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青庐记 第1节 本书名称: 青庐记 本书作者: 波兰黑加仑 本书简介: 不世出的女将军杜葳蕤被皇帝催婚,偏偏选中不世出的废物公子卢冬晓。 洞房花烛夜,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于是他们签下契约,约定五百天后和离。 五百天后,杜葳蕤在黔西南的密林里被构陷谋反,只要拿出和离契约,就能与她撇开干系。卢冬晓却后悔了,一张能救命的契约,他把它撕得粉碎。 第1章 是梨非雪 杜葳蕤以前不明白,沈尽芳为什么喜欢梨花。 梨花这东西既没香气也没颜色,甚至,它只在梨子成熟前走个过场,连主角都算不上。 然而现在,她坐在非雪阁的阑干边,忽然一阵风来,摇动满院梨枝,一时之间,轻软雪白的花瓣便似下雪一般,纷纷扬扬扑面而来,透过这阵香雪花雨,能看见的分明是四月的春光,以及艳丽蓝天和柔暖微风。 截然不同的两个季节,冬与春,就这么被梨花算计了,被天衣无缝地拉拢到一起,扰人心弦。 梨花真心机,杜葳蕤感叹,和沈尽芳一样。 因为心机,所以沈尽芳能牢牢勾住父亲的心,能把母亲气到离府修行,能鹊占鸠巢的在杜府风光主事,而母亲却夜夜青灯古佛…… 杜葳蕤想到这事就恨,于是不肯按常理做人。 她面前的紫檀长几上放着黑漆描金托盘,盘里有六块乌木牌,面上用绿漆描了六个名字:崔伯约、裴鹤明、卢冬暇、韦嘉漠、章震泽、许悦隐。 此时,名字的主人们在阁前庭院饮酒赏花,适才梨花雪过,他们纷纷赞叹,声音之愉悦昂扬,坐在非雪阁上听得清清楚楚。 杜葳蕤看向几案对面的沈尽芳,感受到她的得意。这六个就是她选来的人,要给杜葳蕤议亲。 梨花雪过,赞叹声停,沈尽芳也停下轻摇的纨扇,她冲着杜葳蕤笑,笑得温润和婉。 “在这六位公子之中,你可挑到中意的?”她问。 阑干前挽着玉色软帘,既能挡住帘后的女眷,又遮不住帘外风光。杜葳蕤揪着帘钩上的金丝络,让它在指尖左一圈右一圈地缠绕,道:“六位公子风流俊雅,我挑花眼了,不如小娘帮我看看,选哪个更好?” “让我来看?”沈尽芳仿佛吃惊,“我见识粗浅,只怕说出来了,又惹你不高兴。” “见识粗浅这四字,如何也不同您搭边。”杜葳蕤笑,“小娘但说无妨,说错了也无妨。” “既是如此,我可就多嘴了。”沈尽芳拨弄名牌,“裴伯约是裴相长子,论家世当排第一;崔鹤明乃是崔侍中四子,人品敦厚有口皆赞;卢冬暇是礼部尚书卢大人次子,年前刚升了监察御史,人物风流又颇具才名;韦嘉漠嘛……,虽说韦家吃世袭的老本,但韦公子也是好的。” “四大勋贵,裴、崔、卢、韦,都给您请来啦!小娘待我可真好!但我听说,裴家长子是色中饿鬼,成日耽迷勾栏瓦舍,他尚未明媒正娶,府外已经养着四房外室。” 杜葳蕤捏起“裴伯约”,冲着沈尽芳晃:“可是有的?” 沈尽芳面不改色,笑容完美:“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你嫁过去是原配正室,同进不了门的计较什么?” 杜葳蕤点头:“也是,若非三妻四妾乃是寻常,怎么有您坐在这呢?” 她低眉说着,晓得这话刺激了沈尽芳,偏不肯抬眼睛看她,只将“裴伯约”的名牌啪啦丢开,又捡起“崔鹤明”。 “我若没记错,这人并非敦厚,实在是个傻子,上场面说不出囫囵话。让我嫁给他?是嫌弃杜府太过风光,要冲着窝囊去吗?” 沈尽芳适才受她讥刺,勉强维持风度,这时候低眉喝茶,假装没听见。 啪嗒,杜葳蕤又丢了“崔鹤明”,却拈起“韦嘉漠”:“韦家。我听说长阳侯的四位公子皆已娶妻,这个韦嘉漠,绝不能是长阳侯的亲儿子,是也不是?” 沈尽芳已然笑不出,只能端肃脸色:“虽不是亲儿子,那也是亲侄儿,韦嘉漠是长阳侯亲弟弟的亲儿子!” “庶出的亲弟还是嫡出的亲弟?长阳侯袭爵之后,将庶出的弟弟尽数撵出府院,韦嘉漠的父亲,不会在其中吧?” 沈尽芳微咳一声,重新摇起扇子,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杜葳蕤冷笑,将“韦嘉漠”丢开,尖着手指头拎起“卢冬暇”。 “相比而言,卢冬暇能拔头筹。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小娘可知是什么?” 沈尽芳皮笑肉不笑:“你嫌弃他是庶出?” “对呀!”杜葳蕤一拍几案,倒把沈尽芳吓一跳。 “我是杜府嫡女,做什么许给他卢家的庶子?沈小娘,四大勋贵远看美轮美奂,走近了色傻穷庶,您这样敷衍行事,我如何向爹爹回话?” “姐姐!”坐在一旁的二小姐杜芝莹忍不住,“你瞧不中便罢,却不能向小娘泼脏水!爹爹给你议亲催得生紧,小娘这样快请来四位公子,已是尽心竭力!” 杜芝莹是沈尽芳亲生的,她当然帮着亲娘说话。杜葳蕤肚子里冷笑,压根儿不理会。 “好了,你也少说两句吧。”沈尽芳借着女儿下台阶,又扮演大度道:“不中意世家公子也无妨,这还有两位才子呢!章震泽是新科探花,多少人家想他做东床快婿呢!许悦隐是鸿文阁新贵,圣上亲点的书侍诏,那真是前途无量啊!” “这两位确是才子,只可惜出身寒门。”杜葳蕤笑吟吟,“要我嫁入寒门?守着三间草舍,带着陪嫁丫鬟,洗衣做饭伺候婆母,煎熬日子等丈夫出头,小娘,这可是你最想看到的?” 沈尽芳终于熬不住,蹙眉道:“勋贵子弟你不要,新晋才子你也不要,如此挑剔便罢,如何挑上我的错了?好罢,我这就同你爹爹说,你议亲之事,我再不管了。” “荐了六个人,就要指我挑剔?”杜葳蕤扳起手看看指甲,“小娘的心思我知道,要么,我在这六人里选一个,要么,我是叫爹操心的坏女儿,不如莹妹妹乖顺懂事,对吧?” 沈尽芳叫她三讽六刺,实在恼羞成怒,把茶盅呛啷一放,待要发作出来,却听杜葳蕤咦了一声。 “小娘,盘中木牌只得六个,为何院中坐着七位公子?” 果然,非雪阁前设了八张矮几,打横作陪的是杜家唯一的公子,也是沈尽芳亲生的杜伏虎,左边是裴、崔、卢、韦,右边是章震泽和许悦隐。 而在他俩之后又设一席,坐着位穿靛蓝圆领袍的公子,他斜靠圈椅,牵着蹀躞带上的白玉环,看着悠闲自得,像是身在其中,却又身在其外。 “那是卢家三郎卢冬晓,”沈尽芳压住火气,勉强解释,“陪着他二哥卢冬暇来的,因此为他增设一席。” 卢冬晓? 杜葳蕤略揭软帘,觑眼看去,卢冬晓的位置好,正对着非雪阁,能叫她看见。 若是没记错,适才风起梨雪,诸公子尽皆拊掌仰面,大发赞叹,唯独他自斟自饮,完全不感兴趣。杜葳蕤喜欢,对的,梨花有什么可看?风过如雪又如何?它有雪之清寒吗?并没有。 没有的灵魂,凹也凹不出来,就像沈尽芳,妾室就是妾室,机关算尽也成不了正室原配。 “拿笔来!”杜葳蕤挽袖子,“我要出个题目,叫这七位公子作诗一首,谁的诗叫我中意,我就选谁!” “七位?”沈尽芳奇道,“卢冬晓也要做啊?” “那当然!我杜家的赏梨宴这么好来的?来了总要做首诗再走,否则便宜了他!” 说话之间,丫鬟们已然铺上文房,杜葳蕤提笔援墨,写下“梨香雪”三个大字,又将题纸交与小厮送到楼下,请几位公子作诗。 等诗的当口,非雪阁上悄寂无声,杜葳蕤懒洋洋不说话,沈尽芳受她冷嘲热讽,也不想多说一字,杜芝莹本想找话来说,想想又吞了回去。 “杜葳蕤脾气古怪,我若找话来讲,没得叫她怼回来。” 杜芝莹想着,将目光游移帘外,又一阵风过,再度掠起梨瓣如雪。她怔忡瞧着,暗想:“杜葳蕤议亲,爹爹为她劳师动众,裴相也要奉子捧场,待我议亲时,可能比上今日的一鳞半爪?” 她正自惆怅,却听楼梯噔噔连响,小厮又跑了回来,这次呈上七张青檀笺,每张都写得满满当当,果然七人各作了一首诗。 杜葳蕤逐张看去,忽然莞尔,将其中一张叠好收妥,道:“我已有定论了。” “哦?”沈尽芳意外,“哪位公子如此幸运?” “卢冬晓。”杜葳蕤粲然一笑,“我决定了,嫁给他!” 她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去了,留下沈尽芳和杜芝莹面面相觑。眼看杜葳蕤要下阁了,沈尽芳才高声道:“小将军!卢冬晓不是来议亲的!他是陪着来的!” 第2章 改求其次 小将军,是杜葳蕤的专称。 她天赋异禀,生来有神力,五岁能提起石锁,八岁能拈精纯点钢枪,十二岁臂开九石强弓、箭去百步穿杨。到了十三岁,杜葳蕤使一对翻花锏,跨一匹舞风驹,跟着父亲征战沙场。十五岁,父亲杜启升平叛遇险,杜葳蕤领一支精兵夜袭敌营,手捉流星飞弩、锏砸黄铜铁甲,入万军丛中如穿花之蝶,取敌将首级似探囊取物,最终抢到父亲全身而退。 自此,杜葳蕤已是天下闻名。 到了十六岁,杜葳蕤接先锋令,任左将军,随父出征黔西南,平叛宋龟耳。她勇战沙场凯旋还朝,以赫赫之功受封云麾将军,享从三品俸禄,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将军。 人说杜葳蕤本是神将,下凡历劫时保留神力,只为杜家忠心报国,因此投在他家。皇帝视杜葳蕤为祥瑞,亲题“天佑神力”,挂在杜家厅堂之上。 然而,如此不世出的女将军,也逃不过嫁人。 比起其他闺阁,杜葳蕤十八岁才议亲,已经算迟了。如果不是天赋过人,让她能像男子般建功立业,只怕早已嫁人生子了。 想到要嫁人,杜葳蕤眼前发黑,见过戈壁月圆和密林繁星的人生,怎能被关在闱庭深院之中? 但这一次,她只怕跑不掉。 几天前下了朝,皇帝特意留杜启升书房闲话,其间问到杜葳蕤的婚事,说小将军屡建奇功,却不能误了终身,要杜启升关心此事。 杜启升听话听音,皇帝的意思是,再不把杜葳蕤嫁出去,坊间要编排他寡恩,讲他薄待功臣。杜启升想,这是书房闲话的重点,讲议军政反倒是真闲话。 他抓住重点赶回家,先把杜葳蕤叫到跟前。当然,他算到女儿要说不嫁!他这个女儿呢,让杜家门楣更加光耀,因而天不怕地不怕是有的,说一不二也是有的。 只是,这次不能由着她! “你想清楚,这可是旨意,如果爹爹不替你张罗,圣上可要指婚!”杜启升恐吓,“你爹我来选婿,你不满意还能换,若是圣上选婿,他选谁是谁,不满意你也得嫁!否则,是要满门抄斩的!” 杜葳蕤果然被吓住,满脸的惊疑不定。杜启升心里念声佛,想她知道怕就好,知道怕就有办法! “为父安排出来,你先挑着,别叫圣上怪罪没动静!” 自从官职在身,杜葳蕤对皇权威力的认知比寻常闺阁深刻,她晓得父亲没错,违抗圣令的下场担待不起。 她亲娘于夫人离府修行,杜启升便让沈尽芳操持人选,于是有了非雪阁前的赏梨宴。此时此刻,听沈尽芳说了议亲结果,杜启升觉得天塌了。 “蕤儿选了卢冬晓?她怎么会选卢冬晓?” 杜启升急得坐不住,在书房里绕了两圈,仍然气急败坏:“卢季宣嫡出二子,长子卢冬晚已故,只有这个卢冬晓是赵夫人所出,偏是叫宠坏了!他既不肯读书也不肯习武,每日无所事事,是尽人皆知的废柴!连卢季宣都嫌弃他,怎么叫蕤儿看上了?” “妾身不知道呀,”沈尽芳委屈,“赏梨宴本没有卢冬晓,请的是卢家二郎卢冬暇。谁知开宴当天,卢家忽然叫卢三郎跟来了,这才让小将军看见了。” “我早就说了!卢冬暇也不该来!他是有才有貌有前程,可他是偏房庶出,配不上蕤儿!” “这个,妾身也知道。”沈尽芳更加委屈,“只是四大勋贵请了三个,唯独不请卢家,难免叫他多心。我想也问问卢家罢,谁知卢府管事的陆娘子没些眼色,居然递了卢冬暇的八字,这叫妾身如何推拒?” “她不是没眼色,她是明着告诉你,卢冬晓已经废了!日后,卢季宣倾尽心血,只会栽培卢冬暇!” “所以妾身问陆娘子,二公子可否记在赵夫人名下?陆娘子回说,只要小将军相中了,此事绝无问题。谁想赵夫人不同意,听说在家里大发雷霆,非要卢冬晓来赏梨宴!” “原来如此!”杜启升顿足,“卢季宣理不平家务事,却连累到我府中!偏偏!蕤儿就看中了卢冬晓!” 青庐记 第2节 沈尽芳试探:“要么,再劝劝小将军?” “她决定的事,谁能劝得了?”杜启升悻悻道,“换了别家女儿,父亲说什么是什么,偏我家这个,仗着有圣眷优容,谁的话也不肯听!” “那么,不如请夫人……” 沈尽芳刚说到这里,杜启升便冷哼:“你这样挂念她,不如也去方寸寺,陪她修行好了!” 说罢了,他忿然坐下,拿茶盅也带着气,弄得叮里咣当响。沈尽芳连忙站起,赔笑道:“大将军莫怪,是妾身胡说八道,是妾身的错!” 杜启升很吃软语认错,脸依旧拉着,气恼已散去大半,嘴上还要抱怨:“于宛一意孤行,自去离府修行,却叫我面上无光!多少人指点议论,有说我忘恩负义,也有说我宠妾灭妻,她倒是清静了,坏名声全留给我!” 于夫人也是将门之后,只是于家世代戍关,并不在京城里。当年杜启升是于父营下军曹,于父慧眼识珠,不只提拔重用,又将女儿嫁与,才叫杜启升渐登荣华。 如今,杜启升官封一品骠骑大将军,于宛却黯然离府,虽然夫妻之事不便品评,但关于杜启升的流言也没停过。 沈尽芳深知,她越替于宛说话,杜启升越恨着于宛。此次心机达成,她心里得意,却又低眉不语。杜启升见之不悦:“看你平日千伶百俐,怎么到了紧急关头,变成局外人了?” “妾身并非置身局外,只是不知,大将军可听实话?” “有甚实话?快快说来!” “恕妾身直言,当前要紧的是圣上催婚。如今小将军选定了人,大将军若拦着不许,她气恼之下不肯嫁了,咱们如何向圣上回话?” 这话叮咚一声,将杜启升点醒了大半,适才的急躁不觉退散了,人也静了下来。 沈尽芳情知有戏,接着说道:“小将军威望甚高,在朝犹如祥瑞,一世富贵已然在握,并不靠嫁娶改运。而卢家位列四大勋贵,卢季宣执掌礼部,卢冬晓又是正房嫡子,大将军细想,这门婚事并不差。” 杜启升摸摸胡子,剩下的烦心又去了一半。 “大将军忧心,是想替小将军找个依靠,日后宦海沉浮,彼此也有照应。只是大将军可曾想过,水满溢,月满亏,小将军已是鲜花着锦之盛,何不留些缺憾以期圆满?” 话说到这里,杜启升一把急火被灭得干干净净,只剩清风徐来,他觉得受用极了。他不由赞道:“尽芳,还是你通达事理,我竟没有想到,要替蕤儿留着后福。” 沈尽芳温柔浅笑:“大将军切莫夸奖,也给妾身留些余地,以后做得更好些。” 杜启升哈哈大笑,只觉得沈尽芳贴心。 如此,既然杜葳蕤选定了卢冬晓,那么就依从她的意思,让沈尽芳操持过礼诸事。一想到圣上催婚有了着落,杜启升忽觉周身轻松,于是叫了两个参将,要去郊外跑马。 等杜启升兴高采烈出门,沈尽芳这才松了口气,扶着丫鬟回到自己院里。刚一进门,就见杜芝莹伸着脖子往外看,正盼着自己呢。 “娘,你可回来了,把女儿急坏了。”杜芝莹迎上来,“爹爹没说什么吧?可是为了杜葳蕤责骂你?” “他倒是想的,我却没给机会。” 沈尽芳说着进屋,坐进窗前摇椅里,闭目叹气:“唧唧呱呱说了大半天,可把我累坏了。” 杜芝莹坐上半月椅,捋着衣带道:“杜葳蕤果然古怪,娘亲给她选了六个人,她偏偏挑第七个!” “她不是古怪,她是人精!”沈尽芳冷笑,“扒开另外六个的底子,还真是不如卢冬晓。至少,卢三郎不嫖不傻不穷,既非寒门又非庶子,算是最好的!” “娘,你怎么还夸她呀?”杜芝莹扑在椅子上,悄声说,“你答应卢府的陆娘子,担保二公子被选上的呀!” 看着偎在身侧的女儿,沈尽芳不由笑了:“你是担心娘亲没法交代,还是担心自己的婚事啊?” “哎呀,娘!” 杜芝莹将她一推,背过身子不高兴。 “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娘,”沈尽芳牵她袖子哄劝,“我是同陆娘子讲好,我包他儿子被相中,她呢,包我女儿嫁给卢三,这么样,你虽是庶女,却能嫁入勋贵之家做正妻!” 杜芝莹听她讲正事,转回身道:“正是这话呢!如今杜葳蕤看上卢冬晓,那么我,我……” 她究竟姑娘家,后面的话不好意思讲,无非那个意思,杜葳蕤打乱了算盘,陆娘子必然不肯合作,她想嫁去卢府做正妻,那也是不能了。 沈尽芳了然于胸,牵了杜芝莹的手笑道:“丫头,你也长大了,诸事要学杜葳蕤,往事情里面看事情。” 杜芝莹呆了呆:“什么意思?” “比起娘准备的六位公子,卢冬晓确是更好的人选,但那是对杜葳蕤而言。她是嫡女,她是小将军,她要维护面子,因而必选嫡子。可是于你而言,卢冬暇才是最佳人选。” “卢冬暇?可是,陆娘子只想让他娶杜葳蕤啊!” “你又说错了,陆娘子并非要他迎娶杜葳蕤,而是要他攀上大将军府这个岳家!能娶到杜葳蕤自然好,但杜葳蕤不要卢冬暇,她又能如何?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迎娶二小姐!” “啊!让我,嫁给卢冬暇?” “你不愿意吗?论秉性论前程论卢家的扶持,卢冬暇远胜他的废柴三弟!加上你爹爹的照拂,二公子必能青云直上,假以时日,你何愁挣个诰命?可比陪着卢冬晓虚度光阴要强许多?” 沈尽芳每说一句,杜芝莹便焕发一分光彩,等沈尽芳说完了,杜芝莹整个人重生一般,神采奕奕。 “娘,这么说来,杜葳蕤聪明反被聪明误,而我,倒是因祸得福了?” “可不是嘛,”沈尽芳咯咯笑,“莹儿就是命好!任凭杜葳蕤再挣扎再好强,哪里能挣得过命?女人嘛,闹到最后还是要嫁人!小将军又如何?嫁了人生了子,我就不信,她还能在马背上逞英雄!” 第3章 三郎如莲 小将军杜葳蕤看中卢家废柴三郎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京城里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议论之声。 此时的大将军府,就连仆人洒扫大门,都觉得在被指点议论。更有负责采买的厨娘,刚到市集就被熟人拉到角落里,神秘兮兮地问:“你家小将军看上卢三郎啦?她怎么就看上三公子了呢?” 厨娘被问烦了,一头说不知道不知道,一头举起菜篮子杀出重围,硬是挤得满头大汗。 不只老百姓不理解,杜葳蕤的贴身侍女星露也不理解。这一天阳光耀眼,杜葳蕤在演武场晒了大半天,回来直接卸下软甲,只穿着粉白束腰箭袖袍子,一叠声叫取玫瑰凝露来。 玫瑰凝露是美容方子,取新鲜的玫瑰汁子,兑上鲜牛奶,再加入芦荟汁,搅拌均匀放冰块上镇着,要用时取细绢浸润,仔细敷贴在脸上,说是能舒缓清凉,缓解晒伤。 这几日阳光逐渐凶悍,杜葳蕤从演武场回来必要敷此凝露,星露早已事先备好,等杜葳蕤叫取来,立时便捧来伺候她敷脸。 冰凉清香的细绢敷在脸上,杜葳蕤轻舒一口气,觉得舒服多了。她虽是不世出的女将军,却没有糙汉子的心,胭脂香粉凝露、步摇搔头簪钗、镯子戒子坠子,只要闺阁女子喜欢的,没有她不爱的。 就连戎服也是量身定制的,金甲银甲软甲花样翻新,圆领箭袖细腰的演武袍是她自己设计的,各种颜色各类质料满当当挂了一屋子,至于锏套流苏、弓囊箭袋、快靴薄履,那更是琳琅满目,一间屋都摆不下。 杜启升责备她花样太过,杜葳蕤不在意,嘟嘴回一句:“能打胜仗就行!”倒把父亲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由她去了。 她这里敷着冰凉凝露,正沉浸在玫瑰牛奶的香气里,那边星露却凑了上来,笑嘻嘻道:“小将军,外头都在传您看上了卢三公子,可有这事?” 杜葳蕤嗯了一声,想想又道:“沈尽芳在非雪阁摆赏梨宴,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在我身边?” “小将军忘啦,您打发奴婢上方寸寺,给夫人送人参。” 哦~像是有这么回事,杜葳蕤想起来了。她给母亲送东西要星露亲自去,生怕被别人夹带脏东西,沈尽芳这女人坏得很,防着她总没错。 她总之躺着没事,于是问星露:“外头怎么传的?” “都不信您能看上三公子!有人说您让几位公子做了诗,凭这个定了三公子!小将军,三公子作诗很好吗?” 杜葳蕤一笑:“你觉得不好啊?” “当天的诗被传抄出府,立即有名流墨客跳出来点评,但只得六首诗,其中并没有三公子的,在那六首诗里,您猜拔头筹的是谁?” 杜葳蕤想了想:“必然在章震泽和许悦隐之间,说到作诗做文章,谁能比得过他们?” “并不是!”星露笑道,“评的是韦家公子韦嘉漠!那些个名流都说,韦公子的诗才是榜首,说什么,文采之风流,灵气之充沛,世所罕见!” “啊!韦嘉漠这么有才呢?” 杜葳蕤吃惊,贴在脸上的细绢差些掉了。星露连忙替她调整妥当,又笑道:“小将军真有趣,您点了卢三公子,想必三公子的诗才是最好的。” “那可不一定,我又不懂作诗。”杜葳蕤摸了摸脸。 星露一呆:“那您选他做什么?” 杜葳蕤怕牵动细绢,于是按着脸说话:“你可知道一句话,叫作三郎如莲。” “知道啊,说的就是卢三公子!是说他相貌俊美,面若莲花!可这说法有几年不提了!”星露仰面凝思,“是在卢大公子过世之后,三公子的风评变了,从三郎如莲变成绝世废物,还有气死爹不赔命的极品逆子……,好像是这样。” “不再提起,不等于不存在,对不对?”杜葳蕤揭下细绢,拍拍细滑软凉的脸蛋,“我呀,不为别的,就为了三郎如莲,能用莲花媲美的男人,谁不喜欢啊?” 星露掩嘴轻笑:“原来,小将军看上了他貌美!” “没错!”杜葳蕤指点,“若再有人问,你就这么说,小将军挑脸不挑人!” ****** 得到杜葳蕤的首肯,星露很快四处传话,没过两天,小将军看中卢冬晓貌美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传到深宫之中,叫皇帝知道了。 都说小将军任性,都以为皇帝要恼,谁知皇帝非但没恼,还很高兴,甚至赏赐了“沿街披红”。 卢杜大婚成为京中盛事。 成婚当日,由杜府到卢府的路上,家家披红,户户结彩,满街都是分发喜糖的仆役;卢杜两家包下四座酒楼,流水席从申正初刻摆到戌时正刻,来客只要说声百年好合,就能坐下吃酒;入夜后,四大勋贵联手奉送银火贺,灿烂烟花此起彼伏,足足炸了小半个时辰,炸得半边天空都泛着红光。 在这烈火烹油般的热闹里,杜葳蕤身穿深青礼衣,手执障面之扇,端坐在新房里。她礼衣上金银丝线绣的翟鸟纹样在灯影里浮凸闪烁,仿似流光环绕游走,层层叠叠的裙裾铺展垂落,黄金为底密嵌明珠的博鬓冠压在脑袋上,比她的燕翎盔还要重些。 提线木偶般的配合了一天,杜葳蕤的耐心逐渐耗尽,就在她要撇开扇子放飞自我时,外面传来喜婆的大嗓门。 “三公子入洞房啦!三公子和小将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夫妻和顺,家事兴旺……,哎哎,三公子,三公子!您别关门啊!小的还要伺候您和少夫人用合卺酒呢!” 杜葳蕤悄悄移开扇子,却见一个着正红衣袍的背影,正在不讲理的用力推门,把喜婆丫鬟婶娘全都推到门外。 “卡”一声,门了上闩,窗户纸仍透着丛丛黑影,还有慌急无奈地叫唤----“三公子!三公子!还没有礼成呢!” “行了一天的礼,还要如何礼成?”卢冬晓高声道,“都散了!别打扰我睡觉!” 他的桀骜玩世出了名,别说喜婆下人,就是卢季宣亲自来了,卢冬晓也不会开门。外头人声嗡嗡,叽叽一阵子之后,终是无可奈何,渐渐散去了。 杜葳蕤移正扇子,心下好笑,想卢冬晓名不虚传,行事迥然不同。她刚想到这里,手上忽然一空,执了大半天的障面扇被拔走了,杜葳蕤脑子还是懵的,眼睛已经撞上了另一双眼睛。 卢冬晓来得好快,眨眼工夫就到了跟前,甚至出其不意,夺走了杜葳蕤的扇子。 摇曳的橙红烛光里,一对新人就这么面对面,离得太近了,杜葳蕤不得不往后捎捎,这才看清卢冬晓的脸。 果然是三郎如莲。 他的眉、眼、唇、鼻,无一不舒展,无一不标致,而肤色之白竟胜于女子,想是外头吃多了酒,酒色微酡肆意点染,倒有些春风桃花面的意思。 他穿着玄色深衣披赤红广袖的礼衣,金线绣成的云纹自肩而下萦绕周身,这样浓腻的配色却扑面冷冽,因为卢冬晓的眼睛是冷的,冰冷。 只是在卢冬晓看来,杜葳蕤的眼睛也冰冷。 夺了扇子,映入他眼帘的是远山眉、杏核眼,秀挺的鼻子和红润檀口,只是眉梢眼角带着英气,以至于那双水杏眼如无底寒潭,凛凛然不怒自威。 卢冬晓站直身子,自嘲地笑笑,将团扇丢在床榻上,转身脱了赤红广袖,只着深衣踉跄几步,倒在窗下的罗汉榻上,一动不动了。 杜葳蕤松了口气,旋即又鄙视自己,紧张个什么劲?难道怕他? 她看向卢冬晓脱下的礼衣,满绣金线的赤红华服委顿在地毯上,像被遗弃的华丽外壳,越珍贵越令人唏嘘。 然而—— 杜葳蕤忽然想到,她也可以脱了这身沉重的皮,还有头上叮里咣当的一众劳什子! 青庐记 第3节 说干就干,杜葳蕤起身解腰带,边解边唤道:“星露!星黛!都进来!” 星露星黛陪嫁到卢家,这时候伺候在新房之外,听见自家小姐呼喊,两人连忙答应着,推门又推不开。杜葳蕤只得去取了门闩:“快进来,帮我把插戴卸了,太沉了!” 星露和星黛慌忙进屋,见卢冬晓醉卧罗汉榻,赶紧捂着胸口绕开,之后合围妆台,七手八脚替杜葳蕤拆插戴。 等卸了博鬓冠,拔了金步摇,拆了大大小小的珠钗发簪,杜葳蕤顿时身轻如燕,完全能原地使个鹞子翻身,纵上屋顶去看月亮。 “捏捏肩膀。”她呻吟着说,“肩膀好痛!” 微闭眼睛享受星露星黛的揉捏,杜葳蕤脑海里蹦出卢冬晓的脸,她记得,卢冬晓的黑瞳仁特别大,带着一股幼态,像天真的婴孩,然而他眼底又那样冷,因此是冰冷的婴孩。 奇诡的印象让杜葳蕤笑出声来,她一笑又觉得饿了,于是吩咐:“星露,叫他们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第4章 墨笛声声 星露是忠仆,杜葳蕤只要一句话,刀山火海她都要闯。这时候听说要吃的,她答应着便去了,等到站在廊下,这才想起身在卢家,自己连厨房在哪都不知道。 好在拐角处聚着两个婆子和一个小丫鬟,像是守夜的。星露于是走过去,堆笑道:“两位婶子,我家小将军饿了,想要些吃食,不知如何通传?” 领头的婆子眉间长着绿豆大的黑痣,另两个都站着,唯独她倚柱坐着,架起腿一晃一晃地笑:“哪有新嫁娘大婚之夜要吃的?没听说过。” 星露的好脾气不多,听了这话就不乐意。 “新嫁娘不是人?被摆布了一天不会饿吗?” 黑痣婆切一声:“新娘子该伺候夫君,谁有空惦记嘴?” “你可知道,你是在议论谁吗?”星露眯了眯眼。 “知道啊!不就是天生神力的女将军嘛!”黑痣婆依旧无所谓,“女将军又如何?嫁到卢家就要以夫为尊,还不是得给三公子生儿子?” “越说越不像话了!”星露叉起腰,“叫声婶婶是看得起你,你倒为老不尊起来!信不信我立时禀告小将军,叫卢大人打你个屁股开花!” 她这话也有些震慑力。另一个婆子拽着衣裳,劝黑痣婆再莫多嘴,又向星露赔笑:“姑娘莫当真,这人吃多了喜酒在发疯,满嘴胡说!只是新房里备好了莲子红枣羹,还有四味小菜,新娘子若是饿了,可以用些点饥。” “放了一整天的东西,早就凉透了!如何能入口?”星露更生气了,“怎么,小将军要口吃得这样难?” “姐姐,卢府有规矩,过了戌时初刻不许动灶火,”小丫鬟开口解释,“此时灶厨冰凉,厨娘也都歇息了,就算跑去了厨房,也催不到饭食。” “有这个规矩?”星露一头雾水,“今日三公子大婚,外头的宾客还没散呢,厨房就歇了?” “外头的席面是从酒楼叫的,本就不从厨房走。” “可我们小将军饿了一天,又是新嫁娘,就不能为她破例?哪怕下碗热面条呢,那也是行的!” “这……,这要问过陆娘子,她发了话,厨房才肯破例。” “那就去问过呀!”星露无奈,“同我讲了半天,不如跑去问问呢!” 小丫鬟环顾两个婆子,怯生生欲言又止,那黑痣婆便冷哼:“你揽的事,你去问啊!” 小丫鬟瑟缩半晌,只是延宕着不去,星露看着火起,厉声道:“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真要小将军去找卢大人?” 被她一吼,小丫鬟像是真怕了,掉头便往外跑,余下两个婆子倚在暗影里,或坐或立,都低着头不吭声。星露同她们一处难受,便走到大门外张望,望了一会儿,见星黛跑了出来。 “你在门外做什么?小将军问,传饭如何这样久?” “问我有何用?卢府有天大的规矩呢!”星露气道,“说是晚上不动灶火,要动,就要问过什么陆娘子!” 她刚抱怨一句,便见跑出去的小丫鬟呼哧带喘地跑了回来,见了星露便道:“姐姐,陆娘子说了,卢府是勋贵世家,定下的规矩不能破,请三少夫人忍耐些,明早陆娘子亲自下厨,多做两个点心给赔罪呢。” 星露等了半日,等来这个结果,一时气得结舌,愣了愣才怒道:“什么狗屁勋贵……” 星黛却扯她一把,不叫她骂下去,只向小丫鬟道:“你们卢府也是好笑,小将军是圣上亲封的云麾将军,享从三品的俸禄,新婚夜要些吃食都不行,这是什么道理?” “姐姐,同我讲没用的。”小丫鬟急得要哭,“陆娘子,她就是这样说的呀!” 星露星黛也清楚,为难这丫鬟也没用,但杜葳蕤那里如何交代?两人咬了咬牙,扯着小丫鬟进了新房。 却说杜葳蕤卸了插戴,脱了礼服,只穿着杏色便袍,散了头发靠在榻上,只等着星露叫饭来吃。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好容易等来了,却是个瑟缩小丫鬟,跪在地上嘤嘤地哭。 没等杜葳蕤发问,星露已经把前因后果说了,又气呼呼道:“陆娘子还说做点心赔罪,谁要吃她的烂点心!” 杜葳蕤长在高门深院,对宅门里的事透亮,说什么戌时正刻不动灶火,那只是大厨房,各院的小厨房嘀里嘟噜炖完人参炖桂圆,能从天黑炖到天明,替杜葳蕤腾挪些热饭热菜,可不是举手之劳? 就算各院的小厨房不方便,找个仆役出去买吃食总是行的,眼下刚过戌时不久,许多酒楼正在上生意,叫几个冷热提盒可是容易得很! 看来,关节还在“陆娘子”。 卢季宣一妻两妾,正妻赵夫人,妾室陆娘子和顾娘子。赵夫人身子不好,因而府中诸事都交由陆娘子打点,而且,陆娘子是老二卢冬暇的亲娘。 因为儿子没被挑中,这就恨上杜葳蕤了? 杜葳蕤心下冷笑,笑陆娘子手段低级。她无非是拿捏杜葳蕤,认定她初来乍到,再不能为口吃的闹腾,刚进门就弄得阖府不宁,传出去岂不是难听? 要么闹起来声名受损,要么忍下来饿这一宿,事是小事,但很能恶心到杜葳蕤。 换了旁人,性子硬的拼了不要名声也要吵闹,性子软的必然忍气吞声就此作罢,但杜葳蕤不是寻常人,她另有办法。 她先冲小丫鬟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道今晚过不去了,主子们生气拿奴婢泄火,打两下都算轻的。听杜葳蕤发问,她便抽泣着说:“奴婢雨停,下雨的雨,停住不下的停。” “雨停?这名字却有趣。”杜葳蕤不由好笑,“谁替你取的名字?” 雨停抽抽着,瞟了瞟罗汉榻上卢冬晓的背影:“奴婢进府时下大雨,三公子瞧着心烦,因而赐了名字,叫作雨停。” 这丫头并不漂亮,但也不丑,整个人圆滚滚的,圆脸,圆眼睛,圆嘴巴,就连两只手也是圆的,但她看上去胆子很小,哭得眼都肿了,不敢抬眼看杜葳蕤。 “这名字好,日后我瞧着下雨烦,也多叫你几声。”杜葳蕤笑道,“你起来吧,别跪着了。” 雨停一愣,虽不知这事是不是过了,倒也收了泪,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头颤股地等着。 “我且问你,三公子的院里,如何没有小厨房?”杜葳蕤接着问道。 “原,原先是有的,后来,三公子说小厨房成天冒烟,熏得院子里全是焦煳味儿,因此就叫撤了。” 冒烟就不要小厨房?这卢冬晓……,杜葳蕤简直又笑又叹。 “小将军,不如叫雨停引路,咱们找到卢大人分说此事,叫陆娘子晓得利害,恭恭敬敬送上热饭热菜!”星露出点子。 “不必麻烦。” 杜葳蕤走出房门,抽出颈间墨笛呜嘟嘟吹响,那声音如泣如诉,听着很是悲凉,却又底音醇厚,穿透力极强。 笛音散去不久,檐上即有瓦响,转眼间三条人影落在院里,他们身着黑色劲装,两只袖子装饰青绿丝绦,胸口用碧色丝线绣着铁喙银钩的雄鹰,是杜葳蕤所率的青羽卫。 “卑职明昀,参见小将军。” 青羽卫的参将明昀,也是杜葳蕤的亲兵营统领,日常寸步不离跟着杜葳蕤,就算杜葳蕤回到大将军府,明昀也要守住跨院。 今日杜葳蕤大婚,明昀自然不会走远,他带了十几个人,分作两班守在卢府之外,杜葳蕤本想明日再作禀报,在附近给亲兵弄个小院落脚。 没想到,今晚就派上用场了。 “你叫人跑一趟广元斋,替我弄些吃的来。”杜葳蕤吩咐道,“要半斤酱牛肉,一客鲜肉包子,一客豆沙馒头,再炒两个小菜,你看着配吧。啊,再带两壶竹叶青。” “是。” 明昀做事不问为什么,领命之后带人跃上屋瓦,刹那无影无踪。 “小将军,如此小事要麻烦明参军?”星露有些不忿,“既然要跑腿,为何不叫外头的婆子去?那个长痣的婆子坏得很呢,多叫她干点活才是!” “你都知道她坏了,她买来的东西你敢吃吗?”杜葳蕤说罢,却又问雨停:“那长痣的婆子叫什么?” “奴婢只知道她姓高,都叫她高婶子。”雨停瑟瑟道,“她不是咱们院里的人,今日大婚,拨了她来帮忙的。” “咱们院里有些什么人?”杜葳蕤问,“寻常要有管事的婶子和主事的大丫头,如何都不见人影?” “这院里除了粗使仆役,近身伺候的只有奴婢,”雨停细声道,“另外还有两个长随,银才和铜仁,为着大婚夜不方便,不许他俩进来。” “你骗人吧?”星露瞪眼睛,“这么大个院子,就你一个使女,怎么可能!” 她一句方罢,便听卢冬晓在罗汉榻上打个长长的呵欠。 “吵死了,睡觉都睡不安稳!” 第5章 五百天后 卢冬晓惺忪着眼睛坐起来,向雨停道:“我口渴极了,去倒杯茶来。” 雨停慌忙答应,待要去时,却又用眼睛觑一觑杜葳蕤。卢冬晓发现了,笑骂道:“你是我的丫鬟,我叫你做事情,你看她做什么?” 雨停肩膀头子一抖,连忙收回目光,做贼似的溜了。这边卢冬晓大马金刀坐着,转着脖子伸懒腰,罢了才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是了,别为难小丫头。” 这话分明是对杜葳蕤说的,然而他并不看杜葳蕤,说罢了身子一斜,又倒在罗汉榻上,这回并没有翻身睡去,而是闭目养神。 星露和星黛直眉睖眼,发表了至少五百字的无声议论,杜葳蕤瞧着好玩,却并不搭话。片刻之后,雨停捧着个托盘进来,放下一壶茶两只盅子,她先斟了一盅热茶送到杜葳蕤手边,这才另斟了一盅,捧着送到罗汉榻前,悄声道:“三公子,茶来了。” 卢冬晓本就没睡,这时候坐直了些,斜倚着软枕接过茶盅,目光扫到杜葳蕤在喝热茶,不由笑一声:“雨停,当日我瞧你脑子笨,这才留你伺候,不想你是日常扮猪呢,到了要紧时候,巴结的可真快。” 雨停究竟年纪小,被他说了两句,满脸涨得通红,只是不敢吭声。卢冬晓饮了茶,歪身又倒下了。 屋檐上传来几声瓦响,很快便听明昀在院中禀道:“小将军,广元斋的吃食送来了。” 星露星黛听了,连忙出去接了提盒,回来铺陈在桌上。杜葳蕤饿透了,不等她们摆好,先拈了只豆沙馒头,等咬了一口吞入腹中,方才长舒一口气:“好吃,活过来了。” 一言方罢,便听有人在身侧笑道:“好香啊,这么多好吃的?今晚只顾着饮酒,正经饭没吃一口,我可是饿了!” 杜葳蕤回眸,看见卢冬晓满脸的食欲爆棚,不等招呼已然落座了。星露撇撇嘴,小声道:“小将军饿了,也没人替她张罗,等饭食张罗来了,倒有人饿了。” “星露,”杜葳蕤道,“少说两句。” “无妨,爱说就多说。”卢冬晓无所谓,“我一双耳朵听不见别人说的话,说再多也没用!” 桌上还设着合卺酒和四色冷碟,以及两副碗箸。这倒方便了卢冬晓,他提过筷子,夹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摇头晃脑地品评:“嗯,好吃,好吃得很!” 杜葳蕤使个眼色,星露星黛会意,收了提盒悄然退下,雨停却瞧瞧杜葳蕤,又望望卢冬晓,不知如何是好。卢冬晓不由叹气:“刚夸你会巴结,你这又蠢上了,她的丫头的都走了,你还戳着作甚?” 雨停如蒙大赦,没头没脑答个“是”字,转身就溜出去了,出门之后想想,又回过身来,悄然掩上了门。 红烛高烧,酒温菜热,这一时新人对坐,仿佛大婚之夜重启了一般。两只包子下肚,卢冬晓执壶在手,替杜葳蕤斟了满杯,道:“卢三不吝赐教,小将军在六个人里偏选了第七人,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那首诗?” “别人以为是诗就罢,你也以为是诗?”杜葳蕤不屑,“你自己写的诗,写成什么样儿不知道吗?” “呵呵,所以我才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天上掉了只大馅饼,差些砸死了我。” 杜葳蕤放下筷子,抓了块帕子擦擦嘴巴,从腰带里翻出收着的青檀纸,大声念出来。 青庐记 第4节 “诗我不会做,人我不想娶。梨我看不上,快让我回家!” 念罢,她将青檀纸拍在卢冬晓面前:“是你写的吧?” “是啊,我这是实话实说,怎么啦?” 杜葳蕤望着卢冬晓笑一笑:“如今再叫你赋诗一首呢?” 卢冬晓也望着她笑:“还是这首。” “好!如此我就放心了!”杜葳蕤拍拍手,“在这首诗里,我特别喜欢这句----人我不想娶!三公子,我同你想得一样,我也不想嫁!” “我不想娶,你不想嫁,”卢冬晓环顾左右,“那这是在干嘛?” “这是在应付差事。只要我不嫁人,朝野内外都不安生,今天这个催,明天那个问,很烦你知道吧?快烦死了!” 杜葳蕤戳着脑袋,皱着眉头,她是真的要烦死了。 “应付差事为什么找我呢?”卢冬晓也皱眉头,也烦得要死,“不说别人,我二哥一门心思想娶你,只要你点头,我爹爹立时能逼我娘认他做儿子,庶子摇身变嫡子,欢欢喜喜入洞房,岂不是好?” “一门心思要娶才不好哩。”杜葳蕤又从腰里摸出两张青檀纸,“你不想娶,才能答应我的条件,才能在这纸契约上签字。” 卢冬晓扫一眼青檀纸:“字多不看,什么条件直接说。” “做五百天夫妻!”杜葳蕤伸出一个巴掌,“五百天后,咱们依约和离!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潇洒,各自快活!” 卢冬晓被惊到了,他盯视杜葳蕤半晌,道:“和离之后,你可是再难嫁人了!” “如我所愿。”杜葳蕤唇角微扬,“恳请三公子成全。” 在新婚夜之前,卢冬晓见过一次杜葳蕤,那是杜启升得胜还朝,满城百姓夹道欢迎,杜葳蕤作为先锋将军,跃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她身着绿绦银甲,脚踏纹兽紫金蹬,腰间一对翻花锏威武霸气,头上的束发金环在艳阳下闪烁光芒。 彼时卢冬晓在酒肆二楼,他斜倚窗台,看着杜葳蕤纵马过长街,看着她意气风发受万众仰望,围观百姓一声声呼唤“小将军”,个个惊叹杜葳蕤的一颦一笑…… 当时卢冬晓在想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他只是浅醉逍遥,倚在窗边得此惊鸿一瞥,她在万人中央,而他在酒肆窗前,明明是两种人生,阳关道和独木桥,怎么一转眼,竟是龙凤烛下鸳鸯帐,英雄摇身是佳人。 可是,她说五百天后要和离。 “没问题,都依你。” 卢冬晓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摘下狼毫笔舔透了墨,又提笔走回来,问:“签在哪里?” “在这里。”杜葳蕤指点。 一张青檀纸,衬得杜葳蕤柔荑如水,而她指节处一块圆圆的薄茧却撞进卢冬晓的眼睛,他想,她究竟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女将军。 他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却将笔管奉上,杜葳蕤接过笔来,入手温润,是他用过的。 她要下笔,卢冬晓却提醒:“你要想好,和离一事,终究对女子不公。” 杜葳蕤知道他说得对,一张纸,两个名字,五百天,之后却是两样人生。和离之后,卢冬晓依旧可以再娶,杜葳蕤却艰难了,就算遇上真心喜欢的,只怕囿于俗世之念,也不能得遂心愿。 只是,人只能顾得眼前,谁能顾得以后? 杜葳蕤一笔一画,郑重写下名字,仿佛向自己的承诺。之后,她将青檀纸一分为二,与卢冬晓各领一份。 “多谢三公子,这杯我敬你。”杜葳蕤笑吟吟斟满酒杯,要与卢冬晓碰杯。 卢冬晓却不提杯,似笑非笑道:“你选我,不只为一首诗吧?” “还能为什么?”杜葳蕤眨眼扮无辜。 “杜家荣宠之盛,在朝无出其右,大将军掌管京城五卫,小将军又独领青羽卫,换言之,京城安危皆系杜家父女。是以,小将军选夫婿,若再奔着文魁武曲去,多少谗言惑语要因此而生?” 他说罢举杯,冲杜葳蕤笑道:“荣宠再盛,也架不住流言遍地,不如挑我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既没前程又扶不起,方合小将军的心意!” 杜葳蕤内心深处一根密弦,被卢冬晓铮然拨响,不由得背心生寒,暗想:“这家伙看着废,心思却机敏,我爹都没明白的,倒给他想透了!此人只怕不好对付!五百天之约,真能成事吗?” 她一时怔忡,正想着如何应答,卢冬晓却遽然探身,举杯的手臂穿过杜葳蕤的手臂,接着凑杯就唇,自顾自饮尽交杯酒。 “五百天归五百天,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说罢,他放下酒杯,摇晃着起身,三五步走到罗汉榻前,和衣倒下,翻身睡觉了。杜葳蕤独坐桌前,望着杯里的酒色,清洌的酒盛在青瓷杯里,便是如冰如玉,设若是在碧玉杯、琥珀杯、玛瑙杯等等之中呢? 杯色变幻,酒仍清冽。 第6章 不期而遇 新婚第二日,新妇要早起奉茶。 杜葳蕤并不怕早起,她平日去演武场要早得多,天不亮就要起身,今日能睡到天光透窗,杜葳蕤十分满足。 她也不叫人,自己开门走出去,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院里洒扫的仆役问了早安,这才惊动了星露星黛,忙不迭的捧水出来,就在廊下服侍她洗脸漱口。 高婆子正在墙根下浇花,见了便捂嘴笑,悄声道:“高门大户哪有这样的夫人?站在院子里漱口,和打粗的下人有何不同?” 跟她一起干活的婆子也是被拨来的,听了这话便劝道:“老姐姐,你少说两句吧!昨晚当着陪嫁丫鬟的面开罪她,她肯定是知道了,却没罚没打的,这还不够烧高香的?” 高婆子被说得讪讪的,却依旧哼一声:“她在外头再强,进了卢府也强不过陆娘子!我可是陆娘子院里的人,过了今天就要回去了,她就不怕我替她美言几句?” “话是这么说,但她究竟是带官职的女子,古往今来,你见过几个?”另个婆子低低道,“昨晚上你也看见了,她拿个笛子吹两吹,立即就有人越墙而入!你若管不住嘴,她吹吹笛子将你结果了,你上哪喊冤去?” 她以为这话很可怕了,谁知高婆子并不怕,非但不怕,甚至灵机一动:“你可提醒我了!她擅自招呼外男入府,这是天大的事!院里的小姐媳妇可不止她一人,若是被冲撞了怎么办?不行!我得去禀报陆娘子,这可不是小事!” 她将拔在手里的草一丢,说走就走。另个婆子眼见拉不住,也只能作罢,低头接着干活了。 两个婆子躲在墙角里说话,杜葳蕤压根听不见。梳洗已毕,杜葳蕤走到院子当中,开式吐纳,随即打了一套长拳。星露星黛每日都看,倒不觉得稀奇,早起洒扫的仆役却稀罕极了,没想到能看见小将军打拳。 最兴奋的就是雨停,她站在廊下两眼放光,两手合什戳着下巴,看一段便要无声叫好无声鼓掌,情绪太过投入,以至于没发现卢冬晓走到了身后。 杜葳蕤不睡懒觉,但卢冬晓睡。 他每日要睡到日上三竿,睡到红日满窗,这才肯勉力起身,一天之计在于晨,卢冬晓的晨都在蒙头大睡,当然是既不读书也不练武的。卢季宣为此多有责骂,卢冬晓哪里理他?左耳朵听进去,不带停留的飞奔向右耳出去了,连个余音都不曾留下。 多说无用,但任凭多说,一来二去,卢季宣也没心情管他,由着他散漫度日。不料新婚第一天,卢冬晓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杜葳蕤没有蹑手蹑脚的习惯,从两只脚落地开始,就在屋里叮咣五四的,又是梳头发又是找衣服,稀里哗啦一阵忙碌,开门出去还不关门。卢冬晓睡在没帐子的罗汉榻上,清楚听见她在廊下同星露星黛说话,边说边笑,叽叽嘎嘎。 卢冬晓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想忍一忍,忍到杜葳蕤洗漱完毕,应当能安静下来。谁能想到,杜葳蕤洗完脸开始打拳了!嘿嘿哈哈之中,夹杂着仆役拍马屁的拍手,以及不时发出的赞叹,“小将军厉害”,“少夫人真棒”,“这套拳太好看了”! 卢冬晓猛然坐起,趿了鞋走出去,正看见雨停满脸崇拜地遥望杜葳蕤,举在胸口的手还舍不得用力拍,偏要五指箕张,指尖对着指尖,小幅而快速的,拍、拍、拍!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干吗呢?”卢冬晓恼火,“大清早的,可给你找到地方看杂耍了!” 雨停一吓,立即变成苦瓜脸,缩肩低头,一副准备挨骂的鹌鹑样儿。卢冬晓气得咬嘴唇,想雨停虽然笨些,但并不碍眼,怎么杜葳蕤进了府,连这丫头也变得讨厌起来? “雨停姐姐,麻烦你去打洗脸水来!”卢冬晓越发生气,“你家公子已然起来了,正站在你面前等着洗脸呢!” 听他开口叫姐姐,雨停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想过来,这是在讽刺自己,于是慌忙答应着,猫腰小跑着去了。 卢冬晓想,他迟早要被这个笨丫头气死。 他放眼看去,杜葳蕤还在院中行拳,虎虎生风,英姿飒飒。她身上那件玉白破裙像是定制的,交领窄袖,腰收得妥帖,放开的裙摆却减了几幅,既方便腾挪,又不减风姿,一招一式裙裾翻飞,让卢冬晓想起杜府的非雪阁前,梨蕊如雪随风起,漫舞之际的确很美。 当时他无所谓,因为,没什么值得他承认很美。那么现在…… 卢冬晓咳嗽一声,背着手回屋洗脸。 杜葳蕤练完一套拳,在星露和星黛谄媚的拍手叫好里收了式,接过星露奔来送上的手巾,边抹汗边走进屋里,看见卢冬晓瘫在窗前的摇椅里,正在发呆。 “你怎么总是躺着?”杜葳蕤随口问,“不舒服吗?” “困,”卢冬晓耷拉眼皮,“你起得太早了,而且,吵到我了。” “不早了,这就要去奉茶了。” 杜葳蕤在妆台前坐下,星露星黛立即围上去,七手八脚地给她梳妆。新妇要喜庆,今天的首饰都是成套的,七宝攒珠蝴蝶压发,配着金蝶步摇,镶了一圈玉蝶绢花发钗,耳朵上缀两个指头大的明珠,转侧间流光溢彩,很是漂亮。 等她妆罢换好衣裳,卢冬晓这才懒洋洋起身。他今天穿件朱红底起银丝云纹圆领袍,越发显得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只是精神颓废,臭着脸睁不开眼,和杜葳蕤的元气满满形成强烈反差。 “三公子,请罢!” 杜葳蕤说一句请,却没半点要请的意思,昂首挺胸地先走出去了,卢冬晓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星露和雨停紧随其后,只留星黛看家。 等到大跨步走出了院子,杜葳蕤忽然站住,回身问卢冬晓:“该往哪里走?” “冲那么快,我以为你认路。” 卢冬晓没好气说着,领着杜葳蕤往东走去。没走几步经过一处院子,却听着吱呀一声,院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深灰袍衫的公子,正是卢冬暇。 卢冬晓低头当看不见,企图明目张胆地溜过去,卢冬暇哪肯让他溜,放声唤道:“老三,你站一站,等等我。” 他快步走来,见了杜葳蕤却又微退半步,长揖一礼道:“晏如见过小将军。” 这句话实在不伦不类。 “晏如”是卢冬暇的字,而“小将军”是杜葳蕤的官名,如此私宅相见,又要称呼官职,又要以字号自称,杜葳蕤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听着别扭之极。 虽然在赏梨宴上见过此人,但距离太远,杜葳蕤并没看清楚脸。此时认真看了,卢冬暇也算五官端正,只是端正得毫无意趣,眉眼口鼻一板一眼的,怎么看都不如卢冬晓清俊貌美。 杜葳蕤边琢磨边还礼:“都是一家人,二公子不必拘礼。” 卢冬暇又客气几句,这才望着卢冬晓笑道:“老三新婚大喜,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神采飞扬。” 这话假得路过的蚂蚁都要摇头,卢冬晓分明没睡醒,丧眉耷眼的恨不能立即躺倒。杜葳蕤以为卢冬晓要怼他,谁知道卢冬晓一声不吭,压根不搭理。 一阵静默滑过~ 杜葳蕤替卢冬暇尴尬,卢冬暇却若无其事,只是笑道:“小将军这边请。” 他殷勤引路,完全无视卢冬晓的存在,杜葳蕤也不便拒绝,只得跟着向前走。卢冬暇的嘴巴不闲着,沿途殷勤讲解,这里的亭台做什么用,那里的楼阁为何而建,其中掺杂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没多久就耗尽了卢冬晓的耐心。 杜葳蕤感觉到卢冬晓越走越快,逐渐不见人影,而卢冬暇却还在抒情,大赞一只六角亭子多么风雅。 杜葳蕤自认同卢冬晓只有五百天的缘分,犯不着为了五百天叫他走慢些,当然,她和卢府也只有五百天的缘分,也犯不着为了五百天忍受卢冬暇。 “二公子,赵夫人住在哪座跨院啊?” 她打断卢冬暇,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卢冬暇倒也配合,热情洋溢一顿说道,没等走到卢家正堂立德堂,杜葳蕤已经全盘弄清,原来卢府后院分东西,赵夫人和陆、顾两位娘子住在东院,公子小姐住在西院。 西院里,卢冬暇和卢冬晓独占两个跨院,另有一处念香园,住着未出阁的三位小姐,一处紫墨馆,住着两位小公子。 说罢府里安置,卢冬暇又回到牌匾楹联。他滔滔不绝,从立意到用词,叽叽叽讲个不停。杜葳蕤也不爱读书,听他经史子集的咔咔乱杀,简直要被卢冬晓远程传送瞌睡感染,早起练拳的功效被耗去大半,恨不能张嘴打个呵欠。 千算万算,算到嫁人后的种种麻烦,没算到要听八股课!杜葳蕤着实忍不了,决定打岔:“二公子如此博学,真叫人大开眼界!难道这府里亭台轩阁的名儿,都是二公子给拟的?” 卢冬暇忙活半天,落点就在这里,他要让杜葳蕤知道,卢府里的才子无他,唯有卢冬暇!非雪阁前以“梨花雪”为题赋诗,卢冬暇实在输得冤枉!败给旁人便罢,如何能败给卢冬晓?卢冬晓是不读书的! 今日偶遇杜葳蕤,卢冬暇灵机一动,要借此扶正杜葳蕤的认知,要让她知道,卢家才子只能是卢冬暇! 青庐记 第5节 眼见杜葳蕤触及灵魂,卢冬暇哪能放过?他连忙道:“府中一匾一额,都是在下拟定,再请人书写镌刻的。” “哦?那么夫君住的院子,如何没有匾额,也没名字?” 她走在柳荫之下,雪肤花貌,鬓边一支金蝶步摇闪闪烁烁,再配着“小将军”这神与般的身份,轻易便能撩拨人心,可那朱唇檀口里念出的夫君,偏是卢家最不争气的三郎! 卢冬暇咬碎钢牙,勉强笑道:“原来是有的,但老三不喜欢,因而把匾额抠了,名字也不肯用了。” 杜葳蕤的好奇心被勾上来了:“原是叫什么的?” “你们院里有株红枫,因而叫听枫阁,风枫同音,取红枫在风中之意,小将军若喜欢,在下请人重做匾额可好?” “……” 杜葳蕤觉得这名字过于普通,甚至有些土头土脑,她正在想如何推脱,却听雨停大声道:“立德堂到了!” “到了吗?”杜葳蕤赶紧接上话,“太好了,终于到了!” 第7章 所谓良人 卢冬晓的脚程取决于他的打算,想走时能起飞,不想走时慢如蜗牛。这时候他想走,于是飞一般到了立德堂,然而刚跨进去,他觉得很是意外。 卢季宣和赵夫人端坐堂上,陆娘子和顾娘子陪坐左右。下面六个座椅,空着前面四个,底下坐着四公子卢冬晨,五公子卢冬晟。 座椅之后另设素绢屏风,后面坐着三个小姐,卢青岫、卢玉李、卢珍蓉。这一大家子人,再加上各自的婆子丫鬟,以及长随小厮,把立德堂填得满满当当。 卢冬晓从没见过家人如此齐整。 只是新嫁娘奉茶而已,需要如此严阵以待吗?卢冬晓阴暗地想,如果娶进门来的不是小将军,只怕今天肯来喝茶的只有母亲。 没错,在这个家里,唯一在意卢冬晓的只有赵夫人。 此刻厅堂之上,除了赵夫人和尚在冲龄的卢冬晟,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泥胎木塑一般,仿佛卢府办得不是喜事是丧事。 被满堂阴沉传染,卢冬晓也阴下脸来,他走了两步,往卢冬晨之前的空椅子里一瘫,直接仰面看天。 赵夫人忍不住,忙问:“晓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将军呢?” “在后面呢,”卢冬晓答道,“她走得慢!” “哎呀!你这孩子!”赵夫人嗔道,“她是新媳妇,门户也不熟悉,脸面又嫩生,你该陪着她,如何自己跑来了?” 不等卢冬晓回话,卢季宣已然恼火。 “携新妇奉茶乃是规矩礼法,你为何做此孟浪之态!” 卢冬晓轻笑一声,依旧两只眼睛看房顶:“我携她来了,她自己走得慢,这也怨我?” “逆子放肆!你进了门不行礼,不参见,问话也佯佯不睬,卢家怎会教出这样的忤逆之徒!”卢季宣勃然大怒,“来人!取家法来!” “哎哟,老爷!”赵夫人急得站起身,“晓儿新婚,如何要在这时候责打他?这是不吉!” “他本就是卢家的不吉之人!有他在,莫再妄求吉凶!”卢季宣喝骂,“傅管家呢?取家法来!” 管家傅四早已等在那里,此时听见招呼,答应一声,捧着家法便走了出来。赵夫人一眼瞧见那根棍棒,再也坐不住,站起来颤声道:“老爷!你平日偏心也就罢了,今日是我晓儿大喜,你若要责打他,我就,就……” 她环顾左右,忽然放声哭道:“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说罢了,赵夫人飞身向柱子扑去,贴身婢女宜春慌忙一把抱住了,连声叫道:“夫人不可!夫人不可啊!” 眼看事情闹大,卢季宣铁青着脸不吭声,不敢再火上浇油。 陆娘子陆亦莲却冷笑:“老爷,夫人说得也没错,眼下吃新媳妇敬茶是大事,至于教三公子懂事识礼,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急不来!” 赵夫人正伏在宜春肩头痛哭,听见这话遽然回眸,恶狠狠盯着陆亦莲:“你说谁不懂事不识礼?晓儿是卢府嫡子,就算有些许不周到,也轮不到偏房妾室多嘴!” “你就是惯着他!”卢季宣再度大怒,砰砰拍着高几,“他向来不尊礼法,不听教化,连我这个父亲也不放在眼里,你还要护着他!傅四!给我打,往死里打!” “我看谁敢!”赵夫人推开宜春,凛然立在傅四面前,“今日谁要动手,就先打死了我!” 傅四捧着家法,一时望望卢季宣,一时又望望赵夫人,正没办法的时候,杜葳蕤一步跨了进来。她一进来,立德堂里仿佛被施了冰冻术一般,刹那间静默无声,就连赵夫人也擦去眼泪,回身落座。 杜葳蕤当然听见了争吵,卢冬暇也听见了,听见赵夫人斥责他亲娘是偏房妾室。 卢冬暇不服气。 “老三,你为何走得飞快,把小将军独自丢在园子里?”他蹙眉指责,“若非我引路,小将军初来乍到,何时能找到立德堂?” “哟,你娘刚闹完,你又开始了?”赵夫人按捺不住,“你一口一个老三的在说什么?卢冬晓只有一个哥哥,叫作卢冬晚,你是哪位?在我晓儿面前摆什么谱?” 当着杜葳蕤的面闹不和,卢季宣鼻子要气歪了,卢冬暇一看父亲的脸色,就知道这是个机会,他抓机会打击卢冬晓已然娴熟,这时候当然不放过,于是上前一步,向着赵夫人行了大礼。 “晏如一时狂妄,不该戏语老三,该称三弟才是!只是新婚次晨,夫妇相携来堂前奉茶,实乃寻常礼数,莫说卢府勋贵传家,就算是普通百姓人家,也要尊此礼法!” 此言方罢,陆亦莲瞟了卢季宣一眼,见他面色和缓,甚至微微点头,不由得心生得意,暗想:“嫡子又如何?卢冬晓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给我暇儿提鞋也不配。” 赵夫人被卢冬暇三言两句逼住,但若这样算了,实在是面上无光。她于是冷哼道:“凭你也同我谈礼法?我倒要请问,大将军为嫡女议亲,你娘却将庶子的八字送上,这算哪门子礼法?在这个家里,既然人人不讲礼法,如何偏偏指摘晓儿?” 这话一出,卢冬暇情知理亏,讪讪地答不上。 “这么一点事,你要念叨多久?”卢季宣皱眉回护,“小将军已经站在堂下,等着给你这个婆母奉茶,你却叽叽哝哝,只是同小辈攀扯不清,哪里有主母的气度!” “老爷!你这颗心呐,真正偏到天边去了!”赵夫人泪光隐隐,“妾室庶子,当着这么一大家子的面,一字一句地同我为难,可有半分敬我是主母?” 她说到后面,已是带了哭音,一直赖在椅中的卢冬晓终于有了反应,他不耐烦地一挥袖子:“好了,不要吵了!杜葳蕤人也来了,你们还要不要吃茶?不吃我就走了!” 他说着意气上来,“腾”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然而经过杜葳蕤时,却被她一把薅住了。 卢冬晓一天天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嫌累,他能日日上房揭瓦,卢季宣都按不住他!然而现在,杜葳蕤一只纤手抓住他的袖子,妄想阻止他。 刚刚,卢季宣吆喝拿家法,跳起来的只有赵夫人,卢冬晓跟没听见似的,他被打惯了,根本不怕挨打,也不会改脾气,就是这样一个混不吝,试问,杜葳蕤能拦住他? 什么小将军,又什么新嫁娘,卢冬晓脾性上来了,谁的账也不买,谁的面子也不给!他想到做到,因而用力一挣,想把杜葳蕤挣开。 可他的力气便似泥牛入海一般,压根不见劲道。杜葳蕤的手便如铜浇铁铸,牢牢攥住他的小臂,挣不开也甩不掉,卢冬晓大吃一惊,使出吃奶的劲又是一甩! 纹丝不动。 卢冬晓忽然想到,杜葳蕤号称天生神力。刹那间,他明白了五百天的意义,这五百天是救他狗命的,若是没有五百天之约,他要被杜葳蕤拿捏一辈子! “你要去哪?”杜葳蕤目泛寒光,问他。 卢冬晓能说什么?他技不如人又能说什么?他盯视杜葳蕤片刻,轻笑一声,软了力气认输。 “哪都不去。”他说,“哪也不去了,行了吧?” 杜葳蕤哼一声:“行。” 她放开卢冬晓,冲着卢季宣和赵夫人行了一礼,道:“葳蕤见过父亲母亲。葳蕤本该早些来,因为晨起打了一套拳,迁延些许,叫父亲母亲久等了,葳蕤自感罪孽深重,愿意领罚。” 她说罢撩裙起势,就要跪将下去。卢季宣哪敢叫她跪?连忙趋前托住了,道:“小将军言重了,是卢冬晓不省事,要罚也是罚他!” 杜葳蕤也没打算跪,卢季宣既然来扶,她顺势起身,恬然笑道:“父亲容禀,这事实在不怪夫君。我们一路出来,正遇着二公子同行,他一路向葳蕤讲解各处匾额题联,因此走得慢了。” 她说着抬起袖来,掩唇一笑:“卢府移步成景,方寸洞天,每处联额都有好长的典故哩!葳蕤越听越惭愧,实在是才疏学浅,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明,叫二公子费心教导了!” 她一言既罢,赵夫人满脸“原来如此”,立即说道:“老二,你明知小将军要来奉茶,为何一路说个不停?小将军和晓儿是新婚夫妇,你夹在中间聒噪,这算怎么个事?难怪晓儿生气快走,这换了谁不生气?最可恨的,你来了不替晓儿分说,反责他不知礼数!” 卢季宣也知卢冬暇理亏,但他毕竟偏爱,见卢冬暇红头胀脸的,便不忍责骂,只是默然不语。 杜葳蕤听说过卢季宣偏心,但没承想能偏成这样,打骂卢冬晓不问青红皂白,该数落卢冬暇两句时,却又锯嘴葫芦不说话了。 她心下有数,转而笑劝赵夫人:“母亲,为了琐碎心事不值当动气,您快快上坐,让葳蕤敬一盏热茶才是!” 赵夫人听她暗指卢冬暇心事琐碎,简直舒坦极了,因而笑道:“是,是,咱们先奉茶!” 当着杜葳蕤的面,卢季宣不便太过偏颇,只能勉强和缓脸色:“夫人,咱们快快坐定,叫他们小夫妻奉茶!” “是啊!是啊!快叫他们端茶上来!” 一直沉默的顾娘子忽然就活泛了,立时起身招呼。有她这一嗓子,立德堂忽然气氛松弛,人人言笑晏晏,和卢冬晓初来时截然不同。 杜葳蕤在人群中回身,望向卢冬晓:“夫君,你快来呀!”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卢冬晓,看着向来桀骜不驯不遵礼法的“混世魔王”。魔王在丛丛簇簇的目光里挣扎了一会儿,觉得走过去很丢脸。他被剥掉了“不在乎”和“无所谓”的桀骜外衣,变成一只被杜葳蕤保护的羊羔,因为有杜葳蕤仗义直言,无辜的羊羔儿沉冤得雪,不再受人唾弃。 卢冬晓受不了这样的剧本,他宁可被卢季宣一顿家法,打死在这立德堂上。 然而,他受不了又有何用?他知道他走不掉的,杜葳蕤要捉他回来,简直易如反掌。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那只能加入了。 五百天。卢冬晓咬紧牙关,暗想,就忍你五百天。 第8章 堂上奉茶 看着杜葳蕤跪下叩了头,又笑盈盈奉上茶盅,赵夫人再忍不住,红了眼圈。她想起早逝的大儿子,又想起意外之后,小儿子是如何性情大变,从聪慧懂事变得顽劣不堪。 从那以后,卢季宣待小儿子越来越差,动辄责打斥骂。赵夫人劝过,说哥哥意外离世,要给卢冬晓一些时间,让他缓过来。 卢季宣非但不听,反倒责怪卢冬晓娇气,又说赵夫人慈母败儿。赵夫人无法,眼睁睁看着父子俩针尖麦芒,最终弄得水火不容,若不是卢冬晓是唯一嫡子,有卢氏宗族和赵夫人娘家护持,卢冬晓早就被撵出家门。 这其中,陆亦莲下了多少绊子,是如何煽阴风点鬼火,赵夫人全都记在心里!每每独坐,赵夫人总是害怕,万一她撒手闭眼去了,卢冬晓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然而今天,看着貌美如花又英姿飒飒的小将军,她知道,再没人能欺负卢冬晓了。 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万般委屈倒涌上来,只想大哭一场,但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不吉利。她接茶盅饮尽,换了心情,笑着将绣金线的正红荷包塞在杜葳蕤手里。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小东小西的,留着玩罢。” 杜葳蕤接到手里掂掂,晓得无非是金玉首饰,便也笑纳了。等她提裙子站起来,丫鬟又送上一只茶盘,上面搁着两碗茶,是要敬给陆娘子和顾娘子的。 在卢府,陆娘子母以子贵,地位都要比赵夫人高了,此事早已成了气候,人人当作理所当然,因而新娘子奉茶,自然有陆娘子的份,而同为妾室,顾娘子也跟着沾光了。 在他们看来,新嫁娘当然要入乡随俗,没有刚进门就改规矩的。偏偏杜葳蕤不如他们的意,她可不管卢府是什么风气,她只按自己的认知来,简单来说,妾室不配她奉茶。 杜葳蕤想到做到,她推开丫鬟送过来的茶盘,转身坐进下首第一张椅子里,理理裙裾坐好,算是奉茶完毕了。 陆亦莲的脸色青中带灰,难看极了。 丫鬟不知如何是好,只管捧茶盘戳在卢冬晓身边,好像今天的新嫁娘是她一般。 卢冬晓好笑,折身坐在杜葳蕤身边,虽然“少夫人”上首他下首,那也无妨,不耽误他见椅即瘫,奉两杯茶可把他累坏了。 如此,捧茶盘的丫鬟戳在卢季宣和赵夫人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右侧的卢季宣脸色铁青,左侧的赵夫人却喜上眉梢。 最后出来打圆场的还是顾娘子。 “雁儿,瞧你这丫头,愣着做什么?”她连笑带嗔,“快给三公子小将军上茶啊!如何像丢了魂?” 叫雁儿的丫鬟被叫回了魂,连忙答应着,将两碗茶送到杜葳蕤和卢冬晓手边。杜葳蕤给面子的,端起茶碗拨拨茶叶,像模像样抿一口,随即放下了,又冲着卢季宣夫妇乖巧微笑,一副聆听指点的温顺样儿。 青庐记 第6节 那两碗茶,仿佛从没打算奉给二位妾室一般,就这么水灵灵地退场了。 以杜葳蕤的身份,本就不该给妾室敬茶,此事放在哪里也挑不出礼来,然而卢季宣嗓子眼里难受,刚喝下去的媳妇茶,现在才觉出烫来。 他微咳一声,端正脸色道:“小将军能到家来,是卢府之幸!自今日起,茶饭起居,缺什么少什么想要什么,小将军只管开口,不必有顾忌。” 杜葳蕤起身行礼:“多谢父亲关照,夫君院里应有尽有,并不缺什么。” 陆亦莲闻言却笑道:“老爷说到这事,妾身这才想起,昨晚小将军饿了,着人出来找吃的。只是厨房熄了灶火,未能奉膳食。妾身为此一夜惶恐,今早起来做了两盒点心,想要奉与小将军赔罪。” 她说着招手,便有丫鬟捧了只精巧盒子上来,呈到杜葳蕤面前。 杜葳蕤昨晚叫了明昀入府,晓得陆亦莲能收到风声,她只等陆亦莲先闹起来,再借势向卢季宣告状,说她新婚夜要些吃的都吃不着。 明昀入府是不对,但陆亦莲慢待新嫁娘也不对,实在论起来,杜葳蕤的错也是陆亦莲逼出来的,她倒要看看,卢季宣如此宠妾灭妻,要如何收这个场。 然而陆亦莲此时站出来,只字不提明昀入府的事,反倒奉送点心,倒叫杜葳蕤有些意外。 只是她念头还没转完,赵夫人先发作了。 “你先不忙送点心!我却要问你,小将军昨晚要吃的,如何不能奉膳?”赵夫人气道,“她嫁到我家来第一夜,要些吃食都不得,这要传出去,岂不说卢府慢待小将军?” 陆亦莲从容起身,风摆柳般走到厅堂正中,她十来岁就生了卢冬暇,二十年过来也只三十多岁,仍旧肤白貌美,只走了几步,便见着风姿楚楚,与赵夫人仿佛两辈人。 “夫人,过了戌时正刻不起灶火,是您定的规矩!”陆亦莲不紧不慢道,“夫人身子不爽利,府中琐事交与妾身打点,妾身自当兢兢业业,不敢随意更改规矩。” “这时候知道往我身上推了?”赵夫人冷笑,“我定下的规矩,是说大厨房不动灶火,你们各院都有小厨房,哪里不能腾挪些热汤热菜的?非得叫小将军饿着?” 她这话说罢,却听屏风后面传来清亮的声音:“既是如此,三哥院里亦有小厨房,做什么要跑出来找吃的?” 赵夫人闻言大怒,用力一拍茶几:“家风败坏至此!堂上大人说话,哪有未出阁的小姐随意插嘴的?” 屏风里没了声音,堂上也静了下来。良久,卢季宣打圆场道:“夫人莫恼,青岫不该插嘴,但她说得也没错,老三院里也有小厨房的,想吃什么,只管叫小厨房去做就是。” 杜葳蕤望望卢冬晓,却见卢冬晓以手支颐,悠闲地看着堂上言来语去,仿佛与他无关一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一点情绪,只留个乌黑的大眼仁子。 实在是,修炼到境界了。 “老爷,此事却是冤枉了三公子。”陆亦莲却笑道,“阖府上下,只有三公子院里未设小厨房。” “哦,这是为何?” “是三公子嫌麻烦,不肯要。不只是小厨房,主事大丫鬟和管事婶子也是没有的。昨儿三公子大婚,妾身急得无法,只能从院里调拨婶子去帮忙,因而妾身的小厨房也是无人照管,冷锅冷灶的,以至于未能奉膳。” “原来是这样,那倒情有可原。”卢季宣摆出公正样子,“老三院里要配齐人手,他不用人,小将军也要用人呢!” “老爷说得是!”陆亦莲摇了摇身子,甜笑道,“别的都罢了,主事的大丫鬟却是重中之重!妾身昨晚盘算良久,想着晴嫣沉稳可靠,做事又麻利,不如让她去三公子院中伺候罢?” 杜葳蕤一听这话,耳朵便支了起来。深宅大院里,但凡有公子成亲的,主事大丫鬟都是重中之重,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未来的通房,等有了一男半女,摇身便是姨娘偏房了。 看来,陆亦莲已经找好了人,要给杜葳蕤添堵了。只是她瞧错了人,不知道杜葳蕤与卢冬晓的五百天之约,这位晴嫣姑娘,杜葳蕤只能祝她与卢冬晓百年好合了。 她想着有趣,不由弯嘴角笑了笑。 卢季宣待陆亦莲向来是言听计从,因而道:“你虑事周到,就依你,让晴嫣去吧!” 陆亦莲面有得色,回身唤道:“晴嫣,你来见过小将军……,不,见过三少夫人!” 晴嫣听闻召唤便走出来,向杜葳蕤行了大礼:“奴婢晴嫣,见过少夫人。” 她只是寻常丫鬟的打扮,衣裳七成新,颜色质地不出挑,但不知怎么,整个人就是气质出尘,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官宦人家的闺阁小姐。杜葳蕤仔细盯她几眼,但见她面容清丽,眉尖微簇,带着些病西子的愁容,简直是我见犹怜。 除了演武练武研习兵法,杜葳蕤最大爱好就是听八卦。她每日在演武场外的聚贤庄用午饭,老板是个包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兄弟姐妹争家产,妻妾妯娌吃飞醋,倒了葡萄架怒了粉金刚,没有老板不知道的事。 杜葳蕤每天都去听,便衣融入,八卦下饭,津津有味。 八卦听多了,杜葳蕤看人都有八卦灵识,此时看见晴嫣,灵识瞬间启动,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不对劲,不像是寻常等上位的丫鬟。她转眸看向卢冬晓,卢冬晓歪在椅子里,眼睛向上四十五度不知在瞅什么,依旧是面无表情。 “起来吧,一会儿你跟我回去。”杜葳蕤收回目光,声音轻快,“多谢陆娘子费心了。” “小将军客气。”陆亦莲笑道,“这丫头行事妥当,小将军有需要,只管吩咐她就是。” 她说罢,瞅了一眼赵夫人。赵夫人眉头紧锁,也正盯着陆亦莲,仿佛在问她,你又在搞什么花样?陆亦莲轻蔑地笑笑,转身坐回座位。 今天没能喝到奉茶,算是杜葳蕤得罪她的第二桩事,至于第一桩嘛,自然是杜葳蕤眼瞎,选卢冬晓不选卢冬暇!这些账都是要算的,让陆亦莲不好过的人,自然也别想好过,她可有的是办法! 第9章 晴也雨也 奉茶之后,赵夫人主持,让其他公子小姐都来厮见。杜葳蕤这才知道,陆亦莲育有两子一女,二公子卢冬暇和小公子卢冬晟,以及在屏风后插话的四小姐卢碧岫。而顾娘子顾贞琴育有一子两女,乃是五公子卢冬晨,六小姐卢玉李,七小姐卢珍蓉。 这样一大家子,赵夫人只有卢冬晓可以指靠,偏偏卢冬晓还是最靠不住的。杜葳蕤代入赵夫人,简直要替她叹口气。 来立德堂的路上,杜葳蕤领教过卢冬暇,而卢冬晨只有十四岁,斯文清秀,寡言少语,卢冬晟尚在冲龄,只知道眨巴眼睛看人。 三位小姐之中,卢碧岫很像陆娘子,婉约标致,又带着股傲气,看人时神情冷淡。卢玉李和卢珍蓉,一个是鹅蛋脸大眼睛,样貌端庄却有点没心没肺似的,另一个却瘦小瑟缩,一味低眉垂眼,两个都不如卢碧岫出众。 杜葳蕤厮见一圈,已然看出这些公子小姐的府中地位。卢碧岫能当众顶撞赵夫人,看来深得卢季宣宠爱,在这府里能够呼风唤雨。 旁人以为小将军不耐烦繁文缛节,坐久了要疲倦,却不料小将军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见了一圈人还没见够,坐在那里双目炯炯。卢季宣倒是乏透了,好容易把该说的闲话都说完了,连忙推说外头有事,让杜葳蕤自便,他也脚底抹油撤了。 一家之主走了,满堂都松懈下来,巴巴等到赵夫人说句“都回去吧”,在座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赵夫人却不理会,只向杜葳蕤道:“小将军,请随我来。” “娘,我就不去了。”卢冬晓站起身抖抖衣衫,“我外头还约了……” “行了,你去忙吧。”赵夫人不等他说完,挥了手道,“早点回来,究竟在新婚里。” 卢冬晓拱了拱手,也不同杜葳蕤说话,甩开袍角就走了。他一走,晴嫣立即跟着走了,雨停却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急得忽左忽右的。 杜葳蕤道:“雨停,你跟着公子回去。” 雨停如蒙大赦,行了礼告退,飞跑着追卢冬晓去了。这头赵夫人笑一笑,起身道:“小将军果然是良厚之人。” 杜葳蕤也起身,亲热地扶着她道:“母亲谬赞了。” 上位者的亲和比低位者的谄媚有价值得多,赵夫人受宠若惊,眼圈又要泛红。宜春发觉了,细声劝道:“夫人,三公子和小将军的好日子,要多笑笑才好。” “我笑,笑着呢。”赵夫人抹了泪笑道,“小将军起得早,还没用早饭吧?我院里有好吃的,咱们回去。” 赵夫人的跨院在东院,月亮门前题着“絮暖”二字,引得杜葳蕤感叹:“母亲,您这儿的题辞很别致,可恨二公子给我们拟了个听枫馆,听说夫君不喜欢,于是把匾额抠掉了,弄得我们住处没名字。” “你若要想,让晓儿给拟一个。”赵夫人笑道,“我这两个字,就是晓儿拟的!原先老二拟个什么离春院,且不说离不离的难听,这名字听着可是像青楼妓馆?我坚决不肯要,要我说,卢冬暇的才名都是吹出来的!” 哦?卢冬晓是个不读书的,还能拟匾呢? 杜葳蕤意外,又瞅了两眼“絮暖”,越发觉得意境好,连带院子也轻巧温暖起来。 赵夫人请杜葳蕤坐在后廊下,打起竹帘来煮茶吃点心,外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布置得有竹有花有流水,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圆石子路,连接着小小的观鱼木桥。有个丫鬟站在桥上撒鱼食,底下的金红鲤悠然出没,人、景、鱼合三为一,像画儿一般。 杜葳蕤赞不绝口,赵夫人却道:“幸亏有个院子,我才能从乌糟事里拔出来些,多少缓口气。” 说着想到今天,赵夫人不免悲从中来:“今日立德堂上的吵闹,并非偶尔为之,而是卢家的日常!无论何事,若陆、顾二人在场,总要找些题目针对晓儿!” 杜葳蕤初来乍到,不便多话,只得默然听着。 “每次闹起来,那两房总是抱在一起,老爷也帮她们,只是围攻我和晓儿,每回要闹到寻死觅活,才能叫他们满意!”赵夫人越说越伤心,抬袖拭泪。 这要是在聚贤庄听八卦,杜葳蕤必要打听仔细,但现在身在局中,问细了只怕引火烧身。她于是空泛劝慰:“母亲,琐碎事丢开些好。” 赵夫人听出她不热心,因而收了泪道:“我是要看开些,弄弄院子静坐静养,身子倒好多了。今天叫你来,是为了陆娘子拨给你的丫鬟,晴嫣。” “……,她怎么了?” “晴嫣的父亲,原先在仓部司做员外郎,结果犯了事被革职,只得带着妻女回乡。他回去就病死了,膝下只得一个女儿,没儿子承继家业,晴嫣和娘亲就被叔伯们撵了出去,占了她父亲的宅子田地。晴嫣的娘无奈,想再回京讨生活,结果路上贫病交加,进了京就去世了。晴嫣只有十二岁,在菜市场插标自卖,就这样到了我们府里,算算也有七八年了。” “听母亲讲,晴嫣是个可怜人。” “可怜是可怜,就是不安分。”赵夫人皱眉,“她卖身葬母正遇着晓儿,是晓儿把她带回来的。自那以后,晴嫣对晓儿,总有些糊涂心事。” 杜葳蕤恍然大悟,难怪她看见晴嫣就能触动八卦灵识! “原本她在晓儿院里,我瞧她妖里妖气,同晓儿说话没个规矩。”赵夫人接着说,“有次我去看晓儿,见晴嫣坐在榻上生气,晓儿却百般讨好,半跪在地上逗她开心!这如何能忍?我一怒之下,将晴嫣抽去花房,不让她接近晓儿!” “花房是打粗的所在,那里的丫鬟,如何能到公子院里主事?”杜葳蕤不解,“陆娘子此举是何意?” “说到这事就生气!”赵夫人面有怒容,“晚儿故世后,我一病不起,只能交与陆娘子掌事,谁想她一肚子坏水!我不用谁,她便用谁!好几个被我弃用责骂的,到她手里却翻身了!特别是晴嫣,听说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比教导碧岫还要上心!这样一来,晴嫣的确不在花房做粗活了。” 杜葳蕤听懂了,也不由感叹,陆亦莲这心计比沈尽芳还“杰出”些,早几年就培植晴嫣以备后需,无论谁嫁给卢冬晓,她都要把晴嫣送来添堵。 “小将军,都说做正室原配好,可我们心里的苦谁知道呢?”赵夫人苦涩道,“媵妾不必顾忌的脸面,我们要顾忌,媵妾可以用的手段,我们顾着身份不能用,说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原配,其实套上了层层枷锁,只能叫媵妾欺压!” 杜葳蕤想,妻有好妻,妾也有好妾,说到底还是看人,并不能凭身份武断。但这话她不必说,说出来赵夫人也听不进去,她只想着,所幸她在深宅之外另有天地,至于晴嫣,祝她五百天后得偿所愿吧。 “母亲放心,”她笑道,“我会警醒的。” ****** 回到自己的跨院,杜葳蕤特意瞧瞧门头,那上面果然是空的,无匾无额,两边也无楹联,看来卢冬晓当真不喜欢“听枫馆”,把匾额楹联都下掉了。 想到卢冬暇摇头晃脑,沉醉其间自夸文才的模样,杜葳蕤不由笑出声来。沈尽芳把卢冬暇吹捧上天,说什么文采风流?分明是平庸之流!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她边想边跨进院里,却见七八个仆役忙进忙出的,雨停站在院里正在监工。杜葳蕤便唤道:“雨停,如何来了这许多人,在忙什么?” 雨停小跑着过来:“回小将军的话,陆娘子说要重开小厨房,因此派人来整理,顺便送些米面菜蔬,今日小厨房就能用了。小将军午膳想吃什么?奴婢叫他们去置办。” 吃什么? 杜葳蕤不习惯考虑小事,不由问:“大厨房不开饭吗?都要小厨房自己做?” “大厨房一日三餐都有的,就怕不合小将军口味呢。” “那就跟着大厨房吃吧,我今天没什么想吃的。” 杜葳蕤说罢了,要回卧房去换衣裳,转身就见晴嫣从屋里冲出来,一只手捂着嘴,好像在哭的样子。 也不知是没看见杜葳蕤,还是装着没看见,总之她冲出来就拐弯,贴着墙一溜烟跑了。星露见了生气,道:“不晓事的丫头!见了小将军也不行礼,她当这里谁是少夫人?” “你可少说两句吧!”星黛假意劝说,“她是陆娘子送来主事的,咱们可不敢得罪!” 杜葳蕤却想,卢冬晓明明出去了,晴嫣独在卧房里做什么呢?这还哭叽叽的。等她进了屋门,却见卢冬晓仍旧仰在窗下躺椅里,并没有出去。 旧相好私会,被我捉住了?杜葳蕤好笑。 她见卢冬晓握了柄团扇盖在脸上,便蹑足过去瞧瞧,那扇子眼熟,仔细瞅瞅,可不是新婚大礼时的障面扇?杜葳蕤忽然想起花烛夜,卢冬晓猛然拔走了扇子,可把她惊了惊。 若非出其不意,他能从杜葳蕤手里夺东西? 杜葳蕤好胜心起,零帧起手,“嗖”地从卢冬晓手里拔走团扇。卢冬晓果然吃吓,蓦然睁大眼睛,一双超大超黑的瞳仁,黑乌乌地定在杜葳蕤脸上,看见她一脸“大仇得报”的坏笑。 第10章 左右无事 青庐记 第7节 卢冬晓定了神,劈手夺回扇子,不高兴:“你干什么?” 杜葳蕤本就是玩笑,目的达到就罢了,于是转身走回妆台坐了。随即,雨停捧着茶盘进来,斟了茶巴巴地给杜葳蕤送去。 卢冬晓晃着摇椅,捏着杜葳蕤的团扇,一圈圈捻过来,又一圈圈捻过去,嘴里冷哼:“她回来了,茶也知道要上了!我回来半日了,可有人送杯茶来我吃?” 杜葳蕤接了茶盅,道:“你身边又不是没别人,只发落雨停做什么?偏心呐!” 这话究竟有没有带到晴嫣,卢冬晓也拿不准,只能装聋作哑。雨停忍着笑又斟一杯茶来,捧着送到摇椅跟前,狗腿十足地说:“三公子,请用茶。” 卢冬晓瞪她一眼,还是接来吃了。 星露星黛忙着给杜葳蕤卸插戴,摇来晃去的金蝶步摇摘下了,大大小小的珠花玉簪也摘下了,只留着一弯赤金压发,身上的大衣裳也脱了,单穿着浅粉襦衣,配着石榴红溜金边百褶裙子。 五月天,已是慢慢热起来,杜葳蕤换了衣裳又减了插戴,人便轻盈起来,接下来却不知该做什么。她告了三天假,今日不必回演武场,忙惯了的人不能闲,闲下来便无所适从。 不知道做什么,只能在屋里走来走去,她常年习武骑马,身姿矫健轻盈,后背削薄笔直,看着很有力量,卢冬晓不觉被她吸引,眼睛跟着她走来走去。 又走了两圈,他倒皱眉头:“你要去哪里就去,不去就坐下来!绕来绕去,绕得我头晕!” 杜葳蕤停下来,返身盯他:“你再成天躺着,手脚都要退化了,小心日后站不起来。” “那又如何?不劳小将军费心。”卢冬晓悠闲晃腿。 这当口,外头有人探头探脑的,不敢进又不肯走的,杜葳蕤瞧见了,便问:“谁在外面?” 有人答:“小的银才,有要事禀告三公子。” 杜葳蕤想起雨停说过,卢冬晓有两个长随,一个叫银才,另一个叫铜仁,这便来了一位。卢冬晓听见银才说话,骂道:“兔崽子进来!装什么样式呢?” 银才原本出入自由,现在有了少夫人,他不敢造次。听见三公子叫进,这才抖抖呵呵跨进来,哈腰向杜葳蕤行了礼,又溜到卢冬晓身边,向他耳语几句。 “少镖头回来了?”卢冬晓忽拉坐起来。 “是哩,少镖头天不亮就起了,一路打马赶回来的,就为了陪三公子钓鱼。”银才喜滋滋,“车已备妥,正等在府门外头。” 卢冬晓满心欢喜,带着银才就要走,却听杜葳蕤问:“夫君上哪里去钓鱼?” 她声音不大,语调也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来。卢冬晓还没怎样,银才先缩缩肩膀,好像杜葳蕤多么可怕似的。 雨停这样就罢,银才也这样?一个两个的,见了杜葳蕤跟老鼠见猫似的,有那么可怕吗? 卢冬晓单纯气愤此事,于是要犟嘴:“我想去哪就去哪,卢尚书且管不着呢,哪里轮到你管!” 说罢,他横膀子晃两晃,大摇大摆往门口走,没等走出两步,忽觉得肩上有人一拍,卢冬晓急忙回头,电闪之间被扯着肩拉到圆桌前,肩上一沉,又被按在坐凳之上。 卢冬晓大惊,抬脸便看见杜葳蕤,正冲他笑颜如花。 “夫君上哪里去钓鱼?” 杜葳蕤又问,还是那句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卢冬晓知道,他想答要答,不想答也要答。 这屋里不只他们俩,还有银才,还有星露星黛,还有站在门口的雨停…… 卢冬晓知道他们在看自己,在看他如何应对。可他能怎么应对?他打不过啊!他跑不掉啊!他几乎能听见杜葳蕤在他耳朵里说-----若不想再丢脸,那就老实答话! 他把脸转过去,不看杜葳蕤,说:“栖梧山庄。” “我也去!”杜葳蕤立时欢喜,“我最喜欢钓鱼了!” “你?!”卢冬晓瞪大眼睛,“你怎么去?你是卢府女眷!哪有带女眷去钓鱼的?” “你怕我抛头露面?” 杜葳蕤不可置信,骈指向空中挥一挥:“星露!” “是!”星露迈上一步,“三公子,我家小将军乃是当朝从三品云麾将军!身经百战,战功赫赫,每日要去演武场练兵布阵!那演武场里,除了小将军,个个都是男子!试问谁敢说一句,女眷不得上点将台?” 等她说罢,杜葳蕤问卢冬晓:“听清楚了吗?” “行了!知道了!”卢冬晓最后的倔强就是装不耐烦,“走吧!现在就走!” 他当先而行,等出了房门,却见晴嫣依偎在廊下柱前,依旧是柳眉轻簇,弱不禁风,一双含情目里愁思隐隐,正若有所思望着自己。 卢冬晓转眸,大踏步走了。 ****** 去栖梧山庄要出城门,出东华门外十里。 这处庄子是大财主余尚品的产业。余老板生意做得大,交游也广阔,他在城外斥资买地,建了栖梧山庄,生意好绝。这里头应有尽有,有山有水,有舞榭歌台,也有画阁朱楼,还有狩猎的林子和跑马的草场,王孙公子、勋贵世家、文人墨客,以及各行各业掐尖出名的人,都爱上这里玩乐。 裴伯约当然也在其中。 昨日卢杜大婚,整个京城喜气洋洋,沉浸在小将军得配佳偶的快乐里,唯独裴伯约气恼伤心,一整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在家里打鸡骂狗的,生了一天闷气。 为的就是没被小将军选中。 他和卢冬暇抱着一模一样的念头,就算输,也不能输给卢冬晓哇! 输给崔鹤明还可算旗鼓相当,毕竟崔侍中被称作“左相”,与父亲裴嵩言平起平坐;输给卢冬暇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卢冬暇混了个六品官,而自己只是仓部司从八品主事;输给章震泽许悦隐,虽然叫人不忿,但小将军爱才也能说过去;哪怕输给韦嘉漠呢?就算他祖坟冒青烟,赋诗一首冒了高运气好,这也罢了! 但是输给卢冬晓?裴伯约想了三天三夜,没想明白为什么! 今天,他约了三五个狐朋狗友,到栖梧山庄散心。席间讲到此事,户部李侍郎家的公子便笑道:“裴兄尚不知小将军为何选卢三吗?说是为了三郎如莲,为了他长得好!” “卢三长得好,俺长得就差吗?”裴伯约一瞪眼,“三坊七巷打听打听,谁不说俺一表人才,兼之倜傥风流?卢三那个成天睡不醒的样儿,烂泥一摊,狗屎一坨,哪能跟俺比?” “裴兄这话没错!别的不说,就凭三坊七巷练出来的本事,卢三差您差得远呢!”另一位朱公子谄媚,“小将军不选裴公子,那可是真正的错失良人!” 一屋人哈哈大笑起来,推杯换盏的共饮。李公子酒多,放了杯子走到屋外,倚着阑干吹风醒酒。这一带是山庄最贵价的所在,以花木为界,隔开一个个四方庭院,每院建两层阁楼,席面都设在二楼,可以凭阁远眺,又清静隐秘不受打扰。 裴伯约在楼上吃酒,从家里带出来的七八个长随仆役,就在院里坐着小杌子喝茶。李公子正在想,裴伯约出个门何至于带这么多人,那门口便纳头冲进来一个人。 长随自然不给他进,一把便薅住了,道:“什么人?乱闯什么?这里是你能进的吗?” 冲进来的人用力挣着,梗了脖子道:“别拦着我!我找裴伯约!我知道他在里面!” 他直呼裴伯约名姓,长随不免多看他几眼,然而见他衣着寒酸,身上的粗布袍打了好几个补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满脸灰尘不说,周身一股子酸臭气。 长随嫌弃,皱眉道:“滚滚滚,裴公子的大名也是你叫的?” “裴伯约这个名儿有什么不能叫的?我就叫!”那人跳着脚道,“裴伯约!裴伯约!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给我出来!” 李公子瞧着有趣,回身笑道:“裴兄过来瞧瞧,有人在底下寻你呢!” 裴伯约吃得半醉,听了这话便走来阑干边看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韦家那个穷鬼!” “可是韦嘉漠吗?”朱公子也凑了过来,“他最近名声大噪,听说小将军以梨花为题求诗,他的诗力压章许二位才子,被那帮子酸腐文人评作第一呢!” “有什么用?”裴伯约翻白眼,“诗作得再好,也入不了小将军的眼!唉!这事情越想越叫人生气,小将军究竟看上卢三什么了?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马!” 李公子笑而不语,心下却想,你还不是一样?文废武驰!相比之下,那卢三至少不好色,我是小将军也选卢三! 酒肉朋友就是这般,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绝不肯说出来。李公子只是笑道:“卢三那桩先放放,裴兄倒说说看,韦嘉漠如何这般不懂事,竟冲到这里大呼小叫?” “他呀,还不是为了他爹留下的一宅子破书。”裴伯约得意,“当年长阳侯袭爵分家,把庶出弟弟撵出去,韦嘉漠的父亲是个书痴,别人要铺子要田,只有他要了间宅子,好安放藏书。” “这事我听过哎!”朱公子凑上来,“为了这些书,弄到倾家荡产,以至于韦嘉漠要推车卖面为生,可是有的?” “可不是嘛!”裴伯约哗地展开扇子,“俺瞧他可怜,要买他几本书给他送钱花,他这人却迂腐不受!这可把俺惹毛了,于是着人摸进宅子放了把火,将他家的书房烧了大半!哈哈哈哈!” 朱公子拊掌笑道:“难怪韦嘉漠急得跳脚呢,原是将他的穷酸气烧了!” “这话说得好!”裴伯约越发得意,“俺这就去让韦嘉漠知道,俺烧了他的书,是为了他好!” 他说罢将扇子一合,大摇大摆下楼去了。 第11章 路见不平 杜葳蕤不带星露星黛,跟着卢冬晓上了马车。原本银才只备了一辆车,因为杜葳蕤要去,明昀带了十来骑青羽卫随行,护着马车浩浩荡荡出城去了。 卢冬晓坐在车里,脸色不大好看,他讨厌被这么多人围着,但是拒绝不了。和他的不高兴相反,杜葳蕤兴高采烈,不时把车帘揭起来往外看看。 说起来,杜葳蕤没去过栖梧山庄。 她的日常,是上朝—演武场—大将军府。除了上战场,三点一线,长年累月。 她身为女子,能有俸禄银子,能在闲暇时把各路商人叫到府里供货,能买到喜欢的衣料饰品胭脂水粉……她以为这样很超过了,直到进了栖梧山庄,杜葳蕤才明白,原来男子有这么些好玩的去处。 她好奇地打量园中景致,看着马车穿过亭台楼阁,走过湖光山色,终于在花木深处的四方庭院停了下来。 没等卢冬晓动弹,车帘立即被揭起来,春祥镖局少镖头董子耀探进头来,笑嘻嘻道:“三公子!别人是抱得美人归,你是抱上小将军的粗腿,出行都有青羽卫护驾了,恭喜啊!” 卢冬晓没想到调侃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来不及阻拦。 董子耀嘴比脑子快,说完这一大段才看见杜葳蕤,当下也顾不得半个身子挂在车外,扒拉着车辕行礼:“小人董子耀,见过小将军!小人出言无状,实在是该死!该死!” 杜葳蕤挥挥手:“罢了。” 她急着钓鱼,起身就要下车,明昀连忙来扶,杜葳蕤躲开他,只管“托”地跳下车,下了车刚一抬头,满眼都是郁郁葱葱,人便像在仙境里一般,周遭繁花似锦,远处碧空白云,既闲适又优美,让人心情大好。 杜葳蕤正要发出感叹,忽听着炸雷般的齐声高呼:“栖梧山庄恭迎小将军!小将军威武!小将军神力!小将军步步高升!” 杜葳蕤差些被冲个跟头。 不知什么时候,她和马车陷入人堆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得铁桶一般,放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个个谦恭行礼,看衣裳服色,却又是五花八门,弄不清是什么身份。 杜葳蕤无奈,只好说:“行了,都免礼吧。” 领头的,就是栖梧山庄老板余尚品。他与春祥镖局也有些交情,但董子耀是少镖头,身份不高贵,余尚品是不陪的,只派人送了几盆鲜果,算是面子到了。 然而,送鲜果的回来说,董子耀今天请卢冬晓钓鱼。这句话落在余尚品耳朵里,那是如雷贯耳了。 卢冬晓之前的名头叫作雷声大雨点小,无论“三郎如莲”,还是“绝世逆子”,又或者“混世魔王”,那都是戏语,戏语是上不得台面的,也够不着余尚品给个正眼。 但是卢冬晓娶了杜葳蕤,那就不一样了。 大将军府的乘龙快婿,小将军的夫君,这两个抬头放到哪里都要炸裂。余尚品当然被炸到了,立即巴巴地赶来,要亲自侍奉卢冬晓。 没想到,皇天不负苦心人,被他巴结到正主了,小将军亲自来了! 余尚品的脸都要笑歪了。 等杜葳蕤叫了免礼,余尚品立即趋前,先自我介绍一番,接着肉麻兮兮地谄媚恭维,一串串的歌功颂德往外冒。杜葳蕤听不下去,打岔道:“余老板,我今天来是钓鱼的,您不必说这么多,让我有鱼钓就好!” “有鱼!当然有鱼!”余尚品哈哈笑道,“今天的池子是山庄最好的潜龙池,鱼竿是绝世臻品细雨靡妃竿,鱼食是现挖的红泥大蚯蚓,保管小将军竿竿不落空,满载而归!” 杜葳蕤被他说得心痒痒的,跟着他便往里走,倒把春祥镖局一众人丢在外头。董子耀咂摸半天,向卢冬晓道:“我忽然觉得,娶了小将军也挺憋屈的。” “早跟你说了不是好事!”卢冬晓没好气,“还恭喜我呢!睁开眼看看吧,所到之处,人人眼里只有她,哪里管我?” “别人不好说,但我一定想着你!”董子耀拍胸脯。 青庐记 第8节 他当然想着卢冬晓,因为卢冬晓是春祥镖局的股东。 这事情说来话长,总之卢冬晓和董子耀是酒肉朋友,前些年春祥镖局被劫了个大单,要赔好大一笔钱,董镖头拿不出来,只能忍痛卖掉镖局。 卢冬晓知道以后,问赵夫人拿了体已银子,帮春祥镖局过关。董镖头为此千恩万谢,每年带着卢冬晓分红利,赵夫人后廊下漂亮的小院子,就是卢冬晓用红利钱置办的。 昨天杜葳蕤进门,赵夫人只知道诉苦,全然忘记了吹牛,不说别的,就池子里的金红鲤,买来的价钱够平头百姓家吃一年。 所以,董子耀顾着卢冬晓不是应该的?值得感动吗? 董子耀订下的庭院有裴伯约订的三个大,小楼前还有一处水榭,钓鱼就在这里。水榭里早备好了瓜果茶点,凭栏放着一排交椅,椅边有矮几,搁着鱼竿和鱼食。 余尚品暗自庆幸准备充足,正好能巴结上杜葳蕤。他殷勤让座,又帮着起竿又帮着挂蚯蚓,等鱼竿入了水,又忙着送茶送果,围着杜葳蕤忙前忙后,全然忘记了卢冬晓和董子耀,好像世上没有这两人一般。 “瞧余老板这巴结的,他忘了小将军成亲了?”董子耀看不下去,“三公子,幸亏你抢先一步,否则钓过这一次鱼,小将军会不会看上余尚品啊?” “我呸!”卢冬晓不高兴,“他那张脸,也配!” “是了!我可听说,小将军喜欢的就是三郎如莲!”董子耀呵呵笑,“你可得小心,万一小将军打了败仗,御史台要找你算账,说你红颜祸水!” “你那张狗嘴,说不出好话就闭上吧!” 卢冬晓越听越气,忽听着余尚品带头欢呼,原是杜葳蕤钓起一条鱼来。水榭里顿时沸腾,从青羽卫到春祥镖局的镖师,再到栖梧山庄的仆从,无不欢呼雀跃,杜葳蕤扬着鱼竿喜笑颜开,脸蛋红红的,比身上的石榴红裙还要娇艳。 卢冬晓虽没上过战场,但他能想象出来的打胜仗,也不过就这样吧! “小将军好厉害啊!”董子耀羡慕地伸脖子张望。 卢冬晓简直没眼看。 “她厉害你陪她吧!我出去逛逛。” “哎,你别一个人去,我陪着你!” “迟了!”卢冬晓架住董子耀,“现在拍马屁我不爱听了!你给我在这,好好陪着杜葳蕤!别来烦我!” 他说着就走了,董子耀冲他背影哎哎两声,瞧他不理会,摇摇头也不管了,也去看杜葳蕤钓鱼了。 却说卢冬晓一人在园子里瞎走,只觉得又冷清又无趣,但叫他回去给杜葳蕤当配角,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下次再出来玩,千万不能叫她知道!卢冬晓咬了牙想,哪有这样的小将军?不练兵不练武却是爱玩,还会钓鱼? 不务正业! 卢冬晓就这么乱想乱走的,也不知怎么,被他走到了裴伯约的庭院外。他听见里面有人嘶哑着声音大喊大叫,像是垂死挣扎一般,不由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一个破衣烂衫的人像小鸡般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钳住,只能蹬着腿乱喊乱叫,另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上来,挽袖子抡圆了抽耳光,五六个巴掌打过,那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耷拉脑袋一动不动了。 卢冬晓皱起眉头。 他和春祥镖局熟络,顺便跟着镖局武师练拳脚,外头传他文不成武不就,只是不知道他泡在镖局,而卢冬晓也懒得理会。眼看那大汉还要打人,卢冬晓亮起嗓门,叫一声:“住手!” 那大汉听了这一声,不由得住了手。院里却有人“咦”了一声,问:“谁叫你住手的?你倒是听谁的话?” 卢冬晓听了,跨步往院子里走两步,一眼看见裴伯约,心下立即了然,这厮又在欺负人。 比起卢冬晓,裴伯约才是真正的“混世魔王”,他欺男霸女的坏事没少干,只不过有老爹裴嵩言撑腰,没人敢说裴伯约半个不字,就算略有微辞,说得也是他风流成性,流连花间柳巷。 谁能想到呢,好色是裴伯约最不出众的缺点。 因为顾忌他爹,卢冬晓倒也客气,拱了拱手道:“原来是裴大公子!在下替这位求个情,教训两下就罢了,别闹出人命来。” 裴伯约定睛一看,见卢冬晓穿件靛蓝袍子,腰间系着桔色织锦玉带,头上束只青玉簪,身高八尺面如冠玉,一双黑曈曈的眸子泛着幽光,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真正是,正在烦恼他,他偏要上门来! “哎哟!俺当是谁呢!原来是卢家老三,怎么啦,究竟是被小将军挑中的人,如今腰杆子硬了,能替人出头了?” 裴伯约一张口就带着火药味,想挑着卢冬晓怒骂两句,他便借机着人开揍,出出小将军被抢走的恨。 然而卢冬晓并不生气,却笑道:“裴伯约,你这话听着像捻酸!小将军瞧不上你,你来找我便是,何必为难别人?” 他们这里说着话,卢冬晓忽然伸出两个指头,捏住圆膀子大汉的手向后一扳,那人吃痛跳脚,卢冬晓更是加力,把那汉子痛得一头跳一头叫,只是不敢反抗。 “你这头猪!”裴伯约铁青着脸,“他打你,你便打他,在这装什么君子!” 汉子本就吃痛,又受了此等鼓励,呼得一拳向卢冬晓扫来,卢冬晓早有准备,啪得伸臂格开,抬脚将他踹了出去。 裴伯约一惊,怒骂一声“废物”,却又挥扇子:“上!都给我上!” 那七八个长随听了,丢下韦嘉漠,伸臂展拳地扑向卢冬晓,卢冬晓使开通臂拳,腾挪间见招拆招,将那几个打得东倒西歪,没几个回合,便放倒满地的人。 裴伯约大惊失色,却又立时面目狰狞,他从袖中摸出竹筒,“咻”地朝天放出一支鸣镝。 第12章 翩若惊鸿 鸣镝破空,尖利之声久久不消。卢冬晓不知他要做什么,然而眨眼之间,便听着飒飒风响,有两个人踩着树冠由远及近,转眼便跃进小院。 他们的打扮长相并无特别,但行动十分矫健,仿佛长年山野奔走,肌肉力量异于常人,等他们在院中站定,卢冬晓却总觉得看着不对劲,说不出哪里就是怪怪的。 裴伯约却立时涨了底气,指着卢冬晓道:“里扎,里多,就是此人!他欺负我!” 什么? 卢冬晓放弃研究两个怪人,被裴伯约惊到,心想这人怎么胡说?自己可是没碰他半个指头! 那两个怪人却不论,见裴伯约指着卢冬晓,其中一个抡拳便砸了过来。卢冬晓正要伸臂格挡,目色余光扫到裴伯约,见他面带狞笑。 卢冬晓脑中灵光乍现,不分缘由地认定,这拳不能硬接。 算他反应够快,立即撤臂晃身躲过去,结果肩上一痛,另一个怪人已经抓住他的肩头。 卢冬晓遽然回眸,却看见肩上的那只手,有六个手指头。 六指?卢冬晓忽然想起来,这对怪人哪里不对劲!他们分明是臂长而腿短,以至于站定不动时,像是两只猿猴! 他这一分心,那只手已经铁钩一般,像是要掐进骨头里去。卢冬晓痛得难忍,使出全身力道努力挣脱,却像是蚍蜉撼树,根本动不得分毫。 电闪之间,卢冬晓忽然想到杜葳蕤,今天她扯他坐回桌前,用的就是这招! 裴伯约见卢冬晓被制住,抚掌大笑:“卢老三,你也不称称斤两,如何敢与俺作对?里多听令!叫这人滚得远远的,莫叫俺再看见!” 他一言方罢,叫里多的怪人嘿然使力,将卢冬晓举过头顶,要扔将出去。卢冬晓肩上腰上都被他紧紧攫住,根本就动弹不得,他晓得怪人力大无穷,知道这一摔怕是要吃苦头,却也挣扎不得。 就在这要紧关头,里多忽觉眼前一花,一道艳红影子直奔面门而来,他高举着卢冬晓,知道闪避不及,索性稳扎马步,打算硬挨下这招。 他自以为能扛住,却不料眨眼间拳到面门,里多只听着鼻骨嘭一声裂开,脸上热沥沥地迸出鲜血,紧接着眼前金星乱冒,他痛得难忍,下意识丢开卢冬晓,捂着鼻子吃痛乱转。 那道红影咻然折腰,轻飘飘落在地上,不是别人,正是杜葳蕤。她冲着另一个怪人里扎招手:“一起上吧!” 里扎里多显然是兄弟俩,他们并没有立即冲上去,却是对视一眼,阴森森地看向杜葳蕤。 卢冬晓虽没有被全力甩出去,却被直丢在地上,腰上肩上也被抓伤,正痛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坚强发声:“小心啊!这两人力气贼大!” 力气大?遇上杜葳蕤,这可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杜葳蕤冷笑一声,凌空跃起,飞足踢向里扎。里扎果然力气大反应快,遽然伸手,五指如钩抓定了她的脚腕。杜葳蕤这一踢力有万钧,却被里扎探手捉住,她一时惊骇,在空中急折柳腰,使个燕子抄,另一只脚背身反踢,通地将里扎踹飞出去。 她以巧搏横,胜得侥幸,旁人没看出来,里多却看出来。因而不等杜葳蕤落地站稳,他便挥拳迎了上去。杜葳蕤无处借力,眼看要吃亏,卢冬晓转脸吼道:“裴伯约,你疯了!她是杜葳蕤!叫他们住手!” 这一声吼出来,裴伯约还没怎么样,里多却闻声瑟缩,拳上力道阻滞。杜葳蕤身经百战,立刻抓这破绽稳住身形,随即一招毒蛇吐信,探手拿住里多腋下,将他扛过肩头,便似林黛玉拔了垂杨柳,哗一声将其甩出十步之外。 里扎见兄弟吃亏,啊一声待要上前,裴伯约总算是反应了过来,慌忙叫道:“裘奴住手!” 这四个字说出来,杜葳蕤先愣了愣。 旁人不知道裘奴的来历,杜葳蕤却清楚。裘奴是裘满人,他们分布在黔西南的茂密森林里,力气大速度快,在丛林中纵跃搏斗均不逊于兽,被叛军宋龟耳以药奴役,称为“裘奴”。 宋龟耳败军之后,裘奴死的死、逃的逃,为何会出现在栖梧山庄? 她脑袋里闪过一串疑念,人却红裙飘飘,立在艳阳绿荫之间,冲着裴伯约森森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大公子!杜葳蕤在此请教了,不知我家夫君犯了何事,要劳烦裴大公子出面教训?” 她入场时翩若惊鸿,裴伯约不要说认出她,就连她从哪里进来的都没弄清,只知道张着嘴巴傻看。这时候被杜葳蕤当头喝问,他非但不害怕,反倒心里喜洋洋起来。 裴伯约见过杜葳蕤,不是如卢冬晓那般临街张望,是实实在在当面厮见。他时常扮演孝顺接父亲下朝,有几次撞见杜启升父女,自然要上前行礼。 杜葳蕤是个美人,裴伯约早就知道,但他印象里的杜葳蕤凛凛然朝服冠带,哪像今日这般,红艳艳的石榴裙能戳进人心里,飒爽娇美叫人目不转睛。 他元神出窍,把杜葳蕤的锋利言辞当作娇声软语,迷迷瞪瞪道:“小将军说的是!小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着呛啷啷一片利响,五六柄寒光闪闪的钢刀直指裴伯约,最近的一柄,刀锋距离裴伯约的鼻尖只有半寸。 裴伯约这才回过味来,吓得一动不敢动。 适才银才找不到卢冬晓,以为他在楼上休息,谁知上了楼也不见卢冬晓踪影,他找了一圈,在阑干边看见卢冬晓在另一个院子里打架。 银才脑子极快,赶紧跑去找杜葳蕤,说卢冬晓在挨打。 五百天之约是杜葳蕤和卢冬晓的私事,当着人前他们是正经夫妇,于天生神力的小将军来说,哪有看着丈夫挨打不救的道理? 杜葳蕤跟着银才上了小楼,认准卢冬晓所在的院子,纵身腾跃去救。青羽卫和春祥镖局的人七绕八绕,这时候才听着声音找到地方,明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钢刀出鞘,抵住裴伯约再说。 裴伯约再嚣张,也是公子哥儿嚣张,只能欺压老百姓,遇到杜葳蕤这样的正经武将,他连根汗毛儿都算不上。青羽卫来了,他带来的亲随并着里扎里多,都缩着不敢吭声。 董子耀和银才这才冲进来,七手八脚扶起卢冬晓,余尚品跟在后面,一迭声叫人搬椅子来,一张安置卢冬晓坐了,一张放在杜葳蕤身后。 杜葳蕤也不客气,转身坐进椅子里,石榴裙脚的金边在阳光下一划,划出丝缕金光,光华灼人。 “把刀往后撤撤,别吓到裴大公子。”杜葳蕤发令。 明昀得令,着青羽卫撤开钢刀,人却不散开,仍旧围着裴伯约。杜葳蕤打量裴伯约,问:“裴公子,我昨天大婚,你今天就欺负我夫君?你是要全京城都知道,我杜葳蕤面子不够大,罩不住卢冬晓!是也不是!” 她最后四个字忽作厉声,差点把裴伯约吓死。 “小将军!在下冤枉啊!实在是冤枉!”裴伯约哭叽叽,“卢老三,啊不,不,是三公子!三公子忽然蹦出来,在下没认出来是他,在下冤枉啊!” 杜葳蕤来得晚,不知道前头的事,于是问卢冬晓:“可是这样?” 有娘子撑腰,这感觉非但不舒爽,还让卢冬晓又羞又窘。他此刻百爪挠心,简直恨死这一大帮人!要么就别过来,要么就早点过来!这下可好,卢冬晓拳打脚踢的英武没人看见,被里扎举到半空却公之于众,试问换了谁能心情好? 杜葳蕤问他一声,满院子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卢冬晓终于知道,混世魔王好当,小将军夫君不好干!这些目光好像长刺一般,把卢冬晓戳得不怒反笑。 “裴大公子没欺负我,你弄错对象了。”他懒洋洋说,“他欺负的是这个人。” 杜葳蕤这才注意到,地上有个衣衫破烂的人,被揍得满脸血污。 “他怎么了?”她问。 听了这一句,那个被揍得半死不活的人忽然活了过来,昂着被抽肿的脸,跪爬到杜葳蕤裙下,高声道:“小民韦嘉漠见过小将军!小民受裴伯约欺辱,求小将军替小民做主!” 韦嘉漠?杜葳蕤隐约想起来,她知道这人,被长阳侯送到赏梨宴充数议亲的,但是作诗又拔了头筹的,说不清是才子是勋贵还是穷书生的那个人。 此时,他口鼻流血,眼眶肿胀,额头上也破了一块,身上衣衫更是破烂褴褛,简直没了人形,身上还有股呕吐物与排泄物混合的臭味。 青庐记 第9节 杜葳蕤虽然可怜他,但被熏得难受,于是转脸问裴伯约:“你做什么欺负他?” 欺负对象从卢冬晓转到韦嘉漠,杜葳蕤的语气仿佛也温和少许,裴伯约松了口气,开始表演苦情大戏:“小将军明鉴,不是我欺负他,是他诬陷我,他非说我烧了他家房子!” 林葳蕤在聚贤庄听八卦,听到要紧处,恨不能穿进八卦,大展拳脚替弱者抱不平!这次可算派上用场了,她忙问韦嘉漠:“他说的可是实话?” “小将军容禀,裴伯约的确派人纵火烧屋,小民并没有诬陷于他!” 韦嘉漠放开声量,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 他守着父亲留下的万册藏书,其中不乏珍本孤本,若是肯卖了,也能保他衣食无忧。然而为了延续父亲遗志,保护好这些藏书,韦嘉漠宁可推车摆摊卖面条,也不肯卖书。 前些天裴伯约找上门,说看中他家孤本,愿出高价求购。韦嘉漠不肯,说藏书乃是父亲遗物,不敢擅动。 裴伯约张狂惯了,听不得一句“不行”,于是等韦嘉漠出门,便派人摸进韦宅,放一把火烧书房。所幸韦嘉漠心善,将后院借给邻居花匠养花,火起时花匠正在忙碌,连忙大叫起来,招呼左邻右舍接水救火。 火情未能肆虐,但火舌卷了几个书架,书房也要重修,里外损失不小。韦嘉漠怒而报官,长寿坊的武侯铺听说他状告裴大公子,苦口婆心说了两车话,让韦嘉漠别自找苦吃。 韦嘉漠告官不成,垂头丧气回到家,想想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去找裴相告状。裴府哪肯让他进门?几棍子就赶了出来,韦嘉漠绝望之时,听见裴家车夫闲聊,得知裴伯约在栖梧山庄吃酒。 他一股书呆子脾气,只想出口恶气,于是雇车找上门来,结果被一顿痛殴。若不是卢冬晓失意乱逛,见他挨打出声阻止,只怕这条小命要交代在栖梧山庄。 听他说完前因后果,连余尚品都觉得裴伯约过分,其余众人更是叽叽哝哝,都说裴伯约不像话。 然而,就算人人都知道,纵火烧屋是裴伯约能干出来的事,他还是要倒打一耙。 “小将军,这是恶人先告状!自从韦公子在赏梨宴赋诗出名,在下想与他交个朋友,得知韦公子清贫,又想给些资助又怕伤他脸面,这才找借口去买书!韦公子不肯,那么不买就是,我何必烧他的书房?” 裴伯约说罢,又向韦嘉漠道:“可恨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且问你,你说本公子烧你房子,你可有证据?” 第13章 裴府银牌 说到证据,韦嘉漠立即指着裴府随从。 “你派人来放火时,我家邻居在后院拾掇花木,他亲眼看见的,放火之人穿着裴家的蓝色衣袍,系着裴府的银腰牌。就和他们一样打扮!” “穿件蓝袍子就是我裴家的人了?荒唐!”裴伯约两手一摊,“韦嘉漠,你再纠缠下去,我可要报官了!就告你胡乱攀诬,坏我名声!” “你这个缩头龟!竟如此强辞狡辩……” 韦嘉漠放声怒骂,却被杜葳蕤喝止了。 “韦公子,除了邻居看见,你可有其他实证?” “我有他裴家的银腰牌为证!是纵火之人逃走时丢下的,叫我邻居捡到了!” 此话一出,裴伯约立时变了脸色,卢冬晓却高兴道:“有腰牌你不早说!快点拿出来啊!” “我……”韦嘉漠犹豫着说,“但是那银腰牌,又被人偷走了!” 裴伯约一块石头落了地,展开扇子哈哈大笑。 “小将军,你瞧瞧他!这可不是凭空捏造?一会儿说有腰牌,一会儿又说被人偷了!我猜,他下一句就要说,是裴某派人偷了腰牌!” “难道不是你?”