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节 本书名称: 重回暴君黑化前 本书作者: 乌合之宴 本书简介: 於陵信被姜秾抛弃那天,雨下得好大,任他怎么挽留,姜秾连眼神都未给他半分。 他成为天下之主,第一件事就是攻破城门,杀了姜秾的丈夫,将人囚禁至身边。 姜秾恨他残暴冷酷,於陵信亦恨姜秾。 后来姜秾真的死了…… 於陵信等了十二年,终于能一杯毒酒死痛快。 他倒在雪地里,恍惚间看见姜秾向他走来,拉住他的手,一如年少情浓时。 於陵信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嘴角溢出一大股鲜血,眼神依旧恨得如淬毒一般亮。 姜秾,即使是做鬼,你也休想摆脱我。 —— 姜秾熬了三年,终于死了,一睁眼回到於陵信还是人人可欺的质子时。 角落里被人排挤的少年单薄,孤僻,看向她的时候暗暗露出一抹讨好的笑。 神经病阴暗暴君和他可爱活泼善良乐于助人的美丽老婆 【一篇非典型古早狗血风味qza】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重生 主角视角姜秾於陵信 一句话简介:做人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立意:诚信友善 第1章 崇宁六年,隆冬,大雪数尺。 万顷宫阙隐匿于冰冷苍茫的寒光之中,寂静而幽冷。 妖妃姜秾死了,终年二十六岁。 这不止对郯国满朝公卿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们的女儿侄女终于能有机会入宫为家族挣得荣耀;对逝者本人来说,也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 姜秾的一生,先是浠国九公主,后是砀国皇子妃,再是郯国君主囚笼中的金丝雀,如此跌宕起伏,死后却一无丧仪,二无棺椁,甚至连坟茔都没落得一方。 只有头七回魂的那夜,郯国王宫中举行了一场仪式。 这场仪式并非超度,而是困魂之法——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实在邪祟的歪门道法。 以逝者至亲之血为引,招来逝者魂魄,将其禁锢于阵眼所在的宫殿之中,令逝者无法轮回转世,不得超生。 分明是冬日,诡谲的闷雷却在天空滚动,伴随着黑云沉沉地压下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嫣紫色闪电间或划破夜空,照亮玉鸾宫鸦青的斗拱雕梁,也照亮了黑旗猎猎的阵法之中,男人凌厉的眉骨。 郯国上下虽然都称姜氏为妖妃,却始终摸不透,於陵信对这位浠国的公主到底是真心宠爱,还是恨之欲其死。 如果是恨,为什么姜秾已经嫁为人妻,他在登基之后,依旧顶着骂名出兵砀国,将人抢到身边,为她空置六宫;如果是爱,又为什么将人囚禁在玉鸾宫三年不得自由。 时至今日,连死了都不放她超生,所有人终于确定,是爱极生恨,所以连死后都让她不得安生。 死者为大,在郯国的规矩里,无论生前犯过何种罪孽,死后都要入土为安,连囚牢中的死刑犯也不例外,而姜秾的尸体,至今未曾安葬。 细细想来,郯国的这位陛下性格残暴扭曲,行事更是睚眦必报,凡是当年轻贱过他的人,无一不是被吊在掖庭慢慢折磨致死的,最惨烈者,四肢被片成白骨,腹部却鼓胀如球,胃已然被自己身上剔下来的血肉活活撑破。 为当年被姜秾抛弃折辱过的事由爱生恨,圈禁三年折磨而死,倒也符合於陵信的做派。 刚刚被割破手指的幼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面对这样的场景惊恐,更或是真的看到了母亲的魂魄,从嘤嘤哭泣转为嚎啕大哭,粉白的小脸憋得发红发紫。 奶娘惊恐地哄着,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试图令她安静。 按理说,身为於陵信的长女,又是独女,生下来就该是金尊玉贵,千娇万宠的公主,可她的母亲却是姜秾,加之她孕八月而生,前朝后宫对她的出身议论纷纷,揣测她并非於陵信血脉。 如今已满周岁,连个名字都没有,地位着实尴尬。 奶娘急得起了一身冷汗,眼见陛下的目光似乎已经瞥向此处,唯恐这孩子也丢了性命,急忙慌乱地捂住了她的嘴,扑通一声跪伏地上。 被发跣足的黑袍道人适时上前,向伫立着的帝王耳语片刻。 玉鸾宫的青漆宫门缓缓张开,里面并未掌灯,漆黑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在主人死后,这座宫殿便深凿数丈,四面铸了冰墙,如今寒气从殿中迎面扑出,近乎凝结成如有实质的白雾,像不可触底的暗渊,也如巨兽的咽喉,静静等待猎物走入。 那传言中的困魂秘法究竟是真是假,无人得知,姜秾的尸身据传闻贮藏在此,而她的魂魄是否重回玉鸾宫,依旧无人知晓。 於陵信只是缓缓走入,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之中。 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再次闭合。 一道雷声滚过之后,清凌凌的雪花裹挟着隆冬的寒风飘落,越来越密,越来越密,直到连成一片雪幕,天地万物寂静,只有幼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姜秾,你以为死了就能摆脱我吗? 即使是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姜秾如果死后有知,恐怕也无法将死亡视作解脱了。 ——轰隆!! 雷电划破夜色,透过窗棂,一瞬照亮了漆黑的宫殿。 淡青色烟罗像水墨从承尘呈倒斗状垂下,轻柔地拢住床榻。 少女纤细的手腕垂落在床边,似乎受到雷声惊扰,骤然一颤后随之握紧。 姜秾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的闪电照亮她惨白的脸。 她呼吸急促,鬓角几缕碎发黏湿,贴着发烫的额头。 眼前的陈设分明是瑞宜宫,还是她出嫁前的陈设! 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才确定看到的是真实的,而不是玉鸾宫里一次一次午夜梦回少年时。 噩梦布就的漩涡和现实场面交叠,将她扯进一片混乱的泥沼,让她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濒死时的痛楚依旧惨烈在四肢百骸,如同真的死过一次了一般。 梦里她和郯国送来的质子於陵信互生情愫,后来他们二人之事为人告发,她另许婚事,便狠心抛弃了对方。 父君以於陵信行为不端为罪,将其遣送回郯国,她则在一年后远嫁砀国和亲,嫁与砀国四皇子晁宁。 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谁料五年后於陵信这个曾为人轻贱的皇子竟一朝登基,成了穷兵黩武的暴君。 不仅挥师砀国,杀了她的丈夫,将她囚禁于玉鸾宫,还灭了她的母国。 姜秾思及此处,眼前又浮现了晁宁滴血的头颅,以及失去光彩的瞳孔。 最后的最后,她被慢性毒药折磨致死。 太过真实的痛和恨,好像还能嗅到血的铁腥气。 这么真实,到底是梦还是她真的死过一次了? 自大齐覆灭后,割据地方的五路诸侯纷纷自立为国,连年战事早已令百姓苦不堪言,为保太平,五国立下王室互质习俗。 多年以来,凡是送往他国的质子,都是不受宠的皇嗣,早已被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 且於陵信生而有疾,郯国国君甚至因他的不详迁怒其母,他绝对没有可能继承王位。 而且那么腼腆的人,总是站在角落里,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怎么会变成暴君? 贴身宫女茸绵伏在床边守夜,听到动静,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伸手给她盖被子,摸到她冰凉的手腕,才激灵一下回过神。 “殿下?” 姜秾被她一碰,身体倏然一颤,片刻后才冷静下来。 “今天什么日子了?”她问。 茸绵并未起疑,咧开个大大的笑容:“殿下病了好几天,日子都忘了,今天是十月初三啊!” “十月初三?” “正元十八年十月初三!” 姜秾交握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正元十八年十月初三,她父王继位的第十八年,是於陵信十六岁生辰。 ——想知道一切是真还是假,试试就知道了。 姜秾想着,猛地从床上起身,吓了茸绵一跳,连忙去扶她。 病中躺了三日,脚下有些虚浮,好在年轻,不至于栽倒在地。 她利落地穿上衣服,左手拢住长发,在掌中绕了一圈儿,用木簪绾住,撑开伞便要往外去。 茸绵真要被吓出眼泪了,往地上一坐,抱住她的小腿哀嚎:“殿下,殿下您去哪儿啊?要下雨了,才刚退烧,再把身子糟践坏了,就赶不上季末的考教了。” 姜秾赶忙捂住她的嘴,怕她引来守夜的宫人。 茸绵抿了抿嘴巴,还是不甘心地说:“殿下是不是要去给那个於陵信过生辰?干嘛对他那么好嘛……大家都不喜欢他,何况他母妃都死了,也回不去郯国了,将来就是老死浠国的命,宋美人知道您和这种人交往密切,肯定会不高兴的。” 宋美人即是姜秾的母妃。 茸绵说着,声音渐渐小了,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她把於陵信说得那么可怜,殿下心里更放心不下了。 姜秾不好和她解释。 按照梦中的记忆,她此时和於陵信虽然还没有互通心意,但关系还不错。 今天夜里,於陵信会出现在距离她寝殿一里之外的荷花池为她放灯祈福,然后被几个瞧不上他的皇子按进水里,他不善水性,秋末寒意料峭,他因此大病数日。 姜秾要去验证一番。 ……茸绵嘴巴嘟了半天,还是义不容辞地站在荷花池入口外给夜半私会的二人望风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节 姜秾一个人撑着伞走进九曲回折的小径,拨过一片尚且青翠的竹林,越走进,喧嚣声就越高。 四五个锦袍少年戏弄般地将几个莲花灯抛来抛去,姜秾认识他们,是皇兄他们的伴读,为首的是淮阴侯独孙文祖焕。 他们捏着嗓子尖酸读上面的文字:“愿九殿下长乐安泰,岁岁无忧~” “呦,写给姜秾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残废东西!不过也是,这宫里除了姜秾,还有谁愿意理会你?” “哈哈,她向来爱多管闲事,那就让我们瞧瞧,她这次还会不会来救你。”文祖焕讥笑,挽起袖子。 身后人一拥而上,要将人推搡到湖里去。 他们照着於陵信的腿弯踢下去,於陵信也不躲,这是早已习惯了的,越躲便会被打得越狠,只是一味地说:“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的嗓音带着刚刚变声后的沙哑,介于少年和青年的朦胧,语调很平,很稳,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水,不为任何投入的石子惊起涟漪。 作者有话说: ---------------------- 冬天了,来一点日常流甜甜的饭[垂耳兔头] 第2章 於陵信将将十六,已经生得十分舒展挺拔,足足比同龄人要高大半头,骨架长得好,身量颀长,肩膀平直,脖颈和手指修长漂亮。 因为瘦削,所以腰细细的一扎,总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袍,面料不算金贵,干净整洁,一群人中,远远望去,十分鹤立鸡群。 他垂着睫毛,倒影在月光照耀下惨白的脸庞上,有几分病态的破碎。 若是从前,姜秾早已挺身而出了,但此刻,不远处这道白色的身影已经与记忆里暴虐的男人渐渐融为一体,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五国之中,属郯国最弱,国君对内专横,对外软弱,於陵信性格沉默孤僻,自然就成为众多王孙公子欺辱取乐的对象。 他们的拳脚加诸在於陵信身上,扳指上坚硬的玉石砸破了於陵信的额头,於陵信未曾求饶,甚至连一声痛呼都不曾溢出来。 文祖焕嬉笑着,当着於陵信的面,将他放给姜秾的莲花灯一瓣一瓣撕碎。 於陵信见此反倒奋力挣扎起来,他们反倒笑了,兴致盎然的,把人死死摁在地上不让他反抗。 文祖焕将莲花灯碎片甩在於陵信脸上,指挥狗腿子们将他推下湖去。 平静的湖面“噗通”一声溅起巨浪,冰冷的湖水层层荡开,湖面残荷折断,惹得几人哈哈大笑,随后转身离去,丝毫不顾湖中於陵信的生死。 等到脚步声散尽,只余静夜之中雨声簌簌,姜秾才动了动蹲麻的身体,撑着伞,缓缓朝於陵信被推下去的位置走过去。 於陵信不谙水性,头又被砸伤了,不死也得丢半条命,难怪上一世卧床半月有余,才堪堪能下床走动。 不过也仅仅是丢了半条命而已…… 就像此刻,姜秾站在岸边,看到於陵信已经拼命扣住了岸边的一块儿石头,他浑身湿漉漉的,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额头上的血被雨水冲刷,蜿蜒直下,像只可怜的丧家之犬。 这只丧家犬见到姜秾,好似见到了主人,黯淡的神色有了光亮。 水波粼粼,细碎的光晕折射,视野并不昏暗,使得於陵信那只紫眸湿漉漉地呈在姜秾眼前。 於陵信如果是只猫儿狗儿,一黑一紫的眸色倒显得新奇有趣,可他是个人,降生之时正逢郯国百年难遇的雪灾,提前而至的大雪连下七日,郯国上下焦头烂额,他自然成了灾星。 随着他长大,那只异瞳先天视物困难的缺陷也渐渐暴露于人前,郯国君主便更加视他为上天降下的惩罚,愈发厌恶。 姜秾只觉得自己前世有眼无珠,竟屡次救了个豺狼,翻过身来就将人咬得体无完肤。 即使她抛弃过於陵信,可她也曾多次向他施以援手,足以抵消。况且少年情谊并不深重,竟然值得他记恨那么多年。 姜秾收了伞,蹲下身子,将伞递过去。 於陵信连忙向她摇了摇头,复又飞快垂下头,将自己的眼睛藏起来:“不要拉我,我很沉,还在下雨……”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秾便已经朝着他用力一捅,将他重新推进了水里,用伞死死压住了他的头,防止於陵信再有机会爬上来。 不过几息间,於陵信就没了动静,姜秾感觉到伞下挣扎了力量尽数消失了,大抵是於陵信身上有伤,又耗尽力气,无法挣扎,已经溺在湖中了。 万籁俱静,姜秾耳边嗡鸣,脱力地跌坐在岸边。 她闭上眼睛,眼前一幕幕只有於陵信被推入湖底时受伤震惊的眼神。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她杀了於陵信…… 未来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可此刻她也不知道是释然更多还是恐惧更多。 此地不宜久留…… 姜秾不敢多想,狠狠闭了闭眸,掐着掌心,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良久。 平静的湖面晕开细小的涟漪,异色的眼瞳凝视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竹林尽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死呢?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 茸绵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头,远远见姜秾脸色惨白地出来,急忙迎上前搀扶,用袖子擦她发丝上的雨水:“殿下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没见到他吗?” 姜秾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并未,湖边风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茸绵有一把子力气,当即拍着胸脯,将人扶了回去。 雨朦朦胧胧下了一夜,姜秾也是一夜未眠,听了一夜雨声,她心跳快得近乎要跃出胸膛,天方破晓才渐渐有了些许困意。 才阖眼,细碎的木屐声在窗外飘过,接着寝殿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姜秾立时困意全消,睁开眼挑了帘看,正是茸绵。 茸绵见她醒了,忙扑过来,藏不住话地讲道:“殿下,昨夜出大事了!” 姜秾下意识握紧了被角,撑着头,等她说於陵信溺死之事。 “昨夜於陵信被人推入了荷花池……” 茸绵讲到关键处一顿,听得姜秾眉头随之一跳。 “今早指认,是淮阴侯的孙子文祖焕伙同人做的……” 姜秾眼皮也随之跳了跳,指甲掐进掌心:“他人没死?” “福大命大,自个儿从池子里爬出来了呢,湿漉漉的,据说水鬼似的。证据确凿,文祖焕抵赖不得,王上又是轻拿轻放,教他们几人抄经赎罪了事。” 人是她亲手按下去的,姜秾还以为他必死无疑,怎么就活了? 於陵信还真有些鬼运道在身上,否则前世也不会在郯国那么多四肢健全的皇嗣中杀出重围顺利登基了。 如果说文祖焕是欺凌戏弄,那她昨夜就是奔着杀了他去的,於陵信竟然未曾供出她的名字。 於陵信未死,姜秾心上包袱莫名轻了些许,转又闷得近乎呕血。 苍天不公,竟令这种残暴的畜生活下来为祸人间。 再使她动手杀一次人,姜秾似乎没有那样的狠心…… 又思及未来生灵涂炭,她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再狠狠心。 姜秾倒没有什么拯救天下苍生的宏伟志向。 她自小总盯着人看,看一个宫女,或是一个内侍,就那样静静地看人家,不做声,不打扰,看他们伤心时哭,开心时笑,看他们每逢十五在念慈门与家人双手交握,看他们洒扫时叹气,或是看他们领月例那几日连脚步都轻快…… 所以姜秾很小就知道,再渺小的内侍都有喜怒哀乐,再平庸如砂砾的宫女也有珍爱他的亲人。 姜秾看到一个人笑,便会想她为什么笑,是今日饭菜好,还是得了女官夸奖,又或是花开得好吗? 她一思索,便为她的欢喜为欢喜,为她的悲伤所悲伤了。 当数以万计的人因为战火流离失所,生离死别时,姜秾总去幻想那些死去的人。 也许前一刻她才笑吟吟将红绳编进头发里,也许她有一对酒窝,也许她的母亲刚刚温柔抚摸过她的脸颊。 却一并都死了…… 姜秾前世因为中毒缠绵病榻,空闲的时间太多,足够她去想那些死去的,各式各样的人。 要是於陵信死在成为暴君前,那些人就不必死了,她也不会死,大家都过得好好的。 不过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寻个合适的时机。 姜秾昨夜淋了些雨,一宿未合眼,一惊一乍,不过辰时又浑浑噩噩地烧了起来。 姜秾生母位份不高,医官拜高踩低,拖延许久才来看诊,开了方子,嘱咐好生歇息,不宜忧思过重。 茸绵令侍人拿着医官的脉案前去学宫又替姜秾告了三日假,算是彻底记恨上了於陵信,若非殿下昨夜惦记於陵信去荷花池,怎么会受风寒? 怨不得都说他是灾星!挨上就得倒霉! 姜秾倒暗暗感谢,这次病得及时,刚好躲过了每月一次的考教。 一经十年,她少年时学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还需得时间捡起来。 浠国到目前为止,一共有十三位皇子十四位皇女,除送入他国为质的,出嫁的,夭折的,以及年纪尚幼的,现共有六子四女在学宫进学。 加之伴读、各国质子,王孙贵女,闹闹哄哄三十余号人。 每月旬都有一次考教,名次与成绩都会呈交御前朱批,他们的月例与待遇都与每次的考教息息相关。 所有人自然而然的牟足劲争夺头名。 皇子要争一个储君之位,皇女要争父皇的宠爱,以及一个不必远嫁的机会,还有优渥富足的后半生。 姜秾前世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得到父皇的青眼,能左右自己的婚事,现在想来,真有些痴心妄想了。 茸绵见她沉默,以为姜秾是因错失机会而懊恼,往她嘴里塞了块儿苹果,道:“殿下别伤心,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月中考核,哼!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早晚是拿第一的!” 姜秾腮帮子里含着苹果,撑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摇了摇头。 茸绵会意,义愤填膺:“对!不足为惧!” 她不是这个意思。 姜秾好不容易把苹果咽下去,想说点儿什么,茸绵已经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余下的苹果块也排着队跃跃欲试。 “殿下多吃点儿苹果,这东西不会胖人!” 姜秾掩着脸嚼苹果,沉默良久,只余沉默。 作者有话说: ----------------------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节 第3章 三日时间,姜秾堪堪适应了自己重回十六岁的生活。 虽然有读不完的书和考不完的课业,但好在年轻,身体康健,也未曾与於陵信扯上什么瓜葛,一切都是有指望的。 余下的都可以慢慢打算。 病了好些年,冷不丁健康起来,姜秾还有些兴奋,丑时便倚在窗边等日出。 瑞宜宫地方不大,处地偏僻,前头是主殿和院子,后头一排厢房加一间库房,宫里拢共两个外殿洒扫,连着下了七日雨,她们要早早起身,在天亮之前清理干净落叶积水。 二人拿着扫帚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竟和靠在窗边的姜秾对上视线。 姜秾一身素衣,散着发,大病初愈,苍白的小脸被半拢着,愈显得小了,瞳仁大而黝黑,睫毛一片乌压压的,剔透秀美得带丝鬼气,头歪在窗棂边儿。看见他们,笑眼弯弯,终于多了生机,抬手招呼他们来,分了两个果子。 宫人看她大半夜不睡觉等日出也见怪不怪,将苹果揣进袖子里,笑嘻嘻地行礼洒扫叶子去了,捡到漂亮的叶子挑拣几只给姜秾做书签。 即使姜秾不大被王上看重,母妃也无宠,位份不高,她手中更不多钱财打赏,瑞宜宫里的宫人也没有捡高枝儿往外跳的,盖因跟着她日子安稳祥和,不必提心吊胆朝不虑夕。 姜秾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变化并不大,如果不是宫里没有山,就算天上下刀子,她只要想看日出,也能半夜立刻从床上起来,爬上山去看,她这种行随心意动到如此彻底的人,实在很少见。 卯时,阴雨七日的浠国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旭日自东方徐徐燃起,像一团火,一颗熟透的林檎,包裹着几欲蓬勃的炽热岩浆,携带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姜秾苍白的脸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此刻重新复苏。 这种复苏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走进学宫的前一刻,见到於陵信的前一息。 学宫设立在王宫东南角,东为文馆,西为武馆,后置藏书阁,宫中遍栽梧桐,学宫建筑一色青黛碧瓦砌构,瓦头镌刻卷云纹,素雅古朴,颇为考究,远远一见便给人一种书卷气。 姜秾凭借前世记忆,顺利在太傅到来之前摸进文馆教舍。 於陵信身量高,又受排挤,所以书案远远地落在后面,他低着头整理笔墨,在吵吵闹闹的学宫里称得上离群索居,姜秾一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於陵信甚至先她一步,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像早就等着她似的,在她目光对上的一瞬,展露出一抹羞赧讨好的笑,旋即颔首垂眸,不敢再与她对视,修长的手指僵硬地掐着笔杆,身体一动不动,盼望她的回应。 他病还未痊愈,硬撑着坐在这儿,虚弱的好似下一刻就能晕厥。 上天垂爱,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这般折腾也不损分毫,反倒脆弱得令人生怜,姜秾上辈子就是被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骗了。 即使现在他装得人模狗样,她也忘不了自己是怎么死的,除了於陵信那种睚眦必报阴险狠毒烂人,谁会恨她恨到給她下那么歹毒的药,将她慢慢折磨死? “晦气!”姜秾心里暗骂了一声,对他视而不见,转而落座到自己的位置,和其他人寒暄。 原本前世於陵信要卧病半月,她这一推,竟然三日就能走动了,倒是她将人推好了? 学宫内即使是王孙公主,也不许带书童婢女,姜秾只得自己收拾东西,多日不来,书案都已经落灰,她还在书案下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包蜜浮酥柰花。 不大常见的糕果,做成了精致考究的梨花样,指甲大小,带着淡淡的蜜香和花香,她一年吃不到几次,还是偶尔拔了头筹父皇赏赐的,更难得的是这么细碎精巧的糖点,半点儿都没有碎的,一看便是细心挑拣过才放这儿的。 无需去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宫里,能大费周章给她弄这种东西的,也只有於陵信。 姜秾转身,果然又与於陵信的目光对上,她拧过身来,盯着那包蜜浮酥柰花又很烦躁。 她都那样对於陵信了,於陵信应该在心里恨死她了才是,不但不告发,又送这东西做什么? 她眼不见心不烦,转手扔了。 前头姜媛举着一枚朱雀纹掌中镜细细理着发丝,镜子里瞧见姜秾扔了糕点,惊得抻头看她,娇声娇气道:“这点心对你很难得哦,怎么舍得扔呢?你跟他不好了?” 再一仔细打量,姜媛哇地一声把镜子举到她面前:“你发疯了哦?这样就出门啦?天呐!” 姜媛行七,生母李夫人位份高且盛宠,连带着姜媛即便课业频列末尾,也颇得父皇宠爱,她说话同李夫人一般嗲气,又自视甚高,总带着点儿施舍的语气,脑子不聪明却得宠,为争宠掐得死去活来的姐妹听她说话都难免一 肚子火,更不与她交好。 说实话,姜秾上辈子也很嫉妒她,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便是父皇最中意的女儿,后来李夫人失宠,幽居郁郁而亡,姜媛也随之失宠,被父皇用以拉拢权臣,和侍卫逃婚不成,撞剑自尽了。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到最后姜秾只有唏嘘和遗憾。 重来一世,姜秾倒宁愿李夫人一直盛宠不衰,姜媛能一直说话不顾旁人死活。 姜秾对着姜媛的镜子,用食指挑了下鬓边的碎发,托腮欣赏,也不答她和於陵信是不是不好了,只说:“我这样出门怎么了?美得很呢。” 她清晨看完日出补觉,着实没起来,匆匆傅了层薄粉便赶来了,换做前世,各姐妹处处争奇斗艳,她不肯被比下去,即使不睡也要拾掇精致才来的,尤其前头坐着个孔雀开屏似的姜媛。 她和姜媛凑趣,连姜素、姜妙都跟见了鬼似地看她,姜媛也做好了不被她理会或是回怼的准备,眼下张着嘴,迷迷糊糊的,手忙脚乱半天,摸出来个口脂扔给她:“你,你真不要脸啦!嘴巴跟鬼一样白诶,给你用用我的好东西,没用过吧~” 姜媛向来爱张扬明艳,口脂颜色也红得吓人,姜秾只用指腹点了薄薄一层,提了提气色,便戳她的脊梁,把精巧的鎏金缂丝小盒递回去,捏着嗓子学她说话:“谢谢七姐,你人真好~” 姜秾在背后看她耳朵蹭地红了,伏在桌面笑得直不起腰。 环视四周,大多数人姜秾还认得,那几个哥哥弟弟也都对得上名字,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同她打了个招呼,便急着闭上眼睛背书。 姜秾视线落定在姜素身上,这倒是很值得提一提。 她的五姐,清冷脱尘的才女,生母宋姬早逝,如今养在皇后膝下,谁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的隐忍和野心,若非前世於陵信先一步发疯灭了浠国,姜素已经撺掇公公陈太尉篡国,扶持自己的傻子丈夫顺位,在幕后垂帘听政了。 姜秾扪心自问,自愧弗如远甚,她既没有这样的隐忍,也没有这样步步为营的聪慧,於陵信下毒将她毒死,或许还有她按不住脾气,时不时就想给他几个巴掌的缘故。 姜素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地回了她一个不解的眼神,姜秾向她笑笑,姜素勉强回以一抹僵硬的微笑。 姜妙则把自己带来的陈皮糖分给姜秾,小心翼翼问:“九姐,你尝尝,吃了会不会喉咙舒服一点点。” 姜妙,仅仅比她小两个月的妹妹,胆子不大,总是安安静静的,和她母妃聂贵人性格一样。 姜秾捻了一块儿先喂给她,一块儿再放进自己口中,夸奖:“当然会了!本来胸口这么闷闷的,吃下去立马就好了!妙妙是厨神!” 姜妙含着糖果,扭了扭身子,害羞地脸颊红红。 几个皇子打趣,说她是好些天居学无人可鉴,才格外想念她的九姐姐。 姜秾此次季考缺席,在诸多皇子公主的利益交锋之中暂落下成,至少短期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是以今日的氛围比往日还要融洽和睦,众人对待她的态度愈加关切真心。 即使在这利益交错的浠国王宫里,也没有人真正讨厌姜秾。 她的身上有种蓬勃的生机,无法简单概括为活泼、明朗、善良、正直,是一种让人趋之若鹜的光明,不必担心她的算计和虚伪伤害到自己,只要靠近了她,就靠近了安稳和幸福。 她是清凌凌被阳光晒得温暖的一汪活水,直白明了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她的情感也毫无遮拦,自由鲜活,愤怒和愉快皆不掩藏,对她这个人来说,美丽只是锦上添花。 於陵信只不过是许许多多喜欢姜秾者中的一个,现在,是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他跪坐在阳光普照不到的阴影里无人理会,连表情一并都隐秘,模糊,晦涩,脊背端坐得亭直,注视着那些人对她或真或假的笑容,而她一一照收回应。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只容得下姜秾的身影,直到视线干涩、疼痛,视物模糊的那只眼睛里,她的身影摇晃在水光里,变得破碎虚幻。 於陵信端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扣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姜秾,姜秾,姜秾,姜秾……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除却每月固定沐修三日,他们每日要在学宫从辰时一直待到申时,姜秾觉得先祖立下此等规矩,除却为了让这些王孙贵胄肚子里真的有点儿墨水,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生事,出去作威作福。 毕竟学到脑袋放空,脚步虚浮从学府出来的时候,姜秾已经饿到忘记自己的前世了,只剩下回宫吃饭这一个念头。 临别前,姜媛还有意无意地说起她母妃新往她宫里送了一批皮影,好看的紧,今晚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看到,说罢瞥了姜秾几眼。 姜秾自然应承,提议不如问问姜素和姜妙要不要一起,姜媛很不乐意地揪着帕子:“那你问问咯,反正本宫是不会问,她们最好不来。” 姜素自己就是个冷脸,更不会主动贴人家冷屁股,说今夜要温习功课,无暇赴邀,姜妙眼神闪躲,依旧摇头。 “不来就不来,省得把穷酸气带到我宫里来。”姜媛咬着嘴唇,哼了几声。 姜秾真不怪自己上辈子一听姜媛说话就生气,姜媛这人说话委实不中听。 要不是重活一世,知道姜媛只是个脑袋笨嘴巴坏的可怜人,姜秾早就撸袖子喷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 “你要是再这么说话,那我也不去了。” 姜媛听她这么说,头一拧,气得跺脚跑走:“不来就不来!” 姜秾逗她的。 其实她从未来回头看看,姐妹几个不过是为了父皇的宠爱而争斗,为了那点儿少得可怜能握住的改变人生的机会而彼此提防,致死都没有对彼此下过毒手,都不是奸恶之辈,上辈子结局也俱是潦倒收场,可见君父的宠爱瞬息万变,凉薄至极,又何必再苦苦相争呢? 浠国王宫是原本在藩王旧府的基础上,按照大齐皇宫的布局缩小扩建。 旧宫逼仄老旧,改做掖庭,供宫人们劳作居住,被废黜的嫔妃也幽居在此服役,旁边就是关押后宫犯人的永巷,这里阴暗潮湿,不知死过多少人,时不时有宦官和宫人清凄哀怨的歌声飘出,深夜尤其阴森,鲜少有贵人踏足。 瑞宜宫位置差就差在,学宫从百花园走回去比从永巷穿回去要慢小半个时辰,所以姜秾自启蒙就得天天走这条路。 而於陵信这个八字不详,灾星孽缘的质子,恰好就被打发在永巷和掖庭的交界处居住,姜秾每日都能和他碰几次面。 这次散学,於陵信依旧慢吞吞,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 姜秾察觉到了,只当作不知道,连茸绵都奇怪她今日这样冷淡。 姜媛和姜秾约定了酉时相见,姜秾提前两刻钟动身,还带了本贴画做回礼。 自然去姜媛那里,也是从永巷穿过更近。 姜秾一直觉得,一个质子要成为暴君,条件也是极为苛刻的,至少得有个聪明的脑袋,恰好於陵信也满足了这一条件。 今日季考放榜,他在二十几位王孙公子之中独占鳌头,不出意外地让诸位皇子们恨得牙根痒痒。 嫉恨的本质是认为对方不配取得自己想要取得的某种成就,一个被弃若敝履的灾星,他们踩在脚下,随意欺弄的货色,竟也敢爬到他们头上,摘取本该属于他们的胜利,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不亚于一条狗欺压到主人头上了。 皇子们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公然来做这种有失体面之事,文祖焕这些狗腿伴读,便成了最好的打手。 房间里能打砸的东西一件件都被扔出来了,瓷器碎了一地,於陵信额头被砸破,血从脑门舔舐出一条蜿蜒的痕迹,飞溅进眼睛里的鲜血染得眼白发红,薄唇紫红,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发烧,路过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各自忙着手中的事。 三天,这是姜秾第二次看见於陵信被欺负。 这还是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文祖焕和她两两对望,以为她又要多管闲事,犹豫再三,放下了手中家伙,姜秾眼不见为净,转身离开了。 她才走出几步,只听得身后惨叫连连:“殿下!殿下!奴婢挨打没关系的,殿下!” 姜秾忍不住回头,见於陵信正把他那个小宦官护在身下,自己挨了几闷棍,硬是一声不吭。 小宦官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求文祖焕他们放过於陵信。 姜秾深吸了两口气,没忍住,又折回去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节 “还嫌上次抄的经书不够吗?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小心本宫禀告皇后殿下!” 文祖焕撇嘴,扔掉手里的棍子:“我还当您今儿转性,不管了呢,要我说这下贱东西就不该靠近,果然把你方着了吧,病了那么多天,可怜他作甚?死了也没人管,贱命一条,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 姜秾当即一脚上去,踹上文祖焕小腹,将人踹倒在地,揪着他头发打了一顿:“叫你嘴贱!” 文祖焕捂着脸,惊得合不上嘴:“你怎么打我?你为了他打我?咱们可是从小就认识!我阿娘是你姑丈的堂妹!” 姜秾起身,又不解恨地踹了他一脚:“滚吧!再口无遮拦还打你!” 她讨厌於陵信也不代表她喜欢文祖焕,她巴不得弄死於陵信,是因为知道他未来的暴行,厌恶的有理有据,文祖焕欺凌於陵信,只是恃强凌弱,姜秾和文祖焕,可不是一路人。 文祖焕要是能痛痛快快把人打死了,或是砸傻了,她也省事,当是为天下百姓除害,功德一件,关键是打又打不死,砸又砸不傻,只把於陵信折腾的半死,还波及无辜人,姜秾能管得了,自然得管一管。 文祖焕倒不敢真对着姜秾动手,於陵信打也打过了,他摸着脸上的巴掌印,招呼人离开,临走冲姜秾放狠话:“等你落到我手里,我看你怎么哭。” 姜秾拍拍身上的浮灰,过去踢了踢蜷缩的於陵信,叫他起身:“平日里不是很聪明,惯会藏拙吗?” 於陵信哪次考教,都压着不上不下的名次,避免惹眼,这次一反常态,把一众人都压下去了,姜秾似乎不记得他哪年哪月考过头名,也许是时日太久,记忆模糊,许多事记不清了。 被於陵信护住的小宦官从於陵信身下爬出来,朝姜秾哭着磕头,谢她又救了他们主仆一命。 於陵信像是失血过多,陷入半晕厥,好半晌,才幽幽睁眼,凝望了姜秾片刻,眸中似有泪光闪动,他艰难撑着身子,侧身半伏在姜秾裙下,缓缓垂下头,漆黑的长发掩住自己满是血迹的脸,嗓音很轻,轻到姜秾近乎以为是远处传来的幻听。 “我怕殿下不要我了。” “嗯?” “姐姐,你不要讨厌我……这次六艺都是甲等……” 他抬起手,试图抓住姜秾的裙摆,在看到自己掌心的脏污之时,又默默缩了回去,一如他不敢让姜秾看到自己那只异于常人的紫眸和狼狈的脸那样小心翼翼。 姜秾心跳猛地停摆,咯噔一下,心中历经一场山崩海啸。 横跨十年,於陵信少年时在她心里的印象早已残损,模糊不全,她只记得於陵信少年时候总是被欺凌,她看到了就会顺手帮他解围,一来二去有了交集。 她忘了前世她要练舞,常常节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躲在乐坊饿得哭,有时候母妃不满她的课业,也会罚她的晚食。 於陵信会在很冷的冬日,把热腾腾的食物揣在怀里,偷偷避开宫人送给她。 忘了夜里在乐坊练舞,於陵信就在乐坊外对着月亮读书,再远远地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宫。 也忘了十六岁的於陵信的胆怯和善良,自卑和忐忑,会护住比自己弱小的宫人,会藏住自己异于常人的眼睛。 在於陵信说出“不要讨厌我”的这一刻,眼前已经和未来融为一体的於陵信,在姜秾眼中又好像分开了,变成两个人。 十六岁的於陵信会因为在宫中没有朋友,把她当作最在乎的人,即使被她推下水差点淹死,也会隐瞒她的恶行,只是伤心她讨厌他,想要挽回她,能做的却只有给她看自己六艺俱佳的成绩,哪怕明知道又会因此被欺凌。 他可能觉得,自己考得好了,有可取之处,她就不会再莫名讨厌他了。 就像姜秾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事事做到优异,就能得到父皇和母妃的垂爱。 她太擅长体察别人的感情,隐隐摸到了於陵信的孤独和痛苦,不想探究,近乎落荒而逃地转身。 姜秾清楚地劝告自己,最好别太去想现在的於陵信使什么样的人,还是把他当作未来的暴君看待最好,一旦心软,就有可能重蹈覆辙。 她头一次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也后悔走这条路,不走这条路就不会看见於陵信被欺负,也不会看见於陵信护着那个小宦官,那她打死也不会想都不想就替他出头。 月影摇动,这次姜秾留给他的,还是决绝而不留恋背影。 於陵信眸色深沉如海,匿藏着汹涌难以捉摸的情绪,宫灯昏昏明灭烛光,映出他染着血,凄然如鬼魅的脸,直勾勾目送姜秾消失在永巷尽头。 “殿下,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吧,”训良一边要将於陵信扶起来,一边碎碎念道,“九殿下真是个好人,宫里像她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於陵信轻轻挥开训良搀扶他的手,自顾踉跄起身,抚平衣衫褶皱,捋净尘土,笑得清朗温柔,语调缱绻,像问训良,也像反问自己:“她这么好,你说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训良想了想,道:“那一定也是个温和善良的、极好的郎君,性格呢不宜太过刚强,心有大爱,心胸宽广,然后一定要真心爱慕九殿下,事事以她为先,待她如珠如宝的。嗯……九殿下怜贫惜弱,看着有主意,实际上心最软了,或许也会垂爱身世凄惨的郎君。” 他知道自家殿下喜欢姜秾,说着说着,就私心里往於陵信身上靠拢了。 於陵信拭去血迹,伤口因撕扯开裂,新的血丝丝缕缕渗出,却不觉疼地弯了弯眼眸。 他知道的,他知道姜秾最喜欢什么样的人了。 我会成为那样的人的,姐姐,不要讨厌我……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星垂平野,月悬千山。 宫灯次第点亮,案席上糕点琳琅,台前台后的伶人早已准备就绪,丝竹嘤嘤,只等着主人令下,一场皮影戏便拉开帷幕。 只是早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姜秾依旧不见踪影。 秋风习习,即便搭了棚子,姜媛爱俏,依旧穿得单薄,在风中缩了缩肩膀。 侍卫给她披上衣服,她扯掉,侍卫再披上,她再抖掉,并给了对方几个白眼,侍卫照旧沉默着披在她身上,二人无声角逐。 大宫女在宫门前往返了数次,迎着姜媛期待的眼神,还是摇了摇头。 姜媛明亮的眼神黯淡,积蓄起了水光,抓起面前的香瓜枇杷,泄愤地一个个扔出去。 “骗子!都是骗子!” 说什么来看她这里看戏,都是骗她的!戏弄她的! 她早就知道,平常姜秾就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怎么会突然对她亲近起来? 她快把一桌子的东西都推下去了,姜秾终于姗姗来迟。 姜媛眼睛一亮,下意识想起身,却按捺住了,嘴巴撅得能挂个油壶:“你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灰头土脸的。” 姜秾落座,有点魂不守舍地冲她笑笑:“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姜媛也就不计较她的迟到了,美滋滋拍手,叫人张罗起来。 这出戏演得是韩信点兵,姜秾心不在焉,撑着下颌,一直在想於陵信。 她开始怀疑自己重生以来之后的想法到底是不是对的。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姜秾眼前只有於陵信可怜地撑着身体,匍匐在地面,小心藏起脸的样子。 诚然他未来会成为暴君,现在却只是个可怜人,甚至是个会把更弱小的人护在身下的善良可怜人。 她缺少一点杀伐果断的勇气魄力,如果换做姜素,大概就有办法多了。 姜秾遇到可怜人就不知所措了,上天怜见,若是於陵信能死于非命,姜秾会为他日日祈祷,祝他往生的。 姜媛这里有珍贵的果酿,一直央她尝尝,珍惜的瓜果往她面前推,姜秾想得头痛,多喝了几盏,不料喝完头愈发疼了,胸口闷闷的。 姜媛又凑过来,向她透露最新得来的消息——过些日子秋狩,砀国会有使臣前来。 她消息一贯灵通,不会有假。 姜秾不记得前世使者是谁了,想来无关紧要,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老是皱着眉头,戏不好看吗?”姜媛当然不会质疑自己的品味,要是姜秾敢说不好看,她就要和姜秾大吵一架了。 姜秾看着和谁关系都不错,实际上和谁都不是能说真心话的关系。 她还想呢,要是问姜素,姜素一定会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姜妙会说好可怕,她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姜媛好像成了最有办法的人。 她问:“假如你知道有个人将来会成为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你甚至也会因他而死,但他现在看起来是个好人,你会怎么做?” 姜媛摸着指甲,看了看身边沉默的侍卫:“这不是我该想的事情,习风会提前帮我杀了他的。” 姜秾:…… 她就多余问。 姜秾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忠心侍卫和他的娇蛮公主这场甜蜜大戏,或者也可以说是苦命鸳鸯。 习风是李夫人特意向父皇为姜媛求来的羽林军,从小就跟在姜媛身边,也是上辈子姜媛私奔的对象。 实话实说,上辈子姜秾在得知自己婚事的第一刻,是想和於陵信私奔,天辽地阔,总比和亲要好,可是母妃哭着求她,姜媛和习风的死也让她望之却步,最终放弃了於陵信。 宴会散后,月已高悬。 姜媛喝多了,被宫人搀扶回寝殿,习风将准备好的回礼交给茸绵,他很高挑,有着习武之人的矫健,相貌冷峻英气,宽大的手掌上伤疤道道。 姜媛不是个会周全到给她回赠礼物的人,她身边的宫女也和她一样头脑简单,这大概是习风自己准备的。 “还请九殿下今后多来作客,殿下今日很高兴。” 姜秾曾经怀疑过习风的用心,从羽林军调到内宫做侍卫,可谓是前途尽毁,现在看来,习风不仅对姜媛没有丝毫怨怼,反倒是一腔真心,为她准备了礼物,只希望她能常常来陪伴姜媛。 “九殿下待七殿下以诚,今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可以前来寻臣下。” 习风见她不为所动,忙又补道。 他为姜媛操碎了心,知道姜媛性格娇纵,不受同龄人待见,生怕她这唯一一个愿意和她交往的人离去,把自己都搬出来做筹码了。 从羽林军里出来的侍卫,在**之中相当珍贵。 姜秾向他轻轻点头,示意自己今后会常来。 习风面上一松,示意人护送她回宫。 姜秾刚回宫,门前等候的黑影就噗通跪了下来:“九殿下,求求您救救我们殿下吧,傍晚殿下被砸破了头,迟迟没有御医来看,半个时辰前又发了热,他才落水,身子恐怕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来人正是训良,於陵信身边的内侍。 姜秾头更疼了,她自己平常请个御医都被推三阻四,怎么帮他请? 何况於陵信要是被烧死了,她真阿弥陀佛了。 她刚想糊弄过去,心中灵光一现,对茸绵耳语一番,叫训良和她去取自己上次发热的药方,照此去太医院抓药,自己则在於陵信的住处等候他们回来。 姜秾一向热心,训良虽然觉得不好意思,思及主子的身体,还是道谢,忙和茸绵往太医院方向拔腿狂奔。 此刻,於陵信狭小的房屋里,只有他和姜秾二人。 东西都被砸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盏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亮光,床铺旁用帘子割开了一半,训良就睡在另一半,垒出个简易的灶台,供主仆二人平常简单生活。 难以想象,好歹是个皇子,日子竟然过得这般艰苦。 姜秾虽然不受重视,却什么都没愁过。 煮药的罐子搭在上头,姜秾往里添了点儿水,回身见於陵信没醒,将藏在袖中的粉末洒了进去。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节 她头一次做这种事,紧张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掂量着这点儿药量不至于把人弄死,牵连不到太医,拍拍胸口,暂放下心。 人一慌就得找点儿事做,她蹲下找了半天,从旁边拖出两块干柴扔进灶膛,却不会点火,找了半天,又找着块儿抹布,想着擦擦药壶,袖子反倒把旁边的碗噼里啪啦扫下去砸碎了。 病榻上的於陵信缓缓睁开眼睛,虚弱的目光和姜秾慌乱捡拾碎片的眼神对上。 姜秾一怔,不知道於陵信看到了多少。 於陵信缓缓冲她扯出来抹苍白的微笑,挣扎着要起身:“我……我来吧……” 他的脸一时白一时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病的。 姜秾怕他过来发现什么,赶忙过去把他按倒在床上。 於陵信皮肤很烫,骨肉紧贴,硬邦邦的硌人,被褥和衣衫都洗得很干净,带着股皂角的清香,姜秾不自在地拍拍他,把被子给他拉上:“你病了就好好休息,别动了。” 姜秾没轻没重,被子遮住了於陵信半张脸,他也听话地不动,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着姜秾,隔着被子,声音瓮声瓮气:“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他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时候,总让姜秾想起一个人,小小的孩子,在她臂弯中蹭来蹭去,她心头一痛,伸手把於陵信眼睛按上,别开视线:“没生气,我那天晚上就是想把你拉上来的,但是失手了。” 一点儿也不会说谎,於陵信还是听话地闭着眼睛,已经烧得思绪模糊了,用炙热的额头小心蹭了蹭她冰凉的掌心,轻声喃喃:“姐姐,我身上好痛,但是好幸福,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没人会给我解释,没有人会担心我生病……求求你,别不要我……” 姜秾强迫自己冷硬下来的心有片刻动摇,旋即又镇定了下来:“放心好了,不会不管你的。” 这一剂药下去,於陵信多半要变成个傻子,她向来和於陵信关系不错,谁也不会往她身上猜测,只当文祖焕真将人打坏了,就医不及时烧成了傻子。 将来於陵信傻了呆了,没人管他,她大不了出嫁也把人养起来,晁宁是个好人,他们会把於陵信照顾的干干净净,一定比在这里要好,让他既没法为祸苍生,又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於陵信呓语着,勾起了幸福的笑容。 不多片刻,训良和茸绵匆匆抱着药跑进来,姜秾接过药,急忙投入锅中,看得训良热泪盈眶,当场跪地给姜秾又磕了几个响头:“九殿下菩萨转世,训良就是死了,做了鬼,也不忘您的恩德。” 姜秾一听,手一抖,药险些洒出来。 灶房年久失修,柴火点起来就丝丝缕缕地冒烟,训良忙将人请出来,说时候也不早了,自己来看药,请他们回去休息。 姜秾不敢放松,生怕於陵信没能喝成这碗药。 月影又朝着东边移了半寸,灶膛里火苗熹微,姜秾撑着额头,险些在床边睡着,耳边脚步声笃笃,她猛地睁眼,不知什么时候披在身上的棉被滑落,扭头见茸绵端着药碗出来了:“药好了。” 被子多是於陵信放在她身上的,姜秾将被子给他盖回去,训良把人扶起来,好依靠着床头舒服些,在他身后又垫了两个软枕。 姜秾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克制住颤抖,递到昏昏沉沉的於陵信面前,用尽一声最温善的语气,唤他:“阿信,喝药了。” 於陵信沉沉阖着的凤眸缓缓睁开,又闭了闭,呼吸沉重,抬手,接过药碗。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垂下的眸子则盯着药碗,棕黑色药汤里浮起一圈微不可查的红色粉末。 “一定要喝吗?姐姐。”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重金悬赏“阿信,喝药了”和“大郎,喝药了”的区别 第6章 浠国一年四季都是雨季,萧瑟的秋风刮动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哭号,或许又有一场急促的秋雨即将落下。 姜秾耳边 咯噔咯噔的心跳声比风声还要重,她甚至怀疑於陵信是察觉到了什么,扯扯嘴角,装作若无其事问:“怎么了?” 於陵信长睫颤巍巍地抬起,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欲说还休,姜秾也不记得他上辈子面对她时是不是这副作态了,的确是她很难抵挡的模样。 他轻轻摇头:“看起来有些苦。” 姜秾提起来的心又落回去,她只想於陵信抓紧把药喝了,敷衍道:“良药苦口。” “姐姐,我喝了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吗?” 姜秾点点头:“药凉了就不好喝了。”其实热的也不好喝。 於陵信弯起眼睛,看起来很是纯良:“其实就算姐姐给我喝毒药,我也愿意的,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总说这些让人愧疚的话。 姜秾快要把手心掐破了,才不至于一把将於陵信手里的药抢回来。 於陵信又对着她笑了笑,他越是这样,姜秾就越是不敢和他对视,避开目光,视线的余光里,看到於陵信把药仰头全都喝尽了,她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掐住的双手。 “既然你喝了药,那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姜秾扶着桌子站起来,才发现过度紧张,腿都麻了。 於陵信擦擦嘴角的药渍,踉跄着起身相送。 姜秾走出很远了,一转身,还能看见在清清月色下,倚门而立的於陵信,看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走得愈发快了,近乎跑起来。 姜秾连着在於陵信药里掺了三天大量的朱砂,又辗转反侧三天,於陵信一切如常,她不知道要怀疑自己投进药里的朱砂是假的,还是於陵信天命所归,难杀的很,这种凡俗毒物根本伤不了他的身。 看见於陵信依旧坐在最后排,向她露出腼腆的笑容,姜秾也只能咬牙切齿,回以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微笑,实则手快要把桌面抠烂了。 暂时不能撕破脸,万一她计划失败了,岂不是会落得和当年得罪他的人一个下场。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姜秾在两次计划皆以失败告终之后,迅速在心中整理好了第三次计划。 姜媛往后仰了仰半边身子,遮住脸,和她窃窃私语:“你觉不觉得於陵信看起来越来越晦气了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姜媛的窃窃私语根本不窃窃,恨不得嚷嚷的人尽皆知了。 姜秾赶忙去捂她的嘴,好姐姐,这些坏话等我计划成功之后再讲罢,容我先把於陵信解决了,再努努力帮帮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姜媛扭了扭身子,嗔怪:“你和他好,都不许我说他,那我就不说了。” 姜秾无言,扶着她的肩膀,连忙将她的头拧过去:“先生要来了,先听课吧。” 姜媛哼了两声,转过去伏在书案睡觉了。 很快,姜秾所期许的第三次机会到来了。 浠国太后,也就是姜秾的祖母,六十岁千秋,正逢秋日,将在去皇都八十里外的霓山猎场举行秋猎、祭祀,其余四国使臣皆来贺寿,届时诸皇子都要一展身手。 於陵信本就体弱多病,加之视力不佳,坠马摔断了腿,也情有可原。 姜秾计划的十分精妙,一个断了双腿的皇子,即使爬也爬不回母国,就算回去了,绝无可能继承大统,前世发生的一切就不会再重演。 宫中为了太后寿辰张灯结彩,处处透露着节日喜庆氛围,姜秾既要一手抓学业,又要一手抓阴谋诡计,还要一手抓秋猎献艺,忙得可谓是不可开交。 这次秋猎至关重要,不止关乎着她的计谋是否能成,也关系着姜媛等人的命运。 太后早已闭门礼佛多年不出,不问世事,上次露面还是在五年前寿宴之上。 父皇的恩宠缥缈如浮云,瞬息万变,于他而言,恩义皆如过眼烟云,唯独权力是永恒要握在手中的;皇后已经有了姜素这个养女,又有皇子傍身,正在筹划太子之位,不会多分给她余光;唯有太后,父皇对她孺慕至深,甚至言听计从。 若非前世偶然知道了那桩辛秘旧事,姜秾也没有讨好她的把握。 姜秾重生回来,一直在等一个等见到太后的机会,让她的母妃不至于终日郁郁,让姜媛活下来,也让她拥有更多筹码,不至于为人左右。 其实姜秾重活一世,没有太大的宏图伟愿,只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让所有人都活下来,或者活得更好。 当然,这个所有人里不包括於陵信。 姜秾对他的怨念与日俱增,一个淹又淹不死,毒又毒不傻的危险人物。 太后生辰紧锣密鼓地到来之前,其余四国的使臣也已经纷列而至,国都也因这些外来宾客们的到来愈发熙攘,热闹非凡。 学子们无心进学,都在讨论着这次前来的使臣,以及将要到来的秋狩。 姜秾也未曾料到,晁宁来了,作为副使,跟随太子晁霁前来,前世他分明从未踏入过浠国的国土。 随着她的重生,好像一切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各国使臣先入宫拜见过正元帝,晌午过后,内监来通传,叫姜秾和姜表回宋美人住处待客,内监喜气洋洋,像有天大好事一般。 他们到时,宋美人一身华服,隆重装扮了,与坐下少年攀谈。 宋美人明显皮笑肉不笑,脸几乎僵了,对方却很善谈,说个不停。 “母妃念着姨母,要我这次来,千万莫忘了来看您和表弟表妹。虽从未见过姨母,却觉得您面善,像见了母妃一般,按理我也该叫陛下一声姨夫,所以求了姨夫来拜见您。我们虽相隔千里,却血脉相连,心也是在一处的,没有一刻不惦记着您……” 若非姜秾他们来了,他还能继续说下去。 宋美人终于喘了口气,叫他们表兄妹见礼:“这是你们的表哥,晁宁。” 三人一一见了礼,对面落座,晁宁手中靛蓝孔雀羽扇一开,在胸间轻轻晃了晃,桃花眼潋滟,面若桃李,颇有几分风流倜傥,面相间与姜秾竟有三分相似,笑吟吟看她:“表妹好面善,像前世见过似的。” 真热闹啊,姜秾心中喟叹,可见晁宁也是前世的晁宁。 她笑笑:“那兴许是前世真见过。” 晁宁,她的表哥,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是个大善人。 姜秾前世和亲,原是要嫁给晁霁为太子妃,谁料晁霁卷入巫蛊之案被废,她停泊在四方馆,悬而未嫁,哪个皇子也不敢接手她这个烫手山芋,唯恐被疑心有觊觎太子之位的嫌疑,或参与了晁霁巫蛊之案。 晁宁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向他父皇请旨,娶她为妻,和她说:“妹妹,放心,有哥哥在。” 也是在前世於陵信要求将她送出之时,力排众议披甲上阵,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在姜秾心里,晁宁这个哥哥,远比姜表要靠得住多了。 四人无聊地寒暄过后,晁宁将从砀国带来的礼物呈上,便以不宜在后妃宫中久留的借口溜之大吉了。 人方才一走,宋美人脸上的笑容便已经维持不住,狠狠砸了手中的杯盏:“他这是刻意来炫耀的是吗?贱人!贱人生了个小贱人!” 姜秾早有预料,先一步避开滚烫的茶水,跪在地上,请母亲息怒。 姜表顿顿的,反应过来,也忙随她跪下。 晁宁的母妃在砀国颇受宠爱,位份颇高,母妃早就妒忌不已,前世让她和亲,除了助力兄长夺嫡之外,也希望她能成为太子妃,将来的王后,压住晁宁母子一头。 宋美人起身,捧起姜秾的脸,颤颤握住她双手。 她这个女儿无疑是个拔尖儿的美人,嫣然一顾,世间颜色便如尘土般失色。 何彼襛矣,华若桃李。姜秾的名字不负众望,将她生得比海棠还要秾丽绚烂。 “浓浓,母妃就你哥哥一个儿子,你可千万要争争气,帮帮你哥哥,昂……母妃这辈子全都指望你了,母妃真是不甘心,一辈子被人压一头……” 姜秾扶住宋美人,任由她的眼泪打湿在自己的肩膀上,灼热,滚烫。 她很久不见母亲了,从前世算,大概八年有余,回来后也不曾来过,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绪来面对母亲。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节 姜秾对母亲有很多怨言,大概是爱越深,怨便越重。 怨恨母妃前世为了帮哥哥争夺太子之位,求她远嫁砀国;更怨恨 於陵信答应将她放回浠国,母妃却不肯接她回去,甚至劝她安心侍奉於陵信,早日争得皇后之位。 归根到底,姜秾怨她不爱自己,怨她心里自己的位置没有那么重。 姜秾怨她,也可怜她。一生争强好胜,却谁也争不过,生了一双儿女,还只是低位妃嫔,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祈求成为王太后一朝翻身。 宋美人的病,是心中郁结,因妒而生。 姜秾握住她的手,默默不语。 母妃,前世即使做了太后,你和哥哥也是终日惶惶,不止抵不过郯国的铁骑,连姜素都难以制衡,还不如换一处富饶的封地,你去做你的王太后,找一片清闲自在。 母妃,即使你没有那么爱我,我也记得你身上的香气,记得年幼时候你轻哄我的摇篮曲,在我成为母亲之后,也唱给我的女儿听过。 我对你的感情如此复杂,连我自己都难以琢磨,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 瑞宜宫附近的荷花池位置偏僻,鲜有人来,是个杀人越货、暗自私通的好去处。 晁宁凭借一张巧嘴,哄得姜秾父皇额外开恩,准许他住在宫中,这半个月也能与皇子公主一道在学宫进学,美其名曰是沾染几分浠国的文气,改改他浪荡的性子。 学习是假,和姜秾暗通曲款才是真。 两个人就在差点把於陵信淹死的那个荷花池约见。 “我的天!你都不知道,当时喀嚓一下就把我脑袋切掉了,我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首异处,好痛的,你的这个奸夫真不是个东西,他一点都不尊重前辈,我好歹也是你前夫啊。” 晁宁龇牙咧嘴,蹲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脖子和姜秾比划。 姜秾见到晁宁,紧绷惶恐了多日的心神得到了片刻的抚慰,将脸埋在膝盖上,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晁宁本来想逗她开心一点儿的,见状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保护妻子可是丈夫的职责,保护妹妹也是哥哥的责任。我这次来带了一队精锐,就是为了解决於陵信这个祸害的。” 两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犹如伯牙和钟子期,简直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姜秾抬起头,用袖子摸了摸眼睛,和晁宁嘀嘀咕咕谋划起来。 说到力竭处,姜秾沉重地叹息一声,扶额:“我试过了,把他摁到水里都沉底儿了,他第三天甚至就能如常出现,你都不知道我给他的药里下了多少朱砂,那个汤药都红了,碗底都是粉末,他一点影响都没有,真应该把他抓到苗疆试药。” 还好晁宁出现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计划要周密一些。 晁宁摸着下巴,同样重重点头:“如此强悍的身体,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这次只许成功,不能失败!我只能借着祝寿在浠国待半个月。咱们上策就是能把他杀了或者弄残废;下策是计划失败,那你就躲着他点儿,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样他就不能喜欢上你了,等到时机你嫁给我,他要是发兵,我先降了,咱们麻溜滚蛋过日子。” 晁宁伸出手,姜秾和他碰了碰拳。 说完正事,晁宁刚想问问姜秾上辈子过得怎么样,是怎么死的,竹林外传来沙沙的异响,以及灯笼莹莹的橙光。 “你不是说这里没人来吗?” “别出声,是於陵信。” “你能不能别在一个地方私会两个男人?” “嘘——” 晁宁被姜秾捂住嘴,拉到了隐秘的角落。 颀长的身影踏月而来,雪白的衣袂翩跹,他提着一盏简陋的竹灯,拎着一个篮子,缥缈的灯光映照他素净深邃的脸和丝丝翻飞的发。 他停在湖边,位置恰到好处,让月华为他镀上了一层皎洁的光,正入姜月的眼帘。 於陵信点燃一个个莲花灯,缓缓放入水中,用不疾不徐,恰好容得下姜秾和晁宁听见的声音祈祷:“神佛庇佑,信子於陵信,一生无牵无挂,别无他求,唯愿心中的人……” 说到此处,低下头,声音顿了顿,略带羞意,“愿姜秾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他是来放上次没有放完的莲花灯,为姜秾祈福。 晁宁对着姜秾无声尖叫:“我的天!没有下策了!” 他已经爱上你了,不成功便成仁。 作者有话说: ---------------------- 冬至快乐!大家吃饺子了吗? 第7章 於陵信的少年心事十分缠绵悱恻,哀怨婉转地在湖边放灯放到姜秾和晁宁腿都麻了,姜秾想和晁宁说话,晁宁也想和姜秾说话,不敢说,只能悄咪咪蹲在地上,轮流换腿,偶尔拍拍蚊子。 晁宁憋得厉害,忍不住贴着姜秾耳朵和她嘀咕:“我听得都有点儿感动了,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动容吗?要是有个人深夜不睡觉,只为了……” 姜秾无聊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怼了他一下,用气音说:“你别说话,一会儿让他听见了。” “这么远呢……” “姐姐?我是不是有些打扰到你们了?” 姜秾和晁宁双双惊恐地抬头。 於陵信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分明躲藏的很好,於陵信是怎么发现的? 於陵信迎着他们的目光,握着提灯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目光中闪过一丝受伤,语气中带着泪意:“对不起,我只是走到这边的时候,嗅到风里有姐姐身上的熏香,我以为……我以为姐姐你是来找我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他说完,深深看了姜秾一眼,抿着唇转身离去,那一眼里有伤心,有遗憾,还有自责。 晁宁也被他这一眼弄得挺不自在的,什么背叛的妻子,伤心隐忍的丈夫,好像他才是三个人里面的后来者。 他摸摸鼻尖,也万万想不想多年以后杀人如麻的暴君,此刻比山间的小鹿还要纯良柔弱,见姜秾看着於陵信离去的背影出神,再三叮嘱:“你别心软了。” 若是失败,他倒是不要紧,他母妃可怎么办? 姜秾收回目光:“你放心,我都已经下过手两次了,不会在第三次心软的。” 晁宁在宫里的日子除了游览宫中的名胜景致,就是在学宫和皇子公主们一道厮混。 如今男女大防并不重,他一出现,身后总跟着许许多多爱慕他的少女。 “不愧是砀国第一美男子,果真风流倜傥。” “若是身量再高些,如於陵信那般好就很高了。” “别提他,小心沾了晦气。” 晁宁逢人三分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播撒爱和友善,唯独对姜秾更热情些,除却表兄妹的关系,好似已经认识许多年了。 姜秾在乐坊练舞,他便在旁吹箫相合,末了拼命鼓掌,大肆赞扬,溢美之词不要钱的从他那张会说话的嘴巴里滚出来。 姜媛和她一起在御花园赶功课,没写几个字,就开始转着手中的笔杆,思绪乱飞了:“晁宁嘛,很是不错,砀国第一美男子,看杀卫玠的人物,你们又是表亲,可惜要远嫁,他这样的性格必定身边一堆莺莺燕燕。” “於陵信其实我也仔细看了,要是晁宁是砀国第一美男,那於陵信努努力,或许能做五国第一美男子,但是他出身实在太低,到时候连带你也挨欺负,不过不必远嫁,倒是很好。” 姜秾脸皱在一起,用笔杆敲了下她的手背:“快些写吧,晚点儿咱们一起练舞。” 提起练舞,姜媛的脸皱得比姜秾还委屈。 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精,就想吃吃喝喝看看戏,谁知道逢年过节还要献艺,只求别闹出笑话来就好。 有姜秾拉扯着,姜媛的课业不至于拖到深更半夜叫习风和她一起赶工。 两个人去到乐坊的时候,於陵信也不知道在那儿等了多久。 他怀里捧着东西,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书。 察觉到姜秾出现,才迎上去,把自己怀里的两包东西怯怯地递上去:“姐姐,这是我自己晾晒的杏干,送给你,吃了不会长胖的,我看你这些天没有吃什么东西。” “这包给你,这包给晁宁殿下,希望他也能喜欢。” 他说完,勉力地冲姜秾扯出一抹微笑。 明明很伤心,却为了让心上人高兴,连带着一起 费力地讨好心上人喜欢的人。 “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姜秾祈祷於陵信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要为了讨好她做这些事情了。 即使她觉得自己所行是正义的,看着於陵信的样子,却难以抑制地愧疚。 被这种情绪缠绕的感觉并不让人舒服。 即使於陵信误会她那天夜里是和晁宁私会,他们两情相悦了,姜秾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误会就让他这样误会下去吧,最好还能对她死了心。 “……我不脏的,姐姐,东西做得很干净。”於陵信嗫嚅半刻,最终讷讷道。 姜秾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於陵信这话说得无疑是往她心里狠狠插了一刀,她恨不得跪下来求求於陵信,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等到围猎那天乖乖赴死,不要再来折磨她的良心了。 姜秾沉默,於陵信更显慌乱。 “姐姐,我又让你为难了是吗?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他急切地将杏干往姜秾手里塞,姜秾不接,油纸包落到地上,杏干散了一地。 於陵信看着那些亲手做的果脯滚落,身体一僵,也不再说什么了,缓缓蹲下来,一个一个拍打干净,收拾好。 姜秾深吸一口气,身体控制脑袋,蹲下一起帮他把杏干捡起来:“我只是真的真的用不到而已,你可以托人带出宫去卖,换些钱攒着,好好照顾自己,别为我做这些了。” 於陵信闻言,身体轻微地晃了晃,像是不敢置信,延迟半刻,向她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好,姐姐关心我,我听姐姐的。” 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素洁,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唯独指腹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 姜秾才想到他有一只眼睛不好,他那里灯油不够亮,多半是夜里给杏子去核割伤了手。 她把杏干包好,放回於陵信怀中,匆匆进乐坊去了。 於陵信抱着杏干,浅笑目送她的身影。 他就知道,姐姐心最软了。 於陵信讨厌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心软,只要是个可怜的人,只要向她示弱,她的理智就会崩溃,行动先于思想行动,於陵信也知道,正是因为这样,姜秾才会可怜他,心疼他。 姜媛看热闹看半天,眼睛都看亮了,一直在回味,她要跳采薇,袖子已经甩起来,歌姬唱到“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她转了个圈儿,到姜秾身边,雀跃道,“我琢磨了,你看起来如此忧思难忘,於陵信也看起来不排斥给你做小,到时候你嫁去砀国,把他带去陪嫁,以往公主王姬出嫁,都要陪嫁媵妾,你给自己带个男妾过去,也不是多大的事嘛,我看他怪贤良淑德的呢。” 姜秾的确愁的是於陵信,却不是嫁娶之事,她的摇摆之心越发强烈,对於陵信的怜悯也愈发强烈,甩袖将姜媛带回去:“且不说我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即使真要嫁去砀国,那是和亲去的,哪能我说怎样就怎样?你不要多说话了,说的都不是我爱听的。” 姜媛转了个圈儿,又转身回去了。 於陵信在姜秾这里没送出去的杏干,到底是送进晁宁手中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节 晁宁和姜秾心有戚戚地说:“他送的东西,我哪里敢吃啊,叫人偷偷拿出去扔了。”至于为什么对於陵信这个质子的东西还要偷偷才敢丢掉,自然是於陵信前世留给晁宁的阴影太深。 “你不要就给人家送回去,丢了算怎么回事儿,那是他自己做的,他眼睛不好……”姜秾说到一半,停了,一叹气,不再说了。 她也不知道气谁,更气自己优柔寡断。 晁宁一摊手,恨铁不成钢:“浓浓啊!你狠狠心吧!舍一人而救天下人,这是很值得的,退一万步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己的将来,也该舍掉於陵信。” 姜秾抠着手指,不吭声,许久之后,“嗯”了一声。 五日之后,王宫贵胄随王移驾至霓山猎场。 千乘雷动,万骑纷纭,羽林军铁甲如潮在前开路,旌旗猎猎华盖如云,两街人头攒动,都是来凑热闹的百姓,逢太后千秋,沿路宫娥洒下铜钱和桂花,馥郁满道,引得孩童跟车争先捡拾。 宫外不比宫内,人手不充裕,所带物资也不如宫中充足,像姜秾这样不上不下的公主,自然没有姜媛和姜素的待遇,能单分得一个大大的营帐,少府将她同姜妙安排在一道。 一夜稍作歇息,第二日清早,宰杀牲畜祭告天地,占卜吉凶,太常寺主持祭礼,这种场合,即使大凶,也得占出大吉的卦象。 姜秾站在偏后的位置,无人在意。 山上风大,吹得她发丝沾在唇脂上,她低下头理了理,少顷,竟觉得风停住了,偏头瞧瞧,才发现是於陵信动了动位置,将朝向她的风口挡住,又向她笑了笑。 姜秾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随着太常在人群中告礼。 围猎在第三日,陛下皇后和太后与一众妃嫔公主宴饮,等候查验年轻的王孙公子们的战果,猎物最多的头名能获得额外赏赐,羽林军中年轻有为的后辈也会参与,或许一次机会就能直达天听,飞黄腾达,一个个都牟足了劲儿,要得最多的猎物。 少府的内监将他们带来的骑射装备擦洗整理好,一一送达,陛下勉励一番,一众年轻的儿郎就如矫健的雄鹰般散去了。 姜秾知道於陵信临走的时候在看她,她不敢抬头,只是跪坐在卷案前,用指甲划刻着耳杯上的花纹。 坐席上首,傅太后浑浊的双眸扫过坐下众多女子,最终停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她穿着水蓝色的裾裙,衬得肤色更剔透轻盈,垂髻黑亮,安静地垂着眸,不声不响,分明是明媚如三春江水,生机盎然的长相,却抿着唇,明显心事重重。 她唤过身旁内监,问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 ---------------------- 於陵信:燥候我的命运 第8章 魏中官虽然常年侍奉太后,久居不出,却对宫内一切动向了如指掌,弯了弯腰,道:“回禀太后,是宋美人所出的九殿下,今年十六了,四月初八的生日,起名姜秾,是诗经里何彼秾矣的秾,小字叫浓浓。” 傅太后略有些出神,许久后才反应过来:“明年就该十七了,多好的年纪,多俊俏的孩子,名字起得也好。” “还请太后娘娘保重凤体。”魏中官识趣地将腰身压得更低,并未顺着傅太后的话接应下去。 傅太后轻轻喟叹一声,思绪回笼,将目光收回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冉冉点起,明亮温暖的火光驱散了秋日里的丝丝寒意,众人翘首以盼,等待他们将猎物带回来。 等回来的并非满载而归的喜讯,而是两个校尉,先身纵马疾驰在前,身后跟随的羽林军呈半包围状,护着郎君们从密林中策马而出。 两个校尉利落地翻身下马,重重跪地,带着一身干涸了的紫红血迹。 “陛下,林中突现刺客,似是冲着晁宁殿下而来,臣等无能,未能捉住活口。” 正元帝脸色一变,起身看向同样一身鲜血,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晁宁:“想来有宵小之辈欲要破坏我们两国之谊,可有受伤?” 晁宁是砀国国君最宠爱的儿子,即使不是太子,在浠国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也是一件麻烦事。 晁宁神色恍惚,向来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显出七八分涣散,躬身作揖道:“多谢陛下关心,并未。” 校尉接道:“郯国的质子殿下为晁宁殿下挡了一箭,如今怕是凶多吉少,太医已经去医治了。” “只有於陵信受伤了?” “是。” 诸臣包括正元帝听到只有於陵信一人受伤的消息,神态俱转为放松。 郯国的使臣愤愤从人群中出列,拱手道:“信殿下虽送往你们浠国做质子,却也是我国陛下的皇嗣,身份贵重,好端端的人,如今生死未卜,浠国皇帝,你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人人心知肚明,郯国使臣并非真心为於陵信鸣不平,不过是借此生事,意图敲诈而已。 正元帝深谙其意,也欲息事宁人,死一个於陵信,总比其他使臣受伤 要好摆平的多:“朕亦对此事深感痛心,是我浠国守备不严,才酿成此等悲剧,朕为表歉意,愿献黄金百两,骏马百匹。” 郯国势弱,再多纠缠也底气不足,半推半就允了。 於陵信的性命就此在三言两语间敲定了价格。 才到霓山三日,若因几个刺客顷刻还朝,未免有损天威,连夜从附近守备的虎贲军中抽调人手,加强巡逻,另追寻刺客踪迹,势必掘地三尺,也要给晁宁一个交代。 晁宁和姜秾原本敲定的计划,就是令人佯装刺客袭击晁宁,做成於陵信是被牵连而杀的假象,必要之时,晁宁也可见点儿血,这样便完全将他从中摘了出来,他亦是受害者。 而於陵信之死,无非给郯国些许补偿便能草草了事,真凶稽迟迟查不到,晁宁离开浠国之后,若不追究,便全然翻篇过去,不多几个月,就不会再有人提及。 是天衣无缝的妙计。 任谁也想象不到,於陵信一个不受待见的质子,会有人大费周章设计只为了取他性命,都会觉得他倒霉至极。 他素来有灾星的名声,如此滑稽惨淡的死去,竟也不出人所料。 计划成功了,姜秾本该松一口气,却轻快不起来半分,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晁宁洗漱过后,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列坐,面上也无喜色,反而有些坐立难安。 时不时和姜秾目光相接,姜秾从中看出了许多愁容。 姜秾意识到,事情或许和他们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宴正酣时,晁宁借故要去看望於陵信,提前离席。 姜秾也借不胜酒力,一并离席,二人在去往於陵信营帐的路上碰面。 “发生什么了?”姜秾追问。 晁宁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清清冷冷的月亮,高悬在天穹,散播着带有寒意的光辉,他的心绪无法宁静,嘴唇张合半晌,也无法说出什么,只得负手沉默。 走了半晌,宴会的欢声笑语已经渐渐远去,只能听到若隐若现的丝竹,越往於陵信营帐的方向走去,就越偏僻,周围除了他们两个不远处的贴身宫人,就再无他人。 他忽然问姜秾:“浓浓,於陵信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的,我是问现在的於陵信,不是未来的。” 姜秾也沉默了半晌,说:“是个好人,可怜的好人。” 晁宁忽然蹲下,抱着头,尖叫一声,七尺男儿,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哽咽:“说真的,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时那支箭明明是冲着我来的,我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谁知道他突然冲出来,替我挡住了,你知道吗,我的衣服都被他的血打湿透了,那么热……浓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肯定从小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所以心里很阴暗,只是暂时隐藏的深;或者说,权力会改变一个人,让人变得不择手段,所以於陵信才会在未来变得残暴不仁。但是我现在真不知道要经历什么事,才能让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变成那个样子。 浓浓,我发现你爱他,心疼他,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连我都没法对他狠心,他真是个好人,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晁宁还在喃喃自语,姜秾眼前白光忽闪,往常她只是心慈手软,对於陵信下不了手,现在她忽然反问自己,要杀掉於陵信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於陵信为了救晁宁要没命了,他明明现在还是个好人,要在好人还没有变坏的时候就杀掉他吗? 那她到底杀掉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相隔两世,於陵信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样子依旧那么清晰。 他那时候还不大,比她还要矮一点,被送进宫里,抱着自己做的一堆果干,战战兢兢地站在人群里,瘦得像竹竿,他想和同龄人打好关系,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把东西送出去,笑得很腼腆。 没有什么人想要他的东西,姜秾是唯一一个收下的,他很惊喜,脸都胀红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从此以后视线就总跟着她走。 他明明现在还没做错什么,只是一个一直在受苦,被欺负的可怜人,所有人都欺负他,难道她也要和那些人一样欺负他吗? 姜秾一直以来摇摆的心泛起涟漪,擦了把眼睛,提起裙子朝着於陵信营帐的方向拼命跑去。 她从重生以来,没有一刻不在祈求於陵信去死,他死了未来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现在她只希望於陵信不要死,要活下来。 他这么好的人,一定要活下来! 没关系的,未来他会丧心病狂,那也是未来的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会帮於陵信,帮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受欺负,永远不堕入黑暗。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晁宁扁着嘴,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草,追上她。 越走越偏僻,连灯火都渐渐稀薄,宴会的乐声彻底寂灭,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虫鸣叫和夜枭凄厉的呼喊。 於陵信受伤后,与他同住的质子便搬了出去,如今营帐灯火通明,御医进进聚集,药童端着被血染红的水进进出出。 略一离近,便能嗅见浓厚的血腥味。 姜秾后知后觉想起晁宁身上干涸的、黑红的血块,那么多,一个人的身上能有多少血? 晁宁眉头紧锁,和她一起进了营帐:“我从砀国带来的御医也在,能不能救过来,就……” 营帐里人挤人,药味混着血味,不算好闻,御医纷纷向二人见礼。 於陵信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发丝笼罩了半张脸,胸前麻布紧紧地绷着胸口,止血的药粉洒了一层又一层,伤口处还是有血丝丝渗出。 “人怎么样了?” 太医令略微斟酌,踌躇禀道:“恐怕不容乐观,险些伤及心脉,这倒是其次,关键抬回来的时候颠簸,路途又远,失血过多,若无良药,只在这三两日了,再过半刻,麻沸散的功效就过了,若是有话要说……” 药童惊呼:“醒了,人醒了。” 太医们纷纷让开路,让二人去床榻边,预备交代后事。 姜秾心里百感交集,上前去,跪坐在他床边, 於陵信一动,大股鲜血就涌出来,湿透了麻布,姜秾想上手捂住他的伤口,又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伤得更重,赶忙叫太医来处理。 “好痛,姐姐,好痛……”於陵信很乖,只是一味地说痛,想牵她的手。 姜秾连忙把手递过去,於陵信握住,好像又洒了麻沸散一样,竟然还能扯出一抹笑。 他的手很凉,姜秾双手握住,试图给他搓热。 於陵信很能忍痛,没有哭,更没有凄厉地惨叫,只有脖颈绷起的青筋昭示着他的痛楚,他反而安慰姜秾,轻轻说:“我不痛了,姐姐不要哭……晁……晁宁殿下没事就好……我,我知道我配不上姐姐……姐姐和晁宁殿下,会幸福,幸福的……” 他浑身一颤,猛地咳嗽一声,连绵地溢出一大口血,染红了半边脸。 “太医!太医!”姜秾急忙叫他们,手忙脚乱地给於陵信擦拭脸上的血,粘稠滚烫的血液沾了她满手,连袖子都湿了一大片,她知道晁宁说的於陵信的血很热是什么意思了,真的很烫,她的心也一起烫得发疼。 前世过往种种,顷刻都烟消云散了,此刻的於陵信是此刻的於陵信,未来的暴君於陵信又是另一个人。 姜秾无法恨此刻的於陵信,如此单纯善良的少年,能为了心上人喜欢的人舍命相救,只要心上人幸福开心,他就幸福开心。 几个太医上前,连忙为他施针,将血止住。 姜秾满手鲜血,捧住了於陵信冰凉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祈求他能活下来。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8节 连晁宁都于心不忍,红着眼眶问:“要什么良药,什么良药才能救他,我去想办法!” 太医令迟疑,说道:“百年血参连生产时大出血的妇人都能救过来,或许也能救得信殿下的命,只是这东西过于珍贵,诸国王室也才不过几支而已。” 晁宁若是问他父皇要,必然能要到,只是砀国相隔千里,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三五日,於陵信哪里撑得到那时候? 正元帝若是想救於陵信,早就把东西拿出来了,在他心里,於陵信自然不比血参珍贵,於陵信的命,只值黄金白两,骏马百匹,这些东西可换不来一棵血参。 姜秾捧着於陵信的手,指尖焦急地摩挲着於陵信的手背,忽然抬头:“太后一定会有……” 御医面色更加为难,傅太后都已经不问世事多年,指望她拿血参来救一个不想干的倒霉质子,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作者有话说: ---------------------- 阿信凭借自己如小白花般的单纯善良体贴,赢得了妻子和妻子原配的怜悯,从而获得了一个做妾的机会(bushi) 第9章 晁宁把姜秾拉到一边,低声道:“主意是我出的,人也是为我死的,我但凡知道他现在是这样的人,绝不会出这等狠绝的主意,我现在叫人快马加鞭去砀国取药,若是赶上了就赶上了,赶不上你也量力而行。” 姜秾点头。 他们两个人内里实则有六七成的相似,所以即使没有夫妻之情,只靠兄妹之情,也足够惺惺相惜两世不离不弃了。 但凡於陵信真是依照他们计划里的那样死的,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关键就在于於陵信打破了他们的计划,是主动以身相护,甘愿赴死,将他们的良心反复踩踏、蹂躏。 杀一个能舍弃性命救你的人,晁宁自认为做不到,於陵信的本色,目前至少比他接触过的大多数人都要良善。 姜秾不得已把原计划提前。 至亥时,宴还未罢,傅太后早已对这些逢迎的场合厌倦,也看累了下面人谄媚的笑脸,起驾离去。 魏中官要请辇轿,被她抬手挥罢了:“陪着哀家走走吧,今夜星月皎洁,难得出宫看看。” 跟随的小宦官忙递上披肩,献媚道:“听闻霓山里有条溪流,清澈如许,在月下尤其的美,就离宴会的位置不远。” 傅太后兴致淡淡:“那就去瞧瞧吧。” 养尊处优的贵族中人,没有一个在傅太后的年纪就衰老成这般模样的。 她的发丝全都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道把皮肤割得松弛下垂,尤其双眼昏黄浑浊,若是光线暗淡些,近乎不能视物。 她慢慢地走着,远离喧嚣的人群:“其实哀家已经六十岁了,生辰过不过又有什么呢?多活一日,就多受一日的折磨,快要袅袅生辰了,这些天哀家总是梦到她,她在梦中哭泣,你说她怎么总是哭呢?” 魏中官知道她是思念自己的亡女,越到这种热闹的场合,就越是伤心,今日一见九殿下与其肖似,哀戚之情更重,于是小心地答道:“许是娘娘您思念殿下,所以殿下总在梦中哭泣,殿下福泽深厚,生前淳善仁孝,现在必定成神仙了,庇佑着您。” “是哀家对不起她。”傅太后知道他是讨巧,不肯与自己说心里话,她也不欲为难,只是不再说什么了。 溪流潺潺的水声越来越近,与水声相和的,还有如泣如诉的乐音,越靠近,便越清晰,深夜听得人心中泛起愁思,不知是何人在深夜吹埙。 魏中官心里一咯噔,要叫人把吹埙的遣走,反被傅太后拦住:“随哀家去看看。” “诺。” 傅太后许久没有在宫中听到哀乐了,宫中忌讳颇多,都讲究个喜乐,尤其这种曲子,乐府的人自然不敢往她面前搬弄,唯恐她降下雷霆怒火。 她此刻心中悲伤不知向谁倾诉,无处可解,这哀曲反倒更挑与她成了知音。 远远的,河边站着位少女,月白色的裾裙,衬得肌肤雪白,在河光星星闪闪的繁光中越发脱俗,墨发挽起垂在身后,眉头微蹙,眼眶泛红。 魏中官跟随太后数十年,陛下刚登基之时,不是没寻过和姜袅相似的女子,试图让她们对着太后娘娘讨趣儿,变着法儿地哄太后开怀,可太后无一喜爱,反而怒不可遏,后来陛下便不再找了。 太后悲极伤神,宫中也避讳这位殿下的名讳,渐渐无人再提及,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宋美人入宫的时候,姜袅殿下的名讳就已经被视为禁忌,姜秾殿下更不会知道,恐怕是侄女肖姑,误打误撞了。 姜秾殿下倒不是相貌与姜袅相似,是神似,明媚而忧愁,总带着一腔心事的样子,格外像,也总穿着浅色的衣裳。 魏中官摇头叹息,原本他还想着,九殿下凭着太后一点儿青眼,今后能有所不同,谁知道她自己触霉头,好死不死在太后伤心的时候出现在太后的必经之路上,又吹这样悲伤的调子,得了太后厌弃,陛下恐怕也会连带着不喜,将来打发的远远儿的。 傅太后发黄的眼白布起血丝,魏中官瞧见,当即先发制人,大呵一声:“放肆!如此良辰佳节!九殿下何故吹此悲凉之曲!” 姜秾回身,慌乱地跪拜叩首:“孙儿拜见皇祖母,不知祖母深夜来此,惊扰了祖母,实在惶恐。” “你吹的可是屈原的招魂?”傅太后语气中辨不出喜怒。 姜秾藏在袖中的手紧张地攥起,心脏砰砰直跳,成败在此一举。 她依旧低着头,道:“是。” 按照传闻,傅太后那位早逝的女儿与父皇是一胎双生,为了拉拢权贵,争夺太子之位,由父皇牵线,许配给了当时的大司马之子,十七岁便郁郁而终。 传闻这位姑姑生性善良温柔,敏感多思,每年三月春日,常在泗水之畔吟唱招魂,为战死在外的将士招魂,引领他们回到故土,也最擅舞,常改编诗歌作舞,风格却和她的性格截然相反,大多隆重刚烈,她在临终时候还在为小雅之中的天保编曲。 前世浠国国破,姜袅所编天保的残卷流落到了她手中,姜秾依稀尚记两句的曲调,只需这两句便足够了。 她原本打算在祝寿宴上跳这首,现下於陵信正值危急关头,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向太后身边的内侍散播消息,引太后到此,吹奏招魂。 姜秾再向傅太后叩首,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泪眼盈盈:“孙女自知有错,还请祖母责罚。 只是郯国的质子於陵信已经命悬一线,气息奄奄,孙女听闻在水边唱诵招魂能招引濒死之日魂魄,让他眷恋尘世,得以返回肉身。他孤身漂泊在异国,年少可怜,父母厌之,因有生来不详的名声,常常为人所排挤,如今为救人而死,孙女实在于心不忍,想试试能否有效……” 姜秾话中非真非假,眼泪中有半刻真心。 她自然不能说是为战死的将士招魂,一来和姜袅心思太过一致,反而遭猜忌;二来非年非节,什么日子给将士招魂不行?非得赶着太后寿辰,岂不是找不吉利? 她只要行为目的,和姜袅相似便好了。 “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傅太后缓缓唱道,扶着魏中官的手暗暗加重了力气,苍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朦胧中看向跪拜的孙女,似又看到了自己早逝的女儿,却并非刻意模仿的讨好。 姑侄二人,既相似,又不相似,相似的都是那颗柔软多思的女儿心,总像水一样千回百转,也令自己柔肠寸断。 前朝宦官干政祸国,因此本朝不允许宦官读书识字,魏中官自然在此刻一头雾水。 他心中大为震惊,不知道为何一切峰回路转,太后娘娘似乎更加伤心了,却并未怪罪九殿下,甚至看向九殿下的眼神更加慈爱了。 九殿下不声不响的,竟然有这等本事! 姜秾听傅太后吟唱,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赌对了!若是傅太后舍得,於陵信或许有救,甚至证明,她还未献舞,就已经得到了太后的青眼。 姜秾抬手,和着傅太后的歌声,缓缓吹埙,两相应和,更加哀婉动人。 歌声罢了,姜秾将自己的手帕献上去,惴惴道:“孙儿可是吹得不好,或是做得不好,引起了祖母的伤心事?” 傅太后接过,想要接着月光细细打量她,却因为眼睛早已哭坏,昏暗之中视物困难,只能看到这孩子朦胧的脸庞和身段,分明不似姜袅,此刻却更似姜袅了。 她苍老的手顺势握住了姜秾的,轻拍安抚:“好孩子,你吹得很好,只是祖母年纪大了,太多生死离别涌上心头,难免伤怀。若招魂真的有用,能招来逝者魂魄,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姜秾垂眸: “孙儿也期盼真的有用,不至于让於陵信年纪轻轻便命陨在此,若招魂真的能招回他的魂魄,让他撑到晁宁殿下把药从砀国取来的日子就好了。” “太医说他还有救?需要什么药?何需去砀国取?难道我们浠国没有吗?”太后皱眉。 姜秾摇摇头:“兴许是没有的,孙儿也不知,太医只说血参或许能留下他一命,可是这么名贵的药材,孙儿别说见了,连听说都是第一回听说。” 傅太后慈爱之心涌现,也不细追究姜秾话中的小心思,只阔绰地大手一挥,吩咐魏中官道:“我浠国不弱于砀国,岂会没有?浓浓心地善良,哀家自然要成全你的心意,何况於陵信这孩子也一片善心,是为了救人而命悬一线,哀家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魏中官,让人去取哀家令牌,快马加鞭回王宫,取血参交由太医令入药,若能救人一命,也是大善。” 魏中官领命,吩咐小内侍去做。 姜秾噗通一声跪地,向傅太后连连叩首:“祖母慈爱,孙儿感激不尽,於陵信若知道是您救了他,一定也铭记五内。” 傅太后将她扶起,看她展露笑颜,抬手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心中浓厚的阴云在此刻略散去了些。 若是袅袅在,一定也会像这个孩子般善良,为这个可怜的质子求药。 “哀家宫中寂寞,你若是愿意,便时常来哀家这里陪陪哀家,说说话,绣绣花,或是吹吹埙,你埙吹得不错,还会别的什么曲子?会跳舞吗?” 姜秾扶着傅太后,轻轻点头,不疾不徐地回应。 魏中官随侍在后,心中赞叹不已,他跟随太后多年,原以为太后要发怒处置,谁知道竟还搭了一根珍贵的百年血参来救个小小的质子。 九殿下当真命好,误打误撞就让太后喜欢上了,大大的造化。 太后对姜袅殿下的婚事一直耿耿于怀,常常自责,若再来一次,必定要她自己择婿,只盼着她一生幸福。 九殿下将来要是真有福气,婚事就由得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 今晚是个好日子,评论区红包 第10章 从王宫到霓山猎场,羽林军星夜兼程,在第二天晌午之前赶了回来。 这短短半天时间里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姜秾从一个默默无闻于深宫中,只是很有姿色,学业不错的公主,一跃成为太后面前的红人新贵,太后不仅令她时时随侍在左右,还将她的住处挪到了自己营帐附近,单给了她一个帐篷。 正元帝难得见傅太后如此高兴,不由得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来这个女儿,以往都是远远的磕头领赏,他子女众多,又正值壮年,因此除却几个宠妃所生的孩子,其余都不曾关照过。 他忽然发现,竟然还有个这般美貌的女儿,是个极好的棋子。 傅太后已经给过赏赐,他便大手一挥,给宋美人晋位婕妤,嘉奖她生了个好女儿。 宫中美人众多,宋婕妤色衰爱弛,好些年不曾面圣,忙激动地站出来谢恩。 她回到席上,眼泪已经止不住地落下来了,身旁嫔妃嫉妒却还是带笑安慰:“姐姐生了个好女儿,好日子在后面呢,哭什么?” 宋婕妤擦擦眼泪,点头,她就知道,浓浓是个好孩子,是个靠得住的孩子,是她的好女儿。 正元帝话音一转:“小九今年十七了?” “哦,明年就十七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也到该相看婚事的年纪了。” 他话音掷地有声,下首的权贵们面面相觑,也都动了心思。 到底是母子,傅太后立刻冷了脸,牵住身旁姜秾的手:“还不急,多在哀家身边待几年,哀家可舍不得这么早就把她嫁出去。”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9节 姜秾依偎着太后,不参与母子二人的争锋。 …… 姜秾去看了於陵信几次,晁宁也在。 於陵信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即使拿到了血参,太医们依旧愁眉不展,只说尽力而为,只有三成的把握,还是要有所准备。 他们所说的准备,是准备后事丧仪,少府和太常寺已经在霓山附近找好了风水宝地,坑都挖了三尺深了。 训良在床榻边哭得不能自已,见姜秾进来,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红了:“多谢殿下救我们殿下,训良没齿难忘。” 训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姜秾叫人把他带去歇息片刻。 她不好久在於陵信这里待,叮嘱太医一番,便又回去侍奉太后了。 直到傍晚,日移西山,太后小憩,她得了半刻空闲过来,远远地听着训良嚎啕大哭,她心里咯噔一冷,快步带着茸绵跑进去。 太医们忙作一团,围在於陵信旁边。 “快快快!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施针!心俞穴!内关穴!” “参汤呢!都切了灌进来,顾不得那么多了!” 姜秾不敢过去看於陵信最后一面。 心跳一停,呼吸就断了,紧接着脉搏也会停止跳动。 外面少府的人也来了,营帐外影影绰绰,棺材落在外头,间或传来几句宦官低声交谈,只等着人一断气就抬走。 训良慌乱地扑过来叫她,抱着她的腿磕头:“九殿下,您去叫叫我们殿下,他最听您的话了,说不定舍不得走就回来了。”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姜秾也是知道他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於陵信九成没有指望救回来了,训良哭得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她不忍心,顺着训良的力道走过去,唤於陵信的名字:“阿信,阿信,於陵信……” 太医令死死捏着於陵信的手腕,原本紧皱的眉间一跳,大叫:“有了有了!再施针!” 太医们沮丧的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姜秾也被气氛带动起来,於陵信兴许有救,又是一叠声地叫他。 “有了有了,又有了!能救能救!” 晁宁也急,喊道:“於陵信!你醒醒!兄弟!能听见我说话吗?” 於陵信胸口猛地一颤,心脏跳动,睁开眼睛,发出急促的喘息,视线划过晁宁的脸,手指紧紧抓住床单片刻,又缓缓松开,虚弱地看着姜秾,一滴泪顺着眼尾划落,向她无声启了启唇。 一众太医擦着汗,后背全都湿透了,如今俱是松了一口气:“没事了,人活了。” 姜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给於陵信擦掉那滴泪痕,於陵信轻轻用脸颊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 “你好好休息吧,我有空再来看你。” 於陵信睁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目送她离去。 晁宁和姜秾前后而出,站在空旷的草地上,整齐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说他前世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就性情大变了?该不会因为对你爱而不得导致的?什么夺妻之仇不共戴天,然后一心复仇,把我喀嚓了!” 姜秾前世和於陵信都闹到不死不休,相看两生厌的地步了,怎么可能问他这些:“我可对他没有这么重要。只隐约听宫人们说过,他被遣送回去后,被投入过掖庭一段时间,”姜秾咬了咬指甲,仔细回忆,“我确实他身上的确有很多狰狞的疤痕,皮肉外翻,凸起的很严重,有一条直接从锁骨延伸到腰间,两只手腕上也有疤,像是摩擦出来的。” 她一想,浑身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忆的过往。 晁宁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反而一拍手,了悟了一般:“那这不就对上了吗!他肯定是在掖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因此心生怨念,性情大变,恨上了所有人!唉,谁知道他爹这么不做人,你当时真是一片善心,想用答应和亲的条件把他送回去,说来说去,都怪他爹!” 他一番分析,分析的冤有头债有主,终于找到了於陵信未来成为暴君,杀得五国血流成河的最终原因。 “其实要我说,按照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只有杀了他这一个办法,才能阻止未来发生。” 姜秾知道晁宁要说什么了,她还是略有担心:“那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晁宁自信满满:“怎么会!你看他现在就跟小白兔一样,多乖!而且他这么听你的话,你就把他当成弟弟好好教化,一定不会 出差错的!而且你想想,你今生不和他纠缠,你们两个的事就不会被告发,不被告发,他就不会被遣送回国,不被遣送,他就不会被投入掖庭,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晁宁看着她的眼睛,料定她会同意,向她伸出手,姜秾犹犹豫豫,抬手和他碰了一下,表示赞同,又道:“庄子说,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他的变化是命运带来的,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尝试改变他的命运,保持他的本心,来避免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认定他未来一定会变成坏人,从而扼杀了现在的於陵信,那我们又是好是坏呢? 就像混沌之死的故事里那样,“无”是混沌的本性,善良是於陵信的本性,我们杀了他,现在反而是杀了一个好人而已,好像维持他的本性才是正确的。但是我又时常觉得这种想法过于优柔。” 晁宁挠挠眉心,他不大爱读书,姜秾一跟他思辨他就头疼,听不太懂:“等等,你先给我讲讲那个什么混沌之死到底怎么死的吧。” 姜子的道法思辨被打断,无疑是对牛弹琴,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滚远一些。 …… 训良擦了擦眼泪,用棉花给於陵信润了润干涩的唇,说道:“殿下,您可醒了,这次又是多亏了九殿下,他从傅太后那里拿到了血参,这才救了您,九殿下真是在世活菩萨,等来日奴才发达了,一定要给她在庙里供奉一座大大的金身。” 於陵信睫毛轻颤,闭眸,唇边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怎么办啊姐姐,心这么软,被缠上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姐姐,你喜欢我善良的样子,对吧? 作者有话说: ---------------------- 我找到了锅包肉第二顿口感风味流失的解决方案,能复原百分之七八十吧,非常完美!评论区扣1下章告诉你们![垂耳兔头] 第11章 正元帝的算盘打得响亮,傅太后的意思也很明确,让他换个人打算盘。 霓山秋狩之后,王驾回銮,只有於陵信留在霓山养伤,千秋寿宴,魏中官临时通告少府,把姜秾的献艺去掉了。 显然傅太后并不打算再次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让她成为那些机关算尽的权贵们争抢的肥肉。 这正中姜秾下怀,已经有了河畔招魂,再献上一曲和亡女未完成曲谱略有相似的天保,难保太后心中起疑,她原想连夜改曲,太后此举,倒是避免了她的麻烦。 只有姜媛替她不平:“排得那么好的舞,说不给上就不给上了,白白受累了,这也太霸道了吧,跟你商量了吗?” 姜秾又赶紧去捂她的嘴:“嘘——嘘嘘——你别心里有什么就讲什么,能让少府听从的,宫里有几个人?” 以姜媛的性子,即使前世顺从出嫁,失去了母妃庇护,又没有了父皇宠爱,在那高墙后院,即使是公主,也有吃不完的冷刀子和委屈,把她算计得一根毛都不剩,落得和姜袅一样郁郁而终的下场。 她要帮帮姜媛,先不能让太后也厌烦了姜媛。 姜媛终于反应过来,捂住了嘴巴,朝她瞪大了眼睛。 姐妹都去准备一会儿的献艺了,姜秾自己在前面坐着,周围空了一大片属实显眼,便也溜出去帮忙点妆或是整理衣裙。 姜妙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九姐,你摸摸的心,跳得好快,年年都有大场面,我还是有点紧张。” 姜秾给她顺顺气,捋捋她的眉头:“这样好像能放松,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儿?” 早已出嫁的几个公主聚在一起,其中姜恬碰了碰姜浮,示意她看姜秾:“你看她,得了皇祖母的青眼,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和皇祖母亲近亲近,跑来后台和姐妹们腻歪,好不容易得来的恩宠再被人分走了。” 姜浮撇嘴:“她从小不就这样?挨了太傅的手板也不说是姜妙她们抄了她的课业。我还以为她长大了能不这么傻乎乎的呢,一朝得势把其他人踩下去才是正理。” 一个个贵女们铆足了劲儿地表现自己,傅太后眼睛本就不好,看不大清,听他们说着逢迎的吉利话,更是兴致缺缺,她想叫姜秾往她身边来坐,仔细看了看,却发现位置上是空的。 “她人去哪儿了?” 魏中官早有准备,躬身回道:“九殿下在配殿陪其他殿下,奴婢叫人把殿下请回来。” 傅太后并未不快,甚至难得有笑意:“由着她去吧,和袅袅似的,年纪轻轻的还是和姐妹们有话说。” 她觉得这个孙女,或许是上天怜她失去了女儿补偿给她的,又或是袅袅再次转世到了她身旁,她已经垂垂老矣,所剩时日不多,在最后的光阴中,难得几分慰藉。 笙箫悦耳,水殿风香,各有千秋的公主皇子们轮流献艺,光彩焕然,映衬殿宇都愈发明亮生辉。 正元帝拊掌,比傅太后看得更仔细,尤其是几位到了婚嫁年纪的儿女,他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李夫人整场宴会兴致缺缺,唯独在女儿献艺时候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姜媛还以为是自己表现的不好,宴会后缠着李夫人撒娇,好不容易把人哄得开怀几分。 太后千秋一过,就到腊月了,宫里才过寿宴,少府又忙着张罗起年宴,各处都挂了些红灯笼张点喜庆。 晁宁临走前再三和姜秾提起他们的计划:“我那儿有好多母妃和父皇给我的书本、布料什么的,你不方便照应,就问我这里要,人家都知道於陵信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报答一番也是理所应当。” 姜秾伴驾太后,这些东西现在自然不缺,示意他回去好好读书。 浠国处南地,国境临海,十二月末才飘了几场撒盐小雪,没等成景,就已经融化,弄得地面湿漉漉滑溜溜,沾得裙边都是泥巴。 姜秾不得不更早些起,来应对这种湿冷湿冷难熬的天气。 她一般在学宫散学后,就去太后的长安宫待着,太后想她来回奔波不易,想给她迁个宫,少府挑选出了几间向阳敞亮的,由她挑选勾画。 姜秾比对了一番位置,她还身负感化於陵信的重任,特意选了个离永巷没有那么远的。 於陵信在霓山养伤,直到年根儿,那边递了好几次消息,说山中湿冷不适宜养伤,路滑风大,物资困难,少府这才勉强腾出空闲,张罗着让人把他接回来。 他回来那日,正是腊月二十九,天上又飘起了雪花,马腿打滑,在半路摔骨折了。 从霓山到王宫,都是山路,没有驿站,他身边也只有训良和一个驾车的宦官。 宦官耷拉着三角眼,狠狠踹了一脚马腿,大骂:“晦气!偏就我接到这种差事!还有四十里的山路,怎么回去!” 训良知道他是指桑骂槐呢,气得要冲出去理论,被於陵信拉了回来,翻出些碎银:“你去附近找几户农家,让他们把马带去疗伤,趁着天色还早,咱们走回去。” “农家兴许有驴车……” 於陵信阖眼,挥手让他去办。 训良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依照於陵信的话去做。 姜秾早上就知道於陵信今日回来,直到傍晚也没见到人,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意外,叫人去少府打探,只听说去接引他的宦官是坐着驴车回来的,但是没见到於陵信的身影。 人带到姜秾面前,那宦官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下雪路滑,马摔断了腿,无法前行,奴婢好不容易找着个驴车,谁知沿路搜寻,都没见信殿下的身影,这才自己回来的。” 姜秾皱眉,茸绵厉声呵斥:“还不说实话,就将你送去掖庭服役一年!” 过去的姜秾兴许没这么大的本事,现在有太后做靠山的姜秾一定有,宦官当场哆哆嗦嗦就招供了:“是淮阴侯府和广平伯府的那些郎君们逼奴婢做的,给信殿下一点儿颜色看看,不能让他轻易回来,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殿下,殿下,您也知道他们多跋扈,奴婢不敢不从啊!” 一群蠢得上天的蠢货,姜秾听得眼皮都在跳。 她刚和晁宁决定好怎么做,文祖焕又在给她找麻烦。 “自己去掖庭领罚两个月吧,”姜秾挥手,示意人将他带下去。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0节 於陵信身上没有什么钱,若是运气好些,能碰到进城的农户捎他一程,运气不好聪明一些,在农户家暂住,递信回来,宫中再派人去接应他。 但是姜秾觉得,以现在於陵信的性格,大概会选最愚蠢的那一种。 她披上大氅,叫茸绵带了几个手炉和长斗篷,一起去了宁乐门,一般他们进出宫,都是从这个门走。 当值的侍卫见她来此,以为她是要出宫,请她出示令牌。 “殿下,天已经黑了,岂能不带侍卫出宫呢?不若还是明日天亮再出去吧。” 姜秾只说是来等人的,叫他们不必理会自己。 她披着雪白的大氅,在路上来回低着头踱步,时不时眺望,看看远方有没有人回来。 重生之后,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和他们相关的事情都在悄悄发生着偏移,於陵信受伤,以及被宦官抛弃在半路的事前世可没有发生。 天空又扬起了细碎的雪花,茸绵劝慰她:“又下雪了,殿下咱们回去吧。” 暖炉里的炭换了三次了,姜秾无聊,蹲在角落的地上,拢着衣服不让它们沾地,用一颗石头打另一颗石头解闷,把暖炉递过去,叫她再换一次:“等等吧,马上宫门落锁了,落锁咱们就回去。” 茸绵知道劝不成她,她要做的事情谁说也没用,乖乖去换炭。 姜秾朝着掌心呵了呵热气,搓搓掌心,又搓搓脸,看准角度,把石子打出去。 中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值守的羽林军就在墙上叫她:“殿下,殿下,是不是你等的人来了?” 他们用手里的提灯朝那儿指了指,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在细雪中朝着宫门缓缓走近。 姜秾看影子,觉得既像他们,又不像他们。 羽林军冲两人挥手:“快些!快些!还有一刻钟就要上钥了!” 二人似乎听见,步伐更快了些。 姜秾跺了跺脚,搓了搓手。 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渐渐看清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冷风吹起细沙一样的雪沙,也卷起於陵信的长发,他穿得单薄,还是秋猎时候的那身衣服,雪白柔软的衣摆飘摇,低着头,逆来顺受,右手搭在心口,已经冻红了,眉间鬓角带着细雪融化后的水,一滴一滴凝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在看到姜秾的时候,抿了抿唇,走得更快了些。 哎呀,真是可怜!像个要冻死的狗。 姜秾迎迎他,把搭在胳膊上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另一件给训良。 “怎么真是走回来的?”暖手炉不在身边,姜秾想给他搓搓手,又觉得这样不妥,隔着衣服,给他搓了搓手臂和肩膀生热,“唉,怎么这么凉。” 训良披上衣服,总算缓了过来,牙齿打颤着说:“马瘸在半路了,殿下怕丢在路上 真冻坏了或者被谁拉去宰杀了,把身上仅有的钱给了山上农户,让他们好好侍弄着,谁知道那该死的宦官倒是先丢下我们跑了,四十里山路,殿下伤口才长好,硬是走回来的。” 於陵信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了:“没事的姐姐,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你不要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 就是那个锅包肉趁着脆热的时候,不要带汤汁,捞出来放到冷冻里冻上,等到下次再吃的时候,平铺在空气炸锅150度七八分钟左右,每个空气炸锅功率不同,炸到6分钟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个时候晃一晃听脆不脆不太准,因为锅包肉上本来就带一点汤汁,如果沙拉沙拉地响可能是炸大劲儿了,可以用筷子刮几下[垂耳兔头] 第12章 於陵信知道姜秾可怜他,和晁宁一样可怜他,他便让自己更可怜些;他知道姜秾喜欢善良的人,他也行善良之举,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用来安顿受伤的马匹。 他只要姜秾对他怜悯再怜悯,心疼再心疼,直到有一天,真正爱上他。 当他在风雪之中归来,看到姜秾出现在宫门的时候,於陵信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不敢相信姜秾会是为了迎接他所以站在这里,因为他不觉得此刻的自己,在姜秾心中会有这么重的地位。 但是姜秾冲着他招手了。 於陵信的呼吸乱了半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脚步快了许多。 姜秾把带着体温的披风搭在他肩上,用柔软的掌心试图搓热他的身体,即使隔着衣物,於陵信似乎也能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 姜秾垂着眸,嘀嘀咕咕,她的嘴唇红润,很饱满,唇脂泛着光,像凝结的樱桃冻。眼睛很大很圆,睫毛翘起来承接雪花,顷刻化成颤颤巍巍的露水滴落。 一滴、两滴…… 於陵信下意识伸手去接,姜秾被他抬手要贴到她脸上的动作吓了一跳,后躲了半步,於陵信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忙收回了手。 他的心底难以抑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以及惊涛骇浪的叫嚣,最后千回百转,流入胸腔,化作一句还好。 还好我现在在你的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还好你还心疼我,也许是有一点爱的对吗?姐姐。 茸绵抱着换好炭的暖炉回来了,姜秾分给他们。 她小心打量於陵信的表情,试探着说:“没事了,那个丢下你的太监,我已经惩罚过他了,你今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也尽管和我说,我不会坐视不理的,”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比我小半岁,我一直拿你当弟弟,你既然叫我姐姐,那你也把我当姐姐好吗?” 於陵信掀起眼帘,沉默而忧郁地看着她,试图用沉默来对抗。 姐姐,你明知道的,我对你不是这种感情。 “既然你沉默,那就当默认了,”姜秾不管不顾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天气这么冷,快回去暖暖。” 於陵信扯了扯唇角:“姐姐高兴就好。” 姜秾只当没看见他眼底的失落。 总而言之,她还是提前拒绝的好,别让於陵信对她抱有不该有的期许。 一路上於陵信异常的沉默,没有纠缠,也没有张口闭口的姐姐,只是一味不做声地走在她前面,姜秾还有些不大习惯。 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哪里不妥当,是否伤了於陵信这颗脆弱敏感的心。 “好冷啊,风好大。”训良嘀咕了一句,姜秾神思被拉回,后知后觉一路上并没有感受到什么风。 她抬起头,才看见於陵信不偏不倚地走在她的前面,风吹来的方向,把所有即将扑到她身上的风尽数拦下了。 他还是那么高,肩膀宽阔,脊背笔直,走在前面的时候,姜秾要仰起头看他,比之十一月的时候又瘦了许多,全靠一副骨架撑着。 明明伤还没好,还是一声不吭,走在她的前面,替她遮风挡雨。 姜秾前世和於陵信关系最差的时候,曾无数次咒骂对方,说这辈子最后悔,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曾经喜欢过他,一想到他们有一段过去,就十分恶心。 她没忍住,扁了下嘴,其实不是的,如果是现在的於陵信,她确定自己的眼光没有问题,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喜欢现在的於陵信。 只是命运弄人,世事无常,把一个好好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於陵信的屋舍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人住,按理少府应该在他回来之前整理好住处,但少府对他明显不尽心,房间里冷冰冰的挂上了蛛网,连窗纸都破了几块儿。 姜秾叫茸绵去找少府的人来修缮,於陵信已经自己着手整理了,细声劝慰她:“算了,姐姐,不必麻烦你再去找人了,我自己收拾收拾就好了,平常也都是我和训良一起收拾的。” 训良感激地看向姜秾:“九殿下,少府一直对我们都这样儿,我们殿下都习惯了,平常缺什么少什么都自己动手,您已经帮了我们许多,其实奴婢也知道,您在宫里过得也辛苦,不能再拖累您了。” 