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天道酬情》 第1节 《重生之天道酬情》 作者:轻年 新版文案: 凉锦前世为追逐修行大道负了红颜又负尽苍生,最后在天帝雷劫之下魂飞魄散。 今生重头来过,她以赤诚之心重追前世红颜,为还前世所欠情债。 然情霜前世倾情而终,今生命里无情,纵使凉锦百般相护,其心亦不为所动。 两个本该相爱之人却为因果命道所困,彼此无法相爱。 凉锦因情霜重生,不甘心她们有缘无分。 她为情而来,与天斗,与己斗,与命斗! 天若无情,便重写天之道! 旧版文案: 凉渣前世修为绝顶,却为追求修行大道负了为她枯守两百年的红颜,后又因天帝雷罚幡然醒悟,下界去寻,只得伊人为奸人所害,香消玉殒的消息。 她指天狂怒,戮苍生,只为为伊人报仇雪恨! 她负了红颜,又负尽天下! 天帝大怒,降天罚于世,她在天帝雷劫之下身死道消! 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迢迢因果,不得善终! 未曾想她睁眼醒来,竟回到两百年前,初入宗门之时! 前尘旧梦,历历在目,她癫狂而笑,今生修行不为问鼎,只为一人! _____ 霜儿(冷漠脸):你是渣,你是渣,你就是渣!!! 凉锦(哭唧唧):我明明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qaq!! 冷情霸酷仙女受重生逆命忠犬攻 入坑需知: 1、大长篇玄幻仙侠,预计全文大概五六百章,因篇幅过长,分为两部,本文为第一部·天道无情篇,无情篇即将完结,有情篇存稿续写中,欲续读第二部内容,请移步某年专栏,收藏养肥第二部·天道有情篇 2、专一文,主cp锦霜绑定,有副cp 3、剧情流,感情慢热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阴差阳错 重生 主角:凉锦,情霜 ┃ 配角:陈渝、穆彤、颜不悔、凉玄乐 ┃ 其它:重生逆命,修仙升级,仙侠修真 第一卷 初入山门 第1章 序 何为天? 宇内苍穹是为天。 目之所终是为天。 因果命道是为天。 吾修之人,终其一生,不过逐天而行。夺天地之造化,齐乾坤之运道,转阴阳,逆生死,与天同寿,谓之为神。 鸿蒙之极,混沌虚空,无尽雷海。 雷光明灭,雷影闪烁,无数闪电彼此交织,化作万千雷蛇,于雷海中翻腾,经久不息。每一次雷音炸响,伴随而来的都是足以破碎虚空的毁灭之力,强如真神,都将在这滚滚雷音中,元神寂灭,尸骨无存。 极端暴躁的雷海今日却格外安静,似有某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恐怖力量将它的威能生生遏止,让它翻腾的雷浪压抑止息。它又像蛰伏的洪荒猛兽,一旦突破压制,必将爆发毁天灭地的力量。 在雷海中央,所有怒雷衍生的源头,一道环形光幕经天而起,竟将极具毁灭之力的雷海纵向排空,在雷海中央划出千丈方圆的虚空之地。 光幕之中,一个渺小的光点有如沧海内的一叶扁舟,在雷光映照下,那光斑时明时暗,微弱得如同随时可能熄灭的萤火。而光亮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悬空而立,一圈银色的光芒笼罩在她身上,将灼热的能量隔绝在外。 如瀑布般漆黑的长发飞散开,随着凌乱的气流上下浮动,包裹住她纤细身躯的黑袍已经破败不堪,隐约露出其下伤痕累累,被鲜血染红的肌肤。 她仰着头,凝望着雷海之上的天空,脸上无喜无悲,唯有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承载了无边无际的憎恨与仇怨。这憎恨在静默中不断累积酝酿,一旦爆发,毁灭的将不仅仅是这片雷海,还有她强撑至今的孤单灵魂。 “凉锦,你可知罪?” 虚空中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其声如雷,从四面八方纷至而来。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雷海都暴动起来,无数雷蛇翻滚跳跃,朝着光幕中的单薄人影嘶吼咆哮。 然而,不管它们如何汹涌澎湃,始终无法突破光幕的阻隔。光幕之后,凉锦轻轻勾起唇角,神情傲慢不恭,眼中仇恨未有稍减,语调轻蔑: “呵,敢问帝君,我何罪之有?” “你屡犯天规,如今更是下界为害苍生,戮天火,黑沙,云鼎三宗满门,共计五千二百一十八万人命,如此恶行,其罪当诛!” 雷音滚滚,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强的魂力冲击着凉锦临近枯竭的心神,但她心中一念尚存,任己身千疮百孔,那执念仍不肯放下。 他是一统天界的帝君,是世间最强大的真神,任何人都不得冒犯他的威严。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同,亦不会妥协,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身死道消。 她抬手将嘴角滑落的血痕抹净,口中吐露的言语极尽嘲讽: “霜儿为奸人所害,你身为神界之君,竟无动于衷,口口声声仁义道德,明明有力量阻止却偏生任其所为,害了那千万凡人性命的罪魁祸首不是我,而是你!是你这道貌岸然的天界帝君!我为霜儿复仇,杀几个人算什么?不过除暴安良之举!若我今日得以苟活,莫说那五千万人没资格让我偿命,便是你!我凉锦就算万劫不复,魂飞魄散,也终要将你这伪善的帝君斩于剑下!为霜儿报仇雪恨!” 一开始尚能平静以对,说到最后,她的身体在痛苦与愤怒中不住颤抖,她痛恨的不仅是死在她手上的三宗之人,不仅是眼前说着要将她诛灭的帝君,亦有她自己。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明了自己对她的感情,直到失去了,再也寻不回了,才追悔莫及。 她犯了天规,被帝君贬入凡尘。 她身为天界众星捧月的情花,乃是集无数天地灵气,经数十万年孕育而成,是当之无愧的天界瑰宝,本可无忧无虑登临大道之极。 她却为了她自毁仙基,降落尘世,化名情霜,只为在凡间伴她修行,她为了她生生剥离本命花瓣,将其埋入她的身体,只为补全她被帝君损毁的灵根。 她却至始至终,未多看她一眼。 当她在九瑶雷池中历经天雷刑罚,面对九死一生之境,是情霜埋在她体内的本命花瓣保下她的性命,她幡然醒悟,下界去寻,却只得她的霜儿被下界三宗所害,趁她硬抗天雷之后虚弱不堪之时将她擒拿,投入丹炉引动天火,生生炼制成丹的消息! 她指天疯癫,凭一己之力屠灭三宗满门,背负五千万人命,终引来天界帝君的怒火,在帝君追杀之下奔逃七天七夜,踏混沌虚空,入无尽雷海,陷入百死无生的绝境! 纵然今日身死道消,她亦不觉后悔,唯感遗憾之事,是仅凭她的力量,不足以杀了眼前之人。五千万性命在她看来,及不上她的霜儿分毫,若是屠灭天下众生能使她的霜儿复活,她便是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亦不会有半点犹豫。 然,逝去的两百年不会重来,她就算再如何不甘心,再如何痛苦,再如何悔恨,她的霜儿仍旧不会回来!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对她的亏欠,再也没有机会回应她为她白白付出两百年的情意! 想再见一面,都已成了奢望。 她毕生寻求大道与力量,在如今看来,她所寻求的大道和力量是多么可笑,她空有无尽的寿元与绝天之力,却换不回霜儿的性命! “可笑!身为天界至灵之花,竟为区区被贬护花童女自断仙基,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呵哈哈哈哈哈!!” 凉锦仰天长笑,其声至悲至痛,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淌而下,一团晶蓝的光点出现在她手中,光晕跃动之间,一颗莹亮的丹药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落在丹药上的时候,冷漠的眼神瞬间温软下来,她将这丹药捧在手心,像是呵护着此生最为珍重的瑰宝。她紧抿的唇角微微掀起,语调轻缓地唤道: “霜儿,看到了吗?” “这便是你景仰崇敬的帝君,我恨不能生啖其肉!怒饮其血!为你讨回公道!” 她言语凿凿,咬牙切齿,然复仇之事终不可为。 末了,她苦笑一声,闭上眼摇了摇头,待得再次睁开,已恢复了最初的温柔: “霜儿。” “若你魂魄尚在,便指引我去寻你。” “我……” “再不负你。” 言罢,她一把将湛蓝的丹药抓进手心,旋即反手一拍,圆润的丹药旋转着,毫无阻塞地嵌进她的胸口,直冲入她的心脏,与她的命脉融为一体。 她张口喷出一蓬逆血,剧烈的疼痛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她的脸上却是带着柔和的笑容,仿佛这一刻,她终于如愿以偿,与她心爱的姑娘,再也不会分开了。 一条雷光闪烁的银龙咆哮着从她体内冲出,环绕在她身边,这一刻,她的双眸明亮如星空,便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亦止不住动容。 “凉锦!尔敢!” 耳边帝君的咆哮如滚滚惊雷,她却已不在意了。她微微掀起的眼角透露着冷漠与嘲讽,望着天边忽然显出身形的男人,讥笑道: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你所想?” 凉锦的话让正欲出手的男人愣了一瞬,下一刻,一道照彻雷海的银光从她身上爆发出来,怒龙之声轰然爆响,银龙翻滚之间,夹裹着凉锦的身体直冲天际,在雷海之上的万丈虚空中,猛然炸裂,化作无数星火,久久不散。 帝君面色铁青,几乎在银龙自爆的同时,他便出手制止,却因先前那一刻的愣神,终是慢了一瞬。 九瑶雷龙自爆带来的毁灭之力将整片虚空的空间法则撕得粉碎,强大如他,也仅能在这片破碎的虚空中自保,却无法寻得凉锦的魂魄与情霜所化之丹,哪怕一丝一毫。 他面如凝霜,凉锦死前之言犹如在耳,让他的神色阴沉得可怕。 第2节 “你来追我,不过欲夺此丹,你身为天界帝君,竟也会害怕!竟也会害怕!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没说他怕什么,天地之间,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也唯有他,知道她所言不假。 “哼,已死之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九瑶雷龙自爆,凉锦尸骨无存,魂飞魄散,绝无生还的可能。他驻足于雷海之上,沉默地看着眼前破碎的虚空,良久之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2章 初入山门 东阳群山,绵延八百余里,占临封古城东面半壁,是太阳最初升起的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极盛药石,时有天材地宝降世。 山内常年云雾缭绕,树木长青,鸟语花香,可谓人间仙境。 凌云宗坐落于东阳群山南面,靠山而立,以东阳群山为基,其弟子纳山间灵气,修仙人道果,传承千年而不灭。 时值正午,在东阳群山之外,凌云宗的山门前,一个茶棚的阴影下,十来个少年少女聚在一起,他们大都有些局促紧张,但眼里却闪闪发亮,有些敬畏又有些好奇地打量远处的东阳群山,以及此时坐在桌旁的道袍青年。 相比一众少年少女的紧张,道袍青年则显得淡然从容,他样貌虽无特别,但气质却与众不同,即便坐在简陋的茶棚里,仍能叫人一眼看了,便知不凡。 此时他坐在桌旁,手边放着两个茶碗,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通往山下的石阶上显出一个人的身形,那人一出现,道袍青年立即站了起来,朝茶棚外迎去。 众少年少女亦转头去看,顿时愣住。 只见一位着了白色道袍的女子缓缓行来,衣袂飘飘,仙风道骨,容颜绝美,姿色倾城。 众少年少女何曾见过这般漂亮的仙女,一时间纷纷面红耳赤,忙低下头不敢多看,怕冒犯了眼前下凡的仙人。 就连先前从容自若的道袍青年此时也拘谨起来,他朝来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 “陈师叔,这些便是此次将入山门的新弟子,他们中有一人资质还算不错,日后有望成为正式弟子。” 他说完,转身朝人群中一名少女招了招手,那女孩儿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过来,忙走到青年身边,亦学着青年的样子朝白袍女子行礼,主动开口: “弟子名唤穆彤。” 凡人俗子,但凡有些安家立命的本事,无不想将膝下儿女送入宗派修习,若是祖上积德,后辈子孙能有一人修得仙家道法,便是福荫后世数百年的荣耀。 凌云宗近几年每年都会在民间招纳新弟子,此番便是这白衣女子与道袍青年负责招纳之事,将资质尚可的少男少女招入宗门。 白袍女子看了她一眼,旋即点了点头,而后又对那道袍青年道: “梁昊,我方才在山下救了一女,她父母已亡,无有去处,此番便与他们一同拜入山门吧。” 梁昊闻言一愣,这时他才发现陈渝背上还有一人,闭着眼,像是昏迷了。 他忙上前帮忙将女孩儿接了下来,安置在茶棚内的草席上,直至此时,他方才看清这女孩儿的长相。 眉清目秀,虽还未长开,却亦能看出几分以后的样貌,她身上的衣衫虽不华贵,却也非是贫苦家的孩子能穿得起的衣料,想必家境殷实。 可惜遭逢大变,父母双亡,否则以她的容貌与家世,定可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生无忧。 好在遇上了陈师叔,有她相救,引入宗门,若这姑娘努力修炼,稍有慧根,至此得了仙家之道,也非是憾事。 凉锦沉寂的意识忽然有了知觉,耳边渐渐有声音传来,嘈嘈杂杂的,似有不少人在说话。她微微掀起眼睑,只觉光亮刺痛双目,让她一时间睁不开眼。 这些微的动静却惊动了身旁的人: “她醒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这声音,她很是熟悉。虽已隔了近两百年,她仍能分辨出声之人。 ……陈渝? 怎么会是陈渝? 凉锦猛地一惊,努力睁开双眼,眼前景象扑入眼帘,熟悉的蜿蜒古道,熟悉的老旧茶棚,以及那坐在不远处,手执茶杯,状似不经意,却将视线投注于己身的白袍道姑……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身边一个道袍青年忙将茶碗递至她嘴边,她神情呆滞,下意识地抿了一口,却听那道姑开口言道: “你家中变故,我路过相救,只得你一人脱难,如今已无去处,便随我等上山吧。” 凉锦目瞪口呆,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声音,虽已过了两百年,她仍是记得清晰。却是她两百年前,家中忽起大火,父母尽亡,唯她得陈渝相救,后拜入凌云宗…… 这里是凌云宗的山门! 她明明在无尽雷海引身自爆,怎么醒来之后竟见到了陈渝?还身处凌云宗的山门前?她抬了抬手,忽觉体内经脉闭塞,转眼看向身侧,手腕纤细,五指还未长开…… 我……回到了小时候? 还是说那漫长的两百年,只是她昏迷后的一场梦? 疑惑刚起,她便再次愣住,因为她发现自己心口的隐隐有些疼痛,本当是没有任何修为的身体,竟能轻易内视浑身筋骨,并在心脏的位置,发现一颗浑圆的冰蓝色丹珠。 霜儿…… 情霜所化之丹还在,证明前缘种种尽非虚幻,那么解释只有一个,她之所以死后会在儿时醒来,多半是因着这枚仙丹。 凉锦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做出看似荒诞却最为正确的推断。 得出结果,凉锦忽而想起了她自爆前所说的话: 霜儿。 若你魂魄尚在,便指引我去寻你。 这是霜儿指引她归来?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茶棚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茶棚中的茶客及往来路过的行人皆都惊愕,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一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女仰天大笑,笑得涕泪横流,无比疯狂。 梁昊见状一脸无措,而旁侧的新弟子们皆都惶惑,面面相觑,不知这刚刚得救的少女究竟发了什么疯,竟如此不顾形象地癫狂大笑。 陈渝微蹙了蹙眉,侧头看了凉锦一眼,眸光深邃,叫人看不透彻。 过了好一会儿,凉锦笑够了,声音渐渐弱下来,她抬起衣袖抹了一把脸颊,将脸上的泪痕尽数抹去,旁若无人地吸了吸鼻子,整了整表情,这才起身,朝陈渝跪地一拜: “谢仙子救命之恩!” 她心中积淀的遗憾竟有弥补之机,亏欠霜儿的情也有了归还的可能,这让她如何不喜形于色?如何不疯狂? 若是没有一场状若疯癫的大笑发泄她心头极致的悲喜,她恐怕真的会发疯。 陈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道: “你无需谢我,你得幸免,也是你自己的机缘。” 言罢,她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袖,在茶桌上留下茶钱,而后对梁昊和他身旁的众少年少女道: “你们随我上山吧。” 众人应了一声,忙随着陈渝走出茶棚,先前那叫穆彤的少女经过凉锦身旁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见凉锦有感看来,她脸上微微一笑,轻声道: “我叫穆彤。” 凉锦点了点头,不甚在意: “凉锦。” 陈渝带着一众弟子走上凌云宗山门前的石阶,来到宗门前。 只见其山门宽数十丈,两侧皆是青蓝梁柱,绵延而上不见尽头,宛如登天之梯。其上每五十步就有一名蓝色道袍的弟子驻守,他们皆盘膝而坐,固本吐纳,炼天地灵气于己身,颇为勤奋。 陈渝带着众人走过,那些蓝衣弟子纷纷有所感应,起身恭敬行礼。 凌云宗弟子无人不识得陈渝,年仅三十二岁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随时可能踏入炼体之境,乃同辈中天赋最为卓绝之人,一旦她突破炼体,就将是内宗长老,其师尊更是凌云宗内宗宗主,这些看守山门的普通弟子,如何能不恭敬仰慕? 大致走了半个时辰,众人才走完天梯,登上一片广阔的空地,上有不少黑衣弟子正在操练,东南一角有一名青衫男子背手而立,见陈渝等人出现,便朝众人招了招手。 陈渝带着众人走向青衫道士,跟随上山的少男少女则纷纷好奇地打量四周,待得走到那道人身前,陈渝拱手行了一礼: “余师叔,今日招纳新弟子,且麻烦师叔为这几名弟子分管去处。” 余子洵闻言点头,将视线落在陈渝身后的十来名少年少女身上,捋着胡须道: “这几个已是今年最后一批新弟子了。” 他说着,缓步走到穆彤身边,抬手在她头顶虚按,数息之后,他脸露笑容,点头道: “不错,今年总算出了一个看的过眼的弟子,十五岁已有练气一层,可是世家之子?” 看着四周弟子歆羡的目光,穆彤未脱稚气的脸上隐有欣喜,却未过于明显地表露出来,她点头应道: “家父曾得仙人指点,因资质缘故一生止步练气四层,曾将练气心法教导于我,允我来此寻求修仙之道。” 余子洵目露赞赏: “尔父有女如此,幸而无憾也。你且在宗外修习,做记名弟子,若能一年之内达到练气三层,可入外宗。” 旁侧弟子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穆彤双拳紧握,暗下决心,定要好好修炼。 余子洵看完穆彤之后,又来到一个少年身前,那少年期望之情上脸,却见余子洵替其查看之后神情不变,只言: “资质欠佳,入杂物院,领练气一层心法,一年内若能修成,可做记名弟子,如若不成,遣返下山。” 那少年本是失望,却又听得还有机会成为记名弟子,顿时重燃信心,拜谢余子洵。 不多时,数名少年少女都验看完毕,其中包括穆彤在内有五人做了记名弟子,另有一人因为资质太差,领了一层心法入了伙房,其余弟子都分管入杂物院修行。 直到最后才轮到凉锦,因为她年纪最小,又走在最后,余子洵将手按在她头顶,片刻后失望摇头: “资质太差,领练气一层心法,入伙房。” 他甚至没有说一年之内若不能修成便怎样,但已不言而喻。陈渝见状,唇齿微张,似欲言又止,却终叹了一口气,没有出言。 梁昊亦诧异地看了凉锦一眼,暗自叹息,真是造化弄人。 作为当事人的凉锦却对此没有什么感觉,若是一切当真重头再来,她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她灵根被毁,天帝要她这一世只做凡人,她却偏要逆天改命,不肯屈从。 遂谢过余子洵,将众弟子眼中或玩味或讥笑或怜悯的神情视若无物,从容镇定地走到先前被分管入伙房的少年身旁。 余子洵双眼微眯,眸中神情一肃,暗叹道: 此女心性尚可,若有大毅力,也非不可成才。 第3节 第3章 仙丹 余子洵在每个弟子额头上轻轻一点,练气期的心法便印在他们的脑海里,除了穆彤外的四名记名弟子有前三层的心法,其余弟子都只有第一层的心法。 余子洵将旁侧正操练的弟子唤来三名,让他们分别将凉锦等人带到各自的住处,余子洵本人则和陈渝一起离开了。 梁昊临走前看了凉锦一眼,对她道: “努力修炼,资质稍差,也未尝不能成为记名弟子。” 前世凉锦一心修炼,很少与人打交道,或许那时也有梁昊此人从旁叮嘱,但她却从来都不在意的。 如今再走一遍当初走过的路,才发现原来自己错过了许许多多精彩。走得越远,人情越是冷漠淡薄,到了最后,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益与憎恨,已不剩什么了。 正因经历了一世的人情冷暖,她才越发觉得梁昊此人淳朴善良,像他这般修炼有所成就的弟子,向来眼高于顶,又何曾会如他这般在意一个入了伙房兴许来年就得离开的人的感受,对其说这番话。 凉锦朝梁昊点头一笑,并未因入了伙房而有任何遗憾和不甘,转身与另一名少年跟着领路的黑袍弟子一起离开了空地。 伙房与杂物院相去不远,之间隔了两排平房,黑袍弟子将凉锦和另一名少年弟子孙文带到伙房,便有一个四十来岁瘦高的中年人出来相迎。 其人瘦削,长脸,左眼下有一道疤,眼神阴鸷。凉锦对此人有些印象,似叫吴德,四十岁了还停留在练气三层,今生无望成为宗内弟子,被宗门派来这伙房做管事,负责记名弟子的三餐。 得知凉锦和孙文两人是被分管于此的新弟子,吴德点头应下。待那黑袍弟子走后,他将凉锦二人引到伙房后边的一排平房,指着其中一间对二人道: “先前来此的弟子还有三四个,这里一共五间房,每间房都可以住两人,你们自己找房间住,明天早上日出前到院子里来。” 他吩咐完后自行离去,凉锦扫了一眼孙文,见他留在原地没去找住处,于是挑了挑眉: “你不去看看住哪儿?” 孙文闻言,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你是个姑娘,自然由你先选。” 他长相文弱,说起话来却是直白。凉锦没理会他的谦让,目光自眼前平房扫过: “左一右二皆无人住,我去左一,剩下那间给你了。” 她说完,没等孙文回复,径直朝着左侧的房间行去。屋门没有上锁,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内里果然无人居住。 孙文立时瞪大了眼,眼中稍有些犹疑,但见凉锦已经关了门,他便来到右侧第二间房,抬手轻轻敲了敲,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他才轻手轻脚地试着推开房门,房门轻轻一推就开了,果然空无一人。 孙文想起凉锦方才笃定的神情,颇感不可思议,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随同梁昊在山门前等候陈渝,自是全程目睹了凉锦到来之后的所有事,包括她疯魔般的狂笑以及同他一般差到极限的资质还有她至始至终平静无波的神色。 “难道方才的前辈看走眼了?” 孙文心中腾起疑惑,喃喃自语。旋即他就摇了摇头,余子洵是修为高深的道人,不可能看错的。 凉锦推门入内,果见房间中的陈设与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一张床和一方矮几,简单到连衣柜都没有。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并接受了自己此生当要重头再来这一事实。 她从房前的水井里打了一盆清水,找来抹布将屋子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除去了屋舍中的霉味。而后又将床铺上已然潮湿的被褥拿到院中晾晒,做完这些,她回到屋中,盘腿坐在床铺上休息。 从醒来后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空闲的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事,此刻总算得了半日空闲。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浑身经脉闭塞,体内无半点真气,除胸口一颗晶莹透亮的仙丹嵌入心脉之外,再无其他特别地方。 将自己浑身检查一遍之后,凉锦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睁开双眼,低声呢喃: “怎么会没有呢?” 她体内竟没有情花花瓣。 若以人之由生到死称为一世,那么她记忆里的两百年便是她的前世。前世情霜曾为修复她被天帝损毁的灵根,从自己的本体上剥离一瓣情花,埋入凉锦之身,也正是因为那一瓣情花,她才得以有那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 而今醒来,她体内竟没有情花花瓣?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心口的仙丹? 凉锦心一紧,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眉头紧蹙,若说今世与前生唯一不同,便是这由前世带来今生的仙丹,此丹乃前世情霜精魂与十万年修为所化,若是一切重来,这仙丹却还在,会不会对此时的情霜造成影响? 越是往深处想,凉锦的心越疼,那种不好的预感有如化成实质的狂风,打在她的心上。 “不会的……不会的,我既可以重头再来,定有再见霜儿的机会,莫要自己吓自己。” 她嘴唇泛白,额角见汗,捂着心口低声自语。 “若是按前世的时间来算,我与霜儿第一次见面是在十三年后的紫山秘境……在此之前,只需借助凌云宗此地资源努力修炼,是与不是,十三年后见过便知。” “区区十三年,若能再见霜儿,何足挂齿。” “却是不知,没了情花花瓣,我之修炼可还能如前世那般顺利?” 思及此,凉锦再次闭上眼,在记忆中翻找前世修习的练气期心法。她自是不打算修习凌云宗内心法,不同品质的心法,虽无表象上的差异,但修习起来,吸纳与淬炼天地灵气的速度有天壤之别。 很快她便回想起来,她前世曾得到一本没有品阶的修炼心法,名唤无极天心。虽为残卷,却也直通化神之境,但碍于她前世初时修习的是凌云宗的凌云心诀,已到元婴境才转修此心法,致使她根基不稳,境界虚浮,如若不然,她又岂会如此轻易被天帝打伤? 既然如今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而那心法又刻印在她脑海中,何不借此机会,从头修炼无极天心? 凉锦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她前世元婴境才转修无极天心,其中暗含的一丝天道气息可助修士化神,虽不知其品质,却绝对比许多上乘心法还要好上许多,如今从头修炼,倒叫她颇为期待。 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十三年间努力修炼,凉锦摒除杂念,不去想仙丹是否会影响今世的情霜,也不去想体内没有情花花瓣,是否还能像前世那般正常修炼。 她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练气第一层心法口诀,尽心感受天地间的灵气,意识渐空。 当她进入冥想的状态,嵌入她心脉的湛蓝仙丹竟随着她绵长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每一次闪烁,都将带起一股无形的波痕,循着她的心脉漫向全身各处,这个过程及其细微,便是凉锦自身,都毫无觉察。 不知过了多久,凉锦被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惊醒,她恢复意识,没有第一时间去开门,而是内视己身,发现自己坐了一夜,却毫无疲累之感,竟已隐隐能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这一发现叫她心头大喜,可见她的修炼天赋并未因为情花花瓣的消失而损毁,但她的灵根确实已经被天帝剥除,若要对这一切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这缘由还是只能从那枚仙丹中寻找了。 凉锦暗叹一声,神情黯然。 她的霜儿,为她痴候一生,就连身化仙丹之后,依然在相助于她。 她从床铺上一跃而下,两步来到门前,将房门拉开,果见孙文站在门外。 孙文等了许久才等到凉锦开门,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凉锦: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以为凉锦许是因着山下变故而没有休息好,才会迟来开门。 凉锦摇了摇头,笑道: “方才睡得有些深。” 她自是不会傻傻地将自己修炼之事告诉才相识不到一日的孙文。孙文闻言,亦没做他想,只点了点头: “那我们快去见管事,已快到日出之时了。” 孙文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又初到陌生之地,有些拘谨。而凉锦昨日与他同来,两人勉强算是认识,这才来寻凉锦同路。 凉锦应了声好,反手将房门关上,与孙文一起来到昨日吴德言及的小院。 他们到时,院中没有他人,仅有两堆如小山般的木柴,尚未劈砍成块。凉锦望着这些木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气声引起孙文注意,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在院中等了一会儿,眼见太阳将要升起,吴德才背着手自院外走来。 孙文有些紧张,不时地用手搓一搓衣袖,待看到吴德身影,他脸色一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而头则微微低着。相较于孙文的局促,凉锦则是面无表情,原地站着,不急不躁。 第4章 砍柴 吴德走进小院,目光自孙文和凉锦面上扫过,抬手指着他们身后两堆柴禾,道: “今日你们将这些柴禾劈尽理顺,做完了就可以回去睡觉,午间自有人送饭来。” 吩咐完了,他转身便走,丝毫不给凉锦二人开口的机会。 孙文目瞪口呆,转而看向身后两座小山般的柴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就算他与凉锦两人对半分这两座柴堆,要想一日之间劈完也是不可能的,他忽然想起凉锦刚刚无奈的叹息,顿时又惊又疑,扭头看向凉锦: “你方才已经猜到了?” 凉锦点头,指着柴堆旁的两把斧子: “两堆木柴,两把斧,此地只你我二人,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孙文神情有些窘迫,照凉锦的话说来,此事确实显而易见,却是他心思不细,未能猜到。 眼见这么大两堆木柴,若是不抓紧时间,今夜可别想睡觉了。故而两人没有磨蹭,各自取了一柄斧子,开始劈砍柴禾。 凉锦虽两世为人,有足够的经验和阅历,但她这具身体却是最初尚未修炼的样子,又是女儿身,比不得少年精力充沛,不多时她便满头大汗。 孙文虽然也累,看上去却比凉锦好上不少,他见凉锦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便言: “不若歇一会儿再继续。” 凉锦闻声,摇了摇头: “还是再多劈两块,今日这活儿若是完不成,恐要遭责骂的。” 她虽然看起来比较疲惫,但因为前世一些经验技巧,让她的体力不至于流失过快,还有一些力气。孙文眉头皱起: “可这些木柴今日也劈不完啊,吴管事样貌虽凶,却也不会如此不近人情吧?” 凉锦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 “很快你就会懂了。” 这句话说得孙文不明所以,但见凉锦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本就仅是初识,方才那句话也只是出于他的好心,凉锦不领情,他又何必再与她多说? 太阳一点一点拔高,院内的温度也随之上升,孙文此时已是衣衫尽湿,他面前的柴禾才劈了不到两成,但他却连拿斧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此时日头正烈,又腹内空空,额头上滑下的汗珠迷了他的眼睛,刺痛难忍。 他一把扔了斧子,席地坐下,大口喘气,待得气息稍顺,他转头看向旁侧正将一根圆木立在木桩上的凉锦,诧异地问道: “你还有力气?” 他见凉锦虽然已经累得脸颊通红,满头大汗,但似仍要继续劈柴,再看向凉锦身后,方惊觉凉锦劈好的柴禾竟比他的还多一些,隐隐有近三成,遂忍不住内心惊讶。凉锦没有回答他,而是闭眼蓄力,随后手起斧落,随着“啪——”一声响,那圆木应声变作两半。 孙文瞪大了眼,不明白凉锦为什么还能挥得动斧子。 当两半木柴滚落在地,凉锦将手中斧头放下: “劈柴也是一种修炼。” 她撩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末了,又将柴禾捡起来,打算继续劈柴。 孙文听她此言,眼中疑惑更甚,区区劈柴里面难道还有学问? 凉锦将柴禾在木桩上立好,继续道: 第4节 “正确的蓄力和发力方式,可以减少体力的消耗。” 对于劈柴之法,她没有对孙文藏私,这些基本功每个弟子都会学,只是初时没有太深的领悟,唯到了返璞归真之境,才能悟得其中真髓。 一般而言,唯有修为到了一定的程度,五感灵识足够敏锐,才能感知到意境的存在,而意境,则以自身修为为依托,自身修为又得靠于肉身的素质,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唯有徐徐图之。 故而修之道,筑基后是炼体,炼体之后,才是结丹。 凉锦虽经验丰富,但碍于此身羸弱,又无修为承托,空得意境,就像无根之萍,对身体的把握无法面面俱到,能发挥出来的效果极少极少,其结果,仅是能对现下之事有所帮助。 孙文眼中透着惊奇,目光灼灼地看着凉锦: “姑娘何以教我?” 他出身平民之家,虽识得几个大字,却非栋梁之才,在家时劈柴挑水之事亦不少干,却从未听过这般言论。此时从凉锦口中听到,他颇觉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凉锦将将木柴放好,闻言便道: “你我都晓得,一斧下去,柴禾对半二分,便是劈柴,但这一斧却是有所讲究。” “对于己身而言,劈柴,便是由眼到心,由心到手的过程,要想做到手眼如一,却是很难很难。往往眼到了,手却不准。但手眼之差非是不能改善,其前提便是心静。” “唯有心静了,眼方可专,手方可利,速度自然会快上一些。” “但无论多快的速度,总会消耗体力,这时候就要学会省力,用更少的力量和更快的速度去劈。” “欲要省力,便要学会发力,人体拥有很大的潜能,光靠两臂之力,却是太过浪费,人之双腿,其力胜过双臂不知几何,若将双腿之力灌入躯体,再注入双臂,如这般……” 她说着,双腿一前一后稍稍错开,眼睛一闭一睁,双腿一蹬,手起斧落。 啪—— 小院中乍起一声清脆的鸣响,那柴禾从中裂开,不偏不倚,恰好对半均分。 孙文微张着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凉锦柔弱的身体里似埋藏着极大的能量。她的年纪明明比他还要小上许多,但言谈举止却颇为老成,许是因着家中变故,那双眼睛少了少年人该有的蓬勃朝气,显出超越她年龄的深邃与成熟。 见孙文呆愣住,凉锦便没有继续与他讲说,言尽于此,他能领悟多少是他的事情,她与他非亲非故,到此已算仁义。 此时已到正午,院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院中两人同时听闻声响,转头看去,见一道衣少年从院外走来,手中提着食盒。 “这是你二人的午饭。” 他疾步走进小院,将食盒放于院墙边,随后不再与两人多说,转身走了,似还有要急的事要做。 凉锦与孙文面面相觑,孙文起身将那食盒拿到院中,揭开来看,同时开口: “午饭倒还准时,这送饭的少年年纪与我们一般大,可也是伙房的弟子?” 凉锦点了点头: “当是如此。” 孙文将食盒中两碗米饭端出,递一碗给凉锦,除此之外,食盒中还有两个小菜,扮相不错。 饭后仅稍作休息,两人又开始劈柴,有了凉锦先前的指点,孙文一下午没有说话,埋着头研究凉锦所说的发力方法,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喜笑颜开,劈柴的速度也有所提升,许是略有所得。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二人面前的木柴却还剩了近一半。 他们忙了一整天,早已疲累不堪,就算凉锦意志坚韧,她的身体毕竟羸弱,已经到了极限。孙文更是连拿斧子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若非有凉锦在旁侧,他都想就地躺下,好好睡一觉。 凉锦面不改色,继续劈柴,虽然手臂酸软,动作变得迟缓,却没有因此停下。 正当此时,吴德忽然来到小院,孙文一惊,手里的斧头没有拿稳,跌在地上。 吴德阴鸷的眼神自他有些发白的脸上扫过,在看见凉锦身后的柴堆时猛的顿住,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都是你劈的?” 他冷着声音问道,脸色十分阴沉。 凉锦闻言一愣,有些奇怪吴德的态度,前世她手无缚鸡之力,又从未劈过木柴,一整日柴禾未劈到一成,以至于被吴德狠狠责骂,这也是为何她先前不做保留,努力劈柴的缘故。 但不知为何,他此时的说话的语气竟比之前世还要阴沉。 吴德见她没有说话,脸色越发难看,他抬手一抓,将一块劈好的木柴抓入手中,这木柴两头匀称,纹理清晰,显然是一斧劈就。 他斜眼睨着凉锦,阴着脸开口: “呵,这可真是怪事儿,你一个刚入宗的小丫头,又是无法修炼的废物,竟能一日之间将这柴火劈了五成?!” 他拿在手里那支劈好的木柴两端匀称,纹理清晰不乱,显然是一斧劈就,绝非凉锦这初入宗门手无缚鸡之力,还入了伙房的小丫头能够做到,他认为凉锦做了弊。 凉锦从他抓向木柴的时候就已明了过来。却是她疏忽了,还未将心态从前世的身份中调整过来,却忘了这身体,根本无法将劈柴之事做到这种程度。 她淡漠的眼神猛的一变,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吴人定会抓拿这个把柄,将他们二人训斥一通。 若她还是前世那个她,或许只能忍气吞声,但今生与前世不同,她对吴德了如指掌,吴德却与她不识,哪怕正面相抗,她亦是不惧。 人活一世,不过生死尔。她确信自己不会死,更不会死于一个蝼蚁般的角色之手。 命在我手,岂容他人耳边聒噪?! 她就是要狂! 狂这一世又如何?! “吴德!你可记得你今晨所说之话?!” 她突然一声爆喝,大声质问。 吴德未曾想在他气势压迫之下,凉锦竟将他的逼问视如无物,反而质询于他! 一旁的孙文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凉锦竟敢这样与吴德说话。 吴德稍一愣神,旋即反应过来,怒极反笑,冷声开口: “我今晨说了什么?” 凉锦直视着他,分毫不让,字字铿锵: “你言我二人什么时候劈完这些柴火什么时候便可回房休息,以我之力,仅劈了五成而已,然你方才却如此逼问于我!是为何意?!” 吴德眼睛微微眯起,隐隐闪烁着阴毒的寒芒: “你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叫旁侧孙文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升上来,叫他感觉如芒在背。 凉锦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吴德神情的变化,毫不躲闪地言道: “你滥用私权刻意刁难我等,我二人虽因资质缘故被分管于此,但这废物二字岂是你能说的?!” 第5章 毒虫 凉锦话音落下,院中忽的安静,孙文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此刻看向凉锦的目光简直如同见鬼。 “哈哈哈哈!” 吴德没曾想凉锦竟真的敢说出口,他静默一瞬,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弯腰弓背,满脸讥嘲: “刻意刁难?你这小丫头片子又懂得什么?” “修行一道必然充满诸多艰险,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还当真以为得了仙人教授便可万事无忧!嘿!每年新晋弟子都有送到伙房来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一直做这里的管事?” “宗内大人物哪里会管你们几个尚连记名弟子都不算的废物弟子的死活?” 孙文在一旁听得又惊又怒,吴德的话甚至比凉锦给他的冲击还要大。却见吴德面上阴冷的笑容一收,眼中迸出寒芒: “木柴劈不完不算大事,新入伙房的弟子没一个能做到当日就完成的!我稍作惩戒,就算宗内有人来查,也不会因为几个修炼无望弟子追究于我。但是!” 他蓦地冷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木柴: “作为新进弟子,你以为这种偷奸耍滑的伎俩能瞒过我的耳目?你最好老实交代是谁帮你劈的这些柴火!否则我将此事上报,你立马就得从凌云宗滚出去!”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孙文脸色大变,吴德之言可谓严厉至极,对他们这些欲要拜入宗门修习仙道的弟子而言,入选上山已是不易之事,若是被逐出山门,又无大运机缘,将一辈子平庸,无法再触及修仙之道。 而凉锦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嘴角却勾了起来,她漆黑的眸子闪过一抹深邃的幽光: “你怀疑有人替我劈了这些柴火?” 凉锦脸上的笑意看得吴德一愣,他面色愈发难看,抬高了声音质问: “难道你还想狡辩?!” “不不不……” 凉锦摇了摇头,双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德闻言得意的样子,忽而话音一转: “我只是想让你认清现实!” 说完,她脚尖一挑,一块原木腾的一声飞起,稳稳落在木桩上,凉锦双眼一闭一睁,眸中迸射出锋锐的气势。 “喝!!” 她大喝一声,双臂用力劈落,木桩上的原木在一阵噼啪声中竟均匀裂成六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吴德甚至没有来得及出声,那柴火已然劈成,与他手中那块一般无二。 他被凉锦突然爆发出的气势震慑,竟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等他回过神来,顿时又惊又怒! 他涨红了脸,手指凉锦,眼瞳里怒火中烧,却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孙文见此,紧咬着牙,心中一横,开口道: “管、管事!这些柴确实是她自己劈的……” 凉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出言帮她,要知道,吴德此人极不讲理,一旦他恼羞成怒,甭管孰是孰非,孙文都得陪着她一起受罚。 果然,孙文这句话就像是落在油桶上的火苗,顿时将吴德羞愤恼怒的情绪引燃: “你们都是串通好的!” 他抬掌一扇,孙文哪里禁得住他一掌之力,只听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摔落在他先前堆砌的柴堆上,将木柴砸得七零八落。 凉锦双眸一凝,眼见吴德掌扇孙文之后,恼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快步踏出,不退反进,恰逢吴德一拳打来,凉锦右肩向下一沉,堪堪躲过吴德的拳头,但那拳风擦在脸上,仍能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将全身力量集中在左腿,踏步之时用力一蹬,身体右倾,朝吴德撞去!配合尚未长开的个子,她的肩膀恰好顶住吴德侧腰,吴德不查之下,竟被她这一击撞退数步! 吴德惊骇地瞪大眼,眼中尽是血丝。 突然,他双膝一曲,砰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被凉锦撞击的侧腰,脸上一片痛苦的扭曲。 凉锦喘着粗气,伸手按住右侧肩膀,刚才一撞之下,她整条右臂都麻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缓一缓就恢复了知觉。 第5节 正如她所说,吴德对她一无所知,但她却对他了如指掌。她知道吴德侧腰有一处暗伤,应是早年与门内弟子斗狠,失足滚下山崖,侥幸活了下来,修为却就此止步。 凉锦知道吴德很快就会恢复过来,他们躲得过今天,明天也不会好过。她心中思量对策,同时快步来到孙文身边,将他从柴堆中拉起来。 她见孙文呆滞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想在这儿等死吗?” 孙文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刚才吴德一掌将他半边脸扇得肿起来,好在其余都无大碍。 此时听凉锦所言,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能逃到哪儿去?我们死定了!” 逃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日! “那可未必。” 凉锦压低了声音,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抓住孙文,一路跑回了住处,将孙文往院里一推: “你且回屋,这边屋子还住了另外几个弟子,他不会贸然对我们动手。且他机会颇多,大可不必急于一时,必定是要等到明日报复。” 孙文听得一张脸惨白如纸,但见凉锦神情虽凝重,却未有慌张之色,只得寄希望于她已想好对策。 他与凉锦相识不过一日,却深觉凉锦此人心性成熟稳重,想必思虑更加长远。 他听从凉锦之言,回屋将门锁好,虽然这锁并不能奈何吴德,但能图个一时心安。 凉锦将孙文送回住处后,自己却又反身出了庭院,趁着渐晚的天色偷偷离开伙房,轻车熟路地摸向伙房背后的山林。 她在林中逡巡一阵,往来于潮湿岩穴之间,收捡了一些外敷药草,同时四处打量,似在寻找什么。很快,她在一块乌青的岩石下边找到一只漆黑的毒虫。 这毒虫长约半尺,头生双角,腹下千足,通体漆黑如墨,背部从头到尾有一根红线,看起来格外诡谲可怖。 凉锦面色不变,从衣摆撕下一段布条,绾了个活结,眼疾手快地将布条套在毒虫身上,将它吊了起来。 她提着布条另一端,将毒虫悬在空中,飞快赶回伙房,寻到吴德的住处。 此时吴德尚未回屋,凉锦轻手轻脚地来到屋前,估摸着吴德应该差不多快回来了,她将毒虫放在门缝边上,解了布条,见那毒虫缓缓爬进门缝,她才起身离去。 凉锦回屋之后将那绑了毒虫的布条点火烧了,而后将先前采摘的药草取出混在一块儿,用石块碾碎之后拿布包起,挤出汁水,装入一个残缺的废弃石碗。 她端着石碗来到孙文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孙文很快将房门打开,见门外站着凉锦,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凉锦手中石碗,讶异道: “凉锦姑娘,你这是……?” “方才偷偷溜出去捡了些草药,你拿去敷在脸上,兴许会好的快些。” 孙文脸上的伤究其因由是因为凉锦,故而她采了这些药草,算是还了他先前仗义执言的人情。 听闻此言,孙文微张着嘴,他没想到凉锦会为他做这些,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他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结巴道: “姑,姑娘不必如此……” 他话还没说完,凉锦将石碗往他手上一送,转身便走: “磨磨唧唧非真男儿也!” 孙文羞得面红耳赤,他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女孩子说不是真男人,内心羞臊难堪,却又提不起恼怒之情,有心争辩两句,但凉锦已回了屋,让他的情绪起起伏伏,脸色变幻万千。 凉锦回屋后打了盆水擦净身上的汗,便盘腿坐下,开始修炼,至于孙文会不会用她给的伤药,她并不关心。 一夜过去,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突然响起梆梆的敲锣声,住在院内的弟子纷纷从房中走出,凉锦和孙文也各自从屋里出来。 院内站着个年轻的男弟子,他一手提着铜锣,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本记名册,他将名册卷成筒,震了震手中的铜锣,见人都到齐,便道: “诸位师弟师妹,昨夜吴管事突生恶疾,现下正卧床修养,今后由我暂代管事一职,我叫周平,你们可以叫我周师兄。” 孙文目光呆滞,内心震惊之情无以复加,他下意识地扫了凉锦一眼,却见她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凉锦此时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她虽然有极大把握吴德回屋时会被藏在门缝中的毒虫所伤,但保不准不会出什么意外,而今听闻周平所言,心中大石算是落了地。 那毒虫虽烈,却不致命,只会让人浑身麻痹,酸软无力,卧床三两月,毒性自消。 吴德此人虽然令人厌恶,却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故而凉锦没有选择狠下杀手,她重生而来,心中杀念没有前世那么深重,且若在凌云宗内杀人,尽管吴德地位不高,宗门之中也会有人追查,一旦被抓到,她乐子可就大了。 孙文看过来的目光她自是觉察了,但她没傻到对孙文坦白,故而对其视而不见,不动声色。但觉孙文脸色好了许多,该是用过那药了。 周平将要事说完,分别安排了些差事给院中弟子,轮到凉锦和孙文时,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名册,言道: “你们两个才上山?” 凉锦二人点头承认,周平沉吟片刻,最后让二人去昨日的院子里劈柴,只是没有像吴德那般刻意刁难,要求他们劈的柴火仅有昨日的三成。 午间休息,又是昨日的弟子前来送饭,但孙文没像昨日那般狼吞虎咽,他放下食盒,抬眼看着凉锦,欲言又止。 凉锦将斧子扔在木桩上,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动手将饭菜端出来,就要开吃。 “吴管事的事情……” 孙文没忍住心头疑惑,万分好奇地开口,绝口不提昨日凉锦送药之事,恐是自觉丢脸。 “周师兄不是说他突发恶疾吗?怎么?” 凉锦夹了一筷子菜,听孙文谈起此事,她毫不在意地说道。孙文从她的态度上看不出什么,的确也想不明白凉锦如何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将吴德弄出“恶疾”。 但时间实在太巧,昨日他们刚刚得罪吴德,今日吴德便卧病于床。 见凉锦不想多说,孙文便识趣地住了口,且昨日凉锦晚间来送药,又哪里有时间去做别的事情?反正吴德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干脆放宽心,好好做事,好好修炼,不再探其究竟。 第6章 纷争 吴德一病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一直由周平暂代管事一职给伙房中的弟子们发放每天的任务。 凉锦和孙文这两个月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劈柴,两个月来,孙文也算努力,凉锦传授的劈柴之法已被他初步掌握,劈起柴来不再如最初那般吃力,也因由这两个月的锻炼,他个子长高了些,体格也渐渐壮实。 自从那日凉锦给他送药之后,他每天都格外卖力,似乎是想向凉锦证明什么,然而凉锦对此毫无所觉。 这天未到日落,凉锦已提前完成一天的任务,将斧子放下便欲回屋,孙文忽然将她叫住: “凉锦!” 两个月来,两人早已熟识,他便改了口,不再姑娘姑娘相称。凉锦闻声停步,转头看他,面露不解。 “那日……那日多谢你的伤药。” 时隔两个月,孙文终于将两个月前没有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说出这句话后,他只觉后背湿透,莫名的紧张,同时,还有些莫名的期待。 凉锦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顿了片刻才想起两个月前那件小事,若是孙文不提,她兴许已经将其忘记,她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不用谢我。” 言罢,她也不多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小院。 孙文张了张嘴,后又闭上,神情有些失落,片刻之后他突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握拳振奋道: “凉锦这般优秀不同寻常,怎会困于区区伙房,一年之内必能入凌云宗,成为正式弟子,我却是不能被她落下!” 孙文的自言自语凉锦自是不知,她回屋之后稍作梳洗,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盘腿打坐,开始修炼。 早在前几日,她便隐隐有种突破的感觉,今日时间有余,正好尝试突破,这也是为什么她方才不与孙文闲聊,急急赶回屋舍的原因。 凉锦闭目入定之后,缓缓纳天地灵气入体,这些天地自生的灵韵之气,经由皮肤进入体内,被炼化为真气,在凉锦闭塞的经脉中极为缓慢却平稳地移动,她心口的晶蓝色丹珠也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不停闪烁。 终于在某个时刻,她经脉中稀薄的真气完完整整地运行完一个周天,她睁开眼,眸中少见地起了情绪波动,她欣喜地摊开双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唇角微掀,自言自语道: “霜儿,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虽然这离去见你仍还差了好远好远,却总归是有了些收获。” 她突破了第一道关口,达到练气一层的水准。 比她前世还快了半个月,可见无极天心心法确实比之凌云宗的修炼心法好上不少,叫凉锦颇为欣悦。 第二日,凉锦仅用了半日时间便将周平安排的任务做完,叫一旁的孙文目瞪口呆。 突破练气一层之后,凉锦的体能比原先好了不少,劈同样数量的柴火不觉得疲累,速度自然就快了许多。 午间恰逢周平前来察探二人的进度,但见凉锦已然完成,他颇为惊讶,猜想凉锦修炼恐有所得,兴许已触摸到修行之道门槛,不由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言道: “明日你不用劈柴了,晌午替外间记名弟子送饭,其余时间都可自由安排。” 孙文目光呆滞,凉锦实在给了他太多惊讶。 眼看着凉锦朝他挥了挥手,随着周平一起离开,他才回过神来,整个人显得异常颓丧。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凉锦能做之事,我未尝不能!莫要被她撇下!” 凉锦离开小院后径直回了屋,昨日才刚突破,她正是需要时间好好稳固,周平的安排在她意料之中,盖因前世虽是吴德掌权,多有刁难,大事上却没有过多干涉,最后也如周平这般安排。 这两个月来,凉锦渐渐发现,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与她相关的事情,让她的未来变得不可预期。但与她无关的事却无太多变化,使她仍能依据别人的未来一点一点推衍己身。 吴德告病于床,她提前半个月修炼到练气一层,这些是她所造成的改变,但她练气一层之后与前世一般做了伙房跑腿,又隐合前生的经历,就是这个道理。 她修炼一夜,第二日日上三竿,她才从入定中苏醒,此时她已养足了精神,神清气爽,稍作打理便赶赴伙房。 伙房中有不少弟子进进出出,格外忙碌,周平于旁侧监工,见凉锦前来,他指了指一旁分派好的食盒,对凉锦道: “你将这些食盒送到听剑轩,分派给轩内修行的记名弟子。” 凉锦领了任务,从周平手中接过出入听剑轩的腰牌,将四五个食盒装入竹篮,轻车熟路地前往听剑轩。 听剑轩位于外宗南面,天地灵气丰厚,是凌云宗少数优秀新晋记名弟子的修炼场所,凉锦来时,轩内仅五名弟子盘坐修炼,三男两女,无有宗内长辈巡视。 凉锦提着竹篮目不斜视地走进听剑轩,将篮中食盒取出,放缓了脚步将食盒分别摆放在五个记名弟子身边。 做完这些,她就准备回伙房,之后自有弟子来收捡碗碟。 正当她即将走出听剑轩,旁侧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挡住她的去路: “这位师妹还请留步。” 凉锦眉头微皱,抬眼看去,却见方才距离轩门不远处打坐的男弟子不知何时已转醒,此时正挡在她面前。 此子眼神轻佻,暗含玩味,凉锦不识得此人,前生所遇之人何其多,并非每个她都能记起。 “师兄有何吩咐?” 凉锦内心不悦,却未表现出来,耐着性子开口,却未低眉顺眼,笑脸相迎。 该弟子眉角一挑,颇为讶异凉锦的态度,眼中笑意加深,玩笑道: “师妹替我等送餐,颇为辛苦,何不稍作歇息,与吾等探讨探讨修炼之道。” 第6节 他模样颇为俊俏,年仅十五六岁,五官已初具雏形,言笑晏晏之间,倒是夺人眼球,想必俘获不少少女初心。 此番凉锦初来,他未曾见过,便起了涉猎新意,近时越觉凉锦面貌清俊,虽仍显稚气,但配合她平平淡淡的神情,竟别有一番韵味,让他起了玩闹之心。 奈何凉锦不为所动,轻轻摇头: “小妹之资质不若诸位师兄师姐,此番不慎叨扰了师兄修炼已是过失,若再久留恐管事责罚,还望师兄见谅。” 她言辞恳切,神色却不谦卑,没有低人一头的自卑情绪。此时轩内另一名男弟子也睁开眼,促狭地笑道: “王师兄好兴致,奈何今日却惨遭失败,人家师妹既不愿久留,你便让她离去吧。” 听闻此人拆台,王漠面色不虞,收敛了些许笑意,不理会那人之言,直看着凉锦又道: “既然师妹执意如此,师兄自是不会为难,但还未请教师妹芳名,怎敢轻易放手,为兄姓王名漠,不知可有荣幸得闻师妹名讳?” 凉锦眉头微蹙,心中很是不耐,语气平平道: “师兄高才,小妹不过伙房弟子,来年兴许不得入宗门,得知小妹名讳有何义意?” 言下之意便是,你如枝头凤,我似树上鸦,身份相差何止千里万里,你何苦争一时之气非得问清我的姓名? 她说完,也不管王漠是否同意,扭头便朝轩外走。 王漠笑容一僵,他没想到凉锦竟然屡次拒绝他的示好,区区伙房弟子,态度却非比寻常,言语似软实硬,格外高傲,又有平常与他针锋相对的岳清在一旁看他笑话,让他感觉颜面扫地,颇为恼怒。 现下已放不下脸面任由凉锦离开,他今日无论如何要凉锦主动服软。此事虽因他而起,他却不觉自己有何过失,伙房弟子向来对他谦卑恭敬,他也自认天赋秉异,从未见过凉锦这般傲慢的伙房弟子。 他也确是少年心性,争无谓义气,此时怒从心起,抬手便朝凉锦抓去。 王漠一掌探出,要抓凉锦肩膀,他早过凉锦来宗几月,早已突破练气一层,其速度不可谓不快。 身后响起风声,凉锦早有防备,脚下步子一错,堪堪躲开王漠抓拿,顺势一把擒住王漠手腕,回身一旋,只听咔吧一声响,王漠腕骨向内错落。 王漠先是一愣,他没想到凉锦能躲开他的抓拿,随后手腕腕骨脱落,剧痛传来,让他失声惨叫,狼狈地连连后退,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凉锦也愣住,她不清楚王漠深浅,又因初入练气一层,力量控制不好,刚才那一手她毫无保留,不曾想王漠哪里会想到伙房弟子竟有练气修为,并未出全力,却在凉锦手中栽了跟头。 如此大的动静自是将剩余三名弟子惊动,他们纷纷睁眼看来。王漠缓过劲后脸色一片铁青,不复初时风采,他恶狠狠地盯着凉锦,放下狠话: “我定会让你滚出凌云宗!” 凉锦不为所动,神情一片淡然,却在此时,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凉锦身后响起: “王师兄技不如人,何故与人为难,仗势欺人?且凉师妹与我相识,此事不若就此揭过,大家平心静气坐下聊上一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不是吗?” 凉锦意外地回头,见那说话女孩儿的确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那女孩儿见凉锦看来,不由眯眼笑了: “凉师妹可是不记得我了?先前我们曾见过的。” 凉锦神情微赧,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穆彤?” 穆彤闻声,抿唇轻笑,似是开心凉锦将她想起: “正是。” 王漠见穆彤替凉锦出头,脸色越发难看,但对穆彤,他却不敢像对凉锦般摆脸色,只道: “穆师妹此言差矣!断腕之仇,可是说放下就放下?!” “王师兄,你我皆为修行之人,须知修之一道荆棘坎坷,那腕骨脱臼只乃小伤,请门内药房师兄正骨,再修养三两日就能好全,且方才确为师兄先动手,我等皆为见证,就算凉师妹有所过失,既两方都有过错,为何不能放下?” 王漠被穆彤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冷哼一声,甩袖离开听剑轩,岳清等人只管旁观,未出声入话局,此时王漠离去,岳清方才笑道: “师妹好气度!王漠这厮我早看不惯!” 凉锦没有接话,穆彤见她无心与众人闲聊,便道: “今日之事王师兄恐不会轻易罢手,你自己日后需得当心。” 她与凉锦并无交情,之所以会出言相帮,一则因为她对王漠此人有些不喜,二则是她对凉锦山下遭遇有所听闻,不由心生同情。 凉锦心中讶异,她与穆彤不过一面之缘,却是未想到穆彤会如此为她说话。她好言谢过穆彤,便离开了听剑轩。 第7章 陈渝 凉锦回到住处,正准备推门而进,她的脚步却忽的停了下来,欲推门的手也顿在门边。 屋里有人。 并非她察觉到生人气息,而是她前生百经生死磨砺出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屋里有人。 凉锦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它曾无数次救过她的命。 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即逃离,刹那间思绪电转。若屋内之人有杀心,她早在步入这个院子的瞬间就已死于非命。 呼吸之间,她已做出决定。 她将呼吸放缓,心境放宽,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似对屋中之人无有所觉,抬手将房门推开。 屋内果然站着一人,背对屋门,素衣白裙,腰间悬剑,剑身狭长,隐泛晶芒,一枚暗红色的珠佩坠在剑柄上,朱玉寒铁剑,持剑人正是陈渝。 凉锦识得这柄剑,更识得陈渝的背影,她站在门口,复杂的心绪一闪而过,下一瞬,她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轻唤道: “陈师叔。” 她今生尚还不是她的师父,凉锦也只能与穆彤等人一般,将她唤作师叔。 陈渝闻声回头,轻笑颔首,语调轻缓,有如山间幽泉: “你且进屋。” 若说这世上除了情霜,还有谁能让凉锦完全放下戒心,那么这人,便该是陈渝。前世陈渝对凉锦极好,就连最后中毒遭遇袭击,她为了保全凉锦,竟不惜与来敌同归于尽。 那时候凉锦没有多想,只有感于师父亲厚。现今却发觉有些不寻常,此刻,陈渝出现在这里,更叫她确信了这一点。 她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去问,她会用自己方式去了解陈渝和她未曾向她吐露过的秘密。眼下,她只要知道,陈渝对她不会有害,这就够了。 她不曾迟疑,迈步进屋,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渝没有说明来意,她朝凉锦招手,将她唤到身边,两指并起点在她的额头,片刻后陈渝面上露出惊容,显然是发现了凉锦练气一层的修为,她后又微微皱起眉头,无奈地叹道: “五行驳杂,虽有一层修为然今生恐无法筑基,先前应是学了些拳脚功夫为后日修行打了底子,此事我竟未知。” 凉锦闻言,微垂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陈渝此言乃是为她今日挫伤王漠寻得一个合理的解释,见陈渝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自然不会自报根底。 末了,陈渝从袖袍中取出一本手抄的秘籍,递给凉锦: “你既习得练气一层,已算达到余长老的要求,我便将后续心法与你,将你算作记名弟子,然你之天赋较宗内寻常弟子尚还不如,修行一道需百倍刻苦,若是日后我见你懒散怠惰,便会逐你出门。” 凉锦猛的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陈渝。她不曾想这一世,陈渝竟这么早就将她提拔为记名弟子,她神情恍惚地接过秘籍,陈渝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惊喜过度,尚不能回神,吩咐她好生修炼,遂起身离去,未言及将她带离伙房之事。 陈渝走后,凉锦双手捧着那本手抄秘籍坐在床前发呆,前世,她修为突破练气三层之后才得到陈渝青睐,被其提拔为记名弟子,未曾想如今她只得练气一层,陈渝明明知道她灵根五行驳杂,乃无法修行的废灵根,仍如此作为,却是让她心头无端酸涩。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心中积郁尽数吐出。 凉锦识得陈渝的字,她手中的秘籍所载乃凌云心诀练气期所有心法口诀和行功经络,纸页崭新,字迹娟秀,竟是陈渝近日亲手抄录。 这份情谊已然超越了寻常的师徒情分,何况凉锦才入山两个月,加之今日,与其见面不过两次而已。 “我既已重头来过,今生当为你趋避灾劫,以还前生今世的恩情。” 她不去想陈渝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世间之人多趋利而行,然陈渝于她,恩重过于利,她对她好,她便真心待她,情义二字,简单至此。 有了陈渝给的秘籍做掩护,凉锦可以光明正大地修炼更高层次的心法,半日时间一晃而过。 日落时分,屋门忽然被人敲响,凉锦起身前去开门,见一陌生弟子站在房门口,他手中拿着伙房管事的腰牌,对凉锦道: “管事唤你去一趟伙房。” 凉锦眉头微蹙,心中有些疑惑,问道: “请问师兄,是哪位管事唤我?” 伙房管事,该是吴德无疑,但这两个月皆由周平暂代吴德之职,她心头微动,故有此一问。 “自然是吴管事。” 那弟子翻着眼皮,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想必是得了吴德看重,自觉己身有望脱离伙房,入得宗门,故而不将凉锦放在眼中。 凉锦自不会因此等小人置气,她沉吟片刻,又言: “且待我与孙师兄说一声。” 言罢,她不等此人回应,径直走向孙文的房间,那弟子冷哼一声,却并未阻止。 孙文今日也早了半个时辰回来,此时听闻门外动静,他将房门拉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凉锦,又看了看凉锦身后的传话弟子,疑惑道: “这是?” 凉锦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 “吴管事唤我去伙房,若一炷香之内我没有回来,你便去寻穆彤,让她找陈渝师叔来伙房救我。” 孙文脸色猛的一变,凉锦和吴德之间的矛盾他一清二楚,且他心中隐有猜测,两个月前吴德“突生恶疾”十有八!九也是凉锦在捣鬼,此番吴德病好第一件事就是传唤凉锦,恐怕凶多吉少。 但凉锦又不能不去,他们的争端没有摆在台面上,一旦凉锦不肯听从他的传唤,他就有借口将凉锦直接逐出宗门,但她去了,若叫吴德悄无声息地扣下,像他那样肆无忌惮之人,总能寻到由头将凉锦狠狠惩治。 凉锦一旦出事,当初站在凉锦这边的孙文自然也不会好过。 孙文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不敢怠慢,面色沉重地应了下来,他见凉锦随着传讯弟子离开,自己则匆匆忙忙地回屋换了衣裳,燃了一炷香,焦急地等待凉锦回来。 凉锦跟随传讯弟子来到伙房,吴德背着双手站在院子里,引路的弟子将凉锦带到之后就告退离去,院中便只剩下凉锦和吴德两人。 “管事寻弟子来是为何事?” 凉锦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询问。 吴德回过身,眼神怨怒地瞪着凉锦,一句话未说,抬手就朝凉锦抓来,凉锦虽有防备,奈何她与吴德修为差了两层,根本不是对手,再没了两个月前的侥幸,仅堪堪退了一步,便被吴德探手一抓,擒住了衣领。 凉锦呼吸一滞,吴德掌风已经临身,她只感觉眼前一黑,半边脸颊遭到重击,脑袋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疼痛随之而来,她几乎能想象自己的脸以极快的速度红肿起来。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遭到无法抗拒的打击,无论是她素来孤高的心性或是承自前生的桀骜灵魂,都无法容忍这样的屈辱。 她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吴德,一言不发。 她沉默却锐利如刀的眼神让吴德心里泛起莫名的凉意,短暂的心惊之后便是止不住的羞怒,凉锦蔑视他的眼神让他想起过往三十年所有轻蔑嘲讽的目光,让他已经埋没到尘埃的自尊无端的再一次刺痛起来。 一个被分管到伙房的废物,竟敢看不起他?! 他绝不会让她好过! 第7节 吴德拉扯着凉锦的衣领,将她用力按到地上,她无法抗拒他的蛮力,重重砸落在地,脑袋磕碰坚硬的地面,嗡嗡作响。 吴德死死地按住她的头,眼中透露着残忍和疯狂,他一手抓住她的衣领,用力撕扯,只听呲啦一声,她外穿的布袍支离破碎,露出内衬的里衣。 凉锦首次感到惶惑不安,心里发紧,她未曾想吴德竟丧心病狂到了如此地步,她才十四岁,身体尚未长开,年岁已逾四十的吴德竟对她起了龌龊的心思! 凉锦紧咬着牙,眼中燃起羞愤的怒火,她没有盲目慌乱地挣扎,亦不将希望寄托于孙文能否及时赶到,她的头脑无比清醒冷静,在吴德撕扯她衣服的同时,她也一直在寻找机会脱身。 吴德见她不曾哭闹挣扎,以为她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傻,心里更是升起残暴的快意,手上动作越发急迫。 吴德沉浸在羞辱凉锦的愉悦中,未曾发现凉锦眼中彻骨的寒意,在他俯身下扑的同时,蓄势待发的凉锦瞅准机会,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可怕的力量,一脚蹬向吴德下胯。 小院中骤然响起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吴德蜷缩着倒在地上,脸上一片扭曲,面色青紫,口中嘶嘶有声,他五指之间,竟有鲜血缓缓溢出。 凉锦飞快起身,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衫,脚步踉跄地跑出伙房,刚才那一脚已经用尽她的全力,现下步伐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她用力推开小院的木门,恰逢孙文带着穆彤和陈渝二人赶到,他们看到凉锦狼狈的模样皆都大惊失色,陈渝和孙文更是面色大变。 孙文快步迎上来,伸手欲要搀扶凉锦,凉锦没有多余的力量躲开他的双手,只得任由他扶住自己的肩膀。 第8章 听剑庄 陈渝面沉如水,她扫了孙文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转头吩咐穆彤照看凉锦,随后迈步走进小院。 穆彤从另一侧扶住凉锦,正要开口询问凉锦情况,就见她摇了摇头,主动言道: “我没事,穆师姐无需挂心。” 见凉锦无意多说方才之事,穆彤便没有开口询问,只道: “先回去吧。” 凉锦衣衫不整,外穿的布衣已经被吴德撕扯出数条裂口,在凉锦与穆彤说话的时候,孙文飞快地脱掉自己的外衣,而后将其罩在凉锦身上。 凉锦本想拒绝,但还未等她开口,孙文已率先言道: “穆师姐说的对!我们先送你回去!” 凉锦张了张嘴,转念想到自己此时的确有些狼狈,不宜在此地久留,便住了口,随穆彤孙文二人回到她居住的屋子。 至于吴德,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至少,以后应该是见不到了。 孙文将凉锦送回来后因着凉锦穆彤皆是女孩儿,他不好多待,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穆彤则又与凉锦闲聊几句,待得天色暗了,她方才起身告辞,并安慰凉锦,让她勿要多想。 第二日清晨,凉锦与往日一般起早,稍作锻炼之后就准备去伙房看看,是否有任务需得她去做,昨日之事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今日一切如常。 正要出门,却见周平垂着头疾步走来,不知在想些什么。凉锦驻足门前,待周平走得近了,她方才开口唤道: “周师兄,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周平闻声抬头,这才发现凉锦竟等在门前,忙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凉锦的名字,背后则是一片云纹,用一根棉绳穿起。 他将木牌递给凉锦: “今晨陈师叔将此物予我,让我转交于你,此乃记名弟子的身份腰牌,你且收好。今后亦不必再住这里,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记名弟子的住处。” 凉锦算是明白了前后因由,陈渝先前虽言要提她为记名弟子,但凉锦毕竟只是伙房弟子,才入宗两月,资历亦浅。 陈渝便借昨日之事,将她记名弟子的身份扶正,不得不说,陈渝真当是用心良苦。 凉锦应了一声,自周平手中接过木牌,转身回屋将几件衣服打包好,就又走了出来,前后不过片刻。 她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关上房门,对院内的周平道: “还请周师兄带路。” 她身无长物,亦对此地无所眷恋,收拾起来,自然很快。 周平亦无拖沓,领着凉锦走出小院。路上,凉锦沉默无言,只管跟在周平身后,而领路的周平却几次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师兄可是欲言吴管事之事?” 凉锦坦然道,神色不变。周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目间的平静非是假装,这才放下心来: “却是为兄浅薄,小看了凉师妹,昨日陈师叔本欲将吴德亲手击毙,奈何不知吴德此小人从何处的来一件保命的法宝,竟连陈师叔都不得奈何,让他夺路逃出了凌云宗。” 凉锦眉头微皱,吴德竟有陈渝都无可奈何的保命法宝在身?对于吴德此等小人物,既没有很好的天赋也没有极高的修为,对宗派而言算不得大患,既已逃出凌云宗,宗内大人物自然不会再追,但对凉锦而言,却始终是个不大不小的祸患。 她在宗内修行,想必吴德也不会再入宗送死,只要不出山门便不需担心,况且,就算吴德有保命之物在身,他自己始终仅有练气三层的修为,她何惧之有? 想必周平是碍于吴德昨日所为,怕凉锦心头芥蒂,这才不知该如何对她说。凉锦听闻此事之后眉头微微一蹙,随后便又松开,朝周平点头道谢: “多谢周师兄相告。” 周平神色微赧,他自己并未在此事上帮助凉锦多少,此番凉锦郑重其事地道谢,倒是叫他有些局促。 好在很快,前方的景物变换,他们二人已临近了听剑庄,听剑庄乃外宗记名弟子的居住之所,靠近听剑轩,四周环境优美,比之伙房,不知好了多少。 听剑庄大门外有两名记名弟子看守,他们见周平领着凉锦过来,先是朝周平点头行礼: “周师兄!” 随后看向凉锦,示意她出示腰牌。凉锦取出木牌,将其递给其中一人查看,确认无误之后,才又跟随周平走进听剑庄。 “听剑庄占地三百亩,每百步一座院落,院内可住弟子五人,凌云宗每年新晋记名弟子不过数十,且五年之内无法达到练气三层的记名弟子都将被遣返下山,故而听剑庄中所住弟子算不得多,有不少空置的院落可供选择。” “听闻往年凌云宗鼎盛时,听剑庄曾住满记名弟子,如今却是有些人才凋零之感。” 周平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凉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心却如明镜。 五年未达练气三层的记名弟子会被遣返下山,想必周平到凌云宗已逾五年,他至少也是练气三层的修为,此番与凉锦说起,怕是想起往年故友,如今不知去向何方。 凉锦垂着头没有说话,正值此时,前方不远处一个小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从中走出,凉锦脚步放缓,周平亦朝前边看去,而后笑道: “穆师妹可是要去听剑轩?” 此女正是穆彤,她应声回头,见周平身后竟站着凉锦,颇有些惊讶,随即她礼貌地朝周平点头行礼: “正如师兄所言。” 末了,又转向凉锦: “凉师妹已是记名弟子了?” 唯有记名弟子才能入得听剑庄,在看见凉锦的同时,她便猜到。 凉锦与穆彤偶有接触,算得相识,对此女性格较为欣赏,便也不吝惜笑容,点头道: “拖师姐之福。” 她意指昨日多亏穆彤与陈渝赶到,穆彤并不居功,笑言: “凉师妹自有机缘,却是与我无多关联,今日师妹初来,想必在寻住处,这院子目前尚只有我一人居住,凉师妹可愿一同住进,彼此多个照应?” 周平在旁听穆彤之言,亦点头笑看凉锦: “穆师妹所言甚善,凉师妹,你意下如何?” 凉锦没曾想穆彤会主动邀约,她自觉随便住在哪里只要可以修炼就都是一样,且穆彤态度诚挚,非是口头敷衍,便没有开口拒绝,顺势应承下来: “如此自然好,小妹在此先谢过穆师姐,往后还望师姐多多照拂。” 见凉锦答应下来,穆彤脸上笑意更甚,也不着急出门了,转而欲将凉锦二人引进门内。周平见凉锦之事已经安排妥当,这小院又是二女住处,他不便入内,便言自己要回去述职,告辞离去。 凉锦则跟着穆彤步入小院,院内花草丰厚,两侧有青石小径通往一方庭院,再往后则是一排二层小楼,底层设作茶室,上有几间卧房。 穆彤带着凉锦上了小楼,指着其中一间道: “这间屋子乃我目前所居,旁侧几间都是空房,师妹可自行选择。” 凉锦应了一声,大致打量了一下小楼的格局,最后选了东侧向阳的一间小屋。 安置好凉锦之后,穆彤也没有再多耽搁,与凉锦知会一声,便下了楼,前往听剑轩修炼。 穆彤走后,凉锦将先前打包好的衣服取出整理,某时,她手上动作一顿,旋即从包裹中拿出一件灰色的袍子,这衣袍比她平时穿的衣服稍大,却是孙文昨日借予她的衣袍,今晨竟将这衣服一同包了过来。 她这次离开伙房,因走得匆忙,并未告知孙文。 凉锦将孙文的衣袍拿在手中,思忖着是否回伙房一趟,将这衣衫送还? 她与孙文也算有两个月的交情,如此不告而别终归有些于理不合。稍作考虑,凉锦决定先将这袍子洗了晾干,过两日再给孙文拿过去,今日本也无事,午间去伙房与孙文道个别。 时至正午,凉锦来到先前与孙文一起劈柴的小院,果见孙文还在里面劈柴,他脸色通红,满头大汗。而那伙房弟子送来的午饭被放在院墙下,分毫未动。 凉锦微微皱了皱眉,不知往日里每回都嚷着肚子饿没力气的孙文怎么今日一反常态,竟对午间的饭菜视若无睹。 “孙文。” 凉锦走进小院,孙文应声回头,见到凉锦,他吃惊地睁大了眼,旋即眉开眼笑: “你怎么来了?不去给记名弟子们送饭了?” 对于凉锦的到来,他显得格外开心。 凉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自己已经是记名弟子的事情。见她有些迟疑,孙文才从方才惊喜的心情中脱离出来,疑惑地询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凉锦见他问起,便点头道: “我是来同你道别的,今后我应该会很少来这边了。” 此话一出,孙文当即愣住,手中的斧子跌落在地。他眨了眨眼,抿紧了唇,而后直勾勾地看着凉锦,连呼吸都变得滞塞起来,沉声追问: “为什么要道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凉锦不曾想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会激起孙文那么大的反应,让她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本不想与他多说,但见他如此模样,还是开口: “我被陈师叔提拔为记名弟子,往后都会住在听剑庄。” 孙文呼吸一滞,好半天没有说话,凉锦奇怪于他的反应,但亦没有催促他一定要给她一个答复。她只是前来告知此事,并不会因为孙文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现今所做的决定。 过了许久,孙文才忽然笑了: “成为记名弟子想来日后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修炼上了,你可要努力啊!莫要被先前那几个人甩下了。” 言罢,他呵呵笑了两声,但凉锦心里却颇为不自在,总感觉孙文的笑容格外勉强,他像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凉锦点了点头,与孙文再闲聊两句就起身告辞,转过身后,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快步离开小院。 在她身后,孙文重新拾起斧子,微垂着眼睑,脸上僵硬的笑容消失不见,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愣愣地盯着手中的斧头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耷拉下肩膀,自嘲地苦笑: “果然是痴心妄想。” 第8节 第9章 嘲讽 被提拔为记名弟子之后,凉锦总算有了机会好好修炼,且修炼环境相比往日,不知好了多少。记名弟子的三餐都由伙房弟子按时送来,他们只需要将心思全部放在修炼上,用以应对半年后记名弟子的入门考核。 凉锦每日就在自己房中修炼,没有像穆彤一样去听剑轩,尽管听剑轩的环境更加适合修炼。一来是因为她不喜人多的地方,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她不屑于那些小孩子的勾心斗角,二来,也是因为她不想再生事端,只一门心思想要提高自己的修为,尽可能早地去见她的霜儿。 时间匆匆而过,凉锦每日重复着枯燥无味的修炼生活,穆彤见她如此刻苦,好几次都想邀约凉锦出门散心,奈何凉锦总闭门不见,穆彤对此无可奈何,只当凉锦介怀于自己的资质,想用努力去弥补资质上的不足。 对此她自然不好说什么,便也没有常来打扰。 晃眼间便是半年,这日清晨,闭目修炼中的凉锦耳尖一抖,她听见了门外轻盈却快速的脚步声。与此同时,敲门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呼喊响了起来: “凉师妹!” 凉锦眉头微蹙,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功起身,前去将房门打开。 穆彤站在门外,见凉锦拉开房门,她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伸手将凉锦从屋子里拉出来,笑道: “凉师妹你莫是忘记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凉锦闻言一愣,她还当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穆彤看着她脸上懵懵懂懂的神情,忽的嘻嘻笑起来,用手指戳了戳凉锦的眉心,嗔道: “小糊涂虫,今天乃记名弟子入门考核之日,但凡一年内上山的记名弟子,只要达到练气二层,便可入得外宗,成为凌云宗的正式弟子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忘了呢?” 凉锦恍然大悟,原来今日便是记名弟子入门考核之日,见穆彤笑嘻嘻地嗔怪于她,她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但心中并不着恼,若非穆彤前来唤她,她定然就将这么重要的日子忘记了。 穆彤知她因忘记此事而有些尴尬,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拉着她下楼: “现下距离考核开始尚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现在过去还能赶得上。” 凉锦被穆彤拽着一路飞快地跑,入门考核的地点是在外宗的赤云楼,位于凌云七峰之末——赤云峰的山腰上。 听剑庄坐落在赤云峰山脚,若是往常,赤云峰与听剑庄之间总有一道看不见的壁垒将两方天地分割,非内外宗正式弟子不得自由进出。 入了赤云峰,便算作踏入了外宗的地界,唯有在每年的记名弟子入门考核之日,记名弟子才能依靠其身份腰牌登上赤云峰。 凉锦和穆彤两人赶到时,即将参与考核的数十记名弟子已经全部到齐了,听穆彤说今日负责对弟子们进行考核的是外宗长老余子洵,但现下尚还未到。 赤云楼是管理外宗弟子名录的地方,主事之人正是余子洵。 凉锦和穆彤因为临近时限才赶到,站在楼外空地上的记名弟子全都转过头来看着她们,忽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极为刺耳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伙房的废物弟子吗?什么时候伙房弟子也能参加入门考核了?” 说话之人是个女子,其年纪应与穆彤一般大小,但眼角倒吊,显出些刻薄之相。 “伙房弟子?” 在场众人纷纷惊讶,他们中大多都是认识穆彤的,所以很快便明白方才言语所指是穆彤身边的凉锦。 凉锦扫了她一眼,见其面生,不由心生疑惑,随即便在那女子身旁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略作思索之后恍然,那人不正是半年前在她手中折了手腕的王漠吗? 如此说来,那尖酸刻薄的女子当是他的姘头了? 站在凉锦身侧的穆彤自然也听到了那女子刻意挑事的话语,她眉头微皱,见凉锦沉默不语,以为她心里不舒服,便道: “那日听剑轩,她也在场,名唤李晴,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你莫将之放在心上。” 末了,穆彤正欲驳斥两句,却听身边凉锦轻描淡写地言道: “手下败将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凡在场之人,尽都听得清晰。王漠顿时涨红了脸,甚至先前出言的女子亦面红耳赤羞怒不堪,却又哑口无言。 半年前王漠被凉锦一击折断手腕的事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当时尚有另外几人同在听剑轩。 “噗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爆笑之人抚掌而叹: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王漠,没想到你的脸皮竟然如此厚!” 凉锦闻声看去,出言之人她也见过,正是那日与王漠针锋相对的岳清。 对于此人落井下石的行为,凉锦颇为莞尔,虽然只见过区区两面,但岳清给她的印象却还不错,当是个敢爱敢恨,性子直爽之人。 岳清笑过后便再也不看王漠,而是转头望向凉锦,嘻嘻笑道: “凉师妹,多日未见,你可还记得岳某?” 凉锦眨了眨眼,面上露出纯真无暇的表情,如实回答: “师兄当日并未自报名姓。” 言下之意便是,不记得了。 正准备好好显摆一把的岳清当即愣住,表情格外窘迫,耷拉下肩膀,气愤非常又无可奈何地控诉道: “师妹真是单纯可爱……丝毫不给为兄颜面啊……” 穆彤被凉锦状似天真无邪的样子戳到心头柔软之处,又叫岳清搞怪的模样逗乐,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被晾在一边的王漠已经气得脸皮都青了,他身旁的李晴亦是脸色一红一白,而在场其余弟子个个都非是蠢笨之人,识趣地没有插话。 好在这样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赤云楼的大门忽然打开,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便是暗中争斗的王漠岳清等人亦是如此。 随着赤云楼楼门打开,楼外空地上聚集的记名弟子纷纷安静下来,余子洵的身形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在他身边还有一人,便是陈渝。 余子洵和陈渝两人现身赤云楼,王漠再如何气愤,李晴再如何羞恼,此时都不得发作,只得恶狠狠地瞪视凉锦,似欲将其生吞活剥。 凉锦对这两人的目光却是视若无睹。 余子洵的视线自在场众弟子面上扫过,在看到凉锦的时候,他的视线明显顿了顿,冷漠高傲的眼睛里第一次透露出诧异的神色。 凉锦看见陈渝嘴唇动了动,许是在对余子洵解释她的情况。片刻后,余子洵看向凉锦的眼神里少了些疑惑,多了几分赞赏,他朝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别处。 “今日是外宗入门考核之日,凡一年之内上山的记名弟子,将真气灌入我手中这枚灵珠之中,若使灵珠呈现红色,便算通过考核。” 他说着,从袖口中取出一枚浑圆的无色丹珠,拖在掌心,目光扫过众人: “谁先来?” 场下立即有弟子跃跃欲试,王漠神态已恢复过来,他向来自诩天资出众,才华过人,虽及不上穆彤,但也颇为优秀了,当即第一个走出人群: “弟子愿意一试。” 余子洵点了点头,将手中灵珠交于王漠,只见王漠凝神静气,双手抱合,将真气缓缓注入其中。 片刻之后,那小小的珠子绽放出乳白色的光芒,而后又渐渐加深,一点红光从灵珠里面溢出,缓缓将整个灵珠包裹。 不多时,王漠睁开眼,撤出真气,泛着红光的灵珠便又很快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不错,的确是练气二层。” 余子洵赞赏地点了点头,接过灵珠后示意王漠退下,而陈渝则取出一份名册,在王漠的名字后面记了一笔。王漠满心欢喜,他斜眼看着凉锦等人,嘴角微掀,眉梢挑起,神情挑衅。 岳清当即就要发怒,被穆彤伸手阻止,凉锦神色不动,并不与王漠争一时之勇。 随后李晴也自告奋勇,同样是练气二层的水准,余子洵颇为欣慰,而王漠李晴二人则骄傲自满。 王漠看向凉锦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和戏谑,他嘴唇开合,无声嘲讽: “废物!” 凉锦原为伙房弟子,资质自然不会好,他王漠入宗一年,修得练气两层,凉锦入宗不过大半年,再怎么也不可能达到练气两层,她今日来此,不过徒增笑料。 “成为记名弟子又怎么样?最终也不可能入得了外宗!” 李晴同样一副嘲讽的嘴脸,与王漠一唱一和。岳清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但有余子洵和陈渝在场,他又不得爆发,心中颇为憋屈。 至于当事人凉锦面色却是平静如常,不因王漠李晴的考核通过而多看他们一眼,也不因他们的傲慢挑衅而多一分沮丧的情绪。 陈渝和余子洵一切看在眼中,本就对凉锦的心性颇为看好的余子洵再一次提高了对凉锦的评价: “此女非池中之物。” 第10章 刻意为之 岳清实在气不过王漠两人嚣张,故而李晴一走开,他便跳出人群: “我也来!” 凉锦和穆彤并未阻止,但对岳清如此小孩子气的行为颇感好笑,凉锦耸了耸肩,眉梢抖动,与穆彤对视一眼,同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岳清敢与王漠争锋,自其依仗自然不是穆彤,他自己本身便有丝毫不逊色于王漠的天资,那灵珠在他手中,亦绽放出薄薄的红芒,与王漠旗鼓相当。 余子洵背着双手,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意: “不错,今年倒是有几个可塑之才。” 陈渝闻言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旋即将岳清的考核结果也记录下来。 考核结束,岳清将灵珠归还给余子洵,他转过头时,朝着穆彤和凉锦所站的方向眨了眨眼,随后又朝王漠两人冷哼一声,甩着头走下台阶,如此幼稚的行为让凉锦和穆彤哭笑不得。 “下一个谁来?” 因着接连三个记名弟子通过考核,余子洵心情颇为舒畅,脸上的神情不再显得冷漠僵硬,目光平和地扫过楼前还未进行考核的弟子。 楼前弟子们纷纷前去考核,最后除了穆彤和凉锦,所有到场弟子都考核完毕,其中包括王漠岳清等人在内,共计十余名弟子皆为练气二层,另有一半弟子因修为不足,未能通过入门考核。 但这样的结果已经令余子洵十分满意,往年通过入门考核的记名弟子人数不过参加考核人数的两三成,今年却占据半数有余,着实是一个极大的进步。 见其余弟子都已经考核结束,穆彤转头笑看凉锦,道: “师妹先去?” 凉锦这半年来从未有一刻懈怠修炼,穆彤与她居住在同一个院落,尽都看在眼里。所谓天道酬勤,她已经这么勤奋努力,不应该没有回报,故而穆彤并不担心凉锦无法通过这次的入门考核,她神态悠闲,与凉锦谈笑风生。 凉锦闻言,却笑道: “不若师姐先去。” 她神色轻松,不显丝毫为难,漆黑的眸子宛如一汪幽深的寒潭,让人看不透彻。 兴许,在她身上会有什么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穆彤心中没由来地冒出这样的念头,她深深地看了凉锦一眼,而后点头道: “如此也好。” 第9节 言罢,她缓步走出人群,来到余子洵面前: “接下来请让弟子一试。” 对于穆彤,余子洵期望颇高,他微笑着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很好。” 对于余子洵给出的赞赏评价,穆彤平静地回之一笑,欢喜内敛,宠辱不惊,在她这个年纪,当真颇为难得。 灵珠在穆彤手中由白转红,其红再一点点变深,色泽加深的过程始终没有停止,最后那颗灵珠在穆彤手中宛如一颗缩小的红日,灿烂耀眼,分外夺目,让赤云楼外所有记名弟子目瞪口呆,便是凉锦,亦微微眯了眯眼,穆彤的天赋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好,让她有些惊讶。 她依靠着情霜所化的仙丹飞速成长,而穆彤,在无外物所依的情况下,不过大半年,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度,初入练气四层。便是她原先有一定基础,在大半年的时间之内连跨三个层次,绝非常人所能及。 余子洵和陈渝更是惊讶,余子洵看向穆彤的目光已然从欣赏变作兴奋,他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随着红芒加深而不住点头,最后,他情不自禁地连叹三声: “好!好!好!” 在穆彤的光辉之下,王漠等人自以为卓绝的天赋黯然失色。 穆彤手中的灵珠色泽淡去,她将恢复原样的灵珠归还给余子洵,正要退下,余子洵忽然道: “穆彤,你可愿拜我为师?” 此言一出,赤云楼外所有记名弟子都红了眼睛,看向穆彤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却是仰慕和崇拜。便是外宗弟子,也莫说有绝对的希望能被宗内长老收作弟子,凭借记名弟子的身份得到宗内长老的青睐,成为座下弟子,不说空前绝后,也是万里挑一,从此资源不缺,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穆彤自己也没想到她会得到余子洵的看重,短暂的惊讶之后,她平静的脸上少见的浮现出欣喜的情绪,忙朝余子洵躬身行了弟子之礼: “弟子见过师尊。” 余子洵对穆彤颇为满意,连连点头,喜形于色。陈渝见余子洵当众收徒,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仍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凉锦,而后又极快地收了回来,素来冰冷的脸上神情柔和下来,恭贺道: “恭喜余长老得此佳徒。” 余子洵颇为受用,点头笑道: “往后她由我亲自教导,日后三宗会武时,她必将是我宗至关重要的底牌!” 余子洵对穆彤的信任就连陈渝都感到惊讶,但她并未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凉锦: “现下只有最后一名弟子还未考核。” 经由陈渝提起,余子洵和众记名弟子才想起凉锦尚未参加考核,王漠被穆彤打击得体无完肤,再看凉锦,他心头又突生一股快慰之情,不由嘟囔: “区区伙房弟子能入记名弟子已是得了天大的好处,还妄想入得外宗?恐是吓得不敢去考核了吧!” 众人纷纷将视线转向凉锦,只见她不惊不怒不喜不悲,神情平静如常,缓步走出人群,与返身回来的穆彤擦肩而过。 她站在余子洵面前,接过晶亮的灵珠,准备开始考核。余子洵本是不看好凉锦的,尽管她心性出众,奈何天资所限,终生不会有太高的成就。恰逢他新收爱徒,此时心情舒畅,便好言宽慰: “不成功也没有关系,你入宗尚不到一年,待你上山满一年的之后还有一次考核机会。” 他认为她极有可能无法通过这一次的考核,就连宽慰她的话,也非是出自本心。一个灵根五行驳杂的弟子,如何可能在一年之内达到练气两层? 王漠双臂环胸,一副即将看好戏的模样,他笃定凉锦绝对不可能有练气两层的修为,否则又怎么会迟迟不肯上去考核,分明就是死要面子,就连她面上无所谓的表情,他亦觉得不过强撑罢了。 相较王漠,李晴毕竟是女孩儿,心更细,也更加敏感,凉锦方才路过的时候曾斜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好像一把锋利的剑,直刺进她的双眼,让她心神不宁,险些不由自主地后退。 光是一个眼神,就有这么可怕的气势,若说此女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恐怕她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有些畏惧地往后挪了两步,让自己站在王漠身后,仿佛这样她才能多一丝心安。 凉锦始终平静如一,此时听闻余子洵所言,她微微一笑: “多谢余长老。” 言罢,她闭上双眼,调动体内真气,让它们随着经脉缓缓运转,再经由掌心经络转入灵珠之中。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也是凉锦刻意为之,她要营造一个自己十分吃力的假象。不求瞒天过海,迷惑上层人士的双眼,但却要在不受欺辱的前提下将自己伪装起来,真正实力不露人前。 凉锦手中的灵珠在许久之后才亮起微微的白芒,看得余子洵一阵皱眉,而场外记名弟子皆是一脸唏嘘的表情,看样子王漠所言不假,凉锦本是资质极差的伙房弟子,却不知走了什么机缘,竟能成为记名弟子。 王漠更是得意非常,仿佛已经看到凉锦失败后羞恼的模样。她先前得罪于他,他必要十倍讨还! 岳清疑惑地皱了皱眉,转头朝穆彤求证: “穆师姐,凉锦她这次能不能通过考核?” 穆彤眸光闪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凉锦神情淡然的脸上,对于岳清的疑问,她也给不出准确的回答,便道: “凉师妹可是如此浅薄之人?” 看似答非所问,岳清却恍然大悟,联想凉锦的状态,他赞同地点头: “看待会儿王漠那厮还能笑得出来!” 凉锦手中的灵珠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亮了起来,其中蕴含的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浓厚,过程缓慢却自始至终稳定且无所停顿,当灵珠中透出一丝红色的光亮时,所有不看好她的人都睁大了眼,就连余子洵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若说穆彤达到练气四层是因为她卓绝的天资和良好的基础,那么凉锦能在没有任何资源支撑的情况下凭借着五行驳杂的灵根,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达到练气二层,绝对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奇迹。 时间再往后推移,那灵珠中的红芒越来越深,一点一点将整个灵珠包裹,最后,她手中的灵珠化作一颗色泽明艳的血红色丹珠。 距离练气三层仅一线之隔。 楼外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连本就看好凉锦的穆彤此时也有些发愣。 “她以前真的是一个伙房弟子吗?” 人群中有疑惑的声音传出,但不管是王漠还是李晴,此时此刻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无异于当众自扇耳光。 第11章 何为天才 凉锦灌注于灵珠中的真气强度最终还是没能超过练气三层的界限,停留在练气二层巅峰,但没有一个人敢再用轻蔑的目光看她,即便是王漠和李晴,也没有了原先的底气。 余子洵愣了许久,直到凉锦将那灵珠递到他眼前,他才回过神来,旋即抚掌而叹: “想不到啊!想不到!” 他无奈地摇头,连连叹道: “我曾言你天赋绝差,一年后必将被宗门遣返下山,然你只花费大半年的时间,不光成为了记名弟子,还通过了外宗入门考核,这是在教我人定胜天之道?是也!是也!修之一途本就逐天而行,天,可逆也!” 余子洵神情有些恍惚,时而高声长叹,时而自言低语,末了,他忽的抬起头,看向凉锦: “你可曾记恨于我?” 他的目光中透着由心而发的诚挚,这一刻,他竟未将凉锦当做一个刚刚通过外宗入门考核的小弟子,而是将其平等视之,欲从她口中寻求一个答案。 凉锦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貌,她在余子洵面前同样不显得卑微,并不因余子洵的极高评价而洋洋自得,也未因先前王漠等人的讥嘲而有片刻愠怒。 “从未。”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余子洵如释重负,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整个人气势陡然变化,他竟在刚才那一瞬间顿悟,突破了多年未曾松动的瓶颈,达到了修行一途更高的层次。 完成突破之后,余子洵背负双手,哈哈长笑着踱步离去,将余下之事尽都交付给陈渝。陈渝颇为无奈地摇头叹息一声,而后对赤云楼外一众弟子道: “两日后,通过考核的弟子凭借记名弟子身份腰牌来赤云楼兑换外宗弟子腰牌。” 说完这句话,她深深地看了凉锦一眼,但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赤云楼。 这场对于记名弟子而言颇为重要的外宗入门考核就在余子洵洒脱的长笑声中忽然结束,众弟子纷纷散场,其人各有喜悲。 凉锦在考核结束之后就准备回听剑庄,穆彤要去寻余子洵,岳清也要抓紧时间修炼,故而两人都没有与凉锦同路。 其余弟子大都对凉锦颇为好奇,却因着凉锦从始至终淡漠的神情,没有一人敢上前与之攀谈。到了赤云峰山脚时,凉锦身边已没有人了。 此时天色还算敞亮,太阳并未完全下山,孤身走在山道上的凉锦突然停下脚步,双眼微微眯起,扫了一眼身后拐角: “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你们既然跟了一路,为何不出来打个招呼?” 话音落下,四周仍然一片寂静。 见状,凉锦冷笑一声: “你们莫是以为我发现不了你们的藏身之处?” 她说着,大步朝拐角处的巨石走去。 就在她距离那巨石不过两步的时候,巨石的阴影中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二话不说,拳头一出,直扑凉锦面门。 凉锦眼中寒光乍现,唇角掀起,笑容冷峻,不退反进,抬手一抓,后发先至,准确擒住来人手腕,随后借力一拉,那从暗处偷袭而来的人被凉锦随手一招狠狠砸在地面上,结结实实地碰撞,他的额角和脸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红肿起来。 天光未暗,凉锦看得清清楚楚,那躲在石头后面偷袭她的人,就是王漠。她一把抓起摔得七荤八素的王漠,朝着另一处山石掩映的黑暗处扔去。 “啊!” 那黑暗中响起一声急促的惊呼,李晴被迫从阴影中现身,然而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躲开迎面而来的巨大黑影,最终与王漠撞在一起。 接连两次被凉锦轻描淡写地扔来扔去,王漠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同时心里也彻底慌了。 他原本打算和李晴一起伏击凉锦,趁机断她一腕,以报当日仇怨。他们两个练气二层,偷袭一个练气二层之人岂不是手到擒来?谁料他们尚未行动,就被凉锦一锅端了,来势汹汹,无法阻挡! 她怎么这么强? 她怎么可能这么强?! 同样是二层,差距竟然那么大吗?! 王漠心如乱麻,像死狗一般趴在地上,脸色煞白。李晴也比他好不了多少,看着一言不发的凉锦,她的身体竟有些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恐惧,害怕等一系列负面情绪纷涌而至,她很怕凉锦会突然下杀手,直到此时,她才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王漠来伏击凉锦! 凉锦背负双手,冷漠地看着瑟缩的两人: “你们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王漠身体发麻,短时间内动弹不得,只得咬了咬牙,狠声道: “凉锦,你不要太猖狂了!宗派里面有的是你惹不起的人!” “哦?” 凉锦双眼眯成一条缝,饶有兴味地看着死撑的王漠,冷笑道: “原来这就是你嚣张的倚仗。” 王漠没有听出凉锦话语中的嘲讽,以为她因他刚才所言而产生了些许顾忌,便又抬高了声音: “怕了吧!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让我们走,我可以当今天之事没有发生!否则,就算是穆彤也护不住你!” 凉锦忽的沉下脸,目光冷漠地与王漠对视: “你真的以为,今天之事可以作罢?” 第10节 王漠闻言一愣,这才恍然觉察不对,刚想挣扎后退,凉锦已然两步来到他身前,一脚踏在他的手腕上。 “啊!!!” 王漠身旁的李晴发出惊恐的尖叫,其声尖锐刺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漠的右手手骨直接折断。 “哇啊啊啊!!!!” 王漠抱着手臂,像一条垂死的虫子一般在地面上翻滚挣扎,手骨断裂的带来的痛苦远比当初腕骨脱臼更加深重和暴烈。 凉锦看着眼前一切,眸子里毫无波澜,她冰冷的视线扫过李晴,竟让后者不由自主地战栗发抖。 “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留下这句话,凉锦转身离去,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无足轻重。 过了许久,李晴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此时王漠已经疼到面庞扭曲,连嘶吼的力量都耗尽了。李晴小心翼翼地将王漠搀扶着,离开了寂静蜿蜒的小道。 “你下手太狠了。” 凉锦回到听剑庄,正要推门而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她推门的手顿住,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见楼下院内站着一个素衣白裙的女子,陈渝。 “陈长老本可以阻止我。” 两个月前,穆彤曾跟凉锦说起,陈渝已然突破,迈入炼体之境,成为了凌云宗内宗长老。 陈渝沉默地看着凉锦许久,最终沉沉一叹: “心太狠了,终究不好。” 凉锦没有接话,陈渝不知道她的底细,她自是不会主动言明,便转移了话题: “不知仙子来寻弟子是为何事?当不是寻弟子要一个说法的吧?” 以仙子相称,算是凉锦主动讨饶。陈渝心觉无奈,但也的确没有怪罪凉锦的意思,今日之事本就是王漠有错在先。 “你今天在考核时保留了实力。” 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否则凉锦若是仅有练气两层的修为,她断然无法如此轻易将王漠两人制服。她诧异于凉锦的被表象的废灵根所掩埋起来的天赋,当是如余子洵所言,此女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凉锦对陈渝能看出她的深浅丝毫不觉奇怪,她双手搭在二层阁楼的围栏上,由上至下看着陈渝: “陈师叔以为,何为天才?” 这个问题来的毫无道理,像是在向陈渝征询什么,但她神情轻松,显然并非一定要陈渝给出回答。 陈渝沉默片刻,答非所问: “你的心机太深。” 凉锦并不在意,只道: “太多的天才,风光一时,止步于此。” 陈渝没再与她争辩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道: “你展现出的天赋冠古绝今,但却终是废灵根,若你能五年之内筑基,我便收你作弟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凉锦沉默地望着陈渝转身离去的背影,眉眼微垂,苦笑道: “若非你是凌云宗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又怎么会那么早地陨落在历史的长河里。” 陈渝的心太软,虽有绝高的修为,却从来不会将事做绝,所以她也不会知道,凉锦本可以下手杀了王漠,她绝非良善之人,王漠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她,早就让她起了杀心。 她之所以放他走,不是因为觉察了陈渝的存在,而是放他去将他身后所依仗的人引出来,从而根除祸患。 大抵是应了陈渝所说的,她的心机太深,心太狠。 这一世,即便陈渝看出了她心狠,依然言要收她做弟子。从她发现陈渝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她,亲手替她抄录心诀功法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成为她的弟子,是必然之事。 “吾修之人,凡天资卓绝而又良善之辈,走到最后的,能有几人?” 树大招风,人贤遭恨,越往上走,越清晰明显。 那时天降横祸,她死不瞑目,她知道她心有不甘,却成遗憾。 她想为她趋避灾劫,让她此生,再无憾事。 第12章 清云子 两天之后,凉锦和穆彤相约一同来到赤云楼,余子洵和陈渝都不在,楼中负责接待的是两名年纪颇为年轻的外宗弟子,其中一人将凉锦和穆彤引入楼中,在另一名弟子手中的名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领了外宗弟子的腰牌和两套黑色的练功服。 因为往来赤云楼的弟子不多,故而她们很快便将手续办完,又一同走了出来。 “今后,你我便都是凌云宗的正式弟子了。” 回去的路上,天空开始飘雪,穆彤伸手接住一片轻如蝉翼的雪花,忽然有些感怀。 凉锦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看向天空,飘扬的雪花自天空中洋洋洒洒的落下来,四周寂静,偶有两声清脆的鸟鸣,悠悠转转,回荡在山峰之间。 半年前他们初上东阳山时,尚是盛夏,不知不觉,半年时光弹指一挥间,悄然而逝。 此番东阳山间初雪,景色美不胜收。 凉锦望着眼前美景,被穆彤的叹息声勾起了心中愁思,她忽的记起前世年少,初见情霜的那个盛夏,千里冰封,万里飘雪,情霜仿佛诞生自天地间的精灵,几乎与那壮阔的雪景融为一体。 她是那么澄澈美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自惭形秽。 凉锦此时仍能回想起她见到情霜那个瞬间心中无与伦比的悸动和震撼,往后每每独处,都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她一瞥惊鸿。 此时想来,原来她早在初见那一刻,便为她动了心。 凉锦闭上双眼,强忍住心头有如刀割的痛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师妹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穆彤从飘忽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恰巧听见凉锦叹息之声,便有此一问。 “前尘旧事,不提也罢。” 凉锦将失落遗憾的情绪收拾起来,背负双手,摇头晃脑地走在前面。 穆彤听她所言,又见她如此作为,心中颇觉好笑,只当她是故作老成,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见凉锦走远了,她忙跟上去: “凉师妹,雪天路滑,你且慢些!” 次日午间,凉锦将细软收拾好了,提着包裹敲响了穆彤的房门。 不多时,屋门从内拉开,穆彤手中亦提着个轻巧的包裹,看见凉锦,她朝之一笑: “我也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她们通过了外宗的入门考核,已不再是记名弟子,自然也不需要再住在听剑庄。 凌云宗占地极为辽阔,凌云七峰中,有三峰分属外宗,三峰之外的地界,虽属凌云宗管辖,但严格上讲,却不是外宗宗地,只算外宗的附属之地。 初时,凉锦等人从山门上来,也曾见过外宗弟子在堂前练武,但那些只是外宗宗地内出来执行任务的弟子,每每待不了几个月,待任务完成之后,就会返回宗地。 此番凉锦二人一切准备妥当,便是要前往外宗宗地报道。 她们在守庄弟子艳羡的目光中携手离开听剑庄,翻过赤云峰,来到赤云峰北面的一片耸入云端的山崖,名唤无生崖。 无生崖,坠崖者十死无生。 崖边斜立着一株参天古树,十人合抱粗细,其根深深扎进崖壁里,枝叶长青。树腰上绑着一根泛着寒光的铁链,连通山崖两岸。 “这崖好险。” 登上崖顶后,穆彤朝山崖下看了一眼,除了白茫茫的云雾,再也见不到别的东西。 “此链名唤渡魂锁,凌云宗传承千年,除了历代掌门恪尽职守之功,便是依靠无生崖这般的天险。” “我们昨日在赤云楼领到的腰牌其实是一件法宝,宗内弟子往来,都是依靠腰牌内的刻画的法阵,才能在渡魂锁上站稳。” “危难之时,只需在山崖那边将铁链斩断,非是绝顶高手无法凌空渡过这方断崖。” 凉锦看着不远处没入云雾中的铁链,主动解释道。她想起前世凌云宗遭逢大难,最终也是因为这无生崖,她才逃过一劫。 穆彤转头看她,只觉凉锦眸光深邃,似万事万物皆存于心,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她眨了眨眼,也不知凉锦究竟是如何将这些事情了解得如此透彻。 “你这小女娃见识倒是不错!” 凉锦的话音刚刚落下,还未听到穆彤的回复,山谷中已回荡起一个老者的声音。 凉锦和穆彤神情一肃,同时转头看向山崖对岸,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脚尖点在铁链上,姿态轻盈,闲庭信步的走了过来。 蹬萍踏影! 结丹期的修士! 凉锦双瞳猛地一缩,这老者竟是一名结丹期的修士!据她所知,整个凌云宗仅有三位结丹期的老祖,这老者从宗内来,必然是三位老祖之一! 前世凌云宗遭逢大难之时,宗内老祖仅有两位到场,还有一位凉锦至始至终没有见过,她后来修行有成,再去追查此事,只知那位老祖在凌云宗遭难之前多年,命牌便已破碎,客死他乡,至于他的下落,却无半点线索。 而今这位从宗内走出的老者凉锦未曾见过,几乎在联想到前世凌云宗灭门之祸的同时,她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原来前世不知何时失踪的老祖竟是在这个时候外出,离开了凌云宗! 穆彤不识得这突然出现的老者,但好歹也算有些见识,见其轻描淡写地踏过无生崖,知他乃宗内极有身份的人物,便没有贸然回应,而是转头看向凉锦,毕竟方才这老者的话是对凉锦说的。 凉锦很快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于宗内的老前辈,她一直都心怀敬重,前世哪怕修为再高,每每回到临封故土,她都会回凌云宗旧址虔心祭拜。 她当即朝着迎面而来的老者抱拳行了晚辈之礼,恭声道: “弟子凉锦,见过老祖。” 穆彤悚然一惊,她虽猜到这老者在宗内地位不低,却也没有朝着凌云宗老祖的方向去想,此时凉锦弯腰下拜,她心中来不及去想凉锦是如何知晓此人身份,忙跟着行礼: “弟子穆彤,见过老祖。” 老者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睁大了眼看向凉锦,随后饶有兴味地抚着下颌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问道: “你如何知晓老夫身份?” 凌云宗内,除了少数几个高层人物见过他之外,还没有哪个小弟子如凉锦这般机敏,他见凉锦不过练气三层修为,却能一口叫出他的身份,不由颇为好奇。 凉锦弓着身子,回答道: “弟子方才见老祖轻功卓绝,踏渡魂锁如履平地,想必唯有结丹老祖方有这等精湛的轻功和如仙似神的修为,却不知前辈是老祖宗的哪一位?” 第11节 凉锦一席话说得老者心花怒放,他乐呵呵地接受了凉锦不轻不重的恭维之词,满意地笑道: “你这小女娃倒是会说话,老夫便是清云子。” 凉锦故作恍然,再拜了一拜: “原来是清云子老祖!” 清云子笑着摆了摆手: “尔等小弟子无需多礼,想必你二人是要过无生崖去外宗宗堂报道,老夫便送你们一程。” 他说完,抬手一抓,两手分别擒住凉锦和穆彤,脚尖一点,凌空而起。 凉锦只感觉眼前景物忽然急变,耳边响起穆彤短促的惊呼声,伴着呼呼的风声,几个呼吸之后,清云子将她二人放下,她们已到了无生崖的另一边。 “老夫此番还有要事在身,便不与你二人多聊,先走一步。” 清云子将凉锦穆彤二人送过无生崖后便欲离开。 “老祖!” 凉锦突然出声将他唤住,清云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唤老夫何事?” 凉锦张了张嘴,她本想对他说,此行危险。但话到了嘴边,她忽然警醒,她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去提醒清云子。 贸然开口,说不得便是一场生死之祸。 便改口道: “弟子恭送老祖。” 清云子点了点头,转瞬间便消失在雾气缭绕的山头。 清云子走后,凉锦沉默地看着他离去的地方,心中忽然有些沉重,有些事,即便重来一次,她仍是没有办法改变。清云子这一走,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一切归根究底,都是因为她的实力不够。 穆彤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凉锦,不知她的情绪为何突然低沉下来,此时竟还望着老祖宗离开的方向发起了呆。 她轻轻碰了碰凉锦的肩头: “凉师妹!” 凉锦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遗憾和惋惜的心情纷纷潜藏进心底,而后转头看向穆彤,感叹道: “穆师姐,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老祖宗那样的修为。” 穆彤闻言,恍然凉锦出神是因为歆羡清云子的修为,心中不疑有他,她莞尔一笑: “凉师妹素来聪慧,才智过人,修炼亦十分刻苦,想必总有一日,能修成正果。” 凉锦对穆彤所言付之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过了无生崖,下山之后便是外宗宗堂所在。” 穆彤脸上亦现出笑容,对以后的日子充满向往和期待: “我们走吧。” 