疑声他听多了,最好的回应便是在赛道上证明自己。 小林骑手跨上马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我们不仅要获胜,还要赢得漂亮。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全能马。” 引导马带着参赛马匹缓缓步入赛道。 当北川的蹄铁离开坚硬的水泥路面,踏上那片翠绿的草地时,那种熟悉的、令人心醉的弹性再次通过蹄底传来。 就像是穿惯了厚重工装靴的人,突然换上了顶级的气垫跑鞋。 与平时训练时的安静不同,此刻的赛道被观众的欢呼声所环绕。盛冈竞马场的设计颇为独特,甚至可以说有些奇葩——外圈是宽阔的泥地跑道,全长1600米,也是主赛道;而内圈则是草地跑道,全长仅1200米。这种“内草外泥”的设计在日本并不常见(通常中央竞马场是外草内泥,以保证草地赛道的宽阔),主要是为了在有限的地形里保护昂贵的草皮。 因为草地圈只有1200米,所以1600米的比赛起点设在终点直线的中间位置。也就是说,马匹需要先跑过半条直线,经过终点柱,然后再绕整整一圈回到终点。 “这赛道……有点狭窄啊。”北川在慢跑热身时环顾四周。 相较于宽阔的泥地,内圈的草地赛道显得更为紧凑。弯道半径更小,直路也相对较短。这意味着对过弯技术的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就会被挤出外叠,损失大量距离。 而且,起跑后的第一个弯道距离起点很近,仅有不到300米。这就要求起跑必须十分迅速,抢占有利位置,否则一旦被堵在马群后面,在如此狭窄的赛道上想要突围简直难上加难。 “看来今天不能再采用那种慢悠悠的后上跑法了。”北川暗自思索,“得积极主动一些。” 热身结束,马群开始向起跑点集结。 1600米的起点位于看台正前方的直线上。此时,巨大的起跑闸箱已经准备就绪。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引导着马匹入闸。 这次的对手共有11匹。除了几匹熟悉的面孔外,还有几匹来自其他地区的远征马。看来这场mit杯的含金量确实在盛岡还算不错。 北方川流抽到了4号闸。这是比较理想的内档位置,只要出闸顺畅,便能轻松贴栏,节省体力。 轮到它入闸了,和往常一样,顺从地跟着牵马员走进那个狭小的金属隔间。 随着身后的后门“咣当”一声关闭,世界再度被暴力压缩。视野只剩下前方那一道狭长的缝隙,以及缝隙外那片诱人的绿色。 这种感觉,无论经历多少回,都会令人心跳加速。那种被禁锢的压抑感,混合着即将释放的冲动,构成了赛马运动最为独特的魅力——起跑前的宁静。 身旁的3号马有些焦躁,不停地踢着闸门,发出“哐哐”的声响。5号马则在大声喘着粗气。 北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将重心微微后移,它的肌肉开始紧绷,宛如一张拉满的弓。 小林骑手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双手紧紧抓着缰绳,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闸门缝隙。 “准备好了吗,搭档?”小林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它的耳朵。 北川没有做出动作回应,只是把耳朵向后撇了一下。 突然,闸箱上方的红灯亮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解说员闭上了嘴,观众屏住了呼吸。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万马奔腾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北川死死盯着那道缝隙,瞳孔聚焦到了极致。 这一刻,人与马的灵魂仿佛重叠。 下一秒,就是爆发。 “叮——!!!” 第27章 绿茵上的闪电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撞击声响彻赛场,前方的闸门刹那间弹开。12 匹赛马宛如离弦之箭,在骑手们的吆喝声与鞭策声交织中,猛地从狭窄的禁锢区域冲了出来。 北川的出闸表现堪称完美无瑕。在闸门开启的零点几秒间,它便迅速完成了重心的转换,后腿奋力蹬地,强大的反作用力将它迅猛地推向前方。它没有丝毫的迟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好起步!”解说员的声音瞬间高亢激昂起来,“4 号北川出闸十分顺利!外档的几匹马也冲劲十足!” 虽然起步极为出色,但小林骑手并未急于抢夺领放的位置。盛冈的草地赛道上,第一个弯道转瞬即至。倘若盲目争抢头马之位,在入弯时很容易被从外档切入的马匹打乱节奏。 小林微微收紧缰绳,身体前倾,压低重心,用膝盖轻轻夹了夹马腹,示意北川保持节奏,切勿盲目加速。 北川心领神会。它感受到嘴里衔铁传来的轻微阻力,即刻调整了步频。它没有像那些急躁的年轻马一样一味蛮干,而是顺从地让出了内栏的前方位置,稳稳地处在了第一梯队的尾部。 此时,外档的 8 号马和 10 号马已凭借速度优势切入内栏,带头领跑。紧随其后的是两匹经验丰富的地方马。 北川处于第五位,紧紧贴着内栏,前方有马匹为它遮挡风阻,身旁没有马匹并排干扰。这无疑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好位”。 马群呼啸着冲进第一个弯道。草地赛道的弯道半径确实比泥地小了很多,离心力带来的拉扯感格外显著。 但对于北川而言,这反倒成了一种享受。脚下的草皮提供了极佳的抓地力,不必像在泥地里那样担心马匹打滑或陷脚。它只需微微倾斜身体,就能顺滑地切过弯道。 “这感觉……太棒了!” 每一步落地,北川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回馈。草皮宛如富有弹性的海绵,在吸收冲击力的同时,又将它向前弹射出去。这种轻盈的感觉让它仿佛卸下了几十公斤的负重,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顺畅自如。 进入对面直路,马群的队形逐渐拉开。领头的 8 号马似乎打算通过快速冲刺来拖垮对手,配速提得很快。前 1000 米的通过时间比预想的要快。 “节奏稍微有点快啊。”小林骑手在马背上暗自思索。但他并未慌乱,因为他能真切地感觉到胯下的搭档状态绝佳。北川呼吸平稳有力,步伐轻快且富有弹性,完全没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甚至,北川还在主动寻觅战机。它的耳朵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的马群,宛如一个冷静的猎手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随着比赛进入后半程,马群逐渐逼近第三弯道。这里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节点。通常情况下,在这个位置,后方待机的马匹会开始在外叠加速,准备在进入直路前完成超车。 果然,外侧传来了急促的蹄声。几匹热门马开始发力,试图从外侧包抄上来。 前方的马群也变得拥挤起来。领头的 8 号马速度稍有放缓,后面的马不得不减速或者变换路线。 若是以前在泥地比赛,为了避免吃沙和被阻挡,小林或许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北川拉出外叠,凭借它的爆发力在外侧强行超车。 但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今天是草地赛道,而且是盛冈这种紧凑的小圈草地。 外叠?那简直是留给笨蛋走的弯路。 小林骑手的目光扫过前方。领头的两匹马为了防守外侧的进攻,稍微向外偏出了一点。而就在内栏,出现了一条稍纵即逝的缝隙。 那条缝隙很窄,大概只有半个马身宽。对于体型庞大的赛马来说,挤进去不仅需要高超的技术,更需要巨大的勇气。一旦前马突然内切,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小林察觉到了北川的想法。这匹马不仅没有对外侧的动静感到恐慌,反而在此刻把头压得更低,视线紧紧锁定了内栏的那一丝空隙。 “你也想走那里吗?”小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带着一丝狂野的笑容,“那就去吧!” 他没有拉缰绳变线,反而手腕一抖,下达了加速的指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北川会被困在马群中,或者被迫移出外叠时,一道深色的闪电贴着白色的护栏一闪而过。 “什么?!内线?!”解解说员的声音因惊讶而破音:“北川选择了内线突袭!那个位置太狭窄了!” 北川几乎是擦着护栏冲进了弯道。他的左侧身体距离白色栏杆仅有几厘米,右侧则是前方马匹飞扬的马尾。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大胆的豪赌。但在北川看来,这却是最为理性的抉择。草地的抓地力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操控性能。它宛如一辆贴地飞行的跑车,精准地切入了弯心的顶点。 前方的马匹还在与外侧的对手纠缠,全然没有预料到威胁竟来自内侧。 等它们反应过来时,已然太迟。 借助弯道的离心力,外侧的马匹不可避免地向外漂移。而紧贴内栏的北川,却好似在轨道上滑行一般,以最短的路径完成了过弯。 一个身位,两个身位…… 弯道过半时,它已并排追上了第二名的马。出弯的瞬间,它已悄然来到了领头马的内侧。 “第四弯道通过!率先冲出来的是——4号北川!难以置信!它在弯道完成了内线超越!” 随着直道的出现,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此时的北川,前方再无任何阻碍。 盛冈的草地直道并不长,大约只有300米。但这对于已占据先机的北川而言,已然足够。 小林骑手终于开始驱策。他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只是有节奏地拉着缰绳,配合着马匹的步频。 “去吧!让他们瞧瞧你的速度!” 北川回应了骑手的期待。积蓄已久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迸发。它的四肢在草地上用力蹬踏,每一步都似要将地面撕裂。 不同于泥地那种沉重的轰鸣,草地上的冲刺更像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呼啸。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原本还试图追赶的对手,在看到这绝望的差距后,脚步也不禁沉重起来。 一马身,两马身,三马身…… 差距在不断拉大。这不仅是速度的胜利,更是战术和适应性的全面碾压。 最后100米,小林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后,他收起了准备挥下的鞭子,只是轻轻拍了拍北川的肩膀。 北川依旧保持着高速冲刺,直至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它仍觉意犹未尽。 这就是草地吗?这就是我的舞台吗? 太轻松了。比起在泥地里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挣扎,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冲线后,北川缓缓减速。周围观众的欢呼声如海浪般涌来。这一次,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小林骑手摘下风镜,脸上满是汗水,但笑容却比阳光还要灿烂。他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北川的脖子:“干得漂亮!伙计!你简直是个天才!” 大屏幕上显示着最终的成绩。北川以四个马身的巨大优势夺冠,并且刷新了该赛事的两岁马纪录。 这一战,不仅宣告了盛冈新星的诞生,更证明了一个事实:这匹有着泥地血统的马,在草地上拥有着更为恐怖的统治力。 第28章 遥望东京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洒在盛冈竞马场的草地上,给这片刚刚经历过激战的绿茵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草汁的清香和人群尚未散去的兴奋。 北川披着紫色的获胜马衣,昂首挺胸地站在颁奖台前。他的身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那是剧烈运动后汗水蒸发形成的白雾,在逆光下显得格外神圣。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7节 “恭喜!mit杯冠军,北方川流!” 随着主持人的报幕,看台上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虽然这只是一场地方竞马场的2岁重赏赛事,但对于岩手县的赛马迷来说,能亲眼见证一匹强力新星的诞生,本身就是一种节日般的享受。 佐藤马主走上台时,脚步甚至有些踉跄。这位平时看起来有些愁苦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却挂满了泪水。他颤抖着手接过奖杯,又转身轻轻抚摸着北川的鼻梁。 “谢谢……谢谢你,孩子。”佐藤的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 北川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佐藤的手心。他能感受到这只粗糙大手中传递出的颤抖与温热。他知道,这场胜利对于中年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mit杯的头马奖金虽然无法与中央大赛相比,但在地方赛中已属丰厚,这笔钱足够让佐藤的赛马事业度过这个寒冬,甚至还能给自己的母亲买些像样的补品。 小林骑手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他手里拿着纪念牌,正对着镜头摆出胜利的手势。高木练马师则依旧保持着那副沉稳的样子,但他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以及他看向北川时那炽热的目光,都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回到厩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哗啦——”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北川的背上,带走了汗水和疲惫。木村助手拿着海绵,细致地擦拭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今天跑得真棒。”木村一边擦拭一边絮絮叨叨,“而且你看,腿部一点浮肿都没有。草地果然对腿脚的负担小很多啊。” 北川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着这顶级的服务。确实,比起泥地那种硬邦邦的反震力,草地对于自己的蹄型来说就像是铺了一层地毯。跑完之后,关节没有那种酸涩的疼痛感,反而有一种通透的舒畅。 高木练马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听诊器和体温计。这是惯例的赛后检查。 “心律恢复得很快。”高木听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呼吸音也很清晰。这小子的心肺功能简直是个怪物。刚才冲刺那么猛,现在就已经像没事人一样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北川的四肢蹄铁和肌腱。“没有发热,肌腱分明。看来草地确实是他的天职。” 高木站起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正在咀嚼胡萝卜的北川,仿佛在看着一个巨大的谜题,又像是在看着一个无限的未来。 夜深了,厩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偶尔的喷鼻声和咀嚼干草的沙沙声。 北川站在马房里,并没有立刻睡去。白天比赛的兴奋感虽然消退,但精神依然亢奋。他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谈话声。 那是高木练马师和佐藤马主的声音。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烟草味。 “佐藤先生,关于北方川流之后的安排,我想和您商量一下。”高木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 “啊,高木老师您说。”佐藤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还带着点醉意,“是准备跑接下来的南部驹赏吗?还是全日本2岁优骏?只要您觉得合适,我都听您的。”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高木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决绝:“不,佐藤先生。我不建议让他继续在地方泥地赛里打转了。” “哎?”佐藤显然愣住了,“可是……岩手的比赛……” “今天的比赛您也看到了。”高木打断了他,“那样的过弯,那样的瞬发力。在盛冈这种特殊的草地赛道上,他展现出的素质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让他跑泥地,是在浪费他的天赋。” 北川在马房里竖起了耳朵。他靠近了栏杆,屏住呼吸。 “我和木村仔细研究过了赛程。”高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北川的耳朵里,“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挑战中央。” “中……中央?!”佐藤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被刻意压低,“您是说jra?去东京或者中山?” “没错。”高木深吸了一口气,“11月14日,东京竞马场。京王杯2岁锦标赛。这是一场gii级别的重赏赛事,草地1400米。” “gii……”佐藤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中央的精英马聚集的地方啊。我们……我们只是地方马……” “地方马又如何?”高木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傲气,“当年小栗帽不也是从地方杀出去的吗?北川的素质,我看不在那些良血马之下。而且,这场比赛是朝日杯(gi)的重要前哨战。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拿到好名次,甚至赢下来,那么通往gi的大门就打开了。” gi。 听到这个词,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所有赛马的终极梦想。那是最高荣誉的殿堂。 “可是……远征费,还有报名费……”佐藤的声音有些犹豫,现实的经济压力依然像座大山。 “今天的奖金足够支付这些费用了。”高木斩钉截铁地说道,“佐藤先生,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我们错过了这次机会,让他继续在泥地里磨损,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匹马,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属于这里,他属于更广阔的舞台。”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北川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马房的窗户,望向南方。那里是东京的方向,是日本赛马的心脏地带。 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在翻涌。东京竞马场,那条漫长的直路,那座巨大的看台,那是无数传奇诞生的地方。 终于,佐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好。既然高木老师这么看好他,那我们就去!去东京!去让那些中央的人看看我们岩手马的骨气!” “谢谢您的信任。”高木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那么,从明天开始,训练计划要全部推翻重来了。我们要针对东京的左转赛道和长直路进行特训……” 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两人开始讨论具体的细节。 北川转过身,回到草堆旁趴下。 11月14日,京王杯2岁s。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期。 体内的血液开始微微发烫。这不是恐惧,而是渴望。那种对于强敌、对于大场面、对于巅峰对决的原始渴望。 “终于要去了吗……”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着吧,中央的少爷们。乡下来的野小子,要去砸场子了。 第29章 府中,好久不见 自从决定远征东京的那一刻起,高木厩舍的空气就变得稀薄而紧张。 “京王杯2岁锦标赛”这几个字,宛如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却又似一团炽热的火焰,点燃了每个人眼中的光芒。为了这场赛事,高木练马师制定了极为严苛的训练计划。 尽管盛冈赛道和东京赛道同样是左回(逆时针),这对北川而言是天然的优势,无需像跑右回赛道那样重新适应重心。然而,东京竞马场拥有全日本最长的直路——525.9米,还有那著名的“大榉树”弯道以及直路上的长缓坡。这对马匹的瞬间爆发力、耐力和意志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训练场上,清晨的寒意尚未消散。 “好!最后200米!推!” 伴随着高木的吼声,小林骑手压低身子,鞭策着北川进行最后的奋力追赶。白色的热气从马鼻中喷涌而出,马蹄翻飞,泥土四溅。 这是小林最后一次策骑北川进行训练了。 北川能察觉到背上那熟悉重量的细微变化。小林的动作依旧精准、温柔,但在那份专注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训练结束后,小林跳下马鞍,轻轻拍着北川的脖颈,久久不愿离去。 “去东京啊……”小林摘下手套,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马鬃,“真好啊,那是所有骑手梦寐以求的地方。” 他苦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糖,递到北川嘴边。作为地方竞马所属的骑手,小林没有日本中央竞马会的骑师执照,这意味着他无法在东京竞马场的正式比赛中策骑。他只能把这匹亲手调教出来的伙伴,交给中央的骑手驾驭。 “抱歉啊,伙计。”小林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这一战,我无法陪你一同冲锋了。但我会在电视机前关注你的。你一定要赢,让那些中央的家伙们瞧瞧,我们岩手的马可不是好惹的。” 北川停止咀嚼,静静地望着小林。它那双深邃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骑手不甘却又满怀希冀的面容。前世作为骑手的记忆让它感同身受——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马被交给别人策骑的滋味,比从马背上摔下来还要痛苦。 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顶了顶小林的胸口,仿佛在说:放心吧,我会带着你的期望一起奔跑。 11月10日清晨。 一辆印着“马匹输送”字样的长途货车缓缓驶出盛冈。车厢里载着承载全厩舍希望的北川,以及负责照料它生活起居的木村助手。 从岩手盛冈到东京府中,路程超过500公里。这对于生性敏感细腻的赛马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挑战。长时间站立、车辆的震动、封闭的空间,都可能致使马匹在赛前消耗过多体能,甚至患上运输热。 但北川表现得十分镇定。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稻草,挂着它最爱吃的优质干草。它没有像其他年轻马匹那样焦躁不安地踢踹车厢板,而是岔开四肢,稳稳地随着车辆晃动调整重心,尽可能减少体力的消耗。 木村助手坐在旁边的简易铺位上,每隔一小时就起身检查一次水桶和马匹的状况。 “你这小子,还真沉得住气啊。”木村看着闭目养神的北川,不禁感叹道,“简直就像个经常出门闯荡的老手。” 北川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瞥了木村一眼,又重新闭上。 老油条?也许吧。毕竟它的灵魂深处,藏着一个走南闯北的人类记忆。 随着车辆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也在悄然改变。原本枯黄萧瑟的北国风光,逐渐被关东平原那略显温润的秋色所替代。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日益密集,远处城市的建筑群宛如一排排灰色的墓碑,又似一座座金色的丰碑。夜幕降临时,东京府中的灯火如繁星般洒落人间。 空气的味道变了。 少了一分凛冽的寒风,多了一分混杂着尾气、尘埃和海洋气息的独特味道。那是大都市的味道,是欲望与竞争的味道。 当运马车终于停稳,后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北川踏着跳板,走下了车厢。尽管经过了长途跋涉,它的脚步依然轻盈有力。它抬起头,深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修剪得整齐的草坪散发着青草的芬芳,混合着高级饲料中燕麦的香甜气息,还有那即便在深夜也难以完全消散的、属于顶级赛场的庄严之感。 这里是东京竞马场,坐落于东京都府中市,被誉为“日本赛马的殿堂”。 “这就是……东京啊。”身后的木村助手看得有些失神。哪怕仅仅站在厩舍区,那规模宏大的设施和严谨肃穆的氛围,也足以让这个来自地方的助手感到震撼。巨大的照明灯塔矗立在夜色之中,远处的看台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 北川并未理会木村的惊叹。他缓缓地踱步,目光在周围扫视。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恍若隔世的战栗。 前世的他,曾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骑手,怀揣着梦想来到此地。他记得这里的每一条通道,记得称重室里冰冷的空气,记得地下马道中回荡的蹄声,更记得那条长得令人绝望的最后直路。 但也正是在这里,他遭遇了职业生涯中最惨痛的失败。被撤换、被嘲笑、被边缘化,最终黯然离去,流落到地方赛场,直至在那场意外中结束了作为人类的一生。 “我又回来了。”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道。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骑术平平、唯唯诺诺的人类骑手。 这一次,我是一匹马。 一匹拥有无限潜力、渴望胜利的赛马。 “嘿!那是岩手来的马吗?” 不远处,几个身着中央竞马制服的马房工作人员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边。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或许还有几分对“乡下马”的轻视。 “看起来体格挺不错的嘛。” “不过也就是地方马罢了,到了府中能跑出什么样的成绩?”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了过来。 木村助手显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拉紧了缰绳,想要快点把马带进马房。 但北川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那几个闲聊的工作人员。那眼神中透出的威压,竟让那几个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马……眼神好凶。”有人小声嘀咕。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8节 北川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他昂起头,迈着高傲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为他们准备的临时马房。 看着吧。 我会让这座赛场,重新记住我的名字。不是作为失败者,而是作为征服者。 安顿好一切后,木村助手在隔壁的休息室睡下了。高木练马师明天一早才会坐新干线赶来。 马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北川透过高处的通气窗,望着外面被城市灯火染红的夜空。东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无尽的繁华与喧嚣。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模拟那条他曾经跑过无数次的赛道。 起跑后的长直路,需要抢占好位。 那个宽阔的第三弯道,那是加速的起始点。 还有那棵巨大的榉树,它是最后冲刺的信号塔。 以及那最后漫长的、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头的525米上坡直路。 每一寸草皮,每一处起伏,都在他的记忆中复苏。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细节,此刻却变成了他最锐利的武器。 “等着我。” 他在黑暗中缓缓咀嚼着干草,积蓄着力量。 京王杯,只是个开端。 第30章 府中初阵:沉默的杀手 11月14日,东京竞马场的天空阴霾密布,厚重的云层低垂在榉树树梢,好似随时都要压下来一般。虽未下雨,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且压抑的凉意。 对于高木厩舍的一行人而言,今日注定是漫长的一天。第34回京王杯2岁锦标赛(gii)被安排在第11场,发走时间为下午3点45分。但在此之前,还有一系列繁琐的检量、装鞍和检查流程。 最大的变数在于骑手。 由于小林骑手没有中央执照,高木练马师抵达东京后的这几日,几乎跑断了腿,四处拜托相熟之人帮忙寻找替补骑手。然而,正值秋季g1战线的高峰期,稍有知名度的骑手早已有了固定搭档,更别提愿意屈尊策骑一匹籍籍无名的地方马了。 直到昨日傍晚,一个意外的好消息才传来。 “找到了!”当时高木冲进马房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是那个人!那个‘hitman’(杀手)!” 此刻,装鞍所内。 一个身着深色骑师服、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正缓缓走来。他面容冷峻,眼神如刀锋般犀利,嘴角紧抿,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尽管身高仅有一米六左右,但他在人群中走动时,周身气场仿佛有一米八。 被称为“hitman”-的场均今年40岁,是关东乃至全日本最顶尖的骑手之一。他以冷静得可怖的骑乘风格著称,擅长长距离耐力战,更有“刺客”的美誉——专门在关键时刻狙击大热门马匹。90年代初,他策骑rice shower(米浴)终结了mejiro mcqueen(目白麦昆)的天皇赏三连霸美梦,那一战让他名垂青史。 “初次见面,我是高木。”高木练马师紧张地搓着手,上前鞠了一躬。 的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沙哑:“辛苦了。就是这匹马吗?” 他的目光越过高木的肩膀,落在了正在接受最后检查的北川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眼神,没有多余情感,只有纯粹的评估。 北川此时安静地站着,可当他感受到的场均的目光时,浑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作为曾经的人类,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了。 在前世的记忆里,当他成为骑手时,的场均早已退役成为练马师,是教科书里的传奇人物。而如今,这位活生生的传奇就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今日要驾驭自己的鞭子。 “这就是……‘沉默的杀手’。”北川在心中暗自惊叹。 的场走到马身旁,并未急着抚摸,而是先围着北川转了一圈,观察着它的四肢结构和肌肉线条。接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这就是岩手的怪物新人?”的场均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看起来倒是挺老实的。希望能跑起来。” 对于的场均来说,接下这个活纯属偶然。他在今日的京王杯原本没有策骑任务,正打算早点收工,结果被熟人硬塞了这个请求。骑一匹地方马对他而言不算新鲜事,通常这种马到了中央都会因节奏不适应而惨败。他心里的预期仅仅是:别闹事,安全跑完,拿到出赛津贴就算完成任务。 “请您多费心了。”高木恭敬地说道。 的场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往检量室。那种职业化的冷漠,让旁边的木村助手心里直打鼓。 “这种大牌骑手,会不会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啊?”木村小声嘀咕道。 北川喷了个响鼻,目光追随着的场均的背影。不被重视是正常的,在这个实力至上的世界里,尊重是靠蹄子跑出来的,并非靠别人施舍。 “接下来出场的是,第11场比赛,京王杯2岁锦标赛(gii)的出赛马匹。” 随着广播声响起,通往亮相圈的地下通道大门缓缓打开。 北川在木村的牵引下,踏入了这片圆形的舞台。刹那间,巨大的声浪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虽然这只是一场gii赛事,但东京竞马场的观众人数依然多达数万人。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无数双眼睛、无数台摄像机,构成了巨大的压力场。 北川 抬头瞥向正中央的电子大屏幕。 那里滚动展示着当前的单胜赔率(独赢赔率)。 10. 北方川流 --- 58.4倍 --- 9番人气 第九。 此次共有11匹马参赛,它排在第九位。虽说并非垫底的第十一名,但无疑属于“冷门马”的范畴。58.4倍的赔率,表明绝大多数马迷都不看好它能取胜。人气比北川还低的另外两匹马,同样是来自地方的挑战者。 排在人气首位的,是一匹出身名门厩舍、拥有海外引入血统的黑鹿毛马“reserve your heart”(保留心意),单胜赔率仅1.8倍。这匹备受众人追捧的天之骄子,此刻正昂首挺胸、阔步走在队伍最前端,身上的马衣显得格外耀眼。 “这便是现实啊。”北川在心中冷冷一笑。在盛冈,它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到了东京,却成了陪跑的乡下小子。 周围的观众对着场内的马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个10号,是从岩手来的吧?” “听说在地方赛事中赢得很轻松。” “那是地方泥地赛事吧?今天可是中央的草地赛,还是重赏赛事。级别相差太多了。” “而且骑手虽是的场,但这也是临时搭档吧?估计没什么胜算。”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木村助手的手心满是汗水,他紧张地拉着缰绳,生怕北川受到惊吓。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北川表现得异常镇定。它步伐稳健、节奏有序,甚至在经过主看台时,还微微侧头看向观众席,眼神中流露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审视? “止步!骑手乘马!” 随着工作人员的指令,所有马匹都停住了脚步。的场均从整备区走了出来,在高木的助力下,翻身上马。 就在的场均跨坐在马背上的瞬间,北川察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重量”。 若不仔细体会,甚至会感觉背上无人。的场均骑坐极为稳定,重心与马匹的重心完美重合。他的双腿紧紧贴合马腹,却未施加任何多余的压力。缰绳收放恰到好处,既保留了控制权,又给了马头足够的活动空间。 这是一种极为精妙的平衡,是历经数万次骑乘磨练出的顶级技艺。 “哦?”马背上的的场均微微挑了下眉毛。 就在他上马的刹那,这匹马极为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主动承接了他的体重。没有丝毫晃动,没有丝毫不适,仿佛它们早已配合默契。 “这小子的背……真稳。”的场均心中闪过一丝诧异。通常这类年轻的公马,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下换陌生人骑乘,多少会有些抵触或焦躁,可这匹马却冷静得如同身经百战的老将。 他试着轻轻抖动了一下缰绳,发出“前进”的信号。 北川立刻做出响应,迈开步伐,跟随队伍继续绕圈。 “反应迅速。口衔铁的感觉也很柔和(听话)。”的场均的眼神有了变化,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收敛了不少。作为职业骑手,他对马匹的素质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 这匹马,绝非普通的“乡下马”。它肌肉的柔软度、步态的弹性,以及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专注感,都远超他的预期。 “高木那家伙,看来没说大话。”的场均在心里默默重新评估这场比赛。 队伍穿过地下通道,踏上了真正的赛道。 眼前顿时开阔起来。宽阔的绿色草地向远方延伸,直至与模糊的地平线相连。巨大的看台如悬崖峭壁般矗立在左侧。 “好了,去热身吧。” 的场均松开缰绳,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允许马匹自由奔跑热身的信号。 北川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它长嘶一声,四蹄猛然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哒哒哒哒——” 蹄铁敲击草地的声音清脆动听。东京竞马场的草地维护得极佳,富有弹性,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回馈力。 风在耳边呼啸。 的场均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无需做任何调整。这匹马自行寻找着最佳的奔跑路线,换脚的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在通过弯道时,他甚至能感觉到马匹主动压低重心、抵抗离心力的意图。 “这简直……”的场均的 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就好似背上长了眼睛一般。” 既然如此。 骑手压低了身子,在马耳边轻声说道:“那就让我瞧瞧你的本事吧,小子。” 北川察觉到了骑手态度的转变。那种原本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密的联结感。这是骑手开始信任战马的信号。 他放慢速度,缓缓停在待避区,转身面向那巨大的发马机。 第九人气?58倍赔率? 那又如何。 他舔了舔嘴唇,感受着体内沸腾的热血。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31章 沉默的共鸣 东京竞马场的草地,对于已经有些习惯了盛冈厚重沙土的北川而言,就像一张巨大而富有弹性的绿色地毯。四蹄踏地的触感轻盈得不可思议,每一次着地,草根下的土壤都会给出恰到好处的回馈力,仿佛大地本身在推着他向前——这便是中央竞马的顶级赛道,为速度而生的舞台。 “呼——” 北川调整着呼吸,在宽阔的赛道上进行赛前短距离慢跳。风声在耳边呼啸,暂时将观众席的喧嚣隔绝在身后。而他背上那个被称为“沉默杀手”的男人——的场均,正保持着近乎雕塑般的姿势。 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转生马,北川对骑手的感知远比普通马匹敏锐。他能清晰捕捉到缰绳传导的每一丝微弱力量,那是骑手与马交流的摩尔斯电码。在这短暂的热身里,北川读出了许多信息。 不得不承认,岁月是公平的。尽管的场均仍保持着顶尖骑手的水准,但北川能感觉到,这位40岁老将的身体机能确实已不在巅峰。和盛冈那位正值当打之年的小林骑手相比,的场均腰部柔韧性略显僵硬,大腿内侧肌肉应对突发晃动时的瞬间收缩速度,也有着微不可察的延迟。 二十多岁的年轻骑手或许会用强韧的核心力量硬生生“锁”住马匹动作,用爆发力对抗野性,但的场均没有这样做——也许是做不到,也许是不屑于。他采用了更省力也更高明的驾驭方式:“顺势”。 每当北川想调整步伐或稍偏移重心,的场均的身体重心就会提前零点几秒发生极细微的位移。他不是在对抗马的动作,而是在预判。就像水流包裹石头,他将体重完美融入马匹的律动,以最小的体能消耗换取最大的控制效果。 “这就是……经验吗?”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9节 北川在心中暗自惊叹。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背上背负的不是50多公斤的人类,而是轻飘飘的幽灵。只有在过弯或减速的关键时刻,那双手才会像铁钳般瞬间收紧,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控制力,提醒着马匹谁才是掌控者。这种骑术没有年轻人的锋芒毕露与侵略性,却有着深不见底的厚重感,像一把入鞘的古刀,刀鞘虽旧,谁都知道那一线寒光出鞘必见血。 “好孩子,就这样。” 的场均低沉沙哑的声音顺着风飘来,他轻轻拍了拍马颈,动作干练简洁,没有多余的情感宣泄。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工作,一次精准的狙击任务。北川打了个响鼻回应这位临时搭档——既然身体机能的些许退化被恐怖的经验弥补,那么在复杂的东京赛场上,这双“老手”或许比任何热血青年的蛮力都可靠。 热身结束,所有马匹开始向发走地点聚集。京王杯2岁锦标赛的起点设在1400米处,位于向面直路的一端。这里远离主看台,却并不安静。随着11匹赛马汇聚,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不安的费洛蒙。 这些都是两岁马,换算成人类年龄,不过是一群刚上初中的小屁孩。有些马已被现场气氛吓得大汗淋漓,脖颈暴起青筋,不停原地转圈,甚至试图人立而起。马房工作人员死死拉住笼头,大声呵斥安抚:“安静点!别乱动!”“喂!那边的7号马,看好它的后蹄!”嘶鸣声、怒骂声、蹄铁磕碰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混乱中,北川的冷静格格不入。他静静绕着圈子,步伐不急不缓,眼神淡漠地扫视周围躁动的同龄马,像个成年人误入了幼儿园的打闹现场。的场均坐在马背上,感受到胯下坐骑的平稳,藏在护目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这就是所谓的‘大将之风’吗?”他在心里给这匹马的评价又上调了一个档次。在两岁战中,心态往往比体能更重要。能够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保持心率平稳,这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天赋。 此时,远处的广播里传来激昂的声音。 “第11场,京王杯2岁锦标赛,即将入闸!” 这一声宣告,犹如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根引线。 巨大的绿色发马机横亘在赛道之上,宛如一道钢铁铸就的城墙。每个狭窄的闸箱,都是通往荣耀或失败的入口。 “奇数号先入闸!”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马匹进入闸箱。 北川是偶数号,还得再等一等。他站在队列后方,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望向远处的看台。 尽管这里距离终点线足足有几百米远,但那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依然清晰可闻。那是数万人的呐喊,是无数张彩票挥舞的声响,是欲望汇聚成的轰鸣。 这和盛冈完全不同。 盛冈竞马场的欢呼声是亲切的、带着乡土气息的,仿佛邻里间的鼓励;而这里,东京竞马场的欢呼声是狂热的、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这里的观众不认识你,他们只在乎你能否让他们手中的马券变成现金。 这般巨大的声压,足以让胆小的马匹腿软。 但北川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战栗——那是兴奋,是灵魂深处对大场面的渴望。前世的他,只能在电视机前,或是作为不起眼的配角感受这种氛围;而今天,他是主角之一。 “轮到你了,10号!” 闸前引导员走上前来,牵住了北川的笼头。 的场均微微放松缰绳,给了马匹一个信号:“进去吧。” 北川没有丝毫抗拒。他无需工作人员在身后推搡,也不用戴上遮罩,顺从地迈开脚步,走进了那个狭窄幽闭的钢铁隔间。 “咔哒。” 身后的闸门关上了。 世界瞬间缩小成眼前这窄窄的一条缝隙。左右两侧的隔板隔绝了视线,只能听到旁边马匹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蹄铁不安踢打闸门的声响。 幽闭恐惧症是赛马的大敌,可此刻北川的心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调整四肢,后蹄深深踩在防滑垫上,寻找着最佳发力点;前腿微微弯曲,肌肉像压缩的弹簧般蓄势待发。 背上的的场均似乎察觉到了马匹的准备动作,也随之调整姿势:身体前倾,双手抓住马鬃,将重心压到了极限。 一人一马,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鞭策。 他们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所有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前方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所有闸门都已关闭,全员入闸完毕。 “一切正常(all clear)。” 发令员的手指扣在了那个红色按钮上。 北川的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着眼前的格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咚。 咚。 咚。 这是属于他的战场。这是他跨越生死、从人类变为马匹后,第一次站在这个最高舞台上。 来吧,东京! 大门打开的声音—— “哐!” 第32章 无声的逃亡者 “咔——” 那是一声仿佛能将神经撕裂的金属撞击声。随着这声脆响,横亘在十一匹赛马面前的白色闸门,在同一瞬间向外弹开。 在那零点几秒的真空般的瞬间里,世界仿佛静止了。紧接着,十一道黑影如同炸裂的弹片,裹挟着飞溅的泥土与草屑,轰然冲入那片宽阔的绿色海洋。 出闸良好。 北川的反应堪称完美。闸门打开的刹那,他的后腿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巨大的推力将身体平平地推送出去。没有起扬,没有踉跄,他的第一步就稳稳地抓牢了地面。 周围是混乱的马蹄声和骑手的吆喝声。内栏的马试图抢占位置,外档的马试图向内切入。 在这片混乱中,北川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微微前移。缰绳被收紧,却并未限制他的头部活动,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要去吗?” 那是来自的场均的信号。 无需言语交流,北川瞬间领悟了骑手的意图。在这场仅1400米的短距离赛事中,犹豫便意味着败北。既然出闸如此顺利,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他迈开步幅,强健的肌肉群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舒张。他没有像那些短途马般疯狂加速,而是保持着一种惊人的流畅感,迅速从马群中脱颖而出。 原本打算领放的几匹马——包括那匹人气第一的名门马,似乎都对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地方马”感到意外。仅仅两百米后,北川就已确立一个马身的领先优势,切入到最内侧的护栏边。 风,在耳边呼啸。 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没有任何马匹的身影,只有无限延伸的绿茵和白色的护栏。这是一种孤独而傲慢的视角——领放者的视角。 一旦确立领放位置,背上的的场均立刻改变了姿态。 刚才那股催促的力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静止。的场均将身体伏得极低,几乎与马背平行,双手稳稳地压在马颈两侧,缰绳保持着微妙的张力——既不松弛,也不紧绷。 步速控制开始了。 北川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无形的节拍器正在启动。尽管此刻速度依然很快,大约维持在每200米12秒左右的高速巡航,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急躁。这种速度,正处于“舒适区”的边缘。 若是稚嫩的骑手,或许会为压低速度而强行拉扯缰绳,导致马匹争抢口衔铁,最终在领放中耗尽体力。但的场均不同。 他就像一个精密的阀门调节器。没有强行减速,而是通过极其细微的重心调整,一点点过滤掉北川多余的冲劲,将原本可能失控的狂奔,转化为高效的机械律动。 “这就是……中央顶级的控马术吗?” 北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无需思考何时加速、何时减速,背上的男人已替他规划好了一切。他只需像一台大排量跑车,在最佳转速区间内运转即可。 他甚至有闲暇感受脚下的草地。东京的草皮比盛冈的泥地坚硬,反震力更强,却也带来了更快的速度感。每一次蹄铁凿入草皮,都能听到“笃”的闷响,那是力量与速度完美融合的乐章。 赛程已然过半,巨大的榉树被抛在身后,马群开始进入漫长的弯道。 通常而言,领放马在进入弯道时会面临巨大压力。身后的马群会试图缩短差距,强烈的压迫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加速逃离。 此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集,像滚雷般逼近。那是大热门king halo的半弟和其他有力竞争者正在发力追赶。 若是普通的马,或许会因这种逼近感到恐慌,从而打乱呼吸节奏。 但就在北川感到一丝焦虑的瞬间,的场均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脖颈上。 没有抚摸,只是简单地按住。 那个动作仿佛在说:“无视他们。” 冰冷、镇定、绝对自信。 这种情绪顺着接触点传导进北川的大脑,让刚冒出的那点焦躁火苗瞬间熄灭。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步伐上。 弯道的离心力袭来。北川本能地压低内侧肩膀,身体倾斜成一个危险的角度。他贴着内栏划过,蹄铁几乎擦着白色护栏飞驰。 “好快……但是,不累。” 北川惊讶地发现,哪怕跑到这里,自己的肺部依然没有那种火烧般的刺痛感。的场均在前800米设下的“魔法步速”,让他节省了大量体力。这看似激进的领放,实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节能跑法。 第4弯道的出口就在眼前。那传说中漫长到足以让无数赛马绝望的东京直路,即将展现在面前。 转入直线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绿色大道,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巨型看台,此时正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欢呼声。 “哇啊啊啊啊啊——!!!” 数万人的声浪如同实体化的海啸,迎面拍打过来。对于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北川来说,这甚至比身后的对手更具压迫感。 但他没有时间恐惧。 因为就在进入直线的这一刻,比赛的性质变了。 之前的种种温存与控制,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爆发。 身后的马群散开,形成宽阔的扇形,像一张大网向他罩来。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场: “领头的是10号!那是岩手的怪物北川!他还在领跑!还在坚持!”“外侧!后方9号梅野纤维追上来了!还有人气第二的‘银宝剑’也不甘示弱!!” 那是真正的杀气。 此时距离终点还有400米。 著名的“东京之坂”——那段高低差达2米的上坡,横亘在眼前。 这就是对领放马最大的考验。许多在平地上跑得飞快的马,一旦遇到这个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瞬间失速。 北川感觉到了阻力。地心引力拉扯着他的每一块肌肉,乳酸开始在大腿堆积。 “有点重……” 就在这一丝疲惫感袭来的瞬间,一直如同雕塑般的场均,动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0节 他的身体猛地前推,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原本只是轻搭在马颈上的手迅速推向前方,缰绳松开,给出了全速前进的指令。 与此同时,右手的马鞭高高扬起。 “啪!” 清脆的鞭声在耳边炸响,鞭梢精准地抽打在北川的臀部。 不算很疼,但是极具刺激性。 这一鞭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北川大脑中的疲惫感被肾上腺素瞬间冲垮。他咬紧口衔铁,脖颈伸展到极限,四肢在坡道上疯狂扒地。 冲上去! 他利用强悍的后肢力量,硬生生冲上了那段长坡。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地狱在坡顶之后的最后200米。 此时,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到极限。虽然北川因为眼罩和视线的关系看不到正后方,但他能听到。 沉重的呼吸声,凌乱而急促的蹄声,还有骑手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它们就在身后!就在屁股后面! 也许只有半个马身,也许只有一个马头。 那种被捕食者追逐的本能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最原始的求生欲。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北川的视野开始变窄,周围的景物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只有终点线那根白色的柱子清晰可见。 的场均此时展现出了他“杀手”的一面。他的鞭策节奏极快,每一鞭都卡在北川后腿蹬地的瞬间,最大限度地压榨着马匹的潜能。同时,他的骑坐依然稳如泰山,在这个极速冲刺的颠簸中,没有给马匹增加哪怕一克的额外负担。 “还有100米!” 身旁似乎有一个黑影在眼角的余光中浮现。那是追得最紧的一匹马,它的鼻尖已经探到了北川的侧腹部。 要被超了吗? 不。 北川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他强行压榨着已经濒临极限的肺部,再次加快了换腿的频率。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匹领放马已是强弩之末的时候,他竟然在最后关头又挤出了一丝力量。 这一点点的速度,成为了压垮对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试图超车的黑影,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它跟不上了。 这就是的场均的计算。他在前1200米里为北川积攒的哪怕只是一口气的体力,都在这最后的100米里变成了决定生死的筹码。 终点线。 矗立的红色立柱。 近在咫尺的胜利标志。 北川伸长了脖子,仿佛要将灵魂都甩出去。 在全场观众不可置信的惊呼声中,那匹背号10号的深鹿色赛马,裹挟着一身尘土与汗水,率先冲破了那道线。 直到冲过终点的一刹那,北川才感觉到肺部如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腿部几近断裂的酸软。但他赢了。 在这个属于中央精英的舞台上,在这片神圣的府中草地上,来自岩手的一匹马,与一位早已过了巅峰期的老将,共同上演了一场沉默而完美的逃亡逆袭。 电子大屏上的计时定格在一个令人惊叹的数字上。而在观众席爆发出的雷鸣般掌声中,场均只是淡淡地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北川汗湿的脖颈。 “干得漂亮。” 这是这位寡言的杀手,给予战友的最高赞誉。 第33章 胜利的重量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原本紧绷如铁的肌肉逐渐松弛,肺部像鼓风机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东京深秋的冷空气中喷出一团浓重白雾。耳边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更宏大,甚至带着震动感的声浪。 那是掌声,以及数万人汇聚而成的惊叹声。 北川放慢脚步,从疾驰转为慢跑,再到快步。 看台上虽夹杂着不少赌徒撕碎马券后的咒骂——毕竟这匹来自岩手的地方马是人气第九的超级冷门,让无数人的预测化为泡影——但对于真正的强者,东京竞马场的观众从不吝啬敬意。 马背上,传奇骑手“冷面杀手”的场均轻轻拍打着北川的脖颈。他的手指隔着手套,熟练安抚着马匹依然兴奋的神经。 “做得好。” 这位向来以严厉和沉默著称的老将,此刻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他拉动缰绳,引导北川开始缓步前行,开始进行所谓的“winning run”(胜利绕场)。 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府中宽阔的草地上。北川昂起头,深棕色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他,此刻有种奇妙的抽离感:前世作为人类骑手时,他从未站上过这个舞台的真正的领奖台;今生作为一匹马,却征服了这里。 镜头、目光、欢呼。这是强者的特权,是他在那个寒冷的岩手清晨强撑着站起来时就渴望的东西。 当北川回到检量室前的脱鞍区时,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喧嚣打破。 练马师高木修早已等候在那里。这位平时严肃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狂喜,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站在他身边的,是马主佐藤健一。 佐藤先生,他的马主,同时是岩手县盛冈市“佐藤实业株式会社”的社长。 佐藤社长在岩手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家族三代经营造纸行业,同时还进行一些印刷和房地产方面的投资,虽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是也算小有成就。然而,在“中央竞马”这个由旧华族、顶级大财团和商业巨擘构成的名流圈子里,一个来自东北乡下的小企业主,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今天,佐藤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虽然剪裁考究,但在周围那些身穿东京顶级名牌、谈吐优雅的中央马主面前,他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的马,以压倒性姿态击败了那些身价数千万日元的良血马。 “辛苦了!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看着的场均利落地翻身下马,佐藤社长快步迎上去,平日里可能在职场上沉稳威严的他,此刻声音竟有些颤抖。 的场均将马鞍搭在手臂上,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锐利而深邃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正在喷着鼻息的北川,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佐藤先生,这匹马非常聪明。” 只有简单的评价,但出自的场均之口,分量千钧。“他对步速的理解不像两岁马,甚至比很多古马(成年马)还要老练。最后那一下二段加速,并非我的指令,是他自己主动换腿发力的。这种胜负根性,是教不出来的。” 听到这番话,佐藤健一感到一阵电流窜过脊背。 稍作整理后,北川披上了绣着“第34回京王杯2岁s 优胜”字样的紫金色马衣,被牵引到主看台正前方的胜利马展示区。 这里是竞马场的圣地,是所有马主梦寐以求的终点。 颁奖仪式开始。那是一座不算大的的银质奖杯,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高贵的光芒。 “恭喜您,佐藤先生。这是一场精彩的胜利。” 当奖杯杯递到佐藤手中时,佐藤觉得双手猛地一沉。 好重。真的非常沉 这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奖杯的物理重量。 佐藤想起了这几年的种种。虽然经营着家族企业,但他对赛马的热爱近乎痴迷。为了维持厩舍的运营,为了购买良驹,甚至在纸张原料价格上涨、公司资金周转最困难的时期,他也坚持没有削减马匹的营养费。 “地方马绝不可能赢过中央的马,佐藤桑,这根本就是把钱扔进水里。”曾有同行这样劝过他。 但此刻,他就站在这里。脚下是东京竞马场的草皮,手中捧着中央重赏的奖杯。 这场胜利,远不止是一场赛马比赛的胜利,它是对“地方”二字的救赎,更是对他多年来孤注一掷坚持的肯定。 “谢谢……谢谢……”佐藤紧紧抱着奖杯,眼眶泛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北川。 北川仿佛感应到了马主的情绪,它没有像普通赛马那样焦躁地晃动头部,而是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佐藤的手臂。 这个大叔,高兴得快要哭了吧。北川在心里默默想着。虽然前世他觉得马主大多把马当作工具,但佐藤对他的投入与关爱,他全都看在眼里。 “请看这边!笑一笑!”摄影师喊道。 闪光灯如暴风雨般袭来。在这片光影交织的海洋里,来自岩手的地方马主、中央赛马界的传奇骑手,以及那匹眼神深邃的鹿毛马,共同定格成一张即将震惊日本赛马界的照片。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气氛并未随着比赛结束而冷却。 尤其是聚集在4号看台一角的一群特殊观众。他们人数不多,却挥舞着并不统一的应援旗帜——有的写着“岩手魂”,有的甚至只是简陋的手写纸板“加油!北方川流”。 他们是专程从岩手乘坐新干线,甚至连夜开车赶来的铁杆马迷。 “赢了……真的赢了!”一位穿着旧夹克的大叔,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单胜马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蛋!谁说我们岩手的马不行!谁说只能在泥地里打滚!” “54倍的赔率啊!这简直是奇迹!”旁边的年轻人兴奋地拍打着栏杆。 而在千里之外的岩手县盛冈赛马场,场外投注所的大屏幕前,此刻却已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当北川在直道上爆发出惊人的末脚,最终坚持赢下胜利那一瞬间,整个投注大厅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太强了!这才是我们岩手的马!”“那末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种爆发力根本不像地方马!”“喂,你们听说了吗?这匹马小时候差点因为腿脚不协调被处理掉,是佐藤社长硬把它保下来的!” “岩手超新星”——这个词,随着电波与网络,在当晚迅速发酵传开。 赛后的新闻发布室里,记者们的问题如连珠炮般袭来。 “佐藤先生,请问您此刻的感想如何?对于接下来的朝日杯fs(g1),您有出战计划吗?”、 “高木练马师,据说这匹马的血统并不显赫,您是如何发掘出它的潜力的?”“的场骑手,您认为它有挑战明年经典三冠赛事的实力吗?” 《优骏》杂志的资深记者推了推眼镜,犀利地问道:“佐藤社长,虽然您赢下了g2,但不少人认为这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或是东京赛场今日的草地状况特殊。作为地方马主,您真的打算让它走上那条只有最顶尖‘怪物’才能生存的‘经典之路’吗?这条路所需的花费与风险,可不是在岩手能比拟的。” 佐藤正义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目光扫视全场。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乡下社长,仿佛一位真正的胜负师。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愈发坚定:“只要北方川流还能跑,只要他还想跑,我就绝不会让他退缩。朝日杯也好,明年的德比也罢,只要有机会,我也会送他站上起跑线。因为现在的他,早已不只是我的马——他是岩手的希望。”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掌声雷动。 喧嚣渐散,夜幕低垂。 回到马房区的临时马厩,世界重归宁静。唯有远处偶尔飘来的广播声,与马匹咀嚼草料的沙沙声交织。 北川正享受着赛后的特殊待遇。高木练马师亲自上手,用浸满药液的冷敷布,仔细包裹他的四肢。 “左前腿……肌腱反应正常。右前腿……也没问题。”高木的手指灵活而敏锐,仿佛在轻抚稀世珍宝,“后腿肌肉稍有些僵硬,估计是上坡时发力过猛所致,不过问题不大。” 漫长而细致的检查后,高木终于直起身,长舒一口气,对着身旁满脸紧张的佐藤比出“ok”手势。 “完好无损。这小子的身体素质,简直是个怪物。”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1节 此刻的北川,正专心对付食槽里的特级胡萝卜——这是特意给他准备奖励。身体虽疲惫不堪,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酸痛,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一边咀嚼着清甜的胡萝卜,一边听着马厩外工作人员的闲聊。 “听说了吗?《日刊体育》明天的头版标题都拟好了——《东北的怪物!击碎中央的高墙》。” “嘿,我也听说了,水泽和盛岡的马迷都准备组团来中山赛马场,到时候朝日杯现场给他加油呢。” 听着这些议论,北川的心情平静,甚至有一丝作为“人类”的暗爽。 前世的他,不过是地方赛马场里默默无闻的二流骑手,最终因事故早逝。他从未登上过报纸头条,从未被万人欢呼,从未让任何人感到骄傲。 而现在,他做到了。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东京的胜利,不仅意味着奖金与荣誉,更象征着通往更高舞台的大门已然开启。朝日杯未来锦标,乃至明年的皐月赏、日本德比……那些曾遥不可及的名词,那些自己从未站上过的最高舞台,如今正铺展在他脚下,有机会成为其中的一员,甚至拿下他们的桂冠。 咽下最后一口胡萝卜,他把头探出马厩栏杆,望向渐渐暗沉的天空。 东京的星空,不如盛冈那般璀璨,被城市霓虹灯映得有些发红,浑浊而迷离。 可在北川眼中,这片浑浊的天空下,正涌动着改写命运的洪流。他清楚,从明天起,自己将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岩手小马”——无数双眼睛会紧盯他,无数对手会研究他、试图击溃他。 那又怎样? 他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强壮心脏的有力跳动。 既然重活一世,那就跑到心脏停止的那一刻吧。 他闭上了眼睛,在满是干草香气的马厩里,迎接这一天中最甜美的睡眠。 第34章 羁绊与现实的夹缝 岩手县的冬天,总是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也更猛烈。 当载着胜利荣耀的运马车穿过县界,重新驶入盛冈那熟悉的山路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东京的深秋金黄,变成了只有黑白两色的雪国水墨画。 回到高木厩舍的第一天,北川并没有享受到太久的英雄式欢呼。虽然训练助手木村恨不得把那条紫金色的优胜马衣挂在马房门口当门帘,甚至想给每个路过的人发喜糖,但对于赛马来说,生活的主旋律永远是枯燥的重复。 “好了,木村,别在那傻笑了。”高木练马师板着脸,用手里的卷成筒状的报纸敲了一下木村的头,“东京的胜利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为了下一场仗。” 虽说如此,北川还是明显感觉到待遇的提升。 原本有些漏风的马房窗户被加装了厚实的防风膜,槽里的饲料中多了几种昂贵的进口营养粉,甚至连垫草都换成了更柔软、更吸湿的高级货。这些细微的变化,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并不富裕的马主佐藤,正在倾尽所有来供养这位新晋的“岩手之星”。 接下来的两周,是枯燥而严酷的恢复期。 对于刚刚经历过激战的赛马来说,立刻进行高强度训练是大忌,但彻底休息又会让状态下滑。高木制定了一份极其精细的时间表。 北川很配合。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管理”的重要性。他像个苦行僧一样,乖乖地接受每天早晚的冰敷,忍受着肌肉酸痛进行慢步调整,甚至在饮食上也严格控制,哪怕看到隔壁马槽里剩下的苹果也绝不贪嘴。 然而,最大的敌人不是疲劳,而是环境。 盛冈的雪越下越大。 为了备战接下来的“朝日杯未来锦标赛”,必须保持高强度的奔跑训练。但岩手赛马场的跑道已经开始冻结,坚硬的地面如同水泥板,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蹄部挫伤甚至骨折。 “不能在主场跑了,太危险。” 高木练马师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最终,他们不得不每天花费两个小时,用运马车把北川拉到几十公里外一个拥有室内坡道的私人牧场借用场地。 那个室内坡道不仅短,而且坡度不够,根本无法模拟中央赛马场那种严苛的爬坡环境。 “这就是地方赛马的现实啊。” 北川一边在那个略显狭窄的室内跑道上喷着白气奔跑,一边在心中暗叹。他想起自己前世去过的美浦和栗东两个中央训练中心,那里有全天候的温控泳池、长达千米的坂路、甚至还有森林氧吧跑道。而在这里,他只能在这个充满霉味的旧仓库里,在这个不停转圈的短跑道上,通过自己的想象力来模拟中山赛马场的那著名的“心脏破裂坡”。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每一次蹄铁砸在木屑路面上,他都在告诉自己:条件简陋不是输的理由。 …… 距离朝日杯还有十天的一个深夜。 北川正站在马房里闭目养神。外面狂风呼啸,暴风雪拍打着厩舍的屋顶,发出哗哗的声响。马是一种听觉极其敏锐的动物,即使在这样的风雪夜,隔着两堵墙的声音也能捕捉到。 厩舍那一头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隐约传来了争执声,或者说,是压抑着情绪的讨论声。 出于好奇,也出于一种莫名的预感,北川悄悄把头贴近了通风格栅。 “……今天社台那边的人又打电话来了。”是佐藤马主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这次开价是六千万。” 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六千万日元。这个价格已经比赢下朝日杯的赏金还要高一些。 “除了社台,还有‘金子真人’那边的人也透过中间人问了价。”佐藤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看来我们在京王杯的那场胜利,真的把这匹马炒热了,关心的人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做?社长。”高木练马师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喜怒。 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烟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我不卖。”佐藤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川流……是我看着出生的。他那个眼神,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一样。把他卖给那些只看重血统证书和投资回报率的中央大马主?我不放心。” “但是,社长……”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刮过,原本就有些松动的通风口挡板被吹得哐哐作响,巨大的风声瞬间吞没了屋内的对话。 北川焦急地竖起耳朵,试图分辨风声中的词句。 他只能听到高木练马师断断续续的吼声,似乎情绪非常激动: “……如果是为了他好……这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那是毁了他……” “……中山的坡道……我们没有……” 紧接着是佐藤社长低沉的回应,声音模糊不清,像是被暴风雪撕碎了: “我知道……但是……” 那种关键信息被噪音屏蔽的焦躁感让北川不停地刨着地上的垫草。他隐约感觉到,这两个男人正在讨论一件关于他“马生”走向的大事。 终于,风声稍微小了一些。 办公室里似乎已经达成某种共识,气氛变得沉重而压抑。 佐藤社长的声音再次传来,虽然轻,但这一次北川听清了几个字: “那就等朝日杯之后吧……看那个结果……再做决定……” 随后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灯光熄灭了。 北川慢慢把头缩了回来。黑暗中,他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朝日杯之后做决定?做什么决定? 虽然没有听清中间的争论,但他毕竟有着人类的灵魂和阅历。联系到前面的“六千万”和高木提到的“环境”与“为了他好”,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佐藤不想卖,但高木似乎在劝说他面对现实——岩手的地方厩舍,可能真的无法支撑一匹g1级别的赛马继续成长。 如果不卖,就要在这里继续忍受冰天雪地和简陋设施,拿着一副并不完美的牌去和中央的怪物们厮杀。 如果卖了……他就能去往那个设施豪华、名驹云集的中央舞台,但代价是离开这个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家乡”,离开佐藤,离开高木,离开这个岩手县。 看结果做决定吗…… 北川闭上眼,试图在那个属于人类“北川”的记忆库里搜寻。1998年。1998年的朝日锦标。 那是一场怎样的比赛? 前世的他虽然是骑手,但毕竟年代久远,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一匹外国产马很强,又好像印象里后来的经典年强手都没参加…… 无论怎么努力回想,那个胜马的名字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玻璃,看不真切。 想不起来了。 北川猛地喷了一个响鼻,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无需去想。 佐藤那句模糊的“看结果做决定”,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输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承认了“地方马的极限”,从而只能接受被卖掉的命运?还是说,赢了就会被高价套现? 不清楚。信息太少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掌握主动权。 如果我在朝日杯上跑出了令世人震惊的成绩,那无论去留,我都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中山的坡道是吧……” 北川咀嚼着嘴里残留的干草,眼神变得凶狠而专注,那就让我用我的腿,把那个答案跑出来。 三天后。 凌晨四点,盛冈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 一辆为了长途运输而特意加固过的运马车,已经停在了厩舍门口。 “都检查过了吗?护腿打好了吗?水带足了吗?”高木练马师像个即将送孩子上战场的唠叨父亲,围着车转了好几圈。 练马助理木村最后一次检查了北川的笼头,把一个系着平安符的挂件偷偷塞进了笼头的内侧:“这是我去盛冈八幡宫求来的,到了那边别紧张啊。虽然中山的水可能没我们岩手的甜……” 北川安静地站在跳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厩舍。 那个贴着防风膜的窗户,那个因为他踢腿而留下的凹痕,还有空气中那熟悉的、混杂着松木和马粪的味道。 这里很破,很冷,很偏僻。 但这里熟悉。 佐藤社长站在车边,他今天穿得很厚,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看着北川,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关于那个“决定”的话,但最终只是隔着手套,重重地拍了拍北川的肩膀。 “去吧。” 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 北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叔,别摆出那副像是要诀别的表情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蹄子,稳稳地走上了运马车的跳板。 车门关闭。引擎轰鸣。 巨大的车身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向着南方,向着那个名为“中山赛马场”的决斗之地驶去。 车厢内,随着晃动,北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站定。透过车厢高处的缝隙,他看到盛冈的灯火在风雪中逐渐远去。 不管那个决定是什么…… 这次去中山,我绝不会空手而归。 1998年的冬天,一匹来自北国的马,就这样怀揣着未知的命运,踏上了他的征途。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2节 第35章 冬日的决意 千叶县船桥市,中山赛马场。 十二月的风带着特有的干燥与凛冽,穿过看台巨大的钢筋骨架,呼啸着掠过草地。不同于开阔平坦的东京竞马场,中山赛马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紧凑”而“起伏”——它像一座巨大的罗马斗兽场,观众席几乎垂直地压在跑道边缘,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赛马未战先怯。 北川站在临时马房的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冬日特有的尘土气息,还有中山那著名的“特产”——炖牛杂的浓郁香气。这味道顺着风飘进马房,对普通马而言或许只是怪异的异味,但对拥有人类灵魂的北川来说,却是触发前世回忆的开关。 这里,是他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地方。 前世作为人类骑手“北川”时,他的职业生涯起步于中央竞马。那时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梦想在此扬名立万。但残酷的胜负世界容不下平庸,在中央仅混迹三年、成绩惨淡的他便失去策骑机会,最终流落到离这里不远的船桥地方竞马场,成了所谓的“地方骑手”。 此后的日子里,每逢休假,他都会坐几站电车来到中山——不是作为参赛者,而是作为一名普通却心怀不甘的旁观者。 他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坐在4号看台的自由席上,手里捏着变凉的饭团,望着那些身披彩衣的顶尖骑手呼啸而过,看着那些名马在g1舞台上接受万人欢呼。他曾幻想有朝一日能重返这片草地,以骑手的身份举起奖杯。 然而,直到那场让他转生的落马事故发生,这个梦也未能实现。 “真是讽刺啊……” 北川低头看着自己被冬毛覆盖的棕黑色前胸,蹄铁在水泥地上轻轻叩击。 兜兜转转,两世为人(马),他终于回来了——不是作为驾驭者,而是作为奔跑者。在这个曾经只能仰望的舞台上,他成了主角之一。 …… 比赛当天的中山赛马场,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虽只是两岁马的赛事,虽距离有马纪念还有一周多,但作为决定“年度最强两岁马”归属的g1赛事——朝日杯3岁s,仍吸引了五万余名观众入场,提前点燃了年末赛马决战的氛围。 媒体区更是长枪短炮云集。自从京王杯爆冷夺冠后,“来自岩手的刺客”“地方英雄”之类的标题便从未间断。 “高木练马师!请看这边!” 检量室外的混合采访区,高木义人调教师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他努力维持镇定,额上细密的汗珠却暴露了紧张。 “关于北方川流的状态……是的,岩手的冬天很冷,调整起来确实困难,但它的精神力非常强大。”高木对着麦克风斟酌着字句,“中山的坡道确实是考验,但我相信它的末脚。” “有传闻说,不少马主表达了兴趣,马匹可能转籍中央?”一名记者犀利发问。 高木的表情僵硬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现在我们只专注于眼前的比赛,其他事等跑完再说。” 而在马房的阴影里,北川默默听着这一切。 果然,大家都盯着这件事啊。 转籍——对一匹马而言,意味着背井离乡,告别熟悉的人。理智告诉他,去中央的一流厩舍能获得更好的训练资源,但情感上…… 他甩了甩尾巴,有些烦躁。 下午两点十五分,第9场比赛刚刚结束。 夕阳开始染红中山赛马场的上空,将巨大的看台投影拉得很长,覆盖了半个跑道。 就在这大赛前的间隙,那个男人来了。 一身骑手服,手里拎着马鞭,脸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的场均。他刚结束的比赛名次平平,却并未太过影响心情。 他径直走进马房区,高木练马师立刻迎了上去。 “的场桑,辛苦了。” “嗯。”的场均点点头,目光直接落在正在备马的北川身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马颈侧的肌肉,似乎在确认其硬度与反应,“状态……”不错。比京王杯的时候肌肉更紧实了。” “多亏了这孩子自己肯练。”高木苦笑了一下,“这半个月他几乎像苦行僧一样拼。” 的场均没有接话,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出马表。 “高木君,我知道战术有时要看天意,但今天的对手,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的场均声音很低,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冷静。 “首先是8号,‘爱慕科泽’(admire cozzene)。” 听到这个名字,北川的耳朵动了动。 “东京体育杯冠军,已经三连胜了。那匹灰马我看了录像,爆发力惊人,还特别灵活。”的场均指着表格上被红圈重点标记的名字,“更关键的是,今天策骑它的是迈克尔·罗伯茨(michael roberts)。” 罗伯茨——来自南非的英国冠军骑手,素有“铁腕”之称。在外国骑手尚未大规模进入日本赛马界的年代,他的骑术对本土骑手而言,简直是降维打击般的强硬。 “罗伯茨擅长抢占位置,中山这种赛道太对他胃口了。要是让他早在直道前就控住内栏,我们很难翻盘。”的场均眯起眼睛。 “还有7号,‘荣进卡梅隆’(eishin cameron)。” 高木接话:“每日杯2岁s冠军,是美国产马。” “没错,那是匹力量型马,非常适合中山最后的急坡。”的场均顿了顿,眼神更严肃了,“而且策骑它的是武丰。” 武丰——日本赛马界的天才,那句“既生武丰,何生他人”的评价可不是白来的。 “爱慕科泽、荣进卡梅隆,再加上其他几匹社台系的良血马……”的场均收起出马表看向高木,“老实说,这比京王杯难跑十倍。这不光是马的较量,更是骑手的战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佐藤马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显然刚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领带歪在一边,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平安御守。 “社长。”高木和的场均同时打招呼。 佐藤摆摆手,顾不上整理仪容就冲到北川面前。看到自家爱马安然站着,眼神清澈有力,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状态看起来不错。” 佐藤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传奇骑手,脸上神情复杂——期盼、恐惧、纠结交织在一起。 “的场先生。”佐藤声音有些颤抖,“今天虽是g1,大家都看着……但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 的场均微微挑眉:“请讲。” “请……请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佐藤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中山的坡道太陡,这孩子之前一直在平坦场地训练。要是比赛中感觉它有一点不适或脚步不对,千万别逼它!哪怕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我不想它受伤……真的,不想它毁在这里。” 高木愣住了。他没想到决战时刻,佐藤说的不是“去赢”,而是这种近乎退缩的话。 但他理解。佐藤是真怕了——这匹马要是废了,不只是梦想破碎,更是对一条生命的亏欠。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就在的场均准备开口时,原本安静站着的北川突然动了。 它向前跨一步,硕大的马头猛地顶向佐藤胸口,差点把毫无防备的中年社长顶得踉跄。紧接着又转过头,用鼻子重重喷了的场均手臂一下,前蹄在地上用力刨出一道白痕。 “别开玩笑了!” 北川在心里怒吼。 “我也好,你也罢,大老远冒着风雪跑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平安完赛’吗?大叔,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比老鼠还小了?” 那一刻,北川眼中的光芒炽热灼人。 的场均看着马的眼睛——那不是被动接受指令的动物眼神,是战士被轻视后愤怒的眼神。 这位被称为“沉默杀手”的老将,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笑容。 “佐藤先生。” 的场均整理了一下手套,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您的担心是多余的。您看这匹马,他像是来观光的吗?” 佐藤愣愣地看着还在对自己喷鼻息的北川,仿佛从中读出了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不管是罗伯茨,还是武丰,或者是那该死的坡道。”的场均拍了拍北川的脖子,感受着那皮毛下滚烫的战意,“这匹马说他想赢。既然马都这么说了,作为骑手,我没有理由踩刹车。” “我会让他平安回来,但前提是——在冲过终点线之后。” 佐藤怔住了,随即,他的眼眶微微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是!那就……拜托了!” 广播里传来了检量室的召唤声。 “好了,时间到了。” 木村走上前,开始为北川最后整理肚带和笼头。 “走吧。”这位调教助手声音带着一点激动的颤抖,却努力笑着,“让那些中央的家伙看看我们岩手的骨气!” 北川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佐藤和高木。 通往地下通道的闸门打开了。外面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涌入,那是数万人的呐喊,是属于g1舞台的独特声浪。 既然回来了,就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北川迈开步子,马蹄铁在坚硬的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名为“中山竞马场”的修罗之地。 聚光灯亮起,舞台已就绪,演员已登场。 1998年朝日杯3岁s,即将开始。 第36章 喧嚣与静默 连接着检量室与亮相圈的那条地下通道,比北川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且幽暗。 作为曾经的骑手,他走过无数次这样的通道。那时候,这里充满了汗味和焦躁的低语。而此刻,作为一匹马,他的蹄铁敲击在橡胶铺设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年轻的厩务员木村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北川能感觉到顺着皮绳传来的、那只手掌心里的微微颤抖。 “别紧张,木村。”北川在心里嘟囔着,喷了一口鼻息,“我又不会吃了你。” 随着通道尽头的光亮骤然放大,那一瞬间,巨大的声浪如同实体化的海啸,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哇啊啊啊——!” 这里是中山赛马场。这里是g1赛事的舞台。 五万名观众汇聚而成的热量,似乎将十二月的凛冽寒风都给蒸发了。那一层层堆叠而上的看台,宛如古罗马的斗兽场,无数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入场的十四匹角斗士。 这里是马匹与观众们第一次“坦诚相见”的地方。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借口。你的肌肉状态、你的毛色光泽、你走路的姿态,甚至你眼神中是否藏着怯懦,都会在这个巨大的圆盘中暴露无遗,被几万双贪婪而挑剔的眼睛审视。 当北川跟随着助手木村的牵引,踏入这片铺着暗红色橡胶垫的区域时,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实体般的墙壁,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3节 “出来了!是岩手的马!” “北方川流!这边!看这边!” “混蛋!别让我们失望啊!我可是把年终奖都压在你身上了!” 北川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栏杆外攒动的人头。 冬日的寒风并没有冷却观众的热情,反而让这种狂热变得更加浓缩。在靠近出口的那个角落,北川看到了一群特殊的人——他们穿着并不统一的厚重冬衣,有人甚至还戴着种田用的防风帽,手里挥舞着自制的的横幅: 【岩手之魂!北川必胜!】 【给中央一点颜色看看!盛冈加油!】 那是来自岩手的“后援团”。 北川的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他甚至能认出其中几张面孔,那是经常在盛冈赛马场外围栏趴着的大叔。 “这些家伙……居然真的大老远跑来了啊。” 从岩手到千叶,光是新干线就要坐好几个小时,更别提不少人可能是坐着夜行巴士来的。对于这些并不富裕的乡下马迷来说,这不仅是一次观赛,更是一次昂贵的朝圣。 “别这么看着我啊。”北川感觉有些发酸。“你们这样,会让我压力很大的。”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昂起头,朝着那个方向打了一个响鼻,步伐变得更加轻盈有力。这种重量,并不沉重,反而让他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加轻盈有力。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对着那群挥舞旗帜的人轻轻晃了晃脑袋,引得那边又是一阵激动的尖叫。 然而,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的。这里毕竟是战场。 北川收回目光,开始审视今天的对手。 能够站在这里的,都是从各地厮杀出来的两岁精英。有的体格魁梧,有的眼神凶狠。毕竟是g1,这里聚集了全日本最强的两岁马。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前面不远处的8号马身上。 那是一匹有着独特毛色的马——芦黑色。 对于年轻的两岁马来说,芦毛通常呈现出深灰色甚至接近黑色的状态,随着年龄增长才会逐渐变白。眼前的这匹马,浑身覆盖着如铁石般坚硬的深灰,只有四肢和鼻梁透出一抹苍白。 “爱慕科泽”(喜高善)。” 东京体育杯的胜者。仅仅是走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极其扎实,后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在行走间隐隐透着爆发力。 而更让北川——或者说让他体内那个“前骑手”灵魂感到震动的,是走在那匹马身边的男人。 那是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的外国人。他穿着黄蓝相间的彩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线条刚毅如刀刻。 迈克尔·罗伯茨(michael roberts)。 来自南非的传奇,曾称霸英国赛马界的王者。在这个年代,像他这样的顶级外国骑手来日本客串,对于本土骑手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北川依然清晰地记得,前世自己还在中央当见习骑手时,读过不少世界知名骑手的事迹。而这位罗伯茨,作为名马“mtoto”的骑手,也是其中实力的佼佼者。北川曾在电视上无数次看过他的比赛录像,学习他那种强硬而精准的推骑技术。 前世的他,如果能在现场看到罗伯茨,绝对会像个小粉丝一样冲上去要签名,甚至只要能说上一句话都能吹半年。对于那个时代的地方骑手来说,罗伯茨这种级别的国际巨星,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而现在,神变成了敌人。 这就是命运开的玩笑吗? 就在北川盯着对方看的时候,罗伯茨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转过头来。两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位世界名将显然对这匹盯着自己看的鹿毛马感到了一丝诧异,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坐骑。在他的眼里,这大概只是一匹稍微有点灵性的地方马罢了。” “止步!” 引导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所有马匹停止了行进。 骑手登场的时间到了。 的场均的胜负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他径直走向北川。 高木练马师托住的场均的腿,用力一送。 “啪。” 轻微的落鞍声。的场均稳稳地骑在了马背上。 就在这一瞬间,北川感觉背上的重量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随着缰绳微微收紧,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控制感瞬间传遍全身。 “走吧。” 的场均低声说道。 马群开始向地下通道移动,穿过阴暗的隧道,前方是一片耀眼的白光。 那是本马场。 “这是……朝日杯!g1的舞台!” 随着解说员激昂的声音,中山赛马场的全貌展现在眼前。五万人的欢呼声汇聚成海啸,配合着那一曲令人热血沸腾的g1入场曲《grade ekususu》,简直能把空气点燃。 北川踏上草地。 不同于盛冈那种略显粗糙的沙土感,也不同于东京竞马场那种修剪得如地毯般平整的细腻。中山的草地,带着一种粗砺的野性。 十二月的草皮已经有些枯黄,脚下的触感非常坚实,甚至有些硬。 “这种硬度……反冲力会很大。” 北川试探性地小跑了几步,感受着蹄铁传回的震动。 “如果是一般的马,可能会觉得震脚,容易疲劳。但我不同。我在岩手那种冻得像水泥一样的跑道上练了整整一个月。这里的硬度对我来说,刚好是可以借力的跳板!” 他在心中默默勾勒出中山赛马场1600米赛道的地图。 这是一个被称为“魔鬼赛道”的布局。 起跑点并不在正规的直道上,而是第一弯道向后延伸出的一个“袋状”区域。这意味着,起跑后仅仅两百多米,马群就会遭遇第一个急转弯,进入外圈赛道。 外档马如果起步慢了,为了抢位置必然要多跑冤枉路;内档马如果出闸不利,瞬间就会被包饺子,堵死在护栏边。 紧接着是漫长的外圈弧线,稍微平缓的第三弯道,然后是著名的第四弯道——那里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点。 最后,是那条并不算长(310米),却拥有一道高差达2.2米的急坡的最终直线。 “不能急。起步必须稳。在这个像过山车一样的赛道上,节奏就是生命。” “各马入闸!” 扩音器里传来了指令。 北川被引导员牵向那个巨大的钢铁牢笼——闸箱。 今天是6号闸。一个绝佳的中档位置。 作为偶数闸要先出入闸,没多久就轮到北川了。 木村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一定要赢啊!” 北川深吸一口气,顺从地走进狭窄的隔间。身后的尾门“哐当”一声关上。 世界瞬间被切割成了眼前这一条狭长的视野。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虽然这已经是他的第五场比赛,虽然他拥有人类的理智,但现场的狂热的氛围从闸箱的各个缝隙钻入,感染了他的本能。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左边5号马粗重的呼吸声,右边7号马蹄铁磕碰闸门的脆响,远处看台上无数人窃窃私语汇聚成的嗡嗡声,甚至连风吹过闸箱缝隙的哨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声音都在被放大。 咚、咚、咚……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得仿佛要撞破胸腔,试图盖过外界的一切。 “冷静。冷静下来。” 北川试图调整呼吸。 就在这时,背上的缰绳被轻轻抖动了一下。 那是的场均。他没有用语言安抚,只是通过那两根皮带,传递过来一种稳定的频率。那种从容不迫的静气,像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北川躁动的灵魂。 “没错。我是那个“冷面杀手”的搭档。” “既然背上的人都不慌,我慌什么?” 北川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他微微压低重心,后腿肌肉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闸机上的红灯熄灭。 一切归于死寂。闸门似乎永远都不会打开。 但是——“哐!” 一声巨响,十四扇闸门同时弹开。 “比赛开始!” 那一瞬间,十四匹赛马如同出膛的子弹,伴随着漫天的沙尘和草屑,冲向了前方。 北川感觉起步并没有像他在京王杯时那样如同闪电般凌厉。 或许是因为g1赛事的对手反应都太快,或许是因为他可能为了求稳并没有马上发力。当他跃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两边的马影几乎同时压了上来。 “别急。” 背上的的场均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像那些发出指令推头抢位,而是顺势握紧缰绳,让北川在混乱的马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平衡。 不是领放,也不是大后方追赶。而是稳扎稳打地嵌入了马群的中段。北川决定听从鞍上的指令,稳稳的保持住自己的位置。 此时,马群正在疯狂地冲向第一弯道。 北川的视野里全是攒动的马屁股和飞扬的鬃毛。 马群呼啸着涌入弯道,北川不断观察着自己的位置,现在是三叠,第五位。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位置。 他的前后左右都被填满了。 右前方是4号爱慕科泽,那个罗伯茨果然厉害,起步刁钻,早早地切入了内栏好位置。左后侧是一匹不知名的冷门马,正贴着他的身体试图挤位置。 “好挤!” 北川能感觉到每一蹄踏下去,地面的反馈都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混合着震动、声音和力量的复杂信号。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4节 而且,因为位置靠后且偏外,前马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突然,一阵刺痒感扫过脸颊。 那是内侧一匹马的尾巴。 在高速奔跑中,那蓬松的马尾像鞭子一样,带着汗水和热气,一下一下地抽打在北川的脸上和鼻子上。 一种烦躁感从心底涌起,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兴奋的斗志。这就是g1。这里没有那种让你舒舒服服独领风骚的宽敞赛道。这里每一寸空间都是挤出来的,每一口呼吸都是抢来的。 周围全是滚烫的马体。 那种如热浪般逼人的生命力,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左边是对手,右边是对手,前面还是对手。 但北川却并没有感到窒息。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种在地方赛场上轻松碾压的寂寞,而是这种在刀尖上跳舞、在巨兽丛中求生的刺激! 来吧!都来吧! 英国冠军也好,天才武丰也好! 北川调整着呼吸,在那密集的马蹄声中,在的场均那稳如磐石的驾驭下,死死地咬住了第一集团的尾巴。 他就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藏在混乱的阵型中,等待着那个名为“决胜瞬间”的缝隙。 晃动的视野内,缓慢的弧线开始收拢,远处的最终急弯向着面前逼近,1600米的赛程已经过半,最终的胜负时刻即将到来! 第37章 燃烧的中山之坡 中山赛马场的最终弯道,是一道紧凑的弧线。 原本喧嚣的欢呼声在这里似乎被风切碎了,耳边剩下的只有杂乱而沉重的马蹄声,那是十四匹加起来重达七吨的猛兽在草皮上狂奔的轰鸣。 北方川流处于三叠的位置,依然保持着第五位的名次。 离心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拉扯着每一匹马的身体。 北川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草地正在飞速后退。马蹄每一次凿击地面,都能从这坚硬的冬日草皮上得到清晰而剧烈的反馈。 风声在耳边尖啸,夹杂着周围十几匹马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低频轰鸣。 “慢了。”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混杂着来自骑手生涯的经验。虽然此时的时速应该差不多有60公里每小时,但在身处局中的北川看来,这并非那种令人绝望的消耗战节奏。 前面的领跑马虽然在努力带节奏,但并没有拉开足够的差距。整个马群像是一个被压缩的弹簧,积蓄着力量,都在等待最后直线的爆发。 北川微微侧过头,用那宽阔的视野扫视右后方。 在那里,那匹灰色的芦毛马“爱慕科泽”依然像一道幽灵般潜伏着。他的骑手迈克尔·罗伯茨身经百战,正如的场均所预料的那样,死死地守住内栏的经济路线,像一条在暗处窥伺猎物的鳄鱼,一动不动。 背上的的场均也纹丝不动。 他的重心压得很低,缰绳的手感像磐石一样稳定。他在执行赛前制定的战术——mark(盯人)。只要罗伯茨不动,的场均就不会动。这是最稳妥的跑法,利用“爱慕科泽”作为破风手,在最后时刻进行猎杀。 这是一个老练且合理的战术。但是,北川不想等了。 “现在还是相持阶段,如果继续这样慢下去,等到了直线拼瞬间爆发力,内栏的那家伙未必会输给我。而且……” 北川感受着脚下那坚硬得近乎反震骨骼的草地。 “中山的直道只有310米。太短了。如果在那时候才开始加速,万一被前面的马群堵住路线,或者被那该死的坡道打断节奏,一切就完了。” 必须要在这里,把这潭死水搅浑。 如果等到直线再和这匹爆发力极强的外国血统马拼加速,自己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必须在入弯结束前,抢先占据主动权! 我要走! 就在通过第三弯道顶点、即将进入第四弯道的瞬间,北川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等待的场均的指令,而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腰的肌肉,原本规律的呼吸节奏骤然一变。 吸气——沉身——发力! 原本只是维持速度的步伐,突然变成了进攻的态势。他主动向外侧撇了一步,绕开了前方的马屁股,开始在此刻——在距离终点还有500多米的地方,提前启动了! 北川原本被控制住的脖颈猛地向前一探,咬住了胶质的衔铁。如果是一般情况下,骑手可能判断这是要抢口了。 马背上的的场均愣了一下。根据经验,他此刻应该收紧缰绳,强行将马头拉回来,用行动告诉它“谁才是老大”。 但这一次不一样,让的场一瞬间的迟疑。他感受到了。 通过膝盖,通过缰绳,通过马鞍下那滚烫肌肉传递来的震动——与其说这是不耐烦的抢跑,不如说一种充满了自信和战意的“邀请”。 “你想赢吗?哪怕打破预设的战术?” 在那不到0.1秒的时间里,一人一马完成了一次灵魂层面的对话。透过缰绳和马鞍,这位“沉默杀手”清晰地感觉到了胯下坐骑的意图,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喂,大叔,该动手了。” 他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这匹马的判断或许是对的。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的场均的手腕微微一松,原本紧绷的缰绳瞬间释放出一寸空间。 这就够了。对于北川来说,这一寸就是冲锋的号角。 轰! 原本维持着巡航速度的北川,在弯道中突然发力。他的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推进力让他瞬间脱离了原本的跟跑节奏。 他从突然发力超车,身影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原本平静的马群序列。 第五位……第四位……逼近第三位! 这个动作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巨石。 这一变招,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原本在内栏潜伏的罗伯茨瞬间警觉。作为世界级骑手,他在瞬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看到北方川流在弯道启动,罗伯茨立刻意识到局势变了。 “go!”罗伯茨低喝一声,手中的缰绳同时也放松了。 那匹灰黑色的爱慕科泽仿佛也被点燃了引信,立刻跟随着北川的节奏开始加速,试图不让对手拉开身位。 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方的领头马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也被迫开始提早加速。 整个马群的节奏,在这一瞬间骤然提速!原本沉闷的先头集团瞬间炸锅。随着北川和爱慕科泽的同时提速,整个比赛的流速在弯道处骤然加快。 风,变得更猛烈了。转过第四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著名的中山赛马场最终直线,如同一条铺向地狱或天堂的绿毯,展现在所有马匹面前。 只有310米。 这在赛马的世界里,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 “冲啊啊啊啊——!!” 看台上的五万人爆发出了这一天最巨大的声浪。那声音如同实体化的空气炮,撞击着每一匹马的耳膜。 但北川已经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看上去渺小的终点,以及体内血液沸腾的轰鸣声。 加速!加速!再加速! 这一刻,作为“马”的身体机能被开发到了极限。 人类很难想象这种感觉。四条腿不再是行走的工具,而是变成了四个巨大的活塞。每一次前腿落地,都要承受几百公斤的冲击力,然后将这股力量转化为向后的抓地力;每一次后腿蹬踏,脊椎都要像弓弦一样崩紧再弹开,将巨大的身躯弹射到空中。 这是一种飞翔的感觉。 这是一种燃烧的感觉。 肺部在剧烈收缩,吸入冰冷的空气,呼出滚烫的白雾。心脏狂暴地泵血,将氧气输送到每一块尖叫的肌肉中。这种感觉很痛苦,但又痛快淋漓。 这和人类那种奔跑的体验截然不同,这是属于草原的动物为了生存而进化出的终极形态。每一次后腿蹬地,巨大的推力都让他感觉自己要脱离地心引力。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是极速状态下的“隧道效应”。 北川能够感觉到,在他的左后方,那抹灰色的影子依然死死地咬着他不放。爱慕科泽很强,真的如同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别想过去!” 北川在心里怒吼。他竭尽全力的提升节奏,试图在平地上甩开对手。 能听到身边罗伯茨那如同野兽般的叱喝声,能听到爱慕科泽粗重的喘息声。这匹马真的很强,它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爆发力,试图一点点蚕食北川的优势。 “别想过去!” 北川咬着牙,拼命压榨着体内的每一丝力量。 然而,就在这时,“中山之魔”出现了。离终点不到1弗隆(200米)的地方。 原本平坦的跑道,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隆起。 一堵高达2.2米的陡坡,在极短的距离内拔地而起。对于已经全速冲刺了1400米、体力接近枯竭的赛马来说,这无异于撞上了一堵墙。 咚! 当北川的前蹄踏上坡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阻力。 原本轻盈的身体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就像是有人突然在马鞍上挂了两个沙袋。地心引力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疯狂地拖拽着他的四肢。 节奏乱了。 原本流畅的“哒哒哒哒”的步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负荷而出现了一丝凝滞。 “好重……” 那种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肌肉在哀嚎,肺叶在灼烧。本能告诉他:减速吧,休息吧,太痛苦了。 就在这节奏将断未断的危急关头。 啪! 一声清脆而锐利的声响在右侧臀部炸开。 是的场均的鞭子。伴随着刺痛的感觉,一道名为“觉醒”的电流仿佛流入身体。伴随着鞭响,的场均的双腿猛地夹紧。 北川那此时有些浑浊的大脑瞬间清醒。 作为前骑手,他当然懂这个动作的含义。在长时间的奔跑中,马匹通常会用一条腿作为主导发力腿。到了最后的极限时刻,那条腿已经疲惫不堪。 想要战胜这个坡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换另一条腿来主导! “右腿累了吗?那就用左腿!”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在高速奔跑中强行切换领腿,对于两岁马来说是极高难度的动作,甚至有摔倒的风险。 但北川没有丝毫犹豫。他信任背上的这个男人,正如信任他自己的求胜欲。 他在奔跑的腾空阶段,强行扭转了腰部的肌肉,在落地的一瞬间,将发力的重心从已经酸软的右前腿,切换到了还有余力的左前腿。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5节 咔! 仿佛是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 一股新的力量从左侧肢体涌了上来。原本因为上坡而变得沉重的步伐,再次变得轻盈而有力! 那个陡坡,被他踩在了脚下! 与此同时,身后的爱慕科泽似乎也受到了坡道的影响,节奏明显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这就是胜负的分水岭。 北川重新找回了冲刺的节奏。他像一辆换上了新轮胎的f1赛车,在最后的一百米再次爆发。 视野中,那抹一直纠缠在左后方视野边缘的灰色幽灵,开始后退。 一点点,一寸寸。 从眼角的余光中,退到了身后。 那个令人窒息的灰色阴影终于消失了。现在,北川的视野里,只有前方那空无一物的跑道,以及那个越来越大的终点立牌。 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蹬地都像是踩在火炭上。 北川听不到观众的喊声了。 他听不到罗伯茨的叱喝了。 甚至连背上的场均的动作也感觉不到了。 全世界只剩下前方在晃动的视野中越来越近的绿色终点立牌。 北川伸长了脖子,将身体拉成一条直线的流光,向着那个终点发起了最后的撞击。 轰! 仿佛冲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终点立牌从身侧飞掠而过。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响亮十倍的轰鸣。 原本被心跳声掩盖的世界,突然重新连接上线。 “哇啊啊啊啊啊啊——!!!” 欢呼声,如同爆炸般涌入脑海。那是五万人的狂欢,是对胜者的加冕。 北川并没有立刻停下。巨大的惯性让他继续向前疾驰。 随着速度的逐渐降低,从全速奔跑转为慢跑,那种要把肺咳出来的剧烈喘息声终于占据了听觉的主导。 呼哧……呼哧……呼哧…… 每一次呼吸,鼻孔都喷出长长的白烟,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赢了吗?真的赢了吗? 马这种动物,视野极其宽阔。除了正后方的盲区,它们几乎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但北川还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作为人类的不真实感,侧过头,向后看去。 在他的身侧,那匹强大的爱慕科泽,此刻也正气喘吁吁地放慢了速度,灰色的毛发已经被汗水浸透。 而更远的地方…… 第三名、第四名……那些所谓的良血马,那些备受瞩目的精英们,此刻正如散落的棋子一般,落后了整整四五个马身,才刚刚狼狈地冲过终点。 四个马身?也许是五个马身。 在这场代表两岁马最高水平的g1赛事里,他和爱慕科泽这两匹马,把其他的对手彻底甩进了另一个次元。 背上的重量变得轻柔起来。的场均直起了上半身,不再维持冲刺的姿态。 那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北川满是汗水的脖子上。一下,两下。让北川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上传来一些生痛,以及火热的情感。 “做得好。” 的场均的声音依然不大,但北川听出了里面颤抖的喜悦。 “真是个怪物啊,恭喜,你是g1马了。” 听到这句话,北川觉得浑身的酸痛仿佛在一瞬间消散了一半。他昂起头,冲着中山赛马场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嘹亮至极的嘶鸣。 “咴!!” 这声音穿透了寒风,回荡在整个竞马场上空。 这是向那个曾经失意的“北川骑手”告别。 这是向那个在岩手里出道的“北方川流”致敬。 这是向世界宣告—— 哪怕出身寒微,哪怕环境恶劣,哪怕无人看好。 只要还在跑,就没有到达不了的终点。 1998年12月,中山赛马场。 一匹来自岩手的地方马,征服了中央的陡坡,成为了新的两岁王者。 当北川绕场一周重新跑回看台前时,原本嘈杂的声浪瞬间化作了某种更具穿透力的东西。 “的场!”“的场!”“北方川流!”“北方川流!” 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北川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挥舞着旗帜的岩手人。那些穿着厚重羽绒服、平日里为了生计奔波的中年男人们,此刻正抱在一起,哭得像群丢了玩具的孩子。佐藤马主更是跪在栏杆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护身符,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看着这一幕,身为马的北川,眼角竟也感到了一阵湿润。 前世的他,曾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主角。 而今生,他终于站在这里。头顶是中山赛马场高耸入云的看台,脚下是征服的坚硬的草地,耳边是五万人的颂歌。 原来,从栏杆的那一头到这一头,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花了两辈子才跨越。 北川昂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尘土与荣耀味道的空气。 啊,胜利的味道,还不赖嘛。 第38章 喧嚣下的暗流 下午三点五十分。 中山赛马场的冬日暖阳已然西斜,将巨大的看台投影拉得很长,覆盖了半个草地。尽管气温随着阳光角度的倾斜迅速下降,空气中那股燥热的狂热感却丝毫未减。 颁奖胜者圈位于主看台正前方,铺着鲜红的地毯。 当北川被木村牵着走上这块象征至高荣誉的区域时,他感到脚下的触感异常柔软。四周观众席上依然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聚焦在这个从岩手远道而来的胜利者身上。 “请大家站好位置!我们要拍照片了!” 摄影师大声指挥着。所谓“口取式”,是马主、练马师、骑手及相关人员站在马匹一侧,共同牵着一根装饰性绳索合影的传统仪式。 “佐藤社长,请站中间!把手套摘了!”“高木练马师,稍微靠近一点!” 佐藤健一,这位平日里沉稳的中年人,此刻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深灰色西装上沾着不知何处蹭来的草屑,领带也歪了,却丝毫无法掩盖身上散发出的耀眼、甚至有些晕眩的幸福感。 木村作为调教助手,紧紧拉着北川的笼头,控制着马头的位置。佐藤健一则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象征荣耀的牵马绳。 就在他的手刚刚握住绳子的瞬间,另一只粗糙却有力的手覆盖上来——是高木练马师。紧接着,戴着骑手手套的场均也伸出手,握住了绳子的另一端。 三只手,通过一根绳索,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社长,挺起胸膛来。”场均低声说道,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是您的马。” 佐藤健一吸了吸鼻子,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地点了点头,挺直了那因常年劳累而微驼的背脊。 “来,看这里!笑一笑!三、二、一!” 咔嚓! 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这是一张将在第二天登上全日本各大体育报纸头版的照片:冬日下午金色的斜阳下,一群穿着朴素制服、来自东北乡下的男人们,簇拥着一匹眼神深邃、姿态傲然的鹿毛马。他们紧紧握着同一根绳索,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刻,北川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宇宙的中心。 狂欢之后,是漫长的平复。 回到临时马房,隔绝了外面的噪音,空气中只剩下药水的味道和干草的香气。 高木练马师蹲在地上,神情比拆弹专家还要凝重。他的双手涂满具有消炎镇痛作用的清凉凝胶,顺着北川的前腿肌腱一寸一寸地摸索。 中山著名的急坂,是所有赛马腿部的噩梦。 “悬韧带……正常。球节……稍微有点热,但没肿。”高木的手指非常轻柔,生怕触痛哪怕一根神经,“蹄冠部……也没有挫伤。” 足足检查了半个小时,高木才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像是虚脱了一样长出一口气。 “神了。”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慢条斯理喝水的北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在那种硬邦邦的跑道上,最后还二段加速冲了坡,结果腿部几乎没有损伤。这孩子的骨骼密度和柔韧性,简直是为赛跑而生的。” 旁边的佐藤健一一直紧张地攥着拳头,听到这话,整个人才瘫软靠在墙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护身符。 “太好了……只要没受伤就好。” 北川从水桶里抬起头,瞥了这两个大惊小怪的人类一眼,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 “我都说了我有分寸。” 虽然肌肉确实酸痛得厉害,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劳感让他现在连耳朵都懒得转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没事。 …… 第二天,真正的风暴随着晨曦一同降临。 当佐藤健一拿着厚厚一叠早报冲进马房时,手都在抖。 《日刊体育》头版通栏大标题——《东北怪物来袭!北方川流完胜朝日杯!》《产经体育》——《超越海塞克的神话?地方马的逆袭!》《sports hochi》——《击碎中央高墙的地方刺客!》 甚至连一般性的社会新闻报纸,都在显眼位置报道了这则新闻。在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的萧条年代,一个来自东北偏远地区依靠中小企业主支撑的“草根英雄”,击败拥有雄厚资本加持的中央精英——这样的剧本,太契合当时日本民众对奇迹的渴望了。 电视屏幕上也全是他的身影。 “各位观众,这匹名叫北方川流的赛马,正掀起一股‘岩手旋风’!” “有人把他比作当年的偶像马haiseiko(海塞克)——那匹从地方大井公营赛马场杀入中央、最终成为国民偶像的传奇!” “他是岩手的希望,是地方赛马的救世主!” 媒体的吹捧铺天盖地。北川这匹马,一夜之间从“一匹跑得快的马”,变成了一个符号,一种精神图腾。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赞誉声中,作为当事人的佐藤和高木,此刻的脸色却远不像报纸上描绘的那般红润。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6节 下午,准备启程返回岩手之前。 运马车停在后场,木村正往车上搬运物资。不远处的休息室里,佐藤健一和高木练马师相对而坐,桌上放着几张名片,还有一份未拆封的传真文件。 气氛压抑得可怕,与外面欢庆的世界格格不入。 “高木。”佐藤健一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刚才社台的吉田先生……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高木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回……出价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了。”佐藤苦笑一声,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确实提了价,但更关键的是……他提到了明年的安排。” 高木沉默不语。作为专业人士,他当然明白“明年的安排”意味着什么。 三岁,是经典三冠赛的年份。 皐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这是所有赛马毕生的梦想,也是所有马主和练马师的终极荣誉。 “他说……”佐藤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想让北方川流跑德比,留在岩手就是死路一条。” 高木猛地抬头,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虽然制度上,地方所属马可以通过赢得指定前哨战(如弥生赏、青叶赏等)获得g1赛事的出赛权,但这意味着北川必须在岩手与中山或东京之间来回奔波。 单程七八个小时的运马车颠簸,加上岩手简陋的训练设施,还要在短时间内连续应对高强度的客场作战…… 这对一匹尚在发育期的三岁马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当年著名的“地方之星”小栗帽能称霸中央,是因为转籍到了中央厩舍;当年的国民偶像海塞克,同样也是转籍到了中央。 历史的教训与成功的案例,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移籍。 只有将北方川流的归属转到中央(jra)的栗东或美浦训练中心,交由中央练马师管理,让他享受到最好的设施、最便捷的赛程,才有可能在那种炼狱般的经典赛事中存活下来,争夺顶点荣誉。 但高木更清楚那个核心问题。 “佐藤君。”高木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决定卖掉他了吗?” 佐藤健一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痛苦:“你知道的,高木。我没有‘中央马主’的资格。” 这就是横亘在所有地方小马主面前的一道天堑。 日本赛马界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要把马寄养在中央美浦或栗东训练中心的练马师厩舍,马主必须拥有jra颁发的马主执照。而那执照门槛极高,需要巨额资产证明和严苛审查,根本不是佐藤这种地方中小企业主能企及的。 “也就是说……”高木艰难地开口,“如果我们想让他去中央接受最好的训练,想让他不用每次都坐七八个小时的车远征,想让他真正有实力争夺经典三冠……” “我就必须卖掉他。”佐藤的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必须把所有权转让给吉田先生,或者其他有中央资格的大马主。那样,他就不再是我的马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最残酷的悖论——为了让“儿子”有更好的前途,父亲必须断绝父子关系。 “可是,社长……”高木指了指桌上那份报纸,上面写着《岩手之魂!地方赛马的骄傲!》“现在的舆论……你也看到了。” “现在全日本,尤其是整个岩手县的人,都把他当成‘代表地方打倒中央’的英雄。” 高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如果把他留在岩手,接下来三个月都没有任何比赛……” “但是……”高木看向佐藤,“一旦卖掉,就算他赢了德比,站在东京竞马场领奖台上的人也不会是您了。您真的甘心吗?” 佐藤健一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灰白的头发里。 “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这位年近半百的男人低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看着他第一次拿下胜利的。昨天拉着缰绳合影时,我感觉拥有了全世界……只要能保留所有权,哪怕砸锅卖铁我也愿意供他去中央训练!可是……可是规则不允许啊!” “如果不卖,他就只能留在盛冈。留在那个冬天跑道结冰、连像样坡道都没有的地方。然后每场比赛都要长途跋涉,去挑战那些以逸待劳的中央‘怪物’……那样真的能赢吗?那样是不是在毁了他?” 情感与理智,私心与大义。这胜利的果实,此刻却苦涩得令人难以下咽。 窗外,运马车的引擎发动了。 北川站在车厢里,透过缝隙望着这两个纠结的男人。拥有人类智慧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正面临怎样的抉择。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啊。” 他轻轻踢了一下车厢板。 无论你们怎么选,我都无所谓。 哪怕留在那个破旧的岩手厩舍,我也能靠自己跑赢。 哪怕去了中央的豪门,我也不会忘记是谁把我养大的。 “不过……” 北川回想起昨天冲线时那种撕裂风的感觉,想起中山竞马场平整得让人想睡觉的草皮,还有最后那张在夕阳下大家一起拉着缰绳合影的画面。 如果真的想拿德比……想在那场所有赛马的巅峰之战中赢下来…… 留在岩手,确实太难了。 车门缓缓关闭,遮断了视线。运马车驶出中山赛马场,碾碎地上的残雪,向着北方驶去。 风雪中的岩手在等着凯旋的英雄。但等待英雄的,除了鲜花和掌声,还有一条不得不面对的、关于“离别”与“坚守”的残酷分岔路。 第39章 雪国归途与诀别之夜 北海道日高町的雪,与岩手的截然不同。它更深,更厚,裹挟着一种近乎吞噬一切声响的寂静。 结束岩手厩舍的短期恢复与全面体检后,北川再度踏上运马车。这一次,旅途的终点不再是硝烟弥漫的赛场,而是他生命的起点——日高新山牧场。 当运马车缓缓驶离日高自动车道,拐进那条熟悉的、两旁种满白桦树的小路时,北川透过车窗缝隙,嗅到了一缕久违的气息。那是松脂、旧木头与北海道特有的干燥冷空气交织的味道。 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两岁前度过童年的故土。 若以人类的时间计算,他离开不过大半年,可对一匹赛马而言,这半年的经历——从出道战的青涩懵懂到g1舞台的巅峰加冕——仿佛已走过漫长一生。 “到了。” 随着气压刹车的嘶鸣,运马车停在牧场那扇并不起眼的大门前。 车门开启,刺骨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紧接着涌入的,却是比暖气更炽热的氛围。 “欢迎回来!!” 北川刚迈出一只蹄子,便见大门口拉着一条手写的横幅,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恭喜北方川流制霸g1!欢迎回家!》。 横幅下站着牧场主新山先生与几位熟悉的员工。平日里冷清的小型牧场,此刻竟热闹得像过节一般。 还未等北川站稳,一个身影便怪叫着冲上来,全然不顾赛马可能受惊的风险,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厚实的冬毛里。 “老大!!你太厉害了!呜呜呜……我就知道你能行!” 是牧场里负责照料幼驹的年轻员工铃木。正是他在北川一岁时,因这匹马显露的统率力,尊称他为“老大”。 北川有些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想甩开这个把鼻涕眼泪蹭了自己一身的家伙,最终却还是停下动作,任由对方抱着。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好歹我也是g1冠军,给我留点面子。 心里虽这般吐槽,北川的眼神却柔和下来。比起赛场上时刻紧绷的竞争关系,这里的拥抱毫无功利,只有纯粹的喜悦。 …… 接下来的日子,是北川这半年来最惬意的时光。 所谓“放牧休养”,实则是让他从赛马训练的极限状态中彻底松弛。 没有凌晨四点的早起,没有高强度的追切训练,没有严苛控制的饮食。 每日太阳升起后,铃木会把他牵到小时候最爱的山坡向阳处放牧地。即便地面被雪覆盖,也不妨碍他像孩童般在雪地里打滚,或是用鼻子拱开积雪,寻找底下枯黄的草根。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记得。 那边那棵枯死的老橡树,是他幼时磨牙的地方;围栏角落的凹坑,是他第一次威吓骚扰自己的同龄马的“战场”。 北川常独自站在山坡上,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日高山脉。那里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云朵像撕碎的棉花糖般挂在山尖。 这份平静,几乎让他忘记自己是一匹背负无数人期待的名马。在这里,他只是“川流”,是这片土地孕育的孩子。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短暂。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平静被打破了。 北川正在雪地里慢悠悠散步,敏锐的耳朵突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引擎声。 打头那辆的声音有些喘息,是佐藤健一社长那辆开了十几年的老皇冠。发动机老化的声响,北川隔着老远都能辨出。 但紧随其后的那辆,引擎声低沉顺滑,带着高级工业品特有的精密质感。 北川停下脚步,把头探出围栏。 只见老皇冠停在牧场办公室前,一辆黑色丰田世纪——那可是大财团老板或政要的标配座驾——缓缓停在后面。 佐藤健一从老车里钻出来,神色紧张,甚至带着几分卑微。他快步走到后面的黑车旁。 从黑车上下来的,是三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戴着皮手套的人。那个男人。 哪怕隔着这么远,北川也能感觉到那几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种自信、从容,以及审视一切的目光,是常年身处高位、掌握赛马界核心资源的人才有的气场。 其中一位胸口别着一枚精致徽章,那是日本赛马界无人不知的标志:社台race horse。 是社台的人。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牧场经理新山先生也迎了出去,一行人在门口寒暄几句后,领头的人转过头,朝放牧地方向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北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瞬间扫过了自己。 随后,他们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 那个下午,牧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铃木来添草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北川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用力摸了摸他的头便走了。 夜幕降临。 冬夜的北海道冷得能冻裂石头。其他马都已睡去,只有北川还醒着。他站在厩舍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他在等。 果然,大约八点多的时候,厩舍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道昏黄的光束晃进来,随后是带着寒气的脚步声。 佐藤健一走了进来。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7节 他看起来比在中山时更加苍老,深灰色西装外套上落满雪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罐啤酒和几个苹果。他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到北川的马房前,一屁股坐在过道的草堆上。 “还没睡啊,川流。” 佐藤的声音沙哑,像是刚抽了太多烟。 北川把头伸出栏杆,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闻到佐藤身上浓烈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世界”的高级古龙水味。 佐藤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长长哈出一团白气。 “你知道今天来的是谁吗?”他自言自语道,“是吉田先生的代表。” 北川安静听着,鼻子轻轻喷着气。 “他们把合同带来了。”佐藤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借着微弱手电光看了看,苦笑着扔在地上,“条件好得吓人——二亿五千万日元,全额买断。而且他们承诺,会让最好的练马师接手,目标直指德比。” “两亿五千万啊……”佐藤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到北川嘴边,“够我还清所有银行贷款,还能给跟着我干了二十年的老员工发一笔丰厚奖金。” 北川咬住苹果,清脆地咀嚼着。很甜,是青森的高级货。 “但是啊……” 佐藤的声音突然哽咽。他伸出手,隔着栏杆抱住北川的头,脸贴在马那带有白色流星斑纹的额头上,泪水无声滑落。 “签了那个字,你就不是我的马了。你会穿上社台那件著名的黄黑纵条纹彩衣,以后在电视上看到你赢比赛,马主栏里写的不再是‘佐藤健一’,而是‘社台race horse’。我想去看你,得跟俱乐部预约,得看人家脸色……明明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高木老师也是……大家都舍不得你,都想看着你披着我们的战袍去跑德比。” 佐藤松开手,看着北川的眼睛。昏暗光线中,那双马眼深邃得像一潭湖水,倒映着佐藤狼狈的脸。 “可是高木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马主,现在没有中央资格,给不了你最好的环境。如果把你强留在岩手,让你在冰天雪地里练到腿断,在长途跋涉中累垮……那我才是真的自私。” “我是你的‘父亲’,但不能为了自己的占有欲,毁了你的未来。” 佐藤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川流……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个混蛋商人,想拿钱走人……可心里怎么就这么疼呢?” 男人在深夜的马厩里,对着一匹马,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北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近五十却哭得一塌糊涂的男人,鼻腔里充斥着廉价啤酒与浓烈烟草混合的味道。 那一瞬间,恍惚间,眼前的佐藤与记忆深处的另一个背影悄然重叠。 那是他身为骑手“北川”时的父亲。 前世的他,自认怀才不遇,在地方赛马界苦苦挣扎,不过是个二流骑手。受伤、落马、被马主解约、遭练马师责骂,早已是家常便饭。亲戚们都在背后议论,说他是在做白日梦,甚至劝父亲让他早点转行去工厂上班。 但父亲从未阻止过他。 当他又一次遭遇意外,拖着打了石膏的腿回到狭窄的老家时,父亲总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支烟,就像此刻的佐藤。父亲不懂赛马,也不懂那些复杂的战术,他只知道默默拿出仅有的积蓄,给儿子买最好的护具,然后守在电视机前,看那些地方赛马日里几乎找不到儿子镜头的比赛。 父亲从未说过“一定要赢”,也从未说过“放弃吧”。 他只是在北川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笨拙地拍拍儿子的背,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递过一杯茶,低声说一句: “如果太累了,就回来吧。” 那种沉默如山的包容,那种为了孩子的梦想默默忍受担忧、却又不愿成为孩子负担的爱,何其相似。 父亲让他“累了就回来”,是给了他一条退路。而眼前的佐藤,为了让他飞得更高,却把他推向了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天空。 你们这两个老头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傻瓜啊。 北川感到眼眶一阵发热。前世的他,自始至终没能给父亲带去任何值得骄傲的荣耀,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种遗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难道这一世,我还要让这个爱我的“父亲”失望吗?不,绝对不行。 既然你因为爱我而不敢放手,那就由我来替你做这个决定。既然你给了我飞翔的机会,那我就绝不会再做一个只会“回家”的懦夫。 大叔,别哭了。看着我。 北川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头蹭佐藤求安慰,而是后退半步,后腿肌肉猛地绷紧,随即低下头,用那宽阔而坚硬的额头,重重顶在了佐藤的胸口。 这一顶力道不小,直接把佐藤顶得向后仰倒在草堆上。 佐藤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北川。 只见这匹鹿毛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如火焰般燃烧的觉悟。 北川死死盯着佐藤,然后缓慢而有力地,上下点了一下头。 下决心吧。 那是北川的眼神在说话。 把我送去那个最大的舞台。别觉得是你在卖我换钱——是我需要那双翅膀。收下那笔钱,解决你的经济问题。而我,会带着你的梦想,去把中央的那帮家伙杀得片甲不留。 只要我还叫北方川流,无论马主栏写着谁的名字,我的灵魂里永远刻着岩手的雪,刻着你给我的名字。 所以,下定决心吧,佐藤健一! 佐藤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产生了错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朋友。 良久。 佐藤脸上的泪痕干了。他慢慢从草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着北川,眼神中的软弱与纠结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腕般的决绝。 “……我明白了。” 佐藤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文件,紧紧攥在手里。 “你小子……是在赶我走吗?”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最后一次用力揉乱了北川的鬃毛。 “好。既然你都点头了,那我就不矫情了。” “去吧。去中央。去当第一。去拿下德比。” “别给我丢脸。” 说完这句话,佐藤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他走得很快,仿佛稍微慢一点,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崩塌。 随着厩舍大门再次关闭,光线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北川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那辆老皇冠发动引擎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随后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北川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再见,老爹。 1999年1月的这个夜晚,在北海道没膝的深雪之中,来自岩手的英雄北方川流,正式告别了他的少年时代。 等待他的,将是中央赛马界那金碧辉煌却又残酷无比的修罗场。 (第一卷终) 第40章 名为“中央”的地方 1999年1月20日,东京,赤坂。 全日空洲际酒店的一间高级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厚重的红木圆桌旁,坐着两拨人。 “佐藤先生,关于合同条款,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对方代表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但在佐藤听来,那却像是法官的宣判。 桌上摆着一份厚达十页的文件。那是关于现役赛马“北方川流”的所有权转让协议。 佐藤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核心条款: 甲方(社台rh)以2亿5千万日元收购乙方(佐藤健一)所持有的“northern river” 的所有权及退役后的全部种公马权益。 “佐藤先生,关于条款的最后确认。”