姜秾往常也只是不被少府克扣而已,宫里拢共就六个宫人,身边儿跟着的就茸绵一个,她母妃也没什么能给她贴补的,有也全给姜表了,他们一直在霓山上住,看来是不知道姜秾现在已经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了,只想着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姜秾一听,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人还病着呢,自己收拾屋子算怎么回事,叫茸绵拿她的令牌去少府走一趟。 她这辈子一定会把於陵信养成个正直善良的人。 她费尽周折讨好太后,无非是为了身边的人过得好一些。 於陵信去窗边,抚了抚破掉的窗纸,展颜冲她笑笑:“遮住风就不会吹到你了。” 姜秾想了想,夸他:“好孩子。” 然后眼睁睁看着於陵信的笑容僵硬地挂在嘴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 腊月三十,才三更天,各处就张罗起来了,姜秾是被吵醒的,窗外贴了大大的红窗纸,屋里都红彤彤一片。 房间里的暖炉烧得暖和,她这几日不必去学宫,太后此刻也没起,她卷着被,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儿,手指缠在床幔的穗子上,一圈儿一圈儿地玩。 白天有宫宴,晚上是团圆宴。 这是个难得的好年,亲人都在身边,一切都有盼头。 母妃自从她在太后身边得脸之后,人也喜气多了,不再整日郁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姜秾躺不住,翻身起来,把准备好的络子又整理了一番,这是她亲手编织要送出去的年礼。 於陵信也一夜未眠,郯国来信,陛下病重,而今太子悬而未立,各方势力分别拥立不同的皇子,前朝后宫无一不是乱作一团,而於陵信这个远在异国的皇子,本不该和这场皇位之争有什么干系,但奈何朝中有不甘人下的重臣,而一个懦弱无能傀儡皇帝,自然是他们的最好选择。 若论起皇子之中谁最无根基,最好拿捏,那当属於陵信。 训良看到信好半天回不来神,心中天人交战。 “要,要回信吗?殿下,这是个好机会,”训良咽了咽口水,“若是成了……” “有什么好心急的呢?皇位之争花落谁家,又与我这个质子有什么干系?本宫可真是不胜惶恐,”於陵信淡淡地夹着信纸,在烛台中烧尽了,轻轻吹掉指尖的残灰,“今日宫宴上编的舞不错。” 训良低头,诺声应道。 “今年的舞编得真不错啊。”姜秾就坐在宋婕妤身侧,听几位嫔妃笑吟吟地交谈。 宋婕妤也同样喜笑颜开地挽着她的胳膊,点头称是,给她们看自己腰上的新络子,“浓浓为我编的,你们看看好不好?” “九殿下伴驾太后,还有功夫编这么精致的络子,真是有心了。”即使冲着太后的面子,她们也得恭维宋婕妤。 当即把人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直说她生了个好女儿。 宋婕妤骄傲地把姜秾的手放进掌心,拍了拍。 姜秾不大喜欢这种被人炫耀展示的氛围,好像她是个物件一般,但母妃难得高兴,她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低头装作害羞地笑笑,大多数时间都在观舞。 乐府不知是不是今年换了人,编舞的确更好,大开大合,有盛世气派。 舞姬换了三场,姜表从另一边走过来,心中踌躇了一会儿措辞,向宋婕妤敬酒:“恭祝母妃新春吉庆,事事顺心。” 宋婕妤更加面露红光了,起身应他的酒,殷殷叮嘱:“你妹妹争气,你也不能放松。” 姜表连连称是,转向姜秾,姜秾便起身,端了酒,和他祝贺新春。 她酒刚刚满上,耳边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叫:“有刺客!!!来人啊!”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骚动。 姜秾刚刚抬起头,就见手持佩剑的舞姬持剑,直直地向他们这处飞来。 慌乱之中,她想回头寻找母亲,身后就被猛地一推,推到了姜表前面,直面舞姬的利刃。 千钧一发,她已经来不及再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伤心,下意识闭上眼睛,抬起手臂。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1节 预料之外,没有疼痛,舞姬手中的佩剑猛地一转,由剑化扇,身姿优美地旋转离去。 并非刺客,而是刻意的设计,舞姬的剑距离她们参宴的卷案,足有半丈远,如果不是敬酒,姜表走了过来,根本不会被误会成刺客。 她转过头,母亲好像还没回过神,正拉着哥哥的手臂把他往回拽,喊刺客的那个嫔妃表情愧疚:“臣妾胆子小,没想到这一喊……” 所有人很尴尬,不知所措,因为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是宋婕妤把姜秾推出去的。 宋婕妤慌乱之中,为了保护儿子,把女儿推了出去。 姜秾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很精彩吧。 宋婕妤讷讷的想上前拉她的袖子:“浓浓,浓浓母妃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姜秾下意识后退两步,避开了宋婕妤的触碰。 大概是她脸色确实难看,一向沉默寡言的姜表也开口了:“浓浓,母妃真不是故意的,不过虚惊一场,她也向你道歉,就不要让母妃难堪了吧,都是哥哥的错行了吧。” 好像他很宽容大度似的,谅解了姜秾,给了姜秾一个台阶下。 前世今生,最没有资格劝姜秾大度一些的,就是姜表。 姜秾以为事情早过去多年,她早已忘却,现在遍体生寒,冷不丁想起前世,母亲告发了於陵信和她的事,然后抱着她,哭泣哀求。 “浓浓,阿娘就只有你哥哥这一个儿子,阿娘这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你帮帮阿娘,帮帮你哥哥,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为母这样哀求你而无动于衷呢?一定要阿娘死了你才甘心吗?那个於陵信有什么好的?你嫁去砀国,有他们支持,你哥哥将来继位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就是晁宁借兵的时候,姜表表面应承,实则未战先降,晁宁的死有姜表的怯懦一份参与;还有於陵信肯放她回母国时,对她紧闭的国门。 她心存侥幸,总幻想母妃在哥哥授意下写的信,时至今日,她才知道,是在姜表和她之间,母妃永远选择的是哥哥。 而哥哥只需要懦弱地站在母妃身后,听从母妃的安排,就能吃尽全部好处。 所以前世懦弱的依旧是姜表,放弃她的依旧是母妃。 大概於陵信前世也是算准了姜表如此懦弱,不敢开罪他,才敢和她打赌,只要浠国敢接她回去,他便放人。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姜表看她不说话,伸手欲推她一把,姜秾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极其响亮,像炸开的鞭炮。 全场寂静,姜表怔住,脸当场肿了起来,连姜秾自己都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兄长,你突然伸手过来,我有些害怕。” 宋婕妤哎了一声,摸姜表的脸:“马上你父皇就要来了,你这……” 但她方才理亏,也不好指责姜秾过多,只是连着叹气,对她很是失望一般。 “孩子被吓着了,一时激动也是正常。” “姜表,你是哥哥,大男人被妹妹轻轻打一下而已,无需如此计较。” “是啊是啊,浓浓这般瘦弱,能有多大力气?” 姜表和姜秾之间,他们自然选择姜秾,现在维护姜秾对他们可是极有好处的, “我身子不适,先下去歇息了。”姜秾朝着诸位嫔妃福了福身,便弱柳扶风似的被扶下去了。 茸绵不能在这种场合插话,扶着姜秾走到半路,抽噎起来。 她虽然是宋婕妤的人,却自小和姜秾一起长大,现在夜里还常常睡在一起,岂有不心疼之理。 姜秾疲惫地抬起手捧着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好嘛?天这么冷,脸要冻坏了。” 茸绵咬着嘴巴,把眼泪憋回去了,殿下心里本就难受,还要安慰她,岂不是更难过? 太后逢年过节就闭门礼佛,今年年宴照旧不参加,姜秾借口受惊,也不参与了。 今年是年三十,宫人门能在内宫的安排下,在宁乐门和家人会面,茸绵犹犹豫豫的,既想陪她,又想去。 姜秾躺在床上,散了头发,手指缠上流苏,隔着重重烟青色的帷幔,听着外面烟花爆竹连绵不绝炸响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去吧,我今天起得太早,想睡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去乐府替我送个赏,说他们今年的舞编得极好,让他们不要开罪那个舞姬。” 茸绵眼眶一红,“诺”了一声,取钱去了。 时候还早,鞭炮那么响,姜秾心里乱,根本睡不着,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她阿娘也没来,外面天都黑了,殿内烛台高照,灯芯被烧着嘶嘶作响。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连血脉至亲最爱的人都不是她,那谁的心里能把她放在首位呢? 她不敢细想,却忍不住乱想。 晁宁最在意他的母亲;茸绵最在意她的双亲;母亲最在意姜表;在太后那里,她是姜袅的替身,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挚爱亲人…… 还有谁呢?她的身边还有谁呢? 姜秾的心中产生了一片悲凉的荒芜,她跋涉在其中,找不到可以皈依的良乡,这感觉又像悬在空中,缥缈的让人心惊。 她翻身,一瘪嘴,眼泪蹭在枕头上,墨发如云,冰凉地贴着她的脸颊。 其实也没什么的,她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姜秾知道自己忒矫情,总是爱钻牛角尖。 “笃笃……” 窗子被轻轻敲响。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不想理会。 对方却没完没了,隔半刻就要固定敲两下,很固执。 姜秾翻身而起,光着脚跑过去,带着怒气,“砰”地推开窗。 腊梅的香气混杂着凌冽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动了窗牍悬挂的风铃,凌凌作响,丝带在空中旋转翻飞,馥郁的风同样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於陵信怀中捧着腊梅,立在窗前,姜秾也没想到是他,仓惶低了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湿润,於陵信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姜秾应该避开的,她不应该和於陵信有更多越界的肢体接触,可不知道为何,这次她没有躲,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任由於陵信触碰她。 或许是自暴自弃,又或许此时此刻真的需要一个人安慰。她想起了於陵信前世许许多多的好。 无论多晚都在乐府等她;天冷走在她的前面替她挡风;卖了很多手工品给她换吃的;姜媛炫耀发簪,他用攒了好多年的钱从宫外给她换了差不多的,但不舍得给自己换件衣服;知道她练舞跪在地上膝盖疼,为她缝了护膝…… 一桩桩一件件,於陵信是爱她比爱自己还多的人,是最爱姜秾的人,所以姜秾此刻纵容了於陵信。 於陵信这次接住了姜秾的眼泪,他手指有些颤抖,指腹微凉粗糙,捧住她的脸,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随后克制地收回了手。 “别哭,我很在意你。”於陵信望进她的眼睛里,真诚而坦荡,那只向来为人所诟病的紫眸里,此刻比星河更璀璨。 人性总是经不起试探,在抉择的关口,人总会下意识选出更重要的那个,就像姜秾的选择永远不是他,而他的选择永远是姜秾一样,姜秾永远可以任意支配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姜秾撑着窗栏,另一只手捂着脸,眼泪肆意决堤。 在腊梅香气馥郁的这个夜晚,於陵信说他很在意她,姜秾不得不想起那场秋猎里,於陵信舍命救晁宁,只是为了不让她伤心。 姜秾不知道是该懊悔还是庆幸。 懊悔没有早早杀了於陵信,才让她心神片刻动摇;庆幸没有杀了於陵信,才得知有人能为她付出生命。 她只好更讨厌自己的性格,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於陵信心脏也密密麻麻的酸痛,一个个细小的伤口被撕裂又重新愈合,掺杂着汹涌的澎湃,他太了解姜秾了,以至于他完完全全知道姜秾现在在想什么。 她如此敏感多思,千丝万缕之中,一个细枝末节微小的颤动,就能在她心里卷起大片的漩涡,她的神思世界里总有惊涛骇浪,无数挣扎冲突,左思右想,尽力周全,促使她的行为显得宽仁有余而魄力不足。 於陵信拢在窗口,替她挡住风,任由她啜泣,宣泄情绪,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以维护她的体面。 在姜秾平复过后,他将腊梅和怀中的一个盒子递给她:“我在梅园等了好多天,等到今天开了一批梅花,希望你能喜欢。新的一年,要事事如意,”他顿了顿,补充,“永远不会流痛苦的眼泪。” 姜秾额头抵着梅花,摸了摸,开得很好。 她想起今天晚宴上於陵信没有受邀,问:“今天过年,少府有给你送东西去吗?” 於陵信稍一迟疑,姜秾就知道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又问:“那你们今天晚上打算吃什么?” “打算煮一些扁食,前几天在宫外换了一些食材。” “有我的一份吗?我不想自己过年。” 於陵信不可思议,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旋即露出笑容:“当然可以!” 姜秾叫他先去前面外殿暖暖,於陵信不肯走,坚持在窗边等她,姜秾只能由得他,找了个瓶子插梅花,不自在嘀咕:“小孩子一样,还要一直跟着姐姐。” 於陵信送的年礼是一支雕刻精致的紫檀木簪,有静气凝神的作用,她也不知道於陵信眼睛不好为什么还总送她这些费眼睛的东西。 姜秾想了想,把它戴上了,在妆奁台翻了翻,找到准备送给姜表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络子,月白色的,坠着荧石,挂在剑上或者系在身上都好看。 她转变主意,把它和另一只鹅黄色的一起给了於陵信。 於陵信双手捧在胸口,也不细究为什么有两个,笑眯眯说:“谢谢姐姐,我会好好收着的。” 一会儿兴许会下雪,姜秾又捎带了两把伞,递给他一把:“给你就戴,收起来做什么?” 於陵信将她手里那把一起接过来:“弄坏了怎么办?” 姜秾受不了他这样:“一个络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宝贝,你别这么说,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坏了我再给你编一个……”她停了停,改口,“我给你编一车。” 好像这样说更有气派点儿。 於陵信抱着伞在她面前愉快地转了两圈:“那姐姐不许反悔,你总是对我忽冷忽热,我真的很怕这是你送我最后一件礼物。” 姜秾叫他呸呸呸,过年说这种话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 依旧好日子,评论区红包[垂耳兔头] 第14章 姜秾就猜到於陵信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走前给茸绵留了字,叫她去太官署要一些食材。 茸绵带来了些荤肉和饵饼回来。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2节 “太官署说特意给咱们留了一块最细嫩的羊肉,做扁食或是煎烤都合适。” 训良看了看,说:“果然好,平常太官署给的,可从来没有这样好的,还是沾了九殿下的福气。” 浠国冬季湿冷,素来有冬日食羊肉驱寒的传统,今年一过十月,太官署送的饭食里十顿里面有七顿都有羊肉。 天下承平不过四十年,早些时候战乱流离,内廷也得勒紧腰带,先王每每食肉还要感念百姓苦难,只这几年畜牧业渐渐繁盛,倒也没有哪个贵人说吃腻了的。 於陵信在揉面,姜秾往面里倒水,询问他够不够。 他抬了抬眼,吩咐训良:“羊肉别拿进来了,找个背阴的地方先放起来。” 训良不解,连他也觉得这样做不好,在此时节俭,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何况东西也是托九殿下关系才拿到的。 茸绵的脸当场就耷拉下来了,看了看姜秾无所谓的表情,才忍住没开腔,但也不妨碍她对於陵信有意见,干起活来摔摔打打的,羊肉而已,什么金贵东西,还要留着下次,他们倒不是贪图这点儿东西,只是看不上於陵信做派。 姜秾用手肘碰了碰他:“你不爱吃吗?放久了不新鲜,不要舍不得,明日我再叫人来给你送,你伤还没好利索,多吃一些滋补的。” 少府平日里薄待他,应有的份例都没有,上次来他这儿熬药,灶台上也确实都是些素菜或者渍好的咸菜,肉恐怕难得吃一次,自然觉得金贵,舍不得。 姜秾忍不住往他头上瞄了好几眼,缺衣少食都能长这么高,也是很了不起了,吃点儿东西全都长到骨头上了吧,於陵信的身高要是能分给她几寸就好了,那她走到哪里都会感觉很安全。 “羊肉腥膻,你应该不大喜欢。” 於陵信说完,茸绵就想斥责他胡说八道,她跟着殿下那么久,从来没听殿下说过讨厌羊肉。 姜秾却忽然雀跃地拍了两下手掌,打断了她要蹦出来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说过的,”姜秾惊讶地看着他,“但是没关系,我能忍的,其实我什么都可以吃,或者你们吃也可以,今天过年,不要为我迁就所有人。” 她有一点欢欣,因为自己从未说过的小小习惯却被人放在心上的喜悦。 不过她也没想明白,於陵信是怎么知道的,晁宁和她母妃都不知道。 可能是在学宫用晌食的时候,她的细节中有所表露? 於陵信眼睛不好,观察的倒还挺仔细。 姜秾在吃穿住行上,即使不大喜欢一个东西,也不太会说,尤其是这种宫中分下来的份例,能将就的都会将就,一来是之前没那么大的话语权,二来是她也不想因为自己麻烦别人,三来内廷简素成风,皇后殿下都不嫌弃过羊肉腥膻,她若嫌弃恐落人口舌。 茸绵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转为了沉默了然。 殿下似乎是从来不说讨厌什么的,什么都能将就。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像挤爆了一个酸橘子,嫉妒不已,她从小跟着殿下都没发现,偏偏於陵信发现了。 “那你就当我也不喜欢好了,”於陵信眯起眼睛,向她笑了笑,“你不喜欢的东西,我也不会喜欢,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我希望你能开心,你不喜欢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出现。” 他的襻膊松了,姜秾避开他的眼睛,帮他重新系好,小小地咳嗽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去看食材。 “那扁食不包羊肉的,还能包什么的?”她伸出手,扒拉茸绵拿来回来的一堆食材,“这是什么肉?” 她背着手低头闻了闻,有的膻气重,有的膻气小,熏得她眼睛皱起来,总之她没下过厨房,也分不清。 於陵信远远看着她的表情,低头笑了笑,和她说:“从左往右,是鹿肉,牛肉和猪肉。” 姜秾觉得好神奇,眼睛睁得老圆,这么远他也能分出来? 於陵信竟然还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人,谁能想到前世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十几岁的时候对各种食材如数家珍,庖厨精湛? 就这样保持下去多好。 姜秾甚至觉得有点儿安心,她心里总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很会做饭的人都很善良,因为每天琢磨厨艺,只想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的人,能有多大的坏心思? “可以包鱼肉的扁食。”於陵信在食材中扫了一眼,问她要不要尝尝。 姜秾眼睛骤亮,点头:“好啊好啊,我最爱吃鱼肉的了,这是你们郯国的特色吗?”她上一世对於陵信有意见,但郯国王宫的食物却很合口味,鱼肉扁食非常鲜美。 “算是特色吧。”於陵信低头,把面揉成了一个光滑劲道的面团,分好,搓成条状。 茸绵挠挠头,感觉两个人说话云里雾里的,太官署什么时候做过鱼肉的扁食?大多是羊肉的。 训良在烧火,也看了於陵信一眼,又转过头继续盯着灶坑。 於陵信从小照顾自己,这些切菜洗菜备菜的活计都做得游刃有余,娴熟的不像个皇子,连扁食包得都比太官署要精致,姜秾甚至开始肯定姜媛用“贤良淑德”四个字来定义於陵信的准确性。 她也对於陵信未来的发展,有了很充足地信心。 姜秾两辈子加起来连顿饭都没做过,扁食包得一塌糊涂,能救的於陵信就重新给她捏一遍救起来,不能救的就…… 那也就不能救了。 训良闭了闭眼睛,再努力睁开,不敢相信,大过年的竟然要吃这些丑东西。 於陵信还在那儿瞎了眼睛似的夸:“真好,第一次包就能上手,我当初可没有姐姐这么聪慧。”夸得姜秾不知天高地厚,云里雾里,又兴致勃勃地包了好几个丑东西。 姜秾的信心有一半是於陵信夸出来的,另一半是茸绵衬托出来的,茸绵包得还不如她,捏了几个就又羞又气,跑去烧火了。 少府给房屋重新整修了一番,改补的补,改添的添,外面朔风瑟瑟,鼓动着窗纸,烟花和爆竹接二连三,映红了窗纸,屋内热气腾腾,一片暖洋洋的气氛。 於陵信把完整的扁食分进姜秾碗里,姜秾捏破的留在自己碗里,端上桌,热气朦胧了他的脸,只显得愈发乖巧恬淡。 训良看他一碗全是破的,倍觉心酸,试图分担,把自己的换过去,被於陵信不动声色拍开了手。 姜秾向他们举杯碰了碰,希望明年是个好年,一切都能如意。 作者有话说: ---------------------- 训良:包得好丑 於陵信:让你吃了吗你还评价上了?这是我姐姐给我包的[问号] 第15章 年后,还没出十五,姜素被指婚给了陈准,陈太尉的长子,和前世的轨迹一样,她暂且闭宫门待嫁。 陈太尉先父是随先帝立国的功臣,到他这代依旧位高权重,在朝中积威甚重,门生众多,老来一个独子,幼时发热烧成了傻子,二十九岁至今未婚,把姜素嫁过去既是拉拢也是安抚。 皇后按兵不动,想来也有替姜限拉拢陈太尉的意味。 姜秾前世以为姜素是被逼无奈,今世才发觉她是有意接近陈准,姜素一向杀伐果断,不甘心为棋子任人摆布,所以自动走入棋局,掌握主动权。 姜秾只对此保持沉默,依照她前世的经验来看,她的那些兄弟加在一起,都够不上姜素一个人的胸襟手段。 姜营鲁莽,姜表懦弱,姜期阴毒,姜限愚昧,姜调善妒……小的那些就更不必提,一个个望之都不似人君。 姜素备嫁,姜妙没有人依从,只好跟在姜秾身后,姜秾像根桥梁似的,把她和姜媛拉到了一起,姜秾从中调停,向来没什么交集的人,也逐渐变得熟稔起来,姜妙似乎也发现姜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可怕,偶尔还会玩笑几句。 被牵起来的除了他们,还有於陵信,姜秾为了让於陵信一个男子在他们之中另类,特意把姜限也拉扯进来了。 姜限虽对於陵信也有诸多瞧不起,但除了姜秾和於陵信,他在整个浠国王宫里,都找不到第三个人愿意给他参考居学的人,母后对他又所期甚高,期盼他能继承大统,动不动因为课业打他的手板子,他只好乖乖跟着姜秾走。 这个小团体在姜秾的维持下,倒是意外显得温馨和睦。 姜秾纯粹是为了於陵信这碟子包的这盘饺子。 她试图改变於陵信在宫内的处境,让他融入到人群之中,不再被排挤,也希望他能感受到人间真情,比如什么人和人之间的真善美,从而让他所有感悟,激励他向善。 姜秾相信,只有得到了善意,才会想着回馈善意,如果一个人一直得到的都是恶意,那善良的人也会变得扭曲。 至少目前成功看来是极为显著的,姜秾自己编了个本子做记录,本子上记录了这个月於陵信在永巷喂食流浪的野猫十三次,主动和他人打招呼十次,主动辅导姜限课业六次…… 人大多欺软怕硬,於陵信和姜媛、姜秾、姜限等人走得近,一个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一个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再一个是皇后嫡子,最有继位可能,於陵信的地位水涨船高,自然在学宫里不会有人敢像以前那般大肆欺凌他。 文祖焕看见他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却不敢像从前那样说打骂就打骂,只能阴阳怪气:“土狗就是土狗,一时侥幸得人垂怜,也不能翻身成虎,更不能与人并肩。” 於陵信只是一味好脾气忍让,姜秾作势卷了竹简抬手要打文祖焕:“那我还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 文祖焕气急,急头白脸怒骂:“我阿娘可是你姑丈的堂妹!咱俩自小就认识,你总为他打我算怎么个事儿?我一句也说不得他吗?” 这句话姜秾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拉着於陵信拂袖而去:“那我真盼望我姑姑和姑丈尽早和离。” 文祖焕一听,气得踹倒了身边一排桌椅。 姜素从容接受了这门婚事,她身边侍女难免义有些不满,觉得姜秾平常和姜素亲亲热热的,如今姜素为了姜限嫁给一个傻子,她却转头和姜限亲热起来。 姜素安静清点着嫁妆单子,清冷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情绪,只是视线轻轻一扫,侍女便已然会意,把不满尽数收敛了。 姜限那个蠢货成不了什么气候,姜秾肯带他,还是为了给於陵信抬轿子。 姜秾无论做什么,姜素都不理解,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们两个从小性格就截然相反。 至少她所有一切行为,都是出于谨慎思考后的理性行为,争取利益最大,如非必要,她也不会浪费时间同不如自己的人接;而姜秾太容易被感情操控,优柔寡断,常常错失机会,姜素不知道她哪里来这么多丰沛的情感,支撑她如此怜贫惜弱。 总而言之,姜素不理解,但不妨碍她知道於陵信撞了大运,被她那个悲天悯人的傻妹妹怜爱了,大费周章给他攒这么大的局。 姜秾偶尔给晁宁写信,汇报汇报自己这边的情况。 其中言语称得上是欣欣向荣。 晁宁给点阳光就灿烂,是个自信到没边儿的人,自然回信更是欢欣鼓舞,敲锣打鼓,已经展望美好未来了,姜秾收到此等信件,自然愈发信心倍增。 姜秾和晁宁就这么互相鼓舞着,激励着,甚至是忽悠着,转过了一个冬季和初春,见柳树抽了嫩芽,早莺枝上啼鸣,姜素热热闹闹出嫁,也迎来了姜秾十七岁生辰。 姜秾未曾向宋婕妤低头示好,宋婕妤也不觉得为人父母有向子女低头的必要,况且她这个女儿一惯孝顺,会心疼人,不是狠辣决绝之辈,断不会放下母亲不顾,是以这次生辰,她也未多热切,只从私库中为她精挑细选了一份礼物。 姜秾看得出礼物用心,但也没有主动贴上去的打算。 太后特许了她一个恩典,姜秾替姜媛向太后求了把习风送出宫,入傅家军争取功名。 傅太后一族早前是军功起家,这些年人丁凋敝,后辈无有成材者,习风需要借势而起,傅家若得一个好苗子,定会悉心栽培。 习风有军功在身,又有傅家扶持,趁着李夫人还未失宠,姜媛的婚事还能拖两年,不至于落到前世的结局。 傅太后将人叫来打量,几番打量下来,大为满意。 姜媛硬是也跟来了,在侧揪着手帕,小女儿依依不舍地姿态,傅太后目光流转,或想通了其中关键,待人都散去,她拉着姜秾的手,慨叹似地拍了拍,浑浊的眼中泪珠断线似地滚落,抱住姜秾,又疼爱怜惜地抚摸她。 “我的好孩子。” 姜秾知道傅太后又是将她当作姜袅了。 太后年纪越大,对女儿的思念就越重,已经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闭门礼佛祈求平静的次数也愈发频繁,她既然从太后这里得到了好处,自然要扮演好角色,慰藉一位失女母亲的苦痛之心。 姜秾回抱住傅太后,轻拍她的脊背,默默地安慰她。 不多一会儿,太后便在她怀中沉沉睡去,魏中官小心翼翼地带着宫人,将傅太后扶到榻上,示意姜秾自行离去便是,以免醒来再触动情肠。 姜秾生辰宴在蓬莱阁举办,宫里没有真正与她交恶的,能来兄弟姊妹,一并进学的官宦子女都来了,蓬莱阁附近是一片青嫩草地,宴上设了射覆、投壶、射箭等项目,应太后的要求,少府从外请了俳优入宫,办得可以说是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文祖焕甚至都到场了,他像是刻意打扮了一番似的,高冠岌岌,长袍重绣,阳春三月,隆重的堪比赴年宴,墨玉扳指扣在拇指上,负手而立,人模狗样的倒是俊俏。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3节 他双手扶了下冠,左右环视,在角落里找到於陵信,对方正被姜限缠着要陪同去射箭,他从下往上抬眼扫了一遍,露出了志满意得的笑容,对方还是那副寒酸样。 他携着礼盒,大跨步走向姜秾,递过去:“生辰吉祥。” 姜秾真觉得难得,今日狗嘴里吐象牙了。 文祖焕振臂,理了理袖子,扶住佩刀,弹弹腰上环佩,昂首挺胸,问:“如何?” 姜秾表情有些难以言喻,纨绔子弟一朝正经起来,在她看来像狗扯羊皮,扯了下嘴角,给他递个台阶:“尚可,英武不凡。” 文祖焕表情近乎绷不住,爽快得嘴都要咧到耳朵后了,他就说,他堂堂淮阴侯独孙,岂能比不过一条乡间野狗?瞧瞧,他今日不过稍作整饰,姜秾便如此赞叹,可见他魅力非凡。 “本公子自然知道!”文祖焕得意,抬手欲拦姜秾,似是有话还未说完。 远处一声凌厉的破空声贯来,一支白羽箭不偏不倚贯穿文祖焕那浮夸炫耀的高冠,射得他鬓歪帽斜,吓得他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两股战战,面如菜色,好不丢脸,全无方才的威风。 远处的姜限一把拉下眼上系着的布条,大叫:“我射了吗我射中了吗?” 一支白羽箭被於陵信夹在食指和中指间轻轻转动,他冲着远处跌坐在地的文祖焕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万分悲悯,蹙眉忧心道:“殿下,蒙眼射箭太过危险,险些伤了文公子。” 作者有话说: ---------------------- 姜限:真嘟假嘟[问号] 第16章 姜限顺着於陵信示意的方向望过来,看到了狼狈如狗的文祖焕。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蒙上眼睛之前,他分明急得靶子是在另一边的。 於陵信已经信步上前,向文祖焕伸出手:“文公子,你还好吗?” 文祖焕终于堪堪回神,看着他皱眉,面露担忧的眼神,狠狠拍开了他的手,双手扶着地面,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大叫:“你少装!本公子方才分明看见是你搞的鬼!是你!就是你!你要让人杀了我!” 说完,他眼眶通红地目光转向姜秾:“这个贱种一直在装!他在你面前装得柔若无辜,实际上包藏祸心,我方才分明看见是他扰乱了姜限的动作!箭头这才对准我的!” 於陵信并未制止,只是怜悯地看着他。 就连姜限都忍不住了,走过来说:“方才是我的错,本宫不该蒙着眼睛射箭,就算你再讨厌他,也不能什么都往他身上推吧,本宫射箭的时候,他可是除了指导姿势,什么都没做!” “文公子意外丢脸,所以想找个人责怪,信理解的,没关系,文公子向来对我不满,只要他没事就好。”於陵信向众人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贱种!装什么装!看本公子今天不撕烂了你的嘴!”文祖焕上前,一把将於陵信推了个踉跄。 从姜秾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於陵信的侧脸,他柔顺垂落的发丝削弱了骨骼的凌厉,垂眼低眸尽显逆来顺受。 她一把将於陵信护至身后:“够了!文祖焕!你不要胡搅蛮缠!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如何?他一向乖巧柔顺,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总要找他麻烦?就连姜限自己都承认了和於陵信无关,你还要揪着他不放,把脏水扣到他头上,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於陵信那么高一条,倒是很恬不知耻,顺从地躲在姜秾身后,微微垂头,压下微翘的嘴角,声音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泪意:“没事的姐姐,没事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要为了我生气,文公子兴许是惊恐之下记错了。” 文祖焕一见他这副贱人模样,热血就已经直冲大脑,理智全无,当场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不堪入耳的言语。 姜秾冷了脸,说他受惊过度,看在淮阴侯的面子上叫人把他客气地请了出去。 姜限讷讷半天,握着手中的弓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姜秾给於陵信拍了拍刚才被文祖焕弄乱的衣裳,帮他理了理头发,轻声安慰:“好了,你别害怕,有我在呢,他不敢再对你怎么样。但是你怎么这么听话啊,人家打你骂你都不还口,这么好欺负,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到你头上了,以后还是要硬气些。” 於陵信早已变声,声音低沉,此刻调子特意拉慢捏细,透出几分让姜秾不设防的绵软:“我只是不想姐姐为我操心,我一直都这样习惯了,但是姐姐今天生日,我不想你不高兴。” 姜秾叹息,垫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样我才不放心呢,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於陵信闻言,思索了片刻,笑眯眯地点头:“好,那我听姐姐的,以后有人欺负我,我也会反抗的。” 姜秾看着他,心软了软。 她重生之后,一切都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发展,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连李夫人都未失宠,姜媛也不必再走前世老路,还有三个月,就到了前世择选和亲之人的时候,於陵信看起来还是丝毫未变。 “来,给你看点儿好玩的。”姜秾向他勾勾手,他就乖乖跟着姜秾跑了。 姜媛在跟几个贵女赌牌,但她牌品太差,输了好些次,习风在她后面作军师,没等指挥,她就已经一股脑把牌打出去了,输了气得肘击习风。 习风只得默默把钱给她补上。 “我这个月钱本就不够花,习风你行不行啊?你这样我换人了!” 习风好脾气地安抚她:“那下次慢些出牌,我们一定赢好吗?” 姜秾拎着个空匣子坐过来,往里放了三块碎金,示意姜媛也放。 “干嘛啦?”姜媛虽然不解,还是按照姜秾说得做。 姜秾晃了晃,说:“现在这里面有六块金子了,你刚刚说你缺钱嘛,那我五块金子卖给你怎么样?” 姜媛眼睛一亮,扑过去狠狠抱住她:“浓浓,你人真好!你就是我最最最好的妹妹!” 她生怕姜秾反悔似的,把金子交过去,习风在她身后一直咳嗽,硬是没能劝下。 姜秾得到冲於陵信挤了挤眼睛,给他手里塞了两块儿,问:“好不好玩?” 於陵信羞涩地低下头,指尖摸着两块碎金,轻轻点了点头。 姜媛抱着匣子,高高兴兴地打量他俩:“哎呦,於陵信最近看起来好多了嘛,年纪轻轻的不要总垂头丧气,去年我还和浓浓说呢,你像个死了媳妇儿的鳏夫,晦气的很,看着就冷飕飕的,现在像个小媳妇儿,怎么样,小媳妇儿要嫁给我们浓浓吗?” 於陵信似乎红了脸。 姜秾也挺不自在的,生怕她反应过来,一边说她说得对,一边拽着於陵信赶紧跑。 习风闭上眼睛,思索自己的俸禄还有多少。 姜秾生辰过后,不到半个月,淮阴侯进宫面过圣,原都以为是为了文祖焕险些被姜限射中之事,毕竟只有这一个独孙,整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着。 谁成想是要请陛下赐婚,请姜秾下嫁的。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皇宫,都在猜测陛下是否会应允。 正元帝左右摇摆,只可惜现在姜秾的婚事要经太后过问,于是暂且按下了。 姜秾当然不愿意,她打过文祖焕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文祖焕除非是天生喜欢被人虐待,才会喜欢上她,恐怕是为了娶她回家让她吃苦头的。 有淮阴侯打头,蠢蠢欲动的勋贵不少都投递了折子,大多是冲着姜秾来的,正元帝倒是看中几个,姜秾一一拒绝了,惹得他很是不满。 总之公主都是要出嫁的,姜秾现已经到了年纪,嫁给谁不是嫁呢?朝中诸多勋贵,从中择一个难道还委屈她了不成? 姜秾自觉抵不了多久,给晁宁写信问他那边如何。 晁宁让她再等两个月,两国联姻并非小事,前世今生有所偏差,他还在其中运作。 於陵信倒是依旧自若,用布巾细细润着剑,连训良看得都着急。 “殿下,您既然喜欢九殿下,难道还能坐住?既然我们已经……” 於陵信指尖轻轻拂过锋利的刃边,雪刃映出他狭长幽深的双眼,指尖血残留于剑刃,轻微的刺痛反而令他更加兴奋。 “的确,是时候走了,你说,她是会选择我呢,还是选择晁宁?” 训良不言语,用脚想都知道,姜秾一定会选择晁宁,何必说出来让於陵信自取其辱呢。 他也不知道为何,分明九殿下不是对他们殿下没有情没有义,种种细枝末节,都表明了九殿下不是不喜欢他们殿下,两个人之间偶尔甚至有一丝丝的暧昧。 他甚至私下问过茸绵,於陵信对姜秾展示的样子,完完全全都是长在姜秾心坎儿上的,怎么两个人就突破不了那一步呢? 於陵信轻笑,“咔哒”一声,利剑还鞘:“没关系,她会选择我的,不过走之前,有一条畜生还没处理干净。” 四月春狩,姜秾还被秋狩弄得提心吊胆,唯恐文祖焕弄出点儿什么动静,一直小心叮嘱於陵信,要他注意安全。 林间还是有些寒凉,於陵信给她拢了拢披风:“嗯,我知道的,姐姐也别和人走散了,春天水边的风伤人,还有危险的动物也多……”他比姜秾话还要多,嘀嘀咕咕叮嘱半天,临了小心翼翼地问,“姐姐牵一下我的手好吗?我其实很怕杀生,你牵一下我,给我一点力气。” 姜秾不肯,把他往外面推:“人家都要走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於陵信看起来有点儿失落,像耷拉了尾巴的小狗,不过很快就安慰好了自己,举着弓,骑在马上,冲她笑得明媚,挥了挥手:“姐姐,等我给你带猎物回来。” 阳光倾洒在於陵信发丝肩上,照得他比旁人都要明亮耀眼,弓上还挂着她送的络子,姜秾心头一动,感觉刚才应该让他牵一下的。 待她反应过来,人群都已经钻入密林了。 那好吧,於陵信胆子这么小,又这么善良,要是杀了生回来肯定很害怕,她到时候可以勉为其难给他牵一下。 姜秾跪坐在卷案旁,放空咬着指甲,给於陵信找了个台阶下。 转过头来,她又为刚刚心头那一阵悸动懊恼,不应如此的。 前世今生总是喜欢一样的人,怎么半点儿都没变呢? 直到傍晚,文祖焕是被人抬出来的,姜表与他一起射鹿,谁料马匹受惊,将文祖焕扔了下去,姜表怯弱不经吓,箭一失手,反倒又伤了文祖焕。 余下人陆陆续续也都回来了,姜秾四下打量,也没见於陵信的身影,她紧急找魏中官调派人手去寻。 夜幕低垂,派去寻找於陵信的羽林军终于回来,他们沿着凌乱的脚步搜寻,疑似有人挟持了於陵信主仆,恐怕在天黑之前就已经逃出国都了,余下的羽林军还在顺着痕迹搜寻,从布料残片来看,像是郯国的织法。 作者有话说: ---------------------- 新年快乐!大家都要平安幸福!评论区红包 第17章 文祖焕伤势过重,熬了两三天,流水一般的各色补品不要钱地往他那里送,勉强是保住了一条命,只是腿都断了,胳膊也废了一条。 淮阴侯当场晕厥,醒来后气势汹汹要找陛下讨一个公道,宋婕妤哭着求到了姜秾面前,求她嫁给文祖焕,以平息姜表惹来的祸事。 “浓浓,这次你不帮你哥哥,他今后和皇位就再也无缘了。” 姜秾就端坐着,任由她说,实际上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羽林军连着找了三日,於陵信和训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疑似已经被挟持出了浠国国境,往郯国去了。 郯国最近隐隐有风波传来,几个皇子蠢蠢欲动,一国之远,连她久处后宫都能有所耳闻,可见郯国现在已经为了争储乱成一锅粥了,连郯国皇帝如今到底还活没活着都未可知。 姜秾以为这种事情波及不到於陵信,一个早就被遣送他国的质子,皇位之争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把他牵扯进去?让他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不行吗? 於陵信是个连杀只兔子都不敢的人,姜秾真不知道他现在该有多害怕。 万一他死在郯国了怎么办?他还这么年轻?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扶上了额头,宋婕妤看她明显神游天外,哭得更大声了,直骂她不孝。 姜秾魂接连几日都魂不守舍,她只能请习风帮她向郯国打探於陵信的消息,到底是生是死。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4节 姜媛搬来姜秾这里,陪她同住,夜里搂着她安慰:“没事的,他命那么大,上次没气了又活过来了,这次也不会轻易死的。况且浓 浓你已经仁至义尽了,皇位之争本来就不是咱们能插上手的,就算於陵信真的死了,他肯定也不会埋怨你的啦,我觉得他死前肯定是想着你,感激你的。” 姜秾不听她安慰还好,一听眼泪打不住地流,像她养了一只小狗,一个没看住被人抓去剥皮下锅了,姜媛还和她说小狗临死前一定还想着她,姜秾人都要听死了,搂着她的脖子埋头呜呜地哭:“你别说了。” 姜媛感觉自己应该是哪里说错了,但是又想不明白,只好任由姜秾紧紧地挂在她身上。 姜秾浑浑噩噩过了七日,习风传信进宫,说郯国新君已经继位了,但详细的还要再探。 不待习风再带消息回来,郯国已经派使臣前来,送来了新的质子,并为新君求娶浠国的一位公主为后,而这位新帝,出乎所有人预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於陵信。 “情况危急,迎立新帝之事,只有朝中几位重臣所知,为避免消息走漏,才不得已用此法将人带走,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使者们含糊其辞,聪明人也从中探得了关窍。 皇子相争,而几个重臣野心昭然若揭,于是策划了这一场出其不意的夺嫡,将孤立无援的於陵信绑回郯国,拥立上位,从此成为傀儡,而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掌握朝野。 而於陵信继位,朝野上下依有半数之人不赞同,几个重臣为了帮他稳固皇位,因此特请浠国联姻,许以皇后之位来震慑。 正元帝明显动心,皇后之位,即使郯国为五国最弱,这个位置只要他扔出去一个女儿便能获得,从此结下最牢固的同盟。若将来於陵信掌握大权,他能得利,於陵信做傀儡,他依旧得利,除非於陵信被废,皇后是他浠国的公主,他大可以将人迎回另嫁。 若是蠢笨些死了,那他更有借口勒索郯国,总之对他百利而无害。 这是历来联姻最大方的一次,往常不是皇子妃之位,便是太子妃之位,岂不知太子更迭无常,兴废一念之间而已。 姜媛还高兴呢,跟姜秾说於陵信真有出息,问姜秾现在选於陵信还是选晁宁,结果被她母妃敲打了一顿,傀儡皇帝的皇后岂是好做的?难道不知道伏皇后的凄惨下场吗? 她才知其中可怕,瑟瑟不敢言了。 正元帝如今适龄的女儿一共三个,姜媛、姜秾、姜妙,按长幼来说,应该嫁去的就是姜媛。 姜媛吓得嗷嗷哭,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生怕早上一睁眼就收到了赐婚的旨意,被送进龙潭虎穴。 傅太后自然也不肯松口把姜秾送过去,余下只有姜妙了,正元帝实则不大满意这个人选,三人之中,他更中意姜秾,姜媛做事不经脑子,姜妙胆小如鼠,只有姜秾不声不响还算稳重聪明。 姜妙日日以泪洗面,姜媛有李夫人撑腰,姜秾有傅太后做主,思来想去,要嫁到郯国遭罪的岂不是就是她了? 比起要她嫁给於陵信,她现在更愿意嫁给文祖焕。 姜秾事到如今哪有不明白的,她即使再可怜於陵信,为了明哲保身,也不能蹚这趟浑水。 昔有国、高二氏的支持公子小白取得君位,今有吕、韩二臣拥立於陵信为帝,不过於陵信恐怕不是齐桓公,能一匡天下,只能作傀儡,为人鱼肉,吕、韩二臣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姜秾犹记前世,这两位在於陵信面前气都不敢喘一下,如今也是风水轮流转,到於陵信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了。 有点好笑,但是姜秾怕笑出来扣功德。 正元帝把姜秾叫去谈了好些次,越是威逼利诱,姜秾就越是咬死了不肯,弄得她父皇脸色极难看。 使臣还等着敲定婚事,风光大婚,两国要铁了心的结盟。 姜秾清晨如常去学宫进学,姜媛趴在桌子上,萎靡不振地补觉,她环视一圈。却没看见平常来得最早的姜妙,不多一会儿,学宫里乱成一团,有人说什么上吊了,隐隐随着姜妙的名字。 姜秾推醒姜媛,拉着她跑去姜妙的居所。 姜秾他们一进,便见太医围了好些个,姜妙的母妃抱着她嚎啕大哭,姜妙幽幽转醒,同样回报着母亲痛哭。 “让我死了吧,母妃,我不要嫁去郯国,我真的好害怕,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浠国。”她一提和亲,便吓得浑身发抖,她母妃比她更没主意,哭得比她还要响声。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连带着姜媛眼眶也湿了,她想说她去,又不敢。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去了搅进派系斗争肯定被耍得团团转,可她总比姜妙要好,不至于自己吓自己先上吊了。 姜秾站在原地,听着周围抽泣声一片。 皇后之尊,郯国给了极大的诚意,浠国自然不能放着适龄公主不嫁,转而挑宗室女和亲,岂非明晃晃打人家面子。 姜秾有些飘忽,始终落不到实处,她感觉重生之后,好像总是被什么力量冥冥之中牵引着走,每次她一旦有自己的想法,无论多么正确,多么理智,都会出现意外情况来修正她的走向。 她想杀了於陵信,於陵信以命相救,迫使她良心发现,改变主意;她想回护於陵信,於陵信却被挟持回国拥立登基;她知道此刻应该置身事外,太后能保她无虞,偏姜媛有心上人,姜妙上吊了。 好像上天早有预料似的,把最优的那个选项姜素不早不晚地除去了,若是姜素晚一个月出嫁,或者於陵信早一个月登基,都不至于三选一唯一的答案只有她。 姜素那个对权力有着狂热追求和无上野心的女子,既冷静又睿智,她嫁给於陵信,简直是救他于水火。 姜秾不能让姜媛第二世还和习风生离死别;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姜妙惊惧之下自缢。 至于晁宁,的确是她的最优选择,却不是她的必选。 老天又把她和於陵信捏到一起去了。 姜秾许久之后,终于在一片哭声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都别哭了,我嫁。” 姜妙抬起头,在她朦胧的视线里,姜秾周身佛光普照,好像救她于水火的观世音菩萨。 她顿了顿,哭声更大,叫她:“姐姐!姐姐!我对不起你!” 觉得对不起姜秾的不止姜妙,姜媛把脸埋在姜秾怀里,放声大哭。 她知道的,按照年纪,和亲的应该是她。 姜秾话说出来,反倒一身轻松,还有心情搂一个抱一个安慰。 她跟现在的於陵信互相扶持,也不是不能接受,大不了再死一次,多活的这一年已经算赚的了。 上辈子她十六七岁的时候为爱冲昏头脑,什么诺都敢许,甚至还对於陵信发誓,要和他永生永世为夫妻,生同床死同穴,永远关心他爱护他和他互相扶持,心心相印,终老百年。 这该死的誓言终于要应验了。 —— “吕大人,怎么不敢抬起头看着孤?”少年低沉的声线慵懒地回荡在空旷殿宇,越显缥缈,摄人心魄。 吕呈臣瑟瑟地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僵直,澄亮的砖面倒影着他惨白的脸,冷汗腻在他的脸上,沿着他的鬓角,一滴一滴敲打地面。 “滴答,滴答”细微的水滴声此刻带回近乎催命般的回音。 他的下巴被剑尖勾着挑起,冰冷的触感让他不寒而栗,吕呈臣不得不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对方。 “孤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吕大人,如此胆怯,如此手段,真令孤失望——”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婚期定在十月,於陵信十七岁生辰之后。 距今还有不到五个月,要清点嫁妆,准备一应礼节流程,敬问天地,时间说充裕也不充裕,两边都要仔细准备起来。 除了少府额定嫁妆,傅太后和宋婕妤的添妆,李夫人和姜妙的母妃也从中加了不少,姜秾至少能挥霍无度两辈子,前世她也是和亲,却没有这样的排场。 宋婕妤因姜秾和亲有功,再晋为昭仪,她也知道此去凶险,担心姜秾,更多的还是兴奋,帮她整理嫁妆,还是忍不住扬眉吐气道:“浓浓,母妃就知道你这个孩子最懂事了,这下你一和亲,不仅替你哥哥将功赎过,你哥哥的距离储君之位也更近了,你在那边保重自己之余,也要多想想办法帮帮你哥哥,有郯国的支持,我看那些小崽子怎么和表儿争!” 姜秾抬眸看了她一眼,的确,如果不算能不能活下来,她今生确实嫁得比前世更好,能给姜表的助力更多。 宋昭仪还在喋喋不休,姜秾也不打算在此时打破她的美梦,给自己找麻烦。 备嫁的几个月里,信件纷纷,如雪花般从宫外飘进来。 有晁宁的,还有於陵信的。 晁宁真没想到,他只是晚了一步,事情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今生於陵信虽然纯良温柔,却是傀儡,姜秾嫁给他没有一日不得提心吊胆,小心谨慎,他要是有能力些,早早把婚事敲定,就不会让姜秾沦落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信中他懊恼至极,碎碎念写了足足四张纸,姜秾拆开之前还以为他在里面封银票了。 可事已成,没有周转的余地,且不说他不能抛下母妃带姜秾私奔,姜秾愿不愿意和他私奔还是两说,他只好尽兄长之谊,为她添了两车嫁妆,期盼她至少在那里过得宽裕。 信件最后,他疑似无可奈何地在角落补了一行小字:愿你夫妻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姜秾把他的信折好,装回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用指腹捻了捻,火漆粗糙,颜色虽然一样,但部分地方略有分层,像是被谁拆开之后又重新密封回去的。 她又切开於陵信的信封,对着日光两相对比,果然有细微差别。 可她和晁宁的信中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谈,值得谁这么大费周折? 姜秾思来想去,只归咎为她和晁宁走得太近,她父皇唯恐二人商议逃婚,中途拦截信件,确认之后才送到她这儿。 他们父女二人之间,一丁点儿信任都没有。 於陵信和晁宁相似也不相似,相似的是同样写了大四张信纸,不同的是他信里的内容没晁宁那么吵,也不像晁宁,想到什么写什么,信马由缰,乱涂乱画,他连一个字的涂改都没有,可见每句话都是慎重又慎重之下写出来的。 他说能再次给她写信报平安很开心,他为自己不声不响的消失感到愧疚,写了他是如何被带回国,又如何在几个重臣的拥护下登基的,他感到万分不真实,又紧张恐惧,他并不想把她拖进自己这里,一切却由不得他做主…… 一到他处境的内容,就开始语焉不详,不过姜秾从信中可以窥见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中间有些字句被人撕去了,甚至还有前一张和后一张对不上的,大概是一些不能被她所知的。 姜秾光看信都能想到他写信时候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孤立无援的,既开心又愧疚,旁边应该有人看着他,写完由他们查验过,才允许被寄出来,这才有了许多缺失的内容。 即使是做傀儡,这傀儡也太没尊严了些。 於陵信会不会夜里蒙着被哭? 姜秾脑袋发疼。 如此没有尊严的皇帝,她现在后悔嫁过去还来得及,但她头疼的不是怎么改变婚事,而是她但她不仅没有退意,反而涌起了一种扶危济困,救人于水火的豪情壮志,恨不得马上站到於陵信身边和他共同进步。 她怜悯於陵信,可怜於陵信,甚至心疼於陵信。 就像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姜妙自缢一样,她也无法接受於陵信一个人处在水深火热,总而言之,在姜秾的面前,不能有可怜人,一但她看到了,或是想到了,大概会头脑一热就去帮人家。 姜秾真想求自己别豪情万丈了,这难道是怎么好事吗?用得着如此迫不及待? 她给於陵信回信仔细了措辞,温柔安慰,说自己很快就会去,让他照顾好自己,等着她。 姜秾写完看了三遍,自觉满意,觉得遣词造句都真诚动人,一定能给於陵信一点安慰和鼓励。 她想起於陵信临走时候要牵她的手并未牵成,失魂落魄的模样,谁知道上次险些成最后一面。 姜秾挽起袖子,用手沾了朱砂,按在空白信纸上,补充写了一行小字,又觉不够,低头描了描。 朱砂印泥湿润,不好干透,她盘腿坐在案卷前,撑着下巴,拎起信纸在半空来来回回晃了好一会儿,摸了摸,发觉干了,仔仔细细折好,连信一并密封起来,送给内监让他们寄出去。 於陵信太过了解姜秾,以至于姜秾给他回信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在隐秘之中,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和快。感。 他们这段关系的走向,由他一手操控,不会产生半分偏颇,姜秾不由抗拒地喜欢他,心疼他,宽容地走入这段婚姻,并准备好了与他携手终老。 夹在信中那只用朱砂印下的手印掉落的时候,於陵信本该高兴的,姜秾比他所想的,更在意他,连他一句刻意撒娇的话都铭记于心,用这种方式来兑现。 “如果牵着我的手会感觉有力气的话,那害怕的时候,就把手按在我的掌印上吧,就当是我在牵着你了”小小的,娟秀的字迹后,跟着一只卷尾巴的小猫。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5节 她笑起来就像小猫,大大的眼睛会眯起来。 於陵信把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能正正好好遮住她留下的手印,纸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柔软的温度。 他面色冰冷,呼吸凝沉,周身遍布着沉重的阴郁,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控情绪开始蔓延,像一场始于青萍之末的飓风,似乎以嫉妒作为外壳,包裹着尖锐的刺痛。 他的手指收拢,薄薄的信纸在他掌心被揉皱,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最后被点燃,朱砂烧起时滋滋作响,化作一团明亮的,带有轻微爆炸声的火化,连同姜秾给他的,那一点超出他预期的好,一起在火焰中湮灭成灰。 …… 大婚在十月初八,姜秾走前把能安顿好的一切都安顿好了。 傅太后年事已高,傅家落败,又急需与皇室再建立紧密联系,习风倒是很争气,一度崭露头角,姜秾请傅太后做主,将习风入嗣傅家,他本就是羽林孤儿,也无需父母同意,由太后牵线,傅家与皇室联姻,求娶公主,便显得顺理成章。 姜妙倒是不必担心,她前世下嫁用以拉拢寒门,嫁给了后年的朝中新贵,两个人琴瑟和鸣,是难得的好婚事。 至于宋昭仪和姜表还做着储君的美梦,打算借姜秾的东风而起,姜秾这股东风直接把他们送到封地去了。 所有皇子都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猜测姜秾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脑子坏掉了?若她亲兄长登基,对她可是百利无一害的。 姜秾但凡心狠一点儿,就听之任之了,现在还能把他们送的远远的,保住命,已经是仁至义尽。 姜表就藩那日,宋昭仪由太后做主,再晋一阶,做了宋妃,宋妃的哭骂声回荡在整个后宫,恨极姜秾碎了她做太后的美梦。 九月二十日,送嫁的仪仗浩浩荡荡启程,发往郯国,嫁妆绵延十里,烧得一路火红一片,可见两国对这次婚事的看重。 傅太后亲自为姜秾梳妆,静静握着她柔顺冰凉的发丝,梳齿一梳梳到底,噼啪的灯花接连爆响,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 她把手腕上的佛珠褪到姜秾手上,苍老干枯的手重重握了握,似有千言万语,在此刻都难以倾诉。 姜秾知道,对傅太后来说,她是姜袅的替身,但至少傅太后是真心的担忧她,担心她重蹈姜袅命运。 她反握住傅太后的双手,抵在额头上,轻轻碰了碰:“祖母,於陵信对我有情,我对他有义,即使千难万险,只要我们两个心在一起,总归不会太难过,我会常常写信回来的。” 傅太后抚摸她露在外面的冰凉发丝,想记住她的样子,可灯光昏黄,怎么也看不清。 吉时已到,她小心摸了摸姜秾的眼睛,鼻子,嘴巴,扶着她的手,将她带出门,送上马车。 马车从王宫正门驶出,笙歌之中,她隐隐还能听到后面的哭声,是她的姐妹兄弟,这是她第二次和亲,远离生养自己的故土,如果不出意外,今生今世都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了。 姜秾难免不舍,不过却没有前世的迷茫、悲伤、惶恐,因为她这次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她前世坐在同样的辇车被送嫁出国,心中最想嫁的那个人。 於陵信温良的品性,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和心安。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越往北去,四季越是分明,十月份的浠国王都还骄阳似火,目之所及满是苍翠,走过三州十二城后,翻过秦山,触目遍野都是金黄,早晚冷得凝霜,正午太阳高悬,天高云淡,他们忽然对自己已经远离故土这件事有了真实感受。 送亲队伍在十月初七到达郯国王都奉邺,在城外的驿站修整三日后入城完婚。 相隔十几里,也能在驿站里听到城中隐隐的喜乐声,是坊市之间为庆贺国君大喜而奏。 一路吹吹打打,长途跋涉半个月,早已人困马乏,一到驿馆,大半人都连饭都没吃,就昏睡过去了。 浠国距离郯国比距离砀国还要远,路途多丘陵山脉,让人颠簸疲惫,姜秾一到驿馆,脑袋也浑浑噩噩的,只想着早些休息,半点儿精神都抬不起。 驿馆为她布置的房间宽敞舒适,为迎接大婚,到处喜气洋洋的装饰物,郯国五德尚火,多用朱雀纹,红黑交织,庄重华丽,三足青铜朱雀香炉中,安神香袅袅吐露,催得人更昏昏欲睡。 她洗漱后草草吃了些羹汤,便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或许是舟车劳顿,又或是前世并不愉快的往事翻涌浮现,在暗暗影响着她,明明累到极点,梦里还是睡不安稳。 梦中有条蛇缠上了她的身体,牢牢地困住了她,被蛇缠绕触碰过的位置还是发凉,她冷得发抖,想要挣脱,蛇反而越牢地桎梏着她。 直到她力气用尽,放弃挣扎,这条蛇也变得乖顺,渐渐放松了力气,一人一蛇相安无事。 对方似乎汲取到她的体温,许久后,从冰冷变得温暖,直到越来越烫,像贴着一个热腾腾的暖炉。 姜秾终于从反抗和不适转为接受,甚至主动环住了这条不速之客。 她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日晌午,神清气爽,从暄软的被窝里爬出来,骨头都酥了,软哒哒地趴在床头。 茸绵打着哈欠来给她端水擦洗,姜秾倒吸一口冷气,吓了茸绵一跳。 “昨天下午的风又干又冷,吹得我好痛,没擦茉莉油,好像裂开了。”姜秾摸着干涩的嘴唇,皱眉,发音含糊。她被暖融融的被子拢着,鸦黑油亮的发丝拢着小半张脸,说话黏黏糊糊的,茸绵看着心都要碎了,跟亲娘似地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看。 她看了一会儿,惊呼:“的确破了一点呢,郯国的风怎么这么硬?跟刀子似的。” “多半是因为昨晚烧了地龙,房间里太干。”姜秾仰起头,任由茸绵给她唇上擦茉莉油。 她前世在郯国就是这样,嘴巴总干裂开,姜秾都已经习惯了。 好在除第一条夜里做了噩梦,余下时候睡得都不错。 姜秾自小就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在同龄人还睡不醒的时候,她每天只需要睡三个时辰,就能保持一整天精力充沛,而她总喜欢左思右想的性格,恰好弥补了她精力旺盛这一点,不至于让她到处乱跑,惹人心烦。 是以总有人说她文静稳重,好像是个多弱柳扶风的人似的。 在送亲队伍修整三天依旧累如死狗,勉强打起精神的情况下,姜秾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比前来的内廷宫官们更精神抖擞。 他们心中先入为主,猜想这位新皇后大抵不是个善茬,不似於陵信那般好糊弄。 立后大典远比姜秾想象的更加隆重,足可见吕、韩二位重臣是如何急不可耐要替於陵信昭告天下,稳住他的皇位。 姜秾也在接受内外臣朝贺之时,见到了这二位权倾朝野,有能力左右皇位的人选的重臣。 还是和前世一样,皆是文质彬彬的儒生模样,手持朝笏,立于百官前头,何等的风光无限志满踌躇,分明狼子野心,却把明面的规矩摆足了,令人挑不出错处,足可见城府之深。 姜秾打起精神,在鼓乐中目不斜视地拾级而上,缓缓走向於陵信,在於陵信握住她手的那一刹那,她明显感觉到於陵信手颤了颤,她的睫毛不由得飞速颤动,用只能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安慰:“别怕。” 於陵信恍惚一怔,片刻后向她微笑,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帝后同祭先祖,在历代先王面前向上天占卜,占得大吉的卦象,再由太祝将卦象高声宣读,存入太常寺,证明他们已经受上天和祖先承认,结为夫妻,共同承担起郯国的兴衰,随后姜秾接受皇后玺印,至此就算礼成,皇后之位无可更改。 余下的仪式便是在内宫举办,合卺结发,直到夜深,一整套婚嫁仪式至此完成,宫人退去,安静的寝殿里只余下一对年少的新人对坐。 姜秾鲜少打扮的如此隆重过,稍一低头,风光便带着她的脑袋拼命往下坠,扯得头皮都发疼,她只能维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直到方才仪式结束,首饰头面被尽数卸下,才喘得上来气。 一整日,围着他们的人一层又一层,姜秾不好仔细打量於陵信,只是祭祀时匆匆几眼,觉得他似乎更壮实些了,她还当是吉服太厚重,里三层外三层将他裹成这样的,夜里只着寝衣再看,确实变化不小。 不对,或许应该说是天翻地覆。 他和姜秾记忆里的於陵信出入太大。 姜秾总记得他还是在浠国做质子的时候样子。 是个薄得跟纸片一样似的脆弱美少年,即使他比她高了半个头还要多,姜秾依旧觉得他弱小、可怜、需要她保护,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纯白娇弱小花。 现在这朵娇花在短短半年时间不知道被施了什么肥,大事不妙了起来。 他的骨骼发育了起来,喉结更明显,轮廓愈发鲜明地撑起了皮肉,那种模糊的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性别朦胧感消失,变得深邃逼人,原本纤细单薄的肌肉有了雏形,隐约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手背青筋凸起。 毫不夸张地说,姜秾以前觉得自己努努力能把於陵信横抱起来,於陵信现在单手可能能把她拎起来。 姜秾来之前,准备了许多安慰的肺腑之言和於陵信讲,现在不敢了,掐着袖口不吭声,好半天支支吾吾说:“累了一天了,睡觉吧。” 她知道该怎么跟乖小狗一样的於陵信相处,不知道怎么跟现在的於陵信相处。 姜秾感化於陵信感化了一年,完全忘了,於陵信不会一直长成她感到安全的小白花模样。 讲实话的话,因为前世的经历,她还得接受一会儿。 一种不可忽视的尴尬气氛在他们之间蔓延。 於陵信长睫微垂,隐下一闪而过的阴霾。 姜秾见他还不说话,干笑了两声,绞尽脑汁还想说点别的缓和缓缓气氛。 於陵信观察她的脸色,用无名指轻巧而小心地勾住她的无名指,见姜秾没有反应,顺势勾着她,将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俨然一副臣服依恋的姿态。 他像是在告诉姜秾,他什么都没变,他还是姐姐最乖,最听话的小狗。 “姐姐,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害怕,”他的嗓音中带了几分潮湿,“我更害怕的是连累了你,我怕你为了我主动跳进火坑,比起这些,我更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煎熬。” 姜秾最受不了这一套了,唉了几声,赶紧直起腰,轻轻顺他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你别自责,我真没觉得你哪里对不起我,有困难咱们两个一起解决嘛。” 於陵信顺势将额头搭在她锁骨上,点了点头。 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窝,姜秾一身寒颤却不好推开他,怕伤害他脆弱的心,委婉地和他商量:“你身上好凉啊,哈哈……” “是不是要生病了?多盖点被子,早些睡吧,哈哈哈……诶,我真的有一点困了。” 姜秾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任谁都能看出来,姜秾这是在装傻想躲过去,洞房花烛夜,新娘说困了想睡觉,换成旁人早就黑脸了。 於陵信并无异议,只是很小心地说:“不好意思,姐姐,从去年开始我的身体就很凉,要暖很久才能暖过来,我能抱着你睡吗?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我可以烤暖了再抱的。” 去年,去年秋猎,於陵信命悬一线,多是那时候失血太多所致身体虚弱,才四季体寒的,姜秾觉得自己再拒绝就太不是人了。 万籁俱静,烟罗红帐拢出了一方狭小暧昧的空间,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於陵信从她身后环抱着她,宽敞的怀抱能完全捂住还有富余。 他们熏的是同一种香,融合了自身的味道,便大不相同了,此刻又在悄然混合着,姜秾闻着闻着便习惯了,僵硬绷直的身体软化,额头抵着他的手臂昏昏欲睡。 她说於陵信身上凉,这倒不是借口,房间里这么暖,他的手还是冰的。 姜秾用自己的掌心扣着他的,好在没多一会儿,於陵信浑身就暖和起来了,像她把自己的体温传了过去似的。 於陵信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姜秾半睡半醒,安抚地揉了揉,然后她就感受到了皮肤上传来蜻蜓点水般的痒意,一触即分,轻得向她梦呓中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昨天忙了一天,睡得也晚,姜秾依旧在卯时六刻精神饱满地醒来,她闭着眼睛,想伸出胳膊翻个身。 翻不动。 姜秾睁眼,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她又成亲了。 於陵信的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所以压得她动弹不了。 她一动,於陵信睫毛随之轻颤,扫在她皮肤上痒痒的。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6节 应该是好些天没睡好了,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孤立无援,姜秾记得他从前在学宫总是第一个到的,她不忍心打扰,忍着没动过,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他的后背,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 很无聊,陪着别人睡觉,自己还不敢动。 姜秾盯着帐顶,金红色的帐子刺得她眼睛疼,她用手指缠上於陵信的一缕发尾,绕着往上卷,再绕着松开,反反复复。 还好於陵信现在身上的温度不冷也不热,正正好比她高一点点,贴着还算舒服。 姜秾忽然感觉於陵信像个没有自己体温的动物,和什么温度贴在一起,就会自动变成那个温度。 从外面回来身上就是凉凉的,和她贴着,就和她的体温差不多。 渐渐的,殿外有了人声,姜秾隐隐听到一个年长的女子问:“起了吗?” 过了小半个时辰,又问了一遍,於陵信才幽幽转醒,在她颈窝蹭了蹭,姜秾以为他要起了,等了半天,他竟然纹丝不动,还趴在她身上。 日光透过红绡帐,已经升得老高,姜秾委实躺不住了,把於陵信的头从自己身上挪开,动了动发软的身体。 於陵信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他撑着胳膊支起身子,哑声道:“不好意思,姐姐,我好像睡过头了。” 他的头发在睡着的时候,被姜秾玩得乱糟糟的,现在支棱着乱翘,说完话好半天,终于把眼睛睁开了,像个毛毛乱七八糟的小狗。 姜秾心脏噗通噗通跳,觉得他真的挺可爱的,忍不住上手揉了揉他的脸。 於陵信用脸贴着她的掌心蹭了蹭。 “那你再躺一会儿吧。”姜秾不忍心苛责,起身要走,手却再次被一股力气拉住了。 於陵信求她:“姐姐,亲一下再走好吗?” 姜秾有些抗拒,他声音随之低落,软了几分,无力地抗争:“可是我们已经成亲了……这也不可以吗?” “好嘛好嘛。”姜秾打断他。 她想,於陵信说得也有道理,他们已经成亲了,何况她又不讨厌对方,早晚还会发生别的的。她只是对前世的於陵信有所抗拒,总要慢慢接受这一世的於陵信和她亲密。 他笑盈盈地把脸凑过来,姜秾还以为是多过分的亲吻,要求她求得这么可怜,结果只是轻轻的,她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害羞地看着她。 一个纯情而美好的亲吻,这个吻轻得像水中摇曳的金鱼轻盈地一甩尾巴,漾起的浅浅浪花,而姜秾的心恰好正被这朵细小的浪花集中,翻滚起更汹涌的浪,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猛烈跳动。 当她不做抵抗的时候,就会陷入一种连自己都难解的怪圈,她会一次又一次喜欢上在她第一次春心萌动时候喜欢过的於陵信。 他似乎又和当时不同,姜秾为了让他做个好人,教了他很多,和他一起看过很多书,说过更多的话,彼此也更了解过,所以於陵信的身上,多了更多姜秾所喜欢的特质,也是她留下的印记。 姜秾的脸蹭的一下红了,甩开他的手,急匆匆跑走,叫人进来给她盥洗。 於陵信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淡。 姜秾喜欢他,他应该高兴的,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可他此刻心里只有怒火。 於陵信太聪明了,所以他明确的知道,姜秾喜欢的是另一个於陵信,那个拥有她喜爱的美好品格的,善良、单纯、害羞、青涩的於陵信,那是她心中所想,投射到他身上,他所扮演的人物,而并非他,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窃取了他的爱情,得到了一个并不爱他的妻子。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於陵信不由得反问自己,他原本不就是打算这样做的吗?她到底爱谁,有这么重要吗? 即使再给她一百年,她的喜好也不会更改。 从她心软嫁给他的一开始,她所有的幸福、自由就随着她的选择一起烟消云散了。 於陵信可以保证,姜秾的余生一定有数不清的眼泪和恨。 他的身影影影绰绰隐在床幔中,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姜秾,视线像一把刮骨的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细细地摩过姜秾的身体,从每一根细嫩的指尖到每一根发丝,把她的血和肉用眼神刮碎了,血淋淋地一起咽下去。 姜秾察觉到有一抹炽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回过头,只能看见於陵信在床幔后注视着她的方向,以及他隐隐牵起的唇角。 如同所有感情要好的新婚夫妻一样,丈夫注视着梳妆的妻子,她想了想,便也向於陵信露出一个笑。 姜秾笑起来尤其好看,小小的脸上,皮肤莹莹的白,明亮的眼眸弯成两条长长的月牙,牙齿雪白齐整,从柔软的粉红唇瓣里露出来,眼睛漂亮,嘴巴漂亮,鼻尖翘翘的也漂亮,亲的时候最好从眼睛一路亲到嘴唇。 於陵信知道她看不见,所以视线再次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划过一圈,最后停留在她唇上。 大婚之后有七日婚假,於陵信不必去上朝,只处理一些紧要的朝务便可以。 实则一整天过去,姜秾也没发现有哪本奏折是需要於陵信批阅的,於陵信只用陪着她一起接手内廷的那些琐事,整理内库。 按理说,她的皇后符节也能调动部分兵马,但这种於陵信都不一定能有的东西,姜秾料想她自己也不会有,问出来显然有些自取其辱,也辱於陵信了,于是体贴了避开了诸如此类的问题。 按理皇后和皇帝是分宫而住的,但於陵信总暗暗表露自己的恐惧,他又黏着姜秾,三两句话,就把人哄着搬来和自己住了。 少府那边连劝谏一句也没有,“于理不合”更没说过,姜秾猜是吕太师他们觉得主要这对傀儡夫妻翻不起什么浪花,所以任由他们在内宫里折腾,不过她已经先入为主敌视对方,大概要是少府真说了“于理不合”,她也觉得是吕太师把手都插进内宫来了。 姜秾前世在郯国王宫的三年都是在玉鸾宫中度过,初始是不愿出门,后两年对病重,连床都已经起不来,何谈出门,是以她对宫内并不熟悉,一直到宣室殿,才猛然发觉这里的布局和前世玉鸾宫相似,只是玉鸾宫布置的更奢华明亮,像一座黄金铸成的鸟笼。 就连寝殿的窗前,都有一株梧桐树,她那时候眼看着梧桐树一年年变得更粗壮、挺拔,现在这棵树还是一人腰粗。 於陵信牵着她的手,笑眯眯问:“姐姐,怎么不进来?你反悔了吗?不和我一起住吗?” 姜秾定了定心神,王宫里建构相似的宫殿多了去了,也未必就是玉鸾宫。 “姐姐,宫里很大,我陪你逛逛好吗?想去哪儿?” 姜秾确实也想看看当初那座困了她三年的地方在哪,点 头:“哪里都逛逛吧,这里的建筑和浠国不大一样。” 许是受气候影响,郯国的建筑大多更庄严厚重,浠国则更柔婉精致。 郯国和浠国布局差不多,都是在原本封王府邸的基础上,按照大齐旧宫扩建,只是或大或小的区别,后宫没有什么人,大多都是先帝太妃居住,映着秋景,各位凄冷萧瑟,姜秾跟着於陵信几乎看遍了整个内宫,都没有找到那座她要找的宫殿。 天已经黑了,宫内点灯,亮起的灯笼像一个个黄灿灿的柿子。 他们回到宣室殿,太官署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晚膳。 於陵信很是体贴,为她擦手,微微粗粝的手指划过她的掌心,姜秾一抖,还觉得有些不适应,下意识缩回手:“我自己来吧,别让人看见了。” 即使是再娇气的时候,她都没让宫人帮她洗过手,於陵信这样侍奉她,本来他在宫里应该就没什么尊严,岂不是还会让宫人也笑他? 於陵信已经执着地握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帮她擦干净了,拒绝她:“我希望你幸福,每天都能过得如意舒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一点点学着做,如果看到你是在我的照顾下变得幸福,那对我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姜秾从小到大,还没听过有谁对她说过这种话。 对她说希望她幸福。 母妃总是说她要争气,要能帮上姜表;至于父皇,她从出生至今,对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她心里感动,学着於陵信的样子,趁大家都看不见的时候,把头抵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立马当作无事分开。 於陵信猛地脚步一顿,片刻才跟上她的步伐。 姜秾还没忘记玉鸾宫的事,饭桌上犹豫一会儿,还是旁敲侧击问:“这么多宫殿,我名字都要记不住了,玉鸾宫在哪个位置来着?在西北角还是东南角?” “玉鸾宫?没有这个地方,姐姐是记错了吗?”於陵信向她微微笑着,纵容似地说,“姐姐要是喜欢这个名字,我们改给别的殿宇,宣室殿怎么样?以后我们就住在玉鸾宫?”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一起住在玉鸾宫”这句话飘荡在姜秾耳边,像鬼一般阴魂不散。 她甚至怀疑於陵信是故意的,但他依旧笑得纯良,她也找不出於陵信刻意的理由,毕竟他能知道什么呢? 但是这也侧面证明,玉鸾宫多半是宣室殿改建。 於陵信恨她恨得要死,为什么还把自己的宫室改给她住? 姜秾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他的行为是发癔症,毕竟他时不时就会在她面前发一阵疯。 婚假七天,於陵信和姜秾形影不离,连吕太师请见,他也依依不舍地拉着姜秾的手。 姜秾只当他是害怕,心中涌起豪情万丈,责任和担当让她一把回握住了於陵信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自前朝开始,皇后的权力就比肩藩王,除了管理后宫之外,也能参与政事,前朝末年,后几位皇帝大多身体孱弱,都由皇后垂帘听政。 如果於陵信不反对的话,姜秾是愿意陪他一起面对朝堂上这些为难的。 於陵信显然有些犹豫:“会受委屈。” “没关系,既然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就应该互相扶持,同甘苦共患难,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和你面对一切的所有准备。” 於陵信若有所思,片刻后,意味深长道:“姐姐,你教我要做个好人,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间,可世事无常,我不得不去争去抢,为了权力,或者说为了活下去,我或许会做一些坏事,我真的怕你那个时候会对我失望。” 姜秾在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无可避免,她斟酌了一番,回道:“为了保命争夺权利这是理所应当的,只要不恶意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就好,怎么会对你失望呢?我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 姜秾觉得,於陵信为了救晁宁能豁上性命,还会照顾流浪猫狗的人,就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於陵信笑容不达眼底:“那就太好了,希望姐姐能一直记得这句话,不要让我伤心,好吗?” 姜秾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怔了怔,还是点头。 隔日,吕呈臣来请见,说是为年前军饷一事。 先帝病终前,几位皇子为争夺储位做出成绩,大肆挥霍国库,党派相争,更是从中牟利,加之丧仪,用尽了三年的税收,大婚免税三年,眼见国库已有亏空之兆。 吕呈臣拱手立于阶下,垂眼低眸:“今年冬日的军饷,陛下心中可有打算?大司农想来已将今年的赋税收支尽呈了。” 郯国处北地,冬季严寒,军饷是夏季的两倍还要多,按照收支来算,最好的法子就是裁军以减少支出。 但郯国一向弱小,於陵信一登基即刻裁军,未免更加剧了他国的虎视眈眈。 於陵信居高临下端坐,望着下首的吕呈臣,吕呈臣心口猛烈地起伏着,其中艰难只有自己知晓。 好半天,於陵信思虑半晌,好声好气道:“那便从少府支出,暂充国库吧,如今宫内只有孤和皇后,节省开支也使得。” 吕呈臣一怔,小心翼翼抬眼打量了与皇帝同坐的皇后,步步紧逼道:“恐怕少府如今也不大宽裕。” 於陵信似还要退让,要从私库中折钱,姜秾先他发难:“吕丞相,吕太师!那既然国库与内府都空虚,你待如何?是要裁军还是打算拿本宫的嫁妆来充盈国库?今年的盐铁收益还未登记造册,司农的人就这样把账本交上来了?” “好啊!本宫才刚嫁进来你们这儿,便盯上嫁妆了,本宫要写信给我父皇!看你们就是这样算计我们浠国的!” 这样一说,事情便大了去了,她是刻意闹起来,把矛头又抛回司农了。 吕呈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夹在两口子中间做恶人,只能把求救的目光递向於陵信,躬身道:“微臣岂敢?” 於陵信这个皇子,先帝厌恶至极,早早就打发去浠国了,他们又打听得他生性懦弱,便有迎立他为君的想法,谁知迎回来的不是个包子,而是个炮仗,险将满朝文武都炸死。 他们清理其余皇子时,於陵信只一味地言听计从,待几相缠斗之时,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个窝囊废了,於陵信便先借他们之势杀卫尉,掌握了宫门卫屯兵,转头调虎离山围困了重臣府邸,一套动作雷厉风行打下来只用了半日,就彻底控住奉邺,等他们再反应过来,早就无力回天,连一向最灵便的北军金吾卫都没赶上。 自古以来夺嫡都是讲求快准狠,谁先掌握军队谁便能取得胜利。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7节 於陵信光从这次杀人夺兵逼宫来看,便是个角色,果敢、利索、狠辣、擅忍辱负重,甚至可以说是个孤注一掷的疯子。 吕呈臣原以为自己是要死的,成王败寇而已,谁料於陵信不仅将他们留下了,还未削去他们的官职,并迎立浠国一位公主为后,要求他们在皇后面前,保持过往的旧态度。 这位新君的想法,他们捉摸不透,疑心是要借这位和亲而来的公主迷惑浠国,佯装软弱傀儡,放松诸国警惕,再借其嫁妆厉兵秣马,好逐鹿中原。 如今看来,这位皇后性格也不大好,俨然一副防备的架势,吕呈臣试探失败。 “吕丞相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呢?有这份力气,不如早早把账目理清,再来呈报。”姜秾示意茸绵将账册归还。 浠国临海,一向富硕,优于郯国许多,她这个和亲而来的贵卿,自然可以扮演的娇纵些,总不能夫妻二人都是好说话的糍粑,谁都能捏一下。 吕呈臣小心打量於陵信表情,於陵信一副崇拜模样望着身侧皇后,俨然一个懦夫,竟叫他瞧不出什么端倪,他心中为之震撼,感叹新君不过十七,就有如此城府,可见郯国中兴有望。 如此娇纵跋扈的公主,岂不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姜秾和於陵信一回宣室殿,绷着的表情松下来,长松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和他无声尖叫:“我的天啊!好吓人,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这种话,还是这种权倾朝野的丞相,我在浠国都很少见我国的丞相大人。” 自然,她也从来没想过会有做皇后的一天。 於陵信给她递水,好笑道:“害怕怎么还敢说啊?” 姜秾一饮而尽,小心翼翼打量外面没有旁人,都是她带来的心腹,遂关上寝殿门,小声说:“一想到要保护你,就觉得不害怕了,你方才没听出来吗?什么国库没钱内府没钱,不就是想要你的私库吗?你才登基,手里有几毛钱啊?太不要脸了! 账面如此混乱,他从中恐怕没少得利,现在国库没有钱了,盐铁营收也不录入,一群人偏偏骗你来填窟窿。” “那我自然要把话引到我身上,来给他们扣个帽子。如今我在他们心中,恐怕是个有些跋扈,有点儿小聪明但不多的角色,反正我是吕呈臣牵线请来和亲帮你巩固皇位的,他现在不仅不能对我怎么样,还得保护我。我们这样配合,徐徐图之,早晚能把他拔掉。” 於陵信眼睛红了红,声音哽咽,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摩挲:“姐姐我好没用,还要你来保护我,但是内府的亏空我心里有数,这次我会做好的。” 姜秾对他,的确是仁至义尽,为他尽心筹谋,甚至心甘情愿把敌视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该给一点什么回报呢? 一点点惊吓吧? 毕竟你自己许诺的,即使於陵信做了什么坏事,你也会包容的。 於陵信如果慢慢变坏,你还会喜欢他吗? 姜秾也不知道他心里有数是什么,会做好又是什么,但於陵信也不是个笨蛋,她相信於陵信,于是拍了拍他的后背,表示鼓励。 第二日晌午,姜秾午睡之后就不见於陵信身影,她问过周遭宫人,都说不曾见过,连训良都不在。 只有一个小太监支支吾吾,说陛下晌午和训良往掖庭去了,动静闹得有些大,似是抓了几个少府中人和黄门,如今在掖庭审呢。 这是於陵信说的解决办法? 姜秾不放心,匆匆带人去了掖庭。 宫中人少,往日掖庭清净,姜秾今日才走进,就感觉中间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氛围,宫人见她,战战兢兢地向她请安,恭敬禀道:“陛下在暴室审人。” 姜秾听说是几个黄门和少府中人,便不下廷尉狱,直接在暴室审了。 暴室原本是惩罚犯罪宫人织染之处,后来渐渐在尾端设置了刑室和囚牢,成了宫中最血腥脏污之地。 姜秾依旧觉得於陵信良善,不设防地进去,被血腥气冲得一个踉跄。 昏暗的刑室支了两排高烛,映出幽怖的景象,十几个宦官被麻绳穿过,像腊肉似的一片片高吊起,粘稠的鲜血淋漓滴落,青砖石地面被洇成一片褐红的血海,一个个气若游丝。 於陵信一身玄衣,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抬手向训良示意,训良点头,振臂一挥,十几个人噗通噗通地掉下来,由几个小宦官拿了黄纸挨个给他们画押。 姜秾呼吸被塞住了,有些喘不动气,浓郁的血腥气令她作呕,半天才找回声音,叫他:“阿信。” 於陵信早知道她来了,此刻却表现的像被抓包似的,猛然回头,惊慌失措地对上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我妈常说,人欢无好事,於陵信你老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可能就要完蛋了 第22章 姜秾直觉哪里不对劲儿,却说不上来,於陵信已经先一步跨过来,惊慌失措地将她拉出暴室。 寒冷的新鲜空气灌进她的肺里,让她呼吸舒畅了许多,但於陵信身上带出来的血腥味尚且浓郁,赢绕在她周围,令她作呕,她想离於陵信远一些,於陵信却已经先一步抱住了她,那股浓郁的腥甜呛得她作呕。 但是於陵信在发抖,姜秾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脊背上的手剧烈的发颤,於陵信惶恐地说:“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真的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我是被逼的,我怕你知道了讨厌我,所以想瞒着你。” 他轻而易举拿住了她的软肋,姜秾屏住呼吸,回抱住了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 “姐姐,我不该让你看到的,是不是吓到你了?”於陵信低哑的嗓音贴着姜秾的耳廓。 “还好,只是你现在看起来很害怕。”姜秾上一世见到的血腥场面比这残忍多了,於陵信总是发疯,时不时把人带到她面前处刑,让她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千刀万剐,用这种血腥的手段折磨她,一开始她吓得整夜做噩梦,后来只是感到恶心。 於陵信一个连兔子都不忍心杀的人,突然做这种事,她的确一时难以接受。 “少府的官员和黄门勾结,趁乱盗卖宫中物品,贪污受贿……我原本不想这么做的,可是我觉得我不能总让你为我担心,我要像个丈夫一样,承担起责任。” 於陵信得到她的安慰,似乎平静了许多,从她肩上抬起头,捧起她的脸,冰凉的手带着血腥气,还在发抖,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请求她:“不要讨厌我。” “不会讨厌你的,阿信还是好孩子。”姜秾用指尖温柔擦了擦他脸上溅到的血滴,於陵信的吻已经落下来了,开始只是柔软的唇瓣覆盖在她唇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滚烫的眼泪,姜秾没有闪避,於陵信像是得到鼓励,加重了力气。 “不要叫我好孩子好吗?姐姐,我现在是你的丈夫。”他轻声祈求,捧着她的脸,撬开她的唇,吮吸她的唇瓣,姜秾被亲得舌根发麻,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死死攥紧他的衣襟,靠在他怀中寻找支撑。 姜秾被吻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白,连搅动的水声都变得模糊,也没有推他,只是越发掐他掐得狠了一些,什么都应他。 於陵信似乎察觉到她快要窒息,喉咙溢出一声轻笑,终于放开她,姜秾失去力气,呼吸急促地靠在他胸口,於陵信揽着她,用拇指擦掉她红肿唇瓣上的水渍,轻轻摩挲,好半天,她才思绪回笼。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感又加深了,於陵信好像对接吻这件事太游刃有余,给她的感觉又太熟悉了。 他们上辈子不是没亲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於陵信掐着她下颚逼迫她张开嘴,一开始两个人都喘得不行,牙齿会磕到嘴唇,於陵信被她咬得到处都是血。 姜秾思绪乱飞,於陵信凑上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撒娇:“姐姐,你不讨厌我就好。” 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红的,牵着她的手,说:“天黑了,我看不清路,姐姐牵着我回去好吗?” 姜秾见此,又压下疑虑,牵着他走出暴室,好声好气地叮嘱:“以后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说好了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们是夫妻嘛。” 於陵信不敢告诉她这件事,怕她讨厌他,也怕她看了害怕,姜秾听着心里就觉得酸酸的,他这么善良胆小,自己一个人慢慢咀嚼消化这次的恐惧,一定很难。 於陵信似有所感,跟随她的脚步,望着她,夜色繁星在他眼中摇晃坠落,姜秾鬓上的宝石流光也荡漾成瀑,他闭上了那只紫色的眸子,想仔细体察姜秾此刻的表情。 他在这一瞬间,突然想问姜秾,在她心里,更爱他还是晁宁,对他是爱更多还是怜悯和责任更多。 但是他眼睛即使看清了姜秾,也看不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姜秾心里爱着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无足轻重,被挤在角落里,只有当他足够弱小可怜的时候,在姜秾心里的分量才会重一两分。 於陵信最后还是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这都是他应得的,长短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他冲着姜秾笑了笑,说:“好,我听姐姐的,我们是夫妻,要同甘共苦。” …… 夜幕低垂,姜秾浸在温暖的池水中,寒意被驱散,整个人都松散下来,那些血腥的场面也被一同驱散了。 内库空虚,於陵信虽然这次手段狠毒了一些,但杀鸡儆猴,至少人都老实了,清理出来的位置刚好放他们的人进去。她也不 想见血,但好像此时此刻,总要雷霆手段才能压制住一些人。 她低下头,在水里吐泡泡,直到闷得不行了,方才抬起来。 茸绵笑眯眯地帮她揉肩膀,和她聊天:“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要我说老天就是会奖励善良的人的,於陵……陛下喜欢殿下那么多年,那么听您的话,您也喜欢他,这就是天赐良缘!我以前总觉得他不好,太过分了!” 姜秾吓唬她:“你以前没少给他摆脸色,小心他报复你。” “啊?”茸绵赶紧抱住姜秾的脖子,“殿下才不会不管我呢,”她又说,“训良如今都是中常侍了,还依旧感念您的恩惠,在宫外的静安寺给您立了一座大大的金身供奉,算他知恩图报……” 茸绵还在碎碎念,姜秾的笑容僵了僵,打断她:“你从哪儿听来的,训良在宫外给我供了香火?” “听几个小黄门说的,说训良公公隐约提过一嘴,前些日子出宫了一趟,回来神清气爽的,还带了静安寺的糕饼回来分了。” 姜秾半信半疑:“别叫他们传了,没影儿的谣言,仔细叫外朝的人听去,内府尚且空虚,训良哪里来这么多钱。” 茸绵连忙捂住嘴,重重点了点头,帮她擦干身上的水渍,换好亵衣。 万籁俱静,只有窗外沙沙的风声,不出姜秾所料,於陵信冷不丁一见血,心悸地睡不着,格外黏人,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晚上缠在她身上问能不能亲一会儿。 姜秾这个人心软,所以好说话的过分,於陵信亲了一会儿又要亲一会儿,和她在床上腻歪起来,她也不说什么,被亲得喘不上气还是对他予取予求。 於陵信含着她的耳垂说悄悄话撒娇:“姐姐好香,姐姐我最喜欢你了,你能不能也最喜欢我?姐姐抱抱我吧……” 血气方刚的年纪,新婚燕尔,还是和喜欢的人亲热,即使是并肩躺着,也难免心猿意马,姜秾刚喘口气,於陵信又黏上来,亲她的眼皮,细碎的吻向下一路蔓延,到鼻尖、下巴、脖颈,最后含着她的锁骨舔舐啃咬,扣着她的双手,然后仰起头小心地看着她,可怜地无声询问。 姜秾听他喘得厉害,闭上眼睛,别过头,还是那副纵容的态度,默许他。 於陵信有时候那些阴暗的想法的产生,姜秾并非没有完全的责任,如果她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偶尔把狗链子拴紧一点儿,狗恐怕会乖很多。过度的纵容会滋生侵占欲和贪念,狗反而会想欺负主人,掌控主人,现在再教育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於陵信用牙齿咬开她的衣带,尖锐的牙齿贴到她的皮肤,让她不由得发颤。 姜秾在思索,要不要自己主动一点,好歹她有经验,知道怎么会舒服一些,上辈子第一次和於陵信做,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这一次於陵信虽然应该会温柔一些,但毕竟还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但是一想还挺不好意思的。 她还在犹豫,指尖被咬了一口,疼得她“嘶”了一声,目光下意识看向於陵信,正和他沉如夜色的瞳孔相对,此刻其中充满了欲。望和侵占欲,将她拖拽进黑色的漩涡,姜秾心头一跳,下意识反悔想抓住衣襟,却被他一把攥住双手按到头顶,耳鬓厮磨,楚楚可怜地哑声祈求:“姐姐,姐姐对我最好了,再对我好一点吧。” 话说得很乖,行为却和往日乖巧顺从可怜的样子截然相反,十分强势,充满控制欲,吻遍了她的全身,全然没有第一次的生疏青涩,反而意外的游刃有余,连她身上每一寸敏感的皮肤都了若指掌。 红烛泪垂,灯花爆响,清净的夜色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 明莹莹的月色探进池水,交织辉映,有波光粼粼也染上了冷白的月华,轻舟探开水面,波澜许许,响奏流水潺潺。 姜秾咬着下唇,混沌的大脑时而清明时而朦胧,但是她明确知道,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的!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电光火石之间,姜秾那些所有觉得不对劲的异样感在此刻都被串了起来,她被於陵信耍得团团转!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浠国的时候,还是回郯国之后?她早该发觉的,同床共枕三年,怎么能认不出? 而此刻,那个昔日的恶鬼还在装着单纯的样子,向她撒娇,姜秾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汗毛乍起,像置身于寒冬腊月,冷得彻骨。 一种巨大的恐惧涌上她的心头。 好可怕,好恶心,她好蠢,为什么一直没看出来?为什么不早点弄死他?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想推开於陵信,再狠狠给他几个巴掌,却因为被摁着,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刚吐出一个音,就被於陵信含着唇堵了回去。 姜秾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沁入被褥,洇出一小片泪痕,不想看他,干脆闭上眼睛承受疾风骤雨,只期盼着早点过去。 於陵信还在装,在她耳边喘着,环着她可怜巴巴地问,温柔了许多:“姐姐,看看我吧好嘛?是不是我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我是第一次,下次一定……” “你装什么?”姜秾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冷冷地瞪着他,再次反问,“於陵信,你装什么?” 她云鬓蓬乱,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和嘴角,面色酡红,嘴唇被亲得红肿,裸露的雪白皮肤上布满了齿痕,分明是一副云雨秾艳的模样,此刻却不合时宜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姜秾用力挣扎,叫他:“滚出去!别碰我!”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8节 於陵信动作一顿,慌乱地俯下身,紧实的臂膀牵动肌肉,轻而易举将她的动作压下,亲吻她滚烫的脸颊,小心翼翼道歉,眼泪几乎要凄然滑落了:“姐姐,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会听话的。” 他缠着姜秾贴贴脸颊,黏黏糊糊的样子,想换她心软。 姜秾闭上眼睛:“我都说了,你别装了,不累吗?” “什么意思啊姐姐,我听不懂?” “你上辈子和我第一次不是这样的。” 於陵信笑容停在脸上,去摸她的头:“什么上辈子啊?姐姐我还是听不懂,我们怎么还有上辈子啊?对不起,是不是我刚刚把姐姐的头撞坏了?要是有上辈子的话,那也有下辈子好不好?” 姜秾万万没想到他脸皮能厚到如此地步,缓缓吐出一口闷气:“你真的需要我帮你回忆一番,你的初次到底有多糟糕吗?” 她看着於陵信,於陵信也看着她,二人无声对峙,沉闷的气氛在狭小暧昧的床帐之间盘旋,愈发粘稠,像一场欲来的山雨,狂烈席卷而来之前,有着诡异的沉寂。 於陵信眼中只一丝慌乱闪现过后,反而更兴奋了,姜秾看见他唇角挑起,接着听他溢出笑,像一件阴风刮过,被吹得咔咔作响的青铜乐器,鬼气森森,在挑衅折磨她的精神。 良久之后,他不紧不慢用指尖挑起她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到一旁,冰凉的指尖抚了抚她的脸,欣赏她虚弱而艳丽的样子,嗓音慢吞吞地挑起来:“哎呀,被发现了,怎么办啊?姐姐,要不然你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我就当作没听见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 好了,这辈子你又可以抬下去了,下辈子记得装好小c男。 然后大家好,下章就要v了,拜托大家捧个场订阅一下可以嘛!谢谢大家! 第23章 “装作不知道?”姜秾不敢置信地反问, 不知他是以何种心态能说出此等不要脸的话。 於陵信手指还缠绕着她的发丝,垂了垂眸,眸子笑盈盈地弯了弯,捏着嗓子, 用平日里和她说话时候的黏腻, 劝说她, 或者说引诱她,就好像他们之间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是啊。” 姜秾心火沸腾, 抬手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於陵信猝不及防, 脸被扇得偏了过去,他愣了一瞬,转而笑着擦去嘴角的血丝:“你不是就喜欢我那种愚蠢废物样子吗?我都装给你看了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直视着姜秾的眼睛, 笑吟吟反问:“你喜欢的善良、单纯、柔弱、依赖, 我哪个演得不好?你不是也对我动心了吗?装作不知道的话, 或许我能陪你演一辈子, 一辈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要戳破呢?” 姜秾被他的强词夺理震惊到无以复加, 已经说不出话。 於陵信又恍然想起似地拊掌:“不过好像我也没有和你这么亲亲我我过一辈子的打算, 我会一点点在你面前变成前世你最讨厌的样子。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会由爱生恨,还是痛心喜欢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呢?” 他说完, 表情还有些遗憾, “但是太可惜了, 看不到你那时候的表情了。” 好半天,姜秾终于组织出了语言,声音近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於陵信,你真龌龊, 让我恶心!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是秋猎那次受伤!” 说到这个,於陵信笑容更深了,胸腔振动,几乎难以抑制,姜秾以为他要疯了,他才徐徐吐露:“不是哦,是你把我推下水那次,姜秾,过去的於陵信已经被你亲手杀了,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很开心? 啧啧,他真的很可怜呢,是被最爱的人所杀。你把他的头按着往下压的时候,是不是没感觉到他怎么挣扎?因为他到临死还觉得你这么对他是有道理的。” 於陵信接住她的眼泪,玩味地捻在指尖摩挲,滚烫的,咸湿的,为谁而流的?是后悔杀了那个於陵信,还是后悔后面心软没有杀了他? “姜秾,你说这是不是轮回报应,因果循环,”於陵信指尖滑到她胸口,感受她心脏鲜活的跳动,“我总说,你这个人就是被优柔寡断害了,要么来救我,要么就彻底杀了我,不要既想杀我又想救我。” “你真是疯了,连命都不要就是为了骗我,到底有什么意思?”姜秾挥开他贴在自己胸口的指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怕得,止不住往后缩。 当时於陵信是真的命悬一线,她敢确定,连脉搏都要断了。 “你到现在还试图和我讲道理吗?你也知道我疯了,疯子是不讲道理的,你怎么还敢问我什么意思?那我告诉你,没什么意思,正是因为活在这个世上没什么意思,所以才要来骗你! 要是我死了,算你运气好,没被鬼缠上,但是你运气不好,我命贱,死不了!哦,还有一点倒是我没预料到,晁宁竟然没有和你意见相左,我以为你们为会到底要不要继续对我动手这件事产生分歧呢?” “你真是疯了!疯了!” 姜秾不敢想象,她重生之后的多少事情都是被於陵信牵着鼻子走的,毕竟他是个连自己性命都能用来取乐的疯子,竟然比前世还要癫狂,她现在除了说他疯了,已经想不到任何的语言。 “你现在肯定在想,你到底被我牵着走做了多少事,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我被欺凌、喝下你掺了朱砂的药、被你看见的祈福、手上的伤口、秋猎、年宴的舞姬、姜表和文祖焕、还有你嫁来郯国,等等等等,凡是你所能看到的,感受到我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真正在乎你,你的父母、兄长、姐妹,他们都只想着自己,只有於陵信是对你最忠诚的,你也理所应当对他产生依恋。 自然我也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就会心软,依旧想救他们于水火,所以即使我没有指名道姓求娶的人是你,嫁来的依旧是你。” 於陵信一直在赌人性的脆弱和卑劣,赌姜秾有一刻自私,但是太不幸了,姜秾还是那个姜秾,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陷阱里,唯独有一点他算有遗漏,晁宁竟然也是个心软的窝囊货色,和姜秾一般。 於陵信还指望姜秾为他和晁宁大吵一架,从此离心,谁知人家夫妻两个却志同道合了,双双打算用爱感化他,真是伉俪情深,令人动容。 姜秾即使早有预想,听他一桩桩一件件陈述,还是难以置信,歇斯底里地抓起东西砸他,她现在怎么办?她能逃到哪儿去?:“於陵信!我不欠你的!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卑鄙小人!疯子!你到底有没有心?” 於陵信握住她的双手,一把将她扣回床上,冷笑反问:“我没有心?始乱终弃是你,见异思迁是你,对我忽冷忽热还是你,到底是谁没有心?对,你有心,只是你的心都在别人那里了,唯独对我狠心而已!成王败寇,你能留下一条命,就该对我感恩戴德了。” 姜秾双手被桎梏,身体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她自觉对於陵信已经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还要被反咬一口?只是因为前世她没选他吗?於陵信怎么能如此睚眦必报,连这种小事都要纠缠两世也不肯放过她。 她冲上去,照着於陵信脖子狠狠咬了下去,狠得几乎要咬断他的喉咙,从他身上撕下来一块儿肉,唇齿间尝到了血的腥甜,殷红的鲜血沿着她的唇边滴落。 於陵信连哼一声都没有,好像痛觉已经消失了一般。 姜秾半伏在他身上,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里,皮肉相帖带来柔软的温度,这一口咬得颇深,冲着要他命来的,看来是恨极了他。 他不动,手掌上移,托住了她的头,发丝冰凉的温度熨帖他的掌心,於陵信把姜秾又向他按了按,好让她的牙齿更嵌入自己的血肉,偏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凉薄的吻,贴近她耳边,似爱人缠绵的呢喃:“我恨你。” “姜秾,我真的恨你,既然你也恨我,那这一世,就看谁先死吧。不过如果你现在真把我咬死了,恐怕也要跟着我一起殉葬了。”於陵信凉凉道。 姜秾冷静了许多,缓缓松开口,闭上了眼睛,只有指甲还扣在於陵信肉里发着抖。 於陵信抬起她的下巴,帮她擦掉她脸上属于自己的血迹,仔细打量她心如死灰的表情,然后笑了。 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丝丝渗血,滴落到胸口的先凝成了血痂,伤口极深,必然要留疤。 大抵是击溃姜秾的目的达成,还很好心情地揽着人,一件一件仔细帮她穿上了衣服,像摆弄一个软绵绵的棉花娃娃似的,末了给她盖上被子,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吻还没落到姜秾唇上,已经被姜秾抬手又扇了一巴掌。 同样的位置,比刚才力道还要大,牙齿和口腔碰撞出了血,於陵信不怒反笑,掐着她的下颌,把舌尖的血递到她舌尖去,气得姜秾作呕,然后才松开手,说:“下次记得打另一边脸。” 姜秾闭上眼睛,不理他。 一阵衣料摩挲的沙沙声后,寝殿里安静了,於陵信今天流了不少的血,大概是去上药了。 姜秾心里乱得要命。 她试图找一个能逃离於陵信的方法,可是千种万种,在她上辈子的时候都已经试过了,没有一个成功,她能在重重看守之下逃出皇宫吗? 她逃走了,她带来和亲的那些宫人怎么办? 以於陵信的心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之前姜秾不确定,现在她肯定於陵信会撒下天罗地网追捕她一辈子。 唯一的办法,要么她死,要么於陵信死。 似乎这两个选择里,只有她死更容易些,於陵信这次会给她下什么毒药? 姜秾头痛地捂住脸,如果这是一场噩梦,老天能不能让她早一些醒过来? 其实在刚才,她还想问那个孩子如何了,但是姜秾觉得问了也是徒增伤心,恨屋及乌,姜秾知道於陵信绝对不会好好照顾她。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她又要继续和於陵信互相折磨,直到筋疲力尽。 姜秾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她稍微软一点,顺从一点,上辈子违心地向於陵信哭一哭她是多么不得已才抛弃他的,心里又是多么爱他,或许她的日子会好过,毕竟於陵信曾经对她爱而不得过。 她 也许会从一个阶下囚玩物,成为宠妃,然后在荣华富贵里过完这一生。 可是姜秾一想,就恨得牙根痒痒,不止恨於陵信,更恨这样的日子和奴颜媚骨换取这样日子的自己,如果她的一生要通过违背自己的心意来取得荣华和安稳,那姜秾宁愿立刻就死了,还更利落一些。 一整个晚上,惊恐、恶心、愤怒、忧伤交织,丑时已过,姜秾才蜷缩着身体,陷入浅眠。 昏昏沉沉之中,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怀抱,有双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像记忆里寥寥无几母亲安抚她入睡的温暖,她安心地贪恋着,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候已经是第二日辰时,她还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晚,浑身酸软无力,撑着额头支起身子的时候,昏昏的,隐约还有些发烫。 於陵信不在,他身上的熏香和药味还残留在枕榻被褥之间。 茸绵和几个侍奉她的宫人鱼贯而入,脸上喜洋洋的,向她请安:“陛下早朝会见大臣去了,说您累了,醒来直接用膳不必等他回来。”一切如常,好像昨晚她和於陵信爆发的激烈争吵只是一场梦。 姜秾脸色不善,茸绵难免多想,於陵信看着还行,难不成实则不行? 殿内的人有她带来的陪嫁,有原本就在这儿侍奉的,姜秾再有怒气也藏了下去,洗漱后叫他们都出去,想要自己静静。 旁人不敢劝她,依言退去,只有茸绵蹲在她床边,仔细打量她的脸,握住她的手,细声问:“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姜秾摇摇头,她一腔郁闷想和茸绵说,最终还是作罢,只是回握她的手,叮嘱:“万事都不可以相信於陵信,他已经不是之前的於陵信了。” 难道要把什么前世今生都说出来,把茸绵也拖下水吗?茸绵从小跟着她长大,心思单纯,藏不住什么情绪,上辈子她来郯国的时候,茸绵已经出嫁了,想必安安稳稳过完了一生,这辈子,她在郯国也就这么一个牵挂,早些把她送出去算了。 茸绵看她凝重的表情,也跟着揪心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在宫里这么多年,茸绵也知道,少有人是一成不变的,姜表年幼的时候和姜秾是最亲密的兄妹,走到哪儿都会带着妹妹,保护妹妹,可是等他逐渐长大,要和旁的兄弟争权夺势时,他就变得自私凉薄了起了,每次宋妃要求姜秾为他讨什么好处,他也只是一味地接下,半点儿没有为姜秾考虑的打算。 就连这次和亲,宫中风言风语,连她都知道不是好去处,宋妃和姜表还是喜气洋洋的,好像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 亲兄妹都是如此,何况没有血缘的夫妻呢? 姜秾说於陵信变了,不再是过去的於陵信,茸绵自然就认为,是於陵信在权力的漩涡中不得抽身,也变得和姜表一样冷漠自私了。 姜秾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水米未进,晌午於陵信回来便听说了。 茸绵撞见他,心里惊了一跳,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变了,若不是那只眼睛实在不能作伪,她还以为有个什么同胞兄弟将人换走了。 往日都是一身白衣,风中白杨似的清纯摇曳,一年四季的单薄孤苦,逢人便温良地笑,即使是做了皇帝,茸绵也要在心里说一句颇有傀儡之相。 今日一身刺金玄衣,黑金墨狐毛大氅,整个人都庄严挺拔起来了,五官也在深色的映衬下变得凌厉威严,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茸绵也不觉得全是,那张过分昳丽深邃的五官今日冷淡的吓人,眸中笑不达眼底,轻慢而戏谑,轻飘飘扫过人身上,跟朔风似的刮人生疼。 茸绵往日从未怕过他,今天冷不丁吓得手发软,视线扫过他颈上伤口,急忙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她信了姜秾说的话,於陵信和往日不同了,可到底怎么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翻天覆地? 於陵信自己解了大氅扔给训良,信步进殿。 姜秾还在床上躺着,半死不活,他冰凉的手掌探到她颈窝,一摸,冰得她一个激灵,於陵信却笑:“寻死觅活给谁看呢?这儿有人心疼你吗?……忘了,在浠国也没人在意你。” 他知道,姜秾跑不了,连宣室殿都搬不出去,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做无谓的抗争。 姜秾不想和他废话,以於陵信的不要脸,她说什么都有八百句歪理邪说等着她,可是她不说,又闷得心里生火,闭上眼睛,心里已经把於陵信凌迟千遍万遍了。 於陵信手暖了暖回温了,再摸姜秾的时候才觉出不对,微微蹙眉:“给自己气得发烧了?”他语气很真切地夸奖道,“姜秾,孤有时候发现你还挺聪明的,烧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不会生气就不会生病,所以把自己烧傻了就等于永远不会生病了。” 姜秾气得心脏要喷血,她的头更痛了,拍开他的手。 於陵信的脸皮够厚,昨晚被扇了两巴掌,今天只有唇角碰破了的伤痕。 他撑着头,躺在她身边,勾她的下巴,无视她的厌恶,笑吟吟道:“其实被你发现了也好,我装了这么久,真的装的挺恶心的,我有时候都要装不下去了。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恶心的人,你看,我们现在相处多自然,我想折磨你,你想杀了我,平等健康的关系。”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19节 “於陵信,你要点脸吧。”姜秾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了,她心里忍不住恶毒地想,於陵信这种人的血里也是有毒的,她好好的,一年四季都不大生病,喝了於陵信的脏血就被毒病了。 姜秾才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又重回这种被气到无力的感觉,是很熟悉,是很自然,熟悉到她知道巴掌扇过去於陵信还能笑着说下次打另一边。 让她死了行不行? 姜秾是个什么都能和别人讲道理的人,偏偏和於陵信讲不了道理,他最知道怎么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她觉得病死也好,谁也连累不了。 “但是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於陵信拍拍她的后背,叫,“训良,去传太医。” “你让我死了吧,这本来就是你想要的,你只是觉得折磨我好玩而已,现在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备受煎熬,你应该很满意的不是吗?” 於陵信点头:“对,你说得对。” 训良躬身站在床外,於陵信腰牌扔向他:“调东南两宫门卫,凡少府六品及以上官员皆押入廷尉狱抄家问斩,哦,还有宣室殿所有值守看护皇后不利,一同下狱,即日起由你兼领少府监一职。” 姜秾抓住他的胳膊,叫训良回来:“你疯了?少府六品以上官员一共十五人,你审都不审全都杀了?暴君!御史台怎么还不参你滥杀无辜戕害忠良!” 於陵信一笑:“那就把御史台的人全都杀了。” 她妥协了,点头,甩开他的手:“好,好好好,你让人去叫太医,我活,我活还不行吗?” 於陵信拨开她落在脸上的发丝:“早自己叫太医不就好了?对付别人我没有手段,难道还没有对付你的手段吗?你好好活着,我真的很无聊,你要是死了,我跟谁玩?” 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训良:“没听见皇后的话吗?去请太医,另外少府官员下狱审问,先不杀了。” 训良匆匆去了。 他一个阉人,有时候实在弄不懂这些爱恨情仇。 大概在去年,於陵信变了,他只在姜秾面前维持着原本的样子,训良觉得这应该是爱,但是现在恶言相向,彼此伤害,他实在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恨。 太医令匆匆赶来,看过之后说是急火攻心所致,开了三日的汤药,一日两次。 姜秾喝了之后,稍稍舒服些,於陵信在她面前晃,她不多一会儿又发热头胀。 於陵信像找见规律似的,姜秾喝了药一退热就在她面前晃,姜秾果然又会急火攻心烧起来,反反复复三四次,太医令都快急哭了,姜秾终于没那么大火气了。 於陵信显然早就预料到她想把茸绵送走,他自然不会如她的意,何况茸绵也绝不会离开她。 他思来想去,觉得一切问题还是出在姜秾身上,她但凡对他有对这些人的一分心,他们上辈子都不会走到那种地步,现在都是她自作自受。 