第13章 藏书楼 凌云七峰之中,赤云,程云,黄云三峰隶属于外宗,几年内新晋的外宗弟子都住在赤云峰背后赤云潭。外宗不比听剑庄,在外宗内,除开与内宗比邻的黄云峰乃宗内长老修炼之所外,其余所有地界皆可供外宗弟子修炼。 修仙一道,讲究炼天地灵气入己身,滋养经脉,强身健体,益寿延年。故而天地之间的灵气便是外宗弟子一直以来彼此不断争夺的最重要的资源。 在外宗宗地之内,但凡灵气充沛一些的地界都已被入宗几年的老弟子们占据,新弟子若贸然踏入其修炼之地,说不得便会被区域内的老弟子出手驱逐,严重的还会伤筋动骨。 修行之途本就伴随着无止境的争斗,故而宗内长老对宗内弟子自由争夺修炼场所的方式秉持默许的姿态,只要不闹出人命,便由他们去。 新入外宗的弟子没有任何根基,就算他们中修为最高的穆彤,在外宗内也排不上名号,但凡练气五层以下的弟子,尽都分布在赤云潭,而修为越高的弟子,则越靠近赤云潭中央。 凉锦和穆彤来宗地报道之后,便在赤云潭周边随意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山坳,各自找了一个山洞,简单收拾一下,定居下来。 次日清晨,凉锦与穆彤相约,一同前往黄云峰山顶的藏书楼。 新晋的正式弟子,都有一次进入外宗藏书楼的机会。 藏书楼中所载,乃凌云宗传承千年以来积攒的各种功法秘籍,涵盖剑法、掌法、刀法、棍法、拳法、轻功等各个领域,涉及范围极为广阔。 藏书楼共分七层,越往上层走,功法秘籍则越稀缺,品质也更好,然而像穆彤凉锦这般初入外宗的小弟子,只能进入藏书楼的第一层。 即便如此,穆彤也十分期待,她对藏书楼早有耳闻,且心生向往,如今入得外宗,当然一刻也不肯耽搁,早早叫上凉锦,一同来到藏书楼。 藏书楼外有一老者盘坐,他验过凉锦和穆彤的腰牌后,点头道: “你二人可入一层,各可取一卷功法。” 两人谢过老者,进入了藏书楼。 刚迈进大门,穆彤便被眼前数量惊人的书柜震慑,愣了一瞬之后,心中升起欣喜之情,拉着凉锦从就近的书柜看起。 “梅花枪法、清风剑法、腾龙刀法……” 穆彤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该选什么样的功法,她修炼至今,还未确定往后的发展方向,故而迟迟不能做出决定。 相较穆彤的兴奋和她对功法的热忱,凉锦就显得平静许多,进入藏书楼后她没有马上凑到书柜边挑选功法秘籍,而是环顾四周,将眼前的藏书楼同记忆中的藏书楼做了比较。 第一层厅中还有其他弟子也在挑选功法,但因书厅很大,即便有十余名外宗弟子散在厅中,仍是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穆彤见凉锦没有立马挑选秘籍的意思,便问道: “凉师妹,你已经想好选什么类型的秘籍了吗?” 凉锦闻言,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我想选一门轻功。” 她有过一世的修炼经验,深知招式秘籍对于练气期的她们而言,其实并不能发挥出太大的作用,且这藏书楼一层中的秘籍都极为残次,与其修炼这些威力不大,品质不高的功法浪费时间,不如练好一门轻功,在同等级的战斗当中,身法的好坏往往能决定一场对决的胜负。 凉锦记忆中自然是有不少高层次的轻功秘籍,奈何她现在修为太浅,根本无法修习。正因为此,她今日才跟随穆彤一起来到藏书楼挑选秘籍。 她记得藏书楼一层中有一门名为《踏云步》的轻功,乃是一门适合炼气期弟子修炼,品质还算不错的轻功秘籍,她今日的目标便是这本《踏云步》。 穆彤恍然,嘻嘻笑道: “原来凉师妹在来之前就已想好了!” 她与凉锦知会一声,便与凉锦分头,自行去寻找适合自己的功法秘籍了。 凉锦在一层大厅中四处游走,因为心中已经有了目标,寻找起来就要快上许多,小半个时辰之后,她终于在靠近通往第二层的阶梯附近的书柜上找到了蒙尘已久的《踏云步》。 看着这本秘籍上一层厚厚的灰,凉锦摇头轻叹: “当今世间,入宗修习的弟子都极重功利,欲想极快地强大起来,故而初入藏书楼,都爱挑选适用于武力的功法,轻功秘籍却是这般不受待见。” 但人各有志,她没有理由去要求别人与自己有一样的想法,兴许对于她而言最适用的修行方式,却不适用于他人,故而她仅仅感叹一声,不做他想。 她将《踏云步》的秘籍从书柜上取出,轻轻掸去书面上的浮灰,翻开封面扫了一眼总纲,确定是自己需要的轻功秘籍之后,就欲返身去寻穆彤。 就在此时,通往二楼的阶梯上突然响起嘈杂之声,凉锦转头看去,见一行五六人出现在阶梯口,其中一人走在前面,其余弟子则围绕在那人身后,个个脸上都是谄媚讨好之色。 藏书楼二三层是存放筑基期功法秘籍的地方,故而能上得藏书楼二层的弟子,无一不是有筑基期的修为。 走在最前边的那名蓝色衣袍的弟子面色冷峻,神情淡漠,脸白无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再看他身后几个黑衣外宗弟子的谄媚姿态,凉锦一眼便能分辨,那人应是内宗弟子。 藏书楼是唯一一个在外宗能看见内宗弟子的地方,对于那些围绕在内宗弟子身后极尽讨好的外宗弟子,凉锦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提不起来,不再多留,转身欲走。 “楼师兄,明年内宗入门考核,师弟几人恰巧在那时过了二十岁的年限,恐不得入内宗,还望师兄在三长老面前美言几句,给师弟们一个机会。” 凉锦刚走出两步,便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该是跟在那内宗弟子身后的其中一人所言。 凌云宗内宗招收弟子的标准是二十岁前达到筑基期,能入内宗的弟子无一不是有着常人不能及的修炼天赋。陈渝在突破炼体之境,成为内宗长老前,便是内宗的首席大弟子。 楼师兄?三长老? 凉锦脚步一顿,随后便加快了步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名被唤作楼师兄的内宗弟子忽有所感,抬头朝凉锦的背影看了一眼,但他并没有看出什么,便又转开了视线。 在他看不见的位置,凉锦嘴角微微勾起,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已然知晓了这名内宗弟子的身份。 此人名唤楼隆,去年刚入内宗,今年恰满二十岁,已然是筑基二层的弟子,乃内宗执法三长老的得意门生,即便是在内宗,也算的上天赋卓越之辈。 但凉锦却知此人为人冷漠倨傲,心胸狭窄,最为自私,前世凌云宗覆灭之事背后就有执法三长老的影子,而作为三长老的得意弟子,若说他全然不知个中内情,凉锦自是不信的。 她前世潜心于修炼,不曾理会宗内大事小事,以至于到了最后,凌云宗覆灭已成定局,她无法扭转局面,唯有自保,就连陈渝,都在那场灭门之祸中陨落。 她重生之后心态发生了极大改变,上一世经历了太多人情世故,因辜负了情霜的情谊而抱憾终生,所以今生她对情之一字特别看重。 前世陈渝对她有大恩,今生亦待她极好,她知陈渝颇为看重宗派,凌云宗就是她的家。凉锦不愿让陈渝重蹈前世覆辙,故而如若有任何可能,她都想尽力帮她避开那场灾祸。 不求挽救整个宗门,但愿此生与她相识之人能逃脱灾厄。 在藏书楼偶遇楼隆,勾起凉锦心中的疑惑和猜忌,然她眼下实力尚浅,无法对楼隆此人寻根究底,便决定先放上一放,待她渡过炼气期,成为陈渝的弟子,再着手调查,那时候她行事也会方便很多。 凉锦快步离开,在大厅的另一侧找到穆彤,她手中拿了两本秘籍,一本剑法,一本鞭法,眉头紧皱,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她见凉锦出现,忙将她拉到跟前: “师妹,你帮我看看,我选哪一个好?” 凉锦朝那两本秘籍各自扫了一眼: “穆师姐当更善于剑。” 凌云宗本就是剑宗,且剑乃百兵之君,习剑者往往正气浩然,光明磊落,像极了穆彤的品性,故而她推荐她习剑。 穆彤闻言,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一眼那本鞭法,而后痛下决心,将剑法收入怀中,旋即干脆利落地将鞭法放回原位,待做完了这些,她面上才又露出欢喜之色: “既已选好,咱们便回去吧。” 她迫不及待想回去研读刚刚到手的秘籍。 凉锦见穆彤做出决定之后便不再有二心,不由抿唇一笑,对穆彤的态度颇为赞赏。修习一门功法对她们现在的层次而言已经是极限,而新弟子往往求多不求深,涉猎极广又不求甚解,结果自是平庸。 第12节 第14章 上门挑衅 凉锦和穆彤从藏书楼出来之后,又一同去了一趟与藏书楼相去不远的外宗药堂,领了一年份辅助修炼的灵丹,这才回到赤云潭的山坳中,准备闭关修炼。 辞别穆彤之后,凉锦独自返回自己居住的山洞,她所选择的山洞位置比较偏僻,背靠一座山崖,崖上有飞流落下,在附近形成一汪流动的清潭,清潭边还有一方十丈方圆的空地,植被不多不少,适合用于修炼轻功。 这里除了天地灵气不太充沛之外,其余条件都还不错。 但外宗弟子何其多,便是赤云潭里,灵气稍稍充裕一些的地方,也早已被人发觉占据。凉锦并不贪心,对这方山洞附近的情况还算满意,就此定居下来。 她将今日晨间从藏书楼中带出的《踏云步》取出翻看,先细细研读一遍总纲,在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而后再一招一式地细看。踏云步共分三个层次,每个层次都有三个基本步法,而后众多精妙步法尽都是从这九个基本步法演变而来。 她练气三层的修为,只能修炼第一层的三个基本步法。 凉锦大致了解之后,便尝试按照踏云步上记载的运功路线运转体内真气,开始修炼踏云步。 她每天花费两个时辰的时间修炼踏云步,其余时间都在山洞中打坐闭关,以这样的规律不急不缓地修炼,每天时间都以同样的节奏流转,不知不觉便又过了四个月。 某日附近山林间忽然响起一声轻喝,旋即便是一声野兽的临终前惨烈的哀嚎。凉锦飞身自林间穿出,脚尖点在树木枝丫之间,一个晃身便又出现在另一棵树的梢头。 她肩上扛着一头黑鬃毛的野猪,那野猪体格庞大,足足是凉锦自身的好几倍,但她却扛着它匆匆而行,速度毫不减缓,很快便回到山洞外,而后一把将那野猪的尸体扔在地上。 凉锦随手扔下野猪,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肩膀,忽然皱了皱眉。 “这味儿真难闻。” 她身上沾了野猪血,又被汗水浸透,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她撇着眉毛,强忍着浓烈的腥臭和汗味儿,从小腿上取出一柄匕首,飞快地处理起野猪的尸体。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已然将那野猪处理干净,然后将不要的部分翻了个土坑埋起来。做完这些,她飞快地跑回山洞,取了换洗的衣服,跳进旁边的清潭里清洗身子。 清理干净身上沾染的血渍和汗水,凉锦从水中爬起来,将衣服简单地裹在身上,长发披散开,垂落在腰际,发尖还滴着水。 穆彤来寻凉锦的时候,恰好看到这样的一幕。 自她们拜入凌云宗之日算起,至今已一年,凉锦满了十五岁,原先稚嫩的五官已经长开,眉清目秀,出尘脱俗,加上这些日子在林间勤修轻功,朝气蓬勃,她将头发梳起来时显得干练英气,现下青丝散落,又透出些许秀外慧中的书卷气。 穆彤还未见过这样的凉锦,一时竟有些愣神。 凉锦甩了甩头,眼角瞥见出现在不远处的穆彤,她先是一愣,而后笑着起身,将湿漉漉的头发用发带随意绑了一下,迎向穆彤: “师姐怎么来了?” 穆彤闻声回神,她眨了眨眼,她竟是忘记了来寻凉锦的目的,不由尴尬地笑了: “方才有些走神,竟将来意忘记了。” 凉锦颇觉好笑,没想象到素来行事认真的穆彤竟也有这种犯傻的时候,她脸上显出明朗的笑容,不再追究穆彤的来意,转而手指地上清理干净的野猪: “忘了便忘了罢,既能忘记,那便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我今日在山里打了一头野猪,准备烤了吃,师姐要不要尝尝我的厨艺?” “野猪?” 穆彤睁大眼,她这才发现山洞外还摆着一具巨大的野猪尸体,她刚才被凉锦夺了目光,竟连这么显眼的东西都没有发现。 “宗里不是发了辟谷丹吗?” 她们闭关之前,曾在药堂领了辅助修炼的丹药,其中便有辟谷丹,每月只需食一粒辟谷丹,不会感到腹内饥饿,也不需要每日都食三餐。 凉锦闻言,面上神情一窘,她轻咳两声,搓了搓手,咧嘴笑道: “偶尔自己做上一顿,解解嘴馋……” 穆彤忽觉莞尔,连方才的尴尬都散去了,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既然如此,我便却之不恭。” 凉锦见穆彤并未取笑于她,便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穆彤到洞外一张草席上坐下: “请师姐稍等。” 穆彤被凉锦的模样逗笑了,亦配合地坐直身子: “速去速回。” “好嘞!” 凉锦应了一声,返身跑到野猪跟前,取了部分猪腿肉和猪里脊,用竹签串起来,然后飞快地架起烤架,点了篝火,时不时翻动烤肉,再用这些日子在林中搜罗的调味料撒在上面,不多时便有浓郁的香味飘散出来。 等在一旁的穆彤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肉香,鼻翼翕动间,看着凉锦娴熟的烤肉技术,心中亦越来越惊奇,她未曾想,凉锦竟真有这么一个手艺。 不多时,凉锦将烤好的肉串用初春的荷叶包起来,放在穆彤身前,笑道: “师姐请。” 穆彤睁大眼,看着眼前被烤得金黄,泛着淡淡油光的肉串,不由食指大动。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吹了吹,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肉质鲜美,外酥里嫩,穆彤自离家后便未再吃到这么好吃的烤肉,不由连连称赞: “师妹厨艺真是令人吃惊!你我相识一场,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本事!” 凉锦乐呵呵地盘腿坐下,毫不谦虚地将穆彤的溢美之词全盘接受,与穆彤闲聊着一同品尝美味。 没过多久,两人便把一大包烤肉全部吃完,凉锦斜躺在草地上,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 “若能再有一壶猴儿酒,岂不快哉?” 穆彤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喝酒了?” 凉锦侧着身子,用手托着头,转头看着穆彤道: “师姐此言差矣,酒品人生三味,世间悲欢离合皆无定数,不因年岁尚浅而有所稍减,品酒亦是如此,为何年纪小了便喝不得?” 穆彤争不过凉锦,无奈摇头: “我不与你争辩,但饮酒伤身,还是少喝的好。” 凉锦不做回答,头枕双手躺在草地上,春风和煦,叫人心生倦怠,竟有了些困意。自重生以来,这还是凉锦第一次感觉心头这般放松,她心里压着太沉的担子,从未有过半刻安眠。 然而安静的时光总是短暂,就在凉锦昏昏欲睡之时,山坳里忽然乍起一声暴喝: “谁是凉锦?!给我滚出来!!!!” 凉锦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面色沉凝地望着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穆彤亦皱起了眉头,疑惑道: “谁人如此猖狂?” 凉锦冷哼一声,翻身而起,脚尖一错飞快朝远方掠去: “我倒是要看看谁人在此撒野!” 穆彤见凉锦已然被来人激起心头怒火,她怕凉锦吃亏,自然不肯在此等候,忙追了上去。 不多时,眼前景色变得开阔,凉锦一眼便看见远处站在山坳口一个缓坡上的两人,当先已男子着了黑色道袍,形貌高大,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脸凶煞之气。 凉锦并未见过此人,顿时心生疑惑,但当她的视线看向那男子身后的王漠,她立马便明白过来。她等了数月,王漠终是将他背后的靠山带了来。 “我当是谁,不过一条被打残了的疯狗,怎么,还想报仇不成?” 凉锦想通前因后果之后倒是不觉生气了,她唇角一勾,笑容挑衅而轻蔑,看王漠的眼神,如看蝼蚁。 王漠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敢与凉锦对视,便手指凉锦,对他身前男子大声控诉: “哥!她就是凉锦!就是她两次断我手臂,其人嚣张猖狂,目中无人!哥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训她!我要她给我磕头求饶!” 穆彤此时亦追了上来,恰好听见王漠此言,她忽然想起今天来寻凉锦的目的,便急急地对她说: “师妹,我今日来寻你便是想与你说,王漠有兄长王沙同在外宗,想提醒你多多注意,却不料来得这般快。” 凉锦并不在意,她冷漠地看着王沙,戏谑地笑了: “你兄弟仗势欺人,欺软怕硬,既然没有人教导,我只好勉为其难代为教训,却没想到原来这种毫无教养之人竟是有兄长的。” 相比王漠,他身前的男子倒是沉稳许多,他目光凶煞,对凉锦讽刺言辞无动于衷,他沉着脸,瓮声瓮气地言道: “我弟如何还轮不到尔等说三道四!”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王沙先前一声暴喝已然惊动了附近山中修炼的外宗弟子,修炼的日子总是万分枯燥,这类的争斗少有出现,以至于这些修炼中的弟子纷纷出山,前来凑一凑热闹。 第15章 狠厉 人越聚越多,站在人群中央分属两端的凉锦穆彤和王氏兄弟彼此对峙,场中气氛剑拔弩张,就在万籁俱寂之时,王沙瓮声瓮气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跪下磕三个响头,你与吾弟之恩怨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王沙此言可谓嚣张至极,场下看戏之人又惊又奇,私下议论开来: “王沙这般处事未免太过霸道!” “他霸道又如何?这凉锦看起来是生面孔,想必今年才入外宗,充其量练气三层的修为,王沙两个月前就已突破了练气五层,再来两个凉锦,也决然不是王沙的对手!” 一些不明就里的外宗弟子听见此人分析,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说王沙就算嚣张也无可厚非,毕竟外宗是个实力说话的地方,不管你入宗多久,拳头硬才有话语权。 所有人同时将视线转向凉锦,想看她如何应对。 然凉锦还未爆发,在她身边的穆彤已率先站了出来: “王沙,你欺人太甚!” 穆彤站在凉锦身前,将她挡在身后,旁人都能看出的问题,她如何不清楚,凉锦方才入外宗四个月,就算她天资如何出色,也绝无可能在四个月中匹敌练气五层的王沙! “王漠不敌凉师妹乃是他自己技不如人,你以此挑事,实乃恃强凌弱,以大欺小!实非君子之为也!” 人群中也不乏仁善之辈,此时听穆彤所言,不由叹道: “她就是穆彤吧,新晋弟子之中当属穆彤天赋最为出色,奈何她遇见的是素来不讲仁义道德的王沙。” 果然,王沙对穆彤所言嗤之以鼻: “笑话!许凉锦折吾弟之臂,竟不许吾来寻仇不成?!今日除非凉锦当众向吾弟磕头赔罪,否则,便莫要怪吾心狠手辣!” 他说完,手臂一抬,周身气势迸发,确为练气五层的修为无疑。 “既然如此,便由我先与你过两招!” “师姐!” 穆彤不由分说,轻身跃入场中,不待凉锦阻止,她已率先出手! “哈哈哈!不自量力!” 王沙狂笑一声,脚下一踏,其蛮力竟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第13节 穆彤朝王沙一掌劈出,王沙以拳相迎,拳掌相交,发出一声轰隆爆鸣,穆彤身子一沉,猛然后退数步,然王沙亦止了步子。 场外一片喧哗之声,穆彤竟能挡下王沙! 她竟也是练气五层! 不愧是新晋弟子第一人! “可惜了,穆彤此女虽天赋惊人,但相比王沙,却要差了些火候。” 场外弟子纷纷惋惜摇头,在一瞬的惊讶之后,更多的却是对目前场上强弱之别的清晰判断,穆彤终究要弱了一头。 王沙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穆彤竟真能挡下自己一拳,旋即便又喝道: “好!吾看你能接上几拳!” 言罢,他再次提气攻来,穆彤在刚才对拼之下已然受了些许暗伤,王沙蛮力惊人,她刚刚缓过劲来,王沙的拳头便已到了跟前,她不得不强行运功,再与他对了一掌。 这一次,穆彤连退了十步,王沙一声狂笑,就要继续乘胜追击! “师姐,够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处理。” 就在穆彤准备再次运功硬挡王沙的时候,凉锦的声音忽然响起,旋即,她便看见凉锦脚尖一点,出现在自己身前,此时王沙的的攻击已然距离她不过两丈! “师妹!” 穆彤大惊,她初入练气五层尚还挡不住王沙,凉锦必然会在王沙一拳之下重创! “哈哈哈哈!!!好一幕姐妹情深!” 王沙肆无忌惮地狂笑,拳风呼呼作响,转瞬间便来到凉锦面前,眼看着就要当头砸下! 凉锦眼中寒光迸现,她唇角一勾,冷笑道: “且看我们谁更狠!” 凉锦身子一侧,不退反进,主动迎上王沙的拳头,王沙一愣,心中刚腾起一丝不安,立马被他按捺下去: “找死!” 他暴喝一声,将力量尽数灌入手臂之中,他要一拳废了凉锦! 只听嘭一声闷响,王沙的拳头不偏不倚地落在凉锦肩头,凉锦肩膀一沉,向内塌陷一块,肩骨内错,被王沙一拳生生砸断。 “师妹!!!” 穆彤大惊失色,就要起身去看凉锦的伤势。 就在王沙一拳的手,准备肆意嘲笑凉锦之时,他耳边忽然响起凉锦不带丝毫感情的冷漠话语: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 不知为何,他忽然升起一股极端恐惧的感觉,他想也不想,就要抽身后退。 然而凉锦却在这时动了,她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扣住王沙印在她左肩的右臂,王沙心头狂跳,不好的预感急速攀升,他几乎已经猜到了凉锦要做什么,不由脸色急变,惊呼道: “不!!” 他的呼声尚未落下,凉锦扣住他右臂的双手陡然发力,真气经由双掌猛地灌入王漠的手臂,瞬间将他手臂上的经脉冲得支离破碎! 王沙来不及痛呼出声,凉锦又再度翻转双手,捏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王沙的手臂整个变成扭曲的两截,废得不能再废了! 就算医好了骨折,那被凉锦强行冲破的经脉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修复,他至少一年之内无法妄动真气! “啊啊啊啊!!!!!!!” 王沙噗通一声跌在地上,抱着断臂如同垂死的野狗一般疯狂咆哮,其伤势之重是凉锦的好几倍! 场外一众外宗弟子勃然色变,先前曾言凉锦在王沙手里讨不到好的弟子此时一张脸煞白无色,心中惊骇到了极致。 他怎么也想不到,凉锦竟然狠厉自此!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怎么可能只有练气三层!能以这种方式打残王沙,她必然已是练气四层!” 有外宗弟子惊骇叫道。 天赋近妖! 对于场外纷纷扰扰的言论,凉锦尽都视而不见,她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鲜血,冷漠地看着地上垂死挣扎的王沙: “下一次,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就此杀了王沙和王漠,且她刚才在王沙一拳之下重伤,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收拾王漠,但王氏兄弟在她眼里,与蝼蚁无异,下一次再见,她必会取这二人狗命。 她冷漠的视线扫过不远处如软脚虾一般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的王漠,冷哼一声,转头走向穆彤。 像王漠这种角色,让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而王漠却在她这寒芒内蕴的目光中惊叫一声,屎尿横流,臭气熏天。 “师姐,我们回去。” 经过穆彤身边,凉锦轻声道。 从凉锦击败王沙的时候开始,穆彤就愣愣地看着她,一直没有回神,直到凉锦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才如梦初醒,愣怔地扫了一眼还在地上哀嚎的王沙,不得不相信凉锦竟然将王沙击败的事实。 不仅击败,还废了他一臂。 王沙来寻凉锦,就是为了报王漠的断臂之仇,想必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料到,自己在凉锦手中,其结果,竟与他的弟弟王漠别无二致。 凉锦竟然在这四个月里,突破到练气四层,还以练气四层将练气五层的王漠打成这副模样。 穆彤忽然发觉,凉锦真的与众不同。 凉锦和穆彤一同离去,王沙王漠两兄弟彻底沦为了外宗的笑料,一众看戏的外宗弟子见好戏已经结束,纷纷散去,但凉锦和穆彤的名字却从这个时候开始,在外宗流传开来。 穆彤跟在凉锦身后,她本想问问凉锦的伤势,却在看见她沉凝的神情后无端地住了口。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凉锦让她感觉非常陌生,心头竟升起一股惧怕之情。 许是觉察到穆彤的异样,凉锦脸上阴冷的神色散了去,柔和下来,看向穆彤: “师姐伤势可还好?” 穆彤今日挺身而出,让凉锦第一次真正将她当做朋友。一直以来,她虽与穆彤亲近,却从未想过与她交心,但穆彤处处维护于她,她心中自是恩义分明,穆彤以诚待她,她便报之以诚。 “我的伤并无大碍,倒是师妹,你太莽撞了。” 穆彤没想到凉锦会主动关心她的伤势,仿佛刚才她身上透出的冷漠和阴厉都只是错觉。此时见凉锦恢复了平时的随和,她亦将心中的疑惑放下,又道: “你肩上的伤很严重,可不能草草处理,我这里有些上好的伤药,你且拿去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几个小药瓶,递给凉锦。 凉锦也不推辞,尽数接纳下来: “谢过师姐!” 见凉锦接下伤药,穆彤才算真正放下心来,她将凉锦送到山洞,本欲助凉锦包扎伤口,却被凉锦拒绝,无奈之下只好嘱咐她好生养伤,这才告辞离去。 穆彤走后,凉锦脱了衣袍,将左肩错落的肩骨用力扳正,细细上了药,而后取了两片青竹将其固定,将一件旧衣服撕成布条,把肩上的伤包扎起来。 生生扳正错落的骨头,这个过程极为痛苦,常人绝难忍受,然而整个过程她除了脸色有些发白,竟没有一次痛哼,神情始终平静淡漠,仿佛处理的并不是她自己的伤口。 第16章 杀机 穆彤不放心凉锦的伤势,故而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凉锦所住的山洞探望她的情况。她到时,却见凉锦盘坐在山洞前,手里捧着一根烤好的猪腿,吃得正欢,顿时愣住。 “师姐!吃早饭吗?” 凉锦看到穆彤,挥了挥手里的猪腿,笑着道。 穆彤额角落下几道黑线,尴尬地摆了摆手: “不用了。” 她以为凉锦受到昨日的重创应该会安静疗养些时日,却未曾想她第二天就生龙活虎地爬起来吃大餐。她坐到凉锦身边,看她丝毫不顾形象三两下就把那猪腿啃完,末了还将那猪骨扔到火堆里,自己则跑去清潭边洗了洗手。 “你肩上的伤已经好了?” 穆彤见凉锦来去匆匆,给她一种凉锦并未受伤的错觉,故而有此一问。 “无大碍。” 凉锦用手轻轻拍了拍左肩,示意穆彤肩上的断骨已然用青竹固定好了,对日常生活和修炼都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穆彤却是皱了皱眉,言道: “你这两日还是将轻功放一放,等伤好了再说。” 凉锦闻言,笑着点头: “我晓得,师姐勿要挂心。” 穆彤不知道凉锦究竟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见她点头,稍微放下心,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那王沙非是一般的小角色,他先前与外宗一个叫吴明的弟子来往密切,那吴明乃是练气八层的弟子,他虽不一定会为了王氏兄弟出手,但若是寻来,你可得当心。” 早在凉锦第一次折断王漠手腕的时候,穆彤就知道,凉锦骨子里格外刚硬要强,她看起来虽然随和,但性子实则暴烈狠厉,否则昨日也不会以那样的方式将王沙打残了。 她个性鲜明要强,不肯向人服软,而她原先被埋没的天赋也在飞快地展露出来,正因为此穆彤才格外担心她,越是优秀的人,越容易遭人嫉恨。 凉锦知穆彤好意,点头应了下来。 时间再过两月,凉锦肩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这日清晨,穆彤又来寻凉锦,恰逢凉锦外出,她便在山洞之外等候。 过了一会儿,凉锦还未回来,穆彤心中有些疑惑,正想着是否该去旁边的山林里寻她。 正当此时,穆彤眉头猛地一跳,她突然回身,一掌劈出,与身后来人两指相触,但令她惊讶的是,她回身之后,眼前并无一人。 她明明感觉与来袭之人指掌相接,但却没见着其人影。 下一瞬,又有风声自耳旁响起,穆彤眼神一凝,留了个心思,没有硬接其招,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迅速撤了两步,第一时间朝招式来袭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一蓬黑影一闪而过,穆彤心中一动,突然开口: “师妹,我追不上你,莫要再与我玩闹了。” 本已匿了行迹的黑影现出身形,确是凉锦无疑。 “师姐怎猜到是我?” 凉锦站在不远处,轻轻掸了掸衣袖,笑着问道。 第14节 穆彤无奈地摇头,嗔视凉锦: “师妹出招只有其形,并无其意,且身法缥缈,让人捕捉不到,这外宗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师妹罢了。” 凉锦嘻嘻一笑: “师姐当真聪颖,不知师姐今日来寻我,是为何事?” 自她伤好,穆彤便很少再来,每次来寻凉锦,总是有要事相告。 “明日青阳殿和尸鬼门的人会来我宗交流修炼之道,宗内长老已贴出告示,唤我等外宗弟子前去观战,此等切磋论武之事本是少有,此番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想约师妹同去。” 穆彤说明来意,凉锦却是皱了皱眉: “尸鬼门的人也会来?” 临封古城共有三大宗门,分别是凌云宗、青阳殿和尸鬼门,凌云宗素来与青阳殿交好,然而却与尸鬼门不和,前世凌云宗覆灭之祸,便因尸鬼门而起。 穆彤对此等渊源自是不甚明了,也没有多想,点头道: “嗯,听说尸鬼门会带一批新晋的优秀弟子前来交流,说不得还会与我等交手。” 凉锦沉吟片刻,她对这种交流大会并不感兴趣,去看别人切磋不如好好修炼,但对穆彤而言却又不同,她自己前世经历了足够多的生死之战,穆彤却是白纸一张,让她多去看看同层次的弟子切磋,的确有助于修行,便道: “那明日我们一起过去。” 穆彤见凉锦没有推辞,开心地笑起来: “好,我明日还是这般时候来寻你。” 送走穆彤之后,凉锦在山洞前盘坐下来,她手里拿着几颗小石子,不断扔起来再接住,面上神情不如穆彤在时那般轻松。 她紧锁着眉,神情凝重地喃喃自语: “尸鬼门?那家伙会不会来?如果他来了……哼。”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切待明日自会分晓。 第二日,穆彤如约来寻凉锦,两人相约一同去了程云峰,此次交流大会在程云峰上的云剑台开展。 凉锦两人到时,云剑台旁侧已经聚集了不少凌云宗弟子,另有两批人马分别占据两块看台,其中着青衣的当是青阳殿之人,而着蓝衣的,则是尸鬼门人。 三宗主事长老并不与弟子一道,而是于云剑台前方落座,因往来弟子众多,凉锦和穆彤很轻松地混进人群里。 云剑台上有两名弟子正在切磋,其中一人是凌云宗弟子,另一人是青阳殿的弟子。 “师妹,你觉得这两人谁会赢?” 穆彤兴致勃勃,看着台上切磋的两人,饶有兴趣地询问凉锦的看法。 凉锦的目光扫过台上,而后道: “十招之内,青阳殿胜。” 她话音落下,周遭观战的凌云宗弟子纷纷转过头来,对她怒目而视,连穆彤亦觉错愕,她很是尴尬地扯了扯凉锦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师妹,我们去另一边……” 凉锦不置可否,任由穆彤拉着走。 却在她们即将离开之时,旁边一名凌云宗弟子突然阻了她们两人去路,那弟子瞪着眼,恶狠狠地看着凉锦,大声道: “明明是我宗弟子占据上风,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认为凉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没事找事! 凉锦停下脚步,任由穆彤如何拉扯,她自岿然不动。她神情淡漠,不因该弟子的质询而有所波动,平静道: “是与不是,看过不就知道了?” “师妹……” 穆彤好生无奈,她约凉锦出来的时候从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凉锦未免也太倔了,总是出乎意料的容易惹事! “好!若是常直兄弟得胜,你需得当众向他道歉!” 原来台上正与青阳殿弟子切磋的凌云宗弟子与眼前之人乃是故交,难怪他如此气愤凉锦刚才所言。 即便如此,凉锦亦不喜他拦路之举,便道: “若他输了呢?” 那挡路的男子脸色一变,猛地沉下脸来,神情十分难看地说道: “若他输了,我重庞当众向你道歉!” 凉锦抬了抬眼,没有再说什么。 穆彤见两人赌约已然定下,她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将视线投向云剑台,既然没有起太大的冲突,便看那台上弟子是否真如凉锦所言,撑不过对方十招。 只见台上两人你来我往之间已然数招过去,始终是那叫常直的凌云宗弟子占据上风,眼看十招就要过去,重庞脸上显出笑意,他得意地扫了一眼凉锦,仿佛在凉锦已经输了。 然而就在第十招的时候,常直的对手突然使出一个鬼魅的身法,躲开了常直决胜负的一击,转而出现在常直身后,一掌打在常直后背,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重庞又惊又怒,忙飞身将常直接住,见其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你是否该兑现赌约了?” 凉锦的声音适时响起,重庞面上一僵,脸色一青一白,犹豫片刻,终是咬着牙朝凉锦深深鞠了一躬,大声道: “先前出言冒犯,多有得罪。” 常直见状,心里大概猜到前因后果,不由无奈地开口: “都怪我技不如人。” 凉锦看着他二人,唇角轻轻勾起,言道: “你们很不错。” 她说完,不理会常直和重庞疑惑的眼神,转身拉着穆彤走向别处,路上,穆彤疑惑地问她: “你方才说他二人不错是为何意?” “胜负乃兵家常事,一个人若是输不起,便难成大器。” 重庞赌输之后敢于兑现承诺,常直切磋输了之后,敢于承认自己不足,这两人就算现在实力平平,往后也会大放异彩。 穆彤低着头,心中品味着凉锦这句话,没注意到凉锦突然停下脚步,撞在她的背上: “师妹?” 见凉锦目光落在远处,凉锦疑惑地唤了她一声,随后亦将视线转向凉锦所看的方向。 只见尸鬼门弟子所在的地方有一块极为突兀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蓝衣弟子盘膝而坐,他闭着眼,旁若无人地修炼。其面貌颇为年轻,还残留着些许稚气,面庞清秀,看起来纯良无害。 凉锦看着那空地上的人却眯了眯眼,漆黑的瞳孔中骤然迸射出凌厉的杀机: “陆叶。” 第17章 激怒 陆叶。 尸鬼门新晋弟子第一人。 他看起来纯良无害,但实则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凉锦重生之后,能记得起来的人不多,而能被她想起来的人,要么对她恩重,要么,便是不死不休之仇。 上一世,凉锦并未来云剑台参观三宗交流之会,她对陆叶的印象起始于十二年后的紫山秘境,那也是她前世第一次遇见情霜的地方。 紫山秘境开启,汇聚天下英才,中州十三古城,七殿九宗十八门,数以万计的修真者闯入其中寻求机缘,其中不乏炼体、结丹修士。 情霜跟随紫霄宫长辈现身紫山秘境,陆叶作为尸鬼门新秀,亦去了紫山秘境,时凌云宗已然覆亡,凉锦独身前往,众多天才修士汇聚一堂,却在紫山秘境遭遇一场旱天之灾。 木灵暴动,入紫山秘境之修士十人九死一伤,炼体之境以下,尽都葬身其中。 情霜以一己之力,催动禁忌秘法,霜冻千里炎阳之地,助凉锦收服木灵之魂,一众修士才得以脱身。然而就在情霜受秘法反噬,无法运功之时,在旁侧潜藏已久的陆叶突然暴起发难。 情霜天生玲珑体,受紫霄宫重点栽培,身怀不少奇珍异宝和高阶功法,陆叶眼馋已久,伺机而动。 凉锦当时正炼化木灵,无暇分心,并未出手相助。 以至于后来,情霜险些被陆叶凌辱,凉锦许是心中有愧,中断木灵炼化之功,略受反噬。在紫霄宫长辈赶到之前,与陆叶大战一场,却不分胜负。 再后来,陆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几乎与凉锦不分高下,每每遭遇凉锦,他都会狡猾地溜走,凉锦总将其奈何不得。 凉锦飞升后百年之内,陆叶屡次突破,叛出尸鬼门,成为云鼎宗宗主,协同黑沙、天火二宗,生擒情霜,将其煅制成丹! 凉锦对陆叶,可谓恨之入骨! 尽管前世她屠戮三宗满门,但这份蚀骨之恨始终得不到片刻排解。 若非她重生而来,亏欠情霜的情谊有了转圜之机,消去了她心中一些戾气,她会在看到陆叶的瞬间,不顾一切地致他于死地! 但,既然她已重头来过,便绝不会让陆叶有机会成长起来。 凉锦扫了一眼远处盘膝修炼的陆叶,微垂了眸子,收敛了瞳孔里的冷光和杀机,转而看向云剑台,对一脸疑惑的穆彤道: “师姐,你待会儿要不要上去切磋两把?” 穆彤闻言,笑着摇头: “我的实力比之宗内师兄师姐尚还欠缺些火候,今日便不去献丑了。” 凉锦沉吟,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叶睁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但凡他走过的地方,尸鬼门的弟子纷纷让到两侧,可见其在宗内的声望和地位。 “咦,那个尸鬼门弟子要上去切磋?他看起来好小哦!” 穆彤也注意到尸鬼门那边的动静,惊奇疑惑地说道。 “师姐莫要小看了他,此人天赋秉异,绝非易与之辈。” 凉锦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穆彤眨了眨眼,她虽然好奇凉锦为何好像对那尸鬼门弟子十分了解,但却没有追问,对凉锦的好意提醒,她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陆叶从尸鬼门弟子中走出来,恰逢云剑台上一名尸鬼门的弟子被凌云宗弟子一掌击飞,陆叶一把抓住倒飞回来的尸鬼门弟子,将他扶稳。 那尸鬼门弟子受宠若惊,忙朝陆叶抱拳鞠躬: “多谢陆师兄。” 尸鬼门以实力为尊,就算陆叶的年纪比他小,但实力比他强,他也要唤陆叶一声师兄。 第15节 陆叶没有理会同门弟子的道谢,他自有骄傲的资本。他轻身一跃,落到云剑台上,对那刚刚获得一场小胜的凌云宗弟子道: “尸鬼门陆叶,前来领教凌云宗修行之道。” 那凌云宗弟子并不露怯,正色道: “请!” 话音落下,陆叶已如闪电般奔出,其身法快若惊雷,台上凌云宗弟子大惊,匆匆出招应对,一掌劈出,却格了个空,他脸色骤变,只见陆叶两指并拢,奇袭空门,猛的点在他的胸口。 那弟子双眼一突,嘴角溢出鲜血,连惨叫声都未发出,便沉甸甸地跌在地上。 他竟未能在陆叶手中走过一招。 凌云宗长老大惊失色,宗内弟子亦纷纷色变,几乎在台上凌云宗弟子倒地的同时,便有凌云宗长老飞身跃上云剑台,一把抱起陷入昏迷的凌云宗弟子,见他只是昏迷,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 “下一个,谁来?” 陆叶背负双手,看也不看先前那个被凌云宗长老带下云剑台的凌云宗弟子,神情淡漠地环顾四周,一副绝世高手的作态。 “他太过分了!” 穆彤气的脸色发白,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下手竟然这么狠!刚才被陆叶一招击败的凌云宗弟子乃是练气五层的修为,是去年入外宗的弟子,在陆叶手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凌云宗内没有弟子再上云剑台,陆叶作为尸鬼门新晋弟子,凌云宗内自然有老弟子不惧怕他,但他是尸鬼门后起之秀,十五岁的练气七层! 凌云宗内弟子能压的住场的至少也是入宗三两年的老弟子,长陆叶三四岁,就算赢了,说出去也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但若输了,便是一大笑柄,从此莫要妄想在宗内抬头做人! 故,偌大凌云宗,面对陆叶挑衅,竟无一人上台对战! “哼,凌云宗,不过如此。” 陆叶冷哼一声,满脸讥嘲,忽而话锋一转: “我听闻凌云宗新晋弟子之中,有一名唤穆彤的女弟子,天赋卓然,却不知这穆彤现在何处?吾欲讨教两招!” 台下众弟子哗然,陆叶此举无疑是要打凌云宗的脸,同为新晋弟子第一人,若是陆叶击败穆彤,则可说凌云宗不如尸鬼门也! 众尸鬼门弟子全以看好戏的心态围在云剑台旁边,陆叶话音落下,便有尸鬼门弟子起哄: “穆彤何在?!” “可是怕了陆师兄,不敢露面了?!” “凌云宗新秀不过尔尔!” 尸鬼门弟子越闹越起劲,观战的凌云宗长老们面色不虞,其中一人对旁侧尸鬼门长老怒道: “贵宗弟子在我凌云宗太过放肆!” 尸鬼门长老只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后辈弟子切磋比武,只要不闹出人命,我等老家伙看着便是!” 青阳殿长老皱眉: “公孙长老,我等来者是客,贵宗弟子如此喧宾夺主,恐不太好。” 尸鬼门的公孙长老得意一笑: “道成真人此言差矣!武学之道无宾主之分也,若凌云宗能有外宗新晋弟子败我宗陆叶,他们自无法如此嬉闹!” “你欺人太甚!” 凌云宗长老拍案而起,公孙罔仰天而笑,针锋相对: “老小儿技痒已久,剑辉道人可要与老夫过两招?!” “你!!” 凌剑辉怒火冲霄,但他修为较公孙罔弱了一头,真打起来亦讨不到好,一时哑口无言。 凌剑辉心头自是清楚,凌云宗虽与青阳殿,尸鬼门并称临封三宗,但事实上,无论是青阳殿还是尸鬼门,其底蕴都比凌云宗深厚。 青阳殿和尸鬼门宗门之内都有元婴期的老祖坐镇,而凌云宗唯有三位结丹老祖!一名元婴也无! 凌云宗传承千年,按理说不会如此不堪,宗门内也本是有元婴老祖,然而就在两百年前,凌云宗内宗禁地发生变故,元婴老祖陨落,若非凌云宗与青阳殿比邻,又素来与之交好,受青阳殿庇护,恐怕尸鬼门早已打上东阳山来! 故而此时凌剑辉心中虽然气愤,却又不敢真正同公孙罔动手,脸色一青一白,羞怒难言。 “好了!此番后辈交流,你二人在此争斗算什么事?真要打,待日后三宗会武,再一较高下不迟!” 青阳殿道成真人出来打圆场,凌剑辉冷哼一声,不再与公孙罔多言,转而看向云剑台,颇为心忧。 云剑台下,穆彤一张小脸儿早已变得煞白一片,她是见识过陆叶的狠辣,未曾想他竟会点名要与她比试! 陆叶方才才一招击败了练气五层的凌云宗弟子,穆彤两个月前初入练气五层,如今仅堪堪稳固了练气五层的修为,如何是陆叶对手?! “师姐,不要去。” 凉锦面色沉凝,她已有些明白为何前世未曾听过穆彤名声,想必她就是在这场交流会中被陆叶废了根基。 穆彤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无奈摇头: “我若是不应,便是自认不如他,往后再见,亦在心中留了心魔。” 修行一道,最忌心魔,她们虽为练气弟子,还未筑基,就算有心魔亦对修行无大碍,但若心魔根深蒂固,炼体之后,心魔作祟,修炼将寸步难行。 凉锦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驳斥之言,最后只道: “师姐尽力而为,若不成,便认输。” 穆彤点头,而后深吸一口气,飞身跃上云剑台,抬高了声音喝道: “穆彤前来讨教!” 第18章 战! “请!” 穆彤跃上云剑台的时候就冷静下来,既然来了,便没有退路,虽心知是必输之局,她依然要全力以赴。 陆叶嘴角一勾,笑道: “穆姐姐可要小心了。” 言罢,他脚下一错,身形忽左忽右,两指并拢作剑,朝穆彤攻去。穆彤眼神一凝,心情越发沉重,她这才深切感受到先前那与陆叶切磋的凌云宗弟子在面对陆叶时所感受到的压力。 陆叶身法飘忽,她根本无法捕捉,只能依照本能出手,堪堪接过一招,忽听耳边响起爆破之声,她心中一惊,忙抽身后退,然而下一瞬,她却惊骇地发现,陆叶不知什么时候,竟等在她撤退的方向!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笑得温文尔雅,仿佛纯良无害。 然而他看向穆彤的眼神,却像捉弄老鼠的猫,格外戏谑。 “师姐小心!” 台下响起凉锦惊怒之声,穆彤只觉背心一痛,眼前顿时出现重重黑影,她的身子被陆叶一掌掀飞,腾在空中,恍惚间,她似看到陆叶脸上现出狞笑,竟朝她追击而来! 他并指成剑,直指穆彤下腹丹田! 这一指若是命中,穆彤非死即废! 刹那间,穆彤心中思绪电闪,来不及绝望和难过,不知怎的,她竟想到了凉锦,想起两个月前,曾在山洞前偶然见着凉锦沐浴之后梳妆的一个画面。 想起她说,若有一壶猴儿酒,岂不快哉? 兴许此生,再也没有与她对坐饮酒,夏夜乘凉的机会了。 她甚至有些后悔,那时候没有应了她的话,与她喝上一杯。 陆叶两指点出,转瞬间便来到穆彤跟前! “小辈尔敢!!” 凌剑辉急怒咆哮,瞬间跃起,冲向云剑台! 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他鞭长莫及! 就在陆叶即将得手的瞬间,他忽然脸色一变,抽招变向,朝着身后一掌劈去。 这一掌竟像是陷进了泥潭之中,将他拉扯,让他扑出去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在这个瞬间,他眼前陡然闪过一个黑影,穆彤自空中消失,再出现时已安然落地,她身后,站着凉锦。 穆彤感觉这个瞬间格外漫长,好像度过了奈何桥,又突然获了重生,一时间,喜悲哀乐竟无法分清,她愣愣地看着凉锦的侧脸,紧抿着唇,沉默着,没有说话。 凉锦扶住穆彤,让她得以站稳。 她轻轻拍了拍穆彤的肩膀,言道: “师姐好好休息。” 言罢,她脚尖一点,轻飘飘地回到了云剑台。 此时疾冲而来的凌剑辉,才刚刚赶到云剑台边上,兔起鹘落之间,穆彤已然躲开了致命的灾劫,安然无恙。 “你是谁?” 陆叶失手之后,脸色上的笑意消失,他冷冷地看着凉锦,质询道。 凉锦背负双手,目光平静而淡漠: “凉锦。” 云剑台下观战的三宗弟子此时才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此时凉锦自报姓名,顿时就有曾在赤云潭观战的凌云宗弟子惊讶开口: “凉锦?!她就是两个月前以练气四层修为大败王沙的新晋弟子!” “她才练气四层!!” “她刚才是怎么救下穆彤的?!” 凌云宗弟子炸开了锅,而尸鬼门弟子在听见台下众多关于凉锦的言论之后止不住地狂笑起来! 练气四层! 区区练气四层,竟敢冒犯练气七层的陆叶! 真是不知死活! “哈哈哈哈!陆师兄,废了她!” “此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能在陆师兄手上过几招?” 第16节 “一招!不不不,半招足以!哈哈哈哈哈哈哈!” 尸鬼门弟子嬉闹不断,然而相较于他们的轻松,陆叶却沉着脸,半晌没有说话。 台下的言论他自然是听到了,但他虽天赋秉异,却又素来谨慎,未亲眼所见的事情从来不会当真。刚才凉锦从他手中救走穆彤时曾与他交手一招,仅是这一招虽不能窥得凉锦深浅,但也足够说明,凉锦此人,绝非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怎么,不敢动手吗?” 凉锦站在陆叶对面,脸上始终平静无波,对台下哄闹之声听而不闻。她抬了抬下巴,轻蔑地说道。 “你是现在自己下去,还是等我废了你,再送你下去?” 陆叶毕竟年少,向来顺风顺水,自是不肯承认自己心中对凉锦生了些许忌惮,对于凉锦刻意挑衅的话语,他照单全收,立马露出凶狠的表情,连方才淳和良善的伪装都不要了。 “要战,便战。” 凉锦的回答,言简意赅。 凌剑辉本想阻止,但后辈弟子切磋,皆凭本愿,凉锦自发要上去与陆叶切磋,他就算是宗内长老,也无权干涉。 对这意料之外的发展,青阳殿道成真人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凉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而那尸鬼门的公孙长老则满脸笑意,似乎对于陆叶废几个凌云宗弟子之事,他乐见其成。 “你会后悔的。” 陆叶沉着脸,放下狠话,旋即气势勃发,身形如电,毫不留手地攻向凉锦! 尸鬼门看家武学,惊雷步! 他修习的第一门功法,亦是轻功! 凉锦神情无波,脚踩踏云步,身子亦前亦后,亦左亦右,每每步子挪动之间,都能恰到好处地躲开陆叶的攻击! 一招,两招,三招……十招,二十招…… 原本嬉闹的尸鬼门弟子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脸上显出惊骇的神色,有些弟子甚至用手揉了揉眼睛,唯恐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错看了台上的情形。 云剑台旁提心吊胆的凌剑辉此时眼睛瞪得老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道成真人眼露赞赏,而公孙罔则面色一沉,死死瞪着云剑台。 周遭观战的弟子尽都屏住呼吸,一时间,偌大的云剑台,竟只有陆叶出招之间带起的呼呼风声! 他的招式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凉锦的轻功竟如此鬼魅!他至始至终没有碰到过她的衣角! 急火攻心,他狂叫一声,以更快的速度朝凉锦冲去! “心井!” 寂静之间,忽而响起凉锦一声厉喝,陆叶脸色一变,凉锦刚才那一声厉喝竟道破了他出招空门! 不待回防,便觉胸骨向下心井穴猛地一阵刺痛! 钻心刺骨之痛让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得迟缓起来! “天枢!” 又是一声断喝,凉锦两指分别点在陆叶腹下两侧天枢穴! “风门!” “环跳!” “京门!” 每一声断喝,随之而来的便是凉锦狂风骤雨般的攻击,精准无匹地打在陆叶空门之上! “气海!” 其音尚未消歇,凉锦已一掌打在陆叶气海丹田,场中骤然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陆叶口鼻溢血,倒飞而回,直将云剑台旁侧的围栏系数撞断! 他砸落在地,爆发出轰隆鸣响,口中喷出一蓬逆血,形貌凄惨狼狈,不复方才风采。 凉锦最后一招掌心内蕴暗劲,一掌拍爆了他的丹田! 从凉锦暴起一掌,到陆叶倒飞落地,前后不过瞬息,就连在旁观战的三宗长老都来不及回神。 等公孙罔回过神来,他失态地狂叫一声,飞速冲到陆叶身边,此时陆叶已奄奄一息,他伸手一探,顿时面色大变! 陆叶彻底废了! “好个心狠手辣的小辈!” 公孙罔怒气冲霄,不再理会已成废人的陆叶,骤然冲向云剑台,一掌朝凉锦拍出! 他对凉锦起了必杀之心! “师妹!” 已回过神的穆彤脸色煞白,眼看凉锦即将暴毙与公孙罔手下,她却无能为力,急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说到底,凉锦今日若是遭难,她定然要为此愧悔一生! 凉锦紧咬着唇,她方才与陆叶一战亦是毫无保留,此时力竭,又面对炼体境的公孙罔,全然没有还手之力! “谁人敢动我弟子!!” 场中突然亮起一道惊鸿剑光,公孙罔双眼一痛,被迫撤招回防,失了夺命先机,再落地时,凉锦身前已站了一人。 陈渝! 她手执寒铁朱玉剑,剑身出鞘,直指公孙罔! “再上前一步,吾必与尔不死不休!” 她面如寒冰,冷眼瞪视公孙罔。 “此小辈废了我宗弟子!凌云宗可要给我门一个说法!” 公孙罔面色急变,陈渝现身,场内凌云宗长老便有两人,加之青阳殿道成真人也是凌云宗帮手,他硬要动手已然讨不到好,心中生了退意,却又不肯轻易罢休! “凉锦对战陆叶,光明正大,未使任何阴谋诡计,你宗弟子技不如人,需得要什么说法?!再者,若此刻躺在地上的人不是你宗弟子,你又该是何种做派?” 陈渝冷笑讥讽,完完全全站在凉锦这边,一副护短的模样。 “我尸鬼门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走着瞧!哼!” 公孙罔铁青着脸,领了尸鬼门弟子,拂袖而去! 青阳殿长老道成真人见凌云宗还需善后,亦主动领着弟子告辞,直到此时,陷入呆滞中的凌云宗众弟子这才纷纷惊醒,不可置信地朝凉锦看去。 她竟堂堂正正击败了练气七层的陆叶! 第19章 雪梅七剑 青阳殿的弟子告辞离去之后,陈渝回过身来,先是让穆彤去药堂验一下伤,而后转头对凉锦道: “你随我来。” 穆彤离去前曾看了一眼凉锦,见凉锦朝她点头,这才随着凌剑辉去了药堂。 凉锦以一己之力,堂堂正正击败了陆叶,招招大喝破绽所在,技惊凌云宗! 此时围绕在云剑台旁的外宗弟子个个心潮澎湃,情绪难以自抑,从凉锦出手的时候他们就能看出,她已突破至练气五层,而以练气五层的实力将练气七层的陆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此举不说后无来者,至少已是前无古人! 老弟子中无论哪一个,在练气五层的时候,都没有她那样叫人惊艳的轻功!不知有多少弟子心中突然暗下决定要修习一门轻功,掀起了外宗一股炽热的身法浪潮! 此乃后话。 凉锦跟在陈渝身后,一路上沉默着,不曾主动开口说话。 “你已练气五层了。” 陈渝的声音忽然响起,凉锦并不意外,点头承认。陈渝的目光有些复杂,她看了凉锦好一会儿,见她神情始终平静,又道: “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陈渝在云剑台时那一声怒喝犹还在耳,从那一刻起,凉锦便知道,陈渝是认她这个弟子的。至于陈渝提前收她做弟子的缘由,凉锦心里亦是清楚。 她终究是护着她的。 她展现出来的天赋越惊人,则越容易遭人嫉恨,就像她自己先曾说过的,树大招风,人贤遭恨。 陈渝打破自己原先所说的话,无非是为了庇护她,有陈渝做她的保‖护‖伞,至少在宗门之内,都不会有谁不长眼地明面上与她过不去。 且今日陈渝所为,凉锦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倘若公孙罔当真硬要动手,陈渝是真的要与他不死不休! “弟子愿意。” 这句愿意是她由心而发,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认陈渝这个师尊。无论陈渝如此维护于她是出于何种缘由,凉锦都愿意做她的弟子。 陈渝忽然停下脚步,凉锦亦跟着止了步子。 她疑惑地看向陈渝,见她将手腕上一个淡青色的玉镯子取了下来,递给自己,道: “这个储物手环便赠予你做为为师的收徒之礼。” 凉锦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原地跪下,神情恭敬: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言罢,她规规矩矩地磕了九个响头,陈渝淡漠的脸上显出些许动容,她未曾想,素来心性高傲的凉锦,竟对自己这般尊敬。 她的瞳孔中透出些许不易觉察的温柔,平常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神情松缓,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她伸手拍了拍凉锦的脑袋,道: “好徒儿。” 待凉锦起身接过储物手环,她没有第一时间查看手环里的东西,而是跟着陈渝来到外宗的炼器阁。 陈渝朝着驻守炼器阁的老者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尽管她与这老者都是炼体境的修为,但她从来不会自恃清高,虽性情比较寡淡,但对长辈尊者都颇为敬重。 驻守炼器阁的老者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让陈渝带着凉锦进了炼器阁。 “你已有了练气五层的修为,到了练气六层,就有资格进入净世楼,净世楼中给予外宗弟子的任务虽然并不如何危险,但总归比不得门中清净,你且在此挑选一样合心的兵器,以作防身之用。” “多谢师尊!” 寻常弟子,要想有一柄属于自己的防身武器,需得修为到了练气六层,自己去净世楼中领了任务,通过完成任务来获取相应的报酬,再购买自己想要的兵器,而独自一人想要攒够一件普通的兵器的钱尚需不短时日,再莫说其上的灵宝、玄宝了。 陈渝这算是给她开了后门,让凉锦得了莫大好处。 对于这样的好意,凉锦自然照单全收。 炼器阁很大,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尽管炼器阁中不乏品质上乘的灵宝,但对于未到筑基期的凉锦而言,这些灵宝除了不容易坏,用起来其实与普通的兵器没有太大的区别,故而凉锦是要从众多的普通兵刃中挑选一柄尚还过得去的。 凉锦在炼器阁中走了一圈之后,最后挑选了一柄缠腰软剑,她上一世便是用剑的,今世亦钟情于剑。 第17节 对于她磨磨蹭蹭的行为,陈渝并未表现出丝毫不耐,待她挑选好了武器,陈渝点头道: “剑乃百兵之君,很好。” 言罢,她又取出一本精巧的册子,交给凉锦: “你既选了剑,我便与你一门剑法,回去之后好好参悟。” 凉锦接过书册,而后拜谢陈渝,将书册和软剑都扔进储物手环中,回到了赤云潭。 她回来时,穆彤正已去过药堂,正在她的山洞前等着她回来。 “师妹!” 见凉锦归来,穆彤惊喜地迎上来,凉锦笑着回应: “师姐的伤可还好?” “我的伤势并无大碍。” 穆彤摇头,而后拉着凉锦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在凉锦惊讶的目光中,取出一壶上好的猴儿酒,献宝般地拿着在凉锦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地开口: “师妹先前不是想喝猴儿酒?怎么样,要不要来两杯?” 凉锦眼前一亮,颇为惊喜: “师姐这酒从何来?” 她怎不知凌云宗里竟还有这等好酒能落到宗内弟子手中。穆彤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你且先尝一下这酒好不好。” 她说着,又变戏法般的掏出两个小酒杯,各自斟满,与凉锦分执,言道: “恭贺师妹拜得良师,一战成名,前途无量!” 她虽不知凉锦何时拜得的陈渝为师,但今日陈渝既已开口,那凉锦定然是她的弟子了。凉锦心中有些疑惑,明明穆彤上回还与她说饮酒伤身,结果今日竟自己将这酒送了来,着实有些奇怪。 但这不影响她饮酒的好心情,便附和道: “多谢师姐!” 言罢,一口饮尽杯中酒,酒入喉肠,灼得心肺尽是火烧,却又醇香,韵味悠长。她爽快地长笑一声,叹道: “好酒!” 穆彤眉眼弯弯,似乎见着凉锦喜爱这酒,她便颇为开怀。 “师妹既是喜欢,便不枉我在师尊面前磨了许久,将这猴儿酒讨来。” 凉锦放下酒杯,微笑道: “余长老若是知晓师姐将这酒转头便送到我这里,恐会气得跳脚。” 她如何看不出来,这壶猴儿酒少说也有四五年,在余子洵手中,想必也是珍藏之物。 穆彤被凉锦的话逗笑,她应是不胜酒力,方才一杯酒水下肚,脸上已然透出一股红晕来,她嘻嘻笑着再倒了一杯,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不知为何,与师妹喝酒,格外欢欣。” 凉锦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醉意的穆彤,将她手中已斟满酒的酒杯夺了过来,无奈道: “师姐,你许是有些醉了。” 穆彤泛着些许泪光的双眼看着凉锦,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喟然一叹,幽幽笑道: “或许,真的是醉了。” 凉锦垂下眼睑,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然后搁下酒杯: “我送师姐回去。” 凉锦叹了一口气,而后搀着微醺的穆彤回了她的住处,打了清水替她擦洗了一下脸颊,待穆彤睡着之后,她才返身回了自己的山洞。 温凉的月光打在山洞前的草地上,斑驳如水。 凉锦看着草地上尚未收捡的酒壶和散落在地的酒杯,心中颇有些复杂。 她摇了摇头,将复杂的心绪尽都抛诸脑后,转而把陈渝今日与她的储物手环拿在手中,探进灵识,看看这储物手环中都有些什么东西。除了她的软剑和陈渝给的剑法之外,储物环中还有一些有助修行的丹药和一件法宝。 这法宝应当是一件灵宝,凉锦修为尚浅,还不能动用,只能将它原地放着。接着她又将陈渝给她的剑法取了出来,只见封面上四个好看的字: “雪梅七剑。” 竟是雪梅七剑!凉锦颇为惊讶,凌云宗是剑宗,剑宗之内,剑法自是常见,然而同是剑法,品质也分好坏,凌云宗镇派功法名唤凌云剑录,除了镇派功法之外,还有三部门派根本剑法,分别是雪梅剑经,剑王诀和凌云剑诀。 雪梅七剑便是门派根本剑法之一雪梅剑经的初级篇,练气期可修其中三式,筑基期可修后四式,而雪梅七剑往上再修炼雪梅剑经事半功倍。 凉锦前世也修习了雪梅剑经,不过那时候,她获得宗门赏识,得到这部剑法已是数年之后的事情。 自她重生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因果的变故她说不上是好是坏,但至少此刻,对她而言是有利的。 练好了雪梅七剑,她可立于同阶不败之地,尽管以她现在的修为很难发挥出这部剑法的全部威力,但也足够她防身自保。 雪梅七剑作为雪梅剑经的前期内容,其重要程度自然不是普通功法可以匹敌,想必陈渝将这剑法与她,也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陈渝为了她,可算是煞费苦心。 第20章 囚龙沼 陈渝待凉锦回到赤云潭之后,自己亦独身御剑回了云谷峰的玉蕊小筑,云谷峰坐落于内宗境内,青云峰旁侧,属于青云峰的附属峰,而整个云谷峰都属于陈渝。 像她这般身份的凌云宗长老,在宗内都独有一座山峰,以供修炼。 陈渝进入云谷峰的范围,立即感应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她眸光一凝,神识自云谷峰扫过,很快将目标锁定在自己的玉蕊小筑。 来人气息不加遮掩,她很快便辨识出此人的身份,复杂的心绪一闪而过,旋即一踏飞剑,纵身从高空跃下,落地后朝院中一灰袍人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尊。” 被陈渝唤作师尊的男子回过身来,他面庞四方,容貌并不如何俊美,却眉峰如剑,看似质朴淳和,又自蕴卓然气势,一双星眸深邃似海,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样貌,正是凌云宗宗主,凌苍穹。 “渝儿近日修炼可有多的领悟?” 凌苍穹见着陈渝,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和蔼,似与陈渝闲话家常。他对陈渝的修炼天赋自是十分满意,纵观整个凌云宗,怕也找不出几个陈渝这般资质上佳,又心性纯和中正的弟子了。 陈渝没有抬头回答凌苍穹的话,而是突然跪地垂首,言道: “弟子有违宗规,特此向师尊请罪,望师尊责罚。” 凌苍穹的目光仍然平和,他背着双手,不急不缓摇头笑道: “渝儿何罪之有?” 陈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自己所作所为都瞒不过此人耳目,他不欲追究,但她却不得心安。 “弟子将宗门雪梅七剑给了一个外宗弟子。” 即便她不说是谁,他也一定知道。 “凉锦?” 果然,凌苍穹一语道出凉锦的名字。 “是,弟子甘愿受罚。” 陈渝始终垂着头,故而没有看见凌苍穹说出“凉锦”二字时,脸上一闪而过复杂,他眉目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伤痛,转瞬而逝,待他说话时,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她天赋卓然,入内宗不过迟早之事,且你既已收她做弟子,便是雪梅剑经,亦送得。” 他果然一清二楚! 就连她今日即兴收徒的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 “弟子有违宗规,望师尊责罚!” 陈渝稍稍抬高了声音,她虽低着头,但语气却铿锵,凌苍穹无奈地看着她,最后苦笑道: “既是如此,你且面壁一月。” “弟子领命,若无他事,弟子便要面壁思过了,师尊请回。” 言罢,陈渝朝凌苍穹行过礼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凌苍穹面色没有不虞,目光中透着些许复杂,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叹息道: “你可是还在怪我?” 为十数年前之事,至今师徒二人少有和睦。 他没有听见回答,陈渝关门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便是屋门合拢之声。 凉锦自拿到雪梅七剑之后便开始了新一轮的闭关,她前世修雪梅剑经,雪梅剑经作为凌云宗三大根本剑法之一,自有它的优势所在,唯有修为到了炼体之境,身体方能承受雪梅剑经真气的强大破坏力,她今生修为尚浅,无法直接修炼雪梅剑经,故而只得从雪梅七剑练起。 某日,赤云潭边缘的山谷中,一道剑芒闪过,直将扫过的一切尽数拦腰斩断,其锋锐延绵数百步之远,剑芒过后,再无凸木。 凉锦收剑而立,轻飘飘地落在一个切面光滑的树桩上,她看了一眼自己造成的破坏,满意地点了点头。 眼见日头渐暗,她将缠腰软剑收好,踏着轻功飞快地朝自己所住的山洞去。 待到山洞近了,她的脚步却猛地一顿,眼中精芒一闪,随后步子加快,几乎瞬间便来到山洞前。 山洞前站着一人,身着黑袍,是一个凉锦不认识的外宗弟子,他手里抓着一件绣了荷叶莲纹的黑色袍子。 见凉锦到来,他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似乎对最近在外宗弟子当中呼声极高的凉锦丝毫没有惧怕,他扬了扬手中的黑袍,笑道: “凉锦师妹,你可识得此物?” 凉锦目光一寒,穆彤的衣衫,与她时常一起的凉锦如何会不识得? “穆师姐在哪儿?” 她开门见山,不与此人虚与委蛇,他既然拿着穆彤的衣袍来到这里,必然是有其目的,无非以此作要挟,要与凉锦讲说条件罢了。那人闻言,脸上奇怪的笑容顿时放大: “我可以带你去找她,去与不去全看你,但你若是不去,恐怕你这穆师姐……呵呵,要怪,只能怪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凉锦双眼微眯,暗自思量此人言语有几成可信。她自是可以看出这名外宗弟子不过练气六层修为,凉锦曾在云剑台当众击败练气七层的陆叶,他若有所听闻,还如此有恃无恐,定然是其背后有人撑腰。 他笃定了凉锦不敢动手。 但是,她凉锦可是那么容易受人胁迫的? 她突然出手,一掌拍向此人胸口,这个练气六层的外宗弟子脸色大变,立即抽身朝后躲,却不料凉锦突然变掌为抓,一把擒住了他的喉咙。 “惹不惹得起要惹过了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是肯定惹了不该惹的人。” 第18节 凉锦抓着他的喉咙,微眯着眼,缓声说道。 她当然敢动手,既然他还在不急不忙的找她谈条件,想必穆彤应无性命之忧,与其让他如同施舍般带她走进他们提前布好的局,不如她将之擒住,逼问出想要的东西后再思考对策。 这个前来传话的外宗弟子吓得脸都绿了,他怎么都想不到,凉锦竟然真的敢动手! 他哆嗦了一下,随后又觉得丢脸,咬着牙狠声威胁: “你竟敢对我动手,穆彤死定了!” ——啪! 凉锦不与他废话,抬手一个耳光下去,打得清亮脆响,似乎整个山谷都能听得见。 “你就不怕我身后的人报复吗?!!” “啪!!” “你!!!” “啪!!!” 只要他一开口,凉锦就猛地给他一个耳光,直将该弟子两遍脸颊打得青紫,肿得老高,到了后来,他已经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 凉锦油盐不进,一个劲扇耳光的行为让这个前来传话的弟子泪流满面,最后他终于无法忍受,哭着央求道: “别……打……了……” 他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穆……彤,囚……龙……沼……” 凉锦一声冷笑,随手将这弟子双肩卸掉,然后抓着他的衣领,飞快地冲出赤云潭,朝南边冲去。 路上,凉锦不忘询问穆彤现在的情况和下手之人,从这个弟子断断续续供述的内容中,她找到其中关键。 背后捣鬼的人是吴明。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时,凉锦便信了他说的话。 穆彤曾与她说过吴明此人,练气八层的外宗弟子,与王沙有旧,自穆彤言起,她就时时注意,却未曾想,凉锦尚还无事,却是穆彤自己,遭了暗算。 凉锦抿紧了唇,飞快出了赤云潭的地界,攀上赤云峰,踏着渡魂锁来到外宗的附属地界。 她对凌云宗的环境了熟于胸,囚龙泽是东阳群山延伸出的落霞山脉外围一片湿地,在凌云宗宗门之外,因为长期弥散着毒瘴,有喜湿毒的走兽出没,外围多练气期灵兽,囚龙泽内部甚至有可媲美筑基修士的强大灵兽,而又其自身自成困阵,因此被纳入凌云宗护宗大阵的一部分。 能入落霞山脉的弟子至少也是练气六层的修为,外宗弟子唯有练气六层之后,到净世楼领了相应的任务,才能离开凌云宗,进入落霞山脉完成任务。 穆彤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囚龙沼,想必她不知何时突破至练气六层,入囚龙沼做任务的时候遭了奸人暗算。 凉锦没有任务在身,修为又还不够,自然是无法走寻常路途去囚龙沼,赤云峰上有天险,素来人少,凉锦恰好知道从赤云峰脚下有通向落霞山脉的小道,寻常无弟子看守,便是有巡守之人,凉锦也自信凭借轻功身法,不入对方视线。 而那被她擒在手中的弟子眼见着凉锦飞度渡魂锁,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面无表情,几个起落便来到赤云峰另一侧,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若非他两侧脸颊红肿,以至于无法发声,他定然要狂叫一声,方能发泄心中的惊惧和震撼。 凉锦落地之后,脚下不停,又以极快的速度冲到赤云峰山脚,顺着一条荒废的小道迅速赶往落霞山脉。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凉锦手里提着一人已然入了囚龙沼的地界,凉锦手里抓着的外宗弟子一路上死死瞪着眼,目光中尽是惊恐。 他真真切切地认识到凉锦的可怕,比外面的传言可怕一千倍,一万倍,他心里甚至开始后悔,确是如凉锦所说,他不该来招惹她。 然而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心里突然开始怀疑,吴明,真的可以留得住她吗? 第21章 合围 凉锦前世并不识得穆彤,今生却与之交好,故而前路不可期,有关穆彤的事情,她都无法预料。 囚龙沼虽归属凌云宗护宗大阵,但因其地势特殊,又有毒瘴笼罩,凌云宗只派了筑基弟子看管在外,对沼内没有太严密的监察,正因为此,在囚龙沼内,时有弟子争斗,打得不可开交,伤筋动骨,头破血流,皆是常态。 即便如此,凉锦仍只身前来,不是她不够谨慎,盖因陈渝是内宗长老,她一个外宗弟子,虽今日入了陈渝门下,但她手里没有陈渝的信物,若求见陈渝,守门弟子不一定会向陈渝通传。 穆彤性格温柔开朗,热情和善,待人有礼,外宗之内,自然有不少弟子喜欢倾慕,就拿先前与凉锦有过几次照面的岳清来说,他就喜欢穆彤,几次帮她说话,无非是为了讨穆彤欢欣,凉锦看得出来。 但穆彤却不是什么人都深交,凌云宗之内,她真正信赖之人不多,独余子洵与凉锦二人罢了。 故而凉锦短时间内无法寻得帮手,再者她对自己的实力向来比较自信,她两世加起来已经活了两百多年,算是不折不扣的老妖怪,至少在外宗,还没有哪个弟子能算计得了她。 凉锦手里提着一个人,飞快地穿行在潮湿的树林里,她脚下是一片荒芜的沼泽地,偶有污浊气泡翻腾,露出其下掩藏觅食的软体灵兽,都叫她手中之人背脊发凉。 这些灵兽大都是炼气期,但灵兽与人不同,它们与生俱来的强壮体格注定了它们比同等级的修真者更加厉害。 且这囚龙沼乃是它们的地盘,四周聚集了不知多少其他灵兽,相比吞食同类或者比他们更为弱小的灵兽,它们更加喜爱那些不知天高地厚,闯进囚龙沼的人类。 倘若凉锦一步迈错,他们今日谁都无法逃出生天。 就在这弟子万分恐惧之时,凉锦脚下的沼泽地里突然哗啦一声响,一条碗口粗细的水莽破沼而出,血口大张,獠牙森然,似要一口将凉锦二人拦腰咬断! 凉锦眸光一凝,冷哼一声,随手将手中之弟子扔向高空,而后足尖在沼泽上的浮木上轻轻一点,旋身出掌,正中水莽七寸,只听那水莽惨叫一声,沉重地跌回水中,一时间污水四溅,浮萍纷飞。 凉锦从飞散的泥水中跃出,先前被抛飞的外宗弟子恰好在此时下落,正当他惊恐自己即将落入沼泽之中时,凉锦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她身上衣袍滴水未沾,没有片刻停留,继续朝着囚龙沼深处去。 “具体位置。” 路上,凉锦突然开口,惊魂未定的外宗弟子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不敢说谎: “龙……龙岩,壁。” 龙岩壁! 很近了! ——唰! 破空之声突然响起,凉锦双瞳猛地一缩,她脚步一缓,拉过手中弟子,挡在身前,那弟子沙哑着声音发出一声恐惧至极的尖叫,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一条晶亮的血线。 若非放箭之人有所顾忌,他刚才已经死了! 他还未从与死亡擦身而过的恐惧中清醒过来,凉锦已然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冲去,踏云步出,似退实进,让暗中放箭之人无法锁定她的位置。 那人眼见不妙,立即抽身后退,准备逃跑,然而凉锦已然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 那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外宗弟子,他蹿出泥沼,还未跑出两步,便感觉后颈一麻,眼前发黑,整个人无力地从空中跌落。 凉锦没有多看一眼,任由他的身体沉没在泥沼之中。 这是她今生所杀第一人。 一直被她抓在手中的那名弟子此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就连刚才面对夺命箭矢之时都未有过的恐惧死死纠缠着他的心。 他怎么也想不到,凉锦真的敢杀人! 要知道,这是在凌云宗,残杀同门弟子,在宗内是头等重罪,一旦被发现,废除一身修为逐出宗门已是小事,以命抵命也非不可能! 他想放声尖叫,想发了狂地嘶吼,然而他的喉咙却又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叫他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到了。” 凉锦冷漠的声音有如冬日的丧钟,让他的身体抖如筛糠。 龙岩壁下,一个人影横躺在裸露的岩石上,正是穆彤。凉锦脚踩实地,将手中弟子随手一扔,旋即快步走向穆彤。 只见穆彤平躺于地,闭着眼,状似昏迷,但她双颊绯红,胸口隐有起伏,性命无碍。 凉锦初初一看,见其还有生息,心中忧患放下一半,走进了再探穆彤的腕脉时,脸色却突然一变。 合欢散! 穆彤竟然中了yin毒! 她飞快地点了穆彤睡穴,欲将她带离囚龙沼,寻个干净僻静之所替她逼毒。她前世久伤成医,自不会因为遇见这样的事情就束手无策慌了手脚,此毒非是不能祛除,且穆彤有真气护体,只要不拖到毒发,凉锦就有办法替她驱毒。 然而就在她抱起穆彤欲要离去之时,龙岩壁之后突然响起一个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没想到你真的敢来!倒是有情有义之辈!” 凉锦抬头,便见龙岩壁后跃起三个人影,落在龙岩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其中两人凉锦早已熟识,正是王氏兄弟,王沙和王漠。而那当先一人凉锦虽未见过,却也能轻易猜出他的身份,必是吴明无疑。 “你煞费苦心地寻我前来,想必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称赞。” 凉锦面无表情,她没有立即带着穆彤硬闯,而是转身将穆彤原地放下,与其带着她与这三人周旋,不如速战速决,争取时间。 “嘿,你倒是挺机敏,不错,我找你来只为一事。” 他说着,话头顿了顿,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你能以练气五层的实力击败陆叶,若说无某种秘法或者法宝,绝无可能!倘若你主动坦白,便可带她离去!” 吴明个子瘦高,眉角突起,笑起来的时候样貌极为刻薄,他从现身到现在,没有看过那领路而来双肩被废的外宗弟子一眼。 凉锦闻言,却不动怒,唇角一勾,笑了起来: “想必在外宗,还有不少弟子与你有一般想法。” 吴明没有听出凉锦话语中的嘲讽,他微微眯着眼,眼中闪烁着狡诈阴毒的神光,阴测测的笑道: “是与不是,验过了才知道。” 他身后的王沙与王漠对视一眼,王漠虽然站在吴明身后,却仍不敢直视凉锦的眼睛,王沙之前被凉锦废了一臂,此时也无法全力动手,但他是深知凉锦此人做事果决,心狠手辣,便小声提醒吴明: “吴师兄,此女心狠手辣,出招防不胜防,你且多当心才是。” 吴明眼睛一眯,冷笑道: “她再如何厉害,难道能跨三个层次与我匹敌不成?” 他之所以敢对穆彤下手引凉锦前来,无非是算准了凉锦练气五层修为,击败练气七层的陆叶已是极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练气八层的他匹敌。 “你最好主动坦白,不然便莫要怪我……” “废话少说,动手吧!” 凉锦不想拖延时间,所以吴明的话刚说到一半,她已然跃出,主动攻来! 吴明没曾想处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凉锦竟然还敢主动动手,真是不知死活! “找死!” 他双眼一寒,为凉锦打断他说话的态度感到羞恼,也为凉锦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感到可笑。 运转真气,吴明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朦朦胧胧的白光,这是到了练气后期才有的反应,越接近练气九层,白光便越明亮。看到吴明身上氤氤氲氲的光芒,再看凉锦,真真切切的练气五层的修为,王沙和王漠同时松了一口气,这一次,此女在劫难逃! 凉锦并指成剑,直取吴明眉心,后者一声冷笑,半分不后退,握掌成拳,对击凉锦双指。拳指碰撞之间,竟发出沉闷的撞击之声,凉锦飞身后退,先前那一指试探,她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反观吴明,却不受丝毫影响,脚下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第19节 王沙王漠心头大快,先前一直犹犹豫豫心有恐惧的王漠此时整颗心都落到了实处,他狂笑一声,他之前在凉锦面前有多么屈辱不堪,此时心中就有多么愤怒,他怒视凉锦,双眼通红地朝吴明大喊: “吴师兄!你且将她擒住!我要亲手废了她!” “放心!” 吴明洒然一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潇洒模样。 唯有先前与凉锦正面交过手的王沙心中还有顾忌,他沉着脸,不敢小觑凉锦,虽然因为凉锦被吴明击退而松了一口气,但在凉锦没有真正落败之前,他都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凉锦一边后退,三人形貌神情尽入双眼,她面色无波,瞳孔深处倒映出吴明嚣张的笑脸,声音始终平静: “你们高兴的太早了。” 第22章 踏雪寻梅 “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凉锦平静的声音响在三人耳畔,吴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转而变得阴沉起来,他轻蔑地看着凉锦脚下一跺,复又腾空而起,再度攻来,冷笑道: “再来多少次,你都无法叫我后退一步!” 他运起真气,双臂如游蛇逡巡而走。 游蛇掌! 吴明身为外宗练气八层的弟子,自有擅长的功法!其掌势之中自带一股吸扯之力,凉锦一掌临身之际,他亦出掌相对,两掌相接之时,趁着凉锦受掌势所困,短暂无法后退的一瞬,他手腕一翻,猛地抓住凉锦的小臂,朝下一拉。 自己则抽身而起,始终居高临下,方立于不败之地! 凉锦修为尚浅,无法与吴明硬拼真气底蕴,被他一下带到地上!她刚刚稳住脚跟,就听耳边响起掌风破空之声,吴明手掌已近在眼前! 果然徒手之功跨两层便是极限了! 凉锦心里暗叹,她前世虽有足够的经验,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下,那丰富的经验和搏击技巧显得无足轻重,不能对战局造成绝对的影响。 而吴明三人则越发笃定凉锦今日在劫难逃! 眼看吴明的攻击就要落在凉锦身上,凉锦脚踩踏云步,竟主动向侧前方迈出一步,她这一步时机掌握地妙到巅毫,堪堪避过吴明掌风,让他的手掌从她耳边擦过,却未伤到分毫。 她与吴明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凉锦手掌在腰间一抹,剑光亮起,一扫平川! 雪梅七剑第一式! 踏雪寻梅! “啊!!!” 吴明方才即将攻击得手的笑容尚还未完全褪去,脸上的神情直接越过了中间失手的羞恼,转而变得惨白惊惧,毫无形象地放声尖叫。 他方才攻击凉锦时出招的右臂此时齐根而断,鲜血喷涌不止,那跌落的手臂转瞬间便没入了泥沼之中。他一手捂住自己的肩膀,踉跄着连连后退,脸无人色,看向凉锦的目光尽是惊恐: “雪梅七剑!!!你竟会雪梅七剑!!!” 他已震惊到说不出别的话来,作为凌云宗内弟子,如何会不识得雪梅七剑! 那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高深剑法!直指雪梅剑经! 作为一个入内宗无望的外宗弟子,他最大的希求便是得到内宗弟子方能修习的高深功法,其中之一,便是雪梅七剑! 然而,他心中的贪婪和欲望在凉锦用出踏雪寻梅的瞬间完全崩塌,当无情的剑光划过他的肩膀,他竟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楚,那手臂毫无声息地脱离了他的身体,直到他回过神,才终于感觉到那汹涌而来的断臂之痛! 他死死咬着牙,瞪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凉锦手中的软剑,双眼之中满是血丝。 凉锦没有立即追击,雪梅七剑不比寻常功法,其威力虽大,消耗也颇为严重,就方才拔剑一击,她全力出手,毫无保留,体内真气瞬间便被消耗大半。 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为险恶之机! 若王沙在此时偷袭,她多半无法及时回防! 但无论是王沙还是王漠,此时都像是被惊雷击中,愣在原地,莫说偷袭凉锦,他们甚至震惊到几乎忘记今日集结吴明的目的。 三人之中最先回神的还是修为最高的吴明,但他回神之后,已然错失袭击凉锦的良机,他也算一个果决人,眼中闪过一抹凶光,眼见凉锦后劲接上,王沙王漠二人派不上用场,他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跑! 就连方才断臂之仇都立马放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自有机会向凉锦寻仇! 前提是他要在凉锦剑下保得性命! 所以他没有做多思考,立即抛下王沙王漠二人,独自抽身而退,朝着囚龙沼深处逃去! 凉锦冷哼一声,轻身跃起,足尖在龙岩壁上一点,飞身而出,直追吴明! 她运转真气,口中轻喝: “踏雪寻梅!” 吴明果决,机变绝快,但他遇见的是凉锦! 剑光亮起,有如明空皓月,日贯长虹! 瞬间扫过沼地百步之遥! “啊啊啊啊啊!!!!!!!” 已逃出数十步远的吴明突然爆发出惊天惨叫,他的身体在剑光过境之后竟由腰部一分为二!血溅当场! 踏雪寻梅! 入目所见,尽皆白雪! 唯中一抹嫣红! 恰似雪中红梅!极尽艳丽!极尽妖娆! 如此诗意的剑招,却有这般可怖的爆发力! 凉锦没再去看吴明的下场,他必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她回过身,冰冷的目光看向仍站在龙岩壁上的两人。 王漠怪叫一声,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身体哆嗦着,不由自主地后退。然而,他因为极度的惊恐,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这一步踩空,顿时惨叫着跌下龙岩壁。 龙岩壁背面响起西瓜坠地般的脆响,惨叫之声戛然而止。 王沙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俯身去看,但他一声弟弟还未喊出口,便先因岩石后的景象冲击着,不受控制地吐了起来。 他一边吐一边哭,涕泪横流,凉锦恢复了些许力气,缓步走到王沙身边,将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我今日若是不死,来日必要你生不如死!!!!” 王沙跪伏在地,满脸是泪,他咬着牙,齿缝见血,声音沙哑,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阴森狠厉,有如来自黄泉九幽的索命之声。 “一因还一报,无因便无果,孰是孰非谁对谁错都不重要,无论你恨不恨,今日都要死。” 凉锦说完,剑尖一抖,透喉而出。 她向来不会给自己留祸患。 王沙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凉锦收剑而立,返身下了龙岩壁,重新抱起穆彤,至始至终,神情平静如一。 路过先前那传话的弟子时,凉锦脚步顿了顿,清冷的眸光扫了他一眼。 那弟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嘴唇发白,眼神飘忽,此时见凉锦看来,顿时身体僵硬,仿佛被惊雷劈中!他愣了一瞬,旋即挣扎着翻身跪地,一个劲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我谁也不会说!谁也不会说!!!” 他不要命般地磕头,很快地面上便见了血迹,凉锦沉默地看着他,半晌,见他几乎晕厥,便道: “自废修为,离开凌云宗。” 她已杀了四人,本不在乎多一条人命,但这却不代表她喜欢杀人,嗜杀如命。 王氏兄弟和吴明,以及先前出手放冷箭的外宗弟子,在凉锦看来,都有取死之道,而眼前之人除了最初言语不逊之外,并无大的过错,她知道今日囚龙沼之事迟早会被宗内高层发现,只要没有知道是她动的手,一切便都无碍。 那弟子听闻此言,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顿时如蒙大赦,对刚才还欲去其性命的凉锦感恩戴德,又再磕了数个响头,直到凉锦抱着穆彤走远,消失于雾沼之中,他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不敢多留,偷偷摸摸地顺着落霞山脉离开了凌云宗。 一走出囚龙沼,他便依凉锦所言自废了一身修为,并发誓此生必不再入宗门。 凉锦对身后之事毫不关心,她抱着穆彤飞快地朝囚龙沼外走,半途中时,穆彤忽的嘤咛一声,似要醒来,凉锦暗叹不妙,无奈叹息一声,再度封了穆彤睡穴,而后加快了脚步,迅速离开了囚龙沼。 她在囚龙沼外落霞山脉之中寻了一个灵气较为稀薄,灵兽较少的山林,找到一株参天古木,于树洞之中暂时落脚。她将穆彤放下,走出树洞,眼观四方,见环境僻静,等常不会有外人来扰,便又回了树洞之中。 她将穆彤扶起,两手分别按在她背后,运功为其驱毒。盖因此毒过于阴狠,犹如附骨之躯,短时间内无法除尽,行功自一半时,穆彤原先被凉锦封住的穴道自然解开。 凉锦无法分心,她操控自身真气入穆彤之身替其驱毒,本就带有极大的风险,此时穆彤若是妄动,她极有可能出岔子! “师姐莫慌。” 穆彤从昏迷中醒来,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又惊又怒,对自己的状态更是清楚,正当惊慌失措之时,耳边忽的响起凉锦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或许是凉锦的镇静从容感染了她,她忽然安定下来,心中虽然还是有些羞恼,但却下意识地相信,只要凉锦在,她就一定会帮助自己脱离眼下难关。 她闭上双眼,按捺住体内隐约的躁动,配合凉锦放松了浑身经骨,让凉锦的真气得以更轻松得在她体内游走,逼走残留的余毒。 整个驱毒的过程极为漫长,待凉锦收功,外边天色已是大亮,她们竟已在宗外过了整整一夜。凉锦起身,没有询问穆彤为何会落入吴明暗算,也没有告诉她吴明三人已死之事,转身走出树洞。 她知道穆彤此时需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第23章 咎责 凉锦走出树洞,抬眼望向天际,见远处天空一碧如洗,而地面则有些湿潮,昨夜似乎落了雨,但忙于替穆彤驱毒的她并未发觉。 此时出来,只觉空气中都散着一股草叶的气息,她轻身跳上树梢,袖袍一扫,将树干上的积水扫落,侧身躺了下来,忙了一整夜,此刻得闲,她只想好好睡个回笼觉。 闭上双眼,神思放空,她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待她再醒过来,太阳已然偏西,穆彤不知何时已站在树下,她仰着头望着凉锦,见她醒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 “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 凉锦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夕阳余晖下面带微笑站在树下仰望着她的穆彤,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她睡了一觉起来,好像穆彤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她似乎就这样在树下站了一整日,笑容温柔。 第20节 凉锦没在她的笑容里看到半点多余的情绪,她不知道昨日发生的事情对穆彤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但见她似乎没有为此感到颓然和沮丧,心中自然松了一口气。 她从树上跃下,抖掉身上的落叶,有些嗔怪地抱怨: “怎么都这么晚了?师姐为何不唤我起来?” 穆彤抿唇一笑,轻轻摇头: “我也没有等多久,见你睡得香甜,便不忍心叫醒你。” “我感觉自己都没怎么睡,咋就一整天了呢……” 凉锦无奈地撇了撇眉毛,正要开口说回去,却见穆彤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替她轻轻拍掉了肩头一片枯叶。 而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在前面: “走吧,若是不快些,天黑前恐怕回不了宗门了。” 凉锦看着她状似潇洒的背影,心情却是有些复杂。先前为了放缓气氛刻意撇下的眉毛亦复了原位,她叹息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将复杂的心绪收捡起来,转而换上一副天真好奇的笑脸: “师姐,你说,咱们修行是为了什么?” 穆彤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此番听闻凉锦问起,她眼中透出些许迷茫,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修行,似乎就是师尊所言,求长生升仙之道吧。” 凉锦眨了眨眼,又问: “为何要升仙?做凡人不好吗?” 穆彤闻言,脚步顿了顿,不知她想起了什么,落寞的神情一闪而逝,凉锦见自己好像触了穆彤心事,正在想要不要换个话题,却又听见穆彤回答道: “凡人总受困于生老病死,尝尽世间离愁百态,凡人修仙,欲求长生之道,想必是厌倦了这种苦痛与因果,妄图从中超脱吧。” 说到这里,她话语停顿一下,突然转头看向凉锦: “师妹,你呢,你觉得,我们为何要修仙?你又为何要修仙?” 这种层面的问题似乎远不该是她们这个年纪应该思考的,凉锦背起双手,抬头望天,踱着方步朝前走: “修仙能不能脱离生死苦海我不知道,我不求长生,不求冠世绝顶,只愿这一生不受他人欺凌,不用察言观色,极于剑者极于情,率性真我,则此生不悔矣!” 这一世,她只求霜儿安平,她不求冠世绝顶权倾天下,只愿能以只掌,为她荡平世间险恶,护她一生无忧。 末了,她的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来,狡黠一笑: “若我能潇洒自在不看他人脸色度此一生,与权掌天下又有什么分别?哈哈哈哈!!” 穆彤先是感慨凉锦的心胸气魄,随后听闻此言,本有些沉郁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她莞尔一笑,叹道: “师妹果非寻常之人。” 待两人回到山门,太阳已经完全落到山下,临分别时,凉锦突然开口: “师姐。” 穆彤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透着些许疑惑,却听凉锦言道: “师姐,倘若这两日宗门内有长老寻你问话,你且说什么都不知道。” 凉锦一番话说得穆彤莫名其妙,但她还是点了头,应了声好。 穆彤没有询问有关吴明和王氏兄弟的事情,她与凉锦分别后便回了自己的住处,不久,余子洵忽然到来,穆彤颇感讶异,恭敬行礼之后问道: “师尊有何吩咐?” 余子洵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穆彤面前,开口询问: “彤儿,你这两日去了哪里?” 穆彤心头一跳,余子洵的态度和语气让她心中升起一股十分不妙的感觉,但对于自己的行踪,她无法对余子洵隐瞒,便如实回答: “弟子接了净世楼的任务,去了一趟落霞山脉。” “可是囚龙沼?” 余子洵脸色一沉,突然抬高了声音。 穆彤的心亦跟着一沉,余子洵更像是来兴师问罪,但她实在想不起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只得解释道: “确是囚龙沼的任务。” 余子洵突然闭上眼,长叹一声,又问: “除了完成任务之外,你可还做了别的事情?” 穆彤响起凉锦方才的叮嘱,心里感觉好像抓住了某种一闪而过的线索,难道是凉锦在她昏迷之后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对于余子洵的问话,穆彤实在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她遭了吴明三人暗算,被下了药之后就一直神智不清,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道: “除此之外,并无他事。” 余子洵看着她的目光从未如此严厉,不等穆彤询问他为什么,他又问了一句: “你可见到了吴明?” 穆彤的心跳突然加快,不知道为何她清晰地认识到不能在此时提起凉锦的名字,便言道: “我完成任务之后在返还宗门的途中遭遇了一波黑衣人的偷袭,差点殒命在囚龙沼,后来有个路过的修真者将我救走,我才得以保得性命。” “路过的修真者?” 余子洵双眼微眯,神情中显出一丝疑惑,追问道: “你可看清那神秘修真者的模样?” 穆彤摇头: “未曾。” 她说完,余子洵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了,你好好修炼,近日都不要再去囚龙沼了。” 余子洵说着,紧拧着眉匆匆离开了穆彤所在的山洞,他前脚刚刚离去,穆彤便趁着夜色急匆匆地赶往凉锦的住处,将其寻到: “昨日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凉锦正在打坐修炼,穆彤一进来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凉锦皱了皱眉,摇头道: “师姐不用知道。” “你不与我说是怕我拖你的后腿吗?” 不知为何,凉锦拒绝告诉她真相的行为叫她感到莫名的恼怒,今天余子洵的态度让她深切地认识到昨日在囚龙沼内可能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她不希望凉锦将所有的后果都独自承担。 凉锦沉默许久,但见穆彤始终站在她面前,目光灼灼,不肯罢休,她终是叹了一口气: “吴明三人,都死了。” 穆彤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有些无法相信,吴明是练气八层的外宗弟子,她在囚龙沼时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便被生擒,叫他们生生将掺了合欢散的毒水灌进嘴里,这样的三个人,竟然都死了? “你下的手?” 她想寻求一个答案。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凉锦没有开口回答,穆彤嘴唇有些哆嗦,凉锦不开口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凉锦竟然凭一己之力杀了吴明!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穆彤沉默许久,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山洞的入口,就在一步踏出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小声道: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外宗有五名弟子突然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并且这五名弟子在外宗之内都还算小有名气,其中更是又一个练气八层的弟子吴明,凭空在消失在囚龙沼,自然引起了宗内高层的广泛关注。 第二天,余子洵便带着人去了落霞山脉,在囚龙沼中施展秘法,很快便找到了王漠和王沙的尸体,但见王漠坠壁而死,王沙被人一剑穿喉,余子洵气得浑身发抖! 等他们找到吴明之时,余子洵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自然可以认出这剑招,就是雪梅七剑,雪梅七剑为凌云宗极为重要的功法,自然严格看管,不可能外传。 故而修习雪梅七剑的人,必然是凌云宗弟子或者长老! 竟然有任人违逆宗规,在囚龙沼内不光私斗,还杀了人!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人如此不将宗规放在眼里!” 余子洵怒气冲霄,带着手上一波人马四处调查。而当事人凉锦则在山洞中接待突然到来的陈渝。 “你杀了吴明他们?” 陈渝坐在凉锦提前铺好的席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凉锦,见她点了头,这才言道: “为何?” “因为他们有取死之道。” 对于陈渝,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她抬眼看了看陈渝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这才微微放下心。 陈渝听完她所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书册,递给凉锦,无奈道: “你这两日练一练这本剑法,日后少用雪梅七剑。” 言罢,她匆匆而去。 第24章 云阳剑录 陈渝走后,凉锦看着手里的书册有些愣神,良久后,她无奈苦笑,喟然叹道: “师尊,这情谊,弟子今生恐也还不尽了。” 陈渝另给她一门剑法,又言她日后少用雪梅七剑,便是明说了要替她将此事压下来,只要不将她修习了雪梅七剑的事情暴露在人前,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是她做的,哪怕她昨日也去了囚龙泽。 凉锦叹息一声,而后看向手中书册,见封面上的字迹一如往常,卓然娟秀: 云阳剑录。 此乃练气期的普通剑法,算得上乘,共十二式,前四式练气三层可修,中四式练气六层可修,后四式需得练气九层才能发挥全部威力,凉锦如今所修功法,除了轻功踏云步之外,便只有一式踏雪寻梅,踏雪寻梅威力极大,出招必要见血,但消耗也极为恐怖,只适合用于保命,却无法作寻常切磋练习之用。 这本《云阳剑录》恰到好处的弥补了凉锦目前的短板,让她颇为赞叹和欣喜,凌云宗内,恐怕没有谁比陈渝更加懂她了。 思及此,凉锦放下心中复杂心绪,认真研读起手中这本《云阳剑录》,争取早日修成其中四式。 陈渝自赤云潭出来,直接回了云谷峰,她神情复杂,决定只要没有人问起凉锦,便不主动参合这件事,她自是清楚明了,越是急着想替凉锦开脱,则越有掩耳盗铃的嫌疑。 第21节 再者,凉锦自身只有练气五层修为,要说她依靠己身之力能杀了练气八层的吴明,想必没几个人会相信,故而她欲将此事压下并不困难,只是比较难过外宗宗主,凌沧海那一关。 自今日晨间凌沧海得知外宗有五名弟子离奇失踪,其中还有练气八层的弟子吴明,他便格外震怒,下令彻查,定要寻到吴明等人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后余子洵从囚龙沼回来复命,言道吴明死于雪梅七剑,他整个人又沉默下来。他挥手让余子洵退下,自己坐在桌前闭目沉思。 凌沧海与凌苍穹乃一母同胞的兄弟,形貌颇为相似,但两人的眼神格外不同,凌苍穹的目光更加深邃,宛若悠悠长空,不见边际,而凌沧海则更加狠厉,瞳孔深处暗藏一缕对权势的贪欲和野心,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两人实力相差仿佛,但凌苍穹成了凌云宗宗主,而凌沧海不过外宗之主。 过了许久,凌沧海突然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一枚白玉符篆。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青衣的老者敲响了屋门,得到凌沧海应允之后,他迈步进屋,朝凌沧海行了一礼: “宗主唤老夫前来,有何吩咐?” 无论外宗之主还是内宗之主,总归都是宗主。 “三长老,你且替我跑一趟云谷峰,让陈渝过来见我。” 被唤作三长老的老者凌道子闻言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悦,直言道: “陈渝一个小辈,随便遣个弟子去唤便可,何须老夫走此一遭?” 陈渝不过三十余岁,在他眼中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陈渝作为一个小他足足两辈的弟子,竟然坐上了长老的席位,与他地位等同,他一直为此心怀芥蒂,而今见凌沧海为了传唤一个小辈还需他亲自前去,自然不喜,只觉此事未免太过自降身份,也太看得起陈渝。 凌沧海亦皱起了眉头,抬眼看着凌道子: “三长老,陈渝虽为小辈,但其天赋卓然,日后定然是宗内不可或缺的人物,宗门对其有所重视,亦是情理之中。” 凌道子听闻此言,却是一声冷笑: “宗主莫不是还对其有所念想?” 凌沧海潜藏的私心被凌道子一语道破,他双眼微微眯起,已然动了真怒,他作为凌苍穹的兄弟,同为陈渝的长辈,却倾慕小一辈的陈渝,一直求而不得,不仅过不了凌苍穹那一关,亦始终未得陈渝正眼相看。 若按辈分来算,凌苍穹和凌沧海都只是凌道子的晚辈,故而他敢如此对凌沧海说话,若非凌沧海是他一手辅佐起来的,换了别人让他去唤陈渝,他定然会拂袖而去。 “陈渝此女冥顽不明,你还是莫要再肖想了。” 凌道子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留凌沧海独自一人愠怒地坐在原地,许久之后,他愤然一拳砸在桌上,将桌面上一个青瓷茶杯震得粉碎,茶水洒得满地皆是。 陈渝再自己的玉蕊小筑打坐修炼,她今日原本不该去寻凉锦,宗内自有不少高手能将神识覆盖全宗,无论是谁都无法隐瞒自己的行踪,故而此间她叮嘱完凉锦之后就立即回来了。 不多时,院外忽然响起陌生的敲门声,陈渝眉头微蹙,神识朝院外一扫,顿时无奈地叹息一声,而后收功站起,出来将院门打开。 “三长老今日怎到晚辈这里来了?” 院门外所站之人,正是三长老凌道子,只见他背负双手,衣服倚老卖老的高傲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渝,言道: “沧海唤你去一趟宗地。” 陈渝心头一沉,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多谢相告,但晚辈被师尊下了禁足令,恐怕不能去见他。” 禁足令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她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不愿去见凌沧海罢了。 “话我已带到,你去与不去,与老夫有何干系?” 凌道子翻了翻眼皮,神情十分不耐,他说完,转身便走。 送走了凌道子,陈渝沉下脸,果然不出她所想,凌沧海终究还是起了疑心。但她笃定凌沧海自己也不能确定凉锦究竟有没有修习雪梅七剑,故而她才敢直接推脱,不去与之相见。 数日后,凌沧海未再提起吴明等弟子之事,亦没有再寻过凉锦和穆彤麻烦,此事不了了之,个中缘由,凉锦无法得知,她对此也并不上心,自从拿到云阳剑录,她便一刻不停地开始修习,几日后,其剑招已然初具其形。 又过三个月,凉锦终于突破练气六层的壁障,成功进阶。她花费了两日将修为稳固,随后就来到净世楼。 因为修炼到了练气后期,仅仅依靠赤云潭稀薄的天地灵气,已然无法继续保持原先的修炼速度,在这三个月突破练气六层的过程中,凉锦的感觉尤为清晰明显。 尽管她的修炼速度若是传出去,已然能让众多自诩为天才的弟子羞愧至死,但她却不因此感到自满或骄傲,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此时的霜儿,恐怕修为已远远在她之上。 要知道,前世情霜出身于紫霄宫,那是凌驾于中州十三古城之上的强大势力,其宗门之地另辟世外桃源,宛若人间仙境,天地灵气浓郁到无法想象,修真者入紫霄宫,哪怕资质再差,也是一日千里。 更何况她的霜儿,乃是天生玲珑之体,受紫霄宫重点栽培,凉锦只要稍有懈怠,便会被甩出千丈之远。 所以她不得不将目光看向净世楼中各种辅助修炼的灵药,然而要想获取那些灵药和天材地宝,要么自己走绝佳的机缘碰巧撞上,否则便只能靠完成净世楼中任务,用获得的报酬去买。 凉锦在净世楼前驻足,仰头看了一眼楼门上庄严厚重的牌匾,外宗弟子往来之间,行色匆匆。 她面色无波,缓步走进楼门,轻车熟路地来到悬挂任务的地方,却意外在此见到数月未曾照面的穆彤。 “师姐。” 她主动出声招呼,穆彤闻声回头,眸中闪过一抹惊喜,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讶然道: “师妹你已突破到六层了?” 见凉锦点头,穆彤即便心中早已确认,却仍为凉锦的修炼速度感到惊讶,凉锦总让她刮目,想想最初,凉锦被余子洵查出是废灵根的时候,她还曾为她感到惋惜和遗憾,却未想过,短短一年之后,她的修为便于自己平齐,而实际的战斗能力更是超越她不知几何。 每每思及此,穆彤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有些习惯依赖这个总是不苟言笑的小师妹,她的心性比她的外表成熟太多,总让穆彤产生自己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这样的错觉。 凉锦转开视线,看向旁侧悬挂任务的告示牌,见其上任务大多都是练气八九层之上的,唯有两个适合练气六层弟子的任务,其地点又都在囚龙沼。 “师姐想好要接哪个任务了吗?” 她不愿主动去触碰穆彤的伤心事,凉锦自认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若旁人对自己百般好,她也会下意识地去考虑那人的感受,对于穆彤,便是如此。 “既没有多的选择,那么哪一个都是一样了。” 穆彤无奈地伸手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任务牌取下,然后看向凉锦: “师妹如何选择?” 凉锦既然有能力在练气五层的时候就杀掉吴明,而今突破了练气六层,想必练气八层的任务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难度。 凉锦没有多想,伸手将那仅剩的一个练气六层的任务牌摘了下来,拿在手中朝穆彤挥了挥,笑道: “我便与师姐同去囚龙沼。” 第25章 孙文 凉锦和穆彤领了任务牌,到净世楼的管事长老处做了登记,又取了临时出入山门的腰牌,这才相约一同朝着落霞山脉去。 因为先前已经几次做过落霞山脉的任务,所以穆彤对通往囚龙沼的路非常熟悉,凉锦自是不用说,故而两人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接近了囚龙沼的地界。 路上穆彤曾言自己的任务是要寻找囚龙沼中的一种奇花,名唤渊泽花,是一种可以治疗失心症的花,等常不会见到,唯有在囚龙沼中生长。 凉锦自然认识这种花,她领着穆彤状似不经意地在囚龙沼中乱蹿,很快便将其寻到。穆彤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往日她也曾想过接这个任务,却因渊泽花实在难寻,故而屡屡放弃,这一次乃是迫不得已,谁料竟如此顺利。 既然穆彤的任务已经完成,她便将视线落在凉锦身上,笑道: “师妹的任务是什么?” 净世楼的任务都只会简略地写出任务相关的提示,却不会将任务内容呈现出来,故而只有接任务的当事人,才能知道这个任务的具体内容,所以她有此一问。 凉锦闻言却是微微皱了皱眉,按理说她的任务比起穆彤的而言难度还要稍微低一点,但不知为何她方才在附近转悠许久,竟一直未找到任务中所述的东西,此时听穆彤问起,便道: “我的任务是要取毒龙蟾的毒囊。” “毒龙蟾?” 穆彤惊讶地睁大眼,显出一副愕然的神情。凉锦见状一愣,疑惑问道: “师姐见过?” 穆彤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而是轻轻抿起了唇,神色复杂地看了凉锦一眼,犹豫起来。 “师姐但说无妨。” 凉锦以为穆彤有什么难处,但若她知晓毒龙蟾所在,即便之后有些危险,她大可以独身前往,便坦然催促。不料穆彤却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苦笑一声: “我的确见过毒龙蟾,那所在,却是龙岩壁。” 龙岩壁? 凉锦一愣,很是不可置信,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和龙岩壁扯上关系,上次穆彤被吴明等人所擒,最后丧命于凉锦剑下,亦是在龙岩壁。 “当真造化弄人。”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不接这个任务。 但事已至此,凉锦都来了囚龙沼,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便有些无措地看着穆彤,道: “师姐若是为难,便早些回去吧,本来这也是我自己的任务,我可以独立完成。” 穆彤闻言却瞪圆了眼,嗔怒道: “师妹这话却是何意?难道师妹认为我是那种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小人?” 穆彤这话说得严重,凉锦自然不敢应承,便讪笑着摇头,小声解释: “师姐莫要着恼,我只是怕师姐不喜,龙岩壁又脏又湿又潮,没几个女孩子会喜欢的。” 穆彤与凉锦相识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慌乱地向她解释什么,颇感新奇,一时没有绷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后又觉得不对,她本该是生气的,便伸出纤纤玉手在凉锦额头轻轻一弹,故作愠怒道: “下回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凉锦龇着牙揉了揉额头,只得点头应了好。 她率先朝着龙岩壁的方向迈步,穆彤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凉锦身上,目光中浮现一抹复杂的神光,良久,她幽幽一叹,以凉锦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自语: “哪怕再不喜那个地方,我又如何能放心你……” 哪怕凉锦的修为与她相差仿佛,哪怕凉锦总有出人意料的杀招,哪怕凉锦再如何心性稳重,她在她眼中,始终都是她的小师妹,只要凉锦还唤她一声师姐,她便要照顾好她。 凉锦自是不知穆彤的复杂心绪,她只想快些寻到毒龙蟾,然后带着穆彤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不多时,二人便赶到了龙岩壁,穆彤凭着记忆,带着凉锦找到她先前见到毒龙蟾的地方,两人一番好找,总算在距离龙岩壁不远的沼泽地里将毒龙蟾找到。 凉锦飞快取了毒囊,装进储物手环中。 大功告成,两人正待离开,凉锦忽然听见一声奇怪的嘶吼,似兽非兽,似人非人。 她疑惑地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只见一片雾沼,并无别的生灵掩藏。穆彤见她突然望向身后,亦朝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过去: “师妹,怎么了?” 凉锦皱了皱眉,她总觉得刚才那声音有些耳熟,恐怕是她听错了,便摇头: “无事,我们回去吧,师姐。” “好。” 穆彤也想快些离开这里,龙岩壁这个地方总给她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她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好,但直觉就是觉得危险,如果下一次还有龙岩壁的任务,她宁愿主动放弃,也绝不会再来了。 两人正准备朝来时的方向走,突然,不远处的枯枝掩映间飞快地冲出一个黑影,几乎转瞬间便出现在凉锦面前。穆彤大吃一惊,脸色急变,但凭她的修为,这速度已然超越了她的极限,她救之不及。 第22节 相比穆彤的慌张,凉锦却是镇静许多,她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便要后退,却见那黑影咚的一声在她面前站稳,没有再进一步。 “凉锦……” 出乎凉锦和穆彤的意料,那突然出现的人影并没有朝凉锦发起攻击,而是压着声音唤出了她的名字。其声嘶哑干涩,有如从九幽地底升腾起来,让人后背无端发凉。 凉锦大感意外,难不成此人是她先前在龙岩壁杀死的其中一人,因不甘死亡而化作厉鬼前来寻仇? 如此近的距离,凉锦清晰地看见身前之人一张脸面目全非,恐有不下百道刀伤,伤口处处翻卷,裸露在外,血早已流尽了,但他却还没有死,当真可怖至极! 即便是经历过生生死死,人间百态的凉锦,在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的时候都忍不住内心发寒。 “凉锦……” 那人端端地站在凉锦身前,又张嘴唤了一声,随后凉锦便惊讶地看到,他满是伤痕的脸上滚落两行清泪,泪水流过腐烂的伤口,引起肌肉一阵抽搐,但他却仍直直地看着她,好像要将她的面貌生生刻进他的双瞳。 这双眼睛,有些熟悉…… 凉锦心中暗叹,她努力思索自己曾在何处见过这个人,但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直到耳边突然想起穆彤的惊恐的尖叫,凉锦才恍然回神,猛地抽身后退! 她刚一落地,立即便朝方才的人影看去,只见一只血手从他的胸口当中穿过,鲜血止不住地朝外喷涌,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从他身后抬起了头,那扭曲的脸庞和他右眼下一道延伸至耳侧的伤疤让凉锦瞬间辨认出他的身份。 吴德! 他是吴德! 一年前曾想欺凌于她,却被陈渝打的狼狈逃出凌云宗的伙房管事吴德! 凉锦身体猛地一颤,一道电光划过她的脑海,她忽然想起了那流着血泪的谁的双眼。 孙文。 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伙房弟子! 那个曾小心倾慕于她却最终不得不黯然放弃的少年! 直到此时,他的目光仍一刻没有离开凉锦,他的脸上混杂着血和泪,腐烂的嘴唇一开一合,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逃。”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个字,吴德便狞笑着捏爆了他的心脏,他的脸上还裹着泪水,没有不甘和怨恨,至始至终,他都只是想告诉凉锦,让她快点逃。 他曾梦想能追赶上凉锦的脚步,总有一天将自己的心意亲口与她倾诉。 他曾梦想有一天能突破桎梏然后再见她一面,所以他日复一日将伙房劈柴的任务当做一场重中之重的修行,。 他曾梦想能成为她的臂膀,为她遮风挡雨趋避风霜。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梦。 他的身体重重地跌落在深不见底的泥沼上,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而后消失不见,这片沼地成了他的葬身之所,亦将他的前尘旧梦纷纷埋葬。 凉锦重生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孙文,更不曾预料见到他的时候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带给她无比的冲击和震撼。 不见则已,见到了,却是这般收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此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孙文会被吴德折磨成这个样子,就其根源,乃是因她而起。没有她,孙文就算最终不能入凌云宗修成仙道,想必也是平凡人家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他会为曾经进过一个仙家宗派而与相邻炫耀一生,会娶妻生子福荫后世。他的一切悲剧都是因她而起,只因他曾一步踏错,与她相护。 一股莫名的愤怒和沉重的惋惜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撞击着凉锦的心,尽管她从未对孙文生出半点情意。但他的死,却成为了凉锦这辈子,第一个意料之外的沉重包袱。 他本不该如此,本不该如此!! 第26章 拼死一战 “这可真是一场人间悲剧呢……” 吴德任由孙文的身体坠落到沼泽之中, 他的嘴角愉悦地勾起来, 似乎对这种别人生离死别的痛苦格外享受。 他看着呆愣住的凉锦两人, 翻身一跃跳到数丈高的龙岩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凉锦二人, 颇为自得的笑道: “凉锦, 我送你这份大礼你可还算满意?真是不枉我一年来对他的所有折磨,能见到你这样的表情, 也真是值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仰头大笑起来,凉锦越是愤怒, 他则越开心,只要凉锦感到痛苦和绝望, 那么他这半年来所受的一切艰辛和磨难都是值得的。 “师妹!” 穆彤从方才的惊惧中回过神,赶忙冲到凉锦身边, 沉着脸,眼中虽然疑惑, 却仍是坚定不移地与她一起面对突如其来的仇敌。 而凉锦则冷着脸,死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瞪着吴德, 心头怒火宛如化作实质,几欲喷薄而出。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愤怒的情绪了。 但是, 即便她再如何恨眼前之人, 也不会因此失了该有的机智。 方才直到吴德现身前一瞬, 她才觉察到他的存在,吴德此时的修为恐怕已远远在她和穆彤两人之上!从他刚才出现的速度来看,他极有可能已经突破到练气大圆满,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 凉锦不知道原本只有练气三层的吴德在下山之后究竟获得了什么样的奇遇,或许,同他当是保命逃走的法宝有一定的关联,令他练就一身毒功,实力突飞猛进,简直惊世骇俗! 