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 照影 第1节 《照影》作者:归来山 文案: 昭王府里那人尽可欺的万人嫌死了 宋意幼时家中被灭门,流离失所,幸得皇帝相救,兜兜转转回到京城,借家中旧仆身份进昭王府为仆。 又因昭王齐衍一时兴起,宋意成了昭王的掌中雀。 身为宠雀不得尊严,宋意在京中受人嫌弃,在府中被心术不正的下人嫉恨,在宴会中遭贵人捉弄,唯有齐衍会护他周全,照料他体弱多病,哄他入睡。 宋意本受皇帝所托前来刺杀,但真情相待难以忽视,他爱上了齐衍。 有齐衍撑腰,他在府中地位等同王妃,荣华富贵迷人眼,宋意醉溺其中。 直到齐衍起兵夺权,皇帝横死,宋意被压跪在齐衍面前,他那时才知道,原来所谓温情脉脉都是假的,全是齐衍为迷惑皇帝演出来的好戏。 而他宋意,不过是齐衍随手用来挡箭的弃子。 齐衍黄袍加身那日,宋意从狱中出逃,当夜坠亡山崖。 * 嘉荣十年,齐衍疯了。 前封建大爹后疯批攻x病弱美人受 死遁/失忆/追妻火葬场/伪替身/万人嫌变万人迷 双处,he 标签:追妻火葬场 有一点权谋 前面有一点甜 封建大爹攻 病弱美人受 年上 第1章 呜咽与哭泣 “你在听我说话么?” 张管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令宋意蓦地回了神。 宋意猛地垂下眼,低声道:“抱歉。” “好了,”张管事也不是个苛责的性子,无非便是有些事得好好同宋意交代,他才能放心,“照顾好王爷才是要紧的事,光靠着府中我等下人,谁能帮衬得了你一辈子是不是。” “嗯,我知晓了。” 张管事将宋意上下打量着,像是不能信任他口中的“知晓”。 半晌,他叹了口气,“去吧,将冬衣去给王爷送了,往后,在王爷身边要机灵着些。” 宋意还是说:“我知晓了。” 张管事走了,宋意慢慢抬起脸来,面上是平静的神色,眼底又藏了些许阴冷。 入王府为奴将近一年,如今才终于得见昭王齐衍。 他的,杀父仇人。 昭王乃当朝帝王一母同胞之弟,自由习武,十余岁带兵攻打虎城一族,拿下西北大半城池,待皇室一片忠心,深得圣宠。 前年再度西行镇压虎城余孽,久未归今,宋意被买入昭王府整年,都没能打听到齐衍的下落,无数计谋只能暂且放下,尚不知自己单枪匹马又能否接近齐衍。 齐衍班师回朝,回了王府。 昨日宋意跟着一众仆从在院中跪着,恭迎齐衍大捷,谁料齐衍却抬着马鞭指着人群中的宋意,淡声道:“让他来我院中。” 宋意端着要送到齐衍院中的冬衣站在桌案前,他心中多少有些紧张,但想要报复齐衍的欲望已经完全压制了恐惧和慌乱,只余下兴奋。 他将匕首压在托盘下,端着托盘往外走,叫了带路的仆从,穿过长廊与水榭,入了齐衍的院子。 带路的仆从道:“王爷吩咐过,我等不便入内,你既是王爷的贴身奴才,入了院子便自行听从王爷的吩咐便是。” 宋意点点头,“多谢。” 那仆从走了,宋意这才抬脚迈了院门,见了丫鬟丹烟,丹烟引着他到齐衍卧房前,又说:“王爷两年未回京,衣衫都需置换,记得服侍王爷换上试试,若有不合身之处便回来告诉我。” “是。” 宋意的心跳像要穿透胸膛,他已开始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他只愿能飞到齐衍身边去,将匕首捅进他的心脏。 他勉强维持着冷静,上了台阶,轻轻敲了门,道:“王爷,衣铺送了新的冬衣。” 他等了一会儿,片刻,齐衍带着压抑与矛盾温柔的嗓音响起来,“进来。” 宋意稍稍有些晕了,他推开了屋门,屋中熏香气息扩散,涌入鼻腔。 他看见了齐衍。 齐衍坐在桌前,桌上铺着纸笔,他似乎还在给什么人写信。 宋意垂着眼进了屋,道:“王爷。” “先放着,”齐衍只抬眼看了他一瞬,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到书信上,“放了东西便走吧。” “王爷,”宋意微微蹙了蹙眉,又继续道,“昨日,王爷点了我来您院中做事。” 齐衍总算抬了抬眼,将宋意仔细看了看。 探究的视线落在身上,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这让宋意感到一阵紧张。 宋意喉结止不住上下耸动,到了这个时候,恐慌才隐隐有了要压过激动的迹象,他单薄的肩背轻微颤抖起来。 “是你,”齐衍总算开了口,“放下东西,过来,来我身边。” 宋意便回身过去,一边将托盘放下,一边将匕首藏进自己袖口间。 很快,他又直起身,微垂着眼向齐衍走去。 齐衍仍在纸上落笔,不曾抬头,心不在焉问:“叫什么?” “回王爷,我叫宋意。” “几岁了?” “十九。” “这么小,”齐衍放了笔,抬起眼来,“来研墨。” 宋意心里有点着急,找着时机。 齐衍是武将,又是王爷,府中内外皆是利刃,他没有失败的余地,只能一击即中,杀了齐衍。 宋意交握的双手轻轻摩挲着匕首的刀柄,找着将其抽出的机会。 他走到了齐衍身边,齐衍身上有一股熏香之后的丁香气。 宋意恍惚了一瞬,居高临下,他看到了齐衍高挺的鼻梁与轻轻栩动的睫羽。 无可否认,齐衍确实生得俊美无俦,如今见他素袍玉冠,言辞也格外温柔,倒像是个两袖清风的文臣。 但宋意也只恍惚了这一瞬,他记得很清楚,齐衍并非看起来这般温润如玉。 他是个杀戮无度的疯子。 宋意的衣袖挡着半个手掌,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墨条。 忽然,齐衍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宋意大惊失色,顿时方寸大乱,猛将手抽出来,脚下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书柜上。 书柜摇摇欲坠,放在上首的花瓶失去支撑,向着宋意直坠而下。 宋意瞳孔骤缩,尚未来得及反应,齐衍已用力掐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拽回自己身侧。 “哐当——” 白瓷花瓶轰然碎裂,碎屑飞溅,竟划破了宋意的手背。 刺痛一瞬间蔓延,宋意险些脱手将匕首掉出,可勉强攥紧了匕首,又见齐衍冷着脸向自己走来。 宋意到底年岁不大,又是头一次做这等生死难料的大事,心里七上八下很是慌乱,他后退了两步,见齐衍开了口,也来不及听他说了什么便拔腿往外跑。 下了台阶,跑过长廊,他惊慌失措,冬天雪大,地面湿滑,他忽然踩滑了脚,又看身侧便是池塘,他只思索了一瞬,侧身便坠入池塘之中。 冰冷的池水一瞬间漫过头顶,那躲藏不住的匕首也如愿坠了池底。 宋意不会水,挣扎了一会儿,口中灌了水,池水又冰冷刺骨,很快便失了力,向着池底坠下。 院中响起嘈杂的声响,几个仆从大声道:“快快,快下去将人捞起来!” “可有绳子,快取绳子来!” 宋意神智已开始迷失,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他开始不断下坠。 忽地,长鞭破空的声响骤然响起,宋意隐约感到自己手腕一痛,紧接着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住,拉着他,将他拉出水面。 空气再度灌回喉咙,宋意大口喘着气,呛咳着,浑身发抖,只感到男人温暖的怀抱在身侧,他下意识便去贴近。 齐衍将他抱起来,脸上神色很是平静,见人抱回了屋中。 屋门再次合上,院中却一片寂静,几个仆从都沉默地站着,谁也没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半晌,丹烟才道:“先散了吧,王爷……或许有私事。” 她是跟随齐衍多年的侍女,曾是宫中的大宫女,在王府中很有声望。 她开了口,几个人便应声散去了,院中一片寂静,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冬日屋中离不开火盆。 暖意裹挟着宋意的身体,他被齐衍仍在榻上,湿漉漉的,很快便将床铺弄湿了。 宋意身体颤抖着,他脑袋还有些发晕,不知晓先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惶恐且后怕。 照影 第2节 那时候没想到齐衍会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他力气那般大,宋意才惊觉自己意图刺杀的行径多么可笑,在齐衍这样的人面前,他或许连拔出匕首的机会都没有,反而会白白丢了命。 如今不仅仅觉得寒冷,也开始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了。 他紧紧盯着面色平和的齐衍,紧张到嗓间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衍脱掉了湿透的外袍,解下腰带,终于迎上了宋意的视线。 他与宋意对视了许久,看得宋意越发紧张,身体都已经僵硬。 齐衍道:“你很怕我。” 宋意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唇瓣张了张,想要说点掩饰的话,“王爷……” “因为害怕而逃跑的兔子很容易撞柱折断颈骨。”齐衍没头没尾说了这一句。 他脱掉了里衣,常年风霜战场走出来,他身上落了许多伤疤,与精壮的肌肉出现在一处,带着叫人无端窒息的压迫感。 他靠近床榻,那一瞬,宋意又感到了被窥伺和压制的恐惧感,他蜷缩在墙角,身体瑟瑟发抖。 而后,他被齐衍抓住了脚腕。 男人的掌心温度太高,像是要将宋意的腕骨熔化似的。 宋意惊慌地叫了一声,想要将脚腕抽回来,却又反被重重一拽,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榻上 他被齐衍拖到身前,被压制着强行打开身体。 齐衍脸上还是很平静,只道:“我以为你来时,已经有人同你说过了。” 说过什么? 宋意思绪乱七八糟,头脑一片空白,却提不起任何挣扎的力气,只能惶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齐衍。 齐衍却似是耐心告罄,他一只手捂住了宋意的唇瓣,迎身而上,也堵住了宋意吃痛的叫喊,只留下了呜咽与哭泣。 【作者有话说】 点击此作话主包头像即可跳转专栏,前排预收有喜欢的可以麻烦收藏一下吗!山山很需要收藏! 排雷在此! 1.双洁 2.病弱受,弱受,很弱,也不够聪明反正就是弱弱的宝宝,封建爹系攻,攻照顾受像照顾孩子 3.有死遁,有追妻火葬场,有认错文学,有虐身虐心 4.有隐情有反转 5.土狗剧情,前期比较轻松,后期压抑,有万人嫌变万人迷剧情 6.文笔咯噔剧情炸裂(请不要忽视这一点,因为真的很多人说我文笔咯噔) 7.其他的等我写的时候发现疑似雷点再往上丢哈(抱拳) 第2章 罪臣之子 初经人事,齐衍大约又被人下了药,情事上几乎没有理智,只是形同野兽般发泄。 宋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一开始还知晓要挣扎叫骂,到后面只剩下了哭。 但齐衍似乎并不知晓什么叫怜香惜玉,他咬着宋意的肩头和喉结,身下的身体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与娇弱,他咬得用力,落了齿痕在白皙的皮囊上,格外地扎眼。 至后半夜,宋意没了力气,昏过去几次,又迷迷糊糊被弄醒,醒了继续哭,循环往复。 第二日晌午,难得起了日头,阳光自窗外照进来,落在宋意苍白的没有血色的面庞上。 他眼睫轻轻颤抖着,半晌还是受不住日光的刺激,慢慢睁开了眼。 清醒的那一瞬,身体各处穿来异样的痛楚,紧接着,是昨晚荒唐的一切的回播,宋意脸色惨白,他挣扎着坐起身,满脑子都是他被齐衍…… 他竟然被人这样折辱! 宋意紧紧咬着牙,身体都在止不住颤抖。 宋家灭门至今他流离失所,吃过不少苦头,却都比不上他昨夜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仿佛将他的脊骨都打断了似的,他的尊严毁于一旦。 宋意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男人这样对待,被桎梏被掠夺,甚至连挣扎逃离的能力都没有。 他快要昏厥,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怨气,紧紧压着心脉,几近呕血。 宋意头晕眼花,终于还是忍不住呛咳起来。 一咳嗽,他才发觉自己嗓子沙哑疼痛,犹如吞刀。 动静将候在门外的丹烟惊动,丹烟推门进来,语气温和,“你醒了。” 话音刚落,宋意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蜷缩在床角,瞪圆着眼睛将丹烟看着。 他实在是说不出话,兴许是昨夜叫喊伤了嗓子,又或许是因为高热导致,他浑身颤抖,但他太虚弱,眼眶通红,睫羽还是湿漉漉的,对丹烟而言只是个没什么威胁的病患。 丹烟折身出去,叫侍女去小厨房端药,又返回来同宋意说:“王爷让你好生休息,昨夜之事他有愧与你,赏了些药草与银两。” 宋意还是没说话,只是缩在角落里,脑子一片乱。 齐衍还知晓有愧于他,既然知晓,昨夜不还是……不还是做了那种事。 宋意闭了闭眼,丹烟让侍女将药碗放在桌上便走了,顺带还带了些吃食。 出去时,宋意听见门外上锁的声音,微微一怔,忙软着脚爬下床榻,试探着推了推门。 竟真的从外头锁上了。 宋意一瞬间只感到一阵荒唐的、被羞辱的怒气。 齐衍上了他,竟然还将他锁在屋子里? 早知晓昨日便应当在大胆一些,直接一刀捅死他了事,哪怕死在他剑下,也好过做他的阶下囚。 宋意气得咳嗽不止,他跌坐在地上喘气,慢慢又琢磨过来。 齐衍对他有意。 否则那日不会在众人间看见他。 宋意从地上爬起来,这里是齐衍的寝屋,桌上还放着梳妆用的铜镜,宋意将镜子拾起来,望着上头的自己出神。 他知晓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在人牙子手中辗转时无数人都议论过他的容貌,甚至想将他卖去青楼楚馆,若非恩人相救,他或许早堕入风尘。 可谁能料到,那齐衍竟然也是个好男色的,兜兜转转还是落得这样的地步。 宋意抓着铜镜的手指不住收紧,指腹都用力到泛白,很快他又松了手,心说这样也好。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齐衍,齐衍若喜欢他的皮囊,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宋意情绪冷静下来,他将桌上的药饮尽,又吃了点东西,回榻上继续睡了。 不过睡得也不安稳,这些年来梦里常常回现当年宋家的惨案,那些亲人的血液从院中流淌出来,淌过他的脚下。 那时宋意不过十一岁,躲在酒缸里逃过一劫,连仇人都未曾见过一眼。 后来流放高丽的路上,他听人提起来,原来宋家是昭王齐衍所灭。 而那个时候,齐衍才十七岁。 小小年纪便心狠手辣,这么多年来,一母同胞的皇帝陛下都对齐衍颇为忌惮。 再梦到往事时似乎也没有从前那么感同身受了,宋意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缕无情无欲的游魂,看着那些不断浮现的画面,像是早已麻木没了感觉。 他看着爹娘一次又一次倒在自己面前的血泊里,直到天光盛明。 宋意睁了眼,身体还是酸胀疼痛,浑身不适。 但窗外,日头却早便落下了,正簌簌落着雪。 屋中地炉烧得正暖,烛火噼啪响,宋意后脊止不住地僵硬,偏开脸,才瞧见齐衍正坐在地炉前烧酒。 宋意又感到汹涌的恨意在滋生,他全家死在齐衍手上,而齐衍,当今昭王,贵为王爷金枝玉叶锦衣玉食,这么多年竟分毫报应都没有。 正想着,齐衍忽然转开头望过来,宋意猛地垂下脸去,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面上的恨。 他对齐衍还是恐惧。 齐衍杀伐无度,周身戾气,宋意没法不害怕。 “今日大夫来给你看过,”齐衍主动开口道,“大夫说你体弱,许是弱胎。” 宋意没说话。 齐衍又偏开眼看他,烛火下,宋意那张尚且带着稚气的面庞变得柔软,像窗外的雪,似乎很是松软。 齐衍轻笑了一声。 他笑得好听,宋意只觉得莫名其妙,抬起脸小心翼翼看过去。 齐衍又道:“怎么不说话,昨夜我进去的时候,你骂得很大声。” 宋意没有血色的面庞上顿时浮上一片恼羞成怒的红,“王爷!” “倒真是年岁小,性情刚烈,”齐衍给自己倒酒,屋子里满是煮酒后的酒香,“你可知晓,这天底下无人敢同你方才那般对我大呼小叫。” 齐衍话音一顿,又继续道:“我知晓你不曾跟过男人,昨夜事情紧急,兴许有吓到你。” 何止是吓到。宋意想。 “身体可还有不适?”齐衍又问。 宋意不情不愿,说:“尚可。” “府中没有你这样体弱的孩子,”齐衍说,“往后你跟在我身边,我不需要你做任何奴仆的事,只需要尽好你的本分,我会找大夫来给你养身体。” 宋意一时半会儿竟没听明白他再说什么,愣愣地出神。 齐衍微微蹙眉,“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你说什么?”宋意呼吸急促起来,迟缓地听懂了齐衍的言外之意,“你让我做你的禁脔?” “不乐意?” “我不愿!”宋意猛地站起身,无数话在口边打转,最后却还是喃喃重复,“我不愿,我不能做这种事,我……” 他抬起眼,对上了齐衍审视的、冰凉的目光,顿时便打了个寒战,脚下连连后退,膝弯去撞在榻边,跌坐在床榻上。 照影 第3节 齐衍已起了身,将杯中酒喝光,向着宋意走来。 “这是昭王府,”齐衍道,“本王是昭王。” 他走到宋意面前,宋意在他身前就像一只瑟缩的兔子,除了或许会咬人外,再没有第二种威胁。 齐衍伸手按住了他的后颈,似逗弄猫猫狗狗一般揉着他的颈项,却弄得宋意一阵恼火。 齐衍欣赏着他脸上变幻的恨与无助,感知着掌心下这具身体细细密密的颤抖,半晌才笑道:“你说,你是什么人?” 宋意唇瓣动了动。 他不是什么人。 罪臣之子,一个拿着贱籍的仆从,他什么都不是。 “你是昭王府的下人,”齐衍替他答道,“你没得选。” “留在我身边,总比你在外流浪好,外头那些人见了你这张脸只会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尤其是那个——” 齐衍话说到一半,却忽然不说了,只转了话头,继续说:“昨夜那种事每月只一次,我答应你,下回不会伤你,除此之外,你想要何物,都可以问我要。” 宋意心道他在哄小猫小狗,没把他当人。 可在王公贵族手下当差,本就已经不是人了,谁会把下人当人看。 宋意咬咬下唇,说:“什么都行?” “说到做到。”齐衍说。 “那我……”宋意犹豫着,“不要锁着我,行么?” 【作者有话说】 稳定更新,三万字前隔日更,上榜后还是二四六七更,三五休息 推销一下下一本 《古典概型》,现耽破镜重圆,踹了攻分手两年,得了绝症的受回去找攻求复合。 插播一条预收《黄金时刻》,也是破镜重圆,县城出租屋文学,,攻受分手五年,攻成了受的租客和甲方 点击此条作话即可跳转33的专栏,喜欢可以收藏一下不,亲亲亲。 第3章 还是个孩子 话音刚路,面前的男人便忽地变了脸色。 宋意总算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无数,手上染了无数鲜血的王公贵族谈条件。 齐衍给他机会是赏赐,他一介贱籍,也不是真的就能这样光明正大受着对方的恩赏。 进入王府前恩人曾说过王公贵族府中有许多弯弯绕绕,想从主子手里讨份好 ,是需要掉一层皮的。 宋意高烧不退,脑子正乱着,都忘记了恩人先前教导他的话了。 宋意多少有点后悔,现在也知晓齐衍并非自己一个人就能撼动,也忍不住心生恐惧。 “我……”宋意支支吾吾开了口,谁料齐衍竟然又笑起来,笑容如沐春风一般,看不出任何戾气,“就这点事?关着你是忧心你今日醒来会寻死……毕竟这种事,恐怕没几个人受得住。” 提起床事,宋意又忍不住红了脸,轻声说:“我不会寻死觅活。” 毕竟想杀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他没得手前,绝不会主动寻死。 “不会最好,”齐衍松开了宋意,回到地炉前继续给自己烧新酒,“要喝点吗?” 宋意窝在榻上没敢动。 齐衍又自顾自道:“算了,你身子这样弱,还在病着,喝出毛病来便不好了。” 他拿宋意当摆设,自己喝酒吃点心,宋意实在是察觉不到他身上有什么杀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却也有些饿了,肚子咕噜噜响。 宋意打量着齐衍的神情,见他似乎没工夫搭理自己,于是便小心翼翼从榻上下来,咬着下唇挪到齐衍身边。 齐衍微微抬起脸来看他,见宋意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边的点心上,问:“想吃?” 宋意没好意思开口,其实在入王府前他曾在外流浪过许久,流民队伍里吃食不够,他时常无法填饱肚子,尚未及冠的年纪,本就食欲好且贪吃,却硬生生饿得形销骨立。 直到入了王府,王府中下人的食粮都是一等一的好,他才终于吃了几顿饱饭。 吃饱了,如今又不习惯挨饿了,胃里烧得难受。 宋意没敢主动说想要,但到底藏不住心思,想了什么全写脸上了,齐衍轻笑一声,道:“坐。” 宋意小心翼翼坐下,又见齐衍将手边餐盘推过来,“太甜,少吃一些,恐会坏牙。” 盘子里只剩不到一半的点心了,都是齐衍方才一个人吃完的,宋意有些没忍住,说:“王爷都吃了很多了。” “我是大人,”昭王有些在小辈面前摆谱的意思,“你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做事不知节制。” 宋意观察着齐衍的脸色,见他是真的把点心让出来了,这才伸手去拿。 虽然很饿,但他吃得斯文,齐衍侧目了两息,那孩子便紧张地屏住呼吸,腮帮还是微鼓的,眼睛圆圆瞪着,像他从前在山里见过的松鼠。 齐衍道:“胆子这么小。” 他叫了丹烟进来,吩咐着说:“去小厨房端些菜来,再煮些粥。” 丹烟应声出去了,齐衍再转头,宋意正认真进食。 “吃相倒是斯文,”齐衍说,“我从管家那问过,你从前在京城贵族做活?” 宋意额上微微溢出冷汗,忽地紧张起来,支支吾吾道:“嗯……” “是哪一家?” “不……不是京城,”宋意声线稍显沙哑起来,紧张到了极点,“是裕城杨家,我曾经是杨家的下人,做过杨家小姐的童侍,后来小姐出嫁,嫁入京中,我跟着过来,小姐夫婿不喜男仆伺候妻子左右,便将我们几人都辞退了。” 齐衍半晌没说话,屋中沉默下来,宋意也不敢再吃东西,只是紧张地无意识地攥紧着手里的点心。 他说谎还是不太熟练,但这些事情并非是假的,杨家是宋家杨姨娘的母家,杨姨娘在世时与宋意的母亲关系不错,曾是闺中密友,宋家倒台,杨家与女婿家里多少也受了波及,但没到被灭门的程度。 齐衍若有心要查,自己这贱籍的来历也与他所说一般无二,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齐衍似乎并不是太感兴趣,很快又开口道:“难怪,跟着世家小姐做活,确实行事规矩一些……饭菜来了,吃点。” 他转了话题,宋意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规矩是自小在宋家养成的,宋家灭门后他在外流亡,却也没能把骨子里的少爷习惯改了,那时候没少被人觊觎。 但齐衍自己也是名门望族,府中下人都很有规矩,想是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丹烟端过来的饭菜都是温热的,叫人放下时丹烟还同齐衍道:“王爷,都是按照药膳方子做的。” “嗯。” 齐衍扬了扬下巴,丹烟便跪坐下伸手盛汤,之后放在了宋意面前。 宋意懵了一瞬,“给我的?” “府中除了你谁还需要养身子?”齐衍道,“吃吧,我去练剑。” 他将最后一口酒喝了,果然起身离开了屋子,丹烟低声道:“王爷性情爽快,为人亲和,不必战战兢兢,给你的便大方受着便好。” 顿了顿,丹烟又道:“王爷说昨夜伤了你,大夫开了些药,等会儿你自己记得上药。” 她将药瓶留下了,宋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指的伤处是什么,拿起筷子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昨夜和齐衍行那等事时落下的伤。 宋意一瞬间面色涨红,暗骂了一声畜生,将一筷子菜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总觉得别扭,丹烟还说什么齐衍亲和。 不过是个伪善的刽子手罢了,手上沾了宋家五十余人的亡魂,他也配得上亲和二字? 但…… 齐衍待自己府中下人似乎确实不错。 宋意心不在焉用了膳,门窗都关上了,他攥着药瓶上了榻,解开亵裤想上药,却始终落不下手,最后只是草草在周围抹了一圈便放弃了。 齐衍话说得冠冕堂皇,宋意不知道他是真的愿意放自己自由还是随口找的理由,他将衣衫整理好,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 果然没再锁着了。宋意怔了一下,将门打开一条缝,小心翼翼钻出去。 屋外风雪肆虐,宋意衣衫单薄,冷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喷嚏。 院中扫雪的下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他穿着单衣站在门外,那下人像是下了一跳,忙将扫帚往腋下一夹,两步上了台阶,面露焦急道:“你怎么这样便出来了,王爷嘱咐过,可不能再让你着凉了。” 宋意肌骨已经有些僵硬,“那……那我回去套身衣衫。” 他转身要走,那仆人看起来年岁不大,与他年龄相仿,说话做事一惊一乍的,忽然又叫住他,“你先等会儿,丹烟姐姐先前送了些衣衫过来,说是要给你的,你在屋中睡着,王爷也在,衣衫暂时先放你屋里了。” “我屋里?”宋意懵了一下。 “是啊,王爷叫人在偏屋收拾了一下,往后你便住那里了。” 顿了顿,这人又放轻了语气,说:“你可知晓,能住在主子偏屋贴身伺候的是多大的福气,吃穿用度都只略低于王爷,甚至是单独的床榻,还能睡在暖房里。” 宋意睫羽一颤,他刚来王府不久,一开始也是和下等的仆人睡在通铺上的,他娇生惯养,夜里有人打呼噜便睡不好,能住在齐衍的偏房确实是件好事。 但他又想起来自己这待遇是怎么得来的,齐衍那时说每月要同他行房一次,卖身求荣而已,他宁可冻死在通铺内。 宋意面色忽然染上恼怒的红晕,却又好面子,有些话不想说,只能道:“我知晓了。” “都是新的冬衣呢,”仆从嘟囔着说,“都是下人,你运气可真好呐。” 小仆人名叫喜竹,十八岁,在齐衍府中做了几年工了,齐衍府中下人多,王公贵族的下人也分个三六九等,喜竹便是最下等的那群人,平日做些粗活拿些银两满足温饱。 都是乡下来的穷苦人家,虽然在府邸间做活也累,但供吃供住,齐衍对下人也没那么苛待,攒下的工钱甚至还能送些回乡下去。 但喜竹长得清秀,以前听说有些贵人家里养男妾,男妾虽然名声不好,但吃得饱,穿得好,他见过某个大人家的男妾大张旗鼓地出行,好不风光。 喜竹没出息,他也想做男妾。 那会儿管事的师傅还骂过他细皮嫩肉,是不是还想要当王爷的男妾,喜竹听不懂阴阳怪气,还喜滋滋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被齐衍看上。 可是齐衍似乎不好男色,他才歇了心思,又见那个刚进府里的宋意被王爷要去了。 不过宋意长得确实漂亮,年岁又小,若不是穿得破,倒真像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喜竹撇撇嘴,余光瞥见宋意去偏房换衣衫了,他又忍不住,四下打量着没有外人了,这才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去,凑着虚掩的窗缝往里看。 屋子里的热气似乎都顺着这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窗户缝冒出来了,喜竹瞧见宋意脱了亵衣亵裤,皮肉白得像玉一般,后背上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照影 第4节 喜竹嘟囔着想,果然是卖肉的,又低头看自己变得粗糙的掌心和没那么白得手背,还没等多想,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锦靴。 喜竹顿时后背僵直,大气不敢出,甚至不敢抬头,便已经认出了来人。 僵硬片刻,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后背细细颤抖。 但齐衍没说什么,只推门进去了,顺手又将房门关上。 宋意身上的伤确实有些碍事,走动的时候似乎没感觉,弯身换衣时才感觉到疼痛,许久没能将衣衫套上。 齐衍关门动静不小,宋意受惊一般瑟缩了一下,惊恐地扭身,又牵扯到了身后,顿时脸色寡白倒吸一口冷气,睫羽都被无意识的泪珠微微打湿。 眼见着腿软要摔了,齐衍将他拦腰抱起来,却将他放趴在自己腿上,问:“没上药?” “……上了。” 宋意说,却感觉到齐衍在拉扯他的亵裤带子,宋意身体僵直,“王爷……” 这样的抗拒在齐衍面前近乎无视,他把宋意扒干净,道:“去把药拿来。” 宋意愣了一下,转眼,周身肌肤都冒着粉,像是羞怯又像是恼怒,“我的衣衫——” “光着去,”齐衍打断道,“不要让我催第二遍。” 宋意顿时哑火。 偏房进齐衍主卧便只有一道挂着绵帘的小门,屋中暖和倒是不冷,只是这幅样子,属实是在羞辱。 可偏偏人为刀俎,宋意不敢反抗,只能别扭地转进主卧,拿了先前的药膏回来,交到齐衍手中。 齐衍拉着他纤细的手腕往自己身前拽。 【作者有话说】 齐衍其实也才24,已经拿自己当爹了(笑) 后天见!晚安~ 第4章 羔羊 “真是很瘦,”齐衍再次仔细打量宋意的身体,不带任何情欲,只像是在评估货物,“像羔羊似的,没什么肉。” 宋意唇瓣上下一碰,没说话,他被齐衍拉着再次按趴在他腿上。 意识到齐衍要做什么,宋意顿时烧红了耳廓,忍不住轻轻挣扎起来,却被齐衍紧紧按着,直到冰凉药膏破开阻碍,直直入了深处的伤口上,传来冰凉又刺痛的触感。 宋意猛地闷哼一声,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身体去失去了掌控的能力,虚软无力地瘫在齐衍腿上,任由他来回。 齐衍只是在上药,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擦干净手指便将怀里人放下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通红的脸说:“面皮这么薄?” “不上药,到时候痛的是你,”齐衍说,“还是你想让大夫进来帮你?” “不!”宋意紧张起来,“不要!” “那是想等我来?”齐衍撑着下巴笑,“不懂府中规矩,使唤王爷,你倒是顺手。” 宋意确实不懂规矩,他头一次给别人做仆人,半分规矩都没有。 被齐衍堂而皇之地戏弄,他忍不住想要生气,却又听齐衍道:“把衣衫套上,都是成衣,丹烟去成衣铺带回来的,也不知合不合身。” 是冬衣,不太合身。 宋意太瘦弱,新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齐衍皱着眉将他上下看看,到底什么都没说。 他有意要养着宋意,不叫人做活,只是叫他服侍自己起居。 宋意穿着新的冬衣,衣领间的毛绒堆在下巴,面容又白皙漂亮,倒像仍是富家小少爷。 齐衍眼中多了点笑意,他伸出手去,想将宋意额前的碎发拨开,谁知宋意却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 齐衍伸出去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手指,半晌还是将手收回来,道:“自己躺着休息罢,省得病殃殃的,传出去外人道本王苛待下人。” 齐衍将药瓶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是习武之人,体温高,屋中待了一会儿,这会儿走了,宋意居然感到屋中温度低了一些,没先前那么暖和了。 宋意坐在软榻上出神,他还能听见外头有齐衍同下人说笑的声音。 这人他儿时不曾亲眼见过,只是听闻他性情暴戾,杀人如麻,恩人也曾说过他脾性不好,谁曾想齐衍私下里竟是这样的。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用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他全家,以此冠冕堂皇手握重兵,获取名誉与权利。 宋意放在膝上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后几日与齐衍相安无事,近来前线无战事,齐衍留在京中,日日都要上朝。 宋意总是天不亮便被吵醒,惺忪着睡眼坐在榻上,听着齐衍与丹烟轻声说话。 丹烟真是他最器重的侍女,齐衍什么都和她说,说前线的战事,说皇帝的打算,又说往后的战事情况。 丹烟从不多嘴,只是听着,齐衍声量也不大,宋意听个迷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听见齐衍出去了,丹烟留在屋中收拾,之后撩起门帘往偏房里看。 见宋意已经醒了,坐在榻上同她对视,丹烟怔了怔,将外屋的烛台端进来,道:“醒了?” “唔……”宋意揉了揉眼睛。 “再睡会儿吧,”丹烟替他掖了掖被角,“陛下近几日寻王爷有事,王爷不得已,只能早起,等过了这段时间便好了。” 宋意知晓些许皇室的情况,齐衍与皇帝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帝夺权是齐衍在背后扶持,皇帝对这个弟弟向来器重,兵权全权交到对方手中,似乎根本不担心齐衍会不会有朝一日起了反心。 宋意原以为自己醒着偷听他们说话会叫丹烟忌惮,没想到丹烟竟也没说什么,像是对他很是信任。 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宋意翻不起什么风浪,是个没什么威胁的柔弱菟丝子。 丹烟起身出去了,留下了烛台,屋中尚且昏暗着,天光也未起来,这一星半点的烛光还算温和。 宋意脑袋晕着,最终还是躺回去,囫囵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窗外日光照射在屋中。 今日是个晴日,没再下雪了。 宋意往常在府中无事可做,齐衍真拿他当宠妾般优待,他顶着奴籍,却丝毫重活都不必去做,齐衍甚至还给他放开了书房的进出权限,说他平日无聊,可以自己去书房找些书看。 宋意识字,从前还是宋家小少爷时总也爱看书,齐衍既给他放开了权限,他便整日待在书房内。 齐衍虽是武将,但房中书也不少。 宋意总是会在书中看见齐衍留下的批注痕迹,齐衍这人和寻常的武将似乎都不一样,他总是穿得文气,比起武将,倒更像是文官。 宋意心不在焉往书房处走,还未进院子,却被侍从拦下来,“今日不便进去了阿意,王爷嘱咐过,你若是闲着无聊便去外头转转,听闻年节在即,街巷上都热闹了。” 宋意愣了愣,“我一个人也可以出去么?” “若是觉得出行不便,也可叫个人陪你一起。” 可宋意对出行没什么兴致,他站在院门外不动声色往书房里瞧,只从微微敞开的窗户和一点溢散的烛光可以猜出,齐衍现下正在书房中。 宋意想了想,又问:“王爷在与人议事么?” “是陛下来了,”另一个守门的侍从道,“王爷正在书房待客。” 竟是陛下来了,宋意有些惊讶,心跳却骤然加快,有些隐隐不安起来。 外界都知晓陛下与昭王感情深厚,这么多年相互扶持,从未生过嫌隙。 但宋意却清楚,他们兄弟二人间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干净和缓,相反,或许矛盾颇深。 当初救下宋意,为他更改奴籍,又嘱托他入王府刺杀昭王之人,便是如今在府中与齐衍交谈的那人。 当今圣上齐叡。 宋意不清楚齐叡要杀齐衍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或许是觉得齐衍在军中与关外威望高功高盖主生出了威胁,又或者齐衍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忠心,这兄弟二人也确实并没有那般和睦,只是在外界做了做样子,以保皇室颜面。 但宋意和齐叡的目的相同,齐叡救了他,帮了他,曾经他昏倒在小河边,是微服私访的齐叡不舍昼夜地照顾他,将他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 无论如何,他都要报答齐叡的恩情,也要为爹娘复仇。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晚安! 第5章 活像个少爷似的 今日不让他进书房,宋意也没有要和齐衍对着干的想法,便乖顺地转身走了,自己去府外转了转。 近来街巷上确然热闹,宋意身上还有些府中发放的月钱,他与其他下人不同,拿到手的月钱并不需要送给家里人。 他家里人早便已经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好生无趣。 也因此,那些银两如今都在他自己手里,供他一人花销。 但宋意也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随意逛逛。 漫无目的走到糖糕铺子,甜腻的香气蔓延在鼻腔,宋意忽然感到胃有些空。 他儿时很喜欢糖糕,父亲上朝回来,总是习惯从路边带回些许送给他解馋。 后来流放至今,也有许多年不曾吃过着东西了,一时间有些嘴馋了起来。 宋意在铺子前站了一会儿,心中有些犹豫,没等思索清楚,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道:“想要怎么不买?” 宋意顿时一个激灵,猛地回过身去,果然瞧见齐衍站在身后,面上带笑。 宋意忙弯身行礼,视线间,另一双绣着竹纹的锦靴映出眼帘。 “这是?” “这是我府中的仆从,”齐衍解释道,“年虽小,贪嘴贪玩,又不会做什么活,我让他自己出来玩。” 宋意嗫嚅着,半晌都没敢说话,也没敢直起身。 只听见齐叡说:“哦。” 他甚至还能感到齐叡的视线正肆无忌惮落在自己身上,犹如刀刃般将他无声解剖,似是能洞穿身体似的。 宋意记得年少时见过的齐叡没有这般凶,但或许是做久了帝王,有些变了。 照影 第5节 齐衍给摊贩递了钱,买了许多糖糕,“带回府中去吧,兄长,我们继续。” 齐衍陪着齐叡走了,远远地,宋意还听见齐叡道:“仆人便应当有仆人的样子,你这样,会无法在下人面前树威。” 宋意额上冷汗终于落下,他直起身望向那已经走远的背影,经此一遭,也失去了吃东西的欲望。 但齐衍嘱咐的事情还是得做,宋意将糖糕带回府中,丹烟站在门口问:“碰见王爷了?” “嗯。”宋意点点头,“这是王爷要的糖糕。” 丹烟视线便落在糖糕上,看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你拿回屋中自己吃吧,王爷不喜甜。” 宋意愣了一下,犹豫着,带着糖糕回了自己屋中。 但确然没什么胃口,见了齐叡,他甚至没敢抬头让齐叡认出来,怕齐叡觉得自己没用。 虽然他确实是没用了些,手无缚鸡之力,当初齐叡叫人给他传话,说是要让他帮忙刺杀齐衍,宋意便不清楚齐叡为何会托自己做这样的事,想过不会太顺利,甚至有可能丢掉命。 但齐叡解释说,他清楚自己的仇恨,想将手刃仇人的机会给他留着。 宋意也想报答对方的恩情,可是到了现在,他却分毫没有进展。 宋意撑着下巴出神,小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宋意起身去将门开了一条缝,屋外冷风灌进来,几乎要将屋中热气都吹散。 宋意看见了喜竹那张冻得泛红的娃娃脸,问:“你寻我有事?” “阿意,”仅仅只是押着一条缝,喜竹便感觉到了对方屋中的暖意,顿时心中有些羡慕起来,“管事嬷嬷找你。” “找我?”宋意有些疑惑。 自从跟了齐衍,府中下人便不再找他去做事了。 他也已经许久不曾同管事嬷嬷见面,往常只与丹烟交流。 宋意便多问了一句,“嬷嬷可有说找我何事?” “说……说了。”喜竹穿得少,府中下人为了方便干活,冬日穿得都显单薄,经不住冷风。 宋意有些看不下去,便叫人进了屋,关上了门。 一瞬间,暖意裹挟着周身,喜竹喟叹了一声,情不自禁道:“阿意,你屋里真暖和。” 虽是王爷寝屋的偏房,但屋子也宽大明亮,什么都备置成顶好的,就连宋意自己穿的都是极好的衣料,抱着手炉,桌上甚至还放着笔墨书卷。 都是下人,怎就宋意这般命好,活像个少爷似的。 宋意不知晓喜竹在想什么,催促道:“嬷嬷说什么呀?” “说是和府里来的贵人有关,贵人指名道姓要你呢?” “要我?”宋意一愣。 贵人,不便是突然到访的齐叡么?齐叡找他有事? 宋意心跳蓦地快起来,他如今一想到齐叡便觉紧张,会想起他还没做完的事,但这段时日他与齐衍也没那么多接触,他也寻不到机会动手。 “我清楚了。”宋意心不在焉应着声,思虑万千地往外走去。 喜竹见状,忽然贪图起宋意屋中的暖热了,并不想就这样出去,于是四下一打量,瞧见宋意放在桌上的糖糕,忍不住道:“阿意,你这糖糕……我今日干活,到现在还不曾吃过东西呢。” 宋意脚步一顿,察觉到喜竹的心思,觉得无非是几块糖糕,便说:“想吃你就吃吧。” 他推门出去了,喜竹满腹羡艳地坐在宋意的椅子上,拿起那几块还热着的糖糕往嘴里塞。 宋意这屋中都还飘着香气呢,不知晓是什么熏香,真是好闻,床榻上的被褥瞧着也厚实。 喜竹简直难以想象,宋意往常就这样吃好穿好,王爷看上他便罢了,听嬷嬷那意思,今日来访的贵人似乎也看上了宋意。 喜竹又摸摸宋意挂在椅子靠背上的外袍,金丝绣线,应当很贵吧。 他有许久不曾见到宋意了,只是偶尔会听见人说宋意在王爷那很是受宠,王爷什么粗活都不叫他做,不知晓的还以为宋意是王爷娶回家的男妻。 有一日他去抬水,远远瞧见宋意从王爷书房出来,穿的便是这一身衣衫,辫子搭在肩头,站在台阶上同王爷说话。 王爷这般高高在上之人,竟然仰着头与宋意交谈也不生气。 倒像是宋意才像主人似的。 喜竹一摸,宋意的外袍上便留下了一个黢黑的印子,他心中慌乱了一瞬,羡慕又隐隐变做了嫉恨,偷偷给宋意的衣袖下剪了两个洞,又把糖糕吃完了才心虚地离开了屋子。 那头宋意已见到了管事嬷嬷,嬷嬷也不多话,只掏出个小瓶子放在宋意面前,道:“这是陛下要老奴送至你手中的。” 宋意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与惶恐,又听嬷嬷说:“此毒只需两滴便能叫人肝肠寸断,你将其放入王爷的饭菜之中,待王爷死了,陛下会出面保你。” 宋意后脊一凉,“可……可王爷往常的饭菜都有人检查是否下毒。” 尤其是丹烟,做事向来细致,不会让王爷入口之物经他人之手。 嬷嬷冷哼一声,“这是你自己应当想办法的事,别忘了,陛下当年为了救你都付出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晚安! 第6章 像个女娘似的 宋意不会忘的。 那年他只有十二,身体虚弱又流亡许久,冬日流民营中犯了瘟疫,宋意不慎中招,上吐下泻又起红疹与高热。 看管流民的士兵要将犯病之人拖出去火烧,宋意昏昏沉沉却也记着自己不能死,连夜强撑着跑了,一直跑到小河边才撑不住晕了过去。 之后再醒来时,他被齐叡救了,放在河边小屋里养着。 病痛让他视线模糊不清,神志也不清醒,只记得齐叡整夜整夜抱着他取暖,又不怕传染贴身照料他,给他找药喂他吃喝。 宋意好起来的时候,齐叡到底还是染上了瘟疫,怕拖累刚好转的宋意,留下一封书信便走了。 宋意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他不会忘记这些事,于是还是将药瓶收好了。 前院来了消息,说王爷已经回府,嬷嬷便催着宋意离开。 走到前院时,宋意心不在焉,忽然听见王爷唤他,“宋意,你来。” 宋意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将手中药品往袖口里藏了藏,神情略有些紧张,小心翼翼走到齐衍身边去。 齐衍身量高大,与宋意同站着,便能将他完全挡住,阴影落下来,笼罩在宋意身上,宋意攥着那只随时会被发现的药瓶,只要齐衍发现了,一定会问他这是何物。 他解释不清的。 宋意隐隐有些怨那个嬷嬷的意思,早不给晚不给,偏生在齐衍回来的时候给。 但他还是多虑了,齐衍并未发觉他手里有东西,只随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发丝,问:“怎么不穿外袍便出来了,不冷么?” “不算冷,王爷屋中很暖和。”宋意垂着眼说。 “怎么来这里?” “管事嬷嬷找。” “找你做什么?” 齐衍连番盘问,宋意被问得很是紧张,结巴了一下才道:“寻我……寻我说前院缺了人手,问我可有什么能做的。” 齐衍面上神色未变,只将自己肩上斗篷解下,似乎又是顺手一般搭在宋意肩头,“你答应了?” 宋意摇头,“我……我不会……” 齐衍忍不住笑出声,说:“原来你也清楚自己不会,身为王府的奴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自己说,是不是很无用?” 宋意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原本的紧张情绪也稍许淡了,只是有点羞怯,没说话。 “来我屋内,我有事要同你说。” 他转身便走,带出的风从宋意面庞刮过去,宋意鼻头泛痒,他轻轻摸了摸鼻尖,身上属于男人的斗篷带着对方残留的体温,厚重地压在身上。 宋意比齐衍矮许多,斗篷在他身上有些过长了,他很是费劲地抱着衣摆,艰难地跟在齐衍身后,进了屋。 光这几步路,便热出了点汗,鼻头红红的,面颊也有了些血色。 