短短七日,从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到针锋相对冷若冰霜,宣室殿所有宫人都能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他们心中自然也有算计,皇后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要搬出宣室殿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换做纯良的於陵信在她身边,姜秾还要适应些时日,会害羞,不自在;而现在的於陵信在她身边,她除了每天要喝清火茶之外,没有别的异样。 两个人的相处确实和於陵信说的一样,自然,非常自然,睁开眼睛就是互相侮辱诋毁,从长相到人格,从性格到习惯,没有一件事不能侮辱的。 她跑也跑不了,死也死不成,身边都是於陵信的眼线,母国没有人能帮她,砀国晁宁自己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子,好在按照郯国现在的兵力,谁也打不过,姜秾只能秉持好死不如赖活的原则,过一天算一天,再做筹算。 这一世的於陵信和前一世也不太一样,或许是姜秾前世总是生病,一日里有半日都是昏睡,没有心力过多关注於陵信的缘故。 她发现於陵信的勤奋上进也是装的,睡不醒的是他,睡醒了也叫不起来的还是他。 他最好一天能睡十二个时辰别在她面前疯言疯语。 姜秾也不知道於陵信这辈子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下毒,在等到毒药之前,她先在夜里等到了平地惊雷的爆破声。 她被吓醒了,於陵信也醒了,眯着眼睛躺在床上,还没回神的样子,姜秾也顾不上她和於陵信两辈子的你死我活了,拼命拍他的脸,把他拍得精神了。 “哪里炸了?你能不能醒醒?别睡了” “应该是皇宫西门的令宣门,此处守备空虚,若要逼宫,此处最好,我当时就是从这里进的。”於陵信说得轻巧,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姜秾显然比他还着急,继续拍他的脸:“都炸了,你醒醒好吗?睡得和猪一样。” 她猜不透於陵信的心思,他连自己的命都能当游戏,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还有什么是他能在乎的呢? 如果可以的话,姜秾还是想好好活着,至少活着还有希望。 於陵信翻了个身,哑声慢吞吞道:“没事,睡吧,大不了一觉醒来被砍头,说不定又能回到过去,这次你提前想好是杀了我还是感化我……我觉得还是杀了吧,比较干净利索,按照我来做的话一定是这样。”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轻轻松松将人锢进怀里,在她脖颈蹭了蹭,又睡着了。 姜秾睁着眼睛,听殿外的喧嚣,宫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思考上辈子於陵信到底是怎么把郯国变成五国霸主的。 她感觉自己眼前的命运似乎比前世还要飘摇不定。 如果是正常的亲王造反,或是某重臣谋逆,那她作为和亲公主,即使嫁给於陵信为后,他们必然也是不敢轻易动她的,以免开罪浠国。 但郯国现在情况特殊,几方势力相争,干戈未息,大都还将於陵信当作懦弱无能的傀儡,试图一争帝位。 她死了是最好的结果,他们可以把她的死推诿到政敌的身上,既清除了政敌,又给以浠国交代。 既已经将女儿送以和亲,便不是最心爱的女儿,浠国只需要一个交代,一个看起来合理的交代和一些好处。 就像於陵信当时命悬一线,为郯国换来了黄金和马匹。 甚至此时此刻,她竟然只和於陵信是休戚与共的,她无论死在哪方手中,於陵信死了还好说,不死的话,浠国总得质问于他,毕竟丈夫没能保护好妻子,也是他的罪责。 姜秾皱眉,咬着指甲,此事的情况,又与前世不同了。 於陵信前世既有手段,要稳定局面也绝非难事,除非他不想,一心找死,姜秾不觉得这个可能性是零。 於陵信又被姜秾拍醒了,这次力气用得大,他撑着床坐起来,晃了晃头,好一会儿才清醒,大概是困得厉害,难得没说什么疯言疯语,终于认命地去了。 姜秾穿好衣服,简单挽起头发,叫大长秋带人守好宣室殿附近,西掖庭也加派人手看护,两条掖庭在宣室殿左右,其中多是女眷,先帝未有子嗣的太妃以及宫人都在此处居住,若有叛军进宫,先掳掠的就是掖庭宫人。 大长秋是个白净清秀的中年宦官,叫桐叶,看起来文质彬彬,细声安慰:“陛下早便料到了,宣室殿绝对安全,殿下还请放心。” 不多一会儿,殿外有兵戈声响起,大概两三拨人,不到两刻钟便消停了。 文质彬彬的桐叶便领着郎卫去打扫残局。 到天亮时分,於陵信才回来,他玄色袖摆上带了血,湿濡沉重,看不大出,走动时候带起一阵腥风,姜秾问他如何他。 他抬了抬眼皮,说:“如你所见,於陵信死了,回来的是鬼,你也收拾收拾等死吧。” 姜秾听出他是在嘲讽自己眼瞎,脸一挂,扭头走了。 昨夜炸毁令宣门的是於陵信的九叔,溪山王,是於陵信黄祖父的爱子,并未就藩,先帝还在时,就喜爱在朝堂乱跳,在先帝时候被打压的厉害,却在朝中也有几个狗腿的簇拥,金吾卫在郊外困住了溪山王,人便当场自戕了,金吾卫将头颅割下,快马带回宫中,呈至朝堂上。 本朝五日一朝,刚好赶上昨晚溪山王谋逆,可以一并开了,否则於陵信还要额外早起一日。 常朝不必过于隆重,按理姜秾是要服侍丈夫更衣的,但她只想在於陵信身上绑上烟花,把他炸到天上去。 於陵信回来之后睡了没多会儿,现在还困着,眼皮的褶皱都困得长窄而深,细细地斜飞着,他自己皱眉整理衣带,姜秾靠窗梳妆,铜镜中除了映出她的面容,还能一清二楚看到他的身影,她摸着眼皮,不让自己翻白眼。 她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将於陵信的视线注意吸引过来:“昔日郑公问曰:‘陛下可知亡国之相?’” 於陵信心知肚明,前朝那个郑公而后说,懒散困顿惧朝为亡国之君相,姜秾明讽他懒懒散散不想上朝,好像国家要灭亡了似的。 他把眼皮抬起来了,回答:“你父兄之相为亡国之相。” 姜秾没说过他,抓了手边的胭脂砸过去,於陵信微微侧身躲开,然后捡起来给她扔了回去。 於陵信高坐堂上,并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反而大多数时候显得冷淡萎靡,他托着下巴,冷眼看朝堂下吵架,然后由中常侍高喊一声退朝,朝中不少臣子实则还是瞧不起他这个曾经做过质子的君主,觉得他先前逼宫能成,是运气使然,又有吕丞相庇护的缘故。 他年纪尚轻,能成什么气候呢? 自昨夜令宣门宫变,众臣心里头一次打起来警惕,朝堂之上难得安静。 溪山王的头颅被呈上朝,金吾卫呈给於陵信,他淡淡瞥了一眼,便叫带下去给诸大臣都瞧瞧,一圈看下来,一众人皆不敢言,直弯了腰,道陛下英明,上天庇佑。 新婚三日之后,诸位命妇曾入宫来拜谒皇后,除此之外,姜秾倒也没见过几个,除了於陵信有几个姐妹总递帖想求见她,她自己还没顾全明白,便一一赐礼糊弄过去了。 昨夜一平令宣门宫变,帖子就像雪花一般飞入王宫,她再避而不见显得胆怯,便约下几日后的赏雪宴请他们来宫中小坐。 姜秾最近在读佛经,勉强让自己心平气和,也能理解傅太后为什么时常在佛堂待着了。 但她读一段就要说一声阿弥陀佛,在佛祖面前总动杀念不是个好习惯,但她实在忍不住隔一段时间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让於陵信死得无知无觉。 於陵信的皇位远没有前世她入宫的时候坐得稳当,除了令宣门的宫变,从这半个月里她被投毒的次数就可见一二,有多少人想浑水摸鱼,要了於陵信的命或者她的命,姜秾也在这浑水摸鱼的系列中。 宣室殿有自己的小厨房,不必少府门下调配。 下午甜点做了阿胶桂圆羹,黑漆漆的,姜秾其实也不太喜欢,她最近吃不下什么东西,从浠国带来的女官验过毒,还未说话,於陵信便回来了。 姜秾示意女官退回去,把汤羹往於陵信面前推了推,问:“你喝吗?” 她但凡态度好一些,对於陵信来说便没有好事,他只作不觉,接过来:“你不吃的东西实在不少,往前推四十年都养不活。” 两个人状似又要吵起来,宫人们悄悄退了出去。 於陵信的勺子在碗中搅动,就是迟迟不入口。 姜秾倚在软枕上看书,也没有担心被他发现的慌张,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汤里有毒。 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互相谦让甜品。 於陵信把勺子一扔,砸在碗中发出“当”的声脆响:“其实你心里也清楚,那天的宫变殃及宣室殿,是冲着你来的。现在毒死我没什么好处。今生和前世可不同,从你入了郯国的龙潭虎穴开始,你就和我绑在一起了,其实今世走到这个局面,我早晚是要立后的……” 姜秾合上书,好笑地看着他:“於陵信,你是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缺爱缺到脑袋出了问题?没人爱你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恨吗?让你两世的仇人做皇后?我好好的日子都被你毁了,这一切还由得了我选吗?要是我能选,我现在应该嫁给晁宁,日子过得潇潇洒洒的,不用跟你在这儿心惊胆战每天生气!” 於陵信的脸色发白,上唇轻轻压了压,浑身松懈下来,才道:“这怪得了谁,只能怪你蠢,怪你轻易相信我,走到这步没人逼你,是我逼着你嫁给我的吗?是你自己过来和我说要同甘苦共患难的,也是你要做英雄,那么多公主,偏偏就你嫁过来了。” 姜秾砰的一下把书砸在案卷上:“是,是我蠢!我蠢得非要和你在一起,结果现在被骗了,除了和你沆瀣一气,我还能怎么办?” 她仔细一想,自己反而是於陵信夺权路上精心设计好的棋子,娶了她除了互相折磨,或者说於陵信单方面折磨她,还能和浠国结盟,多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啊! 她现在有的选吗?没有! 於陵信到底有多恨,连着要毁掉她两辈子! 於陵信用指尖压了压她被咬得发白的唇瓣,撑着案卷,倾身俯过去,和她贴得极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水,吸引她,诱惑她:“做皇后,得到巨大的权力不好吗?或许这个对你没有吸引力,那改变晁宁的命运呢?改变整个天下百姓的命运呢?有了权力,你甚至可以左右战争。” “这次我好像没有杀晁宁了理由了,你这么大爱无私,牺牲你一个,拯救一个晁宁,或者更多的人,我想你一定是愿意的吧。” 姜秾明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也知道他所说的一切诱惑都不会兑现,他只是在戏弄她,玩弄她,看她的狼狈。 但是於陵信有一点说得没错,上一世,晁宁是因为牵扯进她和於陵信的爱恨纠葛里才惨死的,於陵信是为了从晁宁手中得到她,才杀了晁宁,这一次,两个人没有产生纷争的理由了。 其实最可怕的结果,是她不知道於陵信也重生了,更没有主动嫁来郯国,依旧选择嫁给晁宁,等到郯国兵强马壮,於陵信依旧不会放过她。 至少现在谁都没有死,她在於陵信身边,一切都是能动作的。 於陵信看她睫毛频繁的闪烁,就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其实想要杀一个人用得着什么理由呢?看不顺眼,想杀便杀了。 就像奴隶主杀掉自己的一个奴隶一般,是不需要讲道理的。 可惜姜秾是个太讲道理的人,人不能想象到除了自己想法之外的事情。 那这件事要很久以后打算了,至少现在他没有出兵的把握。 於陵信趁着姜秾走神,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在姜秾把他的嘴唇咬破之前起身:“其实我还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那个人,你很想她吧。”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0节 “人前,我需要一个和我举案齐眉的恩爱皇后,这不止是为了稳定天下臣民之心,我觉得你明明厌恶我,却不得不对我笑的样子,一定很令我开心。其实我即使不和你交换,你也没的选不是吗?” 姜秾的视线柔软了,攥紧他衣领的手慢慢放松,不再抵触了,是,她很想,但是她不敢想。 她知道於陵信或许会借此折磨她,但她还是想听。 第24章 那应该是她嫁给晁宁的第五年, 或者是第六年,姜秾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过去的恋人成了十恶不赦的暴君,攻破了城门,据其他人的话说, 晁宁是被於陵信生擒了。 姨母哭着求她, 帮忙去说说情, 说她与於陵信有旧交,求他把晁宁放回来, 姜秾自然义不容辞。 实则她并不知道有几分把握, 但是晁宁人很好,她愿意为了晁宁去试一试,那时候她还天真地想,於陵信总不会连妇孺都杀。 姨母帮她饯行, 给她递了饯行酒, 让她喝完再走。 后来她到了才知道晁宁已经死了, 头颅就悬挂在城门口。 而於陵信退兵的条件是她, 也是为了她才发兵的, 姨母和姨夫在兵临城下之时就想将她送出去, 毕竟当时的郯国已经不同于往日,一个女人而已。 晁宁便向浠国借兵,可姜表未战先怯, 将晁宁一人抛下了。 姨母怕她不肯去, 才谎称请她做使者, 用城池来换晁宁,连文书都是假的。 如果知道晁宁会死,姜秾宁愿早一些知道真相,就不会有战争, 晁宁更不会死。 她用发簪刺伤了於陵信,想自杀也没死成,那段时间对姜秾来说不愿意再次回忆,她记忆里温柔羞涩的恋人变成了恶鬼,对她最好的哥哥也死了。 姜秾一心求死,或许是折腾的,她的身体逐渐变得虚弱,於陵信终于答应送她回浠国,只是姜表却不敢接纳她,她很绝望,感觉被所有人都抛弃了,她的身体也愈发差了。 直到有了那个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粉粉的,很乖,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很乖,到四个月了才发现她的存在,和姜秾小时候的吵闹活泼很不一样,姜秾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孩子的性格和早年的於陵信一模一样。 孩子贴着她的臂弯,离开她片刻就会嘤嘤地呜咽,但不会过分吵闹,没有人理会也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姜秾于是又有了新的亲人,给她取了小字叫小满。 再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听见太医令说她的毒深入骨髓,已经无药可医了,她寻死的方法千万种,单单没吃过毒药。 到底是於陵信为了折磨她,给她下的毒,还是有人恨她呢?姜秾顺理成章地把罪责推给了前者。 她再恨於陵信,也想为小满考虑,快死的那段时间,她都不知道跟於陵信说了多少次当年抛弃他是情非得已,心里恶心的快要吐了,只希望於陵信能念一点旧情好好对孩子,但是於陵信越来越冷的神色告诉她,他根本不相信。 如今看来,於陵信的确是一句都没信,还是恨她恨得彻底。 於陵信视线划过她柔软的眼神和无意识微微张开的唇瓣,姜秾迫切想知道那个孩子的消息,连对他的防备都减弱了。 他心中平息的恨海重新翻涌,像一锅稍一加热就会沸腾的水。 就这么爱那个孩子吗?爱到临死前为了她向我说好话。 即使是和恨的人所生的也爱吗?如果你和晁宁有孩子,会更爱和他的,还是更爱和我的孩子呢? 於陵信想着,冷笑。 真可惜,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只能见到她的父亲。 我的身上会有她的影子吗?姜秾,你看到我的时候,会想到她吗?想到她的时候,是恨我一点还是思念更多? 姜秾希冀着,又害怕着,於陵信冰凉的掌心贴上她的脸,能把她整张脸都盖住。 贴了好一会儿,於陵信的手暖了,和她笑笑:“你猜?” 我猜? 姜秾不敢猜,她根本不知道於陵信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她敢想的,最坏的无非是把於陵信的童年在这个孩子身上复刻一遍而已。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於陵信捧了一下她的脸:“我又不会把她剁碎了喂狗。” 这可比姜秾预想的最坏的结局坏多了,她瘪了下嘴,於陵信突然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抵了抵,笑得发颤,姜秾闻到他身上枯朽沉靡的檀香气息。 他说:“姜秾,你真好骗,对,我把她剁了喂狗了,好可怜啊,我都没有把你剁了喂狗,偏偏把她剁碎了喂狗,怎么办啊,长到那么大了,一只狗吃不下吧。” “长到多大了?” “十几岁了吧,我记不太清。”於陵信说着,身体的重量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姜秾便知道她没死,好好地活着,长得很高了,也知道於陵信存了心拿把柄戏弄她,压根儿没想说。她膝盖一曲,抵着於陵信的胃狠狠一击,他吃痛,松开手,姜秾顺势从他身下钻出来。 她一转头,看见於陵信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捂着胃部僵在原地,垂落的发丝挡着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似乎是极为痛苦。 姜秾轻轻推了一把於陵信:“你没事吧?我没用力气,你别装啊。” 於陵信顺着她的力道倒下,仰倒在玉席上,真把姜秾吓了一跳,莫不是不赶巧把人脏脾打破了。 要是人死了,她怎么办? 四处漏得跟筛子似的,没多一会儿消息就长翅膀飞出去了,她现在从宗室过继个孩子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吧,弱小的孤儿寡母,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谁能送她回浠国? 虎符在哪儿?於陵信的印玺在哪儿? 能叫太医吗?哪个太医是於陵信的心腹?於陵信这种人真有心腹吗? 姜秾一瞬间脑子的念头过了千百个。 在地上躺尸的於陵信看见姜秾脸色惨白地僵住,想碰他一下又不敢,噗嗤一声笑了,笑得乱颤。 姜秾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装死骗她的:“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有病吗?” 於陵信还是仰在席子上,头发披散着,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姜秾,你知道吗?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和恨一个人的时候都挺极端的,爱我的时候把我捧在手心都怕化了,恨我就恨不得我去死。” 爱和恨就是一瞬间的事,至少对於陵信是这样,前一瞬记忆里的姜秾还是爱他的,后一瞬见到的姜秾却恨不得杀了他,於陵信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杀了很多人吗?那他没有错。 姜秾不知道於陵信总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提醒她过去爱过一个烂人吗?刺激她羞辱她吗? 她冷冷的不说话,於陵信枕着胳膊,突然问她:“姜秾,你恨我是因为我杀了晁宁吗?” “还有灭国之仇。” “就这些?” “不然呢?”姜秾想,就这些还不够吗? “晁宁又不是我一个人害死的,你怎么不恨姜表?我不杀晁宁难道等晁宁来杀我吗?我灭了浠国你又恨我什么?他们都抛弃你了,我这也算为你报仇了,你不应该感激我吗?” “强词夺理,倒打一耙!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对对对,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只有我一个人是外人,所以他们做错了事你可以原谅,连姜表的未来你都筹谋好了,只有我做错了事要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你的心本来就是偏的,要是当初是晁宁杀了我,你还要拍手叫好吧。”於陵信冷笑着看她。 姜秾气得想扇他的脸。 “你滥杀无辜我还要夸你不成?你嗜血好战,搭上了多少人命,你自己心里清楚吗?难道我是神吗?我能什么事情都能站在所有人的角度上,平等公正地看待每个人吗?我对我的亲人留有私心,难道不对吗?” “我还以为你是呢,你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原来也会有私心,”於陵信阴阳怪气地冷笑,“古往今来,凡是平定天下一统中原的皇帝,有哪个没有发动战争,他们成了,便对他们大肆夸耀,名垂青史,这个时候不见有人为死去的将士百姓伸冤了,只有我做什么在你心里都是错的。” “我从来不觉得在对方弱小,与你相安无事的时候,你主动侵略别人是对的,要百姓性命和幸福为上位者的欲望和野心的垫脚石,很恶心。 死的人不会说话,只有活着的人会歌功颂德。而你身边的臣子、权贵,有一个是儿子女儿死在战火里的吗?他们都是战争的受益者,自然会吹捧你,夸耀你,怂恿你,你能听到那些死去的人的声音吗?你根本听不到。” 於陵信难得没有疯言疯语,听她说完了,手臂搭在眼睛上,好半天没说话。 其实归根到底,他和姜秾变成了不一样的人,於陵信的良心、善心、同情心在不知名的某年某月某日遗失了。 他不在乎人命,谁的都不在乎,连他自己的都能置之度外,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意其他人的生死? 但是姜秾在意。 他们两世的矛盾,都是由此而来。 姜秾还以为於陵信被她说动,良心发现,打算痛改前非了,谁知道於陵信过了一会儿,只是打了个哈欠,笑嘻嘻地说:“那关我什么事。” 姜秾捏碎了手里的橘子,汁水溅了一手,抬手扔到了於陵信脸上。 话不急投机半句多,但姜秾和於陵信暂时饶了彼此的狗命。 应该说,看在前世的一切还没发生,一切还有补救的余地份儿上,姜秾单方面地愿意和他各司其职,和平相处。 十一月十七,下了一场大雪,目之所及一片银装素裹,姜秾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惊奇地站在窗边看,下雪天反而比平常要更暖和些,她伸手接了雪,还没数清到底有几瓣,雪就在她掌心化开了。 她懊恼地甩甩手,又用袖口接了几片,可惜衣服是月白色的,雪花反而更看不清了。 於陵信躺在软榻上看书,被风吹醒了,抬眼看见姜秾站在窗边,像小猫似的用手接雪,瞪大眼睛一遍遍看掌心里雪花的形状,心还挺坏的,故意把窗子朝着他打开,好让他吹冷风。 要是姜秾还爱他,哪里舍得让他吹一点风? 他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明知故问:“你看什么呢?” “你管我。” 於陵信起身,拢了拢袖子,和她并肩站到窗边,伸手用掌心接了雪递给她:“数吧。” 他的体温比姜秾的冷得多,雪花在他掌心能留很久。 姜秾低着头,眼皮抬了抬,明显想看他,又作罢了,从於陵信这里,能看到她眨来眨去的睫毛。 她伸出手,在他掌心悬空点了点,於陵信感觉姜秾温热的指尖已经落在他掌心了,痒痒的,热热的,但是很坏,没等他感受到就离开了。 姜秾发现雪花确实和书上写得一样,有六瓣,老天怎么这么神奇?能创造出这种精妙漂亮的小玩意。 於陵信问她:“数明白了吗?有几瓣?” 姜秾不满:“你自己不会看吗?问我做什么?” “我看不清。” 姜秾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种戳到了残疾人痛点的背德感,她悻悻甩了甩手,背过去,没好气地说:“六瓣。”然后抬手将窗户关上了。 姜秾明日要在濯雪阁设宴接见命妇,於陵信将如今朝堂上的情况简单告明。 丞相吕呈臣与宗正韩允诚、司农王保真一党;太尉司徒明掌全国兵权;再有御史大夫李执善掌刑狱监察,三党并立,伺机而动,其余官员也各自站队,或是曾经拥护过其他人,对於陵信并不信任。 其中吕党元气大伤,三党如今勉强持平,而卫尉和郎中令,是於陵信自己的人,要等明年开春,各地官员入奉邺拜谒述职,於陵信才好提拔自己人。 这一世他一切都准备的匆忙,暂且没有那么周全。 於陵信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溪山王党羽,其中凡是与之有接触的,都以此为借口更换下狱了一批人,朝堂之中人心惴惴,他们不少人都不清白,夺位之时各有拥簇,於陵信看之不似怀柔仁慈之主,他们难免忧心,某日翻起旧案,排除异己,将自己也牵连进去。 於陵信说他们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1节 一是於陵信继续铁血镇压,直到朝中一波又一波的人被血洗干净,全都换成唯命是从的心腹。 这自然是他上一世的做法,其中拉的仇恨简直不可言说,光是送进他宫里的毒药倒进护城河都是把整座城的百姓都毒死。 拖出去的宫女太监尸体能堆成一座山。 臣子对他既怕又恨,恨不得杀了他,却又杀不得他,只能战战兢兢俯首称臣,小心逢迎,於陵信的暴君之名,便是由此开始的。 於陵信一说完,姜秾就斩钉截铁地说:“我选第二个!” 命得多硬才敢选这条路?於陵信敢,姜秾不敢,他是天命之子,她可不是,稍有不慎便连累的零落成泥了,每天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的日子她过不了。 姜秾见识过於陵信的命有多硬,杀印相生,五行强旺,八字写在纸上能砍树,铁打的人,喂朱砂毒不死,箭头正中胸口还能活下来,光是这种人能有第二世重生的机会,就足以说明祸害遗千年了。 於陵信往后一仰躺,摊手:“那你就要辛苦一些了。” 姜秾想,再怎么辛苦也不如随时都会死辛苦。 第二条路,便是杀鸡儆猴后的安抚,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把人刚柔并济地笼络,自然於陵信这个人只会打人巴掌,不会给人甜枣,安抚的事就得姜秾来做。 夫妻一体,她在内为小君,言行态度侧面也能反应於陵信的想法,就如那些诰命夫人们急急忙忙往宫里递拜谒是一般的,她们作为妻子,向皇后示好,并渴望从皇后这里得到圣意,进而传达给丈夫,让臣子们知道是雷霆还是雨露,以便安心。 此事姜秾是懂得的,她在浠国就常见了。 但摊上於陵信这样的丈夫,她应该会比母后更加辛苦。 姜秾咬着指甲,想明日如何应对,单是聊聊天,传达传达意思未免太单薄了,内府如今还是空虚,这些大臣们家里可是肥得流油。 於陵信在那里哔哔啵啵地剥坚果,拇指和中指一曲,弹开她的手,右手压着她下唇把松子壳放进她口中,左手的松子仁扔进自己嘴里:“咬这个,更耐咬。” 他按着姜秾下唇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回去,已经比姜秾重重一口咬出了血,十指连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姜秾呸了两声,急匆匆找茶水漱口去了。 上次就是喝了於陵信的血,给她毒得连着烧了三天。 第二天晌午,濯雪阁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暖阁中绿萼争相开放,香气馥郁,让人心旷神怡,於陵信一早就去北营金吾卫巡查了,临别时,姜秾还和他好一番扮演恩爱夫妻,亲自帮他系上了大氅,难舍难分:“陛下注意安全,不要受风寒,早些回来。” 就是大氅的衣带险些变成白绫把於陵信的脖子勒断。 於陵信啧了一声,按住她的手:“皇后有心了,孤自己来吧。” 旁边低着头的小宫女忍不住哼地笑了,反应过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於陵信手指在细带上缠绕,给自己打了个结,表情未变,淡声道:“拖出去吧。” 宣室殿的人因为细作换了一茬又一茬,新进来的年纪都不大,才十一二岁,训良公公说陛下性格不好,要小心谨慎,他们不以为然,侍卫钳制住了胳膊,小宫女才意识到训良说的是真的,浑身抖得厉害,拼命磕头。 於陵信的残暴不是经常动怒、咆哮、打砸东西,然后提剑杀人,而是冷冷的,平静的,或者含笑的,却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过来的,不容置喙的暴虐。 姜秾自然知道於陵信的意思,拖出去的意思就是把这个人处理了,人就没了。她前世还单纯的以为只是带下去打两板子,直到那些被拖出去的人再也没出现在她眼前,她才惊觉把於陵信想得太仁慈了。 她一把握住於陵信的衣领,温柔笑着帮他整理,实则已经攥紧了他的领口,於陵信只能握住她的手,勉力向下压一压,好让自己能呼吸。 “陛下,这个孩子年纪也不大,我刚见训良的时候,他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小孩子不沉稳也属正常,不在殿里伺候就是了,让桐叶带下去找个姑姑好好教教。” “那就打几个板子以儆效尤。” “天冷了,伤口恐怕不易好,快要过年了,就当是积些福了。”姜秾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给脸不要脸,她已经人前给足了他体面。 於陵信强硬地扣住她的手,指尖钻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片刻后又松开,应允:“那便听皇后的吧。” 小宫女跌倒在地,泪盈盈的。 周围的宫人也一同松了口气。 宣室殿的宫人们多日以来虽然不理解,但是也习惯了,两个人好一阵坏一阵的,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完就跟无事发生一般,连分都没分开住,他们只能当打是亲骂是爱。 这对他们是好事,陛下登基以后性情骤变,好歹皇后能回护他们一二,不至于在宫里白白丢了性命。 姜秾送走於陵信,到濯雪阁的时候,命妇与公主们都到了,纷纷起身向她请安,衣香鬓影,满室辉煌,梅花的香气被香料的气味冲淡,争奇斗艳,倒也不算难闻,为阁中增添了几分暖气。 几位夫人向她献宝,提前恭贺新年,桐叶在她耳边提醒,她们分别是谁家的眷属,像太尉夫人之类的角色并不大谄媚,不卑不亢,大抵暂时不需要揣测天恩。 姜秾抚着茶盏,含笑一一都应了,不见对谁冷脸相待,极好相处,他们又不能轻易从中窥探到她的态度,心中还是七上八下。 周旋了一圈儿,姜秾便想着进入正题,纤白的手指在茶盏上无意地摩挲了一圈,才忧心道:“本宫从南地而来,鲜少见下得如此厚重的雪,浠国不比郯国的寒冷,年年还有百姓因冷而生了冻疮,想到郯国百姓冬日更难捱。” 有人闻弦而知雅意,郎中令夫人忙道:“总有百姓在寒冬因饥寒而冻死街头,臣妇所见,也实乃心痛,可惜位卑力薄。” 余下人皆纷纷应和,可怜民生多艰。 “诸位夫人如此感同身受,真教本宫动容,如今内外库俱有空虚,陛下与诸位大臣在前朝同心同德,尔等女眷自然不甘落后,依本宫看来,诸位既然有心,不如本宫牵个头,各位夫人们也添些,以资民生如何?” 第25章 他们在试探皇后的意思, 皇后也在试探他们,至少此刻,这是诸位夫人们心中共同的想法。 新帝自登基不过两个月,他们原本没瞧得起, 小小质子而已, 侥幸窃得皇位, 又能翻起什么风浪,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取而代之。 后来两国联姻事成, 於陵信的皇位才算初步稳固, 但是他们依旧没把於陵信看在眼里,靠女人的男人算什么? 直到前些天夜里溪山王逼宫,宫门被毁,响声巨大, 震动了半个奉邺, 他们且等着变天, 到天亮却听说溪山王已经被围了。 郎中令原本率领郎卫只负责宣室殿的近身守卫, 在事发之前被秘密调往了令宣门, 彼时他还不解, 事发后才知道是陛下设计。 在溪山王与门客密会的茶室留下痕迹,溪山王当即自乱阵脚,打算先发制人, 而令宣门佯装守备空虚, 正是诱敌之计。 那天深夜, 两方人马在门前缠斗起来,即便有所准备,郎中令也难免心中没底。 直到於陵信姗姗来迟,秾丽的五官上还挂着未曾散去的困倦。 他接过弓箭, 俨然一副他们过于大惊小怪的模样,随后矢出如鸿,精准贯穿了其中一人的脑袋,闲庭信步似的轻巧。 原以为陛下在浠国做质子,文武废弛,谁知竟是一把好手。 “杀一人赐一金,杀二十人官晋一级。”於陵信说着,再次弯弓搭箭,簇亮的箭头划破夜空,年轻的军士刚刚抬起长枪,就被一箭贯穿,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军心大振,立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其实他们至今也不知陛下是如何探得溪山王密室的。 但令宣门一战,在场见证之人诸多,传播开来,皆是对於陵信的盛赞,不止稳定了他们对这个新主的信心,更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和心性。 总而言之,不可小觑,也不似心胸宽广之主。 若皇后今日只在言语上对他们草草安抚,这些夫人们反倒心有戚戚,雾里探花。 皇后此刻提议募捐,何尝不是试探他们,令他们表露忠心的意思呢? 他们如今放心了,一个个忙不迭地点头:“皇后殿下提议甚好,我等愚笨,竟从未想过此等妙策,想必我家大人也十分赞同,我们一定为百姓尽一份心力,为陛下解忧。” “诸位大人们的忠心,想来陛下能看到。陛下并非残暴嗜杀之君,只是如今百废待兴,难免要手腕铁血一些方能服众,未来朝中还要仰仗诸位大人们尽心,君臣齐心,上下一力,百业才能兴旺,民生才得安养。” 比杀伐果断姜秾比不过於陵信,但论起怀柔拉拢,姜秾不知要把他甩到哪儿条街上。 刚柔并济的一套下来,让各位女眷安心地掏了钱出来还感恩戴德,又扣了好一些高帽,就差说跟着於陵信好好干,将来名留青史了。 谁知道姜秾在违心说於陵信并非残暴嗜杀之君时候,多怕一道天雷降下来把她劈死。 十几颗悬着的心落地,濯雪阁里气氛也缓和许多,变得融洽不少。 姜秾问她们茶水是否适口,是她嫁妆里带来的,浠国的茶叶十分有名,添进她嫁妆里的自然都是好东西,众人自然赞不绝口。 她叫桐叶给各位夫人们包了一些带回去尝尝。 多聊几句,他们也发觉姜秾性格并不尖利,反而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待人也和气,有夫人快人快语,说了不得体的话,她也轻笑着帮忙揭过去,好像天底下没什么值得她生气的事一般。 实则不然,姜秾的脾气已经被於陵信给磨平了,天底下没有人比於陵信更能让她恼怒,和於陵信相比,所有人都在她眼中显得可爱了起来。 金吾卫,卫尉,郎中骑兵分别负责拱卫京畿,守卫皇宫以及护卫皇帝,构成了奉邺里中外三道防线。 於陵信父皇还在时,后宫靡费,皇嗣众多,为了供养皇室,不得不四处克扣,卫尉和郎中卫是最近皇族身边的两层,克扣不得,箭头便顺理成章调向了金吾卫。 奉邺城外除了金吾卫,一般还驻扎着两支操练连带养马的军队,先帝克扣起来就更心安理得了。 没钱?没钱你们金吾卫不是还负责奉邺的巡查司法警卫吗?问百姓要,问富商要,问大户要啊!苦一苦百姓什么都有了。 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告到京兆尹,问起来就是金吾卫治军不严,一定给你们交代,但总要按流程规章办事,你们得等等,一等八百年,没完没了遥遥无期了。 执金吾十年里换了三个,都是捞完了油水就跑,到如今的李季是第四位。 他是个铁面无私的鬼见愁,更兼之父母双亡无牵无挂,连个死穴都没有,来到之后一整军纪,凡抓到对百姓吃拿卡要的一律杖责八十清出金吾卫。 久而久之营中人对他心生不满,多有排挤。 上面不给他们油水,下面不许他们卡要,淡出个鸟来了。 如今新帝登基,国库空虚,他们的俸禄粮补恢复往日又显得遥遥无期了,苦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陛下难得巡营,他们心中都激荡万分,必然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讨好,巴望着被瞧见。 於陵信眼睛不好,书看一会儿便眼花,不看多要被姜秾讽刺,他在车中看两行歇片刻,太上感应篇更看得他头痛,才感觉出宫没多一会儿,便到金吾卫驻营了。 操练声气干云霄,於陵信岂不知道这是些装模作样的东西。 仪仗落地,郎中骑兵分列两行,训良挑开车帘,迎於陵信下车。 金吾卫大小官员早就在此等候,迎他登临高台,以观金吾卫的训练,於陵信向下眺望,乌泱泱的一片人山呼万岁。 一群人中唯独不见执金吾李季。 於陵信眉头一挑,问:“李季何在?” 几个官员对视一番,有一青年要答,金吾丞率先伏跪上前,叩首,犹豫了一番,像是要遮掩似的。 训良肃声道:“陛下有问,为何不答?” 金吾丞这才故作惶恐道:“许是,许是李大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此不在。” “还有什么能比接驾陛下更重要?” 其余人等俱跪了下来,金屋丞叩头:“李大人是上官,我等岂敢置喙?” “李大人时常不在营中,臣等也不知道他总在外做什么。” …… 其余人也纷纷应和,弦外之音是李季蔑视君上,玩忽职守。 共计五人,只有那个青年垂眸,与他们所言不同:“李大人向来勤谨,营中之事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许是当真有事耽搁了。” 於陵信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既袒护了李季,又给其余人上了眼药。弦外之音,金吾卫中这么多官员,只有李季在做正事。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2节 “叫什么名字?” “微臣谭景明,是金吾卫都督。” 於陵信微微点头,让人弄不清心思。 他从腰侧拔出佩剑,宝剑嗡鸣,直指谭景明,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略带担忧,想他是为李季说话得罪陛下了。 意料之外,於陵信忽地剑锋一转,那个方才还得意的金吾丞头颅已经在地上滚了两圈,连笑容还凝在脸上。 鲜血泵起,溅了周围跪着的人一身,大都白了脸色。 “你们的勇气,孤很钦佩。”於陵信两指并起,捻了捻上面沾着的血,嫌恶地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把剑擦净。 那人张大了嘴,呼哧呼哧的,只有进气没有出气,脸憋得青紫,丝毫不敢动弹。 “对孤撒谎,胆量可嘉。”於陵信赞许着,阴冷的声音回荡在操练场上。 金吾卫眼睁睁看着长官的人头从高台上滚下来,数万人此刻鸦雀无声,呼吸都轻了。 一起攻讦李季的官员此刻也知道了,陛下什么都一清二楚,且等着杀一两个人立威呢,只能拼命磕头,涕泪满面,求开恩饶过。 身后马蹄疾驰声越发近了,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李季终于赶来回来,三两步跳上台,滑跪到於陵信面前,头按得极低。 他身上还有脏污,呼吸急促地起伏,称得上蓬头垢面,不用想就是被几个人联合以公务拖住了。 於陵信用剑尖挑起他的下颚,示意他看金吾丞的尸体:“废物,这种东西都压不住,这次孤就饶了你,以后好好干,别让孤失望,由谭……” 他一顿,想不起来了,眼神一瞥,谭景明磕头接上:“臣谭景明。” “由谭景明接任金吾丞辅佐你。” 於陵信要把奉邺三重守卫都尽收囊中,金吾卫至关重要。 执金吾位同九卿,不受太尉管辖,是直属于他的军队。 可惜他前世继位太晚,李季这样刚毅勇猛的良将已经身死。 李季是把知恩图报的好利刃,只是过刚易折,他能任职执金吾,也是有人了算他会得罪人混不下去,把他推上来的,想借金吾卫 损杀他。 李季在此地被排挤良久,虽身居执金吾一位,却鲜少有人真正信服他,同僚在外也说尽他的闲言。 陛下替他解决了大麻烦,助他立威,显然是看重他!他从未有过如此待遇! 如此礼重,李季热泪盈眶,磕头:“臣殊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 夫人们动作迅速,不到傍晚,十几箱金银就已经尽数入宫登库。 姜秾看过近些年各部支出,其中金吾卫的俸禄连年压缩,仔细一想,也知道於陵信偏偏往金吾卫巡视的缘由。 於陵信一去,恐怕没有人流血也要有人流泪。 她叫桐叶拟旨,落了她的印玺,额外补贴卫尉禁军,郎中骑每人炭米车马钱三月,金吾卫驻守外城辛苦,照比两处更多补半年。 李季憋屈了多年,能得陛下器重已是万幸,谁知还能得皇后垂怜体恤,照比禁军和郎中骑多出来的半年米俸他又怎么不知是何意? 一腔热血在胸口沸腾。 今夜金吾卫也是一片欢庆沸腾,九个月的粮炭车马贴补虽不是大数目,却说明了他们金吾卫不被重视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第26章 於陵信离开金吾卫时已经日落月升, 星辉遍地,车轮汩辘辘压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响声。 这个时辰还未罢市,他轻装简行, 让人从繁华的东市穿过。 人声鼎沸, 小食摊子汩汩地冒着热气, 在寒冷的冬夜添了人气。 “我想要糖人……” “我想要糖人。” “我想要糖人!哇呜呜呜——” 小女孩稚嫩的哭声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哎呀,不哭不哭, 脸都花了, 阿伯已经卖光了,明天好不好?”她娘轻声哄着,她爹也压低嗓音轻哄,“明天阿爹早早就来排着, 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於陵信挑起车帘, 正见那父亲把女儿抱起, 母亲给她擦着眼泪, 一家三口回家去,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 直到冷风吹得他微痛,才放下帘子。 於陵信还是回宫之后,才知道姜秾大大出了一笔血, 没动少府内库, 那必然走得就是自己的嫁妆了。 天底下怎么能有她这么实在的人, 为仇人的皇位鞠躬尽瘁。 他赶上晚膳时候回来的,殿内外找了一圈,在东暖阁的窗边找见了姜秾,她还低着头勾画。 於陵信顺势坐在她身侧, 将烛台往她面前推了推:“贤后啊,比孤还鞠躬尽瘁,改日皇位给你怎么样?” 换个皇帝对皇后说这种话,十成十是不满皇后牝鸡司晨,插手朝政,借以敲打警示,皇后必得诚惶诚恐道臣妾不敢。 但姜秾不一样,她除了特定场合,是不会给於陵信这个脸的,笔尖动了动,头也不抬:“那本宫也算光宗耀祖了,我母妃一直想做太后的美梦也达成了。” 於陵信坐在席子上,撑着身体往后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之前他们都说孤是靠女人,吃软饭,如今一看所言不虚,都要靠妻子用嫁妆补贴了。” 姜秾终于抬头了。 “哇,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自作多情的厚脸皮了,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会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你,为什么你说到靠女人吃软饭的时候语气那么的骄傲?”姜秾惊奇地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都皱了起来。 於陵信左手抬起,顺势就倒在她腿上了,环着她的腰:“凭什么不能骄傲?我能吃得上软饭也是我的本事,换个人又岂能吃上?他们之所以拿此事攻讦我,无非是他们吃不上嫉妒罢了,而我将此事视为骄傲,那他们提起一次,便是公开地赞美我一次,我若惩罚他们,他们不再赞扬我了岂不是很亏?” 姜秾再次为他厚颜无耻的诡辩哑口无言,她甚至记得前世的於陵信还没有这般无耻,不然她一定印象深刻。 这种天下人都亏欠他的心态,到底是如何练就出来的? 宫人抬了桌子来东暖阁摆饭,姜秾顺势将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拍拍衣服,讥讽:“你别把身上的狗味沾给我。” 於陵信甚至还认真想了想,回答:“做狗的话,那我还是比较想做獒犬。”然后起身去看今天晚上吃什么了。 姜秾扶着额头,感觉一阵阵发热,拿过旁边放着的凉茶呷了一口,又将窗打开,让冷风灌进来透气。 饭间,於陵信才知道姜秾那笔钱是哪儿来了,除了抚恤三方的银钱之外,八成留下赈济灾民了。 於陵信夸赞她:“拿别人的钱给自己博好名声,你的阴险狡诈不在我之下,很有与我狼狈为奸的潜质。” 这听着不像好话,姜秾忍着没把饭扣在他头上。 晚食宜清淡,加之国库空虚,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晚膳很是简单,青瓜肉丸汤、蒸粟米、齑菘菜、炙鹿肉,并一些在温室里种植的青菜。 於陵信和姜秾都是好养活的主儿,在吃上没有什么挑拣的,不大一样的是於陵信觉得吃什么味道也差不多,吃饱后便算了,姜秾是除了极少数腥膻的羊肉外,大多吃得都挺香。 她吃相并不粗鲁,相反自小培养的礼仪令她连用餐都显得优雅,碗筷一丝轻微的碰撞声也没发出,只是细看,动作倒是挺迅速的。 於陵信碗中的饭还剩大半,抬头发现姜秾已经又添了一碗,舌尖下意识顶了顶被姜秾扇过的腮,隐隐作痛,怪不得那么有力气。 姜秾这副生机勃勃,能吃能喝的样子,对於陵信来说十分陌生,他记得的一直是前世姜秾形销骨立的样子,开始是她主动绝食,后来即使她为了那个孩子想吃也吃不下了,毒药让她即使喝水都会干呕。 於陵信吃不下了,撑着下巴,盯着她吃。 姜秾拿头顶对着他好一会儿,吃饱了才发现於陵信发癔症似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忍了忍,视线的存在感难以忽略,实在忍不了,她猛地抬起头,硬邦邦地问:“你看什么?” 於陵信不答,她疑心,又问:“你在饭里给我下毒了?” 只有汤是分开盛放的,姜秾把自己的汤给他,把他的汤换过来,於陵信便把两碗汤都推到她面前了,深情缱绻的吓人,说:“没事,看你吃得比猪还香,太幸福了,我都要流泪了,再多吃点。” 姜秾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他。吃得比猪还香,太幸福了,谁来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怀疑那天晚上她猛拍於陵信的脸,说他睡得像死猪,被於陵信记恨在心,于是今日一找到机会便报复回来了。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於陵信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阴晴不定,否则也不会两世都为了那么一件小事向她寻仇。 於陵信忽然想到什么,拊掌惊叹:“你我这样算不算得上是猪狗不如?” 姜秾皱了下脸,捧着饭转过去,背对着他吃了。 真吓人,要么找个巫医来给他驱驱邪吧。 於陵信见她反应如此,无趣地挑眉,和她说实话她又不相信,做好人真难。 姜秾吃完,又转回来,和他商量正事:“快要过年了,太医那边说太后的身体调养好了许多,上林苑太冷,若是可以,年前便将人接回宫住吧,既母子团聚,又以免让人拿捏住把柄。” 於陵信兴致缺缺:“那你看着办便是,宫里的事都由你决定。” 太后,便是於陵信的生母文氏,文氏自生了这个孩子后便被迁怒降罪,移居到郊外园林劳作,没几年便疯了,宫里没人去照应,早以为她死了。 直到於陵信登基后,众人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太后在宫外,连忙派去太医和禁卫去找。 於陵信倒没想过把人接回来,在宫外住着也挺好的,文氏疯之前恐怕也在恨他,回来即便好了,他们两个也相对无言。 若不是姜秾想起来询问她的去处,令桐叶前去排查,才发现文氏还在,於陵信恐怕也不会和她提起文氏还活着。 进了腊月,由桐叶和茸绵共同操持,在 奉邺城外施粥一个月,上行下效,皇室与重臣都如此状,各地太守只得纷纷响应,也在当地开仓赈济。 腊月初八,晴空万里的吉日,路面雪光湛湛,簇亮如银,姜秾诚恳的、友善的,强迫了於陵信和她一道去接文太后回宫。 帝后出行,金吾开路,仪仗隆重,奉邺百姓乐意凑这个热闹,纷纷揣着袖子张望,从车里望出去,一片人头攒动。 姜秾早放出风闻,他们此次出行是同去接在上林苑修行多年的太后回宫,百姓不由得赞叹。 “听闻太后之前病中不宜挪动,所以才拖到如今才将人迎回的。” “陛下和娘娘竟然前往亲迎,不辞辛劳,当真仁孝。” “岂止仁孝,更是明主,自陛下登基以来,那些金吾都讲规矩了,往常哪有这么讲理的?” “可不是,上个月摊子说收便收了,还要花一锭银子才能赎回来,天可怜见,一家老小的嚼用都靠摊子了,谁成想这个月攒够了钱去赎,不仅一文不取,还把我那破摊子整修了一遍。” “城里最近扒手也少了。” “娘娘也仁德,不愧是万民之母,带头在城外施粥还送棉花,谁知道那棉花有多好吃!嘿嘿,吃一块能饱三天呢!” 有人立马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点头:“嘿嘿,蘸着腌渍的雪菜最好吃。” “……”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3节 “……娘娘应该是给你们棉花做衣裳的吧。” 总而言之,百姓才不关心谁是皇帝,他们就连皇帝的名字是哪个都不一定清楚,他们更关心自己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日子过得好,那他们便喜欢,便拥护。 冬天日头落得早,仪仗中光是宫女侍卫就好几百人,从东往西绵延了好几里,挪动起来麻烦。 要赶在天亮到上林苑便得早起,於陵信一早被姜秾拖上车,车里暖意融融,香气袭人,没一会儿他又昏迷了。 姜秾用力拍他的脸,试图让他听听百姓们对他们的溢美之词。 於陵信在她掌心里抬了抬眼皮,埋了埋脸,敷衍:“孤听到了。” 前世他出行哪有这么吵的?家家关门闭户,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你听到了个鬼!你难道心里没有一点点触动,没有一点点热血澎湃,也没有一点点责任感吗?难道不会立志要做一代明君吗?” 姜秾竟然此时此刻还不忘感化他吗? 寺里的观音菩萨真应该照着她的脸来塑,大慈大悲,普度众生。 他还认真地想了想,点头:“有触动……” 姜秾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便听於陵信接着道:“人好多,好吵,应该把他们全都拖下去。” 姜秾一口气又吊了上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烂泥扶不上墙! 第27章 姜秾只要眼睛一翻, 於陵信就知道她要骂他什么,这是两世对轰出来的默契。 他眼睛瞥向姜秾,姜秾便意识到情况不妙。 “烂泥扶不上墙说明扶的人没本事,你把它放到墙头最高处它自然就掉不下来了;朽木不可雕也只能说明它曾经是块好木头, 不在木头好的时候寻到它来雕刻, 反而在人家坏了之后指责人家烂掉了不可雕, 这难道不是木匠的问题吗?” 总之和能吃上软饭算他有本事这番话一样,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姜秾第一次, 她也预感到这也许不会是唯一一次, 竟然觉得於陵信夜里那句“你为什么要戳破我的伪装”质问的是如此的正确。 她真的开始后悔,为什么她沉不住气要戳破於陵信的伪装,难道假装没发现不好吗?至于要做什么暗地里徐徐图之不行吗? 至少於陵信装起来的时候,兢兢业业, 演技精湛, 放到戏班子去都是碾压名角儿的存在, 即使他是装得乖巧柔顺, 姜秾也知足了,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让她想当场从车上跳下去。 於陵信还要问她:“我说的难道没道理吗?” 姜秾不理他,他还能自顾自继续问:“你不觉得总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吗?世上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能比你更爱你?连你都欺负自己, 那真是太可怜了。把错误都归结到别人身上, 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你试试?” 姜秾怕自己真听进去了他的歪理邪说,她说又说不过,和没有道德的人讲道理讲不通,她闭上眼睛假寐, 将书扣在脸上,装作没听见。 马车出了城,缓慢而稳妥地行驶过官道,一路只有马蹄踩在坚硬路面的哒哒声和沙沙风声吹动銮铃的脆响催人入眠。 姜秾原本是装睡,谁知眼睛闭着闭着,思绪开始涣散,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阳光摇摇晃晃撒进马车,笼在姜秾身上。 於陵信看了她一会儿,将她脸上的书摘下来。 快要过年了,她穿得比平常喜庆些,蔷薇粉的裾裙,缀着雪白的兔绒,明艳娇嫩,极挑人的颜色,却衬得她桃腮赛雪,粉腻酥融,雪白的肌肤下透出淡淡的粉,光一映,薄而透亮地发着光,嘴唇比蔷薇还红嫩。 他挨过去,在姜秾唇上轻轻吻了下,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头。 第三次了,这次会不一样吗? —— 姜秾梦到了一片大雨。 一片罕见的大雨,在她前世今生,没有一场雨能比这场雨更烈、更大,天地被浇灌成了粘稠的烟灰色,暴雨砸得瓦片噼啪作响,连她自己的声音都淹没在这场雨中。 但是她清楚地听到有个人在哭。 那个人跪在她膝下,抓住她的裙摆,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墨发打湿了堆在地上,被水流潺潺地冲刷着,单薄的肩胛像两片支起的蝶翼,发着颤,雨水积在他腰背的凹陷,凝成一汪小小的糊,摇晃着,沿着脊梁丝丝缕缕地倾泻。 “求求你,姐姐,求求你,不要……不要不喜欢我,不要抛下我,我只有你了,你……你别不要我……” “姐姐,姐姐,你打我吧,消消气。” “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嫁过去,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只要……只要能继续待在你身边就……就好,别不要我,求求你。” 强忍着的哭声呜咽,话不成句,间或泄露出一些哽咽,他这样卑微的、恳切的,像狗一样跪在她面前,祈求她不要抛弃自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爱一个除了美色一无是处的男人?” “你是个废物,被人瞧不起,难道要连累我一起被看不起吗?” “也只能是成婚之前和你这种人玩玩,真要嫁人,你以为我会选你吗?死了这条心吧!” 姜秾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么狠心的话,两个人,至少有一个能有好结局就足够了。 她撕开於陵信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雨水把她的裙摆打得湿腻腻地贴在身上,身后传来於陵信狼狈的哭声。 於陵信被送回郯国、接着是大红的婚礼、嫁衣、送亲的队伍依旧绵延数里。 模糊不清的梦境里,一切快得像跑马灯,时光飞逝,不知已经过了几个春秋,最后定格在她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於陵信得到消息后自刎的画面,血流如注,剑光映出於陵信黯淡的双眼。 她在梦中的血色里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一片冰凉,於陵信的手正搭在她眉心,看到她惊恐的表情,笑了笑:“梦见我了吗?这么害怕。” 姜秾吞了吞口水,点头。 於陵信摸着她眉心的动作一顿,幽幽道:“那我在你的梦里岂不是要被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了?” 姜秾拍开他的手,倚靠到另一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应该正如於陵信所说,讨厌他讨厌到连梦里都是他受辱时候的模样和惨死的脸。 於陵信不气,反而沉思之后给她提供建议:“说出来呗,我加进刑狱里,就当为我国律例添砖加瓦了。” 姜秾持续装聋作哑。 …… 一行人申时才到上林苑,今夜恐怕要在此处落定一晚。 他们修整了片刻,前往去向文太后请安,晚膳 也摆在太后那处。 上林苑是帝王游行打猎之地,整整圈了一座山,先帝每年夏秋两季都会携带妃嫔前来短住,少府督建,生活中该有的还是一应俱全,只是冬季天冷伤人,殿里没有铺设地龙,只能靠炭盆取暖,不然姜秾也不会这么着急就想着把文太后接回宫中。 宫人们自然知道这次帝后同来,都打起来了十二万分精神,却抵不过文太后如今心智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疯疯癫癫,闹着要出去玩。 宫人们不敢拦她,只能好声好气地哄劝。 姜秾在玉华宫外,远远就听见里面吵嚷。 “太后娘娘,当心受凉。” “娘娘,不要往外跑啊。” “太后,太后!您怎么还把衣服脱了!” 才进大门,一道白色的人影就横冲直撞过来,撞得棉绒哎呦一声往后踉跄,要不是於陵信动作快,连带着姜秾也得砸个踉跄。 对方撞了人,愣了愣,猛地蹲下抱住脑袋,叫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追着她来的宫人见此场景,呼啦啦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请罪。 “奴婢照看太后不利,还请陛下娘娘恕罪。” “太后娘娘许是觉得拘束不安,所以才跑出来的……” 太后如今心智只是个小孩子,长久被欺凌,如今一股脑兴师动众围着她,尤其宫人们知道他们今日要来,更加隆重以待,太后大概是害怕,所以不安地想要逃跑。 姜秾连忙解下於陵信的大氅,蹲下披在文太后身上,安慰宫人:“你们不必自责,地上凉,都起身吧。” 冷风一吹,於陵信衣袖荡起,在冬日里竟显得有些凄寒,他古怪地看着姜秾,心想他损人利己的话姜秾算是听进去了。 训良连忙解了自己的,要披在他身上,被於陵信摆手挥开了,他就一味地站在冷风里,看姜秾轻轻抚拍文太后的的脊背,柔声安慰:“太后娘娘,没事,没事的。” 文太后在她怀中颤抖了好一会儿,确定她没有像以前那些贵人一样鞭打自己,才停止发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冲她眨眨眼睛,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左右脸颊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单从於陵信的姿色,便知道文太后是个绝世美人,曾经宠冠六宫,只是家世低微,在生出不祥之子后,先帝本还摇摆,后宫联合妃嫔以妖异征兆进谗言,后宫异象频发,更有妃嫔滑胎,于是狠心将其罚入上林苑劳作,於陵信年幼,送往掖庭养育。 文太后在离宫之前,诸妃唯恐她再度因美貌复宠,指使宦官在路上划伤了她的脸。 前世於陵信从暴室里出来的时候,文太后已经病逝了,这应该算是於陵信第一次见到他的生母。 他望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容,以及眼神中的胆怯和恐惧,即使当年那些妃嫔已经死的死,幽禁的幽禁,心情一时还是有些复杂。 还是死得容易了一些。 姜秾帮文太后捋了捋头发,皱眉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却不敢触碰伤口,将她扶起来,好声好气地商量:“外面冷,我们回去好不好?” 於陵信见此情此景就知道,他柔弱可怜,曾经在上林苑饱受欺凌的母亲,成为了姜秾新的心尖人。 一个可怜的、脆弱的、需要照顾和拯救的人。 殿里炭火烧得足,一进殿,姜秾就先帮文太后拍了拍身上的残雪,给她搓了搓手,叫宫人拿手炉来,问:“太后冷不冷?” 以前总是被欺负,现在有人给她吃的喝的,帮她洗澡穿衣服,但没人对她这么亲近,这么好。 她摇摇头,笑起来脸颊有一对梨涡。 姜秾下意识回头看向於陵信。 她从来没见於陵信大笑,大多时候都是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微微抿起个弧度,或者疯起来皮笑肉不笑,於陵信有梨涡吗? 念头一起,她又觉得没什么好探究的,关她什么事呢? ----------------------- 作者有话说:昨天上夹子没更,我尽量控制在每天凌晨一更,中午十二点一更,嘿嘿~ 昨天自己换了雨刮器和空调滤芯,感觉又进步了一点点!非常有成就感~不过也有坏消息,美甲的漆面因此崩掉了一块,还好没伤到本甲~ 第28章 大概是觉得安心, 文太后晚膳期间一直黏在姜秾身边,像个小孩子一样倚靠着她的肩膀。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4节 文太后年近四十,多年劳作使得她蜡黄干瘦,毁了容, 即使曾经是个美人, 如今见之也觉得生恶。 她吃东西也像小孩子似不老实, 汤汁甩在衣襟上,关键还用筷子殷勤地给姜秾夹菜, 弄得姜秾身上也沾了油渍。 宫人看得战战兢兢, 忙上前道:“奴婢们来侍奉太后吧。” 即便是亲母女,也少有能一直这样包容照顾母亲的,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大多儿媳的孝顺贤惠都是做给外人看的,陛下又与太后母子分离多年, 从不亲厚, 皇后自小养尊处优, 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文太后虽然心智宛若幼童, 也是会看脸色的, 立马安静了, 紧紧贴着姜秾,生怕被分开了。 姜秾拍拍她的后脊,示意宫人都退下去, 亲手为文太后喂饭, 并未显示出不耐烦。 宫人们面面相觑, 进退两难。 於陵信冷声道:“没听到皇后说话吗?” 被他这么一呵,宫人才诺诺离去。 这世上没人比於陵信更了解姜秾,姜秾是真兴奋,真乐意。 她从小就这样, 过度共情他人,见到个可怜的人比捡到金子还激动,若是能的话,恨不得手把手地帮人家,她需要被人需要,需要照顾脆弱的人,需要拯救他人,这才能令她产生无比的满足和自豪。 自然,这可能不是个好习惯,她也是因此在人群中精准识别出了於陵信这只中山狼,也是这么被於陵信连哄带坑骗到手里的。 至于她现在肯和於陵信说几句话,暂且和平相处,全仰赖于这一世於陵信还没对晁宁他们做出什么。 於陵信面对此情此景,那根癔症的弦隐隐作痒,问:“我要是当初喝了你的朱砂药,装作被毒傻了,你也会这么一口一口给我喂饭吗?” 文太后拍手,和姜秾小声说:“哇!他也要你喂他。”她很大方地愿意让姜秾给他喂一口。 姜秾的筷子狠狠插进盘子里,另一只手指了指脑袋:“找个太医看看吧,我怀疑真是那三副汤药把你脑子毒出问题了,都开始说梦话了。” 实话总是没人相信,於陵信噗嗤一笑,好像她不是在诅咒,而是在和他调情。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姜秾气得脸皮都在抽动,直接把筷子甩到他身上。 什么仪态,什么风度,什么教养,她面对於陵信全都不想要了,只想一拳擂死这个王八蛋! 於陵信还在笑,心里已经恨得滴毒水了。 对,就是这样,谁都行,谁都能让她真心相待,就算是见了一面的母亲也可以,只有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上辈子杀了晁宁关他这辈子什么事?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他只是杀了几个人就恨上他了,爱得如此浅薄。难道不应该包容他爱护他,觉得他一定受苦了才性情大变,然后体贴他安慰他吗? 他如此想的,也就如此说了:“其实你说什么喜欢我爱我都是假的。” 文太后看到他们吵架,抓着姜秾手臂的手下意识收紧。 姜秾作罢了,不同他吵:“别在别人面前吵架行吗?我也不想和你吵。” 每天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底有什么意思?过去我爱你,现在不爱了不行吗? 姜秾是这样想的,但她不会这样说,说了之后於陵信多半要掀桌子再和她讲一些歪理邪说。 这句话又不知道哪里哄得他高兴了,於陵信偃旗息鼓,安安稳稳地坐下,还将摔到他身上的筷子擦了擦。 姜秾陪着文太后一直待到亥时,给她哼了浠国的民谣,将人哄睡了才准备离开。 转头一看,於陵信也已经躺在软榻上睡着了,那么高的个子,还是蜷缩起来睡的,看起来不伦不类,头枕着胳膊,脸埋在臂弯里。 她上前去推了推於陵信,叫醒他,於陵信被他一碰,猛地一颤,姜秾也被吓到了,不知道他反应怎么如此剧烈,手顿在原地,於陵信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叫醒他的人是姜秾,冰凉的脸颊在她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伸展开胳膊腿脚,说:“你手真暖。” 姜秾甩开手,凉凉道:“一般人的体温都是暖的。” 言下之意於陵信不是人。 “早说了,我是狗。” 他不止侮辱别人得心应手,侮辱起自己更是绝不手软,毫无羞耻之心。 上林苑一到冬日,准备出来洒扫待人的宫室都在东南角,他们要住的宫殿距离玉华宫不远,所以并未准备轿辇。 谁料刚出玉华宫,天空就已经飘起浅浅的雪花,山里比奉邺皇宫冷多了,冷风一吹人就被打透了,姜秾咬了咬牙,把手炉拿得更紧一点儿。 据说郯国先皇作风奢靡,每每出行四周都有宫人拉起帷幔,冬不冷夏不热,风吹不着雨夜刮不着,姜秾心想,人真是为了享乐,能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浠国向来崇诗书礼易,后宫更以简朴为风,她也没养成这样的习惯,何况她为了自己不收冷,叫宫人寒夜举着帷幔,岂不是太丧心病狂了? 於陵信走在她前面,提醒她:“小心地滑。” 姜秾不屑,於陵信又在戏弄她,想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取乐,这么一点雪,能有多滑? 在浠国,这样细的雪不等落地就已经化在半空中了。 她不设防,刚走上青石板路就摔了个踉跄,於陵信像早有所料一般,握住她的手。 姜秾直撞到他怀里堪堪停下。 “怎么说实话总没有人相信呢?太让我伤心了。”於陵信的声音在她发顶,发出了一阵幽幽的叹气。 “怎么会这么滑?”姜秾自己喃喃,就是沾了水的大理石面儿都没有这么滑,可她仔细看看,也没发现雪下有明显的冰层。 “薄雪覆盖的地面是最滑的,这种天气也是最冷的。”於陵信松开她的手,自如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向她伸出手,晃了晃,问,“要不要?” 深冬,月辉更冷也更锋利,被薄薄的阴云遮盖着,几束偷跑出来的光辉斜斜地普照大地,也落在於陵信身上,墨发被朔风吹得微动,颀长的身影挺拔,与月光截然相反,是轻快的,活泼的。 也不全是,像八旬老翁伪装少年的轻快。 是月光的缘故,又或许是梦到於陵信自戕的缘故,更或者是於陵信皮肤总是不太有血色的缘故,他即使表现的再明媚,也总有一种透支生机的死气,一切轻快都像是他强行绷出来的。 她只得归咎为,看於陵信不顺眼,便觉得他什么都不顺眼了。其实细想也是,於陵信能来到这儿,前世必然死了,这么硬的命,他怎么也能活个七八十岁,可不是老黄瓜刷绿漆。 姜秾才不会握他的手,转头看向茸绵,茸绵自顾不暇,在地上扭来扭去地小小挪动脚步,见她的目光过来,眼泪汪汪地望着她,软绵绵叫了声:“殿下……” 她其余的陪嫁也都一惯生长在湿润温暖的南方,艰难应对着,至于训良,他望望天望望地,偶尔指导指导茸绵,肯定不会帮她。 於陵信又冲她伸了伸手:“不牵就算了,你自己扭回去吧。不过我还有个好法子,你不嫌丢人的话,可以坐在地上蹭回去。” 姜秾试着张开手臂,迈出步子,不出意外,脚底像抹了油一样,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住了。 冷风刮得她脸生疼,这么走什么时候能走回去? 她抿了抿唇,抬起头,朝他伸出了手。 於陵信却把手缩回去了,握住暖手炉,姜秾大惊,心想他怎么这样!说好拉着她走,现在还反悔了! 她鼓着脸,咬着嘴唇,於陵信让她等等等等,然后才又将手伸给她。 姜秾贴上去,发现是热的。 她心里有一只蜻蜓从水面掠起,惊起一点涟漪,很快散开了,快到连她自己都只抓到了个尾巴。 两个人牵上了手,姜秾显然还是不怎么信任於陵信,生怕他故意把自己弄摔,万一摔了她的脸怎么办?她这张脸还是很漂亮的。 “你别松手,千万别松手,你要是敢把我摔了我真的不干了,咱们之前说的都作废。”她反复和於陵信强调,战战兢兢走了几步,脚下确实还滑,但至少不会踉跄了。 於陵信从喉咙发出闷笑,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脸都皱了,说:“摔了我跟你姓好吗?怎么这么笨,重心要放在下盘,放在上面当然会滑。” 姜秾全神贯注都在路面上,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抿着唇,鼻尖和脸颊都冻得粉粉的。 於陵信心念一动,晃了晃她的手,问:“带你玩个好玩的,你要不要玩?” 姜秾不信他,刚要拒绝,於陵信其实也不是征求她同意,毕竟她此刻没有发言权,他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在滑溜溜的路面跑了起来,姜秾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尖叫一声。 四周的雪景在向后飞速倒退,她感觉自己在地上飞了起来,好新奇。 ----------------------- 作者有话说:确诊的,浓浓有一点白骑士综合征 好玩的,就是玩不好要看骨科 第29章 姜秾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冻得红红的脸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又新奇又喜欢,像只翘起尾巴的小猫。 於陵信很久没见她这样高兴了, 他握紧了姜秾的手, 带着她跑得越来越快, 越来越远,直到把训良他们抛在身后, 偏离了原定的路线。 或者可以说, 姜秾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这么快乐,单纯的因为快乐而快乐,而非帮助他人得到满足感。 她能抓住的东西太少太少,能得到的自由太少太少, 从她第一天人智顿开起, 就隐隐约约能预料到自己的命运。 狭窄而曲折的道路, 以出嫁为节点, 在看不见处延伸成了几条结局, 她不知道自己会踩中哪一条, 唯一不变的,是母亲的眼泪:“浓浓啊,阿娘这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 只有你和表儿是阿娘唯一的希望了, 你哥哥不争气, 你千万要争气,昂。” 可能选择去帮助别人,就成了她少之又少可以掌握的东西之一。 姜秾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就是前世明知和於陵信没有结果, 还是和他私定过终身。 於陵信问她:“湖面结冰了,我带你去湖面。” 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去了。 雾凇沆砀,天地上下一白,冰面洒了酥酥的雪,比青石砖面还要滑。 於陵信拉着她转起来的时候,她只能看到四面白影飞速略过,景色模糊的画面里,於陵信是唯一的清晰,以及他笑起来时候,嘴角下面有一颗浅浅的梨涡。 姜秾转得晕晕乎乎的,看见於陵信的脸,下意识松手,后知后觉想起会被甩飞出去,浑身起了一层冷汗,这才发现於陵信早已经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保证她不会受伤。 她不知道於陵信是怎么想的,有耐心陪她玩这种东西,不过她的心要被拽着飞出胸腔了,品尝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和叛逆,更不知道於陵信是怎么想的了。 於陵信怎么想的? 他当然是恶狠狠地想,狠毒地想了。 他想这片寒冷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姜秾两个人,一直一直这样彼此恨下去,恨到姜秾想要找第三个人说话都找不到,不得不和他相依为命;恨到他们的眼睛里一直有彼此的身影;恨到完全融入进彼此,直到天崩地裂山海枯石烂。 姜秾气喘吁吁地把头搭在他臂弯,心脏怦怦跳,眼睛里水汽氤氲,抬头的时候被於陵信逮个正着,吻像干柴烈火烧她身上,於陵信捧着她的脸,激烈蛮横地撬开她的唇,吮吸她的舌尖,搜刮她口腔里残存的津液,再将他自己的气息交换过去。 姜秾被喘不上气,被亲得没有力气,於陵信硬邦邦地像座石头锢着她,她咬得对方唇舌全都破了,两个人嘴里全是腥甜的血味,他像饿久了的鬣狗叼着肉似的不放,很久之后血淋淋地松开她。 果然挨了软绵绵的一巴掌,於陵信给她另半边脸:“这边不来一下?” 姜秾给他补对称了。 他没皮没脸地说:“好暖和。” 挨了打,脸火辣辣地疼,说成好暖和。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打不死我就得受着。”他说着,低头照着姜秾嘴上又印了一口,把自己的血留在她的唇上。 雪白的皮肤,唇上殷红的血,带着厌恶的眼神,美得让人兴奋。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5节 姜秾嫌恶地擦掉,他反而诡异地笑了,捧着她的脸,把伤口已经凝固的下唇咬破,用血印亲满她整张脸,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姜秾的脸,抵住她的额头,问:“开心吗?玩得开心吗?” 姜秾不撒谎:“不是和你一起的话,就更开心了。” “还是这么想我死啊?那好吧。” 於陵信背着手,语气凉凉的,姜秾也不知道哪句“那好吧”是什么意思。 “天气这么冷,好想吃锅子。” 於陵信忽然话题一转,姜秾没跟上,他已经把自己的斗篷解开,从头给她遮到尾了,然后用系带在她下巴处打了个结,蓬蓬的绒毛中间只能露出她一双睫毛结了霜的大眼睛,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一把把人扛起来。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了。” 姜秾抓着毛领,手藏在里面,暖和的很。 和於陵信在一起像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前一刻还在寝殿里陪伴文太后,后一刻就在冰上滑行了起来,再下一刻接吻,然后说一些古怪的话,把她扛起来带回去睡觉,完全没有逻辑和理由,梦到哪里算哪里。 她砸吧了下嘴,还能尝到口中属于於陵信的血腥味,斗篷里都是他身上的檀香,证明这奇妙的一夜都是真的。 好怪,但是除了於陵信这个人,她不讨厌这个夜晚,很刺激很新奇的体验。 在白茫茫的山林殿宇里被抓着乱跑,像飞起来似的,脱离了人群、灯火,在湖面转来转去,然后亲吻,说一些古怪的话,再相约回去休息,他们像自由的野人。 如果和她做这一切的对象换个人就好了,那能换谁呢? 姜秾想不到别人。晁宁吗?很怪,他们可以一起在春天的河堤旁放风筝,然后叽叽咕咕地把风筝捅咕坏了,互相埋怨,但是不可以这样,因为他们是兄妹啊! 她两世的一切关于爱情的想象、以及爱恋的对象,都是於陵信,令人讨厌的於陵信! —— 第二日天一放晴,一行人便启程回宫。 他们才回宫安顿好,平宁公主又递了拜帖来。 姜秾记得这位公主是於陵信的姑姑,之前就曾频频递帖,但上次赏雪宴却没来,多半是有事相求,拒了一次两次三次不能拒第四次,干脆接见了。 平宁公主丈夫早逝,她带着一双儿女孀居不曾改嫁,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色红润,倒不拘束,一进就热切地张罗起来,叫宫人把她带来的礼品一一呈给姜秾看。 她这次进宫还带了一双儿女,女儿十三,文静秀气,让姜秾想起姜妙,儿子十四,进来之后一双眼睛便乱转,东看看西看看的,平宁公主呵也没呵,只是慈爱地看着他。 姜秾心里把平宁公主一家子在心里盘点了一遍,有了点儿谱。 平宁公主已逝的丈夫凌安候富而不贵,皇商起家,在朝中没有实职,只有一个虚爵,人一死,平宁公主也不善经商,愈发败落,不出意外,再过二三十年,就要彻底落魄了,能不能在奉邺呆得住还是两说。 可不是得趁着新帝登基正是底盘虚浮之时前来献好。 只是当着那么多贵妇人的面儿,她不好意思开口,才一次一次单独递帖。 姜秾摩挲了一圈茶盏,心想她来得正好,国库空虚,平宁公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上还是富得流油,既然她有求,自己也有需,甭管这孩子看起来比於陵信还要扶不上墙,姜秾都能给他暂时扶一扶。 三两句话谈下来,平宁公主倒是先把女儿推出来了。 “我这个孩子,哪哪儿都好,就是太听话了,不让人操心,如今到了相看的年纪,我这心里也没谱,高了低了的难说,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帮她指一门亲事,我们说出去也风光。” 姜秾心觉不对,不动声色试探:“听说砀国陛下有意为太子从他国招选太子妃……” 那小姑娘一听,立马揪着裙子,却一声不吭,不知道平宁公主和她说了什么,俨然认命的态度。 平宁公主先是一愣,有些心疼似的,随即一拍手,叫好道:“太子妃,那可是上上的荣耀,好亲事,将来就是皇后,岂不是光耀门楣,都听娘娘的,我和辉儿就等着占她的光了! 只是我们瑶瑶有了好亲事,她这个弟弟辉儿若是只做个闲散侯爵,恐怕……耀儿极聪敏,不如跟在陛下身边历练,给个一官半职,也算全了体面。” 姜秾茶盏盖轻轻“咔哒”一声落下,接着道:“只是谁都知道,砀国皇后病逝,太子之位飘摇,说不定哪天就改换人选了,本宫还是舍不得好好的女孩过去,孤苦伶仃一个人,日日提心吊胆也不是良配。”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呢,钱是舍不得出的,要留给儿子的,要给儿子谋个一官半职,便把女儿推出来任凭婚配,送给他们做笼络人心的棋子了,即使远嫁和亲给一个地位不稳的太子也愿意。 苦一苦女儿,儿子就什么都有了。 平宁公主不觉愧臊,又点头:“是是是,娘娘说得对。” 平宁公主是聪明,可惜没聪明在正处,换个人大概还会觉得她懂事,可惜恰好踩在姜秾痛处了。她一见平宁公主,她不免想到宋妃和姜表,想到宋妃和姜表,那此事就没那么简单让她饶过了。 原本想着浅浅从平宁公主身上捞点小钱,充盈充盈国库,现在不扒下她一层皮,姜秾就跟於陵信姓。 辛辉待不住,跪坐着左挪挪右挪挪的,皱着眉说想出去,好无聊,被辛瑶拉了拉,冲他摇头,辛辉狠狠白了一眼姐姐。 姜秾看着他,弯了弯眸,宛如看着移动的金山,笑道:“其实都是血脉亲人,何谈什么求不求呢?我一见辉儿和瑶瑶就觉得亲切,想必陛下也会喜欢,郎中卫是个好地方,既体面,又实在;至于瑶瑶,本宫忙于后宫事物,太后寂寞,让她留下来陪陪太后如何?” 平宁公主恍若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惊得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姜秾竟然如此好说话,不仅给了辛瑶体面,更给了辛辉风光体面的职位,要知道郎中卫可是陛下近身侍卫,亲信臂膀,将来岂不是扶摇直上? 她被砸得头脑都不清醒了,小心翼翼问:“郎中卫?娘娘当真能……陛下那里……” “公主放心便是,本宫与陛下一说,他定会同意。”姜秾笑着向辛瑶招手,让她来自己身边。 是,姜秾确定、笃定,这么缺德的事,於陵信一定做得比她更好,更积极。 ----------------------- 作者有话说:今晚自己修了马桶圈,虽然修好了,但是不幸的是,这次指甲真崩掉了一块,不过还好,到二月年前应该能够用。 快过年了,美甲得提前一个半月预约,不然根本约不上!!!人好多!!!我甚至八号约的,只能约到小年那天晚上九点的!!!qaq 第30章 缺钱, 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先帝临走之前挥霍了一把,什么东西都敢拿着那个破玉玺往上盖,加上他们大婚, 剩下那点儿底子也都挥霍一空了。 於陵信上次抓溪山王抄了一批人, 加上第四季度的盐铁收益, 倒是能维持几年平衡,再想做点儿什么就捉襟见肘了。 年末招待各方使臣、春节宫人的赏钱、年后的春科、修缮大坝、方方面面都要钱, 开源节流是第一要紧事。 姜秾倒是带了不少嫁妆来, 但於陵信从始至终都没打过这方面的主意,姜秾也不可能自己把老底儿都交代了。 郯国多山丘,处北地,粮食一年一熟, 种植业发展不起来, 贸易成本高, 这块地方可以说除了在军事上能做天然屏障, 没有太多可取之处, 除了从税收上下功夫, 开源还得多下功夫,但是税赋再加之于民,恐怕百姓不堪重负, 这不可取。 姜秾倒是记得上辈子於陵信是怎么富起来的, 打仗, 以战养战,所到一处先搜刮府库,再杀几个当地官员,把他们的变成自己的, 日子这不就好起来了? 挺不要脸的,说实话。 平宁公主欢天喜地地走了,姜秾叫桐叶把辛辉带去给於陵信,辛瑶带去给太后。 辛瑶含着泪,感激地冲她拜了拜。 辛辉问:“郎中卫不会很累吧?累的话就算了。” 姜秾皮笑肉不笑:“不会,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这才起身,大摇大摆地跟着桐叶走了。 不多一会儿,桐叶回禀,说陛下见了辛辉很是喜欢。 姜秾心想,怎么会不喜欢呢?谁见了钱不喜欢? 不到十日,在姜秾的殷切期盼下,辛辉就犯事了。 调戏宫女、为难太监,还把御史大夫冲撞贬低了一顿,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七十多岁的老大人本来就是个较真的人,当场气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倒地不起,第二天就写了洋洋洒洒的折子,在朝堂上参平宁公主教子无方,连带着把辛辉往常当街纵马的事翻了出来。 平宁公主一得到消息,立马就哭着进宫了,到皇后面前掉眼泪:“娘娘!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那李御史分明是和我对着干,我们孤儿寡母的命好苦,他若是没了这个职位,可怎么办啊?” 姜秾听她哭,呷了一口茶,面露犹豫:“我们也很为难啊,御史大夫毕竟说的都是实话,朝上还有不少人在看着,总不能让我们太难办。” 平宁公主一听,难办的意思就是能办,但是不好办,的确,这是被御史参奏了,要平下去怎么也得出点力气。 求人办事就得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上次她分文不出就帮儿子谋了个官职,平宁公主眼睛转了转,一咬牙,一合计,回家就献上了二百万两,另带着辛辉去李执善府上请罪,这件事才翻篇儿。 二百万两,平宁公主为了保住儿子,轻轻松松就拿出来了,她可比姜秾想象的还要阔绰,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姜秾自己翻翻嫁妆,现银也就能凑出来这么多。 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感觉真好,就是宰过一次,下次得隔一段时间了。 郯国境内一共只有一条濛河,夏季雨水泛滥才会在中下游段发洪,在岐州嘉郡有个二十年前修建的大坝聊胜于无作于疏水,已经将近五年没有修缮过,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在勉强支撑。 前些年做了新大坝的图纸和规划,却因为银钱迟迟不到而难以实施,郡守连着上了几道折子,请奏修建新的,都被先帝以国库空虚驳了回去。 平宁公主将银钱直接从皇宫的角门趁夜送进了姜秾这儿,桐叶接应的,毕竟受贿不是个光彩的事。 有司造册之后,姜秾和於陵信商议,从中取一部分用来修建新的大坝。 於陵信支着身子倚在床上,手指缠着她的头发,微微抬着头,听她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姜秾自己捣鼓了半天,没听见他动静。 於陵信倒在床上,拧了几圈儿,不知道怎么就拧进她怀里了,姜秾一时推不开他,他倒是打蛇随棍上,攀到她腰上,把脸埋在她颈窝,像小狗一样吸了好几口气,姜秾感觉自己的大腿上有什么热的硬的东西戳她,她也不敢动了。 他浑身冷冰冰的,就这么一个地方是热的。 “你冷静冷静。” 於陵信就是把脸埋在她身上,倒是很老实,什么都不做,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痒痒的,好半天后,沙哑着声音,闷闷地说:“我在听你说啊,冷静着呢。” 他不动就还好,姜秾小心挪了挪身体,把大腿挪开,尽量抛掉那一点不自在,把话题转移回来:“那你有什么想法?我看了往年施工的记账,八十万两足够了,预算再充裕一些,再添到一百万,交给谁来做?这个我不知道,我对你朝的官员不大了解,不知道哪个廉正有才干。” 於陵信不依不饶地非要贴她:“嘉郡太守,文正,是个可用之人。” 姜秾放弃躲避了,只能给祈祷他早点冷静:“那就交给他?” 於陵信摇头,蹭着她的皮肤,嘴唇不可避免落在上面,姜秾当他是不小心的,他却故意舔了一口,告诉她他就是故意的。 “嘉郡在岐州府内,岐州州牧陈槐斌是个草包,贪得无厌,靠裙带上位,这些年不知道从中贪了多少,我打算把这次大坝修建交给他,二百万两全都拨给他,额外再添一百万两,谭景明为督查,去往嘉郡督工。” 其实按照於陵信的行事,他凡是手里有点兵,就带去征掠了,路过岐州,顺手就能奖励一番陈槐斌的九族,只要人杀得够多,只要手里有兵权,他们就会怕,朝中那些人都不敢乱造次,得老老实实窝着。 於陵信两世亲自印证,暴力能解决世上百分之九十的问题,剩下百分之十解决不掉,那就是还不够暴力,都杀掉就好了。 他真这么做,姜秾得以死相逼,好吧好吧,其实他也觉得打打杀杀的很累,温柔一点省力气,慢一点就慢一点吧,反正是姜秾上心,她每天乐意忙就让她忙好了。 有人帮他操心打理,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姜秾第一反应以为於陵信疯了,回头想起来於陵信确实早就疯了,但是他这么阴损的人,绝对绝对不会把钱白送给人家。 她在思考,眼神放空,於陵信已经在她耳边喘了起来,轻轻的,像个钩子挠她,在她耳后吮出吻痕。 姜秾吓坏了,不是说好了不动吗?一巴掌拍过去,一言难尽道:“大冬天的你发什么情?” “对啊,你说我是狗,公狗就是一年四季都会发。情的,春天更严重呢,”他抵在姜秾颈窝闷闷地笑,被扇了一巴掌,更硬更烫地抵着她,指尖在她腰上画圈,笑完了扣着她的手,带着往下,“你不是很想她吗?把她再生出来不就好了?” 好主意,但姜秾不接受。 现在生出来干什么呢?他们这么穷,又这么忙,局势也不安稳。 不对!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6节 於陵信在骗她做那种事! “哇!你刚刚真在想啊,这么好骗,”於陵信笑了,“不过你帮我摸摸,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这件事交给陈槐斌。” 姜秾从他身下艰难地挣出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颗头:“那你不说我也知道,给他八十万两,他能贪六十,剩下二十万用来粗制滥造出一个水坝,但是给他三百万,他只敢贪二百,一百万建个大坝绰绰有余,质量必然不会太差,等工程完了,正好抄家,建个大坝一分钱不花还能再赚一笔。谭景明去除了督工还是去搜集证据的吧。” “这么聪明啊,不过只说对了八成,你过来,我告诉你另外两成。” 姜秾才不过去。 但是於陵信会自己过去,虎口扣着 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给自己亲。 含着耳垂咬了咬,又一路从额头流连到嘴唇,开始品尝,不是那天在冰面上,一时兴起的吻,是带着欲。望和情。欲的吻,溢出情。色的喘息,若即若离,幽深的瞳孔倒影着她,掠夺她的津液,再把自己的哺给她,然后笑吟吟地说:“你沾上狗味了,吞下去了洗不掉了怎么办?” 她要生气,於陵信蹭蹭她的头,喘息了片刻,说:“好吧,告诉你,水坝建在嘉郡,陈槐斌庸碌无为,做不来也不会去做,到时候负责的就是文正。” 一石三鸟,兴建水利,掏空陈槐斌,扶持文正,甚至还能借此事扶持谭景明,将来把他升到别处。 关于歹毒这一方面,於陵信自有话说。 冬日土冻,不宜施工,现在批复,筹备审批,正好到春天开工。 临近年尾,姜秾也收到了许多来问候的信件,来自浠国的,有姜媛、姜妙、太后,还有宋妃千里迢迢寄过来骂她的家书。 当然,还有一封来自砀国的,晁宁的信件。 “我最最最想念的妹妹!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中午或者晚上好!当你看到这封信件的时候,哥哥已经在赶来和你见面的路上了!这次又是我主动请求父皇让我做了使臣,你和於陵信还好吗?你们不方便来砀国,那哥哥就来看看你们吧~”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因为和外卖骑手吵架,他给我送错楼了,还凶我qaq 第31章!!!!!!!!!!! 糟糕!她把晁宁忘记了! 现在拦还来得及吗? 她赶忙给茸绵令牌, 叫她托付一队亲卫在必经之路上拦截晁宁,让他称病折返。 落到於陵信手里,岂不是羊入虎口?即使她不觉得郯国如今有实力支撑於陵信对晁宁做什么,但落到出人家的地盘上, 给点为难还是轻而易举的。 上辈子晁宁被她连累, 这辈子可不能连累了。 “给谁传信, 这么着急啊。”於陵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 姜秾慌乱地把信件拢起来, 一个叠着一个。 茸绵收到眼色,向於陵信福了福身,急忙跑走了。 於陵信施施然坐到她身边,自己倒了茶, 瞥向她的信:“这么多人惦记你呢?看得过来吗?” 平常没见对她有多好, 什么好事都想不到她, 一有坏事保准一个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她推到前面去了, 怎么有脸给她写信的? 对, 怎么不敢呢?他都忘了, 这些人没脸没皮还不是姜秾纵容出来的,姜秾就吃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套。 姜秾压进匣子里,说:“也不算多, 哦, 忘记了, 对你来说还是挺多的,毕竟一个惦记你的人都没有。” 这种话根本伤不到於陵信,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没人在意,似乎他从小到大收到的唯一一封信, 就是姜秾寄给她的,可惜被他烧毁了:“谁说没人惦记我的?你不就惦记着我?你敢说从前世到今生,你是有一天没有想到我的吗?” “我那是恨不得你死!” “那不也是每天都在想我,这和惦记我有什么区别?你想想,”於陵信托着腮,掰过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摸着自己的心想想,你是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恨我恨到想到我的时间比想到喜欢的人还多,不管是清醒着还是在梦里。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在你心里,不管是爱还是恨,我的位置比其他人加起来还要多,我比他们都重要。” 他伸出手,在姜秾心口处轻轻点了点。 爱他就要爱他的全部,不管是他好是坏,是生是死,都要心里和脑袋里每时每刻都装着他,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恨到这种程度,恨到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他,他的影子会像鬼一样,时时刻刻缠绕着她。 姜秾因为他的话,愣怔半刻。 强词夺理! 姜秾很少做梦,更少在梦里梦到什么人,但她现在连做梦都能梦到於陵信,是可怕的,或者是莫名脱离前世轨迹惨死的。 於陵信在她生命中的存在感太强了。 好像她这一世的人生一直都在围绕着於陵信打转,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要么想让他死,要么想让他活。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於陵信竟然说得也没错。 她恍恍惚惚地思考,怎么才能在讨厌一个人的基础上,尽量不去想这个人。 思绪是能和喜恶分离的吗?情绪能控制吗?强行让自己不去想一个人的时候,算不算又想到了这个人,使得反而比平常想到的次数更多呢? 她眼神一飘,於陵信就知道她又听进去了,陷入什么思辨了,开始在心里自己给自己讲道理。 哎呦,怎么这么好骗,说什么都往心里去。 於陵信伸出手,挤了挤她的脸颊:“得了,您就当着我的面儿给奸夫回信吧,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丈夫,你就不用在意一点我的感受。” “是哥哥,不是奸夫!何况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的啊?到底谁才是上不得台面的那个?你自己要不要想想?”姜秾惊恐地看着他,试图让他想起,他们三个人里,他才是那个横刀夺爱,强取豪夺上位的第三者,怎么能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於陵信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青筋凸起,语气依然风轻云淡:“好,不是奸夫,那是你的情哥哥,你要这么说,那我们就要从是谁先始乱终弃背信弃义讲起了。” 又提!又提! 姜秾真不知道於陵信到底为什么总斤斤计较那件事,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她懒得和他说,锁好匣子收起来。 於陵信目光落到匣子的锁上,意味深长。 就这么宝贝和晁宁的信? 他们的关系好一阵坏一阵的,宫人都习惯了,自动在他们第一句话开始不对劲的时候退出。 姜秾和於陵信也不知道吵什么,总之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没让话掉到地上,真放任下去,他们能一直吵到睡着的前一刻。 茸绵一脸紧张,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叫:“殿殿殿殿下!不好了!来不及了,晁宁殿下已经到奉邺城了!” 她一股脑说完,才发现於陵信还没走呢,捏着杯子,和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姜秾摆手让她退下。 於陵信又看姜秾:“我说你着什么急呢,原来是给情夫通风报信去了啊,怕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他,这么宝贝,干脆做成灯笼天天摆在床头呗,我手熟,亲自帮你操刀。” 姜秾捂着头,说了很多遍,是哥哥,於陵信还是一口一个情夫情夫地叫,她跟这种人没话说,但还是忍不住提醒:“晁宁好歹是皇子,他父皇众多子嗣中最喜欢他,若是他在这里出了什么闪失,砀国皇帝一定不会放过你。” 於陵轻呷一口茶,好半天慢悠悠地说:“为了情夫警告我,姜秾,你比我有种。但是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呐。谁知道他发现我们两个私底下骂得不可开交,会不会觉得你是在这儿受了委屈,或者看出什么端倪,打算对我先下手为强呢。 哎呀,但是我好像记得晁宁文不成武不就,你说他要是对付我,我反击不小心把他弄死了,怎么办啊~” 他张开手,比了个烟花爆炸的手势:“好可怜,又死掉了,年纪轻轻的。” 姜秾咬紧了下唇。 按照晁宁的性格,要是真发现了什么,保证要和於陵信拼命的,於陵信这么阴毒,晁宁断然不是他的对手,晁宁不能发现他们的关系不对劲! 思前想后,她僵硬地露出八颗牙齿,向於陵信笑笑,还主动给他添了一杯茶,双手垫在下巴下面,向他倾了倾身体:“那就不让他发现嘛,我相信陛下为了两个的和平,一定愿意和我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吧,就像在浠国那样。” 於陵信懒懒地靠着软枕,双臂张开,眼皮也不抬:“孤考虑一番。” 姜秾也不是没想过,於陵信这么懒散的人,为什么要在那么冷的雪天,愿意陪着她滑冰。 不就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心里那点儿蠢蠢欲动的劲儿还没过吗? 她伸手,勾了勾於陵信的掌心。 於陵信指尖微颤,一抹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划过眼眸。 姜秾感觉好像有一点希望,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却未曾注意到於陵信错愕一瞬后,目光转为冰冷的恨意。 “喀嚓”一声脆响从另一边传来,姜秾看过去,吓了一跳。 於陵信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了,瓷片扎进他的掌心,鲜血一滴滴砸在地毯上。 她还握着於陵信的另一只手,见状吓得握紧了,身体也往他肩膀上靠了靠,反应过后惊呼:“你怎么把杯子捏碎了?这么多血!” 姜秾赶忙伸手掐住他那只流血的手的手腕,让人去叫太医。 她原本跪在另一边,如今一伸手去按,免不了弯腰倾身,从他腰上搭过去,丝丝缕缕冰凉的墨发垂落在於陵信的胸口上,带着她身上的香气,和他的一起暧昧地纠缠,像她在主动依偎着,和他亲密。 於陵信用他那只视力完好的眼睛,清楚地看到,姜秾在按住他手腕脉搏的一瞬,紧张不是作伪。 而此刻,姜秾的奸夫、情哥哥,晁宁已经站在奉邺城门口了,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城中禁止纵马,他从马上跳下来,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笑容灿烂,幻想着和姜秾见面的场景。 “殿下怎么这么高兴?”侍从见他高兴,也跟着傻笑,笑了半天,想起来问。 “啧啧啧,你都不知道哦,”他语气兴奋地伸出左手,“ 一个是我最亲爱的妹妹!”又伸出右手,“一个是和我有过命交情的好兄弟,喜结连理,天赐良缘,我怎么能不高兴呢?可惜他俩婚礼没赶上,这次要见面了,我真的连着几天都没睡好觉。” 说着他双手一扣,梦呓似地啧啧笑起来,又给周围人看他的黑眼圈。 前世一切阴暗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於陵信这个诚实善良正义勇敢的好青年娶了他妹妹,他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毕竟他也不是坏哥哥,还是希望妹妹能得到幸福的。 他这趟来,还给他们带了新婚贺礼。 晁宁兴高采烈地进宫,于是就看到了不知道以什么契机达成合约的小夫妻,那叫一个新婚燕尔、如胶似漆、鹣鲽情深。 第32章 晁宁泪洒当场, 当即抽出来手帕擦了擦眼泪。 “浓浓啊!兄弟啊!我真是想死你们了!好久不见,都给我抱一下抱一下。” “诶!兄弟你的手怎么了?” 於陵信站在姜秾前面,淡淡道:“不小心划伤了。” 晁宁嗔怪:“那你不小心一点儿。” 他抹着眼泪,在泪眼朦胧中仔仔细细打量姜秾, 没瘦, 白白净净的, 气色也好,看起来也挺自在的, 至少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会被人鸡蛋里挑骨头地找错。 好好好,只要你们两个幸福就行。 他这个人不争气,除了吃喝玩乐, 其他的也不怎么精通, 偏偏他父皇喜欢他, 那就有点碍着别人眼了。 他上辈子逞英雄娶了姜秾, 连带着他那些兄弟媳妇看姜秾也不顺眼, 凡是有个什么宫宴应酬, 三言两语间就开始掐挑寻错,一个个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姜秾就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地说话,久而久之, 姜秾除了推脱不掉的宫宴别的也就不大出门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7节 她总是不太开心, 什么都淡淡的, 也不怎么讲话,侍弄侍弄花草,看看书打发时间。 只有一次例外,她听到了於陵信的名字, 一时没反应过来,书都掉到地上了,他才知道,原来姜秾和於陵信还有这么一段儿,可惜此时人非彼时人了。 姜秾前世毒发而亡,他感觉不大是於陵信做的,你说辛辛苦苦把人弄回去再毒死,图什么呢?於陵信得罪的人绕起来能环五国一圈还带拐弯的,谁都挺有嫌疑的。 他拍了拍於陵信的肩膀,目光终于落到於陵信身上打量了一圈,有些奇怪:“怎么如此沉默?也不爱笑了,受什么委屈了跟兄弟说,兄弟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於陵信还是不笑,姜秾在后面踹了他一脚,他才说:“伤口疼。” “唉,那兄弟真是帮不上忙了,别疼了,快来,给你们看我给你们带的新婚贺礼!” 侍卫抬上了一座被红绸蒙住的一人高的物件,晁宁手起绸落,露出一对金灿灿的大雁雕像。 “看!纯金打造的!大雁寓意好啊,双宿双栖,夫妻恩爱!我思前想后半天,送什么既好看又能用上,想来想去还是钱最实用,你俩就往寝殿里一摆,哪天看够了直接融了就能使。” 晁宁双手张开,隆重地向他们介绍,配合着他一身金灿灿的衣服,活像个刚暴富的地主老财。 砀国土地贫瘠,既不适合种植,也不适合放牧,矿石资源却极度丰富,有好几座令人眼馋的金矿,对晁宁这位富贵皇子来说,金子就是最容易得到且最能送得出手的东西。 果然富贵!果然实用! 姜秾热烈地鼓掌,给足了晁宁面子,她捅捅於陵信,於陵信说:“我手疼,拍不了……”他顿了顿,又说“你非要我弄出点响声,我给你奸夫跳两下?” 阴阳怪气!一口一个奸夫!没有礼貌!弄得像个要捉奸的大房似的。 於陵信觉得晁宁表面单纯无辜,实则是心机深沉之辈,毕竟男人最了解男人,他一看便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 就如同当初他主动挡箭之后,姜秾对谋杀他一事有了退意,晁宁便没有忤逆她的心意,顺势而下,向她赢得了好感。 前世二人成婚多年,晁宁又岂会不喜欢姜秾呢? 不过是他捷足先登而已。 这次一来,信里倒是说得好听,实则难道不是勾引姜秾,败坏他来的吗? 就这样装得单纯,骗骗姜秾罢了,姜秾也就吃一套。 他们这儿为国库奔波,晁宁送来金大雁,岂不是给姜秾上眼药,让她在心中对比他不如晁宁富裕阔绰? 这厢於陵信已经思量的乌云罩顶了,那边晁宁已经和姜秾欢天喜地地看金大雁了。 晁宁试着抱了抱,没抱起来,和姜秾嘿嘿一笑:“五百多斤呢,分量足足的。” 於陵信也走过去,趁着晁宁心思还没转回来的时候向他伸出手,晁宁想也没想,下意识握住,刚想问他手怎么样,於陵信就已经从喉咙里溢出来了忍痛的闷哼。 伤口处的布条再次被染红。 晁宁慌了,立马撒开手,双手举起:“我什么也没干啊!” 於陵信吃痛地咬着下唇,体贴摇头:“没事的,晁宁殿下应当不是故意的。” 晁宁当他是真为自己解释,连连点头,抱歉道:“我确实不是故意的,他那个手怎么一碰就出血了,伤得这么深?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於陵信长睫下的眼神微冷,还在挑拨,当着姜秾的面儿状似关心,实则说他未来有可能残疾。 於陵信劣迹斑斑,前科累累,在姜秾心里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定然是自己把自己的伤口弄裂的。 她没有理会还在流血的於陵信,只叫太医来处理,反而安慰了晁宁,让他不要挂在心上。 於陵信一向在和晁宁的交锋中没有落到下成过,盖因之 前在姜秾心中有一些地位。 现今他就算血都在晁宁面前流干了,姜秾恐怕也只会心疼晁宁的眼睛,他在姜秾心里,现在连草芥都不如。 何必再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情呢? 他不痛快,那谁都别痛快了。 他抬了抬眼皮看向二人,向姜秾轻声道:“浓浓,我手疼。” 他从来没叫过姜秾的小名,早前叫姐姐,后来就姜秾姜秾地喊,姜秾听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 他又重复了一遍:“浓浓,我的手真的好疼。”嗓子里像含了一汪水,可怜巴巴的。 姜秾视线过来,他便向姜秾挑了挑眉,我们现在可是恩爱夫妻啊,你要不想让晁宁发现什么吧。 姜秾真被他拿捏着了,心里翻白眼,手上捧起於陵信的手,轻轻吹了吹,装模作样心疼地说:“这么疼啊,给你吹吹就不痛了,以后一定要小心一点。” 於陵信点点头:“可是还是好疼,浓浓你亲亲我好吗?亲一下就不疼了。” 姜秾气得头发都要一根根炸起来了,没完没了得寸进尺了是吧! “表哥还在呢。” “哦。”於陵信像是有点失落。 晁宁已经咬着指甲笑得一脸痴相,表情荡漾,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当我不在,你们该亲就亲,该抱就抱。浓浓你看他都那么可怜了,你快,快点安慰他。” 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指导,让两个人腻歪起来,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他俩感情真好,他现在好幸福。 姜秾是被他恶心的不轻,还不得不在晁宁面前配合演戏,於陵信心里勉强畅快了。 不过晁宁这个人真是心机深沉,演技精湛,看他们如此相处,竟还能笑得出来。 於陵信留了晁宁用晚膳,晚膳摆在宣室殿的东暖阁,既有亲戚的关系在,就不必太过隆重,只在平常的膳食上多添一些而已。 於陵信势必是把恶心人贯彻到底了,一顿饭下来,好似两只手都断了似的,可怜地等着姜秾投喂,姜秾不给他,他就一口都吃不着。 这坑是姜秾自己给自己挖的,她现在含着泪都得跳下去。於陵信怎么装疯卖傻她都得配合。 自然喂是喂不出什么好喂的,一筷子把鹿肉蘸满蘸料,齁咸地塞进於陵信喉咙里,要不是筷子短,她能直接给人怼到胃里。 背对着晁宁的地方,她的眼神都快把於陵信千刀万剐了,小声威胁:“你别太得寸进尺。” 於陵信捂着嘴,咽下有些不适的干呕,抬起眼睛,里面有生理性的水光,亮晶晶地看着她,说还要。 姜秾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瞬,幻视扇了於陵信一巴掌,他说怎么不给补对称的那两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於陵信该不会有什么恋痛受虐的倾向?越疼越兴奋? 好变态! 她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略带宠溺的:“好,你乖乖的,等等我给你喂啊~” 然后把筷子“咚”地一声戳进盘子里。 她夹住了花椒,心想麻不死於陵信这个狗东西,转念想起他的伤口,还是心慈手软放下了,避开了这盘菜。 两旁侍奉的宫人都跟见了鬼一样,他俩哪天不是一天两小吵五天一大吵,今天早上还在吵,吵得陛下捏碎了个杯子,血淋淋的。 虽说平常吵完了就翻篇了,有时候他们进来还能看见陛下躺在娘娘腿上,手里还绕着娘娘的头发,但现在恩爱的竟然有些诡异了。 反观晁宁,饭是一口都吃不下的,托着腮,眼睛盯着他俩,脸冒春光,眼冒绿光,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去了。 你说这对小两口谁研究的呢,好幸福好甜蜜好恩爱好喜欢。 於陵信也在用余光打量着晁宁。 果然,被气得饭都吃不下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甚至用笑来掩盖妒火。 那又如何呢?即使你们前世有一段夫妻情分,姜秾恨我,心里没有我,更喜欢你,但她现在已经成为了我的妻子,永远也逃不出奉邺,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恩爱罢了。 第33章 晁宁安排在四方馆暂住。 他喝得有些醉了, 姜秾和於陵信送晁宁出宣室殿。 宫人们提着灯,姜秾和他话别,於陵信站在他们身后,被笼罩在阴影中, 看不清表情。 他一帧一帧地盯着晁宁不放, 想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一点可取之处, 找到姜秾凭什么为了这个男人移情别恋的依据。 可惜没有,这个无能的男人, 总是一世一世地把姜秾连累死, 还能在姜秾心里占据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或许是那一点儿无关痛痒的血脉羁绊,才让姜秾对晁宁有那么多的好感,也是,她一向对自己的血脉亲人更袒护。 表哥表妹, 多暧昧的关系, 呵。 晁宁捂着打嗝的嘴, 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 接过姜秾递给他的灯笼, 冲她挥挥手:“你回吧, 我自己走就行了,天气太冷了,於陵信手还有伤呢, 再冻坏了。” 姜秾拉了一把他的袖子, 想了半天, 还是问:“哥,你真的不恨他了?” 晁宁喝得晕晕乎乎的脑袋转了半天,才捋顺清楚话,跟她讲:“虽然那些刺客是咱们自己安排的, 但是说实话,浓浓,有个人能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于箭下,甭说恨不恨了,我跪下来叫他爹都成,於陵信这个人,真仁义啊,当然前世不提的话。” “那万一他是装的呢?” “装的我也认了,他当时流的血和断了的气可不是假的,他要是装的,那就当一命还一命了。而且你喜欢他,我妹妹喜欢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姜秾一抿唇,眼泪就盈在眼眶里:“我总是连累你。”晁宁上辈子为了解她的困,和她成亲,被连累的没能娶上妻,还死了,姜秾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晁宁。 晁宁看着她,咯咯地笑:“浓浓,我们是亲人,你是我亲妹妹,谈什么连累?你就是把人命看得太重要了。什么帝王将相,王孙公子,和普通百姓一样,砰的一下,死就死了,性命就是朝不虑夕的东西,亲兄弟争储还就能活一个呢。 何况我和他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技不如人,被斩于马下,这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好痛。他既然不是前世的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就不要总想过去,现在最重要。” “哎呦,你总是这么多愁善感东想西想的,小心短命,快回去吧,我看於陵信气色可比箭伤之前差多了,你们别太累,好好养身体。” 晁宁跟她摆了摆手,在仆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了。 苍茫的雪色里,他的身影愈来愈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宫门。 姜秾用帕子按了按眼睛,一转头於陵信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后背,冰凉的体温让她感受不到一丝人气。 他微微低着头,瘦削立体的脸颊被灯光分割成上下明暗不同的两半,丝丝墨发垂落,贴着脸颊,只有一双湛亮的眼睛,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姜秾总和他在一起,不觉,晁宁方才一说,她仔仔细细打量起来,一回忆,才发觉於陵信的脸色是比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差多了,气血跟不上的样子,怪不得成日睡不醒呢。 “跟他聊得好吗?”他声音更低哑了,像砂纸刮过。 “他是我哥。” “情哥哥吧~”於陵信幽幽地说。 姜秾不知道他总这副口吻是为什么。 姜媛和她讲宫外的闲话,说宁康伯夫人抓外室,指着宁康伯鼻子质问:“你心里有她没我是吗?” 姜秾一时之间,竟然莫名地想到了宁康伯夫人。 从晁宁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於陵信就不对劲了,他还在盯着她,姜秾低下头,思考了一阵,抬起手,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好凉,回去吧。” 於陵信瞳孔一瞬间的收紧正正好好被她捕捉到眼里,他沉默,气势也温顺了许多。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8节 姜秾恍恍惚惚和他回到寝殿,好像 得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的答案。 於陵信对她,不止是报复和没有玩弄够的占有欲,也许还有求而不得。 得不到的就会一直想要。 於陵信得到了她的人,却没有得到她的感情,他富有四海,权力、金钱、美人,什么都唾手可得,唯一得不到的就是她这个曾经抛弃过他的人的心,所以他不甘心,两世都把她禁锢在身边。 那么得到感情之后呢?他应该就会满足地玩弄她一阵,最后弃如敝履。 姜秾一想,所有的一切也都通顺了。 做梦去吧!她才不会给於陵信这个机会! 於陵信用手背贴了贴被姜秾碰过的位置,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她的体温。 什么意思?训狗吗?和情夫说完话,再给丈夫一点好脸色安抚? 他难道是什么很下贱的人,这么容易被打发吗? 不对! 姜秾平常可不会给他好脸色,难道是为了不让他伤害晁宁,还是说姜秾愧疚了才安抚他的? 姜秾发觉自己想的可能是对的,她摸了这一下,於陵信安静了好一会儿,嘴巴也闭起来,不再说那种让人恨不得去死的话了。 一直到躺在床上,她的耳根子都是清净的,於陵信甚至没和她吵架。 床帐外的灯烛台只留了一盏灯,朦朦胧胧,姜秾忙了一天,不知不觉昏昏沉沉陷入睡梦,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有微弱的烛光透进来,床榻里视线并不清晰。 她听到身旁轻微的,偶尔发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於陵信还没睡着,昏暗中五官显得柔和青涩许多。 姜秾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醒着,顺着心意,梦呓一样地问:“你睡不着吗?” 於陵信迟迟不回答,姜秾眼皮眨啊眨,差点又闭上了,才听到他说:“手疼。” 她还以为於陵信真是铁打的身子,不知道疼呢。 姜秾翻了个身,枕着左臂,拉过他手上的手,吹了吹:“好一点吗?疼得半夜自己偷偷哭啊?” 困倦让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在撒娇,好像他们感情很好似的。 她不说话,又要睡着了,眼睛闭上了,於陵信的手还被她抓着,贴在她脸颊上。 姜秾脸蛋小小的,睡得粉粉的,贴在他手上的掌心上,很乖,像依恋丈夫的妻子,要拉着丈夫的手才能睡着。 可是於陵信明明白白地知道不是,姜秾只是睡糊涂了,等她第二天醒来,大概都不会记得他们说过话。 他的拇指在姜秾脸颊上抚摸,游移,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摸了摸,低头轻吻,姜秾不会记得,所以他回答她:“没哭,你又不会心疼我的眼泪。” 眼泪对爱他的人来说,是最好的武器,对不爱他的人来说,一文不值。 於陵信从来不会哭,因为他的眼泪对谁都不起作用。 如果睡梦中醒来不清醒时候说的话做的事是真心的,那於陵信觉得,姜秾今天摸他脸说“好凉”的那次,不是为了晁宁,是想关心他。 姜秾醒来之后,果然不怎么记得昨晚醒过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感觉到於陵信心情挺好的,没有阴沉着个鬼脸,她都疑心晁宁是不是被他暗杀了。 晁宁送的新婚贺礼,姜秾本来想这是他们一人一半的,干脆收归内府,但於陵信不肯,让她留在了自己的私库。 姜秾还以为他这么阴险歹毒没有道德廉耻的人,只要是钱就会统统笑纳呢,看来是真的很在意晁宁的存在。 晁宁算是各国使臣中来得最早的一批,其余几国也赞年前纷纷而至。 他们虽然带来了年礼,但他们也得回一些相应的,一进一出,还得搭上一点儿。 这是於陵信登基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公开面向其他四国,头次照面尤为重要,奠定了他在他国心中是怎样的一个人,也决定了其余四国如何看待他。 先前於陵信原本在众人心里还是个傀儡,他们难免会轻慢,各国相处就和人与人一样,你强他就拜服,他弱他就轻慢,是以这次年宴格外隆重,姜秾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和於陵信扮演恩爱,毕竟帝后不合,也是大忌。 郯国衰弱,常在四国面前抬不起头,也离不开先帝窝里横的做派,浠国是她的母国,两国联姻,不会打伤盟友的脸面,砀国有晁宁在,也是友好至极,只有宋国和琻国,或许会暗暗刺探。 姜秾也料到这次年宴不会太平,没想到不太平来得这么快。 宋国使臣率先起身,向他们进献年贺:“我国陛下为庆祝新帝登基,除礼册上的俗物,另赠佳人二人,以充郯国陛下后宫,还请您笑纳。” 两位美人原本站在使臣身后,听传款款上前跪拜,摘下掩面的面纱,露出娟美的面容。 互送良家子的行为不算稀奇,先帝后宫里,就有几位,姜秾的母亲也是砀国送往浠国的良家子。 五国明面还是和平的,即使这些美人有细作的嫌疑,也不会太过分,何况白白送上门的美人,有谁会推拒呢? 他们都觉得,於陵信应该给宋国这个面子,即使不喜欢,将人收下放在后宫养着就是了。 一殿寂静,於陵信未表态,余光和注意力全在姜秾身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自己满意的答复。 ----------------------- 作者有话说:晁宁:这是我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啊,不要**啊红蛋们,阿巴阿巴阿巴 第34章 “后宫诸事, 一切交由皇后定夺,皇后意下如何?”於陵信没能如愿,姜秾甚至连眼神都未变,他把问题抛给了姜秾, 让她亲自决断, 想看她选择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如果大度地把人收下了, 那算你有本事,不愿意的话随便找个借口便搪塞了。 宴席座下的使者看二人在上首交头接耳, 心中不屑, 此等小事竟然还要过问皇后意见,和赘婿有什么两样? 姜秾捉摸了一番,后宫里养两个人还是养得起的,不收委实不大好, 人多了於陵信也省得总在她跟前烦, 不过两个美人真是倒霉, 送哪儿不好偏偏往於陵信这里送:“那就收下吧, 我让桐叶给她们收拾宫室出来。” “皇后真大度。”姜秾听他阴晴难辨地道了一句, 紧接着跟随一声冷笑, 她被笑得后背瞬间汗毛乍起,一股凉意划过。 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是生气了。 生什么气啊大哥?她哪里做错了?她没有做错! 於陵信就知道, 根本不在乎他的后宫到底会有谁, 有多少人, 好像那天晚上握着他的手给他吹气,问他疼不疼的人根本不是姜秾一样。 姜秾,你到底什么意思? 对我热一阵冷一阵的有意思吗?到底把我当什么东西? 宋国使臣看二人迟迟不开口,又提醒了一遍:“郯国国君可愿接纳他们二人?” 於陵信心情不妙, 好脸色一丝不肯给:“不愿。” 前世被他打得跪地求饶,心情好给你几分薄面,心情不好不叫他滚已经算他脾气收敛了。 宋使噎了一下,震惊地看着他。 “太子降生之前,孤不欲纳色。”於陵信说着,强硬地握住了姜秾的手,明显这句话也有说给她听的意思,姜秾也不得不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太子? 