但他也因此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形如恶鬼!这一切都是拜凉锦所赐! “哈哈哈!凉锦!你就算恨,也应该恨你自己,我毒功有成,回伙房寻你,却不见你踪迹,随便抓了个人还问不出什么东西。没想到,你居然跑去做了记名弟子,我寻不见你,自然就对孙文动手,我与他可是也有一笔账要清算!哈哈哈哈哈哈!” 吴德放声狂笑,他当然可以看出凉锦二人的修为,都是练气六层,若是他没有下山遇到奇遇,恐怕此刻再遇凉锦当真是自己找死,然而上天最喜同人开玩笑,他今日就与凉锦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畜生!” 凉锦齿缝间吐露出两个字,她实在找不到别的字眼能形容她的愤怒,亦寻不到合适的言辞去描述吴德惨无人道的恶行和极端扭曲的心理! “师妹……” 穆彤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凉锦,那站在龙岩壁上低头俯视她们的男人让她感到心惊肉跳,不光是为他一身恐怖的修为,还有他方才杀掉孙文时血腥残暴的手段! 她们今日一步踏错,恐怕两人都会葬身于此! 凉锦面沉如水,她冷厉的目光一直注意着吴德,此时听到穆彤的声音,她心头不由暗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自然没有忘记穆彤,今日之祸全因她而起,若是穆彤有失,凉锦恐怕很长时间心里都不会好过,并非她对穆彤有什么别样的感情,只是,她已经拖累了一个孙文,无论如何都不想穆彤再重蹈覆辙。 所以她就算再如何愤怒,亦保持着必要的冷静,她定会设法让穆彤逃出去! 她自己惹下的生死债,她自己来背! “师姐,待会儿若是我将其拖住,你就借机逃走,去内宗找我师尊陈渝,让她来救我。” 凉锦压低了声音,小声劝说穆彤。 “不!我不走!” 穆彤本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此时听凉锦之言,她顿时心中猛的一痛,来不及细想这疼痛的根源,立即脱口而出! 就算她能成功逃出去,也能顺利地找到陈渝,但往来囚龙沼和凌云宗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到时候凉锦如何,她根本无法想象! 她本就不是愚钝之人,也确信凉锦不傻,她能想到的事情,凉锦不可能想不到!所以凉锦是想要牺牲自己让她逃走! 她不能接受,亦无法接受! “师姐,若你能逃出去,我不一定会死,但若你不肯走,我们今日恐怕谁都活不了!” 凉锦的声音猛的沉下来,穆彤若是不走,她们今天兴许真的要葬身于此! “师妹……” 穆彤此刻心如刀割,眼中含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舍弃凉锦,自己独自逃生,而眼下,正如凉锦所言,除了这样的办法,她们已经再没有了别的选择。 如果有些微别的可能,她都愿意自己去拖住吴德,从而让凉锦逃出去,但她却不得不承认,面对吴德,唯有凉锦才有可能与他周旋一时三刻。 “师姐莫要犹豫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凉锦低声说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今日将是她重生以来,第一场胜负难料,死大于生的恶战! 龙岩壁上的吴德对于凉锦二人的窃窃私语并不关心,穆彤如何他丝毫不在意,他只要凉锦的性命。当然,若是能顺手杀了穆彤,摈除祸患,他也乐意至极。 “凉锦,你可知你现在的样子多么可笑,好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却不甘心死去而垂死挣扎的样子,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他一点都不着急动手,囚龙沼等闲不会有太多人进来,更何况此处乃是囚龙沼最深处的龙岩壁,龙岩壁素来因适合灵兽潜藏,环境凶险,而闻名于凌云宗,故而宗内弟子即便外出做任务,也不会选择到龙岩壁来。 况且,就算有外宗弟子来了,面对此时已然炼气期大圆满的吴德,也只是一条待宰的鱼罢了。 “你未免太自以为是,像你这种修炼三十年抵不过我修炼一年的废物,不过偶得奇遇,还让自己变得宛如厉鬼,真不知是谁给你自信叫你在此惺惺作态,好像自己就成了什么人物似的!实则不过丧家之犬,路边的疯狗罢了!” 凉锦双眼微眯,勾着嘴角无情讥嘲,句句如刀字字如针,毫不留情地割在吴德心上,让他脸色阴沉,眼中几欲喷火,狂怒地咆哮一声: “找死!” 他怒发冲冠地自龙岩壁上腾身而起,像一只觅食的秃鹫,一爪抓向凉锦,凉锦先前那一番话将他数十年来心中的伤疤毫不容情的掀开,真真激起了他的狂怒! 唯有将凉锦千刀万剐,剁成肉酱,放能解他心头之恨! “师妹!” 穆彤惊呼一声,吴德探出的手爪几乎在瞬间便来到凉锦近前,直抓向她的天灵盖,若是这一爪抓实了,这场战斗恐怕就要以凉锦横死当场为结果提前结束了。 “狂妄!” 凉锦刻意激怒吴德,便是要给穆彤创造逃生之机,此时她见吴德扑来,顿时冷笑一声,脚踩踏云步,步子一来二去之间,竟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吴德探手一抓,但吴德毕竟是练气大圆满,他出招快,变招亦快,远非吴明等人可以比拟! 凉锦踏云步用到极限,亦只能勉勉强强躲开他的攻击,稍有不慎,便会在身上留下一道血痕。要想为穆彤搏得一线生机,她唯有拼尽全力,故而她在第二次被吴德掌风惯飞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抽出了缠腰软剑。 剑光亮起,如翩影惊鸿,百步曜日! 踏雪寻梅! 哪怕是练气大圆满的吴德,仍在这道剑光之下感觉到一丝危险,他谨慎地翻身而起,不与那剑光硬碰,即便如此,仍有残余的剑光照耀在他的身上,那凌厉的剑气刺在他的身体上,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好几柄锋锐的剑同时刺中,疼痛钻心入骨! “想不到你竟会这样的剑招!” 吴德后退百步,堪堪躲开踏雪寻梅的剑气,斜斜攀在龙岩壁上,一道血迹自他脸上显现开来,凝成血珠,滴落进泥沼里,他看向凉锦的目光格外危险,除了最初的仇恨和戏谑,眼下又多了一分发现宝物的欣喜,在他看来,凉锦身上的所有异宝,今日都是他囊中之物! 见吴德轻易躲开了踏雪寻梅,凉锦的心亦像是坠入了囚龙泽中的无边泥沼,让她沉重地皱起了眉。原本可以将练气八层的吴明一刀两断的剑招在遭遇吴德之后,只在他脸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小小伤口,而她在这一剑之后体内的真气被抽空近三层! 局势已经差到极点! “师姐快走!” 凉锦手握缠腰软剑,毫不犹豫地朝吴德扑过去,眼下吴德在百步之外,正是穆彤逃走的最好时机! 第23节 “师妹!!!” 穆彤口中溢出一声惨叫,其声至悲至痛,但她又不能浪费了凉锦好不容易为她创造出来的逃生之机!眼下她唯有先走,才不至于成为凉锦的拖累! 穆彤死咬着唇,唇齿间溢出一缕鲜红的心血,她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朝与凉锦背驰的方向冲出去,在她安然冲出龙岩壁的时候,她终是没忍住,一蓬逆血夺口而出! 染得遍地嫣红! 第27章 杀! 穆彤脱身, 凉锦着实松了一口气, 不管她能不能将陈渝唤来, 至少凉锦此刻, 是觉得心安。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目光平静地望着攀附在龙岩壁上的吴德, 沉声道: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举起手中的软剑,剑尖直指吴德, 目光锐利, 仿佛实质的锋锐银针,刺向吴德的双眼。 吴德却并不被凉锦气势所摄,闻言更是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我要叫你知道, 今日,只有你会死!!” 言罢, 他的脸色猛地一变,黑气喷涌而出,让其面貌显得格外狰狞!凉锦心头警铃大作, 她终于明白吴德为何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实力飞跃到这样的程度! 他竟然沾染了魔功! 同等层次的魔修和道修,修魔者, 几乎占有绝对的优势!魔功与生俱来的自我修复能力和强大的爆发力,让修魔者在同阶之中, 基本上难觅敌手! 吴德竟然入了魔! 尽管只是最低等级的魔功, 也绝非眼下的凉锦可以匹敌! 局势真是糟糕透了! 凉锦心中暗骂一声, 这吴老狗怎么出了凌云宗竟还走了这等机缘!她要想在此战中保得性命变得越发艰难! “无知小儿!纳命来!” 吴德浑身黑气缭绕, 语气森森,自龙岩壁上腾身跃起,直朝凉锦扑来!凉锦将踏云步发挥到极致,亦处在绝对下风,每每躲闪不过,与吴德正面相抗,她总会被吴德震退,炼气期大圆满的魔道修士,竟这般厉害! 面对吴德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凉锦还不得不正面相迎,一旦她将后背暴露在吴德眼前,恐怕她连他一招都接不下来! 凉锦死咬着牙,齿缝间溢出缕缕血丝,在刚才一来二去的碰撞中,她已然受了不轻的伤势! 即便局势已经如此险恶,她仍然没有半点放弃的心思,始终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吴德一举一动,计算着每一分逃生的可能。 “哈哈哈哈!凉锦!乖乖束手就擒,说不得我能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吴德嚣张至极地狂笑着,凉锦在他眼中,宛如一只受尽凌虐的猎物,随时都可以被扑食! 凉锦被吴德迎面而来一掌掀飞,尽管她已经尽量卸掉掌上的力道,却仍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猛地撞击在一棵参天古木之上。 她的五官七窍同时有鲜血溢出,刚刚那一掌,震得她五脏移位,险些要了她的命! 凉锦强忍着浑身疼痛,睁开双眼,至始至终,她都没有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吴德一声咆哮,再度朝凉锦冲来,宛如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眼看吴德要到近前,凉锦眼中突然迸射出极为凌厉凶狠的神光,她握紧剑柄,翻身而起,不退反进,朝着迎面而来的吴德冲过去! “魔焰爪!” 吴德唇角勾起,眼中尽是戏谑和残虐,探爪而出,要将此时迎面而来,不知死活的凉锦毙于掌下! 凉锦沉心静气,看准吴德出招时机,突然一下止了步子,让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了下来,然后双脚互击,凭空朝右挪移三寸! 因这三寸距离,吴德一抓抓在她的肩骨上,鲜血四溅之间,她躲开了致命之击!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峰回路转!!!!” 剑光亮起,宛如银河倒挂,倾天之壶! 软剑直刺而出,又循着一条奇异至极的轨迹回旋,从下往上灌入吴德胸口! 吴德浑身猛地一震!目眦欲裂! 凉锦竟然还能使出如此剑招! 雪梅七剑第二式! 峰回路转! 恰如其分! 凉锦突破练气六层才能勉强使出的剑招,其威力自不用说,她手中的软剑透过吴德胸骨,精准很辣地刺进他的心脏! 吴德突然嘶吼一声,魔修的可怕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他的心脏被凉锦一剑穿透,他竟然还有余力! 凉锦被他掌风扫开,急退数步,砸落在龙岩壁上,口鼻鲜血喷涌,无再战之力! 吴德仰天长啸,周身气势勃发,猩红的双眼如同饿狼一般死死瞪着凉锦,似乎想将她一口撕碎! 凉锦开始感到无力,她与吴德之间的差距即便是雪梅七剑也无法弥补,只能将之重创,却无法让他一击毙命! 就在吴德狂叫着要冲过来杀死凉锦的时候,一直注视着他的凉锦却突然睁大了眼。 一个人影飞快地从吴德身后蹿起,两指间夹着一张符纂,趁着吴德发狂,视线分散之际,极为迅速地将那符纂贴在吴德的后脑勺上,旋即脚尖在吴德肩头一点,迅速脱身,而后朝凉锦扑过来! 来人口中念了一句咒语,喷出一口心头血,指尖画出一个奇怪的符文,回身印在吴德身上! 只见先前贴在吴德脑背后的符纂亮起耀眼的白光,伴着轰隆一声巨响,爆破之力掀起的恐怖风浪击打在凉锦身上,疼痛非常。 至于吴德,则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中尸骨无存! 那人受爆炸之力波及,落地后又吐了一口鲜血,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形,赶忙朝着凉锦跑来。 “师妹!”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穆彤。 “师姐……” 凉锦感到不可思议,她未曾想穆彤竟然没有离开,而是潜藏起来,在旁等候机会! “师妹!你没事吧?!我这就带你回去!” 穆彤急得满脸通红,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不由分说,将凉锦扶起来后,带着她飞快出了龙岩壁。 “师姐,那符纂,你从何而来?” 如此威力惊人的符纂,恐怕得之不易。穆彤闻言,抿唇一笑,颇有中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是我先前在净世楼兑换的爆破符纂,本是保命之用,却未曾想会派上这等用场。” 这种符纂凉锦识得,若非吴德已经被凉锦重创,而那符纂又恰好贴在其要害,她们今日恐怕无法脱身。 凉锦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原本接了练气六层的任务与穆彤一起去囚龙沼是担心囚龙沼勾起穆彤不好的回忆,有她跟着她们可以很快回来。 然而事与愿违,她们竟在龙岩壁遭遇了吴德,因为凉锦与他的恩怨,两人最终只能有一人存活,一场恶战下来,两败俱伤,最后竟还是多亏了穆彤,若没有她在,她今天恐怕真的会折在这囚龙沼了。 本是想帮忙的凉锦却为穆彤带来如此大的危险,这让她感觉异常窘迫,好在她们都还活着,这样大起大落之后倒是让凉锦对孙文的死稍稍看开了些。 临到离开囚龙沼时,凉锦让穆彤将自己放下,回身朝着囚龙沼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算是祭奠已死的孙文。 穆彤虽然只与孙文见过几次,但此刻她心中亦有些难过,是对世事无常的悲悯,和对生命脆弱的感慨。 见凉锦几乎站不稳了,穆彤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小声提议: “师妹,我们回去吧。” 凉锦被穆彤的声音唤回心绪,无奈叹了一口气,点头应了声好。 凉锦在与吴德一战中受了很重的内伤,多拖延一刻,便更容易留下暗伤,她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心知肚明,她已经再经不住更多的波折了。 穆彤也并非完好无损,她身上的伤虽没有凉锦重,却也极大地拖慢了她们回程的脚步。 她们回去的速度因为两人的伤势而慢了许多,来时只花了一个时辰,往回走却足足用了半日,当凉锦和穆彤回到凌云宗的山门前,凉锦心中竟也有种久别归家的感觉,穆彤更是感慨,仿佛劫后余生。 刚到山门不久,凉锦便昏迷过去,穆彤大惊失色,没有去净世楼交任务,而是先带着凉锦回了住处,打算休养一番,再去交还任务不迟。 穆彤将凉锦送回她的山洞,竟意料之外的在山洞外见到陈渝,陈渝没曾想两人外出一趟之后回来竟这般狼狈,她替凉锦查看了一下伤势,面色变得格外难看。 “我带她去疗伤。” 她说完,从穆彤手中将凉锦接过,让穆彤回去好好休养,然后就带着凉锦上了云谷峰,穆彤看着陈渝御剑离去,沉默了许久,这才无奈叹息一声,回了自己的住处。 凉锦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不是她的在赤云潭的山洞,而是一间干净的屋子。 屋中陈设齐全,环境清幽,空气中有浓郁的天地灵气在欢快流淌。凉锦头疼欲裂,她费力地坐起身,恰好屋门打开,陈渝走了进来。 “师尊。” 凉锦看到陈渝,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里是陈渝的云谷峰,想必这小屋便是陈渝的玉蕊小筑了。 陈渝摆了摆手,示意凉锦不用多礼,她在床边坐下,从袖口掏出两块青玉,交给凉锦: “若是缺钱了,便与我说。” 凉锦很是窘迫,连缺钱这种事情也被陈渝知道了。很久没有脸红过的凉锦竟感觉自己脸皮有些发烫,讪笑着从陈渝手中接过那两块青玉,小声道: “谢过师尊。” 第28章 召集令 凉锦将陈渝给的青玉收下, 陈渝又替她检查了一下伤势, 见其内伤已经无碍, 便道: “你的伤势已无大碍, 近日都莫要再与人动武了。” 这一次受创本也在凉锦意料之外,她乖巧地应了, 再修养了一日,便告辞离开了云谷峰。 在回赤云潭的路上,凉锦的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孙文死时, 脸上流淌而下的两行清泪。她抿着唇, 神情有些落寞,尽管她并未因孙文动过情,但因重生归来之时, 孙文是她在凌云宗内结识的第一个人,终究是有些遗憾, 不过短短一年,便已物逝人非。 说到底,还是她的实力不够, 倘若她足够强大,又如何会让吴德有下手杀死孙文的机会, 如果她足够强大,当初在伙房时, 就能亲手杀了吴德。 她始终太过傲慢和自负, 前世她天赋绝天, 不过百年便登顶人世巅峰, 她的心和眼界始终停留在前世的高度,未曾真正将自己看作是一个仅仅练气期的普通修仙弟子。 经此一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她不得不承认,她重头来过,前尘旧梦尽化乌有,她想要强大的实力,则必须更加努力,修行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她不会再让身边的人,成为下一个孙文。 第24节 这条路,她走了许久,当她走进自己居住的小山谷时,不出意外地在洞外看到了穆彤。 穆彤似乎已经在此等了很久,凉锦一出现,她立即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见她的伤似乎已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 “陈师叔果然厉害。” 凉锦唇角一勾: “因为她是我的师尊啊。” 穆彤见她一副我的师尊当然是最厉害的这样理所当然的表情,颇感好笑,她戳了戳凉锦的额头: “行吧,你的师尊最厉害!” 言罢,她从怀中取出两块白玉,递给凉锦: “这是昨日我们完成任务之后的报酬,一人两块,你且将之收好。” 外宗弟子完成净世楼的任务之后,在净世楼管事长老之处可以领取相应的报酬,这些报酬不是寻常人家用的金银,而是修士间流通的另一种货币,各种灵玉丹药及天材地宝,而灵玉又依据其品质分为白玉,青玉,红玉,紫玉和仙玉,仙玉传言产自天界,还未有人真正见过,故而在中州,紫玉便是最为贵重的东西了。 等级越高的任务,完成之后获得的回报也会越丰富,昨日她们两人完成两个练气六层的任务,才得四块白玉,而陈渝随手便给了凉锦两块青玉,其价值等同于两百白玉。 凉锦自然不可能接受穆彤给的白玉,昨日她本是想帮穆彤完成任务,谁曾想却给她惹了大麻烦,损了一张价值一块青玉的保命符篆不说,还差点丢了性命,她尚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收这一个任务的报酬。 穆彤见凉锦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两撇好看的柳眉微微蹙起: “师妹昨日为这任务差点丢了性命,怎生不肯收净世楼的报酬?” 凉锦一声干咳,很是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师姐,昨日之事皆因我而起,还折损了你一张保命符篆,让你之前许多努力都化作泡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这白玉,你且将它们收好,早些将保命符篆重新补上。” 穆彤最终还是没能让凉锦收下这两块白玉,心头颇为无奈,她叹息一声,又将那白玉放回自己的衣兜,转而对着凉锦道: “师妹要不要与我一起去净世楼买些东西?” 她在想,若是凉锦有什么需要,她便替她买下来,也算是将这白玉给她了。 凉锦本就是要去净世楼的,她原本那一柄缠腰软剑在与吴德的一战中完全损毁,不能用了,她需得尽快换一柄新的。此时听闻穆彤邀约,便点头道: “好。” 两人相约再次来了净世楼,净世楼共有三层,第一层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告示牌,上书各种任务及完成地点,第二楼就是贩卖练气期物品的所在了。 凉锦和穆彤一同上了净世楼的第二层,沿着一个巨大的光幕走了一圈,光幕中陈列着许许多多的东西,武器,丹药,符篆,储物道具,甚至一些下品灵宝也有出现。 “师妹看好需要什么了吗?” 凉锦点头,其实在来之前,她心中就已经想好要买些什么,故而转完一圈之后,她心中已经计划好了。 穆彤见她点头,便笑道: “你身上灵玉是否足够?” 她本以为凉锦应该身无分文,若是她身上没有足够的灵玉,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替她付账。 谁料凉锦从怀里掏出两块青玉: “师尊昨日与我两块青玉,我也不知够不够。” 穆彤睁大双眼,诧异地看着凉锦手中两块青玉,红唇微张,愣了好半晌,这才无奈的苦笑一声: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陈师叔为何竟对你这么好,这可是青玉!” 凉锦龇着牙嘻嘻笑,陈渝对她的好她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她却又突然想开,既然还不清,便索性不去计较,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可能的提升实力,这样才能在陈渝需要她的时候派上用场。 她用一块青玉重新买了一柄筑基期的下品缠腰剑,尽管她现在还无法发挥出筑基期法宝的威力,但筑基期的剑比之练气期的普通武器而言,无论是品质还是威力都要高上不止一点,她就算将这剑当做普通武器用,也比寻常软剑好用。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柄筑基期的软剑,她可以一直到筑基初期都不用更换武器,反正灵玉足够,花陈渝的钱,她心安理得,并无半点羞愧。 而后她又花费一块青玉买了一瓶上好的疗伤灵药和一柄练气期的长剑随身佩戴,长剑在明,软剑在暗,当所有人都习惯她用长剑的时候,这腰间的缠腰剑将会在很多时候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 凉锦一口气将陈渝给的两块青玉全部花光,这一行为让穆彤惊呆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凉锦心满意足地收起两柄剑和一瓶丹药,嘴唇有些哆嗦: “你竟将两块青玉花完了!” 真是大手大脚到了极点!! 凉锦眨了眨眼,她是还没有体会到赚钱的艰辛,无法像穆彤那般对这两块青玉的逝去而感到心痛: “嗯,花完了。” 真是好理所当然。 穆彤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凉锦一眼,然后自己重新挑选了一张价值八十白玉的符篆,比她原先那张爆破符品质差一些,却也能起到一些效果,但这八十白玉已经是她的全部家当,她可没有凉锦那么丰厚的身家。 两人各自选好了需要的东西,便又携手走出净世楼,正当她们要各自离去,楼外忽然响起外宗鼓楼的隆隆声,其声由远及近,响声震天,格外清晰。 “怎么了?” 两人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见原本在净世楼中的外宗弟子尽都匆匆朝外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赴而去,穆彤疑惑地问道。 “这是外宗的集结令,恐有什么大事发生。” 凉锦解释了一句,而后转头看向穆彤: “师姐,我们也过去吧。” 若是她没有记错,前世这个日子,似乎是凌云宗剑阁将要开启,宗门召集弟子过去,入剑阁修炼,而剑阁之行结束后,就是内宗的选拔考核了。 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这个时候。 穆彤闻言,亦觉得宗门若是不到极为重要的时刻,应该不会敲响这弟子召集令,便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随着人潮很快来到外宗宗地,在宗地主殿外的广场上,已然密密麻麻地站了许多弟子,这些弟子平常都散落在赤云峰,程云峰之间各个地方,等闲见不到踪迹,而今现身一堂,其数目恐怕已经近千。 几乎所有的外宗弟子都已经聚集到这里,而在主殿门外,凌沧海等人赫然在目。 穆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心中止不住地感到震撼,她转头看向凉锦,却见她神情平静,仿佛已习惯了这人声鼎沸的环境,便道: “师妹可知今日宗主召我等前来,是为何事?” 凉锦当然不能将剑阁之事直接与穆彤讲,否则她指不定会如何怀疑她这些消息的来处,便道: “我亦不知,想必待会儿宗主会与我们说。” 穆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穆彤身后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惊讶的声音: “这不是穆彤吗?据说才入外宗一年多,便已经突破练气六层了,当真天赋卓绝!” “那她旁边那人应该就是凉锦了,啧啧啧,以练气五层的实力将练气七层的陆叶打成了那副模样,也算是史上第一人了!” 不知什么时候,凉锦和穆彤竟然成了外宗的话题人物,至于穆彤自不需要说,她为人谦和温柔,又热情开朗,外宗内,有不少男弟子都倾慕于她,而凉锦则是因为数月前一战成名,那场战斗的精彩,至今还被一些当日观战的外宗弟子口口相传。 第29章 凌云剑阁 凉锦和穆彤两人一现身, 立即就有外宗弟子将她们认出, 那些未曾见过凉锦和穆彤的弟子目光透着探究和好奇, 也有些自视甚高的弟子对此并不关心, 还有的则略显怀疑。 对于别人的目光和视线,无论是赞叹也好, 还是怀疑轻视也好,凉锦向来不甚在意。穆彤兴许是与凉锦在一起久了,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在众人瞩目之下我自淡然无波的感觉。 “穆师妹, 多日未见, 师妹修为似又有精进。” 前方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他极为巧妙地挡在凉锦和穆彤前行的方向上,不远不近, 让凉锦二人不得不停下脚步。穆彤见了来人,面上露出温婉有礼的笑容, 点头应道: “略有所得,但比之杨师兄却还相去甚远。” 穆彤回答得颇为谦虚,被她唤作杨师兄的男子被她这么一说, 腰背都挺直了些。他脸上露出一个开朗阳光的笑容,将视线转向穆彤身边的凉锦: “想必这位就是凉锦凉师妹。” 本不欲参与两人对话之中的凉锦被动地被牵扯进来, 她不得不将散向四周的视线收回,转而看向挡路的杨师兄。这一眼看去, 她的眉梢竟止不住地微微挑起, 目光中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光。 此人她曾见过一次, 虽只是远远一瞥, 但凉锦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他便是一年多前,她们初入外宗时,在藏书楼挑选功法的时候,那走在楼隆身后,欲要让楼隆给三长老说情,让他们几个过了年龄限制的弟子进入内宗的几个弟子之中,为首与楼隆交谈之人。 若她没有记错,应该是叫杨志。 在楼隆面前的时候,他卑躬屈膝,笑容谄媚讨好,可不是如今这么一副偏偏儒生的派头。 对于这样一个人,凉锦自然不屑于花费时间去应付,她甚至没有正面回应他的搭话,而是露出一副天真而又迷惑的小表情,看向穆彤: “师姐,这位师兄不知道挡别人的路是不好的行为吗?” 言下之意便是,好狗不挡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小,但四周皆是练气期四五层的弟子,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恰好能让在场的弟子听清楚。穆彤脸皮一抽,她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心头翻涌而起的笑意,若非这里是公众场合,她定然会止不住地大笑出声。 原来凉锦还有这样的一面! 真是个淘气的小师妹! 挡在她们路上的杨师兄脸都绿了,但凉锦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他又找不到理由发作,怒气郁结于心,格外憋屈! “呵呵……凉师妹真是单纯可爱,却是为兄失礼了……” 他讪笑着往旁边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分外勉强,但又不肯拉下脸来,非得死要面子表现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穆彤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朝杨志点头道: “凉师妹素来潜心修炼,涉世不深,杨师兄莫怪。” 杨志心里暗自不知骂了凉锦多少遍,但却分毫不敢表现在脸上,对于穆彤所说的“凉师妹涉世不深”他只能报以尴尬的苦笑: “凉师妹心性单纯却是不易,为兄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若师兄无他事,我与凉师妹便去别处了。” 本是前来搭讪的杨志被凉锦一搅和,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对于穆彤此时所言,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凉锦和穆彤一同离开,到了杨志视线不能及的地方,穆彤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向凉锦,眼中流淌着说不出的温柔和宠溺: “师妹真是高才。” 原先凉锦闭关修炼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外做净世楼的任务,少不了有这样那样形形色色的师兄师弟前来搭讪,对于这些事情,她总是有些疲于应付,若是直接走掉,又似乎于理不合,而若与之攀谈,她又总有些羞赧,心中即便不耐,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眼下凉锦一句话就解决了这样的窘境,却是让她觉得惊奇的同时,又止不住想笑。 “对于这种人,师姐实在无需花费太多时间。” 甩开杨志之后,凉锦的神情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淡然,倒是叫穆彤颇为惋惜,方才那状似天真迷糊的小师妹,当真可爱至极! 不待穆彤再打趣两句,广场上忽而响起一声清咳。 第25节 其声不大,却如闷雷般席卷殿外的整个广场,殿外纷纷扰扰的交谈声顿时消失,所有外宗弟子的目光都转向了主殿前的石阶上。 凌沧海背着双手,站在最前面,形貌威严,目光自殿外弟子身上扫过,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今日召集你们前来,乃是为凌云剑阁一事。” 凌云剑阁! 他一句话出口,在场外宗的老弟子尽都沸腾起来,特别是那些临近筑基,而又还差些火候,正愁不久之后的内宗选拔无法通过的老弟子,此时在听到凌云剑阁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凌云宗作为临封三大古城之一,就算是在中州,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历时悠久之宗,自有其独特之处。 凌云剑阁,乃是凌云宗开宗老祖亲手开辟的世外之地,独立于中州之外,内蕴无数机缘,功法灵丹数不胜数,但最为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浓郁天地灵力,若能进入其中修炼,一日可抵剑阁外十日有余! 凌云剑阁原本是只对内宗弟子开放的修炼之地,但奈何随着凌云宗的衰败,以及各种各样的历时因由,凌云剑阁也渐渐衰落,其威能不复从前,每次开启,都将消耗极为庞大的能量,故而越往后,开启时间变得越来越缥缈不定,其内所蕴含的天地灵力也不再适合筑基期以上的弟子修炼。 但对于没有筑基的外宗弟子,却不失为一种极具诱惑的机缘! 凌云宗无法强行将其开启,只能等待剑阁能量自行修复,预料其开启时机,然后传唤弟子进入其中。 没想到这一次,竟赶在了内宗选拔之前! “凌云剑阁将会在三日之后开启,但凡外宗弟子,皆可入剑阁修习,但剑阁有灵,唯有福缘深厚且资质绝佳之人才可能得到青睐,进入上层修炼,尔等可在这三日里好好调整状态,三日后来此地集合。” 他说完,挥手让堂前弟子自行散去,然后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中的凉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凌沧海一走,跟在他身后的数位长老也纷纷离开,还留在广场上的外宗弟子们,则都激动无法自抑,一刻不停地离开宗地,回到自己的修炼之所准备三日后剑阁开启之事。 凉锦和穆彤顺着人潮走回赤云潭,穆彤对于三日后的凌云剑阁之行亦颇为上心,此乃不可多得的机缘,若把握好了,一举做出突破也并非不可能。 凉锦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便在自己的山洞中打坐修炼了三天,巩固重伤初愈的身体。 转眼之间,三日已过。 这日清晨,当凉锦和穆彤来到宗地,凌沧海等人尚还未到,主殿外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外宗弟子,但其中一块靠近主殿的空地明显要空旷一些,仅有五六个弟子聚在其中。 如此空旷的地界在人潮挤挤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扎眼,穆彤自然也一眼便见着,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小声道: “他们为何格外与众不同?” 凉锦是经历过一次剑阁开启的,她扫了一眼,便明白前后因由,对穆彤解释道: “他们都是这一批外宗弟子里天资佼佼的人物,此次剑阁开启,这些人都有望进入第三层。” 凌云剑阁共分五层,不同资质与机缘的人可到达的位置都有区别,自下往上,其内蕴含的天地灵力成倍递增,走得越高,则获得的好处便越大。 一般来讲,资质平庸者可入一层,上等者可入二层,绝佳者可入三层,无双者可入四层,然而至今未有人入过第五层。 穆彤在外宗修行一年有余,对于剑阁层次的划分心中亦有大概的印象,此时听凉锦说那空地上的几个弟子都是有望进入第三层的,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心中却在思量不知自己和凉锦最终可入得几层? 她觉得,凉锦的天赋,定然不会弱于那空地中几人,恐怕还会超出,就算第四层,亦有进入的可能。 凉锦和穆彤到来之后,立即就有人将她二人认出,人群中忽然有一人说道: “穆彤师妹入外宗不到两年的短短时间,眼下已是练气六层的修为,这等天赋,不说绝无仅有,恐也难得一见,我猜她也极有可能进入第三层!” 周围人听他这么一说,亦纷纷点头认同,而后又有一人跟腔: “凉锦师妹能以练气五层击败练气七层,如此可怕的战力,却不知其修行天赋又如何?” 这人话音刚刚落下,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女声突兀响起: “什么时候练气五六层的弟子,也能同我等比肩而论了?” 人潮从中分开,一男一女两名弟子从人群后走出来,方才说话之人便是其中那名女弟子。 “周丹!齐子河!” 有人叫出这二人的名字,听到这两人姓名,先前说话的弟子心头一震,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凉锦始终平静,直到那女子出声,她才侧了侧目。 周丹,年仅十八岁的练气九层弟子,可谓天赋卓然,而她身旁的男弟子齐子河,与她同岁,却已达到练气期大圆满的境界。 第30章 棋局 寻常人等, 练气修行, 五年之内若能达到练气大圆满, 便是天赋上佳者, 各个宗派皆愿收其为弟子,若在小宗小派, 甚至能成为长老掌门等座下弟子,前途无量。 周丹十八岁练气九层,齐子河与之同岁, 练气大圆满的修为, 实可谓惊才绝艳,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故而在宗内弟子对凉锦穆彤两人做出极高评价之事上,周丹显得颇为不屑。 她自有高傲的资本, 在场一众外宗弟子,对于她所说的话, 都只能点头应承,无一人辩驳。 与之相比,齐子河倒是沉默寡言许多, 在一旁并不做声,待周丹说完了, 转身欲走之时,他的视线从凉锦穆彤二人身上扫过, 而后朝她们点了点头, 与周丹一同离去。 周丹二人走后, 旁侧众人再不敢妄论, 纷纷闭嘴。凉锦朝两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小声道: “这两个人,有点意思。” “师妹此言何意?” 乍一听闻凉锦对那两名弟子说出这般评价,穆彤有些好奇。 “你不觉得齐子河和周丹两人,关系有些微妙吗?” 凉锦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穆彤仔细回想先前的那片刻的事情,不知为何,她也感觉到有点奇怪,然而反复考虑,还是没有头绪,无奈道: “师妹你莫要再与我打这哑谜,且说说看,哪里微妙了?” 凉锦唇角一勾,将声音压低了: “寻常练气九层的弟子与练气大圆满的弟子之间相处,该是何种情态?谁为尊?” 此言一出,穆彤恍然大悟,方才虽只有很短的时间,周丹和齐子河也没有表现出异样,但若仔细观察,的确可以发现,齐子河始终落后周丹半个身位,这是以周丹为尊的站位! 周丹是主,齐子河为从! 一个资质惊天,潜力无穷的练气大圆满修士,却始终将一个练气期九层的少女奉为主,更叫人意外的是,这两人同时拥有着极为出色的修炼天赋,可见这少女的身份定然不那么简单。 然而周丹究竟是什么身份,凌云宗内弟子无人知晓,凉锦凭借前世的记忆倒是有些猜测,但她对此并不关心,只要周丹和齐子河不主动招惹她,不触碰她的底线,这二人如何,她都无所谓。 穆彤在一旁若有所思,没有再问什么。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主殿大门忽然打开,广场上的弟子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回转视线,目不转睛地望着从门内行出的凌沧海。 “凌云剑阁即将开启,尔等且稍候。” 凌沧海说完,他身后走出两名须发尽白的老者,将一个两丈宽的巨大卷轴横向展开,分别牵着两头走到主殿左右两边,卷轴上一片白净。 “此乃分界轴,其后同往凌云剑阁,待凌云剑阁开启,此轴之内暗藏符文自会亮起,尔等便可通过此轴,前往凌云剑阁。” 凌苍海的声音适时响起,解答了在场弟子心中对这奇怪卷轴升腾起的疑惑。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那空白卷轴上忽然从左至右亮起五个金灿灿的符文。 这些符文奇异玄奥,远非一众外宗弟子能够看懂,凌沧海见时机已到,便开口: “时机已到,尔等可入其中。” 周丹和齐子河率先走到卷轴前,将手掌按在灿金的符文上,下一瞬,他们的身体凭空消失,不见踪迹。那空地上几名有望入得凌云剑阁第三层的外宗弟子亦纷纷上前,用同样的方式消失。 一众外宗弟子群情激涌,争先恐后地冲到巨幅卷轴前,凉锦和穆彤对视一眼,各自朝着对方点了点头,也来到卷轴之外。 光芒闪烁之间,众人皆消失在原地,凉锦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黑暗,连呼吸都有些滞塞,待到她恢复知觉,眼前的景象已然变了模样,独立于内外两宗的世外之境。 外宗宗地,主殿前,凌沧海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分界轴上,若有所思。在他身旁的三长老亦将视线落在卷轴之上,言道: “不知今次,能否有弟子取得先祖遗留之物。” 闻言,凌沧海冷笑一声: “先祖遗留之物据说是在凌云剑阁的第五层,然而我凌云宗衰败至今,便是凌云剑阁第四层,两百年来都无一人能入,先祖当初留下凌云剑阁的时候,恐怕也没有想到数百年后,他的后辈弟子,已然成了这副样子!” 三长老沉默着,没有再说什么,只将视线转向分界轴,与凌沧海一般死死盯着其上五个符文。待所有弟子都进入凌云剑阁之后,分界轴上五个符文便熄灭了其中四个。 分界轴五个符文对应于凌云剑阁五个层次,第一个符文便是代表了第一层,第一层中有人,故而表示第一层的符文始终都是亮着,一旦有弟子进入第二层,那么代表第二层的符文也会亮起。 符文的明亮程度,受进入其中的弟子人数影响,人越多,则越亮。 忽然,视线落在分界轴上的凌沧海神情微动,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殿外广场上突然出现的一袭白衣,目光中闪过一缕精芒。 陈渝身着纯白道袍,领口绣有竹叶云纹,腰间水色腰带镶了一枚浑圆朱玉,头绾简单发髻,将长发用发带束起来,洁白袖袍无风自动,容颜绝世,宛若天降谪仙。 凌沧海眼眸深处潜藏着无法抑制的悸动与痴迷,他沉默着,待得陈渝走到近前,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更加慈和: “师侄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啊?” 陈渝既是凌苍穹的弟子,那么作为凌苍穹的胞弟,凌沧海正该唤她一句师侄。 陈渝朝凌沧海行了晚辈之礼,只道: “陈渝见过师叔,晚辈今日来此,乃是因晚辈弟子凉锦,她年纪尚小,此番凌云剑阁之行恐会有些波折,眼下他们既然都还未出来,晚辈便在此等些时日。” “师侄对弟子倒是上心。” 凌沧海这句话不知是什么意思,但陈渝选择装作不懂,只简单地应诺一声,便走到广场另一侧去,静等凉锦归来。 不多时,分界符上第二个符文也亮了起来,表示着已有弟子进入了凌云剑阁的第二层!此时,第二个符文的明亮程度不到第一个符文的一成,说明有九成的弟子没有通过第一层的关卡!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分界轴上第三个符文也亮了起来,刚刚亮起的符文其光更是微弱,又只有第二个符文的明亮程度的一成不到,再度有九成的弟子卡在了第三层的入口! 凌沧海的视线自陈渝出现开始,便没有从她身上离开,对那分界轴上的变动亦无半点关心。 突然,三长老惊讶的声音突然传来,炸响在凌长海耳边: “第四层!有弟子上了第四层!” 第四层? 凌沧海猛地一愣,旋即收回目光,看向分界轴。 只见分界轴上第四个符文突兀的亮了起来,其光芒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见!的确有弟子进入了凌云剑阁的第四层! 凌沧海惊讶地看着分卷轴上第四个符文,一脸震撼和意外: “竟有弟子能入凌云剑阁地四层!却不知这弟子是哪一个?” “私以为,当是齐子河。” 站在凌沧海另一边一直沉默着的老者突然开口。 众人纷纷点头,也唯有齐子河有这般惊才绝艳的天赋吧! 他们下意识地认为凌云剑阁第四层中应该只有齐子河一人,毕竟他的天赋有目共睹,也唯有齐子河,才有能被凌云剑阁看中的资质和机缘吧! 第26节 就在众位长老议论纷纷,一致认为出现在凌云剑阁第四层中的弟子该是齐子河无疑时。 凉锦通过分界轴进入凌云剑阁,四周景象一片空茫,她独身一人,并无其他弟子。凌云剑阁内自分无数小世界,每个小世界中都只能容纳一人,凉锦是来过一次凌云剑阁的,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次凌云剑阁之行,不可能与穆彤同路。 她感觉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从天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身体,她竟有种无论什么秘密都无法隐瞒的感觉。她知道,这是凌云剑阁在查看进入剑阁的弟子的资质,倘若这一关过不了,便将永远止步于第一层。 阁中的天地灵气的确十分充沛,她若在此地修炼,其进度也会远超在赤云潭时。 然而她并不满足于此,也不甘心于此。 前世凉锦进入凌云剑阁,因为有霜儿清华花瓣的帮衬,毫无压力地上了第二层,却不知这一次,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变故。 几个呼吸之后,凉锦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她眼前的景象再度变了模样。 “看来第一层的选拔是通过了。” 凉锦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自言自语的呢喃。 她重新来到的地方是一间狭小闭塞的石室,四面无门无窗,唯正面墙上挂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白子围城,黑子将亡。 第31章 第五层! 白子围城, 黑子将亡! 凉锦前世也来过这个地方, 也解过这盘残局, 故而她没有半点犹豫, 自脚边的棋盒里捏起一枚黑子,手起棋落, 落子活棋。 这一子落得极为刁钻,恰好将白子走势一子截断,将局面由危转安, 形成绝地反击之势! 虽不至于反败为胜, 却也让黑子有了转圜之机,脱离了背山等死的绝境! 凉锦这一子落下,那棋盘猛地颤抖起来, 无论白子黑子尽都碎成粉末,于棋盘之上形成四个灰白的字眼: 星罗棋布! 凉锦眼前一亮, 这是一本极为罕见的兵书!兵书在修真世界中,着实少见,修真者, 大都独来独往,极少结队而行, 故而兵书对于修真者而言,其重要程度远不及高阶法宝和功法, 这也导致了兵书的凋零。 然而对于前世活了两百岁的凉锦来说, 兵书既然存在, 则自有其道理, 并非只适用于王侯将相。兵书中很多想法思路另辟蹊径,对于修炼也有极为可观的参考价值。 前世她并没有得到这本《星罗棋布》,想来应该是与她破解棋局花费的时间有所关联,前世她苦思一日才得解其中奥妙,今生倒是承了前世的好处。 不得不说,凌云剑阁果然底蕴丰厚,传承了千年的老宗派,总是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即便是前世的凉锦,所见所得的兵书亦不多,故而眼下见到这本意料之外的《星罗棋布》,她内心格外欣喜。 待凉锦将其收好,盛放《星罗棋布》的棋盘猛地崩裂,分崩离析,她眼前的景象也再度变换,狭小的石室不再,一条登天之梯出现在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在这个奇异的天路之上,她一身修为全部散尽,此时的凉锦,身体格外沉重,仿佛回到了刚入宗门,体内半点真气也无的时候。 她望着眼前不见尽头的步步石阶,无奈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若说第一层考验入阁弟子的天资,这是与生俱来,全凭天命,第二层考验弟子的观察和判断之力,若提前有所准备,也并非不可取巧。 但凌云剑阁的第三层,考验的将是毅力和恒心,凉锦走过这条路,所以她清楚地知道,但凡能将这条路走到尽头的弟子,都绝非等闲! 她闭上眼,让自己的心绪放松,心境放平,而后迈步朝前走,不去想还有多久才能到这条路的尽头,将这场看不见终点的徒步跋涉当做一场修行,每一步都极为认真,极为沉稳。 她没有去刻意计算流逝的时间,没有去想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任时光匆匆而逝,昼夜交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缓慢,这场没有尽头的徒步旅行已经耗光了她的精力,而后又再不断吞噬她的意志,她的双瞳中,却至始至终都只有空洞洞的远方。 哪怕她心中清楚明了这条路是有尽头的,她仍止不住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走这条路无关天赋,无关修为,能不能到达终点,最终,只在于,走这条路的人,心中意念是否足够坚定。 不知何时,这个原本空无一物的虚无空间之中忽然飘起了雪,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她的头顶,她已经精疲力尽的身体受不住这等湿寒,竟在夹杂着雪花的冷风中瑟瑟发抖起来。 气温越来越低,她鼻间呼出的气息几乎转瞬间便凝结成冰,在极寒的温度下,她的心却止不住疼痛起来。 “霜儿……” 原本什么也不愿去想,只一心向前走的凉锦脚步突然停顿下来,她仰头望着天空中的飘雪,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情霜。 她想起前世每次她受了伤,不省人事地倒在荒郊野外,情霜总能及时地找到她,将她带回紫霄宫内一片茂密的竹海,替她将染了血的衣衫换下,用最好的药材替她疗伤,甚至不惜耗损修为替她医治体内遗留的暗伤。 然而每次凉锦睁眼醒来,必定会无声无息地悄悄离去,她知道自己走得时候,情霜必然有所觉察,但她从未出面阻止,直到下一次,凉锦再受了伤,她才会又出现在她身边,将昏迷的她带回,如此回环往复,整整百年。 这些原本已经随着她前生自爆雷龙而一同埋葬的记忆不知怎么就在此时止不住地涌上她的心尖,让她的心疼痛如同刀割,她独自一人走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就已经孤寂到难以忍受,她实在无法想象,情霜独自一人为她痴候两百年,该是怎样的心酸。 她的双眼不知不觉间濡湿,连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 “霜儿,此生,我必定会找到你。” 唇齿开合,她低声呢喃着。 为此,眼下小小难关,又怎能将她的脚步束缚,她怎么可能止步于此! 凉锦深吸一口气,当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消失在冰寒的空气中,她已重新振作起来,目光再次变得清亮坚定,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去。 她这一步迈出,身后的石阶忽然开始碎裂,坠落进无尽的虚空里。 气温回暖,石阶消失,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当光芒再度透出,凉锦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总算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如愿以偿的进入了第四层。 外宗宗地,主殿外的广场上,此时又有一批弟子从分界轴中被传送出来,等候在广场边缘的陈渝抬头去看,却仍未见到凉锦的身影。 距离凌云剑阁开启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期间已有不少弟子被传送出来,自刚那一批弟子出现后,分界轴上第一个符文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表明在凌云剑阁的第一层中,已经没有弟子了。 第二与第三个符文的光芒也已经比原先暗淡许多,进入凌云剑阁的外宗弟子,已有将近八成都出来了。 依据以往的经验,每次凌云剑阁开启,都最多持续两个月的时间,期间弟子会陆陆续续地被分界轴传送出来,在里面待得越久,收获便也越大。 但近两百年来,在凌云剑阁中待得最久的弟子,也不过三十余日,也就是说,最多再有几天,还逗留在凌云剑阁中的弟子会全部出来。 直到现在,分界轴上第五个符文一直暗淡无光,没有丝毫要亮起来的征兆,无论是凌沧海还是他身后的长老们,都已放弃了能有弟子进入凌云剑阁第五层的幻想。 凌沧海和众位长老这一个月中也一直守候在主殿之外,最初传送出来的弟子都只是进入凌云剑阁第一层的弟子,他们不会有太多关注,到了后来,凌云剑阁第二层中的弟子也已出来的差不多。 当其中一个有望进入三层的弟子被传送出来之后,每每再有弟子出现,他们都会抬头去看。他们心中都想确认,那个进入凌云剑阁第四层的弟子,究竟是哪一个。 分界轴上再度亮起一片金光,又有一大批弟子从分界轴中出来,先前曾找穆彤搭话的杨志赫然在列。 他们出来之后,第二个符文的光芒也暗淡下去,整个主殿外的长老人物尽都兴奋起来,从这时候开始,所有传送而出的弟子都是进入了凌云剑阁三层的弟子,值得宗门重点培养。 往年所有进入过凌云剑阁第三层的弟子,日后几乎都能稳进内宗,故而所有长老都对此极为重视。 又过了三日,分界轴上有金光亮起,先前被认为能进凌云剑阁三层的记名弟子皆被传送出来,他们出来的时候,各个神情激动,当是在凌云剑阁内颇有收获。 直至此时,仅有不到五名弟子还在凌云剑阁中。 又过了两日,分界轴上金光亮起,一个十九岁练气九层的弟子被传送出来,在广场边缘打坐的陈渝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复又闭目,她看似平静,但心中却止不住掀起一场风浪。 凉锦竟还未出来。 难道她进了第四层? 可能吗? 兴许……真的有可能呢。 毕竟,她是…… 余子洵不知何时也来到广场上,他对穆彤的天赋颇为自信,故而直到此时才来宗地接她,却意外地看到陈渝。 “凉锦还未出来?” 对于凉锦创造奇迹之事,他已看开,那个小姑娘总是会做出出人意料之事。 “穆彤也还未出来。” 她这样说,便算是应了余子洵之言。余子洵脸上笑意一闪而过,神色颇为自得。 就在余子洵打算继续询问一下这几日的情况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分界轴,却是一下凝固。 嘶…… 陈渝听见余子洵倒吸冷气的声音,不由疑惑地睁开眼,朝他目光所及之处望去。 下一瞬,她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似乎有片刻静止。 “第……第五层!!!!!!!!” 空旷的大殿上突然暴起一声惊骇至极的尖叫,宛如一颗惊雷炸响在外宗宗地,将所有人都震得呆住,那发声的老者却不自知。 只见分界轴上,象征着凌云剑阁第五层的符文,忽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虽然微弱得仿佛一缕星星烛火,却像黎明破晓之光,燃烧在每个目睹之人心头。 第32章 凌风华 外宗宗地, 主殿之外, 偌大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分界轴忽然点亮的第五个符文之上!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是谁?! 这个人是谁?!! 他们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得知真相, 若非凌云剑阁只允许练气期弟子入内, 他们这一干长老甚至想直接冲进去,一探究竟。 即便是素来古井无波的陈渝, 亦在此时变了脸色,凌云宗今次,竟出了一个天资如此恐怖的后辈! 这个进入第五层的弟子, 究竟是谁? 会不会是凉锦?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划过她的脑海, 让她猛的愣住,原来她对凉锦,竟抱有如此高的期待, 高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若非此时突然想起,她竟一直未曾察觉。 就在所有人都愣住的时候,分界轴上金光一闪, 先前被寄予厚望的周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她刚一现身,就笼罩在众人的视线里, 尽管她早已习惯了受万众瞩目的滋味,此间还是觉得有些惶惑。 分界轴上, 第三个符文的光亮就此熄灭了去。 嘶—— 场内响起一阵阵抽冷气的声音, 周丹神情迷惑, 有些不知所措, 显出小女孩儿的迷惘无措来。她不知道凌沧海连同一众长老和主殿外的弟子,都在惊叹些什么,就算她入了凌云剑阁第三层,也不至于受到他们如此追捧。 “还有三人在剑阁内……” 这三人,是都迈过了剑阁内的第三层天梯,进入了第四层,天赋绝天的弟子! 这一年,竟一次性出了三个能上剑阁第四层的弟子! 其中竟还有一人入了第五层! 第27节 每个人心中都在疯狂咆哮,一众长老按捺不住心头激动,他们已经预见到凌云宗崛起的希望!这三人,必定是往后宗内核心弟子! 直到一位长老呢喃之声响起,周丹才似乎恍然,她猛地回身看向分界轴,顿时心跳都慢了一拍。 第四层与第五层的符文,都亮着。 又过十日,这十日间,竟再没有人选择离去,尽都盘膝坐在宗地主殿外的广场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分界轴上跃动的符火,无论是谁,都想亲眼见证,那上了第五层的外宗弟子,究竟姓甚名谁。 周丹亦盘坐在其师尊身侧,目光中透出些许复杂。 这十日里,她已经听师尊说过,那三个还未从凌云剑阁中出来的弟子,其中一人是齐子河,另有两人,却是那日入剑阁前,曾遭她不屑嘲讽的两名女弟子! 当日她只听说她们一人练气六层,一人练气五层,就即兴发难,却忽略了她们的年龄! 她们同一日入得外宗,至今堪堪一年,实力却突飞猛进,眼下穆彤不到十七岁,已然突破练气六层许久,随时可能进入练气七层,与她用无数灵丹宝玉堆砌起来的修炼速度已不遑多让,其天赋,几乎与齐子河比肩。 至于凉锦,则更让人惊讶,甚至惶恐。 她眼下尚不到十六岁,也在入凌云剑阁前就突破到练气六层,传言余子洵长老在她进入宗门之时,还测出她是废灵根,这样一个修炼速度几近逆天之人,怎么可能是废灵根! 周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她想不明白,这世上,为何还有像凉锦这般的人。她一直以为,没有人能比齐子河更优秀了,却不曾想,那个看起来并不如何特别的小姑娘,体内竟潜藏了如此可怕的力量。 “有人出来了。” 就在她陷入沉思时,耳边忽然响起师尊低沉的声音,她讶然抬头,只见眼前一片金芒,尚还看不清光芒中是谁的身影。 凉锦一步踏破无尽天路,周遭环境再度变换,她又出现在一间石室里,这一次,石室中空无一物,四面涂壁,没有门窗,仅当中一面墙上用黑墨画了一扇门的样子。 她伸手去探,只觉墙面厚重,不知是什么材质,凭她眼下之功,便是全力出招,亦不能在这四面墙上留下些微痕迹。 前世,她便止步在这第四层,没能进到第五层去,即便如此,也算惊才绝艳了。 但她心中却始终觉得不甘,她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凉锦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仔细回想自己入凌云剑阁之后,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事情,欲求从过往的经历中,寻找蛛丝马迹。 刚才突破第三层难关的一丝感觉尚还残留在她心间,让她隐隐有种抓到关键的感觉,但这种缥缈的感觉转瞬即逝,她闭目沉思良久,忽然心头一动。 再次睁开眼,凉锦的视线落在那面绘了一扇门的墙面上,这一关的破关所在,定然是在这面墙上。 为什么这面墙上会画了一扇门? 为什么我会认为这墙上画的,是一扇门? 一缕电光闪过凉锦的脑海,让她恍然一震,旋即她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而后背负双手,目不斜视,朝那画了一扇门的墙面踱步而去。 她一步迈出,竟走进了墙里,仿佛真的走进了一扇门! 此门,乃心门也! 心中有路,则天下大可去得! 她在这一瞬间,明悟了这个道理,也明悟了剑阁第四层,考验的关键所在。 金光落下,两个人影出现在众目之中,却是齐子河与穆彤。 穆彤微垂着头,眼中透出些许迷惘,像是在沉思着什么,没有注意到四周纷至的目光。而齐子河则始终面无表情,从分界轴中出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不远处的周丹身上,见其无事,便朝她点了点头。 但让他意外的是,周丹的目光却始终看着他的身后,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顺着周丹的视线转过身,但见分界轴上,前四个符文都已熄灭,唯有最后第五个符文,还亮着暗金色的光芒。 竟有人进了第五层! 殿外广场上,一众长老皆都瞪大了眼,待看清了穆彤和齐子河,他们纷纷惊叹,那凌云剑阁第五层中之人,已然呼之欲出! 凉锦! 竟是那刚入外宗才一年的小丫头! 陈渝猛地站起身,紧抿着唇死死望着分界轴,心中思绪宛若惊涛。 竟然,真的是凉锦。 余子洵再度抽了一口冷气,连穆彤进入凌云剑阁第四层的喜悦心情都被埋没了去,他无奈苦笑,摇着头道: “我当初何止是看走眼,简直就是瞎了眼啊!” 石门之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与第一层中的环境有些相似,但空中浓郁的天地灵气却是不可同日而语。凉锦的身子悬浮在空中,只需思绪一转,她的身体就能自由地移动,呼吸间,就有天地灵气飞速涌入她的身体,甚至不需要过多的炼化,便可直接纳为己用。 前世她未曾来过第五层,不知这第五层中究竟暗藏了些什么机缘,便只得试探性地朝前走。 不多时,前边不远处出现了一方高台,台上空阔。 凉锦滕身到高台之上,四处瞭望,发现除却这样一个光秃秃的白玉台,便再无别的东西。 正当她心中疑惑升腾,考虑着要不要就在此地修炼时之时,一个苍老之声忽的在她耳边响起: “哟,竟然是个小娃娃!” 凉锦心头大骇,脸色急变,这声音宛如惊雷炸响在她耳边,她却全然无所觉察!她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方向一掌劈出,同时抽身后退,然而那一掌却击在空处,虚不受力。 “却是个脾气暴躁的小家伙。” 那苍老之声毫不动怒,语调颇为轻松。 凉锦眉头微皱,没再尝试出手,她与来人实力太为悬殊,若来人有杀心,她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落地站稳后,凉锦朝发声之人看去,却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柄飞剑之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其人腰间悬了一个硕大的酒葫芦,外衣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斜斜搭在肩膀上,他双颊绯红,两眼眯成一条线,酒糟鼻,头发乱做一团,似已有数年未曾打理,就算坐在飞剑之上,看起来仍是邋遢不堪,十分脏乱。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凉锦都未曾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 她仗着自己年纪小,直截了当地开口。而她的双眼中,却隐有精芒,对此人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老夫凌风华是也~小家伙,你又姓甚名谁?是谁家弟子?” 老人家毫不在意,但对凉锦的身份感到好奇,在回答她的问题后,便顺势反问道。 凌风华…… 听到这个名字,凉锦双瞳猛地一缩,凌风华正是凌云宗开宗老祖的名讳!这凌云剑阁,便是他一手开辟!其修为绝高,远非现在的凌云宗宗主长老之人可比! 没想到眼前这邋遢老人,竟就是凌风华! 可他的名字和他的形象差距未免太大! 凉锦暗自腹诽,面上却表现出恭敬的模样,躬身下拜: “弟子凉锦,师承凌云宗陈渝,见过开派祖师。” 凌风华微眯的双眼微微睁开,眸中闪过一抹讶然,眼前这个小弟子倒是出乎意料的聪颖。 第33章 无我无心 寻常弟子, 就算知道了他的身份, 也断然不会像凉锦这般从容, 想当初他在凌云宗时, 宗内长老面见于他,都还战战兢兢, 也不知这小家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一副好心性。 凌风华抄起腰间酒壶,饮了一口酒水, 笑着问道: “老夫观你修为, 不过练气期,想必还是外宗弟子,怎地竟来了此处?” 他当初开辟凌云剑阁, 便是为内宗弟子独劈修炼之地,提升凌云宗整体实力, 同时也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内宗弟子,告诉他一个惊天之密。 为此,他在此地等了近千年, 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弟子上来第五层,却未曾想竟是练气期小弟子, 不堪大任也。 凉锦弓着身子,如实回答: “凌云宗两百年前开始衰落, 宗门实力一年不复一年, 凌云剑阁也随之落寞, 现下阁中灵力已不适合内宗弟子修炼, 宗主便允我等外宗弟子入阁寻求机缘。” 但凡资历深一些的外宗弟子,对此事因由都是了解,凉锦虽然只入外宗一年,但凌风华对此不知,故而她如此说,并不担心引起凌风华的怀疑。 凉锦说完,凌风华顿时沉默下来,片刻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 “看来,是天要亡我凌云宗。” 凉锦闻言,心头一动,凌风华此言蹊跷,难不成他早已预料到凌云宗有一场大劫?她按捺住心头疑惑,抬起头来,装作懵懂好奇之状,问道: “祖师此言何意?” 凌风华看了她一眼,邋遢的乱发之下,一双眼深邃如夏夜晴空。 凉锦被他看的心头发憷,有些担心凌风华是不是看出她乃重生回魂之人,毕竟凌风华是千年前的老妖怪,有这等惊天的本事并不出奇。 然而良久之后,只听凌风华喟然一叹: “也罢,老夫在此苦等千年,虽只等来你这小娃娃,却不得不说此乃命数也!”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凉锦: “小家伙,你恐怕看不出,老夫其实只是一缕命魂!早在多年以前,老夫便已坐化!” 凉锦心中倒抽一口冷气,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又怕被凌风华觉察,便只能微微低着头,不让他直视自己的双眼。她刚才就在疑惑,若凌风华有如此惊天的修为,她怎么会在他身上看不到活人生息,原来他早已坐化,留在此地的,仅仅是一缕命魂! 但即便如此,凉锦依然感到惊惧,仅凭一缕命魂,竟可在凌云剑阁停留数百年之久!那么没有坐化的凌风华,其实力恐怕已经达到化神之境! “老夫一直在此等候宗内弟子上来第五层,却不曾想只等来了你。” 凌风华话音一顿,再度无奈的地叹息一声,复又继续道: “早在开宗立派之时,老夫便算出千年之后,我宗必有一大劫难,若避之不过,恐落得宗门覆灭之果。” 凉锦心头悚然一惊,他果然知道! 凉锦心性再好,哪怕她曾活了两百年,但在凌风华面前,仍是连重孙辈都算不上,故而她心头急跳的瞬间,根本无法逃过凌风华的灵觉。 好在凌风华错以为她之所以震撼紧张是因为惧怕即将到来的灾祸,便没有将此放在心上,而是继续道: “老夫本是想寻一个福缘深厚又根基扎实的弟子传承衣钵,并将此事告知,让其归去之后利用凌云剑阁此法宝,解此一劫,然世事不如人愿也。” 凉锦心头急跳,她感觉自己仿佛接触到某种前世未曾触碰的惊天之密。 凌云剑阁,竟然是一样法宝! 凌风华一直在凌云剑阁第五层,等待一个可以传承其衣钵之人! 他可是修为已达化神期的绝世高手! 化神期宗师欲要传其衣钵,说出去,恐怕整个中州,乃至紫霄宫,都会沸腾!到时候何止是福缘深厚又根基扎实的弟子,恐怕整个中州的元婴老怪都会纷至沓来! 凌风华的话,真是骇人听闻! “老夫一直在此,不过为心中执念罢了,而今看来,天意不可违,便随它罢!” 第28节 凌风华状似自言自语地说完,而后仰头饮了一口酒,沉默下来,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凉锦原本一直垂着头,不曾开口说话,但此时听见这一句,她的心顿时一颤,猛地揪疼起来。 她想起天帝一言令下,自己慧根被夺,坠凡投胎! 她想起三宗高手生擒情霜,作为一方天帝,他却冷眼旁观! 她想起前世自己与天帝在无尽雷海一战,身死道消! 他一句话便是天,便是因果! 而她此生,就是为逆天而来! “天,可逆也!因果可寻,得因,未尝不能变果!” 凉锦抬起头,字字铿锵。 凌风华身形一颤,猛地回头,狭小的眼睛瞪得老大,深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凉锦坚定的面容。 他沉默一瞬,突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状似疯魔,不断呢喃着“原来如此”。 某时,他忽然转头看着凉锦: “小家伙,老夫有一式剑招,你想不想学?” 凉锦闻言一愣,她有些不明白凌风华在想些什么,但对于化神期的老祖宗亲自传授剑招一事,她还是颇为期待,当即应了下来: “想。” 凌风华看着她的目光充满赞赏,旋即抬起手,一指点在凉锦眉心。 凉锦浑身猛地一震,瞳孔收缩,细如针尖,一道直击心神的剑影飞速穿过她的脑海,印在她的魂魄之上。 “此招名唤无我无心,你且好生感悟。” 凌风华言罢,掌心凭空出现一枚玉牌,他将玉牌挂在凉锦的脖子上,低声道: “小家伙,日后若宗门幸免于难,你便捏碎这块玉牌,老夫自会引你前来。” 言罢,他的身形随风而散,独留凉锦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盘膝坐在白玉高台上,她漆黑的双瞳中似有剑影蹁跹,断尽因缘。 她这一坐,便是整整一个月。 外宗宗地之内,一众长老又苦等了一个月,眼看内宗选拔之日近在眼前,那分界轴上第五枚符印却至今没有熄灭,他们中甚至有人开始怀疑,凉锦是不是在凌云剑阁中出了什么变故,为何竟那么久还未出来。 “师妹为何还未出来?” 广场边缘,同余子洵和陈渝待在一起的穆彤疑惑而焦急地问道。她从分界轴中出来已经一个月了,最初听闻凉锦进入凌云剑阁第五层时的激动和喜悦在这一个月中一点一点被消磨削减,时至今日,她心中也抑制不住地担心起来,唯恐凉锦出了什么意外。 陈渝皱了皱眉,视线始终不离分界轴,此时听穆彤问起,她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凌云剑阁此番不知为何竟延时数日未曾关闭,但其中能量应该已消耗得差不多了,想必再有不久,她就会出来。” 尽管口头上这么说,但其实连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凉锦是否真的能无恙地走出凌云剑阁。 在凌云剑阁开启的这段时间里,凌沧海一直暗中注意着陈渝,见她一直等在殿外,始终不肯离去,他心头颇有些计较,这个凉锦的身份,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她还从未见过,陈渝这个性情淡漠的女子,对谁那么上心,哪怕凉锦是她的弟子。 他突然不想再等下去,哪怕凉锦天赋绝天,哪怕她承载了宗门厚望,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若是折了凉锦,陈渝会不会难过? 他沉着脸,冷漠地看向分界轴,突然道: “三长老,七长老,准备收拢分界轴。” 他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距离他最近的几个长老当即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性子较急之人情急之下不挂不顾,愤然开口: “宗主!你这是何意?!可还有弟子在剑阁之内!” 往年,也不是没有弟子逾期还未被凌云剑阁送出,一般这种情况,就说明该弟子在剑阁内出了意外,确定命牌破损之后,会强行收拢分界轴。 但眼下被困在凌云剑阁中的弟子不是寻常弟子! 而是一个进入了凌云剑阁第五层,未来有可能将凌云宗振兴起来的弟子! 况且他们还未收到凉锦命牌破损的消息,凌沧海在此时突然宣布这种决定,当即便触了众怒! 凌沧海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故而他说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渝猛地站起身,目光寒意彻骨,她来这里两月有余,第一次直视着凌沧海的双眼,冷声道: “凌沧海,我唤你一声师叔乃是敬你为长辈,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卑劣下作之人!欲毁我宗根基!” 她这话说得极重,直将毁宗灭门的大帽子扣在凌沧海头上。虽然凉锦表现出的天赋令人惊艳,但她毕竟还只是个炼气期的弟子,未来如何尚不可期。 况且往年有弟子未出,都是以强行收起分界轴结束,尽管这样的处理残酷无情,但每次凌云剑阁开启,宗内弟子仍毫不犹豫地冲进其中,寻求提升机缘。 故而凌沧海说要收起分界轴,对于与凉锦亲厚之人而言,乃是晴天霹雳,而对于外宗其他弟子,说不得还会幸灾乐祸,只叹一句天妒英才罢了。 第34章 内宗选拔 “大胆小辈, 竟直呼宗主名讳!” 凌沧海能坐上外宗宗主的位置, 当然不全是靠着三长老的扶持, 他自己也是有些本事, 在外宗亦不乏心腹之人,此番陈渝直言顶撞, 顿时就有人出声呵斥。 余子洵眉头微皱,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凌沧海,按理说凌沧海应当不会如此短见, 不知是何因由叫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但陈渝刚刚突破至炼体之境不久, 凌沧海却是炼体之境八层的高手,她若要与凌沧海硬磕,将其激怒, 最终恐怕讨不到好。 “宗主,今次凌云剑阁开启时间虽延后了几日, 但也未到过往之极限,且我赤云楼尚未发现凉锦命牌破碎,故她在剑阁之内当是安然, 不若再等些时日,再收走分界轴不迟。” 他迈出两步, 朝凌沧海躬身行礼,有理有据地开口, 意图说服凌沧海再多等几日。然而凌沧海不为所动, 他神情不变, 冷漠的视线落在陈渝身上: “分界轴多开一日, 耗损多少灵玉尔等非是不知,她区区一个外宗练气弟子,恐还当不得宗门为其如此!” 凌沧海说得大义凌然,仿佛分界轴再多开两日,宗门便再无灵玉了一样。陈渝面色冰寒,眼眸深处第一次有杀机攒动,但她努力将心头怒火压抑下来,冷声道: “宗主若是心疼灵玉,大可不必这般矫情,大不了,往后几日所需的灵玉,都算在我的账上便是!” 凌沧海沉着脸,心中对陈渝和凉锦之间的关系怀疑加深,但陈渝都已如此说了,他再坚持,恐怕陈渝当真会与他动手。虽然以他的实力并不惧怕陈渝挑衅,奈何众目睽睽之下,颜面上不好相与。 他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师侄便莫要食言。” 陈渝再不屑多看凌沧海一眼,扭头坐下,闭目养神。 “师尊大可不必如此。” 一个语调轻缓平和,又稚气未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陈渝刚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却见分界轴外,凉锦不知何时已然现身,方才众人的视线都被凌沧海和陈渝之间的矛盾所吸引,竟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发现凉锦已经出来了。 在她身后,第五个符文的金光缓缓熄灭,分界轴无风自动,唰的一声自动合拢。 凉锦面色无波,对凌沧海和一众外宗长老视而不见,于众目睽睽之下从容镇定地走到陈渝面前,单膝跪地,行了弟子之礼: “师尊,弟子回来了。” 陈渝眼中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惊喜和欢欣,她一眼便能看出凉锦深浅,她竟在这两个月余的时间里,一口气突破到练气八层!要知道,她还不满十六岁,当之无愧的绝天之才!凌云剑阁亦印证了这一点! 就连刚才与凌沧海争执而起的愤怒亦在凉锦这一声轻唤中消散了去,陈渝脸上露出欣慰的浅笑,点头赞叹: “很好。” 凉锦起身,朝着一直焦急等候在旁的穆彤和余子洵露出一个十分符合她年纪的爽朗笑容: “师姐,余长老。” 穆彤早已急得满头大汗,心中唯恐凌沧海提前收了分界轴,她区区一个练气期弟子,纵然再如何愤怒,也断然无法阻止。 好在凉锦及时归来,此番一见,她不仅没事,而且修为大有精进,重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颇为欣喜: “师妹你若再不回来,陈师叔恐会和人打起来呢!” 余子洵亦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陈渝起身,清冷的目光扫向主殿外凌沧海等人,冷笑道: “宗主可不用担心宗内灵玉不够了。” 她说完,目光又重新看向凉锦,神色温柔: “徒儿,走,回去准备一下,几日后去参加内宗选拔。” 尽管内宗选拔条件极为苛刻,但陈渝相信,凉锦必然不会叫她失望。 凉锦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看也不看面色冰寒如霜的凌沧海,朝穆彤余子洵点头示意一下,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渝身后,朝广场之外走。余子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陈渝和凌沧海一直不算和睦,但好在陈渝的师尊是凌苍穹,就算凌沧海再怎么愤怒,也要考虑陈渝身后凌苍穹这个大靠山。 “咱们也走吧。” 余子洵背起双手,唤上穆彤,也跟着陈渝离开,穆彤自是不愿在此地多待,早已想跟着凉锦走了,此番余子洵一开口,她便毫不留恋地追着凉锦跑出去: “师妹等等!咱们同路!” 主殿外的气氛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之中,凌沧海面沉如水,他身后一干长老的神情也不怎么好看,除去先前替凉锦说话的几人没有因此动怒之外,但凡凌沧海的亲信,皆都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 广场上还有不少弟子弟子没有离去,对于今日之事,各人看法不一,有的嫉妒凉锦之才,只道她不过走了一回好运,竟如此自负不将宗主长老放在眼中,迟早也要夭折,但更多的人都沉默不语,心中即便认为凉锦无错,也不敢正面批驳凌沧海等人不是,便奉行沉默是金的准则,不言不语。 “这个陈渝当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仗着凌苍穹替其撑腰,竟不将我等外宗长老放在眼中!” 凌沧海身旁,外宗七长老愤愤然。 “她不是想让凉锦参加内宗选拔?三长老,这一次内宗选拔,首批提名之人,你且将杨志等几个弟子之名加上去。” 凌云宗长老,除去内外宗长老之别,还有特设的执法长老,负责监管宗内大小事务,平衡内外两宗矛盾,而三长老凌道子便是执法长老之一,也是先前与凉锦有过一面之缘的楼隆其师。 内宗选拔弟子的标准是二十岁前能否筑基,如周丹齐子河等人,十八岁练气九层与练气大圆满,筑基只是迟早之事,故而亦有资格进入内宗,但杨志几人今年恰恰满了二十岁,只得练气九层的修为,倘若想要进入内宗,则须得在二十一岁之前筑基,也算是二十岁筑基,合了内宗规定,但其难度不可谓不大。 而他们的年纪,也等不到下一次内宗选拔了,错过了这一次,要想再入内宗,则须得突破至炼体境,在外宗缺乏的资源和稀薄的天地灵气之下,要想突破至炼体境,其难度堪比登天! 内宗考核之事一直以来都是执法长老在负责,所以杨志之前才低声下气去求楼隆,只望凌道子网开一面,让他们有希望能进内宗。 内宗与外宗资源和条件相差不可以道理计,有了内宗的丰厚资源条件,他们想在二十岁前筑基,绝非痴人说梦。 内宗弟子选拔,凌沧海等人拥有举荐优秀外宗弟子的权利,此番凌沧海一句话,就将杨志等人列入内宗选拔推荐弟子行列,只要不出意外,他们都极有可能进入内宗! 第29节 仅仅练气八层的凉锦,没有在提名行列,她要想进入内宗,则需经过重重选拔,脱颖而出,而后还需将提名之人依次击败! 凌沧海此举,可谓阴狠至极!极为刁钻地钻了规定的空子,在他看来,凉锦就算天赋极好,但毕竟修为尚浅,在经过连番苦战之后,还要想将几名练气九层的弟子连续击败,绝无可能! 他就是要断了凉锦提升之路!叫她错过这几年绝佳的修炼时机,最后泯然众人! 如果凉锦与陈渝没有这么亲厚,他也许不会针对她。 如果陈渝对他态度非是这般恶劣,他也不会将凉锦怎样。 奈何不仅陈渝对他冷眼相加,就连区区练气期的凉锦,都将他视若无睹! 凌道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凌沧海一眼,唇角微掀,笑而不语。 数日之后,一直以来颇为静谧的程云峰忽然人声鼎沸!今次内宗选拔之事,被定在程云峰的云剑台举行,所有二十岁以下的外宗弟子纷纷聚集而来。 凉锦和穆彤亦早早到了,凉锦出现在人海之中,几乎所有认识她的弟子同时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赞叹,有欣赏,更有幸灾乐祸和冷漠讥嘲。 凉锦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奈何她身边的穆彤做不到像她这般古井无波,听闻耳边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之声,穆彤眉头紧皱,很是不快。 临近选拔开启之时,凌道子及另外两名执法长老现身云剑台,他手里拿着一卷刻印了弟子名录的卷轴,抬手示意众弟子安静下来之后,他轻车熟路地将卷轴打开,道: “今次内宗选拔,外宗宗主陈列了部分优秀弟子的名录,但凡名录之上有名的弟子,头一轮选拔考核可以不用参与。” 末了,他话音一顿,眼神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凉锦,而后才开口念道: “齐子河、周丹……” “许飞、何胥……” “杨志,孙奇……” 不多不少,刚好十人。 每次内宗选拔,都只选十人,所有人心知肚明,今次也不会例外,到场外宗弟子何止千余,但最终,只有十人能入内宗。 尽管许多人对凉锦没有在提名之中感到疑惑,但凌沧海等人做的决定,远非他们可以干涉。 第35章 真是遗憾 凌道子将手中名单念完, 目光自云剑台下扫过: “未在名单上的弟子, 将进行一轮选拔, 取前十, 被选中的十名弟子可对名单上所录弟子进行挑战,凡胜者, 可取而代之!” 凌道子话音落下,台下尽是一片抽冷气的声音,这样的选拔标准不可谓不严苛, 未被推荐的弟子心中燃起浓浓的希望, 而被推荐的弟子,却也并没有太多担心,经过一轮选拔后, 这些原本就不如他们的弟子,又哪里有足够的体能和真气来挑战他们? 外宗弟子何其多, 二十岁之下练气七八层的弟子比比皆是,就连练气九层的弟子,除去杨志等已在名单之上的, 亦还有两人,有了这等击败名单上弟子就能入内宗的机会, 他们自然不肯放过,尽管选拔还未开始, 但他们已然跃跃欲试起来。 凌道子手中翻出一个竹筒, 上有竹签不知几何: “但凡认为自己有资格进入内宗的弟子, 皆可上台来抽取竹签, 确认对手。” 他话刚说完,那两个没在名单上的练气九层弟子便同时跃上云剑台,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爽朗笑道: “秦峰,莫要让我抽到你,不然你就没机会了!” 选拔取淘汰制,一旦被对手击败,便没有了再战的资格。 被他唤作秦峰的男弟子扭了扭手腕,眼中暗蕴冷芒: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林阳,你最好多点两柱高香。” “哈哈哈哈!那便手上见真章!” 林阳朗笑一声,没有半点犹豫,迈步至凌道子跟前,朝凌道子恭敬行了一礼: “林阳见过长老。” 凌道子点了点头,将竹筒递给林阳,林阳手腕一震,一支竹签自竹筒中跳出,被他两指夹住,转瞬间便收入袖口。 林阳抽完之后,当即退下云剑台,秦峰扫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亦同林阳那般抽好竹签,飞身下了云剑台。 有了这两人在前,那些感觉自己已经在突破边缘的练气八层弟子亦纷纷上台,亦有少数几个练气七层弟子也前去抽了签,其中便包括日前在凌云剑阁中突破至练气七层的穆彤。 凉锦在穆彤之后跳上云剑台,凉锦眼下在外宗可算是人尽皆知,故而她一上台,台下弟子神情皆有变动,林阳对凉锦的实力颇感兴趣,秦峰倒是没那么在意,那些练气八层弟子眉头微皱,目光中透出些警惕,至于练气七层弟子,除了穆彤神色不变之外,几乎都透出无法言喻的敌意。 毕竟凉锦练气五层的时候就能打败当时在尸鬼门名噪一时的练气七层陆叶! 而今距离那时已过去了大半年,若说凉锦修为没有提升,他们是断然不会相信,况且,凌云剑阁开启时,凉锦进入剑阁五层乃是有目共睹之事,恐怕在剑阁之中,她也收获了不少好处。 故而前来参加内门选拔的练气七层弟子,都将凉锦视作绝对危险的劲敌! 但凉锦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她抽签之后,直接跃下云剑台,期间曾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竹签,发现其上竟没有任何标记,仅仅只是个普通的竹签罢了。 前世她因入了凌云剑阁第四层,曾获凌沧海提名,故而并没有今生的坎坷,亦没有经历过抽签对战之事。她眨了眨眼,将疑惑按下,走到穆彤身边。 在凉锦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几名弟子上台抽签,然而更多的弟子修为仅在练气五层到六层之间,他们不认为自己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故而仅选择在台下观望。 待到再没有弟子上台,凌道子将竹筒收起: “共七十八人,需进行三场对决,第二场有一人轮空,三场对决之后,只留十人。” 他说完,另有两名执法长老飞身进入云剑台,三人合力施法,没有参与抽签的弟子被一股无形之力由内向外推开,在当中留出一片足有数十丈方圆的空地。 “凡竹签上印记相同者,互为对手,第一场对决开始,限时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未分出胜负,则同时淘汰!” 凌道子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冷漠无情地宣告了第一场对决的通过标准,半个时辰未分胜负的弟子,竟会同时淘汰! 凉锦取出自己手中的竹签,发现原本没有任何标记的竹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云形的图案,上书一个小小的数字“九”。 原来竹签上暗藏了一个精巧的阵法,其目的除了避免弟子在选拔开始之前私下偷换竹签,恐怕还有易于操作的原因在内。 凉锦见一名练气八层,即将突破至练气九层的弟子眼含笑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忽而恍然地叹了一声。 凌沧海做事还真是绝啊。 她如何会不知道这是凌沧海在故意刁难于她,昨日陈渝和凌沧海的对话她虽没有全程听完,却也能猜到十之八九,想必凌沧海不喜陈渝对他的顶撞,却又不能当众宣泄自己的愤怒,故而才将这愤怒转移到她身上。 “凉师妹,还请多多指教。” 这名即将与凉锦对战的弟子名唤朱群,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朝前探出,对凉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起来倒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啊,凉锦自啧啧两声,朱群内蕴于双眸深处的奸诈笑意如何能瞒过她的眼睛,但她没有当众将其戳穿,而是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指教你的。” 朱群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凉锦竟然会毫不谦虚地这样回答。旋即他心中便升起一股冷漠的笑意,只觉凉锦也不过如此,不如外界吹嘘的那般厉害,空有其名,实则狂妄自大,以为自己有些天赋便可肆意妄为了! 他虽看不出凉锦深浅,但事前曾得叮嘱,凉锦已突破至练气八层,但,她突破至练气八层又如何?她突破不过数日且是跳级突破,境界不稳,而他却已入得练气八层大半年,随时可能突破至练气九层,根基扎实,灵力浑厚程度远非凉锦可比,此战他胜券在握! 思及此,朱群脸上笑意不减,唇角却掀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凉师妹出招吧!” 朱群一举一动皆无法逃脱凉锦的视线,见他仿佛已经笃定了胜果,还托大的让她先出招,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此人的愚蠢。 “便如你所愿。” 能速战速决凉锦当然乐意,她话音落下,脚踩踏云步,身形有如鬼魅!随着她的修为突破至练气八层,她的踏云步轻功也随之突破,眼下已然达到入微之境。 凉锦一动,瞬间消失在朱群的视线之中,仿佛凭空消失! 朱群脸色大变,后背顿时蒙上一层冷汗,暗道糟糕的同时,下意识地运转真气,护住周身各处,但还不待他有下一步的行动,凉锦轻飘飘的声音却响在他身后: “师兄,后背对敌,可是大忌。” 什么时候!!! 朱群骇然色变,当即要向前飞扑,然而凉锦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一掌结实地印在他的后背。 “哇啊!!” 朱群惊呼一声,被凉锦一掌直接击飞,扑出数十丈之远,直接落入外围观战的人群里! 他连凉锦一招都没接过!直接败北! 嘶!!!! 四周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他们中很多人还没看清凉锦如何出招,朱群就已经飞了出来! 而旁侧参加选拔的弟子,有些还未开战,凉锦和朱群的战斗就结束了! 简直骇人听闻! 她怎么这么强!!! 简直不是一个层级的战斗! 就连场外观战的凌道子,瞳孔亦猛地收缩一下,他也没想到竟然连练气八层巅峰都不是凉锦一合之将!她在凌云剑阁之中究竟收获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以为,凉锦是因为凌云剑阁中的收获才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然而相较于场外的震动,凉锦却十分平静,仿佛刚才击败朱群真的只是举手而为。 她目不斜视,盘膝坐下,安静等待下一场战斗的开局。 距离她最近的几个外宗弟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暗自祈祷就算自己此战得胜,下一局也千万不要抽到她! 半个时辰之后,场内所有对战都结束了,剩余三十九人,进行第二轮抽签,林阳好运轮空。 凉锦这一次抽到的对手乃是一名练气七层的弟子,他一得知自己的对手竟然是凉锦,便一直哭丧着脸,当凌道子宣布比斗开始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认输。 凉锦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进入了第三局选拔。 值得一提的是,穆彤前两局的对手竟都是练气七层,她都有惊无险地战而胜之,也成功进入了第三局。 第三局开始,凉锦的对手竟然是唯二两个练气九层的弟子之一,秦峰。 面对这个抽签结果,她并不意外,脸上神色不动,看着走到近前的秦峰,道: “真是遗憾。” 她意指,秦峰将没有机会同林阳一争高下了。 然而秦峰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竟认同地点了点头: “的确遗憾,你将止步于此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倒是十分自信。 第30节 第36章 资格 对于秦峰所言, 凉锦不置可否地抿唇笑了, 她重生以来, 除了刻意表露出的笑容外, 真的很少笑。她大多时间都面无表情,显得冷漠无情, 让所有想接近她的男弟子望而生畏。 但其实,凉锦的容貌并不丑,亦不普通, 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看, 兴许比不得穆彤柔美,比不得陈渝飘逸若仙,但其五官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她一笑起来,眉眼微动, 唇角轻掀,怡然自得,却是叫得见之人怦然心动。 秦峰一下愣住, 他以往也听过凉锦名姓,只大概知道她是一个天赋卓然却骄傲自负的女弟子, 自己从未见过她。他素来只潜心修炼,从来不理会他人恩怨, 仅与林阳争斗惯了, 才彼此熟识, 却不曾想, 真正见到凉锦,却感觉她仿佛和传言中所述的并不一样。 他抿了抿唇,将心中忽然掀起的莫名情绪甩在脑后,直视着她,道: “你可要小心了。” 凉锦收起面上的笑容,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情,狮子搏兔尚需尽全力,她面对每一场战斗都不会托大,哪怕在上一场中,她亦没有小觑过朱群,故而面对秦峰,她的态度也是十分认真: “师兄请。”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秦峰竟有一瞬间感觉有些烦躁,他暗惊的同时,亦努力沉下心,没有像朱群那般托大,让凉锦先动手。他微微眯了眯眼,提起真气,脚下一踏,以极快的速度超凉锦飞扑而去! 凉锦眸光一凝,秦峰的根基的确非常扎实,他虽然没有修炼轻功,但却在速度方面狠下了功夫,故而他一动,便如奔雷过海,气势浩荡,难怪他对自己如此有自信! 只是可惜,他面对的是将踏云步修炼到第二层次的凉锦! 若凉锦的轻功没有突破,兴许秦峰还能给她造成一些麻烦,但事实是她已经做出突破! 凉锦脚下一错,身子轻飘飘地后退,宛如踩在绵软的云层之上,飘忽不定。 秦峰的拳头扫过凉锦面庞,距离她的鼻尖尚有一掌之遥! 秦峰一击不中,心中并不气馁,凉锦若是连他一招都接不住,他才会真的对这个传言中的天才少女感到失望!他再提一口气,以更快的速度朝凉锦攻去! 凉锦脚步再换,恰恰又躲过了秦峰一拳。 “师妹好俊的轻功!” 秦峰止不住赞叹一句,脚下步子却不停,双手攻速飞快形成一幕拳影,意图封锁凉锦所有可退之路! “遮天拳!” 秦峰爆喝之声响起,拳影闪烁之间,他竟滕身到凉锦头顶之上,拳头由上至下而落,成遮天蔽日之感! 凉锦双眼微眯,秦峰这一招威力极大,当是筑基期的拳法,他既修成此拳,应该也是下了极大的功夫,且为大毅力者,即便是凉锦,亦不敢草率应对,若是小觑了他,恐怕会在阴沟里翻船! 凉锦双眼猛地闪过一抹精光,看准秦峰拳影薄弱之处,她并指成剑,由下至上一招点出! 云阳剑录! “破!” 她的双指恰到好处地点在秦峰手腕之上,一股真气顺着凉锦双指冲入秦峰的经脉,让他两臂发麻,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一瞬。 秦峰瞳孔一缩,不待他再变招,凉锦已然并指成剑,打出第二个剑招! 秦峰双脚着地,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惊讶和震撼,他愣愣地看着凉锦距离自己眉心仅有一寸的双指,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输了。 输在比自己修为还弱上一级的凉锦手上。 但他输得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他知道若是凉锦最后那一招没有收手,他必然会落得一个重伤的结果,就像先前被她一掌击飞的朱群一样。 “我输了。” 秦峰垂下眸子,不再去看凉锦,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看着凉锦的眼睛,他的心情会变得很不平静。 “承让。” 凉锦将手收回,转身跃上了云剑台。 她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但林阳比她的速度还要快。凉锦来到云剑台上的时候,林阳已然在此等了一会儿,因为他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弟子,他还没有动手,对方就主动认输了。 见到凉锦,林阳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基本上全程目睹了凉锦和秦峰之间的战斗,他自问,若是换了自己与凉锦对战,恐怕最终亦难逃与秦峰一样的结局。 “你很厉害。”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心平气和地赞叹道。 “你也不赖。” 对于林阳的赞赏,凉锦照单全收,能与秦峰成为起鼓相当的对手,林阳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今次若非秦峰被幕后之人刻意安排到与凉锦对决,想必他也是能稳进内宗的。 至少在凉锦看来,那个欺软怕硬的杨志便远远不及秦峰。 但感慨归感慨,凉锦并不会为秦峰的遭遇而难过,各人有各人的机缘,遇见她,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 凉锦将视线转向另外一处还在进行的战斗,穆彤这一次好运到了尽头,抽到一个练气八层的弟子,正与其打得激烈,且处于下风。 凉锦有些担心穆彤能不能战而胜之,但她就算担心,亦无太多用处,这场战斗,终归还是只能靠她自己。 眼见时间临近半个时辰的时限,穆彤与其对战弟子还未分出胜负,两边都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穆彤虽然一直处在下方,但却始终没有真正落败。 与她敌对的弟子深吸一口气,再度出招,而穆彤却像是力有未逮一般,竟没有动作! 凉锦双眼一凝,却见那弟子一掌打在穆彤肩上,还不等他高兴即将得胜,穆彤突然动了,双臂一圈,将那弟子的手臂死死按住,而后一脚踢向对方小腹。 那弟子受此一脚,疼的闷哼一声,然而他一条手臂被穆彤制住,无法挣脱,穆彤乘胜追击,连续两脚皆踢在对方软肋,最后一掌打在那弟子后脑勺上,只听沉沉坠地之声响起,凉锦都有些傻眼了。 穆彤眼下运用的战术,不正是她最初与王沙之战时所用的,自损伤敌之法! 没想到穆彤竟还有如此凶悍的一面! 一旁观战的一众外宗弟子也纷纷惊愕,能跨级战斗的女弟子出一个凉锦还不够,穆彤竟也以练气七层的修为击败了一个练气八层的弟子! 穆彤得胜而归,转头见凉锦有些愣愣然地看着自己,她抿起唇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一下子就恢复了最初柔美的形象,仿佛刚才那个凶悍对敌的人并不是她。 咳—— 凉锦轻咳一声,将视线转开。 随着穆彤与那练气八层弟子的战斗落幕,第一轮的选拔也宣告结束,最后登上云剑台的弟子不多不少恰好十人,凌道子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凉锦,这才开口: “你们虽然赢了方才的三局对决,但能不能取得进入内宗的资格,还须得挑战先前曾提名过的弟子,只要能赢,便可取而代之!” 凉锦偷偷看了一眼穆彤,后者虽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但却站的笔直,不肯露出疲态。凉锦在心中暗自思忖,穆彤虽然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但先前提名之人最弱的也是练气九层,倘若叫她去挑战,恐怕注定失败的结局。 但穆彤的天赋不该埋没在一个内宗选拔上。 凌道子说规则之后,视线扫过凉锦等人: “你们谁想先来?” 凉锦看了一下左右,并没有人想率先动手,她心中一动,举起手来。 “凉锦,很好,你要挑战谁?” 凌道子双眼微微一眯,他已经料到凉锦会最先出头。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凉锦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自己要挑战谁,而是言道: “三长老,弟子有个提议。” 凌道子眉头一皱: “什么提议?” 四周弟子亦将视线落在凉锦身上,十分好奇凉锦想说什么。 只见她嘴角一咧,笑得无比纯真: “弟子想同时挑战提名弟子中五人,长老可能应允?” “什么?!” 凌道子大吃一惊,在场弟子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们见过自负找死之人,却没有见过像凉锦这般狂妄无边之徒! 她竟然想同时挑战五个练气九层! 而对于众人这般情态,凉锦只在心中无奈一叹,若非她怕太过惊世骇俗,原本是想说同时挑战全部提名弟子的,但因她自己没有太大把握在有齐子河在的情况下还稳胜,同时也不要显得太狂妄,这才开口说的五人。 即便如此,听到她这句话的人依旧是认为她疯了! 凌道子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他直直地看着凉锦,沉声道: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凉锦怡然不惧,点头道: “当然,但弟子为什么要这样做,想必长老您应该非常清楚。” 凌道子眸光闪烁,没有接话,但凉锦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道: “长老与弟子打个赌怎么样?” “你要赌什么?” 凌道子还未说话,他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沉稳之声。 众人一惊,同时看向声音来处,却见来人与凌沧海有九成相像,背负双手,踱步而来。 凉锦嘴角一勾: “若弟子同时对战五人侥幸得胜,还望长老允弟子师姐穆彤同入内宗。” 第37章 赌局 “师姐的天赋有目共睹, 她今年尚不满十七岁, 却已是练气七层的修为!要想在二十岁前筑基, 想必非是难事。” 凉锦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然而听清她话语中的内容之后,许多仅听过穆彤之名, 却对其知之不详的弟子顿时愣住。 就连踱步而来的凌苍穹亦止不住看了穆彤一眼,旋即毫不遮掩对她的赞赏,笑着点了点头。 凉锦话音一顿, 眸光回转, 旋即又道: “但内宗选拔五年才有一次,师姐若是因为某些缘故错失这一次的机会,等到下一次内宗选拔, 便是过了年限!据我所知,内宗选拔看的是潜力而非等级, 像师姐这般的修炼天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此番却不知是何原因竟没有在提名名录之上。” 凉锦虽然是在对凌道子说这些话,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凌苍穹。她记得前世内宗选拔之时,凌苍穹也曾现身程云峰, 但他仅仅是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也正因为此,她才如此大胆, 说了先前那些看似狂妄无边的话, 只为引起凌苍穹的注意。她不是傻子, 与凌道子讲说条件, 根本是自讨苦吃。 她没有说提名名录上的几个年满二十的练气九层弟子有何不妥,仅言穆彤不该没有提名,让一直在旁侧的凌道子脸色频频变幻,但因凌苍穹在此,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像这种越描越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凌苍穹的目光中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眼含深意地看了凉锦一眼,并没有因此斥责凌道子和另外两位执法长老,而是笑着对凉锦道: “想必若是我不允你提出的赌约,恐怕你也会依次挑战他们,然后下手将他们打残了,这样后去挑战的弟子便多了几分胜算。” 第31节 凌苍穹眸光锐利,一眼便看穿了凉锦的私心。 凉锦面色不变,坦然回答: “正是。” 凉锦的回答让凌道子脸色急变,震惊愤怒的同时又有些脊背发寒,他未曾想,年纪尚小的凉锦竟然心机如此之深! 且她是真的有能力将练气九层的弟子挨个废掉! 面对凉锦的坦然回答,凌苍穹笑意不减,凌道子在一旁看得心头急跳,他几乎就要开口劝阻凌苍穹,像这般心术不正的弟子,决不能进入内宗! 然而不待他开口,凌苍穹已然说道: “我承认此番内宗选拔的确有失公正,但这以一打五的赌局乃是由你提出,像你这般聪颖机敏的小弟子,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会提出这样看似荒诞的赌局,若真要赌,可以,但内容需得做些改变。” 凉锦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但她话已说到这里,断然不能退缩,便问道: “作何更改?” 凌苍穹微笑着看着凉锦,笑道: “若不能逼你出全力,这赌局便没有任何意义,这样如何,你一人对战他们十人,若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败,今次内宗选拔能有几人入选,全凭你一言决定。” 什么!!!!! 凌道子呼吸一滞,被凌苍穹此言震撼得脸无人色。 他本以为凌沧海就够狠了,没想到凌苍穹竟然把凉锦往绝路上逼! 要她一个练气八层的弟子在九个练气九层一个练气大圆满弟子的围攻之下坚持一炷香!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他觉得,算自己想不答应,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凉锦若是应了凌苍穹之言,她恐怕会直接废在这里! 凉锦闻言,亦是在心中龇牙咧嘴,只道姜还是老的辣! 穆彤亦被凌苍穹之言吓得不轻,脸色刷白,额角见汗,她两步来到凉锦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唤道: “师妹,莫要应此赌约,我便不入内宗,亦无太大祸患,但你却不能出事!” 旁侧观战的众弟子纷纷嬉笑起来,凉锦实在太过自负,叫他们心中非常不爽,特别是那些年龄比凉锦大,而修为还比她低的弟子,眼下有机会见凉锦被打压,他们尽都乐见其成。 而万众瞩目之下的凉锦却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勃然色变,她抿了抿唇,轻轻拍了拍穆彤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担心,而后一步站了出来: “宗主,你可莫要食言!” 凌苍穹双眼微微眯起,眼中笑意更甚,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甚好。” 旋即,凉锦耳边忽的响起凌苍穹的传音: “小家伙,若是不打压一下你嚣张的气焰,你恐怕会以为,这凌云宗都该是你说了算。” 他的声音顿了顿,而后又道: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和潜力,值不值得我宗为你倾力而行。” 凉锦咧了咧嘴,压低了声音嘟囔: “老狐狸!” 赌约已成,凌道子没有再说什么,协同另外两名执法长老,将无关人等尽都送到云剑台之外,台上只剩下凉锦和先前被提名的十名弟子。 凉锦站在云剑台中央,周围环绕着九个练气九层的弟子和一个练气大圆满的齐子河。 周丹脸上神情复杂,她看着凉锦,无奈道: “你太自负了。” 她不认为凉锦能在他们几人合攻之下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凉锦对她所言却不置可否,她抿着唇,并未接话。 齐子河面色冷峻,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我不会留手。” 他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相比周丹和齐子河,先前曾因凉锦一句话当众出丑的杨志却是另外一幅面孔,他笑嘻嘻地看着凉锦,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 “师妹这是何苦,你原本有机会进内宗的,却因为一个外人落得这般下场。” 在他看来,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外人,尽管他先前曾极尽所能地想接近穆彤,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凉锦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只道: “你这种畜生怎么会懂人情。” 凉锦这一次没有装傻充愣,而是冷峻地直言。 杨志当即又羞又怒,极为气恼,率先冲了出来,丝毫不顾形象地大声咆哮: “我要把你的嘴撕烂!” 凉锦冷笑一声,脚下一动,身如魅影,直接从杨志飞扑而来的掌风之中穿过,对于这种要实力没实力要修养没修养的败类,她可不愿花费太多功夫! 杨志还未看清凉锦动作,只感觉后脑勺忽遭重击,顿时眼前发黑,噗通一声砸落在地上。场中另外九人还未来得及出手,杨志就已经被凉锦打昏,不省人事了。 “那么,下一个谁来?或者你们一起?” 齐子河眉头一皱: “狂妄!” 他飞身扑入场中,掌心真气外放,形成一面掌刀,朝凉锦攻去!他确如他自己所言,丝毫没有留手!一出手便是全力!速度之快凉锦踏云步真气全力运转方能捕捉其身影! 凉锦眼中的挑衅收敛起来,面对练气大圆满的齐子河,就算她心中不惧,亦不能托大,练气大圆满的强横,她在龙岩壁对战吴德时便已亲身领略过了! 齐子河一动,周丹在内的另外八名练气九层弟子纷纷从四面冲上来,瞬间变对凉锦造成压制之势,八名练气九层,哪怕一人只出一招,合起来便是八招!足以轻松战胜一个练气大圆满的弟子,更何况只有练气八层的凉锦! 掌风拳风扑面而来,凉锦神情凝重,聚精会神,不见丝毫慌乱,面对四处来袭的攻击,她见招拆招,防得滴水不漏,一时间,外围八名练气九层的弟子,竟无法近她的身! 人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凉锦一双拳头何止敌了四手! 场外观战之人纷纷倒抽冷气,他们原以为虽然折了一个杨志,但还有九人的提名弟子击败凉锦不过数息之间的事情,却不曾想她竟然真的可以防住! 正当众人惊骇莫名之时,只听场中响起一声轻喝,凉锦一指点出,正中一名练气九层弟子胸口大穴,他身形一颤,跌在地上,无法动弹。 第二个! 场外尽是抽冷气的声音,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面对这般惊险的处境,凉锦竟然还能反手伤人! 处于八人合围中央的凉锦神情虽然凝重,但远没有到无计可施的地步,对她而言,九个练气九层的弟子,除了周丹与齐子河尚有一些配合之外,其余人等皆是各打各的,招式杂乱无章,以她的狠辣眼光来看,几乎处处都是破绽! 故而几乎上一个弟子刚刚倒下,凉锦便一个旋身朝前迈步,手肘击打在一个弟子胸侧软肋,将他掀飞了出去! 第三个! 各个击破! 那些合围上来的练气九层弟子开始心慌意乱起来,他们越躁动,越慌乱,对于凉锦而言就越有优势!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凉锦双眼一眯,乘胜追击,一个扫堂腿,直将两个躲避不及的弟子绊倒,她飞身而上,两手同时点出,分别封了两人穴道! 又是两人! 场中战斗还未持续多久,提名弟子就已折损了五人! 观战的外宗弟子门此时看向凉锦的眼神仿佛见了鬼,她真的只是一个练气八层的弟子吗!! 练气八层哪里会有她那么强!! 她精准毒辣的眼光,干净利落的出招,对招式局势的预判之能,唯有身经百战,不,身经千战、万战之人才能做到这般风轻云淡! 就连一直都很高看凉锦的穆彤这时候亦不知该作何表情,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与凉锦之间的差距,越来越远,若是她再不刻苦努力一些,恐怕会被她狠狠甩开。 当两人的修为不再同一个境界之后,她们的关系还会像今日这么要好吗?当她再不能帮凉锦做什么,反而会成为她的拖累了,她还会心安理得地与她一同涉险吗? 穆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狠下决心,今日内门选拔结束之后,无论她有没有机会进入内宗,她必要第一时间闭关修炼,早日筑基,方能在日后凉锦需要帮助的时候,派上用场。 场中凉锦眼内精光爆闪,连续放倒两人之后连忙侧身一滚,却仍避之不及,肩上挨了齐子河一掌,此时肩背发麻,恐怕没有刚才那么利落的身手了。 她沉心静气,一边招架身旁五人的围攻,一边仔细寻找机会。名唤许飞的练气九层弟子见她受创,当即冲上前来,欲要再补一掌,凉锦看准机会,脚步一错,与他擦身而过,避开他的掌风,回身双手攀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抡! 他惨叫一声,竟被凉锦当做武器,横扫出去,瞬间打散了另外四人的攻势! 其中一名练气九层弟子避之不及,被许飞迎面撞上,两人一同倒飞出去,出了战圈! 又损两人! 不过一小会儿时间,提名弟子竟只剩下周丹齐子河和另外一名名唤孙奇练气九层的弟子! 整个云剑台,除了正中双方对战出招之声,竟再无半点声息,千余观战弟子,鸦雀无声。 他们以为,凉锦仅仅是在十人围攻之下支撑一炷香已是天方夜谭,从未想过她竟然还能绝地反击! 简直骇人听闻! 哪怕是凌苍穹,神情亦变得凝重起来,良久,他口中呼出一口气,喟然而叹: “她这般天赋,不知是福是祸。” 唯有乱世才会出人杰,但凡天赋近妖之辈,无一不是应运而生,却不知,凉锦是否也是如此。 第38章 入选名录 云剑台上, 周丹、齐子河和孙奇成掎角之势将凉锦包围, 在连番损失七个提名弟子之后, 他们终于恍然回神,不能再让凉锦抓住机会把他们挨个儿废除! 齐子河的神情并没有太大波动,凉锦与秦峰之间的战斗他也认真看过,故而从一开始,他就有所预料,仅靠几个丝毫不能彼此配合的练气九层弟子, 根本不能对凉锦造成太大的压力, 最终,还是需得他和周丹彼此配合, 才有可能将她拿下。 周丹亦没料到凉锦竟然这般厉害,开场才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已然被她破了压制之局,而且还将局势翻转, 隐隐占了上风。她神情变得凝重, 今天这场看似实力悬殊的战斗, 若是不全力以赴,恐怕她们十人会成为凌云宗有史以来最大的笑柄。 相比还比较镇静的周丹和成熟稳重的齐子河, 孙奇则显得有些心浮气躁,毕竟刚才被凉锦一个一个击破的练气九层弟子, 其实力, 都与他相差仿佛。 凉锦方才被齐子河击中的伤处已好转许多, 发麻的肩背恢复了知觉, 她活动了一下肩骨,挑了挑眉,扫视一眼围着自己的齐子河三人,笑道: “时间已过了半炷香,你们认为自己还有胜算吗?” 齐子河冷峻的脸上眉头微皱: 第32节 “真正的比斗,现在才要开始。” 方才那些土鸡瓦狗,实在算不得什么战力。 “那便来吧。” 凉锦面上笑容微微收敛,身形一动,并指成剑,其锋直指齐子河,她竟主动发起进攻! 齐子河冷哼一声,掌刀如风,精准地挡在凉锦剑气行进轨迹上,然而凉锦忽然变招,抽身而退,正欺身而上,欲要从她身后偷袭的孙奇猝不及防,被凉锦反手一掌击中额头,两眼翻白地倒在地上。 又是一个! 十位提名弟子,眼下只剩了练气大圆满的齐子河和练气九层的周丹! 孙奇刚刚倒下,齐子河瞅准时机,忽然急攻而来,原来孙奇乃是他故意弃之,要的就是凉锦反手去攻孙奇的片刻时间! 齐子河来得极快,凉锦抽身不及,被他接连两掌打中胸腹,尽管她已尽力卸力,仍不由自主地朝后急退数步!双脚在白玉地面上划出两道白痕! 周丹正好候在凉锦后退的道路上,她见凉锦被齐子河击退,当即迎上来,两掌开合,在她背后成丹鹤虚影! 筑基期掌法! 鹤归! 若被这一掌击中,恐怕凉锦将顷刻败北! 凉锦气息一敛,忽然整个身子下沉,使出一个千斤坠,擦着地面冲向周丹。 恰逢周丹双掌齐出,飞鹤虚影斜飞而至,掌风擦着凉锦的脸过去,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擦痕,若非她果断变招,没让这一掌击中她的后背,否则,她恐怕会遭到重创。 凉锦险而又险地避开伤人掌风,双手探出,抓住周丹脚踝,旋身而起的同时,用力将周丹绊倒!时机妙到巅毫! 周丹惊呼一声,不曾想凉锦在这般境地竟然还能脱身,而且眼光如此毒辣,在她招式用尽来不及抽身的瞬间突袭而起,让她防不胜防! “丹儿!” 齐子河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疾冲而来,生怕凉锦下了重手,但凉锦的速度何其快,齐子河飞身而至之时,她已然反手将周丹拍出,齐子河顾不上追击凉锦,只得先抱住周丹,他甚至来不及查看周丹是否受伤,凉锦便又回身出掌,直取周丹后背! 齐子河面色大变,毫不犹豫抽身后退,凉锦速度不减,连出十二掌,齐子河亦连退十二步,凉锦两指点出,带起一道凌厉的炽白剑光,齐子河怕周丹受伤,只得再退! 这一次凉锦没再追击,笑意盈盈地眨了眨眼: “齐师兄,承让。” 齐子河刚一落地,正待放下周丹后返身再战,闻言顿时一愣,脸上显出些迷茫的神情。 凉锦耸了耸肩,一指地面,道: “你已出了战圈。” 齐子河猛地低头,果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被逼到战圈之外,他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看着凉锦: “师妹当真好手段。” 他不得不服。凉锦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打败他,她吃准了齐子河面对周丹之事会关心则乱,故而从始至终都没有正面与齐子河交手,只在最后利用周丹逆袭,将齐子河硬生生地逼出了战圈。 凌道子燃起的那一炷香,至此不过燃了六成。 原本的赌局是要凉锦在他们十人手中撑够一炷香的时间,谁都没有想到,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凉锦不仅撑了下来,而且还将十个提名弟子各个击破,最终战而胜之。 更让齐子河心中感觉复杂的是,虽然他自己还有底牌没有用出,但他也清楚明白,即便是在他们十人合围之下,仍然没能逼迫凉锦用出全力,他无法预料,就算自己倾尽全力,能不能将她战而胜之。 整个云剑台鸦雀无声,所有外宗弟子看着凉锦的目光都如见鬼怪,穆彤亦惊得说不出话来,要知道,齐子河是练气大圆满的弟子,其基础比之吴德,不知要好多少,即便如此,在九个练气九层辅佐之下,他却拿凉锦没有丝毫办法,最终还被她极为狼狈地逼出了战圈。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一片静谧之中,云剑台上,忽然爆发一阵极为爽朗的笑声,凌苍穹击掌而叹: “没想到我还是小看了你,哈哈哈!很好!” 凉锦眉角微掀,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宗主,既然我赢了这场比试,那么先前的赌局?” 她倒是不担心凌苍穹出尔反尔,当众提出,只是想得个心安。 凌苍穹哈哈大笑,而后背起双手: “你我既有赌约在前,我自不会食言,今次内宗选拔能有哪些弟子入选,全凭你说了算!” “宗主!万万不可!内宗选拔之事,岂可如此儿戏!” 凌道子又气又急,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刚才为何没有阻止这场荒诞的赌局! “三长老不用多言。” 凌苍穹大手一挥,绝了凌道子继续劝说的念头,转而看向凉锦,言道: “你且说说,你觉得哪些弟子,可入内宗?” 凉锦面色不变,既然凌苍穹让她说,她自可大胆开口: “弟子的师姐穆彤自不必说,如此天赋的弟子,入内宗全算是你们内宗捡了大便宜。” 即便是凌苍穹,在听闻凉锦这话的时候,亦止不住脸皮一抽,心头涌起一股急火,想一巴掌把凉锦这厮拍到地底下去!内宗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收穆彤入内宗竟还说的好像穆彤吃了亏! 