府中药膳的食材药材都是最好的,齐衍压着他喂了一月,再虚弱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 齐衍伸手去摸宋意的面颊,“这就热了?” 近段时日,他总喜欢这样触碰宋意,不带任何情愫,只像是在逗弄小辈。 宋意将斗篷脱下放在衣架上,问:“王爷要说何事?” “我给你买的馒头呢?”齐衍问。 “馒头?”宋意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不是馒头,王爷,那是糖糕。” 宋意以为他想吃,扭头往偏房去了,趁机将自己手中攥了一路的药瓶塞进枕头下。 再转身去找桌上的糖糕,却早被人吃光了,只剩下了一堆叠在一处的油纸。 宋意怔了怔,心里顿时一片空落落的失望,心想,喜竹竟然将糖糕吃完了。 他都还没吃多少呢。 王爷又在外头喊他了,“宋意?” “王爷,”宋意撩起帘席,“糖糕吃完了。” “你自己吃没吃完都不清楚么?” “不是的,”宋意咬着下唇,将那些无端冒出来的委屈和失落强压下去,心说喜竹或许只是一时贪嘴,“先前喜竹来找我,见他饿,我便叫他自己拿着吃。” 齐衍又是半晌没说话,宋意有点紧张,他以为齐衍想吃,喉间有些发紧,僵硬道:“那我……我再出去买些回来。” 刚要走,齐衍又抓住他的手腕,“天太冷了,我不吃,你自己瞧瞧。” 齐衍将桌边铜镜拿起来,放到宋意面前。 宋意懵然望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嗯?” “满脸都写着想吃,写着不高兴,”齐衍说,“嘴馋成这样,为何还要将东西让给别人?” 宋意的心思骤然被戳穿,一时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了,撇撇嘴道:“我也不曾想过他会吃完。” “今夜京城权贵宴请,我身边缺个随侍,你与我一同去。” “我?”宋意惊讶道,“可我……我什么都不懂。” 照影 第6节 “见了穿着显贵的便行礼,没事便不说话站在我身后。” “哦。” 齐衍似乎对他的发辫总有些意见,但宋意自己也不会束发,惯常都是绑个辫子,见齐衍一直皱着眉看自己的头发,宋意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发丝,又听见齐衍说:“像个女娘似的。” 宋意一瞬间面颊通红,“我不是……” “不是小女娘,为何要扎个小辫子?”齐衍轻笑着,微微弯身勾着宋意的发辫说,“儿时可有人将你认错过?” 宋意咬着下唇半晌没说话,但齐衍好像欺负人上瘾了,还在追着问:“有么?” “有……”宋意声音气若游丝,“我去穿外袍。” 他不愿再在齐衍身边呆了,每回待久了齐衍总爱说些荤话欺负他,他人微言轻,又不敢反抗,只能受着。 宋意去了偏房拿自己的外袍,又心不在焉想起几年前流放高丽路上的往事。 齐叡刚救了他时不敢替他换衣,只给他擦过脸,一直到宋意清醒了,才听齐叡说:“我去附近村子里要了身干净的衣衫,你先把旧衣换了,得将沾了污血的衣衫烧掉,否则病情还会反复。” 说着,他又道:“我还要了些温水,我不便替你擦身,你自己擦一擦。” 宋意摸索着坐起来,摆弄着衣衫,哑声说:“怎么……是衣裙?” “衣裙怎么了?” “我……”宋意迟疑着说,“我是男子……” “你……” “……嗯。” “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小女娘。” 【作者有话说】 忘了今天要更新了,没放存稿。 后天见!早安! 第7章 蛮会拿乔 “啊!”宋意忽然惊叫一声。 “何事?” “我的衣衫怎么……”宋意彻底自回忆里清醒了,懊恼地攥着自己的外袍。 衣袖与手肘处多了几个破洞,像是被人用剪子剪出来的。 宋意似乎不用多想便知道是谁剪了他的衣衫,他是真想不明白,他与喜竹无冤无仇,喜竹吃光了他的糖糕,为何还要剪他的衣衫。 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也很是迷茫,对那总是唯唯诺诺,偶尔也会关切他的娃娃脸青年顿时有些陌生。 他还以为自己对喜竹还算了解,如今才惊觉似乎并非如此。 正想着,齐衍已伸手拿走了他的外袍,问:“谁弄的?” 宋意犹豫自己是否应当把喜竹供出来,但撒谎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上边的破洞一瞧便清楚是从何而来。 迟疑一瞬,齐衍却已经找到了答案,淡声道:“那个叫喜竹的下人?” “王爷……”宋意垂着眼,“我与他无冤无仇……” “嫉妒罢了,”齐衍将坏了的衣衫丢回椅子上,拉着宋意往外走,“你可知晓权贵世家,能随侍主子身侧的,待遇都是其余下人一辈子无法想象到的荣华富贵。” “做下人的,要么心思活络一些往主子身边爬,要么愚钝一些,安心做好自己的事,起了歪心思的,自然应当敲打。” 齐衍说着,又将丹烟叫进来,嘱咐对方去给宋意换一身新的衣衫,又提醒道:“院中有个叫喜竹的下人。” “是王爷,这人在院里做粗活。” “手脚不干净,”齐衍说,“让他去外头做事吧。” 齐衍又将新的衣衫递给宋意,“时辰不早了,去换了衣衫,要走了。” 宋意恍惚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匆匆将衣衫抱好,溜到偏房去换新衣了。 齐衍今日出席的宴会虽是权贵宴请的友人,去的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宋意跟着齐衍下了马车,微微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听着齐衍与旁人打招呼,他不敢贸然抬头,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宋意心中紧张,他与这些人并不曾见过,但他的母亲从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年岁渐长,他的容貌越发与母亲相似,若是有人见过母亲,对母亲的容貌有印象,恐怕见了自己也能联想到她。 应付齐衍一人都已经很是不易,若是问的人多了,他怕自己会失言失态。 宋意有些后悔跟着齐衍出行了,但那是齐衍态度坚决,他只能后悔,却也清楚没得选择,最终还是要过来。 宋意后背僵直,半晌,他感到齐衍身形似乎动了动,之后,对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有意无意的,情绪复杂的视线。 齐衍在外人面前时与在府中不同,神情总是冷淡,也有了些许身为武将的杀伐之气。 那些搭话的人见齐衍态度冷淡,怕触了霉头,纷纷收了心思回到厅堂之中。 入了正厅,宋意才清楚齐衍今日并非在在座众人间身份地位最尊贵之人,他也只能坐在下首,而最上头,是留给皇帝齐叡的。 宋意学着其他人身后的侍从,安静站在齐衍右后方,齐衍微微侧首同他低声道:“站不住可以来我身边斟酒。” 宋意闻言又往一旁瞧,果然看见有侍从跪坐在主子身边替人斟酒。 齐衍又轻笑起来,“左顾右盼的,看什么?” 宋意面颊红了些许,“我瞧瞧别人怎么做的。” “瞧别人做什么,”齐衍轻轻敲着自己的桌子,催着宋意赶紧坐下,“各家各户有自己的规矩,你是本王的人,做了不合规矩的事,也是本王的意思,旁人谁敢指摘。” 这会儿又自称“本王”了,宋意心想,蛮会拿乔。 “不过,等会儿皇兄来了,你便起来。”齐衍又说。 “为何?” “没有为何。”齐衍说,“照做便是。” “哦。” 但皇帝向来来得晚,宋意在齐衍的示意下偷偷摸摸吃了些点心,嘴里甜了,被人吃光糖糕剪坏衣衫的情绪便浅淡了许多,没再继续挂怀。 宴会过半,宋意听见齐衍同身边跟随的另一人轻声道:“去问问皇兄到何处了。” 那人应声走了,不过片刻又返回齐衍身边,道:“陛下方才出宫。” 话音刚落,齐衍转开视线看了宋意一眼,神情中竟有些担忧。 “王爷?”宋意迷惘地开口。 “无事,”齐衍道,“你先回府去,叫俞岚跟着我便可。” 宋意懵了一下,“王爷不是说不便中途离席吗?” 其实他也有些私心。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到齐叡了,齐叡来昭王府也不曾单独见个面。 他心想着那会儿在外头见齐叡有些冷漠,兴许是因为齐衍在,有些话不便多说,若是今夜能单独见上面便好了。 “我说的话都不听了?”齐衍微微板起脸来,“听话,回府中去,若叫我高兴些,我夜里回去给你带些点心。” 宋意怕惹他生了气,最后遭殃的恐怕也是自己,只好撇撇嘴角起了身,顺着角落偷偷往侧门出去。 刚走到院中,这府上下人忽然将他拦下来,道:“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去?” 宋意险些吓得摔一跤,心脏怦怦跳,许久才平息下来,“我是昭王的人,王爷道府中有事,叫我先回府一趟。” 他打了招呼,那人放了行,宋意正要继续往外走,忽然听见前廊一片喧闹,宋意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躲避,便见一玄袍青年自门外簇拥而来,周身贵气,眉眼间与齐衍八分相似,却更显皇家气度。 是齐叡。 一时间,院中下人纷纷下跪,宋意也只恍惚了一瞬,很快也跟着跪下了。 齐叡竟来得这般快。 宋意心乱如麻,那年情况紧急,齐叡离开又早,他都还未来得及道一声谢。 后来回京,齐叡也一直与托人传话给他,更是没能见上一面。 宋意有时候总安慰自己,齐叡如今已是帝王,不似当年,只是无实权的皇子,当要注意着身份尊卑,见了面又能如何。 但真当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宋意又是一阵恍惚,猛地清醒了,小心翼翼扬起脸,望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公公。 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声线尖利,“愚钝小儿,耳朵可是不好使,竟敢叫陛下多叫数遍。” 宋意脸色惨白,匍匐趴下,“公公恕罪,奴才走了神,不曾听见。” 不过好在公公并未过多苛责,只道:“陛下叫你,去吧。” 宋意耳廓通红,起了身,甚至因为紧张险些踩了衣摆摔一跤。 他听见齐叡嗤笑了一声。 宋意匆匆走到齐叡面前,再度跪下,“见过陛下。” “起来,”齐叡意味深长道,“都是老熟人了,不必拘礼。” 他将宋意拽起来,宋意视线内乍然出现对方的面容,紧张地不自觉撇开视线。 但很快,又被齐叡捏住下巴,强行将脸偏了回来。 “真是……许久未见,”齐叡视线略有轻佻,“长得倒是越发漂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衣服剪坏了,化身伤心小猫。 后天见,晚安~ 第8章 躲什么? 照影 第7节 齐叡行事轻佻,宋意脑子懵,倒是先红了耳廓,咬着下唇没敢说话。 齐叡又问:“你要走?” “王爷让我先回府。” “嗤,”齐叡冷笑道,“他这人可真是……有意思。” 顿了顿,齐叡又拉住宋意的手腕,“你过来,跟着我,等会儿在我身边服侍我。” 宋意微微一愣,“我……我么?” “自然,还是说,你在昭王那待惯了,不愿在我身边做事。” “我没有,”宋意着急反驳,又忽觉失态,忙着低下头,“我愿意。” 齐叡便不再说话了,只折身往前走,宋意抬脚跟上。 进了正厅,身边太监高声通报,一时间觥筹交错的正厅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下跪,向着齐叡行礼。 齐叡淡声道:“都不必拘礼,起来吧。” 他落了座,又招呼宋意到自己身边来,“你来。” 宋意没敢往其他地方看,小心跟上去,忽然听见齐衍道:“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宋意余光偷偷往左下方看,隐约觉察到齐衍似乎有些生气。 “弟弟在说什么?”齐叡装傻,“朕有些不太明白。” “皇兄今日怎么用我的下人,”齐衍面上带笑,视线却紧紧落在宋意单薄的后背上,“我这下人年岁小,不懂事,又没规矩,小心惹皇兄不悦。” “可我瞧着倒是极好,”齐叡拍拍身侧软垫,叫宋意跪坐下,“你主子说你愚笨,你向他证明一下,你能做好。” 宋意脸色有些苍白,一时间没弄明白齐叡是什么意思。 他乖顺地跪坐在齐叡身侧,战战兢兢伸出手拿起酒壶,想给齐叡斟酒。 清透酒液盛满杯盏,宋意没听见齐叡叫停,以为自己没做错,正要收手,忽地,一只燥热的手从他的衣摆下钻了进去,暧昧又强势地揉捏着他的后腰。 宋意身形一颤,连带着手中酒壶也跟着一晃,酒撒出来,弄湿了桌面。 宋意脸色一白,忙将酒壶放下,磕头谢罪,“奴才罪该万死。” 左下方,齐衍起了身。 齐叡笑道:“弟弟为何这般紧张,不过一个下人罢了。” 他又俯身捏住宋意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你也是,这么紧张做什么?” 宋意耳垂红得似是要滴血,唇瓣却没什么血色。 他哪里想得到齐叡会忽然摸他的后腰,那地方实在凶险,再往下一点,便能碰到他的屁股了。 他不敢说话,齐衍替他说了,“我早说我这仆人笨手笨脚,不如还是还给臣弟,皇兄若是想要人手,我便去替皇兄搜罗些手脚干净利落的。” “可我瞧着这孩子还不错,”齐叡将宋意的脸掰过去,又说,“长成这副模样,放在身边也赏心悦目不是?” 宋意的视线与齐衍被迫对上,那双鹿瞳一般清透水润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安,齐衍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半晌才顺着齐叡的话道:“皇兄说的是,这孩子放在身边确实养眼。” “我听闻你在府上待他很是宠爱,既不做粗活也不用伺候人……哦,不对,还是要伺候的,只不过,伺候的是房事,可有这事?” “嗯,有。”齐衍承认。 一时间厅间沉默许久的宾客哗然。 齐叡得了想要的反应,笑出了声,“难怪弟弟如此宝贝这小奴才,既是这样,那我也不占着人家,还你便是。” 齐叡拍拍宋意的后背,戏谑道:“去吧,回你夫君身边去。” 一片哄堂大笑。 宋意没明白这一遭是什么意思,只是吓得有些魂不守舍了,匆忙便提着衣摆起了身,又在下台阶时腿软踩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齐衍对着喻岚使了个眼色,喻岚便上前去,将摔得晕头转向的宋意扶起来,带回到齐衍身边。 宋意额头磕红了,眼眶泛红,却又不敢哭,只是忍着痛吸吸鼻子。 宴会继续,众人看了一出皇室好戏,后半场热闹非凡,唯有坐在前头的齐衍脸色难看,阴沉沉地喝着酒,也不接话,更不说话。 宋意的膝盖手肘已经不痛了,他站在齐衍身后,只觉得齐衍心情很是糟糕。 夜深露重,宾客散尽。 昭王府的马车来接人,齐衍让宋意先上了马车,之后才跟着上来,坐在宋意身侧。 马车咕噜噜往前走,宋意没敢看齐衍,只是觉得自己似乎闯了祸,好像还害得齐衍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不清楚齐衍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正胡思乱想,齐衍忽然伸手过来,宋意吓得瑟缩了一下。 “躲什么?”齐衍皱着眉道,“你还知道要害怕?” “我……”宋意嗓音里混着些许恐惧的哭腔,“王爷……” “我叫你回府去,你又跟着齐叡回来做什么?”齐衍从前哪有这么严肃,“你知不知道今晚你险些连命都没了?” 宋意没说话,他心里委屈又难受,安静地掉眼泪。 怎么会没命?宋意抽噎着想,齐叡还让他做事呢,他不会害自己。 可是今夜的齐叡,真的有些可怕。 见着齐衍又抬手,宋意又缩了一下,这次却没逃过去,齐衍怒道:“躲什么?他碰你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躲?” 他一把攥了宋意的手腕,将人扯到自己身边来,宋意吓得哭出声,“我躲不掉,我刚出去便碰见他了,他还叫那个太监来骂我,我怎么躲得开?” 感觉到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宋意心里一阵绝望。 他儿时便怕学堂先生打手板,谁能想到如今做了奴才,还是逃不过。 宋意闭着眼,但没感觉到疼,只有一点点凉意和刺痛落在掌心。 他小心翼翼睁开眼,只见齐衍正在他掌心擦伤的地方上药,但脸色还是很难看,阴云密布似的,似乎狂风骇浪还在后头。 “王爷,”宋意抽噎着问,“你生我气了吗?” “没有,”齐衍冷淡道,“别多想……衣袖揽上去,我瞧瞧手肘。” “哦。” 宋意咬着下唇,还是很难过。 他有想过皇权压身,人是会变的,却从来没想过齐叡会变得这样可怕。 那些露骨的行为举止,陌生得让宋意忍不住打颤。 回到府中许久他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睡下去果然做了个噩梦。 梦了什么已经忘记了,宋意汗涔涔地醒过来,睁着眼睛看着乌黑的屋子发呆,许久之后才缓过劲儿来,听见齐衍那屋里穿来一点点很轻的说话声。 “宋意年岁小,性子又软,本想着带他出去,府里其他下人能收收心思,别把眼睛放在他身上打他的主意。” “没想到齐叡那个狗贼,他是真怕我有反心。” “……王爷的忠心朝堂上下无一不知,”丹烟道,“陛下这般……属实是叫人寒心。” “要不了几日,京中上下便都知晓我齐衍是个好男色的荒淫之徒,品性不端,就算反了恐怕也无人支持。” “这个月的……可是快到了?” “嗯。” “王爷……” “无妨,断袖之癖罢了,些许传言,就算是真的又能奈我何。” 又说了几句,丹烟出去了。 宋意这才偷偷摸摸爬起来倒水喝,喝了两杯凉水下去,乱跳的心才稍许平复。 一转头,他又看见齐衍正站在自己身后。 宋意惊叫一声,“啊!” “叫什么?”齐衍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只是神情疲惫,但总算愿意对着宋意笑一笑了。 “王爷吓到我了。”宋意嘟囔着说。 他把水杯放下,齐衍又问:“怎么这么多冷汗?梦魇了?” “嗯。” “来我榻上睡。”齐衍丢下一句话,扭头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意:呜,居然没打我 后天见,晚安! 第9章 染柳 宋意抱着自己的软枕小心翼翼跟进屋,齐衍将自己的外袍脱了,平日穿着外袍的时候不觉得,如今只穿了中衣,中衣下的身躯肌肉明显,精壮结实。 宋意将怀里的软枕抱紧了些,颇为惶恐地望着齐衍,看他撩起被子坐在床榻边,心想齐衍是要自己睡在什么地方。 真是奇怪,难道齐衍知道他噩梦,还想哄他睡觉不成? 宋意丈二摸不着头脑,抱着枕头出身,齐衍忽然笑起来,“怎么还自己抱个枕头?” 宋意面颊泛红,羞怯地小声说:“王爷床榻上不是只有一个枕头么?” “随便你,”齐衍拍拍床边,“过来,你睡里头。” 宋意小跑过去,将自己的枕头放在榻上,又脱了鞋往榻上爬。 其实齐衍这床榻也没那么大,齐衍一躺上来,宋意便觉得有些挤了,连带着对方身上燥热的体温似乎都顺着肌肤传递过来。 宋意有些紧张,他还是头一次这样和齐衍同床共枕,实在是很不习惯。 但齐衍身上的熏香味道很好闻,是沉凝且叫人安心的,宋意今夜连番受惊而七上八下的心稍稍放下,睡意也缓缓回归。 他听见齐衍似乎在和他说话,但说了什么却也已经听不清楚了,到底还是阖上眼睡熟过去。 照影 第8节 齐衍撑着身体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宋意实在是太纤弱,又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给他什么都只能受着,楚楚可怜又如履薄冰,着实是可怜。 齐衍的手指从他额上轻轻拂过,宋意睡得熟,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 他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身边养一个这般孱弱的孩子,说起来也真是有些困难,他身边并不安全,还有许多虎视眈眈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齐衍出了会儿神,最后将烛火吹灭,躺下了。 第二日清晨,齐衍告假没去上朝,说是自己夜里受了风寒,不便去上朝。 齐叡又叫人送了些药来,叫他在府中好生休息,不必忧心政务上的事。 宋意不懂他们兄弟之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醒的时候,他正趴在齐衍怀里睡觉,齐衍靠在床头,正在看书。 宋意吓了一跳,忙撑着身体坐起来,惶恐道:“王爷……” “醒了?”齐衍没抬眼,只问,“昨夜还噩梦么?” 宋意摇头。 “你有点烧,”齐衍说,“身体太差,只是吓一吓,怎么就病了。” 他将书合起来放在榻上,自己起了身去外屋一转,片刻,端着一盅药回来,屋里溢散着药味的苦涩。 宋意脸皱了起来,“王爷,这是给我的吗?” “难道是给我的?” 宋意撇撇嘴道:“我不想喝药。” 但是也没得选,他嗓子痛,说话多了像吞了刀子似的,浑身难受。 再说了,齐衍是王爷,哪怕要他吞毒,他都得乖乖咽下去。 齐衍还拿糖糕哄他,“今晨丹烟出去采买,带了些糖糕回来,还热着。你喝了药,我便把糖糕给你。” 宋意犹豫起来。 “你若不想吃,”齐衍又说,“那我便自己吃了。” “我要!”宋意有点着急,“给我,我可以喝的。” 齐衍笑出声来。 到底年岁小,贪嘴,经不起诱惑。 他瞧着宋意皱着脸把药喝了,这才叫丹烟将糖糕端进来。 确实也还在热着。 宋意小口往嘴里塞糖糕,想把满口苦味尽早压下去,又听见齐衍道:“别噎着……这几日我在府中,别忘了我先前和你说过什么。” 宋意愣了愣,慢慢才想起来,齐衍似乎在说先前提到的每月一次房事。 他面颊顿时潮红一片,羞怯又恐惧,喃喃道:“今……今夜吗?” “明日,或者后日,”齐衍说,“我叫丹烟提前准备了教习师傅,明夜之前先学一些,应当足够应急了。” 齐衍说着,又似乎有些疑惑般,道:“我也去学一学好了。” 宋意羞得抬不起头,又觉得奇怪。 齐衍位高权重,他还以为皇室出身的人向来多情,连齐叡都这样,刚上位几年,后宫便已经充盈,甚至还有了子嗣。 没想到齐衍竟然…… 竟然也不懂这些东西么? 宋意小心抬起眼看着齐衍,对方又开始捧着书看了,往常一丝不苟束起的头发今日却散了下来,衬得那张俊美无铸的脸稍许柔和,似乎并非什么武将。 齐衍与齐叡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宋意不得不承认,齐衍容颜要更俊一些,也难怪关外时常有齐衍的风流趣事,虽不一定是真的,却似乎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齐衍忽然道:“你来。” 宋意才惊觉自己竟然望着对方发了许久的呆,他惊慌失措地转开视线,又手忙脚乱从榻上下来,站到齐衍身边,小声喊道:“王爷。” “你识过字,”齐衍道,“往常喜欢看什么书?” “我……”宋意咬着下唇,犹豫半晌,颇为心虚般道,“我往常……便是看一些史记列传,看不太懂,当故事看的。” 齐衍轻笑出声,“看不懂也正常,有些东西得自幼跟着去书院学,那些世家子弟家中请的都是名师,也不见得都能念出个什么名堂。” 宋意耳廓又开始红了。 他曾经便是齐衍口中那种念不出什么名堂的顽劣之辈,自小便不爱学东西,就只喜欢看点话本和诗词歌赋,年岁不大,酸诗写得不少。 爹娘曾经还说由着他去,不求他考什么功名利禄入朝为官,反正宋家底蕴深厚,养他一辈子足矣。 谁承想…… 宋意有点闷闷不乐起来,站在齐衍身后发呆。 齐衍见他半晌不说话,又转过头看他,问:“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宋意摇摇头,“就是有些无趣。” 话音刚落,齐衍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来,说:“你生辰是何时?” “下个月。” “下个月?”齐衍问,“下个月便及冠了?你是冬天生的孩子。” 宋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娘说,我是冬末初春,二月底生的。” “那你来,”齐衍将面前词本展开,“及冠了该选个字。” 宋意眼睛微微睁大,“不不王爷,下人取字不合规矩。” “合规矩,”齐衍说,“这府里我便是规矩。” 宋意一时间无话可说,他被齐衍圈抱在怀中,齐衍翻着词本,自语道:“冬末初春,染柳烟波,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染柳,你喜欢这个字吗?” 齐衍选字时很是认真,并非玩笑话,宋意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若他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或者是其他世家的子嗣,他或许真会爱上齐衍。 齐衍待人如此真诚,很难不心动。 只是可惜。 宋意想到屋子里放着的药瓶,他心脏乱跳,隐隐恐惧。 他与齐衍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不能被这点小恩小惠影响。 宋意睫羽颤了颤,齐衍抬起头来,与他视线对上。 宋意勉强笑笑,“喜欢的,王爷取的,都好听。” “那便叫这个了?”齐衍又问道,“往后府中上下都会这么叫你,你确定吗?” “嗯,”宋意点点头,“王爷起的都好。” 其实…… 他自己也喜欢。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后天见!晚安~ 第10章 养在深院的 “没点主见,”齐衍伸手捏了捏宋意的脸颊,“别人说什么都行,出门在外容易叫人欺负。” 宋意缩了缩脖子。 齐衍本意不在训斥,只是调侃,他似乎觉得宋意脸颊捏着舒服,又多捏了两下,宋意白皙柔软,又带着些许肉的脸颊被他捏得微微泛红,他总算忍无可忍,胆大包天地攥住了齐衍的手腕,道:“王爷,很痛。” “捏疼了?我瞧瞧,还真是红了,可怜巴巴的。” 齐衍指腹又从宋意眼下抚过,忽地有些疑惑起来,“你这双眼睛……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宋意顿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说:“或许……或许是因为我……我容色平平。” 齐衍:“……” 宋意紧张地打了个嗝。 话说完他便后悔了,其实他自己清楚自己长得好坏,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宋意胆怯地咬着下唇,没敢看齐衍,好半晌,齐衍忽然忍不住笑出声,“你……你真是……” 他像是有无数形容想要加注宋意身上,却有总觉得字词轻浮,于是盯着宋意看了一会儿,还是选了个没多少他意的字词,说:“真是单纯。” 宋意面颊红得像是要滴血,却又见齐衍满面担忧,一时间没明白齐衍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但齐衍已经将先前的话翻了个篇,也没再记在心上了,只道:“昨夜坐在上首之人,是我同母所生的胞兄,南雁国百姓都以为我与兄长关系融洽,实则矛盾不少,身为帝王总会多疑,嫌我手中权利与战功过高,恐会威胁皇权,你跟着我,处境也不算安全。” 宋意怔了怔,没想到齐衍会和他说这些。 “昨夜凶你,是因为事态紧急,有些事情不受我控制,离开王府我不一定能保住你的命。” 宋意睫羽颤抖着,那双琉璃般通透的眸子里浸满水汽,还有些许茫然充盈其中,似乎很是茫然,齐衍又叹口气,“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往后也没什么机会见他。” “只要你还在王府一日,我便护着你一日。” 说着,齐衍又嫌自己矫情,起身去叫人送饭菜进来。 他喊宋意,“染柳,穿好衣衫便出来用膳。” 宋意没缓过神来,又听齐衍喊了第二遍,“染柳。” 染柳,是齐衍给他起的字。 宋意忽然间对这件事情有了实感,顿时心跳乱了一拍,傻愣愣地应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地将外袍往自己身上披。 齐衍已经坐在桌前,往常齐衍要上朝,回府时宋意都已经午睡了,从未一同用膳过。 宋意脚步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今日该怎么用膳,能不能坐在齐衍身边。 齐衍见他干站着没动,偏过头来催促道:“站着做什么?” 照影 第9节 “王爷我……”宋意声音很轻,“我能坐下么?” “为什么不能?”齐衍抬起筷子对着自己身边椅子点了点,“坐下,等会儿饭菜凉了。” 他往宋意碗中夹菜,像是顺手。 宋意看着站在一边沉默地服侍主子的丹烟,心中七上八下想,齐衍到底把他当做什么看待的呢? 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仆从,还是…… 养在深院的娈宠。 * 夜里,宋意看书看得昏昏欲睡。 今夜他还宿在齐衍的榻上,齐衍不让他回去,说他还病着,需要人照料。 宋意心情很是复杂,齐衍什么这种人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冠冕堂皇地做好人了,当初将宋家灭门的,也不见他有过手软。 宋意抱着书靠在床头看齐衍,齐衍刚从院中练刀回来,身上起了些汗,正等着人送热水来沐浴。 他只穿了中衣,衣领微微敞开,又把肌肉露出来了,上头还有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疤,有的伤疤颜色已经浅了,有的还在深着。 宋意看着齐衍发呆,齐衍一回头他又猛地回神了,忙将书抬起来装模作样看。 但精力始终难以凝神,他心虚异常,余光瞥见齐衍起了身,他喉结上下一动,下一瞬便被齐衍拿走了书。 “书都拿反了,”齐衍抱着手臂笑,“在看什么天书?” “我……”宋意有些尴尬,硬着头皮想去将书拿回来,“我有点倦了。” 他被齐衍抓住了手腕,齐衍指腹摩挲着手心里纤细的腕子,说:“乏了便睡吧,还是要等我?” “没有,”宋意声音越发没有底气,“没有等王爷。” 他只是总念着今晨齐衍说的话,一想到明夜要和齐衍做那种事,他便觉得紧张。 热水已经准备齐全了,齐衍将宋意的书合起来放在桌上,去了屏风后。 宋意看着齐衍的亵衣亵裤一件件挂在屏风上,他身体像是软了,慢慢滑进被褥间,有些烦恼地拉着被子盖在脸上。 为什么偏偏是他和齐衍做这种事,还需得每月一次,他可真是…… 真是倒霉。 说来也奇怪,宋意虽然在这等事情上不熟悉,但也清楚这和女子月事不同,怎么非得一月一次? 宋意闷得有点热,又将被子拉下去些许,眼睛往屋里瞟。 齐衍这屋子宽敞,屏风将床榻隔开了,床榻附近只有衣箱与梳妆桌。 他想象不到齐衍往常坐在梳妆镜前打扮自己的模样,怎么想怎么奇怪。 但齐衍确实生得风流多情,爱打扮或许也正常。 宋意翻了个身,又看见齐衍今晨看的书正摊开倒扣在枕头下。 宋意想了想,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页上都是图画,偶尔配些文字讲解,图画得通俗易懂,宋意顿时像烧开的水壶似的,红晕蔓延到脸上,他猛地将那书一合,匆匆塞进枕头下去了。 宋意紧紧靠在床榻上,攥着被子盖着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来,又燥又羞。 齐衍怎么在看这种书。 “怎么脸这么红?”齐衍不知何时已经沐浴完,头发还在湿着,下巴与胸前带着水珠,只是随意打量了宋意一眼,便坐回到椅子上,自顾自擦着自己的头发,问:“可是又烧了?” “没有……”宋意声音闷闷。 “心情不好?”齐衍走到榻边,微微俯身与宋意对视一眼,宋意有点羞怯地偏开了视线。 齐衍看见了自己先前看的书被动过的痕迹,他心中了然,又俯得深了,将宋意盖着半张脸的被褥拉下去些许,似笑非笑道:“哦,原来是看到了什么,吓到了。” 他轻轻扣着宋意略有些尖瘦的下巴,吻了他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晚安~ 第11章 小虫子 宋意如鹿瞳般湿漉漉又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上一次和齐衍太匆忙,他又是第一次见齐衍,心中揣着事,紧张又胆怯,齐衍似乎也没什么理智,形同野兽,除了情事之外,也没有其他温情的行径。 宋意还是头一次这般被人压在身上亲吻,但齐衍亲得温和,并不激进,恍若蜻蜓点水,宋意只有些羞涩与些许并不明显的胆怯,除此之外,只有好奇。 齐衍的发丝还在湿着,微微坠下来,落在宋意的脖颈上,潮湿而痒,宋意稍稍偏开脸躲了一下,齐衍便顺势直起身,仔细观察着宋意的脸色。 宋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红了大片,也没敢看齐衍,只小声说:“王爷……王爷怎么突然这样……” “嗯,”齐衍拨弄着他额上的发丝,又碰了碰宋意的脸颊,“看看学的成果如何。” 宋意的脸颊肌肤细嫩,触感软软热热,很是舒服,齐衍爱不释手,摸了一下又一下,指腹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磨蹭得有些痛,宋意拉起被褥再次盖住自己的半张脸,提醒着齐衍不可以再摸了。 齐衍这才收了收,说:“今夜可以吗?” “可以什么?”宋意一时半会儿没理解。 但下一瞬,他感到齐衍的手钻进了被褥间,摸上了他的膝盖。 宋意顿时受惊一般缩了一下身体,“啊——” 那只手因他的反应停顿了片刻,很快又继续动起来,顺着腿侧轻抚至小腹。 宋意小腹平坦,被碰一碰便痒,不自在地轻轻收缩着,宋意看起来很是紧张,“王爷是想……” “嗯,”齐衍说,“等明日兴许没那么清醒,会伤到你。” 宋意终于害怕起来,“我不会。” “你不需要会,”齐衍单膝跪在床榻边缘,手指已经摸索着勾住了宋意的亵裤系带,“我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好。” 他俯下身,掌心捧着宋意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道:“腿蜷起来。” …… 夜里风雪簌簌,竹枝被压弯,发出细碎的落雪之声。 屋中烛火晃至半夜,被人吹灭了去。 第二日,雪还未停。 齐衍早起练刀,丹烟在院中给他倒水。 丹烟年岁比齐衍大一些,三十余岁的年纪,行事总是冷静,又不见笑。 天寒地冻的时节,她却像是不知冷,总是衣着单薄干练。 见齐衍练刀,丹烟什么都没说,只规矩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一炷香后,齐衍收了刀回到石桌前喝水,丹烟忽然开口道:“王爷今日心情不错。” “是么?”齐衍笑起来。 “昨夜缓解了蛊毒?”丹烟又问,“那下个月发作,会是什么时候?” “不清楚,再看吧,”齐衍放了杯子,又道,“若是仅靠房事便能解蛊,那这蛊毒便没意思了,兴许之后还会严重。” 顿了顿,齐衍又喊:“师娘,我有些不明白。” “王爷有何处不明白?”丹烟问。 “皇权。” “皇权?” “或者说,权利,”齐衍将刀横放在桌上,心不在焉把玩着手中小巧的杯盏,“权利重要到一定得手足相残,费劲心力都要将其独占,我与齐叡血脉相连,他却待我半分信任都不曾有。” 院中安静了片刻,半晌,丹烟道:“抱歉,王爷,我不懂人情往来,我只会杀人。” “若人叫你不快,威胁了你,你便杀了他。” 齐衍沉默了一会儿,“皇兄兴许也是师娘这样想的。” 他不欲再过多谈及此事,又转移了话题说:“市集快开了,宋意喜欢城东巷子的糖糕,麻烦师娘等会儿回来时带一些。” 丹烟从不过问齐衍的私事,应了声便走了。 齐衍沐浴后又回到屋中,宋意将被褥裹成一条正缩在墙角熟睡。 齐衍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宋意的脸也被埋在了被褥下,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齐衍忽然笑了笑,轻声说:“小虫子。” 他把人从卷成一条的被褥里剥出来,蹲下身给宋意上药。 昨夜他是清醒的,也小心了许多,临时抱佛脚学来的技艺还算有用,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勤学好问,没把人弄伤,宋意似乎也很愉悦,只是用久了那地方多少有些肿。 冰凉的膏药将宋意从睡梦中吵醒,宋意含糊地轻哼了一声,眼睛还未睁开,只轻轻喊了声:“王爷……” “本王还在伺候你,”齐衍蹲着身抹药,语气里没什么怪罪的意思,只是调侃,“你倒好,睡得昏天黑地,到底谁是王爷?” 宋意又哼了一声,稍许醒了,有些紧张地垂着眼看在自己身下捣鼓的齐衍,“王爷,王爷怎么一早就……” “有些人自己不会上药,敷衍了事,”齐衍还记得上次的事情,说,“本王勉为其难代劳。” 宋意不好意思地抱着被子埋着脑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通红的耳廓,享像是要滴血似的。 齐衍走之前,还有些闲不住手似的,去捏了捏宋意柔软的耳垂。 他向朝中告假几日,没去上朝,一来也是为了迷惑齐叡,齐叡知晓他病了,自然会想到他身体里的蛊毒。 就这几日未出门,那夜在宴会上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道他昭王竟是个好男色的断袖,那几日昭王府外总有人路过时指指点点,王府上下却并未当回事,恍若世外桃源。 宋意身体好些了,院子里又来了新的下人,不是喜竹了,宋意想起那时齐衍将喜竹赶去了外院扫洒,那里总是人来人往,活很多,吃住又很差,宋意本有些过意不去,但想到对方之前吃光了他的东西,还剪了他的衣衫,实在是生不起同情。 他将这人从自己脑子里挥出去,又想去书房找齐衍。 他也是这段时日才知道,原来齐衍也会作诗文,宋意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总想和齐衍多说两句,想看他作诗。 但新来的那个下人将他拦住了,说:“染柳,王爷让你今日在屋里玩呢。” 照影 第10节 “为何?”宋意问,“你是谁啊?” “我叫宋新,是刚被叫来院子里干活的。” 宋意有些惊讶,“你也姓宋,真是巧。” 他将宋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宋新长得普通,单眉细眼,顶多算是清秀,本是叫人留不下印象的脸,但一举一动总有些奇怪,宋意说不上来那样的感觉,像是总提着一口气似的,走路轻飘飘的,多少有些轻浮。 他一向不懂得遮掩自己的视线,宋新也便大大方方受着他的打量,半晌才抬手虚掩着唇笑,“怎么样啊,看出什么来了?” 宋意有些不好意思,他忙收回视线,说:“我还以为,你和我会是亲戚。” “我可跟你不会是亲戚,”宋新说,“王爷叫我来陪你玩,你想玩什么?” 宋意没什么想玩的,他只是想找齐衍而已。 但外头天冷,出来久了他手脚便僵了,“我回屋去好了。” 他扭头往屋子里走,宋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甚至还替他关上了门。 宋新眉眼弯弯,又说:“那我陪你下棋?你会么?” 宋意咬咬下唇,他不太会,只略懂些许皮毛。 宋新便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说:“我教你,这样往后你也好与王爷下棋,拉近一下感情不是?” 宋新的手指柔若无骨似的,又拍拍宋意的手背说:“瞧你手冷,身子那么虚,王爷一定很仔细在养着你吧。” 他又去摸宋意的面颊,“这般漂亮的孩子,谁见了不喜欢,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宋意被他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不自在地偏开身体,出言婉拒,“今日……今日便罢了,我想歇息,你先出去吧。” 他不喜欢这个宋新,不是厌恶,只是觉得这人给自己的感觉很奇怪,像条蛇,阴森森的很不适应。 今夜见了齐衍,他要和齐衍说把这人换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晚安! 第12章 我在这里 齐衍今日不知去何处忙活,直到深夜才回来。 宋意在小厨房偷吃点心,还没咽下去便听见前院通报,说是王爷回来了。 宋意吓得险些噎到,又听见齐衍问:“染柳呢?” “午间便没见到了,兴许是在院子里玩。” 宋意赶紧拍拍胸膛将糕点顺下去,提着衣摆往外跑。 刚绕过回廊,他便和齐衍迎面撞上。 宋意下意识打了个嗝。 齐衍笑着问:“做什么坏事了,这么紧张?” 宋意有些心虚,前两天大夫来了府中给他看病,开了些药,又说得少食甜食点心,省得甜食顶了胃,正顿便吃不下了。 因此齐衍又让小厨房那边没收了宋意的点心,只许他喝过药后才能吃一点点压苦味。 宋意嘴馋,拉着小厨房的丫鬟撒娇,才把他放了进去。 宋意舔了舔嘴角,小声道:“王爷。” 话音刚落,齐衍忽然倾身过来,指腹在宋意颊边一点,说:“偷吃。” 宋意心里一惊,忙伸手往自己脸颊一抹,却没摸到什么东西。 后知后觉的,他总算意识到齐衍在诈他。 齐衍抱着手臂道:“不听话,染柳,谁放你进小厨房的?” “我自己进的!”宋意紧张地追在他身后,“真是我自己进的,和旁人没有关系,王爷……” 他没注意到面前的人停了脚,顿时一脑袋撞在对方身上。 齐衍叹了口气,“走路也冒冒失失的。” 他摸了摸宋意的额头,又说:“吃都吃了,我还能叫你吐出来不成,不让你吃是因为你贪嘴又胃口小,零嘴吃多了,午膳晚膳又敷衍了事,总也养不好身体。” 宋意垂着脑袋咬着下唇,也忘了要和他说宋新的事。 齐衍回来时神情有些疲惫,像是累了整日似的,沐浴之后便上了榻,捧着书看。 宋意还没有多少睡意,只是坐在桌边摆弄笔墨纸砚。 齐衍在他背后喊他,“染柳,在写什么?” “没写什么,”宋意对着未干的磨痕吹气,又把宣纸举起来,说,“王爷,你瞧。” 宣纸上寥寥几笔,画了一树墨梅。 “拿过来我看看,”齐衍招手,“方才就在画这个?” 宋意站在榻边点头。 “倒是有些天分,”齐衍说,“去用镇纸压着,明日我去叫人将其裱起来。” “裱起来?”宋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可是……我只是随便打发一下时间而已,又不是多么好看。” “我觉得倒是不错,好看自然得挂起来,”顿了顿,齐衍又说,“这些宣纸不便作画,待我寻一些画布来。” 他将画还给宋意,又拍拍自己床榻,“时辰不早了,上来睡吧。” 宋意便将画纸压好,踢掉鞋子爬上床,钻进了被褥间。 齐衍与他贴肩睡在一处,但不做那种事的时候,齐衍总是很有分寸,从不会对他动手动脚,反而像是来给他暖床的。 宋意躺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屋中烛火都已经熄了,只有炭盆与桌上一支红烛还在散发着一点点微弱光亮。 宋意又想起那个叫宋新的下人,他总算记起来自己本来要和齐衍说什么事了,但刚微微抬起头来,身侧睡着的那人早已闭上了眼,呼吸也已经平静。 宋意咬着下唇想,齐衍今日睡得真早。 他睡不着,辗转反侧,又撑着手肘支起身体来,借着烛火歪着头打量齐衍的睡颜。 齐衍的容颜如今看起来很是柔和,只是神色憔悴,哪怕已经入眠似乎也陷在痛苦中似的,眉心微蹙,唇色也有些淡。 宋意出了会儿神,他觉得齐衍这人似乎有许多秘密,平日醒着的时候便将秘密藏起来,将或是温和,或者冷情的一面展露在外。 宋意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确实不错,可若是有朝一日他知晓自己是宋家的孩子呢? 齐衍还会记得自己年少时,曾挥着刀,斩落一整户人家的头颅么? 宋意闭了闭眼,他不敢去深思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那是他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与阴影,想起来便害怕与愤怒,他全家在那场冤情内死无葬身之地,而他的仇人,现在正在他身侧沉睡。 宋意身体轻轻颤抖起来,他看见齐衍的刀正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现在若是他能将刀抽出来,刺向齐衍的胸口,齐衍一定必死无疑。 只要他拿到那把刀…… 宋意撑起身体坐起来,他脑袋有些晕,像是因为紧张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该去拿起那把刀。 已经拖延太久了,他经不起这样的拖延。 宋家的亡灵们,也等不起他的踌躇犹豫。 宋意小心翼翼倾身,想从齐衍身上跨过去。 但刚伸了手,齐衍却骤然动了,如铁索一般的结实手臂顿时揽住他的腰身,似是要将他全全钳制。 宋意心跳漏了一拍,转而剧烈而无章法地跳动起来,他的呼吸似乎都已经凝滞,身体僵硬。 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他视线一花,再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榻上。 身后,齐衍抱着他的腰,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颈间蹭蹭,含糊道:“睡吧染柳,别乱动。” 他的体温顺着宋意的后背传递而上,宋意的骨头似乎都要被热化了,狂乱的心缓缓平歇,他稍许清醒了一些,缓缓喘着气,一片空白地躺在齐衍怀里出神。 