律师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职业而毫无波澜,“所有权转让金额为两亿五千万日元,于合同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到账。马匹‘北方川流’的竞赛所有权、以及退役后的种牡马权益,将全部归属于社台rh及其关联实体。” “但是,”律师继续说道,“根据协议,将保留‘northern river’的现有名号不作变更。此外,作为‘生产者及原马主’,在马匹未来的竞赛生涯中,您将享有获得赏金总额5%的权利。这部分款项将作为一种荣誉性分红支付给您。” 5%。 这就是他和北方川流之间剩下的最后一点联系。 这5%,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证明——那匹马曾经属于过他。将来北方川流每赢下一场比赛,那微薄的分红单寄到岩手时,就是对他的一声问候。 “……没有疑问了。” 佐藤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万宝龙钢笔。 那支笔很沉,仿佛有千钧重。 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因为最痛的时刻,已经在那个北海道的风雪夜里度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空虚,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佐藤猛地睁开眼,在那份文件的签名栏上,重重地签下了“佐藤健一”四个大字。随后,他从怀里掏出印章,狠狠地按了下去。 “合作愉快,佐藤先生。” 佐藤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拜托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卑微的三个字。 从这一刻起,那个属于岩手县佐藤实业株式会社的“北方川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隶属于日本最大赛马集团社台rh,即将进军中央赛场的“northern river”。 佐藤没有在东京多做停留。走出酒店大门时,东京的繁华霓虹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 对于北方川流来说,离别的日子定在了一月底的一个清晨。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横幅,甚至没有通知附近的邻居。这是一次秘密的转移。为了避免媒体的骚扰,社台方面安排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运马车。 那是一辆最新型的奔驰牵引车,车厢配备了空气悬挂和恒温系统。相比于岩手厩舍那辆摇摇晃晃的国产旧卡车,这辆车简直就是移动的五星级酒店。 北川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绣着黄黑条纹的马衣。那是昨天新送来的,面料考究,剪裁合体,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拘束感。 铃木厩务员站在车边,手里还拿着刚刚北川刷毛时用的毛刷。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8节 “老大……”铃木的眼圈红红的,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到了那边,别被人欺负啊。听说栗东那边的马都很凶的。” 北川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铃木的肩膀。 傻瓜,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牧场主新山先生走过来,拍了拍铃木的背,然后对着北川郑重地说道:“去吧。这里太小了,装不下你的梦。” 运马车的液压跳板缓缓放下。 北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老橡树,看了一眼被积雪覆盖的放牧地,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渐渐变得渺小的铃木和新山先生。 佐藤社长今天没有来,再见面,只会徒增伤感。 他离开了北海道,向着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强者如云的圣地——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进发。 北川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站着休息也算是作为马的一种”特权“,同时脑海中整理着关于未来的信息。 在1990年代末,日本赛马界有着“西高东低”的说法。位于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关西),无论是设施、练马师水平还是马匹质量,都压倒了位于茨城县的美浦训练中心(关东)。 根据他在被装车前偷听到的对话,他的新归宿、即将加入的厩舍,更是栗东中的豪门——池江泰郎厩舍。 在他手下,诞生过无数名马。虽然现在的池江泰郎还没有调教出后来那个震惊世界的“大震撼”,但在1999年,他已经是手握多项g1头衔、威震一方的大佬了,旗下调教过“目白麦昆”等名马。 从岩手的高木小厩舍,直接跳级到池江泰郎的豪门。 这就好比是从高中的校队,直接被挖到了皇家马德里。 北川在黑暗中喷了个响鼻。 压力?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兴奋。 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才能遇到最强的对手,接受最残酷的打磨。 经从被冰雪覆盖的北国大地,到本州岛西部的滋贺县,这场横跨津轻海峡、耗时近二十个小时的漫长旅途,枯燥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和逐渐升高的气温,在提醒着北川,他正在一步步远离北国,深入日本的腹地。 当运马车的引擎声终于变得低沉,最终在一阵气压阀的嘶鸣声中停稳时,北川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随着车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了松木、高档饲料、消毒水以及……无数马匹荷尔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战场的味道。 北川走下车。 眼前的一切让他瞳孔微缩。虽然前世也来过这里几次,但再次亲身站在这里,那种压迫感依然令人窒息。 这里不像是一个马场,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园区。 宽阔的柏油路两旁,整齐排列着一座座巨大的厩舍建筑。远处可以看到被称为“坂路”的巨大爬坡训练设施,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山坡上。无数身穿不同颜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或开着轻卡穿梭其中。 哪怕现在是下午,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紧张忙碌的节奏感。 “这就这匹马吗?”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 北川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 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相当精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池江泰郎。 在他身后,跟着几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厩务员助手。 “是的,池江老师。这就是从岩手转来的北方川流。”运输人员恭敬地递上文件。 池江泰郎没有看文件,而是径直走到北川面前。 池江泰郎没有伸手去接文件,甚至没有走上前去抚摸马匹以示友好。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米的距离,目光冷冷地扫过北川的四肢和躯干,从侧面观察北川的站姿、背部线条和后腿的肌肉群。 北川也毫不示弱地回看着他。 看吧,老头。这就是你要的货。 北川昂起头,挺直了脖颈,展现出最完美的肌肉状态。他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锐利。 池江泰郎的眼镜片后闪过一道光。 “……原来如此。” 池江泰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这种眼神……完全不像是一匹刚刚离开地方赛场的马。难怪社台那边愿意花大价钱买下来。” 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极其专业地捏了捏北川的肩膀肌肉,然后迅速检查了一下口腔和牙齿。 “骨架很好,肌肉柔软度也是顶级。但是在岩手那种硬地跑多了,蹄踵稍微有点磨损。需要换一副定制的蹄铁。” 社台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岩手怪物’,希望能名副其实吧。”池江泰郎推了推眼镜,“但在我看来,他现在的完成度应该还很低。那种野路子的跑法在两岁战或者地方赛场或许行得通,但后面的训练过程,还得看看他能不能适应中央的比赛。” 听到这番话,原本安静站立的北川,耳朵猛地向后背了过去。 哈?乡下习气?野路子? 老头,你是在教我怎么跑步吗? 北川有些不爽地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地面上用力刨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似乎在表达抗议。 这一举动反而坐实了池江泰郎的判断。 “聪明倒是挺聪明,只不过脾气也不小。”池江泰郎摇了摇头,对坂本下达了指令,“把他安排在a栋。从明天开始,忘掉他那个g1冠军的头衔。一切从零开始,重新进行基础调教。必须把他身上那些坏毛病全部纠正过来。” 池江泰郎转头对身后的助手下令:“安排他在a栋最里面的那个单间。” “是,老师。”坂本合上写字板,走上前接过缰绳,“a栋的话……那是‘黄金旅程’隔壁的房间吧?” “嗯。正好让那个暴脾气教教这匹小伙子什么叫中央的残酷。” …… 北川被带到了他的新家。 不同于岩手那有些漏风的木质马房,这里的马房宽敞得惊人。甚至还有自动饮水器和恒温空调。 这就是中央豪门的待遇。 然而,这里的气氛似乎也多了一丝冷酷。 北川走进马房,看到门口的名牌已经被换上了崭新的塑料牌: 【北方川流】 【管理:池江泰郎厩舍】 【马主:社台レースホース】 哪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马主”栏那一行的变化,北川的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佐藤健一 这个名字,终究是从这里消失了。 “哐!哐!哐!” 就在这时,隔壁马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踢墙声,伴随着尖锐的嘶鸣。 北川转过头,透过格栅,看到隔壁住着一匹体型并不算大,但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的黑鹿毛马。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神经质的火焰,仿佛随时准备冲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黄金旅程,北川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家伙可是个传说级别的“怪马”。总是拿第二名的“白银收集者”,在比赛中会为了不肯跑步而突然停下,脾气更是出了名的烂。 此时,这位“恶霸前辈”正把耳朵死死地背在脑后,对着新来的邻居龇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那架势,仿佛是在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 如果是普通的年轻马,大概会被这位前辈的气势吓到瑟瑟发抖,缩到墙角去。 但北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哦,是你啊,久仰久仰。 前世做人时,他什么流氓混混没见过?这种程度的挑衅,在他眼里就像是青春期少年的无能狂怒。 北川没有后退,反而在黄金旅程惊讶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转过身,把屁股对准了隔壁的栅栏。 随后,他极其敷衍地抬起后腿,轻轻敲了一下墙板。 咚。 一声轻响。 吵死了,闭嘴。 他随意地甩了一下尾巴,那股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老油条”味道的气场,竟然让隔壁的黄金旅程愣住了。这匹向来横行霸道的怪马似乎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新人,踢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能疑惑地喷着粗气。 夜深了。 栗东训练中心的灯光逐渐熄灭,只剩下巡逻灯的微光。 北川独自站在宽敞豪华的马房里,咀嚼着燕麦。 窗外没有雪,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 这里是工厂,是圣地,是名利场。 从明天开始,他将面对的是全日本最顶尖的训练体系。坂路调教、游泳训练、高压氧舱……将成为他的日常。 来吧。 北川咽下最后一口燕麦,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佐藤大叔把一切都赌在了我身上。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感伤。 既然来到了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冷酷世界,那就用实力让所有人都闭嘴。 我会赢。我要赢。 第41章 略有失重感 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清晨的脚步比岩手来得更早,或者说,这里的夜晚从未真正落幕。 凌晨四点,远处的琵琶湖仍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这座被誉为“日本赛马心脏”的巨型设施已全速运转。无数灯光将方圆数公里的训练场照得亮如白昼,刺眼的光柱穿透冬日薄雾,直刺天际。 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气息——高级燕麦的甜香、消毒水的刺鼻、柏油路被轮胎碾过的焦糊味,以及数千匹纯血马散发出的、令人心潮澎湃的荷尔蒙气息,交织在一起。 北方川流站在a栋马房的清洗区,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厩务员正快速而熟练地打理着它的身体。 刷毛、剔蹄、检查腿部、佩戴护腿。 这里的一切都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又或是流水线上组装一台名为“赛马”的生物机器。 没有铃木那般边刷毛边念叨“老大今天真帅”的憨气,也没有木村带着烟草味的手掌温度。这两个年轻人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在执行一项严谨的任务。 “北方川流,准备完毕。” “好,带出来。” 坂本助理练马师扫了眼手腕上的秒表,在写字板上勾了一笔,声音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29节 北川嚼了嚼口中的衔铁,这副新衔铁质地偏硬,带着陌生的金属味。 “行吧,开始今天的适应性特训。” 它打了个响鼻,顺从地跟着牵引绳走出温暖的马房。 来到池江泰郎厩舍已有数日。正如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大佬所言,对方并未立刻亲自接手北川的日常训练,而是全权交给坂本,真把它当成了一匹“需要从头调教”的新马。 尽管顶着g1冠军的光环,但在这些中央精英眼中,那不过是乡下人撞上的运气。适应休息了最初的几天,今天在这里,它必须从最基础的步伐开始学起。 …… 起初,北川被带到厩舍旁的巨大圆形围栏前。这是个充满工业感的电动装置,像没有木马的旋转木马,只有几块巨大的隔板在电机驱动下不知疲倦地转动。 这是标配的跑马机,用于骑乘训练前的强制慢步热身,或是赛后的排酸恢复。 “进去。”工作人员解开牵引绳,拍了拍北川的屁股。 北川望着转动的隔板,心里泛起一丝好笑。在岩手那样的穷地方,热身全靠人牵着遛弯,哪见过这种全自动的高级家伙。 它找准节奏,从容地走进两块隔板间的空隙。 旁边格子里,一匹两岁的栗毛新马显然被机器的嗡嗡声吓到了,正撅着屁股试图后退,却被身后的隔板推得惊慌失措,发出嘶鸣。 相比之下,北川的表现像极了在公园散步的退休老人。 它低着头,随机器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迈步。前脚掌落地,后脚掌蹬地,甚至还有闲心把头搭在前面的隔板上,借点力省些力气。 站在操作台旁的坂本瞥了一眼,在“热身状态”栏写下“适应良好”。 “这玩意儿虽无聊,却不用人牵着唠叨,倒也清静。”北川打了个哈欠,在这毫无灵魂的转圈机器里,熬过了枯燥的三十分钟。 接下来的第二个训练科目,在b号木屑跑道的基础驾驭。 这个项目的目的并非追求速度,而是“调教”。策骑北川的是训练中心的的一位训练骑手。 “收缩……屈挠……保持颈部姿态。”骑手刚上马鞍没多久,北川便察觉对方不好对付。 骑手在马背上发出低沉指令,双手与双腿内侧不断变换施力位置,似乎稍有不从就准备纠正。 北川觉得有些好笑。这种基础的盛装舞步动作,它前世考骑手执照时早已练得反胃。如今虽是马身,但对重心的理解早已刻入灵魂。 当骑手左手小指刚微微一动,试图让它向左做“内方姿势”时,北川的脖颈已极其顺滑地弯曲过去,甚至主动调整后肢的踏步点,让背部微微拱起,形成了标准的姿态。形成完美的受力弧度。 那感觉就像是方向盘还没转动,车轮便已自动切入了弯道。 助手愣了一下,原本准备用来强制纠正的鞭子僵在半空。 “……好轻。”助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真的是地方马?嘴巴软得像棉花一样。” 坂本站在场边的观察台上,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 按照池江老师的说法,这匹马在岩手那种粗放的环境里长大,本该满身都是“抢口”“硬颈”的坏毛病才对。但眼前的北川,动作标准得简直像是从马术项目转行来的。 “太顺从了……甚至有点可怕。”坂本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不仅是服从,更像是在配合?” 北川一边迈着优雅的快步,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废话,老子配合你是因为不想让你那粗鲁的手勒疼我的嘴。既然你要考基本功,那我就给你交份满分卷子,赶紧通关下一项吧。” 结束了今天一整天的训练,从一开始的调教训练到之后的短跑道慢操练习,那位请来的训练骑手一改最初如临大敌的态度,对着调教助手坂本赞不绝口,称北川是他骑过的最好的马之一。 坂本摇了摇头,收起写满“良好”“优秀”的手写记录板,开始准备今天的重头戏——也是北川“马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全新项目。 当坂本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那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前时,一股浓烈的漂白粉味扑面而来。 “进去吧。” 大门打开,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环形水道。碧蓝色的水面在灯光下波光粼粼,水深至少有三米,全长大概五十米。这就是栗东引以为傲的全天候温水游泳池。 对于赛马而言,游泳是极佳的恢复性训练。水的浮力可以抵消体重的负担,让那些在高强度奔跑中受损的肌腱和关节得到休息,同时巨大的水阻又能有效锻炼心肺功能。 但马终究是陆地生物。除了极少数天生喜水的个体,绝大多数马在第一次见到这么深的水坑时,本能反应都是——逃。 “好了,川流,别怕。”坂本一边安抚,一边暗自思忖,这小子名字叫川流,总不会还天生会游泳吧?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牵着长长的引导绳,站在水道两侧的高台上。坂本则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根长鞭,作为驱赶的威慑。 北川站在缓缓倾斜入水的防滑坡道上,看着那晃动的蓝色水面,心里也不禁打了个鼓。 前世作为人类,他当然会游泳,甚至夏天还常去海边冲浪。但现在这具身体是马啊! 马的身体构造真的能浮起来吗?这四条大长腿在水里该怎么划?会不会呛水?尤其是马的耳朵如果进水会很不舒服,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抗拒。 “进去!go!” 见北川犹豫,坂本在身后空挥了一下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催什么催!老子在做心理建设呢!” 北川深吸一口气。 “算了,死就死吧。这里是温水,淹不死人……淹不死马。” 他心一横,闭上眼睛,迈开前腿,顺着坡道滑了下去。 一步,两步。 温热的水漫过蹄子,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随着水位上升,一股巨大的阻力包裹了全身。紧接着,脚下一空! 那是地板消失、水深骤增的瞬间。 失重感骤然袭来。 “咴——!!” 动物的本能让北川瞬间慌了神。那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消失了,身体像是要坠入无底深渊。他在水里拼命扑腾,四条腿毫无章法地乱蹬,水花溅起两米多高,甚至呛了一口带着漂白粉味的苦水。 “稳住!拉紧绳子!”岸上的工作人员大喊。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里,北川的意识猛地从恐慌中苏醒,像是一个冷静的指挥官接管了这具失控的躯体。 “冷静点!冷静点!游泳的第一要领是别乱动……!” 这具身体的密度比水小,只要不乱动,肺里的空气应该能让自己浮起来。 “放松……放松……” 北川强行压制住四肢的痉挛。他停止了疯狂的拍打,试着去感受水的浮力。奇迹发生了。 当他不再胡乱扑腾时,那股温柔的力量真的将他托了起来。 原本沉重得接近五百公斤的巨大身躯,此刻竟变得轻盈无比。常年压迫在球节与膝盖上的重力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飞翔般的自由感。 “这就是……马的游泳吗?” 北川试探性地划动了一下前腿。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蹬,而是像他在岩手奔跑时那样,有节奏地向后拨水。 哗啦。 身体向前窜出一大截。 原来如此。这和在地面上跑对角线快步(trot)是同一个道理——左前右后,右前左后。 找准了窍门,北川的动作瞬间有了变化。 原本还在岸上担心他溺水的工作人员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只见刚才还像溺水者般疯狂挣扎的这匹鹿毛马,突然间平静下来。他调整好姿态,只露出半个头与长长的脖子在水面上,鼻孔有节奏地喷着气。 呼——吸——呼——吸—— 他在水里游出了一种奇妙的节奏感。 那并非常见的初次下水时为求生而拼命划水的狼狈模样,而是一种极其舒展、甚至带着几分享受的泳姿。他的前腿有力地拨开水流,后腿像推进器般稳定输出,身体在水中保持着完美的水平流线型。 “这……这真是第一次下水?” 握着引导绳的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绳子都松了——因为根本不需要牵引,这匹马自己就沿着水道中央游得笔直。 坂本也愣住了。他带过几十匹新马,大部分初次下水时都是鬼哭狼嚎,折腾半天才能勉强游起来。 一开始看到北川下水后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以为这位“地方来的天才”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表现得那么完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 此时的北川,正沉浸在这种全新的体验里。 太舒服了。 温热的水流按摩着他每一块紧绷的肌肉,尤其是那些在京王杯和朝日杯中过度使用的背部与大腿深层肌肉,在水的抚慰下逐渐松弛、舒展。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人类”时期就掌握的作弊技巧——呼吸控制。 普通的马在水里往往因紧张而呼吸急促,游一圈就累得半死。但北川懂得配合划水动作进行深呼吸。 他在心里默数着节拍:一、二、划水……换气。 他在水面上像巡洋舰般破浪前行,速度越来越快,感觉也越来越惬意。 两圈游完,当北川顺着出口的坡道湿漉漉地走上岸时,只觉得浑身通透、神清气爽。虽然心跳有些快,但关节被解放的快感让他忍不住想打个响鼻。 坂本看着他,咽了口唾沫。 “比咱们厩舍那几匹擅长游泳的古马学得还快……这家伙,上辈子是海豚吗?” 两名工作人员赶紧拿着巨大的浴巾围上来,一边给他擦干身体,一边啧啧称奇:“坂本桑,这马太神了。” 北川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溅了旁边人一身,然后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什么海豚?这叫游泳天赋。看来中央的设施确实不错,以后得多来泡泡。” 这一天的训练结束后,关于“那匹从岩手来的马是游泳天才”的传闻,悄悄在栗东的工作人员之间传开了。 三天后,池江的办公室。 坂本将厚厚的一叠训练报告放在池江泰郎的办公桌上,表情比几天前更加复杂。 “老师,那个……北方川流的情况。” 池江泰郎正在擦拭他的金丝眼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怎么?是野性难驯,还是有些怪癖改不掉?我看到你在泳池那边的报告了,说他游泳水平很高?” “不……”坂本纠结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这匹马的游泳水平确实不错,但其他训练内容的表现更加出色。” “更加出色?”池江泰郎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是的,不仅仅是游泳。”坂本翻开报告的后几页,“这几天的基础操控、闸箱驻立,甚至在逍遥马道上遇到惊吓时的反应……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无论是对口衔铁的反应,还是左右换脚的流畅度,都做得非常好。甚至在很多指令的理解能力和反应速度上,他比我们厩舍不少古马还要……老练。完全不需要‘重新调教’。”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0节 坂本深吸一口气,道出那个令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结论: “老师,感觉……他好像完全听得懂我们的话,甚至能预判我们的训练意图。我们教他‘a’的时候,他已经在准备‘b’了。” 池江泰郎重新戴上眼镜,接过报告仔细翻看。上面的每一组数据、每一句评语,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匹马的智力与理解力均为满分。 “预判训练意图?听起来有点意思。” 这位阅马无数的练马师,再次认真研读起这两天北方川流的训练报告。 “看来岩手那些人没说谎,这马确实天赋异禀,聪明得有些过分。既然基础课难不倒他,说明他的心智已经相当成熟了。” 池江泰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远处那条宛如天梯般延伸至山顶的庞大设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那是栗东的灵魂,也是所有强者的试金石——坡道坂路。 “既然‘软件’没问题,那就测测他的‘硬件’吧。” 池江泰郎转过身,擦了擦金丝眼镜的镜片。 “聪明是好事,但在身体素质这方面,小聪明是没用的。明天早上,带他去坂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要亲自调教。” 第42章 会思考的芦苇 栗东的清晨,冷冽的气息已从最初陌生的束缚变得熟悉。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唯有远处观察塔上的探照灯劈开浓重的晨雾。在训练中心南侧坂路跑道的起点附近,空气中弥漫着马匹喷出的温热白气与泥土的腥膻。 池江泰郎裹着厚重的防寒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透过金丝眼镜,目光紧紧锁定在不远处正慢步热身的北川身上。身旁,助理练马师坂本攥着记录板,神情难掩亢奋。 “老师,恕我直言……”坂本咽了口唾沫,视线始终黏在那匹鹿毛马身上,“这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它或许是我从业以来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马之一,甚至可以说,可能是最强的。” 池江泰郎微微侧头,眉梢轻挑:“最强?坂本,这个词可不能乱用。你是被它游泳时的表现冲昏头脑了吗?” “不光是游泳,池江师。”坂本急切地翻开记录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评分,“无论是昨天圈乘中的步伐转换,还是对陌生环境的适应速度,它都从容得超乎想象。就算是素质顶尖的良血马,甚至我们厩舍那几匹拿过重赏的古马,训练时多少都会有些小脾气或迟钝。但它不一样……” 坂本深吸一口气,给出极高的评价:“只要下达指令,它总能用最优解执行。这种领悟力和执行力,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更不用说那些对三岁马而言本该吃力的指令,它都能立刻掌握。” 听着助手的极力推崇,池江泰郎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愈发冷峻。 “完美?坂本,你想简单了。表现得太‘完美’,往往意味着它在‘保留’。” “保留?”坂本愣住了。 “这匹马太聪明了。”池江泰郎摩挲着下巴道,“你觉得它在配合你,可在我看来,它是在用最小的代价应付你。它知道只要顺着指令做,就不会挨鞭子,就能早点结束训练回马房吃草。” 池江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北川的方向。 “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聪明过头就成了‘狡猾’。这种马在顺风局里或许像个天才,可一旦到了极限状态,到了需要拼尽全力搏斗的时候,这种‘聪明’会不会让它选择放弃?会不会让它为了自保而拒绝发力?” 坂本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听话”背后竟藏着这样的弊端。 “而且,抛开头脑不谈。”池江泰郎犀利地指出关键,“他的身体硬件并非最顶级。骨架不够宽大,后腿肌肉虽紧实但维度不足。两岁时大家发育参差不齐,这些差距或许不明显,可到了经典年及之后的比赛,身体条件的短板就会成为关键问题。” 池江泰郎从口袋里掏出秒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按键。 “再聪明的头脑,若身体条件跟不上,这种失衡才最危险。” “所以,今天才带他来坂路。” 池江的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在平地上他能靠技巧偷懒,但在这条高低差三十二米、铺满软木屑的训练坡道上,没有任何技巧能用来作弊。这是我安排的一次‘考验’。” “一起看看吧。我想知道,这个‘天才’聪明的表皮下,究竟藏着什么。” “go!” 随着策骑员山本一声短促的吆喝,缰绳在北川脖颈上轻轻一抖。 北川顺势压低重心,迈开四肢,冲进了这条名为“坂路”的木屑隧道。 起初的几百米,坡度还算平缓。 脚下的触感很是奇特。不同于岩手那种为防冻混合了大量沙土、硬如水泥板的赛道,这里的路面铺着厚厚一层特殊处理过的木屑。 太软了。 这是北川的第一反应。每一步踏下去,蹄铁都会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木屑层里。虽然这种路面能极好地吸收冲击力,保护马匹脆弱的球节,但对于想要加速的奔跑者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北川习惯性地使用了他之前在泥地赛道上摸索出来的无往不利的跑法——重心前倾,利用强壮的前胸和脖颈带动身体,像一台推土机一样靠前腿的抓地力去“扒”开路面。 在前400米,这种跑法还能勉强维持速度。但随着距离推进到600米,“栗东坡道”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的獠牙。 坡度开始陡然提升。 “唔……!”北川感到呼吸猛地一滞。 随着地势的抬升,重力开始无情地拉扯着他的身体。原本就松软的路面此刻仿佛变成了沼泽。每一次前蹄落地,不仅无法获得坚实的反馈,反而会被木屑吸走大半的力量。想要把陷进去的蹄子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需要消耗比平地多一倍的体能。 肺部开始像风箱一样剧烈拉扯,吸入的冷空气刮得气管生疼。四肢像是灌了铅,原本流畅的步频开始出现凌乱的迹象。 这种感觉除了累,更是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 此时,背上的策骑员山本感觉到了马匹的挣扎。他微微推了推缰绳,试图用骑坐的力量帮助马匹维持平衡。 而在远处的观察塔上,池江泰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果然。”池江放下了望远镜,对身旁的坂本说道,“这就是地方马的通病。在那种硬邦邦的沙地上跑惯了,只会用前驱蛮力。一旦到了这种需要全身协调性和后肢爆发力的软坡道上,就像是陷进泥坑的拖拉机,越用力陷得越深。” 坂本有些焦急:“老师,是不是该让山本打鞭催促一下?” “不急。”池江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回到那匹正在减速的鹿毛马身上,“再看看。看看他在绝境里会怎么选。是放弃?是发脾气?还是……” 此时的北川,虽然累的有些气喘吁吁,但是更多的是对自己表现的不满。 该死,这样跑不到顶的,现在这样简直是在棉花堆里做负重俯卧撑! 前世作为骑手的记忆碎片在极度缺氧的大脑中飞速闪过。他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中央名马跑坂路的姿态——它们的头总是昂得很高,背部像弓一样紧绷,后腿蹬地的瞬间如同弹簧。 如果不改变发力方式,看来是行不通的! 北川猛地喷出一口白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那就试着,把重心……往后坐! 在奔跑中,他做出了一个违背本能的大胆尝试。 他不再试图用脖子去探路,而是猛地抬起了头,强行收缩腹部核心肌肉,将原本压在前腿上的沉重负荷,硬生生地向后转移。 他试着去感受自己的后腿——那两块他在牧场里奔跑时最引以为傲的股二头肌。 给我吃上劲啊! 咚! 第一次尝试,后蹄因为发力过猛打滑了一下,节奏乱了一拍。 背上的山本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喂!稳住!”试图让北川停下。 但北川没有理会。他在调整,在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咚! 第二次,找到了。 当他把重心“沉”下去,用后腿深踩进木屑时,那种虚浮的无力感瞬间消失。松软的木屑被压缩到极致,反而形成了一个坚实的支撑点。 就像踩紧了起跑器。 巨大的力量从后蹄传至飞节,再通过紧绷的背部肌肉扩散到全身。 原本迟滞沉重的身体,突然获得一股强劲的推力——不是“拉”着身体向前,而是被“弹”射出去! 策骑员山本只觉胯下一震,原本微微下沉的马头猛地扬起,紧接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推背感涌来。 “这是怎么了?”山本惊愕地瞪大双眼。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这匹马竟然自己修正了跑姿? 从这一刻起,北川的世界彻底改变了。 肺部依旧火辣辣地疼,肌肉仍在发出抗议,但那种令人绝望的阻力消失了。 每一次后腿蹬踏,都让身体高高跃起,越过松软的木屑,吞噬着眼前的坡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这才是耐力跑该有的姿态! 北川越跑越顺,他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那种完全掌控身体、征服重力的快感,让他几乎想要嘶吼出声。 终点就在前方。 他没有减速,反而在所有马都会力竭的时刻,再次拉大了步幅! 哒哒哒哒——!! 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蹄音,北川带着满身木屑与蒸腾热气,冲过了坡道顶端。 “呼……呼……呼……” 停下后,北川大口喘息,胸廓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混着木屑,让他看上去像刚在泥坑里打过滚般狼狈。 累。真的累。这种强度的训练,比在岩手跑一场比赛还要累。感觉四条腿都在微微颤抖,肺里像被塞进一把滚烫的沙子。 但是……北川抬起头,任清晨的寒风吹过发烫的皮肤。 爽。真他妈的爽。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突破瓶颈、以正确方式激活身体潜能后的通透感。 山本跳下马背,一边帮他放松肚带,一边不可思议地拍着他的脖子:“你这家伙……刚才最后一段是怎么回事?我都以为你要停下了,结果突然像换了匹马似的。” 山本转头看向不远处开着吉普车上坡的池江泰郎,兴奋喊道:“池江师!这匹马的坂路表现比我预想的好太多!最后那段手感棒极了,是他自己主动发力的!” 吉普车停下。 池江泰郎走下车。他望着正喷着白气、虽累得半死却眼神依旧明亮的北川,第一次上前拍了拍他的脖子。 “干得漂亮。”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1节 池江的声音依旧沉稳,却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波动。 他摘下手套,伸手摸了摸北川的后腿肌肉——那里因充血而硬如铁石。 池江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深深注视着北川的眼睛。那双马眼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未被满足的野心。 “坂本。” “在,老师。” “看来我要收回前言。”池江泰郎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赏,“这匹马的身体素质确实不算顶尖,但……他确实是‘岩手的怪物’。” “接下来一个月,他的训练我亲自带。”池江摘下有些起雾的眼镜擦拭着,镜片后闪烁着精光。 北川仍在大口喘息,浑身冒着热气。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这老头心里的评价已发生质的飞跃。 只觉得后腿酸得厉害,心情却出奇的好。 这就是栗东的坂路吗?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长长的坡道。 有点意思。 虽然累,但这后腿蹬地的感觉……真带劲。 第43章 春雷的前奏 当栗东训练中心的积雪消融,露出湿润的黑土时,日历已翻至1999年3月。 来到池江泰郎厩舍,恰好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对北川而言,宛如被投入高压锅反复炖煮。 每天凌晨四点雷打不动的起床、营养师调配的特制饲料,还有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坂路”爬坡训练。 最初那周,北川每晚回到马房时,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快耗尽,四条腿像不属于自己一般,肌肉深处的酸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能清晰感受到“乳酸”在体内每一个细胞中堆积。 但渐渐地,身体发生了变化。 那种撕裂般的痛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充满韧性的充实感。 原本那匹肌肉优美却略显粗糙的鹿毛马,此刻线条如雕塑般清晰:松散的腹部收紧,呈现完美的流线型;后腿股二头肌高高隆起,似皮毛下埋着两块钢板;脖颈肌肉愈发修长有力——这都是无数次训练的成果。 “这种感觉……倒也不坏。” 北川站在清洗场,享受温水冲刷。他低头看向精心修剪、换上特制新蹄铁的前蹄,打了个响鼻。 前世为人时,他也从没抱怨过训练太苦。但如今身为以奔跑为生的野兽,清晰感知到自己变强,竟生出一种令人上瘾的快感。 就连隔壁神经质的室友“黄金旅程”(stay gold),最近也不怎么踢墙了。或许是被北川这种练到虚脱却眼神发亮的“变态”劲头震慑,这位暴脾气前辈看他的眼神里,竟多了一丝诡异的意味…… 3月3日,周三。 空气中已带早春暖意,栗东的气氛却骤然紧绷。 因为春天来了——对赛马界而言,春天意味着“比赛季开启”。 所有两岁王者、地方强者、良血精英,经一冬蛰伏,皆将苏醒,为至高荣耀展开厮杀。 而北川的首战,近在眼前。 3月7日,中山赛马场,芝2000米g2赛事“弥生赏”——这是皋月赏最重要的前哨战,亦是通往经典三冠的“龙门”。 这天是赛前最后一次“快速追切”训练。 早晨六点,坂本助理练马师走进马房时,神情比往常严肃。但北川意外的是,站在马房门口等待的并非平日负责训练的驻场骑手山本,而是熟悉的身影——的场均。 为这场重要热身赛,这位老将特意来到关西栗东训练中心,只为亲自确认搭档状态。 “好久不见。” 的场均走上前,没有久别重逢的热情拥抱,只是轻挠北川的下巴。动作很轻,眼神却透着锐利。 “听说你在池江老师这里吃了不少苦?”的场均淡淡一笑,“让我看看,现在的你变成了什么样。” 北川用鼻子蹭了蹭的场均的手套。 今日的追切场地选在cw(木屑)跑道。为模拟弥生赏2000米长距离实战感,池江泰郎决定在宽阔的cw跑道进行长距离并跑训练。 “前方有古马引导,最后3f(600米)全力推骑,测试发挥。”池江泰郎对马背上的的场均下达指令。 “明白。” 北川踏上跑道,脚下木屑松软而富弹性。 “go!” 前方引导马率先冲出,北川紧随其后,保持两个马身的距离。 起步瞬间,的场均便察觉到变化。 “稳。”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从前在岩手或京王杯时,北川动作虽快,却总带股“急”劲,像油门踩到底却略有打滑的跑车。但此刻,后肢推进力深沉而厚重。 “看来这一个月确实成长了……腰部力量完全不同了。” 进入弯道,引导马开始加速。北川的耳朵微微向后贴拢,自行调整了呼吸频率,步伐瞬间变得舒展开阔。 最后一段直路。 的场均压低重心,双手轻轻推了推。 仅仅是一个重心前移的信号,北川体内的引擎便瞬间轰鸣起来。 步频陡然加快,四蹄翻飞间,木屑被高高卷起。 仅仅几步,他就轻松超越了前方那匹作为陪练的古马——那可是一匹赢过公开赛的实力赛马。 风声在耳边尖啸,北川的意识却无比清晰,甚至有余力观察终点板的位置。 12秒1!(最后200米用时) 冲过终点后,北川没有气喘吁吁,只是微微喷着白气,意犹未尽地甩了甩尾巴。 的场均拉住缰绳,让他慢步停下。这位一向冷面的老将看着手表上的计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怎么样?的场骑手?” 池江泰郎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的场均翻身下马,拍了拍北川此刻硬得像石块一样的脖颈。 “可怕。” 的场均只说了两个字。 “朝日杯时,他像一把锋利的野太刀,杀气腾腾却略显粗糙。”的场均抬起头看向池江,“但现在的感觉,明显更上一层楼了。” “这就对了。”池江泰郎推了推眼镜,“这次弥生赏是2000米,比之前多了400米。很多人怀疑他跑不了中长距离,这场比赛就是为了验验他的成色。” 接下来几天,高强度训练彻底停止,进入了所谓的“调整期”——每天只有简单的慢跑和放松,目的是让身体积蓄的疲劳完全消散,让能量彻底恢复。 3月6日,周六,比赛前一天。 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运马车再次停在a栋马房门口。 北川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他穿上绣着“北方川流”名字的社台专用运输马衣,腿上缠好了厚厚的防护绷带。 临走前,坂本助理特意喂给他一根胡萝卜,神情有些紧张:“到了中山要听话,别在亮相圈乱叫,这次有很多大人物看着呢。” 北川咔嚓咔嚓嚼着胡萝卜,眼神淡定。 “大人物?” “在这里,跑到最前面的那个,才是最大的大人物。” 他转过头,看向隔壁的“黄金旅程”——那家伙正把头埋在草堆里,似乎在睡大觉,可就在北川转身的瞬间,黄金旅程突然抬头,冲着他的背影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响鼻。 “别输了回来丢人,新来的。”——大概是这个意思。 北川没理会这位暴躁家伙难得的“好意”,迈步走上运马车。 车门关闭,光线暗了下来。 又要去中山了。那个他曾作为人类无数次仰望、作为赛马拿下首个g1荣耀的地方。 但这一次,不只是为了证明“地方马”的奇迹。 这一次,他是作为经典三冠战线的有力候补,作为被无数对手研究、针对的“标靶”而去。 报纸上都在讨论,那个从岩手来的“暴发户”能不能适应2000米的距离。 “2000米又怎样?现在的我,早已不是那个只会靠蛮力冲坡的乡下小子了。” 运马车驶出栗东大门,向着东方的千叶县疾驰。 车厢里,北川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如岩浆般蓄势待发的力量。 冬日的蛰伏已然结束。 春雷,即将在中山炸响。 第44章 细雨中的三强 千叶的中山赛马场,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从上午开始飘落的春雨,把整个赛马场笼进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当北川乘坐的运马车驶入中山的后场时,他透过车窗上的水珠,再次望见了那熟悉的看台轮廓。 时隔三个月,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心境已截然不同。三个月前,他是为挑战强者而来的“岩手刺客”;而今天,他是以两岁王者的身份,回到这片荣耀之地,开启自己经典年的征程。 “雨天啊……”北川喷了个响鼻,空气中湿润泥土的气息漫入鼻腔。 下午3点10分。第11场“报知杯弥生赏”的亮相时刻到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2节 北川身披10号号码布,在助手的牵引下与的场均踏入圆形沙地展示区。雨势未停,看台上却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五颜六色的雨伞像一朵朵绽放在水泥台阶上的花。 “出来了!岩手冠军!”“川流!状态真好啊!”“比三个月前看上去还要壮!” 北川昂着头,任由雨丝打湿睫毛。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般落在他身上,灼热而清晰。 但他没有沉溺于观众的赞美与追捧。作为赛场“老油条”,他更在意的是今天的对手。 北川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锁定了队伍中另外两匹马的身影。 首先是排在他前面的6号,爱慕织姬(admire vega)。 那是一匹漂亮的鹿毛马,父亲是著名种马“周日宁静”(sunday silence),身上却带着母系“托尼宾”(tony bin)赋予的精致柔韧感。 据说这匹马出生时是双胞胎,牧场为保住他牺牲了另一匹幼驹,他便背负着“为活下去而生”的宿命。 此刻的爱慕织姬正低着头,步伐轻盈得像在跳舞。虽然体格不如北川强壮,但那种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弹簧般的柔韧性,让北川隐隐感到脊背发凉。 “这就是天才武丰选择的搭档吗……”北川眯起眼。武丰选择策骑这匹马,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然后是走在他身后的12号,成田路(narita top road)。 与爱慕织姬的精致不同,成田路的体型格外健壮:巨大的骨架,宽阔的胸膛,栗色毛发在雨中显得厚重而有光泽。他走起路来咚咚作响,每一步都透着憨直的力量。策骑他的是年轻骑手渡边薰彦,一人一马的组合,满是想要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草根热血感”。 爱慕织姬,成田路,还有我。 北川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盘算。 虽然那个未来会成为“世纪末霸王”的家伙——好歌剧(t.m. opera o)没有参加今天的比赛,但光是眼前这两位,就足以让这场g2前哨战变成火星撞地球的恶战。 “止步!” 指令下达。 的场均穿着社台rh黄黑相间的骑手服,踩着马靴站在一旁。池江师没有多余叮嘱,只是伸手托了一把,将这位老搭档送上马背。 北川感觉到熟悉的重量落在背上。的场均的手依然沉稳,即便隔着湿滑的缰绳,传递的信号依旧清晰。 本马场入场开始了。北川小跑着进入赛道。 小雨还在下,中山赛马场的草地已吸饱了水,官方通报的场地状况是“稍重”(omo,介于良场与重场之间的场地)。 “稍重”的场地情况向来复杂,偏向重场还是良场,会让比赛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北川试探性地踩了踩地面,脚下的触感却让他略感意外。 嗯? 这并非烂泥般的松软。 雨势不大,只是连绵的小雨,水分渗透草皮的同时填满了土壤颗粒间的缝隙,反而让场地变得更加紧密、粘合。 这草地……很“实”。 若要比喻,就像充气充足的橡胶轮胎,充满了弹性与支撑力。 “呼——” 北川调整了一下呼吸,试着做了一个短距离的快步。热身。 咚! 后腿狠狠蹬在草皮上。 没有打滑,也没有像在栗东坂路那样力量被木屑吸走的无力感。 相反,地面给出了强有力且干脆的回弹。 那股反作用力顺着坚实的地面直冲蹄尖,推着他的身体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这脚感绝了! 北川心中大喜。对那些体重较轻、腿脚灵活的马来说,这种地面或许会显得粘滞,但对力量比较自信的他而言,每一脚下去都是实打实的推进力。 好歌剧不在,今天这里就是我们三匹马的舞台。不管是谁想赢,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热身结束,起跑点设在看台前的直道上,正对着终点线——这意味着2000米的比赛要跑满一整圈,经过四次弯道。 十五匹马在闸箱后躁动盘旋。 “10号,北方川流,入闸。” 北川听到广播里的呼喊,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等推马员动手,便迈着稳健的方步走进了狭窄的10号闸位。 闸门关闭。 狭小的空间里,雨声骤然清晰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挡板上。 左边隔几个闸位是6号爱慕织姬,那位天才安静得像一块冰,连耳朵都很少转动,仿佛沉浸在冥想之中;右边是12号成田路,那家伙正喷着粗气,前蹄偶尔刨一下地,活像个随时准备冲锋的斗士。 北川站在中间。 他的心跳平稳有力,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预热待机”的状态。脚下的草皮因为尚未被踩踏过,依然保持着极佳的弹性。 “全马入闸完毕。” 后方的绿灯亮起。 全场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雨幕隔绝开来。 北川微微压低重心,后腿像绷紧的弹簧般压缩到极致,深深抵住地面,准备迎接那第一下的强劲反弹。 弥生赏,经典三冠的序章。来吧,让我看看这所谓“世纪末的传说一代”,到底有几分真成色。 砰——!! 十五扇闸门在同一瞬间弹开。 “第36回弥生赏,发走!” 第45章 经典开幕 十四扇闸门弹开的瞬间,中山赛马场的雨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撕裂。 北川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后腿瞬间蹬出发力,就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湿橡胶上。 一股推力将他送了出去。但是随之而来的抢位并没有之前朝日杯时那样的激烈,没有外道的强行内并,内闸的4号和7号马顺势占据了领放位置。 背上的的场均骑手只是微微收紧了缰绳,给了他一个极轻的信号——“稳住,找位置。” 北川心领神会。他稍微控制步幅,让过内侧两匹疯狂加速的逃马,顺势切入了赛道的内栏的二叠附近。 第五位。 这是不错的“好位”,前方有马破风,侧后方有空间变线,既不会被节奏带崩,也不会被马群包死。 马群轰鸣着第一次掠过主看台。 虽然下着雨,但那几万名观众的呐喊声依然如同海啸般拍打过来。 “北方川流!加油!” “第一人气!别输啊!” 听着那些呼喊自己的名字,北川的呼吸节奏丝毫未乱。 他调整着呼吸,配合着步伐。 脚下的草皮很有弹性。每一步踏下去,那种“实”的反馈感觉都会顺着蹄铁传导上来,让他能极其很好的维持速度。 整个前半段平稳无波,马群通过第一、第二弯道,进入了看台对侧的长直道。 前整个马群的节奏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没有排名的变动。 此时的北川依然稳稳地守在第五位。节奏的稍微平稳,让他有余力去观察周围的局势。 用宽阔的余光向后一扫,他看到了那抹栗色的巨大身影。 12号,成田路。这辆“坦克”正处在第七位左右,就在北川的外侧后方。策骑他的渡边薰彦骑手看起来有些紧张,试图控制住这匹充满力量的马保持好自己的位置。 而成田路显然不想慢下来,只不过还算听从骑手的指示,老老实实的跟在北川的侧后方。 *这就是年轻气盛啊。” 北川在心里老气横秋地感慨了一句。看来对方执行的是“mark”自己的战术,把自己当做最大对手了。 至于那个另一个威胁——6号爱慕织姬,此时正如幽灵一般潜伏在马群的最后方,并没有出现在视野中。但是北川完全不敢放松警惕,这种后追型的高手,永远会像是一条毒蛇,等待着最后时刻的致命一击。 “一个在旁边躁动,一个在后面装死。” “行,那我就在中间,陪你们好好玩玩。” 北川嚼了嚼口衔铁,将注意力重新收回自己的脚下。 马群呼啸着进入第三弯道,雨势渐渐变小,但是风声和马蹄的轰鸣依然充斥着耳膜。 随着第三弯道的到来,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后方马开始尝试加速,试图提升名次。马群的阵型开始变得紧凑,那种“哪怕只有一寸也要争抢”的杀气弥漫开来。 北川感觉到身边的气流变了。一股灼热的压迫感从右后方逼近。 是成田路。 那匹体格巨大的栗毛马终于按捺不住了。渡边骑手似乎决定提前发力,成田路那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战鼓一般逼近,巨大的身躯开始从外侧并排上来。 如果要在这个时候对抗,北川完全可以加速,不让出位置。 但他背上的的场均却纹丝不动。 这位老将的手就像铁铸的一样,稳稳地压着缰绳,传递出的信号只有一个字:“忍”。 “还没到时候,保持节奏不变。” 北川理解这个指令。 三个月前的朝日杯,他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提前发动,在外叠强行超车。那是根据步速和展开做出的判断。 但今天这场g2,是2000米,而且步速并没有慢。提前发力意味着提前消耗,在稍重的场地下,每一分体力都是金子。 于是,北川没有理会成田路的挑衅。他依然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任由成田路一点点地蹭上来,甚至超过了他半个马身。 进入最终弯道,名次发生变化。 成田路升至第四,北川落至第五,但依然紧紧咬住内栏。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3节 离终点还剩下最后400米。 最终弯道的出口近在眼前,真正的战斗打响了。 “动了!” 全场的骑手都在这一刻开始推骑。 成田路在外侧展现出了惊人的持续力,他像是一辆火车,轰隆隆地碾压过弯道,试图从马群直接脱出,扫荡全场。 而北川面前的二匹领头马已经开始显露疲态,加速并没有这么敏捷。 的场均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在出弯的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前方马匹力竭留下的横向缝隙。 “走!” 缰绳微微一松,紧接着是重心的前移,整个身体的力量都传递到了北川的脖子上。 北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憋屈了半场的能量,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稍稍脱离内栏,利用那个稍纵即逝的空档,如同一把利刃切入上前。 此时,两匹马在出弯的一瞬间,几乎并排! 内侧,是瞬间爆发的北方川流。 外侧,是气势如虹的成田路。 中山的直路很短。这就意味着,谁先加速,谁就拥有主动权。 当眼前的弯道变直,那条绿色的跑道展现在眼前时,北川体内的某种开关被彻底打开了。 那就是在栗东坂路上被植入的“程序”。 无需鞭策,无需吼叫。 在踏入直路的一刹那,北川猛地收缩核心,将全身的力量涌出。 那反弹力极佳的湿润草地,成为了他最好的助推器。后腿深深吃进地面,然后爆发出了惊人的推力。 原本还在外侧试图压住北方川流节奏的渡辺薫彦,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匹刚刚还在他后面的鹿毛马……弹射出去了! 就像突然换了挡一样,瞬间窜上了一个身位! 此时,中山的“急坂”出现在眼前。 北川的步伐没有丝毫凌乱,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步伐依然强劲有力,每一步都稳稳地把身体推向高处。 在他的身旁,成田路虽然也在拼命加速,那巨大的身躯在坡道上展现出了顽强的韧性,死死咬住不放。 “不想输!不想输!” 北川能听到成田路那粗重的喘息声和不甘的战意。 但赛马的世界是残酷的。 北川没有回头,他的眼中只有终点。他再次加大步幅,将那一个身位的优势死死锁住,甚至还在一点点扩大。 就在这时。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最后方传来。 那是蹄铁撕裂草皮的奔腾声,带着一股不祥的杀气。 6号,爱慕织姬! 那匹一直潜伏在队尾的蓄势待发的后追马,终于在这个时候露出了獠牙。 在武丰的策骑下,爱慕织姬在最外侧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末脚。他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超越了后方的所有马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领先集团! 那种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如果是再多给100米,或许局势都会逆转。 但这里是中山。 这里是先行者的天堂。 北川的耳朵向后转动,捕捉到了那个逼近的威胁。 “想追我? 下辈子吧!” 啪! 的场均的鞭子终于落下。这唯一的一鞭,仿佛是为了彻底宣告胜利。 北川颈部的肌肉暴起,在痛觉袭来的时刻,他压榨出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 顶住成田路的纠缠,甩开爱慕织姬的追击。 终点,就在脚下。 …… 冲过终点后,雨似乎停了。 北川慢慢减速,大口喘息着。 赢了。 一场彻头彻尾的完胜。 他战术执行完美,位置把控精准,在最后直线的爆发更是无可挑剔。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成田路正在不远处低着头,似乎很不甘心。而更远处的爱慕织姬,那匹脾气不算好的黑鹿毛正用一种幽深复杂的眼神看着这边。 “都不弱啊。” 北川在心里感叹。 特别是爱慕织姬最后那一段冲刺,简直快得不讲理。如果是良地,或者距离再长一点,那家伙绝对是个大麻烦。 北川收回目光,挺起了胸膛。 他感受着背上场均骑手那只温暖的手正在轻轻拍打他的脖颈。 “做得好。” 老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今天的发挥很漂亮。” 此时,看台上的欢呼声终于传进了耳朵。 “北方川流!!” “岩手最强!最强!” 北川在几万人的注视下,开始了他的胜利绕场。 他迈着稳健的步伐,昂首阔步地走在雨后的草地上。 当他经过那群依然举着“岩手魂”旗帜的狂热粉丝面前时,他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对着那边深深地点了点头,引起一片更热情的欢呼。 但是北川心里的热情和战意却丝毫没有减少。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弥生赏只是前哨战。 真正的决战——“皋月赏”,就在一个月后的这片场地上。 那两个家伙,成田路和爱慕织姬,绝对不会就这样认输。而那个时候,还将面对一样甚至更加强大的新对手。 “那就来吧。” 岩手的怪物,社台的新星,北方川流,拿下了通往经典三冠的第一把钥匙。 1999年经典战线,正式拉开帷幕! 第46章 何所谓霸王? 胜利的绕场展示已经圆满结束,北方川流昂首踏上了铺着鲜红地毯的胜者舞台。 这里和三个月前他在这里首次夺冠时的场景如出一辙——同样的灯光璀璨,同样的媒体簇拥,同样的热烈气氛。鲜红的地毯依旧耀眼地铺展在脚下,无数闪光灯此起彼伏,将整个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但此刻,站在他身边分享这份荣光的人,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曾经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激动得泪流满面的佐藤大叔不见了;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却掩不住内心澎湃的乡下练马师高木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马头左侧手持牵引绳的社台rh俱乐部的代表,以及右侧身姿笔挺、戴着金丝眼镜的名练马师池江泰郎。 “请看这边!请微笑!”摄影记者们不断高喊着。 快门声如暴雨般密集响起。 社台代表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那笑容里透着“做得好”的自信——对他而言,北方川流的胜利是集团眼光独到的证明,是一笔成功的投资回报。 池江泰郎则更为内敛,只是微微颔首,金丝眼镜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反光。于他而言,这是他在经典战线上布下的一枚关键棋子,胜利不过是值得更进一步的战术成果。 连牵马的人也换了——不再是那个有些毛手毛脚的木村,而是池江厩舍里干练的坂本助理。 口取式环节正式开始。 北川站在胜者圈中央,十分配合地昂首挺胸,展现出冠军应有的姿态。四周洋溢着祝贺声与欢笑声,但他心中却隐约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前世身为职业人的经历,让他欣赏这份高效与专业——这才是能支撑他走向世界巅峰的体系。 然而,当又一阵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看台的某个角落。 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佐藤健一一定在那里。那个已没资格站上领奖台的“生产者”,或许正攥着马券,一边流泪一边傻笑吧。 看着吧。”北川收回目光,双眼直视闪烁的镜头,“这才刚刚开始呢。” …… 赛后检查虽是惯例,但池江团队的流程还是让北川有些意外。回到临时马房后,没有半分耽搁。 “先做冷疗,双前腿冰敷20分钟,后腿15分钟。”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4节 “抽血采集样本,立即送检,关注血液指标变化。” “安排兽医进行超声波扫描,重点检查前肢浅屈腱和悬韧带的状态。” 池江泰郎站在马房中央,像指挥官般下达着一连串指令。 三名兽医围着北川忙碌起来。便携式超声波仪器的探头涂满凝胶,在他刚经历激战的腿部缓缓滑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黑白影像。 “肌腱回声均匀,无撕裂迹象。” “关节液略有增多,属正常应激反应。” “体温38.2度,心率正常。” 听着这些专业术语,北川安静地嚼着刚递来的咸味新饲料——混合了电解质的胡萝卜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他不禁想起在岩手诺德时的日子。那时的赛后检查,不过是由练马师高木亲手摸摸腿、看看蹄子,冷敷也是高木师傅亲自操作。而如今这样连血液指标都要精密检测的流程,让他不禁在心底暗暗感叹。 “很好。” 看完所有数据,池江泰郎终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身体无碍。稍重的场地对他的消耗比预想的小,看来身体素质确实不错。” 池江走到北川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脖子。 “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 这句话,比任何奖杯都来得实在。 …… 两天后,运马车回到了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 3月中旬的栗东,樱花花苞已缀满枝头。空气中少了冬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春日的躁动。 弥生赏的胜利,让北川在厩舍里的地位直线上升。 就连隔壁那个总是脾气暴躁、喜欢龇牙咧嘴的“黄金旅程”,在他归来时也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踢墙示威。 接下来的几天是彻底的恢复期。 没有凌晨四点的早课,没有地狱般的坂路训练。北川每天的任务就是在逍遥马道(森林小径)散步,或是慢走几圈就收课。 难得的闲暇里,他的大脑却没有休息。 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赛马,他比谁都清楚:弥生赏只是前菜,真正的正餐是4月18日即将到来的皋月赏——那是经典三冠的第一关,被誉为“最快之马获胜”的舞台。 北川独自在休息时间站在栅栏边,望着滋贺县远方连绵的山脉,脑海中的记忆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1999年的皋月赏……” 前世身为骑手的他,对这场比赛有着深刻的记忆。因为这场比赛的胜者,正是后来统治了整个2000年的世纪末霸王——好歌剧(t.m. opera o)。 在北川的印象里,好歌剧绝对是一匹真正的“怪物”。 它有着超强的耐力、极度坚韧的心脏,还有被包围时仍能强行突围的霸气。 “我记得很清楚。” 北川眯起眼睛,回忆着前世看过的比赛录像。 1999年的皋月赏上,好歌剧以第5人气的身份爆冷夺冠。那场比赛中,它采用的战术是——大外一气。 在中山赛马场的短直线赛道上,好歌剧从大外档强行超车,凭借惊人的末脚一口气超越了所有对手,包括成田路和爱慕织姬。 那是一场堪称“夸张表演”的实力碾压。 “但是……” 北川咧了咧大马嘴,前蹄轻轻刨了刨脚下的泥土。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着几天前刚跑过的中山2000米赛道结构。 中山赛马场内圈有四个弯道,最后的直路很短,只有310米。 好歌剧的必杀技是长距离持续加速,它需要空间和时间来提升速度,所以通常会在第4弯道开始发力。那场比赛里,它选择了外叠强袭,绕过马群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用硬实力甩开对手。 “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卡死它的路线呢?” 北川的思路异常清晰。 既然知道它会走大外档,为什么不利用自己的“先行”优势,在第3弯道入弯前刻意压低整个马群的步速? 步速一旦放慢,马群就会凝缩成一团。这时,想从大外侧绕过去,需要跑的距离会成倍增加。 然后,在第4弯道出弯的瞬间——也就是好歌剧准备“起飞”的节点——我用爆发力抢先起步,抢占优势。 只要能把它逼到更外侧,打乱它的节奏,它的末脚就会大打折扣。 “完美的计划。” 北川睁开眼,眼神里透着笃定。 前世的他只是个看客,只能感叹霸王的强大;但这一世,他是局中人,而且是带着“剧本”的局中人。 他太了解好歌剧了。那个骑手和田龙二,现在还只是个稍显稚嫩的年轻人,战术应对上肯定存在破绽。 “成田路是只会按自己节奏跑的‘坦克’,不足为惧;爱慕织姬虽然末脚犀利,但这场比赛状态不好,一旦陷入乱战容易崩溃。唯一的最大对手,就是好歌剧。” 不过,只要按现在的设想,在第3弯道设下那个“局”…… 北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春日阳光洒在背上的暖意。 “霸王?哪怕你是未来的世纪末霸王,现在也不过是刚赢了每日杯的新星罢了。” “皋月赏,我拿定了。” 这份自信,源于两世的经验,源于对自己战术的把握,更源于对当下实力的笃定。 “川流,怎么在这儿发呆?收操了。” 坂本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北川转过身,任由对方牵着马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马房。 他的心情很好。甚至可以说,自从转生以来,虽然每场比赛都拼尽全力,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一场比赛感到如此“胸有成竹”。 仿佛命运的缰绳,已经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最好到时候的场能理解我的战术,别妨碍我就好。”回到马房,北川咀嚼着口中残留的草料味,眼神变得深邃,“老头子,现在的我没法开口解释战术板,但到时候……” 望着马房天窗投下的一束浮尘,“希望我俩的骑乘理念能合得来。”。” —— 【竞马优骏】 平成11年(1999)4月17日 土曜日 【竞马优骏】 平成11年(1999)4月17日 土曜日 【皋月赏·g1】岩手的怪物!无败的进击! 北方川流——目标指向史无前例的“地方出身”经典三冠 【本报 东京特报】 世纪末的最后一年,中央赛马界正迎来一场也许会改写历史的风暴。明天天下午15:40,中山赛马场将迎来第59回皋月赏的发走。在那令人窒息的2000米赛道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匹马身上——来自岩手、身披无败金身的北方川流。 “来自地方的下克上”已经结束。从现在开始,是“王者的进击”! ======= 一匹在岩手县盛冈赛马场出道的地方马,在严寒与简陋设施中成长,却在转战中央后接连斩获京王杯2岁s、朝日杯3岁s,并在上个月的弥生赏(g2)中完美再胜。 转籍至栗东名门池江泰郎厩舍后,这匹马完成了从“原石”到“钻石”的究极进化。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们用特殊眼光看待的“地方偶像”,而是堂堂正正的第一种子。 历史上,从未有过一匹地方出身的马能够达成中央经典三冠(皋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的伟业。当年的“怪物”海塞克没能做到,小栗帽也未曾踏足经典战线。而今天,北方川流正站在创造神话的起跑线上。 ======= 【本命 ◎】 13. 北方川流(northern river) (牡3 栗东·池江泰郎厩舍 / 骑手:的场均) 【评价】死角無 ▼ 短评: 来自岩手的“灰姑娘”的故事,已经超越了童话的范畴。继去年制霸朝日杯 3 岁 s之后,在前哨战弥生赏(g2)中,更是凭力量彻底压制竞争对手,上演了一场完胜剧。 在周三的最终追切中,他以轻松的手感并入线。时间为 4f 51.5 - 37.8 - 12.2。 ======== 【强敌环伺】谁能阻挡怪物的脚步? 虽然北方川流独占鳌头,但这届皋月赏被称为依然有着不少有着挑战资格的对手。 ======= 【对抗 〇】 8. 成田路(narita top road) (牡3 栗东·沖芳夫 / 骑手:渡边薰彦) 【评价】逆転可 虽然在弥生赏中以 1.5 马身之差败给北方川流屈居第 2,但这并非绝对的失败。在那样的恶劣场地中在外道回旋,却能顽强咬住直到最后,其根性(毅力)令人惊叹。 他是典型的“叩き良化型”(比赛越多状态越好的类型),阵营也自信地表示“状态比前一次高出数段”。如果说有谁能凭借力量正面以此捻伏(压住)·北方川流,非此马莫属。 ====== 【单穴 ▲】 2. 爱慕织姬(admire vega) (牡3 栗东·橋田満 / 骑手:武丰) 【评价】一発有 弥生赏第三名。虽然上次惜败,但那恐怖的末脚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作为良血马的代表,加上天才骑手武丰的策骑,只要中山的直路能让他找到缝隙,那道黑色的闪电随时可能逆转乾坤。 ======= 【連下△及注目马】 ====== △ 12. 好歌剧(t.m. opera o)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5节 (牡3 栗东·岩元市三 / 骑手:和田龙二) 【评价】不気味 (深不可测) 关西的秘密兵器 豪迈地后上制霸每日杯(g3),进军至此。初次挑战重赏即获胜是实力的证明。虽被评价耐力为成员中屈指可数,但应对初次的中山赛道是关键。鞍上的年轻武者·和田会如何驾驭?是个蕴藏底知潜力、令人感到不气味(畏惧)的存在。 ====== △ 10. 迈纳白金(meiner platinum) (牡3 栗东·矢野進 / 骑手:木幡初広) 【评价】可拖脚 (建议搭配连胜) 制霸了预赛若叶 s 从而获得参赛权。虽然是朴实无华的实力马,但是否能对应 g1 级别的高速决胜?中山赛道的适应性极佳,是一匹典型的主场型赛马,不容忽视。 ====== △ 18. 西野青龙(nishino seiryu) (牡3 栗东·松田正弘 / 骑手:河内洋) 【评价】待展开 (需要好的展开) 拥有先行力,视比赛展开情况,或许有胜利机会。 ====== 【直击!阵营 interview】 ■ 北方川流阵营(池江泰郎) “现在来到栗东之后最好的状态。特别是トモ(后肢)的踏入更好了。弥生赏终究只是前哨战的规格,现在这一次更加彻底完成了调整。虽然对手很强,但我依然有自信。” ■ 北方川流阵营(的场均) “他一直很冷静呢。我也很清楚我们会被严防死守。只有弹开这些压力,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王者吧。为了支持的马迷们,我也不能输。” ■ 成田路阵营(沖芳夫) “上次输在瞬时反应上。这次我们加强了中盘的紧逼训练。中山2000米是我们的射程范围。” ■ 好歌剧阵营(岩元市三 ) “虽然大家都在谈论那三匹马,但我的好歌剧正在成长期。只要和田能大胆去骑,我们有机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 【马迷热线】中山现场的声音 东京·30代男性(上班族): “我是特意来看北方川流的!我老家是岩手人,这匹马是我们全县的希望!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拿三冠!我会买他的单胜作为纪念!” 千叶·50代男性(老马迷): “虽然我也很喜欢成田路那种拼命的感觉,但北方川流在弥生赏最后那个换脚加速太震撼了。那种聪明劲儿,简直不像是马。我看好他压倒性胜利。” 大阪·大学生(网络采访): “织姬上次只是位置不好!只要武丰能在直道前找好位置,那匹岩手马肯定会被超过去的!” ====== 【本报预测】 ◎ 13 北方川流 ○ 8成田路 ▲ 2 爱慕织姬 △ 12 好歌剧 △10 迈纳白金 (发走时刻:15:40 / 单胜预测赔率:北方川流 1.9倍) 第47章 被注视的味道 1999年4月18日,这一天终于到来。 当运马车驶过千叶县的高速公路,最终停在竞马场检疫区时,北川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尘土、数万人的气息、炸猪排三明治的香气,还有即将迸发的肾上腺素——这是属于“决战”的味道。 中山赛马场,这是北川马生中第三次踏入这里。 第一次,他作为地方挑战者,在朝日杯上放手一搏; 第二次,他作为验证胜利的试金石,在弥生赏中轻松取胜; 而这一次…… “呼……” 北川站在装鞍所的马房里,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怕是迟钝的草食动物,也能感受到今天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凝重。这就是“classic”的分量,是一匹赛马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春天的重量。 下午3点。中山赛马场的后台整备区,气氛凝重却又逐渐升温。 外面下着雨。从中午开始,断断续续的小雨就没停过。雨势不大,却给这场本就充满杀伐之气的“皐月赏”,添了几分未知的阴霾。 “状态怎么样?”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马房内的寂静。 还是那套黄黑竖条的社台骑手服,手里提着短鞭——这是刚结束上一场第9r比赛骑乘的的场。这位以“冷面杀手”著称的老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平日少见的光芒。 池江泰郎推了推金丝眼镜,指了指正在被坂本助理最后梳理鬃毛的北川。 “你自己看。这孩子从早上就一直盯着门口,要不是为了保存体力,我怀疑他早就想冲出去了。” 北川转过头,看着这位老搭档,打了个响鼻。 坂本助手再次抚摸北川如绸缎般光滑的鹿毛。手套下的肌肉坚硬如铁,却又充满弹性,正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池江泰郎站在马房门口,手里拿着最新的场地报告。 “目前一切就绪。”池江简短回答,“虽然下雨,但根据刚才第10场比赛的数据,场地评级仍维持在‘良’。草地表面湿润,地下土层却没有松软。这是个需要拼速度的场地。” 的场点点头,走到北川面前。 “走吧。”的场低声说,“去拿第一冠。” …… 下午3点20分。亮相圈。 天空依旧阴沉,飘着细如牛毛的小雨。 当北川踏入那个圆形沙地舞台时,迎接他的是近乎实质的声浪。 “北方川流!!”“唯一的g1马!一定要赢啊!”“岩手的怪物出来了!” 五颜六色的雨伞在看台上汇成一片海洋。尽管下雨,没人退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匹从岩手而来、如今已是全场焦点的鹿毛马身上。 除了他,引人注目的还有已出场的人气第二的成田路——那匹栗毛马正在雨中喷着粗气;以及更前面的爱慕织姬——这匹天才黑马正冷冷低着头。 这是媒体口中的“三强”。大部分观众的视线,都在这三匹马之间游移。 周围的看台上,人潮涌动。 无数视线、无数镜头聚焦在他身上。场上电子牌实时更新着单胜1.8倍的第一人气,这是绝对王者的待遇。 观众们讨论着这场“三强”对决。 但在北川眼里,那些所谓的强敌——无论是肌肉虬结的成田路,还是眼神阴郁的爱慕织姬,都不是最大的对手。 自出场起,他的目光就没落在这些马身上。甚至说,走进亮相圈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般,死死钉在前面那匹马身上。 12号。 排在他正前方的那匹栗毛马。 那匹马体格不算大,骨架却极为匀称。额头上有一块不大却显眼的白色流星,眼神清澈中透着尚未完全觉醒的沉稳。 好歌剧(t.m. opera o)。 目前的第六人气。在大多数人眼中,它不过是一匹刚拿下每日杯(g3)的赛驹,虽有些实力,却远不足以对三强构成威胁,顶多算是一匹“伏兵”。 但在北川看来,这匹安静温顺的“乖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身旁那两匹所谓的三强要恐怖十倍。 “终于找到你了。” 北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恐惧中夹杂着兴奋的感觉,像极了猎人终于将枪口对准传说中怪兽时的亢奋。 它记得太清楚了。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家伙就是今天的主角。就在这个下午,它用蛮横不讲理的“大外一气”跑法,开启了属于自己的霸王传说。 “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配角,只有我知道,你是那种若不现在解决、将来便会吞噬一切的魔王。” 北川的视线太过炽热,太过直接。倘若目光能杀人,好歌剧此刻的后背恐怕已被它盯出两个窟窿。那是带着人类本性的审视,混杂着狩猎气息的敌意。 “骑手乘马!” 指令下达,骑手们纷纷翻身上马。 通往主赛场的地下通道光线昏暗,马蹄敲击橡胶地面的回声在此回荡。 正前方缓缓行进的好歌剧,原本还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却突然似有所觉。 那种感觉,就像被丛林深处的狙击手用红外线锁定了后脑勺,像是有猎豹潜伏在自己的身边。 动物的直觉告诉它,背后有一双眼睛。不同于观众们散乱的目光,而是极度聚焦、带着强烈意图的凝视。 好歌剧猛地停下脚步。 “哎?怎么了?” 牵马的厩务员吓了一跳,急忙拉紧缰绳。 好歌剧没有理会人类的安抚,它转过头,褐色的眼睛精准对上身后的视线。 两匹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北川没有躲闪。它昂着头,眼神里带着挑衅,也带着“我已看穿你”的审视。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未来的霸王。” 好歌剧愣了一下。它似乎没料到这匹体格比自己大一圈的马,竟会如此在意自己。 “有趣。”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6节 好歌剧打了个响鼻,眼中的冷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注视后的戒备。它全身的肌肉也随之紧绷起来。 这一幕自然被在场的骑手们尽收眼底。 策骑好歌剧的是年轻骑手和田龙二。 此时的和田还是张稚嫩的脸庞,面对g1赛事的大场面,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虽认可好歌剧的实力,但在这种情境下,他仍担心搭档会因气氛焦躁。 “怎么了?opera o?” 和田龙二察觉到缰绳的紧绷。平日性格温顺的好歌剧,今天的反应有些反常。 他顺着马的视线向后望去,正好对上那双深邃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那是北川的眼睛。而北川背上坐着的,是被称为“刺客”的资深骑手——的场均。 “呃……”和田龙二心里咯噔一下。 被g1冠军赛驹和传说中的老将这般注视,年轻的和田倍感压力。 “那个……的场前辈。” 和田龙二咽了口唾沫,试图缓解尴尬又紧张的气氛,他侧过身,声音发紧地打了个招呼。 “今天……这雨下得真让人烦心啊。” 这开场白实在蹩脚。 的场均正安抚着有些躁动的北川,自然也察觉到自己的马对前方那匹栗毛马的异常关注。 “这小子,怎么一直盯着岩元的马?” 听到和田搭话,的场均转过头,扑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是啊,挺烦人的。”他淡淡地应道,“不过场地状态还是‘良’。和田君,你的马看起来状态不错。” “啊!是!谢谢前辈!”和田龙二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也就是刚赢了g3,跟您的g1马比还差得远呢……哈哈……” 和田一边说着谦虚的话,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走吧,opera o?今天还得靠你呢。”他轻轻拍了拍好歌剧的脖颈。 好歌剧喷了个响鼻,终于把头转了回去。但它的耳朵向后背着,显然已将身后这莫名其妙的家伙记在了心上。 ……走出阴暗的隧道,视野豁然开朗。 中山赛马场的巨大看台矗立眼前,尽管雨丝纷飞,如雷的欢呼声却仿佛能将雨水蒸腾殆尽。 北川踏上草地。 脚下的触感反馈极其清晰——硬朗、实在。看来这“良”场的评级果然不虚。 “呼——” 他长出一口气,强行将目光从12号身上收回。 战术早已拟定:第三弯道卡位,第四弯道封锁大外侧。 “go!”的指令刚落,他便松开缰绳。 北川瞬间加速,在湿润的草地上划出疾驰的身影。 风在耳边呼啸。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那在栗东积攒了一个月的力量,此刻正迫切寻找宣泄的出口。 他在直道上做了一次短促冲刺,随即缓缓减速,停在了待机区。 下午3点40分。发令时刻临近。 十八匹赛马开始在闸箱后方踱步盘旋。 “13号,北方川流,入闸。” 他的闸位是13号,而好歌剧是12号。 北川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那个狭窄的铁笼。左边,仅隔一道薄薄的栅栏,便是那匹栗毛色的未来霸王。 他能听到好歌剧粗重的呼吸,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好胜的气息。 “全马入闸完毕。” 工作人员撤离。所有喧嚣在这一刻归于死寂。 北川压低重心,后腿深深踩在坚实的草地上,如同一张强弓被拉满。 心脏跳动的声音从未停止, 砰-!砰-!砰-! 荣耀是属于即将胜利的王者的。 “咔!” 1999年经典三冠首战,第59回皐月賞,发走! 第48章 带瑕疵的王冠 十八扇闸门齐齐向外弹开,狭窄的闸位瞬间豁然开朗。 北方川流的反应快得惊人。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闸门开启的刹那,他的后腿肌肉猛地发力,整个马身向前一跃而出。 “好出!” 北川和的场心中不约而同地暗喝一声。视野骤然开阔,可能的被两侧马匹挤压的糟糕情况并未出现。 然而就在此时,最内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和混乱的嘶鸣。 1号赛马“奇迹之牙”,出闸位置在最内档,开闸瞬间竟未向前冲刺,反而高高扬起前蹄——它直立起来了!骑手幸英明直接被甩落在地。 一时间,内栏几匹马的起步都受到了影响。 但这阵混乱并未波及外侧。对于身处13号闸位的北川而言,那不过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插曲。 背上的的场显然也意识到这是天赐良机,立刻向北川发出一个微妙的“切入”信号。 “走!加速内并!” “正合我意。”北川心领神会,当即略微提高步频,从外侧超越马群,在起步直线中段内并到一个靠前的位置。 比赛已过200米,马群开始逐渐展开。 前方是两匹打头的领放马,中间有一匹试图搅局的伏兵,而北川已落在第四位。 这绝对是个“好位”——既避开了最前方可能过快的步速乱流,又能清晰看到领头马的动向,同时内栏留有余地,进可攻退可守。 通过主看台前时,北川听到海啸般的欢呼声,无数人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充耳不闻。 他调整着呼吸,感受着脚下依旧紧实的草地反馈。空气中仍带着雨丝与潮湿,微微湿润的草地却提供着坚实的反弹力,让他每一步都蹬得格外扎实。 …… 大部队开始转过第一弯道,进入第二弯道。整个马群逐渐纵向展开,形成一条长龙。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睫毛上,将视野边缘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绿。 比赛前半程顺利得让人不安。前方的领放马并未带出过快的步速,整体节奏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均配速”中。 这正是北川想要的。只要节奏不乱,他就能把体力保留到最后的决胜时刻。 北川一边维持着当前节奏,一边在脑海中勾勒战局图。按照记忆里“好歌剧”经典年一贯的跑法,那个“未来的霸王”此刻本该蛰伏在队伍后方,积蓄力量,准备在第三弯道发动那著名的“大外一气”。 “你就慢慢在后面待着吧。” 北川甚至有些想笑,看着熟悉的事情发生,这种感觉意外美妙。 转过第一、第二弯道,马群进入漫长的对面直道。 这里是赛马场背面,远离看台的喧嚣,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闷响和骑手们的吆喝声。这是一段长长的直路,也是比赛即将过半的中盘,通常此时马匹会稍作放松,为最后的冲刺蓄力。 北川感觉到了背上的场均夹紧的双腿微微放松,口取上传来的力也变轻了。 北川稍微调整步频,让刚刚过弯时外侧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下来,贪婪地呼吸着湿润的空气。 周围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闷响,以及马匹粗重的呼吸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按部就班。 北川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习惯性地通过马特有的宽广视野,向两侧扫视。 成田路果然在右后方,那匹栗毛马正呼哧呼哧地跟着,渡边骑手看起来似乎因为在身处马群内部而有些神情紧张。 但是——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他的后背。 可能只是一种直觉,就像是食草动物天生的,被某种大型掠食者盯上时的毛骨悚然。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正后方。 这一眼。 让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不会吧……” 那个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熟悉的栗色,带着短短的小流星的身影。 12号,好歌剧(t.m. opera o)。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按照预想,按照历史,按照常理——这家伙现在应该在队伍的尾巴上才对!他应该在离我十个马身远的地方吃土才对! 可是现在,好歌剧就在他正后方一个马身的位置!甚至可以说,就在他的屁股后面! 北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马背上的骑手——和田龙二的表情。 那张年轻的娃娃脸上,此刻正写满僵硬。和田龙二手死死抓紧缰绳,整个人虽然保持着标准的伏低骑乘姿势,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但是好歌剧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的步伐迈得稳定,紧紧跟着北川。 *既然你盯着我,那我就要在这个距离,把你彻底咬死!* 北川脑海中那个名为“完美战术”的剧本,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7节 所有的计划——第三弯道压速、卡死外道、逼迫好歌剧绕远路——全部变成了废纸。你原本想封锁的对手,现在就贴在你身边,像个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你怎么封锁?你怎么卡位? 因为对手根本没有去绕远路。 对手直接贴到了你的脸上! 这就好比你还在精心布置陷阱,准备伏击那个会在晚上出现的敌人,结果一回头发现,那个对手正拿着刀,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你背后,问你“陷阱挖好了吗”。 这是他转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慌乱。那种对“已知未来”的依赖被打破后的恐惧,一下子影响到了他的心态。 北方川流的呼吸变得急促,原本流畅的步伐出现了一些凌乱。它甚至想要下意识地加速,想要逃离这个就在身边虎视眈眈的怪物。 “啪。” 就在这时,口衔传来一股坚定的触感和力量。 是的场均。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骑手,敏锐地察觉到了胯下坐骑的动摇。北川突然变得僵硬的背部肌肉、开始摇摆的马头以及那瞬间急促的呼吸,都在告诉他:北方川流在害怕,在分心。 的场均马上拉住了缰绳,同时双腿微微夹紧,将自己的重心更深地沉入马鞍。那个动作在传递着一个信号: “看前面,不要急。” 那一瞬间的触感和微微的压痛,像是一桶冰水,浇在了北川发烫的脑门上。 “……!” 北川猛地回过神来。 第二直道即将结束。前方,那个决定性的第三弯道,已经近在咫尺。 …… 北川调整了自己呼吸的频率,强行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排出脑外。 “冷静点,北川。你有几十年的智慧。别被一匹马吓破了胆。”他在心中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将注意力从身后那个栗色身影上收回来,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赛道上。 没错,剧本是没了。原本设想的陷阱战术已经失效了。 这就意味着,原本计划中的“智取”,现在变成了最残酷、最原始的——正面决战。 既然战术没用了,那就只能比硬实力了。比谁的耐力更长,比谁的末脚更快,比谁的心脏更硬。 北川没有像赛前想好的那样控制节奏,反而主动加大了步幅,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率先冲进了弯道。 而在他身侧,好歌剧也毫不示弱,那个白色的流星斑纹在雨中闪耀,紧紧咬住了北川的咽喉。 两匹马。 一匹是想改写历史的挑战者。 一匹是要成为霸王的登峰者。 一场没有任何剧本和“历史”可循的、属于“怪物”之间的即兴厮杀,正式开始了。 雨势不大,但在破风声中打在脸上却有些生疼。中山赛马场的最后一个弯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离心机,开始疯狂地筛选着幸存者。 “步速上来了!” 不需要的场均做出任何指示,北方川流已经切身感受到了周围气压的变化。原本稍显松散的马群骤然收紧,像是一条被狠狠勒住的蛇。 后方的马匹开始躁动,外档的那些家伙试图利用弯道强行加速超车,马蹄声变得嘈杂而混乱。 就在这乱军之中,北川依然死死占据着那个黄金般的先头位置。他前方那两匹领跑马虽然还在死撑,但节奏已经不再稳定,那是体力耗尽的前兆。 “机会!” 北川的耳朵向后一抖,听到了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沉重呼吸声。好歌剧还在那里。就在他的后方,像个甩不掉的幽灵。 “想跟?那就看你跟不跟得住!” 北川咬紧牙关,在弯道过半的瞬间,竟再次提速!这是种极其消耗体力的跑法,但他必须如此——要用速度压迫身后那个尚未完全成熟的“霸王”,比拼最后一丝力气。 “第四弯道!谁会先冲出来!”所有观众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最终直线的入口。 随着弯道弧度变大,终点直线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一瞬,背上的的场均动了。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精准捕捉到前方领跑马力竭外闪时露出的一丝内栏缝隙。 “go!” 的场均手腕猛地一抖,重心前压——那是个明确无比的冲锋信号。 北川没有丝毫迟疑,腰腹瞬间发力,身体倾斜出惊险的角度,在弯道弧度最大的顶点,快速切入弯心。 而他身后一个身位处,年轻的和田龙二显然慢了半拍。当他反应过来想推骑好歌剧跟上时,北川已抢先占据最佳冲刺路线。 但好歌剧……那家伙真是个怪物。即便骑手慢了,它仍硬生生咬住北川的尾流,轰隆隆跟了上来。 视野豁然开朗。中山赛马场的310米短直路,就在眼前。 此时,北川和好歌剧分别位于第三、第四位。前方那两匹领跑马,像两块即将被海浪拍碎的礁石。 “给我让开!!” 北川在心中怒吼。他能感觉到体内燃烧的肾上腺素,后腿一次次猛地蹬地,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推向前方。 一步,两步。那两匹领跑马瞬间被超越。 哪怕是雨战,他的速度依然快得令人窒息。终点线那根代表胜利的立柱,似乎触手可及。 “最先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头皮发麻的危机感再次袭来。 来了!外道! 北川的听觉捕捉到一阵极其狂暴的蹄音,仿佛充满压迫感的轰鸣。 眼角余光立即出现熟悉的身影——好歌剧!那家伙没有放弃!正试图从外侧抽头,发动赖以成名的“末脚”强袭! “想超车?!” 北川瞥见一个破除一切的栗色光影迅速逼近:好歌剧金色的鬃毛在雨中飞舞,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吞噬一切的火焰。 “休想!!” 作为前地方骑手的执念与激烈的斗争本能,让北川瞬间做出下意识反应。 全速冲刺中,他没有保持直线,而是利用前腿导向,快速强硬地向左侧斜跨两步——关门! 正在加速的好歌剧显然没料到前车会突然阻挡。为避免追尾,和田龙二下意识放松推骑,好歌剧原本流畅的冲刺节奏瞬间被打断,不得不向更外侧修正路线。 此时,中山著名的急坂到了。 “啊啊啊啊!!” 北川感觉肺都要炸了,四肢肌肉在尖叫,每一寸纤维都濒临断裂。但的场均手中的鞭子如雨点般落下。 啪!啪!啪! 很疼。真的很疼。但那痛感让他在极度疲劳中,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只剩最后100米了!!!” 北川疯狂压榨体内最后一丝能量。他昂着头,面目狰狞,早已没了平时的淡定,像头绝望的野兽在泥泞中撕咬。 而他外侧,重新调整好姿态的好歌剧再次发起冲锋。 那栗色的马头一点点逼近:马尾、后臀、马鞍…… “别想过去!!” 北川死死守住自己的优势。 好歌剧的鼻子已追到腰腹处,但这最后的半个马身,就是天堑。 刷——!! 那是终点立牌掠过眼角的瞬间。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赢……赢了!!” 跨过终点的一刹那,北川感觉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突然变慢。肺部的灼烧感、四肢肌肉濒临断裂的剧痛,在这一秒通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灵魂出窍般的轻盈与狂喜。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前世郁郁不得志的三流骑手,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地方马”标签的岩手过客。 他是皋月赏的胜者! “喔喔喔喔————!!” 迟滞了半秒后,看台上的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轰然爆发。那声浪甚至震碎了漫天雨幕,直冲云霄。 “北方川流!!”“皋月赏制霸!!”“无败的第一冠!新的传说诞生了!” 北川在惯性下继续奔跑,昂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满是汗水的脸庞。此时此刻,这冰冷的雨水在他感觉里,竟如同加冕的圣水般甘甜。 “看见了吗!大叔!!”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着,对着模糊的看台,对着那个也许正在某个角落哭得直不起腰的佐藤健一。 “我做到了!我带着你的梦,拿到了经典赛的冠军!”“我干掉了霸王!我是第一!!” 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充斥胸腔。那是将两世的压抑、委屈与不甘,全部化作力量释放后的极致快感。 背上的的场均也难得失态了。 这位向来以冷面著称的“刺客”,此刻松开缰绳,在颠簸的马背上用力握紧左拳,向着天空狠狠挥舞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用带着颤抖的手重重拍打着北川的脖颈。 北川喷了个响鼻,骄傲地甩了甩尾巴。他缓缓减速,调转马头,准备迎接那属于胜利者的巡礼。 然而,命运这个顽劣的剧作家,最喜欢在主角以为谢幕时,再补上残酷的一刀。 当北川下意识看向终点那巨大的电子记分牌时,期待着看到那个金色的“1”字和自己的名字。 但屏幕上,是一片漆黑。 没有名字。没有排名。没有时间。 紧接着,一个刺眼的鲜红词语,在灰暗雨幕中突兀亮起,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全场。 【审议】 这一瞬间,全场的欢呼声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掐住脖子,一下子低了二十分贝。 原本沸腾如岩浆的中山赛马场,在这一秒陷入窸窸窣窣的嘈杂议论声中,只剩下雨声还在“哗啦啦”地响,显得格外刺耳。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8节 北川僵住了。那颗刚刚还为胜利狂跳的心脏,瞬间像是被扔进液氮里,冻结成冰。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审议。这意味着刚才的比赛过程中,裁判组认为存在重大犯规嫌疑,比赛结果——暂时无法公布。 “……什……么?” 北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刚才那种云端的快感瞬间摔得粉碎。 “为什么?怎么会?” 冷汗瞬间从毛孔涌出,混合着雨水流遍全身,让原本就已疲劳的肌肉更加酸痛。 “难道是……最后直线上那一下?” 记忆疯狂转动最后二百米:好歌剧想要从外道超车,他为了守住位置,向右外侧跨了两步。 “不……那个虽然是‘关门’,但并没有发生肢体接触啊!!” “还是说……判定的场骑手有违规鞭打?”“或者是……是别的马?” 侥幸中带着恐惧,一种比输掉比赛还要可怕一万倍的感受笼罩全身。 如果被判定为“严重妨碍跑道”,最轻的结果是罚款,最重的结果是——降着(名次下调),甚至是失格(取消成绩)。 如果是那样……如果是那样,这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荣耀,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将从“无败的英雄”瞬间变成“没资格的作弊者”。 北川呆呆地站在雨中,四肢冰凉。他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审议”灯,觉得那红光像是血一样,刺痛了眼睛。 旁边的的场均也沉默了,刚才那挥拳庆祝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不远处的岩元市三调教师正在和裁判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手指指着大屏幕上的回放,脸上的表情愤懑而委屈。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 雨还在下。但这冰冷的雨水,此刻却再也不是加冕的圣水,而像是浇灭希望的冰水。 “别开玩笑了……”观众席上原本的欢呼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数万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苍蝇飞舞,搅得人心烦意乱。 北川站在雨中,不敢看大屏幕,也不敢看身边脸色依旧铁青的的场。 十分钟——这或许是日本赛马史上最漫长的十分钟之一。 终于,广播里传来一声带着电流杂音的“叮咚”提示音。 全场瞬间死寂。 “这里是裁决委员会。”裁判长毫无感情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赛场,“关于第11场比赛终点前的攻防……” 北川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经审议,13号马虽存在向外侧斜行、影响12号马奔跑路线的行为……” 完了。北川闭上了眼睛。 “……但认定该行为未足以改变最终胜负结果。” “因此,到达顺位有效。” 话音落下,电子记分牌上那令人心悸的红色“审议”字样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确定的排名: 一着:13 北方川流 二着:12 好歌剧 三着:11 成田路 “呼……” 背上的的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虚脱般垮在马背上。 可原本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喧嚣。 “太好了!赢了!岩手万岁!”——那是老家岩手的助威团,他们挥舞着巨大横幅,有人激动得痛哭流涕,全然不在意刚才的插曲。对他们而言,赢了就是赢了,这是地方赛马的奇迹。 但在这些狂热的欢呼之下,另一种声音像尖刺般扎进北川的耳朵: “喂!那明明是妨碍吧!”“太脏了!不挡那一下,好歌剧肯定能赢!”“把钱还给我!好歌剧太冤了!” 北川站在跑道中央,听着嘈杂的声音,原本激动的心情已荡然无存。 颁奖仪式上,鲜红的地毯依旧,闪烁的镁光灯依旧。社台的代表依旧在笑,池江泰郎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似乎在思索如何应对媒体接下来的刁难。 “的场骑手还是那个不择手段也要赢的怪人啊。” “那个偶像马,人气这么高,唉,总归是……” 记者们在线外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了北川的耳朵。 拍照环节 ,依然是熟悉的口取式,但是北方川流努力想要挺起胸膛,想要像个真正的王者一样傲视群雄,却总感觉自己的姿势没有那么完美。 赛后的临时马房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兽医们的检查工作进行得依然专业。除了肌肉极度疲劳带来的乳酸堆积外,北川的身体状况依然稳定。 “双前腿韧带正常,心律恢复良好。” “除了有些脱水,没有大碍。” 随着兽医和护理人员收拾完器材离开,马房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以及刚刚经历过一场精神风暴的北川。 他低头嚼着槽里的干草,但味同嚼蜡。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两个男人的低语声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真的很抱歉,池江老师。” 那是的场均的声音。这位无论在赛场上多么冷酷、被尊称为“刺客”的老将,此刻的声音里却带着深深的自责。 “最后那一下斜行,我没有掌握好路线,反而让他背上了‘犯规’的嫌疑……这是我骑术的失误。” 北川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心里像是被扎了一针。 “别道歉啊,老头……那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急了。” 明明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现在却让这位兢兢业业的老前辈替他背锅。 “别这么说,的场君。” 池江泰郎的声音依然沉稳,听不出喜怒。 “我都看在眼里。这匹马好胜心太强了,之前的训练中的气性都很好,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跑……说实话,这比他单纯跑得快更让我吃惊,之后对于斜行方面的训练会提上日程的。”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池江泰郎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 “不过,接下来的舆论恐怕会很难听。‘靠妨碍赢来的冠军’、‘肮脏的胜利’……媒体那帮人最喜欢这种带有争议的剧本了。明天的报纸,估计不会有什么好话。” “我会承担责任的。”的场均斩钉截铁地说道,“采访的时候,我会说是我的操作问题。” “没那个必要。” 池江泰郎打断了他, “赢了就是赢了。只要裁判亮了蓝灯,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至于那些噪音……” 池江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坚持。 “只要再赢一次就行了。” “而且要在最大的舞台上,赢得无可挑剔,赢得让所有人闭嘴。” 听到这里,北川感到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日本德比?”的场均问道。 “没错。东京优骏(日本德比)。”池江泰郎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不甘心,“东京竞马场,左回,2400米。那里有着全日本最长、最宽阔的最后直线。” “在那里,没有急弯可以投机,没有短直道可以封锁。那里是纯粹实力的角斗场。” “北方川流的的身体条件完全没有问题了。今天的比赛证明,哪怕是正面对决,他也绝对不输给好歌剧或者其他任何马。” “的场君,在德比的舞台上,我们要用堂堂正正的‘横纲相扑’,把今天的质疑全部碾碎。” 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的场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我会让他跑出最完美的路线。为了证明他是最强的,也为了……洗刷今天的质疑。” “那就拜托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两人离开了马房区域,去面对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媒体。 马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北川站在阴影里,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鹿毛马眼中,原本的一丝迷茫逐渐褪去,是一团比之前更加炽热、也更加纯粹的火焰。 “听到了吗,北川?” “人家都帮你把路铺好了。” 他回想起刚才的场均那句卑微的道歉,回想起池江泰郎那句“让所有人闭嘴”。 是啊。 作为g1冠军,作为两世为人的灵魂,难道还要在这里为了那点名声患得患失吗? 既然已经背上了“不择手段”的骂名,那就背着吧。 “皋月赏的质疑,我会一直背到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然后,在那个最宽阔、最公平、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的负重。” “我会用绝对的速度,把你们所有人通通甩在身后,不管是谁,好歌剧,爱慕织姬,成田路,还是不服的观众。” “我会赢给你们看。” “不是靠什么计谋和战术。” “而是靠我的腿,跑出让世界都闭嘴的速度。” 北川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干草。 他要补充能量。 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谁才是“德比马”的终极决战。 —— 番外 一个男人的星期一 东京,新桥。 星期一的早晨,空气里混着隔夜雨水的清冽和上班族匆忙间散逸的咖啡香气。 31岁的安井修司挤在满员的jr山手线电车里,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他左手抓着吊环,右手费力地展开一份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产经体育》报纸。 头版头条是一张醒目的照片——雨后的中山赛马场,一匹鹿毛骏马浑身肌肉线条贲张,正昂首冲过终点线。 大标题用红色粗体字赫然写着:《岩手の怪物!审议を越えて戴冠!无败の皐月赏马诞生!》 (岩手的怪物!审议通过戴上王冠!无败皋月马诞生!)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39节 看着照片,安井修司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若不是周围人挤人,他真想吹一声响亮的口哨。 “嘿,这小子,真有你的。”他在心里美滋滋地念叨,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上马儿的鼻子,“搞这么惊险,差点把我的心脏都吓停了。” 安井修司是某中型商社营业部的系长。每天过着朝九晚五、偶尔加班陪客户喝到酩酊大醉、对着比自己年轻却学历更高、背景更深的上司点头哈腰的日子,人生平淡得一眼能望到退休。若说有什么精神寄托,那便是赛马。 他成为北方川流的死忠粉,原因简单又纯粹——他是岩手县盛冈市出身。 当年为了上大学,他离开那个只有冷面与岩手山相伴的故乡,来到东京这座冷漠的大都会打拼。十几年过去,乡音渐改,棱角磨平,从唯唯诺诺的实习生熬成如今的中层“社畜”。面对庆应、早稻田毕业的精英同事,他总隐隐觉得自己是个“乡下人”。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报纸角落看到,有匹来自老家岩手的马一路闯进中央赛场,挑战那些“含着金汤匙”的社台名马时,那种仿佛看到“另一个不服输的自己”的代入感,让他瞬间沦陷。 昨天是周日。他虽然没去现场,独自守在十几平米的单身公寓里,盯着那台24寸的显像管电视机。 茶几上摆着超市买的半价刺身和几罐发泡酒,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咬牙买下的一万日元单胜马券。 比赛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看到北方川流在雨中始终保持好位置时,忍不住对着电视喊:“好!就保持那里!别急!” 然后是那个血脉偾张的第四弯道。当北方川流在直道上骤然加速,甩开成田路冲至最前的瞬间,安井修司手里的啤酒罐“咔嚓”被捏扁,淡黄色酒液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从榻榻米上猛地弹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啊!!川流!!别输给那些中央的少爷们!!” “赢了!!!!” 冲线那一刻,他感觉脑子里的血管都要炸开。 然而下一秒,蓝色的“审议”灯突然亮起。天堂到地狱的距离,不过一盏灯的切换。 那十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噗通”跪在电视机前,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把这辈子知道的神佛都求了一遍,连过世的奶奶都搬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别搞我啊……求求你们了……好不容易赢了……千万别让他失格……他只是想赢啊……他那么努力……” 当广播终于传来“到达顺位有效”的通知,蓝灯熄灭、红灯亮起的瞬间,安井修司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在地板上,对着电视傻笑半天,接着忍不住嚎啕大哭——那是喜悦,更是积压多年的释放,仿佛赢的不是马,而是在东京挣扎了十几年的自己。 …… “新桥站到了。” 广播声将安井拉回现实。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报纸,塞进公文包最内层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是他的护身符。 走出车站,踏入那栋玻璃幕墙的高级写字楼,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安井系长。 上午的工作依旧繁琐得让人烦躁。处理客户投诉、修改报价单、听部长训话,一件接着一件。 午休时分,公司大楼的吸烟室成了安井一天里唯一能喘口气的“避难所”。 安井修司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尼古丁带来的松弛感漫过全身。 “安井,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模样,昨天赢了不少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同期入职的同事加藤。 加藤和安井截然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毕业于公立大学;虽是同期入职,如今却已是备受看好的课长候补。两人私交还算不错,唯一的共同话题便是赛马——不过加藤是典型的“中央精英派”,信奉血统论的马迷。 “嘿嘿,不多不多,也就够这周午饭钱加两顿烧肉。”安井得意地弹了弹烟灰,“怎么样?我早说北方川流是最强的吧?那可是岩手之魂啊!” 加藤皱了皱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黑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最强?算了吧。”加藤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昨天那场比赛你也看了吧?那叫‘赢’吗?那是‘偷’来的。” 安井的笑容僵了一瞬:“喂喂,别这么说啊。裁判都判定结果有效了。” “那是裁判手下留情,看在人气高的份上松了尺度。” 越说越起劲儿,加藤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最后两百米,好歌剧那势头明显压过你的岩手马,硬是被它别了一下。说实话,要是没那一下,冠军绝对是好歌剧的。地方出来的马就是野路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安井脑子里的一根弦骤然崩断。那是他昨天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是看报纸上批评言论时强压的愤怒,更是十几年来面对加藤这类“精英”时攒下的不甘。 “什么叫偷?” 安井猛地抬头,声音大得让吸烟室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那是比赛!是胜负之争!最后两百米,谁不想赢?!” 加藤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平时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安井会突然发火:“喂,安井,你激动什么……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好歌剧想赢?北方川流就不想赢吗?”安井站起身,手里的烟灰撒了一地。 对他而言,北方川流 绝不只是一匹马。那是他乡愁的寄托,是他这样的“外乡人”在东京打拼的精神图腾。否定北川的胜利,就像否定他安井修司这么多年的努力。 “赛马就是战争!是为了赢而拼尽全力的厮杀!北方川流最后那一下怎么了?那是它的求胜欲!是它不肯输给所谓‘精英’的骨气!” 吸烟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排气扇嗡嗡转动着。 安井喘着粗气,看着一脸错愕的加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在为那匹马辩护,其实也是在为自己辩护:那个在精英社会里拼命挣扎、偶尔也想用点“小聪明”赢一次的自己。 吸烟室里其他同事都尴尬地看着这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中年男人,像小学生似的吵起来。 “行。”加藤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等德比吧。” “下个月的东京德比,两千四百米。那里没有弯道给你卡位,也没有短直道让你投机。到时候,让爱慕织姬和好歌剧在宽阔的直道上,教教你的岩手马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赌什么?”安井梗着脖子问。 “一顿银座的高级寿司。”加藤指着他,“要是你的北方川流还能赢,我请客,随便你吃。要是输了,你就把那瓶珍藏的威士忌给我。” “成交!”安井毫不犹豫地答应。 加藤冷哼一声,转身走出吸烟室。 安井修司独自留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他望着窗外东京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着。 其实,他也心虚。 昨天的回放他看了无数遍。确实,如果不是最后那记“关门”,好歌剧那恐怖的追势真不好说结果。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希望北方川流能赢。 “你听到了吧?北方川流。” 安井修司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没打算兑换的马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印着的“13号”字样。 “他们都说你脏,说你不过是靠运气的乡下暴发户。” “我也一样啊。在公司里,他们说我靠拍马屁上位,说我能拿到单子全凭运气……可谁在乎我们背地里到底付出了多少?” 安井修司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别输啊。千万,别输。” 他想起自己在这家公司里,因学历平平被轻视的那些日子;想起通宵赶制的方案被轻易否决的那些夜晚;想起在酒桌上替课长挡酒,对方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但是,我信你。” 安井小心翼翼地把马券折好,放回公文包最内层的夹层。 “去德比吧。去那个最大的舞台。”“把我也带去那片风景里看看。”“让他们闭嘴。让加藤闭嘴。让这个该死的世界都闭嘴。” 安井修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吸烟室的门。门外,依旧是那个忙碌、冷漠、等级森严的办公室。 “安井!那份报价单还没弄好吗!”课长的吼声骤然传来。 “来了!” 安井大声应着,抬手理了理领带,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往常更坚定些,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第49章 厩舍里的一个“怪物” 1999年4月22日,星期四。 距离那场交织着争议与荣耀的皋月赏,已过去整整四天。 滋贺县栗东市的公寓里,闹钟刺耳的电子音准时划破清晨的寂静。 坂本修二几乎是凭着脊髓反射伸出手按停了闹钟。28岁的他,作为池江泰郎厩舍的调教助手,这种完全违背人类生物钟的作息,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坂本出身于滋贺县的赛马世家。虽算不上显赫的牧场主家族,但父亲与叔叔都是在当地干了一辈子的资深厩务员。家里曾出过一位骑手,虽只在地方赛马场驰骋,却也让坂本从小就浸润在马粪的腥气与草料的清香中长大。 按理说,他入行本是顺理成章。可他的几个表兄弟,有的去大阪做了汽车销售,有的去东京当了程序员,都嫌弃赛马这行“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还一身洗不掉的马粪味”。 唯有坂本留了下来。他偏爱这种气味——混合着干草、木屑、汗水,以及那种独有的、满溢着生命力的野兽气息。 对于坂本来说,像他这样的背景,在赛马圈里只能算“中规中矩”。他没有武丰那般天才的骑术,也没有大牧场靠山的雄厚背景,仅有的,是比旁人多一分的细心,和一份对这份工作近乎固执的热爱。 即便在托了无数关系才得以进入栗东训练中心后,他依旧从普通厩务员做起,整整四年,每天给马铲粪、刷毛。凭借稳重的行事与详实的数据记录,他被业内泰斗池江泰郎看中,提拔为调教助手,也算是同行里较为出色的“佼佼者”。 对坂本而言,赛马是一门科学,更是一种“经验主义”。血统决定上限,调教决定下限,剩下的便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管理。 只要积累足够的“经验”,掌握足够多的“数据”,就能大致推算出一匹马的潜力——这是他在池江老师身边学到的信条,也是他始终奉行的准则。 …… 走在通往a栋马房的路上,周围尽是骑着自行车或开着轻卡匆匆赶路的同行。昏黄的路灯将身影拉得很长,栗东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速度工厂”,为孕育极致的奔跑而生。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木屑与氨气的混合气味。在外人看来或许刺鼻难闻,但对坂本而言,这是能让他安心的“职场气息”。 “早安。” 与值夜班的厩务员交接后,他拿起了当天的查房记录板。 尽管外界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刚斩获皋月赏的北方川流身上,但作为池江厩舍的助手,坂本不能有丝毫偏倚——这里的每一匹马,都是马主托付的珍宝。 他先走向靠里的马房。 “哐!” 尚未靠近,一声沉闷的踢墙声便传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醒了,老伙计。”坂本无奈地摇头,“看来又闹起床气了。” 马房内,一匹体型不算高大(甚至说有些“娇小”),却浑身透着神经质般锐利杀气的黑鹿毛马,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黄金旅程,池江厩舍当前古马战线的绝对王牌,也是坂本最头疼的“问题儿童”。 “别闹了,下周就是天皇赏(春)了。”坂本熟练避开它试图咬来的牙齿,快速检查起前腿,“去年春天你拿了第二,上个月的日经赏又是第三……总差那么临门一脚。今年要是再赢不了,老师的脸色可就要难看了。” 黄金旅程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少啰嗦”。这匹马胜负欲虽强,身体素质也够强悍,却总因各种莫名的状况与冠军失之交臂。 坂本在记录板上写下:【黄金旅程:食欲旺盛,脾气依旧暴躁,右后腿飞节轻微发热,需加强冷敷观察。】 随后,他走向隔壁不远处的另一间马房。 这里住着一匹漂亮的芦毛小母马——目白桑德拉(mejiro sandra)。 她是名门“目白麦昆”的女儿。与黄金旅程的暴戾截然不同,桑德拉性格敏感细腻。她出道较晚,身体素质也只能算中等,目前正备战5月初的一场3岁未胜利战。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0节 “乖女孩,今天没受惊吓吧?”坂本轻轻抚摸着她的鼻梁。桑德拉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温顺地接受了抚摸。 “作为麦昆的孩子,压力很大吧。”坂本叹了口气。池江老师对麦昆有着特殊的感情,因此对桑德拉也寄予厚望,可目前来看,她能否赢下一场比赛顺利出道都还是未知数。 检查完这两匹重点马,坂本终于来到了a栋的最深处。 那里住着目前的“风暴中心”——北方川流。 按照常识,刚刚跑完一场2000米的g1激战,而且是在那种稍重的场地上拼到最后一刻,赛马通常会表现出明显的疲劳征兆:体重下降(有时会掉10-20公斤)、食欲不振、眼神涣散,甚至会因肌肉酸痛而拒绝走出马房。 也就是所谓的“赛后反动”。 坂本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无论看到什么画面都能接受的心理准备。 “……” 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坂本看到那匹鹿毛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看到坂本进来,北方川流只是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打了个哈欠。 没错,打了个哈欠。 马槽是空的,干干净净,连一根胡萝卜渣都没剩下。 那匹鹿毛马看到坂本进来,甚至还把头伸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似乎在找有没有藏着的苹果。 “这也……太冷静了吧。”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总让坂本觉得像是以前被池江老师视察工作时碰到的感觉。 今天是赛后第四天,按照惯例仍处于全休恢复期,主要工作是晨间体检。 坂本拿出听诊器和红外测温仪。“心率36,体温37.8,正常。” 接下来是触诊,这是最考验助手经验的环节。马不会说话,而且作为被捕食动物的本能,它们往往会隐藏疼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表现出来。助手必须通过手指的触感,去寻找那些细微的发热、肿胀或僵硬。 有时还能通过观察马的步态、站姿判断是否有隐藏的毛病。 坂本蹲下身,开始从北川的右前腿摸起。球节、悬韧带、浅屈腱……冰凉、紧实、线条清晰,完美。 “好了,换左腿。” 坂本刚想站起来绕到另一边,却发现北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他行动。 这匹马主动抬起了左前腿,并且——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坂本的肩膀,然后又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抬起的左前腿腕关节(虽然看上去位置像膝盖但是实际上相当于人类脚踝)的位置。 “嗯?”坂本愣了一下,“你是说……这里?” 北川没有动,只是保持着抬腿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坂本。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坂本半信半疑地伸手握住了那个左前膝。 乍一摸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当坂本闭上眼睛,用指腹最敏感的部位仔细按压外侧的一条副韧带时…… “……热的?”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感”,而且按压下去时,指尖感觉到皮下组织有一点点像海绵一样的“浮肿”。 轻微水肿。如果不仔细摸,或者马不主动配合,这在常规检查中极容易被忽略。但要是放任不管,直接开始训练,可能会演变成韧带炎症。 坂本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北川那双深邃的眼睛。 “嘶……”坂本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背脊发麻。 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聪明的马,也见过通人性的马,但像这样能主动示意自己不舒服的地方的马……简直闻所未闻,甚至有点惊悚。 这打破了他的经验主义——马是忍耐的动物,但这匹马,简直是个怪物。 …… 坂本拿着检查报告,站在池江泰郎的办公桌前,手心有些冒汗。 “左前内侧轻微水肿?”池江泰郎放下手中的咖啡,接过报告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皋月赏那场负担比较大,确实可能对关节有冲击,严重吗?” “不严重,老师,只是非常早期的疲劳性水肿。”坂本回答道,“稍微有些热感,还没发展成炎症。” 池江泰郎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坂本。 “坂本,那么细微的早期水肿都能摸出来,观察得很仔细啊。”池江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赏,“很多老兽医都不一定能在这个阶段发现,往往要等到马跛行才会察觉。你这次立大功了,要是漏过去直接训练,万一情况恶化,可能会影响德比出战,到时候后果可就严重了。” “啊……这个……”坂本张了张嘴,脸上泛起红晕。 他脑子里闪过早上北川主动抬腿示意的画面,突然觉得“是马告诉我的”这种话说不出口。 毕竟,马怎么可能懂医学诊断?这完全打破了行业常识。 “……是。我早上特意多检查了两遍。”坂本最终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心虚地撒了个谎,“因为那场比赛最后冲刺太猛,我担心它关节受不了,所以按压的时候特别留意了副韧带。” “嗯,做得好。”池江泰郎满意地点点头,“经验和细心,这才是调教助手最重要的素质。看来这两年你长进不少。” 听着老师的夸奖,坂本只觉得背上一阵火辣。这算什么?冒领功劳吗?可这功劳,分明是那匹马硬塞给他的。 “既然发现了,那就调整计划。”池江拿起笔,在日程表上重重划了一道,“全休期延长四天,取消原定于后天的慢操,改用冷疗促进消肿,等彻底消肿再开始训练。” “是,老师。” 坂本走出办公室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马房的方向:“欠你一次人情啊,北方川流。” 四月下旬的栗东,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息。 距离古马长距离赛事的顶点——天皇赏·春只剩下一周多时间。对于池江泰郎厩舍而言,此刻的头号任务并非刚刚拿下皋月赏的新星,而是那匹在古马战线摸爬滚打多年、让人又爱又恨的黄金旅程。 早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通往dp跑道的出口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声和人类的呵斥声。 “站住!别乱动!”“拉紧口衔!别让它站起来!” 坂本牵着北川,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一脸同情地望着那边的混乱场面。 只见池江泰郎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指挥塔上,而是亲自下场,手里紧紧攥着黄金旅程的缰绳,脸涨得通红。他身边,两名助手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安抚那匹正在发飙的黑鹿毛公马。 黄金旅程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它不肯进跑道。这就是它的日常:心情不好就不愿干活,哪怕面对一手带大的池江老师,也不给半分面子。 “那边看起来真是地狱啊……”坂本感叹了一句,转头看向身边的北川,“幸好你省心。” 北川正安静地站在路边,眼神平静地望着那位撒泼的前辈,甚至歪了歪头,似乎对那里发生了啥还挺感兴趣。 由于池江老师的精力全被那个“暴君”牵扯,今天上午北川的热身任务彻底落在了坂本肩上。 “好了,我们走b跑道,不跟那家伙凑热闹。”坂本轻轻拉了拉牵引绳。 北川顺从地迈开步子。不需要呵斥,也不需要鞭打,在长达四十分钟的慢步与轻快步热身中,它的表现十分顺利。 坂本骑在马背上(热身阶段的骑乘由坂本负责),几乎不用下达缰绳指令:前方出现拥堵时,北川会自动减速;路面平坦时,它会稍微加大步幅舒展筋骨。 坂本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仍在和黄金旅程“搏斗”的池江老师,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优越感:“还是我运气比较好。” …… 下午,阳光穿透云层。栗东的cw跑道上,正准备进行今天最重要的环节——恢复后的首次快操。 北川已换上训练用的马鞍,负责策骑的是资深策骑员山本。坂本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 这时,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停在护栏边。池江泰郎推门下车,神色带着几分疲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早上和黄金旅程的“较劲”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老师。”坂本迎上前,“黄金旅程那边情况如何?” “哼,那混小子。”池江摘下眼镜擦拭着,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好不容易肯跑起来,结果只交出个半吊子成绩。下周就是天皇赏了,以这种状态对上‘特别周’和‘青云天空’,怎么吃得消啊。” 池江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正在场内慢步热身的北川。 “这边状态怎么样?” “非常好。”坂本立刻汇报道,“早上热身流畅,左前膝水肿完全消退,步态轻盈。看来那几天的休息让他恢复得很理想。” 池江眼中一亮,似乎有了主意。 “既然这样……”他摸了摸下巴,看向刚被牵进场地的黄金旅程——这匹马下午还要进行第二轮强度训练。 “坂本,安排一下。让川流和阿金(gold)来一次并走。” “哎?”坂本愣住了,“并走?可是川流今天才刚恢复……” “正因为刚恢复,才需要点刺激。”池江解释道,“而且黄金旅程那家伙现在毫无斗志,得有匹足够强的马在旁边激起他的好胜心。皋月赏马的分量,应该够了。” 这是典型的“一石二鸟”之计:用年轻气盛的g1新王刺激那个老油条,同时检验北川恢复后的爆发力。 “明白了。”坂本虽有顾虑,还是执行了指令。 他朝场内的山本打了个手势。山本心领神会,操控着北川向起跑点移动。与此同时,另一名助手也策骑着黄金旅程走了过来。 两匹马在起跑点附近汇合。 然而,就在两马即将并排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原本温顺配合的北川,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怎么了?”山本夹了夹腿,示意前进。 但北川纹丝不动,四条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木屑跑道上。不仅如此,他的耳朵向后死死贴在头皮,眼睛警惕地盯着旁边喷着响鼻、躁动不安的黄金旅程。 黄金旅程见北川不过来,误以为是被挑衅,立刻龇牙咧嘴地要凑过头去。 “咴——!” 北川猛地甩头避开黄金旅程的大嘴,同时身体极其抗拒地向反方向横移几步,彻底拉开了距离。 “这……”山本在马背上有些尴尬,“老师,他不肯过去。只要一靠近黄金旅程,就站着不动了。” 坂本看着北川满是“拒绝”意味的肢体语言,突然明白了什么。 池江泰郎显然也看懂了。他愣了几秒,随即苦笑着用力抓了抓头发。 “这小子……是在嫌弃我的主力马吗?” 池江看看一脸“坚决不约”的北川,又瞧瞧旁边还在闹腾的黄金旅程,最终无奈地挥了挥手。 “算了,下次再说吧。” “今天让北方川流单跑。黄金旅程那边……找匹条件马陪练吧。” 指令下达的瞬间,北川贴紧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迈着轻快的步伐,甚至没再看黄金旅程一眼,径直走向跑道另一侧。 望着北川离去的背影,坂本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池江说:“老师,这马……是不是有点太精了?” 池江泰郎重新戴上眼镜,无奈地摇摇头。 “精就精点吧。毕竟他是我们厩舍今年经典战线最大的指望。不过过几天的斜行纠正训练,可不能再惯着他了。” “话说回来……”池江瞥了一眼还在原地撒泼的黄金旅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太阳穴,“被后辈这么嫌弃,阿金这家伙作为前辈的尊严算是丢光了啊。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1节 第50章 跑直线的哲学 又到了五月,满目新绿将栗东晕染出初夏的湿润气息。 凌晨四点刚过,天色已蒙蒙亮,北方川流已然苏醒。坂本将一副冰冷的金属口衔铁塞进他嘴里,他刚一咬住,便觉出异样。 “嗯?这口感好怪。” 平日训练用的多是标准“蛋型衔铁”,边缘圆润,对嘴角刺激温和。可今天嘴里的这副,两端圆环更大,呈“d”字形,连接处还有特殊加固设计。 这是“d型衔铁”。 它在马具界有个别称——“方向矫正器”。骑手拉动缰绳时,d型环的直边会对马嘴另一侧施加更明确的侧向压力,专门用来纠正马匹“左右乱飘”“内闪”或“不走直线”的问题。 “抱歉啊,川流。” 坂本一边帮他整理笼头,一边无奈地低声说,手里还拿着软布擦拭他的鼻梁:“这两天池江老师特意吩咐,要进行矫正特训。他跟我念叨了不知多少次‘直线’‘直线’了。” 北川打了个响鼻,将嘴里那稍显硌牙的铁块调整到舒服位置,算是回应。 他当然明白缘由。皋月赏终点前,为封锁好歌剧而做出的“关门”阻挡动作,虽未影响最终胜负,却也刺痛了池江泰郎心中最深的那根刺。 1991年的天皇赏(秋),池江泰郎麾下的绝对王牌、传奇名马目白麦昆,以压倒性优势冲过终点线。 然而,因为第二弯道出弯时一个强行内并的斜行挤压动作,被裁判组判定妨碍比赛,直接从冠军降至第18名——也就是最后一名。 那是池江执教生涯中最大的噩梦,也是他永远的痛。 所以,当看到北川在皋月赏上那惊险的斜行,这位练马师便想起当年的恐惧。尽管斜行不全是赛马本身的问题,也可能涉及骑手战术或操作失误,但对追求完美的池江而言,带着瑕疵的胜利比失败更让他焦虑。 “行吧,老头。” 北川嚼了嚼嘴里的新衔铁,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你想让我练‘直线’,那我就练给你看。” “那天的动作算是下意识反应。”北川在心里叹气。前世他在船桥这类地方赛场当骑手时,规则相对宽松。泥地肉搏战里,为抢位置稍挤对手,或冲刺时偶尔“关门”,都合情合理。 可这个时代的jra,对“斜行”和“妨碍”的判罚标准远比后来严苛,哪怕稍有影响对手跑线的动作,都可能招致降位甚至失格。 皋月赏虽未被罚,但这种行为用一次是奇兵,用两次便是自寻死路。 北川感受着口中冰冷坚硬的d型衔铁,眼神愈发专注:“得好好记住跑直线的感觉,不然下次,或许真要从冠军变成第18名了。” …… 今天的训练场地,是栗东训练中心最外围、最宽阔也最平坦的dc跑道(泥地赛道)。 这里有一段长达1000米的直线段,平日多用于长距离慢步训练,今日却成了北川的“画线板”。 策骑员山本跨上马背,他比往常紧张许多,缰绳握得极短,整个人摆出“随时准备纠正方向”的防御姿态——显然,池江赛前给他下了死命令。 跑道边,池江泰郎举着望远镜,如严厉的教导主任般站着,身旁是持记录板的坂本。 “山本!注意它的头颈!”池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跑道上回荡,“一旦发现它有向右靠的倾向,立刻用左缰修正!别等偏了再拉!要预判!实在不行可以打鞭!” “是!”山本大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压力。 北川心里有些嘀咕:“至于吗?我又不是天生爱斜行的坏马。那天是战术需要,战术懂不懂?” 但他并未表现出反抗。作为“理性派”,他清楚这种训练虽枯燥,却对身体肌肉记忆大有裨益。 “go!”山本发出指令。 北川随即踏上跑道开始奔跑。 这次没有全速冲刺,而是维持着“15-15”的巡航速度——即每200米用时15秒。这个速度其实很难保持直线,就像骑自行车,越快越稳,慢下来反而容易跑偏。 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时,马匹很容易因注意力不集中、被旁侧风景吸引或想偷懒而左右摇摆。 跑出200米后,山本突然加重左侧缰绳的力度,同时用马鞭轻拍北川的左肩。 赛马奔跑时通常有一条“轴心腿”(即前导腿)。若赛场为右手回转(如中山、阪神赛场),马匹会习惯以右前腿为前导腿,这样过弯更顺畅;若为左手回转(如东京赛场),则以左前腿为前导腿。若不及时换腿,或换腿时重心不稳,马匹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其前导腿一侧偏移——这便是“斜行”的物理成因之一。 北川在皋月赏最后阶段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换腿前顺势向外侧挤压对手。 而此刻池江要训练的,是让它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换腿时走向的稳定。 “换左前导(左腿领跑)!” 山本通过重心转移发出信号。 北川十分配合,奔跑中轻巧腾空,瞬间切换了前腿的落点。 “好!保持住!” 山本依旧不敢松懈,双手死死控制住马头的摆动幅度,借助d型衔铁的直边卡住北川的嘴角,强迫它紧盯正前方那根白色标线杆。 那是一条无形的线。 北川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 它必须克制动物本能中“想往宽敞处跑”或“想追旁边马匹”的冲动,将所有力量收束在这条笔直的狭窄通道里。 乏味,枯燥,甚至有些违反天性。 但北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让肌肉记住这种感觉——无论外界如何干扰,无论身边对手如何挤压,身体都要像出膛的子弹,只有“向前”一个方向。 “这不光是为了避免犯规。” 北川一边奔跑,一边在脑海中构建东京竞马场的模型。 “东京竞马场是左回赛道,最后的直道长达525.9米,还带着漫长的上坡。在那里,任何一丝左右晃动,都会损耗向前的动能。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要想在德比的2400米赛程中获胜,我连一厘米的力气都不能浪费。” 跑到最后200米时,山本试探性地松了松缰绳,想看看失去这副“矫正器”约束后,马会如何奔跑。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北川依然跑得笔直。 场边的池江泰郎放下望远镜,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些许。 “看来他懂了。”池江对身边的坂本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这匹马,只要你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他执行起来就比谁都好。