韦嘉漠愤怒道,“定是你们发觉丢了腰牌,这才趁着救火混乱,回来偷走了!” “哈哈哈哈!听听!可是叫我说中了?” 裴伯约也不分辨,只顾着摇扇子大笑。杜葳蕤想了想,把裴伯约叫到一边,低声道:“你若是烧了屋就承认,我替你调停调停,赔个不是再费些银子,也就揭过了。但你若不说实话,等韦嘉漠告上官府,万一找出证据来,纵火私宅最少要徒三年!” “小将军,我真没放火!”裴伯约一口咬定,“小将军可要相信我,要替我做主啊!” 杜葳蕤心想,事情逼到这地步,这家伙绝无可能承认,想要替韦嘉漠找回公道,就只能报官!但京兆府不敢得罪裴相,接了状子也不会尽心,不如让韦嘉漠去金吾卫报官,金吾卫管着京城治安,又归杜启升统辖,不会偏帮裴家。 她低头沉思,身上散出淡淡花香,像茉莉又带着茶香,说不出的清爽沁人,裴伯约不由意马心猿,深吸了两口香气,满脸陶醉之色。 卢冬晓站在不远处,看见裴伯约垂涎三尺的丑态,忽然不爽。 五百天,做夫妻只有五百天,莫要当真! 他自我开解,却看见裴伯约好死不死又深吸一气。卢冬晓忍耐不得,上前抓住杜葳蕤的手臂,将她用力一拖,拖到自己身边。 杜葳蕤奇道:“做什么啊?” “树上有虫子,要掉到你头上了。” 卢冬晓冷冷地说,满脸的不高兴。杜葳蕤不晓得他为什么生气,难道是气树上的虫子? 那是一棵银杏雌株,正是结果子的时候,枝叶间结满了小而紧的绿色果实,被阳光自上而下照着,密密麻麻的,像是坚硬的葡萄。 杜葳蕤咦了一声,忽然有了灵感。 “韦公子,你家里是不是有银杏树?” 韦嘉漠这时候在想,如果杜葳蕤劝自己息事宁人,那么他一定不肯的,他吃了一顿打反倒开了窍,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父亲说得对,读书人骨头要硬,圣贤书都要读到骨头里去!裴伯约凭什么能强买强卖?又凭什么能纵火烧人房子?不就是因为有个做宰相的爹!然而自古以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宰相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能比皇帝还大? 韦嘉漠认这个死理,绝不后退!他边想边等着杜葳蕤开口,没想到她问的却是银杏树。 韦嘉漠懵了:“小将军怎知我家有银杏树?” “因为我能掐会算啊,”杜葳蕤笑而起身,“究竟有没有银腰牌,又是被谁偷了去,咱们在这也想不出,不如去你家里看看。韦公子,你可愿领路?” 裴伯约不悦:“小将军,韦公子要告状,只管让他去京兆府就是!小将军尚在新婚,何必管这闲事?” “是啊!是啊!”余尚品连声附和,“小将军刚钓了两条鱼,这还没有尽兴呢!这位公子,不是我说,你家房子不归小将军管,又何必为难她?” 杜葳蕤却笑道:“裴大公子不会心虚吧,不敢去韦家?” 裴伯约端正脸色:“小将军如此说,裴某必得陪着走一趟,以证清白!” 杜葳蕤满意,将手一挥:“走!” 她当先开步,明昀立即跟上,看着他们浩荡而去,余尚品失望极了,引颈踮足地看着,恨不能追随而去。 卢冬晓却不动,只在原地掐腰转脖子的放松,董子耀催促:“三公子,你为何不跟着走?” “她去韦家与我何干?我去做什么?”卢冬晓兴高采烈,“她走了正好,咱们接着钓鱼,晚上就在此摆酒,不醉不归!” 他说得兴兴头头,转眼见两个青羽卫手按腰刀走回来,直盯着自己。 “三公子,小将军请您上车。” 卢冬晓的笑容僵住,董子耀却噗嗤笑出声来。 ****** 韦嘉漠虽然穷,但家宅却很气派,是当年长阳侯分家时得的,在长寿坊是赫赫有名的大宅。 两扇大门推开,院里有影壁有垂花门有抄手游廊,每一处都精致讲究,也透着破败衰落。杜葳蕤跟着韦嘉漠,穿庭过院,绕过干涸的水池,很快就看见被烧塌一角的三开间两层小楼。 “就是这里!”韦嘉漠指着小楼。 那座小楼被烧塌了半边,黑糊糊的十分瘆人,但仍能看出来它原本的精巧结构。就在小楼旁边,一株高大的银杏树矗立着,枝叶繁茂,显得格外醒目。 和栖梧山庄的银杏不同,它的绿色果实零零落落,并不茂盛。 一行人走进被烧掉小半边的小楼,里面虽狼藉,仍能看出整齐摆放的蓝布帘书柜,屋子正中间搁着黑檀大案,大案上的屋顶却挖了个四四方方的天窗,仰面亦能瞥见二楼一角,像是也放满了书柜。 “坐在这读书倒是敞亮,开着天窗呢。”卢冬晓道,“是谁想出来的办法,真聪明。” “家父做了天窗,起初并非为采光,乃是方便搬运书籍。”韦嘉漠道,“谁知歪打正着,让这读书处也明亮起来。” 杜葳蕤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烧塌的半边,倾倒的书架和无处不在的书籍残页简直触目惊心,也难怪韦嘉漠咽不下这口气,这座用来藏书的小楼,算是敝旧庭院里的精华所在,也是韦家父子的心血。 “小将军,这里找不到线索的。”裴伯约悠闲地摇晃扇子,“韦嘉漠很是狡猾,明知道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才肯带您过来!” “线索不会在屋里。”杜葳蕤道,“小楼外面损毁更严重,可见火是从外而内烧进来,纵火者应该把火把等助燃物搁在窗棂边就走了,所以那扇窗完全毁掉了。” 众人顺着看去,果然看见窗子完全烧毁,黑洞洞的十分吓人。 “无论从哪里烧的,一眼就看见没有银腰牌!”裴伯约摘下随从的腰牌,挑在指尖,“咱们裴府的腰牌包着上好粹银,不发乌不暗沉,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夺目得很呐!如果掉落在外,一眼就看见了,哪里还要去找?” 杜葳蕤伸手接过来看了看,笑道:“裴公子说得对,这腰牌太亮了。” 她捏着银腰牌跨出小楼,走到银杏树下,仰首看了半晌,挥手叫来明昀,道:“那上边仿佛有个鸟窝,你上去瞧瞧。” 明昀抬眼望去,银杏树顶端的枝丫上果然有个鸟窝,他撩起袍子,正要走到树下去,脚底下却一滑,咕叽一声作响,原是踩破了一枚掉落在地绿色银杏果。 “好臭!”裴伯约立即捂住鼻子,“这果子是什么做的?里面包着屎吗?怎么这样臭!” 他出言无状,韦嘉漠立即横眼过来:“不就是寻常银杏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裴相府上连银杏树也没有吗?” 裴伯约昂起脸摇扇子:“韦嘉漠,你在说笑吧!哪里有这样臭的银杏?依我看,臭人种出来的树也是臭的!” 他说着走到韦嘉漠身边,伸鼻子闻了闻,又猛力干呕两下,抚着胸口道:“不行了!不行了!就是这个味!你和你家的树一样臭!” 卢冬晓看着有趣,不由笑道:“裴大公子,你在仓部司混个从八品主事太屈才了,实在该上教坊司去,这做戏的天赋不能浪费了!” 裴伯约面色微冷,捏扇子指卢冬晓:“卢老三,别以为有小将军护着你,我就……” 他没说完,便听杜葳蕤道:“别吵了!银杏果的臭味,才是找腰牌的关键呢!” 第14章 银杏树上 听杜葳蕤说银杏果是关键,裴伯约不由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银杏分雌雄双株,其中雌株在五月结果,于八月果落,落下的果实味道难闻,像呕吐物,又像是粪便,总的来说,就是韦公子身上那股味道。”杜葳蕤说道。 只听这描述,裴伯约就要皱眉头,再说到和韦嘉漠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恨不能再干呕两声,于是捂住鼻子瓮声瓮气:“此时未到八月!这银杏树怎么就落果了?” “在黔西南力克宋逆时,我有次从银杏雌株林穿过,被熏得脑仁生疼,对这味道记忆深刻。据当地人说,正常银杏树八月落果,但生了虫的银杏坚持不到八月,五月就落果。” “我推说树上有虫,她就能想到这么多。”卢冬晓摸着下巴想,“有点意思。” “难怪小将军猜出我家里有银杏树。”韦嘉漠检视满地落果,“是我踩破了这些果子,沾了一身味道!可是,这和纵火有何关联?” “你可知银杏果为何是这个气味?”杜葳蕤问。 韦嘉漠摇头,他一心读圣贤书,没想过这些。 “为了吸引喜爱腐食的鸟类和动物,比如乌鸦或者果子狸,而在京城,最多的就是乌鸦。”她遥指树上鸟窝,“乌鸦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你家邻居拾到又丢掉的银腰牌,说不准就在那里!” 此言一出,院子里猛然安静一霎,随即又爆出感叹,董子耀带着春祥镖局一众武师跟着来看热闹,这时候拍手起哄,都说小将军真厉害! “好啦!”杜葳蕤不耐烦,“少拍马屁吧!” 在一片轻松的哄笑声里,明昀提气纵跃,轻飘飘攀上银杏树,三下两下就接近了鸟窝。大白天的,乌鸦不在窝里,明昀翻找一气,很快纵身落下。 青庐记 第10节 “小将军,鸟窝里果然有只银腰牌。” 杜葳蕤接过他呈上的腰牌,与之前那枚比对了,之后举到裴伯约面前:“裴大公子,裴府的银腰牌,为何会在韦公子家的鸟窝里?” 裴伯约白了脸,盯着两个银腰牌愣神。 “果然是你放的火!”韦嘉漠怒而上前,“姓裴的,你跟我去京兆府!有人证有物证,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哎,韦公子,你少安毋躁。” 杜葳蕤拦住他,却向裴伯约道:“裴大公子,你怎么说呢?” 裴伯约脑子也算快,愣了一会儿立即回过神,又表演痛心疾首:“小将军!我向你担保,我没叫人纵火,或许是下人昏了头。自己来放的火!这副腰牌是谁的,我回去一定查实!查出来就叫他滚出裴府!” “你放屁!”韦嘉漠指着裴伯约道:“我和你家的随从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私自纵火!肯定是你主使的!” “含血喷人!你可有证据?”裴伯约又来了,“银腰牌只能证明是我家仆役所为,怎能证明是我指使的?” 韦嘉漠气极,他也不与裴伯约再理论,回身抓了笤帚,举着就要向裴伯约打来,被裴府的随众一拥而上,给拦住了。卢冬晓怕他吃亏,将他扯回来:“且听小将军怎么说,不要着急!” “裴大公子,不管是你家仆役做的,还是你主使的,只要有人证物证,这宗纵火案与裴府脱不了干系。”杜葳蕤道,“不知裴大公子是想私了呢,还是正常报官?” “小将军,你为何问他?这应当问我,我才是原告!” 韦嘉漠跳着脚比画,终于被卢冬晓搭着肩绕了个圈,领他走到一众武师身边。 “让你少安毋躁,你怎么总是要往外蹦?”卢冬晓皱眉,“纵火私宅要徒刑三年,裴嵩言怎能看着儿子被徒刑不理?他找个随从来顶罪,将此事一推六二五,你又能如何?” “是啊!到时候连赔偿都拿不到!”董子耀也看明白了,帮腔道,“那随从说他家徒四壁,没钱赔偿你,你难道杀了他卖他的肉吗?” 韦嘉漠的书呆子脾气得到遏制,但仍然不服气。 “明明是裴伯约授意纵火,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 “东边不亮西边亮,罚他的法子很多,何必放在明面上。”卢冬晓指指董子耀和一众武师,“看见没,春祥镖局的高手,个顶个都在这里!你要出这口恶气,包在我身上!” 韦嘉漠还在犹豫,好巧不巧,裴伯约也在犹豫。 “无论是闹到京兆府,还是闹到金吾卫,裴相面子上都不好看。”杜葳蕤也在劝,“衙门量刑要证据,但风言风语无需证据,到时候只会说裴大公子仗势欺人,买不成书烧房毁屋,裴相可是掉面子?” 裴伯约沉吟不语。 “韦嘉漠虽说是长阳侯的庶侄,但也算韦家宗祠的人,之前还被送去我家的赏梨宴呢。”杜葳蕤低低道,“裴公子想想,长阳侯可以不管他的死活,却不能不管韦家的脸面,随意杀人放火烧屋,这传出去,韦家最后的颜面何存?” 她低声说话,因而略略靠近裴伯约,这一靠近,身上那股似茉如茶的香气又袭了过来,裴伯约脑子混乱,深吸一口气道:“小将军说的是!小将军想让裴某做什么?裴某粉身碎骨也要做的!” “那倒不用粉身碎骨,”杜葳蕤笑道,“你认了这事,给韦公子赔个不是,再出些银两修缮房子,赔偿烧毁书籍,这事就过了。” 对裴伯约来说,钱财是小事,但让他给韦嘉漠赔不是,这实在是太折面子了。但仔细想想,杜葳蕤说得也在理,若这事情传出去了,别的不说,裴嵩言那里很难过关,一顿板子少不了,关书房禁足也是要的,说不准还要写几篇文章出来,才能算他过关。 别的也就罢了,被罚做文章实在是难,那滋味不好受。 “小将军,我今日肯受此委屈,都是卖你的面子。”他嘟起嘴巴说,“若是换了旁人同我讲这些,那是一个字也不能听进去的!” 杜葳蕤恶心,退开两步。 “你若这么说,那我也不管了!你不必给我面子,让韦嘉漠去报官好了!” 裴伯约连忙嬉皮笑脸:“小将军莫恼!在下说错了!在下愿做赔偿!” 卢冬晓远远望着,瞧他贱不兮兮的模样又来了,当下冷笑不语。 “不行,我不能放过裴伯约!”韦嘉漠忽然出声,“我不要他的臭钱,我要他徒三年!” “那行!那你去告官好了!”卢冬晓没好气,“去拖累小将军好了!” “拖累小将军?这如何是拖累小将军?”韦嘉漠不解。 “所以说你是个呆子!”董子耀跺足,“银腰牌是小将军找到的,你去告状,必然要提及她!试问裴相会不会记恨小将军?在朝堂之上,又会不会针对欺凌于她?她一个女子,在男人堆里谋前程已是不易,你受恩于她不说报答,还要拖累她!于心何忍啊!” 这番话说得韦嘉漠醍醐灌顶,他望望烧黢黑的藏书小楼,心想:“他们说得在理,裴家找个随从便能顶罪,就算我告到金銮宝殿又有何用呢!小将军古道热肠替我出头,又何必再连累她?” 他想罢了,对着卢冬晓一揖到底:“卢兄!适才所说的东边不亮西边亮,可是作数的?” “作数!”卢冬晓咬牙笑道,“必然作数!” ****** 杜葳蕤偏帮韦嘉漠,替他狮子大开口,问裴伯约要了纹银一千两。除去修缮房屋、补购书籍、看医抓药之外,韦嘉漠能节余一笔银子,也可贴补日用。 等裴伯约送上银票,两人签了和解书,这事才算作罢。 裴伯约一行人大摇大摆走了,杜葳蕤叫过明昀,低低吩咐:“你跟着裴伯约,看那两个裘奴去向何处。” 明昀领命,安排人护送杜葳蕤回府,自己先走了。 眼看杜葳蕤登车要回,董子耀却向卢冬晓笑道:“忙到现在没吃午饭,找地方喝两杯去?” “你去吧,我不去。”卢冬晓寒着脸。 “哟,这是怎么了?”董子耀奇道,“钓鱼没钓好啊?今天这出可赖不着我,我可是赶回来陪你了!” “谁都不赖,就是不想去。累了,回去睡觉。” 卢冬晓懒洋洋说罢,向马车走去。董子耀瞅着他的背影,半晌恍然,笑骂道:“究竟是成了婚啊,重色亲友,可顾不上咱们了!” 卢冬晓没听见,只顾钻进车里,却见杜葳蕤举着个菱花镜子,正在左照右照。 见他来了,杜葳蕤便道:“你帮我瞧瞧后脖颈,可是被虫子咬了?怎么那样痒呢?” 她没带星露星黛,在场的除了卢冬晓,也的确没别人能帮她瞧瞧。卢冬晓无法,只得凑上去看了,却见杜葳蕤后颈莹白,一片腻滑雪白的肌肤上,被蚊虫咬了个淡红的小包,鼓在那里怪可怜的。 不知怎么,那小包仿佛会转移一般,明明是在杜葳蕤的颈子上,痒却痒在卢冬晓心里。 “是有个小包,”他说,“像是蚊子咬的。” 杜葳蕤从荷包里摸出细颈玉瓶,递给卢冬晓道:“这是珍卉膏,取绿豆大的一点,替我抹上。” 卢冬晓接过玉瓶,瓶颈上的深绿丝绦滑过手指,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底。他愣了愣:“我吗?” “是啊,”杜葳蕤回眸瞧他,“我自己又够不着。” 第15章 玉瓶玉珠 卢冬晓只犹豫了一下下,很快接过玉瓶,抠出一小块抹在杜葳蕤后颈的红肿上。 膏体淡褐色,带着药草的苦气,卢冬晓的指尖腻着一层软膏,触到杜葳蕤的肌肤感觉滑滑的,分不清是软膏还是杜葳蕤。 抹完,卢冬晓盖妥玉瓶交还杜葳蕤,又道:“你的东西带挺全啊,连蚊虫叮咬的膏药都带着。” “我又不是不出门的闺阁小姐。”杜葳蕤收起玉瓶,“演武场的蚊虫才叫多呢,若不带着药膏,能被活活咬成猪头!” “那你上演武场带着星露星黛吗?” “不带。”杜葳蕤摇头,“那里全是满身汗味的臭男人,带两个小姑娘去做什么?” 卢冬晓眯起眼睛:“若是被蚊虫叮咬了,谁替你涂抹膏呢?” “能够着的地方我自己涂抹,够不着的,就找明昀咯。” 卢冬晓想到杜葳蕤后颈莹白腻滑的肌肤,还有……,明昀?在他的印象里,明昀身高腿长,黑袍碧绦,配着腰间一柄钢刀,实在是英武逼人…… “喂!我饿了,你饿不饿?”杜葳蕤问他,“院里的小厨房八成没弄好,府里大厨房又过了点不送膳,咱们找个酒楼吃饭吧,去不去?” “不去。”卢冬晓冷着脸闭上眼假装养神,“我不饿。” ********** 裴伯约带着七八个长随和两个裘奴,大摇大摆穿街过巷,从长寿坊回裴府,并不知道身后跟着明昀。 明昀直跟到裴府,目送他们鱼贯进了府第,等大门关妥之后,又侯了半晌,这才掉头离开。 他本该回卢府找杜葳蕤复命,然而走出裴府前的街巷,明昀却向宫城方向走去。远远看见光华门,明昀戴上银面罩,摘掉袖子上的青丝绦。 等到了光华门前,他摸出半个指头大小的金牌递过去,牌子足金所铸,四周团刻卷草纹,正面镌着“亲临”二字,反面刻着数字“捌”。 这是圣上颁下的金牌,只有执行机密任务的亲信才能持有。两个守卫不敢怠慢,忙去禀告,不多时,赤虎卫校尉匆匆赶来,见了明昀拱拱手,道:“将军请随我来。” 明昀跟着他入了宫门,沿小径到了御书房。校尉让明昀稍候,自己去向内监禀报,不多时,一个小黄门跑出来,弯腰行了个礼,道:“觐见。” 明昀躬身回礼,跟着小黄门上了台阶,穿过一个月洞门,又上了两段台阶,这才到了书房门口。 他躬身蹑足踏入大殿,里面暗沉似水,没有一丁点声音。明昀不敢抬头,凭着记忆贴墙往右走,很快,眼前出现一幅深蓝袍角。 明昀抬头,看见内监范萍恩。范公公很瘦,脸又长,看上去阴森森的,像阎罗殿派出来的使者。 “见过范公公。”明昀恭敬道。 “进去吧,圣上等着呢。”范萍恩侧身让开。 明昀大气不敢喘,直趋入内,找准微凹发亮的金砖,先跪下叩个头,伏在地上不动。 “起来说话。” 上头传来皇帝沉稳的声音,明昀这才谢恩,提了袍角站起来,拱手道:“启禀圣上,今天小将军和裴嵩言的大公子有些龃龉。” “哦?为了什么事?” 皇帝挺感兴趣,明昀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来对了。 “裴伯约仗势欺人,欺负韦家公子,小将军看不下去,因此出手教训了裴伯约的人,又替韦公子找回公道。” 他把整个过程详细说了,皇帝却又没了声音,静默持续得越久,明昀心里就越慌,终于,皇帝说话了。 “外头时有传言,讲小将军骄纵任性,说朕宠坏了她!可见都是妄言!她今日的处置很好,又顾到了裴相的脸面,不错。” 明昀心里石头落地,答道:“是。” “你做得好,日后再有此类事,随时入宫禀告。”皇帝又叮嘱,“特别是与勋贵世家有关的,小将军憨直,别叫她吃了暗亏。” “是。” 明昀高兴,伏地叩头。很快,那一方深蓝袍角又移了过来,范萍恩的声音传来:“明参军请回吧。” 明昀应声谢恩,三叩头之后方敢起身,猫着腰退下了。 等他走干净了,范萍恩方才回过身来,看向大案前忙于作画的皇帝。今上登基十数年,宇内尚算清平,只是宋逆作乱烦人,但他重用杜启升父女,三年内已做平定,因此杜家独得第一盛宠,朝中无人敢作微辞。 唯独范萍恩知晓皇帝的心思,抬举杜家的根本,在于打击四大勋贵,准确地说,是三大,韦家已然退出权势范围,只留着闲职。 而裴、崔、卢三家牵连繁杂,其中以裴家为首,树大根深,利益纠缠,甚而有制约皇帝政令之象,这些在朝并不是秘密。 皇帝催婚杜葳蕤,而非指婚,存的是考量杜家的心思。若是杜启升心思糊涂,借机攀附勋贵世家,皇帝接下来就要削权分兵,人选都看好了,就是骁骑将军周其桂,他统领赤虎卫兢兢业业,是皇帝真正的心腹。 青庐记 第11节 结果杜葳蕤神来之笔,居然选了卢冬晓。 且不说她小孩心性,选夫君只看脸,就说卢冬晓,卢家逆子,文废武驰,行事还不如他庶出的二哥。皇帝私下同范萍恩讲,说杜葳蕤一派天真,歪打正着救了杜家。 范萍恩当时背脊生寒,为着皇帝这番话是笑着讲出来的。范萍恩打小伺候他,晓得皇帝心性异于常人,他小时候养了只猫儿,为了研究如何痊愈骨折,将猫儿的腿弄折了再养好,如此多次方罢。 每次折腿,还是七皇子的皇帝都面带笑容,看上去温和通达,仿佛在做一件极有爱心的事。 范萍恩心里叹气,人却慢慢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画工笔,此时羊毫笔尖轻颤,轻抹一只毛羽俱全的小鸟。他一声不吭的画,范萍恩一声不响地看,过不了多时,皇帝忽地用力一钦,满满一个墨团钦在小鸟的脑袋上,乌黑一片。 “人进了卢家,心也进了?”皇帝冷冷地说,“不说撕开来大闹一场,总要送官才是,也好叫裴嵩言那老狗下不来台!这时候乖巧起来了,去替他私下了结?杜葳蕤想干什么!” 范萍恩情知这时候不能说话,多说一个字也是错。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皇帝的喘息声,范萍恩数着,数到七十的时候,皇帝哼了一声,离开了大案。 范萍恩松了口气。 他沏了杯新茶,巴巴地送到紫檀大榻前,皇帝已经歪在上面,正在搓弄白玉手串。 范萍恩放下茶盅,细声道:“圣上,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杜葳蕤的心有没有进卢家,那也说不好,但卢季宣的心,是容不下杜葳蕤的,此事老奴能打个包票。” “哦?这是为什么?” “圣上可知卢季宣的长子,卢冬晚,是如何故世的?” “不是说,生了一场急病?” “不是急病呢,是叫卢季宣活活打死的。” 皇帝一愣,横过来的眼神锋利如刀:“如何不报朕知晓?” 范萍恩扑通一声跪了,叩了两个头道:“圣上恕罪,并非老奴知情不报,实在是卢家瞒得紧,直到前几日,老奴才偶然打听到了!” 他说的并非实话,而是下台阶的话,皇帝有数。到了范萍恩这个位子,随便一字都能影响皇帝,因而他不敢随便说一字,否则叫皇帝感觉他“时进谗言”,甚至疑他“与朝臣交往甚密”,那就不是知情不报的罪,是要杀头正典的罪。 有用的话,也得等到时机再说。 能看透身边人的小心思,这让皇帝平息了怒气,他相信范萍恩的根本,在于范萍恩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的脸色转淡,道:“起来吧。” 范萍恩透过一口气,连忙爬将起来,继续禀道:“听说是为了卢冬晚功课未能做好,卢季宣一时失手,将他打死了!而卢冬晓原本乖巧听话,是受了此事刺激,从此恨他父亲入骨,因而成了混世魔王、卢家逆子!” “只为了功课?”皇帝疑惑,“卢季宣也够狠的。” “可不是嘛!可怜卢家的赵夫人,又要伤心儿子,又要替夫君隐瞒,自此一病不起,把卢府的理事之权也给了妾室陆娘子,啊,就是老二卢冬暇的生母!” “卢季宣偏疼庶子,朕亦有耳闻,却不料内里有这段缘故。” 皇帝将白玉手串盘得稀里哗啦响,却抬脸看向范萍恩:“如此说来,卢季宣与卢冬晓父子反目,是扳不回来了?” “扳不回来!”范萍恩斩钉截铁,“如若杜葳蕤与卢冬暇成婚,此事倒也麻烦,但她嫁与了卢冬晓,卢季宣绝不会拿她当自己人看!” 盘手串的嘀嗒声里,皇帝静默许久,终于开声:“话虽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想想办法,别叫裴杜两家相亲相爱,朕看着头痛。” “是,老奴省得了。”范萍恩领命。 皇帝咧嘴笑笑:“好久没去看裴妃了,今晚去看看她。” “是,老奴这就着人准备着。” “把这个赏给她。” 皇帝递过白玉手串,那上面垂着的陶紫流苏丝丝缕缕,飘拂在范萍恩的手背上,像一柄扫除岁月的拂尘,轻柔但无情。 第16章 庭院深深 卢冬晓说不饿,那就不饿好了。杜葳蕤丢下他,自己带着青羽卫下馆子吃饭去了,弄得卢冬晓非但不饿,还得了一肚子气,饱饱地回家去了。 他刚进院门,却见晴嫣搬张椅子斜坐在台阶上,院里满满站了三排丫鬟婆子小厮,星露星黛都在里面,台阶正中站着个大嗓门训话的,却是生个黑痣的高婆子。 “今日陆娘子下了明令,以后晴嫣姑娘就是三公子院里的主事姑娘,凡事都得听她调度。当然了,咱婆子也受了高看,自此后是这院的管事婶娘!晴嫣姑娘脸嫩,托我出来说话,我老婆子皮厚,愿意说些叫人不待见的话,总之这院里规矩要严起来,若有阳奉阴违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高婆子说到这里,便听着星露冷笑:“规矩严是好事,只怕有些人嘴上说得漂亮,手上却做得稀松。” 高婆子瞪眼:“这位姑娘,说话要说痛快!谁嘴上说得漂亮了?谁又手上做得稀松了?别藏着掖着,都说出来听听!” “好哇!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星露一步跨上台阶,转向众人道,“就是昨儿晚上,就是这位婶子,就在这廊子上,她当着许多人的面,说了小将军的坏话!高婶子再是管事的,在卢府也是下人,以下犯上,这算不算没规矩?” 这话一出,满院里议论纷纷。高婆子脸色骤变,却强辩道:“我何时说过三少夫人坏话?谁听见了?谁看见了?你倒是说出个人证来!” 星露于是招手唤道:“雨停!你来说!她可是诋毁过小将军?” 雨停胆子小,向来最怕惹事,这时候直往后面躲,哪里敢说话?高婆子气焰嚣张,指着星露道:“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今日若不罚你,这院里再难立规矩!” 星露这头气雨停不敢说实话,那头又气高婆子的威胁,不由插了腰道:“你敢罚我?我可是小将军的陪嫁丫鬟!是大将军府送来的人!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管你是哪里的人,到了卢府,就要守卢府的规矩!”高婆子厉色喝道:“来两个人,把她给我按住了,先叫吃两个嘴巴子,让她长长记性!” 晴嫣和高婆子是陆娘子派来的,拨到这院里的仆役个个知晓,因而听了高婆子的招呼,立时站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钳住了星露。 高婆子挽了袖子,眼看就要上去动手。星黛猛地扑出来,护着星露倒竖柳眉:“我瞧谁敢动手!等我家小将军回来了,一个个地翻倍打回去!” 高婆子不屑:“你且放心!婆子教训不守规矩的下人,小将军只有夸婆子做得好!你起开,不然,连你一块儿打!” 她说到最后,龇牙露齿的凶相毕露,还真把星黛唬了唬。高婆子见她怕了,一时间又长了志气,一把扯开了星黛,撸袖子就要上去扇星露耳光。 雨停见她真要动手,一股脑儿冲上来,扑通跪在地上,当当给高婆子叩了两个响头,哭唧唧道:“高婶子,千错万错都是婢子的错!星露姐姐刚来,许多规矩不明白,您老高抬贵手,饶了她这遭吧!” “你这是帮她求情,还是给我添堵?”高婆子非但不听劝,反倒更凶狠,“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坏了!今日不给她点颜色,明日岂不是个个都敢翻天?” 她要踢开雨停,雨停反倒抱了她的腿不放,由着她乱踢乱打也不松手,以至于星黛看不下去,反倒拉扯着高婆子叫道:“你放开!这关雨停什么事?你打她做什么?” 正闹得不可开交,便听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道:“哟,这是谁啊?跑到我院里来喊打喊杀的?” 雨停立即听出来,惊喜叫道:“是三公子回来了!谁都不许动手了!谁对谁错的,等三公子决断!” 听说卢冬晓回来了,高婆子也不敢再造次,老实低头站到一边。坐在椅子里不闻不问的晴嫣却立时站了起来,满脸惊喜地迎上去:“三公子,您回来了!” 卢冬晓瞅她一眼:“既然论定你是主事姑娘,如何院里吵闹至此,你也不发一声?” “奴婢……,”晴嫣语塞,随即蹙眉道,“三公子知道的,奴婢闹不明白这些琐碎事……” 她说着话,一双翦水瞳水光盈然,含烟带雾地瞅着卢冬晓,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滴出泪来。 卢冬晓不耐烦,挥手道:“都散了罢!累一天了跑回来,进门就闹哄哄的!” 他边往屋里走边唤道:“星露,去沏碗茶来我吃,要少镖头送的九曲红梅,别太酽了。” 星露响亮地答了个“是”字,随即挑衅地望向高婆子,笑道:“高婶子,你打不打了?若是不打,我可要去办差了!” 高婆子不敢理会,只能狠狠剜她两眼。 星露得意起身,又拖了星黛一把,却是不理雨停。瞧着她俩走了,雨停也慢慢爬起来,撩衣服瞧瞧伤处。高婆子切齿道:“瞧你这不值钱的丫头样儿!人家主子高贵,想怎样便怎样,你冲出来维护她?你可得着一句好话了?” 雨停低头不语,由着她絮叨。高婆子出够了气,这才昂着下巴走了,雨停望望她的背影,忍痛吸了两口凉气,正要走开,却见晴嫣倚柱站着,泪眼婆娑的。 “晴嫣姐姐,你是怎么了?”雨停无奈,“她们痛闹一场,你做什么流泪?” “难道你没听见,三公子数落我了?”晴嫣抽着声音。 “三公子嘴硬心软,数落罢也就罢了,你又不少块肉。”雨停劝道,“而且,那算什么数落,他成天指着我鼻子骂……” 她刚说到这里,屋帘子刷得揭开了,卢冬晓探出半个身子来,似笑非笑望着雨停。 “三,三公子。”雨停立即老实巴交,低头听令。 “叫铜仁去给我弄点吃的,饿死了。”卢冬晓简单说道。 “是!奴婢这就去找铜仁。” 雨停转脸要往厨房跑,卢冬晓却又叫住了。 “下回别那么傻了,别人打架你冲什么?瞧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本来也不漂亮,这下更丑了。” “知,知道了。”雨停肩膀夹着脑袋,一副很乖的样子。 卢冬晓也没下一句了,放了帘子进屋去了。这头晴嫣却抽噎两声,道:“你听听!三公子对你嘘寒问暖的,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雨停一愣,正色道:“晴嫣姐姐,你若有糊涂心思,那还是放放罢!三公子如今娶了小将军,他心里眼里只有小将军一人!你若当差就好好当差,想些有的没的,不过是自找烦恼罢了!” 她一语刚罢,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谁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我呀?” 雨停一吓,遽然转身,却见杜葳蕤俏立阶下,手指头勾着一串纸包,笑意盈盈望着自己。她连忙跑上前,笑道:“婢子们在说,三公子心里眼里,都只有小将军一人呢!” 杜葳蕤瞅她两眼,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以后这话能不能不说?” “哎?” 雨停没听懂。杜葳蕤却摸她脸问:“哟,这是怎么了?被谁打了?是卢冬晓吗?” “不是,三公子从不打人的。”雨停涨红了脸,“是我自己,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杜葳蕤狐疑着望她两眼,待要进房间,一眼又瞅见晴嫣可怜兮兮地站着,愁云惨雾的。 又怎么了?卢冬晓又惹她了? 杜葳蕤头疼,懒得细问,于是拎着纸袋子进了屋。屋里,卢冬晓依旧仰在躺椅上晃悠,星露星黛一个在浇花一个在收拾书案,见杜葳蕤走进来,两人都奔了过来。 “小将军可算回来了!可钓着大鱼了?” “钓……,也算钓了几条,没带回来,还给老板了。” “哎哟,咱们还等着吃鲜鱼汤呢。”星黛笑着接过杜葳蕤拎着的纸盒,不由问,“这又是什么?” “瑞祥春的酥饼,有玫瑰馅的,也有肉馅的,给你们带的,打开来吃了。”杜葳蕤道。 星露星黛欢呼一声,却见一提溜有五个盒子,每只盒子里有四只酥饼。星露笑道:“小将军当我俩是猪吗?带上这许多,这要吃到什么时候?” 杜葳蕤微咳一声,向卢冬晓歪了歪嘴。星露会意,打开一只盒子捧着,送到摇椅跟前,笑道:“三公子,小将军带回来的酥饼,你可要尝尝?” 卢冬晓正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听到杜葳蕤说有点心时,已经肚子里咕咕乱叫,只是拉不下脸凑过去,于是闭着眼睛装睡,心里将雨停骂了十八遍,不知道她有没有催铜仁去买吃的。 这时候星露来请,卢冬晓满心高兴,却仍旧搭着架子,先慢悠悠嗯了一声,接着伸手拈起一块酥饼,这才起身走到桌边,叹道:“酥饼就是讨厌,吃起来不方便,一会儿就弄得满身都是。” “有的吃就罢了,”杜葳蕤斜瞅他,“还挑!” 青庐记 第12节 星露给倒了碗茶,送到卢冬晓手边,笑道:“三公子,这碗九曲红梅沏得比上次好,您尝尝。” “哟,一小会儿不见,你待他这样好了?”杜葳蕤好奇,“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 “不是迷魂药,是三公子救了星露的脸!” 星黛笑着接话,又将高婆子当众立威一事说了。她不说便罢,说了星露又委屈上了,红了眼眶道:“小将军,这高婆子非得治治不可!” 第17章 名将虎仆 听了星露告状,杜葳蕤心想,难怪雨停脸上带着伤。继而又想到:“星露也是个笨瓜,高婆子正要立威的时候,她却要凑上去祭旗,凑上去也罢,却又没准备,若不是卢冬晓及时赶回来,她必然被扇几巴掌!” 想是这样想,但杜葳蕤护短。她的信条是帮亲不帮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又不是杀人放火,口角两句当然要帮着星露才是! 她因而冷笑:“卢府一个下人婆子,也敢背地里嚼我的舌根?她不是说你没旁证吗?我却有个办法!” “是什么?”星露兴奋极了,“小将军快说!” “你找个机会,挑衅她再骂我两句。我先躲在旮旯角落里,等她破口开骂了,我突然跳出来,一把抓她个现行,不由分说先扇两个嘴巴子!你看可好?” 她边说边比画,说到一把抓住高婆子时,五指箕张像个猫儿,逗得星露拍手笑:“妙计!小将军果然英明!” 那边卢冬晓正在吃酥饼,听了这一计,差些没被酥皮呛死,一时间大咳起来,幸亏手边有碗九曲红梅,赶紧喝了压住,却也呛得眼泪汪汪。 杜葳蕤嫌弃,暗想,虽然他这梨花带雨的也算美貌,但这样儿和晴嫣实在异曲同工,别真是天生一对吧? 卢冬晓心下也在琢磨,杜葳蕤是尸山血海趟过来的人,为何天真至此?她若想收拾高婆子,只怕比蹍死蚂蚁还要简单,可她偏生不肯张狂,今日处置裴伯约也算沉稳,想来“小将军”这三个字里,并非只有天生神力。 他边想边偷眼看去,正撞上杜葳蕤也偷眼看过来,两个人各自鬼祟,然而目光在空中一撞,又同时东张西望地转开去。 “三公子,小将军,”雨停揭帘子进来道,“大少夫人来了。” 大少夫人?谁啊? 杜葳蕤还没反应过来,卢冬晓却已恭敬起身。杜葳蕤昨晚入府到今天,从来看见卢冬晓懒洋洋没个正形,唯独此时,才瞧见他温良谦恭的正经样子。 这是多大的人物,能叫卢冬晓改邪归正了? 杜葳蕤跟着起身,却见帘子掀起,走进来一个妇人。她穿着本白绢衣,外罩了浅蓝半袖,底下系着竹青破裙,打扮甚是素净,就连手里牵着七八岁的孩童,也只穿着麻灰圆领小袍子,不像杜葳蕤见过的富贵人家小公子,一派橙红撞宝蓝的热闹。 “嫂嫂来了,”卢冬晓上前恭敬行礼,“嫂嫂请坐。” 来的正是卢府大少夫人,卢冬晚的遗孀戴雅婵。她出身广陵戴氏,自幼诗礼传家,因而生得眉目温婉,气质如兰,见卢冬晓行礼,她略略还礼道:“叔叔也请坐。” 等到叙长幼坐下,戴雅婵才向杜葳蕤笑道:“小将军新婚,本该早来恭贺,只是……,只是我身子不好,因而拖到今天,才能过来说声恭贺。” 她说着示意,跟来的丫鬟便敬上锦盒,端正搁在圆桌之上。 “一些微薄贺礼,小将军莫要嫌弃。” 杜葳蕤听卢冬晓唤“嫂嫂”,便知她是卢冬晚的妻子。她见戴雅婵娴静有礼,心下略生好感,于是笑道:“嫂嫂有心了,本该我去拜见嫂嫂,这一天东忙西忙的,竟没抽出空来。” 戴雅婵瞧她热情,这才放松下来:“不妨,我原想出来走走的。小将军今日在忙什么?不知可有要帮忙的?” “是院里新添了小厨房,琐碎事一出又一出,简直料理不清。”杜葳蕤说罢,看向偎在戴雅婵身边的男孩,问道:“这位小公子好生俊俏呀,叫什么名字?” 男孩往后躲,戴雅婵却推他笑道:“小将军问你,你就告诉她,不要怕。” 男孩这才往前站站,嫩着声音道:“我叫卢景夏。” 杜葳蕤瞧他眉目清俊,但是眼神畏缩,想是父亲早逝,孤儿寡母多少要受些委屈。她心下生怜,吩咐星露拿糕饼果子来,铺给卢景夏吃。卢景夏初时拘谨,见杜葳蕤笑容亲切,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取了块玫瑰酥饼,小口吃着。 杜葳蕤托腮望他:“卢景夏,我且问你,你可有上学堂读书?” 卢景夏点了点头。 “那么,可有练拳脚马术?” 卢景夏怔了怔,却摇了摇头。 “他天天关在家里,寻常不得出门,哪里有马可骑,有拳可练?”戴雅婵闪过一丝无奈,“我也不求别的,只想他好好读书,日后挣个功名,也不枉养他一场。” 依杜葳蕤的心思,男孩子都该上跑马场去才好,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景夏这样乖巧,功课一定很好。” “还行吧,”戴雅婵微笑,“先生倒是夸的。” 正说到这里,帘子一挑,晴嫣捧着个茶盘进来,一眼瞧见戴雅婵,便像是遽然脱力似的,捧着的滚烫茶壶直砸在地上,啪嚓碎成几片,流了一地茶汤。 晴嫣赶紧蹲下去捡,偏又被瓷片划破了手指,鲜血哗地流出来。她低叫一声“啊呀”,眼泪先滴了下来。杜葳蕤看着皱眉头,心想这丫头到底弄哪样?到院子里不过一天,倒哭了八百回! 没等她说什么呢,却见卢景夏往母亲怀里一钻,像是怕极了,身子微微发抖。戴雅婵搂着他,拍抚安慰着说:“没事,没事,不怕的。” 杜葳蕤以为是被砸了茶盘吓的,心想:“卢冬晓这侄儿太过文弱,听见些响动吓成这样,可见关在屋里读书的坏处!若是我有了孩儿……” 刚想到这里,她忽然脸上一红,只觉得自己胡思乱想。 这边星黛过去帮着收拾,星露重新沏了茶来,才将这事揭过了。可是卢景夏不肯待着了,小声说着想要回去,戴雅婵无奈,只得告辞走了。 卢冬晓和杜葳蕤送她出院门,目睹母子俩身影渐去,杜葳蕤不由叹一声:“怪可怜的。” 卢冬晓却似没听见,木着脸转身进去了。雨停跟着送出来的,这时候立在杜葳蕤身后,轻声道:“小将军莫怪,三公子见到大少夫人,是想起了大公子,怕是又伤心了。” “他还会伤心吗?”杜葳蕤惊讶,“我以为他对谁都冷淡。” “不是的,三公子很喜欢大公子的。”雨停叹道,“不过,大少夫人是很可怜,三公子与小将军新婚,陆娘子嫌她晦气,不让她出来见人,抱病只是借口罢了。” “什么?”杜葳蕤以为听错了,“她可是卢府嫡长子的未亡人,陆娘子不过是个妾室,竟能不许她出门见人?这事……,老爷夫人不管?” “老爷当然听陆娘子的,”雨停细声道,“夫人呢,护着三公子都艰难,也无暇他顾。” 杜葳蕤打量雨停,道:“我听星露说,刚刚高婆子在院里发威,星露让你做证,你不肯说实话,可是有的?” 雨停脑袋快垂到胸脯上了,微弱地点头。 “你是怕高婆子吗?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当然不是!”雨停猛地抬脸,“小将军来了卢府,是天大的幸事,是雨停求菩萨都不敢想的好事,怎会不喜欢?” “如此,又为何不敢说实话呢?” “小将军有所不知,陆娘子手段厉害,她想害谁便害谁!高婆子本是她院里的,借着要给三公子建小厨房,这才派了过来。奴婢想,若是高婆子恨着奴婢,想着办法把奴婢弄出去,那么,那么……” 杜葳蕤听明白了:“你不想离开这个院?” 雨停默然点头。 “我瞧卢冬晓待你不算好,成天骂你,之前院里只你一个使女,必然忙得不可开交,上别处有什么不好?总比留这里好吧。” 雨停摇头:“三公子不过是阴阳怪气损几句,那又算什么?而且三公子早出晚归,没什么差事使唤,奴婢并不忙碌。非说有何不好,那就是太寂寞了,没人说话。” 杜葳蕤被她说得一笑:“我带了星露星黛来,这下热闹了,这院子完美了,你更不想出去了?” 雨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以后胆子大些,有我在,高婆子没本事把你弄出去。”杜葳蕤拍她肩膀,“小将军院里的婢子,也要有几分虎气才是!” 雨停满脸惊喜:“小将军是把奴婢看作自己人了?” “你是三公子的人,可不就是我的人?你家三公子都是我的人呢!” 杜葳蕤得意着说罢,想想却又问:“你说陆娘子想害谁就害谁,她这么大本事呢?她害过谁呀?” 雨停左右望望,贴近杜葳蕤轻声说:“大公子是老爷失手打死的!听说是为了功课没做好!小将军试想,若不是陆娘子在里头挑拨,老爷怎会为功课如此恼恨?” 杜葳蕤这却真实吃惊:“此话当真?” 雨停坚定点头:“奴婢听大厨房的云婆说过,三公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书读得又好,马骑得又好,人又漂亮知礼。是在大公子出事之后,他恨上了老爷,这才寒了心,不求上进了。” 杜葳蕤回身望去,无人的庭院很安静,洋溢着时近傍晚的闲适,时光温柔且锋利,了无痕迹地遮盖悲欢。 虎毒且不食子,卢季宣何至于此,要亲手打杀长子? 杜葳蕤忽然觉得,卢冬晓也怪可怜的。 ****** 这一晚上,杜葳蕤仍睡在床上,卢冬晓仍睡罗汉榻。 等熄了灯火,星露雨停都退下去,屋里静悄悄的。杜葳蕤躺在帐子里,脑袋里东想西想,只是睡不着。便在这时,却听着外头咯当一响,紧接着,卢冬晓哎哟了一声。 杜葳蕤不由坐起身,侧耳朵听了听,声音又没了。她想了想,还是揭帐子下床,穿着寝衣趿了软鞋,悄步走到罗汉榻旁,只见卢冬晓面窗躺着,正在背着手按揉腰背。 月光透窗而来,洒在他身上,照得那一身杏白中衣如雪一般。荒唐的是,卢冬晓却没有半点被比下去,他露在外头的肌肤,比中衣还要雪亮些。 “你在摸什么呢?”杜葳蕤问。 卢冬晓吓得一激灵,猛回身见是杜葳蕤,不由嗔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你又不是唐僧,怕我吃你的肉吗?”杜葳蕤奇道,指尖却点一点他的腰背,“这里怎么了?” 卢冬晓缩了缩,说:“在栖梧山庄伤到了。” 杜葳蕤想起来,他被裘奴摔在地上了。 “早说啊,我有跌打油。我拿来给你擦擦。” 她说着去取跌打油。望着她的背影,卢冬晓喃喃道:“你怎么什么都有。” 第18章 天色微明 杜葳蕤拿了跌打油,走回来坐在榻前,伸手要揭卢冬晓的衣服,却被他一把按住了。 “你放在这里,我自己擦就行。” “你背上生眼睛吗?”杜葳蕤奇道,“自己能看见?” “……” 卢冬晓虽然答不上,但是倔强地扯着衣服,不让碰。 “在我手底下擦过跌打油的将士多了,只有你婆婆妈妈!”杜葳蕤神烦,“要么,我点灯叫人,叫晴嫣来给你擦,你可愿意了?” “好好的,提晴嫣做什么?” 卢冬晓更加不愿意,手上却松了松,不再攥着衣服。杜葳蕤撇撇嘴,若非入夜了叫人麻烦,她也不想伺候呢! 她跟着杜启升行军打仗,“爱兵如子”四个字深入骨髓,因而待奴婢仆役都很好,夜里安置后极少叫人,让星露星黛能睡安稳觉。 “是在哪里呀?” 青庐记 第13节 她推着卢冬晓趴好,揭开他的衣服,借着月光查看,却见卢冬晓腰背处黑紫了两大片,雪白的月光落在他雪亮的后背上,显得这两片黑紫特别吓人。 “这伤得可不轻,是里多抓的吗?”杜葳蕤不由感叹。 “那两个家伙,力气大得吓死人!”卢冬晓脸埋在枕上,说话呜噜噜的,“我瞧你对付他们也够呛。” “他们是裘奴,当然难对付。” “什么是裘奴?”卢冬晓好奇地问,然而没等到答案,便发出一声嘶叫:“疼!疼!你轻点!” “跌打油要揉到皮肤里才管用啊!”杜葳蕤理直气壮,手底下半点不虚,捏面似的在卢冬晓腰上大揉特揉。 “轻,轻点!你不知道自己力气大……,啊!啊!” 卢冬晓惨叫连连,额上都出汗了,杜葳蕤却笑道:“你再叫大声一点,把她们都引来,瞧瞧绝世逆子混世魔王原来这样娇气,跌打油都受不了。” 卢冬晓一想不错,只得咬住嘴唇,用力忍住不叫唤了。他那一脸痛相,配着长睫毛在月光底下扑闪,简直破碎得不得了,杜葳蕤心下啧啧,暗想,卢冬晓若非受兄长故世影响,也能文成武就,只怕要被公主县主挑去做驸马了。 她忽然想起雨停说的,卢冬晓曾经“书读得好,马骑得也好”。马骑的好,腰腹力量就要强,杜葳蕤脑袋里拐着弯,手也跟着拐弯,顺着卢冬晓的腰就往他腹间摸去,指尖刚转过去,猛然间被卢冬晓一把按住了。 “你干嘛!” 卢冬晓遽然坐起,满脸震惊地盯着杜葳蕤。杜葳蕤也很震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一惊一乍地干什么?我只是听说你会骑马,所以想摸摸看,你有没有腹肌。” “荒唐!胡闹!”卢冬晓愤怒地扔开杜葳蕤的手,趿了鞋子下床,却又回身强调,“你可别忘了,咱们夫妻之名只有五百天!” “你是不是想多了?”杜葳蕤不理解,“若是我真想做什么,难道你能躲掉吗?” 卢冬晓一愣,像受了月光诅咒变成的石像,一动不动盯着杜葳蕤,满脸的不可思议。 “好啦!别戳在那里了!”杜葳蕤软语温言,“三公子,我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卢冬晓这才回过神,一屁股坐在榻上:“什么事?” “过两天新嫁娘要回门,杜家里里外外的亲戚都会来。你知道的,我爹是个武将,一到这样合家齐聚的时候,就喜欢搞些热闹场面。” 卢冬晓琢磨了一会儿:“热闹场面是指什么?” “射箭、骑术、刀枪、负重……,等等比试。” 杜葳蕤这样解释,卢冬晓听懂了,也抿出一丝笑意:“咱们可先说好,这些我都不会的!我可是出了名的废物公子,啥也不会!指望我在众人面前替你出风头,那是不行的!” 杜葳蕤原本带着笑,听了这话,笑容立即消失了。 “可你明明会骑马!我刚刚都,都摸到腹肌了!” “以前会,现在忘了。”卢冬晓轻飘飘说罢,倒头往罗汉榻上一躺,闭上眼睛,“多谢你替我抹药啊,天不早了,睡觉吧!” 杜葳蕤恨恨瞅着他,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好办法,若用武力压制吧,且不说卢冬晓的逆反性子,就算是打服了,比试还得他乐意才行? 瞅了半晌,她哼一声,起身回床上躺下,只是气呼呼地哪里睡得着?又过了一会儿,卢冬晓却道:“你这人也是奇怪,挑中我不就是因为我废物嘛!这时候又变了?又要我出风头了?” 杜葳蕤憋了又憋,恼火道:“我是为了我娘!” “这话怎么说?” 杜葳蕤忽拉坐起身来,在黑暗里低低道:“我爹娘受不良人挑拨,成日争吵,我娘受不了,因此离府修行去了。可我爹恨她不顾及大将军府的脸面,不许府里上下提到她半个字!我平日悄悄去看望就罢了,可这次是回门啊!” “你想把你娘请回来吗?” “请回来是不能的!我娘自己都不能同意!”杜葳蕤无奈道,“我只想,能当着满堂亲朋的面,光明正大说一次,我想上流福山上看望我娘!也叫大家知道,我娘是大将军府的主母,是能被提起的!” 卢冬晓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我能赢了比试,能叫你爹爹高兴,然而许你当众提及娘亲?” 杜葳蕤闷了一会儿,嗯了一声。那一声委委屈屈的,可不像叱咤风云的小将军。 卢冬晓不由心软,想她这样花团锦簇的人,未能达成的心愿,竟是能在众亲戚面前提起母亲,能大声说要去看望母亲,这谁又能想到呢? 但是,心是软了,嘴还是要硬的。 “所以说,你就不该挑中我!”他说,“找个武状元岂不是好?不管比什么都不怕!” 听了这话,杜葳蕤虽然失望,却又在失望里咬牙想:“本就不该指望他!五百天的夫妻罢了,能指望什么?” ****** 新娘子的回门日到了。 卢季宣可以不待见自己儿子,却不敢得罪杜启升。他亲自督办,给杜葳蕤备了厚实的回门礼,又铺设排面,风风光光送杜葳蕤回门。 杜府里张灯结彩,人人都穿红衣,就连院子里的花木,也拦腰掐脖地系上红绸子,一派喜庆模样。杜启升起个大早,梳洗得干净派头,喜滋滋等着女儿回门,好容易等到女儿车轿到了门口,他恨不能一步跨出去迎接。 “大将军莫急!”沈尽芳含笑劝道,“您是泰山岳丈,要稳坐厅堂,等着新人拜见才是。” “蕤儿平日走路带风,恨不能插对翅膀飞来飞去,怎么今日盼着她回来,却走得这样慢了?”杜启升依旧心急,“就这么两步路,要走这么久!” 说着盼着,才听着外头叫一声“小将军回来了!”,转眼间一群人簇拥着到了堂外,沈尽芳忙叫婆子姨娘们去搀扶,将杜葳蕤和卢冬晓迎进来,她自己猛抬眼,才看见卢冬晓色若春晓,鬓若刀裁,两只眼睛熠熠生采,果然是英俊好相貌。 “那日在非雪阁前,倒没觉得卢三这样精神。”沈尽芳心里嘀咕,“也难怪外头传,说杜葳蕤只看脸不看才,还真是对上了” 杜葳蕤进了门,一套套虚礼是免不了的,杜启升高坐在上,咧着嘴等着女儿女婿在底下磕头敬茶,等礼数全都行罢了,这才笑眯眯起身道:“回来了就别拘着,怎么舒坦怎么坐!在卢府怎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爹爹,你可不是在说笑话,谁敢欺负我呀?”杜葳蕤笑颜如花,“我倒是处处谨慎,生怕弄得卢府鸡飞狗跳的。” 卢冬晓听了,想她成婚当晚饿肚子,却能忍住不告状,和自己的设想并不相同。杜葳蕤却逡巡四周,道:“爹爹,今天来的人可真全啊!” 为了迎杜葳蕤回门,杜家宗族沾亲带故的都来了,有头脸的才能进正堂,外头院子里也挤满各色人等,个个穿戴整齐,脸上堆满笑容,争相一睹新婚夫妇的风采。 “热闹嘛,热闹!”杜启升哈哈大笑,“大将军府嫁女儿,嫁的又是我蕤儿这般的天与神将,可不得热闹热闹!” 然而这热闹丛里,却没有于夫人的身影,分明嫁女儿也是她的头等大事。 杜葳蕤面色未改,心下却是酸楚。在这时候,杜伏虎却忽然站出来,拱手笑道:“为贺妹妹妹夫回门,为兄特意准备了穿柳赛,妹夫可有兴趣?” 果然来了,卢冬晓想,杜葳蕤神机妙算,对她杜家可谓了如指掌啊! 杜伏虎虽是庶子,但他是杜启升唯一的儿子。而且,虽然于夫人先嫁入杜家,数年之后才有沈尽芳进门,但杜伏虎却是杜启升的第一个孩子,是杜葳蕤的哥哥。 可想而知,沈尽芳母子在杜启升心中的分量。 若非杜葳蕤天生神力,能从闺阁里冒出尖来,大将军府能承继杜启升衣钵的,唯有杜伏虎。 这才是沈尽芳痛恨杜葳蕤的根源。 今天,摆设穿柳赛是沈尽芳的设计,她知道杜启升爱才厌蠢,也听说卢冬晓废物咸鱼,因而要让卢冬晓丢脸,还要当着杜家亲朋的面丢个大的。 心里这么想,沈尽芳表面却关切:“伏虎,你这主意不大好!穿柳赛又是弓箭又是飞马,我听着就替三公子害怕,他文质彬彬的,这万一坠了马……” 杜家亲朋听了,立即切喳议论起来。不必细听,杜葳蕤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杜家是武将出身,杜氏宗族的子弟大多在军中,个个锤炼得黝黑健硕,最烦听到的就是“文质彬彬”。大将军若是有个坐不稳马背的女婿,要叫人笑掉大牙。 杜葳蕤担心地看向父亲,果然见他面色不悦,已然没了刚才的喜气洋洋。 满堂议论之中,杜芝莹添油加醋:“小娘多虑了吧!姐姐是能一箭贯三雕的,姐夫怎会连马背都坐不稳呢?” 她说罢,又笑问卢冬晓:“姐夫,您说是不是?” 没等卢冬晓答话,杜启升先沉不住气,不悦道:“莹儿,你莫要小孩子心性!今天是你姐姐回门的大日子,你却顾着贪玩!” 他护着沈尽芳,也护着杜伏虎,唯独拿杜芝莹开刀。可怜杜芝莹听不出来,依旧满脸得色,望着杜葳蕤笑盈盈的,仿佛在说----瞧你找了个没用的男人! 杜葳蕤知道卢冬晓靠不住,她正要拍案而起,闹一场搅浑场面,却被卢冬晓扯了扯袖子。 他想干什么?杜葳蕤回眸,却见卢冬晓泰然起身,向杜启升行了礼:“岳丈,既然兄长做了精心安排,昭明却之不恭。” 这是杜葳蕤第一次知道卢冬晓的表字:昭明。 第19章 洒金狮子 卢冬晓并不是杜启升理想中的女婿,若不是皇帝催婚,弄得杜家仓促议亲,杜启升无论如何不能找个一事无成的女婿。 即便如此,外头传“小将军只看脸不挑人”,也够叫他恼火的!别家女婿要么有才、要么重德,唯独杜家是冲着“好看”去的!这算什么事?女子好色是什么好听话吗? 虽然不满意叠加不满意,但杜启升还是忍了。今日女儿回门,亲朋好友都来道贺,按照杜家传统,是要搞些热闹锦上添花的,因此杜伏虎提出穿柳赛,杜启升并不责他多事,反倒是心里嘀咕,觉得卢冬晓没用。 他若是个强的,什么都不怕!杜启升暗想,打铁还需自身硬,说到底还是卢冬晓不行啊! 如今这么多人看着,不出赛是怯,出赛了是废,进退都不得劲,杜启升正在脸色阴沉,忽见卢冬晓主动站出来,请缨出战穿柳赛。 好,至少还有些勇气!杜启升想。 他散去三分恼火,平添五成希冀,高兴道:“既然你喜欢玩,那就去赛一赛,输赢无妨,一家人图个和乐!” 众人附和,都说是是是,其实一个比一个清楚,若是卢冬晓丢了人,第一个想生吞他的就是杜启升! 杜府请了圣旨,越规制修建了大园子,后园特设箭靶场,用来跑马射箭,而箭靶场后面就是马厩,养着十数匹名马良驹,杜葳蕤的舞风驹也在其中,并没有带到卢府去。 杜伏虎设计了“穿柳赛”,自然也安顿了箭靶场,搭设高台铺陈茶果,周围摆满名花异卉,碗口大的玉粉芍药,团团簇簇的蓝紫绣球,熠熠生辉的明黄牡丹,三五步便是一盆名品,佐以披红挂彩,将箭靶场打扮得锦绣喜庆。 杜启升看着高兴,落座之后,他刚要吩咐开赛,却见远远跑来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马背上的人着鹅黄软袍戴烂银包心甲,衣甲鲜亮,姿态轻逸,牢牢吸住全场目光。 转眼到了看台前,那人吁停白马,滚鞍而下,向杜启升行礼道:“鸿文阁书侍诏许悦隐,见过大将军,见过小将军。” “许侍诏?”杜启升一愣,“你怎么……,你也会骑射之术?” “哈哈!父亲!许侍诏非但会骑射,且是个中高手!”杜伏虎笑而接话,“儿子有幸结识,才知道许侍诏不只是文采风流,因而邀他同来助兴!” 鸿文阁四侍诏,书、画、棋、琴,说透了,就是陪皇上玩罢了。许悦隐虽是进士科出身,但字比文章好,又会说话逗趣,因此被皇帝选为书侍诏,算是御前红人。能请到他确是助兴,但杜启升却瞅了杜伏虎一眼,暗想:“请许悦隐来是何意?难道是要传出去,说卢冬晓连个文弱侍诏也不如吗?” 不只他这样想,杜葳蕤也这样想,这时候看着杜伏虎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嚼巴嚼巴吃了! 然而许悦隐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杜启升也要给些面子,只能吩咐款待,又要杜伏虎伺候好弓箭马匹,只要许悦隐玩得尽兴。 诸事齐备,有仆役抬出一面小金锣,请杜启升敲锣开赛。 “穿柳赛”是贵族聚会时常玩的游戏,选取数尺长的柔韧柳条,剥去柳枝中段一节外皮,露出白色木质,称为“白段”,作为明确靶心。 之后,可将柳条悬垂或竖插,让柳枝的“白段”离地约一丈,确保骑手需跑马仰射,比赛时,骑手沿赛道疾驰,与柳枝平行时发箭,要求高些必中“白段”,要求低些的,只要射断柳枝便罢。 穿柳赛道已备妥,许悦隐和一众杜家儿郎在做准备,牵马的牵马,调弓的调弓,个个箭袖束腰勒发,看上去精神抖擞,英姿勃发,大有要拔提头筹的架势。 杜伏虎却向卢冬晓笑道:“妹夫惯用什么马?腿长的速度快,屁股大的方便仰身,妹夫挑个趁手的,我着人牵去。” “我都行,”卢冬晓微笑,“我不挑。” 善骑射的都挑剔,没有不挑的,敢说不挑,那就是横竖不会,挑也没用的。杜伏虎心下暗笑,道:“咱家有匹黄骠马,唤作洒金狮子,最是体壮敏捷,妹夫用这匹可好?” 杜葳蕤晓得这匹“洒金狮子”,的确体壮敏捷,而且性子温和,情绪稳定。穿柳赛最怕惊马,这匹绝不能惊,应该是上选。 虽然不信杜伏虎会做好人,但这安排也挑不出错来,杜葳蕤缄默不语,由着卢冬晓挑了“洒金狮子”,又去挑弓整装。 那边有人吹响犀角,众儿郎整装上马,一时间只闻蹄声得得,呼喝惊弦。待到许悦隐出场,只见他拍马而来似流星赶月,在接近插柳时,忽地仰身拉弓,便听着破空啸,五枝插柳中的一枝应声而断,正中“白段”。 青庐记 第14节 看台上彩声四起,杜伏虎在欢呼声中得意回眸,看向端坐在洒金狮子上的卢冬晓。 论皮相鲜亮,卢冬晓的确是无人能出其右,为了喜庆回门,他今天穿了件烟雨橙的绸袍,衬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腰系挂箭袋的宽带,腕上捆着银箭袖,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没用的花头精,杜伏虎心想,瞧我今天就叫你现原形! 他事先做了准备,在“洒金狮子”的草料里拌了足够癫狂的曼陀罗种子。吃了此物,再好脾气的马儿也控制不住躁狂,适才他查看过,“洒金狮子”口边挂涎,目色迷离,药性即将发作了。 “妹夫!看你的了!” 杜伏虎举弓高呼,那敲金锣的很有眼色,“当”一声脆响,催着卢冬晓出发。 锣声响过,卢冬晓轻夹马腹,“洒金狮子”稳健起跑,速度逐渐加快。杜葳蕤的心也逐渐提到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席上的冻石杯。 眼看要与柳枝齐平,卢冬晓正要背手抽箭,“洒金狮子”忽然狂性大发,稀溜溜一声嘶鸣,纳头向看台冲去,卢冬晓猛扯缰绳,“洒金狮子”竟人立而起!电光石火之间,卢冬晓无暇细想,下意识夹紧马腹,腰背绷如劲竹,然而“洒金狮子”完全失控,狂躁蹦跳,便似垂死挣扎一般,终于将卢冬晓顶下背脊,摔在靶场泥尘之中。 全场一片哗然,杜启升脸色难看至极,杜芝莹却笑道:“姐姐,姐夫果然是坐不稳马背的!” 杜葳蕤没有在意杜芝莹的冷嘲热讽,她看见了坠马前卢冬晓的动作,那是驯服烈马的绝技---石佛坐鞍。 卢冬晓不但会骑马,而且精通驯马术。 想到这里,杜葳蕤吩咐身后的明昀:“去看看那匹马,可是被人做了手脚?” 明昀答应,领命而去。 杜葳蕤看到了卢冬晓坠马前的最后动作,杜启升却没有看到。随着卢冬晓坠马,杜启升心里像被砸进一块石头,他正在黑脸,却见卢冬晓已然起身,远远向杜伏虎抱拳道:“兄长,府上这匹洒金狮子不中用啊!这可是病了?如何倒地不起,只能口吐白沫?” 众人皆惊,都伸头去看,杜启升活过来一点儿,索性站起身来,叫道:“来人啊,去验一验,可是马儿的问题?” 杜伏虎可不怕验,整个杜府都是沈尽芳的人,从管家到仆役到丫鬟婆子,他们嘴上恭恭敬敬“小将军”,心里可太清楚吃着谁给的饭,捧着谁给的碗。 果然,仆役匆匆验了马,飞跑着回去报告,只说洒金狮子突发急病,倒地抽搐不起。 杜启升暗想,卢冬晓废名在外,就算给他换匹马儿,只怕也不能射柳,不如借着洒金狮子病了,将此事揭过,也算全乎了脸面。 于是他高声道:“既是马儿病了,那也非昭明技艺不行。他头回登门就受此惊吓,倒叫老夫惭愧了!来啊,看座奉茶,叫昭明歇一歇!” 满座又是议论纷纷,人人都在暗想-----杜家找了个废物女婿,借着马儿生病找补呢! 杜葳蕤冷眼旁观,知道卢冬晓很快要勇夺茶余饭后沸议榜状元。她转眸看去,眼见沈尽芳和杜芝莹笑得满面春风,心下更是难受。这下可好了,莫说讨父亲欢心了,只怕三天后回到演武场,聚贤庄就要讲演杜家八卦了! 吃瓜这种事,吃别人的快活,吃到自己头上滋味就不大好。 杜葳蕤正在挖空心思想办法,明昀已穿过靶场跑来,低声禀报:“小将军,洒金狮子应该是中毒了,眼睑发绿,口唇发干,像是服用了曼陀罗种子。” “我家的马儿都养在马厩里,上哪儿接触曼陀罗?”杜葳蕤冷冷道,“这拙劣点子是谁想的?卢冬晓不懂马,难道我也不懂吗?” 明昀不敢说话,只是悄然侍立。 杜葳蕤明白,这坏事再没有别人,准定是杜伏虎干的。但若当场叫穿,杜启升表面责打杜伏虎,回头又要怨怪杜葳蕤捅穿此事,坏了大将军府的颜面。 她从小到大,见多了母亲受的委屈,早对世事有了考量-----道理抵不过偏心。爹爹想要帮谁便要帮谁,有理也是没用的! 一念及此,她也不叫屈,却是高声道:“爹爹且慢!今日亲朋齐聚,不能为一匹马儿扫兴!既然洒金狮子病了,那就换匹马来,总得让夫君完赛才是!” 众人闻言一惊,面面相觑地想,小将军不要命啦?大将军给足了颜面,让卢冬晓借马避战是上上策,不早些借坡下驴,怎么还兑上劲了? 果然,杜启升低低劝道:“蕤儿,昭明并非武将,又何必强他所难?” “爹爹,许悦隐亦是文人,他能都穿柳中的,卢冬晓必然是能的,您放心就好!” 她说罢向靶场中道:“卢昭明!我爹爹心疼你,我却只要你一句话,你赛是不赛?” 卢冬晓远远拱手,朗声答道:“春和景明,柔风扑面,正是穿柳的好时节,为何不赛?” “好!”杜葳蕤脆声道,“来人啊,取我的舞风驹来!借与夫君完赛!” 第20章 穿柳神技 明昀立即答应,抽身便去牵马。那边杜伏虎听说要用舞风驹,高声笑道:“妹妹!你那匹马儿认主,妹夫骑术又生疏,可别再伤了他!” “兄长放心,我的马儿认主,自然也认我的夫君。” 她一言既罢,杜芝莹却轻笑:“姐姐,用什么马都没用的,要紧的是,姐夫他不会骑呀!” “莹儿闭嘴!”沈尽芳假作训斥。 杜葳蕤懒得理会她母女演戏,她举目望去,却见马夫星海牵着舞风驹入场。这匹舞风驹,是杜葳蕤从小马驹一点点养大的,跟着杜葳蕤东征西讨,已是颇具灵性,它鬃毛如墨,四蹄踏雪,神骏异常,到了熟悉的箭靶场,昂首先嘶叫一声,声音清亮,沁透全场。 倚在树下看热闹的许悦隐叫一声“好马儿”,随即拍起巴掌来。有他带着头,围在赛道前的杜家儿郎都跟着拍手叫好,一人一句的夸赞舞风驹。 许悦隐虽然出身寒门,但自从被圣上亲点书侍诏,结交的都是王孙公子,很让他飘飘然,再加上他现在一字难求,随便写个条幅能卖上千的银两,因而越发骄矜。 他上回赏梨宴落选,自然也不服气,但与裴伯约不同,许悦隐知道自己家世差,不够和卢冬晓掰腕子,因此不服归不服,并不敢有怨言。 但那一回的赏梨宴,却叫他结交了杜伏虎。 一个是寒门新贵,特别渴望得到世家接纳,一个是勋贵庶子,特别希望延伸朝堂触角,两个人一拍即合,都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需要。 得知杜伏虎要整治卢冬晓,许悦隐当然欣然前来。此时,看着卢冬晓从容而立,等着舞风驹在众人目光中走向自己,许悦隐仿佛看见他在赏梨宴上好整以暇的悠闲。 卢冬晓究竟有什么好?凭什么他不做努力,好事都能归他所有? 压抑着不满,许悦隐上前笑道:“卢兄!这匹马看着很烈性,你若不常驯马,还是要量力而为,莫要被踢伤了,辜负了小将军的心意!” 卢冬晓与这位书侍诏半点儿也不熟,赏梨宴上算作头回相见,眼瞧他殷勤周到八面玲珑,卢冬晓立即要退避三舍。自从哥哥故世,他最为轻鄙削尖脑袋向上爬的钻营之徒,对卢冬暇是这样,对许悦隐也是这样。 今日杜葳蕤回门,杜家宗族关上门来庆祝,他着实不理解,这位许侍诏跑来凑什么热闹?就为了让卢冬晓难堪?如此丧失风骨,也只能做个御前弄臣罢了! 想到这里,他也笑一声:“多谢许兄提醒!许兄既是骑射高手,对驯马自然有心得,不如请许兄试一试舞风驹,瞧它是不是烈性,可好?” 看着星海牵了舞风驹步步走近,许悦隐被这句话挑唆得心里痒痒的。 他时常出入御前,许多人都爱向他递小话,关于卢尚书不待见卢冬晓,以及杜启升无奈接受卢冬晓的种种,许悦隐听了满耳朵,因此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卢冬晓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今天受杜伏虎之邀前来,为的就是压制卢冬晓!若能在大将军府驯服舞风驹,这名声传了出去,谁不说书侍诏是文武双全的妙人!京城里的名门闺秀并不止杜葳蕤一人,说不准哪片云彩就能下雨,出风头的机会不能不要! 许悦隐心动地看向舞风驹,假作客气:“这不好吧?舞风驹毕竟是小将军爱马,在下怎可擅动?” 卢冬晓冷笑着想,他也知道不可擅动啊?可他那副样子,恨不能一步跳上舞风驹呢!杜葳蕤有多厉害这人是不知道吧?他若横生枝节耽误了杜葳蕤提娘亲……,哈哈哈! “许兄不必多虑。”卢冬晓暗戳戳借刀杀人,“今日来的都是亲朋至交,图个开心团圆,没那么多规矩。” 许悦隐本就不是有定力的人,被他说两句当真信了,于是笑道:“既然如此,我替卢兄先试试舞风驹。若是小将军怪责,还请卢兄代为美言!” “好说。”卢冬晓一摆手,“许兄请!” 许悦隐于是向前迎住明昀,伸手要接缰绳,嘴里道:“舞风驹刚烈,我代卢兄先试试深浅。” 星海微怔,犹豫着看向明昀。 将军上战场,能够指靠的并不是身后的千军万马,而是随身的马匹和武器,危急时刻,能救命的唯有胯下骏马、手中利刃,因而也不可能随意将马匹武器借与他人。 现在许悦隐迎上来要缰绳,星海并不敢给。卢冬晓却道:“明参军,我害怕烈马,因而请许兄先试试,若是舞风驹听话,我再上去骑!” “三公子!”明昀无奈提醒,“这是小将军的马。” “那又如何?”卢冬晓大咧咧接过缰绳,转递给许悦隐,“瞧着啊,你是交给我了,是我交给他的!小将军若怪,让她怪我就是!” 许悦隐握缰在手,一时间兴奋无比,伸手就去摸舞风驹的鬃毛。舞风驹不乐意,低低呜咽两声,希望他离远点。许悦隐却不识相,又拍它背笑道:“舞风驹果然神骏,在下就代卢兄一试!” 他一言既罢,扳鞍就要上马,明昀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着舞风驹吱溜溜一声尖嘶,不等许悦隐稳住身形,立即弓身跃蹄原地乱蹦。 许悦隐说是精通马术,其实骑乘的都是马场驯好的良驹,何曾试过刀光剑影闯出来的战马?他被甩了几下,虽然拼尽全力,还是抓不住马鞍,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引来一片哄笑。 远远的看台之上,星露“呸”一声啐在地上:“哪里来的脏人,也配碰着舞风驹?” 杜葳蕤冷笑不答,却见星海立时抓牢缰绳,又摸又拍地安抚舞风驹,生怕它再发怒。 “许悦隐想干什么?我的马他也敢随便碰?”她恼火着想,“他若是惊了舞风驹,害卢冬晓不能赢穿柳赛,害我不能当堂提起娘亲,瞧我将他锉骨扬灰!” 舞风驹果然委屈巴巴,无论星海如何安抚,也不肯再靠近赛道,只是挣着辔头要回马厩。卢冬晓见了,却笑吟吟走上前去,唤了一声“舞风驹”,随即伸出手掌。 舞风驹不知何意,被他骗着凑过来,向他掌心里嗅了又嗅,随即打了个喷嚏。 不说旁人,连杜葳蕤都看着疑惑,不知卢冬晓弄什么给舞风驹嗅闻。 “小将军,三公子会不会弄死舞风驹啊?”星露瞧着害怕,“舞风驹多么精贵,几个三公子都赔不起!” “你安静一会儿,”杜葳蕤嗔道,“吵得我心烦!” 星露吐吐舌头,不敢多话了。 谁知舞风驹打了两个响鼻,站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对卢冬晓亲近了,不只侧头用脸擦他,甚至伸舌头舔了舔卢冬晓的掌心。 一片惊异哗然中,卢冬晓轻轻松松撩袍上马,稳坐鞍鞯,轻抖缰绳,接过了明昀递上的弓弩箭袋。 “弓可称手?”明昀问道。 卢冬晓怔了怔,这还是明昀第一次同他讲话,别说,明昀那身绿绦墨袍看着还挺唬人的,比春祥镖局威风多了。 “不称手又如何?”卢冬晓笑道,“明参军有良弓啊?” 明昀微退一步,拱手笑道:“小将军的马儿从不让旁人骑乘,三公子能骑是有缘,祝公子马到成功!” 从不给旁人骑乘? 卢冬晓琢磨着想,既是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原本想走过场,射个插柳,平平淡淡不给杜葳蕤掉颜面,毕竟杜葳蕤在立德堂奉茶时,又帮自己说话,又给母亲扬眉吐气。 做人不讲别的,总得讲个义气,无非投桃报李,点到即止便可。 谁想洒金狮子忽然发病,卢冬晓成天混在春祥镖局,什么马儿没见过?什么马儿没驯过?那洒金狮子最后的形态,分明是吃了毒草! 卢冬晓是这样的,可以看不起他,但不能害他。今天陪着杜葳蕤回门,居然在大将军府“遇险”,他心下冷笑,叛逆上脑。 于是乎,卢冬晓放缰催马,几步走到靶场中心,却在马上行礼道:“岳丈大人!既然请出了小将军的舞风驹,小婿就要加些难度,否则显不出舞风驹的神勇来!” 杜启升闻言吃惊:“你想加什么难度?” “先将插柳换作悬柳,再以白段为必中标的,最后,请在悬柳之上设些彩头,我看,就三枚铜钱如何?” 悬柳遇风飘摇,比插柳要难得多,因而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大哗。有的说卢冬晓疯了,简单的插柳都未必能行,这还上难度了;也有人说卢冬晓扮猪吃老虎,故意隐藏实力;还有人说,卢冬晓坏得很,总之都射不中,不如加上难度,回头好推脱责任。 杜启升却摸摸胡子,举掌扬声:“按昭明说的,换悬柳,计白段,加彩头!” 重新铺设并不难,众仆役答应一声,七手八脚各自准备,很快就设好悬柳。卢冬晓策马到了跑道,紧了箭袋,调了弓弦,眼望悬柳纵马而去。 舞风驹神骏无比,眨眼便到悬柳,比洒金狮子快得多,却见卢冬晓遽然仰身,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瞄准悬柳上的银链子,嗖、嗖、嗖,发了三箭。 一箭射出,银链应声而断,柳枝未落第二箭已到,被穿过白段牢牢钉上靶心,第三箭紧随其后,将柳枝上的三枚铜钱串成一线,“夺”一声钉在靶上。 青庐记 第15节 全场这次没有大哗,却是无人出声,只听着舞风驹蹄声得得,带着卢冬晓掠过赛道。 直到夹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孩童叫出一声“好!”,此起彼伏的彩声才连绵而起,杜启升红光满面,兴高采烈道:“快!快去验看!最后一箭,可有射中三枚铜钱!” “射中了!”明昀早已扶靶而来,禀道,“大将军,三公子最后这箭,将三枚铜钱自孔洞钉作一枚,精准无比,堪称神技!” 第21章 几家欢喜 精准无比,堪称神技。 明昀说出这八个字,杜启升却听愣了,还是杜葳蕤扯了他一把,杜启升这才如梦初醒,忙道:“好!好!赏!把我的金漆冰蚕弩拿来!” 他说出“金漆冰蚕弩”,倒把沈尽芳吓了一跳。 在杜启升的宝贝武器库里,金漆冰蚕弩至少能排进前三!这把弩是以伏远弩为原型,缩制成精巧手弩,以柘木为胎,遍贴金箔云纹,弦用冰蚕丝绞成,寒光凛冽,弩身轻巧却威力惊人。 更令人称奇的,是配着十支特制箭矢,箭杆以乌金打造,箭镞鎏金、箭尾镶玉。杜启升对此弩珍爱无比,杜伏虎要了几次都没要到,没想到,居然能赏给卢冬晓! 杜伏虎气得咬牙,许悦隐也灰头土脸的,这时候再待不下去,便悄悄地告辞,一个人先走了。 精心设计的穿柳赛,本想让卢冬晓坠马,结果为他正了名!沈尽芳也是恨极,手里的扇子左一下右一下扑扇着,恨不能把天边的云扑下来一块,直接砸到卢冬晓的头上! 卢冬晓并没感受到沈尽芳的恨意,他笑吟吟接过杜启升赏赐的冰蚕弩,高举过顶道:“多谢岳丈赏赐!” 杜启升哈哈大笑,举目望望已到正午,便吩咐挪地方,进园子去用午膳。 卢冬晓捧着冰蚕弩得胜归来,将盒子交给星黛收着,却向杜葳蕤笑道:“你那匹舞风驹不错,比洒金狮子强多了,跑起来很是有劲!” “你还提呢!我且问你,做什么把缰绳递给许悦隐?舞风驹是谁都能碰的?”杜葳蕤生气。 “你哥请了他来埋汰我,我可不得先埋汰他?”卢冬晓笑道,“我这人时常发作小心眼,睚眦必报的!” 想到许悦隐四脚朝天的滑稽模样,杜葳蕤也忍不住笑了,喃喃道:“也亏了杜伏虎的脑子,能想出这馊点子。” “这下你爹爹高兴了,你也能提到娘亲了。”卢冬晓接着撺掇,“转天上朝的时候,找机会参一本许侍诏,别叫他好过!” 杜葳蕤可没他那个闲工夫,去和书侍诏过不去。她打着岔问:“舞风驹从不让生人近身,你给它嗅了什么?让它这样听话?” “你知道它不近生人,还要借给我用?你安得什么心呐?真亏我惦记着让你去流福山!” 卢冬晓睁大眼睛,硕圆的黑眼珠好像又大了一圈,一派天真地谴责杜葳蕤。 杜葳蕤受不了“婴孩黑眼仁”的攻击,举纨扇半挡太阳半挡卢冬晓:“真不识好歹,洒金狮子被人下了药,焉知其他马儿不会被下药?说来最可靠的,可不是我的舞风驹?” 卢冬晓想想也是,舞风驹虽烈,至少不会被下药。他取出一物,亮给杜葳蕤看:“给它嗅了这个,它当然听话。” 捏在卢冬晓指尖的是根天青色的缎带,大约手指头那么长。杜葳蕤不由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装异卉膏的玉瓶啊,这是系在瓶颈上的。”卢冬晓笑道,“你忘了?从栖梧山庄出来,让我给你擦药的那只?” 杜葳蕤猛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她摸出玉瓶来看,果然系在瓶颈上缎带没了,看着光秃秃的。 “原来舞风驹是嗅到异卉膏的气味,才许你近身骑乘!我以为你多么神通,还不是沾我的光!”杜葳蕤恍然,“你做甚摘这条带子?” “可不是我摘的,是它自己掉下来,勾在我的腰带上。”卢冬晓不以为意,“我本想着还给你呢,结果忘了。” “……” 这段话仿佛挑不出毛病,但杜葳蕤仔细想想,又觉得毛病很多的样子。她瞪着卢冬晓,一时间没了头绪,不知道从哪说起才对。 “别人都走了,咱们也走吧,别坐在这了。”卢冬晓顺手拔过杜葳蕤的扇子,擎在手里挡日头:“瞧这太阳晒的!你不热,我可是热呢!” 他说罢了,也不管杜葳蕤,举着纨扇转身,径直走下看台。杜葳蕤提裙起身,恼火地跺跺脚:“喂!把扇子还给我!” 卢冬晓只当听不见,脚底抹油,溜得更快些。杜葳蕤急着赶上去,刚下了看台,忽见几盆芍药后面,有个搬花小厮探头探脑看自己。 换了别家闺阁,遇见这事准定含羞躲开,杜葳蕤才不管呢,天底下只有看见她含羞躲开的。 她偏要赶上去看个仔细,是什么人如此不懂规矩,看清后不由大惊:“你可是韦公子?” 小厮打扮的韦嘉漠眼见藏不住,只得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道:“韦嘉漠见过小将军。” “免礼罢。”杜葳蕤不解,“韦公子如何穿成这样,又为何在我家里?” “小将军可记得,我家有个邻居是卖花的。今日大将军府有宴请,在花市挑选大盆的芍药绣球,选中我家邻居来供花,他忙不过来,因此带着我来帮忙。” 杜葳蕤这却想起来了,韦嘉漠若非有这个邻居及时救火,那一屋子的书都要被烧光。只是韦嘉漠究竟是勋贵子弟,混成这个模样儿,实在令人唏嘘。 “哎哟,这府里人手多着呢,你又何必亲自动手?”杜葳蕤道,“星黛,你带韦公子去换件衣衫,再领去吃酒。” “不!不!小将军不必客气!”韦嘉漠双手乱摇,“我是来给邻居帮忙的,无人在意我便好,若是去了前堂吃酒,只怕大将军问起,我这,这……” 长阳侯的家务事是一等一的难缠,他一意孤行,斩断了与各庶弟家的情分,就算宗族出面也不肯妥协。这时候邀请韦嘉漠上座,只怕传了出去,要说杜启升替韦嘉漠鸣不平了。 想到这里,杜葳蕤只得依着韦嘉漠:“现在日头大,人都进屋用酒饭去了,吃罢也不会再逛园子,这些花不必刻意侍弄,你找个阴凉地儿歇着吧,要什么只管叫人来找我。” 韦嘉漠很少受到好眼色,昨天杜葳蕤帮他讨公道,今天又温言体恤,弄得他十分感激,心想小将军果然是天神下凡,与那些骄矜的贵族小姐大不相同。 他拱手再拜:“多谢小将军关照,韦某省得。” 杜葳蕤点了点头,领着星露星黛走了。 ****** 大将军府宴客之地唤作“云霞一色阁”,乃园中最为雅致之处,若是傍晚时分登此阁上,入目霞飞五彩,云飘一线,着实是美不胜收。 此时宾客云集,谈笑风生,杜启升尤其高兴,特意拉着卢冬晓坐在身边,又要搬出珍藏多年的好酒,又要拿皇帝赏赐的一套十二只犀角杯来,忙前忙后不亦乐乎,想来是穿柳赛给他涨足了脸面,叫他高兴极了。 杜启升是高兴了,沈尽芳快要气死了。 杜葳蕤大婚前几日,沈尽芳约了陆亦莲品茶,说是要赔罪。席前三绕两绕,她提醒陆亦莲,没了杜葳蕤还有杜芝莹,对卢冬暇来说,要紧的是选岳丈,不是选妻子。 陆亦莲听后只是笑,没有半分松口,看来,她是把庶出子当作宝,想要待价而沽呢。沈尽芳恨不能扳过陆亦莲的脸,面对面叫她认清楚现实,能给炙手可热的大将军当女婿,是卢家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恼火归恼火,但沈尽芳不打算得罪陆亦莲。世家子弟多纨绔,寒门才子有恶娘,在艰难的嫁娶环境里,想要给女儿找个好归宿,卢冬暇的确属于上品了。 假如有一天,杜芝莹嫁给了卢冬暇,那么,让杜启升厌恶卢冬晓就更加重要了。大将军府属于儿子的已经叫杜葳蕤吃掉了,属于女婿的不能再叫卢冬晓吃掉!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沈尽芳心灰意冷,想想自己若是倒下了,谁能为她一双儿女打算?现下,杜启升带着卢冬晓四处敬酒,满脸直放红光,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这场景让沈尽芳胸口发闷,仿佛塞了一团棉花。 她扶着侍女起身,假借更衣,慢慢地走出来。 外头安静多了,也敞亮舒爽,沈尽芳沿着长廊走了一段,在亭子里找个方凳坐下。她摇着扇子看风景,只恨不能回屋去躺着,再不必看见杜葳蕤和卢冬晓。 就这么延宕着,也不知歇了多久,她正想着要回去露个脸呢,却见长廊里跑过来一个人,定睛看了,却是杜芝莹。 沈尽芳惊慌起身,问:“莹儿,怎么了?” 杜芝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出事了!爹爹和姐姐吵起来了!” “什么?你爹爹……”沈尽芳怔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杜葳蕤和你爹吵起来了?” “是啊!您快些回去看看吧,爹爹气得把桌子都掀了,发了好大的火!” “是为了什么事?”沈尽芳忙问。 杜芝莹左右看看,凑在沈尽芳耳边说:“姐姐说,今日回门,她要上山去看亲娘,爹爹不许她提,她生气,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这才把爹爹气着了。” 沈尽芳先是一惊,随之一喜,之前的沉郁一扫而光,整张脸慢慢笑开了花。 “原来是为了于宛!我就知道,于宛是他们父女过不去的坎!” 第22章 云霞一色 杜葳蕤没想到父亲如此震怒,当杜启升哗啦啦掀翻整张席面时,杜葳蕤平生头一回愣住了。 她觉得大脑空白,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是没有情绪的空白,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仿佛她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了陌生的地方。 满地珍馐,一片狼藉。 山珍海味和陈年佳酿混在一起,名品青瓷和细胎白瓷混在一起,绣金花的大红桌布和装点席面的娇蕊嫩叶混在一起,统统稀烂在地上,好像在对杜葳蕤说,你看着繁华的一切,刹那就能毁灭。 杜启升的暴怒在掀翻席面后得到充分释放,他呼哧带喘地瞪着女儿,不明白她为何要当着杜氏宗族的老老小小,提起要去看望于宛,要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 她难道不知道吗?是于宛的离府修行,才把杜启升拖进了难以言说的尴尬境地! 若不是看在杜葳蕤有小将军之名,杜启升早已一纸休书,与于宛再无瓜葛。他能忍耐于宛顶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号,却不许提起于宛的名字,这在杜氏宗族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谁能想到,杜葳蕤偏要在今天打破这个规矩! 杜启升恼火,为了这个女儿,他一家之主的尊严步步退让,甚至连女儿的婚事也说了不算,只能眼睁睁看她嫁给口口相传的废物!他要在背地里无数次地自我说服,才能当着人没心没肺的笑脸相迎,这些苦楚,难道女儿一点都不能领会吗? 他的要求高吗?他甚至没有要求。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当着他的面提起于宛,别提这个叫他承受流言蜚语的名字!这要求很高吗?为什么女儿做不到! 杜启升瞪着女儿,看着她穿着新嫁娘的石榴红裙,失神地对坐满地狼藉,他忽然有些幸灾乐祸,他想,他对于宛的不满终于可以清楚告诉杜葳蕤,不必再做掩饰。 杜家众人想打圆场,又不知道从何圆起,只能叫杜芝莹去找沈尽芳。杜伏虎却乘机斟了热茶,亲自奉给杜启升,道:“爹爹,这是上好的明前兰芽,昨天送到的,您尝尝。” 杜启升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手却微微发抖。 杜伏虎见机长叹:“妹妹,不是为兄指责于你,这大好的日子,又何必惹爹爹不高兴?你听话,过来给爹爹赔个罪,这事就过去了。 杜葳蕤不吭声,像没听见一般,她盯着满地狼藉,仿佛盯着不可思议的梦境。 见女儿不肯认错赔罪,杜伏虎的火气又升腾起来。 “你别同她讲了!她只记得她娘,不记得我这个爹!” 杜启升的话音落下,满堂寂静,连檐角的风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卢冬晓却站起身来,他走到杜启升面前,一揖到地。 “岳丈,千错万错,都是小婿的错。娘子新嫁,想是卢家诸事叫她不顺心不习惯,因而起了思亲之念,今日回门见了岳丈,难免有些触动,若有不到之处,岳丈责罚小婿就是。” 他站出来认错,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杜启升的火气消了一消。他想卢冬晓说得不错,自己发这样大的脾气,一半为了于宛,另一半为了卢冬晓,至于女儿,他还是心疼的。 想到这里,他瞅了杜葳蕤一眼,见她仍旧失魂落魄坐着,心下有些不忍,暗想:“蕤儿一个女孩子,打小跟着我东征西战,男人吃的苦她都吃。她天生神力是不假,但也是一颗汗摔八瓣挣来的功名,就算骄矜些,那也是应当的,我又何必苛责于她?” 杜伏虎察言观色,见爹爹神色松动,却插话道:“妹妹~你听妹夫说得多好!你也过来赔个罪吧,大喜的日子,何必弄得不痛快!” 他再三催杜葳蕤赔罪,完全压中杜葳蕤的痛点。 提起母亲是罪吗?杜葳蕤的愤怒逐渐激荡,议亲选婿,杜启升不许过问于宛,这也就罢了,杜葳蕤也不想把母亲拽进是非洪流,但新婚回门,她为何不能看望母亲? 她平日上山,已经是偷偷摸摸,不敢叫父亲知道,然而出嫁回门,也不能光明正大去一次方寸寺,又是为何? 女子就是女子,就算立下赫赫战功,也不过一张废纸。杜葳蕤冷笑着想,满朝文武,哪有三品官没有自己府邸的?又哪有三品官不能提起母亲的?唯她杜葳蕤耳! 她忽地站起身,眼睛里跳动着怒火。 “敢问兄长,探望母亲何罪之有?我为何要赔罪?” 青庐记 第16节 此言一出,正中杜伏虎下怀,他表面上却诺诺难言,像被杜葳蕤为难住了,不敢再往下说,然而低眉之际却偷瞄父亲脸色,见杜启升眉头紧锁,暗地里乐开了花。 “你这话问的不是你哥哥,是问为父吧!”杜启升沉声道,“杜葳蕤,你别忘了,我才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规矩,是我定下的!” 在场众人,连卢冬晓都看出杜启升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杜葳蕤只消再说一个“不”字,就能引爆杜启升的怒火。然而此时的杜葳蕤既委屈又心痛,她哪里顾得上杜启升的情绪,只管横眉冷目向前一步,要开口反驳。 杜伏虎边上看着,恨不能鼓掌为她叫好!他实在想看看,父亲当着杜家众人的面,被杜葳蕤逼入绝境会是如何反应,他实在想看看,横行霸道的杜葳蕤今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杜葳蕤要开口时,忽然有个人蹿了出来,对着杜启升长揖一礼,朗声道:“大将军差矣!正所谓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乃孝之至也!大将军岂能以家规为名,阻儿女尽孝之心?今日小将军回门,若连见母亲一面都不能,事情传了出去,难免有辱大将军清誉啊!” 杜启升憋着满腔怒火,只等女儿开腔,就要发雷霆之怒,好好管教女儿!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却叫他满腔怒火怔了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你是什么人!”杜伏虎气得叉腰,“谁许你跑来胡言乱语的!” “杜公子贵人多忘事,前不久咱们见过的,如何今日不记得了?在下韦嘉漠,见过大将军,见过小将军,见过杜公子,见过三公子,事急失礼,莫怪,莫怪!” 他穿着一件破烂绵软的灰色布衫,挽着袖子,衣襟上沾着许多泥巴,站在富丽堂皇的阁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而他团团作揖,团团行礼,看着又十分滑稽。 “韦……韦嘉漠?”杜启升一脸懵,“谁啊?” “岳丈,”卢冬晓禀道,“您忘了?之前杜府设赏梨宴议亲,也有韦公子一席呢。” “哦!”杜启升忽然想起来,指了韦嘉漠恍然,“你是韦,韦,韦……” 他“韦”了半天,却韦不出下文,因为韦嘉漠不是长阳侯那一支,是被逐出府的旁支,实在不知如何称呼。既然称呼不出,索性就放过了,杜启升话音一转:“你为何在我家里?” “大将军容禀,在下有个邻居是花匠,今日大将军府要用花,偏巧订了在下邻居的花,他忙不过来,因此带着在下来帮忙。” 云霞一色阁今日布置得格外讲究,不只窗前廊下放着花,就连各桌都装点花卉,其中许多并不是买的,是租借来的,韦嘉漠和邻居因而等在阁子后面,待宴席散了,就要上来搬花。 谁知没等一会儿,便听着阁子上喧哗,有人说大将军冲小将军发脾气了,快去请沈小娘来劝。 自从昨天遇见杜葳蕤,韦嘉漠嘴上不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仰慕。听说她被父亲责骂,韦嘉漠哪能袖手旁观,于是乘乱溜上阁子观望,大致也听出因果,眼见杜启升拿规矩压制,不由得心生不服,于是挺身而出,要替杜葳蕤说话。 听说韦嘉漠是来搬花的,杜伏虎更没好气,恼火道:“你搬花便搬花,跳出来插什么话?这是我家的家务事,如何轮到你来多嘴?” “杜公子此言差矣,”韦嘉漠又拱手,“韦某读万卷书,为的是明理、守理、讲理!自古以来,孝道为君子立身之本,小将军明理守理,韦某自当为她讲理!” “你的意思,是说我爹爹不讲理了?”杜伏虎眯起眼睛。 “兄长,他是个书呆子,你莫与他争论了。”卢冬晓忽然插话,“你若惹他搬出这夫子那夫子来,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道理!” 杜启升适才一时之怒,被韦嘉漠打了一通横炮,猛然明白过来。杜葳蕤回门日想看望母亲,此事在他看来忤逆,在旁人看来却在理,若是闹得太僵再传出去,外头口诛笔伐,又要冲着自己来。 他头脑清明,不再受杜伏虎挑拨,只是借坡下驴道:“好了,都别说了,你们几个东一句西一句,闹得我头痛。我酒多了,脑袋昏沉沉的,要去歇一歇,你们只管继续,莫要为我扫了兴致。” 话音刚落,却见沈尽芳带着杜芝莹匆匆上楼来,走来扶起杜启升,温婉道:“大将军,妾身扶着您。” 杜启升嗯了一声,只觉得她贴心,心里更加认定沈尽芳比于宛贤淑,便由她搀着起身,晃着步子走了。 众人送走杜启升,回身见着一片狼藉,哪里还能留下继续吃喝?于是各自找了借口,都拱手告辞了,转眼之间,热热闹闹的云霞一色阁便空荡冷清下来,连杜伏虎也走得无影无踪。 杜葳蕤缓过一口气,这才觉出刚才的凶险,她同父亲吵架,放在别家是家务事,但放在杜府却是朝堂中事,若是传出大将军与小将军不合的流言,不知道要牵出多少是非! 一念及此,她由衷感激道:“韦公子,多谢仗义执言,若非你替我分辩,今日之事怕是难以收场。” 得到杜葳蕤的感谢,韦嘉漠慌了手脚,忙道:“小将军言重了,言重了!” “你脸红什么?”卢冬晓打量韦嘉漠,“刚刚对着大将军慷慨陈词,我瞧你英雄得很呢,这会子倒又腼腆了?” 第23章 麒麟争辉 卢冬晓不说便罢,越说越叫韦嘉漠局促,弄得他说话也口吃起来。 “没,没有脸,脸红啊!”韦嘉漠坚持。 “明明脸红了,为何不承认?”卢冬晓奇道,“你在害羞什么呀!” “好啦!”杜葳蕤皱眉,“你揶揄他做什么?他在园子里搬花,晒太阳当然要脸红,难道都像你,养尊处优的什么也不做?” 卢冬晓哼哼笑两声,紧瞅着韦嘉漠,瞧他像只幼小无助的猫儿,缩在那里一脸乖巧,好像杜葳蕤是他的主人,有主人撑腰,完全无惧卢冬晓这个坏人! 真会演啊,卢冬晓想,人穷志不短的君子,搬花仍仗义的书生,哪怕一身银杏果的臭味儿也铁骨头铮铮不畏强权,那都叫他装上了!最恶心的,有韦嘉漠这一出,卢冬晓今日赢了穿柳赛的事,仿佛已经被杜葳蕤遗忘了! 在栖梧山庄那天,早知道不救他。卢冬晓懊悔了,觉得救了韦嘉漠,很像是引狼入室。 杜葳蕤没注意到他满脸阴森森的,只向韦嘉漠道:“韦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听说杜葳蕤有事求自己,韦嘉漠的脸更红了,却又挺起胸脯:“小将军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适才堂上之事,烦请公子莫要外传。虽说这是家务事,但流传出去,只怕被有心人利用,惹出麻烦。” “小将军放心,韦某保证守口如瓶,绝不提今日之事!” 他满脸恳切,恨不能将心挖出来给杜葳蕤看看,这情形落在卢冬晓眼里,叫他恍然大悟:“这呆子和裴伯约一样,叫杜葳蕤给迷住了,只是,他可比裴伯约精明多了!” 韦嘉漠并不知道自己成了精明的呆子,他仍沉浸在被信任的喜悦中,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小将军,在下要先告辞了,”他彬彬有礼道,“邻人等着在下去搬花,这就告退了。” 杜葳蕤让他赶紧去忙,又表达了谢意,韦嘉漠再三行礼,不知鞠了多少个躬,这才走下楼去。 阁子上完全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热烈的风穿过,不时送来阵阵燥热。卢冬晓看着杜葳蕤,觉得她不开心。 适才他赢了穿柳赛,杜葳蕤的高兴不打折扣,眼睛水灵灵的,笑容也亮晶晶的,但是现在,杜葳蕤眉尖轻锁,人也心不在焉,只是对着窗外的明媚发呆。 卢冬晓想,杜葳蕤也不像想象中那样风光,大将军府的家务事不比尚书府轻简,一样的勾心斗角。 “回门宴散了,咱们也走吧?”他于是提议。 杜葳蕤不回答,依旧蹙眉坐着,像是在想心事。卢冬晓于是问:“想去看你娘啊?” 这的确是杜葳蕤的心事,被问到了,她也就“嗯”一声。 “想去就去啊。”卢冬晓又道,“在愁什么?” 在愁什么?当然是愁杜启升的不同意啊! 杜葳蕤知道,沈尽芳派人盯着方寸寺呢,杜葳蕤何时去过,去待了多久,沈尽芳都知道,到该吹枕头风的时候,都会禀告给杜启升。 今日闹成这样,若杜葳蕤还是去了方寸寺,沈尽芳必然要吹风,如此,只怕父女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深。 母亲和父亲就是这样,被沈尽芳无孔不入的挑拨弄得水火不容,最终,母亲只能含恨离府,而父亲却又恨她离府…… 母亲离府之后,沈尽芳的目标转到杜葳蕤身上,一件件一桩桩,杜葳蕤当然能感受到。她之前奋勇应战,打起百般精神应付沈尽芳,不说大获全胜,也能打个平手,可是经过今日之事,杜葳蕤忽然心灰意冷。 她想明白了,争斗的根源在于杜启升的偏心,杜启升对沈尽芳的宠信早已根深蒂固,自己再挣扎也是徒劳。 “想去就去呀,别管你爹爹怎么想。” 卢冬晓像是明白杜葳蕤的心思,开声劝解道。杜葳蕤依然皱着眉头,问:“可以吗?” 她仰着脸,肤色莹白,目如秋水,只是眉宇间的英气消散了,变得心事重重。卢冬晓忽然手指头发痒,恨不能伸指替她抚一抚,把眉尖的疙瘩抚平了。 他当然不会那么做,他见识过杜葳蕤打裘奴,他怕被杜葳蕤一巴掌从云霞一色阁拍出去。 卢冬晓微咳一声,继续口头劝解:“当然可以。我爹不许我做这个做那个,我可半个字也不听他,那又如何,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杜葳蕤不由得心思松动,她实在想去看望娘亲,特别是今天。虽然自己并不在意这门婚事,但杜葳蕤知道于宛在意,女儿议亲不问她,女儿回门也不看她,于宛肯定会伤心。 卢冬晓瞧她仍旧犹豫,于是刺激她:“说什么天神下凡应在你身上,试问哪有你这样的天神?新婚回门想看看娘亲都不敢!” 请将不如激将,这一句却叫杜葳蕤按捺不住。她哼一声站起身:“谁说我不敢?我这就去!” 她说着起身,唤过明昀来吩咐备车,转身就下阁子。卢冬晓见她流星赶月般往外冲,也顾不上别的,只能撒开腿跟上,直等到上了马车,这才有机会喘口气,问:“我只听说你娘在流福山修行,不知是哪座庙宇?” “方寸寺。”杜葳蕤有些伤神,“杜家在流福山供着一处寺庙,唤作方寸寺。” 流福山上有许多这样的庙宇,受大户人家的香火供养,时常接待女眷烧香祈福,因为寺里的都是比丘尼,又谢绝男客,因而被称为“家寺”。 离府到家寺修行的妇人不少,但大多数是孀居,又或者和离被休等等,回到娘家无颜度日,于是躲进寺里图清静。 像于宛这样,好好的大将军府原配夫人不做,要去寺里长伴青灯古佛的,的确罕见。 卢冬晓暗想,京中的宅门深院里,哪家没有妻妾争宠?看上去都是和气体面,剥开来全是一地鸡毛,若只为了这些便离府修行,仿佛有些说不过去。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将于宛逼走呢? 他本想问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觉这两天太过好奇了,往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两天却怪,什么叶子都想捞起来仔细瞅瞅。 他不说话,杜葳蕤也不说话,车里便沉闷起来,只听着辘辘连声,马车向着流福山驶去了。 东郊不算太远,不多时便已到了。山路崎岖,马车上不去,因此到了山脚下的静影亭,杜葳蕤和卢冬晓便下了车,带着星露星黛等人,徒步向山上走去。 为了防止香客乱走打扰,方寸寺特意开了侧门,方便于宛进出。杜葳蕤每回前来,都从侧门进小院,她领着众人拐进山寺,迎面一片绿油油的碧竹林,竹叶婆娑间透着些许碧蓝晴空,时有微风掠过竹林,沙沙声里伴着鸟儿幽鸣,立时让人静下心来。 绕出竹林,杜葳蕤立即看见绢红站在月亮门前。绢红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如今也人到中年,她捏着帕子来回踱步,不时又向竹林深处张望。 “绢姑姑!”杜葳蕤扬声唤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绢红听了这声,欢喜地双手一拍,飞跑着赶来,抓住杜葳蕤双臂道:“小将军!你可算来了!奴婢就说你会来,夫人只是不相信呢!” 她说到这里,已是眼眶发红,隐隐要流下泪来。 杜葳蕤心想,母亲过于盼着自己来,反要说不相信能来,是怕太过失望了。而绢红站在门前,必是等得心焦,要出来探看才行。 这一时,杜葳蕤庆幸自己来了,若是思前想后的没来,不知道母亲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母亲在哪里?”杜葳蕤问道。 “在抄经呢,”绢红带泪笑道,“小将军快随我来。 于宛修行的静室有三间,正中是起居待客的厅堂,右边是卧室,左边是佛堂。杜葳蕤进了厅堂,见于宛坐在珠帘后抄经,态度娴雅,不见半分慌乱。 等绢红进去禀报了,于宛这才搁了笔,扶着绢红走出来。她穿件绛紫对兽纹锦缎半臂,里头系着松石绿暗花绫裙,虽然态度娴静,但杜葳蕤能看出来,比起平日的素净,于宛今日选了艳丽的衣裳。 女儿成亲,她自然也是要打扮起来的,可这山林寺庙里的打扮,又有谁能看见呢?杜葳蕤想着心酸,抓着母亲的手道:“娘~我来晚了,可是叫你久等了?” 于宛是将门之女,受父兄熏陶,处事利落且闻雷不惊。她并不跟着女儿的情绪走,依旧温婉平静:“我也没等你,想着你必然要在家里热闹,只怕抽不出空过来呢。” 杜葳蕤快要涌上来的眼泪,被母亲的平静给制止了,闷在胸口的委屈也因为母亲的淡然散去些许,不由道:“我这辈子只嫁一次,若是回门都不来看您,您就不伤心?” “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回门日与平日又有何区别?你今日不来,以后也会来的,又何必伤心?” 杜葳蕤听母亲这样说,不由愣了愣,转眼就见绢红站在于宛身后,冲着自己悄悄摇手。杜葳蕤立时懂了,于宛要强,心里想的嘴上不肯讲,这是她一贯的脾性,只有绢红跟在身侧久了,才看得清楚。 于宛却往卢冬晓脸上看一看,道:“这位,就是卢家三公子了吧?” 卢冬晓连忙上前行礼,口称见过丈母。 于宛微笑点头:“三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与蕤儿站在一起,实在天造地设的般配。绢红,你将我备着的礼拿来,给他们图个喜庆。” 绢红早已准备好了,闻言立时捧出红毡垫底的金托盘,盘里放着一对金灿灿的麒麟,麒麟身上的纹路雕刻得惟妙惟肖,更妙的是,麒麟的眼睛是一对滴翠的祖母绿,流盼生光,栩栩如生。 青庐记 第17节 “这两只是一对儿,你俩各得一只。”于宛笑道,“我叫师傅打了字上去,别拿错了。” 于宛性子素净,不喜奢华,往日在大将军府里,也不爱金银珠宝,今天却拿出这对宝贝来,叫杜葳蕤大开眼界。她拿起一只来看,却见麒麟的背面刻着个“蕤”字,不由笑道:“原来这只是我的,谢谢娘亲。” “小将军,你弄错啦,这只该由三公子收着。”绢红抿嘴笑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对麒麟要互换,方显得夫妻情深。” 杜葳蕤一愣神,卢冬晓已将另一只麒麟递了过来。 “既是丈母的心意,娘子莫要推拒才好。” 杜葳蕤听了,顺手接过麒麟,却见那一只背面刻着个“晓”字。 第24章 偶尔撞钟 于宛见女儿女婿收了一对麒麟,心里既是高兴,又是惆怅。她既希望女儿早日觅得良人,又怕女儿同自己一般,落得黯然离场,伶仃度日。 唯一可做安慰的,是婚嫁之人乃是女儿自己选的。 她自矜身份,从不在背后说人是非,因而也不同女儿议论杜启升和沈尽芳,但知道他们要为女儿议亲,于宛不由替杜葳蕤捏了一把冷汗。 她本想让绢红传话,请杜葳蕤上山来,同她商议婚嫁,然而转念一想,杜启升视自己如眼中刺,她越是掺和,杜葳蕤越是处境艰难,不如索性丢开了。 事情果然如她判断,她丢开了,杜葳蕤反倒能做主,在沈尽芳奉送的六个人里选了第七人。 听到这个消息,于宛终于放心了,只有经历过沈尽芳的心机,才懂得这第七人的价值。外头再传卢冬晓废物叛逆顽劣等等,于宛都像听不见,绢红还在担心,要她设法劝劝小将军,莫要只看脸不看人,于宛却只是笑笑。 现在,卢冬晓就在她面前,依旧是坐没坐相,人在椅子里歪来斜去,满脸爱听不听的模样,但于宛却觉得,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比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好许多。 他们坐着说了会儿话,杜葳蕤忽然闻着鲜香,不由走到门口探了探头,回眸笑道:“娘,你叫厨房熬鱼汤啦!” “是啊,你这鼻子却尖。”于宛笑道。 她做鱼汤最是拿手,原先在家里,杜葳蕤特别爱喝她亲手做的汤。等到了方寸寺,虽说带发修行没那么严格,但于宛还是断了荤腥,女儿来时才肯做几个荤菜。 杜葳蕤在军中长大,听许多老兵甲说过,断荤腥不养人,时间长身子就不中用了。她暗自忧心,知道劝说无用,因而十天半个月就要上山来一次,逼着母亲吃些猪牛鸡鱼。 今天新婚回门,于宛还说不盼着她来,明明厨房里已经在炖鱼了。杜葳蕤心生向往,问卢冬晓:“今晚可否留下用晚膳?” “可以啊,有何不可?”卢冬晓反问。 “担心你卢家规矩多,半夜吃饭不行,不回去也不行。” 杜葳蕤说着,走回来向榻上一歪,歪在于宛身侧。于宛疼爱地摸了摸她,问:“什么叫半夜吃饭不行?你做什么要半夜吃饭?” “我可没有半夜吃饭,是卢家的时辰和别人不一样,过了戌时就是半夜,厨房不许动灶火的。”杜葳蕤摇晃着腿,向卢冬晓笑道,“你说说,是也不是?” 她在杜府正襟危坐,在卢家走路也端着肩膀,全然没有此时的娇憨无忌。卢冬晓心想,凭她多么厉害,回到娘亲身边,还不是像只猫儿一样。 讲到猫儿,卢冬晓就想到装乖的韦嘉漠,因而眼眸微转,见于宛手边的矮几上放着几本书。他于是问:“丈母,您日常也爱看书吗?” 于宛刚要答他,却见绢红挑帘子进来,笑道:“夫人,墨涛轩的老板来了,说是给夫人送新话本呢。” 于宛一听,忙道:“快请他进来。” 绢红于是去挑帘子,让等在外面的书店老板进来。那老板一身布袍浆得干净清爽,背上背个黄杨木书箱,进来了先行礼道:“谢旋风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好,我好得很。”于宛笑道,“你莫多说客套话,快把新话本拿来瞧瞧,我等了好几天!” 谢旋风闻言,放下书箱取出几册书来,正要给于宛送去,抬头却看见卢冬晓。谢旋风差些“哎呀”出声,却见卢冬晓伸手指贴了脸,冲他摇了摇,他立时闭了嘴巴,低头捧书送到于宛面前。 于宛接过来看看,却是《飞星记》、《彩袖舞》和《锦枕传》。她一时欢喜,道:“这几本都是我喜欢的,我都留下了,花费几何,你只管找绢红拿银子。” “是。”谢旋风凑趣笑道,“夫人上次问的《撞钟记》,实在是绝版了,问了许多地方都找不到,今次给夫人回句话,这本就莫要惦记了。” “是吗?我还想着它呢。” 于宛很是遗憾,杜葳蕤却冷不丁地问:“谢老板,你可是书店老板?” 谢旋风没见过杜葳蕤,不知道她是何人,但见她坐在于宛身边,看着年轻又梳着发髻,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他不敢怠慢,拱手道:“小的并非老板,乃是墨涛轩的掌柜,时常来给夫人送书的。” “哦~那么,墨涛轩缺伙计吗?” 杜葳蕤这个拐弯太快,在场没人明白过来,除了卢冬晓。他立时便知道,杜葳蕤是要给韦嘉漠找活了。 果然,没等谢旋风答话,于宛先问:“蕤儿,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去给谢老板做伙计?” 她唤了这一声,谢旋风立时明白过来,这位着红裙的盛装少夫人就是小将军杜葳蕤!他当然知道方寸寺的夫人是大将军府的于夫人,也知道卢杜成婚的佳话,然而,传言中的人物坐在面前,却叫谢旋风瞠目结舌,当场傻掉。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不知谢掌柜可愿意收个伙计?” 她笑盈盈问着,实在叫人不能拒绝。谢旋风却不敢答,偷眼瞅瞅卢冬晓,见他微微点头,这才抱拳道:“墨涛轩正在缺人,小将军有朋友想来,让他来东市就是,小的自会妥善安顿。” “好!”杜葳蕤笑道,“我明日就让他找你!” 谢旋风连连答应,又奉承了于宛几句,这才退下了,往厨房找绢红领银子。绢红忙着照看灶火,给了银子说声“不送”,请他自己走出去。 谢旋风来了许多次,熟门熟路走到竹林前,却见卢冬晓立在青石板路上,正抱着手研究一根竹子。 “哎哟,三公子,如何在这遇见您!”谢旋风连忙迎上去,“猛然看见了,可把我吓一跳!” “我又不是土匪,你看见我吓什么?”卢冬晓奇道,“于夫人是大将军府的夫人,我是大将军府的女婿,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 谢旋风哈哈笑道:“大婚之前,三公子不是这样说的。那时说到要娶小将军,您是又气又恨啊!” “权宜之计而已,你不懂。”卢冬晓摆摆手,却又道,“杜葳蕤推荐的那个人,应该叫作韦嘉漠,你替我盯着,如果是的,就放只鸽子来告诉我,听清没有?” 谢旋风和董子耀一样,是卢冬晓的狐朋狗友之一。他虽然考不中功名,却实在爱书如命,卢冬晓于是拿钱给他开书店,墨涛轩只是其中一间,京城里足有五六间书铺都在谢旋风经营之中,另外又兑了两间刻字坊,生意极好。 这时候听了卢冬晓的吩咐,谢旋风笑道:“鸽子腿上,还是套红蓝圈?” 红圈表示对的,蓝圈表示错的,这是他们老一套的联系方式。前些年,卢冬晓被卢季宣关在府里不能出门,因而朋友间用些花样来联络,鸽子便是其中之一。 “没错!至于以后,这个韦嘉漠要怎么安排,你再等我的消息!” 卢冬晓吩咐罢了,冷笑两声,心想,杜葳蕤看望亲娘都想着韦嘉漠,这个臭烘烘的书呆子,真有本事啊,竟能让她牵肠挂肚的。 谢旋风答应了,要背了书箱告辞,卢冬晓又问:“那本《撞钟记》又为何会绝版?” “那是几年前的旧书,印了两版没人买了,自然就绝版不印了。三公子为何问此事?难道,你有门路找到吗?” 卢冬晓寻思着道:“韦嘉漠就是个书痴,听说他家里不少孤本珍本。等明天他来墨涛轩,你试探着问问,看他有没有。不过这人把书看作宝贝,你只能不经意问问,若是让他多了心,以为咱们打主意要他的书,那可不妙!” “好。”谢旋风笑道,“放心吧,我知道的。” 卢冬晓嗯了一声,却又道:“若是拿到了,不要傻乎乎地送上来,给我留着!” 谢旋风略略一想,立即了然,哈哈笑道:“三公子要亲自孝敬丈母娘,可是如此?” 卢冬晓被他戳穿了,正要骂两句扯开,却听一道清越的声音唤道:“卢冬晓!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声音虽然只听了两天,但卢冬晓已然熟悉透顶,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杜葳蕤。 他快速摆手,让谢旋风赶紧走,自己却悠悠转身,慢慢向杜葳蕤走去,道:“坐久了腿麻,出来走走。” “你认识书店掌柜?”杜葳蕤眺看谢旋风的背影,问。 “不认识啊?他正好走出来,于是寒暄两句。”卢冬晓一本正经说道。 杜葳蕤盯他一眼,有一点点不相信,为的是卢冬晓和传言之中不大一样。他没有传说的那么废物,至少骑射功夫了得,而且,也算正直热情,在栖梧山庄能路见不平,阻止裴伯约欺负韦嘉漠。 “别背着我搞滑头。”她警告他,“叫我知道了,可不饶你!” “小将军!我们只能做五百天的夫妻!”他也提醒她,“你可别做惯了少夫人,到了五百天要后悔啊!” “做梦。”杜葳蕤轻哼,“要悔也是你悔!” 第25章 瑰丽乌梅 在流福山用了晚饭,趁着傍晚天色未暗,杜葳蕤和卢冬晓辞出方寸寺,下山回卢府。 已是六月天,太阳下了山,白日暑气消尽,树影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石径上。天边铺着金红掺了橘黄的霞彩,艳丽非常,晚风送来山林鸟儿的啁啾,远远又有山寺钟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慵懒而悠长。 “这地方真不错,”卢冬晓感叹,“若有一天,我也到这山里来找座庙住着,晨钟暮鼓,岂不是好?” 杜葳蕤轻哼一声:“那种日子真过上了,你就不耐烦了。” “做什么不耐烦?山下有什么好留恋的?” “三公子别说得清心寡欲一样,”杜葳蕤阴阳怪气,“栖梧山庄的鱼儿,春祥镖局的马儿,还有尚书府里的晴嫣,可不都等着三公子呢?” “怪可惜的,我这尚书府里只有一个晴嫣,”卢冬晓反唇相讥,“不像小将军,演武场的明参军,墨涛轩的韦公子,就连仓部司里,还有个裴伯约呢!” “喂!你瞎说什么?”杜葳蕤恼火。 “挑头要说的是你,说不过要恼的也是你。”卢冬晓笑道,“行了,是我的错。” 他顺手攀折野栀子,雪白的一朵送到杜葳蕤面前:“小将军消消气,算是本公子的赔罪。” 山野里的栀子格外的香,花朵儿没到面前,香气已经扑鼻了。杜葳蕤伸手接了过来,一星半点的恼火果然消散了,倒是没来由地叹口气。 “又叹什么气?”卢冬晓不解,“回门也回了,你娘也看了,鱼汤也喝了,穿柳赛也赢了,韦公子也救济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杜葳蕤苦涩一笑:“我并不想找个寺庙,却很想要一座府邸,就能把我娘接来同住。” 卢冬晓心想,凭她是从三品的小将军,想要自建府邸也不容易,就算皇帝允了,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看,没嫁人时杜启升未必乐意,嫁了人,他卢家人也未必乐意。 他找不出解决的办法,也无以劝解。 两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直到下了山登车。等车到了卢府,杜葳蕤让卢冬晓先进去,自己却留下明昀说话。 杜葳蕤记恩,旁人帮了她一点,在她心里是大事。回门宴上韦嘉漠无意中帮她解了围,杜葳蕤就一直记着,想帮帮韦嘉漠。 正所谓救急不救穷,想帮韦嘉漠就得从根子上帮,给银子虽然直接,一来韦嘉漠书生意气不会要,二来不解决根本问题。若能送他去书店做伙计,该是两全之事,书痴遇上了书,做伙计又有工钱,算是从根子上帮人了。 杜葳蕤吩咐明昀,让他明天去长寿坊找韦嘉漠,转告他,可以到墨涛轩谋个事做。明昀略略犹豫,道:“韦公子若是不肯去,末将该如何应对?” “不肯去就算了呀,是帮他而非强求。你把话带清楚了,别叫他为难,不必非得领情。” 杜葳蕤说罢,转而又问:“我让你盯着裴伯约那两个裘奴,可有什么收获?” “回小将军的话,末将着人打听了,里扎里多是兄弟俩,两年前进的裴府,因为武艺高强,很受裴相推崇。” 两年前?那就是宋龟耳兵败之后。 说起来,本朝兵力分作两部,一部是戍边军,由世代驻扎西北边关的将帅统领,杜葳蕤的外祖父于家,就是戍边军的一支,除了奉旨述职,寻常不得离关入京。 另一部,就是京城五卫。 五卫之中,赤虎卫是皇城禁军,金吾卫负责京畿治安,另外三卫,墨麟、青羽、雪螭,是朝廷的机动力量,若是边关告急,那就要北上戍边,若有叛军起事,则要挥师平叛。 青庐记 第18节 在杜启升崭露头角前,墨麟、青羽、雪螭三卫统称王师,由裴嵩言监军,拉到黔西南平定叛军宋龟耳。然而宋龟耳就像打不死的小强,越打越旺盛,朝廷一度被庞大的军费牵扯,到了转圜困难的境地。 皇帝责问裴嵩言,裴嵩言回曰,黔西南有裘满族人,身形矫健力大无穷,纵跃山林如履平地,能单人徒手杀戮虎狼,宋龟耳设下陷阱,用毒药奴役裘满人,称为裘奴,以至于实力大增。 皇帝自然催促裴嵩言想办法,裴嵩言却一时无计,两下里纠缠迁延,黔西南像个巨大的疮患,拖了朝廷整整十五年,年年要投入巨额军费平叛,直到杜葳蕤横空出世,辅佐杜启升南下平叛,一举灭掉了宋龟耳。 是以,皇帝宠幸杜家,实在是情有可原。 宋龟耳能招摇十数年,很大原因是裘奴难破,裘奴虽是因药被役,却世代与朝廷为敌,叛军败后,里扎里多为何胆敢进京,还要投靠裴嵩言? 杜葳蕤在黔西南与裘满人交过手,他们面容与里多相仿,高鼻深目,臂长过膝,多有六指,而且野性十足,性子非常残忍,与其说他们是异族,不如说是未进化完全的野人。 把这样的“野人”带在身边,裴嵩言想干什么? 还有,既然里扎里多武艺高强,为何不紧跟裴嵩言,反倒由裴伯约鸣镝驱役?裴伯约不过是仓部司的主事,他能有什么驱使裘奴的需要? 杜葳蕤沉吟良久,道:“你盯紧里多里扎,有异动及时来报。明天我就回演武场了,有司烨在,你不必时时跟着我。” 司烨,是杜葳蕤的另一个心腹参军,但他负责演训,并不像明昀,从早到晚跟在杜葳蕤身侧。 明昀抱拳答是,等杜葳蕤进了卢府,这才去找韦嘉漠,让他明日去墨涛轩。 杜葳蕤在门口同明昀说话,卢冬晓自己先回跨院。他刚一进门,便见晴嫣坐在廊下,正望着一丛凤仙花出神,见他来了,晴嫣慌忙起身,整张脸都点亮了。 卢冬晓暗皱眉头,垂眸匆匆进屋,只当没看见她。 他进门要叫雨停,忽然想起来,雨停刚在大门口接杜葳蕤,这时候还没回来。卢冬晓只得自己脱换衣裳,等换上便袍到桌前坐下,想要倒杯茶吃,拎拎茶壶又是空的。 卢冬晓终于恼火上来,不知应该怪谁,只能小声骂雨停:“见了杜葳蕤跟丢了魂似的,这就忘了谁是她的正经主子!” 这话刚罢,便听着门口珠帘响动,晴嫣捧着托盘进来。她将一只白玉碗搁在卢冬晓手边,软声道:“奴婢记得,三公子不爱茶水,却喜欢乌梅汤。奴婢因而叫她们别沏茶,只做了乌梅汤用冰镇着,等三公子回来。” 那白玉碗里装着半碗瑰红的乌梅汁,碗壁凝着水珠,将落未落。卢冬晓今天陪杜葳蕤回门,又是穿柳赛又是流福山,折腾了一天赶回来,简直是又渴又热,看见冰镇乌梅汤哪里能不动心。 但他面无表情:“我如今不爱吃甜的,乌梅汤端下去吧,叫人给我沏茶来。” 晴嫣亲手熬煮乌梅汤,又取冰细心镇着,只盼卢冬晓能喜欢,没想到,换来的仍是一场冷淡。 “你怎么了?”她委屈地问,“为何同以前不一样了?” 卢冬晓眉头微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回答,晴嫣更委屈了,眼眶又红了,带了哭音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说话又和气,成天都笑着,不要说照顾人,就连你院里的猫狗,屋檐下的燕子,草丛里的蛐蛐……” “你有完没完?”卢冬晓终于不耐烦,“我累了一天想歇一歇,别说这些不中听的!” 晴嫣一愣,那眼泪终于扑簌簌往下掉,断线珠子似的,接也接不住。 “我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哭得抽了起来,“你为何,为何这样绝情?” 卢冬晓想,杜葳蕤说不准啥时候就能回来,她若进屋瞧见晴嫣哭得这样,又要被她取笑! “你想让我做的事,我是做不到的!”卢冬晓急了,“你又何必累人累己呢?有这个功夫,你不如想想别人!卢冬暇可好?你去缠着他行不行?” “可是我,我,我心里……” 晴嫣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泪珠大颗大颗往下砸,把桌布也打湿了。卢冬晓着实受不了,嫌弃道:“我还没死呢!成天哭哭哭,把这院里的福气都哭没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着杜葳蕤在屋外说:“哟,谁这么厉害,能把福气都哭没了?” 杜葳蕤打了帘子进来,见卢冬晓坐在桌边,晴嫣倚桌站着拭泪,立时明白了一点,紧接着,又涌起一万点的不明白。 晴嫣自打进了这院子,眼泪就没干过,可这里有谁欺负她?论起来,要哭也该杜葳蕤哭,一头栽进陌生境地,院子里有晴嫣等着上位,院子外有陆亦莲虎视眈眈,谁看了不说一句命苦。 但这些不方便说,说出来显得杜葳蕤凶恶。 赵夫人说得对,正头娘子有正头娘子的苦处,体面就是一种苦,枷锁似的套着,作为名扬四海的女将军,杜葳蕤的枷锁更多。 她见桌上搁着冰镇乌梅汤,热天里见着冰镇小甜水,杜葳蕤也动心,不由问:“这乌梅汤一股子甜香,是给谁喝的?我能不能喝?” “你有什么不能喝的?”卢冬晓道,“这院子里什么不是你的?开小厨房为了你,派丫头婆子也为了你,这时候为一碗乌梅汤竟客气起来。” 他说着托起碗来,直送到杜葳蕤面前:“娘子请用。” 第26章 个中心思 这声“娘子”,十成十是叫给晴嫣听的! 杜葳蕤瞟一眼晴嫣,果然见她脸色刹白,低头用帕子按眼睛。杜葳蕤心想,这对有情人耍花枪,只拿我演戏? 要演戏就演好了! 她接过乌梅汤,咕咚咚喝个精光,又放了碗问晴嫣:“汤是你煮的?手艺真不错。” 晴嫣抽嗒一下,不吭声。 “可为何只煮一碗?是刻意不给我呢,还是刻意不给三公子啊?” 她话锋突变,声音里带着些寒气,笑容也垮了下来。 星露星黛早跟了进来,只是忙东忙西的不说话。这时候听杜葳蕤不高兴,星露便哼一声道:“陆娘子指来的人好没规矩,三公子成了亲,院子里有两个主子,这么厚此薄彼的,还说什么勋贵传家?倒像是寒门小户的,没别的本事,只能为难新嫁娘来立威!” 晴嫣觉出不好来,连忙擦了泪:“奴婢原本备了两碗,是三公子先回来的,奴婢怕凉气散了,因此只端一碗出来,奴婢这就再去端来。” 杜葳蕤点点头,又展开几分笑意:“你到我院里来了两天,这是同我说的头一句话。晴嫣,陆娘子口口声声说卢府勋贵传家,规矩又大,礼数又多,这些你都要记着。” 她的敲打含骨头带刺,听得晴嫣脸更白了,眼眶却更红了,不由抬眼睛瞟瞟卢冬晓。然而卢冬晓就像没听见一般,一丝儿表情也没有。 杜葳蕤本想说两句的,想想又吞回去,她总之做不了多久的三少夫人,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平白惹人讨厌。 “既说了要拿乌梅汤,那就去拿吧。”她转而吩咐。 晴嫣得了台阶,答应着收了空碗,转身出去了。 星露望着她的背影撇嘴,刚要开口说话,杜葳蕤却不许她说:“你们也出去,把门带上了,没有我发话,谁都不许进来。” 等人都退下了,门也带好了,卢冬晓才皱眉:“你可别同我问东问西的,晴嫣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不知道,我却知道。你娘都同我讲了,晴嫣身世虽可怜,却多亏有你好心,将她买了回来。” “就知道我娘忍不住,”卢冬晓叹道,“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要拿出来说!” “三公子,咱们只有五百天的名份,你若是对晴嫣有意,只管对她好便是,不必顾忌我,何必弄得她成日泪涟涟的?” 这话是替卢冬晓着想,卢冬晓却听得一肚子气,不由冷笑:“小将军想做好人,何必拖着我进泥塘?她泪涟涟为何是我弄的?我这一整天的,陪着你又回门又上山,差些被你家的洒金狮子摔死!更别说你爹掀了桌子,我还得上去赔礼!这天还没黑透呢,你全都忘了?”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杜葳蕤奇道,“我是为你好。” “大可不必!”卢冬晓鼻子里出冷气,起身走到窗下,往摇椅里一仰,扯过杜葳蕤的扇子盖住脸,假装睡觉。 杜葳蕤心想,这人的脾气也是古怪,待他不好不行,待他好也不行!她现在懂得赵夫人的苦处,好不行坏不行,活脱脱两头受气,里外里不是人。 她本想丢开不理,转念一想,卢冬晓今日在大将军府令人意外,与传言判若两人,可以说既非废柴,也非桀骜。这人被传言描绘成一坨烂泥也无所谓,肯改变无非是为了杜葳蕤争面子,好让她光明正大去方寸寺。 虽然未能如愿,但杜葳蕤领这份情。 她于是走到卢冬晓身边,笑道:“睡觉就睡觉,如何总是挡着脸呢,不怕被闷死吗?” 这话说罢,杜葳蕤抬手去抽扇子,卢冬晓却早有提防,用力压住了。她用一分力气来拔,他也添一分力气护住,仍是攥紧了不脱手。 杜葳蕤实在要这扇子,卢冬晓当然不是对手,可她忽然间不想要了,于是丢开手来,坐在旁边的半月椅上,道:“我猜,你不喜欢晴嫣,对不对?” 这句话才算说到卢冬晓心里,扇子虽然盖在脸上,人却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可是你娘说,你以前事事顺着她,处处哄着她,为何现在又变心了?” 卢冬晓憋了一会儿,拿开扇子,冷冷斜视杜葳蕤。 “什么叫变心了?我许过她什么吗?” 杜葳蕤不说话,撑着下巴盯着卢冬晓,等他说下去。她那双秋水眼盈盈焕彩,盛满了关心关切,卢冬晓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了牵。 当然,他并不知道,杜葳蕤在聚贤庄等老板说八卦时,就是这么个模样。 “你别瞧她成天泪涟涟的,那可不是为了我!”卢冬晓说实话了,“她是想找人替她爹洗雪冤屈,她认为我可以。” “啊?”杜葳蕤的八卦魂上来了,“这怎么说?” “她爹爹当年在仓部司任员外郎,有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明明是没经手的,却签了她爹的名字,为这件事被革了职,这才引出后来的遭遇。”卢冬晓道,“据晴嫣说,她爹弥留之际还在喊冤,又说什么仓部司里有内鬼,勾结着往黔西南倒腾银子。” “往哪里?”杜葳蕤脑袋里灵光一闪,“黔西南是宋龟耳作乱的地方,若是真有其事,可是有人贪污军晌?” “这我也不清楚。”卢冬晓摇头,“我当时也只得十三四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猜,晴嫣自己也不懂,不过是重复她父亲临终前的话。” 这八卦听的,好比一枚湿炮仗,好容易点着火,没等炸出花来就灭了,叫杜葳蕤好不难受。 “你怎知她不想着你呢?请你帮忙申冤,也可以想着你、喜欢你啊!” 卢冬晓哼了一声:“想着或是不想着,你总能感觉到,可不是挂在嘴巴上,又或者,抹两滴泪能算的。” “她惹你生气了?”杜葳蕤敏锐觉察。 “别再把她同我扯一起,”卢冬晓正色道,“我若天天问你,你可是喜欢上明昀了,你难受不难受。” 杜葳蕤代入了想一想,的确是难受。喜欢是私密的情绪,只能给真正喜欢的人,不喜欢的那一个,就算是名字搁在一起也会膈应。 “好吧,不说这事了,我也累了。” 杜葳蕤打个呵欠全作掩饰,走到床边拍松迎枕,靠了上去闭上眼睛,却又打了个呵欠。 “忙了一天,可累坏我了。”她喃喃说,“回门真是,比演武还要辛苦呢。” 卢冬晓听她说了上一句,还在等着她说下一句呢,却是左右等不到,杜葳蕤那头没声音了。他从摇椅上起来,走到床边去看,见杜葳蕤倚着迎枕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想,她今天的确辛苦,又要操心夫君骑不住马,又要操心娘亲见不着人,同父亲闹得不愉快,还要管韦嘉漠的营生,回来见着晴嫣哭叽叽,又要设法调停处置,真正是,操心烦神小能手。 小将军,这三个字看着风光,剥开了和普通人并无两样,七情六欲,家长里短,她一样儿也躲不开。 卢冬晓伸手拉过薄被,搭在杜葳蕤腰上,待要放下帐子,又怕她闷热。 他背手站着,看着杜葳蕤的睡颜,想到她昨日奉茶时的种种,其实,他们只有五百天的名份,她又何必多管闲事,替卢冬晓说话得罪卢季宣? 还有韦嘉漠,不沾亲不带故的,浑身还臭烘烘的,杜葳蕤却愿意为他周旋,逼着裴伯约掏银子赔书房。 想到这些,他心里深扎的那根刺突突跳动起来,他知道微弱的希望在心底汇聚,也许杜葳蕤能帮他解决那件事,但是,把她拖进那件事里,会不会太自私了。 五百天,和她的缘分只有五百天,到了时间,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或许是他们天然的宿命。 只是,杜葳蕤像一把锋利的钢刀,过刚易折,她或许缺一只刀鞘,一把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生死看淡的滚刀肉油葫芦做成的刀鞘。 卢冬晓悚然一惊,觉得这只“刀鞘”有些面熟,像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他不敢再想下去,于是蹑脚走出去,却向守在门口的星露星黛摆摆手。 “睡着了。叫门口轻着点,别吵着她睡觉。” 青庐记 第19节 这一言既罢,别人没怎么样,卢冬晓自己脸上发烫,他何时变得如此婆妈?他向来是,两耳不闻他人事,一心只能管自己开心的。 第27章 园中幸遇 过了婚假,杜葳蕤果然回去演武场了,卢冬晓的日子重新轻快,简直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转眼月余,已经到了七月底,天气炎热非常。 这天用罢早饭,眼见着杜葳蕤束起头发,换上箭袖束腰的戎袍,套上装饰碧绿丝绦的半软甲,卢冬晓不得不承认,杜葳蕤很能吃苦,这么热的天,他穿件薄绸衫躲在屋里都吃不消,杜葳蕤却里三层外三层,还要上演武场晒太阳。 而且…… 她如此装束别样出尘,果然是人间唯一小将军,无论男女,见了她也只有仰慕的份。 杜葳蕤装束停当,转身见卢冬晓默默瞅着自己,不由问:“你看我做什么?” “被粥烫到了,舌头疼。”卢冬晓说,“不是在看你。” 杜葳蕤嫌弃,却又吩咐:“雨停,给三公子的粥要弄凉些,他还是小宝宝呢,别给烫傻了。” 雨停忍住笑,答:“是。” 卢冬晓不做理会,低头喝粥。星黛却拎个提盒道:“小将军,今日要用的物事收拾妥了,奴婢先给送到车上去。” “叫粗使的仆役跟着我去便罢。”杜葳蕤随口答道,“这么热的天,你何必跑一趟?” “这里头有一罐冰镇绿豆汤,他们笨手笨脚的,再给弄洒了。”星黛笑道,“奴婢总之是闲着,去园里走走也行。” 卢冬晓听到这里,不由道:“演武场那样热,总要有人伺候她换衣洗脸,你和星露都不去啊?” “西大营里都是男人,她俩去做什么?”杜葳蕤道,“我有手有脚的,难道不会换衣不会洗脸?” 青羽卫的演武场在城西,那一块地广人稀,辟作演武场后被称为“西大营”。 “你也知道都是男人,你若被蚊虫叮咬,自己又够不着,也叫他们给你擦药膏啊?” 或许杜葳蕤从小厮混演武场,杜府的人见怪不怪,并没有想过,她身为女子的种种不便。现在被卢冬晓说破,星露星黛忽然惭愧,觉得很是。 “三公子说的是,小将军该带个人在身边。”雨停小声建议,“若是两位姐姐不方便,奴婢愿意跟着。奴婢粗皮厚肉的,不怕风吹日晒,也不怕男人。” “风吹日晒倒罢了,只是那些男人臭得很。”杜葳蕤皱眉,“出了汗尤其是臭的,你能忍?” “小将军都能忍,奴婢有什么不能忍的?”雨停一本正经,“求小将军成全,带奴婢去演武场吧。” 杜葳蕤有些犹豫,望望卢冬晓道:“你是三公子的人,我说了并不算,要三公子同意才行呢。” 卢冬晓听了,便将手挥一挥:“赶紧去,别在屋里碍眼。” 雨停欢天喜地,星露却不高兴:“小将军,要带也是带奴婢,为何带她去?奴婢也不怕风吹日晒!也不怕男人臭!” 星露是家生子,她母亲是杜启升亲信长随的妻子,星露从小便送进府里,陪着杜葳蕤长大,说起来比小门小户的女儿还娇惯些,哪里能吃得了演武场的苦头?至于星黛,那更是身娇体弱,太阳大了要中暑,太阳没了要伤风,一年四季不知道要灌下多少药汤。 杜葳蕤心想,带这两个丫头去演武场,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比起来,雨停确实厚实些,能扛事。 杜葳蕤于是招手叫过星露,向她低低道:“你留在家里,替我看着院子,免得叫高婆子胡乱祸害!这事情要紧的,知道吗?” 星露受领重任,郑重点头答应,这才不提去演武场了。 杜葳蕤让雨停接过提盒,一主一仆雄赳赳地走了。这边卢冬晓放下筷子,却向星黛道:“雨停跟着她走了,那么我只能劳烦你了,替我收拾衣裳出来,我要出门去呢。” 陪嫁丫头也得伺候姑爷,星黛没什么说的,自去开柜子找衣裳。卢冬晓的衣裳都是雨停收拾,雨停做事情细致,一套衣裳连同锦带香囊都搭配好了,省了星黛许多事。 她拿出一套明紫的袍子,搭着嫩绿的织锦腰带,配上竹绿荷包,捧着走出来。她一边伺候卢冬晓换上,一边随口问道:“三公子今日去哪里?” 这时杜葳蕤走了,晴嫣便进来收拾早饭碗碟,听星黛问了一句,便冷笑道:“这是什么道理?三公子出门,倒要向你报备了?” 星黛脾气平和,听了这话也不吭声,星露却嘀咕道:“神气什么?别以为没了星黛,谁就能攀上高枝做姨娘!” 她说话并不小声,晴嫣当然听见了,于是问:“你这话,可是说给我听的?” 星露索性转回脸来,认真望着她:“晴嫣姐姐,你也别太霸道了!星黛同三公子说话不行,我自言自语也不行?要么你回回陆娘子,将我俩都撵出去,只招些哑巴来伺候!” “你!” 晴嫣擅长流泪,不擅长吵架,急起来更是说不出话,但眼圈已经红了。卢冬晓由不得叹气:“你们这些人,指望我好欺负!这要是杜葳蕤在屋里,瞧你们谁敢多说一句?” 他说罢了,也不理人,回身便走了,多少带着些气恼。等卢冬晓没了影子,星露更加没得怕了,冲着晴嫣做个鬼脸,转身去收拾妆台了。 晴嫣没得到卢冬晓的撑腰,吵架又吵不过星露,捂脸便跑了出去。星黛站在桌边,这时候也摇头:“这是干什么?叫她来主事的,成天什么事也不管,只是会哭。” “她何止只会哭?还会找陆娘子告状呢!”星露接话道,“上次乌梅汤没落着好,回脸就去告状了,讲到天黑透才回来,进门还在抹眼泪呢!” 星黛叹气,也是无话可说,只得收了碗筷送去小厨房。 却说卢冬晓负气出来,闷头走了一段路,忽听着路边假山后有人嘤嘤地哭。 他以为是哪房丫鬟受了责打,因而只当没听见,正要向前走时,却听另一人劝道:“你哭也没用,还是快点想办法,要么索性去找老爷罢!我就不信,卢景夏总是卢家的嫡亲孙儿,这就没人管了?” “你知道什么?”哭着的丫鬟道,“若不是有老爷撑腰,陆娘子就是借个胆儿,也不敢苛待小公子!她能如此张狂,不就是因为老爷非但没有悔意,反倒恨上了咱们这对孤儿寡母的!” 另一个丫鬟无言,想想又叹:“老爷也是古怪,分明是他失手犯错,为何还要迁怒于人?” 哭泣的丫鬟却道:“世事便是如此,嘴大的吃嘴小的。他是这府里的老爷,可不是想如何便如何,难道同你讲道理吗?三公子已被搓磨得不像样儿,这就罢了,可怜景夏小公子,还没有十岁……” 话说到这里,她越发伤心起来,哭得越发止不住。卢冬晓于是问:“谁在那里?” 那两个丫鬟听见有人,吓得立时止了声音,哭也不敢哭了,只是静悄悄的。 “卢景夏若有什么事,你们就走出来告诉我!”卢冬晓皱眉道,“只顾着叽叽哝哝,究竟有什么用处?” 草丛里这才传出响动,走出来两个丫鬟。当先那个见了卢冬晓,立时放声哭道:“三公子,救救咱们小公子啊!” 卢冬晓认得她,是戴雅婵院里的雪杏。 “你别哭,好好说给我听,卢景夏怎么了?” “小公子昨儿就发烧,整整烧了一天,少夫人想要请大夫,傅管家说要问过陆娘子。可奴婢去问了,陆娘子又说要问过夫人,但夫人上庙里吃斋进香,说要过三天才回来。奴婢急得无法,回头又去求陆娘子,她只是不松口,非说要夫人同意,才敢请大夫!” 雪杏说着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小公子烧得滚烫,夜里惊厥,两只眼睛都反插过去了,少夫人哭得站不起来,天没亮打发我去问了几次,陆娘子要么不见,要么就是那句话,要夫人答允才行!” “夫人要三天才回。”另一个丫鬟霜荷接上话道,“怕只怕,小公子熬不到那时候了。” 卢冬晓扯了腰牌递个霜荷:“你拿这个去门口找铜仁,就说我讲的,让他请益养堂坐镇的大夫过来,要快!” 霜荷接了腰牌,答应着转身飞跑去了。卢冬晓这才向雪杏道:“景夏病得厉害,你们找不到大夫,为何不来报我?” 雪杏嗫嗫嚅嚅,只是说不出来。卢冬晓也明白为何,只不过是信了卢季宣的话,以为卢冬晓面冷心寒,不会管这事。 他不再多言,只让雪杏带路,要去看望寡嫂。 卢府东院几处好庭院都拨给公子小姐居住,戴雅婵带着卢景夏住在僻静处的齐蕙苑,一进去便听着哭声,雪杏情知不好,也不顾卢冬晓,纳头直冲进屋去。 卢冬晓连忙跟上,等进了屋子,里头门窗紧闭,扑面便是腾腾热气。戴雅婵伏在床边,急得只知道哭了,旁边几个丫鬟婆子也是束手无策,而在层层帐幔之中,卢景夏已经昏昏沉沉。 卢冬晓顾不上别的,先将床帐全数揭起,又叫雪杏开窗通风。戴雅婵拭着泪道:“叔叔不可,景夏是贪凉玩水,以致受寒,不可再吹风!” “你若不给他透气,他便要烧死了!”卢冬晓急道,“你别在这哭了,快着人去打盆水来,拧个冷手巾给我!” 戴雅婵原本没了主心骨,现在听卢冬晓要这要那,仿佛卢景夏还有转机,因而指挥丫鬟婆子做事,开窗的开窗,打水的打水。 卢冬晓探身床前,摸到卢景夏盖着被子,脸烧得赤红。他赶紧揭了被子,又解开卢景夏的衣衫透气。 这当口凉手巾送了上来,卢冬晓接来,在卢景夏的下巴、脖颈、肘窝、手心、腿弯等处来回擦拭,一条暖了但换一条,七八条手巾擦过,忽听着卢景夏哼了一声,低低道:“喝水。” 他开口说了话,卢冬晓这才放下了心,一屁股坐在床边。戴雅婵又欢喜又伤心,赶着叫取温水来,等喂了三两口水,方听着院里霜荷的声音:“大夫来了!少夫人,大夫来了!” 第28章 借得珍本 大夫诊了脉,说起来七筋八络的,卢冬晓总之听不懂,直接问道:“您就说有没有危险,要如何医治?” “这病要紧是退热,退了热将养三五天,也就无妨。”大夫拿出针筒,“我先给小公子施针,之后再开些汤药。” 大夫要施针,卢冬晓便避让出来,戴雅婵跟到院子里,行了礼道:“多谢叔叔救命!若不是叔叔赶来,又给延医看诊,我这……” 她说着说不下去,眼眶泛红。 卢冬晓暗自叹息,却道:“如若母亲不在,直接去禀告卢季宣也好,不必听陆娘子操弄!” 戴雅婵默然一时,道:“我不想去求那个人。” 卢冬晓想劝,张了口又不知如何劝,于是道:“那你来找我也行!有我在,总是要护景夏安稳的!” “我怕与叔叔走动多了,会害了叔叔。”戴雅婵道,“那人害了夫君便罢,若是再害了叔叔,那么我们……” “放心吧,他不敢的。”卢冬晓安慰道。 戴雅婵闻言挤出笑容:“叔叔现在是大将军府的女婿,那人行事自当掂量。每思至此,我都要再拜神佛,感谢上天送了小将军到咱们家来。” 卢冬晓听出她的意思,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我上回见了一面,私以为小将军平和近人,母亲也夸她稳重聪明。”戴雅婵满脸的期盼,“她身居高位,又得圣上看重,若是她肯帮忙,或许你哥哥的事能有眉目。” “我与杜葳蕤共处月余,只觉得她跳脱顽皮,想来勇有余而智不足。”卢冬晓道,“哥哥的事,要紧是找到证据,我一直在四下查访,只要拿到证据,必然为他讨个公道!” 戴雅蝉听出来了,卢冬晓不肯将杜葳蕤扯进来。她暗自疑惑,不知是为了什么,是他不相信杜葳蕤?还是不想牵累杜葳蕤? 无论为什么,既然卢冬晓表态了,戴雅蝉也不便多说,只是心有不甘,恨恨道:“虎毒且不食子!那人真正狠心,身为父亲,竟能亲手杀子!可恨这样有败人伦的事,就这么被按了下来,夫君死得如此冤枉!也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替他讨个公道!” “嫂嫂,你切莫心急!此事关系卢氏宗族,也关系四大勋贵,因此被他们联手扑灭了。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定要替哥哥讨个公道!” 戴雅蝉心想,你既无功名,又无官职,还被卢季宣四处宣扬“废物逆子”的名声,在宗族可说毫无地位,如此境地,说自保都艰难,如何替哥哥讨公道?眼下唯一指望,便是岳丈杜家,除了杜葳蕤,谁会帮这个忙? 然而这些话不能说,戴雅婵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两句场面话,卢冬晓又安慰她几句,叮嘱她好好看护卢景夏,这才告辞而去。 他走在路上,乱纷纷只想着哥哥之死,曾经的线索一片片飞进脑海,因为缺了一环不能连成一片,在混乱思绪中,一株银杏树映入眼帘,叫卢冬晓想起杜葳蕤。 凭着树上的果子,就能替韦嘉漠讨回公道,若是将哥哥的事告诉她,或许能有别样收获。 可这念头只一闪就被打消了。 “只得五百天的夫妻,又何必连累她?”卢冬晓想着,自我开解地摇了摇头,大踏步走出卢府大门。 门外,银才已经套好车等着,迎上来问要去哪里。卢冬晓想了想,叫去东市墨涛轩。 墨涛轩门面阔大,共有两层,一楼铺设各类书籍,二楼是交易珍本孤本的地方,要豪掷千金的主顾才能上去。卢冬晓一步踏入,谢旋风立即迎上,笑道:“三公子今日有空?” “来看看生意如何,”卢冬晓呵呵一笑,“那个韦嘉漠呢,他来了也快一个月,做事如何?” 谢旋风听了这话,将两手一拍,笑道:“多亏了小将军,这却送来个得力识货的!不夸张地说,没有他不认得的书,没有他不知道的珍本!” 青庐记 第20节 “这么厉害?”卢冬晓不肯相信,“他人呢?” “在二楼忙着呢,我叫他下来?” 卢冬晓摆摆手,说自己上楼看看,谢旋风请他自便。二楼雅静,陈设讲究,一排排书架摆满古籍,中间有张大案,韦嘉漠正俯身整理一本破旧书册,他身上穿着浆洗干净的青布衫,虽然肩头打着灰布补丁,但比起之前的邋遢,要清爽精神许多。 卢冬晓咳嗽一声,韦嘉漠闻声抬头。 也许是没想到能在书店见到卢冬晓,韦嘉漠一脸看见奇珍异兽的表情:“我当是谁,原来是卢三公子,你怎么到这来了?你不是不读书吗?” 卢冬晓打量着四周道:“韦嘉漠,你少给我装清高文人,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可是清楚得很!我倒是奇怪,你这穷酸模样儿,究竟怎么入了小将军的法眼,叫她高看你一层?” 他在栖梧山庄救过自己,又在韦宅出谋划策,帮着拿到裴伯约的赔偿,因而在韦嘉漠看来,卢冬晓是可交的朋友,与裴伯约大不相同。 但是,韦嘉漠的脾气好比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他说两句软话绝无可能,尤其是对着富贵公子。 “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韦嘉漠摇头晃脑,“好皮囊只能引一时风光,想要长久,还是要气质出众!三公子闲着无事,不如坐下来,韦某荐几本书给你看看,等修出书香气质,自然能得小将军青睐,你看如何?”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我要什么青睐,我都娶到人了!”卢冬晓笑骂,撩了袍子坐下:“说到荐书,我倒想问问,你有没有兵书阵法?越奇越孤越珍贵的,越好!” “你要兵法做甚?”韦嘉漠眉头一皱,忽然明白,“是给小将军找的?” 卢冬晓也不否认,只是笑而不语。韦嘉漠忽然有些泛酸,侧过身道:“兵法却没有。” “我不信。”卢冬晓紧盯着他,“韦嘉漠,你真不仗义啊!杜葳蕤为你出头,得罪裴伯约不说,还设法把你弄到这里来当伙计,问你要几本兵书你小里小气的?” 韦嘉漠书生意气,最怕别人用道德感拿捏他,一说他不仗义,他立时脸上发烫,连忙反击:“你还说我不仗义?你答应我的事,可是办成了?” 卢冬晓一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你忘啦!” 被韦嘉漠吼这一声,卢冬晓忽然想起来了,他是答应了韦嘉漠,要找个机会把裴伯约揍一顿,权作出气。 “我答应你的当然做到!那你呢,你有兵书吗?” 韦嘉漠居高临下瞅他一眼。 “听说过《太白阴经》吗?” 卢冬晓摇头。 “那么《长短经》呢?” 卢冬晓又摇头。 “《阃外春秋》,这总听说过吧?” 卢冬晓还是摇头。 “嗐!你个不读书的!同你说都是白瞎!”韦嘉漠生气,“就这三本,你去问问价钱,保管就是一句---有价无市!” 卢冬晓立时笑眯眯:“你有啊?” “有啊!但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啥时候亮啥时候给你!” “别!你先给我!我这里等着用呢!至于东边西边的,我立时叫春祥镖局打听去,十天,给你回话!” “你可别蒙我啊!否则我去西大营找小将军告状!” 卢冬晓心里一拎,他还真是,不想韦嘉漠再到杜葳蕤眼前晃悠。 “丑话说在前面,书不能送给你,也不能卖给你,只能借给你!”韦嘉漠转而认真起来,“一本三个月,行不行?” 有价无市的书,卢冬晓也没打算占有。 “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吧,我总要回去找一找!”韦嘉漠道,“可我这书送到哪里去?” “就送到卢府,”卢冬晓叮嘱,“若是我在呢,自然送到我手里,若是我不在,你就在门口找一个叫铜仁的,他接了东西,会替我收着的。” “这几本可都是孤本!去年兵部张尚书托人找我,想用五千两银子买《长短经》,我可是一句没有给回了!”韦嘉漠不大放心,“交给你的下人不妥当,还是当面交给你。若是你不在,我便再跑第二趟好了!” “五千两你都不卖?”卢冬晓听呆了,“这一间书店都不足五千两!韦嘉漠,你别真是个木头呆子吧,放着银子不要,守着那个破院子,究竟有什么好?” “你不懂。”韦嘉漠摇头晃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好了!打住!”卢冬晓忙道,“我知道了,不必念了。” 他的好奇了结了,韦嘉漠的好奇却起来了:“三公子,我在杜府看见你赢了穿柳赛,就凭这个身手,投考武举人也罢,从军熬资历也罢,哪里不是出路?却为何由着世人废物逆子的歪曲于你呢?” “世人没说错啊,我就是废物,也是逆子。”卢冬晓笑道,“会骑马就会当官吗?能射柳就能领军吗?你瞧瞧杜葳蕤,天生神力,神将下凡,朝中祥瑞,可又如何?每日奔波劳苦,哪有我一半的清闲?”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丈夫在世,怎能不立志功业,一为报国,二为效民,三为……” “你且打住啊!你再说我就走了!叫你东边西边都亮不着!”卢冬晓威胁,“这些个大道理,卢尚书说得比你好,你瞧我听吗?” 韦嘉漠努力刹住话头,但仍有些不服气。卢冬晓奇道:“韦公子,你的大丈夫概论可包括你自己?你为何不想着建功立业?” “我不想考明经科,只想考进士科。但没有举荐,入不了官学,做不了生徒,只能年年投考京兆府的解试。”韦嘉漠沮丧道,“只是这解试也是怪哉,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中!” 卢冬晓暗想,京兆府的解试有诸多猫腻,要拜得师门才能得中。他并不提此事,转而劝道:“明经科比进士科容易得多,一旦得中,立时便能入衙门谋个一官半职,裴伯约便是如此,你为何不愿意?” “明经出身多为循吏,非我所愿。”韦嘉漠再度摇头晃脑,“我终日苦读,为的就是一展抱负,进衙门当个小官小吏的,又有什么意思?” 卢冬晓瞅他半晌,拿不准韦嘉漠是太过书生,还是太有野心。 “行吧,人各有志,你考你的进士,我当我的废物。”他斟茶代酒,与韦嘉漠碰杯,“明天给我送书,别忘了!” 第29章 海棠花前 杜葳蕤在西大营演武半日,中午到聚贤饭庄吃了顿饭,吃得心情舒畅,神采飞扬。 没错,过去了一个月了,老板讲演八卦还在讲杜家回门宴上的穿柳赛,把卢冬晓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完全地颠覆旧有认知,把一众食客听得咿咿啊啊,赞叹议论不绝于耳。 “卢三郎有这样本事呢?之前为何说他废物?” “你懂什么?人家靠脸就能娶回小将军,还要什么骑射之术啊?犯不着拿出来吹牛!” “我瞧你才不懂呢!这分明是小将军慧眼识珠!以貌取人这么肤浅的事,小将军能做吗?她可是天神下凡!” 杜葳蕤含笑听着,只觉得今天中午的饭食特别香甜。 她在演武场做男子打扮,头发高高束起,套一只鎏金冠,身上的箭袖束腰袍子也是男子样式,就连足上蹬着的乌云靴,也用着方便演武的简朴样式。 今天陪她来吃饭的是司烨。司烨和明昀不同,他成天泡在演武场,晒得黑不溜秋的,又不爱穿官制纱袍,和兵甲一样布衣草鞋,因而瞧不出身份来。 当然,还多一个女扮男装的雨停。 三个人躲在角落里风卷残云,一点儿也不显眼。司烨听见了老板的八卦,却低笑道:“小将军,既然三公子这样神勇,不如将他弄到演武场来,操练些日子送去投考武状元。” 杜葳蕤有些动心,为着新科武状元就是从西大营走出去的。只是想到卢冬晓懒洋洋窝在躺椅里的模样,她又打消了念头。 算了,我替他操这个心呢!杜葳蕤想,我又不是他娘,五百天之后就和离了,管他前程几何呢! “罢了,他不愁吃喝的,哪肯遭这个罪。”杜葳蕤道,“你也别听这老板瞎说,打马穿柳不过是个玩罢了,卢冬晓不学无术,心思都在玩上,也只会这些。” 司烨心想,既能穿柳,就能穿人,功夫在身上,用在哪里还不是看自己?但小将军这样讲了,他自然诺诺称是,也不再提武状元了。 可他不知道,武状元这三个字,是在杜葳蕤心里生根了。 一天演武事毕,杜葳蕤收兵回府,这一路上都在想“武状元”。卢冬晓可否愿意?皇帝可会多心?朝野又要如何议论?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只是没想过卢冬晓能不能考上。 等车到卢府,她还在那盘算发呆,雨停只得小声提醒:“小将军,到家了。” 杜葳蕤这才恍然回神,搭着雨停的手跳下车来,带着雨停跨步进府。这一路分花拂柳,谁想刚过了立德堂,便听着有人吵闹,声音既尖且急,是女孩子。 杜葳蕤好奇,漫步走过去看看。却见卢家两个小姐正在一株海棠树下争吵,左边穿杏白半袖配着玉红百褶裙的是卢玉李,右边穿水蓝齐胸襦裙的却是卢青岫。 这倒罢了,更令人称奇的,站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抬头的,却是韦嘉漠。 杜葳蕤正在吃惊,却听雨停念佛:“天菩萨,她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又?”杜葳蕤一怔,“她们经常吵啊?” “这两位小姐呀,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遇见了不消停,遇不见,还要找个机会去不消停。”雨停叹道。 “为什么吵呢?” 雨停左右望望,伏在杜葳蕤耳边道:“还不是因为老爷不公!他偏心陆娘子,自然也偏心四小姐,四小姐愈是张狂,在院子里处处欺负人。七小姐老实便受着,六小姐可不是吃素的,回回同她对着干!” 只听这几句话,杜葳蕤已经有了立场。 没错,她就是喜欢卢玉李这种不吃素的!而且,四小姐卢青岫,杜葳蕤可记得她!她是奉茶当日在立德堂怼赵夫人的小姐! 未出阁的庶出小姐,能当面顶撞正室主母,这事情百分百让杜葳蕤共情啊,换个背景,完美代入杜芝莹胆敢顶撞于宛,若放在杜府,杜葳蕤能让这事发生? 不像话。 她边想边竖着耳朵听,却听卢青岫冷笑道:“六妹妹,你若是想男人就同顾小娘说去,也好早些给你说个人家,省得成天抓狂,这不知来路闯进来的野男人,也值得你宝贝似的捧着,要替他说话!” “四姐姐,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卢玉李毫不示弱,“这人已经说了,他是来找三哥哥的!走到这里是迷了路,就算冲撞了你,训斥两句赶出去也就罢了,何必作威作福,非要人家以命相抵?” “我可是尚书家的小姐!叫他冲撞了难道是小事?”卢青岫气急,“再有,可别亲亲热热的三哥哥,人家认你这个妹妹吗?剃头的挑子,只有你一头热管什么用?” “四姐姐这话说得,仿佛我不是尚书家的小姐!”卢玉李冷笑道,“冲撞便冲撞了,有什么可高贵的?” “你!”卢青岫气得脸都青了,“我如何与你一样?我娘是卢府管事的娘子,你娘是什么东西?” “你说话便说话,少带着我娘!”卢玉李变了脸道,“就为了这个管事,成天拿酸作醋的!论起来还是夫人给的脸,以为是你娘自己挣的?” “是啊,我娘就是有这个管事权,我就要拿你的酸作你的醋,你待如何?”卢青岫索性撒泼,“再说了,我打骂的又不是你,是这个随便乱闯的外男,要你管什么闲事?” “你已经抽了他两个嘴巴子,还把他推在泥塘里,就这样还不解气,还要拿石头砸他的头!”卢玉李气愤道,“卢家勋贵传世,从来说得是宽容立德,你如此尖刻不饶人,我瞧见了就是要管!” 杜葳蕤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前因后果,应该是韦嘉漠来找卢冬晓,不知怎么走迷了路,撞见了卢青岫。 按说卢青岫是未出阁的小姐,被外男冲撞了的确该恼,只是卢玉李说得也没错,这事情训斥两句也就罢了,何必又抽耳光又砸头的? 她想着便咳嗽两声,从假山后面转出来。卢青岫和卢玉李听着有人来了,自然都收了声,而韦嘉漠见到了杜葳蕤,简直像见到了救星,赶紧上前行礼。 杜葳蕤实在要感叹,她前两次见到韦嘉漠,次次都很狼狈,这次也不遑多让,想来是被卢青岫推到池边泥塘里,一身布袍沾了半身的泥,左右脸上各一个五指印,灰头土脸的,实在是又好笑又可怜。 “韦公子?你这……,怎么弄成这样啊?” 韦嘉漠嗫嚅道:“回小将军的话,在下来给卢兄送书,原本是铜仁领着我进来的,可他去里头通报,让我直走到偏厅等候,可就是,就是……” 他瞅了卢青岫一眼,不敢再说下去。卢青岫却冷哼道:“看我干什么?你就是有一千条理由,外男随意入府也是不对!更别说冲撞了我!” “四小姐,你府上的规矩是,外男不得随意入内院!韦公子在前院偏厅等着会客,究竟哪里不对?”杜葳蕤皱眉道,“倒是你,闺阁小姐不在后院待着,到处乱跑什么?” 卢青岫一见冲自己来了,立即跳起来。 青庐记 第21节 “这是我家!我想去哪就去哪!难道我要给他让路!” “你家也有你家的规矩,是规矩就要守!”杜葳蕤冷冷道,“要么,叫你娘出来问问,卢府可有这样的说法,未出闺的小姐能随意乱走,还要任性冲撞打骂来客?” 卢青岫被杜葳蕤一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真的去叫母亲来对质,转而指了卢玉李道:“她不是也跑到前院来了?你为什么只讲我不讲她?凭什么只冲我来?” “因为你心思恶毒!”杜葳蕤厉声道,“若是换个客人走到这,就算冲撞了你,你也不会喊打喊杀!冲着韦公子去,无非因为他找的是昭明,你拿你三哥不吃劲,认为他能任凭欺负,所以他的客人也能随意打骂,可是如此?” 卢青岫叫她说穿了心事,却仍不服气,只是高抬下巴,佯佯不睬。 “我可告诉你,韦公子不只是昭明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四小姐随意折辱我的客人,这事我不同你讲,既然陆小娘是管事的,我只问她要个说法!” 杜葳蕤说到这里,抬眼见铜仁跑了回来,正期期艾艾不知该不该过来。雨停见状,便大声问道:“铜仁!你可有通报三公子,说韦公子来访?” “小的通报了,”银才忙道,“但三公子不在院里。” 韦嘉漠立即举起手上的包袱:“小将军,在下来访,是要将这匣书交给卢兄,并没有别的事。既然卢兄不在,在下将书交给小将军,也可回去了。” “如此,今日得罪了,韦公子莫怪。”杜葳蕤让雨停接了包袱。 “无妨,无妨,是在下不当心,是在下的错!” 韦嘉漠是个君子,不愿与闺阁小姐论理。然而告退罢了,却又折过身来,向卢玉李一拱到底,行了个大礼,转身便走了。弄得卢玉李受了这一礼,尴尬着不知如何是好。 卢青岫见人也走了,事也散了,哼一声也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傲慢至极。杜葳蕤正脸色阴沉,卢玉李却行礼道:“三嫂嫂,小妹赶着去看望景夏,就此告退了。” “景夏?是卢景夏吗?”杜葳蕤奇道,“他怎么了?” 第30章 往事暗影 卢玉李见杜葳蕤问起,便说了卢景夏发高烧,边说边要拎着裙子往东院去,杜葳蕤见她慌慌张张的,忙道:“你且等等我,我同你一起去。” 姑嫂两个一路往齐蕙苑去了,路上,杜葳蕤才听卢玉李说起缘由,才得知卢景夏生病不能延医之事。 杜葳蕤最恨不平事,听了便恼火道:“陆娘子究竟想干什么!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卢景夏有个三长两短,她能担得起吗!” 卢玉李之前没接触过杜葳蕤,灌进耳朵里的话,也都是“小将军神力”、“小将军得宠”等笼统之辞,这时候听她接连仗义执言,不由得心生好感,暗想:“她果然够得上将军名号,是非曲直清清楚楚。” 这么一想,长期以来因为陆娘子颠倒黑白受的委屈也都涌上来,不由酸溜溜地说:“陆娘子最想景夏出事呢,这样二哥哥大婚生的孙子,可不就是卢府的宝贝?三嫂嫂,陆娘子又霸道又狠毒,日后你若有了小公子,也要小心些。” 杜葳蕤脸上一红,含糊着嗯一声,算作混过去了。 “哎,我也是瞎操心。”卢玉李又叹道,“三嫂嫂是当朝小将军,有了小公子自然万众瞩目的捧着,哪里像景夏那样可怜,除了夫人和大嫂嫂,压根没人管他。” “不是还有你这个姑姑吗?”杜葳蕤道,“你平日常来看望景夏吗??” “我平日也不敢常来,怕走动勤了惹恼陆娘子,又叫她寻法子报复。”卢玉李皱眉道,“我今日来,是听说景夏前夜高烧惊厥,因而求了些偏方灵药,送来与他将养。” “这回一定要找陆娘子要个说法!”杜葳蕤听着生气,“一为了卢景夏,二为了韦公子,再没有这样管家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齐蕙苑,闻见院里药香隐隐,小厨房里飘出白粥的清香,看着光景挺好。 卢玉李疑惑,正要张口唤人,雪杏已经跑出来了。 在这卢府之中,除了赵夫人和卢冬晓,还肯与戴雅婵走动的,也只有卢玉李了,因而雪杏见了她倒也亲热。 “景夏的病怎么样了?可是退烧了?”卢玉李先问这话。 “六小姐放心,三公子替我们请了郎中来看,给小公子扎了一针,已经退了高烧,今天喝药出了身汗,倒知道饿了,嚷着要吃粥呢。” “阿弥陀佛,这就好了。” 卢玉李念了声佛,戴雅婵也从屋里出来了,见了姑嫂两个忙迎上来,说些景夏的病情,又感谢她们来相看。卢玉李说要进屋看看,杜葳蕤却道:“我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脏死了,等回去换件衣裳再来吧。” 戴雅婵感念她细心,于是劝道:“小将军累了一天,不必再过来了,景夏也好多了,吃了粥就打发他睡觉了。” 杜葳蕤听她这样讲,也就答应了,又问卢景夏爱吃什么,说要去买了送来。这时候卢玉李进屋去了,院里只得妯娌二人,戴雅婵见杜葳蕤如此好相与,为卢冬晚叫冤的心思又冒了头,按也按不住。 她挽着杜葳蕤的手臂,先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便道:“小将军事务繁忙,还能如此挂心景夏,我实在是感激,因此,有些话虽然得罪人,却不敢不提醒小将军。” 杜葳蕤听了一愣:“是什么话?” “小将军院里的晴嫣,不是个好人。”戴雅婵直截了当,“我夫君就是叫她害死的。” “啊?”杜葳蕤脑子有点乱,“可我听母亲说,晴嫣是被昭明捡回来的,她怎会与大公子……” “就因为晴嫣是叔叔买回来的,她才起了糊涂心思,母亲怕她带坏了叔叔,因此将她弄到花房去,谁知她够不着叔叔,却来找我夫君,说要夫君帮她爹爹申冤。” 晴嫣爹爹有冤情,这事杜葳蕤听卢冬晓提过,因而并不意外,但她意外的是,晴嫣居然能越过卢冬晓,去找卢冬晚帮忙。这样的果敢,根本和她哭哭啼啼的样子不符合。 “那后来呢?”杜葳蕤追问。 “后来,我夫君认真替她查事,也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了那个人。那个人叫我夫君去问话,当天晚上,夫君就,就,……” 戴雅婵咬了三次牙,才把话说完:“就死在那人书房里。” “那个人……,是谁啊?” “卢季宣。”戴雅婵道,“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杜葳蕤暗想,她唤公公叫“那个人”,还说得咬牙切齿,难道卢冬晚的死并非意外?甚至说,和晴嫣父亲被冤一事有关联? “小将军,你和玉李一路过来,她应该说了陆娘子如何苛待我们母子。”戴雅婵酸楚道,“小将军细想,陆娘子不过是妾,若没有卢季宣撑腰,她怎敢造次?这个家,根子烂在卢季宣,陆娘子不过是他作恶的爪牙罢了!” 杜葳蕤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怔怔望着戴雅婵。 “当然,小将军不必怕他,毕竟您非寻常女子可比。今日之言,是想提醒小将军,晴嫣定要找叔叔替她申冤,但若行此事,八成又要得罪伪君子。小将军若想叔叔无虞,还是找个由头,打发晴嫣出去吧。” 杜葳蕤脑袋里一团混乱,努力挣扎出一根线来。 “嫂嫂,晴嫣求大公子申冤一事,卢尚书可知晓?” 戴雅婵摇了摇头,轻声说:“这是个秘密。景夏顽皮躲在书房里,听见了晴嫣与夫君的对话。夫君死后,景夏怕得要命,才将此事告诉我,但除了叔叔,我没对别人讲过。” 杜葳蕤想起戴雅婵带卢景夏来贺喜时,卢景夏看见晴嫣就怕得要离开,原来,是有这段缘故。 “多谢嫂嫂提醒,我会小心的。” 戴雅婵点头,挽着杜葳蕤送她出去。她是聪明人,只将事情抛出去,却不求杜葳蕤替卢冬晚之死讨个说法。她想杜葳蕤若是有心的,自然会设法,若是无意蹚浑水的,自己就算磕头出血,也未必能求到帮助。 果然,杜葳蕤走出去十来步之后,却又走了回来。 “嫂嫂,你可知晴嫣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戴雅婵克制着押对宝的激动,说:“晴嫣原是姓范的,她父亲叫作范志钦。” ****** 戴雅婵与杜葳蕤密谈时,雨停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她见杜葳蕤出来便心事重重的,又想问,又不敢问。 主仆俩一声不响,默默从齐蕙苑走回去,等进了自家院子,杜葳蕤才像是透了口气,挤出些笑容来。 她带着雨停跨进屋里,见韦嘉漠送来的包袱搁在桌上,想来是屋里没人,铜仁便放在这里。 “星露星黛呢?”杜葳蕤奇道,“包袱送来也不收着,就这样搁在桌上,等丢了又要闹腾。” 雨停也觉得奇怪,往常这时候,星露星黛早已在屋里等着,要替杜葳蕤换衣裳敷脸,怎么今天不见人影?而且……,院里也太安静了吧,人都去哪了? “两位姐姐兴许在小厨房,奴婢去找找她们。” 杜葳蕤允她去找人,自己却走到桌边,瞧着那包袱暗想:“韦嘉漠穿件衣裳都打补丁,给卢冬晓送东西用这么好的包袱皮?是什么稀罕物儿?” 她一时好奇,抽开了包袱皮,见里面是个松木匣子,虽然旧了,但面上透雕“松鹤延年”,看着十分精细。等再打开匣子,里头却是一册书,本蓝的皮子,贴白上题着书名:长短经。 杜葳蕤哎呀一声,惊喜着想:“是兵书!而且是珍本!这《长短经》我找了许久,没想到韦嘉漠却有!” 然而转念又想:“这书是韦嘉漠送给我的?那他为何不直接给我,却要给卢冬晓?难道……,这是卢冬晓在流福山上知道了墨涛轩,因此特意过去找寻兵书?” 这么一想,事情仿佛对上了,韦嘉漠在墨涛轩做事,段旋风打发他来送书也应该。 杜葳蕤心里掠过奇妙的感觉,像是又喝了一碗冰镇乌梅汤,酸酸甜甜,冰冰凉凉,总之是让人舒爽的。 “卢冬晓这个不读书的家伙!”她笑眯眯地想,“这京城里的书店,他只认得墨涛轩吧!这还是听我娘说的呢!” 想是这样想,但能收到这样珍贵的礼物,她当然高兴啊。然而喜滋滋地翻开来没看两行呢,却听着有人在院里扬声道:“三少夫人!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哩!” 杜葳蕤微怔,先将书搁进匣子里,又捧着收进柜子,这才走了出去,却见管家傅四一脸假笑站在院里。 “老爷请我去书房?”杜葳蕤不解,“什么事啊?” “这个……,小的……,那个……” 傅四神色怪异,欲言又止半天,道:“小将军,这话不好说,您快去看看吧,老爷正在发火呢!” 他这话刚罢,只见雨停从后院奔了过来,凑到杜葳蕤身边低低道:“小将军,咱们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第31章 碧绿丝绦 比起傅四说卢季宣在发火,雨停的禀报更叫杜葳蕤吃惊。 宅门里头最不缺的就是人,别说自家的小院子,就是外头的大园子,想找个没人的清静地儿都难。眼下,光天化日的,她院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杜葳蕤抬眼瞅瞅傅四,这位傅管家挂着满脸谦恭的笑容,但杜葳蕤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傅管家,我院里的人呢?”她直接发问。 “三公子院里的人,都去老爷书房外候着了。” “我这院里通门敞户的,连个看家的都不留,丢了东西算谁的?”杜葳蕤更加不高兴。 “三少夫人莫急!这院里头虽然没人,但小的派了七八个人看着外头,保证没人随意进出。”傅四连连拱手,“是老爷叫把人带去问话,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是什么急事?又为何要把满院的人带去问话?” “嗐!小的守在这里,就是等您回来呢!至于是什么事,小的也说不清楚,您去了就知道了!” 这要不是在卢季宣家,杜葳蕤简直要怀疑书房里摆着鸿门宴,正等着她去投罗网呢!可是话说回来,卢府里就没有鸿门宴了吗? 她思虑一时,吩咐雨停留下看家,自己跟着傅四走了。 雨停倚着门,眼瞅着杜葳蕤走远了,心里却急得乱刨,她既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她知道,不能守在这等着。 她于是向看门的仆役道:“这位大哥,能不能帮忙递个话,让外头听差的铜仁来一趟?” “想什么呢,铜仁也去书房了!”仆役答道。 雨停一惊:“是为了什么事啊?” 那仆役却摇摇头,推说不知道,再不吭声了。 青庐记 第22节 雨停纳头回屋,找了把锁将院门锁了,之后溜烟跑到齐蕙苑,抓着雪杏便道:“雪杏姐姐!我们院里出事了!我怕小将军要叫人,不敢乱跑,求你想办法去一趟春祥镖局,给我们三公子递个话,让他赶紧回来!” 一言既罢,正遇着戴雅婵送卢玉李出来,听说卢冬晓院里出了事,姑嫂两个面面相觑,都奇怪为何半点风声也没透出来。 “我觉着这事不好,”戴雅婵心有余悸,“四年前,夫君就是这样忽然被叫到老爷书房,之后就,就……” 雨停本就害怕,听了这话更是吓死了,慌张道:“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一趟杜府,请大将军来救小将军?” “哎呀,你们别自己吓自己,一点小事就请大将军过府,岂不是叫小将军难堪?”卢玉李却沉着 ,“只是,三哥哥未必在春祥镖局,这样跑去扑个空,反倒是误事。” “那么依你,应当如何?”戴雅婵问道。 卢玉李想,府中举凡有大事,陆娘子总要拉着自家小娘充场面,因此,顾娘子肯定在书房。她于是唤过自己的丫鬟云纹,吩咐她去书房打探:“若见着小娘身边的霞彩,就说是我问的,要知道三哥院里出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雪纹答应着去了。卢玉李却又向戴雅婵道:“嫂嫂,这却要烦你出面,去赵夫人屋里找落秋,让她给夫人递个话,请她快些回来。” “母亲进香最怕人打扰,”戴雅婵犹豫,“若是让人去传话,会不会惹她生气?” “大嫂嫂,你好生糊涂!”卢玉李跺脚道,“夫人心里两件事最重要,一是三哥哥,再一个就是卢景夏!遇见他俩的事,你再别犹豫,天涯海角都要去通报的!” 戴雅婵受她提醒,这才点了点头,带着雪杏往赵夫人院里去。这头卢玉李又向雨停道:“咱们就在这等消息,也能顺带照看景夏。” 雨停见她处事利落,莫名被安慰到,不由放松下来。这一松下来,却嗅到卢玉李身上有股怪味,不由奇道:“六小姐,你用的什么熏香?味道好别致。” 卢玉李闻言一笑:“你这丫头不老实,难闻就是难闻,如何说别致?” 她说着冲屋里努努嘴:“我听说景夏前天夜里高烧惊厥,因而重金替他求了个偏方,说是用壁虎作引,加上香菜陈皮,再加些微朱砂,这么一起磨成粉,化水喝了能安神定魂。刚刚弄出来给景夏喝,不想撒一点在袖子上,因此有味道。” 原来是这样。 雨停感动地望望卢玉李,生出了十分的好感,心里又想不通,一个屋顶养出来的小姐,如何四小姐就叫人不喜欢? ****** 卢季宣的书房是卢府最紧要的所在,通向书房倒有两进小院。第一进幽静古朴,第二进迎面一株合抱古柏,斜伸枝丫,投下满地浓荫。 而此时此刻,两进院子都站满了人,是从卢冬晓院里带出来的人。 杜葳蕤刚跨进来,满院人见了她立即叽叽喳喳,一个个都像受了委屈似的,更别说站在人群里的星露星黛了。眼看她俩就要飞奔过来,却被傅四的人拦住了。 “莫吵!莫吵!”傅四皱眉道,“这是老爷的书房外头,没点规矩!” 杜葳蕤并不理会,绕过他上了台阶。见杜葳蕤来了,立即有人推开门,让她进书房。 这间书房轩敞清肃,紫檀书架顶天立地,累累皆是圣贤经传与典章文书,楠木大案上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井然陈列,一方“敬事勤政”青玉印镇压卷宗。东壁悬《周官图》立轴,西窗下设古陶雁形香炉,一缕淡烟徐徐而出。 卢季宣端坐大案之后,脸色阴沉且面无表情,陆娘子立在他身侧,满脸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此外,在屋里的还有顾娘子和高婆子,而最令杜葳蕤吃惊的,是跪在堂上嘤嘤哭泣的晴嫣。 她对着卢冬晓哭也就罢了,怎么哭到卢季宣书房来了? 杜葳蕤先上前见了礼,卢季宣待她还算客气,换了脸色温和道:“小将军在演武场忙了一日,本该好好休息,但府里出了事,不得不叫你前来。” 他说罢转了话锋,严厉道:“晴嫣,你把今天的事说一遍,禀报小将军知道!” 听了这一句,晴嫣从低泣变作痛哭了,拿着帕子挡住脸,哭得撕心裂肺。高婆子见了,一步跨了出来,高声道:“晴嫣姑娘脸嫩,说不出口,婆子代她说出来!三少夫人,你那个什么什么卫的人,闯进咱们院里,非礼晴嫣!” 此话一出,杜葳蕤脑袋发懵,一时间竟没听懂。 顾贞琴向来是陆亦莲的排头兵,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于是走出来道:“小将军,高婆子性急嘴笨,她不会说话,您多多包涵。事情是这样,晴嫣跑到陆娘子屋里告状,说您带着的青羽卫闯进府里,非礼了她!您看这事……” “青羽卫?非礼她?”杜葳蕤没理解,“青羽卫是不进卢府的,怎么能遇见晴嫣?又是如何非礼的?” “谁说青羽卫不进卢府?”高婆子插嘴,“就在新婚之夜,奴婢看见少夫人拿支笛子吹吹,立刻便有青羽卫踩着屋顶跳进院子!而且进出两次,给小将军买吃食呢!” 原来等在这里! 杜葳蕤心想,明知新婚夜明昀入府,陆亦莲却放过不提,想来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的确,这事用在晴嫣身上效果更好,在陆亦莲看来,晴嫣被青羽卫非礼,卢冬晓便要恨透了杜葳蕤。 一头祸害了卢府清誉,一头又得罪了卢冬晓,说到底都是杜葳蕤驭下不严!陆亦莲这招左右开弓,也算是干脆利落,虽不能致命,却能叫卢府上下知道,小将军又如何?一样栽在陆娘子手里! 甚至于,选了今天发动也是有讲究的,无非是赵夫人去进香吃斋,要有几天才能回来,府里无人支援杜葳蕤罢! “三少夫人,您倒是说话呀!这事情如何处置?”高婆子紧盯着,“这光天化日的,又在尚书府里,清白姑娘居然受了玷污!这事情若传出去,卢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杜葳蕤扫她一眼,淡漠道:“卢府还要脸面呢?卢府一个下人婆子,都能直眉瞪眼问到我脸上来,你们还讲脸面?” 高婆子一愣,待要再说,却听着“啪”地脆响,卢季宣将黄铜镇纸用力一拍,斥道:“放肆!谁许你如此同小将军讲话!” 高婆子这才闭上嘴,臊着脸退到一边。 杜葳蕤转而向卢季宣拱拱手:“父亲,这事情来得急,我有几句话要问晴嫣。” “你只管问。”卢季宣忙道,“把这事查清楚。” 杜葳蕤颔首,却看向晴嫣:“你说青羽卫非礼于你,是发生在何时何地?有没有人证物证?” 晴嫣哭得抽抽搭搭:“午时正刻是大厨房放饭的时间,院里要轮流去吃饭。因为天太热了,奴婢就让星露星黛去吃,自己留在屋里弄绣活。便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冲进屋来,一把抱住奴婢……” 她后面说不下去,又哭了起来。 “你别顾着哭啊!”顾贞琴劝解,“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小将军也好替你做主啊!” 晴嫣这才收了泪,又接着说道:“奴婢吓坏了,想要大声喊叫,却被那人紧紧捂住了嘴巴。奴婢无法,只能抵死挣扎,可又如何能挣得过?只是被按在床上,又被掐住脖子,险些被掐昏了过去。” 她说着昂起脸来,让杜葳蕤看脖子上一圈乌痕。 “所幸高婶子吃完饭回来,听见奴婢屋里动静不对,她冲进来大喊,那人害怕了,这才放过奴婢跑了!” “这么说来,高婆子是你的人证?”杜葳蕤道,“那么物证呢?” 晴嫣含泪拿出一条碧绿绦。 “奴婢奋力挣扎时,从那人手臂上扯下来的。” 杜葳蕤接过来看了,这条丝绦太过熟悉,的确是青羽卫的臂饰。 京中五卫都有臂饰,赤虎配红、金吾配黄、墨麟配黑、雪螭配白,青羽配碧。而且,将士兵甲可领战服三套,但臂饰只有一双,破损则以旧换新,但不得多领。 就是杜葳蕤,也只有一双碧绿绦。 深谙此规的卢季宣开口了:“小将军,要查是什么人也容易,只消临时集合青羽卫,逮着没有臂饰的那个,必然是狂徒!” 杜葳蕤却蹙眉不语。 她想的并非抓人,而是青羽卫是否做了此事?青羽卫的将士大多在西大营,平时不能出来,能出来的只有杜葳蕤的亲兵队。 亲兵队有30个缺位,分作两班跟随杜葳蕤。这些人是从青羽卫各营各队里精挑细选的,身手、人品、胆色、头脑、忠诚,都要极出色的,才能进亲兵队。 杜葳蕤不相信,亲兵队里能有人非礼卢府的丫鬟!她未出嫁之时,亲兵队跟着她出入大将军府,甚而驻扎在前院,也没出过这等幺蛾子。 晴嫣口口声声被非礼,其实看见的只有她和高婆子,她俩都是陆亦莲的人,串通起来攀诬并非不可能。然而,碧绿绦却是铁证,就算晴嫣编了故事,她如何拿到碧绿绦的? 书房之中,卢季宣脸色阴沉,陆亦莲虽未表态,但面有得色,顾贞琴满脸关切,高婆子却一副得意样子,还有晴嫣,她一直用手帕捂着脸,不露真容。 “小将军,您总要表个态,拖着不开口也不是办法。”陆亦莲不紧不慢道,“您莫怪我说话直,青羽卫随意出入府院是大忌!西院里不只有丫鬟,还有未出阁的小姐和年轻媳妇呢!” “是啊。”卢季宣沉声接上,“小将军不仅要处置今天的狂徒,还要给个章程,往后怎么办?” 第32章 一分为二 卢玉李猜得不错,顾贞琴果然在书房,而且顾贞琴的丫鬟霞彩就在书房外面,挤在人堆里伸脖子踮脚,等着书房里的动静。 霞彩知道出了什么事,为的是傅四来请顾贞琴时,就把事情给说了。此时见云纹跑来打听,说六小组要知道详细的,她便拉着云纹躲到僻静处,一二三四五说得清清楚楚。 云纹听得一吓:“青羽卫入府非礼晴嫣?这有可能吗?这也太胆大了吧!” “晴嫣攥着证据呢!”霞彩叹道,“原以为来了个厉害的少夫人,是能治住陆娘子的,这下又没戏了!咱们娘子啊,只能接着看人脸色吃饭,给人当刀枪使呢!” 顾贞琴院里的人也不喜欢陆亦莲。但不喜欢有什么用?赵夫人斗不过她,顾贞琴为了自保,也为了亲出的儿女,只能捏着鼻子给陆亦莲当狗腿子。 听霞彩叹气,云纹心里也沉沉的,鼓了嘴道:“今儿四小姐又欺负六小姐了,陆娘子这样跋扈下去,往后院里小姐们的婚嫁,公子们的前程,都得给她院里的让路!” “就是这话呢!你想想,若不是赵夫人坚持,大将军府议亲都能把庶出的二公子送上去!”霞彩也道,“如今三公子娶了小将军,赵夫人心思落定了,近在眼前要操心的,可不都是咱们顾娘子!” 两个丫头议论一番,也没什么好办法。云纹拍了脑袋道:“六小姐还在等回话,可不能跟你说了,我走了!” 霞彩又拉她叮嘱几句,说不能再传给别人知道,这才放她走了。 ****** 书房里,卢季宣和陆亦莲步步紧逼,要杜葳蕤把青羽卫里的狂徒逮出来。杜葳蕤却不着急,反倒问晴嫣:“我再问你几句话,你可能收了眼泪,好好回答?” 晴嫣听了这话,抽抽搭搭收起蒙脸的帕子,点了点头。 “你扯的这根带子,是从狂徒的左臂还是右臂?” “是……,是左臂。” “那就对了。你本就是用右手的,因而右手比左手力大些,要紧关头也会用右手,对不对?” “是。奴婢是用右手从那人左臂上扯下这根丝绦的。” “既是如此,你一定是面对着他,而且距离很近。”杜葳蕤接着问道,“对不对?” 晴嫣之前把话说死了,这时候只能点头:“是的。” “那么,你应该能看清他的脸。”杜葳蕤道,“那就好办了,你说说看,他长什么样子?” “他……”晴嫣又一愣,支吾着说,“他用黑布蒙,蒙着脸,奴婢没看见他的长相。” 听了这话,杜葳蕤叹气:“碧绿绦可比蒙面巾牢固多了,你都能扯下碧绿绦,为何不扯下面巾看看他的脸?” 晴嫣被她一问,眼泪儿又滴下来,只是低头不语。 高婆子见状,上前高声道:“晴嫣遇到这事必然慌张,能摸到什么便抓什么,哪里顾得选面巾选丝绦的?三少夫人!老爷已经讲了,找凶手只需瞧瞧谁没了丝绦,不必知道他长什么样儿!你如此计较拖延,是想要护短吗?” “卢府可真是勋贵传世。”杜葳蕤冷笑,“厨房的灶火看得那样严,下人的嘴却是管不住的!陆娘子,你也算是管事的,主人家说话,有仆妇随意插嘴的道理吗?” 陆亦莲被她直接问过来,一时理亏,倒不知答什么。杜葳蕤紧接着又说:“卢府若不处置这无礼婆子,非礼丫鬟的事我也懒得管,卢大人有什么看法,只管向圣上禀告便是!” 她说罢了,冲堂上卢季宣拱拱手,转身便要走。卢季宣知晓凡事要论理,无论青羽卫是否有人犯事,下人仆妇也不该顶撞朝官。 他连忙打圆场:“小将军莫恼!留步!留步!” 杜葳蕤却似听不见一般,大步直往外走。卢季宣无奈,只得一拍黄铜镇纸,怒道:“傅四!高婆子越礼胡闹,扯下去先打二十记板子!叫她懂懂规矩!” 门外答应一声,傅四带了人进来。高婆子这才怕了,哭喊道:“老爷!老奴并非有心,饶了俺这一次吧!陆娘子!您帮着说说话啊!陆娘子!” 陆亦莲一言不发,眼看着高婆子被捂了嘴拖出去。两扇门重新合上,书屋里静如寂室,杜葳蕤这才回身行了一礼,冷冷道:“多谢父亲明正视听!” 卢季宣老着面皮赔笑:“府里下人疏于管教,小将军切莫见怪。你适才问到为何扯臂饰不扯面巾,老夫倒觉得高婆子说得有几分道理,晴嫣不过是危急时乱抓,抓到什么是什么,因而只扯下了臂饰。” 青庐记 第23节 “老爷说得是啊!”陆亦莲阴阳道,“也幸亏晴嫣扯了臂饰,否则黑色面巾千千万,谁能知道狂徒从何而来?” “陆娘子说得太对了!”杜葳蕤反手讥刺,“要不是扯下了臂饰,怎么能对准青羽卫呢!” “小将军这是何意?难道是说晴嫣刻意嫁祸?”陆亦莲冷笑道,“要验证却也容易,查查青羽卫有没有少这根碧绿绦,又是谁少的,不就得了?” “你也少说两句吧,小将军并没有这意思!” 卢季宣假装斥退陆亦莲,却向杜葳蕤温声道:“上次你同我讲过,青羽卫的亲兵要在这条街租个院子安置,不知可落实了?” “院子早已租好,亲兵也安置其中了。” “那么,老夫有个猜测。青羽卫甲士大多在西大营,不得自由出入,能于午时潜入府中的,只有这些亲兵!老三院里的人都在书房外,不会走漏消息。不如你下个令,先叫亲兵都过来看看,等找出少了臂饰的,再与晴嫣对峙可好?” “是啊,小将军不是有支笛子嘛,一吹就有人跳进院里,这时候正好拿出来用啊!” 高婆子被拖走了,陆亦莲只得亲自上阵,也不假装客气了。杜葳蕤却冷笑道:“那是在新婚之夜,亲兵就守在墙外,因而能听见笛声,现在如何用笛声召之即来?眼下要调亲兵队,要让星露去传话才是!” “星露一个小丫鬟,只怕传不清楚缘由。”陆亦莲马上出点子,“不如让傅管家跟着去罢!” “好!好!就这么办!”卢季宣忙道,“小将军,你还有什么嘱咐星露的?” 眼见陆亦莲亦步亦趋,连传话都要傅四看着,杜葳蕤便也摇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叫他们整洁衣饰,莫要给青羽卫丢人。 青羽卫的亲兵队距离卢府不过百米,傅四星露去传话,不到半炷香功夫,已然回来了。伴着外头的脚步声,杜葳蕤向窗外看去,见明昀带着三十个青羽卫在书房门前列队,一列八人,分作四列。 士兵是这样的,当他们零散出行时,并没有多少实感,而当他们列队站立时,才能感受到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此时此刻,三十个穿黑衣系绿绦绣银鹰的青羽卫列队院中,仆役下人们探头探脑地围观,有不好意思看的,也有啧啧议论的。 “父亲,亲兵队人多,书房里站不下,只能在院中检视。”杜葳蕤回身禀道,“父亲可要一同前往?” “好。” 卢季宣泰然起身,当先走出书房,杜葳蕤紧跟其后。然而检视一圈,亲兵队三十人个个袍冠整洁,左右双臂丝绦俱全,并没有缺失的。 卢季宣并不作声,转身回书房。 “父亲,青羽卫亲兵队三十人已然到齐。我刚刚检视过了,没有一个缺少臂饰。”杜葳蕤跟进去道,“傅管家,你也在旁边看着的,我没说错吧?” “小将军所言甚是。”傅四行礼道,“老爷,青羽卫亲兵队的确没有少了臂饰之人。” “那不对啊,”陆亦莲不信,“若是都没少,晴嫣从哪里得来的碧绿绦?” “老爷,虽然亲兵队没少臂饰,但小的另有发现。”傅四却又道,“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快讲!”卢季宣忙道。 “小的是说领头的参军大人,他的臂饰为何短上许多?” 杜葳蕤并没有在意明昀的臂饰,她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在她看来,就算青羽卫真有人非礼晴嫣,也不会是明昀。 明昀虽是杜葳蕤的亲侍,却是有品级的游击将军,想招他作女婿的大有人在。晴嫣不过是个丫鬟,虽有姿色也未能倾国倾城,明昀何至于偷入尚书府,做出这等腌臜事来? 傅四这样一讲,卢季宣当然要看明昀的臂饰。杜葳蕤无奈,只得唤明昀进书房,然而她定睛一瞧,明昀的臂饰果然比寻常的短些。 “参军大人,小的斗胆猜测。”傅四又道,“您是不是将一条碧绿绦割作两半,之后系在双臂之上?” 明昀低头无语,等同默认了。满屋的人都看着他,知道这意味着明昀只有一条臂饰。 “参军大人,你的另一条臂饰去哪了?”陆亦莲啧啧道,“这看着一表人材,竟能做出入府非礼之事!” 顾贞琴听了,赶紧问道:“晴嫣,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位将军?” 晴嫣含羞抬头,只瞟了明昀一眼,却又垂下眼睛,道:“他,他闯入屋时,蒙,蒙着脸,奴婢不知他面容。” “脸能挡住,身形是挡不住的。”陆亦莲急道,“你仔细瞧瞧,他这肩,这腰,这手臂还有腿,是不是非礼的人?” “够了!”杜葳蕤恼火道,“明昀不会做这种事!” “小将军,事实都摆在眼前了,您还在护短啊?”陆亦莲冷笑道,“你要说不是,那么请他拿出碧绿绦来,证明自己清白啊!” “这位将军,你的臂饰为何比别人短?”卢季宣沉声催问,“傅管家说得可在理?你是不是将一条割作两半来用?” 明昀额上冒汗,只得道:“卑职……,卑职的确丢了一条臂饰。” “听听!听听!”陆亦莲可算来劲了,“他承认了是不是?他承认了!你接着说啊,臂饰丢在哪里了?可是私闯卢府意图不轨时,被晴嫣扯下来了?” “小将军,卑职没有私闯卢府,也没有意图不轨。”明昀不答她,却向杜葳蕤行礼道,“卑职只是丢了臂饰,没私自入府,也没有非礼谁!” “那你说说,你的臂饰丢在哪里?是何时丢的?”卢季宣发问。 “是今天丢的,但是丢在哪里……,卑职想不起来了。” “你今天去过哪些地方?这你总是知道的!”卢季宣问。 明昀犹豫了一下,道:“卑职今日休沐,午时正刻在家中歇息,并没有人证或物证。” “你不能自证,但丢失的碧绿绦却在晴嫣手上。”卢季宣摇头道,“老夫虽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非礼晴嫣的狂徒就是你了!” “卢大人!卑职冤枉!” 卢季宣并不理会明昀的喊冤,却向杜葳蕤道:“小将军,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这有何不能处置的?”陆亦莲尖声道,“私闯尚书府是重罪!叫人扭送京兆府,依律该坐牢坐牢,该流放便流放啊!” 第33章 黄铜镇纸 陆亦莲越是咄咄逼人,杜葳蕤越是不急着开口。 她很了解明昀,也认定他不会做如此蠢事断送前程。而且,晴嫣突然发难,握有人证物证,陆亦莲立即跟上,随即管控仆役不许透露风声,打了杜葳蕤一个措手不及,这事怎么看都像设计好的。 既然是设计的,那就一定有破绽。 杜葳蕤沉下心想,此事最要紧的证据就是碧绿丝绦,没有这根碧绿绦,晴嫣的话并没有说服力。 她边想边低头细看碧绿绦。 这根碧绿绦断口毛躁,并不光滑,的确是被大力扯断的,而非利器切割。但是它很旧,颜色发暗,触手绵软,虽然弱女子扯断它并非易事,但晴嫣在即将受辱时爆出狠劲,也情有可原。 只是…… 这根碧绿绦也太旧了,不只颜色暗沉,边缘还有酱色油渍。明昀算是青羽卫的门面,时常跟着杜葳蕤上朝堂入金銮,若是用这样旧的绦子,实在是不够体面。 杜葳蕤缓缓摩挲绦子断口,只觉触感异样,她走到窗下细看,绦子断口处浮出些微白色粉末,粉质幼滑,没有气味。 是滑石粉。 明昀带在身上的碧绿绦,为何会有滑石粉?杜葳蕤心头疑云涌动,不由得打量明昀。 这样突如其来的指控,显然困扰着明昀,他惊怒交加,脸色难看极了。即便如此,明昀依旧保持着仪态,腰背挺直,衣袍整洁,分而装饰的碧绿丝绦虽然短些,但依旧鲜艳挺括,垂落在双臂之上。 “晴嫣,你确定这条碧绿绦,是从狂徒身上扯下来的?” 杜葳蕤举起手中绦子,再问晴嫣。 “是的。”晴嫣一口咬定,“是我亲手扯下来的!” “可这两条丝绦,分明不是一对。”杜葳蕤将手中绦子比在明昀手臂上,“你扯下的晦暗陈旧,明昀所系却鲜艳挺括。相差如此之大的碧绿绦,明昀怎会系在双臂之上?他是青羽卫第一参军,时常跟着我上朝入宫,这样的旧绦子,他不会用的!” “是!”明昀连忙道,“小将军说得对,卑职臂上的绦子是新领的,转运军曹处有迹可查!旧绦子绝不是卑职的!” 也许没想到被抓住破绽,晴嫣脸色发白,呆愣着不出声。 “父亲,凭一条绦子认定是明昀非礼,实在武断。”杜葳蕤蹙眉道,“明昀丢了臂饰自然该罚,但说他入府非礼,却是证据不足。” 她说罢了,书房里一片沉寂,好像很令人失望似的。但晴嫣之前已经说了,她没看清楚脸,能辨认狂徒的,只有这根碧绿绦。 “就算不是明参军,也是你青羽卫的人!”陆亦莲眼睛一转,又粘了上来,“这条碧绿绦就算再旧,它也是碧绿绦,总不能因为旧了,就说它不存在吧?” “陆娘子的意思,卢府为了一个丫鬟,不只要检视我的亲兵队,还要检视西大营了?” “丫鬟怎么了?”陆亦莲抱臂冷哼,“丫鬟不是人啊?丫鬟就该被随意非礼啊?” 杜葳蕤被她堵了这一句,倒也无话可说。卢季宣帮腔道:“小将军,陆娘子说得也有道理。我卢家向来以立德为根本,不能因为晴嫣是个丫鬟,就由着她受委屈。” 真虚伪,杜葳蕤想,亲儿子可以打死,亲孙子可以不管,遇到一个丫鬟声称被非礼,却要大张旗鼓地追究。 想是可以想,但这话却不能说出来。杜葳蕤暗自咬牙,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听着外头有人高喊:“三公子!三公子,你不能进去啊!” ****** 卢冬晓在春祥镖局逍遥了一天,想起今日韦嘉漠要送书来,于是推了董子耀的宴请,带着银才回到家来。然而到了院门口,却见门上挂着把铁锁,他正在诧异,转眼便瞥见一个仆役在花木间探头探脑。 卢冬晓认得此人,乃是傅四身边的人。他向来只在前院,如何今天会在这里?卢冬晓让银才把人叫来,问了才知道出事了,卢季宣把杜葳蕤叫到书房去了。 一听见“书房”两个字,卢冬晓心头猛地一跳,顾不上问明白为什么事,掉头就朝书房疾走。 说起来,自从卢冬晚过世,卢冬晓再没去过卢季宣的书房。虽然过去几年了,但接近通往书房的月亮门时,卢冬晓依旧能想起那个仓皇凄惨的傍晚。 卢冬晚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闻讯赶来的赵夫人当场晕了过去。彼时只有十五岁的卢冬晓,不知道该顾母亲还是顾哥哥,他只记得,卢冬晚的脸比雪片纸还要白,浮在傍晚将落的天光里。 他回头看父亲,而父亲面无表情。 整个丧事,卢季宣一滴泪也没掉,只是绷着脸,甚至连严肃都算不上,只是没有表情。 卢冬晓挣扎了半年,他企图说服自己原谅,但他做不到,他忘不掉哥哥最后的样子。 就这样,他逐渐叛逆,不肯读书,不肯致仕,甚至不肯作为唯一嫡子跟随父亲参与宗族事务。卢季宣起初想把他扭过来,打他、关他、饿他、冻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卢冬晓就像被夺舍一般,要改不能,要命一条。 最后是赵夫人带了娘家哥哥,又请来卢家族长,找来卢季宣摊牌。赵夫人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留着卢冬晓的性命,她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没一个。 事情到这个地步,卢季宣只能放手。从那时候起,卢家再没人能管住卢冬晓,而卢冬晓也再没进过卢季宣的书房。 现在,他又站在通往书房的月亮门前。 这一次的光景截然不同,月亮门后的庭院热闹得很,也不知挤着多少人,不像卢冬晚被抬出来的那天,月亮门后黑洞洞的,说不清通向多少幽秘曲折。 但卢冬晓还是着急,他不能接受那样的事再发生。 刚冲进院子,卢冬晓就看见星露星黛铜仁,他们都在呢,眼巴巴瞅着卢冬晓,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更让卢冬晓意外的,院子里居然站着四列青羽卫! 越是这样严阵以待,越让卢冬晓心慌。他强自镇定,朝书房门口迈步,脚底下却像踩了棉花,然而没等他摸到门,已经被傅四带来的仆役拦住了。 “三公子!老爷在里面问事,你不能进去啊!” “让开!” 卢冬晓拎起袍子,兜头先踢倒一个,待要推门而入,另一个仆役又抱住他手臂,高声叫道:“三公子不能进去啊!” 银才和铜仁见了,双双直扑上来,抓住那个仆役劈头盖脸的乱打,嘴里叫着:“放开你的脏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三公子!” 他们几个混战一处,卢冬晓却脱了身,踹开门便进了书房。他一眼见杜葳蕤站在当堂,也不说二话,上前拖了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青庐记 第24节 “卢冬晓!”卢季宣一拍黄铜镇纸,怒不可遏,“你这个目无尊长的畜生!为父在这里问事,怎容得你乱闯胡闹?” 他不拍那方镇纸便罢,一拍它,却叫卢冬晓想起来,哥哥就是被这方镇纸击中后脑,当场伤重而亡。 又厚又重且四角尖锐的黄铜镇纸,它分明是凶器,是杀死亲子的凶器,仍然被卢季宣搁在书案之上!卢冬晓猛然回眸,盯着卢季宣待要说些什么,转瞬间思绪翻涌犹如沸煮,万千心思刹那涌上,逼得他喉头微甜,“哇”地张口喷出一箭黑血,身子晃了晃,眼前一圈一圈的发黑,腿软得只是站不住。 “卢冬晓!”杜葳蕤慌忙上前搀扶,“你怎么啦!” 卢冬晓已然力怯,身子直往后栽,杜葳蕤搂着他跪在地上,一叠声道:“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响应。 杜葳蕤吃惊地抬起头,看见冷漠高座的卢季宣,幸灾乐祸的陆亦莲,瑟缩无语的顾贞琴,以及默不作声的傅四…… “快去太医院请太医!”杜葳蕤怒声道,“你们聋啦!” “不,不必!” 卢冬晓想要勉力起身,终究力有不逮,整个人又倒回杜葳蕤怀里。明昀看不下去,抱拳道:“卑职这就去请!” 他刚要走,卢季宣却冷冷道:“明参军,你犯的事还没讲清,如何能离开书房?” “末将并非要走!”明昀被这冷血父亲弄得气恼,“末将去门口叫人,吩咐他们去请太医!” “大可不必!”卢季宣再度拍响镇纸,“先把你的事讲清楚,再管别的!” 明昀被他说得一愣,简直想不通,卢冬晓吐血竟不如一个丫鬟声称被非礼?也不只是他,杜葳蕤也感觉心寒,这书房里头不只是非颠倒,甚而亲情冷漠至此! 卢冬晓靠在杜葳蕤怀中,嘴角仍挂着一丝血痕,却勉力问道:“是为,为什么事?” “老三!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事,就这么闯进来胡闹了?”陆亦莲阴阳怪气道,“你这口血吐早了,等听到是什么事,那更要吐血了!晴嫣,你自己跟三公子说,是为了什么事!” 晴嫣听了,怯生生道:“三少夫人带着的青羽卫,乘着午时无人,混进府里意图不轨,非,非礼奴婢。” “怎么样?听了这事是不是更要生气?”陆亦莲接着又道,“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尚书府里,居然能出这等丑事!老三,晴嫣可是你亲自带回来的婢女,你若连她都护不住,岂不是招天下人笑话!” 她一句跟着一句,句句夹枪带棒,卢冬晓咬牙要说话,杜葳蕤却掩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出声。 她压根儿不理会陆亦莲,只从颈间拽出墨笛,放在唇边呜嘟嘟吹响。站在院中的青羽卫亲兵,向来只认杜葳蕤,听到墨笛召唤,霎时一拥而上,将书房踢开,直闯了进来。 “青羽卫听令!看好卢大人和两位娘子,请他们歇一歇!”杜葳蕤冷冷道,“再放快马奔太医院,把我常看的胡太医请来,若有耽误,拿你们的人头是问!” 三十个青羽卫亲兵,挤在卢季宣的书房里,门里门外的黑鸦鸦一片,此时打雷般的齐应一声,不必杜葳蕤多说一字,各自分头干活。 “你们要干什么!”卢季宣拍案而起,“杜将军,这是尚书府的书房,不是你青羽卫的中军帐!” 杜葳蕤毫不示弱,横眉冷对:“卢大人!我夫君发了急病,身子不爽,没有太医说他安然无恙,你卢家的丫鬟莫说被非礼,就是粉身碎骨也与我无干!” 他俩称呼一变,屋里剑拔弩张,立时气氛肃杀。 到了这时候,就连陆亦莲也紧张起来,拿不准事情如何进展。她不由得扯扯卢季宣的衣袖,卢季宣冷静下来,心知为了给卢冬晓请太医,是不能同杜葳蕤硬杠的。 他刚想软下来缓和气氛,却听院里有人叫道,“夫人回来了!”“赵夫人回来了!快让夫人进去!”。 第34章 后巷竹屏 赵夫人带着宜春落秋挤进书房,她一眼看见卢冬晓倒在地上,却没有慌张,而是叫道:“宜春!快取我的保心丹来!” 宜春听了,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个蜡丸,捏碎了倒出里面一粒紫黑的丸药,用手帕托着送来。赵夫人拈将起来,将丸药塞进卢冬晓嘴巴里,又抚他心窝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也犯过此症,吃了药就能缓过来!” 说是这么说,但杜葳蕤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可能缓过来。等了小半盏茶功夫,卢冬晓果然脸色回转,嘴唇也有了血色,只是人依旧没力气。 明昀早已着人找来担架,这时候将卢冬晓架上去,先送回屋里等着胡太医看诊。卢冬晓却不放心,拉着杜葳蕤的衣袖不放。 “有青羽卫在呢,母亲也回来了。”杜葳蕤安慰道,“放心,他们不敢对我怎样。” 卢冬晓这才松了手。 杜葳蕤直送到书房门口,叫银才铜仁都跟着回去,又叮嘱等胡太医有了结果,要立时报来。她看着一众人护着卢冬晓走远了,忽然想到收进柜里的《长短经》,心里慌慌的。 本来这五百天的挂名夫妻,安分着做完也就罢了,可他为了自己竟急得呕出血来,这叫杜葳蕤有些意乱。 她长到这样大,虽然也有烦恼,但走到哪都受众人景仰,耳朵里听惯了阿谀之词,眼晴里看惯了恭维效命,她不缺被偏爱,只是,卢冬晓不一样。 他为她赢穿柳赛,陪她上流福山,替她找《长短经》,今天又急得当堂呕血,凡此种种,放别人身上可说攀附,唯独卢冬晓了无攀附之心。他不求上进,花式躺平,坦然于恶议喧腾;他总是懒洋洋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并不在意外界观感;世人争名逐利,只有他冷对春秋,唯其如此,他更不会为任何人扭曲心意,可是…… 可是成婚后的桩桩件件,他全都做进杜葳蕤的心里,就像那朵顺手攀折的野栀子,质朴芬芳,沁人心脾。 杜葳蕤怅惘一时,想到书房里的人都在等她,这才转身回去。屋里,赵夫人已然落座,她凛凛四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晴嫣身上。 “我在山上进香吃斋,却见府里着急忙慌地来报,说咱们家有个千金贵重的丫鬟,因为受了委屈,就要把小将军困在书房里逼问,这丫鬟可是你啊?” 晴嫣听这话意思不对,哪里敢答一个字,只是低着头。 “你莫低着头,且把脸抬起来,叫我看看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容颜,能叫小将军的亲兵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要在大太阳底下潜入尚书府,穿着制式戎装行非礼之事!”赵夫人越说越是气恼,声音提高了八度。 晴嫣平日被风吹一吹都要泪流满面的,这时候却不哭了,只是低头不吭声。 陆亦莲闻言笑一声,道:“夫人不必如此为难晴嫣,被非礼又不是她的错,您紧着问她做什么?至于青羽卫为何穿着戎装潜入,那得问青羽卫,可问不着晴嫣!说不定就是有人护短纵容,才惯得兵甲无法无天!” “我说晴嫣这么大的胆子,原来你在这啊。”赵夫人讥讽道,“新婚之夜,小将军想要些吃食,你却编花样来为难!之后借着没有小厨房,把晴嫣和高婆子塞到晓儿院里,你这一步步的真是好算计啊!我只当晴嫣已经拿下了晓儿,没想到她本事不济,只能出下作手段,红口白牙要攀诬青羽卫了?” 赵夫人字字奔着诛心去,虽没证据,但都是陆亦莲的心声。但被揭穿的陆亦莲并不害怕,赵夫人是她的手下败将,而且败了许多年。 “夫人想要教训妾身,自然是怎么说都行。但是说晴嫣攀诬青羽卫,妾身却不敢苟同。作为证据的碧绿绦清清楚楚摆着,究竟是什么人的,又为何在晴嫣手上,总要有个说法!” 卢季宣虽然不喜欢赵夫人,但忌惮她娘家的势力,不敢太过针对,此时见陆亦莲占了上风,他便闷声不吭,心下想:“任凭她们巧舌如簧,碧绿绦总是铁证,我倒要瞧瞧,杜葳蕤如何收场!” 他不喜欢杜葳蕤,因为杜葳蕤拒了卢冬暇,选了卢冬晓。 身为礼部尚书,卢季宣没那么在意攀上杜府的亲事。说到名门贵女,有家世又温顺的多呢,何必迎神似的迎个杜葳蕤回来?除了削减家主威严,究竟有什么好处? 皇帝催婚,四大勋贵凑热闹,他也跟着凑一凑而已,他若真想要杜家这门亲,如何能让卢冬暇以庶子之身去议亲?原本走个过场的事,却叫杜葳蕤弄复杂了,她不要卢冬暇便罢,偏偏要选卢冬晓。 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要打脸卢季宣啊! 你看不上的逆子,我要高看一眼,不只高看,还要皇帝撑腰,要勋贵齐贺,要风风光光嫁进来,要在新婚之夜叫青羽卫随意出入你家府院,要在堂上奉茶时叫你的爱妾没了脸面…… 没人知道卢季宣对杜葳蕤的滔滔厌恶,现在,他是时候让全府都知道,他厌烦这个儿媳妇! 证物当前,赵夫人和杜葳蕤果然哑口。卢季宣正在得意,却听书房外有人脆声道:“爹爹!女儿有要紧证据,可证贼人真面目!” 卢季宣愣了愣,问:“谁在外面?” 傅四忙去查看,一时回来禀报:“老爷,是六小姐求见。” 在卢季宣的印象里,卢玉李是个老实丫头,相貌端庄,沉默寡言,凡事不出错,但也仅止于此。相比之下,卢青岫既漂亮又嘴甜,很会哄卢季宣开心,因而大多时候,卢季宣忘了他有三个女儿,他只能记住卢青岫。 偏这个时候,卢玉李冒出来做什么? 卢季宣疑惑地看向顾贞琴,顾贞琴也很意外,忙道:“老爷恕罪,妾身出去骂她几句,叫她别掺和!” “顾娘子,六妹妹既然有证据,不妨听听是什么。”杜葳蕤忙道。 赵夫见她要听,立时帮腔:“步步紧逼要说法的是你们,现在有新证据了,又不许说不许听!小将军,咱们走吧!让他们直接封了西大营,灭了青羽卫,那岂不是干净?” “夫人何必意气用事?”卢季宣皱眉道,“既然有新证据,让她进来说话就是!” 傅四开了门,请卢玉李进来。卢玉李端方而入,目不斜视地行礼参见,之后道:“父亲,女儿听闻三哥哥院里的晴嫣受了委屈,说是在午时正刻出的事,可是如此?” 卢季宣斜眼扫向顾贞琴,满脸不快,那意思是问,卢玉李是如何知道的?顾贞琴哪里敢答,瑟缩着不知如何是好。 但当着赵夫人和杜葳蕤,卢季宣不便即时发作,只能沉声道:“是有此事。你待如何?” “女儿有一人证,可证此事谬误!请父亲允准,让证人进书房回话!” “你既有人证,那快快请进来。”赵夫人忙道,“老爷刚刚就说了,有证据只管拿出来!” 她代为发话,卢季宣也不便多话,只得嗯了一声。卢玉李听了,便向着门外扬声道:“雨停!你带她们进来!” 雨停在外头答应,很快便领了一队女孩子进来,加上她总共九个,都是各院请来的丫鬟,星露星黛,雪杏霜荷,云纹霞彩,个个都在其中。 卢玉李叫她们站作一排,这才向晴嫣道:“你也来,站到她们中间。” 晴嫣不知她要做什么,不由看向陆娘子。赵夫人却沉声道:“让你站过去,你就麻利些!怎么,卢府的六小姐还叫不动你吗?” 晴嫣无言,只得顺着卢玉李,站到队伍当中。卢玉李拍了拍手,笑道:“这就妥了!可以请证人了!” 她说罢走到门口,招呼进来一个干瘪老头。老头儿五六十岁了,精瘦如猴,一双眼睛轱辘乱转,见人有些怯怯的。 陆亦莲举帕子半挡住脸,埋怨道:“六姑娘,这是什么人啊?就这么往府里领?还带到书房里?” “我看无妨!”赵夫人冷冷地接话,“三十个青羽卫也叫请进来了,你不也安之若素?” 陆亦莲嗤了一声,翻个白眼,也只能作罢。 卢玉李却向老头儿道:“刘神医,你瞧瞧这排姑娘,要看清楚,你在后巷遇见的是哪一位?” 他这话一出,晴嫣猛然吃惊,忽地抬起头来,正撞着刘神医咕噜噜的眼神转过来。 “就是她!”刘神医忙道,“今日午时正刻,在下在贵府后巷撞见的姑娘,就是这位!” “这是什么意思?”顾贞琴奇道,“午时正刻,你在后巷见过晴嫣?” 卢玉李让雨停等人退下,这才接了话道:“小娘,不只他见过,我也见过呢!晴嫣说她午时正刻被非礼,这话从何说起呢?那时辰她分明出府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吃惊,杜葳蕤却急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卢玉李正色道,“我亲眼所见,晴嫣从后门出来,经过后巷往对街去了。她穿着一条水蓝的裙子,对,就是她身上这条!” 她原本带着雨停等消息,听云纹跑来报告后,立时想到了此事,于是溜出卢府找到刘神医,连拉带拽外加许银子,终于把他搞回来做证人,因此,她比赵夫人晚到。 晴嫣顿时慌张,连忙反驳:“奴婢没见过六小姐啊!” “你当然没看见我,因为我躲在破损的竹屏风后面。卢景夏高烧惊厥,我约了刘神医买偏方,说定午时正刻在后巷交易,正验货时,却见你在后门探头探脑。我怕被你瞧见了,于是拉着刘神医躲在竹屏之后,所以,你没看见我。” “你又胡说!”卢季宣不信,“后巷如何会有竹屏?” “回爹爹的话,听说是傅管家让放的。”卢玉李转而问道,“傅管家,可有此事?” “是有这事。”傅四只得承认,“是饭堂里的竹屏风坏了,小的叫竹匠来修,因此搁在后门外。” “爹爹,刘神医从没进过尚书府,我挑的这些丫鬟,都是各房各院贴身伺候的,平日亦不见外男。若非是见过,刘神医为何能指出晴嫣呢?” 卢季宣脸色难看,默然不语。陆亦莲却道:“这有何难?必然是你们串通好了,先讲定晴嫣穿着蓝裙,再叫姓刘的指出来!依我看,棍棒子可比人老实,老爷,不如把刘神医打一顿,瞧他敢不敢骗人!” 一听说要挨打,刘神医立即慌了。 “尚书老爷,这还有个验证法子!当时,在下打开药包给六小姐验货,谁知她抓着在下躲到竹屏之后,将那包药粉尽数打翻,全都撒在屏风上。后巷逼仄,那姑娘贴着竹屏风走过去,裙边必然沾到药粉,只消验看即可!” 他话音刚落,晴嫣不自觉地看向裙子。明昀为了青羽卫的声誉,也顾不得别的,上前将晴嫣的裙脚提起,果然发现一片褐色污渍,他刮下一点嗅嗅,那味道一言难尽。 “我这还有药粉。”刘神医掏出一包药粉,“这是用壁虎晒干磨粉作药引,又配了陈皮香菜等等,是在下独门偏方,专治小儿惊厥不安,这味道十分奇特,再无复制可能!” 青庐记 第25节 明昀接过药包,抿出一点来闻闻,道:“果然是一样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古怪。” “好哇!晴嫣!是你攀诬青羽卫!”赵夫人怒道,“午时正刻你出府去了,如何说在屋里被非礼了?如此瞎话造谣,为难小将军不说,还惊得晓儿发了急病,你可知罪!” 她疾言厉色,惊得晴嫣噗通一声跪下,抖着声音道:“奴婢今天是出府了,但并非在午时……” “姑娘,你莫要瞎说了!”刘神医忍不住,“俺们走方郎中送药到宅门,时辰是定死的。送了六小姐的药,后面还有好几家在等着,不如让后面几家出来说说时辰,就能证实在下到卢府时,就在午时正刻!” 第35章 小试牛刀 也许是知道大势已去,在赵夫人请用家法之前,晴嫣扑通一声跪下,抬手打了自己两巴掌。 “奴婢糊涂,奴婢错了主意,奴婢伙同高婶子攀诬青羽卫,都是奴婢的错!” “你是说,没有非礼这事,都是你编出来的?”赵夫人紧忙问道。 “是,都是奴婢编的,求夫人饶命!” 晴嫣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好不可怜。顾贞琴动了恻隐之心,不由轻叹:“我看你这孩子平常也算稳重,怎么做出这等糊涂事来?你是图什么呢” “奴婢回到三公子身边,发现一切都变了。”晴嫣哭道,“三公子心里眼里只有小将军,完全忘记了奴婢,奴婢气不过,这才,这才想着给小将军找些麻烦,想出口气!” “胡闹!”卢季宣顿足道,“你可知这等行径,若真冤枉了青羽卫,会捅出多大的麻烦吗!” “晴嫣,你别再拿卢冬晓当借口了。”杜葳蕤不悦,“你若待他有一丝真心,适才见他情急吐血,就该说出真相了!” 晴嫣愣了愣,面上略有惭色,反倒收了泪眼。 “你太拿自己当回事!”赵夫人指她骂道,“小将军是什么身份?你不说踏实伺候着,竟想从她手里抢人?是哪个不长脑的教你的路数?天下怎会有这样的蠢货!” 她指的是晴嫣,每一句都在骂陆娘子,在场没人听不出来。陆亦莲气得咬紧后槽牙,却一个字不敢讲。卢季宣听不下去,皱眉道:“夫人,你也少说两句罢!既然晴嫣认了攀诬,那就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再送到庄子上做苦役,不叫她在府里待了!” 赵夫人听他只罚晴嫣,心里很不服气,正要再含沙射影一番,杜葳蕤却拦住了,道:“晴嫣,那条碧绿绦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奴婢在后巷捡的。”晴嫣小声道,“奴婢听星露星黛聊天,得知青羽卫的碧绿绦每人只有一对,因而意外捡到此物后,我就想了这个点子,再求高婆子做人证。” 明昀听了,向杜葳蕤低低道:“小将军,前两日转运军曹到亲兵队送补给,替兄弟们换新绦子,会不会是不当心,把回收的旧绦子掉落附近?” 杜葳蕤却想,回收的绦子为何会有滑石粉? 京城五卫回收臂饰向来交给仓部司,大部分直接销毁,零散的用以在仓库填箱子,确保储存之物不会滑动磕碰,为了防潮防锈,一些兵器盔甲的箱子里会用到滑石粉。 杜葳蕤想,旧绦子八成是从仓部司的仓库出来的。若是这样,它又为何会在晴嫣手上? 她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再讲,只看着傅四叫了人来,将晴嫣拖下去打板子。 “小将军,今日之事是老夫不察,竟让这等小人挑拨离间,实在惭愧!现在真相大白,小人已然受罚,小将军不如回去休息吧!” 卢季宣完全和软态度,笑吟吟说着客气话,仿佛这事能翻篇了。杜葳蕤却躬身行礼道:“卢大人!青羽卫并非我杜家的私兵,乃是王师!晴嫣随意攀诬王师,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能责打几个板子便揭过呢?” 卢季宣一怔,脸色沉了沉:“那么,你想如何?” “卢大人见问,末将只能直言。晴嫣是卢府的丫鬟,到我院里只有月余,这之前一直教养在陆娘子院中,请问卢大人,出了这等事件,陆娘子可有教导不周之责?” “这如何能怪我?”陆亦莲奇道,“她不过是个丫鬟,又不是我的女儿,怎么就讲到教导之责了?” “呵呵,陆娘子既提到女儿,我不得不说说四小姐!四小姐在前院冲撞访客,不只厉言责骂,还抽了访客两个耳光,将人推到泥塘之中!” 杜葳蕤忽然扯到卢青岫,陆亦莲没反应过来,结巴着说:“什,什么访客?青岫日常在后院,她跑到前院去做什么?” “正是呢!我责她不该在前院胡闹,她居然说,这里是她家,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杜葳蕤摇头叹息,“这是尚书府小姐能说出的话?陆娘子,这可是你教导失责?” “你说晴嫣就说晴嫣,又扯到青岫做什么?”陆亦莲无话可说,连忙扯开,“一件事归着一件事讲!” “陆娘子掌着管家之权,弄出来的乱子不止一件事,还不许我说吗?别的不说,卢景夏高烧不退,甚至犯了惊厥,大嫂嫂几次三番求你延医诊治,你为何不允?” 她忽然说到卢景夏,赵夫人一听,立时火冒三丈,起身指着陆亦莲怒骂:“你这个奸妇人!成日里口舌挑拨,吃饱了只会无事生非!害死了我的晚儿不说,连景夏也不放过!他还不到十岁,你为何不允他延医治病!” 这一段劈头盖脸骂下来,连卢季宣也挂不住脸,不由转眸陆亦莲,小声嗔怪:“你为何不给小孩子请医?” “老爷!这事不怪我啊!”陆亦莲满脸委屈,“自从大公子出了事,夫人就立下章程,大公子院里的事不许我擅作主张!所以……” “所以,哪怕景夏急病高烧,你也要大嫂嫂问过母亲,得了允许才肯延医!”杜葳蕤冷笑,“你明知母亲进香未归,又晓得大嫂嫂孤儿寡母,夜里找不到人去山上通报,是以借机叫卢景夏烧上一晚,是也不是!” “哎呀,妾身不是,妾身是……” “卢大人!陆娘子治下不严,教管不力,又无理苛待卢氏子侄,如此心性,如此行事,怎能掌钥管家?”杜葳蕤朗声道,“再者,青羽卫无故蒙冤,卢府若不给个说法,末将再无颜领军,明日便进宫面圣,请辞云麾将军一职!” “小,小将军,您怎能辞职啊!这,这……” 赵夫人先慌了神,卢季宣却面罩寒霜,他知道杜葳蕤说得出做得到,若真叫她闹到圣上面前,受责罚的只有卢府。 “小将军莫恼,”他只能开口劝道,“今日之事,都是卢府有错在先,不知如何处置,才能让小将军满意?” “卢大人,这是您的家务事,如何问我呢?” 杜葳蕤不改称呼,那自然是不满意。卢季宣咬了咬牙:“既是如此,就此革了陆娘子的管事之权,日后卢府诸事,还是问过夫人罢!” 赵夫人再没想到,几年前为了保住卢冬晓,不得不放掉的管家之权,今天轻飘飘地回来了。这意外之喜令她瞠目结舌,竟做不得反应。 杜葳蕤却是目标达成,她向前一步,躬身行了大礼:“多谢父亲主持公道,葳蕤尚有恳求,请父亲允准。” 卢季宣听她终于改口,心里冷笑连连,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道:“还有什么,一起说出来吧。” “母亲身子不爽,独自管家或许吃力,须得寻个帮手。” 这话出乎卢季宣意料,陆亦莲却冷笑道:“忙了这么久,原来应在这事上!这帮手十成十是你自己吧?小将军,你在朝已是炙手可热,何必惦记后宅这点小天地?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放手,可怜夫人受你操弄,被你当枪使了也不自知呢!” 赵夫人却想,自小将军入府以来,不只佑护着晓儿,也替我出了恶气,她想要分一份管家之权,那自有她的考量,我只管帮着她就是。 想罢,她便开口说道:“老爷,小将军这话不错,偌大一个府第,光靠我一人实在操持不易,若有人分担一二,我也能轻松些。” 卢季宣不想将管家之权分与杜葳蕤,杜氏父女在朝已然分去权势,再把家事交与她,那如何能够甘心? 杜葳蕤见他面色阴沉,已然猜到他的心思:“父亲,葳蕤军务缠身,无暇顾及家事,亦不能帮着母亲操持,但葳蕤想力荐一人,必能胜任此事。” 一听她不肯管家,卢季宣略略舒坦,却又好奇:“你要荐的是谁?” “顾娘子。葳蕤入府以来,瞧着顾娘子是个热心人,府中诸事都有她操持忙碌,她处事公允,待下宽和,若得她襄助,母亲定能轻松许多。” 卢季宣再没想到她会举荐顾娘子,这一下却愣住了。陆亦莲却咬了牙想:“顾贞琴好一头白眼狼,是什么时候同杜葳蕤搅到一起了?果然叫她养出了儿女,就想着爬到我头上!” 赵夫人也很意外,不由转顾杜葳蕤,轻声道:“小将军,你真要荐顾娘子?” “母亲,府中事务繁杂,若都叫您一人操劳,葳蕤着实不忍心。”杜葳蕤恭敬道,“顾娘子膝下儿女都已成人,六小姐聪慧且明事理,也可以帮上顾娘子,您说是吗?” 她这话点了三个重点,一是卢府事务繁杂,劝赵夫人莫要以一己之力作靶子; 二是顾娘子房中儿女成人,顾贞琴为儿女计,日后必与陆亦莲有隙,现在有机会投靠赵夫人,于她是好事; 三是卢玉李看得清楚,已然站队在赵夫人这头,何不顺水推舟,允了她的用心。 赵夫人也是家务事里滚出来的老手,一听就明白杜葳蕤意指,因而颔首道:“小将军虑事周全,老爷,就让顾娘子帮着管家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卢季宣只怕杜葳蕤上朝替青羽卫喊冤,正如杜葳蕤所说,青羽卫是王师,不是杜家府军,纵容婢女攀诬王师,怎么说都是卢季宣的错。 至于管家之权,于卢季宣不算什么,谁管家也管不着他,无非是陆亦莲要受些委屈罢了。 “那就依着小将军,请夫人多多操心,顾娘子从旁佐助。”卢季宣认栽了,“顾娘子,你日后要勤勉些,莫要辜负夫人托付!” 第36章 灯影飘摇 从杜葳蕤提到“顾娘子”开始,顾贞琴就像变作了木头桩子,傻愣愣戳在当场,她只能看见屋里的人晃来晃去,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让她辅助管家?这样的好事,能落到她顾贞琴头上? 她在这府里二十多年,从来是受夹板气的那个,赵夫人厌烦她,陆亦莲也看不上她,卢季宣两头不肯得罪,于是总拿顾贞琴出气开刀。 也不知熬了多久,顾贞琴自以为开窍了,认定要找准一个投靠,才能跟着吃肉的喝碗汤。 她当然选陆亦莲,傻子都能看出来,卢府里最得宠的就是陆亦莲!可她这步也不知算不算成功,因为陆亦莲用着她又看不上她,自从卢冬晚身故,卢冬晓性情大变,赵夫人也彻底失势,陆亦莲更不拿顾贞琴当回事了。 这些年来,开罪人的差事是顾贞琴去办,得人情有好处的归着陆亦莲,顾贞琴不知吃了多少哑巴亏,换不来半点名分,还惹了无数指摘,说她又不是管事的,成天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见晴嫣被揪出攀诬,顾贞琴本以为万事俱休,赵夫人杜葳蕤自然不会放过她,卢季宣陆亦莲也是要拿她出气的!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能得了好事? 她整个人还在发晕,完全听不见卢季宣同她讲话,多亏卢玉李机灵,上前说道:“多谢爹爹,多谢夫人,小娘高兴傻了,女儿便替小娘说两句。小娘日常总说,管家理事要跟着夫人,才能学到许多道理,此番小娘有机会帮衬夫人,是小娘之幸,小娘必当勤勉用事!” 她这番话说下来,叫赵夫人听得入心入脾,不由浮出笑容来,点头道:“你这孩子真体贴,既然你娘有心,以后便好好处事罢。” 卢玉李口里称是,又行了一礼,抬眸正撞见陆亦莲狠毒的目光,那眼睛里的恨啊,比海还要深些。 换了旁人要心惊,卢玉李却不怕,非但不怕,她还冲着陆亦莲笑了笑,挑衅的意味溢于言表。 “小将军,事情至此,可是妥当了?”卢季宣问道。 “回父亲的话,已然妥当。”杜葳蕤道,“夫君急病求医,葳蕤甚为牵挂,这就要告退回去看望,请父亲母亲宽恕则个。” “你快回去吧 ,”赵夫人忙道,“晓儿若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来通报我!” 杜葳蕤行礼谢过,然而望望卢季宣,卢季宣却沉默不语,他是一点儿也不关心卢冬晓的死活。 ****** 杜葳蕤带着明昀步出书房,院子里聚集的仆役早已散去,事情已经了结,等在门外也没什么用处。 夜幕即将落下,天际泛出最后的蓝紫色,书房外的古柏虬枝百结,被天色衬得阴森森的。杜葳蕤绕过古柏,对跟上来的明昀道:“你说实话,臂饰究竟丢在什么地方?” 明昀适才没说实话,他今日并不休沐,也很清楚臂饰丢在哪里,只不过当着卢季宣,他不便明说罢了。现在杜葳蕤问起,他当然一五一十,尽数说出来。 “卑职今日跟着里扎里多兄弟,跟到了凤望山,那山里树木繁茂,卑职想,也许是被枝丫钩掉了绦子,即便回去取,也不知究竟钩在哪里。” “里扎里多?