宋使怄气地坐回去,心想,果然是赘婿,竟然还要在太子出生之后才敢纳妃。 如此一想,心情才算好些。 琻国的美人也以同样的方式被於陵信拒绝了。 一般人琻国使臣大怒,不依不饶:“这算什么借口?郯国国君竟是如此狂傲自大吗?竟然拒绝我国与宋国的好意,难道是要与我们为敌?” 有人先开口,宋使岂能不跟,凉凉道:“看来是瞧不上我们,枉费我们国君的一番好意。”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所有人屏气凝神,想听於陵信如何回答。 若是答不好,就是有意拂两国面子,要与两国开战,几国多年相安无事,无非是谁也抹不开面子先挑起事端,以免成为众矢之的,其余四国便能名正言顺将其瓜分。 即使浠国是姜秾母国,有这等好事,他们恨不得一人独吞。 於陵信混不在意,轻笑道:“岂能呢?孤依旧是很尊敬各位国君的,得知各位使臣前来,孤特意亲自监督了一曲剑舞,顷刻宫人献艺,诸位使臣一看,便知道孤的诚心了,届时你们必定气消。” 这话说得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了,虽然丢了面子,但里子是保住了,两方使臣为他的识趣得意洋洋。果然儿子随老子,老子是个软蛋,儿子也硬气不到哪里去。 郯国的大人们都沉默,心里凉了半截,却也早就习惯了,毕竟先帝对外差不多也这个懦弱样。 宋国与琻国使臣环视四周,见郯国臣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那我们就等着您的诚意了。” 只有姜秾心里一咯噔,暗暗打量了於陵信一眼。 剑舞、於陵信,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前车之鉴,总让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总不能发疯宴上将各国使臣都借机刺杀了吧? 晁宁在下座叹了口气,笑吟吟地举杯,缓和气氛:“郯国国君与皇后鹣鲽情深,小臣实在敬佩,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敬佩的,总之他此刻就得敬佩了。 开玩笑呢,他妹妹和他兄弟刚成婚,感情好着呢,你往里面塞人,有点多余了吧。换个人就算了,你送八百个他也不说什么,但这是他妹妹和他兄弟啊!他的神仙眷侣!他爱看的姐姐和小狗!不允许! 刚才於陵信不表态,他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他前来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砀国的颜面。 虽然最后那段话有点窝囊,但是理解嘛,刚刚登基,地位不稳,面对两个强国,可不得能屈能伸。 浠国使臣一听,立刻紧跟其后:“祝愿国君与我们公主早诞太子,恩爱白头,臣也举一杯。” 他只听到了太子两个字,太子啊!尊贵的太子,未来的国主。於陵信的意思是要最早也要太子出生之后才纳妃,由他们浠国的公主所生,有着他们皇室的血脉,不管是出于两国结盟还是如何,这都是大大的好事。 两方使臣一插话,推杯换盏,气氛一时热闹回来。 吕呈臣位高权重,作为丞相,自然在列,他觉得自己比谁都清楚,他们陛下可绝对不是那种惧内之人,反而呢,将这位公主玩弄得团团转,才嫁来不久,原本他见,何等娇蛮的一女子,不到一个月便自取嫁妆用来赈济百姓,听闻更是亲侍太后,不辞辛苦。 陛下是拿这位公主做挡箭牌,推掉各国放入后宫的细作罢了,一放出太子的口风,浠国便上赶着维护了,如此的借力打力,何等的英明睿智! 只是他心中惴惴不安,陛下到底与先帝一样欺软怕硬,还是另有安排呢? 他心中祈祷,於陵信一定要让郯国扬眉吐气,再也不要被他国横压一头了,这种窝囊气他们已经受了好些年。 其人心思各异,宴会继续,一场场丝竹歌舞下来,眼见到了重头戏,於陵信说的剑舞,二十几个装扮各异的男女入场,手中执剑入场。 他们姿容各异,有美貌,也有平凡普通的,更有丑陋者,全都不施粉黛,此刻站在台上,显得有些滑稽又可笑。 他们不像是献艺的,反而像来受刑一般,苍白的脸颊和发抖的身躯昭示着这的确不同寻常,剑舞得七零八落,没有丝竹管弦作配,殿中安静的连呼吸都能听见。 郯国朝臣表情各异,都来不及收回,有震惊的,有觉得陛下疯了的,还有眼睛一亮的。 他们目光小心投向那些使臣,原以为他们会暴跳如雷,大斥陛下戏弄他们,以这种不雅的伶人待客。 却只见各国使臣的脸色越看越白,越看越白,直到额头冷汗津津,沿着鬓角滴落,於陵信的话就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他幽幽的,不带任何感情地玩笑,像索命的恶鬼:“为何不笑呢?见到故国故人,不该开怀吗?”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29节 台上那些男男女女,纷纷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台下的使臣们呼吸放轻,连晁宁都沉默着,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场滑稽的表演是给他们看的,不施粉黛,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看到那些人的面容。 这些人,都是各国送到郯国的细作。 於陵信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一一抓了出来,放到他们面前羞辱,又令细作们手持利器作舞,简直狂傲自大,告诉他们即使这些细作拿着武器,也不能伤害他分毫,意为震慑。 於陵信此人,绝非善类! 其中宋使和琻使脸色尤其难看,青的、白的、紫的交织混合,在他们脸上杂乱地奏成一曲谱子,他们不敢叫嚣,甚至心里开始后怕方才的挑衅,藏在宽大广袖下的双手攥紧,隐隐作摆,汗也不敢擦,低着头,任由它们滴滴答答掉到衣服上,洇开一片暗色。 於陵信和他那个窝囊的父亲,竟完全不同。 於陵信撑着下巴,眯起眼睛,想细看使臣们的表情,可惜观摩的不大清楚,还嫌不够乱似地问:“孤亲自为诸位使者准备的舞,筹划了许久呢,诸位怎么也不笑啊?真是白费孤的一番好意了。” 使臣们终于讪讪地挤出笑容。 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孤的诚心,还望你们消气。 天杀的! 的确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确实诚心,他们也确实消气了,现在岂敢有气?但是这意思是一样的吗?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人君,话只能信一半的! 使臣的心凉了一片,郯国大臣们的心却火热了起来,陛下此言一出,还有谁不知道这些是细作的? 最让他们感到惊喜的,是陛下没有暗中处决,而是直接摆到宴席上了,如此强势的态度,让他们脊梁都硬了,老话讲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国君如此,他们今后面对他国,又岂会再被人轻视呢? 他们连连起身祝酒,高赞陛下,那些文人能说会道,直把於陵信夸得天花乱坠,还不忘把姜秾捎上,说得好像於陵信是天降明主一样,要带领郯国开创太平盛世了。 姜秾都不知道於陵信几乎每天都是在她面前抬杠,什么时候抓的人,她都不知道,她侧过去,悄悄问他。 於陵信像是没听到,姜秾又问了一遍,於陵信还像没听见,她就知道了,於陵信故意装聋作哑,当没听见的,她也就不继续问了。 她抿着嘴,表情讪讪的,因为他的不回复略显尴尬。 於陵信应该继续晾着她,让她继续难堪,不知怎的,扯了一下她的手,冷笑:“自己猜猜呗,反正皇后这么英明神武,有容人之量,心胸宽广,有大格局,大气魄,怎么还猜不到呢?” 这几个词和这件事有一文钱关系吗? 她心胸宽广就能猜到他什么时候抓的细作了? 莫名其妙。 ----------------------- 作者有话说:睡过头了qaq 第35章 於陵信不畅快, 便会给旁人添一点堵,宴会之后,便将这些人作为礼物送还给了各国使臣,至于生死和形状就暂且不论了, 他对晁宁最大的仁慈, 就是给那些细作留了一个全尸。 晌午接待群臣以及外国来使, 夜里是家宴,太后睡得早, 小孩子作息, 他们去请过安之后她就睡下了,再叫起来要哭闹,就任由她睡了,鉴于这一家子里拢共就姜秾和於陵信两个人, 便不在外设宴, 只在宣室殿做一桌小席面, 再给宫人在外单开间单开两桌, 一起热闹热闹。 姜秾兄弟姊妹众多, 过年的时候光是互相送礼祝词都要忙活一阵, 热闹的很,除了去年突发意外,她是和於陵信一起过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在小小的房间里包饺子, 热气腾腾的, 也很热闹。 冷清下来她还有些不习惯,尤其於陵信不知道哪里又不开心,不和她说话。 热气腾腾的锅子摆在中间,隔着雾气, 他们也看不清彼此,两个人低头吃东西,外面是宫里放的烟花声劈啪作响,殿里只有锅底沸腾的声音。 晚上这顿饭是姜秾安排的,起先於陵信并不知道是吃锅子。 他在半个月之前随口一提,当时在场只有他和姜秾,姜秾记在心里了。 哦,在向他求和吗?还是说忍不住开始在意他?或者说哄他? 年少时候的初恋果然难以忘怀是吗?还是说再见晁宁之后,发现他比晁宁更好,所以回心转意了? 那今天晌午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把人接进宫来?所以在乎他,但是把他分给谁又无所谓,姜秾你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在乎我一会儿不在乎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生气了你哄哄我,我不生气了你就又不在乎地惹我生气,把我当狗耍真的很有意思吗? 於陵信的筷子在碗中轻轻搅动蘸料,眉头皱了一会儿,想,凭什么姜秾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他又不在乎,早晚会报复回来的。 哦,锅底是清水的,看来是念及他手上的伤特意嘱咐的,还是想讨好他吧,可惜他不会吃这种手段低劣的讨好。 姜秾调了好几种蘸料,挨个试吃了一遍,好香好香好香! 肥瘦相间的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一片肉,两成肥八成瘦,金灿灿的脂肪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入锅,瞬间翻涌熟透,烫出金灿灿的油花,被调制好的麻酱裹挟,在烛光下格外诱人;鱼皮饺熟了,从锅底翻滚着浮上来,皮肉晶莹透亮,透着淡淡的粉色,鲜嫩弹牙。 郯国冬天冷飕飕的,最适合吃这种热气腾腾的东西! 她看不清於陵信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怎么翻江倒海,只觉得终于不用再吃羊肉的锅子了,好幸福。 实话来讲,除了嫁个於陵信本人这件事有些糟心之外,其余的姜秾倒是挺适应的,郯国饭好吃,真的好吃。 每天太官署会送上来菜单,由他们勾画,姜秾可以闭着眼睛圈,因为基本上每道她都很喜欢,所以即便说后宫要节俭开支,她也没吃什么苦,反而比在母国时候过得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於陵信瞥她一眼,她在埋头苦吃,於陵信再瞥她一眼,想看她到底有没有话要和自己说,姜秾还是在埋头苦吃,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 行,吃吧,吃饱了有精神了再说话也行。 姜秾在浠国的时候,吃饭还是像猫一样,恨不得舔一舔就放下,饭吃完了也是皮外伤,嫁过来之后,每顿吃得都挺香的,像小猪,长了一点点肉,看起来没有那么干巴了,也怪不得晁宁要说姜秾气色好了,人看起来也更白白净净了。 於陵信养自己养不好,三天两头受伤,姜秾倒是养得很好。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大概有不少母亲要向於陵信讨教一些秘籍,到底如何才能把一个不爱吃饭的孩子养得胃口大开。 那於陵信一定会翻着白眼赐教,孩子不爱吃多半是饭菜不合胃口,给孩子弄点爱吃的试试。 两辈子再研究不明白姜秾的口味,别活了,还能干明白点儿什么? 他有时候挺想把宋妃押过来看看,想知道宋妃看到之后会不会愧疚,姜秾在浠国向来都是太官署分什么吃什么,李夫人还知道塞钱去多给姜媛调理她爱吃的膳食,到姜秾这里就得忍着,不吃刚好减重,轻飘飘地跳起舞好看。 其实她不喜欢跳舞,但这是她擅长的,可以用来讨好父母的工具。 於陵信这个人自诩品行低劣,道德低下,毫无廉耻,但他也不会下作到虐待姜秾的身体,他只是想折磨姜秾的精神,让她感到痛苦、难过罢了。 是这样的,没错。 姜秾吃饱了,喝了一点石榴酒,微醺,脸醉得红彤彤的,一会儿要出去挂祈福带,等酒醒期间还剥了两个橘子,吃不完顺手分了於陵信半个,趴在小桌上,说:“好甜,你尝尝。” “这么大方?别不是剩下的才给我吃吧,真吝啬。” 这又是她的讨好,既已经连着给他递了两次台阶,那这大过年的,便给个面子,既往不咎了,於陵信接过来,慢吞吞地在手里摆弄,一瓣一瓣摘下来,半口半口往嘴里塞,姜秾把丝络摘得很干净了,橘子里的果肉颗粒透过薄薄的皮肉,隐约可见,咬下去,酸甜丰沛的汁水盈满了口腔。 “那也没见你不吃。”姜秾呛声,看他吃得磨磨唧唧,甚至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地品尝,恍惚想起他这具身体好像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太官署往常给他们分配最多的就是苹果、林檎、杏子,这种容易种植的水果,不过他前世做了那么多年皇帝,难道没有享尽荣华富贵吗? 大过年的,给他个面子,姜秾又给他削了个桃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桃子也脆甜脆甜的,可能供给帝后的水果品质要更好一些。 於陵信看看她,默默地用银叉吃了。 给什么吃什么,挺有意思的,像喂小狗,姜秾还给他剥了几粒葡萄,一个枇杷,放进他装桃子的小碗,冲他嘴,示意他吃。 没事,小狗不能吃葡萄,但是於陵信可以吃。 晚膳的桌子才抬下去,於陵信又吃了半个橘子、一个桃子,迎接他的还有葡萄、枇杷,姜秾还在那儿捣鼓石榴…… “姜秾,喂猪都没你这么喂的。” 姜秾攒了一掌心石榴,指尖红彤彤的,抬起头,皱了皱红彤彤的脸,喝了酒,说话慢了许多:“那你又没说你不吃,你不吃我就不给你弄了呗,你说话好难听,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说完自己把石榴仰头吃了。 说话就说话,又跟他撒娇。 殿里地龙比往日烧得还要热,於陵信扭过头,大喘了几口气,说:“猪不吃狗吃行了吧。” 他是狗,他吃。 按照原先旧大齐的传闻,神仙会在新年偷偷下凡,观赏人间烟火,而水边就是烟花盛放最美的位置,所以在新旧交替的子时,在水边最高的树下挂祈福丝带,在上面写上心愿,挂得越高,就越容易被神仙看到,愿望也更容易成真。 后来五国分裂,逐渐有衍生出了细微的差异。 宫人为他们各准备了五条丝带。 新年要写美好的祝福,不能写恶毒的诅咒,往年和姐妹们一起挂的时候,大家都写的是希望母妃健康舒心,希望自己越来越漂亮,学业顺利,或者能许配一个如意郎君,一人十条八条的都不够写。 於陵信深信求人不如求己,他更不愿意把自己的心意暴露在外让人嘲笑,把自己那五条也给姜秾了。 今年的话,姜秾也不知道要写什么了,她好歹分了一条给於陵信,让他随便写写应应景。 水边烟花一丛丛地亮起,映照的水面斑斓,寒冷朔风里都带着一丝喜庆的甜味。 姜秾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想了半天才提笔。 於陵信避着她,在红色的丝带上用金墨画了两条长短不同的线,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然后一笔浓墨下去,将两条线都盖住了,像是写错字随手勾画涂抹了一般。 姜秾写完了自己的,想看他的,看看於陵信有没有写她什么坏话,却只能看到一个被涂得方方正正的色块,意味不明,但是绝对别有深意。 於陵信要看她的,她躲着不给,於陵信急了,去抓:“你都看我的了。” 公平起见,姜秾这才半推半就给他看。 一共三条,第一条是为傅太后和几个姐妹还有晁宁祈平安。 第二条写着“小满满满。” 到第三条,和於陵信的方块一样意味不明,画了一只小鸟。 於陵信略过那只他一眼便能看出意味的小鸟,提笔在第二条“小满满满”下补了三个字——於陵印。 “祈福写全姓名。” 姜秾来不及诧异於陵信竟然知道她的意思,只举着丝带,看那两行交织在一起的字,反复咀嚼“於陵印”这三个字。 是 小满的名字。一般孩子要在三岁养住后才会起名上族谱,三岁前只有小字叫着,可惜姜秾没等到小满三岁就去世了。 “怎么起的?这么拗口,少府起名一点都不上心。”姜秾遗憾,小声抱怨。 於陵信冷冷地一瞥她:“我起的,哪里不好?” 姜秾还真没想到是於陵信亲自起的,可见水平当真一般,她敷衍地点点头:“好好好,紫印金绶,封金挂印,印累绶若,心心相印,都是好词……”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0节 “砰——”一簇烟花骤然在黑蓝色的夜空炸开,发出巨大的爆鸣。 姜秾的脸色恍惚一僵,曾经的誓言突然翻上心头,多年过去,突然每一句都变得异常清晰。 “姜秾和你发誓,会一直喜欢你,许愿和你永生永世为夫妻,不管几生几世都爱护你包容你关心你,然后和你互相扶持,不管什么困难都一起度过,嗯,就是心心相印,终老百年!真的真的,我说到做到!” ----------------------- 作者有话说:於陵信:弃养就应该判刑! 好了,到了经典的猜猜猜环节了,让我们猜猜这对土象小夫妻的画都是什么意思吧! 第36章 所以, 於陵印的印,到底是哪个印?於陵信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什么?不是很讨厌这个孩子吗?为什么还要亲自给她起名字呢? 姜秾抬起头,看见於陵信已经把丝带打成结, 挂到树上去了。 丝带顺风飞扬, 被高高地抛向半空。 姜秾以己度人, 猜测或许血脉就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小满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还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孩子, 所以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怜爱。 她在后宫长大,知道只要有父皇的一点点怜爱,那就不会过得太差。 姜秾的心里陡然轻松了一些。 他们在河边闲逛,到处都是挂祈福带的宫女太监, 还有於陵信几个没有出嫁的妹妹, 叽叽喳喳地写写画画, 看见他们就吓得像兔子一样噤声了。 他们觉得没意思, 困意上涌, 绕了半圈就回去洗漱睡觉了。 姜秾躺在床上, 身体困倦,精神依旧亢奋,於陵信把头埋进她怀里的时候, 她没有推开。 於陵信也没睡, 他感觉姜秾软化了, 也许正在放下仇恨选择接受他,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凉凉的吻落在姜秾额头,姜秾被冰得一激灵, 手中被塞了一把钥匙。 “什么?” “压岁钱。” 按理说,他年纪更小,应该是她给於陵信压岁钱才对,可是她一文钱都没有准备,姜秾讪讪的,只好当作不知。 她把钥匙举到面前看了看,发现是他私库的,怎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 明明晌午还不高兴呢,晚上谁又惹他高兴了? 姜秾仔细回忆了一番,发现是从吃水果那里开始变的。 剥一点水果吃,就能把他的毛顺下去? 是求而不得久了,所以随便给一点好脸色就会开心? “那新年快乐?”姜秾说。 於陵信用额头在她胸口点了点,表示听到了。 过了好半天,姜秾感觉於陵信应该也没睡着,她便想趁着他心情好,问道:“你给我讲讲小满好吗?” 於陵信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小满,上次插科打诨跳过去了这件事,姜秾现在想听。 於陵信想不起来,他没那么喜欢於陵印,如果不刻意搜罗,他想不出有什么能讲给姜秾听的。 “你想听什么?”反正姜秾也不知道,他随便编一编就是了。 姜秾以为是於陵信有太多可以讲的内容,一时间不知道讲哪些,所以才这么问。 她想了想,说:“她有没有好朋友呢?或者关系很好的兄弟姐妹,会一起读书分点心吃吗?” 姜秾按照自己的经验来说,如果宫里有关系特别好的姐妹或者兄弟,那日子就不会太难熬,可以约着一起做课业,一起吃饭,一起放风筝。 “兄弟姐妹?”於陵信声音冷了。 姜秾听他反问,也觉得不对,毕竟小满是没有哥哥和姐姐的:“弟弟妹妹,有关系好的弟弟妹妹吗?” 不过年轻差得不会太小,她要多照顾人家了。 於陵信忽然把头从她怀里拿开,自己翻过去睡了,姜秾听到他充满着冰冷恨意地说:“我恨你。” 又恨她? 她又哪里说错话了? 怎么总生气? 刚才还不是好好的? 我的天! 姜秾不解地指指自己:“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你一定要听我说吗?对,我恨你所以对她也喜欢不起来,她会一生孤苦,得不到和幸福和爱,能陪伴她,能让她相信的,永远只有她自己,你满意了吗?” 这对姜秾来说,不亚于最恶毒的诅咒,但是於陵信的话向来只能相信一半,有时候过程对了结果错了,有时候结果对了过程是错的,总之真实情况容易两模两样。 但是姜秾还是给了於陵信一巴掌,气得浑身发抖,把钥匙扔回给他:“滚出去!” 於陵信眼眶猩红,喉结滚了滚,脖颈上青筋凸起,看起来也有些激动:“我到底算什么?”姜秾,你总这样反反复复的,给个甜枣又打一巴掌,让我知道对我好只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实则根本不在乎我,厌恶我才是底色。 如果换个人,你会对他更好。 “凭什么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我难道对你很坏吗?我晚上还给你剥水果吃了,你做人能不能有点良心?你哪里不高兴你倒是说啊?我天天在这里猜猜猜猜猜猜!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能猜到什么?” “我会永远恨你,你最好也一直恨我。”於陵信冷冷地撂下一句。 不可理喻! 於陵信和姜秾又吵架了。 只是这次不大一样,往常是有来有回地吵,所以没多一会儿,又能坐下来一起吃饭,这次是连话也不说了,两个人只要待在一起,就冷飕飕的让人难受,连带着宫人们夹在中间倒大霉,一个个都要谨言慎行。 犯了错的宫人,於陵信就让人拖下去,训良这个人鬼精鬼精的,直接被把人送进暴室等候发落,期间茸绵就带着姜秾的旨意,来把人放出去了,改做别的惩罚。 於陵信知道,但不说什么,假装不知道似的,两个人这样默默地对抗。 辛辉原本还没顾得上他,谁知平宁公主在宫外进香,路上鞭打了几个躲避不及的百姓,被御史台的人告到宫中,於陵信冷不丁想起,心情不好,便拿他提前开刀了。 平宁公主夜里惊起,才听说儿子被打入内狱了,一夜未睡,天还蒙蒙亮,就套了马车入宫,等了许久才见到姜秾。 天气严寒,她急火攻心,一夜之间就病了,发着高烧,掩着嘴,一连咳嗽后跪在姜秾面前。 “娘娘,您救救辉儿吧,他是个乖孩子,一定是有人教唆的。” 也是姜秾和於陵信有意纵容,辛辉在郎中卫里有许多人奉承,年中日日有人请喝酒,开始只是喝醉了酒,满口胡言,说了一些先帝的胡话,后来酒还没醒,上峰叫他去带人进宫,他听成了捉人,于是带着人将京兆府上的左扶风捉进了宫中。 路上左扶风略有微词,他便将人打了个半死,周围同僚拦都拦不住,甚至口出狂言:“陛下和皇后都管不着我,你岂能教训我?我告诉你,你进宫就活不了,不然你以为好端端的陛下为什么叫你进宫,我就是现在把你打死了,也安然无恙。” 左扶风被带到於陵信面前,已然哭得不能自已,求於陵信给他做主。 在场之人众多,此事影响之恶劣,传播之广非同小可,当日御史大夫就入宫了,按照郯国律例,一一数落辛辉罪行。 光是议论先帝,就按律当诛三族,何况又殴打上官,醉酒执事,也败坏了陛下的名声,总之是给他 剁成臊子都有理有据。 看在平宁公主的面子上,只移交刑狱择日问斩。 辛辉终于知道怕了,哭着说当日他的的确确听到的就是将人捉进宫,生死不论。 就连妄加议论先帝,也是有人引导,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了几句。 平宁公主见过儿子,心凉了半截,只能一味地求饶:“皇后娘娘,只要能饶过辉儿一命,怎么着都成,让妾身代替他去死也可以。” “犯事者是他,又不是您,本宫倒是想要饶恕他,可惜这次所犯弥天大祸,若不能惩戒以儆效尤,以后岂非人人都能犯错?” 平宁公主跌坐在地,被人踉踉跄跄扶着出宫,临走时不忘塞了银子在桐叶手中:“桐叶公公,公公您帮本宫向皇后娘娘美言几句,让皇后娘娘同陛下说说,陛下与娘娘感情好,一定会同意的。” 桐叶掂了掂手中的金子,做足了奸宦模样,神秘一笑,对平宁公主道:“依照我看,此事也并非全无转圜之地,您也知道,先帝行事作风颇为阔绰,陛下和娘娘却节俭,一米一黍都用之天下百姓身上了,想必……” 他欲言又止,平宁公主便知道了,连连点头:“好,好好好,本宫,本宫这就去。” 只要有能救辛辉的方法,她怎么着都行,她顾不上太多,更不去想这件事到底一开始是不是就是他们设计好的。 平宁公主走了之后,姜秾便觉得嗓子干痛,连喝了好些水,大概是把病气带来过来,茸绵问要不要熏些艾叶,姜秾倒觉得不必,她还没那么娇气。 她身体硬朗,嗓子疼了不到一日就全好了,反倒是於陵信开始不停地喝水。 他们还在冷战,姜秾理也没理他。 三日之后,辛辉从狱中被放出,只是爵位被削,贬为庶人,平宁公主献出了所有家产,才将人换出,并带他去了封地居住,若无大事不得再回奉邺。 於陵信年后瘦了许多,本就没什么肉的脸上更显阴鸷,眼下发青,脸色发黑,晁宁临走之前还吓得不行,千叮咛万嘱咐姜秾:“你们两个可一定要保重好身体,等我回去给你们寄些补品来,尤其是於陵信,你盯着他多吃一些。” 姜秾敷衍地点头,於陵信那么大个人了,难道自己身体怎么样还不知道吗?还需要她照看什么? 谁知道晁宁一语成谶,於陵信连着喝了三天水,第四天就烧了起来,疑似平宁公主临走前留下的报复。 第37章 平宁公主一走, 其中猫腻明眼人看得七七八八,还在奉邺居住的王孙公子们全都紧了皮子,安分许多。 姜秾让亲卫送晁宁出国境,没避着於陵信, 於陵信躺在病床上隐隐听见, 气得咳嗽, 喉咙受损,用手帕一擦, 沾着一抹血色。 训良拿着手帕哆哆嗦嗦叫姜秾:“血, 有血。” 别是烧成肺痨了。 姜秾瞥了一眼,再看床上的於陵信,面容苍白,谁不说一句病得不轻。 她试图思考於陵信现在病死, 她能否维持的了局面。 答案是不能。 所以於陵信还是得暂且活着。 姜秾过去, 用手背贴了贴於陵信的脸, 平日里冰冷的脸颊此刻热腾腾的能蒸包子, 让人去叫太医来。 平时看着挺硬朗的, 身量高, 力气也大,没想到这么脆弱,她还没怎么样, 於陵信先病倒了。 姜秾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美味的成语“外焦里嫩”。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1节 形容炸物外表焦脆, 内里鲜嫩, 也暂时可以形容於陵信的状态,表面身体结实强健,实际软绵绵不堪一击。 她舔了舔嘴。 记得他前世可没有这么娇弱,郯国一土一地都是他亲自带兵打出来的。 在外征战难免风餐露宿, 那么多年,她还没听他咳嗽过一声。 晁宁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却也不是废物,阵前被他所杀,也足以说明於陵信前世至少身体是极为强健的。 多半就出在那次中箭上了,一箭射中心脉,半条命搭上,身体底子也薄了,现如今才有个风吹草动就病了。 图什么呢?为晁宁挡箭。 只是为了谋取她的信任,为了那一点点求而不得的执念,至于把自己糟蹋到这种地步吗? 於陵信别过头,咳得胸腔震颤,缓缓睁开眼睛,嗓子嘶哑得宛如破铁:“我现在顾不上你,你应该趁着奸夫没走远,跟他一起私奔,说不定就成了,快走吧,别愣着了。” 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 姜秾一怔,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现在是她逃跑最好的时机,趁着晁宁还没走远,但是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件事,反而是想给於陵信传太医呢? 於陵信看她竟然真的在思考,气得又咳出来一口血。 真滚了就别回来!再死在砀国吧!他不会费尽周折再把人弄回来了。 图什么?图她心有所属,图她寻死觅活? 姜秾拍拍他后背,慢吞吞地说:“你看你,又急,我跑了万一你没死,岂不是还会和前世一样?” 许是和於陵信待久了,她说话也变得惹人生气了。 合着是怕他死不了,所以才不走的。 要不是於陵信八字硬,这两句话一出,就得气死当场,姜秾也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夫妻两个双双滑稽留名。 姜秾觉得大概是这样,她就是真跑,也得安顿好带来的陪嫁,上到女官下到厨子,百十号人的命不能都撂在宫里。 要是没有这些人,她可能早就试着跑了。 “太过自作多情了,你要是走的话,就趁现在走,我不会做什么。”於陵信闭上眼睛,重新躺回床上。 人生病的时候会比较脆弱,於陵信当下是想放弃了。 他觉得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的纠缠,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他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围着姜秾打转,爱也好恨也罢,他总像为她活着似的。 自然,话是这样讲,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但也不耽误他反复无常,或许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派人将晁宁刺杀了,再将姜秾绑回来。 依旧是那句话,於陵信说的话,只能信一半,他是个没有道德没有良心的疯子。 “哇,好大方,那我走了……”姜秾走出两步,回头看看他,不确定地问,“我真的真的走了……” 於陵信支起身子,倚在床边,墨发垂顺地散落,搭在苍白的脸颊,目送她离去,一言不发,眉骨投出眼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神,态度冷静的可怕。 分明是他让人走的,现在支在那里,反而像只被丢在街头,连尾巴都不会摇的可怜狗。 这只狗是大只的,嶙峋的狼狗,有着灰色的黯淡的皮毛。 茸绵在犹豫,要不要收拾行囊,嫁妆怎么办,难道都不要了? 姜秾已经走出去了,她一跺脚,赶紧小跑着跟上。 训良心头一焦,面上却不显,只等着於陵信的号令。 他从八岁就跟着於陵信了,到如今八年了,从郯国到浠国,再回到郯国,於陵信的心即使变得难以捉摸起来,他依旧认定。 这个世上,对於陵信最为特殊,且唯一特殊的,只有姜秾。 姜秾的身影消失了,於陵信又掩着唇,猛烈地咳嗽起来,眼白充血,更显得狰狞。 训良赶忙递上水,於陵信一把抓过来,砸在地上,瓷片飞溅,水湿了满地。 “滚下去!” 外面宫人禀道:“太医到了。” “都滚下去!” 训良忙低头,招呼人都退下了。 他心里也乱,事情怎么好端端的怎么就坏起来了?前几天不还一起系了祈福带,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有谁家皇后是跟着情夫跑了的,又有谁家皇后是被皇帝放任跟着情夫跑的? 明天要怎么和朝臣说,又要怎么和浠国交代,总不能说皇后跑了,只能说是急病暴毙了。 於陵信闭上眼睛,盛怒之下心火沸腾,越发昏昏沉沉的,耳朵旁边都是一阵嗡鸣。 细碎的脚步声混着衣料摩挲的轻响,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又忽远忽近,像梦里似的,最后脚步停在他的身边。 他嗅到了一阵熟悉的香气。细软微凉的指尖触碰他的额头,在他耳边呢喃:“更烫了,一会烧傻了。” 人都走了怎么会回来,做梦也非得梦到她吗?阴魂不散。 他的嘴唇被撬开,塞了 一块东西,微凉的,甜润的,化开在唇齿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他心里的躁动也被抚轻了许多。 不是做梦。 “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干什么?”他睁开眼睛,问。 姜秾好笑:“我发现你也挺好骗的,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你前世死的时候应该年纪挺大了吧?怎么跟小孩一样?” 她扔了扔手里的漆盒,“我去给你拿雪梨糖了,嗓子痛,吃了会舒服。” 姜秾嗓子不疼,但还是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儿,甜滋滋凉嗖嗖的。 “你怎么总是这样?”於陵信无力的闭了闭眼睛。 姜秾不明所以:“哪样?” 和她说不清楚,她没有心,她不在意。 为什么恨他不能好好地恨?为什么总给他一点甜头?然后再告诉他,她根本不在意他。 在他为此生恨的时候,再给他一点好处,反复如此折磨。 他被折磨的心力残损,甚至没有心气和她吵架,说些让她同样生气的话。 那天夜里,那个被识破了依旧能高高在上质问“你为什么不能装作不知道”的人都要被姜秾消磨死了。 姜秾,你想我怎么样? 我很好玩吗? 我真是恨你恨的要死!我越来越恨你了! 你总问我什么意思? 难道要我像一个可怜的丑角一样跪着求你,求你垂怜我,求你对我好,求你不要对我忽冷忽热,求你爱我吗? 你那么恨我,我不会给你这个把柄的,让你可以用来肆意的践踏我,耻笑我。 於陵信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皮肤流了下来,烧着了,灼热到他心里发痛。 那是什么?那是他可怜的眼泪。 他希望姜秾没看到,或者直接滑进鬓角,藏起来。 但是愿望落空了,那双柔软的手再次捧上了他的脸颊,姜秾用指尖轻轻擦掉了他的泪水。 “怎么还会哭啊?哪里很痛吗?”她的声音也很轻,柔软地落在他的耳边,像一团暖融融的棉花,也像很爱他。 我的眼泪对你来说,并非一文不值的是吗?姐姐。 下次你伤害我是什么时候?提前说吧,让我有所准备。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你说什么我都接受。 我会和你一直吵架拌嘴,说一些让你生气的话,和你纠缠一辈子,或者哪天我们真的把彼此杀死。 他的舌尖还含着糖,姜秾塞进来的。 这块糖能让他无坚不摧多久他不得而知,只是他现在甘愿,为了这块糖放弃抵抗。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姜秾说什么,他都能一笑置之。 “睡着了?”姜秾见他紧紧闭着眼睛,嘀咕了一句。 太医还在外殿候着,被请进来,摸了脉,皱眉好一会儿,像在酝酿。 姜秾还以为於陵信真被一个小小的高烧击败了,她要做最年轻最尊贵的寡妇了。 或许她父皇会把她捞回去改嫁;又或许她死在某场宫变里被嫁祸给某个大臣;再或者她真的争气,能力挽狂澜,从旁支过继了个新帝扶持继位,从此大权在握。 第三种的可能对她来说微乎其微。 “陛下曾经心脉受损,如今加之心火旺盛,失眠躁郁,被寒凉之气激发,才使邪病入体。” “简单说怎么办呢?” 太医用人话直白说:“嗯……不要生气伤心,更不要气到睡不着觉,据微臣观测……” “好了你滚吧,去开药。”於陵信一听,挣扎着叫他滚。 第38章 “陛下应该有将近七八日没有怎么睡觉了。”这句话被於陵信硬生生压了回去。 太医战战兢兢, 退下去给开药了。 姜秾只感觉好笑,人怎么能被气成这副样子? 何况她觉得,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呢。 早知道气死於陵信这么简单,她上辈子就这么做了。 半个时辰后, 太医把煎好的药送进来, 姜秾递给他, 於陵信狐疑地看着她。 姜秾竟然一瞬间就能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和於陵信嘴一样令人堪忧的是姜秾递过来的药。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2节 她说:“没下毒,真的, 这次没下毒。” 於陵信扯着嘶哑的嗓子还要她呛:“这次没有, 下次就有了是吗?” “嘶,你爱喝不喝。”又不生气了。 姜秾算是摸出来一点点规则,於陵信真的生气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像头倔驴一样, 自己闷着生气。 他但凡和你说话, 嘴巴还欠欠的, 说一句有十句等着, 那就是没生气, 他说话的密集程度和心情成正比,心情越好,话越多。 “喝, 喝喝喝, 你下毒我也喝。”於陵信坐起来, 接过碗。 他喝药喝得痛快,跟喝水一样。 姜秾一向喝药困难,药反反复复凉了热热了凉,凉了又热, 才鼓足勇气一口闷下去,冷不丁见於陵信这种喝药毫不犹豫的人,还有些吃惊,怀疑药是不是不苦。 用指尖沾了沾外碗底残留的药汁,吮了吮,一股反胃的苦味涌上来,扭过头抱着碗干呕了一阵。 於陵信坐在床上,捂着胸口笑得乱颤。 姜秾匆忙往自己口中又塞了块糖,至于於陵信,他不向她要,她也不给。 好半天那阵苦味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姜秾心地善良,还是施舍了他一块。 按道理皇帝生病,嫔妃要侍疾,但是现在满宫里就能捞出来姜秾一个人,所以这件事就义不容辞的落到了她身上。 她得一整日都待在宣室殿,寸步不离。 於陵信还惯会使唤人,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看书,看着看着说眼睛疼,要她给读。 姜秾把书砸在他脸上,让他自己看。 他嗓子疼得厉害,还要扯着嗓子叫,姜秾感觉自己身边有几百只鸭子在嘎嘎嘎,就任由他叫。 “你的书看起来好像更好看。” 姜秾砰地把书合上:“我们看的不是同一本吗?” “那我说话你怎么听不见?” 在这儿等着她呢,她问:“你说什么了?” “想喝水。” “真的,我说真的,春天我就办个赏花宴吧。” “干什么?” “给你选几个妃子。”只是那些女子有些倒霉了,要面对这么一个东西,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相信会有人愿意的。 姜秾说着,把温水递过去,於陵信已经翻身,把被子拢上去了,不理她了:“我困了,不想喝了,你拿走吧。” 随之而来的就是长久的沉默。 又生气了?姜秾撇了下嘴,忽然间灵光乍现,在他的沉默中窥探到了什么不寻常的规律。 於陵信第一次和她冷战,是她在会见使臣的宫宴上,说将那两个宋国送来的良家子留在宫中;第二次,是在河边挂祈福带,她问於陵信小满有没有要好的兄弟姐妹;第三次就是现在,她说要办春宴,给他选几个温柔贤惠的妃嫔。 单单拎出来某一个,或许她都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再一再二又再三呢? 一个不太可能,但是好像并无其他答案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型。 於陵信的生气,郁闷,是因为她问出了这些问题。 姜秾从小就在宫中,父皇有那么多的妃嫔,所以她也觉得於陵信早晚会纳妃,或者前世三宫六院,有无数孩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觉得这并不重要的问题,在他心里却值得他生气,甚至气到病倒? 何等荒谬又无法反驳的原因。 姜秾各种想法在脑海中疯狂地闪掠,最后只留下了“忠诚二字”。 什么爱和恨都一一不足以形容,只有忠诚最恰当,保持唯一,始终不变。 因为她否定了他的忠诚性? 可是姜秾并没有要求他对自己保持忠诚,就像她曾经放弃於陵信的时候,希望於陵信能找到一个好姑娘,如果不是嫁给晁宁,他们只有兄妹之情,血缘之爱,或许她也会试着接受自己的丈夫。 姜秾在过了十六岁爱做梦的年纪之后,就再也没有幻想过,也不敢奢望,会有人一个人在她看不见,也不在意的地方依旧保持对她的忠诚。 她明白每个人心里都有更重要的人,她不在任何人心里具有唯一性,也明白人心如水,随时逝而变。 她努力去想别的可能,却发现没有别的可能。 於陵信的的确确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在闷闷生气。 姜秾拿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杯子掉落在地,瓷器碎裂,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和她现在的心一样乱。 於陵信惊醒,下意识转过来,发现她没有什么事,又闭上了眼睛。 姜秾迫切想要证实这个猜想,嗓音发泞,半天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的语气道:“你是不是还没睡?我们说说话,我刚才开玩笑的,谁进宫真是到了大霉了,天天要面对你。哦,小满也挺可怜的,她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还要面对你这种父亲。” 其实她的转折有些生硬,不过此事也顾不了那么多。 “不就是你吗?你倒了大霉了,我亲自把这份霉运送到你手上的。兄弟姐妹有什么用?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而已。”於陵信终于不再沉默,他喝了药很倦,说话也慢吞吞的。 略一找补,就不气了吗? 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於陵信确实没有除了於陵印之外的孩子,姜秾不敢再继续往下去想。 如果只是求而不得,那要多大的执念,才能一直一直维持下去呢?是除了小满一个孩子也没有?还是除了她之外,连别的人也没有? 姜秾不知道做一个帝王的独女是什么滋味,但是也不妨碍她猜测的到。 即使於陵信对小满并不宠爱,但宫里的人一向势力,他们还是会围着这唯一一位公主转,於陵信再不关注,他的目光和注意力也只能放到这一个孩子身上。 小满即使没有母亲,也会自由自在,会幸福,不必担心自己的前途是嫁给哪个男人做交换。 她只要选择自己喜欢的就好了。 小满过的,会比她想的要好很多很多。 於陵信听到隐隐的抽噎声,咽了咽喉咙里的干痛,拉过她的手,翻来覆去仔细地打量,即使他有一只眼睛不大好用,也不妨碍他看到姜秾手上半点儿伤口都没有。 “砸了个杯子而已,你哭什么?” 姜秾不肯说,摇头,眼泪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地砸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於陵信自己病得七荤八素,还得爬起来给她擦眼泪,捧着她的脸,眼泪抹掉了又流,像一汪源源不断的活水。 她不怎么哭,所以偶尔一哭起来,就让人心悸。 “好吧好吧,我倒霉行了吧?说你倒霉你还哭上了?我病成这样你还要跟人跑应该哭的人是我好吗?你别哭了,不想在这儿待久出去逛逛,我又没拿铁链锁着你……到底为什么哭啊?” 姜秾微微低下头,脸蹭在他掌心,没头没脑地说:“谢谢你。” 真的很感谢。 除了小满过得很好之外,姜秾也说不上来,更不敢说。 那姜秾喜欢於陵信吗? 不喜欢,不会喜欢,也不能喜欢。 她喜欢正直善良柔软的人。 —— 五日一朝会,於陵信连着罢了三次,一共休养了十五天。 实则他的病在第五天就好全了,纯粹是早上起不来,冬天早上尤其的起不来,干脆就称病不去了。 公务折子全都搬到宣室殿来批阅。 姜秾对他的态度有一点微妙的纵容,不仅巴掌没扇过去,甚至破天荒地帮他找借口,说:“身体不适的话确实需要休养。” 训良等一众宫人,也一起微妙地察觉到了,他们又和好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一点儿。 於陵信连着罢朝五次,许多事物都是皇后代理,朝中大臣不免揣测诸多。 除非不能走动,否则又岂会轻易不露面呢?已经到了不能行走露面的地步,人是生是死就未知了。 他们暗中向宫里打探於陵信的身体,想知道他究竟什么情况。 众臣联名启奏,要见於陵信,姜秾暂且压了下去。 她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复朝,或是见见那些大臣。 於陵信捏着棋子,撑着下巴,闲适地扫视棋盘,淡淡道:“不急,什么时候有狗跳墙了再说,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听过吧?” “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点燃烽火,诸侯以为有敌来犯,匆匆赶来,结果发现是一场闹剧,愤而离去。后来犬戎入侵,周幽王再次点燃烽火,却无人来救驾,最终国灭。” “虽然一直口口相传,但真假难辨,只能当个故事听听,不过反过来想,一个故事能流传这么多年,自有他的道理。” 於陵信说完,懒洋洋地倒在她腿上,说:“好累,孤的病看起来还是没好,只能由皇后暂代朝政,不知道哪位忠臣会来勤王救驾,孤一定会好好犒赏他的九族的。” ----------------------- 作者有话说:一来月经就好累好困,今天二更晚了好多。 码字的时候什么都好玩了起来,写着写着开始搜奶啤到底有没有酒精…… 第39章 於陵信有一个好习惯, 吾日三省吾身——为什么?怎么了?凭什么? 相较于孔夫子的对内寻求问题答案,他更喜欢对外寻找答案。 他们为什么忤逆我? 怎么忤逆的我? 凭什么忤逆我? 问完了,於陵信最后得出结论,所有人都欠他的, 他之所以会产生这些困惑, 概因这些人对他不够好。 姜秾就应该无条件地爱他包容他心疼他, 不管他善良也好恶毒也罢,至于他围着姜秾转, 那就是另一件事了;大臣就应该把钱都上缴国库, 不管他是不是打算重新整理人家的族谱。 姜秾得知他阴损的思想,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儿佛珠,拿在手里说阿弥陀佛。 於陵信甚至把自己的思想如同传教僧一般,神圣地传递给姜秾:“你不懂, 抛弃道德, 就会抛弃烦恼, 这样生活每天都会很幸福。” 如果以所有人都欠了自己的想法睁开眼睛, 那醒着的每一刻都是在讨债, 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有负担。 姜秾想不出什么更能形容他, 憋了半天,说他是暴君。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3节 “再夸一句给我听听。”於陵信倚在床上,冲她抛了个眼色。 依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脸皮一针下去扎不透。 姜秾管得严, 在这个严寒的冬天, 於陵信不能直接把手伸进这些大人的口袋里暖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烧人族谱,只好道貌岸然,师出有名起来。 不过也不是很糟糕, 就是麻烦一点,好处是他能连着好些天不用早起上朝。 很快,於陵信讨债的第一个倒霉蛋就出现了。 不出意外,是李季,不过这并非於陵信等待的倒霉人选,他是真真实实担心於陵信的身体,所以在殿前长跪不起,请见陛下。 姜秾曾为金吾卫主持了额外半年的柴米俸,他对姜秾还是信得过,姜秾稍一忽悠,便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姜秾眼前还是李季凝重的脸,回去看见於陵信选了一些名字,随即甩飞镖去扎。 一般暴君身边会有两种皇后,一种是妖后,暴君杀人她递刀,暴君放火她扇风;另一种就是贤后,一般死得都早且凄惨,譬如商纣王的姜皇后。 姜这个姓氏一和暴君相配,似乎天生带了一点不详的气息。 比如现在姜皇后现在已然贤良地进言了:“李季忠心耿耿,目的并非搅乱朝纲,我看他是真心关心你,我觉得他是个可用的人,若有时机,应该委以重任。” 於陵信握着她的手,甩出去一个,刚好扎进了司徒明的名字上:“皇后真是贤良淑德,但孤可是暴君,暴君怎么会听贤后的话呢?” “那你要怎么才会听话,还要我求求你吗?” 於陵信把脸伸过去,示意她。 “你爱听不听。”姜秾又不是非要他听,好奇怪。 於陵信有些失望地看着她。 朝中文官以吕呈臣为首,一击即溃,翻不起什么风浪,於陵信一直想要的就是司徒明手中的兵权,司徒明身为太尉,执掌天下军政事务,司徒明是先帝伴读,所以颇为倚重,另有一半虎符在他手中,因此朝中簇拥者如云。 他倒是未有什么叛逆之心,且军队常年驻扎在外,一时逼宫有些困难,但是此人狂傲跋扈,瞧不起於陵信的出身,连带着他夫人对姜秾也不大恭谨,单看上次募资施粥就知道了,太尉夫人所捐最少。使臣朝拜之后,见识了於陵信的手段,有些拜服之心,安分守礼许多。 换个人也就算了,偏偏於陵信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明主,本质上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暴戾专横,一点一滴都记着,他不允许权力被分夺半分,只需要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司徒明没有谋反之意,那给他一个不就好了? 司徒明得知李季入宫,将他传唤至自己的私邸,堂中已经有几位大臣在列,司徒明大马金刀一坐,捋着短髯,询问:“你可见过陛下了?” 李季与他虽为上下从属,却直接归於陵信管辖。 李季落座,摇头:“不曾,皇后说陛下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那妇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司徒明恨铁不成钢,拍桌而起,他知道李季是於陵信一手提拔,不会出错,才道,“她非本国之人,又岂会真心为我郯国考虑?” “大人的意思是?” 另一人追问:“你入宫后,见过陛下身边的亲信不曾?他们对皇后态度如何?” 李季略一思索,道:“很是恭敬,唯命是从,一如陛下亲临。” 司徒明狠狠地跺了跺脚:“毒妇!毒妇祸国!我郯国基业要毁坏在此了!我早已打探,太医已经数日不曾进宣室殿,陛下若非病愈,便是……她已经牢牢把控了内廷,如今又暂代朝政,连陛下我们都不能见,其中机窍你还想不通吗?” 其余人面上也已经显出忧色:“原本我们只是心中猜测,你从宫中一回来,我们心里就已经确定七八分了。皇后是浠国人,难保宫中没有细作与她里应外合,窃夺我郯国皇位。” “她已嫁来四月,依我之见,下一步便是谎称有孕,只等着足月狸猫换太子,扶持幼子继位,如此目的就可达成了!” 纵观史书,这种事屡见不鲜。 如今的一切,都与前朝旧事近乎重合,并非他们多想。 司徒明心中已经把尚存的宗室子弟都筛选了一番,打算从中选择一位新帝。 李季听他们七嘴八舌议论,顿觉五雷轰顶,讷讷问:“那该如何,不如我们一起去宣室殿外,求见陛下,若能见一面,便可明断了。” 司徒明眉头皱如刀刻,蒲扇似的大手摆了摆,道:“不,让那些文官去跪,我们再等等。” 才过晌午,姜秾在寝殿里和於陵信下棋,殿外就呼啦啦跪了一大批文官,他们顶着风雪,要见於陵信一面,大有见不到人,就跪死在外的势头。 姜秾碰了碰他的手:“差不多可以了,我看朝中没有你要等的什么乱臣贼子,你去见见他们吧,御史大夫七十多岁了,别再让他跪坏了。” 於陵信之前和她说过郯国如今的情况,他的皇位不稳,他们四面楚歌,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被暗杀,姜秾提起精神好一阵,於陵信称病这些日子,她反倒觉得情况没有像他说得那么危机,大臣们还是挺担心他的安危的。 难道因为今世他一改前世独夫民贼,朝中人心被收拢,事情才变得顺利的吗? 於陵信铁石心肠,敲了敲棋盘:“要见你去见。” 姜秾叹气,叫人去给那些大人们准备了炭火和手炉,在殿外四周支了棚子,为他们挡风,让太医随时候命。 於陵信越敲棋盘越烦躁:“你倒是关心他们,心这么细,什么都想到了。” 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老不死的东西,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李季一出宫就来了,多有司徒明的暗示怂恿。 於陵信知道自己的计划必成,已然胜券在握,可是姜秾呢?她如果知道真相会怎么想? 原来她不止对浠国的子民和有血缘的亲人这么关心,那些老不死的大臣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几面,还要为他们想得这么周到吗? 於陵信不安起来,她还会和自己下棋吗? 一个时辰后,姜秾还是忍不住想出去看看,於陵信这次拦住了她。 那些人心里想什么,他现在门儿清,姜秾此刻不宜外出。 姜秾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她说不清楚。 直到入夜,她得到消息,司徒明带领人马,其中有驻守城外的军队,也有金吾卫,立在玄阳门,要清君侧。 於陵信让他们假意抵挡一番,就放进宫。 宣室殿外,火光冲天,银甲在雪光中泛着湛湛寒光,司徒明的人马与郎中卫对峙着,兵戈相交,两方未有一人先动,他声如洪钟,要见陛下下落。 於陵信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 夜围宣室殿,师出有名。 他起身,扔下手中的棋子,拂了拂衣袖,佩剑,牵了下姜秾的手:“你别出去了,刀剑无眼,我很快就回来。” 於陵信既想让她看到,又唯恐她看到。 会理解,还是会愤怒,如果生他的气,还要有多久能再和他下棋? 他以为姜秾不会太在意郯国大臣的生死,结果他发现,她的爱和仁慈能播撒到所有人头上。 姜秾眉心一跳,点了点头。 厚重的殿门咯吱一声被从内推开,朔风卷着细雪打着旋儿地往里灌,於陵信一身玄衣,长身玉立,站在通明的灯火下,冷漠地睥睨着阶下诸人。 “孤养病数日,不知你们已经翻了天了。” 司徒明见他好好地出现,浑身血液在此刻冻结,心里登时明了。 脸上血色褪尽,跌跌撞撞地跪伏在地,咽下喉头一股血腥,百口莫辩,良久,艰涩道:“臣惊扰陛下,实乃担心陛下安危……”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多冤枉。 今日,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自诩先帝忠臣,纯臣,却落得如此地步! 先帝啊!你看看你的儿子!何等狠毒的一个人!老臣确有不恭之意,却未有谋逆之心啊! 在场大臣都将头埋得低低的,没有皇后作乱,这一切,不过都是陛下为除太尉的手段。 称病罢朝,皇后代政,拒不露面,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皇后控制,朝中纷纭,又引司徒明勤王,等人围困寝殿后才露面,做实司徒明逼宫。 好计谋,好深思,也好狠毒!名正言顺除掉这个权臣,手都不必脏。 於陵信缓缓走下台阶,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他停在司徒明面前,拇指顶剑略出鞘三寸,抵着司徒明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他幽幽轻笑,狭长的凤眼微挑,凉薄轻慢:“司徒大人,你做得很好,所以孤要赏你,赏你一次全族团圆的机会,喜欢吗?” 於陵信话确实只能信一半,谁会把诛九族说成全族团圆? 简直是该下地狱的程度。 “陛下!举头三尺有神明!臣冤枉!” “於陵信……” 姜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於陵信动作一顿,笑容僵住。 姜秾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到他身边,她没额外披衣,冻得有些瑟瑟。 她看到於陵信听见他声音后僵直的背影,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勤王保驾,是真的勤王保驾,而非打着勤王旗号的篡位。 “司徒明虽有错,却罪不至此。” 她提了提裙摆,作势要跪,被於陵信披上斗篷,一把拦住提了起来,他硬是扯出笑:“我同他玩笑的。” 司徒明怎么会没有看见於陵信眼中那一抹杀意? 他万万没想到,生死一线之际,会是他们一直恶意揣测的皇后亲自出面,救了他一命。 而陛下如此铁石心肠,竟然真会为她一句话回心转意。 第40章 “有皇后为你求情, 孤也念及先帝与你的情谊,先押入廷尉,等候发落罢。” 鬼的先帝情谊,先帝在於陵信这里, 真有这么大面子吗? 於陵信从出生之后, 就从来没见过这个父皇一面, 要说有,对他这种人来说, 只有冰冷的恨意而已。 还不是因为皇后求情? 今夜发生这么大的事, 吕呈臣自然在场。 过去,於陵信做什么他都觉得是有道理的,陛下英明神武,深谋远虑, 果敢坚定, 手腕雷霆……等等等等溢美之词, 他都犹觉不够, 於陵信让他看到郯国中兴有望, 他愿为於陵信做一纯臣。 老子不行, 带坏儿子,在先帝跟前儿长起来的那几个皇子大多酷似先帝。 昔日他与王保真、韩允诚欲扶持傀儡上位,为的不就是郯国基业吗? 虽然他也觉得司徒明罪不至九族连诛。 可是陛下,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疯了吗?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4节 你不是在利用她吗? 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她的, 又是在装软弱放松浠国戒心吗?可是你不是才把浠国的细作剁成肉酱送回去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心里在想什么?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你好歹让她跪一下, 我们也好说是皇后跪地叩首,以命为司徒明求情,我们还可以大大地传播陛下英明,皇后贤名。 你现在是干什么?跪都不舍得让她跪吗? 这不是在放任皇后权威吗? 天无二日, 国无二主啊! 但是吕呈臣即便心中千回百转,却只能在此刻极力为於陵信挽尊,跪而顿首,高呼:“陛下虚若怀谷,仁爱纳谏,实乃英明,司徒氏一族必定感激涕零。” 司徒明被押走之前,望了一眼於陵信,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廷尉不到一个时辰后来回禀,司徒明畏罪自裁了。 “司徒太尉劳苦功高,送一副棺椁返乡吧。” 只有极少数重臣知晓原委内情,对外,百姓和绝大多数大臣,甚至司徒明的家眷,也只能知道,司徒明叛乱,以勤王为名夜围宣室殿,计败自戕,司徒氏三族之内凡在朝为官者尽削职还乡,凡后代不得为官。 这已经是历代最宽厚的结局了,他们不知真相,反而要赞叹於陵信的仁德。 於陵信两辈子,被骂是常有的事,无非是他暴力、狠毒,只有和姜秾一沾上边儿,各种溢美之词才会不要钱似地砸到他身上,他竟然也能摇身一变,成为人人敬仰的明君。 兵戈退去,宣室殿恢复寂静,好像今夜一直是这样平静,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 姜秾解下他的披风,交给茸绵,茸绵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游移,最后被训良带了下去。 两个人都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敲打窗棂,谁也没说什么。 於陵信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生气了?失望了?可是她应该知道,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他已经有所收敛了,若换做前世,何必找什么罪名? 他是皇帝,是天子,杀人何须编织罪名,纵然百姓朝臣会对他有恶评,可谁敢当着他的面说? 只要郯国强盛,百年之后他所留的只有英明,何况人死一捧土,何必在意名声? 他知道,姜秾是觉得他不应该栽赃司徒明。 姜秾这次连骂都没有骂他,俨然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为什么不能爱他?为什么不能爱现在的他?为什么总是停留在过去,爱那个弱小无能废物的他? 姜秾,难道你就不能看看我吗?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的一点点坏都不能接受吗? 你写给我的信,你对我的关心,印在纸上的掌印,说让我不要怕,都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那个已经死了的於陵信的。 活人永远不能和死去的人相提并论,於陵信也没想到,活着的自己,也不能和死去的自己相提并论,明明都是他。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阵,思绪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姜秾终于搓了搓手,坐回棋盘,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於陵信不知道要面对什么,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坐在她对面。 姜秾抬手,他了然,向前倾了倾身体,有几分木然,等着姜秾的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的动作很细微,鲜能为人所察觉,但不巧,姜秾是个从小就爱盯着别人看的孩子,她如果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便很难不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 她抬起手想要挽一下袖子的手微微一愣。 姜秾还以为按照於陵信每天在她面前叽里咕噜的话,他是个内心很自我很强大的人,就算被她发现了又能如何?他还是会做他自己,他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但是现在是在做什么?像做错了一样,等着她的巴掌吗? 姜秾难得开始反思,她是不是打过於陵信的脸太多次了,以至于於陵信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会被她扇巴掌。 天地良心,她发誓,前世今生,她一向端庄温婉,於陵信是她第一个打的人,也是她唯一打的人,文祖焕除外。 於陵信似乎还在等。 分明他自己做了缺德事,现在竟看起来还有几分可怜。 姜秾的手还是落在他脸上了,不过出乎意料,没有疼痛,是软的、温暖的,轻轻覆盖在他脸颊上,然后安抚似地拍了拍,又像带着宠爱拍一只听话的小狗,让小狗乖乖听话。 於陵信浑身猛地一震,瞳孔紧缩,是连受伤时都没有的剧烈反应。 还有一点点好笑。 姜秾弯了弯眉眼:“天色不早了,下完这一局棋,就睡觉吧。” 她要收回手,於陵信下意识追着她的手蹭了下。 姜秾收回的动作停下了,又摸了他一会儿,直到他在外面冻得发凉的脸颊回温,染上了自己的体温,才慢慢收回来,落下棋子。 於陵信一向自诩为最了解姜秾的人,他能从姜秾的任何一个眼神、动作里分析出她的喜恶,也能知道她内心的变迁,可是他现在却变成了最不了解姜秾的人,他不知道姜秾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在他即使做出她不喜欢的事情之后,还会这么温柔? 於陵信深吸了几口气,才想起来怎么呼吸。 他很慌,反倒比姜秾单纯恨他的时候,更慌了,他不知道怎么做,心乱如麻。 姜秾是接受了他的一点点坏,还是觉得他已经无药可救,没有教化的必要了? 棋子没走三两步,於陵信就输了。 姜秾一点一点把棋子捡回来,一边偶尔抬眼打量於陵信的表情。 对他好一点,怎么反而害怕了? 司徒明之事,姜秾的第一反应确实是难以言喻,她觉得这是於陵信能干出来的缺德事,又不像前世於陵信能做出来的,缺德,但没前世那么暴戾了,有所收敛。 她求於陵信留司徒明的性命,也只是想无愧于心而已,实则她并没有想过於陵信会在这种事情,这种情况听她的建议。 连平常的小事他都不会听,何况是这种呢? 但是於陵信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姜秾被他拉起来,裹在披风里的时候,都为之震惊。 他在改变,姜秾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如果不是早就想过放司徒明一马,怎么会一下子就点头了呢? 除了忠诚之外,他对姜秾,还有顺从。 如果是别人家的疯狗对着自己狂吠,大概你会唾骂一声,让主人赶紧牵回去,别咬到人了;但如果是自己家的狗,对外狂吠,而你一叫它就止吠,并冲你可怜地摇尾巴,你也只会觉得他是只好狗乖狗。 旁人指责你为什么让狗乱叫,你也只会把狗护至身后,反驳:“它就是一只狗啊,狗就是会叫会咬人的,它很听话啊,你看我一说他就不咬人了,我这不是拴着绳子嘛,你不要对一只狗过多苛责好吗?” 姜秾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对於陵信,就是主人对狗的态度。从她知道於陵信於陵信对她的忠诚开始,不自觉的,这条让她恶心厌恶的疯狗,就莫名其妙被她归为了自己的狗,她不喜欢,但不能否认,这就是她的。 狗本来就会咬人;於陵信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狗我一管它就不叫了;於陵信我一说他就没把事情做得那么坏了。 狗听话,是好狗;於陵信没那么坏了,有进步。 於陵信捡黑子,姜秾捡白子。 姜秾瞟了他好几眼,他沉默得像一座山。 照往常经验,他是生气了,可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她什么都没做,难道是怪她跑去给司徒明求情? 那他大可以不同意啊! 姜秾想了想,把自己手里的白子全都投进於陵信的黑棋篓里,还坏心地拌了拌,给他添一点绊子。 於陵信盯着棋篓沉默良久,想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黑子和白子搅拌在一起? 白子是她,黑子是他,主动把白子和黑子混合,意思是决定接受他的一切,和他一直在一起了吗?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可能,姜秾不喜欢他,这是於陵信可以肯定的。 第41章 姜秾不是一个适合被卷入权力旋涡的人, 很多事情当她处在於陵信的位置上,根本无法处理,她没有野心,更没有狠心, 她也深知权力的争夺无法不见鲜血, 在百姓面前和平的权力让渡, 背后早已血流成河。 到底谁是正义,谁是邪恶, 在权力的漩涡里, 根本无从分辨。 上一个人踩着累累骸骨走上来,又被下一个人踩下去。 司徒明原本就嚣张跋扈,作威作福,并非善类。 人有两面, 他既对先帝忠诚, 对皇室忠诚, 也对政敌残忍。 权贵和权贵的斗争, 像两个拿着刀剑的人互砍, 彼此拼命, 你死我活,百姓就是周围手无寸铁的无辜人,偶尔会被中伤, 或者被推出去挡伤, 她这个人, 并不太会怜惜持有刀械的人,更会怜悯无辜人。 用於陵信的话说,姜秾这个人有大爱,她就会心疼那些可怜的人。 他不做皇帝做乞丐, 姜秾就不会讨厌他了。 人就是会犯贱,贪得无厌,日子稍一过好了,贪婪妄念就全都出来了,一但欲。望肆虐,就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明知道结果会不好,还是硬要找这个不痛快,好像做了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於陵信有那么多种办法去夺司徒明的权,有多少能不捅到姜秾面前去的,他非要选择让姜秾看见,把事情悬到那一根紧绷的弦上。 分明他上次生病之后,姜秾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 他既想姜秾看见,又怕她看见,但对自己说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 等到姜秾真的知道一切,他反而要看姜秾的脸色。 姜秾待他依旧,他心里忐忑;姜秾对他冷落,他夜里想必还要问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么做。 到最后所有一切回到原点,姜秾更加厌烦他,他便顺势地恨起来姜秾,反倒安心了。 其实归根到底,他一遍遍地试探拉扯,不停地折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姜秾看见於陵信,反复确认姜秾看到的是现在的於陵信,并且一点点接受他。 姜秾每次对他好一点点,他都要告诉姜秾,他是谁。 姜秾给了於陵信一点好脸色,并未表露她对司徒明一事的介怀,於陵信隔两天确定之后,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先是把头不经意地靠在姜秾肩上,然后越贴越近,呼吸喷洒在她脖颈,让人痒痒的,然后於陵信微凉的唇就蹭到她的皮肤上了,含着亲吻,吮吸,将齿痕留在她身上。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5节 於陵信平常总是试探,或者牵一下手,或者在她脸上亲一下,姜秾开始不适应,后来逐渐习惯,说又不听,打又不值得,她便放弃抵抗。 现如今於陵信拉一下她的手,对她来说都变成了无比自然的事情。 但是现在,她明显感觉於陵信的吻往她衣襟里面探,湿漉漉的,像吐着芯子的蛇。 她浑身一激灵,哆嗦着给了於陵信一巴掌。 於陵信终于被扇老实了,从她衣襟里把头抬起来,然后往她身上一倒,顺势枕在她的腿上平复。 姜秾不想看他,扔了个团枕到他身上,让他挡着。 年后,惊蛰的第一场春雨降下,要忙的事情就多了。 先是於陵信把谭景明指派到了岐州府,负责督建大坝,并向岐州付拨款三百万两。 再是帝后要前往郊外行亲耕礼,以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作物丰收。 历来是意思意思,祭祀牛羊之后,皇帝象征性薅几根草,拿着金耙犁走两步,皇后在旁边扶着,然后往由司农的人挖几个坑,皇帝往农田里放几根苗苗,司农再一埋,就算春耕结束。 毕竟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室,真让他们种地,他们是要出丑的。 然后帝后再与农户围坐,农户们献上自己种植的水果作物,帝后品尝,然后按照司农定好的问题,一问一答,就盛世太平了,以示恩德和对农业和农民的关切,演一场其乐融融的戏,人人都开心。 除了去上林苑那次,这还是姜秾头一次出宫,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懂农耕,但是据她所知,於陵信懂,於陵信在浠国的时候,为了省钱,自己在院子中开辟了一块菜地,还做了几个圈,养了几只鸡鸭,用来改善伙食,余下的送往宫外换钱。 “要知道百姓过得怎么样,的确只有亲自见到百姓,听他们说,才知道,司农的人已经安排好了,肯定每一句都是定好了要说什么的。” 於陵信已经睡着了,被她折腾起来,姜秾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像条抓不住的鱼。 一会儿问他怎么播种,一会儿又问明天见农户该如何应对。 於陵信把脸埋进她颈窝,深吸一口气,精神了许多,说:“明天我教你,司农确实定好了如何问答,但是我一句都没看,懒得和他们演戏,郊外的庄子有农户和佃户,我们明天去见他们。” 他把姜秾的头往怀中按了按,摸摸她的脑袋:“快睡吧,明天天不亮就要去祭祀,能起床吗?” “当然可以!” 於陵信沉默,忘了姜秾和他不一样,姜秾就算通宵一晚上,第二天还是能神采奕奕地去学宫。 他闭着眼睛,扣着姜秾的头,亲了上去,亲着亲着起了反应,抵着她,果不其然轻轻挨了一巴掌,姜秾不吭声也不敢动了。 於陵信早就习惯了,能尝一点汤,肉没等含在嘴里就会挨巴掌,他在忍耐上颇有经验,憋到爆炸也能一动不动。 清醒了一点,他蹭着姜秾的头发闷闷地笑:“我醒了,你想说什么我陪你说呗。” …… 姜秾沉默一会儿:“你还是睡吧。” 她给於陵信好脸色还是给多了,现在都敢这样对她了。 但是她不是男人,也不太理解。 於陵信细细密密地亲吻她下巴,自己平复,姜秾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总会这样?” “哪样?”他明知故问。 “就是为什么碰一下,或者有时候贴的近一点,你那个就会那个……咳……”她说起来还是挺不好意思的,不自在地别过头,咳了两声。 於陵信唔了一声,思考半天,说:“真说起来还得从前世论,你敢听我就敢说。” 姜秾感觉不是什么好话,让他算了,於陵信其实也不好意思讲,但姜秾一害羞,他反而就好意思了,不要脸起来,姜秾不听,他还一味地说。 “我年轻啊,你身上好香,闻到就硬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你总拒绝我的?”他回忆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都迷茫了,冒着绿光。 真不要脸,姜秾捂着耳朵躲进被子里。 於陵信追着她杀,黏她:“其实有时候也不一定,你看我一眼,也会有反应,你不是问吗?怎么现在又不听了?你出来听啊。” 於陵信也挺恨的,他也没想到会在这种事情上被姜秾抓到把柄,难道他第一次和现在区别真的那么大吗? 姜秾抢过被子死死把自己压在里面,闷闷地喊:“我不听!太淫。乱了,你不能自己解决一下吗?” “弄不出来,”他声音低了,下巴压在姜秾后颈,语气湿漉漉的,“上次不是很舒服吗?为什么总拒绝我?郯国也需要太子,做夫妻真没你这样的,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的话,摸摸我行吗?” 已经是精。虫上脑,他平时心里想得再多,也不会用这种带着祈求的语气和姜秾说话,万一被拒绝,巴掌扇到脸上,丢人的只有他,他还怎么和姜秾心安理得地说恨? 他也在试探,试探姜秾最近对他态度好转,到底能纵容到哪种地步。 “摸一下就好了吗?”姜秾不确定地问。於陵信这么久,一直都没强行做什么,他既然对她这么忠诚,没有别的人能帮他,她似乎也不是不能帮他一点点…… “是啊,你不是嫌烦吗?摸一下出来就好了。”於陵信眼睫垂着,带着笑,扣住她的手,半压在她身上,下巴搭在她颈窝,把她的手带下去,在她耳边故意放纵地喘着。 姜秾不确定地抬眼又瞥了他几眼,看在他听话的份儿上,摸了一下,烫得飞快地缩回手,却被他摁了回去。 她漂亮得吓人,澄亮的眼睛乌溜溜地盯着人,挺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像蔷薇花瓣一样的嘴唇,若隐若现的舌尖,像在引他亲吻缠绵。 於陵信的眸色更深了,猛地低下头,胡乱在她眼睫上亲了亲,便含住她的嘴,撬开她的牙齿,把她的哼声一起吞了下去。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人才被松开,姜秾的衣襟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脸颊泛粉,迷乱地喘息着。 她的手又痛又麻,要破皮了,黏糊糊的,气得抬起来扇了於陵信一巴掌。 不是说好一下下吗? 力气不大,於陵信顺势偏了偏头,咬住她的指尖,舌尖含了一圈,低头又吻她,笑得乱颤,不怀好意地问:“尝到了吗?” 第二天清早,雾气沆砀,天还未亮,姜秾甩了甩还发麻的手臂,在依旧熟睡的於陵信身上逡巡,脸不好打,容易被人发现。 她捏住了於陵信大臂内侧的软肉,狠狠一拧,叫他:“起来了!” 於陵信闷哼一声,捂着脸,好半天才从尖锐的疼痛中回过神。 ----------------------- 作者有话说:给小狗听话的奖励 我要早点睡觉,晚安! 第42章 疼痛渐渐淡去, 於陵信坐起身,晃了晃头,姜秾以为他要起了,谁知他坐了一会儿, 又扑倒回被褥中。 昨晚睡得太晚, 他这次起床会非常非常非常困难。 宫人脚步轻巧地进来, 点亮了青铜朱雀灯,烛光次第亮起, 训良在外问是否能进来侍奉更衣。 他连问了几遍, 问得於陵信心烦,叫他滚。 姜秾由宫人侍奉穿了春衫,要耕作,衣衫更轻捷一些, 淡青色的衣裙, 袖口紧窄, 发髻简单, 方便劳作, 走起路来轻便, 也更贴近百姓。 训良被姜秾叫进来,在床边围着於陵信急得团团转,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她。 姜秾在铜盆里沾了点水, 走过去, 用湿漉漉的手轻拍於陵信的脸, 冰凉的水混着她身上的气息,湿漉漉的香,像春天漫过山谷的一阵风,清凉爽朗, 将他吹醒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见姜秾穿着一件嫩绿色的衣裳,低着头冲他笑,柔嫩的手掌心贴着他的脸又轻轻拍了拍,香气顺着她雪白的手腕钻出来,直逼他的肺腑,一缕缕发丝垂到他脸颊上。 没见过这样的姜秾,他怔了怔,还以为做梦,梦见上辈子姜秾和他私奔,他们归隐田园了。 姜秾看他眼神涣散,以为他又要睡,这次狠狠拍了两下,叫他:“起床了!” 於陵信终于被拍醒了,训良和几个内侍一拥而上,趁着他清醒,给他穿衣服,於陵信抬起手,任由他们摆布。 还是同样的宣室殿,五个月过去了,大红的喜帐换成了淡青色的烟罗帐,层层缦缦烟雾一样倒下来,是姜秾从浠国带来的嫁妆,於陵信不喜欢这个颜色,冷冰冰的,姜秾明知道他不喜欢,所以特意换的。 於陵信还和新婚那天一样,透过垂幔看着姜秾梳妆,她指尖掐着一颗珍珠,对着镜子簪到头发里,左右照了照,转过来问茸绵怎么样,小小的珍珠藏在她乌黑的发髻里,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但是比不上她本人,於陵信只能看到她在烛光下发着光。 她笑吟吟的,看着很开心,比在浠国的时候更莹润,漂亮,头发更亮,泛着丝绸的冷光。 其实这样下去也很好。 在五个月之前,他不是这么想的,他知道姜秾嫁过来就逃不开他的手掌心了,他会一点点变成她最讨厌的那个人的样子,让她看着自己爱的丈夫陷入绝望,却无法逃离,他猜测她的眼泪会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 於陵信还在猜想,到时候,她对这个变得面目全非的丈夫,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暴露的那么快,也没想到自己会把郯国的情况说得那么危急,强行把姜秾和他绑在一起,姜秾果然平息了怒火。 也许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也可能是姜秾可怜他,她的态度软化了许多,他有时候竟然能从姜秾身上感受到一点点的心疼或是可怜。 於陵信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也许姜秾在放松他的警惕,也许某一天,等到她有能力之时,会杀了他,一切都是说不准的,所有的好都有可能是她的迷惑。 於陵信从姜秾的态度里反复里品尝到了甘甜和苦涩,她好的时候是甜的,不在乎他的时候是苦的。 姜秾才是世上最会养狗的人,把他反复吊打,甜和苦都让他甘愿忍受,让他觉得现在这样下去也不错。 於陵信恨姜秾,也更恨自己,为什么心里总那么在意她,连杀个司徒明,都要看她的眼色,甚至对晁宁都手下留情,为什么非要在意姜秾的想法? 不争气的东西! 姜秾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於陵信的视线,她回过头,於陵信就避开了。 她抿了下唇,拿着两盒口脂过去,坐到床上,仰起头看他,问:“你帮我选一个颜色吧,你看哪个好?” 说着,她左手捉住於陵信的手,用右手的食指挨个沾了一点,涂在於陵信手背上,於陵只感觉到手背上传来温暖细腻的触感。 姜秾拉着於陵信的那只手,明显感觉他颤了一下。 她眼睛好圆,好大,好亮。 於陵信收回目光,放到自己手背上,两个颜色吗? 是一个颜色吧? 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应该怎么和姜秾说?难道说他看不出差别吗? 或者说她随便哪个都行? 太敷衍了,会被姜秾打的吧? 她以后可能都不会拿来给他参考了。 他应该怎么说? 於陵信面无表情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回答,都不成立,最后喉结滚了滚,指着上面那个道:“这个吧,我感觉这个更衬你的肤色和衣服。” 姜秾又抿了下唇,抬起眼睛,说:“那你给我涂一下吧,我没带镜子到床上。” “这么麻烦,你知道吗?孤是天子!你就这么使唤了?一点报酬都不给?”於陵信说着,呼吸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小心蘸取一点,轻轻地点在她唇上,很软,像碰一团水,樱粉色的唇脂,润泽地铺在上面,亮晶晶的,更增色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6节 他小心地描摹,也不知道这样涂对不对,好像蘸得少了一点,不过少一点总比多一点好。 “好了吗?”姜秾问。 於陵信这才回神,手离开她的唇边,指尖上还沾着一抹和她唇脂同色的粉。 “好了。”他说。 姜秾飞速沾了一点唇脂,在他唇上也抹了一下,指尖搔刮过他的嘴唇,淡淡的痒:“报酬给你了,给你也用一点。” 她转身离开,裙裾摇摆间像一朵绽开的花,留下於陵信一个人呼吸停滞,还伸着手,呆坐在床上。 他望着指尖那一抹粉,从姜秾唇上沾上的,放到自己唇边,抹开了,再舔掉。 心脏像被姜秾抛上高空。 为什么突然这么对他? 她又哪里高兴了? 好可怕,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於陵信恍惚的表情突然变得烦躁。 会对他这样,那前世和晁宁在一起,他们两个早上会更亲密吧? 晁宁帮她画眉,点胭脂,姜秾或许还会亲吻他做报酬是不是? 姜秾把两盒唇脂都放回妆奁。 其实这两盒都是一个颜色,亏得於陵信还在那儿想半天,像个痴呆似的费力辨别。 从一模一样的两个颜色里,艰难地选出来一个,和她说,这个更好看,更衬她肤色。 姜秾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憋住没有笑出来。 不喜欢於陵信,但是很好玩。 姜秾感觉自己变坏了,竟然学会玩弄男人了,可是於陵信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玩弄一下怎么了? 一只讨厌的狗总在她跟前甩尾巴,把她当作主人,对她无比忠诚,姜秾知道这是一只恶犬,她也心生厌烦,但是她没有一个唯一的、专一的,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小狗,于是即便知道这只狗不是好东西,应该被打死。 当它一边狂吠着,一边摇着尾巴到自己面前翻肚皮,讨好的时候,姜秾还是会停下来和它玩一会儿,但是不会把它带回家。 和坏狗玩的多了,连她都变坏了,但是又因为这是一条人人喊打的恶犬,她在对这只狗做坏事的时候,连一点愧疚都不需要有。 她的恶意和心里潜藏的阴暗,都可以尽数实施在它身上。 无法否认,姜秾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但即便是圣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有自己的秘密。 在人前,姜秾和於陵信这对各怀秘密,看起来和又不和的夫妻要扮演一对恩爱的帝后,举案齐眉,向天下人彰显和睦,做表率。 演戏演起来也是很费力的,演恩爱,他们真不知道怎么演,毕竟两个人确实没见过恩爱夫妻什么样子,只有彼此恨的时候,恶言相向,稍微一回想,那种感觉一下子就调动起来了,真情实感地流露。 东西也摔了,巴掌也给了。 一个骂:“於陵信去死!我之前喜欢你真是瞎了眼了!你十恶不赦,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另一个也骂:“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谁先死我都不会死,盼着我死好去找你那个奸夫是不是?为了他打我?我就不死!要死你自己去死!” 他们恩爱,只能在人多的时候,对着彼此的脸扯出微笑,或者互相拉拉手,表现他们关系不错。 吕呈臣为文官之首,行春耕礼的时候,他就跟着两个人后面。 从於陵信除掉司徒明那天夜里,他就在做噩梦,梦到郯国中兴无望,梦到皇后变成妖妃蛊惑君心,陛下对她言听计从,都是那天夜里於陵信留给他的阴影。 国君与国母的感情不能不好,这有碍国本;但感情又不能太好,显得言听计从,这更有碍国本。 祭祀过后,日已高升,太阳晒得人脸皮发烫,他年纪大了,蹲一会儿就受不住,在田间地拢里抬起头,捶了捶后背,一眼望见前面的姜秾和於陵信,距离太近,连小声嘀咕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於陵信把姜秾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折,姜秾又给翻下来。 “一会儿土沾到袖子上了,脏死了。” “晒,会晒黑。” “……那你求求我呗,我站东边。” …… 吕呈臣感觉太阳好大啊,他要被晒晕在地里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没吃饭,有点晕晕的,闪购了一点排骨,写完凌晨那一章做点饭吃。 第43章 吕呈臣眼睁睁看着皇后把地里的一颗苗当野草拔了出来, 陛下又给她种了回去,然后被皇后瞪了一眼,他就把苗薅了出来,结果又被皇后瞪了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苗种了回去。 老天啊! 吕呈臣当真要对着上苍呐喊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皇后不小心把苗当草拔了出来, 于是陛下拿起这根苗, 对皇后介绍,这并非杂草, 警示她要多留心农学, 才能做得好万民之母,于是皇后愧疚,虚心受教,两个人恭敬友爱地一起把苗再种回去吗?多可以载入史书, 留给后世的段子啊! 一来彰显了两个人如何的举案齐眉, 而来彰显陛下是何等的亲民爱民! 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皇后怎么能把最晒的地方让陛下站? 皇后怎么又能瞪陛下这么多次呢? 陛下, 她瞪你你怎么还这么顺着她? 这种场合, 一言一行都有史官记录, 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记载下来! 何等的屈辱啊!陛下! 你要把老臣逼疯吗? 你装一装都不行吗?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吕呈臣受不了, 不忍再看。 他力图保护陛下的权威,陛下却把自己的脸扔在地上。 “吕大人,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李季关切地上前两步, 在后问道。 他心想吕大人年纪大了, 又是文官, 身娇体弱的,在地里晒着确实会有些受不了。 吕呈臣是除了史官之外距离两个人最近的人,哪敢让其他人看见此情此景,坏掉於陵信的一世英名, 连连摇头,拦住李季欲要上前的步伐:“无碍无碍。” 姜秾什么都想学一点儿,恰好於陵信也会,原本只用意思意思的春耕,两个人硬是耕了一片,他们不停,随驾的大臣们也不敢停,最后还是姜秾回头望了望气喘吁吁的大人们,才罢了。 史官原本还担心没什么好写的,这下可以大肆宣扬了,大笔一挥,就把於陵信夫妻两个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两个人亲事生产,在崇宁元年春耕之中耕种了多少,比历代君主加起来的还要多,甚至颇有心得。 吕呈臣气喘吁吁地直起老腰,心想陛下心里还是有成算的,用此事博得贤名,若传扬出去,下层百姓必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抬起头,欣慰地看着於陵信,心想,陛下看来还有余力,想必是皇后体力不支,又娇气,叫停了吧,他就知道,若非皇后在此,陛下能做得更好。 却见皇后向宫女摆了摆手,不多一会儿,宫女端着水碗走向他:“大人,娘娘见您体力不支,遣奴婢来给您送水,顺问您身体如何了?” 原来不是皇后体力不支,而是皇后看见他体力不支,所以才到此为止的。 吕呈臣心底凉了一片,接过水碗,道:“多谢娘娘体恤。” 皇后人倒是宽仁大度,可惜就是陛下太听她的话了,否则也不失为贤后。 一群文官累得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待他们团坐在树下,一个个农户捧着去年的作物前来的时候,还在纷纷拭汗。 农户们将小麦、水稻、粟、大豆,以及一些耐储存的去年水果捧上来,有枣、梨、杏,摆在他们面前。 姜秾看着那些农户分明穿着简陋的衣裳,却依旧白皙细腻的皮肤,便知道司农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这些人哪里是种过地的样子? 早年有一农户在春耕中因对答讨得皇帝欢心,被封侯的事迹,见一面天子,或许能得到一步登天的机缘,这样的好事,自然轮不到那些无钱无权的普通农户,他们的想法更无法直达帝听。 “换一些人来吧。”姜秾吩咐司农的人道。 但愿他们能懂自己的意思,她开口还好些,等换做於陵信开口,就是要人命了。 往年都是如此安排的,司农误以为这些人无法入皇后的眼,便又去寻了一批来。 依旧是双手细腻无茧的一群人,见到贵人还能落落大方,谈吐自如。 姜秾皱了下眉,让他们再换一批。 司农有些不满,陪衬的大人也不满,天气这么热,一群人都在此地晒着,皇后是浠国嫁进来的公主,即使贵是皇后,也该安守本分,陛下还未说话,怎得她抢在前面再一再二地开口呢?反反复复地换人折腾,到底意欲何为? 司农抬眼,见於陵信未给反应,依言又换了一批。 换来换去都是一样的。 姜秾便不再说话了,随手捡了颗枣默默地尝。 於陵信看向司农,眉眼含笑,笑意却冰冷不达眼底,语调不疾不徐,难辨情绪:“这些便是你找来的人?当真做得不错,孤一定要嘉赏你。” 司农不通於陵信脾性,只当好话,弓着腰满脸堆笑:“微臣不敢,此乃臣分内之事。” “让孤想想赏赐你一些什么……”於陵信点点眉心,恍然想到,“那便赐你一处新住所吧。” 司农喜气洋洋,刚欲跪下谢恩,便听於陵信又道:“新住所在廷尉狱,你可自行挑一间喜欢的,这是孤对你的额外恩赐。” 司农的脸刷得一下惨白,笑容凝固在脸上,跪拜的动作也僵住了。 金吾卫上前来将他拖走,他口中高喊着:“陛下!陛下!臣何错之有啊?” “孤最讨厌弄虚作假之人,皇后方才已经给过你两次机会,你却毫不珍惜,有什么话去廷尉说罢,看看这些年,你到底收受了多少贿赂。”於陵信慢吞吞道,似乎并未动怒,这件事也不值得他动怒,轻描淡写,便将人带了下去。 余下众人若有所觉,瑟瑟低着头不敢言。 几个假农户脸也青了,噗通跪地,浑身颤抖。 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伤大雅的事情,到了如今这位陛下这里便不成了,这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 皇后方才开口,原是给了转圜的余地,等陛下开口,就是一锤定音了。 原来人家夫妻才是一心的。 也是,怪他们走了眼,忘记若无陛下纵容,皇后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司农换人呢?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7节 那些曾在宣室殿外跪拜不起,见过於陵信处置司徒明的文官,又被迫想起了那个夜晚,皇后出面,为司徒明求情。 虽然陛下应允了,但司徒明到底是在朝堂混迹多年,最后以一死,保全了九族的安宁。 太尉一职到如今还空悬着,陛下总揽军政,看来是不欲再向下分权。 只是这位陛下,似乎只打压朝臣的权力,并不打压皇后。 吕呈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陛下!她是浠国来的女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现在真的看不懂你,你的情你的爱就那么重要吗?重得能把皇图霸业抛之脑后? 还是那句话,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总在这么多臣子在的场合,让皇后说话,甚至明里暗里告诉大臣们,皇后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甚至皇后能左右你的行为。 假农户也被带了下去。 今年的亲耕礼至此一片狼藉,大概就这般草草结束了,大臣们等着起驾回宫,於陵信却吩咐他们待命,自己与姜秾,带了一队护卫出行。 他看样子是一定要找几个真农户了。 怎么会有这么执拗的人呢?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吗? 御史跪地,先劝道:“陛下,您是天子!千金之躯,不坐垂堂,此事过于危险了,万万不可!” 余下众人也纷纷跪下,请他不要前去。 於陵信扫过他们,淡淡问:“你们是真担心孤的安危,还是怕孤发现什么呢?” 天子?千金之躯? 他在浠国做质子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说他是千金之躯呢?他人没变,换个身份,血肉就珍贵起来了?真是可笑。 这些上位者听他一说,都不敢再劝。 坐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哪个手里是干净的呢?不过倒不曾直接自百姓手里搜刮民脂民膏。 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落不着好。 他们只盼皇后能劝劝,给皇后递了眼色,皇后却当没看见。 卫队拥着车架,渐渐远去了,在郊外的农庄穿行,渐渐远离了既定的封锁范围。 越行越远,就越热闹,田里站着春耕的农户,他们不由自主地望着这辆车架在田埂中穿行。 六马金当卢覆面,朱雀纹衔嚼,薄银镶玉鞧带,锃亮蹭了桐漆的车辕,青铜和銮振振脆响,加之骠捷的郎中卫,一看便知道是贵人出行,既害怕,又羡慕。 纺织的农妇包着头巾,坐在窗下,勾了一把散落的头发,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打发孩子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孩子蹦着跳着回来,叫道:“阿娘阿娘!是天子!天子来我们村庄了!” “你这孩子,乱说话!”农妇吓了一跳,忙要打他的嘴,被孩子灵活躲闪开,“真的真的!还问咱们这谁家最穷,然后去周伯母家方向了。” 农妇擦了擦手,拉着孩子往周家跑,破败的草屋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被护卫隔开。 她隐隐透过人群,看到一个淡青色的女子身影,从车上缓缓走下来,惊鸿一面,窈窕的像个仙女。 ----------------------- 作者有话说:好饿,我要去做点饭吃了 第44章 周媪怔怔地看着门前停下的马车, 侍卫说是陛下与皇后亲临,要她叫家中丈夫回来。 今天是亲耕礼的日子,郊外一大片地都被封了,各家各户都看好孩子, 生怕不小心误闯, 冲撞贵人, 谁知道贵人竟然驾临自己家中了。 周媪好半天反应过来,赶紧把女儿推去叫丈夫, 自己一瘸一拐从黄泥缸里找了些还算能入眼的栗子、大枣, 找了两个完整的盘子装好,然后扶着粗糙地拐杖,再一瘸一拐地挪腾过去。 刚要跪拜,就被人轻轻托着手臂扶起来了, 甜暖的香气袭来, 她整个人都迷糊了, 被扶着坐了下去。 越远离天子眼前的百姓, 就越穷苦, 姜秾也不曾想他们过得这样苦, 脸色枯黄,头发干得像稻草,脸颊凹陷, 凄苦困顿的模样看了让人揪心。 周媪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连头也不敢抬, 不知他们是来做什么,吓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偶尔瞥见陛下,一身玄衣,深邃的五官, 压低的眉骨,若有似无地带着一股血腥气,让她不寒而栗,头压得更低。 虽然听说陛下是宽宥爱民之人,但也听说过他杀了许多大臣,心里总是怕得慌,他们这小民,性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反倒是皇后,这般的亲切,年轻美貌,像个仙女儿似的,笑吟吟牵着她的手,问她生活如何,收成如何,腿是怎么伤的,女儿多大了,她紧绷的肩胛渐渐放松,一一应答。 周媪小心地看看皇后,再看看陛下,不知道皇后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是如何与陛下相处的,她与陛下相处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不多一会儿,周媪的丈夫被女儿带了回来,随着一起进来的,还有金吾卫找来的附近农妇农夫,一个个不修边幅,劳作了半日,身上带着一股泥腥汗臭,战战兢兢也跟着坐下。 姜秾还没被人如此恐惧过,多半是於陵信在的原因,她试图怼於陵信一下,让他表情放松一些,就像在浠国的时候,於陵信装不出来,她只能努力地活跃着气氛,农户们和她一问一答,许久之后,氛围才没有那么紧绷。 不过问到他们的田产,他们却犹犹豫豫地不肯明说。 周媪的女儿怯怯地躲在角落,咬着手指,圆圆的小脸蛋像个红苹果。 姜秾一看心软的不得了, 叫她过来,小孩子比大人不怕生,走过来笨拙地行礼,叫:“皇后娘娘。” 周媪和丈夫忐忑地看着她,姜秾捏捏她的脸,把她抱到自己膝盖上,把夫妻更是吓得脸色一白,直叫:“惶恐,孩子身上脏污,总在土里打滚……” 姜秾摆手,又掂了掂孩子,拿枣子给她吃。 於陵信也不知道小孩子有什么好抱的,脏兮兮的,身上一股小动物味儿,像被闷了好几天的小鸡,於陵印长到八九岁的时候,於陵信看见她就烦。 只有姜秾喜欢小孩,谁家的小孩也能抱起来亲亲,平宁公主的女儿那么大了,都让她接进宫里养着了。 皇后抱着孩子和蔼地逗弄,不似做戏,农户们见此,心里热乎,暗想帝后如此爱民,说不定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一些问题,犹犹豫豫的,也敢答了。 “草民等人都没有田地,遑论收成了。” 於陵信眉头一挑,凌厉的目光望着周媪的丈夫:“前些年不是按照人头分过田产,为何没有?” 他前世只管征战,从不过问这些事,总之只要国土面积够大,人口在战争中死得多了,那人人就都能分到土地了。 “土地,土地早已贱卖了……” 提到此事,有人不免落泪:“并非草民等懒怠疏于耕作,也并非贪图小利,只是土地不卖,我们又岂有活路?” “小民等人早上踩着露水去田里,晚上月落才归,将那几亩田侍弄地和祖宗一般,那些富户要压价贱收,小民等人绝不肯卖,只等着田里的作物养活一家老小呢,谁知道临到秋收,夜里全被一把火烧了。” “田税交不上,人头税也交不上,不得已,只能按照更低的价格把田地卖出去,自己给富户们做佃户,这才得以活命。” “陛下,娘娘,为我们做主啊,那火一定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民妇的腿,就是在那时候为了抢收稻谷,被烧断的藤架砸断的。” 说到动情之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抹上了眼泪。 本朝延续前朝,税收分两重,一重按照人头收税,一重按照收入收税,一般底层百姓只有几亩薄田,就交田税,每年就等着秋日的收成来缴纳人头税和田税,余下的粮食收藏过冬。 若风调雨顺,这一年倒也顺遂,若是遇到灾害,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遑论作物收成之前,一把火全都烧光了,不止税交不上,一家子到明年秋天之前的口粮都成了问题。 低层农户的收成结构脆弱,富户想要兼并土地,获利更多,稍一运作,便让他们不得不埋田来让一家子活命,于是有田地的农户,一下子又沦为可压榨的帮佣了,一辈子要看富户老爷们的脸色过日子。 也非一气呵成,他们也恐生暴乱,于是温水煮青蛙似的,今年兼五十亩,明年兼八十亩,几年下来,就是几十户农户被逼贱卖耕地。 农户的命脉都掐在他人手中,想告无门,富户老爷们背后又有人撑腰,更无证据,朝廷也不管他们这些琐事,总之年年赋税如数上交,百姓未有暴乱,便是好年。 姜秾摸着小孩的后脑袋,皱紧了眉头。 若要改善民生,只能减税,可是国库不丰,往哪里去减? 总不能勒令富户不允许兼并土地?他们会听便怪了,一个个抓起来,下狱,岂不是一切都乱了? 但奉邺附近都是如此,何况其他州府呢? 虽不到民不聊生的程度,但长此以往,土地都只会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百姓的日子更难过了。 国之本是为民,若大多数百姓过得不好,只肥了少数人,这个国存在到底是为何? 於陵信听着这些人嚎啕,被拦在金吾卫外的百姓也跟着一嚎哭,修长的指尖在桌面轻点。 他比姜秾想得更残忍些,姜秾想百姓,他想权力。 除非像前世那般以杀戮扩充国土,否则长此以往,必生动乱,但国土再大,抵不过兼并的速度,十几年几十年后,百姓手中又无田产,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得不防。 “孤会给你们一个结果。”於陵信掷地有声,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莫名让人信服,觉得并非敷衍。 已是暮色四合,情况大多已记录在册子,也不便多留。 姜秾把已经睡着的孩子,一手托着颈,一手扶着腰,送到周媪怀中。 周媪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看她温柔地把孩子送过来,显然是只会带襁褓里的孩儿的,羞红了脸,轻声说:“娘娘的皇子应当年岁不大,我家丫丫已经是大孩子了,无需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 姜秾一怔,下意识回头看於陵信,用眼神询问。 於陵信显然比她有经验的多:“这么大的孩子,就是踹进河里都能自己爬出来了。” 姜秾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后退了两步。 周媪热情地把枣子和栗子装了塞进姜秾怀中:“草民家中唯有这些是能拿得出手的,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她下意识把粗糙黝黑的手往袖中缩了缩,唯恐贵人觉得这双手碰到的东西脏污。 姜秾眼明心细,一眼便瞧见了,虽然心疼他们的东西,还是收下了,当着她的面儿尝了个。 农户们见此,知道皇后并不嫌弃他们,眼睛一亮,把能送的干果都送了来,走时候的车轮明显比来时候更沉重。 姜秾交代了桐叶,为他们分了一些银两。 一上车,姜秾就抓着於陵信衣领,给了他几拳,质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大的孩子踹下水还能自己爬上来?你把谁踹下去了?谁自己爬上来了?” 於陵信望望车顶,望望车窗棂,就是不看她:“你猜啊?”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要脸模样,姜秾一看就知道了,心疼得都滴血:“你怎么舍得把她踹下去的?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是吧?她那么小,还是不足月生下的。” “慈母多败儿。” 他话说得不中听,果然被姜秾扇了。 才养了一两年就心疼成这样,要是真养在身边长大,不知道多宠着,可惜於陵印命不好,这种福气上辈子没有。 於陵信对於陵印没有太多的感情,只能说爱这种东西太珍贵了,是一潭死水,只出不进,他早就耗空了,所以没有办法给她一分,除了父爱,能给她的已经全给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8节 “我又没把她养死,好好地长大了,你急什么?水又不深,夏天进去待会儿怎么了?我又不是她后爹,难道真会淹死她不成?”姜秾的力气松了,於陵信累了一天,顺势埋进她怀里,环着她的腰,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想养,再生一个养。” 小满是姜秾到郯国八个多月就生下的,当时晁宁才死了不到十个月,郯国的臣子都怀疑这个孩子不是於陵信的,奏请处死孽种。 小满大多处生得像姜秾,难免细看和晁宁有微乎其微的相似,光靠这微乎其微的相似,即使有像於陵信之处,也难以打消一个男人的疑心。 对於陵信这种地位尊崇的男子来说,孩子并不珍贵,只要想要,就会有无数个血脉正统的子女,这也是姜秾知道於陵信竟然只有小满一个女儿后,所震惊的缘故。 姜秾在死前,甚至还担心过於陵信会因厌恶和疑心杀了这个孩子。 夏天扔进水里,不太凉,姜秾气勉强消了,捋捋於陵信的狗毛:“你知道她是你女儿就好。” “不是我亲生的,那我能怎么办?”於陵信昏昏欲睡,蹭了蹭她小腹,无所谓地说。 其实於陵印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这件事他也不曾深究过,是就是,不是还能怎样?总之是姜秾生的。 ----------------------- 作者有话说:我朋友们来找我玩了,可能未来两天只有一更了 第45章 姜秾饿了半天, 为了维持风度,在农户那儿一口都不敢吃,上了车,往嘴里连着塞了三颗枣和杏子才缓过来。 不是错觉, 郯国的水果确实比浠国和砀国的都甜一些。 她原本以为是供给帝后的都是好东西, 今天一吃农户家里的, 发觉竟比她在浠国宫里的还要甜糯几分。 姜秾比他还不拘小节,於陵信躺在她怀里, 抬眼看了看, 忍不住说:“脏 不脏,他们都不知道洗没洗,有没有老鼠爬过,你就往嘴里直接塞。” 姜秾听他一说, 脸直接皱起来了, 龇牙咧嘴狠狠砸了他一下:“你别说了, 什么老鼠, 好恶心, 你说点人话吧, 我吃都吃了,人家肯定是干净的才拿给我吃的啊。” “你怎么把人想得这么好?” “你怎么总把人想得这么坏?” 姜秾本来饿得能啃下一头猪,被於陵信说老鼠说得没胃口, 气得又砸了他几拳。 “又打我?我什么都没说, 泼妇!” 姜秾用他嫌弃的枣狠狠塞进他嘴里。 於陵信没什么反应, 嚼嚼咽下去吃了。 “你不嫌弃啊?你刚刚还说有老鼠爬过。” 於陵信混不在意地掀掀眼皮,轻蔑地看她:“你在意我才说的。我当然不介意,没肉吃可以养老鼠,随便撒点东西他们吃了就能长大, 一窝一窝地生,有吃不完的肉。” 姜秾想起一窝老鼠密密麻麻的样子,捂着嘴有点反胃,浠国虽然再苛待他,也不至于让他吃老鼠肉的地步,是他在郯国吃的? 於陵信就知道她一听要受不了,觉得恶心,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姜秾呕了一会儿,说:“你还挺有办法的。” 怪不得她之前还想呢,怎么没肉吃还能长得这么高。 於陵信竟然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赞许,不可置信:“你还夸我?” 姜秾语气惊叹:“我的天呐!你才听出来!我想你总不会从小就疯了吧,会放着好肉不吃吃这种东西,当然是没东西吃才会吃这种东西了!能想出这个办法,我觉得挺……” 她迟疑了一会儿,思索,终于想出个恰当的词,“挺有勇气的。” 换做是她的话,她不一定能有这种胆量,很可怕。 “谢谢夸奖,但是能别用这种语气夸我吗?” “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啊。”姜秾觉得晁宁的语气能很好地表达惊讶。 於陵信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白眼,有谁想听她跟她前夫学说话吗? “其实我一直想问,既然你父皇如此厌憎你,为什么不直接将你处死?这样岂不是更利落?你也不用在宫里受苦了。” 於陵信啧了一声:“你听听自己说得是人话吗?” “不处死我,大概是他们心善吧,一心向佛。” 笑话冷得姜秾笑不出来。 “你又当我是开玩笑,”於陵信默了默,“那时候太后信佛,不杀生。” 姜秾觉得笑话更冷了。 她难言的神色让於陵信心中产生了一阵难言的惬意。 他躺在姜秾腿上,姜秾的身上除了熏香,还有淡淡的泥土尘烟气息,像大地宁静沉稳的怀抱,马车摇摇晃晃,不多片刻,於陵信不知不觉睡着了。 残阳斜照,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冰冷的血色。 姜秾看了他一会儿,手指轻轻落在他脸颊上,摸了摸他浅色的薄唇,把他的头往怀里揽了揽。 随驾的大臣还在原地候命,姜秾挑了帘子,吩咐金吾去传讯,让他们不必等了,直接回奉邺。 大臣们在烈日底下待了一整天,体力不支,尤其是文官,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於陵信一直睡到马车进了宫门。 姜秾将他拍醒,他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捂着脸晃了晃头。 中途被叫起来,心情看起来不大好。 姜秾叫他回去睡觉。 於陵信又一时半刻睡不着了,头重重地往姜秾肩上一靠,反而自己被硌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外面天色已经尽黑了,他叫郎中令:“你带人,挨个去请各位大臣来宣室殿前殿议事!” 郎中令震惊地环顾了一眼天色,小心翼翼问:“陛下,现在吗?” “现在,立刻,去吧。”於陵信睡不着,心情不畅,那谁都别睡。 郎中令领命,安排人去了。 这个点儿了,那些文官又在日头下面站了一天,刚回家,又饿又困又累,饭还没吃上一口,被郎中卫紧赶慢赶拎到宫里议事,想死的心都有了。 到底是什么大事,值得如此紧急? 一个个老脸晒得通红,饥肠辘辘,浑浑噩噩地站在殿中。 於陵信换了身衣裳,吃过晚膳,才姗姗来迟。 他今日明显的不快,大人们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了。 几次下来,终于摸清了这位陛下的脾性。 难伺候的主儿,不管逆着毛捋还是顺着毛摸,他还是说炸就炸了,炸的时候还是个哑炮,等反应过来,九族已经在天上飞了。 他的脸色他们看不明白,每天上朝像上刑,登基半年,失去九族的同僚能拉着手绕宣室殿半圈。 但也不是没办法,皇后如果愿意掺和一下,哑炮能只炸一半。 实则他们若是知道於陵信前世的做派,失去九族的同僚能手拉手绕宣室殿八圈还要多,恐怕就要连夜把姜秾供在祠堂了。 於陵信把今日收录的农户证词扔到下面,让他们自己捡起来轮流看。 “你们现在,就给孤想个办法,将此事解决。” 臣子们愁得一个头两个大,几百年的弊端了,又岂是他们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何况就是有办法,他们又怎么能说呢?岂非得罪人? 於陵信早知道他们不敢吭声,一个个的上行下效,他们恐怕手中也不干净。 若是前世,想不出来就半个时辰拖出去一个,他们早就想出来了,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他有家室了,怎么能做这种残暴之事呢? 他白天倒是歇息了,有精力陪着他们在这儿耗着,长腿搭在案几上,支着扶手撑住脸颊,幽幽地看着他们。 一群人一直耗到了子时,有几个体弱的文官先晕死过去。 於陵信教太医来治,掐着人中灌了汤药,醒来继续想。 想倒是没想明白,中间派出去的军卫回来几波,带着血腥气。 他们连夜将奉邺周围近几年的土地变更都查询了一番,凡是查到侵田超过百亩的,证据确凿者就直接拖出去砍了,京兆尹今夜灯火通明,加班加点地在刑场处理。 於陵信身边的金吾和郎中卫负责抓人,连动用人脉转圜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不经事的大臣且吓晕了过去。 他们就没见过这样的,跟催命似的,心血一来潮,什么事儿这么着急,连夜就得办。 整个奉邺不睡觉陪着他耗,明天一早醒来,整个奉邺的富户恐怕都得换一批,连带着得牵扯出不少朝中官员。 死了几轮人后,终于有人站了出来道:“陛下,依臣之见,不如加重田税,凡有田产者,着重收税,大户见无利可图,自然散去。” “那百姓该如何百姓羸弱,再加重田税,手中有薄产者,岂非还是食不果腹?” “可不加田税,又怎能抑制兼并?” 两边人吵来吵去,不见什么结果。 於陵信撑着下巴,还是任由他们吵。 直到丑时,他才回去歇息,让各位大臣们在宣室殿前殿暂休,明日再议。 意思明确了,不商量出来一个结果,谁都别想回去。 他揉着眉心回去,姜秾还没睡,倚在床边看书,青铜烛台里只留了一盏蜡烛,昏黄烛光盈盈,洒在她的脸上,恬静而温柔。 姜秾揉了揉眼睛,料定这么短时间,出不了什么结果,把书一放,问:“前面吵,我有些睡不着,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他们想来想去,无非加重田税,我觉得倒是可以加,不过得分层设级地加。”於陵信心里其实有想法,不过要操行还得细化,“若运行有误,也得找个人担责,朝中那些人都当缩头乌龟,怕被我问责,所以一个敢开口的都没有,全都应该拖出去。” “拖出去你用谁?马上就是春科了,看看学子中有没有可用的人选罢。”姜秾建议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朝上那些老人一个个圆滑了,新臣反而敢想敢为,选一些好的替换就是了,天天喊打喊杀的要人命。 “既加田 税,就减一些人口税。” 於陵信已经困得有些迷蒙了,自顾解了衣服上床,点点头:“你先攒着,有话明天和我说。” 他将人都困在宣室殿,也不是非得要他们出个主意,今夜城里血流成河,其中那些嚣张跋扈,敢无视国法吞并田地之人,又有多少是以朝中这些人做靠山呢,把他们圈起来,既是控制,也是警告。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39节 姜秾把於陵信的头推开,於陵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又搭过来,她反复推了几次,於陵信反而贴得更紧,她轻轻在他脸上给了一巴掌,於陵信被扇,反而勾了下唇角。 姜秾真是拿他没办法了,不要脸,她能有什么办法? ----------------------- 作者有话说:在ktv摸了三千出来,明天不一定有二更 第46章 一夜醒来, 奉邺变了大样,护城河边沿的阶一夜还没冲干净,凝成了红褐色的痂,嵌在石板粗糙的纹路中。 堆在京兆府的侵田案成山了, 廷尉狱和金吾一同调派人手协同查案, 不过半个月, 除了那种富绅大户,还有些官员落马。 据说陛下震怒, 朝野从上至下战战兢兢, 不敢妄动。 至于为什么说是据说,因为确实没人见过於陵信暴怒的样子。 有些人慌不择路,错了主意,让妻子入宫去请见皇后, 愿意向她献上大量家产, 希望她能在陛下面前讲几分好话。 毕竟他们也听过一点不知是真是假的秘闻, 之前平宁公主的儿子犯了事, 便是如此摆平的。 姜秾一概接待, 含笑说让他们放心, 人家一听,把心放在肚子走了,结果后脚抄家的就来了。 蠢出天了!简直是上赶着把把柄递到人手里, 他们是夫妻, 皇后就是再愚昧, 此时都应该是和陛下站在一起的。 从富户手中抄没的田产,按照户籍,以微薄的价格贱卖给农户,若无银钱, 还可暂赊,待到来年秋日丰收,再用粮食将钱补上。 此举暂时缓解了农民的压力,但也只是一时之计,何况郯国国土有四州三十一城,鞭长莫及,用不了多久,兼并风气又会卷土重来,还是要给出政策,从根本上抑制。 如火如荼之中,四月,今年的春科也如期而至了。 没有恩科也得想方设法加一场,地方官员一直往中央调动,地方如今人手不足。 於陵信有前世记忆,虽然世间差了一些,但人大差不差,总有几个能用的,有个叫沈春楼的少年,未来倒是用得很趁手。 姜秾即使前世被锁后宫,对这位沈大人,也是……印象深刻。 一个倒霉蛋里的幸运蛋,一个幸运蛋里的倒霉蛋。 譬如未来叱咤风云的沈大人,在经历了山匪拦路、暴雨夜宿山林、官道天降巨石、马车一路损坏六次、书童病倒三次之后,终于顺利抵达奉邺,并在考房漏雨的艰苦条件下,乐观顽强地完成了考试。 四月初八,姜秾生辰,在春科后。 这是她在郯国过的第一个生辰。 此事由少府操办,少府丞向於陵信请示皇后生辰该如何操办。 於陵信靠在椅子上,修长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快地敲打,想了想,半晌后道:“按理如今府库空虚,是应该节俭,只在后宫摆两桌宴席。” 少府丞不疑有他,去岁陛下生辰就略去不过了,如今皇后小操小办,也是情理之中,他忙不迭应道:“陛下说得是,帝后节俭,为万民表率,是郯国之福。” 他说完,殿内寂静了,凝重的气氛在蔓延,於陵信给了他一个冰冷的注视。 明明是顺着他说的,又不满意? 少府丞福至心灵,话头一转:“但皇后娘娘操持后宫,又辅佐前朝,对内对外无不尽心竭力,如此劳苦功高,理应热闹地操办一番,以慰劳娘娘辛苦。” 落在他身上的那束冰冷的目光终于消失了,於陵信抬抬手,语调很轻地示意他:“那就去办吧。” 少府丞劫后余生一身轻快,又有种窃喜,感觉自己终于揣测对了圣意,领先其他同僚一大截。 陛下这个人,难懂的很。 少府丞一走,於陵信就揉了揉脸,把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计划了一遍。 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这个姜秾看不下去就给他批了;岐州的大坝有谭景明和文正,进度到哪儿了他暂时先不操心了,有问题可以砍他俩的头,带上陈槐斌一个。 新土地税法等沈春楼,交给他来办,细化到时候再说;预备养一支新的骑兵,但是没有钱,暂缓缓。 派去各地的人带回了舆图和土壤,以及当地作物采样,要召司农的人一起来商议有无可行的经济作物种植;新的官员任命…… 等等等等。 於陵信心中评估了一番,还好,都是不急在一时的,都能往后拖一拖,拖不了就交给别人去做,做不好他也可以顺理成章问罪。 他打算睡一会儿,这辈子终于能睡觉了,这次什么都不用着急。 训良想劝,但深知他劝了也没什么用。 他真不明白,这么多事堆在这里,陛下是怎么能睡得着的? 於陵信照姜秾来说,他这个人一时像打了鸡血,一时像被人抽干了血,就没骨头地往那儿一瘫。 心情好能把一堆事儿全都一遭处理完再歇,心情不好就歇到最后一刻,拖到不能再拖了开始忙,熬个通宵。 姜秾也不知道他怎么能那么短时间把几个月的政务都处理的明明白白的。 姜秾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她精力旺盛,从小到大都很有规划,凡事都能按部就班完成。 她一直以为於陵信前世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必然也是勤勉之人,十二个时辰能掰成二十四个用。 事实证明,她真是太高看於陵信了。 於陵信纯粹是能力强,脑袋聪明,和勤勉不沾边儿。 之前在浠国的时候,为了骗她还能装一装,如今彻底自由,本性暴露。 睡是睡不醒的,事不想做就不做,姜秾上辈子记得他没这么怠惰。 她又不得不把这件事归咎为於陵信中的那一箭,气血亏绝,所以总是没什么精神。 