凉锦装作看不见凌苍穹眼里升腾而起的怒火,而是继续摇头晃脑地说道: “齐子河周丹二人天赋也算卓然,也该是有资格进内宗的,先前与我交手的秦峰和这练气九层的林阳,我认为都可入内宗。” “至于杨志,许飞之流,全然没有入内宗的必要,简直浪费天地灵气。” 最先被凉锦击晕的杨志恰在此时悠悠转醒,刚好听到凉锦这句话,顿时急火攻心,一口逆血吐了出来,再次倒地昏迷。 台下本已放弃进入内宗的秦峰听到凉锦竟提了自己的名字,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回神,直到凌苍穹应道: “好,就如你所言!” 秦峰猛地回神,却见林阳站在云剑台上,朝他招了招手。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极为光怪陆离的梦,原本被凉锦打败,彻底放弃的他,因着凉锦一句话,又突然活了过来。 他神情复杂地走上云剑台,朝着凉锦躬身行了一礼,郑重其事的承诺道: “此恩我秦峰必谨记于心,日后师妹但有所差遣,无论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凉锦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开口: “举手之劳,师兄不用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的确仅是举手之劳罢了,她今天所为,不过是想让穆彤能入内宗,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而秦峰凭借自己的实力,原本也是可以入内宗的,却因为遇见了她,无端被阻在内宗宗门之外,可算是时运不济! 既然她有机会拉他一把,她自然愿意。 内宗选拔的弟子名录随着凌苍穹一声应诺拍板下来,凌道子再如何面色发苦,亦阻止不了眼前的局面,凉锦等人入得内宗已是不可逆转之事。 只是没曾想,以往内宗选拔都录十人,这一次却因凉锦这一搅和,仅仅录了六个弟子! 但凌苍穹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决定好入选弟子之后,他便遣散了围观弟子,吩咐凌道子去安排七日后新晋内宗弟子的拜师大典。每个内宗弟子都可拜一位宗内长老为师,全看宗内哪位长老有闲情教导新入弟子。 像凉锦穆彤和周丹这类已经拜过师的弟子,亦要在七日的拜师大典上重新行过礼,给师尊敬过茶,才算正式入了内宗。 凌道子对眼前的局面已经无可奈何,只得将愤懑的情绪强行压下,领命之后退去。 凌苍穹笑着摆手让穆彤等人各自下去准备,七日后再到云剑台来,自有长老令他们六人入内宗。而后他的视线落在凉锦身上,道: “小家伙,你随我来。” 凉锦不知凌苍穹唤自己何事,但他毕竟是内宗之主,且今日之事还多亏了他帮忙,便不好拒绝,与穆彤知会后,便随着凌苍穹离开了云剑台。 穆彤看着凉锦与凌苍穹一同离开,轻轻抿了抿唇,暗自低语: “师妹,今日承了你的恩情,入内宗之后,我会觅地闭关,筑基后再出来。” “不知宗主唤弟子跟来是为何事?” 凉锦跟在凌苍穹身后,疑惑地问道。 凌苍穹回身看着凉锦: “你的性格太过张扬了,以后恐会惹来祸端。” 凉锦闻言,垂下头没有接话,她承认今日之事实在高调,她凉锦之名,想不传开都不可能。凌苍穹看着凉锦,星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便隐匿起来,他自怀中取出一对暗金色的小铃铛,拿到凉锦眼前晃荡两下,激起一阵叮铃铃的声响,道: “此乃燕回金铃,是一件护身法宝,可挡炼体中期修士全力一击,若遇险境,传功振铃,其音可越千里。这铃我本有两对,一对给了你的师父陈渝,这还剩了一对,我自是用不上,便与你吧。” 凉锦目瞪口呆,她虽然知道凌苍穹不是坏人,却也未曾想他会特地给自己护身法宝,虽然凌苍穹是陈渝的师父,凉锦该尊他一声师爷,但凌苍穹与他今日才算第一次见面,出手便是如此重礼,实在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你回去之后好生休养,过两日入了内宗,便要好好提升修为了。” 他说完,也不管凉锦是什么反应,径直自己走了。 留凉锦手里拿着个小铃铛,一头雾水地站着。 第39章 偷袭 “尊上, 您一定要帮帮弟子!凉锦那厮太可恨了!弟子等人明明可以进内宗的!全被那个死丫头破坏了!” 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 两名黑衣外宗弟子五体伏地, 其中一人情绪激动,咬牙切齿地恨声说道,但他即便气得浑身发抖,但仍不敢抬头,始终跪伏于地,战战兢兢。 “一个练气八层的小弟子, 让你们十人合力都无可奈何, 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压低了的嘶哑声音仿佛自虚空中响起,震响在两名弟子心头, 让他们心中一颤,当先说话的弟子连忙以头抢地: “弟子知罪!但求尊上再给弟子一个机会!” “哼!” 一声冷哼宛如惊雷,让两名跪地弟子猛地一颤,再也不敢多说什么。那虚空之声沉默良久, 忽而一叹, 漆黑气息攒动之间, 两枚浑圆的丹药自漆黑深处飞来,悬浮在两名黑衣弟子头顶: “两枚筑基魔丹, 可让你二人瞬间突破至筑基,入内宗, 杀凉锦。” 话音落下, 室内黑漆漆的气雾骤然翻卷, 凭空消失。 留两名黑衣弟子, 一人手持一枚筑基魔丹,先前说话之人抬起头来,脸现狰狞笑意,毫不犹豫一口服下魔丹,旋即他脸上魔气上涌,将一双充满戾气的双眼冲得猩红似血。 凉锦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确认凌苍穹已经走远,不会再回头,她颇感无奈地耸了耸肩,前世她一心修炼,倒是与凌苍穹接触不多,未曾想他竟然也对自己十分关照,这其中的缘由,恐怕不会仅是因着她是陈渝的弟子那么简单。 她将手中做工精巧的小铃铛挂在腰间,这么一个好看又实用的防身法宝,她若推辞,才真不是她的行事之风。 回去的路上,凉锦心情轻松,此番入了内宗,她需得花费些时日闭关,将实力提升到筑基,那之后,她便可以同陈渝申请下山历练,若有机会,便可打探一下紫霄宫,看看能不能得些有关情霜的消息。 一想到可以下山,她便感觉心情格外愉悦,她今生修行速度比之前世竟还快了许多,前世她入内宗时,方才练气七层的修为,与眼下的穆彤却是有些相像。 想必最多一年,她就可以下山去。 第33节 但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去紫霄宫找情霜,只是想下山探探消息,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应当是五年后的凌云宗之劫。 且不说紫霄宫另存一界,除非宫内之人,或持有紫霄宫特有的身份信物,才能感应到紫霄宫的入口,即便是要从临封到紫山秘境出现的焚情山谷去,亦要横穿三大古城,现在的她,实力太过低微,若如此自大妄想独身横穿三大古城,才是真正的找死行径。 为此,她不得不按捺住内心的急切,沉下心来努力修炼,唯有实力足够,她才有资格去寻她的霜儿。 凉锦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天色已晚,夕阳早已完全没入山下,四周尽是黑漆漆的。她走到山洞门口时,忽然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地翻身后退! 一道黑气自她所住的山洞飞射而出,擦着她的手臂飞过,鲜血瞬间浸染了她的衣衫,然而她顾不上去看手臂上的伤,又有一个黑影从她身后蹿出,一掌袭来,黑气森森! 两个筑基期魔道修士! 凌云宗外宗怎么会突然出现两个魔道修士! 而且都达到了筑基期! 凉锦没有多想,立即一把抓住腰间悬挂的小铃铛,毫不犹豫地灌入真气,一道肉耳不可闻的清脆铃音瞬间化作数圈音波,蔓延至千里外。 她飞快地抽出腰间长剑,强行回身格挡,虽堪堪挡住要命魔爪,却被那手上的力量直接掀飞,整个人腾在空中,先前躲在山洞中的人亦在此时追击出来,两个筑基期魔道修士合击之下,凉锦就算战斗经验再如何丰富,亦无多用处! 几个呼吸之间,她就濒临生死一线之境! 剑光连闪,凉锦心头急跳,她不确定凌苍穹送给她的小铃铛好不好用,但无论如何,她都得挡上一时三刻! 她手中长剑飞快翻转,每一次招式交错,她身上都会留下一道伤口,短短数息之间,她身上的衣衫已然尽数被鲜血浸透! 凉锦脸色越来越白,但她目光始终清亮,剑光一闪之间,她终于掀下一个魔道修士的掩面黑布! 许飞! 竟然是今日曾在云剑台与她交过手的十位提名弟子之一,被她一言脱去进入内宗资格的许飞! 许飞眼中迸射出凌厉的杀机,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面貌极为狰狞阴狠,他没想到凉锦在如此劣势之下还能揭下他的面罩!此女必须死! 凉锦眼中精光一闪,本欲用出雪梅七剑挽回局势的手忽然一抖,招式急变,转为云阳剑录,烂熟于心的八个剑招以不同顺序反复打出,强行稳住局势,不求得胜,只求拖延时间。 她脚踩踏云步,身形急动,尽管许飞两人每次出招都能在她身上留下伤痕,但却总不能击中要害,使凉锦失去战斗之力! 许飞出招越来越急,但凉锦眼光如何毒辣,她很清楚的明白许飞的修为乃是外物强行提升,他的招式颇为生涩,对自己的力量掌控不甚熟练,否则依照他二人的修为合力出击,早已将凉锦拿下! 凉锦倾尽所能拖延时间,心中却思绪电转,想着许飞二人突然提升的修为和他们身上所带的魔气是否与五年之后,凌云宗的灭族之祸有所关联。 前世凌云宗覆灭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魔祸,凉锦本还疑惑内宗之内怎会出现魔道弟子,今日在此,似乎寻到了根源。 许飞见久攻不下,心中越发急躁,赤云潭附近许多外宗弟子,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他们两个恐怕很难再掩藏身份,故而他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在另一人点头回应之后,他猛地抽身而退,从怀中取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篆。 凉锦眸光一凝,爆破符! 她先前曾在囚龙沼时领略过这符篆的威力,她可不敢凭练气八层的修为硬接,当即脚踩踏云步,飞快朝旁侧的树林撤退! “哪里走!” 另一个黑衣魔道修士缠身上来,不让凉锦有逃走之机。 凉锦心头急跳,若叫那爆破符落在自己身上,她多半会落得吴德那般尸骨无存的下场! 匆忙间,她想到了凌苍穹刚刚赠予自己的燕回金铃,这件法宝据说能抵挡炼体中期修士全力一击,却不知对这爆破符,是否有用? “去死吧!” 只听许飞一声暴喝,手捏爆破符,朝凉锦飞速冲来! 凉锦与另一黑衣人对掌而退,她一把抓起腰间金铃,就要运功驱使金铃阻挡许飞! 陡然一道剑光划破夜空,那爆破符忽然提前引爆,许飞连惨叫声都未发出,便在一声轰隆巨响中被燃成灰烬! 凉锦亦受爆破之力波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好几棵老树,这才跌落在地。 一身伤口尽数崩裂,鲜血喷涌之间,连她后背倚靠的树干都被染成了鲜血的色泽。 但好在,她捡回了一条性命。 陈渝面色煞白地出现在她身边,她俯身,查看了一下凉锦身上的伤势,却被她一身伤口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面沉如水地将凉锦抱起,就要带她回云谷峰。 眼见许飞毙命,另外一个黑衣外宗弟子转身便逃,但他还未跑出两步,便被飞来一掌打碎了脑袋,鲜血混杂着豆腐渣般的脑花四散飞溅,全然无法辨认出那黑衣人是何身份。 陈渝停下脚步,看着突然出现在树林外的凌沧海,冷言道: “今日之事,我必会找你这外宗宗主讨个交代!” 在凌沧海管辖之内,竟然突现魔道弟子,还合围凉锦,致使凉锦重伤,陈渝的愤怒已然无法言喻,若非凉锦此时受了伤,她必然要与凌沧海动手! 陈渝撂下这句话,足尖一点,头也不回地抱着凉锦飞快出了赤云潭。 临走前,凉锦凭借些微意识微微睁开眼,模糊的目光自凌沧海阴沉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后意识便涣散开来。 陈渝带着凉锦回了云谷峰,因为凉锦本就身无长物,基本上日常所需都放在她的储物手环之中,陈渝便没有去她的山洞收拾她的物品,反正凉锦日后入了内宗,也会住在她的云谷峰,故而她便借着凉锦此番受创,直接将她带进了玉蕊小筑。 陈渝与凉锦离开之后,赤云潭湖面无风自动,站在树林外的凌沧海忽有所感,转头望向身后。 见凌苍穹背手走来,脚步缓慢,却一步百尺,瞬息间出现在凌沧海面前。 两个彼此相像,却又截然不同的两人在四周无人的此时,面对面对视,神色各不相同。 “你不该动她。” 凌苍穹目光沉敛,神色无波,语气极为平淡,仿佛并不是在说一件极为严厉之事,而是与旧友寒暄。 “说得好像是我设的局。” 在面对凌苍穹的时候,凌沧海始终有些惊惧,尽管他极力掩饰,心中深处不断翻涌而出的不甘和愤怒,以及掩藏在双瞳深处时时蚀骨的仇恨,仍让他无法在此人面前保持绝对的冷静。 凌苍穹目光回转,落在地上那具脑袋碎裂的尸体上,淡漠道: “杀人灭口,做得太过明显。” 言罢,他话语顿了顿,又道: “我给了你太多机会,这将是最后一次。” 他说完,转身离去,凌沧海独留原地,突然愤声狂怒地咆哮,一拳砸断了身旁老树,眼中透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凌苍穹,你当初欠我的,我必要你十倍百倍偿还!!!!” 蓦地,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其声之冷,似传自于九幽黄泉: “但凡你所重视之人,我都会一个一个毁掉!” 第二卷 内宗风云 第40章 拜师大典 凉锦被陈渝带到云谷峰之后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两日, 好在她虽然伤重, 却都是皮外伤, 陈渝给了她一些极好的灵丹和药膏,两日后她身上的伤大都开始长合,只要不与人动手,好好将养,已无大碍。 又过了五日,凉锦记得凌苍穹曾说今日是入内宗的拜师大典, 须得到程云峰去与其余几个同入内宗的弟子一道去参加。 她刚从房中出来, 便见陈渝在小院中侍弄一株精致的碧兰。 陈渝听见响动,回眸一笑, 神情温软: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要上哪儿去?” 凉锦眨了眨眼,看样子陈渝是不打算去参加拜师大典了。 “师尊,弟子记得今日乃是入内宗的拜师大典举行之日。” 陈渝对凉锦恩重,故而凉锦对这个拜师大典极为重视, 不论陈渝是否在意这样一个外在的形式, 她都认为不该因为自己身上这点伤就耽误了这一次的拜师大典。 陈渝听闻凉锦此言, 起身走到凉锦跟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微笑道: “你伤势未愈,这等走过场的典礼, 不去也没关系。” 凉锦却不肯因此妥协, 她目光中透着一股倔强, 直直地看着陈渝, 认真道: “可是师尊,弟子想参加拜师大典,为师尊敬茶。” 陈渝本以为凉锦对除了修炼之外的一切事情都不在意,却未曾想,她对待这场拜师大典,却如此认真,哪怕重伤未愈,仍要坚持,只为那一碗敬师茶。 敬茶这等小事并非只能在拜师大典上才能做,但在凉锦看来,平日里为师尊敬茶与在大典上敬茶终究是不一样的,拜师大典是一种仪式,仪式之所以会存在,就是因为参加仪式的人心里庄重虔诚,是一种认真的态度,重要不是仪式本身,而是参加仪式的人。 她可以不在乎繁文缛节,可以对凌沧海凌道子等一众长辈狂妄自大不拘小节,但陈渝却是她打心眼里尊敬的人,哪怕她实际上活过的年岁已然超过陈渝不知几何,但她仍由衷敬陈渝为师长,想为她奉上那一碗敬师茶。 陈渝沉默良久,终欣慰一叹: “好,我们一起去。” 她手腕一翻,抽出朱玉寒铁剑,一手掐诀,御剑而起,素衣白裙,仙容绝世。 凉锦感觉身子一轻,已然稳稳落在剑身上,一层真气形成的光幕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让御剑而行时的冷风无法令她感到丝毫不适。 见凉锦眼露好奇之色,陈渝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唯有此时,她方才觉得凉锦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便解释道: “此乃御剑之术,待你日后筑基,为师会将此等术法尽都传授于你。” 凉锦颇为欣喜,忙谢过陈渝: “多谢师尊!” 陈渝带着凉锦御剑而行,不过数息时间,就来到内宗绿云峰,降落在峰顶的登云台。 此时登云台上,拜师大典相关的布置已经准备妥当,没有外出历练的内宗弟子尽都聚集在此观礼,除陈渝外内宗十一位炼体境长老在台上就坐,由凌苍穹亲自主持大典。 而穆彤等几名新入内宗的弟子则候在台下,未见凉锦和陈渝到来的穆彤有些疑惑,正东张西望地寻找凉锦。 陈渝和凉锦赶到时,大典正要开始,凌苍穹万分无奈地望着从天而降姗姗来迟的凉锦二人,他本以为,有了几日前凉锦受伤之事,她们二人今日恐怕不会来了,谁料眼下大典即将开始,她们两个又这般从容地出现。 “渝儿,你且入座。” 陈渝将凉锦送到登云台下与穆彤等人会合,凌苍穹的声音适时响起,尽管她与凌苍穹近年来不算和睦,却也不会当众落凌苍穹的颜面,便俯身颔首,应了一声: “弟子遵命。” 待陈渝上登云台落座,凌苍穹宣布拜师大典开始,此番新入内宗的六名弟子挨个儿步上登云台,除凉锦穆彤周丹三人,另外三名弟子尚未拜师,经由众长老商议之后,七长老凌剑辉收林阳为徒,齐子河为周丹之师收归门下,秦峰则由九长老收为弟子。 确定好每个新弟子的去处后,有老弟子将敬师茶呈上,一众新弟子跪地俯首,朝师尊九叩,恭敬地奉上敬师茶,不约而同道: “请师尊饮茶!” 其声整齐洪亮,自绿云峰顶远远传开。 凉锦神情恭敬,双手稳稳托住茶杯,低眉垂首,态度虔诚。 第34节 陈渝不知想起了什么,凝视着凉锦的双眼忽的蒙上一层水雾,她感觉喉咙干涩,鼻头泛酸,神情凝滞,目光像是透过凉锦看到了别处,险些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好在她素来自制力远超常人,很快将濒临失控的情绪调整过来,深深吐出一口气,抿唇露出微笑,从凉锦手中接过尚且温热的敬师茶。 茶虽不名贵,入喉却也甘醇,仿佛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熨烫在心窝里。 凉锦偏了偏头,得了应允后站起身,脸上笑容纯粹而真诚。 陈渝将茶杯放下,从身侧弟子手中取来内宗弟子的身份腰牌,亲手替凉锦系在腰间,她葱白玉手拂过那刻了凉锦名字的腰牌,眼神深处闪过瞬间的复杂,曾几何时,她亦是像这般,行过拜师之礼,由凌苍穹亲手将腰牌挂在腰间。 那时候,她亦是这般青葱的年纪。 没有仇怨,没有痛苦和委屈,对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期待。 陈渝复杂的眼神尽管只在瞳孔深处停留了一瞬,仍是被凉锦尽数收归双眼,她心中冒出许许多多的疑问,一直以来,潜藏在陈渝内心深处,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苦痛,究竟是什么? 她没有选择冒昧询问,前世陈渝到死,都没有将她心中潜藏的事吐露出来,那必然是她这一生,最无法释然的心结。 替凉锦系好了腰牌,陈渝又拿起一件白色的衣袍,领口上绣有青竹云纹,做工极为精细。她将这件白色的衣袍替凉锦穿上,原本的黑衫之上搭配了白色的袍子,将原本的冷肃之气冲淡了些,倒是显出两分飘逸出尘之感。 陈渝温柔地整理一下凉锦的衣领,随后满意地笑了: “徒儿这身衣衫,却有几分仙风道骨了。” 凉锦咧嘴一笑,满心欢喜。 她前世亦是偶然得知,这件白衫上的青竹云纹,是陈渝亲手所绣,故而这件衣衫,她一直很是喜欢,但前世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让这件衣服彻底毁了,再也无法修补。 而此事,亦成了她在遇见情霜之前,最初的遗憾。 “师尊。” 回想起前世的事情,凉锦止不住心潮起伏,她看着眼前替自己整理衣襟的陈渝,忽然轻声唤道。 “嗯?” 陈渝没有抬头,哼声示意凉锦继续说下去。 “师尊,您为何,对我这么好。” 这个疑问困扰在她心中很久,直到此时,她才有机会正面开口询问。 陈渝整理衣襟的手稍微顿了顿,她抬起头来,目光至始至终都温暖柔软,而后,她微微一笑: “你是为师的弟子,为师自然对你好,徒儿,你且记住为师之言,有些事,不用太追究因由,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那么美好,你且专心修行,肆意快乐地过活,就够了。” 凉锦那么聪慧,陈渝当然知道她的问题绝非只是简简单单的想知道她对她好的原因。她自己亦明白,从最初到现在,自己的所为如何能躲得过她这精明的小弟子的双眼,她会有此一问,亦在她意料之中。 凉锦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 拜师大典结束之后,穆彤来与凉锦辞行: “师妹,此次大典结束,我便要与师尊前往须臾峰,潜心闭关,争取早日筑基。” 穆彤如此刻苦努力,凉锦自然没有理由阻止她,便笑道: “我今次与师尊回云谷峰后应该也会花费一段时间闭关,师姐这般努力,若我偷懒了,指不定就被师姐甩下了呢。” 穆彤闻言一笑,再与凉锦寒暄两句,就跟随余子洵离开,凉锦亦随同陈渝回了玉蕊小筑。 她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养伤,然后闭关潜修,五个月后突破练气九层。 练气九层之后,闭关修炼的进度亦慢了下来,凉锦没有刻意着急地提升修为,时而打坐修炼,时而入林高歌,时而湖边垂钓,日子过得极为悠闲。 内宗无多争斗,但凡筑基后期的内宗弟子,尽都被派遣到临封城内,分管凌云宗在城中的大小事务,而筑基中期的弟子,大都下山游历,不在宗内。 唯有筑基初期的弟子,才有少数留在宗内,潜心修炼。 凉锦在一天天从容不迫的修行中飞速进步,转眼之间,又是半年。 这日,凉锦盘腿坐在云谷峰山腰一座寒潭之中,四周白雾弥漫,她漆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披散在肩头,其上凝结了一层寒霜。 灼热的真气在她体内流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浑身经脉。 旁侧山石之上,陈渝盘膝而坐,目光透过白茫茫的雾气落在寒潭中央的凉锦身上,眼中透出满意的笑容: “她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七,十六岁筑基,当真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41章 下山 凉锦在寒潭中静坐, 不断运行无极天心心法, 用真气洗刷奇经八脉, 反复打熬丹田灵气,夯实基础之后,突破便是水到渠成。 一个月后,凉锦气息一敛,仿佛有无形气浪以她为中心四散开来,寒潭之中白雾一扫而空。凉锦睁开双眼, 感受着体内比先前不知浑厚多少的真气, 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到了筑基。 在别人看来已经极端恐怖的修炼速度,对她而言却还不够,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从她入凌云宗算起,至今已经快满三年。 凉锦深吸一口气,从寒潭中站起身, 真气回转之间, 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尽都蒸干。 陈渝一直在旁为她护法, 此番凉锦顺利突破,她亦觉欣慰, 见凉锦缓步走来,便笑道: “此番突破至筑基期, 当真可喜可贺。” 凉锦俯身下拜: “盖因师尊教导有方。” 陈渝莞尔, 抿唇一笑: “你之所得皆为你自己努力之果, 却与我并无太大关系。” 凉锦不与陈渝争论, 她起身后在陈渝身边坐下,笑嘻嘻地开口: “师尊,弟子想下山历练。” 陈渝闻言,微微一愣,旋即饶有深意地看了凉锦一眼,凉锦素来都极有主见,这才刚刚筑基,立马就想下山去了。 感受到陈渝颇为无奈又有些怨念的目光,凉锦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她刚一筑基,立马就想“抛弃”师父自己一个人下山去,实在有些不厚道。 对于凉锦的请求,陈渝没有一口回绝,而是仔细斟酌之后,言道: “你年纪尚浅,且今日方才筑基,独自下山恐怕自保之力不足,若为师与你一同下山,又起不到历练的效果,不若这般,近日又到了招收新弟子的时节,为师听闻九长老之弟子秦峰日前突破至筑基,这一次招收新弟子的任务,你且与秦峰梁浩二人一同下山完成,如何?” 凉锦眨巴着眼睛听完陈渝所言,当即点头笑道: “好,弟子谨遵师命。” 只要能下山历练,无论与谁一起对她而言都没有多大的区别。她之所以急着下山去,除了想打探打探紫霄宫的消息之外,还存了另外一份私心。 对于当初家中忽起大火,陈渝路过相救之事,她心中始终觉得蹊跷,前世她没有深思,后来也没有机会查证,眼下正好趁着此次下山,回去看一眼,即便当真只是一场无妄之灾,她亦该去寻到此身已故父母的碑坟,为其上一炷香。 尽管她已入了宗门,算是断了凡缘,但她即便不披麻戴孝,以尽人子之责,最起码,她也该磕上几个响头,报谢十数年的养育之恩。 凉锦突破筑基之后又将境界稳固了几日,待到约定好的日子,她收拾好东西,辞别陈渝,来到外宗山门之前。数年不见的梁浩已在此等候多时,当他看清缓步行来的凉锦,确认她的确已到了筑基境之后,神情很是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凉师妹,当初我见你入了伙房,本以为与你再也没有相见之日,却不料师妹天赋竟连余长老都未曾发现,这两年,我但凡在宗里,总能听到有关师妹的奇谈。” 凉锦闻言一笑,遥想她初入宗门之时,梁浩曾善言劝慰于她,兴许在今看来那只是小事一桩,但梁浩此人在她心里,却是留下了些许印象,不至于转头便忘了。 “师兄当日之言犹尤在耳,小妹始终心怀感激。” 梁浩不曾想凉锦竟还记得他当初所言,心中欣慰的同时还有些羞窘,他摆了摆手: “折煞我也,师妹之天赋惊世绝艳,却是为兄当日多嘴了。” “师兄切莫妄自菲薄,师兄当日之言,乃溺水之浮木。” 梁浩无奈苦笑,只当凉锦在宽慰于他,不再继续深究这件事情。凉锦转头四下看了看,未见秦峰,疑惑问道: “秦师兄怎还未到。” 她和梁浩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原本约定好一同下山的秦峰却还没有露面。 “想必有事耽搁……” 梁浩话说到一半时,一个人影自宗门内飞速赶来,他便改口道: “来了。” “凉师妹!” 再见凉锦,秦峰显得颇为欣喜。他宛如一阵狂风,忽的奔到近前,冷冽的脸上因为再次见到凉锦的喜悦而带上了些许笑容,他先招呼了凉锦,这才回头看向梁浩,恭敬地唤了一声师兄。 梁浩挑眉一笑,对于秦峰此人的状态,他若是看不出什么,才真是白长了那么几岁。 但他没有因此取笑秦峰,而是转身朝山下走: “秦师弟,凉师妹,咱们走吧,再晚一点今日天黑前,恐怕赶不到裕水镇。” 裕水镇是距离凌云宗山门最近的小镇,往年凌云宗招收弟子,第一个去处,也都是裕水镇。 秦峰入凌云宗有五六个年头了,此番亦是第一次下山,又有凉锦同路,他一路上都显得极为开心活跃。这样的秦峰倒是让凉锦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秦峰的性格较为孤僻,性情比较偏向成熟稳重的,谁料这次一同下山,倒是让她改观不少。 毕竟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 凉锦悠悠一叹,她总是以前世的眼光来看待今生的人,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少年人? 三人有说有笑地行至山下,凉锦忽然开口: “两位师兄,小妹当初上山乃是因为家中变故,一晃三年已过,此番难得下山,小妹想回故土看看,不若两位师兄先行一步,明日小妹再去裕水镇与师兄们汇合。” 梁浩对凉锦的决定不感到奇怪,当初陈渝将凉锦带上山,他也听说过凉锦的遭遇,凉锦如今已经突破至筑基之境,回故土探望自是情理之中。 秦峰闻言却是一愣,他不知凉锦身上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骤然听说凉锦要与他们二人分道而行,顿时有些急了,便道: “我听师尊言说近两年山下不甚安平,师妹独身而行恐出变故,不若我与师妹同往。” 凉锦洒然一笑,摆手道: “秦师兄不用担心,小妹身手如何,想必秦师兄很是清楚。” 她说完,朝秦峰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毛。 秦峰顿时语塞,当初他高了凉锦一个层次还被她正面击败,现下两人修为相仿,不用过招他也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凉锦的对手。此时遭凉锦取笑,他面上一红一白,很是羞窘。 凉锦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让秦峰跟着她去,她要去查证的事情,可能会涉及陈渝,她不想让别人插足。但她也没想过要伤害秦峰的自尊,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师兄,你且放心,明日我自会与师兄汇合。” 凉锦话已至此,秦峰再强求便显得很不识趣,他闷闷地点了点头,只道: 第35节 “师妹自己多加小心。” 梁浩不清楚凉锦和秦峰之间的事情,但他相信,凉锦能在短短三年之间,从一个伙房弟子一路晋升至内宗弟子,定然有其过人之处,若说她没有保命的本领,他是不相信的。 辞别梁浩和秦峰之后,凉锦足尖一点,轻身跃起,转瞬间便消失于山间小道之中。 梁浩眸光一凝,喟然而叹: “凉师妹这一身好轻功,她若是想逃,恐怕筑基中期修士,亦将她无可奈何。” 云谷峰内,陈渝盘坐于山间修炼,忽而她身前出现一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此番下山,恐会对当年之事有所发现。” 来人正是凌苍穹。 宗门之内,所有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陈渝未抬眼睑,神色不动,淡然道: “不是逃避就可以掩藏真相,她是我的弟子,我相信她足够坚强。” “若让她知道是你杀了她的父亲,你觉得她还会认你这个师父吗?” 凌苍穹突然抬高了声音。 陈渝呼吸一滞,沉默半晌,才道: “她有权利知道真相,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弟子。” 凌苍穹闭目垂首,神情之中隐现痛苦: “一步错,步步错,你们都是痴儿!” 他说完,转身离去。 陈渝轻抿着唇,深邃的眼神深处纠缠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仇怨,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喃喃低语: “你此生,可曾后悔?” 她的声音随风而散,不知是在询问她自己,还是在问凌苍穹。 凉锦循着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寻找自己曾住了十四年的小村庄,她只依稀记得在那小村的村口,有一株百年老槐,夏日清晨,爬上老槐树的枝梢,可以看到红彤彤的朝阳。 而这小村的名字,便由那老树而来,唤作老槐村。 她记忆实在太过遥远,根本无从找寻,只得时走时停,不断询问,但所问之人大都言说自己未曾听过老槐村之名,凉锦耗费了半日,才从一个老人的口中得知老槐村的去处。 那老人看向凉锦的目光透着难解的疑惑,见凉锦问清方向转身欲走,他赶忙出声将她唤住: “小姑娘,那老槐村早已没有人住了,眼下天色已晚,你若此时寻去,晚上恐怕没有地方落脚。” 凉锦闻言一愣,赶忙追问: “老先生,老槐村为何会没有人居住?” 她明明记得,老槐村虽然地处偏僻,但因坐落于东阳群山之下,土地肥沃,村中至少也有数百人。 那老人长声一叹: “唉!说来话长,那老槐村原本人丁兴旺,奈何三年前天灾人祸,如今已是一片死地!小姑娘,老夫见你气度非凡,当是仙家弟子,才与你说起这陈年旧事,若你执意要去一探究竟,便请多加小心。” 凉锦心中一震,暗叹当年之事果然另有缘由。她拜谢老者之后,不再做任何停留,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老槐村。 临近村口,凉锦匆忙的脚步骤然停顿,她抬眼望去,只见村头老槐拦腰而断,枯败的树身横挡在路上,将道路截断。那枯树树皮暗泛紫光,竟是魔气入侵之相。 第42章 山妖与过往 凉锦站在村头的老树下, 她几乎已经预料到村庄内该是怎样的残垣断壁, 怎样的荒凉。即便如此, 她仍想知道真相,三年前,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从断裂的老槐树旁经过, 脚下尽是枯枝碎叶,村庄内里障雾弥漫,天光越来越暗,若非凉锦筑基之后身体渐渐脱了凡胎, 她定然不敢独身走进这样的地方。 凭借着模糊的印象,她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片阴森森的荒地, 四周一片死寂, 除了她脚踩枯枝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再无其他的声音。 她来到三年前她的家所在的地方,入目一片荒凉, 四周多有打斗的痕迹,一方破败的木门斜躺在她脚下, 虽已腐朽,但断裂的位置切面平整, 乃是一剑而为。 眼前种种, 尽都印证了她的猜想,她的父母非是无缘无故死于家中大火, 真正夺了他们性命的, 该是这些闯进老槐村的人。 正沉思间, 凉锦忽然耳朵一抖,她听见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在不远处的废墟里。 她微微眯眼,灵识扫过,却见一只巴掌大小的山妖正在废墟中翻找染了魔气的老鼠,凉锦灵识一触碰到它,当即就被它发现,只见那山妖身子一抖,飞快地化作一蓬墨绿雾气,就要逃走! 凉锦眼中闪过惊讶,这山妖的机敏远超她的认识,凉锦心头一动,并指打出一道剑气,炽白的剑光闪电般穿过那蓬雾气,一声惨叫过后,雾气收拢,还原成那只山妖的形貌,只是它身上多了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 山妖神情萎靡,眼见凉锦又要出手,它当即开口求饶: “大仙饶命!” 这片荒败的土地不适合人居住,但是却蕴养了这一带的妖魔鬼怪,山妖精本是与练气期修士相当的小怪,但凉锦眼前这只山妖,灵智已开,实力堪比筑基初期修士。 若非凉锦先声夺人,剑招出手举重若轻,让山妖产生一种眼前之人实力远超于它的假象,否则,它不会如此轻易求饶。 凉锦手里掐着剑诀,面容冷峻地看着它,随时可能出招: “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山妖战战兢兢地看着凉锦手中缭绕的剑气,慌不迭地点头应道: “大仙请问,小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山妖说话倒是显得文绉绉的,凉锦手指眼前废墟: “你可知这片荒地因何而来?” 那山妖闻言,顿时浑身一颤,随后喜形于色道: “大仙你可是问对妖了!小的在附近山中修炼十数年,对此方天地动向了如指掌!却说小的刚出生时……” 凉锦两眼一翻,厉声喝道: “废话少说!” 山妖被这声厉喝吓得一哆嗦,不敢再东拉西扯,急声开口: “大仙息怒!小的法力低微,对当初之事知之不详,仅晓得三年前有魔道修士来此地寻仇,就是大仙你眼前这户人家!这家男主人也是个潜藏的魔道修士,与来寻之人恩怨颇深,一场大战之后女主人为护其女命殒当场,魔气肆虐,老槐村寸草不生!” “后有仙人匆匆而来,击杀一众寻仇魔修,男主人手捧亡妻遗物,泣不成声,跪地痛悔,求仙人赐死!来援仙人得知故友已亡,怒气冲霄,提剑斩之,光破长空,声震百里。” “仙人剑斩群魔,将这户人家幸存的小女儿和那女主人的遗物带走,此战之后,老槐村生机尽丧,至于他们此战之外的身份,小的无从得知。” 山妖战战兢兢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凉锦,趁凉锦有些出神之际,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思索着该如何脱身。 凉锦则在山妖一席话之下愣怔良久,她没有想到,原来真相竟是这样匪夷所思。 山妖口中的男主人毫无疑问便是她的生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一个魔修。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陈渝为了她的母亲怒发冲冠,剑斩群魔…… 就连她的父亲,也死在陈渝手中。 她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 凉锦从未见过,陈渝愤怒到丧失理智的模样。 若是前世她得知这件事的真相,恐怕会与陈渝生隙,但今生,在她的记忆里,父母的影子遥不可及,她早已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亦忘记了他们的声音,陈渝对她的好绝非虚假,她的苦和痛亦真真切切,世间是非对错总难下定论,她若想解开心中不断涌动的疑惑,想知道上一辈的恩仇,恐怕,还得让陈渝亲口对她讲。 凉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前世修了两百年的道,生老病死皆在轮回,心中非是不觉遗憾,但逝者已矣,要她因此仇恨陈渝与之拔剑相向,她却是做不出来。 况且,若非陈渝及时赶到,恐怕她也在那场变故中身殒了,又何谈报仇一说? 凉锦摆手任山妖自行离去,自己则原地跪下,俯身叩首: “爹,娘,孩儿不肖,三载经年,方回故土,孩儿如今拜首师尊门下,修仙家道法,已至筑基,爹娘无需牵挂,望九泉之下安息。” 言罢,她俯身九叩,这才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老槐村。 凉锦从老槐村离开之后径直朝着裕水镇去,她一夜踏着轻功急行,终于在第二日中午赶到裕水镇。 刚一走进裕水镇,凉锦便皱了皱眉,她疑惑地四下打量,总觉得镇上氛围有些不太对劲。她按捺住心中疑惑,脚下步子不停,飞快赶往之前同梁浩两人约定好的客栈。 客栈里,梁浩和秦峰愁容满面,秦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梁浩亦不时叹气,待得凉锦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颓丧的景象。 “你们这是怎么了,招收新弟子之事不顺利么?” 他们此次下山就是为了招收新弟子,除此之外,凉锦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能让眼前二人如此忧虑。秦峰见凉锦现身,脸上愁容散了些: “师妹,你可算来了,我与梁师兄已经愁死了!” “秦师兄莫急,且慢慢道来。” 凉锦先宽慰了秦峰两句,而后将视线转向梁浩。 到底是梁浩要稳重一些,他没有立即向凉锦诉苦,而是关心地问了一句: “师妹此行可还顺利?” 凉锦闻言点头: “小妹私事已了,但因寻路花了些时间,这才晚来些时辰,不知二位师兄因何事如此着急?” 梁浩拍腿长叹,愁容满面地开口: “师妹你有所不知,我二人入裕水镇后立即着手招收弟子之事,往年陈师叔负责联系镇上管事之人,而我则走访至百姓家中,看是否有适龄的少男少女愿入我宗。” “奈何今年不知是什么原因,镇长听闻我等来访,不但不肯相见,还着人将我二人轰出府门,我二人出来之后,走访数户人家,却无一不遭冷遇,那些百姓不愿将我二人得罪,却说什么也不肯让家中后辈入我宗门。” “何止如此!” 秦峰急得满脸通红,梁浩话音刚落,他便立即出声补充: “先前我们去的那几家人,态度极为敷衍,莫说是不肯让后辈入我宗门了,我们竟连他们家中后辈的面都没见着!” 凉锦很是吃了一惊,此话若非此乃梁浩秦峰亲口所言,她断然不会相信。 凡夫俗子,何人不想成仙? 她前世见过太多的凡人为了寻求修仙之道不择手段彼此争斗,世人总是如此,但凡求而不得之物,总费尽心机,倾尽所能,只为搏一分虚无缥缈的可能,仙人长生之道,便是如此。 便真的不想,那也是看破红尘因果之后,万物皆空之时,寻常人家,几人能有这般心境? 这裕水镇上,就算有一两户人家舍不得后辈儿女远离家乡,却也不至于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裕水镇上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二位师兄可曾打探到此间缘由?” 第36节 凉锦深思之后,开口问道。 却见梁浩摇头,愁容满面: “不曾,镇上之人听说我等是凌云宗弟子,皆都不愿与我二人多费唇舌,唯恐避之不及。” 此事定然有鬼! 凉锦心中笃定,裕水镇上之事必然事出有因。 她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来: “二位师兄可有银两在身?” 秦峰摇了摇头: “我未带银两在身,住店的开销都是梁师兄一人出的。” 说完便转头看向梁浩。 梁浩自怀里摸出几吊铜钱和一些碎银,递给凉锦之后疑惑道: “师妹要银子作何?” 凉锦从入手的钱财中挑出一块碎银,将多余的财物都退还给梁浩,而后狡黠一笑: “二位师兄稍等,且待小妹出去探探消息。” 她话音落下,足尖一点,直接翻窗出了客栈,梁浩秦峰二人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凉师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法子,却不与我二人细说。” 梁浩无奈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叹息一声。 “既然凉师妹有办法,那我二人便静待她的消息好了。” 想必梁浩的心忧,秦峰对凉锦倒是颇为信赖,既然凉锦向他二人卖了关子,他便索性不去多想,只待凉锦回来再说。 凉锦出了客栈之后飞身穿进一个漆黑的巷子,巷子里有两个正互相争食的乞丐,她那么大一个人突然出现自然引起了两个乞丐的注意,他们抬起头来,目光警惕地看着她。 他们常年在街头乞讨,最会察言观色,见凉锦气度不凡,他们看出凉锦眼前女子身份不同寻常,即便惊艳于她的容貌,也不会将贪婪表现在脸上。 凉锦手里抛着那块得自梁浩的碎银,两个乞丐的目光顿时被其吸引,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碎银。 “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谁回答得好,我这块碎银便给谁。” 梁浩和秦峰两人入世未深,在寻常人家碰了壁,便不知如何是好,但凉锦却非寻常弟子,她知道,镇上是非变故,这些常年蹲守在各个街头的乞丐最为清楚。 第43章 栽赃陷害 “你们谁回答得好, 我这块碎银便给谁。” 凉锦话音落下,两个乞丐眼中同时迸发出饿狼般绿油油的光芒,对那碎银势在必得,他们毫不犹豫地抢着开口: “女侠请问!” 凉锦唇角一勾, 问道: “近来镇上可有怪事发生?无论巨细,都可道来。” 凉锦这话刚刚说完, 位在左侧那乞丐立即大声道: “我知道!” 他还未来得及继续往下说,右边那乞丐一拳招呼过来, 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被打的乞丐发出一声惨叫, 捂着脸连退了两步,而他想说的话也因此堵在了喉咙里, 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口了。 凉锦面色不虞, 双眼微眯, 冷厉地扫视出手伤人的乞丐。那乞丐心头一跳,被凉锦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看得背脊发凉,他连忙摆手解释: “女侠息怒!他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 女侠且听我说!” 对于这两个乞丐之间的彼此争斗,凉锦并不在意,哪怕他们因此拼得你死我活,她也不会为谁难过,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提供她认为有用的消息。 那乞丐讨好地看着她, 见凉锦没有发怒, 而是朝他点了点头, 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搓着手道: “不瞒女侠,最近镇上的确发生了一件天大的怪事儿!” 说起这件事情,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见巷口无人,这才继续道: “就在一个月前,有凌云宗弟子下山来招收新弟子。” 那乞丐刚一开口,凉锦便眉头一皱,觉出味儿来,一个月前就有凌云宗弟子下山来招人? 见凉锦皱眉,他乞丐话音一顿,但见凉锦没有打断他说话,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他才又道: “镇上多少人家都盼着这天,几乎是他们刚到裕水镇,但凡家中有个十四五岁孩子的人家,都将孩子送去了,那几个凌云宗弟子给他们验了慧根,把那些孩子带走了大半。” 他说着,又顿了顿,眼里露出讥嘲的神情,有些幸灾乐祸,但其目光深处,又暗藏了些惶惑惊恐: “你猜怎么着?那几个凌云宗弟子离开之后几日,有猎户上山打猎,却见到山猪在啃食自家娃的尸体!” 凉锦眼中精光一闪,但仍未作声,听着那乞丐继续往下说: “那猎户当场发了疯,抱着自家面目全非的孩子回到镇上,那些送了孩子去凌云宗的人家因此事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感觉遗憾,只道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未因此引起重视。” “但那猎户不肯相信自家小娃死于意外,且就算有意外发生,那凌云宗几个弟子皆是本领高强的仙人,难道保他家的娃还保不下来?” “他不敢上凌云宗山门去闹事,就一个人扛着猎刀上山去找线索,结果……呵呵,那猎户在凌云宗山脚下一个密林里面不慎踩进了一个像是捕猎用的深坑,先前被被带走的那几个孩子除了他自家小孩被山猪拖出去,无一例外,全被埋在坑里,尸体横七竖八,有的皮肉都腐烂了!” 那乞丐一边说,状似想到了那样的场景,他面色有些发白,有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凉锦倒抽一口冷气,她眸光闪烁,心中暗自思量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意图从这乞丐的话语间找寻自己需要的线索。且不论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凌云宗弟子所为,但就凉锦所知,陈渝让她和梁浩二人下山招收新弟子,那么在此之前,应当没有凌云宗弟子下山才是。 且行凶之人将那些孩子的尸体掩埋在凌云宗山门之下,明显就是要引起旁人注意,手段拙劣的栽赃陷害。 但他们这样做的效果相当明显,寻常百姓绝不会主动站在凌云宗的角度思考这件事,他们只会认为下手之人就是那几个“凌云宗弟子”。 凉锦皱着眉,见那乞丐没再继续,她抬了抬眼,问道: “可还有补充?” 先前被打的乞丐这时候已经恢复了说话能力,他龇着牙,虽然他想说的话已经让人说得差不多了,但他不想放弃得到那块碎银的机会,见先前打了他的乞丐又要开口,他狠声啐了一口唾沫,趁他一时不察,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子,将他摔倒在地! 同时扯下自己脚上破鞋,塞进那乞丐的嘴里! 凉锦冷眼旁观,见那乞丐封了对方的嘴,趁着这片刻机会急急说道: “就在两天前,又来了几个自称凌云宗弟子的人,说要招收新的弟子,有先前那事,镇上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家中后辈入凌云宗了,却不料那几个凌云宗弟子竟然为此大打出手,强行将镇上几个适龄的孩子掳了去!” “我们这些凡人怎么能跟仙人斗!眼下镇上人家对此都敢怒不敢言,生怕触了仙人怒火,万一他们下次来不是针对镇上的孩子,而是要屠戮裕水镇,我们也无可奈何!他们这样肆无忌惮是要遭天谴的!” 这乞丐说完,恨声恨语地怒骂了几句,但见凉锦神情凝重,周身像是笼了一层寒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住了口。 凉锦面沉如水,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了她的预料,这两拨人马毫无疑问是一伙的,让她感觉愤怒且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猖狂至此!就在凌云宗山脚下做出这等惨无人道之事,而凌云宗本身并未站出来澄清! 事情已经发生一个月,凌云宗内竟然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若说有人栽赃陷害是为外因,那么凌云宗这么久了消息仍然未通则极有可能是内因! 简直可笑! 她又问了一下前两日那拨人马去往的方向,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凉锦将手中碎银随手一扔,转身便走,任身后两个乞丐为这碎银打得头破血流。 客栈里,梁浩和秦峰已等得望眼欲穿,当凉锦现身,他们立即迎了上来,凉锦一进门,秦峰便火急火燎地询问: “师妹,你可探到消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浩虽然没有像秦峰这般开口,但也将目光落在凉锦身上,等着她说话。 凉锦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要怎么将刚才打探到的消息跟两人讲说,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二位师兄,咱们这次麻烦大了……” 当凉锦将从两个乞丐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详细告知梁浩秦峰二人,他们两个完全傻了眼,秦峰当即拍案而起,咬牙切齿怒声咆哮: “是谁这么丧尽天良干出这等惨绝人寰的勾当!” 更可恨的是,他们竟然冒充凌云宗弟子,败坏凌云宗声誉! 梁浩皱眉苦思半晌,才道: “这件事的后果已经极为严重,我等理应查清此事因由,凉师妹不是已经问到两日前那拨人马的去向了吗?我们三人速速追去,定要将此等贼子严惩!” “梁师兄所言极是!我们这就去追!” 秦峰对此事深恶痛绝,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首次下山,竟然就遇见这样惨无人道之事,胸中浩然侠义之气激荡,当即认同梁浩之言,要与他一同去追击贼人。 凉锦亦点了点头: “本该如此,我们三人速去查证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拨人马方才离开两日,他们眼下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他们三人皆是筑基弟子,何况还有筑基四层的梁浩带队,寻常状况都足以应对,自保应是不成问题。此番不求将贼人全部绳之以法,但至少应该验证此事真假之后,再禀报宗门不迟。 三人结清房钱,没有多做耽搁,快速出了裕水镇,追踪而去! 追踪路上,凉锦发现不少蛛丝马迹,虽然那些人已经极为小心地处理了行踪,可凉锦前世两百年可不是白活的,依照她的判断,这批强行掳走镇上孩童的人马也只是筑基期的水准,否则不会落下那么多的破绽。 她凭据着这些零零散散的痕迹准确推断出了那几人行进的路线,叫梁浩和秦峰二人目瞪口呆,不知不觉便以凉锦马首是瞻,她说往哪边追,他们便朝哪边去。 两日后,急行中的三人已经远离裕水镇,来到与之相邻的朱合镇,在镇外山林之中,凉锦忽然停下脚步,摆手示意身后二人脚步放轻。 梁浩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问道: “师妹,可是有所发现?” 凉锦点头,小声开口: “你们屏住呼吸,随我来。” 梁浩与秦峰对视一眼,这两日凉锦在追踪上表现出来的敏锐洞察力和精确的判断让二人信服不已,故而此时凉锦说有发现,他们便毫不犹豫地照做。 三人小心潜入林中灌木,贴着地面往前走,大概百步之后,前方不远处露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两名黑衣男子席地而坐,相互闲聊,像是在等人,而在他们身后,有五个十四五岁手脚被绑,唇齿被封的少年。 果然有所发现! 梁浩秦峰二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再度放缓了脚步。 凉锦带着梁浩和秦峰躲到一旁枝叶繁茂的灌木中,示意二人不要轻举妄动。 只见那空地上其中一人从地面上揪起一根草叶,一节一节碾碎,同时低声抱怨: “我们已经在此等了近一个时辰了,张师兄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第37节 与他对向而坐的冷面男子神情不动,眉眼不抬: “急有什么用。” 先前说话的男子自是知道着急无用,他也只是没话找话,又道: “咱们这次动作挺大,也不知道凌云宗觉察没有。” 此言落下,对面那冷面男子忽的冷笑一声: “他们觉察了又能怎么样?我们过了朱合镇,将这几个稍有慧根的小娃交给潜藏在朱合镇的同门师兄,便算完成任务,我们回了尸鬼门,天高路远,他们就算有所发现,也有宗门扛着,还能查到你我二人不成?” 他话音顿了顿,又道: “况且凌云宗这么久了都没有什么动作,想必宗门内传递消息之人已被咱们买通,若说两百年前凌云宗尚还叫我门忌惮,但如今的凌云宗……哼,灭门不过迟早之事!” 第44章 踩脸 躲在在灌木丛中的凉锦听到那尸鬼门弟子如此言论, 眉头一皱,但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因为她对此早有预料。秦峰和梁浩两人却是脸色大变,惊疑不定, 却也没有因此贸然冲出去同这二人理论。 却听那先前说话的尸鬼门弟子疑惑问道: “李师兄,不知师门派遣我们出来干涉凌云宗招收弟子之事, 究竟有何用意?这些凡夫俗子,哪怕全杀光了, 对凌云宗也没有太大影响吧?” 听闻此言,对面稍显老成一些的李师兄解释道: “这你就不懂了, 凌云宗近两年为何一直在凡世中招收新弟子?便是因为凌云宗宗内人才凋零,后辈弟子一代不如一代, 老弟子外出历练, 十有二三一去无回, 宗门长辈让我等来阻挠凌云宗招收新弟子,其用意有二,其一, 釜底抽薪,断了凌云宗新鲜血液的供给,这一点你别觉得不重要,凌云宗一年不收新弟子自然无恙, 可若五年、十年?长此以往, 凌云宗能坚持多少年月?” 先前问话的弟子倒抽一口冷气, 这一招不可谓不阴狠, 若凌云宗一直招收不到新弟子,则宗门无法壮大不说,还不停有老弟子外出历练时被尸鬼门暗下黑手,如此一来,宗门覆灭不过迟早之事。 “其二呢?” 他追问道。 “其二……哼,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我尸鬼门名噪一时的小弟子,陆叶?” “这我如何不记得?当初那陆叶年方十五,却已有练气七层修为,宗内长辈皆言此子天赋百年难得一见,若得好生栽培,其成就堪比凌云宗陈渝!” 听闻李师兄说起陆叶,那百无聊赖的黑衣弟子顿时精神一震,滔滔不绝起来。陆叶曾在尸鬼门名盛一时,但凡尸鬼门弟子,没有谁没听过陆叶之名。 “哼,天赋好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在凌云宗跟人叫板被废了。” 那李师兄一声冷笑,满面讥嘲: “据说那废了陆叶的凌云宗弟子名唤凉锦,还是个练气五层的小姑娘!当真可笑!”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师弟,道: “而那凉锦,当初就是陈渝从一个废弃的村子里带回去的!” “竟有此事!” 年少一些的黑衣弟子惊叹一声: “凌云宗已经没落至此了,竟还有这般气运!” “哼,没落的宗派罢了,虚有其表而已,内里腐坏不堪,待其覆灭,其内弟子还不知是何下场。说不定到时候……你我还有机会一睹那陈渝风姿。” 先前一直冷面的李师兄在提起陈渝之名时,眼中闪过一瞬幽幽绿芒。 在他口中,似乎凌云宗覆灭已近在眼前。 “畜生!” 秦峰躲在灌木丛中,听到那李师兄所言,恨得咬牙切齿。 凉锦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谁?!” 一声暴喝响起,秦峰先前暗啐的动静惊动了两名闲谈中的尸鬼门弟子! 那李师兄翻身后跳,两手自腰间一抹,一枚淬了毒的透骨钉朝着凉锦等人藏身之处破空而来! 尸鬼门弟子一动,秦峰便知自己闯了祸,但再躲着也无用,他飞身蹿出,朝着那言语亵渎陈师叔的尸鬼门弟子冲去! 秦峰已经现身,凉锦和梁浩也顾不得那随时可能赶回来的张师兄,既然动手,便速战速决!以三打二,对面两个尸鬼门弟子都是筑基初期,二层修为,凉锦和秦峰虽刚刚筑基,但有筑基中期的梁浩在此,胜负立判! 梁浩以筑基中期的修为闪电般出手,一掌将那年轻一点的尸鬼门弟子重创,凉锦前去相助秦峰,电光石火之间,那尸鬼门的李师兄被凉锦一指封了穴道。 这两个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尸鬼门弟子不过数息之间,便束手待毙。 被唤作李师兄的尸鬼门弟子看清凉锦等人衣领袖口间标志性的云纹,惊怒交加: “凌云宗弟子!” 他们在这里谈了这么久的凌云宗,竟然都没有发现,就在身旁不到十步远的灌木中潜藏了三个凌云宗弟子!此番一个照面就被凉锦三人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他心中又羞又恼,还有些无法抑制的惊恐! 凉锦将受创尸鬼门弟子抓起来,补点了他的穴道,将这二人交给秦峰后开口: “这里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梁浩点了点头,第一时间朝那五名被绑的少年行去。正当他要替当先一个少年松绑,身后突然响起凉锦一声清喝: “师兄小心!” 梁浩心头一惊,毫不犹豫抽身后退,几乎在他后退的同时,一柄泛着冰蓝寒光的毒刃自梁浩身旁不远处的树冠上飞射而来,瞬间灌入方才他站立的位置,深入地面两寸有余! 若非凉锦提醒及时,他必然在刚才那一击之下遭到重创! 梁浩心有余悸之时,脚步交错,飞快后退! 一个黑衣男子身影如电,如同一只苍鹰,由上至下朝梁浩扑去! 梁浩匆忙间与其对击一掌,顿时肩臂发麻,又退了两步! 而那偷袭之人亦朝后退了一步。 筑基中期! 那男子实力与梁浩相仿,略胜一筹,应当是筑基四层巅峰! 他后退之时,脚下猛地一踏,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又朝梁浩冲来!他看得出来,凉锦三人中,梁浩实力最强,只要击败了梁浩,凉锦和秦峰两个初初筑基的小弟子,他收拾起来将不费吹灰之力。 梁浩的心猛地一沉,这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出招狠辣果断,实战经验比他丰富,这刚一交手,他就落了下风! 秦峰见状有些着急,想去帮忙,然而他的实力与梁浩差了三层,就算上去,也只会拖后腿。 凉锦飞身跃上一旁矮树的枝头,看准机会,抽剑出鞘,剑光耀地百步,踏雪寻梅! 自她入了内宗,再用雪梅七剑已不受任何限制,这剑招一出,那黑衣男子顿时后背汗毛倒竖,心头警铃大作,一掌逼退梁浩,轻身而起,强行避开凉锦剑招,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跑!丝毫不顾两个同门师弟的死活! 一个梁浩他尚且可以应付,然而梁浩再加剑招如此凌厉的凉锦,他心头没有十足把握! 凉锦眼光一寒,她素来奉行斩草除根之道,绝不给自己留祸患,眼见那黑衣男子抽身要逃,她毫不犹豫祭出第二剑! 黑衣男子袖口飞出一道火红刀光,却是一件匕首形状的护身法宝,迎着凉锦剑光而来,将剑光锋锐阻挡,凉锦步子一缓,那黑衣男子已然趁着这瞬息的时间飞速消失在密林里。 “跑得可真快!” 凉锦冷哼一声,没再追击。 “我原以为师妹轻功卓绝已然惊世,却不曾想,原来师妹更擅剑法。” 梁浩神情颇为感慨,尽管凉锦刚刚筑基不久,但她已然将雪梅七剑的剑招发挥的淋漓尽致,其威力,哪怕他正面相抗,也要避其锋芒。 秦峰则在凉锦出招的时候就已经愣住,直到此时梁浩出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他本以为自己与凉锦之间的差距没有那么大,尽管她当初一挑十击败了齐子河等人,但那毕竟只是练气期的小打小闹,筑基之后每一层的差距都极为巨大,他和凉锦层次相同,差距也不会很远了。 谁料…… “梁师兄谬赞。” 凉锦礼貌地回应,旋即收剑入鞘,快步走到那几个已经惊吓到呆滞的少年面前。 下一瞬,她的眉头猛地皱起,叹息道: “他们都中毒了。” 梁浩秦峰闻言皆是一惊,连忙上前来查看,见这五名少年面色泛青,眉心隐隐显出一枚色泽妖异的印记。 确为中毒之相,且是那种可控人意识的阴狠之毒。 “尸鬼门……” 梁浩嘴唇颤抖,他原先听凉锦说这些尸鬼门的弟子将镇上孩子抓走之后将其杀害,并抛尸荒野,他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直到此时,亲眼见了这些少年中毒之相,他才真真切切认识到,尸鬼门之人是多么丧尽天良。 既然尸鬼门的“张师兄”已然逃走,那么他们便也不急着离开了,凉锦走到那年长一些的尸鬼门弟子面前。 这位李师兄不曾想连同门张师兄亦在眼前三人面前飞快败退,他顿时冷汗袭身,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牙齿打颤地开口: “你们……”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凉锦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踢得倒飞出去!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就在刚才,眼前之人用怎样龌龊的口吻在与人妄论她的师尊! 凉锦脚踏着他的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且看清,现在把你踩到地上的人,叫凉锦,我师尊的名讳,岂是你们这些垃圾门派的垃圾弟子可以随便叫的!” 她说完,用力踩下,将那尸鬼门弟子的头整个踩入泥地里。 秦峰在凉锦身后猛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张了张嘴,却又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只在心中暗叹一句: 凉师妹当真生猛! 第45章 计划 那被梁浩一掌重创的尸鬼门弟子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地蜷成一团, 当他看到自己的张师兄头也不回地逃走,李师兄被凉锦一脚踩在地上,却连反抗都做不到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 自己的性命,已经完全掌控在眼前几个凌云宗弟子手里。 在他充斥着恐惧的双瞳上, 倒映出凉锦的身影,她面无表情却冷漠至极的目光平平淡淡地落在他的脸上。 “解药呢?” 凉锦冷漠的声音响起, 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惶惶惑惑地摇了摇头, 下意识地想要抗拒回答,他无法想象出卖宗门的后果, 亦无法面对宗门的怒火。 他似乎对自己眼下的处境还不甚明了, 竟还试图反抗。 第38节 凉锦抽出长剑, 一剑穿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钉在地上。 “呃啊啊啊啊!!” 这尸鬼门弟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他没曾想凉锦说动手就动手, 而且极为果决狠辣。他整条手臂都因为疼痛而剧烈抽搐起来,他的脸亦因为这撕心裂肺的透骨之痛而扭曲变形。 “解药呢?” 同样的问话,同样的语调,这一次, 却如同冬日的丧钟, 一声一声震响在这名尸鬼门弟子心头! 他想反抗, 但是他被凉锦封了穴道, 而且被梁浩重伤,哪怕他现在想以死相拼,其结果,也不会是两败俱伤,而是以卵击石。 梁浩将绑在那五个少年身上的绳索解开,骤然听闻身后惨叫之声,他忙回过头,便见凉锦一手执剑,剑尖穿透那尸鬼门弟子的手,鲜血浸染了泥地,一片嫣红。 他心中有些犹豫,想出声阻止,他觉得凉锦的手段太过狠厉,不该是正道弟子所为。但他又想到身边这五个中毒的寻常少年,心中的犹豫和叹息被他生生遏止,像尸鬼门这般无良无德的宗门,不配让人以君子之道待之。 秦峰呆滞地站在凉锦身后,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他以前虽然也听说过凉锦的狠辣,从她两次断了王漠的手,又一掌废了尸鬼门陆叶就能看出,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凉锦动手,她竟然一剑下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寻常女孩子,哪里能做到她这般平静? 可若凉锦是寻常女孩儿,恐怕,也无法叫他动心。 在凉锦平静淡漠的目光注视下,那尸鬼门弟子终于溃败下来,他趴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坦白: “解药……解药在张师兄身上。” 梁浩和秦峰两人当即变了脸色,若解药是在那逃走的张师兄身上,他们想要救回这几个裕水镇的少年,不是还得先抓到那个张师兄? 相比这两人,凉锦面色却无任何变化,对于这个结果,她早已有所预料。那张师兄实力筑基四层巅峰,明显是带头之人,东西在他身上并不奇怪。 而她想知道的东西并不只是一个解药的下落,她将长剑抽回,在这尸鬼门弟子一声痛呼之后,将剑尖架在他的喉咙上,语气平缓: “尸鬼门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那尸鬼门弟子浑身一颤,但凉锦的狠辣他已经见识过,若他不回答,或者回答稍晚一些,这柄寒气逼人的剑就会立即要了他的性命。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虽然明知说出来的话会激起眼前之人更深的愤怒,他却不得不说: “宗门让我们……让我们到凌云宗山脚下以凌云宗招收弟子为由,将附近城镇村庄的所有适龄少男少女带走,没有慧根无法修仙的,全部抹杀,但有一点慧根,就遣送到宗门,女子培养成为炉鼎,男子……男子则炼成药人。” “什么?!!” 梁浩和秦峰脸色急变,梁浩有些失态地一个箭步来到这尸鬼门弟子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领,脸色发青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质询: “你方才所言,全是真的?” 那尸鬼门弟子牙关打颤,不敢直视梁浩的双眼,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梁浩双眼通红,心中一股怒火汹涌而来,让他情不自禁地浑身颤抖,待到怒火冲天,再也无法抑制的时候,他极怒地咆哮一声,一掌打出,正中该尸鬼门弟子眉心,只见他浑身猛地一抽,而后脑袋歪向一边,再无声息。 凉锦看着愤怒至极的梁浩,缓声道: “有的人,就是喜欢用自己的权势和力量去操控比自己弱小的人,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没有资格去改变,甚至,连行侠仗义的资格都没有。” 她非是针对梁浩,但她刚才一剑刺透这尸鬼门的弟子掌心的时候,梁浩不忍的神情并没有逃过她的双眼,尽管他没有开口,但她知道,他还没有真正明白,人心险恶的道理。 梁浩木楞地站着,直到此时,他才稍微冷静下来,而那尸鬼门弟子,却是死在他手里。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动手杀人。 凉锦的声音适时响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辩驳凉锦的话,但又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秦峰已经完全呆滞,但他的状态比起梁浩却是好了不少,至少在某种层面上,他的看法与凉锦是一致的,对敌人,就不能手软。 尸鬼门的李师兄才刚刚将自己的脑袋从泥地中拔出来,凉锦手中的剑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她冷漠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你们在朱合镇中,有多少人马?都是什么实力?” 他不敢有任何隐瞒,立即回答: “有两人,一个叫林平,筑基四层巅峰,一个是周迟,筑基五层。” 凉锦眸光微微闪烁,而后又问: “你们到附近城镇村庄抓到的人都会送到这里?” 这尸鬼门的李师兄点了点头: “裕水镇,元和镇,奇峰镇,东阳镇,还有这四镇周围的所有村庄,我们送到这里的人大致有百余数了,都是由林平和周迟两位师兄安排送回宗门去。” 秦峰惊讶地张大了嘴,满脸震撼: “竟然已经这么多人了!” “除了你们,还有多少尸鬼门弟子在这四镇抓人?” 凉锦面色不变,继续追问,那尸鬼门李师兄摇了摇头: “没有了,这一个月里,凌云宗山脚下的所有城镇和村庄都已经被我们的人清扫过,做此任务的弟子也都撤回了尸鬼门,我们这一次与林平周迟两位师兄完成交接之后,也会立即回去……” 他的话说到此处就顿了下来,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果然,凉锦问完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之后,毫不犹豫,一剑穿透了他的喉咙。 梁浩神情有些恍惚,对凉锦下手杀人之事已无心再管,他们将那几个少年带进朱合镇,欲要寻个干净的客栈住下,梁浩一路上沉默不言,陷入漫长的沉思。 凉锦知道这个坎需得他自己跨过,便没有出言打扰,到了客栈之后,他将梁浩和秦峰叫到一起,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秦峰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梁浩,沉思片刻之后,才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找到那个张师兄,先替这几个少年解毒才是。” 凉锦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看向梁浩: “梁师兄以为如何?” 梁浩的神思被凉锦这一声呼唤喊了回来,他垂着眸子沉默半晌,开口: “筑基五层的弟子我们已经无法应对,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即通知宗门,让宗门派人来解决这件事情……” 他在逃避,他还是不能接受因愤怒而杀了人的自己。 亦无法面对杀人举重若轻的凉锦。 凉锦直直地看着梁浩,许久之后,才喟然一叹: “梁师兄,你真叫我失望。” 那个让她不要怕修行之苦,不要受命运所缚的青年,好像在今天的打击之下,再也不存在了。 梁浩身子一震,但他却垂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现在传消息给宗门,再到宗门派人过来,少说也要一两天,而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足够朱合镇上尸鬼门的林平周迟两人逃走,撤回尸鬼门,到时候宗门长老来了,人去楼空,那些被掳到这里的少男少女,便永远身处炼狱,再也不可能得救。” 凉锦的声音虽然冷漠,却又句句在理。 “梁师兄,你的修为是筑基四层,与那逃走的尸鬼门弟子乃是伯仲之间,若全力出手,筑基五层亦可战得,且我用雪梅七剑从旁辅佐,又有秦师兄在侧,朱合镇上两人,根本不足为惧。” 秦峰惊讶于凉锦的大胆,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语,甚至,他的心中隐隐有些跃跃欲试,哪怕他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但他对即将对阵两个筑基中期的敌人丝毫不感到畏惧,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相信,只要有凉锦,他们就能创造奇迹。 更何况,凉锦所说不无道理,此刻朱合镇上两个尸鬼门弟子并不知道他们的信息已经暴露,明暗身份调转过来,他们主动出击,要想拿下他们,并非没有可能。 但此事究竟能不能成,还是得看梁浩。 如果梁浩不能将心情调整过来,那么凉锦的计划,就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 第46章 出击 在凉锦和秦峰的注视下, 梁浩沉默了许久,凉锦能从他的双瞳中看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犹豫,今天的事情,颠覆了以往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要他一下子就从打击之中走出,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但是, 这个世界本身就如此残酷,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他挥霍和成长, 哪怕再痛苦,他也必须往前走。 否则, 他就会被这个世界残酷的生存规则所淘汰。 凉锦没有开口催促,秦峰也不曾多言, 这种极为静谧的沉默持续了半炷香之久, 而后屋中响起一声长叹: “尸鬼门欺人太甚!若两宗只能存一, 必是我凌云宗也!” 梁浩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气息拔高, 竟在瞬息之间突破至筑基五层! 凉锦双眼精光一闪,喜上眉梢,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欢声恭贺: “恭喜梁师兄!” 梁浩能迈过这个坎儿, 并且实力再有提升, 对目前的状况而言, 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消息。秦峰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解开心结之后的顿悟,竟像是从内到外完全改变了一个人,梁浩气息悠长,突破的不止是他的修为,更是他的心境。 梁浩并未因陡然而至的突破感到欣喜,他抬头看着凉锦,道: “此番多谢师妹教诲,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出发。” 凉锦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上秦峰,三人离开客栈,朝着镇上尸鬼门弟子藏身之处疾行而去。 朱合镇东南方向的街道上,一间寻常药馆没什么生意,医师不在馆中,守店的伙计正清点着药铺中的药材。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然而在某一时,药铺门口忽然进来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气宇轩昂。 那守店的伙计回身看见来人,忙上前招呼: “三位来此是要买药还是……” 突然,他看清了三人衣领袖口间的云纹,顿时瞪大双眼,脸色骤变,当即抽身后退! 他要去通知后院之人! 进门三人,正是凉锦一行! 几乎在那看店伙计后退的同时,凉锦便以极为鬼魅的速度出现在他后撤的道路之上!那看店伙计见凉锦不过初入筑基的修为,惊惶的脸色一收,变得狰狞疯狂,握掌成拳,咆哮一声: “找死!” 凉锦面色冰寒,抽出长剑,剑花一挽,光耀百步! 本以为凉锦是个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谁料这剑招竟如此凌厉! 那看店伙计正是尸鬼门林平,他脸上狰狞的神色在感受到凉锦剑招中肆虐的凌厉剑气之后,猛地僵住,而后双眼中闪过一瞬惊惶,他没想到凉锦竟然能使出这般威力的剑招!但他也是个心狠之人,竟没有如那张师兄般后撤,而是依靠自己的护体真气,欲要硬抗凉锦之剑! 拳剑相接,竟爆发出金铁交加的爆鸣,这看店伙计闷哼一声,鲜血飞溅之间,凉锦的剑在他手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竟然真的凭借护体硬功强行抗住了凉锦的剑招!凉锦手中练气后期的长剑在这一击对拼中,咔咔两声碎成数截! 梁浩和秦峰的速度不及凉锦,但有她阻挡一瞬,他们二人也跟了上来,梁浩掌风从身后袭来,林平脸色格外难看,他双眼发红,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不管不顾地朝凉锦冲来! 第39节 他的修为只有筑基四层,在一只手受伤的情况下,绝然不是梁浩的对手,故而他判断,唯有从凉锦这边打通,他才有可能逃生! 这外边店里的动静必然已经惊动了内院的周迟师兄,只要他击毙凉锦,得片刻时间,他就能与周迟师兄一起,将这突然闯入的凌云宗弟子尽数留下! 因此,他脚步不停,甚至以更快的速度,换拳攻向凉锦!这一拳他用尽全力,绝对要将凉锦一击毙命! 眼看林平与凉锦之间距离已不到两步,这么近的距离,梁浩与他之间也差两步,拼的就是速度! 然而一心想将凉锦击毙于拳下的林平却在这瞬间看见凉锦唇角勾起鬼魅至极的笑容。他心头猛地一跳,只见凉锦右手在腰间一抹,旋即又是一道剑光经天而起,如银壶倒挂,防不胜防! 雪梅七剑第二式,峰回路转! 她暗藏腰间的缠腰剑在尘封这么久之后,第一次出鞘! 出鞘必要见血! 林平脸色大变,然而这时候变招已然来不及了!他狠咬着牙,硬是没有减缓速度,招式不变,要与凉锦硬拼! 然而下一瞬,他身子猛地一抽,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其内充溢着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的气息骤然断绝,死不瞑目。 他的拳头距离凉锦的面门尚有数寸,而凉锦的剑尖却以极为诡异的角度穿进了他的喉咙。 凉锦身后同往内院的木门爆发出惊天巨响,一个黑衣身影如同闪电般从门内冲出,一爪抓向招式用老的凉锦! 梁浩正好在此时冲上来,他从凉锦身边一错而过,与那来袭之人对掌而击! 来人实力与梁浩相仿,一击之下,被迫连退两步,而梁浩亦退了两步! 周迟!人如其名,恰巧来迟! 凉锦一剑杀了林平,为己方创造了绝对的优势,梁浩自然不会将这优势白白浪费,他站稳之后毫不犹豫地二次出击,今天他们既然来了,就绝对不能让周迟逃掉! 秦峰没有盲目上前帮忙,他守在药店门口,不让听见动静的人凑近看热闹,杜绝周迟趁乱逃走的可能。 梁浩与周迟交起手来,两人修为旗鼓相当,周迟也刚突破不久,故而许久分不出高下,而那周迟眼见局面已经完全倒向对方,盖因凉锦先前一剑取了林平性命! 他极为愤怒,但却没有因此失了理智,他见凉锦即将恢复体力再战,眼中寒芒一闪,从袖口中抖出一件冰蓝色的针状法宝,此法宝一出,四周气温都仿佛瞬间降了下来。 梁浩目光一凝,从那冰蓝法宝之上,他感觉到一股极为浓重的杀意,这杀意如同实质,宛如一只裹着鲜血的拳头猛地打进他的灵识,让他止不住战栗起来! “梁师兄!” 耳边凉锦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梁浩猛地回神,却见那针形法宝已然距离他的眉心不过两寸! 竟然是可以干扰修士精神的法宝! 梁浩当即后跃翻身,那法宝擦着他的额头飞过,随后又回转过来!但梁浩争取了瞬息之机,他手腕一抖,一直佩戴在腰间,却一次也没有动用过的长剑猛地出鞘! 剑光如瀑!梁浩腰间长剑竟然也是一件法宝! 凉锦愣怔之间,梁浩长剑一翻,与那针形法宝撞在一起,针形法宝被梁浩一剑挑开,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后背似有凉风忽起! 周迟趁着梁浩对付针形法宝的空隙,竟欺身而上,欲取梁浩后心空门! 凉锦脚尖一点,真气灌入手中软剑,用力一掷! 剑光如电,瞬间冲到周迟面前! 他若要硬伤梁浩,则必然被此剑所伤! 攻敌所必救! 周迟被迫变招,抬手挡了一下凉锦所执之剑,然而就是这瞬息时间,梁浩已然回过身,手中长剑平平刺出,这么近的距离,他一剑穿透周迟肩膀! 在关键时刻,让周迟强行躲开了致命之击,但这一下,也足够让他的战斗水准大打折扣! 梁浩乘胜追击,左手接连两掌拍出,皆正中周迟胸口,周迟猛地喷出一口逆血,神情顿时萎靡下来,他咬了咬牙,不敢再战,脚下一踏,抽身后退,意欲逃走。 凉锦一把抓住被周迟击飞的软剑,脚踩踏云步,身形飘忽,瞬息之间出现在周迟逃走路上,周迟脸现狰狞之色,他清晰地记得,方才,林平就是死在相同的情形下! 眼见凉锦即将出招,周迟脚步猛地一顿,但随即,他就看到凉锦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 遭了! 他猛然醒悟过来,然而梁浩已经追到他身后! 梁浩一剑祭出,从后心洞穿周迟胸口! 凉锦再出一剑,剑尖抹过他的喉咙,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周迟的身体从空中跌落,狠很砸落在地。 凉锦落地之后,第一时间冲到周迟的尸体旁,四下搜索一番,摸出一个储物袋。 她灵识自储物袋中一扫,当即喜上眉梢: “此人身上果然也有解药!” 她从一开始就有猜测,既然所有中毒的少男少女都送到这间小药馆,那么管事之人身上也应该有解药才对。 梁浩秦峰亦觉惊喜: “太好了!” 秦峰将周迟和林平的尸体收捡起来,手指后院道: “我们速去救人。” 梁浩和凉锦亦点头认同,他们须得尽快找到被押送到此的少男少女们,将他们带走。 凉锦三人走进药馆后院,接连搜寻几间屋子之后,终于在一间堆了杂物的仓库里将那些被掳走的少年们全部找到。 他们将解药分发给众少男少女,表明身份,控诉尸鬼门罪行之后,取得众人信任,一干少男少女得知真相,劫后余生,纷纷掩面痛哭。 第47章 埋伏 凉锦三人得胜而归, 带着一众少年少女出了药铺。此时药铺外已是人山人海,官府的人马将药铺围了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从药铺中走出,明显是带头之人的凉锦三人。 梁浩无奈一笑, 向那领兵的捕头出示了自己的腰牌,而后简单将尸鬼门恶行讲述一遍。那捕头见到凌云宗腰牌的时候心中就紧张起来, 而后听他讲完,又见一众少年的确无损, 这才信了他的话,收兵回府。 凉锦三人将暂时安置在朱合镇客栈中的五个少年一同召回, 三人稍作商量,然后决定从朱合镇开始, 将家在朱合镇附近的少年送返家中, 愿意同他们上山入宗的, 则留在队里。 他们将决定告知一众少年,却发现这些少年们尽都表示愿意同凉锦等人回山。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被家人送出来,欲要让他们入凌云宗的, 只是因为受尸鬼门诓骗,才有先前惊险。 而今真正的凌云宗弟子现身,还将他们从魔爪苦海中救出,让他们心中重新对凌云宗充满希望。特别是最初五个少年, 他们是亲眼见过梁浩等人身手, 对入凌云宗修习之事更是期待, 希望有朝一日, 能成为像梁浩凉锦他们这般厉害的仙人。 少数几个被掳来的少年也因为此事对入凌云宗修仙之事多了几分向往,心想若是入了宗门,修了仙家法术,往后便可以凭己之力保护家中父母。 凉锦三人对视一眼,皆有些讶异,原本以为,愿意跟着他们上山的少年能有十之一二就不错了,毕竟此番事件给凌云宗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但他们没想到这些少年人竟然都愿意入凌云宗。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不声不响地将这些少年全部带走,最后凉锦提出,每个镇子和村庄选出一两个少年,与他们一起归家,澄清此次事件作恶之人乃尸鬼门弟子之后,再将他们一起带往裕水镇,同上山去。 梁浩秦峰皆赞同凉锦之言,他们请朱合镇官府照看临时不走的少年们,而后兵分两路,梁浩自行带队,凉锦与秦峰带部分少年,各自朝着朱合镇周边村庄去,要将此事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 又过了数日,裕水镇上如往常一样人来人往,仿佛与一月之前并无不同,然而若仔细来看,不难发现,每个人眉心都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忧患之事。 商铺管事查账心不在焉,小店店家售卖东西拿错物什,就连买东西的客官,都未发现。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中,仿佛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 某时,小镇北边的石桥上,行来一干少年。 领头乃是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两男一女,在他们身后,跟了百余数的少年人,他们一现身,立即引起镇上之人注意,小道旁售卖杂物的妇人正拿着掸子打扫铺面,忽而眼角余光在一众少年中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她当即手腕一抖,鸡毛掸子落在地上,她却恍若未觉。 “虎子!” 妇人失声惊呼,人群中的少年听到熟悉的呼唤,猛地回头,顿时红了双眼: “娘!” 他不顾一切地从人群中冲出,猛地跪在那妇人的小摊前,涕泪横流地再次唤道: “娘!我回来了!” 郑虎,正是当初被尸鬼门弟子掳走的五个少年之一。 眼见朝思暮想之子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妇人犹自恍然如梦,尽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但她的神情里却更多的是震惊和迷惘: “真的是我儿虎子!” 周遭百姓尽都被此事惊动,纷纷聚拢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返乡的郑虎,有先前少年被抛尸荒野之事,再者当初这几人皆是被人强行掳走,镇上人原以为他们多半也遭了厄运,谁料这郑虎竟突然回来了! 邻里相通,消息传的极快,不过片刻时间,立即有大批乡邻汇聚到镇头,一个神情既激动又惶恐的壮汉奋力扒开人群,冲到近前,顾不得郑虎娘亲在侧,一把抓住郑虎肩头,双眼通红地急道: “虎子!你看到大牛了吗!他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爹!我在这儿!” 郑虎还未出声,人群中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被唤作大牛的少年一步三蹦地跑到自家父亲面前,而后另外三名少年也纷纷露面,与自家赶到此地的亲人汇合。 他们都还活着! 骨肉至亲失而复得,七尺大汉掩面而哭,场面格外令人动容。 待情绪平静一些,那最先认出郑虎的妇人这才突然想起什么,忙抓着郑虎问道: “虎子!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他们被人强行掳走,若说没有人相救,定然不可能!妇人此时一问,在场所有百姓尽都将视线转来,想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郑虎恍然一拍脑门,懊恼道: “哎呀!我这记性!” 一高兴,竟将三位恩人忘在一旁了! 他拉着自家娘亲来到凉锦三人面前,对妇人道: “娘,是凌云宗三位上仙救了我们!” 凌云宗! 在场众人面色大变,郑虎大牛等一见,哪里不知道他们误会了,便急急解释: “娘!你们误会凌云宗了!先前那等恶事,全是尸鬼门搞的鬼!我们被下了毒带到朱合镇,眼瞅着要被送上尸鬼门,却是三位上仙及时赶到,将我等救下!他们都可作证!” 郑虎手指一众脱离险境的其他乡镇的少年,义愤填膺地说道。 “没错,就是尸鬼门的坏人把我们抓走的!” “我亲眼看见他们杀了我哥!就因为他没有修行慧根!” “凌云宗上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 第40节 少年们七嘴八舌,踊跃作证,皆言先前恶事非是凌云宗所为。在场裕水镇乡邻这才恍然大悟,那五个少年的长辈更是羞愧,没曾想凌云宗遭尸鬼门构陷,而自己等人全无所觉。 凉锦三人当然不会追究此事,毕竟眼前这些裕水镇百姓,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当郑虎向其母请求让他随凉锦等人入凌云宗,那妇人犹豫了很久,但见郑虎目光诚挚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求,她终是心软,点头应了。 另外四个少年亦是如此。 得知凉锦等人欲要赶回宗门,裕水镇镇长亲自出面,邀请凉锦三人在其府上歇息一晚,再赶路不迟。凉锦等人几番推辞未果,只得留在裕水镇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召集了一众少年,朝东阳山上去。 归来时风光如旧,但众人的心情却变得有些不一样,凉锦自不必说,秦峰和梁浩却是在经历了山下一事之后变得越发沉稳,特别是梁浩经历了一场心灵的蜕变,整个人的气质沉稳如山岳。 他们带着一众少年缓缓前行,渐至山门,凉锦已经能遥遥看见当初初上山时曾驻足停留过的小茶棚,她就是在那里重生醒来。 一众少年跟在他们身后,原本笑笑闹闹的少年们渐渐安静下来,似乎害怕惊扰了东阳山上的仙人们。 越靠近宗门,秦峰和梁浩的步伐越渐轻快,紧绷的神经总算可以放松下来,只要走过前面那条栈道,他们便能看见凌云宗的山门了。 然而就在此时,左侧的山壁下突然蹿出数道黑影,飞速冲向凉锦三人,当先一人手执两柄银月弯刀,直取凉锦! 一众少男少女顿时惊慌起来,梁浩长剑出鞘,低喝一声: “大家莫慌!” 而后率先冲出,与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厮斗起来! 凉锦目光一寒,她一眼扫过,来敌数目与境界大致了然,一共五人,其中两个筑基五层的黑衣人正与梁浩交手,一个筑基二层截住了秦峰,让她感觉意外的是,竟有两人朝她冲来! 一个筑基四层,一个筑基三层! 真是好大的排场!当真是看得起她! 凉锦心头冷笑,来敌虽强,却不至于叫她慌乱,迎敌之前,她毫不犹豫地震响腰间燕回金铃,敌人这样的阵仗出来,她有再丰富的交战经验,也决计不可能得胜! 来人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但此处毕竟是凌云宗的山门! 只要他们拖住一时三刻,待陈渝赶来,这些人都要留在这里! 凉锦先前长剑在朱合镇被毁,她只得抽出缠腰软剑,不退反进,主动迎上强敌! 一交手,凉锦立即觉出味儿来,那筑基四层的黑衣蒙面人的身法和招式都叫她感到十分眼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她稍一想,一个人的身影顿时浮上脑海,那逃走的尸鬼门张师兄! 尸鬼门之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然寻仇寻到凌云宗山门前! 难怪他不敢一人迎战!盖因他曾见过凉锦的剑招! 凉锦狠咬着牙,这下麻烦了! 以她初入筑基的修为,要对付筑基四层和筑基三层的阵容,已经十分吃力,加上这尸鬼门的张师兄还对她的剑法有所了解,今天如果不全力以赴,恐怕他们根本坚持不到陈渝赶来! 第48章 内鬼 强敌来势汹汹, 梁浩以一敌二,勉强不败,却也腾不出手来相助凉锦或者秦峰。秦峰被筑基二层黑衣人拦截,一直处于下风, 不过片刻时间,身上已有挂彩, 全凭一股凶悍的意念强撑,更莫说来助凉锦。 凉锦一剑逼退近身的筑基三层黑衣人, 与来袭尸鬼门张师兄对掌而击,当即肩臂一震, 受力急退! 她修为太低,无法与之硬拼真气! 但那张师兄就吃准这一点, 不肯接凉锦剑招, 转而游身从各个方向突袭, 逼凉锦与他正面相抗! 又有筑基三层的黑衣人从旁相佐,凉锦的轻功虽好,也只能勉强让她不那么快败下阵来。身处劣势的凉锦并未感到慌乱, 她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在心里仔细分析眼前两人的招式套路,某时,她眼中幽芒一闪, 踏雪寻梅剑出! 凉锦竟然不管身后张师兄来袭, 凌厉至极的剑招冲着那筑基三层的黑衣人去!凉锦手中之剑连筑基四层的张师兄都心悸害怕, 那尸鬼门的林平更是亡于她的剑下, 这临身的筑基三层黑衣人见眼前剑光骤亮,顿时亡魂皆冒! 情急之下,那黑衣人双脚互击,拔身而起!一跃丈余! 堪堪躲过来袭之剑! 梯云纵! 凌云内宗轻功! 凉锦双眼中猛然寒光迸射,内鬼! 眼见张师兄弯刀临身,凉锦毫无预兆地回身一剑,峰回路转! 被凉锦看出了身法出处,那黑衣人更加不可能让凉锦活着回到凌云宗,眼见凉锦与身后之人战做一团,他毫不犹豫地追击而来! 却没曾想,凉锦手中软剑一抖,尸鬼门张师兄突然感觉凉锦的剑上像是凭空多了一股拉扯之力,扯着他手中弯刀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与黑衣人来袭之剑撞击在一起! 凉锦趁机抽身而退,手中软剑斜飞而出,剑光骤亮! 剑影如织,血色漫天! 雪梅七剑第三式,红梅照雪! 凉锦的剑招太快,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只能堪堪挡住要害,尽管两人有真气护体,飞速掠过的剑影仍在他们身上留下道道血痕!同时将他们脸上的面罩撕裂! 面罩碎裂之间,鲜血飞溅开来,露出面罩之下惊骇的双眼和苍白的面孔! 楼隆! 执法三长老凌道子之徒! 另一人也正如她所料!尸鬼门张师兄! “楼隆!竟然是你!你竟然与尸鬼门勾结!” 梁浩虽以一打二,却也时刻关注着四周动静,此番凉锦一招击伤两人,他还来不及惊叹凉锦剑法玄妙,就立即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显现出来的身份所震惊! 他入内宗已久,宗内有哪些弟子,他再清楚不过! 凉锦挑了挑眉,她也没想到那凌云宗内鬼竟然是楼隆!她原本还想私下调查此人,没曾想这次前世未曾有过的下山之行,竟将他引了出来! 如此正好! 凉锦目光冰寒,却平静地仿佛九幽寒潭,趁着楼隆因身份暴露而惊愣的瞬间,飞身一跃,再次祭出一剑! 凌云宗山门之上忽然暴起惊天巨响,一道恢弘气势宛如踏月流星,席卷而来!瞬息之间将在场所有人包裹在内! 与梁浩交手的两名筑基五层高手浑身一震,一掌逼退梁浩,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跃下山崖,本欲不顾一切杀死凉锦的尸鬼门张师兄脸色一变,当即要退,却被虚空骤然而现的凌厉剑光拦腰斩断! 兔起鹘落之间,血光四溅! 楼隆面色惨白,猛然回神,怪叫一声就要跟着跃下山崖,凉锦却像提前有所预料,脚踩踏云步,惊鸿照影,剑出无回! 雪梅七剑第四式,落红无情! 楼隆惨叫一声,自空中坠落,砸在地上! 剑尖穿透他后背,偏离心脏稍许,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凉锦快步上前,瞬息之间卸了他的下颌,防止他咬舌自尽! 朱玉寒铁剑盘旋回飞,落于陈渝之手,她身影落地之时,剑尖已抵在那来不及逃走的筑基二层黑衣人的喉头。 电光石火之间,局势翻转,尘埃落定。 “陈师叔!” 陈渝的出现让梁浩和秦峰喜出望外,唯有凉锦事先知晓,故而没有梁浩两人那般喜形于色,她将缠腰软剑收好,提着楼隆的衣领子走到陈渝面前,唤了一声师尊。 见梁浩两人身上虽有挂彩,但都不是非常严重的伤势,陈渝脸上冰冷的神情松缓下来: “你们且回去好好休养,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 有陈渝善后,梁浩和秦峰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与一众少年知会一声后,再辞别凉锦,两人便结伴回了山门。 陈渝这才看向凉锦,见她方才连出数个杀招,眼下有些脱力,但无伤患,又扫了一眼她手中半死不活的楼隆,点头道: “你做得很好,且将他们带上山门,自有余长老接应,至于这几人,便交由我来处理吧。” 言罢,她伸手点了那筑基二层的黑衣人的穴道,又摄过楼隆,就欲转身入宗。 她的意思,便是让凉锦带少年们上山,不再参与宗门之争。 但凉锦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抓住楼隆,岂会如此轻易罢手。她当即上前一步: “师尊,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陈渝闻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说。” “请让弟子跟随师尊同往!” 前世她一心修炼,从不过问身外之事,以至于后来凌云宗灭门之祸,她全然蒙在鼓里,回天乏术,今生她经由楼隆与尸鬼门勾结之事已经触碰到祸事边缘,心中有了一些猜测,真相究竟如何,还待深究。 正如她曾对凌风华说过的,万事万物,有因才有果,究其因,未尝不能变果,但若连因都不知晓,谈何改变结果? 陈渝却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的请求愣怔一下,在她的印象里,凉锦从来不爱过多参与宗内事务,一心潜修,这次下山之后回来,却好像变得开朗了一些,亦不知是何因由,她竟提出这样的请求。 凉锦见陈渝半晌没有说话,以为她有心拒绝,便又道: “此人乃是经弟子之手抓获,弟子此次归山,亦有极为重要的事情欲要禀报宗主,同此人想必有所关联。” 凉锦话已至此,陈渝看了她许久,没有追问她在山下遭遇了什么,只道: “此行恐怕十分危险。” “有师尊在,弟子不惧怕任何人。” 她这是说的大实话,前世陈渝为护她而死,她虽然不清楚陈渝和自己的娘亲究竟是何等关系,但想必今生,她亦会如此护着自己。陈渝乃是凌苍穹的首徒,有她相护,即便是凌沧海当面,她亦无所畏惧。 陈渝眼中荡起一层微波,转瞬即逝。 她转过身,背对凉锦走上山前栈道: “我在云谷峰等你。” 下一瞬,陈渝御剑而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凉锦眨了眨眼,旋即咧嘴一笑。 她转身看着一众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后又痴痴地望着远去仙女身影的少年们,无奈地耸了耸肩,招呼道: “你们随我上山!” 众少年这时才纷纷惊醒,陈渝已然走远,少年郑虎一脸痴迷地喃喃问道: 第41节 “刚刚那可是天仙下凡?” 凉锦闻言笑道: “刚刚那位便是我的师尊,往后你们入了宗门,勤加修炼,说不定还能有机会见到。” 众少年听闻此言,既惊喜又惆怅,惊喜的是往后同在凌云宗,有机会再睹仙颜,惆怅的是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认为,唯有凉锦这般天赋出众的弟子才有机会入得那仙女门下。 凉锦急着去与陈渝汇合,故而没有再与众人多说,带着他们踏过登天之梯,将他们交给余子洵之后,凉锦便急匆匆地回了云谷峰。 陈渝将楼隆两人扔在玉蕊小筑门外,凉锦回来时最先看到的便是半死不活的楼隆和那被点了穴的黑衣人,她还未往院内走,陈渝便率先出来了: “新招弟子之事,已经弄好了?” “嗯,方才那些少年已经全部由余长老接手。” 陈渝点了点头,抬手摄起楼隆两人: “走吧。” 因为带着凉锦,又有楼隆等两个累赘,故而陈渝没有御剑,但即便是步行,其速度也是飞快,一步数尺,凉锦唯有将踏云步轻功发挥到极致,才能跟上陈渝的速度。 很快,她们便来到紫云峰——内宗宗地,亦是凌苍穹的居所。 守峰的长老见陈渝携凉锦到来,手中还提着执法三长老的弟子楼隆,面上露出诧异之色: “陈长老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陈渝虽然是一介小辈,但其在未满四十岁的年纪里,修为已达炼体之境,晋升宗内长老名正言顺,故而这些老一辈的长老在她面前亦没有端着架子,反而和和气气。 “晚辈此番前来乃是有要事向师尊禀告,还请两位师叔代为通传。” 陈渝素来以礼待人,丝毫没有青年天才的傲气,显得格外谦卑。 “请陈长老稍等。” 见陈渝礼数有加,两位守峰长老心情颇为舒畅,并未追问她的目的。 “让她们上来。” 凌苍穹听闻属下通报陈渝来见,背负双手看着眼前一幅壁画,语气平缓,并未有丝毫意外。早在陈渝和凉锦出现在紫云峰下时,他便发现了她们。 自从当年一事,师徒不睦至今,算起来,陈渝已有十数年未曾踏足紫云峰。却不知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陈渝带着凉锦上了紫云峰,直行到宗地之内,见到了凌苍穹。 “师尊。” 尽管师徒之间不甚和睦,但在面对凌苍穹的时候,陈渝从来不会失了礼数。 “师爷。” 凉锦跟在陈渝身后,亦躬身行了礼。 凌苍穹回过身来,目光自陈渝手中的楼隆身上一扫而过,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道: “渝儿来此,可有要事?” 陈渝将楼隆和那黑衣人随手扔在地上,平静地开口: “弟子来此为两件事,其一,弟子之徒凉锦数日前下山招收新弟子,今日回山时在宗门前遭遇伏击,来袭五人,两人筑基五层,筑基二、三、四层各一人,筑基四层之人确认为尸鬼门门下,已被弟子出手击毙,筑基五层两人逃走,剩余两人,便是他们。” 她说着,话音顿了顿,又道: “其二,凉锦曾言她下山之后有所遭遇,将有要事禀报。” 言罢,她转头看向凉锦,凌苍穹亦将视线看了过来。 凉锦面色不变,细细将山下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凌苍穹一开始尚还平静,但当凉锦讲到尸鬼门人将山下百姓抛尸荒野,又欲将有慧根的少年送上宗门,女做炉鼎,男做药人之时,脸色便阴沉下来。 联系方才陈渝之言,与凉锦所说事发时间,凌苍穹面沉如水,一语不发。凌云宗内的内鬼,其嚣张和猖狂的程度已经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地步! 许久之后,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叫凌道子来此见我。” 第49章 禁地 “叫凌道子来此见我。” 凌苍穹的叹息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其内仿佛暗藏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好像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目光遥望着大殿之外的山川,陷入沉思。 无论是凉锦还是陈渝都安静地等在一旁, 没有出声打扰他。整个大殿之中,唯有听闻凌苍穹传唤凌道子的楼隆眼中露出极度的惊恐, 但他下颌被凉锦卸了,口中只能依稀发出呜呜之声。 不多时, 大殿门口显出凌道子匆匆而来的身影,他入殿之后当即拜倒, 五体伏地,失声高呼: “宗主!老夫有罪!” 凌苍穹思绪收回, 目光平静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三长老何罪之有?” 凌道子伏身于地, 恭敬道来: “老夫之徒楼隆与尸鬼门人素有来往, 老夫早已知晓,却未曾严加惩教,是为监管不当之罪!未及时禀告宗主, 是为罔上之罪!终酿成大错!老夫今日便将此子逐出师门!还请宗主责罚!” 立于旁侧的凉锦翻了翻眼皮,只觉这凌道子好生油滑,几句话似退实进,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他莫不是以为这世上除了他, 便只剩傻子了么? 楼隆是凌道子之徒, 尽管他是内宗弟子, 但身份还没有高到可以不经通传随意进出宗门的地步, 哪怕是凉锦要下山历练,也是向陈渝提前请示过的,楼隆要外出,凌道子必然知晓! 凌苍穹当然不是傻子,凉锦能想到的问题他不可能想不到,此时听凌道子所言,凌苍穹面色不变,但目光却更冰寒了些: “此子当诛!” 凌道子没有抬头,只道: “全凭宗主之言!” 话音落下,重伤在地的楼隆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惊恐和怨怒,他没曾想,凌道子竟然一句保他的话都没有! 他今日所为,凌苍穹说要杀他,丝毫不为过!他不是不知道后果,而他之所以还敢这么做,无非是相信凌道子无论如何都会保他! 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他眼中露出惊惶和愤慨,他还年轻,他不想死! 楼隆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口中呜呜有声,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凉锦,他想到凉锦本可以一剑杀了他,但她刻意让剑尖偏了一寸!他的生机说不定便在她手上! 尽管被凉锦卸了下巴,楼隆话不成声,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死,他想为自己搏一份生机! 他的挣扎自然引起了大殿中人的注意,凌道子始终没有抬头,凌苍穹目光冰寒,亦没有理会楼隆的挣扎,却是陈渝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凉锦,毕竟凉锦活捉楼隆乃是她亲眼所见,又主动请缨跟她来了紫云峰,凉锦的性子陈渝已经比较了解,她绝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见凉锦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无所觉察,陈渝心中暗叹凉锦心智近妖狡诈如狐,她怎会不知道凉锦是想叫她开口,亏她带着凉锦上山前还有些担心她会冒进,原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 陈渝无奈摇头,见凌苍穹似乎真的起了杀心,便上前一步道: “师尊,弟子有话要说。” 凌苍穹看向陈渝: “你说吧。” 陈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道: “楼隆与尸鬼门勾结暗害同门之事已无需再做查证,但他一个区区筑基初期的小弟子,即便胆大包天,又哪里能自由出入宗门,想必其身后还有高人指示,不若审讯一番,再视其供词惩处。” 伏地之凌道子心中忽的一紧,旋即又放松下来,在他看来,审讯楼隆根本多此一举,楼隆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弟子,能知道多少事情?又哪里能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但凡与己相关,他都可以一口咬定是楼隆一面之词,只要拿不出证据,他便可以轻易脱身,就算是凌苍穹也无法将他奈何。 凌苍穹不知作何想,但他扫了一眼楼隆,点头应允: “就依渝儿所言。” 楼隆如蒙大赦,当陈渝将他的下颌正骨,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宗主!所有事情都是三长老叫我做的!是他叫我跟着尸鬼门之人去杀凉锦!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情急之下,他连师尊都不认了,一口一个三长老,俨然一副泼脏水的模样。 “混账!休要陷害老夫!” 凌道子终于抬头,脸上尽是怒容,其声正气浩然,仿佛此事当真与己无关: “小辈猖狂!其心可诛!” 凉锦暗自腹诽,好一出师徒反目,狗咬狗,一嘴毛。她不知道楼隆手里究竟有没有凌道子的把柄,但见如今这局面,恐怕凌道子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楼隆因为凌道子无情之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想过往日慈眉善目的师尊此时竟然是这副脸孔,若他今日拿不出有价值的消息,恐怕无论如何都得将这件事扛下来! 楼隆心急如焚,突然,他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件险些被忘记的小事! 那是他刚入内宗时不久,初入凌道子门下,某日修行有惑,欲寻凌道子,却见凌沧海匆匆而来,先他一步进了凌道子的房间,凌沧海来得太急,没发现他这等小人物。 凌沧海是外宗之主,他来找凌道子自然是有事相商,楼隆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屋外等了一会儿,欲待凌沧海离开之后,再寻凌道子。 但他却因此遭了无妄之灾。 某时屋中忽然响起茶杯落地般的清脆响动,依稀夹裹着一声咆哮,隐隐听来似带了“禁地”、“报仇”一类的字眼。他来不及深究屋内发生了何事,便听闻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气势恢弘,直将他震出百步,重创昏迷。 楼隆想起此事,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但他死马当活马医,急急高呼: “宗主!弟子曾偶然听闻三长老同外宗宗主密谈提到禁地之事!” !!! 此言一出,凌道子脸色大变,再看向楼隆时,眼中已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凌苍穹目如寒霜,有楼隆这句话,凌道子和凌沧海已然坐实了谋逆之名! 凉锦眼中精芒一闪,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曾忽略的一个重大问题! 前世凌云宗覆灭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魔祸,凌苍穹死时也曾提到过禁地二字! 凌云宗乃是传承千年的守护宗派,宗地之内镇压了一只不死邪魔,从立宗之日起,便分内外两宗,禁地之事,唯有宗内老祖及内宗宗主方能知晓! 内宗的存在,便是为了守护禁地之秘! 两百年前凌云宗元婴老祖之所以突然陨落,乃是因为禁地之内镇压邪魔的封印无故松动,邪魔险些暴走,老祖舍生镇压,否则两百年前,凌云宗就已经覆灭! 第42节 为何两百年来凌云宗除了一个陈渝,竟没有一个出世英才! 因为他们都入了禁地! 内宗存在的真正缘由是为了选拔优秀弟子以继承先祖遗志,世代守护凌云宗禁地封印,而外宗则负责向内宗输送弟子,同时管理凌云宗在世俗世界中的一切事务。 内宗宗主从当职之日起,便未踏出过凌云宗一步! 凉锦心中豁然开朗!她已经大致知晓前世凌云宗覆灭为何! 且不论凌沧海是如何知晓禁地之事,凌道子又怎么与凌沧海勾结,但这二人既然提起禁地,想必前世灭宗魔祸,多半因这两人触了禁地封印! 凌道子眼中杀意突起,他不知道楼隆如何知晓此事,但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了! 楼隆话音刚刚落下,原本跪在地上的凌道子突然暴起,一掌拍向楼隆天灵! “放肆!” 凌苍穹急声怒喝,袖袍一挥,欲要阻凌道子去路! 凌道子速度奇快,与凌苍穹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眼看就要擦身而过,楼隆性命不保!就在此时,凌道子突然招式急变,回身一爪抓向凌苍穹的咽喉! 他最初的目标就不是楼隆,而是凌苍穹! 对于凌道子突然变招,凌苍穹却像是早有预料,应对从容。 两人一动手,凉锦便被陈渝拽着退出了大殿,非是她们不管凌苍穹,而是根本管不了。凌苍穹乃是炼体之境大圆满的修士,凌道子再不济,也有炼体九层,两人修为相去不远,这种层面的战斗,凉锦莫说插手,哪怕从旁观战,都可能被殃及池鱼。 但凡磕着碰着,必然非死即伤。 大殿中的响动很快引起紫云峰上内宗长老的注意,一众长老匆匆赶来,却在上山途中遭遇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此的人——凌沧海! 凌沧海不发一言,一出现便动手! 宗内绝大部分高手都身在禁地之中,非是凌云宗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不会出山,此番一众炼体初期、中期的长老遭遇炼体八层的凌沧海,简直如羊遇猛虎,短短片刻,便纷纷重创! 陈渝见凌沧海如入无人之境,就要与凌道子联手,她虽与凌苍穹不睦,但他毕竟是她的师尊,她不可能不管,便将凉锦送远一些,折身欲回大殿。 凉锦忙出声将她叫住: “师尊!” 陈渝脚步一顿,凉锦又道: “一切小心,切莫逞能!” 眼看着陈渝御剑飞回大殿,凉锦的心尚还在惊骇中翻腾,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没想到内外宗的恩怨这么快便爆发了! 比之前世提前了整整四年! 前世凌沧海一直隐忍到四年之后的宗派大比,串通尸鬼门发难!今生却因凉锦抓获楼隆而提前引爆! 当真是造化弄人! 第50章 秘辛 “凌沧海!” 凌苍穹一掌震退凌道子, 目若寒霜地看着从山下飞速而来的身影,在其身后,一众内宗长老尽数倒地。他虽料想到有朝一日会兄弟反目,却未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 “凌苍穹, 我说过的,我的丧子之痛, 要叫你十倍百倍偿还!” 凌沧海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与他先前表现出的暴躁和性急判若两人。这一刻,即便凉锦只是远远观之, 亦觉兄弟二人不光长相相似,就连气质也近乎相同。 凌沧海此言让凌苍穹锋锐的气息为之一敛, 他紧抿的唇角勾起一抹沧桑的苦笑, 他长叹一声: “绝心天赋近妖, 奈何心术不正,觊觎邪魔之力,为兄出手击毙, 已然愧悔二十年。” 凌绝心! 凉锦心头一凛,她今生虽还未听人谈起过此人,但在前世,她追查凌云宗灭宗之祸时曾探查到此人名姓, 二十年前, 凌绝心之名可谓声冠内宗! 初入三十岁时便入炼体三境, 四十岁时已入炼体锻骨之境, 天赋近妖,曾有人言他将在百年之内成为凌云宗内除老祖之外第一人! 比之陈渝更加前途无量!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青年天才,却在某日突然陨落!当时据说是因为下山历练遭遇魔道修士围攻,不敌身殒,未曾想他竟然是死在宗内,而且还是死在凌苍穹手中! “哈哈哈哈!!!!愧悔!凌苍穹!亏你能有脸说得出愧悔二字!!” 凌沧海听闻凌苍穹之言,仰天而笑,一脸讥讽: “你不过是妒忌我儿天资,怕他超越你成为宗内第一人!所以寻机狠下杀手!如此显而易见之事,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凌苍穹目光中透出无法言喻的痛苦,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 “你既如此认为,我也无话可说,今日一战已无法避免,陈年恩怨便由今日好好清算吧。” 凌沧海冷笑一声: “废话少说,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手掌自指间储物戒指上一抹而过,取出一柄黑红纠缠的长剑,剑尖直指凌苍穹: “我说过,但凡你所在意之人,我都会一一毁掉!你就不好奇数年前,无生门之人究竟是如何找到老槐村去的么?” “你说什么?!!!” 凌苍穹双瞳之中杀意骤起,目若寒霜,死死瞪着凌沧海: “竟是你卖的消息!!” “呵……” 凌沧海似乎特别喜欢看到凌苍穹怒火中烧的样子,凌苍穹越是愤怒,则代表他心中越是痛苦,他要的就是他生不如死!以报丧子之仇! “何止一个老槐村!等我击败你,我会当着你的面凌虐你的弟子,杀死你的徒孙!再将你囚禁百年!” 凌沧海越说越激动,面上的神情亦越发狰狞! 凌苍穹气得浑身发抖!当凌沧海话音落下,他眼中的杀机亦积累到最胜,他右手一挥,拇指上佩戴的银色扳指在剧烈的气机颤动之下直接爆裂开来,一柄银亮的长剑凭空而现,悬浮于凌苍穹掌心! 当此剑现世,凌苍穹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无尽的杀意,他平静淡漠的目光落在凌沧海身上,道: “你会为方才所言付出代价。” 言罢,剑锋突起,杀意肆虐! 出手便是凌云宗最高武学!凌云剑诀! 凌沧海毫不示弱,手握剑柄,剑气迸发,又有凌道子从旁相助,尽管他们两人修为较之凌苍穹稍弱,联起手来,以二打一,却也旗鼓相当! 一时间,整个紫云峰的山头都被锋锐的剑气所笼罩,就连回身上山的陈渝,都被肆虐的剑气阻隔在外! 炼体修内之境的高手交手,恐怖如斯! 战圈之外的凉锦目光有些呆滞,她愣愣地望着山头,方才凌苍穹凌沧海二人说话声音没有压制,只要靠近了紫云峰的山头,便能听清,她尽管心中对凌苍穹认识自己的父母有些猜测,但当真相证实了,她心中的疑惑却又更多了。 这两人说话不清不楚,让她摸不清楚自己的娘亲原本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师尊也好,师爷也好,都那么在意她的娘亲? 凌沧海和凌道子联手,与凌苍穹战得旗鼓相当,凌道子是炼体九层的修为,凌沧海略低一线,乃是炼体八层巅峰,但凌苍穹毕竟是炼体之境大圆满,剑法纯熟,修为绝高,对战两人却还稳稳占了上风。 凌苍穹被凌沧海激怒,出招不再留手,凌云剑诀在他手中,其威力与凉锦往日所见过的剑招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凉锦远远看着,她前世见识过的场面中,比眼前之景更为凶险壮阔的比比皆是,故而她只要不身卷进去,对场中形势倒是看得清晰。 前世凌沧海等人是等到宗派大比才伙同尸鬼门发难,一举覆灭了凌云宗,今生他们被迫提前动手,没有尸鬼门横插一手,局势看起来,似乎还是凌苍穹的胜算比较大。 某时,凌道子躲闪不及,被剑气划伤手臂,凌苍穹乘胜追击,一掌将其重创! 恰逢凌沧海御剑来袭,凌苍穹回身一剑,剑光划出一道长虹,凌沧海横剑格挡,竟被那剑光从中穿过,毫无花哨地打在他的胸口! “剑王决!你竟然修成了剑王决!” 凌沧海被一剑重创,不甘心地怒声咆哮! 凌云宗根本剑法有三,雪梅剑经,凌云剑诀和剑王决!其中剑王决本是威力和层次都略高于凌云宗镇派功法凌云剑录的绝世剑法,却因其难于修炼,凌云宗有史至今,少有人修炼成功,而降品为根本剑法之一。 没想到凌苍穹竟然修成了剑王决! 如果凌沧海之子凌绝心还活着,他定然也可以修成剑王决!凌沧海对此绝对自信,可他却横死于凌苍穹之手! “啊啊啊啊!!!” 凌沧海仰天咆哮,其声至悲至恨: “凌苍穹!是你逼我的!!!” 紫云峰上忽然风云倒卷,雷声乍响,轰隆隆地漫过整个凌云宗! 凉锦眼中神光一凛,诧异之色上脸: “勾动天地之力?凌沧海难道已入化神之境?简直荒谬!” 掌控天地之力,将万事万物化为己用的力量,唯有化神之境才可能拥有,但方才凌沧海在凌苍穹手中节节败退,若说他有化神之境的修为,凉锦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但下一瞬,她心中的疑惑便得到了解释。 只见紫云峰上骤起一道雷光,精准地落在凌沧海身上,他皮肤崩裂,伤口溅血,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一道道黑气从他崩裂的伤口中喷涌出来,他的气息亦陡然之间节节攀升,很快便突破了炼体八层的界限,又冲破炼体九层壁障,达到炼体之境大圆满,其气息的强横程度,与凌苍穹旗鼓相当。 “魔功!” 凉锦倒吸一口冷气,凌沧海竟然修了魔功!凌云宗里突然出现的修魔弟子,果然是他搞的鬼! 凌苍穹对此早有预料,有其父必有其子,凌绝心之所以会觊觎邪魔之力,恐怕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的父亲!他今日,就要与前尘旧事做个了断! 凌沧海的气息最终稳定在炼体之境大圆满,他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黑气,他不去管今日之后自己是否还能在宗内立足,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今日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凌云宗覆灭,要么他万劫不复! 