上次的斜行……果然是他‘故意’为之啊。” 坂本望着北川的背影,点了点头:“既然他能为了赢而主动斜行,那现在也能为了赢而跑出最直的线。” 第51章 伪装成羊的斗心 纠正训练结束后,北川的日程并未放松,接下来是针对日本德比的耐力强化。 德比是三岁马的巅峰舞台,被誉为“最幸运之马”的竞技场,但本质上,它是对年轻马匹速度爆发、心肺功能与节奏控制能力的综合考验。 这次训练回到了a跑道(内圈),任务是长距离慢跑。 “放轻松,川流,把头低下来。” 坂本接替山本,负责这段放松性质的耐力跑训练。 北川顺从地低下头,脖颈向前下方伸展,试图进入一种名为“折合”的状态。 它一边维持着接近快步速度上限的步频节奏,一边冷静分析着即将到来的挑战。 “2400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日本赛马界,1800米到2400米的距离常被统称为“中距离”,2400米的比赛则被称为“哩半”。乍看之下,日本德比的2400米与皋月赏的2000米差别不大,都属于中距离范畴。 但北川很清楚,这种说法并不严谨。根据国际通用的s.m.i.l.e.距离分类法 (sprint短途——mile英里——intermediate中距——long长距——extended超长) 按照这个标准,皋月赏的2000米属于“i(中距离)”,而德比的2400米,则完全落入了“l(长距离)”的范畴。 “400米的差距,对赛马来讲有时就是一道天堑。” 北川回望自己的履历:1000米出道,1600米拿下g1,2000米险胜夺冠。可2400米?这是他从未涉足的未知领域。血统里没有明显的长距离基因,体型也更偏向强壮的力量型。 对一匹本就长力不足的马而言,多出的这400米,往往就是“油箱见底”后的地狱。不少在皋月赏表现出色的马,到了德比的最后直线,都会因耐力耗尽无法发挥实力,最终淹没在马群之中。 “成田路的耐力毋庸置疑,距离越长他表现越好。好歌剧更是天生的中长距离怪物。而爱慕织姬,本身就是德比的胜利者。” “要战胜他们,光靠速度远远不够。如果前2000米浪费太多体力,最后400米我就会变成活靶子。” 所以,必须更“省油”。 必须把“折り合い”做到极致。 所谓“折合(oriai)”,是赛马术语,指马匹在长距离奔跑时,能在骑手的控制下收敛斗志、放松肌肉,以低消耗的模式“巡航”。 这就像赛车进弯前的松油门滑行,是一种低强度的节能模式。 “呼——吸——呼——吸——” 北川主动调整呼吸频率,两踏一吸,两踏一呼。他刻意压低脖颈,放松背部肌肉,最大限度减少风阻与不必要的肌肉紧张。 他甚至在心里下达暗示:“此刻我是披着羊皮的狼。没看到府中的终点板前,绝不能露獠牙。哪怕旁边有牛经过、有鸟飞过,哪怕成田路在身边‘跳舞’,也绝对不能乱了节奏。” 这种奇怪的自我约束,让场边观察的两人大为震惊。 “老师,您看……”坂本指着跑道上那匹安静得有些反常的马,声音里满是惊讶,“川流他……今天是不是太奇怪了?” “奇怪?”池江泰郎从手中的手写板上抬眼,“哪里奇怪?” “太‘放松’了。”坂本比划着手势,“平时哪怕慢跑,他也带着‘我要冲’的气势。可今天,他好像一直在收着劲儿?” 坂本顿了顿,担忧地问:“是不是最近训练太枯燥,让他产生了厌跑情绪?还是身体不舒服?” 池江泰郎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片刻,随即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川流对骑手的指令反应依然及时,耳朵也很专注,没有乱转,也没有抗拒的情绪。” 池江泰郎继续观察,视线里的北川仍专注地进行训练。 “也不像是在偷懒。”池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完全确信的推测。 “坂本,你知道德比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节奏。而决定节奏最关键的,就是所谓的‘中段速度’。” 池江指向跑道上的北川:“你看他的后肢,虽然蹬地很轻,但回收速度非常快。这是一种省力的跑法。他或许……是在寻找自己的‘巡航节奏’吧。” “要跑2400米,就不能像跑1600米那样挥霍体力。这是大家都懂的常识。” 坂本瞪大了眼睛:“可是老师……一匹马真能聪明到这种地步吗?自己去思考‘折合’?这可是很多骑手都未必掌握的高级技巧啊。” “如果你上周问我这个问题,我绝对会觉得是天方夜谭。”池江望着训练赛道上的身影,眼神变得深邃, “但这匹马打破我们常识的时候还少吗?如果说他真的懂什么是‘德比’,我也不会太惊讶。”池江泰郎放下望远镜,语气复杂。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2节 下午的最后一项训练,是回到了熟悉的坂路。 坂本原本还担心北川是不是真的因为太累而变得“佛系”了。但当北川踏上那条铺满木屑的陡坡时,那个“节能模式”的状态瞬间消失了。 轰! 就像是有人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北川的后腿猛然爆发,带着惊人的气势冲上了坡顶。 “这孩子……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呢。”池江看着似乎像换了一匹马一样的北方川流,摇了摇头,“外面的舆论,皋月赏的争议,恐怕聪明如他都能感受到。他是在想方设法要在德比上赢回来。” 跑道上,累得气喘吁吁的北川并没有时间去倾听场边两个人类的窃窃私语。他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步伐,感受着自己心肺功能的边界。 “2400米又怎样。” “smile分类也好,长距离也罢。” “为了那个顶点的风景,这里绝不能认输。” 下午五点。 夕阳将栗东训练中心染成了金红色。 一天的特训结束了。 北川站在清洗场里,享受着温水的冲刷。 “呼……”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四肢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耐力跑而有些酸胀,但那种充实感让他觉得很爽。 虽然前几天该死的“直线纠正训练”让他精神高度紧张,嘴巴里还残留着d型衔铁留下的不适感,但现在耐力训练后的身体反馈非常诚实。 那种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掌控感,那种奔跑后的余力感,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德比多了几分底气。 坂本拿着刮水板,帮他刮去身上的水珠。 “辛苦了,川流。” 坂本一边一丝不苟地干着活,话语却比几个月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多了许多。 “今天表现满分。池江老师刚才在办公室都笑了,说你的训练数据还在进步。” 坂本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你知道吗?外面那些媒体和观众还在吵。说皋月赏的判罚有争议,甚至有评论员说你在德比的2400米肯定会露馅。” 坂本的手停在北川的背上,语气变得坚定。 “别理他们。等到了东京,那是左回赛道,而且直道那么宽,我相信你可以……。” 北川转过头,看着这个真心实意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调教助手。他伸出自己的鼻头,在坂本的额头上顶了一下,惹得对方惊叫起来。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北川看向马房外那片被晚霞映红的天空。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瞳孔中映着夕阳的火光。 “我会跑出一条谁也追不上的,通往顶点的直线。” 他抖了抖身上的毛,水珠在夕阳下飞溅,像是一颗颗碎金。 距离日本德比,还有20多天的时间。 北川的特训,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52章 汇聚的星光 时间迈入六月,梅雨季节的前奏尚未奏响,空气中还弥漫着初夏的微热与尘土气息。对于整个日本赛马界而言,这个即将到来的周末,空气仿佛都带上了电——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梦想,都向着同一个坐标汇聚:东京竞马场。 日本德比,这远不止是一场比赛,它是赛马人的祭典,也是赛马一生仅有一次的演出。 对池江泰郎团队来说,这最后一周与其说是“训练”,更像是“调试”。 周五清晨,栗东的天空铺展开一片纯净的钴蓝色。最后一次高强度追切训练已于周三完成,剩下的两天,核心任务只有一个:消除疲劳,保持状态。 坂本助手如往常般,在凌晨四点半准时出现在马房。空气中依旧是浓郁的干草香,混杂着一丝消毒水味。他轻手轻脚走到北方川流的单间前。 “早啊,川流。” 北川像往常一样已经起身,安静地站在那里。 坂本没有立刻牵马出来,而是先拿出医疗箱。 “眼结膜呈粉红色,充盈度良好,无贫血迹象。” “脱水测试:捏起颈部皮肤,回弹时间正常,体内水分充足。” “听诊:肠鸣音正常,每分钟3-4次,消化系统运转良好。” 坂本一边检查,一边在表格上打钩。最关键的是腿部触诊,他跪在地上,双手如弹钢琴般轻柔而敏锐地抚摸过北川的屈腱与悬韧带——没感受到任何热感或者浮肿,紧实得像两根钢缆。 “很好。”坂本站起身,长出一口气。 “体重493公斤,比皋月赏时轻了5公斤,但减去的全是水分与多余脂肪,合理的体重调整范围。” 上午的“训练”格外简单,一人一马来到“逍遥马道”。在满是树木、鸟鸣与自然气息的小径上散步,能最大程度降低马匹的皮质醇压力水平。 北川走得很放松,甚至有闲心嗅一嗅路边开着的野花。池江泰郎背着手站在路口,看着北川悠闲的步态,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看起来挺放松。”池江对坂本说,“德比是2400米的硬仗,但川流的状态似乎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周六上午,出发日。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大型运马车停在a栋门口——这是社台集团的专用运马车,配备气悬挂系统与恒温空调,甚至装有实时监控摄像头。 “准备好了吗?”池江泰郎问道。 “是。运输用护腿已打好,尾巴也包好了防摩擦绷带。”坂本回答,手里提着装满特制饲料与电解质水的桶,“为防止运输途中出现‘运输热’,我在饲料里稍微加了些抗氧化剂。” 在旁人眼中,北方川流似乎知道要去哪里。它只是平静地走出马房,望了一眼栗东熟悉的天空,便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踏上运马车的跳板。那份从容,让周围原本有些紧张的工作人员都感到一阵安心。 黑色车身缓缓启动,驶向名神高速公路,目标是东方500公里外的东京府中。 …… 此时的北海道,六月的风仍带着一丝凉意。新山牧场是一座规模不大的中小型牧场,只有朴实的木栅栏与漫山遍野的青草。 24岁的铃木健太是这里的年轻厩务员,此刻正站在牧场老板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张请假条,神情紧张却坚定。 “请假?三天?”满脸胡茬的新山牧场主皱着眉,夹着烟说,“铃木,你知道现在是配种季尾声,母马和小马都需要照料,这时候请假……” “拜托了!场长!”铃木猛地鞠了一躬,幅度大得近乎磕头,“我必须去,明天……明天是‘老大’的德比啊!” “老大?”牧场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北方川流那小子啊。” 铃木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两年前,他刚从农业高中毕业来到牧场时,接手的第一批断奶幼驹里就有北川。那时候的北川虽然个头不大,却带着一股特别的“领袖气质”。 铃木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两匹顽皮的小牡马在牧场上打架,险些撞到围栏。就连铃木当时都不敢贸然上前拉架,结果北川却慢悠悠走过去,直接横在两匹马中间——它没做任何粗暴动作,只是打了个响鼻,那两匹闹事的家伙便瞬间安分下来。 打那以后,铃木就一直管这匹马叫“老大”。每当工作受挫或是想家时,他总会去马房对着“老大”絮絮叨叨,而那匹马总是静静听着,偶尔用鼻子蹭蹭他的头。 后来“老大”被送到岩手的厩舍,铃木还偷偷哭了一场。再后来,“老大”在岩手连战连捷,拿下g1赛事后进军中央赛马场,最终赢得了皋月赏。 铃木的宿舍墙上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的照片——那是他的骄傲,是他人生里的一道光。 “皋月赏我在电视上看了。”铃木攥紧拳头,“可总觉得不够。德比……一生只有一次的德比啊。我想去现场,亲眼看着‘老大’跑到最后,想让他知道,老家还有人在盯着他!” 新山场长望着这个平日里干活最勤快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最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行了,别鞠躬了。”他挥挥手,“去吧。” “哎?” “我说让你去!带薪假。”场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那是牧场的公费,“路费算我的。毕竟那小子也是咱们新山牧场出去的种。要是赢了,回来记得给大伙带点东京特产。” “场长!!”铃木眼眶瞬间红了。 当天下午,铃木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坐上了前往新千岁机场的巴士。包的最内层,藏着他工作两年攒下的十五万日元存折。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廉价西装——那是特意为东京的大场面买的,虽然有点紧,却把胸膛挺得笔直。 “等着我,老大。” “小弟来给你加油了。” …… 盛冈市一栋三层办公楼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印刷机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佐藤社长!二期的款项到账了!” “社长!印刷厂说新订单排不过来,需要您签字确认加班费!” 佐藤健一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忙得焦头烂额。半年前,他还只是个守着这家看似规模不小、实则负债累累的地方公司,整天愁眉苦脸的中年大叔。 而现在,年初将北川高价卖给社台集团后,那笔巨额转让费不仅填平了公司赤字,还让他有余力更新设备、盘活了几个停滞的项目。生意起死回生,甚至比从前更红火,可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社长,这是下周一的日程表。”年轻的女秘书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上午九点有银行融资会议,下午要去视察新工地……” 佐藤健一看着密密麻麻的行程,眉头紧锁。自从卖掉北川,他就成了纯粹的商人——不再频繁去岩手的马房,也不再天天盯着赛马报纸看。但办公室最显眼的墙上,依然挂着一张放大的模糊照片:那是北川在岩手一场泥地赛中,拿下生涯首胜的瞬间。 那是他们最初的梦。 “前田啊。”佐藤突然开口。 “是,社长?” “把周一的会议推了。” “哎?可是银行那边……” “推掉,或者让副社长去。”佐藤健一猛地站起身,走到照片前,伸手摸着相框的玻璃,“还有,帮我订一张明天一早去东京的新干线车票,要最早的一班。” 秘书愣住了:“社长,您是要去东京出差吗?” “不,不是出差。”佐藤健一转过身,脸上精明的商人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年前那个在马房里喂马胡萝卜、眼神温柔的大叔,“是去赴约。” “赴约?” “嗯,我和那小家伙有个约定。”佐藤笑了笑,眼角皱纹里藏着一丝愧疚与自豪,“我说过要带他去德比。虽然现在我已经不是他的主人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御守——那是在岩手当地神社求的,专门保佑“马体安全”。 “但我得去看着他。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如果我不去,那孩子在那个满是陌生人的大城市里,一定会感到孤单的。”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3节 他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公司的事先放一放。梦想,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 6月5日夜里。 东京竞马场的临时马房里,北川正静静地卧在稻草上休憩。他总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里汇聚。 池江泰郎正在办公室里反复确认明天的战术板和出马表。 刚刚从千岁机场起飞的国内红眼航班上,年轻的厩务员铃木正望着窗外的云层,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手写的助威横幅。 疾驰的新干线上,佐藤健一正擦拭着那张旧照片,回忆起这匹马第一次站上领奖台的模样。 东京的一间单身公寓里,上班族安井修司正把熨烫平整的西装挂起来,准备明天去见证奇迹的发生。 无数条线,无数段人生,因一匹马而交织在了一起。 夜愈发深了。 距离第66回日本德比开跑,还有不到16个小时。 第53章 粉色位置的战术 六月六日这一天的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除了梅雨前夕特有的湿热,更有一层肉眼难辨、却沉重压心的“念”,笼罩着东京都府中市的上空。 上午10点。 东京竞马场的首场赛事——3岁未胜利战·泥地1400米——刚刚鸣锣开赛。 即便身处赛马场深处的临时马房,北川仍能清晰感知到地面的震动。 嗡——嗡—— 那震动不仅来自马蹄声,更源于人声:十万余名观众汇聚时产生的低频共振。 北川站在马房最深处,透过高处的小窗,望向那方被切割成四方形的钴蓝色天空。 “终于到了啊。” 他在心底默念。 对前世就混迹赛马圈的他而言,这日子的气息太过熟悉。 “德比”(the derby),是所有赛马人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是赌徒们的修罗场,更是全日本数千匹同龄赛马经残酷淘汰筛选后,仅18匹幸运儿能站上的巅峰舞台。 前世的他在中央时,做梦都想以骑手身份踏入这场赛事——哪怕骑的是毫无胜算的冷门马。可直到退役,他也没能摸到那张入场券。那时的他,只能在后台看着主力骑手上场,自己执骑完几场低级条件赛后,便默默旁观。 而此刻,他站在这里。作为“主役”,作为第一人气,作为承载无数人梦想的载体。 他是那个被十几万人注视、被无数闪光灯追逐的“主角”。 这种感觉很奇妙: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只有宿命般的平静,像一把打磨已久的刀,终于要出鞘见血。 “呼……” 北川轻轻吐了口气。 “川流,喝点水。”坂本走了进来。这位平日一丝不苟的助手,今天脸色有些发白,端着水桶的手微微颤抖。 北川低头喝了口特制的电解质水,抬头看向比自己还紧张的坂本:“该紧张的是我吧?搞得好像你要去跑2400米一样。放松点,伙计。” 他伸出鼻子,下巴蹭了蹭坂本的肩膀,“我都准备好了,你怕什么?” 坂本似是稍稍定神,苦笑着摸了摸北川的额头:“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跳得厉害。听说外面已经进场十万人了,我也是第一次陪马参加德比,你可别给我丢脸啊。” “十万人?”北川打了个响鼻,“太少了,再来五万才够劲。” …… 时间在焦躁的等待中流逝。 下午2点40分。 东京竞马场的草地赛道上,当日第8场赛事“むらさき賞(紫赏·3胜条件赛)”正在进行。 虽只是一场普通条件赛,但因在德比前夕,看台上观众已近满座。当马群冲过终点线时,海啸般的欢呼声穿透厚重隔音墙,让马房地面都泛起微弱震动。 北川的耳朵动了动:只有在这里,在府中的最后直线上,十几万人的呐喊才能汇聚成这般物理冲击。 就在这时,马房的门被推开。 “打扰了。” 一个身穿黄底黑条纹骑手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的场均。 这位被称为“刺客”的老将全副武装,手持短鞭,脸上除了惯有的冷静,更添一份肃杀。而向来沉稳的池江泰郎练马师,此刻正拿着折叠赛程表,眉头微锁,竟未留意到这一点。 “池江师,的场前辈来了。”早已等候的坂本迎上前。 “的场君,刚跑完第7场,场地状况如何?”池江抬头问道。 “嗯。”的场均点头,摘下头盔,露出略显花白的鬓角,“外面气氛热烈。草地状况是‘良’,昨天下过点雨,但东京排水系统不错,内栏草地虽经前几场赛事有些磨损,整体仍是高速马场。” 池江递过一瓶水:“那就好,这对我们有利。” 两人走到北川跟前。北川安静站着,耳朵灵活转动,捕捉着他们的对话。 这是最后的战术会议。 “这样啊……”池江展开手中的战术板,指着上面那个被圈出的数字。 “关于闸位。”池江的手指点在了最外侧的粉色格子上,“16号,粉色8杆。” 东京2400米赛道的起跑点设在主看台前的直道,起跑后不久便要进入第一弯道。对处于外档的马匹而言,出闸这段路会损失不少脚程。 “成田路是11号,好歌剧是14号,都在靠外侧。而最大的对手——爱慕织姬,在2号闸。”池江的声音沉了沉,“武丰拿到了绝好的内档位置。” 的场均望着那个“16”,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16号……确实不是什么好签。”的场均语气平淡,“如果强行抢占先行位置,起步就得消耗大量体力内切。在东京这条长距离赛道上,这样做风险太大。” “所以,”池江泰郎推了推眼镜,“我的建议是——坚决留后。” 北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放弃先行?那可是他之前赖以成名的跑法啊。 “东京竞马场和中山不一样。”池江继续分析,“中山直道短,必须抢位置;但东京……最后的直道长达五百多米,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追赶。川流之前参加过京王杯,府中的直线他能发挥出实力。” “既然我们在大外档,不如顺势而为。”池江的手指在赛道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起步后别急着内切,看情况舒舒服服地跑,避开内栏拥挤的马群,也避开那些领跑马。” “目标是居中,甚至后追。” 池江望向的场均的眼睛。“我相信这匹马的‘后发’能力。这一个月我们在栗东练的就是这个——关键是让它放松,哪怕落在队尾,只要保持节奏、存住体力,最后那500米,没人能挡得住它。” 的场均沉默片刻,但是却露出一丝笑意。 “正合我意。”老将轻声说道。 “成田路的骑手渡边很可能会盯着我们;好歌剧排在14号,大概率也会选择留后。至于武丰的爱慕织姬……” 的场均眯起眼睛:“那个骑手肯定会选择后方待机,利用2号闸的优势在内栏省力,最后钻空子冲出来。” “那我们就盯着他们。”的场均握紧手中的短鞭,“我在外侧,视野最好。大家都留在最后面,到终直段再决战。” “等进入最终直线……” “我就让它彻底爆发。” “好。”池江泰郎最终拍板,“就按你的判断来。居中策骑,视情况可以更靠后,务必确保它进直道前还有充沛的体力。” 这是一场赌博——放弃以往习惯的跑法,在德比这种不容失误的舞台上尝试“变奏”。但无论是池江、的场,还是一旁旁听的北川,都觉得这是唯一的胜机。 战术刚敲定,马房外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随即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深灰色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助手,可本人的气场,却比身后隐约传来的十万人声浪还要沉稳。 吉田照哉——社台farm的掌门人,日本赛马界真正的“巨鳄”。 不同于前任马主佐藤健一那种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未说话泪先打转的亲切,吉田照哉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吉田社长。”池江泰郎微微欠身,的场均也摘下头盔致意。 “辛苦了。”吉田照哉停在北川面前,没有像佐藤那样伸手抚摸,只是背着手,用近乎鉴赏或评估的目光,从头到尾扫视了北川一遍。 “毛色光泽很好。”吉田照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看来池江师的调整无可挑剔。” “您过奖了。”池江泰郎应道。 吉田照哉抬起头,扫了眼池江手中的战术板,目光落在那个圈出的“16”上。 “16号,粉杆位。在府中2400米赛道上,这可不是个让人愉快的数字。”吉田淡淡地说,“听说打算采取后上策略?” “是的。”的场骑手面对这位大老板,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考虑到外档的不利位置和马匹的特性,我想让它跑得更从容一些。” “明智的选择。”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池江泰郎的肩膀,动作不大,分量却重如千钧。 “战术上的事,我完全信任专业判断。毕竟,能把这匹马从岩手带到这里,本身就是我看中的‘潜力’。” 吉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北川的眼睛上。那一瞬间,北川甚至有种小心思被看穿的错觉。 “佐藤先生把梦想托付给了我们,而我们要把这个梦想变成‘现实’。”吉田照哉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说出了北川的心声。 说完,他看了看手表,对着的场骑手点了点头:“祝武运昌隆。” 然后,就像来时一样,带着一种独特的气场转身离去。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鼓励,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对胜利理所当然的期待。 北川望着那个背影,心中不禁感叹。 “这就是人们口中的‘大人物’吗……”“果然不一样啊。佐藤大叔看我像看儿子,这家伙看我却像看一支即将涨停的股票。” “不过……”北川甩了甩头,嘴角微微上扬,“他最后说的话倒也没错。” 第8场比赛结束的号角声响起。 广播里传来解说员兴奋得有些走调的声音:“接下来!终于到了!第66回东京优骏!让各位久等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4节 后场的气氛骤然一变。 原本还在闲聊的厩务员们瞬间噤声,所有人脸上都换上了严肃的神情。 “时间到了。” 坂本看了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气,手有些微微发抖:“老师,的场骑手,可以出场了。” 池江泰郎点了点头,最后一次整理北川的鬃毛,又在它额头上轻轻一拍。 “去吧。去证明你是最强的。” 的场骑手戴好头盔,扣紧下颚带。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缰绳。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信赖感顺着皮革传递到北川的感官里。 北川转过身,迈出了马房。 一行人马走进通往亮相圈的地下隧道。 通道很长,很暗。 但尽头那个圆形出口,正散发着刺眼的白光。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万吨巨轮引擎轰鸣般低沉而巨大的声浪。 轰隆隆隆—— 那是十四万人的呐喊。 那是将整个东京竞马场变成高压锅的热度。 北川停下脚步,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声浪风暴。 “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这就是德比吗?”“这就是顶点的风景吗?” 他不再是观众。 也不再是旁观者。 他昂起头,脖颈上的肌肉微微隆起。 北川再次迈开步子,马蹄铁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这声音在通道里回响,像是战鼓。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踏入了光明。 “出来了!!北方川流!!” “无败的皋月赏马!!” “加油啊!!别输给他们!!” 声浪如爆炸般袭来。 “本日第9场比赛,东京优骏-日本德比,出场马匹亮相!” 第54章 德比的大祭典 冲向巅峰—第66回东京优骏-日本德比特别转播 [1999年6月6日,日本时间下午2:55,富士电视台特别直播] 主持人: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下午好!这里是富士电视台,我们正在东京竞马场为您现场直播。此刻的府中已被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热浪笼罩,今天是1999年6月6日,20世纪最后第二届日本德比即将拉开帷幕! 三宅正治: 没错!虽然气温不算高,但我坐在这里,却感觉整个解说席都在震颤——这是现场十四万名观众的热情汇聚成的能量共鸣。第66回东京优骏,正是决定本世代纯血马巅峰地位的终极对决! 主持人: 今日阳光耀眼,场地状况更是最适合奔驰的良。在这完美的舞台上,我们有幸请到两位超级嘉宾共襄盛举,首先欢迎——木村拓哉先生! 木村拓哉: 大家好。说实话,我来过几次竞马场,但今天的气氛截然不同,空气里仿佛都带着电流。刚才进场时看到的人潮,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主持人: 哈哈,毕竟是德比嘛!即便不懂赛马的人,今天也会关注这场赛事。接下来是另一位嘉宾,中山美穗小姐! 中山美穗: 大家好。我的掌心至今还汗津津的,虽然拍过不少大场面的戏,但这种没有剧本、全凭实力决胜负的现场感,真的让人心跳加速。 三宅正治: 没有剧本,恰恰是赛马的魅力所在。不过今年,所有人似乎都在期待同一个剧本的延续。 主持人: 说得太对了!今天全日本的目光无疑都聚焦于一匹马——来自岩手的地方马、保持不败的皋月赏冠军,北方川流! 木村拓哉: 我也买了它的单胜票。从地方泥地赛场一路逆袭,至今未尝败绩,这种宛如漫画主角的设定,很难不让人热血沸腾。 三宅正治: 确实如此。木村先生,历史上最后一匹引发这般轰动的“地方出身偶像马”,还要追溯到1973年的海塞克(haiseiko)。当年它虽赢下皋月赏,却在德比最后直线冲刺时遗憾落败,未能圆成那场“庶民之梦”。 主持人: 没错,当年海塞克未能完成的“地方马制霸德比”伟业,能否由北方川流实现?这恐怕是所有怀揣“判官贔屓”(同情偏爱弱者)之心的马迷们最大的心愿。 中山美穗: 抱歉,我能问个略显外行的问题吗?我也很支持北方川流,但之前看皋月赏报道,它最后冲刺时似乎有些争议,有人说那是“粗暴的胜利”,甚至带点“坏小子”的感觉。我担心今天它会不会因此被对手针对? 主持人: 哈哈,中山小姐问到了关键!上一场比赛最后的斜行动作,赛后确实引发了不少讨论。 木村拓哉: 我看了回放,那一下确实很果断,直接挡住了好歌剧的路线。但在我看来,那更像是绝境中的求胜本能。 三宅正治: 木村先生说得很对!中山小姐,在g1级别的极限对抗中,胜负往往系于一瞬的判断。而且…… 主持人: 而且? 三宅正治: 我相信今天的北方川流,不仅要赢,更要赢得堂堂正正,让所有质疑声烟消云散。 主持人: 说得好!说到挑战,今天试图打破北方川流“不败神话”的对手们个个实力强劲。首先是皋月赏亚军、今日人气飙升至第二位的——好歌剧! 木村拓哉: 这匹马我也很关注,皋月赏时它还是匹黑马,最后冲刺的势头相当迅猛,若当时未被阻挡,胜负或许尚未可知。 三宅正治: 是的,好歌剧是一匹兼具惊人耐力与爆发力的良驹,其血统源自著名赛马“歌剧院”,耐力本就不容小觑。而今天的比赛比皋月赏延长了400米,无疑更利于它发挥优势。 和田龙二骑手虽年纪尚轻,却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勇气可嘉。此次他正是带着“复仇”的决心而来——对北方川流而言,好歌剧绝对是最强劲的对手。 主持人: 除了这两匹顶尖赛驹,自然也不能忽略那位天才骑手。去年刚策骑特别周拿下生涯首个德比冠军的武丰,今年搭档的是爱慕织姬! 中山美穗: 武丰骑手的骑姿真的很优雅呢。而且爱慕织姬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一匹漂亮的贵公子般的马。 三宅正治: 没错。爱慕织姬拥有惊人的冲刺能力,如果北方川流与好歌剧在前半程拼得过于激烈,武丰很可能像刺客一样,在最后关头从后方杀出。毕竟他最擅长利用府中的长直道取胜,所有人都期待他能实现德比连冠的伟业。 主持人: 还有11号成田路与渡边骑手的组合,也是备受认可的实力派。今年的德比,堪称真正的“群雄割据”。 木村拓哉: 那个,我看了闸位表,北方川流是16号吧?在外档。这对2400米的比赛会有影响吗? 三宅正治: 问得好!东京2400米赛事的起跑点在看台前,距离第一个弯道不算太短,但外档赛驹若想切入内线,确实会消耗更多体力。这对经验丰富的骑手的临场战术是极大考验——还是依然像皋月赏那样抢先进攻吗?这也是今天的一大看点。 主持人: 时间过得真快,第八场比赛的余韵尚未消散,德比的号角已吹响。现场气氛已达顶点,各位准备好了吗? 中山美穗: 我都不敢眨眼了。 木村拓哉: 来吧,看看谁才是世纪末真正的主角。 三宅正治: 无论是岩手的奇迹、最终的复仇,还是天才的连冠,所有答案都将在这决定性的两分半钟里揭晓! 主持人: 好的!导播已给出信号,亮相圈准备就绪。让我们将画面切至现场!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5节 主持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1号马——黑色礼服! …… …… 主持人: 现在进入镜头的,是人气榜第三位、骑手身披蓝底白袖彩衣的2号赛驹——爱慕织姬! 三宅正治: 看它的步态,真是优雅。典型的鹿毛马,毛色如丝绸般顺滑。作为“周日宁静”的子嗣,搭配武丰骑手,大家都十分看好它今日的表现。 木村拓哉: 哇,这匹马的脖颈线条好有气质。武丰骑在上面,那种人马合一的画面感太强了。 中山美穗: 是啊,武丰先生去年刚拿了德比冠军,今年看起来格外自信。这匹马虽身形略显纤细,眼神却十分锐利,像在紧盯猎物一般。 三宅正治: 没错,这就是“胜负师”的眼神。对爱慕织姬而言,这场比赛正是一雪前耻的关键战。 …… 主持人: 现在出场的这匹马大家或许记忆犹新——8号,奇迹之牙! 木村拓哉: 啊!这匹马!皋月赏的时候…… 主持人: 没错,当时闸门开启的瞬间,它突然直立,导致骑手幸英明落马,那一幕至今令人心有余悸。 三宅正治: 那次意外确实凶险,幸好人和马都无大碍。此次能重返德比舞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你看,今天幸英明骑手一直轻抚它的脖颈,似乎在帮它放松。这匹栗毛马的领放能力其实很出色,希望它今天能顺利出闸,发挥出应有水平。 …… 主持人: 接下来是人气稳定的实力派组合——11号成田路与渡边骑手。今年的德比,堪称真正的“群雄逐鹿”。始终稳定的排名证明了他的水平,只要今天也发挥实力,绝对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 …… 主持人: 又是一匹栗毛马,现在登场的是话题度拉满的——14号,好歌剧(t.m. opera o)! 木村拓哉: 这匹马……怎么说呢,感觉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摄? 主持人: 哈哈,木村先生观察得真细致。好歌剧确实有种独特的“气场”。 三宅正治: 千万别被他看似呆呆的外表骗了,这可是一头拥有顽强耐力的怪物。皋月赏上要是没有最后那一下阻挡,他那可怕的末脚很可能已经逆转战局了。 今天和田龙二骑手看起来志在必得,我想他们绝对是冲着复仇而来的。 …… 主持人: 压轴登场了! 我想全场的欢呼声已经说明了一切。请看——16号,北方川流(northern river)! 中山美穗: 啊……! 木村拓哉: 这就是所谓的“压迫感”吧? 三宅正治: 没错。北方川流的大体型配上偏深的毛色,给人一种极其沉稳、甚至带点冷酷的感觉。 主持人: 这就是岩手的怪物,保持不败的皋月赏马。大家注意看,其他马多少都有些躁动,可他走在队伍里,就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从容。 三宅正治: 这种冷静才是最可怕的武器。虽然抽到了外档16号,但看这匹马的状态,仿佛所有客观不利因素对他来说都不存在。 木村拓哉: 我刚才留意到,北方川流走过的时候,旁边的好歌剧好像还回头看了一眼? 三宅正治: 哈哈,那就是宿敌之间的感应吧!好了,各马已经结束亮相,骑手们纷纷翻身上马,马上就要进入“本马场入场”环节了! …… (画面切至赛道现场,激昂的入场曲响起,欢呼声震耳欲聋) 主持人: 现在的东京竞马场已经彻底沸腾了!让我们连线在现场跑道边的记者,伊藤君,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记者(伊藤): 是的!主持人!我现在就在距离终点线不到50米的栏杆外!这里的声浪大得简直要震破耳膜!我身边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马迷! 主持人: 能不能采访几位观众,听听他们的心声? 记者(伊藤): 没问题!首先是这位大叔,我看您手里举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写着“岩手魂”? 岩手马迷(50多岁男性,满脸通红): 俺是坐昨晚的夜行巴士来的!俺们那地方的人都疯了!佐藤社长的梦想,就是俺们全岩手人的梦想!俺把话撂这儿了,今天川流绝对赢!俺带了家乡的神酒洒在门口,神明都看着呢! 记者(伊藤): 非常热情的岩手乡亲!接下来是这位小哥,我看你穿得很时髦,是东京本地人吗? 东京马迷(20多岁男性): 我是从世田谷过来的。虽然我也很佩服那匹地方马的故事,但我是武丰先生的死忠粉!爱慕织姬那种贵公子的气质才配得上德比!而且在府中赛道,武丰可是无敌的! 记者(伊藤): 看来是“天才派”的支持者!最后这位……哇,这位大哥,您这身装扮是支持哪匹马? 大阪马迷(30多岁,穿着黄黑条纹的阪神虎球衣): 搞什么嘛!我当然是支持好歌剧啦!我就喜欢那种被欺负了还能打回来的硬骨头! 和田那小子也是我们关西的!我刚才去买了5万日元的马券!全押好歌剧!要是输了我就游回大阪! 记者(伊藤): 哈哈,看来大家都抱着必胜的信念!主持人,现场的热情就是这样,连我都快跟着燃烧起来了! …… (画面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 感谢伊藤君的报道。真的,无论是为了家乡的荣耀,还是为了追随偶像,亦或是为了见证复仇,每个观众都有属于自己的德比故事。 三宅正治: 没错,这就是赛马的魅力。现在,热身已经结束,18匹赛马正在发走地点集结。 主持人: 东京2400米的发走点就在主看台正前方。这意味着马匹要在十四万人的注视下入闸,对心理素质是极大的考验。 三宅正治: 开始了。奇迹之牙的幸英明骑手一直在安抚他的马。爱慕织姬首先顺利入闸了…… 主持人: 好歌剧顺利入闸,和田龙二骑手轻拍马颈。北方川流正被引导员牵引着走向闸位…… 木村拓哉: ……进得真干脆。 主持人: 好的,所有单数号马均已入闸。双数号马也陆续就位。 中山美穗: 大家都快屏住呼吸了…… 主持人: 最后入场的是18号丸重斗士。 ……好,入闸完成! 三宅正治: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6节 全员入闸完毕! (电视画面中,18个闸箱整齐排列。) 主持人: 1999年,第66届日本德比。 传说即将诞生!!! 第55章 流速改变了 冲向巅峰—第66回东京优骏-日本德比特别转播 [1999年6月6日,日本时间下午3:31,富士电视台特别直播] 三宅正治: 闸门打开!漂亮的起步! 主持人: 全员顺利出闸!没有马匹迟滞,完美的开局! 三宅正治: 现在是争夺位置的关键时刻,第一个100米!看内栏! 果然是栗毛色的身影冲了出来,8号奇迹之牙,幸英明骑手非常果断,看来是要一雪皋月赏出闸失误的前耻,正积极抢夺领放位置! 木村拓哉: 哇,真的很快。旁边的4号迈纳探戈也在发力,老将冈部幸雄也不想让出内栏的好位置啊。 三宅正治: 这就是经验啊。不过幸英明的决心更甚,奇迹之牙成功拿到领头位置。 中团情况如何?14号好歌剧,和田龙二骑手选择了极为稳妥的战术,目前处于马群正中间,大概第8位左右。 而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的,是渡边薰彦策骑的11号成田路!第一个200米标志牌通过,马上要进入第一弯道了。 主持人: 等等,三宅先生!请看后面!那个粉红色的帽子……那是第一人气的北方川流吗?! 三宅正治: 这……这真是出人意料!16号北方川流,的场均骑手完全没有推骑!他既没有像皋月赏那样争抢前头,也没有切入内线,而是任由马儿顺势留在后方! 中山美穗: 真的诶!好靠后!几乎在最后面了! 三宅正治: 目前位置是第17位!他身后只有最外档起步的18号丸重斗士。甚至连平时习惯留后的2号爱慕织姬都在他前面一点,大概第16位。 木村拓哉: 这是战术吗?把第一人气的马放在倒数第二的位置,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三宅正治: 这就是“刺客”的场均判断,看来他是要在前半程彻底积蓄力量,赌最后的末脚冲刺了。 主持人: 马群现在正在通过第一弯道,队列开始拉长。我们能看到外档有一匹马冲得很猛,那是17号丸佛歌剧,武幸四郎骑手一口气将它推到了第4位的前方集团。 三宅正治: 是的,现在进入第二弯道,目前排名如下:奇迹之牙领放,迈纳探戈第二,山忍杂技第三,丸佛歌剧第四。节奏正趋于平稳。 中山美穗: 那个,我发现个小趣闻。刚才冲上去的17号叫“丸佛歌剧”,中间的14号是“好歌剧”。这两匹马名字里都有“歌剧”,是有什么关系吗? 主持人: 中山小姐观察得真敏锐! 三宅正治: 这两匹马的父亲都是“歌剧院”,所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歌剧院子嗣的特点就是耐力极佳,这也是丸佛歌剧敢于在这个距离抢前领放、好歌剧被视为夺冠大热门的原因。 木村拓哉: 嘿——原来是兄弟对决啊。 主持人: 不仅是马哦。大家注意看骑手,骑乘17号丸佛歌剧的是弟弟武幸四郎,骑乘2号爱慕织姬的是哥哥武丰。这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兄弟德比”! 中山美穗: 哇,真的呢!马是兄弟,人也是兄弟。这种关系的对手在赛场上相遇,感觉好有戏剧性。 三宅正治: 是的,这就是赛马血统与传承的魅力。好了各位,马群已经完全进入对面直道。 主持人: 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现在的排名情况! 三宅正治: 现在通过1000米标示牌,前半程用时约61秒。这是标准的平均步速,甚至略慢一点。这种流速前方马匹保留了体力,但是后上马也有机会拉近差距。 木村拓哉: 那在最后面的北方川流和爱慕织姬是不是有风险? 三宅正治: 这就要看最后的爆发力了! 现在队形拉得较长,全长大概有15个马身。领头的是8号奇迹之牙,领先一个半马身。 紧随其后的是冈部幸雄的4号迈纳探戈,守在内栏第二位。 再往后约一个马身,是单骑跟进的5号山忍杂技。 接下来是密集的先行集团:最内侧是1号黑色礼服,外侧并排的是17号丸佛歌剧,中间夹着12号鸟海凌雅和13号泰摧毁者。 主持人: 好歌剧的位置呢? 三宅正治: 就在这个先行集团的身后!目前在马群内侧、身披流星状白斑的栗毛马,正是14号“好歌剧”。 和田龙二骑手将它控制在马群正中央,大约第八位的位置。 木村拓哉: 这个位置看着真舒服,进可攻退可守啊。 三宅正治: 没错,这可是夺冠的热门位置。“好歌剧”身后约两个马身的距离,是居中集团。 内栏贴着的是6号“蓝色指挥官”。 在它外侧稍靠后的位置,那是11号“成田路”!渡边薰彦骑手一直紧盯着“好歌剧”的背影,保持着约三个马身的距离。 再往后是7号“漆黑”和9号“大隅光彩”。 接着是3号“西野青龙”与10号“罗萨多”。 主持人: 然后就是最后的“后追集团”了。 三宅正治: 队伍的最末尾! 武丰策骑的2号“爱慕织姬”,以及的场策骑的16号“北方川流”,两匹马几乎并排,位于第十六、十七位! 而在它们身后,只有18号“丸重斗士”。 这三匹马与领头的“奇迹之牙”相差了至少十五个马身! 中山美穗: 这……真的能追上来吗?那个距离看着好远啊。 木村拓哉: 我看“北方川流”跑得很放松,头压得很低,完全没有急躁的样子。 三宅正治: 可以的观察力!木村先生。“北方川流”和“爱慕织姬”都在使用节省体力的战术。不过,马上就要进入关键的第三弯道了,流速即将发生改变! 主持人: 赛程过半,气氛开始紧张起来了! 三宅正治: 是啊!马群进入第三弯道。前方的“奇迹之牙”依然领放,但其他马匹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那种看不见的“张力”正在悄然积聚! (原本拉长的队伍开始像手风琴般收缩,虽然排名尚未变动,但后方集团与领先集团的距离已在缩短) 主持人: 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7节 三宅正治: 哦!动了!!第四弯道! 木村拓哉: 有人冲出来了!是“好歌剧”吗?! 三宅正治: 正是!14号“好歌剧”!和田龙二开始催马,并且将它带向外侧! 主持人: 真的要在第四弯道就发力吗?距离终点还有六百多米呢! 三宅正治: 和田龙二不想在马群中被包围,选择主动出击!这个动作瞬间点燃了整个马群!你看,“好歌剧”一动,后面的马都坐不住了! 木村拓哉: “成田路”也跟着动了! 三宅正治: 没错!11号“成田路”,还有外侧的7号“漆黑”,都开始加速跟进! 整个中团的节奏瞬间被打乱,排名正在剧烈变化!“好歌剧”正以惊人的气势吞噬着前方的先行集团! 主持人: “北方川流”呢?“爱慕织姬”呢?它们还在后面吗? 三宅正治: 还在!还在忍耐! 哪怕前面的“好歌剧”已经掀起风暴,最后方的“爱慕织姬”和“北方川流”依然稳如泰山! 它们还在等!等待直道的那一瞬间! 中山美穗: 天哪,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三宅正治: 马群呼啸着冲出第四弯道!“好歌剧”已经冲到第五位!7号“漆黑”紧随其后!“奇迹之牙”还在内栏死守! 前方就是东京竞马场那漫长的、足以让英雄折戟、也能让传奇诞生的——五百二十五点九米最终直线! 主持人: 来了!最后的大决战! 三宅正治: 所有马匹转向!直线胜负! 谁能登顶那唯一的世代顶点??? 第56章 名为“梦”的飞翔 冲向巅峰—第66回东京优骏-日本德比特别转播 [1999年6月6日,日本时间下午3:33,富士电视台特别直播] 三宅正治: 东京大直路!这里的每一寸草皮都将燃烧殆尽! 主持人: 来了!最后的胜负时刻! 三宅正治: 此时领先的依然是8号奇迹之牙!幸英明还在坚持!那份根性还在支撑着他! 但是看外侧!黄色的帽子冲上来了!14号好歌剧!骑手和田龙二!他们像一辆势不可挡的战车般压了过来! 木村拓哉: 好歌剧好快!旁边的成田路也跟上来了! 三宅正治: 11号成田路!渡边薰彦正在疯狂催赶! 两匹栗毛马在中路形成了并排之势!奇迹之牙被咬住了! 好歌剧超过他了!好歌剧领先! 主持人: 剩下的距离还有400米!!马上就要进入上坡路段了! 三宅正治: 好歌剧正在爬坡!他的脚步依旧非常有力!真不愧是怪物般的耐力!成田路在死死咬住不放!两匹马正在展开激烈的肉搏战! 但是——!看后面!看大外侧! 中山美穗: 那是……! 三宅正治: 黑色帽子的是2号爱慕织姬!粉色帽子的是16号北方川流! (两匹马彻底脱离了后方马群,像两道被发射出的鱼雷,正以惊人的气势吞噬着与前方的差距!) 主持人: 恐怖的大外一气!好快!这速度也太惊人了! 木村拓哉: 武丰冲上来了!旁边的的场均也跟上来了! 三宅正治: 这就是天才的末脚爆发力!爱慕织姬的身体压得极低,仿佛贴地飞行!北方川流就在他外侧半个马身的位置!两匹马几乎同步加速! 300米标示牌通过! 前方是好歌剧与成田路的死斗! 后方是爱慕织姬与北方川流的追击! 四强格局正式形成! 主持人: 谁能赢!到底谁能拿下胜利! 三宅正治: 通过200米牌! 好歌剧仍在领先!成田路就在他身侧! 但是!!! 爱慕织姬!那是鬼斧神工般的脚力!那是武丰想要达成连霸的执念! 北方川流!那是来自岩手的怪物!那是骑手的场均沉淀的老练! 木村拓哉: 追上了!外侧的两匹追上了! 三宅正治: 瞬间吞没! 现在的战场完全属于外侧! 爱慕织姬领先了吗?不!北方川流与他并驾齐驱! 这就是德比!这就是巅峰对决! 中山美穗: 啊啊啊!加油啊! 三宅正治: 这是属于的场的悲愿吗?还是武丰的意气之争?到底是哪一边!! 带着无败德比的悲愿,对上天才期许的霸业,谁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主持人: 胜负仍未分!还剩100米! 三宅正治: 的场均!的场均挥鞭了!武丰也开始挥鞭!但是…… 三宅正治: 北方川流他……呃?……诶? 主持人: ……啊? 木村拓哉: ……?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8节 中山美穗: 诶?那个……爱慕织姬?是失速跑不动了吗? 木村拓哉: 不……不对!不是爱慕织姬! 主持人: 那是!那是! 三宅正治: 是飞起来了!北方川流飞起来了! 主持人: 太快了太快了,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三宅正治: 胜负已分! 孤独地冲在最前方!那个身影,正在将所有对手、所有历史、所有常识通通抛在脑后! 主持人: 甩开了!完全……! 三宅正治: 终点! goal in————!!! 主持人: 北方川流! 第66代日本德比马,诞生了!! 三宅正治: 从岩手的雪原到日本赛马的顶点!无败!无败!依旧是保持不败的神话!!! 主持人: 第一名,16号,北方川流! 第二名,2号,爱慕织姬! 第三名,14号,好歌剧! 三宅正治: 差距是……一个半马身! 北方川流!无败两冠达成!! 木村拓哉: 我……我……真的起鸡皮疙瘩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中山美穗: 太令人感动了…… 的场骑手,现在……现在他在擦眼泪吗? 三宅正治: 今天!此时此刻! 所有的光芒都只属于一个名字——northern river! 主持人: 胜者正在绕场! 现场的观众正在齐声高呼“的场!的场!” 这是对这位老将的致敬,祝贺的场均骑手,在自己骑乘生涯的第24年,终于完成了德比制霸的梦想! 三宅正治: 北方川流!无败皋月赏,无败德比! 自美浦波旁之后又一匹无败二冠马诞生了! 来自地方的北方川流,超越了海塞克! 地方的最高结晶完成了德比制霸,三冠近在咫尺! 距离传说中的“无败三冠”,只剩下最后的一座大山——菊花赏! 我们是否正在见证一匹超越了“皇帝”鲁道夫的、新神话的诞生? 中山美穗: 我想,那些在岩手守着电视的乡亲们,此刻一定都在落泪吧。 主持人: 毫无疑问。这是“出身不由己,但终点由我定”最动人的注脚。导播,请切一下胜者圈此刻的画面! 三宅正治: 啊,快看那里!的场骑手没有急着下马,他低下头,将平日总是冷峻的脸庞,轻轻贴在了北方川流汗湿的脖颈上。他在说什么呢?或许是“谢谢”,或许是“终于做到了”。 木村拓哉: 这画面太美了,真的,这是最浪漫的时刻。 主持人: 非常荣幸能与大家共同见证这一刻!这里是富士电视台,我们在东京竞马场,为您记录下了历史!稍后将为您带来颁奖仪式! ======== “ma-to-ba!ma-to-ba!ma-to-ba!” “的场”call响彻全场。 对于这位在残酷胜负世界里征战二十余年、被誉为“刺客”、斩获无数g1冠军却唯独与德比奖杯失之交臂的老将,全场观众在此刻献上了最崇高的敬意。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翠绿的草坪上,将这一幕晕染得如油画般庄严。 北方川流迈着轻盈的步伐,载着的场均缓缓绕场致意。它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光,16号马衣随风飘扬。 而马背上的的场均——这个平日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铁面男人,此刻正不断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拭护目镜下的眼睛。他松开缰绳,向着看台挥手,动作生涩却无比真诚。 【场边观众席】 “老大……老大!!啊呜!!” 拥挤的人潮里,一个穿着廉价西装、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死死抓着栏杆。来自北海道新山牧场的厩务员铃木,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手里那条手写的“北方川流加油”横幅被捏得皱皱巴巴。周围的人都在疯狂庆祝,没人注意到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 在铃木的视线中,那匹披着“第66回东京优骏-1999-优胜”金色马衣、在胜者圈接受闪光灯洗礼的冠军马,依然是两年前在牧场围栏边,用屁股拱他要胡萝卜吃的顽皮“老大”。 “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铃木一边抹眼泪一边喃喃,“你现在是日本第一了……你是最棒的……” 他想起每个给“老大”刷毛的清晨,想起每个铲马粪的黄昏。 即使他不能站在领奖台上,甚至无法踏入荣耀的马主围场,只能挤在满是汗味的普通观众席,隔着几十米远凝望这一切—— 但这就够了。因为他知道,那匹马的身体里,流淌着北海道的风,也凝聚着他曾倾注的所有爱。 【指定观众席·c区】 相较于场边的狂热,这里视野更开阔,也相对安静。 佐藤健一静静坐在椅子上。刚才冲线的瞬间,他也曾跳起来嘶吼,差点把眼镜甩出去。但此刻看着正在进行口取式(拍照仪式)的北方川流,他反而平静下来。 社台集团的吉田照哉社长站在马头旁,笑得春风得意。池江泰郎练马师与的场均骑手分列两侧,闪光灯如瀑布般倾泻。 那是胜利者的光环,而光环里没有他佐藤健一的位置。 周围有些穿着西装的观看者议论着:“社台真是眼光毒辣,买这匹马赚翻了。” “前马主也可惜,要是没卖,现在站在那里的就是他了。” 佐藤听到了这些话。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有些磨损的岩手神社御守,还有那张在简陋的盛岡赛场拍下的旧照片。 他看着照片里浑身泥点的家伙,又望向场上威风凛凛的德比马。 “不可惜。” 佐藤健一轻声说,嘴角带着释然的微笑, “如果你留在我手里,或许永远只是岩手的地方王。” 他望着北方川流,不知是不是错觉,正在配合拍照的北方川流突然转过头,视线穿过层层人群,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佐藤的心猛地一颤。他举起手中的御守,朝着近百米外那个深棕色的身影,轻轻挥了挥。 “恭喜你,川流。”“我们的约定,达成了。” —— 番外 刺客逐日 下午两点,太阳的光芒有些炫目。 当今天第七场比赛“湘南特别”的终点掠过视线时,的场均的护目镜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胯下的赛马是14号“月野藤吹”,一匹在900万奖金以下条件赛里沉浮已久的栗毛马。尽管拼尽了全力,但正如赛前预料的那样,它在最后的直道上没能回应的场均的推骑,只能随着大部队沉闷地冲过终点。 “第八名。” 的场均瞥了一眼终点计时板,在心里给出评价。 这就是赛马的日常。并非每一场比赛都是鲜花簇拥的重赏时刻,更多时候,骑手要在这种普通的条件赛里,忍受草屑与泥土的飞溅、肌肉的酸痛,去完成一份名为“职业”的工作。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49节 他勒住缰绳,让气喘吁吁的马慢下来,调头返回检量室。 周围的空气湿热难耐,汗水顺着他斑白的鬓角流进领口。即便是有着“刺客”“冰人”之称的他,在这个初夏的午后,也感到了一丝身体上的疲惫。 “辛苦了,的场先生。” 年轻的马房助理接过缰绳。 的场均点点头,翻身下马,解下沉重的马鞍,走向检量室。 虽然刚刚输了一场无关痛痒的比赛,但他那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隐隐透着一种异样的紧绷。 因为凡尘的泥土已经洗净, 接下来,要触摸星辰了。 更衣室里,的场均脱下沾满泥污的彩衣,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划过脸颊,带走了残留的疲惫与庸碌。 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镜子时,那股例行公事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经让无数大热门马胆寒的胜负师。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新彩衣——底色是鲜明的黄,两袖和胸前绣着深邃的黑色纵条纹,那是社台rh的阵营决胜服。 的场均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整理好领口,手指微微发热。 即使是赢过天皇赏、赢过有马纪念的他,此刻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今天是德比日。那是所有骑手职业生涯拼图中,最渴望也最难填补的一块。 即便被称为名将、大师,若没有“东京优骏”的头衔,他的职业生涯总觉得缺了最重要的一角。 “走吧。” 的场均对自己低语一声,拿起跟随多年的短鞭,推开了门。 后场装鞍所里,当的场均走进来,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自动降低了音量。池江泰郎练马师正站在那里,旁边是那匹深鹿毛的怪物——北方川流。 讨论完战术,送走吉田照哉社长,到了上场的时间。 “拜托了,搭档。”的场均在心里默念。 通过检量,进入亮相圈,翻身上马——这一连串动作,的场均做得行云流水。 当他骑着北方川流从黑暗的地下通道走进被十四万人声浪淹没的赛场时,能隐隐感到胯下的马背微微隆起。 亮相完毕,热身结束,18匹赛马在发马机的闸箱后盘旋。巨大的闸箱横亘在宽阔的草地上,像一道分割凡人与神话的钢铁之门。 “16号,入闸。” 随着引导员的牵引,的场均轻磕马腹。北方川流没有丝毫犹豫,顺从地迈步走进那个狭窄、仅能容纳一匹马身的铁笼子。 哐当。 身后的后门关闭。世界在这一瞬间被切割——前方是透过栅栏缝隙看到的、延伸至地平线的绿茵跑道;两边是厚实的隔板,隔绝了对手,却隔不断旁边马匹粗重的呼吸与蹄铁踏地的躁动。 在这狭小的幽闭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的场均调整坐姿,双脚踩实马镫,将缰绳在手中缠绕好。他按照习惯调整姿态,呼吸变得轻而缓。 但就在这即将起跑的寂静中,这位身经百战、早已习惯生死时速的老将,突然感觉到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咚、咚、咚。 紧张。久违的、如同新秀时期第一次上场般的紧张。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如既往的沉稳,没有丝毫抖动。 但他知道,自己的灵魂在颤抖。 这是他骑手生涯二十多年来,距离“德比骑手”称号最近的一次。 胯下的这匹马,有着不败的战绩,有着能撕裂空气的末段冲刺力,有着能听懂战术指令的灵性。 这是上天在他职业生涯黄昏期赐予的最后、也是最好的礼物。 “不能输。” “绝对不能搞砸。” 这种强烈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吞没他的冷静,却又转瞬褪去。 的场均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慌乱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像刀锋般锐利。 他盯着前方即将开启的窄门。 所有喧嚣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等待已久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轰——! 马蹄踏碎草皮的轰鸣声,混杂着扬起的土腥味,瞬间包裹了的场均的感官。 北方川流的这一次起步不算迅猛,当然的场均本来就没有快速起步的打算。这是标准、稳健的起步,四肢平衡,节奏清晰。 “很好,没有被带乱节奏。” 的场均在马背上迅速调整重心,目光快速扫过内侧。 视野瞬间变得混乱。内栏的8号“奇迹之牙”已经脱颖而出,外侧丸佛歌剧的骑手武幸四郎也在催马加速。 马群像被搅动的漩涡,从一条横线开始缩窄。 这就是16号外档起步的劣势。不抢,就要被夹在外面顶风;抢,就要消耗大量体力切内线。 但的场均的手,却没有急于发出任何指令。 争抢位置的对手一个个超越了他。 成田路的栗色身影过去了,好歌剧那标志性的流星白斑也混入了中团。 当马群通过看台前第一个200米标示牌时,的场均的视野前方已经竖起一堵墙。 一堵由十五匹赛马、十五名骑手组成的密不透风的“肌肉之墙”。 “后追战术……” 的场均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习惯了先行跑法的他,此刻处于这个位置,竟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前方的轰鸣声仿佛隔着一层水膜传来,而他所在的角落,却有着暴风眼般的宁静。 他微微侧头,向内侧瞥了一眼。 在距离他左前方大约半个马身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2号,爱慕织姬。 马背上的男人腰背压得极低,姿态沉稳。 武丰,那个被称为“天才”的男人,此刻也选择了同样的战术。他把爱慕织姬深深藏在马群的阴影里,像一条潜伏在深海的鲨鱼。 的场均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胯下的搭档身上。 进入第一弯道。 前方视野完全被遮挡。 的场均根本看不到领头的马跑到了哪里,也看不清好歌剧的具体位置。他只能看到前面那匹马不断晃动的屁股,以及漫天飞舞的草屑。 无论对骑手还是赛马来说,这种“盲跑”都带着一丝未知的恐惧。 你不知道前面的配速是多少,不知道前方的名次,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会改变战术。 一切掌控感都被剥夺,剩下的只有对未知的不安。 但奇怪的是,的场均发现自己的手并没有抖。 相反,他的心跳正随着马蹄的节奏慢慢平复。 因为身下的北方川流,实在太稳了。 这是这匹马第一次尝试如此极端的后上跑法。 按理说,习惯跑在前面的马,一旦被这么多马挡在前面,会因视野受阻而急躁,或者因想要超车而疯狂咬衔铁试图加速。 但北方川流没有。 它就像一匹有着十年经验的老马,安静地接受了“吊车尾”的现实。 “呼——吸——呼——吸——” 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给了的场均莫名的底气。哪怕视线被挡,哪怕不知道前方战况,他却觉得自己并非在盲目赌博。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按钮。 转过第一、第二弯道,马群进入漫长的对面直道。 这里的喧嚣声小了很多。观众看台在远处,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队伍被拉得很长。 虽然看不到最前面,但凭借多年征战的直觉,的场均在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当下的局势。 “听这频率……不快。” 经验告诉他,这应该是“平均步速”。 “不急。” 的场均对自己说。 “还不到时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胯下的这匹马正在等待。等待那个信号,等待那个能让它释放所有力量的瞬间。 这种信任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坚不可摧。或许是因为皋月赏那次惊险的“斜行”,或许是这几周在栗东训练时培养出的默契,亦或是……这匹马身上那种超越了物种的“灵魂感”。 “你是想在最后那条直线上,把他们全都甩在身后,对吗?” 的场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缰绳,试图通过这细微的触碰,传递自己的心意。 “那就一起忍耐吧。”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0节 前方,大榉树已经映入眼帘。那是东京竞马场第三弯道的标志。 赛程已经过半。原本拉得很长的马群开始像手风琴一样收缩,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升高。的场均明显感觉到,前方的马匹开始躁动不安,骑手们的背影变得僵硬——那是准备发力的前兆。 “要乱了。” 经验告诉他,接下来的第四弯道,将会是地狱般的混乱。有人会抢先发力,有人会被挤压,有人会力竭后退。如果在那里被卷进去,一切就都完了。 的场均微微压低了重心,将脚尖在马镫里踩得更实了些。 他瞥了一眼旁边依然纹丝不动的武丰和爱慕织姬。两人都在忍耐,都在等待。 这就是顶级的博弈,一场比谁更沉得住气的赌局。而赌注,就是那至高无上的德比桂冠。 进入第四弯道,的场均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空气流动的变化。原本如同胶着油脂般的马群,突然被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视野尽头,那匹带着流星白斑的栗毛马——好歌剧,在和田龙二的催动下,毫无征兆地从马群中央强行向外侧发力。 这个动作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压力。 随着好歌剧的启动,成田路跟上了,漆黑也跟上了。整个中团的秩序在眨眼间崩塌,马匹的嘶鸣声、骑手的吆喝声、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声,乱作一团。 前方的马群开始剧烈地向外侧扩散,原本封闭的“墙壁”出现了无数条诱人的缝隙。如果是年轻时的的场均,此刻恐怕已经本能地催马跟上,试图在乱局中抢占先机。 但他没有动,手指甚至比刚才还要稳定,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缰绳,强行将北方川流那颗躁动的心按在胸腔里。 “还早。” “别看他们。别管他们。” 他用膝盖轻轻夹紧马腹,传递着无声的指令。而在他的余光里,那个黑色的影子——武丰和爱慕织姬,竟然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判断。 两人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如同两尊被遗忘在队尾的石像,任由前方的洪流奔涌而去,自己却死守在最后方。这既是成名老将沉稳的定力,也是后追这个战术“赌博”的疯狂。 转过第四弯道,视野豁然开朗。东京竞马场那条足以让任何生物感到绝望的冗长的最终直线,像一条铺向天际的绿色地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go!” 的场均不再犹豫,猛地拉动缰绳,将北方川流带向了最外侧。 那里没有前方扬起的泥土,没有拥挤的肉搏,只有一片宽阔得令人心慌的无垠草坪。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爱慕织姬也像影子一样贴了过来。 两匹同样是深鹿毛色的马,两名背负着顶级期待的骑手,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他们要从这片无人区,向着遥不可及的终点发起冲锋。 前方,领头的奇迹之牙和好歌剧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渺小。那距离有多远?十五个马身?还是二十个马身? 在这一瞬间,的场均产生了一种错觉。遥远的、在视野中晃动的终点,就像是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而他和北方川流,就是那个在大地上狂奔、试图追逐太阳的夸父。这是一场与物理定律的赛跑,一场注定要燃烧的逐日之旅。 “上”“冲吧!river!!” 的场均低吼一声,身体猛地前压,开始了推骑。 轰——!! 回应他的,是北方川流瞬间爆发的后坐力。 速度在飙升。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他们开始超车。第15名、第12名、第10名……那些在内栏拼命挣扎的马匹,此刻就像路边的树木一样,被北方川流和爱慕织姬无情地抛在身后。 但是,还不够。前方的红色和黄色帽子依然在顽强地移动。 “府中之坂”——终点前的上坡到了。巨大的重力加速度压在身上。 的场均咬紧了牙关。 42岁。这个年纪对职业运动员来说,已是接近黄昏。他的腰椎在尖叫,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肺部像有两团火在灼烧。每一次推骑,每一次配合马匹的起伏,都在透支着体内残存的精力。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啊!这副老骨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咆哮。这是德比,是他梦寐以求了二十年的德比。无论如何,绝不能有哪怕一秒的松懈! 而在他的左侧,那个“幽灵”依然在。 武丰的姿态依旧完美,背部平得像一张纸。身下的马也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无论北方川流如何加速,他都像附骨之蛆般死死咬住,甚至隐隐有超出的势头。 两匹马并驾齐驱,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绿色的草皮。 300米标示牌一闪而过。 前方的局势已经清晰:好歌剧和成田路正在死斗,但他们的位置在肉眼可见地接近。 两道闪电已经杀到! “吞掉他们!!” 的场均感觉视线开始模糊——是缺氧的征兆。但他能看到,好歌剧那栗色的马尾巴已经近在咫尺。 200米!追上了! 外侧的北方川流和爱慕织姬,凭借更加凌厉的末脚,终于与内侧的好歌剧和成田路并排。 四匹马,四种颜色,在宽阔的赛道上排成一线。这是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但胜利女神的裙摆依然模糊不清。爱慕织姬太强了——武丰开始打鞭,那匹马在疼痛的刺激下,竟再次伸长了脖子。哪怕只有几厘米,他确实压制了北方川流一点点。 “又要输了吗?”“又要像以前那样,倒在天才的脚下吗?” 绝望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这次不一样。 的场均感受到了胯下传来的热度——那是北方川流的体温,是这匹从岩手爬出来的怪物的脉搏。它没有放弃,它在等待,等待那个最后的指令。 “你还有油,对吧?”“你还能飞,对吧?” 的场均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和草屑的空气,将这辈子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技巧,都汇聚到右手上。 他高高举起了那根短鞭。 啪! 鞭子带着破风声,精准而有力地抽打在北方川流的侧面。 鞭打声划破空气,而那一瞬间,时间仿佛也被撕裂了。 的场均感觉自己产生了错觉:这一鞭,不像是打在身下的马上,更像是打在了自己的灵魂上。 原本已经快到极限的北方川流,在这一鞭之下,出人意料地——下沉。 它的后腿深深地切入草皮,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猛地压缩到了极限。 然后,释放。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推背感袭来,的场均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被甩下去了。视野中的景物瞬间拉成了线条。 原本在身侧死死纠缠的爱慕织姬,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向后退去。原本还在内侧顽强抵抗的好歌剧和成田路,眨眼间就被抛到了视野之外。 与其说它在奔跑,不如说这是贴地飞行。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十四万人的欢呼声,在这一刻突然消失,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风声,以及北方川流那强有力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步,两步,三步。差距被拉开——半个马身,一个马身。 前方的终点立牌,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太阳”,此刻已经触手可及。 的场均看着那立柱仿佛正朝着他迎面砸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模糊了双眼。 他不需要再发力推骑了。 他只需要伏在马背上,享受这最后的、属于王者的时刻。 刷——! 终点线从身侧掠过。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那如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像是迟来的雷鸣,轰然炸响在耳畔。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已经跑完的空旷草地。 “赢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定。 紧接着,迟来的声浪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的场!的场!的场!!”“北方川流!北方川流!” 那是十四万人的齐声高呼。 他低头看向北方川流。这匹马正在缓缓减速,耳朵灵活地转动着,似乎在聆听周围的欢呼。 “赢了……” 的场均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轻轻拍了拍北方川流湿漉漉的脖颈,然后慢慢地,将已经被风刮的有些生疼的脸贴了上去。 温热的汗水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腔,鬃毛挠得他想要打喷嚏。 “谢谢。” “带我看到了……这么美的风景。” 1999年6月6日。 42岁的的场均,骑着来自岩手的北方川流。 在府中这片埋葬了无数梦想也诞生了无数传奇的草地上,追上了那个属于他的太阳。 第57章 夏天的风与神秘的邻居 当十四万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留给北川的第一感觉,除了兴奋与狂喜,还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酣畅淋漓。 结束了。 那漫长的2400米赛程,那令人窒息的决战,那最后100米燃烧灵魂的刺痛感——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1节 一切都结束了。 的场均已离开后场前往检录处,但那个平日里如铁块般坚毅的男人,方才将脸埋在他鬃毛间洒下的温热液体,仍渗在北川的背上,带着些许发痒的触感。 北川打了个响鼻,尽管腿部肌肉酸痛得像灌了铅,却依旧昂起头,迈着稳健的步伐,在后台接受赛后检查。 那种感觉,就像喝下一瓶冰镇碳酸饮料,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直冲头顶的快意。 “我是第一。我是最强。我是无败的德比马。”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比任何糖果都要甜美。 回到东京竞马场的临时马房时,这里已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太棒了!太棒了!!” 平时总是谨小慎微的坂本助手,此刻全然不顾形象,抱着北川的脖子又叫又跳,脸上的表情因激动而扭曲得有些滑稽。 池江泰郎练马师虽极力维持着长辈的风度,双手却不停搓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赢下来了……真的赢下来了。而且是那样的赢法。”池江望着正在饮水的北川喃喃自语,“这孩子,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的场均回来了,已脱下彩衣换回便装,眼眶却依旧泛红。 “池江师,谢谢您。”他向池江深深鞠了一躬,“如果不是您和这匹马,我这辈子的骑手生涯,恐怕永远要留着那个遗憾了。” “说什么呢,的场君。”池江拍了拍老搭档的肩膀,“是你选择了信赖他。最后那一百米,没有你的决断,这孩子也飞不起来。” 这时,马房外传来一阵骚动。 社台集团掌门人吉田照哉带着一众高层走进来,不同于赛前的严肃审视,此刻的他满面红光,步伐轻快。 “精彩!太精彩了!” 吉田照哉大步上前,甚至亲自伸手摸了摸北川的鼻梁:“池江老师,的场君,你们创造了历史。这是社台的骄傲,也是日本赛马的骄傲。” 周围闪光灯不停闪烁,香槟开启的脆响此起彼伏。北川一边嚼着工作人员递来的苹果,一边冷眼看着人类的狂欢。 “哼,现在赢了就成‘社台的骄傲’?还真是现实。” 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现实——因为胜利者,理应拥有一切。 欢庆过后的第二天,池江泰郎的办公室里举行了一场简短却重要的会议。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池江指着墙上的赛程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谨,“虽然赢了德比,但这孩子才三岁。经过这场激战,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消耗巨大。” “所以,夏天的计划只有一个——完全休养。”池江在六月到八月的日历上画了个大大的圈,“避开酷暑,让他去北海道好好放个假,把身体养得更壮实些。” “之后的目标呢?”坂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那还用说?”池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十一月的格子上,“菊花赏(g1,3000米)。我们要去京都,摘下那最后一朵菊花,挑战传说中的——无败三冠。” “无败三冠……”坂本咽了口唾沫,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那可是自“皇帝”鲁道夫之后,再也没人触及的神之领域啊。 “好了,就这么定了。”池江挥挥手,“联系社台那边,安排最好的牧场,让他去过个像样的暑假。” 三天后,北海道安平町。 当运马车再次缓缓驶入北海道的乡野小路,这次北川透过车窗看到的,已不是他出生时的那个熟悉新山牧场。 这里没有破旧的木栅栏,没有泥泞的小径,但北海道的风,依旧带着熟悉的清冽。 运马车的尾门缓缓打开,一股混着青草香气的凉爽气息扑面而来。北川走下车,环顾四周——即使是自认前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禁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嚯,这就是传说中的北方牧场啊。” 一望无际的放牧地被白色木栅栏整齐分割,远处的马房建筑甚至比许多度假酒店还要气派。 “这就是今年的德比马吗?辛苦了。” 迎接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精干的中年男人。他是北方牧场早来分场的场长,山口。 站在山口身后的,是两名年轻的牧场工作人员——松本和长谷川。他们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眼神,打量着这匹刚刚在东京创造了传说的深鹿毛马。 “骨架很匀称,眼神也很亮。”山口绕着北川走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刚刚经历过极限的比赛,但看起来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不愧是池江师带出来的。” 北川瞥了这个人类一眼,并没有表现出陌生环境下的紧张。他只是淡定地甩了甩尾巴,开始打量起自己接下来一个多月的“度假村”。 “这就是社台的大本营吗?果然阔气。”“比起老家的那个小牧场,这里简直就是希尔顿酒店。” 按照阵营的安排,在备战秋季最后的一冠——“菊花赏”之前,他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全休放牧。 “好了,带他去a区的放牧地吧。”山口吩咐道,“给他安排了最好的草地。让他彻底忘掉比赛,好好做回一匹马。”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北方牧场的工作人员们就发现,这匹新来的德比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并不是说他脾气不好。相反,北川安静得像个绅士,从不咬人,也不乱踢门。他的不对劲在于——他太“独立”了。 周三下午,阳光明媚。负责照顾北川的松本正在隔壁马房忙碌,突然听到3号马房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哐、哐”声。 松本吓了一跳,以为北川是哪里不舒服在踢墙,连忙丢下扫把冲了过去。“川流!怎么了?肚子疼吗?” 冲到门口一看,松本傻眼了。 北川并没有发疯。他正站在自动饮水器前,用前蹄不轻不重地踢着饮水器的金属外壳。看到松本跑过来,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松本,然后又用鼻子指了指饮水器的水碗。 “……哎?”松本一脸茫然。 北川喷了个响鼻,仿佛是在叹气,再次用鼻子拱了拱水碗,然后把嘴伸进去,示范性地吸了两口——没有任何水流出来的声音。 “啊!水阀堵了吗?”松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按压出水舌。果然,因为水压问题,出水非常细小,根本不够一匹马喝的。 “抱歉抱歉!我马上修!”松本手忙脚乱地拿来工具疏通水管。 几分钟后,清澈的水流哗哗涌出。北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头埋进去痛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了松本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下次机灵点,还得我自己报修。” 这件事很快就在员工之间传开了。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几天后的傍晚,牧场的兽医长谷川在巡视马房时,目睹了更惊人的一幕。 当时正是喂饭前的无聊时光。长谷川路过3号马房,发现北川并没有像其他马那样把头伸出栅栏乞食,而是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研究门上的插销。 那是一种防逃逸的横拉式插销,需要先按下弹簧扣,再横向拉开,对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解开的。 但北川歪着头,用灵活的嘴唇含住那个弹簧扣,试探性地往下压,同时用舌头顶住横杆往旁边拨。 一下,两下。“咔嚓”一声轻响。插销竟然真的被拨开了一半! 长谷川站在阴影里,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北川准备进行下一步“越狱”动作时,他那灵敏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 他立刻松开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走到马房角落里开始假装看风景,一副“我什么都没干,你看错了吧”的无辜表情。 长谷川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走过去,把插销再次锁住。 “山口主管!”长谷川回头喊道,“给北川的门上加道保险!这家伙刚才差点自己开门出来溜达了!” “哈?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这马的智商绝对成精了!” 从那天起,北川的马房门上多了把挂锁,成了整个牧场安保级别最高的“单间”。 时间已步入7月,北方川流来到这里快3周了。原本该忙得脚不沾地的松本,最近却陷入了深深的职业怀疑。 作为负责照料北川的厩务员,他的工作本应包括安抚马匹情绪、引导马匹进出放牧地、配合兽医检查、清理马房等,是项体力与耐心并重的活儿。 可面对北川,松本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酒店门童。 每天早上,当他打开马房门准备带北川去放牧地时,北川总是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一看到门开,它会主动把头伸进笼头,配合松本扣好带子,再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去。 甚至走到放牧地门口时,北川会停下来,用眼神示意松本先打开栅栏门,然后自己走进去,找片最嫩的草皮开始吃,完全不用松本操心。 “松本君,这就是你说的?”路过的牧场长山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道。 “主管,您别笑我了。”松本苦着脸,“我感觉不是我在遛它,是它心情好,赏脸让我跟在旁边罢了。” 不仅如此,这匹马的自主能力强得离谱。 要是马衣穿得不舒服,它会走到松本面前,用鼻子轻轻拱那个歪掉的扣子;要是想吃零食了,它会准确记住放水果的储物柜,然后发出短促的叫声。 甚至有一次,松本看到北川清理完蹄铁后,主动把脚放在干爽的垫子上,似乎是嫌弃地上的水渍。 “这也太绅士了吧……” 渐渐地,牧场的每个工作人员不再叫它的全名北方川流,也不叫“德比马”,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地用一个尊称称呼它——“mr.r”(river先生)。 七月步入中旬,即使在北海道,越来越长的日照也给这里带来了一丝微热。 今天北方川流正在自己的放牧围场靠近围栏的一侧,悠闲地啃着苜蓿草。这几周的生活让它彻底放松下来,没有坂本每天凌晨的打扰,没有赛场的风车鞭,也没有池江师的唠叨,这才是生活啊。 就在这时,它注意到了隔壁放牧地的情况。 隔着两道白色木栅栏,原本一直空空荡荡的草地上,今天新来了一匹马。那是匹体格健壮的鹿毛公马,虽然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肌肉线条没有现役马那么锋利,但宽阔的胸膛和明显发福的体型,依然透着股不好惹的气息。 此刻,那匹马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北川好奇地走了过去。作为新来的“德比马”,它现在自信心爆棚,看到隔壁有个“老头”,下意识地想去打个招呼(或者说显摆一下)。 北川把头伸过栅栏,喷了个响鼻:“喂,老兄,睡得挺香啊。” 那匹鹿毛马的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慵懒里藏着杀气,就像隐退江湖多年的黑道大佬,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它没有理会北川的搭讪,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北川,继续睡了。 “嘿?”北川有点不爽。以前自己是匹小马,在马群里无人在意也就算了,现在自己已经“长大”,怎么还被当成小辈? 北川不甘心地又喷了几个响鼻,甚至用蹄子刨了刨地,试图引起对方注意。两匹马隔着栅栏,一个挑衅,一个无视,最后演变成一场无声的“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松本提着水桶走了过来。 “哟,川流先生,怎么了?在跟邻居聊天?”松本看到北川正对着隔壁的马发愣,笑着走过来,把水倒进槽里。 北川回过头,用下巴指了指隔壁那个傲慢的家伙,眼神里满是询问:“松本,这老头谁啊?这么拽?” 松本顺着北川的视线看过去,他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是说那一位啊。”松本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似的,“你可得客气些。那可是你的大前辈。” “那是吹波糖(bubble gum fellow)。最近蹄部有些旧伤,从种马站过来休养的。” “噗——!!”北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谁?!!”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死死盯着隔壁那头正晒着屁股的鹿毛马。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2节 bubble gum fellow(吹波糖),1993年出生,虽只比北川年长四岁,却是赛马界不折不扣的名马。 它是社台的传奇之一。1996年,作为三岁马的它在天皇赏(秋)中击败了当时的“双雄”——樱花桂冠(sakura laurel)与摩耶重炮(mayano top gun),成为史上首个以三岁之龄制霸秋季天皇赏的“怪物”。 那可是真正的“府中之王”,名副其实的“大佬”。 北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身为骑手时,他对这匹马早已如雷贯耳。没想到退役后成为种马的它,此刻竟就住在隔壁? “我刚才……是不是对它喷了口水?”“我刚才……是不是还想在它面前显摆我的德比冠军?” 松本看着北川这瞬间“变脸”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川流,你也被它的气场镇住了?放心吧,吹波糖前辈性格很温和,只要你不抢它的饭,它才懒得理你呢。” 隔壁的吹波糖似乎听到了笑声,耳朵轻轻抖了抖,打了个哈欠,继续享受它的午后时光。对于这位曾击败过时代最强者的霸主而言,隔壁那个新晋的德比冠军,大概不过是个稍显吵闹的邻家小孩罢了。 在北方牧场的日子过得飞快。北海道的微风吹过鬃毛,带走了肌肉深处的疲劳,也让那颗在胜负世界里时刻紧绷的心渐渐得到了治愈。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北川在这里吃草、睡觉,和工作人员们斗智斗勇,偶尔还会偷偷观察隔壁大佬的退休生活。 8月的一天,熟悉的黑色运马车再次停在了北方牧场门口。 池江泰郎练马师亲自来了。他望着站在阳光下、毛色油亮、眼神坚定的北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这是个很棒的暑假啊。”池江拍了拍北川的脖子。 北川望了望池江,又看了看前来送别的松本、长谷川和山口场长,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他最后望向远处的放牧地,吹波糖依旧在那里晒着太阳。“再见了,前辈。等我拿到三冠王回来,再跟您好好吹牛。” 第58章 残暑中的修罗训练 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 日历已翻至秋日,关西盆地的残暑却依旧盘踞不去。蝉鸣声嘶力竭地在树梢间回荡,空气中混杂着烈日暴晒后的沥青焦味,与马粪发酵的酸腐气息。 a栋马房深处,北方川流站在那扇熟悉的窗前,凝视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跑道。 从北海道那个宛如天堂的北方牧场归来,已过去两周。在那里的一个月里,“mr.r”享尽帝王般的待遇,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可当运马车驶回栗东的那一刻,那个悠闲度日的“川流先生”便永远留在了北国。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重新燃起鬼火般战意的“无败二冠马”。 “菊花赏……3000米。” 北川在心底默念着这个数字。这是日本赛马经典三冠的最后一关,也是最残酷的一关——那是留给“最强之马”去征服的最后高峰。 作为曾经的骑手,北川太清楚这3000米的分量。 皋月赏的2000米,拼的是速度与灵活性;德比的2400米,靠的是综合实力与运气的加持;而菊花赏的3000米,则是对心肺功能、耐力基因与意志力的极限压榨。 他更清楚一段将要发生的“历史”——这一年的菊花赏冠军,既不属于好歌剧,也不属于爱慕织姬,而是属于此刻同样在栗东训练中心秣马厉兵的栗毛马“成田路”。 “历史说,那是个只有耐力怪物才能驰骋的舞台。” 北川望着窗外那条漫长的上坡路,低声自语。 “成田路是天生的长距离马,好歌剧更是全能适应的强者。而我……”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前腿紧绷的肌肉上。这副身躯虽强悍,底子却骗不了人——典型的力量型的健壮体格,甚至带着些偏向一哩(1600米)的爆发型特质。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必须触碰那个神话的顶端。”“三冠的空缺,只能由我的名字来填补。” 北川再次低头,凝视着前腿紧绷的肌肉。为了这个目标,他必须将身体锻造成钢铁。 …… a栋马房的休息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凝固。 空调嗡嗡运转,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烟味。 冷气开得很足,桌上摊开的一叠数据表却让人心里发烫——那是北川回归两周后的训练记录。 “老师,这是川流回来后的训练测试报告。”坂本助手递过文件,眉头紧锁,“情况……不太乐观。” 池江泰郎戴上老花镜,仔细审视着那些彩色的曲线。 “乳酸堆积速度比预想的快。”池江的声音沉得像铅,“心率恢复速度也变慢了。虽然他赢下了2400米的德比,但如果继续增程,情况不容乐观啊……” 池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血统的壁垒啊。” 北川的父系虽是大名鼎鼎的单色(danzig)系,但亲父“裁判官”(adjudicating) 本身却并非中长距离种马,而是子嗣多偏向力量与爆发型,典型的美式泥地种马。 母系“月光奏鸣曲”本身成绩平平,虽带有北方风味的血统,却似乎未能赋予这匹马多少长距离耐力基因。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北方川流的肌肉纤维类型以“快肌纤维(白肌)”为主——这种肌肉爆发力强、速度快,却不耐疲劳,极易堆积乳酸。 “隔壁冲芳夫厩舍那边传来的消息。”坂本压低声音,“成田路的状态好得吓人,身体与训练表现都在稳步提升。” 成田路,是北川从弥生赏起就交手的老对手,曾一同征战皋月赏与德比。虽屡屡败北,这匹栗毛马却显然是大器晚成型,继承了父亲“足球小子”正统的中距离基因,更是有着非凡的耐力天赋。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池江泰郎叹了口气,“但不代表我们毫无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马房方向。 “川流这小子,最强的武器从来不是身体,是脑子。他懂如何分配体力,如何‘取舍’。接下来的训练不能松懈,必须制定一套有效的耐力特训方案。而且……” 池江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狠厉。 “如果要强行提升他的心肺功能……拉升一个台阶。这会很苦,非常苦。” “坂本,你觉得川流能做到吗?” 坂本愣了一下,随即咬牙点头:“只要是为了三冠,我相信他肯定能坚持。” …… 清晨5点,天刚蒙蒙亮。 栗东cw跑道(木屑跑道)上,备战菊花赏的“强化训练”正式拉开序幕。 “go。”策骑员山本低喝一声。 北川迈开步子,依旧像往常那样轻快地冲出去,背影里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cw跑道长距离慢跑3圈(约5000米),再加坂路强力冲刺一组。 这是种近乎残酷的组合训练——先耗尽体力,再逼出极限爆发力。 “呼——吸——呼——吸——” 第一圈还算轻松,北川甚至有余力留意路边的野草; 第二圈时,汗水开始渗出,肌肉微微发热,呼吸节奏逐渐加快; 到了第三圈,痛苦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他能感觉到肺部像风箱般剧烈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木屑飞溅中,沉重的路面仿佛有无数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蹄子。 对他这种体格的马来说,3000米以上的距离,每一步都是在和本能对抗。 四肢乳酸迅速堆积,肺里像呛进了一团火。名为“距离适性”的生理壁垒,正无情地横在他面前。 “这点程度就累了?” 北川咬紧牙关,死死维持着姿态——不敢浪费半分力气抬头或摆尾,所有意志力都聚焦在“迈出下一步”这个简单动作上。 终于,漫长的5000米跑完了,但这不过是前菜。 “去坂路!”山本只让他稍作休息、补充了点水,便直接调转马头,走向那条著名的上坡坂道。 此时的北川,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全身肌肉都在微微颤抖。可当他望见坡道顶端的白色示意牌,眼中的火焰再次燃起。 “来吧!不就是个坡吗!” 砰!的一声,马蹄敲地的声响再度响起。 肺部的灼烧感已经蔓延到喉咙,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砸在胸膛。 冲过坡顶终点的瞬间,北川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眼前有些发黑——那是轻微缺氧的征兆。 他停下脚步,剧烈的喘息,胸廓上下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白色的蒸汽从全身升腾,将他笼罩在晨雾里。 山本跳下马,望着这匹摇摇欲坠却仍站立着的马,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真亏你能坚持下来……原本我还想着,要是你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就先让你休息的。” …… 下午4点,马房里,坂本助手正在给北川做冷敷护理。 “辛苦了,川流。”他看着北川略显疲惫的眼神,心疼地用冰袋裹住它的四肢,“今天的数据很漂亮,池江老师说,看你这训练状态,凭着这股意志力,3000米说不定真能撑下来。” 北川低着头,没有像往常那样蹭坂本的手表示友好。它只是静静站着,任由冰冷的触感渗进滚烫的腿部肌肉。 不知为何,今天比平时格外累,两条前腿都有些发颤。尤其是左前腿,刚回马房时,总隐隐传来一阵酸胀感。 北川微微动了动左前腿,想确认那感觉:稍微弯曲腕部,酸胀感便消失了;再用力踩地,似乎也没什么大碍。明明刚刚坂本给自己触诊的时候酸胀感还挺强的 “要告诉坂本吗?” 它看了眼正在哼着歌、满脸期待整理报名表的坂本,又望向墙上贴着的训练计划书——距离菊花赏只剩不到50天。 如果现在表现出腿部不适,以池江老师的谨慎性子,肯定会立刻叫停高强度训练。那样一来,训练时间就不够了,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心肺耐力,一停便会前功尽弃。 “还能撑住。”北川在心里告诉自己,“没真的受伤,只是疲劳而已。这种程度的酸痛,对职业运动员来说是常态。今晚好好休息、多做理疗,应该就没事了。” 它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坂本的肩膀,示意想吃胡萝卜,悄悄掩去了刚才的心思。 “哦?饿了吗?”坂本笑着拿出胡萝卜:“看来精神还不错嘛!那就好,我还担心今天把你练得筋疲力尽呢。” 北川大口嚼着胡萝卜,清脆的咯吱声在马房里轻轻回荡。 夜色渐深。 栗东训练中心彻底陷入了寂静。 北川独自卧在柔软的稻草上,缓缓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让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梦里的跑道很长很长,而成田路的脚步声,始终在耳边清晰地回响……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3节 第59章 悬而未决 九月已经步入尾声,栗东训练中心终于染上了几分秋意。 经过整整一个月地狱般的耐力强化特训,再加上两天的轻量调整,北方川流的身体线条悄然发生了微妙变化。 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他的胸廓似乎比以往更深邃了些,而后腿的肌肉线条也愈发显得修长紧致。 清晨六点的草地跑道上,草皮虽不及比赛竞马场那般整齐,却在晨露的浸润下泛着诱人的绿意。 两匹马并排伫立在起跑点前。 左侧是深鹿毛的无败二冠马——北方川流,右侧则是黑鹿毛的古马重赏常客——黄金旅程。 这是继上次那场“未遂”的并走之后,两马即将展开的首次正式对抗性训练。 “川流,这次可别耍赖了。”坂本助手一边检查肚带,一边轻拍北川的脖颈,“老师说了,这可是检验你这一个月特训成果的期末考试。” 北川打了个响鼻,转头望向身旁的黄金旅程。这位脾气暴躁的前辈今日格外兴奋,嘴里嚼着衔铁,发出咔咔声响,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里满是挑衅,仿佛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一直无视他的后辈。 这一次,北川没有像上次那样抗拒,只是安静地回视着黄金旅程,眼神沉稳。 “老流氓,别小看人。” “我可是要拿三冠的。要是连你都跟不上,还谈什么赢。” 池江泰郎站在场边,手持双筒望远镜,对身旁的两位策骑员下达指令:“先跑2600米巡航,保持15-15(每200米15秒)的配速。这个速度比比赛节奏慢不少,应该不会有太大压力,重点观察马的呼吸和耐力储备。最后400米,放开缰绳,全速冲刺。” “明白。”策骑北方川流的山本与策骑黄金旅程的柴田齐声应道。 “出发!” 两匹马同时起步。这种长距离训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前1000米,两马并驾齐驱。15秒的配速对g1级别的赛马而言,简直如同散步。北川跑得十分轻松。 然而进入2000米后,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对黄金旅程来说,这个速度仍在舒适区内。他曾在春季天皇赏(3200米)斩获亚军,这般配速下的长距离巡航对他而言游刃有余,呼吸节奏几乎没有变化。 但北川却感觉到了异样。尽管速度不快,漫长的路程却在一点点消耗他的精力。肌肉开始出现记忆性疲劳,肺部虽不再像一个月前那般灼痛,沉闷的压抑感却依旧存在。 “该死……还是没能完全克服吗?”北川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稳定的“折合”步频。他仿佛能感觉到身旁的黄金旅程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从容等待着他掉队。 “不能输。” “绝对不能在这里掉队。我可以做到。” 2400米……2600米!巡航结束,剩下的便是最后的直道冲刺! “冲!”山本与柴田几乎同时推骑。 刹那间,黄金旅程展现出古马强豪的底蕴,后腿猛地发力,如同一颗黑色炮弹般弹射而出。 北川也立刻加速,可反应却不如预想中迅速——长距离奔跑后,快肌纤维因长时间无氧呼吸产生了短暂疲劳。 “动起来啊!”北川在心中咆哮,拼尽全力榨出动力追了上去。即便浑身肌肉酸痛欲裂,他还是爆发出了冲刺的力量。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四蹄重重叩击草皮,原本拉开的身位迅速缩小。 终点线划过,可惜的是,北方川流因加速反应稍慢,最终未能追上黄金旅程。黄金旅程以半个马身的优势率先冲线。 场边,池江泰郎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很好!虽然输了一点,但对手可是黄金旅程啊!能追平他在春季天皇赏的水平,在长距离训练中只输半个马身,这说明川流的耐力确实进步很大!” “是啊!”坂本也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菊花赏有希望了!这一个月的苦没白吃!” 整个阵营都沉浸在乐观的氛围中。 下午5点,夕阳西下,将栗东训练中心成片的马房染成了血红色。 训练后的热潮已然退去,马房里恢复了宁静。北川站在自己的单间里,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坂本修司拿着护理箱走了进来。 “怎么了,川流?今天累坏了吧?” 坂本笑着摸了摸北川的额头,“今晚给你加餐,还有最好的苹果。” 北川像往常一样蹭了蹭坂本的手,随后又把重心换到右腿上,让左腿悬空休息。这个动作很正常,马匹休息时本就常轮流换腿站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坂本蹲下身,开始进行例行的晚间触诊。 他先摸了摸右腿——球节凉爽,屈腱分明,悬韧带紧实,状态完美。接着,他的手移到了左腿。 刚一接触,坂本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嗯?” 温度略高。操练结束已过一个多小时,北川的腿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 虽说马的体温本就比人类稍高,但这还是引起了坂本的注意。 坂本的手指顺着管骨(炮骨)向下滑动,经过膝盖下方的浅屈腱(sdft)。平时这里该像一根紧绷的钢索,坚硬而清晰,可今天…… 坂本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内侧有些发软。在坚硬的肌腱表面,指腹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触感,仿佛按在浸水的海绵上。 是水肿。 “不……不会吧……” 坂本的手开始颤抖。他疑心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于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按压下去。 北川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虽未叫出声,那条腿却明显躲开了坂本的按压。 这一躲,吓得坂本一屁股坐在了稻草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眼下距离菊花赏只剩一个多月了,左前腿屈腱部位出现水肿与疼痛反应,无论如何都绝非好事。 “老师!!!” 坂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马房,声音凄厉得如同见了鬼, “池江老师!快叫驻场兽医!有急事!!” 半小时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a栋马房的通道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办公室里原本为庆祝今日追切表现准备的啤酒和毛豆,此刻仍孤零零地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北川的单间里挤满了人。 池江泰郎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坂本蹲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毛巾,眼睛死死盯着兽医的操作。 正在检查的是栗东训练中心的驻场主任兽医宫崎,这位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老兽医见过无数名马的陨落。此刻他戴着橡胶手套,神情严肃地操作着一台便携式b超超声波诊断仪。 “滋——” 剃毛刀的声音在安静的马房里格外刺耳。北川左前腿的一块毛发被剃光,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 冰冷的耦合剂涂了上去,北川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动。作为一匹拥有人类灵魂的马,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是屈腱炎吗?” “还是韧带断裂?” “我的职业生涯……要结束了吗?” 前世作为骑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一匹前途无量的马,只因腿部一点问题,便再也没能回到赛场,甚至直接退役。 这种恐惧比3000米的疲劳更冷,直透骨髓。 宫崎兽医手持探头,在那块微肿的皮肤上缓慢移动。b超机屏幕上,黑白色的影像跳动着——黑色部分代表液体或炎症,白色部分代表健康组织。 “这里……” 宫崎兽医的探头停在一个位置,眯起了眼睛。 所有呼吸声都停止了,坂本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怎么样?宫崎桑。”池江泰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宫崎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个角度仔细扫查一遍,又用手指用力按压那个部位,观察北川的反应。 北川这次没有躲,只是肌肉绷紧了。 宫崎直起腰,摘下手套,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先看了眼满脸绝望的坂本,又望向面色凝重的池江。 “情况有些复杂。”宫崎兽医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触诊时能明显感觉到水肿和热感,而且位置很敏感,正好在浅屈腱的核心区域上方。b超影像显示,肌腱周围有一圈不算大的低回声区——就是通常说的黑色阴影。” 坂本听到这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低回声区,往往意味着肌腱断裂或炎症。 “但是……” 宫崎话锋一转。 “但是肌腱本身的纹理看起来还算连续。我不确定这到底是肌腱本体有损伤炎症,还是周围筋膜疲劳导致渗出液形成的伪影。” “什么意思?”池江追问。 “也就是说,可能是屈腱炎,也可能只是比较严重的劳损性水肿。”宫崎摇了摇头,“b超分辨率有限,加上轻微水肿干扰了成像,我没法给出确切诊断。” “那怎么办?还有六周就是菊花赏了!”坂本急得声音都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先抽血,查炎症指标。”宫崎从箱子里拿出针管,“另外,必须立刻用冰敷和激光照射消肿。24小时后水肿消退些,再做一次b超复查。” 宫崎兽医带着几管暗红色的血液样本离开了。 马房里只剩下池江和坂本。北川的左腿已经裹上厚厚的冰袋,像个受伤的士兵。 池江泰郎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9点。他沉默地掏出手机,走出马房,来到外面漆黑的空地上。 夜风刺骨。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吉田社长。我是池江。”池江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关于北方川流的事。” “……是的,发现了疑似屈腱炎的征兆。也有可能是误诊,但风险很大。”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能不能参赛。”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4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池江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仿佛在听命运的倒计时。 “我了解了。”池江最后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复查结果不好,后续……” 池江望向身后那扇透着微光的马房窗户,咬了咬牙。 “明白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全力治疗。” 挂断电话,池江泰郎在带着凉意的秋风中站了很久。他望着满天星斗,心里满是苦涩。 这一夜,栗东a栋马房,无人入眠。 第60章 来自过去和未来的拷问 24小时转眼即逝,时针再次指向下午,地点则切换到了栗东训练中心的兽医诊疗室。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池江泰郎与坂本助手坐在那张有些泛黄的长椅上,两人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未眠。 宫崎兽医拿着刚打印好的报告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先说结论:不是屈腱炎。” 这句话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那种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窒息感。坂本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池江泰郎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些许。 “血液检查显示,炎症因子没有明显升高。b超复查后,肌腱本体纹理清晰,未见断裂或坏死灶。” 宫崎兽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解释道:“昨天b超看到的低回声区,主要是过度训练引发的筋膜层充血与积液,也就是俗称的软组织水肿。肌腱本体的纤维结构依旧完整。” “太好了……”坂本捂着胸口,“真是万幸。”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 宫崎兽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不是屈腱炎,但这已经是身体发出的红色预警信号。如果继续维持之前的训练强度,这根弦随时可能崩断。我建议至少完全休养一周,进行抗炎与消肿治疗。之后即便恢复训练,也必须降低强度。” 池江泰郎沉默着点了点头。 “一周……距离菊花赏还有五周。时间很紧,但勉强还来得及。” “池江老师,”宫崎兽医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这位老友, “作为老朋友,我必须提醒你。这段时间的训练,对这匹马的身体结构而言,确实是超负荷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池江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作为顶级练马师,他当然清楚风险。但他肩上扛着的,远不止一匹马的健康——还有社台集团的期待、无数马迷的梦想,以及那个名为“无败三冠”的诱人目标。 休养期的第三天。 马房里没了往日训练后的喧嚣,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北川独自站在单间内,左腿依旧裹着厚厚的冰袋。 虽然他的腿一直不算疼,只是有些轻微的不适感,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并未落下。 下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马房门口——身着便装的的场均。 这位老将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赢下德比时略显苍老,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听说腿有些问题?”的场均走到栅栏边,语气平淡,眼神里却透着关切。 池江泰郎正站在一旁检查饲料:“嗯,疲劳性水肿。万幸没伤到肌腱。” 的场均点了点头,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摸了摸北川的鼻子。北川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那股温暖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池江老师。”的场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要我说实话……我不建议让他跑菊花赏。” 池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你不想赢那个三冠吗?” “我想赢,但我更想让他一直跑下去。”的场均转过头,看着北川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透过这匹马,看到了另一个曾无比辉煌却又满是遗憾的影子。 “我想起了美浦波旁(mihono bourbon)。” 这个名字一出,马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1992年的无败二冠马,那个被称为“机械马”的栗毛强者。它赢下皋月赏和德比后,同样背负着无败三冠的巨大期待。但在菊花赏的赛道上,备受瞩目的它最终直道失速,输给了米浴,未能达成三冠。 更令人惋惜的是,那之后美浦波旁因腿伤复发,再也没能回到赛场,带着遗憾匆匆退役。 “波旁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场均声音有些沙哑,“大家都说没事,都说能赶上。但有些东西一旦透支,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的场均指着北川:“这孩子和波旁太像了。都不是天生的长途马,都是靠着意志力和训练硬撑。他的腿现在虽然只是水肿,但……谁能保证下一次?” 池江泰郎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场君。我也不是那种只看眼前利益的人。” “但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池江指了指自己:“吉田社长昨天打来电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只要兽医说‘能跑’,那就要跑。这不仅关乎荣誉,更是巨大的商业价值。对一匹马而言,两冠和三冠,完全是天差地别的概念。” “社台集团那边、媒体那边,甚至……全日本的马迷,每个人都在等着看那个奇迹。这些期待,我要怎么交代?” “而且宫崎兽医也说了,只要恢复得当,他是能赶上的。只要能通过赛前检查,我没有理由阻止比赛安排。” 的场始终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就是职业赛马的残酷——在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面前,骑手和练马师有时也不过是执行者。 “好吧,我也能理解。”的场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却在没走几步时停下脚步,“但如果川流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一直记着的,池江老师。” 夜深了。 马房里只剩下北川孤零零的身影。 作为一匹马,他无法开口参与讨论,却听懂了每一个字,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气氛。 这几天被关在马房里“坐牢”,不能奔跑,只能发呆,让他有了大把时间思考。 的场均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北川躺在稻草上,一只眼睛望着幽暗的天花板,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半年前。 那是十二月的中山竞马场,寒风凛冽。彼时他作为地方马,第一次挑战中央g1赛事——朝日杯锦标。 在弥漫着紧张气息的马房过道里,站着他记忆中最重要的人——佐藤健一。 当时佐藤先生说了什么来着? “的场骑手……哪怕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我不想它受伤……真的,不想它毁在这里。” 佐藤先生真的是懦夫吗? 不。正是因为在那位岩手人的眼中,他不是争夺奖金的工具,也不是扬名立万的筹码,而是无可替代的家人。正因为视若珍宝,才会哪怕放弃荣誉,也要护他周全。 “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只要咬牙挺过去,只要跑完这该死的3000米,我就能成为传说。” 这种念头支撑着他在之前的魔鬼训练中一次次突破极限。那是一股“气”,一股不服输、想要逆天改命的傲气。 前世作为骑手,他一直碌碌无为。 所以重生为马后,他始终信奉“拼搏”“超越极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的信条。在那个充满竞争的世界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去争第一。 他也一直用这套逻辑逼迫自己——哪怕身体条件不适合长距离,哪怕每次跑完都累得半死,他也要去争那三冠。因为他觉得,那是身为“强者”的义务,是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 “但是,值得赌上一切吗?” 他动了动那条还不太利索的左腿。 如果真像美浦波旁那样,为了一个虚名浑身是伤,然后早早退役,变成只能在牧场配种的生育机器……那真的是他想要的“第二马生”吗? 北川在问自己:到底什么是“勇敢”? 是不顾一切冲向看似不可能的目标,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撞南墙?还是看清深渊后,有勇气停下脚步,承认“我不行”,再转身寻找更适合自己的路? “三冠……真的那么重要吗?” 北川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鲁道夫、大震撼、成田白仁那些三冠马的名字。 但这世界上,难道只有三冠这一条路能证明伟大吗? “皇帝”鲁道夫自然是伟大的名马, 但“范高尔”没有三冠,依然伟大; “春秋分”没有三冠,也依然伟大。 “我是北方川流。我不是美浦波旁,也不会成为无声铃鹿。” 北川在黑暗中睁开眼,眼神变得清明。 他想赢,但更想跑得更久。他想去看看,除了三冠之外的风景。 “我要跑下去,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但决不会倒在三冠的征途上。” 那个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的“三冠执念”,突然变得没那么沉重了。 第61章 逆风的抉择 10月已进入第二周,秋意渐浓,早晚的凉风已开始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距离菊花赏还有不到四周。经过一周的“绝对静养”及随后的恢复期,北方川流左前腿的问题终于彻底痊愈。b超探头下,肌腱纤维纹理清晰,未见任何炎症反应。 从医学角度看,他已康复;但从竞技角度看,情况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赛马不是赛车,零件修好就能上路。 中午11点,上午的训练结束了。坂本助手看着手中刚打印出的分段时间表,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难看。 “最后1f的表现不太理想啊。”坂本的声音干涩,“而且心率恢复也不算好看……” 池江泰郎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秒表,沉默不语。 竞技状态就像烧开水,必须持续加温才能保持沸腾。一旦因伤病被迫停训,哪怕只是短短十天,水温也会迅速冷却。 如今的北方川流,虽然腿伤已愈,但耐力储备已倒退回一个月前的水平。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5节 若想在仅剩的三周内,重新将他拉回能挑战3000米长途的状态,就必须再次启动那个“魔鬼训练”——甚至强度要比之前更大,才能弥补失去的时间。 可是,那条刚刚消肿的左腿,还能承受住这种二次摧残吗? 池江望着正在马房里安静吃草的北方川流。 这匹马依然有着王者气度,但德比前那种“即使燃尽身体也要赢”的杀气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仿佛看透一切的从容。 “加练吗?老师。”山本策骑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现在不加量,京都竞马场的最终直线,他肯定跑不出来。” 池江泰郎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背着手走回办公室。那个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当天晚上,a栋马房的办公室里只有池江泰郎和坂本修二两人,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烟草味。 坂本一直在整理文件,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好几次把那一叠训练计划书拿起又放下,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你也太沉不住气了,坂本。”池江泰郎终于开口,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身为调教助手,心乱了,马是能感觉到的。” “老师……”坂本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转过身直视自己的恩师,“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再考虑菊花赏了。” 池江泰郎并未惊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理由?是因为现在的状态赶不上吗?如果是那样,我们可以调整战术,或者赌一把他的天赋。” “不,不是赶不赶得上的问题!”坂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在等级森严的马房里几乎算是冒犯,“是因为那根本不适合他!强行让他跑3000米,除了满足我们要拿‘三冠’的虚荣心,对他有什么好处?” “住口!”池江泰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凌厉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无败三冠’!是所有赛马人的终极梦想!作为练马师,面对近在咫尺的历史,未战先怯,这就是你想表达的态度?” 池江泰郎站起身,试图用长辈与导师的威严压制徒弟的“胡思乱想”:“每一匹三冠马都是克服了距离适性的怪物。鲁道夫是这样,成田白仁也是这样。如果我们现在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将来怎么面对马主?怎么面对支持他的……” 然而,说着说着,池江泰郎的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他看着坂本。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那是真心实意为马着想才会有的眼神。 “老师。”坂本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您教过我,马是有灵性的。这几天川流看我们的眼神,您没发现吗?他不想跑那个莫名其妙的长途,他想赢,但他……” 坂本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却依然坚持: “如果为了一个虚名,就这样毁掉他的赛马生涯……我做不到,我说服不了自己。” 池江泰郎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反驳,想要搬出“职业素养”“商业价值”那些大道理,但他发现,那些词汇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和坂本共鸣。 那是的场均临走前的话:“我不会原谅的。” 那是宫崎兽医的警告:“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更是他自己作为练马师的直觉:“这匹马是中距离的天才。” 良久的沉默后,池江泰郎那种强撑起来的威严瞬间垮塌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原本精神矍铄的样子瞬间褪去,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你这小子……”池江叹了口气,指了指坂本,“本来想骂你几句,让你别想太简单的。结果骂着骂着,我发现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啊,你也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甚至连那匹马自己都看出来了。”池江拿起桌上那张画满了红圈的菊花赏训练计划,来来回回翻看了几遍,又重重地扔在桌子上。 “所谓的‘常识’和‘期待’,有时候就是用来害死天才的。” 坂本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低声说道: “老师……如果因为我今晚的话,明天您要我离开川流的厩务组——我也认。” 池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有些笨的孩子。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你今晚越线了。越线是要付代价的。”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 “坂本那家伙疯了吧?” “敢跟池江老师顶嘴……明天还能不能留在核心组都难说。 坂本攥紧的手指微微发白,却没再说什么。 …… 几乎一夜无眠。翌日清晨,往常总是最早到的坂本助手还没来,池江调教师却鬼使神差地独自早早来到了马房。 隔着栅栏,他静静审视着北方川流。尽管前段时间一直静养,这匹马的躯体依旧健硕挺拔,周身透着十足的力量感。 往常的他,始终恪守“严师”的信条——即便面对再心爱的马,也只以审视的目光相待,绝不轻易流露半分温情,更不会像坂本那样,把马当作朋友一般对话。 可此刻,他心底却迫切渴望一个答案。 他摘下白色手套,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贴上北方川流温热的颈侧。 即使从前,他总告诫助手要与马保持合适的距离,时刻需要维持“教导者”的威严。 “我已经做了决定。”池江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命令口吻,只剩下纯粹的坦诚。 “只是想确认——你愿不愿意,为了更长的未来,把那条最耀眼、也最危险的路先放下。” 北方川流没有躲闪,反而重重打了个响鼻,大脑袋用力顶向他的手掌。那一瞬间传来的力量狂野而滚烫,仿佛在回应一个早已心照不宣的答案。 从未有过的悸动涌上心头。池江感受着掌心的温热,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好,既然你有这份觉悟……那我们就去你真正该去的战场。”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再无半分沉重。 太阳已然升起。栗东办公室里,池江泰郎拿起电话,拨通了社台rh俱乐部代表——也就是社台集团老板吉田照哉的私人号码。 “喂,吉田社长。我是池江。” “哦,池江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吉田照哉轻松的声音,“是来确认菊花赏的最终出赛名单吧?媒体那边通稿都备好了,‘无败三冠最终章’,这标题可是万众瞩目啊。” 池江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决绝:“社长,关于那个……我建议北方川流回避菊花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原来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理由。”吉田照哉只说了两个字。 “腿部的问题虽然已经消除,但耐力储备已无法支撑3000米的高强度消耗。强行参赛的话,胜算很低,且很有可能导致屈腱炎或者韧带问题,断送后面的职业生涯。”池江泰郎回答得干脆利落。 “所以?你是想让他休养避战吗?”吉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池江,你知道‘无败三冠’这四个字值多少亿日元吗?就这么放弃了?” “不,我不打算让他完全休养。”池江泰郎抛出了那个惊人的提案,“我提议,放弃菊花赏,转战三周后的天皇赏(秋)。” “天皇赏?!”吉田照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疯了吗?你要让一匹三岁马,放着同龄马的比赛不跑,去东京和古马拼命?” “是的。因为那是2000米。那是他最擅长、也最能发挥天赋的距离。” “池江,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吉田照哉打断了他。 “你以为今年秋天的东京是什么地方?!” “特别周(special week)就在那里等着!武丰为了这一战可是准备了半年!那是刚赢了春季天皇赏的现役最强马!” “而且不仅仅是特别周!”吉田照哉的语速加快,“还有青云天空(seiun sky)!那是去年的菊花赏和皋月赏双冠马,那个‘欺诈师’横山典弘的代表作,一旦让他跑出节奏,谁能追得上?” “还有鹤丸刚志(tsurumaru tsuyoshi)!这匹备受期待的天才马最近复活了,京都大赏典跑得极好,状态正值巅峰!” “再加上目白光明(mejiro bright)这种老牌的g1马……这简直就是一群怪物在开会!你让北方川流一个三岁马去这种局里?万一输了,无败金身破了,三冠也没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面对吉田照哉如暴风骤雨般的质问,池江泰郎没有丝毫退缩。 “社长,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池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正因为如此,这场胜利才更有价值。” “传统的‘经典三冠’确实伟大。但在现代的世界赛马潮流中,中距离才是王道。如果我们能在这个距离上,击败特别周、击败青云天空,击败这群代表了日本最强水准的古马……” “那他就不再只是一个‘三岁王者’。”池江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超越了世代的‘中距离之王’。这难道不比在一个他不擅长的3000米泥潭里,不管是胜还是败,都要有价值吗?” “我们要拿的,不是传统的‘经典三冠’,而是皋月赏、德比、天皇赏(秋)组成的‘变则三冠’。” 池江停顿了一瞬,像是把下一句话当成赌桌上的筹码一枚枚推了出去: “公关口径由社台定。我不会对外说‘状态不佳’来求同情。我只会说一句:为了更大的挑战,我们选择更适合这匹马的路。骂名我背。”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吉田照哉显然正在飞速权衡这笔疯狂赌注的风险与收益——若能取胜,北方川流将瞬间跃升为日本真正的现役最强马,价值无可估量;可一旦失利…… 终于,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紧接着是无奈却透着几分豪赌快感的轻笑。 “疯子。你,还有那个的场均,都是疯子。” 吉田照哉终于松口了。 “好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按你说的办——放弃菊花赏,目标天皇赏(秋)。” “但是,池江。”吉田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森严, “这个决定一旦公布,舆论会把我们彻底淹没。如果是以‘状态不佳’为由避战菊花赏,大家或许还能理解;但若是为了‘挑战古马’……万一输了,所有骂名,你背得起吗?” 池江泰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可当他望向窗外那匹在阳光下奔跑的深鹿毛马时,嘴角却缓缓上扬。 “如果输了,我会承担全部责任——整个赛程安排完全是我的固执己见所致; 后续主导权我都交回社台——我不再坚持任何个人意志的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但我相信北方川流。因为他自己,也在望着东京的方向。” 挂断电话,池江没有庆祝。 他只是拿起笔,在桌上摊开训练表,狠狠划掉“长距离负荷”几个字,开始书写新的内容。 不是放弃了菊花赏就万事大吉。 真正的赌局,从此刻才开始。 当天下午,同一条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全日本: 【紧急速报!无败二冠马北方川流正式宣布回避菊花赏!】 【三冠无用!阵营决定转战天皇赏(秋),挑战古马最强世代!】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什么?!不跑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6节 “连三冠都不敢挑战了吗?” “逃兵!这是对三冠历史的亵渎!” “太狂妄了吧?才三岁就想去挑战特别周和青云天空?这不明摆着找死吗?” 质疑、谩骂与失望的叹息如海啸般涌向池江厩舍。 栗东训练中心门口的记者像潮水一样涌来,摄像机的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社台俱乐部的电话被打到占线,池江的手机震到发烫。 “池江老师!请问这是避战吗?!” “你们是不是害怕3000米?!” “不挑战菊花赏,是有什么隐情吗?!” 当天晚些时候,一份体育小报的头条甚至直接写出刺眼的字眼: 【“逃兵”还是“狂徒”?无败二冠的地方王者改道东京!】 但在a栋马房深处,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池江泰郎亲手撕下墙上的“耐力训练计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更令人血脉偾张的赛程表。 北川站在新赛程表前,嚼着燕麦苜蓿,耳朵轻轻转动——他听见坂本助手在外面阻拦记者的争辩声,也感受到池江老师身上那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特别周、青云天空、鹤丸刚志……”北川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如雷贯耳的传说,每一个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名马,尤其是那位“日本总大将”特别周,曾是他前世作为骑手时最崇拜的偶像马之一。 可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惧,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才像话嘛。”北川打了个响鼻,眼中斗志丝毫未减,“我是北方川流。我不做传说的继承者——我要做传说的终结者。” 风向已经变了。 虽是逆风,他却已准备好展开双翼,迎接那场属于自己的全新战场——以黄金世代挑战者的身份。 第62章 清扫者的“勋章” 秋日的阳光温和而明亮。清晨的光线穿透薄雾,透过透气窗洒在a栋马房里那堆金色的稻草上。 空气中混杂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干燥牧草的清香,以及……新鲜马粪那股算不上好闻的气味。 一阵不成调的哼唱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声音来自正在马房里卖力清理垫草的年轻男人——坂本修二。 他挥舞着长柄叉,熟练地将刚清理出的垫草与排泄物铲进独轮车。额头上挂着汗珠,深蓝色工作服的袖子高高挽起,裤脚沾满草屑与泥点。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只是个刚入行的底层马房务工人员。 “那个……坂本先生。”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负责这里的厩务员小川,他手里拿着工具,一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坂本。 “这片区域还是我来吧……” “怎么了?小川君。”坂本直起身,爽朗地擦了把汗,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我是说……这一排马房的清理工作,本来该我负责的。”小川结结巴巴地说,“您是助理调教师,这种……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您来干呢?” 在等级森严的马房制度里,调教助手是仅次于练马师(调教师)的“日常分管负责人”,负责协助制定训练计划、指挥日常调教、监控赛马状态,属于管理者行列。 而清扫马房这种最脏最累的体力活,通常由最基层的厩务员承担。 让助理调教师来铲马粪,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公开的羞辱与惩罚。 事实也的确如此。 自从那晚坂本“以下犯上”,当面顶撞池江泰郎并提出放弃菊花赏的建议后,从第二天起,他便每天来这里清扫马房。 然而听到小川的话,坂本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脸上露出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坂本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笑着拍了拍小川的肩膀,“这是老师对我的‘特别关照’。而且你不觉得吗?把脏兮兮的马房打扫干净,看着马儿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这种成就感可棒了!” “你去忙那边饲料桶的清洗吧。”坂本拍了拍装满马粪的车斗,仿佛那是什么战利品,“这是我的‘专属领地’,池江老师特意交代的。” “是、是吗……”小川一脸“我不理解但大受震撼”的表情。 马房里都在传,说坂本修二因为在北方川流的问题上顶撞了池江老师,甚至没确定情况就敢拍桌子,所以被老师一怒之下罚来做“苦力”,让他“冷静冷静”。 在外人看来,这是坂本失宠的信号。甚至有隔壁马房的人私下嘲笑他:“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下好了,从拿秒表的变成拿铲子的。” 当时池江老师是这么对他说的: “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那接下来两周,就去基层重新学学什么是‘马房的基础’吧。训练的事不用你管了,a栋厩舍最里面一排的马房清扫工作,由你负责。” 但只有坂本自己知道,此刻内心有多轻盈。 虽然听起来是惩罚,是降职。但坂本拿起铲子的那一刻,差点笑出声来。 因为他赢了。不是赢了老师,而是赢回了北方川流的未来。 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挑出被污染的稻草,换上松软干燥的新草。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最宽敞的单间。那里,北方川流正精神抖擞地把头伸出窗外,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哪里是惩罚?对他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苦差事。哪怕手里这堆散发着酸味的马粪,此刻在他眼里都显得有些可爱——因为这意味着北方川流的消化系统依然健康强壮。 “好了!这一间搞定!下一间!”坂本推着满满当当的手推车,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堆肥场,留下一脸茫然的小川。 “坂本先生……真的是个怪人啊。” 与坂本在马房里的“愉快劳改”相对应的,是跑道上日益高涨的训练热情。 虽然坂本被“发配”到了清洁岗位,但备战并未停止。相反,随着目标的调整,整个阵营的计划齿轮开始以全新的频率转动。 这两周,池江泰郎亲自披挂上阵,接管了北方川流的所有训练指挥权。 这位年过半百的练马师,仿佛也找回了年轻时的激情。 他每天清晨都会亲自跟在北川身后,用那双阅马无数的眼睛,死死盯着北川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训练内容彻底改变了。 之前的耐力特训,是为了让一辆“法拉利”去跑越野赛,必须压抑它的本性,强迫它“省油”、竭尽全力去“收敛”,去保持“折合”节奏。 而现在,目标变成了秋季天皇赏。2000米的赛道,那是需要爆发力、速度和绝对实力的黄金距离。 栗东cw跑道(木屑)。上午8点。 “单走,稍强步速,最后200米全速。”池江泰郎在场边按下秒表,下达指令。 指令传达的瞬间,策骑员山本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只是稍微松了一点缰绳,北方川流便瞬间起步,沿着跑道飞奔起来。 “好,稍微放开一点!冲刺让它自己跑!”池江泰郎拿着对讲机,对策骑员山本下达新的指令。 山本点了点头,给出加速的动作指示。 那一瞬间,北川的反馈令人惊叹。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之前跑长距离时的迟疑。它就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束缚解开的刹那轰然弹射而出。 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北川的后腿猛地蹬地,木屑四溅。 那种感觉回来了。 没有沉重的拖沓,没有肺部火辣辣的拉扯,没有费尽心思的控制。 风在耳边呼啸,景物在两旁飞速后退。北川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肌肉纤维收缩着,提供源源不断的爆发力。它在弯道处极其流畅地换脚,身体倾斜出完美的角度,然后利用离心力甩进直道。 前肢高高扬起,每一次扒地都带着撕裂土层的力量。那种久违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推背感回来了。 “这才是跑步啊!” 北川在心里咆哮着。 当北川冲过训练终点,慢慢减速停下时,它喷着白气,昂着头,耳朵灵活地转动,眼神里透着“还没玩够”的兴奋。 池江泰郎看着手中的计时器,手有些微微发抖。 “全过程1分21秒……最后1f(200米)11秒2。” 这是个非常优秀的数字。要知道,这可是在木屑跑道上,而且是在并未全推骑的情况下。 山本跳下马,满脸通红——显得有些兴奋。 “老师!太棒了!真的太棒了!”山本语无伦次地说,“之前的迟钝感完全消失了!