齐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发现。 宋意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如一只冰雕的小人,在齐衍灼热的怀抱中化成了一滩水。 下一次吧。 宋意闭上眼睛想。他还是太冲动了,动刀子很难,齐衍是武将,防备心思又很重,冒然动刀很容易发生危险,最好的办法还是像齐叡说的那样,给他下毒,到时候做怎么都能得手了。 宋意安慰着自己,恐惧缓缓涌上心头,他的身体都在不住颤抖。 脑海里一会儿是十二岁那年家中的惨状,一会儿又是那年在小河边与齐叡的点滴。 想到最后,却只有齐衍那天夜里吻下来的唇。 身后那人的呼吸又变了,像是醒了,却只是拍拍宋意的手背,轻声问:“怎么在发抖?冷?” “……”宋意半晌没说话。 雪花簌簌扑在窗上,声响细密而柔软,一层又一层覆盖而下,烛影摇曳,在窗上落下暖黄的光影。 “梦魇了?”齐衍又问。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怀里少年带着近似哭腔一般的细软声线,“嗯”了一声。 宋意胡乱抹着自己脸上的泪痕,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分明仇人就在这里,在他身后,他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力气,只能受着他的好与坏,做他深院里精心养着的金丝雀。 而他的救命恩人也因这么多年的利欲熏心而变了不少,他像一个误入皇权相争战场的蜉蝣,高仰着脑袋在权势间来回踢打,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被一脚踩去。 若是他再聪慧些,勇敢些,兴许第一次见到齐衍的时候他便已经得手了,便已经将齐衍杀了。 可是他没有。 而齐衍,他丝毫不明白自己的秘密和心思,还当他是缺乏照料的稚童,还在那样温和地照料他。 他自己竟也在贪婪地索取并享受着对方的照顾。 齐衍确然不清楚宋意在想什么,他是手握权柄与兵权的位高权重的昭王,宋意在他眼中,永远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菟丝子。 他抱着宋意单薄的身子,轻声安慰道: 照影 第11节 “别害怕,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申榜了,之后周二四六七更新,一周四更,v后会加更。 宝宝们有多余的海星可以给我吗(眨眼睛),现在265,每过一千加更一章 第13章 让他爱上你 齐衍又开始每日早早起床去上朝。 冬意深了之后,宋意又开始贪睡,只迷迷糊糊听见齐衍说话,却没办法睁开眼清醒,只能如做梦一般听着齐衍穿衣梳洗,之后脚步声远去,他再度陷入沉睡。 醒的时候已是晌午,宋意顶着略有些乱的头发坐在榻上发呆,近几日没有雪了,日头高悬,天却越发冷了起来,哪怕屋中有火盆地炕,被褥滑落的瞬间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寒意。 宋意将被褥裹严实了一些,心中忽然有些惭愧。 整日无所事事,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 要做的事情什么都没做,光顾着吃吃喝喝睡睡了,或是在齐衍的书房看看书,看出些想法念头来,便写些“新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的酸诗。 其实也怪齐衍,每回他将自己的酸文藏起来,齐衍总是能将其找出来,又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写得好,宋意这个年岁哪经得住这般夸,心情好了,便时常写一些,心中暗自期待着齐衍的夸赞。 宋意懊恼地将被褥遮住脑袋,又躺回到榻上。 他怪罪自己没那个勇气动手刺杀齐衍,或许齐叡一开始便不应当选择他这样愚笨又胆怯的人来接近齐衍。 宋意又将被褥往下拉,露出自己心事重重的双眼。 齐叡愿意将这个机会给他,或许……只是想给他亲手报仇的机会吧。 他不应该白费齐叡的好心,应该要早些开始行动起来了。 可是…… 宋意又犹豫起来。 给齐衍下毒似乎并非一个很顺利的方式,齐衍身边的那位大宫女丹烟应当并非是普通的下人,她洞察力很强,也很在意齐衍的吃穿住行,什么都必须经过她手,否则不会将其转交到齐衍手上。 宋意心说自己若是真的给齐衍下了毒,只怕当晚就会被丹烟揪出来,然后被齐衍就地处死。 宋意烦躁地在榻上打滚,又过了片刻,屋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敲响,宋意慢吞吞坐起身,以为是丹烟来了。 他听见门开,紧接着脚步声轻飘飘绕过门梁,绕到内室来。 宋意看见来人,瞳孔微微瞪大,惊讶道:“宋新,怎么是你?” “我是王爷叫来陪你玩的啊。”宋新轻佻地笑着,他的头发像其他下人那般绑在颈后,但又摆了一缕在肩头,与宋意说话时总是卷着发丝,含着笑意,带着让宋意并不适应的,没有落地实感的轻浮。 正想着,宋新坐到了宋意身边的脚踏上,微微侧着脸与宋意对视,说:“看来王爷待你还不错,竟然让你睡在他的床榻之上。” 宋意总不喜欢别人向他提起齐衍待自己如何如何的话,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和齐衍做过的那些亲密的事。 宋意本就面皮薄,不喜欢这些事情被广而告之,于是便偏开脸,略带不悦道:“这等事情似乎与你无关。” “确实啊,”宋新笑起来,“你既然不想说,那我便不问了,怎么样,那日同你说教你下棋,你说你倦了想要歇息,那今日呢?” 宋新像狗皮膏药似的,宋意心里想着,嘴上也在推辞,一会儿寻理由要去洗漱,一会儿又说自己要换衣,谁承想这宋新却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竟然还说要帮宋意选衣衫。 宋意咬着唇,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厚脸皮,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由着宋新动手动脚。 许久之后,宋意推开了屋门,日光穿过天井落在他身上,他总算感到了一丝暖意。 浅绿的外袍衣领上带着狐绒,堆在宋意尚未褪去稚嫩的脸颊下,刚来王府时的清瘦苍白似乎都被这两月的细心照料所抹去,逐渐散发出了红润。 宋意摆弄着自己搭在肩头的小辫子,嘀咕着想,宋新怎么也给他梳辫子,这分明是因为他自己手笨,王爷也手笨,才总是这样束发罢了,有其他下人在时,宋意的发丝一向是规整的。 宋意嘀咕的声音不大,没让宋新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宋新只在他身后问,“你要去王爷的书房?” “怎么呢?”宋意没承认自己要不要去。 宋新笑道:“自然是羡慕你啊,王爷的书房那是何等重要的地方,他居然愿意给你进入的权限,真是对你十分信任呢。” 说着,他们已走到了书房院外,守门的侍卫便将宋新揽了下来,不许他再进入了。 宋意隐隐松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和宋新在一处时压力很大。 但刚要继续前行,宋新却将他抓了回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晓你在想办法接近王爷,不是普通的接近,而是想要获得他的信任。” 宋意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宋新说的应该不是行刺之事,而是情感。 他勉强冷静下来,说:“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宋新笑起来,“但是啊,染柳,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听我说的做。” 宋新的话里像是带着奇特的蛊惑,“你可知晓,让一个人放下芥蒂与隔阂,全心接纳自己,可是我的拿手本事。” 宋意一时间心里有些意动,却又不敢全全信任,“你说的可是……可是真的?我不信你。” “信不信,试一次不便清楚了,”宋新摸摸他的脸,轻笑着说,“让他爱上你,轻而易举。” 宋意的心彻底松动,他面上有些犹豫,宋新也并未催促,半晌,宋意还是问道:“是什么办法?” “王爷对你是特殊的,”宋新说,“我看得出来,府中上下没有哪个下人能像你一样被他这么细致入微地照顾,你可知晓,如今外头院子里都在传,说你虽是个贱籍,可往后呢,说不准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宋意一时间有些不知要怎么回应,他其实并不太认可宋新说的话,他承认齐衍待自己确实很好,但却更像是在照料一只养在手边笼子里的金丝雀,等着往后时间久了,或是失去了新鲜感,齐衍说不准还会再换一个人。 不过这些确实也都只是宋意自己的猜测,宋意其实根本没办法猜透王爷的心,只能看着王爷表面的行为举止,来被动做出自己最真实的反应。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但宋新却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又道:“你虽是下人,身为下人只能听从主子的吩咐行事,揣测主子的想法,但你若想让他高看你一眼,便需要主动起来。” 宋新像是担心自己与宋意在门外站久了引人怀疑,于是便附耳过去说了几句悄悄话,含着笑走了,只余下宋意心事重重站在书房院外,许久不见动静。 因着白日的事,宋意总有些心不在焉,往常爱看的书也失去了兴致,于是一整日什么事情都没做,连往常爱写的诗文也不见动笔,干坐在椅子上出神。 直到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来,将烛火吹得肆意摇曳。 宋意如梦初醒,抬眼望去时,齐衍正将大氅脱下,顺手搭在椅背上。 宋意想起宋新和他说的那些话,心中一时间有些紧张。 但齐衍并未察觉他的紧张,只走到桌边问:“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我……”宋意心虚,不知晓自己应当如何回应。 “嗯?”齐衍翻了翻面前书籍纸页,上头未留下只字片语,“今日什么事都没做?” 他微微弯身,双手撑在桌上,以审视的姿态观察着宋意的神色,“你似乎并不快乐,有什么心事?” “我没有王爷,”宋意起了身,避开齐衍的观察,将手中的书放回到书架上,“我只是看书看得有些累了。” 他转过身,齐衍却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宋意险些一脑袋撞进对方怀里,宋意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撞进齐衍的视线之中。 齐衍淡声道:“撒谎并非好习惯,染柳,我希望你能诚实一些同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记错了时间,昨天忘记更新了!明天见!晚安~ 第14章 正好毒死他 宋意哪想得到对方这般严肃,他本就胆子小,经不住齐衍这样冷脸,心中顿时七上八下地紧张,后背抵在书柜上,小心翼翼道:“我就是……就是有些无聊。” “不是找了人来陪你?” “我……”宋意低垂着眼,睫羽遮挡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与瞳仁,让齐衍一时间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齐衍稍稍偏过头去,想要再仔细看看宋意的神色,但宋意却略显羞涩地偏开了脸,小声嘀咕道:“我和他们都有些说不上话。” “那你同我说,”齐衍坐在椅子里,拉过宋意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来,“你同我说,还是谁欺负你了?” 宋意咬咬下唇,还是忍不住道:“那个宋新,我不喜欢他?” “为何?”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喜欢。” 齐衍笑起来,说宋意小孩子脾气,喜不喜欢也是没道理的,又拉着宋意的手腕摆弄,说:“那不喜欢便不同他说了,我叫他去其他地方做事。” 宋意一听这话,又犹豫起来。 府中上下事宜都已经安置妥当,若是将宋新调到其他地方去,兴许也像喜竹那样会被放到外头的院子去。 宋意又道:“算了吧,王爷又总是不在府中。” 他退了一步,齐衍便顺着台阶往下走,“那先给他留在院子里,来陪我下一把棋吧,我也很累。” 他手上用了力,宋意一个没站稳,顿时坐在了他腿上。 齐衍像抱小猫似地抱着他,说话的时候,宋意都能感到他的胸膛在震动。 “整日上朝,上朝便听着皇兄生气发怒,将臣子们挨个骂过来,然后将许许多多的事丢下来,说要在某日前瞧见成果。” 宋意身体松懈下来,靠在齐衍怀中,看着他摆着棋盘。 “关外战事暂平,我才奉命回京,虎符兵权也都已上交,无事可做,皇兄道我整日游手好闲,还教唆权臣弹劾于我,若我主动求事,皇兄又忌惮我野心太过。” 宋意听着齐衍抱怨,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懂,但也是头一次听齐衍说这么多,一时间心情也有些复杂。 “陛下他……”宋意斟酌着说,“他怎么有些阴晴不定的?” “阴晴不定?”齐衍冷笑一声,“说是阴晴不定都算是抬举了,算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来,会解棋局吗?” 宋意摇头,他还想知道更多关于齐叡的事,在这之前,他都没有什么渠道能去了解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心不在焉,连齐衍拉着他的手放棋子都没察觉,只偏着脑袋问:“那陛下私下里,和你关系还好吗?” “私下里,倒也还行,”齐衍道,“他不想同我撕破脸,私下见面总是温和的,如儿时一般,他在高位上坐久了,学会了装模作样,他装得太像,好像我们还是儿时那样亲密的手足,一开始我还被他骗了过去,后来手中权势被越压越低,我才发觉似乎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宋意恍惚了一下,他印象里的齐叡似乎也是很和善,但那日见到的齐叡却叫他感到恐惧和不安。 他忽然想,是不是从前见到的齐叡也像齐衍说的这样,都是他表露在外供人观赏的假象。 可是从前的相助并不是假的,那年在小河边齐叡待他的好也不是假的,宋意始终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照影 第12节 最后想不明白了,宋意被齐衍捏着下巴扭过脸,宋意的瞳仁里映出对方的面容,齐衍觉得宋意这双眼睛生得格外漂亮,像小鹿一般单纯,清澈地像是能将所有世间污秽之物照射得一清二楚。 “在心不在焉想什么?”齐衍问,“你自己说无聊,我给你讲故事,你又不听。” 宋意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王爷说的故事又没什么意思,反而沉重,我还以为会是些趣事呢。” “你想听什么趣事?”齐衍将他往自己腿上颠,“你说,我想想,兴许便有呢?” 宋意本意只是找个话将自己不愿意深思的念头跳过去,谁能想到齐衍还真的问到自己头上来了。 宋意语塞了一会儿,又被齐衍捏着下巴晃脸蛋。 齐衍道:“其实我与皇兄儿时关系还算不错,年幼时我性子活泼,皇兄性格又沉稳,因我们乃是后宫嫔妃所生,非嫡非长,上头又有几个聪慧的兄长,皇位原本落不到我们头上。” “因而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堪大用,也没想过争权夺势,总在外头玩,骑马射箭,或是找人在茶楼酒馆山间庭院曲水流觞对诗词歌赋,皇兄总觉得我贪玩,日日训斥我,我也不听话,有一年冬日我和同窗好友在外玩耍,天寒地冻,河面结了冰,原以为踩上去没什么大事,谁承想刚走了几步路,摔了一跤。” 宋意顿时紧张,“然后呢,冰面裂了,王爷掉河里了吗?” “没有,”齐衍笑起来,“我把冰面砸裂了,裂痕扩散到好友脚下,他向来运气不好,冰面撑不住,于是他摔下去了。” 宋意愣了一下,转而笑出声。 齐衍继续道:“他是邦交邻国大晟的贵族,家中优渥,但就像我说的,他运气不好,体弱多病,那一次摔进河里,捞起来大病一场,躺在榻上什么都吃不下,两个月后父皇压着我去给人赔礼道歉,再见到他,竟然瘦得快要认不出了,但因为这件事,他见了我便从榻上爬起来,追着我射了好几箭,后来病得太厉害,家中兄弟姐妹觉得他快死了,没什么威胁,于是待他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叫他占了便宜,后来将所有一切攥在了手里。” “这算是因祸得福?”宋意问。 “或许?”齐衍说,“不过从那之后他便不同我亲近了,一直到皇兄上位,两国相交,皇兄是他的友人,于是便与我关系日渐疏远。” 宋意一时间又不知晓该说什么好,入了朝堂之后人便有了自己的立场,有了立场与抉择,便很难再有纯粹而真诚的交情,只能渐行渐远。 宋意想起自己儿时的那些伙伴,宋家灭门之后,他也不再有那些家族的消息,当年因怕被卷入纷争,无一人选择出手帮助,宋意便已经逐渐认清了关系当中的变动,也不再将自己所有的希冀放在他们身上,从贵友如云,一夜间变作孤家寡人。 到如今,宋意还是孤独的,在齐衍面前听他说起从前往事,又觉得齐衍似乎也是小孤独的。 但齐衍好像没那么在意,又或者在意,却并不会轻易表露。 宋意想了想,又问:“那王爷往常会无聊么?” “无聊?”齐衍想了想,道,“会吧,但是不重要。” 他说不重要,宋意却不能理解,只是望着齐衍桌上棋盘出神。 顿了顿,他忽然问:“王爷,为什么棋子落在了这里?” “嗯?”齐衍稍许回过神来,“你想落在哪?” 宋意也不怎么会下棋,只是想了想,随手一指。 “落在这也可以,”齐衍说,“只是太过短视,我的走法,涵盖了对手所有下一步的走法和后续的发展,可以将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 宋意一知半解,他也不曾注意,自己一句话,便将所有话题偏向到了另一个方向,牵动着齐衍走向与他同线的位置。 * 第二日,宋意在王府里见到了齐衍的那位昔日好友。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起晚了,睡眼惺忪地梳洗完,他去小厨房想跟着丫鬟们学点东西,做些果子点心。 宋意心不在焉捏着面团,那个宋新像狗皮膏药似的,一直跟在他身后,今日却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跟着宋意。 宋意实在忍不住道:“可否不要再跟着我了?” “可是王爷叫我陪你玩。”宋新继续将挡箭牌丢出来,“我是在执行王爷的吩咐,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宋意找不到反驳的话,端着食盒里的果子问,“王爷回来了么?” “已经回来了,似乎在书房。” 宋意便端着食盒往书房走,刚穿过门廊,一转身,和来人径直撞上。 顿时,手上餐盘倾翻,上头东西落了满地。 宋意甚至来不及看看是谁撞了自己,忙蹲下身去,面露心疼地捡拾着地上的点心。 “抱歉,”那人说着,也蹲下身来,“这是你要送去给昭王的?” 宋意总算抬起脸来,面前的人狐裘大氅披在肩上,面露病色,神情却是冰冷的,满头发丝苍白一片,不见一丝黑。 “给我。”那人淡声说。 “这些……”宋意小心道,“都脏了。” “脏了刚好,”那人夺过食盒,“有下毒吗?正好毒死他。” 【作者有话说】 宋意:老公是我最好的朋友(星星眼) 明天见啦,晚安 第15章 密谋 “啊?”宋意懵了一瞬,一时间竟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毒?” 下一瞬,手中食盒已经被夺了过去,那人直起身,将乱七八糟沾了灰尘的点心塞回到盒子里,转身走了。 宋意站在原地出神,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匆匆追上去,那人却早已经走远了,只瞧见一道背影消失在转角。 宋意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问身边守门的侍从,“那是谁啊?” “哦,那是王爷的客人季公子。” 季公子,又是宋意不认识的人。 齐衍还说自己没什么朋友,结果不还是整日与他人宴请来往。 宋意揪着自己的衣摆,顺着长廊往书房走,刚走到门口,他听见屋内传来齐衍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般说:“你当我是瞎子,看不见上头的灰尘吗?” “这是你府中小厨子做的,途间碰见,我好心端来给你。” “小厨子?” “小厨子”本人想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宋意察觉到那季公子正试图将锅扣在自己脑袋上,但又有些畏惧那位季公子,总觉得对方周身气质矜贵,大抵非富即贵,不是自己能轻易得罪的人。 犹豫这一瞬,季公子又道:“你的小厨子正在门外,不叫他进来么?” “季萧未,”齐衍语气严肃下来,“少打他的主意。” 顿了顿,宋意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他心下一慌,下意识想要走开,却到底迟了一步,书房门在自己眼前被打开,紧接着,齐衍出现在眼前,高大的身躯落下大片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宋意喉结微微一动,仰着头与齐衍对视,小心喊道:“王爷……” “睡醒了?”齐衍的嗓音温和下来,“我听丹烟说你去小厨房了,做了什么?” “我……”宋意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屋里瞥,那季公子正倚靠在桌边,手上端着茶盏,悠哉哉地品茶。 察觉到宋意的视线,齐衍便也跟着偏了偏头,与季萧未对视了一眼,问:“碰到他了?他欺负你了?” “王爷,”宋意轻声道,“那些点心,都掉在地上弄脏了。” 齐衍笑起来,“是你做的?我知晓是脏的,不能吃了,真是可惜,等无干人士离开,你再给我做行么?” 宋意脸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他被齐衍揽着肩,齐衍道:“进来吧,外头冷,想看什么自己找着看便好。” 宋意没想到齐衍居然会让他进屋,“王爷不是在同客人说事?” “没有,没关系,叫你听到也无事。”齐衍将宋意安顿在椅子上。 宋意有些受宠若惊,他看见齐衍桌上还放着墨迹未干的地图,像是方才才画上的。 宋意没敢多看,担心这是齐衍的秘密,看久了兴许齐衍会怀疑自己居心不净,但不看又心生好奇。 难受地纠结了一会儿,那头齐衍却早已和季萧未继续说话了,公然讲着如今朝堂上的事。 “如今边境与岩北的战事严重,但皇兄却不打算再战。” “那他要做什么?”季萧未语气淡淡,“你们南雁又不是还有公主能送去岩北和亲。” “我以为齐叡会和你说他的打算,你到反而来问我,你究竟是谁的朋友?” “他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又没用,大晟的处事风格他又不是不知道,求我帮忙,我只会把南雁据为己有。” 宋意在一旁听得茫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齐衍先前叫面前这人季萧未。 季萧未他知晓,那是如今大晟王朝的皇帝,一个军事财政都繁盛于南雁国的大国,短短几年一路吞并其他国家国土,直到近两年才稍稍收敛了些。 宋意:“……” 齐衍竟然……在和大晟的皇帝密谋,这件事情兴许得找机会告诉齐叡。 他心不在焉想着,又听季萧未咳嗽,齐衍问:“你怎么还病着?” “还不是当年你害我落水——” “莫要往我脑袋上扣锅,分明是你先前中过两味毒。” 季萧未轻笑起来,“皇室出身的,谁身上没个什么毒和蛊。” 宋意还在出神。 原来这便是齐衍说的那个分道扬镳的旧友,可是……他们瞧起来关系还算融洽。 若是这人是齐衍说的旧友,如今便是齐叡的朋友,那这些事情,兴许齐叡是知晓的,也用不着自己插手。 宋意思绪乱糟糟的,身边两人说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抱着书发呆。 直到齐衍叫了他第三声,他才懵然将脑袋抬起来。 “在想什么?”齐衍问,“若是无聊,也可以出去玩,不过天太冷了,在外待久了恐会生病。” “我……” 话没说完,季萧未插嘴道:“多出去跑跑身体便好了。” “季萧未,”齐衍微怒道,“你怎么不自己出去跑跑?” 看来关系确实一般。宋意被齐衍牵着往书房外走。 齐衍将门边挂着的斗篷取下,搭在宋意肩上,“午时回来用膳,今日请了大夫来府中,给你做了些药膳。” 他攥着宋意的手腕,“你看,这么纤细,像株小花小草似的,真怕你活不过这个冬日。” “王爷,哪有那么严重。”宋意说。 照影 第13节 从前在外流放的时候,染上瘟疫的时候,他都活下来了的,只是瘟疫之后身体总是不好。 “去玩吧,”齐衍说,“不是找了些人来陪你。” 他的视线在院中一晃,看见了安静候在长廊下的宋新,又问:“还是不喜欢他么?” 宋意的视线跟着他一起望过去,宋新似乎并未察觉到注视,仍然低着头摆弄着手指,看起来倒是老实多了。 宋意想了想,摇摇头,慢慢向着宋新那边去。 眼前落下阴影,还有身上沾染的一点点丁香的熏香气息,宋新抬起脸,见是宋意出来了,于是便对他笑了一下,“你出来了?” “你先前和我说的那些方法,真的有用吗?”宋意犹豫着问。 齐衍待他确实不错,也很温柔,甚至给了他许多的权限,但宋意还是觉得他与齐衍之间似乎还是有些隔阂,粗思不觉,细思才惊觉犹如天堑般横亘其中,不够坦诚与信任。 今日做的点心他没在里面下毒,没敢下毒,冥冥之中像是意识到那些点心无法顺利送到齐衍手中,果然也如他想的那般。 宋意多少有些沮丧。 “你若照做,自然是有效的,”宋新不知他心中所想,“男人总喜欢追求没那么轻易得到的东西,他是在战场上征战多年的将军王爷又如何,只要是男人,都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去驯服。” 他轻轻拉过宋意的手,拍着他的手背道:“你难道不想要王爷的爱吗?不是主人对娈宠一般的喜爱,而是……将你当做王妃一般,平等的,甚至仰视你的爱。” 宋意睫羽狠狠一颤。 他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先……先试试吧,”宋意闷头往外走,“别跟着我。” 他着急回院子,进了院门才发觉,宋新早没在他身后了。 宋意嫌外头冷,钻进了自己房间,坐在榻上发呆。 其实齐衍待他确实还不错,宋意脑海里都是对方先前对他温和说话的模样。 兴许是有了对比,齐衍的温柔越发明显了起来,宋意其实也有些享受对方的照料。 但齐衍和大晟皇帝密谋的事…… 宋意心烦意乱,他其实根本没有听懂他们在密谋什么,或许也并没有在密谋,否则怎么不躲着他? 宋意躺在榻上,手指摸到枕头下,却发觉下头多了东西。 宋意茫然地将其抽了出来。 是一封密信。 齐叡送来的。 【作者有话说】 宋意:大家都太复杂了。 后天见,晚安! 第16章 输了就脱一件 齐叡这段时间确实也会偷偷摸摸叫人送信进来,宋意意识到府中是有齐叡安插进来的细作的,包括自己也是。 宋意有时候猜不准齐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好似他根本没什么心机,尤其是与齐叡对比起来,总是那么坦诚而直率,待自己身边的人也如此信任。 宋意展开齐叡的信,信上只寥寥几句问句,问齐衍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下毒的进展又如何。 宋意想起那个如今正在齐衍书房里与他拌嘴的大晟皇帝,提着笔犹豫半晌。 季萧未既是齐叡的友人,或许季萧未来王府也是齐叡指使的呢,更何况他乃一国之君,能在南雁国土内自由行走,也得经过齐叡的同意才行。 想来,这件事兴许不是什么秘密,宋意便打消了通风报信的念头,只在信上写:“时机尚未成熟。” 又将信纸折起来,藏在往常传递消息的窗边花盆下了。 * 午膳时,季萧未还未离开。 宋意原想着桌上有外人在,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下人,外客在府中,他得懂些规矩,没敢上桌坐。 齐衍等了半晌,却见他小心翼翼站在一旁,问:“怎么不过来?” “我能过去么?”宋意轻声问。 话音刚落,那一旁坐着的季萧未也跟着将视线转过来,冷笑道:“从哪找来这么胆小的仆人?” “没事的,”齐衍没理他,只拉住宋意的手腕,“来我身边坐下吧。” 宋意坐在齐衍身边,对方身上的熏香气息很好闻,是丁香花的味道,沉凝安定,让宋意的心情稍许安宁。 “这是按着大夫的药膳做的,”齐衍身形微微向他倾斜,轻声说,“先前的方子药味重,有些苦,难怪你不爱吃。” 宋意睫羽轻轻颤抖着,低垂着眼夹着自己碗中的饭菜往口中送。 齐衍问:“如何,这次的喜欢吗?” 宋意仰起脸来,对着齐衍点点头。 齐衍稍许紧绷的神情微微放松了些,宋意这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忽然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齐叡和他说过的那些话,送到他手边的信,又想起宋新教他的那些方法。 其实齐衍对他已经很好了,宋意也没想到齐衍会这样紧张自己的衣食住行,好像是那样放在心上。 宋意余光观察着齐衍的一举一动,保护和亲近似乎是那么平静又自然地流露,哪怕在外人面前时也不见收敛。 宋意心觉不对,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因此而产生波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入微地照料了,正在顺着沿途的粮食被引诱往丛林深处走,直到彻底坠入猎人的陷阱。 宋意咬着筷子,屋子里谁也不曾说话,只是一片寂静,混着轻巧的呼吸声。 齐衍与季萧未详谈到夜深,宋意在府中始终无聊,趴在齐衍的书桌上睡了一会儿,季萧未要走的时候他才惺忪着睡眼坐起来,眼睁睁看着齐衍将人送出去。 冬末的京城还是那么寒冷,风呼啸着从街巷尽头卷携而来,将马车上悬挂的木牌吹得大肆晃动。 季萧未将斗篷裹严实了些,还未上马车,一扭头,却见齐衍正心不在焉望向院门深处。 月光照射在院子里,近来也能瞧见月亮了,属实难得。 院子里,那清瘦的青年正捧着衣摆蹲在树下,触碰着一株将被冻死的花苗。 “你的弱点,”季萧未没头没尾说,“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让你看见没有用。” “大晟的皇帝在你眼里就这样没有威胁,我可是你皇兄的盟友。” “那你尽管去告诉齐叡。”齐衍语气淡淡,“反正他也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季萧未冷笑起来,“他都知道,那我还说什么。” 他卷了外袍,上了马车。 “齐度秋,”季萧未撩着窗上的窗幔,轻飘飘留下一句,“你快死了。” 车轮在青砖石上骨碌碌远去,连带着车辕上悬挂的灯笼微光也逐渐消弭,直到再也看不见。 齐衍仍然沉默地、平静地站着,没有因对方的话而生出任何情绪波动。 回到院中时,宋意还在地上蹲着,抱着膝盖看着那株恹恹的花苗。 “救不活了。”齐衍忽然说。 宋意似乎睡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仰着头茫然那地“嗯”了一声。 “它救不活了,”齐衍继续解释道,“这是白柰,冬日天寒,活不了的,将它摘了吧。” 宋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有些遗憾,“可惜生不逢时。” 他伸出手去,想将其摘下,却又忽然不忍。 “算了,”宋意起了身说,“它看起来还能再多活一会儿呢。” 宋意转了话题,又问齐衍,“王爷的那个朋友走了吗?” “不是朋友。”齐衍道,“故人,来看我笑话的。” “是王爷之前提到的那个朋友?” 齐衍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纠正宋意,僵了半晌才轻笑一声,有些无奈道:“是他。” 他伸出手,将宋意肩上的大氅拉紧了些。 狐裘的容貌堆在宋意的颈间下巴上,近来一直精心调养,他面色好了许多,哪怕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一会儿,却也还是红润的。 齐衍不知在想什么,神思竟然飘忽起来,望着宋意出神。 宋意吹了会儿凉风便醒了,齐衍没反应,他也不敢乱动,只是僵着身子同他面对面站着。 又一阵风过,竹林窸窸窣窣响,宋意总算打了个寒颤,也将齐衍从深思中唤回神。 齐衍揽着宋意的肩,带着他往屋中走,说:“今冬总觉得漫长。” “还未至三月呢,”宋意道,“不到立春,天总是冷的。” 屋中点着灯与炭盆,没一会儿宋意又热了,将大氅和外袍脱下来,去拿桌上的书。 齐衍在他身后道:“会着凉。” “屋里太热了,”宋意回了偏房,花盆下的信已经被人拿走了,他心中隐隐松了口气,又拿着纸笔返回齐衍屋中,“王爷今晚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齐衍说,“染柳想做什么?” 宋意话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原本想出口的顿时堵在口中,心中隐隐有些害怕。 齐衍察觉到他的反应,微微偏头观察他的神色,问:“怎么了?” “我……”宋意又开始想宋新教他的那些方法,他战战兢兢又犹豫万分。 就好像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自己并不想做的事,也会彻底将他们拖向难以挽回的新的关系。 未知的将来让宋意感觉到惶恐,就像十二岁那天突发变故的晚上,他跟着流民一起向着高丽的方向离开京城时一样,心中空荡荡的,前路一片迷惘,他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宋意恍惚了一下,又被齐衍握住了肩。 齐衍微微低头,轻声问:“在想什么?” “我想玩投壶,”宋意还是说,“王爷可否陪我一起?” 照影 第14节 “只是投壶?” “嗯。”宋意垂下眼,轻声说,“投壶,用自己的贴身之物做赌注,输了便将东西赔给对方。” 齐衍半晌没应声,宋意也不敢抬头,他自知自己提出的游戏有些过分了,更何况他与齐衍之间只是主仆,说白了,也没有能与主人玩这等游戏的资格。 但宋新说齐衍不会拒绝他,他信了,也只信了这一次。 若是齐衍拒绝,他往后也绝不会再按照宋新教他的办法继续与齐衍相处。 屋中安静了片刻,宋意没等到齐衍的回应,心里略有些失望。 但齐衍却忽然笑起来,“从哪学来的游戏,玩这么大?” 顿了顿,齐衍又说:“和你玩这个游戏我应当亏大了。” “怎么会?”宋意有些着急。 “怎么不会?”齐衍低头摆弄自己腰间的玉佩锦囊,“本王腰缠万贯,你呢,手无寸铁,真输了你拿什么赔给我?” “我……”宋意一下子被他戳中了软肋,支支吾吾起来,脸颊也开始泛红,“我拿……” “那你输了就脱一件衣服。”齐衍打断道。 【作者有话说】 宋意:口口,口口口! 后天见,晚安! 第17章 你要输了 宋意呆了一瞬,紧接着,脸蛋如烧红了一般,红晕顿时蔓延了整张脸。 齐衍平日看着正儿八经,怎么会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宋意甚至感到有些恼怒,“你——” “不同意,我便不和你玩了,”齐衍说,“府中其他下人也可以陪你玩。” 他转身作势要出去叫人,宋意心说其他人和齐衍相比差别可大了,心下一急,忙扑过去抱住了齐衍的腰,“不行,我只和你玩。” 他一抱,齐衍便真的站住了脚,“那就是答应了?” “嗯……嗯!”宋意心想自己儿时与朋友投壶也算有些手段的,哪有那么容易输。 他深呼吸着,将心绪平息下来,又看见齐衍似笑非笑看着他,好似自己已经自愿走进了对方的陷阱里。 齐衍这样的反应让他感到有一些心慌意乱,宋意没敢再多和对方对视,只匆匆转开视线,颤抖着声线说:“那王爷府上有投壶的用具吗?” “我叫人去找一找。”齐衍说,“我府上一般不来外人,也没什么朋友,平时没有做过这些活,不过投壶的用具应当是有的。” 说着,他开始清点自己的身上可以用来下赌注的东西。 宋意见他如此认真,又一次忍不住紧张起来。 “王爷……”宋意小心翼翼道,“您真的要和我玩这个游戏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宋意的抗拒,齐衍故意问他,“你自己提的,现在要临时反悔么?” “我不是……”宋意脸颊泛红,终究还是忍无可忍,“王爷让我输了脱一件,王爷也得这样,否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齐衍反问道,“你赢了,我的东西给你,你输了,你也不需要给我什么,只要脱一件衣裳而已。” 宋意总觉得他在强词夺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证据。 很快,下人便将投壶的用具送了进来,放在了院子里。 齐衍将自己的外袍脱去,宽大的外袍里是束袖的玄色劲装,袖上绣着翻飞的鹤,藏着墨竹,衣料也是顶好,泛着暗纹。 宋意想起来,他听府中的下人说,齐衍今晨去郊外游猎了,回来的时候才带着季萧未来的。 回到府中之后,齐衍便一直同季萧未商谈事宜,也或许是在闲谈,便一直没把里面穿的劲装换下。 齐衍身为武将,常年舞刀弄枪,肌肉精壮,但这身衣裳在身上,却又显得劲瘦有力,身材匀称。 宋意看愣了一会儿,齐衍将自己的外袍挂在衣架上,回过身见宋意还在出神,他伸手在宋意面前摆摆,“在想什么?看呆了?” “王爷,”宋意将一旁的箭筒抱起来,终究还是好奇地问,“你自幼就练武吗?” “也不算自幼开始,”齐衍说,“儿时剑术马术课我从不去上,只是逃课,那会儿季萧未在南雁做质子,他不能表现得太过上进,于是我同他一拍即合,整日逃学在外游玩。” 宋意心想,原来齐衍儿时也与自己一样,如此贪玩,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古板严肃的样子。 齐衍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还在继续说话,“后来皇兄想夺权,要夺权,除了脑子,最重要的就是军事。” “他来请求过我几次,他说他没有本事舞刀弄枪,也没有能力指挥军事,我问他,既然知晓自己平庸,又为何非要争这些?” 齐衍伸手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扬手对着院子中央的花瓶投去。 “铛——”箭不偏不倚,正中花瓶。 宋意心里也跟着一咯噔。 齐衍这么厉害? 齐衍还在继续,“他说,其他的皇兄都在争夺权势,皇权与其他权利都不同,并非我想的那么单纯,若他们谁登上了皇位,只会忌惮那些手下同样年轻的,有继承权的皇子们,他说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应当为彼此打算。” 说着,他又掷出一箭,再度正中花瓶。 “他言辞恳切,像是那么担心我的安危,我那时问他,如果我也想坐上那个位置呢?他说,那他会尽心辅佐我。” 宋意怔了怔,他没想到齐衍居然会和他说这些话。 如今齐叡是皇帝,这些话若叫外人知晓,很容易招致杀身之祸。 “王爷,”宋意隐约有些不忍,他实在没办法,他性情太软,也很容易心软,对方这么坦诚,他宁可自己没有听到对方如此掏心掏肺,“王爷,你让我投两箭。” 齐衍果然被他带偏了话题,让开了位置,“你来。” 宋意把箭筒塞进了对方怀里,又从中抽出一支箭。 瞄准花瓶的时候他也有些紧张,投壶是他儿时很擅长的游戏,但这么多年没有接触过了,他怕自己会生疏。 齐衍没说话了,安静等着他掷箭。 但这样安静,宋意反而越发紧张。 于是箭失了准头,险些掉在瓶外,险险擦着瓶口落进去。 宋意松了口气,听见齐衍说:“原来你也这么厉害。” 他夸得夸张,宋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也捡拾了些许信心,再度投掷入瓶。 齐衍依然毫不吝啬地夸奖,“你倒也有些天分,从前与其他官宦子弟玩投壶,准头都不如你呢。” “哪有王爷说得那么厉害。”宋意嘟囔着,让齐衍来。 齐衍中了一支,道:“你我技艺无差,这样总有些无聊,不如换个玩法。” “换个玩法?” “投总无赌有趣,”齐衍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一口,“叫几个下人进来,让他们投,我们下注赌,如何?” 宋意一时间犹豫起来。 换做是别人来投,他不一定便能赢了。 不过宋新先前教他的东西也只是些增进感情的乐趣罢了,也不求什么输赢,宋意想了想,还瘦点点头,应了齐衍的提议。 齐衍便又去叫人来院中,他与宋意在屋里,看着院子里的下人抽签分队。 “一只箭筒里十支箭,押注,赌一赌哪边中得多。”齐衍讲了规则,又说,“你先压,还是本王先?” 这会儿又开始“本王”了。 宋意腹诽着,伸手点了左位的队伍。 齐衍便选了反方。 “染柳,”齐衍似笑非笑提醒他,“你要输了。” 【作者有话说】 宋意:必不可能! 后天见晚安! 第18章 王爷想做吗? 齐衍突然这样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宋意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才稍许愤怒地撇撇嘴角说:“还没开始比试呢,王爷现在下定论也早了些。” 齐衍不多解释,只是似笑非笑转过头,继续看着两队下人准备投壶。 宋意见他志在必得,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他又将自己选的那支队伍仔细地看了又看,他专门挑了看起来健壮的人稍多一些的队伍,那瓶子放得又远,没点力气和技巧兴许连瓶口都碰不着。 于是宋意又放下心来,和齐衍说:“开始吧。” 齐衍对着窗外的丹烟比了个手势。 右队出了人,先掷了箭。 没中。 宋意没那么幸灾乐祸,紧张地盯着左队的下人。 说来也是巧合,齐衍在府中搜罗下人来游戏,竟然找到了宋新。 宋新现在正好就在左队里。 宋新先站出来,从箭筒里抽出了箭,却一时半会儿没将箭掷出,只是偏开脸,视线像是能穿透窗上轻纱,看向其中的宋意。 宋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寻找自己的身影,他怔了一会儿,宋新已经将箭掷出了,径直便投中了瓶子。 宋意松了口气,齐衍道:“让你险胜第一轮。” “才不是险胜呢,”宋意向齐衍伸手,“王爷用什么赔我?” 照影 第15节 齐衍不赖账,他将腰上悬挂的玉佩摘下来,放到宋意掌心,“在京中,见此玉佩犹见本王,往后若是要去茶楼酒馆,你可以带着这块玉佩,店家会给你上好的房间。” 宋意没想到他这么慷慨,一来便给了他这样好的东西。 “可我……”宋意犹豫起来,“我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的机会离开王府。” “如今天太冷了,等入了春,天暖和起来,便可以自行出府了。”齐衍说着,又道,“下一轮了。” 看更多好文请加入群:94·927 41·21 宋意便将玉佩收好,将视线又放在战局上。 第二轮,齐衍还是输了。 他愿赌服输,将自己的玉扳指也赔给了宋意,不过他的扳指对宋意来说稍许大了些,没什么用处。 连赢了三局,宋意难免得意,“王爷先前还危言耸听,说我要输了呢。” 齐衍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笑笑。 到第四轮,宋意赌输了。 “啊——”齐衍故意拉长尾调,“总算叫本王也赢一次了,让我瞧瞧染柳能脱几次?” 他伸手去扒宋意的衣领,屋中本就点了炭盆,温度不算低,宋意也不常出门走动,实在没穿几件衣衫。 他面红耳赤地攥着衣领躲开齐衍的触碰,嘟囔道:“脱一件罢了。” 他将外袍脱下来,放在一旁的椅背上。 本以为只是一次失误,那不知晓是不是左队把所有厉害的人都放前头了,后面竟一路输到了最后一人。 宋意已经脱得只剩里衣,连外裤都赔了出去,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袖站在窗前。 也幸亏窗上挂着纱幔,只能看到外面,外头却看不到屋里。 宋意隐约有些后悔了,但见齐衍正在兴头上,也只剩最后一人了,这时候提结束,齐衍大概不会答应。 宋意咬咬下唇,勉强平复下心情,盯着那最后一个人。 右队又投中了,齐衍像是志在必得,轻笑起来,“染柳,我早说你要输了。” “他还没投呢,”宋意紧张又没什么底气,“说不准……说不准他这次可以投进呢。” 可是投进了也是输了,宋意有点沮丧,他被齐衍揽住肩,从窗前带离,也没再关注输赢了。 窗户放下遮挡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宋意被齐衍拉回榻上,齐衍说:“你也没什么能脱的了,就到这里罢。” 