皇帝不急太监急,於陵信不急姜秾替他急,姜秾忍不了,一天能催他八百次,催到两个人吵架,又开始互揭老底,於陵信挨了打说去书房,坐了半天,才把少府丞召来。 於陵信才刚刚闭上眼睛,趴在桌子上,姜秾便来了。 来给他送甜水。 於陵信趴着的头就又抬了起来,疑心是来监视他的。 姜秾看到他的脸,新熬的紫米木薯糖水,差点扣在於陵信头上。 於陵信说自己在看折子,他这次没用她催。 姜秾听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掐着他脸上的红印问这是什么。 於陵信在她的眼睛里看自己,姜秾的眼睛清凌凌的,像一汪湖水,现在里面只有他,以及他脸颊上被桌面花纹压出来的红痕。 他愣了愣,姜秾飞快眨了几下眼睛,睫毛像扑闪的蝶翼顺着他心脏的缝隙溜进去,也把他唤回神。 他胡说八道,说这是桌子没有礼貌,在他脸上留下的吻痕。 “桌子没有礼貌,於陵信你没有诚信。”姜秾又掐了一把他的脸。 於陵信被她掐得笑起来。 姜秾看他笑,吓得慌,不敢再掐他了,像不敢扇他巴掌一样,扇重了不至于,扇轻了他又笑。 喜欢被人打是什么坏习惯? 姜秾有时候怀疑是於陵信小时候被人打出来毛病,她顺势摸了摸於陵信被掐的那边脸。 手一挨上他的脸,於陵信又要往她身上蹭,作势要倒下,姜秾抵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停停停停停,不许趴在我身上睡觉,今天的事情做完了吗?” 於陵信理不直气也壮,笃信道:“做完了。” “做什么了?” “少府丞才来过,商定你的生辰怎么过。” “就这样?” ” 那还要怎样?” 所以於陵信整整一天,就做了一件小小的事情,姜秾震惊的无以复加,简直和前几天连夜重订田税的於陵信是两个人。 她试图扭转於陵信的行为,和他解释:“我的生辰有什么重要的?你就是偷懒,你不能这样,不能事情不想做就放到一边拖到最后做,或者交给别人,你应该把事情都规划出来,然后……” 姜秾说到一半,话咽回去了,觉得自己这么操心没什么道理,毕竟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皇帝,於陵信总比她有经验。 她干脆坐在一边喝甜水,说:“那你批折子吧,我跟你一起。” 姜秾只要一想到那么多事没有做完,於陵信还在这里睡觉,她心里就有蚂蚁在爬,她盯着於陵信一点,他好歹把折子批完了。 於陵信不动,她用眼神示意。 於陵信视线从她脸上滑到碗上:“你不是带来给我吃的吗?” 姜秾沉默,她忘了,她刚刚其实吃了一碗,还挺好吃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不确定道:“其实,你也不一定会吃对吧。” 她真没发现於陵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甜的嫌甜辣的嫌辣。 “姜秾你有没有良心?送来给我吃的东西自己吃了,这里这么冷,你也真忍心。”於陵信谴责。 宣室殿的书房有四面大大的玳瑁窗,光线明亮,怎么烧都热不起来,一年四季冷飕飕的,也便于读书理政的时候更清醒些。 姜秾已经把糖水喝完了,她把空碗给於陵信看,给他一个那又怎么样的眼神。 碗是空空的,於陵信的肚子也是空空的,人是凉凉的,只有姜秾是暖暖的饱饱的。 於陵信看几行字便叫:“好冷。” 姜秾在他对面坐着,他就朝姜秾把手伸过去。 连着伸了好几次,姜秾终于烦了,把手递过去:“你别叫了,我就是喝了碗糖水,你要喝再叫太官署给你做!” 於陵信手冰得她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攥紧了紧,给他搓了搓。 怎么这么凉? 於陵信低着头,借晦暗的光影遮住嘴角的笑容。 他没有问姜秾他们现在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算姜秾心情好,可怜他,偶尔给他一点好颜色,问了就是自取其辱了。 只论丈夫这个身份,姜秾给晁宁的好,一定比给他得多。 於陵信思绪一飞散,难免想到晁宁,笑容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写什么坏事了?脸色这么差?”姜秾悄无声息凑过来,她发现於陵信刚刚还好好的表情一下子就沉下来了,她好奇。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0节 她近得几乎贴着他的额头,抬起眼睛看他,睁得很大,圆圆的眼睛里还是只有他。 像小猫,在好奇。 她不知道他心里那些乱飞的念想,只是看到他不开心了。 於陵信心头一烫,忍不住用自己的额头和她碰了下,顶了顶她的脑门,说:“变好事了。” ----------------------- 作者有话说:答案是摸摸小狗 和朋友玩了两天,大概明天晚上就恢复更新了 第47章 姜秾把奏折调转过来, 没发现上面写了什么好东西,又给他转过去了。 她从来没见过像於陵信这样,短时间之内情绪如此多变的人,上一刻还生气, 下一刻就莫名高兴起来了。 於陵信拉着她的手, 一会儿换一只手让她给暖暖, 来回倒腾了几遍,懒懒散散地看折子, 姜秾找了本游记自己看,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响声。 太安静,太无聊,不知道谁先说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就聊起来了, 聊着聊着, 就聊到了姜秾的生辰。 姜秾没料到自己生辰要办得这么隆重, 她还在想生辰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找少府商量的, 吃碗长寿面就算了, 最多办个小宴热闹热闹, 十八岁,既不是什么整岁也不逢属相,宴请群臣, 她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和於陵信你侬我侬的, 实在有一点强人所难。 於陵信对她的扫兴有所不满:“你不是喜欢热闹吗?人多不好吗?所有人都能记住你的生辰, 为你庆祝。” “是这样没错,但要花很多钱,而且那些到场的大臣和夫人们,哪个又是真心为我庆祝的?我与他们又不熟。” “他们怎么敢不真心?” 姜秾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拍了他一下:“强迫的真心能叫真心吗?只有真的喜欢,才会真心祝福。” 於陵信想起她去年生辰,那时候他们还在浠国,忍不住辩驳:“那去年的宾客,也不见得是真心祝福你的,这有什么不一样?” 姜秾和於陵信总是不太一样,於陵信的世界单薄而贫瘠,爱和恨同样能滋养他,他不会为自己不在意的人停留,也不会期待对方的真心,因为他知道这是虚伪的、缥缈的、昙花一现的,即使耗费了大量的感情去维系,也不会长存,只会让他感觉疲惫,就像姜秾对他的爱。 他只要这些人匍匐在他脚下,恭敬地喊出陛下万岁就已经足够。 但是姜秾不一样,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和真心,朋友的、亲人的、爱人的,她爱所有人,也希望所有人能爱她,她总是想得太多,很会为难自己。 “可是来宾之中有许多是我的朋友啊,这就足够了,在这里我又没有什么朋友,对着一群完全不熟悉的人,我也开心不起来,”姜秾想和他解释,可是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她和於陵信想法不同,“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於陵信冷笑,他一听这种话就来气,好像他是条什么不通人智的狗,和他多说无益,“那谁能懂?你要说给谁听?晁宁?” 一说到晁宁,又不讲人话了。 姜秾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嘴巴,让他住嘴。 於陵信更气了,偏偏提到晁宁就打他,在姜秾手离开之前,张嘴咬了她的手指。 “诶!真属狗的?”姜秾又朝着他嘴巴轻打了一下,像教育一只小狗不要乱咬人一样。 “跟晁宁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一群人对着我假惺惺笑罢了,何况马上放榜,还有鹿鸣宴,到时候还要宴请群臣。” 姜秾还肯和他解释,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提到晁宁就完全不理会他,於陵信转了话题:“那要是有人真心祝福你生辰快乐,你会愿意和他一起过吗?” 姜秾知道他说的是谁,还能是谁? 她心头发痒,使坏地点头,用信誓旦旦的语气地说:“当然了!要是有人真心祝福我,喜欢我,和我一起过生日,我会很开心的。” 眼看於陵信唇角又若有似无地挑起来了,姜秾便抬手,轻挑戏谑地拍拍他的脸:“但是於陵信除外。” 於陵信的脸色笑容果然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她抿着嘴,忍住笑,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故作不知。 姜秾每次对於陵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心情都很复杂,有一点离经叛道的耻辱感,她背叛了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以玩弄人心为乐趣的坏女人,她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可以指天誓地地发誓,她从来没有对除了於陵信之外的人使过坏,她是个好人。 但对于玩弄於陵信,她试过之后就无法控制,这件事本身又让她的灵魂都爽得发麻。 於陵信总是疯疯癫癫的,自我、扭曲、淡漠,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完全操控他的情绪,让他为自己左右。 人的行为可以被支配,但灵魂永远自由,没有一个人能彻底属于另一个人。 于姜秾而言,她能掌握的东西太少,何况一个完完全全从身到心都属于她的人呢?她从未敢想过。 直到於陵信在她面前露了马脚。 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绪起伏,他的情绪完全被她掌控。 姜秾受不了这种诱惑,她试过了,很好玩。 甚至在一次两次的戏弄中,姜秾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於陵信不会抛弃她,她会是於陵信人生永远第一的、唯一的选择。 而於陵信恰好又不是什么好人,姜秾不必因为玩弄他有负罪感。 多坏的一个人啊?怎么能从他这里找到安全感?姜秾你是发了疯还是中了邪? 姜秾在堕落,她自己隐有察觉,却无法挽救,或者说她因难得的快感对自己放任自流。 於陵信的沉默是冷战的讯号,他在战争发动之前,冷冰冰地挽尊说:“那你去和鬼过吧。” 即使他在刚刚的问题中,没有表明这个真心祝福她生辰的人是自己,姜秾的话也让他觉得难堪,他不应该问,问了就是自取其辱。 他这个人,他的一切,他的感情,在姜秾眼里都是狗屎,给出去之前就被预先踢开八丈远了。 他说完后,便一味沉默着,姜秾突然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举起来晃了晃,柔软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可是我在这边只认识於陵信一个人,於陵信真的不是真心祝我生辰快乐吗?” 於陵信心脏一阵绞痛,像被人拧住了一般,他不应该说让姜秾和鬼一起过。 他不需要朋友,姜秾需要,但是姜秾在这边只认识他。 他应该为姜秾的孤独快意,他说好了姜秾要在他身边痛苦。 但是当姜秾说出在这边只认识他一个人,希望他真心祝她生辰快乐的时候,她的孤独和心碎就有如实质展露在他面前了,也许心情会通过扣在一起的掌心传递给彼此。 於陵信的呼吸乱了一阵,不知道怎么平复,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给姜秾找到朋友。 远嫁对女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意味着远离故土,那些过去的亲朋旧友,如非必要,这辈子再难相见,她要到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去融入丈夫的家庭,结交新的朋友。 而她能拓展新朋友的途径也少得可怜,其一便是丈夫的亲友。 於陵信自己都没有亲朋,他的人生里除了姜秾,再也没有第二个名字。 姜秾感觉自己这次并没有失手,话说得很漂亮啊?是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啊?於陵信这次怎么不吃了?为什么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她疑惑地拉着於陵信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颊,小心地蹭了两下,再打量於陵信的神色。 更难看了!怎么回事? 於陵信喘不上气,他要死了。 他顾不上想姜秾什么意思,为什么牵他的手,为什么用他的手帖她的脸。 他只觉得姜秾很可怜。 为什么会这么可怜?可怜到在这边只认识他,所以即使讨厌他,也希望他能真心祝福她,并和她过生辰吗? 姜秾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可怜的神情,除了被宋妃推出去的那次腊月三十,於陵信发现,比起姜秾恨他,他更受不了姜秾可怜的样子。 像只被丢出去的猫,在暴雨里被淋得湿漉漉的,喵喵地叫,见到人热情地上去蹭对方的衣角。 “你怎么不说话?”姜秾心里一瞬间有异样的情绪划过。 万一哄不好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哄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玩玩而已,哄不好就让自己待着呗。 她欲要抽开手,於陵信用贴在她脸颊的手背蹭了蹭她的脸:“我是鬼,我和你过生辰呗。” 在你找到新朋友之前,你讨厌我,我也和你过生日。 反正平常讨厌他,不也是得天天和他睡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好怪的一句话?没什么厘头。 事情脱离了姜秾的掌控范围,於陵信的话也脱离了她的理解范围,姜秾很努力地思考了一番,说不上来。 於陵信伸出另一只手,贴在她脸颊上,摸了摸她的眼尾,姜秾被他摸得痒痒的,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眼尾的睫毛扫过他的拇指。 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托过来,下巴垫在他掌心的分量很轻又很重,落在他掌心很轻,落在他心里又很重。 “别摸我的脸,妆都花了。”姜秾嫌弃地缩回去,用手背碰了碰被摸过的脸颊,还算完好,督促他时间不早了,快点把折子批完。 於陵信掌心留下了微甜的脂粉香,他捻了捻,不经意地抹在下唇上,舔了下,还是甜的,和上次的口脂一样。 这次轮到於陵信好奇,姜秾总在脸上擦一些甜的东西,不会招蚂蚁和蜜蜂吗? ----------------------- 作者有话说:昨天断更固然缺德,但当鸽子精实在苏爽!把朋友送走了,今天恢复二更,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赎罪,小小的,毕竟人家每天只有三十块钱收入,原谅我,会原谅的吧 第48章 在姜秾的据理力争和於陵信的负隅顽抗之下, 姜秾的生辰宴照旧,不过将鹿鸣宴一起合办了,也就是说姜秾只用在人前应付一次。 姜秾生辰,布施三日, 也就是说, 至少得到了恩惠的百姓, 是真心期盼皇后长命百岁的,这样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有不花钱的肉和面吃。 只有尚书台要承受的变多了, 按理是四月中旬放榜, 为了赶上皇后生辰,他们紧锣密鼓得赶在四月初放榜,以便鹿鸣宴。 沈春楼沈大人,在历经种种艰辛磨难之后, 取得了全场第七的好成绩, 虽然与前一世比较稍显逊色, 毕竟前世比今生厚积薄发了三年。 前世当年没有恩科, 第二年他母亲病逝, 丁忧三年后赶上的还是於陵信的恩科, 总之命中注定要给於陵信卖命一辈子。 姜秾一直听说过沈春楼这个名字,但未见其人,宴会上人头众多, 前三甲领着举子们谢恩, 她找了半天没找见, 拉拉於陵信的袖子,问於陵信沈春楼在哪儿。 “你好奇他?!” “为什么不好奇?” “为什么要好奇?你好好的好奇他干什么?你怎么不好奇别人?”於陵信张了张嘴,刻薄的话没说出口,还念在今天是姜秾的生辰的份儿上。 姜秾哦了一声, 听他的话,问:“那头名是谁?我也很好奇。” 於陵信深深呼出两口气:“你干什么非得好奇别人?我看不清,你别问我。”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1节 他就差说不许把注意力和视线分给别人,只许看着他了。 小气鬼。 姜秾不理他,他便没办法,於陵信的尊严也没法让他说出你不许看着别人,不许在意别人,眼里只能有我这句话,毕竟他是一个只要姜秾恨他,他就会恨姜秾的人。 姜秾的视线在场逡巡了一圈儿,视线终于落定在某个年轻人头上。 她确定以及肯定,这就是沈春楼。 那种乌云罩顶,半死不活的气质,在一众意气风发的人中格外独树一帜,带着一点长期被命运反复摧残鞭打的顺其自然。 沈春楼之所以传奇到上辈子连姜秾都有所耳闻,盖因他复杂的气运,小事倒霉,大事幸运,譬如出远门必遇山匪,第一次第二次他还会害怕到尖叫,后来逐渐习惯了,因为在他被山匪处决之前,剿匪的官兵一定会恰好赶到,赶不到他也形成了一套完善的自救体系。 他的命运就是如此跌宕起伏,逢凶化吉。 大概是长期被命运拷打,大悲大喜,所以沈春楼总是淡淡的,淡淡的面对困难,淡淡的考试,又淡淡的出现在宴席上,颇有一点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 按理说,他位列第七,应该下放到地方,於陵信却将他破格提拔到了中央,并令他在辅京试行田税改革一事。 所有人一时间心里闪现了八百个念头,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完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被委以如此重任,来试行一条还未完善的田税法,成了倒好,不成这辈子仕途也就到这儿了,而这件事做成的概率,仅有十分之一罢了,他一介新人,怎么能协调得动各方官员配合呢? 明显是陛下拿他出来顶包,给百姓交代的。 倒霉,真倒霉。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这位倒霉蛋,同届考生也全都松了一口气,此事落到他们头上,只怕是塌天大祸了! 沈春楼只是又淡淡的谢恩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做,但努力去做,反正又不会死,做好了升官,做不好回老家种地罢了。 姜秾看了他一会儿,说:“真年轻,二十出头?长得还挺秀气的,性格也稳重。”关键是前途好。 於陵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冷冷地看了沈春楼一眼。 姜秾向身后的茸绵招招手:“绵绵,你去带人给新科的举子们每人多添一盘鲤鱼馍馍,鱼跃龙门,添一添喜气。” 茸绵在后面待得要长草了,高高兴兴带人去了。 於陵信紧握的手被姜秾掰开,她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怪不得都喜欢给人做媒呢,绵绵笨笨的,总一惊一乍,沈春楼我觉得人很不错。” 於陵信咬紧的后槽牙松开了,好像刚才冷脸的人不是他一样,瞥向沈春楼,突然变得赞许了起来:“嗯,是挺不错的。” “他前世有没有娶妻?若是和妻子感情好,就算了。” 於陵信发现姜秾拿他当媒婆用,这他真得想一想,他死的时候,沈春楼还没成亲每天像狗一样累得团团转,能喘上口气儿就不错了。 他冲姜秾摇摇头。 姜秾不知道,岂止沈春楼,上辈子於陵信身边的亲信少有成家的,一个死了媳妇的鳏夫,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怨念足以养活整个奉邺城的孤魂野鬼,脾气古怪,把自己当骡子用就算了,把周围人也当骡子使。 朝臣们也不是不曾担心过,陛下哪日心情不好,也让他们尝尝妻离子散的滋味。 没多一会儿,茸绵高高兴兴回来了。 姜秾问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茸绵不解。 於陵信在旁边爆笑。 姜秾狠狠捶了他的大腿。 一般人在被派下去送馍馍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偏偏茸绵情智未开,下去溜达一圈儿就高高兴兴回来了。 姜秾感觉自己想早了,茸绵过几年再说吧。 太近了,吕呈臣恨自己为什么离帝后这么近,近到皇后大逆不道捶了陛下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韩允诚在他身侧,也朝上望了望,砸吧了下嘴,看到皇后喝了酒,闲聊:“陛下成婚已经有半年多了吧,怎么还没有动静?宗**已经半年没什么事做了。” 宗**负责皇室宗族名籍簿,虽然同样位列九卿,但并无什么实权,只是韩允诚背靠氏族韩家,才在朝中颇有权势。 先帝的皇子都死了,留下的血脉年纪尚小,先帝的兄弟们也幽禁的幽禁,外封的外封,又不选秀,宗**闲得要抠脚,只能盼望着、期待着皇后早日生下太子,他们便又有事可做了,也能从中捞到油水。 “没有皇子,国本不稳,此事还是要提一提。”吕呈臣浑浊的老眼突然亮了起来。 韩允诚吓了一跳:“其实,陛下还年轻,也无需这么着急吧……”谁提?谁敢提?别又是把他推出去当冤大头。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朝臣们推杯换盏。 於陵信交代完新科举子的任免,勉励他们几句,便同姜秾一起提前离席了。 吕呈臣哼了一声,想来陛下又是单独去给皇后过生辰了,真是红颜祸水。 浠国真是不安好心,送个这么漂亮的女子来勾魂! 吕呈臣想对了,但不全对。 於陵信带着姜秾出宫了。 四月春风吹人醉,姜秾生在好时候,是春意融融,生机勃勃的好天气,柳树抽嫩芽,河水叮咚响,不像於陵信,郯国十月已经落雪了。 今夜皇后生辰,是好日子,不禁宵,坊市和正月十五一样热闹,京兆尹出资补贴了民间杂耍的艺人,东坊有舞鱼龙的,吞火球的,还有吞刀的,到处都是挤挤挨挨的人。 杨柳依依,河水映着彩船,歌姬嗓音婉转,融成了升平乐章。 姜秾这应该算是头一次出宫,到这么热闹的地方。 就她和於陵信两个人,她什么也觉得新鲜,连呼气里的风都是甜的,是自由的。 她往前横冲直撞,於陵信就得拉着她的袖子,小心她被人群冲散,走丢了。 “糖人~糖人嘞——” “糯米糕、粽子糖、桂花糕——” “胡饼、羊汤——” “磨喝乐,您看看?” 姜秾路过卖羊汤的摊子,跑得比谁都飞快,於陵信差点没抓住她,跟只兔子似的,他的手顺势从扯住姜秾的衣袖,变成扯住她的后领,把人带回身边。 “好别扭啊,你不要扯我的衣服,”姜秾一把牵住他的手,“这样难道不是更方便吗?” 於陵信指尖颤了颤,红彤彤的灯笼照着他苍白的脸,添了几抹血色:“这么多人呢,人都看着呢……” 他的声音湮灭在闹哄哄的乱市,姜秾根本没听见,带着他在各个摊子前面游走。 於陵信低着头,目光落在姜秾紧紧握着他的手上,姜秾牵着他的手,和他走街串巷。 如果没有和亲,姜秾会和他私奔吗?就像这样,一直牵着他的手,会在某个节日到镇上和他闲逛,在一个又一个的小摊前驻足。 大概不会,她心里那么惦记着她的母亲。 於陵信想得久了,姜秾说话他也没往心里去,只一味地点头。 “你不觉得这个和你长得好像吗?” “嗯,买。” “你嗯什么啊?”姜秾狠狠肘了他一拳。 於陵信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一只摇尾巴的黑白大狗傻乎乎地冲他们吐舌头。 摊主警惕地看着他俩,嗫嚅道:“我家的狗,像也不卖哈。” “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傻啊——!!!” 姜秾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蹲在摊边,脸埋在膝盖上。 於陵信还牵着她的手,姜秾蹲在地上,在人来人往的街市,行人向他们投来惊诧的目光,於陵信混不在意,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拇指拭掉她眼角的泪花,小声说:“你真坏。”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早点写完去健身房,结果磨磨蹭蹭到现在,我洗个头现在去,今天吃了沙县鸭腿饭,鸭腿和米饭都剩了一半,可以回来当晚饭,嘿嘿~ 第49章 真的很坏, 无意识的坏,不喜欢他,还要说这些话,把他的心勾得乱七八糟的。 人声鼎沸, 姜秾听不到。 於陵信也不希望她能听到。 就像眼泪不能流给不在意他的人, 软弱的话也是, 否则徒增笑柄。 难道还嫌姜秾说过的绝情话不够多吗?上赶着递把柄去吗? 姜秾蹲在地上笑了一会儿,直起身, 要去下一个摊位, 小狗摇着尾巴要跟她跑,被於陵信狠狠瞪了一眼,夹着尾巴呜咽地缩回主人身边了。 “糖葫芦,最后一串~” 最后一串, 那必须得买了! 红澄澄地插在稻草上, 看起来相当诱人。 姜秾付了钱, 摊主把糖葫芦给她, 扛着稻草墩子跑得飞快。 等姜秾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 人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染了色的糖浆, 在温暖的春天滴滴答答黏在她手上,咬一口,不脆, 糖浆还带拉丝儿的, 把她牙都粘在一起了。 她早该意识到, 能在春天卖的糖葫芦,能是什么好糖葫芦? 吐出来不是淑女的做派,姜秾捂着嘴含在腮帮子里嚼嚼嚼。 於陵信问:“好吃吗?” 姜秾嚼了半天,终于咽下去了, 糖浆还粘在牙齿上,她舔了舔,骗他,说:“好吃。” 然后把啃了一口的糖葫芦在他面前晃了晃。 姜秾故意的,把吃过的东西给他。 於陵信不疑有他,抬眼扫过她,薄薄的眼皮垂了垂,就着她的手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吃了。 姜秾刻意使坏,把糖葫芦拿得低了,他只能低着头去够。 他双眼皮的褶皱深而狭长,延伸出一条飞扬的弧线,垂下眼睛的时候,睫毛雾蒙蒙的投下一片阴影,垂下头头的时候,从姜秾这里能看见他尖尖的下巴和隆起的鼻梁骨。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2节 真漂亮,不过姜秾还是不喜欢他,有那么多漂亮性格又好的人,她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坏人呢? 姜秾问他:“好吃吗?” 於陵信含着山楂,在舌尖舔了一圈,卷到后槽牙,咬下去,黏糊糊的糖就把牙粘住了。 他不太理解,但是酸酸甜甜的,说:“好吃,就是有点粘牙。” 姜秾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跟她一起说反话,半天之后,於陵信问她怎么不吃了,姜秾才发现他是真觉得好吃。 山猪没吃过细糠。 姜秾猜他可能没吃过糖葫芦是什么味儿,甜味对他来说就是好吃的。 一般只有小孩子才会给吃这种甜甜的,色彩艳丽的零嘴,於陵信没被当小孩子珍视过,大概是吃不到的。 姜秾复杂地看看他,既想把这串东西全给他,又不想给他,大概也是不想欺负傻子。 算了,她碰碰於陵信,说:“那你再吃点吧。” 於陵信问她怎么不吃。 “粘牙啊!谁家糖葫芦是这样的!” 於陵信这才知道,原来糖葫芦不应该是粘牙的。 他脸色不太好看,像人前丢了丑:“其实我也觉得难吃,扔掉算了。” 哎呦!又怎么了嘛! 热闹喜庆的场景让人心软,有种大过年的,都高兴一点的想法,就算是仇人都要在过年的时候握手言和。 姜秾对於陵信多了一点宽宥,维护他的心思:“别丢啊!其实还是挺甜的,不要浪费东西。” “我就说有点粘牙,也没说不吃嘛。”她说完,又啃了半口,给於陵信递过去。 於陵信低着头,又把她吃过的那一半叼下去了。 甜的。 他们附近人来人往,吃糖葫芦太危险,一不小心容易给脸穿个孔,姜秾还是挺宝贝自己这张脸的。 他们两个找了个僻静的河堤,坐在上头,望着清凌凌的河水和月色,分一支难吃的糖葫芦。 月光和柳荫拢在他们头顶。 姜秾晃着腿,牙粘得说不出话,於陵信也在旁边全神贯注地舔后槽牙上的糖浆。 她撑着河堤,踉跄了一下,险些栽进去,於陵信已经先一步把她稳住了,手搭在她肩膀上,防止她真掉下去。 “怎么笨成这样?”於陵信还糊着糖,说话不清不楚的,嘲讽也变成了嗔怪的味道。 姜秾是故意的,她才不会笨到掉下去,她只想确认於陵信的注意力到底在哪里。 确定好了,在她身上。 她往后撑着胳膊,支着河堤面,仰起头笑了笑。 糖葫芦上的山楂一共就五颗,他们一人半颗一人半颗地吃完了,姜秾把签子插进松软的土里,朝他展示出那只手。 掌心亮晶晶黏糊糊的,在月亮下发着淡淡的粉红糖晶的光。 “好黏,怎么办?” 她的眼睛比亮晶晶的糖液更明亮皎洁,细长柔软的手几乎贴到他鼻尖,於陵信能嗅到她掌心的香气和糖液的甜。 “那就去洗掉,去下面。” “不想动,”姜秾把手收了回来,吮了下掌心上的糖液,说,“也挺甜的。” 於陵信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姜秾又把手伸到了他面前,问他要不要尝一尝。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看起来那么单纯,没有任何坏心思,让於陵信没法觉得她是在勾引自己,只是在说糖很甜。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木然地问她:“真的假的?” 脸已经诚实地凑上去,落在她的掌心,温热的舌尖卷过甜腻的糖浆,在他唇上留下一抹同样淡淡的粉色。 姜秾掌心被他舔得痒痒的,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於陵信追上来,含住了她的指尖,收起牙齿,舔上面的糖。 不和他玩了。 姜秾收回手,掐着他的下巴,掐开他的口腔,指尖摸到他的牙齿,於陵信张着嘴,仰着头,尖锐的犬齿僵硬地开合着,没有落到她探进自己口腔的手指上。 姜秾摸到了他牙齿上的糖,说:“自己有糖没吃完呢,还要吃我手上的,这么贪心。” 她把手指上属于他的湿漉漉的口水擦到他下巴上,抓起旁边的草擦掉手上的糖浆。 还是有点黏糊糊的。 无良商贩! 於陵信愣了愣,把头转过去,含糊地说:“你手里一股苦味,别擦那么多瓶瓶罐罐了。” 姜秾给他面前晃了晃:“就擦!你连这点钱都要省吗?” 郯国比浠国干燥多了,不多擦一点皮肤都要干裂了。 於陵信扣住她的手腕。 “呦~好漂亮的小娘子~自己在这儿坐着啊?”口哨声从后面传来。 姜秾一回头,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富家公子,腰上环佩琳琅,快能开成一个玉佩铺子了。 眼睛瞎吗?她身边不是还坐着一个人吗? 於陵信向他们展露出一抹笑,阴恻恻的:“好一具没嘴的尸体,自己在护城河飘着啊?” 就他们两个人,於陵信也不嫌招惹麻烦,姜秾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过去,回头再查查是谁家不长眼的郎君。 谁知道於陵信话已经说出口了。 若是在宫里,姜秾真不怀疑於陵信会让人把这人打死,扔下护城河去。 於陵信此言一出,果然把那几个人激怒了,待看清他的脸,又笑了:“好样的,你也长得不赖!” 他吩咐身后的仆从:“去!女的给我带回去,男的给我阿姐送去!” 还挺知道孝顺姐姐的,可惜没走什么正道。 “金吾卫就在附近巡逻,你们安敢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哼!金吾卫?便是那个李季,也得让我三分!” 好大的口气!还没听说李季让过谁! 几个豪奴气势汹汹地挽袖子上前,於陵信才起身,已经被姜秾一把护至身后。 她讨厌他,却还把他当浠国那个需要被拦在后面的於陵信。 於陵信低眸,凝视着她浓密的发旋。 是爱还是习惯? 不管是什么,这一刻,於陵信的心头都随之一烫。 连带着几个蠹虫都看得顺眼了起来,决定留他们一命。 他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於陵信拨开姜秾,站到她身前,平直的肩膀宽阔,像一座山屹立在她面前,遮风挡雨。 姜秾恍惚想起,於陵信并非文弱书生。 只是今世外酥里嫩了一些。 她又把这个不恰当的美味形容搬了出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宜见血。”於陵信拔出姜秾插在土里的那根竹签,引得对方几人哈哈大笑。 为首的家奴嬉笑着,率先冲上来,也率先被扎穿了手掌,钉在泥土里。 他疼得嗷嗷直叫,握着自己的手腕,血渗进泥土里,只将泥土染得暗了些许,的确不见血色。 於陵信顺势拔出他腰间佩刀,刀刃一卷,将余下两人腰间佩刀出鞘,卷进了护城河中。 几个纨绔和仆从脸色都变了,节节后退,意识到不妙。 既能轻巧地缴了他们的武器,便有杀了他们的能力。 纨绔少爷把家奴推上去:“去!去啊!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让本公子上前?” 几个家奴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被打得哭爹喊娘。 这边的嘈杂吸引了巡逻的金吾,一队人上前制止,把他们分开,厉声质问发生了什么。 “他们先打的人!我们就是看他俩孤单,所以上前问候问候。”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恶人先告状,只是金吾令牌比他们的嘴巴要好用。 於陵信摸出来,扔给金吾卫:“都带走。” 金吾卫自然认得,神色一变,也顾不得那几个哭爹喊娘的郎君是哪家的,上前去捂了嘴一起拖走。 姜秾目光顺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了望,心里觉得烦,好好的晚上被打乱了。 於陵信顺着她的目光跟过去,见她注意力不在此,手往刀刃上用力一按。 姜秾再回过头,才发现於陵信掌心滴滴答答的淌血。 ----------------------- 作者有话说:於陵信:这个家里只能有我一条狗 第50章 方才情况太混乱, 姜秾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手怎么总是受伤? 姜秾皱了皱眉,翻出手帕,给他摁住伤口。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让太医给你看看伤?有没有伤到筋骨?我就说你不要逞一时之气, 把自己弄受伤了多不值?”姜秾碎碎念着, 低头给他吹了吹伤口,问, “疼不疼?”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3节 没有像上次那样, 说他活该,对他冷眼相待,没有晁宁在,他的伤在姜秾眼里, 是不是变得有意义一点了呢? 於陵信都要记不清, 姜秾曾几何时, 还是这样关切他的, 他没有比上次伤得深, 姜秾却比上次更关心他, 是伤带来的意义,还是他这个人变得重要起来了? 於陵信不知道,他说:“不疼。” “不疼你上次半夜哭什么?” “我没哭!姜秾你血口喷人!” “好吧好吧。” 於陵信听得心里那一点酸涩都淡了, 头顶滋滋地冒火。 姜秾看出他生气了, 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於陵信就好像被水兜头浇下来,安稳了,泛起一点焦躁的甜,像黏在牙齿上丝丝缕缕的糖。 金吾卫将几个纨绔带去审了, 没两下就全都招供了,第二天将供词交给於陵信。 为首的是文太后母家文氏的郎君,照血缘关系来说,是於陵信亲舅舅的儿子,该叫一声表哥。 太后母家,怪不得敢说李季都要让他们三分。 曾经文家不过是奉邺城边儿一户打渔的渔户,侥幸生了个倾国倾城的女儿,被采选入宫,盛宠不断,文家才借裙带关系起势,封了个子爵,一朝翻身,在奉邺城里很是招摇。 后来这个女儿生了个不详的孽种,被罚入上林苑,所幸没有牵连到文家,文家便老实地窝了起来,一窝就是十七八年。 於陵信登基之后,文家照例被宗**晋了承恩侯爵,又风光无限起来,自诩是天子外家,在奉邺城中欺男霸女。 陛下素来孝顺,亲自接母还朝,其余人碍于文家是太后母家,不犯什么大错,弄出人命来,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文太后在上林苑做苦役的时候,不见他们接济,苦尽甘来了,他们全都跟蚂蟥一样叮上来吸血。 承恩侯听说儿子被抓了,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买通太后身边近侍,求见一面。 还带了一条烹制好的鱼,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文太后心智宛若儿童,痴痴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承恩侯哭道:“太后娘娘年幼之时,最喜爱这道红烧鲫鱼,鱼腹肉嫩,每每都是兄弟几个让给太后娘娘,娘娘还记得否?” 文太后被他哭得害怕,知道这是哥哥,却不熟悉,慌张地看着周围,连连问:“你要做什么?你要什么?” “我还当舅舅们这些年全都死绝了呢!原来还活着。” 阴戾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於陵信踢翻了承恩侯面前的鱼,盘子叮当滚了两圈,汤汁糊在承恩侯脸上。 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文太后和於陵信也不熟,她很怕他,尤其是他凶巴巴地进来。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默默地缩着坐起来,小声说要浓浓。 於陵信落座,打量承恩侯,他儿子不知道的事情,想必老子知道。 他欲将人拖下去,想起太后还在,她若是哭了,姜秾还要问责他。 於陵信改换了神色,道:“其实舅舅也无需太害怕,毕竟我们是血脉亲人,孤一见表哥便心喜,还想着何时给他封个官职好光耀门楣。只是要给外面人一个交代,舅舅不会不明白吧?” 承恩侯心想,陛下果然如外界所说的一般孝顺太后,听於陵信说要给自家儿子当个官儿,立时喜上眉梢。 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早知如此,他便直接请见陛下了。 “只是表哥的口供之中还有一些缺漏之处,要劳动舅舅走一趟廷尉狱,想想办法。” 承恩侯只是个靠裙带起家的虚爵,在朝中连个官职都没有,早二十年前更是大字不识一个,奉邺里有头有脸的门户看不上他,不屑与他为伍,虽是舅甥,还是头一回见於陵信,连於陵信孝顺,他都是从民间百姓的只言片语中了解的。 既不知於陵信脾性,又听不出弦外之音,于是叩谢隆恩,欢快地离开了。 文太后见大家都开心地说着话,便不害怕了,溢出的眼泪憋了回去,冲承恩侯挥挥手。 於陵信看她要捡地上踢翻了的鱼,让她别碰,带她去宣室殿吃晚饭。 文太后小心翼翼地问:“能见浓浓吗?” 亲儿子也没见她这么惦记,反倒更黏糊姜秾一些。 只可惜姜秾平常要忙的事情多,总不能陪她玩。 於陵信其实不太喜欢有人黏着姜秾,姜秾的全世界最好只有他一个人,她的爱和恨,连视线都不许分给别人。 但思及姜秾生辰之前,说希望有人真心祝福她,她需要别人喜欢,需要更多的朋友,於陵信还是大度地接纳了自己的母亲加入宣室殿的小饭桌,说:“可以见。” 文太后开心地鼓掌,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浓浓让给我。” 於陵信脸黑了黑,什么叫谢谢你把浓浓让给我?愿意让姜秾见她就是把姜秾让给她了吗?怎么想得那么美!他还让晁宁见姜秾呢,他难道也把姜秾让给晁宁了吗? 他虎着脸吓唬文太后:“没让给你!你再说这种话,就不带你去了!” 文太后捂住了嘴,连连点头。 她知道的,这个男人很坏,很凶,不愿意让她见浓浓,可是这里只有浓浓最好,她最喜欢浓浓,要是这个坏男人消失就好了。 训良被留了下来,整顿长乐宫内外,将宫人上上下下都换了一遍,把一袋金叶子交给了辛瑶,说她做得很好。 “昨日鹿鸣宴你也在,世家公子和新科进士都在,娘娘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相中的人选,做主给你许一门婚事,若是没看中的,就过后再议。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在前朝行走,帮你留心。” 辛瑶捏着金叶子,没想到能有自己选夫婿的一天,她还以为皇后只是随口一说,转头将她抛到脑后去了,她还自己这辈子要听人摆弄了,眼眶微红,哽咽了半晌,也不扭捏,说:“我想选个敦厚正直的,不必家世显赫,也不必才高八斗,相貌周正,能好好过日子就成,最好年纪比我多长一些,我心里踏实。” 辛瑶是个老实本分人,也想找个老实人一起好好过日子。 训良在心里琢磨一圈,倒是真有个人选,深得陛下器重,他本来还替茸绵留意呢,毕竟这样好的人选,他和茸绵也算从小长到大的情分,自然得给她留着。 昨天一看茸绵情窍未开,那还是算了。 “你等着吧。”训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长乐宫今夜大换血,人手还未配齐,乱糟糟的,文太后今夜暂住在宣室殿后殿偏殿,姜秾和她一起睡。 於陵信手还疼着呢,却要一个人孤枕难眠,左右不是滋味,在寝殿转了两圈,去偏殿看他们了。 他倚在门口,当场就不好了。 手更疼了。 文太后给姜秾的头发编了几个小辫子,然后抱住她,吧嗒吧嗒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说:“浓浓真漂亮,喜欢浓浓。” 姜秾也亲亲文太后,说:“浓浓也喜欢母后。” 於陵信心都要梗死了,凭什么他母亲能亲她还不被打?凭什么他母亲能大大方方地说喜欢? 姜秾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不能恨屋及乌?为什么除了他以外,谁都能轻易得到她的喜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於陵信以为他和姜秾现在这样,他会知足,他们能吃一根糖葫芦,姜秾心情好了,偶尔会摸摸他的脸,就这样也好。 前提是他没有看到姜秾和其他人相处的场景。 甚至姜秾还算不上多喜欢他母亲,她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到底爱意会有多浓,她到底前世和晁宁是怎么相处的? 得不到的东西会变成嫉妒、变成恨、变成苦涩的毒药,人一生中大多痛苦来源于欲望不被填满的歇斯底里,一遍遍在深夜反刍。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 冰冷的恨意如有实质。 姜秾余光瞥见珠帘轻晃,却不见人影,就知道谁在帘幕后了。 为什么不进来呢?又想什么呢? 夜半,文太后换了床铺,睡得不太安稳,朦朦胧胧看到两盏放光的眼睛在半空飘荡,吓得差点叫出声,於陵信把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 她只好抱着被子,眼睁睁看着姜秾被於陵信连窝端走。 於陵信把姜秾在怀中掂了掂,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她睡温热的脸颊,慢慢晃回寝殿。 他把人放到床上,举着蜡烛端详了一会儿,帮姜秾捋了捋睡得凌乱的发丝,摸了摸她的脸颊,吹灭蜡烛。 然后上床,盖好被子,搂着她,把脸埋在姜秾颈窝,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地做完,闭眼睡觉。 ----------------------- 作者有话说:信子哥起承转合打前夫哥,一有事就恨前夫哥 我现在马不停蹄写一更。 不抽烟不喝酒,心情不好就点奶茶,结果今天下午点的奶茶给忘了,出门扔垃圾才发现挂在门把手上qaq 第51章 姜秾醒来之后懵了一会儿, 揉了揉眼睛,伸了个胳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她昨晚分明是在偏殿和太后一起睡的。 她拍拍於陵信的脸, 问:“我怎么回来的?” 於陵信还没睡醒, 软玉温香在怀, 蹭了蹭:“不知道,可能是你昨晚梦游自己走回来的。” “你瞎说, 我从来不梦游。” “那我怎么知道?总不能是我半夜把你抱过来的吧?”於陵信深谙人心, 当他将正确答案以戏谑的口吻说出来,便会被排除嫌疑。 於陵信说得信誓旦旦,理直气壮,姜秾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半夜梦游了, 要不要找太医开点药调一调? 文太后早就醒了, 她头一次来宣室殿, 知道这是浓浓的家, 也没有太拘谨, 茸绵给她拿点心吃, 她给周围的宫人们一起分享,大家都不敢接,只有茸绵不客气, 跟她一起吃了好几块。 训良叫她别吃了, 早上才一起在廊下吃了早茶, 怎么还吃? 茸绵以为他也想吃,便给了他一块儿。 早膳间,外头递来消息,说承恩侯招了。 昨天廷尉审那几个纨绔的时候, 原本事情不大,谁知道文家那个小子胆儿比兔子还小,一哆嗦,抖搂出来些不该说的,牵扯出田地兼并一事的隐秘,只是他说得含糊不清,显然不大清楚内情,承恩侯昨天一进廷尉狱,就被吊起来了,审了一夜,供纸写了三张,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着重审的就是田地一事。 奉邺的豪绅富户处决了一些,余下的那些也不全是清白的。 富户家中都有奴婢,还有一些签了死契的奴隶,富户与权贵们便将田产落到他们名下,以避开京兆府的审查,他们早已未雨绸缪,知道过度侵吞百姓田产,早晚有一天会被查起,便有了此法。 总归家生奴婢与雇佣的奴婢不同,无论生死都是主家的人,他们的财产也是主家的财产,人也跑不掉,他们本身就是主人财产的一部分。 本朝不禁止奴婢经营私产,京兆尹也不会特意审查哪个奴隶是哪家的,他名下的田产由此归属于哪家。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4节 倒是个好办法,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於陵信挥挥手,叫他们下去。 廷尉的人临走,又被他叫住:“对了,孤说要给文家恩典封官来着。” 姜秾直觉不是什么好官,默默喝了一口粥。 甜的,谁偷偷往她碗里加糖了? “宫刑之后都送去皇陵,到先帝陵前做官罢,承恩侯教子无方,一起送去。” 姜秾被粥呛了下,捂着嘴咳嗽,於陵信给她拍了拍后背:“你看你,急什么?” “咳咳咳,太监也算恩典?” “宦官怎么不是官?” 姜秾呛得说不出活,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赞叹。 她从未见过比於陵信还厚颜无耻能玩弄文字的人。 封官,封什么官? 宦官。 全族团聚,怎么团聚? 地府团聚。 赐新住宅,位置在哪里? 在廷尉狱。 人怎么能说出这些缺德的话? 训良早已习惯,恭维道:“陛下英明,父子一脉,也算圆满了,既受先帝恩惠封的爵,到先帝陵前尽忠也是应该的。” 另外御史台的一众官员,皆罚了半年的俸禄,因玩忽职守,未尽到督查之责,纵容权贵横行。 於陵信说赏不一定是真赏,说罚一定是真罚。 思来想去,也该弄明白他的行事作风了,於陵信需要的不是逢迎之臣,你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呈上来,该怎么做他自有定夺,若是随意揣度他的心意,试图迎合、欺瞒,便有你的罪受了。 连文家都能毫无优容,何况其他人。 沈春楼被授予农都尉一职,他三日后出发前往辅京,负责田税改革,於陵信将承恩侯的口供扔给他:“奴籍同样在户曹落了册,你与户曹一道,按户征纳田税。” 沈春楼聪敏,一看便懂了於陵信的意思,领旨去了。 其实倒是有更简单的法子,只需规定奴籍名下不得拥有田产,便好解决的多了,这也不是於陵信做不出的事。 只是姜秾觉得,卖身奴籍,为人驱使,连性命都由他人裁夺,已经是身不由己,再不许他们拥有财产,未免太过有失人性。 有些奴婢攒足银钱,就是为了买田购舍,老有所依,老有所养,物价日涨,等到他们老年之后,手中银钱不知还能换多少米面,不如有田产划算。 过往的税制一刀切,一亩地固定十三税一,这次田税改制,初步拟定,以一户为单位,凡是主仆所拥有田产都算一户之中,一户十亩之下免税;十亩至五十亩,十二税一;五十亩至百亩,十税一;依次类推,千亩之上便达到了十税八。 也就是说,一千亩地之上,收成有八成都要上交,再往上,地越多,便上交的田税越多,直至地里的作物全都收归国有,相当于一年白给国库种地。 既抑制了豪强兼并土地,也缩小了贫富差距,减轻了贫农的负担,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薅大户。 有钱的多交点税,没钱的少交点税,反倒比过去能收上来的税更多一些。 此外还有好处,乡县之中宗族抱团,常常一户十几口人共同生活,现在为了免税,必然早早分家,分割田产,一户拆开,利益不再同为一体,也能减轻宗族势力。 试行难免有挫折,沈春楼在辅京三个月后,上了折子。 有豪强大户逼迫奴隶不得购买田产,以便为他们节省出田额,虽严明律法能短期禁止,但长此以往还是有隐患。 不过他也是顺嘴一提,虽然盼望着陛下和群臣真能给出解决办法,但也深知不可能,毕竟按照过往权贵的观念,奴隶是奴隶,已经不算作人了,从来没有人在意奴隶的生死,更何况奴隶到底能不能拥有田产这件小事呢? 奴隶的生死由奴隶主掌握,是翻不起浪花的一群人。 姜秾对沈春楼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寻常官员大概也不会把这件事往上报。 於陵信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实则群臣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商量的,硬要提对策,他们也只给出了些浮皮潦草的解决办法。 倒是那些新科的进士,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敢说些,还有建议每户奴隶年迈之后,由主家为其购置田产三亩用于养老的。 心思倒是好,不过真要这样,那些奴隶恐怕都活不到老了。 於陵信问姜秾,姜秾说要是废黜贱籍便好了。 他问沈春楼有什么想法,沈春楼胆子大得很,说可以试行废黜奴籍。 倒是挺不谋而合的。 盖因一个对於陵信没有什么避讳,没什么想法是不能说的;另个生死看淡,爱说点实话。 整个朝廷,除了姜秾之外,没人赞同沈春楼的主意,反对的奏折倒是一批一批往於陵信案上堆,生怕他同意了这荒唐的提议,还有斥责沈春楼,请求处罚他的。 归根到底,奴隶制度已经存在了千百年,早已深入人心,即使是奴隶,也自然拥护着这一体系,它维系着每一个封建王朝的稳固,若贸然变革,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乱子。 为了一些贱籍而承担如此重的风险,实在不划算。 太多折子,於陵信看不过来,姜秾还得帮他,一个一个都是反对沈春楼的。 於陵信把沈春楼的折子也扔给她。 “你要是想法真和他一样,便给他批复,朝中那些人自然有我给你压着。” 姜秾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帮於陵信看折子是一回事,决定这么大的事情又是一回事。 她喉咙滚了滚,心跳加速,头脑发晕,头一次感受到拥有这么大权力的滋味,很吓人,像站在悬崖上吹风,又很迷人,她的行为能决定一个国家的运行,千万百姓的命运。 她还以为於陵信是和她开玩笑,仔细看他的脸色,发现并非玩笑。 他把自己的绶印给了她。 你来真的! 於陵信靠在椅背上,掀起眼皮淡淡地乜她:“干什么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我骗你你会给我钱吗?” “万一不成呢?” “反正都是试行,不行再终止呗。” 於陵信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个国家在他心里是个可以随意拿来给她取乐的东西,只要她想,什么都能试。 姜秾再理想化,也知道得慎重,虽然试行可临时终止,但朝令夕改有碍权威。 此事要是一蹴而就,反而困难重重,光看大臣们的反对就知道了。 她拿着於陵信的印章,在手里转了几圈,道:“我有个别的想法,既然归根到底,是贱籍地位低下,失权而导致的问题,那便想办法提高他们的地位,不过不是明着提,而是暗着改,这样大家都不会有太大意见。” 於陵信撑着额头,向她挑了挑眉:“你什么意思?要改律法?比沈春楼胆子还大。” 姜秾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说自己的想法:“加一点点,世仆奴隶及死契奴仆亦不得随意发卖打杀,需告官府后,经官府审判裁定,违例者杖责,另外废除奴不得告主的律例。” 一但奴可告主,这些豪绅行事便要掂量一番了。 不是不改,而是有条理的改,温和地改,循序渐进地改。 今天加一点,明天废一点,生活今天就会被昨天好一点点。 於陵信想也没想,给笔沾了朱墨,递给她:“那你就批复。” “我字和你又不像。” 於陵信把笔收回来,含笑:“那你想写什么?握着我的手写。” 姜秾觉得这个主意好,从后面揽着他,握住他的手,可惜於陵信太高,手比她又大得多,她握不住,指甲还把於陵信手背刮了血痕,没写两个字,就讷讷松开手:“我说,你写算了。” 於陵信不满,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不满,转而把笔塞进她手里,握住她的手:“那我握着你写。” 姜秾还奇怪,为什么非得两个人一起写?不能她说於陵信写吗? 她还想着,於陵信已经倾身从背后覆住她了。 他的手修长、冰凉、掌心能完全包住姜秾的手,俯下身,撑着书桌,将她完全从后搂在怀里,从背后看,姜秾被他遮得密不透风,浑若一个人,於陵信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手下一笔一划,姜秾带着自己的力道,写出有於陵信笔锋的字体。 既像她的,又像他的,金红的字竟也显得缠绵悱恻。 对於陵信来说,权力就是最大的自由,不止能掌握他人的命运,也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必受谁桎梏。 姜秾在新年写下的心愿是自由,他不知道她的自由是什么,怎么给她想要的自由,只能把自己的自由分给她。 ----------------------- 作者有话说:晚上用高压锅闷了猪软骨,好香! 之前听说苹果炖肉很好吃,还以为是黑暗料理,收汤汁的时候加了几片,好吃! 第52章 濛河上的大坝从三月开始施工, 没两年建不成,谭景明每隔半年回奉邺述职一次,头一次就带回来了一箱子濛河边上的土壤和附近作物。 过去只有一个小坝,缝缝补补每年对付着用, 效果聊胜于无, 每年夏秋两季都是汛期, 大水会淹没附近农田,渐渐的, 附近几里地都没有农户前往耕种, 只有非汛期,会有农户担水洗衣。 河岸在濛河水的常年冲刷侵蚀之下,形成了一片河漫滩平原,枯水期裸露, 汛期被水流覆盖, 而汛期汹涌的洪水裹挟着这片季节性平原里的泥沙, 以及上游的泥土, 流经下游山谷出口, 水流骤缓, 堆积成了一片沃土。 谭景明他们去清理河道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大有可为,怪不得文正三番两次上书, 请求兴建大坝, 以便发展濛河附近的农耕。 谭景明还带了濛河附近的水果, 都是长在山坡上的野梨野桃,品相却好,一个个硕大饱满,有那片沃土的滋养, 味道也十分甘美。 郯国地处北部,多山地,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所以水果和蔬菜比其他四国的都要美味一些。 姜秾对此是有权发言的,她在既在浠国住了那么多年,又在砀国生活了那么久。 “这么好的一片地,要是只种庄稼就太可惜了。”她把桃子在手里反复倒腾了几遍,放在鼻尖闻了闻。 粮食能带来的作物收益,远没有瓜果之类的高。 如果把这片地种的瓜果好好用丝绸或者礼盒装饰一番,高价卖给富人,或是贸易到其他国家,就再好不过了。 其中人力、车马、运输都需要人手,还能多一些活计出来,只是有些水果娇贵,保存不易,价格更得高了。 权贵是不在意东西多贵的,只要东西好,还能给他们长面子,他们便乐意花钱,久而久之,就会有郯国水果味美的印象,那郯国运输到他国的普通水果,也能卖个好价钱。 姜秾最知道这种事了,以前宫外卖给她们的胭脂就是这么卖的,谁家胭脂包装精美,香气馥郁,浠国的贵女们要是没有一整套,都抬不起头。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5节 姜媛甚至还要托人去宫外加价购买,她买了不少,还分给姜秾一整套。 盒子漂亮倒是漂亮,沉甸甸的,就是姜秾也没觉出粉到底细在哪里,可见什么东西都在于个包装和宣传,郯国的水果本就好吃,也不算虚假的宣传。 “你想种什么?等那片地方清理出来,单给你圈一块你自己研究着玩呗。” 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拿来给她玩呢? 不管是不是姜秾想要的,只要是她提了的,於陵信一定就会给她,她所有的想法,不管合不合理,不管可不可行,甚至於陵信都不管她到底在研究什么,都会让她试试。 姜秾从小到大,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竟然只有和於陵信在一起的时候,她说的每一句话才能被听到。 姜秾倒不知道恨一个人能恨到这种程度,要是所有人都能像於陵信这样恨她,那她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来恨她。 对於陵信来说,爱和恨都是太过强烈的情感,要把这么耗人心血的情绪源源不断给出去,那只能证明对方对他很重要。 他大多数时候,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如果每个人都值得他情绪波动,那他就要被累死了。 还有一些枣子,姜秾吃够了,在手里掂了掂,抛起来,仰起头去接,但是一个都没接住,枣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於陵信给她捡起来放回手里。 姜秾想了想,往后面一坐,把枣子在手里掂了掂,示意於陵信。 於陵信一看就知道她要干什么,还是问:“你干什么?掉到地上的给我吃?” 但是当姜秾把第一颗枣子抛向他的时候,他已经张嘴稳稳地接住了。 姜秾用掌心擦了擦,给他看:“没事的,干净的,我重新给你擦过了,快点再来一颗。” 说着又扔出去一颗,於陵信这次依旧接住了。 “好厉害!” 姜秾拍手,往后站得更远一些,向他招手:“再接两个给我看看。” 拿他当狗逗呢? 於陵信虽是这样想的,还是一一都接住了。 姜秾还奇怪,他眼睛不好,怎么还能接那么准的?比她这个眼力好的还厉害。 思来想去,还是作罢了,不戳他伤口。 一整盘枣都被他俩玩空了,於陵信腮帮子都满了,一连吐出七八个枣核。 “下次慢点抛行吗?我吐核都跟不上你。” 姜秾戳了戳他鼓鼓囊囊的腮帮,说:“好的好的。” 下次换没有核的和他玩。 姜秾又把那个桃子摸了一遍,桃子今天还是脆的,明天说不定就不脆了,但是想吃要削皮切块,自己不想削,宫人来削的话,摸过桃子肉她总觉得吃着难受。 其实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切开的桃子放一会儿会发黄,想来想去,她于是又放下了。 於陵信吐完枣核,瞥了她几眼,把那个桃子拿起来,从侧面开始削,削出一块儿,就用刀顺直插下去,找好另一个角度,也顺直下去,这样一块完整的桃肉就干干净净脱离了桃核,他用刀尖一分两半,插了一半递过去。 姜秾往后仰了仰,吓得缩脖子:“那不是有银签子吗?你别用刀喂我成吗?” 怎么?是报复吗?报复她刚才拿於陵信当小狗接枣玩? “又扎不到你,快张嘴,这样方便。” 姜秾看到他的手全程没有碰到桃肉,干干净净的,伸了头过去,小心翼翼叼走刀尖上的桃子。 她只会用刀转着圈地削皮,然后切片,从小到大周围人都是这么切的,头一次看见於陵信这种,有点难度,但是看起来很好用的切果方式。 於陵信比姜秾会投喂多了,吃哪块就把哪块儿的皮削掉,刀很锋利,片成大小合适的块状,等姜秾把刚才那块吃完,他刚好把下一块递过来。 姜秾还是觉得危险,自己拿银叉子去插,于是就变成了於陵信给她在桃子上切好了,她自己插着吃。 “你再切小一点,太大我的唇膏会被蹭掉。” “这样行了吗?公主?” “差不多。” 於陵信负责切桃子,把一块桃子在桃核上分成三块,姜秾左右手各拿一只果签,从中挑了一块最方方正正的用右手的叉了吃掉,剩下两块用左手签子分享给於陵信。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分一个桃子,看起来有点狗狗祟祟的,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心酸。 两人按身份来说,皇子皇女,自小应该是天潢贵胄,竟然都没有一个桃子吃不完可以丢弃的想法,非得分了把它吃干净,连站在旁边的宫女都要捂着胸口说一句:“好节俭。” 史官的起居注里又有东西可以写了,写帝后在某年某月某日同分食一桃,生活朴素。 傍晚,驿馆送来了从浠国来的信。 姜媛和姜妙都在春天的时候出降了,姜表也在春天于封地之内娶了妻。 姜媛这辈子是好结局,习风被派遣去和宋国的边境戍边,姜媛的封地就在此处,夫妻二人一同去居住了。 李夫人失宠,虽然心情郁郁,但因为姜媛没有重蹈前世覆辙,所以这辈子还活得好好的,由太后做主,也去往姜媛的封地安度晚年。 如今风气倒不是很拘谨,若子女有分封封地,除非皇帝不舍得将人送走,其余者年过四十就可以随子女就藩。 姜妙的丈夫还是上辈子的那个,人很踏实温厚,和姜妙秉性相投,在京中任一小官。 她们出降之前,姜秾都送了厚厚的贺礼。 这次姜媛写信说自己已经有孕三月,问姜秾已经成婚一年了,可有什么动静,希望能和她再交一个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好提议,但是姜秾不太想,虽然表亲结亲是常有的事,但她总觉得这样亲近的血缘,不应该做亲家,好端端的兄妹结亲,想想就让人难以接受。 这次浠国的信件还有姜素的,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很是机灵。 大概用不了几年,陈太尉就要谋逆了。 於陵信像没骨头似的,头懒洋洋搭在姜秾脑袋上,和她一起看,姜秾也不管他,信上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她又不是要造反,当然,以她和於陵信的新仇旧恨,造反也是情理之中。 “表哥表妹,真是天赐良缘啊,看来大家都喜欢把表哥表妹凑成一对呢。”好好的话,让於陵信说得阴阳怪气的。 不知道是在说哪个表哥表妹。 姜秾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不定是表姐表妹呢?” 她手臂绕过於陵信脖颈,把於陵信的眼睛遮住一只,只留出那只紫色的,水汪汪的,像打磨后的晶石,可惜这么漂亮的眼睛,看不清东西。 于是信上再写什么,於陵信就看不清了。 他扁扁嘴,也没推开姜秾盖在他脸上的手,戏谑地说:“其实你要是真讨厌我,早点生个太子,把我毒死,你做太后垂帘听政就再也不用见我了,学你姐姐。” “我倒是想,但是被你发现了怎么办?万一我下毒不成怎么办?”姜秾松开手,把看完的信塞回信封。 天旋地转,她猛地被压倒在地毯上,於陵信托着她的头,没有痛觉传来,反倒被对方亲了下眼皮。 “那你试试?能不能把我毒死。” -----------------------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去写二更,凌晨那一更照旧 本来以为昨晚睡得早,今早能早起,结果一睁眼,下午一点!!! 第53章 又让他找到破绽了。 姜秾说来说去让他绕进去了, 真狡猾啊。 於陵信的吻落在她鼻尖,嘴唇。 “你不是想毒死我做太后吗?现在就生个太子怎么样?” 他们从去年十月大婚到现在,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满一周年了,实际上做过的次数就是新婚第三天那一次, 还因为於陵信露出破绽, 被中途叫停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 於陵信也确实很能忍,姜秾不免因此高看他一眼。 於陵信舔着她的唇, 湿濡的舌尖细细密密地扫过, 姜秾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说:“去床上。” 他反倒愣了,没想到她这次这么好说话。 姜秾的手还在他脸上,摸了摸:“不去就算了。” 话没说完, 就被腾空抱起来了。 层层叠叠的帷幔落下。 亲也亲了, 抱也抱了, 摸也摸了, 衣服也脱得差不多了, 姜秾说不想了。 於陵信眼睛都红了, 憋得小臂青筋暴起,伏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她。 他此时才察觉不出姜秾是在戏弄他, 那他就是没长脑子了。 他下颚绷紧的样子有点吓人, 姜秾一点都不怕, 还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好了,我要去洗澡了,你自己解决吧,怎么像小狗一样舔人?我身上都湿乎乎的。” 她刚从他身下钻出去, 又被拖回来了,吓得她惊叫一声,於陵信含着她的锁骨,呼吸的热气喷洒在他颈窝,湿濡的吻凶狠地流连到她耳边,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姜秾这次知道怕了,抵着他胸口说:“等等等等等等……” “姜秾!你玩我?我好玩吗?”於陵信沙 哑的嗓音含着些许湿意,毛茸茸的头垂下,在她下巴上亲了亲。 比起姜秾故意挑弄他,再把他推开的愤怒,於陵信更先抵达心间的,是心动和甜蜜。他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去了。 姜秾为什么愿意玩他不玩别人呢?难道她会随便和别人在床上做这种事情寻找乐趣吗?当然不会。还不是说明他在姜秾心里不一样! 他知道,这样想显得他不值钱,廉价,可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何况他只在心里想,又不表现出来,姜秾又怎么能知道呢?又怎么会因此更轻贱他呢? 还是挺能忍的,带着一点儿可怜的味道,姜秾对他的慌张消失了,刚刚误以为他要强来,扣掉的分数也给加回来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 於陵信顺着杆子往上爬,喃喃说用腿,姜秾不待反应,就被他摁住了,亲得喘不上气,也没有拒绝的机会。 都红了,说好了就是蹭蹭,结果蹭这么久? 姜秾支起身子,甩了他一巴掌,结果发现他又起来了,吓得要跑,被拖回来继续蹭蹭,扣着她的手亲。 这次姜秾腿都被蹭破了,也不敢给他巴掌,唯恐再打出来什么事故,只能被亲得气喘吁吁地盯着帷幔。 於陵信顺手扯过来亵衣给她擦,雪白的绸缎被擦得洇湿了一大块,床单也洇成了暗色,手指沿着她细腻柔嫩的腿肉拨上去:“有一些弄到里面去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6节 姜秾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全身,在床上滚了两圈,捂着脸让他滚。 於陵印都那么大了,怎么还不好意思? 於陵信看她把自己包成了个蚕蛹,贴过去黏了黏,把她抱到软榻上,然后回去整理床铺,再把她抱回来洗澡。 池子很大,姜秾自己在水底下,背对着他咕噜咕噜地吐泡泡。 她反反复复确认,於陵信还是挺听话的,偶尔这么一点儿不乖,也还算可以了。 但是听话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十月,下霜之前,粮食作物都成熟收割了,到十一月份,辅京田税改后的第一次税收也收齐了。 效果显著,较之以往,不仅土地兼并被抑制了,所得税收也比往年多了三成,不少富户开始向外抛售田产,大批田地回流民间。 唯独世奴的田产问题还未解决。 不过律法逐渐改革的最终结果,是为了循序渐进地取消奴籍,取缔世奴制,落实之后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诸如外聘的奴婢,每月领月例的那种,身份虽为奴婢,为人轻贱,却不归主家所有,还是良籍,主家便不敢将自己的私产落于他们名下,否则打起官司,主家也无可奈何,他们名下的田地,也不在这次新田税算入主家之中。 只有一次性卖身给了主家的,买断了的,在官府上了奴籍的,才算世奴,子子孙孙都要为奴,生死由人。 自新税法开始试行,便有不少人提议将非奴籍的奴婢一同纳入奴籍,便于管理,鬼都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心思。 於陵信驳了几次,便不敢再有人提及。 总之这次新田税当年的成果斐然,足可见能在全国推行。 十一月中旬,收了盐铁税,多少宽裕了些,人头税因大婚免了三年,暂且不计,若是新田税可行,依旧像辅京那样能多带来几成税收,照姜秾看,人头税可以继续免下去。 连着落了几场鹅毛大雪,雪积得厚厚的,人一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姜秾爱在下雪天出去,那时候天气比平常都要暖和些,雪后她就不爱动了,冷得煞人,风都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扇巴掌,出去走一圈儿,脸皮都能被片开。 辛瑶过了十一月就十五岁了,训良在前朝帮她留意着,遇到合适的就提给姜秾,让她帮着看看,选来选去,姜秾也是很中意李季。 人本分、认真、实在、有责任心,长得还算利索,父亲是征西将军,早年战死,母亲郁郁而终,家中没有别的亲眷,人口简单,甚至称得上破落了。 年轻有为,他十三岁就受恩荫入朝,这些年稳扎稳打,都是看得见的,就是照比辛瑶,年纪大了一些,都二十六了。 姜秾还是说再看看吧。 训良笑眯眯地把一叠册子哗啦一收,说:“确实也不急,才十五呢,有的是可选的,再拖四五年都来得及。” 朔风吹得窗棂“笃笃”作响,像厉鬼的呜咽,天已经黑了,却没见於陵信。 姜秾猛地想起他,问训良於陵信去哪儿了。 一般训良都是跟着於陵信的。 “奴婢也不知道,陛下说要一个人出去逛逛,大抵就在附近。” 姜秾皱了皱眉,一个人出去? 这么冷的天,怎么这么任性?万一冻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她点头,挥手,让训良下去歇息,继续看手中未曾看看完的书,她没看进去,手里的书签来回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许久了,一页都没翻过。 姜秾披上大氅,心想,她就在附近转一转,踩踩雪,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雪下得那么白,那么厚,在月光下闪着光,她不去踩一踩岂不是很辜负? 朔风吹来,卷得姜秾脸疼,头发都乱了,她扯扯帽子,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一些。 好在没走出多远,就看着於陵信孤零零站在小花园的雪地里,一袭黑衣,惨白的脸,像一只孤魂,阴湿湿地飘荡着。 姜秾如果不是认出他,大概也要被吓一跳。 他周围散落着雪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穿得单薄,不知道在雪地里写什么。 姜秾走过去,雪厚反倒不容易滑倒,踩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天这么冷,这么晚你在做什么?” 於陵信用脚划散了雪地上的字,说:“没干什么,殿里太热,出来走走。” 姜秾不信邪,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脸:“跟冰块似的呢,还说热,只有鬼才不怕冷吧。” “我又没说我是人,万一我真是鬼呢?” 姜秾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也说不定,你平常身上就冷飕飕的,走吧,回去吧,这么晚该睡觉了。” 不对,姜秾感觉自己不对,她明明是出来散步的,怎么能一看到於陵信就说要回去睡觉呢? 这岂不是显得像她专门出来找他一样? 她补充道:“你回去睡觉吧,我再逛逛,殿里是有些太热了。” 於陵信还以为姜秾是特意出来寻他的,原来并非如此,他就说,他就算在外面冻死了,姜秾都不一定会为他掉眼泪。 “我还不想回去。”他难道要一个人在床上等姜秾吗?像等待丈夫的深闺怨妇一般? “那就一起走走吧……”其实姜秾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在外面有什么好逛的,都怪於陵信。 她转过身,把脸缩在毛领里,已经走了,於陵信把雪地里姜秾的名字清扫干净,跟上她的脚步。 月光从头顶打下来,姜秾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身上。 於陵信既想被她的影子笼罩着,又不想踩到她的影子,只好蹲下,摸了摸被她影子笼罩的雪。 “你怎么不走了?怎么蹲下了?你要玩雪吗?”姜秾没听到他的动静,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身上,刚好看见於陵信的手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於陵信呼吸一顿,难以言喻的羞愤顶上心头,慌乱之中,陡然沉静下来,抓了一把雪,朝着姜秾撒过去:“打雪仗,玩过吗?” -----------------------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去写一更 第54章 打雪仗? 浠国的雪没等落地就化了, 她上哪儿能打雪仗去? “我玩你个鬼!”姜秾觉得也许会很有意思,但对於陵信这种没有道德没有素质的人表示深切的谴责,弯下腰抓了一把就扔了回去。 於陵信闪身躲开,抓起一把雪教她:“你要把雪团起来, 团得紧实一点, 这样打人才会疼。” 於陵信把自己团的雪球给她看, 姜秾手掌热乎,团得比他紧实多了, 趁他不注意, 砸到他脸上,於陵信脸被她打红了一块,姜秾感觉不太好,下次团的雪球松了许多, 也没往他脸上招呼。 於陵信把刚刚团好的雪球捏得松了一些, 打回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生气的。 打到最后, 打得眼都红了, 新仇旧恨一起上头, 两个人也不捏雪球, 直接上手了,又开始翻旧账。 姜秾骑在於陵信身上掐他的脖子:“你跟晁宁有什么怨有什么仇?非得杀了他?他那么单纯善良,你有病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於陵信扯她, 压在她身上,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身上沾了雪,头发衣服都乱蓬蓬的。 “对!他单纯善良,他是大好人,你就喜欢这样儿的, 所以才抛弃我爱上他是不是?我不是都装得真善美了吗?你就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被你逼的!” “毒夫!你自己变了就说变了,非把事情推到我头上做什么?是,当时咱们分开,确实是我先提的,但是那时候年纪小,什么情啊爱的都不深刻,有什么好在意的?你就是太小心眼了,你知道吗?我都想办法把你送回郯国了,你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记恨我干什么?” 於陵信让她说得目眦欲裂,猩红着眼睛抓着她的衣领:“我小心眼?姜秾你有没有良心?夺妻之仇不共戴天!非得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砀国,跟晁宁做一对鬼夫妻,这才算宽容大度是吗? 我说我要回郯国了吗?我当时是不是跪在你面前,我说我死都跟着你,让你带我走,你呢,你敢说你就是为了送我回郯国才答应和亲的吗?你不还是为了你那个废物哥哥,你那个母妃?他们跟你一哭,你就要跟我分开!我到底在你心里算什么东西?” 姜秾气喘吁吁地瞪回去:“你别咒我们!怎么着我们还非得死在砀国?什么夺妻之仇?晁宁还没说你夺他妻呢?你就是见不得人好!是,我当时是主要因为我母妃想让我嫁过去,我要帮我母亲和哥哥,我有什么错?” 於陵信戳着她的心口:“他们心里有你吗?我为奴为婢都跟着你,你就为了他们放弃我?姜秾你没良心!你就是个负心汉!你说我恨你是不是应该的?何况你怎么知道你们确定不会死在砀国?他有什么本事?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一个!” 是,姜表和宋妃确实只是利用她,姜秾这点无可否认,她心虚地偏过头:“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会死?!晁宁人很好,你不许说他是废物!是废物也比你这种残暴不仁的暴君要好得多得多!” “你就护着他吧!你心里就全是他!你嫁人了你知道吗?姜秾,你现在是谁的妻子你知道吗?” “我嫁给你和不喜欢你又不冲突,怎么嫁给你就要护着你不能护着哥哥了?” 於陵信气得眼睛更红了,像兔子似的,那只紫眸充血更厉害,要滴血一样,在月下显得更渗人,他气极反笑,松开了扯着姜秾衣服的手,姜秾也松开了掐住於陵信脖子的手。 姜秾看他眼睛这副样子,也不刺激他了,眼睛本来就不好,再把眼睛气瞎了怎么办? 语气反倒带了一些安慰,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晁宁也不恨你了,你就算不感谢他,也别找他麻烦了,他是我兄长,比姜表对我更好的兄长。” 於陵信没有觉得被安慰,只是冷笑:“他不恨我?他还有资格不恨我呢?我还没恨他呢!你怎么死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两世,晁宁这个窝囊废害死了姜秾两世,现在姜秾说晁宁原谅了他,真大度啊! 姜秾一沉默,於陵信就知道了,手指深深地掐进雪里,眼眶红了:“你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是吧!恨我,我是坏人,我做了坏事,所以就顺理成章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到我身上!姜秾你有没有良心!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杀了你!” 怎么能对他这么狠心呢?只对他狠心而已。 “你看你又生气,这么冷的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你不能怪我把事情都推给你,因为我一开始真的这么以为的。”在活过来之前,或者说在知道於陵信对她忠贞不二之前,姜秾都是这么以为的,是於陵信为了报复她,所以给她下了毒药,将她慢慢折磨致死。 直到这一世,她和於陵信在一起久了,才察觉出并非如此。 於陵信说的恨,更像是爱而不得,对被她抛弃之后的恨,实则是爱的另一种变质,所以他也因此嫉恨晁宁,即便她说了很多次,晁宁是她兄长,於陵信依旧恨到诅咒对方不得好死。 但就下毒一事,大抵不会是他做的,即使他是一个坏人,草菅人命、无恶不作、暴戾自私、阴险狡诈、毫无诚信、谎话连篇、翻脸无情、喜怒无常。 “你知道误会我了就好。”於陵信脸部肌肉紧绷,抬眼看了她,浑身的尖刺收敛了许多。 其实这也不能怪姜秾,一只恶犬、疯狗、丑陋的癞皮狗,每次姜秾路过都会冲她汪汪叫,露出獠牙的狗,恨不得要吃了她肉的狗。 姜秾如果半夜走在路上,突然被狗咬了一口,那肯定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条狗。 谁知道这只狗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冲她汪汪叫,只是因为多年之前,还是小狗的时候曾经被姜秾抛弃过,所以才恨她呢? 只要姜秾叫出它的名字,它便又会摇摇尾巴跑到姜秾面前打滚儿。 “就这一件事误会你了而已。”姜秾瞪了他一眼,也倒到雪地上。 松软的雪,冰冰凉凉地贴着她的脸。 於陵信突然翻过身,扣住她的头,将她按下来,咬着她的唇撕咬,亲得这么狠,好像要从她身上扯下一块肉来,撬开她的齿缝,扫荡她的口腔,勾着她柔软的舌**,吮吸,好像要榨干她口腔里最后一丝气息,比过往都要凶狠。 姜秾快要窒息,狠狠锤了他几下,才气喘吁吁地分开,拉出一道银丝,嘴唇肿胀发疼。 於陵信擦掉她唇上的湿濡,眼神晦暗地一寸寸刮过她的脸,这种视线并不陌生,姜秾甚至可以说是太过熟悉了。 她喘了一阵,抓起一把雪,塞进於陵信衣领,又躺回去,说:“你冷静冷静吧,大冬天的别总发。情。”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7节 於陵信也噗通一声倒回雪地里。 两个人在雪里张开手臂,摆来摆去,画出两对蝴蝶形状的翅膀。 又下雪了。 雪花轻盈地落在他们的睫毛上,像柿饼上生的一层白白的糖霜,沁甜,甜得人反上来丝丝清凉。 暖和一点儿了,但还是好冷。 於陵信给姜秾摘了摘睫毛上的雪花,摊在掌心给她看:“雪花,几瓣的?” 他看不清,姜秾仔细数了数,说:“七瓣的,好特别。” “听说这种特殊的雪花落到人身上,那个人就会变得运气很好。” 姜秾才不信:“怎么会?要是真这么有用,大家都不用耕种也不用劳动了,每到冬天就来找七瓣的雪花就好了,到时候天上就会掉金子下来。” 於陵信撇了下嘴,姜秾还以为他信这个,用指尖沾了那片七瓣的雪花,点到他脸上:“好了好了,这样你也会变得运气好,行了吗?” 姜秾身体好,火气旺,在外面待了这么久,玩了好一会儿的雪,手还是热乎乎的,她沾上雪花的一瞬间,就化了,只在於陵信脸上留下了一滴温热的水痕,像眼泪,留在他的脸上。 不好,不吉利,冷风一吹,他的脸就要皴了,姜秾又用袖子给他擦掉了。 他们拍拍身上的雪,跺跺脚,吵完 架一起回去泡了个热水澡,然后上床休息。 睡前,於陵信把姜秾翻过来,让她给自己道歉。 姜秾迷迷糊糊,都快要睡着了,突然被於陵信叫过去,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这件事确实值得道歉:“对不起,但就是我冤枉了你给我下毒这件事道歉,其他的事情我还会继续恨你的,好了,可以了吗?我睡了啊,你别叫我了。” 於陵信把她又翻回去,给她整了整被子,说:“行,我原谅你了,睡吧。” 姜秾两只手臂弯曲着,贴着脸,不消半刻,就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 於陵信摸摸她的脸,含着她的嘴唇亲了一会儿,再亲亲她的脸,也躺下睡了。 昏黄的寝殿,留下的蜡烛发出轻微的爆鸣,细碎,温暖,窗外冷风卷着雪花,依旧在狂烈地敲击着门扉,四下寂静,一切都安宁。 瑞雪兆丰年,也许新的一年,会是一个好年。 第55章 姜秾第二日起床, 发现嘴唇裂开了。 她还以为是干裂的,但往日怎么没有呢?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昨天晚上被於陵信咬破的。 姜秾又开始怀疑,前世她总以为嘴唇是干裂的, 到底真的是干裂的, 还是於陵信半夜给她咬破的? 有些太不是东西了吧? 那她那天在驿馆里, 姜秾也有理由怀疑,是於陵信半夜潜入。 她摸了摸红肿的下唇, 去翻妆奁, 找茉莉油擦一擦。 於陵信不在,大早上的不知道去哪儿了,头一回见他起这么早。 她在指尖点了点,匀在唇上, 没等擦开, 窗户就被敲得当当响。 敢这么敲窗的, 除了於陵信, 还能有谁? 她披了件外衣, 拔开窗栓, 冷风带着寒气吹进来,郯国的冬天是有味道的,冷得甜丝丝的寒气, 像刨冰。 於陵信举着一捧花。 那是一捧不一样的花, 用雪捏成的, 树枝做棍,一片片花瓣不知道怎么用雪捏上去的月季花。 并没有真花那么精致、芬芳,甚至显得十分粗糙,但是足够新奇, 是姜秾见过最稀奇的花,也是最用心的花。 “你自己捏的?怎么捏的?好厉害。”姜秾接过来,她用手一碰,花瓣就融化了,寝殿里暖和,想必要不了多久也会融化,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花,把身体探出窗外,不再触碰花瓣。 “用手捏的。”於陵信含糊其辞,让她让让,他撑着窗棂,从窗外翻进来。 姜秾吓得够呛,左右看看,好在没有什么宫人在,否则於陵信的一世英名就扫地了。 “是没有门吗?你非要从窗翻进来?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那就把他杀了。”於陵信骑在窗子上,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姜秾攥紧拳头,把他从窗子上砸了下去,溅起一地雪沫。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递给他:“你先别进来,把它们插进雪里吧,拿进来就化了。” 花是珍贵的,做花的人反倒是一根草。 不过姜秾喜欢他做的东西。 於陵信疑心自己都被姜秾调教好了,被人推下去,竟然想着的还是这种事。 於陵信接过花,把它们插在最靠窗的位置,问:“能看见吗?” 姜秾示意他:“往左边一点。” 於陵信照她的话办,姜秾又觉得不合适:“往右边一点。” “还是再往左边一点。” “这样?”於陵信问。 姜秾其实还是觉得不大合适,想说又觉得自己麻烦,已经挪过好多次位置了。 如果把於陵信换成其他人,比如姜媛之类的,姜秾可能在对方第一次插花的时候就没意见了,毕竟人家帮你做事情,还嫌东嫌西的,很惹人烦。 於陵信一眼就看出她的纠结,声音压得慢了低了些:“你不满意就和我说啊,我又不嫌麻烦。” 姜秾终于说:“我想它能插得高一点。” 於陵信便用雪堆出来一座雪堆,把那三支雪做成的月季插在上面,姜秾一开窗,不用寻找,一眼就能看见正对着窗口的花。 姜秾看着蹲在地上给她插花的於陵信,心情复杂。 於陵信和别人不一样,姜秾绝对不会像对待於陵信那样对待其他人,那样实在有些太不礼貌了。 可是她又理所应当地如此对待於陵信,因为於陵信被她如何对待,都不会生气,疏远,口口声声说恨她,却还会在冬天用雪给她做花。 於陵信从窗外翻进来,姜秾才发现他的脸红了一片。 是昨天被她用雪球打过的地方,和沾了雪水的地方,有一点不明显的冻伤,变得粗糙起皮,手也通红的。 她摸了下他的手,干枯的像树皮一样,干干巴巴的,冷得冰人。 虽然本朝男子没有浓妆矫饰的习惯,但每逢天气寒冷的时候,也会在身上涂抹一层润肤的油脂,尤其是脸和手,以保护皮肤不皲裂,晁宁身为砀国第一美男子,对保护自己这张脸颇有心得,有时候还能和姜秾分享自己经验,但於陵信似乎没有这样的习惯。 也是,之前谁来管他?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不过一个连润肤脂都不涂的人,皮肤还挺好的,说出去真要把人嫉妒死了,姜秾皮儿薄,每天都得给自己厚敷一层,否则第二天就感觉脸紧绷绷的。 说到底,还是她昨天不小心弄的,於陵信就没往她脸上打,她却打了他的脸。 她碰了碰於陵信那片脸,有一点发热,问:“不疼吗?” 微微的刺痛,在於陵信这里可以忽略不计,何况姜秾只是摸他的脸,没有给他巴掌,怎么会疼呢? 於陵信说不疼。 姜秾觉得不可能不能,於陵信的痛觉是有问题了吧。 她抬手拍了一下:“这样呢?” 没用什么力气,於陵信道:“不疼。” 姜秾狠狠心,拧了一把他的脸:“这样疼不疼?” 於陵信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好。” 姜秾惊呼,真是长了一张好厚的脸皮,这张脸的痛觉竟然如此不敏感,怪不得她每次打他,於陵信都一副被扇得很爽的样子。 但是不疼也不能这样下去,留下病根了,往后天一冷脸肯定会红痒的。 姜秾坐在铜镜前,从自己的妆奁里翻了翻,翻出两盒擦脸的膏脂,问他:“你选一个。” 又到了於陵信最怕的二选一环节,他站在姜秾身侧,铜镜中倒影出他俊美近妖异的脸。 他还是分不出这两罐东西有什么不同,同样是带香气的,擦脸的,至于擦在脸上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 这次怎么说?说什么都不太对吧?上次还能说颜色好。 他的视线在两个小小的琉璃罐子上来回切换,眼皮抽动,脑袋都要想冒烟了。 姜秾乐不可支,又想到了他帮自己挑口脂的那一次。 平常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像个傻子似的? 呆呆的,还挺好玩的。 又在想有什么不一样了吧? 不过这次姜秾没戏弄他,把两个盖子都打开了,伸过去给他闻闻:“这个是茉莉的,这个是梅花的,你喜欢哪个味道?都香香的。” “我喜欢哪个你就选哪个?” “是啊。”很奇怪哦,给他擦脸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多? 於陵信被雪球砸得发红的那半边脸更红了。 他选什么哪个,姜秾就用什么哪个,姜秾今天身上的味道是他选的。 梅花的他不太喜欢,冷冰冰的,茉莉的好,像春天。 他选了白色膏体的。 喜欢这么香的啊? 姜秾放下粉色的罐子,翘起手指,用杏仁似的指甲逆着挑了一坨出来,乳白的香膏沾在她素白的指尖,同样柔嫩雪白,漂亮的不可思议,她在掌心揉开,揉成透明状,叫他低下头来。 於陵信虽觉得奇怪,还是依言低头。 姜秾轻柔地把手掌贴到他的脸上,把掌心晕好的茉莉脂擦在他脸上,擦匀,揉搓,直到黏糊糊的膏体被他的皮肤吸收,润泽但不黏腻。 於陵信大脑嗡的一声,好香,好软,好轻。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8节 他扶了把桌子,才勉强站住。 原来是给他擦的吗? 姜秾又搓了一些,拉过他的手,挨个给他搓开:“你喜欢这个味道的话,这盒就送给你了。每天涂两次,脸和手就不会这么干了。” 於陵信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姜秾这么对待的一天。 因为他捏了雪月季,她很喜欢,所以才对他好一点的,是这样吗? 如果说是喜欢,是爱,那於陵信自己也不会相信,他就连哄自己的时候,都没法自欺欺人。 明明是那么坏的人,现在看起来怎么这么可怜呢? 把她嘴巴亲破的人是他,在床上蹭来蹭去的人也是他,每天欲求不满的人还是他,现在摸个脸,装什么清纯? 姜秾发誓,她这次真的没玩弄於陵信,甚至连送给他的茉莉脂都是夏天新做的,苍天可鉴! 於陵信心情忽上忽下的,脚步也忽重忽轻的,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早膳之后。 今天没有早朝,他愉悦的心情无处可倾诉,思虑半晌,叫训良去传几个大臣到宣室殿的书房议事。 吕呈臣是第一个顶着风雪到的,可怜他六十多岁的人了,昨日大雪,路滑难行。 不过对陛下勤于朝政的行为,他向来是第一个无条件支持。 於陵信站在书房中央,心情不错地烤着火,暖意逼得他身上的香气更重,一近身便能嗅到。 他一边觉得男人身上这么香不成体统,一边又觉得,毕竟是姜秾的东西,香一些也是正常的。 吕呈臣跪地请安,於陵信心情极好,叫他平身,待几个大臣都到了之后,稍谈国事,他突然示意几人上前站些。 臣子们心中都有些忐忑,疑心自己哪里说得不好,惹陛下生气了。 “今年雪下得不小,天干路滑,大人们来的路上也该小心保暖,孤看吕大人的脸都被冷风吹干了。” 两年了,陛下登基两年了,头一次听他说出这种人话! 众人无不热泪盈眶,他们不怕煽情,最怕一向冷淡的陛下煽情,何人能招架得住? 看来陛下终于知道体恤臣子了。 吕呈臣被点名关怀,连连叩首,心潮澎湃道:“陛下关心,老臣不胜惶恐,只是臣已年迈,自然不及陛下风采,就是平常,脸也不大润泽。” 於陵信语气还是淡淡的,只是嘴角挂上了微不可查的笑意,指尖搭在扶手上轻点:“其实这天啊,也让孤干得很,不过好在皇后心疼孤,亲手为孤调制了润肤的膏脂,又亲手擦拭,这才有吕大人说的风采,一点不足道矣的闺中情趣罢了,竟然也被吕大人察觉了,孤真有些惭愧了。” ----------------------- 作者有话说:吕大人:陛下,你要唯粉死吗? 第56章 …… 谁问你了?谁问你了?到底谁问你了? 觉得惭愧你倒是别说啊? 你到底是想要炫耀还是真的觉得惭愧? 吕呈臣跪着, 老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 他早就说!浠国送来这么个祸水绝非好事!看看看看!就是打着迷惑君心的主意吧!现在他们得逞了! 其余大人当然也不能顺着於陵信的话说,毕竟人家都把事情摆到这儿了,意思很明显了,谁会把真正惭愧的事情搬出来说?只有想炫耀的才会这么拐弯抹角。 难得能揣测对圣意的一次, 难得拍马屁不会出错的一次。 一群人紧赶慢赶, 生怕慢了, 把马屁拍得漂亮又响亮。 “怪不得臣等一进殿,就闻到了茉莉花的香气, 还以为冬日竟能培育出如此馥郁芬芳的茉莉了, 原来是皇后娘娘的手笔。” “臣等可没有陛下这样的好福气,贱内愚钝,也对臣不多关切,谁能如皇后娘娘这般细心体贴呢?” …… 於陵信头一次听他们的阿谀奉承竟觉得如此顺耳, 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呢, 说一句, 便有人上赶着来捧。 他听够了, 几个大人嘴巴也干了, 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天色也不早了, 众爱卿在宫中用过午膳再走吧,地方进献了几张上好的狐裘,天寒风疾, 想来各位大人们也用得上。” 得, 这把真是哄高兴了, 连爱卿都叫上了,饭也赐了。 一群人,除了吕呈臣,皆是一脸喜意地退出书房, 由黄门安排着去用膳了。 …… 雪连着下了三日,终于放晴,太史令夜观天象,上奏未来七日将有大雪。 每逢大雪,商人囤货居奇,粮价就要涨上几分,司农要尽早收粮,平准令负责把控粮价。 按照往年经验,那些商户早就闻风而动,粮价也已经涨起来了,只是今年粮铺的粮食虽然略有涨价,但粮食的购入价格与出售价格不成正比,反而从农户中购入粮食的成本更低。 奉邺附近的粮地都在辅京,这些低价粮食只能是从辅京购入的,而今年才改了粮税。 平准令第一时间便将此事上奏了,於陵信同时也接到了沈春楼的奏疏,与平准令所奏皆是一事。 往年田地都集中在大田户手中,他们不是富绅便是官宦人家,除了自有粮铺能消化这些粮食之外,也有能力均衡粮价,与商行协定今年粮食价格以何价格出售,粮铺若不从他们这里收粮,只从散户手中购得,那远远不够,因此长久以来,粮商便与大豪绅们形成了默契,大家你敬我一些,我敬你一些,便都有得赚。 辅京如今一改田税,大批量的土地流到百姓手中,他们与这些粮商可没有抗衡的能力,粮商与富户们收粮价格依旧,却联手压低百姓手里的粮价,这般一倒换,加之大雪粮价上涨,他们从中牟利更多。 一些农民手中地多了,卖出粮食的收益反而不如往年了,这能找谁说理去? 田税改倒是没错,反而利好,只是人心趋利,反倒让田税改革产生了弊端。 依照平准令和沈春楼的办法,应当规范粮价,不能让百姓的利益被侵害,固定收粮价格,姜秾看过了,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於陵信沉默不语,没有批复,姜秾就知道他又有阴损的办法了。 不过于这件事上,她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支持他的缺德了。 姜秾想知道於陵信怎么想的,洗漱之后就躺进被窝,一直拍打他的枕头,试图把於陵信叫过来。 “於陵信,於陵信,於陵信,你好了没?” “急什么?我喝水呢。” 於陵信看见了,非要吊着她胃口,在外面喝了好几杯水,才慢悠悠过来。 他一躺过来,姜秾才发现他的脸和手还是干干的,忍不住问:“我给你的茉莉脂呢?”好像自打她给於陵信擦过那一次之后,於陵信就再也没用过,难道是嫌难用?不会啊,她自己做的。 於陵信往她的方向贴了贴,把头搭在她肩膀上。 他的头不大,倒是沉甸甸的,姜秾将这归结于脑袋里都是坏水儿,实心儿的能不沉吗? 她把他的头往外推了推,於陵信又靠过来,不过这次力气很轻,不大沉,姜秾也就由着他了。 “我不会用,搓不开。” 姜秾奇怪:“怎么会搓不开呢?你拿过来我给你试试。” 於陵信抿了下唇,迅速恢复原装,去拿了那个白色的琉璃小罐子回来,挖了一坨,放在掌心揉了揉,还是白花花的一片,确实搓不开。 欸?前几天还是好好的呢? 姜秾不信邪,自己抠出来一点,一搓,凝固的块状就在她掌心化开了,变成柔润的膏体,再变成亮晶晶的液体。 於陵信还在那儿搓,搓了半天给她摊手,依旧。 她忽然想起,於陵信的体温低,大概这才不好用的。 “算了,你以后都拿过来,我给你擦吧,”姜秾说着,把掌心化开的茉莉脂擦到於陵 信脸上,又握着他的手把他手上的揉开,不解地嘀咕,“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啊?我记得你上辈子是没这么冷的,难不成真是鬼?” “说不定就是呢,你在握着一个死人的手。” 姜秾被他说得吓得一激灵,拍了他一巴掌:“你别说了,怪渗人的,你就是猎场失血太多了,身体还没养回来而已。” 於陵信避开话题:“那用完了怎么办?” 姜秾想了下,才知道他问的是茉莉脂用完了怎么办。 “我这里还有很多,到时候再分给你,少府也会有的,还可以从外面买,都是一国之君了,怎么还问这种明天吃不饱饭的穷酸问题?说出去让人笑话。” “你不说谁知道?那我用完了你再给我一罐。”姜秾认真地给他搓着手,他垂眸,视线在她的额头,鼻尖,嘴唇,眼睛上,眼眸微微弯起,漾着星光,在姜秾望向他的时候,才挪开视线,好似从来没看过她。 好像在前一刻,他们也许是相爱的。 姜秾把他的手扔回去:“我要问你粮价的事呢,差点儿忘记了。” “先让平准令高价从农户手中收粮,剩下的你就看吧,最迟半个月就会有结果,做生意哪有不赔本的,既然敢从百姓身上榨取利益,那也得承受得住算。”他笑着挑了下姜秾的下巴,留下一道茉莉香。 姜秾直觉他不是什么好笑,有人要倒霉了。 第二日一早,司农署的人便前往辅京去大批量收粮了,给出的价格是往年的均价。 如此大规模地购买粮食,还是在三年前的灾年。 虽然消息封锁了,但那些粮商年年都是看司农的行迹动作,自然消息灵通,不多半日,整个奉邺附近的粮商都得知今年恐有雪灾,朝廷已经大肆采购粮草了。 一时间粮价水涨船高,有司农收粮的价格在前,粮商不得不涨价收粮,竟比往年贵出一倍。 粮价接连攀升,连奉邺城中百姓都有所耳闻,唯恐灾年粮食短期,纷纷购粮,粮食从原本的十钱一升,一路攀升到二十钱、三十钱,竟还有增长的趋势。 粮商们还等着暴雪之后,大幅哄抬粮价,自然不肯现在就将大量的粮食卖出。 钱记粮庄是奉邺最大的粮铺子,此刻,客人排在店前,活计却收了门,道:“今日的粮都已经卖空了,各位若还想买粮,明日趁早吧。” 排队的客人急红了脸,和活计吵起来。 “开门就是做生意的,我们要买你们凭什么不卖?” “分明看见里面有粮食,你就是不肯卖,奸商!” “我们要去官府告你们!” 伙计得意笑道:“哪条律法规定,有粮食就得卖给你们啊?我们就是不卖,去别家吧。” 一群人眼看就要厮打起来,还是巡查的金吾卫赶来,驱散了人群。 伙计兴高采烈地把方才的见闻转述给东家,又有些忧心道:“东家,若是今年雪下不来呢?粮会不会砸在咱们手里哇?” 钱大有大腹便便,一双小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线,摸着小胡子,把本来就两条线的眼睛笑得挤没了:“下不来?哼哼,那朝廷都在大肆收粮,怎么会下不来?就算下不来,只要我们整个奉邺和辅京的粮商都齐心协力,还怕回不来本钱吗?”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49节 “年轻人,你还是城府浅了,浅了,见识短,欠历练。” 钱大有伸出粗短的手,指指伙计,伙计连连哈腰赔笑,说:“东家英明,东家英明。” 民间粮食乱象,官员们自然有所耳闻,盖因承恩侯之事,他们不敢再随意揣测圣意,将事情一五一十报上去了。 於陵信收了折子,压下不提,他们便知这次司农收粮,是陛下所谓,不再言语了。 夜里,於陵信已经熟稔地把脸伸过去,由着姜秾给他擦上润肤的膏脂,姜秾这次心情好,还把自己的茉莉油擦了点在他嘴上。 “抿一抿,明天就不会干裂了。” 於陵信照她的话办了,问:“你现在不好奇我后面怎么办了?” 姜秾还真想了下,以退为进道:“不好奇。” 於陵信还等着她问呢,她突然说不好奇了,一肚子话卡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你不好奇就算了。”他吃瘪地转过身去睡觉。 没一会儿,姜秾快睡着了,於陵信突然翻过来,把她也翻过来,和她面对面,撑着脑袋,将她晃醒,道:“你不好奇我偏要告诉你。” 姜秾就知道。 第57章 梁粮商越是囤积, 越是不肯卖,百姓就更加笃定今年雪灾将至,越是想要购买。 他们越是想买,粮商反而更觉得有利可图, 于是两方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我要买你不卖, 那肯定是雪灾将至, 你们打算囤积着高价卖给我们,这些商人就是黑心! 他们加价也拼命要买, 那雪灾肯定要来了, 现在还不能卖,早晚能涨到五十钱一升,到时候赚得盆满钵满岂不快哉! 两边人的热情高涨,大有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势头, 滚雪球一样停不下来, 此时的司农却早已经退出的争执。 于是, 便形成了此刻的局面。 粮食分明就囤积在商户手中, 硬是只放出一小部分收买, 剩下的全压在手中, 静候暴雪,而百姓却对粮食的需求达到了巅峰。 钱大有之类的粮商还在志满踌躇地等待,预备大大收割一笔, 只是没等到雪降, 反而先等到了司农开仓。 今日的钱氏粮一开门, 铺前就门可罗雀,伙计打听完消息,连滚带爬哭着回来的。 “东家!东家!朝廷放粮了!” “多少钱一升?”钱大有心里一咯噔,若是高于十钱, 虽然受影响,但他这样的大粮商,还不至于元气大伤。 伙计伸出两根手指,颤抖着比了个八。 钱大有脸一白,眼一番,当场就晕了过去。 不止钱大有,奉邺附近所有试图囤货居奇的粮商都被砸得傻了眼,他们手里囤的粮食,都要溢出仓库了,足够卖两三年的! 粮价一直居高不下,他们光是收粮的时候,就不止花了七钱,加上仓储、人力,一升成本就要九钱十钱了,根本没有和司农竞争的能力,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司农背靠朝廷,有的是底气,他们拿什么获利? 司农既以这么低廉的价格放粮,那便证明今年不会有雪灾了,百姓心中安定,便不再急切地购买粮食,更不会购买粮商的高价粮食。 原本还等着大赚一笔的粮商倚门张望,却等不到一位买粮的客人,肠子都悔青了,不说现在一升都卖不出去,就是卖,不管怎么卖,都是赔本的买卖,何况仓库里堆积了那么多,就是卖到明年长毛了,也卖不完啊! 除非现在天降一个好心巨贾,大发慈悲将他们手中的粮食高价收走,这跟做梦有什么区别? 其中最悔恨的当属钱大有,他是奉邺最大的粮商,自然也是屯粮最多的,钱家收来的粮不仅占满了所有仓库,他还另租赁了十间屋子,光是租金每月都要不少钱,且等着大捞一笔,此刻全化泡影。 钱大有醒来之后,急得三天掉了十斤称,被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都大了不少,变成了豆子那么大。 他每每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堆积的粮食,更恼火了,嘴上都起了燎泡。 不消几日,司农张贴了告示,对粮价做出了规范,均定了每升粮食的收购价区间,以及出售价格区间,禁止低买高卖,扰乱市场,侵占民利,并为了解决粮商货品堆积之弊,以四钱每升价格收购粮商手中的存粮,若有意卖者,可向司农署前去。 此刻粮商们才知道自己被朝廷摆了一道,朝廷就是利用他们牟利之心,给他们画了个圈套,眼睁睁看着他们跳进来,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 朝廷如今卖八钱,他们敢卖六钱,朝廷就敢卖四钱,开罪了朝廷不说,依旧亏得亲娘都不认,粮也卖不出去。一开始他们压低农民粮价收粮,想来朝廷就已经不快了,按下不发了,就等此刻整治他们。若非起了囤积之心,又怎么会轻易落入陷阱? 还能怎么办?他们本就理亏,现在除了卖给司农,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至此,朝廷又用低廉的价格重新购买了一批新粮,不仅不亏,反而从中牟利一大笔。 狠狠吃了这一遭教训,多少粮商血本无归,都心有戚戚,至少十年不敢再犯了。 於陵信敲打的意思尽到了,也不是要逼死他们,授意圜府张贴布告,以低息对粮商施以援手,助他们度过难关,虽然又从他们身上捞了一小笔,但委实是仁至义尽,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了。 训良来报时,姜秾和於陵信正在对坐下棋,一切尽在於陵信预料之中,他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看姜秾的神色。 “我真没想到,你还是有一点人情味的,还以为你会直接弃他们于不顾呢。”姜秾知道他阴损,没料到他这么阴损,损中竟然意外的还有了一点人情味,真是让人出乎预料,也很是聪明。 姜秾猜想的不错,这确实是前世於陵信会做出来的。 於陵信对姜秾的震惊很是受用,轻笑,挥手示意训良退下,道:“大过年的,我毕竟也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做得这么缺德。” 姜秾不信:“之前比这还缺德的事没见你少做。” “年轻的时候做事冲动是情理之中,”於陵信不紧不慢地敲着棋盘,示意她快些落子,想了想,说,“其实除了在低处抛售,釜底抽薪之外,还可以震荡抛售,或是顶峰抛售,不过这样虽然盈利巨大,但于民生没有好处,除非真缺钱缺得狠了,才不得已狠狠收割一波富户回血。” 姜秾寻了地方落子,抬眼,察觉到他似乎真的想教自己点儿什么。 为什么要教她呢? 难道就不怕她愈发膨胀,牝鸡司晨吗? 从前朝开始,皇后能调动军队,以及拥有参议政事的权力,前朝末年,幼主诸多,多是太后专政,就免不了外戚干政。 在大齐分崩之后,五国便吸取教训,开始渐渐收缩皇后的权力,到如今,她在浠国的时候,皇后也只拥有少量调动禁军的权力,至于政务,她父皇是绝对不许皇后插手的。 於陵信继续道:“不止是粮食,布匹、金属、食盐、糖,甚至果树和种子,凡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只要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连石头都能炒起来,重金砸下去,自然有傻子趋之若鹜。 当他们自以为握住机缘,贪婪地孤注一掷的时候,就是庄家收网的时候,人性如此,有了一想要二,有了二就想要三,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受上天眷顾的,总想更进一步,实则贪婪只会让他们满盘皆输,沦为傀儡。人性相通,在朝堂之上,我们有生杀予夺之权,也好比商场的庄家,无论是臣子还是权贵,他们都有私心和贪心,只要把握住他们的私心,就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姜秾听得懂,做起来大概困难,她除了偶尔玩弄一下於陵信的心,就没有使过什么手段了,她咬了咬指甲。 於陵信看她这个样子也知道:“我就是和你这么一说,你知道就行了,没叫你去做,”他把姜秾咬着的那只手拨开,“别咬指甲。” 姜秾这才反应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她才修的指甲,染了粉色的蔻丹,又被她啃得一塌糊涂。 从小就是这样,她一纠结的时候,就会啃指甲,修来修去,右手的指甲总要比左手的短一截。 她问:“难道庄家就没有失利的时候吗?” “当然是有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再精明的人,都有七情六欲,所以即使再高的庄家之上,又有无形的庄家。你的感情,你的心软就是操控你的庄家。” 姜秾没想到,於陵信於陵信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也会说出此等有思辨意义的话来,她敲了敲棋子,落下:“那要是这么说,你想必就是那种无坚不摧的人了。” 他这么阴险狡诈,老谋深算,凉薄自私,姜秾可想不到他能被什么左右。 於陵信瞥她一眼,沉默不语。 他有贪婪、有私心。 操控他的庄家此时正坐在他对面。 庄家抛出的筹码是爱,他明知道这是危险的陷阱,求而不得的糖果,还是出于贪婪,主动靠近,活该被锁住喉咙,套牢在她手里。 绳索越勒越紧,他应该挣脱、挣扎,这个聪明的庄家便放出诱饵,一点甜头,施舍给他,他又被贪婪的欲望掌控,抱着侥幸的心理,进一步,更进一步,走在悬崖边上,和那些乌合之众一般,愚蠢的大脑被抚平了褶皱,幻想一朝获利,功成名就。 实则姜秾这个庄家,并没有套牢他的打算,也并非是个敲骨吸髓的商人,就连抛给他的筹码,都属无心,是於陵信路过她身边,被她诱惑吸引,自愿将绳索勒到脖颈上。 他想要,所以他甘愿,他虚假地挣脱,只是为了沉沦得更顺理成章。 像所有在心里怒骂他的粮商一样,愤怒只是因为想要的没有得到,稍一安抚,又乖乖为他歌功颂德、俯首称臣了。 谁叫得越大声,谁就越想要,这叫石砸狗叫。 这就是於陵信的贪婪,他的欲望。 他是姜秾的傀儡,是她以爱为线操纵的木偶。 许久之后,久到姜秾以为於陵信不会回应她了,於陵信却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到姜秾以为是风把他的声音从远方带来的。 “怎么会是。” 当她想仔细琢磨於陵信这句话的是否有深意之时,他已经调笑道:“我可是脆弱到风一吹,就要化作齑粉了。” ----------------------- 作者有话说:30号没有二更,我缓缓,今天晚上去玩会儿手机,日六好累的~ 第58章 晁宁像一只候鸟, 每年冬天固定飞往郯国一次,去见一见他的好朋友。 如果有可能,他更想每年四月份的时候去,赶上姜秾生日, 给她庆一庆生辰。 有时候, 他甚至想, 为什么他们三个人不能在同一个国家呢,这样想见的话, 随时都能见面, 他在砀国虽然有朋友,姜秾和於陵信终究不太一样。 姜秾总是寄东西给他,他每次来当然要给姜秾和於陵信带一些,这次又带了满满一车, 什么值钱的, 不值钱的都有。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 他刚到郯国边境, 便遭遇了围杀, 好在一队羽林军及时冲出, 受於陵信之命前来接应,他才侥幸逃了出来。 带队羽林郎是卫骁,晁宁虽没见过他, 但想来於陵信身边的绝非坏人。 卫骁令晁宁先走, 他们断后, 刺客见状,厮杀的愈加猛烈,大抵是怕计划败露,留下活口。 使臣都是文官, 向来为展诚意,各国都不会派遣杀伐之气过重的武官前往,更遑论带大量的护卫了,往小了说,五国原本都是一国,一个祖宗来的,大过年拜个年,多喜气的事儿,大家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就是。 晁宁还是头一次遇到刺客,只得先带着使臣往郯国境内逃亡,路中不料再遇伏击,他好歹还有还手之力,便挺身而出,和护卫们断后,将刺客们引入密林。 使臣之中,属他身份贵重,再看刺客动向,想也不必想,这些人是冲着谁来的,假使真抵挡不过,死他一个,总比连累着其他人和他一起陪葬的好。 夜色渐深,林中一片冰天雪地,他拼命地穿过丛林,往有灯火的方向跑去,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飒飒的脚步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冷风拍打在脸上,剌得人生疼,晁宁在心里一边骂娘,一边捂着脸跑,快到山下,脚下猛地一打滑,栽了下去,昏迷之前,还在祈祷千万不是脸先着地。 没死,这是晁宁苏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脸有点疼,别毁容了,这是他的第二念头。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环境有些简陋,但观格局,至少也是个小富人家的女子闺房,他心里激动万分,美救英雄的好事终于落到他头上了是吗!太好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0节 晁宁还未来得及多想,就听窗外有人声窃窃,还有少女的啜泣。 “怜儿自知碍了姨母的眼,不敢有所奢望,可婚姻大事,怎么能为了几许银钱,就随意将怜儿许配到那种人家呢?他家郎君欺男霸女,品行低劣,我嫁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此事岂能由得你做主,老奴也只是替夫人只会你一声。” 接着那年老的仆妇离去,门咯吱一声轻响,穿着浅粉色罗裙的少女就泪眼朦胧地进来了,她擦着眼泪,双颊透粉,胭脂微微晕花了,透着几分可怜,看晁宁醒了,还吃了一惊,羞怯道:“郎君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 灯下看美人,晁宁脑袋都晕了,说:“没有,”他恍惚了一下,又问,“方才你们在外面说什么?” 对方期期艾艾的,晁宁再三追问,才说出自己的出身。 少女叫元怜,到父亲这代,只承袭了一个空头男爵,乡下有两间庄子,算是破落户了。母亲是商户女,生下她没两年后,外祖病逝,父亲便以母亲无子为由,将其送往庄子,又将母亲的表妹接入府上做继室,还带来了一双儿女。 如今家中更破落,继母,也就是她的表姨母,要将她嫁给乡下的富绅恶霸。 说到此处,元怜忍不住垂泪。 晁宁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破落户的父亲图谋她母亲的家产,才迎娶了对方,暗地里早与妻子的表妹珠胎暗结,只等岳丈一死,侵吞家产,再鸠占鹊巢。 他愤愤道:“世上怎么能有这种事?要我说,这可不能嫁。” 元怜已经柔弱不能自理地倚着他的肩膀啜泣了:“可是谁能替我做主?那户人家有权有势,父亲好歹也有爵位,姑且算个有头有脸的角色,母亲也在他们手中,除非有贵人相助,再给我许一门好婚事,我恐怕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忽觉自己行为不妥,起身,掩帕拭泪,眼泪像珍珠似的一串儿滚落:“郎君你心善,但是千万莫为我出头,若是牵连你,就是我的罪过了,你养好伤,便早些归家去吧,只是这些天千万噤声,不要叫人发现了。” 晁宁岂能不管,何况他要管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他本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但想到对方不是姜秾,还是罢了,悻悻收回手:“我肯定能给你做主,你别哭了。” 元怜沉默不语,好半天收了眼泪,帮他掖掖被角,喂了他些水,动作温柔,手上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晁宁鼻尖。 “郎君你先睡吧,我再做一些澡豆,拿去卖了好给母亲送些粮肉过年。” 晁宁盯着她袅娜的背影,脸猛地一红,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元怜已经坐回妆奁台前,透过黯淡模糊的铜镜,看到他微红的脸。 救人她有三不救,丑的不救,年纪大的不救,不能让她攀上高枝儿带她和娘亲离开元家的不救。 老天待她不薄!她一看这人衣着配饰,打底也是个公侯之子,不枉她苦练如何落泪才能显得更千娇百媚惹人怜爱。 卫骁解决完刺客,向奉邺递了消息,又一路寻了晁宁的踪迹与他汇合,砀国带来的那些使臣也已经到了奉邺,将途中遇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总之人没事就好。 四方馆为使臣接风压惊,将人请了下去。 晁宁在文县养伤,还要几日才能赶来。 虽然这次於陵信的人及时赶到,救了晁宁一命,但姜秾也生疑,於陵信一开始派人去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是去保护晁宁的吧? 她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情绪变化都逃不过於陵信的眼睛,於陵信知道她在怀疑自己。 他没有什么时候是比现在更恨晁宁的了,晁宁一有个风吹草动,是他做的也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姜秾还是会往他头上想。 於陵信看着她的眼睛,冷笑道:“对,羽林军是我派去的,我看晁宁不舒服,所以特意去派人给他添堵的,希望他能麻利地滚回砀国,或者说我会傻到在自家地界用自己的人手去刺杀他,这两种可能,你自己选一个。” 晁宁是穿过了宋国抵达郯国的,与郯国国土在南部接壤的,除了宋国还有琻国,最有可能在郯国国境刺杀晁宁的,多是这两国之人,晁宁一死在郯国,他们便有借口联合砀国发兵郯国。 晁宁是他父皇的爱子,岂会甘心他惨死在外? 但於陵信在姜秾这里显然没有什么信用,他的阴险狡诈她心知肚明。 不排除是於陵信贼喊捉贼,扣帽子给两国,便于师出有名地联合砀国发兵其他二国。 於陵信比之前世,是有所改变,但也仅仅是改变了一点点。 於陵信一看姜秾思考,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得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关键是他还没法解释,因为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但他现在没做。 再理智的人,被姜秾如此沉默以对地猜忌,此刻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他以为姜秾有一点喜欢他了,有一点信任他了,结果一到晁宁的事情上,他什么都不算。 他疑似气疯了,反而冷静地笑:“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是,他是猜测晁宁这么一个活靶子,会有人耐不住朝他开刀,光是砀国表面风平浪静背地里暗潮汹涌的储位之争,就足够晁宁喝一壶了,晁宁不能死在郯国,至少现在不能死。 派出去的羽林军一面是保护,一面也是如於陵信所说,希望给他添点麻烦,让他滚回去。 姜秾哦了一声:“我就是想想,没说你什么。” 其实不管是於陵信真打算给晁宁添堵,阴差阳错救了晁宁,还是於陵信自导自演,以郯国目前的情况来说,都不会让晁宁死在这里,风险太大了。 於陵信是狠毒,但不是没有脑子。 自以为是安抚,但这种无所谓的语气,彻底激怒了於陵信,姜秾怎么能就这么淡淡的一句揭过去? 她要逼死他是吗? 於陵信冷着脸,气冲冲走了,姜秾以为他又要去雪地里冷静冷静,半晌之后,於陵信回来了,带着寒气,把一个铜制令牌扔到她怀中。 姜秾翻开一看,是被一分为二的铜令,原本一整块都在他手中,能调动奉邺内外所有军队,也包括他近身的郎中卫。 他用这种方式证明,既然不相信他,那就监督他。 他将最近身的人,分给她一半。 於陵信恶狠狠道:“那你就看着,我到底什么时候会对晁宁下手,你的前夫,你的情郎,你的情哥哥,你心里一直想着惦记着的那个人。” 即使一半的重量,落在手中也是沉甸甸的,姜秾摩挲了一阵,没有推辞,向他勾了勾手:“你过来,我告诉你我现在心里惦记谁?” 