现在的川流,感觉比德比之前还要快、还要锐利!” 池江走上前,摸了摸北川的脖子。那里滚烫,血管怒张,是生命力奔腾的证明。 “当然。”池江低声说,“因为它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它知道这一次,不需要再忍耐了。” 随着训练方针的变化,阵营内部的气氛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个月前,当宣布回避菊花赏时,阵营里弥漫着一种“做了亏心事”的压抑感。 虽然池江调教师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但大家还是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看报纸,不敢听广播,生怕听到外界关于“逃兵”的质疑。 但现在,那种阴霾被一扫而空。 随着北川在训练中一次次跑出惊人的成绩,随着那双鬼火般的眼睛越来越亮,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并不是在逃避什么。 阵营里的众人开始再次私下讨论比赛,期待着东京的那场对决。 与此同时,外界的舆论也从最初的“震惊”和“谩骂”,转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期待。 虽然仍有人指责它是“逃兵”,但更多的专业人士和资深马迷开始意识到这场天皇赏(秋)究竟意味着什么。 随着赛前追切数据的确定,一些资深马迷猛然惊醒,重新审视这份出马表时,才真正意识到这场天皇赏(秋)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特别周”与“北方川流”两代德比马的世代对决,更是武丰与的场均巅峰博弈的延续。 在那份令人窒息的出赛表里,还有前走在札幌纪念中轻松取胜、同样手握两冠的“青云天空”。 作为与特别周同世代的“二冠马”,那个总是漫不经心的“魔术师”正眯着眼睛,准备用他那无法预测的逃法搅乱整个战局。 更令人忌惮的,是终于觉醒的“皇帝之子”——鹤丸刚志。 这位被评价为“大器晚成”的赛驹,刚刚在前哨战京都大赏典中上演惊天一幕:他以爆冷般的胜利,正面击溃了包括“特别周”“好歌剧”及“目白光明”在内的一众强手。 作为“皇帝”鲁道夫血统的继承者,此刻的他正如日中天,誓要在这个秋天夺回属于父亲的荣光。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7节 新老两代德比马的碰撞、两冠马之间的内战、刚刚斩落一众强豪的觉醒名门…… 每一匹马都有成为主角的资格,每一匹马都有输不起的理由。 报纸的头条彻底沸腾,字里行间充斥着肾上腺素的气息: 【世纪末的最强决定战!府中2000米顶上决战!】 【新旧德比马的正面碰撞!谁才是真正的最强世代?】 【包围网完成!无败的北方川流能否杀出“古马地狱”?】 这场比赛的含金量早已超越普通g1赛事的范畴,成为一场确立最强者归属的决定战。 整个日本赛马界的气氛,就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而在a栋马房,这种狂热被隔绝在墙外。这里只有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宁静,以及全员一心的蓄势待发。 就连平时不太关心比赛的小川厩务员,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给水桶换水时都轻手轻脚,生怕打扰那位正在闭目养神的“风云人物”。 10月29日,距离天皇赏(秋)还有两天,也是出发前往东京的日子。 清晨,a栋马房门口停着一辆巨大的黑色运马车,引擎低沉轰鸣。 坂本修二穿着脏兮兮的作业服,正在做最后的清扫——这是他“惩罚期”的最后一天。 “坂本。”身后传来威严的声音。 坂本停下扫把转过身,只见池江泰郎穿着整齐西装站在晨光中,手里拿着一本全新的训练记录簿。 “老师。”坂本站直身体。 池江上下打量他一眼,看着他裤脚上的污渍和脸上灿烂的笑容。 “两周了。”池江淡淡地说,“马房扫得挺干净,小川都说你是他见过最专业的清洁工。” “嘿嘿,过奖了。”坂本挠挠头,“干一行爱一行嘛。” “行了,别贫嘴。”池江走上前夺过他手中的扫把,随手扔给旁边看呆的小川,接着将那本记录着北川两周所有核心数据的厚厚训练簿,重重拍在坂本胸口,“这玩意儿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池江看着坂本的眼睛,语气依旧严厉,眼角却带着笑意:“那个‘逃兵’的黑锅我帮你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在东京赢回来。你是他的负责助手,去东京的路上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头子伺候他喝水?” 坂本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发热。他紧紧抱住记录簿——那是信任,是责任,也是老师无声的道歉与认可。 “是!老师!”坂本大声吼道,声音在走廊回荡,“我这就去换衣服!马上回来!” 十分钟后,换上整洁池江厩舍制服的坂本修二,重新站在北方川流的牵引绳前。 “久等了,川流。”坂本摸了摸北川的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北川低头看了看这那个熟悉模样的搭档,嫌弃地用头撞了撞他的胸口。 “终于回来了啊,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铲屎官呢,走吧,别矫情了。” 北川昂起头,迈着从容的步伐,踏上运马车的跳板。 车门关闭。 黑色的巨兽缓缓驶出栗东训练中心,驶向舞台中央。 第63章 秋风中的盾之森严 秋日的府中市,天空是一片清冽的湛蓝色。 如果说五个月前在此举行的日本德比是一场全民狂欢的盛大祭典,满溢着梦想、热血与新绿般的希望;那么今日的府中,更像是一座弥漫着火药味与审判意味的斗兽场。 天皇赏。 那面绣有菊花纹章的盾牌奖章,是日本赛马界最古老、最崇高的荣誉之一。在这里集结的,只有早已成名的霸主、身经百战的强者,以及试图颠覆旧秩序的野心家。 即便秋日艳阳高照,也无法驱散空气中粘稠的湿热——那混合着十几万人焦虑汗水的气息,构成了今日“天皇赏”独有的味道。 而在赛马场的新闻发布中心,这种压抑感已化作实质的硝烟味。 闪光灯如狂风暴雨般聚焦在台上的几人身上。 池江泰郎练马师端坐中央,面色沉静如水。他身旁是代表社台race horse俱乐部出席的高桥代表。 “池江老师!”《东京体育》的一名记者率先发问,语气中毫无寒暄之意, “请问您至今仍认为,放弃唾手可得的‘无败三冠’荣誉是正确的决定吗?即便这让无数期待历史时刻的马迷深感失望?” 池江泰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沉稳: “我理解马迷们的失望。但作为练马师,我的首要职责是守护马匹的健康与未来。北方川流的身体结构与肌肉类型,决定了它更适合中距离赛事。强行参加3000米的比赛,不仅胜算渺茫,更可能带来巨大的受伤风险……” “请问池江老师!”另一名《周刊赛马》的记者在他话音未落时立刻追问,问题更为尖锐, “关于北方川流回避菊花赏的决定,有人称这是为保住‘无败’纪录而进行的功利性避战,是对‘三冠’这一传统荣誉的亵渎。您对此有何看法?”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这确实是近一个月来最受争议的话题。 池江泰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渴望爆料的脸庞。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这并非避战,而是挑战。” “挑战?”记者反问。 “没错。菊花赏是同龄马之间的角逐。如果为了所谓‘更容易获胜’或‘遵循传统’而参赛,那才是真正的功利。” 池江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选择了天皇赏(秋)。我们要面对的是当前日本最顶尖的一批古马。这是一条比菊花赏更艰难、风险更高的道路。如果这也被称为‘逃避’,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勇敢。” “池江老师!”关西体育报的一名记者站起身, “日本赛马历史上,经典三冠始终有着特殊地位。北方川流本有机会成为日本史上首位从地方出道的三冠马。您不觉得放弃这个机会,是对马匹历史地位的一种损害吗?” 这时,身旁的高桥代表接过话茬。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关于这一点,社台方面完全支持池江练马师的判断。” 高桥的声音带着与池江不同的慢条斯理: “各位媒体朋友,赛马的世界正在变化。在国际上,2000米至2400米的中距离赛事才是主流,也是衡量种公马价值的核心标准。” “我们不希望北方川流成为只会‘内战内行’的马匹。我们期待它成为世界级名马。而征服府中的2000米赛道,击败最强的古马,正是通往世界的第一步。” 高桥的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商业逻辑: “至于历史地位……如果它能以三岁之龄,保持无败纪录称霸天皇赏(秋),我相信历史会给予它公正、甚至更高的评价。” “但是!”一名资深评论员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日本赛马的传统就是三冠。从圣列特到神赞,再到千明代表,鲁道夫象征和成田白仁,所有三冠马都具有特殊意义和殿堂级的含金量。而北方川流如今的选择,是否意味着社台集团认为‘商业价值’才是最重要的?是否预示着‘三冠’头衔将不再神圣?”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甚至近乎诛心的问题。现场瞬间陷入寂静。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的两人。 “传统,是由强者创造的。”高桥代表缓缓说道, “各位,赛马终究是看结果的。请等到下午3点40分之后,再来评判我们的决定是否正确吧。” 说完,高桥代表站起身,示意发布会结束,留下身后一片哗然的记者席,以及更加汹涌的舆论暗流。 发布会结束后,池江泰郎快步回到位于检量室后方的阵营休息室。 这里与前面的喧嚣隔绝,但那种压抑的气氛依然能渗透进来。 坂本助手正在给北方川流整理马具,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仔细,甚至带着点强迫症似的反复检查肚带的松紧。 门一开一关,外界的嘈杂瞬间被隔绝。 “辛苦了,老师。外面那群记者很难缠吧?”坂本递过一杯水。 “习惯了。”池江喝了一口水,“倒是你,脸色有点白啊。” “池江老师……”坂本苦笑了一下,“能不紧张吗?现在的赔率板我都看过了。这可是川流第一次丢掉‘第一人气’的宝座啊。” 外面场地上实时滚动的显示屏上,北方川流此刻的单胜赔率是4.8倍,屈居第二人气。 虽然仍是夺冠大热门,但这微妙的排位变化,赤裸裸地反映出马迷们复杂的心态:一方面,他们承认北方川流的强悍;另一方面,他们对其“逃兵”行为心存不满,同时也深深怀疑一匹三岁马能否扛得住古马的冲击。 自来到中央参赛以来,除了第一场京王杯,北方川流一直霸占着第一人气的宝座。无败的光环与地方积累的人气,让它成为马迷心中绝对的王者。 但今天,这个王座易主了。 “无所谓。”之前一直沉默的的场均淡淡开口,“赔率这种东西,跑完就成了废纸。重要的是对手。” 池江泰郎点了点头,走到战术板前拿起马克笔: “好了,把情绪收起来。这个赔率反而是好事,压力在对方那边。我们来分析一下今天的对手。这次的阵容,说是‘世纪末最强’也不为过。” 三人围拢在战术板前。这大概是北方川流出道以来,面对的最豪华、最棘手的一张对手名单。 池江泰郎首先用红笔圈出了那个占据第一人气的名字——7号,青云天空(seiun sky),单胜赔率3.9倍。 “这家伙是最大的麻烦。”池江眉头紧锁,“去年的皋月赏和菊花赏双冠马。横山典弘骑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高手。” “关键是他的跑法。”的场均接过话头, “以前大家都以为他是单纯的大逃马,但是在上一场札幌纪念(2000米g2)中,他居然放弃了领放,改用中团差行、居中后上的战术,而且赢得非常漂亮。” 坂本助手盯着数据板上密密麻麻的分析 接过话茬:“也就是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今天会怎么跑?” “没错。”的场均点头, “如果他选择领放,能控制出难以预测的步速节奏,让后面的马急躁;如果他选择留后,末脚也不输给任何人。横山典弘一定会根据起步情况临时决定,这是个无法预测的x因素。” 池江的笔尖移到另一个名字上——第三人气,17号,鹤丸刚志(tsurumaru tsuyoshi),单胜赔率5.5倍。 “这也是个狠角色。”池江说道,“他是‘皇帝’鲁道夫的子嗣。虽然体质虚弱,三岁时一直在条件赛里挣扎,被很多人认为是废了。但是……” “但是他现在觉醒了。”坂本翻着数据板补充道, “上一场京都大赏典,他正面击败了特别周、好歌剧和目白光明。那种终点前的爆发力,简直就像看到了当年的鲁道夫。” “大器晚成。”的场均给出评价,“而且他是典型的先行马,位置会卡得很死。如果我们想从后方超车,他可能是最大的阻碍。” 战术板上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名字,尽管他今天的人气有些低迷——第四人气,9号,特别周和他的搭档武丰。 “特别周……”坂本看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他上一场京都大赏典输得挺惨,第7名。而且那场比赛体重调控出了问题,胖了不少。媒体都说他巅峰期已过。” “别信媒体的那些鬼话。”的场均冷冷打断坂本,眼神变得锐利。 “武丰与特别周的实力,我再清楚不过。上一场失利只会让他们更具威胁——在府中赛场,若敢轻视武丰,你连怎么输的都不明白。”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8节 的场均的手指重重戳在“特别周”的名字上:“他仍是我们最大的劲敌。武丰必定会紧盯我,或是青云天空。我们必须时刻警惕这道黑色的影子。” 池江泰郎点头附和:“没错,不少人见特别周体重较上场轻了十公斤有余,便以为大幅减重会影响状态。但换个角度看,此前可能拖累发挥的超重问题,在这场比赛已不复存在。这绝对是不容忽视的关键。” 除了这三强,还有第五人气的4号马目白光明(mejiro bright)。 这匹五岁老将与河内洋骑手是多年搭档,虽过往数据显示更擅长长距离赛事,但年初日经新春杯的夺冠与前哨战京都大赏典的亚军,足以证明它完全有实力角逐今日冠军。 “这家伙后劲十足、耐力充沛,若是比赛前段拼得太凶,最后很容易被他趁虚而入。” 坂本刚要把战术板和数据表收起来,却被的场均拦了一下。 “还有一匹。”的场均的目光看向表格最顶端的那个名字——1号,空中圣战(air jihad)。 坂本有些意外:“空中圣战?但他主要实绩都在英里赛(1600米),之前赢安田纪念也是赢在速度。” “这正是东京赛场的陷阱。”池江泰郎点点头地补充道,“天皇赏秋是2000米比赛,而且东京竞马场的草地赛道速度偏快,如果展开有利,那么像他这样拥有顶级英里速度的马也有胜利的可能性。” 的场均的手指在‘1号’和骑手‘蛯名正义’上点了点: “而且是1号最内闸。蛯名正义最近势头很猛,如果是先行跑法,借助内栏节省体力,在最后直道的爆发力会非常惊人。若是轻视这匹‘英里马’,可能会吃大亏。” 至此,外敌的威胁已经剖析殆尽。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 坂本看着满板的强敌,突然叹了口气,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唉,要是‘那家伙’今天也能在场就好了。好歹是同一个马房的兄弟,能帮川流分担点火力。” 他指的是黄金旅程(stay gold),原本也是天皇赏秋的有力竞争者。 听到这个名字,池江泰郎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别提那个捣蛋鬼了。上一场京都大赏典表现太差,连板都没入(未进前五)。状态起伏太大,所以我让他避战了。” 同为社台rh俱乐部所有、也是池江门下的黄金旅程,本该与北方川流一同出战今日的天皇赏。 “毕竟今天这场比赛可是硬仗。”池江搓了搓眉心,“下周的阿根廷共和国杯(g2)更适合他。希望能在那边找回点状态。” “要是它在阿根廷共和国杯表现不错,那下一场日本杯岂不是热闹了?”坂本忍不住开起了玩笑,“到时候,咱们马房可就要上演‘同门阋墙’了,北方川流对决黄金旅程。” “那种‘烦恼’等到时候再说吧。”池江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立刻收敛笑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眼前这场仗打赢。” 分析完对手与闲话,终于轮到自家的关键——13号,北方川流。 “这个闸位……实在微妙。”池江轻叹一声。 东京2000米赛程的起跑点极为特殊,位于秋季天皇赏独有的左回大弯道的向外延伸处,起跑后不久便要进入第一个弯道(实际为2号弯道)。 这意味着起步直线极短,外档马若起跑后未能迅速抢占优势位置,很容易在2号弯被一直压制在外侧奔跑,徒增体力消耗。 “关键在于谁会领放。”坂本助手翻看着数据板的历史数据,“从以往战绩看,2号马情深一吻(embrasser moi)是典型的领跑型赛马,虽实力不及青云天空,却抽到了绝佳的2号内闸。” “情深一吻肯定会领跑,”的场均断言,“它别无取胜之道,而且为打乱我与青云天空的节奏,很可能会带出快的步速。” “那青云天空呢?”坂本追问。 “横山典弘或许会让青云天空跟在第二位,或是第三位——他喜欢盯着‘猎物’行动。至于特别周与鹤丸刚志,我猜他们会选择居中位置。” “那我们呢?”坂本与池江同时看向的场均。 这位老将闭目片刻,在脑海中推演着比赛的可能走向: 若像德比战那样全程后追?不行,东京赛场直道虽长,但若是不跟紧这群经验丰富的老牌赛驹,最后时刻很容易被马群包围,连冲刺的空间都没有。 若抢先行位置?也不妥,如果步速太快会卷入前方乱流,且13号外闸起步本就消耗更大。 几秒后,的场均睁眼,眼神透着决绝:“临机应变。” “什么?”坂本一愣。 “没有固定战术。”的场均平静道, “今日对手实力太强,若我也定死策略、只按一种预案准备,毫无胜算。我会观察青云天空的动向,也会留意武丰的动作,但我相信北方川流——无论步速快慢,无论拼冲刺还是拼耐力,只要把它带到直道入口,剩下的就是它的主场。” 下午三点十分,检量室铃声响起:“第十一场,骑手整装!” 的场均戴上头盔、扣紧颚带,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池江泰郎与坂本助手,平日冷漠的脸上罕见的带着有些锋芒的笑容: “外面那些人不是骂我们是‘逃兵’吗?那今天,北方川流就要‘逃’到终点,让所有人都追不上。” “走吧,去让府中赛场闭嘴。”池江泰郎拉紧北方川流的缰绳。 坂本点头,拉开了马房大门。 门外,如海啸般的声浪汹涌而来——有质疑,有愤怒,有期待,有狂热。 那是属于赛场角斗士的风。 北方川流早已等在那里,他昂起头,坚定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64章 狼群中的幼狮 蹄铁敲击防滑橡胶垫的“哒、哒、哒”声,在封闭通道里单调回荡,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坂本助手牵着缰绳,手心满是冷汗。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的大家伙——北方川流的呼吸,比往常略重了些。 当一人一马踏出通道,秋日阳光穿透薄云,洒在铺满细沙的圆形亮相圈上。 “呼……”坂本深吸一口气,试图按捺狂跳的心脏。周围的目光太刺人了。 五个月前的德比战,这里的空气热烈而欢腾,像一场盛大的节日。 可今天,气氛彻底变了。 栏杆外挤满密密麻麻的观众,欢呼声依旧热烈嘈杂,坂本却从中听出了太多审视的杂音。 这些目光汇聚成无形的巨压,沉甸甸地落在他肩头,也压在北方川流的背上。 但北川没空分辨那些嘈杂的含义。他已感受到这个“角斗场”里真正的威胁。 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赛马,北川此刻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吵闹”,而是“沉重”。 马是社会性极强的动物,等级森严。 在三岁限定的经典赛事里,无论是壮实的成田路,还是强大成熟的好歌剧,都像同校的同学——虽有强弱之分,终究是“同龄人”的较量。 可今天不同。 这里是天皇赏,是古马的地盘。北方川流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橄榄球队更衣室的高中生,赤裸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身侧是14号北海卢梭,一匹七岁的老马。虽只是g2级重赏马,那身经百战练就的从容步态,却透着“老油条”特有的沉稳。 更前方,北川的目光锁定了身披紫白彩衣的身影——9号特别周。 去年的德比马,今年天皇赏(春)冠军。 尽管上一场京都大赏典惨败,此刻走在亮相圈的他,身体却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力量感。 黑鹿毛下隆起的肌肉块,目空一切的眼神,只有真正统治过赛场的“上位者”才有的荷尔蒙,在他身上肆意流淌。 特别周没看向这边,武丰也尚未上马,他只是懒洋洋地甩着尾巴,仿佛周遭喧嚣都与他无关。那种松弛,比紧绷的杀气更令人胆寒。 再往前,7号青云天空——芦毛的“怪盗”。 今天的他格外精神,灰黑色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路姿势有点蹦跳,像对牵马助手不满,又像在嘲笑所有人。 作为全场第一人气,即便面对特别周,这匹诡计多端的二冠马仍占据赔率榜首。 他身上透着“捉摸不透”的气息,像一团迷雾,你永远猜不到他要逃还是要留。 青云天空左前方是4号目白光明。 这匹牡马看上去底力无穷,五岁的老将,是去年天皇赏(春)的霸主。 他步伐缓慢坚实,浑身散发出岩石般厚重的气息,竟让周围空气都沉了几分。 还有1号空中圣战,今年安田纪念冠军,新晋英里王; 16号帝王光环,高贵狂野的良血老将; 17号鹤丸刚志,刚击败特别周的皇帝之子 …… 放眼望去,亮相圈里在古马战线厮杀已久的对手,仿佛数也数不完。 置身这群“前辈”中间,三岁的北方川流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尽管体格不输任何人,肌肉线条完美无瑕,但在“气场”的厚度上,他确实是个稚嫩的挑战者。 “啧……”北川晃了晃脑袋,想甩掉生物本能带来的压迫感。 “有点意思。”原本稍懈的斗心反而被激起,“不把你们这群老前辈打趴下,我永远只是个‘学生’。” 坂本助手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攥着牵引绳,仿佛一松手北川就会跑走一样。 “没问题,没问题,能赢的。” 坂本小声念叨着,像是在安抚马匹,更像是在自我宽慰。 北川瞥了眼这位每次都比自己还紧张的搭档,甩了甩被他攥得发紧的缰绳。 “别抖了,坂本。我没怕。” “虽说这帮家伙看着凶,但赛马比的又不是年纪。” …… “止步!”扩音器里传来指令。 “骑手登马!” 的场均走了过来。 这位老将今日依旧面沉如水,可北川能察觉到,他的眼神里除了那种锁定目标时独属于“刺客”的狠厉,还藏着对自己的信任。 “久等了,川流。”的场均难得打了声招呼,翻身上马。 当熟悉的重量落在脊背的刹那,北川心底最后一丝忐忑烟消云散。 最信任的搭档就在背上。那个力劝放弃菊花赏、一同背负骂名的男人就在背上。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人马合一”战士的冷静。 …… 下午3点20分,本马场入场开始。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59节 穿过阴暗的地下通道,那骤然涌入的光亮让人目眩。 紧接着,便是那座闻名遐迩、能容纳十余万人的巨大看台。 轰——!! 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比起德比那日纯粹的热烈,今日这夹杂着质疑与期待的声浪,更显狂暴,也更刺耳。 北川踏上草地,四蹄的蹄铁触地的瞬间,清晰的反馈传遍全身。 坚实。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今日东京竞马场的草地修剪得很短,经连日暴晒后,地面含水量极低,毫无疑问是良马场。 随着热身临近尾声,马群开始在发马机后打转,准备入闸。 东京2000米的发起点极为特殊,它不在直道上,而是位于专门设置的、特有的大弯道延伸出的小口袋区域。 这里空间逼仄,所有马匹都得在此盘旋,等候入闸。 十七匹马挤在狭小空间里,群体性的压迫感瞬间攀升至顶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混杂着马匹特有的汗味与紧张时散发出的酸气。 北川抽到的是13号闸,较外档。 这位置比较微妙——不抢会被挤在外侧,抢则要消耗体力,况且内侧全是虎视眈眈想抢占好位置的劲敌。 “呼……”引导员牵着北川,缓缓走向那座绿色的钢铁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狭窄的隔间。 哐当。后门关闭。 世界仿佛被割裂,只剩下自己与背上的骑手。 尽管经历过无数次,可每回入闸,都是一场肾上腺素飙升的洗礼,尤其是今日。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是否出战3000米赛事纠结,如今却站在了这里。 为了这一刻,整个团队背负“逃兵”骂名; 为了这一刻,池江练马师赌上了自己的名誉。 但是今天这里没有弱者,每匹马都是为胜利而来。 北川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声响如同引擎预热。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原本就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前方蜿蜒伸展的草地赛道。 他绷紧全身肌肉,后腿微微发力,抵住坚硬的地面。 “体制整顿!”发令员的声音响起。 所有躁动在这一瞬奇迹般平息。 整个东京竞马场陷入开跑前那最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风掠过草皮的轻响。 北川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即将弹开的闸门。 时间仿佛被拉长——明明从预备到开闸往往不过一两秒。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枪响,闸门轰然洞开! 轰——!! 十七匹赛马如十七道闪电,在同一刻炸裂而出,轰鸣的马蹄声似雷光般炸响。 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北川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力量将身体弹射而出,视线中的一切瞬间化作流光。 风,在这一刻被撕裂。第120回天皇赏(秋),开走! 第65章 破风的超特急 “咔!” 那道金属闸门弹开的脆响,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世界骤然劈成两半。 上一秒,是令人窒息的幽闭与死寂;下一秒,狂风呼啸、马蹄轰鸣,极致的加速度瞬间攫住了一切。 金属锁扣弹开的声响传入耳中的刹那,北方川流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出发”的指令,高度紧绷的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本能反应。 十七扇闸门在同一秒向外弹开。 后腿的肌肉纤维在千分之一秒内收缩、绷紧,随即像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猛烈释放。巨大的反作用力通过坚硬的地面传导而来,将他四百九十公斤的躯体如炮弹般轰然轰出。 视野骤然开阔。风如刀刃般割在脸上。 “好快!” 几乎是跃出的第一步,北川便意识到今天的情况非同寻常。 视野两侧,本该与他并驾齐驱的邻居——12号“丝绸守护”和14号“北海卢梭”,此刻竟已完全落在了视线后方。 仅仅一个起步的瞬间,他就领先了身旁的对手半个多的马身。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没有被夹击的风险,没有因慢闸而被迫留在后方的被动。眼前的跑道宽阔平坦,宛如一张铺开的绿色地毯,正等待他去征服。 “好机会!” 背上的的场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原本还在思忖13号外档该如何应对——是像德比战那样留后,还是在中团寻找机会。但在感受到胯下马匹那惊人的爆发力后,他在0.1秒内推翻了所有预案。 缰绳没有收紧,反而微微送出。北川能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股有力的推动。 “去吧,川流!”“既然拿到了好牌,就别浪费!” 的场均的指令清晰明确。东京2000米的起跑点位置特殊,出发后不到200米便是第一个弯道。 既然起步如此完美,那就——抢! 北川心领神会。 若是那种需要节省体力的长途赛,他或许会犹豫。但这是2000米,是属于他的黄金距离。在这里,每一秒的犹豫都是对机会的辜负。 四蹄发力,在坚实的草地上划出一道锐利的斜线,从外档强势切入内侧。 北川借着起步的惯性,身体向左倾斜,划出一条凌厉的对角线,直插前方! 风声呼啸,前方的视野正迅速收窄。 最内侧,2号“情深一吻”(embrasser moi)已如疯魔般冲了出去。 那匹马的起步同样出色,借着内栏优势,须贝骑手的手都在颤抖,拼命推骑,试图确立领先地位。 而靠内侧的10号“无声猎人”(silent hunter)也不甘示弱,吉田丰骑手同样采取了积极策略,奋力向前占据领先位置,显然不愿让“情深一吻”独占鳌头。 北川在高速奔跑中冷静观察着局势。他已凭借起步优势,赶在进入第一弯道前,极其流畅地切入了内侧靠前的位置。 此刻他紧贴着10号“无声猎人”的外侧,在弯道中处于外侧稍靠前的2叠位置。 “完美。” 北川在心里给的场均点了个赞。 这就是顶级骑手的判断力——若是刚才稍有犹豫,他此刻或许已被卡在第十位左右的乱流中,只能被动吃土。至少对开局而言,现在的局面堪称理想。 马群呼啸着冲入第一个弯道。巨大的离心力袭来,北川调整着四肢的落点,身体向左倾斜,如同一辆过弯的摩托车,死死压住内侧的“无声猎人”。 就在这时,节奏开始变化。 前方的2号“情深一吻”显然跑嗨了。或许是想甩开身后的追兵,或许是被大场面的气氛刺激,它入弯后依然保持着极高的速度。而身侧的10号“无声猎人”也不愿被拉开距离,步频同样快得惊人。 “节奏有点快啊……” 北川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种步速,比他在皋月赏和德比战时经历的都要快。 这就是古马g1的强度吗?这就是所谓的“高速马场”吗? 若是年轻气盛的马,此刻很容易易被带乱节奏,产生“我也要冲”的冲动(抢口)。一旦在这里失控,后面就不好说了。 当然北川没有乱,的场均也没有急,一人一马依然平稳的如同一体。 急奔着转过第一个弯道,眼前是一条长达450米的对向直线。 这里的欢呼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沉重的马蹄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虽已远离看台,这却是整场比赛中心理素质最受考验的阶段。 马群中激烈的位次争夺已然结束,比赛进入稍缓的过渡阶段。 北方川流稳住自己的节奏,终于有时间观察与思考当下的局势。 前方的2号“情深一吻”已拉开约两个马身的距离,独自领跑;10号“无声猎人”与13号北方川流自己则守在稍后方。 视野内侧后方,是一匹栗毛马——1号“空中圣战”,今年安田纪念赛的冠军,这家伙也是个速度怪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内线。 右后方,那匹高贵的黑鹿毛——16号“帝王光环”,看得出来柴田善臣骑手正控制着它在好位置蓄势待发。 但真正让北川在意的,并非这两个。他在寻找那个影子,那个黑色的、总带着压迫感的影子。 然而再往后,其他对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几乎无法辨认具体位置与动向。 但北方川流心中清楚,尽管看不到特别周的身影,它一定就在后方某处,如潜伏的猎手般紧紧跟随。 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压力,仿佛有猎手正虎视眈眈等待时机,准备在关键时刻发起致命一击。 漫长的第二直线已经过了一半,原本紧贴左后方的“无声猎人”,在吉田丰骑手的策骑下略微提速,开始从内侧慢慢压过北方川流的位置,想要在入弯前占据更好的内栏位置。 但北川没有回应。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叩地的轰鸣与沉重的呼吸声仍是主旋律,可北方川流的意识与身体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劲。 太快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0节 按他的判断,此刻步速保持下去,1000米用时肯定在60秒以内。 脚下草皮干燥坚硬,马匹奔跑毫不费力,这也让领放马不知不觉拉快了速度。 但这种高步速对马的体力消耗不小,若前半程消耗过大,最后冲刺可能就发不出力。 因此,当“无声猎人”超越自己时,身体本能涌起“追上去”的冲动,可北川没有选择跟随,而是稳稳保持住当前步频。 显然的场均也有同样看法,鞍上骑手未做出任何加速的指示,一人一马任由位置从第二位落到第三位,与前方的距离逐渐拉开到一个马身。 而此时前方,那棵巨大的榉树再次映入视野——那是东京竞马场的地标,也是熟悉的第三弯道入口。 马群轰鸣着进入第三弯道,赛程即将过半,1000米标示牌一闪而过。 但北川依然稳如泰山,的场均的手依然纹丝不动。 “还没有乱。” “还没有人掉队。” 北川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那是后方马群积蓄力量、准备发动攻势的前兆。 “武丰现在在想什么?” “他一定在等。如果他也判断出步速,绝对会等到最后一刻,等前方所有马都力竭时再发力。” 无数未知数在脑海盘旋,北川却强行切断了这些杂念。在时速60多公里的极限奔跑中,有时候思考太多也是种负担。 他只相信两件事: 第一,背上那位名叫的场均的老搭档的判断; 第二,自己的身体蓄势待发,还仍有余力。 “来吧。” “让我看看,这群所谓的古马怪物,到底有多少斤两。” 北川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心脏搏动,将高浓度氧气的血液泵向全身。 虽然身体已现疲劳迹象,肺部有些火辣,四肢却依然有力,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大家都怕我扛不住古马的压力。” 巨大的弯道弧线即将走完,前方就是那个决定命运的弯道出口,以及那条漫长到足以令英雄折戟的525米直道。 风声愈发猛烈。 东京赛马场高耸看台上那十四万人的面孔已隐约可见。 “可当我跑在前面还有余力之时,该感到压力的,是你们这些跟在后面的家伙才对!” 第66章 只有风知道的孤高 当弯道的最后一抹弧线在脚下被拉直,原本被前方马匹遮挡的狭窄视野,在一瞬间被猛地撕开。 东京竞马场这条长达525.9米的最终直线,再次像一条通往天国的绿色阶梯,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北方川流的眼前。 两侧看台奔涌而来,看不清具体的座位或人脸,而是化作了两堵高耸入云、由呐喊与狂热构成的音波之墙。 十四万人的呼喝声汇聚成实体般的冲击波,轰然撞击在赛道的每一寸草皮上。 但北川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以及心脏如同战鼓般撞击胸腔的轰鸣。 “咚!咚!咚!”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这是一种深深烙印在赛马基因里的本能——看到直路就要燃烧,看到终点就要冲刺。 前方的情深一吻和无声猎人还在死命挣扎。那两匹一直在领放的马此刻顽强地保持着领先位置,但走线已不再稳定。 的场均的手稍稍一松,缰绳上一直传来的微妙束缚感瞬间消失。 “别挡路!” 轰——! 北川的后腿肌肉猛地收缩,坚硬的蹄铁凿入干燥的良马场草皮。反作用力顺着肌腱传导至全身,将他像一颗出膛的穿甲弹般推了出去。 没有缠斗,没有胶着, 甚至连一秒钟的并排都没有。 北川的身影如同一道深棕色的闪电,瞬间从两匹马的外侧一掠而过。 那种速度差是如此残酷,以至于原本在最前方的须贝尚介骑手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北方川流的马尾就已经扫过了他的鼻尖。 前方豁然开朗。 再无一马。 …… 通过400米标示牌。 北川独自领跑在最前方。视野里空无一物,只有终点那紫色的立柱在远处闪耀,仿佛一颗等待摘下的果实。 这一刻,他是孤独的。领跑者的孤独。 风变得锋利起来。 没有了前马的破风,所有的空气阻力都直接撞击在北川的胸口和面颊上。高速奔跑带来的气流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割过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微刺痛的快感。 北川大口吞咽着空气,肺部开始发热。 “这就是第一名的风景吗?” 身后传来了密集的蹄声。他能感觉到有一匹马试图跟上来。 1号空中圣战,作为今年的安田纪念冠军、英里赛的霸主,正在内栏利用省下的体力试图咬住北川的后尘。 但是,完全不够。 这可是2000米,是北川最擅长的距离。 北川再次加快了步频。他的前腿伸展到了极致,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吞噬地面的气势。 身后的蹄声稍微接近了一下,随即又无奈地远去。 空中圣战在持续的高速消耗中,渐渐跟不上这疯狂的节奏了。 “只有这样吗?古马的英里王?” 疯狂的奔跑仍在继续,300米的标志牌从视野里一闪而过。 东京的“府中之坡”横亘在眼前。 虽然坡度比起中山来说并没有那么陡峭,但在极速奔跑了1700米之后,这微微隆起的地面就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压在马的腿上。 乳酸开始爆发。 之前为了跟住快步速而付出的体力代价,此刻开始索取利息。 北川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抬腿都需要付出比刚才多一倍的力量。 肺部如同铁炉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呃……” 北川咬紧了牙关,嘴里的橡胶衔铁被咬得吱吱作响。 背上的的场均察觉到了马匹的极限。 这位42岁的老将,此刻也已到了自己体能的边缘。 他在马背上疯狂地推骑,双臂如同活塞般摆动,将自己的重心一次次抛向前方,即使双臂已经酸痛沉重,仍试图分担马匹哪怕一克的重量。 “呃!!呃!!” 的场均的呼喝艰难而嘶哑,穿透风声钻进北川的耳朵。 啪!啪!啪! 的场均的右手高高扬起,短鞭狠狠地抽在北川的右肩后侧。 每一鞭都没有留力,带着老将必胜的执念。 火辣辣的痛钻进体内。 但这痛楚瞬间转化为肾上腺素。北川原本有些僵硬的肌肉再次被激活,硬生生顶着重力,冲上了坡顶! 最后的一弗隆的距离。 翻过坡道,终点线已近在咫尺。可就在这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身后骤然袭来。 风中仿佛裹挟着凛冽的杀气。 北川的右眼余光瞥见一团黑影——紫色的彩衣,黑色的马身,还有那枚显眼的白色流星。 特别周——武丰。 他们来了。 像恐怖电影里甩不掉的怪物,在最后关头终于露出了獠牙。 特别周的末脚简直不像生物的动作,黑色四蹄翻飞,扬起漫天草屑,每一步都在疯狂吞噬着与北方川流之间的距离。 三个马身……两个马身……一个马身! 现场解说员已然失控: “特别周!特别周追上来了!外侧脚色极佳!!” “前面的北方川流还在坚持!但是差距正在缩小!!” “是誓要守护古马的威严吗!!还是新的王者的加冕!!” 北川听见了特别周沉重而有力的呼吸声,那分明是来自地狱的引擎轰鸣,裹挟着巨大如崩塌山岳般的压力,席卷而来。 换作普通的马,此刻或许早已被这气势吓得腿软——毕竟,那是赢过德比、拿下天皇赏春的日本最强马。 但北川没有。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团越烧越旺的鬼火在熊熊燃烧。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1节 “等你很久了,特别周。” “这就是你想让我见识的‘古马的实力’吗?” 特别周的马头已追到北川的后腿位置。武丰手中的马鞭如雨点般落下,特别周仍在加速,那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北川彻底吞没。 北川只觉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双腿麻木,肺腑像要炸裂开来。 早段为抢位置、跟紧步速,他已耗尽太多“力气”,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着“停下来”。 “拿个第二名也不错了,你才三岁。”魔鬼般的软弱在耳边低语。 “德比马对决德比马!最后的死斗展开了!” “谁才是最强世代的最终较量!” “特别周能追上吗?能追上吗?能追上吗?!” “怎么可能!!” 北川的灵魂在咆哮。 他想起池江老师为他放弃菊花赏时那坚定的眼神, 想起坂本为他铲了两周马粪时傻乎乎的笑容, 想起的场均在德比后落下的眼泪, 想起岩手那位守着电视的佐藤老爹。 “我可是……北方川流啊!” “我是要终结传说的马!怎么能在这里被旧时代追上!” 啪!啪!啪! 的场均的马鞭在空中挥出残影,每一鞭都抽在北川的灵魂深处。 “绝不能输!!” 原本有些散乱的步伐,竟在特别周逼近的瞬间奇迹般变得坚硬如铁。 所谓“根性斗争”,正是赛马绝不退让半步的尊严。 任凭特别周如何加速,北川都像一堵移动的叹息之墙,始终守住那领先的最后一寸! 武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这匹三岁马领跑这么久后,还能在最后关头顶住特别周的“鬼脚”。 特别周的眼神闪过一丝焦急,它已拼尽全力,真的尽力了。 绿色的终点立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的场均不再挥鞭,双手死死推着缰绳,将整个身体压在马颈上,仿佛要把自己的身体都要倾注进去。 左侧的终点立牌与右侧的黑色身影,同时朝着北方川流轰然压来。 他伸长脖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彻底舒展。 刷——! 原本近乎凝固的时间,骤然重新流动起来。 “赢了!!” 解说员的声音已然破音,带着哭腔与难以置信的颤抖: “顶住了!北方川流顶住了!!” “北方川流!!在特别周的猛追之下,守住了领先优势!!” “世代交替!!新的王者诞生了!!” “不败!天皇赏制霸!!他征服了古马!!” 北川只觉身体一轻,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排山倒海的疲劳感淹没全身。 特别周的身影在右侧一闪而过——明明只差最后几步就能超越,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他赢了。 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金色光束洒在北方川流汗湿的深鹿毛上,宛如一件加冕的披风。 他缓缓减速,周围震耳欲聋的“的场!”“川流!”欢呼声终于传入耳中。 北川昂起头,接受着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此时此刻,秋日虽微凉,而新王已立。 第67章 盾与旗,和秋之梦 时针已经指向下午4点。 东京竞马场的喧嚣声终于从沸腾的顶点缓缓回落,化作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宏大余韵。 夕阳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辉洒在绿色的草皮上,也洒在了看台正前方的颁奖台上。 这里是胜者的领域。 北方川流已经披上那条绣着金线的深蓝色“第120回天皇赏”马衣,在坂本助手的牵引下,像一位刚刚结束征战的君王,昂首阔步地踏入这片区域。 它的身上还冒着热气——剧烈运动后汗水蒸发形成的白雾,在逆光中宛如仙气缭绕。 “辛苦了,大家辛苦了。” 社台rh俱乐部的代表高桥先生早已等候多时。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略带挑剔的高层,此刻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不住地握着池江泰郎的手。 “池江老师,您是对的。这真是一场伟大的豪赌。”高桥感叹道,“这一胜,不仅保住了无败金身,更把‘北方川流’这个名字刻进了历史。‘变则三冠’的决定,走得太漂亮了。” 池江泰郎微笑着点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看台上握着双筒望远镜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首先颁发的是象征日本赛马界最高荣誉之一的天皇赏盾。 身穿礼服的jra代表庄重地捧起那面沉甸甸的奖盾。 不同于往常的金质或银质奖杯,天皇赏的象征是一块巨大的盾牌形状木质奖牌。 深褐色的木纹透着岁月的厚重感,盾牌正上方镶嵌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作为御赐的象征 盾牌中央,竖排雕刻着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競馬恩賞(竞马恩赏)”,周围环绕着精细的菊花浮雕图案。 高桥代表作为马主代理,颤抖着双手接过这面盾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臂上,那是比任何奖金都更沉重的荣耀。 紧接着是授旗仪式。 一面巨大的长方形锦旗被两名礼仪小姐缓缓展开——那是天皇赏优胜旗。 锦旗底色是极具威严的深紫色,边缘装饰着红白相间的粗绞绳流苏,显得庄重而华丽。 旗帜正中央用金色丝线绣着巨大的汉字“天皇賞”,上方是被绿色月桂枝环绕的粉色“優勝”二字,左侧竖排绣着马名“第120回 優勝馬 ノーザンリバー号”,下方则是值得铭记的年份“1 9 9 9”。 当这面锦旗挂到北方川流的脖颈上时,现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池江、的场、坂本以及所有马房工作人员,并排站在领奖台上。 坂本助手望着那面紫色旗帜,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起两周前在马房铲马粪的日子,想起之前因担忧而彻夜难眠的夜晚。 北方川流转过头,看着这位有些敏感的助手,轻轻喷了个鼻息。 “别真哭了,丢死人了。不过……这面旗子的颜色,我很喜欢。”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胜利阵营采访。 的场均站在话筒前,依旧是那副冷静的面孔。但他摘下帽子后,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出卖了内心的波澜。 主持人:“的场骑手,恭喜胜利!这是一场击败特别周、青云天空等强豪的精彩比赛。请问冲线那一刻,您的心情是怎样的?” 的场均沉默两秒,缓缓开口:“说实话,是‘恐惧’之后的‘虚脱’。” 全场哗然。没人想到这位“冷面刺客”会说出“恐惧”二字。 “背负着‘无败’的招牌,放弃大家都期待的三冠,来到这里挑战古马。这种压力,比我以前跑过的任何一场g1都要大。”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正在接受马迷拍照的北方川流:“但是,是它救赎了我。在最后的直道上,当特别周追上来时,我能感觉到它在告诉我:‘别怕,往前看。’” 主持人点了点头,随即抛出全场最关心的问题: “既然已经拿下天皇赏,也就意味着北方川流已经迈出了‘秋三冠’的第一步。请问阵营接下来的安排是?我们会看到他出现在日本杯(japan cup)的赛场上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的场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场边的池江练马师和高桥代表。在得到对方微微点头的默许后,他重新看向镜头,眼神变得锐利。 “这要看他的身体恢复情况。但如果他状态良好……”的场均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 “既然已经在日本证明了最强,那么我想,他也一定渴望去会一会来自世界的强敌。毕竟,最好的剑,需要最好的磨刀石。” 欢呼声再次炸裂。这几乎就是变相的“参战宣言”。 …… 随着夜幕降临,东京竞马场的喧嚣彻底散去。 后台,场边临时马厩里,气氛虽然轻松,但每个人依然绷着一根弦。 比赛赢了是好事,但那个最大的隐患——北川的左腿,是否安好? “宫崎医生,怎么样?” 坂本助手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为防万一,这次并非由他自己检查,而是安排兽医随时待命,他只能死死盯着正在给北川做触诊的随队兽医。 今天这场比赛是极度消耗体力的良马场高速战,最后时刻又与特别周展开极限拼杀。那种冲击力对腿部造成的负荷难以想象。 兽医先是进行了全身检查,随后手指着重在北川的左前腿屈腱部位反复按压,又拿来便携式b超机进行扫描。 一分钟。两分钟。 北川低头吃着胡萝卜,看起来一脸轻松,但他的左耳一直转动着,显然也在留意动静。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2节 “别大惊小怪的。我感觉没啥问题,只是有点酸。” 终于,兽医直起腰,摘下诊疗器,长出了一口气。 “状态还不错。”兽医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有些肌肉疲劳导致的发热,但肌腱部位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复发的迹象。” “心肺音也很健康,心率稳定。如果之后回到栗东的复查没问题,应该就没啥影响了。 “呼——” 马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叹气声。 池江泰郎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下,终于可以给吉田社长交差了。要是腿坏了,那个奖盾我都不敢拿回去。” 晚饭时间,马房的简易会议室里。 虽然只是简单的外卖便当,但大家吃得比怀石料理还要香。 “老师,刚才的场骑手在采访里提到了日本杯的事……”坂本助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真的要去吗?” 池江泰郎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投向墙上的赛程表。 那里有两个被红笔圈出的日期: 11月28日 日本杯。 12月26日 有马纪念。 “只要这一周的恢复期没出什么问题,我们没有理由退缩。”高桥代表插话道,语气严肃, “吉田社长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拿了天皇赏,那就必须去争夺‘秋三冠’的最高荣誉。” “而且……”高桥拿出一份传真文件,神色凝重,“今年的形势很严峻。” “这是jra刚刚确认的日本杯外国邀请马名单。虽然最终还没定死,但那个名字已经在上面了——望族(montjeu)。” 今年的法国凯旋门赏冠军,击败了神鹰(el condor pasa)、登顶世界巅峰的欧洲马王。 “凯旋门马王要来?”的场均难得的有些惊讶,“真的假的?” “是的。除了望族,听说香港那边也要派‘原居民(indigenous)’过来,那也是匹硬骨头。” 高桥叹了口气,“还有来自英国的叶森德比胜者‘高楼大厦(high-rise)’、来自德国的巴登大奖赛胜者‘波吉亚(borgia)’。今年的日本杯,说是史上最强也不为过。” “日本这边呢?神鹰会回来参战吗?”的场均问道。 “神鹰那边还没消息,未必会来日本杯。”池江摇了摇头,“也就是说,迎击世界马王的重任,落在了我们头上。” 屋里的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 这就不仅仅是赢比赛的问题了,而是上升到了“日本赛马尊严”的高度。 作为刚刚击败特别周的新王,身披“日本最强”头衔的北方川流,此刻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日本队的“总大将”。如果他在主场输给外国马,那种压力可想而知。 “而且,今天棋差一着的特别周大概率也会参赛。”的场均补充道,“武丰今天输得那么不甘心。日本杯是2400米,那是特别周最擅长的德比距离。他绝对会卷土重来。” 内有渴望复仇的旧王,外有享誉世界的马王。 日本杯,注定是一场比天皇赏更残酷的恶战。 马房里,北川并未入眠。 他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望族……” 北川的耳朵动了动。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当然清楚历史的走向。在原本的时间线上,1999年的日本杯,望族虽顶着凯旋门冠军的光环而来,却因客场作战,最终表现平平,未能展现出惊艳的实力。 “按理说,我只要和特别周再拼一场,然后等着望族自己水土不服就行了?” 北川在稻草上翻了个身。 不。 自从他在皋月赏改写了历史,自从他放弃菊花赏来到这里,他就明白,所谓的“记忆”已不再是绝对的真理。 如今的特别周没有拿到天皇赏秋的冠军,他的斗志会比历史上更加旺盛。 谁敢保证望族这次不会适应场地? 谁敢保证不会出现其他变数? 北川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眸子闪烁着幽光。 “管他来的是法国皇帝,还是当日本总大将。” “既然我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上,那就没有退路了。” “那就来吧。把你们统统打败,才配得上今天这面紫色的旗帜。” 1999年的秋天,才刚刚过半。 天皇赏的胜利只是序章。 那个名为“日本杯”的世界级赛场,正在一个月后的府中等待着他。 第68章 变与不变的初心 进入11月的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秋意已深。清晨的寒露凝结在马房屋檐,顺着檐角滴滴答答落下。 北方川流安静地站在兽医诊疗室的橡胶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奇怪的酸味——这味道让他想起记忆中医院的日子,生理性的厌恶感让他难以抑制的有些焦躁。 “别动哦,川流。” 坂本助手轻声安抚,手掌贴在他脖颈,让他稍微安静了一点。 身旁,一台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机器正在运作。 这是一台刚引进不久的“便携式”马用x光机。1999年时,这还是稀罕的高科技设备;虽然名为“便携”,其实仅能随车搬动,依旧是个庞然大物。 “滋——” 机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北川低头,看着冷冰冰的探头贴上皮肤。天皇赏后的初步检查虽无大碍,阵营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片刻后,诊疗室的灯箱亮起。几张黑白x光片依次显示在一个crt屏幕上。 宫崎兽医推了推眼镜,手持教鞭指向片子上清晰的骨骼线条。池江泰郎与坂本助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仿佛那是一纸生死判决书。 “状态不错……” 宫崎兽医的感叹里,藏着掩不住的惊喜。 “骨密度正常,关节面光滑,没有骨裂或骨膜炎迹象。至于之前担心的肌腱……”他换上一张软组织造影图,“虽还有些疲劳性充血,但结构完整。” “也就是说……”坂本的声音微微发颤。 “也就是说,他不仅扛住了天皇赏比赛的负荷,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宫崎转过身,笑着对池江道,“池江老师,这匹马应该可以备战接下来的比赛了。” “呼——” 诊疗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吐气声。 北川甩了甩尾巴,看着如释重负的人类,心里暗自得意:“都说了没事。” 回到a栋马房的办公室,又是另一番景象。 办公桌上铺满今日的体育报纸、赛马杂志,甚至还有几份大众综合周刊。五颜六色的标题字号大得惊人,仿佛要冲破纸面。 坂本随手拿起一份《产经体育》——几天前,这份报纸头版还以黑体字质问“无败的逃兵?”;此刻同一版面、同一位置,标题已换成金红色的: 【英断!名伯乐池江泰郎的神算!】 【超越常识的怪物!北方川流,新时代的帝王!】 再看《日刊体育》: 【打破古马壁垒!这一胜,改写日本赛马史!】 【变则三冠的无败传奇!谁能阻挡他的脚步?】 坂本边读边笑出声:“这也太夸张了……之前还说我们‘毁了万人梦想’,今天就把老师您吹成诸葛亮了。” 他指着角落一堆信件: “还有这些。上周混着刀片和恐吓信,骂我们是懦夫;今早邮递员送来一大袋,全是粉丝信,有人寄了千纸鹤和护身符,说早看出川流能赢,夸我们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坂本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讽刺,又掺着些许解气:“这也太现实了吧。”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并无太多喜色。面对铺天盖地的赞美,他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这就是胜负的世界,坂本。” 池江放下茶杯,拿起那份将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报纸,未看内容便熟练折叠,随即“啪”地扔进垃圾桶。 “媒体的嘴,最会骗人。信了他们的夸奖,就不算合格的练马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进行的日常训练。 “昨天已经结束了。那些荣耀、奖杯,全是过去式。现在的北方川流,不是什么‘新帝王’,只是接下来日本杯的一名参赛者。” 池江转过头,眼神骤然锐利: “别忘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望族已经确定参赛——那是真正的世界之王。 如果我们沉溺于这些廉价的夸奖,下个月的今天,报纸头条恐怕就要变成‘井底之蛙的惨败’了。” 坂本愣了一下,随即敛起笑容,神色肃然。 “是,老师!我这就去准备下午的训练计划!”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栗东训练中心的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皇冠轿车,缓缓停在了门卫处。 车身擦得锃亮,但方正的车灯设计与略显磨损的轮毂,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3节 典型的昭和风格,沉稳气派,可在快节奏、现代化栗东中心,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陈旧。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略显富态、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穿着一套质地不错、但剪裁是十年前流行样式的宽大西装,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面对身着制服的门卫,这位在岩手县或许常被人鞠躬问候的“社长”,此刻却格外恭敬。他双手递上证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啊,辛苦了。我是来探望的,已经和池江老师预约过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地区口音,努力想显得体面,紧绷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的紧张,“我是北方川流的前马主,佐藤。” …… 当北川结束下午的慢步训练,被坂本牵着往回走时,远远就闻到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混合着“七星”香烟、老式发油,还有旧皇冠车里特有的皮革与车载香薰的味道。 “嗯?” 北川停下脚步,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通往a栋马房的林荫道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修身西装、风度翩翩的池江泰郎,另一个……是那个穿着旧西装、手里提着精致礼盒、正对着池江频频欠身的大叔。 佐藤健一。 在北川的记忆里,佐藤在岩手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每次来牧场或岩手厩舍看他,总是自信沉稳。他也曾拍着北川的脖子说:“你是最好的马,以后跑出名堂了,别忘了是我看中你的!” 可现在,那个自信的“佐藤老爹”不见了。站在池江练马师面前,他显得拘谨又小心翼翼,搓着手,连手该放哪里都有些不知所措,仿佛生怕自己的举止冒犯了这里的“高贵空气”。 看着那个卑微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北方川流鼻尖一酸。 “川流……” 佐藤注意到那匹深鹿毛色的高头大马走来,愣住了,原本因堆笑而眯起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他下意识想大声招呼,却在看清北川如今的模样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眼前的马,早已不是当年在岩手泥地里撒欢的乡下马了。 他披着印有“社台rh”标志的马衣,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眼神深邃威严——他是刚赢下天皇赏的新王,是身价数亿的顶级赛马。 佐藤有些自惭形秽,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带,往后缩了缩。 这可是社台的马,大财团的宝贝,自己这个乡下小老板,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触碰吗? 但北川静静地看着佐藤,突然挣脱坂本稍稍放松的牵引绳,主动走了过去。 他低下头,把脑袋直接顶在佐藤那件旧西装的怀里,用力蹭了蹭,将对方理得整齐的衣领蹭得一团乱。 “搞什么啊,佐藤老爹。” “在岩手的时候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怎么到了这儿,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北川轻轻用鼻子往佐藤脸上喷了口热气,就像当年北方川流拿下盛冈三连胜后,佐藤喝了点啤酒,在马房里摸着他的头吹牛时那样。 “呜……” 佐藤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汉子,此刻防线彻底崩塌。他颤抖着伸出戴金表的大手,不再顾忌礼仪,紧紧抱住了马头。 “好小子……好小子……” “真是有出息了……比电视上看着还要威风。” 一行人回到了马房。 佐藤依然显得很客气。他虽是个见过些世面的小老板,但望着这传说中“名门厩舍”的现代化设备,望着那些他在岩手连听都没听过的理疗仪器,眼里的光芒既有赞叹,又带着落寞。 “真好……真厉害……” 他看着北川那间比自己办公室还宽敞明亮的豪华单间,不住点头,“把你送到这里来,是对的。” 在马房门口,佐藤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里提着的精致礼盒递给坂本助手。 “这是‘江刺苹果’,岩手最好的特级品。” 佐藤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商人的圆滑,却更多是诚恳, “一点小心意,请大家尝尝。虽然比不上进口水果,但胜在糖分足。”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件。 那是个御守。 和光鲜亮丽的苹果礼盒不同,这个御守显得格格不入——布料已褪色泛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的“马体安康”四个字也有些卷边。 “还有这个……” 佐藤望着坂本助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又藏着怕被人笑话的尴尬。 “这是他在岩手刚出生时,我去中尊寺给他求的,一直夹在钱包里带着。” “前阵子听说他状态不好,我在家里急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所以今天特意带过来。” 佐藤把御守递到一半,手有些僵硬。 “那个……要是不方便挂在外面,能不能麻烦坂本桑,悄悄把它放在马房的角落里?我知道这里是讲科学的地方,这种迷信的东西可能不合规矩,也显得寒酸……” 他清楚,这匹马如今属于日本赛马界的巨头社台集团,在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旁挂这么个破破烂烂的护身符,怎么看都别扭。 坂本助手看着那个褪色的御守,看着佐藤那双戴着名表却微微颤抖的手。 “说什么呢,佐藤社长!” 坂本大步上前,一把接过御守紧紧攥在手里,“这可是最重要的宝物啊!比什么科学仪器都管用!这是家乡的保佑啊!” 他当着佐藤的面搬来梯子,郑重地将那个褪色的红色御守挂在了北川马房铭牌的最上方。 “看!多合适!有这个坐镇,川流它肯定能跑得更安心。” 佐藤呆呆望着高高挂起的御守,嘴唇颤抖着整理了下衣襟,对着坂本助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真的,谢谢……” “对了,佐藤社长。”坂本指了指礼盒,“既然是特级苹果,您不亲自喂他一个吗?” “啊?可以吗?”佐藤有些慌乱,“这里的马饮食都有控制吧?乱吃东西会不会……” “没关系的。”坂本摆摆手,“只吃一个。而且这是您的心意,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佐藤颤颤巍巍从礼盒里拿出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北川早就等不及了,把头伸出栏杆,嘴唇灵活翻动,鼻孔张大,贪婪地嗅着。 “别磨蹭了,佐藤老爹。” 佐藤递过苹果。 “咔嚓。” 清脆的声响里,北川几口就嚼碎了这个来自岩手的苹果。汁水四溢,那是久违的甜味。 “嗯,好吃。” “这就是你平时舍不得吃、只拿来送礼的苹果吧?” “真甜啊。” 看着北川吃得那么香,佐藤终于卸下了作为“来访者”的拘谨伪装,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一刻,他又变回了岩手的那个自信满满的佐藤社长。 黄昏时分。 佐藤要走了。池江泰郎客气地送他到门口,佐藤连连摆手。 “池江老师,您留步,您留步。能见到他我就知足了。”佐藤笑着说,“公司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只要他腿脚利索,我也就能安心工作了。” 在马房的栅栏前,佐藤做了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再伸手触碰北川,而是将西装的扣子仔细整理好,挺直了腰杆,仿佛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郑重告别。 “去吧,川流。” 佐藤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恢复了往日的自信。 “我会在岩手,带着全公司的员工守在电视机前为你加油。你要是赢了,那就是我佐藤这辈子最大的荣光!” 说完,这个中年男人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那辆老款皇冠。 他的背影不再像来时那般唯唯诺诺,透着岩手男儿独有的硬朗。 因为他知道,这匹此刻站在日本巅峰的马,依然承载着他未竟的梦想。 引擎轰鸣,黑色的皇冠车缓缓驶离,融入了沉沉暮色之中。 北川站在马房里,一直望着那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慢走,老爹。” “回去告诉岩手的大家。” “我不会输的。” “哪怕对手是整个世界,我也绝不会丢了咱们岩手的脸面。” 北川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随风轻轻晃动的红色御守。 在这个充斥着科技感与效率气息的栗东中心,似乎多了一丝来自北方的温度。 第69章 黄昏与世界的战书 1999年11月27日,土曜日(星期六)。 虽说双休制已在推广,但对正处年末冲刺期的商社而言,周六出勤半天几乎是“有上进心”员工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下午两点,安井修司关掉电脑屏幕,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办公室里的人已走了大半,空气中飘浮着尘埃,弥漫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慵懒。 他收拾好公文包,特意摸了摸内袋里那张提前备好的“前卖券”(预售马券)——那是明天日本杯的票。 走出写字楼,深秋的冷风卷着银杏叶掠过脚边。安井缩了缩脖子,正欲往车站走,身后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4节 “安井。” 安井回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加藤。他依旧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提公文包,正站在旋转门前点烟。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气氛有一瞬的微妙。 自从半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皋月赏后,安井的生活看似未变,却又隐隐不同。他仍是那个在东京打拼的岩手中年人,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系长。 但那场德比的胜利,那个在最后直道上如闪电般冲出的身影,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他有些麻木的灵魂。 而加藤是个讲规矩的人。德比后的周五晚上,他果真履约,带安井去了银座一家安井平日连门都不敢进的高级寿司店。 那顿饭安井吃得畅快。当晚,加藤虽一脸不甘,结账时却爽快地掏了腰包,闷下一大杯清酒道:“行,你的岩手马确实有两下子。那末脚,我服。” 之后两人间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虽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的“同事关系”——或许是此前争执太过激烈,双方都需要时间消化立场的转变。 “加藤,还没回?”安井客气地打招呼。 加藤吐出烟圈,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明天,你会去的吧?” 安井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啊,当然。府中。” 加藤把烟头塞进喝空的咖啡罐里,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明天一起去吧。” “诶?”安井有些意外。 “别误会。”加藤轻哼一声,“我可不是去给你的老相好加油的。我是去给特别周助威的。武丰说了,明天要一雪前耻。” “哈哈,那到时候看台上见。”安井没生气,反而有些想笑,“不过这次咱们目标该是一致的吧?毕竟来了个了不得的大家伙。” “那是自然。”加藤脸色一肃,“不管内部怎么争,明天是对外作战。要是让那个法国佬在府中把奖杯拿走,咱们赛马迷这几年的脸往哪搁?” “是啊。”安井叹了口气,“望族……听说可是世界最强。” “哼,管他是不是最强。这里是东京。”加藤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明天见,安井。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 “谁哭还不一定呢。”安井回怼了一句。 说完,安井正准备告别,但是加藤仿佛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明天我开车去,正好顺路经过你公寓。早上9点,楼下等你?” 安井看着这个别扭的精英同事,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爽朗的笑: “好啊!不过说好了,要是赢了,这次换我请你吃烧肉。新桥那种烟熏火燎的店,敢来吗?” 加藤皱了皱眉,最终摆了摆手:“到时候再说。别迟到。” 望着加藤离去的背影,安井感到一股久违又熟悉的热血在胸口涌动——这大概就是赛马的魅力吧。 jr山手线。 周六下午的车厢不算拥挤。安井修司找了个角落坐下,熟练地从包里掏出刚在车站报亭买的《竞马book》。 报纸散发着廉价油墨味,在安井闻来却是战斗的气息。头版头条用巨大的黑体字印着: 【迎击世界!世纪末的日本杯!谁能守护王座?】 安井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研读那密密麻麻的马柱和评论。 这哪里是一份报纸,分明是一幅铺展开的世界赛马全景图。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那个令人心头发紧的名字—— 【欧罗巴的皇帝·望族(montjeu)】 法国 / 3岁 / 牡 / 骑手:靳能(michael kinane) 这匹马的战绩栏简直耀眼得晃眼:8战7胜,包揽法国德比、爱尔兰德比双料德比冠军,更将分量最重的法国凯旋门赏收入囊中。在那场巅峰对决里,它击败了日本赛马的骄傲“神鹰”,一举登顶世界。 报纸评论员写道:“世界最强的3岁马已驾临此地。尽管是首次远征亚洲,但其深不可测的潜力足以让对手忌惮。能否在日本再创辉煌,是唯一的悬念。世界最强3岁vs日本最强3岁,谁能登顶?” 安井盯着那个名字,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这家伙……是真的来砸场子的啊。……川流,这次怕是真的碰到硬茬了。” 视线下移,是日本阵营的“双壁”。 【新时代的绝对王者·北方川流(northern river)】 日本 / 3岁 / 牡 / 骑手:的场均 报纸对这匹马给出了极高评价:“天皇赏(秋)的胜利证明,它绝非只会在烂地上奔跑的岩手怪物,而是真正掌握了速度与力量的王者。 在达成变则三冠后,秋三冠的第二关,面对世界强豪,这位年轻的‘新帝王’能否再创奇迹?” “新帝王吗……”安井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北方川流正昂首阔步走在天皇赏的颁奖圈中,眼神里透着超越年龄的霸气。 “才三岁啊。”安井感叹道。在一群老牌强马中间,这匹三岁马显得格外年轻,却已背负起整个日本赛马界的希望。 如果说天皇赏是内战,那明天就是国战。 输给特别周,顶多算是“世代胜负未决”;但要是输给望族,那就是“日本赛马还是不行”。 光是想想这份压力,就让人喘不过气。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一心复仇的“鬼神”—— 【德比马的根性·特别周(special week)】 日本 / 4岁 / 牡 / 骑手:武丰 “天皇赏(秋)的惜败,反而点燃了这匹马的斗志。日本杯的2400米赛道,正是它最擅长的舞台(去年日本杯第三名,德比冠军)。武丰骑手更是放言要‘加倍奉还’。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日本最强,它绝对不会退让半步。” “哼,果然没那么容易认输。”安井嘟囔了一句。他和加藤和解是一回事,川流和特别周的竞争又是另一回事。 但这还没完。这一届日本杯的阵容豪华得让人头皮发麻。 【德意志的猛虎·虎山(tiger hill)】 德国 / 4岁 / 牡 / 骑手:terence hellier “毫无疑问的德国现役最强马王。不仅实现了巴登大奖赛的连霸伟业,手握三场g1冠军,更在去年的凯旋门赏中跻身前三,证明了其世界级实力。 它兼具德国马特有的顽强耐力与罕见的瞬间爆发力。对日本马而言,这是一头真正跨越重洋而来的‘猛虎’,绝对是争夺冠军的劲敌。” 【沉默的贵公子·淘气铃鹿(rascal suzuka)】 日本 / 3岁 / 牡 / 骑手:柴田善臣 “作为传奇赛马——无声铃鹿(silence suzuka)的半弟,它背负着无数马迷的梦想与牵挂。虽然尚未染指g1桂冠,但能在严酷的菊花赏中取得第三名,足以证明其潜能。 它不仅继承了兄长的速度天赋,更有着稳健的成长曲线。这匹尚未完全觉醒的贵公子,能否在今日代替兄长,续写那未竟的荣耀?” 【英伦的德比王·高楼大厦(high-rise)】 英国 / 4岁 / 牡 / 骑手:戴图理 “头顶1998年英国叶森德比(epsom derby)冠军的光环,它是血统与实绩兼具的正统经典赛霸主。尽管近期战绩略显平淡,但千万不能低估‘德比马’的底蕴。 更何况,驾驭它的是欧洲冉冉升起的新星,被誉为天才出道的戴图理。只要这对‘天才与霸主’的组合找回节奏,它随时可能在直道上演王者归来的戏码。” 安井翻了一页报纸,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黄金的旅人·黄金旅程(stay gold)】 日本 / 5岁 / 牡马 / 骑手:熊泽重文 “刚在阿根廷共和国杯斩获亚军,延续着那令人哭笑不得的‘不胜传说’。作为与北方川流同厩的名驹,它虽脾气暴躁,却拥有惊人的赛场搅局能力。 或许难登冠军宝座,但总能在强敌环伺的g1赛场顽强跻身前列,是所有热门赛驹都需警惕的‘伏兵’。” 安井忍不住笑了——黄金旅程在马迷圈里名气不小,性子烈归烈,实力却绝对不容小觑。 【德意志的女杰·博吉亚(borgia)】 德国 / 5岁 / 牝马 / 骑手:suborics “三岁时便以牝马之身击败一众雄驹,豪取德国德比与巴登大奖赛桂冠,是不折不扣的‘铁娘子’。 博吉亚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体格强悍到能与牡马正面抗衡。虽是异国远征,这位曾屹立德国顶峰的女杰绝不会轻易让出赛道,无疑是领奖台的有力争夺者。” 甚至还有来自香港的赛驹—— 【港岛的斗魂·原居民(indigenous)】 香港 / 6岁 / 阉马 / 骑手:道格拉斯 “香港的绝对王者,蝉联香港金杯与遮打杯的中长距离专家。生涯已斩获15胜,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虽在国际评价上或许不及欧洲名驹耀眼,但这匹‘港岛斗魂’若被轻视,定会让轻敌者付出惨痛代价。” 安井修司合上报纸,长长舒了口气。 车厢广播报出站名:“下一站,新宿。” 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悲壮感。 望族、虎山、高楼大厦、特别周、北方川流…… 这哪里是赛马,简直是“神仙打架”。 若是半年前,有人告诉他,那匹曾在岩手泥地里打滚的马,有朝一日能与凯旋门冠军、英国德比冠军站在同一起跑线,争夺世界第一的头衔,他定会觉得对方疯了。 但现在,这一切就在明天。 安井修司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此时的东京华灯初上,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 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过便利店时特意进去,买了两罐最好的惠比寿啤酒,还有一包平时舍不得买的高级牛肉干。 回到十几平米的单身公寓,安井把报纸摊在榻榻米上,打开了一罐啤酒。 “喂,川流。”安井举起酒罐,对着空气碰了碰。 “明天,我就在现场。在加藤给的指定席上,看着你。” “加藤那家伙虽然嘴硬,今天却特意来找我和解。他说得对,明天不是为了什么赌约,是为了一场胜利。” “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公司里,虽然还是那个被使唤的系长,但腰杆挺直了不少。” “因为我知道,哪怕像我这样的‘乡下人’,只要拼命,也能赢过那些精英。你已经证明给我看了。” 安井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点燃了胸中的一团火。 “明天,那个叫望族的家伙虽是世界冠军,但他也不过是法国来的‘外来者’。” “这里是东京。是你的主场,也是我们这些在这里打拼的人的主场。”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5节 “这里的草皮,这里的风,这里的欢呼声,都是属于你的。” “别怂。干翻他。” “让我们看看,‘新帝王’的气量。” 安井修司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东京塔在远处闪烁着红色光芒。这一夜,无数像安井一样的马迷,怀揣着同样的期待与不安,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明天,东京竞马场。第19回日本杯,开战。 第70章 东京的晴空与香江的霓虹 东京都北区,赤羽。对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1999年11月28日不过是个寻常的日曜日。 若是普通上班族,这该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难得休息日。可对31岁的安井修司来说,今天的太阳似乎升起得格外早。 当钟表指针刚划过早上8点,安井就像装了弹簧似的从床上蹦了起来。 明明是难得的休息日,明明昨晚特意喝了两罐啤酒助眠,他却在闹钟响前一小时就醒了。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像条在那不勒斯意大利面上挣扎的咸鱼,最后只能无奈坐起身,顶着一头乱发发呆。 “该死……怎么心跳这么快。” 他赤着脚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湛蓝天空万里无云,初冬的阳光虽没什么温度,却亮得让人有些眩晕。 “这种好天气,肯定是良马场了。对欧洲来的马来说,该是坏消息吧。”安井喃喃自语,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那场比赛的各种幻想画面。 他是住在赤羽这种“下町(老城区)”的普通上班族。 这里只有充满烟火气的小酒馆和为生活奔波的工薪阶层。而今天,他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匹同样出身“寒门”的岩手马身上。 安井在房间里焦躁地转了两圈。 “第一人气啊……这可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以前作为来到中央的挑战者,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成了擂主,成了要迎击世界马王的“总大将”,这份压力连他这个粉丝都觉得喘不过气。 洗漱、刮胡子,换上特意为今天买的亮黄色冲锋衣——那是北方川流阵营彩衣的底色。 “滴——滴——” 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安井探头一看,熟悉的银色丰田mark ii正停在公寓楼下,驾驶座车窗降下,加藤戴着墨镜朝他挥手。 “这家伙,倒是挺急。” 安井苦笑一下,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望远镜、报纸和之前去浅草寺求的必胜御守,飞快冲出门。 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淡淡古龙水味,和安井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形成鲜明对比。 “让你久等了。” “你也起得太早了吧,安井。”加藤摘下墨镜,看着安井明显的黑眼圈调侃道, “8点多就打电话催我出发,怎么,昨晚做噩梦梦见北方川流输了?” “去你的。”安井系好安全带,没好气地回, “我是梦见他在终点线前把那个法国佬甩了十条街,笑醒的。” 加藤轻笑一声,发动汽车,车子滑入东京周末稍显拥堵的车流中。 “很有精神嘛。”加藤握着方向盘,语气虽带着一丝优越感,却没什么恶意, “不过今天要面对的可不止法国佬,别忘了,特别周也在看着呢。” “我知道。”安井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特别周、望族,还有那些外国来的刺客,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今天不一样。”安井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昨天提前买好的马券, “天皇赏时他是挑战者,今天,他是接受挑战的王。” “王吗……”加藤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前方, “对一个三岁的小鬼来说,这顶皇冠是不是太重了点?” “你想吵架吗?”安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不不,今天我们一致对外。”加藤扶了扶墨镜, “不过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2400米和2000米是两个概念,特别周的油箱可比你的岩手马大得多。” 安井转过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那就走着瞧吧。”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向西边的府中方向疾驰而去。 …… 同一时刻,中国香港九龙旺角。 因为时差比东京晚一小时,此时的香港正是午后一点,午市最热闹的时分。 “金华冰厅”里人声鼎沸,伙计的叫喊声、碗碟的碰撞声、头顶吊扇吱呀转动声,混合着刚出炉的菠萝油香气和浓郁奶茶味,构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烟火气。 这里几乎每一张略显油腻的圆桌上,都摊开着粉红色的《东方日报》马经版、绿色的《成报》,或是专业的《赛马天下》。 “喂!伙计!冻鸳鸯少甜,还没来?”“阿叔,借支笔用下啦!” 靠近收银台的卡座里,三个男人正围着一张被画得面目全非的排位表。 “明爷,今场点睇呀?(这场怎么看?)” 说话的是阿平,穿曼联球衣的年轻人。他玩马没多久,眼神里还透着渴望暴富的天真,手里抓着个蛋挞,碎屑掉了一桌子。 被叫作明爷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脖子挂着老花镜,脚踩人字拖。 他是这里的老常客,阅马无数,却大多时候输多赢少,养成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愤世嫉俗模样。 “点睇?难搞啰。”明爷吐出一口烟圈,用发黄的手指重重戳了戳报纸上的名字, “今日个场硬仗嚟嘅。(今天这场是硬仗啊。)” 7号 原居民(indigenous)。代表香港出战的马王。 “虽然我是香港人,肯定撑硬(死撑)原居民。韦达(douglas whyte)又是十三少,骑功无得顶。但是……” 明爷摇了摇头,满脸褶子都写着无奈,“那是日本杯喔。你估是沙田啊?去到人哋个地头(人家的地盘),还是东京那种快地,原居民跑惯沙田,难拼日本马的爆发力嘅。” “有咩好怕嘅?(有什么好怕的?)” 阿平不服气,“原居民耐力好,韦达骑功一流。再说日本杯以前不也有外国马赢过?” “细路仔唔识世界。(小孩子不懂世界。)” 明爷摇头,“你睇下对手系边个?(你看看对手是谁?)” “呢只系怪物嚟架。(这只是怪物来的。)” 他扶了扶老花镜,语气严肃,“他在凯旋门赢的是神鹰!神鹰你知道吧?三岁就把日本马杀得片甲不留的狠角色。望族能赢神鹰,就是世界第一。他来跑日本杯,简直是降维打击。” “诶,明爷,你这就长他人志气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放下红茶杯。他穿熨帖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戴着晃眼的金劳——他是标叔,据说早年在马会做事,和练马师能说上话,最爱在茶餐厅显摆“专业眼光”。 “you know,”标叔手指在空中虚点,港式英语腔调让阿平一脸崇拜, “racing is not just about speed(赛马不只是速度)。原居民的condition(状态)其实keep得好好。韦达昨晚还做访问,说马匹适应得快。” 标叔压低声音,似在透露内幕: “而且今次大家的focus(焦点)都在法国佬和日本马内斗上。这反而是机会!要是前面步速拉快,原居民这种stayer(耐力马)后劲一冲,分分钟爆冷p(冷门位置)。” “标叔,那你买不买?”阿平眼睛一亮。 “买!当然买!不过爱国爱港也要讲实际,位置q(连赢位置)肯定要拖一票。”标叔嘿嘿一笑。 “不过讲真,”明爷弹了弹烟灰,眉头紧锁,“这场对手太癫,我不太睇好‘原居民’入p。独赢买‘望族’稳阵啲。” “独赢?好难讲喎。”标叔摇头扶眼镜,“去到日本东京,望族未必handle。反而是日本本地那几只……”他目光下移,落在汉字名字上——13号 特别周(special week)。 “日本古马,武丰骑。这马是2400米专家,上次天皇赏输在路程短。这次回长途,绝对win chance(赢面)极大。” “还有呢只呢?”阿平指着赔率表上最热的名字,一脸满脸疑惑, “这匹为什么比特别周还受关注?明明才三岁。” 9号北方川流,赛前预测的第一人气。 “三岁仔……”明爷撇了撇嘴, “日本仔也真是大胆,捧一个三岁细路做大热门。虽然他赢了天皇赏,但那是2000米。跑2400米还要面对望族,我看是虚火。” “no, no, no。”标叔突然坐直身体,脸上露出那种“你们都不懂”的神秘笑容。 “阿平,明爷,你们要看weight(负磅)。”标叔用笔在报纸上圈出两行数字。 “少了2公斤!”标叔敲着桌子,“三岁马跑古马g1是有让磅优势的。4磅的差距,在长途赛里,最后冲刺那就是半个马身!这在handicap(让磅赛)里是大优势。” “而且……”标叔眯起眼睛,回忆着之前看过的比赛录像, “我看过这匹马赢天皇赏的片子。最后200米,特别周追上来的时候,这匹马的反应一点不慌,而是狠劲。那种眼神,透着一股邪气。” “标叔,你的意思是……” “这场,我看好这匹三岁仔当king。”标叔斩钉截铁地说,“北方川流,拖望族,再拖原居民。单q,三重彩,我都买了。” 茶餐厅里,随着开赛时间临近,讨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看好望族的贵族血统,有人迷信武丰的骑功,也有人像标叔一样,莫名对那匹年轻的日本新王抱有期待。 …… 东京,府中市。 距离日本杯开闸还有两个多小时。 安井和加藤没有选择在那人挤人的赛马场里吃昂贵的简餐。加藤把车停好后,两人来到离赛马场不远的六所宫神社附近的商店街。 安井和加藤挤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猪排饭(katsudon,谐音胜利)。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6节 “为了必胜!”安井举起一杯生啤,大声说道。 “为了胜利。”加藤也举起杯子,但他喝的是乌龙茶,因为还要开车。 “说真的,加藤。”安井扒了一口饭,突然认真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北方川流输了,你会嘲笑我吗?” 加藤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有些窝囊、今天却眼里有光的男人。 “不会。”加藤摇了摇头,“因为他已经做到了很多马……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他敢站在那里,敢面对望族,这就已经是胜利了。” “而且……”加藤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如果他真的能赢,那我就不得不承认,你小子的眼光,确实比我毒辣。” 安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准备想怎么夸我吧!” 两人吃完饭,随着更加拥挤的人流,向着那个巨大的绿色圣殿——东京竞马场走去。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场内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欢呼声。 …… 墙上的挂钟刚刚敲过两下,茶餐厅里原本该是“三点三”下午茶前的慵懒时光,但今天,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燥热。 桌面上除了残羹冷炙和半杯奶茶,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张张粉红与白色相间的热敏纸——香港赛马会的彩票。 有人把它压在玻璃板下,有人把它紧紧攥在满是汗水的手心,还有人正拿着红笔在《马经》上做最后的涂改。 “截止售票啦喂!买定离手!”明爷把一张刚打出来的彩票小心翼翼地夹进钱包,那上面是他重注买下的“连赢位”。 “嚟啦嚟啦!出场啦!”(来啦来啦!出场啦!) 茶餐厅老板猛地按下遥控器,把悬挂在半空的那台厚重显像管电视音量推到了顶。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夹杂着日语解说,瞬间盖过了天花板吊扇的嗡嗡声。 原本还在窸窸窣窣吸溜着云吞面的、大力拍着台面打牌九的食客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个闪烁的屏幕上。 画面已经切到了东京竞马场的亮相圈。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那种十几万人汇聚而成的压迫感,依然顺着卫星信号,沉甸甸地压在了这家小店里。 “头一只出来边个呀?”(第一只出来的是谁呀?) 镜头给到了1号,老虎山(tiger hill)。德国强豪,肌肉线条如岩石般棱角分明,每一步都踏得地面砰砰作响。 “德国马,硬净。”明爷把手里的牙签往桌上一拍,老神在在地分析道, “好似架坦克车咁,不过东京个场地咁快,佢未必跟得顺。” 参赛马一匹接一匹登场,直到一匹黑色的马影闯入画面。7号,原居民(indigenous)。 “哇!原居民!原居民出嚟啦!”阿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冻柠茶都晃洒了, “韦达今日好型仔喔!睇吓件彩衣,几醒目!” “阿平,你真系买咗佢w(独赢)呀?”明爷摇了摇头,扫了一眼阿平手里的票。 “爱国还爱国,下注要理性。原居民喺香港就话恶啫,去到东京同班世界马王跑?未够班。” “车,唔试过点知啫!我就信佢会有神迹。”阿平不服气地嘟囔。 随后,镜头扫过9号,北方川流。 他走在马群中间,和前后那些老牌赛驹相比,这匹三岁马的身材完全不落下风,高头大马,迈着稳健的步子。深鹿毛色的皮毛在东京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黑珍珠般的冷光。 但他太静了。虽然身材魁梧,步伐却沉稳有力,眼神平静无波。 “咦?”标叔的眼睛突然亮了,“这只马果然有料。” “点啊标叔?” “你看他的眼。”标叔指着屏幕,声音有些颤抖,“他在看镜头。不,他是透过镜头在看我们。那种眼神……好定。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跑国际赛的三岁马。” 还没等众人细看,镜头切换。 13号,特别周(special week)。漆黑的马身如铁塔般结实,武丰还没上马,这匹马身上散发出的复仇杀气已经溢出了屏幕。 “哇,黑麻麻,个款真系恶。”明爷叹了口气,不得不服, “这就系地头虫的气势。日本仔的主场,特别周今日个状态,摆明系要食硬这场的啦。” 最后,压轴登场。14号,望族(montjeu)。 “哇!果然系大热门!”阿平惊呼。 “look at that stride。(看那个步伐)”标叔也不禁感叹,“这就是欧洲马王的class。傲慢,但够elegant。他眼里根本无对手。” “我就话买望族独赢系最稳阵嘅。”明爷得意地敲着桌子,“你看那个颈,那个后腿,这种马叫超班。原居民想赢佢?发梦啦。” “骑手——上马!”电视里传来日语指令。 的场均跨上北方川流宽阔的背脊,姿态格外稳当。韦达翻身骑上原居民。武丰轻巧地跃上特别周。靳能稳稳地坐在望族身上。 茶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变得焦灼起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手伸进口袋,或是按在桌面上,再次确认那张属于自己的票。 阿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祷手里那张原居民的独赢票能爆冷创造奇迹; 明爷把攥得皱皱巴巴的彩票铺平,上面印着“望族”做胆拖“特别周”的连赢组合; 而标叔喝干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匹体格魁梧的9号马,手里捏着一张单注票。 “三岁仔,”他喃喃自语,“我看人好准,看马都一样。你身上有那种champion的味道。” 亮相和热身结束,所有的马匹开始进入本马场。 东京竞马场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震得茶餐厅那扇老旧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颤抖。 —— 番外 一场梦境 (请假2天) 日本杯的前夜,晚秋的风裹挟着枯叶的寒意,穿过通风格栅,在空旷的马房里发出低声呜咽。 北方川流卧在厚实的稻草堆上,沉沉睡去。 意识本如投入湖中的石子,沉寂无声,可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却像打水漂般,猛地冲出了水面。 刺眼的光线涌来,北方川流恍惚间觉得自己醒了,可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平衡感彻底错乱了。 原本该支撑地面的四肢,此刻竟成了两条修长的人腿。 他下意识低头,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深鹿毛色的前胸与蹄肢,而是一双套着不对称专属的人类双脚——只有左腿裹着黑色长袜,脚上蹬着白色靴子。 “这是……变回人了?” 他茫然地抬起那只陌生的“手”。手臂上垂着宽大的黑色袖口,身上穿着剪裁大胆的黑白拼色紧身衣,身后似乎有什么轻盈的物件在飘动——唯一熟悉的,便是那条能甩来甩去的尾巴。 “这什么羞耻的打扮……?” 还没等他吐槽完,一股熟悉的幽闭感骤然逼近,让他汗毛倒竖。 仿佛眨眼间,自己就置身于一个封闭空间。左右是厚实的隔板,前方是白色的钢铁栅栏。 这是起跑闸门。 不远处熟悉的看台显示这里正是东京竞马场的起跑区。可这闸门似乎变高了,空间感也诡异得离谱。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左侧。隔壁闸位里没有马,只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女。 那是个栗色头发的身影,披着一件华丽过甚的白底金边斗篷,头上戴着王冠似的饰物。她昂着下巴,双手抱胸,闭着眼哼着歌,栗色发丝间,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正微微颤动。 再往右看,是另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那也是个少女,黑色长发有些凌乱,怀里抱着一团黑色布料。 她眼神冷漠而忧郁,头顶的黑色兽耳旁别着星星形状的发饰,整个人像个即将破碎的黑洞。 北川只觉一阵荒谬的眩晕,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这是疯了吗?为什么都是长耳朵和尾巴的女孩子?而且我也……” 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温热的触感带着绒毛的柔软,耳朵还轻轻抖了一下。 刻在灵魂里的直觉陡然窜起,瞬间切断所有思绪。身体比大脑更诚实,率先做出了反应。 就在这个时刻,“砰!”闸门猛地敞开。 几乎未经思考,北川下意识冲了出去。 这种感觉太诡异,却又熟悉得叫人想哭。 前世作为骑手,他骑在马背上;今生作为赛马,他四足奔驰过。可在这个梦里,他正用人类的双腿,跑出时速六十公里的极速! 风压像实体般撞在脸上,身后的星空裙纱在风中猎猎作响。 视野高度变了,可那种贴地飞行的速度感却愈发真切。 他能清晰听见身后那群“少女”奔跑的喘息,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呼吸,一如往常。 “跑!跑!跑!” 梦境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前一秒还在起跑,下一秒,第三弯道那棵巨大的榉树就已从身边掠过。 他处于领跑位置。穿华丽斗篷的栗发少女试图从外侧超车,嘴里喊着模糊不清的台词,却被北川一个加速卡住了身位。 “太慢了!”北川觉得自己轻盈得像阵风。久违的双腿奔跑让他几乎想尖叫出声。 毫无征兆地,东京竞马场那漫长的五百二十五米直线赛道,骤然铺展在眼前。 看台上的人脸模糊一片,像无数扭曲的色块。唯有终点是唯一的真实。 “赢了。就像德比那次一样。” “没人能追上我。” 可就在这时,世界突然暗了下来。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背爬起,来自正后方的阴影里。 轰——! 一道黑色残影撕裂空气,那个黑发少女骤然刺入视野。 她彻底变了模样。原本空洞的眼眸里,燃烧着两团幽蓝鬼火,仿佛以灵魂为燃料冲锋。 “什么?!” 北川拼命压榨最后一丝体力,试图再次加速。可所有努力却都徒劳无功。 对方……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快得像是一种“必然”。 那个黑色的身影瞬间贴近,与他并驾齐驱,随即——完成了超越。 就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带着毁灭性的美感,硬生生从外道将他击败。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7节 “不……别过去……”“我不能输……” 北川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黑色的背影,指尖却只触碰到虚无的空气。 距离在飞速拉大。 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嘶————!!” 东京竞马场的临时马厩里。 北方川流猛地从稻草堆上挣扎着醒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浑身被冷汗浸透。 夜灯柔和地照亮着马房的过道。他茫然四顾。没有闸门,没有跑道,只有熟悉的木质栅栏,温暖的稻草地面。 “梦……?” 北川晃了晃脑袋,试图回忆刚才的梦境。但和所有醒来的梦一样,那些画面正以惊人的速度崩塌、消散。 奔跑的感觉……奇怪的衣服……最后那个黑色的……是什么来着? 他努力想抓住那个超越自己的身影,脑海中却只剩模糊的残影,以及心脏被攥紧的余悸。 记忆里唯有东京竞马场那条令人绝望的漫长直线,和最后关头无情超越他的黑色幽灵。 “是梦到日本杯了……输了吗?” 北方川流有些烦躁地刨了刨蹄下的稻草。那种被绝杀的无力感太过真实,像根刺扎在心头。 他打了个响鼻,驱散阴霾,调整姿势继续睡去。 管那黑影是谁,梦终究是梦。现实里的终点线,谁也别想抢走。 第71章 决斗场上的宁静 “来了……终于要来了。” 安井修司坐在正对终点线的指定席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马券。他的屁股像是扎了针一般,根本没法在那张软垫椅上坐稳。 这里是加藤动用关系才拿到的指定席,居高临下,视野绝佳。 此时太阳已开始西斜,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翠绿的草皮上,将整个赛场映照得宛如一幅油画。 而在看台正下方,那座巨大的绿白色钢铁闸门已然横亘在跑道中央。 这正是东京2400米赛道最独特的魅力——起跑点就设在主看台正前方。这意味着,比赛开始的瞬间,十几万观众将在最近距离目睹这群“怪物”的爆发,亲耳聆听那令人战栗的蹄声。 “别抖了,安井。”旁边的加藤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嘴上虽这么说,握着双筒望远镜的手背上却也暴起了青筋,“这可是难得的特等席,好好看着。” “我没抖!是这看台在抖!”安井嘴硬地反驳道。 但他并没有说错,整个东京竞马场都在“抖”。 十四万人的呼吸、私语与呐喊汇聚成一种低频共振。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比上个月的天皇赏(秋)还要浓烈十倍。因为这一次,不仅是日本第一的争夺,更是为了在世界面前证明自身的实力。 “体制整顿!” 安井立刻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所有赛马都已进入闸门。他仿佛透过闸门,看到了北方川流那双深邃的眼睛。 “别怕,这里是你的主场。” “让大家看看,什么是日本的新帝王。” 咔嚓! 一瞬间的金属撞击声微不可察,传到观众席时几乎被欢呼声淹没,却像切断了一根保险一般突兀。 闸门轰然大开! “冲啊!!” “上了!!” “加油!!” 十四万人的咆哮声在这一秒炸裂。而在声浪中心,十四匹赛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泥土的腥气与肌肉碰撞的闷响,径直冲到安井和加藤的眼皮底下。 “起步怎么样?!”安井大吼着,眼睛死死黏在望远镜上。 “好快!出闸都没问题!”加藤的声音仍保持冷静,语速却明显加快, “3号‘情深一吻’冲出去了!须贝尚介,他果然要领放!” 视野中,粉色彩衣的3号马像离弦之箭,率先抢占内栏的领先位置。 紧随其后的是4号“刺针”(stinger),骑手是老将冈部幸雄,经验老到地贴在第二位。 “看那匹香港马!”加藤突然指向内栏。 7号“原居民”——那匹黑色的香港马王,在韦达的策骑下,借着起步优势,极其丝滑地切入内栏最经济的路线,稳稳占据第三位。 “位置卡得真好……”加藤皱起眉,“那个叫韦达的骑师,技术真细腻。” “别管香港马了!川流呢?川流在哪里?”安井焦急地搜索着那深鹿毛的身影。 “就在后面!第五位!” 安井终于捕捉到了目标。9号“北方川流”的骑师在出闸瞬间便选择了积极战术,催着马冲进第一集团,目前位于外侧第五位,正与内侧马匹并排前行。 “这个位置……”安井的心悬了起来,“是准备先行战术吗?和上次一样?” 马群呼啸着掠过主看台,震耳欲聋的蹄声像密集鼓点,直接敲打在安井的胸口。 他能清晰看到北方川流身上紧绷的肌肉,甚至能瞥见它鼻孔里喷出的白气。 而在这个方阵后方,两个巨大的阴影正悄然潜伏。 “‘特别周’没动。”加藤盯着后方,“13号‘特别周’在第十位左右,武丰正盯着前面。” “那个法国佬呢?” “紧追在后面。14号‘望族’在第十二位,靳能盯着‘特别周’。” 这便形成了极其微妙的“螳螂捕蝉”之势:前方是北方川流领衔冲击,中间是特别周虎视眈眈,最后是望族伺机而动。 马群冲过终点标志,开始进入第一弯道。这也是东京2400米赛道最关键的“抢位战”落幕的时刻。 随着离心力的作用,马群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领头的依然是3号“情深一吻”。 此时马群已完全进入弯道。 北方川流的位置十分稳定。 的场均将它控制在第五位,位置稍靠外侧,避开了内栏可能出现的拥挤,同时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态势。 安井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北方川流的状态。 那深鹿毛色的头颈正有节奏地摆动,步伐舒展,耳朵也灵活地转动着。 “看上去状态不错。”安井忍不住赞叹,“这小子,在这种大场面下,居然还能跑得这么从容。” 转过第二弯道,马群进入了漫长的正面直道。 这是东京竞马场最长的一段直路,也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因为距离看台较远,观众席上的欢呼声稍稍平息。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或是举着望远镜,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局势的细微变化。 “位置有变化。”加藤突然说道。 进入直道后,由于步速平稳,马群的间距稍微收缩了一些。 9号北方川流的位置稍稍落后,落到了第六位。 在它前方的,是香港的7号“原居民”和德国的1号“老虎山”。 这两匹外国强驹同样跑得十分稳健,尤其是老虎山,那一身肌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在北方川流身后…… “哎呀,那个讨厌的家伙又来了,明明是‘队友’,希望别惹出什么事。”安井忍不住吐槽。 紧紧贴在北方川流身后的,是10号“黄金旅程”。 这匹与北方川流同属池江厩舍的前辈,今天依旧扮演着“搅局者”的角色。它像影子般粘着北方川流,仿佛在说:“小师弟,别想甩开我。” “特别周呢?”安井问道。 “还在后面,第九位。”加藤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躁,“武丰选择稍微加快了节奏。他到底在想什么?今天不打算最后再冲刺吗?” “望族呢?” “更后面,第十二位。那个靳能简直像在散步一样,一点也不急。”加藤咬了咬牙,“这帮欧洲骑师,一个个都这么沉得住气吗?” 此时的赛场上,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平衡。 前方的“情深一吻”仍在领放,但它并非众人关注的焦点。 所有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团。 北方川流(第6位)、 特别周(第9位)、 望族(第12位)、 这三匹马之间隔着大约五个马身的距离,却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巨大的榉树出现在视野左侧。 作为东京竞马场第三弯道的标志,它也是比赛进入后半程的信号。 原本略显松散的马群,开始像被无形的大手挤压一般,逐渐变得紧凑。 前方的“情深一吻”节奏有些收紧。 但是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升高。 即便在看台上,安井也能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8节 特别周的外侧,武丰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望族的骑师靳能,也开始下压身体重心。 而处于第六位的北方川流,依然纹丝不动。的场均就像一尊石像,稳稳地“钉”在马背上。 “要来了。”加藤放下望远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好。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安井,看好了。” “接下来的八百米,就是最终审判。” 安井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个深鹿毛的身影。 在榉树的阴影下,在即将被点燃的战场上,那个来自岩手的“怪物”,正安静地等待着猎杀时刻的到来。 第三弯道,即将结束…… 第72章 虽败犹荣的胜利 香港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九龙旺角,金华冰厅。 头顶那盏蒙着厚厚油污的吊扇,转动得愈发滞涩沉重。 电视机里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带着粤语特有的、如机关枪般密集急促的评述节奏。 “转弯啦!转弯啦!最后六百米!” 茶餐厅里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弭,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气凝神。 几十双眼睛死死黏在显像管屏幕上,冻奶茶杯壁滑落的水珠滴在桌面,竟无人伸手去擦。 阿平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半个身子几乎要探进电视机里:“原居民在哪?我看不到原居民啊!” “在这里!第三位!”标叔猛地摘下眼镜,指着屏幕内栏那个黑色身影, “好位!韦达真系好嘢,守在内栏省位,前面只剩两只马!” 电视画面中,东京竞马场宽阔的第四弯道在眼前铺展,即将结束。 前方领放的马匹已显疲态,脚步愈发沉重迟缓。 而七号“原居民”——这匹代表香港出战的马王,在韦达策骑下,正像一柄黑色的剑,死死咬住内栏缝隙,如同在鞘内蓄势待发。 “后面呢?那只三岁仔呢?”明爷焦急地用烟头点着屏幕后方。 “在中间!”标叔的动态视力极佳,“九号‘北方川流’,第六位!佢开始动了!走外叠!” 画面里,那匹深鹿毛色的“北方川流”在的场均策骑下,如幽灵般从马群中窜出,位置飞速攀升。 更后方,黑色的十三号“特别周”与十四号“望族”也紧随而上,两团黑影如乌云压境。 “不用理后面!前面有机会!”标叔大吼一声,平日的斯文模样荡然无存,“韦达!给油啊!十三少!!” 马群轰然冲入直线。 东京那漫长的五百二十五米直路,像一张摊开的巨大考卷,横在所有马匹面前。 就在此刻,赛场风云突变。 前方领放马骤然力竭,脚步沉滞。 内栏竟空出一道巨大缝隙——对骑师韦达而言,这无疑是上帝敞开的门。 “上啊!!”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茶餐厅随即爆发出轰然呐喊。 屏幕上,灰色的“原居民”猛地发力!它毫不迟疑地钻进空当,四蹄翻飞间瞬间超越第二位,紧接着——冲过第一位! 剩余四百米标示牌在镜头中转瞬掠过。 原居民,单骑领放! “出头啦!!原居民出头啦!!”阿平激动得跳起来,手里的蛋挞径直飞出去,却浑然不觉,“赢啦!今次真系要赢啦!香港马王啊!!” 整个金华冰厅彻底沸腾。 有人用力拍着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乱响;有人把报纸卷成筒疯狂挥舞;就连切烧腊的师傅都停了刀,探出头死死盯着电视。 这绝非只是因为一场赌博。 这是香港赛马的尊严。 那个年代,香港马匹远征海外赢取g1赛事的机会屈指可数。而此刻,在强手如林的日本杯赛场,面对世界马王与日本本土名将,香港的马冲在了最前面! “顶住!顶住啊!”明爷老脸涨得通红,烟灰落了满裤腿也浑然不觉,“仲有三百米!仲有三百米!” 然而赛马从来残酷。 尤其是东京的直路,长得足以粉碎美梦,长得足以让真正的强者苏醒。 就在茶餐厅欢呼声抵达顶点的刹那,标叔的脸色骤然一变。 “唔对路……后面果只……好快!” 屏幕边缘,一道深鹿毛色的闪电撕裂画面闯了进来。 9号——“北方川流”。 不同于在内栏飞奔的原居民,北方川流从中外档疾奔而来。在的场均标志性的推骑下,“北方川流”身体延展到极致,步幅稳得惊人,路线也笔直如线,每一步都像要踏裂地面。 眨眼间,它已超越前方马匹,跃至第三位。 身后,黑色的“特别周”与枣色的“望族”也紧追不舍——尤其是“特别周”,武丰正在挥鞭,那股黑色旋风透着骇人的气势极速吞噬着马群。 “追上来啦!日本仔追上来啦!”阿平的声音带上哭腔,“原居民!快跑啊!” 二百米标示牌通过。 迎来最后的修罗场。 原居民仍在坚守!韦达的马鞭如雨点般落下,这匹黑马展现出惊人的斗心,死死守住内栏,没有丝毫退让。 然而,那深鹿毛色的身影已贴至他身侧。 北方川流追上来了!他的速度明显比原居民快上一截,那种冲击力,隔着屏幕都令人感到绝望。 紧接着,特别周也从外侧杀到。 再往外,凯旋门马王望族凭借世界级的底力,依然死咬在第四位。 四匹马,在这一瞬间几乎并排! 从内到外依次是:原居民、北方川流、特别周、望族。 阵型像一条逐渐拉平的斜线。 这一刻,金华冰厅里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顶住啊!还有半个身位!半个身位!”标叔死死抓着桌角,指关节泛白,“原居民!这是你的一世英名啊!顶住!” 但就在这时,的场均挥起了马鞭,平衡瞬间被打破。 “啪!” 虽然电视转播里完全听不见鞭打的声音,但是马鞭挥下的一刻,仿佛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脆响。 仿佛按下了一个神秘的按钮。 原本还与原居民、特别周纠缠的北方川流,在那一瞬间就有了动作! 只见它头颈骤然下沉,几乎与地面平行,原本就巨大的步幅再次拉开。后肢如弹簧般深深吃进草皮,随后猛烈爆发! 这是肉眼可见的恐怖“换挡”——步频瞬间加快,像一支离弦之箭,从混战的马群中硬生生“弹”了出去! “哇!好劲!”茶餐厅里有人发出惊叹,语气中带着绝望。 半个马身……一个马身!北方川流甩开了所有人! 那种绝对的速度,那种凌驾于所有对手之上的爆发力,让所有“三岁马不行”的质疑都成了笑话。 原居民仍在拼命,却已追不上那个远去的背影。他此刻的对手变成了身旁的特别周,特别周也在疯狂追赶,试图在主场挽回颜面。 “冲线!!”解说员的声音嘶哑了。 冠军尘埃落定!9号 北方川流! 完胜! 而在他身后,是一场毫厘之间的恶战——原居民与特别周几乎同时冲线,望族紧随其后。 茶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嘎吱声,和电视里观众如海啸般的欢呼。 几秒钟后,电视屏幕打出慢镜头回放与最终名次: 1着:北方川流 2着:原居民 着差1马身 3着:特别周 着差头差 4着:望族 着差1/2马身 “输……输了。”阿平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上,看着手中作废的彩票,“就差一点点啊……要是北方川流没出来,原居民就赢了!” “啪!”标叔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 这一下却并非因为愤怒,而是来自激动。 “好样的!真的好样的!”标叔霍然起身,指着电视里的原居民, “阿平,别丧气!你看清楚,第二名!那是日本杯的第二名!咱们跑赢了日本马特别周,跑赢了凯旋门冠军望族!这是咱们香港马的历史最佳成绩啊!” “而且……”标叔转头望向那匹正接受全场欢呼的深鹿毛马——北方川流,“输给这匹马,不冤。” 标叔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敬意:“你看最后那100米,那种爆炸力。不夸张的说,就是世界级的怪物。这匹三岁仔,是真的强。” 明爷默默掐灭烟头,虽输了钱,脸上却没有往常的生气:“算了,虽败犹荣啦。能在那群日本马和外国马中间杀出一条血路,原居民已经尽力了。平仔这杯茶,我请。” 电视镜头此时给到了北方川流,这匹年轻的新王缓缓减速,在的场均驾驭下绕场接受十四万人的欢呼。 虽然马身冒着热气,鼻孔喘出阵阵白雾,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刚击败世界马王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标叔,你买中了吧?”阿平突然想起。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69节 “嘿嘿。”标叔从口袋掏出一张彩票,上面赫然写着【单q:9号 拖 7号】(北方川流-原居民 连赢)。 “我都说了,我是理智的爱国者。”标叔得意地弹了弹彩票,“北方川流做胆,原居民做脚。这场‘东西对决’,最后还是咱们东方的马完胜。” 标叔端起早已凉透的奶茶,对着电视屏幕举杯。 “敬原居民,你是香港的骄傲。” “也敬那个叫北方川流的小子。” “welcome to the world class.(欢迎来到世界级。)” 香港的午后,阳光依旧炽烈。 虽然输掉了冠军,但金华冰厅里的食客们并没有太过沮丧。 因为他们见证了一场伟大的比赛,见证了香港马的硬气,也见证了一个新时代的传奇,在日本东京的草地上,向全世界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第73章 每个人的世界 “最后的200米!四马齐头!这是死斗!!” 解说员的声音已然嘶哑到接近破音的程度。 十四万人发出的声浪,宛如实质的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看台的钢筋骨架,整座建筑都在这股狂热的氛围中微微颤抖。 指定席上。 安井修司已经站立不稳。他双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栏杆,那张平日里在公司里唯唯诺诺、总是挂着职业假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好似一张哭泣的面具。 “冲啊!!川流!!!” “别输!!别输给它们!!!” 视野前方,呈现出地狱般的景象。 内栏的黑马原居民宛如一块顽石,牢牢卡住位置;外侧的特别周掀起黑色的风暴,武丰的马鞭如雨点般密集落下;更外侧的望族,那位来自欧洲的王者,正迈着恐怖的大步试图吞噬一切。 而北方川流,就被夹在这群强劲对手的中间。 “赢不了吗?” 旁边的加藤喃喃自语。这位精英虽然刚刚也在大声呼喊,但理智告诉他,面对这样的围剿,一匹三岁马的体能应该已达到极限。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不忍目睹尘埃落定的结局。 啪! 就在这一瞬间,赛道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的场骑师的右手高高扬起。 安井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深鹿毛的身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力竭之时,突然降低了重心。 原本胶着的四匹马齐头并进之势,在瞬间被打破。 北方川流硬生生地从原居民和特别周的夹缝中“弹”了出去! 一步。两步。 半个马身。一个马身! “冲出来了!!北方川流冲出来了!!” 加藤猛地摘下眼镜,难以置信地吼道,声音中带着颤抖, “这是什么爆发力?!这可是最后100米啊!!” “看到了吗!!加藤!看到了吗!!” 安井已经陷入疯狂,他一把揪住加藤那昂贵的西装领口,拼命摇晃着,全然不顾职场礼仪, “这就是岩手魂!这就是北方川流的底力!!” 马群呼啸着冲过观众席。 北方川流跑在最前方。 身后的原居民仍在拼命坚持,特别周还在不甘心地追赶,望族还在试图挽回颜面。 但终点线就是最终的审判时刻。 安井修司的视线变得模糊。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的并非一匹马。 他看到了初来东京时,背着编织袋行李包在新宿迷路的自己; 看到了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边吃着冷便当一边修改方案的自己; 看到了无数个像他一样,出身平凡、不被看好,却依然在困境中咬牙前行的人。 “跑啊……跑啊……” 安井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 “goal in————!!” 当那个深鹿毛的身影率先冲过终点线,将那些世界名马远远甩在身后的那一刻。 安井修司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建立起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欢呼,只是脱力般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放声大哭。 加藤看着身边这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同事,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安井的肩膀。 “赢了,安井。” 加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敬意。 “你的马赢了。” “它是……世界第一。” …… 同一时刻。 日本东北部,岩手县盛冈市。 窗外,北国的寒风裹挟着早雪,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但在“佐藤实业株式会社”那栋并不起眼的三层灰色办公小楼里,空气炽热得仿佛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这是一家在当地规模尚可的综合性公司,虽然只有三层楼,但业务涵盖房地产、印刷业等多个领域。 平时这个时候,一楼的印刷部应该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二楼的市场部应该电话铃声不断,三楼的地产部应该在讨论图纸。 但今天,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顶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公司上下几十号员工,不管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印刷师傅,还是穿着西装的销售人员,全都挤在电视机前。 “社长!社长!最后400米啦!!” 印刷部的老冈川手里还拿着未干的油墨抹布,脸红脖粗 子大声吼道。 坐在正中间的佐藤健一,双手紧紧扣住那把有些掉漆的老板椅扶手,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电视画面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东京的草地上飞奔。尽管身披社台那华丽的黑黄彩衣,但在佐藤眼中,那个身影逐渐模糊,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合。 那是两年前,泡沫经济刚刚破裂的寒冬。那时,公司濒临破产,银行催债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佐藤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甚至想过卖掉这栋楼,遣散员工。 就在那段最为灰暗的日子里,他几乎每个月都会跨越津轻海峡,前往日高的新山牧场,去看望那匹属于他的小马驹。 “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那么倔强。” 佐藤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场景:在北海道的暴风雪中,其他小马都缩在马房角落瑟瑟发抖,只有小北川,用那双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然后迈着还不稳的步子,一次次试图在雪地里奔跑。 “那时,是你给了我勇气啊。”佐藤看着电视,眼眶湿润。当时他对那匹小马说:“如果你能在这雪地里跑起来,那我也能把公司撑下去。” 马跑起来了。公司也挺过来了。 而今天,那匹曾给他勇气的“小马”,正在世界的舞台上,为了所有人奔跑。 “冲啊!!!”佐藤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发出嘶吼。 当北方川流甩开原居民,确立胜势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赢啦!!!” “万岁!佐藤实业万岁!!” “那是咱们岩手的马!那是社长养大的马!!” 地产部的小姑娘一边尖叫一边擦眼泪,旁边印刷部的大叔激动地把帽子扔向天花板。大家抱作一团,又喊又跳。 只有佐藤一动不动。他依旧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塑,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接受全场欢呼的“新王”。 电视里,解说员激动地大喊:“这是日本赛马的胜利!这是地方赛马血统的奇迹!从岩手走出的强者,今天征服了世界!!” 佐藤对着虚空,声音颤抖得厉害:“孩子……有出息了。他没给咱们丢脸。”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滑落。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和他一起打拼多年的员工,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试图恢复社长的威严,但嘴角颤抖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都傻站着干什么!”佐藤大手一挥,豪情万丈, “通知下去!明天放假!全公司放假!今晚去‘北海亭’,我请客!把最好的酒都给我搬出来!不醉不归!!” “社长万岁!!” “北方川流万岁!!” 在这个寒冷的北国午后,这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流淌着比东京更为滚烫的热血。因为这里的每一滴眼泪,都浇灌着名为“家”的根基。 …… 对于北方川流来说,冲线后的兴奋劲儿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从身体深处涌起的疲惫。身体慢慢减速,在的场均引导下,调转马头,朝着看台方向走回来。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0节 “呼……累死我了。”北川大口喘着粗气,胸廓剧烈起伏。刚才最后那一百米,为了甩开原居民和特别周,他几乎榨干了肌肉里的最后一丝力量。这种爆发力并非没有代价。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看台上那如麦浪般挥舞的手臂,听到那震耳欲聋的“northern river”呼喊声时,那份疲惫瞬间化作酥麻的快感。 “赢了啊。世界马王的压迫感也没想象中那么强嘛。” 北川有些骄傲地甩了甩尾巴,虽然他知道望族其实跑得并不差,只是吃了场地的亏。 但赢了就是赢了,这是竞技体育唯一的真理。 的场均跳下马鞍。这位一向以“冰人”著称的老将,今天的动作显得有些踉跄。 他落地后并未第一时间去接受采访,而是摘下手套,用那双温暖的手,紧紧抱住北川满是汗水的脖子。 “谢谢。”的场均声音很轻,只有北川能听见。 原本在场边的坂本像颗炮弹般冲了过来。“川流!!” !” 这个助手一边奔跑一边擦拭眼泪。他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北川的头,将脸埋进马鬃里,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太好了……腿没事吧?累不累?呜呜呜……我们是世界第一了……” 北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用鼻子将坂本的脸顶开。 “行了行了,全是鼻涕。” 池江泰郎和社台俱乐部的高桥代表也走上前来。 池江老师看上去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腰杆挺得笔直。他拍了拍坂本的肩膀,接着走到北川面前,如同对待一位平起平坐的战友一般,郑重地拍了拍马肩。 “干得漂亮。”池江说道,“今天这里完全是你的舞台。” …… 颁奖典礼开始了。 下午四点,东京竞马场。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洒落在广袤的草地和颁奖台上。虽没了正午的炽热,但这金色的光辉足以照亮这一荣耀时刻。 日本杯。 这不仅是日本的荣誉,更是在国际赛马界颇具分量的头衔。 来自赞助商的代表和jra的理事长一同走上台来。那个造型独特的金色奖杯被捧了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高桥作为社台俱乐部代表,笑得合不拢嘴地接过了奖杯。 “世界……这就是世界啊。”他感慨道。 随后,象征着冠军荣耀的锦旗肩带被郑重地展开。 与天皇赏时的深紫色不同,这一次是鲜艳夺目的正红色。 厚重的红色绸缎底面上,用金线精心刺绣着硕大的“優勝”二字,以及下方的“第19回ジャパンカップ”(japan cup)字样,金红交相辉映,华贵而庄重,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 北川站在那里,深鹿毛色的马身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条红底金字的冠军肩带披在它的颈项上。红色的绸缎衬托着它健壮的胸肌,金色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北川望着前方密集的媒体长枪短炮,听着那如雷的掌声。 前世作为骑手,它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接受世界的瞩目。 但那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而今生,作为一匹马,它做到了。 它感受到了身边池江老师的庄重,感受到了坂本助手的抽泣,感受到了背上骑手那挺拔如松的身姿。 还有冥冥之中无数注视着它的目光。 的场均再次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花束,向全场致意。 秋之三冠,已下两城! 第74章 狂欢后的余烬 1999年12月1日,星期三。 日本杯的喧嚣已然过去三天,然而整个日本赛马界仍沉浸在那场世纪大战的余韵之中。 电视里,一些赛马节目仍会反复播放北方川流最后200米那惊世骇俗的“冲刺时刻”,报摊上《gallop》周刊的封面依旧是这匹新王冲线的特写。 然而,在位于栗东训练中心的池江厩舍里,气氛却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热烈。 早晨6点,冬日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坂本助手呼着白气,搓着冻僵的手,推开了北方川流马房的门。 “早啊,川流。昨晚睡得……” 坂本的话音还未落下,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马房里十分安静。 平常这个时候,只要听到脚步声,那个贪吃的家伙早就会把头伸出栅栏,用鼻子把饭盆拱得哐当响,催促着开饭了。 但今天,北方川流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似乎在打盹。 更让坂本感觉不妙的是那个饲料槽。 昨晚特意加餐的、混了黑糖和高蛋白添加剂的燕麦,几乎原封不动地剩在那里。 就连那一个平时它最爱的苹果,也只被咬了一口,孤零零地躺在槽底,切口已然氧化变黄。 “川流?” 坂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他蹲下身,熟练地检查四肢。腿部凉爽,没有肿胀,肌腱线条清晰。 “没病啊……”坂本皱起眉头,但依旧不敢放松。 作为朝夕相伴的伙伴,他太了解这匹马了。 北方川流虽然有着超出他想象的智力表现,但本质上是个“干饭王”。 对它来说,吃饭不仅是生理需求,更是一种精神状态的晴雨表。 不吃饭,意味着状态肯定出了问题。 北川缓缓抬起头,它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坂本,轻轻蹭了蹭坂本的袖子,仿佛在让他不要担心,但这根本无法让坂本助手安心。 …… 北川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有些沉重。 “这就是全力以赴的代价吗……” 它的心里有些苦笑。 三天前的日本杯,确实赢了,当时它激动不已。 面对望族和特别周那种级别的强劲对手,每一秒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但是从秋天的天皇赏到之后的日本杯,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这种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对于一匹还在生长发育期的三岁马来说,负荷太大了。 身体倒也没有酸痛不适,但总有一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胡萝卜……不想吃。” “苹果……没胃口。” “好累。我想睡觉,睡他个昏天黑地。” 北川自己很清楚,现在它这种情况,身体虽然没遇到伤病问题,但却是赛马最难捉摸的敌人——“状态下滑”。 前世作为骑手,它也碰到过马在频繁比赛或者长途运输之后,陷入这种生理机能与精神状态双重低迷的怪圈。 但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居然如此难受。 …… 这天上午9点,池江厩舍办公室。 热茶冒着白气,却没人有心思去喝。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坂本刚刚递交的报告,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食欲减退,对外界刺激反应有些迟钝。” 池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看来,川流最近的调子很差啊。” “老师,怎么办?”坂本站在一旁,语气急切,“兽医来看过了,身体机能没有器质性损伤,就是单纯的累,建议是……放牧休养。” “放牧休养?”池江的目光投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12月1日。 日历的末尾,12月26日,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日子——有马纪念。 那是日本赛马一年的总决算,是被称为“梦之大奖赛”的终极舞台,也是“秋三冠”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能赢下有马纪念,北方川流将成为史上第一匹在同一年包揽天皇赏(秋)、日本杯、有马纪念的秋三冠赛马,同时还是首位保持无败身份获得这个殊荣的马。 这将是前无古人,甚至很可能后无来者的伟大成就,而且还有高达2亿日元的特别奖金。 然而,时间非常紧迫。距离比赛仅剩下25天。 “依照原计划,这周就要开始进行恢复性慢操,下周就要增加训练强度。”池江敲着桌子说道。 “但看他目前的状态,别说训练了,就连饭都吃不下,强行训练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在倒数。 许久之后,池江泰郎猛地站起身。 “更改计划。” “哎?”坂本愣了一下。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1节 “恢复期延长一周。”池江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周完全不安排任何骑乘训练,仅进行逍遥马道活动和理疗。饮食方面,将精饲料减半,多提供青草和电解质水,让他的肠胃休息一下。” “可是老师……”坂本看了一眼日历, “如果休息一周,那么留给备战的时间就只剩下两周了。两周时间,要从休养状态调整到能跑g1的状态……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如果不休息,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池江走到窗前,望向马房的方向, “坂本,你要相信那孩子的底子。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缓口气,他会恢复的。” “而且……”池江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一周后他的状态还没有恢复,那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坂本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只能放弃有马纪念赛,放弃秋三冠,直接安排放牧休养。 “是!我明白了!”坂本立刻立正,“我这就去安排!这周我会24小时盯着他!” …… 接下来的几天,a栋马房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特殊状态。 媒体被挡在了门外,只有核心团队围绕着北方川流转。 而在外界,关于第44回有马纪念赛的热度已经被炒到了顶点。 12月4日,星期六。jra正式公布了有马纪念赛的粉丝投票的初步结果。 第1位:北方川流(northern river)——177,452票。 这一数字惊人地创下了历史最高投票数纪录。 要知道,在两个月前,他还因为回避菊花赏而被骂作“逃兵”。 而现在,凭借着天皇赏和日本杯的两场史诗级胜利,他已经彻底征服了挑剔的马迷,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国民偶像”。 紧随其后的是: 第2位:草上飞——145,210票。 第3位:特别周——128,945票。 午后的阳光洒在马房的通道上。 坂本刚巡视完几个厩舍,正靠在北方川流的马房外围栏边,借着暖意翻看手中的《体育报知》。 忽然,他感觉肩膀一沉。 一回头,那个几天都没什么精神的大脑袋,此刻竟然主动探了出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湿漉漉的鼻子正对着报纸上的大标题喷气。 “哎?川流!你……?”坂本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 北川打了个响鼻,黑色的眼睛盯着报纸上那个硕大的“1”字,似乎在催促坂本让他看看报纸写了什么。 经过四天的休养期,北川的状态终于有所好转。 虽然眼神还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锐利,但至少那双眼睛里再次有了神采。而且今早的胡萝卜,他终于一根不剩地吃完了。 “第一位啊……”坂本指着报纸上的数字,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川流,你看,17万多票!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北川瞥了一眼报纸上的数字,微微眯起了眼睛。 “17万7千票……。”北川在心里半是吐槽半是自豪地嘟囔着。 “现在赢了两场漂亮的比赛,立刻就把我捧成了国民英雄。马迷真是既现实又单纯可爱的群体。” 不过,感受着纸面上那惊人的数字,他体内沉寂了几天的热血确是开始微微发烫。 “行吧,既然十几万人的钱包和梦想都压在我身上了,我也得拿出点干劲来。” 被认可,被期待,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草上飞……特别周……”北川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特别是草上飞。 那匹马还没跟自己交过手。它是同样从二岁开始就被称为“怪物”的存在,也是去年有马纪念赛的卫冕冠军。 “比赛还没结束呢。”北川感受着冬日的暖阳,体内的某 一个开关正在缓缓重启。 “既然大家都投了票,那我还得回应他们。” 然而,就在北方川流的状态刚有起色,整个阵营准备大干一场之际……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马房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的场均。 这位刚刚策骑北方川流拿下两连冠的功勋骑手,今日表情异常严肃。他没穿平日的骑师服,而是身着一身正装,还打着领带。 “的场君?”池江泰郎有些惊讶地迎上前,“怎么穿得如此正式?” 的场均没有露出笑容。他站在池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 90 度,久久没有起身。 “池江老师,坂本君。” 的场均的声音低沉且沙哑, “非常抱歉。关于有马纪念……我不能策骑北方川流了。” “什……什么?!” 坂本手中的水桶“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水洒了一地。 池江泰郎的笑容凝固了。他扶了扶眼镜,思索片刻后说道:“因为草上飞吗?” “是的,池江老师。” 的场均直起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作为职业骑手的坚持。 “我得遵守我的约定。” 这个名字一出,空气瞬间仿佛冻结。 草上飞,去年的有马纪念冠军,今年的宝冢纪念冠军。而他的主战骑手,正是的场均。 “我与草上飞阵营,也就是尾形充弘练马师那边,早在半年前就有过约定。” 的场均缓缓说道,“ 无论中间发生什么,只要草上飞出战有马纪念,我就必须执骑。这是男人的约定,也是骑手的道义。” “可是……”坂本着急了, “可是您刚刚和北方川流拿下了日本杯啊!你们是最佳拍档!北方川流从来中央的第一场比赛至今都是您执骑的。现在川流是第一人气,是要冲击秋三冠的!这个时候换人……” “我知道。”的场均打断了坂本,他的手紧紧攥着拳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对我个人而言,我也想骑着川流去拿下秋三冠。但是……” 他转过头,看向马房里。北方川流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草上飞也是我的伙伴。他今年避战日本杯,就是为了在有马纪念全力一搏。如果我现在背弃了他,我就不配做一个骑手。” 的场均走到马厩前,隔着栅栏伸手轻抚北方川流的鼻子。 这一次,北方川流并未做出特别反应,它眼神平静地望着他,打了个响鼻,好似在叹气,又仿佛是在表达认可。 “去吧,大叔。”“我知道规矩。那个栗毛家伙确实离不开你。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你的骑术厉害,还是我的腿厉害。” 看着北方川流的反应,的场均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川流。” “下一场,我们就是敌人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的场均说完,毅然转身,再次向池江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坂本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距离有马纪念还有三周,失去了川流最默契的主战骑手。” “而且,这个最了解他的人,变成了最强对手的骑手……”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局面,就如同和你并肩作战的战友,在决战前夜,突然变成了敌军的大将。 最强的战马失去了自己最默契的伙伴,而这把利刃将在三周后倒戈相向。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此时此刻,放眼全日本,还有谁有资格驾驭这匹刚刚登基的新王,去迎战那对恐怖的“卫冕组合”? 第75章 怪物和怪物 已然到了十二月中旬,今日天空偶尔飘着细碎雪花,落在cw跑道的木屑铺层上,瞬间便融化成一个个深色斑点。 有些凛冽的风如刀子般刮过,然而这并未冷却栗东训练中心的热度。 