他转身想去替宋意拿椅子上挂着的衣衫,宋意却翻身跪在榻上,拽住了对方的衣摆。 “王爷!”宋意着急喊他,见齐衍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他又蓦地脸红,支支吾吾道,“王爷今夜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么?” “没有,”齐衍道,“你有事要请求我么?” “我……” 宋意纠结了好半晌,才继续道:“我不知道。” 他低垂着脑袋,颤抖着手指解自己里衣的系带,像是紧张到了极点。 他脑子一片空白,手抖到几次都没能将系带解开,却偏偏越紧张越慌乱,而齐衍也不动弹,只是安静看着他笨拙又努力地将自己完全展露。 那一瞬间,宋意觉得自己像一只等待送上屠宰场的羔羊,在尽力地向着刽子手宣扬自己的价值。 宋意解开了系带,他没敢抬头,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宋新和他说的那些话,他说齐衍和其他男人一样,年轻气盛,最是无法抗拒欲念的引诱。 游戏,话题,都只是引导一个人坠入自己陷阱的粮草与诱惑。 宋意不知道宋新的办法有多少用处,但应当还是有的,他知道齐衍喜欢他的容貌,否则那天不会在那么多人里选中自己。 他也只是试一次,他现在看似已经享受了齐衍所有的偏心与偏爱,但这样的偏爱不足以让他完全接近齐衍,若是不能让齐衍彻底放松警惕,他便永远找不下手的机会。 宋意紧张到嗓间发紧,话也说不出来,只哆嗦着将自己的衣衫脱下。 屋中烛火摇曳,光晕在窗幔上盘旋跳跃,宋意的肌肤白得如同象牙,又因羞怯而染上些许粉意,脸颊更是已经通红一片。 他的睫羽隐约带着些许潮湿,颤抖着声线小声说:“王爷想做吗?” “为什么问我?”齐衍反问道,“我瞧你早已经做了决定。” 宋意心跳很快,也或许是因为紧张,他感觉身体虚软无力,攥着齐衍衣摆的手指也有些无力,很快便松懈垂落。 他整个人犹如浸在水中,耳畔听不清齐衍在说什么,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楚了,只能听到过快的心跳在不停地撞击胸膛。 宋意跪坐在床榻上,没过多久,齐衍伸出手,带着粗粝茧子的手指从他的面颊上拂过,轻轻抚过眼角,将他颊边发丝揽到耳后。 宋意被齐衍捏着下巴抬起脸,齐衍吻下来的时候总是温柔的,或许也是因为没什么经验,因而总显得小心翼翼,像是在亲吻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你想和我做那种事?”齐衍的声音混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脸颊与耳廓边,带来了一点点瘙痒。 宋意被他这问题问得羞涩不已,他心觉自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可齐衍又这样问他,他不想将这些羞人的话一遍遍剖出说出口。 他微微偏开脸,似乎也有些恼羞成怒一般,语气里染上些许愠怒,“王爷若是不想……” “不是不想,”齐衍解释道,“我只是怕你会后悔。” “若是要后悔,早在前几次的时候我就——”宋意话音一顿,半晌又转开视线小声说,“那当初便已经寻死觅活了。” 齐衍又是半晌没说话,其实他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宋意都会感到紧张。 宋意踌躇且不安地拉扯着身下的被褥,他不知道齐衍今夜怎么总有些犹豫,似乎是兴致不高,可先前都不是这样的,宋意实在是琢磨不清。 他有点后悔了,他觉得似乎是他,是宋新都高估了齐衍对他欲望,兴许齐衍对他没有那么深切的欲念。 宋意呼吸急促了些,很快又如泄气一般说:“王爷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话音刚落,齐衍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将他强行压到自己面前来,再一次重重咬住他的下唇。 【作者有话说】 复更了宝们,若是看不到修改后的章节可以去设置里清一下缓存qwq 第19章 今夜不在我这睡了么? 宋意承认齐衍最近这段时日的学习是有些成效的,他还是头一次知晓原来被人亲吻时也会出现如蛇蝎卷缚一般的窒息感,恍若被无形地缠绕收紧。 齐衍的双臂像是变成了坚硬而毫无破绽的铁索,将他越缠越紧,呼吸交融,宋意喘不上气,于是下意识想张开唇瓣索取喘息的机会,却引狼入室,被不断地掠夺与攻陷。 宋意整个人像是被浸在水中似的,周围的声音听不真切,闷闷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愈发明显,粗重的,急促地回荡在耳边,伴随着心跳撞击着胸膛。 许久之后他才从恍惚中抽身,齐衍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直起身了,没再继续之后的动作,只是撑着身体将他看着。 宋意后知后觉感到一丝羞涩,他躺在床榻上,将身侧的被褥拉起来,欲盖弥彰地遮掩着自己的身体,又像是疑惑般轻声喊道:“王爷……为何不继续了?” “不继续,”齐衍说,“你先告诉我,谁教你这样做的?” 他问得严肃,宋意这软绵绵的性子他早就清楚了,换做往日他哪敢这么大胆做这等勾引人的事,必定是有人从中教唆。 宋意心思单纯,藏不住事,白纸一张的性情很容易叫人教坏,齐衍清楚自己府中有些人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他不便打草惊蛇,可也不能叫宋意让人教坏了。 齐衍觉得自己得好好宋意说一说。 “我将你留在府中不是让你做这种事的,”齐衍实话实说,“我不需要男宠,也对那等事情没什么瘾。” 宋意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种话来,他忽然有些委屈,心中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白费力气了。 他微微撇了撇嘴角,声线颤抖着问:“那你留着我做什么呢?非亲非故,我有什么理由享受你的照拂?” 他甚至连自己的称呼变了都未察觉,但好在,齐衍也没有察觉。 齐衍只是有点无奈,他试图安抚宋意,“我不需要你做什么,若你非要找个什么理由,那便算我那日神志不清冒犯了你,对你的补偿,我不喜欢和太多人产生肢体上的牵扯与联系,所以我同你说,我需要你每月与我做一次那种事,在床事之外,你不需要为了讨好我做任何。” 他说了很多,自知多言,又担心宋意是否有听懂他的意思。 宋意听懂了,却也不是太懂,“只是补偿?” “是。” “那若是……”宋意思绪早便乱成了一团,连自己原本想要做什么都忘记了,只纠结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若是那日你找了别人呢。” “都是一样的,”齐衍实话实说,“不过没必要说什么若是,这个世间从没什么若是可言,发生过的事便是发生过了,我只有你,染柳,后来待你的一切都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这样做,换做外人,或许没办法叫我这么用心。” 他不知道宋意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所以多想了,他也不怪宋意多想,自古以来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本就谈不上什么公平公正,甚至很难平起平坐,宋意拿着不属于自己的关切与照料,会感到患得患失,会在旁人的教唆下做错事,都是正常的。 齐衍捧着他的脸,宋意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恍惚,像是还没从对方的话语里回过神。 “染柳,”齐衍又喊他,“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宋意的唇色渐渐也淡了,他琢磨清楚了,原来自己在齐衍面前也不是那么地重要,是他自己有些恃宠而骄了,竟然还相信了宋新的话,真的升起过自己或许可以获得齐衍拳拳爱意的虚妄念想。 他沉迷了一月不到,清醒也很快。 宋意呼吸急促起来,他忽然坐起身,闷头将自己脱下的衣衫往身上套。 齐衍知道他生气了,“染柳。” 宋意没说话,他抱着第一次上齐衍榻上睡时放过来的软枕,穿上鞋往偏房走。 齐衍还在喊他,“染柳,宋意,今夜不在我这睡了么?” 宋意钻进自己榻上被褥间,闭上眼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齐衍撩起幕帘,站在门口看着宋意的后脑勺,他知道自己现在应当摆出些王爷的架子来,省得宋意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敢拂他昭王的面子。 但他在宋意面前实在严肃不起来,待宋意像宠溺的鸟雀或猫犬,没办法生气。 齐衍叹了口气,道:“你今夜真不睡我那里了?就因为我不要你做那种事?” 宋意也说不准自己生气到底是为何,他也没那么想和齐衍做,但齐衍拒绝,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让宋意觉得有点委屈,倒好像是自己上赶着当男宠似的。 虽然宋家已亡,但他曾也做了那么久的富家少爷,若非想着接近他方便下手,他根本也不想做这么掉价的事。 齐衍半晌没等到他说话,只好叹了口气,道:“你若今夜要睡在这便罢了,夜里若是有什么事,你便叫我。” 宋意听见他放下了帘子,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又觉得委屈。 齐衍先前话说得那么好听,却连哄个人都不会,竟然真的走了。 他心中多少烦躁,胡乱踹了两脚被褥,又翻过身来出神。 真没用。 照影 第16节 宋意想。 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当初拔剑的时候不敢拔,下毒也不敢下,如今想往对方身边再走近些,有人在一旁教着,却还是学不会,做不到。 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枕下,碰到了那只冰凉的小瓶子。 或许谁也不曾想过这只小巧的瓶子里竟然装着顷刻便能夺走一个人性命的毒药。 他攥着这一只小瓶子,心中却只有不安。 若是齐衍死了。 若是他死了…… 宋意在乱糟糟的思绪里睡熟过去。 * 又是风雪交加的一日。 齐衍入宫前将自己身上大氅与佩剑都取下,放在了马车内。 他昨夜也没怎么睡好,养成一个习惯是那么轻巧的一件事,宋意不过是一日没在他榻上睡,他便整夜睡不安宁,起了几次身去偏房看那个孩子。 宋意睡着的时候总喜欢团起来,像缺失安全感的小兽。 齐衍便这样来来回回看了他几次,直到该去上朝。 朝堂上没什么他插嘴的时候,齐叡忌惮他,他若多说了什么话,反倒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一整日都心不在焉的,像是心思不在朝堂之上,那些往日试图在他身上押宝,盼着他哪日会不会篡位的臣子们都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也不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太过生事。 下了朝,齐衍赶着要回府。 他斟酌了一整个白日,昨夜说话确实重了些,他的确不需要宋意做什么事,但宋意兴许不是那么想的,宋意那么单纯,他无非便是想找个稳妥的靠山,所以才鼓起勇气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他出言拒绝,不知宋意要多么难堪。 齐衍打算趁着糖糕铺子尚未收摊的时候去买些糖糕带回去,便当是给宋意赔礼道歉,但还没等走出议事堂,齐叡却忽地叫住了他。 “度秋,”齐叡当着尚未走光的群臣亲昵地喊他,“你来我寝殿,兄长有话要同你说。” 齐衍皱了皱眉,奈何不便拒绝,只能暂且先收了心思。 留下来去找齐叡也没什么,不过回去晚了,糖糕铺子便要收摊了。 齐衍跟着齐叡回了寝殿,齐叡外人都撤下了,但齐叡却态度未变,还是一如既往地亲近姿态,道:“坐吧。” 齐衍没坐,只问:“皇兄要与我说什么?” “我听闻季萧未到南雁邦交,先去了你府上。” 齐衍“嗯”了一声,“原以为是旧友叙旧,却没想到,是来给我惹麻烦的。” 齐叡闻言便笑了,“他做什么了?” “把我府上厨子给我做的点心打翻,又把沾了灰的点心端我桌上让我吃。” 他说得轻巧,齐叡却听得皱起眉来。 “他当真这样做的?”齐叡问。 齐衍余光观察着兄长的脸色,“我没有必要诓骗皇兄。” 话落,齐叡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岂有此理,这个季萧未,拿稳了皇权便开始挑衅于我了。” 齐衍乃是皇帝胞弟,当朝昭王,侮辱齐衍,便是轻看了南雁皇室。 齐叡觉得丢了面子。 齐衍淡然提醒道:“大晟如今乃是强国。” “谁不知晓那是强国!”齐叡怒极反笑,“当年他也不过一个强行被推上位的傀儡,谁想得到,一个傀儡有本事吞并陈国,还能将掌控他的吴家歼灭,甚至拿到了江湖的帮扶。” 齐衍没说话,他又在走神。 他想起临江酒馆里有一盘绿豆糕,甜而不腻,宋意应当会喜欢,带回去给他赔礼道歉应当可以。 今夜,怎么也得让宋意回自己榻上来睡。 齐衍有时候也觉得烦恼,南雁不好男风,虽然各世家也不乏有人纳男妾,但终究少见,也很容易遭人指戳脊梁骨。 他倒是想给宋意一个名正言顺受好处的身份,但叫他做了男妾,往后出行在外,没人敢说他齐衍什么,但宋意少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 若要娶他为王妃,齐叡也不会应允。 齐叡早便已经打算好了他的婚事,到时恐要用他牵制丞相。 “对了,”不知道齐叡话说到了哪里,他忽然一转话题,将齐衍的神思也呼唤回来,“我听闻季萧未的金达莱营养了些细作刺客,如今正分散于各国,你往日也注意着些。”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明天见! 第20章 未曾诓骗于你 “金达莱营的细作?”齐衍皱皱眉,“我知晓了。” 齐叡提醒他这个也没什么用,他最应该提防的人可不是季萧未,而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他一母同胞的兄长。 齐衍也明白齐叡今日叫他来兴许没什么要紧事,他还赶着回府,说自己要走了。 齐叡忽然问道:“你是着急回去见你的那个男宠对吗?” 齐衍脚步一顿。。 他早知晓齐叡盯上宋意很久了,齐叡向来男女不忌,自从登基之后后宫之中也有不少男妾,无非便是藏得深,再加上他身为帝王,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齐衍担心他想从自己手里索要宋意,若真将宋意送到齐叡手中,他不一定能活过一月。 齐衍也只是纠结了这一瞬,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应道:“是。” “弟弟近来也是有些玩物丧志了。”齐叡含糊其辞地提醒着他,“朝堂上臣子催促得紧,想让你也拿出些功绩来,你便丝毫想法与念头都不曾有?” 他又在试探自己了。 齐衍有时候都替齐叡感到疲惫,他觉得齐叡有些话说出来像是不经思索,同样的问句总是要翻来覆去说无数遍方可罢休,既然心中介意他在朝堂上恐会有自己的势力,又何必假惺惺地过问自己。 齐衍没耐心再和齐叡虚与委蛇,这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话何须再掺杂在谎话与面具之下,坦诚一些表露自己的真面目不就好了么? 但他还是没将这些话说出口,他也没有辩解的心思,只是向着齐叡作揖,起身走了。 * 糖糕铺子果真已经关张,齐衍心中隐约有些烦躁,他叫马车转向去临江酒楼,那里倒是正热闹着,包厢内满是觥筹交错之声,齐衍没进酒楼,只叫店小二包上两份绿豆糕。 小二认得来人齐衍,他恭恭敬敬说好,让齐衍稍作等待,自己匆匆去了后厨。 齐衍在楼下撑着柜台桌面打量着这座京中最繁华的酒楼,人来人往丝竹雅乐,真是热闹非凡。 齐衍摆弄着桌上那支小小的花瓶,半晌,他察觉到有人似乎在楼上看他,视线像是无所顾忌,也压根不想遮掩,生怕他注意不到似的。 店小二已经将新鲜的绿豆糕带出来了,整齐交放在齐衍掌心。 齐衍拿到了东西,这便转身离开。 马车一路驶回昭王府门外,齐衍下了马车,穿过主屋与垂花门后,他看见宋意正和宋新在院子里玩雪。 宋意大概是情绪不佳,脸色很一般,玩起来也总有些心神不宁的,甚至连自己的外袍都没穿,肩上搭着一件下人的衣袍,见宋新少了外衣,齐衍便清楚宋意身上这衣衫从何处来的了。 一时间,齐衍的脸色沉下来,颇为严肃般喊道:“宋意。” 宋意正兴致缺缺玩雪,府中下人没那么多规矩,往常也不会通报,他压根不知道齐衍回来了。 骤然被对方这么一喊,宋意攥着雪球的手便跟着一颤,一下便将那团不成型的雪球捏碎了去,窸窸窣窣散成了一滩。 宋意吓得站直了身体,惶惶应道:“王爷——” “外袍呢?”齐衍早便几步追来,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前,“穿着外人的外袍管什么用,你又想病了不成?你瞧你手冻成什么样了?” 他连番追问,宋意被他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只颤抖着唇瓣将齐衍看着,甚至不敢将自己的手缩回来。 但齐衍的动作又很是轻柔,不见丝毫过分的粗鲁,似乎只是单纯地关心则乱。 他攥着宋意的手腕想拉他回房换衣,谁成想那宋新竟忽地跪在地上,冲着齐衍磕头谢罪,高声道:“王爷,都是奴才胆大包天,教唆染柳雪天在外玩雪,王爷罚我一人便好,此事与染柳无甚瓜葛。” 这突然的行动让宋意都懵了一瞬,齐衍也饿跟着站住了脚,他往常在下人面前时没有如今看起来那么冷漠,宋意第一次见,怔怔地许久没能回神。 齐衍将宋新上下打量着,道:“少将那些勾栏瓦肆学来的污秽东西教给宋意,若再叫我觉察你心思不正,休怪我刀剑无眼。” 宋新跪在地上,他身上也没多少肉,肩背骨骼突出,只是沉默着,不曾应声。 齐衍的脚步声响起来,转瞬便拉着宋意远去了。 从酒楼带回来的绿豆糕还在温热,齐衍将其放在盘中,又推至宋意面前,道:“昨夜我惹你不快,原想着今日去给你买糖糕的,没想过皇兄临时留我说话,离宫晚了些,今日没能买到。” 他又解释道:“这些是临江酒楼的绿豆糕,京中富庶子弟都爱吃,也不算太甜腻,我想你或许会喜欢,便顺路带了一些过来。” 宋意原本还没从方才的变故中回神,听齐衍提及吃食,他才缓缓将视线垂下 ,望向自己面前盘中的点心。 宋意喉结动了动,似是有些不可思议,“这是王爷专程给我买的?” 宋意抬头与齐衍对视了几次,齐衍都是那般坦然地接下,眉目间是与方才训斥宋新时截然不同的温和。 齐衍伸手摸了摸宋意的脸颊,“是给你的,我承认我有私心,你昨夜不给我暖床,我辗转反侧整夜都难以入眠。” 宋意脸颊微微红了,“王爷大白日说什么荤话。” “皆是拳拳真心,”齐衍说,“句句属实,未曾诓骗于你,我词不达意 说话不讨喜,只是不给你名分是因我乃南雁的王爷,齐叡的亲弟弟,婚事都由长兄做主,若我都肆意妄为,皇兄便更加难以在群臣面前树威,因而我也是无计可施。” 宋意咬着下唇,竟是体谅了齐衍的考量。 齐衍又继续道:“若将你哄好了,今夜可还愿宿在我榻上?” 他将盘中点心捏起,小心递到宋意唇边,倒像是在有意讨好。 宋意张嘴咬下了绿豆糕,红着脸颊和耳廓含糊地说:“这种事情向来都是王爷做主,哪轮得上我说话,王爷若非将我绑在榻上,我也不可能有反抗之力的。” 齐衍见他乐意说话了,心中多少欢喜,又接着说:“那你在这吃着。” 他起了身,径直往偏房去了。 宋意那小偏房里可藏着不少秘密,顿时便紧张起来,“王爷去做什么?” 他急忙起身追去,却只见齐衍将他的小枕头又抱了出来,挡开宋意的触碰,将其放在自己床榻上。 照影 第17节 宋意:“……” 宋意似是有些匪夷所思,“王爷这是……就为了拿我的枕头?” 真是幼稚。 “总不能叫你夜里与我同床共枕,我那枕头睡着不舒服,还是用你自己的好了。” 宋意见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藏在偏房里的那些东西,总算松了口气,又记起那个宋新,到底还是忍不住道:“王爷似乎也不喜欢宋新?王爷先前说的勾栏瓦肆……是什么意思?” “你年岁尚小,”齐衍道,“有些事情不便叫你知道,等明日我变叫人将宋新送走,往后他不会再在府中出现了。” 宋意一怔,下意识道:“为何?便因为昨夜的那些事情么?” 他算是琢磨过来了,齐衍应当知晓昨夜自己做的那些事都是宋新教唆的,因而将怒火发泄在了对方身上。 这让宋意感到不安和愧疚,“王爷若是将他送走,他还能却什么地方呢?” “他出身秦楼楚馆,手脚不干净,自然得再送回原本的地方去。”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周二四六七的零点更新,后天见! 第21章 王爷会喜欢的 宋意傻愣愣的,许久没能从对方口中的“秦楼楚馆”回过神来。 其实他先前也有猜测,宋新这个人地一举一动都太叫人不得不多想,看着很不老实的样子,连宋意这样迟钝的人都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但很快,他又垂下眼,说:“他兴许也只是想找个安生的活做,否则谁愿意一直腆着脸讨好男人呢。” 齐衍没说话了,只是盯着宋意的面庞看。 宋意喜欢齐衍带回来的绿豆糕,他总是在大事上记得清楚,小事却分毫不会挂在心上,昨夜闹的脾气一觉醒来便已经忘干净了,齐衍送他绿豆糕,他甚至还有些欢喜。 吃了一会儿,齐衍却还是在将他看着,看得宋意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 “王爷……”宋意喊他,“王爷在看什么?” “没什么。”齐衍将视线收回来,“只是觉得,兴许得叫你提防着身边的人,不一定便都是好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利用于你。” 宋意捏着绿豆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险些将绿豆糕捏碎。 他总觉得齐衍话中有话,齐衍总叫他提防外人,他对自己没有分毫防备,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是细作。 宋意没说好不好,他填饱了肚子,又被齐衍叫去沐浴洗漱,最后再度躺回到齐衍的床榻上。 临睡前,齐衍问他:“今日的绿豆糕,可还喜欢?” 宋意发了许久的呆,才应声道:“嗯。” 第二日,他便没在府中看见宋新了。 府中下人大半被重新替换,宋意在院子里瞧见新面孔时还有些茫然。 能和从前那些人熟识已经很不易了,宋意原本觉得身在王府一如寄人篱下,心中甚是孤独,好不容易才与周围人熟悉起来,没想到这么快便又回到了原点。 宋意看着那些陌生的新来的下人,那群人不认识他,以为他是府中贵人,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于是也不敢与他过多搭讪。 宋意在院子里枯坐了一日,无所事事地看着扫洒的下人出神,被齐衍圈养的错觉感觉再度浮现,宋意心里有点难受。 终究他与齐衍之间还是不对等的,齐衍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将他身边所有人和事都清算,他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接受着齐衍给予他的一切。 宋意叹了口气,他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做事总是瞻前顾后,齐衍待他好,他与齐衍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永远是自己在敞开底线,他却连齐衍的分毫都不够了解,无法再向他靠近一步。 院中扫洒的下人都走了,院子里又陷入安静。 宋意去书房看书,后来又去小厨房做点心。 这段时日他点心做得更好了,瞧着很叫人赏心悦目,宋意将蒸笼里的点心端出来,自己先拿了一个放进口中。 很好吃,宋意很满意。 他将剩下的转移到食盒之中,去了院门处问了守门的侍从,如今早过了下朝的时辰,齐衍也该回来了。 “王爷刚到府中,不过府中来了客人,王爷有事,便先去书房了。” “又有客人?”宋意下意识道,“王爷不是说自己没什么朋友么?” 这话说出口,侍从们也不敢接,更不敢妄议齐衍的私事,于是只是对着宋意笑了一下。 宋意原本也不是想从对方口中知道些什么,纯粹好奇罢了。 他又确认了一遍,“王爷在书房对么?” “应当是的。” 宋意便返回小厨房,将尚且温热的点心带上,打算去找齐衍说话。 他若是在忙着,那便找个地方等他好了,反正他也得和齐叡通风报信。 宋意心不在焉想,齐叡有时候也确实是多疑了点,他看齐衍往常在府中除了练刀与玩乐,也根本无心政事,实在没见过他做什么正事。 宋意觉得齐叡与其让他想办法跟踪齐衍,还不如叫人在外头盯着呢。 他穿过长廊,眼前忽然晃过人影,下一瞬,他被人堵在了转角。 宋意吓了一跳,“宋新!你怎么……你不是在外院做活么?” “啊,”宋新目光流转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是啊,原本我被调到外院去了,不过今日王爷有事,正巧碰见我在院里,便叫我来找你。” “找我?”宋意将自己怀中的食盒抱紧了些,“王爷找我?” “是啊。” 宋新抓住了他的手腕,“王爷今日约了人要去夜猎,说是你在府中无聊,想带着你一起去。” 宋意微微皱眉,“可王爷先前不是说在书房见客吗?” 宋新弯着眼睛笑,顺口解释起来,“便是先前来府上的那位季公子,今日邀约突然,王爷已经去了……我还会骗你不成么?” 宋意犹豫起来,他还以为这等事情会是丹烟来告诉他,齐衍怎么会叫一个外人来呢? 但宋新好像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似的,他叹了口气,又说:“那季公子真是个麻烦人,左右都要人服侍,还将丹烟姐姐叫走了,王爷身边的下人都被他叫去使唤了。” 宋意咬着下唇,半晌还是道:“那我先去换身衣衫。” “不用换了,”他与宋意微微拉开距离,宋意今日穿了一身浅绿的衣袍,似是带着浓郁春意一般,很是清透漂亮的色泽,容色昳丽,动辄便如送秋波,“这样便挺好的。” 宋新真心实意笑着说:“王爷会喜欢的。” 宋意脸颊微微泛红,“谁要他喜欢了。” 他抱着自己怀里的食盒,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带上一起,若是齐衍夜猎嘴馋,他还能给齐衍垫垫胃。 齐衍肯定会夸他的。 宋意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他对着宋新扬扬下巴,说:“那走吧。” 宋新便带着他往府外去,一路对着院落的守卫展示自己手中令牌,“王爷吩咐我带染柳去找他。” 齐衍的令牌从不离身,守卫将其拿在手中反复检查,没发现任何伪造的痕迹,于是便放了行。 从西门出去,马车便停在路上,宋意脚步迟疑了一下,又问:“王爷……已经离开了么?” “王爷在马车上,”宋新拍拍他的后背,“你去吧。” 宋意便踩着脚踏,正要撩马车帘子,他却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熏香气,不是齐衍惯常的熏香气息,没有那么柔和沉凝,反而带着些许威严压迫。 宋意伸出去的手停顿了一瞬,他猛地缩回了手,那一瞬间几乎丧失了所有思索的能力,只凭借着身体对危险的隐约感知,匆匆便回身想逃。 谁料身后宋新忽然出手,一掌重重敲在他颈侧,一刹那钝痛袭来,宋意痛得来不及呼痛,转眼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手中食盒应声落地,那些精致的点心散落一地,被人踩过,车轮碾过,混在一地雪水泥泞里,成为一滩色泽不再的污秽之物。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第22章 齐衍与自己情同夫妻 立春将近,京中雪小了许多,雪势一停,云层之后便透出日光来,散着些许热量落在京城之中。 雪化之后,城外小道上便一片泥泞,马车车轮自上一过,飞溅起些许泥渍,溅落在路旁颤颤生长的野花花瓣上。 马车内的颠簸很快便让宋意从昏迷中清醒。 神志尚且模糊,先行传递到身上的是迅速蔓延的钝痛。 宋意下意识轻哼了一声,后知后觉他的双手正被捆在身后,口中塞着布团,堵住了他所有声音。 宋意心下一慌,他费力扭过脸去,却只看见齐叡那张似笑非笑带着探究的脸。 是认识的人,宋意本应该感到安心的,却丝毫无法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他到现在终于承认,他是恐惧齐叡的,对他并没有面对救命恩人时的感念与依赖,只有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的被迫的臣服。 宋意轻哼了一声,他看见齐叡弯下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看,”齐叡说,“每回见你,你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宋意脸色惨白,他说不出话,只能带着惊恐望着齐叡。 齐叡轻轻掐着他的下巴,说:“你真是没用,让你想办法接近齐衍给他下毒,你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可知晓,再过两月齐衍便要去关外了,天南地北,我的手伸得了那么远么?” 宋意惶恐又茫然,身体僵直,又见对方面容狰狞了一瞬,很快又绽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幸好啊,幸好你还有那么点用,齐衍喜欢你,齐衍这种人,居然会喜欢你这样的菟丝子。” 宋意总算意识到,齐叡费尽力气将他绑过来是要做什么了。 他觉得齐叡真是疯了,竟然想用他来威胁齐衍,齐衍确实是喜欢他的,但宋意能感觉得到,齐衍的喜爱流于表面,更像是在宠幸一个没什么威胁的宠物,爱宠终究只是一个鱼畜生同等的存在,丢了一个,无非伤害片刻,等有了新的很快便会将他遗忘在脑后。 宋意挣扎起来,他还不想为了皇室皇权的争斗沦为棋子与垫脚石,他想活着。 但他的挣扎如同蜉蝣撼树,马车不知停在了何处,齐叡将他从马车上拽下来,宋意看见周围是耀目的火光,营帐四散在周遭,来来往往都是举剑的士兵。 宋意心中戚戚惶惶,他微微直起身想要稳住身形,这才看见宋新正站在一旁。 方才赶车的人便是他。 照影 第18节 宋意脑子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当想些什么,脑海里乱七八糟晃过一些念头,最终却停留在昨夜齐衍和他说,该教他一些警惕他人的手段。 宋意知晓自己愚笨,很容易被骗,但他也确实没想到会是宋新。 宋意的眼眶通红,他紧紧盯着宋新,眼眸间满是愤怒与失望,但宋新没看他,他视线躲闪着,跟着齐叡。 齐叡将宋意推到他手中,自己当了甩手掌柜,“你去,朕不便出面。” 宋新没有分毫抗拒,规规矩矩地将宋意捆在了树上。 他捆得很紧,宋意的手臂被绳子勒得生疼,睫羽都隐约泛着湿意,他细微的挣扎在宋新面前显得格外狼狈,宋新轻声道:“别乱动了,会弄伤。” 顿了顿,他又像是良心发现似的,继续说:“陛下对你没有杀心,你别紧张,等齐衍入了局,他便会放了你的。” 宋意无力地被捆在树干上。 他不喜欢这样被人当做棋子靶子放在前头引诱猎物,他知道在皇权之下,任何人都只是高位之上可以弃之如履的物件,而非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知道归知道,他就是不喜。 宋意抑制不住地掉眼泪,也不知晓是不是眼泪唤醒了宋新残存的良知,宋新伸手替他轻轻擦去了眼泪,“我也只是齐叡手上的刀,你这样哭泣,我也没有办法,怪就怪齐衍喜欢你,选中了你。” 他去问了时辰,今夜齐衍确实也应了友人的邀约来参加夜猎,但时辰还未到,齐衍并不曾过来。 宋意自知逃脱不了,心中渐生失望,又开始心不在焉想宋新口中说的那个局是什么。 看样子是给齐衍做的鸿门宴。 宋意不是对自己没自信,只是他很明白自己和齐衍的关系还没有外人看着那么好,他有时候也确实奇怪,齐衍照料他如顺手之事,偶尔会稍显亲昵些,却也并不深刻。 外界怎么便觉得齐衍与自己情同夫妻了? 宋意想不明白,哪怕立春已至,这夜里却也依然寒风料峭,甚至还飘着小雪。 宋意身体冻得僵硬,肌骨生疼,到后来都已经麻木,呼吸间气息滚烫,宋意微微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边守着他的宋新呼吸忽然重起来。 下一瞬,利箭俶然撕裂空气,自林间直刺而出。 宋新很快做出了反应,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匕首闪身做挡,下一瞬,那箭“铮”地一声擦着宋意身上绳子钉入树干之中。 宋意吓了一跳,身体都跟着一颤,紧接着,捆缚着自己的绳子骤然断裂,他身体失去了支撑,险些摔倒在地上。 宋新像是没料到那箭并非冲着自己来的,他忙伸手捞住宋意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 宋新高声道:“戒备!”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向他射来,宋新瞳孔骤缩,他将拉着的宋意往外一推,自己脚下连退两步,险险躲开了暗箭。 宋意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一人怀中,那人顺势将他挪到身后,手中剑花眼花缭乱,身形诡谲漂亮,那柄软剑发出鹿鸣般的剑啸。 宋意只看见一身红衣在眼前翻飞,再一转眼,宋新已被那红衣青年一脚踩在地上。 “闹山匪了,”那人轻声说,“好多强盗土匪啊,若是今夜一网打尽了,你们南雁的皇帝肯定会赏我很多很多好东西的。” “什么山匪!”宋新只觉得胸前那只脚踩得格外沉重,像是要将他的肋骨踩断似的,他目眦欲裂道,“这里乃是皇帝亲卫军驻扎营地,你是何人,竟敢擅闯!” “亲卫军?”那人四下打量着周围,宋意这才注意到,那青年竟是异瞳,一黑一红,宛若蛇蝎,“没看到什么亲卫军呢。” 那人笑起来,“只看见强盗土匪欺辱良家少男。” 宋新挣脱不开对方的束缚,他费力仰起头,只见无数亲卫军迅速集结,将这青年团团围住。 宋新呛咳了一声,呕出一口血,却转而笑道:“你是齐衍的人对吧,纵人擅闯亲卫军营地,可是你家王爷有谋逆之心,这可是死罪,你看他如今还怎么辩解!” “什么齐衍,”青年反问道,“齐衍是谁?” 他脚下用力了些,也根本不忌惮那些团团围住他,正逐步逼近的亲卫军,“少帮我认主子。” 说着,他抬起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无数黑衣人自林中一涌而上,与亲卫军缠斗在一处。 宋新瞪大了眼,“金达莱营!你是金达莱营统领!” 那人将他一脚踹开,像是不欲多留,转身猛地攥住了呆愣在一旁的宋意,拔腿便跑。 宋意被拉扯着踉踉跄跄跟着对方,跑得喘不上气,喉咙像是要烧起来似的难受。 他喘着粗气回过头,身后视线尽头是宋新稍显阴沉的脸。 【作者有话说】 美人聚会了 明天见! 第23章 本王不会叫你受伤 宋意被拽得踉踉跄跄,那拉着他逃跑的青年跑得很快,他跟不上对方的步子,嗓子似是要烧着了一般灼痛。 他本想叫对方缓一缓,但还未等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兵马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声爆喝穿透林间,震耳欲聋,“放箭!那是金达莱营的细作,一个不留!” 宋意眼前已开始模糊,只剩眼前那人翻飞的红色衣袍。 直到现在他都未曾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什么,这一夜的事端形同做梦,让他像是找不到实质,只是心中惶恐不安。 隐约间他听到拉着他那人暗骂了一声,他脚步未停,只屈指为哨,悠长哨声登时回荡林间。 下一瞬,身后箭雨俶然而至。 那红衣青年脚步蓦地一顿,顺势便抽出了腰间软剑,剑出鞘时发出铮然剑鸣。 宋意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自眼底晃过,那人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推,异瞳中透着一丝诡谲的异光。 他身形似离弦之箭,出剑又极快,几乎叫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宋意心跳七上八下,怔怔望着那人护在自己身前,饶是他不懂剑术,也知晓这人武艺高深非常人可及,就算身后那些人是皇帝的亲卫军,就算利箭如雨,却也难以攻破这人单枪匹马的剑势。 宋意自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人明显是来帮他的,他不敢自己私自走动,怕成了对方拖累。 很快,一匹棕髯骏马飞速向着他们二人直冲而来,那红衣青年并不恋战,回身捞着宋意的腰身,竟原地纵身跃起。 宋意眼前天旋地转,转眼他便被那人带至马背上。 那人话不多,只双脚一夹马肚,喝道:“驾!” 骏马飞驰而出,宋意先前只在年少时骑过家中饲养的小马,小马温顺,尚且不懂疾驰,本也只是给他骑着玩的,根本比不得如今这高头大马。 他颠得头晕眼花又恶心想吐,不过多时便将他的双腿腿根磨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这马儿才在那红衣青年的拉拽下缓缓停下步子。 宋意晕眩至极,什么都已听不清看不见,神志一片模糊。 他被人搀扶着抱下来,后知后觉地,他才闻到那股熟悉的丁香花的熏香气。 宋意费劲睁开眼,抱着他的正是一身玄色束袖劲装的齐衍,只是对方神色太过冰冷,不见往日那般温和,抱着他时犹如审视蜉蝣草芥,叫宋意不太习惯。 但宋意也只是有这一瞬的念头罢了,他今日受了惊吓与冲撞,身体本就虚弱,被齐衍养了这几月方才见好转,却也是受不住这等刺激的。 他晕了过去。 * 夜里窗外风声萧萧,齐衍等人暂时落脚之处是城外山林间一座小院。 院外戒备森严,风雪簌簌落下,整个院子里一片寂寥,听不见半分声响,也不见烛火。 宋意夜间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借着窗外夜色,他隐约看见齐衍正坐在自己床榻之侧,他尚未歇下,只是横陈佩刀,细细擦拭着刀刃。 宋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周遭俱是冷意,连身前坐着的齐衍身上也有一股浓郁血气与杀意,他又想起自己昏过去前匆促一瞥下齐衍那漠然的神情,在此处他只与齐衍相熟,齐衍性情一变,他便生了恐惧不安,小心翼翼试探着喊:“王爷……” 齐衍应声回过头,虽屋中没有光线,宋意看不清楚他脸上神情,但他还是感到对方神色似乎柔和了许多。 齐衍粗粝的手掌覆在宋意额头探了探他的体温,没见起热才状似松了口气般,说:“今夜吓到你了。” 他一这么说,宋意便心生委屈,恐惧与后怕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他哽咽着说:“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话音未落,齐衍已俯身将他抱在怀里,男人的怀抱是何等宽厚温暖,几乎能将清瘦的宋意完全包裹其中。 齐衍轻声安抚道:“别怕,本王不会叫你受伤的。” 他像是有许多想问的,宋意其实也有,只是今夜实在是身体不适,齐衍似乎也体谅他方才受过惊扰,只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先不多想,听话,睡吧。” 屋中一片黑沉,窗外风声尚未停歇,因屋中点了炭盆,窗户便不曾阖严,狎着一条缝。 灌进来的风是冷的,宋意下意识往齐衍怀中钻了钻,他的身体尚且在细细颤抖,齐衍知晓他受惊了,思来想去,他给宋意唱塞北的歌谣。 宋意沉浸在关塞的大漠孤烟间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了王府,正宿在齐衍的床榻之上。 周围都是他熟悉的气息,这让宋意多了一丝安心。 只是下榻时他才察觉到自己两腿腿根处传来的尖锐刺痛,撩起裤腿一瞧,原是那处骑马时被马鞍磨破了皮,不过兴许是被齐衍上过了药,缠了一圈白布。 宋意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这才一瘸一拐往外走。 门外丹烟正候着,见宋意出来,她像是知道宋意想说什么,主动开口道:“王爷在书房议事。” “我可以过去吗?”宋意问。 丹烟点点头,带着宋意往书房走。 今日没昨夜那么寒冷,宋意没穿大氅也不觉得冷,只是腿根的伤处痛感明显,他走路有些缓慢。 丹烟便也慢慢走着,一直将他送到书房门外。 宋意瞧见昨夜救了他的那个红衣青年正端着一盘肉坐在外头台阶上津津有味地进食。 见宋意来,他对着宋意招招手,说:“你来你来。” 他热络地拉着宋意的手说:“我听人说,你是昭王的那什么……什么座上……榻上……” 他像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那个词来,但宋意知晓他想说什么,顿时便苍白了脸,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他倒是没想到,这府中上下,原来各个都拿他当齐衍的男宠嘲弄。 那人还没意识到自己惹人不快了,还在想着词汇,书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训斥,“木朝生,别乱说话。” “哦。”木朝生撇撇嘴,把手里的肉盘子交到宋意手中,扭头进去了。 宋意有些难堪且不安地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像个寻常的下人。 照影 第19节 季萧未见状也不多话,反而似笑非笑着问木朝生,“你把盘子给他做什么?” “他不是昭王的仆人吗?” 宋意窘迫地站在书房门外,听着这两位来客视若无睹地的话语,虽也确实是实话,但他入昭王府没几日便跟了齐衍,那些下人的活计他分毫不曾做过的。 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自己是齐衍府上的下人。 走神间,齐衍总算开了口,却也是笑着的,说:“谁说他是我的仆人?”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第24章 别相信皇室的人 齐衍起了身,迈步出了书房门,顺势牵了宋意的手,轻声道:“身体可有何处不适?” 宋意总算感到心中一阵安心起来,他也觉得自己矫情,怎么会为了这点事生气,他从前是丝毫不在意自己在齐衍面前究竟算什么的。 有朝一日,竟然也开始为了这些没什么大用的虚名而惶惶不安了,真是不像话。 宋意低垂着眼,摇摇头。 “别听他们胡说,”齐衍道,“你既然跟了我,又岂能和寻常的仆从相提并论?” 他拍拍宋意的后背,扶着他进了书房,叫他坐在自己身边。 宋意看见齐衍桌上还放着托盘,托盘内是沾血的箭矢,似乎是从人身上取下来的,上头还带着碎肉。 宋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扭头看齐衍,齐衍看着他的时候倒是温和,视线一转却又冷淡下来,同季萧未说:“皇兄若问起来,便说是林间闹山匪,金达莱营路过出手帮助南雁剿灭匪徒,此乃山匪自相残杀的尸首上留下的箭矢。” 托盘辗转送到季萧未面前,季萧未观察那箭矢片刻,忽地笑起来,“做得倒是逼真。” 宋意听得愣怔,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听宋新的意思,这本是齐叡为齐衍办的一场鸿门宴,却被齐衍他们昨夜闯入亲卫军驻扎地,灭得一干二净。 齐衍他们想将其扭曲为剿灭山匪?简直是…… 简直是将齐叡当傻子戏弄。 可宋意又恍惚想起昨日被宋新骗上马车的事,那时在马车上,齐叡的模样真是吓坏他了,他不知道齐叡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分明从前在小河边那年,齐叡是多么温和体贴的人。 怎么到了如今,齐叡也开始利用他,拿他当棋子挡箭牌,去引诱齐衍羊入虎口。 齐衍确实曾经害了他宋家,可平心而论,齐衍也曾为南雁守卫边疆数年,是战功赫赫的大功臣,他无心朝政,也并无反心,齐叡何苦这般咄咄逼人,非将人置于死地不可? 宋意对皇室这些弯弯绕绕琢磨不明白,走着神思索自己是否应当将此事如实告知齐叡。 可若是齐叡知晓了,要杀了齐衍怎么办? 但齐衍,也确实是该死的。 宋意纠结万分,连齐衍他们又说了什么都不曾注意,只小心拽了拽齐衍的衣袖,小声说:“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穿着本王的大氅出去,”齐衍嘱咐道,“还未至春盛,这等天气不好,小心风寒。” 