凌沧海展现魔功,紫云峰上的形势顿时起了变化,同等级的魔修和道修之间的差异清晰地展现出来,凌苍穹竟然在化魔之后的凌沧海手中显出不敌之态! 哪怕是剑王决亦无法确实威胁到凌沧海! 凌苍穹略处下风之际,先前被他重伤的凌道子瞅准了时机,勉强翻身起来,一掌从身后袭向凌苍穹! 眼看凌道子从旁偷袭,陈渝当即不顾四周肆虐的剑气,猛地冲上紫云峰,朱玉寒铁剑先人一步,以极快的速度骤然飞向凌道子! “找死!” 凌道子勃然大怒,陈渝一个炼体初期的小辈,竟然敢来坏他计划! 他当即变招,一掌拍向陈渝! 第43节 陈渝眼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她少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从凌沧海透露老槐村之事起,她便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直到此时才骤然释放! “所有伤她的人,都要以命偿!!!!” 她低声怒啸,不顾一切地挥出手中之剑! 剑光如龙,凌道子手掌五指齐断! “啊啊啊!!!剑王决!怎么会是剑王决!!!” 陈渝竟然也练成了剑王决!!! 她才三十五岁!! 何等的天赋近妖!!! 凌道子在一瞬间的震惊之后,再涌上心头的便是无边的震怒!决不能让她再成长下去!!他今日就要将祸患掐灭! 即便是陈渝,在使出剑王决的剑招之后,亦感觉脱力,而凌道子尽管损了一只手,却仍是实打实的炼体九层! “师尊!!!” 凉锦目眦欲裂,她远远看见凌道子趁陈渝尚未缓过劲,骤然起身,换掌拍向她的天灵! 第51章 无我无心 真相 “师尊!!!” 凉锦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抽痛起来!她重生而来, 还未真正害怕过什么,却是在这个瞬间,突然惊慌失措! 她怕极了前世的阴影再度卷来,她怕陈渝遭遇不测, 她还未来得及让陈渝放下心头憾事,还未来得及叫她真正开心过! 这种情谊同她对情霜不同, 却又真真切切,她无论如何, 都不愿陈渝抱憾而终! 前世两百年,她尽管修为绝顶, 却也狼狈孤苦,幼时父母尽丧, 入宗不过数载便宗门覆灭, 师尊早亡, 往后的日子里几多漂泊,宛如无根之萍,唯有情霜时常陪伴身侧, 最终却也因她香消玉殒! 这一世对她而言不仅是性命的重生,更是一场心的重生! 再见师尊之喜她还未来得及好好体会,陈渝对她而言,既是师长, 又更甚生母!唯有面对陈渝, 她才能由心感受到早已忘却多年的幼子孺慕之情! 哪怕她心智成熟不惧怕任何艰险, 却在陈渝遭遇险局的一刻猛地暴露出她内心深处掩埋至深的脆弱! 眼见陈渝涉险, 她不顾一切地狂奔上山! 刹那之间,凌道子手掌已临近陈渝,眼看便要一掌毙命! “尔敢!” 凌苍穹一声爆喝!硬受凌沧海一掌,借力瞬息之间来到近前!一剑刺出! 凌道子眼中闪过狠厉神光,不退不避,一掌拍下! “渝儿!” “师尊!” 陈渝身子一震,被凌道子一掌击落,宛如断线的风筝,砸落于地! 凌苍穹面现狰狞之色,一剑透喉而过! 凌道子一招得手,长笑而死! 凌沧海追击而来,长剑劈斩而下!凌苍穹却因方才全力出手,招式已老,后背空门大开! 炼体大圆满修士之战,毫厘破绽都足以致命! “死!!!” 凌沧海怒声咆哮,挥剑斩下! 凌苍穹来不及回身,局势已定! 电光石火之间,长剑斩落的轨迹上却蓦地出现一个人影!竟是此时方才赶到的凉锦!她穿过重重剑幕,浑身浴血地挡在了凌苍穹身后!欲接凌沧海剑招!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凌沧海心中闪过一瞬的讥嘲,剑势不收,全力劈下! 欲将凉锦一剑两断! “锦儿!!” 凌苍穹目眦欲裂,他刚回过身,已然来不及搭救凉锦!他怎么也想不到,凉锦竟会在此时出现!! 陈渝方才被击落,生死不知,凉锦又身陷必死之局!在凌沧海剑下,凉锦区区初入筑基的实力,哪有生还的可能?!这可是接近整整两个大境界的实力差距! 然身陷险境的凉锦却未表现出绝望,她紧抿着唇角,看着飞速而来的利刃,目光无比坚定。 在长剑来临之际,一手紧握燕回金铃,猛地一震,将其护体之力催发到极致!而她的双眼则与凌沧海相对! 本该一剑落下的凌沧海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震,脸上神情顿时僵硬,眸光涣散,竟然陷入一瞬间的呆滞! 一道杀意惊天的虚无剑影自凉锦双眼深处闪电般穿出,直射进凌沧海心魂之中!在其灵识之中肆虐! 凌云剑阁之中,传自老祖凌风华的一式剑招! 无我无心! 此乃心之剑! 用之无形,直击心魄! 这一招极为玄奥,哪怕她花费一年的时间时时参悟,亦无法发挥出其全部威能!盖因她修为尚浅,而此招全由意念而发,心中需有弥天杀意,且意志极为坚定,方可出招,否则若受反噬,便可能就此疯癫! 但此招修成,可跨越大境界影响来敌心智,堪称绝世! 凉锦双眼中仿佛有万千剑影凌冽而发,凌沧海惨叫一声,手中力量被卸了大半,威力已不足全盛时十之二三!长剑斩落,燕回金铃应声而碎,虽阻了剑刃,但剑锋上的剑气还是溢出少许,落在凉锦身上! 顷刻之间,凉锦浑身上下被锋锐的剑气划开无数伤口,鲜血迸溅开来,在空中散成一蓬血雾! 尽管她只阻了凌沧海一瞬! 但这一瞬已足够凌苍穹翻盘! 凌苍穹后劲接上,飞速冲来,趁着凌沧海意识恍惚的一瞬间,一剑贯出! 剑影惊鸿,隐隐有搅动天地之势! 此战若得幸免,凌苍穹恐怕可以直接突破! 这一剑他毫无保留,将剑王决最后一招“帝王授首”发挥出了数倍之威! 银色长剑绽放出夺目的光芒,贯穿凌沧海的胸口,拖出一道绚丽的剑芒,再没入他身后的大地之中! 凌沧海混沌的双眼在剧痛中恢复神采,他看向凌苍穹的目光满是惊诧和不可思议,他甚至不明白,方才还是必赢的局面,怎么转瞬之后,自己便已落败! 凌苍穹没有去看自己一剑所造成的破坏,他落地之后第一时间看向凉锦和陈渝。 陈渝稍近,凉锦较远。 凌苍穹一步来到陈渝身边,伸手探其鼻息,而后猛地松了一口气。 她还活着。 尽管右肩塌陷,雪白衣衫尽染鲜血,但却避开了要命的天灵。凌道子毕竟在凌苍穹手上重伤,这一掌没有发挥出全部威能,她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另一只燕回金铃自动护主,也在这一战中彻底粉碎。 凌苍穹从衣袖中抖出一枚疗伤灵丹,将其喂进陈渝口中之后,陈渝便艰难地睁开眼,她依稀记得方才听见凌苍穹喊了一声“锦儿”,而且她也的确看到一个身影冲进战圈,这让她心头惶恐非常。 陈渝嘴唇抖动,颤声开口: “她……咳!咳咳咳!!”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剧烈咳嗽起来,凌苍穹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起身后,一刻不停地来到凉锦身侧,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但见凉锦身上的衣袍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她横躺于血泊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皮肉崩裂翻卷,血流了一地,整个人没有任何声息。 凌苍穹的心揪疼起来,他强压住心中的疼痛,快步走过去。 探手一扫时,当他感受到凉锦胸口传来极为微弱的心跳的瞬间,他竟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凉锦抱起。 “呵……你要庆幸你有一个好徒孙。”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凌苍穹身后响起,被一剑崩毁心脏的凌沧海竟然还未断绝生机! 如果不是凉锦偶然活捉了楼隆,他不会选择在今日动手,如果不是凉锦刚才舍命一击,他也不可能在那一瞬间陷入迷惘,他之所以会失败,完全是因为凉锦。 凌苍穹身影一顿,他背对着凌沧海,语气平缓: “她是雪儿之女。” 凌沧海蓦地瞪大双眼,眼里透出震惊和愤怒! “你害了雪儿和惊岚,却不知,渝儿赶去了老槐村,带回了她。” 凌苍穹话音落下,凌沧海双眼一瞪,死不瞑目! 这时候,随着紫云山上剑气平息,山腰上那几个还能动弹的内宗长老纷纷赶到,其中伤势较轻者将陈渝扶起,就地给她运气疗伤。 凌苍穹抱着凉锦走到陈渝身边: “你且好好养伤,我带她去禁地。” 陈渝闻言点头,心中大石坠了地,既然凌苍穹这么说,就意味着凉锦还有救。她心中虽然焦急,却也清楚自己眼下的情况,只得任由凌苍穹将凉锦带走。 凉锦再次醒来时,已过了一个月,她睁眼便见陈渝坐在床边,双眼望向窗外,陷入沉思,竟连她醒来的动静都未发现。 她没有立即出声,而是安静地看着陈渝的侧脸。 陈渝的安危,是她即便陷入昏迷,心中仍记挂的事情,醒来第一眼能看见陈渝,她心中自有莫大的欢喜,不忍贸然惊扰,害怕美梦未往下走,便被戳破。 陈渝真的很美,她的美中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仙气,举手投足之间,缥缈出尘。而她眉目间的清冷和不经意中流露出的忧愁又给她平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这样容姿绝世的女子,世间少有,却不知何人何事,叫她眉目间总也夹裹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似伤病的苍白,想来那日所受之伤已好了许多。 许久之后,陈渝忽的回神,身旁之人不同往日的气息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回头看来,却见凉锦微微偏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见她转头,便乖巧地唤道: 第44节 “师尊。” 陈渝有一瞬间的发愣,她竟不知凉锦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但见凉锦面上这般天真喜悦的笑容,她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有些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上心头的莫名愁思强压下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问道: “你何时醒的?” 凉锦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小谎: “就在方才。” 陈渝没有多想,将她扶起,让她靠在床头,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身上的伤还未好,最近一段时间都需得好好休养。” 凉锦对自己的身体情况自然很是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必定是不短的时日,盖因她体内气息顺畅,内伤尽除,余下未好的都只是些皮外之伤,休养几日就能下地。 她见陈渝从旁端起一碗汤药,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药汁尚且温热,恰可入口。 恐怕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陈渝将药反反复复地温热,或是重新煎制,才能在她醒来时,恰巧维持着可以入口的温度。 凉锦心中一动,咽下口中药汁后直看着陈渝: “师尊,弟子心中有惑。” 第52章 往事如烟 “师尊, 弟子心中有惑。” 凉锦咽下口中药汁, 直视着陈渝的双眼, 小声道。 陈渝执勺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又舀了一勺汤药,递到凉锦嘴边, 神情温柔: “先喝药。” 凉锦乖巧地点了点头,依陈渝所言将碗中的汤药尽数喝了。陈渝放下药碗,这才开口: “你心有何惑?” 凉锦想起她下山之后,在老槐村听闻山妖讲起的一段往事, 神情有些悲伤: “我娘她……师尊,您与我娘, 可是旧识?” 陈渝早已料到凉锦会问这个问题, 她神情没有太大变动,但心细如发的凉锦还是发现她眼眸深处一瞬间掠过的痛楚。凉锦心头一叹,看来陈渝的心结, 当真与她娘亲有关。 “你可知你娘姓氏?” 在回答凉锦的话之前,陈渝先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哪有孩子不知道自己娘亲名字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至极的问题, 却叫凉锦一下子懵了, 她这才发觉不对,自己竟从来没有听爹娘提起过她娘亲的姓氏。 她想了很久, 有些怀疑是否因两百年太过漫长, 从而将这些原本应该记得的事情忘记, 但是无论她怎么想,都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见她许久没有说话,陈渝却并未感到惊讶,她只无奈地叹息一声,道: “你娘她……却是个倔强的性子。” 凉锦张了张嘴,心中十分困惑,但她若无法觉察此事蹊跷,便枉活了两百年,她抿着唇,小声开口: “我只知爹爹唤娘亲雪儿。” 陈渝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苦笑,点头道: “因为你娘,叫凌雪儿。” 凉锦呼吸一滞,猛地睁大双眼,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的脑海,让她惊得一下子愣住。随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郁结的震惊缓缓沉降下去,这才又道: “可我娘亲并不会仙家道法。” 不用陈渝明说,她也已经猜到了娘亲的身份。但凌雪儿何止是不会仙家道法,而且体弱多病,时常卧病于床,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宗派之人。 陈渝抬眼望向窗外: “这件事得从十八年前说起,那时候你娘尚是凌云宗的宠儿,年仅二十岁,却已是筑基三层的修士,她年满二十的那一天,向宗主申请下山历练,那时候,我方才不到十八岁,因资质不错入了内宗,拜于宗主门下,有师尊灵丹供给,堪堪筑基。” “师尊让我跟随师姐一同下山历练,未曾想下山之后不久,师姐心善,救了一个重伤垂死之人,数日后我们遭到几个魔修暗算,那日所救之人前来报恩,替师姐挡了一剑……” 说到此处,陈渝话音陡然一顿,旋即,凉锦似是听到一声轻叹,陈渝的声音才又继续响起: “师姐前半生二十年,一直潜心修炼,涉世未深,入世后第一次遇见敢于为其舍生忘死之人,情窦初开,两人很快便彼此熟识,相互倾慕,欲结为道侣。而此人,名唤凉惊岚。” 凉锦在一旁安静地听陈渝缓缓讲述,在陈渝说起凉惊岚这个名字时,凉锦似乎看见陈渝眉头微皱,转瞬之后又松开,仿佛方才那一瞬,仅是错觉。 “师姐将凉惊岚带回宗门,欲请师尊作为见证,却不曾想,师尊一眼看出凉惊岚此人非是道修正统,身上隐有一股魔气,便不允两人婚事,师姐素来温婉柔顺,却因此事与师尊起了争执。” “兴许师尊也是气昏了头,便言道给她两个选择,要么与凉惊岚断了往来,要么便自废修为与凉惊岚一同离开凌云宗。” “!!” 凉锦猛然瞪大了眼,未曾想凌苍穹竟说过这样的话,而她也无需多问,便知当初凌雪儿究竟做了什么选择。 果然,陈渝开口所言证实了她的想法: “没曾想一贯温驯的师姐这次仿佛是铁了心,当即二话不说自废经脉,向师尊磕了九个响头,便与凉惊岚一同下了山,自此便定居在老槐村。” 陈渝说着,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睑,眸子里仿佛盛了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泛着粼粼的波光,如云似水。 “我素来与师姐亲厚,她的选择我无法阻止,亦没有立场去言她是对是错,但我想,只要她能过得幸福快乐,一切便都是好的。我只怨师尊为何要给师姐那般选择,没了一身修为,她下山之后,如何能叫人放心?” “尽管师尊早已后悔,尽管他曾数次三番偷偷跑去老槐村看师姐是否安平,但他是一宗之主,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他只能任由师姐在山下安安静静与凉惊岚过着寻常人的生活,如果她一辈子就这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倒也无不可。” “但世间有一道理让人不得不信,越是寻求安稳的人,越无法得到安稳,三年前,和风古城无生门魔修闯入老槐村,追杀凉惊岚,大战波及整个老槐村,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姐,亦在此战中殒命。” 陈渝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她放在床边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凉锦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中的痛苦和仇恨: “凉惊岚原来是一个魔修,他的身份是和风古城无生门掌门幼子,因权势之争败于其兄,狼狈逃至临封,被师姐所救,方才隐姓埋名,欲躲避宗门之争,最终却还是连累了师姐。” “当日我正在山下与梁浩一同负责招收新弟子之事,骤然听见燕回金铃之声,当即匆匆赶去,却还是迟了一步,我将来寻之人尽数斩杀,凉惊岚在我面前跪地痛悔,但我却无论如何无法原谅他,怒极之下,将之一剑斩杀。” 陈渝话音一顿,抬眼看了看凉锦,让她意外的是,凉锦的神情格外平静,见陈渝看来,她垂下眸子,无奈叹息一声: “故而师尊无法原谅欺瞒了娘亲的父亲,无法原谅让娘亲自废修为离开宗门的宗主,亦无法原谅没能及时赶到相救的自己。” 陈渝埋藏于心的痛和悔被凉锦一语道破,尽管她早已做好了将真相告诉凉锦的准备,但在一切回忆皆被勾起的此时,她眼中的伤痛和疲惫仍无法掩饰,愣怔之间,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沿着面颊滑落下来。 凉锦第一次看见陈渝落泪,那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如玉般白皙的肌肤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却又叫人无端心疼。 这人便是她的师尊,陈渝对她的好她终于寻到了因由,她不知道陈渝对自己的娘亲是否也有同她对情霜一样的感情,但她却明白,伊人逝去,自己却来不及相救,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 盖因她自己,便亲身经历过那种蚀骨之痛。 她强忍着浑身上下伤口的疼痛,将自己的手盖在陈渝的手背之上,诚挚地开口: “师尊,逝者已矣,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往事的阴影里,想必娘亲在天有灵,若见师尊过得这般痛苦,也会觉得难过。” “人力有时尽,世事无常,因缘无定,绝非师尊之责,如今金铃已碎,便莫要再苦了自己,让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吧。” 在眼泪滴落的时候,萦绕于心那么多年的沉重包袱竟奇迹般地轻了许多,她看见凉锦明明自己还稚气未脱,却硬是一本正经地宽慰自己,心中的悲伤和难过无端地散了去,仿佛正如她所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 陈渝破涕为笑,凉锦适时扯起袖子递了过去,陈渝亦不与她生分,形貌优雅地借凉锦衣袖抹尽了脸上泪痕,末了,她站起身: “天色已晚,你今日想吃什么,为师给你做。” 凉锦眼前一亮,慌不迭地开口: “我想吃烧鸡烧鹅烧猪蹄!再有一壶小酒就更好了!” 陈渝面色一僵,神色微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还是喝素粥吧。”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屋,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凉锦苦着脸靠在床头,思索着陈渝为啥突然改变主意,明明说好了她想吃什么都做的。 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凉锦养好了伤,秦峰来玉蕊小筑探望她,她这才知道这几个月里凌云宗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凌沧海伙同凌道子与凌苍穹大战于紫云山,最终落败,被凌苍穹一剑击杀,外宗宗主叛变被灭,外宗之人人心惶惶,毕竟除了凌道子和凌沧海,外宗长老再没有达到炼体锻骨境的高手了。 凌苍穹新任命了凌剑辉为外宗宗主,直接向凌苍穹述职,肃清内外两宗,清剿内鬼,将凌云宗上上下下,以铁血之力迅速清理了一遍。 据说凌苍穹是得了老祖的应允,方才这般行事。 新招收的百余弟子出了几个天赋不错之人,其中便有少年郑虎,此番郑虎已经做了记名弟子,已入听剑庄。 凌苍穹宣布封宗之令,一年之内,不许宗内弟子下山历练,五年之内,不再招收新的弟子,在外历练的弟子全部召回,所有内宗弟子,都将在年底进行考核,通过考核的弟子,才能再次下山历练。 第53章 仙人遗迹 凌云宗封山五年, 自内外宗宗主大战之后, 但凡未达筑基三层的内宗弟子都不允许下山历练, 凉锦便趁此机会好好潜修,虽然知道了凌苍穹是自己亲外公,但凉锦醒来之后还未见过他, 也不知道凌苍穹是否因为心中仍然愧悔,见到她,会叫他想起已故的爱女,故而他亦没有主动传唤凉锦。 陈渝告诉凉锦, 当日大战之后凉锦身负重伤,险些身亡, 盖因凌苍穹带着她去了禁地, 请求结丹老祖出手相救,她才捡回一条性命。 凉锦自己对凌苍穹并无太多怨怒,一来因为往事太过遥远, 兴许对陈渝凌苍穹而言不过数年之前的事,心中疼痛尚无法淡然处之, 但凉锦却是重生而来,在她的记忆里, 父母之死已过了两百年, 伤痛已经淡去,即便今日她得知了往事因果, 却也无心再去苛责活着的人。 二来凌苍穹作为凌云宗一宗之主, 不愿爱女同魔修往来, 也是人之常情,而后他因为凌雪儿之死而受心中愧悔折磨数年之久。逝者已矣,就让前尘旧事埋入尘埃,唯愿今时今日尚还在身边的人,能好好活着,快乐安平。 凉锦本想在内外宗大战结束之后,宗门整顿的时日里回一趟凌云剑阁,她受老祖宗恩惠,理应前往道谢,同时也算应了老祖宗当日邀约。但叫她颇为惊诧的是,她脖子上佩戴的玉佩内设封禁之力,在她修为未到筑基后期之前,恐怕都无法将其捏碎。 既然老祖宗的意思是要她达到筑基后期之后再前往凌云剑阁,她便趁着凌云宗封山之际,闭关潜修,一晃便是四年。 四年之后,凉锦结束闭关,从闭关修炼的小山谷中出来。 她之所以会选择在此时出关,一来是因为修为到了瓶颈,再闭关下去进度也十分缓慢,二来则是因为宗派大比临近。尽管凌云宗内鬼已除,但她并未因此感到庆幸,因为前世凌云宗灭亡,其因由,并非只是一个凌沧海。 凌沧海只能算是一场变故的推动者,是为那场变故的内因,而外因,却还有一个宛如毒龙一般的尸鬼门觊觎在侧,凌云宗是正统道修宗门,弟子纳天地灵气蕴养己身,而尸鬼门却非如此,其内弟子修阴魄之力,善与死尸药人打交道,亦能炼化邪魔之力为己用,前世凌沧海将凌云宗禁地之事卖给尸鬼门,故而尸鬼门有备而来,其目的便是凌云宗禁地内的邪魔。 今世尽管凌沧海已亡,但凉锦见这几年尸鬼门针对凌云宗的各种行动,凉锦心中估计,尸鬼门已得了凌云宗禁地的消息,宗派大比,临封三宗汇聚凌云宗,便该是危机爆发之时。 为此,她要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在宗派大比到来之前,尽可能寻找避过灾劫的办法。 她心中思绪百转,缓步走出了山谷,却在谷外,见到一个意外之人。 来人白袍罩身,长发束在脑后,两缕青丝斜坠耳边,面容精致柔美,腰间水色腰带上嵌了一枚明黄暖石,远远看去,仿佛坠地天仙,已有几分出尘之意。 数年未见,此番骤然相遇,凉锦自是格外欣喜,欢声呼道: “师姐!” 第45节 谷外等候之人,正是穆彤,两人分别至今,已有数年,穆彤大变了模样,从十七岁尚且稚嫩的青春少女,变作如今这个风姿绰约,举手投足之间皆文静优雅的清丽女子。 穆彤像是在此等了许久,静靠在山石边,欣赏着路旁一棵斜飞于山壁间的青松。耳闻凉锦之声,她骤然回头,便见凉锦背负双手,脚下轻盈的踱步而来。 穆彤眼波一动,凉锦的身形倒映在她的瞳孔深处,越渐清晰。 当初分别之时,凉锦尚还未满十六,面容稚嫩,而今数年已过,凉锦已然二十一岁,身子长开,五官舒展,眉清目秀。她目光灵动似水,又深邃如夏夜晴空,藏了无限星光与万千因果,让人一眼看去,便深陷其中。 她个子又高了些,原本矮了穆彤稍许,而今却已高过她半个脑袋,她还是初入内宗时那身陈渝亲手缝绣的衣袍,气质清雅,淡然脱俗,袖袍飞舞之间,飘然若仙。 “师妹。” 穆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抿唇一笑,欣喜开怀。两人尽管多年未见,却丝毫未显生疏,凉锦走到近前,眨眼笑道: “多年未见,师姐容姿越发秀丽,宗内男弟子见了师姐,恐都移不开眼了。” 被凉锦这般称赞,穆彤脸颊微红,旋即嗔笑: “师妹倒是不若往年那般羞赧内敛,竟都会打趣师姐了!” 凉锦以往不爱与人说笑,但在凌沧海覆灭,陈渝心结稍解之后,她的性子也变得比往常爽朗起来,前世笼罩在她心中的阴影散了些许,叫她整个人都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格外亮眼。 凉锦嘻嘻一笑,并不接话,转而问道: “师姐怎会恰巧知道我今日出关?” 穆彤闻言,唇角微微勾起: “陈师叔曾言你会在宗派大比之前出关,恰好近日山下发生了一件事情,宗主派陈师叔同家师一同下山查看,陈师叔言道待你出关之后再出发,这两日我有空便过来看看,这不,今日便恰巧碰上了。” 凉锦被穆彤话语中提及之事勾起兴趣,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需要余子洵和陈渝两个炼体之境的长老下山查看? “何事需得如此兴师动众?” 穆彤两人同路下山,朝玉蕊小筑行去,穆彤一边走,一边解释: “传闻仙迹镇上仙迹台中惊现仙人遗迹,仙迹镇位于尸鬼门辖地境内,仙人遗迹现世之地附近有接近炼体境的妖兽出没,尸鬼门和青阳殿都已派遣人手前去查探,但至今入口尚未开启。” 凉锦点了点头,难怪陈渝不慌不忙,前世她没有听说过仙人遗迹,亦未因此下过山,而今眼见宗派大比临近,她心中微动,这次仙人遗迹之行也算一个变数,且其在尸鬼门辖地之内,说不得能寻到解决凌云宗危局的办法。 她当即与穆彤一起赶往玉蕊小筑,小院之内,陈渝正席地而坐,面前摆了一方茶盘,旁侧小炉上,一个精巧的紫砂茶壶正呜呜作响,陈渝提起壶柄,动作优雅地烫杯,挑茶,不多时,桌面上便沏好了四杯热茶。 余子洵坐在陈渝对面,一手捋着胡须,与陈渝谈笑风生。 凉锦两人回来时,便见到这样一幅宁静安详的画面。二人走进小院,陈渝抬起眼睑,目光温柔地看向凉锦,笑道: “回来的正好,过来试试为师这茶,沏得如何。” 看来这四年,陈渝的修为亦大有精进,举手投足之间,都隐隐透着一股玄奥之意。 凉锦应了一声,乖巧地走到陈渝身旁坐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两口气,而后抿了一小口。 入喉甘香,韵味悠长。 “师尊技艺已然炉火纯青!” 陈渝面带微笑,余子洵却在此时惊呼一声,诧异地看着凉锦,点头赞叹: “你已筑基五层了?” 跟在凉锦身后走进小院的穆彤听闻余子洵所言,惊讶地睁大眼,下意识地看向凉锦。却见她坐直了身子,极为谦逊地道: “侥幸罢了。” 穆彤抿了抿唇,凉锦这样说,便是应了余子洵之言,她竟然已经筑基五层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情颇为无奈,她早该料想到的,凉锦从很早的时候,就展现出了她在修行上的天赋,她们分别五年,她竟从练气八层直升到筑基五层,这本该是令人心惊,骇人听闻的修行速度,出现在凉锦身上,她又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陈渝亦笑着点了点头,赞赏道: “很好,今日收拾一下行装,明日我们便下山去。” 第二日清晨,凉锦一早起来,陈渝已然等在院中,见凉锦出来,她从腰间储物囊中取出两柄剑,一柄长剑,剑身玄芒暗扣,乃是一柄品相极为不错的宝剑,而另外一柄,则是缠腰软剑,银亮似雪,颇为精致好看,剑身极为柔韧,锋锐异常。 “这两把剑你且拿着,做防身之用。” 凉锦自己的两把剑早一柄损毁,而另外一柄如今也不再适用,陈渝考虑得颇为周到,竟特意为她准备了两把剑。 陈渝所赠,凉锦自然不会假意推辞,她笑嘻嘻地接过两把宝剑,迅速收好: “多谢师尊!” 两人一同来到宗门之外,余子洵与穆彤已早一步到达,见陈渝二人赶到,便言: “走吧。” 四人正待下山,却见一人从山下上来,一身黑衣,风尘仆仆,面容棱角分明,颇为俊朗,他抬头,一眼便看见了四人中的陈渝。惊喜之色上脸,他立即唤道: “小师妹!” 四人脚步顿住,陈渝和余子洵倒还好,却是凉锦和穆彤半天没想通此人所唤之人是谁。 陈渝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忆中搜寻此人的样貌,片刻之后方才恍然: “宇文师兄?” 第54章 路遇 “宇文师兄?” 陈渝眉头微蹙, 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此番上山之人容貌与她记忆中的宇文丰有些变化, 毕竟好多年未曾见面了, 她也有些不确定眼前之人是否是她想到的宇文丰。 “哈哈,小师妹,十年未见, 你越发漂亮了。” 宇文丰朗笑着同陈渝打了招呼,这才躬身向余子洵行了一礼: “晚辈宇文丰见过余长老。” 再见陈渝,宇文丰格外惊喜激动,他是与陈渝同辈的弟子, 天赋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稍逊于陈渝, 十年前追求陈渝不成, 又在宗派大比惜败于尸鬼门筑基六层的弟子,连十强都未能进入,时年陈渝筑基七层, 却击败了青阳殿和尸鬼门的筑基八层弟子,夺得魁首。 他身心受创, 独自下山历练,势要突破炼体之境再回宗门, 此番回山偶遇, 想必他已经突破至炼体之境。不得不说,这宇文丰却也是心志坚毅之辈, 这十年之中, 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 与他这些年所经历的艰难险阻相比, 当初被陈渝拒绝的心痛不过小小挫折,故而他回宗之时竟在山门之外见到陈渝,心中格外惊喜,尽管已过十年,但他对陈渝的倾慕之心未有稍减,陈渝乃天仙般的女子,在他们同辈弟子之中,不知有多少弟子心中暗自倾慕。 奈何她天资过人,寻常弟子修为大都远远不及陈渝,又哪里敢对陈渝开口,这宇文丰倒是胆大执着,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将他心中热情浇灭。 “师兄谬赞,你此番既已回山,就先去见宗主吧,我等还有要事,便不久留了。” “诶诶!小师妹!何事如此匆忙?” 见陈渝话不多说,便要朝山下走,宇文丰当即有些着急,他这才见着小师妹,怎么也不愿就此分别。 陈渝神情颇为无奈,但对方是同门师兄,又不好说走就走,只好解释道: “仙迹镇有仙人遗迹现世,师尊遣我等下山查探。” “仙人遗迹?” 宇文丰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我回来路上对此也有耳闻,小师妹你且先行一步,待为兄回宗禀报宗主,再来寻你。” 他说完,不待陈渝拒绝,脚尖一点,嗖的一声便没了影子。 凉锦等人目瞪口呆,陈渝面色无奈,凉锦见宇文丰已然走远,不由啧啧两声: “宇文师叔倒是个性情中人。” 余子洵捋了捋颌下缁须,笑道: “丰儿这孩子当年被打击惨了,眼下看来,却是破后而立,孺子可教。” 见凉锦似乎还想接话,陈渝抬手在她脑门上一敲: “彤儿可比你乖巧。” 凉锦龇了龇嘴: “弟子自是比不上师姐,自愧不如也!” 见陈渝两眼一瞪,凉锦赶忙讨饶: “师尊莫怒!咱们还是快快下山吧!” 穆彤在旁抿唇偷笑,凉锦这般模样,陈渝就是想气也气不起来,只得作罢。 一行人速速下了东阳山,在山下裕水镇住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四人刚刚启程,便见宇文丰匆匆赶来,大老远便朝着众人招手: “余长老,小师妹,我来了!” 凉锦面上一抽,想笑又不敢笑,见陈渝的确有些恼了,她便轻咳一声,主动上前一步,朝宇文丰行礼: “晚辈凉锦,见过宇文师叔。” 穆彤亦跟着行了礼,宇文丰脚步顿住,他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陈渝、余子洵身后的凉锦和穆彤,日前他的心思全在陈渝身上,竟没有注意到凉锦和穆彤,不由有些赧然,颇为尴尬地笑了笑: “哦,你们是余长老弟子?” 他下意识的认为,陈渝是不会收徒的,没有谁能配做她的弟子。 却不料陈渝忽然言道: “阿锦是我的弟子。” 言语间,颇有几分自豪。 宇文丰顿时愣住,不由多看了一眼凉锦,却见后者眨了眨眼,笑嘻嘻回头看向陈渝: “师尊,既已同宇文师叔汇合,咱们便出发吧。” 无形之中,将宇文丰欲要同陈渝多说几句话的心思掐灭了。 陈渝唇角微掀,点头应道: “好。” 路上,宇文丰走近陈渝,正要与她讲说自己这几年在外游历之时所遇趣事,却听闻凉锦声音忽然响起: “师尊,上回您教弟子的御剑之术弟子尚有些困惑之处。” 陈渝当即回头: “哦?你有何困惑?” 第46节 宇文丰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心头憋闷,一时没忍住,急声咳嗽起来。 陈渝闻声,视线回转,状若关心地问了一句: “师兄,你怎么了?” 宇文丰脸色涨的通红,奋力摇了摇头: “没,没事。” 穆彤侧头看了一眼正偷偷发笑的凉锦,无奈轻嗔: “你可真坏。” 一路上,但凡宇文丰想找陈渝搭话,都会被凉锦以各种借口莫名其妙地横插一脚,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成。 宇文丰气的咬牙切齿,但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若想接近陈渝,恐怕还得先过凉锦那一关…… 以陈渝对凉锦的关心程度来看,他根本无机可乘,只得无奈放弃,安安分分地跟在队中。 他实在想不明白,陈渝怎么突然就多出一个弟子来,而且还如此上心! 半月之后,众人抵达仙迹镇。 此时镇上已人满为患,街道上奇装异服之人比比皆是,大小宗派,各路散修,就连邻城亦有人来探。其中不乏气息悠长,境界颇高之辈,整个小镇笼罩在一股风雨欲来的寂静之中,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触怒高人,从而惹来杀身之祸。 凉锦等人一进小镇,立即引起各路人马的注意,无数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有考究的,警惕的,也有玩味的,甚至残忍的。 穆彤尚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脸色隐隐有些发白,凉锦却是面色不变,跟在陈渝身边,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受身外状况的影响。 宇文丰见惯了这样的事情,故而主动请缨,开始寻找住处。 某时,凉锦心头一动,仿佛受到某种奇异的力量牵引,忽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三层小楼。只见小楼顶层面向街道的窗口竹帘微荡,却未能看见帘后之人。 穆彤见她忽然驻足,尽管心头有些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与她一起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师妹。” 凉锦猛然回神,见陈渝等人皆都疑惑地看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将忽然涌起的惊疑压下,快步跟上: “方才那楼里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她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小声地告诉陈渝,陈渝闻言,点了点头: “不足为奇。” 小楼之上,斜倚窗边的人影将扶着竹帘的手放了下来: “方才那几人,可是来自凌云宗?” 其声清丽悦耳,只闻其声,便可知说话之人定然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奈何其话语间,隐有一股寒气升腾,冲入心中,让人无法生出半分亵渎的心思。 “怎么,师妹对凌云宗人有兴趣?” 她话音落下,身后便有一个女子接话,她走到窗边,透过竹帘间的缝隙朝下看去,适逢凉锦一行人从楼下经过。她看了一会儿,并未觉出特别。 先前说话之人摇了摇头: “非是如此,只是其中一人……” “嗯?” 见师妹欲言又止,那接话的女子被勾起兴趣,颇为好奇地轻声哼道。 “她很敏锐,竟然能发现我。” “哦?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她的师妹随身佩戴了宗主钦赐的护身法宝,有隐匿气息之效,哪怕炼体修士,亦无法觉察分毫,方才行过之人,绝无突破炼体达到结丹之境的修士,故而说她被人发现,却是怪事一桩。 “兴许,只是巧合呢。” 那窗边之人自言自语地开口。 凉锦一行人在镇上走了一圈,却遗憾地发现小镇上的客栈都已没有了空房,就连镇上普通人家中,亦已住满了前来探寻仙人遗迹的修士。 无奈之下,陈渝和余子洵只得带着凉锦几人离开仙迹镇,朝仙迹台去,到仙迹台附近的郊外露宿。而像凉锦等人这般遭遇的修士不在少数,故而仙迹台四周,已然有许许多多的修士驻足。 陈渝在山林之中寻了一处较为僻静的空地,几人简单收拾一下,在空地四周布了些驱虫逐兽的药粉,便就地打坐静修。凉锦因为白日里的事情隐隐有些心神不宁,静坐着发呆,也没再紧盯着宇文丰,让后者总算找着机会与陈渝攀谈起来。 入夜之后,四周变得格外寂静,偶有野兽嘶鸣,却因仙迹台附近众多强横气息而不甘退去。 某时,丛林深处忽的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交手,宇文丰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陈渝和余子洵则面色不变,亦没有因此而有任何动作。 领头三人尚没有说什么,凉锦和穆彤自然也不会贸然有所行动。 在这种荒郊野外,且又临近仙人遗迹现世的仙迹台,修士之间暴起争夺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算血溅三尺,只要不与己相关,最好都不要贸然插手,说不得,便会踏入有心之人所设的圈套。 第55章 遗迹开启 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响, 交手之人仿佛正朝众人靠近, 陈渝和余子洵宇文丰三人沉心静气, 警惕地观察四周,若有危险临近,三人随时都可出手。 突然, 旁侧丛林之中骤然响起破空之声,陈渝双眼一凝,朱玉寒铁剑瞬间出鞘,叮的一声脆响, 一枚造型极为独特的无影镖斜坠于地。 “碧落镖!” 陈渝三人同时惊呼出声,凉锦亦浑身一震, 猛地瞪大双眼, 目光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好在陈渝三人都处在惊骇之中,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唯有穆彤不明白这忽然出现的无影镖意味着什么, 当陈渝语气沉重之声响起时,她才恍然明悟。 “紫霄宫!” 这造型独特的碧落镖乃是紫霄宫专属暗器, 每一枚碧落镖上都有对应暗记,无人可仿。 故而此镖主人, 必定是紫霄宫弟子! 紫霄宫乃中州最为神秘也最为强大的宗派, 是为正道之首。陈渝当即不再犹豫,脚尖一点, 翻身入了丛林, 欲出手相助。 宇文丰亦追寻而去, 凉锦此时方如梦初醒,她眼中闪过一蓬精光,不顾前路凶险,猛的起身,追着陈渝冲入丛林。 “师妹!” 穆彤疾呼出声,然而凉锦的身影已然没入黑暗,她焦急万分地看向此时唯一还在此地的余子洵,急道: “师尊,凉师妹可能会有危险!” 余子洵摆了摆手,示意穆彤莫要慌张: “无妨,有渝儿和丰儿在,她不会有事。” 穆彤是关心则乱,尽管凉锦修为只在筑基,但陈渝和宇文丰却是实打实的炼体修为,此番前来仙迹台探查仙人遗迹的修士虽多,炼体境的却仅在少数,凉锦一行人中三个炼体境修士,已然算是极为强大的阵容了。 听余子洵这样说了,穆彤才稍稍放下心,同余子洵一起静候凉锦等人归来。 陈渝冲入丛林之后,循着叮叮当当之声而去,几个呼吸之后,便见不远处空地上有两人正在交手,其中一人是个青衣女子,容貌姣好,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却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另外一人是个初入炼体境的中年男子,手执九节鞭,招式大开大合,将青衣女子打压地节节败退。 不用多想,便能知道,那青衣女子必是紫霄宫弟子,陈渝二话不说,拔剑出鞘,一式剑王诀出,危险骤然临身,那中年男子面色大变,急忙挥鞭来挡,却被陈渝所出剑招从中穿透,不偏不倚地打在胸口,顿时血溅三尺,遭到重创! 眼见陈渝身后又有一个炼体境的宇文丰来援,那中年男子慌忙祭出护身法宝,欲要强行脱身! 就在此时,凉锦从旁闪电般蹿出,脚下隐有惊雷之声,其速度比之宇文丰还要快上半分! 她转瞬之间便出现在那男子退走的方向上,后者见状极怒无匹,炼体境的陈渝和宇文丰叫他惧怕,但凉锦区区一个筑基五层的小辈,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找死! 他怒喝一声,挥鞭而下! 凉锦双眼微眯,唇角掀起,毫不退让,一剑刺出! 那男子与凉锦对视,忽的浑身一震,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刹,就在这个瞬间,凉锦手中之剑击在他的胸口,虽因境界之差无法将之洞穿,却也成功阻止此人逃脱! 有凉锦阻拦,陈渝再出一剑,彻底将其重创,让那中年男子再无逃脱之力。 宇文丰赶到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惊骇地看了一眼凉锦,一时间心中有如惊涛骇浪。 她明明只有筑基五层的修为,竟然能阻挡炼体修士!尽管只是一瞬,尽管那中年男子已经受创!但寻常筑基五层,绝无可能办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是整整一个大境界! 然而对凉锦这般骇人听闻的举动,陈渝却显得格外淡然,毕竟当初凉锦在初入筑基之时,便能阻拦炼体大圆满的凌沧海,尽管最后遭到重创,险些身亡,但眼下面对的是一个初入炼体之境的修士,其底蕴远远不如凌沧海,她的实力也今非昔比,仅仅阻挡片刻而非拼命,陈渝自然不觉得奇怪。 那紫霄宫的女弟子亦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凉锦,这才朝陈渝抱拳道: “多谢前辈仗义出手。” 虽然陈渝看起来比她并没有大多少,但陈渝毕竟是炼体境修为,且绝非初入炼体,故而她唤陈渝一声前辈,并无不妥。 陈渝眼露赞赏: “紫霄宫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年纪轻轻便有筑基大圆满的修为,陈渝自愧不如,且这女子身上并没有寻常少年天才的傲气,态度颇为恭敬,具有很不错的修养,这才是陈渝开口赞叹的真正原因。 大宗派的弟子,的确较寻常小宗小派之人更有涵养。 “前辈过奖,晚辈名唤雪樱,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凌云宗陈渝。” 陈渝收剑而立,扫了一眼死狗般趴在地上的中年男子,见其身上没有属于宗派的特有标志,想必该是一介散修,不由眉头微蹙: “雪樱姑娘可认识此人?” 雪樱闻言,摇头道: “晚辈并不认识此人。” 说完,她话音稍顿,而后将此事发生因由缓缓道来: “晚辈本是同宫内小师妹一同入世历练,偶到临封,听闻仙人遗迹之事,便转讯给宫内长辈,小师妹留于客栈同几位师叔汇合,晚辈则来此踩点,探查遗迹状况,岂料半路遭此恶人尾随,及至僻静无人处便与晚辈动起手来,多亏了前辈出手,否则晚辈此番恐怕在劫难逃。” 陈渝对雪樱最后一句话不置可否,紫霄宫弟子,若说没有保命的手段,怎可能独自在外行走,且还是高手聚集的仙人遗迹附近。陈渝非是蠢笨之人,说不得方才那枚碧落镖,乃是此女故意放出,否则,怎会恰巧落向她们落脚之处。 不待陈渝询问雪樱接下来可有去处,凉锦忽然凑了过来: “雪姐姐,眼下天色已晚,林中有不少走兽出没,你独身一人恐怕回不了仙迹镇,不若与我等同路,待天亮了,再作打算?” 她的笑容格外纯粹,仿佛毫无心机。 陈渝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凉锦一眼,在她的印象里,凉锦从不会主动向谁示好,亦不会无的放矢,此番对眼前这初次相见的紫霄宫女弟子,她表现出来的热情颇为反常。 凉锦的话音刚刚落下,陈渝便开口: “阿锦所言不错,姑娘不若暂且同我等同行。” 雪樱神情微动,顺势应承下来: 第47节 “多谢前辈。” 至于那个重伤的散修,陈渝将他交给了宇文丰,宇文丰在外历练数年,自是知道该如何处理。 一行人回到先前落脚之地,穆彤早已等得焦心,见陈渝等人缓缓归来,且无人受伤,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走到凉锦身边,低声询问她此行经过。 凉锦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简单与穆彤讲说。末了,众人安静下来,除了当中一蓬柴火不时发出噼啪之声,整个林子都显得格外寂静。 一夜很快过去,天光渐渐泛白,陈渝睁眼看向凉锦,见其仍盘坐修炼,除了最先邀约雪樱时说了两句话外,她再没有与后者接触,倒是叫陈渝心中疑惑起来,难道她先前举动当真是一时心善? 她看了看天色,心想若是自己多心,便在天色大亮之后将雪樱送回仙迹镇。 却在此时,陈渝心头一动,猛然转头看向北方的仙迹台。 只见一道炽亮的白芒经天而起,将渐白未白的天空整个照得如同白昼。 仙人遗迹,开启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仙人遗迹开启的消息数息之间传遍了整个仙迹台! 陈渝也站起身,神情颇为凝重,她看向面色惊讶的雪樱,道: “雪樱姑娘,我等恐怕得前往遗迹了,不知姑娘眼下是回仙迹镇还是与我等同路?” 此事真是意料之外,雪樱抿了抿唇,犹豫片刻之后咬牙道: “晚辈随前辈同往。” 她与小师妹本就是要去仙人遗迹的,眼下若先回仙迹镇,恐怕会与他们错过,倒不如直接去仙人遗迹同他们汇合。 见雪樱已经决定,陈渝当即拍板,众人一刻不停,飞速赶往仙迹台! 此时仙迹台外已然聚集了众多修士,一眼望去,人山人海,穆彤着实被眼前景象惊住,盖因这些汇聚于此的修士修为最低的也都是筑基初期,更不乏筑基后期修士,就连炼体境的修士亦有不下十指之数,其中甚至还潜藏了几个结丹期的老怪物。 仙人遗迹的入口悬浮于空中,成波浪形向四周扩散,入口附近有一层光幕阻挡,想必是遗迹主人离开之前所留阵法结界。 四周还不停有修士涌来,一个个目光灼热地望着眼前的遗迹入口,从此番遗迹现世所造成的动静来看,这一次的仙人遗迹,其原主,极有可能是一个元婴老怪,否则不会吸引结丹修士前来。 陈渝等人隐于人群之中,雪樱不时四下观之,寻找同门师妹和师叔。凉锦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她的心不知为何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她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一趟仙人遗迹之行,恐怕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一个极为荒诞却又叫她无法抑制激动的念头反复激荡在她的脑海深处,几乎叫她不能如平常那般冷静自处。 但她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将莫大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极为虚无缥缈的猜测上,当真相来临的时候,如果结果不是自己所希望的,那种痛苦和失望可能会叫人发狂。 所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不对即将开始的遗迹之行抱有超乎寻常的期待。 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无法再继续等待下去,盖因人越多,他们从遗迹中分一杯羹的机会便越小。此地是在尸鬼门辖地之内,故而尸鬼门人算得地头蛇,眼见人潮攒动,来到此地的尸鬼门炼体之境长老飞身而起,立于高处,高声道: “诸位道友,眼下遗迹入口已开,虽有结界阻挡,但若我等炼体修士一同出手,当可破之!” “长老言之有理,我巨蛇门人力挺之。” 一个黑袍罩身之人跟在尸鬼门人身后,目光阴鸷地扫视四周: “在此,老夫奉劝某些人,想要进得遗迹,又不肯出力,恐惹众怒。” 此人话语落下,在场众多修士脸色皆不甚好看,奈何巨蛇门附属于尸鬼门,来人又是炼体修为,他们大都只筑基,不敢与之叫板。 “尸鬼门长老所言甚是,吾等便一同出手,破除此封!” 一名身着青衫,状似儒生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其青衫上跃动的青色阳炎昭示了此人的身份,青阳殿来人。他话语落下,视线便转向人群中的陈渝,笑道: “陈长老,可愿助老夫一臂之力?” 陈渝无奈一叹,嘱咐凉锦等人自行小心,便跃身而起,飒然一笑: “道成真人言重了,此番盛事,自少不了我凌云宗。” 陈渝现身,在场众多修士皆眼前一亮,素闻凌云宗陈渝天颜绝世,未曾想他们此番竟有缘一见。只见陈渝一人一剑,素衣白裙,肤白如玉,容姿倾城,又有炼体之境修为傍身,叫一众男修惊艳不已。 自此,临封三大宗门同聚一台,其余炼体散修再不露面则显得太不识趣,亦纷纷现身。 共计十余炼体之境修士同时出手,一击落下,那封锁遗迹的结界顿时震颤起来。便是元婴修士所布结界,在经历漫长岁月之后,灵气消弭,其力量百不存一,很快便被破除!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仙迹台都震动起来,仙人遗迹入口大开,当即就有散修按捺不住,不要命地往里冲,然而下一瞬,那几个散修被入口处逸散出来的恐怖风暴席卷在内,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尸骨无存。 一众修士大骇,尸鬼门长老冷哼一声: “无炼体修士庇护也敢硬闯遗迹,简直找死!” 陈渝没有理会上方骚乱,结界破除之后,她便第一时间回到凉锦等人身边,对遗迹入口处的凶险,她早有预料,当即从怀中取出两枚玄色丹玉,分别交给凉锦和穆彤: “此物可助你们避开入口风暴,待会儿入遗迹时,你二人务必不要同我们走散。” 谁也不知道遗迹内部会如何凶险,故而陈渝反复叮嘱,只怕凉锦和穆彤贸然行事。凉锦二人自是不敢违背,纷纷点头应好。 入口处,尸鬼门人得了先机,有门中长老照应,不多时便尽都冲入遗迹之中,那些没有炼体修士庇护的筑基修士在一部分人死于非命之后,终于不敢再硬闯,纷纷祭出各类法宝,欲要试一试运气。 陈渝四下看了看,青阳殿道成真人已带着弟子入内,入口外的炼体修士已所剩无多,雪樱提出要在入口处等候师叔和小师妹,陈渝没有强求,便与余子洵二人,带着凉锦和慕容进入遗迹之中。 凉锦跟在陈渝身后,一步跨出,忽然心头一紧,因为她和原本近在咫尺的陈渝突然失去了联系,亦没有了对师姐余长老宇文丰的感应。 凉锦沉下脸来,看着自己现身之后所处的环境,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师尊尽管百般叮嘱,但她最终还是没能避免走失的结局。 遗迹入口处的光幕有扭曲空间之效,每个进入其中的人,恐怕都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凉锦握紧腰间长剑,沉心静气,自她到来之后,她身后的通道便缓缓消散,便是说,那遗迹入口,乃是单向,若要出去,恐怕还得在遗迹中搜寻一番才是。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山洞般的甬道,有点像是洞府,然而四面涂壁,亦没有半点灵气。 此洞府在世已不知多少年月,其内元婴修士所留天地灵气消散殆尽,已然不适合用于修炼。即便如此,这突然现世的洞府仍然能吸引众人至此,只因洞府之内,恐会有元婴修士所留法宝丹药,甚至高阶功法,足可让一众散修为之疯狂。 凉锦顺着甬道朝前走,大致百步过后,眼前景象骤然开阔,却是一间极为广阔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坐石狮雕像,旁侧两臂各有一扇门。 她习惯性地朝左边去,推门而入。 此乃一间寻常石室,正面有一方石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凉锦从石室之中退出,转而来到右侧的石门,进门之后她的视线顿时被正面墙壁上悬挂的一柄巨斧吸引。 这柄巨斧乃是陨铁所造,时经多年,斧面亦光滑如镜,所隔数步之远,凉锦仍能清晰感受到其上锋锐,她暗自点头,这巨斧虽然她虽然用不到,却可以拿到黑市去卖。 故而凉锦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将巨斧收入囊中。 旋即她的视线陡然一凝,盖因巨斧之后的墙面上有一块砖石颜色稍淡,与四周石面有些微区别。她心中一动,抬掌拍向石面,只听咔咔几声脆响,石块迸溅之间,露出其后隐匿的暗格。 暗格中有一个晶石所制的匣子,其内盛有一枚形貌古朴的玉佩。凉锦将匣子取出,仔细看时,忽觉此玉佩有些眼熟,仿佛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正当她欲细想,而身后却忽起破空之声,凉锦眸光一凝,来不及收起晶石之匣,脚步一错,留下一个残影,而她自己则瞬间换了方位。只见一柄暗红色的匕首从她方才所站的位置穿过,叮的一声没入石壁之中! 凉锦沉下脸来,若非她筑基之后转修了筑基轻功风雷步,方才那一击恐怕会叫她挂彩。 她看向石室入口,见两个黑色衣袍的中年人正堵住她的退路,其中一人尚保持着投射匕首的姿势,另一人则蓄势待发,他们衣服上一个煞白的骷髅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尸鬼门弟子。 看这情况,他们是打算杀人夺宝了。 “没想到我二人在遗迹之内遇见的第一个敌人竟是落单的凌云宗弟子,哈哈,当真是冤家路窄,你是自我了断还是让我兄弟二人动手?若你乖乖求饶说不得我们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方才投射匕首的尸鬼门弟子一脸yin笑,凌云宗的女弟子素来容貌姣好,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他们自然心动不已。他们虽然看不出凉锦的深浅,但见她年纪轻轻,顶多二十来岁,就算天赋再好,又修炼了不错的轻功,但怎能强过他二人联手? 凉锦面色冰寒,区区两个筑基四层,也敢同她叫板? 她将晶石之匣收入储物手环,锃的一声拔剑出鞘! 那两个尸鬼门弟子刚要嘲笑她不自量力,却惊骇地发现他们失去了对凉锦的感应! 电光石火之间,方才说话的尸鬼门弟子骤然惨叫一声,他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腾空而起,砸落在侧边的石墙上,顿时碎石纷飞!当场毙命! 另一个尸鬼门弟子大惊失色,他这才突然意识到危险将至,他们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他转身欲逃,然而还未迈出一步,便被迎面而来一剑穿透了喉咙! 凉锦抽回长剑,甩落其上鲜血,归剑入鞘。 她正待转身离开石室,突然心头一紧,身子猛的僵住。 一柄散着寒气的长剑不知何时竟从她身后探来,越过她的肩膀,抵在她的脖子上。 她竟然毫无所觉! “凌云宗弟子,竟是杀人不眨眼之辈。” 清冷的声音于凉锦身后响起,淡然平静,仿佛冻了一层寒霜,却在她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熟悉的声音,却是陌生的语调。 这个声音,萦绕于心两百年。 凉锦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停跳,她甚至有一种坠入梦中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她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块玉佩,却是前世在紫山秘境,初见情霜的时候,她随身携带的护身法宝之一。 原来她的霜儿前世曾来过临封,而她自己却从不知晓。 第56章 洞府 凉锦愣怔出神, 丝毫未对那随时可能取了自身性命的剑刃有所防备。 某时, 她的心忽然抽痛起来, 让陷入呆滞的凉锦猛地回神,她这才蓦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身后之人非是同前世那般唤她小锦, 而是称作凌云宗弟子! 她明明记得,前世在紫山秘境相遇的时候,她一眼便认出了自己! 今世她既然也来了临封,没道理不识得啊! 难道当真如她所想, 那嵌入她心口的仙丹,会对今世的霜儿造成影响吗?霜儿不认得她了吗? 一时间, 她心中百感交集, 任心痛如绞,她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身后握剑之人见凉锦陷入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忽而冷哼一声,其音越发冰寒: “不说话是默认了么?” 凉锦心中复杂没有人可以体会, 她的失落和痛苦亦没有人能代她承受。 但当情霜的声音再次响起,凉锦在心扉颤动之间, 突然有所明悟。 霜儿不识得她了又怎样? 前世她不懂珍惜, 任霜儿如何痴心,却是那般悲剧收场。哪怕霜儿今生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那也是她自己该受的报应。 前世你追在我身后, 我却从未回头。 今生你不屑一顾, 便换我来纠缠你吧。 第48节 凉锦长呼出一口气,想通了一些事情,她的心亦一点一点平静下来,感受着脖颈边长剑锋锐的寒芒,她的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丝笑容,能再见她,这份莫大喜悦足以冲刷掉所有的失落和痛苦。 “杀人者,人恒杀之。” 凉锦的声音格外平静,她的情绪在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然稳定下来。情霜闻言,眉头一皱,然而不等她再开口说话,凉锦突然抬手抓住脖颈边的剑刃,同时骤然转身! 剑刃轻易划开凉锦掌心和五指,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染红了她的衣袖。情霜猝不及防,欲要抽剑,却被凉锦死死握住,她若硬要将剑抽回,非是力有未怠,但凉锦握剑的手必然就此废了。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她竟心生不忍。 凉锦转过身来,身后之人的容貌映入眼帘。 惊鸿照影,天颜绝世,说的,便该是眼前之人。 她的容貌惊艳了她的双眼,叫她连呼吸都差点停止。 肤若凝脂,冰肌玉骨,蓝裙裹身,白纱罩面,眸呈繁星点点,气质卓然超凡,端的天仙降世,不该是凡尘中人。 凉锦只觉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本该是前世看惯了的容颜,今生再见,却依旧如一场狂风骤雨击打在她的心头,将她前世的苦痛和悔恨尽都翻卷出来,让她差点情不自抑,在伊人眼前失态。 好在最后关头,她强行压制了心中喷薄而出的感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然平静。 她直视着眼前之人的双眼,那双动人心魄的美眸中投射而出的目光冷锐而淡漠,若她识得自己,就算她的眼神显出憎恨,凉锦亦不会如眼下这般难过,偏生就是这般平静的目光,才叫她心中格外复杂。 今世,她的霜儿果然不认得她了。 凉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涌动的难过心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缓声道: “我昨日才救了你的同门师姐,今日你便欲将我斩于剑下,如此行事之风,可该是紫霄宫弟子作为?” 情霜未曾料想凉锦会说出这番话,她柳眉微蹙,剪水秋眸之中透出一丝疑惑: “你救过我的师姐?” 凉锦的修为满打满算只有筑基五层,她的师姐乃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就算遇险,凉锦又如何能救?故而对于凉锦此言,情霜颇为困惑,更多的却是不信。 情霜极美,尽管她面上罩了一层白纱,凉锦无法真切地看到她的容貌,即便如此,那朦朦胧胧的美好仍叫她心神激荡。她的霜儿即便是皱着眉头,仍是美的惊心动魄,真想叫时间静止在此时,好让她好好欣赏。 见情霜疑惑的目光看来,凉锦勾起唇角,坦然道: “我昨日所救之人名唤雪樱,手里有紫霄宫的碧落镖,是与不是,你回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人当然不是她救的,但她也的确出手了,就算情霜回去问起,雪樱亦绝不可能否认。 凉锦耍了个小小的心机,她一边观察情霜的反应,一边在心头默念: 师尊,为了在霜儿面前搏个好印象,弟子暂且把功劳顶了,弟子知道师尊定然不会怪罪……待回去之后,弟子天天给师尊敬茶! 昨日雪樱曾言她与同门小师妹一同出宫历练,此时看来,那小师妹的身份就是她的霜儿。 情霜自是不清楚凉锦心里的弯弯绕,她见凉锦说得有板有眼,还能一口道出师姐名姓,不由信了几分,眼见凉锦握剑之手血染衣袖,她欲将剑抽回,却又忽的想起另外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知我是紫霄宫弟子?” 她从宫中出来,一直没有透露过己身身份,即便是凉锦救过她师姐,亦不该在没有见过她的情况下一口道出她的底细。 听闻此言,凉锦顿感无力,她总不能说她是重生而来,专程来找她的吧,那样的话,估计下一瞬她就该被她的霜儿当作走火入魔的疯子一剑了结。 她也不能说是雪樱所言,万一她的霜儿回去之后耿直地问起这件事情,她的话立马穿帮,她在霜儿心里本就不太好的印象估计又要大打折扣。 真是愁死人了! “你若不说,就算你救过我师姐,今日我也不能放你走!” 见凉锦半晌没有吭声,情霜眸光一沉,联想起昨日此人刚进小镇便发现了暗中查探的自己,情霜几乎有将凉锦列做危险人物的倾向。 凉锦欲哭无泪,可不知怎么的,即便情霜如此紧紧相逼,她非但没觉得有压力,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前世香消玉殒的伊人此时正俏生生站在她眼前,尽管她正与自己指剑相向,尽管她已将有关自己的一切都遗忘,但这失而复得的喜悦仍叫她抑制不住的欢喜。 凉锦面上带笑,不去回答情霜方才所问,转而耍起了无赖: “你不放我走又能怎样?你又无法杀掉我!” 情霜闻言,顿时有种极为荒诞的感觉,她区区一个筑基五层的修士,竟如此娟狂,大言不惭!她眸光发寒,不再犹豫,欲要抽剑断了凉锦五指! 然而凉锦对此早有预料,她忽的松手,屈指一弹,剑锋偏离半寸,她自己则抽身后退! 转瞬之间便与情霜拉开数步之遥!论身法,当真没有几个人能及得上凉锦! “哈哈哈!紫霄宫情霜仙子!在下先走一步!你我今生有缘,必定会再相见!” 情霜因凉锦忽然唤出自己姓名而愣了一瞬,回过神后刚欲去追,就见前方忽的飞来一物,她下意识地抬剑去挡,只听铛一声脆响,来物落在地上,竟是那盛了古朴玉佩的晶石匣子。 “此物便当见面之礼!仙子后会有期!” 凉锦的声音远远传来,而她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门之外。 情霜没再追击,她的视线落在那晶石匣子上,凭她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这玉佩非是凡物,但叫她心头疑惑的是,那人明明可以将之带走,却为何要将此物拱手相让? 难道真如她所言,是为见面之礼? 何其荒谬! 尽管她心中觉得荒诞,但除此之外,又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一时间,情霜心头格外凌乱,不由皱眉自语: “当真是个怪人。” 凉锦踏着轻功奔出石室,沿着甬道穿行到另外一侧,回到她最初现身之地,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情霜没有追来。 她心里突然有些遗憾,还有些微失落,仿佛在她意识深处,是盼着她的霜儿追出来的。 凉锦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枚玉佩本就该是霜儿的,她此举不过顺手做个人情,不求霜儿就此将她记住,但也要争取在她心里留下个印象,日后相见总不至于太过生疏。 凉锦收拾好繁杂心绪,走向与先前石室相悖的甬道,直达尽头。 眼前再次出现一扇石门,门上布有繁杂阵法,因年岁已久,这石门上的阵法已失了灵力,凉锦伸手一推,便听破碎之声响起,石门应声而开。 天光骤亮,凉锦双眼一痛,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眯起,片刻之后才又睁开。 这石门之后竟是另外一方天地,她发现自己身在一面环形石壁之上,悬在高空,放眼望去,山川河湖尽入眼帘,在那环形凹地的中央,有一座耸立的大殿。 眼前天地四方,一眼能看到尽头。 这里才是真正的仙人洞府! 凉锦心如明镜,只道这洞府主人心细如发,即便有元婴修为仍颇为谨慎,在真洞府天地之外还布了无数小型洞府以蒙蔽来探之人视线,并在洞府入口上做了手脚,强破封禁而入之人都将被传送至外面的假洞府。 奈何年岁久远,那隔绝内外洞府的隐蔽封印失去了原本的力量,将通往真正洞府的石门显露出来。 第57章 扫荡 凉锦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通往真正洞府的石门, 是否也如方才被她推开的石门那般灵力溃散, 但她想来, 就算自己运气再好,应该也不至于在万千假洞府中就刚好进入一个可以通往真洞府的。 所以她心中推测,眼前一方天地之中, 极有可能已经有人闯入。 凉锦摩挲了一下下颌,暗自思忖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朝那大殿去,她有幸同霜儿落在同一个假洞府里, 想必不久之后,霜儿也极有可能寻到这条路上来。 思及此, 她唇角一勾, 随手捡了几块碎石,在石门后布下一个小小的迷阵,而后从己身储物手环中取出一小块灵玉, 她并指成剑,在灵玉上刷刷刻了一阵, 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这块灵玉放在迷阵阵眼之处, 将阵法激活。 洞开的石门忽然消失, 呈现出一副死胡同的景象,此阵对炼体修士基本无用, 只能阻挡筑基修士, 但对凉锦而言, 已经足够。 哪怕她的霜儿只有筑基,她亦相信她能解此阵法,何况她的霜儿恐怕已突破至炼体之境。 她如此作为,不过是要在霜儿心里,再多添几分神秘莫测的印象。 凉锦自得一笑,旋即不再停留,飞身而下,顺着岩壁滑落,行至地面,没入通往远处大殿的丛林之中。 在凉锦离开之后不久,情霜果然如凉锦所想出现在迷阵之前,于凉锦所设阵法之外驻足。 尽管眼前极为昏暗,此路仿佛已到尽头,她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开,而是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眼中露出犹疑不定之色。 “这布阵之人对我极为了解,此阵简直像我自己亲手所设一般,恐怕又该是那怪人杰作。” 情霜暗自思忖自己是否见过这怪人,她将从她记事起至今所有见过的人都在脑海中回忆一遍,却未有所收获。 最终,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熟练地将迷阵破除,取出阵眼处的灵玉,指尖拂过,眸光微凝,只见那灵玉之上浅浅刻了一个小字: “锦。”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这小小的“锦”字,心中不知为何竟无端的泛起微澜。她天生玲珑之体,尽管修为尚还低微,无法由此及彼推演己身因果,但却对因果之事的感应较寻常人等更为敏锐。 回想起那怪人脱身之前所说之话,她如水的眸子波动起来,红唇微抿,轻声道: “有缘。” 却不知此缘,究竟为何? 她将刻了“锦”字的灵玉收入衣袖,随手甩下另外一块灵玉,迷阵再次启动,与凉锦先前所设一模一样,不过此番,即便是炼体修士来此,若非精通布阵之道,亦不得发现端倪。 凉锦进入丛林之后便朝当中大殿全速赶去,路上亦有发现其他修士所留踪迹,但尚还没有遭遇炼体修士。 片刻之后,凉锦猛然停下脚步,立在一棵老树的梢头,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大殿。她发现从她入林之时算起,一直到此时,那不远处的大殿始终都耸立在那儿,丝毫没有半点接近的感觉。 按理说以她的速度,此时应该已经差不多快要穿出丛林了才是,然而她眼前林海茫茫,根本寻不到边际。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阵法,而那大殿便立在阵中,似近实远,再这么走下去,就算走上一年,她也未必能到得了那仙人所居之地! “有趣有趣!” 她脸上露出兴味盎然的笑容,她方才才给往后所来修士布下一个迷阵,眼下自己便被困在了前人所留的迷阵内,现世报,来得真快! 从先前那石门上的阵法来看,此洞府的主人应当极善布阵之道,好在岁月悠久,这洞府内的阵法大都失了效用,说不得这丛林迷阵之内原本还暗藏了无数凶险,到了如今,只剩了困人之功。 凉锦翻身从树梢之上下来,落入一方隐蔽的草丛之中,而后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凝神感受四周天地灵气的动向。 四周的景象在她脑海之中以另外一幅面貌展现出来,整个丛林中的天地灵力自成循环,只要身处循环之中,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前行,最终都会被绕回原处。 唯有一条蜿蜒玄奥的小路灵力静若止水,被隔绝在循环之外,若非心细如发之人,根本无从发觉。 某时,凉锦睁开双眼,成竹在胸,起身之后,迈着诡怪的步伐,循着唯一一条出路飞快前行。 不多时,视野开阔,凉锦飞身出了树林,气势磅礴的殿宇耸立于她眼前。 她没有贸然进入殿中,而是先谨慎地四下张望,从周边环境来看,应当没有人先她一步进入大殿。 她点了点头,缓步走向大殿正门,从储物手环之中取出先前在树林之内随手收集的石块,依照极为玄奥的手法将石块掷出。 得益于前世她曾入过不少遗迹洞府和天外秘境,深知这些地方的主人大都是谨慎之辈,否则也达不到那么高的修为,故而研修了不少破阵破陷阱之法,这些手段和方法与须得重头练起的功法心法不同,完全是经验的积累,即便她只有筑基修为,一些不需要功力支撑的简单方法,可拿来便用。 她扔出三枚石块,分向左中右三方,而后她眸光一凝,见左侧和中间的石块尚未落地,便无火自燃,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 凉锦无奈地耸了耸肩,从右侧没有设伏的方位走上石阶,顺手将落地石子捡起,以各样方法检测之后,确认殿前再无危险,她才快步来到殿门之前。 第49节 此门竟然一整块都是天外陨铁,重量惊人,凉锦啧啧称奇,元婴老怪的底蕴就是丰厚,这身家,她眼下自是远远不能及,眼前这块陨铁所制的殿门,就能叫来此的修士眼红。想必这大殿之中,该留有不少秘宝丹药,若她手脚快些,这一趟该能大赚一笔。 有了先前大殿之前那些埋伏,这殿门上倒是没再多做手脚,凉锦用力将殿门推开,入内之后再迅速将殿门合上。 她在心里估测了一下时间,外边那些阵法,最多将来此的修士困住半个时辰,故而她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务必要快! 凉锦先去了左侧的偏殿,迅速扫视一眼,堆放寻常杂物和普通书籍的房间她都直接掠过,直到左侧最深处一间,她才停下脚步。 丹房! 运气不错! 凉锦唇角一勾,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飞快进入其中,凭借前世经验和狠辣的眼力,迅速找到存放珍贵药材和丹药的药柜,将炼体境之上和绝大部分筑基期丹药和珍贵药材尽数收入囊中,仅留下极少部分,让后来之人争抢! 做完这些,她又来到右侧偏殿,依次行过书房和兵器库,但凡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这些东西大部分她都用不上,但却可以送给师尊陈渝,再由陈渝交给凌苍穹,让凌云宗的老祖迅速做出突破。 尽管收获颇丰,但凉锦心中始终有些疑惑,照理说元婴老怪的居所之内,合该有元婴期的功法和法宝才对,但她搜寻至此,最好的收获便是结丹期宝物。 偏殿没有,便该在主殿之中了。 她从右侧偏殿出来,迎面碰上一个陌生的修士,乃是筑基九层的修为,那人一见凉锦,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显然没有料到竟有人在自己之前捷足先登。 入殿之人几乎都已朝着主殿去,唯有他在进入殿中之后径直朝着最里边的偏殿来,谁曾想竟然会有人先到。 但下一瞬,那修士眼中便涌出贪婪之色,凉锦不过筑基五层修为,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不管凉锦从此殿之中收获了什么东西,只要他将她截下,那么那些东西都将属于他! 因而,此人二话不说,当即拔剑出鞘,朝凉锦一剑刺来! 出手便是看家本领,力图速战速决! 凉锦双眸一寒,竟有人敢打她的心思! 但凡她过手的东西,从此都姓了凉,还想杀人越货? 那人一剑刺出,威势聚成,胸有成竹。在他想来,区区一个筑基五层的小修士,面对筑基九层威压,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唯有束手待毙! 凉锦亦不出他所料,在他动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突然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此人脸上显出残忍的笑意,他似乎已经看见自己坐拥宝山,无数功法秘籍。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双眼一瞪,盖因凉锦本是惊诧的双眼中蓦地荡起捉摸不定的笑意,就在他一愣之间,一道惊天剑芒从凉锦眼中迸射而出,直闯入他的灵识深处,将他的识海搅得天翻地覆! 待他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回过神时,凉锦手中的长剑已穿透了他的胸口,他心中尚还来不及升起悔恨的情绪,便见眼前小姑娘唇角带笑,挑着眉看他,唇齿开合间,话音流转: “没到炼体之境,还是不要妄闯此等仙人洞府,可惜你没机会后悔了。” 第58章 出手相救 凉锦归剑入鞘, 不去看跌落于地的尸体, 步伐轻快地朝主殿方向去。 在她离开之后不久, 情霜现身于此,她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清冷的眸子里透出些许惊讶: “她竟能以筑基五层修为一剑击杀筑基九层修士, 紫霄宫外凡世之间,还能有这等人物。” 末了,她又摇了摇头: “奈何此人杀孽太重,因果缠身, 此生必定凶险无匹,难成大道。” 凉锦沿着偏殿外的长廊朝前走, 通往主殿的大门隐约可见。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从旁斜飞而出,凉锦心有所感,当即踏步后退, 同时拔剑刺去! 长剑刺向飞射而来的黑影,骤起钉铛脆响, 剑尖前行之势受阻,凉锦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震颤之力, 她当即手臂连连抖动几下, 却仍无法将此力卸尽,让余劲顺着手臂打在肩骨之上! 她肩膀一震, 连退数步, 方才稳住身形。 站稳之后, 她没有再接着出招,而是看向不远处现身之人。 黑衣黑袍,脸颊瘦削,鹰钩鼻,三角眼,一副刻薄狠厉之相,却是先前曾在遗迹入口处为尸鬼门说话的巨蛇门炼体之境修士! 凉锦目结寒霜,眸光沉凝,看样子她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她能一剑杀死筑基九层,甚至可以轻松击败筑基大圆满的修士,但这却不代表她能凭己身之力同炼体之境修士正面相抗!哪怕她能凭借无我无心扰动敌方心神,但以她筑基期的真气强度,决然无法破除炼体之境修士护体真气! 也就是说,她无论怎样,只能尽可能立于不败,却也没有半点胜算! “呵,这不是凌云宗的小娃吗,我记得你是陈渝的弟子,想必几年前废了陆叶名震尸鬼门,又破坏了尸鬼门大计的凉锦,便是你了?” 那巨蛇门修士眼露讥嘲,凉锦之名在尸鬼门如何响亮绝对超乎凉锦自身的意料,几乎所有炼体境之下的尸鬼门弟子都将她视为头号劲敌。哪怕如今已过了好几年,这关于凉锦的风波依然没有淡下去。 巨蛇门乃临封二流宗门,依附于尸鬼门,他身为炼体之境修士在巨蛇门的地位极为尊崇,与尸鬼门的往来基本上都是他在负责,他见了太多尸鬼门中无端夭折的天才。 在他看来,凉锦与那些惊才绝艳却半途报废的天才大多都是一样,只要大力一推,她自然就倒,尸鬼门却将她当做一大隐患,果然大宗派立宗久了,胆子就小了,总有一日,他巨蛇门可取而代之! 对于此人所言,凉锦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动,她唇齿微掀,不冷不热地开口: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般响亮的名声!” 她说话时,眸光沉凝,警惕地注意着眼前之人一举一动,以免其暴起发难,而她应对不及。 见凉锦丝毫没有表现出惧怕,反而显得颇为沉着冷静,那巨蛇门男子嗤笑一声,他就爱扼杀这种自以为是的天才。 “把你今日在这洞府中所获之物尽数交出,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留你一条性命。” 他眼中露出绿油油的精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一条蛰伏许久的毒蛇,随时可能将眼前的猎物一口咬死。凉锦脸色再沉,双眼微眯,眸光闪烁,却非犹疑,而是掩藏得极为隐晦的危险寒芒。 “你这老狗废话却是极多,欲要杀人越货,动手便是!” 那巨蛇门修士因着凉锦此言顿时脸色一寒,咬牙切齿道: “好个狂妄的黄毛丫头!” 他与凉锦说那么多,无非是想看她跪地求饶的模样,他最喜欢凌虐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才,而许许多多的少年天才,在面对他的时候,无一不是战战兢兢,说话讨好,天赋再好,终究还未来得及成长,面对他炼体之境的修为,唯有跪地乞命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凉锦却与旁人不同,她从不会假意逢迎,亦不肯屈从讨好,哪怕天王老子到了近前,她该骂的一样骂,该动手的也绝不含糊! 说她胆大包天,一点都不为过。 凉锦狂妄的态度无疑触怒了眼前巨蛇门修士,他一拂衣袖,就要出招。却在此时,凉锦身子一矮,长剑出鞘,脚踩风雷步,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来! 不退反进,主动进攻! “找死!” 巨蛇门修士咆哮一声,一爪探出,无视凉锦飞来之剑,径直抓向凉锦天灵,欲要一击毙命! 疾冲而来的凉锦猛然抬头,冷锐的双眸与迎面而来的巨蛇门修士撞击在一起! 剑光肆虐,杀伐漫天! 无我无心! 巨蛇门修士身形猛地一震,抓出之手亦随之一缓! 凉锦蓄力已久的一剑凌空斩出,她将所有锋芒汇聚一点,以最快的速度挥出手中之剑! 巨蛇门修士抓出之手有四指齐根而断! 仅剩一指被斩出一道裂口,却因护体真气阻挡,钳住凉锦手中之剑! 十指连心,手指断裂的剧痛让那巨蛇门修士骤然回神,一个小小筑基五层修士竟然能在正面出招的情况下断他四指,简直是奇耻大辱! 凉锦此举比一剑杀了他更让他羞愤欲狂! 她分明是在羞辱他! “啊啊啊!!小杂种!!我要杀了你!!!” 巨蛇门修士狂怒至极,周身真气疯狂涌动,炼体之境气息爆炸般席卷开来,形成一道无形气浪,纵向排空! 凉锦只觉胸口闷痛,整个人像是撞击在铜墙铁壁之上,一身骨头几欲散架,而后她的身体便被随后而来的气浪击中,倒飞而回! 这才是炼体之境真正的实力! 以她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 巨蛇门修士一招震退凉锦,在她尚未落地之时,一爪朝她抓去!这一次誓要将眼前狂妄之女粉身碎骨! 凉锦身体腾在空中,眼看巨蛇门修士探手抓来,她却无力躲闪! 无我无心为老祖宗所传的逆天剑招,尽管威力极大,但消耗也极为恐怖,她今日已经连用两次,灵识负荷达到极限,此时脑袋已经隐隐有些疼痛,若再强行动用,恐会伤及灵魄,对往后修炼极为不利! 就在凉锦无计可施,欲要将方才收捡的部分法宝放出,以抵挡片刻之时,一道湛蓝剑光仿佛从天外而来,瞬息之间已到近前,刹那间洞穿巨蛇门修士掌心,再刺入他的肩膀! “啊!!” 那巨蛇门修士爆出一声惨叫,竟被那湛蓝长剑剑势带的腾空而起,猛然砸落于地! 凉锦幸免于难,翻身落地,回头看时,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方才几乎就要将自己重创的炼体修士,竟在这飞来一剑之下肩骨尽碎,血肉横飞,无比凄惨狼狈! 好可怕的剑意!好厉害的剑招! 炼体二层修士竟然一击也接不下来! 那湛蓝长剑宛若有灵,在重创巨蛇门修士之后,自行抽离剑身,朝来处飞回。 凉锦眨了眨眼,尽管那湛蓝长剑只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仍觉出那剑格外眼熟。 正当她疑惑是谁出手相救时,一个身裹水蓝衣裙,白纱罩面的翩然仙影自长廊那一头缓缓行来,每一步,都仿佛叩击在凉锦心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浑身震颤,惊喜交加。 她的霜儿竟会为她出手! 她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这般可怕的境界! 先前在假洞府中时,倘若她稍有杀心,凉锦莫说与她谈笑,恐怕保住性命都很困难!最后如果她有心来追,凉锦根本逃不出来! 那重创倒地的巨蛇门修士怪叫一声,不敢再对凉锦出手,甚至不敢去看来者何人,他疯狂挣扎着,拼了命爬起身,口中再度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逃离此地! 情霜没有动手留下他的性命,凉锦亦没再乘胜追击,既然霜儿要放他走,哪怕他极恶滔天,凉锦也不会去惹她的霜儿不快。 情霜停在凉锦身前十步之遥,这一次凉锦没再耍滑溜走,方才见识了情霜快若雷鸣的剑招,她自认就算自己全力而为,亦不可能逃出百步! 见情霜清冷的目光扫视过来,凉锦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额角浸出一层冷汗,想起之前在假洞府中放出大话说情霜无法杀掉她,她就觉得此时简直像是在疯狂地自扇耳光! 素来爱看别人吃瘪的凉锦今日算是遇着了克星,而那叫她吃瘪的人是她心心念念的霜儿,她这瘪不仅得乖乖吃了,还需得吃得高高兴兴! “方才我救了你性命,合该抵过你昨日相救师姐之恩。” 令凉锦魂牵梦绕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如此的淡然平静。 凉锦嘴角一抽,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霜儿出手救她乃是因为此事!她辛辛苦苦营造的一点点优势就在情霜方才那一剑之下荡然无存! 第50节 啊啊啊啊!!霜儿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 凉锦心里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她一直都知道她的霜儿性子极为清冷,前世唯有在面对她的时候,她的霜儿才会将内心掩埋至深的温柔展现出来。 她今时今日,才真切体会到前世旁人在面对情霜时,那巨大无比的心理压力,以及寒冷彻骨的可怕气场。 第59章 争夺 凉锦被情霜气势所慑, 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打不过, 又溜不走,面对情霜,她只能认栽。 情霜神情不动, 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清冷淡漠,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现在你可以选择坦白身份,或是如方才那般从我手中逃走。” 她一边说着, 一边轻轻提了提手中的剑。 凉锦脸上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心里却是欲哭无泪, 只觉得她的霜儿原来这么不好说话, 她说是给了两个选择,但是看她提剑威胁的动作,凉锦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只要她选择后者,她的霜儿下一瞬就能御剑把她扎成筛子。 哪里有什么两个选择!! 于是她决定装傻充愣: “凌云宗, 凉锦。” 闻言,情霜眸光微动, 她想起眼前之人留下的那枚刻了字的灵玉。 “你如何知我身份姓名?” 这才是她最想弄清楚的问题, 既然凉锦刻意想要回避,她便干脆问清, 凉锦若再敢装傻, 她不介意出手教训。 凉锦面色微窘, 看来今天如果不说清楚,她的霜儿就该彻底将她视作危险人物,既然如此,便说清楚吧! 不就是重生吗?她知道所有有关霜儿的事情,不怕霜儿不信!豁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因为……” 轰!!!! 她刚刚开口,轰隆之声骤然响起,将她尚未出口的话尽都掩盖了去! 地面剧烈震动,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主殿的方向传来,凉锦眸光一凝,被气浪推到墙边,她下意识地看向情霜,只见伊人从容拂落衣袖,身前荡起一层护体之光,气浪临身,从两侧卸去,没有对情霜造成任何影响,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掀起来。 凉锦张了张嘴,与情霜相比,自己简直狼狈到了极点,衣袖纷飞不说,头发也几乎被方才那阵风吹散了,形象全无!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可对象是她的霜儿,好像又不那么气了! 震动过后,情霜脸上神情凝重了些,她不去看凉锦,而是快步朝主殿行去,临行前脚步微顿,言道: “这次就先放过你,下一次若再被我抓到,你需得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说清楚。” 不等凉锦回答,她身形一动,仿佛一阵水色清风,身姿缥缈,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好快的身法! 好漂亮的轻功! 凉锦丝毫没觉压力,只觉得自家霜儿轻功真是好看又实用,琢磨着此番事了,是不是也该找一门这类的轻功来练练。 但当即,还是先去看看主殿中究竟发生何事! 她脚踩风雷步,追着情霜离去的方向,全速而行! 片刻之后,凉锦穿过洞开的主殿大门,殿内景象呈现眼前。 只见大殿之内已然汇聚了许多修士,但筑基修士都站在角落里,大殿中央,有几个炼体修士正彼此对峙,其中还有三人正在交手! 凉锦目光飞快扫过,未一眼发现情霜踪迹,她又将视线转开,看到大殿中央一座白玉高台,高台之上原本该有一个封印,不过此时封印破碎,台上之物显现出来,却是一枚造型极为奇特的令牌。 想必此物,便该是整个仙人遗迹,最为重要的宝物了!刚才那震动之声,应该是封印破除时发出! 因为刚才那震动之声,不断有修士从四周殿门汇聚而来,殿中形势越来越乱。 凉锦小心后退几步,让自己隐匿在众多筑基修士之中。 她虽然胆大包天,但也绝对不是傻子,炼体境修士的争斗,她插不上手,还是先寻到陈渝几人,再看她们如何安排。 正待她欲找寻陈渝,就见左侧大门走进来两人,陈渝在左,雪樱在右。 凉锦当即眼前一亮,跳着脚朝陈渝奔过去: “师尊!” 雪樱也在,霜儿定然会再出现,而且以她的性子,应当不会在师尊和雪樱当场的情况下询问自己先前那些问题,一想到还能再见情霜,而且不受追问之扰,她就颇为欣喜。 刚走进殿门的陈渝骤闻凉锦之声,抬眼看去,就见凉锦笑容满面,脚下生风地朝自己奔过来。不知怎地,她总感觉这次再见,凉锦似乎有哪里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眼前飞奔而来的凉锦,由心透着一股言不尽的欢悦。 凉锦奔到近前,又朝雪樱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唤了一声: “雪姐姐!” 颇有些做贼心虚之感。 雪樱点了点头,正待与凉锦言笑,忽而又有一人出现在眼前,蓝裙裹身,白纱罩面,不出凉锦所料,来人正是情霜。 “小师妹!” 雪樱颇为惊喜,未曾想一入主殿便能与小师妹汇合。情霜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凉锦,而后朝雪樱点了点头: “师姐无事便好。” 她见雪樱与陈渝凉锦二人状似颇为相熟,心中对凉锦先前之言的怀疑稍稍淡了些。凉锦唇角勾起,趁着情霜转身之际,她吐着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一副小人得志的脸孔。 她的霜儿今天把她打击惨了,她也唯有以这种方式,稍稍宣泄心中的怨念。 却未见,转过身去的情霜,掩在白纱下精致的红唇微微弯起,带了些许捉摸不定的笑意。 凌云宗,凉锦,很有趣。 她本是不爱以势压人的,但不知为何,见了凉锦那般张狂,仿佛一切都在意料,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模样,她就想压一压她的威风,不出意外地见到了那人强作镇定,眼里却透出些许委屈的样子,她竟有种从未体会过的愉悦心情。 大抵是应了此人那句话,她们今生有缘。 陈渝奇怪地看了凉锦一眼,不太明白她与那紫霄宫的小姑娘有何过节。 但旋即,她的视线便被大殿中央的战斗吸引,一个炼体之境四层的散修力压群雄,率先跃上当中圆台,一把抓向圆台上的令牌!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尸鬼门长老手中黑气迸射而出,直射向此人! 危机临身,那名散修抓出之手一顿,赶忙抽身后退! 尸鬼门四个长老齐聚,同时朝那人出手,让他退无可退! 见此状况,青阳殿道成真人飞身而起,携另一名青阳殿炼体高手冲入战圈,阻拦尸鬼门人,他们今日来此,不求一定要拿到遗迹宝物,但却一定不能叫尸鬼门得手! 凌云宗日渐衰落,青阳殿和尸鬼门成鼎立之势,若叫尸鬼门拿到宝物,宗门实力再增,往后青阳殿亦极有可能被尸鬼门甩落,临封便成尸鬼门一家独大之局,这绝不是青阳殿想看到的! 青阳殿之所以与凌云宗交好,时时扶持凌云宗,就是想维系三宗鼎立的形势! 见尸鬼门势大,道成真人力有未怠,便转头看向大殿僻静之处站着看戏的陈渝等人: “陈长老!还请出手相助!” 陈渝见脱身不得,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青阳殿与凌云宗素来交好,利益相关,若无青阳殿帮衬,凌云宗恐怕比现在的境遇还要差。 故而此时道成真人邀约,她没有理由拒绝。 陈渝请雪樱代为照看一下凉锦,在雪樱点头应允之后,腾身跃入战圈,此时,大殿东门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一声长笑,扑入大殿中央: “小师妹!为兄前来帮你!” 正是宇文丰!而同他一起进入殿中的,是穆彤。 “师妹!” 穆彤见到凉锦,格外惊喜,这仙人遗迹之中颇为凶险,她之前若非运气极好,没有和宇文丰走散,恐怕根本行不到此处。凉锦见穆彤没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毕竟穆彤的修为只有筑基三层,在这仙人遗迹之中,仅算末流,非常容易遭遇危险。 “师姐没有和余长老同路?” 穆彤闻言,摇了摇头,眉目间透出一丝担心: “没有,我与师尊走散了,不知师尊眼下在何处。” 凉锦倒是不太担心,毕竟余子洵也是炼体修士,在仙人遗迹之内算是绝对的强者,且此时练体修士大都已经汇聚在此方大殿之内,余子洵应该不会有事。 凉锦安慰了穆彤两句,穆彤将担心之情压下,这才与雪樱见礼,随后看向静立一旁的情霜,尽管情霜脸上蒙了一层面纱,那仙气卓然之感仍叫穆彤颇为惊艳: “这位是?” 凉锦干咳一声,没等雪樱开口,她便抢着回答: “紫霄宫,情霜仙子,是雪姐姐的师妹。” 雪樱神情颇为惊奇,她看了一眼凉锦,又看了看情霜,见情霜朝穆彤冷淡地点了点头,心头暗自嘀咕: 小师妹竟会主动与人透露自己的姓名?这才不到半日,她和这凌云宗的凉锦,竟已相熟到这种程度? 凉锦方才开口乃是下意识所为,一开口她就后悔了,但是话已出口,好在她的霜儿没有那么不给面子。 见情霜主动朝穆彤点头示意,凉锦心里暗爽,有种将心上人介绍给师姐认识的微妙感觉,虽然眼下还只是她一厢情愿。 第60章 结丹修士 场中形式越来越混乱, 不断有赶来的炼体修士加入令牌的抢夺之战中, 此时, 大殿中的高台上,已有十数名炼体修士彼此打得不可开交,凉锦等人尽管站在大殿边缘, 偶有余波来袭,亦叫她们抵挡地颇为狼狈。 凉锦四人中,也唯有达到炼体之境的情霜能不受战圈中招式溃散的余波影响,始终从容镇定。青阳殿道成真人同陈渝宇文丰两人练手, 将尸鬼门四名长老打压下去,形势渐渐稳定, 恐怕最终那令牌会落入散修之手。 对此结果, 道成真人和陈渝都能接受,只要令牌不入尸鬼门之手,此行目的便算达成。 凉锦等人一直注意这场中形势, 眼见结果将出,雪樱转头看向情霜: “小师妹, 恐怕需得你出手一遭。” 她们此行的目的,亦是那块令牌, 或者说, 是那令牌所牵扯到的某样东西。紫霄宫作为临封最强大也最神秘的宗门,底蕴极为雄厚, 消息来源之广远非凌云宗尸鬼门之流可比。 故而在临封没有人知道那令牌代表了什么, 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高的价值, 之所以会争抢,完全是出于宝多不压身的本能,但从紫霄宫出来的情霜雪樱二人却是清楚明白,因此那令牌,她们势在必得。 第51节 大殿中央,青阳殿与凌云宗联手,将尸鬼门长老牵制,几个来自小宗小派的炼体修士和散修已有半数受创,余下三个炼体四层修士还在拼命争抢。 某时,情霜忽然轻身而起,身形缥缈,一道湛蓝剑光惊鸿照影,直指圆台之上的令牌,在那几个散修回神之前,剑光打在令牌之上,将它击飞到空中! 她身姿绝色,步法缥缈,宛若神女天降,令牌斜飞而起,恰巧落入她的掌心。 嘈杂的大殿忽的整个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抽冷气之声四下响起,哪怕情霜白纱罩面,仅仅只是那一双淡漠清冷的眸子,便叫众多修士迷了心智。 就连那三个正在交手的散修亦下意识地停止争夺,神情痴迷地望着忽然现身于此的情霜,片刻之后,人群中忽有惊诧之声响起: “炼体五层!” 顿时,所有到场修士纷纷惊骇,就连陈渝亦止不住心中惊诧,那紫霄宫的小姑娘才多大年纪?看起来应当与凉锦相仿,竟已达到连体五层!如此修炼天赋,简直惊世骇俗。 对于自家霜儿能造成这般震慑全场的效果,凉锦丝毫不觉意外,她甚至由心感到自豪和得意。 她的霜儿前世就显露出了极为逆天的修炼天赋,只不过因着她的缘故,她自敛了己身光芒,一辈子大多时间都待在紫霄宫内静修,以至于她的美和天资,极少为外人道。 道成真人亦颇为诧异,这突然出现的绝色女子修为绝高,他却从未在临封见过或听过此人,不由转而看向陈渝,他记得方才陈渝出手之前,曾与那女子有过短暂接触。 “紫霄宫弟子。” 陈渝言简意赅。 道成真人恍然大悟,而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尸鬼门四名长老亦清清楚楚地听到陈渝所言,顿时面色大变,猛地停手,紫霄宫的人,绝非他们可以轻易招惹! 领头的尸鬼门长老目光沉凝,神情凝重,瞳孔深处却闪烁着晦涩难明的神光。 这场仙人遗迹宝物之争似乎已经有了结果,令牌落入紫霄宫弟子之手,形势尘埃落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遗迹之行就此结束的时候,大殿右侧偏门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此人浑身浴血,扶着墙一步三停,在他行过的地面上,拖出一条漫长无尽的血痕,他的下腹处有一个前后贯穿的伤口,寻常人在这样的伤势之下,早已毙命,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一定要来到此地! 大殿中被情霜惊艳的目光在此人出现的时候都诧异地转了过去,凉锦等人亦在其中。 凉锦几人所在的位置距离此门较近,穆彤看清来人,顿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师尊!!!” 余子洵! 凉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伤势重到随时可能死去的人,竟然是炼体四层的余子洵! 他在遗迹之内究竟遭遇了什么?! 穆彤浑身止不住颤抖,凉锦先她一步回神,脚下一踏,瞬息之间出现在余子洵跟前,将他扶住。 余子洵见到凉锦,心神松动之际已然坚持不住,他咬着牙,强忍住令全身痉挛的痛楚,虚弱开口: “尸鬼门……结丹修士。” 他说完,双眼一闭,陷入昏迷。 凉锦双瞳一缩,一种不好的预感由心而发,瞬息之间漫过她全身各处,让她忍不住震颤起来! 穆彤方才赶到,从凉锦手中将余子洵接过。 凉锦心头猛地一颤,旋即顾不上再看余子洵的伤势,没有丝毫犹豫,拼命催动体内真气,转身扑入大殿之中! 尸鬼门领头之人在余子洵突然出现的时候脸色就猛地沉凝下来,此刻见凉锦飞身而来,他顿时心中一横,袖袍挥舞之间,一枚灰色的符篆凭空而现,无火自燃,虚空蠕动之间,一只干枯的手掌自虚无之中探出,挥手打出一道漆黑如墨的鬼影,闪电般冲向正手握令牌,立于圆台之上的情霜! 鬼影一出,大殿四周偏门尽都猛然关闭!光线骤暗,似有鬼哭狼嚎之声从四面而来! 结丹修士! 且是结丹大圆满的修士! 尸鬼门竟暗藏了这样一手!遗迹入口之处虚空不稳,结丹修士无法直接入内,故而在场修为最高者,仅有炼体修为!谁曾想,尸鬼门竟事先备了可挪移空间的符篆,暗地里将结丹修士转入了遗迹之中! 想必他是想等今日修士散去之后,再暗中对情霜出手,却未曾想余子洵与他一战被他击落悬崖之后竟然没有死去,还挣扎着来到了大殿,戳穿了他阴谋! 情急之下,他唯有提前动手,只要将在场之人全部杀死,就算是紫霄宫,亦无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追究尸鬼门的罪责! 鬼影呼啸而至,结丹大圆满修士奋力出手,哪怕情霜天资卓绝,有炼体五层修为傍身,仍无丝毫胜算!事出突然,她甚至来不及抽身躲闪,那鬼影便已经来到近前! 距离她只有十步之遥! 就在此时,旁侧突然冲出一道闪电般的影子,于众目睽睽之下猛然挡在她身前,下一瞬,鬼影扑面,没入来人之身! 在恐怖能量冲击下,那单薄的身躯四肢震颤,皮肤崩裂,鲜血爆成一蓬血雾,其状惨绝人寰! 那人浴血的身影仿佛一道惊天之光映照在情霜瞳孔之上,让她的心猛地一震,竟有种无端的痛楚席卷而来,连呼吸都变得艰涩疼痛。 凉锦! 凌云宗的凉锦! 她为什么要挡这一招?!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口中所说的有缘?! 她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慌乱和愧疚,自她在仙迹镇上第一次远远望见凉锦时起的,所有关于此人的记忆喷薄翻涌,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骄傲自负,又狡猾如狐的人,会在此刻生死关头,替她挡去致命的灾劫! 血雾散去,被鬼影击中之人显出身形,正是凉锦。 她的身体悬浮在空中,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浸染鲜血的脸上,一双黝黑的眸子里浮现出两道妖异的红芒,闪烁不定。她眉心紧锁,脸上神情极为痛苦,右眼中的红色妖光时明时暗,方才没入她身体中的鬼影正试图吞噬她的灵识,操控她的意志! “锦儿!” “师妹!” 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直到此时,陈渝和穆彤才恍然从震惊之中醒来,同时惊呼出声!然而她们距离圆台尚还有百步之距,鞭长莫及! 尸鬼门长老身前的虚空拉出一道狭长的裂缝,一个黑袍人影从中走出,强大的气场席卷了整个大殿,炼体以下的修士尽都受其威势所压,甚至有不少修士竟不由自主跪伏于地,浑身止不住地震颤,抖若筛糠。 “今日尔等,都要死。” 此人声音沙哑,却仿佛来自九幽黄泉,仅是耳闻,便似有无数冤鬼在耳旁尖声厉啸。 情霜蓦然回神,她目光极为复杂地看着凉锦的背影,心中有种无法言明的痛楚时隐时现。她垂下眸子,五指自腰间一块玉符之上抹过,叹息道: “尸鬼门今日所为,我紫霄宫必谨记于心。” 尸鬼门结丹修士看清她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他毫不犹豫,朝着情霜一掌拍出! 然而他仍然没有来得及阻止,玉符破碎,虚空翻卷,一道炽白剑光划破黑暗,将来袭之掌击退! 一袭紫衣的中年男子从撕裂的虚空之中一步踏出,他锦衣玉冠,面貌俊朗,风度翩翩,赫然便是结丹大圆满之境!且是半脚踏入元婴的巅峰修为! 第61章 真好 有紫霄宫长辈现身相救, 尸鬼门结丹修士被牵制住, 在场一众炼体修士又都非情霜对手, 她总算得以抽身来到凉锦身边。 只见她漆黑的瞳孔深处, 妖异的红芒明灭不定,有黑色烟雾从她破裂的伤口中逸散而出,附着在她身上, 形成一道又一道诡谲的纹路, 状若某种可自然生长的封印。 尸鬼门之人,果然阴毒无匹! 她回想起凉锦先前在假洞府中击杀两个尸鬼门弟子, 情霜忽然觉得她非是滥杀无辜, 而是在为民除害! 情霜一步来到凉锦身后, 将掌心按向凉锦后背,欲要助她逼出体内邪魔。 她素来恩怨分明, 有恩必还。凉锦今日相救,哪怕她们之间尚有一些过节,她心中对凉锦的身份也还存有诸多疑问,但她却不能放任此人不管。 情霜手掌按在凉锦后背,只觉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在凉锦的身体里面疯狂涌动, 她的手掌刚刚触碰到凉锦,便被那远超炼体之境的恐怖力量猛的弹开! 她在那奇怪力量的余力推动之下,连退数步才站稳! 凉锦双瞳之中红芒一闪, 邪魔之力占了上风!她骤然仰天长啸, 回身一掌, 直冲情霜而去! 其速度之快, 在空中拖出一串残影,衣袂与气流摩擦碰撞,竟有星星之火明灭! 凉锦突然出手,所有人猝不及防,瞬息之间,掌风便已扑面! “师妹!” 雪樱面色大变,眼前一切已然大大超乎她们意料! 那紫衣男子脸色冰寒,当即要出手将凉锦击毙! 情霜目光一沉,急声喝道: “长老且慢!” 旋即抬手欲挡凉锦来袭之招! 然而凉锦得了邪魔之力,此时境界颇为诡异,且她来势汹汹,占据主导之势,掌风将情霜来挡之手荡开,袭向后者面门! “凉锦!!!” 眼看夺命之掌迎面而来,情霜双眸一凝,乍起一声清喝! 骤闻情霜之声,凉锦的身体猛地顿在半空,扑出之掌亦停止在情霜眼前数寸,掌风袭过,将她脸上的白纱卷落。 大厅之内忽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她的容颜展露于世人眼前,让所有人都陷入无法自拔的痴迷之中。世间再美的诗词也无法形容她的美貌,再惊世的笔墨亦无法描绘她的容颜。 当真是仙颜绝世,如此惊天之颜,只该存于仙神传说,不应落于尘世。 所有看清她容颜之人,不分男女,不论修为,皆怅然出神,无一幸免! 就连与情霜早已熟识的雪樱和紫衣男子,也不由自主地愣住,情霜从入紫霄宫起,宫主便让她带上了面纱,故而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到她的样子。 那张精致无双的面容映照在凉锦红芒闪烁的瞳孔上,冲击着她的灵智,将她濒临溃散的灵识猛地惊醒! 我竟对霜儿出手! 我怎能对霜儿出手!!! 无法抑制的狂怒和痛苦冲击着她的心,让她发出一声困兽般凄惨的咆哮! 凉锦眼中红芒暂退,下一瞬,她扑出之掌猛地翻转,没有丝毫犹豫,一掌击在自己面门之上,就连情霜都来不及阻止! !!! 凉锦的咆哮之声唤回在场之人意识,然而他们刚刚回神,便见凉锦掌势回转,自我裁决! 情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绝美的水眸之中透出无法抑制的惊骇和震撼! 鲜血迸溅,凉锦口中逸散的血沫飞溅在她的衣襟之上,她却已浑然不觉。 第52节 她眼看着凉锦双眸中的神采一点一点消散,但那眸子里缱绻着她看不懂的情谊,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映照在她心头。 “你没事,真好。” 我此生,再不会伤你。 这是她坠落黑暗之前仅剩的执念。 眼看着凉锦的身子自空中跌落,情霜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她刚才那一句欣慰又如释重负的轻叹。 她素来静默无波的心海在此时掀起了一场无与伦比的风暴,她不知道今日方才初见的此人为何要对她那么好,那么义无反顾,生死不惜。 她想起她笑嘻嘻从她手中逃走,高声呼着她们此生有缘,她想起她以她极为熟悉的手法所布的灵阵阵眼之处,刻了字的灵玉,她想起她被她威势所压,强自镇定之时眼中透露的出的片刻黯然和隐藏至深的委屈。 以及方才,她漆黑的双瞳中,缓缓消散的眷恋和痴情。 毫无由来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师妹!!!” 眼看着凉锦的身子自空中坠落,穆彤从刚才的震惊之中回神,心头一震,猛然揪紧,然余子洵亦已垂危,她无法冲入场中相救! 穆彤的惊呼之声亦将陷入震撼的陈渝惊醒,她双瞳骤缩,心中抽痛,不顾结丹修士在侧,毫不犹豫地扑向圆台! “锦儿!!!” 立于圆台之上的情霜身体猛地一颤,眼见凉锦即将坠地,她脚尖一错,瞬时出现在凉锦身旁,伸手将她抱住! 她手中令牌沾染了凉锦身上的鲜血,竟突然亮起炽白的光芒,一直守在情霜身旁的紫衣男子脸色猛地一变,当即出手欲要将情霜和凉锦分开! 然而白光一闪,虚空裂缝骤然开启,情霜和凉锦同时卷入,瞬息之间无影无踪! “霜儿!” 紫衣男子大骇,他在刚才那一刹那失去了对情霜的感应!连玉符之间的联系都被一股不知何处来的力量强行斩断! “尸鬼门!” 紫霄宫结丹修士咬牙切齿,英俊的面庞整个变得扭曲起来,今日之事,全因尸鬼门而起!若紫霄宫折损了情霜,就算整个尸鬼门陪葬,亦无法熄灭宫主怒火! 与情霜相比,那遗迹重宝已然不重要了! 他心头狂怒,骤然出手,直击尸鬼门结丹修士! 陈渝仓惶落地,情霜和凉锦就在她眼前消失!她浑身颤抖,急火攻心,唇边溢出一缕心血!只不过是来了一趟仙人遗迹,怎么就发生了这种变故! 凉锦自击面门,伤重垂危,又卷入虚空裂缝,九死一生!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自己奔赴老槐村,却只得师姐身殒的消息,心头喷涌而出的狂怒和悔恨彼此交织! 尸鬼门!尸鬼门!! 陈渝双眼通红,血丝密布,心中杀意翻涌! 她周身气机发出尖锐的爆鸣,回身御剑而起,直扑最近的尸鬼门长老!陈渝一动,宇文丰道成真人等人尽都出手,无关散修退散至大殿四角,巅峰战斗骤然爆发! 情霜与凉锦卷入虚空裂缝,令牌上爆出一层如云似水的光幕,将裂缝中锐利如刀的风暴阻隔,大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光幕消散,情霜双脚落地,眼前景象已然不再是洞府大殿,而是一片荒芜废墟。 脚下大地苍茫无边,乱石嶙峋,杂草丛生。远处一方石碑耸立于天地之间,极为惹眼。 情霜顾不得仔细探查己身所处环境,她第一时间低头去看,只见怀中之人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她抬手探了探凉锦鼻息,却只得微微一缕,随时可能断绝。 她倒吸一口冷气,凉锦的伤势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且她识海被邪魔所侵,又因横渡虚空而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下她的灵识恐怕已经被邪魔吞噬! 情霜心里忽然慌乱起来,仿佛潜意识里,她不愿凉锦就此消亡,这种不愿非是因为她今日相救的恩情,却好像是刻印在她的骨子里,自然而然,以前不觉,全因此人无事。 她来不及深究这种情绪由来之因,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尽可能救治凉锦。 她将凉锦平放于地,伸手覆盖她的天灵,灵识出窍,钻入凉锦识海。 眼前景象再变,黑云压城,樯倾楫摧,漫天黑雾翻卷,仿佛整个识海都已沦陷。情霜心中一紧,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但她却不肯轻易放弃,便穿梭于黑雾之间,寻找凉锦意识之中,可能存在的一缕清明。 许久之后,她终于在漫漫雾海之中发现一团灿金的光圈,光圈之内,凉锦的意识缩成一团,四周黑雾不停涌动,不时幻化成蛇蝎毒兽,欲要攻破最后一层屏障。 情霜心神稍松,还未完全泯灭,便有机会得救。她浮身而过,伸手探向金色光圈。 欲要破除黑雾重围,还须得凉锦靠凉锦自己,故而她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唤醒凉锦陷入沉睡的意识。 掌心触碰到金色光圈的瞬间,情霜身子猛地一震,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讶和疑惑。 盖因光圈上,残留着凉锦心中记忆最深的一个画面。 红樱满树,落英纷纷,盘曲的老树下,一个水蓝色的身影坐地抚琴,白纱罩面,琴曲悠悠,透着言不尽的凄清和愁苦,却又掩藏着至深的欢欣和满足。 淡粉的樱花落在她的肩头,再被微风拂落,某时,伊人忽而抬首,眸光清幽,却透着一股她不熟识的温柔。 第62章 老祖宗 那树下抚琴之人, 竟是她自己, 只是不知为何, 又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满树樱花, 寂静小庭,四周景象如此熟悉,竟是她从小长大的紫霄宫! 此人……去过紫霄宫? 情霜心神有些混乱, 一时间竟忘记了此番来意。 但她触碰到金色光圈的手微微颤抖, 在那如梦似幻的记忆上荡起一层粼粼微波。 最重要的记忆被人窥探,沉睡中的凉锦猛地惊醒, 她睁眼便见情霜静立于光圈之外, 目露疑惑和茫然, 凉锦心中一颤,霜儿恐怕已经发现了什么! 凉锦心中复杂, 她有些期待她的霜儿能回想起前世的情感,却又有些不愿她去回想,她宁愿她的霜儿就此忘记所有,她方可以重头来过,再苦再痛她也愿意承受。 今生在仙人遗迹之中, 初遇情霜的时候,她知道她的霜儿忘记了她,那时她心中虽痛, 却也有些有一丝庆幸, 因为她的霜儿, 至少今生直至此时, 都无悲无痛。 她不傻,她清楚明白,世间绝无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好事,她的霜儿真身乃是天界至灵之花,她的重生全因她而起,若她能回想起自己,那么十有八九,前世种种悲苦,都会被回想起来,这是一个无法开解的结,不是她刻意不去想,就可以避得开的。 前世的霜儿心里太苦,她非是不明白,正因为懂了,才会心痛,才不愿她回想起前世的悲愁,她宁愿她今生保有自己与生俱来的灵动和傲骨,她本来就是如此的冷漠与骄傲,不该为谁将自己的心埋入尘埃里。 尽管凉锦看似洒脱不羁,尽管一切重头来过,但若霜儿回想起前世种种,她知道她自己只要伸手,她的霜儿自会毫不犹豫地原谅她的一切过错和两百年的冷漠。 可是,她却不能如此轻易的原谅自己,亦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去获取霜儿的原谅。 凉锦愣神之际,情霜猛地将手抽回,震惊和疑惑自她绝美的容颜之上一闪而过,旋即便沉寂下来,她眉目微垂,眸光内敛,不去正视光圈之内凉锦的心神,只道: “此邪魔与那尸鬼门结丹修士断了联系,实力大减,你我联手,可将其剿灭。” 她没再追问凉锦的身份,亦没有开口向她征询方才所见记忆之事,她将所有的疑惑都埋进了心里,只待此间事了,便回紫霄宫去,从此再也不会踏足临封。 不等凉锦开口回应,她便率先转身,御灵识为剑,朝距离稍远的黑气扑去,一剑荡过,剑光触及黑色雾气,后者如畏阳之雪,飞快消融。 凉锦不知道情霜在她的识海之中见到了什么,但见她此时之举,不由心头一叹,这条路,真是前途漫漫,无有边际啊…… 她收起心中怅然情绪,一跃而起,光圈金芒大放,此地本就是凉锦识海,邪魔乃外侵之物,不占优势,又有情霜从旁辅佐,哪怕凉锦灵识此时较寻常虚弱一些,也能将邪魔之力打压。 很快,飞散的黑雾受到两道截然不同的剑光冲击,不断溃散,那鬼影意识到危险,当即收拢一团,欲要蓄势一击,扳回局势。 然而不待它反扑,情霜忽出惊天一剑,直接将那鬼影劈成两截,后者伴随着一声痛苦和不甘的咆哮,彻底消散了去。 情霜一剑击杀邪恶鬼影,她收剑而立,转头看了一眼凉锦,随后不等她开口道谢,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她的识海。 识海之外,闭目静坐的情霜忽然睁眼,她看向凉锦,后者还未醒来。 情霜沉默片刻,回想起此人今日之举,以及方才在她记忆中所见的景象,她的心绪久久难平。 “她是否就是宫主所说之人……” 她黛眉微蹙,神情怅然,眉目间隐现挣扎,忽而轻声一叹,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枚紫霄丹,喂凉锦服下。 紫霄丹乃紫霄宫秘制灵丹,绝好的疗伤之药,中州之上,千金难求。虽不至于生死人肉白骨,但对凉锦身上的伤势而言,却算是大材小用了。 凉锦因她而伤,她不愿欠此恩情,故而出手便是身上最好的灵丹。 丹药入体,转瞬间化作一股温热的能量,沿着凉锦周身经脉飞速流转,蕴养她受伤的五脏,不过片刻时间,她的脸上便重现血色,恢复了些许生气。 就连她身上无数破裂的伤口亦在此丹药作用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恢复,当她睁开双眼时,她身上的伤已然好了近七成,紫霄丹不愧为中州最好的疗伤圣药! 她坐起身,身上的伤已经不再疼痛,就连内腑中的创伤,也已平复。她抬眼看向四周,苍茫之景映入双瞳,远处耸立的石碑仿佛直入云霄。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只见情霜盘膝而坐,正在闭目养神,感受到凉锦的目光,她缓缓睁眼: “在你昏迷之后,我们被遗迹中的令牌卷入此地,盖因那令牌沾染了你的血迹,对此,你可知道些什么隐秘?”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平淡淡,就连最初的惊诧和讶异都收敛起来,凉锦只觉冷风扑面,她越发确信情霜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被情霜窥见的记忆究竟为何。 凉锦疑惑地皱起眉头,她前世并未来过仙人遗迹,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血可以启动遗迹中的令牌,此事实在匪夷所思,故而她也没有任何头绪。 情霜见她皱眉,眸光轻轻闪动,旋即袖袍一挥,那造型独特的令牌朝凉锦飞来。 凉锦抬手将其接住,令牌入手温润,其上雕刻了极为繁杂的印记。凉锦将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却没有任何发现,但她始终觉得,这块令牌仿佛有所残缺。 她将令牌归还,把自己心中所想告诉情霜,情霜闻言,沉吟片刻,后道: “此物既以你鲜血为引,将我二人传入此地,想必非是偶然。” 凉锦点头,抬手指向那入云之碑: “这片天地就此物最为显眼,我们从那里入手,兴许能有所发现。”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情霜率先起身,不与凉锦多言,身形一动,便已行过数丈之远。 凉锦看着情霜越渐远去的背影,心中颇为复杂沉重,原以为此次仙人遗迹之行见着了她的霜儿,可以多多少少拉近一些两人的关系,但眼下看来,好像适得其反了。 她无奈一叹,自言自语道: “急不得啊,急不得……霜儿,来日分别之后,你可能记得我?” 她说完,脚踩轻功尽可能跟上情霜,而她方才所说之话,便随风而散。 尽管那石碑看起来颇有些远,但凉锦二人全速而行,亦只花费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石碑之下。 距离石碑尚有百步之距时,情霜忽然停下脚步,凉锦亦随之止步,转头看向情霜: “仙子可有发现?” 对于凉锦的称呼,情霜丝毫不为所动,言道: “碑下有人。” 凉锦闻言,双眼微眯,灵识自石碑之下扫过,并无任何发现。但她相信她的霜儿,情霜说碑下有人,那必然是有的,便笑道: “有人岂不正好?先过去看看吧。” 情霜斜睨了她一眼,但未出声反驳。 第53节 两人来到石碑之下,绕着石碑行了半圈,果见碑下躺着一人! 此人受伤颇重,浑身浴血,连他身下的泥地亦被鲜血浸染,血迹干涸,呈现乌黑色泽,显然此人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不短时日。他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可能死去,形貌憔悴,一头乱发遮掩了半边脸孔,叫凉锦二人无法看清他的样貌。 凉锦眉头微蹙,眼中透出些许疑惑,此番远远一看,她竟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表情都瞒不过情霜,尽管情霜背对着她。 “你认识此人?” 清冷的声音响起,凉锦有些犹疑地摇了摇头: “好似见过,一时想不起。” “那便过去看看。” 此人已经伤重垂死,对她们不会造成威胁。凉锦点头,快步朝此人走去,待其身形映入眼帘,她视线扫过,在看到此人腰间一块朱红腰牌之时,瞳孔骤然一缩。 情霜亦来到近前,看向那块腰牌,脸上也止不住动容,显出惊讶的神情: “凌云宗……” 凉锦倒吸一口冷气,沉声唤道: “老祖!” 此人竟是清云子! 数年前凉锦偶遇其离宗而去,前世客死他乡的凌云宗老祖清云子!凉锦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再见清云子的一天,她以为自数年前的分别之后,清云子必死无疑!没曾想竟会在这诡谲多变的仙人遗迹之中再次相见! 清云子神识恍惚,沉重的伤势和流失的鲜血一点一点剥夺了他的生机,他以为自己将就此死去,唯心中遗恨,无法将一个惊天之密带回宗门。 他在这里躺了近一月,却因心中执念久久不得瞑目,眼看就要坚持不住,却在此时感受到有人靠近,他已经放弃了挣扎,就算来人欲要取他性命,他亦无法反抗,只望此人能帮他将消息带回凌云宗。 谁料不待他睁眼,耳边便响起一个似曾相熟的声音,震惊地唤了一声“老祖”! 他模糊的意识猛地震动起来,能如此称呼他的人,必然是他的门徒后人,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努力睁开双眼,一个年轻姑娘的面孔映入眼帘,颇为相熟。 “小娃娃……” 竟是他多年前离宗之时,曾偶然相遇的小姑娘,苍天有眼! 第63章 令牌之秘 “老祖宗!” 凉锦的脸色一下子沉郁下来, 她一步迈至清云子跟前, 欲要探查他的伤势, 却被身旁之人抬手阻拦, 只听情霜淡漠之声响起: “且慢。” 