因为距离那场名为“有马纪念”的梦之大奖赛,仅剩下最后10天了。 “呼——呼——” 北方川流在跑道上奔跑着。 他步伐沉稳且有力,每一次蹬地都会卷起大片木屑。 经过半个月精心调养,那个在日本杯后几乎被掏空的身体,终于重新充满了力量。 肌肉线条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泽,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但是,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背上的重量十分熟悉,是池江厩舍的训练骑手山本。他的动作总是略显小心翼翼。 可是,不够“重”。 这里说的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那种精神上的压迫感和引导力。 “那个冷面大叔真的不来了啊。” 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明白,的场均要去骑草上飞是出于职业道义,但情感上,这种“被抛弃”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不悦。 就像一个拉力赛车手,突然被告知决赛那天没有领航员,只能自己想办法。 “好,稍微加点速!最后200米13秒左右!” 坂本助手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山本还没做出指示,北川就顺从地加快了步伐。 但他能感觉到,山本有些小心翼翼地犹豫。 他不敢像的场均那样和他配合发力,怕弄伤这匹身价数亿的第一人气马。 “这样不行啊。”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2节 北川有些焦躁地嚼着衔铁。 “如果没有人能在背上狠狠推我一把,到了中山那条该死的直道上,我拿什么去拼草上飞和特别周?” …… 上午10点,上午的操练已接近尾声,马匹都陆陆续续回厩舍休息。 但a栋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手边的烟灰缸里已堆满烟头。坂本修司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骑手名录,眉头紧锁。 “老师,冈部幸雄那边回话了。”坂本声音干涩。 “不行。他已经答应了星旗(inter flag)阵营。虽然那匹马不算热门马,但冈部先生是那种重承诺的人。” “藤田伸二呢?” “也不行。他要骑鹤丸刚志。那是他在京都大赏典赢过的马,他不想放手。” “横山典弘?” “也有约了,印第象征(symboli indy),今年的nhk英里杯冠军,他要进行跑转长途的尝试。” 池江泰郎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像有马纪念这种重要赛事,优秀骑手早就被各大阵营瓜分完了。 北方川流虽为第一人气,但因是临时换人,稍有知名度的骑手都已有了“约”,不便只为一场乘替就随意违约。 “要不……找外援?”坂本试探性地问道,“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一些欧洲或者美国的顶级骑手在日本‘淘金’。” 池江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风险太大。” “中山竞马场是世界上最特殊的赛道之一,弯道多、起伏大、直道短、弯道复杂。而且有马纪念的氛围很特殊。”池江分析道。 “找个不懂日语、不熟悉场地,甚至都没见过川流的外国人,那就是冒险。北川这孩子心思重,你也知道,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万一到时候人马沟通不畅,那就是灾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坂本急得抓耳挠腮,“难道真要让山本上去骑?正好山本今年考出来的中央执照还热乎着呢。” 虽然这是句玩笑话,但没人笑,办公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午2点。 坂本垂头丧气地走在通往马房的路上。 虽然北川状态在回升,但“谁来骑”这个问题如一块巨石压在整个阵营心头。 就在路过c栋马厩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身材不高、有些敦实的中年男人。 他刚从一匹栗毛马背上跳下来,正和旁边的助手说着什么。 那匹马他也认识,名叫蔷薇色(rosado)。 北方川流同样是属于社台rh俱乐部的实力赛马,只不过活跃于英里战线。 那个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略带沧桑却始终挂着温和笑容的面庞。他的口音极重,带着浓郁的岐阜韵味。 原来此人是安藤胜己(ando katsumi),人称“安胜(ankatsu)”。 这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并不属于jra(日本中央竞马会),而是隶属于nar(地方竞马全国协会)的笠松竞马场。 在地方赛场,他宛如神明般存在,曾创下一年三百多场胜利的惊人纪录,也是著名赛马“小栗帽”在地方赛事时期的主战骑手。 今年是安藤胜己正式向中央赛场发起挑战的第一年。凭借精湛的骑术,尽管他目前仍是地方骑手身份,但在中央赛场已斩获50场胜利,其中包括两场重赏赛事。 “哟,这不是坂本老弟吗?”安藤胜己看到坂本,热情地招手,“怎么一脸愁容?是哪匹马闹脾气了吗?” 坂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去。“安藤桑,辛苦啦。今天是来为蔷薇作调教训练的吗?” “没错。”安藤擦了擦汗,“这匹马性子倔,田中老师让我来安抚它。马上就要备战1月的新年重赏赛了,这段时间至关重要。” 安藤胜己今年与池江厩舍有过几次合作。 5月份时,他策骑池江老师的目白桑德拉赢得了未胜利战;前不久,又骑着圣甲胄(saint armor)拿下两场条件赛。 虽然这些都是不太起眼的条件马,但他独特的实力与谦逊态度给池江阵营留下了一定印象。 “对了,恭喜你们。”安藤指着不远处的a栋马房,“听说你们赢得了日本杯。那匹北方川流,简直是个怪物。我在电视上看到时都吓了一跳。” 提及北方川流,安藤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顶级工匠看到绝世名剑时的眼神——满是欣赏、好奇,还有一丝渴望。 “可惜啊……”安藤叹了口气,“听说的场君去骑草上飞了?那匹马现在还没确定骑手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坂本的脑海。 他望着眼前的男人。尽管他是地方骑手,尽管他尚未在中央g1赛事中获胜。 然而,他是“笠松的怪物”,是那个能让暴躁马匹瞬间安静下来、拥有“魔法之手”的男人。而且,北方川流源自岩手,安藤来自笠松。 同样出身“地方”的野草,同样是在中央“名门”夹缝中求生存的异类…… “安藤桑,”坂本突然抓住安藤的手臂,目光炽热,“您现在有空吗?能跟我去见见池江老师吗?” …… 十分钟后,池江厩舍。 “你想让他骑北方川流?”池江泰郎看着被坂本硬拉进来的安藤胜己,有些惊讶。 “不不不,老师您误会了。”安藤连忙摆手,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我哪敢啊。那可是人气第一的赛马,是日本的总大将。我一个地方骑手,要是搞砸了,这辈子都别想在中央赛场立足了。” “是我提议的!”坂本大声说道,“老师!您了解安藤桑的骑乘风格!那可是公认的‘柔软’。川流目前状态有些波动,它需要的不是强硬的推骑,而是能读懂它心思的引导!而且……而且……” 坂本咬咬牙:“而且我们这是‘岩手的马’。既然中央的那些名骑手都没空,为何不让‘笠松的名手’来试试?这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池江泰郎愣住了。他看看不停摆手的安藤,又瞧瞧一脸坚定的坂本。忽然,他笑了起来。 “门当户对……亏你想得出来。” 池江转过头,看着安藤:“安藤君,你不想试试吗?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赛马。” 安藤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想。做梦都想。但我有自知之明。我和那匹马从未配合过,像有马纪念那样的大场面,如果配合不好……” “所以,只是试试。”池江站起身,“今天下午还有最后一次快切(快速计时跑)。原本安排山本骑。既然你来了,能否帮个忙?上去跑一圈,给我个反馈。” “只是……调教训练吗?” 安藤问道。 “没错,仅仅是调教而已。倘若您没有时间,我绝不会勉强。” 安藤胜己沉默了片刻。他身为一名骑手,面对一匹绝世良马的诱惑,没有哪个骑手能够拒绝哪怕仅有一次的骑乘机会。 “好。”安藤点了点头,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我就……僭越了。” 下午3点,cw跑道。 当安藤胜己身着防护背心,站在北方川流面前时,北川明显愣了一下。 “这家伙是谁啊?”北川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略微发福、看起来如同和蔼邻居的大叔。 他既不是山本,也不是的场均。 这位大叔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极为随意的气质。他不像是那种神经紧绷的精英人士,反倒像是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老农。 “多多关照啊,怪物君。”安藤笑着拍了拍北川的脖子。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动作极为轻柔。北川没有闪躲,这双手让他想起了佐藤大叔。 翻身,上马。 就在安藤坐上去的瞬间,北川便察觉到了不同。其他的中央骑手,上马之后都会立刻收紧缰绳,调整身体重心,仿佛在宣告“听从我的指令”。 但这位大叔,坐上来之后,缰绳放得很长,整个人显得松松垮垮,然而重心却出奇地稳。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北川有些困惑,但身体下意识地并未马上绷紧,背上也没有了那种时刻被“管控”的紧张感。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坂本助手拿着秒表的呼喊声: “安藤桑!先慢步热身至弯道,确认状态后切入快步(trot),最后在直线段进入袭步(gallop)。来一次强力推进,进行单跑计时!最后三浪加把劲!” “好——嘞——”安藤拖着长音回应道。 然而,听到这句回应的北川,耳朵猛地抖动了一下。 等等。安藤? 北川一边迈着步子,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确认一下背上的人。 是那个“安胜”吗? 那个从地方赛马(笠松)一路杀进中央,硬是凭借自身实力砸开jra大门,开启了地方骑手移籍时代的传奇人物? 那个赢过无数g1赛事,以“骑商极高”著称的安藤胜己?!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他。 北川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怪不得这位大叔身上散发着一股“我虽然看似松松垮垮,但你绝对甩不掉我”的气场。 “搞什么啊……这不是来了一位大佬吗!”北川心中那一丝疑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走吧。”安藤轻轻夹了一下腿。 起步。先是常步,接着进入快步(trot)。 心态一旦改变,动作也随之改变。 北川惊讶地发现,安藤的重心宛如流水一般,随着自己的步伐而流动。转弯时,安藤只是微微倾斜身体,并未拉扯嘴里的衔铁,北川便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 舒服。非常舒服。 这种配合的感觉,就如同翻山越岭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却又与脊背完美契合的登山包。 弯道接近末尾,坂本的声音再次传来:“好!准备切入袭步(gallop)!开始!” 安藤的手指微微一动。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安藤习惯采用“诱导”的方式。 地方性子刚烈的马匹众多,他会先收紧缰绳建立连接,通过重心的细微变化告知马匹“要加速了”,然后随时准备在马匹姿态不稳时进行修正,一步步引导马匹进入最佳的奔跑节奏。 然而,就在他手指刚准备收紧的这一瞬间——哒!在这个念头刚刚传递到指尖,甚至还没来得及通过缰绳传导出去的时候,北川的步伐已然改变。 根本无需“引导”,也无需进一步的“修正”。 就在安藤重心前移的那一刹那,北川的前肢已然舒展开来,后腿如同弹簧一般压缩,瞬间从轻快的快步无缝切换到了充满爆发力的袭步。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3节 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也没有抢口,节奏完美得仿佛安藤自己长出了四条腿。 “哎?”安藤原本准备好的后续一连串辅助动作——推背、压颈、控缰——全部僵在了半空。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匹马不仅读懂了他的意图,甚至将他的意图执行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 “好,既然如此……那就稍微来点真格的。”进入直道后,安藤放弃了原本打算的“循循善诱”。 原本还带着些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双手双臂的力量传递到了北方川流的脖颈上。 “哦?要跑吗?”北川心领神会。 “那就……跑给你看!” 轰!北川的后腿猛然发力。久违的加速感扑面而来。 但在加速的瞬间,安藤的身体也完美地契合了他的节奏,没有丝毫的滞碍。 风在耳边呼啸。 北川感觉自己今天是这几天奔跑中最为自由的一次。 当他缓缓减速停下时,完全没有那种疲惫感,反而有一种意犹未尽的畅快。他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那个大叔。 安藤正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狂喜,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真的假的……这就是现役日本最强马吗?还是全自动的?” “有点意思啊,安藤大叔。”北川喷了个响鼻。 “你这‘摇椅’水平驾驭得也挺不错嘛。” …… 两人一马回到马房。池江泰郎早已在那里等候。 安藤跳下马,甚至顾不上擦汗,径直冲到池江面前。 “池江老师!这匹马……这匹马太惊人了!” 安藤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兴奋到极点的表现。 “我在笠松骑过几千匹马,在中央也骑过不少。但从来没有一匹马像它这样。刚才加速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那种爆发力,简直就像屁股下面装了火箭!” “而且……”安藤深吸一口气,“它太聪慧了。我只要有个念头,它就知道我要做什么。这种马,感觉根本无需‘骑乘’,只需‘陪伴’着它奔跑就好。” 池江泰郎看着激动的安藤,嘴角终于露出了一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你愿意‘陪’它去中山吗?”池江问道。 安藤愣住了。 “老师……您是认真的吗?” “我是地方骑手。如果输了,媒体会说是因为骑手档次不够。这个黑锅……” “我们不在意。”池江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身后的北方川流。 “这匹马,当初在岩手也是无人问津的‘地方马’。是大家口中的‘野路子’。” “而你,是笠松来的‘安藤’。” “让‘岩手的怪物’加上‘笠松的怪物’,去挑战那些中央的精英。” “你不觉得,这才是最适合有马纪念的剧本吗?” 安藤胜己看着池江,又转头看了看正在那里饮水的北方川流。 北川正好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 安藤摘下帽子,使劲挠了挠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几分决心的笑容。 “行!” “这活儿,我接了!” “既然大家都看不起咱们‘乡下人’,那就去中山,给那帮少爷们好好上一课!” 当尚未扬名的怪物骑手遇上已是最强的怪物之马,这对同样出身地方的 ‘野草’ 临时组合,会在中山竞马场卷起什么样的风? 第76章 圣诞夜的风景巡礼 1999年12月24日,平安夜。凌晨4点的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 天空如墨般漆黑,仅有几颗稀疏的寒星挂在天边。 空气冷冽,仿佛能将肺叶冻结,白色的哈气在路灯下聚成一团团雾气。a栋马房门口,熟悉的黑色运马车引擎低声轰鸣,排出白色的尾气。 “好,慢点……慢点……好,上!”在坂本助手和几名厩务员的引导下,北方川流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了铺着厚厚防滑垫的跳板。 车门关闭,将那个熟悉的栗东世界隔绝在了身后。 北川低头嚼了一口槽里的干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垫上。又要出远门了。 运马车驶上了名神高速公路,车厢内的恒温系统嗡嗡作响。 由于马匹的身体结构,北川无法直接平视外面,他只能一只眼透过车厢上方那个窄小的通气窗,捕捉着外面飞逝而过的残影。路灯宛如流动的光带,隧道里的橙色灯光忽明忽暗。 当车队越过静冈县的边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冬日的阴霾。就在那一刻,远处那座巨大而神圣的白色轮廓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富士山。 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顶在金色的朝阳下,冷峻得如同一位俯瞰众生的神祇。北川的动作有些住,嚼了一半的干草滑落至稻草堆里。一股混合着酸涩与怀念的情绪,顺着脊髓传遍全身。 那是他身为“人”的记忆中,被埋藏得最深、却也最为锋利的碎片。 “看啊!那就是富士山!等我们进了中央,以后每周都能看到它!” 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尚未被挫折磨平棱角的自己,正指着车窗外兴奋地对同期生呼喊。那是他刚拿到中央竞马会(jra)执照的第一年,也是他人生中最为意气风发的三年。 作为“中央骑手”的那三年,是他生命里最为耀眼的华彩篇章。 那时,富士山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每次坐着新干线或运马车往返于关东与关西,只要看到这座山,就意味着他正身处日本赛马的最高殿堂。 他曾梦见自己在g1的赛道上夺冠,梦见自己的名字被镌刻在荣誉墙上。 但很快,记忆的色调黯淡了下来。是第一次坠马后的漫长康复期,是逐渐减少的策骑委托,是冷酷的胜场压力,以及最后让他彻底跌落云端的决定。 当他作为被淘汰者,最后一次坐着离开关西的车辆经过这里时,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座山。在他眼中,富士山的圣洁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这里不属于弱者,去你的地方竞马场去吧。” 从那以后,在船桥赛马场那简陋的马房里,即使和中央马场近在咫尺,他也刻意遗忘了这座山。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泥巴路和地方赛场的冷清,以为自己已经与那个“中央梦”彻底和解。 “原来……我从未忘记过啊。”北川打了个响鼻,湿润的鼻息喷在冰冷的金属车厢壁上。 现在,他回来了。不再是以那个落魄骑手的身份,而是以这具拥有无限可能的、名为“北方川流”的马之躯。 但是他不再是去仰望那座山,而是成为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抬头仰望的、独一无二的王者。 “川流?怎么了?”隔间里的随行坂本助手察觉到了北川的情绪波动,有些紧张地观察着监控器上的数据。 “我没怕,坂本。”北川在心里默默回应,他重新稳住重心,眼神变得无比坚毅。“我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打个招呼。” 下午3点,车队驶入千叶县。当那座紧凑且充满压迫感的中山竞马场看台出现在视野中时,北川感觉血液开始沸腾。 这里是这场“世纪末大决战”的终点站。 北川走下运马车,空气中弥漫着东京湾特有的海风咸味,还有那种属于年末大局长特有的、混合着狂热与肃穆的气息。 马房的屋檐下,坂本已经挂好了那枚一直带着的褪色红色御 守。那是佐藤大叔的护身符,亦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 这一夜,正值平安夜。 马房外面的街道上,或许有悠扬的圣诞歌回荡,有甜蜜的情侣相伴,还有美味的蛋糕飘香。但在此处,唯有一片寂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属于王者最后的宁静。 …… 12月26日,有马纪念比赛日,早上9点50分。 今日,中山赛马场的第一场比赛(3岁未胜利战,泥地1200米)刚刚起跑。 “当——当——当——”中山竞马场第一场比赛的提示铃声响起。 虽说这只是一场最低级别的比赛,可看台上传来的欢呼声却震耳欲聋。 这便是有马纪念日的魅力所在,年末的最后一个比赛日。 哪怕是早上的第一场比赛,哪怕只是垫场戏,哪怕只是未胜利马匹之间的较量,现场爆发出的欢呼声仍让北川的耳朵不禁抖动了一下。 这是唯有有马纪念日才会有的声浪。 这是十几万苦苦等待的赛马迷,积攒了一整年的热情。 北川站在马房里,正由坂本为它刷洗身体。 它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尘埃都在跳动。 那种比赛前本能的激情,在这一刻,随着这股声浪,重新回到了它的体内。 它的眼神变了,肌肉开始充血,皮肤紧绷起来。 “我回来了。” 马房的通道里渐渐忙碌起来。隔壁的马房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和踢踏声。 北川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出马表。 3号 特别周(special week)。 依旧是武丰骑手,不过这场是引退战。他应该就在不远处的马房里,估计正做着最后的调整。 7号 草上飞(grass wonder)。 骑手是的场均,那曾是最了解自己的搭档。如今,他成了那个栗毛怪物的“指挥官”。 11号 好歌剧(t.m. opera o)。 那个在德比被自己击败的同龄对手,虽说最近也连续参赛,传闻状态不佳,但北川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瞧这位未来的霸主。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4节 还有1号 成田路,10号 鹤丸刚志…… 依旧全是魔鬼对手。 依旧是全明星阵容。 但这一次,所有人和马的目标都是挑战他,挑落“北方川流”的王座。 时间到了中午,日上三竿,距离有马纪念开跑还有不到4个小时。 马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便装、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笑容。 今天的安藤没有其他骑乘任务。 作为地方骑手,他在中央能骑的马并不多。但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 “哟,精神不错嘛,搭档。” 安藤走进马房,靠在马房边上,甚至还顺手帮坂本递了一块毛巾。 “安藤桑!”坂本连忙问好,“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去骑手休息室休息一下吗?” “那里太闷了,全是杀气。”安藤摆摆手,笑着说,“武丰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的场桑也是一脸严肃。我还是来这里陪陪马比较自在。” 安藤走到北方川流身边,眼神向坂本助手询问了一下,随后伸手摸了摸马的肩膀,又顺着脊背滑下去,检查着肌肉的张力。 “嗯……好极了。” 安藤的眼睛亮了起来。 “比在栗东训练的时候还要好。这肌肉硬得像石头,却又充满了弹性。看来这几天休息得不错。” 北川侧过头,看着这个新搭档。 “你来啦,大叔。” “今天靠你了。” 北川用鼻子顶了顶安藤的胸口,惹得他笑了起来。 这时,池江泰郎也走了进来。 “安藤君,状态如何?” “我状态绝佳。川流看上去也很棒。”安藤竖起大拇指,“池江师,咱们今天怎么跑?” 话音刚落,空气便凝重得几乎凝固。 池江泰郎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出赛表,目光在几个名字之间来回游移。 “我们是4号闸。内档好位置。”池江抬头看着安藤胜己,语速极快。 “特别周就在我们紧里侧的3号,武丰肯定会盯着我们的动作。而草上飞在7号,就在外侧不远。这三个闸位,几乎掌控了整场比赛的关键。” 他指着信息板上的一张中山竞马场的平面图摊开,指尖缓缓划过那段短得惊人的最终直道。 “中山2500米赛程,起跑后紧接着便是第一处急弯。4号闸位虽占据优势,但倘若出闸稍有迟缓,就会被从外侧切入的马匹瞬间包围,陷入难以脱身的困境。这既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 安藤胜己双手插兜,目光冷静地凝视着信息板,说道: “特别周那家伙,在天皇赏和日本杯赛事中都展现出了惊人的末脚冲刺能力,武丰大概率会依旧采用后追战术,将自己隐藏在队伍最后等待时机。但草上飞不同……” “没错。”池江接过话茬, “草上飞是去年的冠军,十分清楚如何利用中山赛道的起伏。它可能会选择居中策应,甚至在第三弯道就提前发力,发动‘马库里’战法。 中山的直道太短,对特别周那种后追战术不利,所以我们必须警惕武丰改变战术。要是他突然提到前段,比赛节奏就会彻底被打乱。” 安藤指了指大外档的14号马匹: “领放马预计是前进铃鹿,可它抽到了最外侧的闸位,若想强行切入内栏带头,必定会大幅消耗体能。倘若它带不起节奏,前排就会陷入一片混战。 ” 池江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来自笠松的骑师。 眼前这个男人,从未在中央赛场拿过任何一个g1冠军,但在他的脸上,池江看不出半点名为“怯场”的情绪。 那种从地方赛场、从成千上万场泥泞乱战中磨砺出来的匪气与自信,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拿过一百次冠军的将军。 “安藤,我不打算给你具体指令。按照原本预想,我希望你利用好北川马的爆发力,复刻皋月赏时的先行跑法,占据前部有利位置,但——” 池江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今天这场比赛局势瞬息万变,教条的战术只会成为对手的猎物。你是从地方赛场那种残酷环境中脱颖而出的‘天才’,那种在乱战中敏锐捕捉胜机的直觉,才是我们今天最大的依仗。” 他拍了拍安藤的肩膀,又看向一旁安静的北方川流。 “我只有一个要求:相信它。” “它已不再是当初那匹来自岩手的赛马,而是击败了世界马王的‘日本总大将’。当它想要冲出去时,希望你能准确判断其意图并加以配合。” 安藤胜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明白了。池江师,照你这么说,我和这匹马是一类人,我们骨子里都讨厌被规矩束缚。” 他走到北川马身边,感受到它躯体下蕴含的、如同火山喷发前的颤动。 安藤轻轻拍了拍马颈,声音低沉而有力: “听到了吗,搭档?今天咱们随性发挥。管他是想要完成连霸梦想的草上飞,还是想在引退战中取得圆满的特别周,管他谁来决定真正的‘日本第一’归属……” “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就不可能输。走吧,一起去摘下最后的桂冠!” 马房外,广播里传来了上一场比赛结束的报幕声。 寒风呼啸,看台上数万人的喧嚣声穿过冬日冷雾,宛如远古战场的雷鸣。 第44回有马纪念赛,1999年的最后一场决战,大幕缓缓拉开。 请假1天(非常抱歉) 感冒发烧了,实在是码不动,今天请假一天。 ………… 安藤胜己 (katsumi ando) 安胜ankatsu 生涯总胜场: 中央1,111胜(g1 22胜),地方g1 7胜 代表马匹: 夏威夷王、大和赤骥、大和主将、迷人景致、小栗罗曼 主要成就: jra史上首位地方转籍骑手、2004年日本德比冠军、最高胜率骑手奖(5次)。 在日本赛马的历史长河中,很少有骑手能像安藤胜己那样,不仅以辉煌的战绩载入史册,更凭一己之力打破了体制的壁垒,改变了日本赛马界的格局。 被马迷亲切称为“安胜(ankatsu)”的他,是首位从地方赛马(nar)成功转籍至中央赛马(jra)的骑手。 他的一生,是天赋、隐忍与开拓的代名词。 1960年3月28日,安藤胜己出生于爱知县一宫市。他的父亲也是一名骑手,这注定了他与马背的不解之缘。1976年,16岁的安藤胜己在地方赛马的笠松竞马场出道。 那时的日本赛马界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一边是资金雄厚、精英云集的中央赛马(jra),另一边是相对草根、条件艰苦的地方赛马(nar)。安藤胜己的起点,正是这充满泥土气息的地方赛场。 在笠松,安藤胜己迅速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天赋。他的骑术细腻、判断精准,很快便统治了笠松赛场。在长达27年的地方骑手生涯中,他赢得了超过3000场胜利,被称为“笠松的怪物”。 在这个时期,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传奇名马“小栗帽(oguri cap)”的缘分。虽然在小栗帽转战中央后,主战骑手并非安藤,但在笠松时期,安藤胜己见证并参与了这匹灰毛怪物的成长。 尽管在地方赛马界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但安藤胜己渴望更大的舞台。然而,jra的骑手执照考试制度对于地方骑手来说极其严苛,尤其是笔试环节,不仅考赛马法规,还涉及复杂的马学理论,这对于常年实战、学历不高的安藤来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叹息之墙”。 2001年,安藤胜己第一次挑战jra骑手考试,结果在笔试环节落榜。这一事件引发了日本赛马界的巨大争议:一个在中央赛场都能经常赢过顶尖骑手的人,却因为笔试不过关而无法获得执照,这是否合理? 舆论的压力和惜才之心迫使jra进行了历史性的改革。jra随后引入了针对在过去5年内于中央赛场取得优异成绩的地方骑手的“特例豁免”制度(俗称“安藤规则”),取消了部分笔试。 2003年,43岁的安藤胜己终于通过考试,成为了日本赛马史上第一位正式从nar转籍到jra的骑手。这一刻,他不仅成全了自己,也为后来的小牧太、岩田康诚、户崎圭太等地方名将打开了通往中央的大门。 2013年1月31日,53岁的安藤胜己正式宣布退役。 在jra的10年间,他留下了1111场胜利,其中包括22场g1一级赛冠军。如果算上地方赛马时期的成绩,他的生涯总胜场数高达4464胜。 在退役发布会上,他坦诚地说:“感觉自己的骑术无法再随心所欲了,无法回应马迷和马主的期待。” 退役后的安藤胜己转型为赛马评论员。他在社交媒体非常活跃,以毒舌、幽默且一针见血的评论风格深受年轻马迷喜爱。 第77章 再战中山和新的对手 冬日的阳光尽管明媚,空气中却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然而,这股寒意一进入亮相圈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因为这里是沸腾的中心。 “赛马亮相入场!” 随着熟悉的进行曲奏响,地下通道的黑暗被抛在身后。 北方川流迈出了通道口。 视野变亮的刹那,世界仿佛瞬间炸裂。 他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从皋月赏到德比,再到日本杯,他见过的大场面已然不少。但今日,这里的气似乎格外凝重。 因为这次是“总决算”。 每个人都在此押上了这一年的喜怒哀乐。 北川昂起头,眯着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与声浪。 他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颤动,还有空气中混合着汗水、酒精和油墨味道的燥热。 “又回来了啊,中山。” “看啊!北方川流出来了!!” “真的好漂亮……那个肌肉线条,比日本杯的时候还要结实!” “安藤!安藤胜己!那是安藤吗?!” 看台的一角,突然爆发出一阵整齐且带着浓重乡音的呐喊。 北川的视线扫过看台。 一面巨大的、写着“岩手魂”的横幅在风中剧烈舞动。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5节 那下面聚集着一群穿着厚棉袄、脸庞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人。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应援棒,喊声虽被淹没在人海中,但那熟悉的乡音仿佛穿透喧嚣,直抵北川的耳膜。 北川的耳朵动了动。 “太土了吧……而且嗓门还是那么大。”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轻轻喷了个响鼻,步伐变得更加轻盈且富有弹性。这是他对那群“老家人”的回应。 背上的安藤胜己感受到了北川的动作。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方向,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 “好多人啊,咱们可不能让乡亲们失望啊。” 就在这时,原本有些温馨的气氛变了调子。 一股如实质般的威压从后方袭来。 北川本能地绷紧肌肉,侧过头。 是7号,草上飞(grass wonder)。 去年有马纪念的卫冕冠军,同样被称作“怪物”的存在。 而在那匹怪物的背上,坐着一个北川无比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头盔,冷峻的面容,还有那双曾经无数次在关键时刻推着自己冲向终点的手。 两匹马在亮相圈的最外侧交错而过。 距离很近,近到北川能闻到草上飞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汗味。 的场的目光落在了北方川流身上。 那眼神十分复杂。没了往日的呵护与默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对手的冰冷,但在那冰冷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的场微微拉了一下帽檐,目光随后移到了安藤胜己的脸上。 “安藤桑。” 的场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亮相圈里却清晰可闻,“这孩子,今天状态很好。” 安藤胜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他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是啊,状态绝佳。”安藤拍了拍北川的脖子,“不过的场桑,您骑的那位也是杀气腾腾啊。” “场上见。” “场上见。” 两人的对话简短得如同一次路过的寒暄,但空气中却似迸发出了火花。 迈开步伐,草上飞走之前特意看了北川一眼。 北川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看什么看,栗毛胖子。等会儿让你看我的屁股。” …… 看台的一角,普通席。 两个穿着羽绒服的中年马迷挤在一起,手里攥着刚刚买好的马券。 “喂,本田,你最后还是买了北方川流?”戴眼镜的男人问道。 “买了。单胜10注。”本田吸了吸鼻子,“毕竟是第一人气,又是秋天两连冠。虽然特别周和草上飞也很强,但这匹马现在的势头太猛了。” “可是……骑手换了啊。” 眼镜男皱着眉头,看着场上那匹深鹿毛的马, “的场均居然去骑了草上飞。这太让人伤心了吧?明明是最佳拍档,明明刚刚赢了日本杯。是不是说明在的场均眼里,北方川流还是不如草上飞啊!” “别瞎说,那是之前就有约定的。”本田反驳道,“这就是职业骑手的道义。” “好,就算是有约定。”眼镜男指了指北方川流背上的那个身影, “为何要选安藤胜己来骑乘?他可是地方骑手啊!笠松来的出身泥地赛事的骑手,能驾驭好有马纪念这种草地长途g1赛事吗?” 周围几位马迷听闻,纷纷凑了过来。 “是啊,我也对此颇为担忧。安藤虽说赢得不少赛事,但这般大场面还是头一遭吧?” “要是冈部幸雄或者武丰来骑,我便能安心了。让一个地方骑手驾驭人气第一的赛马,社台此次是不是太过自负了?” “哼,你们懂什么!”旁边一位看上去资历颇深的老大爷插嘴道,“安藤可是‘笠松的怪物’!他天生就具备绝佳的手感。没看到这几日调教的新闻吗?他与北方川流配合得相当默契!” “真的没问题吗?” 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紧攥着马报,眉头紧皱,说道: “现在第一人气赛北方川流,单胜赔率2.8倍。第二人气是草上飞,赔率3.3倍。这赔率差距很小。” “看来大家都在迟疑啊。”旁边的同伴叹了口气,“理智而言,北方川流刚赢得日本杯,状态正佳。然而……骑手是安藤胜己啊。” “没错,这便是最大的隐忧。安藤虽在地方赛事无敌,但他毕竟并非jra的骑手。况且这是有马纪念赛,是中山的2500米赛程!北方川流首次跑这个距离,还换了一位从未配合过的‘外样’骑手,池江老师究竟在作何打算?” “反观草上飞,骑手是的场。那可是最了解北方川流的人,如今却去驾驭最大的竞争对手……这场情报战还未开打,便已输了一半吧?” “正是如此! 的场为何不选北方川流?莫非是他觉得草上飞更为强劲?” 质疑声、猜测声、争论声,如煮沸的开水般在十四万人中翻涌。 …… 热身结束,到了入闸时间。 所有参赛马匹在闸门后缓缓绕圈,依次准备入闸。 北川站在4号闸前。 这是一个绝佳的内档位置。其左边是3号闸的特别周,右边是5号闸的末广指挥官。 武丰正骑在特别周背上,整理着护目镜。这匹黑色赛马今日显得格外沉静,宛如一座休眠的火山。 4号闸是绝佳档位。中山2500米赛程的起跑点位于对侧直道外侧,起跑后不久便要进入第三弯道。内档马匹可节省诸多争抢位置的体力。 引导员牵着北川走进闸门。 哐当一声,后门关闭。 狭窄的空间,熟悉的气味。 北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背上安藤胜己的重量。 左右两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左边是3号闸的特别周,武丰正坐在上面,那股黑色的杀气即便隔着栏板也能清晰感知。 右边是5号闸的末广指挥官。 而那个最大的竞争对手——7号闸的草上飞,就在不远处。 “的场大叔,你此刻在想什么呢?” 北川并未有所动作,只是在心中默默发问。 所有声音消失,唯有心跳声清晰可闻。 “咔!” 那是闸门锁片弹开的声响,亦是地狱大门开启的声音。 十五匹马同时冲出闸门。 北川反应敏捷,几乎在闸门打开的瞬间,便如弹射般冲了出去。 “起步不错!” 背上的安藤显然对北川的爆发力早有预料,但他并未急于推骑,而是顺势压低重心,让马匹自然加速。 视野迅速开阔。 最外侧,一道影子如离弦之箭般冲至最前方。 是14号前进铃鹿。 这是一匹典型的逃马,骑手芹泽纯一显然铁了心要领放,一出闸便疯狂推骑,强行切入内线。 紧随其后的是1号成田路。 骑手渡边薰彦亦不甘示弱。这匹菊花赏冠军马也趁着内档优势发力,占据了内栏的第二绝佳位置。 而在外侧,一匹灰马正强硬地挤过来。 是15号大和奥州(daiwa oshu)。骑手柴田善臣为克服大外档的不利,在起步阶段耗费大量体力,强行并入先头集团,抢占了第三位。 “好拥挤。” 北川感受到前方的空间正在被压缩。 6号印第象征也在从侧面压来。 “位置……” 北川正准备发力争抢第四的位置,缰绳上传来一股坚定的力量。 安藤轻轻拉了一下缰绳。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别急。” “就在这。” 北川立刻领会了意思。他稍稍放下节奏,稳稳地贴着内栏前行。 处于第五位。 这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好位置”。前方有成田路在前面破开风阻,内侧有护栏作为依靠,外侧则是…… 北川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贴了上来。 是11号 好歌剧(t.m. opera o)。 骑手和田龙二显然也相中了这个位置,他让好歌剧紧紧贴在北方川流的外侧,好似一块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又是你们俩。” 北川瞥了一眼旁边那匹栗毛马。好歌剧的眼神依旧像是有意无意地在注视着他。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6节 马群呼啸着通过第一个弯道(第3号弯道),进入了中山那条著名的直道。 由于有马纪念赛程为2500米,所以比赛要经过两次终点线。第一次通过时,马群从看台前经过。 这是声浪最为高涨的时候。 十多万人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马蹄声。 北川保持着自己稳定的节奏。 此时的队形已基本稳定: 领头飞驰的是14号 前进铃鹿,拉开了大约两个马身的距离。 第二集团是1号 成田路和15号 大和奥州。 随后是6号 印第象征。 紧接着便是4号 北方川流,稳稳占据内栏第五位。 11号 好歌剧在其外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草上飞呢?特别周呢?” 在经过看台时,北川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 没有。 在视野范围内,没有那两匹“怪物”的身影。 “在后面吗……” 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北川的背脊升腾而起。在这个赛场上,看得见的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巨兽。 7号 草上飞。 骑手此刻必定正驾驭着这匹栗毛“怪物”,潜伏在马群的中后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后背。 还有3号 特别周。武丰最擅长后发制人,他肯定也在伺机而动。 “来吧。” 北川收回目光,盯着前方成田路飞扬的马尾,“那就来追吧。” 马群第一次通过终点立牌,朝着第一弯道奔去。 比赛还剩下1600米,真正的激烈较量,现在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78章 中山的魔物与冻结的时间 马群轰隆隆地掠过第一、第二弯道,进入了名为“向面直道”的第二直线。 耳边的欢呼声更为稀疏,唯有冬日的寒风在呼啸。 比赛进入中段,节奏平稳得有些离奇。 14号前进铃鹿依旧处于领放位置,骑手芹泽纯一稳稳地控制着步速,不紧不慢。 1号成田路紧随其后,位居第二,渡边薰彦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前方的距离。 15号大和奥州和6号印第象征则在第三、第四位紧紧跟随。 而北方川流,在安藤胜己的驾驭之下,稳稳地占据着内栏第五的位置。 “好安静……” 北川的耳朵向后转动,捕捉着身后的动静。除了紧贴在身旁的好歌剧那沉重的呼吸声,后方的大部队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但北川明白,这些都只是假象。 这里是中山竞马场,与东京那种拥有525米超长直道、能让人悠然等到最后再拼末脚的宽阔场地不同。 中山的最终直线,仅有短短的310米。而且在终点之前,还矗立着一道令人绝望的急坂陡坡。 这意味着若想在直道上才开始加速,那就为时已晚。 胜负的“扳机”,必须在弯道就果断扣下。 “还有800米。” 北川感受了一下自身的体能状况。 还好,虽然这段距离跑下来让肌肉开始隐隐作痛,但感觉体力仍有剩余。 “来吧,不管是特别周还是草上飞,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就在马群即将进入第三弯道的瞬间,空气中的气压陡然发生了变化。后方的马群开始躁动起来。 北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大地传来的震动频率改变了,那种充满杀气的蹄声正迅速逼近。 “来了!”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那种如坦克般碾压一切的气势,那个栗毛马特有的狂野。 7号,草上飞,以及它背上的的场均。 在视野的余光里,那个栗色的身影并未选择在内栏寻找缝隙,而是极其霸道地从外侧横扫而上!这是赛马战术中最具侵略性的一招——“捲り(makuri)”。 草上飞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从后方集团冲到了中团,并且还在不断加速,仿佛要在大弯道上就一口气超越所有对手。 的场均此刻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刀,精准地刺向了被围困在内栏的北方川流。 不同于看“搭档”的眼神,甚至也不是看“对手”的眼神,而是刺客在凝视自己的目标。 “抱歉了,川流。” 的场均的手腕猛地发力,鞭子狠狠地抽在草上飞的肩头。 “这是战场。我要赢,就必须踩着你的尸体过去。” 利用草上飞那恐怖的爆发力,从外侧席卷而上形成一道铜墙铁壁,试图将北方川流彻底封锁在“笼子”里,使其根本没有发力的空间,这就是设想中唯一的获胜机会。 “动了!草上飞动了!!”现场解说员的咆哮声穿透了寒风。 背上的安藤胜己,原本平和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在草上飞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的那一刻,安藤的重心微微下压,缰绳轻轻一松。 这便是骑手的直觉。 倘若在这里犹豫,哪怕只是犹豫半秒,就会被草上飞的气势所压制,被封死在内栏的狭小空间里。 “走!” 安藤低声喝道。 “正合我意!” 北川的后腿猛地蹬地,原本平稳的行进节奏瞬间切换为战斗模式。 马群轰然冲进第四弯道。这是决定命运的最后弯道。 草上飞还在外侧疯狂突进,试图进行包抄。而北川在内侧,必须寻找突围的出路。 前方,6号印第象征由于体力下降,脚步稍微慢了一步,露出了一丝缝隙。 安藤的左腿轻轻一顶,北川就像一条滑溜的游鱼,瞬间从内侧切入,超越了印第象征和大和奥州,来到了第三位。 此时,他的前面只剩下1号成田路和领放的14号前进铃鹿。 因为察觉到后方草上飞的逼近,成田路和前进铃鹿也开始加速。马群整体速度提升,原本紧密的队形在这一瞬间被拉开。 就在成田路向外侧稍微偏离路线,试图超越领放马的时候—— 空当出现了。 成田路的内侧,出现了一条仅容一匹马通过的“黄金通道”。 “那里!” 北川和安藤几乎同时锁定了那个位置。 他们没有等待直道,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弯道即将结束、离心力达到最大的瞬间,北川展现出了他那惊人的身体素质。 他没有调整节奏,反而迎着离心力,如同在弯道漂移的跑车一般,果断切入了那个空当! 轰——! 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爆发力。 仅仅几步,他就从成田路的后方,冲到了与成田路齐平的位置。 “出来了!!北方川流从内侧钻出来了!!” “好快!!这是什么反应速度!!” 转过弯道,中山竞马场那条决定胜负、短暂而残酷的最终直线,展现在眼前。 只有310米。 此时此刻,最内侧是北方川流,中间是成田路,外侧是草上飞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赶来。 更后方,黑色的特别周也终于露出了锋芒,而就在北川身后,好歌剧也在拼命追赶。 五强争霸! “上啊!搭档(aibou)!” 安藤胜己终于使出了他的拿手本领。他的身体剧烈起伏,那种源自地方赛马、狂野且富有节奏的推骑动作,将力量传递给了北方川流。 “就是现在!” 北川在心中怒吼。 他的腿高高扬起,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要把草皮抓破。 瞬间,他就与成田路并驾齐驱。再迈一步,便已成功超越! 前方只剩下强弩之末的前进铃鹿,对于此刻的北川来说,就像一个静止的参照物。 刷——!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7节 深鹿毛的身影一闪而过。 还剩下200多米!北方川流单骑领先! 他摆脱了纠缠,独自冲在最前面。 身后草上飞、特别周、好歌剧这群强劲对手奋力追击,但差距完全没有缩短的意思。 优势从一个马身逐渐扩大,在这短短的直道上,仿佛成了不可跨越的天堑。 看台上的十四万人沸腾了。 “要赢了!!又是北方川流!!” “秋三冠!!奇迹要诞生了!!” 坂本助手在场边握紧拳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冲啊!就这样赢下来!!” 北川望着前方摇晃的终点立牌,感觉胜利就在眼前。 “就这样……冲过去!” 然而,中山竞马场之所以被称作“魔窟”,是因为它从不轻易让剧本按预想上演。 就在最后150米,就在北川准备发起最后冲刺、彻底结束比赛之时。 脚下的地面变了,是急坂,是高差达2米多、坡度极陡的上坡路段。 对于已经全速奔跑了2400米的赛马来说,这就如同突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北川感觉前腿猛地一沉,那原本源源不断的动力,突然像断了油的引擎,卡顿了一下。 “呃……!” 2500米的长途奔袭,终究还是触及了他这具三岁身体的耐力极限。乳酸在这一刻集中爆发,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本能地,他想要“换脚”,这是赛马在疲劳时调整重心、缓解肌肉压力的战术动作。 平时,这个动作他做得顺畅自然。 但今天,在这个该死的陡坡上,在极限的疲劳状态下,他失误了。 左前腿落地的瞬间,没有完全支撑住身体,稍微滑了一下。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滑,但在时速超过60公里的冲刺中,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哐! 原本如音乐般流畅的奔跑节奏瞬间被打破。 那种“人马合一”的加速感像断线的风筝般飞走了。 安藤胜己感觉身下的马突然一沉,推出去的力量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糟了!” 安藤大惊失色。作为经验丰富的骑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终点前失速,就等同于把脖子送到了追兵的刀下。 “顶住!川流!顶住啊!!” 安藤疯狂地调整,双腿发力,双臂拼命推骑,试图帮北川找回节奏。 但节奏一旦被打乱,就很难再衔接上。北川咬紧牙关,拼命想要迈开步子,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减速。那原本清晰的终点线,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动啊……我的腿……动啊!” “别停下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死神们,嗅到了鲜血的气息。 “草上飞来了!!” 观众的惊呼声变得尖锐刺耳。 外侧,那匹栗毛怪物并未受到上坡的影响,反而在骑手的鞭策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加速度。 它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正疯狂地缩短着与北方川流之间的距离。 在北方川流的视野里,看不清戴着护目镜的的场均表情。 但的场均看到了北方川流的失速,看到了曾经的搭档在陡坡上挣扎的狼狈模样。 他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狠狠抽下,不知是要激励身下的赛马,还是要给自己下定决心。 “特别周也来了!!” 更外侧,黑色的总大将在武丰的鞭策下,也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末脚冲刺能力。 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大外档横切而来。 “内侧!好歌剧!!” 内栏,好歌剧也毫不示弱,趁着北方川流失速的空当,紧紧咬了上来。 两马身的优势,瞬间开始瓦解。 还剩最后50米。 安藤的鞭子已经挥动了无数下,但北川感觉身上的刺痛感却已经模糊不清。 自己的肺部仿佛在燃烧,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身体仿佛要脱离自己的控制。 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完全是靠着一股“死也不让”的毅力,硬撑着那最后一口气。 “我是北方川流……” “我是要拿下胜利的……” 左边,草上飞巨大的马头已并排。 右边,好歌剧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外侧,特别周的黑影笼罩下来。 四匹马。 四个时代的象征。 在中山的终点线前,挤作一团。 咣!! 那是四对蹄铁同时砸在终点线上的声音。 那是四个灵魂同时燃烧到尽头的声音。 似乎要掀飞天空的狂热欢呼瞬间低落下去。 全场十四万人,沉浸在一种诡异的低沉嗡嗡声中。 因为太快了,太乱了,太近了。 北方川流冲过线的瞬间,感觉浑身一松。安藤连忙拉住缰绳,让他慢慢减速。 “赢了吗……?” 北方川流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 他不知道。 冲线的那一瞬间,眼里只有终点,根本看不清旁边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 草上飞正在喷着粗气,骑手面无表情。 特别周昂着头,武丰正在摘护目镜,眉头紧锁。 好歌剧还在不甘心地打着响鼻。 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停止。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电子记分牌。 几秒钟的死寂后,记分牌上的灯光亮起,却未能解答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4着:11号 好歌剧 アタマ(头差) 5着:10号 鹤丸刚志 3/4马身 然而最上方的三个位置空悬着黑暗, 只有两个鲜红的、令人窒息的大字在闪烁: 【写真】 前三名名次……全部需要照片判定! 草上飞、特别周、北方川流。这三匹马的差距,已小到终点裁判无法立即做出判断。 这场世纪大战的结果,连上帝都没看清,只能交给精密的电子眼来裁决。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寒风吹过中山竞马场,卷起被抛洒在地上的马券废纸。 在这个决胜的最后时刻,竟无人知晓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第79章 厘米之中的奇迹 “冲过去了!北方川流!单骑领放!!” 当深鹿毛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马群中突围而出,将原本领放的前进铃鹿甩在身后的刹那,站在场边的坂本,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出来了!!川流冲出来了!!” 坂本紧握双拳,在空中疯狂挥舞。 在他眼中,那个身影无比矫健、势不可挡。安藤胜己的推骑姿势,宛如一场胜利的舞蹈,助力北方川流迈向王座。 身后的池江泰郎练马师,此时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紧紧抓住栏杆。 “好!好!就这样!保持住!!” 胜利,似乎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8节 然而。 就在这“确信”的下一秒,名为“现实”的恶魔,露出了狰狞獠牙。 马群朝着观众席呼啸奔来,众人眼中处于最前方领先的北方川流,却突然身形一顿。 就好似一辆正全速飞驰的跑车,底盘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那原本流畅自如的步伐,在冲到中山坡道的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嗯?” 池江泰郎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瞳孔骤然收缩。 “哎?!” 坂本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就在中山终点前的急坂上,北方川流的身形猛地一顿,原本昂扬向前的气势瞬间受阻。安藤胜己在马背上剧烈晃动了一下,尽管他拼命稳住重心,但那原本“一往无前”的推进节奏还是被打乱了。 失速了。 原本已经拉开的距离,开始如被某种恐怖魔法侵蚀一般迅速缩短。 后方,栗色身影——草上飞,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冲了上来。 外侧,黑色死神——特别周,也掀起了绝望的风暴。 内侧,始终紧追不舍的好歌剧也毫不示弱地钻了进来。 “别停啊!!川流!!” 坂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全然不顾周围还有阵营里的其他人。 “顶住啊!!安藤桑!!推他!!推他啊!!” “动起来啊!!川流!别停下!!!” 呐喊声淹没在愈发喧闹的观众呼喝声中。 四匹马激烈绞杀在一起。没有退缩,没有领先,宛如一堵移动的墙壁,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撞向终点。 轰——!! 迎面而来的风中裹挟着草屑,劈头盖脸地砸向场边的人。鼻腔瞬间被翻腾的泥土气息填满,还有赛马身上蒸腾而出的滚烫汗味,带着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热度。 冲过终点的瞬间,没人能看清马匹的动作,只能看到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和飞扬的鬃毛。 …… 看台上十四万人的欢呼声渐渐低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嗡鸣声。 没人举起双手庆祝。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坂本瘫软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 “输了吗?” 没人能回答他。 …… 东京都,新桥。 安井修司的单身公寓。 “哐当!” 啤酒罐掉落在地板上,淡黄色的酒液浸湿了榻榻米,可安井根本无暇顾及。 他双手死死扒住那台显像管电视的两侧,恨不得把眼睛贴到屏幕玻璃上。电视画面正在重播刚才那一瞬间的冲线镜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安井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不已。 刚才北方川流甩开成田路的时候,他都已经跳起来准备开香槟了。他甚至都想好了明天去公司要怎么跟加藤炫耀。 可如今,电视镜头上反复的回放,让他感觉浑身冰凉。 画面中,最内侧的北方川流正拼命伸长脖子。 但在它旁边,草上飞那栗色的马头正以此消彼长的态势切入。 最外侧,特别周的黑色鼻尖也几乎在同一条线上起伏。 “这……这怎么看?” 安井拼命想要分辨出哪怕一毫米的差距。 “好像……好像特别周比较靠前?” “不!不对!草上飞的头低下去了!” “等等!川流的鼻子……川流的鼻子好像还在前面一点点?!” 电视机的分辨率有限,加上摄像机的角度偏差,让这一切看上去就像一个无解的谜题。这一刻,安井感觉自己不是在看赛马,而是在接受审判。 “求求你了……” 安井双手合十。 “别开玩笑啊……” 电视画面已切换至缓缓停下的马群和骑手,然而解说员仍在激动地呼喊: “无法判定的结果!完全无法确认!这是一场究极混战!究竟是卫冕冠军草上飞?还是最终复仇的特别周?亦或是成就伟业的北方川流?!” 安井抬起头,望着屏幕右下角排名栏那鲜红的“审议中”字样,感觉每一秒都如同一世纪般漫长。 …… 岩手县,盛冈市。 今天是周日,佐藤实业三层办公楼里上班的员工并不多。 佐藤健一原本是来处理几份年底急需盖章的工程合同文件的。 这份工作本需集中注意力、细致审阅思考,但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桌上的那台收音机。 从比赛开始的那一刻起,那支昂贵的钢笔就一直悬着,滴下一大滴墨水,洇染了底下的稿纸,可他全然未察觉。 收音机里,日经广播解说员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实时播报着赛况: “安藤胜己动了!4号北方川流杀出!领先两个马身!” 听到这话,佐藤猛地一拍桌子,钢笔的笔盖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可他根本无暇去捡。 “好样的!!” 他激动得想站起来,想对着窗外的大雪呐喊。 但下一秒,收音机里的声音陡然变得惊恐: “啊!脚步乱了!4号北方川流失速了!!” “外侧!外侧是谁?!7号草上飞来了!3号特别周也来了!!” “要被超越了!要被超越了!!” 佐藤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重重地跌回那张泛着油光的老板椅里。 收音机里传来一片混乱的嘶吼: “并排!!四匹马并排!!” “到底是谁?!完全看不清!!” “goal in——————!!!” 寂静,长达数秒的寂静,没有名次播报,什么都没有,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随后,是解说员大口喘气的声音。 “各位听众……这……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结果。现场已打出‘写真’。哪怕在解说席上,我们也无法断定谁是胜者。” 佐藤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收音机里没有画面。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比目睹失败还要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现在怎样了。是赢了?还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川流……” 佐藤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点了几次火,打火机都打不着。 最后他放弃了,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苦涩的烟草味在舌尖弥漫。 “你尽力了……大叔知道你尽力了。” “不管结果如何……跑完回来就好。回来给你买最好的苹果。” 但他还是没关掉收音机。 他在等。 哪怕是宣判,他也想亲耳听到最终结果。 …… 中山竞马场。 现场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喧闹的十四万人,此刻大多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昂着头,死死盯着场中央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时间已过去了五分钟。 即使对于一场赛马比赛的“写真判定”而言,这也显得有些过于漫长。 这或许是有马纪念历史上最漫长的五分钟。每一秒都如同一把钝刀,割着现场每个人的心。 终于。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79节 画面切换至终点立牌对侧安装的高速摄像机的黑白图像。 那是一张张被拉伸得有些怪异的照片。马匹的腿部因高速运动而有些变形,唯有鼻子是清晰的参照。 占据绝大部分画面的是四匹马。 或者说是四团几乎粘在一起的黑影。 最上面的是内道的好歌剧。 中间的是北方川流。 下方是草上飞和最外道的特别周。 黑色的判定线从终点立牌上延伸而出,将画面一分为二,决定着最后的一切。 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移动。 草上飞的头从低伏状态开始上扬,特别周的前蹄从落地状态抬起,北方川流的脖颈前后耸动。 在这一刻,决定胜负的已不是谁的腿更快,而是谁的姿势更舒展。 镜头逐渐推进,画面随之静止,最终定格于最后一步。这是决定命运的前一帧。 咔。 画面瞬间跳至下一帧。 画面里,北方川流猛地将头往下埋了些许,仅仅这一探。 那黑白色的鼻尖,硬生生地触碰到了那条黑色的判定线。哪怕仅有几厘米,它也是唯一突出的那个点。 咔。 画面又跳动了一帧。 垂直线如刀般精准切下,恰好切在特别周的鼻尖上,也丝毫不差地切在草上飞的鼻尖上。 像素点完全重合。最下方是特别周,上方是草上飞。没有任何一匹比另一匹快,也没有任何一匹比另一匹慢。 咔。 画面恢复流畅运动,而胜负已然分明。 电子记分牌开始闪烁,数字开始跳动。 1 着:4 号 北方川流 2 着:3 号 特别周 7 号 草上飞 ハナ(鼻差) 4 着:11 号 好歌剧 アタマ(头差) 5 着:10 号 鹤丸刚志 3/4 马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山竞马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声浪。 那是欢呼,是宣泄,是疯狂,是见证神迹后的歇斯底里。 无数的帽子、围巾、报纸被抛向空中。 1 着:4 号 北方川流 time:2:37.2 安藤胜己在马背上看到了那个结果。 这位年近四十、在地方拼搏了小半辈子的老将,突然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马背上。他把头埋进北方川流的鬃毛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北川感受着周围铺天盖地的声浪,感受着背上安藤的颤抖。 它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记分牌。 “赢下来了吗……” 北川的嘴角微微抽搐。 坂本在场边跪在草地上,双手掩面,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池江泰郎摘下眼镜,仰起头,任由冬日的寒风吹干眼角的泪水。 “river!!” “river!!” “river!!” 观众席上的声浪如重锤般撞击着大地,连空气都在震颤。 安藤胜己直起身子,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川流”之声,他颤抖着举起了右臂,握紧拳头,指向苍穹。 “river!!” “river!!” “river!!”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个冬日的黄昏彻底点燃,直冲云霄。 秋三冠,无败达成。 1999 年在这厘米之差的奇迹中,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欢呼声依旧持续,久久不停。 第80章 冬夜中诞生的神话 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 当令人窒息的“厘米死斗”终于宣告尘埃落定的时候,太阳已然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深邃的橙红色。 然而,赛场内的热度丝毫未随气温的下降而冷却。巨大的照明灯组早早亮起,将位于草地中央的颁奖圈照耀得宛如白昼下的神殿。 “哗————!!” 当深鹿毛的身影披着绣有金线的“第44回 有马纪念 优胜”字样的深蓝色锦旗,在安藤胜己的牵引下重新踏入这片区域时,看台上的十四万名观众爆发出了今日最为持久的欢呼声。 这是对胜利者的礼赞,也是对一个“新时代”诞生的见证。 颁奖台上,站着一群神情各异的人。 社台rh俱乐部的代表高桥先生,此刻正竭力维持着自己一贯的矜持,可他那微微抖动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这不仅是冠军的荣耀,更是包含“秋季古马三冠”特别奖金在内、如天文数字般的巨额收益,更是社台rh历史上最伟大赛马的诞生。 站在他身边的池江泰郎练马师,腰杆挺得笔直。他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却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激动。 两个月前,当他决定放弃菊花赏时,曾遭到千夫所指;而如今,他用这块沉甸甸的金杯,狠狠回击了所有的质疑。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个站在最中间、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起眼、局促地搓着手的中年男人——安藤胜己。 这位来自笠松地方竞马场、操着一口浓重岐阜口音的骑手,此刻正站在日本中央赛马的最高领奖台上。他身着社台俱乐部标志性的黄黑色骑手服,脸上挂着笑容,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进嘴里。 “安藤!安藤!安藤!!” 观众席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call”。 这是日本赛马史上,首次有地方所属的骑手赢得有马纪念。 这是一场属于“野草”的逆袭。一匹来自岩手的地方马,一个来自笠松的地方骑手,今天在此上演了“地方逆袭神话”完美的最终篇章。 jra理事长庄重地捧来了金光闪闪的有马纪念奖杯。 随后,是那张象征着“秋季古马三冠(天皇赏秋、日本杯、有马纪念)”达成者的特别表彰状。 “恭喜。” 安藤接过奖杯时,手颤抖得差点拿不稳。那是沉甸甸的重量,是无数骑手穷极一生也难以触碰的梦想。 坂本作为调教助手,站在队伍的最边缘。 他手里紧紧攥着北方川流的牵引绳,忍不住抹起眼泪。 他看着身旁的这匹马——这个在一个月前还因疲劳而吃不下饭、差点退赛的伙伴,此刻正如同尊神像般傲然挺立。 颁奖仪式后的胜利骑手采访开始了。 安藤胜己站在麦克风前,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他那身社台俱乐部所属的标志性黄黑色骑手服在灯光下闪烁。 主持人:“恭喜安藤骑手!这是一场史诗般的胜利!最后时刻的四马并排冲线,您当时心情如何?” 安藤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抹苦笑: “说实话吗?说实话就是……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拼命推,拼命打鞭。冲线的那一刻,我甚至以为我们输了。” 现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是……”安藤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北方川流。 “但这孩子清楚。在最后那个上坡,在大家都快跑不动的时候,是它自己咬着牙,硬生生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是它带着我赢了。” 主持人:“这是北方川流的无败g1六连胜,并且达成了史上首个‘秋三冠’。对于这匹马,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安藤深吸一口气,收起笑容,正色道: “我是个地方骑手。在很多人眼里,我或许不配骑这样的马。但这匹马也是从地方来的。我们都是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今天,我们在这里,赢下了有马纪念,赢了在场的所有对手。我想告诉大家的是……” 安藤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洪亮:“出身不重要。只要肯奔跑,只要不认输,谁都能成为主角!” 这番话,通过电波传遍了全日本。 在盛岡的佐藤实业株式会社内,佐藤社长满含热泪,仰头干了一杯酒; 在东京赤羽的公寓里,安井修司对着电视机激动地疯狂鼓掌。 无论是资深的马迷,还是首次停留在电视前的路人,此刻都从这匹马身上汲取到了前行的力量。 在那个人人对未来满怀不安、直面未知新千禧年的世纪末,北方川流的奇迹宛如一道划破阴霾的曙光,告诉每一个平凡人:即便身陷泥泞,也能仰望星空。 …… 紧接着是对池江泰郎的采访。面对记者关于“回避菊花赏”的询问,这位练马师终于能够昂首挺胸,给出最为完美的答复。 “倘若当时参加了菊花赏,今日便不会有这般奇迹。”池江泰然自若地说道,“我们舍弃了一朵花,却收获了整片星空。这便是赛马的哲学。” 另一名记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新问题:“池江师,北方川流达成了无败g1六连胜,并且成为了史上首位‘秋三冠’得主。 如今媒体和马迷中有一种观点,认为他已然超越了‘皇帝’鲁道夫和‘怪物’成田白仁。作为最了解他的人,您觉得他现在的历史地位怎样?” 池江泰郎推了推金丝眼镜,面对这个颇具攻击性的问题,他难得的没有谦逊: “‘皇帝’是伟大的先驱,‘怪物’是90年代的赛马典范。但我必须指出,在同一年的秋季连续击败国内外最高水准的古马,并且以无败姿态包揽秋三冠,这是此前从未有人达成过的伟大壮举。”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稳而有力: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0节 “如今的北方川流,已然无需去追赶任何前辈的步伐。若非要界定其历史地位,我认为,他始终行进在一条通往‘最强’的道路上,无论这个标准是否仅限于日本。” 这番极具分量的评价,瞬间令台下的记者们骚动起来。 …… 随后,记者们将目光投向了始终保持缄默的高桥代表: “高桥先生,北方川流已经实现了对日本赛马界的统治。 如今全日本的马迷都极为关心一件事——这匹承载着无数梦想的赛马,在成就如此伟业之后,是否会选择在巅峰期退役,留下无败传说?亦或是,他的下一站在何方?” 高桥微笑着回应: “关于退役的问题……呵呵,坦率而言,如此优良的基因若能尽早传承,确实是育马界的幸事。然而作为竞赛马,他所展现出的统治力,又让我们觉得,仅仅留在日本似乎有些‘屈才’了。” “不过,”高桥话锋一转,“当下,相较于未来的规划,我们更关注他的健康状况。接下来的安排唯有两个字:休息。至于‘神话’的后续篇章该如何书写,等他休养好后,我们再告知大家。” 他有意卖了个关子,使得现场众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当晚,随着印刷机的轰鸣声,第二天早报的头条已然确定。 《产经体育》:【神话诞生!北方川流,无败制霸秋三冠!】 《日刊体育》:【4厘米的胜利!岩手怪物登顶历史霸权!】 《优骏》:【安藤胜己&北方川流!地方魂的世纪奇迹达成!】 电视新闻也在循环播放着那场扣人心弦的最后直道对决。 nhk的特别报道中,主持人激动地解说着: “这是日本赛马史上前所未有的伟大成就。一匹三岁马,在同一年的连续击败了国内外的顶尖马。他以不可思议的‘无败’姿态,完成了对整个日本赛马界的统治。这不仅仅是一场场的体育胜利,更是一个关于打破成见、关于挑战不可能、关于坚持到底的传奇故事。” “无败”这两个字,被无数次提及。自出道以来,北方川流未尝一败。 从岩手的泥地赛场,到东京的草地赛道,再到中山的陡坡赛道,无论条件多么恶劣,无论对手多么强大,他总是率先冲过终点线。 在这一夜,几乎整个日本都记住了这个名字——northern river。他不再仅仅是一匹赛马,更成为了一个象征,一个在经济低迷的世纪末,给予无数普通人勇气与希望的精神象征。 太阳西沉,观众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平静。a栋马房的临时休息区内,气氛虽显轻松,但每个人的神经依旧紧绷着。 “宫崎医生,情况如何?”池江泰郎压低声音问道,生怕惊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功臣。 宫崎兽医刚刚完成初步检查。他摘下听诊器,轻轻摩挲着北川的左前腿,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从目前的触诊和初步反应来看,万幸,并未发现明显的器质性损伤。”宫崎的话让周围原本屏住呼吸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坂本更是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宫崎继续说道:“但是,毕竟经历了这般强度的三连战,再加上最后的冲击,局部仍有一些热感。” “现在没问题,不代表明天也没问题。”宫崎神情严肃地看向池江, “很多隐患会在冷却后才显现出来。所以我建议,今晚持续冷敷,回到栗东后必须进行一次最为详尽的精密复查,包括超声波和x光检查。” 池江泰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明白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转头看向高桥代表和坂本: “如果明天的复查结果一切正常,那就立刻安排放牧。让它彻底离开赛场,好好休养。” …… 深夜,中山竞马场的临时马房里仅剩下一盏昏暗的灯。 北川并没有睡着。虽然身体疲惫到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赢了啊……”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几个小时前的一幕幕。最后的死斗,那是他两世为人(马)以来,最疯狂、最极限,也最接近崩溃的一瞬间。 在冲线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想输给任何人的本能在驱使着身体。 当听到全场欢呼的时候,当看到电子记分牌亮起的时候,那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呢? 可能是狂喜,也可能是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释然。 “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这副身体,也没有辜负重生一次的机会。” 他听到了刚才兽医和池江的对话。明天复查,如果没有问题,就要去放牧休养了。 “正合我意。”北川在心里嘀咕着,“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从岩手到栗东,从春天到冬天,一直被追赶,一直在拼命。现在,确实该好好休息了。” 北川动了动那条有些酸胀的左腿,不知道这“老伙计”现在状态如何,但对他来说,现在这种不适是勋章,是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他并不担心未来,因为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最强的。哪怕休息再久,哪怕明年再回来时世界变了样,那又如何? “我是无败的王者。”“我是北方川流。”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正的安心。 脑海中不再是跑道,不再是对手,不再是那个该死的终点线,而是北海道那漫山遍野的青草,是带着甜味的凉风,是前世取得骑手执照的那一天,是那个没有胜负、只有自由的世界。 “晚安,世界。”“等我睡醒了,我们再来过。” 传奇暂时落幕,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苏醒。 (第二卷终) 第81章 从顶点的光芒下启航 2000年1月24日,东京都港区新高轮王子大饭店的国际大宴会厅——“飞天之间”。 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宛如璀璨星河倒挂而下,洒下金色光辉,将这间可容纳千人的宴会厅照耀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萦绕着昂贵香槟的气息、鲜花的芬芳,还有那种唯有在顶级名利场才能嗅到的——胜利者独有的从容与矜持。 今天是1999年度jra赏颁奖典礼举行的日子。 这可是日本赛马界的“奥斯卡”,是对过去那个波澜壮阔、英雄辈出的世纪末最为庄重的总结。 红毯铺就地面,镁光灯闪烁如银河。 盛装出席的马主、练马师、骑手以及各界名流在其间穿梭往来。男士们身着笔挺的燕尾服或深色西装,女士们则穿着华丽的和服或晚礼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池江泰郎练马师正在整理自己的领结。而他身边站着一位略显拘谨的人。 “那个……池江老师,我也来出席这个仪式,真的没问题吗?” 佐藤健一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身上那件虽是崭新、却略显僵硬的西装。 这是他为了今天出席典礼,特意去盛冈最好的百货公司买的,但站在这群东京的权贵中间,他依旧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非常得体,佐藤先生。”池江泰郎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您可是北方川流最重要的‘父亲’。今天这个场合,如果没有您,可就不完整了。” “是啊,佐藤桑。” 一个低沉而冷静的声音传来,的场均走了过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身着骑师服或运动装的“刺客”,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若不看那双因常年拉缰绳而布满老茧的手,他此刻的气质简直就像一位即将登台的优雅指挥家。 “的场骑手……”佐藤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欠身行礼。 “挺起胸膛来。”的场顺手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递给佐藤,“今晚,北方川流肯定是主角。作为发掘它的人,你得比任何人都骄傲才行。” 佐藤望着这两位日本赛马界的大人物,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接过酒杯,努力挺直腰杆,望向那个光彩夺目的舞台。 …… 下午6点整,典礼正式开始。 庄严的交响乐奏响,全场灯光渐暗,唯有聚光灯如利剑般打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宣布:“1999年度jra赏颁奖典礼,现在开始!” 首先颁发的是年轻马的奖项。 【最优秀3岁牡马】 (当时赛马年龄采用虚岁计算,3岁即现在的2岁马,以此类推) 屏幕上播放出一匹栗毛马在中山竞马场最后直道上豪迈冲刺的画面。 “エイシンプレストン(荣进宝蹄)!” 主持人:“在朝日杯3岁锦标赛(g1)中,它展现出压倒性的末脚速度,以无懈可击的表现确立了世代领跑者的地位。恭喜荣进宝蹄!” 马主平井丰光先生满面红光地走上台:“这匹马有着惊人的爆发力。我相信它将来能征服更多舞台,甚至走向海外!” 紧接着是【最优秀3岁牝马】。 屏幕切换,一匹矫健的雌马在阪神竞马场一骑绝尘。 “ヤマカツスズラン(胜山铃驹)!” 主持人:“在阪神3岁牝马锦标赛中,即便面对强敌也毫不退缩,以逃亡战术坚持到最后,证明了它的速度与韧性。” 马主山田博康上台领奖,高高捧起了奖杯。 颁奖典礼继续进行。随着年龄组的提升,奖项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最优秀短距离马】 兼 【最优秀父内国产马】 双料大奖颁发给了同一匹马。 屏幕上出现一匹英姿飒爽的栗毛马,在安田纪念赛和英里冠军赛中两次击败强敌的身影。 “エアジハード(空中圣战)!” 主持人:“安田纪念赛,英里冠军赛。它是当之无愧的春秋英里霸主。它不仅制霸了英里战线,更以自身表现为它的父亲樱花丰王增光添彩,为内国产马争了一口气!” 马主吉原每文先生上台,感言中满是自豪: “大家都说樱花 丰王(sakura yutaka o)的配种表现只是昙花一现,不过空中圣战证明了,日本本土的血统仍具备成就最强赛马的可能性! 【最优秀障碍马】 “ゴッドスピード(神速)!” 作为中山大障碍赛的胜者,它也是罕见的兼具平地赛与障碍赛实力的赢家。近藤俊典先生上台领奖。 随后,屏幕画面切换至初夏的东京竞马场。 【最优秀4岁牝马】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1节 在那场决定今年雌马巅峰地位的优骏牝马赛事中,一匹身形并不高大的小马(428kg),在最后时刻如闪电般从马群的缝隙中突围而出。 “ウメノファイバー(梅野纤维)!” 主持人说道:“她拥有着不可思议的爆发力,在府中的长直道上实现了惊天大逆转。她以娇小的身躯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摘取了橡树皇后的桂冠。” 代表梅崎敏则先生走上舞台接过奖杯时,显得格外激动:“她总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带来惊喜,这匹马的斗志堪称无价之宝。” 现场气氛逐渐升温至高潮。接下来进入古马(年长马)的比拼环节。 【最优秀5岁以上牝马】 大屏幕上出现一匹黑色的雌马。她优雅且强大,在那绿色的草地上宛如一位威严的女王。 “メジロドーベル(目白多伯)!” 主持人宣布:“伊丽莎白女王杯卫冕成功。她是目白牧场的瑰宝,是近年来最为杰出的雌马之一。今年虽是她的退役之年,但她以一场胜利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代表北野美夜女士身着素雅的和服上台,语调轻柔地说:“多伯已经竭尽全力。作为目白莱恩(mejiro ryan)的女儿,她完成了父亲的梦想,也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希望她的后代能继续在赛场上驰骋。” 随后,迎来一个重量级奖项。 【最优秀5岁以上牡马】 兼 【特别赏】 屏幕画面风格陡然转变。不再是日本的赛马场,而是法国隆尚那漫长的直道,以及圣克卢那泥泞的草地。 一匹深色的马,在异国他乡,戴着遮眼罩,孤独而坚毅地领跑着。 “エルコンドルパサー(神鹰)!”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饱含着深深的敬意。 尽管他这一年未曾在日本国内参加任何一场比赛,但他给日本赛马界带来的震撼却丝毫未减。 主持人介绍道:“圣克卢大赛冠军,凯旋门大赛亚军。作为首个在欧洲重量级中距离赛事夺冠的日本赛马,他虽未能捧回凯旋门大赛的奖杯,但让世界见识到了日本赛马的实力。他是无冕之王,是翱翔在欧洲天空的‘怪鸟’。” 马主渡边隆先生上台,他的神情略显复杂,既有骄傲,又有遗憾。“神鹰虽已退役,但他已为后来者铺好了道路。我坚信,很快会有后辈沿着他的足迹,去实现那个未竟的梦想。” …… 在赛马的最终大奖揭晓之前,先迎来属于人的荣耀时刻。 【最多胜利练马师】 “藤泽和雄!” 这位关东的“魔术师”依旧在数据方面保持着绝对的统治地位,最高赏金、最多胜场、最高胜率,三项第一。 主持人激昂地介绍:“他不仅连续多年位居榜首,还不断刷新着日本赛马界的各项纪录。他所倡导的‘马匹优先’的先进管理理念,正悄然改变着整个行业。这是属于藤泽和雄的王朝,无人能够撼动。” 【最多胜利骑手】 “武丰!”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舞台。武丰依旧风度翩翩,脸上洋溢着迷人的微笑。 尽管在有马纪念赛和天皇赏赛事中失利,但这并未影响他在整个1999年的卓越表现。 即便这一年他仅在春季天皇赏赛事中获得g1级别的胜利,但在胜场数量和胜率方面的显著领先优势,让这一年依旧属于“武丰年”。 “今年留有诸多遗憾。”武丰手持奖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的赛场,“尤其是最后那几场比赛。但正因为有强大的对手,赛马才更具乐趣。明年,我会夺回失去的荣誉。” …… 终于,迎来今晚的重头戏。 宴会厅的灯光全部熄灭,唯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块巨大的金色背板上。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这个奖项,毫无悬念。” “他是世纪末的奇迹。” “他从春天驰骋至冬天,从2000米跑到2500米。” “他面对同代的强劲对手未曾一败,面对最强的古马军团更是实现了史无前例的横扫。” “全年无败。皋月赏。日本德比。天皇赏(秋)。日本杯。有马纪念。” 大屏幕上,开始快速剪辑那匹深鹿毛马的飒爽英姿。 背景音乐换成了激昂的鼓点。 那是皋月赏在万马奔腾中脱颖而出的磅礴气势。 那是德比最后直道上的一骑绝尘。 那是天皇赏秋的一鸣惊人。 那是日本杯震惊世界的加速。 那是中山有马纪念,在绝境中最后的坚守。 【最优秀4岁牡马】 & 【年度代表马】 “ノーザンリバー(北方川流)!!” “哗——————!!” 全场观众起立。 掌声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经久不息,仿佛要将新高轮酒店的屋顶掀翻。 这是对强者的尊崇,是对一个完美赛季的最高赞誉。 社台race horse俱乐部的法人代表吉田照哉先生,整理了下衣领,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舞台。 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红光。即便对于拥有过无数名马的社台集团而言,这样的马也是几十年难遇的“历史最强”。 jra理事长亲自将那座巨大的、象征着“年度代表马”的金色赛马形状奖杯,交到了吉田照哉手中。 吉田照哉站在麦克风前,环顾全场。 他看到了台下的池江泰郎,看到了场均骑手,看到了安藤胜己,也看到了那个在角落里拼命鼓掌、满脸泪水的佐藤健一。 “谢谢。谢谢大家。” 吉田照哉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这一年,对于日本赛马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年。我们有神鹰在欧洲赛场的拼搏,有特别周和草上飞的精彩表现。但是,北方川流……” 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柔和。 “这匹马,让我们懂得了什么叫做‘无限可能’。 大家或许知道,它并非出生在社台的主场地,而是来自岩手的一个小牧场。 在皋月赏之前,甚至没人认为它能跑完2000米。 在天皇赏之前,大家都称它是逃避菊花赏的懦夫。 在日本杯之前,大家都说三岁马赢不了世界马王。 在有马纪念之前,它独自承载着所有人的期望。”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回忆之中。 “但是,它跨越了所有阻碍。 它以不败的战绩告诉我们,出身无法决定命运,舆论无法左右胜负,逆境并非终点。 它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英雄。” 吉田照哉举起手中的奖杯,朝着台下的某个方向致敬。 “这个奖杯,属于池江泰郎练马师及其团队,你们把它照料得很好。 属于场均骑手和安藤胜己骑手,你们是它在赛场上最得力的战友。 也属于……” 吉田照哉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佐藤健一身上。 “也属于那位在岩手,赋予它生命和最初关爱的——佐藤健一先生。” 聚光灯瞬间打在佐藤健一身上。 这位来自东北的汉子瞬间乱了阵脚,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笨拙地向四周鞠躬,一遍又一遍,宛如一个得到老师表扬的孩子。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温暖。 ……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晚宴上。 佐藤健一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大家纷纷向这位“发掘了年度代表马”的伯乐敬酒。 “佐藤先生,您当初是如何看中那匹马的?” “佐藤先生,以后要是还有好马,记得先联系我们啊。” 佐藤健一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朦胧。 他望着不远处的奖杯,又看了看身边的池江泰郎。 “池江老师……”佐藤健一打了个酒嗝,傻笑着,眼角还挂着泪痕,“我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池江泰郎微笑着扶住他,眼神中满是感慨。 “是啊,佐藤先生。能遇到它,我们也值了。” 窗外,东京的夜空繁星闪烁。 1999年就这样,一切在荣耀与辉煌中落下了帷幕。 一个崭新的两千年,正于地平线上静候着。 第82章 冬眠的熊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2节 时间已然来到两千年的第五天,尽管外界围绕“首个秋三冠”的狂欢仍在持续,媒体依旧连篇累牍地盛赞那场有马纪念的奇迹,但在栗东训练中心a栋马房的深处,气氛却略显凝重,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反差。 这本是一场例行的赛后复查。 按照原计划,倘若北方川流身体状况良好,它将在稍作休整后前往北海道的北方牧场进行长期放牧,享受英雄般的凯旋待遇。 然而,精密的医疗仪器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的结果。 兽医诊疗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宫崎兽医指着刚打印出来的超声波成像图和关节液分析报告,眉头紧锁。 “池江老师,看这里。” 宫崎手中的笔尖点在左前腿球节的滑车部位, “虽然x光显示骨骼并无问题,没有骨折或骨裂,但超声波捕捉到了明显的关节囊扩张。抽取出来的关节液略显浑浊,粘稠度下降,白细胞计数略高。” 池江泰郎戴着老花镜,盯着那张黑白图像,声音低沉地问道:“结论是?” “球节滑膜炎。”宫崎给出了确诊结果, “这是典型的高强度运动后的炎症反应。简单来说,关节内的滑膜因反复剧烈摩擦和冲击,出现充血肿胀,导致关节液分泌异常。万幸的是,还未到软骨受损的程度,x光分析显示也没有游离骨片存在,无需进行手术治疗。” 坂本助手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有些颤抖:“和有马纪念赛最后那个急坂的失速有关?” “很有可能。”宫崎点点头,语气严肃,“在极限状态下的那种调整,对球节的冲击极大。如果当时再多跑几百米,或者它的身体韧性再差些,可能当场就会跛行,只能说万幸……”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池江泰郎沉默良久,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虽然不算好消息,但好在问题是在休赛期发现的,而非赛场上。” “治疗方案呢?” “首先要绝对静养,不能进行任何骑乘训练。”宫崎竖起手指, “其次需进行关节腔注射治疗,之后便进入恢复期。保守估计,至少需要3个月的休养期。我个人不建议在4月前安排任何训练或出赛计划。” “原本北方川流就打算休养,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北海道太冷了。”池江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如今的北海道正值严冬,气温动辄零下,积雪深厚,寒冷会加剧关节疼痛,也不利于消炎。而且长途运输去北海道,路途颠簸。” “去宫城县。”池江做出了决定,“我已联系社台,准备送它去山元训练中心(yamamoto training center-ytc)。” …… 1月7日,北方川流再次踏上运马车。 这一次,没有了赛前的严肃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度假般的慵懒——至少北方川流自己是这么期望的。 但当它看到坂本那一脸“送孩子去重症监护室”的表情,还在不停地往车里塞各种护具时,就知道这趟旅程没那么简单。 “滑膜炎吗……”随着运马车启动,北方川流站在加厚的垫料上,感受着左前腿那若有若无的不适感。 其实并不怎么疼,不太影响走路,只是感觉关节里有些发胀,好似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活动起来有一丝滞涩。 “也好。这就意味着我有正当理由偷懒了。”它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边, “这是勋章啊,是老子拼了命换来的。” 运马车一路向北。不同于往日前往中山或府中的路线,这次他们穿过繁华的关东,沿着国道6号线继续向东北进发,经过福岛,最终进入宫城县境内。 在这漫长的十个小时里,每当车辆停靠休息区,坂本助手都会第一时间冲到后车厢,透过检查窗一脸紧张地确认它的状况,那一惊一乍的表情让北方川流忍不住想翻白眼。 终于,当运马车的后门再次打开时,一股带着咸味的凛冽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内的闷热。 这里是宫城县亘理郡山元町,社台所属的山元训练中心。 这是社台集团于本州岛新建的最大外厩之一。相较于北海道的苦寒,此地受太平洋洋流影响,冬暖夏凉,降雪量也相对较少。 在前世的记忆中,北川听闻过这里的盛名。这里被称作“虎穴”,是无数名马进行短期放牧、受伤后复健,或是大赛前调整的秘密基地。但他当时仅是个三流骑手,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种豪门禁地,只能在杂志上看看照片。 “这便是传说中的山元啊。”北川走出车厢,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极为现代化的设施。巨大的周回跑道宛如银色巨龙盘卧,坂路直通山顶,还有那一排排整齐划一、仿若别墅般的豪华马房。甚至能望见接近地平线的远方,太平洋的海平面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坂本率先跳下车,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欢迎来到山元。一路辛苦了。”一位身着制服的中年场长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尽管都是见惯了名马的社台员工,但在看到从车厢里缓缓走出的那匹深鹿毛马时,众人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好奇。 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刚刚在中山竞马场证明了“最强”神话的新科霸主。 “这位是之后要负责照料它的岩田。”场长介绍了一位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厩务员。 坂本助手无暇寒暄,立刻进入了“交接模式”,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岩田桑,拜托了。这是它的关节造影图和最近一周的体温记录。它的左前腿如今十分敏感,每天早上检查时动作要轻柔。另外,这家伙虽说看起来老实,实际上鬼灵精怪的,要是它把耳朵背过去,就绝对别逼它……” 岩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被坂本这股紧张劲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我明白了,我们会悉心照料它的。” 坂本依旧不放心,又走到北川身旁,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腿,确认没有因运输而肿胀后,才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川流,我要回去了。在这里乖乖的,别给人家添麻烦。把腿养好,大家都在等你。” 北川看着坂本那甚至有些眼红的模样,无奈地用头顶了顶他的胸口。 “行了,快走吧,啰嗦得像个老妈子。” 坂本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返程的车。北川昂起头,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目送那辆熟悉的运马车远去,随后转头望向这片陌生的顶级设施。 “环境不错,适合养老。” …… 入住山元中心的头两周,属于“医疗期”。对于北川而言,这也是最为难熬的“无聊期”。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甚至连放牧都没有,以防它剧烈活动加重病情。而且,还有那个它最讨厌的环节——打针。 “川流,乖哦……很快就结束了。” 负责照料它的岩田厩务员是个看起来憨厚的中年人,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分散这位大爷的注意力。 而在另一边,兽医正拿着一支在北川看来简直像拳头般粗壮的注射器,里面装着透明质酸钠和皮质类固醇的混合液。 北川斜着眼睛,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长针头,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宛如一只受惊的刺猬。 “喂!你们想干什么!”“我是伤员!救命啊!谋杀老马啦!” 虽然理智告诉它这是为了治病,但作为一匹拥有人类记忆的马,它对尖锐物体的恐惧比普通马更甚。看着那根长长的钢针针要直接扎进关节腔,那种深入骨髓的幻痛让它头皮发麻。 兽医刚想靠近,北川就本能地抬起完好的右腿,喷了一个警告意味浓重的响鼻。 “噗——!!”“莫挨老子!退后!” “哎呀,这孩子挺敏感啊,看来g1马都有点脾气。”兽医擦了擦汗,无奈地看向岩田,“得用点手段了。” 于是,一场名为“保定”的大戏拉开了帷幕。有人拿来了鼻捻子(一种夹住马嘴唇以分散注意力的工具),有人负责抚摸脖子,有人负责控制肢体。坂本助手离开前,特意留下的“使用说明”此刻发挥了作用:“如果他不配合,就夸他。使劲儿夸他。他听得懂好坏话。” 岩田厩务员显然深得此道真传。 他一边拉住笼头安抚北川,一边开始像念经一般碎碎念: “哎呀,这可是日本第一的马腿啊,这腿何其金贵。这可是战胜了特别周的神腿啊。要是这腿痊愈了,全世界都将是你的。你是最勇敢的,对吧?你是number one,对吧?只有最强的马才配打最粗的针……” 北川翻了个老大的白眼。“行了行了,别念经了。我知道我是第一,这马屁拍得太生硬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虽说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他也明白,如果不打这针,这腿或许真就废了。为了日后还能驰骋赛场,忍了。 “来吧来吧,痛快点。” 他停止了挣扎,将重心移到右腿,把那条“金贵”的左腿微微前伸,甚至还把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一副“英勇就义”的悲壮模样。 噗呲。针头刺入关节腔。推药。拔针。 北川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一瞬间,冰冷的刺痛感混合着酸胀感,着实酸爽至极,但他硬是咬着牙忍住了,没踢人。 “……嘶。真疼啊。” …… 注射治疗结束三天后,北川迎来了他的新课程——水疗。 北川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特制水池边。这是一条长长的水道,里面注满了恒温的水。 “来,川流,慢慢下去。”在岩田的牵引下,北川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道。水位逐渐上升,直至没过了他的胸口。 这里的水借助浮力,能够极大地减轻体重的负荷,让他在不损伤关节的情况下进行行走训练。而且水的阻力又能起到锻炼心肺和肌肉的作用。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中跑步吗?”北川试探着走了两步。水的浮力托起了他沉重的身躯,原本左腿那种沉闷的压力感瞬间消失了。 他在水道里缓缓踱步,周围的水流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肉。虽说有些单调,但这温热的水流让他感觉仿佛泡在巨大的浴缸里,舒服得直想打瞌睡。 他开始享受这种失重的漂浮感,甚至在水道转弯的时候,故意用鼻子去拨弄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看来他很喜欢水疗呢。”岩田在岸上笑着记录数据。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二月。山元中心的冬天虽说比北海道暖和,但也时常会飘起小雪。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原本还算病号的北方川流,终于进入了恢复期。这一天,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兽医终于批准他可以进行“小范围放牧”。 当北川踏入那片仅有篮球场大小的单独放牧地时,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热泪盈眶。 “终于!不用再蹲监狱了!” 由于停止了高强度的训练,再加上冬天的低温刺激,北川的身体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长出了厚厚的冬毛。 原本光滑如丝绸、在阳光下泛着光的深鹿毛,如今变得蓬松、柔软,甚至有些卷曲。特别是脖子下面和肚子上的毛,长得像个泰迪熊,又像个巨大的猕猴桃。 如果不看那双依然深邃、透着精明的眼睛,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生物,就是那个在中山竞马场叱咤风云的“秋三冠马”。 岩田厩务员像个保镖似的站在放牧地门口,神情紧张,仿佛川流只要一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就马上准备跳起来拉缰绳。 北川看了他一眼,心里暗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在养伤期间,北川悟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在伤好之前,越努力越倒霉。于是,他开启了彻底的“摆烂(躺平)”模式。 他现在的日常是:走到放牧地中央——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用蹄子刨两下残雪——前腿一跪,后腿一趴——睡觉。 不管隔壁放牧地的马怎么嘶鸣挑衅,不管工作人员怎么逗他,他都雷打不动。身上落了雪花?抖一抖,继续睡。有人来拍照?眼皮都不抬一下,最多翻个身,把屁股对着镜头,晒另一边。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3节 岩田厩务员对此哭笑不得,在给栗东池江老师的报告里写道:“北方川流过得非常……充实且安详。兽医说这种‘深度放松’对他的恢复极有帮助。他的关节积液已经已完全吸收,热感亦已消散。” …… 这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整个山元中心都被染成了一片纯净的白色。 第二天清晨,放牧地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北川刚一出门,瞧见满地洁白的雪,原本惺忪的睡眼蓦地亮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走到雪地中央,低下头嗅了嗅冰凉的雪花,接着突然像个孩童一般,前腿弯曲,整个身子侧躺下去,在雪地里尽情地打起滚来。 “喂!川流!小心腿!”岩田吓得大声呼喊起来。 北川却充耳不闻。他在雪地里蹭着背,冰凉的雪花钻进厚实的冬毛里,刺激着皮肤,那感觉畅快极了。他翻来覆去,将平整的雪地压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洁白的雪沾满了他的脸颊和睫毛。 起身之后,他像狗一样用力抖动身体,无数雪粉飞扬,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绚丽的彩虹。他伫立在雪地中央,遥望着远处波涛澎湃的太平洋,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之后,北川披着加厚的马衣,站在马房的窗前,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玻璃中映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经过一个多月的“养猪”生活,他的体重已然飙升至520公斤以上。相比赛马时期的精悍,如今的他整整胖了一圈,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幸福肥”,也是为了抵御严寒储存的能量。 他望着那个毛茸茸的自己,晃了晃脑袋。 “真丑啊。” 他在心里毫不留情地吐槽着自己。 “像个刚出土的土豆。” 但他能感觉到,在这层厚厚的脂肪和冬毛之下,自己的状态正在重新焕发生机。 “不过,感觉充满了力量。” 就如同冬眠的熊,虽说看起来迟缓慵懒,但每一块脂肪下都积蓄着春天爆发的能量。这种力量比以往那种紧绷的状态更为厚重。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的日历。2月即将结束。 距离春天的赛季还有一段时间。 “再睡会儿吧。” “等雪化了,等这身长毛褪了……” 那个大家熟知的北方川流,会回来的。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极为娴熟地把头埋进温暖的稻草堆里,闭上了眼睛。在梦里,他仿佛又听到了有马纪念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一切都很好。 除了该死的减肥,那是明天的明天才需要去考虑的事情,北川抖了抖尾巴,把脑海里浮现的栗东中心景象甩了出去。 毕竟,如果不吃饱的话,哪有力气去减肥呢? 伴随着马房灯光的熄灭,黑暗中很快传来了一声心安理得、且毫无悔意的呼噜声。 第83章 名为“减重”的战争 新千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日历已然翻至三月,然而当风从远处的藏王连峰吹拂而下,依旧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凛冽寒意。 山元中心的放牧地上,仍残留着些许未消融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晃眼。 不过,空气中终究还是有了变化——混合着湿润泥土的芬芳、嫩芽破土的清苦气息,以及早春独有的、撩人心弦的生机。 然而,对于北方川流而言,春天的到来并非什么好兆头。 因为,逍遥自在的“摆烂”时光即将结束。 早晨六点,山元特训中心的马房里还弥漫着如同晨雾般的静谧。 “嘎吱——” 马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随着岩田厩务员一同涌入。 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给北川一种憨厚老农之感的岩田,今日手中却拿着记录板。 而在他身后,那个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电子地磅,宛如一只张开大口的怪兽,静静地趴在过道中央。 正在稻草堆里鼾声如雷的北川猛然睁开双眼,耳朵警觉地向后一收。 “早安,王子殿下。”岩田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柔和,但在北川眼中,这简直如同恶魔在磨刀霍霍,“是时候面对现实了。来,请上秤。” 北川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稻草,缓缓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脚下的蹄铁是用铅浇灌而成。 走到地磅前,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岩田,眼神中满是“能不能明天再称”的哀求。 “上去,川流。”岩田毫不留情地拍了拍他的屁股。 北川心中暗自叹息,他小心翼翼地将前腿踏上地磅,接着是后腿。 他试图偷偷深吸一口气,收紧那圆滚滚的肚子,甚至悄悄将重心向后腿挪动,妄图利用某种并不存在的物理杠杆原理来欺骗传感器。 然而,电子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阵,最终如同一记重锤,死死地定格在那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值上: 【 527kg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嚯!”岩田发出一声惊叹,随即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他在拼命抑制笑意, “我记得去年有马纪念出赛时,你的体重是499公斤吧?这一个冬天可没白过啊,足足长了28公斤肉!” 北川猛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墙角的线条。 那是肌肉!那是抵御严寒的冬毛!是骨密度增加的表现! 但当他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原本线条分明、如今却圆润得像个悬挂在空中的煤气罐般的腹部时,心中的底气瞬间消散了一半。 好吧……是赘肉。 “池江老师昨晚特意打电话来了。”岩田一边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惊人的数字,一边似是自言自语,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训练前要把北方川流的体重控制到510公斤以下。” 还没等北川反应过来,岩田已经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将食槽里那两根还没来得及啃的胡萝卜无情地收走了。 “作为惩罚,也作为新计划的开端,”岩田晃了晃手中的胡萝卜, “从今天起,高热量的水果和加餐取消,燕麦限量供应,主食全部换成梯牧草。” 北川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发出一声悲愤而凄厉的喷响。 把胡萝卜还给我!这是虐待! 抗议无效。 随着岩田将那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贴在门框上,北方川流的“地狱减肥营”,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正式拉开帷幕。 减肥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核心是受伤球节的机能重建。 对于一匹赛马来说,体重过大不仅仅关乎美观,更会给四肢关节带来巨大的负担。 尤其是像北川这种刚刚伤愈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拖着526公斤的身躯进行高速冲刺。 最初的一周单调又煎熬。 首先列入计划表的,是跑步机。 但这可不是人类健身房里那种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慢跑的时尚玩意儿,而是一台仿佛从工业流水线上截取下来的巨型传送带——马用跑步机。 由于马的步幅很大,整台机器长达四五米,两侧矗立着厚实的透明聚碳酸酯挡板,既为了防止马匹踏空坠落,也便于工作人员全方位观察马腿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黑色的橡胶传送带宽且厚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味。 “进去吧,别磨蹭。”岩田拍了拍北川的屁股,将他赶进了这个半封闭的“刑具”里,随手扣上了身后的金属安全杆。 随着“滴”的一声启动音,传送带发出沉闷的轰鸣,脚下的地面开始向后滑动。 之前几次使用这个设备,还只是慢悠悠的“散步”,但从现在开始则是旨在强化心肺功能的“快步”。 传送带发出单调的嗡嗡声,速度被设定在一个让北川不得不时刻保持专注的频率。 不同于在草地上自由奔跑,在跑步机上跑步是一种被机械强制的律动。他必须收起懈怠,感受着四肢在机械带动下的每一次落地。 汗水顺着鬃毛流淌下来,浸湿了皮毛。 北川感到肺部开始发热,那种久违的、氧气在血液中燃烧的感觉逐渐复苏。虽然很累,虽然肚子里的草料早就消化殆尽,但他能感觉到,沉睡的身体机能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很好!”岩田隔着透明挡板大声喊道,“再坚持20分钟!” 虽说不算太累,但最让北川不爽的是,无论他跑得多么卖力,眼前岩田那张笑眯眯的大脸永远都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 一周后,训练场地终于要转移了。 山元特训中心引以为傲的,是一条长达1200米的优质木屑跑道和配套的坡道。这里不仅能通过坡度增加训练负荷,松软的木屑还能最大程度地缓冲对马腿的冲击。 负责策骑他进行第二阶段训练的,是山元中心的训练骑手齐藤。 齐藤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他曾是一名职业骑手,虽然在赛场上并未取得显赫的战绩,但在中心这里工作的七八年里,他经手过无数名马。 当北川第一次踏上这条松软的跑道时,他的心脏猛地一颤。 脚下的触感既熟悉又陌生。记忆深处,栗东中心的回忆已有些模糊。 “要用什么节奏跑?这腿真的撑得住吗?” 北川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步,步伐显得有些僵硬和迟疑。 “噢,别紧张,有我在。” 齐藤敏锐地察觉到了马背瞬间传来的僵硬。他轻轻抚摸着北川厚实且温热的脖颈,声音温柔而低沉,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们慢慢来,先是hack canter(轻快步)。”齐藤推动缰绳,腿部发力,催促北川迈步。 北川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肺部,那种清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木屑飞溅。 一种微微发热的、熟悉的机械感从腿部传来。那是经过两个月的水疗和休养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身体结构。 随着坡度的上升,阻力开始显现。北川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核心力量似乎比受伤前更加深厚了。 “呼——吸——呼——吸——”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4节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引擎,开始本能地调整呼吸节奏,朝着坡道顶部迈进。 而在马背上的齐藤,此刻正经历着职业生涯中最震撼的时刻。 这天下午,他在食堂端着茶杯,眉飞色舞地跟同事吐槽: “川流……对,就是社台新来的那匹怪物马,简直是个天才。你们知道吗?今天我脑子里刚闪过‘换个脚变一下节奏’的念头,还没等我发出指令,甚至缰绳还没动,它就自己换了!动作比我还快!” “它不是在单纯地配合我训练,”齐藤喝了一口茶,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它是在利用我,去感受它自己的身体极限。不得不说,有时候真的会让人思考到底谁才是骑手。” …… 3月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大半,这一天一辆挂着滋贺牌照的丰田车驶入了山元中心。 坂本跳下车,手里提着一大袋慰问品。作为池江泰郎派来的“协调员”,他一见到北川就想冲上去拥抱。 “川流!想死我了!” 此时的北川正悠闲地在放牧场晒着太阳。 经过半个月的恢复训练,他的身形虽然还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已经能看出肌肉的轮廓。 见到这个已经和自己搭档超过一年的训练助手,北川慢悠悠地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将大脑袋凑上前,鼻子灵活地钻进坂本的口袋里翻找起来。 饼干在哪?方糖在哪?最起码也得有个苹果吧? “哎哎!别翻啦!没有苹果!”坂本捂着口袋,一脸痛心疾首,“池江老师下了死命令,你是‘特别关注对象’,严禁投喂高糖水果。我只带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根仅有拇指粗细的橘红色物体。 “……一根胡萝卜。” 北川盯着那根胡萝卜看了三秒钟,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鄙视。它凑过去闻了一下,甚至都没张嘴。 你大老远跑来,就只带了这么一根?绝交吧。 北川响亮地喷出一声鼻息,直接把头扭到一边,留给坂本一个冷酷无情且硕大的屁股,甚至还故意甩了甩尾巴,扫了坂本一脸灰。 “别这样嘛!我也是没办法!”坂本欲哭无泪。 玩笑归玩笑,工作还得继续。在办公室里,坂本摊开了池江泰郎刚刚传真过来的《训练大纲》,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岩田桑,齐藤君,接下来的一个月要加大训练强度了。”坂本指着文件上的红字, “老师的意思是,必须让它在这里就进入‘准实战’状态。4月是关键时期,能不能调整好身体状态,就看这最后一把劲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雨后初晴,宫城的樱花还在枝头羞涩地打着苞,可山元中心的训练场早已热气腾腾。 今天要进行的是北方川流“复健训练”的首次全流程演练,也是检验它是否已具备开始训练的身体条件的关键日子。 清晨五点,天色仍是青灰色的。 当岩田拿着体温计走进马房时,北川已经醒了。 体温计显示身体机能一切正常,不过岩田拍在它肚子上的那一下,还是让川流不爽地吐了口气。 “516公斤。离目标还差6公斤。王子殿下,今天准备好流汗吧。” 流汗是从自动遛马机开始的,之后紧接着便是全套的备马流程。 坂本亲自上手,仔细检查了每一块护腿绷带。护腿绷带作为保护球节的关键防线,绑得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太松则起不到支撑作用。 当齐藤跨上马背时,北川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严肃氛围——那是只有在栗东训练中心才会出现的、带有硝烟味的氛围。 “今天北方川流的计划,两次15 - 15的坂路冲刺。” 接到指令,齐藤调整了一下姿势,抓紧了缰绳。 坂本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如果发现川流的姿态有问题,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立刻停止。” 北川耳朵抖动了一下,喷出一股白气。 我状态好得很。别废话了,跑起来吧。 踏上坡道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安静了。 随着鞍上一声“go”的指令,北川后腿猛地发力。 完全没有一丝残留的生涩感。 虽然身体因仍有些轻微超重显得有些沉重,但那种加速感是实实在在的。 核心力量的传导比受伤前更加顺畅,经过两个月的“慢工出细活”,它的肌肉仿佛渴望着这一次的爆发。 风声瞬间在耳边炸响。 呼——吸——呼——吸—— 它精准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就像一台精密的v12引擎在赛道上重新点火。 根本不需要齐藤的指示,它自己就能找到抓地力最强的路线。双腿每一次落地时都稳如泰山,没有一丝干涩或疼痛。 这种感觉美妙极了——风在切割着皮肤,泥土在蹄下飞溅,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这是活着的证明,这是强者的特权。 冲过坡顶的那一刻,齐藤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瞳孔微微收缩。 “14秒8,30秒6。” 停下脚步时,齐藤兴奋地冲着场边的坂本比了个大拇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太稳了!完美!而且……它根本没喘大气,这甚至不是它的极限!它还在留着力呢!” 坂本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那个喷着白气、意犹未尽的身影,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恢复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后,等待北川的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坂本和岩田两人悉心照料,用专门的冰袋把它的四条腿裹得严严严实实。 刚才因奔跑而发热的肌肉在冰敷之下迅速平静下来,血管收缩,乳酸被带走的感觉让北川惬意得眯起了眼睛,甚至想哼上一曲。 午餐过后是放松休息的时光,阳光正好。 坂本拿着相机,路过放牧场时,目睹了一幕让他忍俊不禁的场景。 空旷的草地上,那个曾经在赛场上威风八面、令对手胆寒的“王者”北方川流,此刻毫无形象地侧卧在厚厚的草丛之中。 四肢伸展,肚皮随着呼吸起伏,嘴巴微张,嘴角甚至挂着一丝透明的口水。他在春光里睡得宛如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全然没了赛场上的凌厉杀气。 坂本按下快门,为这张照片取名《王者午睡图》。 但休息只是为了更好地拼搏。 下午四点,圆形的马匹专用泳池里,水花飞溅。 北川好似一条巨大的海獭,在水池中有节奏地划动着。 游泳是绝佳的有氧运动,既能消耗脂肪,又不会给腿部造成冲击。他向来喜爱这种游泳的感觉,仿佛沉重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坚硬的肌肉发力之感。 直到傍晚,他才迎来了最期待的环节。 虽然精饲料尚未恢复,但今天的晚餐除了一大桶梯牧草,岩田特意在里面拌入了坂本带来的、切得细碎的胡萝卜块。 “吃吧吃吧,今天辛苦了。”岩田抚摸着他的头。 北川埋头大快朵颐,头都不抬一下。 真香啊。饿了一天,就连干草都觉得是美味佳肴。 晚上八点,马房熄灯。 夜色笼罩了山元特训中心。 坂本坐在休息室里,手中捧着速溶咖啡,对面是今天陪训了一整天的齐藤骑手,桌上摆满了训练数据和表格。 “真是一匹不可思议的马。”齐藤感慨道,“我骑过不少重赏马,但像他这么‘懂事’的,还是头一个。他似乎明白我们在帮他,哪怕是打针、吃药,还是进行各种训练,他从不闹脾气。” “是啊。”坂本望着屏幕,眼神变得极为温柔,“因为他渴望胜利。比谁都渴望胜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熬过这些,才能重返那个属于他的舞台。” “坂本桑,你说……他复出战会在哪里举行?”齐藤好奇地问道。 坂本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清楚。池江老师特意叮嘱要在这里调整好状态,但还没有确定的出赛计划。如果状态良好,我觉得很可能会直接去参加比赛,无需回栗东中心。”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但无论去哪里,只要他恢复了健康……那便是所有对手的噩梦。” “所有对手的噩梦。”齐藤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深表赞同。 …… 马房里。 北川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反馈。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颤动,阵阵酸痛感仿佛在低声鸣响。但这种感觉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这是力量回归的信号,是铠甲重新披挂的声响。 意识逐渐模糊,他陷入了梦境。 今晚的梦里,不再有轻松闲适的草场,也不见了温暖的阳光。 那是绿色的、充满欢呼声的赛道。他听到了闸门弹开时那清脆的声响,听到了数万人嘶吼的声浪,听到了令大地颤抖的马蹄声。 第84章 归来的王者与黄金的邻居 滋贺县的名神高速公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燃烧般的橘红色,一辆印着醒目“shadai(社台)”标志的大型运马车正稳健行驶在车流中。 副驾驶座上,坂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熟悉的琵琶湖景色。 从宫城县山元中心到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这段长达800公里的旅途漫长而颠簸。清晨出发,即便全程走高速,再加上中途必要的休息与喂水,抵达时也已近傍晚。 “坂本桑,马上就到了。”司机大叔看着全程没休息、面露疲惫的坂本,笑着指向前方,“栗东出口就在前面不远处。” “啊,终于要到了。”坂本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监视窗口。 透过玻璃,北方川流安静地站在铺满厚稻草的隔间里。它没有睡觉,只是静静低着头,随着车身晃动调整重心。深邃的双眼透过车厢高窗望向飞逝的外景,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经过山元中心近四个月的休养与复健,这匹马的气质有些变了。 若说去年的它是锋芒毕露、时刻待战的太刀,如今的它更像一柄藏于鞘中的重剑。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5节 冬日的赘肉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实而富有韧性的肌肉线条。 “川流,我们到了。”坂本轻声说道,尽管隔着玻璃,马根本听不见。 下午5点50分,运马车缓缓驶入栗东训练中心a栋池江厩舍的院子。 虽已傍晚,马房里依旧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干草味、马粪气味与混合饲料的香气,这独特的气息让坂本精神一振——这是属于“战场”的味道。 “哎呀!回来了!川流回来了!”正在搬运厩舍垃圾的小川厩务员第一个发现车子,兴奋地扔下扫帚跑了过来。 随着液压跳板缓缓放下,北方川流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车。 四蹄刚触到栗东的地面,它便停下脚步,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随后环顾四周:熟悉的马房、远处隐约可见的调教跑道、围上来的工作人员…… “哼,还是老样子。”北川打了个响鼻,尾巴轻甩。 他静静站着,周身却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这便是“年度代表马”的气场。 “欢迎回家,川流!”小川厩务员正要上前,却被厩舍马房里传来的尖锐嘶鸣打断。 “咴——!!!”紧接着是“砰!砰!”的踢墙声。 北川伸头望向厩舍长廊,那里探出一个瘦小的深黑色马头。它竖着耳朵、瞪大眼睛,对着刚回来的北川龇牙咧嘴,一副“你还敢回来抢风头”的暴躁模样——正是池江厩舍的另一块招牌,出了名的“坏脾气小个子”黄金旅程。 “哎哟,阿金别闹了!”小川头疼地跑过去安抚,“川流刚回来,你这是嫉妒还是欢迎啊?” 北川看着这位暴躁的“前辈”,眼神里闪过一丝看熊孩子般的无奈。 他完全没理会黄金旅程的挑衅,淡定转身,任由坂本牵向自己的单间,对马房里上蹿下跳的“阿金”视若无睹。 安顿好北川后,坂本并未休息,而是第一时间将它牵到地磅上。 数字跳动着定格在509公斤。 “完美!”坂本握紧拳头——从最重时的527公斤精准减至509公斤,不仅褪去了脂肪,复健训练更让肌肉密度显著提升。 这个体重比有马纪念时稍重,但考虑到马匹的成长期与骨架发育,正是当前比较理想的赛前状态。 “小川,给它准备燕麦饲料,加个苹果。”坂本吩咐道,“今晚让它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要进入正轨了。” 晚上7点多,安顿好一切的坂本修司顾不上洗去一身尘土与疲惫,拿着厚厚一叠数据资料,敲响了池江泰郎练马师的办公室门。 “请进。”池江泰郎正坐在办公桌前,望着墙上的赛程表出神。坂本推门而入时,他立刻摘下眼镜,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 “辛苦了,坂本。路上还顺利吧?” “一切都很顺利,池江老师。”坂本将资料放在桌上, “川流的状态比预想中还要好。长途运输虽有些疲惫,但回到马厩后精神头很足。刚才称重是509公斤,和山元那边汇报的完全一致。心肺音正常,触诊也没发现问题,可以说他是满状态回归的。” “那就好。”池江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喝杯咖啡提提神。” 坂本坐下,接过热气腾腾的咖啡抿了一口,顿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老师,关于川流接下来的安排……”坂本切入正题,“现在已经是5月了,如果目标是宝冢纪念的话……” 池江泰郎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目前有几个选择。”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赛事名称: 1. 目黑纪念(g2,2500米,5月20日) 2. 金鯱赏(g2,2000米,5月27日) 3. 直走宝冢纪念(6月25日) 池江的手指在纸上划过,稍作停顿后抬头看向坂本:“关于复出战,坂本,你有什么想法?” 坂本沉吟片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老师,回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首先,我反对直接让他参加宝冢纪念。” “哦?说说理由。”池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虽然‘不跑热身赛直接参加正赛’也算一个合理选项,但对川流来说太冒险了。” 坂本分析道, “距离有马纪念已经过去整整五个月,这是他出道以来最长的一次休整。即便在牧场保持着训练,终究不是实战。赛场的节奏、闸门的压力、马群间的挤压……这些都需要重新适应。如果直接让他参加宝冢纪念这种高强度的g1赛事,万一节奏乱了,不仅赢不了,还可能因强行发力导致受伤。” “哪怕他是天才,也不能这么赌。”坂本语气坚定地补充道。 “分析得很透彻。”池江泰郎赞许地点点头,“我也持相同观点。这把刀太久没出鞘,得先找块磨刀石试试锋芒。”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池江看着纸上另外两个选项。 “首先是目黑纪念。”池江指着第一个名字,“距离还算合适,东京的大长直道也适合他发挥。但是……” “这场是让磅赛。”坂本敏锐地指出了问题核心。 “没错。”池江叹了口气, “川流现在是什么身份?六个g1冠军得主、年度代表马、秋三冠霸主。如果参加g2级别的让磅赛,评磅员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至少要背负60公斤,甚至更多。” “60多公斤……”坂本摇了摇头,“那绝对不行。他的球节才刚好,不能承受这么重的负担。” “而且,”池江朝窗外黄金旅程马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阿金’也已经确定要参加目黑纪念了。黄金旅程在日经赏同距离赛事中刚拿了第二名,春季天皇赏的表现也不错,状态正佳。我们没必要让同一个马房的两匹主力在g2赛事里内耗。” 坂本点头附和:“确实如此。那剩下的选择就是……” 金鯱赏。 中京竞马场,草地2000米。 “这是一场别定赛(g2,根据年龄、性别及历史成绩设定负重),预计负重59公斤,虽然也不轻,但还算合理。” 池江分析道,“中京赛场是左回赛道,直道也比较短,但川流赢过日本杯和天皇赏,左回对他来说不成问题。2000米的距离,对久疏战阵的他来说比2500米更友好,能有效检验他的速度能力。” “而且比赛时间在5月底,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月。”坂本补充道, “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在栗东进行最终调整,不用仓促准备。” “没错。”池江拿起红笔,在日历5月27日的格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决定了。目标——中京,金鯱赏。” 然而,确定赛程仅仅是解决了一半的问题。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剩下的那个问题,才是最敏感、最棘手的。 “老师……”坂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骑手呢?” 池江泰郎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去年的有马纪念,因为原来的主战骑手的场均要履行自己的“男人约定”,北方川流不得不临时乘替更换骑手。 幸好安藤胜己顶住压力创造了奇迹,赢下了那个史诗般的冠军,大家都十分感激。 但是,现在呢? “安藤君是临时乘替,按理来说应该找的场君回来骑乘川流,他们配合时间最久,也最默契,适合这种久休后的复出战……”池江开口说道。 坂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师,说实话,从感情上讲,我也希望的场桑能回来。毕竟他是最了解川流的人,那种人马合一的默契无可替代。” 说到这里,坂本话锋一转,眉头紧锁:“但是理智告诉我,这时候找的场桑是个坏主意。” “哦?” “因为草上飞还在。”坂本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草上飞阵营的目标肯定也是宝冢纪念。如果我们在金鯱赏请回的场桑,等人马磨合好了,到了宝冢纪念,的场桑又不得不去骑草上飞。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又要临时换人?这种临阵换将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我们就固定用安藤桑,或者找另一个能长期合作的骑手,这样至少能保证宝冢纪念时的人选稳定。” 坂本的话非常现实,也格外尖锐。 池江泰郎安静地听完坂本的陈述,脸上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坂本,你的担心很有道理。如果是三天前,我也会这么想。”池江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剪报,推到坂本身前。 “但是,情况变了。” 坂本疑惑地拿起剪报,那是关于刚刚结束的几场比赛的报道。标题触目惊心:《日经赏:怪物沉没!草上飞仅获第六!》《京王杯春季杯:复活无望?草上飞惨败第九!》 “这是……”坂本惊讶地抬起头。 “草上飞的状态出现了不小的问题。”池江泰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昔日强敌的惋惜,“我这边也有一点消息,尾形充弘练马师和马主那边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池江没有接着解释,而是直接拨通了的场的电话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我是的场。”标志性的低沉而冷静的声音传来。 “的场君,晚上好。我是池江。”池江泰郎看了一眼坂本,对着电话说道,“川流回来了。就在刚才。” “是吗……终于回来了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依旧克制,却明显多了一丝温度。 “我们定下了次走的目标。5月27日,中京,金鯱赏。”池江单刀直入,“我想问问你,那天的日程空着吗?还有六月的大赛安排定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接着传来的却是一声苦笑。 “池江师,您不用试探我了。” 的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释然,“我的日程表现在空得很。5月的金鯱赏,甚至整个六月份,我都随叫随到。” “哦?草上飞那边呢?”池江明知故问。 “……那边已经不需要我了。”的场叹了口气, “日经赏跑了第六,刚刚结束的京王杯春季杯又大败拿到第九。阵营方面对于战绩非常不满……他们已经正式通知我,接下来的宝冢纪念赛,草上飞将更换骑手。” 坂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个被称为“怪物”的草上飞,那个让的场均死心塌地追随的草上飞,竟然…… “这就是胜负的世界啊,残酷得很。”的场均自嘲地笑了笑,随后语气一转,变得异常坚定,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没有任何牵挂了。池江老师,如果你们还愿意信任我这个‘败军之将’的话……我想再次骑上北方川流。” “我想再次证明,我和他,依然是最强的搭档。” 池江泰郎看了一眼坂本,坂本这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欢迎归队,的场君。”池江泰郎笑着说道,“5月27日,我们在中京赛场等你。” “是!定当全力以赴!”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6节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这下放心了吧,坂本?”池江摘下眼镜擦了擦。 “是的,老师。”坂本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是我多虑了。没想到草上飞那边的动静这么大。” “这就是赛马。没有永远的王者,只有永远的挑战。”池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既然障碍都扫清了,那就让我们把这位‘王者’,重新打磨出来吧。” 第85章 欢迎回来 2000年5月27日,星期六。 爱知县丰明市中京竞马场上空的天穹,像一块吸饱雨水的灰色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头顶。 细碎的雨丝从清晨便连绵不绝,将这座以“左回小回”著称的赛马场笼罩在湿冷的雾气里。虽未到梅雨季节,这湿漉漉的空气却已提前透出夏的气息。 临近下午3点,尽管天公不作美,中京竞马场的看台上仍涌入近五万名观众。 五颜六色的雨伞在看台上绽放,宛如雨中盛开的花海。即将举行的虽只是g2级别的金鯱赏,现场气氛却比某些g1赛事还要热烈。 这么多人冒雨前来,只为那个名字——去年冬天创造奇迹、随后消失整整五个月的名字: 北方川流 今天是他伤愈复出的首战。 草地跑道的状况被挂牌为“稍重”。 这种介于良地与重地之间的场地最为微妙:既不像烂地般彻底泥泞,又比良地更考验马匹的抓地力与平衡感,对北方川流而言,算不上最友好的复出礼。 检量室外的通道里,雨水混着泥土的腥味与马匹特有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 练马师池江泰郎穿着雨衣,手持出马表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势,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糟糕天气有些担忧。 站在他身边的,是身穿黑黄相间彩衣的男人——的场均。 “久违了,这种雨战的味道。”的场均紧了紧手套,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川流状态没问题,体重控制得很好。”池江看向这位半年未合作的搭档, “不过中京这个场子你也知道,弯道急,还有上坡。加上雨天,内栏草皮肯定已被前面的比赛踩烂。” “所以不能太被动。”的场均接过话茬,“要是像以前那样后上,很容易被前面溅起的泥块挡住视线,或是被堵在马群里。” “没错。”池江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出马表上。 “今天这场仗不好打。”的场均声音低沉,“虽是g2,阵容也不算弱。” 池江收敛笑容,手指划过表单:“是啊,首先是8号的淘气铃鹿(rascal suzuka)。” “无声铃鹿的半弟……”的场均喃喃道。 “对。他虽不是逃马,实力却很有看头。前两场阪神大赏典和天皇赏,两次都是第二名,惜败给好歌剧,今天这场地对他来说也颇具威胁。” 池江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今天是金鯱赏。对武丰君和‘铃鹿’这个名字而言,这场比赛意义特殊——两年前,无声铃鹿正是在这里大胜,然后……” 无声铃鹿的绝响始于金鯱赏的大胜,如今弟弟淘气铃鹿再战,武丰作为主战骑手,那份替亡兄守护荣耀的执念,绝对不容小觑。 “除了淘气铃鹿,还有‘名将’军团。” 的场均指着表单上另外两个名字:5号名将大道(meisho odo),产经大阪杯(g2)冠军,正值巅峰;以及同属名将旗下的4号名将怒涛(meisho doto)。 “这个名将怒涛最近势头很猛。”池江提醒道, “去年还只是条件马,今年中京纪念和大都会锦标却都赢了。今天他虽人气不高,但体格大、力量足,这种稍重场地说不定正合他意。松本好雄马主这次是双保险出战。” “还有11号丝绸正义和9号待兼福来,虽是老将,毕竟是g1马,不能大意。” 分析完对手,池江叹了口气看向的场均:“当然,最大的敌人其实是上面那个数字。” 出马表上,北方川流的名字旁赫然写着负重:59kg。 这是别定赛对g1胜马的“定磅”。 相比之下,淘气铃鹿背57kg,名将怒涛和名将大道也都是57kg。2公斤的差距,在稍重场地上会被雨水与泥泞放大。 “59公斤啊……”的场均掂量着手中的马鞭,“确实不轻。但这正是王者的证明,不是吗?”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热切。 “只要他状态不错,我就能带他回来。我也想看看,经过这段时间,这孩子到底进化到了什么程度。” 下午3点,本场比赛的入场亮相环节开始。 