宋意哪敢忤逆王爷的嘱托,闷闷不乐“嗯”了一声,拿着齐衍的大氅出去了。 他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玩了一会儿,前院之前误放了宋新进了后院,险些导致宋意出事,今晨前院的守卫也全换了一通,到如今彻底全是宋意不认识的人了。 宋意又想起宋新来,他现在才发觉齐衍有些话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太过愚笨,怎么好人坏人分不清,那个宋新竟然真是齐叡安插进来的眼线,难怪总是三番两次想与自己亲近。 宋意越想越郁闷,他听说宋新如今便被关在王府的大狱之下,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他想去见见宋新。 * 大狱内一片污脏,满是腥臭的味道,宋意之前从未想过,昭王府从外头看这般光鲜亮丽,竟然也有这等污秽之地。 听守卫的说,这地方曾经打死过不少人。 宋意听得后背发凉,头皮发紧,那守卫对宋意印象不深,只知晓他是王爷看重之人,不能轻易怠慢,于是便问:“还要进去么?” “我……”宋意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说,“我要进去。” 那守卫便给宋意搜了身,之后放他入内。 越往里走,腥臭的味道便越发浓重。 宋意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幸好宋新没关在太内部的牢房里,很快宋意便找到了他。 他凑着脑袋往牢房里看,宋新坐在草堆之上,姿态有些憔悴颓唐,但身上没有受过刑的迹象。 宋意想了想,喊他:“宋新。” 宋新蓦地抬起头来,“宋意?你怎么来了?” “我只想问你,”宋意纠结了一整日了,或许也不对,是从昨夜被绑上马车时他便一直在思考,直到想到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很紧张,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得到的答案,因而嗓音都在颤抖。 宋新见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冷笑了一下,说:“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 “性子软,愚钝,胆子小,”宋新嗤笑道,“齐衍宠着你也是正常的,毕竟他这样工于心计的人,想是从未见过你这样单纯的孩子。” 宋意听出他口中近似嘲讽的调侃,他顿时羞红了脸,又有些恼羞成怒起来,“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陛下他昨夜是不是真的想要我死?” “我说了他不会伤害你。” “我不信!”宋意声音颤抖得厉害,“昨夜我分明听见,他要连着我一起射死,若是不想杀我,又何必把我带到那个地方去!” 宋新半晌没说话,又僵持了许久,他才说:“原来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他们做帝王的,有几个能是真心实意对另一个人好的,都是利用,都是有所图的,蜜奢望从他们那里得到纯粹的爱和信任,简直痴心妄想。” 宋意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怔怔地想,齐叡当真只是拿他当一个可以顺手利用并抛弃的棋子。 早知今日,当初在小河边又何必救他? 宋意闭了闭眼,那宋新却像是良心发现,又好意提醒他:“别相信皇室的人,宋意,尤其是齐衍。” * 从狱中出来,宋意远远看见齐衍正站在外头。 宋意脚步一顿,有些踌躇地不敢再上前。 齐衍已经缓步靠近了他,问:“去见宋新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不喜欢他的。” “我只是……”宋意嗓子因为紧张而一阵发紧,险些快要说不出话来,“我只是想着好歹认识一场,想去看看。” “莫要太过心善,”齐似是而非地说,“有时候有的人待你好,也不过是因为你身上有值得索取的价值,等价值耗尽,你就会被抛弃。” 宋意闷声不说话。 “别想他了,”齐衍捏了捏宋意的脸蛋,“下次别再傻乎乎跟着别人出去了,你瞧,这次真是吓坏了我。” 宋意还是没说话,他只是忽然想,若齐衍真的忧心他的安危,为何昨夜他与他的守卫丝毫都没有出现,反倒是那大晟皇帝身边的那个人救了他。 “说什么胡话,”齐衍温柔地拂过他的发丝,“那是皇兄给我设的圈套,我既已拆穿,自然不能再以身入局。” 宋意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明天见! 第25章 生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 宋意下意识捂了捂嘴,又很快丧气一般放下手来,嘟囔道:“可若是我那时候死了。” “怎么会?”齐衍揽着他安抚,“那救你之人并非仅仅只是金达莱营的统领,还是大晟的常胜将军,武力高强,正因他在此,我才能放心将你交给他。” 宋意还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太爽快,他说不上来缘由,大抵是因为他忽然察觉在齐衍心中还是他自己的命与利益更为重要。 可再一想,在乎自己的利益,本也无可指摘。 还没想通,齐衍又继续道:“这宋新心思不端,明日我便将其转交大理寺处置。” 大理寺中都是皇帝的亲信,就算是宋意单纯愚钝,也该知道这件事,他怔了怔,忍不住问:“可王爷都说宋新是陛下的人,故意布下陷阱等着王爷往里跳,王爷为何还要将人送到陛下手中去?” “送到他手中又能如何?”齐衍似笑非笑,“不过是一个棋子,如今朝中上下谁不知那是‘山匪’作祟,我将逆贼交由皇兄处置,正是信任皇兄之举。” 宋意听得懵懵懂懂,他被齐衍牵引着回了院子,冬意未过,院中仍是一片萧条。 宋意看着来往的陌生的下人面容,忽然觉得自己身在齐衍府中,看似受尽宠爱,实则也不过是体面些的阶下囚。 好不容易才结实些熟人,转眼间又被齐衍上上下下换个干干净净,如今再想找人同自己说话便很是困难。 宋意有些闷闷不乐,一直晚膳过后,情绪都有些低沉,齐衍便又叫人去临江酒馆买了些绿豆糕回来。 上回他带回来,宋意明显是爱吃的,齐衍都有记着。 晚膳后宋意跟在齐衍身边看他练刀。 他无所事事,裹着齐衍的大氅坐在一旁石桌上出神,齐衍那刀使得很好,罡风猎猎,在院子里格外清晰,又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肃杀之气。 宋意也不懂武,看得兴致缺缺,心里还在想着宋新。 宋新这人往常便看着怪怪,上回还说要教自己怎么勾引齐衍,结果最后什么都没成。 人家齐衍根本待自己没多少特殊的,无非便是占了个先来后到的好处,那齐衍也是个信守承诺的,才对他看起来有那么些许不同。 换做旁人,也不过是一样的。 宋新还骗他,帮着齐叡一起骗他,绑着他当诱饵,实在是太坏。 可是…… 宋意又想起他那时提醒自己的话,都成阶下囚了,坏事也做尽了,还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 宋意叹了口气,一回神,才发觉齐衍早停了刀,正抱臂站在他面前。 宋意结结巴巴道:“王爷……” “在走神想什么?”齐衍又把他摁了回去,问,“心不在焉的,也不怕被人沿路拐走。” “才不会呢。”宋意嘟囔着说。 “宋意。”齐衍将手上杯盏放下,虽然天气冷,他也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束袖劲装,但他身上还是略出了些热汗,顺着脖颈滑进衣襟深处。 照影 第20节 哪怕是他站着,宋意坐着,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还是让宋意感到一丝恐惧和不安。 宋意掐着自己的手指,垂着眼没说话。 齐衍又道:“你最近总有些不听话。” “我……”宋意嗓间干涩,他真是受不住齐衍这样教训他,哪怕他语气里还没有半分威压。 可就是很害怕。 宋意说不出话来,齐衍还在继续道:“我叫你来瞧我练刀,你倒好,一直在想着别处,留我一人在此对牛弹琴。” “抱歉王爷,”宋意声音没什么底气,“下回……不敢了。” “哪有什么下回留给你。”齐衍将刀送回刀鞘之内,搁置在石桌上。 他手上没轻没重,放下的力道不轻,声音也便不小,宋意顿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缩了一下。 下一瞬,他便被齐衍抓住了手臂,眼前天旋地转,他被扛在了齐衍肩上。 宋意吓得双腿乱蹬,“王爷!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齐衍忽地一掌掴在宋意臀上。 他身体弱,吃得多却也不长肉,唯一的肉似乎都长在臀上了,肉多的地方打起来便疼,宋意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便痛得红了眼。 吃了痛,便也不敢乱动了。 齐衍扛着他一路穿过院廊和花园,最后进了院子,一路上扫洒的下人都有看见他们,却也不敢多看,很快便装作什么都不曾看见一般低下头去继续自己手上的活。 但宋意还是恼羞地红了脸,将脑袋低垂下去,不想叫人看见是他。 可这动作实在是掩耳盗铃,这府中除了齐衍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子,便只有他这一个不知什么来头的“仆人”,不用做活,反而住在齐衍屋中,穿着最上等的布料制成的衣衫,还与齐衍同吃同睡。 谁不知道齐衍扛着的那人是他。 可齐衍也不怕人议论似的,倒像是那日在宴会上被齐叡点破了,有些自甘堕落起来。 进了屋,他便将宋意放在榻上,这才瞧见宋意早已经红了眼眶,眼睛里盈满水汽,像是要哭了。 齐衍粗粝的手指捏着宋意的脸颊,似笑非笑道:“惹你不高兴了?” 不说倒好,一说宋意便委屈,泪珠子不要钱似地往下掉。 不过他还逞强,瘪着嘴说没有。 齐衍眸色微黯,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笑意。 他俯身轻轻擦去宋意脸上的泪渍,轻声哄慰道:“抱一抱你,叫外人瞧见了,才知晓你是我齐衍捧在手里的珍珠,往后便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宋意哭着也无声,闻言只是吸吸鼻子,小声嘟囔,“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齐衍摸摸他的脑袋,“我想同你做。” 宋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面色涨红,“你……王爷怎可白日宣淫!” “行行好,”齐衍贴面过去吻他的唇瓣,“染柳,本王求求你。” 宋意哪受得住这等哄,更不知拒绝,他只犹豫了一瞬,齐衍已不知好歹地抱过来,将他按在床榻之上。 齐衍清醒的时候同他行床事总是温和的,宋意掰着指头算,似乎离上次行房也快至一月了。 第一次同齐衍做时齐衍几乎神志全无,吓了宋意一次,宋意杯弓蛇影,不敢再经历第二回。 能提前趁着齐衍将这事情做完也是好的,宋意这么想着,便放松了身体,全权交由齐衍摆弄。 只是今夜齐衍又分外过火,宋意身下的床榻都发出了轻响,他先是怕外头听见,后来实在是顾不上这些了。 齐衍的拥抱与亲吻密不透风地压下来,他挣扎逃脱无用,只能变作对方掌心雀,生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 …… 第二日,晨光熹微,齐衍早起去上朝,些微动作将宋意从梦中吵醒。 宋意惺忪着睡眼望着床幔外隐隐绰绰的、被下人服侍穿衣的男人身影,他觉得身体不适,下意识动了动。 床幔外的影子回了头,大概是在看他醒了没有。 因屋中有外人,宋意不好意思出声,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齐衍也没说什么,他换了衣,束了发,这便离开了王府。 宋意迷迷瞪瞪睡回笼觉到晌午,齐衍还未回来,他被丹烟唤起来用膳。 桌上都是齐衍吩咐下来要做的药膳,宋意其实不爱吃药膳,总觉得药味重,都压盖了食材本身味道。 可不喜欢也没什用,齐衍若是知晓他挑食,是会生气的。 虽然齐衍并未真的对宋意生过什么气,但宋意还是很恐惧。 他兴致缺缺夹着菜往嘴里塞,丹烟在门外候着,不一会儿又进屋来,同宋意说:“木公子来了,王爷今日吩咐过,叫木公子来陪你玩。” 宋意愣了一下,“木公子?” “便是先前奉命去救你的那位,”丹烟解释道,“大晟的小将军木朝生。” 话音未落,宋意眼前已晃过一片红衣,仅眨眼的片刻,那不请自来的木朝生已坐在了他身边,眼睛却只盯着桌上盘盘佳肴,问:“我能吃吗?” 宋意小心看了看丹烟,可丹烟不说话,只折身退了出去。 那木朝生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但他那双异瞳宛若蛇瞳,艳绝到令人觉得一阵危险,宋意不敢与他对视,只磕磕绊绊说:“木……木公子请便。” 木朝生便弯起眼睛笑起来,“谢谢。” 他吃得很快,又吃得很多,宋意原本还忧心自己若是吃不完的话齐衍又要训斥他,但看木朝生这样子,兴许能帮他分担大半的任务。 但宋意见他身形纤瘦,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你们陛下会克扣你的伙食吗?” 木朝生进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脸,满面茫然:“唔?” “没有啊,”木朝生风卷残云,很快清理掉桌上的饭菜,说,“季萧未哪敢饿着我。” 宋意又恍惚了一下。 这人,竟可以连名带姓喊他们的帝王。 宋意能猜出来木朝生与季萧未关系不一般,可他实在是见识短浅,他猜不透,也不想再继续猜下去,见桌上饭菜已经吃完,他便起了身往外走。 木朝生忙跟在他身后,“季萧未叫我来找你玩。” 宋意垂着眼,“嗯”了一声。 可一见天光,身后青年便像小狗似的蹿了出去,兴致勃勃打量着齐衍这院子。 宋意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他想去书房找些书看,刚走到院子里,木朝生坐在那陈旧的秋千上问:“这是齐衍给你做的吗?” 宋意偏头望过去,那树下的秋千早在他入府前便已经有了,并非是齐衍送他的,只是齐衍的私有物。 他摇摇头,木朝生不知道何时又到他身后了,很突兀地说:“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宋意又怔了一下,入王府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有人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可宋意也说不准自己到底算好还是不好,他觉得自己似乎就是那样普普通通地在齐衍手底下讨生活,齐衍待他好,给他最好的,也不让他做粗活,他谈不上不高兴。 所以宋意只是摇摇头,但看木朝生那样,兴许是没信的。 宋意已进了书房,还没等坐下,木朝生又一把抓了他的手说:“看书多无趣,今日天色好,我带你去斗蛐蛐怎么样?” 宋意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不会斗蛐蛐。” “很简单的啦,”木朝生高高兴兴拉着他往外走,“其实这东西就是看运气好不好而已,赌一赌玩玩,若是不喜欢,我们再换别的玩。” 顿了顿,他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似的说:“哦,那天总是想不起来那个词叫什么,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个词好像叫座上宾。” 宋意瞳孔微微睁大,还没等反应过来,木朝生又说:“烦死季萧未了,总让我念书……不过那天我还以为你也是齐衍请过来的客人呢。” 宋意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天木朝生不是想说他是男宠。 这木朝生,生得美艳,剑术也卓绝,怎么性情如稚童般单纯。 宋意知晓他没有恶意,他也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和宋新相处时的不安,于是到底还是依着木朝生去了。 木朝生说带他玩便是真的带他玩,他与宋意年岁相仿,喜欢的东西自然也相似。 玩了没一会儿宋意便兴致上来了,他跟着木朝生上了街,又四处玩了一会儿,木朝生忽然道:“时辰到了,我先回了。” 宋意知晓他是跟随大晟使臣来南雁邦交的,离驿站太久恐会令齐叡生疑。 他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有些感谢,“多谢你今日陪我玩,否则我不知我在府中要多无趣呢。” 木朝生没说话,只对他笑笑,摆摆手转身跑了。 宋意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和木朝生一起玩让他想起了自己幼时的那些友人,他脚步都轻松了些。 走回府中时他脸上笑意还没散去,他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刚绕过长廊,他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 “昨夜你听到了没有?” “都听到了,原以为生得像个仙童似的,没想到是个卖弄姿色的……” “什么仙童,依我看,娈宠还差不多。” 说着,几人低声嗤笑起来。 宋意愣愣穿过长廊后知后觉,那些人在说他。 他脸色一片惨白,他猛地转身想去辩解,但脚步却死死钉在地上。 有什么可辩解的,他和齐衍如今,不正是那种关系。 可是…… 可是齐衍分明说他抱了自己,便不会有人欺负他的。 宋意鼻头有些酸,他闷头往自己房里跑,刚到偏房门外,地上不知为何多了一滩油渍,他一时不察,顿时脚下打滑摔下去,一脑袋撞上了门槛。 钝痛瞬间蔓延,宋意眼前一片迷糊,头晕眼花,丹烟匆匆赶来将他扶起,宋意这才摸到自己的额头,都撞破了,一行血迹顺着脸颊滑下来。 宋意恐惧到了极点,又痛又怕,忍不住掉眼泪。 他用手背擦着泪珠,又被丹烟强行攥着手腕,拉下来。 丹烟生硬地安慰道:“别乱碰,伤看着无什么大事,你在此处待好,我去请府医。” 她去了,回来时,是齐衍带着府医进来的。 照影 第21节 宋意双眸都已经哭得微微红肿,他不是只觉得额头伤口疼,还因为那些下人的嘲讽。 都怪齐衍要换掉人,以前的那些下人不会嘲笑他的。 宋意难过得抽噎,齐衍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问:“怎么弄到的?” “问了几个下人,说是今日换灯油的人不小心摔了,洒了油还没来得及回来清理,”丹烟将罪魁祸首拉到前头来,“王爷,人在这里。” 那仆从是个和宋意一般年岁的少年,两股战战站在齐衍面前,哆哆嗦嗦半晌还是猛地跪了下去以头抢地,“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是我笨手笨脚才伤了宋意。” 齐衍不想听人在此哭嚎,他摆摆手,叫人将其拖了下去。 那人的求饶声很快便听不见了,府医已给宋意的额头上了药,他已止住哭泣,现下心中又惶恐,哑声问齐衍:“王爷……那人,要怎么处理啊?” “你想怎么处理?”齐衍反问。 宋意一下子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也不是故意的。” “知晓你心软,”齐衍面色稍缓,他聊起宋意额角的碎发,又看看上了止血药的伤口,问,“痛吗?” 宋意点头。 “你要记着这痛,”齐衍说,“往后便知晓慢些跑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在路上便听闻你摔了,匆匆赶回来的。” 宋意心知自己又给齐衍惹麻烦了,有些歉疚地低下头。 “我听闻你今日与木朝生出去玩了,”齐衍还在询问他今日做了什么,“他与你年岁相仿,又很单纯愚笨,没什么坏心,你同他玩可还开心?” 宋意仍然点头。 齐衍笑起来,“我们染柳摔一跤,怎也不会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长哦!明天还有一章 明天见! 第26章 无异于与虎谋皮 宋意瘪瘪嘴,忽然感到一股委屈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他像一只迟钝的鸟,折断了翅膀,却总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 可是迟来的委屈却总是来势汹汹,他咬着下唇蓦地哭起来。 齐衍神色一怔,忙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他轻声安慰,“可是伤口疼,还是何人欺负了你,你同我说,我去替你出头。” 王爷的怀抱还是与昨夜那般一样暖和,宋意埋首在他怀中,鼻腔里是对方身上那熏香后调的丁香花味道,清甜又浓郁,交融着松香檀木,充盈在他的鼻腔内。 宋意揪着齐衍的衣袍呜呜咽咽地小声哭,他不是觉得疼,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是京中世家贵族的子嗣,也曾经被爹娘捧在掌心里,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齐衍说得好听,也确实是做了些好事,可他却已经永远刻上了昭王娈宠的烙印,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宋家小少爷了。 宋意心里难受得紧,却又不敢透露半分实情,他知晓那院中非议的下人只是八卦,入王府做事,也不过是想寻个安身之所。 若自己同齐衍告状,齐衍下令处置了他们,他们便要丢了这份活。 他不想做断人财路的坏人。 所以无论齐衍怎么问,他都半分未曾提及在后院听到的那些话。 齐衍见他实在不愿说,神色也冷淡了些许,不过倒也没叫宋意瞧见。 他轻轻拍拍宋意的后背,摸出手绢替他擦拭脸上泪渍,“好了,莫要再哭了,瞧瞧这眼睛,肿得都快要睁不开。” 宋意被他哄睡下,齐衍又守着他喝过药,这才离开卧房,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离了院子,他脸上温和笑意便浅了,淡声同丹烟道:“今日发生何事了?” “木公子来陪着宋意玩了一会儿,宋意瞧着还是有些兴致的,”丹烟说着,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回来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议论,说是昨日瞧见那些事,便说了些污言秽语,本是躲着说的,也没想过宋意会听见。” 齐衍已进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手边新沏的茶放于唇边轻抿,淡淡道:“人先留着,等齐叡知晓了再处理。” “是。” * 宋意有些起热。 夜里做了噩梦,他在榻上辗转反侧,脸色苍白,额上都是冷汗,却也唤不醒。 这般模样,同床共枕的齐衍自然睡不着,起身去叫了府医。 年节已过,京中恢复了宵禁,黑夜一片寂寥,唯有齐衍院中尚且灯火通明。 给宋意喂了药,他才缓缓清醒,他靠在齐衍怀中,看着仆从将桌上空的药碗端走,他虚软着声音小声说:“王爷……又扰了王爷休息。” “你今日心情不好,是我之过,人在我府中,却还受了委屈,”齐衍摸摸他滚烫的脸颊,又继续道,“正好寻个理由,明日不去上朝了。” 宋意闷声没说话。 他只是又一次觉得齐叡有些过分猜忌了,齐衍这样子分明是不喜朝政,他对齐叡根本起不到半分威胁,本是同根生,齐叡何必以死相逼。 他走着神,齐衍也没强求要他说话,只说:“今夜有月,出去看看吧。” 宋意也喜欢赏月,他被齐衍搀扶着起了身,披上了齐衍的大氅。 齐衍的大氅上也有他惯常用的熏香气,宋意恍恍惚惚跟着齐衍进了院子,他又看见白日木朝生坐过的那只秋千在树下随风轻轻晃着,他忽然问:“王爷的熏香总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齐衍竟然反问他。 宋意实话实说:“丁香,很好闻呢。” 他被齐衍牵引着走到那只秋千前,宋意瞧见这秋千在此处许久了,却从来没有主动触碰过,总觉得年份久矣,他怕弄坏。 但今夜齐衍却让他坐在了上头,说:“这秋千结实的,我坐上都能撑住。” 说着,他也跟着坐下来,与宋意肩对肩贴在一起。 宋意脸颊微微有了些血色,是羞涩的。 今夜月色确实不错,月色如练,清清冷冷地照彻世间。 宋意看了会儿月亮,又听见齐衍说:“儿时在宫中,母妃地位低微,我与皇兄处境不好,其余的皇兄不喜我们在一处玩,皇兄意欲讨好,我却不想腆着脸跟着去,总是在母妃宫中坐着。” “母妃闺名丁香,也喜丁香,种了满园在宫中,我自幼在丁香花里长大,自然也习惯这味道。” 齐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宋意总觉得他似乎也有些情绪不佳,他知晓齐衍的母妃早亡,如今又兄弟反目,心中定不好受。 可他不该对齐衍生出同情,谁让齐衍也让他家破人亡。 宋意沉默着,又听齐衍继续道:“有时情绪实在糟糕,有熏香在,便会好上一些。” 宋意见他将腰间香囊摘下,便也跟着凑过脑袋去看。 齐衍的香囊里放着几味香料,他身上香气便是从此处沾染的。 宋意忽然想,齐衍既然香囊不离身,还不如在他香囊中下毒,也好过谨小慎微等着他的饭菜送到自己手上。 “在想什么?”齐衍忽然问,倒真是扎扎实实地吓了宋意一跳。 宋意登时紧张起来,“没……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王爷……有点不太开心。” 他声音低下去,受了风,又偏头咳起来。 齐衍便又将他抱回了屋里,仔细哄着他睡下了。 * 冬日已彻底过去,京中日头也日渐繁盛起来。 宋意养了许久的病才见好转,也有许多日不曾出门。 他后来听人说起那夜山头失火一事,果然如齐衍所说,人人都只道是闹了山匪,还是大晟的使臣队伍相助才镇压下去。 一转眼,齐衍又成了大功臣,在京中人人称颂。 宋意不敢想象齐叡会有多么生气,可是他又觉得,这件事情原本就是齐叡有错在先。 他想巩固皇权,却要折损保家卫国的功臣名将,甚至不惜设下鸿门宴请君入瓮。 但宋意又很矛盾,他一边觉得齐衍不该死,一边又觉得他该死。 否则,枉死的宋家上下五十余人又算什么呢? 宋意叹了口气,他今日难得出门,想去街上走走,但刚出了院子便和齐衍迎面撞上。 宋意走路心不在焉,险些撞进齐衍怀里,还是齐衍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齐衍问:“这是要去做什么?” “王爷,”宋意屈指蹭蹭面颊,“我想出去街上走走。” “本王陪你一道去。”齐衍说着,又折身走在宋意身边,“那个宋新,本王让人把他送出京了,往后不得回京。” 宋意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宋新来,“王爷不是说把宋新交由陛下处置吗?” “皇兄不愿接手此事,”齐衍道,“便又返交到本王手中了。” 宋意还是不曾回过神来,“我还以为王爷会将他杀了。” “不过是棋子,是被厌弃的刀剑,杀了他有什么用,既是放于明面上的挡箭牌,那便是对皇兄毫无声剩余价值的、值得牺牲的人罢了,放了便放了吧。” 宋意怔怔的,许久不曾应声。 他觉得齐衍这人也奇怪,这时候知晓要网开一面了,当年又为何要对宋家赶尽杀绝。 若是因他当年年少冲动,宋家又凭什么做他成长的垫脚石。 宋意衣袖下两手交握,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 他与齐衍走到街上,街巷上人来人往,近来很是热闹。 宋意又想吃糖糕,去买了两块,分了齐衍一块,不过齐衍只掰下一点吃了,之后隐卫来找,说是朝中有事,齐衍便同宋意说:“你早些回去。” 宋意点点头。 齐衍走了,宋意又觉无聊,他在街巷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小巷子,有人忽然攥住他的手臂,将他用力拉进角落。 宋意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却又被对方捂住了嘴,抵在墙壁上。 宋意瞳仁恐惧地睁大,清澈地映出面前人的容貌。 照影 第22节 是宋新。 只是月余的牢狱之灾,他身上诸多伤势溃烂,神情憔悴,捂着宋意唇瓣的手也枯槁如木,像是命不久矣,没有多少力气。 宋意怔怔道:“你还好么?” 宋新张开嘴来,大片血污从他口中溢散而出,顺着下巴淅淅沥沥滑落。 宋意吓得浑身颤抖,身体僵硬不能动,只是惊恐地看着宋新的口腔,那里面一片漆黑,没有舌头。 “宋意……宋意……”宋新无声的喊他的名字,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佩,颤抖着手塞进宋意的掌心,“这是……伯母想要,留给你的。” “离开齐衍,”宋新唇瓣张合,他唇角还在流血,紧接着,眼中耳里也滑下无数血泪,他却恍若未觉,依然在无声嘱托,“离开他,离开京城,好好活着……” 他中了毒,毒发只是一瞬,很快,抓着宋意的那双手便脱力地松开,宋新倒在地上,再没了生息。 宋意惶恐又茫然地站在原地,瞪圆着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手里的糖糕早就凉了,似乎还含混着一股腥臭的血味。 好半晌,巷子外喧闹起来,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软着脚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宋意喘着气跑回到王府大门外, 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他才逐渐地放下心来,把那些令他恐惧的记忆慢慢消退。 宋意垂下眼,愣愣地翻过掌心,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块玉佩。 上面只刻着一个宋字。 这玉佩质地莹润,宋意记得,这是宋家商户专门负责开采的玉料,这么多年了,他只见宋家的人用过。 宋意呼吸一滞,心里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宋新……是他宋家的人。 他突然感到眼前天旋地转,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荒唐而可笑,甚至第一反应却是怀疑对方真正的居心。 若对方真是宋家的人,为何不早些把娘亲的玉佩拿出来给他? 可是这东西也确实只有宋家的人能拿到,而宋新,虽也有利用他之时,但也有保护他的时候。 矛盾,又合理。 府门内突然传来动静,宋意惊慌地将玉佩收进自己的袖口,刚将东西藏好,他便听见有人喊他:“宋公子,怎么不进来?” “我……我这就进了。” 宋意心虚到了极点,闷头进了府中,但还没等走进院子,先前喊他的那个下人又道:“宋意,管事嬷嬷叫你去见她,说有事找你。” 那管事嬷嬷已有一段时日不曾找他了,想是齐叡那边没什么事需要他做的。 说实话,宋意还真的有点怕对方找他,毕竟上次交给他做的事情,他就没有做好,他很怕齐叡对他失望。 宋意攥着衣袖,小声说了声好,便匆匆往后院赶去。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依然是下人们住的通铺,那嬷嬷就在桌边坐着,宋意进去之后,他忽地感觉自己的地位终于又发生了反转,进了这屋子,他才觉得自己确确实实只是昭王府的一个下人,在面对嬷嬷的时候是要听她的吩咐的。 宋意有些紧张地绞紧了手指,“嬷嬷,您找我?” “陛下那边又催促了。”嬷嬷的手指敲着桌面,“这等小事都做不好,拖了几时了?” 宋意咬着下唇,没说话。 “行了,”嬷嬷又道,“把宋新给你的玉佩给我。” 宋意心里一紧,“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就是因为是你娘给你的,才更要将它拿出来,”嬷嬷笑起来,又继续说,“若不扣着什么东西在手上,只怕你要一直消极怠工。”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要么你就承认自己无用,陛下便又将你再送回高丽去。” 宋意实在不想回那种地方,苦寒之地,她身体本就不好,去了那也活不了多久。 他又纠结了一会,还是将那块玉佩拿了出来,交到了嬷嬷手里。 嬷嬷这才满意地将其收起,说:“你走吧。” 宋意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此处。 那玉佩,他自己都还没有捂暖呢,也没有好好地看一看,就这样又拱手让人了。 他心里总有点委屈。 回了屋,他坐在榻上出神,到底还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宋新那时死在自己面前的惨状。 齐衍他终究是骗了自己,说什么把宋新送出京城去,说什么不要他的命,实际上也只是安慰他的而已。 满身伤,又被拔了舌头,甚至还被下了毒,实在是残忍至极。 宋易的身体又隐隐颤抖起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与齐衍这种人相处,想从他那里得到好处,无异于与虎谋皮。 宋意闭了闭眼,但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宋新的脸。 自从十二年前宋家被灭门的那一夜之后,宋意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谁在自己面前这样惨死,他以为自己已经经历得够多了,不会再害怕这些了,结果现实又告诉他,他还是恐惧。 恐惧死亡。 恐惧齐衍。 他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还有宋新的血腥气,很浓郁地充斥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宋意总想干呕,又坐了一会,他实在是忍受不了,起身叫人给他打热水,他想沐浴换身衣裳。 他在热水里泡了很久,久到手指皮肤都已经发皱,水也有些凉了,他才怔怔地回过神来。 不能再泡下去了,再泡下去,他会生病的。 可是宋意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虚软,没有力气站起来。 于是他又这样呆愣愣地泡了一会,直到他听见齐衍在外说话,“染柳先回来了?” “是,王爷,回来之后就沐浴到现在了。” 说着,齐衍已经打开了房门,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了屏风,他和正窝在水里的宋意对上了眼。 齐衍触手摸了摸水,道:“都凉了,怎么还在泡着?” “正想起来呢。”宋意说,但是齐衍还在他面前站着,他不好意思直接站起,只能又结结巴巴地说,“王爷可否……先出去?” “你还有何处是我没看过的?”齐衍轻笑起来,“你起你的水,我又不会拦着你。” 宋意心说这和拦不拦这有什么关系,他是不想让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对方看见。 但见齐衍这副样子,应当是不会离开的,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 宋意红着脸从水桶里出来,闷头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水渍。 才擦了两下,齐衍便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上东西全都拿了过来,主动替他擦拭。 宋意顿时抗拒,“王爷,这种事情怎么好让你帮忙?” “怎么不好让本王帮忙?”齐衍反问道。 “我……”宋意又丧气地垂下脑袋,轻声道,“我只是个下人。” “本王已说了不是。” 齐衍替他穿上衣裳,又让他坐到椅子前,继续帮他擦拭头发。 齐衍的嗓音很是温和,“说了不是就不是,这府中上下是听别人的话,还是听本王的话?” 宋意咬咬下唇,又不说话了。 夜里齐衍叫他自己先睡,他去了书房,说是有事要处理。 宋意猜应该是齐叡又和他说了什么,他总觉得齐叡对齐衍这个弟弟感情很复杂,像是希望他早点死了,但是又需要他帮自己做事。 一段关系里含混了利益,就会导致做什么事情都畏首畏脚。 但宋意现在只想要有人陪着他,虽然他恐惧齐衍,但齐衍待他不错,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是安心的。 齐衍一走,他又开始想宋新。 他觉得这些人真是可恨,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告诉他,为什么要等自己要死的时候才告诉他,现在留他一个人痛苦。 宋意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梦里也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很恐怖的东西,他睡得并不安生。 噩梦让他惊醒了几次,最后一次醒来,他听到门外似乎有些吵闹。 宋意惺忪着睡眼坐起身,又仔细听了听,似乎是齐衍在后院中抓了个细作,正在院中审问。 宋意顿时一阵紧张,他光着脚下了榻,悄悄走到窗边,对着窗户缝隙往外看。 那跪在院中的,正是今日与他交谈过的管事嬷嬷。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们《照影》明天周五就要入v了,当天更新六千字哦! 这本数据有点不太好,也没什么评论,但是看后台还是有很多宝宝在追读的,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陪伴呀! 明天见! 第27章 齐衍发现他的身份了 宋意顿时感到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后脊一片发凉。 这管事嬷嬷是齐叡留在昭王府上的眼线,抓了她便是抓住了命脉,只要齐衍有手段,能从她嘴里套出所有潜伏在王府内的细作。 宋意猛地转过身去,后背靠着房门,不敢再去多看。 他不敢去深思,如果自己被发现了,到时候宋家的仇无以为报,他自己恐怕也会因此而丧命。 宋意头脑一片空白,甚至有些晕眩,他想冷静一些,可是实在是心生胆怯,他恐惧到想要干呕,脑海里都是宋新满脸血污的惨状。 宋意呼吸急促,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都陷进了掌心的皮肉中。 门外还是一片闹嚷,可是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越是未知的东西,越叫他慌乱不安。 好半晌,他才想起自己藏在偏房床榻上的毒药。 宋意匆匆忙忙跑到偏房去,将那瓶毒药攥在手里,握了一会,又觉不安心,于是又把它藏在了柜子下。 照影 第23节 再出去时,人群已经散了,他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去,只能看见齐衍背对着他站在院中,连那个管事嬷嬷都已经不见了。 宋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叡身边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眼线,齐叡和管事嬷嬷总觉他愚笨,也是因为他身边的其他眼线都是聪慧机警之人,不似自己这般无用。 那管事嬷嬷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了,不可能一下便将齐叡的所有底细都抖漏得一干二净。 必定是这样的。 宋意平息着自己胡乱跳动的心跳。 他又回到床榻上,闭着眼睛装睡,等着齐衍回来。 可是这一整夜,齐衍都未曾回到卧房,宋意也整夜没有睡着。 直到第二日清晨,他才囫囵睡了一会儿,院子外头一有动静,他便似惊弓之鸟一般惊醒。 转眼,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齐衍的脚步声靠近,他在屋里洗漱,换了朝服,还是不曾靠近床榻分毫,便又折身出去了。 宋意迷茫地睁着眼看着晃荡的床幔,心里隐隐不安。 他还从未见过齐衍这般冷淡他,按照往日,怎么都会来看一看他,再哄他继续入睡的。 宋意丝毫困意都消散如烟,他干坐在床榻上,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坐到晌午,本该送到屋中来的药膳也不见人送,宋意心中慌乱更甚。 正想起身出去看看,丹烟却从外面进来,同他说:“宋意,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等会便先搬到群房去吧。” “群房?”宋意愣了一下,“为……为何?” “没有为什么,”丹烟说话总是冷,“这是王爷的吩咐,照做便是。” 他东西不多,搬起来很快。 只是搬去群房的时候,周围许多方才起身的下人都在偷偷摸摸观察他。 齐衍府中换人总是很迅速,昨日那管事嬷嬷刚落网,今日便换了个新的。 这新嬷嬷指着群房里的通铺道:“你自己寻个地方睡吧。” “什么意思呀嬷嬷?”一旁一个下人问道,“他往后要跟我们一起睡通铺了么?” “少问这些不该问的问题。”嬷嬷厉声训斥。 那下人便缩了缩脖子,也不说话了,只是上下打量着宋意,视线里带着些并不安分的恶念。 宋意还有些恍神,只是沉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管事嬷嬷一走,房里就热闹了起来,几个人窃窃私语着,话音都落到了宋意的耳朵里。 “这是谁?” “你先前没去过隐香院吗?王爷的院子。” “我哪有那个福分去王爷院子里服侍呀?” “那难怪了,这个是王爷之前的……” 那人话音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娈宠!” “前几日隐香院扫洒的兄弟们说的就是他。” 几个人嬉笑起来,宋意坐在角落里,攥紧了衣袖,恼羞成怒,却又无处发泄。 他还没能从今天的事态里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这里和王爷的院子简直天壤之别,又破又小,还有一股难闻的的汗味。 他有些委屈,紧接着,他又听见那几个人说:“那他现在到这来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有人不怀好意地笑,“失宠了呗。” 宋意总算后知后觉。 原来,是自己失宠了。 齐衍的习惯他早就已经知悉,府中一但出现了令他不安生的人,他便会将其上下清理一番,全都换成新的。 只是从前齐衍就算换了别人也会留下自己,但这次却将他也加上了。 宋新有些话说得也确实是对的,不能相信皇室的人,齐衍从前对他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哄得他团团转,他还以为自己在齐衍面前是特殊的却也只是骗他的而已。 宋意忽然觉得委屈,可是他从进王府时本就只是个下人,运气好,生得一张叫人喜欢的脸,所以才飞上枝头变凤凰,睡到齐衍身边。 可是…… 可是怎么会这么突然,齐衍就算是兴致少了,也不该前一日还热络,后一日便将他赶出院子去。 宋意不适应,也不习惯。 这地方比起外头其他府邸已好过不止一星半点,可住惯了齐衍的卧房,哪还受得了这地方。 宋意才刚搬进群房,往常也没做过什么活,那管事嬷嬷便没让他去做事。 宋意也有想过要不要去找丹烟问一问原因,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要纠结于杀父仇人是否还宠爱自己,他便忍不住想要连着自己一起唾弃。 于是思来想去,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如今虽已至春,但夜里还是有些冷,宋意躺在榻上,半晌都睡不着。 被衾是冷硬的,满屋子都是那些下人打呼噜和磨牙的声音。 宋意心中委屈更甚,无声地掉着眼泪。 他总觉得齐衍肯定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份了,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他。 人怎么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说不要就不要他了。 宋意哭过,哭累了,这才抱着被褥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嬷嬷叫他打水送去厨房。 宋意昨夜没睡好,乱七八糟梦了些儿时的事,都是些噩梦,醒来到现在头还是晕的。 他的思绪还未运转,只是木愣愣地应下声,垂头丧气往水井边走。 还没走到井边,有人忽然将他拦了下来,怒声道:“喂!你给我站住!” 宋意仔细看了看那人,他不认识,兴许以前不是在王爷院中做事的。 