他们去凤望山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他们奔跑腾跃一番之后,找了个空地坐下来,打开包袱大吃大喝。小的跟了半个上午,怕被他们发现,因此撤了回来。” 杜葳蕤沉思一时,问:“他们是头回去凤望山吗?” “是。一个多月了,这是第一次去。” “裘满人习惯山林生活,因而到凤望山奔跑腾跃却也正常。奇怪的是,为何一个月只去一次?他们这个月很忙吗?” “他们在裴府寻常不出门,有几次陪着裴伯约出行,去的地方无非是花街柳巷,或者裴伯约在府外的四处宅子。” 杜葳蕤想,如此说来,裘奴是奉命保护裴伯约的。可裴伯约究竟有什么要紧使命,需要裘奴贴身相护? 她百思未解,先将思路拉回明昀丢失的碧绿丝绦。 “晴嫣捡了条绦子,偏巧你的绦子就丢在凤望山里,这事会不会太巧了?” 明昀闻言细想,转而惊道:“小将军的意思是,里扎里多发现了绦子,他们想知道是何人追踪,所以弄了条旧绦子给晴嫣,设计了非礼这出戏……” 杜葳蕤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我有此猜测,也未必就是。只不过,卢大人为了个丫鬟摆出如此阵仗,实在是说不过去。外头都说裴崔卢三家穿一条裤子,经过今日,我是真信了!” 青庐记 第26节 “这可如何是好!”明昀懊恼,“卑职一时大意,竟叫他们试出了端倪!只怕卢大人正在遣人飞报裴相,说凤望山的绦子是我丢的!” “知道就知道吧,凤望山那样大,你去了也未必是跟踪裘奴的。” 杜葳蕤嘴上安慰明昀,心里却也打鼓,然而事发突然,在听到晴嫣哭诉非礼时,她着实没想到,这会是局中之局。 “小将军,卑职还要再跟着里扎里多吗?” “安全起见,不要再跟了。若再被他们设计试探,就能坐实我们在盯着裘奴。” “是。”明昀抱拳领命。 “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他曾经做过仓部司员外郎,姓范,叫范志钦。”杜葳蕤又道,“我想知道,范志钦犯了什么事被革职,当年的事又有何凭证。” “卑职明日就去打探。” 两人说着话,抬脚就到了东院,明昀不由刹住脚步,道:“小将军,前面是内院,卑职不方便进去了。” 他这一说,却提醒了杜葳蕤。 “今日虽是晴嫣攀诬,却给我提了醒。日后,青羽卫不得擅入卢府,除非我放出火镝,否则,一步也不得踏入!” “是!卑职这就回去传命,必当约束青羽卫,不再靠近卢府半步!” 杜葳蕤点头,放他回去,自己举步向东院走去。谁知刚进了大门,便见假山后面冒出个人影,正在探头张望,一眼看见了杜葳蕤,掉头就往回跑。 假山四周都挑着灯,那人偏生躲在灯下,杜葳蕤因而看得清楚,打埋伏的就是银才。 这猴子想干什么?看见她倒跑得快? 杜葳蕤最先想到的,是卢冬晓情况不好。她脚下正要发急,转念一想,若是卢冬晓有事,银才绝不会见了她掉头就跑,想想在栖梧山庄的时候,银才跑来喊救命的速度,那才是卢冬晓有事的样子。 这么说来,卢冬晓非但没事,而且有闲心支使银才在这里刺探军情? 杜葳蕤略略心安,摇晃着步子四平八稳回自家院子,进门时看了眼光秃秃的门楣,暗想,也该叫这院子有个名儿。 院里早已上灯,廊下挂着一排排玲珑精巧的玻璃风灯,厢房的白棉窗纸透出橙红暖光,一派温馨祥和。 杜葳蕤进了院子,看见雨停拿个小杌子坐在厨房门口,守着把铡刀铡黄芪片儿。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看见杜葳蕤,眼泪轰地便流出来,跑过来扁着嘴叫了声“小将军”,再也说不出话来。 杜葳蕤一吓,以为自己对卢冬晓判断失误,一颗心不由拎了起来,小心翼翼问道:“你哭什么?可是胡太医说了什么?” 雨停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抹了眼泪正要说话,银才踮着脚尖跑过来,道:“小将军回来了?三公子等在屋里,要见您呢!” 杜葳蕤只当卢冬晓情况不好,因而不敢耽搁,丢下雨停跟着银才进了正屋。刚进去,只觉得屋里暗沉沉的,只在当中的圆桌上留了一支烛火,那光亮可怜巴巴的,根本敌不过四周汹涌的黑暗。 屋里和外头的温馨截然不同,杜葳蕤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卢冬晓隐隐约约躺在罗汉榻上。 “银才,再去弄两盏灯来。”杜葳蕤蹙眉吩咐,“这里头太暗了。” 银才答应一声,猫腰就溜了。杜葳蕤走到榻边,果然看见卢冬晓整整齐齐盖着被,躺得板板正正,因为灯火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色。 “你热不热?”她贴边坐下,柔声问,“这么热的天,谁给你盖得这么严实?” “不热,”卢冬晓虚弱地说,“我冷。” 冷? 杜葳蕤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卢冬晓的额头,果然入手滚烫,应该是在发烧。 “怎么烧得这样!胡太医没开药吗?”杜葳蕤急着要起身,“我叫她们打个冷手巾来。” “别,你别走。” 卢冬晓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杜葳蕤的手腕,拖着她坐回身边。 “胡太医说,我已经病入膏肓,不中用了。”他说着咳嗽两声,又虚弱地道,“小将军,我们只做了一个月挂名夫妻,但总算相敬如宾,当然了,我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但你不要怕,我死了之后,也会时常来看你的。” 杜葳蕤一路走回来,本就出了一身细汗,屋里虽然开着窗,但仍旧闷热。她只觉得燥热难忍,听见卢冬晓念叨死了以后还要回来,不由劝道:“你别胡思乱想,胡太医很厉害的,有他精心调养,你不会死的。” 卢冬晓静了静,问:“是我不会死,还是你不想我死?” 杜葳蕤瞧他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儿,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有个好歹,因而想也没想,说:“你不会死的,我也不想你死!” 卢冬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你倒碗水来给我喝,我快渴死了。” 杜葳蕤张口要叫星露,卢冬晓却又扯住她:“别叫人,我要你倒给我。我都快死了,还不能喝一口你倒的水吗?” 第37章 授受不亲 卢冬晓说得那样可怜,倒叫杜葳蕤于心不忍,她于是不再叫人,自己走到桌边,就着那点可怜的灯火,见桌上摆着一罐子温水,一只喝药用的青花细瓷碗。 也许药没熬好,也许胡太医没开方子,总之碗是干净碗,碗里的调羹也是干净的。 杜葳蕤倒了半碗温水,捧着回到榻边,用调羹舀了半匙,俯下身子,摸索着找到卢冬晓的嘴巴,把调羹凑上去。 卢冬晓感觉到调羹,张嘴把水吮进去,发出如得甘霖的动静,好像喝到金汤玉露一般。 “渴成这样,为何不叫他们倒水来?”杜葳蕤奇道,“星露星黛,雨停银才,他们都在外面。” “将死之人,不想再麻烦别人。”卢冬晓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多积点福,来世再投个好胎。” “卢冬晓,你怎么奇奇怪怪的?”杜葳蕤感觉不对劲,“你之前不是这个调调啊。” 卢冬晓哼唧一声,又虚弱了半分,轻声道:“还要喝水。” 杜葳蕤只得又舀了半匙水,依旧俯下身子去找他的嘴巴,这次熟练了一些,很快就把匙子凑到卢冬晓唇边,顺便,她的手指也摸到了卢冬晓的脸。 好像……,没那么烫了? 杜葳蕤好奇,乘着卢冬晓噘嘴喝水,左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这一下入手非但不烫,因为有一层薄汗,反倒沁凉。 “咦,你退烧了!”杜葳蕤惊喜,“怎么喝了一口水,就能退烧了?”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身上没力气。” “那你再喝两口水,闭上眼睛睡一觉吧。”杜葳蕤抬袖子擦擦汗,“这屋里太热了,真受不了。” “我现在不觉得冷了,也觉得很热。”卢冬晓道,“你去找把扇子,给我扇扇风。” 杜葳蕤张口要叫人,又被卢冬晓拉住了。 “别打扰他们,我要积福。”他说,“你给我扇。” 杜葳蕤瞪视卢冬晓的轮廓,憋了半天方道:“你积福的对象不包括我吗?” “我是为你得的急病,是为你而死的啊!”卢冬晓控诉,“你替我扇扇风,这不是应该的?” “可你还没死啊!”杜葳蕤不解,“我只听过死马当作活马医,没听过活人当作死人供着的!” 她话音未落,卢冬晓忽然将身上的被子一揭,又呛又咳地说:“不行了!我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就要热死了!杜葳蕤,这可是你害死我的!你不给我扇扇子!” 他表现出的病症过于繁多,又怕冷又怕热,又要喝水又要咳嗽,以至于杜葳蕤脑袋混乱,不知道此人究竟病在哪里?若非亲眼见他吐血倒下,杜葳蕤简直要怀疑他在装病! “好了!好了!我给你扇风!” 她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找扇子,屋里黑麻麻的,哪里知道扇子在哪?待要张口叫人,又怕不给卢冬晓积福!无奈之下,她只能端起桌上的烛台,擎着走到妆台前翻找,她记得,她的扇子插在一只广口瓶里。 借着这么一点烛光,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压在妆台上的一张纸,打眼看像是药方。 杜葳蕤拿过来凑到烛火下,见上面写着:诊得卢公子冬晓,脉象弦急,乃情志骤动,肝气逆乱,迫血妄行。旧日郁结之瘀随气上涌,故见吐血块,幸而邪有出路,本元未损。可服安神养血汤,静养七日,忌思虑劳神,自可平复如初。 她把这段话默念三遍,咬牙回眸,看向窗下的罗汉榻。 要说银才直脖子打探杜葳蕤的行踪呢,原来是要装病的!杜葳蕤心下冷笑,先抬袖子抹了额头上的汗,又随手扯散箭袖腰带,将热死人的袍子脱了,丢在妆凳之上。 卢冬晓听见动静,不由问:“杜葳蕤,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拿扇子来?” “别急啊,我找扇子呢。” 杜葳蕤一边回答,一边想起回门前的那个晚上,她给卢冬擦跌打油,卢冬晓按着衣服又羞又急的样儿。 原来脸皮薄呀,那就好办了。 她从半人高的广口瓷花瓶里抽了把团扇,夹在胳膊底下,一摇三晃地走回来,抬腿往榻边一坐,开始摇扇子。 清风一波波送过去,卢冬晓应该是舒服了,仰着脖子躺着,也不叽叽歪歪了。杜葳蕤心下好笑,却问:“凉快吗?” “凉爽多了,”卢冬晓虚弱着声音,“还要再扇扇。” 杜葳蕤一手执扇,一手却摸向卢冬晓的后领,立时大惊小怪:“哎呀,瞧瞧你的衣裳,这全都汗湿了!湿衣裳穿着更不能好了,我替你换换罢。” “不,不必了。”卢冬晓婉拒,“我不觉得难受,等会儿叫银才进来,替我换了就是。” “怎么能叫银才来换呢?你得积福啊!”杜葳蕤以毒荆攻毒,“使唤了银才,损了福泽,回头徘徊地府不能投胎的,可就不能回来看我了呀!” 她说罢了,搁下扇子便动手,撕巴着要扯开卢冬晓的衣带。卢冬晓慌忙躲闪:“喂,你要干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啊!” “谁跟你授受不亲?”杜葳蕤冷笑,“大婚银火贺的硫黄味还没散干净,你倒说起男女大防了?满京城都知道我杜葳蕤找了个貌美如莲的男人,眼下这男人要死了,我还没享受到呢,那可不成!” “杜葳蕤!你说话不算数啊!”卢冬晓急道,“你明明是说,只做五百天挂名夫妻的!你这怎么,怎么……,哎哟,我可叫非礼了啊!” 这紧要关头,屋外忽然传来星露的声音:“屋里怎么灭了灯?银才,你留在院里,为何不看着灯火!” 这话刚罢,屋门便被豁朗推开,星露星黛提着两盏雪亮的大灯笼,一个跟着一个跨进屋里,打眼便见窗下的罗汉榻上,杜葳蕤跪坐榻边,已将卢冬晓的衣裳扒了一半。 星露星黛张着嘴巴站了一会儿,齐齐转身,低头蹑足地出去了。杜葳蕤这一下面红过耳,拽起扇子撇到卢冬晓脸上,跺了脚埋怨道:“都怪你!这下可好了?可是没事做了?装什么病入膏肓啊!” 卢冬晓脸上顶着扇子,先理好了衣服,继而大叫:“银才!银才!给我滚进来!” 门吱呀开了,银才露个脑袋进来。卢冬晓拿下扇子,指了他道:“去集市上买个屏风来,放到这榻跟前!” “是。”银才应道,“三公子,您是要蒙绢的还是蒙纸的?是要楠木的还是要花梨木的?是要……” “滚滚滚!”卢冬晓恼火,“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做成人皮的,立时挡在这榻前!” 杜葳蕤憋不住要笑,问:“你这又不积福了?” 卢冬晓哼一声,不理她。杜葳蕤却向桌边坐了,道:“银才,屏风放放再说,我让你多掌些灯来,你掌到哪去了?” “这,这……,”银才支吾,“三公子说了,不许小的随便进来。” “你家三公子快要下地府报到了,已然管不着你了!叫他们都进来,把灯都弄亮,再把三公子挪到床上去睡。” 卢冬晓还留在前一句的被揭穿里,后面又遇上被关怀了,一时间不知做何表情:“让,让我睡床?那你呢?” “你都吐血了,自然要睡到床上,我睡罗汉榻就是!” 这话正说着,星露星黛和雨停都进来了,奉茶的奉茶,点灯的点灯,银才铜仁也跟进来,伺候卢冬晓挪到床上,又替他换了汗湿的衣裳。 杜葳蕤在边上问着,才知道胡太医说了,卢冬晓并无大碍,还说他吐出胸膈淤血是好事,只需调养七日,不要下床,不要出府,就能大安。 卢冬晓憋着坏,叫银才到东院门口候着,望见杜葳蕤便来报告,之后打发星露星黛去给赵夫人回话,又调暗灯烛,用个烫婆子把脑袋捂得滚烫,只是要吓唬杜葳蕤。 青庐记 第27节 “你这生龙活虎的劲头,地府里可不收你!” 杜葳蕤又气又笑,简直不知他哪来的奇思妙想,还能搞这些名堂。然而想想不对劲,她转脸又问雨停:“他们合着伙捉弄我,你怎么也跟着使坏?若不是看见你泪汪汪的,我才不信他呢!” “小将军,我也被三公子骗了。”雨停嘟着嘴,“他叫我灌汤婆子,我想这三伏天里用汤婆子,八成是不中用了,可太医明明又说没事,奴婢这才见着您发急……” “你少咒我啊,你才不中用了。”卢冬晓又不乐意了。 星露说起给赵夫人回话,说夫人在屋很高兴,打赏了两只银锞子。杜葳蕤这才说了书房后续,讲到陆娘子失了管家之权,众人都高兴起来,只觉得解气。 一时小厨房来报,说沐浴的香汤已然备好,星露星黛便伺候她去洗浴。等一切弄妥,屏退旁人,杜葳蕤走到床边坐下,向卢冬晓道:“闹也闹完了,该说说正事了。” “什么事?” “今天大嫂嫂同我讲,大哥是被晴嫣害死的,这话是怎么说的?” 卢冬晓想,晴嫣这事是瞒不住的,既然杜葳蕤想知道,不如告诉她罢。但他打量杜葳蕤满面倦容,想她在演武场操劳一日,回来还要被卢府的家务纠缠,着实太辛苦。 “这事说来话长,你歪在这里,听着舒服些。” 他往床里挪一挪,让出大迎枕来,让杜葳蕤靠着。杜葳蕤起初犹豫,转念一想,她行军时露宿山野,也是与成排的兵甲一同倒卧,严格来说,和眼下的光景没大区别。 再说,忙累了一日,她实在是累了。 她于是脱了鞋子,翻身靠在迎枕上,随手牵过床边的团扇,一边摇着一边说:“这话有多长?你快说吧。” 她洗了澡,换了衣裳,身上一股淡淡的花果甜香,被那扇子一扇一扇的,一脉脉袭击卢冬晓,还没等开口说事呢,已叫他心生迷醉了。 第38章 罗帐絮语 天热,窗户都开着,床上的帐子也卷了起来,床脚点着一支蚊香,青烟袅袅,伴着切切虫鸣,反衬得夏夜宁静悠长。 杜葳蕤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卢冬晓说话,她转过脸来,使扇子戳戳他:“这风扇的舒服吧?你可别睡着了,我问你话呢!” 卢冬晓嗯了一声,道:“我娘生气把晴嫣弄走之后,我去花房找过她几次,可她的态度完全变了。” “是她变了?” “是啊。她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待我十分冷淡,我以为是娘惹她生气了,于是跟她讲,等我娘消了气,我再想办法把她接回来。” 杜葳蕤听他讲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暗想,他以前对晴嫣是动了真情的。 也不知怎么,这念头叫她有些不自在。 “她故意的吧,想试探你的心意。或者,就是撒娇,要你左一遍右一遍哄她,对不对?” “不知道,总之她不肯再理我了。为此我郁结了好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和大哥在临水抱厦里说话。” “和你哥哥?”杜葳蕤吃惊,“在说什么?” “离得很远,我听不见,但是能看见晴嫣边说边哭,大哥好像在哄她。我当时很生气,认定是晴嫣变心了,于是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去找过她。” “她来找过你吗?” “也没有。”卢冬晓摇头,“我想,她一定认为我没用,而大哥已经成家了,又有了功名官职,能给她更好的依靠。” 杜葳蕤想,晴嫣如此算计也没大错,丫鬟最好的出路就是做姨娘,是大公子或者三公子都没区别,重要的是谁能更快地给她一个名分,让她脱离奴籍,从此不必再仰人鼻息。 “你伤心吗?”她问。 卢冬晓没想到杜葳蕤有此一问,也许没人这样问过他-----你伤心吗?窗外忽然传来蝉儿撕心裂肺的大吼,不知它怎么突然就燥热难耐了,要吼几声发泄出来。 “起初是伤心的,甚至有些怨怪哥哥。”他实话实说,“但是没过多久,我哥就死了,被卢大人失手打死了,就用他今天捏在手里的黄铜镇纸。” 他说这话时,嗓子明显扯紧了,杜葳蕤怕他又牵动情绪,连忙坐起身来,打着岔道:“你想不想喝水?我给你倒水去。” 卢冬晓知道她在担心,于是笑道:“离开书房就没事了。哥哥出事以后,我再没进过卢大人的书房。” 他称卢季宣“卢大人”,戴雅婵称卢季宣“那个人”,他们都因卢冬晚的死,对卢季宣有恨。杜葳蕤之前觉得怪异,但经过今天的书房逼审,她觉得应该的。 从没见过比卢季宣更冷血的父亲。 “说到哪里了?啊,说到哥哥过世了。”卢冬晓接着说下去,“哥哥过世之后,嫂嫂来找我,说他的死和晴嫣有关系,说晴嫣求哥哥帮她爹爹申冤,但哥哥不肯。” “为什么呢?” “听到他们对话的是卢景夏,但四年之前,卢景夏只有六岁,他根本说不清楚,只说听见哥哥讲,这事情若叫父亲知道,那就完了。” “只有这一句吗?” “是,只有这一句。嫂嫂据此认定,哥哥的死与晴嫣父亲的冤情有关。她不敢说出来,怕父亲灭口卢景夏,只敢告诉我,求我替哥哥讨个说法。” 卢冬晓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么,你查过晴嫣父亲为何事蒙冤吗?” “问过几个朋友,但也只晓得皮毛,说是当年户部往黔西南拨粮食,用于平叛所需,然而出库时却成了兵器。前线等粮食等不着,便参了一本上去,户部倒查下来,出库审核上签的名字,就是晴嫣的父亲,范志钦。” “粮食出库成了兵器?怎能犯这样的错?” “晴嫣说她爹也这样想,自认不会犯这等错误,但转运单上偏偏签着名字。为此,他郁郁寡欢,最后一病不起。” 杜葳蕤沉吟道:“这事为何不能叫你爹知道?” “我也想不通。或许,是嫂嫂伤心太过,不相信哥哥无故枉死,或许,是卢景夏年纪太小,所述之言有所疏漏。”卢冬晓长叹一声,“嫂嫂认定晴嫣和哥哥的死有关,每次见到我,都旁敲侧击地要我去查证。” “等你查总是没下文,所以又跟我说了,可是这样?” “是啊!但是她不知道,我们只有五百天的名分,你不必操心此事。” 杜葳蕤没有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摇扇子。卢冬晓等了又等,终于沉不住气,问:“你想要查这事吗?” “我是觉得,今天的事很古怪。就算碧绿绦是晴嫣捡到的,她也不可能反应如此迅速。勾结高婆子、控制下人以免走漏风声、兑齐人证物证,之后突然发难,这些招式干净利落,不像一个丫鬟能做到的。” 卢冬晓猜到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事是卢大人安排的?” 杜葳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爹对你实在冷漠,你在书房吐血,他居然还想着要明昀交代行踪……,三公子,你究竟是不是卢尚书亲生的?” “如果可以,我宁可不是他亲生的。”卢冬晓冷冷道,“我哥哥就是死在他手里,而且,他没有一丝后悔。” 杜葳蕤也觉得匪夷所思:“为何会这样?” “我以前也想过,为何会这样?但是一直想,一直得不到答案,之后索性不想了。也许他就是天生冷血。” 说罢了,他抬脸望望杜葳蕤,又道:“你说攀诬之事不是晴嫣自己的主意,这事我赞同,但为何不能是陆娘子指使的?毕竟,晴嫣和高婆子都是她带出来的。” “青羽卫是王师,如若青羽卫入府非礼是真事,卢杜两家都要掉面子吃挂落。我若是卢大人,绝不会为了妾室争宠去影响自己的前程,除非,他另有目的。” “啊?那目的是什么?” 杜葳蕤本想把明昀跟踪裘奴丢失碧绿绦一事说了,然而话到了嘴边,她却又想:“我嫁到卢家才一个月,青羽卫就遇到如此凶险,想来尚书府的水极深,有些事,还是莫让卢冬晓知道才好。” 想到这里,她微阖双目道:“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想查查晴嫣父亲的事。” 她越说越低声,手里的扇子也渐渐不动了,卢冬晓支起身子看看,杜葳蕤像是困极了,说着话就睡着了。 他想叫醒杜葳蕤,让她回罗汉榻去睡,然而又不忍心。但他自己要去罗汉榻,就要从杜葳蕤身上爬过去,没得要吵醒了她。 思前想后,卢冬晓想,算了,就这么睡一晚吧。 他静下神来,才感觉到屋里静谧,就连窗外的小虫子唧哝之声,也在此刻显得安宁祥和,而杜葳蕤睡在身边,呼吸均匀,带着阵阵花果甜香,让卢冬晓生出万事富足的心来。 他叹了一声,暗想,这样的日子过上五百天,也挺好。 这么想着,困意悄悄袭来,究竟是情急吐血伤了气,他也累了,打个呵欠便沉入梦乡。等他没声音了,杜葳蕤才悄悄睁开眼睛,对着卢冬晓吐了吐舌头。 她是装睡了,为的是不回答卢冬晓的提问。现在他睡了,她也可以回罗汉榻了,可是刚要起身,却发现衣带被卢冬晓压住了,她试着抽了抽,纹丝不动。 若是非要抽出来,只怕要吵醒卢冬晓,杜葳蕤想,不如等一等,等他再睡熟些,用力抽衣带也不会吵醒他。她想着便躺躺好,睁眼睛盯着帐顶,没盯一会儿,那瞌睡虫儿不知从哪里飞过来,带着杜葳蕤去见周公了。 夜风轻送,夏虫轻鸣,整个院子都沉入了梦乡。 ****** 虽然知道等着的是麻烦,卢季宣还是去陆亦莲院里用晚饭。果然,三杯酒过,陆亦莲收起笑容,不高兴了。 “老爷,你说晴嫣这事万无一失,必定能叫杜葳蕤难受,还能以此为要挟,要她日后乖乖听话!可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扳倒杜葳蕤,倒把我的管事之权夺走了!” “嗐,管事之权算什么?”卢季宣饮尽一杯酒,美美地道,“今天被夺走了,明天找个理由夺回来便是!这卢府无论谁管家,最后也是我说了算!” “老爷切莫忘了,要替我夺回管家权。”陆亦莲撒娇,“晴嫣被非礼这事是老爷挑的,碧绿绦子也是老爷找来的,妾身和晴嫣都是奉令行事哩!” 卢季宣喷地一笑:“是!是!是!你们都有功劳,老爷记在心里呢!来,再吃两盅酒,我要赶着出去呢。” “这么晚了,老爷还要去哪里?”陆亦莲奇道,“老爷今晚不宿在这里?” 卢季宣笑而不答,只是举杯同她碰了碰,搂着她一饮而尽。三杯酒后,他果然拂衣起身,说一句走了,便带着傅四直走出去。陆亦莲追到门口,瞧着两盏灯笼引着卢季宣的背影,渐行渐远了。 陆亦莲堆出的笑容收了回来,恨恨不语。 “陆娘子,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呀?”丫鬟霖兰道,“他想的点子,倒把娘子的管事权给弄没了!说是再找理由拿回来,可这理由要等到猴年马月?” 陆亦莲咬牙暗想,杜葳蕤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不该不听沈娘子的话,轻瞧了她! 她是丫鬟出身扶作的姨娘,最怕被丫鬟瞧不起,因而不愿同霖兰交心,心里再恨脸上也淡淡的:“谁又耐烦管家?如今得了空,我正好歇歇!明天一早,你叫傅四派人走一趟杜府,约沈娘子出来吃茶赏花,我也好好享受几日!” 第39章 此地无银 却说卢季宣一路出了府门,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历历录录走过街巷,到了花罗坊一处青砖小院。等停了车,卢季宣扶着傅四下来,打量小院道:“这里不错,清静。” “是,小的按老爷吩咐,特意找的清静小院。”傅四狗腿十足,“这宅子又寻常,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以长用呢。” 卢季宣得意地笑笑,迈步跨了进去,门里是个四方院子,早已洒扫干净,厢房里透出灯色,映出一脉倩影,投在窗纸之上。 卢季宣等不到,豁朗推开了门,一步踏入屋中。屋里靠桌而坐的晴嫣站了起来,怯生生唤了声“老爷”,便要行礼。 “哎哟,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卢季宣托了她的手臂左瞧右瞧,“傅管家叫打的板子,可伤到你了?” 晴嫣摇了摇头:“傅管家顾念奴婢,板子都砸在凳子上,没有碰着奴婢分毫。” “那就对了!”卢季宣高兴,“你这样纤纤弱质,哪里受得二十板子?若是打坏了,老爷可要心疼的!” 晴嫣面有羞色,但还是说:“老爷,您说过,只要我出头指证青羽卫,就替奴婢父亲申冤,这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卢季宣哈哈笑道,“只不过,你偏要为父申冤又是何必?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是还了他清白,又能如何呢?” 晴嫣秀眉微蹙:“奴婢被族中叔伯占了田地宅子,理由便是爹爹被革了职,拖累家族声誉。奴婢想拿回这些,只能力证爹爹的清白。” “原是为了几亩薄田,几间瓦舍!晴嫣,如若老爷将这些加倍奉上,你还要惦记为父申冤吗?” 青庐记 第28节 “老爷这话……,晴嫣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卢季宣捏一捏晴嫣的下巴,“你这个呆丫头,又找卢冬晓,又找卢冬晚,都有什么用处?不如直接找老爷我,你想要什么,老爷都替你办了,好不好?” 晴嫣心里一抖,脸上一阵阵红热起来。卢季宣啧啧两声:“究竟是小丫头脸嫩,说两句便晕红至此,摇动人心呐。” 他说着起身,将晴嫣打横抱起,便向床帐走去。晴嫣大惊,抓了他衣裳求恳道:“老爷!不可如此!” 卢季宣哎了一声,却笑问:“不想给你爹爹申冤了?” 晴嫣再无话说,她回眸看去,只见得床前垂着的浅粉纱帐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 晨曦微露,杜葳蕤在几声鸟儿清啼中醒来,架不住困意犹深,于是翻身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再睡一会儿,抬腿却踢到不软不硬的东西,像是人腿。 杜葳蕤一惊,忽地睁开双眼,看见卢冬晓近在咫尺,耷拉着又密又长的眼睫,睡得正香。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杜葳蕤立即清醒,哗地坐起来。 回忆很快涌上,她想起来了,昨晚躺着同卢冬晓说晴嫣的事,说着说着,就这么睡着了。 幸好没人看见!杜葳蕤抚了抚胸口,作贼似的猫身子下床,腰带却被卢冬晓压住了。 昨晚就因为这根腰带! 她咬着后槽牙用力一抽,腰带是抽出来,卢冬晓也被惊动了,但他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早知道他是只猪,昨晚就好把腰带抽出来! 杜葳蕤心里翻个白眼,揭帐子下得床来,伸了个无敌大懒腰,开门出去叫人打水洗脸。 按照胡太医的嘱咐,卢冬晓在床上躺了五六天,虽然无聊至极,但身子已然大好。这天早晨,杜葳蕤照例早起,梳洗完毕又练罢了一套拳,接过雨停递的帕子擦着汗回屋里,见星露星黛沏了茶摆上早饭。 杜葳蕤瞧瞧罗帐低垂的大床,知道卢冬晓还在睡觉,于是压低音量道:“雨停,隔壁有两间空厢房,那做什么用的?” “咱们院里原先只有三公子一人,因此只用了这间屋。”雨停答道,“隔壁空着的正屋,还有后面廊下几间空屋,都没有用处。” 杜葳蕤闻言点头,心想,自嫁进来之后,院里既添人也添事,挤在一间屋里不方便,不如禀过赵夫人,着人将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也好将卧室与起居用饭分开。 她打定主意,却并不说出来,只道:“晴嫣犯了事,被送到庄子里去了,今天傅管家着人来收拾她的东西,你们照看着些。” 几个丫鬟都应是。杜葳蕤想想又道:“屋里缺个主事丫鬟,雨停每日要跟着我,星露来操这个心罢。” 星露笑着答应,却又道:“小将军,咱们院里不只少个晴嫣,还少个高婆子呢!奴婢能顶住事丫鬟,那管事的婆子谁来呢?” 管事婆子主外,管的是一众粗使仆役,洒扫采买,上灯下钥,都是琐碎烦人的事。经历了碧绿绦,杜葳蕤情知管事婆子须得是自己人,只是她手头上并没有可用之人。 “这事情先放放,等我找时间去见夫人,问问她可有合适人选。”杜葳蕤道,“三公子要将养七天,今天仍不能出门,你们好好伺候着,叫他多睡觉。” 星露星黛答应着,伺候杜葳蕤用罢早饭出门。 因为无仗可打,朝中三品往下的武将隔两日一朝,不上朝的日子便去演武场。杜葳蕤今日要去演武场,等出了卢府,只见明昀在背手转圈,杜葳蕤少见他如此浮躁,于是问道:“可是西大营有事?” “正是。”明昀禀道,“司烨派人来报信,说演武场不太平呢。” 青羽卫都知道,司烨和明昀平分秋色,是能代杜葳蕤发号施令的人。他能找人来报信,说明事情棘手,他在军中的威信弹压不住。 “为什么事?”杜葳蕤好奇。 “司烨主持操练一字长蛇阵,中郎将不肯,非要带他的人操练三才阵。” 明昀所说的中郎将,指的是杜伏虎。 杜伏虎自认是大将军府的长子,却只能在妹妹手下混个中郎将,因而成天怨声载道,找到机会就和杜葳蕤对着干。 有其母必有其子,杜葳蕤想,这家子人烦透了。 “去西大营。” 她丢下一句话,接过缰绳扳鞍上马,喝一声“驾”,夹了马腹便向西大营飞奔而去。 西大营表面上还算平静,杜葳蕤坐上点将台,眺看底下一片生龙活虎,只有东南角上瘫痪了一块,一队兵甲或站或坐,没有加入操练。 “那边怎么回事?”杜葳蕤骈指虚点,明知故问。 “回小将军的话,东南角由中郎将负责,他拒绝加入操演一字长蛇阵,因此那边停下了。”司烨答道。 “叫中郎将上来。”杜葳蕤没有二话,“我问问他。” 不多时,杜伏虎悻悻而来,向杜葳蕤抱拳道:“小将军,今日操练课目本该到了三才阵,为何还要再演一字长蛇阵?” “长蛇阵的演变阵门不熟练,因此再操练三天。”杜葳蕤慢悠悠道,“这话我昨日收兵时讲过了,中郎将没听到吗?” “我听到了,但我觉得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杜葳蕤冷冷地盯着杜伏虎。 “既然是操练,就应该按计划来!”杜伏虎大声道,“若是三天两头更改计划,最后十全阵法不能练全,又当如何?” 杜葳蕤抬了抬下巴,骄傲地看着杜伏虎。 “阵法,是练来用的!若是不能熟练运用,就算练会了百全阵法千全阵法,到头来也是个虚名!中郎将喜欢虚名,那是中郎将的事,但本将军不爱虚名!” 杜伏虎被她的傲气刺到,也起了意气:“杜葳蕤,你虽是我妹妹,但演武一事论理不论亲!我认为随意更改演训不合理,别人我管不着,但我治下的兵甲,不会陪着你东一榔头西一棒!” 听了这段话,杜葳蕤嘴角掠过冷笑。 “好哇,哥哥既是论理不论亲,那就按你说的来!司烨,你去问问中郎将治下的兵甲,有不愿追随他的,即时列入我的先锋营!有执意追随的,立即扒了衣裳赶出青羽卫,让他们另谋高就!” “是!” 司烨响亮地答了一声,抱拳领命而去。杜伏虎跺足怒道:“杜葳蕤,你欺人太甚!” 杜葳蕤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掸掸他肩上的灰,道:“在大将军府里,或有哥哥一席之地,但在西大营里,只能是妹妹说了算!自今日起,你治下的兵甲打散编入各营,你若想留下来,我再拨兵给你,你若不想留下,只管另谋高就。” 她说罢不再看杜伏虎,越过他大摇大摆走了。 等下了点将台,跟着出来的明昀才道:“中郎将数次抵抗军令,迁延捣乱,大家都烦透了他,只苦于他是大将府的公子,不敢说出来吧。” 杜葳蕤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只是,小将军一向让着他,为何今日不再忍让了?” “穿柳赛上的洒金狮子你忘了?”杜葳蕤没好气地说,“星海跟我说了,就是他动的手脚!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正要叫他尝尝滋味,他倒送上门来了!” 明昀闻言一笑:“是,中郎将太没眼色,差些害了三公子。” 杜葳蕤背着手走了两步,想想不对劲,于是停下来纠正:“我不是为了卢冬晓,是为了我自己!杜伏虎搞那么多花样,可都是冲着我来的!” “是。”明昀连忙行礼,“卑职说错了,小将军不是为三公子。” 这话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杜葳蕤想再做纠偏,却又觉得越描越黑,也只得罢了。 等她忙罢一日回到卢府,刚进院子就见里面鸡飞狗跳的,满院人都在急匆匆走来走去,不知在忙什么。 杜葳蕤满头雾水,一只脚刚跨进正屋,忽见卢冬晓蹿了出来,抓住她道:“可算回来了!我且问你,韦嘉漠送来的书匣子,可是你收起来了?” 第40章 祸起藏书 杜葳蕤瞧他急得那样儿,不由问:“是韦嘉漠送来的书匣子吗?” “是!就是那个!”卢冬晓忙道,“铜仁说他刚拿回来,人就被带到书房去了,包袱就搁在桌上的。星露星黛开了柜子找,却没找到哩。” “她们当然找不到,是我亲自收的。” 杜葳蕤说着走到妆台边,从红漆盒里拿出一只薄薄的黑木盒子,也不知怎么一弄,盒子打开了,掉出一把钥匙。她拿着钥匙冲卢冬晓亮一亮:“我把它锁在小箱子里。” “果然是你收起来了。”卢冬晓眉开眼笑,“快些拿给我,那可是值几千两的孤本,好容易哄着韦嘉漠给我的。” “给你?”杜葳蕤奇道,“那不是给我的吗?” 卢冬晓一愣:“谁?谁说是给你的?” “那匣子里,装得可是一本《长短经》,那是本兵书,不是给我的,难道你自己看的?你看得懂吗?” “我……,我当然看不懂,但有人能看懂啊!你快些把书还给我,我求这本书,是要给,给那个……,兵部张尚书!他可想要这本书了!” 一听《长短经》不是给自己的,杜葳蕤心里不大舒服,暗想,白高兴一场,原来他是给别人找的! 她有些不高兴,捏着黄铜钥匙点点卢冬晓:“要不是我把韦嘉漠安排去墨涛轩,你上哪找《长短经》去!张正甫虽说管着兵部,也不过是操心银钱和调度,他既不带兵又不上阵,做什么要读兵书?” “你带兵就不许别人读兵书了?可真霸道啊!”卢冬晓不以为然,“说到韦嘉漠,你可别忘了,在栖梧山庄是我先冲出去救他的!若是没有我,他早被裴伯约的随从打死了,哪能等到你出场?” 杜葳蕤被他噎住,心里越发来气。她并非要占着《长短经》,只是之前自作多情了,一时间面子下不来。若是卢冬晓体贴两句,或者先借杜葳蕤看两天,这事也就揭过了,可卢冬晓非得跟她顶。 真是的,那天的洒金狮子,怎么就没摔死他? 不就是一本破书吗?难道我稀罕?杜葳蕤一边想,一边负着气开柜子拿箱子,叮哩咣当一顿忙,把韦嘉漠送来的包袱取出来,直丢在桌上。 “这可还给你了!再丢了别赖我!” 说罢了,她叫上星露,昂着脑袋就出门了。雨停在边上瞧着,这时候却埋怨道:“三公子,小将军很想要那本书,就算你答应了给张尚书,也能先借她看两天。” 卢冬晓也看出杜葳蕤生气了,心下也有后悔,觉得不该同杜葳蕤斗嘴。可他悔归悔,却不肯接受批评,转脸斥责道:“你是卢家的丫鬟,如何总站在杜葳蕤那边?要么我禀了夫人,把你送到杜家去可好?” 雨停不敢再说,嘟着嘴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卢冬晓小心翼翼打开包袱,拿出书匣子里的《长短经》,笑吟吟的摩挲半晌,暗想:“今日是第七日,明日我就能出门了!这本书只能用三个月,这就损了七天,真划不来!” ****** 却说杜葳蕤带着气,一股脑儿从院里出来,大踏步往外头去。星露跟得气喘吁吁,好容易等杜葳蕤脚步放缓,她连忙道:“小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呀?” “去夫人院里。”杜葳蕤嗡声道。 星露也感觉到她生气了,但凭着经验,她知道杜葳蕤生气时不能劝,越劝越恼,非得等她自己想明白了,这气头才能算过去。 一旦过去了,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她因此沉默地跟着杜葳蕤,主仆两个便似要赶场一般,在园子里一顿飞步走,很快到了赵夫人院门前。 抬头看见门楣上“絮暖”,杜葳蕤心里又是拔凉,暗想,卢冬晓明明是能题匾的人,却任由他们的院子光秃秃的,想来是五百天以后就解散的,不值得他付出心力。 情绪上头是这样的,越心塞越要给自己添堵,越堵越气不过。杜葳蕤起初只有些微不悦,此时已蔓延出熊熊怒火,在心里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自从赵夫人夺回了管家权,她的院子热闹起来,过了申时三刻,院里院外仍然站满等回话的婆子丫鬟。 杜葳蕤带着星露走进院里,站在台阶上的宜春立即跑了下来,满面笑容道:“小将军来了,奴婢这就通报去。” “不急。”杜葳蕤勉强笑道,“我来得可是不巧?母亲是不是在忙?” “不妨事,要紧事都讲过了,夫人正在廊下吃茶呢。” 青庐记 第29节 杜葳蕤纳罕,心想院里这许多人等着,赵夫人居然在吃茶?然而刚跨进正厅,却见顾娘子端了茶碗坐在下首,旁边架着张窄桌,卢玉李一手执笔,正埋头写着什么,旁边有个专做计算的丫头,正在一五一十拨算盘。 “哟,我只当外面热闹,没想到里面也热闹。” 杜葳蕤刚说了这句,顾贞琴母女立即站起身,搁了东西迎上来,都说小将军怎么来了。杜葳蕤少不得寒暄几句,便推说去见赵夫人,让她们接着算账说事。 这头宜春领路,带着杜葳蕤东转西转,往赵夫人精致的小园子去。走不了两步,宜春却笑道:“小将军今天来得巧,正好表小姐来看夫人,夫人正高兴呢。” “表小姐?”杜葳蕤疑惑,“是哪一位?” “是兵部张尚书家的五小姐,闺名叫做攸宜。张尚书的夫人与咱们夫人原是表姐妹,因此称她做表小姐。” 兵部……张尚书?这不是卢冬晓要孝敬《长短经》的那位?杜葳蕤恍然,难怪他如此上心,原来是亲戚。 这么一想,刚刚的恼火却平息了五分,说起来,卢冬晓替亲戚找书也没什么大错,左不过是嘴巴不甜,不会哄哄杜葳蕤罢了。 然而,杜葳蕤需要他哄吗? 杜葳蕤嗤之以鼻,心情好了不少。前头长廊一转,便到了赵夫人的后园,依旧是水声潺潺,花木繁茂。这已经是八月,天虽然还热着,但早晚带上了秋意,后园的浓绿逐渐褪色,有些秋高气爽的味道了。 见杜葳蕤来了,赵夫人忙叫坐到身边,又拉着手问在西大营累不累,又叫拿井水湃的葡萄来,说是又凉又甜,让杜葳蕤解渴。 说罢了,这才叫过身边的姑娘给杜葳蕤引见。那姑娘正值妙龄,穿一身粉紫纱裙,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言谈举止带着股俏皮机灵的劲儿,十分养眼。 “这是我表姐家的女儿,姓张,小字攸宜。”赵夫人笑道,“她今年也是十八岁,同小将军年岁相仿。” 杜葳蕤含笑应和,张攸宜却利索地行礼:“妹妹早就听说,晓哥哥娶了名闻天下的小将军,今日得见,实是有幸。” 她这声晓哥哥,喊得又甜又脆,倒叫杜葳蕤愣了愣。 “哈哈,攸宜和晓儿算是一起长大的。”赵夫人解释道,“这晓哥哥,是她咿呀学语时便叫着的,叫得习惯了。” 原来如此,这位是卢冬晓的青梅竹马啊。 杜葳蕤不由放眼打量,这姑娘未见得多么倾国倾城,但胜在灵动,浑身洋溢着闺阁女子少见的元气,就连脸蛋也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晓哥哥这三个字,妹妹实在是叫顺口了,一时要改掉,却也是难受呢。小将军不会介意的,对吗?” 她眨着纯洁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杜葳蕤,一副“你怎么忍心拒绝我”的模样。杜葳蕤不喜欢这样子,也很想拒绝她,但看在赵夫人的面子上,她忍住了。 “当然不会。攸妹妹之前怎么叫,以后就怎么叫。” “多谢小将军,这样最好了。”张攸宜绽开笑颜,又示意丫鬟送上八宝漆盒,“小将军未归时,妹妹已经去看过晓哥哥了,这里的心意却是专门给小将军的,望小将军笑纳。” “这怎么好意思?”杜葳蕤客气两句。 “小将军打开看看,是否喜欢?” 她都这么说了,杜葳蕤只得示意星露揭开漆盒,里面却是一套《十全阵法》。这套阵法并不稀奇,市面上多的是,但张攸宜送来的,却是儒将瞿千兆的批注版。 瞿千兆已然过世,他生前批注过的十多套兵书堪称奇珍,“瞿帅批注”不说别人,只怕韦嘉漠家里也没有。 “这礼物太过珍贵了,我怎能收下?” “小将军不必推辞,这是家父高价购得的,如今送予小将军,也算物得其所。” 杜葳蕤立时明白了,这套兵书并不是张攸宜的礼物,而是兵部尚书张正甫送给自己的,只不过,借了女儿之手。 朝臣之间,互相送些书画雅玩,也不必太过推拒,左不过以后找个机会,再还赠奇珍便罢。只是东西能还回去,人情却还不得,收了这套书,杜葳蕤与张正甫就算结交了。 张正甫为人敦厚,忠心用事,与他结交也不算坏事,而且,张正甫的夫人是赵夫人的表姐,这亲戚算是很近了,就算杜葳蕤不接这份礼,朝野内外也认定张正甫与杜葳蕤是一头的。 如此思量一番,杜葳蕤不再推辞,让星露收了盒子。赵夫人见她收下了,便高兴道:“我这个表姐夫,就是喜欢藏书,尤其是兵书!他之前喜欢拉着晓儿,让帮着去市集搜集呢。” 杜葳蕤一笑,心想,此事我已然领教了。 谁知张攸宜却道:“之前晓哥哥不耐烦,不肯帮爹爹找书,还是我去求的晓哥哥。见我张口了,晓哥哥便勤快起来,替爹爹找了许多孤本藏本!” 这话一出口,莫要说杜葳蕤,连赵夫人和星露都愣住了。屋里一片静默,杜葳蕤却笑了笑,暗想,难怪卢冬晓那么上心呢,原来有青梅竹马等在这里。 第41章 绕床青梅 赵夫人见杜葳蕤有不悦之色,连忙打岔笑道:“瞧我们,只顾着说话,这葡萄都不凉了!落秋,你再去冰一冰。” “母亲不必麻烦,我不爱吃太冰的。”杜葳蕤便接上话道,“我今日来,是有两件小事,想请母亲示下。” 赵夫人忙问何事,杜葳蕤便将改造厢房和添加管事婆子的事说了。 “这有何难?明儿就叫人去收拾厢房,你只管忙去,我让玉李替你看着。”赵夫人笑道,“至于管事婆子,我院里用着一个何妈妈,既老道又利索,让她去你院里吧。” 杜葳蕤谢过了,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着出来。为了躲清静,她也不从前院走,只从后院小门一路出来,往东院走去。 走了几步,见前后左右无人,星露这才抱怨:“那位表小姐,说话没个遮拦!好像三公子替她爹找兵书,都是看她的面儿一般!” 杜葳蕤不答,心下却想,那可难说,也许就是实话呢。 星露见她不搭腔,又道:“小将军,表小姐和三公子是青梅竹马,如果没有赏梨宴,最后嫁给三公子的,怕不就是这位攸妹妹。” 杜葳蕤冷哼一声:“那又怎样?” “她不服气啊!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你可算了吧,卢冬晓名声那样坏,谁想嫁给他?” 星露听了心想,那可不是您愿意嘛。 她不敢说出来,只是半开玩笑道:“小将军莫要冤枉三公子,且不说他穿柳赛上的神勇,日常也是待人宽和,这次为了你又吐了血,算算还没有七天……” “怎么是为了我吐血啊?他是为他哥哥!”杜葳蕤没好气,“至于穿柳赛,那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杜伏虎叫来的书侍诏许悦隐,卢冬晓说了,他最讨厌特意来坑他的人!” 星露见她认真生气了,倒不敢再说了。 等回到屋里,卢冬晓坐在摇椅里晃悠,见她进来了,便笑道:“太好了!等着你摆晚饭呢!” 他正要叫唤雨停去催饭,杜葳蕤却闷声道:“我晚上有事,不在屋里用饭。” “晚上有事?”卢冬晓一怔,“什么事啊?” “上方寸寺,看我娘。” 杜葳蕤冷冷地说一句,打发星黛到大门口去,找值班的青羽卫备车马。等待的时候,她坐在书案之后,拿了本书出来翻着,只是不出声。 卢冬晓观察她一会儿,终于从摇椅上起来,晃悠到书案前面,撑了两条手臂笑道:“还在为《长短经》生气啊?” “什么《长短经》?” 杜葳蕤抬起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好像真不知道《长短经》为何物似的。卢冬晓不由好笑,哄劝道:“瞧瞧,为了一本书就不高兴,哪有半点小将军的威严。” “三公子别胡说八道,我何曾不高兴?” “你平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袍子,之后敷脸沐浴,又要吃果子吃甜汤,边吃边和星露星黛叽叽呱呱,说你从聚贤庄听来的八卦。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啊!何曾像今日这般,文文静静坐在这里看书?” 杜葳蕤被他说得心虚,脸上的严肃差点没绷住,然而一想到张攸宜,这又绷住了。 杜葳蕤,你可清醒点!她想,契约都签好了,别以为真能和谁做夫妻!五百天后,卢冬晓必然迎娶张攸宜! 想罢了,杜葳蕤将书往桌上一拍,板着脸道:“看两页书也这样聒噪!不看了!” “咦?怎么越说越气了……” 卢冬晓还在诧异,杜葳蕤已经走得没影了。 却说杜葳蕤冲进院子里,见雨停从小厨房里迎出来,一溜小跑直跟上来,不由得负气回身,道:“我上流福山,带星露星黛就行了,你别跟着了。” 雨停究竟是卢冬晓的人,何必成日带在身边?难道五百天后离府,还能把雨停带走吗? 杜葳蕤要切割,也不管雨停还想说什么,叫上星露就走了。别人不知道杜葳蕤为何不高兴,星露却知道一点,只是不敢多话,跟着杜葳蕤大步流星往外走。 等到了大门口,却见卢玉李提裙子跨进来,手上拿着个竹制的马头,脸上笑吟吟的。她一眼看见杜葳蕤,立即上来行礼:“三嫂嫂,天色向晚,您还要出去啊?” “我去看我娘,”杜葳蕤含糊着应一句,却指她手上的马头问:“这是什么东西?” “还不是卢景夏,病好了就闹腾起来,非说要学骑马,大嫂嫂上哪给他找马儿去?我于是想个办法,叫小厮到集市买了个竹马头,先哄着他玩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杜葳蕤的目光落在竹马上,忽然想到卢冬晓和张攸宜,他们是童年玩伴,自然也玩过这样竹制小马。 然而她呢?她的童年都是在演武场度过的,自从无意中提起石锁,杜启升就着力培养杜葳蕤,她于是没有竹马也没有青梅,只有灰尘飞扬的演武场,暴烈的小马驹,以及弓、箭、锏…… “真好。”杜葳蕤苦涩地笑笑,又说,“卢景夏若当真想骑马,我送他一匹小马驹。” “那太好了!”卢玉李高兴道,“大嫂嫂说了,景夏总想要骑马,就因为您提过一嘴呢。” “青羽卫租住的院子总之空着,多养一匹小马驹不算什么,也能接他过去学着骑马。”杜葳蕤笑道,“等我明日回西大营,叫人替他安排。” 两人又寒暄几句,杜葳蕤待要走,卢玉李却问:“三嫂嫂是上流福山吗?” 杜葳蕤怔了怔,转念想,于夫人离府修行一事,早已尽人皆知,她自己说了要去看娘亲,卢玉李当然猜她上流福山。她索性点头应是,卢玉李却靠近了些,小声道:“嫂嫂黑天独自出府,外头人会嚼舌头,不如妹妹陪着您去,也好屏退流言。” 杜葳蕤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她未嫁时在杜府自由自在,太阳下山后回西大营跑马也是有的,更不要说上山看望于宛。但是如今,她毕竟嫁作人妇,行止不当心,也的确招人指点,现在卢玉李毛遂自荐,带着她也好。 “多谢妹妹提醒。”她于是笑道,“妹妹若是方便,蛮好陪我走一趟。” “方便!我可方便了!” 卢玉李将竹马交给丫鬟云蝶,嘱咐她先送到戴雅婵院里,再向顾贞琴带个话,说自己陪着小将军上流福山去了。吩咐完毕,她带着云纹跟了杜葳蕤,爬上马车去流福山。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暮色渐浓,天边却残阳如血。杜葳蕤倚着车窗,静悄悄地想心事,卢玉李却是头回傍晚出府,觉得一切新鲜又有趣,不时掀开车帘看外面的景色。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火,行人稀少,夜风裹着些许凉意拂进车内。 她忍不住感叹:“原来傍晚的街上是这般模样,倒和白天大不一样。” “你若是喜欢,我日后时常带你出来。”杜葳蕤笑道。 “真的?”卢玉李喜出望外,“我成天被关在府里,可难受极了!” “闺阁女子,哪个不是成天被关着?这世上有许多好玩的去处,只许男子去,却不许我们去。”杜葳蕤发了牢骚,转而问道,“我今日在夫人院里,见到了表小姐,她是你的表姐吗?” “……,表小姐的娘亲,和夫人是姐妹。”卢玉李小心解释,“说起来,表小姐未必肯认我做妹妹呢。” 杜葳蕤晓得她的难处,于是笑笑道:“听说她和卢冬晓青梅竹马长大,可有这事?” 卢玉李何等聪明的人,听了这话便明白了。 她眼珠微转,心想,小将军处事果断,陆亦莲想用碧绿绦为难她,却叫她抓着机会夺了管事之权。卢府里黑白颠倒,小娘院里若想自保,得靠着小将军才是。小将军想听两句实话,我若是搪塞过去,只怕,她再不拿我当自己人。 主意打定,她便靠近杜葳蕤道:“三嫂嫂猜得极准,这位表小姐,之前是要说给三哥哥的。” “既是如此,夫人为何放卢冬晓去赏梨宴?” “赵夫人恨陆娘子送庶子议亲,眼睛里没有三哥哥这个嫡子。她并没有想到,当真能叫三哥哥雀屏中选。” 果然如此。杜葳蕤心下冷笑,看来五百天后,卢冬晓的缘分也当落实了!难怪他张口就是男女大防,给他擦个药酒像占他多大便宜似的,原来,他自有原配夫人等着呢! 天色渐晚,车里光线昏暗,卢玉李看不清杜葳蕤的眼色,却感觉到她气场低沉。她心里明白,杜葳蕤不喜欢张攸宜!她想开口劝两句,却又不知哪一句合适,只得作罢。 青庐记 第30节 马车照例停在静影亭,杜葳蕤下了车,带着卢玉李沿山路而上。这一路,月色清冷,山风微凉,暑天真正转入了初秋。卢玉李贪看风景,一路诸多感叹,杜葳蕤虽无兴致,倒也应和几句,姑嫂两个不一会儿便到了方寸寺。 看门的婆子见是杜葳蕤来了,忙不迭要去通报,很快,绢红便迎了出来。 “小将军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晚饭了。” “还不曾。”杜葳蕤笑道,“这是卢家六妹妹玉李,她陪我来看望娘亲,娘可是在佛堂?” “夫人在厅堂呢!”绢红笑道,“墨涛轩正好送书来。” 说着话,绢红将两人引至厅堂,杜葳蕤见韦嘉漠坐在堂下,脚边放着一只书箱,而于宛高坐在堂上,正就着烛火翻阅一册书籍。 看来,今日墨涛轩来送书的不是谢旋风,而是韦嘉漠了。 杜葳蕤带着卢玉李见过于宛,回身见韦嘉漠早已起身等着行礼,不由笑道:“韦公子,今日可巧又遇见你。这位是卢家六小姐,你可记得?” 虽然事情过去七八天了,韦嘉漠却对卢玉李记忆犹新,这时候见到了,连忙一躬到地:“见过六小姐,多谢六小姐之前仗义执言,为在下解困。” 第42章 抢先一步 卢玉李骤然间又见到韦嘉漠,却有些纳罕。 他那日半身泥水,脸上又红又肿,狼狈到看不清形容,此时穿一领褪了色的青竹便袍,头发上束着竹簪,虽然寒素,却清爽洁净,仿佛雨后青竹,让人耳目一新。 “韦公子?你是那天给三哥哥送书的书店伙计?” “他不只是书店伙计,也是长阳侯的亲侄儿。”杜葳蕤笑道,“他家里藏书万册,尤胜一般文人雅士,因此才被墨涛轩瞧中,请过去专司珍本交易。” 被杜葳蕤粉饰几句,韦嘉漠的确被镀了层金边。他不由汗颜,连说惭愧。 卢玉李虽是闺阁小姐,平日里却耳目灵通,自然略知长阳侯府的传闻,这时候却笑道:“我想起来了,小将军议亲时赋诗选婿,虽说做得七首诗,但只传出去六首,拔头筹的是一位韦公子!是不是你?” 她最后一问,笑得眼波流转,又兼梨涡闪动,犹如春风拂来,直拂到韦嘉漠脸上。韦嘉漠耳根微热,赶忙垂目低睫,拱了手道:“惭愧,惭愧。” “为何你说来说去,只会说惭愧?”卢玉李笑道,“不如叫你惭愧公子。”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韦嘉漠却愈发窘迫,脸红得像块红布。于宛瞧他可怜,便解围道:“蕤儿,六姑娘要上山来,你为何不遣人通报于我?弄得这里没有准备,未能款待。” 卢玉李笑道:“夫人不必挂心,小将军待玉李便似亲姐妹一般,因而玉李陪她上山来,不是做客,是回家呢。玉李日常也爱话本,我替夫人瞧瞧这几本书,可是精彩好看?” 于宛见她嘴甜,心里自然欢喜,便拉她坐到身边,把韦嘉漠送上来的几册书给她看。卢玉李果然是懂的,一五一十地讲起来,哪一本特别好 ,哪一本只需翻翻,哪一本压根不必看。 杜葳蕤见她俩谈得投机,心下想起一事,便向韦嘉漠道:“你上次送给三公子的书,可是《长短经》?” “正是呢。”韦嘉漠答道,“但这书不是送给三公子的,是借给他的,只借三个月。” “哦,为何只能借?” 韦嘉漠听了,心下暗想,卢冬晓说是替她找书,可她却问我为何只能借,想来是要买下此书,这可如何是好? 他这人遇着别事便罢,只是在藏书上十分的较劲,即便是杜葳蕤于他有恩,让他割舍孤本,他亦是不舍。几番犹豫后,韦嘉漠决定说实话。 “小将军精通兵法,自然知晓《长短经》珍贵。此书是家父几经搜罗,费了许多力气得来的,家父临终前曾言,此书传家,不可鬻卖。” 他说到这里,见杜葳蕤眉尖轻锁,仿佛不大高兴,忙又补充:“在三公子之前,曾有兵部张尚书来求书,出价五千两白银,在下亦是婉拒了。只是三公子和小将军待在下有恩,这才破例借出。” 韦嘉漠若不加后面这段,杜葳蕤也不觉得什么,无论是送是卖还是借,总之《长短经》也不是给自己的。然而加上后面这段,却叫她心里塞成一片。 “果然是张正甫要这本书,卢冬晓才来设法!”她气恼地想,“可恨这家伙竟利用韦嘉漠!若不是我安置了韦嘉漠,他上哪找书去讨张攸宜的欢心?” 她原本想躲到方寸寺里散心,却不料又添了堵心,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 卢冬晓没料到为了一本书,杜葳蕤真能恼火成这样,忽然之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独自吃了晚饭,琢磨半晌,叫来雨停打听,杜葳蕤在演武场可是遇到糟心事了。雨停道:“我听司参军说,杜家公子不肯练阵法,叫小将军修理了。” “怎么修理的?” “听说把他领着兵全部打散了,编进其他营里。司参军还说,若是杜公子不认错,小将军就不给他派兵了。” 想到杜伏虎在回门宴上的坏心思,卢冬晓也觉得解气,转念却又不解:“这么说,她也没什么不高兴的事,为何忽然冷淡起来?” “小将军不只对三公子冷淡,对奴婢也冷淡了。”雨停噘起嘴巴,“奴婢要跟着小将军上流福山,她不答应呢。” 她说罢瞅一眼卢冬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本书!三公子,你何必要逆着她?一本书而已,送给她有什么打紧?” 卢冬晓也后悔,嘴巴上却是硬的:“你懂什么?那书又不是我的,是别人借的,我要还给人家呢!” 雨停不敢再说了,外头打起帘子来,却见星黛抱了个包袱进来。卢冬晓忙问:“你们回来了?杜葳蕤呢?” “小将军要奴婢带话回来,说她和六小姐在流福山住一晚,今天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卢冬晓眨巴了一下眼睛,感觉这事不大妙。 自从杜葳蕤嫁进来,院里屋里热热闹闹的,和往昔的冷淡孤寂大不相同,尤其每晚就寝之前,星露星黛雨停,并着银才铜仁,还有一众仆役,来来往往,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很有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况味。 陡然间冷清下来,卢冬晓竟有些空落落的。 他晃了会儿摇椅,叫雨停拿水来洗了脸,独自上床睡觉。却是睁着眼睛瞅帐顶,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熬到了几更天,这才蒙眬睡去,第二日睁开眼,已是红日满窗。 卢冬晓暗叫糟糕,连忙叫雨停进来伺候着洗脸穿衣,说是要出门去。 “三公子,刚过了七日,您这就要出去啊?”雨停不放心,“要么再歇两日吧?” “这七天已经关得我不耐烦!”卢冬晓哪里肯依,“快些拿衣服来,我赶时间呢。” 雨停只得替他穿戴利落,见他开柜子拿出《长短经》的书匣,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巴巴地出去了。 却说卢冬晓一路小跑出了大门,钻进银才早备好的车里,挥了手道:“快!五卫都督府。” 他素日去的地方也算五花八门,但从没去过任意一处衙门,今天如何要奔都督府了?银才不知其意,却也不敢多问,只催着马车快行。 不多时车到了都督府大门,卢冬晓跳下车来,抱着书匣上了台阶。 “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守卫横过长矛,冷冷地拦住去路。卢冬晓拿出备好的拜帖,昂然道:“在下特来拜见岳父大人!” 听说是小将军的夫婿来拜,守卫立即收了傲气,接了拜帖道:“原是三公子来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三公子莫怪。三公子请门房里稍坐,小人这就着人进去通传。” 卢冬晓头回进衙门,受如此礼遇很是受用,“嗯”一声撩袍子进了门房,立即有人往圈椅里搁了只新坐垫,又擦了茶几奉上茶水,点头哈腰殷勤以待。 卢冬晓哪里肯喝他们的茶,只是找些闲话来问,不过是问每日当几班。正讲着话,前头有个兵甲跑下来,进了屋便行礼道:“三公子,大将军请您书房说话。” 卢冬晓起身整理衣袍,抱着书匣子,跟着兵甲往书房去。这一路与大将军府截然不同,廊阔柱粗,砖石坚实,沿途皆有兵卒执戈肃立,显得威严森肃。 沿着游廊七转八转,终于到了一处轩敞屋宇,却见门楣上题着“剑胆居”三个大字,另有一副楹联,左边是“玄武岩砚压兵策”,右边是“狼毫悬架雁翎刀”。 果然,我这岳父是要立儒将招牌的,卢冬晓心想,可算叫我猜对了。 他喜气洋洋,一步跨入门槛,只见乌木案上兵书与青瓷并陈,墙角立一具明光铠,钢刀横卧宿铁架,壁上挂着山河舆图,一只檀木高几上搁着兽首铜香炉,轻烟袅袅而出。 杜启升坐在大案之后,见卢冬晓进来行礼,便抬眼略扫一扫,不冷不热道:“贤婿如何有空前来啊?” 卢冬晓笑道:“小婿有一册书,想着岳父大人或许喜欢,因而送来给您瞧瞧。” 他说着打开包袱,捧着书匣,送到大案跟前。杜启升点了点头,立在他身后的参军黄超便上前接过匣子,打开了呈到杜启升面前。 自从回门宴闹得不痛快,杜启升与杜葳蕤一直疙里疙瘩,朝堂碰见了自然父女和睦,私底下却无往来。 今日卢冬晓前来,杜启升猜到他来做说客,却没猜到他会送书。在看见《长短经》之前,杜启升多少嗤之以鼻,暗想卢冬晓不读书的名声在外,他能找到什么好书? 然而匣子送到跟前,他一眼掠到《长短经》,立时虎躯震了又震,由不得站起身来,伸两只手拿起《长短经》,小心翼翼揭开来瞧了又瞧,惊喜道:“居然是《长短经》!这书不见真容,复刻的只是残本,此本竟得全篇,末页的藏书印也有七八个,这实乃罕见!你是从哪得来的?” “岳父大人容禀,要说这册书,那还是托葳蕤的福气,是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了一个家有藏书过万册的书生,这才借得珍品!” 杜启升闻言一怔,目光微微闪动,手指不自觉抚过书页边缘,却问:“借得?要还回去吗?” “岳父若爱此书,那却不难。小婿知道一处上好的刻字坊,依样给您刻一本,那不就是了?” 杜启升细细一想,果然回转颜色,笑道:“我看中的是这书的内容,又不是为它值钱!你既然有相熟的刻字坊,这事就交给你了!只不过,先叫我看几天,过过瘾头再说!” “岳父大人放心,刻书包在小婿身上。”卢冬晓笑吟吟道,“葳蕤让我把书送来,还特意叮嘱小婿,说是岳父大人若喜欢,日后还要帮着找孤本珍本,比如《太白阴经》,还有《阃外春秋》。” 他说一本,杜启升的眼睛便亮一亮,最后兴高采烈问:“真是蕤儿让你找的书?” “若不是她,我如何知道岳父大人爱读书呢?”卢冬晓笑问。 杜启升并非不疼爱女儿,只是抹不开面子,这时候听到杜葳蕤私下为自己找书,心头那点隔阂顿时如冰消雪融,哈哈笑道:“要说懂得老父亲,那还是,非蕤儿莫属!” 这话刚罢,便见有人在屋外禀道:“大将军,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第43章 十二金刚 听说杜伏虎来了,杜启升不由烦恼。 他这个儿子资质平庸,论武力之高,论谋略之深,论胆识之坚,皆难望杜葳蕤项背,若是忠厚踏实也罢,偏偏又是心胸狭窄,行事鲁莽,日常最爱同杜葳蕤较劲。 若是有旁的事,杜伏虎昨晚在家里便会提起,今天追到都督府来说,必然是为了在军中与杜葳蕤起了争执。 抛开别的不谈,杜葳蕤是圣上亲封的云麾将军,杜伏虎不过是她帐下的五品员外郎,军中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杜启升怎能帮着杜伏虎动摇杜葳蕤的威信? 这样明显的事,是人就该知道,杜伏虎偏就是不知道,时不时的要来为难杜启升,甚或沈心芳也跟着胡闹,弄得杜启升家里家外不得安生。 此前闹过几次,杜启升被弄得心烦,不得不各打五十大板,暗地里也迁怒杜葳蕤,心想杜伏虎是个没脑子的,难道她也是?她就不知道,这么样闹腾让父亲难堪? 听到通传杜伏虎来了,杜启升惯性思维,既怨杜伏虎也怨杜葳蕤,然而目光微转,见卢冬晓还站在那里,手边还放着《长短经》,他忽然自省。 “蕤儿时刻想着我,回门为了于宛闹的不开心,背地里仍是千方百计替我寻书,她是乖顺女儿,只有给杜家争面子,却没做错什么,反倒是伏虎,不说精研武艺,成天琢磨着如何与姊妹争强斗胜,实在不堪重任!” 杜启升想到此处,反生出几分愧疚,把派给杜葳蕤的五十大板撤回来四十个,加上原来的,九十板子都准备打给杜伏虎。 卢冬晓立在堂下,见岳父大人脸上阴晴不定,不由暗想:“雨停说杜葳蕤昨天教训了她哥,今天杜伏虎来,八成是来告黑状的。” 想到这里,他自觉避嫌,拱手道:“岳父大人,葳蕤让送的书,小婿已然送到,若无其他吩咐,小婿先告退了。 这话正中杜启升下怀,心里更觉得卢冬晓懂事,于是温声道:“这府里军务繁杂,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同蕤儿讲,眼看着要到中秋佳节,若是卢大人允准,你们便回来过节,也好团圆。” 这么一说,父女俩自回门日的心结算是打开了。卢冬晓达到目的,笑吟吟行礼称是。杜启升却向黄超道:“你带昭明从后园出去。” 黄超会意,这是不想让卢冬晓和杜伏虎碰上。他领了命,引着卢冬晓自侧门出了书房。等一步跨出去,入目便是一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青石小径,两旁桂树正吐露幽香,枝叶间露水未干,偶有滴落,清响如琴。 卢冬晓只觉心旷神怡,正想远眺赏景,却听黄超催道:“三公子,咱们往这边走。” 他满脸焦急,显是急着交差回书房。卢冬晓看出来了,于是道:“参军大人,您只管去忙,这园子不大,我一个人能走出去。” 黄超迟疑片刻,道:“三公子沿着这条石子路径走,便能走出后园。末将另有军务,就此告退。” 青庐记 第31节 卢冬晓点头拱手,目送黄超匆匆离去。他缓步前行,脚踩石径,秋风拂面,桂香愈浓。然而行至转角,忽见前面有一个黑洞洞的假山入口,左侧立着个瘦漏湖石,上头镌了四个大字:十二金刚。 十二金刚?一座假山为何要叫十二金刚? 卢冬晓总之是个闲人,眼见着好奇事,哪有放过的道理?他想了想,迈步离了石径,朝那假山入口走去。 他俯身钻入洞口,石隙间凉意袭来,走两步便是碰壁,然而觉得没路了,转个弯又是通途。卢冬晓越发好奇,只管七转十八弯地往里走,结果越走越走不出来,只是绕在里头了。 等他发觉时,已是忘了来时路。卢冬晓背上渗出一层冷汗,暗想,这破园子里空无一人,黄超又回去了,此时就算呼救,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这可如何是好? 他走得累了,便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歇歇,然而肚子里咕噜一声,才觉得又渴又饿。 “坏了,该不能饿死在这里吧?” 卢冬晓心下悚然,这下后悔死了,没把送书的真相告诉杜葳蕤,若是杜葳蕤知道他去都督府没出来,无论如何也会来找他的! 可他为什么不说呢?无非就是个面子!讲好五百天后这夫妻就到头了,他干嘛管闲事替她父女说合?这个为什么卢冬晓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到杜葳蕤在云霞一色阁上的失神,卢冬晓就觉得不忍心,想替她解开这心结。 如今困于此处,倒像是天意惩戒他的多事一般! 他左思右想,把关于杜葳蕤的都想完了,这才忽然想起,银才带着车等在都督府门口呢!他若不出去,银才自然会设法寻人,又怎会饿死在这里? 这么一想,卢冬晓又行了。他收了手里扇子,正打算再试着走出去,忽听着石壁后有人说话。 “公子,莫再往里走了。这假山是以十二宫为据,依奇门遁甲布的阵,走深了只怕绕不出来。” 卢冬晓一怔,听着这声音耳熟。这假山洞里的石壁都有缝隙,他找了一条凑上眼睛,却见说话的正是黄超,而站在黄超对面的,却是杜伏虎。 “我爹今天吃了什么迷魂药了?”杜伏虎悻悻说道,“杜葳蕤压了我的兵权,他居然说杜葳蕤做得对?” “公子有所不知,就在你来之前,卢家三公子来过。他给大将军送了一册兵书,又说是小将军特意找来的,把大将军哄得可高兴了。” “卢老三?那个废物咸鱼?”杜伏虎吃惊,“听说他连卢家祠堂都不肯去,如何能到都督府来献兵书?” “是啊,这位三公子与传闻不符啊。”黄超幽幽道,“小将军虽勇,却不懂纵横结交之术,大将军生恼,十件有九件为她不会讨欢心。这下被三公子补上了,大将军焉能不喜?” 杜伏虎眼中闪过忌惮:“他演的是扮猪吃虎?” “这个,末将也不得而知。”黄超压低声音,“今日叫住公子,为的不是卢老三,是裴公子让末将递句话,明天晚上,想约公子到叠泷园一叙。” 杜伏虎还未答话,卢冬晓已是心头一震。 黄超是杜启升的贴身参军,他如何会替裴伯约传话?难道,他其实是裴嵩言的人?听他言谈间并无避忌,想来杜伏虎知道此事,这,这,这…… 卢冬晓虽然不爱当官,但当官的基本原理他还是懂的,杜启升的贴身参军竟与裴家暗通款曲,甚至有可能就是裴嵩言的人,杜伏虎明知此事,却不禀报父亲? 他一时瞠目,却听杜伏虎道:“裴公子相邀,我自当到场,是在叠泷园的哪处庭院?” “日落之后,裴公子在叠泷园芙蓉涧相侯。” 他们敲定时间,杜伏虎道:“这座十二金刚实在诡异,我来过几次,没有一次走出去的。” “呵呵,其实这阵法另有玄机。”黄超笑道,“公子看脚下,只需沿着有绿漆的壁脚走,就能走出去。” 杜伏虎不由哈哈一笑,两人又说些闲话,便渐行渐远,声音终于消尽。卢冬晓贴着石壁站了一会儿,按照黄超讲的法子,低头找寻涂了绿漆的壁脚,果然绕了几绕,眼前天光渐亮,找到出口了。 这次出来,卢冬晓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沿着石子径,很快便走出后园,沿着抄手游廊绕到前院,从大门出来了。银才等在门口,见了他唤一声三公子,卢冬晓再无二话,道:“马车送我去春祥镖局,你去一趟墨涛轩,把韦嘉漠请到春祥镖局,要快!” ****** 杜葳蕤在方寸寺住了一晚。 虽然寺里清静,她心里却乱哄哄的,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五百天之后,她与卢冬晓依约和离,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到卢冬晓迎娶张攸宜的消息。 到时候她在哪?说不准也在这方寸寺里。 杜葳蕤忽然从心底涌进深寂的恐惧,好像这座寺庙不只能困住母亲,也能困住她。 凭什么? 杜葳蕤猛地坐起来,听见山里咕咕的鸟鸣,很遥远,但侧耳细听,仿佛又在身边。 杜葳蕤本就不甘心母亲受到的冷遇,她有时会想,如果她是于宛,一定要和沈尽芳大战八百回合,战到昏天黑地草木含悲,战到沈尽芳老老实实低头做人,总之,想让她拱手让人,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呢?她是不是轻而易举地,将卢冬晓拱手让人了? “当然不是!”她在黑暗里小声自语,“五百天和离是我提出来的!是我不想嫁作人妇!和卢冬晓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 她重新倒回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想:“离卢冬晓远一点,再远一点,就五百天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否则……” 否则怎样? 杜葳蕤扯被子蒙住头,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这一夜的胡思乱想不知终结在何时,总之天蒙蒙亮时,杜葳蕤再次醒来,觉得有点头昏脑胀,显然没睡好,但又习惯了早起。 睡不着就不睡了。 她索性披衣下床,推开门走进小院,晨风裹着山雾扑面而来,初秋的凉意并不刺骨,却让人心神舒畅,远处传来几声钟响,撞碎了林间薄霭雾,惊起一山清寂。 等她打过一套拳之后,于宛已经安排好早餐,一碗粥,两样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杜葳蕤好久没有陪母亲用早餐,这一夜的出走还挺有价值。 她起得早,卢玉李还未起身,杜葳蕤让星露留着伺候,说等六小姐醒了,陪她回卢府去。 安排妥当,杜葳蕤走出寺门,见明昀已经带了两个青羽卫上得山来,守在竹林之外。 往山下走时,明昀却道:“小将军,您说要查范志钦的事,卑职查到了,他错将军粮发成了兵器,因此被革了职。但也有人说,有他签名的库单是伪造的。” “伪造的?如何能证明?” “只要找到仓部司的旧档,就能知道,兵器是经谁的手发出去。” 杜葳蕤微作沉吟:“旧档要到哪里去查?” “回小将军的话,”明昀道,“仓部司现今掌管旧档的主事,是裴伯约,裴大公子。” 第44章 红蔷访杏 每日卯时,裴伯约到仓部司点卯。 这个点卯是字面意义的,他接了朱笔在点名册子上画个圈儿,就算是得了。他在仓部司负责看管旧档,这个活说重要也重要,但一天下来很清闲,只要无人调档,大多时间都可以睡觉。 但裴伯约不满足在仓部司睡觉,外头的花花世界,时刻在等待他大驾光临。仓部司拨了个绿袍小吏归他使唤,于是乎,拂尘、归档、校勘缺漏,诸般操作都归小吏,他只消提朱笔画个圈儿签到,若是有人调档,他便扯出印章来盖一盖,至于找寻旧档,应付查看,这些事都交由小吏去办。 这一天,他画妥了红圈,丢了朱笔打个呵欠,叫来小吏问过,得知今天无人预约调档,顿时觉得没睡好,盘算着从四个府外小妾中选一个,到她那里补个觉。 裴伯约想到做到,带着七八个随从跨出仓部司的衙门,一抬头,却看见杜葳蕤站在对街,正对着他笑。 裴伯约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杜葳蕤穿着烟粉袍子,负手立在秋阳之下,明媚娇艳。 “我的娘哎,”裴伯约想,“莫不是我思念过甚,眼睛里头冒出幻觉了?” 上回她替韦嘉漠出头,帮的不是裴伯约,但裴伯约却被她勾掉了魂,坐立起卧,一举一动,眼睛前头都晃着杜葳蕤的影子,回头再看府外美妾,欢场娇娃,哪一个能比得上杜葳蕤的手指头? 这相思病来如排山倒海,想痊愈却毫无指望。杜葳蕤已然出嫁,嫁的又是卢家的公子,裴嵩言就是再宠儿子,也不会替裴伯约解决这无解之事。 裴伯约情知无法,只能更频繁地出入花街柳巷,不料忽然见到杜葳蕤站在不远处,他只当起了癔症,于是抓住随从问道:“你有没有看见小将军?” “有啊。”随从答道,“大公子,小将军就在对街,她好像,好像对你笑呢?” “对我笑?”裴伯约的腿忽然软了,“来找我的?” “应该是。要么,小的过去问问?” “不必。”裴伯约快速恢复气力,“我自己去。” 他说着提起袍角,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街市,走到杜葳蕤面前,躬身一揖道:“小将军,莫不是裴某眼花,如何在此地看见你啊?” “并非裴公子眼花,是我有些事想请你帮忙。” 她请我帮忙?裴伯约魂飞天外,忙道:“小将军若有驱使,裴某必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小将军是有何事?” “也不用肝脑涂地,”杜葳蕤笑道,“我想查查仓部了事的旧档,听说此事就在裴公子手上,可否行个方便?” 裴伯约说是要“肝脑涂地”,却半点没有涂地的心思,非但没有,无论杜葳蕤要做什么事,他都打算着加点难度上去。此时一听杜葳蕤要晒旧档,他哎哟一声,“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仓部司旧档,或是按例调阅,需得卢部李侍郎亲批。小将军要查什么?不如裴某代为请示李大人,小将军放心,李大人必然会批的。” 杜葳蕤若是寻常调档,怎么可能亲自跑到仓部司来找裴伯约?这事若是能通过李侍郎,青羽卫随便一个文书就能去办了,还需要杜葳蕤亲临吗? 裴伯约拿准了这一点,故意打个官腔,想试试杜葳蕤的反应。杜葳蕤望他笑笑:“好,既是如此,我去找李侍郎。” 见她抽身要走,裴伯约立即妥协,忙不迭道:“小将军留步!留步!裴某方才不过玩笑一句,小将军何必当真!旧档既系机密,自然不能轻易示人,可小将军却不是外人!您要查什么,裴某马上想办法,不必走那繁琐章程!” 杜葳蕤这才站住了,回眸瞅他:“当真?” 她眼波轻漾,似嗔非嗔,把裴伯约勾的腿软心颤,喉咙发紧:“必然当真!只是,若没有正经手续,小将军不可随意露面,在下也需要些时间,将旧档赚出来,给小将军送去。” 杜葳蕤暗想,裴伯约说得也对,自己大摇大摆走进仓部司,那样太过惊动,不如让裴伯约把旧档带出来,更为稳妥。 “既是如此,裴公子何时能拿到旧档?” 裴伯约眼珠微转,计上心来,却道:“小将军,此事需得私密,不能留下痕迹。明日,裴某推说旧档需得修补,让小吏带着旧档出衙,再以用饭为由,带他到叠泷园吃酒。小将军只需等在那里,裴某将小吏灌醉后,小将军便出来查阅旧档,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小将军以为如何?” 叠泷园在城北,虽是一座食肆,却不做散客生意,只有一间间雅室庭院。这园子的主人嘛,巧了,又是余尚品,他就是做这些最在行,据说他的产业分作五行,栖梧山庄是木属,叠泷园就是水属。 世人传言,叠泷园里理水精致,四季如春,繁花似锦,菜单上都是龙肝凤胆,山海奇味,当然花销也高,几百两银子只是洒洒水,寻常人根本不敢踏足。 杜葳蕤虽没去过,却也听说过叠泷园的名头。此时不由奇道:“请小吏吃一顿饭,何必去叠泷园?” “小将军有所不知,那里头安全,外人进不去,园中仆从皆受过训诫,绝不会走漏风声。”裴伯约神秘道,“小将军想要调取哪一年的旧档,与何事相关的,只管告诉裴某。” 明昀早已查清范志钦犯事的年月,以及该查哪一本旧档,但杜葳蕤不想让裴伯约知晓太多,于是将范围放宽:“天冶十一年,关于军粮军械出入的旧档,尤其是秋冬两季运往南边平叛的旧档,我都要看。” “哦?”裴伯约奇道,“平叛一事早已结束,小将军如何还在挂念?” “近来空闲,我想研究节约运输之法。但这法子未必能成,若是惊动户部调档,只怕他们多嘴传出去,弄得满朝皆知,反倒将我架了起来,不如私下先试试。” 杜葳蕤说到这里,冲着裴伯约恬然一笑:“我同裴公子也算有些私交,因此想请裴公子帮个忙,裴公子要替我保密才是!” “没问题!”裴伯约立即道,“承蒙小将军看得起,只管将裴某这条命拿去!别说是调阅旧档,就是要裴某立时粉身碎骨,也绝无怨言!” “裴公子言重了。”杜葳蕤淡淡道,“那么,明晚就约在叠泷园罢。” “是!具体是哪个庭院,待裴某定妥了,再着人送信到西大营。” 杜葳蕤点了点头,抱拳说句客气话,带了明昀转身离去。裴伯约站在大街上,望着她的背影,高兴地搓了搓手,随即向随从道:“你去找余尚品,把紧靠着芙蓉涧的红蔷外定下来,记住了,我只要那一间!” ****** 韦嘉漠被接到春祥镖局时,却见卢冬晓和董子耀正围 着一张图指点商量。韦嘉漠走近一瞧,却见右上角写了五个字:叠泷园全图。 青庐记 第32节 “我当你们要带兵上战场呢,原来是在研究食肆。”韦嘉漠嘲笑,“三公子果然当得纨绔首席,出去吃喝也要先看地图啊!” “只为吃喝,我才不请你来呢!”卢冬晓头也不抬,“叠泷园仿佛是个吃钱的所在,我做什么要请你去?难道是因为钱多?” “既是如此,你叫我来做什么?”韦嘉漠不解。 “你说要东边不亮西边亮,可是忘了?” “有办法修理裴伯约了?”韦嘉漠回嗔作喜,“是什么办法?快说来我听听!” “瞧瞧你这个读书人!半点宽恕之心也没有!就这么睚眦必报!” “我是读书我,又不是做和尚,为何要宽恕?再说了,韦伯约揍我的时候,可曾有半点宽恕心?”韦嘉漠不依,“三公子莫说废话,快说有何办法,否则,另两册书不借给你!” 卢冬晓见他如此心急,便点着头道:“明天晚上,裴伯约要在叠泷园设宴,定的庭院是芙蓉涧。那地方我去过,又是花又水的,像个迷宫似的。裴伯约酒多必然要出恭,咱们就等在茅房外头,待他来时,冲出去捂住他的嘴巴,拖进花丛里狠狠揍一顿!他又喊不出来,他的随从一时也找不到,岂不是好?” 韦嘉漠没去过叠泷园,听卢冬晓如此描述,却是心向往之,不由问:“真能做成?” “准能做成!”董子耀笑道,“叠泷园最贵价的三处庭院,便是芙蓉涧、红蔷外和访杏里。芙蓉涧在正中间,访杏里在东侧临溪,红蔷外则靠西近侧门,这三处号称不相通,其实是用花径隔开,想要穿越并非难事!” “没错,我们先定下红蔷外或者访杏里,等到隔壁酒多之时,带着武师穿过花径,便能绕到芙蓉涧之后!”卢冬晓得意道,“便如守株待兔一般,非叫裴伯约掉层皮不可!” “计是好计,可这事如何善后?”韦嘉漠问道,“裴伯约挨了揍,必然要向左右庭院寻事,当时发现是你们定下的,肯定要怀疑到你们头上。” “我为何要那样笨,非得自己去定呢?”卢冬晓嗤之以鼻,“我就不能找人代定,到时候摸黑揍人,揍完了咱们拍屁股走人,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是呢,”董子耀笑道,“这事情万无一失,韦公子不必多想。” 话说到这里,却有武师跑来回报,说代定叠泷园的人来讲,芙蓉涧和红蔷外都被订走了,只留着访杏里。 “那就访杏里!”卢冬晓拍板,“明天晚上,东边西边一起亮,亮瞎裴伯约的狗眼!” 第45章 了无香气 卢冬晓以为杜葳蕤只在流福山住一晚,谁知,等他从春祥镖局回到卢府,才得知杜葳蕤今晚仍不回来。 “三公子,小将军这下气得不轻。”雨停正色道,“您听奴婢一句劝,赶紧带着书匣子上流福山,把小将军哄回来!” 自从杜葳蕤嫁进卢府,仿佛没有认真生气,时有气恼也只在嘴头上,怒火只在脸上不入心。这次却不一样,她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忽然就不肯回家了,不对劲。 “可是……,那册书已经送人了啊。”卢冬晓挠头,“带着书上山是不可能了,但我可以亲自上去,真没想到,威风凛凛的小将军也有小性子。” 他刚说到这,正好星黛进来,听了这话便道:“小将军才不会使小性子,之前在大将军府,她要防着沈娘子说坏话,因此不敢留宿流福山。现在没人盯着她了,她想多陪陪夫人,又有什么相干?” 她是杜葳蕤身边的人,说话比雨停权威,卢冬晓听了便想:“这话说得极是,杜葳蕤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为了一册书同我着急?再说了,这册书是给她爹的,我原是做好事不爱张扬,她若实在生气了,把真相说了也就罢了,何必追到山上去,打扰她母女团聚。”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又躺到摇椅上去了。雨停虽然感觉不对,但她劝过几次了,也不敢再多讲,怕卢冬晓不耐烦起来,小事倒变成了大事。 这一夜,卢冬晓在灯烛下细细推敲明晚的“夜袭”,杜葳蕤却在方寸寺设想能拿到的旧档,倒也相安无事。 到了第二天,裴伯约派人去西大营,送了张凸印云纹的香花拜帖,说晚上定了叠泷园的精舍“红蔷外”,要凭此帖入园。 香花拜帖做得十分精致,又熏了沉水香,拿在手里幽香沁人,像极了余尚品的作风,时时处处都是雅致考究。 一想到余尚品在栖梧山庄的巴结劲儿,杜葳蕤不由犯嘀咕,如若带着明昀和青羽卫大摇大摆进去,只怕余尚品又要安排一次惊天动地的“恭迎小将军”! 她是去做秘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晴嫣父亲的这桩旧事,总是触动杜葳蕤,虽不知最后矛头所指,但她总觉得这里头藏着些不能见人的文章。 人多口杂,一旦散播出去,小将军在查户部旧案的事就要传出去,如此必然惊动幕后之人,弄得什么也查不到。 保险起见,杜葳蕤决定微服前往。 女子出门惹人注意,她依旧做男子打扮,穿了件玄黑亮缎袍子,束着烂银嵌曜石发冠,却叫明昀和青羽卫都做便衣打扮。 到了叠泷园外,明昀吩咐青羽卫侯在红蔷外直通的侧门边,自己伴着杜葳蕤进去。傍晚时分,叠泷园门口热闹非凡,站着十几个清秀小厮迎客,个个身高七尺往上,宽肩细腰,穿着酱黄镶回文边绸衣,衣长只过膝,底下露出黑裤皂鞋,显得精神十足。 这群人最是嘴甜会笑,远远看见客人来了,一窝蜂便迎上去,又是问好又是行礼,动静极大。杜葳蕤脚下微滞,正想着如何躲一躲,转脸便听见一个声音热情唤道:“明参军!居然是明参军大驾光临!这如何,不先知会在下一声?” 杜葳蕤闻声转头,一眼看见余尚品直奔过来,她心里一激灵,低了头快步前行,想着躲开余尚品。好在,她在栖梧山庄穿着女装,今年扮了男装,余尚品并没留意,竟让她鱼儿似的贴边游走了。 明昀见杜葳蕤溜得飞快,心下会意,转身迎上余尚品,笑而拱手道:“余老板生意好啊?” 他俩在那里寒暄,杜葳蕤已经到了门口,那帮小厮要围上来奉承,杜葳蕤哪里理会?她低头夹脚快走,转眼就跨进园子,把一众热闹直甩到身后。 园子里清静多了,有穿粉裙的女孩子提着灯迎客。杜葳蕤递上香花拜帖,说要去红蔷外,女孩子便提灯引路,领着杜葳蕤往叠泷园里头走。 走不了几步,杜葳蕤不由感叹,难怪叠泷园以理水著称,这里头水脉纵横,曲岸叠石,人行其间,仿佛行走在水墨卷轴之中,沿途水光摇曳,有飞瀑哗然之声,亦有小溪潺潺之音,廊桥亭榭皆随波影浮动,恍若步入仙境。 前院尚且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越往里走,越是人声宁静,等转过一道三叠水的湖石假山,更是灯影稀疏,唯有足音轻叩石板。 杜葳蕤只觉衣摆微凉,不由低声问:“这是要去哪里?” “公子是初次入园吧。”粉衣女子柔声道,“红蔷外是园中三间精舍之一,设在美景深处,以叠水湖石隔开前院,若非持有香花拜帖,是不能入内的。” 杜葳蕤暗想,这么说来,明昀却进不来了?然而她是天生神力的武将,杀入万军之中尚且单枪匹马,更不要说进一间食肆了。 进不来就进不来吧,总之阅罢旧档,她也就出去了。 七转八转,终于转到了三间精舍的所在。它们临水而立,檐角挑灯如星子落波,虽然距离很近,但有花木包围遮掩,彼此之间亦难相望。 红蔷外在最外一间,杜葳蕤走过访杏里和芙蓉涧,看见里头的灯火,听见了隐约的笙歌。 生意真好啊。 红蔷外深陷于一丛丛赤红的蔷薇花瀑之中,刚刚步入其中,便嗅着一股清甜的花香,伴着檐下风铃轻响,展目却见帘栊半卷,内里烛火透亮,入目便让人感觉舒适。 杜葳蕤跟着粉衣女子踏上红蔷外的木阶,眼见有左右两间厢房,粉衣女子推开左侧厢房的门,引着杜葳蕤跨进去。 屋里摆设和雅精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雕花圆桌,桌上放了八只莲瓣碟,盛着些果品与蜜饯,一只青瓷茶壶坐在手捏小风炉上,袅袅冒着热气,散出幽幽茶香。 杜葳蕤巡视一圈,便向窗边的黄梨木圈椅里坐了,粉衣女子立即奉上茶,旋即又转身走到窗下,揭开香炉往里投了两片香。 弄罢了,粉衣女子便行了礼道:“公子请自便,奴家就在院里,如有需要,只管呼唤便是。” 杜葳蕤点头答允,等粉衣女子掩门退下,她再度打量这间屋子,只觉得壁上的画、几上的摆设、墙角的花,处处都是心思。她的目光落在窗下的香炉上,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似有若无地缠绕成丝,看着很有禅意。 杜葳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香燃了这许久,为何没有香味出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猛然一惊,然而想要站起来,已经是足下发软。她越是发急,身子越是不听使唤,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椅子里。 ****** 杜葳蕤走进叠泷园时,卢冬晓等人已经在访杏里坐了半天了。山珍海味摆了满桌,琴师舞伎正在助兴,满屋暖香浮动,笑语喧阗。 然而卢冬晓心不在焉。他今天不是来消遣的,他是来揍人的。 这三间精舍虽说彼此独立,互不相通,但精舍后的茅房却只有一处,无论在哪间吃酒,上茅房都得去一个地方。守着茅房肯定能揍到裴伯约,只是不确定裴伯约何时出来。 为了不叫裴伯约起疑心,卢冬晓不让春祥镖局的武师出去打探,裴伯约越是放下戒备,这事情就越容易。转眼间,席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冬晓嫌弃地看着脸通红的韦嘉漠,暗想,要报仇的是他,只顾着喝酒的也是他。 董子耀也兴趣高昂,他这晚上劝酒夹菜说奉承话,没有一样落下的,卢冬晓简直怀疑,他根本就是来玩的! 摊上两个不靠谱的队友,那也是没办法,等到下一轮斟酒开始,卢冬晓实在坐不住,起身道:“我到后头去看看,你们别出来,人太多了引人注目。” 董子耀和韦嘉漠答应着,一个嘿嘿笑,一个口舌含糊,看样子都多了,卢冬晓摇头无奈,起身推门而出。 他沿着后院花径绕出访杏里,很快到了芙蓉涧。这间精舍浸没于芙蓉花海,远远只能望着个屋顶。卢冬晓瞧着左右无人,但扯开花丛钻进去,刚要摸到后窗去,却听见有人在后门口说话。 “大公子可是如厕?小的陪您前往。” “不,我去红蔷外!你莫要跟着我,照顾好杜公子就是!可别坏我的好事!” 卢冬晓凑在花丛间觑看,后头说话的正是裴伯约,他手上摇着个扇子,看样子很是得意。卢冬晓听说他有好事,立时便想到他那好色的名声,心下暗想:“这厮怕不是又要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我随他去瞧瞧,若是真的,便叫武师到红蔷外揍他一顿,也不必守茅房了。” 守茅房打黑拳究竟师出无名,不如路见不平来得痛快。卢冬晓打定主意,便猫在花丛里不动,眼瞅着裴伯约独自绕出芙蓉涧往红蔷外去了,他才悄咪咪钻出花丛,尾随其后。 直跟到红蔷外,卢冬晓躲在瀑布蔷薇之后,见裴伯约步进庭院,同院里的随从说了什么,那两人便抱拳离开了。 今晚月亮极好,月色如霜一般铺在地上,衬得满院赤红蔷薇像带着血色,泛出诡异的色泽。裴伯约正了正衣冠,缓步踏上台阶,敲了敲左边厢房的门,随即跨了进去。 第46章 月下花径 裴伯约进屋的时候,卢冬晓正钻在花丛里。 他这时候若往外走,肯定惊动庭院外的裴府随从,反倒是进院子没人发现。卢冬晓想,既然如此,不如进去瞧瞧,裴伯约究竟搞什么名堂。 他于是钻出花丛,借着月色掩映,贴墙根猫上台阶,绕到厢房侧面,这才抠破一点窗纸,凑着往里头看。 屋里烛光摇曳,摆着一桌酒席,桌上杯盘未动,靠墙摆着一对圈椅,一个穿黑袍的人侧歪在圈椅里,像是睡着了。裴伯约已然走到桌前,他手里捏个帕子掩住鼻子,伸手推了推黑袍人。 那人受了力,整个人便像散了架似的,直往椅子底下溜去。裴伯约哎哟一声,上前一把接住了,将那人搂在怀里,笑嘻嘻道:“小将军,凭你是神将下凡,也逃不脱宋龟耳控制裘奴的迷香。过了今晚,小将军就是裴某的帐中娇娃了!” 卢冬晓躲在窗外瞅着,起初并不知伏在桌上的黑袍人是谁,此时听裴伯约一声“小将军”叫出来,不由得脑袋一炸,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踢破窗户便跃了进去。 他脚刚落地,手已抄起窗前的花盆,不由分说向裴伯约抡过去,“啪”地砸在他后颈之上。 裴伯约再没想到有人能跟到这里来,他刚把一粒丸药塞进杜葳蕤嘴巴里,便听着身后咔嚓巨响,没等他回过头来,已经挨了一下,立时眼前发黑,倒地不起。 卢冬晓知道裴府随从在外头,他不敢耽搁,抱起杜葳蕤投出窗外,自己紧接着也跳出去。从正门肯定出不去,他于是背着杜葳蕤闯进厢房后的花径。 今晚没有风,但是月色明亮,花叶纠缠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小径上,零零碎碎的,伴着卢冬晓的喘息声。 红蔷外屋后的花径他没来过,这却像迷宫一般,越急越是绕不出来。卢冬晓背着杜葳蕤不知跑了多久,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他实在是力怯,因而找了花叶茂盛处躲进去,放下杜葳蕤。 “杜葳蕤!快醒醒!” 他晃了又晃,见杜葳蕤眼皮微动,像是要醒来似的,卢冬晓大喜,连忙轻拍她的脸道:“杜葳蕤?小将军?你快醒醒啊!” 然而拍了两下,卢冬晓只觉得手掌发烫,他借着月光细看,却见杜葳蕤两颊烧得通红,水杏眼似睁非睁,远山眉似蹙非蹙,那样子虽然难受,却又娇媚可人,让卢冬晓心里突地跳起来。 她怎么了?他想,裴伯约给她吃了什么? 这条花径种了无数的花朵,蔷薇、月季、芙蓉、芍药、金桂……,它们在夏末初秋的夜里拼命吞吐最后的芬芳,周围没有风,花香沉滞着,默然又疯狂地袭击着杜葳蕤。 “我,我……” 杜葳蕤意识不清,她拼命想醒过来,却又醒不过来,她躺在卢冬晓怀里,只觉得心里烧得难受,她努力伸手抓住卢冬晓,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为了听清她说什么,卢冬晓低下脸靠近她,然而除了淡淡的甜香和微微翕动的红唇,他什么也听不见。 “杜葳蕤……”他哑着嗓子唤道。 杜葳蕤犹如在云雾之中,她的心胡乱跳着,只是凭着潜意识唤道:“卢,卢,冬晓……” “我在这里!”卢冬晓大喜,“你认出我了?” 然而杜葳蕤并没有认出谁,她仍旧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难受地拧来拧去。 卢冬晓明白了,杜葳蕤并没有清醒。花香太浓重了,熏得卢冬晓头脑沉重,他抱着杜葳蕤柔软的身子,被杜葳蕤无意识地呼唤着,甚至于,她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用力勾着他靠近自己。 卢冬晓感觉不出她的力气,她吃了裴伯约的药,应该是使不出力气来,整条手臂软绵绵的,不像他俩新婚时,她把他按在凳子上,那力道便如铁钳一般,挣也挣不脱。 青庐记 第33节 可不知为何,失了力气的杜葳蕤比之前更让卢冬晓难以抗拒。他抱着杜葳蕤娇软的身子,在重重花香里逐渐迷失理智,终于张开唇含住杜葳蕤的玲珑红唇,几乎在同时,杜葳蕤像渴极了的人找到了水源,拼命抱住他,用力吸吮着卢冬晓。 花影没有动,月亮也没有动,一切仿佛静止了,只有卢冬晓知道时间是怎样流逝的,他起初也抗拒过,然而杜葳蕤香软的舌头像长了钩子,让他无法抵抗,在意乱情迷之间,仍然有声音用力撞击他,说-----她被下了药!下了药! 卢冬晓猛然惊醒,他用力推开杜葳蕤,努力冷静下来。 “不能乘人之危,不能坏了她的清白。”他想,“五百天的契约,我可是签过的!” 杜葳蕤的药性没有过去,仍旧迷迷糊糊的,月光透过花叶碎在她身上,散落的乌丝和红肿的唇仿佛染上花香,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清醒过来的卢冬晓不再觉得心动,只是觉得痛心,恨不能回去揪过裴伯约,用药捣子给他捣成粉末才好!他想起董子耀讲过,走镖时常遇见下三路的药物,最要紧是用水,用冷水洗脸或者大量饮水可解,可这里哪有水? 杜葳蕤得不到出路,整个人烧灼难耐,只是一个劲抓挠卢冬晓。卢冬晓无奈,将她放在花丛之中,向她耳边道:“你等一等,我出去给你找水来。” 杜葳蕤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仍旧是星眸迷离,红唇微张,身体扭动着,像一尾离水的鱼。卢冬晓见惯她英姿飒飒的模样,不忍看她被药物磋磨至此,他心里恨极了裴伯约,只想等杜葳蕤的药性解了,再去找那王八蛋算账。 然而,没等他钻出花丛,便听着外头有人低声道:“大公子被打晕在屋里,咱们抓不到人,谁都别想活!快!把这里的花径全部搜一遍,别叫他们跑了!” 紧接着,传来一片应和声。 卢冬晓一吓,暗想,裴伯约这厮带了多少人进来?为何红蔷外只有两个人看门?转念一想,他立时便明白了,杜葳蕤是朝中武将,裴伯约给她用脏药,这事情不敢叫太多人知晓,否则,裴嵩言也保不住这个儿子。 现在裴伯约晕了,杜葳蕤不在屋里,他的随从反倒能放开手脚搜拿。卢冬晓屏息凝神,脑袋里飞快盘算,他若是一个人,也未必不能冲出去,但是带着杜葳蕤却难说。 而且,裴伯约做下这等事,必然不能叫他们活着跑出去,杜葳蕤若是清醒着,当然万夫莫开,但她现在…… 他生怕杜葳蕤在草地上乱动,发出声音惊动裴家随从,于是将她抱起搂在怀里,然而只觉得她的身子在怀里钻来钻去,呼吸又沉重,卢冬晓十分可怜她,却又无可奈何。 他抬起头,透过头顶的枝蔓的缝隙,望见一轮明月高悬,他想起杜启升说的,中秋夜要女儿女婿回大将军府团圆。 真是的,卢冬晓费尽心机投其所好,好容易调停他们父女的矛盾,还没来得及找杜葳蕤邀功,却陷在叠泷园的花径里,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机会回大将军府过中秋。 “菩萨保佑,虽然我平时不烧香,但这次若叫我带着杜葳蕤逃脱了,日后必然上方寸寺重塑金身,供长明灯。”他心里默默念神,也顾不上临时抱的佛脚灵不灵。 拜佛还没拜完,头顶的枝蔓忽然动了动,有只手伸过来,缓缓拨开了它们。月光雪亮,那只手距离卢冬晓不过咫尺,卢冬晓看得清楚,那手上有六根手指。 里扎?里多?是哪一个? ****** 救醒裴伯约的是杜伏虎。 卢冬晓破窗入室,惊动了庭院外的裴家随从。他们不敢立时进来,却也不敢放任不管,就这么琢磨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卢冬晓已经带着杜葳蕤跑了,只留下裴伯约躺在地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个随从不敢做主,连忙请来杜伏虎。杜伏虎跟着到了红蔷外,见裴伯约被花盆砸晕了,又掐着人中又弄冷水弹面。 好在卢冬晓慌张间下手不够重,裴伯约很快悠悠醒转。醒来之后,他张口便叫“糟糕”! “裴公子,这是出了何事?”杜伏虎问道,“你如何跑到这间精舍来了,又如何被砸晕在此?” 裴伯约心知闯了大祸,先挥退随从,继而滚下圈椅,爬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泣声道:“杜兄救我!” “裴兄莫要吓唬我,”杜伏虎连忙来扶,“这是出了什么事?” “在下糊涂啊!在下实在是,是被令妹风姿所迷,以至于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结果就,就,就做了错事!” “你说的是杜葳蕤?” 裴伯约所求之事与杜葳蕤有关,这却叫杜伏虎定下神来。他扶起裴伯约道:“裴公子,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且细细讲来。” 裴伯约抖着声音,将今晚的设计说了,末了道:“我告诉余尚品,小将军的参军要来,余尚品自然等着巴结,这就拦住了明昀!本以为今晚能够成事,却不知被什么人打了一闷棍!这,这,等杜葳蕤醒过来,可如何是好!” “以杜葳蕤的性子,你敢迷晕她给她下春药,那是必死无疑!” 杜伏虎森然说道,裴伯约的情欲之念退得一干二净,这时候只剩下害怕了,哪里经得起杜伏虎再吓唬,他立时泪流满面,哭道:“求杜兄指点明路啊!” 杜伏虎瞧他这不值钱的样儿,心下十分唾弃,暗想:“你既没这个狗胆,又何必做这等脏事?” 想是这样想,但他脸上却一派凝重,抬手直劈下去:“没别的办法,只能先下手为强!” 裴伯约懂了,却又惊道:“杜兄,她可是你的妹妹啊!” “我肯当她是妹妹,她可曾当我是兄长?”杜伏虎恨道,“杜葳蕤一个女子,却处处要压我一头,有她在一日,就永无我的出头之时!” 他说得咬牙切齿,在灯火下面目可怖,连裴伯约都有些不敢直视。 杜伏虎感觉到了,又紧盯裴伯约:“裴兄,杜葳蕤能有今日的地位,不是因为天生神力,是她心狠手辣、手段凌厉。与其等着她来索命,不如咱们先要了她的命!” 裴伯约被他说得心头突突乱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我且问你,今日给她下的迷药,能持续多长时间?” “后来喂的春药并不打紧,要紧的是迷香,那是宋龟耳收服裘奴的玄蜍散,无色无味,放在香炉里点燃,闻者筋酥骨软,一个时辰之内,完全动弹不得。” “足够了!”杜伏虎眼冒精光,“红蔷外与侧门之间有一片花径迷阵,大白天去也要迷路,更不要说在夜里盲闯!” “杜兄的意思,杜葳蕤和救她的人仍然困在这园里?” “当然!否则,来唤醒裴公子的必是青羽卫了!”杜伏虎信心十足,“裴兄快些派出人手,先守住侧门,再沿着花径逐道搜索,须得在药性消散前找到杜葳蕤!” 第47章 玄蜍之散 看着枝蔓间那只有六指的手,卢冬晓的心直顶到嗓子眼,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无论是里扎还是里多,他都打不过。 他忽然想到,这时候求神拜菩萨太远了,不如求一求董子耀吧,求他能听见动静,或者怀疑卢冬晓为何久久不归,以至于激起疑心,带着武师找到红蔷外来。 可这希望渺茫。董子耀只知裴伯约在芙蓉涧,哪里想到他们会跑到红蔷外去?而且,访杏里又歌又舞又琴的,又怎么可能察觉外头的动静? 花丛枝蔓终于被彻底拨开,一张怪异的面孔出现在卢冬晓眼前,高额深目,鼻如鹰喙,眉骨凸起,一双黄瞳在月光下泛着野兽般的光。 是里扎,他仿佛还记得卢冬晓,因此咧开嘴,对着卢冬晓灿烂一笑。卢冬晓忍耐不住,正要大声呼救,里扎却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冲着他摇了摇头。 随即,他摸出一枚橙橘色的丹丸,隔着枝蔓递过来。卢冬晓呆望着他,里扎却指了指杜葳蕤。 什么意思?卢冬晓想,他让我把这丹丸给杜葳蕤吃? 卢冬晓还在愣神,却听外头有人唤道:“里扎,你那里可有发现?” 里扎将丹丸丢进花丛,却拨回枝蔓,转身道:“无有。” 他话语生硬,不像是中原人,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鸣。外头的人却是听惯了,接着说道:“大公子已经醒了,他说了,那女的中了玄蜍散,除非服下解药,否则一个时辰内不会清醒,咱们得在药性过去前找到人,否则后患无穷!” 玄蜍散?是什么东西?卢冬晓蹙眉聆听。接下来,里扎含糊着应和两声,便跟着传话的人走了。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花径重归寂静,唯有月光斜洒,照着赤红丹丸。 这是解药吗?卢冬晓想,可是,里扎为什么要送解药? 他低头看看怀里,杜葳蕤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还在忍受药性煎熬。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又有人走过来了。 董子耀和韦嘉漠在访杏里,他们只知道裴伯约在芙蓉涧,红蔷外附近的动静,只怕不能惊动他们。卢冬晓暗想,也不知道青羽卫都死哪去了,用不着的时候无处不在,用到他们了,居然了无踪迹! 左思右想,唯今之计只能赌一把,想来里扎若要害人,直接将他们揪出花丛就是,何必投喂药物? 卢冬晓这样一想,便横下心来,先伸舌头舔了舔药丸,那也说不出什么味道,总之一股子苦辛气,之后,他把药丸捏碎,喂杜葳蕤吃了下去。 月亮越来越亮,花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将婆娑的影子投在杜葳蕤脸上。卢冬晓在浓重的花香里抱着杜葳蕤,紧张地盯着她的动静,等了片刻,杜葳蕤忽然停了扭动,翻身呕吐起来。 她伏在地上痛呕,也不出声,只是两肩微耸,看着十分可怜,卢冬晓帮不上忙,只能轻拍她后背,心里却急如油煎。 等了又等,杜葳蕤终于停下,她喘息着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人却清醒了不少,不像之前那般迷乱,但仍旧虚弱无力。 “没事的。”卢冬晓安慰她,“我跟着裴伯约进去的,他什么都没做,我就把他打晕了!” 杜葳蕤像是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卢冬晓顾不上同她讲话,将人拉着伏在背上,背着她钻出花丛,随即又钻入对面的花丛。 他刚刚盘算良久,觉得这花径和都督府的十二金刚洞异曲同工,不能顺着道走,需得横穿过去,才能破解。 所不同的,十二金刚是用石壁堆砌,想要穿壁绝无可能。花径却是以花丛为障,可以纵横穿越。 他这个法子误打误撞,虽不是花径的解法,却能破此阵。他背着杜葳蕤在花丛间横冲直撞,枝叶划破衣衫,荆棘刺入皮肉亦是不顾。 花径再大,终有尽处,终于踏出最后一丛月季,卢冬晓抬眼看见叠泷园的侧门。他松了口气,想着总算是出来了,不由得将杜葳蕤往上托了托,低声道:“咱们已经到侧门了,你再忍一忍,出去就带你看郎中。” 话音刚落,却听着有人冷笑道:“想上哪去看郎中啊?” 卢冬晓遽然回眸,却见裴家的随从三三两两从花丛后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个笑道:“公子说得不错,你们定然要走侧门,果然在此候个正着!” “候个正着怎么了?”卢冬晓皱眉,“叠泷园究竟是饭馆还是黑店?我花钱来吃饭,想从侧门出园,难道不行吗?” “好一个花钱来吃饭!”那随从道,“我们公子也是花钱来吃饭,却被你打晕在精舍里!咱们要问叠泷园要个说法,要在此拿住真凶送官,你又待如何?” “放屁!裴伯约不下药,谁耐烦打晕他?” “你血口喷人,竟敢污蔑我主!”随从暴喝,“弟兄们,将这两个强人拿下,扭送官府治罪!” 众随从齐喝一声,摆着架势扑将上来,好在里扎里多不在其中。卢冬晓将杜葳蕤放在地上,拉开拳脚打倒两个,他自知双拳难敌四手,因而扯着喉咙叫喊,只希望董子耀和韦嘉漠能听见动静,哪怕是为了看热闹跑过来也行! 然而他逐渐力怯,春祥镖局的拳师却不见踪影,眼看卢冬晓就要支撑不住,杜葳蕤却挣扎着起来,抽出颈间的墨笛,呜嘟嘟直吹起来。 笛声如裂帛划破夜空,霎时间花枝震颤,月色俱寒。裴府随从还没领会何意,林间忽有劲风掠过,数道黑影自树梢疾落,正是藏在侧门之外的,身着便衣的青羽卫。 明昀应酬完余尚品,因为没有香花帖不能入内,只得到侧门外与青羽卫会合,等着杜葳蕤出来。谁知没等到人出来,却等到了笛声,明昀情知有事,连忙带人纵入。 眼看青羽卫进来了,卢冬晓才感觉过了关,他松了口气,眼看着裴府随众吓得四散奔逃,连迎战都不敢。 明昀待要去追,卢冬晓却叫道:“明参军,小将军身子不爽,赶紧带她去医馆。” 明昀答应,叫人拧了锁打开侧门,自己背着杜葳蕤冲出去。待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明昀才道:“小将军看诊只找胡太医,要么先回府里,再去请……” “不!不!”卢冬晓阻止,“听我的,去养益堂,快去!” 