凉锦步子一顿,回头疑惑地看向情霜,却见后者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枚紫红丹药, 递给凉锦: “此人性命垂危, 已油尽灯枯,固然是紫霄丹, 亦不能救, 但却可吊住他的性命, 拖延一些时日。” 听闻此言,凉锦眼神一暗, 她抿起嘴唇,自情霜手中接过丹药,轻声言道: “多谢。” 情霜转开视线: “救人要紧。” 凉锦深吸一口气,骤见宗内老祖这般模样,她也无心再纠结情霜于己的态度, 便不再多言,俯身将紫霄丹喂入清云子之口。丹药入喉,以极快的速度蕴养清云子体内经脉, 填补其亏损的生机, 强行吊住他的性命。 凉锦将手按在清云子胸口, 运功激发药力。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清云子突然咳嗽起来,他身体一抖,将内腑淤血吐出,整个人看起来好了不少。他抬了抬手,让凉锦莫再费力,紫霄丹对于他此时的伤势而言,实为杯水车薪,但好在说话不再那么费力,可叫他将心中执念道出。 他抓住凉锦的小臂,直视着她的双眼,哑着声音开口: “小娃娃,老夫眼下所言之事,你且仔细听好,若有不懂的,暂莫发问,全部谨记便可。” 凉锦神情凝重,心知此刻清云子恐有极为重要之事相告,便认真点头: “老祖请讲,弟子必当谨记在心!” 对于凉锦此言,清云子颇为欣慰,他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缓缓道来: “老夫一生研修卜算天命之法,数年前曾算到凌云宗当有大劫,奈何天机难测,老夫耗损百年寿命,方才捕捉到一线生机,便独自出宗来寻,机缘巧合之下得一逆天之物,至此才将来日大劫卜算清楚,却也因为此物受元婴老怪一掌,重伤至此…………咳咳咳!!” 清云子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对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乃是极为沉重的负荷,但他却死死抓着凉锦,强撑着说下去: “尸鬼门与魔族有染,他们意图在三宗大比之日,攻打我凌云宗,将禁地邪魔救出,适时将有魔族元婴老怪暗中潜入……凌沧海已为魔族所用,恐会与其里应外合,我凌云宗已危在旦夕!” 凉锦倒抽一口冷气,她本以为,前世凌云宗覆灭乃是因凌沧海等人触动了禁地封印,但有些矛盾之处仍是想不清楚,就算尸鬼门有元婴修士,三宗大比之时,青阳殿元婴修士亦同样到场,彼此牵制,凌云宗内除清云子之外,凌沧海就算暴露魔功之后拥有了炼体大圆满的修为,但禁地之内尚还有两位结丹老祖,凌沧海及尸鬼门结丹修士再怎么厉害,凌云宗也不该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此时清云子一说,她方才如醍醐灌顶,原来尸鬼门除了己身元婴修士之外,还暗中相助魔族元婴老怪进入凌云宗,其中一人牵制青阳殿元婴老怪,另一人直入凌云宗禁地,凌云宗如何能抵挡?! 骤闻凌云宗覆灭真相,凉锦顿觉压力如山,且距离三宗大比之日仅有数月,面对即将来临的魔族元婴修士,凌云宗该何去何从?! “小娃娃,老夫此命已矣,但你却还有机会离开,你取了老夫腰牌带回宗门,将老夫之言转述于内宗凌苍穹,他自会明白老夫之意。” 清云子之所以一直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不是寻到了解救凌云宗的办法,而是欲求传话给凌云宗,其势不可挡,若无他法,当以保全宗门弟子为首要选择,硬要守护禁地之邪魔,非是烈性根骨,而是以卵击石! 就在凉锦心情沉重,感觉凌云宗覆灭在即,自己无能为力之时,身旁突然响起情霜清冷之声: “预算未来之事颇为神异,即便我宫宫主,亦不敢妄然断言,晚辈听方才前辈之言,仿佛亲见未来灾劫,故而心有疑惑,不知这等神异之能,究竟因何物而来?” 凉锦因为有过前世经历,所以对此事先入为主,认为老祖宗之言断然无错,但情霜却不同,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晓凌云宗覆灭之事,此时尽管清云子说得清晰,煞有介事,她非是不信,但却对这预知未来灾劫之物颇为在意,盖因紫霄宫宫主,一直在寻求类似之物。 清云子听闻情霜之声,竟忽的咧嘴一笑,尽管他笑起来时牵动了身上的伤势,致使笑容扭曲起来: “姑娘言道宫主,可是紫霄宫宫主颜不悔?” 情霜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不由洒然失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此人方才说那么多话,实则是为了引自己开口,本以为方才他意识已不明了,却未曾想自己拿出紫霄丹时,他将自己所言分毫不落的听了去,亦认出了自己紫霄宫弟子的身份。 他在赌,赌自己是否是在意他手中的东西,若不是,则让凉锦将话传回,若是,那么他手中预测未来之物便是一大筹码,他就将扭转凌云宗危局的希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也正因为此,他刚才与凉锦交代事由,并未让她回避,甚至连一丝犹豫也无。 “前辈思虑长远,晚辈自愧不如,但前辈如此算计晚辈,难道不怕晚辈杀人夺宝,彻底断了凌云宗的希望么?” 情霜仍是冷面冷语,清冷的气息仿佛冻地三尺。然而她的冷漠言语只引得清云子一声轻笑: “姑娘若是此类人物,方才就不会给我一个将死的老头子用紫霄丹了。” 凉锦当然能听得懂二人机锋,但她却未开口插话,清云子欲要一搏,希望紫霄宫能出手庇护凌云宗,凉锦没有立场去阻拦,盖因她也是凌云宗的弟子,本该为宗门着想。 然情霜愿不愿意出手相救,亦是她自己的决意,尽管紫霄宫出手庇护凌云宗仅是举手之事,但她也不会因此附和老祖之言。 这不是宗门与心上人孰轻孰重的选择,而是要在这些纷杂的利益与情感之中,寻求一个平衡。 情霜为清云子之言沉默许久,而后喟然一叹: “请前辈将那预知未来之物详情相告。” 听闻情霜此言,清云子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比起先前见到凉锦时更为欣喜,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拿在手中。 待凉锦二人看清他手中之物,顿时震惊地瞪大双眼,那竟是另外一块造型诡异的令牌! “这半块无极令以元婴之力催动,还能使用一次,老夫可将此物交与小友,但小友需得向老夫承诺,来日临封三宗会武,紫霄宫要出手庇护凌云宗!” 无极令! 凉锦瞳孔一缩,心海之中似有电闪雷鸣轰隆而过,她前世也曾听说过无极令,此令共有七块,每一块各不相同,乃是千年以前一个化神修士破虚而去之前,留于人间之物,宣以号令世间因果,引红尘之功入令,可预未知,可卜前缘,颇为神异! 然最令凉锦心头震惊,险些惊呼出声的是,她前世偶然得到的直通化神的心法无极天心,亦与无极令有关!!这座仙人遗迹不仅神异非常,还有无极令在此,那么,此地极有可能暗藏了部分无极天心心法!! 情霜的神情第一次显得如此沉重,她目光沉凝地看着那半块令牌,半晌后,终点了点头: “就依前辈所言。” 清云子如释重负,他洒然一笑,奋力将手中令牌扔向情霜。情霜抬手接住,当即将另外半块取出,把两块令牌拼合。 严丝合缝,令牌正面篆书无极二字,确为无极令无疑。 凉锦尚还在震惊中没有回神,忽而听闻一声轰鸣,她猛然转头,只见那耸入云霄的石碑突然绽放出耀眼的红芒。情霜亦在此时惊骇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无极令,一道暗红光芒自无极令上迸发,同石碑上的红芒连在一起。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那擎天石碑在剧烈的震颤之中,蓦地发出咔咔声响,于凉锦等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裂开,一块白玉圆台自碑中呈现,悬浮于空。 凉锦张大了嘴,今日之事当真一波三折,福祸所依,当那圆台展现于她眼前,她忽然想通了为何自己的鲜血浸染无极令之后,无极令会将她与情霜两人传送至此,盖因她修炼了无极天心! 因果循环,天机难测! 圆台上有三物,左侧一柄橙黄之剑,其锋惊天,一剑立在那里,就仿佛天地之间都充斥着无数剑影剑意,此乃元婴期修士所用之剑,为上品灵兵! 右侧乃是一方玉盒,一股氤氲之气流转在玉盒之外,药香扑面,此物,定为盖世灵丹! 圆台当中,则是一小块残破玉简,形貌毫不出众。 但凉锦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简之上,她的心却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这还是她今生,头一次为外物动心,那玉简,与她前世所得无极天心残卷,一模一样! 第64章 遗迹崩塌 无极天心残卷! 凉锦颇为心动,她先前从未想过, 来一趟前世未曾听说过的仙人遗迹, 不仅见到了心心念念所想的霜儿, 还能见到散落在世间各处的无极天心! 情霜的目光也落在那玉台之上, 以她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那玉台之上, 其实品质最差的,是为那剑芒四溢的上品灵兵, 品质最好的,却是那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残破玉简。它看起来虽然破败, 但能与灵兵神丹放在一起,而且居中而立,绝非寻常。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自凉锦面上扫过,见后者在刚刚圆台现世之时, 目光中划过一抹灼热, 此时那激动的情绪已然消散,眸光沉寂下来,将视线转开,仿佛未曾为此动心。 情霜心头沉吟片刻,而后飞身上了玉台。 无论是凉锦还是清云子都未主动言说这三样东西的归属, 情霜缓步行至宝物跟前, 背对着凉锦二人, 言道: “异宝现世,见者居之,你我三人,各分其一,神药虽好,却非我所需,倒能救前辈一命,我得无极令在手,已然获了头筹,便取此方神剑,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凉锦微张着嘴,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情霜的背影,就连清云子,亦有些侧目。 异宝现世,见者居之,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人心鬼蜮,谁人不想多得异宝?尽管凉锦对那无极天心残卷极为动心,但她也绝对没有想过要在此分一杯羹,顶多在日后拉近与情霜之间的关系之后,再向她讨要便是,而清云子更是重伤垂死之人,就算有心争夺,也绝无那实力。 情霜在具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竟还愿将这三份异宝分出其二!此番心性与定力,不说世无其二,但也是世间少有!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情霜转过身来,便见凉锦和清云子皆是一副吃惊至极的表情,她眉头微皱,言道: “怎么,可有不妥?” 第54节 难道这二人竟想让她把三件宝物都留下? 凉锦嘴角一勾,再一次为情霜所折服,她的霜儿就是好啊,哪怕不记得她了,还是对她这么好呢……既然她的霜儿要将最好的东西给她,她当然乐得接受: “仙子之大义世无其二,凉某佩服之至!” 情霜面色无波,对凉锦的恭维毫无所动,她将神剑收入囊中,又随手取过右侧呈丹药的玉匣,扔向凉锦。 凉锦接过玉匣,谢过情霜之后将匣盖掀开,见一枚淡青色的丹药卧于匣中,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觉一股生灵之气扑面而来,呼吸间,自身未完全愈合的伤势便有了两分起色。 果真是神丹! 凉锦大喜过望,有此丹在手,老祖当无大碍! 她当即俯身,将丹药喂清云子服下。神丹入口,瞬时化作一股暖流,涌遍清云子全身,飞速填补他溃散殆尽的生机,不过片刻时间,他的脸色便已好了许多,虽不至于立即伤愈,但也再无大碍,实力恢复了近五成。 见老祖宗性命无碍,而且实力还大有恢复,凉锦着实松了一口气,神丹再好,也要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方才能发挥其最大的用处。清云子盘腿而坐,将散乱的头发随意抓了两下,便笑眯眯地看着凉锦: “小娃娃,你去将那玉简拿下,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他对凉锦这宗门后辈满意得很! 凉锦应了一声,轻身跃上玉台,与情霜照面而过,她走到仅剩的玉简之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便伸手入护宝光幕,将玉简取了出来。 玉简入手,凉锦将其贴在额前,玉简中存放的心法口诀涌入心海,先前的猜测得到证实,这玉简中所存,确为无极天心心法无疑!凉锦心头激动,然而不待她回身,情霜突然眸光一凝,探手而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飞速跳下玉台。 凉锦神情一怔,虽然不明白情霜此举为何,但她自不会挣脱,任由情霜拉着她下了白玉台。 当她二人落地,只听身后传来轰隆声响,凉锦一惊之下,蓦然回头,只见那高耸入云的擎天之碑竟然从下往上寸寸碎裂!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清云子吹胡子瞪眼,丝毫没有先前重伤垂死放弃生机的模样,手腕一翻,一柄暗红宝剑横空而立,迎风放大,瞬息之间便化作数丈之长。 他飞身跃上剑身,招呼凉锦二人一同上来,凉锦不曾犹豫,情霜有瞬息迟疑,却被凉锦拽着衣袖拖上清云子的本命之剑,清云子手上捏了剑诀,嗖一声响,便御剑带着凉锦二人朝远方飞去!拉出一道赤红剑光! 在他们身后,擎天石碑节节崩毁,在轰隆巨响之中,砸落于地!尘嚣覆盖方圆百里! 仙人洞府,大殿之内,紫霄宫紫衣男子与尸鬼门结丹修士打的难解难分,两人尽管修为相差不远,但紫霄宫毕竟底蕴深厚,紫衣男子手中宝剑乃是中品灵兵,且身怀不少高阶功法,相较之下,只得下品灵兵在手的尸鬼门结丹修士很快便被打压下来。 另一边,陈渝携手宇文丰,在青阳殿道成真人两人的帮助之下,与尸鬼门四名长老打得不可开交。 陈渝心头怒火中烧,愤恨难平,招招直指尸鬼门长老要害,叫宇文丰心头惊骇的同时,也不得不重新认识凉锦在陈渝心中的位置。这一次,若是凉锦当真折损在这仙人遗迹之中,陈渝恐怕要受极大的打击。 一道剑光闪过,穿过尸鬼门炼体二层长老手中兵刃,狠很击在其胸口,那尸鬼门长老口中喷出一口逆血,踉跄着跌落于地,不待他缓过劲来,陈渝剑招再度临身! 她势要取其性命! 那尸鬼门长老面色惨白,冷哼一声,眼中透出狠戾之色,干脆一掌拍向自己心口,喷出心头血,抬指画出一道诡异的血符,血符涌动,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压抑其中,陈渝目光微凝,此人欲要与她同归于尽! “小师妹!危险!” 那血符一出,宇文丰脸色大变,他在山下历练时曾与尸鬼门人交过手,深知这血符的恐怖,当即就要唤住陈渝,不让她乱来,岂料陈渝根本不管不顾,御剑而上,剑锋直指血符! 大殿之中暴起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颤抖起来,尘嚣满地。 陈渝倒飞而回,嘴角噙了一缕鲜血,但那尸鬼门的长老却在那声爆炸之中尸骨无存! 她落地之后,当即转向,欲援助道成真人拿下那名为首的尸鬼门炼体四层长老! 却在此时,仙人遗迹整个震颤起来,大殿穹顶砖瓦纷纷坠落,樯倾楫摧,竟是一副末日之相!筑基期的修士都在这剧烈的颤抖中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遗迹要塌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慌乱起来,修为低微的修士面露惊恐,难道他们今日会全部葬身于这遗迹之中吗?! “快看!!那是什么?!” 惊乱之中,又有人手指圆台高处,惊呼道。 不少人转头去看,只见高台之上空间扭动,一圈扭曲的金光缓缓呈现,竟是一道不知同往何处的光门! “出口!那定然是出口!” 慌乱的人群仿佛在绝境之中陡然看见了一抹希望,顿时便有修士不顾一切冲上圆台,没入光门之中。 大殿震颤越来越剧烈,随时都可能坍塌,尸鬼门结丹修士一掌逼退紫衣男子,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今日之事,老夫记下!来日必当十倍奉还!!” 言罢,他身卷黑雾,直冲向光门: “走!” 尸鬼门众人得令,当即朝着光门撤退,道成真人一剑刺出,却被尸鬼门炼体四层长老躲开,他一步来到光门之前,斜眼看着道成真人和陈渝,冷笑道: “你们且好生等着,来日老夫必取你二人项上人头!” 他说完,转身扑向光门,宇文丰拦住还欲追击的陈渝,沉声道: “小师妹,余长老伤重垂危,若无我二人看护,穆彤亦无法自保,今日暂且将恩怨记下,来日再寻仇不迟!” 因宇文丰一挡,陈渝眼睁睁地看着那尸鬼门长老没入光门之中,心中愤怒无法排解,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她沉着脸,面上隐现痛苦之色,牙冠紧咬,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宇文丰之声: “我们暂且先撤出遗迹。” 陈渝深吸一口气,悲愤至极地点头应允,转身跟随宇文丰来到慌乱的穆彤面前,陈渝带着穆彤,宇文丰背起余子洵,四人随着人潮闯入光门,待一步迈出,已然来到遗迹之外的仙迹台上。 尸鬼门的人已经不见了踪迹,紫霄宫之人也未见影踪,除去一些惊魂未定的筑基后期修士,那些逃出来的筑基初期中期修士已纷纷远离仙迹台,此时仙迹台上,人烟寥寥。 在他们身后,出口之光缓缓收敛,没能逃出来的修士则永远埋葬在遗迹之内,再无离开之日。 陈渝站在仙迹台上,目光中透出迷惘,直到此时,她还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幻梦。穆彤亦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微垂着头,目光暗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65章 强者自强 “陈师叔……师妹她……” 穆彤紧抿着唇, 两眼发红, 心里一阵一阵的疼痛无法抑制, 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用天昏地暗形容她的心境,亦不为过。她心里难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来一趟仙人遗迹, 她最为在意的两人一重伤,一失踪, 叫她尚且年轻的心顿觉千疮百孔, 绝望之感由心而生。 陈渝沉默地垂着头, 脸上的神情无多波动,仿佛已恢复到最初的平静, 但在宇文丰看来,陈渝此时,竟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她沉寂的瞳孔深处,暗藏了无法与人倾诉的苦痛,凉锦在时, 她还能有所寄托,她当初未能护住师姐,如今, 亦未能来得及救下师姐的女儿。 说她天赋秉异, 是为凌云宗百年之内无人能出其右之才, 何其可笑!她要这一身修为, 能有何用? “小师妹……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先将余长老带回仙迹镇,再从长计议。” 陈渝的消沉,宇文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余子洵遭到重创,陈渝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而此时队伍之中,唯有陈渝修为最高,若尸鬼门之人此番前来拦路,他们今天恐怕都走不了。 陈渝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心中就是无法释怀,积郁了那么多年的苦痛,好不容易在凉锦身上得到一点安慰,眼下凉锦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如何还能冷静处事? “陈师叔,咱们先回仙迹镇吧。” 穆彤抿着唇,咬着牙道。她也担心凉锦,也恨不得等在此地直到等来凉锦的消息,但是她能耗得起这个时间,余子洵却不能。眼下余子洵受伤颇重,多耽搁一时,他便多一分危险。 陈渝眸光黯然,心痛如绞,但她亦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替余子洵稳住伤势,而后将他带回宗门。 “走吧,先回仙迹镇,明日若还未有阿锦消息,便不等了。” 他们离开仙迹台,又在仙迹镇停留了一日,这一日里,宇文丰留在客栈,寻了些药草,替余子洵稳住伤势,而陈渝则数次返回仙迹台,却始终未曾寻到凉锦的消息。 第二日清晨,陈渝尽管心中不愿,但余子洵的伤的确无法再做拖延,她只得带着穆彤等人离开仙迹镇,返回凌云宗。 又过了几日,人已散尽的仙迹台突然爆起一声轰鸣,一道剑光凭空而现,将震动的空间划开一条两丈高的豁口。一柄赤红长剑上载三人,宛如一道流光,从那裂开的豁口中飞出,落于仙迹台上。 “哎呀,总算从那鬼地方出来了!” 赤红长剑之上,那头发糟乱的老头子跺了跺脚,语气颇为庆幸,正是困于仙人遗迹许久的凌云宗老祖,清云子。 “还不是老祖宗您走错了路!” 清云子身后,凉锦咧了咧嘴,两眼一翻,嘟囔道。 “老头子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说这等风凉话的!” 清云子两眼一瞪,怒视凉锦,胡子气得一跳一跳。凉锦吐了吐舌头,小声叨叨: “明明是情霜仙子救了老祖宗……” 清云子一声轻哼,当作没有听见,飞身跃下长剑,剑诀一掐,赤红长剑嗖一声缩小,被他收入手中。 凉锦脚下飞剑骤然消失,猝不及防之下一声惊呼,身子朝下坠落,本欲运起轻功,谁料不知什么时候遭人封了经脉,顿时砸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反观她身后情霜,则飘然落地,衣裙纤尘不染,神态从容。 对于凉锦遭遇,清云子笑得前仰后合一脸老狐狸奸计得逞的模样,凉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方才是清云子故意而为! 情霜站在一旁看这互掐的师祖孙二人,心中颇觉好笑,清冷的眸子里泛起微波,但这心情却未表现在脸上,她的目光自凉锦面上扫过,旋即又转开,朝清云子行了一礼,言道: “前辈,晚辈与宫中长辈走散已有数日,此番既已离开仙人遗迹,便就此告辞。” 仙人遗迹已毁,无极令到手,她也该回紫霄宫了。 凉锦骤闻此言,顿觉心里一空,她忙翻身而起,看着情霜面无表情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挽留,然而话到嘴边,她才恍然发现,她没有理由亦没有立场,哪怕她只是想让她多留片刻。 她只是想再多看她一会儿,今日一别,不知还要几时才能再见。然而在她的霜儿已不认识她的如今,这样的想法却是那么荒谬和虚妄。 就在此时,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息飞快地由远及近,转瞬间便来到近前。 “霜儿。” “小师妹!” 来人正是那紫霄宫结丹修士,尸鬼门人逃出仙人遗迹之后,一刻不停地回了宗门,他便在遗迹外等候数日,情霜身上有不少宫主钦赐的护身法宝,他相信她不会那么容易在遗迹之内殒命。 雪樱跟在紫衣男子身后,见情霜无事,她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快步来到近前,先问询了一下情霜情况,而后转头看向凉锦: “日前多谢凉姑娘大义出手!” 凉锦在大殿中为护情霜,自击面门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回想起初见之时,凉锦亦义无反顾地出手挡了那炼体散修一招,在雪樱看来,凉锦心怀侠义,颇有我辈之风,乃是值得结交之人。 “尸鬼门人暗下黑手,我凌云宗乃道修正统,见友宗弟子有难,自当全力出手,方不负我宗声誉!” 凉锦脸不红心不跳,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还状似无意地称紫霄宫为友宗,直接将两宗摆到了盟友的层面上。雪樱和那紫衣男子不知凉锦奸滑本性,权当她所说之话都是肺腑之言,紫衣男子微笑赞叹: “说得好!” 原先凉锦被邪魔所控,他欲保情霜,还曾想出手杀掉凉锦,最后却是凉锦自击面门以保情霜,在他心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而今虽诸事已过,但他心中对凉锦稍有歉意,看向她的脸色便不再冷漠。 “宫中长辈已到,晚辈便就此告辞。” 情霜没理会凉锦大义凛然的言语,辞别清云子,转而与雪樱一同走向紫衣男子。凉锦知情霜不待见自己,但她也知道,她的霜儿虽然冷漠,但却心善,否则,先前在那擎天石碑之中,便不会主动出手,将自己救出。 第55节 眼见情霜走出数步,凉锦突然心中一动: “情霜仙子!” 情霜脚步一顿,疑惑回头,却见一物迎面飞来,她抬手将此物抓住。她神情微怔,旋即恢复,目光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凉锦,而后转身同雪樱离开。 雪樱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好奇方才凉锦扔来何物。但见情霜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又不好意思多问。 待紫霄宫众人离去之后,凉锦与清云子一同朝仙迹镇去,她要看看陈渝几人可还在仙迹镇。路上,她双掌背在脑后,望着碧蓝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她感觉自己与情霜之间的差距太远了,若她还是以如此缓慢的速度提升,恐怕以后会被情霜远远甩开,没有足够的实力,又何谈保护她?打不过,又追不上,还怎么拉近关系? 殊不知,她所认为“极为缓慢”的速度,在别人眼中,已是惊世骇俗。 凉锦心中越想,越是觉得提升实力迫在眉睫,便突然开口对清云子说道: “老祖宗,回宗之后,您让我去禁地修炼吧。” 走在前面的清云子身形一顿,回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小娃娃,你可知禁地为何?” 他以为,凉锦并不知道凌云宗禁地之密,仅仅因为他先前对凉锦所说宗门大劫对禁地二字有所提及,方才心血来潮,想入禁地一观。然不料,凉锦却点了点头,她理了理思绪,将凌沧海伙同尸鬼门,密谋禁地之事与清云子缓缓道来,直将清云子惊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在他离开凌云宗的数年里面,宗内竟然还发生了如此动荡之事! 见凉锦一脸认真,丝毫不像说笑,清云子沉吟片刻,旋即恍然,他飒然一笑,哈哈笑道: “你这小娃娃,是不是看人紫霄宫的小姑娘与你相仿年纪却已是炼体境修士,远超你一个大境界,故而遭到巨大打击,才想走这极端的路子?” 在他看来,凉锦就是因为比不过情霜,所以心生不忿,想尽快提升起来,然凉锦却言道: “老祖宗,三宗大比之危尚未根除,尽管情霜仙子曾言紫霄宫会出手庇护我凌云宗,但咱们不能仅仅寄希望于紫霄宫。” “情霜仙子毕竟只是紫霄宫弟子,就算她极受重视,也不能代表紫霄宫宫主做决定,三宗大比之日,紫霄宫究竟会不会来人,尚是未知之事,故而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我们还是要尽可能依靠自己,强者自强。” 凉锦话音落下,清云子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凉锦甚至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强者自强!老夫便送你入禁地又如何?!” 第66章 三个老祖宗 中州复地,万里晴空之上, 有氤氲雾海, 雾海翻卷之间, 恢弘仙宫若隐若现, 宫外有护宗大阵绵延千里,鸟兽入阵则横穿而过,对此世外仙境视而不见, 恍若无物。 仙宫之内建筑,皆辅以琉璃砖瓦, 以紫晶雕梁画壁,远远望去,紫气流转, 当中有倾天之河倒挂,银幕在日光照射之下呈五彩之光,大气磅礴,震撼人心。 此地, 便是紫霄宫。 天地灵气充斥在仙宫各处, 比外界浓郁千倍百倍不止,行至宫中,即便不入定吐纳,亦时时刻刻有灵气自动入体,难怪紫霄宫弟子修行速度一日千里, 这等丰厚底蕴, 远非寻常宗门可比。 紫霄宫居中之位, 紫霄殿西侧,有缘霜殿,殿内东苑一角栽种一株樱花古树,自紫霄宫建成之日起,此树便一直生长在此,至今已过不知多少年月。 此时樱花未开,满树葱茏,日光斜照之下,透过枝梢落于地面,散落一地金斑。 正对着樱花树,有一排厢房,其中起手一间,透过窗台朝外看,恰可见樱树枝繁叶茂,倘若是初春三四月的时节,樱花开放,入眼便该是那人记忆中的景象。 情霜斜倚窗边,覆手于窗台上,眸泛秋波,隐有些出神。 她仍是一身水蓝衣裙,白纱罩面,鬓角青丝垂落,少了两分人前清寒之感,多了几分柔美蹁跹之态,即便只是站在那里,就恍然入画。 直至旁侧院门处行来一人,她才忽而回神,却未回头,神情之中仍带了几分迷惘,轻声言道: “宫主,世间可当真有命定因缘?” 来人云鬓斜飞,金钗绾发,容姿卓然,缀以金丝玉线,仪态万千,淡紫长裙包裹其身,裙角拂地,风姿绰约,眉心一点赤红朱砂,红唇微抿,形貌端庄,又有身居高位的华贵气质,惊世无双。 此人,正是紫霄宫宫主,颜不悔。 “小霜儿此去临封,可是有什么发现吗?” 颜不悔抿唇微笑,远远看着黛眉轻蹙的情霜,反问道。 听闻颜不悔之言,不知怎地,她就想起了那人鲜血染面,却双眸似水的样子,以及在她识海之中,叫人不可置信的景象。 宫主所说之人,会是她吗? 她垂下眼眸,下意识地不愿去想,只道: “未曾。” 颜不悔轻声一叹,缓步走进小院,行至窗边,她看向情霜的眼神颇为宠溺爱护,情霜对于紫霄宫而言可谓天降瑰宝,天生玲珑之体,世无其二,修行较寻常天才容易百倍不止,乃是极受天地灵韵之气眷顾之人。 奈何她灵魄有瑕,魂识不全,命魂之中,独缺一个情字,尽此一生,恐怕都不会动情。故她当初在宫外捡到她时,替她取名情霜,便是取七情不动,心净霜华之意。 自古道修分两境,有情天与无情天,有情者,是以心纳天地,感人间百态,修情修心,走有情之道,无情者心无旁骛,修行快而稳,是走无情之道,非是不好,却注定孤独。 但无论有情无情,欲要破元婴,入化神三境,都需堪破情关,有情者入情也好,无情者绝情也罢,终将沾染情之一字,这一步,避无可避。 情霜天资冠绝当世,修炼无有瓶颈之说,前路一片坦途。但她生来命魂有缺,若无法补足,恐怕终生不得入化神之境。 原本以颜不悔之能,可料算人世因果,推演绝密天机,替她找寻所缺命魂下落,但在数年前她引神算之功推演情霜之身因果,欲溯源而上,捕捉其散落命魂之所在时,陡遇天机混沌,因果骤变,再难勘测,只依稀辨识出,大致位于临封。 颜不悔对此颇为无奈,但事不可为,只好放弃。 此时见情霜若有所思,又回想起她方才所提命定因缘之事,便道: “世事非绝对,命定二字,过于沉重,吾等修行之人,尊的是天道,循的是因果,但每个人的道都不同,所能到达的高度也不一样。” 情霜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樱树上,看那翠绿的枝丫随风浮动,当一片孱弱的枯叶被风卷落,飘向地面,她的声音才又幽幽响起: “宫主先前曾言弟子命魂有损,倘若有朝一日,将那残缺命魂找回,却发现此魂已与旁人心魂合一,而此人又非恶贯满盈之辈,仅是寻常百姓,宫主认为,弟子该不该为一己之私,损他人性命?” 情霜的疑问让颜不悔稍一愣神,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时常思考,倘若当真如此……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隐有杀伐之意呈现: “倘若是寻常百姓,可等其百年归土之后,再取命魂不迟,然倘若其同为修士,便杀之。” 闻言,情霜眸光一凝,疑惑道: “为何修士便可杀得?” “吾修之人,本就双手染血,没有谁无辜良善,取命夺魂,非是一己之私,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说道此处,她话音稍顿: “本该是你的东西,须得拿回,便莫要犹豫。” 颜不悔说完,轻轻拍了拍情霜的手,便转身离去,留情霜独在院中,好好想想。情霜看着窗外出神,想到日前那人以身相护,她竟有些难过,如果她的命魂当真在那人身上,她可该如宫主所言,取命夺魂? 凉锦随着清云子来到仙迹镇,于仙迹镇中驻留半日,听闻早在数日之前,从仙迹镇中出来的仙人们都已离开,凉锦在镇上打听凌云宗一行人的消息,看陈渝等人是否都已从遗迹出来,听一药铺管事说起他们一行四人,有一人伤重,已经离开了仙迹镇。 凉锦这才松了一口气,与清云子一起朝凌云宗去。 清云子一路御剑而行,其速飞快,不过短短三日,他们便抵达了凌云宗,他们回来的时候,陈渝等人还未到达,故而清云子径直将凉锦带去了禁地。 凌云宗禁地位于内宗之后,是一片开阔的环形山谷,清云子带着凉锦直飞入山谷,看守山谷的两名炼体境大圆满的长老见到清云子,皆起身恭敬行礼,而后目光看向清云子身后的凉锦。 他们颇感诧异,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宗内未达炼体境的弟子出现在此地。 清云子摆了摆手,示意这二人不用多礼,也不多解释凉锦之事,就带着她朝里走。 一路上,两人所过之处,每百步,便有一名炼体境修士盘膝而坐,以己身,成脚下大阵中的一部分,不论年月,日日清修。越往深处走,凉锦心中越加震撼,她前世是在禁地被邪魔破坏数年之后,才回来此地,故而从未见过这般壮阔景象。 原来凌云宗的底蕴非是不厚,就眼前这些炼体修士加起来恐怕不下百余数,凌云宗展露在外的实力实在仅有冰山一角,若非有邪魔存在,凌云宗内忧外患,他们以身成护宗大阵,哪怕元婴修士,亦可挡得一时三刻。 “盖因这封印时时刻刻需得消耗灵力无数,他们在此枯坐百年,将己身炼化的绝大部分灵力都供养给了大阵,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年来,除了我们三个老头子,竟无一人突破至结丹之境,也正因为此,凌苍穹才坚决不肯让陈渝那丫头到禁地里来,宗门道统,总需得有人传承。” 清云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凉锦若有所思,她在来此之前,心里还曾想,倘若三宗大比之日,紫霄宫没有来人,凌云宗不保,那么她无论如何,都要将陈渝和师姐保下,在她心里,陈渝比凌云宗要重要得多。 她前世无情无心,对宗门没有太深的眷恋,亦不明白为什么陈渝那么在意凌云宗,哪怕这个宗门内里已经腐坏,出了凌沧海凌道子这些败坏宗门,勾结外人与己方内斗的恶人,她仍然不肯丢下宗门独善其身。 直到此时,她心里方才有些明白,凌云宗传承的不止是一方道统,更是这些为了苍生,甘守寂寞,默默无闻的凌云宗修士们,无私奉献的精神。 一旦邪魔破封印而出,那么凌云宗辖地之内的这方天地,都将遭恶灵荼毒,山下那些淳朴的百姓,宗内努力修炼的弟子,无一人能幸免于难。 就在她路过一个炼体修士身旁时,那修士忽然口中喷出一口逆血,神情委顿,就要跌倒,却是因阵法消耗太甚,伤了他的根基。 凉锦突然驻足,转身将那修士扶住,顺手从储物手环中将仙人遗迹中所获仙丹取出一枚,喂入此人口中,并一手按在此人后背,以己身真气替此人疏通经脉之内有些失控的凌乱真气。 片刻之后,那人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因凉锦施救及时,他避免了走火入魔的危局。 “谢过师妹。” 他年纪不大,约莫四十来岁,没有仔细看凉锦的修为与年纪,下意识以为能进此地的,都是炼体修士,故而将她称为师妹。然凉锦却咧嘴一笑,言道: “师伯该唤弟子师侄,陈渝是弟子的师尊。” 那人闻言一愣,这才恍然凉锦竟仅有筑基修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缓解尴尬局面。 清云子在一旁看着,对凉锦忽然出手相救的举动连连点头,此子天资出色,聪颖而不浮躁,心性绝佳,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贪念重宝,又心怀仁义,可予重任。 凉锦笑着拍了拍那人肩膀,又掏了一枚丹药出来: “师伯可要好生休养,切莫逞能,坏了根基。” 那人点了点头,看着凉锦转身离去,心中感叹: “她竟是小师妹的弟子……” 凉锦随同清云子来到阵法最深处,阵眼所在之地。 远远看去,阵眼之处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玉,四周灵气氤氲,周边竖有三座高台,其中两座之上,各有一个老者。 清云子带着凉锦行至高台之下,右侧身穿明黄道袍的老人睁开一只左眼,他的右眼处有一道深色伤疤,乃是早年与仇人一战,被那人手中之剑灌入眼中之时,所留下的,后来伤愈了,但眼睛却再也不能视物。 “清云子,你一走六年,老夫以为你已经死在外面。” “哈哈哈哈!痴道人,你这老头尚还生龙活虎,老夫岂会死在你前面!” 左侧高台上的黑袍老人亦在此时睁开双眼,他双瞳之中似有剑气纵横,颇为凌厉,他的目光从清云子面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凉锦身上,冷漠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对清云子道: “你们两个老不死的争吵几百年了也不消停!这小娃娃我记得是穹儿的徒孙,怎与你一起来了此地?” 第67章 决定 “你们两个老不死的争吵几百年了也不消停!这小娃娃我记得是穹儿的徒孙, 怎与你一起来了此地?” 黑袍老者的目光扫过清云子身后的凉锦, 微笑着询问清云子。凌苍穹曾在四年前带重伤的凉锦入禁地求医, 故而痴道人与左侧的黑袍道人都识得凉锦。 清云子听闻此言, 不由长声一叹: 第56节 “唉!说来话长啊!” 他回头招呼凉锦来到跟前,指着黑袍道人对凉锦道: “小娃娃,这位便是剑道子, 右边那个牛脾气的老头唤作痴道人, 你且与他二人见礼。” 凉锦四年前躺着进来又躺着出去,对这二位老者没有印象, 前世亦只匆匆一瞥, 便宗毁人亡。她如今方知这两人身份, 忆起二人救命之恩,她心中颇为敬重, 便行出两步,双膝跪地,躬身俯首: “弟子凉锦,拜见两位老祖宗。” 瞪着独眼形貌颇为凶煞的痴道人在看见凉锦之后眉眼一弯,手中一股灵力卷入当中红玉后, 便跃身下了石台,来到凉锦身前,衣袖轻拂, 凉锦只觉清风扑面, 有力量自下而上将自己抬起, 让她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 “小锦儿, 上次穹儿送你过来,应当是在四年前,那时候你初入筑基,眼下竟已筑基五层了?” 先前以为自己眼花,这下走到近前,痴道人确认凉锦确为筑基五层修为,不由颇为惊讶。凉锦眨了眨眼,颇为乖巧地点头: “全因两位老祖相救,弟子方能保得性命,并有所突破。” 黑袍剑道子脸上亦露出笑容: “不错,这孩子天赋确如穹儿所言,颇为出色,不输渝儿半分。” 他话音落下,痴道人便转头看向清云子,追问方才剑道子未得回答的问题: “老匹夫,你六年前离宗,欲追寻我宗灾厄之兆根由,如今归宗而来,可是有所收获?!” 因为凉锦在此,他说这句话时,用了传音入密,毕竟凉锦的身份,还不到接触这些宗内隐秘的时候。他虽然一直与清云子不对付,但也只是爱呈嘴上威风,对于清云子此行安危,他还是十分在意。 然清云子却未避讳凉锦,摆了摆手,拉着凉锦跃上属于他的那方石台,让凉锦坐在自己身侧,没用传音开口: “你二人无需顾忌这小娃娃,她现在已经什么都知道,甚至比你二人晓得的东西还多呢!” 剑道子和痴道人同时一怔,旋即眸光微凝,没再出声,却同时将视线转向清云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清云子收起面上嬉笑之意,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老夫此次出山,得我宗大劫之密,却因此身陷仙人秘境,遭了魔族元婴修士暗算,差点死在外头!” “什么?!魔族元婴修士?!” 痴道人瞳孔一缩,又惊又怒,尽管他与清云子争吵了数百年,但两人也算是相识了数百年的故友,他绝不希望清云子突然陨落,且偷袭清云子之人竟是魔族元婴修士,让他颇为诧异。 什么时候,魔族再现人间了? 对于痴道人的惊讶,清云子只沉重地点了点头: “确为魔族元婴修士,老夫重伤之后,凭借一方重宝强行脱身,却受困于仙人遗迹,苦等一月,眼看就要撑不住,却是小锦儿偶然闯入,认出老夫身份,老夫才捡回一条性命。” 听清云子说到这里,无论是痴道人还是剑道子,看向凉锦的目光都起了变化,不再只是老祖宗看宗内优秀徒孙的欣赏和心悦,此时还更带上了一分感怀,若非凉锦及时闯入,清云子可能就此陨落,凌云宗损失一名结丹修士倒还在其次,更重要的,却是他二人将失去一位相交数百年的挚友。 清云子长叹一声,将自己此行经历,三宗大比之日尸鬼门的阴谋,与凉锦闯入之后发生之事悉数道来,有关凉锦入仙人遗迹的事情,清云子知之不详,便叫凉锦时有补充。 待他二人说完,剑道子与痴道人两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对于这突入起来的巨大噩耗,他二人一时间还有些无法回神。 很久之后,却是剑道子先开口: “这么说来,你以重宝相换,同那紫霄宫的小丫头要了一个紫霄宫出手庇护我凌云宗的承诺。” 清云子点头承认: “那姑娘心性纯善,且天赋卓绝,老夫猜测,她极有可能是颜不悔之徒,故才将重宝压在她身上,但在回程之时,小锦儿一番话到叫老夫自省了一番。” “哦?” 痴道人看了一眼坐得端端正正的凉锦,有些好奇凉锦到底说了什么,竟得清云子如此夸赞,还能叫他自省。 清云子扭头看了看凉锦,示意她将先前所说之话重复一遍。 凉锦深吸一口气,言道: “我们不能将希望全部希望寄托在紫霄宫身上,谁也不能保证紫霄宫会不会出尔反尔,凌云宗的存亡,不该掌握在别人手中,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就算紫霄宫不出手,我们也要尽可能提升自己,尽可能保全宗门,强者自强!” 她话音一顿,又道: “弟子曾入凌云剑阁五层,在剑阁中,弟子见到了我宗开派老祖,凌风华。” “什么?!!!!” 凉锦这句话可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是她从未对人吐露过的事情,她之所以没有对陈渝说,不是因为不信任陈渝,只是因为她自己感觉,还未到时候,如今宗派三位老祖尽在眼前,又对她没有猜忌,此时再不说,更待何时? 剑道子与痴道人面色剧变,眼中透露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就连清云子也感觉不可思议,旋即,他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精光,袖袍一挥间,本就十分隐蔽的谷地被他的灵力完全笼罩。 痴道人剑道子两人亦同时回神,毫不犹豫地再布下两层结界,彻底将此地与外界隔绝,这时,清云子才急声开口: “小娃娃,你此言,可是当真?” 凉锦面色凝重,这话说出口了,就无法回头,她必须让三位老祖宗相信自己所言。 剑道子和痴道人的目光也死死地盯在她身上,若说方才他们看待凉锦是对一个天资卓绝,对宗门有用,又救了清云子的出色徒孙,眼下就已经变成了极为重视,生怕听漏她每一句话。 凉锦端坐石台之上,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缓缓道来: “弟子在剑阁之内,偶遇开派老祖,有幸得老祖传授一式剑招。” 她说完,两眼一闭,再睁开时,眼中似有万千剑影,其中一道开天辟地,宛如惊天之光,自虚无中斩出,瞬息之间越过千丈,一剑惊心,一剑动魄! 若眼前三人都无法认出这剑招,那么凌云宗内,当无人能认出来了。 剑道子忽然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 “无我无心!” 他已经确信,凉锦所言绝无虚假!眼见痴道人和清云子疑惑的目光看来,剑道子神情凝重地解释: “此乃集我宗剑意精髓的最高剑法,其重要程度,高过凌云剑诀不知几何!乃我宗开派祖师成名剑招,奈何自老祖宗陨落之后,再无人可以修成!数百年来,凌云宗动荡不息,这剑招也已失传,便再未有人见过,老夫之所以知晓,乃是多年前,偶得一块传自宗门的剑意晶石,中有关于此剑的记载,也正因为此,老夫才一生修剑,并更名剑道子。” 有了剑道子的解释,凉锦所说之话得到证实,清云子和痴道人对凉锦之言再无任何怀疑,痴道人乃是性急之人,当即忙问道: “老祖宗可有对你说什么?” “老祖宗言道他早已料算到凌云宗将有一劫,便一直留有一丝魂识在剑阁之中,等待有缘之人进入,得他传承,用以守护凌云宗,助宗门度此大劫。奈何弟子当初实力低微,无法承受老祖传承,他便给弟子一块灵玉,并言弟子若能侥幸于大劫之中存活,再捏碎灵玉,去寻他一趟。” “前段时日发现这灵玉需得弟子到达筑基后期方能捏碎,今大劫未至,弟子已是筑基五层修为,尽管时日短暂,但也非是不能一搏,故而弟子恳求清云子老祖让弟子入禁地修炼,倘若弟子能在三宗大比之前突破至筑基后期,说不得,咱们不必倚靠紫霄宫,也能自保。” 清云子不知凉锦原来心中有那么多的想法,他原先当真以为凉锦是因为不忿情霜比她优秀,所以才想入禁地修炼,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剑道子口中呼出一口气,他看向凉锦的目光颇为凝重,眉头微皱,开口: “你可知,欲速则不达,天下绝无一步登天,两全其美之事,你若寻求快速突破之道,则必定根基不稳,极可能造成大患,对你日后修炼有极大影响,再者,若你真能成功,得了老祖宗的传承,但元婴修士也绝对不是那么容易抵挡,说不得你会将命都丢在这里,你尚且年轻,老夫三人保你下山却是容易,你不再多做考虑?” 不管怎么说,凉锦若做出这样的选择,对她自己,百害无一利。 凉锦微微垂眸,漆黑的瞳孔中有幽芒闪过,那一瞬间,竟深邃得连清云子等人都看不真切,当她再抬头时,面上却带上了一丝笑容,那般自信开朗,却又无比坚定: “老祖宗,弟子为凌云宗之人,生死当为宗门效力,我凉锦,纵九死而不悔!” 剑道子眼中精芒骤亮,他一掌拍在地上,在地面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好!!好一个纵九死而不悔!!!” 痴道人嘴角一勾,凶煞的脸上显出几分激动和狂傲,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凌云宗弟子!!他紫霄宫能出二十余岁炼体境的天才,我凌云宗,也能!!小锦儿!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地修炼,由老夫三人亲自教导!” 凉锦喜出望外,她原本是想让清云子允自己在禁地修炼便已知足,却未曾想,痴道人竟说,他们三人要一同教导她修炼! 她当即跪地拜倒,高声道: “弟子叩谢老祖宗!” 第68章 提升 清云子伤势未愈,剑道子与痴道人暂且腾不出手, 便让凉锦在靠近红玉的地方打坐修炼。此地常年处在三位结丹修士的灵力蕴养之下, 阵法收纳大半, 却仍有部分逸散, 故而天地灵气极为丰厚,在这里打坐,修炼速度比外界要快数倍不止。 五日后, 清云子伤势痊愈,纳气收功, 睁开双眼,道: “渝儿一行人快到山门了。” 静心打坐中的凉锦骤闻此言,猛地睁眼, 毫不犹豫地中断修行,跳将起来,与三位老祖知会一声,便急匆匆地朝外跑。 剑道子等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 然而凉锦转瞬间便没了影子, 痴道人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 重情重义是好事,便由她去。 越临近凌云宗的山门,陈渝的心便越沉重,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心痛,盖因极致的痛楚叫她的心变得麻木, 她恨自己无能, 没能及时搭救凉锦不说, 还未多花些时日寻她,就独身返回了宗门。 眼下上山,每走一步,她都觉得疲惫,生而为人,为何要过的那么苦? 她厌倦了生离死别,不想再被动承受,然而悠悠岁月偏生无情,让她在意之人接连失去,而自己却又独独苟活。 穆彤垂着头跟在陈渝身后,面如死灰,心若死水。这几日,她无数次回想起仙人遗迹之内凉锦重伤的一幕,凉锦浑身浴血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每日夜不能寐,心痛如绞。 但她知道,陈师叔比她更加难过,她好歹还能因余子洵之事分心,然陈渝师叔却只有凉锦一个弟子。 宇文丰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他能感觉到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十分沉闷,亦不敢去触陈渝的霉头,便只好背着余子洵,默默地跟在陈渝身后。 “师尊!!!” 前方忽的响起熟悉的呼唤,陈渝身子一震,迈出的步子险些踏空,她心头急跳,猛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只见凉锦身着她最喜欢的,亦是自己亲手所绣那件道袍,衣袖蹁跹之间,宛如一阵狂风,又蹦又跳地朝自己跑来。 她如墨的长发因跑得太急,发带松落,瀑布般的长发飞散开来,迎风飞舞,容貌清秀,星眸带笑,仿佛承载了天地之间最明亮的希望和无声的娟狂。 陈渝瞳孔一缩,顿时泪湿眼眶,她苦笑一声闭上双眼,喃喃道: “我大概是魔怔了,不仅听错,还产生了幻觉……” 穆彤亦因为这突然响起的呼声惊愣住,转头便见凉锦飞快跑来,她本以为自己听错看错,却在此时听见陈渝呢喃之声,顿时睁大了眼,若说她自己看见凉锦出现在山门前是错觉,那陈渝亦见到,应该就不是错觉了! “陈师叔,弟子亦看见师妹跑来……” 陈渝心头一跳,穆彤之言仿佛直叩在她的心上,让她这两日刻意不去提及的想法无法遏制地翻涌,她刚睁眼,便见凉锦飞奔到近前,脚尖一点,长身跃起,毫无保留,亦不曾有半点犹豫地扑进自己怀里! 一抱满怀的撞击之力冲击着陈渝的心,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原来一切真实,她最重要的徒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她感受着怀中之人熟悉的气息和温软的怀抱,顿觉心头仿佛被水没过,眼泪如决堤江河,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阿锦……” 陈渝声音颤抖,其声虚弱至极,若非就响在耳畔,凉锦恐会听不清。她仰起头,诧异地看见两滴清泪自陈渝眼中滚落。 凉锦的心仿佛被巨石击中,猛地抽疼起来,她感到无比愧疚和心疼,自己身陷仙人秘境,定是叫师尊担心死了,而她与老祖宗一同回来,竟没有想起沿路找寻师尊,真是混账! 她当即原地跪下,抓住陈渝衣袖,恳切赔罪: “师尊莫哭!弟子错了!叫师尊担心了!弟子罪该万死!” 第57节 大概是对“死”这个字过于敏感,陈渝身子一抖,反手一个巴掌拍在凉锦脑门上: “切莫胡说!” 经过此事一缓,陈渝的情绪稳定了些,声音也没有那么沙哑了,却仍隐隐带了些鼻音。 凉锦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生怕再惹师尊难过。陈渝刚拍完,立马就后悔了,凉锦原本没事,都给她一巴掌打出毛病来,但又气不过她方才胡言乱语,便板起脸: “你既已知错,可会改?” 凉锦当即点头如捣蒜: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不敢再犯。” 见她这幅样子,陈渝终是心软,本以为她就此留在仙人遗迹,却意外见她出现在自己眼前,失而复得的惊喜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尖,便不该对她太过苛责。 “你且起来吧。” 陈渝拉着凉锦的胳膊,将她扶起来,贴心地替她拍了拍衣角沾染的泥尘,声音柔和下来: “你怎地这么快就回到宗门了?” 凉锦起身之后,先朝穆彤咧嘴一笑,唤了一声师姐,再同宇文丰见礼,又询问了一下余子洵的伤势之后,方才挽着陈渝的衣袖,将自己在遗迹之中被情霜所救,又偶遇清云子的事情悉数道来。 旁侧的宇文丰简直看呆了去,他知道凉锦对陈渝而言很重要,却也不曾想,重要到了,陈渝会为了凉锦流泪。 陈渝待人谦和有礼,无论对谁都是温和中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让想靠近她的人望而却步,这样的她,虽然善良温和,但却对谁都不会敞开心扉,亦不会有谁能走进她的心里去。 这凉锦,究竟是有怎样的魔力,能成为小师妹的软肋? 穆彤站在一旁,悄悄将眼角溢出的温热液体抹去,见凉锦撒娇般地搂着陈渝的胳膊,少见地露出小女孩儿的娇憨姿态,她脸上亦露出笑容,心中的担忧与焦急缓缓平复,她无事,便是好的。 他们缓步行上山门,因为有宇文丰在场,故而凉锦没有多言老祖宗之事,待到宇文丰将余子洵带去药阁,穆彤亦随之离去,凉锦与陈渝一同回了玉蕊小筑之后,她才将凌云宗大劫,以及三位老祖欲一同教导自己修炼的事情同陈渝讲了。 陈渝的心情早已在上山的路上就平复下来,此时听凉锦说起,她眉梢一挑,失笑道: “这三个老家伙竟与我争徒弟!” 凉锦嘻嘻一笑,扯着陈渝的衣袖表忠心: “弟子只有师尊一个师父,就算是三位老祖宗加起来也抢不走的!” 陈渝闻言,心怀大慰,便道: “老祖宗亲自教导,别人哭着求着都没这等机会,还是阿锦优秀!老祖宗既已应允,这段时间,你便潜心修炼。” 对于陈渝之言,凉锦自是连连应好。 陈渝稍作休整,留凉锦在玉蕊小筑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亲自将她送到禁地里,拜托三位老祖宗替她照看徒儿,莫要叫她徒儿受了委屈,三个老头详装愤怒,言道陈渝护徒心切,他们三个还能欺负了凉锦一个小辈?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功将陈渝轰了出去。 清云子伤势痊愈,自这日起,三位老祖宗每日抽出一人替凉锦传功半日,剩下半日留给她自己消化,如此往复。 凉锦自闭关之日起,便一刻也未停止修炼,时时将自己沉浸在浓郁的天地灵力之中,引灵力入体淬炼,蕴养己身经脉。 偶得突破休整空隙,三位老祖宗便会与她讲说剑道功法,时日久了,剑道子三人越发欣赏和喜爱凉锦这个后辈,三人常常因为该到谁教导凉锦,谁又教得更好而互不相让,彼此竞争,颇有中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感觉。 对此,凉锦自然乐见其成,她的修为亦在这样的努力之下与日俱增,一日千里,终在五个月之后,成功突破筑基七层! 无论哪一个境界,每三层便有一道天梯,从筑基六层突破到筑基七层,寻常人等,花费三五年亦不一定能成功突破,然凉锦在三位老祖全力扶持之下,在短短五个月的时间里,便完成了从筑基五层到筑基七层的跨越! 眼下距离三宗大比之日尚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凉锦花费三日稳固了自己筑基七层的修为,而后便在老祖宗的护法之下,捏碎了胸前的灵玉。 一道道金色的光点从破碎的灵玉中扩散出来,在凉锦脚下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完整阵法,将她包裹在内,凉锦身形不动,她的神识却在这光阵形成的瞬间感到一阵晕眩,片刻之后,当她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凌云剑阁第五层的白玉台上了。 禁地之中,为凉锦护法的剑道子陡然睁开双眼,目光中透出一道凌厉的剑光,诧异地看着光阵之中盘坐的凉锦。 清云子和痴道人亦在此时将目光投射过来,痴道人粗犷的神情此时显出几分凝重: “不愧是开派祖师,此等手法简直神乎其技。” 剑道子点了点头: “元神出窍,本该是修为到达结丹境之后才能做到的事情,老祖宗竟可依靠一道光阵,便使筑基后期修为的小锦儿元神离体,又不伤其元神和肉身,吾等,不如也。” 清云子倒没有剑道子和痴道人这般心忧,他取出一个葫芦,自斟自饮,笑道: “这小家伙福缘深厚,能得老祖宗青眼,是她自己的造化,此番,咱们几个老头子只需静等她给咱们带来惊喜便好!” 痴道人咧嘴一笑: “我原本以为她做不到的,没想到她竟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筑基后期。” 剑道子眸光深邃,看着光阵之中盘膝而坐的凉锦,许久之后,才道: “她以后,恐怕还会做出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第69章 三宗大比 临封三宗大比, 每十年举办一次, 是为三宗十年内新入弟子的切磋交流盛宴, 届时, 三宗将各自拿出一定数目的宝物,作为优胜者的奖赏,举办地点, 则定在头一届三宗大比夺得魁首的宗派。 十年前, 凌云宗陈渝以筑基七层修为,击败尸鬼门和青阳殿筑基八层弟子, 夺得魁首, 故而这一届的临封三宗大比, 便由凌云宗负责主持。 距离三宗大比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一些位于较远地方的宗门便已遣了人来观战, 部分自忖宗内出了优秀弟子的宗门亦会报名参战,若是在三宗大比之上展露头角,日后必定受宗门重视,说不得还有机会得到来自尸鬼门、青阳殿和凌云宗的高级功法法宝等赏赐。 故而临封的小宗小派,都趁着三宗大比的机会好好表现, 若能与三宗之一结成同盟,便算是傍上大树好乘凉,可免许多是非。 更有一大批年轻散修慕着凌云宗陈渝而来, 欲一睹仙子芳容, 若能侥幸得仙子倾心, 想必做梦都会笑醒。 凌云宗宗地越来越热闹, 然禁地之中仍是一如往常的清冷寂静,凌云剑阁之中,凉锦现身于白玉台上,她扫视周围景象,不出意外地在半空中见到仰躺于飞剑之上,醉意醺醺的邋遢老者。 凉锦一出现,那老人手上的酒葫芦当即一抖,他睁开眼,朦胧的目光里透着些许惊讶: “你这小娃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凉锦当初入凌云剑阁时,尚只有练气期的修为,而他所给的灵玉,须得要筑基后期方才能捏碎,寻常天才子弟,从练气六层到筑基七层,没有个十数年根本不可能。 在他想来,恐怕那时候,凌云宗已然不存,之所以还这样做,不过是给凉锦留一份机缘罢了,倘若她真能在大劫之中保命,如此深厚福缘,就将这剑阁的传承给她,也无不可。 没想到这才过了五六年的时光,凉锦便突然出现,她竟已经能凭借己身之力将灵玉捏碎了? “凌云宗大劫在即,弟子不努力不行啊,故而日夜不休,潜心修炼,终赶在事发前达到老祖宗的要求,这不,为了给自己多一张底牌,弟子便来此向老祖宗求援了。” 凉锦落地,朝凌风华恭敬地行了一礼,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故而礼毕之后,一刻不停地将自己来意说明,同时还不忘了表表功。凌风华的目光自凉锦身上扫过,确认她的确已达筑基七层,花白的眉毛因满眼的笑意而微微抖动,这小弟子他颇为满意,虽然有些顽皮跳脱,但天赋和资质,确为万里挑一,且心性不错,堪当大任。 “这么说来,你已经知道大劫为何了?” 凌风华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但却心如明镜,准确把握了凉锦话语中的重点,眼睑耷拉下来,状似随意地问道。 凉锦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 “此事说来话长,老祖宗且听弟子细细道来。” 她将凌云宗近来的发展现状,禁地封印,以及自己近几年里了解到的所有有关凌云宗覆灭大劫的东西,全都告诉了凌风华,待凌风华自行评判。 末了,她叹息一声: “再有两个多月,三宗大比之日便会到来,虽不知尸鬼门人是否真的会动手,但他们只要存了歹心,凌云宗此番危矣。” 凌风华沉吟片刻,混沌的眸子里掩藏着凉锦看不真切的情绪,突然,他袖袍一挥,手中凭空多出一个金玉小葫芦,与他平常用的那个看起来很不一样。 那小葫芦翻卷,朝凉锦迎面飞来。凉锦面色不变,抬手将其抓住,仰头便是一口。 这葫芦格外小巧,不过巴掌大,却内有乾坤,凉锦一口饮下,饮不尽其内酒水。入喉辛辣非常,仿佛喝下一团烈火,下肚瞬间,这烈火骤然熊熊而起,顺着肠喉翻腾,化作精纯至极的灵力,灌向四肢百骸! “!!!” 凉锦瞪大眼,灵力化酒!与其说葫芦里是酒水,不如说是纯粹的灵力! 就在此时,凌风华忽而腾身而起,越至凉锦头顶: “手!” 凌风华一声厉喝,凉锦心头一惊,忙举起双手,凌风华双掌推出,与凉锦两手相对,四掌相接之间,凉锦浑身猛地一震! “闭眼!抱守元神!” 凌风华声震如雷,凉锦心头骇然之际,不敢有违,当即心神合一,下一瞬,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她双手经脉涌入,几欲将她的经脉撑破,然而在凌风华的巧妙控制之下,又恰恰稳在一个零界点上! 灵力灌体! 凉锦无法分心多想,这骇人的念头在她脑海之中一闪即逝。 凌风华的真气霸道非常,凉锦的经脉被撑到极致,撕裂般的痛楚席卷全身,但她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霸道至极的真气强行打通她体内尚未开辟的经脉,将闭塞的脉络扩展数倍不止,最后汇聚到腹下丹田! 凌云宗禁地之中,剑道子皱着眉头,见凉锦盘膝在光阵之中,一动不动的样子,眉目间隐现担忧: “已经两个月了,小锦儿怎还未醒来?” 清云子正稳固禁地封印,浑厚的能量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输出,最后被红玉吸收。此时听见剑道子疑惑的声音,他睁开眼,目光凝重地自凉锦身上扫过,面上神情不动: “此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小锦儿自己亦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老夫已将大劫之事告知苍穹,让他做两手准备,若实在不可为,恐怕只有舍弃此地了。” 痴道人眼中闪过寒光,神情凶煞,语气极为不甘: “我凌云宗千年基业,竟为邪魔所困!” 禁地之外,内宗宗地,青云山上青云台,为此次三宗大比举办之地。时至清晨,青云台已人山人海,外宗新任宗主凌剑辉率领一众外宗长老,在此接待往来宾客。 某时,守山长老之声响遍青云台: “青阳殿道成真人携宗内弟子到!” 已经聚集在青云台的小宗小派听闻青阳殿来人,纷纷转头去看,便见道成真人与数名青阳殿长老,后跟十数青阳殿弟子,缓步踏上上山石阶。 凌云宗素来与青阳殿交好,故而道成真人等人一到,凌剑辉便亲自前往接待,道成真人与凌剑辉彼此见礼之后,笑道: “剑辉道人,数年不见,你竟已坐上外宗宗主之位!” 凌剑辉在凌云宗资历不算深厚,但其人正直刚毅,资质又非常不错,听闻道成真人所言,他洒然一笑,摆手道: “全凭宗主扶持。” 他口中的宗主,自然就是凌苍穹,他如是说,无疑是做了表态,凌云宗的宗主只有内宗之主凌苍穹,外宗宗主之称,无需再提。 道成真人闻言一笑,意会了凌剑辉之意,便没有再言此事,而是跟随凌剑辉一同来到早已为青阳殿备好的席位。青阳殿之人刚刚落座,守山长老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尸鬼门公孙长老携宗内弟子到!” 公孙罔! 凌剑辉眼光一凝,吩咐手下之人接待道成真人等人,自己去了山门前,见公孙罔带着一众尸鬼门弟子迎面而来。 “呵,这不是剑辉道人吗!哈哈!老夫听说你已做了凌云宗外宗宗主,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第58节 一见面,公孙罔一张老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笑容,皱纹挤在一起,让凌剑辉觉得颇为碍眼。同样是说的祝贺之词,道成真人说出来的,与公孙罔说出来,完全是两个意思,凌剑辉再如何愚钝,也能听出他话语中的讥讽和嘲笑。 凌云宗已经没落到让他这个炼体三层之人来做这外宗宗主! 数年前云剑台那件事凌剑辉记得很清楚,公孙罔带尸鬼门陆叶来凌云宗呈威风,却被凉锦狠很打脸,而今又是他带队,却不知此番可还有如陆叶那般人物? 至于凉锦……凌剑辉也只在几年前听闻她突破练气,进入筑基,近来并无此女消息,想必她再如何天赋近妖,也该与穆彤一般,大致在筑基三四层之间。 思及此,凌剑辉无奈地摇了摇头,凉锦虽在当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然而毕竟根基太浅,三宗大比时,多的是筑基七八层的弟子,她亦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公孙长老对门中弟子颇为自信啊!” 凌剑辉没有接公孙罔似贺实讽的言辞,转而言道。 公孙罔唇角一掀,笑容颇为得意: “此番大比,魁首定是我尸鬼门!” 他说完,不去看凌剑辉的脸色,径自走了,领着尸鬼门弟子朝着青阳殿去。在公孙罔身后,一众尸鬼门长老和弟子路过凌剑辉时,凌剑辉忽然感觉身后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只饿狼盯上了一样。 他当即视线猛地扫过尸鬼门一众,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凌剑辉喉头干涩,那如芒在背的感觉转瞬即逝,但却那么真实,让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这一次三宗大比,恐怕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让手下长老暂时稳住场面,自己则退出青云台,飞快来到紫云峰,找到凌苍穹,将自己在青云台时感受到那股恐怖的目光告知凌苍穹。 他虽然状似莽撞,实则心细如发,对于可能威胁到凌云宗的一切潜藏危险,他宁肯是自己判断失误,亦不会放过。 听闻凌剑辉之言,凌苍穹让他不必多想,只需好生看顾大比即可。凌剑辉见凌苍穹胸有成竹,心中那一丝不安缓缓平复,应了好,躬身退下。 第70章 赶到 凌剑辉告退之后,凌苍穹手托下颌看着面前桌面上一张恢弘地图, 沉吟良久, 最终沉沉叹了一口气, 抬手敲了敲桌面。片刻之后, 一名身着灰衣的老者疾步行来,入殿后朝凌苍穹行了一礼: “宗主。” 凌苍穹将地图卷起: “先前安排的事如何了?” 那老者微垂着头,面上无多神情: “已妥。” 凌苍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眉目之间隐现挣扎, 当他再次睁眼,那悠远如浩瀚江河的黑眸中神情已然坚定,他将那卷好的地图交给灰衣老者: “大长老, 之后便全权由你暂代宗主之职,一切安平还好,倘若有什么意外,便由你负责, 护宗内弟子隐秘撤退, 宗主之位,择贤而居。” “宗主!” 那灰衣老者猛地抬头,凌苍穹的话让他震惊难言,难道这一次三宗大比,竟有如此不可预料之危难?为何凌苍穹的话语间, 竟满带着一股视死如归之意。 凌苍穹并未将大劫之事告诉宗内长老弟子, 一来为防人心动荡, 二来则是这大劫之事说来缥缈,在无确凿证据之前,都不该以此煽动人心,以免有心人拿捏造事。 据老祖宗所言,凌云宗的大劫源于禁地内邪魔,来人的目的是为了解放邪魔。 这消息是清云子冒死带回,凉锦亦险些因此丧命,他不得不认真对待,如果当真发生了人力不可扭转的事情,那么也只有以保全宗内弟子为首要任务,凌云宗千年基业,便只能放弃了! 青云台上,人声鼎沸,临封大小宗派青年散修皆已到场,青云台上筑起高台,三十丈方圆,为三宗弟子比武切磋之所。高台四周,则看台满座。 某时,白衣如洗的陈渝现身青云台,她身后则跟着一众凌云宗年轻弟子,共十数人,其中修为最高的,竟是许久未曾露面,这几年一直闭关潜修的梁浩,五年已过,他成功突破至筑基七层,与十年前陈渝参加三宗大比之时,修为相仿。 在他之后,尚有穆彤,秦峰,齐子河周丹等人,皆是熟面孔,另有几名筑基五六层弟子,应是后来回召回宗的,故而不曾显山露水。 陈渝一现身,一众年轻散修尽都沸腾起来,纷纷转头来看,旦见陈渝白衣翩跹,容姿绝美,飘然若仙,一个个都看呆了去! 然陈渝目光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视线扫过,叫那些自诩天赋出众的年轻散修心神震动之间,皆自惭形秽,纷纷垂下头,撤了冒昧的目光,不敢再看。 “呵,数年未见,陈长老越发出众了,可惜此次三宗大比,陈长老已过了参战的年纪,若非如此,凌云宗倒还有几分获胜的希望!” 陈渝带着一众凌云宗弟子刚来到青阳殿旁侧,为凌云宗弟子事先准备的看台,还未落座,身后便响起阴阳怪气的说话声。 她回过头,冷漠的视线落在公孙罔布满皱纹的脸上,面上神情无多波动,只淡然回应: “凌云宗代有才人出,非像尸鬼门那般耍尽了手段却只得个第二的名头。” 她意指头一届三宗大比时,凌云宗祭出朱玉寒铁剑,尸鬼门眼馋,欲想名利双收,参战筑基八层弟子临时服了丹药,却仍败于她之手,尸鬼门事情败露,第一没有捞到不成,还声誉扫地。 公孙罔双目一寒,但对陈渝此言反驳不得,他一声冷笑,眼中凶光闪烁: “老夫不与你呈口舌之利,今日过后,看你们凌云宗还如何张狂!” 言罢,他拂袖转头,将视线转移到青云台居中高台之上。 陈渝却是神情凝重,公孙罔此番态度未免太过恶劣,不管怎么说凌云宗作为此番大比东道之主,他不该如此不客气,看来阿锦先前有关尸鬼门图谋禁地之言,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凉锦,陈渝眉头微微皱起,怎地眼看大比即将开始,那丫头却还未前来青云台?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待各大宗派之人都已到齐之后,凌剑辉跃上高台,朝众多观战修士躬身行礼,而后才道: “在下凌剑辉,负责此次大比之事,我凌云宗有幸承办此次三宗大比,愿宾主尽欢,按照惯例,三宗各出一件宝物作为此次大比优胜者之奖赏。” 他话音一顿,旋即从袖口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玉匣子,将匣盖打开,但见其中横躺着一支白色箭羽,宝气流转,颇为不凡: “此乃我凌云宗所出之物,追风翎,乃是一件威力不凡的法宝,为下品灵宝,筑基大圆满修为全力方可催动,适用于炼体修士。” 他话音落下,台下顿起倒抽冷气之声,特别是小宗小派及一众散修,个个在心中大呼凌云宗出手阔绰,法宝有品级之分,大体分三类,人宝、灵宝、神宝。 神宝也就是传说中才有出现的神器,至少中州之上,还未有谁真正见过。 寻常炼体修士,能有一件趁手的人宝就算不错,像梁浩手中的长剑和先前元和镇时那尸鬼门弟子祭出的法宝,都只是下品人宝。 唯陈渝手中朱玉寒铁剑是为下品灵宝,而现身仙人遗迹中的绝世宝兵,方得上品灵宝之称。由此可见,冠与灵宝之称的法宝,有多么罕见和珍贵。 上一次三宗大比,凌云宗便压出朱玉寒铁剑,这一次,又拿出了追风翎,彰显大宗之风,此等气度和手笔,确非他们这些小宗小派能比拟。 青阳殿道成真人一声朗笑,抬手一拖,将一个赤黑色小瓶子扔向凌剑辉。凌剑辉抬手抓住,灵识感应之下,悚然一惊,呼道: “炼体妖灵精魄!” 妖灵精魄,修士炼化可固神识,蕴养心魂,而捕捉妖灵非易事,妖灵精魄亦大都只有练气筑基品级,极少有炼体境的妖灵精魄现世,此物对于炼体修士修炼有如神助,其价值,不比下品灵宝稍差。 若非此物是青阳殿送给三宗大比获胜修士的礼物,连凌剑辉都觉心动。 台下又是一片抽气之声,除少数几位定力出众的炼体修士外,其余修士尽都双眼冒起精光,恨不能将那两物据为己有! 尸鬼门公孙罔脸上笑意盎然,一众尸鬼门弟子亦没有哪个对台上之物表现出热切和心急,个个从容不迫,仿佛胜券在握。公孙罔从袖袍中取出一方木匣,拖手递于凌剑辉: “此乃我尸鬼门所出之物!青玉晶与炼体三尾青狐毫毛所制符笔!” 哗!!! 台下修士尽都震动不休,为尸鬼门出手所惊。 青玉晶不同于青玉,万千青玉之中不一定能出一块青玉晶,然炼体三尾青狐更是难寻,若论稀有程度,尸鬼门所出的这支符笔,却还要在追风翎和炼体妖灵精魄之上! 看来这一次,尸鬼门对于魁首之位,势在必得啊! 围在青云台四周即将参加大比的修士尽都沸腾起来,仅是这开场三样重宝,便可让整个大比的气氛提升到惊人的高度。 凌剑辉虽脸上神色不动,笑着收下了尸鬼门所出的符笔,然他心里却已震惊难言,尸鬼门素来无利不起早,他们对此次大比,竟如此有把握吗? 三宗都已将各自所出宝物报了出来,大比便算正式开始,凌剑辉着人将三样重宝收起来,随后一抖衣袖,飞出两块白玉碑,分立于高台两侧。 “此次参加大比共三十九人,其中凌云宗八人,青阳殿九人,尸鬼门十人,另有散修及三宗之外宗门弟子共计十二人。参战弟子名录皆已在一个月前录入石碑,对阵修士姓名将由石碑随机抽选。大比将分三日举行,第一日淘汰半数,取优胜者二十,第二日为前十之争,第三日则决出魁首!” “届时,位列第二名者可获凌云宗所赠一件上品人宝,第三名可获一件中品人宝,前十则人各获一件下品人宝。” 随着凌剑辉将此次大比的规则公布出来,青云台下一众修士皆都激动起来,除去大比第一名能获三宝之外,入前十的修士皆可有所得!虽然比起第一名来说相差太远,但若能收获上品或中品人宝倒也不错! “凌某宣布,此次三宗大比,正式开始!请第一局对战修士!” 凌剑辉话音落下,当即大手一挥! 青玉台两侧白玉石碑之上光芒大放,瞬息之后各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显现其上! 周丹,云长天! 开局第一场,竟就是凌云宗与青阳殿的对决!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周丹潜修数年后,前不久方才突破筑基四层,反观青阳殿的云长天,修为虽然也不出众,但却已是筑基五层修为。齐子河有些担心地看着周丹,然周丹亦是要强的性子,当初内宗选拔,凉锦以一打十的场面这么多年,始终在她心中回环。 她不会输给凉锦的。 以一对十凉锦尚且不惧,眼下一比一的公平对决,不过对方比她高出一层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不等齐子河阻止,周丹已然滕身上了白玉台,沉静地看着从白玉台另一面缓步行上来的青衣青年,她狭长的丹眸微眯,拱手道: “还请道兄莫要留手!” 云长天拱手回礼: “请多指教。” 礼罢,两人各退十步,彼此拉开距离,周丹率先出手,御剑而起,筑基期宝剑在她手中已颇具威力,剑诀掐得熟练,平日里应该没少练习。周丹一动手,云长天的神情便凝重下来,他抽出随身佩剑,格挡周丹之招。 云长天到底修为更加深厚,气劲悠长,两人交手到后期,周丹显出力乏不继之相,云长天果断出手,扑入周丹空门,未料周丹竟是故意卖的空子,就等云长天来钻,他一招出,周丹意料之外变招,飞剑从身后来,定在他的后脑勺上。 “道兄承让。” 周丹脸色通红,满头大汗,但双眼之中却隐现精芒,熠熠生辉。云长天苦笑一声,兵不厌诈,输了就是输了,他无奈摇头: “师妹好剑法!” 凌云宗和青阳殿素来交好,彼此弟子都以是兄弟相称,故云长天唤周丹一声师妹,并无不可。周丹收剑而立,抿唇一笑,率先跃下高台,回到凌云宗所属看台。 “第一场,凌云宗周丹胜!”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凌云宗拿下首胜,可算搏了个不错的开门红。 第二场抽到尸鬼门一名筑基六层弟子和一名筑基四层散修,毫无疑问是尸鬼门弟子获了胜利,待比赛一路进行下去,众人惊讶发现,尸鬼门中竟有两个筑基八层弟子,青阳殿亦有一名筑基八层,而凌云宗内,修为最高的就是筑基七层的梁浩。 一些眼光毒辣之人已经隐隐看出这场宗派大比的形势,若梁浩在头两天的比赛中不慎抽到了青阳殿或者尸鬼门筑基八层弟子,恐怕凌云宗这一次莫说第一了,连前十都不会有。 第一天的比赛共进行了十九场,最后一场因只有一人,故而此人不战入围。 凌云宗在第一日运气不错,除了周丹遭遇云长天乃是以弱胜强之外,另有两名弟子不慎抽到强敌败北,其余几名弟子皆有幸抽到比自己实力稍弱之人,故而险而又险地晋级六人。 青阳殿损失了云长天,剩余八人中筑基四层的弟子惜败于凌云宗穆彤,更有两名筑基五层弟子被尸鬼门弟子打败,故仅五人晋级,而尸鬼门被青阳殿击落三人,被凌云宗梁浩击落一人,晋级六人。 原先人数最多的小宗派弟子和散修却仅剩三人。 大比进行到第二日,凌云宗的好运似乎到了尽头,穆彤遭遇尸鬼门筑基八层弟子,毫无悬念落败,齐子河亦被尸鬼门另一个筑基八层弟子击出高台,除梁浩秦峰之外另外一名凌云宗弟子则遭遇了一名尸鬼门筑基七层弟子,被其“不慎”打断了一条腿。 第59节 对于这等状况,陈渝面色冰寒,但见宗内弟子无性命之忧,送去药阁上药,修养几日就能好,故而没有为此大动肝火。但在她身边的人都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气势沉淀压抑,仿佛随时可能爆发。 穆彤坐在陈渝身边,目光中隐有忧虑闪现,她望着深入内宗的方向,喃喃自语: “师妹怎么还未出现……” 其余人不知昨日不战晋级之人是谁,但她却是知道,之前报参战弟子之名时,陈渝将凉锦的名字亦报了上去,她昨日原本心忧凉锦若是赶不到,就直接被淘汰了。 未曾想凉锦的运气这般好,唯一一个轮空的名额便落到了她身上,让她心中虽松,但却未放下担心,今天凉锦是真的躲不过了。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时,身旁忽而响起秦峰的声音: “穆师妹,先前凌宗主说凌云宗此次参战乃是八人,可至今露面仅有七人,剩下一人,穆师妹可知是谁?” 今日除了还未出战的梁浩和秦峰,凌云宗此番参战弟子尽都被淘汰了,至今竟一个十强都无,秦峰心中气愤的同时,也注意到己方至今还未出现的同门。其实他心中一直都在奇怪,陈渝是凉锦的师尊,此番她亲自带队,没理由凉锦不参加比赛,但为何至今还未出现,故而他亦有些拿不定,那尚未现身的同门究竟是不是凉锦。 穆彤闻言,沉默一瞬,但想此事非是秘密,便道: “是凉师妹。” 听到凉锦名字,秦峰双眼骤然亮起一道精光,他虽然不如穆彤对凉锦了解,但却比周丹之流要明白很多,曾经与凉锦一同下山捉拿尸鬼门恶人之时,他就真切见识过凉锦之能,故而当穆彤说己宗还未现身的弟子就是凉锦时,他心中升腾起无法言喻的希望和激动。 他相信如果是凉锦,定然能打得尸鬼门那两个张狂的筑基八层弟子满地找牙! 尽管他已经数年未曾见过凉锦,但他心中就是有这样莫名的自信和骄傲。 就在此时,台上响起凌剑辉的声音,今日第九场对决,乃是梁浩和一尸鬼门筑基七层。梁浩滕身上台,一番苦战,险险取胜,却被对方临败反扑,受了一掌,伤重吐血。 当凌剑辉宣布梁浩获胜之时,秦峰突然站起身,在其下令抽取下一场比赛之人之前,他高声喊道: “宗主!弟子放弃!” 眼下已经是最后一场比试,只有他和凉锦未上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尽管凉锦至今还未现身,但他愿意一赌,他相信凉锦绝不会让他失望。 台下一片哗然,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场是凌云宗的内斗,但却未料到另外一人还未现身,秦峰就主动宣布放弃。 就连穆彤和陈渝都被秦峰突如其来的决定惊住,她们诧异地看向秦峰,却见后者一脸坚毅,心意已决。陈渝眸光闪烁,但毕竟心头更偏向凉锦,有了私心,便也无法事事公平,她心中暗想着大比之后亲自为秦峰挑选一件上品人宝,以答谢他今日之举。 凌剑辉脸皮一抖,心口怒火中烧,陈渝报了凉锦的名字,然而至今都未见凉锦出现,而今这一场内斗秦峰原本有十成把握入十强,他竟然放弃了! 但眼下众目睽睽,秦峰方才所言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强压住心头怒火,咬牙道: “秦峰,此事你可确认了?” 秦峰不曾犹豫,似乎未看懂凌剑辉强压怒气的神情: “是,弟子放弃。” 尸鬼门弟子所在看台,一众尸鬼门弟子哗然大笑,凌云宗当真已经没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这一次三宗大比,十强之中,凌云宗仅上了一个已经重伤明日无法再战只能垫底的梁浩,以及那至今未曾露面,不知是何人物的弟子。 但想来,凌云宗内已没有比梁浩资历更老的新弟子了,所以明日凌云宗注定成为三宗大比的笑料,堂堂临封三宗之一,却只得垫底的成绩。 凌剑辉怒火攻心,但却无可奈何,便宣布今日赛程结束,明日继续。 大比第三日,梁浩没有到场,盖因头一日被尸鬼门弟子临败反扑,受了重创,此时应当正在药阁躺着,故而无法前来。 青云台今日与前两日不同,台上竖了一座百丈高的木塔,塔身上每三丈便有一处可落脚的平台,塔顶有十面小旗,正迎风而飘。 天光大亮,凌剑辉出现在青云台上,沉重的目光自台下扫过,眼中暗藏忧虑、不甘和愤怒,他已经不指望凉锦了,然而昨日唯一入围十强的梁浩也没有到场,他心中堵得慌,三宗大比在凌云宗举办,作为东道主的凌云宗,竟然表现如此不堪! 从大比开始,凌剑辉不止一次听见它宗弟子窃窃私语,言语间不乏奚落嘲笑之意。 他痛心疾首地叹了一口气,然而大比还要继续,眼下他只盼今日赛事快些结束,好将这些看戏之人全部谴走。 “今日便是大比决赛,昨日进入前十的修士同时从塔底出发,各尽手段,谁最快取得塔顶小旗,并返回青云台,则算取得此次大比第一!” 凌剑辉话音落下,已入前十的各宗弟子纷纷跃跃欲试,不待凌剑辉宣布参赛修士上台,尸鬼门两个筑基八层弟子已然跃上青云台,在他们身后,尸鬼门几个入前十的弟子亦跟着跃上来。 凌剑辉眸光一沉,尸鬼门人真的太不将他放在眼里! 但尸鬼门人已经上台,凌剑辉亦无法开口将他们轰下去,只得咬牙切齿地宣布众修士上台。 片刻之后,除了梁浩和凉锦两人外另外八名各宗弟子纷纷上了青云台,准备大展身手。 一眼望去,一个凌云宗弟子也无。 凌剑辉阴沉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就在他准备宣布比赛开始时,台下忽而响起梁浩的声音: “宗主且慢!” 凌剑辉回头,见梁浩缓步而来,深吸一口气,跃上青云台,但在落地瞬间,他脸色一白,险些支撑不住。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梁浩不过硬撑罢了,究竟能不能上的塔顶夺取小旗,还是未知之数。 见此,凌剑辉无奈而痛苦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如常,他再度看了一眼青云台上九人,就欲宣布最终比试开始。 锃—— 空中骤响一声刺耳金铁之声,凌剑辉下意识回头,就见一道惊天剑芒凌空飞来,瞬息之间已到近前,方才那声音,竟是剑身与空中气流摩擦发出的声音! 剑上立着一人,眸呈繁星万千,白衣袖袍翻卷,长发翩跹,孑然而立,一眼看去,仿佛俯仰于天地,傲骨铮然,遗世独立。 凌云宗看台所在之地,陈渝猛地站起身,穆彤惊得双手捂嘴,秦峰亦激动地一跃而起,不顾在场之人众多,扬臂高呼: “凉师妹!!!!!” 第71章 疯子 凉锦从天而降,落在青云台上, 剑光一闪而过, 没于剑鞘之中。 凌剑辉双眼精芒大放, 他没想到凉锦会在最后关头赶到, 而且在他看来,凉锦身上像是笼了一层迷蒙雾气,竟叫人看不透她的修为! “凉师妹!好好收拾他们!” 秦峰满脸写着兴奋, 他对凉锦的实力充满自信,哪怕多年未见, 在他眼里,凉锦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无法想象的奇迹。凉锦回过头, 看向看台,朝陈渝等行了一礼,又转过身朝凌剑辉抱拳: “弟子来迟了。” 凌剑辉摆了摆手,你且过去。 凉锦点头, 走到梁浩身边, 与其并肩而立。 “哈!凌云宗来了救星!” 台下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其声尖锐刺耳,满是讥嘲,引起一片哄笑。凉锦没有转头,但心中却如明镜般通透, 因为这声音她曾听过, 正是那尸鬼门的公孙罔。 台上两名筑基八层的尸鬼门弟子同时将视线从凉锦身上收回, 而后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透出一股戏谑的意味。他们看不出凉锦的修为,但看她的年纪,最多二十一二,比他们小了十来岁,要说她能有多高的修为,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 凌云宗那个一直没有露面,却接连好运进了前十的弟子,便该是她了,进了十强又如何,今日就与那梁浩一起垫底吧。 梁浩深吸一口气,强行抑制住内腑传出的阵阵痛楚,他偏了偏头,压低了声音对凉锦道: “凉师妹,待会儿比赛开始,你尽管朝上去,我替你拦住他们。” 当初凌云宗山门前一别,凉锦尚还是初入筑基的修为,而今近五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他方从筑基五层提升到筑基七层,想来凉锦就算天赋卓绝,也不会超过筑基五层,奈何他现在身负重伤,争抢小旗之事恐怕力有未逮,故而只能出此下策。 凉锦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抿唇不言。梁浩不确定她是否听进自己所言,但也唯有如此了。 凌剑辉一声令下,梁浩眸光一凝,当即不顾伤势飞跃而出,欲要挡住尸鬼门两名筑基八层弟子,奈何他内腑剧痛难耐,迟了一步,他扑出去时,尸鬼门两个筑基八层弟子已经腾身而起,瞬息之间跃过数丈。 青云台上其余记名参赛弟子亦纷纷冲向塔顶,凉锦亦在此列。 当梁浩再欲追时,眼前一暗,挡了一个人。 却是尸鬼门一名筑基六层的弟子,他嘲笑地看着梁浩,嗤声道: “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也想阻拦我二位师兄?” 梁浩眸光发寒,奈何自己技不如人,听闻此言顿觉羞怒,毫不犹豫出手朝那尸鬼门弟子一拳攻去: “滚!” “哈哈哈!不自量力!” 那尸鬼门弟子亦沉下脸来,眼中凶光迸射,偏头避开梁浩来袭之拳,趁着他因为体内伤势动作迟缓的瞬间,一脚踢向梁浩的胸口! 嘭—— 梁浩结实地挨了一脚,顿时胸口闷痛,胸腔塌陷,肋骨竟在这一脚之下断了三根!他脸色一白,一口逆血夺口而出,身体沉重地砸落于地! 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会在这一脚之下受如此重创,完全是因为自身本就受伤,实力十不存一,才会连那尸鬼门弟子一招都挨不过。 然而就算他已经如此重创,那尸鬼门弟子仍不肯放过他,见他落地,当即追击而来,一掌拍向他胸口!欲要乘胜追击,将其彻底废掉! 尸鬼门弟子都如此歹毒! “小辈住手!!!” 凌剑辉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尸鬼门弟子竟然已经猖狂到这等地步,竟然敢在三宗大比之上公然对凌云宗弟子下手! 但他站在台下,远水救不了近火! 然而就在那尸鬼门弟子手掌即将落在梁浩身上时,他忽然浑身一震,双眼瞪大,宛如两个铜铃,眼中血丝密布,神情中尽是不可置信。他的身体斜坠于地,梁浩瞳孔一缩,当那尸鬼门弟子坠落,凉锦的身形便显露出来,原来她方才一掌拍在那尸鬼门弟子的后脑勺上。 此时,尸鬼门两个筑基八层的弟子和那青阳殿的弟子已经接近塔腰,正朝着塔顶急速进发! “凉师妹!” 梁浩又惊又急,心头悲喜参半,喜的是凉锦不惜放弃比赛也要回来搭救自己,悲的是他们真的要输掉比赛了,连个稍稍靠前一些的名次都拿不了。 他从未有过像此时这般愧疚和悔恨的心情,是他硬要逞强,才拖累了凉锦。 台下一片哗然,凉锦这次折返,凌云宗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公孙罔看向陈渝的目光充满戏谑,他抚掌而笑,大声道: “真是一幕感人至深的同门情谊!” 他丝毫不关心那个被凉锦一掌击落的弟子此刻如何了。 陈渝眉头微蹙,但旋即就松开,就算输了比赛,她亦不觉遗憾,她的徒弟重情重义,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什么不对。 穆彤和秦峰皆是同样的心思,故而没有人对凉锦方才回身搭救梁浩的行动有任何苛责。 就连凌剑辉亦松了一口气,比赛输了就输了,但若是宗内弟子出了事,凌苍穹定然会震怒无比。 公孙罔自讨没趣,便冷哼一声,闭了嘴。 青云台上,凉锦面色不动,她俯身而下,一把抓住梁浩的衣领,用只有梁浩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喝道: “现在开始,不要乱动!” 梁浩心头一惊,一个疯狂的想法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尖,让他想失声尖叫,到底是凉锦疯了,还是他疯了! 当凉锦一手提着梁浩,而后以飞快的速度蹿上木塔时,青云台下骤起一片喧嚣之声! “天呐!她竟然想带人登顶!” 第60节 “她是疯了吗!” “凌云宗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就连穆彤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秦峰更是嘴里仿佛可以塞进一个鸡蛋,看台之上,唯一还能沉得住气的人,便只有陈渝了。 而青云台上,手提梁浩朝塔顶冲去的凉锦却是丝毫不为台下纷扰所动,她全力运转轻功,整个人仿佛化身一道闪电,以极快地速度迅速将距离拉近! 被凉锦提在手中的梁浩瞳孔收缩,仿若针尖,他感觉凉锦的速度已经快到超过他的想象,四周景物尽化残影,刷刷后退,不过片刻时间,就追上了落在最后的青阳殿弟子! 当凉锦从那青阳殿弟子身旁经过,他猛地愣住,险些一步踏空,好在及时抓住塔身,这才稳住身形,旋即便见凉锦带着梁浩,如狂风过境,瞬间远去! “嘶——” 好快的速度!! 比赛开始的时候她根本没用全力! 刚刚越过一个青阳殿弟子,便又有一名尸鬼门弟子出现在前方,凉锦脚尖一点,腾身而过,空出的左手带起一片虚影,快而狠地劈斩在那尸鬼门弟子的脑后,他闷哼一声,来不及觉察凉锦到来便被她一掌击晕朝地面坠落! 不知什么时候,台下的喧嚣声弱了下来,再渐渐消弭,公孙罔收起脸上的笑容,眼神逐渐凝重,眼看着凉锦速度不减,瞬息之间接连赶超五人,他宗弟子凉锦不管,但凡尸鬼门弟子,她越过时,必定一掌将其击落!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在她前面的,已经只剩下三个筑基八层弟子! 那两个胜券在握的尸鬼门弟子觉察到氛围不对,四周看台上嬉闹的声音不见了,他们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惊骇地看见那后来的凌云宗女弟子手提梁浩,飞快地赶上来! 她怎么这么快! 眼看距离塔顶小旗还有不到二十丈远,两个尸鬼门弟子当即狠下心,对视一眼之后,分出一人放缓了脚步,另有一人加速朝塔顶冲去! 那名青阳殿的筑基八层弟子亦回头看了一眼,见尸鬼门弟子分出一人,他眸光一凝,没有选择相助凉锦,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与那名先行的尸鬼门弟子彼此相争,不相上下。 这二人,对三宗大比魁首之位,皆势在必得! 凉锦见有人拦路,脚步不停,抓着梁浩朝那尸鬼门弟子迎面而去,梁浩心中急跳,这一瞬间,就连他都觉得凉锦有些太莽撞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观战之人都猛地瞪大双眼! 只见凉锦速度不缓,脚步不停,但那尸鬼门筑基八层弟子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好像呆住,凉锦带着梁浩与他擦身而过,他竟仿佛毫无所觉! 所有人眼中皆流露出惊疑之色,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凉锦错身而过,那尸鬼门筑基八层弟子竟如同一张破败的麻袋,轻飘飘地从塔身上坠落而下,然而在场竟没有一人看到凉锦动手!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罔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然而比赛还在继续,眼看尸鬼门仅剩的一名弟子距离塔顶只有不到十丈,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突然蹿升而起的不安和惊怒,努力说服自己: “不会有意外的,这凉锦再快,也追不上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闷响,最后一名尸鬼门弟子嘴角露出一丝奸笑,他确信自己的同门师弟已经将那不开眼的凌云宗弟子拦住,然而下一瞬,他就看到身旁追击着自己的青阳殿弟子眼中透出惊恐之色。 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但眼看塔顶将到,没有心思去多想别的什么,一步迈出,伸手去夺小旗,同时另一只手悄然扣了一枚暗器,欲将此暗器击向青阳殿弟子,阻他行动。 然而不等他暗器出手,他忽觉肩头一沉,惊得他心中漏跳一拍,抬头见一白影如展翅大鹏,她伸出的手一把抓住了塔顶小旗。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为什么他全无感应?!!! 他的疑惑来不及得到解决,一股恐怖的力量便从他的肩膀惯透他全身,他双眼一鼓,嘴角血丝滑落,意识瞬间溃散,如同断线的风筝,飘然坠落! 为什么? 他胸中最后一口气息未散尽之前,看到那凌云宗的女弟子成功夺取第一面小旗,回头看他那一眼,她漆黑的眸子里,是平静和漠然。 这场他全力以赴的争夺之战,在她眼中,竟掀不起一丝波澜。 第72章 惊变 “什么!!!!!” 看台之上,公孙罔几欲发狂,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胜券在握的局势, 怎么瞬息之间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 进入前十的五个尸鬼门弟子竟然全部被凉锦击落! 她究竟是哪里蹿出来的妖怪!! 青云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向凉锦的目光都充斥着震撼和惊骇,没想到凌云宗还藏了这样一个后手!他们宗内还有如此可怕的弟子!难怪陈渝一直都从容不迫,难怪凉锦到时那秦峰简直兴奋到忘乎所以的地步! 穆彤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将心口堆积的浊气吐出,秀美的眸子里还隐现挥之不去的惊讶, 秦峰则开心而骄傲的咧着嘴笑,仿佛那站在塔顶,仿佛俯仰于天地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甚至,比他自己拿了大比第一还要高兴。 坐在穆彤身后的周丹神情有些恍惚,她仰头看着立于塔顶之上,一脸淡漠, 神情桀骜的白衣女子, 心中空落落的,多年前初见凉锦之时,她便觉得不忿,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凉锦能进凌云剑阁第五层内,而齐子河只能入得第四。 直到此时, 她才真正明白, 有的时候,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无法用丹药和法宝补足的,她们花费同样的时间修炼,且不说谁更刻苦,但凉锦所取得的成就,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达到。 公孙罔气得浑身发抖,直到一声闷响传入耳中,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朝青云台上看去! 尸鬼门坠落于地的五名弟子此时竟无一人站起来! 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想起多年以前初见凉锦时,这凌云宗女弟子一掌拍爆陆叶丹田的狠辣举动,他的呼吸忽而一滞。 公孙罔突然一跃而起,不顾凌剑辉阻拦,飞快冲上青云台,就近一个门中弟子之相进入视线,他双瞳一缩,只见那尸鬼门弟子面容惨白,毫无血色,双目圆睁,瞳孔却呈不自然的放大之状,已然气绝身亡! 一眼扫过,五名尸鬼门弟子,皆一击毙命,伤不外显,死得无声无息,难怪众目睽睽,竟没有一人看出不对! 修为达到筑基之境,区区百丈尚不至于摔死!是凉锦下的毒手! “公孙长老……嘶——” 凌剑辉追上青云台,见公孙罔蓦然愣住,正欲将他劝下青云台就发现了台上变故,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五名尸鬼门弟子,无一幸免! “啊啊啊啊啊!!!!小杂种!!!给老夫死来!!!!” 公孙罔几乎将牙咬碎,急火攻心,他一掌挥开凌剑辉,朝那一手提着梁浩,一手擒了小旗落于地面的凉锦一掌攻去! 今天谁也救不了凉锦!他必要将此女碎尸万段! 公孙罔乃是炼体五层的高手,比凌剑辉修为高上一层,故而面对公孙罔全力一掌,凌剑辉无法招架,不由自主后退,等他站稳时,公孙罔已然距离凉锦不过五丈! 青云台上骤起变故,让所有人猝不及防,陈渝心头一紧,当即拔剑起身,毫不犹豫地朝青云台冲去! 公孙罔的表现尽入眼帘,凌云宗大劫之事,她听凉锦提起过,对凉锦所言,她当然不会怀疑,正因为此,在公孙罔突然暴起发难的瞬间,她就明白过来,想必那五个尸鬼门弟子都被凉锦杀掉了。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了解凉锦的心性,她足够狠,亦足够果决,但凡是她已认定的危险人物,必定主动出手,不为自己留后患!当初的王氏兄弟王漠王沙,便是如此。何况方才那记名尸鬼门弟子还曾意图朝梁浩下杀手! 今日注定要与尸鬼门闹翻,与其被动等人发难,不如主动出击,这就是她的行事风格! 但是她也太冒险了! 炼体五层的公孙罔,绝不是她能对付的! 陈渝焦急万分,奈何事出突然,她来不及应对,青云台与四周看台之间还有数十丈的距离,眼看公孙罔已到了凉锦近前,她鞭长莫及! 凌剑辉亦在此时回过神来,欲想出手阻拦公孙罔时,却已经迟了! 四周看台上各宗长老弟子尽都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变故惊得愣住,眼看着凉锦即将毙命于公孙罔之手,竟都愣愣地看着! 反观凉锦,眼看公孙罔手掌已到近前,她眼中却不见丝毫慌乱,仍是那副淡然无波,沉寂宛如一汪死水,又深邃仿佛夏夜晴空。 忽然,那深邃的夜空中骤然暴起无数剑芒,其中一道仿佛开天劈地而来,无限星空被一剑劈成两半,恐怖的剑气瞬间充斥在公孙罔识海之中,让他推出之掌猛然一顿。 就在这瞬间,凉锦抽身后退,将梁浩连带小旗一掌推开,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舌尖血,右手挥过,五指沾染血雾,再经由鲜血掐出一个奇怪的印诀。 “小娃娃,你既已得了老夫传承,便替我护好凌云宗。老夫在此枯后数百年,早已累了,眼下,终于可以休息……” 老祖宗的声音响在凉锦耳边,凉锦眸光暗沉,毫不犹豫激活手中符印! 在她气海之内,七枚形貌诡谲的符文上下浮动,印诀掐成的瞬间,其中一枚忽然破碎。 “老夫在你体内下了七道封印,将你无法承受的多余真气分七段封印起来,以你眼下之能,仅可解第一道封印,待你炼体,可解其二,切不可贪多,恐无法收纳,承爆体之祸。” 气海符文破碎,一股不属于凉锦己身的力量如山洪暴发,瞬息之间漫过整个丹田,再涌向四肢百骸!而她的修为亦如蛰伏猛兽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猛地冲破筑基关隘,到达炼体之境。 承凌风华灌体,她的实力在两个月之内再拔高两层,达到筑基九层,凌风华生前乃是化神期修士,哪怕凌云剑阁中仅剩一缕魂识,他所拥有的力量仍远远非眼下凉锦可以承纳。 若不将多余真气封印起来,凉锦除了爆体而亡,再无第二种可能。 灵力灌体之后,凌风华刻印在凌云剑阁中的魂识彻底消散,从此天地之间,再无凌风华此人。 体内第一道封印破碎,凉锦不可抑制地想起凌风华微笑中透着疲倦的眼神,以及他最后临近消散,仍放心不下叮嘱她的言语。 “老祖宗,你且放心,弟子此生,必护宗门安定!” 实力冲入炼体之境,凉锦眸光一凝,拔剑出鞘,白芒骤起,剑光惊天! 雪梅剑经第一式,雪落无痕! 凌云宗根本剑法之一,雪梅剑经! 凉锦前世就修习了雪梅剑经,此生更是从一开始就修炼了雪梅七剑,基础早已打牢,雪梅剑经的招式早已刻入她的骨子里,此时修为到了,用出雪梅剑经,水到渠成! 公孙罔在无我无心的攻心剑气之下心神恍惚,等他挣脱无我无心的干扰,凉锦之剑已经到了近前,剑芒临身,他几有自己被一剑两断的感觉,刹那间后背被冷汗湿透,亡魂皆冒! 他当即将自己刚才对凉锦的杀心抛诸脑后,没有丝毫犹豫,祭出护身法宝,抽身后退! 凉锦之剑劈在公孙罔护身法宝之上,只听咔嚓脆响,他那达到中品人宝品质的护身法宝竟被凉锦一剑劈成两半,彻底报废! 而她剑势没有稍减,仍以原先的速度斩向公孙罔! 凉锦素来极善越级之战,只要没有跨越大境界,同阶之内,她难觅敌手! 公孙罔决定后退的时候就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此时护身法宝被凉锦一剑两断,他心中无法抑制地涌起惊骇恐惧,原以为凉锦只不过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要灭杀不过手到擒来之事,谁料此时竟化身了追命恶鬼! 青云台上的形势反转更是让台下之人措手不及,就连陈渝都被突然扭转的形势惊得愣住,那双澄澈的美眸之中,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她怎么也想不到,凉锦竟然能一剑反压公孙罔! 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公孙罔脚步连踏,飞快后退,然而凉锦的剑光比他的速度还快数倍!不过瞬息之间,就已临身! 到了这个层面的剑招,攻的是势,而非人,故而不论公孙罔怎么躲,那一剑始终追着他去,绝无躲避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仙人遗迹时,情霜遥遥一剑,就能将那巨蛇门练体修士一剑洞穿! 眼见躲闪不过,公孙罔惊怒地狂叫一声,脚步顿住,将一身真气汇聚于右手,反向迎着那剑光而去!既然无法躲避,便只能以力破之!他手中亮起炽白之光,与凉锦剑招撞击在一起! 恐怖的气浪四向排开,席卷整个青云台! 青云台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除了已达炼体之境的各宗长老之外,那些仅有筑基期的弟子,纷纷颤抖不止,被这一剑恐怖的威势吓得动弹不得。 第61节 青云台上,一阵风浪过后,高耸如云的木塔从中裂成两半,哗哗散落下来! 凉锦身前,公孙罔保持着一拳击出的姿势,某时,他击出的拳头上裂开一道血线,逐渐清晰,缓缓放大,鲜血喷涌之间,从他的拳头开始,断口飞快蔓延,最后整个人从中劈开,血染青云台。 血腥之气顿时蔓延开来,距离近些的筑基弟子当即脸色发白,有些人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顿时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狼狈不堪。 而炼体之上的人此时心中都已被震撼塞满,在这场比赛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相信凉锦可以夺得魁首,她带着梁浩不断超越前方的它宗弟子之时,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震撼无与伦比,可能今生,再也不能有比那更震撼人心的事情。 当公孙罔狂怒出手,要将凉锦毙于掌下时,亦没有人相信凉锦能在炼体五层高手手中逃得性命,然而她那惊天一剑,不仅将公孙罔一剑两断,更是险些摧毁整个青云台! 她究竟是何方妖孽? 凉锦立于青云台上,手持长剑,衣不染血,袖袍随风而动,她依旧是初时现身的样子,然而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凉、凉师妹……” 秦峰牙关打颤,他怎么都想不到,凉锦竟能一剑斩杀炼体五层修士!尽管他一直都知道凉锦很厉害,能创造许许多多他无法想象的奇迹,然而今日之事,仍旧给了他排山倒海、山崩地裂般的冲击。 穆彤紧抿着唇,看着凉锦的目光中惊骇有之,骄傲有之,欣喜有之,还有几分,她不愿承认,也不想深思的失落和黯然。 她们之间的距离,真的越来越远了,已经远到,她再也无法跨越,甚至连追赶的希望,都在凉锦方才那一剑之中,被彻底磨灭。就算日后凉锦不弃,她亦没有办法跟在她身后,成为她的拖累。 陈渝脚步顿住,她站在青云台下,微仰着头看台上静立于风中的凉锦,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凉锦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了。 复杂心情一闪即逝,陈渝握紧手中之剑,即便如此,她仍觉得,哪怕凉锦已经成长到这般厉害,却始终还是她的弟子。 这想法刚闪过脑海,陈渝的身子便猛地一震,心中警铃大作,对危险的预感攀升到极致,她惊骇回头,便见一道黑影从看台上飞出,直扑凉锦而去! 一股恐怖到令人颤抖的巨大压力随之扩散,铺天盖地,将整个青云台都笼罩在内!让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元婴修士! 不好! 凉锦有危险! 极端不祥的预感如惊涛般拍打在陈渝心头,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在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便猛然冲到那黑影扑出的轨迹上! “师尊!!!!!!” 身后响起凉锦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绝命的咆哮! 第73章 劫难起 “师尊!!!!!!” 凉锦目眦欲裂,眼看那一抹白衣飘然挡在自己身前, 她的心骤然揪紧, 元婴修士的威压临身, 不曾让她惧怕, 而此时那纤瘦的背影忽而出现,却叫她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惧! 陈渝白袍翩跹,身姿挺拔, 一去无悔。 那不显宽厚的肩背与前世的记忆重叠起来,让凉锦痛得撕心裂肺! 前世, 凌云宗大劫天降,陈渝带着她出逃,于渡魂崖遭遇来历不明的结丹修士, 那时候也是这般,她的师尊,没有任何犹豫挡在她身前,陈渝被一掌冲毁心脉, 倒飞而回, 凉锦奋力将她接住,却受不住那来自结丹修士的巨大冲击,不由自主飞退,与陈渝双双坠入渡魂崖,岂料崖下竟是一方寒潭, 并无硬物, 她方才捡得一条性命。 渡魂崖下, 陈渝在她怀中身殒,她有遗恨,却没能开口。 凉锦恨自己无能,前世不能护住师尊,原以为,今生一切重来,哪怕最终凌云宗不保,她也一定能带着师尊离开的。 但眼前骤然而现的危机给了她当头一棒,击碎她自以为是的决心和愿望。她前世今生最为尊敬爱戴的师尊,一如前世那般,用自己纤薄的身躯替她抵挡灾厄,没有任何犹豫,亦不曾有丝毫后悔。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从未如此惊惶,手足无措!眼泪模糊了陈渝的背影,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元婴修士朝陈渝击出一掌,仿佛倾天之拳击在她的心上,瞬间山河倒卷,天地崩塌,带来她无法抗衡的绝望! 陈渝看着那一掌直面己身而来,势不可挡,举手投足之间,皆让天地灵力暴躁无匹,形成可怕气场,笼罩整个青云台。 元婴修士,果然名不虚传。 她深吸了一口气,哪怕面对的是超越自己两个大境界的元婴修士,她亦没有表现出惊慌,她双眼之中,有一丝牵挂,两分眷恋,更多的,却是决绝不悔。 当面前掌风临身,她眸光一凝,调动丹田真气,拔剑出鞘,一剑斩出!这是汇聚她平生所修,毫无保留,背水一战之剑!是她此生,最巅峰的一剑! 剑芒与迎面而来的掌风撞击在一起,将那掌风所带的掌势划开一道缺口,剑气顺着缺口灌入,在那元婴修士掌心破开一条寸许长的伤口! 然而支撑剑芒的力量亦在此时消耗殆尽,元婴修士之掌击飞了她手中的朱玉寒铁剑,落在她的胸口! 陈渝身子一震,口鼻溢血,意识涣散,内腑崩碎,筋骨尽断。被掌风余力掀飞,推向呆立于青云台上的凉锦! 凌苍穹赶到的时候,恰好见到这一幕景象。 凉锦先前惊天一剑惊动了他,他一刻不停地赶来,却还是迟了! 青云台上,凉锦身体僵硬,目光呆滞,直到陈渝朝她飞来,她才如梦初醒,紧咬着牙,强行压下心中漫天而起的绝望和痛苦,飞扑出去,在陈渝落地之前,将她一把抱住! 双手触碰到陈渝的瞬间,凉锦的双手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陈渝在这一掌之下所受之伤,比之前世,还要重! 然因有她这一挡,尸鬼门元婴修士攻势一缓。 “覃老鬼休要猖狂!” 旁侧青阳殿所在之地,另起一股恐怖的元婴气息,飞身而起,将尸鬼门元婴修士阻拦。 凌苍穹一早就与青阳殿说好,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请青阳殿元婴老祖于三宗大比之日来凌云宗镇场。他本以为凌云宗小题大做,不过一个三宗大比,怎需他出手,却也因此疏忽,方才尸鬼门人骤然动手,他才没来得及应对。 但若叫尸鬼门的覃老鬼在他眼下接连伤两人,那他这元婴老祖的脸面朝哪儿搁?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青阳殿阳道子真人。” 有阳道子一挡,尸鬼门覃老鬼放弃追杀凉锦,陈渝硬受他一掌,今日必死无疑,而那凉锦不知以何种法门硬将修为提升到炼体,但也撑不了多久,灭杀她们,根本不会花费太多力气,不急于一时。 他身子悬在空中,黑袍无风自动,兜帽之下透出两道冷厉寒芒,似笑非笑地看着现身此地的阳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阳道子,你与老夫已相识数百年,虽一直不甚和睦,但能活到你我这等年岁的人毕竟无多,今日老夫奉劝你一句,离开凌云宗,不蹚这趟浑水,我尸鬼门将不会与青阳殿为敌。” 他说完,目光四下一扫,又道: “诸位他宗道友,老夫乃尸鬼门覃老鬼,今日来此与凌云宗了解宿世恩怨,老夫向来心善,不杀无辜之人,若尔等此时下山,老夫不予追究,但若欲留在此地帮衬,便莫要怪老夫手下无情!” 覃老鬼! 早在阳道子喝出来人身份的时候,整个青云台都陷入恐怖的震动中,那些从别的地方来此参观三宗大比的修士,个个吓得两股战战,更有甚者屎尿横流,狼狈不堪! 尸鬼门的覃老鬼,货真价实的元婴修士!素来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传言他初入元婴时去和风古城寻仇,独身一人屠地千里,鲜血浸地三尺,血腥气息数年未消,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 他绝对是个手中血债无数,罪孽滔天的恶人! 他们事先若是知晓这三宗大比还能将覃老鬼扯出来,他们怎么也不会来的! 此时覃老鬼话音落下,当即有半数以上的宗门修士怪叫着,屁滚尿流地离开凌云宗!只怪爹妈没给自己多生几条腿,不能跑得更快一些! 剩下那些没怎么听过覃老鬼名头的,亦在元婴修士的威压之下不敢违抗,纷纷撤离。 覃老鬼现身,再联想先前凌苍穹找到他的时候凝重的面孔,阳道子若还不能觉察其中异样,便枉活了这么多年。尸鬼门今日乃是蓄势而为,不管三宗大比结果如何,他们都铁了心要攻打凌云宗。 对于覃老鬼之言,他断然不会相信,若让尸鬼门将凌云宗攻破,他们绝对不会放过青阳殿,哪怕有他在覃老鬼一时不会发难,但尸鬼门占领了凌云宗千年基业,得到飞速壮大,谁也无法保证他们宗门之内会不会再极短的时间内再出一个元婴。 故而今日凌云宗之难,他不得不出手。 “覃老鬼,你我都是几百岁的人了,怎还说这般幼稚的言语,对你这老匹夫之言,老夫断然不会相信!今日凌云宗,老夫保定了!” 覃老鬼听闻此言,口中发出低哑笑声,声声嗤嘲,仿佛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摇了摇头,用极为惋惜的语调言道: “老夫已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不肯珍惜,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话音一顿,兜帽微扬,突然抬高了声音: “阳道子,既然你想‘留在凌云’,老夫便成全你!尉迟兄,还请现身!” 尸鬼门还有帮手?! 阳道子心底猛地一惊,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有人藏身。 “呵呵……阳道子真人是在找寻在下吗?” 一个阴厉之声仿佛从九幽而来,听来让人心头发寒,覃老鬼身后袍服所挡的阴影忽然扭动起来,一个漆黑的人影现出身形,马脸乱发,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燃着幽幽鬼火的青眸,方才那句话瘆人至极的话,便是出自他口。 两个元婴修士! 阳道子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个覃老鬼他尚能应付,但若再加一个来历不明的诡异元婴修士,他以一打二,在修为相去不远的情况下,毫无胜算! 他心中开始犹豫起来,此时抽身,尚还能保全自己,但旋即他便狠下心,此地乃是凌云宗宗地,配合凌云宗护宗大阵,他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倘若此时离开,就算保得一时安宁,覃老鬼必将伙同此元婴修士攻打青阳殿! 一山不容二虎,临封不过一个占地不大的古城,原先能容纳三宗乃是因为局势所迫,三宗鼎立,一旦凌云宗被毁,尸鬼门定然不容青阳殿! “覃老鬼,休要猖狂!” 青云台上,骤然暴起一声厉喝,清云子三人飞身而来,痴道人冲在最前面,剑道子手中擒着一块符玉,到达近前,他将符玉捏碎,顿时整个凌云宗都剧烈颤抖起来,这颤抖之力在青云峰上格外明显,剑道子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护宗大阵! 一道恐怖剑气在青云峰上凝聚,逐渐成型,化作一柄十丈大小的虚无之剑,凌空而立,剑锋直指覃老鬼与那来历不明的魔族元婴! “哈哈哈哈!!!凌云宗护宗大阵,不过尔尔!看老夫破之!” 覃老鬼猖狂一笑,抬手一挥,阴魂之力凝结,疯狂汇聚在他掌心,化作一朵漆黑的火焰,他仰天飞扑而出,黑炎扩散,将他的手掌包裹,他一掌击出,竟直面虚无之剑剑锋而去! 阳道子目光一寒,凌云宗无元婴修士坐镇,护宗大阵威力十不存一,且凌云宗护宗大阵早在两百年前凌云宗元婴老祖陨落之时,阵灵便已一同毁去,宗阵无灵,攻守之力都大打折扣,断然受不了覃老鬼几掌! 他当即跃起,欲阻覃老鬼,然眼前黑影闪过,那来历不明的元婴修士面庞冷厉地挡在他前方,幽瞳深深,冷言道: “在下前来讨教,阳道子真人莫要分心啊!” 第74章 剑阵 阳道子被人一阻,错失阻截之机, 那神秘元婴修士一出手, 顿时十丈以内魔气缭绕, 鬼影森森, 这魔气的浓郁程度,远非寻常魔修可比。阳道子脸色一变,当即咬牙沉声: “魔族!” 没想到尸鬼门竟与魔族有染, 魔族竟已重出于世! 魔族和魔修绝对是两个概念,魔修说到底还是人, 哪怕魔化之后拥有了比寻修士更加具有耐性的躯体,但终究比不得真正的魔。 千年前魔族祸乱天下,欲从九幽深渊闯入人界, 妄图以人界为基石,借以攻打仙界,然时人族英才辈出,高阶修士比比皆是, 元婴境修士亦非绝顶, 中州之上,化神修士便有五指之多,其中最为杰出耀眼之人,便是凌云宗凌风华。 凌风华修为已至化神巅峰,以自创心之剑横行天下, 并握有一样旷世法宝, 随时可能破虚而去。 适逢魔祸天降, 凌风华破关而出,魔族高手攻入凌云宗山门,却在凌风华剑下纷纷陨落,直至一同为化神境巅峰的真魔出手,与凌风华大战七日,技差一筹,被凌风华封印于宗内禁地! 此战过后,凌风华亦受伤颇重,故而无法将此真魔彻底击杀,唯有不断加固封印,不让此邪魔脱困,祸害人间。 魔族修士在人界不占优势,很快便被打压下去,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回九幽,此后千年,都再未出现。 故而眼下突现魔族修士,阳道子心惊之下,忆起魔族之悍勇,不由面色沉凝,不敢留手。 第62节 另一侧覃老鬼手掌黑炎,冲向凌云宗护宗大阵,清云子冷哼一声,飞身而上,与痴道人携手,一同前往抵御覃老鬼。 覃老鬼、阳道子与那神秘的魔族修士皆是初入元婴的修为,清云子结丹大圆满,与元婴只一线之隔,配合护宗大阵,勉强能撑上一时三刻。 剑道子操控护宗大阵配合清云子,一时间,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颇为激烈,青云台高空上,不断有爆鸣隆隆炸响,余波四散,让地面的凌云宗弟子战战兢兢,不得动弹。 空中巅峰战斗打响之后,地面上,看台四侧未撤离的他宗弟子突然暴起发难,其中四人有结丹修为,更有炼体之境十数人,这些人全是尸鬼门安插在前来观战的他宗队伍里的人手。 其中一名结丹修士朝穆彤等凌云宗弟子出手,凌苍穹及时赶到,与其对击一掌,各退数步! 凌苍穹已突破至结丹! 那人眼光一寒,欲速战速决,当即招呼另一名结丹修士,合围凌苍穹,势要将凌苍穹留下! 局势越来越差,凌剑辉骤见变故,引一众凌云宗炼体修士阻挡来敌,奈何寡不敌众,被突然出现的大批人马打得节节败退。 眼看青云台便要被这些外敌占领。 居中高台之上,凉锦抱着重伤的陈渝,浑身颤抖不止。 陈渝气息微弱,仿佛随时可能消弭,她努力睁眼,模糊的视线看向凉锦,尽管浑身筋骨尽断,她仍是努力挤出笑容,一如最初的温柔,叫凉锦心痛如绞,眼泪止不住地滴落。 “阿锦……” 她张了张嘴,还未能吐出更多的言语,便有鲜血溢出唇角。 “师尊!师尊你先别说话!” 骤闻陈渝之声,凉锦猛然惊醒,她慌慌张张地从储物手环里取出一大把丹药,毫不犹豫地将价值连城的高阶丹药喂入陈渝之口,精纯的药力涌入陈渝的身体,对她此时的伤势而言却是杯水车薪。 当凉锦再欲将丹药喂给陈渝,陈渝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闭口拒绝,这些丹药对她的伤势无补,用了浪费,不如叫凉锦自己留着,若凉锦能在今日之劫后存活,那么这些丹药,她都还能用得上。 她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空,神情中透出几分追忆,几分愁苦,亦有几分解脱,她说: “阿锦……好徒儿,不用……为为师……难过。” 凉锦死死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更加汹涌,奈何心中的悲伤却无法遏制,她再想控制,这锥心刺骨之痛仍不能稍减。她好恨,为什么自己那么狂妄自大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为什么总是让师尊替自己承担本该属于自己的灾厄。 “为师……此生……无憾无悔。” 她每说一句话,嘴角便涌出一蓬鲜血,话到最后,已有些不清晰了。 凉锦想让她不要再说,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她眼睁睁地看着陈渝眸光涣散,神态安详的闭上双眼。 那一瞬间,她的心被莫大的哀痛填满,无边无尽的痛苦席卷而来,这种痛与前世听闻情霜身死之时不同,更像是骨肉至亲无端故去时的至悲至痛,她的世界仿佛在此时天崩地裂,那个一直以来视她如几出,处处维护她的师尊,将就此不再。 她再也没有依靠,又将如前世那般孤苦伶仃,如无根之萍,游荡于天地之间,孑然一身。 哪怕一切重来,她仍走上了前世的路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尸鬼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凉锦仰天咆哮,其声至悲,撕心裂肺。 她必要让尸鬼门血债血偿! 啸声过后,眼泪划过脸颊,埋入衣襟,让她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她将陈渝放平,封了她周身经脉,将她的元神和心魄锁住,用自己血在陈渝身下画出阵法,蕴养她的身体,将她的意识强行吊住。 眼下陈渝并未真正死去,此阵乃她前世偶然所得,以活人鲜血为引,可锁定神魂,强行锁留将死之人的生机,阵法之力存留七日,只要在七日之内寻到解救之法,便可起死回生。 她已顾不得暴露自己重生而来的秘密,只要能救师尊,就算暴露了,又如何?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抬头看向高空。 恰逢清云子被覃老鬼一掌震退,口吐鲜血,连撤数步,覃老鬼手中黑炎拍向虚无剑影,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凌云宗都在这一击之下震颤不已。 剑道子当即口中喷出一口血雾,但他眼里却迸射出不屈的剑意与神光,牙关紧咬,继续操纵大阵,与覃老鬼交战。 另一旁阳道子与魔族元婴打得难解难分,一时分不出高下。青云台上,尸鬼门的一众结丹炼体修士已将凌苍穹痴道人等人逼入绝境,穆彤秦峰等凌云宗筑基弟子皆为阶下囚。 