宋意便道:“你是谁呀?” “你倒好,给你过了几天好日子,倒还把贵人多忘事的脾气学过来了,”那人道,“我不过弄洒了灯油,你自己笨,踩了油滑倒了,竟还给王爷告状。” 宋意愣了一下,“不是,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那人揪着宋意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身前来,宋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谁不知道王爷对下人宅心仁厚,若非你告状,王爷怎么可能将我赶到马厩去做活,甚至还扣了我两个月的工钱。” 他红着眼说:“我娘就靠那两个月的工钱治病,现在好了,全都没了。” 他手上用力一推,到底还是把宋意推得摔坐到了地上。 宋意屁股一痛,眼眶顿时变红了,“我真的没有和王爷告状,我那时本来还说,让王爷放过你的。” “你和王爷说?你多大的脸啊?你要能在王爷面前说上事,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宋意被戳中了痛处,霎时便脸色苍白,说不出话了。 那人又眼珠子一转,寻思起了坏主意,又同宋意说:“本是想叫你把你的工钱赔我的,不过想来,你手上也没多少……这样吧,你替我把这两个月的活干了,这事就算翻篇。” 宋意顿时瞪大了眼,“我还要替你做两个月的活?” “你若不想做也行,”那人冷笑道,“那你把我那两个月的工钱赔我。” 他一叉腰,对着宋意伸出手,宋意哪拿得出两个月的工钱,他在齐衍屋中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齐衍就给他什么,何处用得到钱? 他用不着,齐衍自然也就想不到给。 宋意脸色寡白,他嗫嚅着,半晌还是丧了气说:“我……我赔不起,算了,我去帮你做。” 这人也确实是因为他才受了惩罚,他不希望对方因此而耽误了给母亲治病。 那人便咧嘴一笑,把自己手上的刷子递给了宋意。 宋意还要先去厨房送水。 他到底是力气小,又向来娇生惯养,用尽了力气才费力地把水桶抬起来。 正踉踉跄跄往前走,那身后之人起了坏心,偷偷往他脚下伸脚。 差一点便绊倒宋意前,一颗石子猝然击打在他的脚踝上,那人顿时痛叫一声,倒在地上。 宋意不知发生了什么,惊恐地落下了水桶,回头看着那捂着脚踝坐在地上痛叫的人。 “你……你怎么了?”宋意想去将他搀扶起来,刚伸出手,一道身影忽地从一旁的树上落下,转眼便抓着他远离了些许。 木朝生似笑非笑道:“你欺负人在先,还想再绊人家不成?” 那人脸色难看,“谁…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要绊他了?” “我若还是瞎子,你倒还能骗我一下。”木朝生一脚踩在他另一条好腿的脚腕上,“我,我说的,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就是要绊他。” 宋意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清楚了,这人是要绊他才摔倒的,他那时还想去搀扶这种白眼狼。 宋意本来也没什么脾气,但被欺负久了也会生气,他恼羞成怒道:“亏我还想着来扶一扶你。” “他胡说的——啊!”那人话没说完,只见木朝生脚上一用力,顿时便痛得大叫起来,又像熟虾似的蜷缩起身体。 木朝生不是个善茬,踩了人还不够,又抬起放在一旁的水桶,对着那人的脑袋直泼了过去。 宋意吓了一跳,脚下连连后退,后背靠在了树干上。 他看着木朝生替他出头,木朝生揍起人来真是毫不手软,转眼便打得人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甚至看着都快没气了。 他怕出人命,这才着急忙慌地拉住木朝生的手,小声道:“差……差不多就行了吧,万一打死了可就不好了。” “哼。”木朝生冷哼一声,将那人一脚踹开。 扭过头来,他又拉着宋意说:“这种人我以前真是见多了,就是欠揍,你可别被他骗了,他若当真欠了两个月的工钱给他娘治病早就找人给借到了,何必还要让你再去帮他赚两个月的工钱?” “再说了,”木朝生又继续道,“他自己干活不仔细,弄洒了灯油,主子罚他是应该的,哪怪得到你头上去。” 宋意知晓自己没什么主见,听了木朝生这话觉得也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他原本也不该受这些罪的。 木朝生不知他在想什么,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高高兴兴又要拉着他走。 照影 第24节 那人又摇摇晃晃扶着树干站起来,恶狠狠地对着宋意说:“你胆敢伤我,你等着,我定要告诉其他兄弟们,你倒看看在这后院里谁还会喜欢你?” “你们的喜欢很重要吗?”宋意终于还是忍不住说。 那人似乎没有想到宋意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这……” “很重要吗?”宋意轻声重复了一遍,“重要到可以让我重新回到王爷身边吗?可以让我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吗?如果不可以的话,那你们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用呢?” 那人没再说话,宋意本来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只回过头来,跟着木朝生走了。 木朝生拉着他走到门外,他问:“你怎么住到这里来了?” “王爷还没有和你说过吗?”宋意闷闷不乐道,“昨日一早,他便叫人把我从他院子里赶了出来。” “为什么?” 宋意哪知道为什么,他也想过无数遍为什么,可最后答案也只能是齐衍不要他了。 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本来就是不长久的。 宋意闷声不说话,木朝生却来了脾气,“不行,我得去问问他,把话说明白。” 他拽着宋意又要走,宋意赶紧拉住他的手腕,“不要不要,他是王爷,我是下人,被厌弃了自然就得搬出来,问多了反而不讨喜。” “可是——” 木朝生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木朝生,不许说话。” “那个齐衍欺负人。”木朝生义愤填膺。 季萧未语气淡淡,“不许。” “哦。”木朝生泄了气,也松开了抓着宋意的手,慢吞吞走到季萧未身边。 “那是齐衍自己的家事,你少在这掺和。”季萧未说。 临走之前,他又撇开视线看了宋意一眼。 宋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觉得肌骨生寒。 还没等反应过来,季萧未已带着木朝生走了。 宋意孤零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木朝生一走,他又要回到自己的身份上,扭头回去继续打水。 他给厨房送了两趟水便累得不行,这厨房的下人也已经换过,并不知晓他从前在齐衍屋中,只以为他也是新来的下人,见他两趟便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训斥道:“这么点活就不行了?” “没有,我……”宋意低着头小声说,“我可以的。” “可以就再去一趟。”厨房那人说,“水不够用。” “好。” 宋意又软着双腿往后院的水井处走去。 到晌午时,日头便晒了起来,宋意满头都是汗,糊住了眼睛。 他费劲把水桶从井里捞起,眼前却一阵花,再之后,整个人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意识。 * 书房内。 齐衍已走神许久。 齐叡和他说的话,他一句都不想听,说来说去,无非便是从各种乱七八糟的政务上生硬地牵扯到他手上的兵权。 齐衍不可能将自己的兵权交到齐叡手里,不完全是贪恋权势,而是因这外头战乱不休,交了兵权,他不知道齐睿会将其又交到谁的手里去。 若新的将领没有本事,只怕到时候会国破家亡。 可他若态度坚决,齐叡便觉得他大概又有了反心。 齐衍真是心烦意乱。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季萧未也在此处,有外人在,齐叡还要脸面,他不愿让外人知晓自己同弟弟有隔阂,所以在季萧未面前收敛了些许。 季萧未此次入南雁议和,全是因北域的象国正挑衅南雁边关,象国乃蛮荒之地,族人皆暴戾好斗,从前有齐衍在边关镇守,还能稍许防他一防,如今齐衍已班师回朝,象国那方又生了新的战神,战事正吃紧。 齐叡这才想着请季萧未来,他知晓季萧未手里有一神将,只需木朝生出手相助,定能将象国拦在边关之外。 但看季萧未的意思,他并不愿意将木朝生借出去。 季萧未说想出去走走,改日再谈,人刚出去,齐叡便变了脸色,怒拍桌道:“这季萧未真是狮子大开口,给了那么多好处,竟还不乐意。” “皇兄,”齐衍有些无奈,“他不愿借人或许和利益无关。” 可齐叡不信,提及利益,他又忍不住和齐衍说:“朕听闻你屋中那小奴隶被你给赶出去了。” 齐衍神色未变,“腻味了,自然便赶出去了。” 齐叡放声笑出来,“想不到你竟然也凉薄至此。” “不过是个下人罢了,”齐衍端着茶盏淡淡道,“又没什么真心实意。” 齐叡将他的神色打量了许久,看不出任何异常,于是眼珠子一转,又说:“朕倒瞧那孩子生得漂亮,上回若不是你护着,兴许朕早将他带入宫中了。” 齐衍睫羽微微一颤,半晌抬起眼来。 齐叡还在继续说:“你既已厌弃了他,不若送给朕玩玩?” “都脏了。”齐衍收回视线道。 “美人何谈脏不脏,”齐叡笑着说,“还是说,你舍不得?” “皇兄说笑。”齐衍也跟着笑起来,“这天底下美人数不胜数,宋意娇气,愚钝,比他会来事的美人可不少,我又为何会舍不得?” 但话音刚落,齐叡便接口道:“朕来时已叫人去后院寻他,既如此,等会朕便将人带走。” 齐衍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蓦地与齐叡对视上。 齐叡似笑非笑:“怎么?又不乐意了?” “在我府上的下人,我从不强迫他们做事。”齐衍道,“或者皇兄可将他叫来,问一问他自己想不想与皇兄一起离开。” “行啊。” 齐衍便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叫丹烟,“去群房将宋意寻来。” 丹烟微微颔首,很快便远去了。 不过片刻,她又脚步匆匆地赶回,附在齐衍耳边轻声说:“王爷,宋意病倒了。” 齐衍偏开视线看了看正坐在上首喝茶的齐叡,他神情难辨,又问:“病得可严重?” 丹烟与他对视一眼,察言观色,便也跟着改口道:“严重。” “度秋,”齐叡在屋内催促道,“在说什么?” “皇兄,”齐衍解释道,“人恐怕无法给皇兄了,他病了。” “病成什么样?” 齐衍示意丹烟说话,丹烟便道:“许是快死了。” 话音刚落,齐叡便笑起来,“朕怎么便不信呢,这昨日刚赶出去,今日便说快不行了?” 齐叡从椅子上下来,缓缓踱步到齐衍身前,他与齐衍的眼睛有几分相似,与齐衍直直对视着,一字一句道:“带路,朕去看看那可怜的奴隶。” 齐衍见他意已决,只能叫丹烟带路。 丹烟带着人一路走到后罩房,那群房内众人进进出出,见了齐衍便齐齐跪下。 齐衍问:“宋意呢?” “回王爷,”管事嬷嬷战战兢兢道,“先前在院子里打水,倒下去便没醒来了,几个人把他送回来,现在还在榻上躺着。” 齐衍微微蹙眉,抬脚便往屋子里走。 那嬷嬷却忽地一惊,忙扑过来,拦在齐衍身前,“王爷不可入内。” “本王的地方也不能进了?” “奴婢并非此意,”嬷嬷额头流下冷汗,“只是这……这宋意自进去,没一会儿身上便生了红痕,密密麻麻浑身都是,又一直呕血,奴婢思来想去,觉得兴许是瘟疫,恐会传染给王爷。”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下周能上好榜我可能需要停更一周拉一下千字qwq,下周能上去的话就恢复日更哦! 第28章 齐衍不要他了 话音刚落,齐叡便将视线投放至齐衍身上,似笑非笑地说:“京中少有瘟疫发生,莫不是误诊了?” “大夫已进去瞧过了。”嬷嬷低声说,“只是这症状瞧着着实不大好,兴许是……” 许是有些不忍,这嬷嬷话没说完,便又不再说了,只叹了口气。 “那真是糟糕,”齐衍似笑非笑,神色间也看不出任何关切的意味,倒像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既如此,皇兄还是走吧,一个已经快病死的人,还有什么要的必要?” 齐衍转身要走,齐叡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弟弟这么着急走,莫不是心虚?” “皇兄此话何讲?” “这大夫都还没出来呢,便这么草率地把人放弃了?”齐叡冷笑道,“先前怎么没察觉,弟弟是这般冷漠无情之人?” 齐衍没再说话,只神色有些冷淡。 齐叡明显还不想走,想要一探究竟,他虽是皇帝的亲弟弟,但到底皇权之下他只是臣子,皇帝想做什么,他无从阻拦。 不过片刻,大夫便从屋中出来,神色惶惶,见齐衍和齐叡都在门外候着,大夫神色一惊,猛地跪了下去。 “宋意如何?”齐衍问。 “回禀王爷,看着是不大行了,”大夫颤声道,“确实是瘟疫之兆,还是早做打算,早早拉出去烧了,否则蔓延到府中其他地方,恐怕死伤惨重。” 齐衍微微眯了眯眼,转而又对齐叡道:“皇兄,此人当真留不得,皇兄若想要美人,皇弟会想办法为皇兄寻来世间最好的,这宋意年岁小,又娇生惯养,不懂得来事,皇兄带回去也只会气恼。” 齐叡半晌没说话,二人便这般僵持了片刻,许久之后,齐叡忽然放声笑出来。 “弟弟何必杞人忧天,不过是一点小疑难杂症罢了,朕的皇宫里名贵药材可不稀缺,区区一个瘟疫,想治好轻而易举。” 齐衍脸色有些难看,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见齐叡进了屋,他便也跟着进去。 照影 第25节 通铺的床榻上,宋意蜷缩着睡在角落里,身形看起来小小的,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 再走近一些,才看见他脸上、身上皆是血污,触目惊心,他昏睡不醒,脸色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齐叡也没多看,招呼着身后人将宋意抬走。 齐衍便折身站在一旁,看着齐睿的侍从将床榻上的少年抬起来,裹在被褥间,从他面前抱走。 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没有半分的变化。 可齐叡却突然问道:“舍不得?” 他与齐衍对视着,齐衍笑道:“皇兄说笑了,怎会舍不得?” “最好是这样,”齐叡说:“朕可不想夺人所好。” 齐衍将齐睿送出府去,眼看着对方上了马车,他的神色也在骤然沉下,眸间寒意凛冽,杀意滋生。 “王爷。”丹烟在一旁轻声唤他。 齐衍闭了闭眼,语气淡淡,“无事,叫人盯着齐叡,莫要叫他伤了宋意。”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去给宋意喂解毒丸。” “是。” * 宫中不比王府,一片庄严肃静,来往下人皆不敢高声语,生怕惊扰到宫中的贵人。 因而整个深宫之中一片死寂,恍若没有活人。 宋意醒的时候神志尚且一片模糊,分不清今夕何夕,也辩不明身在何处。 周围皆是阴冷的,他躺在床榻上喘息,许久之后,先进入脑海的是自己昏睡时隐约听到的那些动静,似乎是自己染上了病,大抵是瘟疫。 宋意脑袋痛得厉害,浑身虚软无力,他蜷缩着身子抱着自己,又慢慢兀自吞咽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音。 他染上了瘟疫,病情来势汹汹,齐叡将他要了过来。 虽然现在他身体还是有些难受,却已经没有那时候那样濒死的痛苦了,想是齐叡已经叫人来给他治过。 那年在流放地,也是齐叡救的他,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从前。 宋意心知自己应当开心一些,但却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郁闷。 他知道齐衍不要他了,可哪想得到,竟然连他的死活都不管了。 宋意鼻腔一阵酸涩,但到底没哭,他刚醒来不久,身子还很虚弱,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被齐叡安置在皇帝寝殿内的耳房里,也不是同其他下人住在一处,但也不是时时都能见到齐叡。 不过齐叡每日都会叫太医来给他诊治,虽然喝了药不再有人给他送麦芽糖或糖糕,但喝了几日,身体也好了许多。 大夫送了药便走了,宋意迷惘地坐在床榻上出神,他还没完全从处境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也并不习惯一个人待在齐叡的皇宫。 这里和昭王府不同,他甚至不敢随意出门,怕被宫人责备。 宋意干坐到夜里,半夜齐叡来了,轻车熟路地坐到宋意床榻边,手从宋意的被褥下伸进去,不怀好意地、试探着抚摸着宋意的大腿。 宋意吓得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齐叡能察觉到他的紧张,却还是明知故问道:“害怕朕?” “我……”宋意声线颤抖着,“我只是……” “可朕见你在昭王府上之时可没这么胆怯。”齐叡似笑非笑倾身过去,将宋意逼得只能靠在角落,身形僵硬而不敢动。 齐叡伸手摸了摸宋意的脸,笑道:“也不知你这般无趣之人,先前怎么入了齐衍的青眼,不过他也确实凉薄,这便将你弃了,你说他若是知晓你是宋家的孩子,会不会提剑来杀了你,以绝后患?” 宋意脸色一片寡白,知晓会有这种可能性,齐衍连宋新都虐杀了,他对自己身边不忠诚之人向来心狠手辣,换做自己,也不会有丝毫例外。 他如今病还未好透,因而齐叡也没怎么动手动脚,很快便收了手道:“行了,你既入了宫,往后便是我身边的太监,净身便不必了,在我身边服侍便可。” 他像是没多少兴致,起身离开了耳房。 宋意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很怕和齐叡面对面相处,哪怕他知晓齐叡是救了他的人,对他有再造之恩,但终究是久居上位的帝王,同他谈及恩情温情,简直痴心妄想。 宋意待他也没什么逾矩的念头,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便已足够。 又养了一段时日,宋意的身体逐渐好了些,不过不知晓是否是因为染过瘟疫,治好了身体却也比不上从前,总是咽痛难受,咳喘不止。 他被安置在御花园浇花,天渐渐热起来,御花园的花圃也开始盛放鲜花,宋意蹲在花园里心不在焉舀水,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叫他,“染柳。” 宋意怔了怔。 自入宫之后便没多少人唤他的字,甚至少有人知晓他还有个字,往常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乍然再听到这个称呼,他竟感到有些陌生。 宋意蓦地回过头去,齐衍正站在花圃外,因是背着光,宋意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语气还是温和的,说:“皇兄便叫你在此处浇花么?” 宋意心头一跳,他已有月余不曾见过齐衍了,没想到齐衍竟然还会这样同他说话,倒像还和从前一样似的。 宋意觉得有些别捏,却又难以抑制地感到怀念。 他还记着宫里的规矩匆匆跪在齐衍面前,小声道:“见过王爷。” 话音未落,齐衍已俯身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了起来,“不必多礼。” “染柳,”齐衍伸手拂过宋意额上碎发,轻声问,“若我今日问你,可还愿意同我回王府去?” 【作者有话说】 有两章存稿可以发两天,因为工作调动我一下子适应不了t﹏t,所以想请几天假调整一下,下周二恢复更新 第29章 本王也想要 宋意神情恍惚了片刻,说实话,其实刚听闻齐衍说出那等问题时,他下意识便想要应下。 可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宋意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因着跟了皇帝,对着齐衍说话也有了些底气。 他将自己的手腕从对方手里抽出,与齐衍拉开了距离。 纤细的手臂从齐衍掌心滑走,齐衍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齐衍抱着手臂似笑非笑,“这是何意?不愿?” “是,”宋意微微仰着下巴,但齐衍听得出来,他嗓音还有些发抖,“我……我在陛下这过得不错,才不和你回去呢!” 他说着,又刻意找个理由想打发了齐衍,“陛下还等着我去服侍,便不在此处叨扰王爷了。” 宋意将长勺扔进水桶中,也没敢多看齐衍,便提着水桶匆匆跑远了。 齐衍面色蓦地沉下,笑意不复,只余下阴沉,他知晓宋意有些骨气,但也不算多,往常他是丝毫抵不住恐惧的,不曾想如今跟着齐叡倒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竟然也学会了拒绝。 齐衍想了想,又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宋意匆匆回了寝殿,正碰上齐叡自殿中出来,宋意忙向他俯身行礼,但没等说话,齐叡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说:“你且瞧瞧,朕这身新衣瞧着如何?” 宋意飞快地抬眼瞥了眼齐叡,他今日穿了一身橙衣,这衣料版式皆不适合齐叡,宋意总觉得他穿着像从前见某些村里大娘串的柿饼,但还是说了谎,道:“陛下这身新衣自然是光彩焕发,转动照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颇有皇室风骨。” 齐叡听得心花怒放,伸手掐了掐宋意的脸颊,“你倒真是生了张抹了蜜的嘴,让朕瞧瞧要怎么奖励你……这样,今夜宫宴,你便在朕身边服侍,如何?” 宋意惊了惊。 今夜原是有宫宴,难怪会在宫中撞见齐衍,往常,齐衍总是下了朝便离去的。 不过皇帝的奖惩向来不是他能决定或拒绝的,齐叡虽是问句,却更像是通知,宋意没得选,只能欠身应道:“多谢陛下。” 话音未落,齐叡便同身边随侍的宫人道:“去给他换身衣衫,换身好看的,可别给朕丢了脸面。” “是。” 宫人应下声,带着宋意去司衣房换衣衫。 自从宋意进宫到今日,他几乎都只在齐叡的寝殿和御花园两处地方来回走动,平素也甚少与旁人交涉。 入了司衣房,宫人讲了来意,司衣房便去替宋意量身。 那宫人本便想早些休息,谁能想到临时被齐叡吩咐了来带路,神色间多有些不耐,如今人已带到,她便同宋意说:“你自己在此处候着吧,我先回了。” 宋意忙向对方道谢。 他在小院里等了片刻,司衣房又来人道:“宋意你来,我等需要重新量一量,你将外袍脱了。” 宋意身上穿的是寻常太监的袍子,是临时找来给他穿上的,确然不是很合身,宋意闻言便也不曾过多怀疑,只是顺从地脱下了外袍,由着对方再给他量腰身。 只是这次,这司衣房的宫女手劲总是很大,似是没什么分寸似的,软尺勒在宋意腰间,紧得他险些喘不上气。 宋意惊慌地扣着软尺缝隙,很是艰难地说:“这位姐姐可否松一松,实在是太紧了。” “你懂什么?”那宫女道,“陛下最喜欢柳腰细眉的美人,你若想得陛下青眼,必然是要吃些苦头的。” 宋意听得一阵茫然,他本只是想着能跟在齐叡身边便是极好,丝毫不曾有过其他逾矩的念头。 兴许,是这人误会了。 宋意正要开口,对方忽然暗骂一声,松了手将他往前一推。 宋意身形不稳,顿时摔跪在地上,霎时间痛意蔓延,疼得他眼眶中都一瞬间蓄上了泪水。 “呸!”那宫人对着他啐道,“卖皮肉的贱人,一个阉人,还敢肖想权贵,真是肮脏,一想到碰了你便觉浑身恶寒!” 宋意脑袋“嗡”地一声响,一时间竟都忘了自己双腿尚在痛着,只是喃喃道:“我不是……” 他只是套个太监的名头,却并非是太监,可宋意没来得及辩解,那人便将一身衣衫劈头盖脸砸过来。 宋意手忙脚乱将其从自己脑袋上拿下,他视线已被泪水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抽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离开。 刚起了身,身后传来一声训斥,“真是胡闹,去做你的活,少在这欺负人。” 那宫人挨了一声训,颇有些不满地“哦”了一声,扭头走了。 宋意低头擦着眼泪,他觉得自己总是那么丢脸,怎么去了哪都被人欺负。 正想着,来人给他递了块手帕,温声道:“先擦擦吧。” 宋意观察着对方身上宫衣的纹样,他认出来,这是司衣房的尚服女官。 “宫里待久的人学会了察言观色,”尚服见宋意情绪已稳下,这才同他说,“主子待你什么态度,底下的人便是什么态度,这宫里处处皆会吃人,你不适合在宫里生活,若有其他去处,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照影 第26节 宋意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道理他都懂,他也知道齐叡对他就像是在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等人,若非是因为暂时有些兴趣,恐怕他都不能住在皇帝的寝宫里。 但知道归知道,齐叡救了他两次,是他的恩人,他留在齐叡身边本也不是图什么情爱的,不需要齐叡对他有多特殊。 再者,其他去处……若是说的齐衍身边,齐衍也不过是皇室出身的皇权贵族,在王府和在这宫里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失宠了便要受人欺辱。 宋意撇撇嘴,但也不好拂了尚服的好意,只闷声道:“多谢尚服大人开解。” 对方不再多说,放他走了。 白日里发生这些事,夜里宫宴宋意也有些兴致缺缺,看着官员臣子阿谀奉承,看着齐叡喜气洋洋地与厅间众人觥筹交错。 而齐衍正坐在左下第一位,宫宴上也一直同人说话,也根本不管他在不在上头。 果然,那日说什么要接他回王府,大抵也是随口说出来哄人的。 宋意双脚站得酸痛难耐,却又不敢动得太过明显,那不合规矩,于是只能小心地交换着双腿的重心。 宋意走着神,忽然感觉到无数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回过神来,却只见齐叡正阴沉着脸看着他,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宋意却看得出来,他在生气。 宋意猛地跪了下去,后脊颤抖,这个时候却什么都不敢说。 齐叡倒是面色稍霁,复又笑起来,“朕这奴才也是愚钝,让大家看了笑话,宋意,王将军想问朕借你今夜去他府上服侍,你这便跟着他去吧。” 宋意如遭雷劈,猛地抬起脸来,却又听下方齐衍插嘴道:“本王也想要,不若王将军让让本王,先借本王如何?” 第30章 不愿 “这……”王将军视线与齐衍错开,偷偷望向齐叡。 但这等动作却也没能逃过齐衍的视线,齐衍似笑非笑道:“王将军怎么有些犹豫,皇兄既已将人送了你,那便是你的,本王问你借几日玩玩,难道王将军不乐意?” 顿了顿,齐衍继续道:“还是说,王将军连这等事情都无法做主,需要皇兄的准许才行,又或者只是觉得,本王的想法不重要。” 话音刚落,王将军额上已经溢出冷汗,“王爷言重!不过是个奴才,何必伤了和气,末将只是觉得人刚要到手里就这么拱手让人,有些不太舍得罢了。” 王将军赔笑着说:“末将又岂敢违逆王爷的意思呢。” 齐衍倒像是问问题问上了瘾,又偏开脸去看齐叡,他的视线总是很凌厉,似乎也掠过了宋意,宋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短暂落在了自己身上,但消逝得很快,或许旁人都很难注意到。 于是宋意也小心翼翼抬起些许视线往齐叡那边看。 他到现在才意识到齐叡竟然想把他送到臣子的床榻上去,齐叡平日待他是有些冷淡的,便是正常的皇帝与太监,上等人与下等人的差别,宋意知道有会有这种事出现,也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也从来没过多奢望过齐叡能像齐衍当时那样对自己有什么特殊对待。 但他没想到,齐叡竟然要将他送给别人,这只能说明,齐叡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一个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而不是一个人。 这让宋意感到后脊一阵发凉。 而从齐衍开口时起,齐叡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热闹一般看着齐衍同王将军交涉。 宋意有些看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了,倒像是很盼着齐衍将自己要走似的。 宋意有点委屈地咬着下唇低下头,他对齐衍来要自己这件事也有些疑惑,他原以为那时在御花园里,齐衍说的那些话都是唬他的呢。 原来是真的。 可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当初一言不发就不要他的也是齐衍,人怎么可以反复无常成这样。 宋意腹诽着,又垂下头去想,他才不要跟着齐衍走呢,万一齐衍把他带走了,又欺负他怎么办。 可若是不跟着齐衍,他恐怕真要去那个王将军身边…… 宋意自知自己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但无奈跟了齐衍只是意外,如今既已离开齐衍,他也该将那些不正确之事拨乱反正,怎么可以又转上他人床榻,岂不是平白做了官妓。 但这种事向来不受他的控制,皇庭之下就是如此,他一介草民,地位低下,没得选,还不是皇帝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甚至于皇帝的弟弟齐衍,他手下的臣子,还有那些狗仗人势的宫女太监都会趁着无人发现偷偷摸摸欺负他,那他当最下等的人欺辱。 宋意又走了会儿神,忽然听见齐叡喊他,“既如此,不如问问宋意可愿意跟着弟弟再回去。” 齐叡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又笑起来,“先前弟弟嫌这小奴才愚笨,不同圆滑世故,又因他染上重病而抛弃,朕瞧着心觉可怜,这才捡回宫中来的,弟弟如今若再想将人要回去,就算朕同意,也不见得宋意便乐意,朕说的是不是,宋意?” 宋意心说这齐叡倒也真会将问题丢回到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齐叡心情似乎还不错,竟然也愿意过问自己的想法,兴许也不是真的就会将他送给王将军了,只是想给齐衍使个绊子罢。 于是想了想,宋意诚实地点点头,大抵又怕人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不愿。” 话音落下,厅间无数嘈杂话音都凝滞了瞬息,宋意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心里一阵没底。 尤其是齐叡齐衍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宋意心里七上八下,不免猜测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可他说的是实话,他就是不愿同齐衍离开,齐衍是他见过最喜怒无常之人了,况且也只是将自己“借”他几日,若是玩腻了,岂不是又要将他当做廉价货物一般拱手让人。 与其这样,倒不如跟着王将军呢。 齐叡也跟着问道:“是不愿去王将军府上,还是不愿回昭王身边。” 宋意嗓间一阵干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实在是齐衍盯着他太过肆意,他被盯得很是紧张,总觉得要被齐衍剥皮抽筋了似的。 但他还是咬咬牙,声音细若蚊吟,“不……不愿跟着昭王殿下。” 齐叡蓦地笑出了声,却是调侃齐衍道:“瞧吧弟弟,先前不珍惜美人,如今人家不乐意跟你走了呢。” 齐衍没说话,只又意味深长地最后看了宋意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齐衍像是知难而退,不再继续索要宋意了,只回了位间兴致缺缺地饮酒。 宋意被齐叡叫起来,他双腿跪得酸软,膝盖还有些疼痛,他咬着下唇站直了身子,也没注意齐叡说了什么,只忍不住望向齐衍。 见他那样子,宋意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但很快他又狠狠心偏开视线。。 这些恐怕是他自己多想的,齐衍那种人怎么会为了这种事情伤心难过,他分明那么无情! 宋意又微微抬起眼望向另一侧的王将军,那王将军身长八尺虎背熊腰,瞧着实在不是什么善茬,宋意一时又有些后悔。 但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齐叡也催促道:“既应了将军,那你便去吧。” 说着,齐叡又忽然拽着宋意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前用力一拉。 宋意心下一惊,脚下没站稳,一下坐在了齐叡的腿上。 他自己倒是生得瘦,唯有脸颊与屁股上还有些肉,很是舒服。 齐叡先前只见宋意那身太监衣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衣衫下的身体纤细娇弱,却也不曾想过宋意身上竟还有这样美妙之处。 饶是他对男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如今这一遭下来也感了些兴趣,忍不住用力托举着抓揉起来。 宋意顿时吓得惊叫出声,却又很快被齐叡捂住了唇瓣。 齐叡不怀好意地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可惜了,我待男人没什么特殊的兴趣,留着你在身边也没什么用,交代给你的任务你也总是做不好,平白在我面前碍眼,倒不如将你送给臣子,你替我拉拢他们,也算是尽了你的职责。” 宋意恐惧得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敢掉下泪来,更不敢胡乱出声。 他惶惶不安,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偏偏落到了这等下场,可齐叡曾经也是救过他的,怎么如今却陌生成了这般模样。 流离失所七年多,这世间诸多的人情冷暖,他也见过不少,因是罪臣流民,也被那些眼高手低的下人与小厮们欺负过不少次,但始终记吃不记打。 直到如今,他才再次生起了些许后悔的念头,他坐在齐叡的腿上,心里却想着自己为何没能在当年就和爹娘一同死去。 可是他又真的真的很怕死。 他觉得自己真是很别扭。 落得如此田地,却连反抗的力气都不敢有,若是他胆子在大一些,兴许早在见到齐衍的第一面就已经将他杀了,又或者是死在了他的刀下。 因为那时候没能得手,他也没有死去,到了现在就有了后顾之忧,越来越怕死了。 宋意到底还是委屈地掉了眼泪,却又不敢挣扎,齐叡有时候就是这样心血来潮,但还从没有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他蹂躏。 宋意甚至能感觉到无数贵族官僚的眼睛都在偷偷摸摸盯着他,带着嘲弄与怜悯,就好像他早已是卖身求荣的妓子。 这让他感到一阵难堪。 王将军自然是不敢说齐叡什么的,但齐衍突然站起身,同齐叡行了礼,淡声道:“酒意盛了,出去走走,醒醒酒。” 齐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去吧。” 于是宋意眼睁睁地看着齐衍离去,那一刻他竟然想,若是齐衍能再说一句想要他就好了,他再最后说这一次,自己肯定会答应的。 可是齐衍没有说,宋意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定下了。 酒桌上推杯交盏,齐叡玩弄够,兴致足了,这才松手让宋意站起来。 宋意那张怯生生却又精致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泪渍,因为哭过,睫羽都是湿的,眼眶和面颊却是红的,像一只楚楚可怜的、落入敌人陷阱的兔子。 齐叡自是欣赏美人,他将宋意的难堪当做乐趣,又这样取笑了他一会儿,这才让王将军将他带下去。 他让宋意去王将军身边,宋意慢吞吞地抬了脚,这时候又开始后悔。 他是不想和齐衍回去的,可是让他去服侍王将军,也着实是有些叫人恐惧不安。 他走得慢了,齐叡便不满道:“怎么这么墨迹?还要人家王将军来请你不成?” 他像是没了耐心,挥挥手道:“来个人,去把宋意拖下去,送到王将军房中好生伺候着,别叫王将军扫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啊,宋意的身材很曼妙…… 王爷马上就到 第31章 本王永远都不会丢弃你 帝王身边服侍的下人各个都是人精,齐叡刚下了令宋意便被人两头架起来,转眼便被拖至了后院。 这两日宫宴,齐叡在宫中给赴宴的臣子及其家眷都准备了住所,王将军的寝殿离皇帝的寝殿不算远,宋意很快便被送到了屋中,那几个宫人什么话都不曾多说,只手脚麻利地换着热水,将宋意的外袍扒下来。 宋意从前哪见过这等阵仗,整个人又惊又怕,一直抗拒推攘着,惊慌失措道:“我……我自己可以——” 话音未落,给他脱衣的太监忽然一耳光挥来,重重扇在宋意的面颊上。 看更多好文请加入群:94·927 41·21 宋意顿时被打偏过去脸,他耳边嗡嗡响,紧接着,脸颊火辣辣地疼痛起来,一转眼他的视线便被泪水模糊。 宋意捂着脸,又听那太监道:“放肆,谁准许你动了,宫中的规矩都学不明白,还妄想爬陛下的龙榻,简直痴心妄想。” “我没有要——”宋意话没说完,却忽然反应过来了,这几日宫人总见他不顺眼,甚至总是恶意捉弄,原是将他当做是心思不正之人了。 照影 第27节 宋意懵了一下,但那太监手上动作还未停,又继续撕扯他的衣领,宋意赶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声音里都因疼痛而含混上了哭腔,“我自己来便可,真的……” 下一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殿门轰然被人踹开,门撞在墙上,顿时烟尘四起。 屋中宫人连带着宋意都吓了一跳,宋意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还没反应过来,面前那太监便被人用力踹开。 那人飞摔出去,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不住呻吟,其他人很快便战战兢兢跪下,“见过王爷。” 南雁只一个王爷,便是齐衍,宋意愣了一下,他被人拉住了手臂拽起来,视线里闯入了齐衍略有些模糊的身影,宋意这一刻忽然只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开口时哭腔都重了,“王爷……” 齐衍的外袍上还是从前的熏香味道,熟悉而叫人安心,他将外袍脱下来裹在宋意身上,又弯身下去将人打横抱起。 齐衍脸色并不算很好,没什么表情,到叫人心里没底。 他只垂眼看着跪在脚边那群宫人,淡声道:“皇兄不动怜香惜玉,王将军又是个粗人,本王这便将人带走了,若皇兄问起来……” 一个大太监迅速接话道:“奴才知晓,若陛下问起来,奴才定会实话实说。” 这样的回答叫齐衍满意了,齐衍这才冷哼一声,抱着宋意离开了屋子。 走出去没多久,怀里人的泪水便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襟,渗进了皮肉,冰冰凉凉的。 宫中夜里除却宴厅,周遭一片寂静,甚至略显死寂,齐衍的目色在黑夜间稍许阴沉,却又多了一丝戏谑。 自从封王之后齐衍便已经不住在宫中了,夜里多晚都会回王府去,齐叡一开始还会劝阻两句,但他们兄弟二人自齐叡继位之后便开始互相猜忌,到如今早已没什么信任可言了,互相都担心对方对自己下毒手。 因此,齐衍不愿在宫中多逗留,齐叡也不是很希望齐衍在宫中过夜,担心齐衍会趁夜色深了前来刺杀。 昭王府的马车还停在宫外,齐衍抱着宋意走过了长长的宫道,路上无人胆敢阻拦他,只有无声的问好。 宋意好半晌才平息了委屈,悄悄抬起脸来往外看,见齐衍要带他出宫,宋意这才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说:“王爷要带我回王府么?” 齐衍话音里带着一点没什么恶意的笑,“不带,有人自己说了不愿与我同回,我也没那个强人所难的念头,等会儿便将你送至人牙子那,瞧瞧能否卖得个好价。” 宋意吓得声音都大了些,“不要!” 他挣动起来,想挣脱齐衍的怀抱,但齐衍却将他抱得很稳,还抬手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臀部。 宋意痛得叫了一声,身体倒是安分了,又听见齐衍说:“别乱动,当心摔下去。” 宋意这才慢慢琢磨过来,原来齐衍是在故意吓唬他。 他是有些理亏的,那时候在宫宴上也是他自己说的不愿,结果最后还是要齐衍来将他带走。 果然在这京中上下只有齐衍是真的对他好,可这对宋意来说并非好事。 宋意闷闷不乐地被送上马车,齐衍的外袍真是暖和,马车里很暖和舒适,宋意垂着脸坐在齐衍身边,心事重重地想着这几日在齐叡身边的事,齐叡总是对他爱答不理,宫里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齐叡对他没什么意思,他身份也不明朗,在宫里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他确实也无聊。 以前在王府时,齐衍若是闲着总会陪他,可齐衍这人又分外地阴晴不定,前一日还哄着爱着,后一日便不要了。 宋意担心自己这次再回去恐怕还是要走先前的老路,但正想着,齐衍却像是能知晓他在想什么似的,忽然说:“这几日我已查清了,那嬷嬷是皇兄派来的细作,以为你是我看中之人,于是便想从你下手寻找我的软肋,我怕府中还有其他细作尚未查清,便只能先将你送去群房,以免他们再想对你下手。” 宋意听得愣愣,“王爷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自然是假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没想到倒是让皇兄抢占了先机。”齐衍似乎是有些懊恼,宋意一时间今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有些茫然。 谋权是需要心计的,他知晓这个道理,可是他生性愚钝,想不到这一处去,只能别人怎么表现,他便信什么,齐衍如今说的这些他辨认不清楚真假,不过潜意识里却是相信的。 不过他也没想到,原来那嬷嬷并未透露他的底细,反倒让他逃过一劫。 宋意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走着神,齐衍见他不说话,只得叹口气,又伸出手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手指上因常年握刀而留下了茧子,捏着宋意的下巴强势却轻柔,没那么用力,于是宋意也不曾被吓到,只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齐衍屈指轻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心疼,“瞧,脸颊都被人打肿了,在宫里就是这般,势力、冷血,小到宫人,大到权臣,人人都是仗势欺人的狗,少有会将平民视作人的。” 顿了顿,他又轻笑一声,说:“本王也是如此。” 宋意呆愣地看着他,心想,齐衍怎么还说自己的坏话。 齐衍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座下角落拖出药箱,取了金疮药沾了些许在指腹,轻轻点在宋意脸颊的伤处。 他脸皮薄嫩,那太监一掌下去便破了皮,皮下渗血,看着很是可怜。 齐衍上药很轻柔,像是怕叫他疼了,不过哪怕如此,宋意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了?”齐衍问。 宋意含含糊糊:“嗯。” “疼便对了,”齐衍道,“千不该万不该,你也不应该把齐叡当做好人。” 宋意平白无故被教训,有些委屈地咬着下唇。 他是犯了蠢,他对齐叡有着救命恩人的感恩,他承认自己是没什么本事,但对于恩情总是记得很清楚,也最是懂得知恩图报。 齐睿救过他,他便以为对方也像从前那样,还是善良而心善的。 不过如今想想,也有可能当年的行善只是无心之举,大概他从来就是这样的。 “他自幼便是如此。”齐衍也适时地说道,“凉薄乖戾,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幼时在宫中会受到其他皇兄的欺辱,他没有办法报复回去,就会将气撒在下人身上,看见别人痛苦,他就会快乐。” 