他心下另有计较,裴伯约给杜葳蕤喂了春药,这事万万不能在朝堂里传开,相比之下,养益堂要可靠得多。 明昀见他如此坚持,只得唤马夫向养益堂驰去,等到了药堂门口,卢冬晓却道:“你们这样大的阵仗,只怕要吓到坐馆郎中。依我看,我背着她进去就行了,你们在这等着。” 他说罢了,不由分说地跳下马车,背起杜葳蕤便往养益堂闯去。医馆天黑落馆,但留着一只小窗应急,窗里悬着一枚铜铃,卢冬晓上去扯动铜铃,随着叮里咚当一阵乱响,有人伏到窗前问:“何事?” “急病。”卢冬晓道,“快快开门。” 医馆留窗就为了看急病,听了这话连忙卸掉一副门板。这养益堂与春祥镖局是老相识,因此也认得卢冬晓,见是他来了,忙领着到看诊的屋里,又慌着去请馆主出来。 卢冬晓将杜葳蕤放在榻上,杜葳蕤却反手抓住了他,像是不让他走一般。卢冬晓忙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守着。” 杜葳蕤比适才又清醒不少,只是脸色惨白,神情委顿,连说话都没力气似的。卢冬晓看着心痛,咬牙道:“裴伯约那个杀千刀的,究竟给你吃了什么!啊,是了,我听说是叫,叫什么玄蜍散?” 杜葳蕤明明神思昏昏,但听了玄蜍散三字,瞳孔骤然一亮,抓着卢冬晓的手也紧了紧。卢冬晓知道她有话说,不由贴近她唇边,却听她轻声道:“宋,宋龟耳,收,收服裘奴,就,就用此药。” 宋龟耳?裘奴? 卢冬晓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他还要再问,却见听身后响动,却是养益堂的陈馆主来了。卢冬晓不肯泄露杜葳蕤的身份,只说是个朋友,不小心中了迷香,问如何能解。 陈馆主把脉良久,眉头紧锁,一时间拉过卢冬晓,小声道:“三公子,病患的脉象紊乱,恐非寻常迷香所致,在下唯有一个方子,叫他尽量呕吐,吐出毒物,再以黄连解毒汤辅之。” “她刚刚已经呕吐过了。”卢冬晓忙道。 青庐记 第34节 “还没吐干净。在下这就去配药,三公子稍等。” 他说罢要走,卢冬晓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了道:“这个,如果是迷香和春药一起服用,会不会……” 不等他说完,陈馆主已瞪起眼睛:“是谁如此阴损?简直悖逆人伦!” 卢冬晓被他说得背生凉气,忙问:“可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却是无妨,只是先用迷香,又用春药,干扰了在下诊脉!”陈馆主捋着胡子道,“迷香和春药都是阴损之物,坏人神思,不可大意!在下这就着人去熬煮黄连解毒汤,再替他施针固本,让他能舒服一些。” 卢冬晓连忙道谢,却又低低道:“陈馆主,我这朋友被人算计了,这迷香春药的事情,切切不可张扬。” “放心吧,比你这朋友遭遇古怪的,在下都见多了。”陈馆主轻哂一声,抱拳一拱,转身去写方子配药了。 第48章 桥路两归 杜葳蕤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养益堂。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卢冬晓伏在床边,他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她转眸看着他,努力回忆今晚发生的事,但她的记忆只有开头和结尾,中间那段没有了。 她只记得走进红蔷外,待发现香炉有问题时,人已经失去了知觉,而她勉强恢复意识时,是在月下花径里,她只记得自己在呕吐,吐完了才清醒了一些。 再之后,记忆时明时灭,就好像梦里的人,仿佛是醒着的,又仿佛仍在睡着,直到被施针之后,她才逐渐清醒过来,直到此时,她才能够确定,她是醒着的。 她凝视着卢冬晓睡着的样子,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叠泷园,但她隐约记得,他说裴伯约什么都没做,就被他打晕了。 杜葳蕤心想,她这是阴沟里翻了船,居然能被登徒浪子算计了。她没想到裴伯约胆子这样大,色胆果然能包天,如果不是卢冬晓,后果不堪设想。 她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卢冬晓的发冠,一只纹路精雅的白玉冠。这是第几次了?杜葳蕤认真想了想,他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如果没有张攸宜,或许她会留恋卢冬晓的陪伴,可是有张攸宜,她就不能任由自己一头栽进去。 栽进去很痛苦的。 设若五百天后,她不想和离了,可是卢冬晓却拿出契约要她履约,那她又当如何自处? 杜葳蕤不敢去想,她是高高在上的小将军,是眼睛里看不见泥尘的,她是令人仰望的历劫天神,怎么能堕落到为情所困? 她的手指停留在玉冠上,玉冠很凉,丝丝凉气渗入指尖,让她的心也一点点冷下来。就在这时,卢冬晓醒了。 杜葳蕤立即收回手指,若无其事一般。卢冬晓睁开眼就来看她怎样了,见她已经醒了,连忙问:“杜葳蕤,你醒啦?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杜葳蕤摇了摇头:“我没事了,多谢你。” 她这么客气,倒让卢冬晓有些意外。他原本设想,等她醒来要有很多话讲,但被这样轻描淡写的挡了挡,他的一肚子话反倒没了由头,说不出来了。 “你醒了就好,”他最后憋出一句,“明昀等在外面,你若没事咱们就走吧,回家去好好歇歇。” 杜葳蕤“嗯”了一声,撑着身子要坐起。卢冬晓连忙来扶,他碰到她,不由想起今晚的花径,除了裴伯约和那些该死的杜府随从,也有不错的月色花海,还有杜葳蕤赖在怀里的呢喃攀折…… 卢冬晓自觉脸上发烧,好在杜葳蕤并未察觉,她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任由他搀扶着走出诊室。门口,医馆的小伙计正蹲着打盹,见他们出来,慌忙站起身来,卢冬晓付了诊金,请他代辞陈馆长,自己搀扶着杜葳蕤走了。 青羽卫和马车候在不远处,见他俩出来,明昀连忙奔上来,将杜葳蕤接回到马车上。 “小将军,是回山上,还是回卢府?”明昀问道。 “回卢府。”杜葳蕤声音平淡,“今晚的事,谁若透露一字,杖责一百军棍。” 明昀心想,她说是打一百军棍,其实是要人命,今晚究竟出了什么事,能叫她气成这样?他瞥了杜葳蕤一眼,瞧她闲闲坐着,脸上半点恼意也没有,仿佛出门吃了顿饭,吃罢了,这就要回去歇着。 换了别人,一定以为杜葳蕤很正常,但明昀跟着她久了,晓得她越是恼怒越是平静,之前杜启升陷落敌营,她点将出兵夜袭,那脸上也是淡淡的,不像是要夜袭敌营,倒像是信步赏月一般。 明昀晓得这事严重,因而不敢多问,只应了个是字,随即招呼马车出发。这一路上,杜葳蕤没有说一个字,安静得令人奇怪。 等回到卢府,进了院子,雨停倒是欢天喜地,说小将军终于回来了。屋里屋外一阵乱,伺候她洗脸更衣,总算是安顿妥当,几个丫鬟放了帐子退出去,卢冬晓让杜葳蕤睡在床上,说自己已然大好,可以睡罗汉榻了。 杜葳蕤也不推辞,揭了帐子便睡到床上去。 夜风拂过窗棂,屋里静得怕人,卢冬晓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想跟杜葳蕤说点什么。站了好一会儿,他“噗”地吹灭烛火,待要回罗汉榻去,想想又拐了弯,走到大床前。 隔着帐子,他说:“今晚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裴伯约?” 帐子里静了静,杜葳蕤道:“你说呢?” “我知道,你饶不了裴伯约的。可是,他毕竟是裴嵩言的儿子……” 杜葳蕤打断他,冷冷道:“那与我何干?” “裴相权倾朝野,后宫有裴妃照应,朝中遍布门生故吏,你若是惹了他,只怕日后麻烦不断!” “听你的意思,他裴家不好惹,我杜家是好惹的?” “不,我不是……” 卢冬晓还未解释,却见帐子刷地被撩起,杜葳蕤穿着粉色小衣,披着头发,一双水杏眼敛满寒芒,道:“我乃当朝从三品的云麾将军,他居然敢将我诓到食肆精舍下药!这何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眼里没有法纪朝纲!” 卢冬晓冷不防被她美到,又知道她恼恨,因而不敢多话,心下却想:“裴伯约就是个纨绔无赖,你同他讲法纪朝纲,岂不是对牛弹琴?” 杜葳蕤却又接着道:“若我是个男子,他就是有一百个胆也不敢如此!无非是要拿捏我,为着女子重,重,重……”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眼睛里忽地蓄起泪光,却将帐子重重一摔。 卢冬晓瞧着那幅绸帐,起初还有波纹,继而渐归平静,仿佛一面湖水,因风起波,风过无痕,可那风带起的痕迹,全都留在他心里了,捋也捋不平。 我不该劝她,他想,错的又不是她。 “那你想怎样?要杀他要剐他,我都替你办到!”卢冬晓道,“只是你莫要出面,如此,裴嵩言寻不着你的麻烦。” 帐子里一直沉默着,好一会儿,杜葳蕤道:“你做的事自然要算在我头上,难道我能推脱掉?” “咱们将那契约拿出来,给五百天贴个黄,改作五十天,这么算算,也快到日子了。”卢冬晓劝道,“裴嵩言待要找你麻烦,你只需将契约给他瞧,说咱们已然和离,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这话刚罢,便听着杜葳蕤冷笑:“原来等在这里!好吧,你自去拿着契约贴黄,最好将五百天贴作五天,那才是桥归了桥,路归了路呢!” 卢冬晓被她怼的一怔,刚要问此话何意,杜葳蕤却又道:“你若真为我好,不如赶紧睡觉去!像只苍蝇似的嗡嗡嗡嗡,吵得我心烦!” 卢冬晓弄不清她恼火在哪,要和离的是她,不肯饶过裴伯约的也是她,如今什么都依着她了,自己又变成苍蝇了? 他在帐子外站了半晌,里头人再是一句话没有了,月光清冷,照得他形单影只,最终也只能叹一声。他往罗汉榻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里扎给了解药,这事情要告诉杜葳蕤! 可他一回身瞧见那帐子,静悄悄垂着,像拒人千里的墙。 “她既然嫌烦,那就明日再说罢。”卢冬晓想,“总之拖一个晚上,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 到了第二天早上,杜葳蕤照例起床打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出门时不肯带着雨停,推说是今天要上朝,不能带雨停。 等到卢冬晓起来,杜葳蕤已经走了。他见雨停鼓着嘴巴坐在廊下,失魂落魄的,于是关心着问问,雨停却埋怨:“三公子,就是你那本书惹的祸!小将军如今连奴婢都不要了!” “她不肯带着你,如何又怪在我身上?”卢冬晓奇道,“而且那书……,我那个……” 他不肯说出书是给杜启升的,其实有几层缘由。 头一条便是要面子,他自己被说成“废物”“逆子”,从无半点在意,一派潇洒任由评说,不论旁人如何看待,他自认又独又拽又够狂野,如此性子,怎能搜罗珍本投岳丈所好?说出来岂非叫人取笑? 第二条,哪有事情没做成就夸耀的道理?万一孤本兵书并不能博取杜启升欢心怎么办?他总要等事情落实了再说出来啊! 这么一点事,竟有如此魔力,能把杜葳蕤气成这样?卢冬晓正在郁闷,却见铜仁跑进院子来,道:“三公子,上回那个送书的韦公子来了,在偏厅等着呢。” 他可算来了! 一想到昨晚上这两位仁兄,卢冬晓气不打一处来!要么说韦嘉漠是破落户呢!要么说春祥镖局的花红能叫卢冬晓占去呢!这两只猪!真正一对废物! 卢冬晓一头在肚里大骂,一头飞步走到前院偏厅。韦嘉漠瞧他来了,忙抚着心口道:“阿弥陀佛,三公子平安无事就好!我和董公子找了你一宿,生怕你被裴伯约抓去加害!” 卢冬晓待要劈脸将他骂一顿,转念一想,杜葳蕤昨晚的遭遇不能外传,因而生生忍住了,硬挤出个笑容来:“我从茅房回去时,明明见你们酒多了,如何能找我一宿啊?” 韦嘉漠不由汗颜,他和董子耀昨晚的确尽兴,喝得酩酊大醉,哪里还记得揍人?精舍带有卧室,本就可以夜宿,因而也没人来叫醒他们,等到天明醒转,发现卢冬晓不见,这才开始着急。 董子耀是卢冬晓公开的狐朋狗友,被卢府列为“禁止入内”,他不敢进府找人,只得让韦嘉漠进来求见。此时,眼见被卢冬晓戳穿,韦嘉漠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叠泷园的千醉引叫人上头,一时间昏沉不醒,倒叫三公子见笑了。” “见笑是小事。”卢冬晓皮笑肉不笑,“但是东边不亮西边亮的,我可是给你亮过了,你以后莫要找我了,做不成是你们贪杯忘义,与我无干!” “行!行!”韦嘉漠笑道,“我也不是非要出气,三公子有此心,便是我韦某兄弟!日后卢兄若有驱使,在下莫不从命!” “好啊,这里放着现成的驱使!”卢冬晓怒而揭穿,“就那几本兵书,你给句痛快话,能不能卖给我?” “这个……”韦嘉漠抓抓头,赶紧转移话题,“说到兵书,那天小将军还问起《长短经》呢!她说想买,我也还是那句话,兵部张尚书出五千两银子求书,我都没答应呢!” 话说到这里,便听外头有人脆声接话。 “张尚书是什么神仙,难道比小将军重要吗?还是说,比小将军重要的是尚书家的小姐?” 第49章 何日受死 忽听着厅外有人说话,卢冬晓和韦嘉漠都吃了一惊,然而门开处,进来的却是卢玉李。 杜葳蕤嫁进来之前,卢冬晓对这个妹妹没有太多印象,他只记得她很安静,看着老实乖巧。但是在卢家,唯一能被赵夫人叫到屋里抄经的,也只有她,她抄经时不说话,也不抬头,因而卢冬晓有时在母亲院里遇见,也没有交谈。 但上回在书房里,晴嫣用碧绿绦攀诬青羽卫时,是她拿出证据找来证人,帮着杜葳蕤赢了逆风局,从那以后,卢冬晓对她也有些另眼相待,觉得她并非乖巧任人摆布的,反倒像是,能藏得住话,能经得起事。 只是,这时候她忽然闯进来,卢冬晓还是惊异,不由道:“六妹妹,这是外院会客的偏厅,你怎么跑过来了?” “我听过路的丫鬟说,上回送书的韦公子来了,因此特意赶过来,想请韦公子帮我寻一册书。” 她说着,屈膝向韦嘉漠行一礼,韦嘉漠连忙起身还礼。 “六小姐想要什么书,那只管开口,在下定当竭力寻来,不负小姐所盼。” “那最好了。”卢玉李接过丫鬟云纹递上的书单子,递与韦嘉漠,“烦劳韦公子按这书单配齐了,齐了也不必送来,过个三五天的,我自去墨涛轩找你拿。” “是!是!” 韦嘉漠恭敬着接过书单子,仔细叠好收在袖里。卢冬晓在旁边看着,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却不由道:“你们俩,是如何相识的?” “那个说来话长,不如不说了。”卢玉李笑一笑,“三哥哥,我这里倒是有句要紧话,须得让你知道。” “什么话?” “小将军之前问过我,张尚书家的攸宜姐姐,可是说给三哥哥做亲的?我据实回答,是有这个事。” 卢冬晓懵了懵,奇道:“她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事?” “原先我也不知道,可刚刚到了门外,听你们说到张尚书求书的事。三哥哥,你那本兵书,不会是替张尚书寻的吧?” 卢冬晓眼睛一转,忽然想透了其中关节,不由得“哎呀”一声,忽地站起身来,道:“韦嘉漠!我可被你这本《长短经》害苦了。” 他说罢拔脚走了,韦嘉漠却一头雾水,不解道:“这人抽得什么疯?我如何就害他了?” 青庐记 第35节 “你虽没有刻意害他,却也惹了不小的麻烦。”卢玉李盈盈望向韦嘉漠,“韦公子,书虽然重要,却重要不过人,你说是不是?” 韦嘉漠愣了愣,道:“那是当然。” “你明白就好。” 卢玉李笑一笑,带了云纹往外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过身来,问道:“若是我也有五千两银子,也想买下孤本《长短经》,韦公子可愿割爱?” 韦嘉漠心想,《长短经》是本兵书,她一个深闺小姐,要它做什么?想来不过是说这话试探我! 按照他的呆气,就算看透了是试探,那也不会给面子配合。然而想到卢玉李上回仗义相帮,韦嘉漠倒有些犹豫,在他看来,卢玉李比杜葳蕤更有“英雄气”,毕竟杜葳蕤是身经百战的小将军,而卢玉李弱质纤纤,却敢为不平事发声,这实在令他感佩。 他想了又想,决定遵从内心,于是拱手道:“若是旁人想要,万两银子在下也不肯让,但若是六小姐想要,在下分文不取,赠予小姐雅玩。” 卢玉李原本是逗他玩的,没承想他会如此回复,没来由的脸上发热,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韦公子知道我不会要兵书,才肯这样讲吧。”她掩饰着笑道,“倒叫你猜着了,我既不懂兵书,又没有五千两,不会占了你的《长短经》,你放心好了。” 说罢了,她也不等韦嘉漠再说话,带了云纹跨出偏厅,自回院子去了。卢家兄妹都走了,只剩着韦嘉漠立在偏厅里,望着门外层叠铺开的秋景,望得入了神。 ****** 裴伯约昨晚得报,知道杜葳蕤被青羽卫抢出叠泷园,整个人都瘫了。事情到这个地步,杜伏虎不由庆幸,杜葳蕤并不知道自己也在叠泷园。 他晓得裴伯约这个祸闯大了,生怕牵连到自己,为今之计只有盲目鼓励裴伯约,道:“裴兄无须太担心!你细想,此事杜葳蕤绝不敢再作张扬!” 裴伯约仿佛听见一丝希望,不由问:“为何?” “此其一,杜葳蕤违规调阅仓部司的旧档,这是她有错在先,若是追究起来,御史台必先要查问她!” 裴伯约本已散去的三魂七魄被捏合了回来些许,眼放光芒道:“是!她不敢讲!杜兄,还有其二吗?” “其二嘛,杜葳蕤是赫赫有名的小将军,是天神下凡那样的人物,被迷香迷晕还被下了春药,传出去岂非毁她名节?她宁可忍下这口气,也绝不会让半分风声外泄,要不然,卢家头一个要休了她!” 裴伯约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嘎嘎笑了两声:“有理!杜兄有理!还有其三吗?” “其三,便是裴相在朝,裴妃在宫,裴家权势煊天,又有何惧?就算杜葳蕤把事情挑开,裴兄也不过是犯了男人常犯的错,再说又没有得手,难道裴相能眼看着杜葳蕤把裴兄往死里整?就算告到御前,最多,不过是让杜葳蕤打你几拳出出气罢!” 裴伯约被这三条说得完全回魂,色胆又冒了出来,点头笑道:“美人粉拳,便是打死了我,那也是生受!” 哪怕是杜伏虎,也实在看不惯裴伯约贱不嗖嗖的样儿。他忍耐着道:“裴兄只管宽心高卧,只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敌不动,你不动,就瞧瞧杜葳蕤,够不够胆量把这事挑出来!” 裴伯约受此安抚,心下泰然,完全忘记杜伏虎之前的危言耸听,那一句句的,是要和杜葳蕤你死我活的。 他与杜伏虎告别,自回府睡觉,入睡前倒是惋惜,只恨今晚没能得手,不知道是什么混蛋玩意儿半路将杜葳蕤救走了!以后再现找机会,那却是难上加难。 这么一来,裴伯约倒不甘心起来,他盘算能进红蔷外的人,八成是叠泷园的人!等这事的风头过了,等杜葳蕤咽下这哑巴亏了,他可要去找找余尚品的晦气,否则,可是白挨了这一下? 想到这里,后脑仿佛有些闷痛。裴伯约嘶声揉捏两下,决意明早请太医来看看,这么着东想西想,逐渐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听说明昀来了。 听到明昀的名字,裴伯约起初是慌张的,但想到杜伏虎昨天给他分析的三条,他的胆气又壮了。 “杜葳蕤再强也是女人,是女人就要脸,昨晚的事,她绝不敢闹大!今天派个参军过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要谴责我两句罢了,谁怕她?” 裴伯约把心一横,总之已经得罪了杜葳蕤,索性得罪到底,瞧她能舞出什么花样来? 他于是摇着膀子出来,见了明昀嗤地一笑:“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将军身边的明参军啊!今儿个吹的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 明昀负手而立,脸上似笑非笑,道:“天上刮的什么风,末将并不知晓,但末将为何来此,裴大公子应该明白。” “明白?我明白什么?”裴伯约装傻,“难道是小将军要给裴某带两句话?” “裴大公子所言甚是,”明昀微笑道,“正是小将军令末将来此,传两句话。” “既是如此,那你说来听听。” “裴大公子可听好了!小将军问的第一句话是,裴大公子死没死?” 裴伯约一愣,心虚开始冒泡,但当着满院随从仆役,他不能怂,得硬撑下去。 “这,这是什么玩笑话?”他强撑着笑道,“明参军也看见了,本公子活得好好的,脸色红润,神采飞扬!劳烦小将军记挂了!” “好!”明昀收了笑容,“小将军问的第二句话是,裴大公子打算什么时候死?” 裴伯约一怔,立时明白了,杜葳蕤并不打算吃这个哑巴亏。他原本冒着泡的心虚转瞬泛滥,刹那间淹没了其他情绪,叫他腿上软了软,嗓子眼里也软了下来。 “小,小将军,这,这是何意啊?”他强笑道,“难,难道是跟裴某开,开个玩笑?” “玩笑?”明昀冷哼道,“小将军与裴大公子并无交情,又何谈玩笑?请裴大公子回答小将军的问题,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死?” “我,我……” 裴伯约正抖成一团,他院里的随从头子却看不下去,站出来怒声道:“ 你莫要欺人太甚!这里是裴相府第,岂容你在此撒野!” 裴伯约像是受了提醒,立时打起精神,跟着喝道:“没错!我看杜葳蕤是狂得没边儿!莫说是她,就是她爹杜大将军,在朝见着我爹也得老老实实行礼问安!她居然敢派个参军,来府上催我去死!这简直是,简直是胆大包天!” 明昀面若寒霜,淡漠道:“裴大公子,令尊与杜大将军如何相处,与此事无关。末将只为小将军带话,请问裴大公子打算何时去死?” “放屁!我们公子不会死,非但不死,还要长命百岁,要活得比你杜家上下都命长!你待如何?” 那随从说罢,裴伯约跟着厉害起来:“没错!我没死,也不打算死!怎么啦,你们青羽卫难道要相府行凶不成?” 第50章 五贤流光 “不必如此麻烦。”明昀抱一抱拳,“小将军的两个问题,末将已经问妥,就此告辞。” 看着明昀拂袖而去的身影,裴伯约愣怔片刻,忽然爆出一阵嘎嘎大笑。 “我当她杜葳蕤有何厉害之处!原来是虚张声势!看来杜伏虎说得没错,杜葳蕤不过是纸糊的老虎,声名在外,其实难副!” 满院的随从听了,跟着一起哈哈大笑,好像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裴伯约在家是待不住的,等用了早饭,他想想今天起得迟了,误了点卯,虽说仓部司会偷偷替他补上,但总得去露个脸才好。这么着,他便点齐人手,备好车马,潇洒出门。 然而人刚到门口,便看见二十个黑衣人守在相府门口,身高臂长,森森站成一圈,把过往行人尽数挡开。相府管家正在转着圈生气,一眼见裴伯约出来,连忙迎上来:“大公子!您来得正好!您瞧瞧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堵着相府的门!” 裴伯约长到这么大,还真没见过相府大门被围,一股无名火蹿老高,怒道:“什么人如此不长眼,竟敢围着相府!真是想找死,本公子一人给发根绳子可好!” 他蹦跶着吼完,那二十个黑衣人便似没听见一样,瞧也不瞧他一眼。裴伯约简直气炸,怒向管家道:“你还在这里等什么?快去京兆府报官,叫他们派兵来!” 听说裴府要去报官,黑衣人终于有了动静,其中一个貌似领头的,走过来冷冷地道:“找官兵就不必了,我们就是官兵。” “不如说你们是玉皇大帝!”裴伯约呸一声,“还挺会编故事,你们是哪来的官兵?” “在下青羽卫,飞鸿营,宣节校尉潘渊。奉明参军之令,在此等候裴公子,问裴公子一句话。” 他朗声自报家门,刚说出“青羽卫”,裴伯约气焰立时灭了一大半,抖着下巴道:“什,什么话?” “请问裴公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死?” 这话一出,莫说裴伯约,裴府管家先跳脚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咒骂我们公子!是想造反吗?” 潘渊鄙视地瞅瞅他,一字不答,又收回目光盯着裴伯约,道:“裴公子请答话。” 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抖了手指着潘渊道:“大公子,咱们赶紧去报官,抓走这帮不长眼的!” “不!不!”裴伯约忙不迭道,“几个无赖强徒而已,不足挂齿!他们想围就围着吧,站累了自然就走了!” 他说罢了将袖子一甩,转身绕开黑衣人,径直上了马车。可是那二十个黑衣人如影随形,立即弃了裴府跟上来,不紧不慢跟在马车后面。 裴伯约这才觉得不好,他压着心慌,催促马车快跑,赶紧去仓部司衙门。然而车到了仓部司,他慌慌张张下得车来,见那二十个人又跟了上来,大踏步直往仓部司闯。 门口守卫拦阻,潘渊将腰牌一亮,瞪眼道:“青羽卫奉命随裴公子办事,谁敢阻拦?” 那守卫被吓一跳,抖呵着望向裴伯约,裴伯约却不敢说这些人与他无关。就这么样,二十个人跟着裴伯约进了仓部司,屏风似的围在他的书案之前,个个双眼瞪圆,如狼似虎。 裴伯约哪里坐得住?他只得又逃出仓部司,想想无处可去,索性找了个青楼往里钻。青羽卫连相府都不怕,怎么能怕青楼?可怜青楼老鸨看着二十个黑衣人围定裴伯约,连应酬的姑娘都送不进来。 无论去哪里,裴伯约都甩不掉这二十个人。他逃到茶楼,便有二十个人围着他喝茶,他逃到酒肆,便有二十人围着他饮酒,他逃到戏园子,便有二十人围着他听戏。 台上锣鼓喧天,裴伯约却汗如雨下,他知道如今最安全的所在是回家,但他又不敢把这二十个人召回家,看样子,杜葳蕤是不怕宣扬昨晚的事,一旦这事被传到朝廷上,裴伯约小命难保。 他忽然想明白了,杜伏虎是忽悠他的!什么杜葳蕤有错在先?皇帝怎么会为了户部旧档贬斥有功之臣?这事若做出来,满朝文武焉有不寒心的? “该死的杜伏虎,难怪被妹妹压得死死的!” 咒骂完毕,于事无补,甚至于,他骂人也只能在马车里,否则车子一停,那二十个青羽卫又要围上来。 “大公子,不如把里扎里多叫来,跟他们拼了!”随从头子出主意,“不就是青羽卫嘛!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瞧他们还敢跟着!” “呸!你这个猪脑子,简直和杜伏虎一样!”裴伯约怒道,“杜葳蕤跋扈是因为有青羽卫吗?不是!是因为有皇帝给她撑腰!咱们动手打伤青羽卫?你是怕杜葳蕤没借口参到圣驾跟前吧!” “那……,那怎么办?”随从立即哭丧脸,“要不禀报裴相,请他老人家给您做主?” 裴伯约暗想,杜葳蕤之所以没直接动手,还是因为春药,她害怕这事闹大了不好听!若是我替她闹开了,她更没有顾忌,到那时别说我爹,只怕是做娘娘的堂姐也帮不上忙!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情旁人帮不了忙,还得他自己来。 他下定决心,揭帘子下了马车,走到潘渊面前,昂着脑袋道:“潘校尉是吧?烦你给明参军传个话,就说裴某想见他一面。” 潘渊冷冷地抬眼,道:“明参军说了,裴公子回答不了提问,就没办法往下谈。” 裴伯约一怒,随即又无奈,摊手着急道:“你们就是要我去死,也总得给我指条明路,让我如何去死才好啊!” 谁知潘渊听了这话,却招手唤来兵甲,道:“速报明参军,裴公子回话了,问的是,如何去死才好。” 那兵甲答个是字,转身就往回跑,去报告明昀了。裴伯约哭笑不得,老老实实在路边上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却听着马蹄嘚嘚,明昀策马而来。 他到了裴伯约跟前,滚鞍下了马,看看前后左右,这里已经远离闹市,又不靠城门,是个偏僻所在。 如此甚好。 明昀走到裴伯约跟前,道:“小将军说了,眼下有条出路能解死事,不知裴公子可想知道?” “想知道!当然想知道!”裴伯约忙道,“你快些说!” “小将军的原话是,让裴伯约磕二十个响头,再说与他知道。” 裴伯约听得傻了眼:“磕,磕二十个响头?给谁磕?给你啊?” “小将军不方便到此,让我代受。” 明昀说得理直气壮,差些没把裴伯约气死,但他左右无法,只得跺足道:“行!我磕就是!” 说罢了,他撩袍子跪伏在地,向着明昀便磕下去。 “等一下。”明昀阻拦,“不够响,再来。” 裴伯约气得要吐血,也只能忍耐着用力磕下去,发出咚咚之声,他的随从在旁边看着,多少有些不忍,却又不敢冲上去跟明昀叫板。 二十个响头磕完,裴伯约的额头灰黑一片,甚至掺了些血丝。 青庐记 第36节 “明参军,这却行了吧?”裴伯约带着哭腔道,“小将军究竟要怎样,那才能放过我?您快点说啊!” “裴大公子,你这遭必得将功折罪才行啊!”明昀语重心长,“小将军去叠泷园是为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为……,为了调阅旧档?” 明昀也不答话,却道:“今晚日落之时,且溪湖上五贤亭,等着裴大公子饮茶认罪!” 他说罢了,抱拳一拱,转身踩镫上马,潘渊便招呼青羽卫紧随其后,哗啦啦地走了。只留着裴伯约呆立在尘土之中。 “大公子,您真要去且溪湖啊?”随从小声道,“那里会不会有埋伏啊?” “埋伏?”裴伯约苦笑,“杜葳蕤若要我的性命,还需要埋伏吗?” ****** 且溪湖的风光一如既往地静谧幽美,暮色渐染,湖面泛着淡金,湖边有亭,名为五贤,相传前朝有五位贤者在此结义为异姓兄弟,因而得此名。 五贤亭临水翼然,飞檐翘角倒映波心,远看玲珑精巧,真走进去,那里头却很宽敞,能放两只十座圆桌。此时,亭子正中摆了张太师椅,杜葳蕤面湖而坐,瞧不见她的脸色,只能看见一袭月白长衫随风轻扬。 明昀伫立良久,却上前轻声道:“小将军,裴伯约来了。” 杜葳蕤微微回眸,瞧见如画美景之中,出现一个不和谐身影。夕阳之下,裴伯约佝偻身姿,带着两个垂头丧气的随从,高一脚低一脚,慢慢走向五贤亭。 杜葳蕤咬了咬牙,恨不能立时将他拎过来碾作齑粉。但她克制住了,只是冷冷道:“带他过来。” 明昀领命而去,很快,裴伯约被带到亭子里。他刚看见杜葳蕤的背影,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音道:“小将军!裴某糊涂啊!裴某该死!求小将军高抬贵手,饶了裴某一条狗命!” 杜葳蕤懒得听,只问道:“东西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 裴伯约擦着泪,让随从送上旧档。明昀接过来,略略翻看之后,交给杜葳蕤。杜葳蕤招手唤过灯笼,一边就着光翻看,一边悠悠道:“裴公子既来饮茶认罪,把我给他准备的茶盅拿上来!” 只听一声应和,八个健壮军汉抬着一口大缸,吭哧吭哧走进五贤亭,伴着一声闷响放下大缸。 “裴公子若是知道罪了,就请喝了这盅茶!”明昀道。 裴伯约吓了一跳,看着眼前的大缸脚发软:“小将军说……,说笑了。这,这缸里哪里有茶?” “没有准备茶水吗?” 杜葳蕤起身,负手走到缸前,探头往里看看,却批评明昀:“裴大公子来认罪,如何送个空的上来,竟没有茶水?” 明昀诺诺不语,杜葳蕤却冲着裴伯约道:“你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既然没有茶水,不如就喝湖水罢!” 她一言既罢,伸足将那缸儿一踢,偌大一口缸子便平飞出去,眼看就要落入湖中,杜葳蕤却纵跃而出,湖风中白衣翩然,像只轻软的白鹭翩然湖上,湖水承托夕阳,漾出万点金光,杜葳蕤便在那金光之中,单手抄起缸子,三起三落之间,盛了一满缸的水。 旁人莫说举着满缸水,就是举着空缸平地行走也难,杜葳蕤却将水缸高举过顶,于湖上掠身而回,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间,已将水缸托地砸在地上,迸出来的湖水泼辣一声,先将裴伯约浇了个透湿。 若非杜葳蕤心情不好,青羽卫就要喝彩了,然而此时,水榭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哼一声。 “我是个粗人,听不懂锦绣之言,只能看实事!裴公子若知道错了,就把这缸子湖水喝了吧!” 第51章 人生灯灯 “这么大一缸水!”裴伯约吓了一跳,“我如何喝得下?” 裴伯约说一声喝不了,杜葳蕤哈哈一笑,向明昀道:“这人说他喝不了。” 明昀立时明白,扬声道:“裴公子说他喝不了,过来几个人帮帮他!” 外头站着的青羽卫,听这一声立即打雷似应个“是”字,雄赳赳地走进五贤亭,上来两人抓住裴伯约,不由分说便按在水缸里。 裴伯约长到这么大,何曾吃过这个苦头?他刚被按进水里就傻了,看不见也听不见,挣扎也挣动,想叫救命,张嘴先喝了一大口水。 他那两个随从看不下去,要冲过来救人,早被架到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裴伯约被提出水缸又重新按回去,一次又一次。 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裴伯约的哭叫,回荡在风光优美的且溪湖上,远远地一只水鸟掠过,在湖面点出一圈圈涟漪。也不知裴伯约被按在水里多少次,翻看旧档的杜葳蕤终于说了句:“好。” 随着明昀一挥手,裴伯约像条死狗般被丢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精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葳蕤走到他身边蹲下,柔声问:“裴公子,知道错了吗?” 裴伯约哪敢多说一个字,只是拼命点头。 “光知道错不行,要长记性。” 杜葳蕤招了招手,立即有兵士递上一个瓢,她舀了满满一瓢水,示意明昀撬开裴伯约的嘴,一股脑儿便灌了进去,接着一瓢又一瓢,裴伯约被灌得直翻白眼,水一半泼了一半喝进肚里,瞬间将他撑得动弹不得,只能半死不活地哼哼。 “小将军,”明昀悄声提醒,“公子哥不经事……” 杜葳蕤明白他的意思,她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凑近裴伯约,细细道:“你随身带着春药啊?今天还带着吗?” 裴伯约已经在翻白眼了,听了这话只剩摇头的力气,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带,我带了。”杜葳蕤笑道。 她说着拿出一只玉瓶,在裴伯约面前晃了晃,接着拔了塞子,将一整瓶的药都倒进他嘴里。裴伯约连反抗的声音都没有了,死猪一般倒在地上抽搐。 杜葳蕤捂着鼻子丢了瓢儿,接过明昀递来的帕子揩着手,喃喃道:“饶你一条狗命,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说罢,她丢了帕子扬长而去,明昀连忙跟上,一时间五贤亭四周走了个干净,只留下委顿于地的裴伯约,以及缩在角落里的两个随从。 ****** 离开且溪湖,杜葳蕤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放眼周遭景色,只见秋风拂过,夕阳在湖面投下万点碎金,远处山峦如黛绵延不绝,令人心胸开阔。 好久没出京城了。杜葳蕤想,成天被困在朝堂演武场,实在是憋得慌。她微微吐了口气,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的鸟儿,翅膀再美丽,也飞不出去。 “小将军,”明昀策马而上,有些担心地说,“玉瓶里有十几粒药,一股脑儿吃下去,可有性命之忧?” “裴伯约本就该死,我没有立即弄死他,已经是给裴嵩言面子了。”杜葳蕤淡然道,“看老天爷的意思吧,老天爷若要他活着,我也不强求了。” 明昀心想,那么一把药丸吃下去,焉能有命在?只不过,裴伯约可以立即抠嗓子吐掉,也算能保一线生机。他有些担心地回眸望望,当然裴伯约的狗命不值钱,他只怕,万一裴伯约有个三长两短,裴嵩言绝不肯善罢甘休。 而且,小将军一定不知道,皇帝就在等裴杜两家翻脸。现在战事平定,天下太平,正是削减四大勋贵势力的时候,一旦裴嵩言决意开战,皇帝并不会各自安抚,只会暗中拱火。 明昀有些担心地看向杜葳蕤,他能理解杜葳蕤的恼火,但朝中局势诡谲,并不像战场那样单纯,小将军就算天生神力,却又如何算计得过人心? 虽然担心,但明昀亦不敢多劝。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杜葳蕤又道:“我看了仓部司的旧档,我们需要的那一页被抽掉了。” “什么?”明昀大惊,“这是为何?” “不知道。”杜葳蕤摇了摇头,“看来,范志钦这事真有隐情,否则,仓部司不会特意抽掉旧档。” 明昀却想,能接触旧档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想要查是谁做的,那简直易如反掌。但这事情再查下去,会不会给杜葳蕤带来麻烦? “小将军,晴嫣已经被撵出卢府了,查这些事情也没什么用处。”他于是劝道,“恕卑职多嘴,此事还是莫要追查了。” 杜葳蕤嗯了一声,心想,晴嫣父亲的事很可能和卢冬晚的死因有关,然而明昀说得不错,追究此事于我有何好处?总之和卢冬晓也只有五百天的契约,之后他娶他的张攸宜,我做我的杜葳蕤,再不会有交集,我又何必替他操心这个那个? “你说得对,若非查这破事,也不会给裴伯约机会犯贱。”她于是说道,“晴嫣父亲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此时已经离且溪湖越来越远,山色渐暗,只剩下眼前的小路蜿蜒向密林深处。 没了风景,杜葳蕤不耐烦放马缓行,提缰跃马,一口气向卢府疾驰而去。等到了院子,远远看着里头灯火通明的,好像比之前要亮上许多,杜葳蕤心下奇怪,然而一步踏进去,却见满院挂着能握于掌心的玻璃灯,像一盏盏放着橙光的小碗,通透晶莹,仿佛星星坠在树梢,随着秋风摇曳。 谁想出的这点子?杜葳蕤想,还怪好看的。 她正在琢磨,却见雨停从小厨房里出来,见了她便跑过来,笑道:“小将军回来啦!今晚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奴婢这就叫端上来。” 杜葳蕤点了点头,却指了玻璃灯问:“这些从哪儿来的?之前不见有呢。” “这是三公子从集市带回来的。”雨停抿嘴笑道,“三公子说了,眼下庭院里最时兴这种小灯,叫作什么静宅心灯,驱邪辟祟,还能引得福气进门。” 听说是卢冬晓弄的,杜葳蕤倒有些意外,心想这人最是懒散的,回来了能躺着绝不坐着,今天抽了什么风,也知道搞点花样了? “他别是叫人骗了吧,”杜葳蕤讽刺道,“这些小灯除了好看,也没别的用处。” “奴婢也这样说 呢,”雨停见她乐意点评,笑得更欢了,“可是三公子说,过日子要紧就是好看。”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杜葳蕤心里去了,她日常收集的零碎就是为了日子好看。 可她不愿流露半点对卢冬晓的认同,于是一言不发举步上了台阶,走进屋里。 屋内烛火摇曳,卢冬晓撑着脑袋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了,连忙起身笑道:“你可算回来了!我叫银才到西大营打探,他回来说西大营早就收兵了!你这是跑哪里去了?” “除了演武场,我要忙的事多呢。”杜葳蕤微微仰起下巴,让星露星黛替她脱换衣裳,“若是事事都向三公子汇报,这卢府可以改叫五卫都督府了。” 卢冬晓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道:“我是担心你,现在入秋了,天黑得早,你也早些回来才好。” 杜葳蕤听了这话,却没有半分感动,只是坐在妆台前,对镜摸摸头发,问:“契约可改了贴黄?算算日子,五十天也快到了,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假作在意我去哪了又何时回来。” 卢冬晓挥了挥手,示意星露星黛退下去,自己走到杜葳蕤身后,微微弯腰对着镜中人笑一笑,道:“我知道你为何生我的气,可是为了那本《长短经》?” “不是。”杜葳蕤干脆利落,“一本书当什么要紧?我若说一句要瞧书,每日到西大营排队的都能拐几个弯,谁稀罕你的什么长经什么短经。” “听听,说着不在意,心里可在意得很呢!”卢冬晓笑道,“小将军消消气,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说着搀扶杜葳蕤,要她坐到圆桌前。杜葳蕤挣了一下,但还是跟他走了过去,却见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两只书匣子。 “小将军请看,这套是《太白阴经》,这套是《阃外春秋》,都是孤本珍奇的兵书,我现从韦嘉漠家里扒拉出来的,新鲜得很呢,还带着韦家后院银杏果的臭味。” 杜葳蕤被他说得想笑,却绷着脸道:“可别信口胡说了,韦嘉漠家里那棵树生了虫,早就掉过果了,不会再结了。” “别管韦嘉漠的坏银杏了。”卢冬晓笑吟吟道,“你打开瞧瞧,喜不喜欢,中不中意,能不能抵得《长短经》?” 杜葳蕤便向桌边坐了,打开书匣,只见内里衬着青绸,两部兵书封面古朴,边角皆以金线锁过,显是精心修缮过的。她指尖抚过《阃外春秋》的封皮,笑一笑道:“看来这两本书,是张尚书不要的。” 卢冬晓一愣,还没理清这里头的脉络,杜葳蕤已将书匣子“啪”地合上,站起身道:“多谢三公子的好意,只是别人不要的书,我也不耐烦要!” 第52章 初秋菊影 卢冬晓见杜葳蕤起身要走,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委屈道:“既然说到张尚书,那也容我分辨一番才是。” “你要说什么,我想想就知道了。”杜葳蕤不为所动,冷淡道,“无非张尚书是你母亲的表姐夫,是走得近的亲戚,因此他想要书,你自然要费力替他张罗才是。” 卢冬晓眨巴眼睛想了想:“这话倒也没错。” “那你去张罗便是,又找两本书来哄我做什么?”杜葳蕤将袖子甩开,“弄得好像我在意一本书似的!” “你在意的不是书,那是什么?”卢冬晓笑微微道,“自打我说了《长短经》不是给你的,你这脸上就没了笑容,还跑到流福山上住了两天,前后加起来,总有四五天对我不理不睬了。” “三公子想多了,我不高兴是为了军务缠身,与你无关。” 杜葳蕤说着走到书案前,拿了本书举着挡住脸,开始翻。卢冬晓却又追了过来,倚着书案道:“与我无关就好,只是中秋回大将军府吃团圆饭,你可想好带什么节礼了?” 听了这话,杜葳蕤唰地放下书。 “谁说中秋要回我家了?” “你爹说的啊!他亲口跟我说,让你和我,中秋回府过节。” 青庐记 第37节 杜葳蕤愣了愣,暗想,爹爹为了回门的事还在憋气,下了朝都不与我说话,怎会叫我回府过节? “他让我回去过节,为何知会你?”她疑惑道,“爹爹要找我,向来是派亲兵往西大营传话,绝不会到卢府来找你。” “岳丈大人当然不会来找我,但是,我会去五卫都督府啊。” “是你主动去找我爹的?你去干什么?” “我去给岳丈大人送书啊,”卢冬晓笑道,“送一本,《长短经》。” 杜葳蕤脑袋里一团雾,理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来,圆睁水杏眼道:“《长短经》是给我爹的?” “当然了!从我问韦嘉漠拿书开始,就是为了给你爹爹的!”卢冬晓叹道,“我哪里知道,韦嘉漠这厮送书来偏生给你撞着了,你就以为是给自己的……” 他越说越低声,因为杜葳蕤越来越怒气冲冲。 “你骗我!明明是给我爹的书,为什么骗我是给张尚书的?” 她越说越火,抓起一本书丢向卢冬晓,卢冬晓连忙侧身躲开,无奈道:“给张尚书吧,你不高兴,不给张尚书吧,你还是不高兴!老天爷,这小将军可真难伺候!” “谁要你伺候我了?你那玲珑心思我可消受不起,留着伺候什么表姨夫表小姐去吧!” “啊!”卢冬晓立时道,“终于说实话了!气成这样不是为了《长短经》,也不是为了张尚书,是为了表小姐!可是也不是?” 杜葳蕤被他说中心思,脸上红云滚滚,待要大声否认,自己又觉得自己好假,这一下脸上绷不住,转身就往外走。卢冬晓瞧她脸都气红了,也不敢再拦着,只得由着她走掉了。 然而杜葳蕤甩帘子出了门,一时间却不知该去哪,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里高高低低的小灯碗,一盏盏摇摆在风里,晃晃悠悠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傻啦,卢冬晓巴结的不是张攸宜的爹,是你爹! 杜葳蕤绷着脸瞧着这些打着转晃来晃去的小灯,终于绷不住,嘴角弯出一朵笑来,可这笑容还没散开,便听着雨停在廊下说:“小将军,这要用晚饭了,您还要出去啊?” 杜葳蕤连忙收了笑容,重新绷起脸来,哼了一声便往外走。只是冲出了院子,却不知去哪里,可不知为什么,她站在卢家的花园里,倒也不觉得凄凉,反倒有一份自在心情,可以在初入夜的花园里随意走走。 卢家花园收拾得挺好,入了秋换了新鲜的盆栽菊花,有金黄的,有墨绿的,也有粉紫的,一盆盆既饱满又蓬勃,即使是在灯下也足够抓人。 杜葳蕤信步观赏,暗想,这菊花就是不够香,她喜欢带香味的花朵,无香的花儿就像少了灵魂,正思想之间,忽然有个小身影从一株老桂后蹿出来,怯声唤道:“三婶婶。” 杜葳蕤定睛一瞧,认出是卢景夏,不由四下看看,奇道:“景夏,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跟着你的丫鬟和婆婆呢?” 卢景夏摇了摇头,板着小脸说:“我是偷溜出来的,她们都不知道,因此没有跟着。” “啊,你这样溜出来,你娘会着急的。”杜葳蕤弯下腰捏他的脸,“你不乖哦。” 卢景夏并不顺着她说话,却道:“三婶婶,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六姑姑说,您答应帮我弄一匹小马,还说接我出府去骑马,可是真的?” 原来是这事。 杜葳蕤想他小孩子心性,知道能骑马就熬不住了,要来问过才安心。她于是微笑道:“六姑姑说得没错,我是想着给你找一匹小马,再把你接到青羽卫租住的院里去学骑马,等学会了,再带你去西大营跑马可好?” “好!太好了!”卢景夏高兴极了,“三婶婵,我也有个东西送给你。”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木盒递给杜葳蕤。杜葳蕤接过来看了,盒子是黑漆木的,看上去并不起眼,而且严丝合缝,仿佛没地方打开。 但杜葳蕤对这一类奇巧小盒子最有心得,她太知道机关在哪了,于是并不忙着打开,却笑问:“这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装着什么我也不知道,”卢景夏摇摇头道,“但这是爹爹留给我,他说是很值钱的宝贝,让我一定要收好。” 卢冬晚留下的? 杜葳蕤怔了怔,不由道:“你爹爹留给你的,送给我不大好吧?我弄匹小马并不难,你不用给我送礼物。” “我爹爹说了,宝刀佩英雄,红粉赠佳人,送给小将军的礼物,必得是我最珍贵的。”卢景夏一本正经道,“三婶婶,这盒子是爹爹去爷爷书房之前交给我的,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把它送给你。” 杜葳蕤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头有些酸楚,情知此时不收下这盒子,卢景夏肯定会失望,不如先收着,等他长大一些了,再找个由头还给他。 “好啊,既然你送给我,那我就收下了。”杜葳蕤蹲下来,摸摸卢景夏的脸道,“谢谢卢景夏的礼物,明天我就去挑小马,三天之后,就接你去骑马,好不好?” “好!”卢景夏欢呼一声,蹦跳着转了个圈,却又站定了拱拱手,小大人似的说:“三婶婶,我娘找不到我要发急,我得回去了。” 杜葳蕤笑他小小年纪很懂礼节,便让他路上跑慢些,目送着他跑得没影了。她一时感叹,攥了小盒子转身,忽拉巴看见卢冬晓站在身后,一声也不言语。 “你什么时候来的?”杜葳蕤被吓到,“一声不响站着装鬼,成心要吓人吧!” “瞧瞧,我说话吧,你说我像苍蝇,嗡嗡嗡嗡惹你心烦,我不说话吧,又说我故意一声不响,想要装鬼吓你!”卢冬晓叹气,“我到底怎么做才算对?” “你离我远些,就算你做对了。”杜葳蕤没好气说。 卢冬晓却笑一笑,指了她手里的盒子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杜葳蕤本想打开给他瞧瞧,然而念头一转,却想,他想知道我就告诉他?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她于是握紧盒子扬一扬,得意道:“这是卢景夏送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里面是什么与你何干?” “我送你的就不要,拿小孩子的东西倒是爽快。” “卢景夏可比你有诚意,他说了,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杜葳蕤故意拉踩,卢冬晓却委屈道:“我哪里没有诚意了?我是诚意巨大,这才感动了上天!若不是为了弄这三本书,我昨晚也不会去叠泷园……” 他刚说到叠泷园,便感觉到杜葳蕤情绪略显低沉,于是连忙刹住了转开话题,笑道:“但是有件事我要坦白,这三本书都是韦嘉漠借给我的,一本三个月,既不能送给你,也不能送给你爹,更别说送给张尚书了。” “好好的,你为何想到找书给我爹?”杜葳蕤实在好奇,“是他找你要的?” “什么事都等人来要,岂非坐失良机?”卢冬晓笑道,“正所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有些事不能硬碰硬,要软着来。你想想,你家里的沈娘子为什么能得岳丈欢心?还不是时时处处都肯做小伏低,愿意顺着你爹的意思。” 杜葳蕤撇嘴:“我最瞧不上的,就是她那样子!” “你瞧不上,你爹却能瞧上。你想让你娘被承认,甚至想让他们关系和缓,就得让你爹心里舒坦。”卢冬晓给出主意,“学学沈小娘,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岂不是好?” 杜葳蕤情知他说得不错,但有些事情,能认识到是一回事,能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可别让我学沈尽芳了,”她抚着手臂道,“听着这话我都难受劲的!” “不用你学,这事交给我。”卢冬晓拍胸脯,“要做小伏低,要拍岳丈马屁,也是我来,管保你们父慈女孝,其乐融融!” 杜葳蕤瞪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微扬,道:“三公子,我瞧你操持家务事的本领不赖,为何在卢府就混不开?” 第53章 佳节有讯 听杜葳蕤提到卢府,卢冬晓勉强笑笑:“卢府和大将军府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倒觉得,咱们俩家里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妾室恃宠生娇,弄得家宅不宁。” 夜风轻掠,带过一脉早桂的甜香,时近中秋,天上的月亮已然丰盈无缺,在这早秋的园子里,杜葳蕤眸如灿星,亮晶晶地凝视着卢冬晓。 卢冬晓有冲动,想把他知道的事都告诉杜葳蕤,然而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朝廷命官,若是知情不报,可以按律问罪,我又何必害她? 这念头转过,他便笑笑道:“比起来,你爹比卢大人要好得多,我宁可巴结他,拍他的马屁。” 杜葳蕤想起书房的情景,卢季宣的确对这个儿子冷淡至极,和杜启升并不相同,也不能类比。 她正想说两句安慰卢冬晓的话,却听卢冬晓说道:“你心情好些了,我倒有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是什么?”杜葳蕤好奇。 “那晚上在叠泷园,你中了迷香情况危急,之所以能转危为安,靠的不是青羽卫,也不是我,是裴伯约身边的裘奴,里扎。” “他?” “是!他给了一粒解药,能解玄蜍散之毒!” 杜葳蕤瞳孔微缩,暗想,兵败之后,宋龟耳下落不明,裘奴也四散流离,里扎有玄蜍散的解药,很可能是宋龟耳逃逸时顾不得,让裘奴抢夺了。但是,里扎为什么要给解药呢? 她和里扎未曾谋面,第一次见就在栖梧山庄,见面就开打,打完之后也没有后续的接触,他为何要救自己?她瞬时想到了许多可能性,但每一种都难以成立。 “你说裘奴是宋龟耳的人,但他们又投靠了裴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卢冬晓问道。 杜葳蕤想,这里头的事她也理不清,但朝堂之事波诡云谲,卢冬晓本是逍遥散人,何必把他扯进来呢? “宋龟耳兵败之后,他控制的裘奴也就树倒猢狲散了,或许里扎里多无处投奔,因此投在裴府做家奴吧。”她于是敷衍着说道。 “不可能吧?”卢冬晓却不信,“裘奴与朝廷对抗多年,就算无处投奔,那也不会往京城跑,若被人发觉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裘奴脸上又不刻字,谁能发现他们呢?”杜葳蕤道,“我能发觉,是因为他们力气大,几乎能与我打个平手,寻常人哪会起疑?” “也就是说,只有你发现裴嵩言收留了裘奴。设若我是裴嵩言,并不想旁人知晓此事。”卢冬晓提醒道,“小将军,这事不大妙啊,说不定,裴相已经在想法子对付你了。” “他总之是要对付我的,”杜葳蕤不以为然,“就算不是为了裘奴之事,也要为了裴伯约。” “什么意思?”卢冬晓一激灵,“你把裴伯约怎么了?” “你心疼他啊?那你别在这同我讲话了,赶紧去裴府看看他吧!” 杜葳蕤说罢了,大摇大摆回院子吃饭去了。卢冬晓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飘起些阴云。 ****** 中秋之夜,杜葳蕤果然带着卢冬晓回大将军府过节了。 听说她要回来,先慌神的是杜伏虎。自从那天在叠泷园让杜葳蕤走了,他是又悔又急。 悔的是不该掺和这件事,万一叫杜葳蕤知道了,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气的是裴伯约简直十足笨蛋,这样好的机会,他居然把握不住,还能让杜葳蕤逃了! 那天之后,杜伏虎压根不敢再沾裴伯约,遇见裴府门口的大街都要绕着走,生怕被杜葳蕤知道他和裴家有来往。好在裴伯约也没有来找他,眼瞅着日历一天天翻过,杜伏虎逐渐放下心来,看来杜葳蕤并不知道自己给裴伯约出过主意。 但这事终究是个坑,说不准哪天就要掉进去。 杜葳蕤要回来过中秋,这可不是小事,按理说新嫁娘进了卢府的第一个中秋节,无论如何也该在夫家过才是,她居然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难道,她已经知道叠泷园那晚自己也参与了,所以要当着杜启升的面揭穿? 给外人出主意害死自己的妹妹,这事情杜启升绝不轻饶,就算沈尽芳再使出一百个温柔手段,也没办法让杜启升宽恕此事。 杜伏虎着急,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想找裴伯约兑兑情况。他不敢去裴府,于是去仓部司,却听说裴伯约好几天没来了,说是“身子不爽快”。 真能找机会不爽快,偏偏在这时候! 杜伏虎无奈回到家,左右坐不住,于是到沈尽芳的屋里,坐下来东拉西扯,只是扯闲篇。知子莫若母,沈尽芳晓得他有事,于是挑明了问何事。 杜伏虎琢磨了一下,还是不敢说出来,于是绕了弯子道:“杜葳蕤出嫁之后,中秋原该在夫家过,为何就回来了?” 没想到,沈尽芳也在为此事犯嘀咕。上次回门宴闹得不痛快,大将军府里不只不能提于夫人,连小将军也不能提了,提了杜启升就要不高兴。 沈尽芳冷眼旁观,心下欢喜,暗想穿柳赛失了手,以为要被杜葳蕤压过风头去,没想到,杜葳蕤居然自毁长城,专捡杜启升不爱听的说! 这下可好,不只于宛的地位没保证,连杜葳蕤在大将军府也快查无此人了。而且,好事向来成双,不只是回门宴上大获全胜,更重要的,卢府陆娘子的态度变了。 之前冷淡傲气的陆亦莲,忽然就转变态度了,不仅主动约沈尽芳喝茶,还送了沈尽芳一对掐金丝嵌珍珠对钗,钗头上一双明珠圆润生光,说是珠女潜入海底,冒死从巨蚌之中取得这对宝珠,放在市面上,总要有几千两银子。 青庐记 第38节 沈尽芳知道,陆亦莲无事不登八宝殿,果然,她事后着人去打听,得知陆亦莲失了卢府的管事之权,而且,此事与杜葳蕤有关。 杜芝莹听了不忿,便道:“娘~陆娘子失势才对你亲热起来,你也别理会她,着她,叫她也难受难受。” 沈尽芳却摇头:“这可是个好机会,要抓住了!她失了势,才是需要我们的时候。” 杜芝莹听了噘嘴:“娘,为何总是咱们巴结着她?爹爹当朝一品,卢尚书不过是个三品官,这么算下来,该是陆娘子巴结着您才对!” “唉,你这话原本不错。只是自古以来,女子嫁人要艰难得多,卢冬暇虽是尚书府庶出,但他不愁娶亲,陆亦莲自然眼高于顶。”沈尽芳叹道,“不过你放心,娘亲自然有办法,叫陆娘子听咱们的摆布!” 她这里还没想到好办法,先是知道杜伏虎被杜葳蕤夺了兵权,接着就听说杜葳蕤要回来过中秋,事情来得太快,沈尽芳都懵了。 他们父女何时和好了?怎么就回来过节了? 沈尽芳一头雾水时,杜伏虎过来了,也是来问这事的。沈尽芳便皱眉道:“杜葳蕤是小将军,她若想回来过节,卢尚书自然拦不住她。但此事的根节不在卢府却在咱们这,杜葳蕤明明与大将军闹翻了,这是几时和好了?” “武将隔日上朝,他们总是要见面的。”杜伏虎沮丧道,“爹爹耳朵根子又软,只要听到杜葳蕤说两句好听的,自然就忘记回门宴的事了!” “难怪你打不了胜仗!连我这个不懂带兵的,都知道要知己知彼,你却不懂杜葳蕤!”沈尽芳埋怨,“杜葳蕤跟于宛一个德性,又清高又硬脾气,她若认定自己没错,是绝不会说好话哄你爹爹的!” 她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挑着杜启升与于宛夫妻反目。 “那……,可是爹爹心软,先去哄了杜葳蕤?” “若为别的事,这可真说不准,但为了于宛,就算用八百头牛来拉,大将军也不会回头。”沈尽芳很肯定,“于宛离府修行这事,算是将大将军得罪到头了。”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那是为什么?” 杜伏虎失去耐心,而沈尽芳琢磨良久,问道:“要么你去问问黄超,大将军近来可见过什么人?我想着,或许是其他人替杜葳蕤说情了?” 她一提黄超,杜伏虎猛然想起来:“之前杜葳蕤撤了我的兵权,我去五卫都督府告状,是听黄超提过一嘴,说卢冬晓去过都督府。” “什么?”沈尽芳猛地站起身,“他去做什么?” “黄超说,是给大将军送书。但送了什么书,做什么用的,爹爹是否高兴,他都没说,我也没问。” “糊涂啊!”沈尽芳指着他,又气又无奈,“这样重要的事,你如何不告诉我?” “卢冬晓一个废物,爹爹向来看不上他,就算他去送书巴结了,又能怎么样?” “他虽是个废物,可是他能替杜葳蕤说软话啊!”沈尽芳急得来回踱步,“千算万算,我倒漏算了这个废物!” 杜伏虎瞧她又气又懊恼的样儿,满肚子的心事更不敢提了,说不准杜葳蕤并没发现自己干的坏事,这若是说出来,先要被沈尽芳骂个狗血淋头。 母子俩各怀鬼胎,就这样迎来了中秋佳节。 为着杜葳蕤要回来,杜启升早早就叫府里铺张准备。佳节当天,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夜幕降临后,天边一轮玉盘渐升,清辉洒落庭院,伴着桂香浮动,灯影摇曳,阖府上下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宴席设在园中开阔处,杜启升坐在席上,举目便见明月当头,左右又有家人相伴,最令人高兴的,是杜葳蕤卢冬晓双双归来。 杜葳蕤受卢冬晓的启发,知道一味要强只能让沈尽芳钻空子,因而今晚化身乖巧猫咪,只捡杜启升爱听的话来讲。杜启升原本就爱女心切,眼见女儿温顺懂事,哪里还有半分芥蒂,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只顾开怀畅饮。 沈尽芳见杜葳蕤像换了个人似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陪坐席间把脸都笑僵了。就在她想找个由头下去歇歇时,忽然见黄超匆匆而来,而紧跟在黄超身后的,却是明昀。 两位参军相继而来,想来是出大事了。原本欢乐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杜葳蕤看向匆匆走到身边的明昀,问:“何事?” “裴府刚出来的消息。”明昀道,“裴伯约死了。”| 第54章 秋意肃杀 杜启升听到黄超来报,说裴伯约死了。他带着酒劲起身,带着黄超走到廊下,不满道:“裴嵩言死了儿子,就要打扰我家团圆?” “大将军,不是为了裴相丧子,而是……,”他附耳杜启升,“裴府那边传来消息,说前些天小将军派青羽卫围堵裴府,问,问,问……” “问什么?”杜启升的酒醒了一点。 “问裴大公子死没死,何时去死。” 听黄超说罢,杜启升不由张大眼睛:“你是说,裴嵩言儿子的死,和蕤儿有关?” “裴府是这么认为的。”黄超小声道。 杜启升脸色骤沉,他略略思索,吩咐道:“叫蕤儿过来!” 黄超领命去传话,杜启升独自站在廊下,这里灯火晦暗,而明月下的中秋盛筵就在几步开外,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杜启升看着这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的热闹,脸色越发阴沉。 不多时,杜葳蕤跟着黄超过来,行了礼道:“爹爹找我何事?” “裴伯约死了,你可知晓?” “适才明昀来报,我也是刚刚知晓。” “他的死,与你没有关系吧?” 杜葳蕤沉默着,并不答话。杜启升立时明白了,不由跺足道:“好好的,你去招惹他做什么?裴嵩言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弄死了他的儿子,就是同他结下了死仇!” “也不一定就是我弄死的,”杜葳蕤道,“至少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呢。” “离开?你从哪里离开?”杜启升越发着急,“你快些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 杜葳蕤瞅了黄超一眼,杜启升会意,挥手叫黄超退远。这片长廊只余父女俩人,杜葳蕤这才上前一步,靠近杜启升,先说了叠泷园裴伯约使下作手段,又说了到五贤亭灌了他一缸子湖水外带一瓶春药。 杜启升听了上半段先要着恼,听了下半段却又奇道:“一缸子湖水而已,又不是辣椒水,当什么紧?裴伯约难道是纸糊的,多喝些湖水就要去见阎王?” “我也这样想,”杜葳蕤赞同,“他究竟是怎么死的,那可难说。” “你不要怕!”杜启升道,“裴伯约给你下药在先,你找他算账也是应该的!若是裴嵩言抓着此事不放,咱们就告到御前去,请圣上明断!” 他说罢了,负手踱了两步,却又道:“只不过,那缸子湖水不算什么,要紧的是那瓶春药,我且问你,一瓶春药有多少粒?” 杜葳蕤摇头:“没数。” “我听人说,这春药一粒是壮阳,十粒便是索命。但这事没个定准,裴伯约之死,难说是不是与春药有关,蕤儿,无论如何,你要一口咬定,那瓶子里的不是春药,就是寻常的丹丸。” “为何?” “出了人命便是血仇,你若是认了,这梁子就永远结下了,若是咬死不认,日后总有机会推作误会!而且,裴伯约是否死于春药,那也难说!” “是啊,我走时他还活着,而且过去了这么些天,谁知道他又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如果能赖在我身上?” “话虽如此,还是要做好准备,裴嵩言绝不会善罢甘休。”杜启升道,“明日,你随我去裴府吊唁,探探裴相的口风再说。” 杜葳蕤虽不想去,但父命难违,只得应下了。 父女俩筹谋罢了,回到席间继续过节,然而究竟是心中有事,花月璀璨的景象都有些无味。沈尽芳瞧出端倪,便向杜伏虎使个眼色,杜伏虎便离席去追黄超,要打听来报的是什么事。 这边厢杜启升强打精神,勉力又坐了一会儿,便叫散了筵席,送杜葳蕤夫妇回卢府。等上了马车,卢冬晓方才问道:“明昀特意跑来,是通报何事?” “裴伯约死了。”杜葳蕤答道。 卢冬晓闻言一震:“死了?你怎么,怎么就把他弄死了?” “谁说是我弄的?”杜葳蕤皱眉道,“是他自己不顶事,喝了一缸子湖水,又吃了一瓶子春药,这就死了。” 卢冬晓心想,裴伯约那样下作,杜葳蕤只是如此惩罚,并不算多么过分,只不过那瓶子春药有些说不准,春药这东西五花八门的配方,有的吃一桶也没事,有的吃三五粒就能要命,若是裴家咬定是春药致死,这事情实在麻烦。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安慰道:“不错,裴伯约隔着七八天才死,想来与你没有关系。” 杜葳蕤点头嗯了一声,却不再言语。卢冬晓想找些话来安慰她,但左思右想,又觉得无从说起。马车缓缓前行,夜风透帘而入,两个人都沉默了,心里都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等到了第二天,杜葳蕤随父赴裴府吊唁。天色阴沉,裴府门前白幡高挂,家人仆役皆着白衣孝帽,整座相府气氛凝重阴沉。 等灵前吊唁完毕,杜启升主动求见裴相。裴嵩言的次子裴季绅态度温和,引着杜启升入内,穿过垂花门,行至东堂暖阁外,方道:“大将军,家父近来心绪烦乱,只能歪在榻上见客,请大将军莫怪。” 杜启升忙说没关系,裴季绅这才行了一礼,推开暖阁门,引着两人入内。暖阁之中,裴嵩言果然斜倚在榻上,手上握一卷书,正读得聚精会神,听说杜启升来访,他便放下书卷坐得端正些,顺手理了理袍角。 出乎杜葳蕤的意料,裴嵩言并不见悲色,他神态平静,面色如常,虽然谈不上精神焕发,但也绝没有半点憔悴形状,仿佛是日常下了朝,带着些许倦意,有些懒洋洋的。 “大将军来了。”裴嵩言在榻上拱手,“我身子不爽,就不起来了,大将军请坐。” “裴相歪着就好。”杜启升忙道,“我来也不为别的,只是看望裴相,聊慰裴相节哀顺变之心。” “大将军有心了。”裴嵩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犬子早逝,也不过是他的命罢了,老夫自问伤心无用,因而撒开执念,由他去吧。” 杜葳蕤在边上听着,暗想,裴嵩言当真有此气度?杜启升却松了口气,他准备了许多方案,做好万全准备,无论裴嵩言上来就问罪,还是含沙射影的指责,他都有应对之辞。 如今,万万没想到,裴嵩言居然绝口不提裴伯约的死因,这却叫杜启升有些难过,仿佛一拳打在棉花堆上,很不舒服。 裴嵩言却目光微转,看向杜葳蕤,淡然道:“也有劳小将军了。” 杜葳蕤只得上前行礼,道:“裴相节哀。” 裴嵩言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不再说话。裴季绅见了,便上前道:“大将军,小将军,家父近日需静养,不便多谈,小子无礼,请二位先行回府。来日家父身子好些,小子必然亲自登门谢罪。” 这逐客令说得十分明白,杜启升不便再留,只得领着杜葳蕤告辞出去。裴季绅直送到前院,方才告退,匆匆回到东暖阁。 他刚进门,便见满地碎瓷,几个仆役正蹲在地上收拾,裴嵩言依旧倚榻握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裴季绅屏退左右,走上前道:“爹爹,杜家父女既然来了,何不问问他们,大哥究竟如何得罪了杜葳蕤,竟叫她折辱至死?” 裴嵩言缓缓合上书卷,指节轻叩檀木扶手,淡漠道:“问了又有何用?难道你大哥能死而复活不成?” “可是,大哥在五贤亭被杜葳蕤灌了一缸子湖水,又喂了一瓶春药,回来便一病不起,夜里不敢睡,白天不敢饮食,两眼发直状似疯癫,明明是被杜葳蕤吓死的啊!” “你既知道,又何必去问杜葳蕤?”裴嵩言淡淡道,“我不想听解释,我只知道,杀人要偿命。” 裴季绅眼睛微亮:“爹爹的意思是……” “杜葳蕤不会平白惹事,她能对你大哥下手,想来是伯约先做了得罪她的事。若是明着闹开来,她自有她的道理,万一圣上给她撑腰,以后咱们想动手都难。” “儿子懂得了!”裴季绅道,“爹爹是要暗中行事,就像杜葳蕤折辱大哥那样,先斩后奏?” “斩是要斩的,奏不奏就未必了。” 裴嵩言眼神如寒潭深水,映着烛火却不见半分暖意,他丢开握在手里的书卷,起身下榻,走到墙边揭开悬垂到地的帷幔,露出一幅黔西南的地图。 “宋龟耳这个龟孙,打不过杜葳蕤一个女子便罢,输了之后,连里扎里多的心性也无,竟不知派个人与我联络!” 裴季绅听他说到此事,不由道:“爹爹,您这么一说,宋龟耳杳无音讯快三年了,他不会是死了吧?” 裴嵩言负手不语,半晌却冷冷道:“死是多么容易的事,绝不能便宜他。你叫里扎里多给黔西南带句话,就说,老夫虽不知宋龟耳在哪,却知道宋龟耳的家眷在哪,宋龟耳若再不现身,休怪我无情。” “是。”裴季绅领了命,却又道,“爹爹今日如何急着找到宋龟耳?” 裴嵩言沉默良久,道:“要对付杜葳蕤,还非得宋龟耳不可。” 第55章 撞钟有约 对于裴伯约之死,裴嵩言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杜启升父女并没有掉以轻心,就连卢冬晓也看得明白,知道裴家不会轻易放过。 青庐记 第39节 卢冬晓思来想去,把在十二金刚阵遇见黄超和杜伏虎说话的事告诉了杜启升。杜启升闻言吃惊:“这么说,叠泷园那晚伏虎也在?” “应该在。”卢冬晓道,“小婿就是感觉黄参军和裴府走得太近,因此想跟去园里瞧瞧他们在干什么,这才撞上裴伯约算计葳蕤。若非如此,那晚上的事不堪设想啊!” 杜启升紧皱双眉,沉吟片刻问:“蕤儿可知道这事?”卢冬晓摇头:“尚未告知。”杜启升忙道:“蕤儿脾气暴烈,她若知道伏虎参与此事,必然要弄得不可收拾!昭明,你帮我个忙,暂且隐下此事,万万不可叫蕤儿知晓。” 卢冬晓心想,杜启升明知杜伏虎参与此事,不说要做惩戒,先忙着瞒住杜葳蕤,可见是偏心。然而转念又想,杜启升所虑也有几分道理,为了叠泷园那一夜,已经死了裴伯约,若是再搭上杜伏虎,只怕杜葳蕤树敌过多,也难收拾。 他念头转罢,便宽慰道:“岳丈放心,小婿之所以先行禀报岳丈,就是想听听您的意思。既然岳丈嘱咐,小婿绝不向葳蕤提起此事。” 杜启升见他乖顺,心里十分满意,道:“昭明,外头传你这样那样的,如今看来,都是没影子的事!我瞧你骑射功夫甚好,若是不爱读书,不如到都督府来领个差事,历练一年半载,自然能靠武功科入仕,你看可好?” 卢冬晓听了,先作揖行了个大礼,道:“岳丈大人,小婿散漫惯了,又是不会看人眼色办事的,实在不宜涉足官场,求岳丈体恤。” 杜启升闻言略略失望,但无论如何,卢冬晓总比传言中要好得多,退一步瞧瞧也算老怀宽慰。他于是丢开做官的事,只是常叫卢冬晓到都督府陪着说话,诸事只将他带在身边,慢慢地疏远黄超。 此外,虽说杜启升保着杜伏虎,不叫杜葳蕤知道当天杜伏虎也在叠泷园,但他暗地里却对这个儿子有了提防,不为他坑害自己妹妹,却为他勾结外人。 裴杜两家一文一武,于朝堂分庭抗礼,此事已成气候。自古所说的“将相和”,不过是个理想图景,真正的朝堂关系里,将相必得针锋相对,互相掣肘,皇帝才能够放心,因此,就算真有“将相和”,第一个要动手拆散的就是皇帝。 人人都知道裴杜不可能交好,杜伏虎又怎能不知?明知如此情景,他还要去和裴伯约眉来眼去,甚至暗通款曲,实乃取祸之道。 杜启升能宽恕杜伏虎愚蠢,却不能宽恕杜伏虎吃里爬外。自他知道此事后,也逐日疏远沈尽芳母子,三天两头的,更是待卢冬晓亲密,以至于凡有杜启升的地方,必有卢冬晓的身影。 这一天杜启升休沐,大早上便遣人到卢府接来卢冬晓,说要带他去南山跑马。等卢冬晓到了杜府,管家却说杜启升在前厅见客,吩咐卢冬晓到书房等候。 卢冬晓依命到了书房,一时无事,便走到书架前观望,想瞅瞅杜启升日常读些什么书,之前三本刻字书送过来,杜启升喜欢的紧,每日放在案头翻阅。他抽出一本《兵策要略》,却见倚在边上一册书倒下来,题在封面上书名却是:撞钟记。 《撞钟记》? 卢冬晓想起于夫人在找此书,不由拾起书册翻阅。这故事倒也简单,无非是才子佳人的秩事,只不过,书里的才子是个喂马的军曹,而佳人却是将军的女儿,将门虎女也爱骑马,一日马惊被军曹所救,于是二人暗生情愫,时常私会于庙中撞钟之际。 等到将军发现两人的私情,当然要震怒,于是将军的女儿以死相逼,称若不能嫁于军曹,便宁可削发为尼。将军无奈,只得约法三章,让军曹随军参战,若是未能立下战功,就不能娶自己的女儿。 最后,当然是军曹奋勇杀敌,屡建奇功,从而赢得将军首肯,抱得美人归。 卢冬晓轻轻合上书册,心想,这么一个俗气的故事,为何于夫人念念不忘,又为何已然绝版不印的书册,却会被杜启升珍藏在书房里? 他心里想着,却将书册放了回去。不多时,杜启升见客归来,带着卢冬晓去南山跑马,那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享受到纵马愉悦的不只是卢冬晓,还有卢景夏。 杜葳蕤兑现承诺,给卢景夏挑了一匹活泼强壮的小马驹,让星海亲自喂养,喂到不怕人之后,才牵到青羽卫在卢府左近租住的小院里。 卢景夏有了小马,每天魂牵梦萦,读书倒比以前效率高了,只想着赶紧做完功课,可以去骑马。杜葳蕤指定潘渊教护卢景夏,潘渊每日准时到院中候着,教他控缰换步、伏鞍避障。马驹虽年幼,性子却刚烈,几次颠得卢景夏险些摔下。可卢景夏咬牙坚持,跌了又上,竟不喊一声苦。 潘渊感叹,私下同杜葳蕤讲,说卢景夏虽然年纪小,却是意志坚定,若是肯走武职,日后必是一员虎将。 杜葳蕤心想,卢季宣只怕不会让卢景夏走武职。卢景夏若是杜氏子侄,她倒是能帮着说话,但卢家的事,她还是少管为妙。 为了碧绿绦的事,得罪了卢季宣,去了一趟叠泷园,又得罪了裴嵩言,四大勋贵里有势力的只得三个,她倒得罪了两个,实在是,想一想头皮发麻。 可是,她想着避事,事情却不肯避她,绕着圈子也要找上门来。这天她从演武场回来,进了东院便看见卢景夏躲在假山后面张望,杜葳蕤便笑而唤道:“景夏,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卢景夏就是在等她,见她回来了,连忙跑过来抓住杜葳蕤的袖子,道:“三婶婶,你可回来了,你帮帮六姑姑吧!” “六姑姑?”杜葳蕤一愣,“她怎么了?” “我听娘说,六姑姑要嫁给崔家的傻子,她正在抹眼泪哭呢!” 崔家的傻子?难道是崔鹤明? 杜葳蕤一惊,心想这几天在聚贤庄听八卦时,是听说崔家在替崔鹤明议亲,却不料议到卢家来了。崔鹤明参加过赏梨宴,杜葳蕤也查过他,知道此人儿时发高烧引发惊厥,就此烧坏了脑子,见人只知傻笑,说不出囫囵话来。 这么一个傻瓜,要配与千伶百俐的卢玉李?这事情叫谁听了都要喊个冤,杜葳蕤又焉能看着不管。她于是拍拍卢景夏的小脸,道:“别怕,三婶婶回屋换件衣裳,就去找六姑姑问个明白。” 卢景夏这才松了口气,道:“六姑姑待娘亲和景夏特别好,景夏不想她不开心。” 杜葳蕤心想,这小孩倒是知恩图报的,谁对他好他都记在心里,遇事还能替着想办法。她心底涌过暖流,不由逗着他说:“那你可知道,六姑姑做什么事最开心?” 卢景夏想了想道:“六姑姑去书店最开心!她近来常去一家叫作墨……,墨涛轩的书店,每回去都开心极了!可我让她带我去,她却又不肯!三婶婶,你去过书店吗?书店好玩吗?” 杜葳蕤心里咯噔一声,暗想,这墨涛轩里有谁啊?如何就勾着卢玉李欢天喜地的?当然,这些事不能同卢景夏讲,她于是笑道:“书店里全是书,六姑姑喜欢看书,自然觉得书店好玩,你若喜欢看书,下回我带你去。” 卢景夏立刻高兴,又讲了些他骑马的趣事,杜葳蕤同他边走边讲,直把他送回齐蕙苑。她本不想进去,不料戴雅婵找不到卢景夏,正在门前着急,一眼瞅着杜葳蕤送儿子回来,便邀杜葳蕤进去坐坐。 杜葳蕤不便推辞,跟着进去坐下,等到茶点送上,她却问道:“嫂嫂可知道六妹妹的事?听说她要嫁去崔府了?” “唉,说到这事,我真是替六妹妹可怜!”戴雅婵叹道,“崔家有权有势,当然是门好亲,但崔鹤明却是个半傻之人,可怜六妹妹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却要嫁给这样的丈夫。” “整个京城都知道崔鹤明半傻,难道卢尚书不知道吗?为何还要送女儿进火坑?” 讲到卢季宣,戴雅婵便发出一声冷笑:“卢尚书最是不计子女缘的,亲儿子都能打杀,把女儿嫁给半傻子又算什么?可笑赵夫人去说情,卢尚书还责怪她不懂事,说什么六妹妹是庶女,嫁进崔家只能做妾,这一来却是能做正妻了,还有什么可求的?” 茶烟袅袅升腾,映着杜葳蕤眸底一丝冷峻。她很清楚,崔鹤明是崔家嫡子,崔家绝不承认他是个半傻子,因而为他娶亲不能降级。但京城里显贵之家,谁愿意将女儿嫁去崔家伺候傻子? 没想到,卢季宣愿意。 礼部尚书家的庶女,也算是出身高贵了。更何况,卢季宣并无嫡女,将卢玉李嫁与崔家,这规格解了崔家忧心的大事,卢季宣实乃以女儿为棋,为了能得到崔家鼎力相助。 杜葳蕤想,她之前错看了卢季宣,她本以为此人食古不化,要端住一家之主的架子,因而待子女严厉,但从此事来看,卢季宣的冷酷远不止于此。 第56章 檐下风动 戴雅婵替卢玉李感叹了良久,却又问杜葳蕤:“小将军为何打听此事,莫不是想替六妹妹设法,让她免嫁崔家?” 杜葳蕤刚嗯了一声,还没有表态,戴雅婵已经摇手道:“小将军若是管这事,又要得罪陆娘子了。” “我替六妹妹设法,又与陆娘子何干?”杜葳蕤不解。 戴雅婵叫屋里的丫鬟退下,这才细声道:“那个人原本是要将四小姐嫁到崔府的,陆娘子闻知吓坏了,想了许多办法,那个人只是佯佯不睬。” 听说卢季宣原先要把卢青岫嫁给崔家,杜葳蕤不由吃惊,暗想,卢季宣等子女冷淡,唯独很喜欢卢青岫,却为何忍心将她许给半傻子? “那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后来陆娘子磕头磕出了血,那人才说了个法子。”戴雅婵靠近杜葳蕤,悄声道,“那人说了,想再娶一房妾室。” “啊?”杜葳蕤一惊,“他都多大年纪了?” “他这年纪算什么呢?就算不娶进家里来,在外头花天酒地的,也是无人能管。”戴雅婵鄙夷道,“此事的关键,在于要娶进家来,他怕陆娘子不同意,这才先放出话来,要让四小姐嫁给半傻子,等陆娘子求他时,那就好开口了。” “这……,卢尚书娶妾,就算要问,也得问赵夫人才是吧?为何会问陆娘子?” “那个人心计深沉,绝非常人能及。”戴雅婵说得愤怒起来,“他要再娶一妾,赵夫人和两位姨娘都不愿意,她三人抱作一团,那人也难为计。但他如此设局,陆娘子为了四小姐的前途,自然要帮着他算计赵夫人。而且,赵夫人被纳妾牵扯精力,也顾不着六妹妹的婚事了!这可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巴结了崔家,又讨得了美妾!” 杜葳蕤听她这样一说,不由得背心生寒,心想卢季宣若果真如此,实在是无半分人伦亲情,家中妻妾儿女皆是他的棋子,由着他布子算计罢了。 “小将军若想帮六妹妹,无非要从母亲处入手。”戴雅婵又劝道,“但此时母亲顾不得六妹妹,小将军若是去了,不过是徒招烦恼罢了。依我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杜葳蕤觉得她说得有理,道了谢便告辞出来。她今日去演武场带着雨停,主仆俩慢慢往回走,一阵风过,却觉得刮得脸上生疼,杜葳蕤抬手抚了抚脸颊,举目望去,园中景物已换了模样。 她来时正是轻绿浅红的初夏,如今已到了初冬,落尽枝叶的枯枝在风中瑟动,看着很是萧索。 杜葳蕤不知被触动何方心思,不由得长叹一声。雨停跟在身后听见了,却道:“小将军是为六小姐发愁吗?” 虽不完全是,但眼前最令人烦恼的,也的确是卢玉李的婚事。 “是啊,”杜葳蕤漫声道,“可怜六姑娘冰雪聪明,却要去伴个傻子过日子,怎不叫人唏嘘。” “小将军莫怪奴婢多嘴,但依着奴婢看来,六小姐未必会束手待嫁。” “什么意思?你是说……,她会逃?” “不知道,”雨停摇了摇头,“奴婢只是感觉,六小姐肯定会想个办法,不叫自己嫁去崔家。” 她俩说着话,已经到了院门口。杜葳蕤正要踏步上去,忽然横地里刮来一阵风,卷动她的素白披风,也吹乱了她的头发。杜葳蕤驻步等风过了,抬手理头发时又看见了门楣,不由得皱眉道:“你家三公子也真是的,能替母亲院子题匾,却不顾自己的院子!我来了有大半年了,这门楣还是光秃秃的,好不难看。” 她抱怨了一句,也不等雨停搭话,甩了披风便跨进去。然而进门就见星露星黛立在院子里,杜葳蕤不由奇道:“你俩站在这里做什么?屋里有东西咬人吗?” 星露星黛见是她回来了,连忙围了上来,星露便道:“并不是屋里有咬人的,却是六小姐来了。她来了就哭,三公子便叫奴婢们都退出来了。” 杜葳蕤本想换了衣裳去找卢玉李,听说她自己跑来了,便解了披风递给星露,自己揭了帘子进屋,只见卢玉李坐在桌边,正在低头垂泪,卢冬晓陪坐在侧,却是沉默无语。 听见门帘响,卢玉李转眸来看,见是杜葳蕤进来了,连忙起身跑来,抓了杜葳蕤的手就往下跪,哽咽道:“小将军救我!” 杜葳蕤急忙扶住:“六妹妹快别这样。事情我已听说了,你先起来,咱们商量商量。” 卢玉李见她愿意“商量”,心里添了一丝希望,连忙就势站起身来,搀扶着杜葳蕤走到桌边坐下。 “小将军,我不想嫁半傻子!就算是一头碰死了,我也绝不去崔家的!”她斩钉截铁说道。 “那也不必碰死,咱们认真想想,总是有办法的。”杜葳蕤拉她坐下,问,“你娘是怎么个意思?” “我娘当然不想让我嫁,但她既没有夫人的身份,又不如陆娘子得宠爱,她不想又能如何?”卢玉李含泪道,“我请她去找夫人求情,可夫人正在烦恼爹爹纳妾的事,哪有心思管我?我娘去找她,她反倒是劝我娘,说崔家门户高、聘礼厚,嫁过去吃穿不愁,又是正妻,再生个一男半女,堵了半傻子纳妾的路,往后的日子只有舒心。” 杜葳蕤听了这话,抬头望望卢冬晓,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知道赵夫人记恨顾贞琴昔日帮着陆娘子,之前同她和好,不过是为了对付陆亦莲,但与崔府结亲是卢季宣的主意,赵夫人不会为了卢玉李开罪卢季宣。 更何况,卢季宣又要纳一房妾室,这家宅里按下葫芦起了瓢,赵夫人忧心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管卢玉李? “你们问这个的意思,问那个的意思,无非是寄一线希望在卢尚书身上,指望他能改了主意。”卢冬晓却淡然道,“依我说,趁早打消这念头吧,无论谁去说情,卢尚书都不会收回成命的。” 果然,卢玉李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她泪眼盈盈望着卢冬晓,近乎绝望地说:“三哥哥,难道,我就只有死路一条吗?” “死路也不至于,但若想活,就得你自己拿主意,千万不能指望别人。” 卢玉李闻言收了泪,决绝道:“那么,我就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宁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绝不愿入崔家受那煎熬!” “你若是虔诚信佛,一心想要做姑子,我自然不拦你,但若是一时气话,倒也不必。”卢冬晓道,“依我的主意,明日收拾了细软打后门出去,自此改名换姓远走高飞,找个清静地方过你自己的,岂不是好?” 卢玉李想过这样想过那样,唯独没想过逃婚出走,这时听卢冬晓说出来,她不由愣住了,接不上话。 杜葳蕤在边上听着,却埋怨道:“你真会出馊主意,她一个闺阁女子,没有谋生技能,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会算账啊,我瞧她帮我娘算账既清楚又明白。”卢冬晓道,“会算账就能做小生意,我给你带些本钱,叫春祥镖局做接应,将你送到它们分号所在之地,你既能安顿下来寻个营生,又有春祥镖局照应,岂不是好?” “不行,”杜葳蕤还是摇头,“她孤身一人太过危险。” “这可是最好的一条路,虽说有风险,总比嫁入崔家陪着个傻子要强。”卢冬晓道,“如果想走,就得赶紧拿主意!你娘已经去求过赵夫人,这家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卢尚书已经知道你不想嫁,再犹豫下去,想出尚书府就难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着外头有人有嘈杂之声,没等卢冬晓发问,星露已经在外头道:“三公子,小将军,傅管家在外求见。” 听说傅四来了,卢冬晓和杜葳蕤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对劲。卢玉李哭得眼皮粉红,这时候便道:“傅管家不知为何事,要么我回避一下?” 卢冬晓摆手示意不必,扬声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便听着咿呀一声,星露推开房门,傅四堆着满脸假笑跨进屋里,躬身作揖道:“三公子安好,小将军安好,六小姐安好。” “你可是找我有事?”卢冬晓开门见山问道。 “不,不,小的前来不是找三公子,是奉老爷之命,请六小姐过去说话。” “叫我?”卢玉李一惊,“叫我何事?” 青庐记 第40节 “老爷没说呢,只说要请六小姐过去。”傅四谄媚道,“小的满院子四处乱找,打听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六小姐在这里呢。” 既然是卢季宣来唤,卢玉李不能不去,但她心神不安,只是坐着不动,眼巴巴瞅着卢冬晓和杜葳蕤。 “你先去吧。”杜葳蕤劝道,“你说会珍阁的翡翠好,抽空我陪你去瞧瞧就是。” 卢玉李知道后面半句是说给傅四听的,于是点了点头,说声有劳三嫂嫂,这才提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傅四走了。 等他们走出院子,卢冬晓却道:“她这一去,只怕再别想出尚书府了。” 杜葳蕤也想到了,默然半晌道:“你说得对,刚才就该送她走的。” 天色渐暗,檐角风铃轻响,叮当叮当,摇出了几分凄冷之意。 第57章 此间孝义 卢玉李去了书房,就没能再回到东院,而是被卢季宣以“教导”为名,送到一处跨院居住,其实是被软禁了。 这处跨院紧邻陆亦莲的院子,卢季宣如此安排,是让陆亦莲看管着卢玉李。正如戴雅婵揣测的,卢季宣这招一石二鸟十分见效,为了不让四小姐卢青岫嫁给崔家的半傻子,陆亦莲看管卢玉李十分上心,就差没有搬个铺盖住在跨院门口。 顾贞琴得知此事,连忙去找卢季宣,求他把女儿放出来。卢季宣却笑一笑,道:“你一向是晓事的,怎么这次糊涂了?我听说你去求夫人,让她来找我说情,不让玉李嫁去崔家?” 他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冰冰的。顾贞琴侍奉他多年,知道卢季宣性子阴沉,时常阴晴不定,越是脸上带着笑,越是心里在拔刀。 她不敢再辩,慌忙跪下哭道:“老爷!妾身实在是瞧着玉李可怜,那崔家,崔家……” “崔侍中是当朝左相,崔鹤明是岳夫人亲出的嫡子,岳夫人的哥哥,就是御史台都御史!这样的家世,难道亏待了玉李?你瞧着玉李可怜,我倒瞧着你糊涂!” “可,可是,那崔鹤明痴傻憨愣,逢人便傻笑,连话都说不囫囵,玉李嫁过去,岂不是葬送一生?” “瞧你这点子出息,这是上哪学来的市井之见?我且问你,为何联姻嫁娶那样重视嫡庶?” 顾贞琴抬起泪眼,摇了摇头。 “举凡能做正妻的女子,大多出身显贵,玉李若是赵夫人所出,有卢赵两家护佑,她嫁去哪里腰杆子都是硬的!但她是媵妾所出,你是什么出身?论起来是个六品官买来的丫鬟,为着我替他疏通提拔,这才将你送来伺候,你自己且是无根之木,如何能护佑玉李?我今日同你讲透,无论玉李嫁去谁家,那都是一个葬送!” 卢季宣冷冷地说话罢,将袖子一甩,负手在屋里走了个来回,又停步道:“崔鹤明若非痴傻,如何能轮到玉李嫁到崔家?我膝下并无嫡女,本是走不通联姻之途,如今天上掉下个馅饼,你非但不知道吃,还想着把馅饼糟蹋了!这何止是糊涂,简直是猪脑子!” 他说了这么多,字字都是算计,却没有半分顾念卢玉李。顾贞琴越听越是心寒,可叫她说两句反驳卢季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季宣瞧她颓然跪着,知道她不服,便又道:“崔鹤明虽然痴傻,却好掌握,等以后生下一男半女,你也算改命了,到那时候,未必我也要看你几分眼色呢!” 顾贞琴眼睫微颤,低低道:“妾身不敢。” “你嘴上不敢,心里却是敢的。”卢季宣冷笑一声,“这事情若落在陆亦莲那里,她是断然不敢去求夫人说情的,你倒敢迈出这一步。” 顾贞琴只得磕了个头,颤身道:“妾身知错了,妾身一定好好教导玉李,让她顺利嫁去崔家。只求老爷开恩,将玉李放出来,让妾身接到身边,亲自照看。” “若放在以前,你这法子也不是不行,但经过上回碧绿绦的事,我发觉,玉李这丫头比你有主意。”卢季宣坐回圈椅里,捧起茶盅道,“若叫你接回去,只怕三言两语的,你没能说服她,却叫她说服了。” “老爷!”顾贞琴抬眸哭道,“玉李性子倔强,若是强行管束,我怕她,怕她……” “不必怕。”卢季宣冷冷地道,“她越是倔强,越是该受搓磨!日后嫁去崔府,难道要以这般脾性为人处世?到时候顶撞婆母、忤逆夫君,一桩桩闹腾起来,叫我脸面何存?” 他说罢了,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起身走了。那一袭袍角拂过顾贞琴眼前的方砖,仿佛在岁月里飘过的一片衣角,什么也没能留下。 ****** 听说卢玉李被“照管”,杜葳蕤和卢冬晓还是吃了一惊。他们想到卢玉李会被禁足,却没想到,卢季宣直接将她关进长年不用的跨院,交给陆亦莲照管,连顾贞琴都见不到她。 两人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按卢冬晓的办法,帮助卢玉李逃出卢府。他们于是分头行动,卢冬晓去找春祥镖局商量接应,杜葳蕤去找赵夫人,想请她开口求情,先把卢玉李从跨院里放出来。 赵夫人依旧在后院坐着,守着眼前方寸间的精致景物。见杜葳蕤来了,她十分客气热情,照例叫丫鬟捧出茶点瓜果来款待。 然而,听说了杜葳蕤的来意后,赵夫人却沉吟不语。杜葳蕤打量她半晌,道:“母亲,听说父亲又要纳妾,您可是在为此事烦恼,一时间顾不得六妹妹?” 赵夫人这却笑道:“老爷已有七八年不进我的院子了,纳妾不纳妾的,影响不到我,谁有闲心管这些。至于玉李的婚事嘛……,这事情不是我不管,是我管不了。” “母亲的意思是,父亲不会听劝?” 赵夫人点头:“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就是不嫁玉李,也会嫁青岫,总之我家里要有个姑娘嫁到崔家去。” “可是,崔家嫡子并非只有崔鹤明,就算要把六妹妹嫁过去,为何不选个好些的?” 赵夫人轻叹一声,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崔鹤明若非有些缺陷,如何能轮到玉李嫁进去,玉李毕竟是庶女?老爷之前总是说,家里没有嫡女,想找个能帮衬的女婿难上加难,崔鹤明虽帮衬不上,但崔家总是有助益的,老爷拿定的这个主意,不是我劝两句就能撼动的。” 她说的这些,杜葳蕤猜也猜出七八成了,一时间也无话可说。赵夫人望望她,道:“上回晴嫣忽然发难青羽卫,是玉李拿出证据,帮你过了关。我知道你想回护于她,但你要知道,若我坚持不允玉李嫁去崔家,老爷就会把青岫送去。我虽不喜欢青岫,可是送她去嫁傻子是损阴德的事,我是信佛的人,不能这样做。” “母亲,您误会了,我也没想让四小姐嫁给崔鹤明。”杜葳蕤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就算玉李嫁去崔家不能挽回,那么可否不要关着她。玉李性子刚烈,如此折辱,我怕她一时想不开……”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宜春慌慌张张跑进来,也顾不上向杜葳蕤行礼,忙向赵夫人禀报:“不好了,六小姐出事了!听说她撞墙寻短见,人已经昏过去了,血流了一地!” 杜葳蕤猛地站起,裙角带翻了茶盏,稀里哗啦溅了一地。赵夫人也心焦起来,跺足急道:“快!扶我去看看!瞧瞧这孩子,怎么这样想不开!” 杜葳蕤听说她要去,连忙虚扶着往跨院奔去。迎面一阵夜风穿廊而来,冷得戳人刺骨,戳得杜葳蕤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唯存一念,希望卢玉李莫要有事。 等她们一行人赶到跨院,远远地就听见陆亦莲在里面尖着嗓子道:“顾贞琴,你可别冤枉人!自从六姑娘住进来,我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除了星星月亮摘不下,再没有不依着她的!就这样还不满意,还要往墙上碰去,这是她自找的,又关我何事?” 她话音刚落,便听着顾贞琴哭喊:“你少装模作样,当谁不知道呢!原先老爷选定的是四姑娘,是要四姑娘嫁去崔家!是你不乐意,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转脸就叫玉李去填坑!分明把她往火坑里推,还说什么好吃好喝的供着!” 顾贞琴一向老实胆小,少有这样大着嗓门呵斥的,杜葳蕤听了发急,暗想,莫不是卢玉李真撞坏了,激得顾贞琴什么也不管了? 她顾不上赵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赶进跨院,却见卢玉李已经被扶起来,正坐在一张凉榻上,额上缚着白布条,苍白着小脸倚在顾贞琴肩头。 杜葳蕤见她还能坐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便唤道:“六妹妹!你怎么这样傻?却把我吓坏了!” 卢玉李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张开眼睛坐直了,待要开口说话,两行眼泪先滴了下来,半晌颤着嘴唇道:“小将军救我!” 杜葳蕤握着她的手,只觉那手凉得跟千年寒冰似的,没有半点温度。她想起入秋时带着卢玉李去方寸寺,那时候还是活泼俏皮的,坐在身边有说有笑,像个小火炉似的。 “六妹妹,这我却要说说你,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可不能短了念头,一味地寻死!” 卢玉李听她语气严肃,想解释又无话可说,只是低头垂泪。顾贞琴见杜葳蕤来了,也揩着泪说:“小将军,您给评评理看,为何选定的是四姑娘,就偏偏要换给我们?玉李这个倔丫头,生生就是要被他们逼死了!” 原本见了杜葳蕤,陆亦莲已经不高兴,哪里经得起顾贞琴三言两语总是提到卢青岫,这时候便冷哼道:“顾贞琴,你是在哪里听得乱嚼老婆舌头?谁说老爷原先选定了青岫嫁去崔家?难道是老爷亲口告诉你的?分明是没有的事,偏偏要攀上青岫,你安的什么心呐!” 说卢季宣原先选的是卢青岫,这事的确是顾贞琴耳闻,非要说源头,自然是从陆亦莲院里流出来的,但她没有证人,于是被陆亦莲问得答不上话来。 陆亦莲瞧她瘪了,却得意道:“咱们家里三位小姐,无论谁嫁去崔家,都是为了卢氏一族的荣光!顾贞琴,你可知老爷为何关着六姑娘?还不是你教导不力,让六姑娘如此自私自利,只知道算计自己的前程,却不顾家族死活!” 等她一言既罢,只听卢季宣在门外道:“说得好!乌鸦尚知反哺,羔羊犹懂跪乳,你身为卢家的女儿,当思报本,岂可因一己之私而忘孝义?” 第58章 权宜之计 卢季宣得到傅四来报,知道卢玉李在跨院寻死,一怒之下疾步而来,正撞上赵夫人要进门。 眼见卢季宣怒容满面,赵夫人知道劝不得,索性拉着宜春往后让一让,由着他大步跨进院里去。而卢季宣进得院来,一眼看见卢玉李抓着杜葳蕤的手,无名火直逼了上来,原先的七分恼火已被燃作十分。 自从碧丝绦一事后,卢季宣越发厌烦杜葳蕤,只是勉强维持面子。此时,他见杜葳蕤又要插手,不由得火冒三丈。 等说罢一通孝义之论,卢季宣的手指几乎戳到卢玉李鼻尖,怒道:“父母在堂,尔竟敢自寻短见,这成何体统?傅四,去取家法来,今日必要严惩!” 顾贞琴一听他还要再打,噗通一声跪倒在卢季宣跟前,边哭边磕头道:“老爷,玉李虽有过,但她已经受伤,求老爷开恩,饶了她这一遭吧!” “我若饶了她,日后她的兄弟姐妹纷纷效仿,一个个都拿寻死来要挟于我,那这日子还过不过?”卢季宣怒道,“你快快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儿责打!” 卢玉李头上缠着绷带,额角还在渗血,然而父亲进来并不问一声,只是劈头盖脸一番痛骂,这就罢了,眼见母亲跪在地上卑微求饶,父亲没有半点怜悯之色,反而厉声呵斥,甚至还要动家法。 到了这时候,卢玉李才彻底明了卢冬晓为何“忤逆”,也终于知道戴雅婵为何称卢季宣为“那个人”,她原先只以为父亲偏心,今日才知晓,这个父亲根本没有心。 怀抱的最后希望彻底破灭了,卢玉李反倒冷静下来。她起身去搀扶母亲,道:“娘,你起来,不必求人。” 她被关了几天,每日心焦意乱,自然容颜憔悴,刚刚又撞墙流血,因而嘴唇苍白,发髻歪斜,打眼看去,像是老了十多岁。 顾贞琴能在卢府熬到今日,全靠膝下子女支撑,卢玉李聪明懂事,打小便是她的倚重安慰,她曾无数次幻想女儿的前程,虽不敢高攀世家清贵,只想着能从卢季宣众多门生里挑个人品端正的,让卢玉李平安顺遂,便足以慰此残生。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卢玉李的归宿竟是崔家的半傻子!顾贞琴心疼如绞,只觉得自己没本事护着卢玉李,见她反倒来搀扶劝慰,万千思绪直如沸煮,一时间失声痛哭起来。 她给卢季宣生了三个孩子,每每赵夫人与陆亦莲针锋相对,总是她出来打圆场,就算被迫投靠陆亦莲,也不曾恶意挑拨或是出主意对付赵夫人。对于卢家,她自认没功劳却有苦劳,没想到,这些在卢季宣眼里直如透明一般。 卢季宣根本懒得理会顾贞琴的痛哭,他又催了一遍,叫傅四去取家法来。赵夫人此时已经进院子,却远远站着不说话,杜葳蕤瞧见了,心想,也不能怪赵夫人无情,此前卢季宣搓弄卢冬晓时,或许陆亦莲和顾贞琴也是这样隔岸观火。 杜葳蕤抬眸见卢玉李脸色灰败,很怕她撑不住家法,真将小命送在这跨院之中。她咬咬牙,起身上前行礼道:“父亲,葳蕤斗胆求个情,六妹妹已经受伤了,不如家法先寄着,等她伤势好,再行……” 没等她说完,卢季宣冷哼着打断:“小将军,老夫不得不提醒你,这里是尚书府,眼前是嫁女儿,既不是你的西大营,也无关你的青羽卫,你总不能拿着圣上赏的军功,非要管老夫的家务事吧!” “父亲误会了,”杜葳蕤忙道,“葳蕤既嫁入卢家,就是卢家一员,卢家的家务事,自然也是葳蕤的事。” “你既是卢家的一员,就该知道这个家谁做主!”卢季宣拂袖怒道,“不要事事都来出头!老夫管教女儿,又与你何干!劝你恪守妇道,安于内宅,莫要仗着些许军功便目中无人!” 这些话,应该是卢季宣的心里话了。杜葳蕤心下好笑,脸上却不露分毫,仍旧垂眸谦恭道:“父亲教诲,葳蕤铭记于心。然而为卢府计,葳蕤必得直言,六妹妹不日便要议亲论嫁,若是这时候出了差池,岂不损了崔卢联姻的大事?或者,父亲另有计较,若是六妹妹嫁不得,便要送四妹妹前去?” 她后面那句,却是说与陆亦莲听的。果然,原本洋洋得意看热闹的陆亦莲,听了这话便神色紧张起来,连抱着胳膊都放了下来。 “小将军,你要偏帮六姑娘,也别拉着青岫下水!”陆亦莲气恼,“老爷可是有三个女儿,就算六姑娘嫁不得,七姑娘总能嫁得,为何只盯着我们青岫?” 一听陆亦莲又算计上卢珍蓉了,顾贞琴急道:“陆亦莲,你真够毒的!珍蓉只有十四岁,如何就能嫁人!” “行了!”卢季宣皱眉道,“眼下说玉李的事,何必扯出别的花样来?” “父亲说的是,咱们先把六妹妹的事说明白。”杜葳蕤接上话道,“先不说哪个妹妹顶替六妹妹,就说若是六妹妹出了事,崔家会不会嫌弃,认为这门亲事不吉?” 这话一出,卢季宣倒是听进去了。 他闹腾这些事,说到底是为了和崔家联姻,并不是为了整治卢玉李,若是耽搁了联姻,就算把卢玉李当场打死了,又有何用? 杜葳蕤见他默然不语,知道自己说到了关节上,只不过卢季宣要面子,不肯即时收回成命。 “六妹妹,我这个做嫂嫂的,也要说你几句!”她佯作责怪卢玉李,“你平日是个有主意的,怎么遇到自己的事,就不会拿主意了?关于崔家的传言,那都是外头说的,你可曾亲眼见过崔家公子?怎么知道人家就是个半傻子?或许只是老实憨厚,不善言辞呢!” “这话倒是!”陆亦莲生怕卢玉李不肯嫁轮到卢青岫,因而附和着劝道:“要说还是小将军见的世面多,懂得道理也多,人好不好得亲眼看过,不能只听别人说!” 卢玉李心想,到时候一抬轿子直送到崔家去,见到人再反悔也不能了! 但她之前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自己奋力反抗了,能撼动卢季宣,让他改了主意。但经过刚才的事,她已经明白了,卢季宣心如铁石,就算自己真的死了,也换不来他的反悔痛惜。 想到这里,卢玉李便配合着行了一礼,款声道:“小将军有所不知,玉李忽然听说此事,实在是有些,有些……” “有些转不过弯来?”杜葳蕤笑而接道,“女儿忽临嫁事,都有些忐忑不安,这也无妨,你放下心在这跨院里休养几日,等心思稳定了,也就能想通了。” 卢玉李点点头,待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杜葳蕤明了其意,便又道:“你上次说喜欢会珍阁的翡翠,我已经去订了一套上好的,过两日送来,正好替你凑一凑嫁妆,你安心等着便是。”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会珍阁,卢玉李情知其中有事,便郑重颔首道:“妹妹省得了,多谢小将军关照。” 眼见卢玉李有些回心转意的样子,卢季宣脸色略缓,哼一声道:“既是有小将军求情,今天的家法就先寄下了!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若再有自寻短见的蠢事,不只是你,你娘和你的弟弟妹妹,都逃不了干系!” 他说罢将袖子一拂,大踏步转身离去。陆亦莲扭一扭腰技,懒洋洋道:“老爷也走了,六姑娘也定了心,各位看官,哪来的都回哪去吧!我也乏了,要赶着锁了门回去歇着呢!” 青庐记 第41节 顾贞琴当然不舍,又叮嘱了好些,叫卢玉李好好吃饭睡觉,切莫忧思伤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边杜葳蕤随着赵夫人,也走出了跨院。 沉默了良久,赵夫人却道:“小将军,你如何改了主意,愿意劝服六姑娘嫁去崔家了?” “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嫁到哪里算是好姻缘,却是天意。”杜葳蕤叹道,“虽然玉李配与傻子不值,但若是为了傻子丢了性命,那更加不值。” “正是这么说呢。”赵夫人放下心,笑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人还在,日子便有转机。” 杜葳蕤情知她不会帮忙,也不愿说实话叫她为难,便转开话题,说些天气花朵的闲话,陪着她慢慢踱了回去。把赵夫人送到之后,杜葳蕤告辞出来,却吩咐星露给青羽卫传话,让明昀备车等在门口,她这就要出去。 星露答应着跑了,杜葳蕤也不回院子,直接到大门口去等着,不多时,见明昀急匆匆赶来,便直接道:“快,去墨涛轩。” 明昀不知她这样着急作甚,但也不敢问,于是驾车直奔墨涛轩。等到了墨涛轩,日头已经西斜,杜葳蕤匆匆踏进店里,见小伙计直迎上来,便向楼上指了指,示意要上楼找人。 那小伙计瞧着面生,应该是新来的,他见杜葳蕤熟门熟路地要上楼,以为她和老板约好买卖珍本书籍的,于是由着杜葳蕤自己上去。 那楼梯刚上到一半,杜葳蕤便听见谢旋风在楼上道:“你是老板,你想在哪里开分号,都由你说了算!” 紧接着,便听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但这次不只是去灵州开分号,还想请你跟去灵州,保驾一年半载,等这分号运行平稳了,再回京来。你看,如此可行不行?” 这声音杜葳蕤熟悉极了,一听便知道是卢冬晓。然而疑惑紧跟着冒了上来,谢旋风为何称他是老板? 第59章 钱从何来 杜葳蕤正在楼梯上竖着耳朵倾听,却不料有人在身后小声道:“小将军如何站在这里?” 杜葳蕤一惊回眸,见说话的是韦嘉漠,他不知是从哪里回来,风尘仆仆的,两手提着两个书箱。 杜葳蕤不想惊动卢冬晓,便也低声道:“韦公子,我就是来找你的,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是。”韦嘉漠连忙闪身让开,“小将军先请。” 他跟着杜葳蕤又走下楼梯,将两只书箱交给小伙计,这才领着杜葳蕤绕到后院,作了揖道:“不知小将军寻在下何事?” 虽然天色将晚,但后院还是比楼梯间要亮堂,杜葳蕤一眼瞧去,只觉得韦嘉漠面色憔悴,眼睛底下挂着好大的黑眼圈,像是没休息好。 “韦公子,墨涛轩近来生意繁忙吗?”杜葳蕤不由好奇地问道,“我瞧你仿佛满面倦容。” “不,不,墨涛轩并不忙,是在下忙于攻读诗书,因此夜里睡得晚些。”韦嘉漠掩饰着搓搓脸,挤出笑容道:“叫小将军见笑了。” “说到攻读诗书,我正为此疑惑。”杜葳蕤道,“韦公子博览群书,又素有才名,为何不投考功名,也好博个一官半职,总强过在书店里虚掷时光。” “小将军有所不知,在下也想投考功名,只是心有执念,非要考个进士科才能甘心。因此……” 他一说要考进士科,杜葳蕤已经了然。能考中进士科,便如同进了官场的核心圈层,拥有同乡、同年、同门这“三同”利器,若再能寻个好座师,就算自家没有背景,熬到四品官也指日可待。 正因为这样,进士科早已被各路权贵层层把持,像韦嘉漠这样的勋贵旁支,没落子弟,如若无人推荐,压根就不要想能考中。 当然,长阳侯是他的叔父,若有长阳侯的推荐,此事也并非没可能,问题就在于,长阳侯厌恨几个庶出的弟弟,压根不理会韦嘉漠的前程,而韦嘉漠秉持读书人的清高,也绝不会去求长阳侯。 事情卡在这里,时光便如流水,一年年过去,韦嘉漠也就荒废到现在。杜葳蕤本该劝他投考明经科,出来虽然只能做个低阶官员,但到底迈进官场门槛,强似空负才学老于牖下。 但是今天,韦嘉漠执着投考进士科,却正中杜葳蕤下怀。 “你若想考进士科,要么取得鸿文阁的荐书,要么,就要通过省考。但京城的省考归在京兆府,这里头挤着多少达官显贵的子弟,我不说你也知道。” 杜葳蕤说到这里停了停,见韦嘉漠很认真地在听,于是接着说道:“只是还有一条路,就是到州县参加省考。这眼瞅着已经入冬,距离明年春闱只有几个月,你若是拿定主意离开京城,我却能替你安排安排。” 韦嘉漠的确为此事发愁,几个月后又是一年春闱,他却找不到半点门路,眼瞅着又要荒废一年,心中彷徨无计,听杜葳蕤一语,犹如暗室见光。 他连忙抱拳道:“多谢小将军指点,在下情愿离京参加省考,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灵州。”杜葳蕤不假思索道,“灵州府的学台,与我爹爹有些交情,我写封荐书予你,再修书一封与他,只要你到了灵州,他必会照拂。况且灵州今年考生不多,竞争远较京城为轻,你只需安心备考,来年春闱,或可一搏。” 韦嘉漠闻言大喜,又是一揖到地,感激道:“小将军大恩大德,韦某没齿难忘。此番若得侥幸成名,他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你也不必日后报答我,这次去灵州就可以。”杜葳蕤笑道,“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韦嘉漠一愣,忙道:“韦某布衣寒士,除了家里几本书,其余别无所长。小将军可是看中了那几本兵书,那个,那,那……” 一说到藏书,韦嘉漠那黏糊糊的劲头又来了。杜葳蕤看在眼里,心下却想:“这是个好机会,瞧我来试试他。” “韦公子说得不错,我就是为了那几本兵书。”她于是笑道,“韦公子总不能为了藏书不要功名吧? ” “这……” 韦嘉漠面露难色,他迁延良久,却道:“那几本兵书确是家传之物,在下受父亲重托,不敢擅作主张。小将军若要韦某在藏书与功名之间作出取舍,在下只能放弃功名!” 这回答却叫杜葳蕤有些敬佩。她原以为韦嘉漠就是个书呆子,没想到他愿为先人守节,宁可放弃能看到的功名利禄。 想到这里,杜葳蕤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并不想用功名前途换你的宝贝藏书。但我确有一事相托,求韦公子成全。” 她说罢抱拳行礼,倒把韦嘉漠吓得连连还礼。 “小将军有事只管吩咐,只要不涉及藏书,要在下赴汤蹈火,那都是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必,只要你到了灵州之后,帮我照看一个人。” “是谁?” “卢家六小姐,卢玉李。” 听到卢玉李的名字,韦嘉漠一时愣怔,他盯着杜葳蕤半晌,莫名其妙红了脸,却低声道:“这,这……,小将军这是何意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但天边晚霞艳红,正是这艳红挡住了韦嘉漠的脸红,没叫杜葳蕤发觉。她于是将卢玉李被逼嫁与崔鹤明说给韦嘉漠知晓,直讲到卢玉李寻死明志不肯嫁,只能设法将她抢出卢府,再由春祥镖局送去灵州。 “如今她孤身远行,我如何能够放心?”杜葳蕤叹道,“思来想去,能够托付的端方君子,实非韦公子莫属!不知韦公子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小将军信我,我岂敢自轻?”韦嘉漠坚定道,“卢小姐既遭危难,在下虽不才,愿护她周全。” “如此甚好!”杜葳蕤连忙吩咐,“请韦公子明日便启程,等到灵州之后,只管拿着书信去找学台,他自会安排你在州府衙门做誊抄传话的杂务。如此你食宿有靠,无须太过花费,等玉李到了灵州,自会去衙门寻你,到时请你物色一处清静院落给她落脚,再帮衬她做些营生立足,切不可教她受半分委屈,你可能做到?” “小将军所托,莫敢不从。我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必然护佑六小姐如护家门至亲,宁损己身,不负此诺。” 杜葳蕤听他言辞慨然,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然而想到卢玉李这一去再不能回京,又涌起几许惆怅。暮色逐渐四合,初冬的寒风掠身而过,倒叫她不自主打个寒战。 ****** 崔家听说卢季宣愿意将六小姐嫁与崔鹤明,一时间欢天喜地,又生怕夜长梦多,掐着时间过了各路礼数,择定了吉日,就要迎娶卢玉李过门。 而杜葳蕤和卢冬晓也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不只将韦嘉漠送到灵州读书,还同春祥镖局讲定,等卢玉李到了灵州,分号要顾及她的周全。卢冬晓索性将谢旋风打发去灵州,事先看好铺子开书店,好在韦嘉漠去了灵州,等打点好之后,谢旋风即可回京。 按他们的想定,能抢出卢玉李的时机,唯有出嫁当天。从卢府到崔府,正要经过位于十字路口的会珍阁,杜葳蕤就决意在这里动手抢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什么都准备好,就差一个偷桃换李的新嫁娘。 按卢冬晓的意思,只消拿银子去城中青楼赎买一位情愿跳出火坑的花魁娘子,事先穿好嫁衣等在会珍阁左近,等卢府花轿到了,春祥镖局借机搅乱,这位花魁娘子便混进轿子里换出卢玉李,等到崔府门前,再闹起来说自己上错了花轿,到时候再想找人,卢玉李就已经溜出京城了。 谁知杜葳蕤听他洋洋洒洒地说完,却似笑非笑问:“你哪来的银钱赎花魁?” 卢冬晓一愣,支吾道:“总、总能筹来。” “如何筹来,你倒是说来听听。”杜葳蕤不紧不慢道,“是找母亲打秋风呢,还是忽悠董子耀给你掏银子啊?” 卢冬晓不缺银子,但他使银子开店的事并没同杜葳蕤说过,此时杜葳蕤问起,卢冬晓却想:“我若是说实话,她一定怪我之前没说实话!别的倒罢了,墨涛轩三天两头上流福山送书,韦嘉漠又经她的介绍去做事,甚至又经过三本兵书的风波,这么一连串下来,我都没说墨涛轩是自家生意,这时候再说,她一定要气坏了。” 上次为了《长短经》,卢冬晓简直挖空心思,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明白杜葳蕤为何生气!若不是卢玉李提醒一句,只怕直到现在,杜葳蕤都对自己佯佯不睬。 “眼下送六妹妹出京是大城,这节骨眼上她若气恼了,我可是吃不消。”卢冬晓暗想,“不如先瞒着,等以后找到机会,再叫她知晓。” 他这样想着,便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筹钱,就怕你不同意呢。” “是什么?”杜葳蕤四平八稳斟茶,“说来听听。” “你爹爹不是赏了我一把金漆冰蚕弩吗?这可是个好东西,咱们把它当了,换些银钱来赎买花魁,岂不是好。” 杜葳蕤闻言一笑:“好,好,好,当了我爹的宝贝是吧,这真是好主意!” 卢冬晓听话听音,瞧着杜葳蕤的脸色试探着问:“你怎么啦?是不是生气了?唉,我也是说着玩的!你若不喜欢,那就不当了,我去找娘亲借钱,实在不行,我还有几个舅舅呢,总想筹到几千两纹银的。” “三公子要调度几千纹银,还要用到几个舅舅?”杜葳蕤一手持盏送到唇边,笑意盈盈道,“这话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天气越发冷了 ,杜葳蕤穿着件滚银鼠边的提花薄袄,那袄子是玉色的,镶了一圈雪白的毛毛,衬得她一张脸白里透红,那皮肤仿佛玉石冻一般,透亮温润。 卢冬晓不由想到叠泷园的花径,自那晚之后,他时常想到花径里的杜葳蕤,只是,杜葳蕤不知自己那样失态过。 “你别这样瞅着我笑,”他轻声道,“怪吓人的。” 杜葳蕤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银线绣的梅花,眸光如水道:“三公子现在知道怕了?我瞧着有些晚了。” 卢冬晓一愣,正不知是何意,却见杜葳蕤将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寒了脸道:“三公子瞅瞅,这上面的店家铺子,可是看着眼熟?” 卢冬晓低头看去,却见那纸上列着三十六家店铺,涵盖吃穿用度,甚而有卖喜饼的,也有做白事的,而这些店铺入眼无比熟悉,那全是卢冬晓的生意。 他一时找不到话讲,杜葳蕤却冷笑道:“三公子人还怪好的呢,婚丧嫁娶一条龙,吃喝拉撒都包圆,这京城里的买卖,快叫你齐活了!” 第60章 远赴天涯 卢冬晓知道瞒不住杜葳蕤,连忙赔笑道:“这些个铺子的事,我正要同你说呢。” “正要是什么时候啊?我若是不问你,只怕等到五百天后,都不知道三公子还有这些生意经呐。” 卢冬晓听她阴阳怪气的,知道这是生气了,因而笑道:“不会,怎么可能等到五百天呢。我本想等个机会说的,只是还没等到呢!” “是啊,再等等五百天就到了,那也不用再说了。”杜葳蕤笑笑起身,“总之是到不了头的夫妻,何必事事都讲清楚呢?” “杜葳蕤,你这可是……” 卢冬晓正要端正脸色说些大道理,杜葳蕤哪里理他,转身就出门去了。他望着那抹背影消失之后,由不得嘀咕道:“说要五百天和离的是你,一提五百天就生气的也是你,究竟要怎样嘛!” 总之猜不透,卢冬晓也就不猜了。反正杜葳蕤的气恼就好比蜻蜓点水,看着涟漪乍起,转瞬也就散了。既然店铺过了明路,花银钱赎买花魁也可以光明正大,他于是去找董子耀商量,瞧瞧上哪里找个愿意顶替的花魁娘子。 董子耀在花天酒地上也是一路好手,很快就找到燕语楼的胭娘。胭娘也算是红极一时,但她今年二十八了,年岁渐长,恩客喜新厌旧,生意不如之前,于是想着找个老实可靠的从良。 老实可靠的人,有几个成日流连欢场的?胭娘左右找不到人,就盘算着给自己赎身,谁知算来算去差些银钱。董子耀不知怎么晓得了这事,赶忙告诉卢冬晓,两人约好了,这天晚上去燕语楼见胭娘。 落日西斜,卢冬晓匆匆赶往燕语楼,快要到时,猛然看见巷口停着一辆蓝顶小轿,不多时轿帘掀开,走出来的竟是卢季宣。 卢冬晓愣了愣,生怕走出去叫卢季宣瞧见,连忙缩身躲在墙边,想等卢季宣走远了再出来。谁知他刚躲稳,便见卢季宣朝自己这方向走来,他以为被发现了,正在懊恼时,卢季宣却拐了个弯,走向左边一户人家。 卢冬晓刚松了口气,却见那家开了门,走出来一个女子,她向卢季宣蹲身行了一礼,卢季宣便将手放在她肩上,两人亲亲热热地进门去了。 卢冬晓简直看呆了,因为那个女子正是晴嫣。 晴嫣不是被罚去外庄了?如何会在这里?又如何同卢季宣如此亲密?卢冬晓越想越不对,也顾不上去燕语楼了,只在巷子里等到暮色四合,瞧瞧左右无人,便攀着墙边一株梧桐树,翻进了院子里。 这处院落不大,但也算规整。卢季宣到了这里,门口留着两个随从看守,却不敢进院子。卢冬晓从后墙翻进来,见窗纸映出两人对坐的身影,便悄悄凑上去,蹲在窗下细听。 青庐记 第42节 屋里,晴嫣备了一桌好菜,烫了两壶好酒,正陪着卢季宣饮酒谈笑。卢冬晓听了两句,只觉得晴嫣言语间愉悦非常,并不见半分委屈。 他心下却想,那日她在书房用碧绿绦污蔑青羽卫,难道是卢季宣指使的?可是,卢季宣为何要针对青羽卫呢?正思索间,屋内忽传来卢季宣低语:“再过几日,我就能接你入府居住,不必在这小屋里挤着,你可高兴。” 晴嫣轻笑一声,声音如春水漾波:“奴家日盼夜盼,只盼着随您回去,从此朝夕相对,再不必这般偷偷摸摸。只是,不知夫人和陆娘子,可会容得下奴家?” “夫人不必理会,她每日念佛抄经的,懒得理会闲事。至于亦莲嘛,你出的主意很好,为了不叫青岫嫁去崔家,她只会护着你,却不敢针对你的。” “那最好了!老爷,您定的是什么日子?早些告诉奴家,也叫奴家做个准备。” “你放心,保管是良辰吉日!”卢季宣哈哈笑道,“这日子不是我选的,是崔侍中选的!” “崔侍中?他与此事又有何干?” “他替儿子娶媳妇那天,我也迎你进门啊!”卢季宣抬起晴嫣的下巴,“既然是喜事,那就一起办了,岂不热闹?” “啊!您是说,就在六小姐出阁那天,让我进门?” “正是!咱们也沾沾崔家的喜气,毕竟,让玉李嫁去崔家是你的主意,不能叫你没份啊,对不对?” “这……,只怕您忙着嫁女,却顾不上奴家呢。” “不妨!你先踩着吉日吉时进门,等到第二日,再叫她们知道也不迟!” 晴嫣听了,心想,这老儿是不想张扬,因而趁着崔家娶亲,将自己悄悄抬进府里完事。她虽然不忿,却也无奈,于是抿嘴一笑:“您想得周全,奴家便依您安排。” 卢冬晓听到这里,心下震惊,一惊卢玉李迫嫁崔鹤明,居然是晴嫣出的点子;二惊利用青岫和玉李的婚事压制陆亦莲也是晴嫣的主意;三惊卢季宣竟将纳妾与嫁女并作一局,想来他对卢玉李的婚事全不在意! 再往下听,那屋里不过是些调笑取乐的话,卢冬晓便屏了呼吸,悄悄猫到后墙,找了株枣树攀缘而上,翻身出院。 夜风拂面,寒意渐起,卢冬晓疾步穿巷,心绪翻涌如潮,想到晴嫣如此心计,只怕比陆亦莲更狠毒 ,若叫她进了卢府,日后家宅不宁,必成祸患。 ****** 自从那天闹过一场之后,卢玉李换了心绪,非但不吵不闹,而且十分配合,每日送进去的餐食都能吃完,有时候还叫丫鬟传话,要些果饼甜汤。 顾贞琴得知之后,又感安慰又觉得心酸。安慰的是卢玉李不再寻死觅活,心态平稳了下来,心酸的是卢玉李无以反抗只能接受这门亲事,懂事的认命比激烈的反抗还令人怜惜。 但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卢季宣说顾贞琴是无根之木,可即便像赵夫人那样有强势的娘家,也难保一生顺遂。她不只要被媵妾争宠,还要忍受丧子之痛,甚至有好些年被陆亦莲欺压得抬不起头来! 左思右想,顾贞琴也只能用崔家是名门望族来自我安慰,无论如何,卢玉李嫁过去是正妻,也算是不再受人轻贱。再有个一儿半女做依靠,日子总会好起来。 顾贞琴母女像是妥协了,卢府对卢玉李的“照管”也松泛了许多。原先陆亦莲每天要到跨院来两次,渐渐地,倒有两三天都不肯来,只叫贴身的大丫鬟来瞧一眼。 卢玉李觑见时机,只等着卢冬晓和杜葳蕤动作。果然,这一日午饭之后,她在院子里散步,却见一只红嘴灰颈的鸽子拍着翅膀落下来。 卢府里不养禽鸟,因此并没有鸽子,卢玉李心知有异,便走上前去查看。谁知那鸽子并不怕人,见她走过来,还冲着她咕咕鸣叫。 卢玉李听过鸽子传信的说辞,因而细瞧那鸽子的腿脚,果然看见一只竹筒绑在它的右腿上。她取下竹筒,从里面找到薄笺,展开之后,见上面写着:大喜之日,会珍阁前,但闻喧哗,卸钗出轿,远赴天涯。若依此行,立作复信。 卢玉李指尖微颤,几乎拿不住这一片薄笺。她将这二十八个字读了又读,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能逃出京城不嫁给傻子,那自然是最好的,但日后漫漫前程,却只能靠她自己,又令人忐忑不安。 鸽子在院中踱步,发出咕咕低鸣,眼睛却只盯着天空,像是随时准备起飞似的。卢玉李知道杜葳蕤在等回信,她咬了咬牙,心想:“我这辈子总得活个几十年,若是被关进崔家去,每日受尽折磨,只怕没个三五年的活头,还不如拼搏一把,从此山高海阔,哪怕粗茶淡饭,也图个自由自在。” 打定主意,她便从薄笺上撕下一片,捡根炭笔写了“依”字,又照样团了团塞回竹筒,绑回鸽子腿上,推了推鸽子,催它展翅而去。 她自己站在院里,仰望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忽然有了天际辽阔之感。 如此数着日子,很快到了崔卢两家约定迎亲的吉日。卢玉李乖顺安静,由着喜娘为她梳妆换衣。等到离府上轿之时,她在喧闹之中看向顾贞琴,挣开了左右扶持,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这才转身上轿。 顾贞琴是姨娘,不能站在前排送女儿出门,只能缩在人后,远远看着卢玉李向冲着自己磕头,一时间忍不住,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心里只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等花轿离了卢府,卢玉李越发紧张起来。她之前常去会珍阁,对这一路很熟悉,知道那店铺前是个十字路口,向来是车马最喧闹的所在。 果然,轿子刚到十字路口,便听得前方一阵骚乱,轿子却停了。卢玉李连忙打帘子张望,原来正前方也来了一队迎亲的,两支队伍一个要左转一个要右转,却撞上了谁也走不了。 崔府自认是侍中左相,眼睛里哪里容得下人,连推带搡地喝令对面来的迎亲队伍让路。一般来说,平头百姓不敢惹官家,也会忍气吞声让路,谁知今天那队伍却死活不肯,非但不肯,还跳起来指着大骂,意思是崔家仗势欺人,要害他们误了吉时。 崔府的人跋扈惯了,哪里受得这等窝囊气,恼怒之下便动了手。这一下仿佛正中对方下怀,简直被对方扯着缠打,越闹越是混乱,连双方轿夫都撸袖子下场了。 卢玉李在轿中揭帘子,见喜娘丫鬟都冲上去劝架论理,立时便摘了凤冠,脱了嫁衣,只将一封写给顾贞琴的书信压在凤冠之下,自己素衣出轿,混入街边人群。 她低着头走了两步,忽然被一人扯住,卢玉李一时间心跳如擂鼓,连忙抬起头来,见拉她的人是青羽卫的潘渊。她陪着卢景夏去骑过几次马,因而认得潘渊。 “潘将军!”卢玉李欢喜唤道。 潘渊却示意她噤声,拉着她飞步向前走去,等过了这条巷子,便有春祥镖局的马车等着,只将卢玉李塞在定做的大箱子里,上面盖些布匹绸缎遮掩,打马便向城门去了。 第61章 会珍阁前 却说那会珍阁前,另一支队伍的花轿之中,坐的就是胭娘。她与董子耀谈好了价钱,不只拿到赎身银子,还得了一笔盘缠资助,只要她在会珍阁前换个花轿,到了崔府再闹起来,只说是花轿抬错了。 崔府绝不会娶个花魁进门,知道轿子弄错了,也只能放胭娘自去,之后胭娘便可拿着银钱远走高飞,寻一处无人识得她的城镇安身立命。 就在这喧闹之时,十字路口的第三路上,也来了一乘喜轿。这轿子虽然披红,却没有迎亲的仪仗队伍,叫人一看就知道,是纳妾或冲喜用的低等婚轿。 这轿中坐着的,就是晴嫣。 到了一团混乱的会珍阁前,她的轿子也走不过去,只得放下来等前面打完架讲完理。几个轿夫不耐烦,加之轿中又不是什么正经小姐,因而丢下喜轿,跟着喜娘钻到前面去看热闹。 晴嫣在轿中枯坐,听着外头喧哗吵闹,不知出了何事,待要呼唤喜娘,叫了几声却无人理睬。 她越坐越心慌,于是按着红盖头走出轿子,红盖头都是薄绢所制,虽说蒙在头上,却隐隐约约能看见。眼见前面一团混乱,喜娘和轿夫却不知所踪,晴嫣十分气恼,于是努力向前挤动,想把喜娘叫回来,再吩咐轿夫绕道而行。 偏这时候,胭娘穿着嫁衣从人群里挤出来,她也罩着红盖头,慌慌张张从人群里钻出来,只看见前面一顶喜轿,哪里想到此轿非彼轿,一头便钻了进去。 那边春祥镖局接走了卢玉李,便有人放出鸣镝来,这头假冒送亲的听了,立时收了拳头不再打,一个个说要赶吉时送亲,抬着轿子就走。 崔府迎亲的队伍莫名经过这一闹,个个都有些气急败坏,喜娘一眼看见罩着红盖头的晴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抓住她手臂嗔怪:“新嫁娘如何能下轿?这简直乱了套!不成体统!” 她说着也不听晴嫣分说,抓着她便塞进自家轿子里,前头吹打声又起,轿夫放下打架挽起的袖子,重新起轿前行。 却说晴嫣坐在轿中,只觉得身边有东西硌得慌。她揭了盖头一看,却是一架凤冠,并着一袭嫁衣。 那凤冠缀满珠宝,嫁衣又绣金织凤,华美非常,比她身上的寒酸穿戴不知要高出多少。晴嫣知道弄错了,待要顿足叫喊,却见一只信封从嫁衣下露了出来。 信未封口,晴嫣掏出信纸仔细看了,才知是卢玉李写给顾贞琴的告别信。信中痛陈她不愿嫁去崔家,宁可流浪天涯,只是记挂亲娘,甚感愧疚,求娘亲千万保重,来日或有重聚之时。 晴嫣匆匆读罢,已是大惊失色,她本要叫喊起来,转念却想,若此时叫出来,崔卢两家必然以为卢玉李出逃与自己有关,或者无以迁怒,也要将自己当作替罪羔羊。 她在卢家几经辗转,已经吃够了任人鱼肉的苦,不肯相信任何人。她眼珠一转,冒出个大胆念头,事到如今,不如冒充卢玉李嫁到崔家去! 卢家跑了女儿,断然不敢声张,崔家为顾全颜面,说不准也将错就错。总之卢家肯认晴嫣是六小姐,崔家自然就罢了,否则闹将起来搅黄了,崔鹤明再也议不到这样规制的婚嫁,岂不坐实了半傻子的名头? 更重要的,对晴嫣来说,嫁去崔家可比抬进卢府要好得多!崔鹤明再傻,也是崔侍中的嫡子,她过去是做正妻的,这一下翻天覆地,从此不再为婢为妾,是想也不敢想的机遇! 一念及此,晴嫣再不犹豫,在轿中脱换了嫁衣,戴上凤冠,执起障面之扇,坦然安坐,等着嫁进崔府去。 ****** 卢家嫁女儿,毕竟是嫁去崔家做少夫人,因而这一天的热闹是要有的。赵夫人率领众女眷送卢玉李出门之后,又招呼各路亲友入席用饭。 在此期间,杜葳蕤一直伴在她左右。有小将军这样的媳妇在身边,赵夫人只觉得脸上有光,因而心情大好。等到席间三杯酒过,宜春悄悄走过来,弯下身子低低道:“夫人,后院抬进来一乘喜轿,直接抬进老爷院中去了。” 赵夫人早就知道卢季宣要借这时机纳妾,但她不闻不问,只当作不知。卢季宣不想张扬,又要给新欢名分,她成全了便是。 “进了就进了吧。”她淡然道,“总是要来敬茶的,早晚能见到。” 杜葳蕤已经听卢冬晓说过,今天抬进来的妾室是晴嫣。她犹豫一时,不由问道:“母亲,可知来的新人是何许人?” 赵夫人却望她一眼,道:“你也知道是晴嫣了?” 杜葳蕤见她了如指掌,反倒放了心,于是点头称是。赵夫人笑一笑,抚她的手背道:“依我说,晴嫣进来做姨娘是好事,她总算不必缠着晓儿了,你可以放心了!” 她最后那句,倒把杜葳蕤说得脸上作烧,待要辩解几句,却又无从说起,只能默声不语,算作默认了。 然而不过多时,管家傅四却匆匆赶到前院,向卢季宣低语道:“老爷,抬进来的新人出事了!” 卢季宣一愣:“她能出何事?” “抬……,抬错人了。”傅四擦汗道,“您去看看吧!” 大冬天的,能把傅四急出一头汗来,卢季宣情知不好。他借口方便,离席直奔后院,进了院子便听见有妇人哭叫之声,待跨了进去,只见一个红妆女子坐在地上,一面蹬脚一面大哭。 “这是怎么回事!”卢季宣怒道。 “她是燕语楼的花魁胭娘,日前被恩客赎了身,择定了今日用喜轿抬进门的,谁承想,竟被抬到咱们府里来了。”傅四忙道,“小的听说,六小姐的喜轿在会珍阁前跟一路送亲的撞了,想来就是这位!” 卢季宣闻言心头一沉,冷汗霎时浸透里衣,忙道:“你的意思是,玉李给送到此人恩客家去了?” “若是六小姐送错了,崔家早已着人来质问。”傅四分析道,“依小的猜想,应该是晴嫣姑娘被抬错了。” 听说送错的是晴嫣,卢季宣松了口气。毕竟玉李关系到卢家的脸面,晴嫣只是个丫鬟,错了便错了,换过来就是。 虽说如此,但爱妾被抬进别人家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卢季宣于是板着脸道:“既是如此,还在这里延宕什么?赶紧去把人换回来啊!” 傅四答应,催着胭娘起身,要她头前带路,去恩客家里把晴嫣换回来。胭娘虽不知为何没去崔家却来了卢家,但她是风月场中人,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见此情形便知是阴差阳错,而对自己最佳的局面,是早些脱身而出。 她于是指路,把喜轿指到一处客栈后巷,谎称要娶自己的恩客是客栈老板。客栈老板是恩客倒也不错,但要娶她却是没有的事,胭娘仗着常来客栈混得脸熟,于是从后门进去,又从前门出去,径直向城门奔去。 她的行李细软都叫董子耀带着等在城门口,接了胭娘便用快马送走了。 这里卢府的喜轿在客栈后巷等了又等,直等得百不耐烦,冲进去问起来,才知道是上了当。然而傅四知道,卢季宣极要面子,若是贪色纳妾还被李代桃僵了,传出去是多少年的笑话。 到那时,只怕卢季宣真要扒了傅四的皮! 傅四思前想后,总之是个死局,不如悄悄地,把这桩荒唐事按下去。他遣散轿夫喜娘,灰头土脸回到府里,向卢季宣报告此事。 然而得知被胭娘耍了,卢季宣一时仍没转过弯来,以为是遇到了人牙子,设计将晴嫣赚走了。此前也有这样的事,新娘子换喜轿,转眼就不知被抬到哪里去了。 失了晴嫣还是叫他勃然大怒,如今要找个像晴嫣那般,样貌好心思灵又是官宦出身的婢女,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将傅四痛骂一顿,私底下找人去燕语楼找老鸨的麻烦,要查是谁赎走了胭娘。 这条线其实无用,原本董子耀和卢冬晓也不会自己去赎人,自然是转了一手又一手,到了什么也查不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卢季宣纳妾却叫人截了糊,此事很快传到赵夫人那里。听说晴嫣被人牙子赚走了,她不由笑出声来,正巧杜葳蕤在陪她喝茶,便将此事当笑谈讲了,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杜葳蕤当即被吓住了。 潘潜来报,卢玉李已经安全出城,谢旋风亲自跟着镖队,送卢玉李去灵州,而韦嘉漠已经等在灵州接应了。而胭娘,也已经拿了行李细软出京去了。 两个都走了,晴嫣却没有抬来,那她去哪了? 此外,杜葳蕤之所以一整天都腻在赵夫人身边,就是要赵夫人给自己做证人,证明她没有到处乱跑,卢玉李失踪了与她无关! 她等着崔家上门要人,左右等不到,正在这里闹心呢,却听到这样的消息。 杜葳蕤很快就反应过来,晴嫣十之八九被抬进崔家,当作卢玉李嫁给了崔鹤明。 此事过于炸裂,她要缓一缓,赶紧找卢冬晓商量对策。 第62章 寒夜暖衾 青庐记 第43节 卢冬晓的对策,就是没有对策。 听杜葳蕤把纷乱情势说完,卢冬晓两只眼睛睁圆,将手一摊道:“这事情怎么办?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难道就看着晴嫣嫁去崔家?”杜葳蕤倒是心有不忍,“崔鹤明是个傻子啊!” “给傻子做正妻,总强过给卢尚书做妾。”卢冬晓很快想通了,愉快地说,“不是她出点子将玉李嫁给傻子嘛,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报应不爽,她自己去了!” 杜葳蕤起先不吭声,琢磨了一会儿却道:“我们给六妹妹的书信,原是叫她卸妆出轿的,那么她的凤冠嫁衣都留在轿子里。晴嫣就算坐错了,当场也能够发现,若立即喊叫起来,足以避免被抬去崔府。” “是啊!”卢冬晓也明白过来,“这么说,是晴嫣自己想嫁去崔家,故意装错,顺势而为?” 虽然卢冬晓的说法不能被证实,但杜葳蕤觉得这有七八分可能,否则崔府早已发现不对劲,可那边婚礼顺利又热闹,少不得是晴嫣在配合他们。 仔细想来,卢冬晓说得不错,与其嫁给卢季宣做妾,不如嫁给崔鹤明做正妻,对晴嫣来说,这也算是一条明路。 “只可惜,她父亲的冤情再难申诉了。”杜葳蕤叹道,“她若决定用六妹妹的身份过下去,哪里能替父亲申冤?” 卢冬晓心想,晴嫣这个为父申冤,可算是搅得卢府不得安宁,直到现在,戴雅婵依然认定卢冬晚之死与晴嫣有关,但那个傍晚,卢季宣和卢冬晚在书房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也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了。 晴嫣嫁去崔府的事,在回门当天得到了证实。 当看见晴嫣走进立德堂时,卢府上下都傻了眼。而卢季宣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大婚之日失踪的不是晴嫣,而是卢玉李。 在满堂瞋目之中,晴嫣稳稳上前,当着众人的面跪下磕头,称卢季宣和赵夫人为父亲母亲。当着崔家跟来的丫鬟婆子,卢季宣只得咬牙应了,让他们夫妻起身就座。 崔鹤明的确是个半傻子,满脸的笑模样,只是不会说话,无论问他什么,他都答一个“好”字。看着是蛮好脾气的,但其实像个假人似的,眼神空洞无光。 为了让顾贞琴放心,杜葳蕤已经同她讲了卢玉李离京自去,也说了路途皆有安排,让她只管放心。但亲眼见到差点成了自己女婿的崔鹤明,顾贞琴这才感到,女儿逃婚离京是正确的选择。 崔府只能比卢府更复杂,暗流涌动,处处是利益之争。崔鹤明这样痴痴傻傻,根本无法护佑卢玉李,真嫁了过去,卢玉李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她越想越难受,只在人后偷偷抹泪。卢季宣看见了,以为她担心卢玉李的下落,更认定卢玉李是被人牙子拐走了。 但现在木已成舟,崔家已然接受了这门亲事,若是再挑开来,只怕两下都脸上无光。卢季宣向来对儿女冷酷,卢玉李于他不过是嫁去崔家的棋子,如今晴嫣扮演了这枚棋子,他的目的达到,其余不再过问,只是庆幸没有大操大办回门宴,省去了向亲友遮掩的功夫。 捱到中午,众人要挪到花厅用饭时,卢季宣借口有话同女儿讲,把晴嫣叫到书房。他带着赵夫人和顾贞琴,四个人关上门密谈。 晴嫣早已打好腹稿,进了书房先跪地磕头,把婚礼当日会珍阁前的混乱讲了,谎称自己到了崔府才发觉,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被按着头拜了天地,送进了洞房。 她哭哭啼啼,一副受了委屈不肯嫁给傻子的模样,倒把卢季宣骗过了。他自认总比崔鹤明要好,却不知道,在晴嫣眼里,宁给傻子做妻,也不要给他做妾的。 赵夫人听了经过,却皱眉道:“别的倒罢了,只是六姑娘如今下落几何?你明知道进错了门,如何不找人回来送个信,咱们也好去寻!如今过了好些天了,这到哪去找人?” 顾贞琴听到现在,只有赵夫人为玉李忧心,再也忍不住,便低声啜泣起来。卢季宣听见了,却不耐烦道:“你哭个什么呢?不是你千方百计的,只是不想玉李嫁去崔家,如今遂了心愿,倒又不高兴了。” “老爷!”顾贞琴无奈道,“我的确不想玉李嫁去崔家,但现在,她是下落不明啊!” 她说着触动情肠,不由大哭起来。晴嫣却拿出卢玉李的书信,呈与卢季宣道:“六小姐并不是被拐走的,是她不想嫁,趁乱脱了嫁衣走的。这封是她留给顾娘子的书信。” 卢季宣接了信来看,内容并没有特别,不过是两层意思,一是绝不嫁崔鹤明,二个是对不起顾贞琴。 但他看罢了,却暗自思忖,这封信字迹工整,想来写成时并不慌乱,且新娘入轿不会带笔墨,此事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留书而去。 难道,卢玉李逃婚是早有预谋? 一念及此,他立即想到杜葳蕤,阖府上下,只有杜葳蕤有能力协助卢玉李脱身。但崔家已然接受了晴嫣,若是闹腾责问非但无益,反倒弄得不可收拾。 他只得压下恼火,心里恨透了杜葳蕤,倒不是为了别的,只为晴嫣这已经入得囊中的佳人,就这么飞走了。 他将书信重重甩给赵夫人,怒道:“瞧瞧这不孝女,竟做出这等好事来!亏你们还替她担着心!” 赵夫人接书信看过,心里也实在震惊,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责怪谁都无用。她沉吟一时,道:“老爷,既然晴嫣替玉李嫁了,也只能顺势而为,如此不伤两家的体面。只是自今日往后,晴嫣少与卢府往来,免得拆穿了招人口舌。” 卢季宣情知只能如此,只得无奈答允了。赵夫人倒心细,又把陪嫁过去的云纹叫来,仔细叮嘱了,让她在崔府替着圆话。卢玉李向来待下人和善,云纹知道她不想嫁给半傻子,自然要替她隐瞒周旋。 回门当天,杜葳蕤推说演武场有事,没有参与。等到她回来,赵夫人将此事说与她听,杜葳蕤虽早有预料,仍假作吃惊,陪着感叹了一回晴嫣的造化。 等到晚上安置了,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杜葳蕤才将此事说给卢冬晓知道。卢冬晓笑道:“还等你告诉我?我今天就在家里呢,全都知道了。” “你是看见晴嫣了?你瞧她是高兴不高兴?” “高兴不高兴,她都不会放脸上。晴嫣心思深沉,可不像你,看着精明,其实心浅。” “我心浅?” 杜葳蕤不服气,走到罗汉榻前,要同卢冬晓理论。屋里熄了灯,黑乎乎的看不清,她被椅子绊了,失足扑到榻边,卢冬晓碰到她的手,不由问:“手怎么这样凉?” 天气越发冷了,外头北风呼呼的,眼看着明后日要下头场雪,屋里虽点着炭盆,但杜葳蕤只穿件小衣四处走动,又说了半天晴嫣的事,哪能不冻着? 世上的事不经提醒,杜葳蕤原本不觉得冷,被卢冬晓提醒了,立时打了个喷嚏。卢冬晓连忙揭开被子,拉着杜葳蕤躺进来,说要赶紧捂一捂,否则立时要伤风。 杜葳蕤本想拒绝,可这一冷冷得全身发抖,她那床上被窝冰凉,就算回去了也不暖和。她正在犹豫,卢冬晓已经用被子裹住了她,寒夜里的温暖,比锋利的剑还能刺破人心,杜葳蕤一时间失了主意,被卢冬晓拉着躺进被子里。 罗汉榻本就不大,两人又盖着一床被子,更是额头相抵,鼻息相闻。杜葳蕤害羞,急着要起来,卢冬晓却不许她起来,只哄着说:“你别动,我跟你说件要紧事,和你娘有关的。” 听说和于宛相关,杜葳蕤果然不动了,却问:“什么事?” “你可记得,咱们上流福山的那天,你娘在找一本书,叫作《撞钟记》。谢旋风说这书绝版了,其实叫我找到了,你猜在哪里?” 杜葳蕤听了哼一声,讥刺道:“三公子真是拍马屁的行家,仗着有书店,拍完丈人又拍丈母。” 卢冬晓并不生气,却笑道:“你知道我孝敬的是丈人丈母就好。” 杜葳蕤听出其意,被窝里的暖热也烘了上来,烘得脸上烫得不行。她揭被子要走,却被卢冬晓一把抱住了。 “好了,好了,我们说正经事。”卢冬晓笑而哄道,“这答案呼之欲出,那本《撞钟记》在哪呢?就在~,你爹的书房里!” “我爹的书房?”杜葳蕤这次真吃惊了,“我爹他,他怎么会……” “怎么会收着你娘最想要的书?”卢冬晓手上紧了紧,让杜葳蕤更贴近自己,借机在她耳边说:“也许我们猜错了,你爹最喜欢的不是沈尽芳,而你娘,也没那么讨厌你爹。” 杜葳蕤脑袋里一团乱线,正在努力梳理呢,忽然觉得卢冬晓贴得更近了,她想要挣开,可是外面一阵风紧,卷动枯枝敲在窗棂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外面一定很冷,她想,不由往被子里赖了赖。卢冬晓发觉了,体贴地将被子卷在她肩上,低声问:“冷吗?” 杜葳蕤朱唇半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心里清楚,她愿意躺在这里,愿意被卢冬晓这样搂抱着,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人。 还没到五百天呢,日子只过去了三分之二,五百天后,他们还能和离吗? “要想个办法,让你爹的《撞钟记》,能到你娘手里。” 卢冬晓咬着杜葳蕤的耳朵说话,他贴得太近了,杜葳蕤抬起脸,只能看见他的两个大眼仁子,黑呦呦的,能吞噬人心似的。 看着看着,杜葳蕤感觉到卢冬晓呼吸紧张,紧接着,他不由分说地吻了过来,杜葳蕤没有动,也没有躲,她感觉自己像根木头,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闭上了眼睛。 第63章 初雪红梅 雨停每日起得极早,就为了赶上杜葳蕤早起练拳,她习惯备好热汤茶水,等着杜葳蕤一套拳打完,立即送上热腾腾的擦汗手巾,再递过一盏温热好入口的香茶。 杜葳蕤喝了那盏茶,总要夸一句“好茶”,听到这声,雨停才算心满意足,这一天的活计都能精神头十足。 但是这天早上,杜葳蕤没出来打拳。 雨停在廊下等了又等,蹑足跑到门边听了又听,屋里只是悄寂无声。 难道杜葳蕤病了? 她正在琢磨该不该敲门问问,门忽然开了,但走出来的不是杜葳蕤,而是卢冬晓。 “三公子?您,您起来啦?” 雨停太过惊讶,问得结结巴巴。卢冬晓瞅她一眼,淡然道:“我都站在这里了,不是起来了,难道是睡下了?” 他好久没有怼雨停了,但只一句话,就叫雨停回到往日时光。她习惯着缩起脑袋,又做出鹌鹑样儿,一声儿不言语。卢冬晓哼一声,却道:“别站在这了,去拿水来洗脸。” 雨停答允,却向屋里望一望,问:“小将军……” “你不要去吵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卢冬晓说罢了,转身走到隔壁屋里。那屋子已然收拾妥了,用屏风隔作两半,一半放了摇椅书案供卢冬晓瘫着发呆,一半用作餐室。 雨停伺候卢冬晓洗了脸,又端上粥饭,却见卢冬晓将筷子拿在手上,脸上却微微一笑,随后喝了一口粥,脸上又是一笑,好容易吃了半碗粥,也不知道起起落落笑了多少次。 雨停瞧他一个人笑个不停,心里倒有些发毛。 “三公子,您没事吧?”她忍不住问。 卢冬晓一怔:“我有什么事?” 雨停咧咧嘴:“没,没事就好。” 她话音刚落,便听着有人在院里叫道:“下雪了!”雨停小孩儿心性,一听说下雪了,也顾不得卢冬晓了,掉脸就往窗边跑,支开窗往外看,果然看见细碎的雪花纷扬洒落。 “三公子,下雪了!”她兴奋地回头嚷道,“今年头一回下雪呢!咱们院子里人手足够,可以堆几个大雪人!” “就只知道玩儿,别的不见你上心!” 卢冬晓嘴上这么说着,自己也走到窗边,望着凌空洒落的雪花,心里也高兴起来,便放开声量叫铜才进来,打发他去春祥镖局,找董子耀要半片羊肉来,说晚上涮锅子吃。 他这里吩咐完了,便听雨停道:“小将军也爱吃这个,昨日天上阴沉沉的,她还说是在焐雪,要等下雪了吃锅子。” 卢冬晓眼珠一转,问:“自你跟着她去西大营,从夏跟到冬,也有大半年了,除了涮锅子,她还喜欢什么?” 雨停想了想,道:“只要是好看的,有香味的,小将军都喜欢。” 好看的,有香味的。 卢冬晓琢磨一时,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去夫人院里,多折几枝红梅来,那东西配着雪又香又好看。” 雨停应声要去,偏偏银才冒着雪跑进来,急慌慌禀道:“三公子,大将军府来了人,说大将军新得了一匹汗血宝马,让您一起去驯马。” 卢冬晓听了一愣:“下雪天驯马?” “来人就是这么说的,”银才挠头道,“或许大将军吩咐下来时,雪还没下呢。” 卢冬晓心想,这话也没错,说不准杜启升打发人来请他时,就是没下雪呢。虽然知道驯马八成要取消,但岳父大人发了话,他刀山火海也得去呀。 想到“岳父大人”,他不由记起昨晚,一时间心情大好,催着雨停取衣裳来换,又披了件墨狐领的玄绸大氅,高高兴兴踏雪出门去了。 这里雨停送走了卢冬晓,转身进了小厨房,见星露星黛一人守着一只泥炉在忙碌,一个炖着红枣银耳汤,一个搅着桂花酒酿圆子,甜香气氤氲满室。 见雨停来了,星露便道:“小将军最爱下雪天吃甜酒圆子,我腾不开手,你去瞧瞧小将军可起身了。” 雨停答应了往正屋去,先隔着门唤了几声,屋里没有声响。她悄悄儿推开门,蹑足跨进去,打眼看见杜葳蕤一声不响坐在桌边,只是怔怔地发愣。 雨停吓了一跳,赶忙走过去,摸了摸杜葳蕤的手道:“小将军,你怎么穿着小衣坐在这里,瞧这手冻得冰凉!外头雪下得紧,可仔细受了寒。” 杜葳蕤恍然回神,问:“下雪了?” “是啊,刚刚飘的雪星子,这会子越来越大了。”雨停笑道,“三公子说了,让奴婢去赵夫人院里折红梅,说红梅配白雪,既香且艳,小将军定会喜欢。” 杜葳蕤听她说到“香艳”,忽啦一声将脸涨得通红,咬了嘴唇跺脚道:“谁说我喜欢这些了?” 青庐记 第44节 雨停一呆,不敢再讲了。杜葳蕤自觉失态,只是外头风雪拍窗,她心里乱成一锅粥,紧急之间找不到话来讲,于是胡乱问道:“他人呢?” “银才进来传话,说大将军邀三公子去都督府看新得的马匹,三公子便急着出门了。” “大雪天的,看什么马儿呀。” 杜葳蕤嘀咕一声,这才觉出冷来,不由缩缩肩膀。雨停见状,连忙去衣架上取大氅,路过罗汉榻时,却见榻上乱糟糟的,被子拖了一半在地上,褥子翻着卷着,仿佛被抄了家似的。 雨停心下称奇,为着卢冬晓睡觉文静,早起时被褥平整,并不像这样狼藉。衣架搁在床边,她取了挂在上面的大氅,却见床上帐子半挽,枕被平整,搁在枕下的暖手熏炉依旧放在那里,像是没动过一样。 “昨晚他俩在罗汉榻睡的?”雨停心想,“这大冷的天,为何放着床不睡,要去挤罗汉榻?” 想归想,她也不敢问,只管拿了大氅替杜葳蕤披上,又去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洗脸。这头星露忙妥了桂花圆子,香喷喷地端进来,杜葳蕤闻着香味,接过来热热地喝了半盏,这才觉得身子暖起来。 “小将军,今日外头下雪,马滑车滑的,要么别去演武场了,在家歇歇吧。”星露劝道。 杜葳蕤听了,走到门前望望,雪越发大了,一片片悄无声息地往下落,庭院已积了薄薄一层白。然而这点雪,于她也不算什么。 “越是下雪天,越要演武呢,否则等开到北方打仗,被几片雪就吓退了,可怎么行?” 她说着吩咐雨停,要找箭袖袍子来换。雨停为了应景落雪天,便挑了件素白袍子过来,杜葳蕤接来看看,忽然想起雨停讲的,卢冬晓说白雪红梅最相宜。 “要那件赤红绣金边如意的。”她于是说 等结束停当披上大氅,星露星黛打起帘子,杜葳蕤便带着雨停出门,人刚跨出屋门,却见银才飞奔着跑过来,进了院子脚下打滑,扑哧摔在阶下。 “小将军还在这呢,你就着急忙慌冲进来。”雨停责怪道,“这是有什么急事呢?” 银才也顾不得身上沾雪,爬起来便道:“大将军在都督府摔了,三公子护着他回府了,让小的回来通报,请小将军速速回府。” 一听杜启升摔了,杜葳蕤心头一紧,也不叫雨停跟着了,带了星露星黛往外急走。好在青羽卫的车早已候着,听说要去大将军府,放缰便跑,不多时便到了。 杜葳蕤下了马车,听说杜启升在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等进了院子,抬眼便见杜伏虎背着手在转圈。自从叠泷园一事后,杜伏虎见到杜葳蕤就躲着走,此时也不例外,转身自往角落里去,只当没看见杜葳蕤。 杜葳蕤哪顾得上跟他计较?纳头便往屋里去。 刚进了屋,便见卢冬晓站在当堂,见她来了,连忙一把扶住了,道:“别急!岳丈没有大碍,只是伤了腿,有些日子不能下床了。” 听说没大碍,杜葳蕤先缓了口气,却又问:“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他得了匹汗血宝马,忍不住要跑两圈,谁知那马性子烈,加上雪大路滑,这不就摔将下来。万幸旁边是蓬雪窝子,因而没大碍,只是别了腿,刚刚太医来过,给上了夹板。” “好好的,做什么在下雪天骑马?”杜葳蕤嗔道,“我看,就是你撺掇的!” “我……,这……” 卢冬晓这下受的冤枉不小,但杜葳蕤不给他解释,自己揭开珠帘进了偏厢,却见杜启升倚枕躺在榻上,沈尽芳坐在一边,正在擦泪。 杜葳蕤心下不悦,想她真能装,这就哭上了? 杜启升见她来了,倒是十分高兴,笑道:“我让昭明别告诉你,省得你担心,谁想到他嘴巴快,已经派人去报了。你这样赶过来,西大营是照应不到了。” “爹爹,西大营哪里有您重要?”杜葳蕤歪身坐在床边,亲亲热热道,“听说是摔了,这可把我吓的,到现在心里还咚咚跳呢!”跳呢 自从受了卢冬晓点拨,杜葳蕤嘴巴甜多了,说几句软话便能让父亲欢喜,这事情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果然,杜启升笑盈盈道:“你现在和昭明一样,成天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老夫心里开了花,腿上倒不疼了~” “若我说两句抹蜜的话,爹爹的腿能大好,那我每日从早说到晚。”杜葳蕤玩笑两句,却又问:“爹爹受了腿伤,为何不回卧房休养,却要安置在书房里?” 第64章 汤暖情真 听杜葳蕤提到书房,沈尽芳立时来精神,附和道:“小将军说得不错!书房再好,终究不如卧房舒适,也方便臣妾服侍照顾。大将军,不如听从小将军之意,搬进内院可好?” 她软语相求,杜启升却不作声。 自从杜伏虎与裴伯约往来一事叫卢冬晓报告过来,杜启升待沈尽芳母子便有些淡淡的。毕竟对武将来说,吃里爬外是大忌,杜启升甚至拿不准,沈尽芳是否也参与其中。 沈尽芳当然不知关节在此,杜伏虎也不同她讲实话,但沈尽芳眼见的是卢冬晓越发受杜启升信赖,这事对她刺激不小,她认定了卢冬晓在杜启升面前搬弄是非,像她当年离间杜启升与于宛一般,离间了她与杜启升的关系。 沈尽芳恨极,只是找不到机会报复。今天杜启升雪天驯马摔断了腿,居然要在书房养伤不肯进内院,知道的,是他不时要召唤卢冬晓说话解闷,进内院不方便,不知道的,岂不是认定沈尽芳已经失宠? 她鼓着嘴在这里生了半天闷气,抹眼泪也是为了让杜启升心软改主意,谁想到,能说穿此事的竟是杜葳蕤。 但听到沈尽芳顺杆子就要上,杜葳蕤立即改口笑道:“啊!是我想岔了!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百天里,爹爹总有军务要处置,若是挪进内院,都督府的诸位参将不便求见,的确不如在书房方便!” “蕤儿究竟与寻常妇人不同,能明白其中道理。”杜启升笑道,“我难道不知道高床软枕更舒服?只是我舒服了,五卫都督府的军务如何处置?” 他父女俩一唱一和,弄得沈尽芳希望破碎,刚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令她难看至极。杜葳蕤瞧着好笑,便道:“爹爹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你又不会做菜,上哪给我弄好吃的?” 杜启升揶揄着问。这话正说到杜葳蕤的短处,一时间叫她无言以对。 沈尽芳回过神来,正要接过话头讨好,不料珠帘哗啦一响,卢冬晓踱了进来,笑道:“说到好吃的,今日雪大天寒,小婿收了半片上好的嫩羊肉,不如叫他们送到府上,炖些羊骨头汤,给岳丈聊作滋补。” 杜启升眼睛微亮,笑道:“如此甚好!只是说到熬炖羊骨汤,手艺最好的却是……”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脸上讪然一笑,压下不提。杜葳蕤却知道他要说什么,要论炖汤的手艺,于宛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她心下微喜,待要将此事挑穿,却见卢冬晓望她摇了摇头。杜葳蕤会意,心想,爹爹和娘亲僵了好些年,眼下看着有松动,必得慢慢来才是,不能操之过急。 如此一想,杜葳蕤便笑道:“我知道,手艺最好的是风意楼的大厨!爹爹最爱吃他家的羊汤!不如女儿出些银两,拿了羊去找他做汤,如此可好?” 杜启升差些提到于宛,正在尴尬,听杜葳蕤替他圆了场,不由笑道:“正是这话!你的孝心不在柴火上,就得在银子上!可不是得罚你去风意楼走一趟呢!” 杜葳蕤笑而起身,抱了拳道:“如此,女儿去去就来。” 杜启升点头,却又回望卢冬晓道:“你跟着,雪天路滑,别叫她摔倒了。” “是,小婿这就陪着去。”卢冬晓应道,“只是羊骨头汤炖起来要些时间,午膳是赶不上了,要放在晚膳了。” “晚膳就晚膳,”杜启升笑道,“我中午少吃些,留着肚子等你们的羊骨头汤!” 卢冬晓领命,陪着杜葳蕤走出来。因为进来的急,杜葳蕤的大氅丢在车上,只穿着赤红金绣云纹的箭袖袍子,满头乌发用鎏金冠束住,这金红色在雪天冻了冻,显得既华贵又清冷,说不出的配合杜葳蕤的气韵。 卢冬晓看着眼热,又想到昨晚的场景,不由得伸手挽住杜葳蕤的腰,软语问道:“这天寒地冻的,如何不穿大氅?” 想到明昀就跟在身后,杜葳蕤急起来,用力将他一推,不料这力气没把握住,卢冬晓哎哟一声,就势便摔倒了。杜葳蕤大惊,转脸四顾,明昀哪里还见踪影,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她只好蹲身来扶,卢冬晓却借机哼哼道:“完了,我的腿也折了,劳烦娘子背我回去,这几日也别上演武场了,多少守着我吧!” 杜葳蕤见过多少断手断脚的人,晓得骨折疼起来必要面无人色,但见卢冬晓唇红齿白的,气血充盈得很,哪里有半点疼痛的样子,便知道他在装佯。 “腿真断了?”她捏着他的腿骨,“我瞧瞧。” 以杜葳蕤的玩心,这一下捏下去,卢冬晓不断骨头也得伤了筋。然而她两根指头要合拢时,忽然哼一声,放开了手,站起来踢踢他道:“别装了!去不去风意楼了?不去我自己去了!” “怎么不捏了,舍不得啊?”卢冬晓笑眯眯揭穿她,“那你好人做到底,扶我起来吧。” 杜葳蕤听了前半句脸上发热,听了后半句,却又咬咬嘴唇,伸手架住他手臂,要拉他起来。她凑近了,却听他在耳边说:“人人都说雪中红梅好看,可同你一比,那也不算什么。” 杜葳蕤长到这么大,谁敢同她这样讲话?也有胆大妄为的,比如裴伯约,那都已经去见阎王了。可也不知怎么,旁人说这样的话,杜葳蕤只想让他死,卢冬晓说这样的话,她非但不恼,心里还有些甜甜的。 她这里愣神的工夫,卢冬晓自己爬了起来,反手扶起杜葳蕤。之后,他抖抖身上的碎雪,解下墨狐大氅给杜葳蕤披上:“流福山上风大雪急,小将军是朝廷柱石,可别冻坏了,要为了百姓保重啊。” 杜葳蕤被他说得一笑,却道:“你是被冻傻了?要去的是风意楼啊,去什么流福山?” 卢冬晓捏捏她鼻子:“也不知是谁冻傻了!你爹爹分明想的是你娘做的羊汤,与风意楼可有半点关系?” 杜葳蕤这却真傻了眼:“你,你是说,说……,可是,那个……” “别这个那个了!等羊汤喝到嘴里,你爹自然知道是谁熬的,到时候瞧他喝不喝,他若是欢喜,咱们就能旁敲侧击,再问问《撞钟记》的事啦!” 杜葳蕤不得不承认,在瞅准时机献殷勤上,她实在比不上卢冬晓半个手指头。 “可我娘……,”她不由急道,“她未必愿意给爹爹炖汤啊!” 卢冬晓已走出去两步,又回身来瞅她:“要说女人越美的越傻呢!说是你想喝汤不成吗?” 他说罢了抽身就走,没走几步果然后脖子一凉,杜葳蕤的雪球袭来,接着听她软语嗔道:“你说谁傻呢!” 卢冬晓没回头,却忍不住弯了嘴角笑,他想她真不像跃马扬锏身经百战的小将军,从成婚那日起就不像。 却说董子耀那边马快,没等卢冬晓和杜葳蕤到方寸寺,另外半片羊已然送到了。于宛得了这半片羊,料到是杜葳蕤要上来吃饭,于是吩咐绢红和厨娘洗净切好下锅,她自己站在厨房外头指挥,一时要放大料,一时又要放胡萝卜。 这边羊肉已经下了锅,那边卢冬晓和杜葳蕤才进了院门。这一路的雪中山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冽静谧,叫两人流连贪看,上来得比平常还要慢。 于宛见他们来了,连忙让进正厅里,斗旺了炭火给他们取暖,又送上绢红早上现熬的蜜枣姜茶。杜葳蕤得了卢冬晓的嘱咐,知道事情未到时候,因此半个字不提杜启升摔伤了,只是陪着母亲聊着过冬诸事。 待问到炭火粮米够不够时,绢红却道:“说到这事也奇怪,往年过冬,府里的银丝炭总一篓一篓地送,今年忽拉巴儿的送了两车来,害得我们没地方搁,现搭了个棚子。” 杜葳蕤听说,想起确有此事,沈尽芳管着家,只对流福山手紧,一篓炭用完了,要绢红下山催去,才肯送下一篓来,弄得方寸寺三间屋子,只有一间敢点炭取暖。 杜葳蕤闻知此事,也不敢跟杜佑升提,怕他又要生气于宛离府修行,只得用自己的俸禄购置了银丝炭送上山。虽说此事能解决,但也招了一肚子气。 不知今年是怎么了,难道沈尽芳转性了? 她按下疑惑,不再提此事,厨娘已经来报,说午膳备好了。于宛便起身,引着女儿女婿往厨间用饭,羊汤尚未炖好,但那香气已然冲鼻,让人恨不能揭了盖子喝上一碗。 等用了午饭,于宛自去佛堂做功课,卢冬晓闲着无事,见绢红扫雪吃力,便挽了袖子去帮忙,杜葳蕤也跟着来凑热闹,两人说说笑笑,边玩边干活,很快将院子打扫干净。 这边于宛作罢功课,立在窗边看着,正好绢红进来添茶,见状笑道:“夫人好放心了,小将军和三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于宛嗯了一声,并不见十分欣喜,眉间倒有些愁思。绢红不敢惹她不快,也不再提起了。 等到羊汤炖成了,杜葳蕤怕弄污了于宛的清修,只在厨房里和卢冬晓各用了碗,果然入口鲜香,舌头都要鲜掉了。 绢红给备好了砂锅,让杜葳蕤整锅带下去,说夫人再不吃的。杜葳蕤留了些给绢红厨娘,余下的装进一口胖肚子砂锅里,用包袱皮兜着,下山送进大将军府里。 到了下午,雪下得越发大了,杜佑升果然在盼着羊汤,听说汤来了,也顾不上时辰,只叫人赶紧烫酒来。待到一口汤喝到嘴里,他立时愣了愣,杜葳蕤也跟着拎起一颗心来,心想,爹爹果然品出来了,这汤是娘亲做的! 第65章 雪夜面圣 杜葳蕤满心紧张,生怕爹爹尝出羊汤是于宛的手艺,这就要勃然变色。谁知杜启升咂摸良久,虽没作评价,却咕噜噜喝了个精光。 卢冬晓知道这就是松动了,忙道:“岳丈,可要再添一碗?”杜启升点点头,又道:“多夹点肉。” 杜葳蕤闻言欢喜,连忙替杜启升满盛一碗,又堆了许多羊肉。杜启升埋头痛吃一回,抬起脸来回过一口气,夸道:“好汤!得劲!” 沈尽芳在边上看着,笑而插话道:“妾身并不知风意楼的大厨有这样的本事,今天竟是长见识了!大将军若喜欢,妾身也使些银子,干脆到风意楼偷师去。” “你想得倒好,只怕人家未必肯教。”杜启升道,“这是吃饭的手艺,独门秘方,岂是银子能换来的?” 沈尽芳被他不冷不热顶了一句,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讪笑称是。杜葳蕤心里高兴,便叫人拆了饭桌,亲自沏了茶送来,杜启升接过茶碗笑道:“我这女儿越来越懂事了,从前只知道舞刀弄枪,如今也晓得体贴人。” “都是爹爹教得好。” 杜葳蕤一边嘴甜一边转眸看去,见沈尽芳捏着帕子勉强含笑,手指头上只管用劲,捏得指节都发白了,杜葳蕤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青庐记 第45节 今年冬天只怕要大寒,下了一天的雪,到现在还在纷纷扬扬。窗棂结起薄霜,书房炭盆里的银丝炭却燃得旺盛,一家人正在吃茶说话,却听着外头有人禀道:“大将军,范公公来了。” 一听范萍恩来了,屋里众人立时紧张起来。这样大的雪,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临,想来是大事。杜启升忙叫人扶着坐起,杜葳蕤已然迎了出去,却见范萍恩裹着貂氅疾步而来。 杜葳蕤上前行礼,范萍恩回礼笑道:“小将军在这里正好,也省得咱家再着人去卢府传唤了。” “是。”杜葳蕤客气道,“范公公里面请,外头风雪大,劳您老人家来一趟。” 范萍恩跟着她进了书房,却见杜启升倚了卢冬晓站着,却又悬着一条腿,他不由急问:“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雪天路滑,不当心摔了一跤。”杜启升不提得了汗血宝马的事,直接问道:“公公雪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可不是要紧事嘛!圣上急着传召大将军小将军入宫,让别人来都不放心,只是命咱家专跑这一趟!可是大将军这腿……” “不打紧!老夫拄个拐儿,一样能面圣。”杜启升说着,又抓着范萍恩的手臂问,“公公可能透个讯息,圣上急宣进宫,是为了什么事?” “咱家说出来也没什么,大将军迟早要知道的,早些知道,也好有个应对。”范萍恩道:“黔西南八百里加急,赶着宫门下钥前送到的军情!宋龟耳死灰复燃,再度起兵犯境了!” “什么!” 杜启升父女异口同声,都是大惊失色。自从上回大胜宋龟耳,此人已是销声匿迹,许多人猜他早已死于乱军之中,或遁入深山老林苟延残喘,再难成气候。 真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卷土重来。 杜启升不敢耽搁,立即命人备车马进宫。卢冬晓怕他吃力,自告奋勇要陪着前往,这边卢家仆役打起伞来,卢冬晓亲自背着杜启升,杜葳蕤却扶着范萍恩,几人冒雪出府上了马车,向皇宫进发。 军情紧急,宫门一路放行,等到了御书房,杜葳蕤才发现,裴相崔相都来了,正陪着圣上等候。然而一见杜启升悬着腿,皇帝不由哎呀一声:“爱卿的腿怎么了?” 大敌当前,杜启升更不敢讲自己是雪天骑马弄的,只是推说路滑,不小心摔了。皇帝眉头紧锁,叹道:“宋龟耳复起,西南危急,你却摔了腿,这却如何是好?” 裴嵩言听了,便道:“启禀圣上,大将军受了腿,无论如何不能往西南去。此次平叛剿匪,不如让周其桂将军挂帅,小将军仍做先锋,如此可好?” 他话音刚落,崔侍中立即附和,称此言甚是。皇帝略略犹豫,望了杜葳蕤一眼,却不说话。杜葳蕤心知其意,上前禀道:“圣上,周将军自然是神勇无双,但赤虎卫巡守宫禁重地,半点儿离不开周将军。末将虽是驽钝,但与宋龟儿交过手,对黔西南也算熟悉,末将愿代父出征,誓平此乱!” “这……,”皇帝仍有犹豫,“朕只怕你年轻,若宋龟儿那厮使出阴谋诡计,万一叫你身涉险境,如何是好?” “启禀圣上,蕤儿虽然年轻,便她十三岁便随我出征,也算得身经百战!”杜启升开口道,“况且,宋龟儿本就是蕤儿的手下败将,昔日五溪岭一战,蕤儿率三百轻骑破其大营,逼得他夜遁逃亡。此番再遇,料他也没什么高明对策!” 他声如洪钟,字字铿锵,一番话说下来,叫人听着,像是添了十足的把握似的。 皇帝的确倚重周其桂,不想轻易动用赤虎卫,加上裴嵩言不想让杜葳蕤挂帅出征,反倒引着皇帝下了决心。 “大将军说得不错,小将军天纵奇才,本就是朝中祥瑞,西南战事紧迫,再没有比小将军更合适的人选了!朕便授你虎符,封为征南主帅,即刻点齐人马,三日后开赴黔州!” 杜葳蕤跪倒领命,口称定不辜负皇恩。 “圣上,老臣还有一事启奏。”裴嵩言却又道,“历来朝廷派兵,御史台都要派一人做监军,既是明日便要启程,这监军的人选,可要立时定下来?” 皇帝嗯了一声,慢悠悠道:“裴相以为何人可任?” 裴嵩言躬身道:“监军位卑权重,向来是侍御史当得此任。老臣近来听闻,侍御史王允理品性端方,才识明达,前岁又曾随军理粮,通晓营务,不如命他为监军,随军同行,代朝廷察视军情。” 皇帝听说过王允理这个人,知道是个埋头干活的,为人以孤臣自居,少言寡语,不沾派系。 他拿不准裴嵩言为何荐此人,沉吟道:“他一人监军只怕不妥,再派个监察御史随行。朕听说卢尚书次子卢冬暇素有才名,是个能干的,叫他跟着去罢!” 皇帝知道卢冬暇和卢冬晓并不和睦,但他要的就是不和睦,如此安排,既能叫杜葳蕤放心,仿佛挑选监军都要用卢家子弟,实则又对杜葳蕤暗中牵制。 一时诸事妥当,皇帝放他们回去准备出征。卢冬晓没有官身,不能随行军务,只得在宫门外等候。等到杜启升父女出来时,大雪已然落到脚踝深浅,卢冬晓一人立在雪中,也不打伞,玄色大氅已落了两肩白雪。 他听见脚步声,回身见杜启升父女出来了,赶忙奔跑过来,玄色大氅在风雪中撒开,像一只低空盘旋的鹰。 见有家人来接,背着杜启升出来的小黄门便将他放下,卢冬晓负起杜启升,先问道:“圣上怎么说?” “上车再讲。”杜葳蕤低声说道。 三人上了马车,说到杜葳蕤要出征之事,卢冬晓不由吃惊:“三天之后就动身?能来得及吗?” “黔州守军不过三万人,宋龟耳蛰伏日久,必定攒了不少家底,这才卷土重来。”杜启升叹道,“圣上如此着急,看来黔州的情势不妙。” 接下来,车里却沉默了。宋龟耳突然发难,朝廷三天就要发兵,有许多军务要处理,粮草、兵员、器械皆需调度,边关驿站更要提前传令清道。 面对一团乱麻的事务,杜葳蕤默默打着腹稿,想着接下来如何逐一处置。杜启升也自有盘算,女儿想到的事他要想到,女儿没想到的事,只怕他更要想到。 这一番放杜葳蕤独自出征,杜启升既忐忑又担心,但冥冥中却又有些期盼,希望杜葳蕤再次大获全胜,成为能独自统率大军的将星。 可是卢冬晓有些莫名的担忧。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面对“出征”。在这之前,平叛、出征、凯旋等等字眼,于他不过是雾里看见的花,雪中望见的月,既遥远又不真实。 现在,杜葳蕤要和这些字眼重合了。 卢冬晓转眸看向她,车里悬着一盏玻璃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出她半边侧脸的轮廓,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在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像是能随时展翅而去的蝶。 他想说些什么,又怕打扰她,只能沉默地随车摇晃,听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多时,车到了大将军府,眼看明昀司烨都已等在门口,杜葳蕤却向卢冬晓道:“我同爹爹有军务商量,你先回去歇息吧,不必等我回来。” 杜启升也帮腔道:“昭明,你先回去,大军开拔前事情最多,今晚蕤儿就歇在我府里,雪大天寒的,也省得她四处奔波。” 卢冬晓本想说,他也可以住在大将军府。可是看杜启升的意思,他父女俩必有密事商量,并不想受打扰。识趣的还是回去吧!他这样一想,便帮着手让明昀背起杜启升,自己却立在车下,看着他们父女冒雪走进府里,才肯转身上车。 回到卢府,刚进院子里,便见雨停迎了上来,笑道:“三公子可算回来了!少镖头送的羊肉已经刨好,汤锅也煨上了,红梅也插了瓶,美酒也烫妥了,就等着三公子和小将军呢!” 卢冬晓一怔,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前的诸般安排,只可惜,今晚的涮锅是等不到杜葳蕤了。 第66章 百里送行 杜葳蕤忙了三天,终于将出征诸事齐备,这天上午在西大营誓师完毕,便要经正阳大街出京,途经百姓焚香相送,那都是礼部主持的大典。 而杜葳蕤要早起入朝,拜别皇帝,之后经午门受百官送行,方到西大营会合将士。 晨光微露,宫城的琉璃瓦泛着淡金,杜葳蕤身披燕翎甲,大踏步穿过午门。百官肃立两侧,无人言语,唯有风卷旌旗猎猎作响。皇帝亲授虎符,道:“卿此去万里,愿早日肃清宋逆,顺利凯旋。” 杜葳蕤接过虎符,跪地叩首,她身后的城楼之下,一面大旗猛然展开,墨书“杜”字迎风招展。之后谢过百官,出了午门,沿正阳大街一路出了京城,百姓夹道焚香,孩童欢呼雀跃,杜葳蕤坐在马上,瞥见陆亦莲夹在人群之中,想来是送卢冬暇出征的。 她忽然想到于宛。事情来得太急,这三天分身无术,她竟没时间上流福山向母亲辞别,于宛应该收到消息了,但愿不会责怪她。 等出了京城,到了百里亭前,却见一人身披白色斗篷,立在亭子里。明昀勒马停步,转身向杜葳蕤禀道:“小将军,是三公子来送行。” “在此稍候。”杜葳蕤吩咐明昀,“我去去就来。” 待到下马走进了百里亭,见到了卢冬晓,杜葳蕤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卢冬晓微然一笑,问:“这就要出征了,若不是我等在这里,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杜葳蕤垂眸不语,半晌却抬起脸来,冲卢冬晓灿然笑道:“三公子,等这仗打完,咱们的五百天之约也到期了。你也不必等我回来,只要时日到了,那契约便作数的。” 卢冬晓凝望她良久,说:“这天怪冷的,我一大早起到这等你,等了这半天,就等来这句话?”杜葳蕤轻抚马缰,低眉道:“不然呢? 杜葳蕤不吭声,也不想解释。卢冬晓却点头道:“好!我说过都依你,既然你这样说了,那也依你。” 杜葳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说不上疼,只是有些闷闷的。身后传来一声马嘶,像是舞风驹在催促主人,杜葳蕤心想,上战场九死一生,谁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五百天之约,于他也是解脱。 “多谢三公子成全。” 她抱抱拳,说罢了便要走,却被卢冬晓叫住了。 “我特意备了壮行酒,你总要喝一杯。” 杜葳蕤听了这话,只得停下步子。亭中石桌上备有酒壶酒盏,卢冬晓斟了两杯,一杯递给杜葳蕤,一杯自己擎了,却笑道:“预祝小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他立在亭中,一袭白衣胜雪,实在是眉目如画,玉树临风。杜葳蕤心有所感,伸手穿过卢冬晓的手臂,仰面饮尽杯中酒,酒液滚烫入喉,仿佛燃起一道火线直抵心间。 “和离归和离,交杯酒还是要喝的。” 她说着他说过的话,莞尔一笑,放下杯子抽身走了。然而她刚走出亭子,道边却扑出一道身影,直跪在杜葳蕤面前,却是雨停。 “小将军,您带奴婢去黔州吧!”雨停大声道,“这军中上下全是男子,他们不懂照顾您!” 杜葳蕤一愣,抬头一看,不只是雨停,星露星黛也来了,只是站在后面抹眼泪。听雨停说了这话,星露便也道:“小将军,奴婢和星黛怕拖后腿,不敢求着跟您去,雨停一直随您出入演武场,您就带她去吧!” 这大半年,有雨停跟在身侧,去演武场的确省掉不少麻烦。可是演武场和战场终究不同,刀剑无眼,岂能带一个侍女以身犯险? 杜葳蕤正在犹豫,卢冬晓却在亭中扬声道:“你带她去吧,否则她成天在家里念叨,可要烦死人了!” 杜葳蕤想到初到卢家时,雨停对卢冬晓又怕又不怕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起来。雨停见她有了笑模样,赶忙以头碰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小将军带奴婢去吧!” “你若要跟我去,须得打起十分的机灵,战场不比演武场,没人护着你,只能自己护着自己,你可能行?”杜葳蕤认真问道。 “能行!”雨停坚定道。 “既是如此,你跟我走吧!” 得了这句话,雨停简直欢天喜地,接过星黛替她背着的包袱,跟着杜葳蕤向大军走去。待得翻身上马,杜葳蕤再向百里亭看去,卢冬晓依旧白衣如雪,只不知等她回来时,他可否还在此等候。 儿女情长,只能耽误拔刀,杜葳蕤回转目光,纵马开拔,率领大军绝尘而去。 ****** 军情吃紧,杜葳蕤几乎是星夜兼程赶赴黔州,但这两日雨雪缠绵,路上泥泞难行,特别是辎重粮草,马蹄车轮总是陷在泥沼之中,要耗费大量人力拖拽。 这一日行到谷里镇,眼看着天色将暮,将士连续行军已是疲惫不堪,杜葳蕤只得下令就地扎营。她入帐展开地图,推算几日行程,倒比之前预计的要慢。 她正在紧皱眉头,却听外头有传令兵来报,说黔州府八百里加急,又送了紧急军报,按朝廷军令,沿途抄送征南大军。杜葳蕤忙叫信使进来,接了军报急览,才知宋龟耳已连下三城,如今围住前台城,下一个目标,就是距离黔州三百里外的白岩关。 若再破白岩,黔州便无屏障可守。 杜葳蕤瞧那军报的口吻,已然吓破了胆。宋龟耳向来残忍,破关后屠戮百姓,强夺民女,对于城中官吏及其家眷,更是集中在衙署之内,一把火尽数烧死。 之前宋龟耳作乱多年,许多城镇守官意志薄弱,甚而脚底抹油弃城而去,正是害怕城破后全家老小被虐杀。小城小镇便罢了,若是叫宋龟耳占了黔州,便是叫他有了据点,后果不堪设想。 杜葳蕤放下军报,让雨停带信使下去吃饭歇息,她自己沉思良久,叫来明昀司烨,道:“以大军行进的速度,只怕宋龟耳要先到黔州。黔州一旦失守,宋龟耳便可拥关自重,再想把他打下来,又要费许多年的功夫。” 明昀司烨情知不错。西南一带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黔州府左近却又盛产稻米,可保粮草无虞。宋龟耳之所以总在这一带起事,为了的就这两条。 “小将军,标下可率三千精兵,星夜急行赶赴白岩关。只要白岩能撑得五日,标下便可抵达。” 杜葳蕤沉吟不语,片刻才道:“宋龟耳狡诈多端,他驱役的裘奴又力大矫健,你们星夜赶赴,到了白岩关已是强弩之末,恐难抵挡裘奴猛攻。” “这……,依小将军的意思,该当如何?” “这三千精兵,由我领着先期赶赴白岩。你和明昀率主力押运粮草,务必在十日内赶到黔州。”杜葳蕤道。 司烨听了一愣,明昀已经急道:“小将军,您是主帅,万万不可冒这个险!您若不放心司烨独往,不如我和他同去,等到了白岩关,咱们只管紧闭城门,以滚石落木守之,无论如何也要撑得五日,等你们前来。” 杜葳蕤心想,白岩关的守官只怕已吓破了胆,若头一阵不能杀退裘奴给他们壮胆,这些官吏根本不会陪着征南军死守五日,只怕当晚就能开城逃逸。 想到这里,她还是坚定道:“裘奴难对付,你俩同去也未必能挡一阵。此事,还得是我亲自前往,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明昀还要再说,司烨却拽他衣角,示意他不要讲了。 “小将军,此事于军中还是保密得好。”司烨提议,“万一消息传出去,宋逆晓得您孤军深入,只怕他们孤注一掷啊!” 他这说法很有几分道理,杜葳蕤点头道:“依你所言,此事只得你我三人知晓,不得外传。” “那王监军呢?”明昀却问,“若不叫监军知晓,只怕他瞧出端倪来,又要飞书还朝,到时只怕……” 青庐记 第46节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杜葳蕤和司烨都明白。将军在外征战,最怕后院起火,若是叫皇帝起了疑心,轻则急令召回,贻误战机,重则切断援助,任其生死。 “小将军,明昀说得对,监军可得罪不起!”司烨也道,“不如请他前来,将此事告知。” 杜葳蕤左思右想,这事情的确不能绕过王允理,便道:“既是如此,请王监军来一趟吧。” 明昀司烨领命退下,出了中军帐,明昀却问:“你刚刚为何拉着我,不许我多劝小将军?” “宋龟耳的裘奴,你我都见识过,你真有把握抵挡一阵?”司烨道,“白岩关能撑到现在,就是在等我们!但若精兵到了白岩,头一仗便输了,白岩别说守五日,能守五个时辰都难!等白岩关破,宋龟耳转眼就能兵抵黔州,我们还在赶路呢!” 明昀知道他说得不错,但依旧无奈道:“可是让小将军深入敌营,实在危险!” “大将军能破宋龟耳,全靠小将军得任先锋,刀锋过处如砍瓜切菜,三军士气为之大振,这才能越战越勇。”司烨叹道,“可这一次,小将军挂了主帅,麾下却少了神勇如她的先锋大将,看着实在艰难。” 他感叹罢了,又向明昀道:“咱们与其冲到白岩送人头,不如坐镇大军,确保小将军能得到援助!至少,小将军稳住白岩守得五日,咱们必能到达!” 第67章 七株清樟 听说杜葳蕤有要事相商,王允理立即带了卢冬暇赶到中军帐里。 杜葳蕤生怕王允理这个书呆子不通军务,要以“主帅孤军深入不妥”为由反对自己疾驰白岩关,她正在盘算如何开口,抬头一眼看见卢冬暇,心里又添了一层烦恼。 卢冬暇是皇帝钦点的监军协理,又仗着是尚书公子,因此比王允理还要神气些。这几日大军埋头赶路,人人疲惫不堪,他却四处巡视,尽找些小事来发作,一会儿责怪旌旗不够整齐鲜亮,显得没有士气,一会儿又责怪造饭时掏得泥灶不整齐,看上去军纪废弛…… 总之,他所到之处,可以用鸡飞狗跳不得安生来形容。 杜葳蕤把卢冬暇叫到跟前,让他少些挑剔,莫要耽误大军行进,卢冬暇却冷笑一声,拱拱手说出长篇大论来,那意思是,他是朝廷命官,是奉圣旨任监军随行,纵然与杜葳蕤是一家人,也不能因私废公! 这话说的,仿佛杜葳蕤叫他安静点是让他徇私枉法一般。杜葳蕤摸着下巴想,这家伙出发之前,卢尚书必然是叮嘱过,只不知叮嘱的是什么,却叫此人如此讨嫌。 虽然恼恨,杜葳蕤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监军有监军的职责,督促风纪也在范围之内。 眼下军情吃紧,大事当前,看见这么个不合作的人物走进来,杜葳蕤岂能不头痛? 果然,杜葳蕤把急驰白岩关的大概说了,没等王允理开口,卢冬暇先大声道:“下官以为,此事不可!” 杜葳蕤瞟他一眼,冷淡地问:“如何不可?” 卢冬暇摊手道:“主帅轻进,弃大军于不顾,此事绝无先例啊!” “打仗,本就不能因循守旧,正所谓兵不厌诈,若是只能按先例用兵,岂非事事被敌人料中?” “话虽如此,但若主帅失陷,大军群龙无首,到时又如何是好?”卢冬暇坚持道,“再说了,小将军孤军深入,没有监军在侧,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能说清楚?” 杜葳蕤撩眼皮瞅他:“能出什么事?什么事需要说清楚?卢协理是怕我倒戈投敌啊?” 她把卢冬暇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卢冬暇反倒支支吾吾,连忙否认道:“下官并无此意,小将军不必多心。” “征南军此行的目标,是尽快平叛宋龟耳,救民于水火。卢协理可知为何要尽快?”杜葳蕤又道,“黔西南多是密林峻岭,入冬之后冷暖交替,易起雾瘴,宋逆不能在山林过冬,必定要占领黔州及黔州以南的五座城镇,到时候粮草充足,据城而守,想撼动他们难上加难!” 她一面说,一面示意揭开帐幔,露出墙上的地图。 “如今黔州五镇只剩下一个白岩关,一旦宋逆突破白岩攻入黔州,局势将迅速失控。宋逆此前起事,也是先占黔州与朝廷对峙,如此互有输赢,前后耗时长达十五年。” 杜葳蕤说到这里,转眸看向卢冬暇:“卢协理,若是贻误战机,再叫宋逆迁延十数年,那么朝廷耗费的银钱粮米,百姓经历的流离失所,是不是都是卢协理来负责?” 卢冬暇面色涨红,却是不敢应话。王允理在旁边看了,此时方才开口道:“小将军,卢协理职责所在,然未能思虑周全,还望体谅。” 杜葳蕤笑一笑:“都是为朝廷用事,我当然明白。只是眼下军情紧急,咱们在这里争执不休,怕是白岩关的烽火都要烧到黔州城下了。” “是。下官这几日研读路径,与小将军的看法不谋而合。”王允理却道,“要想救下白岩关,切断宋逆进逼黔州的路线,唯有精兵速行这个办法。只是,小将军乃三军主帅,若是只身赴险,确是令人担忧啊!” 杜葳蕤没想到王允理竟同意自己的方案,她一时惊喜,倒也愿意说些实在话。 “王监军有此顾虑,实乃情理之中。但这也是无奈之举,为的是宋逆身边的裘奴太过骁勇,若是急进白岩未能成事,那又何必行此一途?” 王允理是个做实事的人,得知自己要随行监军,他便利用这几日将黔西南与宋龟耳的诸般情况都摸了个遍,此时情知杜葳蕤所言非虚。 思忖再三,王允理沉声道:“小将军既已决断,下官亦无异议。只是卢协理刚刚提到,小将军孤身深入要有监军随行,下官倒觉得在理。” 杜葳蕤眉头微皱,心想,刚刚觉得他是个明理的,怎么转眼又糊涂起来了? 然而王允理接着说道:“下官斗胆进言,小将军率三千精兵急进白岩,由在下随行监军。而大军押后,由卢协理暂领监军一职,待到黔州汇合后,再行调遣。不知小将军意下如何?” 杜葳蕤怔了怔:“我此番急进乃是星夜赶赴,你这身子骨儿,能熬得住吗?” “下官为国尽忠,不敢说不能。” 他为人清瘦,一袭官袍裹着单薄身躯,然而此时双目炯炯,很有几分风中劲竹的模样,倒叫杜葳蕤刮目相看。 “既是如此,就依王监军所言,你随我急进白岩关,至于卢协理嘛,就请多多费心押后的大军吧。” 王允理是六品侍御史,卢冬暇只是八品监察御史,平日品级本就是王允理更高。而在此军中,王允理是监军,卢冬暇只是监军协理,因而王允理定下的事,卢冬暇也只得领命。 急进白岩关之事遂定,司烨连夜点齐精兵,为了避人耳目,只是悄悄将他们拉到大营外集合,之后随杜葳蕤星夜而行。 青羽卫的亲兵营自当随行,明昀未能前往,又着实不放心,因而让雨停跟随前往。杜葳蕤起先不允,但事后想想,等自己走后,大军中全是男人,只有雨停一个女子,想来她也害怕,不如跟在自己身侧,虽然苦些,到底安全。 如此,杜葳蕤率领三千精兵,离了大营,飞驰赶往白岩关。这一路披星戴月,晓行夜宿,那也说不尽艰辛之处。待到第五天早上,眼看着白岩关遥遥在望,她悄然行军,自然收不到军报,因而派哨探前去打探,不多时哨探回来报告,说关上招展的仍是朝廷旌帜,并没有陷于宋逆。 杜葳蕤松了口气,率军行到城关下,方才亮明旗帜,要进城门。 却说这白岩关的守将叫作孙念祖,听说是杜葳蕤亲自到了关下,连忙奔来迎接。见了杜葳蕤便行礼道:“小将军如何这样快就来了,末将以为,总还要个三五日才能到!” 杜葳蕤不答他,却问到宋龟耳的动向,孙念祖连忙诉苦道:“宋逆已然破了前台,正在向白岩进发,末将日盼夜盼,只盼着小将军来援。” 杜葳蕤少不得安慰他两句,又检视了内外防务,见城防尚固,粮草亦足,心中稍安。她随即下令三军就地休整,自己却带着孙念祖王允理等人商讨战事,直忙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孙念祖安排宴席给杜葳蕤接风洗尘。杜葳蕤却不爱喝酒,席间草草应付之后,便推说劳顿,要回屋休息。 白岩关的驿站倒也气派,庭院深深,馆舍整洁,杜葳蕤独居一院,雨停便在左厢下榻,以便随时听她吩咐。这几日赶路实在累极,杜葳蕤要热水洗了脸,便更衣睡下了。雨停替她放了帐子熄了灯,悄步回到下榻的厢房。 她这几日也累得够呛,白天在马背上颠簸,晚上只能在密林里歇息,若不是这半年跟着杜葳蕤在演武场吃灰受风,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只是事情怪哉,她在树林草丛里睡得贼香,叫也叫不醒的,到了这驿馆里,高床软枕的却睡不着。 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想去茅房,雨停无奈坐起,想想总之睡不着,不如借机出去走走,就不用房里备着的夜桶了。 这么想定,她披了衣裳起身,悄然步出厢房。 雨停下午去过茅房,知道走过来要经过七株香樟,因而晚上再去,也依旧数着香樟前行。但她长于深宅之中,不擅辨识方向,不知这跨院门口有两排香樟,走到第三棵时便东西交错了,因而她本该沿着左路走,却拐错了方向,沿着右路去了。 夜里黑黢如墨,只凭星月微光勉强辨物,雨停数到第六棵香樟时,自以为前头就是茅房,抬头却见一幢陌生屋宇,并不是茅房。 她心里一慌,待要回身辨识方向。却听屋门一响,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道:“孙将军放了几处迷香?” 另一个人便答道:“杜葳蕤和青羽卫的屋子都放了,另有个小丫鬟住在偏厢,对付她不必迷香。” 雨停浑身一僵,冷汗顿时浸透里衣,却是动也不会动了。她跟在杜葳蕤身边,见过了白岩关能叫出名字的官吏,听出这个声音是孙念祖的。 先说话的人却又笑道:“杜葳蕤吃这个迷香,这事情咱们在京中试过的。等一炷香过,进屋将她的脑袋割下送与宋龟耳,孙将军的荣华富贵,自此唾手可得!” 孙念祖却也笑道:“多谢二公子点拨,宋逆左右不能成事,留着他在西南折腾,咱们要钱粮有钱粮,有兵权有兵权,总比朝廷什么都不拨,还要年年催缴赋税强上百倍!” “是啊,江山依旧是皇帝的,百姓也依旧是皇帝的,又何须杜葳蕤多管闲事?”那位“二公子”夸赞道:“孙将军如此明理,前途不可限量!依我看,这时辰也到了,咱们可以瓮中捉鳖了!” 雨停听到这里,再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回身便跑。所幸这一路都是青石板路,并没有草叶窸窣之声,她又穿着软底鞋,因而撒开腿跑回跨院,并没有被发觉。 她冲进杜葳蕤房中,喘息未定便一把掀开帐子,摇晃着杜葳蕤道:“小将军!小将军快醒醒!有人要害你!” 第68章 暗渠通幽 却说雨停进屋摇着杜葳蕤,却是左右摇不醒。她心知孙念祖和“二公子”合谋的迷香生了效用,杜葳蕤一时半会儿只怕醒不来。 正在惶急之间,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雨停赶紧扑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张望,却见院里站了十来个穿黑衣拿钢刀的蒙面人,领头的低声道:“咱们走进来这半天,都没有被发觉,想来两边都晕了。” 另有人接话道:“是!大哥瞧瞧,咱们是先砍了杜葳蕤,还是先对付青羽卫?” 领头的略略思索,道:“还是先对付青羽卫!他们毕竟人多,杜葳蕤只不过名气大,俺就不相信,她一个女子,能抵得过十多个青羽卫?” 他说罢了,便带着人猫到青羽卫下榻的边厢,发一声喊冲了进去,不多时,便听着里面传来笑声,也有人道:“一刀一个,都给老子结果了!” 雨停吓得赶紧用手掌捂住嘴巴。她不敢多想,转回去背起昏迷不醒的杜葳蕤,先打开后窗将她投出去,自己又翻窗而出,负起杜葳蕤就跑。 然而刚跑了几步,她忽然想起,这院子是白岩关的驿站,就算跑出了跨院,也跑不出驿站,就算跑出了驿站,也跑不出白岩关。 她心里一片冰凉,正在绝望关头,忽然想起杜葳蕤初到卢府时,曾对她说过,小将军的婢子,也要有几分虎气才是! 无论能跑到哪里,总要先跑出去再说!雨停打定主意,背着杜葳蕤拼尽力气往花木深处跑去,然而很快到了一堵花墙前。这花墙虽不甚高,但雨停自己爬上都很吃力,别说还背着个人。 雨停在初冬的夜里急出一头热汗,孙念祖的人还没有赶来,四周一片静寂,雨停凝神细听,却听见汩汩水流之声。她放下杜葳蕤,扒开花墙前的藤蔓,果然发现一条暗渠。 若不是冬天,藤蔓凋敝,想找到这条暗渠也是不易。雨停不及多想,先将杜葳蕤推进暗渠里,接着自己也滑入渠中,冰凉的水刹那浸满全身,雨停不由打了个寒战。 暗渠不算太深,雨停站在里面,水只没过肩膀。她站定脚,伸手整理好遮挡的藤蔓,之后托着杜葳蕤的下巴,让她的眼耳口鼻露在水面上,随即顺水前行。 西大营的演武场里,有个池塘供兵甲洗浴,他们操演之时,池塘里没有人,夏日暑热,雨停便偷偷去池塘里泡着。之后司烨知道了,亲自来教她游水,等到夏天过去,雨停也学会了七七八八。 小将军在,好日子才能在。雨停悄悄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把小将军救出来。 她也不知这条暗渠通向何处,但渠水是她们唯一的生路。随着水流前行,头顶的藤蔓忽尔茂密,忽尔稀疏,雨停咬紧牙关,托稳杜葳蕤,被水流冲刷的身子麻木,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水声渐急,而雨停忽然觉得水势变高,像要没过头顶了。 她猛吸一口气,蹲入水底查看,却见前方是一堵墙,墙下三分之一处是排水口,暗渠到这里就没有了,渠水从排水口泄出。 但那排水口太小了,人根本钻不进去。 雨停无奈,只得先爬出暗渠,再返身将杜葳蕤拖出来。经过刚才的折腾,杜葳蕤头脸短暂没入水中,雨停怕她有事,忙着低头查看时,杜葳蕤忽然哼了一声,像是要醒。 雨停忽然明白,用水就能让杜葳蕤清醒。她一时大喜,掬了渠水洒在杜葳蕤脸上,连洒了几捧,杜葳蕤终于眼皮翕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小将军!”雨停大喜,“你终于醒啦!” 杜葳蕤昏沉醒来,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想要说话,舌头便似被石头压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觉全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转动眼珠,看着雨停却说不出话。 雨停见她依旧昏沉,忙道:“小将军,那个孙念祖是坏人,他和一个叫二公子的密谋,给您用了迷香,说要把您送给宋龟耳呢!” 杜葳蕤听懂了,心里大骇,嘴巴却说不出话。 便在这时,忽听着前面有人说话,雨停赶紧将杜葳蕤拖进一丛冬青之后。 两人刚刚藏好,说话的人便已经走近了,听声音是两个女子,一个说:“官差抽什么风?大晚上的跑来搜查找人。”另一个却道:“听说是叛军奸细混进关来了,还在驿馆伤了人,因此驿馆周围的宅院都要挨着找。” 杜葳蕤躺在冬青丛后,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但她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别说站起来走了,就是想说话也困难。 这种感觉既难受又似曾相识,让她感觉回到了叠泷园的花径里,人仿佛是醒着的,可什么也做不了。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能很快恢复行动,是因为里扎给了解药,如果没有那粒解药会怎样? 杜葳蕤不敢再想下去。 等那两个女子走远,雨停摸到杜葳蕤身边,低低道:“小将军,你能动了吗?” 青庐记 第47节 杜葳蕤轻微地摇头,雨停看见了,便伏在她耳边道:“奴婢把听到的话都告诉您,您想一想,是什么人给下的迷香。” 说罢,她将误走香樟路,听到孙念祖和二公子的对话一一说了。讲到青羽卫的亲兵营全部被屠戮,杜葳蕤心痛如刀绞,暗想,千算万算,真没算到孙念祖如此无耻!难怪宋龟耳能拖着朝廷十五年,原来是这些狗官想着迁延战事,从中渔利! 但她转念一想,仅凭孙念祖这样的关镇守将,根本没办法保住宋龟耳缠绵横行,这事情必得有极硬的后台撑腰才能办成,否则,朝廷只需调换人手便能破局。 能形成这样的局面,必得是派谁来都打不过,如此,皇帝才能认定是宋龟耳厉害,而非守将无作为。 杜葳蕤还在沉思,便听着冬青丛外有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高声道:“这些树丛都要细细搜查,莫叫奸细藏在里面!” 紧接着,一个女人咯咯笑道:“官爷,你们也太过紧张了!什么奸细能跑进我这莲坞来?我这里进门都是要看见银票的好吧?” 那官兵头子干笑两声,回道:“田姐,这要搁在往日,弟兄们绝不会搜进莲坞,可今天不一样,上头下了死命令,若是找不出奸细,弟兄们要吃大干系!” “哟,什么奸细这么重要啊?” “您没听说啊,宋龟耳又东山再起啦!他的兵已经过了前门镇,只怕明天就要到白岩关了!这奸细,自然是他的探子啊!” “宋龟耳又要来啦?”田姐大吃一惊,“这龟孙实在害人!有他在,城里的生意没法做!这群人又吃又拿又逛青楼,全都不给钱!” “可不是嘛!所以让弟兄们好好搜,万一搜出来了,捉住了给孙将军送去,也省得又叫宋龟耳进了关!” “搜!你们尽管搜!田姐没说不让搜啊!这院里还够不够亮?不够再叫人拿灯笼和火把来!” 杜葳蕤听到这里,她努力积攒力气能起来,但身上好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绵绵的,没一点办法。 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官兵用棍子敲打冬青丛的“簌簌”的声响,仿佛下一棍子就能戳到她们面前。 杜葳蕤心知躲不过,如今青羽卫的亲兵营都没了,带来的三千兵马驻扎在营里,没人能去报信,她若是被孙念祖的官兵搜到,那简直没一点办法。 而且,按照雨停的说法,孙念祖并不想抓活的,所以会不会被就地恪杀也难讲。 她跟着父亲身经百战,多少次死里逃生,又多少次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可从未想过会沦落到自己人的陷阱里。 杜葳蕤闭上眼睛,想到腿伤未愈的爹爹,想到仍在流福山盼她归来的母亲,还有,卢冬晓…… 他们的五百天之约,想来也没必要了。 杜葳蕤正在咬牙等死时,却忽然被雨停一拖,拖进一个坑里。没等杜葳蕤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拽入坑中,很快,泥土和碎叶落到脸上,差点让她呼吸不过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见雨停跪在坑边,飞快用碎叶挡住浅坑。杜葳蕤立即明白了,她急着要喊出来,却出不了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雨停趴在坑边磕了个头,转身便跑了出去。 “什么人!别跑!站住!” “快来人啊!抓住她!” 冬青丛外的官兵立即叫喊起来,随之而来的叫喊铺天盖地,脚步杂乱,火把晃动,官兵们提刀举枪追了过去。 杜葳蕤静静地躺在坑里,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她什么都不敢想,只祈祷雨停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阵骚乱之后,杜葳蕤听见田姐在冬青丛外叹了口气,说:“原来奸细是个丫头!怪可怜的,怎么就干了掉脑袋的事!” “田姐,官爷抓到人了,可该走了吧?”有人问道。 “当然走了!不然都住我这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田姐切了一声,道:“哎哟姑娘们,都别在院里站着了!都回屋去吧!这大冷的天,再冻着几个,明天就别开门了!” 第69章 前方密报 杜葳蕤领精兵先行之后,司烨和明昀率大军按原先的进度向黔州进发。 王允理临走时,将监军职责托付给卢冬暇,卢冬暇自此越发苛刻,每日只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士兵行军本就艰苦,再被他四处挑剔,更是怨声载道,纷纷找司烨明昀告状。 司烨只擅军法,不涉俗务,便将这些推与明昀处置。明昀的品级高于卢冬暇,但他整日跟着杜葳蕤进出,卢冬暇便有错觉,把明昀划在随从那一列里。 因而明昀找他谈讲军务,他非但佯佯不睬,反把明昀教训一顿,要明昀莫要干涉他监军之职。 为了战事考虑,明昀只得忍气吞声,将各营将领叫来安抚,让他们把卢冬暇诸般不合理之处记录下来,等到了黔州再行参奏,莫要在途中吵闹,万一朝廷怪罪下来,先说征南军贻误战机。 这境况勉强维持住,卢冬暇却更加勤勉督责。这一天晚上,他四处查看营帐罢了,正要回帐中歇息,却见记事员奔来相告,说是跟着王允理去白岩关的小吏回来了,要面见卢冬暇。 卢冬暇不知何事,连忙回到帐中。 这小吏叫薛丁,在御史台就是王允理的随员。他见了卢冬晓并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蜡丸递上。卢冬暇捏碎蜡丸,从里面抽出一张字条,上面写了“杜葳蕤”三个字,在这三个字后面,却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卢冬暇与王允理共事许久,见惯了他的笔迹,知道这三个字的确是他亲手所书。然而他派人千里传讯,只在纸上写个名字,这是何意? 他盯了一会儿向下的箭头,翻转字条让箭头朝上,这一来,“杜葳蕤”三个字便倒了过来。 帐中烛火微晃,卢冬暇凝神一霎,忽然倒吸凉气,暗想,这意思不就是,杜葳蕤反了? 他忙问薛丁:“王监军现在何处?” 薛丁忽然红了眼圈,哽咽道:“卑职不知道,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你快些说啊!” “卑职出来时境况不妙,监军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卢冬暇大惊失色,忙问:“那么白岩关呢?” “白岩关已被宋逆占了!王监军让卑职出城密报卢协理!他还说,黔州必然不保,请卢协理遏制大军,莫要再贸然前进,以防中伏。” 卢冬暇手中字条簌簌抖动,冷汗浸透内衫。他随军协理至此,这是初次感受到战事残酷。就在他六神无主时,站在身后的记事却道:“你忽然跑回来,又说王监军殉职了,又说白岩关失守了,谁知是真是假?” 这个记事也是御史台派来的,是随军记行备考的吏员。受他提醒,卢冬暇忙道:“不错!你无印无信,仅凭一枚蜡丸,便要我相信这等军情?” 薛丁立时取出一枚铜牌,上刻“监军行印”四字。 “卢协理,这是王监军给的。”薛丁泣道,“那晚驿舍被贼人所围,监军匆匆写了字条收入蜡丸,命卑职天明后混出来送信。小的藏在饲养牛马的草车里出城,之后跳进护城边的泥沟,熬到天晚时爬出去,到邻近村里偷了匹马,这才飞奔回来送信!” 卢冬暇接过铜牌,这牌子他也有一块,只是上刻“协理行印”四字,形制纹路手感皆是一般无二,不能有假。 “那杜葳蕤呢?”卢冬暇忙问。 薛丁却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卢冬暇受字条影响,由不得喉头一紧,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话虽如此,此事还当与明将军司将军商议才是。”记事却道,“白岩关失陷,小将军和王监军皆是下落不明,这事情非同小可,须得谨慎行事。” 这话音刚落,薛丁却猛然跃起,奋力将他扑倒,一手捂紧记事口鼻,一手从靴筒里掣出短刀,手起刀落,割断了记事的咽喉。 卢冬暇大惊,结巴道:“你,你,这,这是干,干什么!” “卢协理,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吗?”薛丁狞笑着擦掉刀上的血,“杜葳蕤反了!她早与宋逆暗通款曲,到了白岩,不只将关隘拱手相送,连随行的三千精兵也成了宋逆之军!如今消息封锁,只怕她已经赚取黔州!若大军依约赶往黔州,岂非自投罗网?十万征南军,只一夜之间,就要变作宋家军了!” “可是,你也不必杀了他啊!”卢冬暇指着记事的尸体道,“他说得不错!此事要知会明昀和司烨才是!” “卢协理糊涂!”薛丁顿足道,“明昀司烨是杜葳蕤的心腹,说不准先行白岩关就是他们设计好的,要将朝廷大军送给宋逆做见面礼!” “这,这如何……”卢冬暇顿足道,“杜家深受皇恩,杜启升和于夫人仍在京中,杜葳蕤为何会行此下策啊!” “那如果,杜葳蕤并不是杜启升的亲骨肉呢?” 薛丁阴声说出这句话,卢冬暇吓了一跳,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盯着薛丁问:“你说什么?” “卢协理,哪有什么天神下凡!又何来天生神力啊!杜葳蕤分明是裘满族之后!所以才能矫健力大!而于夫人为何要离府修行?难道只是与媵妾争风吃醋吗?男子三妻四妾不过是常事,有哪家夫人会为此抛却红尘?” 薛丁一番话说出来,将卢冬暇惊得魂飞魄散,他踉跄后退两步,直撞在案角上,半晌才抖着声音问:“你如此说,可有实证?” “早在宋逆作乱之前,御史台已经接到密信,说杜葳蕤是裘满女俘在监牢中诞下的孩子,于夫人因无所出,这才抱回府里抚养,以此冒充己出!杜佑升得知真相后,既不敢上报,又恼恨于宛欺他,这才将于夫人撵到流福山去!” 薛丁言之凿凿,说得卢冬暇瞪目结舌。他不由想到关于大将军府的诸多传言,其中一条,就是说沈尽芳过于得宠,虽然比于夫人晚入府,却比她早生孩子! 难道,于夫人为了争宠,当真做出这等事来? “王监军一直在暗中查访,只是没拿到切实证据,否则,征南军怎会让杜葳蕤挂帅?”薛丁又道,“杜葳蕤在白岩关的所作所为,已无需证据,完全能确证她就是裘满人!此番出京,她分明知道身世即将暴露,这才铤而走险,用这法子与宋逆汇合,之后便要割据西南,与朝廷对抗!” 卢冬暇瘫坐在椅上,冷汗湿透重衣,艰难道:“她可是我的弟媳!若是她叛乱投敌,那么卢家,岂非要受株连?” 薛丁抱拳正色道:“卢协理,正因如此,您才要当机立断,与杜葳蕤划清界限!请您行使监军一职,拖住大军莫再南下,同时修书一封,遣快马密报朝廷,唯有这样,才能显公义,全忠节,保全卢氏一门清誉啊!” 卢冬暇嘴唇发干,坐在椅上双目空泛,越是要紧的时候,他越是脑袋里一片空白,看样子是在努力决策,其实他什么也没想,也想不出什么。 “卢协理,不能再犹豫了!”薛丁又道,“时机稍纵即逝,若等大军深入黔州,内外勾结已成,那时朝廷震怒,只怕卢杜两家都要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终于击垮卢冬暇的意志,他像个木头人似的,眼看薛丁铺好笔墨,又将笔管递在他手里。 “快写吧!卢协理!”薛丁催促道。 卢冬暇咬了咬牙,落笔而书,将薛丁告诉他的事情全盘落于纸上。墨迹未干,薛丁拿起纸张,满意地吹了吹,却又道:“卢协理,此信还需加盖监军印信,方可快马急递京中。” 卢冬暇到了这时候,已是完全没了主意,听凭薛丁支配,乖乖拿出封印落下章,之后将信交到薛丁手里。 薛丁面露喜色,却又道:“密信已妥,眼下难办的是明昀和司烨!若他们不听您的命令,坚持要大军往黔州去,那该怎么办呢?” 卢冬暇愣了愣,问:“你的意思是……” 薛丁笑了笑,低声道:“杀之。” 卢冬暇大骇:“这军中上下都是他们的人,只你我两个,如何能杀掉他们?” 薛丁闻言,拿出两根线香搁在桌上。 “卢协理只管派人去请他们,之后您先避开,待到这香燃尽再进来。” “你这是……,迷香?” “不错。杀了明昀司烨,才能控制大军,才能让杜葳蕤的诡计不能得逞,才能力挽狂澜,救卢家于水火之中啊!” 卢冬暇微皱眉头,仿佛在犹豫。薛丁看出来了,又劝道:“您在府中是庶出子,就算得卢尚书爱重,于宗族却受歧视。经此一事,宗族谁敢不把您当作中流砥柱,救世之主!” 听此一言,卢冬暇暗想,古来诸事都讲究结局,若我不能救回征南大军,就算送出密信又有何用?与其和明昀司烨拉扯误事,不如一刀结果这两个,也算是杀伐果断,能叫爹爹和宗族刮目相看。 一念及此,他于是点头道:“就依你之言!” 却说明昀检视营帐后,正要回去休息,忽然见亲信来报,说王允理身边的薛丁回营了,一回来就钻到卢冬暇的帐中,到现在还没出来。 他们都是御史台出来的人,有事情先通气也应该,明昀并未多想,只是着急杜葳蕤是否让薛丁带了新消息回来。总之杜葳蕤若带了话,薛丁也不敢不传,他于是耐心等着。 果然过了些时辰,卢冬暇派了人来请,说要明昀司烨去商讨军务。明昀和司烨以为是商讨薛丁带回来的消息,便欣然前往,谁知进了大帐之后,里面空无一人。 来请的小兵也觉得奇怪,抓了脑袋说卢冬暇刚刚还在,也许是去如厕,让明昀和司烨坐下等等,他去催请。 小兵转身跑了,明昀枯坐一时,却听司烨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有股怪味,像是血腥气。” 明昀抽抽鼻子,的确嗅到怪味,他正要附和,忽见交椅下的地毡上一大片深黑污渍,在这整洁干净的大帐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股不好的预感戳中明昀,他伸手抹一把地毡,入手湿乎乎的,抬起来便见满手的血。 明昀惊呼一声,正要叫“不好”,却听着咕咚一响,司烨已经翻身倒下,晕迷过去。 青庐记 第48节 第70章 亲临金牌 一见司烨倒了,明昀立即想到,这屋里八成有迷香。 经过叠泷园之后,杜葳蕤跟明昀提过,宋龟耳奴役裘奴的玄蜍散是无味之香,这种迷香比有味道的更可怕,完全伤人于不知不觉之间。 这念头飘在明昀脑海里,因此一见司烨倒了,他立时抓起桌上的茶水,哗地浇在脸上,同时闭住呼吸,起身向帐外奔去。 但他刚站起身,立即觉出全身脱力,仿佛连手指头也动不了似的。明昀瞥见桌边放着一只大笔洗,里面盛着半缸清水,他也顾不得了,奋力抓起缸子尽数浇在头上,如此,虽然手足无力,但意识能保清醒。 就在这时候,帐帘一掀,卢冬暇带着薛丁回来了。 他们没想到明昀还醒着,进来了先吃了一惊。薛丁见明昀湿漉漉的,立时明白了,咬牙恨道:“你这厮见事倒快!可惜,咱用的是玄蜍散!清水只能叫你清醒,却不能叫你动弹!” 他不当心说了实话,明昀一听便想到,这薛丁十之八九是宋龟耳的奸细!否则,他如何能有玄蜍散? 然而转念之间,明昀又生疑惑,薛丁跟在王允理身边并非一日,算得上王允理的亲随,而且薛丁是北方人,这次随王允理急进白岩关是初次到黔西南,他是何时与宋龟耳勾结上的? 这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明昀便不叫穿玄蜍散的事,却向卢冬暇道:“二公子!你在帐中设迷香邀我们前来,究竟为了何事?可是明某有不周之处,得罪了二公子?” 他开口称呼“二公子”,是提醒卢冬暇,杜葳蕤青羽卫和卢家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千万别错了主意听旁人挑拨。 然而卢冬暇本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漂亮其实无用,他被薛丁牵着鼻子乱转,根本没了主意,哪里能听进明昀的提醒。 非但听不进去,他还要低声斥道:“你可别叫我二公子!我卢家要被你们给害死!如今杜葳蕤在白岩关投了敌,若不把你们迷翻,我如何能保住数万儿郎?又如何对得起朝廷栽培!” 明昀听他说杜葳蕤在白岩投敌,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跟着杜葳蕤出生入死,打过的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杜葳蕤有两件事是绝不会碰,一是降二是怕。正因为这样,看着她身为女子却骁勇坚毅,才能激发士气,英勇杀敌。 说杜葳蕤投敌,明昀绝不能信。他见卢冬暇满面愤恨,说得信誓旦旦,心想,此人必然是受薛丁蛊惑,而薛丁带来的十有八九是假消息! 那边薛丁却又掣出短刀,狞笑道:“卢协理,多说无益,趁着迷香没过劲,咱们先把这两人结果了!他们是杜葳蕤的狗腿子,必然要同她打配合,将大军送去黔州!” 适才薛丁杀了记录官,卢冬暇已然吓得半死,此时见他又要杀人,自己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嘴里却道:“是!你说得对!” 明昀此时周身绵软,根本使不出力气,眼见薛丁手持利刃,冲着自己步步逼近,紧急之间,他只得厉声道:“尔等胆敢手刃钦差,难道不怕被杀头问罪!” 薛丁听了一愣,却又笑道:“钦差?你们是哪门子的钦差?卢协理这样的,才能叫作钦差!” “司烨是不是钦差,我确实不知,但本将乃是皇帝钦点之人,有龙牌为证!” 他拼尽力气,抖着手从怀里拽出“如朕亲临”的金牌,将它摔在面前的地毡上。 这一下事发突然,卢冬暇和薛丁都愣了愣。卢冬暇这却又不怕了,他上前拾起金牌,前后翻着看了又看,心知这是御制金牌,而且有“捌”这个编号,算得皇帝的心腹之人。 “你,你居然是圣上的人!”薛丁惊问。 “小将军有通天神力,又手握重兵,圣上多派两个人照看她,那也没什么。”明昀冷冷道,“若是识趣的,快些拿解药来给我吃了,再把白岩关的情景讲清楚,至于大军要不要去黔州,等我听明白事情再说!” 帐中烛火飘摇,薛丁脸色阴晴不定,猛然之间,他厉声道:“征南大军当此生死关头,就算是圣上的钦差,也不能横作阻拦!” 他说罢手扬利刃,要向明昀扑来。卢冬暇见状,却拦住劝道:“他有亲临金牌,若是将他杀了,圣上必然要问罪啊!” “还是二公子清醒!”明昀冷笑道,“薛丁,你这么着急要我的性命,莫不是已经做了宋龟耳的奸细,跑回来传假消息,实则扯大军后腿,不让我们增援黔州!” “你!你血口喷人!”薛丁怒骂起来。 然而明昀的挑拨奏效,卢冬暇忽然想到,白岩关的情况究竟如何,也不能只听薛丁一面之词,万一投敌的是薛丁而非杜葳蕤呢? 这念头一起,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为着奏报杜葳蕤投敌的密信已经叫快马送出了。 ****** 转眼之间,杜葳蕤挂帅出征已经十多天了。 这十几天里,虽然大军每到一地便有军报送回,但杜启升仍然十分牵挂。他搬到五卫都督府养伤,为了方便知晓军情。 但杜葳蕤率三千精兵急进白岩关的消息,并没有随军报传回,如此作为,是怕走漏消息,毕竟主帅离帐容易被敌人钻空子,不要说将消息传出来,就是在征南军中,这个消息也没有传开。 黔州五镇被宋逆攻破其四,征南军却还在千里之外,这情形杜启升也不免忧心。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许旁人进来,也不要茶饭,一关就是一整天。 直到卢冬晓来求见,杜启升才允他进来。 进了书房,眼见杜启升拄着拐杖肃立在沙盘前,卢冬晓赶忙搬过椅子来,道:“岳丈,您如此站立很是吃力,还是坐下来看吧。” 杜启升长叹一声,坐进椅子里,却道:“蕤儿要破此局,只怕是艰难。” 卢冬晓心里一凛,赶紧追问如何艰难。杜启升便将情势说了,又道:“想要快过宋龟耳,就要选精兵抄小路疾进,方才能拦在宋逆前头。但是宋逆的裘奴异于常人,旁人领兵前去无用,只能她亲自前往。” 卢冬晓虽没打过仗,但也知道些好歹,听了这话便道:“她若亲自领精兵抄小路,那么大军如何处置?” “正是如此!”杜启升捶了捶腿,“可恨我恰在此时受伤,否则,有我坐帐中军,她领先锋便无后顾之忧。眼下两头牵挂,也不知她可能捱得过去。” 话刚说到这里,便听着有人在门外禀道:“大将军,宫里来了人,请大将军速速入宫听旨。” 杜启升一急,险些没站起来,卢冬晓连忙扶住了,却扬声问:“来人可说是为什么事?” “并没有说,只说请大将军速速入宫。” “这时候传召我,为的肯定是征南军的事!”杜启升寻思,“眼看白岩危急,前方大军仍旧慢悠悠向前,依我看,蕤儿十之八九是弃了大军,独率精兵前往白岩关了!” “若是如此,圣上为何急着让您进宫呢?”卢冬晓漫起不好的预感,“难道是……,葳蕤打了败仗?” 杜启升凝眸良久,沉声道:“两军对垒,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打败仗。” 