雨势稍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当引导马带着11匹赛马走出地下通道,踏上湿润的草地时,看台上的欢呼声瞬间盖过了雨声。 “来了!!北方川流!!”“川流!加油!!”“让大家看看秋三冠的实力!!” 安井修司穿着雨衣,站在最前排的栏杆边。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却顾不上擦拭,只是举着自制的“岩手魂”横幅,拼命挥舞着。 “太好了……腿看起来很利索……毛色也发亮……”安井像老母亲般碎碎念着,“北方川流,你是最强的!!” 北方川流走在队伍中间。6号,北方川流。深鹿毛的皮毛被雨水打湿,反而显得更加黝黑发亮,宛如一块黑曜石。 此时,场内的电子大屏幕显示出最终赔率。 第一人气:6号 北方川流:1.2倍。 第二人气:8号 淘气铃鹿:7.5倍。 第三人气:4号 名将大道:8.8倍。 绝对的一倍台,断层式的人气。 这意味着,即便背负59公斤的重量、休息了五个月,且场地湿滑,马迷们依然无条件信任这位“现役最强”。 场上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尤其是举着岩手旗帜的粉丝团,不时爆发出响亮的应援声。 的场骑手轻轻抚摸着北方川流被雨水打湿的鬃毛。 “听到了吗,川流?这就是大家对你的期待。” 北方川流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后转了转。 “啰嗦。大叔你半年没骑我,怎么话变多了?感觉背上沉甸甸的。” 亮相热身结束,所有赛马走向起跑地点。 中京竞马场的2000米起跑点就在看台前方的终点直道上,观众看着马群在起跑闸门后绕圈,一匹匹按次序入闸。 轮乘圈里,骑手们都在做最后的调整。武丰控制着淘气铃鹿,目光时不时飘向北方川流。 显然,今天这场比赛,北方川流就是在场所有人——无论是观众还是对手的关注核心。 奇数号先入闸,偶数号后入闸。 “6号,进!” 引导员刚拉住牵引绳,北方川流就主动迈开了步子。 哐当。后门关闭。 重复了无数次的熟悉流程,唤起了北方川流骨子里的热流。 狭窄的空间里,雨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雨点敲打着闸门顶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北方川流站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回来了。” 没等太久,闸门上方的红灯亮起。 “咔嚓!” 这是这一天最动听的声音——所有锁扣同时弹开。 第36回金鯱赏,开闸起跑! 7号无声猎人如预想中一样,仗着轻磅和出闸的优势疯狂加速,抢占了领放位置。吉田丰的策略很明确:在雨战中拉开距离,利用后方马匹视线受阻的机会一逃到底。 紧随其后的是3号乔巨爆,凭借内栏优势稳稳占据第二位。 而的场骑手也没有选择他惯用的“中团”战术。在出闸顺利的瞬间,这位老练的骑师果断推了两把,将北方川流的位置提到了先头集团的第三位。 “哦?的场骑手相当积极啊!”观众惊叹道,“虽然背负59公斤,但他似乎不想在雨战中吃前马踢起来的泥点子!” 北方川流身后,8号淘气铃鹿紧紧跟随。武丰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深鹿毛的背影,他压低重心,将淘气铃鹿控制在第四位,形成了完美的mark(盯人)状态。 第一弯道,第二弯道。马群平稳通过。 雨还在下,蹄声沉闷。北方川流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头颈压低,哪怕背着负重,步伐依然轻盈地划破细雨。 进入向面直道,节奏依然平稳。 但这种平静,在即将进入第三弯道时被打破了。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外侧逼近——那是带着怒气和野心的压迫感。北川的右耳向后转动。“来了个大块头。” 正是4号赛马名将怒涛。这匹体格与北方川流不相上下的大块头,在骑手安田康彦的策动下,不愿再等待了。 他选择了消耗体力却极具侵略性的“捲り”战术——提前启动,准备一决胜负。 “名将怒涛上来了!他从外侧冲上来了!”解说员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安田康彦推动着名将怒涛宽阔的胸膛破开雨幕,从外侧大步流星地卷袭而上。它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从马群中部的第六位,冲到了与北方川流几乎并排的位置。 刚进入第三弯道,两匹马的马头已接近齐平。名将怒涛庞大的身躯宛如一辆重型战车,试图凭借外侧的惯性与体格优势,压制甚至直接盖过内侧的北方川流。 但的场均只是瞥了一眼身旁的安田康彦。他的手纹丝不动,缰绳甚至未曾收紧。 北川感受到了旁边大家伙的挑衅。名将怒涛的呼吸粗重如雷,显然想以气势压倒对手。但既然的场均没有发出信号,他便不急着爆发。 “气势不错。但在我面前玩‘捲り’,还嫩了点。” 北川没有理会外侧的挤压。他只是稍作呼吸调整,后腿在微湿的草地上轻轻一踏,略微改变节奏,稳稳守住了内线。任凭名将怒涛如何发力试图超越,他都像一块黑色礁石,无法被怒涛撼动。 两马并排缠斗的局面持续了整个第三弯道。安田康彦有些急躁——他原以为趁北方川流久疏战阵,再加上59公斤的负重,能一举冲垮对方的节奏。可身边这匹深鹿毛马的韧性,简直匪夷所思。 即将进入第四弯道。这是中京竞马场最后的弯道,出弯后便是412米的最终直道。 就在名将怒涛准备再次发力、试图在进弯前强行超车时,一直沉默的的场均动了。他手腕微抖,双腿前倾发力,没有挥鞭,甚至不是大幅度推骑——只是一个他相信川流能读懂的信号。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7节 “go。”一个简短的音节,伴随着缰绳的瞬间松放。 轰——! 原本还与名将怒涛并排纠缠的北方川流,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冲击感。 当名将怒涛还在调整重心、准备再次提速时,北方川流已完成了换腿、下沉、爆发的全过程。 “什么?!”安田康彦只觉眼前一花——刚才还与名将怒涛并排僵持的北方川流,竟突然“消失”了。 在他的视野里,那匹原本在内侧的深鹿毛马像被弹射出去一般,瞬间拉开了一个身位! 它不仅甩开了名将怒涛,连前方第二位的乔巨爆,也在这一瞬间被超越。 那种爆发力太不讲理了,仿佛59公斤的负重根本不存在,仿佛脚下略带湿气的草地是自家后院的红毯。 刹那间,北方川流只留给身后马群一个决绝的背影。 随着领放的无声猎人冲出弯道,中京竞马场最后的直道铺展在眼前。 前方只剩下苦苦支撑的领放马无声猎人,骑手吉田丰开始挥鞭,试图榨干它最后一丝体力。 但没有任何机会。 不需要任何铺垫。北方川流出弯后的冲势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快。它的四肢舒展到极致,每一次落地都带起大片草皮与泥土。 刷! 北川甚至没给对手哪怕一秒钟的并排机会。他像一阵暴烈的旋风,从无声猎人外侧一掠而过。 瞬间,前方空无一人,只有摇曳的终点在雨雾中等待。 “北方川流!!冲上来了!!完全不同!!根本不是一个层级!!”解说员的声音已然失控,变成了尖叫,“这就是王者!!他把身后所有马都甩开了!!” 此时赛场上出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北方川流在最前方飞驰,速度快得惊人;而它身后,原本拼命追赶的名将怒涛、淘气铃鹿、无声猎人……所有的马,此刻看起来竟像在倒退一般。 这是一种诡异的错觉——就如同只有最前方的马在正常奔跑,身后的一切则都陷入了慢放。明明现在只领先了一马身,但是就像只有北方川流在奔驰,后面所有的马都已经跑不动了。 两个马身。名将怒涛还在后面拼命追赶,安田康彦的鞭子不断抽打,但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被拉大。 三个马身。淘气铃鹿试图从外道冲刺,但在北方川流那恐怖的气场面前,武丰无奈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四个马身。看台上的观众已经忘记了下雨,忘记了寒冷。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那匹在雨中孤独狂奔的深鹿毛马。 五个马身! 马群仍在竭力追赶,但是他们每跑一步,那个深鹿毛的背影就远去一分。 看台上的安井修司早已扔掉了雨伞,任由雨水淋湿全身。他看着那个在雨中孤独领跑的身影,连加油都忘了喊。 最后100米的指示牌呼啸而过,但是的场均甚至没有打一鞭。 他只是维持着推骑的姿势,让马匹保持专注。他能感觉到胯下这匹马的畅快,来自于被压抑了半年的能量得到宣泄的释放。 “goal in————!!” 当北方川流冲过终点的那一刻,闪烁的计时器定格在1分57秒9,一个在雨战中夸张的数字。 而在他身后,马群已经被远远地甩开。 名将怒涛在几乎一秒后才气喘吁吁地冲过终点,电子记分牌上跳出第二名的名字,以及差距:6个马身。 的场均慢慢勒住缰绳,让北方川流慢慢减速。 他摘下满是雨水的护目镜,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轻拍着北川的脖子,低声说道: “欢迎回来,怪物。” 而在他身后,是突然爆发出的、几乎要掀翻中京竞马场的欢呼声。 第86章 夏风吹动了罗盘 虽然令全场沸腾的冲线瞬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狂热的余温。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变小,稀疏的阳光穿透厚重云层,将湿漉漉的赛道映照得金光粼粼。 6马身的大胜、59公斤的负重、稍显泥泞的场地、1分57秒9的用时——这一切都在北方川流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化作足以载入赛事史册的数据。 检量室前,的场均骑手跳下马背,摘下沾满泥点的风镜,手提只有顶级赛马可背负的沉重鞍具,走向检量台。 “59公斤,确实无误。” 检量员的声音刚落,围在旁侧的记者们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涌了上来。 但池江泰郎练马师只是礼貌地挡开人群,示意坂本助手赶紧接手马匹。 检量室前的冲洗场,所有鲜花与掌声被隔绝在外,只剩流水声与阵营成员间严肃的低语。 “呼——呼——” 北川低着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上混着汗水与泥浆的皮毛。尽管赢得漂亮,甚至可说赢得“轻松”,但赛后检查环节没人敢有半分松懈。 肌肉的酸痛感正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缓缓爬上身体。 “体温略高,但在正常范围内。” 坂本助手与赛场兽医完成检查。 “太好了……”坂本上前,心疼地摸了摸北川的鼻子,“辛苦了,川流。今天表现得完美,真不是盖的。” 北川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催促:别光说漂亮话,回去记得加餐。 一切整备完毕。 晚上6点,运马车缓缓驶出中京竞马场。车厢里很安静,北川嚼着作为奖励的苹果,望着窗外倒退的名古屋夜景,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一站,该是那里了吧?” “宝冢纪念——上半年的总决算。” “这次的对手……大概又是那个叫好歌剧的家伙。” …… 回到栗东训练中心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经过一周的轻量调整,北方川流的恢复速度惊人。那场金鯱赏似乎未过多消耗他的体能,反倒像一场完美“热身”,彻底唤醒了他沉睡半年的比赛直觉。 时间已至六月,初夏的风拂过葱郁跑道,知了开始在树梢试探性鸣叫。 a栋池江厩舍的办公室里,弥漫着轻松快活的气息。 “老师!快看这个!”坂本挥舞着一张传真纸兴冲冲跑进来,“宝冢纪念第一轮粉丝投票结果出来了!” 池江泰郎放下手中咖啡,接过纸张。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毫无悬念。 “断层式的第一啊。”池江微笑点头,“比第二名的好歌剧多了近三万票。看来大家都很期待这场‘两强对决’。” “是啊。”坂本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写着“宝冢作战”的笔记本, “好歌剧今年势头太猛,京都纪念、阪神大赏典、天皇赏豪取重赏三连胜,现在是古马战线的头号人物。只有击败他,北方川流才能坐稳‘最强’的位置。” 池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训练计划表前,在6月25日的格子里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 “阪神赛马场,2200米。”他随即看向墙上的赛道图,若有所思, “不过不能掉以轻心。阪神竞马场的2200米是内回赛道,弯道分内外两条,特点上和东京、中京都不一样——直道短,弯道相对较急,而且起伏不小。” “北方川流还没跑过阪神吧?” “是的,这是初挑战。”坂本点头, “但从中京金鯱赏的表现看,川流状态很好。阪神是右回赛道,直道短,和中山赛道有些相似,应该问题不大。唯一的变数是……” “还是好歌剧。”池江念出这个名字,“和田骑手和好歌剧,现在可是憋着一股劲要复仇呢。” 他在白板上写下“好歌剧”三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草上飞的状态存疑,特别周也已退役。今年的宝冢纪念,很可能会成为北方川流与好歌剧的一对一较量。” “还有一个隐患是距离。”坂本分析道, “2200米,属于非根干距离(非主流距离),它之前从未跑过这个长度。不过既然川流能在同样是非根干的2500米有马纪念中夺冠,这一点或许不成问题。” “那就制定计划吧。” 池江拿起笔,开始在白板上推演训练安排。 “这周先进行15-15的恢复式训练,下周开始上强度,加入并跑训练,赛前一周再安排最强的追切训练……”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王者归来,拿下前哨战,然后在粉丝的欢呼声中奔赴初夏的阪神竞马场,摘取那颗名为“宝冢纪念”的宝石。 这无疑是最完美的剧本。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池江泰郎停下笔,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池江泰郎厩舍。对,我是池江。” 电话那头传来社台race horse俱乐部代表高桥先生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甚至有些急促。 “池江老师,打扰了。您现在方便说话吗?吉田照哉社长刚和我通完电话,有一个非常……非常大胆的提议,想听听您的意见。” “大胆的提议?”池江皱了皱眉,示意坂本先把声音放低,“请讲。” “是关于北方川流接下来的赛程安排。” 高桥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社长反复看了金鯱赏的录像,不下十遍。尤其是川流在稍重场地、背负59公斤时的轻松姿态……让他想起了欧洲的顶级赛驹。” “所以呢?” “所以社长想问:能不能安排北方川流去英国参赛?目标是7月29日在阿斯科特雅士谷竞马场举行的英皇锦标。” 池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8节 英皇锦标,全称为英皇乔治六世及王后伊丽莎白钻石锦标(king george 6 and queen elizabeth diamond stakes,g1,2400米)。 它是世界赛马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之一,也是欧洲最高水准的2400米赛事之一,堪称真正的“王者之战”。 去年的神鹰(el condor pasa)在欧洲远征了大半年,虽然拿下了圣克卢大奖赛,震惊世界,却最终在重头戏凯旋门赏中屈居亚军,那份遗憾至今仍是日本赛马人心头的一根刺。 而现在,社台想让北方川流再次挑战这个高度。 “理由呢?仅仅因为金鯱赏的表现吗?”池江沉声问道。 “不全是。”高桥解释道, “北方川流赢过日本杯,已经证明了他在2400米赛程上具备世界级实力。现在他身体强壮,能扛住重磅,也不怕烂地……社长觉得,这是日本赛驹冲击英皇锦标的最佳时机。甚至有机会创下历史,可能性或许比去年的神鹰还要大。” 池江沉默了。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宝冢纪念”,又望向窗外那片遥远的天空。 从关西的阪神竞马场,到伦敦郊外的阿斯科特。 这不仅仅是地理距离的跨越,更是维度上的突破。 “我明白了。”池江缓缓说道,“请给我一点时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和团队商量,更要观察马的状态。” “当然。无论您做什么决定,社台都会全力支持。但请务必认真考虑……这或许是通往世界舞台的唯一船票。” “我们社台,或者说整个日本赛马界,都渴望着一位能在欧洲顶级2400米赛事中夺冠的真正英雄。” 挂断电话。 池江泰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坂本助手看着老师凝重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池江抬起头,眼神复杂。 “坂本,把地图拿来。” “不,不是日本地图。是世界地图。” …… 十分钟后,马房内部会议室里,池江泰郎厩舍阵营的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英皇锦标?!” 坂本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震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去英国?现在?那宝冢纪念怎么办?”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池江泰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社台方面的意思很明确,这是吉田社长的夙愿。他们看到了川流身上的欧洲适应性和可能性。” “可是……”坂本急了, “宝冢纪念就在眼前啊!粉丝投票第一,两亿多日元的奖金,而且只要赢下这场,川流就能拿下七个g1冠军,在国内的历史地位就彻底稳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英国?” “所以能不能两个都跑?” 厩舍所属的山本骑手在一旁弱弱地插了一句,“6月底跑完宝冢,还有一个月时间,7月底去英国,这样就能兼顾了,不行吗?” 池江泰郎猛地转过头,眼神严厉得让山本缩了缩脖子。 “绝对不行。”池江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你们以为远征是什么?是去旅游吗?” 池江站起身,在狭窄的会议室里踱步,“从日本到英国,光是飞机就要飞十几个小时。到了那边还要适应时差、水土、饲料,更别提还有繁琐的检疫程序。” “宝冢本身就不是什么探囊取物的热身赛,如果跑完宝冢,体力必然会有巨大消耗。带着疲劳的身体,舟车劳顿再去参加另一场高强度比赛,那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池江指向北方川流马房的方向,“别忘了,他的腿是怎么伤的。如果我们贪心,想两头都占,结果很可能是两头空,甚至把这匹马彻底毁在异国他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明白“毁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但是……”坂本咬了咬牙, “放弃宝冢,直接去英国,风险也很大啊。如果在那边输了,咱们这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国内的马迷也会失望的。” 池江停下脚步,看着墙上那张北方川流赢得有马纪念时的照片。 那双深邃的眼睛,即便是在照片里,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坂本,你还记得有马之后,我说的话吗?”池江突然问道。 “哎?”坂本愣了一下,“‘只要肯跑,谁都能成为主角’?” “不,是另一句。”池江转过身,目光炯炯,“川流始终行进在一条通往‘最强’的道路上。” “我们在国内,确实可以稳稳地拿宝冢,拿天皇赏拿秋三冠。他可以成为日本的新‘皇帝’。” “但是,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去征服世界,而我们却因为求稳,放弃了这次机会……” 池江走到窗前,看着正在被牵着在步道上散步的北方川流。 午后的阳光洒在马背上,那身深鹿毛闪闪发光。他看起来那么强壮,那么自信,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脚步。 “而且,金鯱赏的雨战,确实说明了一些东西。”池江低声说道, “59公斤,稍重场地,他跑得比良地还轻松。雅士谷的草地起伏大,草皮厚,吃劲重。一般的日本马去了根本跑不动,但川流……他或许真的天生就属于那里。” “那您的决定是……”坂本看着老师的背影。 池江转过身,眼神中最后的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名练马师的决断与野心。 “放弃宝冢。” “我们去雅士谷。” “如果要赢,就要以万全之策应对。我们要带着满油状态的北方川流,去给欧洲人一点颜色看看。” …… 傍晚,a栋马房的白板上。 坂本拿着黑板擦,看着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标注到6月25日的“宝冢纪念”倒计时安排。 他的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无比明亮。 “擦掉吧。”池江站在他身后。 刷——黑板擦抹去了“宝冢纪念”等字样,留下一片空白。 坂本拿起马克笔,深吸一口气,在这片空白上,用最粗的字体写下了一行新的、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的字: 7月29日 英·ascot k.g vi & q.e s 写完后,坂本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雅士谷啊……”坂本转头看向马房。 北方川流正站在那里,嘴里嚼着刚刚送来的晚饲牧草。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那块白板。 “怎么?不去阪神了吗?”北川歪了歪头。 “雅士谷?英国?” 北川的血液骤然升温,那股悸动比赢下金鯱赏时还要强烈百倍。 “这下有意思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北方的川流,即将渡海而来。 第87章 铁鸟翱天 梅雨季节的湿气笼罩着整个关西地区,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但对住在栗东市的坂本而言,周遭的气氛却比这闷热的天气还要燥热。 清晨天蒙蒙亮时,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径直走向报刊架,还未伸手,便被那铺天盖地的黑体大字刺痛了眼睛。 《产经体育》:【电击!北方川流回避宝冢纪念!目标:英皇锦标!】 《日刊体育》:【无败王者挑战世界最高峰!阵营的豪赌!】 《优骏》:【雅士谷的召唤!日本最强马远征英国,挑战世界!】 报架上,几乎所有体育报纸都在讨论同一件事——北方川流放弃了即将到来的国内大奖赛,选择了一条通往未知的荆棘之路。 那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像重锤般敲击着坂本的神经。前几天才刚刚做出的决定,今天就已传遍全日本。 坂本拿起一份报纸,快速浏览评论版。 舆论并未如想象中那般一边倒。 虽然有不少激进马迷表示失望: “本来以为能看到他在宝冢加冕春秋霸主,连投给他的票都准备好了,结果跑去跑什么英国比赛?是不是太看不起国内的对手了?” “去英国?那是找死。雅士谷的赛道,日本马连前三都没进过,还不如去法国呢。” 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的狂热期待。 报刊评论员写道: “虽然回避宝冢令人遗憾,但这正是‘北方川流’之所以特殊的证明。他不想做井底之蛙。自神鹰惜败凯旋门之后,日本赛马界太需要一场世界级的胜利来提振士气了。如果有一匹马能做到,那一定是他。” “呼……”坂本长出一口气,将报纸卷成一团夹在腋下,走向收银台。无论外界如何评说,骰子已经掷下,便没有回头的路了。 …… 回到栗东训练中心,走进a栋马房的休息室,他把报纸扔在桌上。透过带有百叶窗的玻璃,他看到北方川流正在淋浴区享受晨间凉水的冲刷。 那匹深鹿毛色的骏马安静地站着,任由水流顺着肌肉线条滑落。它的眼神平静深邃,看起来对外界的喧嚣一无所知。 “不管是骂声还是掌声,现在都只能受着了。” 坂本望着那个背影,只觉肩膀上的担子有千钧重。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g1比赛。一旦踏上那架飞机,他们背负的就不再是池江厩舍的荣誉,甚至不再是社台集团的生意——那是名为“日本代表”的沉重旗帜。 同一时间,池江泰郎的办公室里,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电话会议正在进行。 办公桌上摊开了一张巨大的英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用红笔圈出了关键地点。 电话那头是社台集团负责海外事务的高级专员田村先生,远洋电话的声音经过卫星信号传输,带着一丝失真的电流声。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89节 “池江老师,关于落脚点,我们已经和英国方面敲定了。” 田村专员汇报道,“地点是新市场(newmarket),借用司徒德爵士(sir michael stoute)马房的客用马厩。那里设施完备,有着全欧洲最好的调教坡道。而且司徒德爵士本人对日本马也很感兴趣,承诺会提供最大的便利。” “新市场吗……”池江泰郎看着地图,“离阿斯科特赛场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位置还可以。” “关键是水和草。”池江敏锐地指出最大的隐患, “英国的水是硬水,矿物质含量太高。日本马习惯了软水,去了那边很容易水土不服,导致腹泻甚至脱水。草料也是,那边的黑麦草含糖量高,虽然营养好,但骤然改变饮食结构,容易引起蹄叶炎。” “请放心。”田村显然早有准备, “我们已经安排了空运——北方川流平时吃的燕麦和梯牧草干草,会随专机一起运过去。至于水,我们会携带大量的软水剂,并且正在尝试空运两吨本地的地下水作为过渡。” “还有一个问题。”池江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蹄铁。日本是野芝,草皮薄、地硬;但英国是洋芝,草皮厚、吃劲重,而且经常下雨。” “已经联系了最好的钉蹄师。我们带了两套方案过去,到了那边再根据实际场地情况调整。” 池江泰郎听着这些近乎苛刻的细节安排,微微点了点头。社台集团为了这次远征,确实是下了血本。 “明白了。后勤这块交给你们。”池江沉声说道,“我和坂本会负责调整北方川流的状态。希望一切准备周全。” …… 就在阵营还在为高达数千万日元的包机费用和复杂的航线审批头疼不已时,一个意外消息打破了僵局。 “你是说……空中神宫(air shakur)也要去?”坂本惊讶地看着刚挂断电话的池江老师,满脸不可置信。 “没错。”池江将一份新文件拍在桌上,“吉原每文先生(air冠名马主)刚刚联系了社台。刚拿下皋月赏、在德比战中惜败给爱丽航程的空中神宫,同样决定出战英皇锦标。” 空中神宫——今年三岁世代的强马。虽然在德比以鼻差输给爱丽航程,错失第二冠,但实力依然毋庸置疑。作为一匹三岁马,敢于挑战顶级的英皇锦标,这份胆量丝毫不逊于北方川流。 “这是好事。”池江分析道,“包机费用可以分摊一半。更重要的是,马是群居动物。长途飞行中,若有同伴在侧,能在漫长旅途中减少它的孤独感和压力。” “确实。”坂本思索着点头,“总比让川流孤零零关在铁盒子里强。” 于是,名为“日本双雄”的远征计划正式成型。四岁古马王者北方川流,三岁世代新星空中神宫——两匹代表日本当前最高水准的赛马,将搭乘同一架货机,向着大洋彼岸的日不落帝国进发。 …… 7月5日。出发前夜,栗东的国际检疫厩舍。 北方川流已在此完成为期一周的出口检疫隔离。今晚月色很美,但马房前却笼罩着离别的愁绪。 池江泰郎召集了所有远征团队成员:除坂本外,还有最熟悉北方川流、将负责日常照料的小川厩务员,以及两名随队兽医。 同属栗东厩舍的森秀行练马师旗下的空中神宫团队,也在不远处开会,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争论声。 “各位。”池江泰郎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坂本身上。这位头发微白的老练马师,此刻眼神中竟带着一丝不舍。 “从明天起,直到赛前一周,大概有一个月时间我无法陪在你们身边。” 池江的声音有些沉重,“国内正值两岁新马赛季,还有其他古马的夏季赛程,马房离不开人。我必须留在这里坐镇,直到赛前最后阶段才会飞过去。” “所以,坂本。”池江走上前,双手重重按在坂本的肩膀上, “在英国的一切,我全权委托给你。从饮食起居到日常调教,再到与当地工作人员的沟通——你是这支队伍的现场总指挥。” 坂本只觉那双手像两座大山压在肩上。他作为调教助手,虽跟随池江老师多年,但独立带队远征这种级别的赛事,还是第一次,破天荒的第一次。 “老师……”坂本喉咙发紧,下意识想推辞,“我怕我……” “你能行。”池江打断他,眼神坚定, “你是最了解川流的人。作为负责它日常训练的人,你陪它度过了这一年多,即使是最艰难的连战与伤病时期,也是你见证它取得成就的。我相信你的判断,更重要的是,川流信任你。” “若遇突发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但在现场,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坂本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他看向身后马房里安静吃草的北方川流——那是他的伙伴,他的朋友,也是他职业生涯的全部寄托。 “是!”坂本大声回应,“我一定……一定会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到雅士谷的赛道上!绝不给池江厩舍丢脸!” …… 7月6日。清晨。千叶县,新东京国际成田机场的货运区。 这里的空气与栗东截然不同,没有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只有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鼻航空煤油味,以及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巨大的波音747-400f货机停在停机坪上,像一只张开大嘴的银色怪鸟,在朝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运马车缓缓驶入这片禁区。 车门打开。 北方川流走出车厢。 这是他这辈子——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马——第一次以这种身份来到这样的地方。 周围是巨大的轰鸣声,地勤车辆像甲虫般穿梭往来,远处还有客机起降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这种过于工业化、过于嘈杂的环境,瞬间拉满了他作为生物本能的警惕性。 “这机油味儿也太冲了……” 北川喷了个响鼻,耳朵警惕地转动着,四肢肌肉紧绷。 就在这时,另一辆运马车也到了。 “哐当!”车门刚开一条缝,一匹黑鹿毛的骏马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几乎是拖着负责牵引的厩务员冲下了斜坡。 虽然只有三岁,它的体格却已相当健壮,眼神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两匹马在升降平台前相遇了。 空中神宫看到北方川流,立刻昂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 “咴儿——!!!” 北川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中二气息的小子。 这熟悉的暴躁感……这目中无人的态度……这黑黝黝、一刻也闲不住的身体…… “我去,这不就是翻版的黄金旅程吗?周日宁静家的孩子是不是脑回路都不太正常?” 他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作为年长一岁的“前辈”,北川并没有回应这种挑衅。 他只是淡定地打了个鼻息——这是他在漫长马生中学会的、表达“无语”的方式,随后连正眼都没瞧那小子一眼,直接转身走向了航空运输马箱。 “省省吧,小鬼。等会儿上了天有你受的。” 升降平台缓缓升起。 坂本修司站在马箱旁,不断抚摸着北川的脖子,低声安抚:“没事,川流,没事……就像坐电梯一样……” 北川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前世他也坐过飞机,那是去冲绳旅游。但这次,他是被关在铁盒子里当“货物”。 进入机舱。 这里比想象中要狭窄,空气也有些浑浊。 他和空中神宫的马箱被固定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栏杆。 舱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自然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机舱内昏黄的灯光。 引擎启动。 巨大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导上来。 轰隆隆—— 北川感觉到身体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压向地面。 飞机开始滑行。哪怕看不见外面,他也能感觉到速度在不断加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 然后,是那一瞬间的腾空。重力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他透过马箱的小窗,虽然看不见外面,却知道脚下的土地正在远去。 那是他重生的故乡,是岩手的雪,是栗东的风,是中山的欢呼,是目前已知的一切。 “再见了,日本。”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12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开始了。 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中,这只钢铁巨鸟载着东方的希望,向着那个赛马的发源地、向着名为“雅士谷”的战场,全速飞翔。 第88章 异乡人的第一步 万米高空的波音747货机机舱内,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像永不停歇的闷雷,单调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航空煤油的怪异刺鼻气味,混着干草与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将狭窄的空间照得如同幽灵船一般。 对于习惯了脚踏实地的马来说,这里是彻头彻尾的异世界。气压变化让耳膜鼓胀,时不时的气流颠簸更是让重心难以安放。 “咴儿——!!!” 一声凄厉的嘶鸣打破了机舱的沉闷,紧接着是“砰!砰!”的踢踏声。北川隔壁航空箱里,这位叫做空中神宫的马终于崩溃了。 狭窄的空间让它窒息,脚下地板的震动剥夺了它的安全感。 作为一匹年轻气盛、脾气暴躁的3岁公马,它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被关在这个发出怪声的大铁盒子里。它开始疯狂甩头,用身体撞击坚固的箱壁,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隔壁马箱里,北方川流正百无聊赖地嚼着干草,斜睨着闹腾的邻居,像看个傻子。 “唉,真吵死了。” 北川不适地动了动耳朵。其实它也不好受,失重感让它有些反胃,加温的干燥空气刺得鼻腔发痒。 但它知道挣扎没用——这铁鸟还要飞很久,乱动只会浪费体力。前世做骑手时,自己没钱坐头等舱,每次都是在经济舱挤小座位;今生做马,这待遇算不错了,虽然是在货舱,却是“豪华个人间”,要什么有什么。 他看着发疯的邻居,眼神流露出一丝无奈,像带着熊孩子坐长途火车的大叔。 “省省力气吧,再闹也出不去。现在把劲儿使完,等会儿晕机别哭。” 渐渐地,气流颠簸加剧,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空中神宫突然安静下来。 它把头垂得很低,嘴角流出白沫,眼神变得迷离而虚弱。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0节 “说什么来什么?” 北川看出端倪——这家伙刚才闹得太凶,加上颠簸,显然身体吃不消了。看着它刚才不可一世、如今却像条死狗的模样,北川心里的鄙视变成了同情。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他挪动身体,尽量把头凑近隔板缝隙,发出一声低沉、悠长且平稳的鼻息,又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隔板——这是马匹间的一种交流方式,传递着“我在,别怕”的信号。 “呼噜噜……”那声音不高,但是透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空中神宫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被吓了一跳,却没再动作,只是茫然抬头,看向北川平静的眼睛。它望了望隔壁体型如山岳般沉稳的“大哥”,生物本能的“从众心理”让它稍稍安心。 慢慢地,空中神宫停止了颤抖,畏缩地把头靠在靠近北川一侧的箱壁上,仿佛离这个稳重的“同类大块头”近一点,就能好受些。机舱里终于恢复平静,只有引擎声依旧轰鸣。 …… 漫长的12小时飞行后,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货舱门缓缓打开,清晨带着湿气的冷风灌进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满眼血丝的坂本长出一口气。他在飞机上几乎没合眼,虽不能下到货舱,却一直通过监控盯着两匹马的状态。 卸马开始了。升降平台对接,工作人员打开马箱前门。北川晃了晃脑袋,腿虽有些僵硬,却很配合地走了出来。 “这就是英国吗?天怎么灰蒙蒙的。”他抬起头打量着四周。 但是新的麻烦却来了。 经过几小时昏睡,体力恢复不少的空中神宫,“起床气”大爆发——它死死撑住四蹄,像钉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无论兽医推、厩务员拉,它都不肯迈出箱子一步,甚至试图去咬那个想来推他屁股的英国地勤。 “不行啊!他不肯出来!”空中神宫的厩务员急得满头大汗,“这孩子倔起来谁都拉不动!” 机场地勤开始催促,后面的货物还在排队。 现场一度陷入僵局——后续运输车已经在等候,机场时间表本就紧张,每一分钟延误都可能引发罚款和连锁麻烦。 就在这时,已顺利走出箱子、正站在停机坪呼吸新鲜空气的北方川流,忽然回头瞥了一眼。 “又怎么了?这货是巨婴吗?”北川有些无语。 他挣开小川厩务员稍松的牵引,主动转身走向空中神宫的箱子。 “川流?”坂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示意其他人让开。 北川走到箱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空中神宫。 随后他轻轻打了个响鼻,转身侧对着箱门,慢悠悠向外走。 那姿态仿佛在说:“走不走?不走你就留在这铁盒子里过年吧。”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在撒泼打滚的空中神宫,望着那个离去的深鹿毛背影,意识到唯一的“同类”竟要抛下自己,瞬间慌了神。 群居动物的本能与对“头马”的从众心理,压倒了恐惧和倔强。 他犹豫片刻,终于松开撑在地板上的蹄子。尽管仍有些不情愿,还是低着头,乖乖跟在北川身后,一步步走出了那令他恐惧的铁箱子。 “出来了!出来了!”周围工作人员爆发出一阵欢呼。 英国地勤看得目瞪口呆:“that horse... he's like a sergeant major.(那匹马……像个军士长。)” …… 但是离开停机坪以后并不意味着自由,迎接他们的是严格的希思罗动物接收中心——任何想踏上不列颠土地的动物,都必须经过这里的层层筛选。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几名身着白色防护服、表情严肃的英国兽医围了上来。 “nasal swab(鼻腔拭子)。” “temperature(体温)。” “blood sample(血样)。” 一根长长的棉签捅进鼻孔深处,北川不爽地打了个喷嚏,差点喷兽医一脸,却还是忍住没踢人。 “轻点!”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正上演另一场“战争”——坂本助手和随行人员面对的“boss”,是繁琐的文书审核。 厚厚的文件夹摊在桌上,疫苗接种记录、马匹护照、出口证明、健康检疫证……每一页都要核对,每一个日期都需精确到天。 “wait。”英国海关官员指着一张表格,“这里的马流感疫苗接种日期,与上一针间隔了180天?按照规定应该是……” “这里有补充说明。”坂本早有准备,迅速翻出另一份文件,用英语解释道,“这是jra特批的加强针记录,符合国际赛马联合会最新标准。”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任何数据错漏都可能导致马匹被扣留,甚至遣返。 经过两个小时反复核对,那位严谨的英国官员终于合上文件夹,盖下红色印章:“approved(通过)。” 那一刻,坂本只觉比自己上去跑了一场马拉松还累。 通关结束,车队载着两匹疲惫的马,驶向最终目的地——纽马克特(新市场-newmarket)。 运马车行驶在m11高速公路上,随后转入通往萨福克郡的乡间道路。当车窗外景色从灰色工业区变成一望无际、起伏连绵的绿色草地时,北川知道,地方到了。 这里是英国赛马的圣地。 透过车窗,他看到与栗东截然不同的景象:没有随处可见的水泥建筑,只有无边无际的起伏草地;古老红砖墙上爬满常春藤,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干草的香气。 甚至能看到马队穿过城镇的街道,朝着训练场行进。在这里,马是比汽车更尊贵的居民。 车队最终停在一座庄园式建筑前——弗里梅森小屋,这是大名鼎鼎的迈克尔·司徒德爵士的大本营。 司徒德爵士的马房总管,一位名叫jack的英国老头,带着几个马夫迎了上来:“welcome. the guest barn is this way.(欢迎,客用马房在这边。)” 北川被牵进一间宽敞的单间。 这里和日本的马房截然不同,除了空调系统,还设有利用高耸屋顶与通风窗实现自然循环的设计。墙壁是厚实的红砖,门则是沉重的橡木。 刚被解开牵引绳,北川就像个挑剔的房客,开始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他先用鼻子嗅了嗅地上的垫料——不同于日本常用的干草,而是经过除尘处理的木刨花。 “嗯,有点软,不过还算干净。”说完,他走到水槽边,闻了闻水的气味。 “硬水,有股怪味。” 最后,他走到半开的窗户前,探出头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训练场。 “blimey.(天哪。)”杰克看着北川这一系列近乎人性化的动作,忍不住对坂本说, “he's inspecting the room, isn't he? smart lad.(他在检查房间,是吧?聪明的家伙。)” 坂本自豪地笑了:“是的,他总像个老大。” …… 初步安顿好后,他们没有休息时间,坂本团队立刻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 首先要解决的是水土不服的问题。 英国水质偏硬,矿物质含量高,直接饮用很可能导致腹泻。坂本拿出从日本带来的大桶地下水,按1:3的比例与当地水混合,让北川慢慢适应。 其次是草料问题。英国青草蛋白质含量高,但水分也大,对习惯了日本干草的肠胃来说,是个危险的诱惑。坂本严格控制北方川流饲料中青草的摄入量,仍以空运来的日本提摩西干草为主,只在奖励时给北川尝一点点当地青草。 最后是时差问题。 为调整生物钟,坂本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哪怕半夜两点北川因时差精神抖擞想吃东西,他也会狠心地关灯,不予回应,强迫北川休息;而到了白天,哪怕北川困得想睡觉,也会被拉出去散步,强行唤醒。 除了照顾马,还要处理外交事务。 坂本用蹩脚却真诚的日式英语,辅以丰富的肢体语言,努力与司徒德马房的工作人员沟通:“can we use the walking machine at 6 am?”(我们能在早上6点用慢步机吗?) 北方川流阵营的严谨、礼貌与专业,逐渐赢得了这些原本傲慢的英国人的尊重。他们开始主动提供帮助,甚至会在训练场的使用时间上给这东方客人开绿灯。 抵达后的第五天,初步适应了时差与环境的北川,终于踏上了训练场。 地点是纽马克特著名的沃伦山——一条全长约2500米的爬坡跑道,也是全欧洲最好的耐力训练场之一。 随队的训练骑手山本跨上马背。 北川踏上草皮的第一感觉是“重”:脚下的草皮比日本厚实得多,像一层厚厚的地毯,马蹄踩下去会陷得较深,拔出来需要更大的力气。这就是所谓的“洋芝”,抓地力更强,却更费腿力。 “这就是欧洲的草地吗?” 北川调整着呼吸,试探性地跑了几步。 刚开始有些不习惯,脚步略显沉重,但很快他就摸出了门道: “不能像在日本那样用脚尖点地,要用整个蹄子去抓。重心要放低,后腿的节奏可能得调整一下。” 随着坡度逐渐上升,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这里没有围栏,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色,以及头顶变幻莫测的云层。 “有点意思。” 北川调整了一下重心,没有抗拒这种陌生的脚感,反而主动适应着地面的起伏。他仿佛回到了岩手的老家,回到了那片充满野性的土地。 坂本站在坡顶,望着那个深鹿毛的身影轻快地跑了上来。虽然只是慢跑,但他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适应得不错。” 坂本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需注意监测肌肉疲劳度。不过他似乎……很喜欢这里。” 当北川跑到坡顶时,他停下脚步,呼出一口口白色的热气。风吹过这片开阔的高地,带来了远处森林的气息。他俯瞰着脚下这片孕育过无数传奇的土地。 “我来了。” 第89章 拨开迷雾的清晨 英国萨福克郡的纽马克特镇,此刻正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晨雾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青草的芬芳,在这座被誉为“赛马圣地”的小镇上,这气息更显厚重粘稠,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吸入几百年沉淀的赛马历史。 沃伦山训练场的草地跑道上。 “呼……呼……” 白色雾气随着沉重的鼻息从北方川流的鼻孔中喷出,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团。背上的山本训练骑手紧紧压低重心,双手控着缰绳,引导马匹对抗连绵的上坡。 “啧,这该死的地皮。”北川在心里抱怨。 这里的草地是洋芝,草叶修长,根系茂密,底下的土层松软且含水量高。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1节 蹄子踩下去,不会马上弹起,而是会陷一下,就像在海绵垫上奔跑,每一步都要多耗力气把腿拔出。 正式训练的头两天,北川跑得有些挣扎。他习惯的“大跳”跑法在这里并不讨好,落地时间过长导致动能被草皮吸收,即便调整了发力节奏,速度一提起来就总觉使不上劲。 “不能那样跑,得改变。”北川那颗骑手的大脑飞速运转,回想一些已经有些遗忘的专业知识,“要收缩步幅,加快频率,损失点速度也无所谓。”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肌肉记忆:前腿不再过度前伸,而是更垂直地砸向地面;后腿不再追求极致延展,而是像活塞般快速蹬踏——从“大跳”(stride)向“细步”(pitch)转变。 嗒、嗒、嗒、嗒。 蹄声变了,从清脆的敲击声,渐渐转为快节奏的切削声。每一次落地,蹄铁都以更直的角度切入草皮,死死咬住地面,再靠强大的腰腹力量将身体向前推。泥土与草屑在身后飞溅,仿佛卷起一阵绿色风暴。 跑到坡顶时,山本看了眼秒表,眼中闪过惊叹:“进步这么快!” 他拍了拍北川满是汗水的脖颈,“川流,你真是个天才。” 北川喷了个响鼻,望着脚下这片刚刚被征服的绿色:“哼,当年在岩手的烂泥地里打滚的时候,比这难受多了。” …… 这天训练结束后,北川被牵回弗里梅森小屋的马房前。 山本刚要卸下鞍具,一辆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走下一个面容熟悉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骑师便服,手里提着锃亮的马鞭,骨子里透出的自信让他在忙碌的马夫中鹤立鸡群。 来人正是武丰,日本赛马界第一人,被称为“天才”的男人。他是远征军另一匹马“空中神宫”的主战骑手,今天特意提前飞来英国适应场地。 “哟,坂本桑,山本君。”武丰笑着和坂本和阵营其他等人打招呼,毫无架子。虽在赛场上是死敌,但异国他乡,大家都是“日本队”的战友。 可他的目光随即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北方川流身上——像顶级剑客看到绝世好剑,有欣赏,有遗憾,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这就是北方川流啊……”武丰走到马前,摘下手套轻轻抚摸北川的鼻梁,“在国内输给他那么多次,这么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北川看着眼前的男人:“武丰啊……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大神,今生倒成了老对手。” 他对武丰没有敌意,反而有种惺惺相惜。 “那个,坂本桑。”武丰突然转头,嘴角挂着笑,“虽然唐突,但今天的慢跑热身,能让我骑一圈吗?就一圈。” 山本骑手闻言有点愣住:“哎?可是……您是‘空中神宫’的骑手……” 虽说是远征战友,但在赛场上依然是死敌,让敌方主将“试驾”己方赛马,总归犯忌讳。 “就慢跑一圈,只是热身。”武丰双手合十,语气恳切,“我实在太好奇了,想知道能把我逼到绝境那么多次的,到底是什么感觉。” 坂本看了看山本,又看了看似乎……并不反感的北川。 “行吧。反正只是慢跑。” 几分钟后,武丰利落地翻身上马。 就在他坐稳马鞍的瞬间,北川察觉到了异样。 每个骑手的骑乘习惯都不尽相同,尤其是武丰这样经验老道的中坚骑手。 若说场均是“精准”,安藤胜己是“松弛”,那武丰便是“流水”——他的重心轻盈灵动,北川能感觉到他似有新指令即将下达,却又未真正发力。 “天才果然有其独到之处。”北川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能稳坐日本骑手第一人的位置,确实名不虚传。 “走吧,川流。”武丰轻声发令,催动北川踏上跑道。 在新市场的直线跑道上,武丰稍作指令,北川便心领神会,极其顺滑地完成了换脚与加速。武丰几次变换重心,北川都迅速做出了换脚、加速、减速的回应。 十几分钟后回到起点,武丰翻身下马,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久久不语。 “怎么了,武君?”坂本有些紧张地问道。 武丰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苦笑。 “可怕。” 他只吐出两个字。 “他在‘读’我。”武丰指了指北川,“他能读懂我的重心,甚至预判我的下一步指令。骑着他,就像骑着另一个自己——我刚微动重心,还没给缰绳指令,他就已经调整好了平衡。” 武丰拍了拍北川的脖颈,感叹道: “这种敏感度和智商……难怪特别周完全赢不了他。” 武丰望着北川的眼睛,苦笑着摇头: “本来还想着这次雅士谷能争点成绩,现在看来……我得回去好好训训空中神宫那小子了。” “不管其他强敌,单是想赢这匹马,就难如登天。” …… 三天后。 距离比赛不到两周,新市场的莱姆基尔恩斯草地跑道上,一场备受瞩目的“强强对话”即将展开。为了激发两匹马的状态,池江阵营与森秀行阵营商定,进行一次高强度的并走追切训练。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两匹分别代表日本三岁马与古马的草地最高水准的赛马,在起跑点并排而立。 左边是黑鹿毛的空中神宫,背上是全神贯注的武丰。这匹脾气火爆的皋月赏得主,此刻正不耐烦地刨着地面,鼻孔喷着粗气,一副“我要撕碎你”的架势。 右边是深鹿毛的北方川流,背上是山本训练骑手。他安静得像块磐石,眼神平视前方,对身旁躁动的“邻居”视而不见。 “ready——go!” 两匹马同时启动。 前600米,双方保持着并排巡航的速度。空中神宫始终试图抢占头马位置,即便在武丰的控制下,仍显露出极强的侵略性,数次想要探出头去。 空中神宫不愧是皋月赏马,爆发力惊人。尤其是被调教多日后,那股“疯劲”彻底爆发——1200米的追切刚过一半,武丰稍松缰绳,他便冲了出去,从外侧强行超越北方川流。 “来这一套?”北川看着旁边龇牙咧嘴的“小老弟”,内心毫无波澜。 山本则按计划稳稳守住内道,控制着节奏。 空中神宫凭着一股蛮力,一度领先一个马身。但进入最后200米的上坡路段时,局势瞬间逆转。 坡度陡升的刹那,两位骑手同时推动身下的赛马加速发力。 “来吧!”武丰松开缰绳,空中神宫咆哮着瞬间爆发,瞬时加速力惊人,一下子又窜出半个马身。 山本也同步推骑:“川流!跟上!” 北川没有急躁,他调整了节奏,适应了“碎步跑法”的习惯后,四条腿的频率陡然变换,瞬间爆发。 轰! 一股沉厚的力量迸发而出,北方川流迅速抹平了近一个马身的差距,甚至在未受鞭策的情况下,反超压过空中神宫半个身位。 任凭空中神宫如何发力,那个深鹿毛的大块头都像焊死在前方一般,始终无法追上。 冲过终点线后,空中神宫大口喘着粗气,显然累得够呛,一脸的不甘心。 而北川只是有些出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太强了。”武丰在马上摇了摇头,对着山本喊道,“完全被压制了。这还是在你们没用主战骑手的情况下。” …… 然而,状态越好,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就越发尖锐。 谁来骑? 当晚,弗里梅森小屋的临时会议室里。 坂本助手握着电话,情绪激动,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池江老师!为什么不行?!的场桑是最了解川流的人啊,和它合作了这么久,他俩的默契肯定是最好的!” 电话那头,身在日本的池江泰郎沉默了很久,声音里透着无奈。 “坂本,冷静点。这是社台那边的意思,也是……理性的决定。我对此表示支持。”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啊,”坂本依然有些不服气,“让一个完全不了解川流的老外来骑,难道没风险?” “坂本君,请你明白一件事。”池江泰郎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们要去跑的,是英皇乔治六世及王后伊丽莎白锦标。地点是雅士谷。” “你我都知道雅士谷赛道是什么样的吧?” “一个三角形的右回赛道。有着全欧洲闻名的长距离下坡,紧接着是急转弯,最后是一条陡峭的爬坡直道。还有swinley bottom这种复杂的起伏地形。” “可是这些都是我们的纸上谈兵。的场桑确实是优秀的骑手,但他从未在雅士谷赛道骑过马。一次都没有。” “让他去面对戴图理、靳能这些在那条跑道上跑了几千次的欧洲大师?驾驭一匹第一次跑雅士谷的日本马,去挑战全世界最强的英皇锦标?” 坂本沉默了。他知道池江说的是实话。 赛马不仅是马的较量,更是骑手对场地理解的博弈。雅士谷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草皮的疏密,可能都藏着陷阱。 “可是……这对的场桑太不公平了。”坂本咬着牙。 “职业赛马没有公平,只有胜负。”池江的声音依然冷静。 “那……找谁?”坂本无力地问道,“戴图理要骑迪拜千禧,靳能要骑望族……” “还在找。”池江说道,“我和社台都已经在联系相关人脉了。即使不是名气最响的王牌骑手,也必须是了解当地的老牌骑手。” 两天后。一个新的名字出现在了出马表的预定栏上。 乔治·杜菲尔德(george duffield)。 当这个名字传到坂本耳朵里时,他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并不像弗兰基·戴图理那样如雷贯耳,也不是那种天天上头条的超级巨星。 这甚至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乔治·杜菲尔德,今年53岁。”池江介绍道,“他是英国的老牌骑师,迈克尔·司徒德爵士的老搭档。他赢过两千坚尼,赢过日蚀大赛,是个可靠的骑手,上个月刚刚和巨人长堤一起在雅士谷拿下了圣詹姆斯宫锦标。” “更重要的是,他在英皇锦标那天,正好在雅士谷赛场有其他比赛的策骑任务,唯独主赛这一场空闲。”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知道吧?”池江问道。 坂本反应过来了:“意味着他当天会全天待在雅士谷,通过前面的比赛,能实时掌握当天草地的软硬、以及每个弯道的情况。” “就定他了。” …… 第二天,一位头发带着银丝、身材精干的英国老头来到了马房。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2节 他穿着朴素的夹克,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乔治·杜菲尔德。 他和坂本等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安静地走到北方川流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 北川低下头,嗅了嗅这个老人的手心。 那是泥土、皮革和马汗的味道,是一个骑了一辈子马的人特有的味道。 “老头,你看着挺老当益壮啊。” 北川喷了个鼻息。 杜菲尔德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hello, big fella. you're a long way from home, aren't you?(你好啊,大个子。离家很远了,是吧?)” 他拍了拍北川的脖子,转头对坂本说道: “don't worry,. i'll take care of him.(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看着这位浑身透着可靠气质的英国骑手,坂本助手松了口气。尽管他的英语不算流利,还是努力挤出回应: “ah... yes! thank you! please... er... good care! he is... strong! and very smart!” 杜菲尔德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轻柔地抚摸着北川的鬃毛。 可作为“当事人”的北川,此刻心里却满是莫名其妙——他荒废已久的英语早忘得一干二净,当了这么久的马,更是连半句都听不懂了。 他看看杜菲尔德的脸,又扭头望向旁边满头大汗、只会一个劲儿点头说“yes”的坂本。 “喂,坂本,别光点头啊!快翻译翻译!”北川用头蹭了蹭坂本。 坂本以为北川在撒娇,连忙安抚道:“川流,要听话,这位是杜菲尔德先生,是你的新搭档。” “我当然知道是搭档!可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新战术吗?” 见没人理他,北川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马厩的干草堆里。 “谁能想到,当个赛马还得考英语听力啊!” 第90章 皇家草坪的尽头 时间已经来到七月下旬,距离决战仅剩一周。 清晨的雾气如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古老的赛马圣地。弗里梅森小屋的马房外,碎石路上传来汽车轮胎碾压的声响。 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缓缓停下。车门开启,一位身着深灰色风衣、鬓角微霜的长者走下车来。他深吸一口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排排红砖砌成的马厩。 “老师!您终于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坂本快步迎上前,眼眶微微发红。 在异国他乡独自坚守三周,面对语言不通、饮食差异与巨大的备战压力,这位尚显年轻的助手就像暴风雨中掌舵的水手,时刻紧绷着神经。此刻见到船长归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险些失态。 “辛苦了,坂本。” 池江泰郎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你的传真和报告我都看过了,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这都是团队的功劳,还有小川厩务、山本骑手,大家都没日没夜地守着。” 坂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不说这些,川流就在里面,刚做完晨操。” 池江点点头,收起寒暄,径直走向客用马房。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那匹深鹿毛的赛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咀嚼干草。 听到开门声,北方川流抬起头,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入耳的是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那位带着淡淡烟草味与威严气息的老头。 “哟,老头子。你终于舍得来了?” 北川打了个响鼻,只是轻轻用鼻子碰了碰池江的手心。 池江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极其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马:毛色油亮如黑色缎子,肌肉线条紧实深邃,状态良好;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异国他乡的疲惫或焦虑。 “好。很好。” 良久,池江泰郎脸上露出抵达英国后的第一个笑容, “这三周,看来不仅是他在适应英国,英国的风土也在接纳他。坂本,你把他养得很好。” “谢谢老师!” “好了,既然我来了,最后的调整就由我接手。”池江脱下风衣,换上工作服,“最后一周的菜单微调一下,取消所有高强度训练。现在的他不需要再练习了,我们要的是‘状态’。” “多带他去森林里散步,让他心情愉悦,保持身体的柔韧性。我们要把一匹身心都处于最饱满状态的马,送上阿斯科特的舞台。” …… 7月28日,离决战还有24小时。纽马克特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粘稠起来。 两辆黑色宾利轿车驶入马房区。车门打开,一行人走下来,都穿着考究的西装,神情严肃。 为首的正是社台集团总帅吉田照哉。他身后是社台race horse俱乐部代表高桥先生,以及另外几位俱乐部高层。 吉田照哉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死死锁定在北方川流身上。他的眼神中,既有马主对爱马的喜爱,更有赛马帝国掌舵者的野心。 三十年来,日本赛马一直在追赶世界。从七十年代的惨败,到神鹰去年的惜败,而现在,他觉得机会第一次真切的握在了手中。 这是日本赛马界第一家族,对几十年来冲击世界夙愿的一次检阅。 马房的会客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状态如何?”吉田照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万全。”池江泰郎的回答同样简洁,“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跑出最好的水平。” 吉田照哉点点头,没有露出笑容。他站起身,在众人簇拥下来到马房前。 北方川流正把头伸出窗外,看着这群突然造访的“大人物”。 他认得这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是他现在的马主,也是决定他命运的人。 吉田照哉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匹马。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匹赢过六个g1的赛马,更是社台几十年的希望,是日本马挑战欧洲王权的先锋。 去年的神鹰虽然成绩斐然,却是外产马;而北方川流,虽父系是引进种马,却是土生土长的日本本土产马,承载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变了。”吉田照哉突然开口,“眼神不一样了。在日本的时候,他像柄锋芒毕露的武士刀。现在……倒像位沉静的绅士,带着点欧洲纯血马的派头了。” “确实可以这么说。”池江应道,“纽马克特的环境打磨了他。” 高桥代表走上前,手里捧着个厚厚的文件夹: “池江老师,这是国内寄来的东西——几千封会员和粉丝的应援信,只是一部分。还有……jra那边也传了话,这场比赛会在日本卫星直播。虽然有时差,但估计得上千万人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 千百万人的期待。 这对任何一支团队而言,都是足以压垮脊梁的沉重负担。 但吉田照哉摆了摆手,打断了这无形的施压。他转过身望向池江泰郎,眼神里透出老赛马人独有的豪迈。 “别管那些。什么国运,什么面子,都抛到脑后去。” 吉田指了指马房里的北方川流。 “这孩子现在的状态,配得上那个舞台。这就够了。” “对手是望族。”吉田照哉缓缓说道,“去年凯旋门,神鹰输给了它;但日本杯上,川流赢过它。现在是望族的主场,也是它的巅峰期,欧洲人都等着看它复仇呢。”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挑战最好的马才来的。放手去跑,输了算我的,赢了功劳全归它。” 说完,吉田照哉深深看了眼北方川流,转身离去。 …… 是夜,马房已熄了灯。新市场的夜空繁星密布。 坂本助手没回宾馆,搬了把折叠椅裹着外套,坐在马房走廊里守夜。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马房里北方川流平稳的咀嚼声,偶尔夹杂着蹄子踢踏垫草的沙沙响。 坂本裹紧大衣仰望星空:“明天就要去雅士谷了。川流,你紧张吗?我可是紧张得快吐了。” 马房里,北方川流停下了咀嚼。他感受到了门口年轻人有些轻微的颤抖。 “睡吧,傻瓜。” 北方川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卧下来,呼吸悠长。 “管它是雅士谷还是中山竞马场,只要跑得比所有对手都快,终点就在那里等着。” …… 比赛日到了。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一辆挂着贴上去的“shadai”标志的白色运马车,缓缓驶出弗里梅森小屋。 车厢内,北方川流安静站立着,腿上缠了厚厚的防护绷带,尾巴也被仔细包裹好。旁边隔间里的空中神宫似乎也察觉到日子特殊,虽仍有些躁动跺脚,却没像来时那样失控。 车队驶上m11高速公路向南进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窗外景色从开阔牧场渐渐变成齐整的园林与古老建筑——目的地到了。 雅士谷赛马场,英国皇家赛马的圣地,拥有三百年历史的顶级赛场。 运马车驶入检疫区时,这里的氛围与日本截然不同:没有喧闹的人群,听不到大声吆喝,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昂贵雪茄、香槟与古老草坪清香交织的独特气息。 “japanese?” 几个身材高大的英国马工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两匹东方马。那目光像在审视挑战者——三分好奇,三分轻视,还有四分对未知的警惕。 当写着汉字“北方川流”和英文“northern river”的名牌挂在马房门上时,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池江泰郎从更衣室走出来,换下平日的工作服,穿上一套剪裁合体的晨礼服,头戴黑色高礼帽。这是雅士谷的规矩,哪怕是练马师,今天也得像绅士般入场。 坂本看着老师这身装扮,既觉陌生,又感神圣。 “走吧。”池江扶了扶礼帽,眼神坚定,“去看看我们的战场。” 距离开赛还有两小时。检量室旁的骑师更衣室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精干的英国老头走了出来——他的马靴上沾着些泥点,显然刚结束前一场g3赛事。 乔治·杜菲尔德,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将,眼神锐利如鹰。 “sir。”杜菲尔德摘下头盔,向池江致意。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3节 “情况如何,乔治?”池江问道。“场地状况是坚良地,比预报的还要硬一些。这几天日头毒辣,水分蒸发得快,对你们日本马很有利。”杜菲尔德笑着说道。 听到“坚良地”三个字,池江和坂本的心头同时掠过一阵欣喜。日本马最擅长的正是高速硬地赛道,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三人走到角落,摊开了一张阿斯科特的赛道图。 “听着。”杜菲尔德的手指在图上滑动,“今天的主要对手有两个。5号‘望族’(montjeu)是这里当之无愧的王者,此前两场g1赛事均以大胜告终,状态正佳。另一个是3号‘大利波’(daliapour),刚拿下加冕杯,表现不俗,他很可能会担任领放角色。” 他的手指停在了赛道图上一处名为swinley bottom的低洼地带。“这里是阿斯科特最棘手的地段——一段急剧下坡后紧接着一个右转弯。很多外来马会在这里失了平衡,或是被欧洲马的节奏带乱。” “我的计划是……”杜菲尔德压低了声音,“在这里沉住气,尽量稳住节奏,在中团位置死死咬住对手。” 他的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直指赛道末端的直道:“然后是最后的上坡路段,坡度非常陡峭,不少马会在那里力竭。我会把‘川流’的力量留到最后一刻,等‘望族’动了,我们再出手。” 池江望着这位老将眼中的自信光芒,伸出手来:“乔治,全交给你了。他是日本最好的马,一定会回应你的。” 杜菲尔德握住池江的手,掌心粗糙却充满力量。 下午四点,亮相圈的环节开始了。 若说日本的亮相圈是马迷的海洋,那雅士谷的亮相圈便是名利场的巅峰。四周看台上,站满了身着燕尾服的绅士与戴着夸张帽饰的淑女,他们手持香槟,谈笑风生——对这些人而言,赛马不仅是竞技,更是一场盛大的社交盛会。 “no.2,northern river,from japan。”广播里传来优雅的英式发音。 北川昂首阔步地踏入亮相圈,深鹿色的皮毛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流畅的肌肉线条宛如流动的黑金。 “这就是雅士谷的赛场?人模人样的。”北川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花枝招展的帽子,“倒也算新鲜。”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气场从身后袭来。 5号马“望族”出场了——去年的欧洲马王、凯旋门大赛冠军。那是一匹体型修长的枣色马,脖颈高昂,眼神傲慢,靳能正站在它身旁,神情轻松。 两匹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这并非初次相见,去年的日本杯上,它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望族因水土不服输给了北川,但今日,这里是欧洲,是望族的主场。 望族打了个响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又是你?这次看你往哪跑。” 北川回以冷漠的目光:“手下败将?” 另一边,8号马“空中神宫”在武丰的安抚下仍有些焦躁,显然被大场面吓得不轻。 “别丢人了,老弟。”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骑师上马!” 乔治·杜菲尔德走了过来,他身穿黑黄相间的社台彩衣,精神矍铄。 他先是轻轻抚摸了北川的鼻梁,低声道:“ready, partner?(准备好了吗,伙计?)” 随即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坐上马背。 北川感受到背上的重量。虽是第一次正式配合,但这份沉稳让他稍稍安心——这老头,看来是个懂行的。 亮相与热身结束后,赛马们进入赛道,准备入闸。 伴随着管弦乐队激昂的乐曲,八匹世界顶级赛马踏上草地。北川踩了踩脚下的草皮,感觉比新市场的草地更坚实些。 在杜菲尔德的引导下,他在闸后缓缓盘旋,身边的对手们都在做最后的调整: 3号“大利波”正在热身,它是今日的第二人气,显然欧洲人更看好这位之前刚刚拿下加冕杯的g1马; 5号“望族”就在不远处,作为第一人气吸引了现场大部分的目光,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还有7号“奇异光芒”(fantastic light),这匹马已经拿了好多次第二名,今天看起来也战意高昂,透着不好惹的架势。 “load them up.(入闸。)” 引导员松开缰绳。 杜菲尔德轻夹马腹,北川顺从地步入2号闸位。 哐当。 身后的闸门缓缓闭合。 周遭的声响仿佛在一点点抽离,唯有隔壁闸位里大利波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杜菲尔德收紧缰绳,手掌轻按马颈,身体微微前倾。 北川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来吧,雅士谷。” “让我见识一下,所谓的欧洲赛马,究竟有多强。” 闸门上方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所有人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只等待那一声—— 第91章 弯道上的惊雷 午后的阳光穿透稀薄云层,洒落在这片承载着近三百年历史的草坪上。 巨大的看台宛如一座沉默的堡垒,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于2400米起跑点那排钢铁闸门。唯有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与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窒息般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靠近终点线的马主及练马师专属席位上,日本阵营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坂本助手身着不习惯的黑色燕尾服,双手死死攥着面前的黄铜栏杆。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嘴唇微微蠕动,似在念诵某种咒语: “不要慢闸……千万不要慢闸……起步很重要……” 身旁的练马师池江泰郎则沉稳得多。他举着双筒望远镜,双眼锁定标着“2”号的闸箱。虽脸上不见波澜,但微微紧绷的下颚线条,还是泄露了内心深处那丝紧张。 “来了。”池江低声道。 咣——! 话音未落,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八扇闸门同时弹开。 仿佛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觅得宣泄口,八匹赛马瞬间冲破束缚。马蹄轰鸣声刹那间撕碎了雅士谷的宁静。 “好!好出!”坂本忍不住喊出声。 赛场形势瞬息明朗。 6号雷波(raypour)——这匹隶属于阿加汗阵营的赛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骑师佛森(jimmy fortune)一出闸便全力推骑,抢占了最前位置。紧随其后的是3号大利波,这匹刚赢下加冕杯的爱尔兰强将也不甘示弱,骑师莫塔稳稳控马,迅速占据第二。 “好位置。”池江泰郎放下望远镜,指向仍在第一直线的马群。 只见马群内侧,那深鹿毛的身影,2号北方川流的起步未有丝毫迟疑。老将乔治·杜菲尔德尽显经验,并未急躁推骑争抢头位,而是借2号闸的内档优势,极其顺滑地引导马匹切入内侧,恰似一滴水融入河流。 第一直线刚过约200米,北方川流已悄然切入最内栏,紧贴白色护栏,稳稳咬住前方第二位的大利波,占据了第三的位置。 这是个绝佳的位置——前方有马匹挡风,内侧有护栏参照,且处于最短路径上,加之参赛马匹不多,也不易被阻挡路线。 “漂亮。”坂本望着大屏幕上的航拍镜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杜菲尔德先生的选择很好!川流贴着栏杆,一步冤枉路都没跑!” 俱乐部代表高桥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换作年轻骑师,刚才怕是急着抢头,结果反而会被外侧马匹盖住。这就是老将的经验啊。” 马群通过第二个200米标志牌,队形逐渐拉长。 阿斯科特的赛道不仅起伏大,每个弯道的转弯半径也各不相同。 看台上的气氛稍缓,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高桥代表手持出马表,紧张地核对每匹马的位置,额上满是汗水,不断用手帕擦拭。 “那个蓝色彩衣……是7号奇异光芒(fantastic light)。” 高桥指着赛道,语气焦急,“它在我们外侧?这是被盯上了吗?” “没错,是高多芬阵营(godolphin)的主力。” 坂本迅速确认,“它一直跟在我们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池江泰郎皱起眉: “这个位置很棘手。里德也是个老狐狸,他知道我们是强敌,所以守在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发力超车,又能在大弯道把我们封在内侧,典型的压迫性站位。” “那……那怎么办?”高桥有些慌乱。 坐在中央的吉田照哉,正翘着腿,神情平稳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品茶。 但藏在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却透着一丝急切。 “别慌。”吉田声音依旧平稳,“这种级别的比赛,没人是傻子。被盯上说明他们忌惮我们。不过——”他的目光转向别处,“我们的‘队友’呢?” “8号空中神宫在中团第六位。” 坂本找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武丰骑手采取了居中跟随的战术。" "武丰很聪明。"池江评价道,"空中神宫性子火爆,如果跑到前面和马群纠缠,很容易失控。把它放在后面,让它看着前面的马跑,反而能让它冷静下来。" 吉田照哉示意众人看向队伍的最后方。 "真正的麻烦,在那里。"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动。 在马群的末尾,第八位——也就是最后一位。 5号,望族(montjeu)。 它是欧洲马王,凯旋门大赛的冠军,也是本场比赛的第一人气马。 此刻正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最后,步伐大而舒展,仿佛是在享受一场午后散步。 马背上的爱尔兰著名骑师靳能,姿态放松得甚至有些过分。他还有闲暇探头打量着前方那群正在争抢位置的对手。 仿佛在他眼里,前面的七匹马不过是为他加冕典礼暖场的仪仗队。只要他想,随时都能一口气超越。 "真是傲慢啊。"高桥代表有些不爽地说道,"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有傲慢的资本。"吉田照哉淡淡地回应,"去年的凯旋门大赛,神鹰就是输在了这种后发制人的跑法上。那种冲刺的爆发力,一旦爆发出来,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池江泰郎的目光重新回到北方川流身上,语气中透出一丝担忧: "望族太从容了。靳能完全不着急。他知道阿斯科特的直道很长,也相信望族的冲刺能力天下无敌。这种'后发制人'的战术,是强者的特权。" "所以,关键在于能不能在他爆发之前建立足够的优势。"池江顿了顿,"或者——能不能打乱他的节奏。"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4节 比赛进入中段。 马群通过了swinley bottom,转过弯道,进入了第二直道。 这里被称为"老一哩处(old mile)"。 虽然在电视转播的平面镜头里,这里看起来是一条平坦的大直道,但实际上,这是一段漫长的缓上坡。 它就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坡度不大,却延绵不绝。对于不熟悉阿斯科特赛道的马来说,这里是隐形的杀手——不知不觉间,体力就会被这段看似轻松的上坡榨干。 此时,赛道上的节奏出奇地平稳。 领放的雷波并没有带出太快的节奏。 坂本看着手中的秒表,眉头紧锁:"前1000米大概用了1分02秒左右。这对我们有利吗?" 池江泰郎摇了摇头,放下望远镜,眉头皱得更深了。 "坂本,你要记住——" 池江的声音变得严肃,像是在上一堂战术课。 "今天的赛道是坚良地,这个速度算是比较慢的。马群没有拉开距离,后方的马随时可以追上来。" "在这种好场地上,如果速度太慢,大家都能把体力留到最后。"池江指了指后方的望族,"比赛就会变成最后600米的爆发力比拼。" "那不是很好吗?"高桥代表插话道,"川流的爆发力也很强啊。" "不一定。" 一直沉默的吉田照哉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 "高桥,你忘了望族是怎么赢凯旋门大赛和爱尔兰德比的吗?欧洲马,特别是鞍匠井的子嗣,他们的爆发力是怪兽级别的。望族这种拥有顶级turn of foot的马,在这里是占绝对优势的。" 池江点头附和:"没错。如果大家都满体力进入直道,拼纯粹的瞬时爆发力,我们未必能赢望族。但这都得看判断——步速太快的话,川流在雅士谷这种上坡多的赛道也不一定能撑住。" "但如果比赛变成短跑冲刺,我们就已经输了一半。" 池江的话掷地有声。 坂本的脸色白了:"那……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这就要看杜菲尔德怎么判断了。"池江重新举起望远镜,聚焦在那个穿着黑黄彩衣的老将背影上,"他是今天的骑手,比谁都清楚这里的每一寸赛道,我们只能看他的决策了。" …… 赛道上。 风声呼啸。 此时此刻,北方川流背上的乔治·杜菲尔德,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心理博弈。 "somewhat slow.(有些慢了。)" 这位老将眯着眼睛,感受着耳边微弱的风声。通过缰绳和马镫,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脚下草皮的反馈。 "硬地good to firm。马蹄的声音本该清脆,但是现在却有些沉闷。" "雷波在前面压着步速。" 杜菲尔德低头瞥了眼胯下的北方川流。 这匹来自东方的马,此刻正处于兴奋状态。北川的耳朵竖得笔直,嘴里的衔铁被咬得咯咯作响。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向身后。 如芒在背的压迫感仍未消散——奇异光芒死死咬住外侧半个马身。而更远处,那个可怕的法国怪物,正在蓄势待发。 "靳能那家伙打得好算盘。在这个步速下不用发力,再在直道上靠望族的爆发力一波带走。" 作为在阿斯科特策骑四十年的老将,杜菲尔德太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了。前方的home turn是个急弯,接着是一段长长的直道,还有那段要命的上坡。 杜菲尔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像老猎人看到跟踪已久的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眼神。 他微微放松缰绳,身体重心悄悄前移了一寸。 北川的后腿肌肉却瞬间绷紧。 那种压抑了半程的斗志,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终于要动手了吗,老头?" "早就等不及了!" 马群接近最后的弯道。 这是阿斯科特最急的一个弯,也是进入最终直道前的关键节点。 通常来说,这里是骑师们调整重心、收敛马匹、寻找平衡的时刻。利用弯道的离心力自然滑出,再在直道上开始推骑。这是教科书般的跑法。 但就在这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节奏会继续平稳下去的时候。 一道黑黄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平静的队列。 "look at northern river!" 现场的英文解说员发出一声惊呼。 在弯道还没过半、离心力最大的那个点上。 杜菲尔德突然开始推骑!大幅度的、充满攻击性的推骑!他没有选择减速入弯,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加速! "哎?!" 看台上,坂本惊呼出声,差点把望远镜扔出去—— "现在?!还没进直道啊!这是弯道啊!还有600多米!会不会太早了?!" 高桥代表也吓得直接站起,手中的出马表掉了一地: "这……这是要干什么?不怕失速吗?!" 池江泰郎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爆发出诧异的光芒: "险棋!这是险棋!" "他在利用弯道加速!不想等直道了,要在这里就抢占先手!" "他打乱了节奏!雷波的节奏乱了!大利波的节奏乱了!奇异光芒的节奏也乱了!" "他在逼所有人提早动手——想把望族逼上来!" 赛道上,局势瞬间大乱。 北方川流借着弯道的离心力,没有像常规那样贴死内栏减速对抗,而是顺势向外侧弹射出去,画出一条惊心动魄的弧线。 那是种极其大胆、违背常规的跑法——就像一辆赛车在弯道上不仅不踩刹车,反而大脚油门,利用外道强行超车! 轰——! 北川的四蹄在坚硬的草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 它的身体倾斜,几乎贴着地面飞驰。那种压抑了半程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第二位大利波的骑师莫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深鹿毛的马头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肩膀。一直压迫在外侧的奇异光芒还在调整过弯的平衡,谁也没想到身边会突然窜出一道闪电。 北方川流的速度太快了。 它就像一辆在弯道外线强行超车的赛车,凭借那股蛮不讲理的惯性和抓地力,仅仅一个呼吸的瞬间,在弯道出口处就生生超掉了第二位的大利波! "超过去了!!"坂本嘶吼道。 靳能在最后方终于变了脸色。 他原本轻松的表情消失了。 "该死的老乔治!你疯了吗?!" 马群奔入最后直线,原本平稳的节奏已彻底大乱。 因为北方川流的突然加速,所有人的节奏都被打碎——雷波被逼得不得不提前加速,大利波的路线被挤压,奇异光芒被迫跟着提速。 而北方川流,以第二位的姿态,冲入阿斯科特那漫长而残酷的最终直线。它的鼻孔喷着白气,四蹄翻飞,如无畏的骑士般向着那座最高的王座发起冲锋。 “这就是杜菲尔德的答案。” 吉田照哉望着弯道上划出狂野弧线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是一场赌局。抢到位置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 他指向此刻看似优势显著的北方川流。 “赌北方川流能跑出自己的优势。” 池江泰郎深吸一口气,手心已满是汗水。 “可是……接下来的上坡路段。” 他死死盯着全力冲刺的深鹿毛身影,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 “这么早发力,川流的体力能撑过陡坡吗?” 第92章 诸神的黄昏 雅士谷赛马场,马群轰然涌入最后的直道。 当杜菲尔德在弯道处那惊天一赌生效的瞬间,赛场格局被彻底改写。 原本领放的“兔子”雷波进入直道时,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他像艘骤然失去动力的帆船,被北方川流蛮横的气势碾过之后,心态与体力同时崩盘,迅速沉没在马群之中。 紧随其后的大利波也被突如其来的节奏变化打乱呼吸,尽管莫塔拼命推骑,马匹的反应却如同陷入泥沼。 前方,变得空旷无比。 北方川流,这匹来自东方的深鹿毛马,此刻正孤独地奔驰在雅士谷最荣耀也最残酷的赛道上。 他是领头羊,是所有视线的焦点。 “冲出来了!!北方川流领先!!” 坂本早已顾不上礼仪,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前倾到极限,声音因极度亢奋而嘶哑。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5节 然而,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雅士谷的最后直道,在电视镜头里看似一片平坦的绿茵,可只有身处其中的骑师与马匹知道——那是一堵名为“绝望”的墙。持续不断、角度刁钻的长上坡,对于已全速奔跑两千米的马匹而言,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都要承受成倍的乳酸堆积。 这就像在马拉松最后阶段,突然让你去爬一段好汉坡。 赛道上,北川的呼吸沉重如风箱,肺部像吸入一团火,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灼烧感。 “这该死的坡……还没完吗?” 杜菲尔德伏在马背上,脸色凝重如铁。他能感觉到胯下的北方川流正在经历什么——弯道那一下爆发,透支了大量原本用于冲刺的体能。此刻,在这该死的上坡面前,北川的脚步虽依旧有力、频率依旧极快,但原本利落的步伐,已经没法进一步的提速了。 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将展现出惊人定力。他没有因领先狂喜,更未盲目打鞭催促,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双手稳稳推着缰绳,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搭档:“忍耐,保持节奏。” 身后,7号奇异光芒试图发起追击,里德手中的马鞭已挥舞得如同风车。 但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在那绝望的差距面前,奇异光芒竟跟不上节奏!一个马身……一个半马身……两个马身……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被一点点拉大。 “能行!!”池江泰郎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奇异光芒掉队了!那可是世界级的马!我们把他甩开了!” 前方无人,后方追兵掉队。那一瞬间,所有日本阵营的人都看到了胜利的幻影。 然而,雅士谷之所以被称为王者的埋骨地,正因这里从不缺剧本的反转。 距离终点还剩下三百米。 就在池江阵营的欢呼声还在喉咙里打转时,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那声音起初只是局部骚动,眨眼间便汇聚成海啸般的轰鸣。 “look at the outside!(看外道!)” 吉田照哉猛地转头,视线越过挣扎的奇异光芒,投向赛道最外侧。 那里,一道闪电撕裂了空气。 5号望族。 欧洲马王。凯旋门大赛冠军。 他终于来了,而且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但今天的望族,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之前的两场比赛中,望族赢马总是优雅的,甚至漫不经心。靳能往往只需推一推手,甚至不用打鞭,望族就能像散步般超越对手。 可今天,那位“优雅的暴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杀手。靳能的动作幅度极大,整个人几乎在马背上弹跳。距离终点还有三百米时,他就举起了马鞭—— 啪!啪!啪! 每一次鞭打,望族的身体都猛地一冲,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恐怖的步幅延伸。 “不一样……”吉田照哉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凝重,“今天的望族不一样了…… 北方川流建立的优势实在太大,大到连这位欧洲王者都心生恐慌,不得不提前启动所有引擎,拼尽全力去追赶。 那种加速度肉眼可见地恐怖。前一秒还落后五个多马身,眨眼间就缩短了一个马身的距离。那黑色的身影像一团巨大的乌云,带着压倒性的气势从外道横扫而来,誓要将前方拼命领跑的身影彻底吞噬。 “望族追上来了!!速度太快了!!” 高桥代表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距离终点两百米。 其他马匹——奇异光芒、空中神宫、大利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被远远甩在镜头边缘。 这片绿色的赛场上,只剩下两个主角。 前方内栏,是深鹿毛色的北方川流。 侧后方外道,是枣红色的望族。 东方与西方的死斗,挑战者与守门人的对决。 “顶住啊!!川流!!!” 坂本的嗓子已经喊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赛道上,北川其实已经到了极限。肺部像着了火,四条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弯道那次加速透支了太多能量,现在每迈一步都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视野开始变窄,耳边的风声化作尖锐的啸叫。 上坡带来的阻力,让他每迈一步都像要撕裂肌肉般痛苦。 “动啊……给我动啊……” “我是北方川流……我是要赢的……” 他能感觉到侧后方逼近的那股杀气。沉重的蹄声、粗重的喘息,还有那股上位者的威压——像一座大山轰然崩塌。 “come on!! lad!! fight!!(来吧!!小子!!战斗!!)” 杜菲尔德发出怒吼,老将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左手的马鞭如闪电般落下。 北川那双因疲劳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重新聚焦,燃起名为“根性”的火焰。 他死死咬住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面对望族的逼近,他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反而压榨出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维持住了速度。 “想超过我?没那么容易!!” 两个马身……变成一个马身……变成半个马身…… 望族的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击地面,力量感令人胆寒。但北方川流就是不让!他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内栏的领先位置,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的防线。 最后两百米。 一晃而过的标志牌就像是胜利分界线。 望族的马头追平了北方川流的后腿,紧接着是马鞍。 两匹马并排了! 若是普通的马,被这种级别的对手追上并排,心理防线早就崩溃了。 但北方川流没有。 在望族并排上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之前的雷波一样瞬间垮掉——毕竟,那是欧洲马王,是在所有人心中的怪物。 可北川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根性。他竟然硬生生跟上了望族的节奏! “我不认输!!!” 北川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旁边的望族,脚下的步频竟在极限状态下又快了一分。 杜菲尔德的左鞭,靳能的右鞭。两名骑师都在疯狂催赶。两匹马的鼻子在终点线前,竟然保持了整整两三秒钟的完全平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看台上观众彻底疯了,无论是再优雅的绅士或者淑女,都不禁发出惊叫——他们没想到这匹来自东方的挑战者,竟能把欧洲的王逼到这般境地。 然而。 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class(格付)。 是超越战术、超越意志,纯粹由天赋决定的存在。 在距离终点仅剩最后几步时,望族展现了他为何被称作“欧洲最强”。在所有马都理应竭尽全力的时刻,他强悍的后肢竟再次爆发出力量。 这是欧洲赛马的底蕴。 也是属于神的执念。 靳能最后一催,望族的身子一沉,脖子猛地向前一伸。 就像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延展。 望族的鼻尖超过了北方川流的鼻尖,接着是头颈,再是半个身位。 北川拼命想追回去,腿已经在机械地摆动,意识开始模糊。 “别走……别走……” 就像凡人拼尽全力伸出手,指尖堪堪触碰,却终究滑落的距离。 "goal in————!!" 终点线被瞬间划破。 显示屏上灯光闪烁 1st montjeu 2nd northern river 1/2 而在它们身后是漫长的等待。足足过了快1秒钟,第三名的奇异光芒才堪堪冲过终点——着差超过五个马身。第四名更是被甩得连影子都望不见。 全场的惊呼声慢慢低了下去。 随即,爆发出比开赛时更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不全是献给胜利者的。更多的,是给那匹来自遥远东方、险些掀翻欧洲王座的挑战者——它虽败犹荣,不仅将欧洲第二强的马甩开五个马身,更逼得欧洲马王不得不倾尽所有。 赛道上。 望族冲线后立刻垂下高傲的头颅,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这一战,它也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靳能摘下风镜,擦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土的冷汗。他看向身旁的杜菲尔德,眼神中没了先前的从容,只剩深深的敬意。 "great ride, george. that was hell of a horse.(骑得好,乔治。那真是一匹了不起的马。)" 杜菲尔德勒住缰绳,轻轻拍着北方川流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脖颈。老将的手在微微颤抖。 "yeah... he gave everything. everything.(是啊……他付出了一切。一切。)" 北川停下脚步,低着头,白沫顺着嘴角滴落。 "半个马身吗……" 北川望着前面望族的身影,感到全身火辣辣的疼,腿就像不属于自己。 "真强啊,欧洲的家伙。" "不过……老子也没输人,对吧?" 他虽然输了,但它依然站在雅士谷的草坪上,尽管腿在发抖,脊梁却依旧挺直。 看台上,坂本整个人瘫软在栏杆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那么接近,又那么不甘心。 池江泰郎摘下望远镜,闭上双眼。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却笑了起来。 一只手重重拍在坂本背上,吉田照哉,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总裁,此刻脸上带着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遗憾,有不甘,也有希望。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6节 他望着记分牌上那个巨大的"2"字,又看向那个把第三名甩得无影无踪的差距,长叹一声,用力拍了拍栏杆。 北欧神话中,诸神的黄昏是众神与巨人同归于尽的终末之战。 而在这片皇家草坪上,一匹来自东方的赛马,在黄昏的光影中触碰到了赛马发源地欧洲所谓的"神"的衣角。他没能将神拉下王座,却搏斗到了最后一步、最后一息。 这半个马身的距离,虽是败北,亦是刻下的第一枚勋章。 —— timeform 报告:kg vi & qe ds 英皇钻石锦标-2000年 ascot 雅士谷 15:50 saturday 29 july 2000 king george vi and queen elizabeth diamond stakes (a) (group 1) 乔治六世国王和伊丽莎白王后钻石锦标赛 distance : 1m 4f 距离:2414米 prize : lb435,000 奖金:435000英镑 age : 3yo+ 年限:3岁以上 race type : flat 赛事类型:平地赛 surface : turf 赛道:草地赛 going : gd/frm 场地:坚良 timeform view / 赛事综述: a truly vintage renewal of the midsummer highlight, run at a relentless gallop and resulting in a pulsating duel that left the remainder of a high-class field toiling in the distance. the winner confirmed his status as the best horse in europe, though he was forced to dig deeper than ever before by a japanese raider who produced a performance of startling improvement. the time was exceptional, validating the elite rating of the front pair. 这是一场真正经典的盛夏巅峰对决,前段步速平均,但是最终演变成一场令人血脉喷张的双马单挑,将其他高水平赛驹远远甩在身后。冠军确立了其欧洲最强马的地位,但他被迫拿出了全部看家本领,因为这匹来自日本的挑战者表现出了惊人的进步。完赛时间出人意料的快,验证了前两名马匹的精英级评分。 --- 1. montjeu (fra) 望族 tf rating: 133+ 负重weight: 9-7 (60.5kg) 血统pedigree: sadler's wells - floripedes (top ville) 赔率isp:1/3 f 评价评论commentary: montjeu (fra), the arc winner, confirmed himself the best middle-distance horse in the world, though he was made to pull out all the stops to repel a shock challenge; settled in rear, travelled powerfully as usual, smooth headway wide entering straight, quickened to challenge leader 2f out, driven out and found plenty to lead final 50 yds, always holding on; he is a champion of rare ability, and the "+" donates that, given the difficulty in accurately defining the level of this match, there is still room for improvement in the rating. 望族 (法),凯旋门大赛冠军,确立了自己作为世界最佳中长距离马的地位,尽管他被迫竭尽全力才击退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挑战;他在后方稳定走势,行进间力量感十足,直道入口处从外侧顺畅推进,最后2弗隆处加速挑战领先马,在强力推骑下展现了充沛的后劲,于最后50码取得领先并保持至终点;他是一匹罕见的天才冠军,“+”号表示,鉴于这场比赛的水平无法准确定义,评分仍有上升空间。 --- 2. northern river (jpn) 北方川流 rating: 131+ 负重weight: 9-7 (60.5kg) 血统pedigree: adjudicating - moonlight sonata(northern taste) 赔率isp:17/2 评论commentary: northern river (jpn), whose previous japan cup win was workmanlike rather than spectacular, produced a career-best performance that was a revelation, taking the highest-rated horse in training to the very limit; tracked pace on inner, travelled strongly, kicked clear turning in, opened up 2 lengths lead and looked the winner until final 100 yds, headed but kept on gamely; a massive step forward on form, though it remains to be seen if he can back this up or if this was a "lightning in a bottle" performance on favorable firm ground. the "+" indicates that the quality of this race depends on the horse's subsequent performance, and there is still room for the rating to improve. 北方川流 (日),虽然前走赢下日本杯的表现只能说是工整而非惊艳,但本场比赛跑出了职业生涯最佳水准,令人大开眼界,将现役评分最高的马逼到了极限;在内栏紧跟步速,走势强劲,转入直道后加速甩开对手,一度建立2个马身的优势并看似胜券在握,直到最后100码被超越,但依然顽强坚持;这是其状态的巨大飞跃,不过他究竟是真正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还是仅在有利的硬地上昙花一现,仍需后续观察。“+”号表示,这场比赛的水准取决于该马的后续发挥,评分仍有上升空间。 --- 3. fantastic light (usa) 奇异光芒 rating: 123 负重weight: 9-7 (60.5kg) 血统pedigree: rahy - jood (nijinsky) 赔率isp:13/2 评论commentary: fantastic light (usa), a globetrotting racer, ran a respectable race but was simply blown away by the front pair; tracked leaders, ridden 3f out, outpaced by runner-up turning in, kept on one pace final furlong, beaten 4 1/2lengths; he is a top-class horse in his own right, which puts the performance of the top two into stark perspective. 奇异光芒 (美),环球征战的实力马,跑出了一场值得尊敬的比赛,但仅仅是被前两名彻底摧毁了;全程紧跟领先集团,最后3弗隆处受催策,入直道时跟不上前方的节奏,最后一弗隆保持均速,最终落后5.5马身;他本身已是实力赛驹,这更加反衬出前两名马匹发挥的恐怖。 --- 4. daliapour (ire) 大利波 rating: 119 负重weight: 9-7 (60.5kg) 血统pedigree: sadler's wells - dalara (doyoun) 赔率isp:15/2 评论commentary: daliapour (ire), coronation cup winner, wasn't disgraced but found this company too hot; tracked leader, pushed along 4f out, lost place entering straight, plugged on to take 4th; exposed as just below the very elite level. 大利波 (爱),加冕杯冠军,表现不算丢脸,但对手实力太强;紧跟领放马,最后4弗隆处开始推骑,在直道入口处失去位置,勉强坚持获得第4名;证明其实力低于顶尖的精英层级。 --- 5. beat all (usa) 毕全功 rating: 116 负重weight: 9-7 (60.5kg) 血统pedigree: dynaformer - spirited missus (distinctive) 赔率isp:33/1 评论commentary: beat all (usa) faced a stiff task and was never a factor; settled mid-division, struggled to quicken 3f out, made no impression. 毕全功 (美) 面临严峻挑战,全程未构成威胁;处于中游位置,最后3弗隆难以加速,未给人留下印象。 --- 6. air shakur (jpn) 空中神宫 rating: 111 负重weight: 8-9 (55.5kg) 血统pedigree: sunday silence - i dreamed a dream (well decorated) 赔率isp:10/1 评论commentary: air shakur (jpn), the japanese 2000 guineas winner, proved a major disappointment on his european debut; mid-division, pulled hard early, under pressure swinley bottom, weakened rapidly in straight; clearly didn't handle the undulations or the solid pace against older horses. 空中神宫 (日),日本二千坚尼(皐月赏)的冠军,在其欧洲首秀中令人大失所望;处于中游,早段抢口,在斯温利底路段已受压,直道上迅速力弱;显然无法适应起伏的赛道或对抗古马的坚实步速。 --- 7. raypour (ire) 雷波 rating: 108 负重weight: 8-9 (55.5kg) (pacemaker) 赔率isp:100/1 评论commentary: raypour (ire) set a strong pace for his stablemate daliapour to 4f out, folded tamely, tailed off. 雷波 (爱) 为同马房的大利波带出了强劲的步速直到最后4弗隆,随后力竭溃败,大败收场。 --- 8. shiva (gbr) 湿婆 rating: 105 负重weight: 8-11 (56kg) 血统pedigree: hector protector - lingerie (shirley heights) 赔率isp:15/1 评论commentary: shiva (gbr), a g1-winning mare, was well below form; always in rear, never travelling, first beaten. 湿婆 (英),一级赛冠军雌马,状态远低于水准;全程在后,从未展现出竞争势头,最早力竭,包尾。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7节 第93章 没有鲜花的凯旋之路 雅士谷夏日的风,此刻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这座皇家赛马场并未随比赛落幕归于沉寂,恰恰相反,喧嚣才刚刚拉开序幕。 只是那海啸般的欢呼、漫天飞舞的鲜花与疯狂闪烁的镁光灯,尽数涌向赛道中心——那是胜利的专属领地,被称为“winner's circle(胜者圈)”的荣耀核心。 赛道一侧,北方川流被引导员牵着,缓缓走向场边的脱鞍区。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欢呼,只有几位工作人员礼貌地伫立着。 这是北方川流自出道以来,第一次在赛后来到这个地方。 “good run!(跑得不错!)” “unlucky, mate.(运气不好,伙计。)” “brave horse!(勇敢的马!)” 路过的英国观众纷纷摘下礼帽,向这匹来自东方的挑战者致意。他们对败者的礼节无可挑剔,掌声里带着些许遗憾与同情。 这些话语北川虽听不懂,却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含义。 “……输了。” 北川低下头,望着脚下那片刚刚被自己奋力踩踏过的草皮。肺部仍像吞了炭火般火辣辣地疼,四肢肌肉因乳酸堆积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脖颈滑落,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second is the first loser.(第二名就是头号输家。) 无论你跑得多么出色,无论把第三名甩开多远,只要没拿到冠军,你就是背景板。 北川不甘心地打了个响鼻,沉重的呼吸吹散了地上的草屑。 杜菲尔德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这位54岁的老将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刚才最后200米的疯狂推骑,几乎耗尽了他这把老骨头的全部力气。 他摘下满是泥点的风镜,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灰白鬓角。他没有第一时间去面对媒体,而是转身抱住北川湿漉漉的脖颈,将满是皱纹的脸贴在马滚烫的鬃毛上。 “sorry, lad.(对不起,小子。)” 杜菲尔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自责。 坂本助手和池江调教师已从观众席来到场边。坂本手里拿着那条原本准备好的胜利毛巾,此刻却只能用来擦拭败者的汗水。他眼眶泛红,显然刚在通道里哭过。 “乔治,别这么说。”池江泰郎伸出手,紧紧握住老骑师的手,“你的判断没错。如果不那样做,我们连这半个马身的机会都没有。这已经是完美的骑乘了。” 杜菲尔德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惋惜。他解下沉重的鞍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匹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走向称量处。 …… 此时的日本正值凌晨,在东京都府中市的一间酒店式公寓里,房间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沉睡的城市隔绝在外。 只有电视机屏幕发出幽幽蓝光,映照在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 和田龙二刚满23岁,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年纪。 就在上个月,他策骑着那匹同样被称为“怪物”的好歌剧,以横扫千军之势拿下宝冢纪念,完成了天皇赏(春)与宝冢的g1二连胜。 但此刻,这位年轻的天才骑手毫无睡意。他蜷缩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罐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比赛画面。 “……该死。” 和田龙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手中的铝罐捏得“咔咔”作响,变形的金属罐体硌得手心生疼。 虽然明天一早还有府中的比赛要执骑,但他比谁都更在意这场远在地球另一端的赛事。 因为北方川流,是好歌剧在国内最大的对手,是同期的竞争者,更是曾经让他和好歌剧在皋月赏与德比上饮恨的梦魇。 本来,他是抱着复杂的“侦查敌情”心态观看的。但此刻,回想起刚才的比赛过程,和田只感到头皮发麻,以及一种作为日本骑手难以抑制的共鸣。 当看到杜菲尔德在弯道提前发难、把北方川流像炮弹一样射出去时,和田忍不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咖啡险些洒出。 “在那儿动手?!疯了吗?!后面还有那么长的直道呢?” 他下意识地以骑手的本能分析——那个位置发力,意味着要在最后的直道上扛住所有追兵的冲击,而雅士谷的上坡,更会严重消耗本就在弯道中损耗的体能。 这完全是一场豪赌。 当看到最后200米,北方川流在体能耗尽之际,面对从外道如魔神般降临的望族,依然死死咬住,半点也不肯退让时。 和田的拳头捏得发白,甚至不自觉地对着屏幕喊出声: “撑住啊!!别输给那个欧洲佬!!!” 那一刻,没有阵营之分,没有好歌剧与北方川流的宿怨。 只有身为日本骑手,对同胞在异国他乡血战到底的敬意。 然而结局终归令人沉默。 半个马身。 那是神与人的距离,也是世界赛马壁垒的厚度。 和田龙二重重坐回沙发,长叹一口气。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电视解说员遗憾的声音在回荡。 他望着屏幕上那个即便输了也依然昂着头、不肯服输的深鹿毛身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个家伙……” 和田低声自语。 “如果回来的话,好歌剧能赢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现在的北方川流,已经比去年更强了。那种在雅士谷的上坡都能顶住的实力……如果在国内……” 和田伸手关掉电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将变形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个远在英国的对手下战书,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如果你就这么夹着尾巴回来,想着‘要是在日本我就能赢’之类的废话,那我可不会承认你能赢。” “去赢下来吧。去把那个‘世界最强’赢下来。” “然后再回来,和好歌剧决一胜负。” …… 两天后的伦敦海德公园,清晨的阳光刚刚洒下,而此时文华东方酒店里,北方川流阵营正在进行一场碰头会议。 茶几上堆满了刚传真过来的日本报纸复印件,油墨的味道混着英式红茶的香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池江泰郎手里拿着一份《日刊体育》。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北方川流惜败!日本赛马离世界之巅最近的一天!】 旁边是《sponichi》的大标题:【半马身的遗憾!望族展现世界王者的底力!】 还有《gallop》那煽情的黑体字:【虽败犹荣!让欧洲颤抖的日本马!】 媒体的评价几乎是一边倒的赞誉。 就连平时以毒舌著称的评论员,也对这场比赛给予极高评价。特别是国内的采访中,大家无一例外地表达了敬意——“那是勇气的证明”“如果是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英国方面,《racing post》更是用了整整半个版面刊载赛后分析,标题是:“the samurai who almost dethroned the king(差点掀翻王座的武士)。” 坂本助手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却五味杂陈。 “虽败犹荣。” 他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是最苦涩的安慰奖,意味着你付出了全部,甚至超越了极限,却依然两手空空。 如果不带回奖杯,所有努力最终都可能被时间遗忘,变成一句轻飘飘的“那匹马当年跑得还行”。没有人会给亚军立铜像。 “我们需要的不是‘虽败犹荣’。” 池江泰郎放下报纸,目光变得冷峻,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们需要的是胜利。是实打实、无可争议的胜利。” “复盘一下吧。”吉田照哉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池江泰郎站起身,拿出一份详细的数据分析报告,推了推眼镜。 “从比赛数据来看,川流的表现堪称完美。他把‘奇异光芒’甩开了足足五个多马身。这证明了一点:北方川流绝对拥有世界第一流的硬实力,并且完全适应欧洲的草地。” “那么,接下来呢?”吉田问道,声音简短有力,“有什么安排的选项?”池江泰郎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选项。 路线a:回国。 “现在回国休整两个月,正好赶上卫冕秋季天皇赏的窗口期。”池江指着这条选项,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以北方川流目前的状态,在国内仍具备统治力。只要能拿下秋古马三冠中的两场,年度代表马的荣誉依然是我们的。” “但是,”坂本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虑, “国内局势早已今非昔比。好歌剧现在的状态堪称无敌,春夏两场g1赛事都轻松夺冠。如果我们回国,就要直面全盛期的好歌剧,没人能确定川流与它当前的状态孰优孰劣。” 池江轻咳一声,指向白板上的另一个选项。 路线b:再战。 他手中的笔移向另一侧,写下那个令所有赛马人魂牵梦绕的名字——法国隆尚,凯旋门大赛(prix de l'arc de triomphe)。 “既然已经来到欧洲,不如继续前行。”池江的声音沉了下来,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但这绝非一条轻松的路。”池江指着资料上的名字,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奔赴凯旋门,我们的对手依然有它——望族。作为凯旋门的卫冕冠军,它回到隆尚赛场就像回到自己的领地一样自如。” “而且,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他翻开下一页资料,上面是一匹神骏的三岁马。 “先力达(sinndar),阿加汗阵营的三岁天才。刚刚以压倒性优势包揽英爱双料德比冠军,今年已经四战三胜,被欧洲媒体誉为‘无缺之马’。这匹马实力深不可测,被视作近年来最强的三岁马。” 望族,先力达。一个是旧时代的王者,一个是新时代的新神。 高桥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的汗: “社长,从商业角度考量,回国是最合理的选择。风险实在太大了,要是凯旋门再失利,我们今年大半年的努力就等于颗粒无收……” 吉田照哉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8节 “回国,是和好歌剧争夺‘日本第一’;去法国,则是去角逐那个‘世界第一’。” 沉默如潮水般漫过整个会议室。窗外传来伦敦街头遥远而模糊的车流声。 “池江,你的意见呢?”吉田睁开眼睛问道。 池江泰郎沉默片刻,手指在“凯旋门”三个字上轻轻摩挲。 “理智告诉我,回国是最稳妥的方案。毕竟秋古马三冠的奖金与荣誉就在眼前,好歌剧虽强,但以北方川流目前的实力,胜算并不低。” 说到这里,池江话锋一转,抬起头直视吉田照哉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但是,我不赞同现在回国。” “如果不去隆尚,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知道那个‘半个马身’的差距能否抹平。这孩子在雅士谷适应得太好了,好到让我担心一旦带它回去,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吉田照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池江看了很久,声音缓慢而沉重,仿佛在称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但赛马不是数学题,池江,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川流昨天跑完后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两个月后能否维持巅峰状态?这些你现在能保证吗?” 池江摇了摇头:“不能。” “那你凭什么让我把一匹价值几十亿日元的马,押在一个‘也许’上?”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高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此定论。 但池江泰郎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那就去看看它。” 吉田微微眯起眼睛。 “去新市场的马房,川流已经回去休整了。”池江合上笔记本,语气不急不缓,“与其在这间酒店里对着数据争论,不如亲眼看看它的状态。” “您是日本赛马界最顶尖的马主,”池江看向吉田,“我相信您能看得出来。” 吉田照哉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站起身:“叫车。” …… 从伦敦到新市场,车程不到两个小时。 七月末的英格兰乡间,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沿途是一望无际的牧场和低矮的石墙。 坂本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出发前从酒店顺来的苹果。 弗里梅森小屋马房坐落在新市场训练场的边缘。这里是社台集团为远征马匹临时租借的驻扎地,设施简单却干净,周围是大片平整的草地。 车还没停稳,坂本就先跳了下去。他快步穿过碎石小径,推开了马房的木门。 "川流,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午后的阳光从门缝涌入,在干草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坂本本以为会看到一匹因昨天恶战而状态欠佳的马。毕竟是英皇锦标,是与欧洲马王死磕到最后一步的殊死战。换作别的马,趴上三天都不稀奇。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响鼻。 北方川流站在马厩正中央。看到坂本进来,他的耳朵灵敏地转了过来,鼻孔微张——先是准确嗅到了苹果的甜味,随即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越过坂本的肩膀,望向了门外。 坂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正好看见吉田照哉和池江泰郎一前一后走到马房门口。 池江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了吉田。吉田照哉站在门框前,与北方川流对视。 马房里很安静,只有干草被蹄子踩出的细碎声响,和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隐约蹄声。 北川其实不太明白这帮人为什么一脸严肃地跑来看自己。他只知道前天输了,输了半个马身,输得浑身疼。今天早上腿还有点酸,但吃了那一桶饲料后就好多了。 "看什么看,有苹果就拿过来,没有就别挡着我的光。" 他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视线再次投向门外——越过碎石小径,越过围栏,落在那片开阔的训练草地上。 吉田照哉在商界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无数人的眼睛:谄媚的、恐惧的、贪婪的、绝望的……但这匹马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一样东西。 不甘。 不同于被超越的气恼,也不是失败后的沮丧。那是一种纯粹而滚烫的不甘心——是恨不得此刻就冲出去再跑一场的、战士特有的眼神。 吉田照哉缓缓转向池江。池江泰郎只是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必说。 "……这孩子还没认输啊。"吉田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那种商人特有的审慎和算计,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池江老师。"吉田突然开口。 "是。" "你说得对。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就算赢了好歌剧,顶多也只是证明他依然是'日本最强'。" 吉田照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北方川流毫不客气地把大脑袋凑过来,在他高档西装的袖口上蹭了一团口水。 吉田没有躲闪,反而笑了起来:"但这孩子……这孩子的眼神告诉我,他不满足于只做日本的老大。" 他转过身,望着清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跑道: "我们已经来到离神座最近的地方,只差半个马身。如果现在转身逃跑,这半个马身的距离,恐怕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喂,对,我是吉田。" "帮我联系法国方面。还有,通知媒体。"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在北方川流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上,一字一顿地说: "北方川流,不会回国参赛。" "我们要去法国。" "目标——隆尚赛马场,凯旋门大赛。" 第94章 再次相遇的异乡人 八月的法兰西,与英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纽马克特是被海风吹透的辽阔旷野,尚蒂伊则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古城堡。 高大的法国梧桐围出层层叠叠的林荫道,晨雾终年不散,训练场的草皮上永远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马粪的温热,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大陆的沉郁。 从纽马克特出发,乘渡轮穿过多佛尔海峡,再由运马车沿法国北部公路辗转数小时。当车门终于打开时,尚蒂伊训练中心的白雾如同一堵墙般扑面而来。 北川踏出车厢,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 和英国那种带着咸味的湿润海风不同,这里的空气有种森林的厚重感,吸进肺里总觉得不够畅快。 坂本牵着他走向马房,一路上北川的耳朵不停转动,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法语的交谈声、陌生的马嘶声、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所有声音都被浓雾吞掉了一半,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 “这地方……阴气挺重的啊。” 安顿下来后,马槽里的草料给了北川第一个下马威。 “呸……这法国的草怎么吃起来一股水腥味?软绵绵的,连点嚼劲都没有,还是老家的干草带劲啊。” 他一边在心里习惯性地发着牢骚,一边老老实实把饲料吃得干干净净。毕竟是前世当过骑手的人,他太清楚异国远征的铁律:再难吃也得吃,不吃就没体力,没体力一切免谈。 真正让北川警觉的,是第二天清晨的第一次慢操。 “……怪。” 虽然同属欧洲的“洋芝”,但法国的草皮与英国有着微妙的不同。 “跟英国又不一样……这是第三种脚感了。” 晨练结束后,池江泰郎和坂本站在训练场边的栅栏旁,目光追随着北川远去的身影。 “适应得比我预想的快。”池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欣慰,“至少身体状态没问题,就看过几天追切的表现了。” 坂本翻着手里的日程本:“前哨战的事,老师您怎么考虑?福伊赏在九月中旬,时间上来得及。” 池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头:“不跑前哨战。直行凯旋门。” 坂本抬起头,有些意外。 “川流在英皇锦标跑得太狠了。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体能储备不允许我们再加一场高强度的实战。”池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凯旋门是十月一号。我们还有接近两个月,足够他完全适应场地、调整到最佳状态。但前提是不能浪费任何一丝体能在不必要的比赛上。”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树林:“只有一发子弹。必须打在最值钱的靶子上。”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北川阵营在巴黎下榻的酒店房间内烟雾缭绕。。 吉田照哉和池江泰郎正对着桌上一大堆欧洲骑手履历发愁。 此前的英国老将乔治·杜菲尔德虽然在英皇锦标上展现了惊人的魄力,但那只是针对英国本土的临时合作。要征服凯旋门,杜菲尔德对法国赛道的理解显然不够。 想要在隆尚突围,他们急需一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赛道起伏的欧洲顶级好手。 “柏兆雷(olivier peslier)那边怎么说?”池江揉着发酸的眉心问道。 “拒了。”吉田照哉将一份传真扔在桌上,脸色阴沉,“他已经和法国牝马‘volvoreta’阵营约好了。这匹马是今年凯旋门的夺冠大热之一,柏兆雷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跳船。” “巫斯义(gérald mossé)呢?” “说是‘看当天安排决定’,这基本上等于委婉的拒绝了。”吉田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欧洲这帮老狐狸,一早就把好骑手瓜分干净了。我们很可能又要面临赛前一周再去找空闲骑手的情况。”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池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一怔:“日本的号码。” 电话接通,池江刚开口说了一句“喂”,对面的声音就直截了当地砸了过来。那声音让他猛地一怔,来电的是北川在日本的主战骑手,“刺客”的场均。 “池江老师,晚上好。的场均的声音依然低沉,却省略了所有寒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凯旋门大赛,请让我骑川流。" 的场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彻夜未眠,可语气里的坚决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看了英皇锦标的直播,那半个马身的差距让我这几天彻夜难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如果当时骑在上面的是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这个问题我想了两个星期,每天都在想。作为这匹马最契合的搭档,我有责任陪他跨过那道墙。"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99节 池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电话那头的画面: 四十二岁的老将独自坐在房间里,反复回放那场比赛的录像,一帧一帧地分析每一步骑乘细节,终于在某个凌晨忍不住拨出了这个电话。 "的场桑,你的心意我们很感激,但是……恐怕不行。" 池江的声音透着理智的残酷,"虽然你和川流的搭档确实默契十足,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依旧残酷,"你没有隆尚的经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的场均只说了一句话:"那我就去学。" 池江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吉田,吉田闭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的场,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件事……川流正处在职业生涯的巅峰期,社台和阵营不能拿这匹马的巅峰状态,以及所有人的努力,去赌骑手的情怀。" "抱歉。"电话挂断了,嘟嘟的盲音在房间里回荡,冰冷而决绝。 池江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画上了句号。 直到几天后,一份传真过来的日本赛马报纸摆在了池江阵营的桌面上,《竞马新闻》的标题触目惊心: 【的场均宣布放弃九月全部国内执骑计划!前往法国"修行"!】 这背后的意味,圈内人一眼就能看穿。九月是秋季g1前哨战的密集期,放弃这些比赛不仅意味着数千万日元的奖金付诸东流,更意味着在秋季顶级赛事中失去自己的一席之地。 对于一个四十二岁、职业生涯已步入暮年的骑手来说,前往法国进行所谓的"交流骑乘"几乎毫无意义,等同于主动从履历表上撕掉关键的一页。 没有人理解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在国内接受任何采访,报纸上只有种种猜测。 但池江比谁都清楚他的目标——既然你们说我没有隆尚的经验,那我就去攒经验。 在尚蒂伊以南三十公里的梅松拉菲特赛马场,一场周三的午后赛事正在进行。 这是一场未胜利战,总奖金不到两万欧元,参赛马匹清一色是跑不动的老马和毫无名堂的庸才,看台上观众寥寥,连解说都懒得多费口舌。 起跑门打开时,没人注意到六号马背上的骑手有何不同。 这位日本中央竞马会的顶级骑手、手握十余场g1胜利的"刺客",此刻正伏在一匹名不见经传的法国杂毛马身上,以新人般的姿态冲出了起跑门。 他骑得极其认真,甚至认真得过了头。 这匹杂毛马能力平平,跑完一千六百米后明显力竭,最终只拿了第七名。但的场均毫不在意成绩,他在意的是脚下草地传来的每一个信号:弯道的倾斜角度、直道的暗坡起伏、草地的受力反馈。 这些东西,确实不是看录像能学会的。 赛后,他从马上下来,蹲在赛道边的栏杆旁,掏出一个小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什么。 路过的法国骑手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当地的学徒骑手忍不住问旁边的前辈:"那个亚洲人是谁?怎么骑未胜利战还记笔记?" 前辈耸了耸肩:"好像是从日本来的,不认识。"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这位在日本备受尊崇的"老牌骑手"彻底卸下了所有光环。 他放下身段,像初出茅庐的见习新人一样,挨个敲开尚蒂伊当地那些不知名小马房的门。他什么马都接——脾气暴躁的劣马、毫无胜算的弱马;什么比赛都跑——没有转播的未胜利战、泥泞不堪的低级别条件战。 没有掌声,没有聚光灯,一次次在泥泞中拼尽全力推骑,冲线时常常被前马溅得浑身是泥,连风镜都糊得看不清前方的路,但他不在乎输赢。他正用自己的身体、磨破皮的双手、每一块酸痛的肌肉,死死记住法国洋芝的触感,刻下隆尚赛道每一个坡度的发力节点。 笔记本一页页被填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的赛道剖面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草皮状态记录——纸张因反复翻阅起了毛边,几页还沾着风干的泥点。 封面内侧贴着一张剪自报纸的照片:英皇锦标的冲线瞬间,北方川流以半个马身之差惜败望族。 照片也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 尚蒂伊训练中心的白雾浓得像一堵墙,早晨的初秋寒意顺着衣缝直往骨头里钻。马房外临时搭起的简易办公桌旁,池江泰郎和吉田照哉正捧着热咖啡取暖。 今天,是的场均主动约见他们的日子。 池江心里早已打好腹稿,吉田也觉得,是时候拿出长辈与老板的威严,劝这位执拗的骑手别再勉强自己,体面地回国了。毕竟,这种所谓的修行,换不来凯旋门的入场券。 伴随着踩在碎石路上一深一浅、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影破开晨雾,缓缓走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池江和吉田端着咖啡杯的手同时僵在半空。 那就是的场均。 但他看起来,与在日本国内永远西装革履、冷静沉着得令人胆寒的“刺客”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件起皱的旧风衣,脸颊被法国的冷风和夹着泥沙的雨水吹得粗糙干裂。最刺眼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关节处赫然是大半个月来因死死勒住缰绳而磨破、又重新结痂的暗红色新茧。 可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的躯壳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的场均走到两人面前,没有一句寒暄。他缓缓摘下帽子,向着吉田照哉和池江泰郎深深鞠躬,头低得几乎与腰齐平。 在法国尚蒂伊的晨雾中,在满地碎石与马粪味的马房门口,这个近乎古朴的日式鞠躬显得突兀,却又极其庄重。 “吉田社长,池江老师。” 声音沙哑,每个字却都透着斩钉截铁的决意。 “我在梅松拉菲特骑了十一场,在尚蒂伊骑了七场,在隆尚的跑道上跑了九次。”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没有抬头。 “隆尚最后直道在两百米标志处有个肉眼看不到的暗坡,终点线前一百米的草皮最近刚补过,蹄感偏软。” 池江泰郎的眼睛缓缓睁大。 “这些全部记在这里。”的场均从风衣内袋掏出那个翻烂的笔记本,双手递上,“凯旋门大赛——请务必让我执骑北方川流。” 吉田照哉接过笔记本,翻开。 一页又一页,纸张因反复翻阅起了毛边,几页还沾着风干的泥点。吉田的翻页速度越来越慢。 面对这极具分量的恳求,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从理智上讲,一个多月的底层突击,依然难填补与本土骑手十几年的经验鸿沟;但从情感与羁绊上讲,眼前这个男人展现的觉悟,重如千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凝滞气氛中,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打断了沉默。 刚做完早间轻度训练、正被坂本牵着散步放松的北方川流,从跑道那边溜达过来。 北川停下脚步。 耳朵竖起,鼻孔张开。 他闻到了气味:汗味、泥土味、草汁味中,混着他极其熟悉的马油与缰绳皮革的特有气息。 这个味道,他太熟了。 从皋月赏到德比,从天皇赏到日本杯,每一次冲线前的关键时刻,背上传来的重量、耳边响起的呼喝、缰绳上施加的力道——全属于这个味道的主人。 “这家伙——?!” 北川的目光穿过晨雾,锁定了那个弯腰的身影。 “老头?!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到了那双满是新茧的手,那张被冷风吹得粗糙的脸,那件沾满洗不净草汁的旧风衣。 “你这家伙……居然跑到这异国他乡受这种委屈?” 下一秒,没等坂本反应过来,北方川流猛地甩头,“啪”地挣脱了牵马绳。 “喂!川流!坂本惊呼出声。 北川理都没理他,大步走到那三人中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嗅访客的口袋,甚至没看池江一眼,径直将那颗硕大的脑袋用力顶在了的场均背上。 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传来,的场均被硬生生从鞠躬的姿态顶得站直了身体。他险些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住北川的脖子,手指触到那层熟悉的短毛时,身体瞬间僵住了。 北川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响鼻,喷得的场均满手鼻涕和热气。 随后他转过身,挡在的场面前,面对着吉田和池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两个人类,耳朵压平,尾巴高扬。 “你俩在干嘛呢,欺负我的老伙计?” 池江泰郎看着这一幕,愣了半晌,随即无奈地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带着些许鼻音,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吉田照哉。 吉田静静地望着眼前一人一马如同雕塑般并肩站立的画面。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满是泥土味的笔记本,又看向那匹价值连城的名驹像护犊子的大狗一样挡在老骑手面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桌上那沓印满欧洲骑手履历的名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我这辈子最讨厌感情用事。因为赛马本质上是一门生意,容不得意气用事。” 吉田照哉抬起头看向的场均和北方川流,伸出戴着名贵金表的手,合上那本沾满泥土味、汗水,边缘已卷曲的笔记本,递了回去。 “但是,偶尔做一次违背商业逻辑的浪漫投资,这才是真正的赛马,不是吗?” 的场均接住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北川的大脑袋还搁在他肩膀上,鼻息温热地喷在他脖子里。 “的场,去把脸洗干净,换上你的骑手服。” 吉田转过身向外走去,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池江老师,明天川流的追切,就交给的场君吧。” 的场均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是伸出那双满是新茧的手,轻轻抚上北方川流的鼻梁。 北川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响鼻。 晨雾在初升的阳光下渐渐散去。刺客与他的怪物,再次相遇。 第95章 久违的重量 九月初的尚蒂伊训练中心,草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晨雾如一层轻薄的面纱,笼罩着被古老森林环抱的草地跑道。 今天是重度追切的日子,意味着要按照实战标准完成一场奔跑。 当坂本从马房牵出北方川流时,他的心情其实相当不错。昨晚的饲料比前几天多加了半勺燕麦,嚼起来总算有了点滋味。而且今日天气不冷不热,没有下雨,草地的状态应该也还可以。 唯一的变数,是背上即将坐着的那个人。 的场均已经站在了训练场的栅栏旁。 与前天那个满身草汁、胡茬拉碴的狼狈模样相比,今天的他至少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训练骑装。 “那就开始吧。”池江泰郎站在场边,秒表挂在脖子上。 的场均点了点头,走向北方川流。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0节 北川站在原地,耳朵转了转,目光从的场均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指关节的新茧还没褪干净,但已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上来吧,老头子。”北川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的场均踩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屁股落上马鞍的那一刻,北川的身体微微一震。 “啊……就是这个感觉。”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安心感。 这是他最熟悉的重心压迫,最契合的呼吸节奏——那个重心的位置、那个膝盖贴合马腹的角度、那个握缰的力道分配,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没有一毫偏差的重量。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为它量身打造的锁孔,“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北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杜菲尔德是好骑手,在英皇锦标上,那位五十四岁的英国老将展现了教科书般的骑术和过人的胆识。但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始终像穿一双新鞋,合脚,却不是自己的鞋。 而的场均就不一样。他只是轻轻用膝盖碰了一下北川的左肋,北川就知道该先出左前腿; 他只是微微收了一下缰绳,北川就自动将步频降了半拍。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鞭子,甚至不需要思考,一切都像肌肉记忆般顺畅。 这种默契不仅仅是训练出来的,更是从2岁的京王杯到日本德比的草地,从皋月赏的中山急坂到日本杯的东京直道,一场一场、一步一步磨出来的。 “川流,好久不见。” 的场均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北川竖了竖耳朵,权当回应。 慢步、快步、慢跑,热身程序和在日本时一模一样。的场均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最熟悉的方式,把北川的身体一层层唤醒。 然后,追切即将开始。 池江举起手,又落下。 的场均的身体陡然前倾,重心下压,双腿同时施力——这是“全速”的信号。 北川后肢猛蹬,弹射而出。尚蒂伊的草地在蹄下飞速后退,冷风灌进鼻腔,呛得肺里发凉。北川本能地进入冲刺状态,步幅拉到最大,四条腿像四根活塞一样高速运转。 但很快,随着蹄铁真正踏入尚蒂伊那松软潮湿的深草中,北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这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搭档,“变了”。 以往在日本的每一次追切,的场均总会顺着北川的冲刺本能,在最后阶段完全放开缰绳,让北川展现出那令人战栗的、大步幅的恐怖末脚。 但今天没有。 在踏入深草的瞬间,的场均的双手极其精妙地收拢了缰绳。他没有让北川把步子迈开,反而通过小腿的施压和重心的微妙后移,发出了明确的信号:“不要贪步幅,加快频率。”的场均的意图清晰无误地传达给了胯下的赛马。 与此同时,他的重心微微后移了。 “……碎步?” 北川愣了一瞬。 作为前骑手,它立刻明白了的场均的意图。在日本的良好场地上,大步幅是王道,步子越大,覆盖的距离越长,速度越快。但在法国这种草皮偏软的洋芝上,大步幅意味着蹄子每次落地都要在松软的地面上“打滑”一瞬。 的场均在法国底层赛事里摸爬滚打了大半个月,换来了这个答案。 收缩步幅,提升步频。用“碎步”替代“大步”,以减少蹄铁与草皮的每一次摩擦损耗。同时将重心后移,让后肢承担更多驱动力,避免前肢在松软的地面下陷过深。 这与北方川流这几个月在欧洲自行摸索出的经验不谋而合。 北川深吸一口气,主动配合起这个节奏。 他收缩步幅,将原本舒展的跑姿调整为更紧凑的频率。几个呼吸后,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每一步都稳稳“咬”住地面,力量传导变得干净而直接。虽然单步距离缩短,但步频的提升让实际速度并未下降。甚至在弯道处,这种碎步跑法让他的重心更加稳定,过弯的流畅度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行啊,老头子。” 北川在心里咧了咧嘴。 他和的场均,都在学着改变。为了那片从未踏足的隆尚赛道,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他们正在共同进步。 训练场边,池江泰郎看着秒表上的数字,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头对坂本说:“记下来。今天的单段用时,比上次快了零点八秒。而且是在采用碎步跑法的前提下。” 坂本的笔“唰”地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所以说……” “意味着在找到这种场地的最优解后,”池江放下秒表,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一人一马渐渐放慢的身影,“也能跑出自己的水平了。的场在法国参加的那些比赛,没有白跑。” …… 整个九月,尚蒂伊的清晨都在见证同一幅画面。 白雾、露珠、草地。一人一马,从黎明跑到日出。 阵营放弃了前哨战,意味着每一次训练都必须达到实战级别的负荷。池江泰郎制定了极其严苛的训练计划——每周一次重追切,两次快操,其余时间用慢跑和散步调整恢复。 北川的状态稳步提升。法国草地的手感已从“陌生”转为“熟悉”,碎步跑法也逐渐从刻意调整变成了自然的本能。 他的体重控制在最佳范围,毛色在秋季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深鹿毛光泽。 但北川注意到另一件事:的场均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最先察觉的是饮食。 每天清晨,厩务员小川会准时给北川送来精心调配的饲料:特供燕麦、维生素补充剂,偶尔还有切好的苹果和胡萝卜。 北川一边嚼着饲料,一边透过马房栅栏,看到外面木桌旁坐着的的场均。 那个男人面前只摆着半片干吐司和一杯黑咖啡。 北川的咀嚼动作顿了一拍。 “……就这?”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满满一桶的饲料,再看看栅栏外那半片可怜的吐司,一种微妙的罪恶感涌了上来。 的场均咬了一口吐司,表情淡漠。咖啡是不加糖不加奶的纯黑咖啡,那股焦苦味浓得连北川隔着栅栏似乎都能闻到。 北川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骑手的体重管理,是赛马世界里最残酷的日常之一。 凯旋门大赛的负磅是59公斤,这个数字包含了骑手的体重、马鞍和所有装备。的场均的自然体重大约在54公斤上下,但赴法以来这两个月的高强度生活和心理压力,让他的体重悄悄涨了两三公斤。 两三公斤,听起来微不足道,在骑手世界里却可能随时意味着失去骑乘资格。 所以的场均在减重,而且是“边减重边维持高强度训练体能”的地狱模式。 这两个需求看似矛盾,减重意味着减少摄入,维持体能则需要充足能量。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人,靠的不仅是方法,更需要纯粹的意志力。 从那天起,北川开始留意的场均的日常。 他看到的场均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比训练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不仅仅是为了热身,而是每天的晨跑。 尚蒂伊训练场外围有一条约两公里长的碎石步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秋雨绵绵的九月,那条路常常泥泞不堪,踩上去一脚一个水坑。 的场均穿着一件闷热厚重的发汗服,在那条步道上一圈又一圈地跑。发汗服的材质不透气,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跑不了两圈就浑身湿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和清晨雨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北川站在马厩的窗口,远远望着雨中那个跑步的身影。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跑到第五圈时,的场均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嘴唇发白,脸色赤红,膝盖似乎也在打颤。他在步道拐角处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北川以为他会就此停下。 但的场均只是喘了一会儿,便直起身,重新拉上发汗服的帽子,继续跑了出去。 第六圈。第七圈。 跑完后,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马房,灌下一大杯水,在长凳上坐十分钟,等心跳平复。然后站起来,换上骑装,走进马厩配合北川训练。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死心眼的倔老头……” 北川第一次目睹这一切时,心里冒出了这句话。 “你都四十二了,别没到隆尚就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吐槽的心情渐渐变了味。 每天清晨,当的场均跨上马背时,北川都能感觉到那副身体比前一天更轻了些、更硬了些。手指握缰的力度没有减弱,膝盖贴合的精度没有下降,但整个人的线条越来越锋利,像一把被反复研磨的刀,削去所有多余部分,只留下最纯粹的锋刃。 就像是在把自己铸成一件兵器。 北川在晨练中突然偏过头,用鼻子轻拱了一下的场均搭在马脖子上的手。 的场均一愣。 “怎么了?” 北川又拱了一下,动作轻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的场均没多想,只是拍了拍北川的脖子,继续训练。 …… 九月已入下旬。 三天前开始下的秋雨,到今早都没停。 尚蒂伊训练中心的草地跑道成了一片泥泞的深色地毯。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每一步都能溅起小腿高的泥浆。 这就是所谓的“重马场”。 池江泰郎站在训练场边,雨伞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秒表已被攥在手里。 “今天的追切,按实战强度来。”他对的场均说。 的场均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翻身上马,拉下风镜盖住眼睛。 北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地。棕色的泥水从草根间渗出来,蹄铁踩上去有种明显的“吸附感”,地面像是在试图留住他的脚。 “这就是重场啊……” 如果凯旋门当天也是这种场地,那将是对末脚爆发力最严酷的考验。在这泥沼般的地面上,大步幅的马会被粘人的草皮拖慢,每一步都要比良好场地多消耗两成体力。 的场均的手掌贴上北川的脖子,那是“准备好了吗”的意思。 北川竖了竖耳朵。 准备好了。 信号落下。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1节 北川后肢发力,弹射而出。 泥浆在蹄下炸开,溅得满腿都是。重马场的阻力立刻显现,每一步蹬地都比平时费力,像在齐膝深的沼泽里冲刺。若用以前的大步幅跑法,不出四百米就会因前肢反复深陷耗尽体力。 碎步、高步频、重心后移。 这套他和的场均过去三周反复打磨的跑法,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实战检验。 效果立竿见影。缩短的步幅让蹄子在泥泞地面的接触时间大幅减少,每一步都是快速的“踩——弹——踩——弹”,不给泥浆吸附的机会。后肢承担了更多驱动力,像引擎一样稳定输出。前肢不再是发力点,而是变成惯性的引导,只负责方向和平衡,不负责爆发。 泥水飞溅。风声呼啸。 北川穿过弯道,进入最后的直道。 的场均的身体压得更低了。缰绳上的力道变了,从“控制”转为“释放”。 “冲吧。” 北川将最后的力气灌入后肢。 蹄铁在泥地上炸出一连串闷响,每一声都沉重如鼓。泥浆溅到的场均的风镜上,也溅到北川自己的肚皮上。但他已顾不上这些,视野收窄,风声变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冲过标志杆。 的场均拉住缰绳,北川逐渐放慢速度,从狂奔到快跑,从快跑到慢跑,最后变成大口喘气的踱步。 泥水顺着四条腿往下淌,整匹马从深鹿毛被泥水染成了暗沉的土色。 训练场边,池江泰郎垂着头,目光紧锁在秒表上。雨水打湿了秒表的玻璃表面,模糊了跳动的数字。他用袖口匆匆擦了擦,又凝神看了一遍。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坂本。 坂本也正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一个未说出口的问题。 池江把秒表翻转过来,亮在坂本眼前。 坂本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个成绩……是在重场上跑出来的?!” 池江没有回答,只是收起秒表,望向训练场远端那在雨中喘息的一人一马。 的场均摘下沾满泥点的风镜,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北川站在泥地里,四条腿微微发颤,脑袋却昂得很高,耳朵竖得笔直——这是它每次跑出好成绩后特有的姿态。 池江泰郎沉默了许久。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刀要出鞘了。”他轻声说。 坂本用力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揣回怀里,快步跑过去给北川擦拭身上的泥水。 …… 九月三十日,清晨。 距离凯旋门大赛开跑,仅剩最后二十四小时。 尚蒂伊的运马车装载区,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微光笼罩着一切,初秋的清晨,空气中的微冷刺人鼻腔。 整个阵营的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开玩笑,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忙碌着。一件件物资被搬上车,马具被仔细检查了三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语就能感知的肃杀。 北川站在马房门口,等待装车。它已经被刷得干干净净,深鹿毛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状态极好。经过两个月的适应与调整,它的体重、肌肉密度和精神状态都处于巅峰。 他知道,明天就是那一天了。 碎石路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北川转过头。 的场均走了过来。 北川愣了一下。那个穿了一个多月破旧风衣、满身草汁泥点的狼狈男人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皮鞋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只有那双手暴露了一切,指关节处的老茧没有消退,像泥沼里留下的勋章。 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冷,冷得让人想起那个熟悉的词:刺客。 那个在日本赛场上令所有对手胆寒的“刺客”的场均,彻底回来了。 的场均走到北川面前,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北川的脖颈。 掌心的温度透过短毛传来,和两个月前在尚蒂伊第一次追切时一模一样,稳定、沉着,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北川感觉到了那只手极其轻微的颤抖——如同猎手在猎物出现前,按住刀柄的颤抖。 “走吧。”的场均说。 北川打了个响鼻,毫不犹豫地踏上运马车的跳板。蹄铁落在金属板上,发出清脆的“哐、哐、哐”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它回过头。 尚蒂伊的晨雾正在散去,这片训练了两个月的草地跑道在灰白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北川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巴黎, 那里是隆尚, 那里有一座名为“凯旋门”的王座。 车门缓缓合拢,晨光从越来越窄的缝隙中射进来,最后缩成一条细线,随即消失。引擎发动,运马车驶出尚蒂伊,汇入通往巴黎的公路。车窗外,法国乡间的田野在薄雾中飞速后退。 刺客与他的怪物,向着世界最高峰,出发了。 第96章 最漫长的日曜日 九月三十日,土曜日(星期六),傍晚六点十五分。 刚从办公大楼涌出的下班人潮,正朝着jr新桥站的日比谷口汇聚,像一条缓慢流淌的灰色河流。安井修司夹在人群中,西装领带松垮地挂着,公文包提在手里,和这片钢铁森林里每一个疲惫了一天的上班族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份报纸——《竞马新闻》周末特刊。 “安井——!” 身后传来加藤的声音。这位老友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同样攥着一份报纸,不过是《gallop》。 “明天短途锦标的出马表你看了吗?”加藤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看了。”安井头也不回地说。 “怎么样?有想法了?” “没有。” 加藤愣了一下,快走两步凑到安井身边,歪头看了他一眼。 “你个安井修司,明天可是g1啊,短途锦标啊,你跟我说‘没有’?” 安井停下脚步,站在赤羽站前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秋天的傍晚已有凉意,路灯刚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手里的《竞马新闻》翻过来,亮出头版。 加藤看了一眼,笑了。 头版头条占据了整个版面上方三分之二,用了他们平时只在德比或有马纪念时才会用的超大号字体—— 【北方川流,决战凯旋门!世界最高峰的挑战!】 下方才是明天的短途锦标出马表,缩在右下角,小得像个附录。 “你看。”安井用下巴点了点报纸,“连《竞马新闻》都这样,短途锦标被挤在犄角旮旯里。” “是啊……”加藤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追问劲头,“说实话,我心里也一样。短途锦标的几匹马我都分析过了,刚从欧洲回来的爱丽世界应该是头号大热,但是……” “但是你和我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法兰西的隆尚。”安井替他把话说完。 加藤沉默了一秒,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 “全日本的马迷大概都一样吧。” 红灯变绿,两人迈步走过斑马线,谁都没再提短途锦标的事。 安井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公文包,说了句“明天见”,就拐进了jr山手线的进站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晚上有空吗?” 加藤回过头:“看凯旋门?” “嗯。日本时间十点二十开跑。一个人看……有点受不了。” 加藤推了推眼镜,难得没用地那套城里人的口吻分析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 时间来到十月一日,日曜日当天。 安井修司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十点四十七分。 “……居然睡到这个时候。” 这是他成年以来睡得最晚的一个周末。前一天并没有熬夜,恰恰相反,他昨晚十点就上床了,刻意攒足精神,就为了今天晚上那场比赛。 安井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细长的光柱落在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照亮了墙上贴的那张海报:那是他从报纸上剪下来、自己用胶带拼贴的北方川流特辑。 去年德比的冲线瞬间、天皇赏秋击败特别周的照片、有马纪念四马并排的名场面,以及最新的一张,两个月前英皇锦标的赛后,北方川流站在雅士谷的草坪上,浑身汗水,腿在发抖,脊梁却挺得笔直。 安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今天晚上……就是了。” 他起身洗了把脸,煮了一壶咖啡,坐到餐桌前。 打开电视,nhk正在播周日正午的新闻。天气预报说东京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适合外出。 然后画面一转,女主播用一种比播报普通新闻时明显多了几分兴奋的语调说道: “另外,今天深夜,日本赛马北方川流将在法国巴黎的隆尚赛马场,挑战被誉为世界赛马最高荣誉的凯旋门大赛……” 安井盯着屏幕,咖啡杯端到嘴边,忘了喝。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2节 新闻只播了十几秒就切到了下一条,但这十几秒钟已经足够让安井的心跳加速。 他看了看时钟。十二点十五分。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个小时。 安井试着打扫房间。 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客厅,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北方川流在雅士谷最后两百米与望族并排死斗的画面。手一抖,扫帚碰倒了门口的伞架。 他放下扫帚,坐到沙发上试着看漫画。 翻了三页《灌篮高手》,眼睛盯着漫画,脑子里想的却是“隆尚的最后直道到底有多长” “的场均能不能在那种十匹马的混战里找到位置”。 漫画被合上了。 他又翻出那盘录了无数遍的vhs录像带。 今年英皇锦标的nhk转播录像。按下播放键,电视画面切入,解说员的声音响起。安井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杜菲尔德在弯道上那惊天一赌的瞬间,看到北方川流冲到最前面,看到望族从外道如魔神般杀到。 每一次看到最后一百米,他的拳头都会不自觉地攥紧。 每一次看到“2nd northern river 1/2”的成绩显示,他都会长叹一口气。 “半个马身……” 安井关掉录像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还有七个小时。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打开冰箱,关上冰箱。拿起电话,放下电话。坐到马桶上,却像个傻瓜一样连裤子都没脱。 下午四点半。 安井终于受不了了。 他抓起外套,拨通了加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对面的反应快得有些反常。 “加藤,出来喝酒吧。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快憋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加藤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 “我正准备打给你。” …… 傍晚六点,新宿西口。 两人在“回忆巷子”(思い出横丁)深处的一家老居酒屋碰了面。 这里是东京夜生活最接地气的腹地,密集交织的小巷里,烤肉的油烟、醇厚的酒香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头顶的红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这家居酒屋的店面窄得只能勉强错开身,招牌被油烟熏得快看不清字,但内脏烧的味道堪称一绝,最重要的是——吧台斜上方挂着一台十九寸的老显像管电视。 “两杯生啤,毛豆,烤鸡肉串拼盘。”加藤对着柜台里的老板报了菜名。 安井已经一屁股坐进靠墙的角落,正对着那台电视。此刻屏幕上播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嘉宾们夸张的笑声和今晚空气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还早呢,十点才开始。”加藤端着两杯生啤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安井面前。 “我知道。但不喝点什么我真的扛不住。” 安井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花苦味滑过喉咙,总算让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加藤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平铺在狭窄的木桌上。那是他从网上打印的欧洲赛马数据——出赛马名单、赛道平面图、近期赛绩对比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 安井瞥了一眼,苦笑。 “你这是把研究报告带来了?” “情报战,基本功。”加藤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你紧张归紧张,总得知道今晚川流面对的是什么阵容吧。” 他顿了顿,按住资料,抬起头看着安井:“但在看对手之前,你知道的场均为了这次凯旋门,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安井愣了一下:“看国内报纸说,他从八月底开始就放弃了所有国内的比赛,自费去法国提前适应场地。” “不止是适应场地。”加藤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托在英国留学的表弟查了当地的racing post马报。的场均从八月中旬到九月底,一共在法国骑了二十多场比赛。全部是低级别的条件战。” 安井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成绩最好的一场是第三名,大部分都在五名开外。”加藤直直地看着老友, “也就是说,一个在日本拿过无数g1、四十二岁的顶尖骑手,在法国乡下,骑着别人不要的劣马,跑了一个多月的底层赛事。他连面子都不要了,就为了记住隆尚赛道的每一寸脾气。” 安井沉默了很久。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里的啤酒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用力把杯底往桌上一磕:“疯了。” “是啊,疯子。”加藤苦笑一声,“这种人,怎么可能输呢?有这样的骑手,再加上川流被池江老师打磨到极致的状态,我本来也觉得北方川流这次能完成复仇……直到我整理完这些对手的数据。” 加藤拿起一支圆珠笔,在资料上画了个圈,语气随即切换成他惯常的分析模式,冷静、客观,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压迫感:“先从最大的威胁说起。10号闸,望族,骑手靳能。” 这个名字一出口,安井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声音闷闷的,“英皇锦标的那半个马身,早就刻在我脑子里了。” “欧洲马王,凯旋门卫冕冠军,去年就是在这条赛道上击败神鹰夺冠的。回到隆尚的望族,就像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这是最强大、最恐怖的宿敌。” 安井沉默不语。 “然后是7号闸,”加藤的笔尖移到另一个名字上,“先力达,骑手莫狄。”“这匹马我一直在关注,”安井放下酒杯,眉头紧锁,“是英爱双料德比冠军吧?” “不止。今年出赛五场,四场获胜,唯一一次落败还是在出道初期,自那之后便保持全胜。作为三岁马,它正处在上升期的巅峰,被欧洲媒体称为‘无缺之马’。” 安井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望族是旧王,先力达是新神,川流要同时面对这两个怪物。” “对,而且还不止这些。”加藤又圈了两个名字, “2号闸的沃尔沃蕾塔,9号闸的埃及乐队。这是两匹法国本土的牝马,都是三岁就拿下g1的冠军马。 凯旋门的负磅规则——三岁牝马比三岁牡马少背一公斤半,比古牡马更是少了5公斤。在两千四百米的消耗战里,这个差距可不是小事。 除了这些之外,1号闸的是德国现役最强马(samum),今年拿下了德国德比和巴登大赏两个g1,妥妥的德国三岁王者,搭配的是还是德国冠军骑手薛達祺。” 安井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这就完了?” “最让我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些冠军马。”加藤放下笔,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语气突然变得凝重,“是3号闸的雷波。” “雷波?”安井皱起眉,“这匹马不是在雅士谷的英皇锦标上大败而归吗?我有印象,它还能有什么威胁?” “不,”加藤把资料翻到出马表那一页,指着练马师栏目,“你看这里。雷波的练马师:约翰·奥克斯。先力达的练马师,也是约翰·奥克斯。” 安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同一个马房出来的两匹马。雷波根本不是来赢比赛的,它是先力达阵营派出来的战术棋子。” 加藤把赛道平面图推过去, “隆尚的赛道有一段漫长的下坡右弯,很容易打乱节奏。如果雷波在前面疯狂领跑,把配速拉高,擅长追击的马就会被迫提前消耗体能。等到最后的假直道时,体力早就被抽空了。” “而先力达……” “先力达可以安稳地躲在雷波身后,借着同伴制造的破风优势,用最小的体能消耗跑完前两千米。等最后四百米,雷波完成使命退场,先力达就能以充沛的体力发起冲刺。” 加藤把资料往桌上一拍:“这就是欧洲赛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一匹马和你对抗,而是一整个阵营在和你作战。” 安井盯着出马表上“3号 雷波”的名字,只觉得后背发凉:“……那川流呢?川流有队友吗?” 加藤摇了摇头:“就他一匹马独自作战,只有他和的场均两个人。” 安井端起空杯子,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再来一杯。” …… 时间在啤酒与焦虑中缓慢流淌。到了第三轮生啤时,加藤大概是见安井脸色越来越沉,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川流不在国内的这段时间,好歌剧可是风光得很啊。” 安井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上半年拿了天皇赏春,宝冢纪念也收入囊中,”加藤掰着手指头数, “四连胜的势头很夸张,下周要参加京都大赏典,要是赢了,估计秋季天皇赏也十拿九稳了。现在舆论已经开始期待它拿下全年无败了。” “我知道。”安井闷声说。 “如果川流这次没赢,回国的话——” “别说了。”安井打断了他,“今天晚上先不想好歌剧的事。等川流从法国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等川流赢了凯旋门就不一样了。" 加藤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 居酒屋里渐渐热闹起来。周日晚上,附近的上班族陆续涌入。吧台后的老板正麻利地切着生鱼片,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演歌。 安井看了眼手表。九点三十五分。 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墙上那台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周末连续剧的最后几分钟,安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时间显示。 九点四十一分。 连续剧的片尾曲响了起来,演职人员名单开始滚动。 安井的手心全是汗。加藤也安静下来,两人并排坐着,像两尊石像一样盯着那台十九寸的电视机。 片尾曲结束。 屏幕闪了一下,黑了半秒钟。 然后画面骤然切换。 一片辽阔得令人窒息的绿色草坪占据了整个屏幕。镜头从高空俯瞰而下,那是一座被蜿蜒的塞纳河环抱的赛马场,赛道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翠绿色光泽。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像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居酒屋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就像有人喊了"安静",所有人几乎同时注意到那个画面,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和酒杯。 "——各位观众,这里是富士电视台凯旋门大赛特别转播节目。" 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激动。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3节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4节 引导员喊到了他们的名字。 的场均轻拉缰绳,引导北川走向五号闸。 这是个不好不坏的闸位:内侧有四匹马挡着,外侧还有五匹,进可攻退可守。 的场均在赛前的战术会议上和池江反复讨论过这个位置的利用方式:出闸后如果位置理想,就迅速抢到前方位置,避免被夹在马群中间消耗体力。 北川踏入闸门。铁栏在两侧合拢,视野骤然收窄。前方只剩下一道即将弹开的闸门板,以及闸门板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线绿色——隆尚两千四百米赛道的起点。 的场均的手稳如磐石,拇指轻轻摩挲着缰绳的皮面。 北川调整呼吸。 深吸。缓吐。深吸。缓吐。 心跳从亮相圈时的紧绷逐渐趋于平稳,进入了他最熟悉的临战状态:意识极度清醒,身体微微放松,像一支已经搭上弓弦、等待松手的箭。 六号海特利入闸。七号先力达入闸。八号大胆小姐入闸。九号埃及乐队入闸。 最后,十号望族。 所有马都进闸了。 六万人的喧嚣,在这一瞬间被十道铁闸隔绝在外。 世界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十匹马粗重的呼吸声、蹄铁在闸门底部刨动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北川自己咚咚的心跳。 一秒。 两秒。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 "咔嚓——!!" 十道闸门同时弹开。 十匹马如炮弹般弹射而出。 在闸门弹开的零点几秒内,北川整个身体像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他在闸门弹开前的瞬间就预判到了开闸节点,提前将重心压到前肢上。出闸反应堪称完美。前蹄蹬地的瞬间,全身肌肉像被点燃的引擎一样同步爆发,第一步就抢到了靠前的位置。 但真正的好戏,在出闸后的第三秒就开始了。 第一时间抢到最前面的是3号雷波。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那匹栗色的瘦长马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踢了一脚,不要命地向前冲去。骑手麦卡拉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压在马脖子上,双手疯狂推动,以一种完全不顾后果的姿态,在开跑后的前两百米就撕裂了马群,一马当先地冲进内栏。 北川在第一个一百米就感受到了那股不正常的气流。 "果然来了,电兔战术。" 这是一张编织了两个月的猎网。而北方川流,就是猎物之一。 "要跟吗?" 这是北川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判断。 如果跟上雷波的步速,就会中对手的圈套,在上坡段过度消耗体能;如果不跟,落入中间的马群,就会被七八匹马围住,在隆尚复杂的弯道中失去位置和视野。 而的场均的指令几乎在同一瞬间传来。 缰绳微收,膝盖内压。北川立刻领会了意图。 北方川流顺势切入内栏,占据第二的位置,紧贴在雷波身后,大约一个马身的距离。 首先,紧贴内栏意味着跑的距离最短。隆尚是大右转弯赛道,内栏在弯道上能比外栏省下几个马身的路程。在两千四百米的赛程中,这几个马身的累积距离足以抵消一部分重磅带来的劣势。 跟在雷波身后一个马身的位置,也正好处于“破风区”。前方领跑马劈开的气流会在身后形成低阻力区域,北川可以借着这股“尾流”,用比雷波更少的体能消耗维持同等速度。 而且第二位的视野极佳,前面只有一匹马,拥有自由的战术空间。 的场均双手轻轻按住缰绳,将北川的步速控制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保持住现在的距离——像一把刀贴在雷波的后背上,无声地吸附着。 在北川身后,其余八匹马迅速展开各自的阵型。 一号萨穆姆的薛達祺选择了外侧第三的位置。德国马向来风格稳健,不急不躁。 四号赫西奥德在戴图理的驾驭下,卡在第五到第六位之间,占据进退自如的中间位。 而最关键的两个角色,各自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七号先力达,莫狄将这匹三岁天才安排在第四的位置。北川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动,捕捉到身后的蹄音,这个最大对手正紧贴在自己正后方,大约两个马身的距离。 而十号望族,靳能将这匹欧洲马王安排在更靠后的位置,大约第七到第八位。这是望族标志性的后方待机策略:用前半程的蛰伏积蓄力量,等到最后直道再一口气释放那毁天灭地的末脚。去年的凯旋门,望族就是用这种跑法击败神鹰夺冠的。 隆尚的开局阶段是一段漫长的缓坡,角度不大。但正是这种“感觉不到”才最危险:你以为自己在跑平路,实际上每一步都在额外消耗一点点体能。 而雷波把这段缓坡的配速拉到了极限。 “这个步速……太快了。” 北川跟在后面,即使有遮挡,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风压。 前方的雷波完全不给后面的马留任何喘息的空间。这就是“电兔”的使命,它不需要赢,只需要把节奏搅乱,把那些背负重磅的年长马匹拖进消耗战的深渊。 北川跟在后面,呼吸尚且沉稳。 上坡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在雅士谷那个地狱级上坡面前,隆尚的这段缓坡简直像散步。碎步节奏稳定得如同节拍器,北川的每一步落蹄都精准地踩在那个节拍上。 但体能确实在流失。 59.5公斤的负重,在上坡中的每一步都比平地多消耗那么一点点力气。这种消耗是细微、持续且不可逆的,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你明知道它在减少,却无法阻止。 一千米标志牌从视野中一闪而过。 赛程即将过半。 …… 越过隆尚赛道的最高点,地势骤然转为下坡。 地形的变化是瞬间的,就像从山脊翻到另一侧,重力的拉扯猛地加大,原本就偏快的步速被迫再次攀升。 北川的前蹄在下坡的第一步就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重心前倾的趋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推他。如果不主动控制,这股力量会让步幅不自觉地拉大,而在高速下坡中步幅过大意味着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稳住——!” 的场均几乎同时握紧缰绳。为了帮助北川维持重心,他上身微微后仰,双腿紧贴马腹,用自己的体重对抗下坡的惯性。 北川将步幅压缩到极致,蹄子像擂鼓一样快速而密集地敲击着草皮。 这是两个月来在尚蒂伊反复打磨的技术:不去大步“吃”地面,而用碎步“掠”过地面。在下坡中,这种跑法对膝关节的冲击更小,对体能的消耗也更低。 但代价是速度。碎步跑法的绝对速度比大步跑法慢那么一点点,而在下坡的重力加速下,这个差距被进一步放大了。 北川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气息在逼近。 他竖起耳朵。 蹄声,沉重、充满力量的蹄声,从外栏传来,而且在快速靠近。 “——!” 10号望族,靳能动了。 在下坡段中途,这位经验老到的爱尔兰骑手打破了望族惯有的后方待机节奏。 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身后大约五个马身的位置,那匹枣红色的赛马正在脱离自己惯有的比赛节奏。骑手靳能的动作幅度明显加大,是带着明确意图的“加速跟进”推骑。 短短两百米内,望族的位次便从第七跃升至第五,且仍在持续向前推进。 “为什么——?”北川瞬间有些困惑。 以望族的跑法,它本该蛰伏到最后四百米才启动终极加速。在下坡段就开始推进,意味着它会在最后直道前消耗掉一部分本应留到冲刺的体能。 靳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他为什么—— 答案在下一秒浮现。 因为雷波的步速实在太快了。 三号雷波这匹“兔子”的领跑配速,比凯旋门大赛的正常节奏要快不少。前一千米的用时比去年望族夺冠时快了将近六秒。在这种高步速下,若望族仍按原定计划在后方慢悠悠蛰伏,等到最后直道时,它与领头集团的距离将被拉开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靳能被迫做出选择:要么放弃原定战术提前启动,要么眼睁睁看着胜利从指缝溜走。 他选择了前者。 “雷波那个疯子的任务……不仅是替先力达带出步速,还要把望族逼出来。” 北川咬紧牙关。这就是欧洲赛马的恐怖之处——你面对的不是十匹各自为战的马,而是一张精密编织的战术之网。 下坡段在窒息的压迫感中结束,马群涌入隆尚赛道标志性的右弯“风车弯”。 弯道的离心力将马群向外栏推挤。北川紧贴内栏,以最短路线通过弯道。他的身体随着弯道弧度自然倾斜,膝盖紧贴马腹,平衡感无可挑剔。 穿过风车弯的瞬间,视野骤然开朗。 一段笔直、极其平坦的赛道出现在眼前。假直道。 这段约三百米的赛道极其平坦、笔直,两侧的看台与栏杆在视线中拉出完美的透视线。若是第一次跑隆尚的马匹,极有可能产生一种致命错觉:“已经到最后冲刺了”。 这便是“假直道”的可怕之处。 它会诱使不熟悉赛道的马匹提前发力、全力冲刺。然而跑完这段假直道后,还有一个弯道要过,弯道之后才是真正的最后四百米直道。那些在假直道上提前燃烧殆尽的马,到了真正需要冲刺时,早已没有体能。 但北川当然不会上当。 两个月前,的场在那本被翻烂的笔记本里,用红笔将“假直道”三个字圈了三遍。 此刻他的手稳如磐石。进入假直道后,他没有做出任何加速动作:缰绳的松紧维持不变,膝盖的压力维持不变,身体的重心维持不变。 “不要被骗。”他用无声的语言告诉坐骑。 “我知道。”北川在稳定的步伐中回应。 假直道已通过大半,领跑一千六百米的雷波终于到了极限。 那匹栗色的马像一盏耗尽油的灯,步频开始轻微紊乱。麦卡拉还在推骑,但雷波的节奏肉眼可见地下降,领先优势从接近两个马身逐渐缩小。 “兔子”的使命完成了。 它燃烧了全部体能,在一千六百米赛程中将配速拉高,成功消耗了所有年长马的体力储备,也成功逼迫望族打破了原定战术计划。麦卡拉在马背上象征性推了两下,却没有打鞭。他也知道雷波的使命已结束。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5节 现在,是它退场的时候了。 北川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他感受到雷波速度衰减的瞬间,的场均的双手也顺势松开些许缰绳。北川立刻读懂了意图。 他轻巧地从雷波内侧滑过,像刀切开黄油般流畅。失去了前方的遮挡,隆尚秋季的冷风毫无保留地撞击在北川的胸膛上。他在假直道后半段,平稳接管了领跑位置。 节奏依然未变,但位次从第二位变成了第一位。 北方川流成了整个马群的领头羊。 “看到了。” 北川的呼吸沉稳有力,视线穿过假直道尽头,落在即将到来的最后一个弯道上。 弯道的另一边,就是隆尚赛马场最后的、真正决定一切的四百米直道。 但就在他接管领跑位置的同一时刻,身后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陡然改变。 北方川流深吸了一口气:“来了。” 耳朵飞速转动,捕捉着身后每一丝声响的变化。 最先动的是先力达。 雷波退场的那一刻,莫狄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将先力达从内栏抽了出来,向外侧移动了一个马位。那匹三岁天才的步伐骤然从“跟随”模式切换成“追猎”模式,步幅开始延展,频率开始提升。 原本平静的眼睛,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领跑的北方川流的背影。 更后方,提前启动的望族已经推进到了第四位。靳能的骑坐幅度越来越大,望族那标志性的大步幅在弯道中轰然作响,像是远处滚来的闷雷。 九号埃及乐队也在动。杜利莱将这匹法国牝马拉到了外侧,寻找着冲刺的通道。 一号萨穆姆、四号赫西奥德、八号大胆小姐——所有还有余力的马匹都在这一刻开始了最后的准备。 弯道的入口就在眼前。 过了这个弯道,就是最后四百米。 北方川流跑在最前面。背上是59.5公斤的重磅,身后是整个欧洲赛马界最恐怖的围剿网——新神先力达的獠牙、旧王望族的执念、法兰西本土名马的骄傲。 他是猎物,也是旗帜。 的场均伏低身体,双手死死按住缰绳。 他在等。 等弯道结束。 等最后直道展开。 等那个释放一切的瞬间。 北川咬住节奏,迈入了最后的弯道。 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 隆尚的最后修罗场,大幕拉开! 第98章 无人的加冕仪式 隆尚赛马场的最终直线,全长533米。 在这片古老的欧洲土地上,这条延绵的绿茵不仅是决胜的舞台,更是一道通往天堂或地狱的审判回廊。一百年来,无数名驹在这里加冕为王,也有无数挑战者在这里被碾碎成尘。 胜与败的分界线,就横亘在这漫长的五百米之间。 北方川流冲出最后的弯道,踏入直线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前方已经空无一马,凛冽的风直接扑在了北川脸上。没有了破风的遮蔽,逆风的阻力陡然增大,每迈一步都像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但视野也变得无比开阔。 前方,五百三十三米的绿色跑道笔直地延伸到远处的终点立柱,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合拢的潮水。六万人的喧嚣在耳膜上轰鸣,但北川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全部感官都被身体反馈而来历的极限所占据。 肺部像一台过热的引擎,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四肢的肌肉在两千米的消耗战后已经逼近极限,乳酸渗透了每一根纤维。背上59.5公斤的重量就像一块磨盘,在这最后的赛段将所有疲劳成倍放大。 但他还在跑。碎步的节奏依然精准,步频依然高速运转。 的场均伏在马背上,双手按住缰绳,维持着弯道加速就开始的领跑节奏。他没有打鞭,也没有大幅推骑,现在还不是时候。 五百三十三米的直道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过早释放最后的燃料只会让马匹在终点前枯竭。 四百米的标志牌从视野中掠过。 北川领先第二名已经大约一个半马身。身后的蹄声嘈杂而混乱,七八匹马挤成一团,各自寻找着冲刺的通道。 然后,他听到了。 身后大约两个马身的位置,有一匹马的蹄音突然变了——从规律的、跟随式的"哒哒哒",变成了节奏更慢、但每一下都沉重得多的"咚——咚——咚——"。 步幅在延展。 延展的方式极其流畅,没有任何顿挫,就像一把刀刃出鞘。 北川的后背在这一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先力达——!" 七号先力达。 莫狄在弯道出口就启动了这匹三岁天才的最终模式。两千米的蛰伏、雷波带出的高步速、56公斤的轻磅,所有的计谋在这一刻兑现为最纯粹的暴力。 先力达的蹄声从正后方偏移到了右后方。 莫狄将马拉到了外侧,内栏被前半程的马群踩得坑洼不平,外侧的草皮更完整、更干燥、弹性更好。 北川的耳朵疯狂转动,追踪着正在逼近的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呼吸声,一种深沉、节律的呼吸,像是一台运转完美的机器在进行最后的输出。每一次吐气都伴随着一步落蹄,精准得如同节拍器。 一个暗影出现在北川的视野余光边缘。 身体左侧,就在大约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先力达的鼻息已经能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流喷在北川的后腰上,每隔一秒一次,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 的场均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根本不需要回头。胯下赛马肌肉的微妙变化、空气阻力的细微增大、甚至草皮震动的频率。这些信号已经清晰地告诉他:最大的敌人来了,而且来势比预想中更凶猛。 的场均的右膝微微内压,这是他和北川的暗号——不要被对手的节奏带走,维持自己的步频。 北川咬住节奏。碎步、碎步、碎步。不去注意身侧,不去想着差距,只盯着前方那根终点立柱。 三百米标志牌通过。 先力达的肩膀追平了北川的后腿。 先力达的马鞍追平了北川的马鞍。 二百米标志牌通过。 先力达的头颈追平了北川的头颈。 两匹马并排了。北川第一次正眼看到了先力达。 在亮相圈里,他观察到的那种"完美",此刻近在咫尺,近到伸嘴就能咬到对方的缰绳。 莫狄的手腕轻轻一转,马鞭轻轻的挥下,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先力达的步幅再度延展。一种令人绝望的、不讲道理的加速。前一秒还是并排,下一秒先力达的鼻尖就超过了北川的鼻尖。 超越了半个马身。 北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此时的北方川流,肺部像个破风箱般剧烈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四肢肌肉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先力达和穆塔已经抓住时机,一步一步逐渐超越了北方川流,占据了最先头的位置。 如果是一匹普通的马,到这里就该认输了。体能见底、对手更强、负磅更重……赢不了,第二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在北方川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名叫北川的灵魂。 名为“北川”的灵魂正在疯狂燃烧。前世作为骑手的经验,让它敏锐捕捉到先力达步频里的微小空隙;今生作为顶级赛马的本能,则让它在赛道上死死攥住大地的脉搏。 背上的老将的场均,此刻已化身为真正的“鬼神”。 这位处于职业生涯黄昏期的骑手,将全部体重、灵魂与最后的气力,通过双腿和缰绳灌注进马的体内,只剩下钢铁般坚硬的意志,支撑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推骑。 的场均感觉到了胯下北方川流的变化。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从马匹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力量。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两个月来在尚蒂伊打磨的碎步跑法,此刻被他亲手打碎。双手松开缰绳,膝盖从内压变为外张,左手马鞭高高扬起。 (又要再输吗……绝不!) (只有这里,不能让出!!) 一人一马的意念在这一刻达成完美共振。 "行けぇぇぇ!!(去啊!!)"伴随着嘶哑的怒吼,鞭子落下。 北方川流喉咙挤出嘶鸣,在泥泞中再次压榨出自己的力量。 半个马身。 颈差。 鼻差。 先力达那双充满斗志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惊恐。它看到,那匹明明已经被碾过的马,竟还能加速,竟还在疯狂地试图撕裂眼前的空气,竟然在一点点追回自己的优势。 终点立牌就在眼前。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6节 仿佛是白色的荣光之门,是魂牵梦绕的终极彼岸。 100米。 50米。 胜利女神已撩起裙摆。 北川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腿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步频是多少,不知道速度是多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跑"。他只知道身体在向前,向前,向前。视野缩小到只剩前方那根白色的终点立柱,耳边所有声音都化成了一片尖锐的白噪音。 疲劳的肌肉仍在收缩,关节传来丝丝热感,一团隐隐的灼烧,从球节内部向上蔓延。步伐就像软了一点,如同踩在了一根有些松弛的弹簧上。 但他已经来不及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先力达就在旁边。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 整个世界向着北方川流坍塌下来,他已经确信了自己的胜利,后腿蹬碎脚下的泥土,准备完成最后一次辉煌的跨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啪。” 不像是清脆破空的鞭子声,也不是隆隆震耳的马蹄声,更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钢缆,在瞬间崩断。这个声音并不大,却直接轰进了脑髓,比看台上八万人的咆哮还要震耳欲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零点一秒。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冰冷“空虚感”瞬间取代了左腿的存在感。那里本应传来着地的坚实触感,此刻却传来令人作呕的软绵感。 紧接着,足以撕裂神经的剧痛如电流般窜上大脑,视野瞬间染成血红,支撑身体的支柱凭空消失,世界仿佛要倾斜。 身体的本能尖叫着要立刻跪倒。 但在那不屈的躯壳里,灵魂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为了大洋彼岸守候的那些目光,为了所有人的夙愿,为了北方川流。 北方川流咬碎了口中的衔铁,强忍着支撑腿钻心的剧痛,硬生生依靠惯性和最后一丝意志,将身体抛向了前方。 黑白色的终点立牌,从它的视线中掠过。 第一名。 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northern river!! northern river wins the prix de l'arc de triomphe!!”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完全破音,却被淹没在了八万人的狂潮之中。隆尚赛马场的看台如同一座喷发的火山,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赛马报、帽子,甚至脱下的外套。 那个来自东方的名字,在巴黎的天空中炸响。 电子计时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然后定格。 1er : northern river (jpn) 2e : sinndar (ire) — enc 3e : egyptband (fr) — 2 1/2 看台上,吉田照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下颚肌肉剧烈颤动,拼命压抑着即将溃堤的情绪。池江泰郎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颤抖,最终露出一双通红眼睛的笑容。 “赢了……赢了啊……” 坂本抱住身边的人号啕大哭,像个孩子般反复喊着:“赢了!!川流赢了!!” 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赛道上正在发生什么。 惯性带着北方川流继续向前跑了几步。 的场均终于允许自己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北川被汗水浸透的脖颈。 “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小子。” 然后,他开始减速。缰绳轻轻收紧,身体重心后移。 就在这时—— 的场均的笑容凝固了。 不对劲,身下赛马的步态骤然失去了稳定。 “停!!停下来!!” 的场均脸色瞬间惨白,他在全场欢呼声中做出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猛地拉死缰绳,将北方川流硬生生拽停。 “我怎么了?” 北川在心里问自己。 肾上腺素还在血液里翻涌,剧烈的疼痛已然褪去。但当奔跑停止、心跳逐渐放缓后,一种沉闷而持续的钝痛,开始从左前腿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北川站在隆尚的草地上,左前腿微微悬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的场均像触电般跳下马背,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他顾不上这些,蹲下身,手颤抖着摸向那条腿。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揪紧。 滚烫、肿胀,还有那令人绝望的、失去张力的松弛感。 “……别动。” 的场均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别动,川流。站着别动。” 他猛地直起身,朝着场边那些尚未察觉异常的工作人员疯狂挥手,声音嘶哑而凄厉: “兽医!!兽医!!” 现场的欢呼声慢慢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开始疑惑发生了什么。 池江泰郎看到的场均突然下马、蹲在马匹腿边时,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怎么了?”高桥代表还在擦眼泪,“池江先生?” 池江没有回答,转身就往赛道方向跑。 坂本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人。他看到池江突然变了脸色冲下去,瞬间意识到出了问题。那张刚才还挂满泪水与笑容的脸,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川流……?” 他发了疯似的跳过场边护栏,冲上草地跑道。 “arrêtez! c'est dangereux!(停下!危险!)” 一名法国安保人员从侧面扑过来,想要拦住坂本。 “放手!!那是我们的马!!让我过去!!” 坂本拼命挣扎着,双眼通红地挣脱阻拦,奔上前去。 场上三名穿着荧光色马甲的赛场兽医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隆尚首席兽医莫罗。他只是简单触诊了一下,脸色便沉了下来。 “rupture complète des ligaments.(韧带完全断裂。)” 莫罗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匹刚刚创造历史的赛马,随即看向的场均,用冰冷的英语说道: “the suspensory ligament is destroyed. for a horse, this is usually fatal.(悬韧带毁了。对于马来说,这通常是致命的。)” 他看向身边的助手,做了一个令人心寒的手势——那是准备注射安乐死药物的手势。 死刑判决。 “不。行!”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的场均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那双平日里冷酷无情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燃烧着如同野兽护食般的光芒。 “no. absolutely not.(不。绝对不行。)” “monsieur, calm down.(先生,冷静点。)”莫罗试图解释,“letting him live is cruel...” “你不理解!!” 的场均突然爆发,一把揪住莫罗的衣领,那张如同铁面具般的脸彻底崩裂,泪水混着雨水狂涌而出。 “他还站着!他没有倒下!!” “你告诉我,这样的马,你要在他赢得最伟大胜利的地方,把他杀掉?!” “我绝不会让他为我去死!!” “川流——!!” 坂本此时也冲破了安保人员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他看到的场均在哭,看到那根即将举起的针管,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张开双臂挡在北方川流身前,对着翻译和兽医嘶吼: “莫罗医生!请听我说!!” “这匹马……他很聪明!我照顾了他一辈子,我最清楚!” 坂本指着身后的北方川流,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他在忍耐!他知道我们是在帮他!!” “他会配合治疗的!不管多痛他都会撑住!请给他一个机会!!” 在场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匹马身上。 北方川流确实一动未动。 尽管冷汗已经浸透全身,尽管左腿痛得钻心刺骨,但他依然安静地站着。他低着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两个为他对抗的人类。 那种眼神里,藏着全然的信任与等待。 就像一个清醒知晓自身处境、正静静等待判决的人。 莫罗沉默了。他望着那匹异常沉静的马,又看看这两个近乎疯狂的日本人。最终,他放下手中的注射器,长叹一声。 “d'accord... !” "je ne peux rien promettre.(我什么也不能承诺。)" "but... we can try to stabilize and transport. the decision for long-term treatment should be made by your own veterinary team.(但……我们可以尝试固定并转运。长期治疗的决定应该由你们自己的兽医团队来做。)" 的场均闭上了眼睛。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7节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马用救护车倒退着驶入赛道。 兽医团队立刻为北方川流的左前腿进行紧急固定,支撑绷带与临时夹板一层层缠绕而上。 很痛。 像是有人往骨头里灌进了滚烫的铅液。 但北方川流没有动。 他咬着衔铁,一声不吭地站着。 的场均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新走到马头旁,轻轻抚摸着那湿漉漉的鼻梁。 “川流。”老将的声音恢复了温柔,像在哄孩子般轻柔,“忍一忍。我们回家。” 北方川流感受到了鼻梁上那只手的温度。 (啊,我知道。) (我相信你。) 在全场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匹刚刚加冕的世界王者,咬着牙,依靠三条腿,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顺从地,自己踏上了救护车的马用担架,慢慢躺下。 车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界复杂的目光。 随着救护车缓缓驶离,隆尚赛马场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 颁奖仪式如期举行,本该站在中央接受加冕的英雄已被送上救护车。 那个本该挥舞马鞭致意的老将,拒绝了所有人的劝阻,执意跟随救护车离开了赛场。 广播里播放着本场比赛的排名——"first place, northern river, from japan"——但现场却没有响起应有的欢呼。 领奖台上只有两个人。穿着黑西装的吉田照哉,和满头银丝的池江泰郎。 数万名观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像蜂群般在看台间回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辆马用救护车驶离赛道的画面,所有人都在猜测那扇紧闭的车厢门后,刚刚加冕的冠军究竟遭遇了什么。 池江练马师低着头,死死攥着手中的帽子。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短短几分钟内苍老了十岁。 而吉田照哉双手捧着那座象征世界赛马最高荣誉的凯旋门金杯。金杯如此沉重,他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把奖杯举过头顶。 只是那样捧着,像捧着一个无比沉重的盒子。 像捧着一份不知该庆祝还是该悼念的、沉甸甸的命运。 台下传来细碎的低语—— "c'est triste..."(太悲伤了……) "pauvre bête... il vasurvivre?"(可怜的生灵……他能活下来吗?) 而在看台一角——那个挂着略显土气的"岩手魂"横幅的区域——此刻已彻底乱作一团。 那里是从岩手县千里迢迢赶来的后援团。有头发花白的马场大叔、看着北方川流长大的牧场工作人员,还有曾在他出道战时呐喊助威的普通乡民。 他们之中,有人死死盯着那辆驶离的马用救护车,脸色煞白,双手合十,嘴唇不停翕动着祈祷。 "会没事的对吧……会没事的对吧……" 一位戴着棒球帽的老人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 "他们要把川流带去哪里?!"一个年轻人试图翻越围栏,被安保人员拦了下来, "他没事吧?!回答我啊!!" "不要把他带走——!!" 一位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被安保人员按在围栏上,脸上雨水与泪水交织,冲着渐行渐远的救护车发出嘶哑的喊声—— "只要活着就好啊!!就算不能再跑了也没关系!!让他活着回来啊!!"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紧紧攥着身边人的手,沉默无言。有人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抵在额前,无声地祈祷着。 台上的池江练马师终于撑不住了。他背过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捂住了脸。 而吉田照哉依旧维持着捧杯的姿势,却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救护车昏暗的车厢里。 镇静剂的药效开始发作。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浮在云端的暖意。 北方川流感觉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能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大手始终紧紧握着他的笼头,寸步不离。 的场均坐在他身边,低垂着头,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川流平躺的身体上。 (别哭啊,老头。) (我们赢了……) 意识再次坠入无尽而温柔的黑暗之中。 车窗外,巴黎下起了小雨,冲刷着电子记分牌上那行刺眼的橙色字样: 1er : northern river (jpn) 那是日本赛马界百年夙愿的“世界第一”。 第99章 归来的风 白色。 视野里全是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是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响。 “嘀……嘀……嘀……”节奏缓慢而单调,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北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准确地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睁开眼睛”这个动作。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光线刺得瞳孔发痛。视线模糊了好几秒,天花板上的灯管从一团白光慢慢凝聚成一条长方形,接着是墙壁,再是床边的金属栏杆,然后是…… 一张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几乎变形的中年女性的脸。 “诚一……?”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近得仿佛贴在耳边,带着颤抖,带着不敢置信。 “诚……一……?!” 下一秒,那张脸彻底崩溃了。女人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趴在床沿上号啕大哭。 “护士!!护士!!他醒了!!我儿子醒了!!” 北川诚一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像一锅沸腾的粥一样混沌地翻涌着。但他抓不住,每当试图看清某一个画面时,它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成一片。 他只有一个清晰的感觉—— “我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待了很久很久。” …… 医生告诉他,他在船桥赛马场的一场比赛中坠马。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和脑震荡。 他昏迷了四十三天。 “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欣慰,“坦白说,我们一度做了最坏的打算。” 北川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奇怪。 他试图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弯曲了几下。动作很笨拙,像是大脑和手指之间的线路接触不良。 “手……好难用。” 他盯着自己的五根手指,皱起眉头。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手指明明在动,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在操控一个不太习惯的工具。 没有多想,这大概是长期昏迷的后遗症。 但更让他困惑的是腿。 左腿打着石膏和外固定架,从大腿到脚踝全是钢钉和绷带。疼。很疼。每一次翻身都会牵扯到碎裂的骨头,那种钻心的酸痛让他冷汗直冒。 可是……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北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腿部骨折过。至少作为北川诚一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没有。 他想不明白。那些混沌的记忆碎片翻涌了几下,又沉了回去。 …… 康复训练从第三周开始。 理疗室在医院的地下一层,白炽灯、平行杠、各种康复器械。空气里有一股橡胶垫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北川的左腿里打了七根钢钉。 第一次尝试用左脚触地的时候,他差点直接晕过去。 不仅仅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痛得要命,更多的是因为从下半身传来的信号完全错乱。 大脑说“踩下去”,腿却像在说“我不存在”。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剧痛从脚踝窜上髋关节,北川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缩回去。 但他坚持着没有退缩。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8节 他咬住嘴唇,死死攥着平行杠的扶手,额头上青筋暴起。左脚颤抖着、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重量压在地面上。 理疗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北川先生……痛的话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 北川的声音很平静,和他扭曲的表情完全不搭。 “继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他总是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能忍住这种程度的疼痛。 在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 “这算什么……比那次轻多了。” 比哪次? 他抓不住那个记忆。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刚触到指尖就窜走了。 复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川的忍耐能力和配合程度让整个理疗团队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从不抱怨,从不偷懒,每一个动作都咬着牙完成。哪怕疼到全身发抖、冷汗湿透病号服,他也只是沉默地继续。 "你以前是运动员吗?"理疗师有一次忍不住问。 "……是骑手。"北川回答,"地方赛马场的骑手。不入流的那种。" "哦——那难怪了。运动员的意志力果然不一样。" 北川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昏迷了四十三天。醒来后又过了快一个月。 一天下午,母亲来探病,带来了他出事那天背着的旧双肩包。 "你的东西,一直放在家里。我今天才想起来拿。" 北川接过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些零碎:钱包、早就没电了的手机、一副旧手套、几张购物小票。 他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最后翻到夹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杂志的边角。 他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gallop》。日期是两个多月前,他出事那天之前买的,还没来得及翻开。 封面有些皱了,被压在背包夹层里这么久。北川随手翻开,准备打发一下午后的无聊。 然后他看到了封面左下角的一行黑色大标题。 【永远的奇迹,告别的时刻。北方川流,于日高新山牧场安然离世。享年29岁。】 标题旁边是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封面的照片。 这是一间让北川感到分外熟悉的马厩。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扇窗户、那根被磨得发亮的门柱,但马厩里没有马。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花束、信件和各种各样的纪念物。 白色的百合、黄色的菊花、粉色的康乃馨,一捧一捧地靠在隔栏上、堆在干草铺上、摆在饲料槽前。 花束之间塞满了手写的信——有的用信封装着,有的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还有各种各样的马偶:布做的、木雕的、塑料的,大大小小,有的做工精致,有的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捏的。 所有这些东西围绕着一样事物:马厩正中央的干草地上,立着一个简单的木制相框。相框里是一匹深鹿毛马的照片: 棕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耳朵竖得笔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镜头,桀骜、明亮、不可一世。 照片下方压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花,旁边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 "谢谢你,北方川流。" 原本应该站着一匹马的地方,现在被数百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思念填满了。空空荡荡的马厩,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拥挤。 北川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照片里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手指开始发抖,杂志的纸页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诚一?怎么了?"母亲察觉到了异样。 北川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不见母亲的声音了。 因为在他的大脑里,一道已经关闭了很久很久的闸门,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 记忆如海啸般倒灌而入。 ——岩手的泥地赛场上,一匹小马驹在初秋的寒风中迈出了第一步。 ——佐藤大叔粗糙的大手摸着他的鬃毛,笑着说"你就叫北方川流吧"。 ——中山的草地赛道,碾压一切的朝日杯,全票当选最优秀两岁马。 ——皋月赏的最后直道,好歌剧在身后拼命追赶。 ——东京竞马场,德比的冲线瞬间,的场均在马背上流下了眼泪。 ——天皇赏秋,击败特别周。日本杯,击败望族。有马纪念,四厘米的奇迹。 ——山元训练中心,冬天的水疗池,自己长出了一身毛茸茸的冬毛像个泰迪熊。 ——金鯱赏,抛下全场的畅快冲刺。 ——雅士谷,最后两百米,望族如魔神般从外道杀到。半个马身的差距。 ——尚蒂伊的晨雾中,的场均满身草汁地站在马房门口,深深鞠躬。 ——法国乡下的泥泞赛道,碎步跑法,一个月的地狱训练。 ——隆尚。凯旋门。最后的直线。先力达的蹄声从身后逼近。 ——冲线的瞬间,全场的欢呼声。 ——救护车昏暗的车厢里,的场均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身上。"忍一忍。我们回家。" ——漫长的治疗。坂本日夜不离地守在马房里。 ——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退役之后,再次回到出生的日高新山牧场。 ——此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春天看牧场的新驹撒欢,夏天在草地上晒太阳打瞌睡,秋天嚼着苹果看远处的山峦变色,冬天裹着厚厚的马衣听窗外的风声。 ——铃木,那个当年笨手笨脚的新人厩务员,后来成了牧场的骨干。每天早上第一个来马房的永远是他。二十多年了,他还是习惯叫自己"老大"。 ——遥远记忆中的最后那个午后。 阳光很好。新山牧场的马厩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其他马匹低沉的嘶鸣。 北方川流躺在铺满新鲜干草的马厩里。身体已经很老了,额头深深凹陷下去,四肢不再有力,眼睛也有些浑浊。 但他并不觉得难过。 二十九年。对于一匹赛马来说,这已经是极其漫长的一生了。 铃木蹲在马厩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苹果,声音有些发抖:"老大……今天带了你最喜欢的。" 北川看了铃木一眼。这个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是个头发稀疏、眼角布满皱纹的中年人了。 "你也老了啊,小铃木。" 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风——穿过日高牧场的风,和二十九年前他出生那天的风,一模一样。 …… "诚一!!你怎么了?!诚一!!" 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把北川拉回了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抱着那本杂志,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地砸在封面那匹深鹿毛马的照片上。 "没事……" 北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拼命想笑,但嘴角一弯,更多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没事,妈。我没事。" 他把杂志按在胸口,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 他活了两次,重活了第二次。 …… 又过了一个月。 十一月下旬的千叶县,空气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今天的中山赛马场,不是比赛日,赛马场里没有观众。广阔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工作人员的车停在角落。看台的座椅上落着枯叶,跑道上的草皮刚修剪过,散发着清冽的草汁香气。 北川诚一拖着还没完全好利索的左腿,拄着一根木手杖,慢吞吞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保安看了他的证件,是地方骑手的从业资格证,虽然现在是停职状态,但赛马场对同行向来不设门槛。 "请便。" 北川点了点头,沿着空旷的通道往里走。 他的步伐很慢。左腿每走一步都要微微拖曳一下,手杖的橡胶头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走过了观众入口,走过了马券销售区,走过了看台下方的长廊,最后来到了赛马场正门广场的中央。 一座铜像矗立在那里。 一匹赛马正处在全力冲刺的姿态——四蹄腾空,鬃毛飞扬。整座雕塑的肌肉线条被铸造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基座上跃下来,冲向终点线。 北川停住了脚步。 基座正面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字: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09节 北方川流 northern river 1996-2025 来自岩手的怪物,不屈的世界霸王 1998 朝日杯 1999 皋月赏 1999 日本德比 1999 天皇赏(秋) 1999日本杯 1999 有马纪念 2000 凯旋门赏 他站在铜像前,仰头看着那个奔跑的姿态。秋天的阳光从云层间漏下来,给铜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微风吹过赛马场的草坪,带着一丝已经枯黄的草叶的气息。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个样子啊。" 北川轻声自语。他伸出手,摸了摸铜像的基座。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看着铜像上那匹赛马的眼睛。铸铜的工艺再精湛,也无法完全还原活物的神采。但雕塑家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一种桀骜的、不服输的、蛮横的生命力。 "挺像的。" 北川笑了。 他在铜像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又吹走,阳光在云层间明明灭灭。远处的跑道上,有几个工作人员在维护草皮,除草机嗡嗡的声音隐约传来。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脚步声,节奏偏慢,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沉稳。 北川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几步开外。 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伏贴在头皮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时间用刀刻上去的,一道一道,深且密。身形已不如壮年时挺拔,微微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 北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在皋月赏的出发闸门前见过,在德比的终点线上见过,在有马纪念的中山急坂上见过,在尚蒂伊的晨雾中见过,在隆尚终点线后见过。 即使过了二十多年,即使被皱纹和岁月包围,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冷静,依然藏着一股淬过火的倔强。 的场均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露出格纹衬衫的边缘。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jra的练马师徽章。 这位老人也注意到了铜像前拄着手杖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在北川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向铜像。 两个人就这样,一老一少,隔着几步距离,并排站在那座铜像前。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是场均先开的口。 "你也是来看他的?" 声音比北川记忆中的苍老了许多。低沉依旧,却多了一种砂纸般的粗粝感,像是被无数个清晨的冷风和无数场比赛的呐喊磨损过。 "是。"北川握紧了手杖的把手。 的场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缓步走到铜像基座旁,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刻着名字的铜牌。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三个月前走的。"的场均语气平静,"二十九岁,对马来说算是高寿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在出生的牧场里,睡着睡着就去了。" 北川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的场均的手指在铜牌上停了一下, "最后那几年,每年都会去牧场看他。他老了以后变得特别懒,整天就知道趴在草地上晒太阳,跟年轻时候那个浑身是劲的家伙简直判若两马。" "不过有一点一直没变。" "什么?"北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眼神。"的场均抬起头,望着铜像的脸,"就算老到走不动了,你看他眼睛的时候,还是觉得这家伙在想:'少瞧不起老子。'" 北川笑了。 那种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听起来确实……很像他的风格。" 的场均看了他一眼。 "你很了解他?" 北川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关注。看着他从岩手出道,看着他拿德比、跑有马、远征英国、赢凯旋门……全都看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还打着支具的左腿。 "看到他受伤的时候,真的觉得天都塌了。后来听说他站起来了,又觉得果然是他,换了别的马肯定不行。" 的场均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不是一般的马。" 老人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当骑手这么多年,骑过几百匹马。有天赋好的,有脾气犟的,也有特别聪明的。但川流不一样。他是唯一一匹……让我觉得他能听懂我在想什么的马。" 北川紧紧攥着手杖,指节发白。 的场均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骑在他身上的时候,我们之间连语言都不需要。" 北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说得没错,川流确实能听懂"。想说"川流一直在心里管你叫老头"。想说"你在法国跑了一个多月的底层赛事,川流一直想劝劝你没必要"。想说"凯旋门最后的直道上,他之所以没有放弃,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在他背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口的。说出来反而会破坏掉它最珍贵的部分。 "的场先生。"北川开口了。 的场均回过头。 北川鞠了一躬。动作因为手杖和伤腿的缘故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他是个了不起的赛马。" 这句话实在是太轻了,轻到根本承载不了那二十九年的重量。 但北川觉得,这就够了。 的场均看着这个拄着手杖、左腿不便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有些别扭的鞠躬。不知为何,老人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微妙的气质,让他隐约想起了什么。 但他没有深想。 的场均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个温柔的笑。在北川的记忆里,"刺客"的场均几乎从不这样笑。这种神情,大抵是只有岁月才能打磨出来的东西。 "嗯。"的场均伸手摸了摸铜像冰凉的鼻梁,就像二十五年前在尚蒂伊的晨雾中那样。 "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搭档。" …… 两人在铜像前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的场均先走了。他向北川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广场的步道慢慢走远。深灰色的夹克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看台的拐角处。 北川独自留在铜像前,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铜像的基座。手指从"北方川流"四个字上缓缓滑过——金属冰凉,但被阳光照到的那一面,微微有些温热。 "辛苦了。"他轻声说。 "好好休息吧。" 北川诚一收回手,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朝出口方向走去。左腿仍有些疼,手杖在地上笃笃作响。 快走到正门时,一阵浓郁的咸鲜香气飘了过来,混着酱油和味噌的热气——是赛马场外那家老店的炖牛杂。中山赛马场的名物,从他记事起就在那个位置,几十年没挪过窝。 记忆中的味道格外清晰,仿佛与此刻的香气重叠在了一起。 十年前,他刚拿到中央骑手资格证的那个冬天,第一次来中山赛马场,兜里只揣着几千日元。在正门外闻到这股味道,花三百块买了一碗,蹲在路边吃。热腾腾的牛杂暖到胃里时,他抬头望着中山赛马场高大的看台,心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在这里捧杯。 北川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更清晰的记忆却来自二十多年前。 朝日杯未来锦标,他第一次踏上中央g1赛场的那天。站在中山赛马场的马道上,鼻孔里灌进一股浓烈的咸香味,当时还在心里吐槽:"什么东西这么香?马又不能吃……真是浪费。" 北川看着正门外那个冒着白烟的小摊档,笑了出来。他拄着手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百元硬币。 "一碗牛杂。" "好嘞!" 热气腾腾的纸碗递到手里,酱色的汤汁在冷空气中冒着白烟。北川端着碗,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左腿伸直,手杖靠在膝盖旁。 他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咸鲜交织,软烂的牛杂在嘴里化开,热汤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底。 北川端着碗抬起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赛马场正门广场上那座铜像的侧影。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将铜像整个笼罩在一片金色光芒里。深鹿毛的铜马在光中奔跑,鬃毛飞扬,四蹄腾空,永远定格在全力冲刺的瞬间。 永远年轻。 永远不会停下。 北川低下头,继续慢慢喝汤。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炖牛杂的热气、枯草的清香,还有远处跑道上泥土的气味。 "真好吃啊。" 中山赛马场外那条普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到路边那个拄着手杖、端着牛杂、对着一座铜像微笑的年轻人。 风依然在吹。从赛道的弯道吹来,掠过看台,掠过广场,掠过那座铜像,最后拂过北川诚一的后颈。和岩手的风、尚蒂伊的风、隆尚的风或许都不一样,却又似乎是同一阵风。 一切都结束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0节 却又像才刚刚开始。 —— 作者想说的 完结感言 大家好,我是《转生赛马》的作者十秒之外。 当敲下“全书完”这三个字的时候,一个人在电脑屏幕前坐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被瞬间抽空的失落感,但也有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 首先,请允许我向大家道个歉。 对不起,我没能给北方川流一个全身而退、完美凯旋的童话结局。我知道很多读者看到凯旋门冲线那段,可能甚至想骂我。 为什么不写北方川流凯旋归来?为什么不写他带着凯旋门的荣耀回到日本,在中山竞马场接受万人的欢呼,然后在有马纪念和好歌剧来一场万众瞩目的世纪对决? 那个结局我想过。不止想过,其实写过大纲。回国、有马纪念的终极决战、全胜引退,盛大的退役仪式。 但我最终没有那样写。 因为在我的心里,北方川流作为赛马的道路,就应该在这里结束了。 赛马是一项冰冷、精密且极其残酷的竞技运动。在隆尚赛马场,面对先力达,北方川流想要赢,就必须毫无保留地榨干自己的每一滴血肉。 赛马不是等同于人类赛跑的简单的体育运动,每一匹赛马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在赛跑,北川也不例外。在赛马的热血和荣誉背后,每个观众都永远不能忘记这一点。 即使如此,我依然永远认为北方川流就是在隆尚加冕的世界霸王。 向所有读到最后一章的读者道歉。对不起,我没能给你们一个鲜花满地的凯旋归来。 北方川流赢了世界最高的荣誉,却没能自己走下赛道。这是我的固执和私心的一己之见。但是他活了下来,在故乡的牧场安度余生, 回首这本小说,其实最初它只是我脑海中一时兴起的一个短篇脑洞。 我想写一个带着人类记忆的骑手,重生成为了一匹赛马。这个想法在去年年初就有过,写了一点内容,当时不了了之。 去年年底的深夜刷赛马视频刷到了凌晨三点,看着那些日本名马远征海外铩羽而归的纪录片,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匹马拥有人类的灵魂,它能不能改写这一切?" 于是把这个点子重新捡起来,写完了大纲,原本准备发到论坛,但是为了一点“可能会有更多人看到我的故事”的想法,选择发到了番茄上面来。 我根本没有想到,北方川流能得到这么多读者的喜爱与支持。 没有你们的支持,北川的这个梦做不到这么远。在此,我向所有陪伴北川一路走来的读者,致以最深的谢意。 感谢每一位从第一章 读到这里的读者。感谢你们容忍我时不时犯的史实错误、莫名其妙的错别字,以及"明明可以赢但偏不让他赢"的任性情节。 你们的评论、催更和骂我的留言,是这本书能写完的最大动力。 一时兴起的东西居然真的写完了。说实话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最后,想给大家留一个彩蛋。 遗憾虽然是竞技的底色,但未尽的梦,总需要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去圆满。 北方川流的故事在隆尚画上了句号。但我始终觉得欠他一个东西,一个没有伤痛、没有代价、纯粹奔跑的梦。 在赛马娘的番外篇中,她可以健健康康地从隆尚的赛道上跑回来,可以最后和好歌剧真正地分出胜负。 算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这本书里没能实现的"完美结局"圆上。 那么,就到这里。 谢谢你们陪北方川流跑完了这一程。 第100章 番外0 相遇 九月的风裹挟着特雷森学园独有的气息——无数蹄铁翻搅起的泥土芬芳,混着新修剪过的草坪清香,还有少女们身上止汗喷雾的甜意。 对常人而言,这是名为“青春”的气味;可对坂本均来说,它更像胃痛的前奏。 清晨七点十五分,训练员的办公区飘着咖啡的苦味与复印纸的干燥气息。 坂本坐在工位上,膝盖摊着那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在今日日期旁重重画了个圈。 这是他拿到中央特雷森学园专职训练员徽章的第四十三天,而“担当赛马娘”那一栏,依旧是刺眼的空白。 办公桌上的铭牌写着“坂本均”,字体端正、边角锃亮,像昨天刚拆封似的——事实也相差无几。 四十三天里,他在桌前看了无数场比赛录像,写了厚厚一叠训练方案草稿,翻烂了两本笔记本,可训练计划上面的担当赛马娘那一栏,始终空着。 “坂本君,还在看那份名单吗?”前辈训练员田中路过工位,手里夹着几位赛马娘的数据表——那是他队伍的荣耀,另一只手端着罐装咖啡,脸上挂着“过来人看新人”的善意笑容。 “嗯……今天的训练赛,有几个人我想看看。” “想看看”三个字说得很轻,笔记本却翻到了早折好角的一页。 “今天那场一千六的模拟赛,阵容还行。”田中喝了口咖啡, “你知道规矩吧?天赋不算顶尖的赛马娘大多会进资深训练员的team,那里体系成熟、陪练优秀。但练久了觉得不合适的,会在模拟赛里找自己的专属训练员——这可是你们这些第一年想当专任训练员的主要选秀渠道。” 坂本点头。这套流程他在脑子里演练过不下二十遍。像他这种毫无实绩的新人,只能在模拟赛里当个拿放大镜的淘金者,试图从沙砾中找那抹遗漏的金光。 “不过说真的,别挑太久。”田中压低声音,多了几分认真,“你同期里,山田和小野都已经找好担当了,都开始带训了。再空着,上面会有压力的。” “嗯……我知道。” “有没有比较在意的?” 坂本的目光落在名单中段某一行,犹豫片刻,圆珠笔指向那个名字,五号:北方川流。盛冈地方转入,之前已经在地方出道,四战全胜。 田中探头看了眼,表情微妙地变了: “哦,那个啊。全胜确实是不错的成绩,但那是盛冈的地方赛,含金量你清楚。盛冈主打泥地,中央主流是草地。而且……” 他压低声音,像在说八卦,“听说她性格有点古怪,转来后一直在team perseus训练,没找过专属训练员。之前几个训练员试着接触,最后都不了了之。有传言说她是‘只有身体素质好的乡下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对于你这种新人来说,这种已经出道的马娘并不是好选择哦。” “嗯……让我想一下。”坂本说完沉默五秒,视线始终没离开“北方川流”四个字。 地方来的天才,但是没有选择专属训练员。 是性格问题?还是别的隐情? 田中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了: “得,你小子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了。走吧,训练赛九点开跑,咱们去占个好位置。” 坂本合上笔记本,塞进不合身的西装口袋,望向窗外——特雷森训练场的草皮在秋日照耀下泛着金绿色光泽。不管怎样,去看看就知道了。 特雷森训练场边上的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训练员和工作人员,大多像坂本这样来“考察”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边闲聊边漫不经心地看赛道热身。 坂本找了个角落坐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像雷达般扫过起点。 一千六百米,芝地,右回。八人出场。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第五道——在一群正在做高抬腿或折返跑、活力四射的赛马娘中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一头极深的棕色长发,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深褐色光泽,像陈年红酒般醇厚。 但那头发并未如其他人般精心编织或束紧,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偏长的刘海不时晃动,她却毫不在意遮挡视线。 这位就是北方川流。 此刻她正靠在围栏边,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仿佛周围热火朝天的气氛与她毫无关系。 其他选手或多或少都在做赛前准备——有人原地高抬腿,有人活动肩关节,有人和相熟的对手交换眼神互相打趣。只有她既没有热身,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这就是那个盛冈来的?”前排两个训练员的对话飘进坂本的耳朵。 “是啊,看起来一点干劲都没有。听说体能测试时也是踩着及格线过的。” “毕竟是跑泥地的嘛,大概也就是来中央碰碰运气。” 坂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翻开笔记本。 “站姿重心很稳,虽然看起来松垮,但小腿肌肉线条深刻……那是长期在抓地力差的泥地上练出来的。” 他迅速做着批注。 “各就各位——”广播里的发令声打断了思绪。闸门打开的瞬间,十二位赛马娘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起跑似乎并非北方川流的强项,或者说,她起步时好像没集中精神。 当大部队已冲出一个马身时,她才堪堪调整好姿势,吊在队伍最后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引得观众席发出一阵轻微的哄笑。 “果然跟不上中央的节奏啊。” 坂本没有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色身影。 不像是起跑反应差。他看得很清楚,第一步蹬地的力度明显有所保留,这是故意的。 通常赛马娘落后时会急于加速追赶,导致呼吸紊乱。但北方川流完全没有,她就像在晨跑般维持着极其恒定的步频,哪怕前方已拉开差距。 比赛很快进行到大半,参赛的赛马娘们进入第三弯道。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点,跑在前面的开始加速,位置争夺变得激烈。内道几名选手因抢位挤在一起,速度稍缓。 就在这时,第五位和第六位之间出现一个身位左右的间隙,就在内栏杆附近。从北方川流的位置切入内道,只需一个加速变向——这条缝隙足够她穿过,一旦成功,出弯道后就能直接占据有利冲刺位,甚至直指第一。 “机会!”坂本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笔。连他这个新手都看出来了,这位赢过四场比赛的“岩手之星”不应该察觉不到。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北方川流的目光明明扫过那个内道空隙,却没有切进去。相反,她做出了令全场窒息的选择:向右拉动身体,主动跑向了外道。 “哈?她在干什么?” “那么大的空档不钻,非要绕远路?” “这就是地方赛马娘的水平吗?完全不懂草地战术啊。” 嘲笑声变得更大了。 最后的直道冲刺,北方川流终于发力。 那种被压制了大半场的爆发力在此刻倾泻而出。从第六位开始加速,步频骤然提升——黑色的闪电在赛道外侧连超数人,坂本几乎能感觉到看台下的空气被她带起的风撕开。 她超过了第四位,超过了第三位,但弯道上损失的距离实在太大,内道的2号已率先触线,4号也在她之前半个身位冲过终点。 第三名。 北方川流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小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赛道边,仿佛刚才输掉比赛的人不是她。 看台上零星响起几声掌声,更多的是摇头和低声议论。训练员们纷纷在名单上划掉她的名字。 “有身体素质,但毫无战术素养。” “步频倒是不差,但弯道处理太保守。”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1节 “盛冈出身嘛,泥地选手跑草地就这水平。” 这是大部分人的结论。 唯独坂本均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镜片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真切——在放弃内道、转向外道的刹那,北方川流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失误后的惊慌,更像是……仿佛捕捉到了某种“旁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她在想什么……”坂本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她不是赢不了,而是……故意没选那条路。” 比赛结束后的休息区,气氛有些微妙。 尽管只跑了第三名,北方川流那惊人的冲刺能力还是吸引了几位抱着“或许能调教一番”心态的训练员。 坂本站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静静观察着。 第一个上前的是位身材魁梧的男性训练员,看起来主打体能训练。 “喂,那边的!你爆发力不错,要不要来我的队伍?只要改掉你那乱跑的毛病……” 话未说完,正低头解鞋带的北方川流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 “……别挡路。” 她站起身,向旁边挪了一步,径直绕过大块头走向长椅另一端。 大块头训练员愣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 第二位是个看起来精明的年轻训练员,手里拿着数据板。 “北方同学是吧?我看过你的数据,只要调整战术跑法,下个月就能出成绩……”这次北方川流抬起了头。 但坂本敏锐地注意到,当男训练员试图靠近展示数据板时,北方川流的身体本能地向后倾斜了约十五度,肩膀微微耸起。 那是典型的防御姿态。 “……不用了。麻烦。” 她抓起毛巾捂住脸,拒绝交流的意图明显得像挂了块“请勿打扰”的牌子。 “果然性格很棘手啊。” “这种刺头,不好带。” 训练员们带着不满散去了。 随着模拟赛结束,日头渐高,训练场的人群开始散去,准备迎接午休。原本喧闹的跑道逐渐回归宁静,只剩下阳光烘烤着草皮,蒸腾出更浓烈的青草气息。 北方川流独自坐在长椅上,长发随意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像是在平复呼吸,又像是在等人群彻底散尽,好享受片刻的清净。 坂本深吸一口气。该死,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挖角。他理了理并不平整的领带,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过去。 他没有像前几人那样直接站到她面前,而是在距她两米左右的栏杆旁停下,保持着安全距离。 北方川流察觉到有人靠近。 透过刘海缝隙,她看到一双不太搭调的运动鞋,配着笔直的西装裤。 又来一个?真烦人。 她刚想用那句万能的“麻烦让一下”打发人,男人却先开了口。 “第三弯道,你是特意选了外线对吧?” 北方川流擦汗的动作猛地停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明亮的阳光下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这个不起眼的男人身上。 目光锐利,像原本打盹的猎豹突然嗅到了血腥味。 坂本感觉喉咙发紧,却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他推了推眼镜,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猜你是发现前方3号入弯时重心不稳,有偏离倾向。如果当时切入内道,虽然路径最短,却很可能被失控的她挤到护栏上,或是被迫减速。”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川流那张面无表情、眼神却愈发专注的脸: “虽然走外线损失了距离,但那是当时唯一能保证你‘完整跑完’且不被打断节奏的路线。 对第一次跑这条草地赛道的你来说,安全完赛、确认脚感,比赢下一场无奖金的训练赛更重要……我是这么想的。” 风吹过空旷的赛场,卷起几片落叶。 北方川流盯着坂本看了足足五秒,目光仿佛在拆解他,评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终于,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嘴角扯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一种即便麻烦、却不得不回应的认可。 “……你只说对了一半。”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未完全改掉的岩手口音。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超过三个字的话。 “一半?”坂本愣了一下,“那另一半是……” 北方川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拎起地上的运动包。愈发毒辣的正午阳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却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另一半原因。 那一刻,在泥土气息被草香盖过的赛道上,她脑海里闪过另一幅画面——雨中的泥泞赛道,却有着不同于马娘奔跑的轰鸣声。 那一瞬间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内道,是死路。 不是完全基于分析的理性考量,而是混合着某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体验。 但这些,她觉得没必要跟这个刚见面的四眼仔仔细说。 北方川流把包甩在肩上,路过坂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眼镜片,”她侧过头,指了指坂本的脸,“刚才推的时候,沾了个手印上去。” 说完,她没有回头,径直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坂本呆立在原地。 他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对着逆光一瞧——果然,左边镜片上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大拇指指纹。 “啊……” 他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一边用衬衫衣角使劲擦拭镜片,一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看起来并没有拒绝。 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她没有像对待别人那样直接无视,也没有摆出那种防御姿态。 “只对了一半吗……” 坂本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了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北方川流”的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一个圈。 …… 夜深了。 特雷森学园的行政楼里,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坂本均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段画质模糊的比赛录像。 那是几个月前,盛冈竞马场的一场op级别赛事。 画面中的赛道泥泞不堪,雨水横飞。 其他赛马娘都在小心翼翼地寻找抓地力好的落脚点,唯有一个身影,浑身裹满泥浆,却像疯子一样在烂泥里狂奔。 这种跑法狂野,完全没有中央赛场推崇的速度美感。但在那个泥潭里,她就是绝对的王者。 坂本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冲线的那一刻。 北方川流满脸是泥,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屏幕,透过两年的时光,直直地刺进坂本心里。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渴望”,或者说,寻找同类的孤独。 “那里的比赛,似乎没有能让这位北方川流小姐满意的啊。” 坂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我会让你在中央跑起来的,用最适合你的方式。” …… 同一时刻。 学生宿舍,栗东寮。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 北方川流躺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 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右手紧紧抓着枕头下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父亲今天寄来的信,只有短短三行字:“小川流,如果觉得累了就回来。岩手的山永远都在。但爸爸觉得,你属于更远的地方。” 她刚刚从那个梦里惊醒。 又是那个梦。 梦里的视角很低,又很高。 低是因为自己俯身贴近地面;高是因为……视线高度似乎比现在的自己高出不少。 在梦里,她不是穿着短裙的赛马娘。 她似乎是个……男人? 双腿夹紧着某种温热而强壮的生物,手里握着皮革绳索。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2节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鼻腔里充斥着湿润泥土和汗液的腥味。 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传来的震动。 “别急……再等等……还没到那个点……” 她在梦里听见自己默念,声音是陌生的男声,却让她感到无比熟悉。 “就是现在!走外道!冲出去!” 画面猛地破碎。 “呼……呼……” 北方川流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梦里奇怪的窒息感还残留着。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赶出脑海。 “真是……麻烦死了。” 她嘟囔着,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月光下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宽阔的跑道静静地铺展着,像一头沉眠的巨兽。 她将手掌贴在微凉的玻璃上,脑海里却忽然闪过白天那个戴眼镜、神情局促的男人的脸。 “坂本……均吗?” 她低声念出对方胸牌上的名字。 “连镜片都擦不干净的家伙。” 嘴上虽这么说,她却没像往常那样,把今天遇见的人直接从脑海里抹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将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 在这个陌生又处处是规矩的中央特雷森,或许……有个能看懂她那古怪跑法一半的人,也不算太糟。 尽管那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太靠谱就是了。 伸了个懒腰躺回床上,北方川流的尾巴轻轻地在被子上扫了一下。 明天,再去训练场看看吧,如果那个四眼仔还在的话。 第101章 番外0.1 训练 翌日,天空是一片毫无杂质的湛蓝,阳光像切碎的水晶一样洒在特雷森学园的综合训练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新,但是却又交织着一些燥热的气息,几百名赛马娘在这个巨型熔炉中挥洒汗水所蒸腾出的热度。 清晨七点,坂本训练员比平时早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昨晚从影像资料室打印出来的几张图片——北方川流在盛冈的比赛画面,以及一张完赛报告。 他用红色圆珠笔在上面画满了标注:步幅、摆臂角度、赛段用时、冲线前三百米的步频变化……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顶端写着日期和一行字:"北方川流·01。" 田中训练员端着咖啡路过,瞥了一眼他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顿。 "哟,这是……你昨天和她聊过了?" "嗯。" "写了不少啊。"田中凑近看了两眼,挑起眉毛,"这些分析,你昨天一晚上没睡?" "睡了。大概四个小时。" "……"田中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我说坂本啊,你还没签下人家呢,别把自己先熬出毛病来。" "我知道。"坂本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口袋, "今天team perseus有上午训练课,我去看看。" …… 对于大多数中央特雷森的赛马娘来说,早晨的时光是属于“team”训练的。 在中央特雷森,除了少数拥有专属训练员的精英或特立独行者,大部分赛马娘都会隶属于某个训练队伍,接受资深训练员的系统化指导。 team perseus——由池江训练员带领的这个训练团队,就是其中之一。十几位赛马娘正在草地训练跑道上做晨间热身,穿着整齐划一的红白双色训练服,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潮水。 池江训练员站在场边,五十多岁,身形精干,头发花白但目光依旧锐利,手里总是紧紧地握着一个秒表。 作为已经在中央特雷森学院执教超过二十年的老牌训练员,他带出过好几位g1级别的名马娘,自从从专属训练员的岗位上退下来执教这支名为“英仙座”的队伍,他的训练就以严谨、科学、大运动量而著称。 只不过再经验丰富的训练员,精力也是有限的。 十几位马娘都要管,每个人分到的注意力自然按天赋和潜力排序。每天抽空主要指导其中几位,剩下的则更多依靠团队体系本身的惯性去运转。 “这一组,200米全速冲刺!注意摆臂幅度,不要因为疲劳就松懈!”。 “是——!” 十几名赛马娘齐声应答,声音清脆响亮。她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候鸟,在跑道上划出整齐的队列。 在这群候鸟中,北方川流的身影显得有些……不合群。 并非她跟不上节奏,相反,即使是平均素质不错的team perseus,她的表现也是顶尖的那一拨。 一轮并排跑结束, 北方川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她深褐色的发梢滴落在草地上。 “川流,步幅还是有点乱,不过用时不错。” 池江训练员走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下一组稍微收着点跑,去后面跟跑,调整一下呼吸。” “……知道了。” 北方川流低声应道,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池江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短距离组。他确实欣赏这个从岩手来的小姑娘。 但是正因如此——北方川流属于一个微妙的位置。 自从北方川流转入他的队伍里以来,池江给予北方川流的单独指导的机会屈指可数。 原因很简单——这个从盛冈来的孩子不需要人盯着。 她自己就会练,而且练得很凶。 池江私下曾和同事说过:"北方川流那孩子是块好料子,她需要的不是team里的大锅饭,是一个能专门看着她、跟她掰细节的专属训练员。可惜她自己不找,我也不好硬塞。" 北方川流直起身,拿起挂在栏杆上的水壶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转来中央特雷森已经快一个月了,这里的训练确实比地方特雷森的强度高不少,但是莫名有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就像是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跳舞,明明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跑道外侧的休息区。 那棵巨大的橡树下,有一张长椅。 昨天那个连眼镜都总是擦不干净的男人,今天又坐在那里了。 坂本均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西装,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笔记本。 他没有再次上来试图推销自己。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偶尔抬头看一眼跑道,然后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啧。” 北方川流不爽地咂了咂嘴。 如果他像昨天那样凑上来,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滚蛋。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自在。 特别是在做一些基础动作训练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想:那家伙现在是不是在笑话我姿势僵硬?还是在那个破本子上写什么奇奇怪怪的评语? 好不容易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出脑海,做完热身运动的北方川流开始一圈自己的训练跑。 和昨天模拟赛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判若两人。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入弯都在微调脚步的切入角度——显然是在消化昨天草地比赛带给她的新感受。 出弯后她会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底,像是在确认踩入草皮的抓痕深度,然后折返回弯道入口,重新来一遍。 一遍。两遍。五遍。 没有人指导她该怎么调整,也没有人给她计时。这些全是她自己给自己安排的加练内容。 而在训练场外围的这条长椅上,坂本均仍然安静地坐着。 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他没有走上前去。 昨天第一次对话的经验告诉他,北方川流不是那种你越主动、她就越愿意搭理你的人。倒不如说,她身上有一种明确的边界感——你靠得太近,她就往后退。 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密。 "弯道入弯角度第三次后趋于稳定,可能是在有意控制重心偏移。" "第七次反复练习后步频出现轻微下降,右腿发力开始迟滞——用力习惯还没有完全改过来,草地的反弹需要更多小腿前侧发力,她目前仍过度依赖腓肠肌。" 他写得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跑道上的棕发身影,在在每次跑完小半圈,折返回弯道入口的时候,目光总会往他坐着的方向瞥了一眼。 …… "北方前辈!早上好!" 跑道另一侧传来一个亮亮的声音。 一位芦毛赛马娘小跑着过来,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体型比北方川流小一号,五官精致而秀气。 这位名叫目白桑德拉的马娘也是team perseus的成员之一。 "……嗯。" 这算是打了招呼。对北方川流来说,已经是相当给面子了。 桑德拉毫不在意这种冷淡回应,蹦蹦跳跳地在旁边开始热身。team perseus的第二轮训练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3节 池江训练员的哨声响起。 十几位赛马娘在跑道上排成三列,开始按照训练菜单做分组。 北方川流被分在第三组,和桑德拉以及另外两名选手同组。训练内容是低栏连续跨越,锻炼身体平衡性和灵活性。 同组的这位目白桑德拉,是北方川流对队伍里为数不多能记住完整名字的队友,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是“目白家”的人。 在特雷森,目白是名门中的名门。 但眼前这位大小姐,显然没有继承到家族那种在草地上飞驰的天赋。她的动作很有力,但就是…… 每一次落地,她的脚尖都在颤抖,仿佛草地是烫脚的铁板,而不是借力的踏板。 果然,在一个连续变向的跳跃中,目白桑德拉的左脚没能吃住劲,身体一歪,踉跄着差点摔倒。 “呜……” 少女发出沮丧的声音,眼眶瞬间红了。周围有几个同队的赛马娘投来同情的目光,但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训练,没人停下来。 在这个优胜劣汰的世界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北方川流原本打算直接走开。她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更没有闲工夫去安慰名门的大小姐。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又扫到了远处树荫下的那个身影。 那个四眼仔还在写。 鬼使神差地,北方川流停下了脚步。 “喂。” 正准备蹲下去检查脚踝的目白桑德拉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起头:“诶?是、是在叫我吗?北方同学?” 北方川流双手插在兜里,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你的脚腕太软了。还有,你是想把草皮踩烂吗?每一脚都跺得那么响。” “啊……我、我也知道……”目白桑德拉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池江教练说要用力蹬地才能有反作用力……” “那是给初学者听的。” 北方川流皱着眉头,走上前一步。她指了指脚下的草地。 “这是草地,不是塑胶地。你越是用力跺它,它越是会把力卸掉。你要想象……”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想象下面是烂泥。你要是用力跺,脚就会陷进去拔不出来。要像……像滑雪一样,‘唰’地一下划过去,用脚趾抓地,而不是脚后跟。” “滑、滑雪?”目白桑德拉一脸茫然。 “啧,真麻烦。” 北方川流叹了口气,“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她走到低栏前。 没有助跑,仅仅是原地起跳。 在落地的瞬间,她的脚踝呈现出一个微妙的角度,就像是瞬间切入了草皮的缝隙中。没有任何沉闷的跺地声,只有一声轻盈的“沙”,她的身体借着这股力道,行云流水般滑向下一个栏架。 “看懂了吗?”北方川流走回来,面无表情地问。 “好、好厉害……”目白桑德拉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不太明白原理,但是刚才那一下,感觉北方同学好像融进了草地里一样!” “……这只是小聪明罢了。” 北方川流别过脸,耳根莫名有点发热,“总之,别傻乎乎地用蛮力。身体轻就要利用轻的优势。” “谢谢你!北方同学!” 目白桑德拉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大得把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那个……我一直以为北方同学很可怕,原来是个好人啊! "……注意别摔跤。" "嗯嗯!我会注意的!"桑德拉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然后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对了前辈,坐在那边长椅上的那个人……是一位训练员吧?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这边,是在看前辈您吧?" 北方川流没有回答。 但她把水瓶放下的时候,目光确实又往那个方向轻轻扫了一眼。 长椅上,坂本均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不太平整的衬衫领口和永远压不下去的后脑勺呆毛上,看起来毫无威胁感。 "……不认识。" 北方川流丢下三个字,拿起毛巾擦汗。 桑德拉看了看远处的坂本,又看了看北方川流,露出一个"哦——原来如此"的微妙表情。 "前辈撒谎的时候,耳朵会抖哦。" 北方川流的耳尖再次微微一颤。 "……吵死了,别烦我,赶紧去练跑。" …… 上午的团队训练在十一点半结束。 池江训练员简短地做了总结,点名表扬了几位弯道表现突出的选手——其中包括北方川流。"北方,弯道角度比上周有进步,继续保持。"老训练员的夸奖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北方川流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队伍散了以后,赛马娘们三三两两地朝食堂方向走去。桑德拉叽叽喳喳地跟在北方川流身后,像一只执意跟着大猫走的小鸟,说着"前辈一起去吃午饭吧"之类的话。 北方川流本来是想拒绝的。 她的午饭流程通常极其简洁——走进离训练场最近的食堂,选一份不需要做选择的定食,一个人吃完,走人。任何"一起吃午饭"的邀请对她来说都属于麻烦的范畴。 但今天她拒绝桑德拉的话还没出口,余光扫到了什么。 那个长椅上坐了一上午的身影正在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明明就塞不太进去、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个滑稽动作。 坂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子,推了推眼镜。 然后朝着训练场出口的方向走去,并没有看向这边。 北方川流的脚步停住了。 "前辈?怎么了?"桑德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啊,是那个训练员!他走了。" 北方川流沉默了两秒。 "……你先去吃午饭吧。" "诶?" "午饭,你自己去吃,我今天有点事。" 说完,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朝着坂本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桑德拉拔高的声音:"前——辈——加——油——!" 北方川流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 坂本走得不快。他正低头翻看笔记本,一边走一边用笔在某处画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在靠近。 "喂。" 坂本差点把笔记本扔出去。 他转过身,看到北方川流站在三步之外。她的刘海被训练后的汗水黏在额头上,训练服的领口微微敞开,呼吸还带着训练后的余热。 "北、北方同学!"坂本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太急,差点把夹在里面的圆珠笔弹飞,"你、你怎么……" "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就在那里?" 没有疑问的意思,反而像在质问。 "嗯……是的。"坂本老实承认,推了推眼镜——然后意识到自己又在往镜片上按指纹,赶紧把手放下来。 沉默。 北方川流看了他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举动。 "吃饭了吗?" "啊?" "问你吃饭了没有。" "还……还没有。" "走。" 北方川流转身就走,方向是训练场旁边那个最近的小食堂。 坂本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一个"一起去吃午饭"的邀请。 第102章 番外0.2 笔记 食堂午间高峰尚未到来,靠窗的座位还空着大半。 北方川流端着一份胡萝卜肉排饭定食,坂本则点了一份乌冬面。两人在角落面对面坐下。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十秒。 坂本率先开口,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让语气听上去自然些:“北方同学是什么时候从盛冈转过来的?” “一个月前。” “在盛冈的时候,一直跑泥地?” “……嗯。” “四战全胜,最后一场赢了将近四个马身。” 北方川流夹肉饼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4节 “你调查过我?” “看了录像。”坂本没有回避,“盛冈竞马场的赛事存档,画质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 “看出什么了?” 坂本斟酌着措辞,推了推眼镜,又放下手。 “你在盛冈的跑法和昨天完全不同。泥地上你跑得很猛,每一步都像在进攻。但昨天的模拟赛上,你全程都在收敛——看起来不像是不适应草地,是刻意压着速度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很好奇。”他望着北方川流的眼睛,坦诚地说,“一个在地方赛上全力以赴、每场都跑得像决战的人,到了中央后却刻意保留实力。这说明比起赢,你更在乎的是‘摸清这里的规则’。” 北方川流没有接话,夹起一块肉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但她没有否认。 “盛冈……”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声音比之前松弛了些,带着几丝岩手口音,“盛冈太小了。跑到最后,已经没有对手了。” 坂本安静地听着。 “那边的赛事等级就这样,每次跑完,不管是体能还是技术,都觉得没触到自己的天花板。赢了也没什么感觉。” 她低头搅了搅定食里的味增汤。 “老爹说我不是池子里的鱼。所以我就来这里了。” “老爹”——是指她的父亲吗?坂本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来了以后呢?”他问。 “来了以后……”北方川流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草地和泥地差别很大。不只是脚感,步频节奏、加速曲线、弯道力学都不一样。之前的跑法得全改,要重新适应。” “所以你在重新建立适应草地的跑法习惯?” “……差不多。” 坂本飞快地在心里梳理着信息。她的逻辑非常清晰,对自身状态的认知精准得惊人——这根本不是什么“毫无战术素养的乡下人”,她比这里大多数赛马娘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在team perseus的训练怎么样?”他小心地转换了话题。 “还行。池江训练员很厉害,体系也成熟。”北方川流的评价客观而简短,“但他手上的人太多,分不出精力单独带我。团队训练课的内容对我来说偏基础了,自己的问题只能自己琢磨。” “你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北方川流抬眼,看了坂本一秒。 眼神里透着些许好奇,像是在说“你这个问题比我预想的有水平”。 “是怎么调整弯道的跑步姿势。”她说, “泥地弯道靠的是抓地力和压低重心,但草地的弹性完全不同。我现在的入弯角度总觉得不够好,还没找到解决办法。还有出弯后的加速衔接,这个转换还没练成本能反应。” 坂本差点被乌冬面呛到。 她刚才那番话——精准得几乎能直接写进训练报告的分析。和他今天上午花两小时观察后写下的结论,重合度至少有百分之八十。 “怎么了?”北方川流皱了皱眉。 “没、没什么……”坂本赶紧端起茶杯。 午饭剩下的时间里,两人的对话变得断断续续却自然了许多。 坂本问一句,北方川流答一两句,偶尔她也会反过来问坂本几个问题: “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当训练员”“带过几个选手”——语气虽依旧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至少不再是单方面的回应了。 当坂本如实回答“还没有带过选手”时,北方川流夹着胡萝卜的筷子停住了。 “……没有带过赛马娘?” “是的,零经验。” “你当训练员多久了?” "四十四天。" 北方川流看了他一会儿。坂本无法判断她的表情到底是"这人是不是有问题"还是"这人还挺有意思",大概两者皆有。 吃完饭,两人把餐盘送回收餐口。 走出食堂门口时,坂本从口袋里掏笔记本,想记录午餐对话的要点。但他抽得太急,笔记本径直从口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摊开,恰好翻到今天上午写满字的那几页。 坂本"啊"了一声,弯腰去捡。 但北方川流比他更快。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笔记本。本是顺手而为——可视线落在摊开的页面上时,她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却带着飞笔的痕迹,每一行都在记录着什么。 "弯道入弯角度第三次修正后趋于稳定,调整了很多次……" "第七次练习后步频出现轻微下降,右腿发力迟滞。需要改变用力习惯:草地需小腿前侧发力,目前仍过度依赖腓肠肌……" 还有红笔标注的备注:"入弯时右肩会先于左肩下沉,这个习惯动作会导致外侧腿负荷偏大,长期可能造成右膝损伤。" 北方川流拿着笔记本,站在原地。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合上本子。 坂本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那个……我只是随便记的,分析可能有很多不准确的地方……" 北方川流翻到了前一页。 那一页顶端写着同样的四个字:"北方川流"。 是坂本昨晚看录像时整理的内容——步幅数据、弯道偏好、冲刺时段的曲线图,甚至还有手绘的赛道俯瞰草图,上面标注着不同区间的速度变化。 风从食堂门口吹进来,翻动着笔记本的页角。 北方川流合上了笔记本。 坂本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毕竟一个零经验的新人训练员,在对方不知情时写满几页训练分析和转型方案,怎么看都有些自说自话。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睡的?" "啊?"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问你几点睡的。" "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北方川流把笔记本递回去。坂本伸手去接时,她没有马上松手。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笔记本封面,停在半空。 北方川流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既没有昨天在栏杆边初见时的锐利警觉,也没有面对其他训练员时的冷漠疏离。 那是一种坂本读不太懂的目光。 "你来当我的训练员。" 完全不存在疑问句。没有"愿不愿意",也没有"考虑一下"。 这是一句直截了当、不容商量的陈述。 坂本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确定吗"或者"我才第一年"或者"你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但所有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全都被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这种感觉就和昨天看到她选择外道时一样,这一秒钟里,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位马娘…… 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好。" 只有一个字,却说得异常坚定。比他这四十四天里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稳。 