宋意听得一阵恍惚,这样的齐叡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救命恩人大为不同,但又很像是他如今见到的齐叡。 或许正如齐衍所说,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这个救命恩人的真面目。 宋意撇撇嘴,他不想说话的,可是嗓子却一阵干痒,他到底还是咳嗽了几声,牵扯着胸口和肋骨都在疼。 齐衍于是又道:“你瞧,不过把你送来宫中几日你就瘦成了这样,身体那么差,他也不会好好地养着你。” 齐衍轻轻拨弄着他颊边的碎发,又捏了捏他的脸蛋,“你乖一些,染柳,你跟在本王身边,本王会照顾你的,只要你听话,本王永远都不会丢弃你。” 这番话让宋意有些恍惚,总觉得分外好听。 可是……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接受对方的好呢? 坐在他身侧的这个口口声声说会照顾他的男人,是杀害了他全家的凶手啊。 宋意的睫羽轻轻颤抖着,半晌,他猛地收回了视线,垂下眼颤抖着声音说:“王爷要说到做到。” 若是这般似乎也挺好的。反正那毒药还在,只要能回到齐衍身边,他或许总能找到办法替爹娘复仇的。 宋意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马车的窗幔在飘荡,他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这里已经是他熟悉的闹市了,再往前一段路,便是王府。 兜兜转转,他还是又回到了这里,却只觉得一阵心安。 让人十足别扭的心安。 齐衍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就将他的手抓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揉捏,“本王自然说到做到。” “啊……”他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道,“回了王府,便先将你这里衣换去吧,宫中的衣裳材质真是奇怪,瞧着都不合身。” 宋意心说,这自然是不合身的,这是在司衣局那时给他做的衣裳,那女官那么用力地勒着他的腰,做出来的衣裳怎么会合身呢。 但这些事,这会再说给齐衍听的话,多少有些告状的意思。 他也知道那女官是误会了自己有不正当的心思,倒也没有必要再让人去找她寻仇。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把在司衣局发生的那些事说给齐衍听。 但他又忍不住想,他这般跟着齐衍回去,在王府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也就是一个侍宠罢了。 宋意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 “怎么?”齐衍问,“不高兴回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意轻声说,“我只是想起来,府里其他的下人总是会说我的闲话。” “原是我们染柳在为这等事情忧心。”齐衍笑道,“我早已将府中下人都换了,那些说你闲话的,也早就都换掉了。” 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让他不满意,他就将人全都换掉。 宋意嘟囔着想,光是换掉人家有什么用呢?等新的来了,见到他日日夜夜住在齐衍的寝屋里,自然也会多想。 到时候又怎么办,也将人再换掉吗?这京中哪有那么多人手让他这样换呀。 正想着,马车已停在了赵王府门外。 齐衍先下了马车,又伸手进来,将宋意抱了出去。 宋意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能走的。” “我今天见你在宴厅站了许久,想是腿已经酸了,就这一段路,本王抱你进去也无妨。” “还有便是,”齐衍低头同他耳语,“今夜还想要染柳陪我做件事,行么?” 【作者有话说】 猜猜王爷说的有几句是真话嘻嘻。 明天还有,明天见哦! 第32章 你便是本王的美味佳肴 “请我帮忙?”宋意有些懵,他是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可帮齐衍的,孤身一人在京中,他背后没有依仗,诸事都要依赖于齐衍或是旁人。 从来都只有齐衍帮他的时候,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对齐衍还有什么用处。 齐衍将他抱回了屋中,将他放在床榻上,齐衍这屋子到如今还是没什么太多的变化,甚至连屋中的熏香都不曾变过,一切都还是宋意熟悉的模样。 府中常备热水,宋意刚进屋,下人便将屋中浴盆中放满了热水,又加了些许药料,刚放进去没一会儿,宋意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带着些许的苦涩味道。 宋意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味道,齐衍将他的脸色一览无余,解释道:“都是药浴要用到的药材,你体弱,又总是生病,寻药汤药你嫌苦,药膳又不爱吃,本王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寻这个法子来给你试试,瞧瞧能不能将身体养好一些。” 宋意有些惊讶,“这是给我准备的?” “自然,”齐衍轻笑起来,但很快又有些忧虑,“宫中无你想得那般简单,往常的那些膳食之中处处都得小心谨慎,本王不知你可有吃过什么不对的东西,待会儿沐浴后换了衣衫,再让府医来替你瞧瞧。” 齐衍做事总是周到的,宋意早清楚这一点,那是刚跟着齐叡离开王府没多久,原以为没什么区别,可睡了几日冷榻之后便也意识到了差距。 自他来京中之后,便没再见过能与齐衍一般妥帖的上位者了。 宋意有些别扭,齐衍已将自己身上厚重的衣袍脱下,只着了一身单衣,衣衫下健壮的体魄隐约可见,齐衍将衣袖卷起,又道:“谅在你今日受了惊,本王可纡尊降贵帮你沐浴。” 宋意顿时往后退了一步,耳廓红得像是要滴血,“不要,我自己可以的,无需王爷搭手。” “可本王想帮忙,”齐衍见状又道,“还是染柳出去外头一转悠,心便野了,不需要本王了?” 宋意真是很怕他说这种话,就像是他不答应便要将他送出府去似的。 照影 第28节 宋意倒真是不想离开昭王府,出了这地方,何处还会将他当人看。 于是宋意赶紧几步追上来,又紧紧攥住齐衍的衣袖,“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王爷金枝玉叶……” “本王一介武将,常年征战沙场,算什么金枝玉叶,”他抓着宋意的肩,替他解着衣带,“行了莫要多话,等会儿水便凉了。” 齐衍给他脱衣的时候总是温和,像是不带情欲,宋意只是有些羞怯,也并不觉得太害怕。 好在屋中炭火一向很足,哪怕褪了衣宋意也并未感到寒冷,他有些别扭地拽着自己的小裤,这回却怎么也不让齐衍动手了,“这个……这个就让我自己来吧。” 宋意声音很小,几乎快要听不清,齐衍的手还落在他腰间,这宋意的腰真是很细,就好像他一只手便能盈盈一握似的。 齐衍的视线在宋意那截白嫩柔软的腰线上停留了半晌,这才抬眼望向宋意,似笑非笑着问:“不是说要自己来,怎么不继续了?” “王爷,”宋意害臊得脸红,“王爷背过身去啊。” “你还有何处是本王不曾见过的?”齐衍轻笑一声,到底还是背过了身去,让宋意自行解决。 宋意这才匆匆脱下小裤,从床榻上下来,躲着齐衍钻进了浴桶。 水还是温热的,宋意到如今总算确认,他确实是没那么喜欢宫中的生活的,在宫中的时候甚少能用得上干净的热水,甚至连觉都睡不够。 当初也是他不清楚这些,还以为跟着齐叡入了宫便是极好的事了,可是谁承想…… 谁承想,做下人本也无可指摘,但齐叡居然要将他赏给自己的臣子。 宋意闷闷不乐地蹲在浴桶里,半张脸埋在水下,心事重重地想着事。 他想得走神,没过多久,齐衍便将双手抄在他腋下,将他托举了起来。 “也不怕给自己憋死么?”齐衍笑道,“还是说,这会儿又不嫌这药汤苦涩了。” 宋意闻言便下意识舔了舔了唇瓣,舌尖顿时窜上一股涩意。 他五官微微一皱,忙趴在浴桶边吐舌头。 齐衍在一旁毫不掩饰地嘲笑了他一会儿,又说:“我们染柳放在着汤汤水水里煮了一会儿,倒是脸色好多了。” 不再是刚回来时那样的苍白,总算多了一丝血色。 宋意撇撇嘴道:“王爷不要这么说,真是吓人,我又不是饭菜。” 齐衍不置可否,只伸手来替他撩起乌发,坠在桶外的铜盆之中,他拿了皂角替宋意洗发,对方带着茧子的手指按揉着宋意的头皮,宋意有点舒服,竟隐隐有了些困意。 但昏昏欲睡之际,他又想起齐衍说要让自己帮他一个忙。 宋意打了个呵欠,含含糊糊问:“王爷要我帮忙做什么呢?” 齐衍还是没说话,只将他的头发冲洗干净,又把他从浴桶中抱了起来。 宋意彻底吓醒了,“王……王爷……” “染柳可还记得,本王每月需要你与我一同行房。” 宋意懵了一下,很快记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可他当时以为齐衍不要他了,以为这等事情齐衍会找新的人来替他做,于是便彻底将这事情忘在了脑后。 如今齐衍提起来,他结结巴巴道:“王爷……怎么也没找外人呢?” “本王不会找旁人,”齐衍用棉布将宋意裹起来,仔细擦去了身上的水汽,又将他放在椅子上替他擦拭头发,“本王有过你,往后便只会有你。” 宋意一时间有些听不明白了,晕头转向说:“王爷该当娶妃了。” 话音刚落,齐衍已经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宋意仰着头,视线里的齐衍是反着的,但是眼睛里的怒火那么明显,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动了动喉结。 齐衍语气淡淡,“本王娶不娶妃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哦……”宋意垂头丧气地说,“王爷,我错了。” 听了他的道歉,齐衍这才面色稍霁,他又把宋意从椅子上抱到床榻上,棉布下的身体是光果的,他只需要轻轻抽去这一层果皮,便能品尝到其中的珍馐。 齐衍的目光微黯,看盯着宋意看了许久,看得宋意有些紧张,总觉齐衍如今这样子如狼似虎,倒像是盯住了猎物似的。 他没敢说话,只是唇瓣上下碰了碰,于是齐衍的视线又落在他那两片柔软而嫣红的唇瓣之上。 “染柳,”齐衍忽然道,“你可知晓本王今夜在宫宴上有多生气。” 宋意本就紧张,又因这屋中氛围正浓,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不清醒,闻言只茫然地“嗯”了一声。 “那王虎是什么人,你根本便不曾去打听过是吧,无非只是想惹恼本王,竟然不惜上他的榻,”齐衍略有些咬牙切齿,他紧紧扣着宋意的双肩,继续道,“从前他在军营时便玩死过许多个少男少女,谁在他手下能活过一夜,你也真是不要命了!” 宋意吓得唇瓣直哆嗦,“我……我真不知晓……” 齐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宁静下来,“罢了,此事也不全怪你,是皇兄想试探于我,故意那你做诱饵,如今既已舍身入局,自当要陪他玩一玩。” 宋意听得一知半解,没听明白齐衍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懵懵地湿着眼眶看着他。 齐衍目光又柔和下来,轻轻摸摸宋意的脸,温声道:“所以往后听话些,在我身边呆好了,少与那些底细不清的人往来,否则本王保得了你一次,可很难次次都能救你于水火。” 说着,齐衍又似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给宋意听似乎也没多少用处,于是还是尊崇自己的心,俯身下去吻住了宋意的唇瓣。 宋意的理智和呼吸顿时被夺走,他吃力而被动地张着唇瓣,放任对方肆虐,喘不上气时也只能如幼兽般发出些许可怜的声音,试图唤回齐衍的理智,但齐衍似是对宋意总有些上瘾,一旦吻下去便有些欲罢不能,逐渐丧失了理性。 他用力抱着宋意单薄的后背,抚摸他的后肩与肩胛骨,顺着脊柱拂下,最后掐着他的腰窝。 宋意的这两只腰窝倒是生得有趣,像是天生为了让他握住的地方,从后头靠近的时候,齐衍的两只拇指能正好扣在那两枚腰窝上。 齐衍今夜又这样做了,他掐着宋意的腰,吻着他的后颈,轻声又含糊地说:“染柳,你便是本王的美味佳肴。” 回应他的是宋意躲在被褥下的破碎的声息。 * 齐衍又天不亮便去上朝了,宋意迷迷糊糊被吵醒,卷着被褥翻了个身,外头隐隐绰绰的天光透过了窗棂落在屋子里,虽隔着床幔,但他还是被那天光晃了眼,不得已睁开了眼。 齐衍还在穿戴官袍,朝堂上下谁都是穿的这一身官袍,无非便是官阶不同而色泽不一,但这衣衫在齐衍身上却仍然十分惹眼。 宋意本就尚未清醒,睁着眼睛看着对方模糊的身影发了许久的呆。 他看得太过入迷,齐衍这等武功高强之人自然也能察觉,很快便转过头将视线落在床榻上。 宋意赶紧闭上了眼,却蓦地想起之前她也是这样看着齐衍,齐衍分明也知道他醒了,却并未搭理他,就这样沉默而冷淡地离去,紧接着,自己便被赶去了外院群房。 昨夜本就心神激荡,又折腾了一夜,情绪正上心头,他思绪也是乱的,如今过了一夜又忍不住想齐衍和自己解释的那些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昨夜齐衍还是将自己带走了,岂不是向齐叡证实了自己在齐衍心中是有些重要的么? 宋意一下子有些愧疚起来,他是没想到齐衍居然会为了救他而选择放弃他原本的计划,这可怎么办才好…… 宋意拉着被褥盖住自己的半张脸,神色忧心忡忡。 他是受不住别人的好的,无论是谁的都是受不住的,他清楚自己心善,甚至有些妇人之仁优柔寡断,齐衍再这样下去,宋意很确定自己一定会爱上齐衍的。 虽然…… 虽然现在他似乎已经有些隐隐动心了。 宋意有些懊恼地将被褥又拉高了一下,彻底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实在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想要遏制却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齐衍的温柔陷进里。 他走着神,被褥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宋意猛地抬起脸,正对上齐衍含笑的视线。 “怎么捂着睡?”齐衍轻声问,“本王吵醒你了?” 宋意摇摇头。 “继续睡吧,”齐衍亲亲他的额头,“醒了便去玩,若有谁欺辱你,你便收拾他,就说是本王的准许。” 【作者有话说】 齐衍是宋意嬷嬷(bushi) 明天见! 第33章 染柳生气了 那道吻落在额头的时候酥酥麻麻又有些许的潮湿,齐衍都走远了,宋意这才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的脸颊无比滚烫,耳廓也是烫的,之前齐衍都不理她,他也不曾想到,这回齐衍竟然还跟他说这些。 宋意又把被褥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水润的瞳眸里有一些羞怯和不安。 齐衍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他要是真收拾了府里的人,万一齐衍又说话不算话了怎么办? 宋意翻了个身,想来想去,想得困意又回涌,他惺忪着睡眼最后想,齐衍这府中的下人似乎又换过了,昨夜匆匆见了几个人,都是他不认识的,既然都不认识,那兴许也不会再欺负他了。 宋意忧心忡忡地睡熟了过去。 他又一觉睡到了晌午,自入宫之后他都没有再这样好好地睡过一觉了,总是天不亮便被各种事情吵醒,然后提着桶在御花园中浇花,或者接一些其他的杂活。 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丹烟叫人来送了午膳,齐衍说他不爱吃药膳倒也是对的,齐衍自己也记在心里,这次桌上没有很多奇怪的药膳,反倒多了些香气。 宋意闻到味道,肚子便咕噜噜叫起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幸好来送膳食的侍女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不敢直视他,只放了东西便匆促离去。 屋子里又空下来,宋意这才挪着脚去到桌边开始用膳。 终究还是昭王府中的饭菜合他的胃口。 宋意心里想着,却又忽然叹了口气。 他现在越来越依赖于昭王了,这是一个不妙的信号,若是他真的爱上了齐衍,又要怎么才能把毒药下到对方的饭菜里呢。 宋意咬着下唇,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肉丸,将其戳得乱糟糟的。 下一瞬,丹烟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吓得宋意猛地收回了筷子,倒像是心虚似的,赶紧夹了那肉丸塞进嘴里,装作自己正在认真吃饭。 很快,丹烟便从门外进来了,身后跟着府医。 昨夜齐衍与他胡闹到深夜,那时,宋意已经没力气再睁眼,齐衍还替他上了药,又清理了身体,把他放回床榻上时,脑袋一沾枕头他便睡熟了过去,齐衍便没有叫府医来,这是今晨去上朝时吩咐了丹烟,说是等宋意醒了,再叫人来替他好好把一把脉。 丹烟见宋意尚在用膳,倒也不催促,只道:“阿意你先吃着,不必着急,我与府医有话要说,便先出去了。” 她带着人来,又带着人走,宋意都还没能反应得过来,那二人便又消失在了门外。 不过他们也没有走得很远,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屋中来,不过宋意还是没能听得太清楚,只隐约听到丹烟说:“先前是中过毒的,也已经喂过解药。” “中的什么毒?” “……”丹烟又说了些什么,宋意并未听清,她想起那季萧未来时似乎说过,齐衍身上也是中过毒的。 照影 第29节 大抵丹烟在说齐衍的事。 宋意便将全部心神都放回在午膳上了。 * 齐衍总是一上朝便要去上一整日,得到傍晚才会回来。 宋意其实一人在府中也是有些无聊的,不过这些无聊和在其他地方忙碌干活相比又好了不少,宋家虽然早已覆灭,但宋意实在是娇生惯养,不会做活,也不想做那些杂活,稍微忙活一些,他便身体不适,几乎要病倒。 所以做齐衍的菟丝子,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宋意又在齐衍的书房中找书看,他发觉齐衍书柜上的书似乎多了一些新的,抽出来一瞧,原来是市面上新的话本子。 齐衍这人总是忙于政务,又哪有时间看这些东西,大概也是给他准备的。 宋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撇撇嘴,抱着书坐下,翻阅着看了起来。 期间也有人来给他端茶倒水,宋意受着对方的照拂,他觉得便是因这些人不清楚他的底细和身份,兴许是将他当做了齐衍的贵客,才对他这般殷勤。 若是等他们知晓了自己也不过是昭王府的一个奴隶,恐怕又要对着他翻脸不认人。 于是宋意便同那个给他倒水的仆从道:“你不必帮我了,出去吧。” “这可不行的,”那仆从说,“这是王爷的吩咐。” 齐衍竟然还吩咐过府中的人?宋意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王爷叫我们照顾您,您自然是对王爷重要之人。” 宋意一听这话,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起来,摆摆手将人屏退了下去。 书房内这才安静下来,让宋意就这般打发了整日的光阴,看得个心满意足才将脑袋从书本子里抬起。 抬了头他才察觉,面前原本空着的桌椅上多了人,还不正是齐衍。 宋意受了一惊,忙站起身道:“王……王爷……” “本王见你看得入迷,便不曾出声打搅,”齐衍没看宋意,他桌前放了案宗卷轴,兴许是前朝带回来的政务,正提着笔勾勾画画,只道:“本王这里有些点心,晚膳尚未做好,若是饿了,便过来拿些垫垫肚子。” 宋意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半日看书看得痴迷,如今才发觉确然是有些饿了,于是便跑到齐衍身边坐下,伸手拿了桌上餐盘中的绿豆糕。 齐衍总算偏开视线将他看了一眼,宋意嘴小,胃口也小,吃东西总是小口小口吞咽,也没什么护食的毛病,倒像是小鸡啄米。 齐衍看得兴致来了似的,一直看着宋意吃了两块,看得宋意难免有些心虚不安。 宋意眼下口中最后一口绿豆糕,本想说话却又被噎到,忍不住拍了拍胸口。 下一瞬,齐衍已将杯盏递到他面前,“光顾着吃,也不知晓喝点水压一压。” 顿了顿,齐衍又问:“可有噎到?” 宋意灌了几口水才缓过来,长长地松下一口气道:“没有。” “你已吃了两块了,”齐衍将盘子端到了一旁,“两块垫垫胃已够了,再多吃一块,晚膳你又要挑食。” 这话说得有些教训的意思,宋意又羞又臊,偏过身去不再看齐衍了,嘟囔着说:“我本就不想再继续吃了。” 齐衍便将自己手里的折子放下,手肘撑于桌上,故意问:“真不想吃了?” 宋意总怕他问这些问题,老觉得对方似乎在话里下套了似的,猜不准是不是有什么陷进在前头等着他。 他支吾了一会儿,又怕齐衍有诈,还是梗着脖子说:“我真不吃了。” “那真是可惜,”齐衍轻笑一声,“你不吃实在是浪费,还是本王给它吃完好了。” 宋意哪想得到齐衍原是冲着那剩下几块绿豆糕去的,这绿豆糕也确实好吃,他才吃了两块而已。 宋意有点着急,可说不吃的也是他,怎好意思出言反悔,于是只能咬着下唇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的绿豆糕越来越少。 真的吃完了。 宋意垂头丧气地收回视线,心想,齐衍也不知给他留着一点,先前还说什么要照顾他,都是骗人的。 他脸上总藏不住事,半晌,身侧齐衍忽然轻笑一声,问:“染柳生气了?” “我……我没有,”宋意又偏过去一些,彻底背对着齐衍,“好端端的我生什么气。” “哦?”齐衍似笑非笑,“本王还以为染柳会喜欢这绿豆糕呢,原来不喜,下次还是不买这些了。” 宋意猛地回过身来,“我——” 他对上齐衍的视线,这次总算看清了对方眼里的笑意,才知晓齐衍原是在耍他玩。 宋意也不知哪来的硬气,从椅子上起了身,对着齐衍虚张声势般道:“不理王爷了!” 【作者有话说】 还能甜个几天。 第34章 是想做我王府的主母? 过了三月天边一日日热起来,饶是宋意身体再差,这等天气也是穿不上厚衣了,动一动便要出汗。 宋意与齐衍一同用晚膳时和齐衍提了一句,说:“王爷,我的厚衣裳似乎要过季了,再过几日天越来越热了,我总不能还穿这些。” 齐衍正用膳,闻言便将视线转过来看了看宋意,放了筷子摸摸他的手背,“不是说穿得多,手还是这么凉。” 宋意一听他这话便知道齐衍是在拒绝自己换薄衣衫,忍不住道:“我这是……我这是方才在外头吹了会儿冷风才是凉的,等会儿便热了。” “那行,”齐衍再度拿起自己的筷子,故意说,“那便等你手何时热了,本王再给你换薄衣。” 宋意知晓齐衍又在耍他了,顿时急色起来,“我……我很快就能热起来的。” 他“哼”了一声,抱起桌上盛汤的陶盅暖手,等掌心热了,他便又去摸齐衍的手,“这会儿是热的了吧。” “手背还是凉的。”齐衍说。 宋意有点不满地盯着齐衍看了一会儿,又巴巴地跑去暖手背。 齐衍看他来回折腾看得想笑,他也吃饱了,便放了筷子,将丹烟叫来,问:“城中的成衣店何时关铺子?” “王爷,这个时辰应当是已经打烊了。” “布匹铺呢?” “应当还开着。” 齐衍便点点头,对着宋意道:“别折腾了,好好用膳,等会儿带你去选两身布料,带回府上来,府里有裁缝,叫他给你做两身薄衣衫。” 宋意闻言,脸上浮起笑,但还没说话又意识到齐衍先前确实是在耍他的,于是那笑容很快又淡了。 宋意用筷子戳着碗,嘟囔着说:“王爷就知道耍我玩。” “谁叫我们宋意这般可爱,”齐衍给他夹菜,毫不吝啬地说着好听的话,“人的劣根性,见了可爱的孩子便总想逗一逗,好了,别生本王的气。” 宋意没说话,只心想,他本来也没生气。 明日休沐,齐衍今日手上没什么政务,于是便亲自带着宋意去挑了料子。 宋意有时候真的很难怀疑齐叡与齐衍究竟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因为他们二人的眼光都很是一般,选得什么大红大绿的料子,实在是艳俗。 齐衍还在拿着那上好的料子和他说:“做身外袍。” “王爷,”宋意有些无奈,“这红布搭外袍,那绿布做下裳真的很奇怪。” “何处奇怪?” 宋意转眼见有旁人在,坏话也不好意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于是便咬咬下唇对着齐衍曲曲手指,“王爷弯身。” 齐衍也没怪罪他胆大包天敢指使王爷,跟着弯下身凑过去,宋意小声和他耳语,“这样穿像前两日去张府提亲的媒婆。” 齐衍愣了一下,忽地笑出声,“本王是粗人,不懂这些,你若是嫌本王不会挑,便自己去选吧。”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宋意手上,似是又怕他不好意思挑,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要做五身。” 宋意虽然已不是宋家的少爷,但从前好歹也是做过十二年的少爷的,也知晓做一身衣衫要的可不止一匹布,于是便按着齐衍的要求去选了些。 他挑得认真,忽然间又看见一匹绣着云纹的深绿布料,这颜色深沉了些,却很是贵气,宋意不止怎么的,下意识便扭头看了看正站在铺门处的齐衍,齐衍正背对着他和丹烟说话,他们二人声音不大,旁人也听不见。 宋意也不是想打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齐衍虽贵为亲王,但往日穿的衣衫其实都挺朴素的,要么就是穿官袍,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王爷的架子。 这料子他自己穿兴许显得太古板,但在齐衍身上倒是合适。 宋意想得走神,视线久久没从对方身上移开,因而便被齐衍察觉到。 齐衍便转过头来看着他。 宋意赶紧垂下头,心想自己真是多管闲事,齐衍又不缺衣衫穿,宫中的衣料可比这谱子里的好多了,再怎么样齐衍也是看不上这些的。 宋意收了心思想走,没想到齐衍却几步追来,问:“怎么看本王,喜欢怎么不要了?” “不是,”眼见着齐衍要去拿,宋意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王爷,那个不适合我的。” 他又垂下头小声说:“只是觉得好像适合王爷,才多看了几眼。” 齐衍半晌没说话,宋意有些紧张,不知道齐衍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走开。 又过了一会儿,齐衍才笑道:“原是染柳给本王挑的,既然染柳说适合本王,那便也拿了,给本王也做一身。” 宋意猛地抬起头来,心里竟有些高兴,像是被认可了一般,但他还是有些犹豫,“可是王爷,这料子比不上宫中……” “宫中的好料子都给齐叡和他的妃嫔了,本王一个饱受忌惮的亲王能拿到什么好——” 话没说完,宋意已满脸着急地伸手来捂他的嘴,“王爷!怎么能在外头说这种话,要杀头的。” 齐衍听得一阵笑,反攥了宋意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贴了贴。 宋意脸颊一阵滚烫,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不太自在道:“也别……做这些呀……” 他随手指了指面前的布匹,道:“那把这个也拿了吧。” 说罢便匆匆跑远了。 选完布时尚未宵禁,齐衍便说想随便走走,宋意只觉得这等时节街上也空荡,没什么可逛的,但王爷的话他也没什么勇气拒绝,只能无所事事跟在齐衍身后。 齐衍倒是主动找着话题,道:“这几日皇兄予我事情太多,塞北战事吃紧,我或许得去前线。” 这些年南雁与塞北部族确实争斗不少,但因塞北有大晟堵着 ,两国邦交,季萧未有意帮忙,才没让塞北部族成功南下入侵南雁。 齐衍这些年也时常在前线镇守,只是刚打赢了胜战,功高盖主,齐叡便将他叫回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照影 第30节 这些也是宋意后来才琢磨明白的,他实在是想不通,齐叡怎么能矛盾成这样,齐衍要真有反心,或许早在当年帮着齐叡夺权时就已经将所有功劳都据为己有了。 但他也只是这么想想,对齐叡也没有太多的恶念。 毕竟…… 毕竟齐叡是救过他的,在宋意这里,这一份救命之恩永远可以抵消他做的坏事。 宋意听得心不在焉,齐衍知道他心思又飘走了,有些无奈,但还是安静等了一会儿,见宋意回神了才继续说:“我去了前线,后院之中你得多管一管。” 宋意愣了一下,“王爷让我管后院?” “不可么?”齐衍笑着反问道,“你是我在王府后院里唯一一个自己人,自然是交给你管。” “可是……”宋意有些着急,“可是主中馈是主母之职啊,怎么能给我呢?” “哦,”齐衍的语调拉长,“染柳这意思,是想做我王府的主母?” 宋意听得一惊,半晌没能给个反应,过了许久才嗔怒道:“王爷!怎么今日一直胡乱说话。” 说着他又垂下眼,心觉齐衍欺人太甚,故意嘲讽他呢。 他一个带着贱籍的奴隶,说什么做王府的主母,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 齐衍却又说:“本王本就不欲再娶妻,给你一个主母之权又如何。” 他像是也没兴趣继续逛了,带着宋意回了王府。 刚进了府门,齐衍便将宋意推到面前去,道:“去,让下人来服侍你更衣沐浴。” 宋意吓得连连摆手,“我不行的,王爷——” “快去。”齐衍脸色平静,又似乎多了些严肃,宋意不敢忤逆,只好狐假虎威一般微微硬气了点般对着院中正扫洒的下人道:“来……来服侍我沐浴吧。” 第35章 真是养了个小白眼狼。 或许是因为有齐衍在,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些新来的都没有任何的怨言,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随即便进了屋子,替他准备热水。 宋意今日也走了许久的路了,腿脚酸软,进了热水便没了力气,整个人都瘫软在浴桶当中。 宋意总觉得自己生了一场病之后,身体似乎变得很差,以前虽然也经常生病,但也不至于走几步路便累成这样。 齐衍在屏风之外处理政务,只留了一个小厮在浴桶边服侍她沐浴,宋意觉得自己的双腿实在是酸痛得厉害,但又不太好意思去使唤人家,只能强忍着。 可泡了一会,他还是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于是不得已,还是小声问道:“可否劳烦你帮我按一按腿?” 那小厮很快便应道:“宋公子有吩咐自会照办,不必客气。” 这人是齐衍专门找来服侍人沐浴的,手脚麻利,又很会按揉,按得宋意十分舒服。 宋意原本还有些不太好意思,这会儿也逐渐放松了下来,隐隐觉得似乎又回到了曾经做宋家少爷的时候。 也难怪总有人贪恋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走了会神,再回过神的时候,才注意到齐衍已经站在了屏风旁。 齐衍对着那小厮淡声道:“出去吧。” “是。” “如何?”齐衍抱着手臂笑问,“哪有做本王的人还总被下人欺负的,说出去让别人知道,又要说本王治家不严。”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本王把他们招入府中做侍,就是为了伺候你的,若是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便不必留了。” “可我……”宋意有点不安,声音也低下去,“我也只是个下人。” “谁说的?”齐衍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你若是介意那贱籍,本王便替你抹了去。” 宋意一愣,“这真的可以吗?” “有何不可?”齐衍对着宋意的时候总是温柔,那是旁人很难见到的神情与态度,哪怕齐衍在外在府中对着身边人是亲和好说话的,但也都只是浮于表面,能叫人清楚那只是他的体面,而非自己能恃宠而骄的底气。 但在宋意面前,宋意分辨不出是真是假,只能不断地陷进去,然后再也无法轻易抽身而出。 宋意确然是分辨不清楚齐衍这话究竟是哄他的还是真心实意的,他犹豫了一会儿不曾说话,齐衍像是本来也不打算等他说什么,很快又说:“不过须得等本王从前线回来之后才行,这段时间暂且先委屈你了。” “王爷。”宋意被他从浴桶中抱出来,这是齐衍第二次同他说要去前线的事,他才后知后觉,齐衍又要上战场了。 说实话,宋意是有些害怕战争的,战争战场上拼的都是生死,他听闻齐衍虽贵为王爷,但在战场上一向都是亲身杀敌,从不退缩后方,因此才一直受到前线战士们的敬重和追随。 宋意有些担忧地问:“前线是不是会很危险?” “前线自然是危险的,”齐衍将他抱至椅子上,替他擦干净身上水汽,又帮他套上衣衫,“上战场杀敌,都是早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的,能活一日算得了一日,比起自己能不能存活,更重要的是能在死之前杀多少个人。” 宋意恍惚了一下,他身后那人还在为他擦拭头发,动作无比轻柔,压根看不出任何可能武将的姿态,如此细腻妥帖,照顾他像是在照顾天生孱弱的花枝幼苗。 宋意忽然有些担心齐衍的安危了。 齐衍起身去了外头,说是让人熬了些补身体的药,要他在睡前喝了,宋意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像是刚刚才清醒一般捂了捂脸,安慰着自己想,他只是担心齐衍死在前线了,前线少了他这样战无不胜的将领势必会大乱,到时候恐会危及南雁边境的百姓。 才不是因为他关心齐衍呢。 宋意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困意上涌,他爬上床榻等着齐衍回来。 齐衍回来时手上果然多了一碗药,那药问着便苦涩非常,宋意不乐意喝,拉起被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但他抵抗不过齐衍,齐衍一手稳稳端着药碗,另一只手微微用力,便将宋意的被褥拽了下来,“喝了药再睡。” “王爷,”宋意小声嘀咕,“这也太苦了。” “良药苦口,也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府医说你大病一场身体有虚,得常年用药补着,还得小心莫要染了风寒,否则很危险。” 宋意确实觉得身体差了些,但也没到齐衍说得那么严重,不免怀疑齐衍危言耸听。 他实在不想喝,找着借口道:“王爷先放在一旁吧,我等会儿便喝。” “不可,”齐衍不容商量,“必须现在喝了,等凉透了药效便没了。” 齐衍真是很少会对他摆脸色,每次这样宋意就有点心虚害怕,他实在是不敢忤逆,只能委屈巴巴坐起来,皱着脸将那碗药喝干净。 真是苦涩至极,宋意眼眶都有些潮湿了。 齐衍面色总算温和了些,取了块糖放进宋意口中,“压一压便好了。” “这等时节天气变化多端,你也莫要贪凉,还是要多穿一些,听到没有?” “哦,”宋意撇撇嘴道,“听到了。” * 第二日,齐衍休沐,受邀去参加围猎。 他自己去便罢了,还非得叫上宋意一起同去。 清早宋意便睡眼惺忪地被叫起来更衣束发,那时候齐衍早已经穿戴整齐,甚至有闲心替宋意选着要穿的衣裳。 侍女在为宋意梳发,宋意打了个呵欠问:“王爷为何非要叫上我一道去呢?” “总在府中你也无聊,不如出去转转。”齐衍摆弄着宋意的衣衫,他到底把宋意养得活像是自己的世子似的,衣箱里都是上好的料子做的锦衣,连发冠发带珠宝首饰都给了不少。 他翻了一会儿,忽然心中隐隐有些不爽快起来。 都已经这样对宋意了,宋意却还是会因为齐叡的一句话而选择和齐叡离开。 真是养了个小白眼狼。 齐衍微微转过视线,宋意正打着呵欠昏昏欲睡,他想了想,忽然喊道:“染柳。” “唔?”宋意揉了揉眼睛。 “今日,皇兄也会去,”齐衍语意不明道,“若是皇兄见了你,又想要你,你可还要同他去?” 宋意忽地一个激灵清醒了。 齐衍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怀疑他和齐叡之间有其他的联系吗? 可是这段时日,齐叡也没有叫人再来找过他了,想必是那日自己被齐衍带走,他没有陪成那个王将军,坏了齐叡的好事,所以他生自己的气了。 宋意也郁闷过一段时间,但他对齐叡实在是提不起太多的除了感恩之外的情绪,无非便是觉得自己没能还得上对方的恩情,有些遗憾罢了。 所以后来也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竟然有许多日不曾想起来。 如今齐衍问起啦,他又有点心虚,支支吾吾地竟下意识说:“不会。” 说完,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原是他心里也不愿和齐叡一起走吗? 也是,齐叡上次就把他推给别人了,要是还回去对方身边,由着对方借恩情把他送上别人的床榻,岂不是太不自爱了点。 于是宋意撇撇嘴,又很是肯定一般说:“不会去的。” 第36章 本王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这话倒是让齐衍心情稍许好了些,暂时将宋意先前的行为翻了篇,只提醒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本王已记住了,可得说话算数才行。” 宋意心觉齐衍看不起自己,甚至还有些不信任,这个认知让他忽然有些委屈,也或许是有些不太爽快,他侧过身去背对着齐衍,语气里丝毫不遮掩的委屈,“王爷若不想信我便罢了。” 齐衍也没料到宋意还会倒打一耙,他怔了一瞬,转而又轻笑出声,却也不再逗弄宋意了。 他这眼光时好时坏,非说要给宋意选衣衫,宋意本还担忧了一会儿,也做好了今日或许要丢人现眼的准备,没想到齐衍这次挑的衣服还不错,浅绿的纱衣衬得宋意越发清秀靓丽。 齐衍捏捏他的脸蛋,说:“身体差了些,没什么血色,不过这衣服倒是衬你,像个小女娘似的。” 宋意听得羞怯不已,他最受不住齐衍说他像女娘,这像什么话。 宋意脸颊一片嫣红,他用手背蹭蹭面颊,又把齐衍的手往旁推了推,嘟囔道:“王爷不要拿我取笑了。” 马车早已候在王府外,齐衍见时辰不早,也不再逗弄宋意,只道:“准备好便走吧,若是去晚了恐又让皇兄生了嫌隙。” 他拿着幕笠罩在宋意脑袋上,“外头日头晒,遮着些。” 宋意也没拒绝,只伸手摆正了帽檐,乖乖跟着齐衍上了马车。 马车里都已备好了路上兴许会用到的东西,备置齐全,甚至还有床小被子。 宋意茫然地拿着小被子问:“王爷准备这个做什么?” 齐衍也并未抬头,只是撑着下巴翻阅着自己手中的折子,他那一侧的窗幔被撩起来,清晨的日光柔和地照射过来,落在他半张脸与发丝上,将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道柔软的光边。 照影 第31节 他唇角似乎还挂着笑,又似乎没有,说:“见你没睡够,想是等会儿在路上又要补眠,便叫人给你备着了。” 宋意呆愣了一会儿,他看着齐衍的侧脸出神,以前便知晓齐衍生得俊美,但他在齐衍面前时总是畏于强权,又因为他们之间还单方面横亘着仇恨,以至于宋意总是将对方的容颜忽视过去。 今日不知怎么却忽然注意到了,一时间宋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利箭骤然刺穿了一般,酥酥麻麻地躁动不安起来。 他也就走了这一会儿的神,很快便惊慌失措地转开了视线,没敢再继续看齐衍,只胡乱地应了一声。 齐衍这才将视线从折子上稍稍移开,悄无声息落在宋意身上。 他唇角确然是带着笑,不过却仅仅只是浮于表面,不曾深切。 齐衍倒是料事如神,宋意果然在路途间睡了一觉,醒来时日头正盛,他惺忪着睡眼坐起身,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躺在齐衍腿上睡的。 齐衍竟然也一声不吭,就这样由着他躺着。 见宋意醒了,齐衍将自己手上换的不知道第几个折子收起来,似笑非笑问:“不继续睡了?” “我……”宋意攥着小被子,有些尴尬地四下打量,却见窗外太阳都已悬在头顶,像是已经正午了。 宋意愣了愣,忽然紧张不安起来,“王……王爷,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啊,这会儿……”齐衍撑着下巴偏开脸,故意道,“这会儿都已经快过了午时了,围猎已开始了两个时辰,可惜有人一直拿本王做枕头,同僚来请了无数回,本王实在是走不开,只得一一回拒。” 宋意脸上血色浅了些,结结巴巴道:“抱歉王爷,我,我不知怎么便睡着了……” 话没说完,齐衍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好了,又并非是怪你,晨时正困着,打猎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在马车里坐着休息。” 说着,他又去摸了摸宋意的额头,没见发热才松了口气,说:“你在梦中一直梦呓,是做了噩梦?” 宋意其实已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了,只是依稀记得似乎是梦到了爹娘,可惜娘亲留给他的玉佩如今还在齐衍手上,他也没那个胆子敢去要过来,只怕齐衍查出自己乃是当年他亲手灭门的宋家子嗣,自己转眼便会没命。 于是宋意摇摇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只是梦到了爹娘,其他的也不记得了。” 齐衍想起宋意刚入王府时说过自己的事情,不过他那会儿也没仔细听,没当回事。 齐衍想了想,问:“你是孤儿?” “我……”宋意嗓间忽然发紧,先前对齐衍还有些暗生的难以言表的情绪,这会儿也都变回了恨。 他不知道齐衍怎么便能这般冷血无情,连自己杀过的人都不记得了。 或许也是因为他杀的人太多,所以死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他压根记不过来。 自己会变成孤儿,还不是都拜齐衍所赐,而齐衍甚至还在一无所知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真是好残忍。 宋意垂着眼,双手攥紧了拳头,半晌又被齐衍掐住了下巴。 齐衍打量着他的脸色,明知故问道:“本王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王爷明明知道还问,”宋意鼻腔酸涩,到底还是忍住了泪,没在对方面前哭出来,“明知道还问我,无非就是拿我当乐子取笑罢了。” 齐衍没说话了,只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替宋意擦着脸,许久之后才谁说:“下去吧,去玩一会儿,或者染柳喜欢小兔子,本王捉一只带回去给你养?” 宋意偏过身去,声线里还带着哭腔,“我才不要。” 齐衍笑了一下,他先下了马车,撩着车帘对着宋意伸出手,“好了,先下来,帐篷里有吃的,若是嫌热便去帐篷里等着本王。” 宋意有些不情不愿地握住了齐衍的手,被他搀扶着下了马车。 将将站稳了身形,他忽然察觉到周围的人似乎都在看他。 宋意惶恐地瑟缩在齐衍身后,齐衍便也就顺势挡住他,遮住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他把宋意带进了自己的营帐内,他将宋意安顿好才道:“木朝生听闻你要来,上马车附近找了你许久,知晓你还没醒便先去玩了,这会儿兴许还在林子里,你在这歇会儿等他回来,本王有事要处理,暂时离开一会儿。” 宋意惊讶道:“那个木公子……他也来了?” “大晟使臣来访,同南雁商议联手对抗北域部族之事,来了这么久尚未宴请过,于理不合,所以这次围猎意在两国邦交。” 顿了顿,齐衍又摸摸宋意的脑袋,“别担心,你想做什么便做,有本王给你撑腰。” 宋意心里还别扭着,没说话。 不过齐衍也没耐心等他回应了,带着人离开了营帐。 宋意原本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起了身开始打量四周。 帐子也不大,放了床榻和屏风,屏风下的矮桌上放着些点心酒水。 宋意本不想碰的,但已至晌午,他也饿了,于是还是忍不住拿了块点心。 兴许是宫中带来的点心 ,倒是好吃。 宋意贪嘴,忍不住又吃了两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木朝生来了,高高兴兴地攥着点心回过身去,“你来啦,这个很好吃——” 宋意的话音忽然堵在了喉间,只一瞬间便下意识后脊发凉。 来的人哪是什么木朝生,分明是齐叡。 齐叡笑道:“朕瞧你在昭王身边过得还不错,是忘了宋家的仇了?” 第37章 小灰兔 “我……”宋意忽地不知晓自己应当怎么面对齐叡,只是慌乱地撤开视线,脚下连连后退。 他到底还是害怕,那时候和齐衍生什么嫌隙,故意和齐衍作对,才答应了齐叡的要求,如今想想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险些落了圈套,把自己送上绝路。 