卢冬晓暗想,除了打败仗,还有什么事更可怕。但他见杜启升皱眉沉思,因而不敢打断。良久,杜启升抓住卢冬晓,目光炯炯道:“昭明,老夫有一事相托!” “岳丈有事只管吩咐,小婿无有不从!” “你且随我前往宫门,之后在附近等候,千万莫要回家。万一情形不对,你要立即出城去黔州,记住,无论有什么事,只有找到蕤儿才可解,否则,万事皆不可解!” 他语调郑重,却把卢冬晓给惊到了。 “岳丈,这,这能有什么事呀?” “宋逆狡猾多端,之前与朝廷枯缠十余年,讨伐过宋逆的主帅连我在内不下五人!难道,他们都没本事收服宋逆吗?”杜启升低低道,“依我看,宋逆之所以灭不掉,是因为朝中有人不想让他灭掉!他们总是以裘奴为借口,说打不过,却不料蕤儿破了这个借口!你想,与宋逆暗通往来的人,是不是恨透了蕤儿?” 卢冬晓被他点通,立即出了一身冷汗。 “您的意思是,朝中有人勾结宋逆,要构陷葳蕤?” “这是最坏的打算!若是没有,那么最好!”杜启升郑重道,“老夫将卢杜两府的数百性命尽数交托与你!这是大军行进地图,你带在身上,一旦宫中有变,千万不要回府,直接出城门往黔州去!” 卢冬晓明白形势紧张,一口应承下来,这才陪着杜启升走出书房,又一同登上马车,直奔宫门而去。一路上,杜启升沉默不语,卢冬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相伴。 到了宫门口,远远便见范萍恩等着。杜启升一颗心更加拎了起来,若不是要紧事,范萍恩绝不会亲自来迎。 他下了车,刚要见礼,却被范萍恩一把扶住了。 “大将军,这么冷的天,您腿脚又不便,真是辛苦了。”范萍恩一字一句道,“咱家瞧着要变天了,因而出来迎接!上岁数的人了,又坏了腿,不怕别的,就怕风雨来了吃不消啊!” 他一边说,一边抓紧了杜启升的胳膊,还用力捏了捏。杜启升猛然会意,便回身道:“昭明,你早些干你的事去,不必等在这里了。” 第71章 偶见欢喜 杜葳蕤在浅坑里足足躺了一夜,到了天蒙蒙亮时,她才觉得身子松快,手脚能够动弹了。 这一晚上,她把雨停转述的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感觉这事情多有蹊跷。 那位“二公子”说,他们曾在京中试过迷香,证实对杜葳蕤是有用的。而杜葳蕤在京城中了迷香,只有在叠泷园那一次。 其次,既然“二公子”提到试过迷香,那么,这次用的也该是玄蜍散。此药分明是宋龟耳的秘药,就像裘奴是宋龟耳的人,如何这些都能被裴家拿到? 那么,这位游说孙念祖的“二公子”,会不会也是裴家的人? 杜葳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裴季绅。 如果宋龟耳的确与裴嵩言有勾结,他们暗害杜葳蕤,于宋龟耳能东山再起,于裴嵩言,除了继续借战事敛财,还能为儿子报仇。 如此一想,仿佛事事都通顺了。 等她自觉手脚能动了,这才拨开堆覆在身上的薄土枝叶,慢慢坐起身来。天边泛着淡青的鱼肚白,几缕薄云被晨风拉扯,白纱似的飘在青灰的天幕上,空气里充盈着清凉的湿气,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杜葳蕤深吸几口沁凉的空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超然。 她从坑里爬出来,活动了几下僵硬的四肢,借着晨光打量四周。她所处之地是精致的庭院,一座有灰黑屋顶的穿廊在不远处蜿蜒,廊下青砖缝隙间泛着露水的微光,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轻颤,发出几声细碎的响动。 杜葳蕤回想昨晚的对话,知道这地方叫作“莲坞”,至于是做什么的,她猜测应该与欢场有关。 就在她想着该往哪里走时,忽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杜葳蕤赶忙蹲下身子,藏在冬青丛后。不多时,便听那脚步声直走到跟前,停在冬青丛之外。 透过稀疏枝叶,杜葳蕤能看出来的是个女子,穿着浅粉衫裙,她的裙脚在草地上披拂旋转,应该是很着急,在转着身子东张西望。 果然,不多时又有脚步声响起,这次来的却是个男子。 “良哥,你可算来了。”粉衫女子迎上去道,“你快看看,这些东西够是不够?” 叫良哥的男子接了东西,不多时便惊喜道:“够了!只有这两只金镯,就够还赌坊的债务了!欢喜,你拿了田姐的首饰,不会叫她发现吧?” 原来这粉衫女子叫作欢喜,杜葳蕤边听边想。 “这两样是她不喜欢的,平日也不见戴,只是浑放着。”欢喜又道,“但你要尽快赎回来,否则,万一她发现了,必然要疑心我!” “我去赌坊,也是为了尽早攒够银子替你赎身。”良哥委屈道,“不过你放心,还了这笔债,我再也不赌了!我有个本家哥哥,要来白岩做些生意,等我凑钱同他入伙,就能赚到银子替你赎身了!” “别说赎身,先把这两只镯子赎回来,我就念佛了!”欢喜笑嗔道。良哥听了,却低笑道:“那怎么行?无论如何,我也不舍得你再去伺候别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像是要与欢喜亲热,却被欢喜用力推开了。 “大清早的,咱俩在这庭院里,被人撞见了可怎么好?你快走吧,还了债才是正经事呢!” 说是这么说,两人仍是纠缠了一会儿,那良哥才恋恋不舍地走了。这边欢喜又站了一会儿,等良哥去远了,她刚要往穿廊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欢喜刹那间毛孔立正,待她满面惊恐地回身,却见杜葳蕤站在冬青之后,正笑微微望着自己。 “你是谁!”欢喜惊道,“为何在这院子里!” “欢喜姐,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了田姐的镯子,给相好的还赌债哦。”杜葳蕤笑道,“这事情若叫田姐知道,会怎么样啊?” “你竟敢威胁我?”欢喜气到满脸通红。 “不敢,不敢的!”杜葳蕤连忙安慰,“欢喜姐不要误会,我是想说,都是苦命人,咱们能不能互相帮忙?” “如何互相?” 杜葳蕤从颈间拽出丝绳,绳上除了拴着墨笛,还有一枚小小的嵌宝金麒麟。那是回门上流福山时,于宛给的一对贺礼,杜葳蕤当作宝贝,每天戴在脖子上。 她被雨停救出来时,只穿着寝衣,什么也没带着,只有这枚金麒麟傍身。 “欢喜姐,这只麒麟也不算多么贵重,但比那两枚金镯要值钱得多。你拿去给良哥,既能还了赌债,也能给他凑钱入伙做生意,如此也不必偷田姐的东西,岂不是好?” 欢喜听了心动,瞄一眼金麒麟,却问:“说得那么好听,可是有什么难事要我去做?” 青庐记 第49节 “是有事相求,但绝非难事。”杜葳蕤行了一礼,道:“求姐姐救命,只说妹妹是你的远房亲戚,只因生计无着投奔到这里,如此收留妹妹几日,日后若有脱困之时,必然涌泉以报!” 欢喜闻言打量,见她虽然头发凌乱衣衫脏污,但那衣料却是上好的软银缎,在白岩关里,这缎子要二十两银子,虽说它做寝衣最好,但寻常人家哪里舍得? 而且,她拿出来的金麒麟也不像凡品,尤其麒麟眼睛里嵌着的一对绿宝,色泽深沉通透,一看就是上好的翡翠! “你……,是为何落难至此?”她不由问。 杜葳蕤笑笑道:“欢喜姐,你若是叫喊出来让人发觉,得不着半点好处。但若帮了我,至少能得到这只麒麟。至于我为何落难,那不重要,对吗?” 欢喜凝望她良久,道:“量你一个女子,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罢了,我信你一回!” 她说着伸出手掌,冲着杜葳蕤晃一晃。杜葳蕤将金麒麟放上去,她这才嫣然一笑,道:“等着,我去拿件衣裳给你换,否则这蓬头垢面的,可怎么见人?” 她转身要走,杜葳蕤却道:“欢喜姐,田姐的两只金镯子,可还在良哥手里呢。” 欢喜回眸瞪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人不大心思挺野!我知道了,不会拿了麒麟就卖了你!” 杜葳蕤不再多话,微笑目送她转身走了。 等待的工夫,杜葳蕤默默盘算眼下的情形。青羽卫的亲兵营应该是没了,但征南军三千精锐仍在城里,这三千人不可能全杀了,只是孙念祖定会设法将他们分散看押。 无论雨停有没有跑掉,他们昨晚没抓到杜葳蕤,今天一定继续搜捕,而且,杜葳蕤猜测,孙念祖会给自己安一个罪名,比如勾结宋逆。 也许从今天开始,杜葳蕤这三个字不再是令人敬服的小将军,而是令人不齿的叛国贼。她心头一阵刺痛,现在她要做的,是设法混出城,去找明昀司烨率领的大军。 就算再多人不相信她,明昀和司烨总会相信,他们是跟着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只要能活着离开白岩关,一切冤屈终有澄清之日。 想到这里时,欢喜拿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回来,她把包袱塞给杜葳蕤,道:“快点换上吧,白岩关出事了,今天莲坞不得安生呢,不像平日,上午个个都在睡大觉。” 杜葳蕤一惊:“出什么事了?” “听说征南军昨晚起事了!他们捆了孙将军,大开城门,把宋龟耳给迎进来了!” “谁?”杜葳蕤不敢相信,“征南军把宋龟耳放进来了?白岩关,已经被宋龟耳占了?” “是啊!听说征南军的主帅,就是那个天神下凡的女将军,她和宋龟耳是一伙的!孙将军请她进关,倒是害了自己!”欢喜又道,“哎呀,总之外头乱成一团了!” 杜葳蕤明白了,眼下的情形是,自己通敌叛国,而孙念祖却成了守关功臣。 她微微冷笑,边换衣服边说:“宋龟耳来了,你好像并不害怕,他们不会乱杀人吗?” “怕又能怎么样?难道不过日子吗?”欢喜抱起手臂,“我还巴不得他来呢,最好把莲坞一把火烧了,如此一来,我也不必凑齐赎身银子,直接走人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 杜葳蕤换好衣裳,将脱下的寝衣丢在浅坑里,又推些泥土埋了,这才走出冬青丛。欢喜抱着手臂瞅瞅她,道:“你叫什么名字?若是田姐问起来,我也好告诉她。” 杜葳蕤心想,“葳蕤”有草木生光之意,于是顺口道:“我叫阿草。” 欢喜点点头,道:“田姐这个人呢,万事都好商量,但她最讨厌被瞒着。因此,咱们先去见她,就按你说的,你是我的远房亲戚,来投奔我的。” “好。” “但有句话要说在前头,田姐眼睛里看不见人,看见的全是生意。你要来投奔我,她准定不肯收留,除非你肯留下来做生意。你也别当面怼她,先答应下来再说,否则,我也保不住你!到那时候,你可别问我要金麒麟!” “你们做的是什么生意?”杜葳蕤打听。 “莲坞嘛,名字好听,其实就是青楼,只不过不接待平头老百姓,有银子做门槛呢,要么有钱,要么有官,总得占一头。”欢喜解释道,“如今白岩关是宋龟耳做主,莲坞只怕要改规矩,是人就能进来喽。” 杜葳蕤心想,果然莲坞就是青楼。然而她眼下险象环生,也唯有这里可暂避一时。 第72章 一掌如意 欢喜带着杜葳蕤去见田姐,田姐正在犯愁。 白岩关之前就被宋龟耳占过,此人是十分不讲道理,他和他手下那些流兵,走到哪抢到哪,从来不给银子,进青楼更是如此,非但不给银子,遇着中意的姑娘,还要抢回去伺候。 白岩关的百姓想逃到别处去,那也是难上加难。宋龟耳将城门看得铁紧,若有出城的,需得有具保。一个人出城,就要押一个人在城里,出城的若没在限定时间里回来,押着的那个就要被杀头。 因而最恨宋龟耳的就是各行生意人。 田姐也算是生意人。青楼想要生意好,就要有新人进来,宋龟耳把黔西南给占了,切断了南北流通,再想找到好苗子很是艰难,更不要说,三天两头的还得白白招待宋逆! 她正在这里唉声叹气,却见欢喜带了个姑娘进来,说是乡下出了五服的妹妹,来白岩关投奔自己。 田姐想着生意艰难,哪有余力再收留一个?她正要翻白眼骂欢喜两句,打眼一见杜葳蕤,却将涌到嘴边的话给收了回去。 她在白岩关经营莲坞这许多年了,美女是没少见,但像杜葳蕤这样美的,却是打着灯笼难找。更要紧的,是杜葳蕤身上有股子清贵之气,出水芙蓉似的,既让人挪不开眼,又让人不敢冒犯。 “哟,这是欢喜的妹妹啊!”田姐立即眉花眼笑,拉着杜葳蕤的手道,“妹妹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草,算着有……” “有十八了。”杜葳蕤接上话道,“姐姐年初还托人送了支银簪子给妹妹贺生,难道忘了?” “你姐姐那个记性,她能记住什么呀!”田姐拉着杜葳蕤坐下,笑吟吟道:“花朵似的姑娘,为何要取个名儿叫阿草?这名字太过轻贱,听我的,打今天起就改了,叫芙蓉。” 杜葳蕤一愣,心想,哪有一见面就替人改名的? 她哪里知道,进了青楼头一件事就是改名,莫说“阿草”这个名儿的确不好听,就算再富贵漂亮的名字,进来了都得改个艺名。 改了名,说明老鸨子收了,慢慢地就要挂牌接客了。 她不懂,欢喜却是懂得,因而笑道:“恭喜妹妹得了名字,这往后啊,咱们姐妹就能长聚了。” 田姐一笑,却又问杜葳蕤:“你在家时,可学过什么玩意儿?琴棋书画,针黹烹饪,其中可有擅长一项?” 杜葳蕤摇头,说啥也不会。 田姐并不气馁,笑道:“你有这张脸,啥都不会也不打紧!哟,瞧这手上的茧子,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吧?这可得好好养,争取养回来,别咯着贵客。” 杜葳蕤心下好笑,脸上却一派天真,只是温顺点头。 田姐见她又美又乖,便似喝了一罐子蜜,心里甜滋滋的,于是叫人来去开库房,要找些衣裙插戴和胭脂水粉,全都赏给杜葳蕤,末了吩咐欢喜,让她带杜葳蕤去玉莲楼好生安置。 “玉莲楼?”欢喜吃惊,“那可是头牌姑娘的住处!芙蓉刚来就如此厚待,可会惹姐妹们闲话?” “怎么?你妹妹这姿容,当不得头牌姑娘?”田姐鄙夷,“谁要闲话,谁便长出她那张脸来,那么老娘现盖一座玉莲楼请她入住!” 欢喜一笑,却向杜葳蕤道:“听听田姐待你多么好!你以后可得巴结着做生意,莫要辜负田姐!” 杜葳蕤满口答应,跟着说了两句奉承话,把田姐哄得眉花眼笑。 “白岩关若还是朝廷的,得了你这样的妙人儿,莲坞的生意不敢想能好成什么样儿!”田姐拉着杜葳蕤的手感叹,“可惜了的,现在白岩关姓了宋,千不怕万不怕,就怕那家伙用强,把你给抢回去!” 杜葳蕤着实吓了吓,愁着脸问如何是好。 “你莫怕,姐姐我有的是手段!”田姐自夸道,“只不过,首先第一条,不能叫人知道咱们新得了芙蓉,否则让宋龟耳闻着味道寻来了,那可不是好事!” “田姐放心,此事我再不敢乱讲的。”欢喜赶紧表态,“芙蓉是我妹妹,我当然盼着她好!” 田姐倒也夸赞她两句,便让欢喜领着杜葳蕤去安置,说别让杜葳蕤累着了。 欢喜领着杜葳蕤出来,却嗔她一眼道:“你还挺会的,哄得田姐那么高兴。” “欢喜姐叮嘱我别当面怼她的,我做得不好吗?” “好!当然好!进来第一天就能住到玉莲楼去,这哪里能不好?” 杜葳蕤正要问玉莲楼究竟有何特别,抬眼却见前面走来一个插金戴银的妖艳女子,她身后跟着四个小丫鬟,手里都捧着描金漆盘。 欢喜像是有些怕那女子,见到了便缩起身子,老老实实避在一侧,让她们先过去。杜葳蕤见状,也跟着鼻眼观心,只是贴墙而立。 谁知那女子到了跟前,反倒是不肯走了。她停下步子打量杜葳蕤,似笑非笑道:“田姐又得了心头宝了?欢喜,她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欢喜支吾两声,还没开口呢,却听着“啪”一声脆响,已经被那女子抽了个嘴巴。 欢喜先是一惊,继而怒道:“如意!你如今越发没个形状!我这里一句话没说,你做什么打我?” “就冲你问话不答,那就该打!”如意居高临下道,“我是莲坞的头牌花魁,你这小贱人,能吃上饭都是我养着的,问你一句话,你倒期期艾艾的,是嘴里塞浆糊了张不开吗!” 欢喜被气得脸色煞白,怒睁双目,想说两句怼回去,一时间又找不到词来。如意却又竖了眉毛道:“瞪着我干什么!不服气吗?不服气去拉男人来,有本事挣得比我多啊!” 她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左脸一热,被人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如意完全被打懵了,怔怔看着手还没撤回去杜葳蕤,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不要说她,就连欢喜也忘记生气了,只是呆在当场。 “你,你敢打我?”如意终于反应过来,捂着脸怒吼道,“你反天了!” 她越是声嘶力竭,越显得杜葳蕤静若平湖。 “姐姐莫恼,俺没有打你,俺是打蚊子。”杜葳蕤伸出手掌,果然手上有只被打扁的黑花蚊子,“俺们村里的人都说,冬天的花蚊子有毒,万一叫它咬了,毒性要在血里留一年,这一年人都不舒服哩。” 如意又叫她说怔住了,然而很快又反应过来,跳着脚道:“放屁!少拿打蚊子当借口!你这个乡巴佬,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你竟敢打我!” 她边说边扬起手臂,向着杜葳蕤乱打乱抓,杜葳蕤仰着脸让了又让,直被她逼到墙角,这才叹了一声,一伸手便轻而易举捉住如意两只手腕,叫她动弹不得。 如意哪里肯依,只管使出全身力气,铺天盖地地挣扎。 “姐姐,我这个乡巴佬日常种地,力气大得很,你挣不脱的,别费力气了。”杜葳蕤劝道,“省省劲吧,瞧瞧,这小脸上的妆都花了,不漂亮了。” 如意被她说得一愣,原地静止了半晌,忽地张开血盆大口,向着杜葳蕤的手臂咬下去。杜葳蕤惊叫一声,赶紧放开如意,嗖地躲开了。 如意大获全胜,哼笑一声理了理头上插戴,指着杜葳蕤骂道:“小蹄子!你且给我等着!等老娘去找田姐分说,回来一层层扒了你的皮!” 她说罢了,狠狠将步摇甩到肩后,又瞪了杜葳蕤一眼,趾高气扬地走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廊里,欢喜这才问:“你刚才真是打蚊子吗?” “是啊,那蚊子尸体还在我手上呢,你没看见?” 欢喜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扑哧笑出声来,拍了拍杜葳蕤的肩膀:“行了!打今儿起,你是我亲妹妹!和那金麒麟没关系了!” “好啊,既然没关系,你把金麒麟还给我?” 杜葳蕤故意逗她,伸出手来讨要,欢喜却向她手心响亮一拍,翻个白眼道:“想得美!” 她俩接着往前走,心里头都看对方亲近了一些。转过一弯去,欢喜却道:“别怪我不提醒你,如意可惹不得!她不只是头牌红姑娘,还是孙将军的相好,因为有她,莲坞在白岩关都是横着走呢!” “孙将军的相好有什么用?”杜葳蕤冷笑,“你不说了,孙将军已经被抓起来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欢喜又道,“这如意啊也是宋龟耳的旧相好!” “啊?”杜葳蕤这却有些慌张。 “之前宋龟耳占了白岩关,就把如意接去住着,不让她回来呢。后来小将军带兵破了宋龟耳,把他们杀得四散逃跑,如意乘乱跑了出来,宋龟耳也没来找她,怕只怕,这次回来要来找她的。” 杜葳蕤听了这话,心想,若是宋龟耳到莲坞来,那简直要完蛋,别人不认得杜葳蕤,宋龟耳可太认得了。 “我倒有个办法,能让如意拿你没办法。”欢喜出主意。 青庐记 第50节 “太好了!你快说来听听。” “宋龟耳待如意并无情分,你若能求取到宋龟耳的欢心,如意又能拿你如何呢?若是宋龟耳要来莲坞,我便先告诉你,咱们抢在如意前头见他!你这么美,又是新人,宋龟耳肯定喜欢!” 欢喜自以为得计,洋洋得意地看着杜葳蕤,却不知杜葳蕤哭笑不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73章 非我族类 杜启升跟着范萍恩进宫,他已经做好迎接最坏情况的准备,但在看到卢冬暇从前方发来的密报时,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蕤儿反了?蕤儿如何会反?蕤儿不可能反!” 他说罢了,伏地磕了三个响头,道:“求圣上明察,杜葳蕤忠心耿耿,可昭日月,绝无反心!” 这几句话回荡在宽阔的御书房里,余音嗡嗡,像撞了一口钟似的。然而接下来,御书房陷入沉寂,静得能听见计时滴漏的滴答声。 “你这话也有些道理。”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毕竟,杜葳蕤的父母家人都在京城,她就算能弃朕于不顾,难道,也能狠心抛弃你们呢?” 杜启升伴君多年,深知皇帝的脾气,他越是平静越是恼恨,若是真把火发出来,当堂跳脚痛骂,那反而没多大事。 他倒吸一口凉气,理清思绪道:“圣上明鉴!但微臣以为,这份密报有问题!” 皇帝“哦”了一声,瞥一眼站在边上的崔侍中,道:“崔相,大将军说这封密报有问题呢!这密报是卢冬暇递与你的,你可看出有问题了?” 裴嵩言、崔侍中、卢季宣、周其桂,此时都听宣而来,个个垂眸立于一侧。听皇帝发问,崔侍中上前道:“回圣上的话,臣接到此报时,验过火漆印信,确系前线急递,印鉴无误,纸墨俱新,字迹亦是卢冬暇亲笔。” 他说罢了,抬眼向上瞅瞅,见皇帝捏着一串玉珠把玩,仿佛没听见自己说话。他心知其意,主动向杜启升道:“大将军称密报有假,不知所指为何?” “所指乃是时间。”杜启升答道,“据前方军报,卢冬暇随大军驻扎之地尚未接近黔州,他如何就知道白岩关失守乃至蕤儿叛敌?黔州今日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刚到都督府,所报仍是一切正常!” 他说着,将收到的军报呈递范萍恩,请皇帝过目。 裴嵩言在边上看着,此时却上前奏道:“圣上容禀,微臣以为,大将军看密报看得不细!卢冬暇分明写得清楚,杜葳蕤带着监军王允理星夜急进白岩关,她投敌开关之后,是王允理身边的亲信小吏薛丁赶回来报信,因此,只怕黔州并不知道杜葳蕤已然投敌。” “没有黔州军报,谁知卢冬暇所奏是真是假?”杜启升顶了回来,“若是他叫歹人利用了,伪造军情给征南军拖后腿,岂非正中宋逆下怀?” “大将军莫急,若是杜葳蕤已然投敌,黔州的军报明后日也该到了!”裴嵩言冷冷地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要等足这两三日?” “总不能未经证实,便以讹传讹,以至于动摇军心,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可是大将军别忘了,王允理冒死遣人送信,就是要为朝廷争取时间!两军对垒,时机稍纵即逝,若是拖延观望,卢冬暇冒死密报的意义何在?” 裴嵩言说罢了,向后望了望卢季宣,又道:“卢杜联姻,若杜葳蕤反了,卢家岂能置身事外?卢冬暇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会递出这样的密信?难道,他不怕卢家受牵连吗?” 卢季宣上前,撩袍跪下奏道:“圣上明鉴,小儿自进御史台以来,得到的考语皆为‘勤慎公明’。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小儿必知密报于征南军的意义,断不敢轻言儿戏!” 皇帝像是有些不耐烦,将手上盘着的玉珠向桌上一砸,道:“你们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有理,朕该听谁的?” 他这样一问,殿中一时寂静,诸臣垂首不言。 过了一时,掌赤虎卫的宣武将军周其桂却出列奏道:“圣上,末将以为,小将军的家人都在京城,她累受皇恩,一向公忠体国,之前更是立下平叛克逆之功。忽然间说她投敌叛国,甚至还是投靠宋逆,这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皇帝淡淡地嗯一声,道:“朕就是说,此事来得太过突然,令人意想不到。” 他话音刚落,崔侍中却又奏道:“圣上,臣之前得一秘报,原本未得实证,遂不想干扰圣听,但眼下情势紧迫,虽证据不够,也不得不言。” “什么秘报?和杜葳蕤有关吗?”皇帝狐疑问。 “正是!”崔侍中沉声奏道:“十天之前,御史台得一秘信,举发杜葳蕤的身世,说她并非大将军亲生之女,乃是裘满女俘所生,因为于夫人无子,是以抱养回府!” 杜启升一听此言,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浑身血液涌上头顶,气得脸色通红,怒道:“胡说八道!” “大将军,”范萍恩提醒,“此乃御前,慎言。” 杜启升借机叩首:“流言太过无稽,臣下一时失态,求圣上恕罪!只是杜葳蕤实在是臣下亲生骨肉,绝不是什么裘满女俘之女!” “这话,朕听着也觉得滑稽。”皇帝慢悠悠道,“若真有此事,如何此前毫无迹象,现在黔西南有军情了,这流言却冒出来了。” “臣也是这样想,因而之前没有禀报。”崔侍中道,“但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是以派人私下查访,倒也查出些东西来。其中一桩,就是当年的女俘。” “你找到那个人了?” “正是!秘信所示的女俘名叫朵采。三年前宋逆破散,圣上大赦天下,朵采被赦出牢狱,但她没有返回故地,而是留在京城。臣已将她带到,就等在宫外,圣上若想见,可随时传唤。” 皇帝沉默片刻,问:“你问过她没有?她怎么说?” “回圣上的话,据朵采所述,当年她被俘回京城,在牢中产下一个女婴,当时就被抱走了。她产后脱力,无力挣扎,只是听见抱孩子的牢头在外头跟人说话,说的是,绢红姑娘,于夫人想要个男孩,可惜,这是个女孩。” “如此言之凿凿,结果立足之处不过是个听说!”杜启升恼怒道,“像这样的故事,老夫能编出一箩筐来,可笑崔侍中还真能相信!” 崔侍中瞧了杜启升一眼,道:“大将军,敢问于夫人身边,可是有个叫绢红的丫鬟?” 杜启升一怔,紧急之间竟答不上来。 “大将军默然不语,想来是有的。”崔侍中冷笑道,“一个裘满女俘,若非亲耳听见,如何能知道大将军夫人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她有心打听的!朵采若有心诬陷,打听到夫人丫鬟的名姓,这不算什么难事!” “大将军这话也有道理,”裴嵩言接上话道,“于夫人现在流福山方寸寺修行,想知道她身边伺候人的名姓,那也没有多难。崔侍中,朵采可还有别的证据?” “那女婴诞下不足半个时辰,就被牢头抱走了,她哪里能有什么证据。”崔侍中道,“只不过,我还找到一个人证。但若要此人当堂对质,还需圣上准允。” “何人?”皇帝问。 “杜启升之子,杜伏虎。”崔侍中奏道。 一听到这个名字,杜启升猛然抬头,脸色剧变。不要说他,就连范萍恩也震惊非常,他偷眼向皇帝看去,不料皇帝也在看他,眼中满蓄责备之色。 范萍恩不只是皇帝内侍,也是皇帝的耳目所系,朝中诸事皇帝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其中所依仗的,就是范萍恩散布各处的眼线。 这些人并不都是太监,他们分布在朝野内外所有角落,只要范萍恩觉得有用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线。崔侍中今日所奏之事,皇帝早有耳闻,但经过范萍恩的查证,此事实乃无稽之谈。 当年给于宛接生的稳婆太医都能做证,杜葳蕤乃是于宛十月怀胎所生,相比之下,朵采的“产后听说”毫无价值。 可是范萍恩没料到,裴嵩言崔侍中居然找到杜伏虎做证人!这突如其来的一招让范萍恩陷入被动,他有些怨毒地看向裴嵩言,他感觉到了,此人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彻底扳倒杜家。 得知杜伏虎已经等在外面,皇帝略略沉吟,还是同意他进书房晋见。 杜伏虎从没进过御书房,这里面静肃的氛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喘气。他慌慌张张跪倒在金砖之上,忘记了参见皇帝的礼制,猛然间急出满脑门的热汗。 “杜伏虎,见了圣上如何不跪拜行礼?”崔侍中提醒。 然而皇帝看着吓得抖作一团的杜伏虎,心下却想:“听说杜启升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何如此上不得台面,与杜葳蕤简直有云泥之别。” 想罢,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崔相,你有什么要紧的话问他,赶紧问吧。” 崔侍中领命,转向杜伏虎道:“只问你一句,杜葳蕤并非于夫人所出,乃是裘满女俘之女,此事可属实?” 杜伏虎不敢抬头,抖着声音道:“回,回圣上的话,崔相所说句句属实,杜葳蕤她,她不是我爹爹的女儿!” “放肆!”杜启升怒喝一声,“你可是猪油糊了心?是谁教你在圣上面前大放厥词,污蔑你妹妹的清白!” 杜伏虎吓得浑身一抖,然而他一抬头,正撞上裴嵩言的目光,那目光冰冷如刀,仿佛在提醒杜伏虎,此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进了御书房,就别想着再有回头路! 自从被杜葳蕤收缴兵权,杜伏虎只能游手好闲,在京城沦为贵公子们的笑柄。这几个月的屈辱让杜伏虎越发明白一件事,只有扳倒杜葳蕤,才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对着杜启升磕了一个头,道:“父亲在上,请恕孩儿知情不报之罪!当年于夫人有孕在身,是沈小娘一时糊涂,偷用药物害她孕七月早产,胎儿出来就死了。于夫人不甘心,于是瞒住此事,拖延时日设法抱养婴孩!当时,父亲在黔西南小胜回朝,在带回来的宋逆俘虏中,有个女俘是裘满人,正好孕满待产,于夫人就这样偷梁换柱,把杜葳蕤当作自己的女儿,骗着父亲养了这些年!” “你说什么?”杜启升不敢相信,“是你娘,你娘……” “父亲!沈小娘有错在先,因而也不敢声张,孩儿得知后一时糊涂,也帮着隐瞒,直到崔侍中找到孩儿打听此事,孩儿才知杜葳蕤已经叛投宋逆!”杜伏虎仰面哭道,“父亲!事涉朝廷安危,孩儿不敢再瞒着了!父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第74章 满地玉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杜启升的脑瓜子被这八个字冲击着,发出嗡嗡嗡的回响,他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他毕竟是大将军,经历过短刀相接的沙场搏杀,也经历过暗流汹涌的宦海拼斗,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很快抓住了此事的真相-----杜伏虎已经被收买了。 知子莫若父,杜启升比谁都明白,杜伏虎不是为了朝廷安危就能挺身而出的人,他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子弟,靠着父辈荫庇,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地招摇过市,他们这辈子考虑过的最高等级的问题,是如何在宗族府第里抢夺更多的个人利益。 换句话说,除了窝里斗和欺负老百姓,他们什么都不会。 这样的人,能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当堂“揭发”妹妹并非亲生,这事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有人在背后替他策划兜底,否则,借杜伏虎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此外,杜启升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指使杜伏虎的人就是裴嵩言。因为,杜伏虎表演的这一出,是将杜启升摘了出来。 按照杜伏虎的说法,杜启升是被妻妾争宠给算计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妾室下药暗害正妻,正妻顺水推舟抱养婴孩,这些都和杜启升无关,他只要顺着杜伏虎所说的装呆,接下来很简单了,杜葳蕤叛敌成定局,犯下欺君之罪的是于宛和沈尽芳,杜伏虎知晓此事后主动举发,可算功过相抵。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眸向裴嵩言看去,正接触到裴嵩言看过来的目光。他们都是宦海老手,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杜启升仿佛听见裴嵩言在说---只要你女儿给我儿子抵命,剩下的,我不要。 剩下的,他不要。 大将军依旧是杜启升,大将军府数百人口依旧能够保全,于宛是保不住了,沈尽芳只怕也要牺牲掉,杜伏虎总要受几年压制,但他是杜府唯一的公子,前程依旧不会差。 只要放弃于宛和杜葳蕤,一切都能照旧。 杜启升轻吸一口凉气,此时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抖,那是克制不住地抖。他此时想到了那匹初雪天送到都督府的汗血宝马,那焉知不是裴相的手笔? 那么,宋龟耳和裴嵩言有没有勾结?为何宋龟耳起事如此踏准节拍?之前裴伯约在叠泷园暗害杜葳蕤,用的迷香是宋龟耳秘制的玄蜍散,他哪里得来这个药?还有,杜葳蕤说当时能脱困,全靠裴伯约豢养的裘奴里扎给了解药。 裴伯约何德何能,宋龟耳都要用药物控制的裘奴,他居然能够轻易豢养? 杜启升调转目光,看向御案之后的皇帝,皇帝仍旧没有表情,仿佛看戏一般,看着堂前文武的诸般表演。 不跟着裴嵩言走,说不准皇帝能保杜家,若跟着裴嵩言走,只怕神仙难救。 杜启升抓住仅存的一丝清醒,这也是他能从低末的游击将军高升到一品大将军的秘诀,他不是勋贵,也非裴党,他事实上是孤臣,如果失去了皇帝撑腰,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你放屁!”他冷对跪在地上的儿子,“杜葳蕤是我的女儿,夫人生产时有太医稳婆做证,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诋毁的?” 杜伏虎再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父亲居然还帮着杜葳蕤! 杜葳蕤已经反了!把她摘出去,远远扔出杜家,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为了家族利益,自己给了父亲台阶,他为什么不下?为什么不下! 杜伏虎的眼神由失望而至疯狂,最终恶狠狠道:“难道父亲忘了,于夫人在生产前更换了太医!最后两个月,替她看诊保胎直至陪产的,是绢红从乡下找来的走方郎中!” 被他提醒,杜启升猛然想起,当时的确有此事。于宛怀胎七个月后总是觉得不舒服,太医院解决不了此事,于宛恼怒之下不再请太医看诊,而是听信绢红所言,从她家乡请了个郎中到府,一直陪诊到她生产。 为了此事,杜启升还请常来的太医吃了一顿酒,请他包含孕妇情绪急躁,对外只说,是太医院跟诊到生产。 他刚回想到这里,杜伏虎又接着说道:“至于接生稳婆,那是于夫人事先安排好的,她当然会帮着隐瞒!自从接生杜葳蕤之后,那稳婆就从京城消失了!试问她好好地营生做着,为何就这么没了下落?难道不是于夫人使了银钱,买她不再留京!” “你闭嘴!”杜启升怒而斥道,“你就是说出花来,杜葳蕤也是为父的女儿!黔西南军情紧急,你却受外人挑拨,如此污蔑自己的亲妹妹,你简直畜生不如!我杜启升,没你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仿佛炸雷,将杜伏虎当场炸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崔侍中却道:“大将军暂息雷霆之怒,适才杜公子提到的走方郎中和稳婆,恰巧老夫也寻到了。” 青庐记 第51节 说罢,他向着皇帝行礼道:“启禀圣上,臣可否将两位证人请到此间,为此事做证。”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计时滴漏的滴答声又能入耳了,然而几声嘀嗒之后,皇帝忽地扬手,将玉珠串狠狠砸在地上,伴着啪嚓一声脆响,珠串散了开来,大珠小珠滴里答啦滚得满室余响。 “你们当朕是什么?要在此调理家务事吗!” 随着皇帝一声怒吼,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再发一言。片刻,皇帝道:“周其桂,你站起来,你说!如果杜葳蕤反了,如果黔州和白岩关丢了,现在要怎么办!” 周其桂闻言起身,禀道:“回圣上的话,杜葳蕤只带走了三千精兵,征南军主力仍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接管征南军,继续向黔州进发。臣愿接此任,领精兵三千与征南军汇合,再共进黔州!” 皇帝哼了一声:“吵闹半天,只有你是管用的!但接管征南军不必用你,如今京城离不开你!范萍恩,你拟一道急旨,把你养的鸽子都掏出来,叫它们飞到征南军的大营里,让明昀接管征南军,往黔州进发!” “是!奴才这就去办!” “圣上,明昀不可啊!”裴嵩言却跪地奏道,“明昀是杜葳蕤的亲信,现在杜葳蕤状况不明,身世不清,若再叫明昀领军,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皇帝瞅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朕说明昀行,明昀就行。” 范萍恩听了这话,再不敢耽搁,转身就跑去吩咐人放鸽子传密旨。 而御书房里,皇帝冷冷地扫视过堂下臣子,道:“杜启升,如今黔州军报未到,杜葳蕤是否投敌未有定论,朕且容你几日,待来了确信再问罪。自今日起,你就在大将军府好好将养吧。” 杜启升一凛,知道这是将自己软禁在府,也不只是他,而是大将军府阖府众人,在此事未能定论之前,都不得离府。但无论如何,总比即时下狱要强,他不再多说一字,只是磕头谢恩。 然而皇帝目光微转,却又道:“卢季宣,你与杜家联姻,若是杜葳蕤叛国投敌,你卢家也跑不掉!自今日起,礼部诸事由李侍郎主持,你也回府歇着罢!” 卢季宣无奈,也只能磕头谢恩。 范萍恩安置了鸽子回来,见此情景,便宣诸臣退下。等人都散了,他赶忙送了温热的参汤上来,自己却跪下请罪:“奴才不知杜伏虎竟做了裴党的内应,奴才有失察之罪,罪该万死,求圣上发落。” 皇帝接了参汤品着,半晌才放了碗道:“这事的确是你失察,罚你一年俸禄。” 范萍恩松了口气,又爬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道:“圣上,裴党那几个既然捉着杜葳蕤的身世不放,这事情要不要查实?那稳婆和郎中,要不要找来问清楚?” 皇帝瞅他一眼,忽然问:“杜葳蕤是不是杜启升亲生的,这事很重要吗?” 范萍恩立时会意,忙道:“重要的是,杜葳蕤为谁所用。” “生而有神力,能带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这些是实实在在的。至于她是裘满人还是汉人,又是否姓杜,那有什么要紧?”皇帝轻喃道,“倒是裴嵩言如此折腾,却是提醒了朕,杜葳蕤也未必反了。” “是。杜葳蕤若是反了,又何必掀她的身世?”范萍恩谄媚道,“奴才已密信明昀,让他立即将切实情况递回,用鸽子,速度快得多。”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杜启升见势倒快,他咬死杜葳蕤是亲生的,那杜葳蕤就是他亲生的。只要杜葳蕤不反,杜家的荣华富贵,朕替他保全了。” 他说罢了,伸脖子看看滚了一地的珠子,恨恨道:“这个裴嵩言,只可惜了朕的玉珠串!” 就在杜启升在御书房独斗裴党时,卢冬晓已经出城了。 之前,在看着杜启升跟着范萍恩进宫之后,他叫来银才嘱咐:“你去春祥镖局找少镖头,让他带些高手明日启程,到黔州城与我会合。” 银才见他语气急切,不由道:“三公子若有急事,不如请少镖头即刻启程,为何要延缓到明日?” “你不懂,明日时间刚好。”卢冬晓郑重道,“你不许回府,今晚就住在春祥镖局,明日随少镖头一同到黔州,可听明白了?” 银才点了点头,撒腿往春祥镖局去了。这边卢冬晓翻身上马,直往城门奔去,虽然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从杜启升的反应来看,若是他回了卢府,只怕再难出城。 第75章 驿舍有请 这天虽然晴朗,但风冷得像一把把冰刀,没头没脑直往人怀里攘。 从御书房出来,范萍恩安排的三个黄门小监立即迎上来,要背着杜启升出宫。杜伏虎见了,连忙上前道:“爹爹,孩儿背您出去罢,他们粗手笨脚,只怕……” 然而杜启升压根不理会,只将拐杖交给小监,随即伏在小监背上,被背着走了,只把杜伏虎留在原地。杜伏虎尴尬至极,不由得看向一起站在不远处的裴嵩言,而裴嵩言根本面无表情。 无奈之下,杜伏虎只得低着头,跟着杜启升的背影走了。 看着这一对父子走远,崔侍中干笑一声,道:“老夫若是杜启升,也宁可押宝杜葳蕤,而不要这个废物。” 裴嵩言不答,埋头向宫外走去。待出了宫门,走到几辆车驾之前,裴嵩言才回过身来,向崔侍中和卢季宣道:“我们错了。” “什么?”卢季宣一惊,“哪里错了?” “书房的情形诸君都看见了,皇帝并不在意杜葳蕤的身世,他只在意杜葳蕤有没有反。”裴嵩言沉声道,“若不揭杜葳蕤的身世,皇帝十九相信杜葳蕤已反,揭了,他便是九成不信了!” “裴相,这之前可是您说的,皇帝多疑,若得知杜葳蕤非我族类,必定要怀疑她有反心!”崔侍中皱眉道。 “此事是老夫失误。”裴嵩言叹道,“正因为皇帝多疑,他不只会疑心杜葳蕤,也会疑心你我!” “您的意思是,比起杜葳蕤,皇帝更不相信我们?”卢季宣急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若非孙念祖无能,居然放走了杜葳蕤,老夫也不必出此险招!”裴嵩言恨道,“如今杜葳蕤下落不明,咱们只能赶在前面将谋逆之名坐实!只是杜启升这老狗,放了破绽他居然不钻,却令老夫意想不到。” “是啊,他宁可冒阖府连坐的风险,也要力保杜葳蕤,着实令人意想不到。”崔侍中也叹道,“可见武将未必草莽,咱们有些轻敌了。” 裴嵩言还要再说什么,那边忽然来了个赤虎卫的首领,见着三位大人行礼道:“诸位大人,卑职奉命送卢大人回府,请卢大人即刻上车。” 卢季宣知道,这一回府,不等杜葳蕤的事有定论,那是出不来了。他无可奈何,只得匆匆拱手告辞,在赤虎卫的照看下走向车驾。 看着他的背影,崔侍中又叹道:“这下可好,没扳倒杜葳蕤,还搭上了卢大人。” 裴嵩言不满地瞅他一眼,道:“崔相这是在责怪我?” “不敢。”崔侍中微微躬身,“老夫只想提醒裴相,皇帝如今更信任的是杜葳蕤,时间紧迫,裴相可有什么好办法?” 裴嵩言按捺情绪,道:“倒也有一计,是要让杜葳蕤知道,皇帝已信她反了。如此断了后路,才能将她逼反!然而要行此事,还要借助侍御史王允理才是。” 崔侍中辖领御史台,也是他推荐王允理监军,此时听闻裴嵩言要用王允理,他于是说道:“裴相随意就好。” 裴嵩言拱了拱手:“崔相,扳倒杜葳蕤,于你我可谓一劳永逸,就算祸不及杜启升,杜家也不会再得圣心了。” “是。”崔侍中亦拱手道,“裴相辛苦。” ****** 杜葳蕤入住玉莲楼之后,很快摸清了莲坞的大概。原来这座青楼之所以叫作“坞”,是因为田姐买下了一个破产富商的庭院,那座园子里有个人工挖就的大塘,而屋宇楼阁全部环水而建,水中又遍植莲荷,因而以“莲坞”为名。 田姐原本将“莲坞”改作“香风苑”,谁知这园子在白岩关很有名气,无论田姐取了什么名,旁人都以“莲坞”称之,久而久之,“香风苑”已无人记起,只有“莲坞”越发响亮。 田姐认命,索性摘了“香风苑”的招牌,亲自跑到黔州府去,重金求了举人何贤庭的墨宝,给这园子正式挂上“莲坞”的招牌。 事情说来也怪,人人都说“莲坞”不吉,害得之前的富商破产卖房,然而到了田姐手上,却被她做得风生水起,生意越来越好。 而在莲坞之中,按照当时的规制,最好的一处楼阁便是玉莲楼。这幢小楼上下两层,临水而建,环楼种植各种奇花异卉,到了春夏之际,楼阁便似在花海之中。 杜葳蕤到此是在冬天,景致约略清淡,但数株老梅旁逸斜出,仍是隽雅不凡。美中不足的,这片楼分作左右两边,杜葳蕤住在左边,右边入住的就是如意。 如意平白挨了杜葳蕤一个巴掌,虽然使出浑身解数向田姐告状,也依旧被搪塞了回来,弄得她更加生气,看杜葳蕤犹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立时想办法拔了。 杜葳蕤也没想到会与她住在一处,这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尴尬。她想想不能白尴尬,因而以此为借口,要田姐答允欢喜也搬进玉莲楼做伴。 欢喜当然愿意,与其和其他姑娘挤作一处,不如来给杜葳蕤做伴,楼上楼下只住她俩外带一个叫香棠的小丫鬟,很是宽敞。田姐指着杜葳蕤成为继如意之后的又一个花魁娘子,觉得这要求不算多么过分,于是也答应了。 如此,欢喜越发将杜葳蕤当作亲妹妹看待,问了几次日后如何打算,杜葳蕤不敢说实话,只得含糊着说,既然田姐厚待,就想留在这里了。 欢喜听了更欢喜,于是将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说莲坞十足十就是白岩官府的后花园,有些官府秘事,旁人不知道的她们都知道,就此把白岩关的里外都说透了。 宋龟耳占了白岩关后,起初百姓商户都在观望,然而很快发现风平浪静,说宋龟耳这次占关和上次不一样,既不扰民也不掠财,一切日常都能照旧。 虽然忐忑难安,但各业也真照旧开张了。田姐不甘为人后,也跟着悄悄开张,只接些旧客入园,并不敢太过张扬。 即便如此,莲坞依旧没能躲过宋龟耳的目光。这天田姐人在家中坐,却见宋龟耳亲兵来送信,说宋龟耳要在驿舍宴客,让田姐将莲坞的姑娘尽数带去,佐酒助兴,其中特别提到如意,要她收拾衣物,在驿舍多住几天。 田姐知道如意保不住,但她如今有了“芙蓉”,丢了如意倒也不十分在意,因而满口答应,还喜滋滋嘱咐如意好生收拾打扮。 如意却心有不甘。 上回就是她去陪宋龟耳。如意原本想着,宋龟耳虽不给田姐银子,却不能亏待自己,谁知宋龟耳十足小气,别说银钱,且不舍得给添件首饰,若是如意提起,他还要说,如意戴鲜花最好看。 前前后后总有一年光景,她的牺牲换来莲坞繁华热闹,弄得 如意掐指一算,连欢喜挣得都比自己多!这么想着,如意就有些疙里疙瘩,又听说田姐要瞒住芙蓉,她心下更是不快,等到宋龟耳的亲兵来催请时,在满院子花红柳绿的姑娘里,如意特别大声地问:“咦,芙蓉呢?芙蓉怎么没来?” 田姐实没想到,她这时候炸了一嗓子,脸唰地垮了。但她垮也没用,那亲兵头子不高兴,道:“田姐,宋将军可是说了,他是个念旧的人,这次重回故地,要请莲坞所有姑娘去热闹热闹!怎么田姐却不念旧,还藏着人不给去啊!” “哎呀,不是!”田姐忙带笑道,“这位大哥想岔了!能给宋将军接风洗尘,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个个姑娘都争着要去的!只是那位芙蓉,她,她,她……,病了!起不来床,因此实在没心力去!” “啊?芙蓉病了?”如意夸张道,“不会吧!我今早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溜达呢,精神头也挺好,小脸还红扑扑的呢!” 亲兵听了,转而注目田姐。田姐情知瞒不过,一边在心里痛骂如意,一边赔笑道:“难道她病好了?这是我不当心,没关心到她呢!欢喜,你去芙蓉屋里看看,她若是好了,就叫她出来吧!” 欢喜却高兴芙蓉能与如意争宠,忙不迭地奔到玉莲楼,把宋逆催着芙蓉前去的事说了。杜葳蕤心下一惊,暗想:“我若是这样去了,岂不是被一眼认出来。” 但她这两日被关在莲坞里,实在是骨头缝里都要生锈了。更要紧的,她只能听欢喜描述外头的情况,却不能走出去亲自瞧瞧,欢喜见识有限,有些事说不清楚,靠她是靠不住的。 而且,雨停自从诱敌跑了,到现在不知是生是死,杜葳蕤离开白岩关之前,无论如何要打听准这事,若雨停还活着,她势必要将雨停带出来才是! 甚至于黔州的安危,青羽卫三千精兵的下落,这桩桩件件,都要杜葳蕤去弄清楚。 她在这里沉吟,欢喜以为她不肯去,却劝道:“你听姐姐一句话,若你长久在此立足,巴结宋龟耳就有了依靠,如意也不敢欺负你了!总之吃了这碗饭,伺候谁不是伺候?当然要找个有势力的靠山!” 杜葳蕤借坡下驴,笑道:“欢喜姐说得很是,但我总要装一装有病初愈,莫要下了田姐的面子。” 她说着拿出一羽面纱,对镜罩在脸上。欢喜在边上看着,倒啧啧感叹:“要说田姐喜欢你呢,这莲坞真正替她着想的,怕是只有你一个。” 第76章 博远阁中 宋龟耳的酒筵设在驿馆的博远阁,这里也是几天前迎杜葳蕤进关时,孙念祖摆接风酒的所在。 虽然来过此地,但随着莲坞群芳再次踏入,杜葳蕤还是感觉不同。田姐仍旧怀着侥幸,不想让宋龟耳发现杜葳蕤,因而安排“芙蓉”站在最后一排,说她身子没大好,还有些咳嗽,别扫了宋将军的兴致。 如意知道田姐偏心,但她已经将杜葳蕤弄到驿馆来了,就不怕她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因而也不在意杜葳蕤往后站。 等进了博远阁,她领着众姐妹向宋龟耳行了礼,立即摆出主人的姿态,指挥这个陪这个,那个陪那个,倒把田姐晾在一边。 此举倒正中田姐下怀。 原本宋龟耳就是叛军,谁知道他能在白岩关苟多久?等他又被朝廷大军收拾了,自己若同他走得太近,岂不是小命不保? 至于如意,她巴结只连累她自己,与莲坞无关。田姐手底还养着那么些人呢,她可得保重些。 一面这样想,田姐一面退到席末,扭头见杜葳蕤戴着面纱,老老实实躲在人群之后。她心下高兴,暗想这丫头就是比如意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想着想着,田姐就坐到杜葳蕤身边去,低声道:“你就躲在这里,不必出去伺候,等熬完这一席,咱们就回去了。” 杜葳蕤点头答应。却在这时,宋龟耳突然发话,道:“诸位兄弟!咱们进白岩关也有三两日了,却只管忙着安顿,没时间坐下来吃顿酒,庆祝咱们拿下了黔州五镇!” 他一言既罢,引得满堂叫好。宋龟耳却又道:“今日咱们痛快喝一顿,明日便要筹谋往黔州城去,借势拿下黔州,也好暖暖和和地过冬!” 听了这话,满堂众人更是炸雷一般地应和,都纷纷起身,要用大碗喝酒。宋龟耳却按着手道:“别急!咱的话还没讲完!今日,咱请来一位贵客,就是号称天神下凡的小将军!” 青庐记 第52节 一听这话,原本热闹的厅堂骤然一静,霎时鸦雀无声。杜葳蕤心下生奇,不知宋龟耳找了什么人冒充自己,也不由坐直了些,伸脖子向前面张望。 宋龟耳吩咐请出小将军,便有一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身穿杜葳蕤标志性的圆领箭袖袍子,满头乌发高束,发髻上戴着一只赤金环,这装束虽然中性,但那箭袖袍子是清透的雪芽黄,却又有女子的俏丽柔美,一出来便吸引目光。 杜葳蕤在面纱底下咬碎银牙,知道自己丢在驿馆的包袱被这些人打开,随意挑了衣服去穿。而那个冒充自己的假货,矫揉造作地展现“英姿”,叫她看得想吐。 假杜葳蕤负手含笑,装模作样走到堂前,四下拱手道:“各位英雄,小妹杜葳蕤,在此有礼了!” 杜葳蕤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如此江湖气的话,能从“杜葳蕤”嘴里说出来,简直不能再假一点? 然而这满堂草莽竟无一人起疑,反倒哄然喝彩,纷纷叫好。杜葳蕤不由纳闷,暗想,宋龟耳搞这个冒牌货出来,究竟想做什么?这白岩关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他们都知道堂上的杜葳蕤是假的,请她出来又是做给谁看的? 她这念头刚转罢,又听宋龟耳大声道:“当今皇帝昏庸无道,咱们起兵抗之,是替天行道!小将军三年前还同咱大战八百回合,如今已看清皇帝真面目,愿意弃暗投明,自此,小将军就是咱们的兄弟了!” 他说着,又端起酒碗道:“弟兄们,都把酒端起来,咱们同敬小将军一碗酒,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以后都是好兄弟!”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碗敬酒,假杜葳蕤也举碗一一应答,最后仰头饮尽碗中酒,动作潇洒,又将碗底逐一示众。田姐伸脖子看着,此时却向杜葳蕤低声道:“这小将军可是糊涂了?好好的高官厚禄不要,跟这些草莽之人混什么?” 杜葳蕤心想,连青楼老鸨都能明白的事,宋龟耳居然敢自欺欺人?她气得坐不住,低低道:“田姐,我坐着发晕,出去走一走。” 田姐看热闹看得入迷,听了这话只管摆摆手:“去吧,小心些,别走迷了路。” 杜葳蕤答应,在满堂喧闹中悄悄退出博远阁。走到屋外,沁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令她舒爽许多。她正想摘下面纱透口气,却听身后传来嗒得轻响,杜葳蕤急忙回身,只见廊下偎柱坐着一个人,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正冷冷地看着杜葳蕤。 这人,杜葳蕤认得。 他叫摩黑,是裘满族的第一勇士,当年与杜葳蕤决斗阵前,真正是战满三百回合不分胜负。为了拿下他,杜葳蕤费尽心思,最终设下七重连环,用计陷他于深坑,才将其生擒。 破了摩黑,杀退宋龟耳便似砍瓜切菜一般,自那以后,杜葳蕤势如破竹,很快就大破宋逆,收复黔州五镇。 三年后,他们再一次面对面,却是在白岩关的驿馆里。 摩黑眼神犀利,他透过黑夜盯着杜葳蕤,仿佛能够看穿她的伪装。杜葳蕤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裙,施施然转过身,顶着摩黑的注视走回博远阁。 然而进阁子坐下来了,她心下却想,摩黑独坐在那里所为何来?他和这里的热闹格格不入吗? 杜葳蕤曾与摩黑多次交手,将他翻来覆去研究,她晓得此人爽直,赢是赢输是输,不屑使用诈术,而宋龟耳以药奴役裘满,他甘愿臣服于如此卑劣的行径吗? 杜葳蕤腹背受敌,被自己人构陷于此,而敌人也非铁板一块,摩黑说不准就是突破口。 她正在埋头沉思,却听有人拍手叫安静,紧接着,乐止舞停,宋龟耳起身笑道:“今日请各位兄弟来喝酒,那不能喝干酒,要有些助兴的才好!咱先起个头,给弟兄们上个有趣的!” 众人都起哄叫好,宋龟耳便拍掌道:“来人啊!把人给我带上来!” 随着一阵脚步声,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又蒙着黑布头套的人上来,莲坞的姑娘们忍不住惊叫躲藏,博远阁里随即安静下来。 “各位不要怕,此人乃是当朝御史台的侍御史,征南军监军,王允理,王大人!” 宋龟耳话音刚落,立时引发一阵惊呼。押解王允理的士兵见宋龟耳挥了手,立时扯下他的头套,露出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王允理,而他的眼睛依旧被黑布条扎着。 “宋龟耳,你又搞什么花样!”王允理引颈怒道,“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王某人叫喊一声不算好汉!但要我降了你,你且做梦去吧!” “呵呵!王允理!瞧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不想嘴巴倒硬得很!”宋龟耳笑道,“你家小将军都降了,你又何必充汉子讲名声?” “呸!”王允理大声啐道,“少在我面前编故事!小将军公忠体国,身为女子却不避艰难,数次出战为国建功,她怎么可能降?你少拿这些不上路的办法来诈人,王某人不会理睬你!” “哟哟,小将军就坐在咱身边,他还不信呢!是不是要小将军亲自劝你两句,你才相信啊?” 宋龟耳一言既罢,一众人等哄堂大笑起来,假的杜葳蕤在喧哗之中高声道:“王监军,杜葳蕤在此!听我一言,你还是降了吧!” 堂上的叛军诸将更加高兴,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王允理眼睛被蒙着,手臂也被反捆,他搞不清眼前的情形,只能侧耳听声辨别,然而在纷乱的哄闹里,他根本听不清杜葳蕤的声音,虽然心下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杜葳蕤在旁边看着,暗想,这个清瘦书生倒是块硬骨头!我若能设法出城,怎么也要带上他! 宋龟耳却又笑道:“王监军,小将军劝你了,你还不降吗?你若还不信,我再叫一人来劝!” 他说着,又将双手高举过顶,用力拍了三拍。众人屏息凝目,只要看这次来的是何人,却见屏风后转出一人,穿一身黑色劲装,两只袖子装饰青绿丝绦,胸口用碧色丝线绣着铁喙银钩的雄鹰,却是青羽卫的服色。 杜葳蕤惊而凝眸,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跟随杜葳蕤率三千精兵急进的潘渊!由于明昀司烨留守大军,杜葳蕤便将三千精兵交由他统领,带去城下安营休憩,因而事发当晚,潘渊并不在驿馆之中。 孙念祖用迷香杀光杜葳蕤的亲兵营,潘渊却逃过一劫,此时,他能现身博远阁,说明三千精兵仍在。杜葳蕤紧张起来,眼见潘渊走到宋龟耳面前行礼:“标下潘渊,见过宋将军!” “好!潘渊兄弟!你是跟着小将军投降于咱的,你去跟这把又臭又硬的骨头说一说,小将军已降,这是真的!” 潘渊抱拳答允,一步步走到王允理面前,弯腰凑到他面前,伸手摘下绑住王允理眼睛的黑布条,唤道:“王监军。” 王允理猛然见光,惶急间目不能视物,拼命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之人。他吓了一跳,瞋目道:“潘渊!真的是你!你,你们,难道……” “别难道了,宋将军不是说了吗,小将军弃暗投明,日后与宋将军就是生死兄弟了。”潘渊丝滑述说,“王监军,劝你一句,别再负隅顽抗,那只是徒增杀戮,学学我,先降了再说吧!” 王允理惶急难安,待要向他身后望去,却见假杜葳蕤正背身饮酒,虽然留给他的是一个背影,但那穿着打扮,不是杜葳蕤是谁? 还有眼前这个潘渊!他是杜葳蕤的心腹亲信,若没有杜葳蕤明示,他如何能够与宋龟耳走到一起?王允理心头如遭雷击,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恬不知耻,有悖君恩!” 潘渊一怔,嬉笑道:“你在骂我?” “天理昭章,必斩邪祟!”王允理接着骂道,“不只是你,还有杜葳蕤,你们!必定不得好死,受天道所遣!” 杜葳蕤坐在人群之后,听了这话心里发沉,她终于知道宋龟耳为何要找人冒充自己。她的目光漫扫全场,又看向背对众人而坐的假杜葳蕤。王允理自始至终都被黑布蒙着眼睛,只有在看见潘渊时,那块布才被拿下,而从那开始,假杜葳蕤就不再以正脸示人。 显然,宋龟耳要王允理误会杜葳蕤已经叛降,然后再放他回京城报信,当然,王允理说出来的话,皇帝是要信个九成九的。 第77章 剑舞银霜 王允理坐在地上,蓬头垢面只管破口大骂,终于骂到宋龟耳听不下去,于是挥手道:“把他带下去吧!聒噪得咱耳朵痛!” 押解王允理的小兵听了,又将黑布套套在王允理头上,拽着他下堂去了。然而王允理被布套套住,仍旧咒骂不休,所说不过是杜葳蕤辜负皇恩,要受天谴。 等他的骂声渐远,宋龟耳这才回转了脸色,笑道:“别理这个傻瓜,咱们乐咱们的,小将军,咱再敬你一碗!” 假杜葳蕤听了,这又回过身来,重新与众人打成一片。鼓乐又起,莲坞的姑娘身着轻纱舞衣,在堂前翩然起舞,引得一片片叫好之声。 田姐却在人群后叹了口气,小声道:“那位王大人,倒是个硬骨头,真可惜了。” 杜葳蕤瞅瞅田姐,暗想,这位若不是进了风月场,倒也是个有血性的奇女子。她不敢交心,只是敷衍两句附和,只是转眼之间,却见摩黑从外面回来了,他径直走到潘渊身侧坐下,斟了一碗酒同他碰杯同饮。 这一整晚,摩黑唯一愿意搭理的人,就是潘渊。 杜葳蕤当然没忘,在三年前那场大战之中,从深坑里把摩黑吊出来的就是潘渊。据说两人为此投了缘分,潘渊还托司烨来找杜葳蕤,给摩黑说情,希望杜葳蕤不要杀掉摩黑。 杜葳蕤虽然年轻,但也是爱才之人,她的确惋惜摩黑跟着宋龟耳太过可惜,于是让潘渊去找摩黑,说只要他愿降,以后便既往不咎,还能效命军前。 但摩黑没答应,只求速死。 杜葳蕤也没为难,等破了宋龟耳之后,在得胜回朝的路上,她让潘渊找机会放摩黑走了。为着回到京城,万一皇帝要杀摩黑,杜葳蕤也挽回不了。 担着走失摩黑的错处,潘渊吃了责罚,他原本与司烨同阶,只比明昀低半级,为此却被贬了两级,成了司烨的下属。 但潘渊并无怨言,相反很高兴,还来谢过杜葳蕤。 透过翩然纷飞的红袖纱裙,杜葳蕤静静注视着摩黑和潘渊。她不大相信潘渊会投降宋龟耳,一个为了兄弟宁可被降级的人,怎么可能随意投降宋龟耳? 更何况,宋龟耳成不了气候。 事变已过去四五天,征南军明后日便能到达黔州,攻打白岩关是弹指间的事,杜葳蕤心想,潘渊此时投降,十之八九是为了保全征南军的三千精锐。 两军对垒,诈降是稀松平常的一招,一次战役能被翻来覆去使好几回,毕竟赚开城门比正面强攻要划算得多。 她正在低头沉思,却听宋龟耳在堂上大笑道:“助兴不能只咱一个人,下一个轮到谁了?如意,你不来一个?” 他点了名字,如意不敢推拒,便笑吟吟起身道:“堂上这许多姐妹,将军只会给如意出题目!如意可要先说好,奴家可是笨手笨脚的,若是出的花样不如将军的意,将军可不许怪如意!” “听听!”宋龟耳指着如意笑道,“要说咱喜欢你呢,这小嘴可真会说,叽里呱啦讲了什么咱都没听清,只听见如意两个字,跟黄鹂儿唱歌似的,一遍遍唱。” 如意噘了嘴道:“这么说,将军是嫌弃如意了?” “不嫌!不嫌!喜欢呢!”宋龟耳道,“你快快跳一支舞来,莫要东拉西扯!” 如意得令,还要先执金杯敬了宋龟耳一杯酒,这才道了献丑,又捡了支曲子请琴师奏了,自己走到中央去,抖起水袖掠起纱裙,风姿楚楚地跳了一支《临江仙》。 究竟是莲坞的头牌,舞步轻盈如烟,一招一式皆勾人心魄,水袖翻飞间似有暗香浮动,把宋龟耳和一众叛将迷得神魂颠倒。 待到曲终收袖,余韵未歇,满堂爆出喝彩声,宋龟耳忍不住大声叫赏。如意得了彩头,这却向宋龟耳盈盈拜下,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道:“宋将军,如意这些微末伎俩并不当得什么,莲坞里新来一个姐妹芙蓉,那才是人间绝色,连如意见了都要自惭形秽呢。” “哦?”宋龟耳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三分,“竟有此事?比你还美?快快请出来,让咱见识见识!” 如意心满意足,转身笑道:“田姐!你怎么坐到后面去了?宋将军要见芙蓉妹妹,你快些带妹妹过来!” 田姐满口的牙都快咬烂了,恨得嘶声道:“这小娼妇,等老娘回去剥了她的皮!” 然而这嘶声只有杜葳蕤能听见,就连田姐自己,咒骂时也带着满脸笑意,只敢轻动嘴唇。那宋龟耳毕竟是强徒,田姐不敢得罪,再恨也只得牵了杜葳蕤起身,却又低低道:“他不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叫他讨厌你才是!否则,神仙都救不了你!” 杜葳蕤猛然间被推了出来,堂上目光都向她看来,虽然早习惯了受万众仰望,但戴着面纱扮作妓女却感觉两异,倒叫她难受起来。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轻迈莲步,缓缓走到宋龟耳面前,低眉敛目行了一礼。宋龟耳奇道:“这丫头如何戴着面纱?” 杜葳蕤启唇道:“因为着了风寒,这两日有些咳嗽,怕滋扰贵客,因此戴着面纱。” 她说话并无掩饰,便是寻常声音。宋龟耳虽与她对过阵,却没听她说过几次话,因而不熟悉杜葳蕤的声音,而这满堂之中,最震惊的当数潘渊,他几乎第一时间便听出来了,这是杜葳蕤的声音。 “原来是病了。”宋龟耳道,“你把面纱摘下给咱瞧瞧,是不是像如意说的那样美。” 杜葳蕤答应一声,伸手要去摘面纱,却忽然呛咳出声。这一咳便忍不住,咳得翻江倒海,整个人伏在地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宋龟耳被咳声扰得直皱眉头,挥手道:“罢了!咳成这样就别摘了,等好些再说罢。” “多谢将军。”杜葳蕤收了咳声。 如意哪能如意?见此情形,她连忙道:“将军,芙蓉虽不能摘面纱,却依旧能助兴的,咱们请她跳支舞好不好?” 田姐想起杜葳蕤不会歌舞也不会抚琴,于是起身笑道:“宋将军,芙蓉是新来的,人又笨笨的,因此没调教好,加上她今天病着,不如请别的姑娘来舞一曲助兴,可好?” 她一句话罢,底下便有人叫道:“叫姑娘来助兴,为什么弄个病歪歪的来?扫人兴致!莲坞可是看不起咱们?” 这话得到一片附和,有几个人酒多了,这时候气哼哼的,只说莲坞故意恶心人,要带兵去把莲坞踏平,总之白岩关还有别处青楼妓馆,不必只守着这一处! 田姐站在那里,被左一言右一语地说着,不由得脸色发白。宋龟耳受了挑拨,脸色逐渐阴沉,不高兴地说:“姓田的,上回咱进了白岩关,可是处处关照着莲坞,怎么啦,隔了三年,把咱忘得一干二净,这点面子也不能给了!” “哎哟宋将军,我这,我这哪里敢呢?” 田姐刚要分辨两句,却听宋龟耳冷笑一声:“既然莲坞不喜欢咱,那就别在白岩关开张了,来人啊,去把莲坞封了,那园子也收过来,给咱喂养马匹!” 田姐大惊,她倒不怕宋龟耳占了园子关生意,总之朝廷将宋龟耳赶走,还会把园子还她,生意也照样能开张。要命的,却是在莲坞里喂牲口,一旦被宋军的马匹糟践过,修复可要花不少银两,那满地粪便,被啃秃的草木,还有那片塘水,只怕也要化作泥泞! 想到这些,田姐慌得连忙跪下,正要开口求两句,却见杜葳蕤向着宋龟耳盈盈一拜,道:“将军,我虽粗笨不会歌舞,但却会舞剑,不知将军可愿一观?” 宋龟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会舞剑?那太好了!来人啊,弄个没开刃的剑来,给芙蓉使一使!” 侍候在侧的小兵答应一声,很快捧来未开刃的新剑。杜葳蕤接过剑量了量,指尖轻抚剑身,微微振袖耍个剑花,道:“可用。” 说罢,她抱剑退开几步,先搭个起手式,随即足尖一点如惊鸿掠水,剑随身转,寒光微闪。她旋身翻腕,剑影交错,正所谓,剑来如流萤飞舞,剑去引梨花纷扬,剑势是风扫残云,剑灵似月下孤鸿。 青庐记 第53节 几招过后,引得满堂彩声,如意在旁看了,不由得撇撇嘴,心想:“舞得倒是好看,只可惜用错了地方!你最好能叫宋龟耳看中,让他白白关你三五个月,一两银子得不着才好呢!” 杜葳蕤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她凝眸看去,只见宋龟耳盘据在高座之上,一手执酒碗,一手搂着如意,正在得意洋洋。 此时不拿他,更待何时?杜葳蕤心想,难道等他把王允理放回京城,去状告自己谋逆投敌吗? 一念及此,杜葳蕤再不犹豫,她凝神起剑,力聚剑柄,使出万钧之力,那柄剑便如长虹贯日般,咻地直刺宋龟耳。 事起太急,宋龟耳在一片尖叫声中,扯过如意挡在身前。然而杜葳蕤早已料到,急刺只是虚招,不等剑锋用老,她右手手腕轻带,左手一把扯过宋龟耳,转瞬间钢刃已横在宋龟耳颈间。 “都别动!”杜葳蕤冷冷道,“谁敢上来,先要了他的狗命!” 堂下一片兵刃出鞘的呛啷声响,宋龟耳虽然被制,却依旧狞笑道:“哪来的贱人!这也敢刺杀咱!你睁大眼看清楚,你的剑没开刃!” 他说罢哈哈大笑,待要暴起挣脱,谁知却被牢牢箍住,用尽力气也挣扎不开。宋龟耳一时惶然,却听杜葳蕤淡漠道:“你不是要看我的长相吗?这就叫你看清楚!” 她说着抬手摘下面纱,宋龟耳一望之下,便似见了鬼一般,大叫道:“杜!杜葳蕤!你怎么,在,在这里!” “你认得我就好,认得我就老实点!”杜葳蕤冷笑道,“这柄剑是否开刃并无大碍,我照样要你性命!” 第78章 另有图谋 杜葳蕤亮明身份,却把宋龟耳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他知道杜葳蕤说得没错,她只要动动手腕,就扭断自己的脖子。 然而堂下仍有一个莽人,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唰地挥刀架在田姐脖子上,厉声喝道:“杜葳蕤!你若敢伤宋将军,老子就把她的头砍下来!” 杜葳蕤一愣,想到自己单枪匹马,就算能带着宋龟耳突出重围,却也顾不上莲坞的姑娘。她十三岁就随父出片,见惯了生死厮杀,并没有意识到,田姐、欢喜,还有莲坞的姑娘们并不是随她出征的将士,而是普通的平头百姓。 就算自己逃出白岩关,但若要田姐等人赔上性命,那也太过残忍。 她正在犹豫之际,田姐却高声叫道:“你这个鳖孙!你可是脑子里糊了糨子!我的命能和宋将军的命比吗?杜葳蕤怎么可能为了我一条贱命,就放了宋将军?” 田姐这话立即提醒了杜葳蕤,此时此刻,千万不能叫敌人看出己方的弱点。杜葳蕤便挺了挺钢刀,笑道:“宋龟耳,你手下人都是笨瓜,还不如一个老鸨见事清明!她说得不错,你这颗脑袋能保我荣华富贵,我怎么舍得放了你!” 宋龟耳被她勒得快要断气了,喉头咯咯道:“杜葳蕤,就算你割了咱的脑袋也没用!告诉你,咱已经使破绽放出王允理,这会子,只怕他已经逃出城去,正在赶回京城!不消三天日,你叛变投敌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到那时候,你就是拿着咱的脑袋,皇帝老儿也不会信你!” 杜葳蕤心想,这家伙果然打着如此盘算,倒叫我猜对了! 她用力一挤手臂,冷冷地道:“既是如此,你我就到阎王殿去算账!就算我没了活路,也绝不留着你,现在拧断你的脖子,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宋龟耳当然要活命,立时被吓得变了脸色,嘶声大叫:“摩黑救我!摩黑!” “别摩黑摩红了,谁来了也救不了你!”杜葳蕤倒转剑尖,“我先用这把没开刃的剑,活活攮死了你再说!” 宋龟耳吓得没了办法,只剩一把嗓子大喊大叫,他的满堂兄弟各拿兵刃也跟着叫喊,却没一个敢真正上前,生怕惹了杜葳蕤不高兴,真被她一剑攮死了宋龟耳。 便在这片混乱里,摩黑突然开声了。 “杜葳蕤,你生擒宋将军总是有图谋,否则早已要他性命!既有所图,不如咱们消消火气,坐下来谈谈。” 杜葳蕤看向摩黑,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你看,就算你能挟持宋将军逃出白岩关,你的三千精兵怎么办?难道看着他们被乱箭射死,被坑杀火焚?他们可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精锐之士,你能忍心吗?” 摩黑沉声劝说,宋龟耳却立即附和:“对!对!你自己逃出去有什么用?你要带着证人,证明你没有投敌对不对?那三千精兵就是证人啊!” 杜葳蕤不吭声,却将目光投向潘渊,潘渊站在摩黑身后,抬手拉了拉右耳耳垂。这是青羽卫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事已备妥。 杜葳蕤心中有数,却笑道:“你的意思是,宋龟耳一条命能换三千精兵?如此赔本的生意,就算你答应,宋龟耳能答应吗?” “我答应!”宋龟耳立即道,“求小将军饶命!别说三千精兵,就是要这白岩关里所有兵将,我也答应!” 见他彻底软了,杜葳蕤不由嗤笑:“既是如此,你们先放了莲坞的姑娘们,之后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让她们走!”宋龟耳毫不犹豫,“想出关的便让她们出关,不想出关的,也万万不可为难!” 得了这一句,莲坞众人立时骚动起来,纷纷跟着田姐往外跑,倒是如意傻愣在那里,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似的,却已经被欢喜拽了一把,拖着走了。 等莲坞的女子都走干净了,摩黑这才挥手道:“你们也都退下,宋将军和小将军有话要说。” 堂上众叛将得令退下,博远阁关了阁门,只剩下杜葳蕤、摩黑和宋龟耳三人。 宋龟耳松了口气,眼下情势,只要保住性命,其他皆可商议。他擦了擦额上冷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将军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杜葳蕤的剑尖仍抵着他喉间,道:“第一条,我有个侍女叫雨停的,她如今在哪里?” “在地牢。”宋龟耳忙道,“我这就着人将她带来。” 摩黑听了,走到门口去吩咐几句,又关上门走回来,道:“小将军还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 “我还要白岩关。”杜葳蕤冷冷道,“宋龟耳!你把我的三千精兵留下,至于你,给我收拾收拾,连夜滚出白岩关!” “好!好!我退出白岩关,把此关让给你就是。”宋龟耳忙道,“那三千兵马也尽数还你,只求留我一条性命!” 杜葳蕤看向摩黑,道:“你听见了?你出去召集你们的人退出白岩关,等你们都走干净了,我自然放了宋龟耳。” 摩黑却岿然不动,片刻之后,他说:“你的要求都提完了,但我还有个要求。” “是什么?”杜葳蕤问。 “我要解药,裘满人的解药。” 摩黑说罢,猛地从腰间掣出尖刀,直向杜葳蕤挥去。 ****** 卢冬晓打马出了京城,按照地图所示,跟着征南军行进方向直追过去。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晚上不敢住店,白天不敢下馆子,只是沿路买些干粮充饥,就这么日夜兼程,征南军走了十天的路,被他五天便追上了。 这一晚他翻过一座山头,远远眺见前有大军行营,那旗帜上仍写着“杜”字,猎猎随风招展。 卢冬晓既不知京中情况,也不知营里的虚实,他犹豫良久,打算等到天黑再入营。然而刚刚回转马身,那马儿却失了前蹄,直直向下栽去。 卢冬晓骑术了得,立即意识到马儿是遭了绊绳。他连忙扯缰带马,想把马头拨过来,然而那马已失了重心,轰然摔倒在地,卢冬晓放了踩蹬滚在一边,立时被草丛里伸出来的搭钩钩住,直拖过去被按倒在泥地上。 没等他叫喊出声,便听有人在头顶道:“这厮不知是哪里来的奸细,立马在这里瞧咱们营帐呢!先捆了带回去,交给明参军发落!” 另外几人齐声答应,将卢冬晓捆了个结结实实,提溜着押下坡去,直送到征南军的大营里。卢冬晓无奈,心想,这也别天黑再入营了,这就直接进来了。 他念头没转完,已经被丢到地上,把他摔得龇牙咧嘴,疼得倒抽冷气。 “捆来的是什么人?”有人大声发问。 “启禀校尉大人,小的们在山坡上抓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他鬼鬼祟祟窥探大营,八成是敌军的奸细,因此捆他过来禀报明参军。” “明参军勘测地形未归,你们把人塞到外帐的木笼里,等参军回来了,再向他禀报。” 兵士们连忙答应,又把卢冬晓抬起来,吭吭哧哧进了大帐。这是征南军的中军大帐,分里外两层,地上铺了毛毡,里间有案榻椅凳,外间却光秃秃啥也没有,只放着两只粗木笼子。 兵士们将卢冬晓塞进木笼,锁上铁索,转身离去。木笼没那么高,人站不起来,只能蹲坐。卢冬晓挣扎着叫喊几声,大意是他不是奸细,要求被放出去,却无人理睬。 他只好靠在笼子里,等着明昀回来。 这一路过来辛苦,如今虽然被关在笼子里,但帐子里温暖无风,地毡也比外头的沙土地舒服些,卢冬晓坐不多久,居然恍惚睡去,梦里依稀看见城门楼上火光冲天,杜葳蕤血染征袍正在杀敌,斜刺里有支冷箭飞来,正中她的背心…… 卢冬晓一吓,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没等他缓过神来,却听里帐传来说话声。 “明参军!你分明得知杜葳蕤已投敌谋反,为何还要一意孤行,率大军前往黔州?” 这声音刚钻进耳朵里,卢冬晓就吓了一跳。 杜葳蕤会谋反投敌?他这一路忐忑,想过无数种杜葳蕤可能遇到的危险,却从未想过她竟会背弃朝廷!毕竟杜府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她若在黔州反了,那杜启升和于宛怎么办? 这一急,急得卢冬晓刚要张口呼叫明昀,却又听一人道:“薛丁!你休要如此急躁!你要知道,明参军是圣上的人,他拿着亲临金牌,他不是杜葳蕤的人!” 这声音卢冬晓却十分熟悉,是他的二哥卢冬暇。他一时吃惊,暗想,原来明昀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探子!此人并不可信! 紧接着,帐里又传来司烨的声音:“薛丁!小将军在白岩关究竟是什么情况,现在谁都不知道!但范公公飞鸽来书,说得很清楚,圣上已下谕旨,让明昀暂代征南军主帅,前往黔州剿寇!这岂容尔置疑!” “可,可是,杜葳蕤十之八九已占了黔州,咱们这一去,就是让大军去送死啊!王监军让卑职冒死出城,不就是想挽救大军于水火吗?” “薛丁,”明昀蹙眉道,“你几次三番质疑军令,千方百计拖延大军进发,究竟所为何来?” 没等薛丁回答,中军大帐却被揭开,带进来一股冷风,有兵士大声道:“报!急报明参军,宋逆仍在白岩关,尚未进发黔州,而白岩关上已改旌帜,新举的旗子上乃是个,是个,是……” “是什么?”明昀皱眉喝道,“快说!” “是个杜字!” 大帐里外顿时陷入死寂,明昀和司烨唯一的希望像是被这句话浇灭了,以至于迟迟未能开口。最后,先发话的还是卢冬暇。 “两位将军,如此看来,杜葳蕤实在是反了!” 第79章 晓蕤成双 卢冬暇下结论,说杜葳蕤确实反了,大帐之中居然没有人反驳,而是陷入了沉默。 被关在笼子里的卢冬晓却急坏了,他绝不相信杜葳蕤会谋反投敌,她就是不为自己着想,总要想想杜府上下几百口人啊。 卢冬晓抓紧笼子,正要大声叫喊出来,让明昀把自己放出去,再把这番简单的道理说出来,让他们都清醒清醒!然而,帐子里却传来薛丁恨恨的声音。 “卑职早已提醒过各位大人,杜葳蕤身为女子,之所以能力大无穷,乃是因为,她是裘满人,是裘满女俘之女,根本就不是杜家人!这次宋龟耳起事,十之八九是同她商量好的,所以才有了精兵急进白岩关的阴谋!各位大人想想过往战事,哪里有主帅丢下大军自己急进的例子!” 卢冬晓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再没想到,杜葳蕤居然会是裘满人!然而薛丁所言仿佛有理,女子天生神力实属罕见,正因为解释不了,才有了“天神下凡”、“当朝祥瑞”这些传言,但她若是裘满后代,不能解释的全部都合情合理了。 他怔忡在笼子里,一时间没了主意! 难道,事情正如薛丁所说,这些天发生的都是杜葳蕤事先策划好的?这有可能吗? 扪心自问,卢冬晓认为有可能。 杜葳蕤和他认识到的女子相比,的确太过不同。她果决刚毅,心里有数不清的点子,替韦嘉漠打抱不平,为青羽卫洗刷冤屈,送走卢玉李不让她成为联姻牺牲品,也冷酷无情地处置了冒犯她的裴伯约…… 还有,那张五百天就和离的契约。纵使他们有了肌肤之亲,杜葳蕤也从没松过口,卢冬晓却像刚刚明白,也许她从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离开的。 他心里百转千回,只是想着同杜葳蕤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明明每天都在身边,却又好像隔着千重万重,永远看不清她真正的样子。 在千头万绪之间,卢冬晓唯一能切实感觉到的,是心底尖锐的疼痛。这种疼痛来源于失去,一想到他要永远失去杜葳蕤了,再也见不到她或者再也不能同她说话,他就觉得心痛难抑。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卢冬晓想,就算她真的反了,我也要见到她,要她亲口承认,要她亲口告诉我! 这想法一旦生根便如野火燎原,在他心底蔓延地无法收拾。卢冬晓激动得指尖微颤,但他仍然清醒地意识到,他想见杜葳蕤不能借助里面的人,从这一刻起,那些人都是杜葳蕤的敌人。 包括明昀,也包括司烨。 他借着里帐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摸索着木笼,想要打开它。捉他的士兵曾用铁链铁锁将木笼锁死,那只锁是打不开的。 春祥镖局有时运送活物,比如大狗、熊、狼等猛兽,沿途要用到这种木笼,因此卢冬晓知道它的结构,木笼的关窍在门轴,那里是最脆弱的地方。 青庐记 第54节 他摸到笼门,找到了轴点,果然如他所想,安装木门用的是木轴,只要将轴尾的楔子撬松,门便会倾斜错位,若是运气好,还能把门卸掉。 他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便悄悄拖进铁锁链,用锁头抠挖轴尾,这木笼也许用得久了,木轴已经腐了,被卢冬晓挖了两下便脱落下来,卢冬晓一把扶住,悄悄将门卸掉。 他爬出笼子,却不敢从正门出去,而是沿着外帐往后走去。外头传来炊烟的烟火气,想是到了晚间埋锅造饭的时候,此时也是营帐最松懈的时刻。 走到后面,果然另有一个侧门出帐,卢冬晓掩在门边侧耳细听,外头并没有声音,他悄悄揭开帐门,外面也没有守卫,或许,没人想到会有人从这个门出来。 折腾了这么久,外面已经黑透了,寒风来袭,吹得卢冬晓打个寒战。借着夜色掩护,他悄悄向营门走去,沿途随手牵过一匹马,翻身上了马鞍。 军营兵士都在吃晚饭,只留了几个守卫守着营门。卢冬晓打马出门,便有人拦住问何人,卢冬晓道:“明参军令我回京送信,事情紧急,不得耽误!” 那守卫奇道:“送信为何不用传令兵?” 卢冬晓却瞪了眼道:“用谁不用谁,你说了算还是明参军说了算?你快快让开,若是贻误战机,先拿你是问!” 那守卫被他诈得一呆,卢冬晓再不耽搁,打马便纵出营门,之后猛夹马腹,向着黔州方向狂奔而去。而被他丢下的守卫仿佛在叫喊什么,只是卢冬晓已经顾不上了,他满脑袋都只有一个念头,要见到杜葳蕤,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杜葳蕤! 征南军此次扎营之地,距离黔州已经不远,卢冬晓狂奔一夜,第二天清晨便到了黔州。 卢冬晓知道杜葳蕤不在黔州,而在白岩关,但他感觉到胯下坐骑已然力竭,怕它支撑不住,于是想着进黔州换一匹坐骑。 黔州只开一处城门,且严查往来行人。但卢冬晓是文士打扮,又是京城口音,他自称是一路游历至此,因马匹乏累,想找个牲口铺子歇歇马。 守卫见他言谈斯文,手里牵的马也的确累到前腿打颤,于是信了七分,还调侃问他,上哪游历把牲口累成这样。卢冬晓同他们闲扯几句,又打听到最近的马厩,便牵了马往那处走。 然而走不了两步,他一摸口袋,忽然想起银袋被征南军的兵士给搜去了,周身上下,能换银钱的只有挂在颈间的金麒麟。 于夫人给了一对麒麟,卢冬晓原本并不在意,回家塞在柜子里便忘了。只是那天晚上,在罗汉榻上,他看见杜葳蕤将金麒麟挂在脖颈间,便学她的样子,也找出麒麟来戴上。 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他微叹一声,将马儿送到马厩喂料休息,自己则徒步市集,找了个金店进去,要将金麒麟兑了换钱。不料,那老板接过金麒麟却咦了一声,琢磨道:“这东西居然有一对?” 卢冬晓听闻,不由奇道:“什么一对?” “啊!昨天有个姑娘来此,也是兑了金麒麟换钱。那只麒麟,和这只简直一模一样。” “什么!”卢冬晓一把抓住老板手腕,“那麒麟在哪里,你快些,拿给我看看!” “哎哟,你别这么使劲,胳膊给你拽断了!” 卢冬晓自知失态,连忙放了手赔笑道:“这位大哥,你眼光真好,这麒麟本是一对,是我家传之物,我家兄妹两人一人一只。我从京城赶到黔州,就为找失散的妹妹,您行行好,把那只麒麟给我瞧瞧可好?” 老板见他言辞恳切,又体念他寻妹心切,这才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那只金麒麟静静躺在红缎之上,双眼上的翡翠油碧生光,正是于宛所送的金麒麟。 卢冬晓翻过麒麟,果然背身刻着个“晓”字,而他手上这只,却刻着“蕤”字。 他心头一震,也顾不得其他,噗通一声给老板跪下了,仰面道:“这位大哥,这麒麟真是我妹妹的信物!她如今可在黔州?您可还记得那姑娘去向?求大哥指点!” 老板受不起这个大礼,慌忙将他扶起,道:“客官快快请起,折煞我了!那姑娘看着面生,且行色匆匆,话也不多。但我瞧她背着个包袱,那包袱皮上绣着字,乃是洞福客栈。” 洞福客栈。 卢冬晓大喜,打听了客栈所在,也顾不上兑麒麟了,拔脚就往客栈奔去。他穿过闹市街巷,边跑边想,杜葳蕤一定没有投敌,否则,她怎会在黔州,又怎会兑了麒麟? 兑麒麟是为了换钱,她一定是被算计了,又设法逃了出来,要换盘缠回京城。 这想法越想越真,他也越奔越快,然而到了洞福客栈门口,卢冬晓停下喘气时,才忽然想到,杜葳蕤不会用真名住店,他要怎么找到她? 他定了定神,想到金店老板说的,来兑麒麟的姑娘背着绣字包袱。卢冬晓于是跨步进了客栈,走到柜台前,张口便问,如何能拿到绣着客栈名的包袱皮。 掌柜正低头拨算盘,闻言抬眼道:“客官只要住店,小店便赠送一枚包袱皮,您可是住店?” 卢冬晓没钱住店,只得又问:“掌柜的,近日可有一位单身姑娘来住店?” “单身的没有。”掌柜摇头。 卢冬晓忽然想到,杜葳蕤必然是带着雨停的,于是又问:“那么,两个姑娘结伴而行的呢?” 掌柜又翻起眼睛看他:“你究竟住不住店?” “住!”卢冬晓拿出金麒麟给掌柜的看,“我只是盘缠花光了,要兑了这只麒麟才能住店。” 掌柜见到金子,态度好多了,笑道:“能住店就好说!昨天是有两个姑娘来住店,而且,她们也向我打听哪里有金店呢!” “啊!”卢冬晓大喜过望,“那她们人呢?住在哪一间?” “昨晚退店走了。”掌柜的将算盘一晃,“公子要找她们吗?那去处却不大好。” 卢冬晓一愣:“是什么地方?为何不大好?” “玉露楼。”掌柜的龇牙一笑,“玉露楼贴告示选花魁,那两个姑娘啊,去报名参选了!” 第80章 金风玉露 客栈掌柜提到玉露楼召花魁,卢冬晓不由得诧异,着实想不到杜葳蕤为何要去青楼? 她已经兑了金麒麟换盘缠,难道不应该出城往京城去,赶着与明昀所率的大军会合吗?却为何要耽留在黔州,还要去玉露楼选花魁? “喂,你问来问去的,究竟住不住店啊?”掌柜的不耐烦起来,“若不是不住便快些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是外乡人,到了黔州若不住店,难道睡在大街上?”卢冬晓道,“掌柜的何必着急?您先给开间上房,我去兑了这麒麟,拿到银钱就回来入住。” “好嘞,上房一间,我让他们打扫去。”掌柜的拿笔记下,又道:“你可别蒙我啊,别浪费我陪你说了这许多话!” 卢冬晓情知银钱要紧,若掏不出钱来,这掌柜也不肯陪聊了。他于是回转去金店,将那只麒麟兑成银两,又叮嘱金店老板,说他不日要高价来赎,让老板保存好了,且莫叫别人买去了。 老板听说他没找到妹妹,又见他长相斯文却风尘仆仆,不由生出同情心来,因而满口答应,说留着这对麒麟,只等他来赎。 卢冬晓再三谢过,这又回转到洞福客栈,交了房费之后,老板立即热情起来,又要给添被褥送热水,又问卢冬晓晚上可在店里用饭。 卢冬晓奔波一天一夜,本想在店里随便吃点就睡下,但没等他张口,老板却又抢着说道:“或者,公子想去玉露楼看看选花魁的热闹?” 卢冬晓心里微动,不由问:“那一对结伴入住的姑娘,为何要去玉露楼呢?那里分明是风月之地,逃都来不及呢!” “公子有所不知,那两个姑娘想回乡却不够盘缠,把身上的金银首饰都当了换钱,又能撑几日?”掌柜自夸道,“她们打听哪里有挣快钱的,我想着最快的就是玉露楼,她们这几日招选花魁,只消上台跳段舞,被看中了便有客人投花枝,花枝能现兑银子,岂不是来得快?” 原来是为了钱!但金麒麟换的钱已足够盘缠,这又要去玉露楼赚花魁跳舞的钱,却是为何? 卢冬晓满头雾水,却也起了去看个明白的心思,于是回屋梳洗一番,又按照掌柜指点,独自走到玉露楼。这里果然热闹非凡,门口搭着一座花棚,又用彩带圈住入口,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守在入口处,面前摆一只堆满花枝的大缸,正在收银子放人。 “这花五文一枝,要买三枝才能入内。”边上有人议论,“玉露楼这是在抢钱啊!” 大汉听了,向那人一瞪铜铃眼,凶道:“穷鬼莫来沾边!看姑娘跳舞本就使的是闲钱,没钱赶紧回家睡觉去!” “白岩关已被宋逆占了,黔州眼见危急,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载歌载舞选花魁!”那人恨而指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见一斑!” 大汊却啐了一声,道:“收起这套酸文假醋吧!朝廷和宋逆缠缠绵绵,当官的当兵的都赚到盆满钵满,只有我们小老百姓可怜!载歌载舞怎么了?天神下凡的小将军都投敌了,你若要教训,先教训她去!” 卢冬晓听到这里,心里不由拎了拎,暗想,连黔州百姓都知道杜葳蕤投敌了?为着这句“小将军投敌”,指点价格的人败下阵来,虽然嘴上仍旧絮叨,但杀伤力差了大半,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大汉目光回转,一眼瞅见卢冬晓,便瞪了眼道:“你若不买花枝就往边上站,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卢冬晓便拿出银子来,买了二十枝花。大汉见钱眼开,热情地给卢冬晓数花枝,卢冬晓却又问道:“借问大哥一句,小将军投敌这事,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朝廷派到小将军身边的监军,好像是姓王,前天从白岩关偷跑出来,进了城便大声嚷嚷,说杜葳蕤反了,让城门守卫赶紧带他去见黔州都督,这一嚷,可是满大街都听见了,不是俺浑说的。” 王允理?他逃出来了? 卢冬晓越发的云里雾里,搞不清黔州和白岩关究竟是什么情况。 大汉已然捆好花枝,将花递上笑道:“俺听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啊!既来了黔州,那就好好享受,说不准哪天宋逆杀进了黔州城,那就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有日子不能热闹了。” “那你不怕吗?”卢冬晓问。 “俺们习惯了。”大汉苦笑道,“宋龟耳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跟四季轮转似的,打打杀杀没个尽头。来了就是抢钱,见商人抢,见老百姓也抢,叫人看着烦心哩。” 卢冬晓想安慰他几句,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了谢,接过花枝走进花棚。 里面却是个过道,穿过过道便是玉露楼的大门,等踏了进去,才知道里头的热闹更胜外面,简直是人声鼎沸,丝竹盈耳,满楼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台前悬着红纱帷幕,乐师列坐两旁,琵琶箫管齐奏,舞姬尚未来出。卢冬晓握着花枝穿行其间,寻了个靠前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兴奋的人群与摇曳的烛火,这里的确是人人欢乐,根本不去想宋龟耳已经到了白岩关的事。 便在这时,却听台上一声锣响,今晚的花魁竞选要开始了。一面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红纱放下,帷幕之后人影绰约,舞姬轻移莲步,琵琶声忽如急雨般倾泻而下,这亮相招来一片叫好之声。 很快,红纱后转出玉露楼的老鸨子,她喜气洋洋报上一串名字,无非是芙蓉牡丹之类,每报一个,便有女子从红纱后转出来,款款亮相后又款款回到红纱之后,但她们都穿着同样款式的红色纱裙,戴着绣金边的红色面纱,就连头发款式也梳成一模一样,压根认不出谁是谁。 便有人在台下叫道:“这十个妹妹便似一个人,本公子手上这花枝,要投给谁啊!” 老鸨子掩嘴一笑:“客官觉得谁的舞跳得好,那就投给谁吧!” 她说罢将手一扬,便有一红衣女子出场,伴着曲声开始舞蹈。台下众人便像喝了假酒似的,一波波的起哄叫好,等到舞罢,便有雨点似的花枝投在台上,玉露楼的龟奴们冲上去捡拾,清点后报出各人所得花枝数。 一连五六个都是如此,卢冬晓看不出差别,只觉得无聊,有些后悔来此,不如回客栈睡大觉。 就在他打了个泼天的呵欠,要起身离座时,忽听那老鸨笑道:“下面出场的是芙蓉,她却有个新鲜花样,请各位客官品鉴。” 一言既罢,红纱后又转出一个红衣女子,然而她一亮相,侧台却传来一阵鼓点,低沉急促,如万马奔腾,像是在催促将军点将出兵。 这鼓点把卢冬晓的瞌睡敲没了,他不由凝神细看,却见那红衣女子抱拳一礼,跟着鼓点打了一套长拳,拳风凌厉,身姿矫健,一招一式皆带着英姿飒爽,与先前柔媚舞姿截然不同。 满楼宾客先是一怔,继而喝彩声如潮涌起,唯有卢冬晓一人看得呆了,这套拳法,是他日日看熟了的,正是杜葳蕤每日晨起在院中所练。 再细看台上女子,那眉眼身姿,分明就是杜葳蕤!卢冬晓一时狂喜,立即站起身来,却发现他身边诸人早就站起来了。 等到鼓停拳住,满场叫好,花枝纷飞如雨,直往台上掷去,卢冬晓想到,黔州城都知道杜葳蕤投敌了,此时万万不能当众揭她身份! 恍急之中,他只得先把手中花枝扔到台上,只想着等花魁献艺结束了,再设法与杜葳蕤相见。谁知杜葳蕤是十人中最后出场的,等她演罢了,老鸨便笑着出来公布花枝数目,却是杜葳蕤拔得头筹。 卢冬晓以为这事就结束了,没想到,今晚的节目才刚刚开始。选出花魁后,就要拍选今晚花落谁家,每桌都有号牌,哪个号牌出的花枝多,就能与花魁共度良宵。 卢冬晓一怔,随即咬碎钢牙,心里先骂了客栈老板的十八代祖宗,这出的什么馊主意?要杜葳蕤来这里赚这个快钱?他如何能让杜葳蕤花落旁家?眼见着别人七十八十的出花枝,他站起身来大声道:“三百枝!” 满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卢冬晓却紧盯着台上之人,而躲在红衣红纱之后的杜葳蕤也在看他,或许是没想到卢冬晓能出现在这里,她眼中蓄满了惊诧。 卢冬晓却在猛然间感到扎心的心痛,在这一刻,他再不相信杜葳蕤会投敌谋反!他恍惚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杜葳蕤的场景,她意气风发,打马过街接受百姓欢呼,而他闲靠窗前,远远地看着这个以“天神下凡”著称的奇女子。 现在,那帮王八蛋居然害得她在此卖身筹钱!不管那帮王八蛋是谁,卢冬晓已经下了决心,自此时起,不把那帮王八蛋都送上断头台,这辈子便算是白活了! “三百枝算什么?我出三千枝!” 忽然一个声音拔地而起,卢冬晓回眸看去,却见一个身着宝蓝衫子的纨绔子弟正在出价。一片惊呼声中,与卢冬晓同桌的人便劝道:“老弟,莫要争了,这人是黔州都督薛恭的公子薛承平,你惹不起的!” 第81章 傻人花枝 不提出高价者是黔州都督之子还好,提了这事,卢冬晓立即冒火。白岩关已经落入宋逆之手,百姓无奈以歌舞麻醉也就罢了,黔州都督的公子此时不能替父分忧,还要出来招摇玩乐,这仿佛在昭告天下,黔州安危压根就不算事! 更何况,卢冬晓也是尚书之子,也是贵族子弟,他连尚书本人都不怕,难道怕一个远离皇城的黔州都督? 青庐记 第55节 邻座这句相劝成了激将,卢冬晓冷哼一声,将号牌一拍桌案,放声道:“我出六千枝!” 那薛承平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常行状与裴伯约相差无几,只是裴伯约毕竟在京城,官多是非多,因此还知道自我约束,薛承平这样地头蛇,横行起来更是肆无忌惮。 他见卢冬晓同自己较劲,不怒反笑,拎了花枝遥指卢冬晓,笑道:“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想同本公子抢夺美人?你可知六千花枝是多少银钱?你这辈子只怕没见过!” 他说罢了,也不等卢冬晓答话,便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甩在桌上,跷了腿洋洋得意地说:“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也别算花枝了!我这里银票三千两,送与今晚的红衣花魁,有要同本公子争抢的,也拿出银票来,别只靠一张嘴吹空气,三千六千的只管胡咧!” 他放出这话来,场中立即气氛热烈,多有起哄叫好的,也有啧啧感叹当官能敛财的,唯有台上的老鸨子仿佛见到再世神明,忙不迭作揖谢道:“哟哟,这还是薛公子出手不凡!多谢薛公子捧场!这位公子,你若没有想法,今晚的花魁芙蓉可就归薛公子所有了!” 最后这句,当然是对卢冬晓说的。 但卢冬晓的确没有银票。 他出城时本就匆忙,随身银袋里也只有散碎银两,就这还被搜去了,至于用金麒麟兑钱,因为约定之后要赎回,因此所得只有金麒麟本价的十分之一,远远不够三千两。 看见卢冬晓犹豫,薛承平立时高兴起来,他这回没看错,卢冬晓那灰头土脸的样儿,一看就是穷酸。只是他哪里知道,卢冬晓是连赶了七八天的路才搓磨成这样,否则就以三郎如莲的美名,薛承平那土鳖都不值得放在他身边相提并论。 “老鸨子,你别问他了,他没钱!”薛承平索性将脚跷到桌上,搭起摇晃着说,“你赶紧的,关了这大门,开一间上房,本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没工夫同你们在这耽误!” 满场闻言戏谑大笑,可把卢冬晓气个半死,他大声喝道:“我出纹银六千两!” 这一声叫价,可把老鸨激动坏了,她连忙双手连按,不许别人取笑起哄,两眼发光盯着卢冬晓:“公子此言当真,真要出六千两?” “呸!六千两七千两的,你先把银票拿出来!”薛承平哗哗地拍着桌上的银票,“我这可是能见到的银子!” “是啊,薛公子说得对,这位公子可有银票?咱们要看到银票才能作数呢!”老鸨子连声附和。 满场目光都转向卢冬晓,等着他掏出银票来,卢冬晓预感到要丢个大人,只是他在别处丢人也就怕了,这却在杜葳蕤面前丢人,那实在是不能好了。 就在他无奈之时,忽听着场中有人高声道:“谁说咱们公子没有银票?六千两在此!” 卢冬晓一惊,却见有人高举银票挤过人群,他定睛一看,却是银才。他不由惊喜,暗想,银才怎么已经到黔州了?还是说,董子耀已经到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赶忙回首看去,果然见到董子耀也从人群里挤出来,到了他身边抹把汗,低低道:“三公子,要逛青楼您也事先说一声,这要不是来看热闹,谁能救你啊。” 卢冬晓奇道:“你应该比我晚出发,如何比我早到?” “银才前脚来送信,我后脚就启程了,谁耐烦等到第二天?”董子耀却说,“你要我等半天,不过是等宫里的消息,那有何难?让镖局放鸽子告诉我,不就行了?” “你说的是,这宫里可传出什么情况?”卢冬晓忙问。 “表面很平静,但尚书府和大将军府都被封禁了,不许进不许出,说是有旨让大将军和卢尚书好好休养。” 卢冬晓一听便明白了,这是皇帝在等消息,如果杜葳蕤投敌属实,下一步就要开杀戒了。他不再打听,却道:“别的事放一放,你先把台上那个花魁给我弄到手。” “薛承平是吧,”董子耀抱臂当胸,“纸糊的老虎一个,能拿出三千两,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果然,老鸨子接过银才送上的银票,验了无假,便眉开眼笑问薛承平:“薛公子,这,这……,您还要加吗?” “加你个头!”薛承平铁青着脸站起身,指着老鸨道,“不知哪里弄来的野娼私娼,也敢几千两几千两的要银子!这冤大头本公子没兴趣,谁高兴做谁做去!” 说罢了,他将椅子推倒,悻悻然拂袖而去。等他走出场子了,才有人笑道:“急了!出不起银子就算了,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一片哄笑声里,老鸨子已下得台来,向卢冬晓行礼道:“公子,花魁娘子已进了香茗雅阁,您这边请。” 卢冬晓待要去时,董子耀却牵他衣角,轻声道:“这要给小将军知道了……” 卢冬晓一把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提小将军被人听了去,两人便挤着拐着跟老鸨子上楼,七拐十八弯的,到了一处精致厢房,推门便是一人多高的苏绣牡丹屏风,而屏风后绰约坐着一个女子。 “公子请进吧。”老鸨子捂嘴笑道,“有需要只管开门叫人就是。” 她说罢便走了,卢冬晓叮嘱董子耀在门口等着,这才关了门绕过屏风,看见杜葳蕤背身而坐。 他这近十天的辛苦牵挂全部涌上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杜葳蕤却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没有半分惊惶。 她认认真真对着卢冬晓看了又看,道:“三公子,我只当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卢冬晓喉头一紧,眼中竟有些发酸,强自笑道:“你又瞎说!战无不胜的小将军,你想见谁就能见谁!” 杜葳蕤歪头打量他,却问:“你这一路过来,就没听说过,杜葳蕤已反这件事?” “听说了,可我不信。”卢冬晓认真道,“我一定要找到你,要听你说,你说了我才信。” 杜葳蕤一怔,并没有想到卢冬晓会如此,她甚至没想到卢冬晓会赶到黔州来。她的计划里没有卢冬晓,她默许他留在京城做贵公子,等到她把一切收拾妥当,再回到小将军的荣光里,到那时,她自然会回去卢府,回到那个没有匾额的小院子里,去看看她的夫君。 不是因为轻视他,也不是因为不相信,是杜葳蕤习惯了,在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里,她从没有依靠过任何人,甚至没有百分百地依靠杜启升。 一个事事亲力亲为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寄希望于他人。可是,当她今晚站在花魁竞艳的舞台上,被四周潮水般的男人不怀好意的围观时,她看见了卢冬晓,看见他涨红了脸,奋力竞价要把她从那台子上救赎而出时,杜葳蕤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眼底不由得发烫。 起初她觉得他傻,因为她有的是办法对付高价得此良宵的男人,不拧断他们的脖子都是她仁慈,因为她所想所要的只是银钱而已。 可是最后,他喊了六千两又拿不出的钱的窘迫还是触动了杜葳蕤,卢冬晓应该清楚吧,无论谁竞得杜葳蕤,在她身上是占不得半点便宜的,但他还是拼了命想要维护她。 她见过的聪明人太多了,傻子却是少,少之又少。 “你缺钱吗?”傻子开口说话了,“干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卖艺选花魁?你可是小将军啊!还有,你要六千两做什么?” “我没想要六千两,我只要八百两。”杜葳蕤道,“是你跑过来竞价,才喊到六千两的。” 卢冬晓心想,这还变成我的错了? “好啊,就算是我的错,那你快说,要八百两做什么?你把金麒麟兑了没换到钱吗?” “我没有金麒麟,我若是有,怎么还会来选花魁?” 卢冬晓越听越糊涂,只得拉了凳子出来坐下,听杜葳蕤把到白岩关之后的遭遇一一说了,听罢了才吃惊道:“你把金麒麟送人了?这么说,你也没住过洞福客栈?” “没有。”杜葳蕤摇摇头,“我哪里敢住客栈?我和雨停只敢在城北的土地庙里落脚,否则叫人发现了,那可是大麻烦。” 卢冬晓眨巴眼睛沉默片刻,暗想,这或许真是天意,分明那金麒麟不在她手里,却照样能指点自己找到她。他一时感佩,不由握住杜葳蕤的手道:“你要钱做什么?” “我有一支镖,要请镖局押到京城。”杜葳蕤道,“你来了更好!春祥镖局在黔州有分号,这事便交给你了!” “是!你若早些遇见我,也不必上玉露楼卖艺了!”卢冬嗔道,“你说这镖交给我了,那你呢?你不和我在一起?” “我要快马回京!”杜葳蕤道,“算算日子,征南军明日就到城下,一旦他们到了,必然要攻打白岩,黔州也要封城了,到那时,我可就出不去了!” “对!你千万不能被征南军找到,他们已经认定你投敌了!”卢冬晓忙道,“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别上火,明昀是圣上的人,他奉旨监视着你,他有亲临金牌的!” 谁知杜葳蕤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你说什么?明昀有亲临金牌?那可太好了!” 