於陵信不肯动,只坐在她对面,姜秾只好支起身,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拖过来,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 ----------------------- 作者有话说:昨天说去玩手机,实际上也没玩,全睡觉去了,睡了十六七个小时,黑眼圈好多了,就是一直做不好的梦,梦里一直哭,醒来也哭,可能是快过年了,心情比较差,这本大概二月中下旬正文完结,没有什么榜单,写起来挺费劲的,不过会好好完结的! 第59章 酥麻的电流从被亲吻的皮肤一路蹿升, 在脑海中点燃,轰隆一声,像熊熊烧着的火海,只有脸颊那一处残留着湿润的微凉。 於陵信发红地硬在原地, 好半天没能回神。 再抬起眼的时候, 姜秾已经把目光撇开, 摆弄手里的令牌了,看着很喜欢的样子。 所以姜秾到底什么意思? 这种话随随便便说出来戏弄他? 因为喜欢这块令牌是什么? 但是姜秾亲他了!主动亲他了。 晁宁在於陵信心中一只带着不详的征兆, 凡他一出现, 便没有好事,要引得他们夫妻不睦,大概是八字相冲,专克他们。 姜秾被他害死了两次, 偏偏还拿他当个宝似的, 於陵信只杀他一次, 已是看在姜秾情面上手下留情。 於陵信回了回神, 被姜秾亲过之后反而更不甘心, 想要的更多。 “晁宁……” “什么?”姜秾终于抬起眼睛看他了。 於陵信险些一时冲动, 临了又把话咽了回去,淡淡道:“没什么。”前世之死已经让她夜不能寐,何必提起这些连她都不知道的事。 姜秾直觉於陵信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一直瞒着她不肯说。 就像她前世中毒身亡, 於陵信明知道是姨母做的, 却一直隐忍不发。 哪怕他明知道,她心里一直觉得是他下的毒,还是等到她自己发现了,才肯袒露并非他所为, 即便如此,也没有指认凶手。 大有一种,你误解我只有我自己知道,虽然很委屈,但是我不会主动说,只能让你自己发现的感觉。 於陵信前世变了那么多,只有这一点,姜秾还能在他身上找到之前那个很乖很可怜於陵信的影子。 可是他不说,姜秾又能上哪发现去? 於陵信平常时候没用的话说得多,一到关键大事,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姜秾不由得在心里把过去他说过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话太多吗,嘴太碎,真没一点儿有用的。 只有前些天在雪地里,他们吵架时候,於陵信真动了怒气,说了些四六不着的话。 ——说她会和晁宁一起死在砀国,说她被晁宁所连累。 前世之死,算她连累晁宁,怎么算晁宁连累她呢?於陵信这个人不讲道理。 姜秾想不通,想得头痛。 大抵是白日想得多了,姜秾夜里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的场景比上次清晰许多,有晁宁。 一片猩红的火海之中,晁宁被横梁砸中之前,将她和另一个人用力推了出去,和她一起被推出来的人又冲了回去,房屋倾塌,将二人身影吞没。 追兵步步逼近,她又一次跳下了城楼。 一片漆黑寂静之后,她看见於陵信正在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姜秾已经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想要阻止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於陵信淡漠地将刃口横在颈上,血溅三尺,这次甚至感受到了血的温热,她想捂住他的伤口,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於陵信死不瞑目。 姜秾呼吸急促地坐起来,抬起手,才发现眼泪已经模糊了整张脸。 是於陵信把她叫醒的。 他摸了一把她脸上的眼泪:“多大了,怎么做梦还会哭呢?”把人压在怀里,顺顺她的头发,再摸摸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些许刚刚苏醒的沙哑:“没事没事,晁宁又没事,不哭了。” 於陵信以为她被白天晁宁的事吓到了。 姜秾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脸,眼睛、眉毛、鼻梁、嘴巴,然后摸到他完好的脖子,没有血,她捂住梦里伤口的地方,抵着他胸口吧嗒吧嗒掉眼泪。 其实她也没想到,分明梦中晁宁也被埋葬在火海了,最让她心绞的是於陵信死不瞑目的场面。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到他胸口:“我梦到你自刎了。” 姜秾想告诉他,不是因为晁宁,是因为他。 她以为於陵信会说她没有盼着他点儿好,没料到於陵信反而沉默了。 殿里留下的蜡烛已经烧尽了,漆黑的夜色中,姜秾看不清他的神色。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1节 只能感觉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更轻地动作抱着她,拍打她的后背:“没有呢,全天下人死了我也会好好活着的,睡吧。” 姜秾一怔,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许久后点了点头,抓起他的衣襟,把脸上余下的眼泪都擦干净了。 安静得可怕,只有轻缓的呼吸声和心跳,姜秾说她睡不着。 大概是寂静的夜晚会让人思绪更缱绻迟钝,紧靠的两具身体沾染了彼此的体温,於陵信没有阴阳怪气说什么,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想了半天,道:“那我给你唱歌。” “你给小满唱歌哄睡过吗?” “她用不着我哄,谁像你一样,半夜竟然还会做噩梦哭醒?怎么不梦到我点儿好的?” 他这么说话,姜秾才觉得熟悉,方才还以为他被谁夺舍了。 於陵信大概在想唱什么,姜秾还挺期待的,头一次听他唱歌,难听她也会给一点鼓励。 於陵信给她唱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卿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嗓音带着清冷的低哑,缥缈如冷雾,像月光下鎏银的雪,调不大准,却因为嗓音实在好听,显得也十分悦耳。 姜秾听了半天,觉得不对,给他叫停了。 “停停停,你唱这个是什么意思?” 於陵信面不改色心不跳:“想起什么唱什么而已。” “那你偷偷改词是什么意思?” 这首诗歌典故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因司马相如得势之后变心,欲纳一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痛斥他变心行为,欲与他分别。 大半夜给她唱这首,是什么意思? 把闻君有两意,改成闻卿有两意,别的不改,只改这一字,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我无意的,只是觉得这样更顺耳些。”於陵信手顺顺她的头发。 “你敢说你不是又在暗讽我?我从未见过比你还小肚鸡肠的男人。”她上辈子抛弃於陵信这件事,於陵信已经两辈子了,还没过去。 於陵信故意的,转移话题:“你不爱听那我换一首。”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卿……” “你又唱!又改词!”姜秾给了他一拳,这次又把男子变心,女子决绝的诗唱给她。 “你能不能别唱这些怨夫诗了?”她有些无可奈何了。 姜秾和於陵信说了八百遍,她和晁宁是兄妹,晁宁上次来,於陵信捏碎了个杯,给晁宁阴阳怪气使绊子,这次晁宁来,他大半夜发疯,唱怨诗。 “那我再给你换一曲。”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妻。长跪问故妻,新人复何如?怎么样?你不必想了,我都给你想到了,词也给你改好了。”姜秾先他一步,要将他唱的说了出来。 “你在浠国的时候,到底都读了什么书?怎么只把这些记得这么牢?” 於陵信给她唱了半天,姜秾想打他是真的,那个梦的惊恐忘了也是真的。 於陵信把头低下,埋在她颈窝,吃吃地笑,半天抵着她耳廓,吹气:“错了,给你唱采葛,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如果这样算的话,前世他们分别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年,终于又相见了,对於陵信来说,大概是有这么久了。 姜秾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在他怀里乱滚了好几圈,於陵信差点摁不住她,把她搂回来好几回,姜秾终于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睡着了,於陵信反而没有睡意。 他清醒着,在昏暗中摸了摸她的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泪意涌出的滚烫,喉结滚动,低下头,亲了亲她水润的唇瓣。 “不要想起来更多,姜秾。” 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处。 只要你会为我的死而流泪,那我就不会让你再伤心,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无论是上一世还是上上世,我都是自愿的,只要能改变你的结局。 所以,别梦到更多了,不要你伤心。 於陵信因为晁宁要来,以及姜秾为了晁宁猜忌他的郁闷,在今夜一扫而空,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大度欢欣地迎接晁宁的到来,前夫嘛,前夫而已啊,姜秾都因为他死了哭了呢。 但是当卫骁传信来,说晁宁伤已痊愈,不日将抵达奉邺时,他瞥见姜秾欢快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懒懒地倚在榻上,慢慢地哼着调子。 “伤势不重,怎么养了这么久?”姜秾 随口一问,反倒把卫骁问得支吾住了,道,“大概是有什么事情绊住脚了吧。” 姜秾示意他退下,她去将信件收好,原已经路过於陵信身边了,听到熟悉的曲调,后退回去,皱眉把信砸在他身上:“於陵信,再让我听到你唱这些怨夫东西,就滚出去睡。” 这点儿事是过不去了吗?时时刻刻提醒她是负心人有意思吗? 於陵信死不承认,摊手:“没有啊,我就是随便哼一哼,你别想太多了。” 姜秾捏住他的嘴,警告:“不许了,不许。” 於陵信笑着咬了下她的指尖,被姜秾轻轻打了下脸,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一号的 本来要买个尼泊尔台历,结果买成挂历了!!!!!! 第60章 元怜的父亲并未触犯律法, 晁宁又非本国人,便以要迎娶元怜为借口,要求其父为元怜准备嫁妆。 元家早就破落到只剩下两个庄子,晁宁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是砀国的天潢贵胄, 又是当今皇后的表兄, 自家女儿侥幸救了他,他又与女儿结缘, 元家生怕攀不上这位贵婿, 做妾都是高攀,忙不迭地要把元怜送去。 元父狠心割让了一间庄子,以及一半家产,添作嫁妆。 晁宁让他将庄子转移到元怜名下, 去庄上待嫁, 等他朝贺过后还乡, 再带她回国成婚。 这便更没有贪图他们家产的意思了, 元家欢天喜地的将他奉为座上宾。 晁宁亲自送了元怜母女去庄上。 “今后你们母女就有安身立命之处了, 照我看来, 这段时间你悄悄将庄子转卖了,带着你母亲远走,找个他们找不着你的地方……” 元怜低着头, 柔弱地擦着眼泪, 晁宁话未说完, 她已经解开衣裳,吓得晁宁嗷嗷叫,赶紧给她拉上:“我的天啊!你这是要干什么?” 元怜心中鄙夷,男人都是如此, 装得再正人君子,实际上也都是薄情寡义的好色之徒。 像他这样的身份,自然不会真娶她,多半是将她随手安置在外,做一个外室。 对男人来说,吃不着的才会惦记,越是有挑战性的越稀罕,她主动献身,柔情小意情深缱绻地腻歪一阵,没几日他必定将她抛之脑后了,再归国时也想不起她。 元怜一抹眼泪,柔弱道:“妾身对殿下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殿下是嫌弃我吗?我不求名分,只求能一直跟在您身边就行,从小到大,殿下是除了母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离开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哎呀,唉,你这……”晁宁有些手足无措,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动人肺腑的表白。 跟做梦似的,有个被继母虐待的美丽温柔可怜少女救了他,他帮助少女脱离了父亲和继母的魔爪,于是他们两情相悦,两情相许,山盟海誓,太美好了,跟故事一样。 元怜仰起头,被泪水沁润的眼睛像刚剥壳的鲜嫩荔枝,亮盈盈的,满是缱绻地望着他,柔嫩的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晁宁心又猛地跳起来。 你说元怜这么柔弱,这么可怜,又对他一往情深,离了他根本没法活,他不管像话吗? 元怜见他愣神,心想自己猜测的不错,揽着他的脖颈,缓缓贴近。 她的吻还没落到晁宁唇上,晁宁就一把将她推开了:“你等等等等等一下……我会给你个交代的,我真不用你这样。” 他又把衣服给元怜紧了紧,吸了吸鼻子:“那个,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接你。” 晁宁说完,低头在她脸上吧嗒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留下元怜一个人捂着脸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跳得很快。 晁宁顺利抵达奉邺,姜秾依旧在宣室殿为他接风洗尘。 於陵信这次对晁宁依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晁宁只当他这一年过去沉稳了,仔细打量他们之后,赞许道:“气色都好了,去年我看你脸色惨白得和鬼一般,吓了我一跳,现在看着有血色了,浓浓也胖了些。” 於陵信冷笑,觉得他话中有话,姜秾在桌子下面掐了他好几把,暗暗瞪他,难道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夹枪带棒吗? 至于晁宁说於陵信气色好了,姜秾总日日和於陵信在一起,反而察觉不出来。 於陵信被掐得好不容冲晁宁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 晁宁又要寒暄,讲他在砀国的趣事,简直没完没了了,於陵信托着下巴,听他从东边赶狗被狗咬,讲到西边放牛吹横笛被牛翻下水,姜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敲着桌子扯他的袖子擦眼泪,问:“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 於陵信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不给她用。 “阿信他沉稳了,他都不爱笑了,好像他之前就不怎么爱笑。”晁宁摆手,给於陵信开脱。 於陵信后槽牙咬紧,紧盯着姜秾笑红了的脸。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这样开心过,怪不得会喜欢晁宁,晁宁能说会道,能哄她开心,不像他,没一句是她爱听的对吧? 晁宁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於陵信难以忍受,敲了下桌面,把目光吸引过来,强力压下嫉妒,尽力把自己的行为摆出不是出于嫉妒的缘故:“天色也不早了,还有正事没说。” 晁宁赶忙把话头扯了回来,拊掌:“对对对,还是阿信周到。” 事关晁宁遇刺,凶手没有留下活口,卫骁查验了尸身,断定是两拨人手所为。 晁宁的命倒是很值钱。 晁宁的消息封锁了,於陵信刺探过其他各国的使臣,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其中一拨与宋国有关。 宋使偷偷传信回国,想来要有什么动作。 这些天,砀国的使臣都表现的魂不守舍,加之姜秾和於陵信的有意传播,私下里有说晁宁已经遇刺身亡的,也有说下落不明的。 “你这些天就暂时住在宫中,不要泄露行踪。”姜秾叮嘱他。 晁宁心再大,也知其中轻重,连连点头。 “宋国之心昭然若揭,发兵要师出有名,我便是这个名了,届时他们与父皇一起征讨郯国,琻国也不会坐视不理,必然要分羹一杯,你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他说着,不由得皱眉。 “依我看,往后你还是不要来了。”於陵信刚刚出声,就被姜秾拧了一把。 晁宁以为他是好心,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好不容易能见你们一次,我实在是想念你们。你放心,我下次来一定会带足人手的。” 於陵信现在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2节 三个人嘁嘁喳喳一阵,将近子时,晁宁抚抚衣服上的果皮,起身告辞,脚步踏出去,一拍脑袋,忽然想起说了一晚上,最重要的事情竟然忘了告诉他们:“我兴许要成婚了。” 姜秾和於陵信反应各异。 “谁家姑娘?你们怎么认识的?多大了?”姜秾眼睛放光,恨不得再将晁宁叫回来聊聊。 於陵信反倒脸色黑沉了,好在隐在暗处,晁宁瞧不见。 他语气阴冷,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反问:“你要成婚了?” 晁宁挠挠头,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就说来话长了,我这次遇刺,遇到了个姑娘,她救了我,”他也不好意思多说,“等真定下来我再写信给你们,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挥挥手,在桐叶的护送下离开了宣室殿。 姜秾也冲他挥挥手,盘算着给晁宁送些什么贺礼,转身撞进於陵信沉重的眸色里。 其中包含了几分冰凉和愤怒。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於陵信一直敌视晁宁,正常来说,晁宁要成婚了,他不应该是最高兴的吗?自己的竞争对手没有了。 怎么他的脸色反倒这么难看? 姜秾觉得她要是生气还是情有可原,毕竟曾有过夫妻名分,於陵信凭什么生气?搞得好像他心上人要另娶他人一样。 “你对晁宁的婚事有什么不满意,你给我说说,我今晚就把你解决了。”姜秾在他胸口戳了戳,玩笑似地进殿。 於陵信跟在她身后,半晌,道:“晁宁凭什么另娶他人?” 晁宁一来,於陵信就跳脚,还是挺有意思的,姜秾忍不住逗他:“那你让他娶我啊?你好大方啊。” 於陵信又冷笑道:“你既不许我杀晁宁,那我杀那女子总可以吧?你既未见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感情。” 姜秾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怎么?他前世为她守贞,他还要要求晁宁也为她守贞不成? 没有这么霸道的,都管到别人家的事去了。 难道晁宁娶一个,他就杀一个? 像什么?像极了残暴又贤惠的正妻,丈夫的小妾另有所爱,他不能杀妾室,便替丈夫杀了妾室的情人,为丈夫清理后患。 很快,姜秾便知道於陵信不是在开玩笑了,他第二日真派人去文县打探消息,除掉晁宁所说的女子。 姜秾得知消息吓得一激灵,紧赶慢赶,将派出去的人召回。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看着於陵信:“你这里,是不是有一点什么问题?” 於陵信还未起身,披着一件玄色的宽袖外袍,墨发披散,倚在榻上,鸦黑的鬓发衬着他苍白的面色,显出几分凄厉的妖异,托着腮,手里捏着一根簪子,想了想,混不在意道:“我觉得我做得挺对的,即使这一世晁宁不能娶你,他也不许娶别人。” 姜秾过去点了点他的头:“你真病得不轻,你别干涉太多行吗?” 於陵信深深地望着她,要透过她的眼睛望进她的心底似的,却只看见她坦荡的神色。 “你不嫉妒?不怨恨吗?” 他以为姜秾会在意。 姜秾摇摇手指:“我是真心祝福晁宁的。” “那你心胸真宽广。”於陵信阴阳怪气道。 比他宽广,他可是恨不得把晁宁千刀万剐。 ----------------------- 作者有话说:好饿,想吃麻辣烫、新疆炒米粉、鸭血粉丝汤、凉皮肉夹馍、包菜炒西红柿、土豆粉、麻辣拌、肥汁米线、螺蛳粉,但是我在减肥…… 第61章 照於陵信来看, 晁宁是背叛了姜秾。 是,他是不喜欢晁宁,觉得姜秾过于在意晁宁,嫉恨晁宁与姜秾前世有一段姻缘。 但对晁宁, 他也有一套理论。 “他既然是你的前夫, 就应该生生世世守护你, 不能移情别恋,不能另娶他人, 一心一意永远心里只有你。” 总之就算姜秾不和晁宁在一起, 晁宁也得为她痴情守候一辈子。 於陵信继续发表自己的歪理邪说。 “哇!”姜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惊叹一声。 这些不讲理的话对她来说,真是有些久违了。 每当她觉得於陵信正常一点儿的时候,於陵信就会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她, 并非如此, 甚至恰恰相反! 她前几天还觉得於陵信温良了, 可爱了, 在往好处改变, 今日一看又犯病了, 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心态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变得这么不要脸。 在於陵信心里, 所有人都欠了他的, 所有人都应该为他生为他死, 他甚至把这种思想代入到她身上来了。 姜秾没法改变,也讲不通,她都说过多少次了,你看於陵信他听吗? 只能过去, 把手托在他下巴上,揉了揉,像揉一只听话的大狗:“你乖一点,别这样。” 於陵信沉甸甸的脑袋搭在她掌心,用下巴在她掌心戳了戳,浑身都柔软了:“你又这样。” 姜秾这一年多,早已悟出来一套应对於陵信的办法。 道理是讲不通的,想法是没法扭转的,吵架是吵不过的,她和於陵信的思想差别,不比人和狗小。 但是把於陵信当狗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做错了打一下警告;做对了摸摸头给奖励;要做坏事了说不可以,让小狗乖一点。 视情况可以略微调整,总之按照姜秾的试验,是省力好用的。 …… 直到年宴前一天,各路使臣齐聚,依旧不见晁宁踪影。 原本私下里就传闻他在来的路上失踪,此间流言更是甚嚣尘上,更有好事者,在民间大肆传播晁宁已死的消息,恐吓百姓,恐有战争之险,其中是谁的手笔,简直昭然若揭。 还有一小撮疑心是宋国和琻国刻意挑唆两国邦交。 直到宴会当日,酝酿多日的宋使终于发难,环视一圈,依旧不见晁宁,诘问道:“据说砀国九皇子在来使的路上遇袭身亡,郯国国君可有什么要说的?” “一派胡言罢了,如今四下太平,皇子怎么会在我国境内遇险呢?使臣莫要听信民间谣传。”训良笑眯眯道,替於陵信应答。 “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到你开口了!”宋使语气高涨,骤然借此发难,“原本此事也与小臣无关,可是晁宁皇子死在你们境内,本就是你们的失职,如今坊间竟有流言,说是我等为了挑唆两国关系将人刺杀,事关我国与砀国邦交,我岂能任由你们栽赃陷害?” “宋使未免太过无礼!”於陵信轻蔑地看向他:“孤原以为你只是自大,不想竟这般愚蠢,年节将至,让你坐在此处,真是太官署的失职!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我们栽赃陷害于你们?是猪就滚回圈里,是人就多动动脑子,还是说你的头一摇,里面全都是水?” 当真是会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坊内最多的传言都是晁宁之死,鲜少有人提到宋琻两国,这流言恐怕还是他们自己放出去的,好在今日有理由借机发难。 太官署隶属于少府,负责皇家膳食,每逢年节,烹羊宰牛杀猪都是他们的活儿,这说他是猪呢! 席间响起窃窃笑声,於陵信轻蔑的眼神刺痛着他。 此等脏水必然不能接下,郯国的文官们一个个也顾不得体面和规矩了,纷纷起身,随着於陵信一并贬损,不仅要把郯国的罪名摘出去,还要嘲讽宋使一番。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文官的笔就是刀子,文官的嘴就是枪,纵使宋使再口绽莲花,也抵不过一群人乱扣屎盆子,连去年郯国边境两只羊的失窃都按在他头上。 “本官要两只羊做什么?!你们,你们!” 比起文官的字字珠玑,武官戳人肺管子就直接多了。 五大三粗的黑皮汉子嘿嘿一笑:“吃呗,还能干什么?” 简直,简直不可理喻!都是一群贱人!於陵信这个国主是大贱人!他的臣子就是小贱人!做国君岂有做成他这样的!带头侮辱人,朝臣跟着有样学样,真令人作呕! “宋使何必动怒?他们只是说说而已,何不大度一些,你既没做,何必恼怒?”这种场景姜秾是应付不来的,她不像於陵信一样会说这种不要脸的话,只好从中劝慰。 她这不和稀泥还好,一劝慰就好像真有什么似的,宋使憋着的火窜了出来,浑身涨得通红,丧失理智,任由身旁琻国使臣如何使眼色也看不见,怒不可遏地大叫:“岂敢辱我!岂敢!我为宋国使臣,代表的是我们国君的颜面,晁宁皇子死在你们境内,你们自然要甩锅给旁人,不想担这份罪名,岂不是就会将此事扣在我们身上?且在你们境内,谁有本事传播这种谣言?” “我等已经书信传回国中,国君也已经修书给砀国国君,你们郯国谋害皇子,毁坏邦交,侮辱使臣,我宋国与琻国一定奉上天之命,讨伐你们郯国!” 他话说得信誓旦旦,盖因确定晁宁已死,刺杀晁宁的暗卫传信与他,另寄血帕一封和晁宁贴身信物一件。 琻使心中咯噔一下子,暗自感到不妙,此话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宋使被一激,已经语无伦次了,可是此时不发作,又要等到何时?去年於陵信当众打了他们的脸,将他们安插在郯国的细作碎尸了送给他们。 滴着腥臭血浆的木箱一抬抬摆在他们面前,足可见此子狼子野心,心高气傲,若不趁其弱小将其斩杀,早晚会是个祸害。 此时此景,他们原本的计划早已被打乱,容不得他多想,琻使虽有摇摆,依旧选择站队宋国,却留了几分缓冲余地:“郯君此事做得委实不磊落,我琻国也并非忍气吞声之辈,晁宁皇子之死是大事,也要容我回禀。” “好好好,”於陵信拊掌,赞叹,唇角带笑,“诸位使臣真是料事如神,能掐会算,三言两语之间,竟然就已经将晁宁的生死定夺了,孤可从未承认过,晁宁死了,你们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得两国浑身沁凉。 他们猛地想起,方才言语争执之间,於陵信只是说起民间传言,根本没有承认晁宁已经死了的事,难道人没死? 宋使脸色白了又紫,紫了又白,他分明得到了晁宁的近身信物,晁宁怎么会没死? “还用想吗!他们既然信誓旦旦断定本宫死了,又在坊间遍布传闻,还在此刻发难责问,意图勾结琻国挑起四国战事,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晁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荡在宽敞的宫殿,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平地惊雷一般,各路使臣与大臣们纷纷向后望去,之间晁宁全须全尾地信步上殿,向於陵信和姜秾拱手行礼。 郯国官员都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忽而窃喜,连忙跟着晁宁的话一同问罪宋使。 “我们陛下何曾说过晁宁殿下已死?你们却信誓旦旦地肯定,迫不及待已经传信回国,一桩桩一件件,岂不是都说明此事是你们所为!” “宋使还有什么好说的!” “谋害皇子,挑起战乱,你们两国罪名不小啊!” 琻使此刻连忙撇清关系:“小臣方才并未说什么,只是被宋使挑拨,心中存疑罢了,实在冤枉,也是小臣冲动,愿为郯国献上黄金千两,以平怒火。” 他倒是圆滑,让人抓不着尾巴。 宋使不复方才的嚣张,冷汗噌地就落了下来,脸青得像是苦胆都被吓破了,喃喃解释:“并非,并非,我是被陷害的,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晁宁抬手,将手中一枚青色的图腾亮出,“你敢说这不是你们宋国的东西?本宫与那些刺客缠斗良久,九死一生才从他们身边脱险,拿到这枚令牌,他们竟然还意图放火烧林,幸亏卫骁赶到及时,才避免殃及附近百姓。” 说着,他扬手朝宋使扔过去,木牌落地,摔落成几块,宋使扑倒在地,慌乱地试图拼好,却发现令牌上有火烧的痕迹,但八九不离十是宋国的东西。 ‘蠢货!一群蠢货!到底是哪个漏了踪迹!’ 宋使哆哆嗦嗦,大脑已经一片混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喊冤。 他被於陵信设计了!他被於陵信伙同晁宁一起设计陷害了! 方才的争吵,就是为了让他丧失理智,咬死晁宁已死,晁宁刺此刻出现,和於陵信一唱一和,完全把他推向了死地。 无路可退!无处辩解!证据确凿!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3节 於陵信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命人将他带下廷尉,临了不忘冷冷嘲讽:“孤也会修书一封,向砀国国君说明原委的,也不是只有你们宋国人会写字。” 训良趁着慌乱,走下殿,将方才摔落的木牌收在袖中,指挥内监清理干净打翻的酒水。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出闹剧,姜秾余光瞥见训良的动作,又默默将目光转开了。 想来是於陵信又画了个圈套,将人套进去了。 故意引战争吵,好搅乱使臣的思绪,打乱他们的阵脚,那木牌多半是假的,放火烧山也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加强可信度,锤死宋国行径而已,惊恐之中,要分辨有烧痕的碎裂木牌真假,即使宋国国君来了,也未必能看出来。 ----------------------- 作者有话说:我家猫是个棉质长毛猫,在这个人和人握手都噼里啪啦带闪电的冬季,我给它梳毛,每天都像进行自由搏击。 第62章 自先朝齐国起, 便崇尚德治,将随意侵略他国的行为视为不义之举,为非正义之师,人人得而诛之。 饶是各国都有吞并他国, 再次一统的想法, 也要寻一个正当的由头, 以彰显自己发兵是仁义的,各国私下的小动作不断, 次次却都偃旗息鼓了。 於陵信前世之所以能迅速吞并其他四国, 盖因为他无德。 按常理来说,发兵之前要找好理由,送去战书,向其他各国宣告, 因对方某某某不义之举, 所以我今日要发兵攻打, 於陵信一样都没做, 等人家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兵临城下了。 兵贵神速四个字, 只有他听进去了。 这辈子,已经很有伦理道德了,毕竟宋国也是先挑衅在先。 姜秾找不出他的错处, 就只当没看见。 浠国这次来使神情飘忽, 连个屁都没放, 宴席之后,求见了於陵信。 请求他念在两国姻亲的份儿上,援助浠国,弹压太尉。 原来浠国已经是到了前世太尉篡位的时候了。 於陵信满口应答, 极为痛快:“自然,岳丈的事,就是孤的事,岂有不帮之理?回去等消息吧。” 使臣欢天喜地地走了,收拾行囊回国。 於陵信背着手,信步回寝殿。 姜秾在打香篆,他走过去,伸出手捣乱,在香炉中搅了搅,姜秾看见了也没拦着,看他被香灰烫得缩回了手,还笑了两声。 於陵信把烫得发热的手捏到她耳垂上,道:“方才你母国的使臣来了,想知道他找我说什么了吗?” 姜秾算算时间,大概猜得到,她那位父皇无力招架,要请外人来帮忙了。 “不然你求求我,我帮帮岳丈大人如何?算算死期,也将至了,他若一死,皇位旁落,你可就不是公主了,身份一落千丈,应该算是前朝余孽?想想还是怪可怜的。”於陵信啧啧叹息。 前世大概还有一年多,姜秾的父皇就会驾崩,因姻亲关系得力,姜表继位,但他素性软弱,没多久朝中就由陈太尉把控,直到继位第三年驾崩,未留下一子,陈太尉以姜表遗诏登基,彻底将浠国改朝换代。 算是和平禅位,姜表还得了个仁贤的谥号,陈太尉表面上也优待了旧皇室贵族,并未发生什么争端。 没两年,陈太尉就如风中摇曳烛火,其子愚钝,不堪其用,姜素代为把持朝政,在姜秾死之前,浠国就被於陵信灭了。 这一世,皇子之中没有谁更为凸出,保不齐姜秾父皇就要成为这一世的仁贤皇帝了。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今世一切都有所不同。 姜秾拍开他捏在自己耳垂上的手,不紧不慢地重新压平香灰:“既然我要成前朝余孽了,那你就应该早些废后,迎立新的贵女,将我赶出宫去。” 废后多是没有好下场的,大多都会被幽禁致死,於陵信紧盯她的脸,想看她是否有一瞬间异常的慌张,光是想想,他心脏就一阵酥麻。 可惜,并没有,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似是真的不怕改朝换代,她失去公主之尊,皇后之位。 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身份,还是不在意他这个人呢? 於陵信觉得没意思,他还想看姜秾求求他,求求他帮帮忙,或者对被废有一丝的情绪波动,可惜他半点儿没找到。 於 陵信刮了下她的脸,把余下的香灰蹭到她脸上:“想得美,我不会如你的意的,你生生世世只能在我身边受折磨,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姜秾皱眉,这次真生气了,朝着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连忙去镜子前擦脸:“你手那么脏别碰我的脸,万一起痘怎么办?我的粉都被你蹭花了。” 事到如今,姜秾只关心她脸上的粉。 他放的狠话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於陵信觉得就是他好脸色给多了,若是向前世那样直接将人囚禁,日日夜夜困在床上,她岂敢这么不把他当回事?! 姜秾重新擦了擦粉,转身道:“既然是浠国的事,鞭长莫及,中间还隔着一个宋国,如今与宋国不睦,多是要开战,你要是插手,恐怕也不会有好结果,既然姜素在幕后操控局面,我们又何必打乱她的计划?” 还是那句话,照姜秾看来,她那些兄弟一个个都望之不似人君,还不如姜素有勇有谋,光是卧薪尝胆,数年经营,就不是姜表那几个蠢货能比得上的。 皇位自然能者居之,姜素也并非残暴之人,有她把持朝政,浠国反倒比在姜表手里有指望。 於陵信没再说什么,反而若有所思地走过去,捏着她下巴,仔细看了看,姜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问他是有香灰没擦掉吗? 於陵信微微一笑,找准她脸颊两边,各咬了一口,姜秾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尖叫一声:“我的脸!!!” 她的胭脂尝起来是甜甜的,有花的香味,於陵信趁着她没反应过来,张大嘴又在她额头上啃了一口,在姜秾巴掌打到他脸上之前,潇洒地转身。 很愉快,很得意,报复姜秾的小手段而已。 留下姜秾一个人在镜子面前,捧着脸叫得像只破音的猫。 於陵信的口水啃了她一脸,她早上精心打扮的妆全花了,也不知道於陵信有没有毒,被他啃过的脸会不会肿。 夜里,於陵信还恬不知耻地躺在被窝里,冲她拍了拍身边,叫她:“你过来,我和你说一些好玩的事情。” 姜秾本来还生气,不打算给他好脸色,但於陵信这么说,大概是要说点儿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哄哄她,姜秾就冷着脸上去了,盖好被子,躺好,硬邦邦说:“那你说吧。” “你知道怎样让麻雀安静下来吗?” 姜秾还是硬邦邦地回:“捂住它的嘴?” “不对,是压一下,因为鸦雀无声,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玩?” …… …… …… 死一样的寂静,姜秾甚至诡异地瞥了他一眼。 於陵信摸摸鼻梁:“……那一只绵羊被剃毛之后就睡不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它自卑。” “因为失眠啊!” “哈,哈哈……”姜秾冷笑两声,说,“好无聊。”然后转过身睡觉去了。 於陵信愣了,兴致勃勃的表情消失,抿了下唇,过了一会儿,也窸窸窣窣地翻身,自己盖好被子了。 怎么就不好笑?难道只有晁宁讲的好笑? 他揪着被角,气得好半天没睡着。 一遍遍回想着姜秾方才嘲讽的表情,心里又闷又气。 姜秾还以为於陵信会说她没有品味,这么好笑的故事都不笑,等了半天,只有死寂的沉默。 她小心地拧过头,看见於陵信的背影,孤零零地安静躺着,抱着被子一角,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虽然很不好笑,但是於陵信也努力了是吧,努力的人应该有一点回报。 姜秾知道自己不应该对一个很坏的人心软,她也不应该喜欢一个很坏的人,但感情如果能控制,那就叫理性了。 何况她一直是一个感情泛滥如潮水的人。 她只是有一点点可怜於陵信而已。 “你睡了吗?”姜秾凑过去,从后面把下巴垫到他肩膀上,问。 於陵信动了动胳膊,想要把她甩下去,闭着眼睛说:“睡了。” 方才丢了那么大的脸,他也是有尊严的,怎么还会对姜秾好声好气。 姜秾又把下巴搭上去:“你没睡~我还想听,你再给我讲几个。” “戏耍我很有意思吗?你不是说很无聊吗?”於陵信又把她晃下去。 “谁让你白天把我脸上的脂粉啃掉的?那我生气说很无聊难道不对吗?你还没和我说对不起呢。”姜秾重新搭上去,尖尖的下巴在於陵信肩膀脖子上戳来戳去。 对不起? 於陵信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三个字。 但是姜秾既然给他解释了,他就勉为其难,宽宏大量地再给她讲两个好了。 他就知道,这么有意思的故事,怎么可能有人觉得无聊? “那我明天把粉给你亲自擦上不就好了?”他翻身,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姜秾猝不及防,险些把脸跌到床上,被於陵信用掌心托住了。 於陵信给她擦粉?姜秾脸皱了下。 他连颜色一样都分不清,还给她擦粉呢?这种事姜秾连晁宁都信不过,何况是於陵信,於陵信可是个十八年里连个润肤脂都不用的人,还是蹭她的用,他能弄明白什么? 但是姜秾没拒绝,毕竟玩弄於陵信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她欢快地点头答应了。 於陵信想了想,他一定要找个最有意思的故事,撑着头想了半天,问她:“一天一个橙子路上碰见一个蘑菇,然后橙子就死了,为什么?” 姜秾摇摇头:“橙子和蘑菇相克?有毒?不知道。” “因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 於陵信似乎对这个故事很满意,挑眉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姜秾打了个哆嗦,她应该笑吗?她怎么笑得出来?莫名感觉好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哈,哈哈哈——好故事,我从未听过如此有趣的故事,哈哈哈——” ----------------------- 作者有话说:提起猫,我突然想起我妈前一阵给我补贴了两百块,让我给猫换个大一点的航空箱,我收了钱,把冰凉的航空箱换成了冬季大促里温暖的游戏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4节 第63章 敷衍, 一听就是在敷衍他。 但是勉强算她敷衍的走心。 於陵信不求姜秾能和他同心,但求姜秾能对她用心。 用心说明姜秾在意他。 姜秾总是敏感多思,於陵信不遑多让,否则不会总能知道姜秾在想什么。 他的心思也千回百转, 弯弯绕绕的, 让人难以琢磨, 连他自己都要反复推论,也不一定能得出个确切答案, 把自己说服。 但於陵信比姜秾好, 好在他再复杂的心思呈现出来也只会伤害别人,不会为难自己。 姜秾哄他,他觉得自己被哄了,于是满意了, 又连着给她讲了好几个折磨她。 “好了, 好了, 时候也不早了, 明天再讲吧, 我们睡觉吧。”姜秾在被窝里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抬手去按他的眼睛,试图把他的眼皮扒拉下来, 好像这样於陵信就能住嘴立马睡着一样。 於陵信睫毛扫在她掌心, 软软的, 痒痒的,姜秾摸到他的脸比往常还温热一些,忍不住来回摸了一把。 “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粉,你这样报复吗?”於陵信用脸在她掌心来回蹭了蹭, 姜秾发现不是错觉,於陵信的体温是比之前暖了一些,至少不冰手了,大概是身体养回来了些。 姜秾摸到他锋利的下颌,忍不住心生嫉妒,摸了摸自己的,努力把肉往回提紧,又把他脸上的肉往下扯了扯。 凭什么他的肉那么硬?她的肉就软? 该死!她分明不胖,却因此失去了刀削一般的下颚线。 於陵信在她掌心里乱蹭,蹭着蹭着就蹭到姜秾身上,沉甸甸硬邦邦的像座山压在她身上,毛茸茸的头发弄得她痒痒的,把他往外推,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姜秾这一年长高了不少,於陵信长得更是惊人,缠着她抱住的时候,能完全将她笼罩起来,她躺在他身上,像躺在个硬邦邦地肉垫子上,她抬起头就能看见他的下巴。 她躺在他怀里,从他臂弯里拱出个头,顺滑的长发如云,披落在肩,堆在於陵信胸口,脸因为挣扎红扑扑的,於陵信还使坏,不肯松手,反而勒得更紧,挤得她哼了两声,攀着他的肩膀更用力地想挣出来,像个被强行压在怀里却拼命想跑走的小猫。 於陵信还在笑,胸腔振动,连带着她都被震的喉咙里发颤,捶了下他的肩膀。 她感觉胸口一凉,是於陵信的皮肤碰到了,他伸出手,把她松散的亵衣衣襟给她拉上,连带着胸前挤出来的沟壑也一起遮住了,很是正人君子的样子,风轻云淡道:“注意隐私,不要给仇人看这种东西。” 如果他的声音没那么嘶哑,脖子上的青筋没有凸起来,也没有东西顶着她的大腿,那姜秾会相信他。 姜秾想哭,哭不出来;姜秾想笑,更笑不出来;想给於陵信一巴掌,更怕他爽到。 头一捶,重重砸在他胸口,发出了一阵绵长尖锐的嗡鸣。 於陵信被她砸得闷哼了一声,捂着锁骨,好半天才回神。 姜秾拿头砸了於陵信半天,嗡嗡了半天,砸得自己头都晕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蜷缩在於陵信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洒在他皮肤上。 热热的,软软的,绵绵的,甜甜的。 於陵信躺在坚硬的地砖上,摊开身体,感受她的体温和身体的重量,全数托付,那么柔软,他的宝贝躺在他的身上睡觉。 想到这个词,於陵信自己脸先耻辱得浑身一颤,快速把它从脑海中摒弃,维持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羞耻心。 归根到底,於陵信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自尊心很强的人,他的羞耻心异于常人。 他可以跪下承受胯下之辱,也可以被鞭笞、学狗叫,这些对他来说稀松平常的像天会下雨,树会落叶,但他心中最隐秘最深处的角落,不能对外人所倾诉。 他那些柔软的情感,要说给爱他的人听,他要在确定对方爱他,说很爱很爱他,他甚至才能有所保留地展露些许。 那是他唯一要保有的自尊。 在姜秾一遍遍说恨他,恨不得他死的时候,他连自己都骗,一遍遍在心里说他也恨姜秾,他要比姜秾的恨高出千倍百倍,姜秾亏欠他,这样才能维持体面。 一旦姜秾接受他,就像现在这样,那些恨啊怨啊,就跟风一样被吹走了,可他也不会对姜秾说喜欢,说爱。 似乎是姜秾被他掌控,落在他的世界里,她的兴衰、荣辱,都在他的一念之间,毕竟夫为妻纲,夫唱妇随。 可实际上他的脖子上牵着一条链子,链子那边握在姜秾的手里,她要松就松,要紧就紧,松的时候宽宥两个人,紧的时候也折磨两个人。 於陵信有时候觉得,他们就这样模模糊糊过一辈子也行,不说谁喜欢谁,不说谁爱谁,他也不必问,像现在这样就好。 可人总是贪心,得陇望蜀,他还是想要姜秾的爱,要在她心里独一无二,哪怕是死。 他身体一动不动,右手搭在姜秾腰上,左手捻着她的头发,在指尖慢慢地缠绕,一圈又一圈,松开缠起来,缠起来又松开,最后抿在嘴里,含着。 於陵信想好了,他会推姜秾一把,逼迫姜秾杀了他,或者说给她一个理由和机会杀了他。 他不要含糊不清的喜欢,他要明明白白的爱。 细碎的脚步声像从地下传来。 姜秾被吵醒,撑着胳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才发现她睡在於陵信身上,於陵信睡在地上。 怎么这样?她睡着了把她叫起来去床上睡就是了,怎么能就这么垫着她睡了一晚上? 姜秾摸了摸地面,还好烧了地龙,是热的,否则大冬天在硬地砖上睡一晚,人都要没半条命了。 她揉了把眼睛,想拍拍於陵信的脸,还是改做摸了摸他的脸,叫他:“於陵信,起来了,去床上睡。” 於陵信昨晚睡得晚,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抵着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姜秾拍拍他的脸,挣开他的手,爬起来洗漱。 於陵信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睡着了。 昨晚说好了,於陵信要补偿姜秾,给她化妆,是以他也没睡多久,就叫训良带人进来给他送衣服了。 训良进来看了一圈儿,愣是没找到人在哪儿,直到声音从地面传来,於陵信躺在地上,冲他招了招手:“这儿。”??? 什么怪毛病?睡地上? 训良头一次被吓着,往后退了两步,才恢复往日的沉稳。 今早阳光正好,从通透的贝窗打进来,将桌前照得亮盈盈的,树影斜斜地透在窗上,被呼啦啦觅食的鸟雀踩得摇动,连曦光也一起跟着摇晃起来。 於陵信洗漱好,姜秾已经在妆奁台前等他了,还特意给他捞了把矮凳,拍拍拍,叫他快点过来坐。 画眉之乐,闺房情趣,於陵信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姜秾每天摆弄的瓶瓶罐罐无非就那么四五个,他就是个傻子也该弄得明白,无非手法生疏一些。 於陵信信心满满地挽起袖子走过去,又原路倒退了回去。 ——姜秾的面前,摆了四十多个瓶瓶罐罐。 而姜秾本人,正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於陵信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略有退意,挽起的袖子也放下来了。 要不然来日吧,他先看几本书学习学习。 是的,这正是姜秾的本意,於陵信强装镇定的表情极大地取悦了她,她头一次捏着嗓子,软绵绵地做作撒娇:“哎呀,你怎么还不过来?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帮我上妆吗?人家已经等了很久了~” 於陵信被她娇得身体一酥,脑子一晕,又把放下的袖子挽了起来,像个奔赴战场的勇士一般,走了过来。 一些白的粉的紫的粉,各种红的膏,黑的灰的黄褐色的块…… 姜秾把脸搭在他掌心,鼓鼓腮帮子,示意他开始,於陵信闭上那只不大清楚的眼睛,看着她,又看看那些东西。 其实他觉得姜秾很漂亮,什么时候都很漂亮,不施粉黛地把脸贴在他掌心的时候,最漂亮,水灵的像朵沾了露水的桃花。 姜秾念在於陵信昨晚给他垫了一晚上的份儿上,给了他一些提示。 於陵信用绒布沾了粉,轻轻地覆在她脸上,姜秾闭上眼睛,说疼,他力气太重了。 “你少血口喷人。”於陵信虽是这样说,动作还是更轻了些。 姜秾骗他的,故意逗他玩。 “这样还疼吗?”於陵信问。 虽然姜秾没感觉出什么来,还是闹着说他用的力气太大。 於陵信用绒布狠狠按了一下她的脑门,冷笑:“我刚才手根本没落到你脸上。” 姜秾猛地把眼睛睁开,於陵信学聪明了! 她晃了晃腿,踢了踢於陵信的小腿肚:“和你开个玩笑嘛,我不说了。” 於陵信虽然知道姜秾是故意的,落在她脸上的动作还是更轻了些,淡淡地给她覆了一层粉紫色的粉。 姜秾对着镜子看了看,叫他:“你都没擦匀,你看这里。”她为了证明自己这次真不是骗他,特意凑过去,近到她的脸离於陵信的眼睛只有一掌宽,微微低下头,抬起眼睛,指了指自己没有抹匀的额头。 从於陵信这里,只能看到她睁得圆圆的,大大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指着额头给他看。 姜秾还在嘀嘀咕咕说他擦得不好。 於陵信只想舔她。 从脸颊的肉开始含着舔、咬,把口水涂遍她的全身。 ----------------------- 作者有话说:我抱我家猫就这样,猫哼哧哼哧地使劲想跑,我就故意死死搂着它。 一写言情,我这个纯爱! 我恨! 第64章 晁宁遇刺身亡的消息先于他报平安的家书抵达。 宋夫人立时就昏厥了过去, 醒来泪水涟涟,她连着为孩子哭了三日,看见晁宁的亲笔书信,才破涕为笑。 她日日等, 夜夜盼, 盼到白日比冬夜长了几寸, 终于把儿子盼回来了。 没等高兴半刻,也没能拉过儿子好好打量, 儿子就说给她带回来个儿媳妇儿。 说着把一个妖妖调调的女子从身后拉了出来。 那个女人含羞带怯地站出来, 柔若无地向她行了个礼,大冬天衣服穿得单薄,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看人的时候也不安分, 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问到家世, 她儿子避而不答, 硬说要给人家一个名分, 宋夫人一口气没上来, 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晁宁吓得赶紧扑上去摇晃宋夫人的身体,命人叫太医。 元怜故作体贴,假惺惺柔声道:“娘娘既然不喜欢我, 看来我不应在这儿, 宁郎, 看来你我还是有缘无分,别让娘娘太为难,你还是送我出宫吧,即使今生做不成夫妻, 但你放心,我心中也只有你一个人。” 元怜本来以为,晁宁走了半个月,早在美人环抱之中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只要装出情深不寿的样子,给晁宁守身,到时候谁也奈何不了她。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5节 谁知道她在这边演得起劲儿,晁宁真回来了,听说她的事迹,感动得稀里哗啦,握着她的手,几乎泪洒当场,硬是把她薅回了砀国,说要给她一个交代。 事情超出预料了,元怜真麻了。 她恍惚地被晁宁带了回来,决定要搅黄这件事。 把自己的终身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岂不是可笑?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嘴脸,她父亲就算一个。 就算晁宁现在是个好的,将来未必也不会变。 她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像样的靠山,只能费心去争去抢,或许等不到容颜衰败,晁宁就已经变心,她这样的女子,就是死在后宅,也无人为她做主。 所以元怜把自己打扮的妖妖调调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人,一个母亲,怎么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被这样的狐狸精迷惑。 她就能顺理成章摆脱晁宁了。 元怜想得挺妙的,晁宁此刻还有空闲安慰她呢:“没事的,我母妃就是一时想不开,等她醒了,我好好和她说,她一定会同意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啧,蠢货。 她今天穿这身衣服,晁宁光问她冷不冷,一点儿别的都没发现。 宋夫人悠悠转醒,听到儿子这话,气得差点儿又厥过去,咬着牙说:“不许!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元怜点头:“是啊是啊!还是听你母亲的话吧。” 晁宁一把握住了宋夫人的手,元怜以为他要干什么呢,晁宁一下子跪下,咬着嘴:“娘!!!!我就要她!娘!!!!!!” 宋夫人叫人把元怜带走,此事容后再议。 元怜震惊地被宫人带走了,不解,非常不解。 原来撒泼就能换到松口吗? —— 於陵信看着姜秾的时候,姜秾也在看着他。 他为她上妆的时候,眯起了那只紫色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另一只眼睛因为干涩眨得很快。 很小心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或是娇贵的宝物,对待着她这张脸,即使手法笨拙,也十分认真。 两只眼睛,有一只不太好的时候,看东西总是会有偏差,要看得更清楚些,就要眯起一只眼睛。 他微微抿着嘴巴,可能是眼睛有些干涩,变得水汪汪的,像前世还没有变坏的样子,乖得可怜。 也许是天气太好了,好得人心里那些阴暗都一起消散了,姜秾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那只闭起的眼睛,问:“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於陵信一怔,好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微微避开了她的手:“还好,就是有些看不清,容易干涩发痛。” 姜秾想到前世,於陵信总是不敢和她对视,就算看她,也要微微侧身,刻意把完好的那只眼睛对着她,这一世在浠国的时候,偶尔也会如此。 虽然人变了,但是下意识的动作总骗不了人,於陵信还是很介意他这只眼睛。 毕竟也是,他从小因为这只眼睛被诟病,被说不详,何况哪里见鸳鸯眼的人呢?只有小猫小狗才有瞳色不一样的,又因此视力损伤,长久下来心中还是介怀的。 姜秾心口一酸,固执地把手又贴到他的眼皮上:“很漂亮啊,你躲什么?给我看看。” “看什么啊?姜秾你好奇心这么重?非要看仇人的缺陷取乐是吗?”於陵信不满地皱眉,挑了挑她的下巴,示意她抬一点头,“我给你擦口脂,应该是这样叫的对吧?” 姜秾看到他睫毛快速颤了两下,两世的纠缠,她自然看得出於陵信的心里没有嘴上说得那么无所谓,心一软,搭着他的肩膀,贴上去亲了亲他那只眼睛,很认真地说:“就是很漂亮啊,像宝石一样,和别人不一样。” 於陵信身体全然硬在原处,眼睫残存着姜秾柔软湿润的温度和甜暖的香气。 “就是很漂亮啊,像宝石一样,紫水晶,紫色宝石,不要总是藏起来嘛。” “大家……都不太喜欢我的眼睛。” “我喜欢啊~”少女轻快地在宫道上跳了两步,转到他面前,捧了一下他的脸,撒开的裙摆划过他的衣摆,又轻快地跑开,留下残留在她脸颊的温度和香气。 於陵信错愕地盯着眼前的姜秾,一阵恍惚。 他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的姜秾是何时的姜秾,她很久很久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了,久到已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埋藏在尘埃之下的记忆猛地跳出,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帘。 於陵信恍惚地,如记忆中那般,说:“大家都不太喜欢我的眼睛……” 姜秾最受不了这样的话了,抬起手,又摸了摸,铿锵有力鼓励他说:“好看!我喜欢啊!” 於陵信干涩的眼眶发酸,他喉咙拼命地滚了滚,才压下,状态如常地“哦”了一声。 姜秾姜秾姜秾姜秾姜秾…… 为什么又说喜欢他的眼睛?为什么说和前世一样的话?为什么你永远是这样一点没有改变?连说过的话都一样。 只是她可能早就忘记了,她说过那么多话,赞美夸奖过那么多人,她的甜言蜜语对谁都不吝啬。 但是,是不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重新爱上他了? 只有於陵信自己知道,他心口现在揣了一只多凶猛的兔子。 他重活一世后,装得可怜乖巧,让姜秾怜悯、喜欢他,承诺和他共同进退时,於陵信心中没有半点的欢喜,只有冷笑,因为他太清楚了,姜秾这些感情是给谁的,是给那个已经死了的废物的。 姜秾即使那个时候对他说千万遍“爱你,”都不如此刻一句“我喜欢你的眼睛”来得分量重。 姜秾在悉知他的恶劣之后,依旧说“於陵信,我喜欢你的眼睛”。 她的一点情和爱,一点柔软和怜悯,是完完全全给他的。 於陵信细想,反复把这几句话咀嚼,只觉得脊背酥麻,像有电流从中流窜,指尖都随之轻颤。 他太沉默了,反应一点都不热情,这让姜秾给出去的赞美没有得到相应的回馈,简直打消了她的热情。 姜秾不满意他的反应,用力把自己的额头砸在他的额头上,抵着,威胁他说:“你要说谢谢夸奖知道了吗?” 於陵信心尖儿被她揪起来了,软得浑身发酥,紧握着手里的瓷罐,压低声音说:“ 谢谢。” 姜秾不满意,又砸砸他的头:“你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谢谢你的夸奖。” “好吧。”姜秾勉强满意了,又砸了一下他的头,离开了。 於陵信缓了一会儿,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阵,在桌上的罐子里摆弄了一阵,挑了一罐颜色最鲜艳的。 亮色好啊,亮色漂亮。 他用羊毛刷子沾了一点点,举起来,姜秾已经把嘴唇抿上了,不让他的刷子有一点能沾到她嘴巴上的可乘之机,然后冰冷地看着他,无声抵抗。 於陵信会意,就知道自己选错了。 “沾都沾了,试试?不喜欢再给你换别的。” 姜秾这才把嘴松开,示意他可以涂一点。 湿润的膏体在姜秾嘴唇润开,羊绒刷一戳,她粉润的唇肉就软软地陷下,水盈盈的。 於陵信喉结滚了滚,涂好之后收回手。 姜秾照了照镜子,很是不满意:“我就说这个颜色不好嘛,太重了,要很隆重的妆和发髻才压得住。” 姜秾扭过头,想叫於陵信给她擦掉,於陵信已经迫不及待贴过来,扣着她单薄的脖颈,舔她的唇脂,一点一点,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细致地用舌尖描摹舔舐,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松开了她,取了另一罐,“那试试这个怎么样?” 丑陋的橘红色…… 姜秾怎么也没想到於陵信是用这种方式给她擦的,温温的,热热的,像小狗舔她的嘴巴,她的指甲抠在桌面,也没说什么。 任凭於陵信把丑陋的颜色涂上,又舔去,最后得寸进尺地含着她的舌交缠,吮吸,再气喘吁吁地分开。 一共十个装唇脂的小罐子,於陵信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哪个所剩最少,哪个最受欢迎,他察觉出姜秾的纵容,把余量最少的那个放到了最后。 ----------------------- 作者有话说:我滴妈,我从下午六点坐到快一点,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啥了,就摸出来这一章…… 昨晚做梦,梦见我日六,这本书一天能赚四百块,给我高兴坏了,醒了打开手机,哇塞,惊人的8.8! 第65章 “姜秾……” “干嘛?” “姜秾姜秾。” “干嘛干嘛?” “姜秾姜秾姜秾……” 於陵信见到她, 就要叫一声她的名字,也不说做什么,姜秾被他叫烦了,就不会理会他了, 她跪坐在垫子上, 忙自己的事, 於陵信也不嫌地面脏,随意躺在地上, 把头搭在她的腿上, 搂着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好像他本来就没什么事情似的,叫姜秾只是想叫她的名字,想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而已。 姜秾只是说了一句喜欢他的眼睛, 他就死皮赖脸地贴着人家, 黏人黏得要命。 等姜秾看完二十页书, 发现於陵信已经搂着她的腰睡着了。 她抬手, 摸了摸於陵信的头发, 冰凉的像缎子一般, 手指滑到他的耳后,按了按。 都说犟种的头发是硬的,耳后根也是硬的, 古人的智慧。 於陵信的头发丝硬, 耳朵根也硬, 的的确确是个大犟种。 於陵信被她摸得要醒了,姜秾迁就地顺顺他的后背,於陵信动了一阵,又睡过去了。 她揉了揉眼睛, 继续看书。 於陵信清醒地睁着眼睛,脸贴着她的小腹,感受着布料之下透出的肌肤温度。 他不是刚刚才醒,也不是在姜秾抚摸他头发和耳后的时候才醒,他一直清醒着,一动不动地贴着她,像是睡着了一般。 於陵信感受到了姜秾的手划过他的发丝、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他也感受到了姜秾像安抚於陵印一样轻轻拍打他的身体。 一直萦绕在脖颈的尖锐疼痛变得越来越浅。 歇斯底里的记忆也模糊了。 人在幸福的时候,痛苦会模糊。 “她喜欢我,你听到了吗?”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6节 於陵信在心里说。 过了许久浮起一道浅浅的涟漪。 “嗯。” 有人应了他一声。 姜秾顺手还想摸摸於陵信的头发,像摸一只倚靠在她身边的小狗那样顺手,动作落下去之前,突然感觉到不对,将手缩了回去。 她最近似乎是和於陵信太过亲密了。 不对! 姜秾心跳乱了几拍,她为什么会纵容於陵信,和於陵信亲近?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似乎又有些喜欢於陵信了,这个声音刚一冒头,比心动来得更快的是惊慌和恐惧。 像是触犯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她喜欢一个暴戾、自我、冷血、狠毒的人…… 一但有了这个意识,姜秾不免产生退意。 像黑夜中的旅人误入了一片幽绿冒着鬼气的泥沼,四周藤蔓葱茏,倒吊着几具磷火明灭的骸骨,明知再向前走,要么深入泥淖,要么被藤蔓捆绑,又有谁不会萌生退意? 於陵信于姜秾来说,喜欢现在的於陵信,就是在冒险走入这片沼泽。 於陵信所拥有的品质,和姜秾追求的东西截然相反。 她只觉得很矛盾,很危险,於陵信这些恶劣的品格,每一个都是她所讨厌的,偏偏这么多她讨厌的东西都在於陵信身上,她竟然对於陵信心软。 需要冷静冷静。 於陵信只感觉姜秾要落在他身上的手移开了,即使他装作被她的翻书声吵醒,她的手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安抚地落在他身上,他的心被轻轻挠了一下,很快这点儿矫情的刺痛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傍晚,殿内的烛台次亮起,宫人鱼贯而入,食物腾腾的热气和暖黄色的光糅杂交织,流淌出粘稠的蜂浆的炫目光晕。 於陵信额头抵着姜秾的手腕蹭了蹭,姜秾没有温柔地叫他别睡了,到晚饭时间了,只是默默地将他的头推开,然后去净手。 於陵信一个人躺在地上,心里咯噔了一下,方才的恍惚不是他的错觉,他分明没有睡,却好像大梦一场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叫她的名字。 “……姜秾” 姜秾不仅没有回应,连视线也没有分给他。 於陵信喉咙被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不死心地又叫她:“姜秾,我的头砸在地砖上好痛。” 姜秾还是没有理会。 於陵信的脸色冷了,眼瞳的光渐渐淡了。 并非错觉,姜秾又对他冷了下来,甚至比过去更冷淡,她浓烈恨自己的时候,会情绪激烈,至少给他一些反应,现在却呈现出一种抵抗,拒绝和他接触。 姜秾亲吻了他的眼睛,给他了一个美梦,现在收回了,甚至还不如之前呢。 他还在为姜秾的一句喜欢高兴,其实只不过是她一时兴起,又在逗他玩而已。 於陵信按了按心口的位置,起身,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们难得用餐时候这样安静,谁都不曾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 於陵信吃了一点青菜,就搁下筷子了,陶瓷和木桌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听得格外明显。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姜秾身上。 姜秾被声音吸引,忍不住抬了抬头,看见不大的碗里,米饭只沿着边儿少了鸡蛋大的角,菜和肉都没怎么动,汤都是满的。 即使他是一位十八岁的女郎,这样的饭量也是不合理的。 “你……”一个字蹦出来,於陵信眼皮跳了下,姜秾又把问他是不是没胃口的话咽回去了,紧急一转,将自己的碗给他,“你帮我添碗汤吧。” 换做平常,於陵信高低要问她是不是自己没长手,此刻动作甚至有点儿忙不迭地将碗接过来了,抢在将要伸手的宫人之前,生怕晚一点姜秾就用不着他了。 砂锅保温效果好,汤还是滚烫的,单薄的玲珑瓷并不怎么隔热,於陵信特意将碗在掌心搁了一会儿,才放到她手边,收回手时,烫得通红的掌心在姜秾眼前掠过。 姜秾看见,一时就没有胃口了。 不是恶心,是为难,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於陵信手烫红了好可怜;一个说不要喜欢他不要喜欢他不要喜欢他,更不要关心他。 姜秾最后还是狠了狠心,把视线挪开。 照前世,於陵信一定抓着姜秾手腕,质问她什么意思,耍他玩很好玩吗?还是说把他当狗使唤了,让她别欺人太甚。 不要觉得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是不会被任何人所左右的。 到今时今刻今地,於陵信已经放不出这么狠的话了,甚至疑心自己哪里做错了,可见姜秾的训狗手段有多高明。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固然拙劣,但着实好用,即使姜秾不是有意的,或者根本没想驯化他,於陵信自己已经把自己驯化好了。 对於陵信来说,姜秾是个假模假样的好人,十成十的坏女人。 天气还是冷的,於陵信去外面独自走了几圈,只是这次姜秾没再出现找他。 姜秾有心抵抗,於陵信不可能真摇尾乞怜,他最多暗自示好,或是柔弱一些,以试图挽回。 夜里,他将胳膊搭在姜秾身上,被姜秾推开,她翻身背对他,於陵信便不再给自己找难堪去触碰她了。 两个就沉默地僵持着,连茸绵和训良都察觉出关系的不对。 像隔着两层纱,两个人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对方。 於陵信又把花瓶在姜秾身边拖拽的哗啦哗啦响,像故意惹事引人注意的小狗,花瓶里满满地簪着暖室里培植出来的牡丹。 姜秾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於陵信不经意地挪开视线,不与她对视。 她就是这样,狠又狠不下心,喜欢又不能喜欢。 姜秾说:“我想了想,还是搬回椒房殿吧。” 她梳着头发,避开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之前住在一起,是因为觉得和你住安全些,至少能躲避刺杀,但是现在十分太平,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分开住,你觉得呢?” 姜秾又狠了狠心,不知道是断於陵信的念想,还是断自己的念想,“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在一起其实也总吵架。” 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顷刻,於陵信摔了花瓶,一声尖锐刺耳的巨响之后,鸭蛋青色的瓶身碎裂,满地水痕,娇艳的牡丹零落地躺在碎片和水渍之中。 姜秾几乎没见过於陵信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气,身体猛地一颤,睫毛抖得飞快,眼眶也红了些。 於陵信脸色铁青,狭长而上扬的眼睛此刻冷得吓人,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力,他心脏喷涌而出的怒火几乎将他烧尽了,只是触及姜秾的恐惧,这份怒意和怨恨就变成了对他自己的。 他语气松了,一字一顿:“此等小事,不必问我。”说罢,不再看姜秾,拂袖离去。 他们的争执,在殿外侍奉的宫人自然也听见了,哪个都不敢进去。 於陵信一出殿门,便见殿外颤颤巍巍跪着一群人。 末尾一个宫女忽地婀娜跪出来,仰起头,又怯生生垂眸,柔声道:“陛下,天寒夜深,奴婢去为您取件衣裳吧。” 於陵信本不想与他们为难,本就心火沸腾,又有不懂事的人跳出来。 他和姜秾吵是他们的事,关这些外人什么关系?一个个贱人,都和晁宁一般,给他找不痛快! 陛下并未斥责,那宫女觉得自己大有机会,连忙道:“奴婢虽愚钝,却也懂得些按摩推拿之术……” “铮——”她话未说完,於陵信的剑已经出鞘,指着她。 宫女吓了一跳,呜地哭了起来。 “堵住她的嘴!别让皇后听到!还嫌不够乱吗!”於陵信冲训良骂道,思及血沾在门前不吉利,扔了剑,叫人把她拖下去。 “今夜所有宫人全都换一批,训良你自己去领罚。” 於陵信更烦躁了,绕着池塘走了三圈,冷风吹得他额头阵阵发胀,他抬起头,望望天,又望望地,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结果:“去把太史令叫过来,孤看最近天象有异,是大不详的征兆,易招致家宅不宁夫妻不睦。” 训良领完罚,一瘸一拐走过来,心想陛下什么时候研究起这种东西了?还能看出星象不详? 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蓝的夜空,要下雪了,哪儿有星星? ----------------------- 作者有话说:我又开始ddl了,明天回家,今天应该大扫除洗猫收拾行李,再写六千,把明天的存上,结果目前完成的项目只有写了三千字,祝福我吧…… 长毛猫洗澡要加钱,超过八斤要加钱,超过十斤再加钱,我家猫在外面洗一次就得二百多,它上次又把人家打了,我给人家买药花了八十,买了个烘干箱,用了三次目前已经回本了…… 第66章 太史令夜观天象, 那是大大滴好,但是陛下说不好,那就是不好。 他闭着眼睛胡诌一气:“臣观天象,今夜四煞星同守, 擎羊、陀罗、火星、铃星这四颗煞星四正冲照, 乃是有碍夫妻和睦的不吉之兆, 夫妻多口舌分居……” 於陵信一听,心里舒坦了:“那你怎么不早早来报。” 太史令擦了一把冷汗:“臣, 臣也是刚刚观测到, 星象复杂,今夜明星若隐若现看不真切,若非陛下慧眼,臣恐怕也忽略了。” 什么煞星同守, 他顺着陛下的话哄他的, 来之前训良公公还提点他了。 於陵信示意他继续说, 问他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一切顺其自然, 若夫妻情比金坚, 必定能够安然度过。” 情比金坚。 於陵信看着他, 始终不言语,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太史令心里发毛, 禁不住要打摆子了, 才听到於陵信一声冷笑, 带着反问似的自嘲:“情比金坚?” 难不成他说错什么了? 太史令正思索着,於陵信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退至门外,慌张地擦汗, 才听陛下幽幽的吟诵从厚重的门隙中不真切地传出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 於陵信昨夜在书房的小间睡的,这还是他们自成婚以后,第一次分居。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7节 姜秾睡得不太踏实,早上用橙粉色的调色膏遮了遮眼下的青黑,於陵信见她忙活着搬家,半点儿没受影响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咳嗽着穿衣裳去上朝了。 昨夜他们吵架,摔了东西,闹得厉害,连宣室殿的宫人都换了一批,动静太大,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出一二,据说皇后已经搬回了椒房殿,大抵是恩宠不复,加之於陵信明显面色不愉,更做实了一二。 朝上,政事谈论过后,早就看姜秾不快的一众大臣,以吕呈臣为首,率先发难。 “陛下已经大婚一年半有余,宫中却迟迟未能传来喜讯,皇嗣乃国之根基,陛下还请早做打算。” “皇后殿下既然不能诞育子嗣,就不应当再独霸陛下,为皇嗣计,当贤良淑德,广纳后宫,以绵延子嗣。” 於陵信脸色更难看了,岂是姜秾想要独自霸占他?要是能把他推出去,恐怕姜秾才是第一个高兴的人。 也不一定,姜秾想对他冷就对他冷,想对他热就对他热,说不定还会因为彻底失去他这么一个可以呼来喝去的好狗心生不快,连偶尔逗一逗他都懒得做了。 “是,吕大人说得是,皇嗣关乎国本,的确不得不重视。” 吕呈臣心下一喜,连连称是。 他早就对姜皇后独霸后宫有所不满,更为不满的是陛下对她的态度,一个他邦之女,媚上祸乱,总让他忧心忡忡,依照他看,陛下就不应该把心思只放在一个女子身上,若是后宫多一些人,对姜皇后自然就淡了。 若说他的心态和恶婆婆相似,那也差不多了。 “吕大人家中有几个儿子?” “回陛下,只有两位,是老臣发妻所生。” “既然吕大人如此关心孤的子嗣之事,那你就入孤的族谱,孤立你做太子如何?不止子嗣,连孙子,曾孙都一并有了!” 吕呈臣吓得脸都绿了,噗通一下跪地:“陛下!这这这……万万不可啊!此事不成体统!败坏纲常!何况哪有君继臣子的?而且老臣都已经六十岁了!” 连做於陵信的祖父都绰绰有余的年纪。 “知道不成体统还提!”於陵信声音猛地拔起,像是酝酿了许久的怒意狂涌喷薄,抓起玉玺砸过去,吕呈臣瞬间头破血流,低着头,不敢吭声。 “谁再提皇嗣之事,就自己来做孤的儿子!既然你们这么关心孤的子嗣,这岂不是个尽忠分忧的好机会!从此改名换姓,光耀门楣了!” 於陵信带着怒意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前殿,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铁了心的要回护皇后,难道一个女人,真能有这么重要? 吕呈臣自觉也是为了郯国的江山社稷好,更是为了於陵信好,他满腹委屈,觉得陛下年纪太轻,把情爱放在首位,早晚会后悔的,偏偏陛下不谅解作为臣子的一番苦心。 他无法厌恶自己的君主,只能厌恶狐媚惑主的姜皇后,心中存着一股闷气。 於陵信傍晚传召宗正,令他在族中择选几名伶俐的宗室子女入宫教养,此举更像是滚油点水,一片沸腾,虽然早有旧俗,但早上才申斥了大臣,晚上就把宗室的孩子接进宫教养,难免有以宗室子入继的议论。 意思是即便皇后无所出,也绝不册立妃嫔的意思吗? 后宫只有皇后一个,又怎么知道是皇后不能生育,而不是陛下不能生育? 难道是陛下不能生,所以才以皇后为借口遮掩,顺理成章地过继子嗣? 可按照太医署的脉案来看,陛下身体并未有异常之处…… 姜秾头一次比宫外那些人后知道消息,往常於陵信要做什么,第一个都是和她说的。 今天从前朝砸了吕呈臣,再到送宗室子女入宫,姜秾只感觉於陵信发疯了,他怎么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照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茸绵看她不大开心,有些不解:“如此一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引到陛下那边了,殿下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姜秾捂着脑袋,把脸埋在桌面上,闷闷说:“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 现在谁还操心於陵信的后宫呢?更没人关心她是否是狐媚惑主的妖后了,臣子们都在议论於陵信到底是什么意图,甚至还有暗中打探他脉案的,想来是揣测他幼时孤苦,不能人道。 姜秾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心乱如麻。 她觉得於陵信是故意的,他根本不在意名声,所以事情全都引到他身上去了。 她要给什么样的反应才合适? 感激?欣喜?心疼?似乎都不对。 可她确实难以忽略这一点隐秘而阴暗的愉悦,一个对她忠诚的男人,愿意献祭自己的名声,即便她如何冷淡,也依旧对她如旧,姜秾不能喜欢於陵信,她过不起自己这一关,但是也不许於陵信不喜欢她。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她害怕地压灭了,太罪过,这不是应该出现在她心里的东西,姜秾是要做个好人的。 姜秾想法总是太多,绕来绕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於陵信在宣室殿的寝殿逛了一圈,才发现姜秾走得真利索,连他一向不喜欢的那个青色床帐都一起拆走了,偌大的寝殿冷寂得发空,连呼气都结了冰一样,空气浮动的香气隐隐提示着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时日。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久到没有床幔的遮挡,连惨白的月光都能钻进来嘲笑他。 於陵信埋进残留香气的被褥,许久后振振衣袖,起身,有了决断。 他要比原本想的,更狠一些才对。 不过三日,砀国已经联合郯国向宋国下了战书。 没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宋国上赶着递上来的把柄,其余两个都恨不得上赶着来插一脚分一杯羹。 于情理上,他们占优势,于兵力上,二对一,依旧占优势。 砀国主帅是晁宁,於陵信不知道作何想法,前往亲自督战。 姜秾给晁宁写信,要他千万小心,保重自身。 信件寄出去之前,於陵信先看过了,可以说姜秾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他都是第一收信人。 姜秾对亲友的体贴,他逐字逐句都记在心中。 千万小心? 是小心战场上兵器无眼,还是小心他? 姜秾从嫁妆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枚护心镜,还是傅太后给她的陪嫁,傅家军功起家,在兵器护身上颇有研究,於陵信当她会命人追上邮驿,一并送给晁宁,姜秾却把护心镜系在了他的甲胄里。 六棱的护心镜,边角打磨得圆润,雕刻白泽神兽,掂在掌心里分量不轻,他反复仔细地摩挲过,是上品,少府库中倒是能找到差不多的,却没这个精致。 於陵信还是没想到,姜秾会把这种东西送给他。 明日於陵信就要带兵出城,训良在给他收拾东西,姜秾在宣室殿附近闲逛,不知道怎么就逛了进来,坐在原本自己的位置上,打量着行色匆匆的宫人。 这里比她在的时候空,连大声说话都会有回音,也没添置新的东西,於陵信似乎也不睡在这儿,没什么人气,连一些衣服都是从书房收拾来的。 她握着茶盏,在掌心里慢慢地转圈。 於陵信摩挲了好几次那面护心镜,她自然看到了。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给晁宁,可是於陵信这一世身体这么柔弱,一年四季手心都是冰凉的,本来就受过伤,这时节乍暖还寒的,也不知道在前线会不会生病,想准备些衣食草药什么的,最后作罢了,她又怕不知不觉又动摇。 於陵信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好些圈,才捂着胸口咳了一阵,有些羸弱的模样。 姜秾心跟着一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手里的杯子已经递到他掌心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指尖触及他的手指,竟然是温热的。 於陵信唇角微微扬起,指甲轻轻地搔过她掌心,看她受惊地缩回去。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 第67章 於陵信一直觉得晁宁是装傻, 装得善良无辜,实则步步都在给他挖坑。 机关算尽,有些小聪明,又不够聪明, 算不明白, 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直到晁宁出现在战场上, 说要借此次军功求娶元怜,於陵信都觉得是他的计谋, 为夺嫡谋取支持, 而借元怜为借口遮掩。 总之是对你有偏见的人,无论你做什么,在他心里都充满了阴谋诡计。 然后晁宁就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装傻, 是真傻。 元怜放在宫里让他不放心, 晁宁亲自带在身边了, 是以於陵信就能亲眼看见晁宁被一个矫揉造作, 茶香四溢, 变着法儿找麻烦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还要热泪盈眶地说:“元元好爱我,她离不开我,你知道吗?” 人对于和自己相似的人, 总是会产生一些无需多言就能明白的共鸣, 於陵信对晁宁是恶意揣测, 对元怜那是真共鸣。 毕竟他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比起元怜,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晁宁竟然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女人的本质。 某种意义上来讲,姜秾和晁宁在血脉上一脉相承, 连口味都如此相似。 但於陵信实在弄不懂,晁宁和姜秾在一起过,怎么又能看上这样的女人,毕竟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没有从中找到一点儿能和姜秾相提并论之处。 於陵信觉得全世界所有人都应该爱上姜秾,但是敢和他抢就完蛋了。 晁宁一见於陵信,就像久旱逢甘霖,在故国没有人能体会他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情,大家都反对他和元怜在一起,夜里点起篝火,晁宁就要同於陵信讲一讲他那命中注定般的绝美爱情。 於陵信的眼神在矫揉造作的元怜停了一瞬,落到满面春光的晁宁身上,欣然点头,极为友好。 毕竟他是很乐意倾听晁宁这个傻子是怎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故事的。 晁宁说他受伤被元怜所救,他们先是美救英雄,又是英雄救美,于是元怜对他芳心明许,离开他简直就不能活了。 晁宁说着自己的爱情故事,说得春心荡漾,问於陵信:“你说这是不是天赐良缘,上天注定我们两个是一对。” 於陵信听了晁宁的受骗故事之后,感觉心里舒服多了,至少他和姜秾闹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曾经爱过,他点点头,对晁宁道:“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把人骗得团团转,一个傻子被骗得团团转。 也不知道这种蠢货姜秾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哦,对了,姜秾就是喜欢这种单纯善良的蠢货。 不过晁宁既然是真蠢的话…… 是真蠢的话,於陵信利用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愧疚感,妻子的前夫,无需愧疚。 何况晁宁背叛了姜秾,於陵信没杀了这对奸夫**就算好的了,用得顺手用一下又怎么了? 任由姜秾的心思转来转去,她能转到一百岁也下不定决心,到临死前最后一口气,都不一定能彻底接受他。 他三世加起来,最擅长做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於陵信不在,按常理应该是丞相监国,而於陵信却将这个权力交给了姜秾。 前些天还听说帝后吵得厉害,结果陛下临走还是将监国之权给了皇后,可见还是夫妻一心。 吕呈臣对姜秾若隐若现的敌视和恨意,由此变成了浓烈的妒恨。 他对姜秾的厌恶,是一种糅杂的妒忌、戒备,他拥簇於陵信,放眼过去,无论是过去郯国的历任帝王,还是目前的五国之君,他不觉得有一个能与於陵信相提并论,而姜秾得到了独宠、偏爱,这些她不配拥有的东西,甚至分走了他本该拥有的权力。 吕呈臣对姜秾的敌视和轻蔑,便成为了政敌之间的仇恨。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8节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忠臣良相,只唯独忠诚于於陵信而已,姜秾监国,他不免利用自己的权威,要她给使一些绊子。 索性有惊无险,有训良在,加上往常的经验,姜秾还算应付的来,她自然也从中察觉到了吕呈臣微妙的恶意。 姜秾以为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便想请吕呈臣来宫中小坐,吕呈臣称病不愿来赴约,转日却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朝堂上,挑刺她昨日批复的奏折和行令。 姜秾才说了圈地建造果林,以及今年新增马匹和军队的扩军,问道:“诸位爱卿可有什么要说的?” 吕呈臣就揣着手,眼皮也不抬:“依臣之见,国库空疲,归根到底,是陛下大婚之事耗空了府库,又兼之免税三年和您生辰布施,整备军队确是要事,但也要考虑情况……” “以及殿下要在江坝附近的丘陵平原种植果树,只满足口腹之欲,实在劳民伤财。” 话里话外的意思,因为姜秾导致国库空虚,所以无力支撑军队开销,而她去年就和於陵信说过要圈一块地,试种一批优良果树,好远销他国,也被吕呈臣打作了个人之私。 一位是丞相,一位是陛下百般回护的皇后,神仙打架,朝上官员都支支吾吾,要么不敢吭声,要么也站在吕呈臣这边提出反对,明显是吕呈臣一党的,对姜秾有意见。 “娘娘不如将这些要事搁置,等陛下回宫后再行决断,毕竟您久在深宫,何况如今……皇后干政,实在有些……有些……”他们欲言又止,姜秾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成体统。 只差直白说她妇人短见,牝鸡司晨。 姜秾来看就是泥巴捏的,也有三分脾气,往常她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在奏折上留下明显不属于於陵信的字迹,底下这些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在於陵信面前多口舌。 她还以为这些大人都是温良之辈,原来只是因为惧怕於陵信,才不敢多言,他们与浠国那些大人没什么两样,於陵信一走,就原形毕露了。 姜秾心里不大舒服,她也不是会乱作为的人,一切都是权衡利弊深思熟虑过的,太过重大的事情她也一定会去信询问於陵信的意见,这些小事平常她都能做主,於陵信一走,她说什么做什么一下子都变成胡闹了。 一些姜秾恩惠过的大人们,替她辩驳了几句,当初他们跪在宣室殿前面,是皇后让人为他们搭建了棚子,送了炭火;司徒明一事,也是皇后求情,保全了他们一家性命;多少次都是皇后给的机会有转圜余地,依照陛下的脾性,直接九族团聚了,所以他们许多人,尤其是没有权臣之心的,都感念她的恩德。 大多是那些自诩位高权重的老臣,和吕呈臣为伍,不给她好脸色。 更多还是不敢吭声的。 好声好气说话,倒被人当成软柿子了,姜秾气得蹭蹭冒火,恨不得下去一人一脚将他们踹出去,头一次理解於陵信的暴行。 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强硬起来,没有用商量的语气,道:“本宫看各位大人们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就依照本宫的意思办吧。” “皇后!”吕呈臣猛地唤她,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赞同的意味。 於陵信都没敢和她大声说话,吕呈臣反倒给她脸色看上了,但凡他对着於陵信这样有骨气,姜秾还敬佩他是条汉子,平常就属他最听於陵信的话,她怒斥道:“吕大人还知道本宫是皇后!本宫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若是有人不满,大可以写信去告诉陛下!听听陛下怎么说!” 告诉陛下,让陛下把他们全都杀了吗? 谁有这个胆子? 吕呈臣不给姜秾面子,姜秾也不必给他,於陵信不在,二人有些撕破脸皮的意味。 早朝不欢而散,训良提议要替她敲打敲打,姜秾念在那几个和她唱反调的大人年事已高的份儿上,没再为难他们,希望他们好自为之。 於陵信才走不到半月,浠国就出事了,比之前世,皇帝的驾崩时间提前了。 皇储未定,皇帝一死,丧事暂且秘而不发,诸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就连和姜秾冷淡了许久的宋妃都从封地八百里加急,给在阵前的於陵信和晁宁各送了一封信,於陵信又把这封信转送给了姜秾。 信中无疑从是从利益和亲情双方游说於陵信和晁宁,他们二人正在宋国阵前,与浠国相望,十分便宜,一个是表哥,一个是妹夫,若他们能相助姜表夺得皇位,将来三人定能守望相助。 不等晁宁给他父皇去一封信商议,陈太尉已经先拿出据说是先帝遗诏,经禅让继位了。 于礼法上不大正常,但于章程上,十分正常,曾经尧舜也是禅让,足可见先帝高义,真正为国为民。 国姓改换,姜秾的身份一时就变得有些尴尬了,尤其在於陵信不在奉邺。 她得到消息,头痛地扶了下额头。 之前和於陵信吵架就算了,吵架於陵信出征也算了,偏偏她还在监国,那监国也就算了,更算了的是她和吕呈臣撕破脸了,她那个名义上的最大靠山死了…… ----------------------- 作者有话说:我爸今天发高烧了,我今天陪他去医院了 第68章 姜秾预料到吕呈臣等人会借机给她寻一些麻烦, 弹压她,羞辱她,这已经是她所有能想到的可能了,却不料男人的心能狠毒到这种地步。 她也忘了吕呈臣是个能处死一群皇子, 打算自己扶持傀儡掌握朝政的能臣, 又背靠吕家, 在文人清流之中极有影响力。 吕呈臣与韩文夜扣宫门,以陛下亲笔加急密信为由, 请见皇后。 宫门卫自然将他等人放行入宫。 姜秾被桐叶等人叫起时, 恍恍惚惚的,还不到丑时,心里一咯噔,以为如此紧迫, 是於陵信出了什么事, 连忙起身更衣。 待到宣室殿书房见到吕呈臣等人, 才觉出情形十分有八九分的微妙。 连侍卫都屏退了出去, 低着头, 气氛一片冷肃古怪, 沉闷的吓人,像是山雨欲来前的风暴。 吕呈臣已然面色凝重,轻蔑地望着她, 轻捋花白的胡须, 又将手 中加盖印章的亲笔信件高声诵读, 姜秾才知道信中八百里加急,是於陵信传来要令她自尽,保全体面尊荣的文书。 “曾经陛下屈尊迎你为后,是看在你身为皇族血脉, 有一国为母族可以依仗,如今浠国已经改换国姓,过去皇族尽数移除玉碟,你已经不再是公主,岂能忝居后位?陛下仁厚,不欲废黜你皇后的体面,便请你自尽,以皇后之礼入葬皇陵。” 姜秾夺过吕呈臣手中信件,其中确实是於陵信的笔墨,坠在最后的朱印也是於陵信的亲印。 “伪造印信,是诛九族的大罪,老臣可不会如此铤而走险,方才信件中的内容,已经交由郎中卫等人亲自验证过,皇后还是尽早上路,走得安宁一些。” 吕呈臣挥手,示意郎中卫捧出白绫毒酒和匕首,供姜秾选择。 宣室殿的宫女在手书一亮世,就被郎中卫们看管了起来,皇后一死,他们也得跟着殉葬。 郎中卫奉命保卫宣室殿的安危,今夜是秦臻带队当值,吕呈臣将信件给他,他已经遣退了众人,如今殿中只有他和吕、韩等几位大臣,此事不宜宣扬,在场也只有他们知道密信内容,他虽效忠於陵信,还是有所犹豫,不敢上前:“兹事体大,大人何不等陛下回銮再行定夺。” 吕呈臣眼神一瞥:“难道你要抗旨不遵?陛下要即刻处死姜氏,你也要一起陪葬吗!” 秦臻立刻低下了头,直言不敢。 可一面是陛下亲笔,一边又是皇后,他难以抉择,郎中令下属有羽林郎和郎中卫两支卫队,整编之后已经几乎编为一体,卫骁是他的上司,他往日在宫门值守,卫骁已经随着陛下出征了,他并不贴身侍奉陛下,一时间拿不出主意。 卫大人走前令他好生保护皇后,他铭记于心,可此刻又有丞相大人拿出的陛下密信…… 他试图拖延,等训良公公的到来,毕竟训良是从小跟着陛下长大的,最知晓陛下心意。 史书八百年,一旦母家失势就被废黜、幽禁、羞愤自戕,或是病故的皇后屡见不鲜,姜秾死后,大概也是轻描淡写一句,皇后姜氏深感不配其位,日夜惶恐,且无所出,故忧愤自尽。 历史循环往复,姜秾甚至都能从中品出些许的合理性。 或许换个皇帝,姜秾也会对手书内容深信不疑,帝王的心总是变幻莫测,冷硬如铁,总以利益为先,她的身份已经不能为他提供什么利益,甚至一朝改朝,她还会带来尴尬和拖累,与其留着她,不如另择一位高门贵女来得划算。 但要赐死她的人是於陵信,姜秾即便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狂悖,也依旧觉得借於陵信十个胆子,也不敢写出要赐死她的话。 不是什么坏消息,姜秾反倒松了口气,随手撕碎,扔回吕呈臣脸上:“吕大人诛九族之事可没少做,难道还差一桩吗?” “皇后疯了!竟敢撕毁陛下御笔!” 是,笔迹是於陵信的,印章也是於陵信的,之所以不敢伪造,一但被查出,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无人敢伪造,意味着若有人伪造,便不会被怀疑,仿造字迹和印章又并非难事,尤其吕呈臣手中多得是於陵信手信,他敢如此大大方方地给人传阅,便是料定越是遮掩,越是被人起疑。 大抵谁都不觉得吕呈臣会搭上九族,就为了逼死皇后。 那事情的可行性也就在此了,皇家秘闻,所知者不过眼前三四人,她一死,殿里宫人全部陪葬,即便这个郎中卫知道自己被吕呈臣骗了,为保命,还不是要与吕呈臣等人为伍,统一口供,说她是自尽的。 他们足够在於陵信回来之前,把一切都处理好。 用假的手书逼死她,再营造她因父皇驾崩,身份不复,焦虑抑郁所以自尽的场面应对於陵信,即使於陵信有所怀疑,无有凭证,也动不了他们。 计划粗糙直接,甚至风险极大,但胜算也大,最有效的计谋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 姜秾甚至懒得和他废话,抬起手:“吕大人,你猜这是什么?” “皇后当真是疯了……”他话还没说完,姜秾的巴掌就狠狠甩在他脸上了,把吕呈臣打得老脸歪斜红肿,嘴角渗血,不敢置信地歪着头。 姜秾甩了甩手,她打了於陵信太多次,早就尝试出来怎么打人最疼不伤手:“是巴掌,吕大人年纪大了,老糊涂,连这个都不认得,本宫就让你清醒清醒。” “念在你辅佐陛下登基有功的份儿上,本宫给你一次机会,拿着你的假诏书滚出去宫去!” “娘娘,这确实是陛下亲笔!撕毁圣旨,也是杀头的重罪!”秦铮皱眉。 好半天,吕呈臣才回过神,哆哆嗦嗦地指着姜秾:“看来皇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臣只好亲自送你上路了!你为皇后,就应该安守后宫,绵延皇嗣,安分守己,做个谦卑贤良的贤后;而不是牝鸡司晨,抛头露面,干扰朝政!你屡次干涉陛下,迷惑君心,陛下留你到今日是仁慈,早该将你处死了!” 姜秾弄了半天才知道吕呈臣一直以来对她的敌意是从哪儿来的。 第一,觉得她外邦子女,其心必异;第二,没瞧得上她是个女人;第三,於陵信听她的话,他由衷地嫉妒;第四,他对於陵信掌控欲太强,虽然信服他,却还是依旧想摆布他。 “吕大人,要处死我,就让他於陵信回来,站在我面前说要处死我姜秾,否则本宫一概不赴死!” “妖后!你竟然还敢直呼陛下名讳!”吕呈臣怒视秦铮,“皇后已经疯了!还不送她上路!” 秦铮终于下定决心 好熟悉的称呼,姜秾竟然又回忆起前世吕呈臣他们叫她妖妃的时候了,那时候吕呈臣他们就叫嚣着,要於陵信处死她和小满。 说小满未足月而生,血统存疑,有混淆郯国皇室血脉的嫌疑。 姜秾也算是知道,若非於陵信前世镇压得他们太狠,威慑太重,吕呈臣这个老东西是真敢矫诏进宫勒死她和孩子。 “吕大人,你难道不仔细想想,本宫为何一定认定这封信是假的?为什么又笃定陛下不会对我如此呢?我与他夫妻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你一个外人吗? 吕大人,虽然你带陛下之令处死我,这种事情在史书上屡见不鲜,但历史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生生的人你视而不见,难道以为我死了,陛下没有证据,就能放过你了吗?” 姜秾疑心自己和於陵信时间久了,竟然觉得於陵信这一世就是对他们太过宽容,显得凡是都讲证据了,才叫他们胆子这么大。 於陵信要杀人,岂会管你什么证据清白? “自然是因为你疯了!”吕呈臣知道,此次不成便成仁,他铤而走险,一但失败,就是九族不保,可他一生饱经风雨,历经比这件事凶险的不知凡几,都一一度过了,难道还会栽在这里不成,他郎中卫道,“还不把酒给她灌下去!难道等陛下回来发落你吗?” 秦铮眼神闪烁,艰难地端着毒酒,递到姜秾面前:“皇后,还请您不要为难小臣,小臣也是奉命行事。” 今晚是他当值,那几个熟悉的领队郎中卫和羽林卫都不在,多半是吕呈臣等人故意挑在今天,姜秾看他脸生,也不想为难他。 “按住她!”韩允诚奉命,带人上前,欲要按住姜秾。 书房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亮起一片火光,大门被从外破开,所有目光看过去。 是训良带人赶到了。 他才被支开,意识到不妙,连忙又赶了回来。 吕呈臣心脏一跳,却也不虚,不屑给阉人颜面,只淡淡地瞥他:“训良公公来了,既然你来了,也看看陛下的御旨,送姜皇后上路吧。” 训良眼也不抬,带着气喘吁吁捧着个盒子的茸绵走进殿,踩过据说是於陵信的亲笔。 吕呈臣目眦欲裂:“难道你也要抗旨不成?” 训良不怒反笑,挽起袖子,露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59节 出胳膊上狰狞的伤疤:“奴才打七岁起就侍奉陛下了,跟着陛下风里来雨里去,十三岁随陛下前往浠国做质子,十七岁回国,受陛下抬爱,列中常侍。 陛下十四岁就心悦皇后,费尽周折迎娶,是愿以命相护之人,到吕相国这里,却成了被陛下弃如敝履要亲自赐死之人!纸上这些字,奴才一个也不信,如皇后娘娘所言,陛下要真赐死皇后,还请陛下回宫亲自来下旨,奴才也甘愿承担这抗旨的罪名一同赴死!” “本宫敢说吕大人假传圣旨,自然有本宫的底气。”姜秾取出盒中的令牌,抬手亮出给众人,只听得殿内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临走之前,将兵符一分为二,一半赠与了本宫,可调动奉邺全部兵马护卫,想来是陛下料定朝中有忤逆之臣,若真要赐死我,何必又以令牌护我周全?” 兵权比什么都来得直观,在场臣子和殿外侍卫一见兵符,顷刻哗啦啦地下跪,齐呼万岁。 吕呈臣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跌坐在地,深深地闭上眼睛,知道一切都完了。 姜氏有一句话说得对,历史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总以史书为鉴,却不知道於陵信既肯让她代政,竟连兵符都舍得分她一半。 这么贵重的东西,姜秾一直好好存放着,从来没用过,也没料到,真有一天会用得上。 她一直在拖延时间,训良和桐叶都是聪明人,一时被支开了也能快速反应过来。 “吕相等人犯上作乱,先押入廷尉狱,等陛下回宫再行处置。” -----------------------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写得我备受打击,我每天坐在电脑面前开始怀疑自己,丧失信心,然后垂头丧气地坐到凌晨,之前对下本书特别有灵感,心潮澎湃,现在下本书的灵感也被击打得萎靡了,还是很怀疑自己,我尊嘟不是故意不更的…… 明天后天去上坟,我爸再不退烧还得送他去医院继续检查,感觉会更萎靡,最后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幸福~ 第69章 一切落定, 才刚过丑时,东方未晞,天空漂浮着一层流动的黛色。 事情不宜扩散,羽林卫秘密看守起今夜几个犯事朝臣的宅邸和亲眷, 对外将他们称病, 姜秾对一下子要杀这么多人的事依旧下不了手, 还是等於陵信回来之后再说。 姜秾没有什么睡意,握着兵符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平复狂乱的心跳。 这应该算是她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 时至今日, 她才真正感觉出来,於陵信什么都为她打算过了,连训良都留下来了。明明他走的时候,他们刚吵过架, 还在冷战。 给她完整的爱, 即使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他还是做得比说得多。 姜秾一次次把他推开, 对他恶语相向, 也因此一次次安心, 因为她反复试探出了,於陵信是不会因为她态度很坏就离开她的小狗。 她的手指在令牌上无意识地摩挲,指甲沿着纹路抠了抠, 头一次有些想於陵信, 想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其实也不是想他, 就是想给他写信,和他说说今晚的情况,这么大的事情,总要说一说。 好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都已经顺利解决了。 姜秾也在反思,她过往对於陵信的评价是否太过于主观,是不是应该辩证地看待於陵信的所作所为?如果於陵信的性格一成不变,或许在郯国死的人就是他了,当然,她也没有说於陵信所做一切都是对的。 她只是经过此事之后,不免开始站在於陵信的角度替他设想了。 训良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露和水汽,向她回禀,姜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叫他下去休息,训良犹豫了一瞬,想劝说她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只是问:“天快亮了,忙了一夜,殿下有什么想吃的?奴才去吩咐小膳房做来。” “想吃鱼肉的扁食,”姜秾不饿,只是现在突然想起来,想吃而已,“多煮一些,给宫人们都分下去暖暖身子,今夜他们也都吓坏了。” 训良一噎,顿了顿,还是说好。 过了半晌,他才挽着袖子,亲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扁食进来,配上些小菜,放在姜秾面前。 “殿下尝尝怎么样?” 迎着他期待的眼神,姜秾尝了尝…… 不是很好吃…… 姜秾囫囵地吞下扁食,斟酌了下,不想伤他的心,问:“今夜小厨房的厨子不在吗?你亲自做的?” 训良想替於陵信说说话,可陛下不准,他只好从中取便,含糊道:“在倒是在,只是会做的厨子今夜不当值。” “不是说鱼肉扁食是郯国的特色吗?换个厨子就不会了?” 训良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抠着手:“郯国不临海,没有这个传统,陛下不许奴才说,殿下就不要难为我了。” 他的欲言又止,比说了还让人明白。 “哦。”姜秾低着头,默默把扁食往嘴里塞。 训良已经悄声退出去了。 她的眼泪落在汤里,姜秾不想自己哭,索性捂住了脸,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郯国不临海,没有鱼肉做扁食的习惯,她不吃最常见的羊肉馅儿,所以前世她吃的鱼肉扁食,都是於陵信研究出来的。 她总觉得郯国的饮食比砀国和浠国的都符合她的口味,好像也不是一开始就符合她胃口的,是於陵信一点一点调出来的。 姜秾其实有一点点想於陵信,但是只有一点点。 怎么能控制自己喜欢一个其实不太好,且不在她择偶标准之内的人,甚至她应该会极为厌恶的人,成了姜秾在等待於陵信回奉邺期间总想不明白的事。 四月中旬,大战告捷,宋国向砀国和郯国各自割让五座城池。 和於陵信凯旋一起回来的,是晁宁再次遇刺的消息,索性有惊无险,砀国羽林军及时接应,他也顺利回国了。 一个月不见,於陵信黑了一些,更精壮了些。 他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吵架,姜秾也不好意思低头说要搬回来,就揪着袖子,看起来坦然又公事公办地叫他去洗澡更衣吃饭。 於陵信也感觉出来姜秾有一点点黏着他,总在他周围转来转去的,有时候会悄悄看他,还亲手做了些菜,一看就知道哪些是她做的,姜秾的手艺其实有些……有些鬼斧神工…… 大概是可以这样形容的。 於陵信还是给面子,整张桌子上摆满了,还是只吃她做的那几碟子菜,姜秾对此表示很满意,还主动给他添了一些汤。 姜秾不会主动,只会纵容,於陵信便在饭后躺到她的腿上,像之前那样,把脸搁在她掌心:“我还以为你又不想见到我了,还不会理我呢。” 出去一趟还比之前更会撒娇了,姜秾挽他的袖子,在他胳膊上找到了几道新疤,已经愈合了,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忍不住用脸轻轻贴了贴,问:“疼不疼?” “那你心疼我,我就不疼了。” 姜秾不知道怎么接话,酝酿了半天,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於陵信明知故问,非要抬起头看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窥探到她的情绪。 “那还挺多的,你只要说不客气就行了。”姜秾不自在地避开,咬了咬指甲,又被於陵信轻拍了下,才回神收手。 她反反复复思考了许久,她确实喜欢於陵信,如果於陵信慢慢改变,她应该也会慢慢试着接受他的。 於陵信 出去一趟,心里有了打算,不管是珍惜可能是最后的相处时光也好,还是更想通了也罢,他对姜秾的一切都看开了。 他不要这样模糊不清的关系,总是反复无常,把他吊起来,他要他们之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姜秾即使知道他十恶不赦依旧爱他,即便这件事看起来像他有些疯了似的。 他拉过姜秾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亲,把脸按在她掌心,贪婪地吸了几口气,停住不动。 姜秾被他动作弄得浑身发麻,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们两个又在地上睡着了,姜秾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榻上的,问过训良,才知道於陵信去处理吕呈臣之事了。 於陵信早就知道消息,看着倒是没显出什么怒气,不过金吾和羽林都调动了不少。 姜秾自己在殿里转来转去,还是打算去找於陵信。 卫骁已经随於陵信回来了,在殿前吩咐几个小统领,姜秾只能听见寥寥几句模糊的。 “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吧?” “此事不可声张。” “……晁宁……跑了……下次……” 卫骁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身影,忙住嘴了,挥挥手,示意几人退下。 姜秾听到了晁宁的名字,上下一联系,隐约猜测晁宁这次遇刺和於陵信有关。 她问卫骁,卫骁也不肯说,姜秾心冷了冷,打算去问於陵信。 既然不肯说,那就是有猫腻。 怎么总是这样?每次她以为於陵信改好了,冷不丁又要给她一榔头。 姜秾急匆匆地到廷尉,正和训良撞上。 训良手中端着毒药、匕首和白绫,见他们二人,福身一礼,将手中东西顺势交给茸绵了:“按理说要给吕丞相等人体面,但是陛下生了好大的气,要凌迟,这些暂用不上了,我去带人宣旨抄家,茸茸你先处理了吧,”临了嘱咐姜秾,“殿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里面血腥气重。” 茸绵小心翼翼地问姜秾,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姜秾盯着托盘里的毒药和匕首,吩咐她:“药处理一半,剩下的收起来,我们回去吧。” 往常走到哪里总是从者如云的训良,赶巧竟然要茸绵帮忙处理这些东西;向来谨慎的卫骁,竟然会让她听到这些话。 姜秾过于了解於陵信,有时候她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於陵信稍有异动,她竟然就能瞬间察觉。 原本被怒气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她从中觉察到些许猫腻。 陪嫁的太医秘密来替她看过药,的确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吃下去人顷刻毙命。 姜秾叫茸绵将药小心收藏起来,今天的事她并未按下不发,於陵信回来之后,她质问於陵信晁宁遇刺之事,於陵信见瞒不过,索性直说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就是想杀他,你一次次为他而猜忌我,我想杀他难道有错吗?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对他下手,你最好能祈祷他一辈子运气这么好。” 姜秾饶是有准备,还是气得肝火直冒,甩了他一巴掌:“会说人话吗?你自己听听自己说得是人话吗?” 於陵信擦掉嘴角的血渍:“我不是人说什么人话?一遇到他,你就急了,我和他比起来,在你心中低贱如草芥是不是?” “是!滚出去,别和我说话!”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兵符有一半在你手中,朝中反对你的大臣都死了,你大可以杀了我,扶持个稚子把持朝政,有谁还能反对你?就再也不必担心我会对你心爱的哥哥做什么了!” 回来好了不到半天,又吵起来了,连面也不肯见。 姜秾气得牙痒痒,等着看於陵信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啊~可恶的劳动节竟然伪装成春节!害得我都发烧了!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团团圆圆,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亲亲~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0节 第70章 晁宁回砀国之后, 先于他的诸位兄弟们封了王爵,获了封地,他父皇和宋夫人都对元怜的身份有些微词,只同意他迎娶对方做侧妃, 等婚礼之后, 他带人回封地就藩, 宋夫人一向得宠,要随侍圣驾, 就暂时不同他一起去封地了。 姜秾无视於陵信的脸色, 给晁宁狠狠送了一波新婚贺礼。 她老是弄不明白於陵信给晁宁眼色做什么? 没等晁宁成亲,弹劾他的折子先递到了他父皇的案头,指向他在宋国时期与浠国暗通。 晁宁确实收到了姜秾母妃的来信,但他第一时间就将信送回砀国给他父皇拿主意了, 只是信件无端却出现在他皇兄手中。 先太子因生母早逝, 不受宠爱, 虽然晁宁得知前世结局, 在其中周旋, 还是难免被圈禁思过的结局。 太子之位摇摇欲坠, 而晁宁不仅圣宠优渥,还率先封爵,足可见有意栽培。 晁宁挺冤枉的, 他往常什么样兄弟们都看在眼里, 一起长大的情分, 他这次主动请缨不就是希望能借机娶个媳妇儿吗?兄弟怎么都这么怀疑他?他真没有半点图谋皇位的想法。 他父皇将他叫到宫里骂了一通,说他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一点儿心眼都没有,让他滚回去先思过避避风头, 预备将事情暗中替他压下。 晁宁吊着的心还没落下,一回府,撞上了他母妃的嬷嬷来送糕点给元怜,他顺手要摸一把填填肚子,却被制止了,对方神色惶恐,晁宁一看就知道有鬼,果然在糕点中查出了毒药。 嬷嬷是他母亲的心腹,没有他母亲授意,断然不敢做这种事的,晁宁头一次知道,自己一向温柔的母妃竟然也有这种害人的手段。 他心里天旋地转了好一会儿,想进宫去讨个说法,却连宫门都没能进去,原是他父皇在他一离宫就生了急病,线下已经下旨封锁宫门了。 晁宁心急如焚,也不知道他父皇的病如何了,一心想要去看,旧太子的人一个劲儿地给他打眼色,他也没看出来,直到被一群人围住,称他有谋害陛下的嫌疑,他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 分明前世这个时候,他父皇虽然偶有小病,但身体还好好的,这一世却得了“急病”。 所有事情昏头昏脑地一起往他身上砸了下来,晁宁被砸得昏天黑地,一时间手脚发麻,没了章法。 他暂时被圈禁在王府之中,一面担心父皇和母妃,一面又忧心自己的前途性命。 高高的围墙围起了四方的天,只有飞鸟能振翅翻越。 晁宁坐在廊下,仰起头看着飞过的鸟雀,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皇位有半分的觊觎,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前世他临死的时候,兄弟几个还兄友弟恭呢,怎么这一世他就是先封个爵,所有人都跳起来要置他于死地了呢? 晁宁想不明白,又觉得对不起元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母妃不同意他们婚事的时候,就把她送出去呢。 元怜也觉得自己倒霉催的,早知道攀上晁宁是这种结果,她还不如在家慢慢熬着呢,现在年纪轻轻的,荣华富贵没怎么享到,却要死到一堆去了。 她确实有一点儿聪明,但她的聪明还不足以支撑她在没有人手也不熟悉情况的异国参与到夺嫡之中,还能大获全胜。 元怜把头搭在窗边,看着火红的落日,不甘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她在想怎么才能活下去。 “元元,我拖累你了……” “元元……” 元怜嫌他烦,都到处这个时候,也不必装了,干脆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晁宁撑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他脾气很好,此刻也没生气,去给她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晚风有些凉了。” 元怜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深夜被晁宁推醒了,晁宁叫她噤声,给她递 了衣服叫她换上。 元怜当他是能逃出去了,换上衣服才发现晁宁没动,只叫亲信送她出去。 她忍不住问:“那你呢?” 晁宁搓手笑笑:“两个人不好送出去,你先走吧,说不定我很快就跟上了,”说着又给她递了件灰扑扑的衣服,“衣服里缝了些银票,出去别舍不得花。” 元怜还要说什么,晁宁连忙冲她挥挥手,几个身强力壮的近侍捂着元怜的嘴,将她半拖半拽出去。 后院陡然起了大火,看守的护卫和几个要潜逃的内侍宫人起了冲突,元怜就被趁乱从后院的小洞里塞了出去。 她边走边向后看,直到王府的大火熄灭,也没看见晁宁跟上来的身影,街上四下安静,也没有搜查犯人的痕迹,她才知道,晁宁只是把她送出来了。 晁宁如果消失,京畿必然大乱,她甚至不一定能逃得出来。 两个护送她的仆妇钳制着她的手,拉着她拼命往前跑,夜风刮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她的发丝。 元怜抖了抖,才觉出冷。 晁宁,夜风是真的有些凉。 晁宁,还能再见到你吗? “走啊,元娘子,怎么不走了?” “我们要趁夜出城……” 元怜突然呆在原地,两个仆妇焦急地轻声催促。 元怜把身上藏着银票的衣服脱下来,撕开里襟,扯了几张银票到怀里,剩下的递到她们手上:“这些拜托你们送给我母亲。” 说完,她已经朝着来的方向跑了回去。 “又回去了?要不要趁机……” “不要随意揣度陛下心意。” “再等等,等四皇子府和太子府的细作先动,我们再劫晁宁。” “所以陛下到底什么意思?既促使四皇子针对晁宁,又要救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儿,只为了让他对我们心存感激吗?” “……都说了不要随意揣度陛下心意。” 巷尾,几个装扮得老实巴交的送菜农夫低声交谈,瞥了一眼元怜跑走的方向,随后又收回了视线。 相隔一国,姜秾上次收到晁宁的消息,还是他要成亲,谁知道时隔六日,再得到消息,却是晁宁与浠国相通,证据确凿,为逃避罪责销毁证据,不惜加害亲父,砀国四皇子晁溪第一时间反应迅速,将他圈禁,晁宁却伙同未婚妻极其党羽趁夜逃跑,如今已经下了五国通缉令,要捉拿逆贼晁宁,生死不论。 姜秾连着问了两遍,才终于确定这个消息。 她深知晁宁的品行,绝对不会是做这种事的人,一定是为人所陷害。 重活一世之后,一切都有了改变,前世分明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晁宁能出逃的地方不多,姜秾猜测,他若是寻求庇护,第一时间一定会逃往郯国。 姜秾派遣人手,令他们前去接应护佑,务必在晁宁入国之后,第一时间秘密将他带往奉邺。 她才下令,卫骁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与同僚左右环顾,最后才如实道:“娘娘不如和陛下先行商议一番,到底要如何做?臣等实在为难。” 电光火石之间,姜秾想到了前些时日,於陵信曾经派人对晁宁暗下毒手之事,能叫卫骁这么为难,显然是她的命令和於陵信的有所冲突,她要卫骁派人保护晁宁,那於陵信就是…… 於陵信的命令,依旧是除掉晁宁。 一时间,有股火气从她心口顶了上来,直直地窜到头顶,顶得她额头发热。 的确,这确实是一个好时机,晁宁就算死了,於陵信甚至都能把责任推诿到宋国身上,比之於陵信,更恨晁宁的大有人在。 就算被发现了又如何,晁溪已经下了五国通缉令,抓到晁宁即处死,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浓云聚集在天空,一丝光线不透,将一切遮掩得密不透风,空气似乎也被云层榨干,变得稀薄,连人的呼吸都变得艰涩,树枝带着花叶急促地摇晃震颤,抖落一地残瓣。 豆大的雨滴一颗两颗三颗…… 最后化作倾盆,噼里啪啦地砸下,姜秾推开给她撑伞的桐叶,冲进渐密的雨中,任由雨水砸落杏花,夹杂着劈头盖脸地呼在她身上。 姜秾知道她找於陵信说理是行不通的,她只想去找於陵信打一架,去砸烂於陵信周围所有东西,她恨不得把於陵信推出去被雨砸死,被雷劈死。 她提着裙子,浑身被雨水砸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凉,也被冷雨打得头脑越来越清醒,走到一半,忽地停在原地,茸绵追上来,急急忙忙地将伞撑在她头顶。 