如今再见齐叡,脑子却也清醒了许多,逐渐明白齐叡这样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不会太把什么从前的情谊挂念在口边的,就算真有过真情的时刻,被权利浸染久了,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宋意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的脚跟已抵到了身后的桌椅,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跌坐在了矮凳上。 他望着已经逼他至角落的齐叡,头脑皆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深思,只能怔怔地仰着头看着齐叡,甚至一度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不过齐叡也并非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反应,他只理所当然地下达了命令,说:“过两日齐衍便要前往前线,你也跟着去。” 宋意脑子嗡嗡的,茫然地小声问:“我……我跟着去?” “你把先前的毒药带上,那是我精心为齐衍研制出来的东西,一开始并不要命,但会引起他体内蛊虫躁动,让他痛苦万分,最后死在前线也只能说是他倒霉,蛊毒发作罢了,并不会怀疑于我。” 齐叡说着,似乎已经想象到齐衍死去的模样,一时间遮掩不住自己脸上得意的神情,却在宋意眼中显得分外狰狞。 宋意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可王爷他,他是去前线打仗的,若是他死了,前线的百姓怎么——” “让你做你便做!”齐叡忽地怒骂出声,“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用处,让你去陪王虎,去替我拉拢臣子,你连这等事情都不敢做,最后竟还敢跟着齐衍走了,真是好样的!” 宋意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瞳眸间满是惊恐,眼眶顿时便红了。 齐叡似乎攒了满肚子的怒火,如今全对着宋意一人发泄出来,他弯身拽着宋意的衣领将他拉起来,紧紧掐着宋意的脖颈,用力到像是要在此处折断他的颈骨。 宋意又惧又痛,只能凭借着下意识的举动扣住齐叡的手腕,想让他松开手。 但齐叡掐得很紧,他本就比宋意身量高一些,掐得宋意只能垫着脚才能触到地面,整个身体都近乎悬空,只能将所有力量都支撑在齐叡的手上。 转眼间,宋意便头脑发晕,脸色微微涨红起来。 他依稀听见起齐叡似乎还在咒骂,但耳边犹如浸了水一般什么都听不真切。 即将失去意识前,掐着他的齐叡忽然痛叫一声,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禁锢在宋意脖颈上的手顿时一松,宋意摔倒在地上,捂着脖颈呛咳不止。 视线内一片模糊,他脸上都是无意识间落下的泪痕,只隐约看见来人正抓着齐叡要揍。 不过下一瞬,营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寡淡的制止,“木朝生,住手。” 木朝生的拳头停在了齐叡的鼻梁前,再多进分毫,他便会被就此打断鼻骨。 木朝生这才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宋意身边将他搀扶起来,问:“你没事吧,哦,看着有事,你这里都淤青了。” 木朝生指了指宋意的脖颈,又说:“他欺负你。” “抱歉,”进了营帐的季萧未揽着衣袖拉住了齐叡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又好心帮他拍了拍衣襟,“这孩子嫉恶如仇,误伤了南雁陛下,朕替他道歉。” 齐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大晟国力远高于南雁,若非季萧未对南雁没什么欲望,或许早便将南雁吞并了。 这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人,齐叡只能忍气吞声,反而还陪笑着说了句“无事”。 一转头,宋意早被木朝生挡在身后了,那木朝生在大晟是出了名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年岁小但脾气可不小,杀人如麻,是颇有盛名的美人罗刹。 饶是齐叡做惯了上位者,见木朝生这副模样也有些发憷,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宋意一眼,好让他记得自己先前说的话。 宋意瑟缩地躲在木朝生身后,脖颈还好痛,他眼眶都是潮湿的,泪水遮挡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齐叡甩袖离开了营帐,木朝生这才扭过身说:“他走了,他欺负你,你跟我去大晟吧!” “木朝生,”季萧未语气淡淡,“别乱说话。” “哦。”木朝生撇撇嘴,有点不高兴地坐在椅子上,“我本来还说逮两只兔子玩玩,可惜没逮到,这地方太荒芜了,一点都不如大晟。” “木朝生,”季萧未实在是忍无可忍,“你在别人的地盘上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木朝生对他龇牙,转过头又拉着宋意说:“别理他,凶死了,我带你去……呃你这个脖子上是不是得上药?” 宋意吸了吸鼻子,嗓音里还混着哭腔,小声说:“没事。” “那不行,得上个药。”木朝生拽着他站起来,撞开季萧未往外走。 季萧未轻轻“啧”了一声。 营帐外头阳光明媚,阳光火辣辣的,宋意见了太阳便有些泄气,犯懒不想出去,脚下又迟疑起来,“木公子,今日也有些太热了,要不……要不就在营帐里玩?” “玩什么?”齐衍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宋意下意识转了身,只见齐衍早脱了外跑,只着一身墨绿劲装,整个人干练又英气,手里还提着一只灰色的小兔。 宋意愣了愣,视线落在那只小兔子身上,心想,齐衍居然真的去给他捉兔子了。 齐衍抬着另一只手,用手背蹭着自己下巴上的汗珠,顺手将手里的兔子递给宋意,“兔子窝里直接抓的,你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窝里还有几只其他颜色的,到时候带你去挑一挑。” 宋意把小兔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兔子胆子小,躲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宋意忽地有些怜惜起来,“人家好端端的在窝里同爹娘待着,王爷非要将它捉了来。” 齐衍挑眉一笑,“染柳这是怪本王让人家家破人亡?本王去得晚了,母兔已经被同僚射杀,狡兔三窟,这兔子窝隐蔽,无人发觉才幸免于难,不过也已经没有母兔的喂养了。” 宋意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了自己。 这兔子何尝不是和自己一样,失去了双亲,又被人禁锢成为玩物。 一想到这些,他也对养兔子没了什么兴趣,于是又想把兔子还回去。 齐衍以为他不喜欢,“不喜欢兔子?” 照影 第32节 宋意摇摇头,还没等说话,齐衍便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了,这兔子若是放回窝里去,恐怕要不了两天便死了。” 宋意一愣,没来得及深思便又收回了手,“那算了,我要养。” 齐衍轻笑了一声,视线一转,却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齐衍脸上笑意淡了,“颈上的伤从何而来的?” “我……”宋意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颈,眼神闪躲,支吾道,“这是……” “是你们那个皇帝掐的!”木朝生忽然开口,替他告起了状,“要不是我一脚把人踹了,宋意早被你们皇帝掐唔唔唔——” 他被季萧未捂住了嘴,但该说的话还是都被齐衍听了进去。 齐衍的视线骤然阴沉下来。 第38章 他才不会当真呢 齐衍抓着宋意的肩,又仔细看了看他颈间的伤痕,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方才他来过了?” “嗯……”宋意一听这话便忍不住委屈,只顾着往齐衍怀里钻,“你刚走他就来了。” 但是齐叡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实在不敢说给齐衍听,宋意总觉得自己的话大概没什么说服力,不过他也没想到,齐衍却根本没问齐叡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只说:“齐叡早看本王不顺眼,先前就因你是本王府中之人故意折磨你,没想到如今竟然又故技重施,真当本王不会去找他要个说法。” 顿了顿,齐衍又继续道:“你也见到了染柳,齐叡这人虽贵为皇帝,却这般欺软怕硬,他知晓想找本王的麻烦很难做到,所以一直拿本王的下人出气,你如今还在本王身边都敢这样欺辱与你,你若真去了他身边,这等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宋意连连摇头,他就算是在齐衍身边忍气吞声地待着也绝不会再去齐叡身边了,齐叡已经完全消磨掉了他因恩情而生的所有宽容与好感,宋意总算明白,他如今身份低微,在权贵面前不过是草芥蜉蝣,他的命压根算不了什么。。 齐衍抓着他的肩,弯下身轻轻哄慰道:“好了染柳,别害怕,本王去替你讨个公道。” 宋意微微一怔。 齐衍要是去找了齐叡的麻烦,若是齐叡一生气把自己的身份透露了怎么办? 宋意忽地一阵紧张,他还想活着,不能就这样暴露。 眼见着齐衍要走,宋意赶紧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衣袖,“算了吧王爷,你毕竟还受着陛下的忌惮,要是这会儿去了,反而会落下话柄的。” “染柳,”齐衍反手抓住了他纤细的手腕,“你是在担心本王?” “我……”宋意忽地有点心虚,“是……是啊……我还依仗王爷生活呢。” 齐衍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在说谎,他拍拍宋意的手背,反而很高兴地说,“既然是染柳担心本王,那本王便不去了,不过往后还得将染柳用绳子拴在身上为好,否则一旦离开视线便会被人欺负。” 宋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脸颊微微泛红,只当齐衍是在嘲笑他,嘟囔着说:“哪有这么夸张。” “可本王是真的担心,”齐衍叹了口气,伸手拂过宋意额角的碎发,动作轻柔至极,“本王不日便要离京,今日只是离开一会儿齐叡便找上门来,待本王去了关外,一去恐便是几月,山高路远书信难及,到时候更是无暇顾及你,本王在前线也不安心。” 齐衍想了想,又说:“虽然前线比不京城,但后方没什么危险,本王思来想去,还是将你一同带去前线好了。” 宋意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王爷真要带我去前线?” 齐叡先前还说要让自己跟着齐衍去前线,再找机会给齐衍下毒呢,难道齐衍知道自己和齐叡说了什么不成,怎么还真要带他一起去? 可那个时候齐叡赶和他说这些,应当是知晓周围没有外人在的,或许……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宋意犹疑地咬了咬下唇,一时半会儿没应声。 齐衍便问道:“染柳这是不愿?也是,前线环境没那么好,风沙肆虐,若是去了恐怕你会不适应,但留在京城,齐叡便会时时带着人来欺辱你,本王实在不想留下这个隐患。” 看来齐衍是真的想把自己一起带去关外。宋意心想,若是如此他跟着去似乎也没什么坏事,还能远离了齐叡,没人再用生死逼他做不想做的事情了。 更何况…… 宋意想起齐衍往日这般罩着他,有齐衍在一旁给他撑腰,他其实…… 其实根本不怕环境艰苦。 于是宋意下定了决心,他紧紧攥着齐衍的衣袖,一直不曾松手,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和王爷一起去。” “当真?” “嗯!”宋意又点点头,这才注意到季萧未和木朝生已不在此处,又茫然问道,“木公子他们呢?” “许是瞧见你我谈话,先走了。” 宋意记起木朝生对那季萧未的态度,他已知晓木朝生是大晟的将军,甚至是战无不胜的战神,连齐衍都敬他三分,但木朝生和季萧未之间的氛围很是奇怪,似乎并非君臣,倒像是恋人。 那木朝生在季萧未面前也着实是有些猖狂,但季萧未除却包容,偶尔说些重话,却也不见制止。 宋意忍不住问:“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说来复杂,”齐衍带着宋意回了营帐,又叫人送了药进来,一边给宋意上药,一边将旁人的事当做八卦似的说给宋意听,“木朝生原本是大晟白家的孩子,年幼走失,流离失所,后成了陈国陈王的男宠,之后中毒瞎了眼,季萧未吞并陈国,他折腾了许久才被认回白家,所幸天生武功高强,一战成名,替季萧未保下了皇位,才走到如今的位置。” “竟是这样,”宋意嘟囔着说,“乱世里真是……无人过得安生。” “莫要管他人之事了,”齐衍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宽慰,“子非鱼,旁人过得好与不好并非我们所能知悉的,木朝生如今乃是大晟的将军,手握重兵,既是白家幼子,又有季萧未的偏宠,与边境百姓相比已过得不错了,反倒是你,无依无靠于世间,也是本王无用,都已经将你放在身侧,还是有人能将手伸到我面前来,当着我的面欺辱于你。” 齐衍话音一顿,又重复道:“是本王无用,事到如今依然受制于人,分明知晓帝王猜疑心病重,却依然将希望寄托于手足情深,以为他能有些良知,却谁能想到,一步推让便是步步推让,反倒给了对方步步紧逼的机会,平白将权利让渡他人。” 宋意听得心头一跳,忽地边听明白了齐衍这话是什么意思,竟是话里话外皆是想要夺权之意。 他受了一惊,下意识出声打断了齐衍的话,“王爷!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呢!” 齐衍顿时没了声,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宋意,他的眼尾锐利上扬,整个人总是带着肃杀的严肃,其实在旁人眼中并不亲和,宋意虽也接受过对方的好,但深知齐衍并非表现出的那般温柔,反而是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杀神,有时候齐衍太凶,他也会跟着发憷。 宋意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说错话惹人生气了,顿时又没了底气,声音也低下去,“王爷……” “你说得对,”齐衍垂下眼,用手绢擦拭着自己手指上留下的药膏,语气轻轻道,“这世道便是如此,皇权在上,你我皆是蝼蚁,连这等话都说不出口,若被他人听闻轻而易举便会掉了脑袋,所以每个人都得沉默,沉默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宋意又有些揣测不到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了,更不敢再多说话。 齐衍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说:“去要些粮草喂喂你的兔子,否则就要饿死了。” “哦哦。”宋意赶紧起了身,抱着怀里的小灰兔去外头找饲马的伙夫。 * 晌午过后,齐衍又要跟着权贵们去围猎,不过他志不在输赢,此番前来不过是在齐叡面前露个脸,让齐叡知晓他还是听从皇命的,也无心争个一二。 做个胸无大志的闲散王爷对齐叡来说才是最放心的,包括他喜欢男人这等事,传出去坏不坏名声另说,最重要的是要让齐叡放松警惕,知晓他耽于情爱,无心政事才好。 但现在情况有变,前线战事吃紧,齐衍必须要带兵再次前往北域战场,届时天高皇帝远,又有重兵在手,齐叡实在是忌惮,因而围猎中总是兴致不高,视线一直落在齐衍身上。 齐衍心思不在围猎之上,他带着宋意,将人放在自己的马上,悠然自得地牵着缰绳带着宋意四处晃悠。 宋意上回被木朝生带着骑马,双腿腿根磨破了皮,半个多月都不见好,这次再上马时便显得有些紧张不安,身体都是僵硬的,一动不敢动地坐在马背上。 但齐衍牵着马慢慢走着,这回倒真是不再磨了,宋意这才缓缓放松下来,视线在周围打转。 这城郊的山顶倒是风景秀丽,正值春末夏初,山顶上鲜花盛放,四面皆是鸟语花香。 宋意深居后院已久,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风光了,他脸上多了些欣喜和兴趣,瞳眸反射着天光,晶莹剔透,那张姣好的面庞映着春意,很是夺人眼目。 他倒是没注意到周围那些奇怪的打量的视线,不过齐衍注意到了,齐衍将他挡在了身侧,拉着他向着另一边走去,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片刻之后,木朝生也骑马追来,拉紧了缰绳与宋意一同往前走。 齐衍便顺口问:“季萧未呢?” “他啊,身体不好,在营帐里坐着呢,”木朝生像是根本不在意季萧未的死活似的,这种话说出来总有些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又絮絮叨叨说,“他说是你害他身体变差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要是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你又当拿我如何?” 宋意总觉得齐衍同季萧未他们说话时有些话里有话,他听不太明白,只是好奇地望向他们。 木朝生对着宋意弯着眼睛一笑,语气很轻,也没什么情绪,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宋意打了个寒颤,“自然是先杀了宋染柳,再杀了你。” 宋意呆了一瞬,忽地听见齐衍笑出声。 齐衍道:“他骗你同情编出来的谎话罢了,他身体如何你也知晓,我自顾不暇,哪管得了他的事。” 木朝生轻哼一声,两脚一夹马肚子,轻快地往前去了。 宋意见他走远,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说:“这木公子,怎也这么吓人?” “往后去了前线,还要与他相处很多时日,你得习惯,”齐衍道,“不过,你还是离他们二人远一些,季萧未生性凉薄,木朝生性子疯癫睚眦必报,都不是什么善茬,等从前线回来,我再去替你找更合适的友人。” “结交朋友这等事情哪是别人可以代劳的,”宋意嘀咕着说,“都是自己平日相处中,若能成知己,才能做友人。” 齐衍没反驳宋意这略显天真的话,只说:“染柳若想自己找也行,到时办个宴会,宴请京中的才学之士给你认识。” “好啊。” 宋意没当回事,他知道齐衍这种人事务繁忙,怎么可能真给一个仆从办宴会,多半也是哄人玩的,他才不会当真呢。 第39章 皇兄要杀你 围猎持续了三日,齐衍实在是没猎到什么猎物,光顾着带宋意看花逗鸟了,第三日清晨落了雨,山路泥泞湿滑,围猎也不便再继续,便就此中断。 齐衍带着宋意坐马车下山时,同僚找他说笑,道:“昭王这几日色令智昏,怎么一只猎物都不曾猎到。” 齐衍正陪着宋意坐在马车内,闻言只是轻笑一声,“谁说本王不曾猎到猎物,这不便是吗?” 说着,他从宋意怀中拿走了那一只小兔子,提着兔子耳朵拿去窗外炫耀。 宋意担心他把兔子弄疼了,忙伸手去争夺,“王爷不要这样拎它耳朵,它会痛的。” 他去抢了,齐衍便松手还给了他,宋意赶紧把小兔子抱在怀里。 马车外传来小声,却也只是调侃齐衍,谁都看得出来齐衍对他府上那容色漂亮的小仆人多有宠爱,哪还敢当着他的面折辱那小仆人,只怕齐衍会因怒发冲冠为蓝颜,到时得罪了昭王府可没什么好下场。 除此之外,竟还有人给宋意送了礼。 马车已逐渐远去,齐衍这才从匣子里取出些东西,都是些精致的小物件,其实王府中也不少的,但宋意还是很茫然,“这是……这是给我的?” “嗯,”齐衍将小匣子放到宋意的手中,“都是在朝堂上混的老狐狸了,趋炎附势,往常寻不到机会讨好我,如今知晓你是我的枕边人,便想借你来同我套近乎。” “那……”宋意有些坐立不安,他又把匣子推回到齐衍手中,“那你还回去吧,怎么能让你因为我担上人情。” “既是给你的,你收好便是了,不必担心其他,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皇亲国戚,想要我的人情哪有那么容易,多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的。” 顿了顿,齐衍又说:“况且,这群宵小鼠辈还能在朝堂上混多久尚且还说不清,兴许要不了两日便灰头土脸地从高位上滚下来了。” 齐衍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多言,又转了话题道:“罢了,这等事情你不必知晓,安心收着便是。” 他又在准备宋意要带去关外的衣服,他道:“前段时日做的衣衫应当已经做好了,本会送到府中去,不过今日顺路,可以顺道去拿了,前线风沙重,幕笠斗篷都得给你备好。” 宋意忽地恍惚了一下。 照影 第33节 他真的要和齐衍去前线吗?听说前线环境实在是艰苦,他去了那里不知能否适应。 可宋意又想,他都已经被流放至高丽过,算下来也不会比那时候流离失所更糟糕了。 宋意一路心不在焉回了王府,连齐衍给他准备了什么都没听清楚,反正齐衍会给他安顿好,这种事情他向来不需要过多担心。 齐衍刚回了王府便又被宫中的诏令叫走了,宋意一个人往齐衍的院子里走,走到门外时他忽然想起来齐叡先前给他的毒药,那时他忽然被赶去群房,没来记得收拾小偏房里的东西,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屋中没有,又还是被齐衍收走了。 宋意觉得以齐衍那样的多疑,想必早就叫人把屋子内外都收拾过一遍了,那东西或许也早就不见了。 但他在小柜子下翻了翻,竟然还是找到了那毒药。 宋意愣了一下,登时心中便紧张起来,忙将那小瓶子藏进了袖口,又做贼似的四下观察了一会儿,没见有外人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小瓶子留在这总归危险,被齐衍发现是一回事,万一不小心害到了别人,自己的罪过岂不是大了。 宋意把那玩意儿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拿去衣箱里藏着。 可齐衍总是习惯到他衣箱里帮他找衣服穿,放在这里也不好,宋意又想起齐衍先前叫人给自己装了个小瓶子的糖果,想了想,他把糖果瓶子从锦囊里拿出来,又把装着毒药的塞在了里头。 这样就可以等离开府邸的时候偷偷扔掉了。 宋意有些得意地拍拍手,直起身的时候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想把用来毒杀齐衍的毒药扔掉。 齐衍可是他的仇人啊。 宋意一时间呆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已经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指着他说他是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的废物,早早将齐衍杀了报仇最重要,何必同他在这演什么情深情浅,另一半却又和他说,齐衍此番是去挽救边境更多百姓的性命的,他不能如此自私地为了一己之欲去害了更多的人。 宋意怔怔出着神,直到丹烟在门外喊他,“染柳,王爷让你回府先喝药。” “哦。”宋意连忙将杂乱的思绪都收起来,心说他只放过齐衍这一次,前线的战事比什么都重要,他不能枉顾他人性命。 齐衍这段时日总是忙活到深夜才回王府,宋意在府中其实也自在,不需要干活,想出行又或者想在书房看书都无人阻拦,他这几日倒是看书看得痴迷,总是一整日都泡在黄金屋中,直到齐衍回来,催促着说:“天色不早了,夜里看书伤眼,明日再看。” 宋意打了个呵欠,慢吞吞跟着齐衍往外走,边走边问:“王爷最近怎么回来得总是很晚?” “皇兄有事寻我商议,可惜我的话他向来听不进去太多,又没有自己的打算,因此总是耽搁很久,”齐衍叫人去抬了热水,他像是疲倦至极,眉眼间都是郁色,不过也没有对着无关人发泄情绪的念头,宋意猜测应当还是谈论前往边关作战之事,齐叡这人真是麻烦,他分明器重齐衍的带兵能力,也需要齐衍在关外替他摆平外敌,却又总是嘴硬,说什么自己身边还有其他武将,也没见谁能做到像齐衍这样声名赫赫呀。 宋意心不在焉坐在床榻边,看着齐衍自行解着外袍的衣带,将身上衣衫一件件脱下,又摘了发冠散下头发。 他又忍不住想,齐衍平日哪有什么武将的样子,总是穿的文质彬彬,比起武将,倒更像是个文官,宋意忍不住看出了神,等回过神来时,他才注意到齐衍正在看他。 宋意下意识将视线收了回来。 但没想到齐衍却咄咄逼人地追问道:“染柳方才在看本王什么?” “没有,”宋意耳廓一片热,他没敢和齐衍对视,说谎的时候总是心虚,“我才没有看王爷呢,只是走神而已。” 齐衍压根不信他的话,他逼近了床榻,步步紧逼,宋意身体被逼着往后靠去,身体失去了支撑,只能用手肘撑在床榻上,却还是不能躲开齐衍的触碰。 齐衍双臂撑在他身侧,俯身看着他,问:“染柳真的没在看本王?还是说看了不严承认,不敢叫本王知晓染柳带本王有非分只想。” “我才没有呢!”宋意声音大了些,但很快又弱势下来,“我就是……真的在发呆。” 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齐衍忽然将他横抱而已,一路抱至了偏殿的浴池。 齐衍的吻落在他的鬓角眉梢,柔软而温暖,细细密密,吻得宋意脸颊红得似是要滴血,齐衍说:“陪本王一起沐浴吧。” 他倒是很享受剥鸡蛋的乐趣,将鸡蛋外壳一层层拨开,露出其中白嫩的肌肤,齐衍的吻便顺着脖颈一路向下,齿关厮磨过锁骨,唇瓣抚过小腹,宋意紧紧闭着眼,身体细细发抖,生怕自己口中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他紧咬着下唇,手指攥着齐衍的头发。 齐衍像是不知疼痛,任由宋意这么抓着。 许久之后他才舔舔嘴角直起身,轻声地没头没尾地说:“染柳啊……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带着粗粝茧子的手指抹去宋意眼尾的泪痕,像是心疼般安慰,“别哭,哭坏了眼睛便不好了。” 他亲亲宋意的眼睛,抱着他下了池子。 浴池中清水拍打着台阶,混着宋意凌乱的喘息和声音,发出阵阵响动。 * 第二日,还是雨日,不过天却不见冷,天际似乎隐隐还有日光从云缝中透出,想是不过多久便会雨过天晴。 宋意是被马车的颠簸吵醒的,他惺忪着睡眼偏开脸望向周围,含糊着问:“这是要去哪啊?” “去延镇,”齐衍还抱着宋意,明知晓人已经醒了也不见松手,倒像是在抱着心爱之物,“身体可有何处不适?我们要同镇北军一同去延镇,路途或许比较赶,马车也会有些颠簸。” 宋意这会儿彻底醒了,他没想到会这么着急,还以为还要在京中待一段时日呢。 齐衍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皇兄盼着我早些离开京城,我在京中待久了他也忌惮我,在关外待久了又怕我集结军队起兵谋反,你看这人怎就这么矛盾。” 宋意隐隐察觉到齐衍这段时日似乎在自己面前说了许多齐叡的坏话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话,“王爷……您是不是在吃醋啊?” 齐衍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了,他难得有些吃瘪的神色,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有过了许久才说:“本王吃他的醋做什么。” 宋意才不信呢,不过也没去拆穿,他只是觉得齐衍这神情平日哪能见到,势必是说了谎的。 他从齐衍怀里直起身来,撩着窗幔往外看,窗外细细密密的雨滴落在他脸上,让他睡得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宋意又说:“也还好吧,不算很颠簸的。” 囚车都坐过,他又怎么会介意马车颠簸,更何况,齐衍似乎提前考虑过这件事,在马车上安置了许多软垫子,减弱的颠簸。 这般用心,不知晓的还以为他真的多么在意自己呢,宋意恍惚了一下,又忍不住想,齐衍是不是真的会喜欢自己。 分明……许多事情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宋意小心转开视线望向身侧的齐衍,齐衍正翻阅着手中的卷轴和折子,像是还在处理政务。 若是这次齐衍能顺利归京,他就不能再继续沉溺于这些温暖和好处当中了,他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宋家上下五十余口人的血债,由不得他选择。 宋意攥着自己的手指,低下头去,将自己乱糟糟的心情全都收起来。 延镇远在北域边关,离京城路途遥远,坐久了马车宋意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适起来,才过去三四日便在夜里起了高热,齐衍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沿途路过城池便带他去找大夫。 宋意总觉得自己上回病过之后似乎身体差了很多,一旦再生病便许多日都难好。 某天夜里他浑身盗汗醒过来,却瞧见齐衍正抱着他睡在榻上,他眼下都已经有了乌青,又要照顾他又要赶路,肯定会很累的。 宋意终于忍不住有些愧疚,大抵也有些心疼,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齐衍的眼睛,却不慎将齐衍吵醒了。 宋意吓得缩回了手,却只收到了对方落在额间的一枚吻。 “醒了?”齐衍声音有些沙哑,“你病了许多日,这几日都浑浑噩噩的,我便叫副将先带着军队继续前行,我陪你在城中休息几日。” 宋意有些着急,“这样也太耽搁了。” “没有你重要,”齐衍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再者,此次作战尚有大晟相助,我不在几日也不影响的。” 宋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抚过,留下了酥酥麻麻的瘙痒,让他忽地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年在小河边,齐叡也曾经这样贴身照顾过他,但如今齐叡也变成了那样凉薄之人。 他心里又不好受了。 正走着神,齐衍忽然又道:“对了,这城中大夫说,你似是有中过毒,本王思来想去,府中的食物都是经过仔细检查才会送到你手上的,怎么也不会给你被下毒的机会,除了那段时间将你暂时放在群房时,你的食物是府中管事嬷嬷负责,或许你那时突发重病,便是因为那嬷嬷在你饭菜中下了毒,身体才这样坏了。” 宋意吓了一跳,“什么?中毒?” “是皇兄要杀你,”齐衍脸色阴沉,“他竟心狠手辣到这等地步,为了对付我,连无辜之人都不肯放过。” 第40章 宋意先前哪知晓自己还中过毒,总觉得这等事情离自己很是遥远,像是这辈子都碰不到,如今却听齐衍说,自己上回生病,原是因为中了毒,难怪那时病情来势汹汹。 齐衍接着道:“难怪那时皇兄非说要将你带回宫中去,只怕是因着他手上有你所中之毒的解药,能找机会给你解毒,也还算他有些良知,没有真的打算要你的命,兴许只是为了给我使个绊子,若非本王此次听大夫说起,险些都要忽略了此事,将来必定要去找齐叡要个说法。” 说这,他又见宋意神色惶惶,像是未能消化方才听见的那些话。 齐衍实在是不明白,都是帝王家里生出来的孩子,都是手握重权草菅人命的上位者,为何宋意恐惧自己,却愿意毫无条件地跟着齐叡离开。 齐衍想起那时宋意在宴会之上口口声声说不愿同自己回王府一事便觉心中郁闷万分,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却还是不能将此事轻易翻篇。 不过如今,宋意是何等想法也不重要了,山高路远,他只能跟在自己身边,如宋意这般的人,身体孱弱又手无缚鸡之力,又愚钝单纯,一旦离开了靠山便只有死路一条,在乱世当中存活不了多少时日,风雨稍许大一些,便会悄无声息地香消玉殒。 齐衍的目光微微沉下,他将宋意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作安抚,又低声安慰道:“不必害怕,有本王在,不会再叫伪善之人伤害于你,你身体尚未好全,先歇息吧,赶路之事也不着急,如今前线有大晟军队相助,不会耽搁太多。” 怀中纤弱的身体完完全全陷在他的怀抱中,宋意的身体细细发抖,大约是恐惧到了极点,甚至已经一度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又吃过药之后,宋意这才慢慢平息了情绪,靠在齐衍怀中睡着了。 他们在城中耽搁了这几日,齐衍却也不慌不忙,像是前线战事并不紧迫。 宋意醒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躺在齐衍怀里,虽然齐衍没那么在意战事,但这段时日照顾宋意也费了些心神,夜里总是没怎么好好休息,反复起身去给宋意探体温,或将人叫起来喂药。 待了半个月,宋意的身体才逐渐好转,虽还是疲惫,却也不见再发热了,齐衍这才带着他离开城镇,向着前线继续行驶。 宋意趴在马车车窗往外看,马车如今已经远离城池,入了城郊,离关隘便越发近了,这原本在江南的温柔小意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肆虐的风沙和孤悬于苍穹的圆日,灼热而干燥。 宋意拽了拽衣襟,想让燥热缓解一些,又觉这周围萧索,看得他心中总是沉闷压抑。 齐衍忽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转回脸。 齐衍整理着被宋意被他自己扯乱的衣襟,道:“先忍一忍,身体还未好透,当心再受风,再生病可就难好了。” 宋意摸了摸鼻子,还是忍不住问:“我们耽搁了半个月,真的无事吗?” “若是有事的话城中早早便乱套了,”齐衍脸上带着宽慰的笑,轻轻拍了拍宋意的手背,“莫要担心,还是说,染柳是不想再与本王一道同行了?” “谁说的,”宋意支吾起来,“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齐衍是正儿八经照顾了他半个月的,就算他们之间横亘着世仇,却也无法抹消齐衍对他的好,他也没有白眼狼到转头就嫌弃齐衍的地步。 宋意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几日就像做梦一般,生活在远离京城的城池里,周围百姓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也算得上安居乐业,前线的战事不曾影响到此处分毫。 他每日醒来便可以看见齐衍,齐衍会陪着他散步晒太阳,陪着他用膳看书,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也没有什么身份地位之差,他们都是生活在此地的寻常百姓,往日只需要操心温饱,旁的事情都交给了官员处置,无需他们这些草芥尘埃之辈挂怀。 宋意恍惚地望着窗外,飞鸟盘旋飞入天际,他怔怔地出神,许久之后才将视线收回,放回到身边人身上。 都是假的罢了。 他是无关紧要的草芥不假,而齐衍却是金枝玉叶的王权贵族,是南雁的将领,生于京中繁华之地,来此平定战乱,等战事一过,他仍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 宋意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都抛之脑后,不再去想了。 只怕想得越多,越会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自知实现不了反而让自己不痛快。 他们连赶了两日路,穿过关隘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南雁的军队驻扎营地出现在石崖之下,那是一片三面环山的平底,有河流穿过,很适合安营扎寨。 齐衍让宋意下了马车,将马车遗弃在附近村落,带着宋意骑马入了军营。 进了军营,宋意才注意到,这里的将士们想身上都是血迹和伤口,似乎在他们到达之前已经发过争斗。 照影 第34节 宋意下意识看了看齐衍,但齐衍没什么过分的反应,倒像是对这一切早已了如指掌,只对迎上前的副将说:“全军再往前走,准备攻城。” 宋意没敢多问,他还以为齐衍是来守城的,可见他来回走动与将领们交涉,他才意识到好像并非如此,南雁的守卫军倒更像是要主动进攻北域部族的。 可南雁不是一向以和为贵,敌不犯我我不犯人么?怎么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和齐叡先前收到的信息也不同? 宋意怕自己去问了显得多嘴,更显得有些可疑,只能强忍着不发。 第41章 后续和致歉 宋意陪着齐衍在前线打仗,而齐叡安插在军中的眼线给齐衍下毒,本想要么就此毒死齐衍,若是齐衍未死,但影响到了战事,导致打了败仗,他就以治军不严为理由收回齐衍的军权,并将他扣押在京城,之后再找个机会弄死他。 为了这个计划齐叡甚至用北方的城池和北域部族做交换,同时请季萧未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本以为他已和季萧未达成同盟,谁料季萧未实则是齐衍的盟友,齐衍前往关外并非为了守城,而是为了联手大晟一同歼灭北域部族。 此事秘密行动,并未让宋意察觉,宋意虽有发觉些许不对,但也不曾过多怀疑,还沉溺在齐衍的温柔照拂当中,在京中将士们也将他当做王妃一般敬重,甚至多次当着齐衍的面唤他王妃,齐衍也不见阻止,反倒只是说笑两句,宋意逐渐深陷其中,以为齐衍真的爱他,也是认真的。 而此时,齐衍已身中剧毒的假消息已传回京城,齐叡收到季萧未来信,季萧未请他前往关外商议齐衍死后的权利分配,齐叡欣然前往,却不料入了鸿门宴,宴会上,他见到好端端的齐衍,才知自己中了圈套,可也已经晚了,曾经交给细作用以毒杀齐衍的毒药如今正在他的茶盏内,他安插在齐衍身边的细作早被揪出处死。 齐叡含恨而死,帝王死在关外,与齐衍脱不了干系,为了保全齐衍的名声,好让齐衍名正言顺登基上位,军中上下统一口径,将宋意推出去,说是宋意意图谋害昭王,却不慎害死了皇帝。 宋意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成了齐衍夺权的棋子,他早知晓自己是齐叡派来的细作,也知晓他是曾经宋家的小少爷,宋意藏在锦囊里的毒药成了证据,他被齐衍关起来,押解回京。 回到京城后,宋意一直被关在王府后院之内,没有禁锢他的自由,但也不能随意离开王府,齐衍说让他好好待在自己身边,他可以不计宋意的欺瞒,继续给他荣华富贵,宋意只觉得齐衍在侮辱他,他不知道齐衍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说这些话的,分明是齐衍先杀了他全家,他也不过是为了报仇,他确实动过心思但什么都还没做,在关外时甚至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能和齐衍放弃所有过去好好在一起,也一次又一次把他放过,结果换来的却是齐衍给他下毒嫁祸给齐叡,齐衍一次又一次哄骗他。 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之后宋意病倒,齐衍一边忙着朝堂上的事,一边抽时间回来陪宋意养病,可是宋意不理他,齐衍感觉事情在失控,逐渐地情绪有些烦躁,政事上的铁血手段让臣子官员分为了两派,一派无脑追随齐衍,一方则认为齐叡之死尚有蹊跷,怀疑是齐衍从中作梗,继位并非名正言顺,而有弑君之嫌。 齐衍以暴力镇压朝堂上的不利言论,之后顺利登基,登基大典当夜,齐衍在宫中宴宾客,宋意却在木朝生的帮助下逃离王府,出了城,齐衍得知后怒而追击他们二人,木朝生留下断后,让宋意先行离开,谁料夜里落雨,山路湿滑,宋意失足摔下山崖,从此杳无音讯。 宋意失踪之后,齐衍一度疯魔,朝堂上布政十足狠戾,齐叡旧党羽故意散播谣言,朝令夕改,民间怨声载道,而齐衍的情绪也变得喜怒无常,疯了一般寻找宋意的下落,他知道朝堂上下的那些传言,可他清楚自己没有疯,他只是慢慢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都能掌控的,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个人,能将对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但忘记了宋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喜怒哀乐,也会生老病死。 直到有一日,齐衍终于得到了宋意的下落,他还没有死,只是失了忆,被一个老人收留,因中过毒,他身有隐疾时时发作,老人便带着他四处求医,行踪被上报至官府,齐衍迅速赶往当地寻找,才总算见到了宋意。 他将宋意接回宫中照顾,诓骗宋意他们的过去,但宋意并不是什么记忆都没有了,也正随着身体康复而慢慢恢复记忆,北域强敌卷土重来,南雁暂且缺少武将,齐衍不得不亲身上阵,出征前夕,宋意遗忘掉的记忆纷至沓来,想起了从前发生过的所有往事。 然而宋意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软弱愚钝了,他装作什么都没记起来,温柔顺从地陪在齐衍身边,又暗中去接触了齐叡的旧党羽,将齐衍的软肋计划全盘托出,替他们细细谋划如何刺杀齐衍。 齐衍在前线虽胜却收了伤,回到京中时正是虚弱的时候,刺杀发生时他来不及躲闪,受了重伤,险些便死了,宋意一边遗憾,一边细心照料齐衍。 齐衍叫人查刺杀的幕后主使,最终查到了宋意头上,齐衍却不愿相信,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可没想到,压了一次,之后事态却越发频繁起来,直到宋意教唆齐叡的儿子起兵叛乱,齐衍知晓这事情再也压不住了,宋意作为主使被抓捕下狱,齐衍亲自审问,审到宋家旧案,齐衍却给了宋意一把匕首,让他报复回来。 宋意捅了齐衍一刀。他被从狱中放出来,那一刀也并没有要了齐衍的命,只是让他卧床了月余。 前线战事吃紧,宋意不知道,齐衍立了一道自己死后传位给侄子的诏书,便动身去了前线。 战事持续三月,回来时军队抬着齐衍的棺椁,但宋意没见到齐衍的尸身,明白齐衍还活着,他知晓齐衍会来找他,所以也不曾主动去寻找齐衍,齐叡的儿子登基,季萧未派了人去辅佐其左右,南雁名存实亡,实则已经是大晟的附属之地。 季萧未带着宋意去见了齐衍,齐衍重伤在榻,已昏迷多日,季萧未让他与齐衍道个别,宋意这才得知,原来当年下令抄家宋家的是齐叡,也是齐叡带人动的手,而那时齐衍分明身在关外,宋家命案与他无关,而那年流放高丽,救了他的人,又并非齐叡,而是他恨了多年的齐衍。 齐衍后来知晓,却也不敢再与宋意提起,只怕宋意知晓自己恨错了人会伤心欲绝,又怕宋意不信他的话,以为他在狡辩。 之后齐衍被救活,又被宋意骂了一顿,说他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自我感动,但宋意还是留下来照顾他,直到齐衍痊愈,他们的关系逐渐缓和,两人在城郊盘了间铺子做了点生意,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上述就是这篇文后续的大纲了,很抱歉各位读者朋友们,这本我实在是写不下去,有大纲也写不下去,主要的问题之前第一次断更的时候也提到过,是因为人设我不擅长,高估了我自己的能力,随意地走出舒适圈了,以至于写起来很痛苦,我很难想象到小意宝宝在面对事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反应,所以写起来很费劲。除此之外就是收益实在太差了,我朝九晚五上班,下了班马不停蹄回到家就开始写,坐在电脑面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眼睛难受了好长时间了,身体也不舒服,结果发出来就挣一两块几毛钱,也没什么评论,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是写起来没那么费劲,反而还挺乐在其中的,但是这本实在是双重痛苦,按照大纲计划都往四十万字去了,越想越绝望,我也担心状态太差后面写得也差,虽然订阅的读者不多,但是订阅了的话纯属给大家浪费钱,所以和朋友们商量过还是决定就这样完结吧,我把后续大纲免费放出来,这本就不再更新了。 再次致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