第82章 乌云之后 一连晴了几日,天气忽然没来由地坏了,这天大早上便雾蒙蒙的,到了辰时过后,太阳努力钻出云层,驱散了雾气,却又像耗尽了元气似的,继续躲进乌云之后。 于是,天气便挂下脸来,阴云密布,沉甸甸的铅灰色低空悬挂,像是随时能掉落下来。 阴天影响情绪,也叫人犯懒。过了午时,镇守西华门的赤虎卫交了班,新换防的士兵缩着脖子抱紧长矛,偷偷跺脚驱寒,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响动,一声又一声,只是让人想睡觉。 便在这时,一匹黄骠马得得而来,到了宫门前,马上人勒缰住马,随即翻身而下。守卫们立即打起精神,上前拦住呵斥:“什么人胆敢擅闯宫门?退后!退后!” 来人穿一件长及脚面的玄色大氅,身材高挑,却并不魁梧,他戴着黑色面罩,自眉眼往下遮得严严实实,背上捆着个包袱,看形状是只正方的木匣。 听闻守卫驱赶,来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金牌,递上前低低道:“有紧急事面圣,快快带我入宫。” 是亲临金牌? 守卫接过金牌细看,见上面镌刻着“捌”,心里不由一紧。亲临金牌共散出一十五面,圣上有旨意,号数在“伍”以内者,随即面圣;号数在“拾”以内者,通报面圣;号数在“拾伍”以内者,每日戌时通报面圣。 来人持牌是“捌”号,依规当立即通报。守卫不敢怠慢,先跑进班房报了校尉。那校尉验过金牌真假,但着人往御书房飞报,自己却走到宫门前,打量着来人道:“这时辰圣上用了午膳,或许歇息了,咱能不能通报上,只能凭运气。” 来人闻言微微颔首,并不多说一字,校尉倒觉得奇怪,因为拿着亲临金牌的大多火急火燎,若说一句未必能通报,立时便能蹦起来拼命。 他生出疑念,便指了指来人背着的包袱,道:“金牌的规矩你知道的,那东西不能带。” 来人这却盯了他一眼,嗡声道:“必须带。” 校尉一怔,说起来守卫宫城多年,还真没遇到这样的人。他于是不悦道:“你若实在要带,就去问过我们周将军,他说让带就让带。” 来人低哼一声,道:“我说能带就能带。” 校尉立时恼火,正要发作之时,便见范萍恩的心腹小监芮石头小跑着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持金牌的是哪位?圣上召见,速速跟我来!” 来人听了,也不再理会赤虎卫的校慰,撩一把大氅就要迈步而去,却被那校尉一把扯住了。 “要进去可以,把这匣子放下!”校尉怒道,“规矩便是规矩!你若破了规矩进宫,再惹下事来,弟兄们都要跟着吃挂落!” 来人缓缓转头,面罩下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低哑道:“圣上要见的不是我,而是这匣中之物,你不许匣子进去,你便担这干系!” 校尉一怔,不觉松了手。来人冷哼一声,正要往里走时,校尉却又反应过来,再次拽住了那人。 “就算是圣上要见的,也要查看过才是!否则,万一你这匣子里藏了利刃凶器,要入内行刺怎么办?” 芮石头一听这话,却知担不起干系,也帮着劝道:“校尉大人所言极是,职责所系,咱们也没办法。要么,这么大人受受累,把匣子打开给看一看,没危险物事,自然就能进宫面圣了。” 来人一瞪眼睛,问校尉:“当真要看?” “当然当真!若是没有违禁物事,立时便放你进去!” 来人于是冷笑一声,解下肩上包袱,将它小心放在地上,随即打开三层包袱,露出一只黑漆木匣,之后,又小心翼翼揭开盖子,没好气道:“要看快看!” 守虎卫校尉听了,便走上前去查看,然而一眼望进匣子里,却见里面乱发如草,血垢斑斑,竟是一颗人头,而人头四周塞满石灰,扑面而来的石灰气味刺得人喉头发紧。 校尉发一声喊,捏着鼻子急退几步,指了匣子问:“你,你这带的是,是谁的……” “此乃逆军之首宋龟耳的首级,”来人冷冷答道,“说了圣上在急等此物,你却要一再拦阻!若耽误军国要事,你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一听是宋龟耳的首级,校尉立时气焰全无,连忙拱手赔罪道:“卑职职责所在,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来人不再理会,重新收拾了包袱,背起来便招呼芮石头道:“芮公公前头带路。” 芮石头一怔,暗想,这却是好笑,咱还认不出他,他倒先识得咱了。 但有宋龟耳的首级镇着,他也不敢废话,只是在前头带路,将来人直引到御书房门口。却说范萍恩早已在门口张望,见芮石头回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开口便道:“明参军……” 然而这三字刚唤出来,他忽然感觉到,来人身形并不是明昀。范萍恩猛然疑惑,却见那人一把扯了面罩,冲范萍恩笑笑:“范公公,来的不是明昀,是我。” 范萍恩大吃一惊,瞬时间差些闭过气去,缓了缓才抖着声音道:“小,小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在……” “这事说来话长,”杜葳蕤冲范萍恩抱一抱拳,“还请范公公禀报圣上,说葳蕤叩首求见。” 范萍恩答应一声,却向芮石头使了个眼色,芮石头会意,便将守在御书房四周的守虎卫尽数调来,密密麻麻围住御书房。 他们靴声嚓嚓,像是不怕杜葳蕤听见,范萍恩却抱歉着笑笑:“小将军莫见怪,外头传闻太多,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咱家总得做个准备。” “公公说的是。”杜葳蕤抱拳道,“葳蕤在这等着。” 范萍恩亦拱手还礼,这才转身走进御书房的院子。杜葳蕤耐心等候着,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见范萍恩走出来。 “圣上有旨意,有三件事要问问小将军。” 杜葳蕤闻言,立时撩衣跪下,磕头道:“臣在。” 青庐记 第56节 “第一,监军协理卢冬暇加急报来军情,说你献了白岩关,投了宋龟耳,要与朝廷作对了,可是真的?” “此乃奸人构陷,绝无此事!” “奸人是谁?” “裴嵩言一党与宋龟耳勾结,养寇自重,迁延战事以骗取军饷,掏空国库以私肥地方,是以宋逆屡剿不灭,朝廷不堪重负,百姓困苦失所。臣一片忠心,三年前驱散宋龟耳,收复黔州五镇,却成了他们的眼中之钉,骨中之刺!此番宋逆东山再起,乃是受裴党扶植资助,欲陷我于不义后,拖着黔西南再回三年前的泥潭之中!” 范萍恩听罢,只点头却不做评价,接着说道:“第二件事,你身为征南军主帅,自己跑了回来,却将大军丢在黔州,你可知罪?” “臣罪该万死。”杜葳蕤伏地磕首道,“只是擒贼必先擒王,若不能揭穿裴党真面目,黔西南的战事便似无底之洞,永远也打不完,只怕耗尽国力亦难平定。故,臣暂托三军于司烨,权宜从便,星夜兼程返京,冒死面圣陈情。” 范萍恩又嗯一声,却道:“第三事,坊间有语,说你并非杜启升亲生之女,乃是裘满女俘之女,之所以力大无穷,乃是异族血统所致,这可是真话?” 杜葳蕤在黔州时,已听卢冬晓提过此事。她虽有震惊,但与杜府上下百十口人的身家性命相比,她是谁的女儿反倒没那么要紧。 “回圣上的话,裘满族第一勇士摩黑,不堪族人被宋逆用迷香毒药控制,已阵前倒戈,愿率领裘满族襄助朝廷。”她伏地奏道,“至于臣之身世,臣亦无所知,等平定宋逆,拔除内贼,若有实据证明臣非杜家之女,臣愿解甲归田,从此遁迹山林,不问军政。” 范萍恩沉默片刻,却伸手来扶道:“小将军请起。咱家这就进去回话,小将军只怕还要再等等。” “劳烦公公再行奏报,”杜葳蕤起身拜谢,“葳蕤在此候着便是。” 范萍恩微微颔首,再度转身而去。杜葳蕤心怀忐忑,将此事全程想了又想,又等了一盏茶工夫,却见范萍恩疾步而来。他先叫过芮石头,吩咐道:“你去传旨,叫裴相、崔相、大将军、卢尚书都到御书房来,即刻觐见,不得延误。” 芮石头答应一声,快步离去。范萍恩这才对杜葳蕤道:“小将军略等一等,圣上说了,要等各位大人到了,再一同面圣呢。” 杜葳蕤仍旧态度平静,点头称是,心下却知道,皇帝仍旧提防自己,不肯单独见她。 等了又等,好容易等到几位大臣陆续到来。一眼看见杜葳蕤,裴嵩言却吃了一惊,崔侍中更是大骇,指了她道:“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投敌了!” “谁说小女投敌了?” 一声呵斥从后面传来,众人转面看去,却见杜启升拄着个拐杖,晃晃悠悠地赶来。杜葳蕤连忙上前,扶住了唤一声爹爹,杜启升立时虎目蓄泪,道:“好孩子!我就知道,我杜家的女儿,如何能是反贼!” “她就算站在这里,也未必就没反。”裴嵩言冷冷道,“自古至今,诈降之徒多不胜数,谁知她打什么主意?” “裴相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杜启升怒目而视,毫不示弱,“我女儿若已投敌,怎么可能站在这里?难道是回来找死吗?以她的战力,已经到了御书房外,又怎么可能束手听宣,难道不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不说了。 裴嵩言冷笑道:“大将军却是提醒了老夫,杜葳蕤天生神力,如何能随意见驾?依老夫之意,必得铁锁加身,再配一副十斤重的木枷,方能放她入内!” 第83章 一纸赦令 裴嵩言说要杜葳蕤铁锁加身,杜启升立即恼火起来。他倚了拐站着,却指着裴嵩言骂道:“杜葳蕤官封从三品云麾将军,靠的是一场一场战功!你身为朝中柱石,却如此轻慢功臣!我且问你,杜葳蕤所犯何错?为何要她铁锁加身?” 裴嵩言闻言冷笑:“征南军卢协理传来急递密报,说的就是杜葳蕤已投敌谋逆,监军王允理更是冒死逃出宋逆魔掌,用黔州的八百里加急来报,他亲眼看见杜葳蕤和标下潘渊与宋逆同堂共饮!事已至此,大将军还要护短吗?” 杜葳蕤在边上静听,听到这些却看向范萍恩,然而范萍恩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从始至终袖手旁观。 杜葳蕤心里雪亮,暗想:“先是调派赤虎卫围作铁桶,接着让范萍恩传旨三问,之后又要诸位大臣入内,皇帝诸般做作只不肯见我,不过是有疑心。只是宋逆未平,裴党势大,皇帝还要用到我,因而再大的疑心,他也不肯自己说出口。” 想到这里,杜葳蕤却劝父亲:“爹爹,虽然女儿是被奸人所害,但未昭雪之前,面圣确应铁锁加身。” 她说罢了,并起双腕向范萍恩笑一笑:“范公公,请吧。” 范萍恩心里门清,知道皇帝要的就是这个“铁锁加身”。无论杜葳蕤是“天神下凡”还是“裘满之后”,让她近身多少都有风险。 只是“铁锁加身”这四个字,皇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现在杜葳蕤肯自请,那是最好。 “小将军如此忠直风范,实在叫咱家感佩。”范萍恩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却挥手道,“来啊,按小将军的意思,送上铁锁木枷!” “蕤儿!” 杜启升气得睚眦欲裂,杜葳蕤却劝道:“爹爹莫恼,自古真金不怕火炼,女儿一片忠心,圣上心如明镜,又岂是宵小能挑拨的?” 她说罢了,却横了裴嵩言一眼。 不一时,刑具送至殿前,给杜葳蕤上铁锁木枷的功夫,崔侍中晃悠到裴嵩言身侧,小声道:“忽然把我们叫来,果然没好事!你说要逼反杜葳蕤,如何她还敢跑回来?” “她既然敢回来,就等着受凌迟之刑吧。”裴嵩言冷笑。 “可是,据宫中耳目来报,她把宋龟耳的人头带回来了。”崔侍中担心地说,“白岩关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宋龟耳为砍了头,我们还没收到消息?” “被砍了头更好,那可是死无对证!但是宋龟耳死了,黔西南的裘满人却没死绝!”裴嵩言森森道,“皇帝疑心重,有了杜葳蕤是裘满人这根刺戳在心里,我们就等着看戏吧!” 他俩说了这几句,便听前面一阵铁链钝响,原是杜葳蕤已戴妥刑具,拖着铁链向前走去,她每走一步,沉重的铁链擦着青石板路,哗啦啦通向皇帝的御书房。 杜启升站在那里,看着女儿艰难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已经感觉到,无论此事的结果是什么,很多事都回不到从前了。 杜葳蕤身披铁锁晋见,那铁链声进了书房,带起嗡嗡的回声。皇帝端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持卷,一手拨弄着玉珠串,仿佛没听见一样。 直到群臣鱼贯而入,跪地叩头问安事毕,皇帝才放下手中书卷,往着底下跪作一排的人,笑了一笑。 “都起来吧,都是朕的股肱之臣,看你们跪着,朕还怪心疼的。” 等到众人谢恩起身,杜葳蕤却依旧不动,皇帝这才问道:“小将军,你如何不起来呀?” 杜葳蕤闻言又叩了个头,道:“启禀圣上,臣有要事紧奏,乃是与黔西南军情有关。” 她说着将木匣呈上,又道:“臣奉旨率征南军出战,听闻前方军情紧急,于是带三千精兵星夜赶赴白岩关。不料到了关里,守将孙念祖用迷香放倒臣下与青羽卫亲兵营,之后私开城门,放宋逆入关,将白岩关拱手让于宋逆!所幸臣被婢女所救,只身流落在外,寻机摘了宋龟耳的人头,这才逃出白岩关,赶回京城面圣!” “你是说,你杀了宋龟耳?” “是。有人头为证。” 杜葳蕤将木匣往前推推。皇帝瞅了范萍恩一眼,范萍恩立即笑道:“这宋龟耳的长相,在座只有裴相和大将军见过,还是请二位上前辨认吧。” 他说着招手唤来芮石头,将木匣打开,捧着先送到裴嵩言跟前,那人头沤在木匣子里,虽然用石灰封住的,但仍旧有些皮肉变形,裴嵩言捂着鼻子注目良久,却道:“老臣听闻,这宋逆右耳后有粒黑痣……”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边的周其桂大马金刀走来,伸手拨开人头的乱发,果然露出右耳后的一粒黑痣,但他这样一翻弄,一股子恶臭扑面而来,熏得裴嵩言后退三步。 “既有黑痣,那应该是了。” 芮石头听了,又将人头捧给杜启升。杜启升凝视片刻,感觉面容不像宋龟耳。但他与宋龟耳也只是隔阵相望,对他的相貌只知大概,人头砍下皮肉变形也是有的,而且,既然杜葳蕤说是,那自然就是。 “没错,就是宋龟耳!”杜启升大声道,“千真万确!” 范萍恩听了,这才又一挥手,让芮石头将人头带下去。皇帝略带喜色,道:“既然宋龟耳已死,小将军算得又立奇功,如此更加不必跪着了。” “启奏圣上,宋龟耳虽死,白岩关却并未收复。据今日军报所说,白岩关依旧高挂杜字大旗,征南大军欲要攻城,带兵出战的却是裘满第一勇士摩黑!”裴嵩言大声禀奏,“老臣有一事不明,既然小将军已杀了宋龟耳,为何不与征南军会合,挥鞭直指白岩关,却要急着独自回京?” “裴相不问,臣也要说到此事。”杜葳蕤接上话道,“裘满勇士摩黑,素来痛恨宋龟耳以药物奴役裘满人,此次臣能斩杀宋龟耳,逃出白岩关,全靠摩黑暗中相助。摩黑愿带领裘满族人归顺朝廷,臣先行回京,便是想向圣上禀告此事,求得赦免旨意,安顿裘满,平息黔西南战事。” 皇帝闻言沉吟不语,书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他捻动玉珠串的声音,嗒啦嗒啦,时缓时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道:“裴卿,裘满来降是好事,卿以为如何?” “圣上,裘满助力宋逆有十多年的历史,以老臣看,裘满人亦是叛军,所谓以药奴役,不过是这些人的托词罢了!” 裴嵩言冷冷道,“若是摩黑已经归顺,为何不放下武器,开城门迎请征南军?却为何还要据城自守,以弓弩相向?” “有理。”皇帝点头,“小将军,这是为何啊?” “回圣上的话,摩黑未能开城门迎大军,乃是有所犹豫。他想要讨一道赦免裘满全族的旨意。” “赦免全族?这岂不是笑话?”裴嵩言立即道,“裘满助纣为虐,追随宋逆十多年,若是轻易赦免,岂非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圣上!此事万万不可!征南军骁勇善战,三年前能驱逐宋逆,三年必定亦可为之!又何须裘满族开门献城?” “启奏圣上,摩黑尚有秘事相告,乃是本朝有与宋龟耳暗通款曲之人,若是此人不除,那么黔西南只能战事绵延,永无宁日啊!” “你说朝中有人与宋逆私通?是谁?” 皇帝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当堂发问。杜葳蕤毫不犹豫,将手一指裴嵩言,大声道:“正是裴相一党!” 她这话说罢,除了已经预知的皇帝和范萍恩,其余满室皆惊。就连杜启升也没想到,杜葳蕤能将剑锋直指裴嵩言。 “一派胡言!含血喷人!”裴嵩言恼怒道,“依老臣看,小将军是按不住裘满人的血统,想要为族人谋条生路,便在此指鹿为马,企图颠倒黑白!” 言罢,裴嵩言便向皇帝跪倒,拱手禀道:“启奏圣上,老臣恳请彻察杜葳蕤的身世,以免她与异族勾结,虚以投降为名,实在要壮实羽翼,另谋他途!” “你们一人说一句,我要听谁的?”皇帝淡淡道,“朕要的是证据,裴嵩言与宋龟耳勾结的证据,杜葳蕤与裘满人勾结的证据,朕都要!” “臣有证据,”裴嵩言忙道,“臣前番已然启奏,崔侍中已经找到了杜葳蕤的生母、当年接生的稳婆,还有伺候于宛养胎的走方郎中!臣此刻便能着人将他们宣来,对峙御前。” “那你呢?”皇帝转而问杜葳蕤,“你说裴嵩言与宋逆勾结,你可有证据?” “摩黑能够为证。”杜葳蕤道,“只是摩黑尚在白岩关,在等圣上赦免裘满全族的旨意。” “哈哈,摩黑与你沆瀣一气,当然帮着你攀诬老夫!” 裴嵩言呵斥罢了,又向皇帝叩头道:“圣上,只需证实杜葳蕤乃是裘满女俘所出,就能证明,她有异族之心,要串通摩黑,借机攀诬啊!” 皇帝握着玉珠串,看着各执一词的两人,心想,如今宋龟耳已死,黔西南的局势就在摩黑一念之间。他若不肯归附,年年投进去的军费又不知几何!只是,若杜葳蕤真有裘满血统,势必纷争不休,不如借此机会将真相彻底查清,既安朝堂之心,也定边疆之局。 想到这里,他便悠悠道:“裴相所言有些道理,你既有证人在京,就先听你的证据吧!” 第84章 墨玉祭月 为了与杜葳蕤对峙君前,裴嵩言等人早已做好了准备,听到皇帝叫宣证人上堂,崔侍中立即请旨,要让御史台将证人带来。 皇帝当即应允,让周其桂去办此事。 等待的工夫,御书房里寂静得吓人。每个人都在盘算接下来的这场硬仗,只有杜启升忐忑不安。 自从上次在御书房被裴党打了个措手不及,杜启升回府后并没有就此询问于宛,他晓得大将军府此时被无数眼睛盯着,举凡有半分异常举动,都会激起皇帝的疑心。 按照常理,如果杜启升对杜葳蕤的身世并无疑虑,他就不应该找于宛求证。存着这个念头,杜启升便按兵不动,泰然自若地在府里研读兵书,只有范萍恩着人送来的军报能让他有些情绪。 但是,杜启升表面泰然,不等于心里平静。对于杜葳蕤有可能不是自己女儿这个传言,他十分震惊。他回想自己与于宛的夫妻情分,感情恶化仿佛就是从杜伏虎出世开始,因为有了长子,也因为沈尽芳嘴巴甜会来事,杜启升的确对她更为偏爱。 与沈尽芳不同,于宛出身将门,性子刚烈且极重礼法,她极其厌恶沈尽芳的媚惑手段,时而还将厌恶迁怒在杜启升身上。久而久之,杜启升更觉得沈尽芳可人,愈发冷落了于宛。 直到杜葳蕤出生之后,这个状况并没有好转。因为于宛生了个女儿,沈尽芳更加耀武扬威,加上她心眼多,时常拿着杜启升的赏赐在府里做人情,弄得阖府上下都跟着沈尽芳孤立于宛,关于于宛的闲言碎语三不五时传进杜启升耳朵里,让他也对妻子心生嫌隙。 而在那些传闻里,没有一句是说杜葳蕤并非亲生。 这也是杜启升坚定传言不可靠的原因之一。如果杜葳蕤是于宛换抱来的婴孩,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而这风声若被沈尽芳抓住了,早就大做文章,不可能等杜葳蕤长大。 最终,杜葳蕤展露天姿,逐渐赢得杜启升的疼爱,于宛在府里的地位也有所回升。但于宛并未改变对丈夫的态度,相反,她对杜启升越发冷淡,直到杜葳蕤十四岁那年,她提出和离。 杜启升当然不允! 杜葳蕤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全天下谁不羡慕杜启升有个好女儿?这时候若是夫妻和离,必然惹人非议,动摇圣心所向。但于宛去意已决,杜启升无奈,只得准她离府修行。 他知道于宛痛恨自己移情沈尽芳,但是他没办法改变。于宛清冷高贵,是合格的将军夫人,却不是杜启升理想中的内眷,他喜欢的就是沈尽芳的小意儿殷勤和软语温存,他也恨于宛,恨于宛不能为自己做一点改变。 正因如此,杜启升根本不相信,于宛能换抱女俘之女来争宠,这不是于宛的风格,于宛若有心眼做这件事,沈尽芳压根不是她的对手,毕竟…… 杜启升想到书架上那本《撞钟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少年时的情意此时翻涌在心头,他看向杜葳蕤,她眉眼间留着于宛当年的影子,而这一丝俏丽肆意,早已消失在于宛的恨意里,再无踪迹可寻。 青庐记 第57节 外殿的一阵靴声响动,打断了杜启升的思绪,他转过脸去,看着周其桂带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将他们逐一按倒在金砖上。 “启奏圣上,崔侍中言说的三位证人,已从御史台带到此地。” 皇帝闻言,撩眼皮瞅一瞅,道:“好。” 他将玉珠串往桌上一搁,裴嵩言会意,叩了个头起身,走到那三人面前,对其中那个四十来岁的,面色穷苦的女子说道:“朵采,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女儿吗?你过来看看,堂上这位女子,可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 那个叫朵采的女子听了这话,立时膝行向前,直爬到杜葳蕤面前,焦急地向她左看右看,忽然号啕大哭:“这就是我的儿,是我的儿啊!” 虽然她哭得撕心裂肺,杜葳蕤却不为所动,她转眸打量朵采,见她形容憔悴,眉眼却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她心里更有了七成把握,于是冲朵采笑一笑,道:“你一口咬定我是你的女儿,可有什么证据吗?” “我……,我……”朵采咬了咬牙,忽然放声大哭,“我是你亲娘啊!你怎么,见了亲娘还要证据呢!” 没等杜葳蕤答话,裴嵩言已经扫了被捆在地上的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婆子便怯怯地开口道:“小将军,她真是你亲娘!当初于夫人生产时,给了我许多银子,让我去她身边抱你过来。” “是啊!是啊!”另一个男子也附和,“小的是绢红的同乡,被找去杜将军府上为于夫人养胎,其实于夫人已然滑胎,她只是给足了银子,叫小的帮着隐瞒,到了生产之日,再叫稳婆抱了个孩子来充数……” 裴嵩言冷哼一声:“杜葳蕤,当年的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大人随便找两个人来,一人一句就能定我的身世了?”杜葳蕤亦冷笑道,“既然拿银子就能说谎,谁知道今天他们所说是不是拿银子买来的?” “你!”裴嵩言瞪眼道,“事实俱全,你还敢狡辩?” 杜葳蕤瞟他一眼,淡漠道:“裴相说我是裘满族后裔,但你可知,裘满人大多六指,且臂长过膝?” 她说着伸手,拉起朵采被捆在手后的手,果见上有六指。 “瞧瞧,她两手都有六指,加起来十二根指头,怎么生了个女儿,却只有十根手指头?” 杜葳蕤说着箕张五指,冲着裴嵩言晃了晃。裴嵩言不屑道:“你也说了,裘满人多有六指,而不是必有六指。正好你是个例外,未生六指罢了。” “我记得里扎里多就是六根手指头,”杜葳蕤却道,“裴大人蓄养裘奴,分明知道裘满人的特征,要栽赃时为何没考虑此事?还是说,您实在没办法给葳蕤再安上两根指头?” 裴嵩言脸色微变,斥道:“你莫要东拉西扯,尽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杜葳蕤却不再理会,只向皇帝叩首道:“启奏圣上,臣在白岩关得知一件密事,宋龟耳控制裘满族的药物并非自制,乃是由裴相提供。裴相府中暗设药坊,每月有黑衣人运药出城,裘满人若当月未能得到解药,便要全身溃烂而亡。据此,臣能推测,朵采亦中此毒,亦需解药。” 皇帝静默一时,道:“小将军的意思是,如果能给朵采解药,她就能说实话?” “正是!” “圣上,杜葳蕤含血喷人!老臣并没有什么毒药作坊,也不知裘满解药为何物!”裴嵩言急声辩解,额角青筋微跳。 “裴相莫急,这枚解药碰巧我有。”杜葳蕤不紧不慢取出一枚漆黑药丸:“这粒是摩黑这个月的解药,他没吃,让我带入京来。” 杜葳蕤说着,又将解药给朵采看:“朵采,你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你每月必吃的解药?” 朵采瞳孔骤缩,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死死盯着那枚漆黑药丸。杜葳蕤于是又道:“你把实话说出来,自有圣上替你主持公道,到时才能拿到解药配方,彻底解了毒素!你若是仍旧帮着裴嵩言隐瞒真相,他当然会按月给你解药,但是摩黑怎么办?摩黑这个月没有解药,他就要死!” 她刚提到摩黑,裴嵩言立时怒目道:“住口!杜葳蕤,你竟敢当着圣上的面,用言语讹诈朵采!朵采,你可别信她的,那粒药是假的!摩黑怎么可能把解药给她?” 朵采刚刚涣散的眼神忽然又凝固了,她死死盯着杜葳蕤,仿佛在问,你究竟是骗人的,还是说的实话? “你不相信我的解药,总要相信这个。”杜葳蕤从腰间摸出一枚墨玉雕琢而成的半月形饰物,那块玉泛着幽光,虽然打磨粗糙,却立即吸引了朵采的目光。 “月……月祭?”朵采挣扎着想要去拿玉,“这是我留给摩黑的,是我留给他的!怎么会在你这?怎么会!” “他让我把玉和解药交给你。他说你见到了,就该知道怎么做。” 朵采愣了好久,突然放声痛哭,继而以头触地道:“我错了!我说实话!杜葳蕤不是我的女儿,摩黑才是我儿!裴嵩言和宋龟耳,他们怕摩黑不听话,于是把我骗到京城扣下!我刚刚说的话,都是裴嵩言逼我说的,我若是不听他的,他就要断了摩黑的解药!” “胡说!胡说八道!”裴嵩言气恼起来,随即跪下急奏,“圣上,杜葳蕤不知用了什么妖术,如此蛊惑人心,居然叫,叫这妇人失心疯起来!” “裴相,你莫再含血喷人了!”杜启升看不下去,拄了拐上前道,“蕤儿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话,上哪里能使妖术?依我说,另两个证人也该打着问问,是不是真收了银子才在这里说胡话!”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个走方郎中扑通跪下,仰面哭道:“大将军!裴大人不只给了银子,还将小的一家老小都捉了起来,小的实在没办法,不得不按他逼的说啊!” 他这一说,那稳婆生怕落了后,连忙跪下痛哭,只求皇上饶命。就在满堂混乱之中,卢季宣却出班奏道:“圣上,臣以为,若是裴相当真在府制药,必定会留有痕迹,不如……” 皇帝嗯了一声:“有理。周其桂,你带赤虎卫去裴相府上瞧瞧,可有没有制药之所。” 这话等于是要抄家搜府,裴嵩言面白如纸,知道大势已去,当下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混乱。他设想此计之时,其一没想到杜葳蕤能逃脱,其二没想到杜葳蕤会回来,如此应对仓促,更没想到摩黑居然能将解药托给杜葳蕤带回。 朵采毕竟是母亲,看见儿子命在垂危,怎么可能还帮着裴嵩言隐瞒真相? 此时此刻,崔侍中亦知裴嵩言没了活路,他咬了咬牙,却跨步出列,禀道:“圣上,老臣曾听裴相说过,他在凤望山有一处要紧所在。如今看来,制药之地只怕不在裴府,而在凤望山中啊!” 第85章 一夜北风 大难临头不可怕,可怕的是队友倒戈。 看着崔侍中火速割席,裴嵩言立即明白了,勋贵世家要断肢保命了。如此一来,裴嵩言若是一人担了,还能保裴氏一族苟延,他若是再行攀咬,只怕勋贵世家要被一网打尽。 自从踏上朋党之路,裴嵩言就做好了有一日对峙君前的准备,自从与宋逆勾结,他也无数次想过有可能的下场,但这一天真正到来时,裴嵩言还是面色灰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高居于上,看着堂下混乱,不由得捻动珠串,嘴角露出一丝讥嘲。君臣父子,这里头延续千年的关系,无非是互相掣肘,他已经被裴嵩言拽着胳膊拽烦了,他也想松快几年,当然,一个裴嵩言倒下了,那帮混蛋读书人会再推一个裴嵩言出来,又要高喊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鬼话,之后忙着沽名钓誉,中饱私囊! 但他们总要些时间统一意见,总要有几年才能推出另一个威望才干不输裴嵩言的人物,这几年,足够皇帝休息休息,能让他按照自己的喜好过两天舒心日子。 所以,他不能让崔侍中那么快接棒。 “崔卿,你身为谏官之首,明知裴嵩言在凤望山有私密之地,为何不报与朕知道?” 崔侍中怔了怔,连忙跪地答道:“臣下失察,罪该万死。只是臣下万万没想到,裴相竟然能做出与宋逆勾结的悖逆之事,实乃震惊朝野,臣惶恐无地。” 皇帝冷笑一声,手里的珠串捻得山响,却并不说话。堂上诸臣都明白,皇帝不肯放过勋贵势力,不想让崔侍中卢尚书有独善其身的机会,但他现在证据不足。 杜葳蕤却早已准备妥了,她跪地奏道:“启禀圣上,裴嵩言能与宋逆勾结多年,靠他一人之力是做不到的,需要京城乃至黔西南的官员层层配合尚可。臣有一证人,能够指认裴嵩言一党所犯罪证,举凡涉案之人,皆可一一查实,绝无遗漏。” “好!”皇帝高兴起来,“小将军果然是国之栋梁!范萍恩!你可是老糊涂了?看着小将军铁锁加身也不拦着些!快去将锁枷下了!” 范萍恩慌忙应着,亲自跑了下来,亲手替杜葳蕤除去枷链。杜葳蕤伏地叩谢之后,皇帝又道:“你的证人是谁?在哪里?” “回圣上的话,臣下带回来的证人,就是宋龟耳。”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就连杜启升都惊诧道:“那宋龟耳,不是被你砍了脑袋?” “启禀圣上,臣下带回来的脑袋,是宋龟耳的弟弟宋乌声的头颅,与宋龟耳有几分相像,也在耳后有一粒后痣。”杜葳蕤继续奏道,“这是摩黑给臣下出的主意,用宋乌声的首级迷惑裴党,至于真正的宋龟耳,臣下交托春祥镖局给押运,预计明日就能入京。” 听了这话,裴嵩言和崔侍中都向杜葳蕤投来怨毒的目光。他们的确是被宋龟耳的假首级骗了,若非仗着宋龟耳死无对证,裴嵩言也不会如此托大,仍将朵采叫到御前。 “小将军果然智勇双全。”皇帝却满意,“只是你孤身进京,征南大军又交与明昀司烨,那春祥镖局是由谁押解的?” “是……,是臣下的夫君卢冬晓。”杜葳蕤据实奏道,“他不放心臣下在外征战,没等裴党动手就独自出京,没想到正赶上此事,臣下便将押镖之事托付于他,自己先行赶回京来。” 她不声不响先行回京,的确打了裴嵩言一个措手不及,令其布局全盘被动。裴嵩言脸色铁青,由不得扫了卢季宣一眼,卢季宣却面有喜色,他虽是勋贵一族,却不是裴党核心,如今儿子媳妇平逆有功,说不准就能逃脱干系。 “看来,小将军选夫君,的确选了个合心意的。”皇帝夸奖一声,又道,“既是证人明日再到,那么这案子便明日开审。周其桂,着人先将裴嵩言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在此案了结之前,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离京,都好好地等着。” 周其桂一声得令,自去招呼赤虎卫上堂,带下裴嵩言。范萍恩见皇帝面有倦容,连忙请各位大人退下,皇帝却又道:“小将军留一留。” 待得众人退下,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皇帝却问:“你的亲临金牌是从何而来?” 杜葳蕤情知他要问此事,连忙按照之前准备好的答道:“启奏圣上,臣下打晕了明昀,偷了这枚金牌。” “你如何得知明昀有此金牌?” “逆将孙念祖将王允理身边的小吏薛丁遣回,让他捏造事实诬陷臣下投敌,并想用迷香杀掉明昀司烨,继而推卢冬暇出来接管征南大军。所幸明昀见事及时,先亮出亲临金牌,因而他有金牌之事,是卢协理告诉臣下夫君的。” 皇帝恍然,暗想,明昀却没有背叛朕。 他当然知道明昀就算主动给了金牌,也是为了朝廷肃清裴党。只是人心幽微,特别于帝王而言,一次不忠,那只能百次不用。 “这枚金牌,是朕于征南军出发之前,给明昀的。”皇帝字斟句酌地找补,“你初次挂帅出征,朕怕你镇不住,这次给了明昀金牌,让他暗中襄助于你。” “是,多谢圣上体恤,臣下感激涕零。也多亏了这枚金牌,否则,征南军说不准已被裴党把持。” “是啊,此中多有天意,所幸天意怜良人。”皇帝长叹一声,做了总结,“你奔波多日,想是累极了,早些下去歇息吧。” “圣上,臣下还有一事启奏,那摩黑还等在白岩关……” “一纸赦令容易,只是赦令之后,裘满族要如何安顿呢?”皇帝道,“你可有良策?” “臣下愚见,可将裘满族迁至滦州边境屯田,授以耕牛种子,三年免赋。摩黑勇猛善战,可封为归化将军,领千户所,镇守北陲。如此既彰朝廷宽仁,又可化敌为用,使北疆多一屏障。且滦州地广人稀,正需垦殖充实,裘满族既得生路,必感念圣恩,守边效力。如此,则边患可弭,民力可兴,诚为一举两得之策。” 皇帝微微颔首,道:“此事还需与六部商议。” 杜葳蕤知道摩黑所求赦令可得,如今明昀司烨率征南军在黔西南,等圣旨到达之后,便可与摩黑交接白岩关防务,届时黔地可定。 她绷到此时的神经这才略有松弛,等伏地谢恩退出御书房后,才感觉到后背汗湿,在这隆冬之际,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回杜府的路上,她回想这一路艰险,转折点就在莲坞去驿舍助兴的晚上。那晚摩黑突然翻脸,要宋龟耳拿出控制裘满族多年的解药配方,宋龟耳这才说出,解药和配方都控制在裴嵩年手上。 杜葳蕤在边上细听,明白其中缘由,原来宋龟耳只有玄蜍散制成的线香,此香能令人晕迷,但药效即刻便过了,真正控制裘满族的,是在他们晕迷时服下的剧毒药物马前汤。 摩黑听说宋龟耳没有解药,一时间万念俱灰,举刀要杀了宋龟耳,是杜葳蕤急忙拦下,许诺替摩黑求得赦令,并寻回解药。 三年前,杜葳蕤假作不知放了摩黑一条生路,三年后,摩黑也愿意相信她。杜葳蕤这才知道,摩黑的母亲朵采被拘控在京城,而里扎里多是为了照顾朵采,这才被迫听命于裴嵩言。 如此,杜葳蕤终于解开心头谜团,里扎为何要在叠泷园给她解药,正是报三年前她放走摩黑之恩。 此外,潘渊为保住杜葳蕤带去的三千精锐,佯作投敌,杜葳蕤于是同摩黑商量,借着莲坞姑娘们逃离白岩关的机会,她也带着雨停偷出城门,摩黑则带着裘满人和三千征南军守住白岩关,并用宋乌声的无头尸骗过宋逆叛将,说杜葳蕤杀了宋龟耳跑了。 宋逆群龙无首,又有征南大军来袭,只能指着摩黑坐镇白岩关。杜葳蕤刚进黔州城,黔州就因为王允理的假消息而全城戒严,有了孙念祖的教训,她不敢相信黔州都督,又无法带着宋龟耳这个活人出城,只能想到走镖托送。 没想到筹钱之时遇到了卢冬晓,杜葳蕤这才长松一口气,能将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她偷入征南军大帐,向明昀讨要了亲临亲牌,至于说打晕明昀,那是为了保住明昀。 这一路颠沛,只为了求得活路,而此次能够死里逃生,杜葳蕤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有些事,还是要早做打算。 ****** 第二日,春祥镖局果然将宋龟耳送到京城。杜葳蕤率青羽卫出城三十里接人,并将宋龟耳直接押送大理寺。 宋龟耳声名在外,其人却软弱怕死,到了大理寺,还没等被绑上刑具,立时大叫着招供,竹筒倒豆子,将裴嵩言十多年来与自己的种种勾连全都说了,这中间当然少不了崔侍中。 大理寺足足审了月余,涉案官员百余人,从京城到黔西南被查了个底朝天。皇帝貌似雷霆震怒,心下却高兴,如此一来,拔除裴党并且削弱勋贵势力变得易如反掌。 但令大家感到惊奇的是,无论是宋龟耳交代的线索,还是大理寺顺藤摸瓜找到的,都和卢季宣没有关系。朝野内外都不相信卢季宣独善其身,但找不到实在证据,若是凭猜测给卢季宣定罪,勋贵世家必然要闹起来。 对此,朝臣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给杜家面子,因为此事是杜葳蕤揭开的,所以算是卢家戴罪立功,就算有证据也不处罚了;也有人说,杜葳蕤押送宋龟耳之前,必定同他有约定,只要把卢季宣摘开,就能保得一条性命;更有甚者,一口咬定杜葳蕤损公肥私,早就把对卢季宣不利的证据处理掉了,以此保全夫家…… 众说纷纭之中,杜葳蕤既冤枉又疑惑,冤枉的是无论皇帝还是她自己,都没有要保全卢季宣的意思,而疑惑的是,卢季宣难道从未参与裴党诸事吗? 她的疑惑未解,裴党通逆一案却已落定,裴崔两府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拍卖的拍卖,其余涉案官员也都落网,一时之间,菜市口血流成河,刑狱司人满为患,然而想到被裴党祸害十多年,又有多少百姓颠沛流离,多少兵士马革裹尸…… 诸事安顿之后,杜葳蕤正在屋里闲坐,却见星露急匆匆进来,道:“小将军,夫人屋里闹起来了,急着请您过去呢!” 第86章 雁过留痕 青庐记 第58节 听说赵夫人屋里不太平,杜葳蕤连忙赶过去,还没进门呢,便听见陆亦莲和顾贞琴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嗓子尖。 “顾贞琴!你可真是用心歹毒,用晴嫣替了玉李嫁去崔家,伺候傻子的活交给别人,自己女儿远走高飞不知上哪快活去了!”陆亦莲跳脚骂道,“之前为了瞒住崔府,睁眼似的对着晴嫣叫玉李,如今崔家倒了台,你却一推六二五,不认崔明鹤这个女婿了?我可告诉你,你这是犯了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哟,晴嫣回门那日,你那两只眼睛是被雀儿叼去了不成,如何当时认不出来?如何当时又不说出来?还不是怕寻不到玉李要把青岫嫁过去填数?”顾贞琴亦冷笑道,“若要说我欺君,那你也跑不掉!嫁给半傻子若是好姻缘,能轮到我们玉李上花轿?” 陆亦莲被她说中心思,更是怒不可遏,满嘴谩骂已听不出在说什么。赵夫人看不下去,恼火道:“都停一停!要吵架到你们自己院里吵去,跑我这里来唱什么经?” 裴党出事,卢季宣岌岌可危,全靠赵夫人娘家和大将军府的势力在维持门面,陆亦莲的跋扈失去依附,再不如往日嚣张,因此被赵夫人吼了一句,也只能闭嘴不言语了。 杜葳蕤在门外听到这里,仍是没能理出头绪,不晓得她们为什么事吵起来。她跨步进了厅堂,赵夫人一见她来了,连忙起身亲热拉住,道:“小将军可算来了,瞧瞧老爷做的这事,可叫我说什么好!” “母亲莫急,且细说来我听。” “唉,这话我都不好开口。”赵夫人叹道,“崔侍中犯了事,崔府男丁全部杀头,女眷却没入奴籍发卖。此事原本与我家里无关,谁想到,老爷偏要将晴嫣买回来!” 杜葳蕤再没想到,晴嫣替嫁居然还有如此后续。她沉思片刻,却道:“父亲将晴嫣买回来,可是打着接女儿回府的名义?” “不是呢!”赵夫人跺脚,“为了与崔家撇清关系,他之前就上大理寺讲过了,说嫁过去的是丫鬟收作义女的,并不是自家女儿,这事情也在外头传开了,这却又要把晴嫣买回来,却是为何?” “能为什么啊?还不是惦记晴嫣的狐媚工夫,舍不得放手罢了!”顾贞琴如今也胆大了,气哼哼道,“那天发生的事大家都明白,原本晴嫣就是要抬进来做姨娘的!” “哟,你妒忌晴嫣啊?人家比你年轻貌美,是她的错吗?”陆亦莲得意道,“你该照照镜子,问问自己,为何生得如此人老黄!” 她是冲着顾贞琴去的,却不料误伤了赵夫人,眼见着赵夫人沉下脸来,杜葳蕤便道:“当着夫人的面,陆娘子若不会说话,不如少说两句。” 陆亦莲知道一时失言,正要嬉皮笑脸混过去,赵夫人却笑一笑,道:“说到年轻貌美,也不止她要担心,你该担心担心!我瞧着你这半年是显年岁了,眼角的鱼纹都快爬到太阳穴了,比不得晴嫣,那般娇嫩如花。” 被她怼了两句,陆亦莲脸上倒热辣辣起来,低头不语。 赵夫人这又转头对杜葳蕤道:“我只是怕外头传闲语,毕竟晴嫣是崔侍中的儿媳妇,他这样买回家里来,又要收在房里,这,这,这……” 杜葳蕤心想,经过裴党风波,卢季宣就算能置身事外,也是两头不讨好。皇帝自然不会再信任重用,勋贵又认定他吃里爬外,跟大将军府站一头,然而事实上,杜启升只买卢冬晓的账,眼睛里压根没有这个亲家。 如此一来,卢季宣的后半生只剩在家赋闲养生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也看透了,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了,只想把晴嫣接回来,图个开心罢了。 想到这里,杜葳蕤便劝道:“母亲,您瞧瞧这两日朝堂上鸡飞狗跳的,多么不成体统的事都能跑出来,咱们这点子家务事,已经够不上被议论了。” 她这样一说,赵夫人倒是懂了,这是在劝她,阖府上下的生死大劫都逃过了,还在乎这点风言风语吗? 赵夫人于是叹气道:“你说的也是,既是如此,就由得他去吧。眼看要过年了,我要去吃斋念经,这几日不在家里住,琐碎事自有顾娘子照应,但遇到大事,还要你拿个主意。” “是。”杜葳蕤应诺道,“母亲只管放宽心。” 等赵夫人上山吃斋之日,卢季宣果然一乘小轿将晴嫣抬回家来,当晚便安置在书房里。如今晴嫣被没了奴籍,又是崔府的女眷,因此不能再公开收作妾室,只能留在书房做贴身伺候的丫鬟。 杜葳蕤将此事告知卢冬晓,两人感叹一时,只觉得命运弄人,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又过了一旬,这天傍晚纷纷扬飘下小雪花来,屋里炉子烧得暖暖和和,煨在上面的甜酒酿散着清甜的香气,杜葳蕤等着卢冬晓回来吃这甜酒,却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她正要恼火时,却听着外头脚步声响,卢冬晓带着一身霜雪回来了。不等杜葳蕤问他去了哪里,他先神神秘秘凑过来,将一只小盒子冲杜葳蕤晃晃。 “猜猜是什么?” 杜葳蕤懒得猜,托了腮帮子说:“要给我就给我,不给就算了,谁耐烦猜来猜去。” 卢冬晓呵呵一笑,挨着她坐下搓手道:“外头冷极了,还是你暖和,赶紧给我焐焐。” 说着那两只冰块手就要捉住杜葳蕤的手,杜葳蕤急忙躲开了,嫌弃道:“你当我是汤婆子呢?冷了叫雨停给你拿手炉来。” 她刚要叫唤,却被卢冬晓按住了,将那盒子打开了送到她面前,笑道:“我是为了拿它,这才在城门口冻了半日。” 那盒子里,正放着一对金麒麟,碧绿的眼睛在灯下水亮水亮的。杜葳蕤惊呼一声:“你从哪里弄回来的?” “我知道它们被兑在哪里,让春祥镖局用银子赎回来的。今日镖队入京,我可是生等了两个时辰!” 这对金麒麟是于宛所赠,能够失而复得,杜葳蕤自然高兴。她拿了其中一只挂在颈间,又拿起另一只,却问卢冬晓:“你还要不要了?” “这是岳母给我的,我为何不要?”卢冬晓奇道。 杜葳蕤心里倒有一些话,想着要同他讲,然而卢冬晓满心欢喜,叫她有些不忍心。她于是暗想,过几日再提起吧,先叫他开心两天再说。 她于是将那金麒麟挂在卢冬晓颈间,又把那凉冰冰的金疙瘩攥在手心里焐一焐,这才替他顺到衣服里。卢冬晓隔了衣服按住她的手,却笑道:“都说小将军智勇双全,依我看,论体贴也是无人能及的。” 杜葳蕤嗔他一眼,伸出手说:“我等你回来吃甜酒,左右等不来,你再不回,这甜酒就煨酸了,不好吃了。” 卢冬晓听了,便叫雨停拿碗筷进来,杜葳蕤捧了空盒子去开柜子,想把它收起来,然而关柜门的时候,却瞥见卢景夏送她的小木盒,依旧孤零零躺在角落里。 杜葳蕤便拿了木盒走回桌边,道:“这是卢景夏送我的,等吃完甜酒你陪我去齐蕙苑,把它还给卢景夏。” “人家孩子送你的,那是一片心意,做什么还给人家?” “送别的就罢了,这是你哥哥留给景夏的,我如何能拿?”杜葳蕤道,“我不想即刻拒绝他,这事情过去好久了,他也该后悔了,不如我主动些,还给他就罢了。” 听说是卢冬晚留下的,卢冬晓倒有些好奇,拿在手里盘弄了好一会儿,却道:“这是个什么?空心木头吗?” “不,是个盒子,机关在这里。” 杜葳蕤开这些机关盒子最是拿手,接到手里正着斜着倒一倒,那盒便应声开了,然而一片叠作四方的纸片也随即落下。 “这是什么?”卢冬晓问道。 那纸片有些发黄,想是有些年头了,杜葳蕤拾起打开,猛然间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她怔怔瞧了片刻,忽然啊呀一声,起身便去开柜子,从柜底里找出一册蓝面账本,又急着捧了回来,将那张纸兑在册子里,竟是严丝合缝,与册内纸页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册子?”卢冬晓也看出不对劲来。 “这是裴伯约从仓部司拿出来的,当年晴嫣父亲签字转运武器的留档。”杜葳蕤吸了一口凉气,“册子拿来时就缺页,我以为再找不到了,没想到在这里!” “裴伯约,他,他不是……” “是啊,我约他到五贤亭,就是要他把这册子拿来。虽然他死有应得,但这册子是给我了。” 杜葳蕤边说边把灯盏挪近些,对着那页纸仔细读了两遍,惊道:“正是那一批出库到黔西南的武器,根不是粮食出库,就是武器出库,下面签字的人是……” 那三个字映入眼帘,边上还盖着衙署和个人两枚金边红印,但是杜葳蕤和卢冬晓都愣住了。 签下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卢季宣。 第87章 度日如年 卢季宣已经收到消息,等裴嵩言通逆一案尘埃落定,他就要卸任礼部尚书,被发配到遥远的崖州,得一个“通远伯”的散秩爵位,没半点实权。 这消息能传到他这里,应该是皇帝授意的,让他有个准备,别等旨意下来了,再寻死觅活地闹腾,干出些有伤体面的事来。 崖州是天之涯,海之角,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京城。卢季宣情知无以转圜,虽然伤感,但心底也有庆幸,庆幸自己能全身而退。 其实他帮裴嵩言做过事,只是卢季宣精明,知道擦除证据,每一次都是。裴嵩言人之将死,就算家人保不住,还有许多族人学生要托付,多一个人多一条路,谁也不知道哪片云彩能下雨,因此,他没有供出卢季宣。 靠着这两条,卢季宣提心吊胆熬过这段时间,在得知自己的落点后,他反倒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想要放纵行乐的冲动。 他毫不犹豫地从崔府发卖女眷里捞出晴嫣。自从晴嫣嫁给崔鹤明,卢季宣嘴上不说,心里难受极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遇到晴嫣这样,又美又知书达理又会殷勤伺候的女子!她比顾贞琴有韵味,又比陆亦莲年轻,这样一块到嘴的肥肉,居然被崔鹤明那半傻子叼去了,卢季宣焉能不气? 现在崔家出事了,虽不是好事,但却能把晴嫣捞回来,卢季宣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不顾赵夫人和陆顾两位妾室的反对,也不管府里府外的纷纷议论,坚持要把晴嫣给接回来。 别人说什么很重要吗?经过裴党覆灭一事,卢季宣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享受才是最重要的。 晴嫣抬回来之后,一连半个月,他都睡在书房院中的右厢,谁的屋院也不去,只顾着与晴嫣寻欢作乐。但是,卢季宣很快就发现,晴嫣与过去不一样了,她不像之前那样迎合卢季宣,反倒有些躲闪逃避。 原因很简单,晴嫣在崔府过得挺好。 崔鹤明虽然半傻,但并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因此晴嫣谈不上多么幸福,但也能落个清静。唯一的不足,是崔鹤明在崔府没有什么地位,晴嫣又打着卢府庶女的名号,因此不受待见,在姐妹妯娌里是被孤立的那个。 可这些对晴嫣来说算什么?她能从伺候人的下人,摇身一变成了被人伺候的正室娘子,她满足极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唯一惦记的就是想给父亲翻案。 只是崔鹤明傻愣愣的,听他说什么都是好、好、好,完了也不见他能做什么。晴嫣知道指望不上他,就想能生个儿子,若是以后出息了,说不准就能替外祖家出气,就算不能翻案,也能把被叔伯抢去的家产要回来,宽慰父母在天之灵。 谁能想到,没等她怀上儿子,崔家就倒台了。 人间富贵转眼成了人间地狱,晴嫣之前只是自卖其身,如果主家宽容,毁了一纸契约,也能赎回她的平民身份,但随着崔家被籍没,晴嫣彻底沦为奴籍。 她觉得自己命太苦了,真是太苦了! 在这苦命关头,她又被卢季宣抬回卢府了。晴嫣并不感激卢季宣,她不想伺候六十岁的老头子,这才冒险替嫁,去崔府嫁个半傻子! 做过正室的人,再要做婢妾讨好,心里的滋味可是五味杂陈,加上对卢季宣的生理厌恶,弄得晴嫣有些躲避。 卢季宣哪有心肠关心晴嫣的心理?他认定晴嫣变了心,攀了高枝见过风景不肯回窝了,加上心绪不佳,他于是对晴嫣破口大骂,说她瞎了眼看上个傻子,还拿乔当自己是回事了。 越骂,晴嫣越是讨厌他,她越讨厌越回避,卢季宣越要发脾气,开始只是骂,后来就动手了,打着打着,卢季宣忽然发现,虐待晴嫣能发泄他又怕又恨又悔又气的心情。 于是他动手上了瘾。 在这半个月里,外头都是清平世界,只有在卢季宣的书房里,晴嫣简直度日如年。 这天外头又下起小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晴嫣蜷缩在床角,想到如今的处境,只觉得万念俱灰。若不是父亲被冤枉,她如今也是五品官的闺阁小姐,或许攀不上卢家崔家这样的勋贵,但也能嫁个门楣相仿的清白子弟,说不定已经儿女成双,岁月静好了。 人在绝望时总要有个盼头,一想到父亲,晴嫣心里又燃起要替父亲翻案的念头,只是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知该找谁帮忙。 就在这时候,卢季宣回来了。 晴嫣被他打怕了,听见脚步声就有些瑟缩。卢季宣今天兴致颇佳,回到书房便吩咐傅四去备酒菜,说要在下雪天好好喝两杯。 傅四退下了,卢季宣又叫人上茶。上茶是晴嫣的活,她没办法躲了,只得匆匆走进茶水房,沏了热茶捧进去。 卢季宣坐在案后假作读书,见她低眉垂眼地进来,又抖抖呵呵将茶盅搁在案角,只是不肯靠近自己,他心里头的无名火忽地升腾起来,于是指着晴嫣骂道:“若不是我好心把你赎回来,这会子不知道卖到哪个勾栏里,这还不高兴,成天拉着脸!” 晴嫣被一吓,更是缩成一团,半点不敢吭声。卢季宣越发恼怒,一把将她拖到身边,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下巴,恨声道:“给老爷我沏盅茶,可是把你累坏了!你往哪里躲呢?今天倒要瞧瞧,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说着扬手,刷地将晴嫣的衣襟撕开半幅,晴嫣吓得惊叫起来,卢季宣正要扬手扇她耳光,却听着外头有奴仆叫道:“三公子!三公子别硬闯啊!老爷在里面呢!” 一听是卢冬晓来了,卢季宣不觉松了手,晴嫣哪里有面目见到卢冬晓?她抓起衣襟便躲到帘缦后面去,刚刚躲好,便听着书房门“砰”的一响,卢冬晓闯了进来。 “逆子!”卢季宣气得脸发白,“进屋不知通报,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他一句斥罢,才发现杜葳蕤跟着卢冬晓进来。杜葳蕤以一已之力,硬是扳倒了裴嵩言,卢季宣当然对她横生忌惮,见她跟着进来,于是稳了稳神,阴恻恻问:“你们如此急着拜见为父,是有什么事吗?” “为父?”卢冬晓冷笑,“卢季宣,你如何配做父亲!我且问你,我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是你害死的!” 卢季宣一愣,没想到他会提到旧事。然而说到卢冬晚,卢季宣反倒收了怒气,冷冷道:“你要发疯只管滚出去,少在我跟前现眼!” 卢冬晓心里的诸般疑问,在看到卢冬晚留下的旧档时,已经被解开七七八八。他之所以冲进来,是想给卢季宣一个机会,他希望卢冬晚之死是意外,而不是来自卢季宣的故意谋杀。 他将旧档亮在卢季宣面前,抖着声音道:“这是哥哥临死前留下的,你好好看看,还记得是什么吗?” 卢季宣猫身凑上去瞧了瞧,心下立时恍然,暗想,那臭小子果然留着后手呢! “卢大人,这张旧档记录之事,乃是当年从仓部司拨出一批武器运往黔西南,签批是您的私印,那时候您在任户部侍郎,可是如此?”杜葳蕤开声问道。 “这能说明什么?”卢季宣一笑,“朝廷按规矩给黔西南拨武器,这事也值得认真?” 青庐记 第59节 “可这批武器并没有拨到黔州,黔州只收到几大车霉烂的粮食。当年的黔州都督司马诗正在抗击宋逆,等不来朝廷援助打了败仗,他于是密奏圣上,说户部克扣军需。圣上震怒,彻查下来,却是一个胥吏弄错了单据,将武器与粮秣的调令错换,致使发往栾州的粮食发到了黔州。那名胥吏次日便被杖毙,签署出单的员外郎范志钦被贬为庶人,案子就这样结了。” “小将军这么一说,老夫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但是案子已经了结,还有什么疑问吗?” “疑问就是,那批武器没了踪影。”杜葳蕤接着说道,“粮食本该发往栾州赈灾,若是发错了,栾州也该收到武器。但事实上,栾州并没收到武器,只是在案发之后,裴相要求栾州退还武器,栾州也没有喊冤。此事平定一年之后,黔州都督司马诗就死在任上,据说是得了急病。” “小将军说来说去,这此事也与老夫无关啊。”卢季宣摊手笑道,“难道,司马诗的死也要算在老夫头上?” “卢大人,这事如何能与你无关呢?那批武器是你签字出库的,发往方向就是黔州,所以武器去了哪里?难道不该问你吗?”杜葳蕤道,“你们的武器是给了宋龟耳吧!若不是司马诗密奏圣上,这件事就揭过去了。但事情闹了出来,裴嵩言先抓了范志钦和胥吏来顶罪,又串通栾州都督隐瞒真相,可是这样?” “哈哈,这都是你的推测!你说我把武器给了宋龟耳,你拿出证据来啊!” “你只是奉裴嵩言之命行事,宋龟耳也不知是你动的手脚,当然没能供出你。但若将此事奏明圣上,只怕要请卢大人把出库的武器给交出来,到了那时候,您又如何自处?” 卢季宣脸色变了变,笑笑不语。 “还有,当年的栾州都督如今还在呢,他并未卷进这次裴党清算里,若是为了这事找到他,他必然说出真相以求自保,卢大人,到那时候您又该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躲在帘缦后的晴嫣不由得抓紧了胸前的衣服。她再没想到,栽赃诬害父亲的恶魔,就是近在眼前的卢季宣! 第88章 以正家风 卢冬晓并不知道晴嫣藏在帘幔之后,然而证据当前,看着卢季宣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不由怒发冲冠。 “哥哥找到了这张旧档,你怕他去告发,因此将他骗到书房里杀了,可是如此?” 卢季宣冷笑一声,指尖轻叩案几:“我怕被告发?卢冬晓,你动动脑子想想,我是你亲爹!如果我被扯进通寇谋逆的案子里,这卢府上下,谁也别想活!” 他说罢了,看着卢冬晓愣在那里,心里忽然高兴起来。自从卢冬晚去世,卢冬晓完全就是跟自己对着干,弄得他在京城勋贵里颜面尽失。虽然他几度宣扬卢冬晓是逆子,但他这个压不住逆子的爹也受人指摘,卢季宣早就受够了! 现在,卢冬晓终于被他一句话堵住了,不能回嘴了。 卢季宣仰面大笑起来,之后又走到堂下,指了卢冬晓道:“就你那三脚猫的招术,也能称作忤逆?你可知何为忤逆?并非不读书不做官,而是能读书也能做官,但是去他娘的胸怀天下!你老子我只为自己读书,只为自己做官,心里没有皇帝也没有贱民,只有眼前的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什么通逆叛朝,莫要同我提起!” 他说到得意处,又望着卢冬晓笑道:“你不是要告发老夫吗?去啊,现在就去,让圣上下一道旨意,砍了你老子的脑袋!然后呢?你的脑袋还能不能留着?卢景夏只有十岁,他的脑袋还能不能留着?还有你娘,五十岁的人了,你要看着她被卖到教坊司给舞女洗衣裳嘛!” “住口!”卢冬晓怒道,“你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事,不知悔改,还满口炫耀!” “是啊,我炫耀了,那又如何?”卢季宣嗤笑,“你莫要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不怕死就去告诉皇帝,我卢季宣就是通逆谋反了!皇帝老儿最好能将我千刀万剐,那样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跑掉!包括你!杜葳蕤!” 他一根手指头,直要戳到杜葳蕤鼻子上。 “小将军?天神下凡?我呸!狡兔死,走狗烹,等我们这些狡兔死干净了,你这只走狗,就只能等着被烹煮!” 杜葳蕤神色不动,只是平静地问:“你还没说清楚呢,卢冬晚死在这书房里,可是为了这张旧档?” “没错!”卢季宣嘎嘎笑起来,“卢冬晚被晴嫣那个死丫头迷了心窍,居然要找线索替她父亲翻案!他拿着这张旧档来威胁我,说要揭发我与寇贼勾结,如此逆子,岂能容他?所以,我暗中拿了黄铜镇纸,狠狠砸在他头上!” 卢季宣做了个劈砸的动作,哈哈笑道:“真解气啊!真过瘾!过去这么久了,想到能亲手杀了逆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自从卢冬晚死后,卢冬晓对这段父子关系几度生疑又几度重建,最终仍然不能接受卢季宣。而这些年的痛苦求问,在这时候得到了最后的答案,却让他浑身颤抖,心如刀割。 “虎毒尚不食子,你简直畜生都不如。” “别跟我说这些酸叽叽的话,”卢季宣将手一挥,“你们要告发,只管上金殿!卢府上下百余口人,杀的杀卖的卖,有这么些人给我陪葬,我死也值了!” 看着他如此癫狂,卢冬晓和杜葳蕤虽然气愤,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卢季宣说得没错,一旦揭发了他的通逆之罪,就算皇帝能顾惜杜葳蕤放过卢冬晓,卢家上下也都完蛋了。 甚至不只卢家,赵夫人的娘家也要受影响,赵家子弟之后的仕途艰难,要因此事成为定局。 卢季宣看出他们的犹豫,得意道:“不敢去告发吗?那你们可以退下了!为父大度,只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很快,老夫就要被调往崖州,不在这京城里了,到了那时候,咱们互相见不着,也省得相看两厌!” 他说出这话,却惊到了躲在帘后的晴嫣。听到这里时,晴嫣已知卢冬晓不可能揭发卢季宣,他不可能为了父亲的罪孽毁掉卢家,也就是说,晴嫣父亲的冤案永远不能昭雪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卢季宣必然要带自己去崖州。到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她想逃也无处可逃,只能活生生地被卢季宣折磨死。 想到这里,晴嫣再也不想忍了,她揭开帘幔冲出去,顺手操起书案上的黄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朝卢季宣砸去。 镇纸的尖角正中卢季宣后脑,鲜血顿时涌出。卢季宣踉跄回身,不可置信地盯着晴嫣,他喉咙里咕咕哝哝,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双膝一软便扑倒在地。 “卢季宣,你构陷诬赖我爹爹,害他含冤而死,如今,我也算是为父报仇了!” 晴嫣叫嚷过这一句,万千愤恨涌上心头,不由头骑在卢季宣身上,举起镇纸向他脑袋上狠命砸了数下,直将卢季宣砸得头颅开花,没了气息。 变故来得太快,以至于卢冬晓和杜葳蕤都呆在当场。 晴嫣拿着沾满鲜血的黄铜镇纸站起身,对着卢冬晓惨烈笑道:“三公子,我原不该想着报仇,却该守着你好好过日子,说不准,如今也是个入室的姨娘!只怪我贪心,只想着能做回官宦小姐,因而缠着大公子,叫你生了误会!可有句话不能不说,我从没变过心意,我一直惦记着爱着的,只有你一人!” 卢冬晓脸色微变,没等他反应过来,晴嫣已合身撞向柱子,力道之猛,脑浆迸裂,当场倒地身亡。 屋里完全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杜葳蕤走上前去,拉住了卢冬晓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凉。 ****** 卢季宣和晴嫣丧命之后,卢冬晓立即请来赵夫人,将内情据实相告。听说是卢季宣刻意杀子,赵夫人愤怒已极,对着卢季宣的尸身连踹数脚,哭道:“还我儿命来!” 杜葳蕤怕她过于激动,慌忙劝解道:“母亲节哀,这事情出来了,您还是要拿定主意,莫要因他一人牵累全府才是。” 赵夫人这才擦了泪,与卢冬晓杜葳蕤商量对策。 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据实以告。 卢季宣虐待婢妾,结果被婢妾用黄铜镇纸打死了。此事惊动朝野,皇帝虽觉得有些意外,倒也松了口气,他认定卢季宣与裴党有染,一来没有实证,二来碍着杜葳蕤,实在不好动手。 可是留着卢季宣,就是给勋贵世家留着想头,如今他自己死于非命,倒是省了皇帝一番周章。他于是放过卢府,由着卢季宣按照三品朝臣的规制下葬,略过不提了。 而在卢府里,自从卢玉李出走之后,顾贞琴事事以赵夫人马首是瞻,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陆亦莲倒是痛哭了一场,只是裴党惨烈倒台,陆亦莲受卢冬暇警告,不敢胡乱闹事,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认了。 等到卢季宣的丧事办完,陆亦莲知道失去了依靠,索性闹着要分家。她自认这家里唯一有官身的,就是自己儿子卢冬暇,但赵夫人绝不会允许卢冬暇分走卢府根基,与其没名没份地带着一大家子喝汤,不如关起门来过滋润日子,说不准还能顿顿吃肉。 赵夫人听说她要走,便冷笑道:“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她走了也好,免得住在一起闹心。” 就这样,陆亦莲带着两子一女离开卢府,在京中另置了院落安置,再不与卢府往来。 卢府经此大变,元气大伤,虽然赵夫人持家严整,但院里院外少了许多人,倒显得萧条起来。赵夫人将家眷尽数搬到西院,却留出东院来,让杜葳蕤退了青羽卫租住的小院,住到家里来。 杜葳蕤感念赵夫人的好意,又想着卢府里男丁稀少,让青羽卫住进来,也能增些阳气镇宅。谁知潘渊带了青羽卫搬入东院后,可是让卢冬晨卢景夏叔侄两个高兴坏了,两人成日跟着青羽卫骑马射箭,倒是比之前死气沉沉的要好多了。 顾贞琴为了儿子不肯读书,不知操了多少心,抹了多少泪,这却豁然开朗,想着卢冬晨考不了文状元,总能考武状元,因而同赵夫人说过好几次,要杜葳蕤多多替卢冬晨卢景夏铺路。 赵夫人心想,卢季宣人没了,勋贵世家也不大理会卢府,全靠她娘家帮衬,也未必有很大能量。现成的大将军府不倚靠,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自己年岁大了,是要扶助子弟把卢家撑起来。 她于是向杜葳蕤提了此事,杜葳蕤满口答应,将卢冬晨卢景夏交与司烨带着,不只是骑马射箭,连带着修习兵书阵法,要让卢家两个儿郎往武职上走。 安顿好卢家之后,杜葳蕤挑了个大太阳天回到大将军府。 杜启升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走路不敢用力,还要用拐杖。见女儿来了,他很是高兴,连忙让管家端上新采的明前茶。 父女俩廊下独对,这才将出征黔西南诸事细细讲来。 “当时情形凶险,若是行差踏错半步,我们父女只怕是天人永隔,难见一面。”杜启升叹道,“别的都罢了,只可恨伏虎受裴党蛊惑,要命的时候,居然跟着外人算计咱们!” 杜葳蕤想了想,却问:“爹爹打算如何处置呢?” 杜启升长叹一声,却不搭话。杜葳蕤心下了然,血浓于水,纵然杜伏虎犯下大错,杜启升也不会怎样处置。换了之前,她必然心里不舒服,说不准还要同杜启升据理力争,但受了卢冬晓的启发,杜葳蕤越发觉得,处理家务事和打仗不同,要用巧劲。 她沉吟片刻,却道:“哥哥虽有害我之心,究竟没能害成,论理我也不必计较。但此事发生在御书房,只怕哥哥与裴党有往来一事,圣上已经留意了。如今裴党牵连众多,满朝文武都在忙着切割,咱们若不拿些态度出来,圣上明面不说,暗底里未必不惦记着。” 她这话一说出来,杜启升不由得背后生寒。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层,皇帝疑心极重,有些事若是不够主动,就只能埋下祸根。 “那依你的意思,要如何处置才好?” “圣上既然没有公开追究,那就以家法处置为好。”杜葳蕤道,“将杜伏虎撵出杜氏祠堂,否则日后上行下效,若杜家子孙为一已私利便能里通外敌,家族如何能够兴盛?” 杜启升虽有些不舍,但以目前的情势,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他颓然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杜葳蕤不再多话,却起身走到书架边,找到那本《撞钟记》,捧着走了回来。 “爹爹,娘亲在找这本书,京城的书店都没有,如何你竟有一本?” 她当面提及于宛,杜启升也不便再说什么,于是道:“当年她最爱读这书,我便托人从江南寻了来。这书里的故事,倒与我们相识的经历有些相像,因此,她宝贝得不行。” “既是宝贝的不行,为何不带到方寸寺去呢?”杜葳蕤问。 杜启升愣了愣,并没有接话,他之前以为,于宛待他已经情断意离,然而得知于宛还在找这本书,却又生出隐隐的希望,觉得她也许还念着一丝旧情。 “爹爹,娘亲离府修行,乃是无奈之举。她生气不只为了您偏宠沈小娘,也为了此事难正家风。”杜葳蕤正色道,“家和万事兴,妻妾自有道,您不能乱了方寸啊!” 杜启升默然良久,心想,杜葳蕤已不是未嫁的闺阁,只知道硬碰硬的斗气,她如今三句话不离家风宗族,倒叫他无话可说。 而且,杜葳蕤斗倒裴党,已成了皇帝跟前的头号功臣,他这个大将军也只能仰望女儿的功绩,更不要说什么沈尽芳了。 想到这里,杜启升却道:“再过半个月,要到你外祖的生辰。为父想告个假,陪你娘回去探望,多年不见,也不知他如今喜欢什么,不如你陪为父上一趟流福山,问问你娘。” 第89章 青庐有礼 虽说有沈尽芳在中间挑拨,但真正让于宛灰心失望的,还是杜启升。她之所以离府出走,也是不想再面对杜启升,所以,当杜葳蕤提起杜启升要上山来看望时,于宛有些犹豫。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从开始的郁结不理解,到后来的以泪洗面,再到最后的念佛静心,杜启升已经逐渐淡出了她的心绪。 人走出困境之后回头看,反而能得到一份释然。说到对杜启升的感情,她已经不剩多少了,但是之前杜葳蕤被冤是裘满女俘的女儿,却把她吓了一跳。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家务事能被有心之人钻空子。 这段时间京城里刀光剑影,也影响到流福山上,有几座家寺受牵连关停了,里头的尼姑无处可去,有来求方寸寺收留的,寺里住持来问于宛的意思,不免感叹仕途凶险,这也让于宛醍醐灌顶,知道家里的富贵不是等闲得来的。 因此,女儿带来杜启升求和的消息,于宛才会犹豫。 从感情上讲,她并不想轻易原谅杜启升,但总是保持离府修行的状态,只怕又会授人以柄,教人想点子对付杜葳蕤。而且,离府修行并非看上去那样容易,方寸寺虽是家寺,但日常起居、吃穿用度,并不如在大将军府富足。 于宛生来便是贵小姐,这几年过着清苦日子,已是逐年力不从心,若能有机会回到府里,自然比在此苦捱要好得多。 至于杜启升待自己的情意,随着年岁增长,此事已经不如当年重要,总之,能够平和相处也就罢了。 杜葳蕤见她默然不语,知道母亲还在犹豫,不由劝道:“娘,爹爹是有许多事做得不讲道理,他也同我说过,后悔之前火气太旺,如今也明白过来。再说,这次杜伏虎被撵出杜家祠堂,沈尽芳失了依靠,她再不敢兴风作浪了!” “沈尽芳是个小人,我倒并不在意她。”于宛笑一笑道,“我只是担心你。我听主持师太说了山下事,这一次十分凶险,若是为娘上山修行要连累到你,那倒不如回去。” 杜葳蕤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想让于宛回去,是为这山上太过清苦,不想让母亲在此受罪,见母亲松了口,连忙同她商议何时方便,让杜启升上山来接,以及,何时启程往边陲去探望外祖。 商量妥当之后,杜葳蕤从流福山上下来,上了马车回卢府,这一路上的街景与往日并无二致,商贩叫卖声依旧喧闹,街角糖葫芦摊前孩童嬉笑追逐,炊烟袅袅升腾在黄昏的巷陌。 杜葳蕤隔窗相望,良久,却无声长叹。 等回到院里,多老远便看见星黛和雨停围在院外,不知在指点什么,只是叽叽喳喳的。她好奇上前,却见卢府新雇的管家方贵正指使仆役,将一块木匾挂上,星露她们在底下瞧着指点左右,因而忙得不亦乐乎。 杜葳蕤见状问道:“谁让你们挂匾的?” 雨停回头见是她回来了,连忙围上来笑道:“小将军,这是三公子写了字,叫人拓得了题匾送回来的!您不是说咱们这院子光秃秃的?这可算有了匾额,不秃了。” 青庐记 第60节 杜葳蕤心里一动,留神去瞧那匾额,却见题着“青庐”两字。星露跟着她上流福山,此时也刚看见匾额,不由问:“青庐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三公子说,青庐是成婚时的仪居,用的是新妇入青庐的典故。” 星露听了,却撇撇嘴道:“三公子这却太晚了,小将军嫁进来都多久了?可有……” 她巴拉着指头算日子,没等算出来,杜葳蕤已经大踏步进院子去了。星露吐吐舌头,也跟着进去了。 等进了厅堂,便见卢冬晓正坐在案边,见杜葳蕤回来,连忙起身笑道:“你可是去流福山了?山上冷不冷?” 杜葳蕤脱了外氅,却问:“你怎么知道的我上山去了?” “岳丈大人叫我过府去,同我商量准备外祖寿礼一事,顺嘴提了一句,说你上山去了。”卢冬晓笑吟吟说罢,挨着杜葳蕤坐下,又问:“你娘有没有说过,外祖如今喜欢什么?” “她多年不曾回去,如今也是一问三不知。”杜葳蕤接过星露递来的暖炉,正正反反贴手焐着。卢冬晓见了,伸手焐住她的手,柔声问:“你可看见外面的匾额?” 杜葳蕤知道躲不过,于是点了点头。 “雨停同我讲,你总是嫌咱们院里没匾,又夸娘亲院里的絮暖两个字好。如今我也替你拟了字,你可喜欢?” 杜葳蕤微微抬眸,见他双眸灿灿,一片盼望地看着自己,却是有些不忍。然而有些事,总是要说出来了,她咬了咬唇,道:“三公子,咱们约定的五百天,总是要到日子的。” 卢冬晓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他愣了好久才勉强笑道:“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杜葳蕤垂眸一时,道:“我这次跟着爹爹娘亲回去看望外祖,之后就不回来了,要留在边陲,替于家戍边。” “什么!”卢冬晓大惊,“这是怎么个说法?是圣上的旨意吗?可是,今日岳丈并没有提及!” 杜葳蕤闻言摇了摇头:“并不是圣上旨意,是我准备去请旨,要离京戍边,再不回京城了。” “为何要这样?”卢冬晓大急。 “你父亲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裴党和宋逆已除,朝中再无大患,我杜家军功太盛,如今唯有远避边关,方可高束良弓,保全家族。”杜葳蕤蹙眉道,“而且,此番扳倒裴党,也算是得罪了勋贵世家,我若再留京中,恐成众矢之的,反倒害了卢杜两家。” “这,这……”卢冬晓急得在屋里转个圈,道:“你刚立了大功,未见高封,反倒要请旨戍边,圣上必然不会答应的!” 杜葳蕤露出一抹苦笑:“这你却说错了,圣上就在等我的自请戍边之奏,唯其如此,方能保全君臣情分。” “这又是为何?”卢冬晓又气又急。 “裴嵩言指我是裘满女俘之女,虽然我揭穿朵采是摩黑的母亲,但并不能证明自己就一定是杜家女儿。”杜葳蕤叹道,“这事情便似留个尾巴,无事时自然无人提起,一旦有事,这就是致命之事!” 卢冬晓愣怔良久,慢慢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裴嵩言能用这个借口污蔑你,圣上就能用这个借口杀你?” 杜葳蕤轻蹙蛾眉,点了点头。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天生神力是我之所长,亦是困我之枷锁,若你是皇帝,难道放心身边有个天生神力战无不胜之人?” 卢冬晓心里拎了拎,此时方才领会杜葳蕤的难处。他略略沉吟,随即坚定道:“那我陪你去戍边!” “边陲偏远苦寒,你又何必跟着我去吃苦?”杜葳蕤摇头道,“而且,母亲年事已高,卢冬晨卢景夏年纪尚幼,你若离了京城,卢家无人照料,却又如何是好?” 卢冬晓一急,正要再辩下去,杜葳蕤却又道:“杜伏虎勾结裴嵩言,已经被爹爹逐出杜府,我家里也是门庭清冷,等杜芝莹嫁了出去,府里只剩下爹娘,我也有一请,请三公子看在咱们这短短五百天的缘分上,也替我照料一二!” “他们不必我亲自留下来!”卢冬晓摆手道,“我把这些事交托给春祥镖局即可!” “三公子,我不是去一年两年,而是永不回京。”杜葳蕤双目盈盈道,“春祥镖局要顾着做生意,又要顾着各地分号,本就忙得不可开交,怎么能时时照料别人家里?三公子,你还是留在京里的好!” “我不……” 卢冬晓还要再说,杜葳蕤却已起身道:“咱们签订契约五百天后自然生效,三公子到时便可另觅良人,莫要再想着葳蕤啦!” 她说罢了,抱拳做一揖,转身便走了。卢冬晓急得跺脚,问:“天都黑了,你要去哪里?” 杜葳蕤却似没听见一般,径直走掉了。 自那日起,杜葳蕤便不回卢府,只在西大营吃住。待得父亲定下了启程贺寿的日子,她于是上书请旨,说要离京代外祖戍边。 请旨折子递到御前,范萍恩倒是吃惊,奇道:“小将军这是怎么了?有何想不开的,要到那苦寒之地去?” 皇帝捏着折子,瞧了良久,嘴角掠过一丝笑意,道:“她不是想不开,是想得太开了。” 范萍恩不知何意,但感觉到皇帝心情不好,因而不敢说话了。皇帝将折子丢在桌上,捻着玉珠串盘算良久,轻声道:“若论样貌,朕的后宫三千,皆不如杜葳蕤娇美,萍恩可知,朕为何不纳她为妃呢。” 范萍恩哪里肯接话,只是哼哼着道:“老奴愚钝,着实不知。” 皇帝却没有立即回答。为了防寒,书房的窗子糊了三层窗纸,厚厚实实挡住外头的声音,静默之中,只能看见阳光的影子在金砖上挪动,一寸又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轻喃道:“朕怕她有个不如意,要伸手拧断朕的脖子!她可是天生神力的小将军,是本朝的祥瑞,是下凡历劫的神将,到时他们会说,杜葳蕤所做之事,当属神喻。” 范萍恩一声不敢吭,只觉得浑身泛起鸡皮,又麻又痒好不难受。皇帝却没再问他的意见,只是笑一笑道:“边陲虽偏远,却也自由。有些鸟是关不住的,让她走吧。” 第90章 一柄素扇 于宛的父亲被封为松州都督,今年要过七十大寿,因而以年迈精力不足为由,几次上奏请辞。 但松州一线地广人稀,他的两个儿子带兵驻守前方关隘,若是抽回来接都督之位,一时间找不到合适人选顶上,难以维持边镇安定。 皇帝本想等于公过了七十大寿,再议定人选接任松州都督,如今杜葳蕤请旨前往,倒省了他遴选之力,于是准奏封杜葳蕤为松州都督,赐金符节钺。 都督是封疆之吏,领从二品俸禄,于杜葳蕤来说,算是升官了。因而皇帝此举虽令朝臣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有人说杜葳蕤聪明,知道大功之后退身保全,也有人说杜葳蕤可怜,替皇帝扳倒了裴党,自己也被发配边关。 总之纷纷议论之中,杜葳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那就够了。 杜启升立即明白女儿的苦衷。伴君如伴虎,能全身而退未必不是好事,但于宛却十分失望,坚持要陪女儿同去。 杜葳蕤当然不肯,于宛也是过五十的人了,又在流福山上受了几年苦楚,落下了不少病痛,时不时就要闹头痛腰痛腿痛,再说,京城有太医照料,到了松州却没这些好条件,对健康不利。 争执了几天,还是杜启升出面打圆场,说皇帝不放心杜葳蕤,若只让她一人去松州,那是放鸟还林,但若是杜启升夫妇也跟着去了,只怕是放虎归山了。 哪有人不怕放虎归山的? 于宛这才勉强答应,让杜葳蕤独自去松州。 相比于宛的坚持,卢冬晓显得没那么主动。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同杜葳蕤提过去松州的事情,仿佛杜葳蕤的安排正中他的下怀。杜葳蕤住在西大营不回府,他也不去滋扰,每日里依旧如往常一般,睡到日上三竿再出门遛弯,过得十分滋润。 倒是赵夫人闻讯着了急。 她逮不到儿子,只能自己雇车去西大营面见杜葳蕤,见了她就抹眼泪,说好好的为什么要离京万里,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又问要不要她娘家兄弟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挽回。 杜葳蕤轻轻握住赵夫人的手,安慰道:“母亲莫要担忧,边关虽远但自由。我在朝中履职多年,能去松泛几年也是好的。” 赵夫人不了解内情,听她说去“松泛几年”,只当她还有机会回来,不由得转忧为喜,却问:“既是去几年就回来,那么带着晓儿同去好了,他总之在家也是闲着,没什么正经事。” 杜葳蕤不想说出实情,于是编了话道:“如今卢家青黄不接,我娘家也空虚无人,昭明若陪了我去,卢杜两府都无人支撑。依我的想法,不如先缓几年,等卢冬晨年岁长些,我若还不能回来,他再去无妨。” 她若只以卢家当借口,赵夫人当然要说无妨,让卢冬晓必须去松州。然而讲到了杜府,赵夫人心想:“许是他夫妇商量的结果,我倒不必多嘴了。” “既是如此,我就替你看着他几年。”赵夫人于是说,“你到松州好生照顾自己,朝廷的事出六成力便罢,不要累着了。” 杜葳蕤点头答应,又陪着赵夫人说了些闲话,这才送她走了。目送马车远去时,明昀却道:“小将军,既是赵夫人来问了,你为何不说说三公子,让他陪着过去呢?” “松州偏远冷僻,三公子又爱交朋友,又爱玩,跑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可不是要把他闷死?时日长了,难免要后悔的。”杜葳蕤一派平静,“我爹娘年少时也曾相许白头,过着过着心就远了,彼此眼里只剩怨怼。我与卢冬晓也是如此,与其将来成了怨偶,不如趁早分开,还能留着些好念想。” 明昀听着,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然而又说不出别扭之处来。杜葳蕤也没给他时间琢磨,转身便回营去了。 杜启升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去松州,一来带于宛回去给老丈人庆寿,二来算是送杜葳蕤赴任,再来年节将近,索性过了年再回来。卢冬晓不再提要陪着去松州之事,杜葳蕤倒是松了口气,以为卢冬晓接受这样的安排。减去了心头负担,她反倒愿意回卢府住几日。 到了启程前夜,雨停着实按捺不住,瞅个空子来找杜葳蕤,说要跟她去松州。杜葳蕤瞧她委屈地直噘嘴,不由笑道:“你跟着我去了,三公子怎么办?” “三公子原本也不需要我,他成天都在外面逛,只有晚上回来睡觉,倒是小将军,若是不跟着您,我很不放心。” 毕竟是出生入死走过一遭的,杜葳蕤也心有不舍,暗想:“星黛身子孱弱,每到换季就要咳嗽,松州气候干冷,她跟过去怕是不好过。雨停身子强健,又想去松州,不如叫她俩换换。” 到了晚间安置时,她找卢冬晓商量此事,说要把雨停带走,将星黛留在京城。卢冬晓闻言一笑:“小将军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必问过我,总之我是这府里的摆设呢,说起来雨停都比我强,还问我做什么?” 他说罢了,不等杜葳蕤反应过来,一揭帘子走了。杜葳蕤知道他心头有气,但她心里也有许多疙疙瘩瘩的情绪没能舒展,比如她知道情根深种是件危险的事,若有一日,卢冬晓瞧中了这个那个,要纳个沈尽芳陆亦莲回来,杜葳蕤可没有于宛和赵夫人的胸襟,能包容得下。 她不同意,卢冬晓或许不敢纳妾,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抱着这个念头,她也没再理会卢冬晓,只是将雨停星黛唤来,吩咐她俩之后的安排。雨停自然欢喜,星黛却有些不舍,她和星露一样,是打小伺候在杜葳蕤身边的。 只剩下一晚了,星露星黛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讲,以至于杜葳蕤躺下了,也能听见两人在廊下叽叽哝哝。她揭起帐子,见灯笼透进的光照进屋里,能隐约看见卢冬晓侧卧罗汉榻的身影,她摸了摸心口的金麒麟,有一瞬的心软,但转念一想,还是放下帐子,闭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日启程时,天刚蒙蒙亮,杜家几辆大车鱼贯出城,逶迤行至百里亭,却见明昀司烨带了数十青羽卫校尉于路边送行。杜葳蕤此去松州,不再领青羽卫,自然也不能带着他们,然而一眼看见明昀司烨,还有那些熟悉的黑袍绿绦,杜葳蕤倒忍不住鼻酸。 她下车上前,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明昀于是安慰道:“小将军只管安心,京中的大将军府和卢家,末将等自当照料看顾。” 杜葳蕤点了点头,她如今所托,也不过是这些。 车队行走半月,终于按期抵达松州。杜葳蕤幼时来过一次,对这里早已印象模糊,这次再来,才知道松州的荒凉远超想象。特别是在冬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松州城便似无人居住一般。 都督府倒也热闹了,为了迎接杜葳蕤一行,府里烧了地炕,炭盆也备得足足的,于公见女儿一家回来,又激动又伤感,都知道这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在,有杜葳蕤留在身边,也算是能替女儿为他养老,可说老怀安慰了。 在松州耽留月余,卢冬晓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杜葳蕤不想打听,只是跟着两个舅舅四处探看防务,也随便了解松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一个月之后,杜家众人启程返京,临行前再三叮嘱杜葳蕤,可真正要走时,忽然想到以后天长水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杜启升也不由红了眼眶。 送走爹娘和卢冬晓,杜葳蕤便安下心来,在松州好好过日子。虽然不如京城热闹繁华,但松州亦有诱人的风貌,特别是开春之后,冰雪渐融,草木萌动,杜葳蕤常常出城跑马,那一路天高地阔,碧空如洗,远处浮云依依,近处草色尚新,倒叫人说不出的心胸开阔,仿佛憋着的满腔浊气都被荡涤干净。 她渐渐喜欢上这片粗犷而宁静的土地。 四五月时,松州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天气和暖,松州城里也热闹起来,许多商贩开了铺子,大姑娘小媳妇穿着花裙子出来买菜逛集市,和冬日来时的风貌完全不同。 雨停出去逛了几次,回来向杜葳蕤吹嘘,说松州街头的糕饼比京城好吃,再有,有一种茜草胭脂,那颜色特别鲜嫩柔美,像天边的霞彩。 杜葳蕤听她说得有趣,问她为何不买回来?雨停却说怕杜葳蕤不喜欢,鼓动她去集市上逛逛。 杜葳蕤本就喜欢这些零碎小物件,到松州算是憋坏了,听说集市上有好玩的,当然兴致勃勃要去。她于是捡了个和暖的太阳天,换了寻常女子裙衫,带着雨停星露出门了。 这天集市特别热闹,来往行人都笑盈盈的,像是有什么喜事。打听了才知道,是松州要过当地的“春神节”,迎接一年里最适合播种耕地的时节。 杜葳蕤受这欢乐气氛感染,也不由得快乐起来。走不多时,却见前面有个卖团扇的摊子,杜葳蕤一时生奇,为着松州天气寒冷,到了夏日也不必使用扇子,更别说样式精巧的团扇了。 或许为着是南边过来的稀罕物儿,这摊子生意极好,除了吆喝叫卖的伙计,摊边还坐着一个穿玉色斗篷的年轻公子,他戴着祭祀春日神的米谷面具,正在低头描绘扇面,笔锋细腻婉转,勾出一枝斜逸的桃枝,仿佛带着春日的暖意。 许多姑娘买一只素面团扇,再请他题诗作画,那公子也不推辞,落笔如行云流水,或赋小诗,或绘折枝花卉,皆清丽可人。杜葳蕤看着眼热,也买了一柄素面扇子,跟着后面排队,然而好容易排到她了,那公子却将笔一搁,起身理理斗篷,走进后面的店铺里去了。 杜葳蕤还在发愣,星露已不高兴起来,大声道:“喂!怎么排到我们就不写不画了?” 团扇摊子的伙计连忙过来,赔了笑脸道:“几位客官,咱们先生每天只画三十幅扇面,今日人数够了,所以不画了。” 星露无法,挑了毛病道:“你既是定好了画三十幅,就该发号牌才是,若是号牌发完了,也省得咱们排这么久的队!” 伙计只一味地作揖道歉,说是头一天摆摊,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没准备号牌,明天一定补上。说罢了,又赠了一盒香片,说是从京城带来的云片香。 杜葳蕤接过来嗅一嗅,果然是家里常点的味道,心里倒有些怀旧,于是收了香道:“也罢,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咱们明日再来吧。” 青庐记 第61节 第91章 两支绿签 第二天,杜葳蕤忙妥公务,等回到书房里,看见昨天带回来的素面团扇。它被插在一只圆肚子铜瓶里,显得纤秀可怜,和松州的粗犷风物格格不入。 杜葳蕤不由被它勾起念想,于是伸手拔出来细看。那柄团扇做得精巧,扇面素净如初雪,长长的青竹柄入手沁凉,带着坚透的玉质感。 杜葳蕤不由想到大婚那晚上,她执在手里的障面扇便是玉柄,执在手里沁凉。她边想边竖起团扇遮住面孔,素绢扇面透出光来,仿佛能看见卢冬晓摇摇晃晃走近的身影,然后…… 她手上一紧,想起卢冬晓蓦然夺走扇子之后,那一对乌黑发亮的眼睛便盯了过来。新婚之夜,小将军又要慌又不能慌,她不敢仔细看那双眼睛,又想躲又知道不能躲,以至于那双乌黑澄净的眼眸阴差阳错地烙在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杜葳蕤想,她会不会是那时候开始,有一点点动心的? 但这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几个月过去了,五百天已经到期,他们已然不是夫妻了。卢冬晓没有找来,杜葳蕤也不让自己想念,虽然她知道,有时候突如其来的烦躁和暴脾气是因为卢冬晓…… 她悄悄移开扇子,一点一点地移开,扇子后面空无一人,并没有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仁,杜葳蕤注目空气,仿佛那里有谁的影子一般,瞧了许久,倒叹了口气。 雨停在外面唤了声“小将军”,杜葳蕤嗯了一声,许她推门进来。雨停捧着茶盘进来,搁下茶盅和糕点,见杜葳蕤捏着那柄素扇,不由笑道:“小将军,这扇子太素了。奴婢听说春神节的集市只摆七天,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 杜葳蕤愣了愣:“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想把这扇子画了。” 雨停往窗外瞧瞧,笑道:“时辰还早,小将军若想去,奴婢陪您去走走。松州城里难得这样热闹,平时都快闷死了。” 杜葳蕤也想散心,不让卢冬晓不存在的影子追上自己。她于是笑而起身:“把星露也叫上,她也憋坏了。” 主仆三人于是又便衣出门,这次熟门熟路的,很快到了画扇的摊子。仍旧是昨天的伙计在张罗,那个穿玉色披风的公子也依旧在写写画画,七八个姑娘正围着他,叽叽喳喳点评他笔下的花鸟山水。 雨停先去问伙计,今天有没有号牌。 伙计听了笑道:“咱们先生说了,发号牌有伤风雅,因而换了个新花样。这是一筒签,里头只得三十只绿头的,其余都是红头签,若是姑娘能抽出绿头的,便可请先生作画。” 他边说边拿出一只竹筒来,果然塞着满满的签。杜葳蕤听着感兴趣,于是问伙计:“排队的姑娘是抽到绿头签的?” “是呢!今天还剩两支,姑娘还有机会。” 杜葳蕤于是伸手,随便拔了支签出来,却是红头的。星露见她失望,忙问:“这签能抽几次?若是花钱能多抽几签吧?” “一人只得抽一次,不收钱卖签。”伙计笑道,“姑娘实在想要有字画的扇子,我们有现成的货。” “都是他画的吗?”星露问道。 “那却不是,想要先生亲笔只能抽签。” “我们有三个人,是不是能抽三次?”雨停找到破绽,急忙问道。 “这却可以。”伙计将签筒整一整,递给雨停。 “我手气不好,你替我抽一支。” 杜葳蕤吩咐道,雨停答应一声,先合掌拜了拜菩萨神祇,这才天灵灵地灵灵地念着,从那筒里用力拔出一支,一看,又是红头签。 星露见状,知道轮到自己了,她于是深吸一口气,闭眼默念片刻,也不敢睁眼看,只管向签筒里一拔,谁知拔出一看,又是一支红头签! 三人面面相觑,星露和雨停都懊恼地跺脚。伙计看了笑道:“三位姑娘不必气恼,我们明年春神节还来的。” “明年?” 主仆三人异口同声,兼着瞪大眼睛。 “不是说春神节还有两天才结束吗?”雨停忙问,“怎么就明年见了?明天不能见吗?” “我们先生急着赶回京城去,因此不能等到春神节结束。”伙计好脾气地说,“今天是最后一次出摊。” 星露听了,凑到杜葳蕤耳边道:“小将军,不如亮出松州都督的手段,把这个白面书生抓回府里去,叫他给你画上一百幅,不画够不许走!” 杜葳蕤瞥她一眼:“才到松州几天,怎么成土匪了?” 星露嘿嘿一笑。杜葳蕤想想奇怪,又问:“你刚刚说他是白面书生?他分明戴着面具,哪里能看见是不是白面?” “您瞧他那么受欢迎,身边围着的都是年轻姑娘,而且,看手即看脸,他的手指头又细又长,八成是个小白脸。” 杜葳蕤一笑,却听身侧有人怯生生道:“小姐,你要绿头签吗?我有一支,可以转给你。” 杜葳蕤闻声看去,却见一个打扮寒素的女孩子,手里托着两根绿头签。这次星露反应却快,直接问道:“你总不能平白给我们,可是要卖的?” 女孩子点了点头,道:“我要的不多,十文便可。” “十文?”雨停惊讶,“画好的扇子也只要八文。” “我……,我娘病着,等着银钱抓药。”女孩呐呐道,“几位小姐行行好,就买了我的绿头签吧。” 杜葳蕤瞧她满面愁苦,或许真是家境困难,出来抽了绿头签转卖。她于是道:“星露,给她二十文钱,咱们买下吧。” 星露答应,掏了钱拿过绿头签,冲着伙计亮一亮,得意道:“瞧瞧,你们不卖,自然有卖的人。” 伙计笑道:“几位请便。” 因为有两支签,杜葳蕤又挑了一幅素扇,捏着排了好一会儿,总算是轮到她了。她将绿头签往画师面前一放,道:“我画两幅。” “两幅不画。” 画师戴着面具,声音嗡在里面,沉沉地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声音冷冰冰的,很不耐烦。 杜葳蕤一怔:“为什么不画?” “一人只得一支绿头签,你为何有两支?” “我买的啊。”杜葳蕤奇道,“你们又没说不能买卖。” “你愿意买是你的事,我不肯画是我的事。”画师继续冷冰冰,“只画一幅,肯画就画,不画请让一让。” 杜葳蕤还没怎么样呢,星露先受不了了,插了腰气道:“喂!你是什么了不起的画师啊?京城里一幅画卖上万两的名师,都抢着给我们小……,小姐送画!如今瞧得起你,让你画个扇子,你却生出这许多毛病!” “那你去找京城名师好了,”画师嗤之以鼻,“不画让一让,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们有两个人,一人一支签,一人画一幅。”杜葳蕤冷冷地道,“这样有什么不行的?” 画师听了,抬起面具脸来瞧瞧她。那副米谷神面具五色狰狞,但看着并不吓人,反倒有些憨憨的。最要紧的,眼睛那里抠的洞挺大,能看清躲在里面的眼睛。 好大一对黑眼仁啊。杜葳蕤想。 她愣了愣,盯着那双眼睛,而那双眼睛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转开了,问:“画什么?” 杜葳蕤并没想好要画什么,然而他忽然问起,她又正在走神,于是喃喃道:“金麒麟。” “不会画。”画师老实不客气地说,“换一个。” 星露再也忍不下去,恼火道:“这位先生,你清醒一点,你是卖画赚钱的,麒麟都不会画你做什么生意啊!” 杜葳蕤却拦住她,道:“那么画师会什么,就画什么吧。” 画师听了不响,接过扇子来匀了匀笔,随即在扇面上绘绘勾勒,却是勾出一只彩蝶,飞在兰枝之上。这样式倒也寻常,说不上有多么好看,只是写意灵动罢了。 等画妥了,他将扇子竖起来,轻轻摇晃要风干墨迹。那扇子戳在他面前,杜葳蕤忽然意念耸动,伸手用力一拔,却将团扇夺了过来,而那扇子后面一双乌黑的眼睛,便似新婚之夜那般,定定瞅着自己。 杜葳蕤霎时愣住,那画师却不高兴,一把夺回扇子,道:“这墨未干,你急什么!瞧瞧,这彩蝶翅膀被你蹭花了,这可不怪我,不赔的啊。” 他说罢了,杜葳蕤却神游天外,也不知接话似的。画师也不啰嗦了,又把另一柄团扇拿过来,提笔又画了一只彩蝶,这次却飞在一串青梅之下。 他画画之时,杜葳蕤全神贯注盯着他,心想:“这双眼睛太过熟悉,难道是卢冬晓?不会!不可能!若是卢冬晓,他见到我不会认不出!而且,他既来了松州,为何不去找我,要在这街头摆摊子画画?” 更要紧的是,卢冬晓并不会画画!至少,在他们相聚青庐的那段时间,卢冬晓并未碰过画笔。 思来想去,画师已画得两把素扇,将扇子交与星露,扬声道:“有请下一位!” 杜葳蕤晓得这是赶人的意思,只得站起身来,让排队等画的坐下。星露和雨停捧着扇子随她出来,一个说画得好看,一个却说不好,叽叽喳喳正在争论,转脸却见杜葳蕤像丢了魂似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小将军?”星露连忙扶住她,“你可是不舒服?” 杜葳蕤被她一唤,像醒了神似的,回头看向摊前作画的画师。她忽然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看看米谷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不是她想着的那个人。 第92章 三问君心 然而,就在她犹犹豫豫要回头时,却见那画师施施然起身,将收到的绿头签拢一拢,转身便走了。那伙计便出来圆场,拱了手笑道:“各位客官,我们先生今日已画满三十幅了。各位想要题过诗画的扇面,那边有许多现成的。” 本来那群人也都是围着看热闹,这时候画师走了,人群也跟着散了。杜葳蕤生怕被人流冲散了画师的行踪,便急步跟了上去,星露和雨停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能一头雾水跟着。 好在画师的玉色斗篷很是亮眼,远远地便能看见,杜葳蕤紧随其后,穿过了两条街,却见他走进了一家铺子。 “小将军,这铺子是卖茜草胭脂的。”雨停道:“就是奴婢提过的,颜色很像霞彩的胭脂。” “既是好看,咱们也去买两盒。” 星露说着就要向前,却被杜葳蕤一把拽了回来。 “别急,先等等。” 雨停究竟心细,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不由问道:“小将军,咱们是跟着那个画师吗?” 杜葳蕤本不想瞒她,见问于是点点头,星露却不解:“咱们为何要跟着他啊?难道真要他画一百幅画?” 杜葳蕤这却不答,只是全神贯注盯着胭脂铺的大门。雨停却道:“这画师八成已经成家了,否则会去胭脂铺?这是给家里的娘子买胭脂呢。” 这句话的杀伤力精准,杜葳蕤没来由地心口一疼,忽然觉得自己好没意思,跟着一个陌生人满大街的乱转,成何体统? 她待要回身,目光却落在雨停手执的两面扇子上,那两把扇子撞在一起,两只彩蝶高低翩跹,仿佛要努力飞进另一幅去相会一般。 它们若是在一幅画里该多好?杜葳蕤心想,或者是我的错,买了两把扇子,却生生将它们分开了。 她这念头一转,那边雨停却小声道:“小将军,画师出来了!” 杜葳蕤闻声抬眸,果然看见画师从胭脂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靛青纸包,步履从容。 “小将军,咱们还跟吗?”星露问。 “跟。” 杜葳蕤来不及解释,带着星露雨停又跟了上去。然而又跟了半条街,却见画师转进一个卖珠宝首饰的铺子。 “小将军,奴婢进去看看他买什么?” 雨停自告奋勇。杜葳蕤点头同意,等雨停猫身子跑向店铺时,星露却小声道:“进首饰铺子还能买什么?十之八九是给家里的娘子挑首饰啊!不过这画师还挺疼娘子的,又是胭脂又是首饰。” 或许是的,来了松州,总要带点风物回去。看来,此人当真不会是卢冬晓了。杜葳蕤微微蹙眉,然而心里的答案越是明确,仿佛却不肯放弃,非要揭了画师的面具瞧一瞧,那样才能死心似的。 不过多时,雨停又小跑着回来,笑道:“果然被咱们猜着了,他在挑簪子呢,想来这位画师要么成婚了,要么有心上人了。” 杜葳蕤不语,只是倚墙看着,没多久,画师又从首饰店里出来,继续向前走去。杜葳蕤自然带着星露雨停跟上,然而走不了百步,那画师却又停下,在路边买了一坛酒。 “小将军,咱们要跟多久啊?”星露着实不解,“难道要跟到他家里去?” “他又不是本地人,哪来的家?”雨停却道,“只能说,要跟到落脚的客栈里。” 杜葳蕤被她俩吵得头晕,索性不理睬了,等画师买了酒往前走,她也提步跟上。画师这次再没买东西,只是沿着街巷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穿过几条窄巷,转入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青庐记 第62节 他在门口停了停,并没有向左右看顾,只是打开锁头,推门而入,随后又将门掩上了。 “好了,这下知道他住在这里了。”星露揉着走酸的腿说,“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杜葳蕤却一动不动站着,望着那扇再寻常不过的门户,那道木门里面不知有怎样的吸引力,勾着她抬不动脚,走不了路。 “小将军,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松州了。”雨停却道,“您如果还想要画扇,要么,奴婢去敲门求一求画师?” 她下半句说了什么,杜葳蕤并没有听见,满脑子只剩下那句-----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松州了。 都跟到这了,何不寻个答案?杜葳蕤心想,是或不是,都别给自己留想头了。 “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瞧瞧。”她于是吩咐。 “小将军,您一个人进去不安全……,哎……” 没等星露的话说完,杜葳蕤已经走过去了,雨停于是拉了星露一把,悄声道:“小将军知道的,你别添乱了!” “我添什么乱?”星露睁大眼睛,“我提醒小将军注意安全,这怎么叫添乱?” 雨停望着她叹口气,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星露也跟过来,让雨停往边上挪挪,她也要坐下来,因为走得累坏了。 却说杜葳蕤到了门口,她本想扣扣门环,转念一眼,却伸根手指头推一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却是没有拴的。门后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尽在眼前,地上铺着青砖,洒扫得十分干净,院角一株枯梅斜曳,廊下挂着半旧的竹帘。 杜葳蕤屏息穿过院子,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踏进堂屋,见正中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画师刚买的茜草胭脂和首饰盒子。杜葳蕤打开盒子,躺在里头的是一支素银簪,簪头嵌着两只栩栩如生的银蝶,蝶翼薄如初雪,触之欲颤,两蝶相依相随,仿佛正缠绵于花间。 杜葳蕤拈着簪子,蹙眉瞧了好久,之后轻轻将它放回盒内。谁知一转身,蓦然看见画师立在面前,他脱了披风,但依旧戴着面具,那副五色狰狞的面具猛地怼到面前,即便杜葳蕤是身经百战之人,也不由吃了一吓,只是硬凹着不肯显露出来。 按理说,她闯进别人家里,该她先说话。然而杜葳蕤不吭声,那画师也不吭声,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只五颜六色的面具。 也不知过了多久,画师往前走了一步,杜葳蕤下意往后退了一步,等画师又往前走一步,杜葳蕤又往后退一步,只是她没有多少步可以退了,这一退便碰到了桌子。 桌腿不满地发出一声叽咕,杜葳蕤慌忙间要去扶,画师已经伸出手,隔着杜葳蕤扶住了桌子。他们离得很近了,杜葳蕤能闻到画师身上散出的松烟墨香,这味道很熟悉,是卢冬晓书案上的墨香。 杜葳蕤松了口气,她疑惑的猜测,她隐约的期盼,她害怕的失意,都在这时候撤离了思想。放松之后,她感觉到身子软了软,而撑在她身后的手臂却弯了过来,适时托住了她的腰。 杜葳蕤没有抗拒,她伸手摘下米谷面具,看见了卢冬晓的脸。这几个月里,这张脸总是浮现在不同场合里,有时在城外万里无人的戈壁滩,有时在松州曲巷通幽的街市,有时在午后窗下的妆奁台,有时在午夜梦回时的软罗帐…… 只是到现在,到这张脸实实在在到了面前,她才肯承认,它曾无数次地出现过。 “我以为你真的舍得我。”卢冬晓在她耳边说,“原来还是舍不得。” 杜葳蕤忽然脸热心跳,她想反驳这句话,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分明是她跟着他走了几条街,而在这一路上,她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转身离去。 “你和雨停约好的?一起算计我!”她只能含着娇嗔说,“雨停那丫头,说什么只想跟着我,到底还是忠心三公子!” 卢冬晓低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难猜的?哪有人戴着面具买这个买那个?” “小将军好聪明啊,你既是猜到了,为什么不走呢?看着我买胭脂簪子都不肯走。”卢冬晓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越是这样,越说明你想着我,明知道是陷阱,也愿意往里跳呢。” 杜葳蕤想板起脸斥责两句,然而忍了又忍,嘴角的笑意还是如春水般漾开。卢冬晓受不了她如此笑靥如花,低声求道:“我不走了,留在松州陪你,好不好?” “可是你家和我家……”杜葳蕤对卢杜两家的担忧也并非托词。 “有件喜事要告诉你,韦嘉漠在三月的春闱高中,被点了榜眼。长阳侯听说此事,又肯认这个侄儿了,因而出面力保,保他留京任职。” “啊,他果然高中了?”杜葳蕤闻之欢喜,却又奇道,“这与我所忧之事何干?” “本来是没干系的,可如今有了干系。”卢冬晓笑道,“托你的福,玉李在灵州就和韦嘉漠定了终身,这次回京,两人双双回家探望,这就住在府里了。” 这下真是喜上加喜了,杜葳蕤不由失笑:“这一时之间,也不知他俩谁的命更好了。” “本来都是小苦瓜,凑在一起就更好了。”卢冬晓又靠近她,说,“现在卢家有女婿照顾,杜府本就不缺宗族子弟,哪里都不用我这条咸鱼,我还是到松州来陪小将军吧。” 杜葳蕤耳根泛热,心里却情意绵绵,她想起许多话要问他,比如天长日久会不会被辜负,比如他若是变心纳妾要怎么办,再比如……,当然还有,他那一手画是什么时候学的? 可是这许多念头,都抵不过他身上的松墨之香,那香气编织着卢府里曾经的日日夜夜,脉脉袭来,让她只能问出一句话:“可是五百天的契约……” “什么契约?”卢冬晓说,“没见过。” 他低头吻她,桌子撑不住两个人,桌腿再度不满地叽叽咕咕,这次却没人理会它,由着它一路吱呀着往后退,最后被墙抵住,再也无处可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