比之她而言,卫骁更忠于於陵信,若是有於陵信的命令,即便与她的命令相背驰,卫骁也绝对会闭口不言,转而只向於陵信道,而不是向她透露。 於陵信又在做一些她看不懂的事情,或者说於陵信又在逼她。 从上次晁宁被刺杀,再到这次,卫骁的透露,姜秾不得不怀疑都是於陵信的授意。 他到底要做什么?於陵信是什么意思?他真想死不成? 但姜秾无论如何也无法保证,於陵信对晁宁当真没有杀意,顺水推舟之事,於陵信做得出。 ----------------------- 作者有话说:绝命毒师宋夫人 第71章 有一些粗糙, 问题出在卫骁身上,但并不妨碍事情的走向一直在於陵信的控制范围之内。 他原本还担心姜秾会有所察觉,但她似乎遇到晁宁的事,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对细节并不怎么深究。 依旧来找他吵了一架, 摔了些东西, 显然信不过他,又把自己陪嫁的侍卫送出去寻找晁宁。 夜雨入堂, 带了一地的寒气, 於陵信又适时地病了,太医开了几贴药下去也不见好。 他们偶尔碰见,姜秾躲得飞快,也能听见他的咳嗽声, 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样子。 姜秾往常一定会关切一番, 如今只视而不见。 於陵信发觉, 自己在姜秾心中的地位好像比他预想的稍微高一点儿, 都已经如此了, 姜秾竟然还没有预备对他做什么。 他需要再给姜秾一个理由。 “我远远见着陛下的病还是未好。” 朝会散去, 大臣们从前殿拾级而下,刚下过雨,春风吹来温暖湿润的水汽, 夹杂着新柳萌生的植物苦香。 几个大人顿步, 慢悠悠地挨在一起议论。 “小病而已, 陛下为我郯国殚精竭虑,实属不易,我看从宋国归来的平义军依旧在锡山之外操练,按理应该发回原军, 如此看来……” “如今砀国与浠国内乱不断,宋国才元气大伤,而我们气势正盛,正是趁机挥师南下发兵的好机会。” “陛下又要亲征?” “想来还是皇后监国。” …… 许久的沉默之后,有人轻咳。 “皇后殿下当真劳苦功高。” 提及此处,众臣俱默,吕呈臣的头颅在城门吊了七日示众,对姜秾监国的非议便一起散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1节 司徒明和吕呈臣死后,朝中权力全集于於陵信一身,大司马位依旧空悬,新任的丞相不过是於陵信扶持的傀儡,唯其命而是从,天下权力如今尽归他一人之身。 他不愿意放权于下,唯独愿意放权给皇后,吕呈臣触及皇后而死,往后自然也没人敢再对皇后监国有什么非议。 他们到如今回望,才发觉,自皇后从入主中宫开始,就开始一步步干政了,从冬日向百姓布施,到赏赐金吾卫年例,为司徒明求情,再到春耕礼那次先于陛下敲打大司农,而后又是田税改,监国,诛丞相,若是没有於陵信的纵容和推举,她怎么能成这样的气候? 上次监国期间,虽然有吕呈臣等人使绊子,朝中拥护者也不少,民间拥簇她的百姓更多,都十分感念皇后的仁德。 向来皇后要有贤德的名声,却不能太过贤德,掩盖了皇帝的风头,更不能分享皇帝的权力。 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纵容太过,连留着吕呈臣制衡皇后都舍不得,哪天真栽在皇后身上了,朝上朝下,有司徒明和吕呈臣的前例,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敢说清君侧除妖后的,谁敢赌这是不是人家两口子合伙设的圈套,专等出头鸟往里跳呢。 上次东西摔成那样,吵架分居,到头来人家还是一条心的,他们上赶着出头讨不到好处的。 不少人心中这样想的,却不敢说,传出去就能九族团聚了。 姜秾这边葫芦还未按下去,瓢就已经起来了,於陵信有意对外发兵,从宋国回来的军队依旧在加紧操练,粮草辎重有调遣痕迹,疑是於陵信从宋国那里又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故态复萌,不打算装了,还是准备走战争强国的路线。 时间恰好,事件恰好,於陵信是铁了心的。 宫里的气氛愈发显得古怪,按理说小别胜新婚,姜秾和於陵信却铁了心的不再相见,大有恩断义绝之势,於陵信一连病了好些天,姜秾也不曾去探望过。 姜秾睡不着,披着外衣,倚在窗边,和煦潮湿的风吹拂在她脸上,凉凉的,吹得她头脑愈发清醒了。 夜空繁星闪烁,云层铺成薄薄的纱,月亮隔着这层纱望着人间,姜秾也望着月亮。 蝉鸣声声,她的心跳也伴随着蝉鸣一震一震的,姜秾甚至想一时冲动,跑去和於陵信对峙,叫他什么都不要做了,不要再逼她了,把一切都摊开了说,让他给她一点时间,她也许会慢慢接受他。 但归根到底,姜秾还是没有这样做,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那么为今之计,她只好顺着於陵信的安排做下去。 摆在她面前的一共两条路,又从这两条路里延伸出了无数种可能,姜秾心里乱得像一群小鸟在枝头上吵架,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条路。 茸绵早上打着哈欠进来,看见姜秾大清早就倚在窗边,还是吓了一跳,清晨金色的眼光洒在她的脸上,为她熬了一夜泛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她柔顺的墨发披散着,遮盖了小半张脸,衬得眼瞳更大,更圆,嵌在白得不正常的脸上,又沉默着不说话,显得鬼气森森的。 “殿下一夜没睡?”茸绵过去帮她披了披衣服,摸到上面还沾着冰凉的露水,惊呼一声,赶紧带着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殿下心情不好就会晚上站在窗边看星星看月亮,上次这么站了一夜,还是好些年前病了一场的时候。 她一边帮姜秾换衣服,一边问:“殿下担心什么?担心晁宁殿下吗?还是担心战火会燃烧到浠国?”茸绵的脑袋很简单,吵架了就是不好,姜秾和於陵信现在不好了。 她心里也为此有许多担忧,母国再也不能为她们提供依靠,茸绵也觉得前路有些慌慌,男人的心变得就是快,可如果这样一直吵下去,她和殿下孤身在异国王宫,未来又会有怎么样的结局呢? 纵然她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劝一劝殿下去和於陵信服个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重修于好,早些生下太子稳固后位。 茸绵觉得殿下比自己聪明多了,她能想到的,殿下一定也早就想到了,可殿下不做,那就是不想做,她还是不愿意逼迫殿下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姜秾想了想,这件事又很难说,感情的事情是最难讲明白的,每个人想法都不同,他们只能从自己的角度来思考。 可能她和於陵信苦恼的问题,在旁人眼中就是鸡毛蒜皮,说开了就好了,可於陵信没打算和她说开,姜秾也不打算和他说开。 於陵信有自己的安排,姜秾也有她的想法。 “天色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带些点心和我一起去学宫吧,看看那些孩子学得如何,他们入宫之后,我似乎只去见过一次。” 眼下分明有更要紧的事情,怎么还想起要去要看那些教养在宫里的宗族子弟了? 茸绵不理解,桐叶也不理解,但殿下这么做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茸绵赶忙去安排了。 其实五国的学宫都差不多,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在里面读书骑射,吵吵闹闹的。 这批送进宫的宗室子女大多经过挑选,许是年龄也是标准之一,年纪都不大,从五岁到八岁之间,也难怪外面传闻说於陵信是要从这些人中过继一个。 这么小的年纪已经能看出天资高低,秉性如何了,有两个孩子格外聪慧,不管姜秾考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 她在学宫之中待了一上午,桐叶问晌午饭摆在哪里,姜秾破天荒说去宣室殿。 此话一出,连茸绵都震惊得抬头,复又飞速垂下头,殿下兴许是想开了,知道如今情况不利,打算和陛下求和了。 姜秾看出他们的震惊,以及略带喜悦的表情,神色如常地理了理袖口:“陛下病了这么些时日不曾好转,本宫有些担忧,今日得闲,去探探病。” 桐叶连忙叫黄门去传讯。 於陵信仰躺在榻上,枕着小臂,脸上铺着本折子,宫人来讯,他似是悠悠转醒,眯着眼睛把折子拿下来,抬手挡了挡帘子缝隙中射进来的刺目光线。 他病了好几天,姜秾不在,没人管得了他,他也不会听人管,面色泛着淡淡的青白,这份淡色像块上好的草纸,愈发显得他脸上其他颜色秾丽。 五官深邃,下巴尖削,皮肉紧贴着骨,颧骨沿着眉骨的落点往后折,脸颊紧窄而立体,骨量重又显得不过分单薄,长眉黛色浓,眼尾如飞,睫毛倒影在尾沟撇出一条凌厉的线,粉白的唇干涩起了皮。 他掩着唇,咳嗽了几声,挥手叫他们下去,倒是没有拒绝姜秾的到来,又躺了回去。 於陵信的指尖在榻上轻点,猜测她这次来是做什么的,总之不会是来吵架的。 宣室殿四面的竹帘都放下了,用以遮光,日头高照,殿里烛台却都点全了,地上堆着随手扔得乱糟糟的竹简,没有熏香,空旷得冷硬,只有金属和木头的腥味和土味,失去了阳光的普照,闻起来平添几分森冷。 姜秾进到这昏昏的殿里,险些认不出自己曾经在这儿住过。 於陵信躺在乱堆的竹简后面,一身宽松的玄衣,昏暗里姜秾险些没瞧见他,脸被盖住了,长发从榻上丝丝缕缕地垂下,手腕垂在榻边,以他的身量,软榻显得有些逼耸,只能支着腿。 姜秾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要不是知道他病得没那么重,她还以为这里躺的是一具尸体。 ----------------------- 作者有话说:呦西,竟然距离上次更新过去好几天了,希望评论区没有人骂我qaq 昨天晚上和朋友看电影吃饭,最后分别的时候,说下次见。 我说那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高中时候的明天见,不是大学时候的五一见、清明见、国庆见、中秋见、寒假见、暑假见,是也许没有下次的下次见。 电影不好看,饭不好吃,但还是很好很好的一天,因为我们上次说的下次见在这次应诺了,虽然中间经过了漫长的一年零两个月。 她转过身走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一直看着她,希望能记住她现在的样子,也希望我们能有下次见。 第72章 於陵信听到动静, 身影晃了晃,最终还是止住了,只把盖在脸上的竹简取了下来,露出那张有些病容憔悴的脸。 姜秾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想起来按照他们现在的关系, 得行礼, 于是屈膝补了个,才继续往前走。 於陵信余光瞥见, 想笑又笑不出来, 只扯了扯嘴角,坐起来身:“皇后稀客,想起来宣室殿走走了。” 按照姜秾的设想,她现在应该以泪洗面, 在於陵信面前显得惶恐不安, 才想与他缓和关系, 小意讨好, 但她始终没有於陵信那么好的演技, 哭实在哭不出来, 只干巴巴用手帕抹了抹眼睛,说:“多日不见陛下,我……臣妾……” 她说不出口。 她支吾了半天, 脸都憋红了, 才挤出来个甚是想念, 於陵信借着咳嗽掩盖笑意,好半天回过头去说:“好,孤知道了。” 两个人心里都门清的,有这么个意思就行了。 姜秾照着他的预设演给他看了, 於陵信看到了也不挑她演技的刺。 太官署 还没把桌子抬进来,姜秾把地上的竹简一个个摞了起来,坐在於陵信身边,酝酿了一会儿。 於陵信先说:“在锡山练兵的事情你一定知道,我也没打算瞒着你,清明之后,我就打算发兵向南,到时候宋珅会辅佐你。” 宋珅是吕呈臣死后继任的丞相。 “我以为你真的改了,真的变了……”姜秾喃喃,这句是真心话,事实上她不敢肯定,都到这一步了,於陵信兜了这么大个圈子,难道只是为了逼迫她吗? 连她都知道顺势而为,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况且此时真是一个好时机。 她真有那么重要吗?她应该没有那么重要。 “改变?我有什么做出改变的必要吗?”於陵信笑着反问。 姜秾有些泄气,双手握在一起,抠着手指,她此刻的低落确实也不是演出来的,她承认:“是,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这个世上唯一要求於陵信改变,希冀他变得真善美的人只有姜秾,他背弃姜秾的要求,得到的也仅仅是姜秾对他的不满而已,他不做改变,恰好证明了姜秾在他心中没有那么重的分量,反而是姜秾需要改变退让,好在此时保全性命。 如果他对姜秾的爱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那姜秾手中所持有的一切筹码,都无法威胁他分毫,因为她在二人之间,弱势到只有感情能做砝码。 於陵信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和得意:“我也很庆幸,两世了,你终于想通了,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身边的人考虑。” 他以为这番话会略微激怒她,姜秾却不说话,她低着头,从於陵信的视线,只能看到她的浓密的发旋,她抱着膝盖,蹲坐在软垫上,缩着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小一个,可怜伶仃的,和小时候偷偷蜷在舞房里哭的样子一样,好半天,才冲他点了点头。 於陵信心口猛地一疼,旋即猛烈地咳嗽起来,掩着唇,咳得眼眶微红,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姜秾爬起来,倒了温水递到他手中,於陵信咳嗽得更厉害了。 他咳嗽的间隙,视线掠过姜秾,她只是情绪有些低落,好在没哭…… 也好在她没哭。 於陵信冰凉的手指贴在温热的水杯上,轻轻抿着温水,不再说话了,只有姜秾窸窸窣窣的,偶尔说两句。 “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晁宁,他是真的把你当作朋友。” “我们两个真的只有兄妹之情,他比姜表还像我的亲哥哥……” “上一世太子被圈禁,我在四方馆待嫁,他算是解救了我的处境,对我来说有恩情,就算是因为这些,我应该报答他……” 於陵信听着,手指在杯面敲打,十句话里有八句话是给晁宁求情,姜秾我真不知道你是来找我假意缓和关系的,还是来气我的,这些话真能达到缓和关系的目的吗? 还是说她心里对他的人性还抱有一丝希冀?希望能用这种方式来换得他心软。 於陵信有很多刻薄嘲讽的话涌在嘴边,最后一句都没吐出来,只用冰冷的沉默应对。 这样对姜秾和他都好。 他们前世都你死我活成那样了,姜秾也没见因为他两句话就要哭了,这一世脆弱了太多,於陵信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就能把她弄哭。 要是真哭了,那就太好了,一切前功尽弃。 姜秾说得口干舌燥的,於陵信半点反应都不给她,她也只能作罢。 不多一会儿,太官署抬了桌子来送饭,姜秾还颇有些温柔体贴地亲自去扶於陵信起身,又亲手给他布菜盛汤的,剃刺剥虾,贤惠的不得了,好像前些天和於陵信刚刚吵过架,打过他巴掌的人不是她一样。 真真有一点贤后的模样,这大概就是吕呈臣一直梦寐以求的帝后相处方式,吕呈臣想来九泉之下有所感知,也能瞑目了。 於陵信风寒,吃什么都没什么滋味,虾肉藏在腮里慢吞吞地咀嚼,迟迟咽不下去,视线淡淡地追随着姜秾。 他和姜秾认识多久了? 细数下来也得几十年了。 正常人确实为了保命会这样做,但姜秾非正常人,她不是这样会委婉回转的性格,脾气看起来好得没边儿,实际上也是一头倔驴。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2节 於陵信真想了下,姜秾直到死了,才对他说过一次好话,服软过一次。 他太过了解姜秾,所以才知道她此时的服软显得多么古怪,她现在要跳城楼,都显得合理一些。 一看就是古怪,有鬼。 像她装哭都装不出来的演技一样拙劣,她连假装服软,都过犹不及。 若非情况不合适,於陵信大概还能给她指导一番。 於陵信给自己想乐了,莫名冷笑一声,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计划要成了,心脏又发疼。 姜秾往他的盘子里殷勤地夹了菜,他的魂魄已经疼得飘在半空中了,可是一开始就是他主动促成的一切,路也是他选的,他只能配合姜秾别有所图的古怪行径。 姜秾心里也奇怪,她都刻意到这种地步了,如此殷勤地不符合常理,於陵信竟然还没有察觉吗?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了这顿饭。 小厨房把煮好的药汤送进来,姜秾经手接过,用勺子搅了搅,吹到温度正好,才递到於陵信手中。 於陵信盯着那碗棕里泛红,还在冒热气的药略有些出神,心想姜秾到时候是会把药放进他饭菜里呢,还是放进他的药里? 还是药里吧,老手段了,她下得还能顺利一些。 姜秾看他迟迟不喝,又吹了吹,问:“那我一勺一勺喂你?” 汤药一勺一勺地吃,於陵信都怀疑她是要苦死他,但他的妻子难得贤惠这么一次,於陵信还是乐意奉陪的。 大概一生也就这么点儿时间能享受一下姜秾的温柔小意了。 他点头,说好,“那就麻烦……”於陵信停顿,斟酌了一番,“姜秾了。” 她的名字在他的胸腔喉咙口腔流过,最后在舌尖绕了一圈,带着几分缱绻的轻吐了出来。 姜秾常常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却少听他叫得这样轻柔过,轻得她耳根跟着一酥,觉得这个这句话说得很古怪,不符合正常人说话的逻辑。 换做姜媛,或者其他亲近的人,一定会说“麻烦浓浓了”,而不是“麻烦姜秾了”,真奇怪的句式,於陵信对称呼她全名总是有莫名的执念似的,除了於陵信,几乎没有人连名带姓地叫她名字。 姜秾无意识地搅弄碗里的药,又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巴里,忽然想到自己好像总是也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於陵信的名字。 真苦,喝药这件事本来就如上刑,一勺一勺地喝更如凌迟。 药味还会后反劲儿地涌上来。 就像姜秾递过来的时候,於陵信没觉得多苦,只有她手上的香气更突出,她的手缩回去盛下一勺的时候,上一勺的苦味才从喉咙里往外吐。等她将勺子伸过来的时候,苦味差不多散了,又是只有香气。 这样循环往复,於陵信喝完了一整碗的药。 姜秾为自己找了看起来合适的借口,大概是她夜里梦到了前世今生,太多事情累积在一起,她醒来恍惚,忽然觉得累了,又感到惶恐,所以放弃挣扎,认命了,打算放弃挣扎,从此和他相敬如宾。 细节於陵信记得不太清楚,因为理由是什么不重要,他显得相 信了才更重要,再拙劣的借口,他也能当真的认同。 “你既然有这种想法,那再好不过了,我会给你皇后的尊荣,给你一切天下女子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姜秾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谢主隆恩,然后娇羞地依靠到於陵信怀中,似乎这样更合乎常理,但她扪心自问做不到,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只能点头作为回应,同时心中大为不解,咬着指甲皱眉,觉得自己这么漏洞百出,一看就是有鬼的理由,於陵信到底是真相信了还是假相信? 他演技出神入化,姜秾当真分辨不出来。 但於陵信向来聪明,她给了他这么多漏洞,绝不可能没有丝毫觉察,想到此处,姜秾心下稍安,觉得於陵信定然是装模作样。 事如姜秾所想,也如於陵信所想地推进着,两个人却没有一个是感到畅快的,只有莫名的焦躁越发蔓延。 ----------------------- 作者有话说:来辣,们土象就是这样样子,两个土象加在一起更是王中王 好消息啊,回家这段时间,瘦了两斤,坏消息是昨天吃完火锅,下巴起了两个巨大的囊肿痘痘 第73章 姜秾在於陵信面前晃了三四天, 这些天的汤药都由她亲自经手,喂到於陵信口中的,务必勤谨,一切亲力亲为。 於陵信的病不仅一点儿没见好, 反而更重了。 苍天可鉴, 她现下确实是还没动什么手脚。 太医前来验过药, 没什么问题,顶着二人目光, 硬着头皮又换了两次药方, 依旧不见效。 於陵信咳个没完,还有发热的迹象,于是顺水推舟地把早朝和政务都一起推掉了。 他这病好,只糟践自己, 不祸害旁人, 病了快半个月, 也没见周边有人也染上病的。 已有司徒明在前, 於陵信这次就算连着病休两个月, 也没人敢跳出来说什么。 “真没见好吗?要不要再换一次药?”姜秾将晾得温热的药递到於陵信手中, 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收紧,掐进掌心。 於陵信瞥她一眼,伸手接过药碗, 触碰到她有些发颤微凉的指尖, 姜秾和他对上视线, 不由得避开他的目光。 “换了这么多次药也没见有什么用,咳咳……”於陵信搅了搅药碗,掩着唇咳嗽了几声,“说不定不喝好得还快一些。” “别说那么多, 喝了吧。”姜秾的语气重甚至带着些催促。 於陵信又不着急了,落到唇边的碗放下来。 姜秾握在袖子里的手更紧了。 “你说药有没有不苦的” “没有,喝吧。” “这么急着催我喝药,不会下毒了吧?” 姜秾悻悻,知道了还说?於陵信有意钓她,她坦坦荡荡道:“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於陵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 姜秾前科累累,这话说得确实没有一点儿可信度。 於陵信不点破,姜秾也不认,吞了吞口水,把碗夺过来,一切如常似地说:“那我喂你吧,你自己慢吞吞的,药都要凉了。” 姜秾盛着药的勺子递到於陵信唇边,示意他吃,於陵信还带着笑,反问她:“真的要喝吗?” 姜秾又把勺子给他递了递,於陵信的笑容落了些,带了几分肉眼可见的低落:“可是很苦啊。” 他话音很轻,不经意的,像是一只飞鸟划过头顶掀起的细微风流,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姜秾抬起头只能看到纺锤一样雪白的鸟腹,带着一夜露水浸润的湿凉,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心如擂鼓,正如於陵信等待她的反应一般,她也在等待於陵信的反应。 当她以为於陵信会继续沉默下去,举着勺子的手松了松,於陵信却意外地低下头,含着她勺子里的药咽了下去。 他扶着她的手腕,叫她别抖,姜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颤动得厉害。 不能算是她喂於陵信吃下的药,是於陵信握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把药喂进了他口中。 於陵信被药苦得皱眉,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姜秾在流泪,他摸了两块橘子蜜饯,一块给姜秾,一块自己吃,含糊地问:“你哭什么?”他把药碗翻过来给姜秾看,“我不是都已经喝了吗?” “你在里面下的毒我也喝了,别哭了好吗?”於陵信用手背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擦得他也心慌,姜秾揪着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知道下药了还喝?於陵信你是猪吗?” 於陵信下巴垫在她的发顶上,摩挲了一会儿:“我甘愿。”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药是我给你的,下药也是我逼你的,你不要哭,”於陵信叹了一口气,以前总不说的话,临死不说不甘心,一时却又说不完了。 他想告诉姜秾,他其实在赌一个可能。 赌自己坏事做尽,触碰到她在意的人,故态复萌,即便她有了一切可以杀死他而不被追责的条件,也舍不得对他下毒,他要姜秾承认对他的爱,不要反反复复的不确定。 但他好像赌错了,他亲眼看见姜秾把那包药粉放进了他的碗里,色泽,样式,都是处决吕呈臣时候没能用上的那包。 不过他还是没说,於陵信知道姜秾是个心软的人,说了她又要难过。 “姜秾,以后你不会再因为我而纠结了,这是好事,”意料之内的巨痛没有传来,与前世不大相同,於陵信依旧感觉自己昏昏的,意识在逐渐消散。 他不想血吐在她头发上,换做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快速叮嘱,“训良不会追究,他会协助你处理前朝后宫,有他在,前朝更不会反对你,立储的旨意我放在竹简里了,你喜欢哪个孩子就写他的名字;我死之后,在砀国的细作会为晁宁平反,扶持他继位,他为外屏,与你照应。” 晁宁实则是无意于皇位的,但於陵信为了给姜秾铺路,哪会管他的意愿?要是於陵信侥幸赌赢了不死,那就是扶持晁霁上位。 於陵信计划好久了,他连死后的事情都方方面面安排好了。 “最后的最后,我还要叮嘱你最后一句。做过的任何都不要后悔,你永远是对的,即使我爱你,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对我的爱负责,杀了我,是你做过最正确的选择,於陵信死了,你就自由了。” 不是的,这不是於陵信的真心话,他多希望姜秾对他的爱负责,他爱姜秾,姜秾同样地来爱他,可是姜秾做不到,她连杀了他都要下定好大的决心,她未来一定会为他的死饱受折磨。 姜秾咬着他肩膀,呜呜咽咽地问他:“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极端?” 事到如今,她彻彻底底捋清了於陵信的想法,要么逼迫她承认喜欢他,即使他十恶不赦屡教不改;要么杀了他,他甘愿一死,会把一切都替她打点好。 为什么就没有折中的办法呢?为什么不肯和她谈一谈呢?非要用这种决绝的行动来证明她的心? “我要是昨天前天大前天,问你,你爱我吗?你会说吗?” 不会,姜秾才不会,就像於陵信不会说爱姜秾一样,她本来就没在心里弄出来个子午寅卯,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於陵信想了挺多狠话,他保证死了也让姜秾午夜梦回后悔一辈子,一辈子都忘不掉他的脸,但他想想,还是算了吧。 不要说煽情的话,说多了姜秾真就忘不了了他了,说不定还会后悔一辈子。 他只是最后费力拍拍姜秾的后背,鼓励她:“你做得没有错,你杀了一个恶人。” 姜秾,我用了三世改变了你的结局。 我不知道你在祈福带上要的自由是 什么,但拥有权力,就永远有选择。 预料之内的疼痛始终没有传来,於陵信失去意识,陷入了黑暗,搭在姜秾后背的手松松地垂下。 其实姜秾刚刚在於陵信沉默的一刻间,猜想过许多种可能,或是掀翻药碗,斥责她的阴谋,或是隐忍不发,当作无事发生。 於陵信一直沉默,姜秾觉得可能是第二种可能,她松了一口气,这已经足够了,她几乎已经是明白告诉於陵信,她要对他不利,下药时候做得并不隐晦,於陵信心里也清楚,这碗药里被她下了毒。 姜秾知道,在关乎性命的危机上,应该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做筹码。 於陵信想试试姜秾会不会杀了他,以此来试探姜秾对他的真心;姜秾便顺水推舟地同样试探於陵信,明知道她下了毒,这碗药於陵信是喝还是不喝?她这个人,於陵信又爱到什么程度? 姜秾抱着於陵信失去意识的哭了很久,从一点点的呜咽,到嚎啕大哭。 哭得宣室殿外值守的宫人都听到了,为难地用眼神商议,要不要进去看看,被训良阻拦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3节 他垂着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尖细的嗓音沙哑:“都当好自己的差事!” 宫人忙战战兢兢当值去了,不敢再问。 …… 很奇怪,竟然还有意识。 竟然没死吗? 於陵信还未睁眼,一片黑暗混沌中,这是第一个涌出来的念头。 死去之后,又重活一世吗? 他扶着发胀发疼的额头,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室内也是一片漆黑,一盏灯都未点,他躺在软榻上,腰被捆得紧紧的,姜秾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依旧是宣室殿,姜秾还在,场景如旧,他们身上的衣服却不是那一身了。 於陵信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他一动,身上的姜秾也跟着醒了。 像是哭着睡着的,眼睛红肿,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上来搂着他的脖子贴贴,说:“夫君你醒了?你病了好久,昏迷了好久,我差点以为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於陵信一把将她扔下去,从床边拔出佩剑,冷冷地质问她:“你是谁?” 姜秾可从来不会叫他夫君,也不会对他这么热情! 死而复生了两次,於陵信对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接受度超乎想象,他心里已经计划出了无数种可能。 姜秾被剑抵着脖子,他的拔剑行为简直行云流水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她也没想到,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人,差一点儿於陵信也不认。 她捂着脖子,往后缩了缩脑袋,说:“是给你下毒的恶毒女人行吗?” ----------------------- 作者有话说:你们两个土象就这样不张嘴地试探 第74章 姜秾想戏弄於陵信, 但於陵信根本经不起戏弄。 於陵信来扶她的时候,她抬起手在他脸上轻轻打了一下,於陵信才恍惚有实感似的。 他扶着额头,想显得冷静且平静, 没忍住, 还是转过去笑了。 笑了一阵, 羞耻心上来,把自己闷起来。 轮到姜秾笑了, 她本来被丢下去觉得好丢脸, 於陵信不好意思起来,她就有乐子可以看了。 她爬上去,翻於陵信的肩膀,硬要把他翻过来冲着她, 於陵信脸贴着床榻, 不肯拧过来。 其实姜秾是抵抗不了他的力气的, 他硬要不给她看, 姜秾也没办法, 她只会有一点生气。 於陵信半推半就, 把脸露出来,姜秾才发现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红透了。 姜秾不肯放过他,回忆着, 一本正经地学着他的语气:“我要是昨天前天大前天, 问你爱我吗?你会说吗?” “你做得没有错……” 於陵信受不了, 伸手去捂住了姜秾的嘴巴。 姜秾坐在软榻上咯咯咯地笑,笑得东倒西歪的,半点仪态都没有,於陵信捂着自己的脸, 用头狠狠创了几下姜秾的心口。 “哎呀!”姜秾坐不稳,真被他顶得倒下了。 於陵信于是顺势把头轻轻地贴在她心口了,听着她的心跳。 他浑身轻飘飘的,像是飘在云端一样,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他听了一阵,抬起头,想亲吻她,却还是克制了,只摸摸她的脸颊,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你不喜欢我,你爱我。” “怎么看出来的?” “你没给我下毒。” “没给你下毒就说明爱你了?那我还要说你更爱我呢,明知道我在里面下毒了,你也肯喝。”姜秾手指搭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点。 於陵信紧紧锢着她的腰,嗅了一会儿,薄薄的眼皮颤着,神思有些恍惚:“那又不一样,”他很快抓住了逻辑反驳,“我……爱你,所以我肯喝,你爱我,所以你没有真的下毒,你想知道我有多少真心,所以试探我。” 於陵信对“爱”这个字羞于启齿,口齿含糊地吞过去了这几个字眼。 “姜秾,谢谢你愿意试探我。” 姜秾不解:“为什么这么说?我还很生气你瞒着我试探我,我也没有谢谢你,你竟然还要谢谢我?” 於陵信要怎么说呢? 他心里滚烫,浑身都热热的,连浑身都骨头都好像在此时咯吱咯吱地伸展发育了一遍,热烈地要冲破他的身体,话说得颠三倒四,不大清楚:“我们两个不一样,我有反悔的余地,你没有。” 姜秾琢磨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起了一背的冷汗,默了默,觉得他说得对。 於陵信虽然给了她许多权力,让她有了足以抗衡和试探的底气,但归根到底,他们的权力并不平衡,她看似已经比过去往后无数的皇后都要风光弄权,实际权力依旧来源于於陵信。 她佯以毒药试探,其中虽是於陵信的推动,可他一但反悔,或者事情根本不如姜秾所料,以她母族败落的背景,等待她的要么是废黜幽禁,要么是赐死。 於陵信发疯,她也被带得愚蠢了起来,竟然敢这样试探一个男人的真心。 於陵信想知道姜秾对他的喜欢有多少,姜秾也想知道於陵信对她的感情有多真,两个人用自己最珍贵的生命作为试探的筹码,大概潜意识里,爱比生命要重得多,好在他们谁都没有输。 “所以我觉得你很爱我,比我想象中的多得多的多,姜秾,你没有给我下毒,我已经很开心了,你肯试探我,说明你也想要我的真心。” 姜秾撑着下巴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於陵信真是聪明的不得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真要取晁宁的性命,又决心开战,你会怎么做?会原谅我吗?” “不会,我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战争是关乎天下百姓性命的事,我的喜欢没有那么重要。”如果真的确定於陵信要开战,姜秾舍不得於陵信,所以她大概会和於陵信同归于尽,或者给他下一点不至于致命毒药。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於陵信就已经心领神会地捂住了她的嘴:“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不会做坏事的,你喜欢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已经知道姜秾爱他了,於陵信遮掩起来的爱意像喷涌的火山,无需再藏,也藏不住。 在喜欢的人和道义之间,姜秾十成十会选择道义,那於陵信不会违逆她的道义,叫她为难,只要姜秾爱他,一切就足够了。 如此温情的时刻,姜秾应该安慰他‘没关系,做你自己就好,不需要为我改变’,但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於陵信要做自己,那有人就要遭老罪了。 她只拍拍於陵信的臂膀,鼓励他:“真棒!我相信你。” 於陵信似乎是受到鼓励,抬起头,扭捏了一会儿,在她脸上轻轻啾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姜秾被他看得也扭捏了,同样在他下巴上啾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擦了擦嘴,嫌弃道:“胡茬长出来了。” 於陵信脸皮厚的时候特厚,薄的时候又特薄,总在两个非正常值之间滑动,没有像正常人的廉耻时候,姜秾不知道哪儿戳中他了,於陵信低着头,用柔软温热的唇瓣在她脸上拱来拱去,低声说:“那我亲亲你。” 姜秾被他一时突如其来的腼腆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似乎不该说刚刚 那种话,想着怎么安慰安慰他,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像他抱着自己那样,拍了拍他的背部:“我不是嫌弃你来着……”其实就是。 她无从辩解,跳过上一茬话题,“我抱抱你吧。” “嗯。”於陵信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热热的。 寝殿里烛台明灭,黯淡的烛火只点了几支,色调暖得像浓稠甜腻的蜜色,他们紧紧贴着,在窄小的软榻上,体温交融。 於陵信为了给姜秾腾出更多的地方,其实并不舒服,但他还是一动不动,除了姜秾偶尔问他一些问题,他才会吭声。 太过昏暗的环境,总让人觉得像在梦里,好像动一动,或者多说几句话,梦就醒了,於陵信过去总做这种梦,梦醒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一个不太喜欢活在虚幻中的人,从他执拗地希望姜秾喜欢真实的他就可见一二,所以对这种梦境深恶痛绝,后来就渐渐不太做了,但如果他能再次梦到和姜秾有好的结局,他还是会开心。 姜秾问他是怎么死的,多大年纪死的。 於陵信想不起来,思考了半天,说:“於陵印十三还是十二岁的时候吧?活着没什么意思,就想死了,早些死了,省得麻烦。” 只说小满十二三岁,他大概是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 姜秾嗓子里堵了一团湿棉花,用他的衣襟擦了把鼻涕和眼泪:“殉情就殉情,说得这么洒脱。” 於陵信没有反驳。 “我听说东海之外有一个术士,能倒转时空,把人的魂魄送回过去或者未来,我想试一试,确实有效果,我真的回到过去了,不过也有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副作用。” “什么?” 於陵信把手贴到她的脸上,问:“感觉到了吗?” 他的指腹粗糙的,带着薄薄的凉意,轻柔地落到她脸颊上,一触即分。 姜秾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阵儿,摸索半天,摇头:“没有。” “回来之后,我的身体一直是凉的,可能鬼就是没有温度的吧……”他说着说着,就挨了姜秾手肘狠狠一击。 於陵信太高兴,太得意了,一坦白起来就忘乎所以,全然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拿这件事卖惨,跟姜秾说自己为救晁宁失血,又是怎么柔弱地需要姜秾照顾的,挨这一下真不冤枉。 於陵信被她打得扶着床榻栏杆咳嗽了一阵。 姜秾打完他,感觉不妥,又抱了抱他:“但是一码归一码哦,虽然我打你,但我还是很心疼你的。” 有点古怪的逻辑,但於陵信还是挺吃这一套的。 姜秾打他,好爱他,为什么不打别人偏偏打他? 於陵信一直不太想讲前世之事,之前讲显得他像个哈巴狗一样舔着她,毫无尊严,现在讲他又恐怕姜秾心疼他。 他可以在无关痛痒的地方卖卖惨,但不能真惨,叫姜秾心里不舒服。 两个人都有一套可以自洽的古怪逻辑。 他俩黏糊一阵,姜秾突然意识到於陵信死的时候,小满年纪还不大,虽然她相信於陵信会好好安排,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问他走之前给小满怎么安排的。 於陵信本来还享受着姜秾柔软带着香气的手心轻轻抚过他的头发,脸颊,然后你侬我侬地谈情说爱,好幸福,说来说去姜秾竟然又提到了小孩。 大概已育夫妻就是这么不好,说着说着话,就跳到孩子身上了,关键孩子还不在身边儿呢,真在身边更不得了了,照於陵印那个黏人话多的劲儿,他连挨姜秾边儿都挨不着。 他莫名地气起来,心火蹭蹭地往上涨,又不敢对姜秾说自己不开心提她的心肝宝贝,半天后心平气和地说:“你放心吧,我能给她的都给她了,万人之上,权力之巅,我哪里敢对你的心肝儿不敬?” 第75章 语气是无比真诚的, 内容是阴阳怪气的。 姜秾听到他的回答,第一反应是疑心自己理解错了,她觉得这有些超过她的理解范围了,一个父亲宠爱女儿, 她所能想象到的, 只有爱若珍宝, 为她选择一个喜欢的夫婿,幸福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4节 可她又想不到别的解释, 便小心翼翼地问:“你立她做太子了?” “嗯哼, ”於陵信得意地哼了一声,等待她的夸奖,犹觉不足地补充,“五国归一, 她就是唯一的女帝。” 姜秾支棱一下坐起来了, 心跳加速, 捧着他的脸, 亲了亲他鼻尖, 很大声地问:“真的哦?” 她既担忧孩子会辛苦, 又为之松了一口气,感到庆幸和宽慰,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 於陵信心一下子就软了, 也亲亲她的鼻尖, 觉得不满足, 像旅途中干渴的人碰到了泉水,贪婪地吻她的眼皮、眉心、嘴角,学着她的语气,声音也放软了:“真的哦。” 於陵信一直说权力不等于自由, 但拥有权力永远比没有权力的选择权更多,所以他会把权力传递给妻子和妻子的孩子。 在他心里,於陵印先是姜秾的孩子,他才会想想办法对於陵印好一点,他和姜秾说起这个小孩的时候,也都是“你的心肝儿”“你的女儿”之类的称呼。 弄得姜秾一开始还以为他也觉得小满不是他的孩子。 “臣子们对她的出身总有非议,她又是女孩,要立她做太子,肯定很麻烦很辛苦吧。” 於陵信真的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小满了。 孩子是姜秾生下来的,她要对这个孩子负责,她最后悔的就是生下小满,但是没能好好照顾她长大,过去她觉得很愧疚,担心自己走后孩子过得不好,於陵信或许不是一个最完美的父亲,但他愿意倾尽所有,把自己有的一切都给小满,姜秾又多爱了他几分。 明明他做了很多,却总不肯说。 “那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辛苦不辛苦。”他把脸递过去,姜秾心里热热的,就算於陵信不说,她也想亲亲。 她选了刚刚亲过说有点扎人的下巴:“其实也没有那么扎了,还好。你做这些肯定很辛苦,谢谢你哦,於陵信,我真的很感谢你,你是最好最好的父亲了。” 姜秾从小就会说话,哄人开心就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她以前和於陵信好的时候,能单独见面的次数不多,跟他说两句好话的次数更不多,否则於陵信就不会反反复复回味姜秾说他眼睛好看那一句话了。 后来关系恶化,姜秾就更不会对他说些什么好话了。 姜秾现在三两句话软话说得於陵信浑身发酥,身体都软了,要是姜秾说的不是最好最好的父亲,而是最好最好的丈夫,那他恐怕当成就会晕厥过去。 他迟迟不动,姜秾还以为他是不满意自己,又低下头,和他亲自己一样,亲了亲他的眼皮,鼻尖,还有嘴唇,然后支起身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於陵信摸着嘴唇,捂着脸掩盖住发红的脸,软榻上滚了半圈,才平复下来:“你怎么这样?” “哪样?” 於陵信不肯说,喉结滚了滚,只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不辛苦,我是暴君,你知道什么是暴君吗?” 姜秾沉吟,竟忘了这一茬:“略有耳闻。” “暴君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人能忤逆孤的心意。於陵印做太子,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从血缘上,她是王室嫡出,唯一的皇嗣;从能力上,她聪慧机敏,礼贤下士,宽以待人。五国一合,多年战乱,百姓流离,正待仁主休养生息。” 姜秾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贵为公主,又曾帮於陵信监国过一段时间,但长时间生长在深宫,她对权力的认识好像总是有局限,颇有些一叶障目,像姜素扶持夫家夺权之后摄政,对她来说是可以想象的,却不敢想象一位公主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现在颇有些拨云见日的晴朗。 “我不能把她的未来交给别人,赌他人的良心和真心,否则对不起我九泉之下的妻子,我只能把她的命运和未来交给她自己。” 於陵信说完,贴了贴姜秾的脸,隐晦地希望得到夸赞。 他每次剖白真心,都需要正向的鼓励,否则会后悔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过,太肉麻,下次就不肯说了。 他但凡之前肯说这种话,早就和姜秾重修旧好了,还不是不肯说,要等确定对方心意了才敢。 姜秾当然知道,他的眼神她看得懂,何况於陵信今天说的情话比开闸了的洪水还要汹涌。 她要想想怎么夸,夸得好听一些,真心一些,又不肉麻一些,於陵信对她真心,她也不会对於陵信敷衍。 两世夫妻,除了前世情窦初开时候若即若离地好感过,他们两个还是第一次开诚布公地把爱讲开了,关系猛地一转变,他们来说都有些陌生。 说恨容易,做恨也容易,怎么带着怨恨地相处他们更驾轻就熟,却不知道怎么像一对黏糊糊热恋的情人一样相处,除了亲一亲,抱一抱示好,连说情话都显得尴尬羞涩。 姜秾想了半天,那些轻易就能对着姜媛他们脱口而出的撒娇和好话,对着於陵信偏偏又说不出来,她只好小心地用小指勾了勾他的手指,用拇指摩挲了一会儿,於陵信被她摸得痒痒的,热热的,心脏泛起青涩悸动的涟漪。 姜秾又顺势拉起来他的手,捧到自己的掌心里,握着,摩挲过他每一个指尖。 她垂着眼皮,睫毛颤得飞快。 姜秾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手心,从手腕跳动的脉搏一直传递到於陵信的心脏。 满室寂静,心跳共振,扑通扑通扑通,一声一声,随着脉搏,以交握的手为媒介,传递流动着。 於陵信睫毛也颤抖起来,视线下垂。 姜秾此刻握着他的手,胜过千言万语,比一切情话都要好听。 於陵信求的,其实不是她的甜言蜜语,求的只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能有此刻时刻。 姜秾歪了歪头,扶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脸颊贴到他的掌心,蹭了蹭,抬起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对我真情真意,我也对你真心,很多前世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猜你可能也不会告诉我,以后我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是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说完,打量了於陵信的神色,发现不大对劲儿,吓得心脏骤停,赶紧上去推他:“你怎么了?你别晕啊?我要不要给你叫太医?” 於陵信暗暗掐着自己的虎口,拉住她的衣袖,缓过神了,连忙扶着额头,有些柔弱地说:“不用,许是太久没有进食,有些眩晕,我吃些糖果果脯应该就好了。” 他说着,又把手掌贴到姜秾脸上,重复了方才的动作,姜秾不解地抬起视线看着他,虽然不理解,但於陵信既然想这么做,她还是又努力把脸在他掌心贴了贴,问:“这样?” 她眼睛大大的,圆圆的,黑白分明,小脸白白净净的,就这样贴着他的手,微微抿着嘴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像小猫,但於陵信不喜欢小猫,准确地说他不喜欢任何动物,但像小猫的姜秾很好看,像姜秾的小猫也非常美丽。 於陵信耳边海啸了,心脏砰砰砰拼命往外钻,眼睛一闭,差点又晕过去。 他缓了缓,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赶紧闭上,又睁开眼睛,反反复复好多次,克制着没咬上去。 为什么这么可爱? ----------------------- 作者有话说:不太喜欢正月,上不完的坟,流不完的眼泪,我妈又要做手术,不过都这些天处理好了,我的心态也调整好了(可能),哭着也要日更完,颓废只会停滞不前…… 第76章 陛下心情很美妙, 这是所有大人今日共识。 於陵信半死不活久了,见他们总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鲜少见他肉眼可见容光焕发的时候,跟吃了唐僧肉似的。 要不是偶尔轻咳两声, 还以为他其实没病, 只是趁机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临到散朝, 於陵信甚至还让黄门给在场的所有大人们分发了喜糖,另赦免全国轻刑犯三千人。 可见是有喜事, 还是大喜事! 能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的事情不多, 上次还是大婚的时候,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中宫有喜,将有皇嗣降生。 有妊前三个月是不能向外宣扬的,他们懂! 有皇嗣好啊, 皇嗣就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是国家的根基, 也能顺势破了外面的纷纷流言, 有了太子, 他们的心也能安稳下来。 仔细算起来, 陛下快要二十岁了,年纪不算小了,头一次做父亲, 激动到难以克制也是理所应当。 朝堂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於陵信虽然不知道这些大臣在傻乐什么, 但看着这些愚蠢向他道喜的男人,还是帝心甚慰。 他们最好以他的喜为喜,以他的忧为忧,免得让他不快。 第一次复朝, 就在君臣相和,其乐融融的难得氛围中结束了。 於陵信带着祝福,心情愉悦地回到书房处理政事了。 如果不是非要炫耀一番自己的幸福,他大概今天的早朝也会翘掉。 训良昨天夜里听哭声,还以为皇后真的狠心,对陛下下手了。 他早知道陛下的想法,连毒药都是他亲手给茸绵的,甚至陛下已经安排好了以后,向他事无巨细交代诸多。 皇后心慈手软,常常摇摆不定,许多事就要交由他来处理。 除此之外,训良也知道,陛下唯恐他未来权势膨胀,留下卫骁为他制衡,可以说能想到的都替皇后想到了。 他今早见到人全须全尾的样子,呆在原地,眼泪都迸出来了。 这么多年了,他们一步一步走来多不容易,他是看在眼里的,陛下和殿下敞开心扉,他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训良难得感性起来,偷偷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嘱咐身边的近侍向宫外的寺庙再捐一座金身。 真是不枉费他日日求,夜夜拜,老天显灵,菩萨开眼,有好结果了。 於陵信故意拖拖拉拉,在书房处理不完政务,硬是拖到了快天晌,按理说这时候姜秾就会过来催促他,叫他不要偷懒,然后和他一起处理,但是今天到这时候了竟然还没见人影。 干嘛啊?昨晚才说要好好对他,今天就说话不算话了。 他懒洋洋地扑在桌上,把奏折抓得哗啦啦地响,一摞奏折被他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还是不见姜秾的影子。 “皇后很忙吗?” 训良盯他半天,早知道他为什么坐立不安,但於陵信不主动问,他才不会主动提,揣度对了甚至还会落得陛下一个冰冷的白眼,因为他令陛下丢脸了。 训良尽量一板一眼地回答:“陛下您忘了,今日是十五,朝中命妇进宫拜谒的日子,殿下要招待夫人娘子们,定然脱不开身。” 他观察於陵信神色,又补充道:“要奴才说啊,殿下现在心里肯定最惦记您了,平常您要是在书房待太久,殿下早就来看望了,指定是今天脱不开身。” 於陵信很不满,难道那些夫人们都没有自己的家吗?都晌午了,还不走? 他这个人口不对心,脑袋也不对心,早前觉得姜秾一个人在宫里孤苦伶仃地没有朋友,十分可怜,他希望姜秾能交到朋友,但姜秾真交了朋友,他绝对是第一个寻死觅活的,人家只是进宫拜谒而已,他就咒骂人家没有家,岂能容忍 姜秾真有朋友在她身边? 姜秾最好只喜欢他一个人,身边也只有他一个人。 他就是姜秾最好的朋友,是她最好的丈夫,也是她最忠诚的情人。 那边迟迟不散,於陵信只好亲自去驱散那些像蝗虫一样黏着他妻子的夫人们。 椒房殿远远地就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他早就知道姜秾颇受那些女人的喜欢,在浠国的时候,就有许多姐姐妹妹围着她转,在这里受欢迎也是早晚的事。 诰命夫人若是得了皇后青眼,是可以时常入宫相叙的,女人和女人之间,必定更有共同语言,那么姜秾能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他妒从心间起,恨不得走进去扰乱他们,把人全都赶出去,他们昨晚才通过心意,正是蜜里调油的好时候,非要有这些人来煞风景。 但於陵信虽然是个善妒的男人,却也是个极为聪明的男人,聪明的男人在面对妻子社交的时候,是不会冲进去大喊大叫掀桌,破坏气氛,被妻子厌弃的。 聪明的男人会用他如水一样的包容、体贴、善解人意,让善良的妻子升起对他的怜爱和愧疚,主动回归家庭,将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甚至为他抛弃和其他人的交际。 具体而言,就是於陵信亲自下厨,麻利地做了一桌小菜,顺势往自己头上扑了些许面粉,在姜秾留那些夫人用过午膳之后,走进殿里,看到的是於陵信枕着胳膊,伏在一桌精致酒菜面前睡着的贤良身影。 正值午时四刻,临近初夏,门窗都敞开了,绿荫伴着灿烂晴明的日光,洒落在於陵信俊美侧脸上,他额头上还沾着一些面粉,虽是晌午,酒菜却已经凉透了,不知道在这里坐着等了她多久。 姜秾一时间愧疚、怜爱和心疼全都涌上心头了,虽然她早就命人通传过於陵信,谁知道他竟然默默一直在这里等她。 她心里暗骂自己简直太不是人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5节 姜秾小心地跪坐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擦拭掉他脸上沾染的面粉。 於陵信似乎被她的动作惊醒了,缓缓睁开眼睛,撑着额头,捏了捏太阳穴,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角度,他的脸颊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长睫振翅欲飞,姜秾一时间都有些看呆了。 “竟然睡着了。” “不是说不用等我用午膳了吗?等这么久,饿不饿?” 於陵信向她露出一抹笑:“可是我刚学了几道菜,想让你亲口尝尝。” ----------------------- 作者有话说:昨晚真是燃尽了,写了八千,今天少写一点,刚开了个免费的小短篇,大家可以去尝尝,是现代的~ 《你说你有点小钱》 县城装逼高街帝vs拜金微捞jk妹 爱买点假大牌装逼的男主在互联网上遇到了自己的jk女神,女神认不出大牌真假,平时就爱从粉丝身上捞点小钱钱,以为这次捞到真富二代的故事。 【新时代县城文学,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77章 过分的柔弱可怜, 只会显得虚假,毕竟这招数他在曾经用过,姜秾也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仅不会奏效, 甚至还会起到截然相反的效果;而过分的抱怨邀功, 往往也会打消姜秾对他的愧疚和喜爱,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有一个怨夫一样的丈夫倒胃口,一次两次还好, 时间久了, 妻子会被越推越远。 於陵信深知现下的成功来之不易,胜利果实要更加珍惜,他需要小心稳固和姜秾刚刚确定的关系,促使他们的关系更加稳定。 他既不委屈也不抱怨, 更没有让自己显得可怜, 而是用稀松平常的口吻, 笑着说:“其实也没等很久, 没想到你会和他们一起用午膳, 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做了, 便想着做完算了,兴许你回来还能吃点儿,要不然尝尝……” 於陵信的目光落到已经冷却的饭菜上, 顿了顿, 有些讪讪:“好像已经凉了, 算了,等我晚上再给你做吧,要不要去睡午觉?” 忙了一中午,想必他也没吃饭。 姜秾是个有良心的人, 於陵信这么努力向她示好,为她亲自下厨,她昨晚才承诺了要好好对他,怎么忍心让他失望呢? 她眼眶一热,赶紧握住了於陵信的手,鼓了鼓嘴,咽下泪意:“没事没事,我刚好和他们晌午没吃饱,那些夫人们食量不大,我也不好意思多吃,正好回来再陪你吃一顿!” 说罢,她吩咐宫人将饭菜撤下去热一热再送上来。 於陵信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说:“你真好,你爱我的时候也真好。” 他的真心话,姜秾更愧疚了,她心里暗暗决定,保证再也不对於陵信发脾气,再也不对於陵信动手,一定对他十分温柔。 他们认识了太久,於陵信见过姜秾在后宫汲汲营营讨生活的样子,见过她被母亲放弃,也见过她为了讨得父母欢心饿得半夜偷偷哭泣的样子,他最知道了,姜秾多需要一份只给她的,独一无二的爱。 姜秾会为了这样一份爱,违背自己心中的道义和前世恩怨,喜欢上一个原本不会喜欢的人。 她在别人那里总是付出,在於陵信这里总是得到,所以她会喜欢上於陵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於陵信正是知道,所以他的温柔体贴,不止是为了让姜秾念他的好,拴住她的心,他还要给姜秾看到,他保证在他这里,她永远能“得到”。 关于通晓姜秾的口味,於陵信比宫里那些厨子做得都要好,毕竟他有数十年的经验作背景。 姜秾发誓要对於陵信好一点儿,遂从盘子里挑了一只饱满硕大的虾,吭哧吭哧地剥壳,准准备第一口喂进於陵信口中。 她指甲留得长了一些,修得纤细,染上了嫩粉色的蔻丹,愈发衬得手指纤纤如削葱根,平常到时不妨碍,剥起虾壳就有点费劲儿了,被虾腹部扎得倒吸一口冷气,含在嘴里吸了吸,半天就剥出来一只稀烂的虾肉。 要说吃吧,倒是能吃,就是她分明设想的是要剥出一只非常完整完美的虾肉喂给於陵信,这么破破烂烂的,一点儿甜蜜的气氛都没有,又显得她很笨。 姜秾正在犹豫,这只虾是给於陵信,还是她当作无事发生自己吃了,胳膊却被人轻轻碰了碰。 於陵信已经剥好了一串虾仁,成串儿地串在一根细长的筷子上,沾了沾汤汁,冲她有点得意地扬了扬。 姜秾气得握拳,锤了下桌子,剥得又快又好了不起吗?还要拿到她面前炫耀? 於陵信本来还得意呢,他想姜秾会开心会感动,结果姜秾对他翻了个白眼,嘴还瘪了。 欸? “又不喜欢吃虾了吗?”於陵信有些迟疑地问,“你不吃那我自己吃了?” 姜秾错怪他了,又不好意思承认,脸蹭得一下红了,支吾了半天,搓搓手:“那现在又喜欢吃了。” 於陵信把手里的虾串儿递给她,将她碟子里剥烂的虾肉自己吃了。 虽然这个原本就是给他的,但於陵信似乎也误会她了什么。 他大概以为是她想吃,却自己剥不好,所以才给她剥了这么一大串儿。 怎么这么乖啊? 姜秾于是借花献佛,也把自己手里的虾仁分给他了一半儿。 村里那只没有主人的疯狗,遇到姜秾总会汪汪狂吠,却又会躺在她脚边打滚儿,在一个平常又特殊的夜晚,被姜秾收养了。 这只脏兮兮野狗变成了家犬,被洗刷干净,焕然一新了,露出了被之前乱糟糟毛发遮盖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秾。 可能它对别人依旧狂吠,依旧有无数人主张打死这条狗,但它已经变成姜秾的小狗了,姜秾只知道她的小狗是非常爱主人的小狗,并且只认她一个主人,被她收养之后,甚至变得比之前更乖了。 不是坏狗,是好狗。 收养了小狗就要对小狗负责,那么以后她的小狗再做坏事,就是主人的过错,是她没有管教好。 姜秾的心里有了这样的答案,并且决定就算世界毁灭,天崩地裂,她也不会放弃她的小狗。 既然剥虾剥不好,那削水果总可以了吧? 姜秾不相信她这件事也做不好。 桃子在殿里放了一天,已经从早上的脆桃变成软桃了。 姜秾捏了捏,她不喜欢软桃,她刚想叫人端走,忽然想起,也许於陵信喜欢软桃呢? 她捧着一颗桃子,用手肘怼了怼於陵信,问:“你喜欢脆桃还是软桃?” 这个问题的为难程度,不亚于她曾经问於陵信口脂二选一,两个有什么不同,於陵信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姜秾喜欢什么,她小时候喜欢软桃,十二三岁的时候喜欢脆桃,十五六岁的时候又喜欢软桃了,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於陵信记得她的喜好又转变为脆桃了。 那么她现在问出这个问题,是喜好又改变了,试探他是否在意她喜好上的转变;还是想询问他们两个在软桃硬桃之争上有没有默契呢? 一向脆桃和软桃之争是水火不容的。 他要是喜好和姜秾不同,姜秾会不会在心里给他降分呢? 於陵信势必是要在姜秾心里做一个满分丈夫的,绝不能被一个桃子拉低了分数。 姜秾皱了皱眉,喜欢软桃还是脆桃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怎么都要想半天?难道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又用手肘碰了碰於陵信,追问:“到底喜欢软桃还是硬桃嘛?” 於陵信回答了她好削桃子。 於陵信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了攥,谨慎回答:“其实我一直觉硬桃不错,甜脆可口,吃起来又方便。” 姜秾“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於陵信又补充:“但是我也觉得软桃不错,两种桃子各有千秋吧。” 姜秾又语气不明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脆桃和软桃都爱吃。 她捏了捏桃子:“可是这个桃子是半软不硬的啊,你爱吃吗?” 於陵信也没想到,在二选一的选择之中,竟然还能蹦出第三个选项,他闭了闭眼睛,想搓把脸,忍住了,再次补充:“其实半硬不软的桃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早说你什么桃子都吃就得了,用得着想这么半天,我等着给你削桃子花儿都快等谢了,我还怕你不吃软桃子一直问呢。”姜秾小小地嗔怪他了一番,摸起刀子,给他削桃子皮。 原来,只是,为了,给他,削个,桃子—— 於陵信心里九转十八弯,把什么都想了个遍,硬是没想到姜秾是为了给他削个桃子,才问他喜欢吃软的还是硬的。 多想固然令人有些尴尬,但是姜秾在意他的喜好,更让他欣喜。 姜秾在生活自理方面的天赋曾在剥虾之时展露一二。 硬桃果然是比软桃要善良的水果,至少它不会把汁水流得她满手都是。 她早知道还是叫人换一盘子软桃进来,就不至于显得这颗桃子脏兮兮的没什么食欲。 姜秾支着沾满桃汁的手,扭头到处找手帕,晶亮的桃汁沾了她满指,将要落下,她下意识翻过手背,汁水顺着她的掌心蜿蜒而下,一条亮晶晶的水线绵延到手腕,正向小臂流淌。 “帕子在哪帕子在哪?於陵信你帮我找找。”没等到於陵信用帕子擦掉她手上的汁水,先等到了於陵信温凉的唇瓣。 他倾过身,含着她的指尖,舔食掉了黏腻的桃汁,柔软的唇瓣一路滑下,将她掌心和手腕的桃汁也舔得干干净净。 细弱的痒意之后,掌心还残留他舌尖湿热粗糙的触感,让姜秾的身体不由得产生了细微的战栗。 她诧异地看向於陵信,於陵信抬起头,也望着她,目光又移向姜秾另一只捏着桃子的手,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炽热。 “那……那你喜欢舔就舔吧……”姜秾把桃子换了只手,顶着他的视线,微微僵硬着,把另一只沾了桃汁的手递过去。 ----------------------- 作者有话说:软桃和硬桃之争,就好比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当然我是可口可乐党! 第78章 桃子被姜秾左手倒右手, 捏成了烂乎乎的烂桃子,烂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过去,觉得有点儿恶心了,於陵信巴巴地望着她, 一口一口就着她的手吃掉了, 看起来还十分开心的样子, 要是身后有尾巴,早就摇出残影了。 真是十分好养活的一个人。 姜秾发现自己越是想努力对於陵信好一点儿, 反而越是会带给他一些折磨。 她抓了抓额头,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作罢了,不再折腾食物,转而打算给他缝件贴身的里衣, 她女工水平还能称得上中规中矩, 就算不如绣娘的精致, 贴身穿在里面又没人看见, 不会有人嘲笑她和於陵信的。 一个贤惠的妻子, 给丈夫缝制一件里衣是应当的;一个温柔的妻子, 给丈夫缝制一件里衣也是分内的。 但是一个出言不逊的丈夫,挨了贤惠妻子的巴掌也是必然的。 事因全在姜秾新染的指甲上。 花房新培育出来的凤仙花颜色明丽,染色极佳, 是染指甲的好颜料。 姜秾的蔻丹被虾壳蹭掉了一部分, 又被於陵信含在嘴里研磨, 啃掉了一部分,不得不重新染制。 按理这件事是茸绵全权经手的,但於陵信必得要在姜秾的生活中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好凡事都能包揽了, 让姜秾离开他就不得行,于是自告奋勇地接手了。 姜秾对他的手艺十分有十二分的怀疑,但不好打消他的积极性,於陵信给她包一个,她就要夸一句真棒,有她从旁指点,成品除了边缘有一些染色,倒是很完美。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於陵信本来视力就弱一些,到了夜里看得更不清晰,她还是把於陵信的脸捧过来,在他脸上赏赐了一个甜甜的吻。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6节 於陵信举着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对着光照了照,忽然感叹:“这个颜色似乎有些显黑。” 姜秾本来还美滋滋的呢,觉得新染的颜色极为娇艳,显得皮肤都有血色多了,粉白粉白的,结果被於陵信说黑,她心都要碎了,过去给於陵信扇巴掌的时候太多,此刻已经由不得她多想。 於陵信就因此不出意外地被她轻轻打了下脸。 他顺势顺着她手的力道偏了偏头,有些错愕,似乎弄不太懂为什么突然被打,但又连忙把另一边脸递过去,说:“这边也要。” 姜秾发誓要对他好来着,打完了觉得后悔了,偏偏於陵信竟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还把另一边脸递过来了。 不再给一下,现在似乎显得不太合适了。 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姜秾只好又抬起手,在他另一边脸上轻轻摸了下,就当作打过了,并且教育他:“你不许说我做这个颜色显黑,你怎么一点审美都没有?” “哪有说你显黑,”於陵信也错愕了,把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你看嘛,明明这个颜色搭在我手上,显得我有些黑。” 姜秾又把指甲在他脸上贴着比了比,发现的确如此,於陵信并不黑,比大多数男子都要白一些,此刻却被这个颜色衬托得脸色发黄发青,她一挪开,又好了,再挪过去,又显得他肤色暗淡了,不美观:“那我还是换一个颜色染好了。” 於陵信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问:“为什么?这么漂亮为什么换颜色?” 姜秾被他亲得痒痒的,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手:“因为我要和你牵手啊,这样走在外面,显得你的肤色不好看,那多不好,我可不是那么自私的人,我要选一个也衬你肤色的颜色。” 姜秾轻轻一句话,於陵信差点真的要晕倒了。 脑袋已经不清醒,迷糊了,一头栽进姜秾怀里。 好好地说着话这是什么了? 姜秾摸了摸他的头发,问:“困了吗?困了去睡一会儿吧。” 太坏了,说完这种话之后又不负责,於陵信狠狠地张开嘴,牙齿却轻轻地落到她脖颈脆弱的皮肤上,含着磨了磨。 “你是狗吗?又咬人。”姜秾虽然有些嫌弃地说着,却没有将他推开。 於陵信从喉咙里挤出来两声模糊的汪汪。 “好嘛好嘛,小狗咬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姜秾宽容地不追究於陵信的过错。 —— 夜里,姜秾半倚靠在床上,太久没拾起针线,磨磨蹭蹭好久才把一只袖子缝好。 於陵信洗漱好了,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回到床上。 於陵信见她有事在忙,也不多打扰,自己捡了本书看。 可姜秾始始终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理会他的打算,於陵信书翻了几页,总是心神不宁。 是喜欢他的姜秾在他身边,而不是不喜欢他的姜秾在他身边,怎么喜欢他的姜秾还是不理他呢? 於陵信在床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姜秾的身边,姜秾竟然也没有理会他。 “我刚刚洗了头发。”他突然说道。 “哦哦。”姜秾点头应他,又瞥他一眼,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做手里的活计。 他用了和自己一样的澡豆和皂角,他一钻进来,姜秾就闻出来了。 於陵信沉默了很久,突然把头伸到她面前,问:“那你要不要摸一下?” 头发有什么好摸的,姜秾自己也有,但她也不笨,心念一转就知道於陵信在干嘛了。 在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能怎么办啊? 於陵信喜欢她两世,这么一点点小心思,她怎么会不满足? 她抬手,摸了摸於陵信的头发,确实很好摸,刚刚洗完,带着清香,冰冰凉凉的,厚实顺滑,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姜秾摸了一把又一把,还有点儿上瘾。 “你闻出来什么味道了吗?”於陵信又抬起眼睛问她,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她的腰,脸颊搭在她的大腿上。 姜秾自然闻出来了,茉莉味儿,香香的。 但她还是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嗅了嗅,一本正经地说:“闻到了,一股小狗味。” 她说完先被自己弄笑了,於陵信也咯咯地笑,冲上来舔她的嘴唇:“那小狗亲亲你?”她要躲开,被於陵信掰着脑袋转回来,追上来,“不给亲也亲。” 他力气大,骨架也大,没怎么用力,就把姜秾压在软绵绵的被子里了。 姜秾笑得气喘吁吁的,说不给亲,其实已经纵容地张开了嘴,任由他的舌尖探进来扫荡。 於陵信察觉到她的纵容,先是浑身一麻,紧接着捏着她的肩膀,亲得更深更重,近乎要将她吞下去。 姜秾脱了力气,勾在他脖颈的手无力地下垂,被亲得喘不上气,泪盈盈地看着他,脑袋里嗡鸣,惨白一片。 “等……等……求求……” 於陵信察觉到她的脱力,才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姜秾终于得以有喘息的时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两个人都亲得嘴唇红肿,於陵信不愿意让她流出的眼泪便宜了被褥,贪婪地舔舐掉了,又像品尝美味的点心一般,从她的下巴开始轻轻咬着舔,热热的,湿湿的,姜秾被他甜得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他品尝完了姜秾脸颊上的每一寸皮肤,又去啃食她的脖颈,锁骨,吮吸得啧啧作响。 他的身上热了起来,烧得她身体也发烫,姜秾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让他抬起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细细地摩挲了,把他问过的问题再次问回给他:“那你闻闻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的指尖在他脸上若有似无地点了两下,支起上半身主动亲了亲他,又擦去了他唇上沾着的水渍。 於陵信颈上青筋已经绷起,连锢着姜秾的小臂肌肉都收紧得硬邦邦的,还是不急不躁地低下头,在她颈上嗅了嗅,声音沙哑道:“也是小狗味的,被小狗亲了,沾上小狗味了怎么办?” 於陵信,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他们成亲已经两年半了,准确来说,他们只在新婚前几天做过半次。 姜秾歪头,又吻了下他的嘴唇:“那没办法了,但是允许你再亲亲。” 於陵信得到了赦免,一时之间还有些不敢置信,半晌之后把下巴搭在她颈窝,憋得难受,得到允许,却没有预料之中的急躁,反而重重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消化这一时的满足。 其实并非不想,只是素了太久,偶尔尝尝肉汤就已经十分满足了,比起身体上的欢愉,他总觉得这样抱着姜秾,就算血液快要煮沸,也十分幸福,拥抱的时候,他们的灵魂贴得很近。 姜秾心里一咯噔,不会憋了两年给憋坏了,不行了吧? 那怎么办?那她女儿怎么办? 她动了动被压住的身体,碰到了如往日一样滚烫的东西,於陵信闷哼一声,头在她身上埋得更低,她这才放下心,手指在他喉结上轻柔地滑动:“欸?你真的不想再亲亲我吗?” 於陵信埋在她身上的头颅终于动了,留下一串湿濡的吻痕,用牙齿咬住她的衣带,缓缓拉开,抬眼观察她的神色,一旦有不妥,便会随时停下。 姜秾用食指勾了勾他的下巴,夸他:“真乖。” ----------------------- 作者有话说:哇塞,终于生了一章出来! 第79章 连绵的吻划过锁骨, 起伏的胸腔,於陵信的嘴唇停在她心口的位置,虔诚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 温热的,鲜活的, 柔软的, 不是冰冷的尸体。 是活生生的姜秾, 是明知他并非善类已经选择爱他的姜秾。 姜秾恨他的时候,於陵信坦然接受, 但自从表明心意以来, 他日日怀疑自己是在冰窖里抱着姜秾的身体冻得神志不清,才会做这种美梦。 不是梦,姜秾温软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扯着他的头发, 咬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压抑着喘息。 於陵信亲了亲她的心口, 湿热的吻继续向下绵延, 一寸一寸, 掠过小腹, 继续向下延伸,留下一串淡红的吻痕。 姜秾雪白的皮肤透出红晕,咬着虎口的力气越来越重, 泪花颤颤, 小腿搭在於陵信的宽肩上, 她抖得厉害,被於陵信扶住了小腿,防她掉下来,细嫩的腿肉也被嘬出星星点点的红斑。 於陵信舔得下巴水光粼粼, 抬起头看到她粉红的脸颊,心念一动,凑上去要亲亲,姜秾没什么力气,推不开他。 “舒服吗?” 姜秾不好意思地闭了闭眼睛,点头,没什么力气地摸了摸他被自己扯痛的头发,示意他可以继续下去。 於陵信扶着她的腰,顷刻间天旋地转,两个人颠倒了位置,姜秾惊慌之间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柔顺又凌乱的黑发披散在雪白的皮肤上,半遮半掩,欲拒还迎,美得像月夜湖面缓缓露出的水妖,於陵信贴着她的耳廓吹气,与她耳鬓厮磨:“你骑我吧,姜秾,你好漂亮,我想看你。” 他拨开姜秾散落在脸颊的碎发,轻轻落在她脸上一个吻。 好爱你好爱你,怎么样都漂亮,想看你意乱情迷,想被你支配。 由她主动还是第一次,扶着他的腰缓缓抬身,於陵信被她磨蹭得呼吸愈发粗重,依旧没有催促她,姜秾实在有几分有心无力,动了几下就虚弱地倒在他身上,哭着说不行。 於陵信翻过去,亲了亲她的头发,把主动权接了回来。 姜秾为自己方才在心里质疑於陵信的想法道歉,甚至希望她恶毒的想法可以成真,不需要完全折损,折损一半就行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被於陵信拖在床上日日夜夜的时候,好一些的情况是,於陵信的技术较比那时候娴熟多了,不过失控得感觉还是让她觉得害怕,又不想哭得太大声,就搂着於陵信的脖颈,把脸贴在他胸口吧嗒吧嗒掉眼泪。 她晕晕乎乎的被抱进温泉水中,於陵信贴着她耳边叫姐姐,姜秾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以为他是在撒娇,没过多一会儿,就发现他只是想在水里来一次。 很过分,但她是小狗的好姐姐,所以还是没有拒绝。 於陵信将她洗干净,在怀里擦干,包了个大毯子带出去,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搂着她的后颈,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好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 姜秾丧失意识,向他怀中钻了钻,抱住他,埋头睡得很熟。 於陵信帮她盖了盖裸露的胳膊,支着头,在烛光下看她。 即使姜秾把脸在他胸 前藏得严严实实,看不着半点儿,他还是盯着她的头发旋儿出神,轻手轻脚地帮她理了理杂乱的头发,心口发软,偶尔低下头,悄无声息地亲亲她的发顶,不吵她睡觉。 他亲着亲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晨起的鸟雀传来细微的叽喳,於陵信听到声音,半睡半醒之间分不清现实,猛地钻出来个念头“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在做梦,姜秾爱他是他在梦中所梦,还是现实?他此刻所想,是否又是另一重梦?”。 他突然惊醒,听到自己心脏跳动如擂鼓的声音,后背发麻,一阵阵地心悸。 摸到姜秾还蜷缩在他身侧,猛烈的心跳才渐渐归于平静。 他欣喜又珍惜地摸摸姜秾的头发。 姜秾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睁了睁眼睛,又闭上,抱着他的手臂顺势拍拍他的后背。 於陵信用自己的额头碰碰她的额头,求她先别睡:“姜秾,我是谁啊?” 好无聊的问题。 “於陵信……”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7节 “你爱我吗?” “……爱你。”确定他没有什么幼稚的问题了,姜秾一头栽倒,又睡着了,徒留於陵信一个人兴奋地躺在床上,想摸摸她又不敢,只好卷着她的一截发尾亲了亲。 所想的梦非梦,他今后再梦到诸如此类的梦境,就知道是虚幻的了,因为现实的姜秾喜欢他。 於陵信头一次起得比姜秾早,上完早朝回来姜秾还在睡,他在把姜秾叫醒吃早饭和任由她继续睡下去之间,选择钻进被窝和她一起再睡一觉。 姜秾睡到晌午,才揉了揉眼睛苏醒,把自己抻成长长的一条,於陵信赶紧把脸埋在她肚子上吸了吸。 “欸,好痒,不要在我肚子上喘气。”姜秾抻成一条的活动被於陵信打断,她捂着肚子,把於陵信的头推开。 於陵信便听话地搂着她,往她颈窝处吸。 姜秾还是被他弄得痒痒的,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你不要闻我,非要吸的话养只猫啊。” “不要养猫。”是不要养猫也不要养狗,什么都不要养,这个家里只能有他们两个喘气的活物,等到了时候,把茸绵他们统统送出宫去成亲,姜秾身边只有他就好了,只需要爱他就好了。 姜秾不知道他的坏心思,以为他只是不喜欢猫,在他怀里滚了几圈,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说:“那好吧,你不喜欢就不养。” 於陵信有些得意,为自己一句话能在姜秾这里这么有分量而得意,可见他本人在姜秾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姜秾只在床上滚了一会儿,就又力气满满地爬起来处理事务了。 早在濛河附近圈的地已经挑选良种,栽种上了果树,如今五月末,一些早熟品种已经成熟了,谭景明已经快马加鞭,令人送了一批来,正在路上。 姜秾早在这批水果栽种之前,就已经提前打响了名声,不外乎是皇家御贡,精品中的精品,恐怕只有皇室才有机会品尝。 各国的王亲贵胄不少往司农处预定的,一一被驳回了,只说是皇后亲自圈了一块儿地,专留给亲友和郯国御贡的。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此一听,就更让人觉得抓心挠肝了。 姜秾倒不是只要卖这一块儿地的东西,只是用这块地打响名头,把郯国的蔬果高价销售出去而已。 郯国既没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地理位置也不适宜栽茶养蚕,丘陵连绵,田地连不成片,粮产更不能大批量地对外销售,若要温和地促进经济,只有另辟蹊径,把这片土地擅长的产出卖出去。 平均地势高,位置偏北,就注定了水果生长周期更长,昼夜温差更大,也就更甘甜,但果木不易保存,他国也并非不产,何必要花多一倍的价格来买郯国的呢? 那就只有靠宣传了,先把好东西宣传出去,酒香还怕巷子深呢。 她打算先用濛河附近平原的水果从各国贵族手中收拢大批资金,用来修整商路的官道,便于今后水果的运输。 国库里有几毛银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田税改之后,上半年的税收了上来,已经前年宽裕多了,要修官道却还是捉襟见肘,朝堂虽然不会有什么反对的声音,但大臣们心里嘀咕是必然的,何况她又不能确保此事一定能成,以贩养贩,以收益先修四条通商路,总不会有意见。 第一批水果用时两日,快马加鞭南下送入王宫,桃叶还是鲜嫩欲滴的,桃子足有馒头那么大,白里透粉,浑圆饱满,看着十分喜人。 不日第二批水果成熟,姜秾就先送往了浠国,给了姜媛和傅太后等人。 太尉窃国之后,明面上也不会苛待旧王室贵胄,依旧保留了皇子公主等的尊荣,傅太后依旧尊为太后,姜秾本想借此接她来此颐养天年,但傅太后以自己年事已高,不愿远离故土为由,婉拒了她。 姜秾深知她是不愿意离开女儿埋骨的旧地,也不多强求。 郯国到浠国就远了些,马换了三匹,连着跑了五日,行了一千里,才将鲜果送到,有冰块隔层保鲜,到时还是鲜嫩。 听闻郯国濛河的水果难得,王宫贵族都难得一颗,郯国驿使甫一到,姜媛的公主府前就有意无意地多了许多来一探究竟的百姓。 姜媛早已收到姜秾的来信,在门前就迫不及待打开了精致的雕花木箱,一阵寒气皮面,她为自己的好姐妹献上了人生最浮夸的演技,惊呼了一声,捧出一颗硕大的桃子,赞叹了一番。 倒也不是瞎吹,那桃子是选育良种栽培,又种植在濛河多年冲击出的肥沃平原上,精心栽培,加上郯国北部得天独厚的气候,桃子长得跟仙桃似的,险些晃了周围百姓的眼睛。 “真真是仙桃,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这么饱满的桃子。” 有人咽了咽口水:“莫不是假的?哪有桃子能长成这样的?” 姜媛为姜秾的桃子卖力宣传到底,蹙眉道:“本宫可是公主,岂会认不出桃子的真假?这可是顶顶好的桃儿,本宫在宫里的时候,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人群中咽口水的声音更多了。 “要是……要是能尝一尝就好了,这么漂亮的桃子,看着皮粉肉脆的,肯定很甜……” “咕咚——你想美事呢,听说太守大人托人去郯国重金求果,为老母过六十大寿,一颗都没买到,咱们怎么能尝到?” “要是有机会尝尝就好了,吃不着濛河的,郯国别处的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国内与郯国不大通商,恐怕难了……” ----------------------- 作者有话说:我也想吃桃,血桃和青州蜜什么时候上市(咽口水) 第80章 六月下旬, 第三批成熟的水果在姜秾的授意下,由司农以竞拍的方式,择选优品销往其他四国。 好的宣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另一半的成功则取决于郯国水果的质量。 濛河果声名赫赫, 连带着郯国北部其他瓜果都跟着水涨船高, 商人趋利, 见有利可谋,像胭脂水粉一样精心设计包装一番, 郯国凡是平头整脸一些的水果, 也都摇身一变成了馈礼佳品,颇有格调,加之储存运输成本,身价翻了好几番。 等来年官道修整过后, 价格会降许多。 今年外销的水果虽然不多, 果农却获利颇丰, 也让百姓看到了新的机会。 为防止农户过度改田影响粮食收益, 也为了把控品质, 朝廷只圈定了北部几座山头允许甘田, 其余维持原状。 而躲躲藏藏一个多月的晁宁,终于在禁军的护送下,进了郯国皇宫。 这一个月里, 比姜秾更希望晁宁好好活着的人出现了——於陵信。 这次不是於陵信刻意刁难, 找到最后, 对上姜秾若有似无的探究眼神,连他都着急了,祈祷晁宁别真死在什么无人的角落里了,要不然他跳进濛河里也洗不清, 他好不容易和睦的夫妻关系,他的爱情,他的婚姻,将与晁宁的死一起化作青烟了。 晁宁不止甩开了他那些兄弟的追杀,顺便把於陵信暗中派遣的护卫也一并甩开了,硬是在边境灰头土脸地乔装了一个多月瞎子,知道砀国的内乱快要平息,他才冒头被找到。 灰头土脸的晁宁身边带着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看不清面貌的女子,他拄着棍子,见到姜秾和於陵信的第一眼,就泪洒当场,眼泪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斑驳的泥印。 他叫着什么“浓浓啊!阿信啊!亲人啊!”之类的话就扑过来了。 姜秾张开手臂,打算慷慨地给他一个拥抱,於陵信抢先一步,拦截住了晁宁,并死死的抱住他,狠狠地拍了拍:“没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这么能藏,怎么不打个地洞一辈子不出来? 晁宁身上被拍得溅起一层黄色的尘土,於陵信屏住呼吸,倒是晁宁自己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赶紧求饶:“别拍了兄弟,别拍了!咳咳咳!!!” 确定他没有再要抱姜秾的打算,於陵信才松开他,道:“舟车劳顿,先去洗漱一番,吃些东西再来说话吧。” 晁宁点头,带着元怜和侍人下去了,临走还不忘和姜秾感慨:“阿信看起来活泼开朗多了,我前几次来,他都不怎么和我说话,气色也好多了,可见身体好心情就好。” 姜秾知道其中内情,不好点破,只好讪讪地应和。 人一走,她就掐了於陵信一把:“你故意拦着他干嘛?” 於陵信装模作样地惨叫一声,然后笑着把拍过晁宁的手递到她面前:“那你跟他抱吧。” 姜秾闻了闻,捂着胸口扶着柱子干呕,一边呕一边说:“我哥……真……真的辛苦了……” 怪不得两国的人找了他半个月都没找到,谁能想象到千娇百宠长大的皇子,为了躲避追杀,能拉得下身段把自己弄得这么臭。 於陵信赶忙给她拍拍后背,颇为温柔体贴地问:“要不要喝点水?” 姜秾摆手,觉得自己方才做得不太好,和他说对不起,摸摸他的胳膊,问:“痛不痛啊?我下手真的有点重,以后不会了。” 她再次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对於陵信温柔一点,不要总是凶他了。 可是好像以前的习惯太深刻,她总是对於陵信很坏。 生活上好像没什么机会让她对於陵信好。 比起於陵信对她的感情,姜秾总感觉自己对於陵信的表现得太过浅薄,於陵信为她殉情过,甘愿喝下她的毒药,她却只是口头上说过喜欢。 如果态度不再温柔一些,姜秾总觉得很愧疚不安,於陵信对她好,她也想回以同样的好。 她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互相的,如果她给出的太单薄,或是仗着於陵信喜欢她,就刻薄自私伤害他,那於陵信会很伤心的,她不想伤害爱她的人的心。 这个世上,只有这么一个最爱她的於陵信,姜秾不想让於陵信伤心。 於陵信得到她的道歉,反而没有方才愉悦,微微抿唇,复又挂起笑给她看自己的胳膊:“没事的,一点都不痛,你看,我皮很厚的,刚才吓你的。” 姜秾在刚刚掐过的地方给他吹了吹气,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放松。 於陵信望着她的目光沉了沉,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酸软发疼,只抬手轻轻拨开她低头时候散落在脸颊的碎发。 他能察觉出来,姜秾想要对他更好一些,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其实没有那么开心,也许是姜秾对他太过小心了,於陵信不需要姜秾这样。 可能是刚刚表明心意,对关系的转变不适应,不知道如何相处,在一起时间久了,会慢慢好的。 姜秾在谨慎地维护着这段感情,於陵信便不敢随意和她叫痛开玩笑,应对她的行为也更加小心,唯恐她又觉得自己做错了而道歉。 …… 晁宁足足洗了两个时辰的澡,才饥肠辘辘地从浴池里爬出来,元怜要梳妆,更慢些,他担心自己柔弱可怜的妻子离开他会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害怕,便从旁耐心地等她。 时候不早了,元怜只简单挽了发髻,簪了几只莹润的珍珠钗,不至于失礼。 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来用膳,姜秾在宣室殿偏殿摆了小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晁宁他黑了,瘦了,较之过往砀国第一美男子的容颜折损了两三成。 於陵信看到他走进来,不着痕迹地摸了把自己的脸,然后气定神闲地放下了手。 他抱过晁宁之后同样换了衣裳,玄色刺金暗纹长袍,缀以黑色嵌金麒麟纹革带,整个人低调而奢华,与那张俊美而妖异的脸相得益彰,在烛火下称得上熠熠生辉。 晁宁不吝夸奖,说他气色好,比之前还俊俏了,又有些担忧地抚摸自己的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晁宁的坦荡反而让於陵信暗暗攥了拳头,好似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最坦荡似的。 姜秾的注意力已经无暇放在晁宁和於陵信身上,她全然被晁宁身侧的元怜吸引了目光。 元怜柔弱一拜,娇艳的面容让她分外熟悉,与梦中的女子重叠。 姜秾痴痴地站起身,离开卷案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於陵信扶了一把。 元怜心有戚戚,见姜秾始终盯着自己看,抬手摸了摸脸,疑惑道:“殿下,妾身的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姜秾已经走至她面前,细嫩的双手轻轻托上她的脸颊,摸索了一番,反复确定,是,就是这个样子,那个梦中的女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於陵信也被她的动作惊得不轻,姜秾俨然一副遇到梦中人的模样,他敢肯定,她过去从来没见过元怜,前世元怜还未曾出现,晁宁就已经死了。 姜秾泪眼潸然,咬了咬下唇,又忍了回去,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生得真美,看着面善,喜欢你,所以想多看看你。” “多谢殿下夸赞,妾身蒲柳之姿愧不敢当。”元怜微微吃惊,捂住胸口,下意识看向晁宁。 难道这位皇后还有磨镜之癖?对她一见钟情了? 若是以前,她肯定欣然接受,飞黄腾达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了,可晁宁对她不错,人也不错,她还是想和晁宁在一起。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8节 姜秾自己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歧义,旁人听了却未必没有,晁宁在两个人面前实现左右扫了扫,挠了挠脸颊。 於陵信早就觉得晁宁一来就没什么好事,眼下又应验了,既然他能重活两次,姜秾未必不能想起第一世的记忆。 不管是她真想起了什么,还是觉得这个女人面善,他们两口子最好都抓紧滚出郯国,免得真牵连出什么不该想的东西,让姜秾难过。 於陵信早恨不得再来一世,回到姜秾还小的时候,他能早一些,再早一些,把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替她清除掉,她只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永远不需要讨谁的喜欢,也永远不会流泪。 姜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冲着她笑了笑,恍惚地回到席上,於陵信拉过她发凉的手,用温热的巾子替她擦了擦,又向她温良地一笑,安抚她的情绪。 她速速转过头,不敢和於陵信直视。 梦中火海的那个女子出现了,就是元怜。 她敢肯定,自己前世今生从未和她见过面,却无端梦到,那么真切,元怜和晁宁葬身火海,她坠楼而亡,於陵信为她自尽,到底是梦,还是她不曾有记忆的某一世真实发生过? 姜秾握紧於陵信的手,突然用了些力气,像要把他抓紧血肉里,於陵信身体一顿,反握住她。 不要想起来太多痛苦的事情,姜秾,求求你。 第81章 姜秾起先震惊错愕, 心里像是一把荒草被点燃,既悲切又无措,於陵信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握着她的手摩挲, 从她的小指开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拽着给她捋顺。 据说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这样捋一捋手指,情绪就会好许多。 许是这个偏方真的有用, 很快她的心情就平复好了, 不管梦到的是哪一世的结果,至少这一世的结局是好的,晁宁没死,於陵信活着, 元怜也好好的,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改写成了好的结局。 一顿饭间, 四个人里, 有三个人都在埋头苦吃。 姜秾自己吃着, 还不忘给於陵信分享, 毕竟她想好了,一定要对於陵信好一点儿。 於陵信却是唯一一个兴致缺缺的,像嚼着什么枯草一般, 把食物在口中咀嚼了九九八十一下, 才咽下, 视线偶尔打量着在座的其他三人。 姜秾肚子被填饱了一些,聪明的脑袋在咀嚼中智慧也占领高地了,她瞥向於陵信,咬着菜梗, 含糊问:“不合胃口吗?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喜欢吃?” 於陵信因为姜秾的小心对待而同样小心翼翼对待姜秾,赶忙把她夹到自己餐碟中的食物吃了,然后就不再动筷子了。 姜秾挑了挑眉,见状又将他的盘子堆满了,冲他扯出一抹期待的笑容。 於陵信一看,浑身也有劲儿了,汪地就把菜全吃了。 姜秾心情不再不快,大概就如那天晚上的噩梦一样,只是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她也只做过那一次梦,距今快要一年整了,早些把晁宁和元怜打发回去,兴许就无甚大碍。 他吃完了,姜秾又喂,於陵信继续吃,两个人反反复复吃到最后,晁宁已经捂着肚子冲於陵信竖起大拇指,赞叹他好胃口了,顺便也夸了夸他们好恩爱。 姜秾托着腮,看於陵信分明没胃口,还是强忍着把她给的东西都吃完,乖乖的,姜秾约莫他吃饱了,就放他一马,不再投喂了。 於陵信悄悄在卷案下面勾了勾姜秾的手,她没反抗,他便顺势将她的手包到掌心里了,心里热热烫烫的。 姜秾关心他,担心他吃不好饭,姜秾还是最爱他了。 晁宁和元怜在外逃往,许久没有吃饱过,更是许久不曾吃过这样的珍馐了,跪坐在软垫上,看起来吃得有点晕了,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去休息了。 姜秾提议去禁苑闲逛消消食,於陵信无有不从,起身跟上了。 宣室殿在整个郯国皇宫的正中央,禁苑则在最北方,来回要六里的路,就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黛色宫墙下的小路慢慢走去。 还泛着鸭蛋青的天色一会儿在西方密布成了一片灿烂的织锦艳霞,又一会儿沉沉地坠落,郯国本就偏北,天高云淡,天幕演变成一片霜冷的闷青色,投映到地面,呼吸都带上了微凉的露气。 宫人们轻巧地点上一簇簇宫灯,于是地面便和苍凉的苍穹绝交了,独自成了一片暖色。 姜秾背着手,在青砖上滋啦滋啦地挪动着,这本来不是个好牵手的姿势,於陵信非要和她手拉手,就跟在她伸手,自己把手递上去,用一种踉踉跄跄的姿势被她牵着遛。 怪滑稽的。 姜秾似乎也意识到了,赶紧换了个姿势,好让他牵起来更方便些。 她吃饱之后好像更聪明一些,很多被忽略的细节跃然于眼前,梦中的惨状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每一世都不一样?明明事情开始的走向都是一样的,似乎每次命运发生偏移,都是因为於陵信主动介入了他们的命运…… 姜秾试探着问於陵信:“我们在上一世之前,还见过吗?” 於陵信心下一凛,顾左右而言他:“可能吧,据说要九世缘分才能换一世夫妻,说不定我们总共认识了十八世。”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姜秾晃了晃他的手。 姜秾在试探他,於陵猜测她可能想起了一点儿,但具体是多少他不清楚,绝不能被轻易套出话,便装傻充愣:“那是什么?” 在互通心意那天,姜秾让於陵信发过誓,今后绝对不会有任何事情瞒着她,但於陵信向来是个不守承诺的人,对于做不到的时候,他发起誓言来最娴熟,他的誓言就像小狗屁,都不用风一吹就散了。 姜秾也知道,於陵信一旦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对她好的,包会瞒着她的,他的嘴巴比煮熟的鸭子还硬,比花岗岩还密,但热恋中的情人总是最喜欢逼迫对方发誓,来成立一些今后会被背弃的誓言,她也不例外。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於陵信沉默,捂着头突然唉唉地说头痛:“我真想不起来,你给我一点儿提示。” 就装去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姜秾要捶在他胸口上的拳头停在半空,紧急伸开,在他太阳穴揉了揉:“还疼的话我们就回去吧?这样揉一揉有没有好一些?” 此事暂且糊弄去了,於陵信抓住她的手,笑得露出一只单薄的梨涡,两颗雪白的犬牙露出尖尖角:“我又好了,你逼我想我真的想不起来,头痛的很。” 姜秾真想捶他。 她不把话撂明白了,於陵信就会一直装傻,但禁苑也不是个说这种话的好时候。 “那你给我讲讲你前世吧。” “从哪儿开始讲?” “从你回到郯国之后开始讲。” 於陵信思索了一会儿,时间太过久远,有些事情他早就淡忘了,只能囫囵地捡一些说个大概:“我回郯国之后,便被暂时关押在掖庭了,后来知道你和亲的消息,心中不甘,所以丧心病狂,想要夺位,开始我依附于某个皇子,大概是哪个我也不记得了,渐渐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再后来杀了他嫁祸他人,搅得一团混水,我从中取便,也就顺利继位了,剩下的你大概也就知道了。” 他说得轻巧,却全然不提自己在掖庭里受的是什么待遇,他又是怎么费尽周折搭上那些看不上他的皇子的,他的兄弟们那么轻贱他,必然是拿他当仆役使唤。 前世他身上那些被她所厌恶忽视的疤痕,一下子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她曾经暗恨掖庭的人下手太轻,将他打死才算好,现在只恨他们下手太重,於陵信伤得太深。 心疼一个人会忽视他的缺点,放大他的不易,於陵信前世的残暴被她抛之脑后,她反而疼惜於陵信曾经那么软弱善良的人在掖庭受了那么多的苦,又或者说,曾经还有一个柔弱善良的於陵信在郯国到处奔走,汲汲营营,也不得善终。 她静静地听完,执起於陵信的手,用脸颊在他曾经带疤的手腕上贴了贴,说:“不痛了不痛了。” 於陵信瞳孔猛地一缩,怔在原地。 ——漆黑的掖庭不见天日,霉臭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令人作呕,少年一身雪白的衣裳被血沤湿透了,凝结成暗红色的硬甲,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锦衣貂裘的青年蹙眉,掩着鼻尖踏进这座腌臜的牢房,带进了掖庭外新鲜的空气,浓郁的龙涎香冲淡了霉和血的污秽气。 一阵铁链哗啦啦的作响之后,扑通一声,人如同破麻袋一般从半空中扔了下来。 狱卒拨开他的头发,探了探,紧张地望向青年,道:“二皇子,人似乎已经……没气了……” 二皇子眉头皱得更深,走上前,抬脚踢了踢少年的脸,确见其毫无反应,啐了声晦气,转身要走,才抬起脚,却行动不得。 铁链摩擦在石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响声,已经没气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手,攥住了他的衣摆,留下一道脏污的血手印。 二皇子深感大受冒犯,狠狠一脚又将人踹开了,少年还不曾死,竟缓缓抬起了头,凌乱地发丝藏着一张若隐若现的苍白的脸,下巴极尖,那只紫眸若隐若现,分外渗人,昏暗中藏着几分执拗的狠戾。 顷刻,他藏起视线,嘶哑地开口:“我愿……与二哥为奴为婢,鞍前马后,只求,只求离开掖庭。” 二皇子看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得意地笑了笑,脚尖踩在他头上碾了碾,把他的头踢开,才叫狱卒松开解开他被镣铐勒得流脓的手脚。 创口太深,已经腐烂到肌理,剜除腐肉才保却四肢,却不可避免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疤痕。 手腕上的疤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已经形成习惯,即使是这一世,他的躯体完好,每逢阴天,那种痒痛似乎还如影随形。 於陵信以为姜秾不曾仔细看过前世的他,原来她知道,也会心疼他身上的伤。 阴冷的疼被她柔软温热的脸颊贴着,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沾上了她的体温,变成了温柔的暖。 姜秾的一边脸贴着他的手腕,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贴她另半边脸,轻轻说:“嗯,不疼了,一点都不疼。” 姜秾每多心疼他一点,他残破的躯体就完整一点。 ----------------------- 作者有话说:可算写完了! 第82章 宣室殿到禁苑三里地, 姜秾比於陵信想象的精力还要旺盛一些,一口气走去,还绕着湖边喂了一圈鱼,还显得尚有余力。 於陵信虽然欣慰她身体好, 但他现在更想的还是回去躺着, 他的身体倒是不累, 只是夜深之后视线有些模糊,周围虫声凄凄, 较为助眠, 使得他精神上比较眷恋寝殿里那张柔软的床而已。 床,就是上下三千年最震古烁今的发明。 他看一会儿姜秾,精神了一会儿,姜秾一个看不住, 又跑去花藤摘花, 他就又困了。 於陵信其实是个很无聊的人, 不像姜秾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趣, 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连吃什么喝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喜好。 读书习武还是争权夺利这些事对他有利, 对姜秾有利,他才去做,他空闲下来也懒得去找些什么爱好, 姜秾如果不理他, 他就看看姜秾看过的书, 或者想着姜秾去睡觉。 由此也不能说他毫无爱好,他的唯一爱好就是姜秾而已,姜秾的爱好那么多,什么都沾一点儿, 他便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会一些,能和她说上话。 姜秾在那里摘了些花,於陵信过去想帮她一起,姜秾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编花环,於陵信这还没来得及触及过,姜秾便把花放进他怀里,自己一簇一簇地编织起来。 其实姜秾的手工做得也不是那么好,况且还是头一次做,松松垮垮,给自己都逗笑了,於陵信看了一会儿便学会了,但是他也不说自己会,只夸姜秾编得好。 姜秾被他夸得还不好意思了,把编好的花环戴到自己头上,笑眯眯地问他漂不漂亮。 她眼睛弯弯的像小猫撒娇。 於陵信打了个激灵,喉结滚了滚,姜秾看出他的心思,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亲了亲,於陵信的困意就又被克服了,心跳声如同擂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震得他自己的耳朵都嗡鸣,彻底清醒了,清醒又迷糊地跟着。 姜秾就把自己头上的花环取下来,戴到了於陵信头上,牵着於陵信的手。 她还不敢置信地摸索了两把,发现确实比之前暖和多了,有一点儿人的体温了,为此替於陵信感到高兴。 没拽着人走出两步,她就感觉到於陵信脚步有些飘忽。 看看天色,确实不早了,於陵信平常这个时候都该睡觉了,还跟她走了这么远的路。 她转过身,也确实看到他一副飘忽的表情,心里的热血蹭蹭窜上来,终于找到了能对於陵信好的机会了。 姜秾撸了撸袖子,在於陵信前面蹲下,被亲得发晕的於陵信堪堪回神,不解地问:“身体不舒服吗?哪里疼?” 姜秾这一世少有病痛的时候,於陵信真有点儿怕,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想法,连中毒都想了一遍。 他就说晁宁是丧门星,一来准没好事!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69节 姜秾诡异地回头看看他,怎么第一反应会觉得她是哪里不舒服呢?难道是她前世病弱的样子给於陵信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她冲他招招手:“不是啊!你上来,我背着你回去!你不会没有被人背过吧?你不会吗?” 她仔细想了想,於陵信确实应该没有被人背过,谁会背他呢?姜表小的时候,还到处背着她玩儿呢。 於陵信好像也从来没背过她,都是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抱在怀里,像抱孩子那样稳稳当当的。 “就这样,你搂着我的脖子,然后我勾住你的腿就好了。”说着,她拍了拍自己不算结实的臂膀。 背这个动作很省力的,姜秾之前常年练舞,身体还算有力气,能一巴掌把人扇得流血,抱起於陵信回去可能有些费力,背回去应该可以。 於陵信想了千万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姜秾在他面前蹲下,是要背着他。 他怔愣在原地,心跳又快了,快得像里面有千狗奔腾,快得他以为自己有了心脏病。 姜秾还在扯他的衣角,兴致盎然地让他上来。 在这个温凉的夜晚,禁苑带着草木香和湿漉漉水汽的风刮过他的额头,清爽而静谧,本该是令人心宁静的夜晚。 於陵信却浑身酸胀,从每一根发丝开始,都要被点着了,他想融化成涓涓的血水,圈在姜秾的身边,融进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骨骼,成为她的眼睛,牙齿,彼此融为一体,成为完整的一部,这种莫名而诡谲的情绪不受控地将要喷涌出来。 他知道爱是多美好的东西,因为即使在姜秾恨他的时候,他想到了姜秾,也觉得快乐,却没想到爱是这么美好的东西。 他与姜秾两情相悦。 凡是被姜秾在意的,爱着的人,都会幸福,因为姜秾会努力发散自己的爱,努力珍惜对方,让他们幸福。 从来没有人珍惜於陵信,姜秾珍惜他。 於陵信蹲下来,姜秾以为他终于学会要怎么被人背起来了,却不料於陵信一头扎进了她怀里,差点将她拱倒。 “不要你背我。”於陵信才舍不得姜秾背他,心里又热又麻的,他闷闷地说,手攥在心口的布料上,感觉自己心脏都被攥出了血。 姜秾还没反应过来,花环就已经戴回了她的头上,人被猛地一下横抱了起来,她连忙一手扶着花环,一手勾着於陵信的脖子。 於陵信在禁苑里飞快地跑了起来,比乘轿辇更快,也更稳,清爽的风吹拂在她身上,十分舒服,吹得她发丝飘扬,於陵信的衣袖也猎猎作响,好像什么都追不上他们。 禁苑鲜活的花草、动物、静谧的湖水,那些斑斓的美丽和芬芳就在她的身边快速掠过,漂亮又新奇,像在山林旷野里私奔。 於陵信绝对不会摔到她,姜秾张开手臂,清新的风被她尽数揽入怀中,畅快又清凉,抬起头,看见於陵信笑了,浅浅的梨涡笑成了深深的梨涡,抬起手指,在那个小窝窝里戳了戳。 於陵信抱着她在禁苑跑了两圈,比来的路程还要多,还舍不得撒开手,还是姜秾心疼他,主动从他怀里跳出来的,她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簪子都不知道掉去哪儿了,像个山野里跑出来的小精怪。 於陵信气息还稳健,额头上冒出了晶莹的汗珠,姜秾想着於陵信抱了她跑这么久,她硬是要背背於陵信。 於陵信拿她没办法,又不肯真的让她背着,就装得笨手笨脚,从她身上摔下去,姜秾对他生气,於陵信就躺在地上冲她笑,像只小狗摇尾巴那样的笑,姜秾就心软了,对他一点儿气也生不起来,然后和他一起躺在地上。 她才刚躺下,於陵信就把她挪到了他身上,让她枕着自己呼吸时候起起伏伏的胸膛。 地上凉凉的硬硬的,於陵信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姜秾用被风吹得乱乱的头发蹭了蹭於陵信的胸膛,头发就更乱了。 他们躺了没一会儿,湖边那些恶毒的蚊子就已经在他们耳边嗡嗡直叫了,最后还是姜秾上了於陵信的背,顶着幽幽月色,沿着宫墙小巷,慢慢将她背回去的。 於陵信的脖颈和额头还有汗珠,姜秾搂着他的脖子,用手背给他擦了擦脑门,然后缩了缩,把下巴放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茉莉花味儿,跑了一阵,被身上的热气一蒸,更浓了。 不同的香用在不同人身上又是不一样的,於陵信身上的茉莉就没有她的那么甜,反而更多一点皂角的甘冽,可归根到底还是一样的,这样一闻起来,就知道於 陵信是她的,完全是她一个人的。 这个想法让她不满足于只有下巴那一块儿贴着他,又把脸颊一侧贴在他身上,也不管脸颊上的软肉是不是挤出来没有那么漂亮了,只是尽可能把自己身上所有能贴的地方贴到他的后背。 她在於陵信的下巴上挠了挠,吸引他的注意力,忍不住发问:“於陵信,总是对我好,会不会觉得很累?” ----------------------- 作者有话说:今晚就这样,我将煮点夜宵恰恰 第83章 何出此言啊?! 难道是他哪里做得不好, 让姜秾觉得自己不爱她了? 天地可鉴,白水鉴心他对姜秾岂止是一点的爱? 他光见到她就欢欣不能自已了。 於陵信为姜秾的话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反思,最后从自己角度,又从姜秾的角度无死角地思考了一番, 并未发现蹊跷, 应当只是触景生情, 随口问问。 他反问:“是天天见到我觉得我烦,所以才说这种话希望我识趣一点不要烦你吗?” 姜秾连忙在他脸上亲了亲, 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得不好, 让於陵信感觉她烦了,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嗯……”她思考了一番该怎么说,“就是觉得人一直做一件事都是会累的吧, 尤其一直在做一件没有回报的事情。” 这个话说得有些伤感了, 归根到底是她对这段感情有些悲观, 或者她对於陵信的爱还存疑。 於陵信觉得, 再归根到底, 还是他的问题, 他还是没让姜秾觉得他的爱是牢固的,是长远的。 他不太喜欢口头上的承诺,也知道即使他指天誓地说得多么笃定, 姜秾也不会因为这些誓言就对他多几分信任, 他背着姜秾在青石街上踢踢踏踏地转了一圈,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姜秾下意识抱紧了他。 於陵信将她往上提了提,笑了笑:“不累啊,我每天都要睡很久,为什么会累?”他声音软了软, 像是带着一点儿撒娇的语气,“姜秾,你要是觉得我得到的回报太少,那你就多爱我一点儿,爱我一辈子,每天早上晚上都要说一次爱我。” 姜秾其实还担心她问出这番话,於陵信回答的太过正式或沉重,她既想知道回答,又不想知道太过沉重的回答,人好像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 对问题有探究心,但答案的重量最好不至于太重,让她感觉到压力。 就像猫一定要把桌面上放得好好的水杯推下去一般,有碎和不碎两种结果,而明知道碎了一定会被呵斥,还是一定要试着把杯子推下去看看。 不过姜秾这只小猫就算砸碎一百只杯子,於陵信也不会呵斥她,因为她才是主人。 而於陵信只会反思,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叫猫大王无聊到将杯子推下去玩儿,或许是他没有空出更多的爱和时间来陪伴猫猫大王,那么杯子碎掉了,归根到底还是还是他的责任。 姜秾因为於陵信的回答轻松了一些,扒着他的肩膀努力往上爬了爬,用自己的脸颊贴贴他的脸颊,她觉得这是比亲吻更温暖更贴心的行为,在於陵信耳边悄悄说:“我好爱你哦~” 即使月色不够明亮,姜秾还是看到於陵信突然爆红的耳廓。 好有意思啊。 姜秾觉得於陵信脸皮这么厚的人,是不会害羞的,竟然只是说一句“我爱你”耳朵就会红成这个样子吗? 真的这么喜欢她啊? 一旦於陵信会害羞,那姜秾就不会了,他们两个的害羞是此消彼长的。 姜秾趴在於陵信耳边一直念一直念:“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说到於陵信托着她的手都开始抖,头也低下了,她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才作罢。 姜秾的焦虑其实还没有结束,她越是清楚地知道於陵信喜欢她,甚至喜欢她的程度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连向里面投入一颗巨石,都惊不起太大的波浪,就越是为此而焦虑。 她没有相等的东西能回馈,或者说她不能给出於陵信给她更多的东西来给他,使她总有一种亏欠於陵信颇多的感觉。 这让她没法面对於陵信的时候理直气壮,也没法像刻意不喜欢他时候那样肆无忌惮的玩弄他,使用他的喜欢。 於陵信越是爱她,她虽然会感到安全和满足,可也有许多无措,有时候甚至想,他们不如是一对联姻的夫妇,相敬如宾,这样谁也不欠谁谁的,你给我一点儿,我也给你一点儿,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她也就不会为此而烦恼了。 夜很深了,姜秾静静地躺在於陵信怀中,睁大眼睛看层层叠叠垂下的帷幔,她怕吵着於陵信睡觉,所以并不敢翻动,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动於陵信必然会关注她,她只能把自己和於陵信的头发揪起一缕,慢慢数这一缕里面谁的多谁的少,少多少多多少。 她实在睡不着,头痛欲裂,疼着疼着用手里的头发抹了一把眼泪。 哭还是不要发声的好,要叫於陵信心疼,她也就不出声了。 她只是想不到怎么才能对於陵信更好,於陵信为她自尽两世,她心里闷闷痛痛的,没人告诉她,有人对她这么好,她还不起应该怎么办。 姜秾想了半夜,最后得出一个不算巧妙的办法。 明知道不算巧妙,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於陵信以为,兴许是他轻轻一下的撒娇入了姜秾的心,姜秾对他更加温柔小意百般柔顺,於陵信说东,姜秾绝不往西,於陵信说西,姜秾绝对不往东,除了原则性的问题,姜秾绝对听他的话。 若是此时吕呈臣还在世,一定对此大为欣慰,会含泪叩拜於陵氏的列祖列宗,大呼陛下夫纲重振。 於陵信一边觉得姜秾好爱他,一边战战兢兢觉得哪里不对。 情况持续了三天,中途他甚至把元怜和晁宁遣返……也不对,应该是护送回国了。 并为元怜准备了丰厚的嫁妆,赐郡主爵位,相当于两国联姻,永结为好。 至于他为什么不强行叫晁宁为姜秾守贞了,盖因为他如今爱情婚姻美满,大赦天下,连姜秾的前夫哥哥都在此列被赦免了。 既以此来博一博妻子的欢心,又快些让晁宁和元怜滚蛋,他一见二人就深觉不吉利,稳固两国邦交倒是次要。 晁宁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哥哥晁霁登基了,上上辈子被废黜圈禁,上辈子被废黜圈禁,这辈子依旧被废黜圈禁,再给他十辈子,都只会含着泪跪在宫门口,把脑门磕地通红,声声泣血:“父皇,儿臣何罪之有?” 於陵信对晁霁这个国君很满意,忠义仁孝,自然也只有忠义仁孝,并希望晁霁能再接再厉,生下一位依旧令他满意的继承人,世世代代让他满意下去。 姜秾恐战争伤民,想要与民生息,於陵信自然听她的,力保五国太平,至少二十年不再有战事,要他顺其自然坐以待毙却不符合他的性格,没有战争最好,若有战争,必然要保证他能立于不败之地。 於陵信一直觉得,姜秾前几日的温柔小意有演绎给晁宁看的缘故,对外要展现夫妻和睦也是一种惯常的外交手段,但晁宁走后,姜秾的百依百顺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到了一种令他害怕的程度。 如果早上有一个吻轻柔地落在他额头上将他唤醒,那於陵信会开始一个美好的一天;如果姜秾甚至帮他更衣梳发,他也能当成是夫妻温馨的情趣;但如果晚上姜秾不仅侍奉他更衣,还要给他打水亲自为他洗脚,那於陵信真要惨叫着跪下来求求姜秾不要折磨他了,他是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姜秾不爱他了铁了心要做个贤妻? 姜秾和他四目相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无措地抠了抠手指问:“我哪里做得不对吗?你怎么反应这么大?我只是想对你好一些。” 於陵信方才了然,他们之间的病结从来都没好过。 或许在他们刚刚确定彼此心意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显现了,但他不曾在意,在姜秾绞尽脑汁想为他剥虾削桃子做衣服的时候,他也只当是爱的表现,直到病症愈演愈烈。 他曾察觉过姜秾对他小心翼翼,想着她只是不适应,想着时间久了,会慢慢变回以前,不高兴就对他发脾气,他总在她面前晃她会说很烦。 时间没让她平缓下来,反而更紧绷了。 怎么办? 这涉及到了一个他几世都没触及到的问题,於陵信也担心他解决不好。 於陵信不说话,姜秾心里也乱乱的,不想这种沉默的氛围继续蔓延,或者更怕於陵信问出什么话,让她现在做的事情变得丢脸,便俯身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摸索着解开他的腰带。 於陵信心里乱得也快长草了,小心翼翼扶住她倒过来的腰,握住她的手,轻轻捧她的脸:“哪里想不通,或者哪里不高兴,和我说好吗?我也想想办法,你不要自己想,为什么想对我更好一些?或者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对我好呢?” 姜秾咬着嘴唇不说话,打算以沉默抵抗。 她总说於陵信的嘴巴要藏事比铁打得还硬,她也不遑多让,纯属乌鸦站在猪身上点评猪的黑。 