凉锦紧抿着唇,闭上眼,呼出体内浊气,手腕一翻,另一枚符印出现在指尖,乃是解第二道封印的符匙。 符匙出现,她不曾有半点犹豫,灵力翻涌之间,将其激活。 丹田之内第二枚诡秘符文轰然破碎,恐怖的真气灌入她四肢百骸,险些冲破她的经脉!强行解开第二道封印,可能遭爆体之祸,然而她却已不在意了。 凉锦口鼻溢血,生生遏止住体内疯狂翻涌的真气,气息升腾之间,她从修为从初入炼体的熬皮境,猛地攀升到炼体修内之境。 双手合拢,掐出奇怪的剑诀! 突然,一道道剑气以她脚下所站之处为中心,飞快扩散开来,瞬息之间,便有不下万道剑气飞溅而出。 青云峰颤抖起来,越演越烈,几乎整个山峰都欲崩毁! 交战之中的三宗修士同时一惊,凝重地转头看向高台,就连覃老鬼、阳道子,和那魔族元婴修士亦暂歇片刻。 只见凉锦闭着眼,双手捏着奇怪的印诀,一步一步,竟登天而起! 凌空虚度,唯有元婴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情! 可她的气息,明明只有炼体二境! 无数剑气攒射在天地之间,将整个青云峰笼罩在内,仿佛自成一片天地,让青云峰与外界完全隔绝。 凉锦悬在半空,仿佛统领无数剑气的剑之君王,举手投足之间,万剑臣服。 剑气越聚越多,一道道诡谲的白芒从凉锦脚下亮起,闪电般蔓延开来,形成一座百丈方圆的大阵,而凉锦己身,便是阵眼。 “剑阵!凌云剑阁的剑阵!!!!!” 那魔族元婴突然失声尖叫,阳道子和覃老鬼甚至是凌云宗自己人,都不一定能认出这个剑阵,然而作为魔族修士,他一眼看出了凉锦的意图! 千年前,魔族攻上凌云宗,却在凌云宗内全军覆没,除去最终被封印的真魔之外,进攻魔军之中中不乏魔族化神境修士,却没有一人能走出凌云宗。 究其根由,就是凌风华手中有一件至强法宝,凌云剑阁! 剑阵开启,其威不下于化神! 大战之后,魔族退回九幽,几乎所有的魔族修士都必须通晓人界之秘,其中便有凌云剑阁! 故而此时,剑阵启动,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出于对千年前剑阵之威的恐惧,他险些弃甲而逃,独善其身! 但在瞬间的惊愕之后,他才恍然发现,此阵之威远远不及化神,仅有初入元婴的威能,乃操控大阵之人实力太弱的缘故! 这念头一起,他眼中鬼火顿时明灭不定,目光发直地盯着阵中凉锦,若能将凌云剑阁夺走,想必自己魔功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第75章 风云变幻 凉锦不惜冒爆体之险强行开启凌云剑阁,将剑阁之威催发到极致, 短短数息之间, 整个青云峰便已是一片剑气之海, 来袭的尸鬼门修士中, 结丹之境勉强自保,炼体境则在剑气攒射之中遍体鳞伤,不多时, 便有数人倒地。 就连在高空之上与清云子交战的覃老鬼和与阳道子对峙的魔族元婴,亦不可避免地遭到侵扰, 剑阵中的剑气无处不在,充斥在整个剑阵之内,但凡剑阵笼罩之处, 无人可以幸免。 面对笼罩了整个青云峰的强大剑阵,覃老鬼和魔族元婴不得不分出心神抵挡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的剑气。 此消彼长之下,阳道子渐占上风,清云子也稳住了局势, 有凉锦剑阵相佐, 尸鬼门来敌气焰被逐渐压下! 凌苍穹率领凌云宗修士奋力反击,来敌顿时死伤大半! 覃老鬼面色发寒,他没想到先前他不甚在意的一个凌云宗小辈竟成了凌云宗扭转战局的关键,再如此下去,尸鬼门今日针对凌云宗的行动恐怕会宣告失败! 那魔族元婴几次想越过阳道子攻击凉锦, 凉锦只得炼体二境, 绝然无法在他一掌之下存活, 奈何阳道子一眼窥出他的意图,每每他欲出手,都被阳道子阻拦。 阳道子当然明白眼下的些微优势全因凉锦突然启动的神秘大阵,虽然他对这大阵的秘密亦非常感兴趣,但他绝不会做自掘坟墓之事。 那魔族元婴几次发难未果,干脆放弃,全力对抗阳道子,他相信凉锦以炼体二境之力强行催动如此大阵定然极为艰难,此阵对所需的负荷可以在极短时间之内摧毁她的根基和身体! 只要撑到凉锦崩溃,大阵消弭,危局自解!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凉锦强行启动大阵不过数息,她浑身血肉筋骨都在撕裂般的痛楚中煎熬,若非她毅力远超常人,始终强撑着不让自己体内真气暴走脱控,此时恐怕已经阵毁人亡! 清云子剑道子等人对凉锦此时的状态心知肚明,此战必须速战速决,不然好不容易形成的优势将付诸东流! 清云子一声怒啸,不惜自损寿元,强行稳住体内伤势,爆发出惊天战力,用以命搏命的打法将覃老鬼逼退! 覃老鬼暗啐一口,眼看尸鬼门人马落入颓势,而凌云宗越打越激愤,当中高台上凉锦虽然口鼻溢血,身形颤抖飘忽,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趋势,他狠咬牙关,袖袍一挥,打出一道诡秘符篆! “太上老祖!还请出手相助!击杀台上小儿!” 符篆爆裂,空间一阵扭曲,一只干枯的手掌从扭曲的裂缝中伸出,攀在裂缝一侧,虚空裂缝蠕动,从中钻出一个灰袍散发之人。 凌云宗青阳殿修士同时惊骇,尸鬼门太上老祖?! 仅是覃老鬼那暗含一分忌惮的恭敬语调,就足以令在场修士震撼恐惧! 清云子心头一跳,暗道不好,当即欲转身攻击突然出现的灰衣人。 “哈哈哈!清云子!你在看哪里?!” 灰衣人一出现,覃老鬼立即变了脸色,再度展开攻势,此番不论清云子如何不要命地拼杀,他依然一步不退! 眼见灰衣人出现在距离凉锦极近的地方,凌云宗和青阳殿所有人都骇然色变! 若是让尸鬼门之人釜底抽薪,在这等关键时刻击杀了凉锦,剑阵必然瞬间崩溃,他们的优势荡然无存,只能任人宰割! 但所有结丹之境以上的修士都被拖住,无人能抽出身去阻挡灰衣道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人一掌拍向高台之上的凉锦! 凉锦虽闭着眼,但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凡剑阵之内,一点些微变动都无法逃脱她的感知,故而那灰衣人现身的第一时间,她便有所感应,睁开双眼,目光中满是决绝和坚定,不管来者何人,她都要全力一搏! 眼见灰袍人一掌击来,凉锦眸光一凝,当即操控剑阵,分出半数左右剑光,迎击灰衣人之掌! 灰衣人的掌风落在剑阵之上,骤然暴起轰隆鸣响,凉锦内腑一荡,受创颇重,当即口中喷出一口血雾,但好在阵法没有被其一掌所破。 凉锦内腑翻涌之间,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这突然出现的灰衣人,其实力竟只有结丹大圆满,但覃老鬼称其为太上老祖,是怎么回事? 她疑惑刚起,那灰衣人便再度一掌击来,凉锦顾不得多想,只能全力以赴,她撑得越久,凌云宗度过这场危机的可能性便越大! 灰衣人连续两掌未能攻破剑阵,清云子等人提在喉咙口的心稍微放松,为了能尽快击退尸鬼门,前往支援凉锦,众人皆都爆发出极为强大的战力,一时间,尸鬼门众压力倍增。 高台之上,连出两掌的尸鬼门灰衣修士突然停手,他散落的乱发遮挡了面貌,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长相,然此时,他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笑声: “呵呵呵,想不到,数年未见,你竟已有这般成就,当年一战,此子输得毫不冤枉!” 话音落下,飞蹿的剑气稍稍掀起他的乱发,露出其下一张颇为清俊年轻的脸庞。 凉锦瞳孔一缩,险些失声惊呼! 陆叶!!!!!! 难怪覃老鬼唤他太上老祖!难怪他仅有结丹大圆满修为!难怪此人称自己为此子! 当初败于凉锦之手,被她亲手所废的陆叶竟然遭人夺舍!还出现在凌云宗覆灭之劫上,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63节 凉锦目光发寒,咬牙切齿,恨意滔天! 如此说来,前世作恶不尽之人非是原先的陆叶,而是被尸鬼门太上长老夺舍之后的陆叶!不管陆叶是否被废,他既然因天资卓越被尸鬼门太上长老盯上,必然无法逃脱此劫,而当初一战,凉锦废除陆叶,让陆叶心神遭到重创,才致使尸鬼门太上长老夺舍之日提前! 好一个天道轮回! 好一个因果命道,造化弄人! 没想到今日之祸竟还是因她自己而起,当真可笑! 经过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凉锦已经冷静下来,再看向陆叶时,她的目光变得平静深邃,不管今日来人是什么身份,凌云宗覆灭在即,哪怕来敌再强,她都要背水一战! “废话少说,要战,便战!” 仍是最初那句话,她的语气仍旧铿锵。 陆叶唇角一勾: “我曾答应过这小子,当日之耻,百倍还之,任你天资再出色,也没有机会继续成长了!” 言罢,他再度抬掌攻来,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全力出手,袖袍舞动之间,隐隐带起风雷之声,这一掌之威,比之先前要强数倍! 凉锦银牙一咬,将体内所有真气调动起来,强行带动剑阵相战! 陆叶一掌击在剑阵之上,顿起轰隆巨响,青云峰山头在这一掌之下塌陷一寸,无数剑影纷纷破碎,凉锦更是在这一掌过后口中喷出一蓬逆血,浑身上下多处因真气暴走而炸裂,血雾弥散! 剑阵当中一块被击毁,隐有溃散之势! 凉锦连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无法言喻的痛楚,但她双眼仍旧明亮,不因眼前不可战胜的恐怖敌人而有丝毫懦弱。 陆叶狂笑一声,再起一掌,掌风击落在剑阵薄弱之处,当即大片大片剑光崩毁,凉锦体内的真气与外界剑阵连于一体,剑阵崩溃,她遭到反噬,体内真气不断暴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清云子眼看凉锦要遭重创,硬拼着受了覃老鬼一掌,借着掌力朝凉锦与陆叶所在之地飞快冲去,欲要出手相救! 身后动静陆叶全然知晓,但他脸上笑意不减,清云子再快,也救不了自己的徒孙! 凉锦脚下一踏,强行止住后退之势,手腕一翻,第三枚符印出现在手中,她今日就算拼个两败俱伤,亦要将此人留在这里! 就在陆叶狂笑着,要一掌将凉锦拍碎,凉锦亦准备解开第三道封印之时,一股滔天威能将整个凌云宗笼罩,所有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定格下来,陆叶之掌距离凉锦仅有一尺之遥,然而他却再也无法寸进! 凉锦体内真气亦被外来之力锁定,不论她如何努力,都不得调动分毫! 场内所有人,包括覃老鬼和那魔族元婴,没有人能逃出这股威压的禁锢。 覃老鬼和那魔族元婴当即面色惨变,惊骇欲绝,失声高呼: “化神修士!!!!!!!!” 凌云宗怎么会有化神修士?! 中州之上,化神竟修士仅有一位! 乃是紫霄宫宫主,颜不悔! 颜不悔来了凌云宗?! 魔族元婴被吓得魂不附体,他愤恨至极地瞪了一眼覃老鬼,此人邀请自己一同攻打凌云宗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凌云宗与紫霄宫有关系!!! 颜不悔还未现身,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燃烧精血,强行脱出禁锢,一刻不停地捏碎护身符玉,撕裂九幽裂缝,狼狈逃走! 他不敢再肖想凌云剑阁,再好的东西,也需得有命来享! 一掌拍出的陆叶眼瞳一缩,他夺舍而来,自是知道化神修士的恐怖,眼看颜不悔将临,他竟引身自爆,独留一道神魂,飞快蹿入先前魔修打开的九幽裂缝! 因有化神威压禁锢,陆叶自爆所引起的暴动范围被限制在一尺之内,凉锦未受侵扰。 覃老鬼则因没有立即做出抉择,被一道自天外飞来的剑光一剑洞穿! 陨落当场! 一个元婴修士,死得如此干净利落!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兔起鹘落之间,尸鬼门三大领头之人,一死两逃! 变故发生太快,也太过诡谲,以至于所有人都处在呆愣之中无法回神! 一袭紫色宫装的颜不悔雍容华贵,面色清冷,缩地成寸,一步千里,君临凌云宗。 情霜落后半步跟在颜不悔身后,看向凌云宗内乱象,神色悲悯之中透着些许感怀,她平静的目光扫过高台之上,白袍染血的凉锦脸上淡漠的神情,眸子微微一凝。 她看到凉锦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那眸子里闪过痛苦和哀绝,随后便看向了颜不悔,面对中州之上唯一的化神修士,凉锦眼中没有半点惧怕,有的,却是莫大的讥嘲和痛恨。 她遍染鲜血的面颊上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言道: “呵,紫霄宫,真是信言守诺啊!” 依颜不悔之能,绝不可能方才才赶到,凌云宗付出了无极令这等至宝,求紫霄宫庇护,而紫霄宫却硬是等到凌云宗宗破人亡,才肯出手,这等施舍般的救赎,她宁肯不要! 第76章 和解 “呵,紫霄宫, 真是信言守诺啊!” 凉锦一声冷笑, 看向颜不悔的目光没有丝毫敬畏和恐惧, 有的只是嘲讽和轻蔑, 一个不信守承诺的人,哪怕她实力再强,也得不到她正眼相看, 就算这个人是霜儿的师父。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但凡大战之后还能保持清醒之人, 实力最差的也是炼体境,故而凉锦所说之话只字不漏地落入众人耳中。 清云子右手按住受伤的胸腹,嘴角擒着一缕鲜血, 脚步踉跄的落在凉锦身边。他敛着眸子,一头乱发桀骜不逊,唇角紧紧抿着。 紫霄宫宫主大驾凌云宗,作为宗内辈分最高, 修为亦是最高的人, 他本该恭敬相迎,但今日凌云宗的惨重损失却如一把利刃扎在他的心上,对于这一切,他亦心知肚明,紫霄宫不是赶不及来援, 但颜不悔却硬是赶到最后时刻, 才肯出手。 若凌云宗没有一点准备, 是不是尸鬼门暴起发难,凌云宗倾覆,她就干脆不出手了? 正因为此,他才没有阻止凉锦,他站在凉锦身旁,沉默地看向紫霄宫两人,神情复杂。 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化神一怒,山河倾覆。颜不悔一出手,如此轻描淡写便击杀了尸鬼门的元婴修士覃老鬼,凌云宗在她眼中,自是什么都算不上。 高空之上,颜不悔听闻凉锦此言,眉头微皱,淡漠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不悦之色,转瞬即逝。但她没有因此发怒,正如凉锦二人所想,她先前非是不能出手,却是刻意没有出手。 凌云宗毕竟是临封三宗之一,其内弟子众多,她想看看情霜散落的命魂是否在凌云宗内,此番凌云宗大劫,宗内弟子动荡不安,灵识波动颇为剧烈,是为最佳的检测之机,然而天机一如前些日子那般混沌,无论她如何推演,都不得其法。 最后只得作罢,但在她推演命魂下落这段时间里,尸鬼门已经取得绝对优势,陈渝亦遭到重创,凌云宗眼看便要不保。 正当她欲出手时,却又见凉锦在陈渝身上刻下古老锁魂阵,启动凌云宗至宝凌云剑阁,勾起她的兴趣,叫她想看看凌云宗面对这等危局,究竟能撑到几时。 说到底,凌云宗所遭受的一切损失,全因她一念而起,确为她之过,辩驳不得。 见颜不悔没有说话,凉锦眉头皱得更紧,她挣扎着站起身,粗鲁地抹掉嘴角不断外溢的鲜血,后退至陈渝身边,哪怕双腿不住颤抖,眼前晕眩阵阵,她仍不肯放松心神,让自己就此昏迷。 “紫霄宫,不外如是!枉为中州第一宗!倘若我师尊救不回来,要么你今日便杀掉我,否则,日后我必要紫霄宫鸡犬不宁!” 凉锦咬牙切齿,就因为颜不悔不肯出手,她的师尊才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她气不过颜不悔收了至宝无极令,却姗姗来迟,那些因此战死去的凌云宗弟子长老,哪个不无辜? 颜不悔眉头皱起,她虽然心知今日之事乃自己一念之差的缘故,但她身为紫霄宫宫主,乃是中州唯一一个化神修士,还从未有谁当着她的面指责她的过错,何况凉锦话语句句不离紫霄宫,全然因今日一事将紫霄宫完全否定。 她就算有再好的耐性,亦不觉得眼前小小筑基修士,有这个资格责骂自己和紫霄宫!何况,凉锦竟扬言要紫霄宫鸡犬不宁?好大的口气! “本座今日来此,解尔之危,已是仁至义尽!” 一个小小的凌云宗,她都亲自出手了,竟还心存怨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仁至义尽!好一个仁至义尽!!颜不悔!你且记得你今日所言!天道轮回,宿世不休!紫霄宫也绝非一片净土!日后你紫霄宫倘若有事求人!也谨防他人仁至义尽!!!哈哈哈哈哈!!!” 凉锦所言绝非无的放矢,前世情霜有紫霄宫庇护,为何最终却还是被三宗高手联手擒拿,便是因为,紫霄宫亦经历一场天降之劫,最后分崩离析! 凉锦这番话可谓极重,颜不悔当即着恼,怒声喝道: “放肆!!!” 其声如雷,滚滚不休。 凉锦口中哇地喷出逆血,再退两步。 清云子脸色一变,当即上前一步,将凉锦挡在身后,朝颜不悔抱拳躬身,急道: “颜宫主息怒!小辈弟子因其师受创,心神不稳,故而无礼冒犯,还请颜宫主网开一面!” 化神修士,终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颜不悔能轻易击杀覃老鬼,便也可以举手投足之间覆灭凌云宗。凉锦如此触怒颜不悔,他唯恐颜不悔当即下手杀人,若真是如此,凌云宗冤屈无人申诉,这苦果,只能含恨咽下。 “宫主,弟子有一言。” 颜不悔正待拂袖而去,身后却响起情霜清冷之音。 “霜儿所谓何事?” 对待情霜,她的态度自与对凉锦等人不同。敛了声音中的冷漠之意,轻声问道。 情霜缓步上前,在凉锦惊讶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凉锦,眼前之人与在仙人遗迹初识时不同,失了一身骄傲,不再从容自得,宛如囚笼困兽丧家之犬,唯剩一身傲骨,宁死不肯屈从。 凉锦眼里暗藏伤痛和绝望,对师尊将逝的恐惧和不甘,亦有对紫霄宫出尔反尔的愤恨和憎恶,却唯独在看向她的时候,收敛了内里的锋芒,隐忍不发。 从第一次相见,她便知道眼前之人对她格外不同,至于这不同的因由,她没有深究,亦不想探求。 她看着凉锦眼中的痛,心中不由思考,倘若这般重创生死一线之人,是她的师父颜不悔,她会否像凉锦这般悲痛无法自抑,细细想来,心觉遗憾,当是不会的。 她果然是个无心之人。 她看着凉锦的双眼,缓声开口: “凉锦,陈前辈今日之祸,确为紫霄宫之过,对此,我替宫主向你道歉,亦向凌云宗致歉,昔日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且清云子前辈以重宝相赠,陈前辈之事,紫霄宫自不会坐视不理,我会请求宫主出手相救,而陈前辈之伤,中州之上,除却宫主,也再没有人能有回天之能。” 说到此处,她话音稍顿,又道: “但你也需得为刚才所言向我紫霄宫道歉!” 凉锦亦回视着情霜,听着她平缓无波的语调,心里颇为委屈,但她清楚情霜所言不假,普天之下,有能力在七日之内救回师尊的人,除了颜不悔,再无其二。 直面情霜,她的所有气焰都不得发泄,心中憋屈直至,她死咬着牙,撇过头去,怨声嘟囔: “你又怎能保证你们宫主真的能出手?你怎么保证你们高高在上的颜宫主不会暗使手段加害我师尊!” 颜不悔凤眼一瞪,当即就要发火,原本在情霜说要她出手救陈渝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不喜,但今日之事确实她不占理,便也没有多言,就此默认,却不料凉锦还质疑她的为人! 情霜恰到好处地转过身来,朝她躬身行了一礼: “宫主,陈前辈曾救雪樱师姐于危难,凉锦亦曾救过弟子性命,弟子无以为报,如今陈前辈受创颇重,我宫素来恩怨分明,有恩必还,还请宫主出手相救,还此恩情。” 颜不悔眸中掠过一抹惊讶,她知晓情霜性情,除了修炼,她对万事万物皆不上心,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为谁求情,恳请她出手相救。 第64节 她沉吟片刻,面上神色不动,她本也有心补偿凌云宗,奈何凉锦说话太过刺耳,叫她拉不下脸面去与之言和,如今有情霜作辅,给了她一个台阶,她便也顺势而下,点头道: “理应如此。” 情霜闻言,抿唇一笑,再度回身看着凉锦,见后者撇着头,一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服软的模样,刹那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数月前在仙人遗迹长廊之中,凉锦被她一剑震慑的样子。 她眼眸之中荡起一层笑意,言道: “宫主已答应出手,我以个人声誉作保,宫主必能救回陈前辈。” 言罢,她直视着凉锦,清澈的眸子静谧无波,凉锦却从她平静淡漠的眼中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但心里的苦和痛却也在她说出以个人声誉作保的瞬间淡了不少。 她抿了抿唇唇,深吸一口气,朝颜不悔抱拳道: “方才是晚辈失言,还请颜宫主莫怪,恳请颜宫主务必救晚辈师尊性命,此恩晚辈百死莫忘!” 颜不悔见她开口时心情便平静下来,待说到其师尊,语气便显得格外恭敬,最后一句百死莫忘,亦是出自肺腑。尊师重道四个字在凉锦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实在没有理由去怪罪一个甘愿为师尊赴死的弟子。 便点了点头: “你且放心。” 言罢,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方玲珑塔,抬手一挥,玲珑塔照于陈渝之身,将其收归塔内。 收好玲珑塔,颜不悔视线扫过凌云宗内疮痍,沉默片刻之后,又取出一瓶紫霄丹,交给清云子: “此瓶中纳有紫霄丹十枚,此战伤者,旦有一口气在,都可保命。” 清云子大喜过望,放下心中芥蒂,连连道谢。 凌云宗之劫已解,颜不悔来此的目的便已达到,她转身欲走,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凉锦,问道: “那锁魂阵,来自何处?” 凉锦早已想好说辞,抱拳垂首道: “凌云剑阁,传自祖师凌风华。” 第77章 落幕 颜不悔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后离开,转身欲走: “霜儿, 随本座回宫。” 情霜叹息一声, 宫主不理俗世太久, 许多事情都交由手下弟子打理, 身居高位,诸事无忧,素来极少能有人或事入其人之眼, 今次前来凌云宗,还是应了情霜之邀, 否则她绝不可能亲身前来,最多派遣一位高阶的元婴修士便可,亦不用受凉锦妄言之气。 她的尊贵和傲气蕴养了数百年, 恐怕也只有凉锦,才敢这般放肆。她无法切身体会凌云宗作为势弱一方,因她一念之差而险些宗毁人亡,却敢怒不敢言的愤怒和痛苦。 正因情霜无情无心, 才能旁观者清, 她不偏袒紫霄宫,亦不会让凉锦太过张狂,就是她的处事之风。 “贵宗今日所受的损失,紫霄宫会尽力补偿,修缮损毁建筑与救治伤者所需的物资三日内谴人送往, 以补我宫今日之过。” 言罢, 她朝清云子行过晚辈之礼, 转身朝颜不悔走去。 凉锦和清云子骤闻此言,同时愣住,本以为,此事就如此不了了之,紫霄宫势大,就算他们心中不甘,憋屈之至,亦无法反抗,盖因自己实力不足,只能就此认命。 却未曾想,情霜会突然提出补偿。 站在稍远处的颜不悔亦惊讶地眨了眨眼,但见情霜神情认真,她抿唇思忖片刻,未出言否决。 临行前,情霜回头看了一眼凉锦,见后者神情复杂,沉默不言地站着,那双澄澈的星眸此时显出几分暗淡,掩埋了内心深处的不甘和难过。 不甘于自己的弱小,难过对于一切无力改变,只能被动接受的事实。 尽管接触不多,但她能看出凉锦是个性情刚直之人,有恩百倍还,有仇亦百倍偿,喜怒随心,极重情义。 宫主曾言,欲入化神,必破情关。兴许正是因为凉锦身上这种她生来便不曾拥有的特质,她才不愿与之为敌。从凉锦身上,她可以看到一个极于情之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自仙人遗迹见过凉锦,她便时常在想,倘若自己命魂未缺,是否也像凉锦这般,爱憎分明。 可惜对于这个问题,她始终无法得到答案。 “霜儿?” 见情霜许久没有动身,颜不悔目露疑惑,轻声唤道。 情霜沉默半晌,最后伸手入怀,取出一块传音灵玉。 “这块传音玉,还能用一次。” 说完,情霜抬手一挥,那块莹白的传音玉直朝凉锦飞去。 凉锦反手将其接入掌中,入手温润,仿佛其上还存留了伊人的体温。 “你不仅救我性命,还以重宝相赠,对此,我未曾想到如何偿还,便允你一件事,哪怕刀山火海,只要不伤天害理触及底线,我都替你完成。” 她话音稍顿,又道: “待此事了,你我恩情尽消。” 凉锦愣愣地站着,直到颜不悔袖袍飞舞,携情霜一同消失于天际,她都未曾回神。 许久之后,清云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飘远的神思唤了回来。 “霜丫头很不错,有霜丫头作保,颜宫主亲自出手,想必渝儿当无大碍。” 他语气状似轻松,但凉锦能感受到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 情霜对今日之事的善后处理已经做的很好,清云子内心的难受亦不是对她所提出的补偿感到不满,而是因为,经由此事,他清楚地看到了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差距,强者一言可定人生死,弱者却只能被动承受。 凉锦沉默不言,她虽说了会记颜不悔相救陈渝的恩情,但不代表她就不在意这一次因颜不悔一念之差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凌云宗、师尊以及她自己所受的屈辱和伤害。 若非情霜善后,为此事做了妥善安排,她必是会将今日的不甘屈辱记在心里,如果颜不悔救活了师尊还好,她可以不再计较,但若颜不悔再失信,待她修为有成,定将前往紫霄宫讨债! 凉锦身形晃了一下,她的身体已经担不起更多的负荷,再加上担心陈渝,心神紧绷到极限,能支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意念,如今凌云宗危机解除,她心神一松,当即昏倒。 回紫霄宫的路上,一直沉默中的颜不悔突然开口: “你觉得凉锦如何?” 她一双凤目不怒自威,平静淡漠,然此时却带了两分思索。 “重情重义,爱憎分明,狂妄自负,天资绝伦。” 情霜没有过多思考,自然而然地回答。十六个字,精准无比,不差分毫。 今日再见凉锦,就连眼界甚高的情霜,都不免惊讶。仅过区区数月,她竟连破四层,达到筑基九层修为,又以一己之力,几次挽狂澜于既倒,就连最后,她甚至隐隐觉得,就算颜不悔不出手,她也可以以己之力将危局拯救,至于她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就不得而知了。 凉锦成长的太快,让情霜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颜不悔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依然淡漠无波,仿佛与以往并无不同。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为何屡次帮她?因为她救了你性命?今日你为凌云宗如此,这恩情也该算还清了,为何还送她传音灵玉,承诺要替她做一件事?” 情霜斜斜看了一眼颜不悔,神色不动,缓声道来: “弟子方才所言,不过紫霄宫应为之事,却是宫主,弟子请宫主出手是去帮忙的,却不料宫主竟是去添乱。” 颜不悔凤眼一瞪,脸色一青一白,心头颇有几分尴尬,今日之事当真不是她蓄意而为! 见颜不悔哑口无言,情霜忽的笑了: “宫主若不想遭人记恨,还是全力救陈前辈的好。” 闻言,颜不悔一拂衣袖,轻声哼道: “一个小小筑基修士,天资再出色,就算记恨我,又能奈我何?” 她口中虽这样说,但御风而行的速度却加快了不少,欲要更快赶回紫霄宫。 情霜无奈轻叹,颜不悔身居高位,行事干净利落,在外时威严得让人惧怕,仿佛巍峨山岳,不可战胜。 但其实,她虽有化神修为,终究还是凡人,未脱离尘世喜怒,有旁人不知的喜乐与忧愁。 颜不悔带着情霜回到紫霄宫后,一刻不停地去了丹房,将所有用得上的灵丹和药材都取了来,再回到自己长年闭关修炼所在石室,祭出玄冰玉床,将昏迷中的陈渝平放于上,开始着手救治之事。 凉锦这一次身心皆受到巨大打击,一昏迷便是三日。她醒来时,是在凌云宗禁地之内,红玉阵眼旁侧。 三个老祖宗轮流守在她身边,替她疗伤护法,凌云宗这一战,凉锦受创仅次于陈渝,且她强行开启第二道封印,导致筋脉多处破损,根基受创,欲要养好身体不落暗伤,没有个数年是不可能的。 凉锦对自己身上的伤势当然心知肚明,但她不后悔自己所做选择,当初入凌云剑阁请求凌风华相助,便是为了能阻凌云宗此番劫难。 只是师尊的伤比自己不知重了几何,她着实心忧,却又无可奈何,紫霄宫乃中州最为神秘的去处,凭她眼下之能,根本无从找寻,只得将担忧之情压在心底,她相信只要师尊无事,定然会主动联系自己。 眼下尸鬼门元婴修士已被颜不悔灭杀,那魔族元婴自燃精血,与引身自爆的尸鬼门太上老祖一同逃入九幽,至少十数年内,他们无法再掀起什么波澜。 再者此番尸鬼门彻底得罪了青阳殿,没有了元婴修士庇护的尸鬼门,青阳殿无论如何不可能平白咽下这口气。 清云子想起阳道子当日带领青阳殿长老弟子离开凌云宗时,神情一脸惊惶迷茫,很是惶惑,看向昏迷中凉锦的目光简直如同看着某个极为可怕的怪兽。 此女竟然敢当着众多修士之面指着中州唯一一位化神修士的鼻子破口大骂,最后竟然保得性命不说,凌云宗还受到了紫霄宫尽心尽力的补偿,颜不悔还会亲自出手相救陈渝…… 以往青阳殿虽与凌云宗交好,却始终处于上位的优势,虽不至于过于傲慢,却始终有些看轻凌云宗。凌苍穹欲请阳道子来凌云宗坐镇,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然而当阳道子见识到紫霄宫对待凌云宗的态度时,他整个人的面貌发生了巨大改变,当即将先前从凌云宗这里拿走的好处尽数还了来,还主动关心凌云宗此番受创情况,命人赠送了不少灵丹妙药。 想到这里,清云子嗤笑一声: “有人的地方,便都不是净土!” 凉锦默然,越是经历灾难,则越能看清一个人,一个宗派。青阳殿行事虽不讨喜,但好在当日大战,阳道子没有独善其身,仅因这点,后续溜须拍马之事,便可不用太过计较,顶多日后提防一些便是了。 凉锦于青云峰一战成名,有幸目睹了那场战事的青阳殿弟子下山之后将此事传开,凌云宗筑基弟子凉锦,以自损禁法强行提升修为至炼体,御诡秘法阵,可战元婴! 尸鬼门攻打凌云宗未果,紫霄宫来人相助,尸鬼门元婴老祖陨落当场。 一时间,凉锦之名传遍临封,尸鬼门人心惶惶。 而在宗内养伤的凉锦日子却过得悠闲,因为伤重不得妄动真气,故而她每日除了接受老祖传功疗伤,其余空闲之日,便在宗内走来走去,督促一下青云峰上修缮之事,慰问一下因此战受伤的凌云宗弟子。 第78章 想念 药阁内养伤的内宗弟子见到凉锦,个个双眼发亮, 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凉锦分明与他们一般都是筑基弟子, 但是那日尸鬼门来犯, 凉锦携剑阵与老祖宗一起抵抗来敌的景象即便已过多日, 他们一想起来,仍旧惊心动魄,激动不能自抑。 凉锦三宗大比魁首之位实至名归, 当之无愧的临封年轻一辈第一人! 第65节 故而凉锦一来,药阁内立马人声鼎沸, 那些原本因伤重而精神不振,形容愁苦的弟子当即像是嗑了大补丸似的,振奋非常, 一口一个“凉师妹”,叫得颇为热切。 对于这些内宗弟子高涨的热情,凉锦颇为无奈,她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若以她前世的性子, 定然不会理会,但今生一切都与前世不同,前世她同样惊才绝艳,但却是出了名的冷漠性子,故而即便宗内弟子都知道有凉锦其人, 却从未有谁敢主动与她搭话。 且前世凌云宗覆灭, 到这个时候, 凌云宗已然不再,她也形单影只漂泊在外,更是没有机会感受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 此番她被众多内宗弟子环绕着,顿时有些失措,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不远处的人群外传来一声轻笑,混杂在喧嚣的人声中,若非凉锦对这声音格外熟悉,她恐怕都无法辨识。那笑声响起,凉锦顿时如蒙大赦,抬臂唤道: “师姐!” 那站在人群外,抱着双臂,笑意温柔地看着人群中凉锦的人,正是穆彤。 凉锦一声“师姐”,让在场众多弟子这才发现人群外的穆彤。 曾几何时,穆彤也是一个新晋娇子,她的修为和天赋在同龄人中,已是出类拔萃,不过二十三岁,已是筑基三层巅峰,随时可能突破筑基四层,与当初陈渝相比,亦不遑多让。 只是,凉锦身上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不到二十二岁的年纪,已是筑基九层不说,还身怀禁法,可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到炼体境,更是在宗门大劫之日使出至强剑阵,与宗门老祖一同大战尸鬼门元婴! 以上不管是哪一条,都足够震撼,若非亲眼所见,否则绝不会有人相信! 见到穆彤,凉锦趁机脱出人群,飞快朝穆彤走过去。然后拉上穆彤,迅速离开了药阁。 凉锦修为比在场之人高上不少,虽然不能妄动真气且还带了穆彤,但脱身还是很容易,转眼便消失不见。药阁中众弟子来不及阻止,只好悻悻然放弃追出去的想法。 “哈哈哈……” 穆彤被凉锦拽着,一路上止不住哈哈大笑,她亦是第一次见着凉锦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颇为新奇,再者原先一直挂念凉锦伤势,眼下见其活蹦乱跳在眼前,顿觉轻松。 凉锦寻了个僻静之所,四周来往弟子不多,这才停下脚步,见穆彤笑得花枝乱颤,不由愤愤然跺了跺脚: “师姐你竟取笑我!” “哈哈!” 凉锦不抱怨还好,一抱怨又叫穆彤想起方才情形,再度笑开了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揉了揉笑疼的肚子,脸上仍是满满的笑意: “小师妹如此可爱,定然不会生师姐的气。” 凉锦一声轻哼,撇过头去,表示自己生气了。 结果又引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凉锦颇为无奈地耷拉下肩膀,放弃了让师姐不要再笑的想法。穆彤笑够了,红唇轻抿,盘起双臂,道: “师妹我今日去药阁乃是拿药的,你将我拽出来,看那药阁如此多人,待会儿再去定然就没有了,你说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凉锦面上一窘,她方才想也没想就拉着穆彤出来了,这下总不能又将穆彤送回去,顿时颇为尴尬地搓了搓手,连刚刚被取笑的气恼都扔在一边,忽而她灵机一动,咧着嘴嘿嘿笑: “药阁分发的疗伤药品质太次了,我这不是特意准备了上好的疗伤药欲赠予师姐,还望师姐不弃!” “哦?” 穆彤挑了挑眉。 “喏,师姐请看!” 凉锦手腕一翻,一个白玉瓷瓶出现在她手中,凉锦拔掉瓶塞,顿时一股浓郁的丹香逸散出来,闻见这药香,穆彤体内的伤势隐隐有缓和的趋势,叫她惊讶地瞪大双眼,凉锦所说的上好疗伤药的品阶可是不低啊!而且竟然是满满一瓶,少说也有数十枚灵丹在其中! 她自是不知先前凉锦在仙人遗迹的大丰收,眼下见凉锦拿出这等高阶的疗伤药,她还以为是老祖宗所赠,当即摇头拒绝: “不行不行,这药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 她本来也只是与凉锦说笑,欲要缓和一下她方才着恼的情绪罢了,并非真的想让凉锦补偿她什么。 但是凉锦东西既已出手,当然不会收回,穆彤身上的伤虽用不了那么多的丹药,但用不完的部分,可做备用。若非怕吓着穆彤,她还想拿更多一些出来。 她本也觉得穆彤身上需得时常备上些好一点的灵丹,往后她离开宗门,恐怕好几年甚至十数年都不会回来,不能再帮衬师姐,只好将一番心意寄托在这些物什上,愿师姐能照顾好自己。 她将瓷瓶瓶口再度封上,把丹药硬塞入穆彤手中,面露诚恳笑容: “师姐,你切莫拒绝,这丹药我自己还备了不少,你且收下便是。” 见凉锦说得认真,穆彤心头一动,忽的意识到什么,她握着瓷瓶的手下意识捏紧,有些忐忑地问道: “你可是要走?” 凉锦眼皮一跳,没曾想师姐竟然如此敏锐,但自己的打算本也没什么值得隐瞒,之所以没有说,只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养伤需得花费多少时日。 故而凉锦坦然耸肩,点头道: “我的修为到了瓶颈,在宗内已经得不到什么提升,眼下宗门之中也无大事,我想等我伤好之后便下山历练,这次我打算一个人出去,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她想尽快提升实力,不只是因为这次所受的巨大打击,也是因为紫山秘境开启之日越发近了,她不知道这一世情霜会否还去紫山秘境,但若去了,她便再有了接触的机会,也可以打听一下师尊的情况。 但在秘境开启之前,她必须让自己提升到炼体之境,而凌云宗,显然不符合她的要求。 穆彤抿了抿唇,她心知自己没有资格去挽留凉锦,且她下山去,的确比在宗门之内能得到更多的历练,只是她心中不舍难过,只要一想到会有好多年都不得相见,她便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良久之后,穆彤无奈叹息一声,怪只怪自己修为太浅,无法跟随她的脚步,与其尝试挽留,不如随她去,总有一日,待她自认可以离开宗门的时候,再去寻她罢! 想通这些,穆彤抬起头来,问道: “你下山之后,准备去哪儿?” “唔……” 凉锦沉吟了一下,才道: “去和风古城吧。” 她知道和风古城有个地方灵气特别充裕,非常适合修炼,故而她伤好之后下山,第一个目的地当是和风古城。 闻言,穆彤着实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相邻的古城罢了,她若想去寻,亦不会有太大风险,便笑道: “若有机会,我便去寻你。” 凉锦眉眼弯弯: “好!” 与穆彤分别之后,凉锦上了青云峰,路过青云台时,看了一眼修缮情况,便朝着青云峰顶去。 此时夕阳将落,将远处的天空染得一片血红,她在峰顶的山崖上寻了块岩石坐下,感受着峰顶微凉的山风,思绪渐渐飘远。 她知道紫霄宫是在天上,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在什么地方,但大体的方位她还是记得,她今生最敬重的师尊,与她最为心爱之人,眼下都在紫霄宫。 唯有在这峰顶之上,她才感觉自己仿佛与她们更近了些。 “不知师尊现下伤势如何了,弟子十分挂念。” 凉锦吸了吸鼻子,那日陈渝受元婴一掌,重创倒地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每每想起,她便觉得鼻尖酸涩,哪怕她本不是爱哭之人,亦止不住想要流泪。 她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难过伤心之事,转而从怀中掏出那日情霜所留的传音灵玉。 见到此玉,手指拂过灵玉光滑的表面,她清冷的眸子里透出抑制不住的柔情和笑意,哪怕情霜已不记得她,却仍在有意无意地对她好,她能感觉得到。 “你说替我做一件事情,此后恩情尽消……真是当我傻啊,与其让你替我做一件事,不如将此玉一直保留,这样你便断不了恩仇,我知道你是一言九鼎之人,这送上门来的缘分,我岂有放手之理?” 凉锦将那传音灵玉拿在手中把玩,这是今生情霜赠她的第一件东西,她说什么也要好好保存,想霜儿了,便拿出来瞅瞅,总是让漂泊无定的心有了些许寄托。 她从储物手环中翻出一根红绳,将此玉穿起,挂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第三卷 紫山秘境 第79章 书信 凉锦在青云峰上坐了许久,直到太阳的余晖也一点一点消失, 冷风吹过, 她伤势未愈的身体感觉到一丝寒凉, 她才恍然惊醒。 不知不觉, 已过了一个时辰,她欲转身下山,却意外发现身后站着一人, 她心里一惊,方才太过出神, 连有人来了这么近的地方,她都没有发现! 看清来人的样貌,凉锦抿了抿唇, 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宗主。” 来人正是凌苍穹。 凌苍穹脸上复杂神色一闪而逝,旋即露出温和笑容: “可是在想师尊?” 凉锦微垂着头,应了一声是。 见凉锦如此拘谨,凌苍穹轻声一叹, 他更喜欢方才凉锦追思远望时的轻松自在, 眼下这般,却是让他心头非常难过。但他没有理由去要求凉锦什么,毕竟当初凉锦之母亡故,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固执与偏见。 “宗主来寻弟子, 可是有何吩咐?” 凉锦看凌苍穹仿佛陷入深思, 而这山风的确有些凉了, 不由轻声问道。 凌苍穹恍然回神,取出一枚做工精巧的扳指,将其扔给凉锦。凉锦抬手一抓,扳指入手,灵识一扫之下,心头恍然,原来是一枚储物扳指! “日前你一直昏迷未醒,我将这些东西暂存,此番你既已醒了,便物归原主。” 凉锦心中感慨,一件下品灵宝,一枚妖灵精魄,一支珍惜符笔,无论哪样,在外都是价值连城,能引起众多修士哄抢之物,眼下就这么轻易到手,倒是叫她颇为唏嘘。 她没有当着凌苍穹的面检查扳指内的物什,凌苍穹送出东西,也自觉再待下去颇为尴尬,双方都没有什么能聊的来的话题,仿佛他们之间唯一仅剩的联系,便是这凌云宗的宗主和弟子的身份了。 他也不自讨没趣,转身离开。 凌苍穹走后,凉锦垂首一叹,她不是不能感觉到凌苍穹心中复杂,奈何她心里也是纷乱,凌苍穹本是她的亲外公,奈何她一想起唏嘘往事,心头便似梗了一口气,无论怎么都咽不下去,这件事,恐怕还是只能顺其自然。 凉锦缓步走下青云峰,一边走,一边查看刚到手的扳指里具体都有些什么,除了三宗大比的战利品之外,凉锦还意外发现了那柄本属于陈渝的朱玉寒铁剑。 她将此剑取出,握在手中,刚刚压下的心痛和难过再度涌了上来,陈渝从不将此剑离身,若非此番遭逢大祸,这剑怎可能散落于青云台。凉锦深吸一口气,把朱玉寒铁剑收起,她须得更加努力修炼,才好将此剑亲手送还给师尊。 下山之后,她飞快回了内宗禁地,准备闭关疗伤,尽快恢复实力。 此后三年,凉锦一步未出。 因为那场青云台之战,凉锦根基险些被毁,足足花了两年的时间才伤势尽复,未留下暗伤祸患,伤好之后,适逢真气涌动不息,似有突破之感,便又闭关一年,突破至筑基大圆满。 三年后,凉锦出关,出关前,她留了不少物资给清云子,并说明自己将下山游历的打算,对于凉锦,清云子三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便应允,只道她下山之后,行事尽量莫太招摇,一切以己身安危为重。 几年相处,清云子等人对凉锦的性子也是极为了解,知道她向来胆大包天,有仇必报,在宗门之内,他们还能帮衬,替她挡灾,但她下了山之后,他们几人鞭长莫及,便希望她能收敛一些,以免冲撞了实力绝强之人,陷入险境。 凉锦自是连声应好,她非是不懂,树大招风,她越跳脱,便越容易为自己招惹祸患,且宗外的江湖更是纷乱,一步踏错,便有可能客死他乡。 先前她在青云台出尽了风头,好在已过了三年,再大的风波和喧嚣也差不多平复,她行事谨慎一些,倒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从禁地出来,凉锦欲再去探望一下师姐,奈何她去过余子洵的须臾峰后,得知师姐闭关未出,便只好放弃。 第66节 她最后又回了一趟玉蕊小筑,却又再一次意外地见到了凌苍穹。 凌苍穹背手站在玉蕊小筑外,没有进去,凉锦来时,他有所感,回身来看,笑道: “你已出关了?” 凉锦见他喜上眉梢,整个人都显得轻松自在,内心颇为狐疑,眨了眨眼,点头: “是,弟子今日方才出关,打算下山历练,临行前欲来此地打扫打扫。” 凌苍穹早已猜到凉锦打算,并不觉得惊讶,只点头道: “甚好。” 凉锦眉头微蹙,不知凌苍穹在卖什么关子,但见他眼眸带笑,凉锦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即喜上心头,却强自按捺,万一猜错了,可是空欢喜一场。 她稳住心绪,却仍是难掩急迫,匆匆问道: “可是有师尊的消息了?” 时过三年,哪怕陈渝的伤再重,也不该音讯杳无。三年来一直未有紫霄宫来信,想必师尊伤势渐好,没有噩耗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而眼下凌苍穹表现出的喜悦和轻松,叫凉锦止不住朝这方向想,却又唯恐自己猜错,故而话一出口,她便紧张地握起了拳头,等待凌苍穹的答复。 却见凌苍穹方正的面容上透出无法言喻的欣慰和喜悦,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凉锦: “本就是要给你的,没曾想竟碰巧遇上,此信乃一个月前从紫霄宫送来。” 凉锦两眼一睁,大喜过望,忙接过书信,信封上书几个小字: 爱徒阿锦亲启。 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凉锦顿时激动地双手颤抖,险些拿捏不稳这薄薄的一封书信。 待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她也不避讳凌苍穹,径直将信拆开,抖出一纸信笺。 凉锦飞快看完,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在此时落了地,陈渝在信上说她一躺两年,醒来后不得提笔,在颜不悔倾力相救之下,方渐好转,待伤好些,立即写了这封书信,但她眼下实力未复,伤也还未好全,故而不能立即回宗,谨以此信报的安平,叫凉锦照顾好自己,无需挂念。 信尾字迹稍显虚浮,可见陈渝写完这封信,亦对己身负荷极大,要想彻底养好伤,不知还须得多少时日。但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凉锦长舒一口气,不顾凌苍穹在侧,止不住哈哈哈大笑,放下心头巨石,整个人格外轻松,甚至对紫霄宫的残怨亦在看完信的瞬间消散了去。 末了,凉锦心绪平复,见凌苍穹一脸惊诧,她才稍显羞赧地清咳一声,将陈渝信上所言大致讲说一遍。 听完凉锦讲述,凌苍穹亦彻底放心,见凉锦容光焕发,心情愉悦非常,便笑道: “你准备何时动身?” 凉锦闻言,咧嘴一笑,将信折好收起,眨眼道: “今日便走!” 她要先将玉蕊小筑打扫一下,然后再下山。凌苍穹了然,不再多言,只道一声“一切小心”,便转身离开。 凉锦看他身形渐远,忽而吐出胸中浊气,高声唤道: “还望外公日后多多保重!” 凌苍穹脚下步子突然凌乱,险些一头栽倒,但他没有回身,只闷声应了句好,便仓惶离去。 凉锦唇角带笑,反身入了玉蕊小筑。 眼下阳春三月,紫霄宫百花迎风绽放,落英缤纷。在紫霄殿东边稍远一些,有一座四合小院,名唤裕贤居。 裕贤居主室之内,南侧卧房,只着了素白里衣的陈渝面色仍有些发白,显出两分人前未显的病弱柔美,不施粉黛,仍精致无双。她的精气神比前几月好了不少,长发未束,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垂落于腰际。 此时她正提笔伏于案前,每每写两笔,便不得不置笔于旁,稍事歇息,方才继续。 颜不悔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陈渝刚刚搁笔,她看见陈渝不紧不慢地将信纸折好,放进预先备好的信封里,回头看她,微微笑道: “颜宫主,你来得正好,还请宫主谴人替在下将此信送往凌云宗,交与我徒凉锦。” 她的语气平缓柔和,仿佛与故友闲话家常。 颜不悔眉尖一挑,凤眼之中寒光乍现,冷言道: “你不遵医嘱擅自起来写信折腾,还想让我帮你把信寄出去?” 陈渝闻言,并不着恼,只抿唇一笑: “嗯……在下方才于信中提及宫主,言道宫主近些年对在下照顾有佳……” 未曾想陈渝会这样说,颜不悔当即愣住,面色不变,但耳根却有些诡异地泛红: “咳!不过送信而已!本座自会安排!你伤势未愈,不可起身太久,下不为例!” 如此轻松就搞定此人,陈渝心情颇为愉快,果然如情霜所言,颜不悔此人性情别扭的很。 她起身欲回床上躺着,奈何坐了太久,腿脚有些发麻,刚迈出一步,便险些摔倒。 忽而暖风拂面,颜不悔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一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手还端着药汤。 “你若是摔了,不知又得费本座多少灵丹妙药。” 见陈渝看来,颜不悔微偏过头,刻意冷着声音说道。 第80章 和风古城 凉锦从东阳山上下来,在就近的城镇购了几套寻常道袍, 换了一身衣服, 将带有凌云宗云纹的道袍收起, 而后一边修炼, 一边横穿整个临封,再走过一片荒漠,花费了半年的时间, 终于抵达和风。 和风古城位于临封西面,地处荒漠中央, 四面戈壁,风沙漫天,且气候极为炎热, 古城四周环境恶劣,多凶恶之徒聚居,练气期修士若横穿戈壁,此行径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古城之内则是一片绿洲, 广袤辽阔, 版图比临封稍小一些,分布着大大小小修仙宗门十余数,其中势力最强为赤炎宗,宗内弟子多火系灵根,在和风古城这样的环境下, 修习火系仙法事半功倍。 除赤炎宗外, 无生门亦扎根在和风古城, 凉锦此去和风的目的地,便是无生门。 她前世宗门覆灭之后漂泊至和风古城,偶然听闻无生门辖地之内发现一座青玉矿脉,似有青玉晶出产,灵气浓郁,得天独厚,极为适合筑基修士修炼突破。 前世她实力不比今生,许多计划和打算都不能从容实现,费了好些心思,冒了极大风险,才从青玉矿脉之中盗取部分青玉晶,用以修炼。 今生她得知自己身世时,曾觉唏嘘,未曾想她的父亲生前竟然是无生门人,还是门主亲子,真是造化弄人。 凉惊岚被同门截杀,被迫远走他乡,与她的娘亲一同隐姓埋名定居于老槐村,最后却还是遭了寻仇之人毒手,对于此事,凉锦固然无心责怪陈渝,但父母身上背负的因果,她也有义务去了解,甚至了结。 所以此行去往和风,她比前世多了两分从容,亦带了些前世不曾有过的目的与打算。 又过了一月,凉锦凭借已经不太清晰的记忆来到无生门领地内的城镇,随意寻了一家有修士出入的酒肆,向前来迎客的小二扔了一块灵玉。 小二心领神会,中州之上修士众多,寻常人也都知晓修士存在,但凡大一些的城池,都有一些宗派势力所设站点,修士前往消费灵玉,得到想要的资源。 这家酒肆的小二都非凡人,有练气期二层的修为,也正因为天资不足,若无神异机缘,终生不得再做突破,才被分管于此,做个跑堂小二。 店小二见凉锦气度不凡,修为深不可测,心知不得得罪,便恭敬引着凉锦上了小楼。 楼上左侧设有小台,台上正有说书先生手掌折扇,滔滔不绝讲述和风古城中修仙界内大小奇闻异事。 “却说赤炎宗大长老炎寻尊者日前于胡玉山中大战炼体二境莽狮,炎寻尊者亦是炼体二境修为,两者旗鼓相当,大战持续数日,胡玉山险些被夷为平地!却是炎寻尊者技高一筹,最后将那畜生一掌重伤,生取其魂,煅成妖灵精魄!” 凉锦缓步踏上木质台阶,说书先生的声音刚刚落下,楼上厅内有一瞬间安静下来,众多修士不动声色,但凉锦能感觉到诸多灵识扫过己身,又立即离开。 堂中人满为患,其内修士大都练气筑基修为,少有筑基五层以上者。 凉锦从容不迫,她闭关期间自修了遮掩己身真实实力的法门,修为不超过她两个大境界,都无法看出端倪。 此时在外人看来,她仅筑基四层修为,虽然他们惊奇于凉锦的年纪,但想想中州之上不乏隐世高手,想必是哪个老妖怪的徒弟,便也不觉奇怪了。 一瞬的安静过后,说书先生手中折扇一啪一声合上,堂内气氛再度恢复如初。 凉锦一眼扫去,唯有窗边一个练气期女修对面还有一个空位。 那女修视线看向窗外,仿佛未曾发现厅中异样。 店小二看了那女修一眼,当即有些犯难,凉锦挥手让他退下,自己横穿大厅,来到小窗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白衣女修闻声,转过头来,目光与凉锦撞在一起。 凉锦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凝。 此女面容清秀,不算倾城绝色,但五官端正,容颜亦算上等,颇为耐看。 但真正让凉锦惊讶,有些愣神的是,此女容貌与自己竟有几分相像。 那坐于桌旁的白衣女子亦愣了愣,旋即很快回神,清秀的容颜上露出一丝微笑,颇为爽朗地手指对面空座: “道友请坐。” 对于突然出现的凉锦,她没有表现出半点失礼,亦没有因凉锦身上琢磨不定的气息与恐怖修为侧目,一颦一语之间,尽显从容。 凉锦掩下眼中惊诧,亦不拘礼,当即拱手抱拳,大大方方坐下: “多谢!” 凉锦刚坐下,对侧的白衣女修便主动将桌上空杯取来,斟满一杯清酒,递到凉锦面前: “今日酒钱算在下的,道友请。” 凉锦眉头一挑,眼眸带笑,此番若是拒绝,倒显得她小气了。她便不与此人客气,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不错!” 凉锦眉眼弯弯,细想起来,除去多年以前与师姐一同树下饮过一杯猴儿酒,这么多年以来,便再未碰过酒水了,当真叫人怀念。 “此酒名唤流年景,乃和风最为有名之酒,道友倒是爱酒之人。” 白衣女子再与凉锦斟了一杯,缓声道来。凉锦唇角一勾,当真是胆大心细之人,仅练气修为便敢这般试探于她,不知她是有恃无恐,还是确信自己不会追究。 若凉锦来过和风,便不该不知道流年景,然凉锦前世虽来过此地,听说过流年景之名,但也的确没有饮过,故而不知,便露了破绽。 “想不到在下初来和风,就能品过这等好酒,却是不枉此行!” 既然被认出不是本地之人,凉锦干脆飒然一笑,并不遮掩。 “道友气度不凡,心胸开阔,叫在下颇为汗颜,方才是在下唐突,便自罚三杯,望道友莫怪!” 那白衣女子当即自斟自酌,连饮三杯。随后她举杯倾倒,滴酒未洒,笑道: “在下玄乐,不知道友高姓大名?” 凉锦一手捏着酒杯把玩,听闻白衣女子之言,便举杯道: “锦凉。” 玄乐眉眼一弯: 第67节 “幸会!” 凉锦饮过杯中酒后放下酒杯: “在下初来和风,不识此地风土人情,玄乐姑娘可愿为在下讲说?” 玄乐抿唇一笑: “不甚荣幸。” 从和风古城风土,到民间习俗,从势力分布到各掌权人士,甚至一些小道趣闻,玄乐侃侃而谈,条理清晰,知无不言。凉锦将其所言不停与自己的记忆进行比对,最后颇为惊讶的发现,玄乐所言,无一句虚假。 正因为此,凉锦对此人的态度亦稍有放松,她对眼前自称玄乐的白衣女子格外欣赏,不时点头相和,两人之间氛围颇为融洽,似相识已久的故友,彼此意趣相投,谈天说地。 忽而听台上说书先生一拍桌子,高声道: “且说无生门辖地之内惊现青玉矿脉,不知是宗内谁人走漏了风声,眼下赤炎宗人欲从中分一杯羹,依仗己身强横实力,打算强攻矿脉所在之地,无生门门主凉惊风愁眉不展,不得已之下,发出通告,广招天下贤良修士,助无生门过此劫难者,皆送上五百青玉作为酬劳!” “嘶……” 说书先生话音落下,厅堂中骤然响起此起彼伏地抽气之声,凉锦两人亦将视线转向小台,看向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 五百青玉,这对寻常修士而言,绝对是一个极为可观的数字了,尽管无生门势弱一些,但绝对会有不少散修冲着这五百青玉前往无生门。 正待众修士骚动,凉锦二人视线看向小台之际,旁侧不远处突然蹿起一个面色狰狞的壮汉,直冲向凉锦对面的玄乐! 筑基六层! 凉锦眸光一凝,并未第一时间出手,她见玄乐面色发愣,好似吓傻了一般,但她那双青黑的眸子却无半点波动,情绪无有起伏。凉锦唇角微微掀起,这名唤玄乐的女子怕是不简单啊,她身上恐怕佩戴了什么遮掩修为的法宝或是修习了类似功法,若真出手,这壮汉未必是其对手! 凉锦沉吟一瞬,见壮汉已到近前,其眼神虽然凶狠,却并无杀意,想必是欲劫持此女。 凉锦位于凶徒和玄乐之间,倘若此人欲抓玄乐,必要先越过凉锦,此人争分夺秒,见凉锦仅筑基四层,便毫不犹豫朝她一掌击来! 他想先挥开凉锦,再擒拿玄乐! 凉锦心头冷哼,她本不欲管这等闲事,玄乐与她非亲非故,最多算是一名尚且聊得来的陌生人,若这凶徒越过她去,直接朝玄乐去,凉锦必不会出手。 奈何此人竟将她当了软柿子! 她双眼微微一眯,凶光乍现,在那壮汉掌风迎面的瞬间迎向击出一掌,两掌相对,那壮汉浑身一抽,旋即不受控制地暴退而回,一连撞翻两张方桌,最后在一位同为筑基六层修士的帮助之下才稳住身形。 他落地之后,哇地一口吐出胸中逆血,神情萎靡不振。 他身后所站之人看向凉锦的目光充满警惕和惊诧,就连先前装傻充楞的玄乐此时亦再绷不住脸色,诧异万分地瞪大了双眸,暗道自己小看了凉锦。 第81章 应招 “这位姑娘,你初来乍到, 还是莫要多管闲事, 小心引火上身!” 站在那凶徒身后, 一身藏青道袍的中年男子神情凝重, 眼神之中透着警惕,不断打量凉锦,猜测她的身份。 四周堂内修士皆被此处动静惊动, 纷纷向这边看过来,许是认出了先前出手之人的身份, 厅中突然骚动起来,不少人窃窃私语,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干涉, 全都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听闻那藏青道袍男子之言,凉锦一声冷笑,反唇相讥: “倘若方才我没有实力还手,想必此时重伤的便该是我, 我正当还手, 你却言我多管闲事,呵,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你!!!” 那男子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气得说不出话。 见那两人不肯吃了闷亏就此退走, 还出言恐吓威胁, 凉锦又岂会怕了他们?她既已出手, 便绝无道理就此罢休,见此人还欲争辩,她一拍方桌,站起身来: “我?我什么我?你们当众伤人抓人还有理了?!今日这事儿我还就管定了!你是不是要替你兄弟报仇?!来啊!” 凉锦一边说着,一脚踏在条凳上,气势磅礴,咄咄逼人,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你们一个一个来,还是两个一起?” “岂有此理!!” 那藏青道袍的男子气得面色铁青,当即便要不管不顾出手,却是他身前那受了凉锦一掌,伤势颇重的凶悍男子伸手将其拦住,咬牙切齿,不甘心地开口: “师弟,咱们不是此女对手!” 言罢,他恶狠狠地瞪了凉锦一眼: “你很好!咱们走着瞧!” 他冷哼一声,转身推开同门师弟,强撑着朝楼梯走去: “走!” 那藏青道袍男子硬生生压下火气,跟随师兄一同离开了酒肆,眼见一场争端虎头蛇尾地结束,厅内唏嘘之声有之,嘲笑之声有之,但绝大多数知晓个中内情之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动,皆急忙付了酒钱,匆匆离开此地,欲将今日此地之事禀报各自宗门。 凉锦见那两人放下狠话之后转身便走,很是不屑地冷哼一声,掸了掸衣袖,走回方桌坐下: “方才惊扰玄乐姑娘了!” 惊讶的情绪还未完全从玄乐脸上褪去,她圆睁着漆黑的眸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惊讶,眨了眨眼,笑道: “锦凉姑娘,你一来便得罪了赤炎宗的人,真的好吗?” 凉锦挑了挑眉,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笑道: “他们要来找场子,便让他们来!” 赤炎宗想要收拾她,必是要花费些代价的,到时候就看他们承不承受的了! “锦凉姑娘倒是性情中人!” 玄乐抿唇一笑,与凉锦再敬了一杯酒,而后起身,将酒钱放在桌上: “经此一事,留在此地人多眼杂,在下便先行一步,锦凉姑娘,有缘再会。” 凉锦摆了摆手,举杯笑道: “好!” 待玄乐离开酒肆,凉锦取过酒壶,再斟了几杯酒,等厅中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酒杯,朝小台走去。 那说书先生见先前一掌逼退赤炎宗的女修士迎面走来,站在小台前,他面色不变,从容镇静地笑了笑,朝凉锦拱了拱手: “不知这位姑娘找在下何事?” “无生门在何处?” 凉锦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姑娘也是冲着五百青玉去的?” 说书先生挑眉而笑,凉锦双眼之中寒光迸射,那仗着身后有势力撑腰的说书先生亦面色一变,被凉锦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住,他方才未直面凉锦,故而对那凶悍的赤炎宗弟子心头所感没有明确概念,眼下凉锦一眼瞪来,他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嗜血的猛兽盯上,头皮发麻的同时,一股寒意自脚底蹿向后背,冷汗瞬间濡湿了他的衣服。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眼前女子是会动手杀人的,根本不会顾及他身后的势力,也是,她连赤炎宗的人都不惧怕,又怎会怕他? 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慌忙道歉: “在,在下失礼!不该多嘴,还望姑娘莫怪!那无生门位在摩挲山,由此向南去百里,山下有驿站,经通传之后方可入护山大阵,顺山而上,就是无生门的驻地。” 此人知道的还挺详细,凉锦沉吟片刻,与模糊的记忆比对一下,确认这说书先生没有撒谎,这才随手扔下一块青玉,而后离开了酒肆。 待凉锦走后,那说书先生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 “也不知这突然出现的年轻姑娘究竟来自何方势力,怎地如此霸道!” 凉锦离开酒肆之后朝着南面直行百里,入摩挲山范围之后,在山下寻到无生门对外所设的驿站,与守站弟子言说自己乃是应招而来,望其通传。 守山弟子中有一筑基五层的无生门弟子,他见凉锦年纪轻轻,竟已有筑基四层修为。虽然在来投之人当中不算出类拔萃,但也属中游水准,便招呼凉锦稍待片刻,他着人通传之后,方让凉锦跟着一名引路弟子上山去。 半个时辰之后,无生门宗地显出形貌,引路弟子带着凉锦入了宗门之后,将她引到一间大厅之内,此时厅中已有修士十数人,大都在筑基五层上下,筑基初期二三人,另有一名筑基七层,以及两名筑基六层。 那引路弟子带凉锦来到此地之后,便自行退去,凉锦环顾四周的同时,厅中已有的修士也在打量着她,凉锦的年纪和修为无疑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就连那筑基七层的修士亦止不住看了她一眼。 凉锦心中嗤笑,五百青玉兴许对筑基修士而言充满极大的诱惑,但到了炼体境,青玉对炼体修士的帮助不再明显,再多也只是可有可无的数字而已,所以无生门所说的以五百青玉纳贤,只能吸引筑基修士前来,一个炼体也无。 凉锦揣测着无生门门主凉惊风的想法,联想到那说书先生对无生门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么轻易便将进入无生门的信息透露出来。这风声多半是凉惊风故意放出,好让赤炎宗以为无生门只招纳一堆于事无用的筑基修士,从而轻敌。 想必招纳炼体修士的工作当是在暗处进行,凉惊风也算是处心积虑,颇费心机了。 凉锦在厅内又等了半个时辰,此间又有引路童子将两名筑基三层修士带入厅内。 某时,大厅后边忽而传来爽朗笑声,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面貌颇为俊朗的中年男子领着身后一行人来到殿中,转过屏风之后,朝厅中修士抱拳行礼,笑道: “诸位远道而来,相助无生门,在下感激不尽!” 言罢,他抬手一挥: “来人,备座上酒!” 凉锦的视线落在此人身上,稍作观察之后便转开,扫过其身后之人,又垂下,想必此人便是无生门现任门主,凉惊风了。 而他身后跟的最近的一个看起来三十余岁的男子,想必就是门主嫡子,凉千山。 凉锦心中冷笑,自己的父亲非是嫡长子,想必在修炼天赋上比眼前之人要好,否则也不会遭到此人妒忌,使尽手段将其除掉。据她前世的记忆来看,此时凉惊风五六十岁了,该是炼体二境,而他的儿子凉千山,已满三十六岁,却才筑基六层修为,父子二人皆是资质平平,勉强算是上等。 凉惊风话音落下,一众练气期小弟子从厅外进来,以极快速度摆好矮桌几垫,凉惊风示意众人坐下,率先斟酒举杯: “在下无生门掌门凉惊风,诸位不辞辛苦来援我门,在下感激不尽,便备此酒水为诸位接风洗尘!” 那筑基七层的修士感觉自己修为最高,方最有资格发言,便在凉惊风此话之后,主动站起举杯,笑得大大方方,仿佛自己本就不是冲着青玉而来,而是诚心想要助无生门过此劫难一般: “门主言重了,我等前来,自会竭尽全力,助贵宗一臂之力!” 在他身后,那两名筑基六层修士点头应和,唯有凉锦和其中一两个人没有相和。 “哈哈哈哈!好!在下在此便谢过诸位!谨以此酒,敬过诸位道友,在下先干为敬!” 座下修士亦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变得融洽,凉惊风开始与在座之人闲谈,忽而,台下修士之中,有一筑基六层修士突然摔杯而起,骤然拔剑而出,直朝凉惊风旁侧的凉千山而去! 凉锦眸中闪过一蓬精光,她发现来袭之人动作虽然凶狠,但却无半点凶煞之意,她捏着酒杯的手稍稍紧了紧,随后身形一动,脚踏鬼魅般的轻功,瞬息挪移到凉千山跟前,手中酒杯一翻,一蓬酒水朝那筑基六层修士当头泼下! 随后她酒杯扣出,点在来人剑尖,将其剑弯折,锋芒侧倾,趁此机会一指点出,正中此人胸口大穴! 兔起鹘落之间,来人呈一剑刺出之势,剑尖弯转,再无后进之力。 第82章 驻守矿脉 第68节 从那筑基六层修士暴起发难,再到凉锦出手制敌, 前后不过瞬息, 当凉锦指剑点在那人胸口大穴, 这场看似凶险的交手便已有了结果。 凉惊风眸光一凝, 旋即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高声喝道: “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我无生门作乱!” 他说着, 忽而一步迈出,一掌朝那人当头劈下, “啪”一声脆响,那被凉锦点了穴的筑基修士在凉惊风一掌之下脑浆崩裂,命丧当场! 凉锦冷眼旁观, 那筑基修士死前陡然睁大的双眼和其中流露出的惊恐与不可置信越发肯定了凉锦心中的猜测。 她见凉惊风怒发冲冠,一副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的样子,凉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 凉惊风真是惯会演戏的高手, 做戏做全套,那怒气勃发之貌以假乱真,仿佛真与那出手之人有杀子夺妻之仇似的。 在座不了解凉惊风的人或许不会怀疑,但在对凉惊风有一些了解的凉锦看来,他最大的破绽, 便是当场出手将此人击毙! 倘若那横死的筑基修士实力强横一些, 凉惊风不能活捉, 一掌拍死了倒也说得过去,然而在凉锦已经将其制服的情况下,他还出手杀人,丝毫没有要拷问来人目的和所出之处的想法,要么就是凉惊风行事莽撞,思虑不深,要么便是故意如此。 按照凉惊风截杀凉惊岚坐上无生门门主之位的行事之风来看,他绝不是鲁莽无脑之人,那么他今日暴起杀人之举,便是为了掩盖此事是他所设的局,让在座之人产生一个假象,无生门门主暴躁易怒,行事不经思考,难成大器! 而在座之人,十有八九会选择相信! 凉惊风此举,实有一石二鸟之效!一来可以看出来援修士究竟有谁是真心想助无生门,二来可以给心怀鬼胎之人传递一个错误的消息,让人轻敌! 经此一事,凉锦对凉惊风此人有了一个更直观的认识,不由在心里暗自警惕,此人城府极深,遇事必做万全准备,恐怕就算赤炎宗真的强攻青玉矿脉,也讨不到好! 就在凉锦锁眉深思之际,凉惊风脸上怒气已消了些,他沉着脸命人将尸体拖下去,下令追查此人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这才又看向凉锦,僵硬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 “想不到竟有贼子混入来宾之中,此事实乃凉某疏忽,险些叫那贼子得手!方才若非锦凉姑娘及时相救,我儿恐将受创,如此恩情,凉某实在不知如何回报,便以此酒相敬,谢过姑娘侠义之举!” 他斟满一杯酒,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凉锦嘴角微动,心中不住腹诽,凉惊风随口便可唤出她上山时所报假名,来此宾客之中,又有何人躲过了他的耳目?什么叫不知如何回报?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当然不愿意为凉锦此举付报酬,吝啬就是吝啬,还说的那么好听,大义凛然! 既然凉惊风要演戏,凉锦乐得陪他演,见凉惊风如此说,她脸上露出受宠若惊之色,一副初出茅庐,心净如纸的模样: “门主哪里话!在下师尊常言,吾辈修士,修行最重要莫过于修心,心向善,侠气自存,在下出手,亦是修行的一部分,当不得门主重谢!” 陈渝自然没有说过这些话,不过凉锦临场瞎掰,亦有拉凉惊风入套的打算。 “哦!令师竟有如此侠义之风,凉某钦佩不已,锦凉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不俗修为和胆气,恐怕令师亦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不知锦凉姑娘师承何处?拜于何方高手门下?” 凉锦心头暗嗤一声,凉惊风果然顺藤而上,好在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便道: “在下下山历练之时,师尊曾有言叮嘱,入世之后不可与人道其姓名、来处,师尊有言在先,在下实不能违背,还望门主见谅。” 她说完,低眉垂首,露出十分歉疚的模样,然她刻意用了“入世”二字,就是欲引凉惊风朝他处想。 凉惊风果然“恍然大悟”,他从刚刚凉锦出手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从她说话的语气,面上的神情,和气血流动的速度各方面观察,但凉锦表现得没有任何破绽。 此时她一言出,凉惊风心头对她方才越级制敌的疑虑顿时散了去,倘若是隐士高人之徒,有这身手与见地,便见怪不怪了,且凉锦极为年轻,不过二十余岁,能有这一身修为已是不易,又哪里能有什么心机? 故而凉惊风认定了凉锦乃可用之人,相反堂中其余人等则还需慎思。见凉千山遇险,若说那筑基五层以下的修士没有出手是因为应对不及,但那筑基六层与筑基七层的修士也未出手,他们的来意则很值得考究。 凉千山朝凉锦洒然一笑: “是凉某唐突了,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他说完,转过身去,朝堂中众人抱拳拱手: “今日之事太过突然,凉某亦措手不及,眼下我门正当草木皆兵之时,故请诸位莫怪凉某心生疑窦。” 他坦言自己对在场之人皆不信任,便是下了逐客令。 堂下修士个个面色不虞,其中修为最高的那名筑基七层修士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奈何凉惊风是炼体修士,他冒犯不得,但也无论如何做不到笑脸相迎,只道无生门门主心胸狭隘,无法容人,且暴躁易怒,不值得相与! 他冷哼一声,连告辞都没有说,便拂袖而去! 其余几名修士虽各自心中都有不满,但却不敢如他这般彰显在外,挨个顶礼告辞。 待众人都走了,凉惊风脸上才露出笑容,转身对凉锦道: “锦凉姑娘,天色已晚,你且先去休息,明日凉某再带姑娘去矿脉。” 凉锦抱拳拱手: “那就有劳门主了。” 对身后凉千山道: “千山,你送锦凉姑娘去客房。” 从方才被凉锦所救之后,便一直侍立在凉惊风身后的凉千山听闻此言,顿时眼前一亮。 既是凉惊风一早就布置好的局,凉千山自然没有因此受到惊吓,他反而有时间去欣赏凉锦出手时利落中透着女子特有的柔美,却又多了几分潇洒干练的模样。 凉惊风话音一落下,他便躬身应诺,随后笑得一脸温文尔雅,抬手引路: “锦凉姑娘,这边请。” 若不是还有要事在身,眼下不可轻举妄动,凉锦当真是想一巴掌将此人的脸扇到摩挲山下去,他难道以为他的样子很好看吗? 她生生按捺住逆反的情绪,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跟在凉千山身后朝就近的客房去。 到了客房之后,凉千山还欲与凉锦搭话,然凉锦赶在他开口之前说道: “少门主请回。” 而后径直走进屋内,将房门关上落锁。 凉千山眉头一皱,随后又松开,摇头轻笑: “有趣。” 第二日一早,凉锦的屋门被人敲响,她开门之后,不出意外地见到了凉千山。 “今日晨间家父偶有急事,便遣在下陪同姑娘前往矿脉。” 凉千山腰间别着一支玉笛,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副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模样,凉锦两眼一翻,视而不见: “请少门主带路。” 对于凉锦的态度,凉千山丝毫不以为杵,他哈哈一笑,走在前面,领着凉锦出了摩挲山。 一路上凉千山几次想与凉锦搭话,奈何凉锦始终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叫他心里气得不行,但却不肯在其面前失了“风度”。 凉锦二人从摩挲山出来向北行了数十里,穿过一片雾阵之后,在一处乱石嶙峋之地停下脚步。 一眼望去,此地仿佛荒无人烟,但凉锦灵识扫过,不难发现许多藏人之处皆有修士隐匿其间,深入矿脉的地方也不乏筑基后期修士看守,然此处恐怕仅处于矿脉外围,故而仅有数名筑基五层以下修士驻守于此。 她虽然获取了凉惊风的信任,但毕竟外显实力仅筑基四层,哪怕曾在凉惊风眼前与筑基六层修士过招,这却并不代表,凉惊风就能相信她可以媲美筑基六层修士,所以将她分管到此地看守矿脉,亦是意料之中。 不过,来到此地,她的目的便算达成了一半,否则她要想自己穿过无生门所设雾阵,再潜入矿脉,这个过程比之现在,要难上十倍百倍不止。 眼下她只要等着之后赤炎宗之人攻打青玉矿脉,她趁乱闯入矿脉之中,便可夺取矿脉内的青玉晶,用于己身修炼,方可早日突破至炼体之境。 到达青玉矿脉,凉锦便立即言道: “少门主且回吧。” 她实在无法忍受这么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男人跟在她身边。 凉千山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叮嘱些什么,但凉锦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行寻了一个僻静之所,开始打坐静心。凉千山自讨没趣,他的耐性也在一路上消耗殆尽,暗自冷嗤一声,转身走了。 第83章 再会玄乐 凉千山走后,凉锦也无他事, 眼下若无别的变故, 她就将在此守到赤炎宗前来攻打。最多再有两个月, 赤炎宗来人, 她便可以行事。 此地距离青玉矿脉颇近,天地灵力也算充沛,便当是前来驻守的额外补偿了。 一坐数日, 四周并无只得注意的变动,期间凉惊风带着凉千山来了一次, 视察了矿脉中的情况,下令加快开采速度,与凉锦等一干修士打过招呼, 就又匆匆离去了。 凉锦凝神思索,凉惊风的脸上虽然没有过多表情,但他时不时皱起的眉头还是暴露出他心中的忧虑,联想先前凉千山曾言凉惊风忽逢急事无法脱身, 她原先还以为这只是凉千山欲与她同行的托词, 眼下看来,好像的确有什么额外的变故发生。 “不要影响我的计划才好。” 凉锦暗叹一声,旋即再度闭眼潜修,对于她而言,每个呼吸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容不得半点浪费。 当日晚间, 乌云遮月, 似乎将要落雨。 凉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黑漆漆的云层压得极低,哪怕修士目力比寻常人等要好,依然被昏暗无光的环境影响,视野范围变得狭窄起来。 这样的天色,最适合偷袭。 不知怎地,她心里忽然浮现这样的想法,旋即摇头哂笑,赤炎宗之人应当还未准备妥当,从赤炎宗到无生门,筑基修士需十数日才能抵达,他们自是不可能毫无准备便来强攻,当是她多心了。 时至午夜,寂静的夜空中骤起一声惊雷,轰隆作响,闭目打坐中的凉锦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之中闪过一抹精芒,她飘身而动,瞬息间消失于原地。 就在她离开之后,天上忽然开始落雨,豆大雨点噼里啪啦往下掉,几个呼吸之后,整个青玉矿脉都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视野范围再度缩减,筑基五层之下的修士,能看清的距离亦不足五十步。 凉锦冒雨而行,真气流转,浮于身体表面,将雨滴遮挡在外,不让其浸湿衣衫。 她身形藏于黑暗之中,灵识扩散开来,朝着矿脉外围席卷。 此地四周驻守修士都仅有不到筑基五层修为,故而没有人能发现她灵识扫过的痕迹。很快,她发现矿脉外围有十余鬼鬼祟祟的人影,从不同方向摸向青玉矿脉,其人修为高低不同,从筑基五层到筑基八层皆有,无炼体境修士。 他们各自分散开,顶着豆大的雨滴前行,并不轻举妄动,摸清什么地方有修士驻守之后,便转向别处。 凉锦暗中观察的时候,曾有一名黑衣修士擦着她藏身的石块过去,却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凉锦亦没有轻易打草惊蛇,待那黑衣人走过之后,她脚步一错,旋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雨点打落的噼啪之声遮掩了她移动时发出的些微声响,那走过的黑衣修士毫无所觉。 凉锦穿梭于十数黑衣修士之间,最后她在矿地最外围,发现一名始终掩藏的黑衣人,他手中捏着一块传音玉,不断接收从各个方位传回的消息。 看样子,此人便该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之人了。 凉锦沉吟片刻,这些人不像是赤炎宗的,赤炎宗的人不可能毫无动静地度过矿脉外围的雾阵,能悄无声息穿过雾阵,且十数人无损,那么这些人,对无生门的雾阵肯定极为了解,很有可能就是无生门门内之人。 思及此,凉锦心头有些好奇这批人马究竟来自何处,对她此行的计划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她唇角一勾,为了杜绝祸患,就要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飞身穿过雨幕,沿着乱石隐蔽的阴影飞快前行,摸到距离那黑衣人仅有十步之遥时,那黑衣人忽有所感,毫不犹豫抽身后退! 凉锦既已出手,又怎么可能让此人逃掉? 既然已经被发现,便干脆直接出手,速战速决! 随着她实力的提升,原本修习的轻功已经渐渐失去了优势,故而她在闭关期间,又换习了一门筑基后期的轻功,此时一出手,顿时身形如电,追风逐影,加之雨幕深深,那后退中的黑衣人瞳孔一缩,他竟在方才一瞬间失去了对凉锦的感应! 这鬼魅的速度,绝非筑基五层以下的修士可以做到,但是这里只是矿脉最外围,怎么可能有筑基五层以上的修士! 他心念电转之间,忽感掌风从身后袭来,他心底一惊,当即顾不得再掩藏修为,强行压制的实力骤然勃发,强行回身,与凉锦对击一掌! 第69节 凉锦观其人仅有筑基初期修为,本是以压制实力到筑基六层左右出手,谁料眼前之人实力突然飞窜,猛然攀升到筑基七层! 她眸光一凝,掌上加力,一掌对击之后,双方各退两步,那黑衣人眼看逼退凉锦,当即一把捏爆腰间刻了子母阵的母玉。 真是狡猾! 前往矿脉探路的十数余修士每人腰间都佩戴了一块子玉,某时,他们的子玉同时毫无预兆地粉碎! 被发现了!撤! 他们心头同时一惊,当即不再前进,同时飞身后退,以极快的速度朝矿脉外围赶去! 凉锦眼见母玉被眼前之人捏碎,心头暗叹一声,要不了多久,那些深入矿脉的黑衣人都会赶回来,她必须在这些人赶过来之前将此人抓住! 那黑衣人捏碎母玉后,见凉锦挡在离开矿脉的路上,他干脆回身一跃,朝矿脉的方向飞逃,只要与自己手下之人汇合,集众人之力,当可度过今日之劫! 凉锦冷哼一声,不再压制修为,瞬息间将其追上,那黑衣人心头大骇,他全然没想到,凉锦的修为竟然如此恐怖!凉锦这一次出手,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他只堪堪挡了一招,便被凉锦封了哑穴,一把抓住衣领,飞身钻入哗哗雨幕之中。 片刻之后,一众黑衣修士赶赴此地,然凉锦早已带着他们的领头之人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恶!外围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厉害的修士!” 那名筑基八层的修士捏紧拳头,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被凉惊风的人抓走,咱们彻底没希望了。” 另外一名黑布蒙面的筑基七层修士呢喃自语,尽管黑布遮掩,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他露在外边的双眼透出一股死寂般的绝望,还暗藏了一股极为隐晦的仇恨和痛苦。 其余几名修士尽都默然,这一次失手,他们的计划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今日之事实在来的太过突然,对于他们,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一声声沉重的叹息被哗哗大雨掩盖,最终,还是那筑基八层修士一声不甘心的长叹,道: “走,回去。” 他们不知道那出手之人去了何处,甚至连是谁出手都不清楚,根本无从找寻,只能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说不得,便要彻底放弃在此地的根基了。 凉锦一手抓着那蒙面黑衣人,飞快穿梭于雨幕之中,避开由内向外寻来的修士,在一块倾斜石壁之下停下脚步,此处僻静无人,又有石壁挡雨,却是不错的审讯之所。 她解开那黑衣人的穴道,将其随手扔在地上,而后双手环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横躺于地,正挣扎着起身的黑衣人,唇角一勾,笑道: “玄乐姑娘,未曾想咱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见。” 早在方才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她便觉察出来,这黑衣人蒙面之人,是个女子,再联想其身高体型,外加自己最初对这行人的一番推测,和玄乐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样貌,对这黑衣人就是玄乐一事,凉锦不难猜到。 正待起身的黑衣人身子一僵,而后又松缓下来,她颇为无奈地抬手,自己摘掉蒙面黑布,露出其下清秀的容颜,一双灵动的眸子即便在眼下这样的境地里,仍镇定自如,不显得张惶失态。 “我也没想到,锦凉姑娘修为如此可怕,交手不过照面,我便成了阶下囚。” 她没再用“在下”谦称,既然被凉锦抓住,她相信若她什么都不肯说的话,凉锦必然会将她交给凉惊风,那样,她隐忍至今十数年的所有心血便白费了。 与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放下伪装和猜忌,尝试与凉锦沟通,既然凉锦没有在第一时间将她暴露出去,而且还特意选了个无人之地,解了她的穴道,她就知道,眼前之人,尽管驻守于此,但她对凉惊风,是有二心的。 既然彼此都有心针对凉惊风,为何不能谈一谈,倘若利益相关,还能尝试合作,就算谈崩了,又再考虑之后的事情不迟。 她不傻,否则也不会暗自谋划那么多年,直到最近凉惊风才对她的布置和安排有所觉察,既然看穿了凉锦的意图,她便索性不再拐弯抹角。 凉锦很是欣赏玄乐的态度,她一声轻笑,她走到旁边一块凸起的矮石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玄乐道: “那么,咱们聊聊吧,玄乐姑娘,在下对你的身份颇为好奇。” 闻言,玄乐抿了抿唇,旋即喟然一叹,言道: “我是凉惊风之女,凉玄乐。” 第84章 凉玄乐 “这一点都不好笑。” 凉锦稍稍愣了愣,旋即回过神来, 眉头微蹙, 摇头失笑。如果眼前之人是凉惊风的女儿, 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她前世来过和风,只知凉惊风有一子凉千山,却从未听说过凉玄乐。 她以为凉玄乐该是凉氏家族旁系或者与之相关的亲眷, 没曾想她一开口,竟说自己是凉惊风之女。 凉锦话语中的不信任丝毫没有遮掩, 凉玄乐意外地挑了挑眉,看样子凉锦对无生门的了解,比她想象的要多一些。 “我何苦在此事上欺瞒于你, 虽然我并不想承认这个身份,但事实确是如此。” 凉玄乐神情无奈中透着一丝悲苦,丝毫不像作假,倒叫凉锦凝眸深思起来, 难道此事另有什么隐情?联想起凉玄乐今日针对凉惊风的行动, 凉锦沉吟片刻,正了脸色,又道: “你继续说,若能叫我相信便罢了,但倘若叫我发现你撒谎, 便莫怪我不讲情面!” 凉锦此言让凉玄乐心头松了一口气, 如果凉锦武断地认为她在说谎, 要将她交给凉惊风,那么,真的没有与之商谈的必要了。 她垂眸沉吟数息,思索着怎么开口。虽然她早已接受了那些晦暗的往事,但要为外人道,却还是会感觉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世人都知凉惊风有一子凉千山,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女凉玄乐。就连无生门内,除了几位太上长老,以及凉惊风亲近之人,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凉玄乐开口,缓声道来。 凉锦听闻此言,神情一怔,凉玄乐所说的话再度出乎了她的意料。但她没有打断凉玄乐,而是等她将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 “这一切,盖因我的生母只是一介青楼女,而我本身,亦不过是一次错误的结合之后,偶然诞生的存在罢了。我的母亲生下我之后,抱着我去寻凉惊风,却被拦在无生门外,她在摩挲山下等候数日,若非凉惊风偶然有事外出,否则她可能永远都等不到。” “凉惊风见我灵根齐聚,适合修炼,便将我过继给凉千山之母做女儿,却将我母亲遣返下山。” “我因此世事不知地度过十三年,期间宗门之内曾发生一场巨大变故,老门主暴毙,我幼时曾待我极好的叔父远走他乡,凉惊风顺理成章地坐上门主之位。” “时年凉惊风教我修炼,我灵根初显,短短三年便至筑基,凉千山长我四岁有余,亦才初入筑基不久,便对我心生嫉恨,欲毁我灵根。” “他伙同宗内炼体境长老堵截我,将我重创,若非他怕事后被凉惊风查到受罚,恐怕会直接将我杀死。我刚刚筑基,受伤之后根基被废,修为跌落回练气期,心境也遭到打击,故而此后长达一年的时光,我的修为无有寸进。” “凉惊风见我已经不能修炼,当即变了脸色,将我赶出无生门,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去找我的生母,对内,则宣称凉玄乐已死。” “我独自下了摩挲山,在山下彷徨无定,不知该往何处去时,适逢叔父往年旧部祁长老路过,将我带走,他本想直接将我杀死,但在了解我的经历之后改变了主意,我也是这时候方才知晓,原来多年之前,老门主突然暴毙,叔父远走他乡之事,竟都是凉惊风一手所为。” “倘若一切仅是如此,倒还罢了,大不了放弃往年所有的记忆与念想,从新活过便是,但是……” 说到此处,凉玄乐话音稍顿,原本平静的面容忽而一沉,凉锦疑惑地抬头看她,见她眸子里闪过一抹无法消解的仇恨,随后痛苦地闭上眼,又继续往下说: “祁长老替我寻到我的母亲,将她带出青楼,此后一直教导我修炼,我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思,他欲暗中扶持我,让我日后去与凉惊风二人争斗,为叔父报仇。” “我的母亲很疼爱我,我知道她恨凉惊风,尽管我对凉惊风尚没有太多的恨,但祁长老和母亲的期望,我不得不从。” “直到……有一天祁长老外出办事,凉惊风的人马突然闯入我们住的地方,领头之人就是凉千山,他带了两个炼体境修士,我与母亲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擒拿,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当着我的面凌辱我的母亲!将她活活掐死!” 凉玄乐说着,置于身旁的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心中的仇恨再难掩饰,让她咬牙切齿,肩臂发颤。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当初凉惊风放我下山,并非出于一念之仁,而是故意用我这一步废子去钓那些未被他抓住的叔父旧部们这些大鱼,我下山之后,凉惊风一直派人跟踪,此时趁着祁长老去与他人接头,才突然出手,欲将我们一网打尽。” “就在我以为一切就此结束之际,祁长老匆匆赶回,他身负重伤,强行牵制两个炼体境修士,以自爆为代价换得我脱身出逃。” “祁长老死后,我们原本住的地方被夷为平地,凉千山以及他带来的两名炼体境长老亦遭到重创,凉千山以为我死了,死得尸骨无存。所以他一身轻松地回了无生门,此事就此作罢。” “但他却不知道,我从那时便暗中蛰伏起来,这些年,我利用祁长老留给我的资源,一直在寻找当初从凉惊风手中逃脱的叔父旧部,将他们一个一个拉拢,并暗地里招纳贤良之士为我所用,无生门内,接近半数之人,都已被我买通,若非时机未成熟,我早就想将他们二人五马分尸!” “直到近日,凉惊风才发现我原来没有死,暗中透出消息说他尚有一私生女在外,引赤炎宗人调查,并出手擒我,却恰巧被锦凉姑娘所阻。” 说到此处,凉玄乐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却颇为平静,目光中仇恨和痛苦被悄悄掩埋,那与凉锦有些相像的漆黑眸子闪闪发光,她灿然一笑,看向凉锦: “关于我的身世和身份,我已经讲述得足够清楚,倘若锦凉姑娘相信,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兴许,咱们可以合作。” 凉锦心中颇为复杂,从凉玄乐开始讲述她的身世起,她便一直从旁仔细观察,以她两世为人的毒辣眼光,也寻不到丝毫破绽,且她的直觉亦告诉她,凉玄乐没有说谎。 所以她选择相信,但正是因为相信,心里才会觉得五味杂陈,眼前之人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她所经历的大起大落风风雨雨,若凉锦没有前世的经历,仅以今生相论,却是远远不能及。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会轻易被说服,凉玄乐身上的恩怨与她无关,她没有义务替凉玄乐报仇,尽管她与凉惊风也有恩怨在前,但这仇,她迟早可以自己动手,没有必要非得与凉玄乐合作。 故而除非凉玄乐能拿出令她动心的筹码,否则,她还是会选择将凉玄乐交给凉惊风,以搏后者信任。 此时听闻凉玄乐之言,凉锦唇角一勾,纤眉微挑: “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我来此的目的与无生门本身无关,且自己有能力达成,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叫我改变主意,让我不将你交给凉惊风?” 凉玄乐闻言,口中呼出一口气,笑道: “明人不说暗话,凉锦姑娘,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她突然改换了称呼,不唤“锦凉”,而道“凉锦”。 凉锦眉梢一抖,但她还未出言反驳,便听凉玄乐的声音再次响起: “兴许是我见识短浅,未见过太多真正的天才,二十岁出头的筑基九层,我至今只听说过一人,便是临封古城的凉锦。” “因为此人在这样的年纪竟有这般修为,让我不得不对其产生兴趣,便下了一番功夫,特意遣人去了一趟临封查证,没曾想,我收到的消息竟叫我大感意外,这不出世的青年天才,竟与我同出一脉。” “凉锦堂妹,是也不是?” 凉锦张了张嘴,她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凉玄乐的城府实在深得可怕,她方才与自己交手看出自己修为的时候,便已猜到自己的身份,却始终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谨防自己直接杀人灭口。 她心中已经认定自己与凉惊风有仇虽然不一定会同意合作但至少还有商量的余地,所以将前缘因果毫不保留地告诉自己,欲引动自己心中的仇恨,方能与她同仇敌忾,达成共识。 只是她算漏了一点,凉锦是重生而来,她对凉惊风的仇恨并不那么深刻,所以直到她说完,凉锦始终保持平静,镇定自若。 局面稍稍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才最终一言道出凉锦身份,倘若凉锦将她交给凉惊风,那么凉锦的身份铁定暴露,不管凉锦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意欲何为,都将功亏一篑。 凉玄乐果然是凉惊风的女儿。 凉锦心中不知怎的就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如此工于算计,真是叫人防不胜防。而凉玄乐和凉惊风的不同之处,亦十分明显,她至少,不像凉惊风那么丧尽天良。 第85章 交易 凉玄乐直视着凉锦的双眼,她的眸子清澈如水, 仿佛不藏半点心事, 但就是这样干净的眼眸, 才叫两世为人的凉锦觉得心惊, 她丝毫不怀疑,倘若叫眼前之人记了仇,她可以笑着将人算计到死。 凉锦口中呼出一口气, 对于这样的人,如若不能一击必杀, 将其彻底摧毁,那么,最好不要与之结仇。 心里虽然想得明白, 但凉锦素来不是会轻易服软的人,凉玄乐越是咄咄逼人,她便越不急着去了解她的目的和计划。 凉锦好歹也比凉玄乐多活了两百岁,她清楚地知道, 凉玄乐虽然极力压制内心的凝重, 表现出仿佛不在意生死的模样,甚至就连凉锦都看不出半点破绽,但凉锦相信凉玄乐内心深处,定然有着执念,她不想死, 也不能死。 否则她也不会在祁长老自爆身亡之后逃走, 隐忍至今十余年! 她凭借自己绝强的心机和口才努力让双方看起来平等, 好让自己在与凉锦交谈的时候不显得那么狼狈,但凉锦同样心智近妖,不会因凉玄乐一面之词和有意无意的暗示而失去自己的思考。 抛开她们各自了解彼此的身份这一点不说,凉锦的实力远高于凉玄乐,眼下凉玄乐受制于她,她可以轻易定夺凉玄乐的生死,就算她不将凉玄乐交给凉惊风,冒身份被识破的危险,她也可以直接一剑将她杀掉,兴许听起来骇人听闻,不近人情,但这才是最为稳妥保险的行事方式。 她如果选择和凉玄乐合作,又怎么能保证凉玄乐真的守口如瓶,不会出去就将她卖了?她不了解凉玄乐,便没有理由给她足够的信任。 她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堂亲将自己置于险境! 此时凉锦见着凉玄乐认真诚恳的样子,却忽得手腕一翻,一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泛着寒光的剑刃抵在凉玄乐喉头,凉锦勾起唇角,笑容邪肆不羁,漆黑的眸子里泛着幽幽的冷芒,她毫不避讳凉玄乐的双目,笑道: 第70节 “玄乐堂姐,既然不能将你交给凉惊风,你觉得与其放你走,我是不是将你一剑杀了更简单省事,还避免了你可能将我出卖的风险?” 听闻凉锦此言,凉玄乐面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对于凉锦这样的反应,她亦有心理准备。 虽然加上今日她与凉锦接触不过两次而已,但她对凉锦此人的性情早已有充分的了解,知道她做事随心,虽重情义但也只是看重自己在意的人罢了,对于旁人,她要多狠就能有多狠。 如果她今日不能拿出真正有价值的交换条件,凉锦说不得,真的会将她直接杀死,再毁尸灭迹。 凉玄乐并未因此露怯,她既然料想到了凉锦的反应,也就思忖好了对策,便抿唇一笑,仍凝视着凉锦泛着寒芒的双瞳,缓声道来: “既然如此,我便再透露一个消息给你,以示我欲邀你合作的诚意。” 凉锦眉梢一挑,笑容不减: “说来听听。” 既然局势完全偏向于她,她大可听凉玄乐说完,再决定值不值得与其合作。倘若凉玄乐想耍什么小把戏,凉锦不介意一剑取她性命。 见凉锦手腕不松,剑尖仍抵在自己喉头未有稍退,凉玄乐心头对凉锦又有了新的认识。 从原本得到的情报来看,凉锦行事比较鲁莽,甚至有消息说她在凌云宗的青云台上曾指着紫霄宫化神修士的鼻子破口大骂,可见她胆大包天,冲动易怒。 但眼下看来,似乎又非绝对,至少今日,凉锦给她的感觉,一直是洒脱随意,但内里却谨慎小心的,让她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一想到眼前之人比她还小六岁,凉玄乐便啼笑皆非。 她微微一笑,缓缓道来: “堂妹方才曾言,此番潜入此地与无生门本身并无关系,故而我大胆猜想,堂妹的目的,恐怕是这青玉矿脉,更准确一点,是矿脉中的青玉晶,用以突破炼体之境,对不对?” 凉锦微微眯了眯眼,随后大方点头: “是,又如何?” “恐怕,你原本是计划在赤炎宗来袭之际,偷入矿脉之中浑水摸鱼,以你的实力,若无变故,可能真的可以做到。” 凉玄乐抿起唇角,清秀的面孔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凉锦不由皱起眉头,面上不动声色,眼眸深处却暗暗透出警惕的意味: “你想说什么?” 听闻凉锦疑惑之声,凉玄乐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这说明她对凉锦此行的目的的猜测无有偏差,便又继续说道: “堂妹,你可知,无生门辖地之内发现青玉矿脉,究竟是谁走漏的风声?” 凉锦神色一凝,瞳孔骤然收缩,她先前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直到眼下凉玄乐提起,她才恍然惊觉,此事有诡! 赤炎宗明面上实力比无生门要强,和风古城没有元婴修士,赤炎宗内有五名结丹长老,数十炼体修士,前世凉锦是在大战之后才偷入矿脉,那时驻守矿脉之人虽比现在少上很多,但却都是无生门的人! 她依稀记得前世赤炎宗出动三名结丹长老,十余名炼体修士强闯青玉矿脉。无生门却没有因此失去对青玉矿脉的掌控,大战结果不言而喻! 也正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先入为主,凉锦才认为此行没有太大风险,但此时想来,却忽然惊觉,真是大错特错! 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为什么对摩挲山的情况一清二楚,凉惊风为什么设宴接待前来应招的修士,还特意布那一场局,又对自己安排的人痛下杀手,以混淆外人的视线。 经凉玄乐一提醒,凉锦方才恍然大悟,脸色再也绷不住,阴沉下来。 若此事不是凉玄乐从旁操控,那么真正布局之人已呼之欲出! “凉惊风。” 这三个字,凉锦吐出之时,颇觉心头沉重。 她差点就着了道,本以为凉惊风先前之举都是对赤炎宗人将来而采取的应对之法,却未曾想,从一开始,主动出击之人就是凉惊风。他刻意放出消息,引赤炎宗来袭,又有鲁莽易怒的保护色在身,赤炎宗人只会觉得此人毫无心机,大举前来却未设太多防备。 凉惊风则暗中拉帮结派,在青玉矿脉之中设下埋伏,赤炎宗人无备前往,自然大败亏输,宗门实力大损,无生门仰仗青玉矿脉便可迅速崛起,再也不用受赤炎宗压制。 故而最为危险的地方,恰恰就是青玉矿脉! 若无凉玄乐提醒,凉锦若想在赤炎宗来袭之日摸入青玉矿脉,等待她的,恐怕将是无生门两个结丹老祖! “堂妹果然聪敏,不错,确是凉惊风。” 总算看见凉锦变了脸色,凉玄乐心中颇为自豪,她微微一笑,双眼之中仿佛盛了一汪璀璨星光: “无生门两名结丹老祖,加之蛇神宗,暗影堂各出一名结丹老祖,堂妹,你觉得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凉锦咬了咬牙,她前世实力低微,对无生门与赤炎宗的恩怨知之不详,也无法参与其中,没曾想这后面竟还有这般复杂可怕的阴谋!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高看凉惊风,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小看了他!差点不知不觉被摆一道! 而能洞穿凉惊风的一切阴谋,从容不迫采取措施应对的凉玄乐,更是叫人不寒而栗! 凉锦冷哼一声,收剑入鞘: “此恩,我会记得。” 凉玄乐洒然,抬起头来,与凉锦对视,笑道: “堂妹,我不需要你记恩,只愿你能放下戒心与我合作。” 凉锦的心情很不好,被凉惊风算计了一把不说,眼下与凉玄乐的交锋也落了下乘,她前世两百年简直像是白活了,她真是不想与凉玄乐这种女人打交道。 但既已入局,若不想放弃原先的打算和目的,与凉玄乐合作,的确是眼下最为明智之选,虽然凉玄乐句句话都透着算计的意味,但好在她还未对凉锦有过任何欺瞒。 “你想要我作什么?” 凉锦冷着声音开口,看向凉玄乐的眼神处处都透着防备警惕和不喜。 对于凉锦的态度,凉玄乐倒是不那么在意,只要她的目的可以达成,凉锦怎么生气怎么恼怒,怎么不待见她都与她没有关系,便神色轻松地说道: “你替我杀掉凉千山,事成之后,我给你一千青玉作为报酬。” 一千青玉,真是好大的手笔! 凉锦瞥眼看她,心头嗤笑一声,凉玄乐真的是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利益化,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好处,才是她的行事之风。 据凉锦前世了解,无生门事实上是一个杀手组织,其内多穷凶极恶之徒,但有凉氏一脉结丹老祖震慑,也都翻不起什么风浪。门内多魔修,凉氏一脉本身也是魔道修士,修习魔功。 无生门继位之人亦必须姓凉,但在无生门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门主争夺结丹修士不予插手,只要后辈没有死绝,不管用什么手段坐上门主之位的,他们都会给予支持,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凉惊风弄死凉傲云,逼走凉惊岚,却没有一个老祖出手制止。 在自由争斗的基础之上仅有一条约束,便是夺权之人不能自己对亲族出手,不管是谁只要自己动手杀人,都不能继任门主之位。 凉玄乐本有能力派遣其他修士去杀凉千山,但她却与凉锦定下这样的交易,无非便是因为,凉锦同她一样姓凉,只要凉锦动手杀了凉千山,无生门内门主之争,便再无凉锦参与的可能。 “一千青玉太少,我要入青玉矿脉修行一年。” 凉锦本就无心无生门门主之位,对于凉玄乐这点顾忌,她嗤之以鼻,斜睨了凉玄乐一眼,冷笑着说道。 凉玄乐眸光一沉,凉锦狮子大开口,让她动了真怒。 然而不待她发火,凉锦的声音再度悠悠响起: “凉千山不值这个价,凉惊风如何?” 第86章 矿脉之争 “凉千山不值这个价, 凉惊风如何?” 凉锦拂了拂衣袖, 幽幽然开口。她神情淡漠, 无有丝毫波澜, 说杀炼体境修士,仿佛屠鸡宰狗。 凉玄乐当即愣住,一直平静端然, 大局在握的脸上亦无法抑制地露出惊容,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凉锦在与她说笑。 近二十余年,因为老门主暴毙, 凉惊岚客死他乡, 死忠于老门主和凉惊岚的部分炼体修士散的散,死的死,无生门势力有所削减。凉玄乐自己亦拉拢了十余名炼体境长老, 但仍不敢妄动凉惊风, 只得从凉千山入手。 凉惊风乃是炼体二境的高手,虽然在无生门内算不得绝顶,但在他这一辈,凉氏一族独剩凉惊风一人,身边寻常至少有两名炼体之境高手护佑, 且他行事小心谨慎, 素来爱惜自己的性命, 凉玄乐蛰伏十数年, 都未找到机会对付, 唯有徐徐图之。 凉锦就算天赋再如何出众,毕竟修为未到炼体。眼下凉锦扬言要杀凉惊风,凉玄乐着实不敢相信。 见始终平静沉稳的凉玄乐被自己方才一句话镇住,凉锦唇角一勾,嗤笑一声: “你就这样的胆气和魄力,也想当门主?” 凉玄乐被凉锦的声音惊醒,不由哑然失笑,她无奈摇头,深深地看了凉锦一眼,道: “凉惊风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倘若你能杀了他,你的要求,我应了便是。” 末了,她沉吟数息,又道: “若不可为,莫拿性命作玩笑。” 凉锦未曾想凉玄乐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后者双眼深邃如海,根本无从捕捉半点心绪,她有些拿不准,凉玄乐此言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好叫她办事尽心。 凉玄乐太过工于心计,让凉锦不由自主地去考虑,她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暗含着别的目的。 凉锦摇了摇头,看向凉玄乐的目光仍然警惕,但那被人一步步引入局里的不悦稍散,她撇了撇嘴: “我可比你在乎我自己的性命。” 凉玄乐抿唇一笑,没有争辩。 凉锦刚刚话音落下,她忽然出手,一把抓住凉玄乐的衣领,随后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幕之中。 凉锦如来时那般提着凉玄乐飞快穿过重重雨幕,朝青玉矿脉之外冲去。尽管她心里有点堵气,但不管怎么说,既已入了局,便只能暂且站队,她深知就算一个人再强,也敌不过一个宗门。 凉玄乐能知晓她的身份,相信老谋深算,且对凉惊岚一直紧抓不放的凉惊风肯定也查到了她的身份,毕竟她的身份在临封,根本算不得秘密。 她还是不够小心。 凉锦深吸一口气,只觉自己重新活过之后,好像渐渐忘记了前世所历经的险恶人心,重生而来的这十一年,她走得太顺利,也太舒适平静,有师尊的庇护,师姐的陪伴,现在独身在外,竟有些不适应了。 她无声自嘲,旋即将心中惆怅压下。 很快,凉锦便回到了她出手抓住凉玄乐的地方,她将凉玄乐放下,手指矿脉之外: “你能进的来,便也能出的去。” 凉玄乐落地,因为方才被凉锦提抓了衣领子,又淋了雨,形容稍稍有些狼狈,但她并未因此失态,从容地整了整衣襟,笑道: “堂妹倒是信言守诺之人。” 言罢,凉玄乐转身朝矿脉之外走,待得离开之前,她脚步一顿,开口言道: “蛇神宗和暗影堂,都是我的人。” 凉锦瞳孔猛地一缩,她见凉玄乐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夜幕之中,就连她刚才那句话,亦被唰唰的雨声掩埋。 此后过了一个月,凉玄乐的人马又出现了一次,将上一次没有探查完的地方仔细勘测了一遍。 在此期间,凉惊风隔三差五回来矿脉勘察,凉千山也跟着来过几次,但因凉锦之前淡漠的态度惹恼了他,又有凉惊风在场,他不敢放肆,便也就没有什么额外的举动。 凉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始终平静淡然,仿佛外物皆与己无关,除了驻守矿脉,便一心修炼,凉惊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又过半月,某日,矿脉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天爆响,响声过后,一股恐怖的震动由远及近,最后整片矿脉之地都陷入震颤之中,过了数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第71节 驻守矿脉的筑基修士个个脸现惊惶,外围雾阵遭到攻击! 能产生这么可怕的震动,来袭之人必定有结丹修士! 赤炎宗的人来了! 在没有接到指示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只能原地待命! 凉锦站起身,朝震颤之力传来的方向望去,神情有些凝重。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凉锦回想起来,她当初随着凉千山穿过雾阵的时候曾暗中探查过,那雾阵之中,尚有一名炼体修士和十余筑基修士。 她的眼中有晦涩难明的光亮明灭,对凉惊风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她清楚地知道那十余名修士的命运,但她却无心,亦无法改变他们的结局。 赤炎宗之人来势汹汹,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雾阵告破,驻守雾阵的十余名修士尽都阵亡,赤炎宗三位结丹修士率领二十余数赤炎宗炼体修士强行闯过雾阵,朝青玉矿脉冲来,脉势如破竹! 雾阵刚刚告破,凉惊风便带着十余名炼体修士赶到,他气急败坏地朝赤炎宗领头之人破口大骂: “赤炎子!我无生门与你赤炎宗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苦苦相逼!” 赤炎宗领头的结丹修士一声嗤笑,冷漠而嘲讽地看着凉惊风,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拳头大便是道理,凉惊风,若你主动献出这片矿脉,便不会有今日这等灭宗之祸!” 在赤炎子等一众高手到来之后,赤炎宗百余筑基修士亦跟了上来,当即就与驻守矿脉之地的无生门筑基修士交上手!凉锦混迹于人群之中,迎面有两名筑基四层修士来袭,她将实力压制在筑基四层,一边拆招,一边注意着凉惊风等人的动向。 凉惊风咬牙切齿,双眼之中满是怨怒: “我凉惊风岂会为尔等小人卑躬屈膝!” 赤炎子哈哈一笑,眼中神光一凛,冷笑道: “无生门本就是魔门!我赤炎宗,今日是要剿灭无生门魔修,弘扬正道之气!” “道貌岸然,利欲熏心!赤炎宗人必然不得好死!” 凉惊风失声怒吼,状若疯癫! 赤炎子袖袍一挥,不与凉惊风多言,直接动手! 凉惊风所带之人没有一个超过炼体二境的修为,如何是三个结丹修士对手!不过数息便败下阵来,凉惊风生死之际,果断舍弃外围筑基修士,领着一众炼体修士,仓惶逃入矿脉深处! 赤炎子一声长笑,也不着急擒拿凉惊风,在他眼中,凉惊风不过跳梁小丑,一切打算和计谋都摆在台面上。不用多想便可知道,这矿脉之中必定有所埋伏,先前一直未曾露面的无生门两名结丹老祖,想必便埋伏于矿脉之中。 真是可笑,他们今日来此的三个结丹修士,一名结丹八层,两名结丹五层,无生门仅有一名结丹七层和一名结丹三层修士,就想阻拦赤炎宗? 眼见凉惊风慌慌张张逃入矿脉深处,赤炎子从容而行,领着身后两名结丹修士合一众炼体修士不急不缓地朝矿脉深处赶去。 待赤炎子等人走后,本在与人交手的凉锦忽而双肩一抖,两股夹裹了暴动之力的真气分别蹿入两个赤炎宗修士的身体,在他们体内轰然引爆! 那两人浑身一抖,旋即两眼一翻,再无气息。 凉锦趁此机会脱出身来,身行如电,穿梭于众多交手的筑基修士之间,游刃有余地一点一点靠近青玉矿脉。 矿脉之内,突然暴起一声惊雷,赤炎宗三位结丹修士刚刚进入矿脉的范围,便有两道人影分别从两侧来袭。 早有准备的赤炎子轻蔑一笑,心头暗自得意,果然不出他所料。当即迎上无生门结丹七层老祖,与他交起手来! 无生门另一名结丹三层修士面对两名赤炎宗结丹高手,全然没有还手之力,只得且战且退,不多时便浑身挂彩! 凉惊风躲藏在一众炼体修士身后,形容惊恐,战战兢兢,不敢出来迎战。见他如此,赤炎宗炼体修士更加嚣张,气势磅礴地与无生门炼体修士战成一团。 凉锦隐匿了气息,悄然脱离了筑基修士的战圈,在距离炼体修士交手之地尚还有百步的时候停下来,躲藏在巨石阴影之后,仔细观望。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无生门结丹三层修士眼看不敌,就要被赤炎宗人重创,而无生门结丹七层的老祖于赤炎宗结丹八层老祖交手之后也落了下乘,眼看无生门此战便要落败。 恰逢此时,矿脉之中突然再度冲出两道诡秘黑影,一左一右分别袭向那两名赤炎宗的结丹五层修士!而无生门的结丹三层老祖亦突然暴起,不顾受伤之险,强行反击! 兔起鹘落之间,赤炎宗两名结丹五层修士当即各受一掌,形势急转直下! 第87章 两败俱伤 变故发生得太快, 不过刹那时间, 赤炎宗两名结丹五层修士便各自遭受一掌, 暗影堂影尊与无生门无生魔尊同为结丹七层, 硬受他一掌的赤炎宗结丹五层修士当即遭到重创,口鼻溢血,从空中跌落, 砸于地面,乱石纷飞! 赤炎宗折损一名结丹五层修士,另外一名结丹五层修士孤立无援,面对三个结丹修士夹击, 他根本无法招架, 不过数息时间,便重伤暴退,好在他应变及时, 以无生门结丹三层老祖为突破口, 一掌将其击退,挣扎着脱离战圈! 既然已经出手,绝无可能放虎归山,所以影尊三人飞扑而出,紧咬着赤炎宗那名结丹五层修士, 势要让其陨落于此! 被无生魔尊牵制住的赤炎子, 无法出手相助, 顿时勃然色变, 急火攻心, 怒声暴喝: “灵蛇道人!影尊!蛇神宗和暗影堂可是要与我赤炎宗为敌?!!!” 结丹六层的灵蛇道人哈哈大笑,灰色道袍迎风而动: “赤炎宗仗势欺人,今日之事,实在是尔等咎由自取!” 他话音落下,青玉矿脉之中又涌出一大波炼体修士,粗略看去,恐不下三十余数,皆为蛇神宗与暗影堂之人! 方才还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的无生门修士有了蛇神宗和暗影堂修士来援,局势顷刻反卷,以惊涛骇浪之势凶猛反扑,瞬时便有数名赤炎宗炼体修士受创! 躲于众人之后的凉惊风此时亦改换了脸面,一扫方才颓态,飞身而出,照着一名赤炎宗炼体一境修士当头一掌,直将后者劈得脑浆崩裂,爆头横死! 赤炎子见此情状,又有灵蛇道人嘲讽之声,哪里还看不出今日乃是无生门刻意设的局! 凉惊风此人当真狡诈如狐! 凉惊风不停放线放饵,直将他们引入这事先设好的陷阱里!他先舍弃雾阵之中十余名修士,引赤炎宗人入青玉矿脉,再舍外围筑基修士,刻意露出破绽,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胜券在握,无生门老祖先一步出来,同样还是假象,让赤炎宗自信心再度膨胀,却又在眼看取胜关头,使出压箱底的杀手锏! 唯有最后灵蛇道人和影尊出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环扣一环,防不胜防! 多么歹毒狠辣又工于心计之人! 赤炎子几乎气炸了肺! 眼下无生门与蛇神宗暗影堂联手,人数是赤炎宗的两倍,赤炎子再强,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无论如何无法攻下青玉矿脉!他内心的憋屈和愤恨几欲叫他发狂,他自可以飘然离去,在场没有人可以留下他,但他今日带来的两个结丹五层修士和众多炼体筑基之境修士,都将埋葬在这片矿脉之地! 赤炎宗势必遭到极为沉重的打击! 赤炎子悔不当初,一失足成千古恨,赤炎宗这一次真的是要贪心不足,自食恶果了! 眼看手下之人纷纷受创,不时有人倒地之后再也无法起来,赤炎子心似滴血!他再也忍受不住,袖袍一挥,极为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怒喝一声: “撤!” 在这样下去,赤炎宗这一次,必然全军覆没! “哈哈哈哈哈!!!今日你们竟然来了,一个也别想走!!!” 凉惊风张狂一笑,下令追击!无生门修士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将赤炎宗修士围困,没有人可以从中逃走! 赤炎子暴起一掌,将无生魔尊逼退,眼见赤炎宗那名结丹五层的修士被影尊一掌重创,他心头怆然,仰天长啸,赤红袖袍翻卷,祭出一面耀金铜镜,铜镜一面指天,一面朝地,金光四射。 此镜一出,顿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仿佛一轮曜日,其内暗藏一方火海,可焚天灭地! “曜日镜!” 影尊面色一肃,神情微变,沉声说道。 曜日镜,乃世间少有的上品灵宝之一,是为赤炎宗镇宗法宝,未曾想赤炎子此次来攻青玉矿脉,竟将曜日镜也带在身上! 无生魔尊冷哼一声,断然喝道: “有曜日镜又如何!上品灵宝岂是结丹修士可以驱动!影尊,你我联手,先拿下赤炎子,届时曜日镜到手,再定夺此物去处,如何?” 影尊沉吟一瞬,似在思量得失,无生魔尊虽如此说,但事后恐怕多半欲将此物独吞,他与无生魔尊联手夺取曜日镜,最后若是便宜了无生门,他必然不甘心。 但眼下,他与无生门乃是盟友关系,无生魔尊邀请他出手,他若拒绝,却是有违道义。他咬了咬牙,双眼微眯,不知想起了什么,旋即咬牙点头: “好!” 见无生魔尊与影尊一同出手,欲抢夺曜日镜,赤炎子一声嗤笑,虽然仅凭他的力量,就算祭出心头血,亦无法将曜日镜的威能发挥出十之一二,但就这不足十之一二的力量,却是元婴之威! 他今天就算修为倒退根基受创,亦要让无生门吃点苦头,付出代价才行! 赤炎子大手一挥,真气冲破指尖,带起一蓬赤红血雾,鲜血洒在曜日镜上,他双眼一瞪,引燃体内精血,将磅礴的力量以精血为引,疯狂灌入曜日镜中。 无生魔尊与影尊同时骇然,燃烧精血,赤炎子必然修为倒退不说,恐怕百年之内都无法修复损坏的根基,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无生魔尊与影尊刚到近前,那曜日镜便爆发出炽日般耀眼的光芒,镜面映照之处,尽都无火自燃,不过数息时间,数百丈方圆的乱石地便化作一片火海! 陷入火海之中的修士,不论隶属何方,不分敌我,惨叫声四起,炼体二境修士尚还能在付出一定代价之后保得性命,筑基修士则顷刻之间,化作一地灰飞!不一会儿,便有半数筑基修士被活活烧死! 嘶—— “这个老疯子!疯子!” 眼看手下炼体筑基修士瞬间就损失大半,凉惊风大惊失色,气急败坏地怒声咆哮! 他怎么也想不到,赤炎子竟如此不顾后果,用这么丧心病狂的手段削弱无生门! 赤炎子知道今日之事不可为,除了他自己,他带来的宗内修士没有人能逃得出去!故而他干脆祭出曜日镜,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赤红火光迎面而来,无生魔尊和影尊也被赤炎子的疯狂所慑,不敢再进,以赤炎子的疯癫心性,恐怕他宁肯自爆,也要拉着他们几个陪葬! 曜日镜再好,也要有命享才是! 区区一个毁了根基的赤炎子,值不得他们冒此风险! 赤炎子口中喷出一口逆血,看着矿脉之地的惨状,以及凉惊风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手腕一翻,将曜日镜收起,疯疯癫癫地哈哈大笑,笑得嘴角不断溢血,胸口起伏不定,但他眼中狠厉之色却未有稍减,死死盯着驻足在火海之外的无生魔尊和影尊,神情狰狞,字字铮铮: “哈哈哈哈!!!!无生门!暗影堂!蛇神宗!很好很好!!这笔账,咱们来日再算!!” 言罢,他腾身而起,强行冲破封锁,夺路而去! 赤炎子尽管重伤,但毕竟是结丹八层修士,没有人可以阻拦! 眼见赤炎子逃出青玉矿脉,无生魔尊面色微沉,眼中闪烁着阴厉光芒,冷笑道: “赤炎宗此番元气大伤,想再来寻我无生门的麻烦,简直痴心妄想!” 他一拂衣袖,扫了一眼脚下火海,那些筑基修士已经救不回来,死了就死了,能给赤炎宗如此重创,便算值得,倒是可惜了几个初入炼体的好苗子。 曜日镜被赤炎子带走,乱石地上的火海后继无力,凉惊风率领一众炼体修士奋力扑火,又有结丹修士从旁协助,半柱香之后,火势渐弱,缓缓熄灭。 凉惊风清算了一下损失,被赤炎子反咬一口,本就不好的脸色再度黑了几分,此次矿脉之争,参与其中的筑基修士,基本全军覆没,活下来的只有寥寥数人。炼体一境的修士,无生门损了十一人,蛇神宗和暗影堂也各赔了六人。 但反观赤炎宗,他们带来的二十余数炼体修士和百余筑基修士同样折损不说,还赔进两个结丹老祖! 尽管无生门此番损失惨重,但凉惊风却并没有多么难过,有青玉矿脉在手,何愁宗门不兴? 第72节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际,忽有突兀掌声由远及近,在大火之后死寂的乱石地上格外清晰。 凉惊风瞳孔一缩,警惕地抬首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凉玄乐缓步穿过烧的焦黑的乱石,独身一人,在凉惊风百尺之外的安全距离停下脚步,抿唇一笑: “爹爹算盘打得精妙,这场戏演得当真精彩!” 凉玄乐现身,凉惊风面色一沉,冷漠而平静地言道: “你果然没死。” 尽管凉玄乐乃独身而来,但作为凉玄乐的父亲,凉惊风对其自是有一些了解,知道她不可能找死,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手擒拿。 凉玄乐勾起嘴角,笑容天真明媚,眼里却冻了一层寒冷冰霜: “当真是未见过这般对女儿说话的爹爹呢。” 第88章 针锋相对 “忤逆不道, 我凉惊风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凉惊风双眼幽深似海, 其中压抑的暴怒却仿佛一场寂静的风暴。 “呵, 论忤逆不道, 女儿怎敢与爹爹相比。” 凉玄乐眯眼一笑,隐匿了眸子里冰冷的寒芒,看起来温温软软, 无比真诚。但她口中吐露的言语,却叫人心底发寒。 无生门两位结丹老祖神情漠然地看着彼此敌视,言语交锋的父女二人,全然没有要出手帮谁的打算。 对于凉玄乐此言, 凉惊风哑然, 二十多年前,他设计害死生父凉傲云,逼走胞弟凉惊岚以谋门主之位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他也未想过要将这些事情隐瞒, 但却从未被谁当面指责忤逆不道,此时凉玄乐旧事重提,他心有怒火,却未出言反驳。 凉惊风冷声一笑,眼中有阴狠之色明灭, 他抬手一挥, 顿时两道黑影从旁蹿起, 分两个方向朝玄乐冲去!凉惊风主动出手, 欲试探凉玄乐的虚实! 凉玄乐唇角一勾, 站在凉惊风一侧的炼体修士之中,忽的也蹿出两位,飞快挡在凉玄乐面前,将凉惊风两名心腹拦截在外! 见此状况,凉惊风脸色微变,他阴沉着脸,目光扫过自己手下一众炼体修士,其中竟有大半在此时纷纷迈出,簇拥在凉玄乐身侧,转瞬间,孤立无援的凉玄乐身边便里外围了三层人马,人数竟是凉惊风的两倍! “别再瞪了爹爹,你难道真的以为,以你那般自私自利的性子,能留得住人心吗?” 