北方川流松开手指,笔记本回到坂本掌心,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 "明天帮我纠正。"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毛巾甩上肩膀。 "诶?" "你笔记本上写的,我的过往习惯问题。"她的声音带着嫌麻烦"的口吻, "明天给个训练计划。" 坂本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又抬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啊、好……等一下,你都记住了?那担当的登记……" "登记明天下午再说,我现在要回宿舍休息。" 北方川流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像是随意挥了挥。 然后她拐过食堂的墙角,消失在正午的阳光里。 坂本独自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秋日的风吹过他并不平整的领带和后脑勺的头发。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自己写的字——"担当赛马娘"四个字旁边,昨天画的那个空心圈还在。 他拿出圆珠笔,在圈里认认真真地写上了一个名字。 北方川流。 …… 学生宿舍栗东寮,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北方川流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就往床上一倒。 湿漉漉的深褐色长发在枕头上铺展开,空调吹出的凉风拂过裸露的后颈,带走了些许残余的热气。 该睡了。 午休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从盛冈时期便是如此。 上午训练结束、吃过午饭,倒头就睡,两秒就能入梦,一觉睡到下午文化课开始前。这套流程她执行了好几年,身体早已形成条件反射。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5节 但今天,条件反射失灵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脑子却静不下来。 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本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却写得飞快,每一行都关于她。不同于入学测验那些泛泛而谈的客套评语,比如"身体素质不错""有潜力"之类,而是精确到她各类训练表现的分析…… 一个昨天才和她说过两句话的人,花了一整夜加一个上午,把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梳理清楚的问题,全写在了那个笔记本上。 "……啧。"北方川流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为什么要让他当自己的训练员? 这个问题从食堂门口一直跟着她回到宿舍。 那句"你来当我的训练员"仿佛是自己从嘴里蹦出来的,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只不过当时面上没表现出来罢了。 她回想了一下那个瞬间。 笔记本上的内容……确实写得不错,观察细致,分析有条理,甚至有些地方比她自己想的还要深一层。她每天跑那么多趟弯道,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肩膀有高低差。 但仅仅"写得不错"就够了吗? team perseus里也有助理训练员做数据记录,如果让池江训练员去写分析报告,比这个详细十倍。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在盛冈的时候,没人这样看过她跑步。父亲会在看台上为她加油,地方特雷森的教练会给她安排训练计划,却没人会花一整个上午坐在长椅上,一笔一笔记录她每一次入弯的角度变化。 那种感觉很奇怪,被盯着看的时候虽然有点不习惯,但更多的感觉就像是……被认真对待了。 而且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能让你变强"或者"跟我签约吧"之类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记录。 仿佛连她在不在意自己都不在乎,就像有人在河边画画,画的是河,却从不试图拦住水流。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真是的。"北方川流把被子拉过头顶,想阻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却没一点用。 明天,明天下午去办担当登记手续,然后看看那个四眼仔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训练计划—— "嘭"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川——流——!我回来啦!" 一个小个子身影像台风一样卷进房间,黑色短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是特雷森校服的卡其色风衣,背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个纸袋。 黄金旅程。 北方川流的室友,理论上的。 之所以说"理论上",是因为这位名义上也属于team perseus的前辈赛马娘,大概是整个栗东寮出勤率最低的住户。 北方川流来中央特雷森一个多月,和这位室友共处一室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周,剩下的日子里,对面的床永远空着,只留下枕头上一本翻到一半的旅行杂志,证明"此处有人居住"。 "……你又跑哪儿去了。"北方川流从被子底下露出半张脸,语气谈不上惊讶。毕竟黄金旅程的行踪从来不在她的预测范围内。 "北海道!钏路!"黄金旅程把双肩包"咚"地扔在地上,兴高采烈地把两个纸袋堆到北方川流面前的床头柜上, “阿寒湖超美的!湖面还没完全化冻,中间嵌着一块碧绿碧绿的区域,像翡翠落在冰里似的。我早上六点去看的,冻死了但真的值得!” “……team的训练呢?” “请假啦。”黄金旅程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 北方川流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黄金旅程比她出道早,算起来是正经的前辈。但这位前辈对比赛的态度,用“随缘”两个字概括再合适不过——跑就跑,不跑也行,反正世界那么大,有趣的事多着呢。 按理说,北方川流应该对这种人没什么好感。她自己是“为了一个弯道能反复跑二十遍”的性格,和黄金旅程的自由散漫简直是两个极端。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个室友。 大概是因为黄金旅程虽然训练上不着调,日常生活中却意外靠谱。宿舍的垃圾分类表是她画的,北方川流刚到中央第一周就感冒,是她半夜跑去买的药,而且每次出远门回来都会带特产。 “给你的!钏路名产,钏鱼干零食!还有白色恋人!我记得川流酱你之前说学校小卖部的巧克力太甜,这次专门挑了黑巧克力款!甜度比普通版低一点点哦。” 黄金旅程拆开纸袋,掏出一盒饼干和几包真空包装的鱼干,一股脑堆在北方川流的床头柜上。 北方川流撕开饼干包装咬了一口。 还不错。 “……谢谢。” “嘿嘿。” 黄金旅程踢掉鞋子,盘腿坐到自己床上,开始翻双肩包里的东西。一本盖满各地印章的旅行手册、一个小小的木雕猫头鹰、一沓皱巴巴的车票和门票——她全都宝贝似的一样样摆在床上。 “对了对了,阿寒湖那边有毬藻哦!圆滚滚的、绿绿的,超——可爱!据说它们会自己在湖底滚来滚去,不用任何人推,靠水流就能动。”她比划着毬藻的大小,两只手圈成棒球大的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滚来滚去,一滚就是一百年!想想看——一百年哦!” “……所以呢?” “所以很厉害嘛!默默地、安安静静地,在谁都看不见的湖底,自己一个人滚一百年。” 说到这里,黄金旅程忽然歪了歪头,用一种和平日截然不同的目光,看向对面床上缩在被子里的北方川流。 “——但这样也挺寂寞的吧。” 北方川流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啊。” “说的是川流酱你呀。”黄金旅程双手撑在床沿,身体探过来,“你从刚才就翻来覆去的,平时你不是一躺下两秒就睡着?今天怎么啦?睡不着?” “……没有。在想训练的事。” “骗人。”黄金旅程的语气斩钉截铁,“想训练的时候你会皱眉头,你现在没皱。你现在的表情是——” 她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找一个精准的词。 “——困惑。不是对事情困惑,是对自己困惑。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一个人做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之后哦。” 北方川流从被子里坐起来,看着黄金旅程。 这家伙平时看着没心没肺,怎么这种时候敏锐得像条猎犬? “……你现在很烦,知道吗?” “川流酱在想一个人吧?” 北方川流嚼饼干的动作停了零点五秒。 “没有。” “露馅咯。” “……什么?” “你的耳朵又在抖啦。”黄金旅程笑得很开心,“川流酱说谎的时候耳朵真的超明显哦。” 北方川流的脸色微妙地沉了一下——因为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她说同样的话了。 “……只是碰到了个有点奇怪的训练员。”她把饼干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让他当我的专属训练员了。” 黄金旅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诶?川流酱终于找到训练员了?” “别大惊小怪的。” “是什么样的人呀?年纪大的?一板一眼的训练狂?理论无敌的超级天才?” “不大,不凶,不天才。”北方川流的回答干脆利落, “一个戴眼镜的新人,说话前总要先发呆三秒钟,把笔记本塞进兜里的动作像极了松鼠藏松果。"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哪里有意思了。" 黄金旅程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转向了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纤细的金线,远处训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下午训练课的号令声。 "我说啊,川流酱。"黄金旅程的语气忽然有了些变化,不再是刚才那般轻松,"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喜欢到处跑吗?" 北方川流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因为我总觉得有些地方在等着我去。"黄金旅程晃了晃手里的车票, "不是'想去',是'应该去'。就好像那些地方我以前去过,但又不是这辈子的事。" 她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 "比如这次去钏路。本来是想去看丹顶鹤的,结果到了阿寒湖边上,突然觉得那个地方特别特别熟悉。不是'啊我在照片上见过'的那种熟悉,是……怎么说呢——连湖边泥土的味道都觉得闻过。脚踩在岸边碎石上的触感也是,身体感觉很熟悉。" 北方川流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我就在湖边站了很久很久。"黄金旅程笑了笑, "旁边的游客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吧。但那一刻心里特别平静,像是终于到了一个该到的地方。" "你说的那些……"北方川流的声音有些低沉,"那种'以前去过'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样的?" "嗯?就是突然会有画面闪过嘛。有时候是风景,有时候是声音。"黄金旅程想了想, "有一次我在神户港看海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大片草原的画面。不是日本的草原哦,是那种一望无际、绿得像海一样的草原。还有风吹过草尖的声音,沙沙沙沙的,特别好听。"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能是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不过感觉又不太一样……反正每次遇到这种感觉的地方,我就想多待一会儿。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到处乱跑啦。" 北方川流没有马上回应。她低头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饼干,脑子里浮现出那些从不跟人提起的梦——泥浆、蹄声、男人的声音、喧嚣的呐喊。 "旅程前辈。" "嗯?" "……没什么。" 北方川流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对了对了。"黄金旅程忽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6节 "话说回来,川流酱找到自己的专属训练员这件事,我觉得挺好的呀。" "……为什么这么说。" "那当然啊。"黄金旅程理所当然地说, "川流酱来了一个多月,赶走了多少训练员啊。我虽然不是一直在,但消息还是能听到一些的哦。能让川流酱主动开口说'你来当我的训练员',那个人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吧。" 她抱着膝盖,黑金色的眼睛望向北方川流。 "而且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黄金旅程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挑选措辞。"就是……和我当初第一次碰到川流酱的时候,差不多的感觉?" 北方川流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个场景,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但回忆起来已经有了点久远的味道。 那天她刚办完转入手续,拖着行李箱站在栗东寮的走廊上找房间号。 一个黑发小个子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用一种"啊你终于来了"的语气说:"你就是北方川流吧?我叫黄金旅程!我们是室友哦!我等你好久啦!" 当时北方川流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人是不是认错人了?因为那个语气不像是对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说话,倒更像是在迎接一个约好要来、只是迟到了一会儿的朋友。 后来北方川流问过她:"你之前认识我吗?" 黄金旅程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认识呀。但是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啊!是这个人没错吧'。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时候北方川流觉得,这个室友的脑回路大概和常人不太一样。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毫无根据的“确信感”——和自己今天在食堂门口脱口而出那句话时的感觉,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相似。 “所以呀,”黄金旅程打了个哈欠,半躺下来,“我觉得川流酱的直觉是对的。那个训练员,一定就是你命中注定的搭档。” “……你又不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呀,川流酱。” 她从双肩包最底层翻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球——里面封着一小簇圆滚滚的绿色物体,浸在清水中,被玻璃壁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晕。 “这个也送给你。在阿寒湖买的毬藻纪念品。” 她把玻璃球放进北方川流的手心。 “毬藻可厉害啦。它在湖底独自滚动了一百年,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但你知道吗——”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球,“其实它不是‘一个个体’。看起来是一颗球,实际上是无数根细丝缠绕在一起、互相支撑,才形成了这样的形状。” 她拍了拍北方川流的肩膀:“一个人奔跑固然很了不起。但能遇到一个愿意认真注视你奔跑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坏事呀。” 北方川流捏着那颗小小的玻璃球。绿色的毬藻在水中微微晃动,就像一个安静的、孕育着生命的星球。 第103章 番外1.1 朝日 早晨六点,栗东寮的窗玻璃上结了层厚厚的霜花,把窗外的世界晕成一片惨白。 “滴滴滴——” 闹钟刚响一声,一只手便精准按下了停止键。 北方川流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瞬间灌进肺腑,激得她浑身一凛,残留的睡意顷刻消散。 今天是决战之日。 朝日杯未来锦标,中山赛马场,草地一千六百米——那是她的第一场中央g1赛事。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黑发凌乱,右耳的蓝色耳饰在荧光灯下微微反光。 收拾妥当,回房准备换衣时,房间另一侧仍是一片死寂。 对面床上,一团硕大的被子像巨型蝉蛹般隆起,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喂。”北方川流走过去,伸手戳了戳那团“蝉蛹”。 “呼……呼……”里面传出顽固到刻意的呼噜声。 “旅程前辈,你说过今天要去看比赛的。” 被窝蠕动了一下,随即传出闷闷的声音,满是对被窝的眷恋:“……不行了……川流酱……告诉大家……黄金旅程在阿寒湖的冰层下长眠了……我会在这儿给你加油的……” “别装死。”北方川流面无表情地抓住被角。 “哇啊啊啊!冷死了!杀人啦!” “哗啦”一声,她毫不留情地掀开被子。黄金旅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弹起身,在床上蹦跶着抢被子: “魔鬼!你是魔鬼吗川流酱!这可是冬天的早晨啊!”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出发了。”北方川流把被子叠好放到自己床上,“你要是不去,我就吃掉你藏在柜顶的限定版布丁。” “……那不行!唯独那个不行!” 黄金旅程瞬间停了假哭。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带着困倦却视死如归的表情爬下床:“去!我去还不行吗!真是的,又不是我的比赛,干嘛要起这么早去吹冷风啊……” 嘴上抱怨不停,洗漱速度却一点不慢。五分钟后,她叼着牙刷探出头,看着正从衣柜取出决胜服衣袋的北方川流,含糊道: “不过说真的,川流酱……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嘛。” 北方川流的动作顿了顿。她取出衣袋里的决胜服——炭灰色短款夹克、明黄色滚边、白色抹胸内搭,还有那片似深邃夜空缀着星河的裙摆。她用手掌抚平夹克上一道细褶,再仔细装回衣袋,拉好拉链。 “没什么好紧张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跑步而已。” “嘿——是吗?”黄金旅程吐掉泡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没有点破川流的尾巴比平时僵硬了十倍。 --- 上午九点,特雷森学园食堂。 周末的早晨食堂有些空旷。空气中飘着味噌汤与烤鱼的香气,不少马娘三三两两坐着,讨论着下午的朝日杯。 北方川流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食堂阿姨见了她,饭勺习惯性地往大份的方向伸—— “一份小份定食,米饭减半。” 阿姨的勺子顿在半空。这位深褐色头发的马娘往常都点大份,今天突然改口让她以为听错了。 “今天有比赛,不能吃太饱。” 川流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子旁。坂本均已经坐在那儿了。 这位新人训练员今天的状态,显然比即将上场的赛马娘糟糕得多。 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凉透的咖啡,手里的圆珠笔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那本原本就卷边的本子,此刻被捏得有些变形,封面上甚至能看到指甲掐出的印子。 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又看录像到深夜。 “……早。”坂本的声音有些沙哑。 “早。”北方川流在他对面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看起来倒像是你要去跑比赛一样。” “有那么明显吗?”坂本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焦虑,“只是在想战术……毕竟这是第一场g1。” “是第一场,又不是最后一场。”川流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而且该练的这两个月都练了。你那本笔记都被翻烂了,还能翻出花来?” 川流的眼角余光扫到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中山赛场的赛道简图上,弯道处标满红色箭头与角度数字,最下方一行加框的字格外醒目:「相信」 她收回视线,未作评价。 这几个月,从那个秋日午后到如今十二月的寒冬,无数次弯道训练,无数次起跑练习,坂本的笔记本记录下她每一次表现,计算出最适配的入弯角度。 北方川流的身体早已记住那种感觉——不再是单纯以蛮力对抗草地,而是学会在草皮的弹性中捕捉恰到好处的支点。 “也是……”坂本深吸一口气,似被她的镇定感染些许,“你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北方川流喝了口汤,“感觉能把地踩穿。” “别踩穿了,那可是中山竞马场,修草皮很贵的。”坂本开了个蹩脚的玩笑,随即正色道, “中山的直道只有三百一十米,最后还有段急上坡,对爆发力是不小的考验,必须在第四弯道前抢到位置——” “明白,不死守内线,留意前方空隙,实在不行拉外也要抢到望空。” 北方川流放下筷子,深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坂本。 坂本看着她,忽然笑了。所有紧张在这一刻奇迹般消退大半。是啊,算计太多反而束手束脚。 “好。”他合上笔记本,“那就去大闹一场吧。” 川流没有接话,夹菜时却不经意将自己面前的一碟荷包蛋往坂本方向推了推。坂本愣了愣,默默夹起了蛋。 --- 下午一点,中山赛马场。陡峭的看台仿佛垂直矗立在跑道边,几万名观众的呐喊声聚在狭小盆地里,形成实质般的声浪劈头盖脸砸下。凛冽冬风卷着尘土,在赛道上打着旋。 休息室里,坂本均正在给北方川流做最后的检查。此时的北方川流已换上决胜服:炭灰色短款夹克,明黄色滚边与金属扣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勾勒出紧致的肩部线条;内搭白色抹胸紧紧包裹躯干,胸口绣着的金色蝴蝶结随呼吸微微起伏。 “转过去,看看裙摆。”坂本低声说。 北方川流依言转身,最引人注目的是腰后系着的不规则半透明薄纱裙摆——缀满星辰般的图案。 狭小休息室里,她轻轻一动,裙摆便如流动的银河摇曳,仿佛将整片冬夜星空披在了身后。 “鞋子扣好了吗?”坂本蹲下身,检查她脚上银色反光长靴,靴上的金色装饰扣已完全锁死。 “对手方面,”他起身拿出出马表, “一号人气是八号喜高善,爱慕家的精英,先行跑法;还有七号荣进卡梅隆,美国来的交换生,爆发力惊人。这两位应该都会在前排,掌控比赛流速。” “那就让她们掌控好了。”北方川流站直身体,活动着手腕。深褐色长发别着那枚蓝色发饰,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华丽却危险, “我不跑她们的节奏,只跑我的。” 坂本看着她,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走吧。” …… 赛马场观众席靠近马娘登场的亮相区,人声鼎沸。 “哦哦哦!川流酱!这里这里!” 还没走近,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就穿透了人群。北方川流抬头望去,一群穿着厚厚羽绒服、脸颊冻得通红的人正拼命挥手——盛冈商店街的肉店大叔、卖菜阿姨,还有以前地方特雷森的几个后辈。他们手里拉着条明显手工缝制的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岩手之星 北方川流 加油!干翻中央!」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7节 “……真是的,太丢人了。”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加快了。她走上前,被这群浑身带着故乡泥土气息的人团团围住。 "川流这身衣服真漂亮啊!跟大明星似的!" "一定要赢啊!" 大叔大妈们七嘴八舌地把一堆护身符、暖宝宝塞进她手里。北方川流一边笨拙地应付着,之前冷淡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变得温和起来。 然而她一边应付,一边不动声色地越过众人的肩膀向后张望。 "啊,对了,你爸爸他……"肉店大叔似乎察觉到什么,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那个……他说工作上有点事,没和我们乘一班车来。" "……是吗。" 川流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没事,大叔你们来了就行。大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我去准备了。" 她转身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坂本站在几米外,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走过他身边时,他没有问,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不用安慰我。"川流头也没回,"老爹大概是有急事。" "我什么都没说呢。" "你推了三次眼镜了。" 坂本的手僵在镜框边上。 沉默持续了十几步。 然后,川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老爹"。 她接通电话。 "喂?小川流?听得见吗?"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焦急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得厉害,充斥着广播声和人群的呼喊, "抱歉啊!真的抱歉!刚才公司那个该死的会议拖延了……我现在刚到中山赛马场门口!这里人太多了,堵得进不来!" "……你在门口?" "是啊!但我肯定赶不上见面了……我现在就往看台跑!你别管我,专心跑你的!老爹我啊……今天可是特意买了最好的望远镜!"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喘息声,显然父亲正在狂奔, "让那帮中央的家伙看看,我们岩手的马娘是怎么跑的!去吧小川流!" "……嗯。" "注意身体。好好跑,输了也……说什么呢,我们小川流肯定能赢!" 嘟——嘟——电话挂断了。 北方川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坂本站在两步之外,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火焰。 "坂本。"她转过身,把手机扔给站在一旁的训练员。身后的星空裙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帮我收起来,我要上场了。" 这次坂本没有犹豫,加快一步走到她旁边。 …… 通往赛道的长廊幽深而冰冷,头顶上方传来几万人跺脚产生的震动,像雷鸣一样滚过。 广播里激昂的解说声隐约传来:"各位观众!让大家久等了!朝日杯未来锦标,入场式现在开始!" "1号……2号……" 随着前面的选手走出,通道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接下来!来自地方的挑战者!带着盛冈全胜的战绩,试图在中央掀起风暴的——6号,北方川流!" 北方川流迈步走出阴影。 看台上的欢呼声并不算大,甚至夹杂着窃窃私语——"地方来的?能在g1赢吗?""衣服倒是挺华丽的,不过这里可是中山啊。" 但其中夹杂着明显从某个角落集中爆发的呐喊——那群淹没在几万观众里的岩手人,大概正在竭尽全力地呼喊。 她刚刚在草地上站定,身后的广播声再次响起,音调陡然拔高。 "——7号,荣进卡梅隆!" "——8号,喜高善!" 欢呼声瞬间炸裂。带着节奏感的应援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即便隔着整座看台的厚度,都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这就是名门带来的人气。 北方川流沐浴在这股不属于她的声浪中,轻轻咀嚼着刚才那个词。 挑战者。 这个标签在舌根上滚了一圈,比"地方来的"好听。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 除了凛冽的风沙味,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煮得软烂的牛杂,混合着浓郁味噌和萝卜的香气——炖牛杂。 她明明从来没吃过这东西,甚至之前都没来过这里。但就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现在脑海深处。 呵呵……又是这个味道啊。 那时候也是…… 画面只闪了一瞬——围栏、冻红的手——就消散了。 北方川流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想要奔跑的冲动。这股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 “各位赛马娘,准备入闸。” 中山一千六百米的起跑点在遥远的对侧直道。 这里远离喧嚣,只有呼啸的北风,和一片空旷的寂静。 北方川流走向那扇狭窄的闸门。 从这儿看不到肉店大叔的横幅,看不到父亲坐在哪里,也看不到坂本在场边攥着他那本笔记本的样子。室友黄金旅程大概也在那里。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缓步走进闸门,面前是一千六百米的草地赛道,十一个对手正在各自的闸位里调整呼吸。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终点线。 那里有一个陡峭的上坡,像一堵墙。 咔哒。闸门锁死。 十二月的风从北方吹来,穿过闸门间的缝隙,拂过她额前的那缕白发。 …… “砰!” 闸门弹开的瞬间,十二名赛马娘如同弹弓上骤然松开的石子,伴随着漫天扬起的沙尘与蹄铁撕裂草皮的锐响,齐齐冲了出去。 第一步踏在冬日坚硬的芝地上时,北方川流的眉头瞬间蹙起。 慢了。 左右两侧的选手几乎同时压近,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般挤占着前排位置。 g1级别的出闸节奏,和地方赛事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在盛冈参赛时,她起步便能甩开对手半个身位;可在这里,起步不过是张入场券,真正的较量还远在一千六百米外的终点线前。 “别急。” 脑海里浮现出坂本赛前的叮嘱,“就按练的来”。 北方川流顺着人流的推挤,强行压下那股想用肩膀撞开对手的冲动。她顺势收力,像一块精准嵌入的楔子,滑入第一集团的中后段。 第五位,外侧第三道。 不算舒服,但尚可接受。 十二名赛马娘呼啸着涌入第一个弯道。 视野里全是攒动的背影与飞扬的发梢。十二人的呼吸声、蹄铁敲击草皮的脆响、手臂摆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所有声响搅作一团,形成密不透风的轰鸣。 前后左右都被填满了。 右前方是八号喜高善——那位爱慕家的精英起步刁钻,早早切入内栏的好位置,步频稳定得像精准的节拍器。左后方是11号大隅光明,正贴着她的手肘试图挤开身位。 好挤。 弯道中,离心力扯着她的身体向外侧倾斜。 每一步踏下,冬日里草皮的反馈都异常清晰:坚硬、干燥,带着细微的震动。 前方一名选手的长发在风中甩动,发梢沾着汗水,一下下抽在川流的脸颊上。 烦躁感从心底涌起,紧随其后的却是更炽烈的斗志。 这就是中央g1赛场。没有地方赛事里那种能舒舒服服独领风骚的空间,每一寸位置都要挤出来,每一口呼吸都得抢过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地方赛场上轻松碾压的寂寞,是这种在刀尖上跳舞、在人群中撕开裂缝的刺激。 来吧。都来吧。 她调整着呼吸,在密集的脚步声中,死死咬住了第一集团的尾巴。 …… 一千六百米的赛程过半,弯道的弧线开始在视野中收拢。 北方川流依然保持第五位。 四百米前还算匀速的队列,此刻已泛起微妙的变化: 前方领跑者步频略微提升,中段几人开始试探性向外绕线——所有人都在为最后直线冲刺蓄力,整个队伍像一根逐渐拧紧的弹簧。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8节 但还没人真正动手。 北方川流微微侧头,余光扫向右侧。那里,喜高善仍像一道灰色影子,从出闸到现在始终守在内栏的经济路线上。 她在等。等所有人的体力在最后直线摊牌,再从内栏以最短距离、最凶猛的爆发杀出。 坂本赛前的战术很明确:盯住她。 只要喜高善不动,你也别动。以她为前方节奏参照,最后时刻从外侧发动猎杀。这战术稳妥且合理。 可北方川流不想等了。 脚下草皮的反馈在弯道中愈发强烈。冬日草地坚硬得能反震,每一步落地都清晰感知到地面纹理。 中山的最终直线只有三百一十米。太短了。 如果进入直线后才加速,万一被前方选手堵死路线,万一那段该死的上坡打断冲刺节奏…… 就在通过第三弯道顶点、即将切入第四弯道的瞬间,北方川流做出了完全偏离赛前计划的决定。 她没有继续维持跟跑节奏。 原本规律的呼吸骤然一变:吸气——沉身——发力。 她主动向外侧撇出一步,绕开前方选手的背影,在距离终点还有五百多米时,提前启动了冲刺。 观战席上,坂本均攥着笔记本的手猛地收紧。 “现在?” 第一反应是否定——赛前计划里没有这个选项。五百米的提前加速,对已跑过一千一百米的身体来说,意味着要在最后上坡到来前,多消耗至少三四秒的无氧能力。 但第二反应来自说不清来源的直觉,不到一秒便冒了出来。 在弯道里加速,离心力会让外侧的路线变长,但同时也意味着出弯后她能以更大的速度惯性切入直线。 她的选择或许是对的。 坂本猛地攥紧拳头,笔记本上那行「相信」被他的指甲掐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赛道上,北方川流的身影从队列中撕裂而出,星空裙摆在离心力作用下向外扬起,蓝金色薄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刺眼弧线,宛如一面展开的战旗。 第五位——第四位——第三位。 这一变招立刻引发连锁反应。 喜高善的步频在她动手后不到半秒便发生变化。内栏潜伏的策略在对手提前发动的情况下已失去意义,若不跟跑,就会被直接甩开。 灰色身影从内栏弹射而出,跟着北方川流的节奏开始加速。 前方的领跑者察觉到身后骤然逼近的压力,也被迫提早提速。整个队伍的节奏在这一瞬间炸开,原本沉闷的相持局面被北方川流一个人撕碎。 风变得更猛烈了。 第四弯道的出口在眼前豁然展开。中山赛马场的最终直线,如同一条铺向未知的绿毯,在十二月的冷风中向前延伸。 只剩下最后的三百一十米。 "冲啊啊啊——!!" 五万人的声浪从看台上砸下来,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但北方川流已经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三样东西:前方越来越近的终点标牌、体内血液沸腾的轰鸣,以及脚下这片坚硬到近乎咬人的冬日草地。 加速。加速。再加速。 这一刻,身体机能被推到极限。 双腿不再只是支撑身体,每一次落地,膝盖和脚踝要承受数倍体重的冲击力,再将这股力量转化为向后的抓地力;每一次蹬踏,从脚趾到腰椎的整条肌肉链都像弓弦般绷紧再弹开,将身体弹射向前。 肺部剧烈收缩,吸入冰冷空气,呼出滚烫白雾。心脏狂暴地泵血,将氧气输送到每一块正在尖叫的肌肉里。 这种感觉很痛苦——但又痛快淋漓。 这不同于"跑步",更像是在燃烧。 而那道灰色影子——喜高善——依然死死咬在左后方。 甩不掉她。 北方川流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步频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喜高善真的很强,她的每一步都充满爆发力,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蚕食着北方川流辛苦拉开的距离。 别想过来! 川流在心里怒吼,竭尽全力提升步频,试图在终点到来前甩开那个顽固的追击者。 然而——就在这时—— "中山之魔"出现了。 离终点不到两百米,原本平坦的跑道,地面毫无征兆地隆起。 北方川流的前脚踏上坡面的那一刻,一股可怕的阻力从地面涌上来。 原本轻盈的身体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就像有人突然在肩膀上挂了两个沙袋。地心引力露出狰狞面孔,疯狂拖拽着她的四肢。 盛岡赛马场的跑道是完全平坦的。即便在特雷森训练过无数遍爬坡,但在真实的极限赛场上第一次碰到,也足以打破已养成的发力习惯。 她的步伐开始发飘,而喜高善的脚步声在身后骤然放大。 就在这个节奏将断未断的危急关头,北方川流脑海深处,某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赢下来" 那个声音冷静得不像是自己,甚至不像是在"说",更像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指令,从灵魂最深处被极限状态激活。 在全速冲刺的上坡段强行调整跑步节奏,这个动作的难度和风险她的身体并不知道,但那个声音知道。 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里,见证过无数次这样的切换——在泥地上,在草地上,在距离终点只剩两百米的绝境中。 北方川流没有犹豫。 在下一次蹬地腾空的瞬间,她强行扭转腰部的发力方向。落地的一刹那,身体重心重新稳定下来。 咔。 仿佛齿轮重新咬合。一股新的力量涌上来,原本因上坡而变得沉重的步伐,再次变得锐利而有力。 中山的陡坡,被她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坡顶之后的赛道重新变得平坦,那抹一直纠缠在左后方的灰色影子开始后退。一点点,一寸寸,从余光的边缘退到身后,最终消失了。 此刻,她的视野里只剩前方空无一物的赛道,以及晃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的终点标牌。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蹬地都像踩在滚烫的火炭上。观众的呐喊被隔绝在外,身后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全世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终点。 北方川流将躯干压得更低,像一道被拉成直线的黑色流光,向着终点发起最后的冲刺。 轰—— 仿佛冲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终点标牌从身侧飞掠而过,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骤然“爆炸”。 “哇啊啊啊啊啊——!!!” 五万人的声浪如海啸般涌回耳膜。原本被心跳淹没的世界重新连接,所有声音在同一秒砸进大脑。巨大的惯性让川流继续向前冲了几十米,速度从全力冲刺渐缓为慢跑,再变成踉跄的步行。 呼哧……呼哧……呼哧…… 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砂纸打磨喉咙,鼻腔呼出的白雾在冬日阳光下又长又浓,一团接一团升向灰蒙的天空。双腿不住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像被锤子反复敲打,酸胀痛楚直钻骨髓。 赢了吗? 她侧过头向后望去。喜高善在十几米外减速,灰色长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与脖颈上——这位爱慕家的精英同样喘着粗气。 更远的地方,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那些所谓的名门选手像散落的棋子,落后四五个身位,正狼狈地冲过终点线。 场内广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激动得几乎破音: “冲过终点线!!第一名——6号北方川流!!来自地方的挑战者,在朝日杯未来锦标的赛场上,以压倒性的姿态——登顶g1!!” 看台上的声浪骤然变调,化作更具穿透力的节奏,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 “北方川流!”“北方川流!”“北方川流!” 她直起身,转身面向主看台,挥手致意。 星空裙摆沾满草屑与泥点,银色跑靴溅着深色污渍,黑色长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与脸颊,被汗水粘成一缕缕。她看上去毫不华丽,却成了五万人目光的焦点。 然后她看到了: 观众席左侧,一群穿羽绒服的中年人疯了似的挥舞着歪歪扭扭的横幅。 肉店大叔嚎啕大哭,花店老板娘把望远镜举过头顶晃得像奖杯,文具店老爷爷攥着应援旗用力挥舞。 他们旁边,一个穿着老套西装的男人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崭新的望远镜,肩膀剧烈耸动,脸上分不清是笑是哭。 爸爸。 北方川流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移开目光,不是不想看,是再看下去眼泪就要忍不住了。 坂本均站在场边栏杆后,笔记本掉在脚边,眼镜歪了,双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脸上是“想哭却又觉得不该哭”的别扭神情。 …… 夜幕降临,中山赛马场的照明灯全数亮起。巨大的光柱刺破冬夜的寒冷,将中央舞台照得如同白昼。 后台,北方川流深吸一口气。 化妆师刚帮她补过妆,试图掩盖寒风与激动催出的脸颊红晕,但那双深琥珀色眼睛里的热度,是任何粉底都遮不住的。 “要上场了,北方同学。”工作人员在耳麦里提醒。 “嗯。”北方川流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件带星空裙摆的决胜服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她以前总觉得,跑完比赛还要在几万人面前唱歌跳舞是没事找事,但此刻听着外面雷鸣般的呼喊: “川流!川流!” 身体竟微微颤抖,像比赛开闸前那样充满期待。 升降台缓缓启动。 “梦之门扉已开启,向着光辉进发——”(夢のゲートひらいて 輝き目指して)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19节 随着《endless dream!!》熟悉的前奏炸响,北方川流的身影出现在舞台的最中央。 在她身旁稍靠后的位置,是获得第二名的喜高善与第三名的荣进卡梅隆。那些平日里接受精英教育、舞步优雅的名门们,此刻都成了她的陪衬。 聚光灯“唰”地一下全部打在她身上。 “走吧!大家一起 go to the top!!” (行こう!みんなで go to the top!!) 北方川流猛地挥动手臂。 她的动作谈不上标准,少了几分甜美与柔软,却每一步都带着自信的力度,大开大合,野性十足。 那片星空裙摆于灯光下流转,仿佛她真的将岩手冬夜璀璨的银河披在身上,带到了这繁华的东京中山。 “想要比谁都跑得更快,心脏正在加速!” (誰より速く走りたい,ハートが加速する) 唱到这一句时,北方川流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几个小时前,在那个名为“中山之魔”的陡坡上,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炸裂。 不是为了他人的期待,也不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仅仅是因为——我想快,我想更快。 “每天都是特别的比赛(special race)!” “如果想要看见最棒的风景,就要相信——” “自己的‘风格’,才是真正的第一名!” (自分の“らしさ”を 自分でいちばん,信じてあげなくっちゃね) 北方川流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片挥舞的荧光棒海洋。 曾经有人说她是“只会跑泥地的乡下人”,有人说她的跑法“毫无战术素养”,有人认为她来中央就是不自量力。 “一、二!let's go!” 进入副歌的瞬间,全场五万名观众齐声呐喊。 “穿过疾风向前奔跑,内心的鼓动已无法停止!” (風を切って駆け出す もうコドウ止まらない) “热门也好,冷门也罢,向你直线冲刺!” (本命も 大穴も キミに一直線) 北方川流握着麦克风,在舞台上奔跑。 那一刻,舞台仿佛变回了赛场。 她是那个不被看好的“冷门”,而身边的喜高善是万众瞩目的“热门(本命)”。 但现在,站在c位的是她。 她看到了, 在观众席的一角,那个总把西装穿得皱皱巴巴的坂本,正举着一根绿色荧光棒,笨拙地随着节奏挥舞。他的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神,但脸上一定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旁边,肉店大叔挥舞着那条“岩手之星”的横幅,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还有她的父亲,那个向来坚强的男人,正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睛。 “用梦和希望装点的尾巴!” (夢と希望と尻尾にかけ) “get chance 誓言要 go to the top!!” 这就是赛马娘代表的“胜利与浪漫”吗? 北方川流想不明白这些。 她只知道,这几万人的呼喊声,比破风声更动听;这刺眼的灯光,比冬日的寒风更温暖。 音乐逐渐走向高潮,所有灯光汇聚成一点。 北方川流站在舞台最前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蓝天,与青草的气息……都是我的最爱!” (青空 芝のにおい…大好き) 唱出这一句时,北方川流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却又无比坚定。 今天,当她将那坚硬的坡道踩在脚下,征服这片土地后,她闻到了—— 是胜利的味道。 是泥土、青草、汗水,与无数梦想交织的味道。 “带着这不会结束的梦(endless dream)——” “向远方出发!!” 音乐戛然而止。 北方川流保持着最后的定格动作—— 侧身站立,身后星河般的裙摆垂落,右手握拳,食指笔直指向正上方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顶点。 也是她和那个笨蛋训练员约定的未来。 ps:今天是除夕夜!祝大家新年快乐! 晚上会被亲朋好友抓走,因此今天早点更新。 关于不少读者在意的正文比赛部分,我会在年后恢复更新,新年假期期间主要都是番外!不喜欢赛马娘内容的读者可以养一下,所有赛马娘内容只会放在这个第四卷里面!感谢各位读者理解! 第104章 番外 1.2 会长 中山赛马场的特选观赛席视野绝佳,能将整条终点直道尽收眼底。落地窗隔绝了十二月凛冽的北风,室内暖气融融。 “哎呀呀,可真是把姐姐我吓了一跳呢!” 丸善斯基倚着落地窗,手中晃着一杯红茶,“那孩子最后那一下加速,简直厉害得不像话!我都忍不住想下去跟她飙一圈了呢!” “最后上坡时的节奏切换,你们都看到了吧?那可不是临场反应能做到的——至少不是出道不到一年的新人该有的判断。” 成田白仁双臂抱胸站在窗边,那双眼睛从起跑到冲线,一刻都没离开过赛道。 “还没到第四弯道就开始加速,正常来说这简直是找死。”她声音低沉, “但她算准了一件事:中山的最终直道太短,与其在直线上拼末脚,不如在弯道里就把节奏撕碎,逼得所有人都只能跟着她的速度跑。” 她顿了顿,像是嗅到同类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有点意思,感觉是那种身体比脑子先动的类型——像野兽。” “说‘野兽’是不是太过分了,白仁。” 沙发正中央,鲁道夫象征端坐着。会长的坐姿一如既往无可挑剔: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左手持茶杯,右手搭在扶手上。深蓝色的学生会制服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沉稳光泽,领口一尘不染。 她将茶杯轻轻搁回碟上,发出细微的“叮”声。 “不过白仁说得没错。这可不是靠训练就能教出来的东西。来自岩手的地方马娘,能在g1舞台上堂堂正正击败爱慕家和荣进家的精英,确实不简单。” 学生会会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那个深褐色身影, “中央特雷森已经很久没吹过这么凛冽的风了。这对那些安于现状的学生来说,倒是一剂不错的猛药。” “是啊,‘岩手之星’吗?”丸善斯基看着看台角落那群仍在挥舞横幅的大叔大妈,笑道,“她那身决胜服的星空渐变设计,意外地很有浪漫感呢!” “比起衣服,我更在意她的训练员。”白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能在这种大场面允许她乱来,那个叫坂本的新人,胆子也不小。” “呵呵,那不是很好吗?百花齐放才是特雷森该有的样子。” 鲁道夫转过身看向两位好友,放下手中的红茶杯,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神秘的深沉。她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赛道上正在准备的live舞台。 “从北方而来的川流……吗。” 成田白仁注意到鲁道夫的目光,走回沙发旁,单手撑着靠背俯身看向她:“怎么,会长大人看上她了?” “不是‘看上’。只是在想,明年的经典赛季会很热闹。”鲁道夫的表情依旧不变,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期待。 “说起来,这位北方川流同学是来自岩手县(iwate)的吧?”会长沉声问道。 “是啊,听说老家是在盛冈的商店街长大的呢。”丸善斯基眨了眨眼,不明白会长为什么突然确认籍贯。 成田白仁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丸善斯基的笑容也凝固了。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 鲁道夫微微颔首,伸出一根手指:“既然她是来自岩手(iwate)的希望之星,那在她赢下g1的这一刻,我们自然应该发自内心地——祝贺(iwatte)她一下。” 窗外的欢呼声仍在沸腾,室内的空气却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成田白仁缓缓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回窗边凝视远方。丸善斯基维持着举杯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已经石化成近乎痛苦的表情。 鲁道夫象征端坐在沙发中央,姿态依旧完美无缺:“……怎么了?不好笑吗?我觉得这个双关设计得相当精妙。”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北方川流的胜利live已经开始,欢快的音乐穿过玻璃传来,与室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丸善斯基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将茶杯放回碟上,转向成田白仁,用气声说:“……白仁,我们走吧。去看live。” "嗯。" 两人默契起身,步调一致地朝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诶?等等,你们不是说要在这里看吗?"鲁道夫难得露出困惑的神色,"而且我还有……" "不必了,会长。" 成田白仁头也不回。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0节 "砰。" 门关上了。 鲁道夫独自坐在空旷的特选席里,手中还端着半杯红茶。 她沉默片刻,随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第二个是……在草地上完成第一次胜利,是不是叫草草了事。其实这个更好笑的。" 第105章 番外2.1 逆风 七月的骄阳似融化的金水,无情地泼洒在特雷森学园的每一寸土地上。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燥热的空气撕裂。 日本德比已过去三周,热度却丝毫未减。 特雷森学园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报纸剪报,每一张都印着同一张冲过东京赛马场终点线的照片,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无败二冠达成!" "地方之星加冕德比!" "第二个皇帝即将诞生?!" 北方川流经过公告栏时,余光扫到最显眼位置的那张,《赛马娘周刊》的特大号封面。 照片里的她穿着被汗水浸透的决胜服,星空裙摆沾着草屑,双手比着v字指向天空。 这是她在东京赛马场拿下日本德比时的照片。 旁边用粗体字印着一行标题: 「无败三冠,已成定局?——北方川流,她能否追上皇帝的背影?」 曾经的皇帝,现在的学生会长,鲁道夫象征。 那位站在特雷森学园所有传说之巅的存在,唯一的无败三冠赛马娘。 川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 走廊里不断有人与她打招呼。 有些是相熟的同学,有些是素不相识的低年级生,眼中带着仰望星辰般的光芒。校门口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蹲守,被保安拦在外面却仍举着长焦镜头。 "川流前辈!下一场菊花赏加油啊!" "三冠一定能拿到的!" "岩手之星万岁——!" 她微微点头,没有回应。 走进训练场更衣室,她终于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人。 她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天花板的荧光灯,长长吐出一口气。 菊花赏,经典赛最后一冠。 距离十月底的比赛还有三个多月,听似充裕,可"三千米"这个数字却像铅坠般压在她胸口,自德比结束当晚便从未消散。 皋月赏,两千米。 德比,两千四百米。 这两个距离是她的舒适区——中长距离,恰好能让她的持续加速能力与弯道判断力发挥到极致。但三千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小腿线条紧实,腓肠肌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一双为速度而生的腿,爆发力强,耐力储备却并不突出。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在盛冈的泥地上,她跑过的最长距离是一千四百米。 来到中央后,经坂本三个月的针对性训练,她已完全挖掘出技巧与技能的极限,将适性距离拉到两千四百米的上限。 但三千米……那是全然不同的领域。 那是"超长距离"(extended long),需要另一种跑法、另一种体能分配、另一种身体素质。 "但是……" 她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都期待她拿下三冠。 岩手的大叔阿姨们已在筹备"京都应援团",佐藤父亲上次通电话时,语气里那种竭力压制的兴奋,她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在这里停下……" 低声的自语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回响。 如果她在这里停下,那些目光、那些期待、那些从岩手一路追随到中央的声援……全部都会变成什么? 变成"果然地方出身终归有极限",变成"昙花一现罢了",变成——"不过如此"。 北方川流闭上眼睛。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必须证明,"岩手之星"不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而是永远挂在天上的恒星。 她重新睁开眼睛,开始换训练服。今天的训练计划是六组一千米间歇跑,但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两组坂道爬坡。 坂本训练员的计划里没有,不过他不需要知道。 …… 同一时间的训练员办公室。 坂本均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北方川流近两周的训练数据记录表。每一组间歇跑的配速、心率曲线、恢复时间、乳酸阈值……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与他的批注。 第二份是从资料室借来的历届菊花赏冠军训练数据,上面画满了红色标注线。 第三份是一张空白的训练计划表。他已经对着这张白纸在桌上摊了四十分钟,坂本一个字都没写下。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第一份文件上。红笔在一组数据下划了三道线——那是北方川流上周三千米测试跑的心率曲线。 前一千二百米,曲线平稳爬升,完全在正常范围。可从两千二百米起,心率突然出现陡峭拐点,最后四百米几乎垂直飙升,其他各项数据也随之急剧下降。 坂本翻到第二份文件,将北方川流的训练数据与体测结果,和历届菊花赏冠军逐一比对。结论残酷而清晰:川流肌肉纤维中快肌纤维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七,远超平均值百分之五十二。 “若硬跑三千米……”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组推演数据,每一组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几乎不可能全速完赛。 合上笔记本,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随即翻开那张空白的训练计划表,在最顶端写下一行字:「合理方案:放弃菊花赏。」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代表着放弃三冠,这五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深吸一口气,坂本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走向训练场。 找到北方川流时,她刚做完第八组间歇跑,正坐在场边长椅上灌水。训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用发带随意扎在脑后,额角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呼吸尚未平复。 坂本瞥了眼她的状态,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身旁坐下,将文件夹搁在膝头。 “川流,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她仰头灌下一大口水,侧头看向他。 坂本翻开文件夹,把训练计划表与两份数据分析推到她面前: “我分析了你近两周的训练数据,结合肌肉类型和心肺指标做了推演。结论是,你的身体不适合跑三千米。我建议调整计划,放弃菊花赏,转向天皇赏秋。两千米是你最强的距离。” 沉默。长椅上的空气凝固了五秒。 北方川流缓缓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坂本:“……你说什么?” “你的心率数据……” “我问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要我主动放弃菊花赏?” “不算主动放弃,是战略性调整……” “那就是放弃。” 川流站起身。她比坂本矮些,此刻从下往上射来的目光,却让坂本不自觉攥紧了文件夹。 “你知不知道菊花赏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三冠的最后一……” “你根本不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发颤, “大家都看着我。老爹看着我,商店街的大叔阿姨看着我。他们坐一夜大巴去中山看我跑皋月,拉着那条奇怪的横幅在东京挥了一整天。 如果我现在逃了,算什么?什么‘岩手之星’,什么‘无败的怪物’,连三冠的终点都不敢站上去,那就是笑话!”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在空旷的训练场边缘回荡,惊飞了栏杆上栖息的麻雀。 坂本没有退让。 他的语气是川流从未听过的强硬,平日温吞、说话前要“嗯”三秒的新人训练员仿佛消失了: “你的身体根本不适合跑三千米。作为训练员,我不能看着你毁掉职业生涯!” “那是我的腿!我自己的腿!我自己决定怎么用!” “你的腿是你的,但保护它是我的职责!”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足一米。训练场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沉默再次降临,却充满了火药味。 川流的呼吸急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瞪着坂本的眼睛里泛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你什么都不懂。” 最终,她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陡然轻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1节 “我看错你了,你和其他训练员没什么两样,眼里只有数据和计划。”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肩膀绷得笔直。训练场的铁栅栏门被她猛地推开,又重重弹回,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坂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夕阳把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长椅旁。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夹上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放弃菊花赏”。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长椅,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 …… 那之后的一周,北方川流与坂本均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每天上午的日常训练仍在进行,但两人的对话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坂本布置训练科目,川流执行,结束后便各走各路。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一起就餐,连偶然的闲聊都消失了。 而每天傍晚,川流开始独自加练。 坂本知道。他远远看到,训练结束后,川流总会留下来,多跑两三组长距离慢跑,再去侧面的坂道做爬坡训练,有时一练就到天黑。 他想阻止,却清楚此刻的川流绝不会听。 ……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三的傍晚,天色从中午起就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像灰色盖子般压在学园上空。两点左右,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不到十分钟便成了瓢泼大雨。 坂本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桌上的台灯在雨声里透出暖黄的光。他对着一组新的训练数据发呆——是今天上午的测试成绩,川流的两千米配速比上周快了零点八秒,心率和肌肉数据却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倒退。 过度训练的信号已经非常明显。他正考虑要不要找池江老师商量对策,毕竟那是他最熟悉的前辈。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哇啊啊!坂本训练员!大事不好了!!” 一个身影几乎是滚进来的,是身材丰满却此刻狼狈不堪的赛马娘——名将怒涛。 她浑身湿透,栗色长发贴在脸上,校服被雨水浸得像抹布般紧紧裹着身体,右脚的鞋子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 冲进来的惯性太大,她脚下被地毯边缘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哇——!” 坂本下意识伸手去扶,可名将怒涛的体格不是他一只手能稳住的。两人一起撞在办公桌上,文件、咖啡杯、笔筒哗啦啦倒了一片。 “名、名将怒涛同学?!怎么了?” “呜呜呜……坂本训练员……操场……操场的坡道那边……” 名将怒涛抹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液体,语无伦次地说, “北方同学她……她在坂道上摔倒了……脚……脚好像伤了……呜呜呜我好害怕,她的脸色好难看……好歌剧同学送她去校医室了,让我来告诉你……” 坂本的血瞬间冲上头顶。他抓起桌上的外套,冲进了暴雨里。 …… 坂本训练员匆忙赶到医务室时,北方川流正躺在病床上。校医见到川流的专属训练员,便把他拉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诊断结果是:左脚踝外侧韧带严重拉伤,周围软组织大面积挫伤,万幸没有骨折。 “必须绝对静养一个月。”校医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一个月内禁止任何跑步训练,一周后可以进行上半身力量训练和恢复,但下肢绝对不能负重。” 坂本在走廊里默默计算日期: 八月静养,九月恢复训练——理论上勉强能赶上十月底的菊花赏。 可一个月无法高强度训练,体能必然大幅下滑。以她原本就不足的长距离储备,要在恢复后短短一个多月达到跑三千米的竞技状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头向后仰,盯着天花板的荧光灯。 “她不会放弃的。”他在心里想。“就算拄着拐杖,她也想站上赛道。我拦不住她。” “你是她的训练员吧?”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柔和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暖意。 坂本转过头。 一位他只在海报和电视上见过的人正向他走来。 棕色卷发垂在肩头,戴着标志性的白色耳套。以白紫为主色调的连衣裙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素雅,胸前那枚橙色蝴蝶结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紫色手套、白色高跟鞋、黄色腰带这一切都指向那位传说中的马娘。 整个人散发着成熟又充满活力的偶像气质,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温柔,就和印象里的一样。 “海……海塞克前辈?” 来者正是海塞克,特雷森学园的传说之一。 她是第一位引发全民热潮的偶像赛马娘,更重要的是——她也是从地方转入中央的。 “今天本来是陪速度象征来特雷森谈合作的,结果从学生会那边听说,有位从岩手来的小妹妹受伤了。” 海塞克走到医务室门口,透过玻璃窗望向里面:病床上躺着的北方川流,左脚缠着厚厚的绷带。 此刻的川流刚打完镇痛药,闭着眼睛沉沉睡着,眉头却皱得很紧。 海塞克轻声说:“最近报纸上天天都是她的消息。地方出身、无败二冠、所有人都在喊三冠……”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孩子身上有我的影子。” 坂本愣了一下。 “当年我也是这样。”海塞克背靠走廊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沉睡的川流脸上, “从大井转到中央时,所有人都喊着‘地方的希望’‘奇迹的偶像’。每一场比赛背后,都有几万双眼睛盯着。赢了是‘理所当然’,输了是‘果然如此’。” 她停顿片刻。 “那种感觉——你知道吗?不是怕输,是怕辜负。怕那些远道而来、举着横幅、冻红了手还扯着嗓子喊你名字的人,在你输掉后露出失望的神情。” 坂本没有说话,手却不自觉攥紧了。 “我也想赢下所有比赛。”海塞克轻声道,“但我没有做到。我也输过,在最想赢的德比上,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发现,那些在我输了之后依然站在看台上为我鼓掌的人,比只在我赢时欢呼的人多得多。” 她转过头,直直看着坂本。 “告诉她。偶像也好,英雄也罢——不是非要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才能发光。” 说完,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坂本的肩膀,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走廊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坂本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转回头,看向医务室的玻璃窗。里面的川流依旧皱着眉沉睡着。 她不是害怕输掉菊花赏。她是害怕——如果不跑菊花赏,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失去“岩手之星”的光环,失去所有人的目光,失去存在的意义。 坂本推了推眼镜,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出走廊,去学园超市买了三个苹果。 …… 晚上八点。 医务室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北方川流是被苹果的香味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左脚踝传来的钝痛让意识迅速清醒。白色天花板、消毒水气味、缠着绷带的脚踝……一切都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她看到了坂本训练员。 他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水果刀和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削得很慢,苹果皮断断续续的。 “……你的刀工真烂。”川流的嗓音有些沙哑。 “醒了啊。”坂本没抬头,专注地尝试让第四次削皮保持连续, “校医说明天再做一次详细检查。韧带拉伤,没骨折,需要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 “是的,一个月。” 苹果皮终于第四次断开。坂本放弃了完整削皮的执念,把苹果切成不太均匀的几瓣,放在餐盘里递过去。 川流没有接。她偏过头,望着窗外。 “菊花赏……还来得及吗?” 坂本将餐盘搁在床头柜上。 "理论上,时间卡得很紧,但勉强能赶上。" 他语气平静,"可你中断训练后,备战期只剩一个月,体能会大幅下滑……" "所以来得及?" "来得及是来得及。但这意味着恢复训练一开始就得上高强度,你的脚踝会承受极大的……" "那就没问题。"川流的语气像在下某种不容置喙的判决。 坂本望着她的侧脸。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她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攥在被子上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 "川流。" "嗯。" "你想跑菊花赏,是因为真心想跑,还是觉得必须跑?" 川流没有回答。 "你是害怕三千米太长,还是害怕不跑三千米后,别人会怎么看你?" "……这有区别吗?" "有。"坂本从口袋掏出那本翻得快散架的笔记本,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2节 "如果是真心想挑战三千米,我会陪你想办法。但如果是因为害怕……" "我不怕!"北方川流猛地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倔强,"我从来没有……" "你怕。"坂本的声音不大,却震得川流耳膜嗡嗡作响, "你怕不拿三冠,岩手的大家会失望;怕佐藤伯父觉得你辜负了他的期待;怕那些说'地方出身终有极限'的人被证明是对的。" 川流的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你怕一旦停下来,身上的光就会灭掉。"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川流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颤抖。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家从岩手一路追着我走到这里,老爹为了我把我送出来,商店街的大叔阿姨一直支持我。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不跑了,因为不合适',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会说'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来看你跑的,不是来看你拿三冠的。" 坂本合上笔记本,双手放在膝盖上,直直望着她: "川流,三冠是伟大的成就,是前人走过的路,是神赞、皇帝缔造的传说伟业。但我们要走的路——不一定非得是那条。" 他顿了顿,整理措辞: "以经典级三岁马的身份,挑战天皇赏秋,击败上一届的成名前辈;用你最擅长的两千米,在自己最强的距离上,证明经典级不是古马级的陪跑,你不觉得这比追着别人的三冠之路一样好甚至更进一步吗?" 川流盯着他。 "不要做第二个皇帝。"坂本说。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镜片后是一双完全清醒的、属于真正训练员而非唯唯诺诺新人的眼睛, "做第一个北方川流。" 时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窗外云层的缝隙变大了些,更多星星露了出来。 北方川流望着坂本,看了很久,才移开视线低下头,棕色长发垂落遮住脸庞: "……我想跑。不是为了三冠,不是为了让谁满意。我就是……想跑。想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 坂本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把餐盘重新推到她手边:"先把苹果吃了。" "……你削的苹果丑死了。" "嗯,下次我多练练。" 川流伸手拿起一瓣,咬了一口,酸中带甜。 眼泪无声滴在白色被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印记。她一边吃苹果一边哭,安静而沉默,像是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 坂本转过头望着窗外,假装研究今晚的星星长什么样。但他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 时间已到八月底。 北方川流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校医说大概和她的恢复力有关。 绷带在第三周拆掉,第四周已经能进行轻度恢复性慢跑。 九月第一天,训练员坂本均代表北方川流召开了一场小型发布会。 发布会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北方川流将放弃菊花赏,转战秋季天皇赏。"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整个赛马娘界引爆了。 …… 媒体的反应最先到来。 《赛马娘周刊》的头版标题换成了:「避战?——无败二冠的北方川流,放弃三冠最后一步」。 体育新闻的评论区被愤怒和失望的声音淹没: "逃兵!" "这是对三冠荣誉的亵渎!" "说到底地方出身的就是底蕴不足,怕了三千米。" "白支持她了,没有骨气。" 但最让北方川流难以面对的,是来自同世代对手的声音。 …… 放出消息第二天的午后,特雷森训练场的休息区。 北方川流正坐在长椅上绑鞋带,左脚还穿着减压护具,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 她抬起头。 爱慕织姬站在她面前。 这位在德比中以惊人的末脚追击却最终惜败的赛马娘,此刻的表情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她的眼睛泛红,像是刚哭过的红,也像是压抑着怒火的红。 "为什么?"爱慕织姬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放弃菊花赏?" 川流没有回答。 "我在德比输给你之后,每天都在训练。" 爱慕织姬的声音逐渐升高, "每天都是三千米。我把所有的目标都对准了菊花赏,我要在那里赢回来。我要在京都的赛道上,堂堂正正地超过你。"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你逃跑了。你赢了皋月赏,赢了德比,然后在菊花赏,逃跑了。" "我受伤了。" "受伤了就养好再去跑啊!一个月而已!又不是断了腿!" "医生说——" "我不管医生说什么!"爱慕织姬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喊叫,引来了周围几个正在训练的马娘的侧目。 "你明明是最强的!你有义务站在那个赛场上!你不来,我参加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的时候,爱慕织姬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大步走开了。 川流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拐角。 她低下头,继续绑鞋带,但试了三次都没绑好。 …… 晚些时候,成田路在食堂里找到了她。 和爱慕织姬不同,成田路的表情没有愤怒,却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北方同学……"成田路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可可, "你真的……不跑菊花赏了吗?" "嗯。" "为什么呢……"成田路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明明那是所有赛马娘的梦想啊。无败三冠,站在最高的地方。为什么要放弃呢?" 川流看了她一眼。成田路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不解。 "……不是放弃。"川流说,"是选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嗯,和训练员一起选的。" 成田路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但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加油吧!"她站起来,露出一个很真诚的微笑, "不管走哪条路,我相信北方同学还是最强的!" 川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言不发。 …… 但这一天最出乎意料的反应,来自最不可能的人。 川流从食堂走回宿舍的路上,走廊尽头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夸张、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身影从走廊的侧门里冲了出来,精准地堵在了川流面前。 t.m.opera o,好歌剧——总是自称"本霸王"、说话像在演歌剧、穿着永远比所有人华丽的那位特立独行的赛马娘。 即使在皋月赏和德比中两次败给北方川流,她每次赛后都能笑着说"下次我一定赢"的怪人。 此刻她双手叉腰站在走廊中央,挡住了所有去路,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到近乎刺眼的笑容。 "听说了哦,川流你不跑菊花赏了?" "没事就让开。" "哈哈哈!放弃唾手可得的皇冠——去挑战那群怪物吗?" 好歌剧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凑到川流面前,用一种近乎赞叹的语气说道: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3节 "beautiful!太华丽了!这才是本霸王认可的宿敌!" 川流微微挑了挑眉。 "三冠的舞台对你来说太小了,对吧?"好歌剧扬了扬手,那动作活脱脱像歌剧院里谢幕的演员, "无聊的人才会在别人铺好的路上奔跑。真正的王者,要自己开辟道路!" 她往后退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川流。 "我们在更大的舞台再见吧!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本霸王一定会来!到时候,我要在你最强的距离上把你击败!" 说完,她转身大笑着离开,步态仿佛在欣赏某部精彩的话剧。 北方川流站在走廊里,望着好歌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嗤"地笑出了声。 "……神经病。" …… 而此时的学生会办公室内,鲁道夫象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她的指尖点在那个带着问号的"逃兵"副标题上,即便有问号缓冲,如此尖锐的评价仍让她眉头微蹙。 对面沙发上,成田白仁正漫不经心地吃着便当,筷子把饭盒里的西兰花全挑了出来。 "无败二冠却避战菊花赏。"鲁道夫象征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这在特雷森学园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她将报纸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北方川流训练时的抓拍照片,以及大段分析文章。 "虽然能理解这是基于伤病管理的合理判断,但……这是否缺少了作为王者的气魄?" 成田白仁没有抬头。 "如果是强者,距离从来不是借口。"她冷冷地说,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块,"三千米也好,五千米也罢,真正的三冠马不会因为距离就退缩。来自地方的马娘,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气槽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作为刚就任的学生会副会长,她身上还带着一丝拘谨与认真。 "打扰了,会长。这是下个月的社团场地申请……"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随即注意到了摊开的报纸。 "你们在聊北方川流的事?" "你怎么看?"鲁道夫象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位新任副会长脸上。 气槽凝视了片刻报纸上的文字,随后抬起头:"我倒不这么认为。" 语气不卑不亢,"三冠固然尊贵,但那是既定的道路。所有人都知道三冠的终点在哪里,也都知道该怎么走——因为前辈们已经走过了。" 她看了鲁道夫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冒犯,却也毫无回避。 "但敢于在最巅峰的时刻,为了自己的特质而否定世俗的期待,去挑战更艰难的古马年级别的g1,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气量吗?" 成田白仁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不像是在逃避,"气槽把最后一份文件理好放在桌上,"她想用经典年的身体去挑战古马年级别的境界。因为三冠之路有人走过,但这条路,从未有人涉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成田白仁重新低头吃便当,没有反驳,但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鲁道夫象征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道光影,落在报纸上北方川流的照片上。 "开创新的时代吗。" 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看来我们的眼光,确实有点被旧时代的蹄铁束缚住了。" 第106章 番外2.2 王者 北方川流冲出中山赛马场的第四弯道,如同闪电劈开夜空。 原本在内道固守位置的前进铃鹿甚至来不及反应,一道金色光影便从外侧强行撕裂空气,卷起的气流猛地将她猛地推开。 深蓝色薄纱在冬日阳光下剧烈翻飞,与北方川流全力冲刺时蒸腾出的汗雾交织,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层流动的、圣光般的金色轮廓。 “北方川流冲出来了——!!” 解说席上传来近乎破音的嘶吼。 一个身位、两个身位。 不到三秒,便已拉开两个身位的差距。 这一幕太熟悉了——天皇赏秋如此,日本杯亦然。在直道入口以绝对爆发力终结比赛,正是北方川流的“必胜方程式”。 看台上十四万人爆发出震天欢呼。有人起身挥舞旗帜,岩手亲友团已抱在一起蹦跳。 观战席上,坂本均死死攥着栏杆。 ……不对。 有什么变了,他看得出来。 距离终点仅剩二百米,中山赛马场的急上坡袭来。 北方川流前脚踏上坡面的瞬间,仿佛有什么轰然坍塌。 脚步猛地一顿。 即便只有一步,却清晰得像慢镜头回放。原本流畅的蹬踏变得沉重粘滞,闪耀的金色光晕闪烁了一下,如接触不良的灯泡。 十四万人的欢呼似乎同步颤抖了一瞬。 而她身后,三股气息同时苏醒。 …… 特别周已两次败给北方川流。天皇赏秋输了,日本杯也输了,两次都是望着那个背影越行越远。 但此刻,那个金色背影开始摇晃。训练员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你不是不够强,只差最后一口气——相信自己。” 最后一口气……就是现在! 紫色流光从外道俯冲而下,如陨石砸向终点线,每一步都似要在草皮上砸出坑来。 这是“不屈”的颜色。 …… 草上飞是去年有马纪念的冠军,被誉为“冬日的怪物”。 这位平日总是温和微笑的大和抚子,此刻却判若两人。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冰蓝色鬼气,每一步蹬踏都像重锤砸地,带着吞噬一切的压迫感从马群中杀出。 “你逃不掉的……” …… 最内侧,所有人都以为好歌剧已被困死。内栏空间仅容一人通过,前方还有减速的选手堵路。 但好歌剧从不按常理出牌。 她侧着身体,以匪夷所思的角度从那条比肩膀宽不了多少的缝隙中挤过,鞋钉几乎擦着内栏。 而且——她在笑。 在生死攸关的最终冲刺里,t.m.opera o居然在笑,笑容灿烂得近乎疯狂。 “本王——怎么可能——当配角——!” 两个身位的优势,十秒内便已归零。 终点近在眼前,四种颜色齐头并进。 金、紫、蓝、粉。 “动起来啊!!我的腿!!” 北方川流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她想起坂本那张傻乎乎却认真的脸,想起肉店大叔拉的歪歪扭扭的横幅,想起雨天里海塞克前辈的话: “如果为满足别人的梦燃尽自己,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是……如果是为了我自己呢?” “我想赢——仅仅因为,我是北方川流!” 空气被撕裂。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蹄铁敲击冬日硬草皮的声响,如暴风雨中的雷鸣。 轰——!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撞过终点线。 震耳欲聋的欢呼戛然而止。 十四万人在同一瞬间失声,随即,如收音机重新调频般,茫然的嗡鸣从四面八方涌起——没人知道谁赢了。 没有一位赛马娘举起手庆祝。 北方川流冲过终点线后,惯性险些让她膝盖一软扑倒在地。 她右手撑地,左膝跪在草皮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又长又浓,一团接一团。视野里满是飘飞的黑色碎片,那是极度缺氧所致。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远处,特别周双手撑膝弯腰喘息,紫色发带歪到了一边。草上飞站在原地,一只手按着胸口,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眼神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答案的迷茫。 好歌剧背对着终点线,双手叉腰仰头望天,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却挂着笑容,仿佛全然不在意结果。 中山赛马场的电子屏幕亮了起来。 写真判定 ……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4节 五分钟过去了。 每一秒都像熬了一年那么漫长。 看台上有人祈祷,有人哭泣,有人死死攥着身边人的手臂。岩手亲友团的每个人都已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攥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横幅,静静祈祷。 赛道上的四名赛马娘也都在等待。 北方川流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身,右腿仍微微发颤,却不肯让别人看见。她用手抹了把脸,站在原地望向大屏幕。 特别周也直起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汗水与草屑,抿着嘴唇,紫色眼瞳映着大屏幕的光。 草上飞双手交握在身前,安静等待。表面虽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微微攥紧的手指却出卖了她。 好歌剧转过身面向大屏幕,双手叉腰。难得地,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的神情,如同在剧院里等待最终评审般严肃。 ——嗡。 大屏幕闪了一下。 画面切换。 黑白色调的高速摄像机画面逐帧回放,出现在屏幕上。 四个身影,几乎在同一条线上。 画面逐帧、逐帧、逐帧推进。 全场十四万人连呼吸都忘了。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 最后一步,或许是身体失去平衡,或许是本能的求胜欲,或许有千万种可能。 北方川流以一个近乎扑倒在地、毫不优美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让她的头部和肩膀比其他三人多探出了一小截。 只有几厘米,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屏幕下方,白色字幕缓缓弹出: 1着:4号 北方川流 2着:7号 草上飞(鼻差) 3着:3号 特别周(同着) 4着:11号 好歌剧(头差) …… “赢了——!!!” 坂本均跪在观战席的地面上,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涌出,止也止不住。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却全被淹没在欢呼的轰鸣里。 …… 远在岩手的一间办公室里,收音机里的解说员用尽全身力气喊出: “一着——北方川流——!!!” 一只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咚! 老旧的收音机被震得跳起来,桌上的文件、茶杯、烟灰缸哗啦啦全翻了。 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样的……好样的啊,小川流……” 声音又哑又闷,埋在手臂里,谁也听不到。 …… 北方川流大字型躺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裙摆沾满泥土与草屑,那件华丽的决胜服此刻显得脏兮兮的。 但她不想动。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喂,没事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北方川流勉强睁开眼,只见特别周和草上飞站在她面前。 特别周满脸不甘心,紫色眼睛里甚至含着泪水。她望着北方川流,咬了咬嘴唇: “虽然很不甘心……真的超级不甘心!明明答应了训练员要拿第一的……” 她深吸一口气,向北方川流伸出手: “但是,是你赢了,太厉害了。恭喜你。” 一旁的草上飞依旧保持着大和抚子般的微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份对强者的敬意。她轻轻拍了拍特别周的肩膀,然后对着北方川流微微鞠躬: “北方同学的实力,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我输得心服口服。” 北方川流愣了一下,抓住了特别周的手。 可刚站起来,特别周就指着电子屏幕,说出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小草……为什么我的名字在第三格,显示的却是第二名啊……” “那是说我们成绩相同。” “啊?怎么这样啊,那我算是赢了小草还是输了啊……” “走了,北方同学要参颁奖仪式开始了。 草上飞半推半拉地带着还在碎碎念的特别周从川流身边经过。走到川流身旁时,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你很了不起。” 说完,她微微一笑。原本紧绷的严肃神情在那一瞬间彻底消融。 北方川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草上飞已经拉着特别周走远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刚准备迈开脚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夸张的大笑从身后炸开。 好歌剧的粉色决胜服已脏得不成样子,裙摆上沾满了内道烂泥溅起的草屑,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川流同学!”好歌剧大步走来,“所以这就是你所谓‘创造历史’的方式吗?最后的倾身谢幕姿势!我很欣赏!” “……什么倾身谢幕。” “最后那一下!你的姿势就是带你走向胜利的王道!”好歌剧双手叉腰,“这张照片一定会登上报纸头版!‘无败王者以扑倒姿态加冕’,多么华丽的即位——” “闭嘴。” 但好歌剧不可能闭嘴。 她笑着笑着,突然收了声,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夸张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更真实的神情。 “不过!这只是第一幕的终结!下一次,在春天的舞台上,本霸王会连本带利把主角位置抢回来!你做好觉悟吧,北方川流!” 粉色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留下一串回荡在冬日空气中的笑声。 川流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随后笑了出来。 “还是那么的怪人。” 和上次一样的评价。 …… 就在北方川流走向场边准备向观众致意时, “前辈——!!!” 一个大约一百二十分贝的声音猛地射来。 伴随着一声带哭腔的呐喊,一道芦毛色的身影像炮弹般撞进北方川流怀里。这位平时文静的后辈此刻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全蹭了出来。 “呜呜呜!吓死我了!最后那个照片判定……川流前辈太强了!呜呜呜!” “喂!别蹭我身上!” 北方川流嘴上嫌弃,手却温柔地拍了拍后辈的头。 “哎呀哎呀,真是惊险呢。” 熟悉的懒洋洋声音传来。 黄金旅程看着北方川流,嘴角带着笑意,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高兴。 “最后那一下,要是再晚0.01秒,你的‘无败神话’可就破灭了哦,川流酱。” “……你跑了第八还这么开心。” “嗯,没办法,我尽力了。” “你明明进直线时还在第五。” “嗯……” “最后三百米你是不是减速了?” “哦?你都被追成那样了还有空看我?” 川流沉默了一秒。“我没看你。是坂本训练员刚才告诉我的。” “哈哈,那个眼镜仔还真是什么都看得仔细。”黄金旅程耸耸肩,靠在护栏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没什么啦。跑到直线入口时我就知道,今天这场就没我什么事了。前面你们四个那种气势……” 她微微歪头,似在斟酌用词。 “我在后面看着就想——啊,这个画面里没有我的位置呢。” “所以就放弃了?”川流皱眉。 “哈?那是战术!战术性保留体力!”黄金旅程理直气壮地狡辩,“再说了,我要是冲上去,万一不小心赢了你,那多不好意思啊!” 冬日的中山赛马场。夕阳西斜,西边地平线上残留着一条橙红色的光带。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5节 看台上的灯光全部亮起,胜利live的舞台已经搭好。 整个中山赛马场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今日的最高点。 “river!river!river——!” 北方川流走上舞台,十四万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灯光打在她身上时,未清理干净的草屑在强光下反而闪着细碎的光——就像星空裙摆上的星辰图案活了过来。 那是浑身沾满尘土与泥泞的星空,却是最真实的星空。 她站在舞台中央,沐浴在十四万人的声浪里,缓缓举起右拳,指向冬日苍白而深邃的天空。 秋季三冠,无败达成。 这是一个从岩手走出来的赛马娘,加冕为“创造历史的新王”的瞬间。 第107章 番外3.1 远征 五月的中京竞马场,初夏微风拂过绿草如茵的赛道,可在终点线前,这缕风已被狂暴的气流彻底撕碎。 “冲线——!!毫无悬念!压倒性的强大!北方川流以五个马身的绝对优势,拿下金鯱赏!古马年的‘岩手之星’,依旧势不可挡!” 北方川流缓缓减速,深褐色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她甚至没出多少汗,连呼吸都保持着惊人的平稳。历经经典年连胜的洗礼,如今的她已全然褪去最初的生涩,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真正“王者”的威压。 赛后,跑道旁的通道区里,气氛有些微妙。 因为刚刚拼尽全力拿下第二名的名将怒涛,此刻正坐在长椅上,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以极其复杂的表情望着不远处接受采访的北方川流。 那表情里有敬畏,有不甘,还有一丝想哭的冲动,以及…… “呜。tat” 果然还是哭了。 “呜呜呜……北方同学太强了……” 见北方川流走来,名将怒涛抽搭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她, “我明明训练了一整个冬天……本来以为今年能赶上北方同学和歌剧同学的……结果还输这么多……呜呜呜……” 眼泪模糊了视线,名将怒涛在平地上左脚绊了右脚。北方川流条件反射般伸手欲扶——但这次,怒涛自己稳住了!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对着北方川流深深鞠躬。 “北方同学!恭……恭喜你!我虽然又输了……但是,但是——”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下次,一定会追上你的!” 北方川流看着她。 这个总是慌慌张张、动不动就平地摔的赛马娘,出道以来就没赢过什么像样的比赛。所有人都觉得她“也就那样了”,但她还在跑,每天都在跑,今天的冲刺,确实和以往完全不同。 “……嗯。”川流点了点头,“你已经进步很大了。最后的末脚很锐利。” 名将怒涛愣了一下。 “你……你注意到了?” 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呜……谢谢你北方同学……呜呜呜……” 她抽着鼻子转身走了,刚走三步差点绊在自己的鞋带上。 刚刚从观众席下来、准备上前的成田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怒涛,你没事吧?” “我没事!完全没事!成田路同学我跟你说,北方同学刚才夸我了!她说我变快了!” “是……是吗?太好了。”成田路露出一个略带无奈却很温柔的微笑。 远处,好歌剧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不错嘛,怒涛同学。”她自言自语,“有这份骨气,总有一天会追上来的。” 随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走进通道的北方川流身上。 “看来你的状态绝佳啊,川流。”好歌剧微微眯起眼睛,瞳孔里燃着安静的火焰,“那么宝冢纪念就是我新的演唱舞台了。” …… 时间来到一周后,傍晚六点。 特雷森的训练员办公楼内。 坂本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好歌剧近半年所有比赛的录像截图与数据分析。 红笔在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标注:好歌剧在春季天皇赏展现的新跑法,让他头疼了整整两天。对手的进化速度完全不亚于川流,且战术灵活性极高。 “宝冢纪念的话,如果好歌剧采取先行策略抢节奏……” 他嘟囔着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推演。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来了。” 北方川流走进来,训练服还没换,毛巾搭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下午的调整训练刚结束,她例行来坂本这里汇报身体状况。虽说所谓的“汇报”通常只有寥寥几字。 “辛苦了。状态怎么样?” “没事。” 坂本早已习惯,在笔记本上写下“晚间状态正常”,便继续低头研究好歌剧的数据。 川流在办公室角落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张沙发是坂本获得独立办公室后,从前辈那里“继承”来的旧沙发,弹簧已经塌陷了一半,川流却偏偏爱坐这儿。 她总说“刚好能陷进去,很舒服”,坂本却怀疑她只是懒得坐直。 她靠在沙发背上,漫不经心地拧开饮料瓶盖,目光随意扫过办公室:桌上堆叠的文件、墙角落灰的器材箱、窗台上那盆被坂本浇得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最后,视线定格在了电视上。 坂本办公室那台老旧的小电视平时几乎不开,今天为了看中午的赛事回放忘了关掉,此刻正播放着一条国际赛马新闻。 “——接下来为您带来欧洲赛事速报。昨日举行的圣克卢大奖赛中,望族再度以压倒性优势夺冠。她重返欧洲赛场后的g1赛事连胜……” 画面切换到比赛录像,一名赛马娘的身影映入眼帘: 头戴华丽的法式礼帽,一头微卷的金发,身着深蓝色决胜服,嘴角始终挂着优雅从容的微笑。在最后直线赛道上,她如同闲庭信步般甩开所有对手,独自冲过终点线,那份游刃有余的姿态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未尽全力。 这位便是望族,montjeu。 去年日本杯上与北方川流交手过的欧洲女王。尽管那一次她在日本的草地上输给了川流,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场失利的主因是连续征战的疲劳与对日本场地的不适应。 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去年日本杯的失利显然只是意外。重返欧洲主场的她,依旧证明了自己是欧洲最强赛马娘!今年仍保持不败纪录!” 坂本正伸手去拿遥控器准备关掉电视,却注意到川流的动作突然停住了:运动饮料举在嘴边,没有喝下;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瓶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屏幕。 坂本认得这个眼神。 屏幕角落闪过一行字幕:“望族的下一个目标——英皇锦标(king george vi and queen elizabeth stakes)。” 川流的瞳孔骤然收缩。 坂本看到她戴着蓝色饰品的耳朵竖了起来,就像黄金旅程说过的那样,“像天线一样直”。 电视画面切到下一条新闻,川流却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十秒后,她放下了手中的运动饮料。 “坂本。” “……嗯?” 她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坂本的胃隐隐作痛。 “我不跑宝冢了。” 北方川流站在坂本办公桌前,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食堂的味噌汤不好喝, “带我去英国,我要跑英皇锦标。” 办公室里陷入了五秒的寂静。坂本的右手不自觉地撑住额头。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那宝冢纪念呢?好歌剧那边……” “我知道。”川流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却微微压低了些,“对好歌剧很抱歉,但……我觉得我必须去。” 坂本看着她,张嘴想说至少十种反对的理由——远征经费、飞行疲劳、欧洲草地的适应性、雅士谷赛道的复杂坡度、异国作战缺乏情报优势……可川流眼中的火焰,将那些理由全都烧成了灰烬。 他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先做决定,再来‘通知’我。” “这次不一样。”川流说,“这次是来和你商量的。” “哪里不一样?你的语气里,根本没有‘如果你反对我就不去’的余地。” “……有一点点吧。如果你坚决反对,我会考虑其他选项的。” 坂本又叹了口气,把好歌剧的资料推到办公桌一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 “雅士谷赛马场,两千四百米,右回赛道。欧洲的草地和日本完全不同,你之前没跑过。” “我知道。” “远征至少需要提前三周到场适应,加上往返飞行和手续……” “我知道。” “而且望族在主场的实力完全是另一个级别……”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 坂本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着她。办公室的夕阳从窗户斜阳光射进来,在川流的棕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6节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那时他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此刻,她又望向了海的另一边。 “……我去找特雷森理事会谈经费和手续的事。”坂本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去跟学生会那边提交远征申请。” “已经提了。” “……什么时候?” “你叹第一口气的时候,用手机提的。” 坂本低头看向她伸出的手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学生会的事务处理邮箱界面。 “你说过‘有其他选项’。那如果我刚刚坚决反对呢?” “那我就自己买机票。” “你有国际信用卡吗?” “没有。但黄金旅程前辈有。” 坂本默默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服了你了。” ……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好歌剧在特雷森学园的走廊里拦住了北方川流。 川流做好了迎接暴怒的准备:被临阵放鸽子,换谁都会生气。 但好歌剧没有生气,她大笑着展开双臂,笑声回荡在整条走廊里,吓得路过的低年级生纷纷贴墙走: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比本霸王以为的还要志存高远!” “……你不生气?” “生气?”好歌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宝冢纪念虽是日本最华丽的夏日舞台,但和世界级的远征比起来,确实有些小家子气了呢。” 她收起笑容,走近一步,粉色的瞳孔直视着川流:“去吧。去欧洲大陆,看看那边的风光。” 随即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种不同于往常的神采,是一种属于宿命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等你回来,本霸王会在秋天等着你。到时候,别找借口不参演最棒的歌剧哦!” 川流看着她:“……你倒是不管我输了还是赢了。” 好歌剧转身挥了挥手:“无论你输赢,本霸王的胜利才是最华丽的。快去快回!” 她走了,步伐依然像跳着华尔兹。 川流站在走廊里,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注意到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脑袋。 “……你在偷听?” “没、没有!我只是路过……” 名将怒涛红着脸走出来,十指紧张地搅在一起,“北方同学……你要去英国了吗?” “嗯,去参加英国的比赛。” “那个……英国听说经常下雨,要记得带伞。还有时差问题……还有难吃的英国菜……” “……你的情报来源是旅游攻略吗?” “呜……但我是认真担心你的!”名将怒涛鼓起脸颊,“北方同学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重大决心:“等北方同学回来,我一定会变得更强的!强到……至少能让你认真对付我!” 说完她自己先红透了脸,低着头小跑着逃走,跑了三步差点绊在地毯边缘。 川流望着那个背影拐过走廊,轻声说:“……加油啊。”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 成田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坂本训练员像个老妈子一样对着清单碎碎念,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为了搞定出国审批和航班,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唉……” 一声比坂本还要沧桑的叹息,从旁边的沙发上传来。 坂本转过头,看到另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训练员,那人怀里抱着一堆厚厚的文件,文件上用红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正线,整个人散发着“我想下班”的绝望气息。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只需一秒,便从彼此歪斜的眼镜和深深的黑眼圈里,读懂了那份“被问题儿童担当折腾的苦命人”的共鸣。 “你们也是去英国的?”对方苦笑着指了指坂本的公文包。 “是啊。原本不用这么赶的……”坂本也苦笑起来。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口气,“我家担当非说晚走一班会增加0.03%的体能损耗,昨天半夜连夜写了个抢票程序,硬生生把我们的票改签到和你们同一班了……” “哦?这不是无败的秋三冠,川流前辈吗?” 一个带着几分冷傲和金属质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川流从杂志里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是比她小一届的经典年马娘。 黑色中短发,眼神桀骜不驯,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手里正飞快敲击着一台迷你掌上电脑。这位就是今年皋月赏冠军、日本德比仅以鼻差惜败的“智将”,空中神宫。 “你也要去跑英皇锦标?”川流上下打量她一眼。 空中神宫拨开遮住一只眼睛的刘海,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冷笑,将掌上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极其复杂的三维草地受力分析图。 “73.4%。这是我用最新算法得出的,你在雅士谷跑不过我的概率。” 她的眼神里透着对数据的绝对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川流前辈,你那种靠本能应对跑道的直觉,在欧洲行不通。德比战我因为0.001%的数据误差输了7厘米,那种不合理的逻辑我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这次英皇锦标,我会用计算出的绝对方程式拿下胜利。前辈你就在后面,好好看着什么叫做‘最优化路径’吧。” 面对后辈这通极具压迫感的宣言,川流只是懒洋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哦?是吗。”她揉了揉眼角挤出的泪花,漫不经心地问, “那你的绝对方程式,有没有算过等会儿上了日航的飞机,餐食是发牛肉饭还是意面?” 空中神宫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僵。“……这种无聊的内容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 看着气得咬牙切齿的后辈,川流早起的起床气好了不少,拎起背包走向登机口。坂本同情地拍了拍神宫训练员的肩膀,两人犹如奔赴刑场的战友,默默跟了上去。 …… 飞机已攀升至万米高空。 空中神宫坐在靠窗位置,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滔滔不绝地向身旁训练员输出: “我的睡眠周期已在过去三天通过褪黑素和光照疗法调整完毕,到达伦敦后生物钟能无缝衔接,这就是完美备战……”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遭遇气流,机身将出现剧烈颠簸……” 机长广播刚落,机身毫无预兆地剧烈下坠,“轰——哐!”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整个客舱上下剧烈摇晃起来。 十五分钟后,气流终于平息。 镜头一转,刚才还不可一世、手握“绝对方程式”的空中神宫,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她毫无形象地瘫在座椅上,双手死死抱着航空呕吐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头顶的马耳无力垂在两侧。 “神、神宫!你没事吧?!”她的训练员手忙脚乱,“你的计算里没算到自己会晕机吗?!” “呕、呕……”神宫虚弱地把头埋进呕吐袋,断断续续地抗议, “这、这是不可控bug……不在逻辑运算范围内……呜呕……” 引以为傲的天才大脑已然败下阵来。 走道另一侧,川流完全不受影响。 虽是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起飞时她抓着扶手紧张了一会,此刻却已完全适应。她看向过道那边狼狈的后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坂本。” “嗯?”正翻看手册的坂本均抬起头。 “包里有话梅吗?” “有,之前怕你不习惯飞机餐特意买的。”坂本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川流解开安全带,走到对面,把话梅盒放在空中神宫的桌板上。 “吃点酸的压一压。连地都没沾到就先倒下,算什么‘绝对方程式’?我可不想去了赛场,连个能较量的人都没有。” 神宫虚弱地抬起头,看看话梅又看看川流,咬着牙挤出一句:“多、多管闲事唔……” 但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苍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川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座位。 “头一次见你这么主动。”坂本看着坐下的川流,突然低声说。 “只是感觉该做点什么。” “有点前辈的样子了。” “就你话多。” 坂本从包里掏出一个颈枕递给她:“先睡一会,到了伦敦是当地时间下午,得倒时差。” “那你呢?” “我看资料。”他拍了拍手边那本新买的皮质笔记本,“望族最近几场比赛的录像。” “你就不能歇会儿,别总想着工作吗?” “这不是工作,是准备。” “在我看来都一样。” 川流接过颈枕套在脖子上,靠着舷窗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坂本抬眼望向她。 舷窗外,云层之上的阳光洒进来,在她侧脸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棕黑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蓝色耳饰随着机身的轻微震动,正轻轻摇曳。 她睡着时的神情,比醒着时柔和太多——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感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普通乡下女孩”的恬静。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7节 坂本凝视了大约三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他翻开笔记本,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雅士谷的坡度数据上,可方才那幅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推了推眼镜,随即又摘了下来,镜片其实并不脏,只是此刻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柔软。 “别担心。”他对着熟睡的少女轻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第108章 番外3.2 伦敦 七月的伦敦,并未如预期般展露盛夏的热情。 当飞机巨大的轮胎在希思罗机场跑道擦出白烟,舷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仿佛永远散不去的灰色雾气与绵绵细雨。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凉飕飕的潮气涌了进来。七月的伦敦只有十八度,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可触,停机坪上的一切都笼罩在均匀的灰色滤镜里。 “……这是夏天?”北方川流将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呜……我快死了……” 同行远征的赛马娘空中神宫,此刻的状态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她的黑发乱作一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训练员的手臂。从起飞后第四个小时起,她就再也没能直起腰,用了五个呕吐袋,裹着航空公司的毛毯熬过一路。 接驳大厅里,空中神宫的训练员压低声音对坂本说:“坂本君,神宫的状态比预想的差太多了。我先带她去宿舍休息。英国特雷森那边……” “我来协调。你先带她去吧。” 空中神宫被半扶半拖走向出口,经过川流身边时,她勉强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北方同学……先走一步了……明天我一定会恢复——” “嗯。快走吧。”川流往旁边挪了半步,“再站着你要吐在我鞋上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接驳大厅里只剩下北方川流、坂本训练员,两个大行李箱、一个小行李箱、一袋零食,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坂本拖着行李走向出口,一边用带着日式口音的英语和接机工作人员交涉: “excuse me, we are from japan tracen academy... reservation for training facility...” “sorry?” “tra-cen. t-r-a-c-e-n.” 川流跟在他身后,当室内与室外的自动门打开时,英国的空气潮湿、凉飕飕,带着日本从未有过的泥土与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味道不一样。” “嗯?” “明明都是岛国,却和日本的感觉不同。” 坂本也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质感更厚、更沉,像是被无数年雨水浸透的岛屿呼出的气息。 从机场到纽马克特的特雷森英国中心,接驳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绿色丘陵,深沉的墨绿色像浸了水的天鹅绒。草地从路边铺展到地平线尽头,中间零星点缀着石头矮墙与白色绵羊。 川流靠着车窗看了很久,忽然说:“羊走路的样子好有趣。” 坂本从资料里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悠闲吃草的绵羊,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又在写什么?” “工作笔记。” “你笑了。” “没有。” 坂本把笔记本翻面盖住,上面写着:“川流喜欢羊。” …… 欧洲特雷森学院的英国支部位于纽马克特。 这里的红砖宿舍楼爬满常春藤,训练场的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比日本中央特雷森更古老、更朴素,空气里混着青草与汗水的独特气味。 办理手续与训练场地协调花了坂本整整两个小时:七份表格、四份协议、三个不同的办公室,中途还走错一次楼层,最后靠一位好心的本地训练员连说带比划半天,才被领到正确的地方。 等他回到训练场边时,北方川流已经换好训练服站在草地跑道上。 她的右脚踏上欧洲草地的那一刻—— “……” 触感完全不同。欧洲的草地深厚,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一点,泥土和草根像无数只小手抓住鞋底,抬脚时制造出额外的阻力。 川流跑了五十米,步频明显变慢;又跑了一组六百米,回来时呼吸比在日本跑同样距离粗重得多。 “好怪的感觉。”她皱了皱眉。 而且不仅是草地的问题,这边的训练场紧挨着一座小山包建造,地形起伏远比日本剧烈,缓坡、急坡、看似平坦却紧接着下坡的路段交替出现,几乎找不到一段完全平坦的直道。 "这里的草地草根深,坡度也复杂。"坂本盯着秒表说道,"你习惯的跑法可能需要调整,而且……" 他蹲下身看了看川流的跑鞋,那是从国内带来的款式,钉着川流最喜欢的那款蹄铁。 "这种蹄铁的形状,在这种草地上抓地力恐怕不够。" "嗯……确实踩下去会有打滑的感觉。"川流也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或许需要换个型号的蹄铁。"坂本站起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嗯。" 合上笔记本后,他看着因场地不适而略显紧绷的川流,突然话锋一转:"今天就到这里吧。" "哈?可我才跑了一圈啊!" "穿着现在的装备继续跑,只会加重你跟腱和脚踝的负担。"坂本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柔和下来, "刚好,我预约了明天去伦敦市区的一家老牌运动装备店。我们得重新定制适合你的欧洲专用跑鞋和蹄铁。" 说到这里,坂本看着川流因不甘心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而且,既然都来伦敦了,总不能第一天就把自己困在训练场里吧?明天算调整日,我带你去市中心转转。" 川流愣了一下,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像是被什么轻轻安抚了,莫名平静下来。她别过头,故意避开坂本的目光,小声嘟囔:"……随你的便。" …… 从纽马克特到伦敦,坐火车一小时就能到达。 今天的伦敦今天意外放晴了。碧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棉花般的白云,暖洋洋的阳光洒下来,连泰晤士河的水都比第一天灰蒙蒙时清澈了几分。 两人从帕丁顿车站出来,沿着河岸一路往东走。泰晤士河畔微风轻拂,带来些许凉意。不远处大本钟巍然矗立,红色的双层巴士在街头缓缓穿行,交织成一幅典型的英伦画卷。 川流今天没穿训练服,换了一件黑色薄风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用蓝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右耳的蓝色饰品在阳光下不时闪着光。她不像来参赛的赛马娘,倒像个普通的、来伦敦度假的女孩。 坂本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薄夹克,银框眼镜在阳光下反光。虽说只是"逛逛",但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扫向川流,不过是在确认她的步态有无异常、精神状态如何。 "你又在看我。" "……只是职业习惯。"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训练员没有休息日。" "那我宣布你今天休息。" "你没有这个权限。" "我是你的担当,工作对象放假了,你也得放假,逻辑没问题吧?" 坂本想反驳,却看着川流认真的脸,最终没说话。 两人从大本钟下走过。川流抬头望着这座巨大的钟楼,浅金色的阳光正好洒在钟面上,罗马数字的阴影投在米色石壁上。 "这么高啊……" "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钟楼之一。" "但感觉没东京铁塔高。" 又经过伦敦眼,川流看了两秒那个缓慢转动的巨大圆轮:"转得好慢。" "据说转一圈要三十分钟。" "真浪费时间。" "有些人觉得那叫'享受过程'。" "我更喜欢'直接到终点'。" 坂本忍住了笑意。 他们走上滑铁卢桥,泰晤士河在桥下铺展开来,河面上的粼粼波光和两岸的石质建筑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蜜色,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天际线画出优雅的弧线。 河风拂面而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哪家餐厅飘来的烤面包香。川流靠在桥栏杆上俯瞰河面,风把她脑后的发带尾端吹得轻轻飘动。坂本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 河上有游船驶过,传来模糊的英语广播和游客的笑声;桥上有骑自行车的人飞快擦身而过,车铃叮当地响了两声。 "喂,我们不是要去买跑鞋吗?来这儿做什么?” 川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语气虽带着疑问,原本紧绷的肩膀却明显放松了许多。 “定制店的预约是下午两点。”坂本一边看着手机地图一边说,“在那之前,时间都属于你。心理状态比身体状态更重要,这是作为训练员的判断。” “切,借口真多。”川流轻哼一声。 他们沿着南岸步道继续往东走时,川流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坂本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川流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路边一辆街头餐车上。 白色车身上画着一条胖乎乎的炸鱼,旁边用彩色粉笔写着:“best fish & chips in london — lb5.50” 铁板上滋滋冒着油烟,金黄色的炸鱼排和粗壮的薯条在铁丝篮里堆成小山。空气中飘着浓烈的炸物香气——面糊的焦脆、白肉鱼的鲜甜、土豆的淀粉香混在一起,在夏日微风中凝成一道无形却杀伤力极强的“炸弹”。 北方川流就站在这枚“炸弹”前。在坂本看来,她盯着那份炸鱼薯条的眼神,和赛场上锁定终点标牌的眼神一模一样。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8节 “……不行。”坂本立刻切换到训练员模式,“热量严重超标。一份炸鱼薯条的油脂含量至少超出日常摄入标准的百……” “我就看看。” “那就走吧。” “……我就闻闻。” “你咽了下口水。” “……你怎么老盯着我看。”北方川流转过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坂本习以为常的锐利。那种表情,坂本觉得自己在专业术语里找不到合适的描述。如果非要形容,就像小孩隔着橱窗看蛋糕。 他沉默三秒,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英镑。 “一份,不对,只准吃半份,我和你一起吃。” …… 泰晤士河南岸的长椅上,那份热腾腾的炸鱼薯条摊在两人中间。浸透油脂的半透明防油纸,正散发着诱人又罪恶的气息。 第一口咬下去,面糊金黄酥脆,咬开后里面的白肉鱼嫩得几乎要化掉。 薯条粗壮扎实,外焦里绵,表面只撒了粗粝的海盐。这和日本精致轻薄的天妇罗完全不同:粗犷、直接、毫无修饰,就是纯粹的用碳水和脂肪堆砌出的暴力快感。 川流的眉毛挑了一下。 “……还行。” 嘴上说着“还行”,咀嚼的速度却明显变快。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不经意沾上一点酥皮碎屑。 她咽下一口,转头看向旁边。坂本手里端着刚从附近咖啡店买的英式红茶,正透过镜片看着她。 “说好的一起吃。”川流用竹签戳起一块稍小的炸鱼,手臂一伸,不由分说递到坂本嘴边,“张嘴。不然热量全算我头上。” 坂本愣了一下。他看着递到面前的金黄炸鱼,又看了看川流那双看似随意、却带着点不容拒绝意味的眼睛,最终妥协地轻叹一声,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咬下炸鱼。 炸物的油脂香气和红茶的醇厚在两人之间交替。这份原本被坂本坚定否决的卡路里炸弹,在伦敦夏日的微风里,像是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共同秘密。 北方川流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完全消失了。此刻的她,就是个在河边吃着垃圾食品、享受午后阳光的普通女孩。 一阵风从河面吹过,将川流脑后散落的几缕碎发吹到唇边,差点被她吃到嘴里。她两只手还捏着油纸和竹签,想笨拙地歪头,用风衣肩膀蹭开碎发。 坂本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阻止了她这看上去傻傻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穿过发丝,将那几缕调皮的碎发轻轻拨回她耳后,指腹不可避免擦过她耳廓的皮肤。 大概只有一瞬间的接触,但在那零点几秒里,他清晰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微热的、带着夏日阳光与勃勃生机的暖意。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坂本先收回了手,快得像被电流击中,随即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刚才的窘迫。 “……头发挡着你吃东西了。”坂本训练员打破沉默,声音听不出异样,视线却直直落在河面上,不敢有半分回头。 “哦。”川流应了一声,咀嚼的动作却仍停滞了两秒,才重新恢复节奏。 没人再提起这个小插曲。泰晤士河静静流淌,游船缓缓驶过,伦敦眼依旧转动。 过了会儿,防油纸袋见了底。川流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油光的手指。 “……给我纸巾。” 坂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这次学乖了——抽出一张递过去,剩下的直接平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 川流仔细擦净双手,又抽了张干净的纸巾。她忽然转过身,毫无预兆地朝坂本凑近了些。 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坂本被这突然拉近的距离惊得下意识后仰,视野却在下一秒模糊——川流伸手摘下了他的银框眼镜。 “又脏了,刚才的油烟熏的。” 她低着头,用纸巾细致地擦拭镜片。坂本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鼻尖的轮廓。 两秒后,视野重新清晰。北方川流自然地把擦好的眼镜架回他鼻梁。 “……谢谢。”坂本轻声说,推了推刚戴好的眼镜。 “嗯。”川流重新靠回长椅背,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河面上的波光在两人的沉默里一闪一闪。 到底是整条泰晤士河更安静,还是这张长椅上不到半米的距离更安静? 这是坂本均的数据与北方川流的直觉都无法计算的问题。 …… 下午两点半。 两人沿着骑士桥一带往装备店走。 这家店全名是“whitfield & sons”,据说从十九世纪中期就开始为赛马娘定制装备。深棕色的木门,铜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手工跑鞋和蹄铁配件。 “就是这家。”坂本对照手机地图确认,“英国老牌赛马娘装备定制店之一,欧洲很多顶级赛马娘的跑鞋都出自这里。” 陈列台上摆着几双跑鞋样品。 “蹄铁样式果然不一样。”川流盯着看了几秒,“日本那种短钉在这边不太好用。” “走吧,进去看看实物……” 坂本伸手推门,门却先从里面被推开了。 门板向外打开的瞬间,淡淡的香水味与皮革气息一同飘出。 走出来的人,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位身材高挑的赛马娘,比川流高出近半个头。金粉色的卷发如流动的丝绸披在肩上,五官像古典油画里的贵族——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还有一双深邃得仿佛能映出整片大西洋的眼瞳。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金色u型胸针,那是欧洲特雷森法国支部的纹章。每个动作都透着浑然天成的优雅,连推门都像一支舞蹈的起手式。 正是望族,去年日本杯上败给北方川流的欧洲女王。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像两块同极磁铁靠近时那种无形的、嗡嗡作响的张力。 望族的目光落在北方川流脸上,随即微微侧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哦?欢迎来到欧洲,北方的风。” 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语法不算完全标准,每个词却清晰无比,是日语。比去年日本杯时那几句蹩脚的问候,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 坂本愣了一下。去年日本杯时,望族的日语还停留在“你好”“谢谢”“再见”三件套,这才过了不到一年。 “日本杯——印象深刻。” 望族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仔细挑选每一个日语词汇, “但,我很高兴……你没有,沉溺在那次胜利里。”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有勇气踏上这片土地。真正……有底蕴的土地。”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似乎不确定用法是否准确,还是说了出来。 北方川流看着她。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一个是日本的无败王者,一个是欧洲的绝对女王。七月的阳光下,在伦敦一条普通街道的装备店门口,两人静静对峙着。 “……你的日语进步了。”川流开口道。 “学了九个月。”望族微微笑了笑,笑容依旧从容, “为了下次在赛场上……能亲口告诉你。” 她停顿片刻,瞳孔里清晰映出北方川流的身影,“这次——你赢不了。” 川流嘴角微动:“那就赛道上见。” 望族望着她,眼中交织着审视、好奇与期待……还有一丝藏在优雅面具下的兴奋。 突然—— “诶——!!望族师匠——!你在跟谁说话——!!” 活泼到近乎炸裂的法语从装备店深处传来,一个脑袋从望族身后探了出来。 栗色短发,碧蓝色大眼睛,脸上写满好奇。她比川流略矮,身材纤细,四肢线条却藏着与外表不符的力量感。身上那件浅绿色运动外套的胸口,别着一枚和望族同款的法国特雷森校徽。 她先看了看北方川流,又扫了眼坂本,随即“哦——!”地一声,眼睛瞬间亮了:“这位就是那个——!” 她从望族身后蹦出来,像发现新玩具的小鹿般围着北方川流转了一圈——从左边到身后,再到右边,最后回到正面,凑得极近,从下往上打量着对方。 “诶——这就是望族师匠……经常提到的日本赛马娘吗?叫什么来着——北方——对了!北方川流!” 她拍了下手,突然从法语切换到日语,虽然不算流利,但是像答对竞赛题般高兴。 “看起来个子也不算特别高大嘛,也没有三头六臂呀。”她歪着头,上下扫了一遍。 “卓芙。”望族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嘿嘿。”被唤作卓芙的年轻赛马娘吐了吐舌头,却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可是……”卓芙眨了眨碧蓝色的眼睛,“我觉得你肯定很厉害。” “因为师匠提到你的时候,表情会变。”她歪着头,像是在回忆,“平时她谈论其他对手时都很平淡,但说到你时……” 她用双手比了个框,罩住自己的脸,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眉毛微挑、嘴角微收、眼神锐利,“就会变成这样!” “卓芙,不要无礼。”望族的声音又重了些。若仔细看,她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所以你一定很强!能让望族师匠这么在意的人……不会普通的!”卓芙下了结论,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蹦了一下,“对了对了——!” 她转向坂本,碧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是她的训练员对吧?我听望族师匠说了,你是一个……” 她拧着眉头思索日语词汇,“笨笨的但很厉害的眼镜仔?” 坂本:“……” 望族移开了视线。川流在旁边“嗤”地一声,显然是在笑他。 “那……”卓芙重新转向川流,眼中满是期待,“你这次是来跑英皇锦标的吧?和望族师匠对决!” “嗯。” “太棒了!我一定会去现场看的!”她笑了,笑容灿烂得毫无杂质,是属于年轻人的、对未知的纯粹好奇与兴奋。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29节 “请多指教啦,北方川流。”她微微欠身,“以后有机会,我也找你跑一场呢。” “……随时欢迎。”川流说。 卓芙的笑容又绽开了:“说定了哦!” “卓芙。”望族第三次叫她的名字,语气里不仅有无奈,更像过年时长辈试图把过于兴奋的小辈从客人面前拉走, “我们该走了。” “好嘛好嘛……”卓芙退到望族身旁,却偷偷冲川流眨了眨眼。 望族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川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没有再说话,微微颔首,转身沿着街道走去。风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 两个身影渐渐融入伦敦午后的人流中。一个从容如潮汐,一个轻快如鸟雀。 川流站在装备店门口,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 两人沉默片刻。 “还进去吗?”坂本指了指装备店的门。 “当然。来都来了。” 她推开那扇棕色的老木门,铜铃叮当一声轻响。 装备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木质货架上陈列着不同年代的跑鞋与蹄铁,墙上挂着黑白照片——那是一百多年来在此定制过装备的传奇赛马娘们的影像。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鞋油的气味。 川流走到陈列台前,拿起一双深红色的样品跑鞋。翻过来看鞋底,蹄铁果然和日本的长度不同,排列方式也不同:前掌更密,后跟更疏。 “这种构造……”她用手指摩挲着鞋钉的尖端,“前掌密钉负责抓地,后跟疏钉减少拔出时的阻力。和日本那种全均匀排列的思路不一样。” 坂本在一旁听着,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神情——川流研究某样东西时特有的、专注到近乎入迷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轻抿,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手中物品的细节。 “……你最喜欢的事情里,”坂本莫名地开口,“好像除了跑步,就是研究跑步。” “嗯?”川流头也没抬,“大家不都这样吗?” “不是。很多赛马娘只喜欢跑,对装备、赛道、战术分析都没什么兴趣。但你……你好像对‘跑步的一切’都有兴趣。” 川流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握着跑鞋的手指微微收紧,“跑步只是跑步。但对我来说……不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 傍晚六点,开往纽马克特方向的火车上。 窗外的英国乡村在夕阳中缓缓后退。七月的日落要等到八点以后,此刻的天空仍是一片暖金色,将绿色的丘陵与白色的绵羊都镀上了一层蜜色。 车厢里很安静,不是通勤高峰,乘客稀稀拉拉。 川流靠窗坐着,膝盖上放着装备店的纸袋,里面是定制跑鞋的测量单据和一副临时借用的新式蹄铁试穿鞋。 坂本坐在她对面,笔记本摊开在折叠小桌上,正在记录今天的情况。 写着写着,他注意到对面没了动静。 抬头一看—— 川流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车窗上,微微侧着。深粽发散落在肩膀,蓝色的耳饰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一下一下摆动。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和在飞机上睡着时一样,平日里的锐利全然消失,五官柔和得像个跑了一天有些累的女孩。 嘴角还沾着一小点口水,仿佛还在回味今天吃的那顿炸鱼薯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