於陵信眼泪说出来就能放出来,霎时眼眶就红了,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弱可怜,把脸搭在她肩头怀里,带着湿润的泪意,柔声叫她:“姐姐,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这样我有点害怕,你什么也不说。”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鸽的天!我昨天才想起来,我已经快一个月没申榜没榜单了,一直不看后台完全没注意! 说起猫我想起来,我家猫我记得我刚买的时候是个白猫,养了三年半黑毛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是那种毛根部是白的,尖尖是黑的那种,从腰后面开始已经变成灰黑了,怎么白猫还能变成奶牛猫吗?奶多牛少猫?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0节 第84章 於陵信显然熟通姜秾秉性, 他柔弱一些,可怜一些,姜秾一摇摆着下不定决心,他再挤几滴眼泪, 姜秾也就照实说了。 “你对我好, 我没什么可偿还你的。” 他又不是立时才对她好的, 分明一直都好,怎么现在才反应慢半拍地觉得愧疚起来? 於陵信觉得姜秾还是不曾说到根基上, 便又哭, 哭得如泣如诉,简直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像新丧的小鳏夫在夜里坐在女墙上望月流泪,真是动人, 没有哪个女人能对他硬了心肠的。 他也好久不需要对姜秾使出这样的手段了, 过去勾搭她的时候确实用过, 后来他的眼泪就算哭倒了长城无非只让她觉得丑恶, 他也就不自找没趣了, 再往后他有了名分, 有头有脸的丈夫是不必使这种手段的,谁料现下又要祭出来。 晁宁和姜秾确实就吃这一套,兄妹两个的审美高度一致, 柔弱美人的眼泪能激发他们的保护欲和责任心, 削弱他们的戒备。 即使姜秾知道於陵信是个危险人物, 只要她喜欢,也不妨碍她觉得於陵信哭得她心软,尤其他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总是很有章法。 不像旁人是两条滑稽的线铺在脸上,他是眼眶一红, 两扇睫毛先绒绒地湿了,然后才微微低头,眼泪一颗滚下来,连着又是两颗,三颗,圆溜溜地连成珠串,还不沾脸。 当然躺着哭也有躺着哭美的法子。 他就这么哭着往姜秾不过怀里一钻,虽然那么大个身板子根本钻不下,姜秾还得费力把他圈起来,但意思是到位的,姜秾本来就对他愧疚,就全都招了。 “我做梦梦到了,你不和我说我也知道了,上一世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对不对?我梦到了我们之前还有一世……” 於陵信抓着她衣襟的指尖轻颤。 “我以为是梦,直到我见到了元怜,她在梦中和我一起被晁宁推出了火海,她却一头又扎进去,我还梦到我跳下了城楼,你知道我身死的消息后自刎,你不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了想,为什么那一世的结局和上一世的又不一样。” 用眼泪糊弄过去不成了,姜秾在问他话,或者她是在带着答案找他的回答。 於陵信的祈祷不奏效,姜秾还是知道了,实则他的祈祷也从来没奏效过。 太荒谬了,老天见不得她好吗?即使托梦也得让她想起那些事。 於陵信身体冷颤,一阵发麻,搂着她找回了一些温度,用自己的额头一下一下点她的额头,瞒不过去就照实说:“是,第三世了,姜秾,我太没用,两世都救不了你,我在第一世自刎之后,醒来已经在第二世的掖庭之中了,第一世我柔弱愚蠢,等不到有带你走的能力,你就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你死第二次。 第二世我丧失理智,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还没能救你。” 可能和每一个重生的人一样,临死之前,於陵信也曾说过“如果有来世,我一定……” 并在重生之后在心里暗暗发誓“重来一世,我一定……” 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往往没他想得那么如意。 姜秾从前总觉得於陵信对晁宁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但她知道於陵信已经重活了三世,就理解了。 她第一世死于夺嫡之争,第二世死于晁宁母妃的毒药,於陵信早就疯了,依照他的秉性,必然迁怒晁宁。 “所以我总觉得欠你,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要是觉得我这么做不舒服,你就和我说,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告诉我,我不想你付出的太多我付出的太少,我会感觉很不安。” 姜秾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也不知道自己说明白了没有。 所以这就是姜秾立志要做贤妻的缘由? “可是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感情上的事情怎么能说谁欠谁呢?”即使他早就知道姜秾是这样的性格,真临到自己头上了,心里还是前所未有地酸软,急忙说,“你在我才觉得活着有意思,有期盼,睁开眼睛能看见你,心里就满满的,只要你活着,对我就是好事一件了,那这样想,我更欠你的,你让我能好好活下来。” 姜秾一怔,还能这么想吗? 於陵信见状再接再厉,搂着她的腰软声哄骗:“况且你是爱我至深才会如此觉得,你细想,若是你只是有一点儿的喜欢我,或者不喜欢我,就算知道了上一世上上世的事情,你虽然会感动愧疚,但会因此就爱上我,想要弥补我吗?” 姜秾迟疑,於陵信已经先于她斩钉截铁说:“当然不会了,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却不会如此这样,你爱我,怕我受委屈,姜秾,你想想,这种感觉不是亏欠,一定是心疼,只是你弄错了。” 其实也不然,真有那么个男人出现,姜秾就算不爱他,说不定也会嫁给他,但於陵信要诓骗她,又岂会这么说? 他一向会颠倒是非,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姜秾不设防,跟着他的想法走,现下真摇摆不定,思考是自己把感觉弄错了。 “所以你爱我一点儿都不比我爱你少,只是我们现在过得太幸福了,你才会产生错觉,你爱我的重量轻轻的,如果有朝一日叛军入宫,姜秾,你是会杀了我献降还是和我一起逃亡?” 姜秾不假思索:“当然是和你一起逃亡,若是逃不掉,就和你一起死啊,但是……” 她的但是还没说完,於陵信已经先一步道:“对啊,就像你死了,我便要殉情,我死了,你一样殉情,又怎么能说你爱我比我爱你少呢?只是我们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危难关头让你证明而已,要是有了,你一定做得比我好。” 姜秾沉吟,觉得他似乎说得有道理。 “那这样吧,你既然还是觉得对我不够好,那我们就每天陪对方做一件事怎么样?满足对方一个愿望,这样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了。我们还这么年轻,未来那么长,也许还会有危难的时候,到那时候我能相信的也只有我的妻子了,姐姐,那个时候你肯定会拼了命地帮我对不对?” “啊……对!”姜秾忘记自己方才的但是是要说什么了,已经被他绕进去了,觉得於陵信说得全对,虽然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心境豁然开朗不少。 “姜秾,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了。”於陵信蹭蹭她的脸,心满意足道,藏在暗处的瞳孔晦暗,划过一丝阴鸷。 他自然知道,就算掰开了揉碎了劝解,姜秾的性格向来如此,根深蒂固的东西难以动摇,他只能把她的念头调转一番,让她轻松一些,他会努力改变她的想法。 被爱不是亏欠,可以娇纵任性,可以肆意挥霍。 自然,姜秾遇事愿意刨根问底,於陵信也不遑多让,姜秾如今的情绪,他一眼就找到了始作俑者——姜典、宋皎玉。 这对没有什么用的父母可以称得上罪魁祸首了。 姜秾从小要从他们二人身上换得一点关注或者关爱,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要么拼命将书读得好,要么拼命将舞练得好,惊艳众人,然后得一句姜典的夸奖赏赐,被宋皎玉温柔地搂在怀中,夸赞浓浓给母妃长了脸,母妃真喜欢浓浓。 姜秾自愿和亲,何尝不是另一种交换父母之爱的方式? 即使后来有傅太后肯维护照料她,也是因为姜秾与她的亡女相似,祖孙之爱,也是交换来的。 对一个人来说,自小体尝到的第一份爱就是父母亲情之爱,年岁渐长之后才是友情之爱、爱情之爱,最无私最初始的父母之爱尚且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即使她已经不再汲汲追求宋妃的母爱,这种交换也已经深入骨髓了。 所以她面对於陵信太过浓烈的爱,这么的无条件,第一时间是欣喜、安全、满足,巨大的焦虑也随之而来了,因为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交换,这让她觉得不安。 於陵信三更不喜欢一个人,就不会留他的五更。 不出半个月,姜典帝陵被毁之事就已经传得五国皆知了。 几个姜氏落魄族子记恨姜典把皇位给了外人,加之手头不宽裕,便打起了姜典陪葬的主意,一夜喝高了酒,脑袋一热,就纠集了几个土夫子下陵,结果误触机关,加之姜典死得早,帝陵是个半成品,一下子轰然倒塌。 不仅砸死了那几个族子,宗正带人去挖山清点,才发现姜典的骸骨都碎成渣滓了。 远在封地的宋妃早已因王位之事急火攻心病,小病不断,甫一听闻消息,病更重了几分。 训良将消息递进来的时候,姜秾只是错愕片刻,也接受了。 於陵信手里正拿着一只簪子,比划了半天,终于在姜秾头上选择了一处最完美的地方,轻手轻脚地簪进去,后退两步欣赏,黏黏糊糊地要姜秾亲亲夸夸,被姜秾推开了,他只好对这两则不幸的消息惺惺作态惋惜了两声:“真可怜,但我能有什么办法?姜秾,我们只能再为你父皇节哀一次了” 姜秾抬起头,古怪地盯了他半天,盯到於陵信都以为他们心灵相通,姜秾知道是他做的了,姜秾才说:“看你的表情,我以为你要出去放鞭炮。” 於陵信于是又扯了扯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把自己笑得温良一些。 第85章 夏夜的风幽幽从窗外吹来, 伴着蝉鸣,姜秾和於陵信约定好要陪彼此做一件事情,两个人趴在床上,铺开纸。 原本说是每天做一件, 后来觉得这实在太艰难了, 便商议改成半个月一次。 姜秾攥着笔, 问於陵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你先说吧。”於陵信其实只想陪她去做点儿事,诚如他自己所说, 他是个没有什么爱好的人, 异常无趣。 但是姜秾肯定有,她小时候话很多,对什么都很好奇,总是跑跑跳跳的, 这些都是於陵信曾经一点点打探出来的。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知道她更多的事情。 他不说, 姜秾就不好写, 因为她没法把握这个度。 於陵信只好说:“想去划船, 还没划过船, 和你一起。”其实最重要的是“和你一起”这四个字。 姜秾抬笔, 刷刷刷在纸上落笔,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浠国到处都是水, 我水性很好的, 我会划船, 到时候带你。” 於陵信顶了一下她的脑门儿,在她身边滚了滚,拉着长音说:“我不熟水性,你可千万一定要保护好我啊~我好怕~” 姜秾拍拍他的肩膀, 涌起一股豪迈和责任:“放心放心。” 於陵说完,轮到姜秾了,她咬着笔杆仔细想了一阵,要把什么排在最前面,最后望了望外面,写“在窗外种几棵会开花的树”。 她给於陵信细数了一番:“可以种栀子、桂花、腊梅、茉莉、瑞香、玉兰,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开,春夏秋开起窗来风都是香的。” 种花种草种地种树应当是差不多的,於陵信种了好些年地,颇有经验,便把此事大包大揽地应下来了。 那至于半个月之后做什么,就要等半个月之后再说了。 姜秾把纸一揭,才发现纸被洇透了,墨水沾到褥子上了,她抬起眼睛看了看於陵信,又悄悄把纸盖上去了。 被发现了会显得她很笨。 但是於陵信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硬是把纸又抬起来,说:“姜秾是笨蛋。” 姜秾伸出双手,连忙又把纸按下去:“不是笨蛋。这个纸看着这么厚,谁知道墨水一写就透下去了,纸是从你的书房拿的,是於陵信的纸不好。” 她说完,觉得这么说不好,又是在责怪於陵信的意思了,卸了口气:“算了,姜秾是笨蛋。” 於陵信反倒很开心,她竟然还会说他是笨蛋了,刮了下她的脸:“姜秾不是笨蛋,於陵信是笨蛋,把会洇透的纸给你了。” 姜秾被他刮得缩了缩脖子,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那好吧,於陵信是笨蛋。” 於陵信拉过她的手,要她闭上眼睛,在她手腕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小字,说:“姜秾不是笨蛋的话,猜猜我写的是什么。” 姜秾纸感觉手腕上痒痒的,细细的羊绒搔过皮肤,痒得她忍不住缩回手,却被於陵信扯住不能动弹。 於陵信写完之后,又沾了一笔墨水,将字涂掉了,姜秾就算想要作弊偷偷看一眼都不成。 “你的名字?” 於陵信摇头。 “我的名字?” 於陵信还是摇头。 她扭着胳膊左看看右看看,也看不出他写了什么,笔画那么多,怎么能感觉出来,她撇了撇嘴:“你怎么写完之后总喜欢涂掉?我真的猜不出来。” 於陵信伸出手指,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 姜秾会意,却不想随他的心意:“你都涂掉了,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猜对了,你为了骗我亲你故意说是错的呢?” “这么聪明?”於陵信见她不肯亲,便凑过去,捧着她的脸,在她脸颊上很用力地“啵唧”了一口,“那我来告诉你好了,天天开心,写的是天天开心,祝姜秾这个聪明蛋天天开心。” 姜秾摸了摸已经在手腕上干透的墨汁,热热的,皮肤连着心脏一起发烫,凑过去也学着於陵信的样子,在他脸上重重地“啵唧”了一口:“那也祝於陵信这个笨蛋天天开心。”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你当初在祈福带上写下,又涂掉的东西是什么?” 这倒是问到了於陵信的羞耻之处,他眼皮一跳,含糊着不想回答,于是明知故问,想着拖延过去:“那你在祈福带上画的是什么意思?”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1节 姜秾若是不好意思说,那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不说了。 他又在害羞,好奇怪,总在这种没必要的事情上遮遮掩掩,姜秾倒是不扭捏,直说:“是希望自由一点,你呢,你还没说。” 於陵信眼皮跟着突突跳,眼见糊弄不过去,只好又蘸了点儿墨水,把她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像在祈福带上那样画了一长一短两条挨着的线,又用墨汁涂黑了,然后打量她的表情:“你猜猜看。” 姜秾指指自己:“又叫我猜吗?” “嗯哼。” 他这样不好意思跟她说,那一定是和她有关的。 也不是姜秾自恋,更不是她贬低於陵信,只是於陵信脑袋里除了爱情,还能有什么吗?晃一晃都会冒粉红色泡泡吧? 她故意猜错,说了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猜测,猜对了他要不好意思,猜错了他又要生气。 於陵信表情不善地指着她的手腕,说:“长的是我,短的是你,被墨水涂黑就变成一整块了,你不觉得这样很神圣吗?像是永远在一起了。” 姜秾即便早有预想,但此刻感动之余,还是不免像一个忧愁的中年男人一样摸了摸下巴,没弄懂到底神圣在哪里? 她年幼刚学画画的时候,好歹也知道画人要画五个杆杆儿,再画五个圆圆的球当头和手脚,於陵信倒是会偷懒,直接画一个杆杆儿就好了。 她顺顺於陵信的毛,说:“好神圣的嘞!” 於陵信并未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任何认同,哼了一声。 但是肯哄他就好,还肯和他开玩笑了,在一点点变好。 姜秾又忍不住问:“小满的画是你教还是请先生来教的?” 好好的,怎么又提起她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了。 担心他把她的宝贝教坏是怎的? 於陵信是真的后悔,当年就不应该为了留下姜秾非要弄出个孩子来。 孩子或许是无聊夫妻生活关系的调料,但一来他不觉得和姜秾在一起无聊,二来於陵印这一味调料味道实在太重太呛,喧宾夺主了。 他都不敢想,若是这一世再把她生下来,姜秾不管是出于疼爱还是愧疚补偿,要把多少心血倾注在她身上。 但与孩子争宠,有损体面,姜秾那么重视於陵印,拈酸吃醋反而会令她不快。 於陵信思罢,冲她微微一笑:“我知道自己在绘画上既没有耐心也没有天赋,自然要是要延请大家为她授课,你知道的,我会把最好的给她。” 骗她的,书都读不完,学什么画画?他着急自杀,於陵印要学的东西太多,这种没什么用的兴趣爱好他也没培养过,等她自己空下来全面发展吧。 姜秾就知道,於陵信在正经事上还是十分识大体的:“没有的,我觉得你在绘画上还是很有天赋的,你看这两条线,画得多直。” 她撸起袖子,给於陵信指了指已经被盖住的两条线。 於陵信被她一安慰,闷闷地笑,笑得胸腔震颤,扑在她身上:“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在绘画上有天分,谢谢姜先生。” 姜秾虽然不是什么大能,但比於陵信也要好一些,其实她最擅长的还是跳舞,不过她总不能教於陵信蹦蹦跳跳地跳采薇,想想还有些滑稽可笑,要是小满出生了,倒是可以教给她。 於陵信感觉她又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催促她:“那你教教我,先生。” 他将衣带解开,指着自己这一世尚且完好无损的皮囊,只有胸口处结了一道疤,拉着姜秾的手贴到脸上,蹭了蹭:“在我身上教我吧,比普通的纸要好,不会洇到被子上。” “我方才在你身上写字了,现在让你画画还回来。” 他将笔杆塞进姜秾手中,姜秾手腕一颤,墨汁滴落,一朵墨花徐徐绽放在他身上。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弄得自己也一手墨,呼吸乱了几分,睫毛飞颤,红着脸问:“你要学什么?” “六月开茉莉,学茉莉吧。”於陵信记得姜秾画过,她会。 姜秾执着笔,俯身贴向他,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 她还不曾在人身上作画,太不成体统,太**了,每落下一笔,他的肌肉就跟着收缩轻颤,间或发出压抑的喘息,体温越来越高,带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重重的罗帐中。 画到后面,连她自己都感觉害羞,慌乱中掐着於陵信的胳膊做支撑,笔画得更快了些。 她的笔墨铺开得极大,几乎画满了於陵信的半边胸膛,花瓣在枝头一直开到他的下颌才收,他紧实皮肉下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活灵活现的枝丫,鲜活得托着花瓣。 姜秾往后靠了靠,有些不敢看他,结结巴巴说:“好,好了,时候不早了,不玩了,你去洗洗睡吧。” 她说罢就要跑,被於陵信抓住脚踝拖了回来,衣襟“刺啦”一声被扯碎了,未来得及放下的笔在本就斑驳的褥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第86章 床铺湿了, 沉甸甸的黑墨化成单薄的雾蒙蒙的灰色,从於陵信身上,融化到姜秾身上,把两个人都沾上了这份灰。 姜秾雪白的皮肤透出娇嫩的粉, 被墨沾上, 显得格外刺眼, 於陵信像含着什么珍馐糖果,一点一点将她皮肤上的墨渍舔掉, 留下一串湿濡的水痕。 床铺最后还是於陵信换的, 乱得不成样子,姜秾不好意思叫人进来。 於陵信自告奋勇来做,顺势把姜秾抱起来囫囵地啃了一会儿,姜秾才洗完澡, 清清爽爽的, 被他啃了一脸的口水, 忍无可忍捶了他两下, 不知道哪里又惹得他高兴, 眼睛骤然一亮, 像狗嗦楞肉骨头似的,把她的脸和脖子都嗦楞个遍。 姜秾才擦的润肤露被他吃掉了,想骂嘴还被堵着, 又是邦邦两拳。 她邦邦地打, 於陵信的肉却邦邦硬, 她捶得手都疼了,於陵信还把脸凑过来,眼睛亮亮地脸上也要。 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这癖好未免有些变态了,难不成是曾经在掖庭里被打坏了? 他有时候这么主动要挨一点巴掌, 姜秾还心疼,于心不忍,根本下不了手,抬起的手又缩回去,忍了他在自己脸上啃来啃去。 於陵信看她手要缩回去,忙不迭自己贴上去蹭了蹭,才起身去把床褥重新铺好,然后把姜秾抱回去,洗了手帕,热腾腾地覆在姜秾脸上,给她擦干净,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挑了润肤露给她擦上。 过去连胭脂也分不清的於陵信已经死了,现在是对姜秾桌上所有瓶罐如数家珍的於陵信。 男人说对女人的东西弄不明白纯是装的,不明白就去学,总之於陵信现在学会了,得到了妻子的满意,并多了许多可以碰碰姜秾脸蛋的机会。 他给姜秾擦洗好了,姜秾的脸被帕子的热气熏得发粉,白白净净的,极漂亮,抿着嘴巴安静地坐在床边,有点儿困倦的样子,於陵信看得心里发烫,又想把人舔一遍,想了想最终还是压下了,免得姜秾真生气了,只是在她脸上亲了好些口,亲得嘴唇一舔就是润肤露的苦味儿。 今夜睡得早,姜秾睡前想着他们写在纸上要做的事情,就觉得有盼头,心下也踏实了许多,没有前些天那么不安,一种稳定的幸福充盈在心间。 若说在一起,那她和於陵信已经有许多年了,但论起好好过日子,还是头一年,她实在怕出错,她也不知道别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於陵信这样一劝慰,她就安宁了。 窗外的蛐蛐儿还在咕咕地叫,她翻了几翻,带着幸福昏昏入睡,月明风清,越想心头越火热,那一点儿疲惫和困倦反而渐渐随着对生活的憧憬消散了,她浑身充满了新的力量,血液都发热,想出去跑两圈儿,或是找点什么事情做。 她又在於陵信怀中滚了几圈,於陵信下意识拍拍她的胳膊,像温柔哄一个孩子入睡那样。 於陵信不拍还好,一拍姜秾就支棱一下坐起来 了,悄声问:“你是不是也没睡着?”??? 姜秾说话了,於陵信就是睡着了也得说没睡着,他闭着眼睛,梦游一样,说:“没有呢。” “……没事了,我看你很困,你睡吧。”姜秾遗憾地拍拍他的胸口,示意他继续睡。 於陵信终于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睁开了,眨了眨,睁得很大,说:“真的,我没睡着,我不困,你说。” 姜秾仔细端详了一番,见他眼睛睁开了,那么神采奕奕的:“你想不想去爬山看日出?我感觉我可以把种树的愿望往后推迟一下,先做这个可以吗?”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聪明的男人应该心领神会了,意思是“我想去爬山看日出,你陪我可以吗?” 三更天,爬山,怎么听都有些荒谬了。 如果於陵信对姜秾没那么爱,他大概会装傻充愣:“浓浓,其实我不是特别想,而且天已经很晚了,等我有空了,我们白天去好吗?” 但是於陵信困得脑袋都不清楚了,第一反应还是高兴。 深夜将他叫起来爬山,多么不合乎常理的要求,姜秾竟然向他提了这样的要求!他敢保证,除了他以外,姜秾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出过这样“无理”的请求。 她总怕麻烦别人。 於陵信沉默着,姜秾悻悻的又要躺回去,感觉自己一时兴奋,有些不管不顾了,这个要求实在太娇纵无理了,谁会大半夜陪她去爬山?大概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答应,於陵信大概正在考虑怎么拒绝她。 姜秾也不想他找借口了,自己先否定了:“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去,我就是随便说说。” 於陵信已经撑着床,坐了起来,说:“去,穿衣服,现在就去。” 他手臂一软,险些又要栽下去,暗暗掐了一把大腿,说话还是做梦一样,梦到哪句说哪句:“我觉得你这个想法特别有新意,有一些人和自然的光辉在其中,可能凡夫俗子是想不到这么好的主意的……” 姜秾没料到於陵信这样痛快就同意了,欢呼一声,扑到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亲了几口,於陵信被压在柔软的床榻上,更晕了,意志力让他挣扎着要起来,再躺下去他真的要睡着了。 她要爬的不是宫里的小假山,是当初春耕礼时候附近的那座山,可见早有预谋。 实则姜秾这个念头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她想在雾气深重的夜晚去爬一座山,然后看天色越来越亮,在山顶上看日出,她能想象到清新微凉的风摇得林木晃动,月光照得山间小路银白如雪,安静危险的山中会有许多意外,却充满了自由和冒险的气息。 这个想法存在了许久却不曾实现过,她也没有实现的机会,只能埋在心里。 毕竟一个女子夜里登山已经十分不成体统了,她是公主,久居深宫,没有令牌不得外出,传出去总有人会议论。 她在今晚把这个想法和於陵信说了,大概潜意识里,也是觉得於陵信不会说这是不对的,即使他不想去,也不觉得她的想法没有规矩。 於陵信会无条件觉得姜秾说得对!如果他们意见相左,那就是於陵信错了! 他们两个换了轻便的衣裳,悄悄骑着马出的宫,将马拴在山下,徒步走上去。 月亮很亮,姜秾牵着於陵信的手,轻快地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跑,跑一会儿停一会儿,遇到陡峭的斜坡抓着树干草根爬上去。 姜秾的手温温热热的,山爬久了脸也多了几分血色,眼睛圆圆亮亮的,漂亮的睫毛在眼尾勾画出一条尾线,她拉着於陵信的手往前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他,笑眯眯的,於陵信第一反应是觉得好幸福,心跳加速。 随后才产生了一些疑问,为什么姜秾的精力这么好? 姜秾碎碎念地问:“你说路上会有蛇吗?会有狼吗?要是遇到了怎么办?” 她说着捡起来一根树枝,往草丛里扫荡,顺势松开了握着於陵信的那只手。 於陵信把手又捉回去,硬要她牵着才能走,然后才认真思考了一番,说:“那你就把我丢过去喂狼。” “那我可太坏了,可不能这么做。”姜秾笑眯眯地说。 於陵信和她开玩笑:“没关系,你下不了手,我会自己过去喂狼的,这样姜秾就不坏了。” 开玩笑有时候是要天打五雷轰的,姜秾和於陵信笑嘻嘻地说完,一扭头,就双双对上了草丛里的一双绿眼睛。 两个人,一匹狼,三三对视,相顾无言。 姜秾反应过来,嗷地一下就拉着於陵信跑,一边跑一边想打自己嘴巴,怎么这么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要不是她任性非要半夜爬山,也不会遇上。 不是说附近都是农户,没什么狼的踪影吗? 侍卫呢?他们的暗卫呢?她说要和於陵信两个人爬山,於陵信就实心眼儿地一个都没带? 风声在耳边纱纱地刮过,狼在他们身后嗷呜嗷呜地追,从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三只,离他们越来越近,姜秾跑得快要吐血,马在山下,两条腿的人是跑不过四条腿的狼的。 於陵信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按理三五匹狼他是不放在眼中的,但姜秾拉着他在林间小路拼尽全力逃命,像逃离了全世界的喧嚣,天地之剩下他们两个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心跳,这种感觉十分美妙。 姜秾一回头,看见於陵信还在笑。 啊?疯了吧?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2节 头狼扑过来,狠狠撕下来於陵信一块衣角,姜秾跑不动了,也没力气了,拔出腰间带来防身的佩剑,打算搏一搏,想着今天要是交代在这儿,也是一种名垂史书了,头一对被狼咬死的帝后,好滑稽,后人会歌颂他们的爱情好甜蜜,夜半爬山,还是觉得两个人脑子纯有病。 她正想着,腰上一紧,被於陵信环住,接着一阵失重传来,她被扔到了就近的树枝上。 “嗡——”只听树下也是一阵刀锋出窍的嗡鸣,於陵信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怎么回事?真自己喂狼啊? 第87章 姜秾疑心自己要做寡妇这件事, 终止在於陵信反手一拧,利落地切断了最后一只狼的喉咙,鲜血喷溅在他脸上的时候。 他们这段刚刚开始的婚姻不至于以滑稽的悲剧告终,否则姜秾真可以被疑心是美人计特意来取於陵信狗命的。 她从树上手脚并用地爬下来, 於陵信正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狼挨个在心口补了一刀。 姜秾连忙去翻於陵信的身体, 前前后后打量他, 发现他手臂被豁了几道口子,连忙撕了衣袖帮他包扎起来。 旁的似乎是没什么伤, 她再要看看於陵信的脸, 被於陵信避开了,不肯给她看,姜秾心里一咯噔,莫不是方才抓到脸上毁容了, 才不敢给她看的? 她心里既愧疚又自责, 要是她没有半夜异想天开就好了, 於陵信这么好的脸毁掉了真可惜, 姜秾思罢, 又暗暗谴责自己, 怎么能这么想?也太没有良心了些。 她搂着於陵信的肩膀轻轻掰他的头过来,细声问:“没事的没事的,脸破了不要紧, 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於陵信不肯抬头, 把脸藏在她肩膀上, 浑身发抖,像哭似的。 姜秾更急了,连连哄他:“我看看我看看,抓得很厉害吗?我给你吹吹。” “肯定很丑, 你不要看了,唉……”於陵信声音里好像都带了哽咽,“我脸上都是血,变丑了,破相了,姜秾我配不上你了,你看到了肯定会觉得我恶心,你不会再喜欢我了。”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姜秾急忙解释,“我不会的,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我最爱最爱你了,何况你还是因为我变成这样的,我更不会没良心嫌弃你了。” “你真的最爱最爱我吗?”於陵信闷闷地问,“就算我变成一只老鼠,一棵草你也最爱最爱我吗?” 诶,变成老鼠和草她怎么能认得出来呢?但是姜秾现在要哄他嘛,连忙保证:“嗯嗯,你变成什么我都最爱最爱你,变成蟑螂也爱你,快给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於陵信从她肩上噗嗤一声笑着抬起头。 姜秾呆呆地抬起头,借着月辉,才看清於陵信脸上确实都是血,但不是他自己的,他一点儿油皮都没破。 她抬起手,捧着他的脸左右仔细看看了,摸了一手的血,也没找见他说的破相了在哪儿。 “你戏弄我?”姜秾狠狠地把他的头扔开,於陵信身形晃了下,笑眯眯地背着手跟在她身后:“想听你说於陵信变成老鼠变成蟑螂也爱他。” “你不这样吓我,我也会说的,”姜秾捡起地上散落的剑,套进剑鞘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忽然想起来,“你明明能杀了那些恶狼,跟着我跑什么?” “因为你方才牵着我的手跑的时候,很像私奔,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被狼撵似乎也别有一番风味。”於陵信竟然还在回味, 姜秾拿剑柄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腿:“脑子有病,不和你这种人说话了。” 方才情况那么危急,她一心只顾得上逃命了,全然忘了於陵信是前世能轻而易举斩下晁宁的人,他总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扮可怜睡到日上三竿,看着懒洋洋的,竟然让人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我脑子有病你也喜欢我,姜秾你也病得不轻。” 姜秾气鼓鼓地往前走:“不喜欢了,不喜欢了行了吧?喜欢你还要被你说脑子有病。” 於陵信追上来牵着她的手,递到嘴边吻了吻:“好了好了,我有病,我神经病,是我无耻下流阴险狡诈,哄骗温柔善良聪明的姜秾喜欢我。” 姜秾心软了,又不想他这样说自己,看了看浑身湿漉漉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於陵信,认真地说:“没有,你很好,我不是被你骗的,我是自愿喜欢你的,不要说自己不好。”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卷起一缕柔软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姜秾很认真地说自愿喜欢他,他很好。 於陵信喉结滚了滚,想亲吻她,思及自己身上沾满了腥臭的狼血,最终作罢,只伸出了一根干净的小指,将她黏在脸颊上的那缕发丝卷到她耳后去。 今夜的月亮真圆啊,照得人心里都亮堂堂的。 …… 於陵信跟在她身后,絮絮地说:“你方才吓坏了吧?” 姜秾叹气:“可不是,我以为你被抓到骨头了,整块脸皮都被扯下来了。” 他轻笑一声:“所以你看,姜秾,其实很多时候,事情远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狼没有那么可怕,於陵信也不会受伤,都是自己吓自己。你心里有一只狼,它让你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你只需放心大胆地想做什么去做什么就好了,我会帮你处理好它。” 若非能保证安全,他也不会答应夜半独自和姜秾上山。 可能是林间浮灰太多,姜秾眼睛都涩涩的,她用棍子点了点地面,说:“才没有狼那么可怕,顶多是只像狼的大狗。” 於陵信又在后面笑,姜秾感觉他是在笑自己,用棍子又打了下他的腿。 月沉西山,红日撕破了清晨的晦涩,带来了蓬勃的朝气。 姜秾靠在於陵信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於陵信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放到身上,背下了山。 路中姜秾颠簸醒了,睁了睁眼睛,含糊不清地说要自己下去走,被於陵信糊弄过去,轻声哄骗:“快到了,不必下来了。” 姜秾醒醒睡睡好几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宣室殿的床上了,於陵信睡在身边,日上午时。 她轻手轻脚地翻了翻於陵信的伤口,都不深,给他上了药,吹了吹,才起身出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站在床前盯了他许久,才弯下腰,在於陵信额头上轻轻吻了下。 她的发丝落在他的颈上,痒痒的。 待轻巧的脚步声远去,於陵信睁开眼睛,望着她的背影,又牵起嘴角,将眼睛闭上了。 …… 於陵信睡到天黑才醒,坐在床上回神好半晌,姜秾用刚洗过的手碰了碰他的脸,冰冰凉凉的,冻得他直笑。 “看!来挑一挑哪个更漂亮。”姜秾把两块样布举到他面前。 於陵信以为是她要做衣服,却又不像,过分的柔软了,像是做里衣的,让他挑吗? 他心里美滋滋的。 是穿给他看,还是要做给他的呢? 姜秾好爱他。 “你说给小满做小衣服,选哪个颜色更好呢?” 於陵信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震惊地望着她。 “谁?给谁做衣服?为……为时过早了吧……”他的喉结滚了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作者有话说:来月经了,今晚一点点,天亮之后日个六! 第88章 姜秾左右比量了一番布料, 听到他的话,连连摇头:“怎么会早呢?我感觉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可以养好一个孩子的,而且这种东西就是要早些置办。” 可能对许多人来说, 成了婚孩子自然就有了, 有了孩子自然就要生下来, 至于怎么养他们,或者怎么对他们负责, 他们并不需要过多思考, 因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繁衍下来的,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也就这么长大了,只要长大了,没有残缺, 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姜秾无论是出于自己和於陵信童年时候的经历也好, 还是上辈子对小满的遗憾亏欠也罢, 她想了很多, 才做好准备。 她会让孩子有一对恩爱的父母, 一个幸福的家庭, 健康快乐地长成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於陵信怀疑是自己的起床方式不对,才会一睁眼就听让他听到这种噩耗,他闭上了眼睛, 又睁开, 发现此事绝非幻觉。 他最后只能冷冷一笑, 自觉带了一点凄然:“女人就是会骗人,今天你对着月亮和星星发过誓,说这辈子最爱我一个人,结果不到一天的时间, 就要生个孩子去爱她了,就像你当初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一样。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委屈,毕竟你能爱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姜秾把嘴巴贴到他的嘴巴上,堵住他的话,在他脸上吧唧吧唧亲了一圈儿:“好了,於陵信你的心眼儿好小啊,比针别儿还小,我只是让你挑挑布料的颜色,又不是说现在就要生一个小孩出来和你争宠,当然是等到上一世那个时间才会生出来的是她啊。何况是你的孩子,你应该会和我一样爱她的对不对?” 於陵信松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恐吓她:“万一我更爱她怎么办?你会不会嫉妒?” 姜秾显得更开心了:“那太好了,她肯定就会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就算你最爱她我也不会嫉妒,毕竟这是我们爱的结晶。” 她太真心实意了,真心实意到让於陵信怀疑嫉妒这种情绪是不是永远不会出现在她心里。 於陵信的表情扭曲,真想粗鄙地和她说,屎还是珍馐美食的产物呢,也没见有人来珍惜屎。 至于爱这个孩子,当然不会,於陵信每每看到於陵印那张和他还有姜秾越长越相似的脸,就恨不得掐死她。 前世,越是长得和姜秾相似的人,他越是恨之入骨,死得也就越快。 姜秾刚死的时候,有人猜测他对姜秾之爱深切,于是轮流搜罗些与她长得相似的女子送入宫来,每每看到,他都要将牙齿咬出血来,看着那一张张脸,真想将她们碎尸万段。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所有人都不解,反复推敲猜测,最后得出结论,他对姜秾实则是恨之入骨,连见到和她相似的脸都不成。 只有於陵信自己知道,他凡是见到和姜秾相似的人,就恨得骨头痒痒,嫉妒得五脏六腑都错位了。 凭什么长着相似的脸,姜秾却死了?她还能好好地活着? 都应该去死!都去死! 姜秾没有嫉妒,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阴暗的嫉妒之心,於陵信是她的反面,他有,且常常有,甚至每时每刻都有。 於陵信几乎替她嫉妒完了整个世界。 他曾经还异想天开过,用於陵印换姜秾回来。 姜秾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表情突然变得这 么肃穆,笑着推了推他垂下去的嘴角,歪头看看他。 即使她不在意,於陵信还是要和她说:“骗你的,最爱你,只爱你。” 他从枕下摸索了一番,摸出一只亮晶晶的东西,挂在她脖子上。 姜秾这才发现是一只打磨穿孔后的狼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那几只狼的口中剜下来的,很漂亮,於陵信昨晚回来没有睡觉,又做这种东西了? 不算很精致,不是工匠的手艺。 她珍惜地摸了摸,问:“你也有吗?” 於陵信摇摇头,帮她放进衣襟里,理了理她的衣服,说:“最漂亮的给你,狼牙压惊,你戴着兴许就不会做噩梦了。” 是有这个传说,受惊的孩子佩戴狼牙就能回魂,可姜秾也不是小孩了,但她还是美滋滋地收起来,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呢,是於陵信的心意,还是他亲手打的,很有意义。 “那你做噩梦了告诉我,我分给你戴。” “我没有噩梦了。” 姜秾隔着衣料摸着狼牙嘀咕:“人怎么会不做噩梦呢?”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3节 因为你活着啊。 於陵信还是没说,不想自己太肉麻,摸了摸她高兴得翘起的嘴角,他要把所有的爱都给姜秾,一丝一毫都不分给别人。 於陵信的感情极端而浓烈,阴暗而晦涩,姜秾是他的妻子,他既想被她抚育,被她所怜爱,却更想抚育她,想她的每一根发丝都由他梳理,每一根手指都是他修剪,每一寸皮肤都是他擦拭,镌刻下他的痕迹。 姜秾是他一切一切可以倾注爱的对象,他靡乱的情。欲,他纯洁的爱怜和依赖,都被他糅杂成了一团复杂的感情,投射到她身上,他甚至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展示自己的爱和喜欢,只好一遍一遍把自己的脸颊贴到她的掌心,平复着蓬勃的爱欲,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撒娇呢? 可能年纪小的丈夫就是这样吧? 姜秾想着,也只好包容地任由他黏着自己。 …… 与狼牙挂坠一起诞生的,还有宫外令人津津乐道的传闻,据说在锡山之上,居住着一位神出鬼没的义士,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徒手打死了三匹狼,为民除害,却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直到后来,这个故事在口口相传之下变了味儿,变成锡山之上居住着一位能解救苍生的神女,神女见百姓被狼所困扰,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行此壮举,然后就衍生出了一群江湖骗子骗取香火。 姜秾开始听说义士还有点儿与有荣焉,讲到神女,她赶忙紧急叫停了,令金吾抓捕骗子游行示众。 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最容易被人钻空子了,有些时候,朝廷又不得不用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来安定民心,劝人向善。 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古往今来都发挥着它不可替代的心理暗示作用。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今年暑气比往年降得都快些,少府的夏衣才裁制过,秋裳就提上了进度。 常言道,二十三,蹿一蹿,她才二十岁,大有可为。 兴许是换了水土,或是不必再节食,姜秾这两年在砀国个子蹿了不少,去年拿出前年的衣裳,还能穿一穿,今年拿出去年的衣裳,就已经短了一截儿。 对此她是很乐得的,长得高腿就长,腿一长就显得人格外苗条修长,人一修长起来,头也就显得小了,她特意把小了的衣服穿在身上,在於陵信面前晃,想让他发现。 於陵信看见了,不止看见了。 他沉默着在官员名册中左右扒拉了一遍,试图寻觅几个贪污的倒霉蛋宰一波。 找谁说理去呢?有些人富得流油,炊金爨玉,他勤俭善良温柔的妻子却舍不得做新衣服,小了旧衣裳穿了一年又一年。 於陵信的恨意又冉冉升起了。 杀一个还是杀两个呢? 姜秾没法钻进他的脑袋里,只以为於陵信没有发现她长高,便在於陵信身边又晃来晃去,还故意把自己短了的袖子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於陵信想。 是杀三个还是四个呢? 姜秾终于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於陵信,你没发现我有什么变化吗?” 於陵信的视线在她身上划过,说:“对不起。” 此事的确责任在他,他早知道姜秾生活简朴,却不料她委屈到这种地步。 “啊???”姜秾懵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长高了,於陵信有什么可对不起她的呢? “你看嘛,你看嘛,我长高了这么多,你都没说恭喜我,还跟我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姜秾把露出的手腕给他看,提着裙子转了一圈儿。 “我特意给把刚来时候的衣服穿上的,我还以为很明显呢,你这都没看出来?” 於陵信深深松了口气之余,觉得她好可爱,竟然是为了和他撒娇,特意把小了衣服穿上给他看长高了,怎么这么可爱? 搂着转圈圈的姜秾把她提到自己腿上坐着,想,就杀一个好了。 “看到了,真棒!” “敷衍。”姜秾指责他,用自己的胳膊和於陵信的胳膊比了比。 她已经长了这么多了,竟然还差这么大一截儿,於陵信长得比她还多。 於陵信虔诚道歉:“那我将为皇后写赋一篇,恭贺皇后长高长壮长大一岁,皇后殿下您觉得小人的建议如何” “写完了给我看看。” “我再叫人贴到城门上去,让所有人都恭喜皇后贺喜皇后如何?” 姜秾沉吟:“这倒也不必。” 於陵信捏尖了的嗓子夹不住了,咳咳地笑起来。 ----------------------- 作者有话说:我滴妈呀,写不完了,没事,我将写到一点把二更写出来 第89章 话虽如此, 於陵信被那身衣服刺伤的心脏还是隐隐作痛,紧赶慢赶叫少府骄奢淫逸地赶制了一批新衣,并把姜秾那些旧衣服亲手都处理了。 除了他之外,也没人敢扔她的东西了。 不翻不知道, 一翻吓一跳, 姜秾的衣柜里岂止有小了的衣服。 她连破了的手绢都留着。 毫不夸张地说, 於陵信翻到那条手绢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单知道姜秾简朴, 却不料她简朴到这种地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投江。 “嗯……就是破了一点点而已, 我想着抽空绣朵花上去就好了,这个帕子面料真的很好。” 於陵信不吭声,姜秾以为他不信,极力劝他:“真的, 你摸摸, 特别好的桑蚕丝, 难得有这么细的丝线, 我学过刺绣, 我不骗你。” 於陵信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点头:“嗯,是好料子。”然后转头叫人去找更好更细的蚕丝来给她加急做了几件夏裳。 不管是少府的府库还是内府的金库,於陵信都给姜秾掌管了, 他的全部身家都在此处了, 即使是刚刚成婚那一年, 说是空虚,她若是挥霍起来,也足够一阵子了。 她要做个贤后,於陵信并无异议。 现在他翻出这条手帕了, 无疑是给了他重重一击。 姜秾从来没穿过这么奢华的衣服,好漂亮,但是好喜欢。 “我还没有做过这样的衣裳呢,做起来一定很贵,太铺张了,”但对于美的东西,没有人是不喜欢的,姜秾的眼睛还是亮了,比量在自己身上问於陵信,“好看吗?” 漂亮到要死了,姜秾穿什么都最漂亮。 於陵信这样想,却又想投江了。 原来不是不喜欢。 若非她穿了旧衣,於陵信还发觉不了此事。 “不过还是先收起来吧。”姜秾只是试一试,却不打算穿出去。 浠国风气如此,崇文素简,漂亮的东西人人都喜欢,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适应。 於陵信不解,但於陵信还是决定给她时间适应,并全面接管了姜秾的生活,小到用具,大到起居饮食,务必一改往日简朴陋习。 如果姜秾得不到最好的,他岂非白干了? …… 从於陵信在朝堂之上分发喜糖开始,关于皇后有孕的传闻就已经隐隐浮现,后来又据可靠消息报,皇后正在准备婴孩的小衣,甚至还与陛下一同为孩子挑选布料,这更让人认定,她一定是怀有身孕。 加上近来宫中用度见长,全是陛下吩咐用在皇后身上,更是侧面作证了他们的推测。 要不然好好地节俭了三年,怎么突然一夕之间用度暴涨,不是怀孕了是什么? 孕妇矜贵,就要好好养护,好好安胎。 每个月初一十五命妇入宫朝见也在於陵信的略施小计之下,改为了每月初一一次。 联想有孕传闻,命妇们都表示理解理解。 只要利益足够,总有人铤而走险。 往常夫人们进宫时也总是请奏带家里小辈进宫,姜秾都允了,她过去在浠国的时候,也总有夫人们想带着女儿入宫,如果能得了皇后一句夸奖,放出去是很长面子的事。 夫人们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姜秾也不吝啬,每个姑娘都会想方设法地夸几句,这次也不例外。 直到有宫人急急忙忙来报,说昌平伯府和文将军府的娘子碰上了陛下,话语之中支支吾吾,面对姜秾时抖若筛糠。 说是碰上了,在座也都心知肚明到底是什么个碰上法儿。 姜秾更知道,於陵信一个非必要不外出的人,是怎么和几个闺阁少女碰上的? 她的脸色不大好看,昌平伯夫人谢氏抬眼窥探,又见宫人如此战战兢兢,心下反倒一喜,坐得更直了些,觉得女儿入宫之事稳了。 看来陛下对皇后,倒是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忠贞不渝。 想来也是,人都是贪恋新鲜的,即使是乡野村夫,也难免有异心,何况一国之君呢? 即使皇后长成个天仙模样,性子温婉贤淑,时日久了也难免无趣。 她还真不信皇后如今有孕在身,陛下会为她守贞十个月。 姜秾的脸色难看,倒不是觉得宫里要进新人了,而是想着她们好端端地去惹於陵信那种人做什么? “快随本宫去看看。”她着急地起身,反倒显得紧张,更令人觉得她心虚,要搅黄这件事似的。 “殿下莫急,不如先慢慢听她将事情原委道来再去也不急,免得到了也是一头雾水。”文将军的夫人王氏面带喜色,不疾不徐地劝说道。 到底是真心为她考虑,还是想拖延时间,以防姜秾搅局就有待考量了。 姜秾猛然一阵阵牙疼,有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感觉:“本宫倒是能慢慢听她说,只怕你们女儿的命等不得。” 她都能想到於陵信到时候要用什么样的嘴脸同她讲了。 一定是泫然欲泣的,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拉着她的手按到他的胸口上,装模作样:“姜秾,我当时真的吓坏了,你也知道的……” 她起身,忙带人赶去,留下因她话面面相觑的夫人们。 夫人们也匆匆跟上,一路到了宣室殿的书房外,殿内传来交谈声,他们暂停在此,屏气听着。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4节 还好,於陵信暂时还没发作,只是阴晴难辨地赞叹:“衣裳倒是精致。” 文娘子秀美的脸上染上红晕,绞着帕子,柔声道:“多谢陛下夸奖。” 场面一片大好,看得谢氏和王氏十分欣慰,腰杆子都直了。 甚至看向姜秾的目光都带着得意,看看吧,多么打脸,什么要担心我女儿的命,我女儿好着呢,得到了陛下青眼。 即使於陵信风评在外,如何手腕强硬铁血,又是如何的阴晴不定。 但历来做臣子和做妃子是不一样的,至少昌平伯和文将军如是觉得,否则就不会将女儿推出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时候了。 他们如此想,又对她哂笑,试图阻拦她,那姜秾有什么办法?她只好装作被拦住了。 於陵信且幽幽地问:“你们很喜欢宫里吗?” “那是自然,若是能长久地陪伴在……在皇后殿下身边,为殿下分忧,也是臣女等人的福分。”二人娇羞的表情,秋波暗送,自然不是只想陪伴姜秾的意思。 地位,财富,人人都想拥有,她们自然也不例外。 早晚是要嫁人的,陛下年轻俊朗,若是入宫为妃,得到恩宠,光耀门楣,真是一举两得。 问喜不喜欢宫里,当然要说喜欢了! 不提陪着姜秾,於陵信倒还没那么咬牙切齿。穿成这样陪着姜秾吗? 姜秾连条破了的手帕都舍不得扔,太华丽的衣服都不习惯穿,她们怎么敢打扮成这样的? 众所不周知,於陵信这个人对外刻薄又嫉妒。 “皇后身边有孤来陪伴就足够了。既然你们喜欢宫里,那就永远留在宫里好了。” 二人面色一喜,不待谢恩,於陵信已然示意一旁从立的训良:“拖下去,烧了。” 烧了? 什么意思? 烧了什么? 羽林卫上前,两位姑娘脸上血色才褪尽,该不会是烧了她们吧? 求饶声在殿外响起。 谢氏和王氏不复方才红光满面,脸色煞白,现下才知道皇后所言非虚。 既惊恐又惭愧,扑通地跪下了:“殿下,殿下救救小女吧。” “稚女无辜,都是臣妇教唆的,是臣妇管教无方。” 姜秾早知道他们不会轻信的,非要眼睁睁见识了才死心。 “甭跪了,起来吧,本宫若是不想救他们,就不会在此处了。” 姜秾人前还是要给於陵信留些脸面的,不能直接说让他把人放了,否则他如何立威? 她筹措了一番说辞,才缓缓走进去,不待说什么,夫人们在殿外又听到了於陵信的声音。 他们听完了,只觉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了。 “我的心好慌,你摸摸,方才正午睡,谁知道有人在外高歌,将我惊醒了,我当时心都在乱跳,你也知道……” 和她料想的一模一样,但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姜秾急忙去捂他的嘴,示意他外面还有外人在,不要这么大声,给自己留点儿脸成吗? 像於陵信这种小气的男人自然不会听从,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听见都能看见。 有妻子疼爱的男人总是有底气一些。 姜秾想说的话一直没说出来,酝酿的措辞也在於陵信一遍一遍地问:“你觉得我恶毒吗?你觉得我过分吗?”之中消散了。 没有办法,即使於陵信恶毒自私残暴,即使明知道他是恶意装得可怜以此卖个乖给她,也即使知道他故意在人前说这种话,她还是喜欢他。 但她现在不得不像安抚一只炫耀主人多宠爱他所以乱跳的兴奋大狗一样安抚他,示意他安静下来。 於陵信垂眸,得意一笑。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怎么会做让姜秾讨厌的事情呢?即使他真的讨厌那两个人。 他在等着姜秾来求情。 没有办法,他三世才追求来的幸福,自然有机会就要给展露出来。 至于窃听到了皇室秘闻的夫人们,浑浑噩噩地登上马上出了宫。 心里不由得猜测皇后会下蛊的概率有多大。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在我赶稿的时候,有瓜可吃,我恨 第90章 岐州嘉郡的堤坝修建三年, 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今年夏季沿海浠国一带的水汽丰沛,形成了几场稍小的海啸,好在早有防备,并未百姓或船商伤亡损失, 水汽一路向北上, 虽然眼下看着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 但照往年经验推算,郯国初秋的雨不会太小。 谭景明从奉邺复命, 回嘉郡后先折到濛河巡视了一圈儿, 烈日炎炎下,州牧陈槐斌并不在,这也不出预料了,三年工期, 这么大的工程, 陈槐斌亲临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不出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了文正的身影, 粗布麻衣, 挽起袖口, 戴着一顶斗笠,和普通劳役一般担着土砾。 一年三百六十日,文正要在此二百日, 事事亲力亲为, 堂堂一郡太守, 如此劳苦,周围人却也见怪不怪了。 谭景明的鞭子在掌心敲了敲,落马走下去,挥手叫住文正:“文大人!好巧!” 文正望着衣冠华丽的谭景明, 腰上佩着的青玉佩曾是陈槐斌的爱物,干裂的嘴唇嗫喏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客气道:“好巧,谭大人。” “文大人何必这么辛苦呢,您即使做了,功劳也是旁人的,谁能看见呢?有些时候,该歇息了还是要歇息,身子是自己的,您说呢?”谭景明不知是调笑还是好心劝说,笑吟吟地看着他。 文正擦了把汗,半晌还是平静道:“受教了。” 他既没说什么自己无愧于君无愧于民的话,也没有讥讽反驳谭景明,只是淡淡地说“受教了”。 不知是真的受教了,还是多年被周遭同僚反复捶打,意识到跟他们这种贪官污吏没必要磨破了嘴皮子。 谭景明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扬长而去了。 陈槐斌敢当这个甩手掌柜,无非就是仗着有文正这头好用的驴罢了。 三年,三十六个月,上百道折子写尽了嘉陵坝修建的困难,也写尽了陈槐斌一党的功绩,上面可有一个文正的名字呢? …… 八月,濛河之上,耗时三年方才竣工的嘉陵坝迎来了第一次水汛,并稳妥地承接住了这迅猛奔流的河水,化作平静的波流滋养下游平原。 三年期间,除了修建嘉陵坝,另在往年水势最迅猛处截道分流,与已经被新坝节流过的河水在旧坝汇合,等于是上了双重的保障。 此事做得漂亮,其中付出的心血也难以估量,朝廷下了嘉表,陈槐斌整饬官服,带领岐州府上下一众在衙前叩首谢恩,红光满面,端得是风光无限。 他与谭景明在推杯换盏之间探得口风,陛下对岐州一事颇为满意,有意将他调动一番。 谭景明算得上天子近臣,是金吾卫副使,承蒙於陵信提拔,三年来往来于岐州和奉邺奉差,嘉陵坝由他督造,可见一般。 这三年里,他对陈槐斌收受贿赂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与陈槐斌称兄道弟,受陈槐斌贿赂诸多,已经是一条绳索的蚂蚱,陈槐斌早拿他当自己人了,对谭景明的话深信不疑,仗着有人遮掩,他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三年里往濛河巡视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亲临督造。 他听信谭景明的话,原以为随着嘉表一同前来的还有他升迁的调任书,却不料是问罪书,使者细细罗列了他的罪状四十三条,连同党羽一并入狱,押入奉邺复审。 这样详细的控诉罪状,不是长年累月的积累,断然是拿不出的,定然是他身边的人反了水,事到如今,他也不敢供出谭景明,也不觉得是谭景明供了他的罪状。 谭景明收受了他许多贿赂,他若出事,死也会咬着对方不放,谭景明若是聪明些,就该保下他,也是保下自己,他还指望着谭景明周旋,为他脱罪。 使者另奉於陵信的口谕,嘉赏嘉郡太守文正,擢升其为岐州府州牧。 泱泱跪拜的人群后,一个不起眼的黑瘦老头猛地抬起了头。 松松垮垮的官服包裹着他精瘦的身躯,明亮的红色衬托得他更加黝黑粗糙,不似一个郡的太守,反而如同村头老翁,枯瘦的手爪如同干枯的枝丫,褐色的皮肤像敦实的土地,丛生着一条条沟壑。 文正难以置信,光是陈槐斌落马就已经出乎预料,万万没想到撰升这种好事会落到他头上。 岐州有十二郡,他只是十二个郡中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显赫的家世,为人不够机敏,六十岁的身躯也如风中残烛摇曳,不日将熄,他早已习惯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州牧一职,他从未奢望过,不管怎么轮,也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太阳大得晃人,令他跪着的身躯摇摇欲坠。 使者向他微微一笑,提醒:“文大人,起身接旨吧,是好事啊,您这些年的辛苦,陛下都看在眼中了。” 他是狩宁十年举试的头名,从岐州下秩县的县丞做起,四十年,历经三朝,从来功名簿上不见其名,他也曾有一腔热血,渴求被陛下看重,伤势提拔,如今只求不愧对百姓。 陛下都看在眼里…… 都看在眼里。 他脑海中久久回荡着这句话,猛地叩首,惊觉热泪滚烫,半晌之后,喉咙之中才挤出了呜咽:“老臣叩谢陛下,自当肝脑涂地。” 文正已经垂垂老矣,不知能不能再为国效力,年轻的新帝却说看见了他的功劳,他的四十年,有人看见。 陈槐斌一党被押入奉邺,由廷尉审理,实则证据已经确凿,但呈交上来却暂时被於陵信扣住了。 陈槐斌四十多条罪状之中,有一条是以贱籍奴役充当劳力,骗取朝廷的雇募金收归己用。 罪名靠后,说大实在是不大,但要是捉摸起来,还是大有可为。 简单来说,就是用岐州的贱籍男女,上到乐府歌姬,下到府上的奴籍奴婢,来代替朝廷雇佣的壮丁,贱籍归主人和官服所有,朝廷下发给这些人的雇佣金便顺势到了主人的口袋,于是陈槐斌从中大肆敛财,既将自己宗族的奴仆送去,又从中牵线搭桥送别家富户的奴仆。 这次嘉陵坝主要由文正负责督造,因而陈槐斌在此事所受贿赂不多,但过往岐州付的工程粗略估算,劳役而死的奴仆该有上百人,全都被压了下去。 於陵信给姜秾看这一条,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笔杆,转了转,用笔杆在上面点了点,示意她。 姜秾看了有些犯难:“过往的证据实在难以追究,要调查起来恐怕有些困难,嘉陵坝这次只有几十个……” 於陵信见她没反应过来,得意地将腿搭上桌面,伸出食指冲她晃了晃:“不不不,过往的证据是难以追溯,但你听没听过先射箭后画靶?反正他都要死了,再背一次锅就当死得其所,为百姓做贡献了。” “你不是一直想废黜贱籍,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姜秾猛地反应过来了。 近两三年,她确实一直在利用田税改试图缓慢地废除奴籍,但效果实在不显,只能从立法慢慢保证这些人的权利。 每每提及个苗头,朝中上下都是反对的声音,传到市井中也多有不赞同。 於陵信的意见是不必听这些人说什么,强压之下必定无人敢议论,但姜秾不敢贸然行事变革,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寻找突破口。 奴籍延续了千年,从某种方面来说,废除能得到的利益远没有带来的不稳定要多,维持现状似乎才是最好的状态。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5节 实则她每次提及,朝臣也不知道为何要偏偏在此事上做文章,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或许维系这片国土的稳定是需要牺牲一部分人,又或者从上位者纵览全局的角度来说废除奴籍不会带来太大的利益,但我还是希望,在尽可能做到的程度上,让每一个人都过得好一些。可能从我们这里看,百姓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但是从每一个百姓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姜秾问於陵信,“可能我说得很奇怪,你能听懂吗?其实我一直还担心你会反对。” 於陵信确实不理解,因为别人的幸福和他没关系,从他前世在掖庭里醒来精神不正常开始吗,他就不怎么在意别人的死活了,但是既然所有人幸福姜秾也会感到幸福,那他也觉得此事很有必要。 他托着下巴,点头:“我能听懂,我知道,你过得不好的时候希望别人不要和你一样过得不好,你过得好的时候就希望所有人也过得好。” 只是太抱歉了,这么美好的品格,他虽然理解,但是竟然没有,不过这个家里有一个人有就可以了。 於陵信的先射箭后画靶,就是将死于雇募的奴仆扩大到了上千人,把罪扣在了陈槐斌 头上。 连陈槐斌看到罪证的时候,都声声泣血,直喊冤枉。 证据文书是姜秾拟造的,绕了一圈递到於陵信手中,於陵信当即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判了陈槐斌凌迟,九族流放。 上千贱籍服役而死的传闻也不知道怎么从廷尉中传了出去,惹得百姓唏嘘不已。 与此同时,京兆尹的衙门前跪着个击鼓名义的素衣女子,冤情令周围数城都为之动容。 ----------------------- 作者有话说:今天睡了十三个小时,好罪恶 第91章 那女子姓郝, 是一小药材商的女儿,年前药商遭熟人蒙骗,钱货两亏,又欠下了一笔外债, 债主打砸上门, 药商惊怒之下猝死当场。 她为还债不得已卖身抵债, 上个月才知一切都是债主与她如今主家合谋算计,要夺她家中产业, 又想逼她为奴为妾。 她按下不发, 直到搜集证据才趁夜色逃出府,来敲鸣冤鼓。 向来奴不能告主,性命都由主人裁夺,虽然新律法之后奴也可告主, 但条件还是十分苛刻。 她在京兆尹前哭得撕心裂肺, 一字一句都是冤情, 听得百姓潸然泪下。 此事并非罕见, 衙役询问京兆尹是否要将她拖走去后堂审问, 驱散人群, 京兆尹早已得到命令,任由她在前头哭泣,此事更加发酵起来了。 百姓不止怜悯她的遭遇, 心底更有些兔死狐悲的惊悸。 虽说士农工商, 商人属末流, 可照比普通百姓,商人口袋中还是有余钱田产,远比他们要阔绰的,郝娘子家中被人陷害, 尚且落得如此境地,无力还手,何况他们这些手无余银的平头百姓。 且联想前日那位陈州牧,为了敛财,活活害死了上千条奴仆的性命,他们若真有一日遭人陷害沦落贱籍,再遇上陈槐斌那样的官员,命运岂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头了,不由得心中一寒。 即使能沉冤得雪,人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有好事者在街头巷尾议论郝娘子一事,照常金吾卫是要将人抓捕羁押几日的,这次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曾看见。 很快,市井之中因此事喧嚣日上,消息传得极快,不出半月,已经传得举国皆知,连旁临的宋国都有所耳闻。 国君沉吟片刻,拊掌大喜,只觉得十分解气,不甘心白白放过这等好机会。 濛河从西北发源,流经郯国后,下游横穿宋国向东南入海,濛河被嘉陵坝分流后,汇入宋国,依旧是一股不小的水流。 宋国故意大开闸口,任由水流倾泻而下,只等雨季来临,水势暴涨,淹毁附近几座城池,然后向郯国问责,把责任推到郯国身上,好趁机猛添一把火。 百姓向来好愚弄,听风就是雨,他有十足的把握让於陵信尽失天下民心。 实则郯国的百姓也只是私下里说说,若是问他们待怎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能为郝娘子讨回公道,惩治像陈槐斌那样奸臣,就已经是大善了,他们忧心的事情又能怎么解决呢? 历来不都是如此的吗?他们也只能祈祷这样的恶事不要落到他们头上而已。 朝中大人们却总感觉哪里不太妙,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市井议论到如此地步,难免有人推波助澜,连他们都不能管控的住,天底下还能是谁干得呢? 他们不由得又想起了皇后一直想提起的废除贱籍一事。 不成不成,即使是李季和卫骁等人,向来拥簇陛下和皇后的一切旨意,下意识都想说:“万万不可啊!” 百姓不记事,市井之中一茬又一茬的新鲜事,只要把教司坊最有名的头牌推出来,宣扬宣扬他们和哪家郎君娘子的风流韵事,没几日什么郝娘子什么陈槐斌,他们就全都忘了。 废除贱籍,实在是于理不合,费时费力,又不见好处,且要管控百姓起来,便更困难了。 按照往常来说,天子之下是王侯权贵,权贵之下又是富户,他们往往得到了利益,更拥护帝王的统治。 而黔首之流,往往多如蝼蚁,难以管控,其中一部分给他们田地营生,叫他们老老实实地休养生息不要生事,另一部分无业无田又无营生的流氓,则是最难管控的,而他们若是一但卖身为奴,自然而然就由权贵富户来管了,奴籍对朝廷的统治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贸然惊动,恐生事端。 三年多来,是头猪也能看明白了这个朝廷是怎么运行的。 皇后出主意,陛下拍手叫好,也甭提那主意多异想天开。 陛下出主意,皇后视情况要不要拦截,要是这主意太孬,他们就去跪皇后,眼泪那么一淌,比跟於陵信跪破了膝盖磕破了头都管用。 纯胡闹呢不是。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能在此事上任由於陵信和姜秾这对夫妻胡闹。 主意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 皇后茹素了,皇后脱簪长跪了,皇后怜悯民生多艰,带领宫中女官奏请废除奴籍了…… 众臣没有想到他们夫妻搞这一出出来堵他们的嘴。 总之姜秾一身素衣,往宣室殿外的书房一站,於陵信就把她叫进去了,书房一关,任是谁也窥探不到里面的场景。 他们只能听到姜秾在里面噗通一跪,声声泣血。 “李大人,您猜皇后真在里面跪了吗?”一位大人老神在在道。 李执善冷笑,大逆不道说:“我猜吗?我猜陛下在里面跪了皇后都不会跪,押两块金子都使得。” 於陵信真能舍得他那心肝皇后跪,他李执善的名字倒过来写。 事到如今,他真是有些怀念他的老伙计吕呈臣,至少暴君妖后祸国的时候,吕呈臣还能站出来大喊一声“不可!” 改明儿给他上柱香吧。 沈春楼在旁边摸摸伸出十根手指,李执善瞥他,沈春楼粲然一笑:“那小臣押十块金子。” 李执善白他一眼,笑笑笑笑笑,就知道笑,谁不知道他沈春楼自打在辅京改田税开始,就是跟皇后穿一条裤子的。 大人们的赌局黄了,因为没人押姜秾在里面跪着。 两口子跟他们唱红白脸呢,唱之前还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甚至只能干瞪眼看着。 “陛下,臣妾每每想到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就夜不能寐。” 於陵信托着下巴,笑眯眯看姜秾扯着嗓子对外喊,觉得非常极其特别尤为的可爱。 主意是她想的,於陵信即使觉得没必要给这些大臣脸,谁不同意直接下狱就行了,但姜秾既然愿意,想要,他也乐得配合。 姜秾是流程正义派,凡事都要有理有据才行,於陵信是结果正义派。 他用口型无声和姜秾说:“来。” 来什么? 姜秾不解,却已经被於陵信搂着腰提到腿上坐着了。 於陵信凑到她耳边吹气:“感情再饱满一点。” “哦哦。”姜秾对於陵信的演技还是有十足信任的,於陵信说什么,她就照做,她轻咳两声,又抑扬顿挫道,“依臣妾之见,应当废除贱籍制度,方能福泽万民啊~陛下~” 於陵信笑得浑身都发颤,还是陪着她演:“孤觉得此事还是应当从长计议。” “臣妾愿意落发修行,为百姓祈福,直到陛下同意为止。” “孤说了会考虑,你不要任性。” “臣妾拳拳之心,竟然被陛下说是任性,看来臣妾只有一死以明志了。”说罢,姜秾慷慨地锤了下自己的胸口。 於陵信这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出意外被姜秾也锤了一拳,才收住,配合:“不要!皇后不要冲动!唉!孤同意就是了!” 书房外的大人们麻木着一张脸。 哦,好意内哦,真是不出预料的发展,需要他们鼓掌吗? 也不出意外的,姜秾和於陵信这段慷慨激昂的表演经过饱满的润色,流传到了宫外,一时间百姓无不潸然,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有这种大爱,愿意拿性命为百姓请命,也才敢想,原来防止他们未来落得和岐州贱民、郝娘子一般下场的办法,还有彻底废除奴籍。 在不可说的有心之士鼓动之下,自发去宫门口长跪,城楼望下去,密密麻麻都是人群。 诸位大人们知道此事完了,皇后总爱鼓动人心,这下子又把人都忽悠起来了。 他们现在谁敢阻拦,保不齐要落得个想逼死皇后的罪名,再不济也是个被百姓扔烂白菜的下场。 等着吧,这个国家早晚要败坏在这两口子手中。 从陈槐斌一党手中抠出来的巨额财产,还没在手中捂热乎,就流了出去,甚至还得从国库中倒贴一部分。 朝廷以每奴一千铜币的价格为其赎身,归还良籍,奴籍奴隶由买卖转为雇佣,至于亲眷犯事被罚没为贱籍的,另加裁夺。 新籍贯法一出,称得上是举国欢庆,喜庆之余,处处都是恸哭之声。 被买卖为奴婢者,子子孙孙,祖祖辈辈都逃不开为奴为婢的贱命,他们大多都是穷得实在吃不起饭,才卖身为人差遣的,现在,朝廷为他们赎身了,他们是良民了…… 至于处处都有源源不断的穷苦百姓,朝廷也另设了赈抚司,实行以工代赈,管吃管喝,也有地管卖身葬父。 这么一来,财政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撑到三年免税一过,暂时将人头税恢复了起来。 宋国按照原定计划,开闸放水,淹没了两座县城,死伤百人,流离失所者更不知凡几。 借机先发制人,指责郯国新修建的水坝只顾自己国家死活,不顾下游宋国百姓,宋国无力承担上游水流,才造成这样的惨剧。 第92章 当消息传递进来的时候, 郯国上下还在为废除奴籍之事而沸腾着。 宋国指责於陵信蔑视百姓,草菅人命,原是想借由岐州生事,使於陵信陷入内忧外患之境, 向来失民心者失天下, 却不料事情早已妥善解决了, 百姓之口并未如他预料的一般全都对着於陵信讨伐,反而令宋国陷入了尴尬境地, 难以拿出自证。 於陵信既能在砀国和浠国安插细作, 自然少不了宋国的,细作唆使皇子相争,利用百姓性命栽赃他国,是十足的不光彩, 宋国国君下的密令, 即便是皇后也不得知晓。 不等再将水患扣定罪名在郯国头上, 两方皇子撕咬, 其中一方握住把柄, 呈列证据, 急不可耐地证明是另一方党羽玩忽职守,不曾按时开闸,才使得两县百姓流离失所。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6节 证据确凿, 宋国国君只能按照律例发落,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得意洋洋, 自以为大获全胜的嘴脸,宋君气得牙根都痒痒,知道他是被人拿着当刀使了,却也知道将罪责推送到旁人头上, 是最好的办法。 於陵信这个人,真是奸诈狡猾的很。 宋国自然要因此事向郯国赔礼道歉。 於陵信这种肚量狭窄,阴险狡诈之人岂能放过这个机会,收了宋国的赔礼,还要假情假意地恩典:“既然宋国无力承担赈抚恤,反而将事情推诿到我们头上,孤向来有容人之量,愿意接纳宋国受灾的百姓。” 漂亮话全都被他说尽了,一边是郯国才废除奴籍制的慷慨仁义,一边是宋国祸水东引的推诿,即使是谁都知道该选哪一边。 姜秾将宋国送来的金银赔礼换做了粮食,重新发往宋国,表示即使五国分列,但几十年前依旧同属一国,血脉相连,愿意为灾民尽一份心力。 即使有一部分是为了分化宋国民心,姜秾也实打实地觉得这些百姓无辜,折腾来折腾去,折腾的也只有这些百姓而已。 人心都是肉长的,自水患之后,宋国边境的灾民就跃跃欲试逃往郯国,被边境将士拦下,杀鸡儆猴的不在少数,但越是这样,灾民就越是逆反,更有趁夜色潜逃的。 家没了,他们许多人留在宋国,也是卖身为奴的下场,不如逃去郯国,落了户籍,怎么着也不至于轮落为奴。 九月中旬,宋国边境的将士与灾民起了冲突,误杀了郯国几位贩货商人,消息几经封锁,依旧插翅飞向各国。 自打郯国的瓜果农作打出名头,就有许多贩货商行走在几国之间。 郯国与宋国本就有旧怨,此事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於陵信便借机发兵,以卫骁为主帅,攻下了宋国六郡,才签下止战书。 宋国原本就割让过城池,现下又割让了六郡,已然成了五国之中国土最小的,几次三番折腾都没落得好结果,终于是消停了,而郯国不过五年时间,摇身一变,反而成了国土最广阔的。 一时平衡打破,其余三国都有些惴惴不安,於陵信现在日子过得好得很,没有人在他头上跳,他也不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就交由以后的人来处理。 他连敲带抚地表示郯国没有挑起兵戈之心,收下了三国的贺礼,送还了他们的使臣。 一番折腾下来,好不容易充盈的国库又隐隐见底,得等明年田税收上来才能转圜,姜秾便将少府富裕下来的钱一遭填进国库了,宫中开销,都从於陵信和她的私库中走。 於陵信信心满满,打算在今年冬天大手大脚地为姜秾添置一番,少府一将账单核对下来,他才知道空了。 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显得天地辽阔,他对着忽闪着翅膀飞过去的鸟抹了把脸,长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最近的饭菜越来越素了。 但穷谁不能穷姜秾,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於陵信便将自己去年的衣裳改了改,依旧用在今年,把自己的用度全都用到她身上去了。 自打於陵信把吃穿用度接手过去,姜秾就不用操心这些零碎了,但钱有多少,要怎么花,花多少她心里还是有杆秤的,冬装本就比夏秋的衣裳用料多些,她原以为今年冬天的衣裳不会太靓丽,谁知道送到她面前衣料反比去年好了不知道多上。 她还以为於陵信是攒了私房钱,等她看到於陵信还穿着去年熟悉的旧衣,才知道是於陵信把自己新衣的用度给她了。 姜秾也没想到,他们两个到如今这种地步,竟然过出了一种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感觉。 姜秾抱着膝盖,坐在软垫上,看着那堆衣裳不说话。 於陵信越来越知道她喜欢什么了,这些衣服的颜色,料子,做工和花纹都是她喜欢的,头面发簪也漂亮。 淡青色、鹅黄色的,偶尔会掺杂几件靓丽的蔷薇粉、雾紫,她心血来潮的时候会穿。 虽然华贵却十分素雅低调,做工精湛,一上手摸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忍了忍,还是没有上手去拿,也没有表露出喜色。 其实只是今年事情太多,所以有些打点不开,明年税收上来就好了,她和於陵信一起缩一缩用度不就好了,怎么非要这样把什么好的都给她呢? 於陵信从外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打了帘子进来,见她面色不虞地望着那些衣裳首饰发呆,从后面走过去,故意将冷冰冰的手贴在她脸上,吓她一跳:“怎么了?不试试吗?不合适再叫人改。” 姜秾嘴一撇,握着他冰凉的手搓了搓:“不喜欢,难看死了,我不要这些。” 她余光打量於陵信的表情。 费尽心思准备的东西被人否定的感觉应该不大好,何况这些还是於陵信把自己的用度让渡给她的,她却这么不懂事,挑三拣四的,於陵信肯定心里不舒服。 他要是生气就太好了,跟他好好说,他才不会理,生气了下次不会搞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了。 於陵信的表情未变,姜秾感到奇怪,又补充道:“於陵信你的眼光真的很差,我都不喜欢,我要把它们都扔出去。” 这下总该生气了吧,她话都说得这么难听了,挑三拣四的难伺候。 於陵信跟聋了一样,她想问他听没听见,却猛地被於陵信拦腰抱了起来,往上空抛了抛。 不会吧?生气了把她扔出去? 姜秾急忙搂住他的脖子,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干什么?” 於陵信笑得灿烂,梨涡都深深凹下去了,眼睛亮亮的,把她抛上空又接住,来来回回好几次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死死的,像狗一样在她脸上乱啃,留下齿痕和口水印。 姜秾不知道先捂住自己的脸还是要搂他脖子了:“你干嘛啊你干嘛啊?” “我高兴。” 姜秾不敢置信,戳戳他的脸颊:“你发犬瘟了?我这么无理取闹你竟然还高兴?” ----------------------- 作者有话说:昨天吃了我妈给我买的药,说是去火的,结果吃完了头晕恶心,一整晚都没睡着,难受到早上五点多,一直到今天晚上,喝水都想吐,这不是去火药,我感觉这是低成本的减肥药 第93章 “没有不高兴的理由。”於陵信故意不肯实说。 姜秾兴许是不曾察觉, 她现在满脑子都不在想怎么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公平”了,不会像之前那样,绞尽脑汁地刻意讨好他,一定弥补齐三世的差距。 她会生气, 会展露出一点儿娇纵的脾气。 於陵信要是讲出来, 她就又要开始一番通天彻地的大思考了, 他真没见过她这样爱为难自己的人。 他巴不得姜秾对他娇纵一些,差遣他, 使唤他, 对他颐指气使,把从未在外人面前都使在他身上。 於陵信因此也会产生一种安全感和满足感,既觉得自己在姜秾心中是特别的,是可以不加伪装展露情绪的人, 又觉得姜秾被他养得很好。 “你真奇怪。”姜秾被他横抱在怀里, 纤细的手指轻轻在他下唇上点了点。 和他客客气气地说话他要生闷气, 对他不客气一些, 反而高兴得要疯了似的, 要是单纯心理变态, 也没见对别人这样,稍有点儿忤逆,他就要喊打喊杀了。 她研究了很久都没能研究明白透彻於陵信的心思, 可能变态的心思就是难以捉摸的吧, 她要是能研究明白了, 她不就变成於陵信了。 於陵信含着她的手指,湿热的舌尖舔在她的指腹上,痒痒的,姜秾将手缩了缩, 他又追着含上来,姜秾又将手一缩,在他咬上之前挪开了,於陵信依旧追着她的手。 姜秾开始还觉得这样不好,像把於陵信当小狗一样逗,是不是不太尊重他,她会因此感到愧疚,但现在想开了,於陵信自己玩得挺开心的,不逗他他还不开心呢。 嗯……其实说时候,她也挺开心的,尤其是於陵信围着她团团转摇尾巴的时候,她逗起来就格外起劲儿。 她喜欢这种於陵信满心满眼都是她,围着她转的感觉,连她无缘无故发脾气他都开心,姜秾就更觉得心热热的烫烫的了,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可能真的是个坏女人吧,不过她也是个好女人,因为她只和於陵信玩。 姜秾调弄了於陵信号一会儿,於陵信也任由她调弄了一会儿,她细白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鼻尖,又像一只蜻蜓一样跳开了,他怎么咬也咬不着,抬起眼眸略带一点儿委屈地看了她一眼。 姜秾察觉到,噗嗤一笑,就不逗他了,用食指摸了摸他柔软的下唇,被他像哈巴狗一样含在湿热的口腔里,然后吐出来,嗅她的掌心,亲吻。 她被亲得更痒了,趴在他怀里咯咯地笑,问:“你不觉得沉吗?放我下来吧。” 於陵信掂了掂,说:“还好吧,一点都不沉。”然后把脸埋进她颈窝,轻咬她锁骨上的皮肉。 姜秾喜欢埋在於陵信颈窝,於陵信也喜欢埋在她的颈窝,脖颈是人最脆弱的部位,动脉在薄韧的皮肤下跳动,也是一个人气息最浓郁的地方。 他们闻到彼此的气味,会觉得心安。 姜秾比起前些年,除了身量长了些之外,身上也多了些肉。 过去要跳舞,要讨好父母,她总是节食,饿得夜里抹眼泪,单薄得像一片纸,固然轻盈,气色却没那么好;现如今有了血色和光泽,更丰腴了些,是香的,软的,像温热的牛乳,像温软的白玉。 於陵信对此最有权发言,他明显能感觉出来,姜秾从一开始抱起来轻飘飘的,骨头割手,到现在有了些重量。 “诶,我和你说真的呢,我要把衣服扔出去你都不生气?”姜秾忽地想起自己是为什么和於陵信黏糊起来了,连忙把还埋在她怀中的於陵信撕开。 “不喜欢就全都烧了,再给你做新的,我眼光不好,我选的你都不喜欢。”於陵信垂着眸,似有些可怜巴巴地说,十分大度的模样。 他知道姜秾的用意,那又如何?他就是喜欢偶尔装装可怜,让姜秾哄他心疼他。 哎呦…… 姜秾最受不了他这样了,勾着他的脖子,摸摸他的脑袋:“我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这么说话,你眼光还是很好的,就是我觉得你不要总委屈你自己,我也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爱会让人盲目,可能姜秾已经在爱上於陵信的过程中眼瞎了。 於陵信,受委屈,这六个字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她全都把於陵信当年对她说过的那些臭不要脸的教育抛之脑后了。 於陵信一向是宁可天下人不痛快也要痛快他一人的那类人;如果所有人都指责他,那一定是所有人的错。 於陵信此时应该帮姜秾回顾一番,但太煞风景了,姜秾正心疼他呢。 她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蹭开的,露出大片的皮肤,以及双手勾住他脖子时,挤出的粉白沟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人抱着滚到床上去了。 姜秾还没意识到,就觉得他坐下了,也行,这样抱着还省力一些,追问他:“我和你说话你,你怎么不回答我?你不要把你的份例都给我用,只是这两个月要稍微收紧一些支出而已……” 於陵信扣着她的脑袋亲了下,说:“你亲亲我。” 姜秾被他亲懵了,奇怪地看着他:“我和你说话你是不是一句没听到?你不要给我装傻啊。” 於陵信又扣着她的后脑勺亲了一口:“我高兴。我根本不喜欢什么新衣服,我喜欢你穿着漂亮的衣服,喜欢看你对着新衣服眼睛亮亮的样子,喜欢你穿得漂漂亮亮在我面前转圈问我好不好看的样子。” 诶,这样说,那让姜秾怎么说呢? 她脸蹭地一下红了,捂着脸,用额头撞了撞他的锁骨:“不要总说这种肉麻的话。” “那你把我嘴堵住。” 姜秾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却被他轻轻啃了一口,她猛地缩回去。 “你是狗吧?又咬我?不是你让我堵的吗?” 於陵信俯下身,撬开她的唇瓣,勾着她的舌尖**吮吸,含糊说:“这么堵我才安静。” 越来越会亲了,亲起来还怪舒服的,姜秾迷迷糊糊想着,被他放倒在床上,衣带松了,他的手钻进来,沿着她的腰向上抚摸,揉捏,她才惊醒於陵信不是个好狗,在打坏主意。 她哼唧两声别开头,气喘吁吁地想要推他,身体已经被亲的摸得软了,没什么力气:“我觉得这样不好。” “呵。”於陵信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捏着她的脸把她掰过来,低下头舔舔她的嘴角,眼巴巴地看她,“姐姐,你刚才还说心疼我?我现在好难受,你又不心疼了?怎么这么坏?” 他故意紧紧搂着她。 真是挺坏的,故意拿她刚才的话来堵她,他大概也是料定了自己不会拒绝他,但是姜秾心想,她也绝非善类! 她被亲得嘴唇丰润地肿起,眼眶微红,整个人都粉粉嫩嫩水灵灵的,抬起有些无力地手臂,捧上於陵信的头,在他嘴角落下若有似无地一个亲吻,花瓣一般粉嫩的唇瓣微启,轻轻喘着,舌尖在雪白的贝齿下若隐若现,泛着水光。 姜秾轻声问他:“那你乖不乖?”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7节 於陵信眼睛都看直了,浑身肌肉绷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姜秾察觉到他的变化,感觉好笑,手指顺着他的脸,若即若离地滑到他胸膛:“那你乖一点,姐姐帮帮你好不好?” 於陵信被她钓得魂都没了,鼻腔一阵阵发热,摸了下,好在无事发生,没有丢脸。 他的理智丧失,激动不已,姜秾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他嗓音沙哑地闷哼,一直姐姐姐姐地叫,求姐姐帮帮他。 姜秾才不会轻易放过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於陵信被她勾得五迷三道,眼睛都红了,她也就好意思了,甚至颇有些自得的成就感。 她拉过於陵信的手,摸过自己的唇,锁骨。 於陵信要疯了,想低下头亲她,被姜秾躲开了,说:“你还没说怎么帮你呢?不给亲。” 他**地贴着她,说什么都好,姐姐给的都好。 姜秾难得这么对他一次,用手都是对他的恩赐,他不是好人,姜秾是好人,但是姜秾只对他一个人这么坏,明知道自己爱她爱得要死,还这样,其实也怪坏的。 不过他还是喜欢。 妻子对丈夫调教一下,难道犯什么天理了吗? 他乐意,他乐意至极。 姜秾并起腿,慢吞吞的,亲他的嘴唇、脸颊,下巴、脖颈,於陵信敢动一下,就要挨打,她很坏地反问:“不是要姐姐帮你吗?为什么一点都不乖,不要我帮了吗?” 於陵信浑身都是汗,喉结滚动,眉眼沉沉,抬眸盯着她,紫眸藏着深沉如海的欲。望,充满了侵占欲,像要一口将她吞到腹中,姜秾被他看得打了个激灵。 他喘息着,贴上她的手背,眉头蹙起,闭上眼睛,表示他会乖。 即使看起来很凶,被欲望掌。控,还是她最乖的小狗。 姜秾心一软,亲亲他,凑近他耳边说:“那给你奖励。”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时隔多年,咸鱼又加印了,三千特签,应该是最后一次加印了,因为出版合同今年就到期了,这次时间比较紧张,没有长特了,不过扉页比之前漂亮了,是彩色的。 前天去做了个小手术,伤口在嘴边,医生一整个给我嘴左右边和下巴都缠上了,我现在张不开嘴,吃饭只能用吸管喝点儿流食,今天称了体重,再持续一段时间,体重有望下一百啊! 第94章 姜秾和於陵信在宣室殿外种了许多花树。 他们开始商量着要种什么种什么, 十分有条理的样子,规划的十分详细,於陵信甚至还画了一份施工图,因为太丑被姜秾亲手改动过。 开始也确实是按照图纸上的设想做的, 后来越种越多, 越种越多, 想起什么就种什么,用了两年时间, 把宣室殿里种得乱七八糟的。 外表看起来庄严古朴, 实则若是夏天一走进,完全是眼睛会被刺痛的程度,红的黄的紫的粉的,各色的花开遍地, 香气袭人, 但是真丑啊, 真土啊。 每一棵树单看都是好看的, 被他俩在这么一归置, 好比乡下新年的锣鼓队。 真是失策。 又到一年夏天了, 姜秾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感觉眼睛有些痛。 她想和於陵信提议, 把这些花树砍了或是移出去, 但想起於陵信和她种树时候滴下的汗, 还有她帮的倒忙,莫名就有点儿开不了口。 虽然种树这个意见是她提的,但她确实没插上手,一来是她不怎么会, 甚至弄断了几根花枝;二来是搬树的时候劈断了个指甲,虽然没伤到肉,没有痛到滴血,但实在是心痛到滴血,好不容易留起来的,修得那么漂亮。 於陵信还一直问她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反复抓着她的手看,被姜秾捶了一拳。 可以说,姜秾在这些树的栽种过程中,全然充当了一个监工的作用。 要是让姜秾现在开口,说这些花太丑了,要拔出去,姜秾觉得未免也太伤人了,虽然她偶尔会遛於陵信玩一会儿,但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姜秾又背着手,溜达了一圈儿。 低下头,踢了踢树桩,真结实啊,好像比上个月看的时候又粗壮了一圈儿。 她也好奇,怎么於陵信种什么活什么,这些树就是不死呢? 要是种死了,她岂不是就能顺理成章换一批树了。 可能於陵信在养东西方面就是有一些特殊的天赋吧,花草树木养得好,人也养得好。 这么丑的花种在这里,於陵信也没主动说要换,那说明还是十分满意的,既然种树付出劳动的人都满意,那她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於陵信眼中。 於陵信倚在窗边看着她,啧了一声,接着换了个姿势倚着窗边,继续看着她,又啧了一声。 即使他的视力并不像常人那样清晰,也能看出这一园子的花红柳绿是多么的俗不可耐。 但是姜秾似乎还挺满意的,东摸摸西看看,还踢了踢树干。 其实仔细看看吧,这些花种得也没那么难以入目,多热闹,多喜庆呢。 凡是姜秾喜欢的,於陵信就会闭起眼睛蒙住耳朵一味地贯彻落实。 他盯着被姜秾绕了几圈的树许久。 垂丝海棠,红的。 姜秾一觉醒来,就听说少府的人又送来了两棵树,海棠树,红的,她眼睛一闭,又一睁,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百花园里又要进新人了,她已经难以想象是何种场面了。 於陵信兴致勃勃地问她种在哪儿。 姜秾看他这么高兴,也不打击他,想了想,给他指了指昨天她踢过的海棠树,说:“就种在那里吧。” 至少品种一样,颜色一样,看起来协调一些。 於陵信勾唇一笑,心中有些雀跃,觉得自己果然猜对了,姜秾确实很喜欢那株垂丝海棠,甚至还要把它们种在一起。 姜秾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同样觉得,於陵信当真是非常喜欢这些红红绿绿的花了, 她还是要帮帮忙的,於陵信在院子里挖坑,她就在旁边用一把巨大的剪刀给这棵树修修形状。 不太幸运,她刚刚留好的指甲,又断了…… 依旧没有伤到肉,肉不疼,但是她留了三个月,心疼。 她沉默着蹲下,缓缓把脸埋进臂弯里。 为了这两棵“喜庆”的海棠花,又要重新留了。 冷静冷静。 於陵信轻轻摸摸她的头发,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肚子疼?” 按照时间来算,离月信还有半个月,何况她月信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舒服过,难道是天热冰饮吃多了? 姜秾气得踢了他一脚,不过没使什么力气。 她都上吊了,於陵信还当她荡秋千呢。 她说:“都怪你。” 要不是於陵信非要种这两棵树,她留得好好的指甲就不会又断掉。 其实姜秾也知道自己这样责怪於陵信是不对的,分明是她没有小心一些,於陵信叫她放着不要弄,他来剪,她也没有听,可是她还是想说这种话,责怪他,对他使一些小性子。 因为她发现,於陵信和别人不一样,她越 说一些无理取闹的话,於陵信就越是高兴,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很矫情。 这是她一次次反复试探出来的,於陵信对她没有下限。 所以姜秾可以尽情地说这种话,享受被人无条件纵容哄着的感觉。她可以遵从自己的道德做一个好人,但是也可以在於陵信面前做个不讲理的坏人。 似乎年纪大的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要迁就照顾年纪小一些的。 所以戏弄他的时候,她可以做姐姐,不讲理的时候,就可以做妹妹。 其实他们本来年纪也没有差很多。 於陵信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着姜秾撒娇叫姐姐,也知道什么时候转变成照顾者的角色。 当下其实於陵信也不知道哪里要怪他,肚子痛要怪他吗?没好好看着她不许多吃冰饮吗? 要是这样想的话,那确实应该怪他,他有错。 姜秾怎么不责怪别人,只责怪他呢?还不是因为他在她心里不一样? 是丈夫,是爱人,是情人,是最好的朋友,是可以撒娇的人,是生命中仅有彼此的人。 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姜秾的脸颊,说:“我的错,那我带你回去休息吧。” 姜秾的坏心情因为这句话一扫而空了,抬起头,说:“我好了。” 於陵信观察她的气色,依旧十分红润,反复问询了几遍,终于放下心了。 他用剪掉的软枝,编织了一顶简易的遮阳帽,扣在姜秾头上,冲她摆摆手:“我来做吧,你去玩吧。” 姜秾因为这句话又觉得有些别扭,好像於陵信跟个小孩说话似的,分明她更大一点儿。 於陵信看着她有点儿想不通又不知道哪里想不通的表情,笑了,捏着嗓子,补道:“姐姐,好嘛?” 姜秾就觉得对劲儿了。 娇艳的垂丝海棠旁,是一棵翠绿的柚树,枝干粗壮,姜秾绕了一圈儿,也没找到能爬上去的地方,悻悻作罢了。 於陵信瞧她一直转,心有灵犀似的,把手上的土在衣服上擦了擦,问:“要上去看看吗?” 姜秾扶着他的肩膀坐到树干上,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连杂乱喧闹的花园,从高处看都变得生机勃勃了。 她顶着粗糙的树枝帽,抱着柚树枝干,看着下面於陵信用锄头把坑刨得越来越大,袖口挽起,发力时小臂肌肉紧绷,不知不觉,早已经从十六岁的单薄少年,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了。 姜秾揪了一片柚叶,卷了卷,放在唇边试了试音。 柚叶平整柔韧,音色格外清越,清脆柔和的调子伴随着锄头刨地的沙沙声,像一曲田园牧歌,响彻在这方色彩喧嚣的园子里。 平静幸福的生活,像天上明闪闪的太阳,说不清该怎么形容,只知道是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好舒服。 她小的时候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其实未曾报有太乐观的畅想,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按照常理来说,第一世跳下城楼,就已经是她的人生了。 她想着想着,思绪就飞走了,於陵信听出她吹得曲不成调的,问她在想什么。 姜秾还真有问题要问:“你合过咱们两个的八字吗?我在想,纠缠了三世算不算是有缘?那要是有缘的话,怎么会第三世才修成正果?城里哪个庙八字批得准,咱俩再去看看呗。”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8节 於陵信嘴角抽了抽,复又扬起笑,揶揄道:“当然合过了,情重缘深,是生生世世都要纠缠的缘分,再算也没什么意义,事实不是都摆在这里吗?” 姜秾哦了一声,觉得他说得也对,换了张柚子叶,也换了支更轻快地曲子。 於陵信瞧她打消念头,心下暗松一口气。 岂止合过一次八字,为他和姜秾合过八字的和尚都能从奉邺排到浠国去,不出意外地都死在他剑下了。 在姜秾不爱他的那些年,於陵信闲时就要抓一个和尚来算,每一个都说是宿世的孽缘,心性不合,有缘无分,莫要强求。 那又怎样? 他偏要强求,这不是被他强求来了吗? 一世不成就两世,两世不成就三世,心性不合他就自己扭成合的,改不了姜秾难道他还改不了自己吗? 姜秾也不需要改,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愚蠢的,纯良的,青涩的,还是沉稳的,可靠的,或者风情的,他都可以。 他和姜秾,早晚会幸福的。 这种八字不合的鬼话谁都不能说到姜秾面前去。 於陵信低着头,眼神晦暗,把地当成那些秃驴的头,狠狠地刨穿了。 姜秾坐在树上,冷不丁打了几个喷嚏,感觉有人在念叨她。 她茫然地低下头,对上於陵信刚刚好抬起的脸。 明媚的午后,日光为他深邃俊美的脸颊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他冲着坐在树上的姜秾,纯良一笑,露出颊边一只酒窝。 好乖的。 姜秾也弯起眼睛,像小猫似的冲他露出笑容。 你看於陵信本性就是很好的,前世走了弯路只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这一世好好教他,用爱感化,这不就掰正了吗! ----------------------- 作者有话说:感觉下一章就能完结了 上一章作话被锁了,其实也没说啥,就是咸鱼要加印了,还有我做了个小手术连着一周只能喝流食,饿得神志不清 第95章 就太子一事, 诸位大人也曾在私下里展开过激烈的探讨,结果很是不尽如人意。 在某年某月某日,他们曾以为皇后已然有妊在身,闹出了许许多多小风波, 他们等啊盼啊, 等了足足两年, 也没等到太子的诞生。 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就是怀个哪吒, 也该生出来了。 真让人失望, 依旧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们应该催一催的,五年了,太子的身影依旧渺茫,再不济也应该提一提选秀的事情, 他们盼太子, 就像久旱盼甘霖, 比盼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还要急切。 但是问问谁敢催一催, 那自然是谁都不敢的。 大家就只好静悄悄的, 在心里祈祷祈祷, 逢年过节去庙里进香,都不忘祈祷老天保佑太子早日降生。 姜秾也敏锐地发觉,这两年, 大臣们送给她和於陵信的生辰贺礼, 已经变成了白玉送子观音、织金百子千孙图等等等等……? 她对此表示不解, 大有一种於陵信不急急死训良的感觉。 不过非要说起来,她其实也有一点儿着急了。 於陵信背着她喝药她是知道的,不过她也一直当作不知道。 姜秾虽然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迎接小满了,但她一直有一个困惑, 即使同父同母同时出生,这一世的小满还会是上一世的小满吗? 人因为经历而成长为现如今的人,种种经历组成了回忆,所以她和於陵信,是前世的於陵信,也是前前世的於陵信。 那小满呢? 她想弥补的这个女儿,会是前世的女儿吗? 如果不是的话,她把所有的爱加倍给了她,是否对前世的小满有所不公呢? 又或者根本不是个女儿,那岂不是更证明了她的猜想。 一个从来没见过母亲的可怜孩子,母亲却因为对她的爱和愧疚,把这份爱加倍给了第二个孩子。 姜秾细想之下,就觉得有种窒息的残忍。 她偶尔会想,既然她和於陵信都能回到过去,万一小满也会出现呢? 有时候似乎的确是她太喜欢多想,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 于是过去想要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陪伴她快快乐乐长大的想法就又被她推翻了。 於陵信的小动作,反而给了她可以缓冲逃避的时间。 时间越是接近前世,她就越显得焦躁。 实则临近时间,觉得烦躁的不止姜秾一个人。 於陵信才是最不想要孩子的人。 且不说生一个孩子要怀胎十月,生产时候流那么多的血,即使他强迫姜秾发誓一千遍一万遍最爱他都没有用,那是一个孩子,活生生的孩子,要哭要闹要母亲,脆弱得手掌一掐就死掉了,他太知道姜秾了,这么一个脆弱的生命在她面前,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都会怜爱至极,何况是她的亲生骨肉,她一定最爱的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会分走她所有的注意力。 於陵信也不要姜秾最爱他,他要姜秾只爱他。 但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和姜秾吵架,如果姜秾一定要这个孩子的话,他也只能依从她。 即使於陵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也只敢偷偷喝避子汤,在心里不切实际地幻想,姜秾能不能有朝一日突然大彻大悟,觉得孩子什么的都是不切实际的,只有於陵信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就此放弃要孩子的打算。 ……甭提了,跟做梦似的,做梦於陵信都不敢这么做。 但是姜秾不提,他就不说;姜秾一问,他就装傻;姜秾发现,他就吃惊;实在瞒不过去,他还能掉几滴猫尿,姜秾心软,也就放过他了。 深夜,万籁皆静,於陵信半睡半醒地躺着,怀里抱着姜秾,忽地,他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姜秾在他怀中翻了个身。 在一起时间太久,有种难言的默契,於陵信心中猛地升起不好的预感,睁开眼睛,姜秾和他的视线对上,他连忙掩耳盗铃地将眼皮闭上。 姜秾一愣,连忙撑着他的胸口,用手指去扒开他的眼皮,摇晃他:“你没睡,我知道你没睡,我看到你睁开眼睛了,你快醒醒,咱们说说话。” 有一点儿闹人,怪可爱的。 於陵信还得装作刚刚苏醒,揉了揉眼睛,问:“什么事?” 姜秾撑着下巴,趴在床上,说:“小满的事情。” 於陵信心里咯噔一下,帮她把踢掉的被子往上盖好,拢了拢,眯着眼睛说:“什么?好困啊,没听清,明天再说吧。” 姜秾又去扒拉他的眼皮,强迫他睁开眼睛:“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快点睁开眼睛。” 於陵信装死,姜秾冲着他耳朵吹气,他还是直挺挺地躺着,颇会装死。 一看就是装的。 姜秾凑过去,撑在他身上,脸对着脸盯着他好一会儿,越贴越近,温热的呼吸痒痒地吹到他脸上,於陵信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发丝划过自己脸颊的冰凉触感,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也没办法,还是要装死。 虽然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但好歹是躲过初一了。 姜秾松开两边撑着床的手,吧唧一声砸到他身上,於陵信被砸出来的咳嗽好不容易吞了回去。 装睡又不是装死,这都要继续装下去? 她往上蹭了蹭,亲亲他,舔舔他的唇瓣,舔开他的唇缝。 ……啪。 良久之后,於陵信的脸被姜秾轻轻打了一下。 “睡着了还知道伸舌头?你装什么?这么不想提孩子?小气鬼!”姜秾擦了把嘴唇,叫他起来。 於陵信终于睁开了眸子,勾住她的腰,仰起头要她继续亲亲。 “那你想问什么,我现在说给你听,她喜欢什么,长得多高,我现在拿纸给你画下来行不行?” 还装什么都不知道呢,姜秾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回床上。 於陵信也没使力气挣脱,顺势就倒下了,把被拉开的衣领拉回去,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别这样,衣衫不整,非良家男子所为。” 姜秾见他这样紧张,刻意使坏,跪坐在他腰上,手指绕着衣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又一圈一圈地松开,颇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你看我们也老大不小了,按照前世的时间来说,应该准备生小满了,我其实也很想她,你作为父亲,难道不想念吗?” 要创造小满,中间必然会有一个令他愉悦的过程,但一想到要产生这种结果,连这个过程於陵信都不觉得愉悦了。 他竟然连初一都没能躲得过,一定要在睡觉这么高高兴兴的一件事上说这种问题吗? 於陵信嘴角抬了抬,实在没抬起来,露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容:“想念啊,非常想念。”具体怎么个想念法儿,他也说不出来,因为根本不想念。 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什么孩子,什么女儿,通通都滚开不要打扰他好吗? “真的吗?我觉得你不太真诚,你不爱她。” 於陵信拿出演技:“真的啊,我真诚的,我爱她。”才怪。 “真的?” “真的。”他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真诚一些。 “那你为什么背着我偷偷喝药?” 姜秾把於陵信问住了。 看着他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於陵信怀里笑得浑身发抖。 姜秾也学坏了,足可见孟母三迁是有道理的,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大了。 於陵信还以为她要兴师问罪,现在看来并无此意,他伸手,戳了戳姜秾的脸:“你就是故意的,知道还非要这么问我。” “妒夫。”姜秾说他。 既然被发现了,就没什么好装的了,他大大方方承认:“我就是妒夫,我不想要她,我也不知道你十月怀胎那么痛要生她出来做什么,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不要流血,我也想要你的眼睛只看着我。” “不痛的。”姜秾安慰他。 “哪有生个人出来不痛的?是你毒药发作,太痛了,所以显得生她出来不那么痛了。”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79节 於陵信说了半天,见姜秾没有任何动摇的神色,自暴自弃地解衣带:“算了,来吧。” 姜秾老神在在地把他拉开地衣服拉了回去,用他的语气说:“衣服穿好,良家男子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 於陵信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被姜秾抬手打掉了。 她趴下,躺在於陵信的怀里,把他垫在自己身下,用脸蹭了蹭他的颈窝:“其实我不是要说这个,我只是觉得有些为难……” 姜秾把自己的想法和於陵信说了。 於陵信第一次感谢姜秾这种多思的性格,突然感觉未来一片明亮。 他拍打着姜秾的后背,抚摸着她冰凉的发丝,给她一缕一缕地用手指梳顺:“我觉得你的担心有道理,命运偏差一刻都是千差万别,万一生出来是个不像她的女孩,或者是个男孩,那你岂不是会更觉得愧疚?” “其实如果你只是想弥补她,那好像没有什么可弥补的,天底下的人,爱、权力、金钱,三者之中能得到一个就已经是幸运了,她也没有缺失母爱,她的母亲很爱她,她的父亲呢,非要说的话,也表现的挺爱她的,所以算是三者都占有了,爱情的话,她兴许能从后宫三千里找到一个。” 姜秾龇了龇牙,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后宫三千还能有爱情吗?” “那确实可能没有,也说不定她在哪里碰到真爱了,这都说不准。”於陵信想了想,也不觉得后宫三千能有真爱,爱情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多一个都太拥挤。 姜秾本来就有疑虑,於陵信又是个小气鬼,那么不管是大满还是小满,大概可能也许似乎要无法出现了。 至于太子的话,宗室中那么多孩子,总能选出来一个。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正文完结 第96章 今年冬天, 天气格外温暖,连雪都没能降几场,地面覆盖着一片薄薄的,茸茸的, 晶灿灿的雪花, 连土壤的棕色都没有完全覆盖。 阳光从玳瑁窗斑驳地透进来, 像投落了一地破碎的宝石。 姜秾提着裙子,沿着破碎的光点, 低着头, 轻快地在青砖上踩烂踩去,她想试试,沿着这些光走,最后能走到哪里去。 最后那一块儿 橙黄色的光远远地独立在那儿, 她鼓了鼓劲儿, 一下子蹦过去, 没站稳, 被於陵信扶了一把, 她顺势松开力道, 跌进他怀中。 “你故意的吧,故意站在这里等着我?想抱我就说嘛。”姜秾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良心的话,姜秾你摸着良心问一问, 我站在这里还不是怕你摔了?到时候不要哭着找我看伤口。” “那你不想抱就算了。” 姜秾支起身, 要从他怀里钻出来, 被於陵信一把按住搂回来:“我最坏了,我故意的,就是为了站在这儿等你摔进我怀里。” “再抱一会儿。”他说着用自己的脸蹭蹭姜秾的,像两个小动物, 本能地用贴脸颊这种方式来表达亲密和友好。 人为什么要拥抱呢? 可能是彼此体温交融,会让人觉得非常幸福吧。 “今年没怎么下雪,”姜秾在他怀里歪了歪头,调整了个方便说话的姿势,“我还有一点儿遗憾,下雪了就可以像那年一样在湖面上滑冰,去打雪仗。” “那我帮你祈祷一下,快点下大雪。” 好无聊的话,两个人还觉得很有意思,也不腻。 “其实不下雪也好,不下雪就很暖和了。他们来看我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太冷。” 姜秾说的是姜媛和晁宁他们。 这一世,没有於陵信的干预,姜素临朝执政变得十分顺利,姜媛等众多姊妹,也变得自由许多,临近年关,许久不见,便与使臣一道来看看她。 姜秾还是很开心的,这一世大家都有了幸福的一生。 即使远在他国,不能相见,她也觉得很满足。 於陵信无条件赞同她的每一句话:“下不下雪都好,下雪他们也能看到郯国的雪,比浠国要大得多。” “你好无聊啊,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姜秾勾着一缕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缠了缠。 於陵信咳咳地笑,问:“我无聊你难道就要抛弃我吗?那我天天和你唱反调算了,姜秾你这个人真讨厌,我和你唱反调你恨你,顺着你你觉得我无聊。” 姜秾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才讨厌,於陵信最讨厌了。” “……” “那讨厌的於陵信要把种的地瓜花生自己藏起来吃了。” 是的,宣室殿的园子,在两个人经年不懈的霍霍之下,已经变成村土田园风了,除了各种眼花缭乱的树,还有各种农作物。 他俩想着反正已经不怎么美观了,干脆就想种什么种什么了。 在金阙玉宇之间,随风摇摆的地瓜苗显得颇为质朴单纯。 濛河平原培育出的良种地瓜、花生,在姜秾和於陵信的精心规划之下,种在了那几棵红艳艳的垂丝海棠下。 有於陵信种什么活什么的体质加持,大丰收,已经收进仓库里了。 “下雪了!” “下雪了下雪了。” 姜秾不待再说什么,外面隐隐传来宫人们的议论。 她从於陵信的怀中钻出来,推开窗,北风卷携着鹅毛般的雪花,从外灌了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殿内温暖,飘落进来的雪花片刻便化作了一滩雪水,静静地被蒸发殆尽。 於陵信走过去,将窗户支小一些,叫她不要站在窗口,雪化在身上不舒服。 姜秾抓过几片雪花,凉飕飕的。 下雪的时候才是最暖和的,雪后融化反而更冷一些。 兴许明天湖面就全都冻上了。 姜秾迫不及待想出去,在冰面上遛一遛,这个想法於陵信一定不会同意的,太危险了。 她抿了下唇,有了主意,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问他可不可以。 於陵信当然说不可以:“冰面还没有冻好,掉下去怎么办?” 她从善如流改口:“那我们去湖边烤地瓜吧,雪天烤地瓜,感觉很好玩。” 於陵信噎了下。 “其实你本来就只想去烤地瓜吧?” 姜秾双手合十,表示求求他:“可以吧?” 她都这样说了,那於陵信自然不能再不给她面子的反驳。 何况在这个家里,有决定权的人难道是他吗? 姜秾给他的面子,问问他,求求他,他最好不要不识好歹地拒绝,否则她开开心心的烤地瓜将会变成对他十分有意见的烤地瓜。 他只能被迫准许:“那多穿些吧,在雪地里支个棚子。” 两个人的活动,一向是不会带侍者的,好在於陵信什么都会做。 湖是之前挂过祈福带的湖边,树枝上还飘扬着褪了色的一条条红色丝带,是他们一年又一年挂上去的。 他们支了一个简易的,三面可以挡风的帐子,於陵信升起了火。 姜秾抱着膝盖,披着大氅,望望远处湖心与天地连成的一片茫茫的白,再看看垂着眸的於陵信,忽然觉得,即使现在死去,也是很好的事情。 她曾经无比渴望活下来,对重来一世那么感激,是人生还有许许多多未完成的事情,她有遗憾,也不甘心,那么此刻死去,就是死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想想竟然觉得十分美妙。 於陵信有预感似的,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虽然此刻风景有些凄凉,但你不要在脑子里想一些古怪的事情。” 姜秾还在心里叹息感慨呢,被於陵信一下子打断了,她捂住脸,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於陵信挑了下眉,一副我当然知道的表情。 他把地瓜丢进火中,将花生柿子橘子放在架好的铁丝网上,伸出手,帮她拢了拢大氅,系得更紧一些。 对坐不好,於陵信想了想,转到她那边去,和她挨着肩膀坐,等待食物烤好的时间里,把头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炭火噼里啪啦地作响,飘起红色的火絮,在一片苍白的天地之间,点燃了小小的一方天地,温暖明亮。 花生壳被火烤得吱吱作响,在篦网上扭动,散发出草木特有的干燥香气。 不知道谁先碰到了谁的指尖,於陵信更果断一些,顺势快速地与她十指相扣。 姜秾没有挣开,也不打算挣开。 他的手温温凉凉的,还是不够暖和,姜秾把他的手捧在自己掌心,搓了搓,又惹得於陵信高兴了,倒在她怀里,将头枕在她腿上。 要他说撒娇的话,他说不出来,他这个人羞耻心特别重,否则就不会非要逼得姜秾承认爱他,他才敢表明心意了,但这种近似于撒娇的动作,是手到擒来的。 “你的头好沉。” “那换你来枕在我身上。”於陵信直起身。 比起枕在他腿上,硬邦邦地,姜秾还是喜欢躺在他身上,完全被包裹住,很安全。 她摇了摇头:“不要,头发会被弄乱,你肯定还要摸我的脸,到时候脸上也会花。” “我发誓这次不摸。” “我不信你发誓,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於陵信总喜欢对她摸摸碰碰亲亲的,毫无诚信。 帐篷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在地面积蓄起了厚厚的一层白絮,反着碎光。 他们说着无聊的话,姜秾从外面抓了一把,在掌心中捏了捏,冷不丁塞进於陵信的领口里。 於陵信要抓她,没抓住,被她反身一扭逃走了,於陵信遂追出来,抓了雪团扔向她。 姜秾被於陵信打扮得厚实,於陵信也被姜秾打扮得厚实,两个人滚在雪地里,像两只打架的狗熊,笨拙得有些心酸。 她打得头发都散了,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喘着粗气,轻而易举地把於陵信摁在雪地里,於陵信便不挣扎,捧着她红彤彤的脸,重重地左右两边嘬了口,张开手臂,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姜秾松懈下来,扑在他身上恢复体力。 褪了色的祈福带扑棱棱地飘动,是寂静天地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彼此的喘息声,也是这片世界中唯一的声音。 姜秾抬起两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框,圈住了那几片飘扬的丝带,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像临终前走马灯最后的场面。 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第80节 “据说,人在死前,会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於陵信也学着她的动作,圈出了个框,将她的身影套进去:“我可以作证,是真的。” 毒酒穿肠,是姜秾牵着他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抱着他,说:“阿信不要怕。” “你呢?见到的是晁宁?是你母亲,还是姜表?”他问着,带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姜秾没有问他前世最后想见的人是谁,似乎也不需要问,反而将手晃了晃,眯起眼睛,把框圈向他,说:“你猜?” 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羞涩腼腆的脸庞。 此刻,雪落下的声音,在於陵信耳畔重过千钧。 ----------------------- 作者有话说:终于,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