凉玄乐好整以暇,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十余年,卧薪尝胆,蛰伏于暗处,忍痛发展己身势力,如今羽翼丰满,便该是朝眼前这个男人讨债之时。 凉惊风面色阴晴不定,当在簇拥凉玄乐的修士之中,见到某张熟悉的面孔,他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双眼微微眯起,掩藏了内里的惊讶和震怒,咬牙切齿地开口: “鲁长老,想不到你竟也被这妖女迷惑了!” 鲁文耀,炼体八层高手,无生门二长老,当初替凉惊风出谋划策,提议主动放出青玉矿脉的消息,引赤炎宗来攻,而无生门反向埋伏的人,就是此人! 他竟然不知何时归顺了凉玄乐! “老夫认为,玄乐小姐比你更适合做门主。” 鲁文耀并不因此感到羞愧,目光坚定地言道。 如此说来,从无生门发现青玉矿脉的时候开始,凉玄乐的局便已经布下!只等他自己一步一步替她完善,最后深陷其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日与赤炎宗一战,那些死去的炼体之境修士,十有八九,都是死忠于凉惊风的人马! 一想到这里,凉惊风便觉得背后发寒,此女的心机,真是深得可怕! 就连无生魔尊与另一名无生门老祖亦在此时忍不住多打量了凉玄乐几眼,眸中神光深邃,看不出内里暗藏的情绪。 凉惊风口中呼出一口气,倘若凉千山有眼前之女一二成城府和心性,他日后都可放心将无生门交于其打理,真是可惜。 凉玄乐心机太深,且对他包含仇恨之心,已经成长为凉惊风不可忽视的可怕敌人,对于敌人,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凉惊风都一视同仁,除之而后快! 凉惊风眼中隐泛冷芒,见凉玄乐一脸无邪笑意,他紧抿着唇,漠然言道: “真是天真。” 话音落下,围绕于凉玄乐身侧的十余名炼体之境修士中,竟有五人突然暴起发难,同时朝凉玄乐出掌,掌风猎猎,瞬息便到近前! 五掌临身,凉玄乐却未见惊慌,她神情冷肃,翩然后退! 场中一抹黑影扫过,方才五名出手之人同时惨叫暴退,纷纷遭受重创!凉惊风猛地变了脸色,抑制不住惊呼出声: “影尊!” 那突然出手护佑凉玄乐之人,正是暗影堂的结丹七层高手,影尊! 凉玄乐飘身落地,脸上笑容不减,朝影尊抱拳行礼: “多谢前辈。” 影尊并未给予回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自出手之后,便一直站在凉玄乐身后,冷漠的视线扫过旁侧炼体之境修士,让那些原本有些意动的墙头草顿时心底一寒,不敢有额外之举。 凉惊风咬牙切齿,愤恨难平,暗影堂居然站在凉玄乐那一边!此事真是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感觉事态渐渐超出掌控!那影尊可是结丹七层的绝顶高手! 影尊出手之后,暗影堂所属一干修士纷纷反水,跟在影尊身后,听从凉玄乐调遣。 见此状况,凉惊风怒甩衣袖,暴声喝道: “凉玄乐!你竟背叛宗门,与暗影堂为伍!假借暗影堂之手意图篡权夺位!真是百死莫赎!” 凉惊风身后的两名无生门老祖亦在此时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宗门之内的争端他们自是不会出手干预,但倘若凉玄乐勾结其他宗门针对自己人,他们便有些看不下去。 无生魔尊双眼微眯,冷漠地望着不远处的凉玄乐: “玄乐,你可是投靠了暗影堂?” 凉玄乐闻言,忽而嫣然一笑: “老祖宗,晚辈既是凉姓子弟,怎会投靠他人门下!” “那今日之事作何解释?” 无生魔尊面色无波,但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向凉玄乐,让她呼吸滞塞,但她神情却未有稍变,依旧笑容满面,宛如和煦春风: “老祖宗,您只看到了今日影尊助我,却被你当下护佑之人欺骗了二十余年!” “凉玄乐!!!” 凉惊风面色微变,凉玄乐此话一出,顿时叫他心头漏跳一拍,不由厉声喝道。 凉玄乐眉眼带笑,丝毫不理会凉惊风,自顾自说下去: “两位老祖有所不知,二十年前,凉惊风伙同赤炎宗人对付老门主凉傲云,趁老门主外出之际,凉惊风与赤炎宗人串通一气,将老门主的行踪透露,才致使老门主遭赤炎宗人围截,受伤离世!” “叔父凉惊岚之所以突然失踪,也是凉惊风伙同赤炎宗人所为,难道只准凉惊风不将门规放在眼中,而我等却不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凉玄乐一声轻笑,看向凉惊风的目光淡漠而无情。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初如何,轮不到尔等小辈说三道四!眼下你与暗影堂勾结已是不争事实!还请老祖宗出手,除去此等门中败类!” 凉玄乐话音刚落,凉惊风便暴喝一通。方才还与无生门并肩作战的暗影堂被他当做挡箭牌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无生魔尊与无生门另一位结丹三层老祖宗无为道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想法不言而喻。 倘若当初凉惊风当真勾结赤炎宗,那么他的行径与今日凉玄乐并无不同,但凉惊风已经坐上门主之位,凉玄乐虽心智近妖,但其根基被废,日后能不能突破至炼体境尚还是未知之数,但凉惊风却已是炼体二境的修为。 无生门近二十年衰落过快,又经历了今次大战,损失了不少天资不错的弟子,正是用人之际,凉玄乐与凉惊风孰优孰劣,他们无需多想。 尽管这对凉玄乐而言格外不公平,但在他们眼中,只要凉氏后人没有死绝,宗门利益便永远高于单个弟子,哪怕这个后辈弟子是凉氏后人。 无生魔尊袖袍翻卷,看向凉玄乐的目光不带丝毫感情: “玄乐,撇清与暗影堂的关系,回归宗门,吾等可既往不咎,允你与凉千山争夺下一任门主之位,但凉惊风,你动不得。” 无生魔尊这句话,完完全全就是在偏袒凉惊风,他既想保凉惊风的门主之位,又想留凉玄乐在宗门之内培养,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世上哪有两全齐美的好事! 凉玄乐对此早有预料,丝毫不动怒,但眼中的冷意却越发深了,她抿了抿唇角,而后粲然一笑: “老祖宗之言,玄乐不敢苟同。” 听闻此言,凉惊风怒气勃发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诡谲的笑容来,他直视着凉玄乐,摇头叹道: “可惜了。” 她竟然选择违逆老祖宗之言,当真以为一个影尊就能护得住她吗?论心机,同辈中人,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奈何她终究年轻气盛,不肯忍受委屈,向老祖低头,便只有灭亡这一途。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心机都是白费! 果然,在凉玄乐话音落下之后,无生魔尊漠然的双眼之中骤然爆发出骇人杀气,他视线扫向影尊,言道: “影尊,你当真要为了此女同老夫为敌?” 影尊神色不动,但体内真气却暗自调动起来,其选择自是不言而喻。 “呵,很好。” 无生魔尊摇头冷笑,忽而气势一变,一股超越了结丹七层的威压骤然扩散,将乱石之地笼罩,一直面无表情的影尊神情微变,瞳孔收缩,咬着牙嗡声道: “结丹八层!” 这老匹夫隐藏了实力! 第89章 生魂 无生魔尊竟是结丹八层的高手! 影尊面上显出凝重之色, 凉玄乐轻抿着唇, 眼中冷芒微微收敛, 清秀的脸孔上, 那温温软软的笑容也缓缓散去,她凝眸看向无生魔尊,红唇轻启, 字句清晰: “今日,凉惊风与我,只留其一。” 无生魔尊拂袖冷哼,其声如惊雷乍响, 震得在场修士耳中隆隆之声不绝, 围在凉玄乐身侧的修士中,修为稍差一些的,当即口鼻溢血, 身形摇晃。 凉玄乐不过筑基七层修为, 被他气势一迫,顿时脸色一白,口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脚下踉跄, 仿佛随时可能摔倒。然她的双眼却格外明亮, 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坚毅神光, 与当初青云台上的凉锦, 何其相像。 影尊眸光一寒, 上前一步,袖袍一卷,气势反扑,他修为虽比无生魔尊弱上一个层次,仅仅抵挡无生魔尊的气势威压却是没有问题,有他挡在前边,他身后众人顿时压力一松,凉玄乐呼出胸中浊气,冷笑着抹掉唇边鲜血: “老祖宗,凉氏子孙争斗,各凭本事,凉惊风可借外力,我却不行?呵呵呵……真是公平公正!” 无生魔尊目光冷光乍现: “不知死活!” 凉玄乐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身为无生门老祖宗的威严,狂妄自大不知收敛,这等不听话的后辈,不要也罢! 第73节 无生魔尊怒极出手,从上往下,如猎鹰扑食,闪电般扑向凉玄乐!只要凉玄乐一死,她身边追随修士自有办法收复! 影尊冷哼一声,无生魔尊竟想越过他直接杀死凉玄乐,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眼见无生魔尊掌风逼近,影尊双手一错,两柄银月弯刀出现在他手中,他没有因为无生魔尊结丹八层的修为而有半点犹豫,当即飞身迎着无生魔尊攻去! 两个结丹后期的高手过招,每一招对碰,都掀起一层无形气浪,压得乱石地上仅存的几名筑基修士喘不过气来。 凉锦双手环胸隐匿于巨石之后,将这场精彩纷呈的大戏尽数收入眼中,这父女二人简直机关算尽,将身边每一分力量都纳为己用,凉惊风煽动无生门老祖宗出手,凉玄乐有暗影堂庇护,眼下看起来,凉惊风似乎稍占上风。 但凉锦记起日前凉玄乐所说的话,心知她手里还有另外一张足以起决定作用的底牌。故而她根本不急着出手,这一家子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了最好,她乐得从旁看戏,坐收渔翁之利。 无生魔尊既已动手,今日之事便注定不能善了,凉惊风脸色肃然地盯着场中,见影尊虽稍显劣势,但凭借其诡异的身法,倒是能与无生魔尊彼此牵制,短时间内不会落败。 又见凉玄乐虽在老祖宗方才那一声威慑之下脸色发白,许是受了内伤,但双眼之中毫无惧怕之意,凉惊风心觉其可能还有后手,为防夜长梦多,他当即看向无生门另一位结丹老祖无为道人,躬身言道: “老祖宗,眼下无生老祖被影尊缠住,恐怕此战一时半会儿不得了结,不若老祖宗出手,去将那黄口小儿擒住?” 无为道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双瞳之中暗藏一股漠然与怒气,冷哼道: “兄长既已出手,你还怕那丫头跑了不成?” 凉惊风被无为道人一噎,只得强压下心头忽而升起的一股莫名担忧,将视线再度转向无生魔尊和影尊之间的战斗,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老祖宗快些击败影尊,同时也在心头默念,莫要再出事端才好。 然而他刚刚转过身,便见一道黑影从极为刁钻的角度冲入战圈,那人手执九曲长剑,剑尖直指无生魔尊! 灵蛇道人! 凉惊风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 “老祖宗小心身后!!!!!” 剑气临身,无生魔尊自是有所感应,他心头震颤惊骇的同时,又恰临影尊双刀剪月而来,刀前剑后,瞬息之间,无生魔尊便在两名结丹修士夹击之下,陷入极为凶险的境地! 相较灵蛇道人,无生魔尊对影尊的忌惮之心更高,他稍作犹豫,便选择规避影尊的双刃,却错失了避开身后长剑的时机! 噗一声响,九曲灵蛇剑刺进无生魔尊的肩背,直嵌入肋骨之中,被结丹修士坚如铁石的骨骼卡住,无法再进!灵蛇道人眸光一闪,毫不犹豫松手弃剑,一击中后,抽身后退!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道恐怖掌风擦着他的面门过去,若非他退得及时,那一掌定可将他重创! “啊啊啊啊啊!!!!!!气煞老夫!!!!” 灵蛇道人狡诈如狐,一击得手当即脱身逃走,无生魔尊白白受了一剑,那口九曲灵蛇剑乃是中品灵宝,此剑入体,立时便有一股冰寒之气仿佛活物般涌进无生魔尊四肢百骸,叫他手脚冰凉,实力骤降! 变故发生太快,以至于旁侧观战的无为道人和凉惊风都还未回神,无生魔尊便已经受创! 凉惊风心里一凉,无生魔尊刚一掌挥退灵蛇道人,影尊便已欺身近前,一掌按在他的后背之上! 噗! 无生魔尊口中喷出逆血,被此掌之力击落于地,九曲灵蛇剑嵌在他肋骨之中,叫他实力大减,又硬受影尊一掌,身为结丹八层的高手,无生魔尊可谓憋屈之至,一股气憋在胸口,几乎让他炸了肺! “蛇神宗!!!暗影堂!!!老夫与尔等鼠辈不共戴天!!!!” 无为道人这时才恍然回神,顿时气得脸色发紫,飞扑入场中,欲伸手扶住兄长,却被暴怒之至的无生魔尊一掌挥开! 灵蛇道人飘身落地,一双幽绿的瞳孔中闪烁着阴险笑意: “无生魔尊,怪只怪凉惊风这小辈既想将老夫与影尊当枪使,又不肯付出足够的代价!” 形势再一次反转,刚刚还统领全局,威压在场所有修士的无生门老祖,数个呼吸过后,便被灵蛇道人偷袭受创! 除了对此早有预料的凉锦和凉玄乐等人,凉惊风一方的人马尽都脸色大变,方才还咄咄逼人的老祖宗眼下已经受伤,落了下风,有结丹七层的影尊和结丹六层的灵蛇道人庇护的凉玄乐,在他们眼中简直如同妖魔。 凭借筑基修为驱使结丹修士不说,她的底牌好像永远无有尽头,每一次都在凉惊风胜券在握之时突然翻转局面,仿佛眼前发生的所有,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此等心机和手段,实在让人心胆俱寒。 像她这样的人,倘若不能一击必杀,那么最好不要招惹,不管是谁,惹上这等心智近妖之人,定然会被算计到死! 无生魔尊受创,但今日宗门内斗还没有真正分出高下! 无为道人怒火冲霄,手指凉玄乐,愤声责骂: “寡仁少义之辈!实为宗门败亡之象!我无生门数百年基业,便葬于尔等忘恩负义徒孙之手!!” 凉玄乐闻言,飒然一笑,满脸讥嘲: “老祖宗所言不错,寡仁少义之辈,确为宗门败亡之象!然尔自私自利之徒,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还想将脏水泼在我身上,当真可笑!” 她与无生门本就没有什么情谊,与无生魔尊无为道人也没有什么祖孙之情,既然他们不仁,便莫怪她不义! 言罢,她朝影尊二人抱拳行礼: “还请二位前辈替晚辈主持公道!” 凉玄乐眼中暗藏刺骨寒芒,对于无生魔尊和无为道人,她已经失望至极,就算她今日拿下凉惊风,回头再杀了凉千山,这两个老顽固也极可能不会支持她,还会因为她今日冒犯之举来日设法将她除掉! 她一直暗中提防灵蛇道人,此等小人必将在无生魔尊和无为道人落马之后反咬她一口,所以她才一直针对凉惊风却未曾想过要取老祖性命,如今看来,这两个老头子根本冥顽不明! 影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灵蛇道人眼中幽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有影尊在侧,他亦跟着应了。 影尊主动出招,飞扑向无生魔尊,灵蛇道人则诡笑一声,一掌攻向无为道人! 凉惊风面色大变,若是叫影尊和灵蛇道人杀了两个老祖宗,他今日恐怕也难逃一劫! 思及此,他当即一咬牙关,心头发狠,暗自嘶声咆哮,凉玄乐!这是你逼我的! 今日我纵使身败名裂,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住手!!凉玄乐!!!你且看这是什么?!” 凉惊风手腕一翻,一个巴掌大小的暗黑色透明锁魂瓶出现在他手中,此瓶一出,当即阴风四起,仿佛有女鬼夜哭之声自瓶中传来,修为稍弱的修士当即背脊发麻,冷汗涔涔。 骤闻凉惊风之声,凉玄乐视线回转,目光下意识地朝那小瓶看去。 但当她看清那瓶中景象,顿时神色巨变,脸色惨白,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心口剧痛,浑身颤抖,双眼之内血丝密布,惊慌无措,痛呼失声: “娘!” 那瓶中禁锢了一道生魂,正是凉玄乐已故多年的生母冤魂! 第90章 救场 那瓶中禁锢了一道生魂, 凡人死之后, 倘若有莫大冤屈和执念, 便会化作厉鬼留存于世。 刚死之人, 冤魂离体,其内生灵之气未散,用锁魂瓶捕捉, 可强留其内生灵之气,这种冤魂便叫生魂,用以炼制丹药或制为灵兵之魂,都有奇效。 但这种手段实在丧尽天良, 被炼制的生魂不可入轮回六道, 实为干涉天命之举,故而但凡使用这种技法捕捉生魂之人,必为天地所不容! 哪怕是魔修, 亦行于天地之间, 受天地间自古便存的规则约束。 修士与魔最大的区别便是人性,魔修者,只要未做伤天害理,干涉凡人命理之事,亦不会被世人所诛, 道修者, 若心无人性, 哪怕出身正统, 不涉魔功, 仍与魔无异。 但取凡人生魂以修己身之举,必遭此界之人诟病! 凉惊风若非被凉玄乐逼到这般境地,绝不会暴露自己炼纳生魂的秘密! 锁魂瓶一出,凉惊风将彻底颜面扫地,身败名裂,沦为众矢之的! 然而不论好名声还是恶名声,唯有留得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此举纵使叫老祖宗生恶,但只要废了凉玄乐,老祖宗就算因此罢黜他的门主之位,继任之人,也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凉千山,大权,仍然掌握在他手里! 影尊眼中寒光如瀑,他亦听见了凉玄乐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但只要除掉无生魔尊和无为道人,凉玄乐上位将再无任何阻碍!一个已死之人,不该阻碍她的脚步! 灵蛇道人眼里亦闪过狠厉之光,无生门两位老祖一亡,无生门将就此败落,就算有暗影堂扶持,在门内有新的结丹修士诞生之前,无生门都将沦为和风古城的二流势力! 凉惊风已经破罐子破摔,神色阴鸷,高举手中锁魂瓶,目光歹毒狠辣地瞪视着凉玄乐,嘶声道: “凉玄乐!你们谁再敢动手!我就捏碎它!” 锁魂瓶一旦因外力被毁,其中禁锢的生魂将彻底消散,不入轮回,没有来世。 凉玄乐身子一抖,从她现身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狼狈失态,眼中镇定之色不再,转而化作无法抑制的惊恐,再深的城府,再多的磨练,仍不能让她对眼前骤然发生的变故淡然自处,哪怕理智告诉她娘亲已经离世多年,只要杀了凉惊风,她就可以为娘亲报仇。 但是,她却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魄力和勇气,她不敢去赌凉惊风会不会真的下手,她的娘亲,是她这一生,唯一一个对她没有任何图谋,用尽了所有力气爱她的人,她不能让娘亲的魂魄就此消散,哪怕用她的性命去换她娘亲的轮回,她也愿意。 “都住手!!!!!” 她用力抱住头,声嘶力竭地嘶吼。 这句话喊出来,她就知道,她今天的行动彻底宣告失败,不管凉惊风欲要她作何,只要他手里拿捏着禁锢她娘亲魂魄的锁魂瓶,她便不敢不从。 她处心积虑十数年,最终,却败给了自己。 影尊眸光一凝,无可奈何地停手,凉玄乐心防已破,就算他把无生门两个老祖宗都杀了,也于事无补。灵蛇道人面色阴沉地拂袖立于一旁,影尊不肯杀人,他一个人也打不过无生魔尊和无为道人两个,只得作罢。 无生魔尊看向凉玄乐和凉惊风的目光颇为复杂,眼下局势已经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就算再气凉惊风手段恶毒,但凉惊风本是他方才决定要保的后辈,此时事态这般,他也拉不下脸改换主意,干脆冷哼一声,不再去管。 无为道人向来以兄长马首是瞻,此番无生魔尊不再插手,他也就做了同样的选择。 凉玄乐双腿脱力地跪在地上,那双盛满整片星空的漆黑眸子此时却一片死寂,没有了机关算尽的狡黠,没有了成竹在胸的从容,连支撑她至今的执着和倔强也没有了。 天空中忽然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自天空洒落,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一场天怒人怨的悲歌。 一场宗门内斗突然结束,本是有着绝对优势的凉玄乐,忽然就自己放弃了抵抗,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某时,凉惊风率先回过神来,他握着锁魂瓶的手还有些劫后余生的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笑声放肆嚣张,夹裹在喧嚣的雨中,传遍了整个青玉矿脉。 轰—— 凉惊风笑声戛然而止,他骤然睁大了眼,看向空中忽然亮起的一道惊雷,那炽白的闪电仿佛一道银龙,从天而降,好似天降雷罚,在他头顶骤然炸响! 一瞬间,轰隆之声不绝于耳,他感觉自己的五感都与外界隔绝,整个世界,便只剩下轰隆隆的雷声。 突然,他的视线猛然暗了下来,一道人影背着雷光出现在他眼前,雷光太亮,叫他看不清来人的样貌,恍惚间,只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极为致命的危险扑面而来,叫他下意识后退的同时,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挡。 一道冷冽的寒气扫过他的手腕,他先感觉寒气灌体,手掌失去知觉,而后才有钻心入骨的剧痛自手腕传来,他骇然发现,他拿捏锁魂瓶的右手竟然已经齐根而断! 每个人的灵识都因这突然炸响的惊雷而有一瞬间的凝滞,待雷声过后,知觉缓缓恢复,心神亦渐渐放松。 然而雷声刚刚走远,乱石地上突然暴起一声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的心都漏跳一拍,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顿时愣住。 只见方才还因内斗得胜疯狂而笑的凉惊风竟然跌坐于地,他举起的右手从手腕之处被利刃齐根削断,堂堂炼体二境的高手,竟如丧家之犬般失态地蜷缩惨叫! 而他身前,还站着一人。 直到此时,护卫在凉惊风身边的炼体高手才恍然回神,纷纷惊骇欲绝地掏出兵器,将那人围在中央,但却没有一人敢与之动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接近凉惊风,还断其一手的人,其实力该是何等恐怖? 他们不敢去想,亦不敢轻易与之为敌! “你!你!!!” 第74节 凉惊风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子,当即骇得脸色骤变,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色又多了几分愤恨和惊骇。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 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话语缓声响起,将在场之人的意识皆都拉回,就连失魂落魄的凉玄乐亦在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猛地一抖! 她震惊地抬头,待看清那人的背影,她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不由自主地轻声唤出那人姓名: “凉锦……” 她本是不抱希望的,以为凉锦在战斗开始的时候就偷偷溜走了,毕竟这种层面的战斗,她一个筑基修士,能自保已是不易,又哪里有能力来履行那个荒诞不羁的约定? 没曾想,她竟然真的来了,还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凉惊风眼前,一个照面就断了他的手腕!哪怕她方才实有偷袭之嫌,但她只有筑基,而凉惊风是炼体二境的高手! 无生魔尊猛地站起身,不顾肩背之后剧烈疼痛,他瞪圆了眼,看着凉锦与凉玄乐颇有几分相似的样貌,又听闻凉玄乐口中念念之音,他心里划过一抹电光,叫他有一种柳暗花明的错觉,不由抬高了声音,急声喝道: “来者何人!” 凉锦手中剑锋一抖,准确的抵在凉惊风的喉头,方才若非凉惊风情绪大喜大悲波动过于剧烈,又适逢雷音天降,阻了在场之人五感,她要想一击得手,还不那么容易。 此时听闻无生魔尊暴喝之声,凉锦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回头,只道: “凉惊岚之女,凉锦,前来索债!” 凉惊风猛地瞪大双眼,眼中流露出极端憎恶和愤怒,他恶狠狠地瞪着凉锦,咬牙切齿地咆哮: “你果然是他的女儿!”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凉锦的身份,之所以引她入局也是好趁着赤炎宗来袭让她悄无声息彻底覆灭于此,奈何凉玄乐突然动手,局势一波三折,让他将凉锦忘于脑后,没曾想,竟为自己埋下了致命的祸根! “凉锦,凉锦……” 无生魔尊双眼之中闪过一蓬精光,他修为高凉锦两个大境界,自是可以一眼看出她的修为,她不过二十余岁,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且可在众多修士之中,断凉惊风之腕而自不损,她必然在暗中潜藏许久,这份耐力心性和对时机的把握已然世间少有,其天赋更是惊才绝艳! “留凉惊风性命,老夫将无生门门主之位交予你!” 凉惊风和凉玄乐都查证了凉锦的身份,故而她为凉氏后人的身份确凿无疑,比起凉惊风险恶狠辣不择手段,比起凉玄乐机关算尽与外人勾结,这突然出现的凉锦天资绝佳,心性绝佳,显然更合老祖宗的心意。 无生魔尊拍案决定,要将凉锦留在无生门! 然而他话音一落,凉锦手中之剑便猛地洞穿了凉惊风的肩膀,在凉惊风惨叫声与一众修士哗然之声中,凉锦的声音悠悠然传开: “本姑娘对这狗屁门主之位没兴趣!” 第91章 讨债 “本姑娘对这狗屁门主之位没兴趣!” 凉锦一剑洞穿凉惊风的肩膀, 同时悠悠然说道。 此言一出, 满座皆惊。无生魔尊更是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凉惊风和凉玄乐两个争得死去活来的门主之位, 在她眼中竟然如此不堪,甚至连兴趣都提不起来! “你!你可想好了!莫要后悔!” 无生魔尊被凉锦狠狠呛了一下,气得脸色涨红, 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人都说对门主的位置毫无兴趣了,他总不能硬塞着要把宗门送上去,还得不到个好脸色吧? 凉锦两眼一翻,情绪无有起伏, 漠然道: “有什么好想的, 你们这破门主谁爱当谁当,我今日是来讨债的!” 无生魔尊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心情平复,他见凉锦面色坚定, 眼中半点波澜也无, 顿觉自己好像真的老了,现在的年轻人,他越来越看不懂了,但眼前这小后辈的天赋实在卓越,就算她不想当门主, 无生魔尊也想将她留在无生门, 至少, 莫要彼此成为仇敌才好, 便道: “你来讨何债?” 凉锦嗤声一笑: “这你就该好好问问他了!” 她说着, 手中长剑猛地一抽,凉惊风闷哼一声,鲜血自他肩上的伤口溢出,瞬间将衣襟染红大半。她剑内藏了一抹暗劲,由内而外冲撞凉惊风体内经脉,叫他四肢发麻,无法动弹,亦无法反抗! “这一剑,是为已故的伯母,遇人不淑,含冤而亡!” 凉锦话音落下,跪坐于地的凉玄乐身子一抖,惊诧地望向凉锦的背影,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凉锦所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为她的娘亲鸣冤! 不待凉惊风出声反驳,凉锦手中之剑便要再度落下! “且慢!” 眼见凉锦还要伤人,无生魔尊忙急声喝道。凉惊风毕竟也是凉氏后人,哪怕凉锦已经摆明了是为凉惊风而来,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凉锦在他眼前凉惊风残虐凉惊风! 凉锦对无生魔尊的急喝之声充耳不闻,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落下,狠狠扎入凉惊风另一边肩膀! 凉惊风浑身猛地一抖,脸色煞白,却怨怒地瞪着凉锦,死咬着牙不肯惨叫出声。 “放肆!” 凉锦丝毫不给颜面的举动触怒了无生魔尊,他怒斥一声,便要动手阻拦凉锦!哪怕凉惊风再恶毒,背负了再多的仇和债,凉锦也不该将他这老祖宗不放在眼里,在他喊了住手之后,还继续施以暴行! 凉玄乐双眼之中寒光乍现,方才凉锦之言再度激起了她心中的仇怨,加之封禁娘亲冤魂的锁魂瓶此时已不在凉惊风手中,这等报复凉惊风的绝佳机会,她绝不可能放过! 她当即站起身,执手一挥,喝道: “影尊前辈,拦住他!” 影尊应声而动,飘身阻在无生魔尊面前,无生魔尊眼下实力大降,非是影尊对手,当即驻足停步,再进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凉锦再次抽剑: “这一剑,是为堂姐十数年来所受辛酸委屈和痛苦!” 话音刚落,凉锦便再一剑刺穿凉惊风的左腿: “这一剑,是为老门主养子如狼,含恨陨落!” “这一剑,是为被你设计殒命的无数修士!” “这一剑,是为我爹兄弟反目,客死他乡!” “这一剑,是为我娘离亲叛故,英年早亡!” “这一剑,是为老槐村无辜受害的百姓!” “这一剑,是为我外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苦痛!” 声威阵阵,传遍了整个青玉矿脉,让护卫在凉惊风身边的炼体修士纷纷被其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腿脚发软,朝后倒退! “这一剑,是为我师尊郁结于心十余年的友亲亡故之悲!!!!” 最后一句,凉锦浑身发颤,用力将手中之剑挥下,声嘶力竭地咆哮! 长剑从凉惊风头顶斩落,直将他整个人从中一分为二! 他至死也没能喊出一个字。 鲜血四溅,沾染了凉锦的衣袍,让她看起来仿佛从地狱之中走出的恶鬼! 无生门两位老祖目瞪口呆,凉玄乐亦一脸呆滞,在场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凉锦,见她一点一点冷静下来,轻轻掸掉剑上的血迹,若无其事地收剑而立。 直到凉锦收剑入鞘的铿锵之声响起,无生魔尊才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他看着凉锦平静淡漠的脸上那双寂静宛若无尽深渊的双眸,顿觉心口发颤。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劈成两半死得不能再死的凉惊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并不因凉惊风的死而感到惋惜,凉惊风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实在死有余辜,但凉锦亲手了结了凉惊风的性命,想叫她再做无生门的门主,是真的不可能了。 眼下还能继任门主之位的人,除了凉玄乐,便只剩下一个凉千山。 凉锦将剑收起之后,没再与无生魔尊等人多言,而是转身走向凉玄乐。护卫在凉玄乐身侧的修士本想阻拦,却因凉锦身上那股恐怖的凶煞之气而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一条路来。 凉锦旁若无人,从容不迫地走到凉玄乐跟前,凉玄乐不躲不避,亦冷静淡然地回视着她,仅凭凉锦方才替她娘亲鸣冤平反,报仇雪恨这一件事,她便不会对眼前之人有任何防备,哪怕凉锦方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替她抵挡无生魔尊。 凉锦倾身靠近,脸上忽现一抹笑容,用只有凉玄乐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 “我带你去报仇。” 无生魔尊所想之事,凉锦心知肚明,她自己虽不愿做那门主的位置,但也绝不会便宜了凉千山。 从凉惊风拿出凉玄乐母亲的生魂,凉玄乐心防被破喊出那句“都住手”的时候开始,凉锦终于彻底相信了凉玄乐先前所言,并对她这苦命的堂姐生了恻隐之心。 先前凉玄乐算计她的那点不快在看到眼前之人崩溃于地,满眼绝望死寂的时候忽然消散了去。一个能为亡故生母轮回之机而放弃自己十数年的心血甚至还有自己性命的人,绝不是无情无义之辈。 她只是太苦,太过坎坷的经历塑造了那样工于心计的凉玄乐,凉锦实在没有理由去苛责她为了自保和大仇对她所使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机。 凉玄乐因凉锦突如其来的话语微微一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所言为何。 但凉锦没有给她时间思考,径直出手,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子,脚尖轻点,腾身而起,瞬息之间便脱出一众炼体修士的包围圈。 众修士大惊失色,无生魔尊亦一脸诧异,影尊刚欲追击,便听凉玄乐之声远远传来: “我无事!不用追来!” 凉玄乐话音刚落,无生魔尊当即脸色大变,他立即想到了凉锦带走凉玄乐的目的和打算!然而不待他有所动作,同样思虑至此的影尊再一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影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道: “小辈的事情,便让他们自己去了结吧。” 凉锦拎着凉玄乐径直出了青玉矿脉,轻车熟路地穿过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的雾阵,朝着摩挲山飞快前行! 她之所以会带着凉玄乐出来,自是有所考虑,凉惊风刚死,尽管是被她所杀,无生魔尊和无为道人也无法立即接受方才还对他二人不尊不敬的凉玄乐,他们会下意识地去考虑凉千山上位的可能。 哪怕凉玄乐有影尊和灵蛇道人相助,但灵蛇道人乃是见风使舵之辈,影尊虽看起来可靠,但他毕竟是外人,无生门内之事,他还做不了主。 故而她们要在老祖宗赶回宗门之前,将这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凉锦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赶到了摩挲山脚,守山弟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她便带着凉玄乐如狂风一般卷上了摩挲山。 无生门内九成的修士都被凉惊风遣去了青玉矿脉,故而内防空虚,山上守山弟子都只有筑基修为,根本无法阻挡凉锦的脚步,唯二两个炼体一境的长老听见动静前来拦截,还被凉锦一个照面便打晕了倒在地上。 凉玄乐愣怔怔地看着凉锦一路冲上无生门,势如破竹,没有人是她一合之敌,她竟有种恍惚如梦的感觉。 她一直自以为很擅长识人,故而在见到凉锦的第一眼,她便知道眼前之人行为率性,但心眼很小,睚眦必报。她先前那么算计她,逼她主动放弃争夺门主之位的权利,凉锦非但原谅了她,还当着她的面杀了凉惊风,又带着她冲上摩挲山,欲取凉千山性命。 她有些不明白凉锦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入青玉矿脉修行一年吗? 但她直觉认为,并非如此。 当凉锦带着她踏进无生门大堂之时,她耳边忽的响起凉锦的声音: “那畜生住哪儿?” 这地方凉锦只来过一次,不熟路,这才询问凉玄乐。 凉玄乐没想到凉锦会突然问自己问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回答道: “东南千山阁。” 第75节 第92章 姐妹 “东南千山阁。” 凉玄乐当然不会保凉千山, 她乐得见此人被千刀万剐, 故而凉锦一问, 她立即指出了凉千山的所在。 凉锦没有任何犹豫, 提抓着凉玄乐的衣领,飞快穿过前院,迈过九曲回廊, 去往位在无生门东南面的千山阁。 此时大门外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无生门内弟子,门内慌作一团,每个见到凉锦神威大显的无生门弟子都被她的恐怖威势吓得两股战战,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凉锦如狂风一般从面前卷过。 千山阁中, 凉千山正与一个门内女弟子打情骂俏,惹那女弟子娇笑连连。正当此时,大门突然被人砰砰敲响, 凉千山一个心腹小弟子惊慌失措的声音亦夹裹在喧嚣的敲门声中传了进来: “少门主!少门主不好啦!!!!” 凉千山面色一冷, 很是不愉地谴人开了门,那弟子踉跄着跑进来,不待开口,凉千山怒骂之声便劈头盖脸而来: “慌什么慌!大喊大叫成何体统!!见鬼了吗?!” 那小弟子惊恐地趴伏于地: “不,不!!比鬼还可怕!!” 他说着, 似是又想起了凉锦一掌击飞门内炼体长老的恐怖一幕, 当即吓得冷汗涔涔, 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凉千山见他惧怕之貌不似作假, 眉头一皱, 收回放在女弟子大腿上的手,不耐地问道: “究竟怎么回事?” 那小弟子浑身一抖: “是、是……” 他话未说完,没有完全敞开的大门便被一股大力猛地震开,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凉千山惊得从座椅上一下弹起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结在门口,愣怔怔地望见一个纤瘦颀长的身影缓步步入千山阁。 凉锦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淡漠的视线扫过凉千山惊骇的面庞,语气亦平淡无波: “是我。” 凉千山被凉锦的气势吓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极为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我道是谁,原来是锦凉姑娘啊……姑娘来此,可是有何吩咐?” 凉锦来势汹汹,凉千山自然知道她来者不善,但他自认与凉锦没有太大的恩怨,他虽然心里暗自有些龌龊的念头,但还未付诸实践,凉锦总不可能未卜先知,故而他有些摸不清凉锦的来意,便先试探着问道。 再者凉惊风曾言凉锦不过筑基四层修为,虽然凉千山亲眼见过她制服与他修为相差仿佛的筑基六层修士,但在凉千山先入为主的意识里,凉锦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他只是一时被凉锦气势所慑,所以才显出些许弱势。 凉锦嘴角一勾,冷笑道: “我来取你性命!” 凉千山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疑惑地皱起眉头: “锦凉姑娘,这可是有什么误会?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 他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口。 盖因门口另一道女子身影跟在凉锦身后走了进来。当凉千山看清来人样貌,顿时骇得魂飞天外,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凉,凉玄乐!!!!你!你是人是鬼?!” 凉惊风对凉玄乐尚还活着一事有所猜测,但却没有将其告诉凉千山。此时凉千山眼见着凉玄乐出现在他眼前,想起往年自己做下的事情,他当即吓得屁滚尿流狼狈失态! 凉玄乐一步一步走近,她今日着着白衣,又淋了雨,心绪大起大落,形容憔悴,加之凉锦带她赶路,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披散下来,那样貌,倒是真有些像异志里边描述的索命女鬼! 凉千山身边的女弟子本是被凉锦现身的气势骇得愣住,这会儿又因凉玄乐的不断靠近而突然惊醒,惊觉后者身上有凶煞之气升腾,形容可怕,吓得当场一声惨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旁侧听命于凉千山的无生门弟子个个浑身发抖,想临阵脱逃,却又因腿脚发软动弹不得。 “我是人是鬼,你难道看不出来么?呵呵呵呵!我的好兄长,今日我便要向你索命!!” 凉玄乐刻意压了嗓子,让说话之声变得沙哑缥缈,周遭之人尽都感觉有凉气从脚底板上蹿腾上来,背心冷汗涔涔。 凉锦翻了翻眼皮,她这堂姐也太会演了,简直以假乱真。 凉千山腿肚子一抽,惊惧万分在椅子上扑腾,想站又站不起来,张牙舞爪地嘶声咆哮: “别过来!滚开!一个贱人生的杂种!死了就死了!又不是我下的手!你找我干什么?!” 凉锦闻言一愣,旋即啼笑皆非,这凉千山还真是不知死活,到了这种境地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 果然,凉玄乐听闻此言,双眼之中寒芒闪烁,嘶声怒道: “畜生!” 凉玄乐愤怒至极,当即就要不顾门规直接一掌击毙凉千山! 凉锦忽而眸光一凝,瞳孔骤缩,眼见凉玄乐一掌扑向凉千山,她突然一声暴喝: “且慢!” 同时猛地飞扑出去,一把抓住凉玄乐即将落下的手掌! 凉玄乐双眼一瞪,恼怒道: “你做什么?!” 凉锦死抓着凉玄乐的手腕不放,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凉千山。她的神情冷肃凝重,怒气冲霄的凉玄乐心觉不对,缓缓冷静下来,视线亦跟着转向凉千山。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叫她一下子愣住。 凉千山瞪着眼,双眼之中血丝密布,极尽惊恐,他身体瘫坐在椅子上,气息全无。 死了? 吓死了? 凉玄乐心里五味杂陈,然而不待她开口说话,凉锦突然抓着她飞身后退! 不远处的座椅上,凉千山的尸体剧烈抽搐起来,口鼻之间鲜血喷涌,胸腔莫名塌陷下去,裂开一尺方圆的大窟窿。 一道黑影自其内钻出,疯狂扑向就近的一个无生门弟子,那弟子惨叫一声,黑影自他口鼻七窍没入他的身体,他当即神色一变,双眼通红,血色上脸,宛如一头发情的野兽! 凉锦冷哼一声,抽剑出鞘,一剑将那弟子斩杀,那弟子刚死,立即与凉千山一般抽搐不止,黑影再度出现,欲寻找下一个附身目标。 然而凉锦既然已经将它锁定,便不会再给它任何机会! 剑光如芒,闪电般劈砍在那黑影身上,只听那黑影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惨啸之声,顿时化作一蓬灰飞,彻底消散了去。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凉玄乐目瞪口呆,直到凉锦收剑入鞘,她才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向凉锦,疑惑问道: “方才那是什么?” 凉锦神情凝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色‖欲恶鬼,乃是一只低等邪魔,凉千山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 虽然只是低等邪魔,但真真切切是一只魔,凉千山身上附了一只邪魔,若非他突然猝死,凉锦有所警觉,否则凉玄乐刚才真的危险了! 被邪魔附身的人类除非死亡,否则眼下以凉锦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将之剥离,至少也要化神修为才能做到。 而被附身的人类心魂若与邪魔不容,就会发疯发狂,生生被折磨致死,过程极为痛苦又不自知,这也是为什么凉锦刚才毫不犹豫一剑将那弟子杀死! 这只邪魔明显在凉千山体内蕴藏了不短时日,凉锦心头颇为惊疑,此事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然而凉千山已死,线索断了,只能看他生前接触过些什么人,大海捞针般地追查看看。 凉玄乐目前的层次还不该接触这些,故而对于这个问题,凉锦没有与她说太多,只叮嘱她回头查一查凉千山,追溯一下他近些年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但切莫轻举妄动。 因这一段突如其来的插曲,凉锦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青云峰上时尸鬼门勾结魔族元婴,此次和风古城之行,又惊现低等邪魔,魔族在人间竟然出现得如此频繁,让她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虽然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故,但凉锦从来不会忽视自己的直觉,提升实力迫在眉睫,她必须尽快扶凉玄乐上位,好叫她履行约定,让她入青玉矿脉修行。 凉锦拉着凉玄乐离开无生门,凉惊风死了,凉千山也死了,门内注定会有一场大乱,这场内乱自会有老祖宗回来平息,凉玄乐留在无生门,只会触老祖宗的怒火,唯有等他们冷静下来,主动找寻凉玄乐,才是她回来的时机。 凉锦带着凉玄乐走到老祖宗灵识感应范围之外的小镇上,随意寻了家偏僻巷口中的酒肆,与凉玄乐在寂静无人之处坐了下来, 凉玄乐一路上神情恍惚,短短一日之间,凉惊风被凉锦手刃,凉千山横死,她大仇得报,但涌上心头的,却不是快意和轻松。 她为这场复仇的计划隐忍了十余年,此生的目标和坚持活下去的意念就是报仇,仇恨抽干了她的心力,让她无暇去思考大仇得报之后的生活该是怎样。 如今仇人已死,她却变得无措起来,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和生存的价值,此生再无活下去的意义了。 见她如此,凉锦喟然一叹,对于凉玄乐此时心中的感受,她自是感同身受,她也曾为报血仇屠戮天下苍生,一双手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到头来,终归还是一场空。 她死了,又获得了重生,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但凉玄乐却与她不一样。 凉锦将封禁了凉玄乐之母生魂的锁魂瓶取出来,放到凉玄乐面前,在她呆滞愣怔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人活着总是要背负各种无法想象的辛酸和痛苦,虽然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但总有人会对你好,哪怕实在没有挂念,你就想想我吧,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和你,是亲人。” “你这么优秀,伯母泉下有知,定然会为你骄傲,也会为你心疼。” 凉玄乐愣愣地望着桌上的锁魂瓶,直到凉锦唤店小二上来两壶流年景,斟满一杯递给她,她才回过神来。 “来,偶尔也让自己放松一下,什么都别去想,咱们喝酒!” 看着凉锦温和之中透着善意的笑容,凉玄乐竟觉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不得出声。她接过凉锦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没去刻意品鉴酒水的味道,但苦涩的心情却油然而发。 凉玄乐放下酒杯,伸手将锁魂瓶抓在怀里,蜷缩着趴在木桌上,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眼泪止不住汩汩而流。 她多少年没有放肆的哭过,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凉锦面前如此失态,也不知凉锦哪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叫她再也忍不住心头悲苦,无所顾忌地哭了出来。 凉锦没再去安慰凉玄乐,她斜靠着木桌,一杯酒一杯酒自斟自酌。 第93章 紫烟玉兰 凉锦带着凉玄乐消失了三日, 无生门内无人主事, 乱作一团, 两个老祖宗赶回后不出意料地发现凉千山已死, 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然而凉锦和凉玄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气没处撒, 只能强自压下。 这三日的时间里,凉锦与凉玄乐结伴,一同游山玩水,不理世事。凉玄乐已有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轻松安谧的生活, 此番一路走来, 只觉心中郁结缓缓消散,整个人变得豁达通透起来。 三日之后,无生魔尊对外宣凉惊风被人仇杀身亡, 继任门主之位的人乃其女凉玄乐, 半月之后将召开新任门主继位大典。 凉锦与凉玄乐又在外玩耍十日,这才返回无生门,老祖宗虽没给二人好脸色,但也没有当众落她们颜面。待凉玄乐将后续事务处理之后,在一众门中长老弟子拥戴之下, 成功继任门主之位。 凉锦得了首肯, 便一刻不停地赶赴青玉矿脉, 准备再一次闭关修炼。临行前, 她曾叮嘱凉玄乐, 但凡查到什么有关凉千山身上邪魔的线索,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她出关再说。 先前大战的痕迹凉玄乐已派人清理,眼下矿脉之地有五指之数的炼体修士驻守,更有筑基弟子不停开采矿脉之中青玉。 第76节 凭借凉玄乐的能力,以青玉矿脉为基,哪怕她接手的只是一个烂摊子,凉锦仍然相信,无生门将在凉玄乐带领下很快发展起来。 驻守矿脉的修士见到凉锦,都下意识地打个哆嗦,但凡在之前那场大战中活下来的炼体修士,都见识过凉锦的狠辣手段和杀伐的果断,连老祖宗都奈何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杀了凉惊风。 再者,凉锦与现任门主凉玄乐关系似乎颇为亲厚,他们根本不敢得罪。凉锦大摇大摆地钻进矿脉里面,矿脉之内天地灵气格外浓郁,仿佛呼吸之间,便自有灵气灌入身体,整个人神清气爽。 凉锦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个个矿洞,朝着矿脉最深处去,直到矿洞尽头,她凭借前世的记忆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而后选择了一面石壁,在其上飞快打洞。 她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发现了青玉晶的痕迹。她将自己打出的矿洞修整一下,做成一个两丈见方的临时洞府,封死了来路,开始闭关。 盘膝一坐,便是一整年。 紫霄宫。 颜不悔在紫霄殿的药房之中炼丹,面前丹炉之中紫气腾绕,某时炉内丹气内蕴,颜不悔睁眼抬臂,素手一挥,丹炉一震,十余枚暗青色的圆润丹药应声而出,有序地落入旁侧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 她抬手摄过玉瓶,拇指拂过瓶口,一个封禁丹灵之气的小型阵法便落在瓶口上,浓郁的丹气顿时被阵法隔绝,从外边看,这素白玉瓶变得普普通通,再无半点特别。 颜不悔收功起身,用软玉塞封了瓶口,随手将玉瓶收入袖中,这才缓声开口: “霜儿来此为何?” 情霜已在殿外安静等候了一炷香的时间,因颜不悔在殿内炼丹,她没有贸然打扰。 她今日着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绾起,束以一支素雅的云纹玉钗,气息内敛,眸光澄澈,就连浮动于身侧的冷冽气势亦散了些,锋芒内蕴,柔和外显,举止从容。 此时颜不悔出声唤她,她便推门而入,在白玉台外俯身行礼,形貌恭敬: “宫主日前吩咐弟子整理的药材除了一味紫烟玉兰,其余都已分类存放妥当,具在这枚须弥戒指中。” 情霜说着,自袖内取出一枚银白戒指,双手呈上。 颜不悔摄过情霜手中戒指,灵识一扫,确认其中物品确为自己所需,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事你做得很好,然缺了紫烟玉兰,那丹药也无法炼制,近日你携我信物去一趟焚情山谷,以合理价格购买紫烟玉兰,想必谷主应会卖本座几分颜面。” 情霜点头应了,正要离开,颜不悔又出声道: “宫外人心险恶,你一人不方便行事,可叫幻影与你同路。” 情霜闻言,告谢退下。 颜不悔自殿内踱步而出,闲来无事,便朝着裕贤居去了。 虽已到了初秋时节,但紫霄宫内四季如春,裕贤居里亦是百花盛开,争妍斗艳的景象。颜不悔步入裕贤居,见院角梅树下,陈渝立在石桌前,桌上铺了一张白纸,她正扬笔,聚精会神地作画。 盖因许久没有出门,在裕贤居内养伤,陈渝只着了一身素白便装,她身形瘦削,虽将养了许久,仍未恢复最初的样子,衣袍罩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散。 经过近三年的精心调养,陈渝的身子日渐好转,实力也恢复了近五成,除了不能妄动真气,平常写写画画,颜不悔已不再多加干涉。近些日子,她恢复的速度越渐快了,想必再有半年,伤便该彻底好了。 颜不悔实力高出陈渝不知几何,故而她来时,陈渝并未觉察,仍一心扑在画上,神情静谧之中透着些许温柔,唇角含笑,每每提笔,她的眼中都似有温婉如水的波光在静静流淌。 见她如此,颜不悔未曾出声打扰,但心里却忍不住好奇,想知道陈渝在那纸上都画了些什么。 颜不悔虽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但陈渝在紫霄宫住了那么久,她又须得负责将陈渝的伤治好,故而与之接触较为频繁,对陈渝此人,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她知陈渝这人表面上性子温和,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坚韧倔强。在陈渝昏迷期间,她替她修复了她破碎的经脉,但却无法用真气疏导,故而两年多前陈渝初初醒来,体内经脉闭塞,四肢虚弱无力,不得起身,不能站立。 然而陈渝却硬是在一个月之内,做到扶墙下地,两个月内,行走无碍。 每一次,她都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却仍抿着唇角,一声不吭,哪怕一寸一寸地挪,也不让颜不悔谴人相扶。 她性子柔和而包容,不会轻易动怒,却也不会轻易喜欢什么。 陈渝在紫霄宫这些日子,颜不悔很少见她对什么事情如此上心,回想起来,兴许就只有在她谴人将那封信送去凌云宗后,陈渝曾追问过她凌云宗的近况,她明知道陈渝是想了解她那个宝贝徒弟的情况,然而她刻意没有提起,陈渝虽然有些失望,却并未表现在脸上。 后来她想说,又拉不下脸面,亦找不到借口,只得作罢。 这还是除去那一回后,颜不悔再一次见到陈渝这般全神贯注,聚精会神的样子。 颜不悔悄然走近,站在陈渝身后,视线越过陈渝瘦削的肩膀,看向石桌上的画。 画上有一株青梅,枝繁叶茂,树下一女子执剑而立,身姿潇洒,形貌不羁,眉清目秀,眼角眉梢尽是澄澈笑意,回身一望,洒落满地的青葱岁月,似水流年。 她的眉眼看起来有些熟悉,同陈渝那性子张狂的小徒弟很是相像,但颜不悔直觉此人不是凉锦。 “这女子是何人?” 颜不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陈渝握笔的手未有丝毫颤抖,她笔走游龙,在画中人的衣角处缀了两朵红梅,这才轻笑着将笔放下,言道: “是我的师姐,阿锦的娘亲。” 听闻此言,颜不悔唇角一抿,没再追问什么。 颜不悔不说话,陈渝便也没有回头。颜不悔看着陈渝俯身将被风吹落在画上的一片绿叶捡起,拿在手中把玩,双眼之中,尽是温温软软的追思,不由得轻声一叹,颇有些感怀: “我却是好多年,没有追忆过故人了。” 她最初相识的那些人,都早化作黄土,不知轮回了几世,她也曾有过喜欢的人,但却没有过刻骨入心的恋情,不知多少年前,当她身边的人都已离世,她便再不做想。 这尘世之间,越是在意的,总是越容易失去,倒不如,都不在意的好。 “人生在世,总有人,会活在旁人心里。” 若非凉锦,她也不得看开,不能像这般,平心静气地去回想那个记忆中的身影。 颜不悔看着陈渝淡然温和的模样,忽然心头一动,问道: “那你呢?也有人将你装在心里么?” 陈渝没想到颜不悔会这么问,她先愣了一瞬,忽而抿唇一笑道: “不需得谁将我装在心里,我担负不起,亦不愿叫谁难过,我是懂得挂念一个人滋味,也清楚自己不是个叫人省心的性子,故而还是不要住进别人心里,孑然于天地,率性随缘最好。” 颜不悔许久没有说话,她看着陈渝回眸一笑,双眼中澄澈的光芒,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活了几百年,还未曾见过这样的人,陈渝说得认真,句句由心,正因为此,颜不悔才觉得感怀。 颜不悔不愿难过,所以不想将谁装进心里,而陈渝心里住着人,宁愿自己难过,也不要别人为她伤心。 这样温暖的女子,莫名的,叫人心疼。 第94章 打劫 初秋时节, 摩挲山上枫叶渐渐红了, 一阵风吹过, 沙沙之声鸣响不绝。 无生门内, 东侧一方清雅幽静的小院内,一身素白衣衫的凉玄乐斜坐在石椅上,手里擒着一卷书册, 其上所记录的都是凉千山生前所接触过的一些来历不明之人的详细资料。 这一卷薄薄的书册,凉玄乐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将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暗自记了下来。许是看得有些久了,她感觉双眼有些干涩, 便闭上眼, 揉了揉额角。 正当此时,院门被人敲响,凉玄乐没有睁眼, 只轻轻敲了敲石桌, 示意门外之人进来。 一名与凉玄乐年纪相差无几的筑基初期女弟子推门而入,朝凉玄乐躬身行礼,对眼前比她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凉玄乐打心里尊崇拥戴,恭声道: “门主,锦长老已出关, 眼下正在堂中稍坐。” 她口中的锦长老, 便是凉锦。 凉锦入青玉矿脉闭关之后, 凉玄乐心知凉锦不可能在无生门多待, 但这世上除了凉锦, 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故而便让凉锦做了门内记名长老,地位与寻常长老等同,唯一不同的,便是来去的自由。 “哦?” 凉玄乐睁开眼睑,眸中荡起一层笑意。她将手中书卷收起,起身拂了拂衣裙,道: “走,去见见她,这人说要闭关一年,还真一天都没有少的,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正厅之中,凉锦靠坐在椅子上,神情颇为悠闲,凉玄乐走进来,便看到凉锦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执着杯盖的样子,她口中呼呼吹着气,不时饮上一口。 “你这茶真不错,送我百八十斤吧!” 前脚刚迈进厅门,耳边便响起了凉锦笑嘻嘻的声音,凉玄乐美眸一瞪,颇有些嗔怒: “你以为我是做茶叶买卖的吗?这是上好的摩挲云茶,每年出产亦不过十余斤罢了,还百八十斤!给你半斤,多的没有。” 凉锦吐了吐舌头,开始讨价还价: “一斤,不能再少了!好堂姐,我马上就走了,你送我一点茶叶都舍不得么!” 凉玄乐本欲再与凉锦争辩两句,然而忽听她之后所言,当即眉头一皱,她虽早知道凉锦要走,此人之所以来和风,就是为了入矿脉修炼,却未曾想,这一天竟来的这样快,这才刚刚闭关结束,立马就要走了。 她虽心中有些舍不得,却不会出言挽留,像凉锦这般天资绝天之人,一个小小的和风,还留不住她,也不该拖累她的步伐。她未将离愁显现在脸上,却是无奈笑了,锐利的目光将凉锦看得通通透透: “你一出关就来我这里耍赖,恐怕不是为了一斤茶叶,说吧,有什么事要姐姐帮忙!” 凉锦嘴角一咧,她这堂姐真是厉害得不行,什么小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便不再卖什么关子,耸了耸肩,将来意缓缓言明: “小妹的确有要事需得堂姐帮忙,请堂姐帮我准备一个须弥戒指的清水。” 她说着,便将当初她下山时,凌苍穹给她的那个扳指取出来,她早先将里面的东西转移到陈渝送她的储物手环里面,此时那扳指中空无一物,便全用来装水。 没曾想凉锦会提出这么一个奇怪的要求,凉玄乐眨了眨眼,疑惑道: “你要这么多水做什么?” 凉锦轻咳一声: “我要去朱雀山脉,听说那边气候炎热,比之和风还要少雨,故而提前将水备足。” 凉玄乐知道凉锦没有说实话,就算朱雀山脉再怎么炎热少雨,她也不需得准备整整一个须弥戒指的清水,但既然凉锦不想说,她便也没再追问,接过那一枚扳指,道: “你明日来取。” 凉锦得了肯定答复,又问了问凉千山之事。 凉玄乐便将那书册交给凉锦,并重点与她说了其中两人,言道这二人都在一年前离开了和风,让她日后在外时,多加注意。因为凉千山意外身死,线索中断,不好查证,故而这一年来,凉玄乐也只收到一些不甚重要的消息。 对于凉玄乐的提醒,凉锦自是连声应了,随后再与之闲聊片刻,便起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凉锦又来一趟无生门,凉玄乐将准备好的清水和一斤茶叶交给凉锦。凉锦得了想要的东西,笑嘻嘻地起身掸了掸衣袍,就要朝门外走,临到厅门口,她突然驻了足,回头看向凉玄乐: “对了堂姐,还有一事,日后倘若有一人来了和风,还请堂姐帮忙照拂一二。” 凉玄乐闻言挑了挑眉,颇为诧异,追问: “何人?” 凉锦抿唇一笑: “我师姐,名唤穆彤。” 凉玄乐眸光微动,她曾特意调查过凉锦,自然也清楚她身边有些什么人,而这穆彤,她也是有所了解,便道: “既是你的师姐,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我都替你看顾便是。” 第77节 “如此,便提前谢过堂姐了!” 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凉锦这才彻底放心,哈哈笑着大步离去。 从和风古城出来,凉锦径直朝着西南去,此番一切准备妥当,她也该尽快赶赴朱雀山脉,眼下距离紫山秘境开启的日子还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她需得抓紧时间赶路才行。 朱雀山脉在西岩古城境内,从和风到西岩,筑基修士需得不眠不休走上大半年的时间,好在凉锦已在矿脉之中成功做出突破,故而赶起路来,倒也不觉得疲累。 四个月后,凉锦成功抵达西岩,又过了一个月,她终于进入朱雀山脉的地界。 再往前行十数天,就能到焚情山谷了,紫山秘境,便该出现在焚情山谷。 朱雀山脉之内树木尽都长着火红的针叶,一眼望去,红彤彤的一片,仿佛一片火海,鲜艳夺目。 眼下已入深冬,然而朱雀山脉之内仍十分炎热,凉锦只身走在山道上,天色已晚,再穿过前边一片树林,她便要寻地方落脚了。 据说朱雀山脉之内,火系灵兽横行,常有成群结队的兽群出没,其中不乏炼体境的灵兽,凉锦虽然不惧,但也不想托大,晚间还是莫要在林子里露宿。 她刚走进树林不久,忽而眸光一凝,脚下步子却未有停顿,双眼之中冷芒暗藏,清冷的视线自四周扫过,心头冷笑。 她刚入树林时便发现有三个人躲在暗处,随着她深入树林的脚步,小心翼翼地缀在她身后,兴许是看出凉锦不过筑基四层修为,故而他们越发大胆,又再追得近了些。 某时,一阵炎热的风吹过,针叶婆娑,发出沙沙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三个黑影分别从三个方向飞窜起来,封住凉锦的所有退路,将她围住。 凉锦脚步一顿,幽深的眸子里冷漠嘲讽一闪而过,旋即便透出一丝警惕和畏惧,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一脸迷惑地看向正面一个瘦高的男子,颤着声音道: “诸、诸位道友,你们为何拦路?” 这三人中,唯有眼前之人是筑基五层修为,另外两人都是筑基四层修为,故而他们三个才敢对看起来只有筑基四层的凉锦动手。 那筑基五层,身形瘦瘦高高的黑衣男子被凉锦一声道友逗笑,他双眼之中透着狠厉戏谑的神光,哈哈笑道: “哈哈哈!姑娘有所不知,这朱雀山脉之内颇为凶险,我们见姑娘独身一人,恐姑娘在林里遭遇不测,特来护送!” 凉锦听闻此言,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她咽了一口唾沫,这才小心开口: “没关系的,不用你们护送我……” 凉锦话还未说完,那瘦高的马脸男子便猛地一跺脚,震得地面不住抖动,他双眼之中迸射凶光,威胁之意甚浓: “姑娘怎么会不需要护送呢!我们兄弟三人素来道义,专程护送独身往来的道友,也不收取太多费用,只需你将身上所携须弥戒指留下便可!” 那男子说完,笑着舔了舔唇角,露出不掩贪婪和欲望的笑容,他们在这里蹲守一个月,也不见得能有一个落单的姑娘经过,况且这姑娘实力还比他们弱,劫财劫色,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凉锦心里两眼一翻,忍不住腹诽,这人脸皮真是够厚,明明就是打劫落单路人,竟然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好像还大义凛然,她若不叫他们“护送”,倒是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双眼微微一眯,忽然手腕一翻,从储物手环中取出长剑,冷笑道: “道友如此道义,小女子还真是不敢苟同!” 那马脸男子眼中凶光乍现,立马变了脸色,看着凉锦的目光凌厉而凶狠: “敬酒不吃吃罚酒!” 言罢,他猛地抽出后背大刀,怒啸一声,朝凉锦攻来! 另外两名匪徒亦纷纷取出自己的兵器,从另外两个方向攻向凉锦,欲要速战速决。 盖因朱雀山脉之内,的确时有高阶走兽出没,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凉锦制服!否则这里的争斗若是引起兽群的注意,他们今日便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95章 行侠仗义 眼见三个匪徒从不同方向朝自己冲来, 当先的马脸男子手里大刀银光闪烁, 一脸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 凉锦心中冷笑, 手握剑柄,只要这三人再近一步,她便要出手教他们该如何做人! 凉锦眼中寒芒暗藏, 握剑之手骤然一紧,就要出手! “大胆贼子!竟敢在朱雀山脉行凶!” 就在凉锦出剑前一瞬,一声清朗暴喝平地乍响,凉锦眸光一凝, 收了杀心, 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手腕一抖,抽剑出鞘, 实力压制在筑基四层, 以剑拆刀,同三人周旋。 那马脸男子骤闻暴喝之声,眼中狠厉之色更甚,但他连攻两招,都被凉锦完美抵挡, 而他两个兄弟更是连凉锦衣角都未碰到, 招式未到, 就被后者轻易躲开, 凉锦身法诡秘, 在他们三人合围之下,虽然看似危险,实则游刃有余,他们短时间内根本拿之不下! 听耳后脚步之声响起,马脸男子暗啐一声,他判断来人有二,皆是筑基五层修为。 他本想在这二人赶来之前重创凉锦,如此他们今日还有机会,但他却没想到,三人合围竟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创伤一个筑基四层的姑娘,真是晦气至极! 脚步之声近了,有刀剑破空之声传来,那马脸男子回身一刀,听得叮当脆响,来袭之人后退一步,又有另一人从旁朝他手下兄弟出手,盖因凉锦突然一剑挑起,那人猝不及防,为躲凉锦剑锋,却不慎被身后来袭之剑刺伤手臂,发出抽痛之声。 领头马脸男子看清来人腰间佩饰,当即瞳孔一缩,又听自家兄弟痛哼声响起,他脸色黑如焦土,极为不甘,却又不敢再多逗留,只得再一刀震开来敌,咬牙切齿怒道: “撤!” 大家修为相差仿佛,匪徒三人铁了心要逃,来人的目的也仅仅只是救下凉锦,故而那三人撤走,来援两个修士并未去追。凉锦眼下只是筑基四层修为,又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还叫那其中一人受了伤,她也就收剑,没再追击。 凉锦这才有时间去看这突然出手的两人,抱拳行礼: “多谢二位道友仗义出手!” 来援修士一男一女,其中男子剑眉星目,俊朗非凡,女子五官精致,黑眸莹亮,这二人眉目有些神似,皆穿暗红锦袍,腰间坠了朱红玉佩,连佩戴的飞剑都是名家所出,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凉锦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见这二人腰间红玉上暗刻了一个“焚”字,哪里还猜不到这两人身份,心中不由暗自摇头,真是出身大家的少爷小姐,不识得人世险恶,仅筑基中期修为,就敢在外闯荡,连衣服也不换,腰间配饰也不取下来,倘若当真遇着穷凶极恶之徒,这二人便只是两只价值不菲的肥羊。 这两个来自焚情山谷的少爷小姐不知凉锦心中所想,那少爷笑意上脸,神情颇为自得,这次偷跑出来,离家未远,便路见不平,行侠仗义,还赶着救了一个独身的姑娘,他心头沾沾自喜,眉梢眼角都透着笑意,见凉锦抱拳,他也拱手笑道: “姑娘不必客气,大家出门在外,俱是不易,理应互相帮衬,我二人来自焚情山谷,在下焚天禄,她乃舍妹焚天晴,不知姑娘芳名,欲往何处去?” 凉锦一眼看去,便叹,这大少爷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她收剑入鞘: “在下凉锦,初来西岩历练,暂不知去往何处,但听西岩焚情山谷宗主焚云鹤前辈盖世无双,豪气干云,广纳英才,在下神往已久,故欲前往拜见。” 听见凉锦赞颂自家父亲,焚天晴两眼晶亮有神,笑嘻嘻地开口: “我爹名震西岩,焚情山谷往来宾客众多,姑娘想见他恐怕并不容易,不若与我二人同路,我们带你去见他!” 凉锦面上惊喜,连声道谢,然心里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 这二人毫无心机,单纯得如同两张白纸,这才没说上两句话,就自爆谷主之后身份,还主动请缨要带她去见焚云鹤,倘若她有歹心,他们可怎生是好? 但凉锦非是善心之人,尽管心头感慨,但也并不因为对这二人隐瞒实力和真实打算有任何负罪之感,只要她不做主动伤害他们的事情,她便心安理得。 焚天晴主动邀约凉锦,正中焚天禄下怀,见凉锦应了,他也高兴,没有人会不喜欢搏得漂亮姑娘的好感,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眼下有些晚了,我们尽快出林子,晚间山脉里会有兽群出没,相当危险。” 对于自家兄长的安排,焚天晴向来听从,凉锦当然不会提出异议,三人便相约一同朝着树林外走去。 路上,焚家兄妹二人自来熟,不过小半炷香的时间,焚天晴便与凉锦姐妹相称,聊得颇为热络,女孩子的话题,焚天禄不好插口,便在一旁微笑着为两人护卫,三人之间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临到快走出树林时,前方忽然响起兵刃交接之声,凉锦眼中神色不动,脸上却显出些许惊疑,她早在之前便已经觉察到外边动静,不过是为了配合这兄妹二人,才一直装作未曾发现的样子。 “怎么回事?” 焚天禄疑惑地探头朝树林外看去,见两个人影一黑一白,前逃后追,不时交手,但那在逃之人身着月白道袍,面庞四方,看起来不像恶人,而他身后那黑衣男子则形貌凶狠,周身黑气升腾,眼角有诡秘符文,却是一个魔修! 那两人皆是筑基六层修为,比焚天禄二人高上一个层次,正因为此,焚天禄犹豫了一瞬,没来得及出手,他们便从三人身旁擦过,冲入身后树林之中。 “哥……” 焚天晴看了一眼焚天禄,见后者脸现挣扎之色,不由出声唤道。 凉锦目光自焚天禄面上扫过,见其猛地咬牙,便知不好。果然,她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焚天禄突然一甩衣袖,按住腰间长剑: “凉锦姑娘,再往前走不过百步便可出树林,林外自有落脚之处,我身为焚情山谷弟子,不可见死不救,此行危险,小妹你且随凉锦姑娘一同去林外等我!” 因着三人熟络起来,故而焚天禄也没再以在下谦称。 见自家兄长已经决定出手,焚天晴自然不可能独身在外等候,便道: “我与兄长一起!锦妹妹,你实力稍弱,此去我二人恐腾不出手相护,你且去林外先寻落脚之地!待我二人归来,再与你同去焚情山谷!” 凉锦张了张嘴,本还想说与她们同去,却被焚天晴这句话狠很呛了一下,但见焚天禄一心要去救那白衣男子的焦急模样,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 “两位此去且仔细小心些。” “凉锦姑娘放心!” 焚天禄见凉锦应了,当即唤上焚天晴,返回树林之中,要去救那白衣男子,在他想来,那白衣男子实力与追杀他的魔修相仿,他们从旁相助,还是有很大可能逼退魔修,将其救出的。 待这二人走后,凉锦撇了撇嘴,这二人若不吃些苦头,恐怕根本不会懂得,什么叫人心险恶。 “长长记性也好。” 凉锦轻声自语,随后飘身而去,追着焚氏兄妹二人离去的方向入了树林。 她本是不欲管他人闲事的,然这焚天禄和焚天晴二人心性单纯,方才出手救她的确是为道义之举,如此善良的两人,她虽然不苟同于他们的愚善,但也不希望他们将命丢在这里,故而悄悄跟上去,一探究竟,必要时,便出手相助。 没了焚氏兄妹在旁,凉锦速度飞快,不过片刻时间,就追上了入林的几人,此时那前方空地上,焚天禄与焚天晴同战黑衣魔修,那白衣修士则横躺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起身。 许是因着追杀白衣修士时受其反噬,体内有些创伤,故而那黑衣魔修并未发挥出全部实力,焚天禄二人联手,一时与之战平,未露颓态。 “我与二位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拦我!” 那魔修脸色不虞,眼看就要将人追上,却突然冒出两个焚情山谷的弟子,让他功亏一篑! 而焚情山谷势大,不得已之下,他自不会贸然将这二人击杀,虽然他是魔修,可不顾及旁人生死,率性杀人,可焚情山谷声名在外,若他击杀焚情山谷弟子之事被焚云鹤知晓,想必他此后百年,都将面临焚情山谷无止尽的追杀! 焚天禄一声冷笑,怒声喝道: “尔等魔修伤天害理,吾乃焚情山谷弟子,自是行侠仗义,断不可让尔在眼前取人性命!” 魔修闻言,一拳震退焚天禄,脸色极为难看: “愚蠢之至!” 他话音落下,焚天禄二人身后,那受创的白衣男子终于站起身来,他抬起头,四方面孔之上,双瞳之中幽芒一闪,黑气涌上眉心,形成一道腾形纹路。 眼看焚天禄被震开,朝着他的方向退了两步,他眼中突然迸发出浓烈的杀气,当即飞扑出去,一掌印向焚天禄后心! 第96章 魔晶 那白衣修士起身之后, 双眼之中黑气升腾, 缭绕的黑气在他眉心形成一道诡秘腾状纹路, 印纹一成, 他神情猛地一变,妖异的瞳孔之中显露着疯癫之态,眼见焚天禄受那黑衣魔修一掌, 朝着他的方向连退数步,他当即飞扑而起,一掌印向焚天禄后心! 正与黑衣魔修交手的焚天禄忽而心头警铃大作,他虽生养在富贵之家, 但到底是受过极好的教导, 尽管为人纯良,心性愚善,但应变之能却是不弱。 此番背后破空风声骤响, 他心头骇然, 惊觉事有突变,当即祭出护身法宝,只听嘭一声闷响,那白衣修士一掌击中法宝护体光幕,焚天禄口中溢出一口鲜血, 尽管法宝抵消了这一掌绝大部分力道, 却还是有两成内劲打在他身上! 第78节 他被这一掌之力推着擦着地面滑行数丈之遥, 临到前方出现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老树, 才借着老树的阻挡稳下身形。他惊怒转头, 便见先前将他一掌击飞的白衣修士骤然转身,又朝他的妹妹焚天晴扑去! “小妹!!!!” 焚天禄心神剧震,悔恨和羞惭尚来不及升腾,心头便被莫大的惊恐填满,焚天晴倘若出事,他必将为此痛悔一生! 焚天晴早在焚天禄被白衣修士震开之后就生了警惕之心,奈何她一个人,应付黑衣魔修已然吃力,这会儿腾不开手,眼看着白衣修士朝自己一掌击来,她却连闪避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夺命的手掌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瞬间,焚天晴感觉自己仿佛被恐怖的掌风笼罩,来不及后悔和难过,那夹裹着死亡气息的手掌便已距离自己不过数寸! 焚天晴强行侧身,欲祭出护身法宝,与兄长那般硬抗来敌之击! 忽而掌风拂面,焚天晴双瞳猛地一缩,就连那追击着焚天晴的黑衣魔修亦招式一顿,旋即毫不犹豫翻身后退! 一柄暗银色的长剑剑身狭长,从焚天晴身侧探出,以极为刁钻的角度没入那白衣修士喉头。 那白衣修士双眼瞪大,眼中血丝密布,深灰色的瞳孔中,悠悠晃晃的魔气缓缓熄灭,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旋即气息凝滞,从空中跌落,砸在地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凉锦剑尖一甩,将沾染在剑尖上的几滴血甩落后,便收剑入鞘。 “锦、锦妹妹……” 焚天晴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之中恢复过来,惊魂未定,此时说话还有些牙关打颤,凉锦身上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气势,明明她的修为看起来仍然只有筑基四层,却叫焚天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凉锦闻声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关切地问道: “晴姐姐可有受伤?” 她一身威势忽的散了去,叫焚天晴心中产生恍惚的错觉,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冷冽气势并未出现过一般。 焚天禄终于回过神来,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慌慌张张跑到焚天晴身边,紧张万分地询问她的情况,直到焚天晴摇了摇头,言道自己无事,他又仔细查看一遍,确认焚天晴是真的无事,他才放心。 凉锦未与二人多说什么,盖因那黑衣魔修还未退走,正在不远之处站着,目光警惕地看着突然现身的凉锦,尽管后者看起来只有筑基四层的修为,他神情却有些凝重,方才凉锦出剑,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剑的凌厉与刁钻,就算换作是他,也同样躲不开! 他的经验和阅历自然远非焚氏兄妹二人可比,几乎在凉锦亮剑的瞬间,他便断定,眼前这看起来似乎并无太多特点的姑娘隐藏了实力,他虽无法判断凉锦的真实修为如何,但却有不得退走的缘由,故而方才凉锦出手,他立即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之外,却未轻举妄动。 此时凉锦目光朝他看来,他当即心神一震,被凉锦双眼中忽而迸发的凌厉气势骇得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凉锦的实力远超他不知几何! 这看似安全的距离,却在此时显得如此可笑,他丝毫不怀疑,只要凉锦出手,他将在瞬息之间毙命,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 他有些后悔,为何方才没有果断逃走,眼下凉锦已经注意到他,他再想逃,已然不可能了! “小女子对今日之事缘由非常好奇,不知这位可否替小女子解惑?” 凉锦声音响起,将在场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焚氏兄妹这才忽然惊醒,旁边还有一个魔修虎视眈眈,方才凉锦一出手,白衣修士当场毙命,那魔修亦退走,他们下意识地以为危险已过,却没曾想,他们再一次大意了。 黑衣魔修刚才被凉锦慑住心神,此时凉锦开口,他吓得脸色煞白,但又见了凉锦眼色,知晓她不欲暴露自身修为,只要他如实说了,她应当不会动手,便硬着头皮咽了一口唾沫,强忍住了唤凉锦一声前辈的冲动,朝她抱拳,缓声道来: “姑娘有所不知,在下日前在焚情山谷附近的山上发现一头变体灵兽,此兽毛色乌黑,周身有魔气缭绕,在下想来许是受了魔气沾染的缘故,便起了涉猎之心,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将其斩杀后,从那灵兽体内取出一枚极为罕见的魔晶,此物暗含极为可怕的能量,若用于修炼,恐有奇效。” 说到此处,他忽然手指那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白衣修士: “谁曾想就在此时,此人突然自暗中现身,发动偷袭,在下与灵兽大战一场,本就体力匮乏,便使此人有机可趁,他从在下手中夺走魔晶,却不料在下手中尚有一件可识人身份的护身法宝,他在退走之前被在下做了标记,在下休养好了,便循着此人追来,本以为将有一场恶战,却不料此人狂妄无边,竟将那魔晶直接吞入腹中,欲图将其炼化!” “结果便如方才姑娘所见,他受魔晶反噬,彻底发疯发狂,见人就杀,已成我辈毒瘤,在下追杀此人已有数日,未曾想今日会与诸位遭遇。” 有凉锦震慑,他不敢说谎,便将自己与那白衣修士之间的纠纷尽数道来。 方才那白衣修士癫狂之状有目共睹,他先偷袭了焚天禄,又欲击杀焚天晴也是事实,在黑衣魔修说话的时候,凉锦一直注意着他的双眼,从中并未看出丝毫虚避与隐瞒,故而对于此人之言,凉锦并未怀疑。 她走到那死去的白衣修士跟前,抽剑出鞘,于此人腹内一挑,一枚拇指大小的腾空而起,落于凉锦剑尖,其上黑雾缭绕,散发着极为浓烈的血腥污秽之气。 焚天晴被凉锦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住,她自小长在焚情山谷,焚云鹤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宝贝还来不及,怎会让她接触这等血腥杀伐之事,此时见凉锦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将那死去之人开膛破肚,焚天晴只觉一股恶寒自心底涌起,腹内翻涌,阵阵作呕。 焚天禄虽然没有焚天晴这般娇气,但看着眼前这一幕也很不舒服,他心知凉锦所为不过是为了验证那魔修之话真假,便偏开头,不去看那血腥残忍的一幕。 尽管凉锦作为有些残酷,但她方才毕竟救了焚天晴的性命,故而对于她此事所为,焚氏兄妹仅仅皱了皱眉头,没有出言阻止。 凉锦双眼微微一眯,这魔晶之上黑气缭绕,但却与寻常魔修所炼的魔化真气有本质上的不同,她前世两百年,见识远非眼前几人可比,她一眼看去,便明白过来,这块晶石上的黑气,竟是最为纯粹的魔气,来自九幽,真正的魔气。 听方才那魔修所言,这东西他是从焚情山谷附近一变体灵兽身上所得,能将灵兽异化到这等地步,恐怕,那灵兽出没的地方,该有魔气的源头的才对。 看来,这焚情山谷,她是非去不可了。 魔入人间之事,她前世便有所怀疑,但那是在她修炼有成,成就元婴之后才有所觉察,盖因她前世封心绝情,对世事从不关心,只一心修炼,凡人生死她毫不在意,也就未主动探寻一些不寻常的异动。 后来她化神破虚,百年之后再下凡尘,紫霄宫已毁,她不顾一切杀了下界修士五千万余,似乎那时候,也曾有诸多魔修者混迹其中,那时候她杀意蒙心,未曾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她忽然起了怀疑,那些魔气森森者,恐怕非是魔修,而是来自九幽的真魔。 紫霄宫有化神境的颜不悔坐镇,最后却还是分崩离析,颜不悔行迹全无,她下界之后,也再未打听到其人的消息。这件事在她心中一直是一个迷,而今将前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凉锦恍惚发现,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今生还未到紫山秘境,就发现遍地都有魔患的痕迹,说不得,这一次去焚情山谷,还能发现一些前世不曾注意的东西呢。 联系起她今生经历的许多事情,凉锦心中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忍不住背脊发麻,但眼下做出定论为时尚早,不管今后将发生什么,努力提升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第97章 焚情山谷 “阁下所谓的魔晶, 想来就是此物了。” 凉锦剑尖挑起, 将那黑漆漆的晶石稍稍递过来, 让焚氏兄妹与那黑衣魔修能将此物看清。 东西凑近了些, 焚天晴和焚天禄能清晰感受到其上的魔气波动。血腥之气扑面,叫兄妹二人的脸色更白了两分。相比焚氏兄妹,那黑衣魔修倒是见惯了这等景象, 面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就是此物。” 凉锦唇角一勾,真气顺着剑身灌入,剑尖猛地一震,那魔晶便化作一蓬齑粉, 无火自燃, 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凉锦收剑入鞘,笑着朝那魔修拱了拱手: “此物实在害人,已毁了一个修士, 为防阁下也因此失了神智, 小女子便替阁下出手将其销毁了,还望阁下莫怪。” 焚天禄张了张嘴,很是惊骇地看着凉锦,他才从刚才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便见凉锦摧毁魔晶, 并对那魔修如此说道。他吓得脸色有些发白, 虽然他也认为不该将那魔晶重新交给这魔修, 却也未料到凉锦胆子如此大, 竟敢用这等口吻同那魔修说话。 他虽然刚才为那白衣修士出手, 但到底是考虑着此人与这魔修修为相仿,他们出手之后,取胜把握较大,否则他也绝不会以卵击石。 眼下那白衣修士已死,他与焚天晴两个还好,要强行逃走并非没有可能,但凉锦仅有筑基四层修为,若是叫那人盯上,恐怕讨不到好。 尽管她刚才一剑击杀了欲伤焚天晴的白衣修士,但那毕竟只是偷袭,若正面交战,焚天禄心头认定凉锦绝不是这魔修对手,此番才会因她一番话提心吊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魔修竟朝凉锦抱拳一笑: “姑娘所为乃大义之举,在下怎敢责怪,今日之事已了,便就此告辞,此后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言罢,他见凉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待焚氏兄妹有所反应,立即脚尖一点,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那魔修离开许久之后,焚氏兄妹才恍然惊醒,一场危机竟就此消弭于无形,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凉锦将剑收起,朝他们二人看过来: “魔修不一定就是穷凶极恶之徒,同样的,一些看起来正派之人,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好人。” 焚天禄被凉锦一句话臊得面红耳赤,经此一事,他哪里不明白今日是他莽撞惹了祸,好在最后有惊无险,虽受了些小伤,但休养两天便好了,总比丢了性命强。 也因为他心里生了羞愧之情,故而没再去探究那魔修对凉锦的奇怪态度。 焚天晴低低叹了一声,他们终究是缺乏历练,竟连比他们小上几岁的凉锦都还不如,实在羞惭,好在凉锦没有抓着这件事不放,她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咱们速速离开树林,再晚恐怕不妥。” 凉锦本就言谈有礼,不苟言笑,又在焚天晴遇险时出手相救,他们共同经历了此事,焚氏兄妹越发觉得凉锦行事沉稳,干练可靠,对其心怀感激的同时,竟不自觉地以这个比他们还小上几岁的姑娘马首是瞻,此时凉锦一开口,焚氏兄妹立即应和,与她一同匆匆离开树林。 许是今日经历了太多波折,最后这一小段路程十分平静,他们很快就出了林子,再没有遇见什么意外之事。 三人在林外小镇上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便结伴朝焚情山谷而去。 焚情山谷在朱雀山脉以南的一条狭长的山谷,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背靠了西岩古城唯一一条活泉,整个朱雀山脉都是一片赤红,唯有焚情山谷内才显出青绿之色,谷内盛产各种灵药,一直以来都是修士神往之所。 焚情山谷谷主焚云鹤除了结丹修士身份之外,还是一位神医圣手,极善丹药炼制,经其手所出丹药,往往千金难求。 焚云鹤研制的一种疗伤灵丹,名唤地炎丹,乃是引地火,用八十一种罕见灵药炼成,其药效比之紫霄宫的紫霄丹亦不遑多让。也正是因为此丹,焚云鹤名震西岩,中州之上,除却耳熟能详的几位元婴修士,焚云鹤亦是少数几个能听人提起的结丹修士之一。 故而凉锦言道她对焚云鹤心怀崇敬,欲前往拜见,焚氏兄妹才丝毫不觉得奇怪。 三人一路游玩着往回走,不过两日时间,就抵达了焚情山谷。 有焚天禄和焚天晴兄妹二人带路,自然一路畅通无阻,守谷弟子亦不多问凉锦来历,便放行。 一入焚情山谷,凉锦顿时觉得气氛不对,从方才入谷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许久,竟然一个谷内弟子都未见着。凉锦本还以为焚情山谷内弟子修行勤勉,故而不常在外,但见焚天禄和焚天晴脸上亦显现出同样的疑惑,她才皱起眉头,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这怎么回事?” 焚天晴心里有些惊疑,但焚情山谷势大,且声名在外,寻常不会有什么事情,故而她虽然心头疑惑,却也没有朝坏处想。焚天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回头看了一眼焚天晴和凉锦,道: “咱们走快些,到宗地去看看。” 凉锦自然没有异议,便与焚氏兄妹二人加快了速度,朝着宗地的方向飞快前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前边终于出现了几个人影,皆为筑基弟子,行色匆匆,手里还拿了刀剑,急急朝宗地内赶。 见着有人,焚天禄提起的心放下一半,他忙追上落在最后的一个弟子,急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要去哪儿?” 那弟子回头一看,问话之人竟然是少谷主,当即脸色一变,惊诧言道: “少谷主你怎么还在这里!谷里出大事儿了!谷主被人重伤,眼下正昏迷未醒,大长老和二长老联手将那贼人围住,长老下令让我等前往,欲启动护谷大阵,留下来人性命!” “什么!!!!” 焚天禄大惊失色,焚天晴亦脸色一白,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谷里竟然出了这等大事,当即有些慌神,凉锦一步来到二人身边,低声道: “先去看看情况。” 听闻凉锦之声,焚氏兄妹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忙点头不迭地跟在凉锦身后,匆匆朝宗地之内赶去。 片刻之后,宗地之内的景象映入三人视线,只见远处宗地之内此时已被赤炎宗弟子团团包围,当中一片空地之中,有三人成鼎立之势,其中二人焚氏兄妹认识,正是焚情山谷的大长老和二长老。 那么另外一人,应当就是出手重创他们父亲焚云鹤的凶手了! 焚氏兄妹正待冲入宗地,却意外地发现凉锦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他们回头来看,形貌焦急地催促: “锦妹妹(凉姑娘)!” 凉锦对他们二人的呼声充耳不闻,整个人如同魔怔一般愣愣地望着宗地之内的景象,满脸惊讶,嘴唇发白,喃喃自语: “怎么会是她……” 焚天禄和焚天晴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地顺着凉锦的视线朝宗地当中的空地看去,随后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与焚情山谷二位长老成鼎立之势的外来之人,竟是个女子。 且是个气质如仙,姿容冠世的绝美女子!!! 她的美无法用言语形容,尽管面上还罩着白纱,但只一眼,便叫人心醉神迷,险些三魂七魄尽数离体! “凉姑娘与此女认识?” 焚天禄感觉自己的心无法抑制地震颤起来,他好不容易才迫使自己回神,艰难地开口询问凉锦。尽管他明明知道那人是伤自己父亲的罪魁祸首,他竟然对其生不起半点憎恶之心! 焚情山谷二位长老皆是炼体大圆满的修士,对于眼前这个可以将谷主重创的妖女颇为忌惮,但却不得不全力出手,与之周旋! 第79节 而那绝美女子一直在退,即便腰间佩戴着一柄品相不错的宝剑,却一次也没有拔剑,始终且战且退,未尽全力。 就在那女子连退两步之时,在其身后,忽有另外一名炼体大圆满的焚情山谷长老暴起发难,一掌印在此女肩背上,将她击得踉跄两步,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出剑。 凉锦见状,心头怒火几乎自喉头喷出,她猛地咬牙,暴声喝道: “住手!!!!” 竟然有人敢伤她的霜儿!!!!! 那被围困在宗地之内的女子,正是情霜!!! 凉锦毫不犹豫拔剑出鞘,实力骤然爆发,宛如一颗陨石跌落到场中,手腕一抖,银龙出海,磅礴剑势朝着方才击伤情霜焚情山谷长老呼啸而去,后者心头大骇,这剑招来得突然,猝不及防之下,他躲避不及,被一剑刺伤了左臂! “来者何人?!!!” 焚情山谷大长老终于从方才变故之中回过神来,见凉锦一剑伤人,顿时又惊又怒,一声暴喝,就要出手擒拿凉锦。 “都给我住手!!!!!” 焚天禄和焚天晴终于赶到,见场内一片混乱,当即大喝道。 第98章 缘由 “都给我住手!!!!!” 焚天禄一声爆喝响彻整个宗地, 将陷入激愤中的焚情山谷弟子和长老们镇住, 他们纷纷回头, 认出焚天禄的身份, 这才稍稍克制了些,没再抢着出手。 “少谷主!小姐!” 几位焚情山谷长老见来人是焚天禄和焚天晴,便强压下心头震怒, 朝二人恭敬行礼。 焚天禄领着焚天晴走到场中,靠近的谷内弟子都自动朝两边后退,让出一条两人宽的通路。虽然他们二人实力稍逊,但身份摆在那里, 焚情山谷内没有人敢对他们不敬。 “究竟是怎么回事?” 焚天禄眉头紧皱, 方才听谷内弟子只言片语,他也没办法搞清楚眼下究竟是什么状况,若说那美若天仙的姑娘就是伤他父亲的歹人, 但他们刚刚在外看着, 在三位长老夹攻之下,此女分明一招也未还手,怎么着都觉奇怪。 听焚天禄问起,大长老当即一拂衣袖,怒声道: “哼!少谷主有所不知!此妖女借口收购紫烟玉兰同谷主于殿内商谈, 未曾想竟是存了歹毒心思, 趁我等皆被屏退之际, 一掌将谷主重创, 我等听闻动静匆匆赶到, 谷主已然倒地昏迷,此女被我等截下,今日势必要将其擒拿!还请少谷主下令!” “一派胡言!!” 大长老话音刚刚落下,不待焚天禄做出决定,凉锦猛地上前一步,挡在情霜身前,手指焚情山谷大长老鼻尖,怒声喝问: “既然尔等皆被屏退,尔赶到时谷主已然受创,尔言情霜仙子动手,岂是亲眼所见?!据在下所知,贵谷谷主焚云鹤乃实打实的结丹修士,情霜仙子若能一掌将其重创,岂会等到尔等来截?!又岂会在尔等围攻之下一招未还?!在下虽不知具体因由,但仅听尔之所言,便漏洞百出!莫不是见情霜仙子心善,欺人太甚!” 凉锦一番抢白字字铿锵,声震焚情山谷,将在场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 谷内弟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嚣张之人,竟然指着大长老的鼻子愤声斥责,长老们也未曾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姑娘竟然口舌这般犀利,愣是让大长老气得脸色涨红,却又哑口无言,因为他的确没有亲眼看到情霜出手。 焚天禄和焚天晴也吓得不轻,他们同凉锦一路走来,后者稳重干练的形象深入他们的心神,却未曾想,那般寡言少语的年轻姑娘竟也有如此雷霆暴怒的时候! 那站在她身后,被她极力相护的女子究竟是何身份?但不管如何,她必是与凉锦熟识,否则也不能激起凉锦这般激烈的反应。 但是,比起谷内弟子目瞪口呆,比起长老惊怒难言,比起焚氏兄妹一头雾水,在场所有人中,对凉锦突如其来之举最为震惊的人,却是此刻站在凉锦身后,被她死命相护的情霜。 凉锦那霸道得近乎不讲道理的偏执态度让她很是震撼,她不听是非,不问经过,不论缘由,就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的立场,将焚情山谷大长老之言尽数批驳! 此时的凉锦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狮子,张牙舞爪要将与她敌对的人全部撕碎! 情霜不由自主地想起几年前,她初入临封,于仙人遗迹遇险,那时候,凉锦也是这般,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以命换命,替她挡去了致命的灾劫。 明明她们相识才不到一日,她却为她将命都豁了出去。 而今,凉锦亦是不管不顾,宁肯与偌大的焚情山谷闹翻,也坚持她无错。凉锦有着那般鲜明的性子,明明只对在意的人好,却为何,也捎带着待她不同? 她忆起凉锦带笑的眼中盛满了一片夜空的星光,只道:你我今生有缘。 情霜想不明白凉锦为何如此,凉锦身上有太多秘密,她在凉锦记忆中看到的那一幕画面,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却下意识地不愿去想,也未曾将此事告知颜不悔。 她对此不愿追根究底,奈何眼前人似乎与她真的有某种奇怪的缘分,每一次相遇,都让她心中的疑惑变得更多,但每一次,她都掏心掏肺地待她好。 青云山上一别,足足五年的时光,凉锦都未动用她所赠的传音灵玉,反倒是今日,她又再度欠下了一个人情。 万籁俱寂,所有人愣怔无言之际,情霜缓声开口: “凉锦,今日之事与你无关,我承你的好意,记你的人情,但希望你不要蹚这趟浑水。” 凉锦闻言,浑身一颤,旋即猛地回过身,看着情霜淡漠的双瞳中平静如水的神色,一时间心痛如绞。今生她的霜儿不记得她,她的霜儿素来心善,她知道情霜之所以这样说,是不想她受此事牵连。 但与她如此生分,连这样一件小事,都不愿叫她插手,事事与她分得清清楚楚,让凉锦心里抑制不住地阵阵难过。 即便如此,她仍会帮她。 凉锦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凝重,沉声言道: “情霜仙子!我不需要你记我的人情,我这个人就是如此,认定要做的事便会一条道走到黑!无论多少匹牛马亦将我拉不回来!仙子为人如何,我再清楚不过,此事定然另有隐情,今日不管如何,我定然不叫任何人伤害你!” 情霜闻言,神情复杂地抿了抿唇,而后轻叹一声,无奈道: “焚谷主被我紫霄宫紫云真经心法所伤,便是如此,我言我未曾出手,你可信?” 紫霄宫!!! 情霜此言一出,焚情山谷众人尽都惊愕,连几个长老的脸色也骤然变了,今日焚云鹤只言有贵客到访,却未曾说是紫霄宫来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女子竟出身紫霄宫! 紫霄宫是为正道之首,宫内弟子以浩然正气立足于天地,其弟子出宫历练,从无劣迹,品性自是可以信赖。 他们今日听闻动静赶到之后,室内只有情霜与昏迷的焚云鹤,便自然认定是情霜伤的焚云鹤,他们对于焚云鹤所受之伤看不出来处,未曾想竟是紫霄宫的紫云真经。 情霜本不必说明,但她如此光明磊落,倒是叫几位长老深思起来。 凉锦闻言,飒然一笑,眸光熠熠生辉: “仙子之言,自是信得。” 言罢,她转头看向仍旧有些愣神的焚天禄,朗声道: “少谷主,晴姐姐,在下愿以性命担保,谷主之伤绝非情霜仙子所为,还望两位彻查此事,还情霜仙子清白!” 焚天禄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眼前仙容绝世的女子就是重创自己父亲的歹人,今日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去考虑凉锦为何竟可一剑伤到炼体大圆满的长老。 对于凉锦的为人,在这两日里他也有了一定了解,心知凉锦绝非莽撞之人,此时见凉锦以性命作保,情霜又亮出了紫霄宫弟子的身份,哪怕谷内长老再如何激愤,也断然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截杀情霜,故而几位长老都沉默下来,全听焚天禄决断。 焚天禄沉吟片刻后道: “凉姑娘救过小妹,你的为人我自是没有怀疑,这位姑娘既然来自紫霄宫,便应是磊落之人,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他说着,转头看向情霜,朝情霜拱手行礼,低垂着头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情霜的容颜之上,以免因此心神恍惚而失态: “大长老入室时只得姑娘与家父二人,想来家父如何出事,姑娘应当知晓,姑娘不若与我等讲说一下当时情况?” 先前焚情山谷长老们破门而入,当即便与之动手,故而情霜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解释,直到此时,焚天禄才问起,却是多亏了凉锦。 情霜轻抿唇角,言道: “在下奉宫主之命来此寻焚谷主,欲购紫烟玉兰,此事诸位长老已然知晓,然而就在在下与焚谷主谈妥之时,忽有黑影从梁上跃下,直扑焚谷主而去,此人有结丹修为,出手便是紫霄宫秘传掌法紫气东来,并辅以紫云真经,一招将焚谷主重创。其人不欲与在下交手,一触即走,在下追之不及,眼见其翻窗逃走,刻意弄出动静,引诸位前来。” 言道此处,她无奈一叹: “此局明显是针对在下而来,焚谷主倒是受了无妄之灾。” 倘若真如情霜所言,来人的准备可谓十分充足,对时机的把握妙到巅毫,对情霜的一切动向都了如指掌,真能做到如此的,也唯有紫霄宫内之人。 焚天禄喟然一叹,他无法区分情霜所言真假,但只要等到焚云鹤醒来,一切就将真相大白。今日之事不幸之中最大的幸运,便是焚云鹤未当场身殒。 “先前谷中之人行事鲁莽,但事出有因,还请姑娘见谅,家父受伤之事实在姑娘嫌疑最大,眼下家父醒来之前,恐怕姑娘都不得离开焚情山谷。” 焚天禄此人虽然性情单纯,但好歹是长在大家,又是焚情山谷的继承人,即便缺乏江湖经验,但气度举止皆非寻常人等可比,当即做出最为妥善的处理,不管是凉锦情霜,还是谷中弟子长老,皆无法挑出错处。 第99章 夜谈 当日之事暂时落幕, 焚天禄将凉锦和情霜一同安置在焚情山谷内的一座别院中, 四周戒备森严, 里里外外有十余筑基修士, 三名炼体修士看护,谨防二人偷偷逃走。 盖因凉锦与情霜相识,又出言袒护情霜, 故而她也一同被软禁起来。对此焚天禄虽有犹豫,但架不住几个长老同时进言,便在征得凉锦同意之后,下令将她二人软禁。 此番谷中出了这等大事, 焚云鹤还在昏迷之中未醒, 焚天禄和焚天晴二人自然不能耽搁太久,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他们去处理和安排。故而焚天禄在做出决定之后,当即谴人将凉锦二人送去谷中无人居住的别院。 凉锦倒是态度坦然, 能与她的霜儿同住一个小院, 她高兴还来不及,焚天禄一下令,她便心情愉悦地与情霜一同去了别院。 路上情霜不时斜睨她一眼,对她莫名其妙的愉快心情表示不解和无奈。 当日晚,凉锦坐在小院的石凳上观月, 焚情山谷狭长, 仰天只能看到一道如刀劈般的豁口, 其内恰恰盛了一蓬弯月。 今夜星光不显, 唯月如勾。 月不圆, 人也未圆。 今生霜儿忘记了前缘因果,再不记得有关她的所有,便是此时与她同在这方寸之地,仍与她见外,不曾对她有半点感情。即便如此,凉锦仍然觉得欢欣,再深的悲痛与霜儿的安平喜乐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她眷恋霜儿的柔情和温声软语,但若要以忆起前世的痛为代价,她宁肯这样痴守在霜儿身边,看她自信从容,冠绝天下。 霜儿忘记了她,没有关系,只要她自己还记得,便能对她好,她还有余生不知多少年,可以陪伴在霜儿身侧。 她重生,便是为霜儿而来,她始终相信,哪怕她的霜儿不记得她了,她也一定,是寻常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今日之事,多谢了。” 身后传来情霜不急不缓,平静无波的声音,柔和之中透着一丝清寒。 凉锦唇角一勾,她的霜儿果真厉害,她自己连番奇遇,又有老祖宗传功和凌风华灌体,也才堪堪炼体的修为,然而霜儿早在五年前便已炼体二境,如今更是深不可测,凉锦心中猜测,她恐怕已经突破至结丹。 故而霜儿缓步行来,在她开口之前,凉锦竟未有丝毫觉察。 凉锦回头,眸中带笑: “总谢来谢去你也不觉得麻烦。” 听闻此言,饶是情霜心性淡泊,亦不由莞尔。 她心中原本对凉锦无故被牵连的些许愧疚在凉锦洒然的笑声中忽而消散。尽管她曾因凉锦记忆中的一幕景象,下意识地不愿与此人接触,奈何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每次与眼前人的相遇,都那么惊心动魄。 她并不讨厌凉锦,反而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将她想起,明明只见过三两面,却隐隐有种预感,好似今生无数岁月,都会与之纠缠。也正是因为这般原因,五年前她才匆匆赠了凉锦传音灵玉,奈何话已出口,凉锦懂了她的意思,却偏生不叫她如愿。 眼下与这人一同落到这困境之中,再一次承了凉锦的人情,情霜心头无奈,但凉锦是真的待她好,她心知肚明,尽管不知缘由,她也不想深究,既然缘分如此,她便平心相待。 第80节 “今日之事,你本可以不用牵扯进来。” 情霜微微抿唇,语调轻松。她露在外边的剪水双瞳染了两分月色,叫凉锦险些看呆了。 她愣了一瞬,随后才回过神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暗藏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显现在外的却是一蓬星光,耀眼夺目: “仙子有难,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吾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情霜未曾想她会这般说话,见她那一本正经好似下决心般的样子,情霜抿唇一笑,心中一分哂然,两分惊讶: “若非我知你与我同为女儿身,倒是会误以为你是个浪荡登徒子,对我有所图谋呢。” 她们相识至今,这还是情霜第一次主动与凉锦说玩笑话。 凉锦扯了扯嘴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忍不住嘿嘿一笑,暗自腹诽:我哪里是对你有所图谋,分明就是想将你的一切都占为己有。 她挑了挑眉,刻意做出一副迷醉的神情,嘻嘻笑道: “仙子仙容绝世,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倾心,即便同为女子,在下却也倾慕仙子许久,不知可否有机会一搏仙子芳心啊?” 她眼里是满满的笑意,唯深藏于瞳孔深处的一抹情愫,怎么也挥之不去。 情霜无奈摇头,一笑置之,并不将凉锦之言当真,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 “陈前辈眼下伤势渐好,兴许再有半年时间,就可以返回凌云宗了。” 听闻情霜言及师尊,凉锦神情一肃,收起面上的嬉笑,此事就算情霜不说,她今日也是要问的: “这些年,在下师尊过得可还好?” 她这意思,好像紫霄宫还能亏待了她师尊不成? 情霜被凉锦这句话逗笑,她无奈地瞥了后者一眼: “宫主倾其所能,耗费无数仙草灵丹,前辈在紫霄宫的待遇,可不比宫主自己差半分。” 凉锦虽然知晓陈渝醒来之后该是无恙,但毕竟从她接到陈渝的信时算起两年已过,眼下陈渝近况如何,她很是关心。 此番得到情霜的肯定答复,凉锦自然也就放下心来,情霜完全没有必要在此事上对她有所隐瞒。 天色已晚,情霜再与凉锦闲谈两句,便转身回屋。情霜住的那间屋子与凉锦选的房间遥遥相对,眼见情霜进了屋,凉锦轻身翻上屋顶,吊着脚坐着,装模作样地看天,实际上则偷偷朝对面屋子里面张望。 然她刚偷瞄了不一会儿,突然破空之声响起,凉锦脑袋一偏,两指于耳边夹住飞来的碧落镖,情霜之声悠然响起: “天色已然不早了,凉姑娘何不早些歇息?” 凉锦洒然一笑,丝毫不以为杵,扬了扬指间碧落镖: “多谢仙子赠镖,留待我日后防身之用!” 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碧落镖塞进腰间暗囊,明目张胆地“私吞”。 情霜屋中再无动静,凉锦耸了耸肩,来日方长。 她翻身下地,进屋打坐。 第二日一早,别院的木门被人敲响,凉锦自屋中出来,见情霜站在窗边,朝她看了一眼。 凉锦咧嘴一笑,而后自行去开了门。 焚天禄站在院门外,见来开门之人是凉锦,他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瞬间的失望,而后立即消散去。他朝凉锦拱了拱手: “这几日委屈二位了,不知昨夜凉姑娘与情霜姑娘休息得如何?” “我二人少谷主不必担心,倒是谷主之事,还请少谷主多多上心,早日查清真相,便可早日还情霜仙子清白。” 凉锦眼光毒辣非常,尽管焚天禄掩饰得很好,又或者,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望因何而生,但凉锦却看得清清楚楚,对于情霜的魅力,她再清楚不过,焚天禄见了情霜,能这般克制已是不易,但她的霜儿,岂能容他人觊觎? 不等焚天禄说话,凉锦又道: “情霜仙子昨日受了惊吓,此刻自在屋中休息,少谷主还是莫要打扰,眼下重中之重,是谷主的伤势,重伤谷主的歹人如此费尽心机陷害情霜仙子,谷主一醒,他的计划便全都白费,故而在谷主醒来之前这段时间,少谷主需得多加警惕。” “那人自是不会明目张胆出手,盖因如此他的伎俩便不攻自破,想来其人会在这段时间想方设法悄无声息地加害谷主,少谷主可在医师与谷主平日亲近之人中多下些功夫,只要他有心动手,便有可能露出马脚,少谷主定要多多注意。” 凉锦句句话都在为谷主着想,一番言谈下来,焚天禄不得不收了心思,止不住点头,比起自己的一点私心,焚天禄显然对焚云鹤的性命更加重视,此时他就算想探望情霜,亦寻不到任何借口。 他当然看不出凉锦的额外用意,只当她是单纯地与情霜交好,故而如此尽心尽力想早日为情霜洗脱冤屈。而这也正是他所在意之事,故而当凉锦说完,他便一刻不停地告谢离开,去安排谷中事务了。 凉锦面上不动,心里却笑开了花,这焚家的少谷主真是心性单纯好忽悠,尽管她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也的确存了让焚天禄小心谨慎,莫要误了焚云鹤性命的心思,但她真正的意图,还是叫此人远离她的霜儿。 凉锦乐呵呵地关上院门,转过身来,却见情霜站在院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方才凉锦对焚天禄所言情霜句句不落地听了去,特别是那句“情霜仙子昨日受了惊吓,此刻自在屋中休息”真是意味深长,她不太明白凉锦为何忽然对焚天禄表现出不喜的态度,但却觉着她这个样子意外的十分有趣。 第100章 小锦 “仙子怎么不在房中休息?” 凉锦咧了咧嘴, 嘻嘻笑问, 仿佛方才根本无人到访。 情霜并不在意焚天禄如何, 但对谷主焚云鹤的伤势比较担忧, 一旦焚云鹤真的出事,焚情山谷中的变故,她就百口莫辩。凉锦对于焚情山谷而言毕竟是一个外人, 谷内众人绝不可能因为凉锦的一面之词而选择相信她无辜。 故而对于凉锦方才之言,她亦颇为赞同。便没刻意抓着凉锦刚刚言语中的一点小心思不放,她斜斜看了一眼凉锦,没接她的话, 而是轻声言道: “凉姑娘考虑颇为周到。” 凉锦挑眉一笑, 神情颇为自得,尽管情霜只是平平淡淡一句客套话,她却当作了褒奖来听, 自然心情愉快, 笑意上脸: “哪里哪里,仙子过奖!” 见凉锦如此,情霜哑然失笑,无奈摇头走回房中。既然这几日暂时不得离开,也无他事在身, 谷中事务她们二人自是无法插手, 故而情霜了解眼下情况之后, 便准备潜心修炼, 静观其变。 两日之后, 凉锦晨间从打坐中醒来,忽听得屋外有剑破长空之声。她心头一动,悄悄走到窗边朝外张望,果见一抹倩影于院内舞剑,仙姿翩跹,卓然超凡。 情霜手执湛蓝长剑,招式轻盈之中透着冰霜之气,想必与她所修心法有关,剑起剑落,似有凌厉剑气环绕于身,明明剑剑夺命,远远观之,却如天外飞仙,赏心悦目。 凉锦手肘撑着窗台,笑眯眯地看着院中美人入画的景象,只觉心神迷醉,她的霜儿真美,连舞剑都那么好看。 就在凉锦呈痴呆状独自嘻嘻傻笑时,忽而风声突起,凉锦眼前一暗,便见那湛蓝长剑迎面而来,肃杀之气扑面,凉锦双瞳猛地一缩,然而她却眼看着那剑刺向自己面门,未后退一步。 唰一声响,剑尖在距离凉锦眉心还余半寸的瞬间停了下来,锋锐之气刺破凉锦的眉心,留下一道细长清晰的鲜红血线。 “偷偷观人舞剑便是无礼行径,竟还嗤笑出声。” 情霜三分清寒七分平淡的声音响在耳边,凉锦眨了眨眼,对眼前随时可能取了自己性命的长剑视而不见,目光越过剑身落在情霜淡漠的双瞳中,笑吟吟地开口: “仙子方才第三式倘若变刺为挑,第七式改挥为劈,剑势想必会更加流畅自如。” 早在她先前见情霜出剑的时候,便认出了那几个剑招的来处,竟是前世情霜成名后,誉冠天下的几套自创剑法其中之一。这剑法她今生舞起来还有些生疏滞塞,想必是她初创,未经打磨,便有些许纰漏。 凉锦自是知晓整套成熟剑招去来之势,故而出口,予以点拨。 情霜神情一凝,她看着凉锦笑意盈然的面庞,忽然有些愣神。她怎么都想不到凉锦在这样的处境之下,所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她握剑的手微不可察的有一丝颤抖,尽管只有一瞬,却仍叫凉锦眼中的笑无法遏制地加深。 见状,情霜眸子微微眯起,眸光冷厉地瞪视着凉锦,言道: “你如何笃定我不会杀你?” 仅在窗边一望,便可将她剑招之中纰漏一言道出,若凉锦未曾见过她的剑法,那便说明她在剑法上的天赋冠古绝今,加之此人对她的许多事情都仿佛了如指掌,更是让她心生警惕。 原本前几日因着与凉锦夜谈而放下的猜忌,在方才那一瞬间忽而又提了起来,看着凉锦开口道出她剑招之中纰漏时那从容镇定,笃定她不会下手杀人的样子,让她刹那间生了杀心,但又因考虑到她对凉锦欠下的人情而犹豫起来。 凉锦好似没有看见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杀意,仍是那般笑吟吟的样子,对情霜敞开心扉,毫不设防。她的眸子里荡漾着一层温润如水的波光,笑道: “仙子重诺,既曾言要为我做一件事,又怎会在承诺未实现的时候取我性命。” 情霜沉吟许久,最终无奈撤剑。凉锦将她看得透彻,而她却越来越将此人看不懂。 她也曾揣测过凉锦的目的和打算,此人刻意接近自己,不仅舍生相护,还白白赠了她旷世奇功,可是因着紫霄宫?凉锦对紫霄宫有所图谋? 然而在青云台上,凉锦指着颜不悔怒声责骂,她便明白,她最初的猜测和臆断皆是虚妄,倘若凉锦真的在意她身后的紫霄宫,又怎会对颜不悔如此狂妄无礼。 既不是图谋紫霄宫,那凉锦究竟为何如此待她? 那人眼中总暗暗藏了一抹她看不真切,亦辨不明白的情谊,每每她想再看得仔细些,便又隐匿了去。 凉锦看着眼前伊人眉头轻蹙,目露深思的模样,心里明白是自己方才冒进惹恼了她,便缓声安抚她的情绪,言道: “霜儿,往后总有一日,我会将我身上的所有秘密与你坦白,你不需如何防备我,我尽此一生,也绝不会伤害你。”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直面情霜,唤她一声霜儿。 她收起了嘻嘻哈哈的笑意,神情真挚,目光诚恳,便是情霜不轻易信人,却不知为何,在与眼前之人四目相接的瞬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信了她的话。 没有任何道理和缘由,对此时凉锦所说的话,她心中生不起半点怀疑。甚至,对于此人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她竟也未感觉到丝毫不适与厌烦。 情霜沉吟良久,没有答复凉锦之言,只转身走入院中,再度提剑起舞,唯在第三式与第七式时,依凉锦所言变招,初初还有些滞塞的剑招因这两处变动突然圆润起来,其势一气呵成,待最后一招出,已是剑芒惊天,几有开天辟地之势。 情霜收剑而立,婷婷立于院中,目露深思。 凉锦抹了一把额头上已不再流血的剑痕,疼得龇了龇牙,然而再见情霜绝美的背影,她又觉得心头一宽,能再一次唤情霜一声霜儿,就算再重十倍的伤,她也能承受。 情霜蓦然回头,便见凉锦唇角勾起,仿佛博弈得胜的狐狸,顿时哑然,恍惚又有些分不清她刚才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思虑太多,实在劳心伤神,与其一直彼此猜忌,不如,就信她一回。 她摇了摇头,从须弥戒指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抬手扔向凉锦。 凉锦听闻动静,转头便见一小瓶子迎面飞来,她伸手一捞,挑眉笑道: “雪凝膏。” 紫霄宫仙药,外用,止血治伤颇有奇效,用在凉锦额头那条剑痕上,连疤都不会留下。情霜出手当真阔绰,凉锦这点小伤,根本用不着这么好的药膏,但既为霜儿所赠,凉锦当然乐呵呵地收下。 见凉锦一口道出此药之名,情霜眉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心头还是抑制不住有些惊讶。对于紫霄宫,或者,对于她,凉锦究竟还知道多少? 但凉锦不主动说,她便也不问,既然选择了相信,就等着有朝一日,眼前之人自己开口。 她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他日焚情山谷事了,想必又天各一方,何苦总追着不放。就算凉锦真是宫主当初所言之人,也等她了了恩情,彻底查清确认了,再说后话。 “今日之事,是我莽撞在先,理应向凉姑娘赔不是,姑娘不计前嫌,还指点我剑法之道,如此广阔胸襟,我自愧不如。” 情霜收剑入鞘,缓声言道。 凉锦勾了勾嘴角,趴伏于窗台上,笑吟吟地看着院内伊人: “情霜仙子,旁人姑娘姑娘叫我也就算了,我与他们不熟自是不便计较,但仙子也这般呼我,我却是别扭地紧,你看咱们相识也有好几年了,仙子不若与我换个称呼?” 凉锦每每说话都叫情霜诧异非常,她想一出是一出,这回又一边卖着乖,一边打蛇随棍上,还想更进一步拉近彼此的关系,情霜无奈一笑,只道: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唤你?” 凉锦顿时来了兴致,翻身直接从窗口跳出来,嘻嘻笑道: “仙子与我年纪相仿,不若唤我小锦如何?” 第81节 情霜哑然失笑,她之前本就觉得凉锦脸皮厚,眼下才发现她的脸皮岂止是厚,简直厚到没边,这么羞臊的话她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就如此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什么叫相识好几年了,分明她们彼此接触的时间加起来也才区区数日而已。 情霜犹豫许久,本欲拒绝,但见凉锦双眼闪闪发光,好像颇为期待时,却忽的心软,她抿了抿唇,而后言道: “小锦。” 熟悉字眼突然从情霜口中吐露,凉锦的心猛地一颤,旋即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睛,她猛地低头,不叫情霜看见她此时的样子,直到几次深深地呼吸,才强忍住没让自己太狼狈失态。 她心中虽然期望能听霜儿如前世一般称呼自己,但到底是没有寄太大的希望,却未曾想,霜儿真的应了。 当她再抬头时,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盛了一片星河,满是盈盈笑意,她直直地看着情霜的眼睛,轻声应道: “嗯。” 第101章 事发 那日之后, 每每情霜在院中舞剑, 凉锦总以各种借口跑去偷看, 初时情霜还会出手驱赶她, 到得后来,也逐渐习惯,只当凉锦根本不存在, 只要不打扰她修行,便不再去管。 凉锦小人得志,颇为欢喜。再往后,便又瞅准机会状似不经意地提及剑招, 情霜不一定每一次都听从, 但对于凉锦说得对的,在证实之后,她也会虚心向凉锦讨教。 而凉锦往往眼光毒辣, 总能找到她剑招之中的不足之处, 并提出令人拍案叫绝的修改方案。 一来二去,情霜对凉锦的了解一点一点加深,原先她对凉锦的印象尚停留在最初那十六个字:重情重义,爱憎分明,狂妄自负, 天资绝伦。 时日久了, 方才渐渐发现, 除去凉锦那跳脱不羁的性子不说, 她确是一个机敏聪慧之人, 谈吐大气,思虑长远,每每看似在不停挑战她的底线,但又在她心生反感之前抽身而退,言语有度,进退从容。 因着紫霄宫宫主颜不悔关门弟子的身份,情霜在外行走,阅人无数,得知其身份者,无不卑躬屈膝,逢迎讨好。即便在紫霄宫内,弟子之间,她的存在依然特殊,冠古绝今的修炼天赋让她远超同辈天才,亦使她孤立于外,少与宫内弟子相交。 但凡偶有接触者,其人无不战战兢兢,就是宫内长辈,除去颜不悔,面对情霜时,都颇为拘谨。 再者她生来无情,心性寡淡,从不曾刻意与人修好,故而这么些年,真正能与她谈得来的人,当真少之又少,加起来,也不过五指之数。 而那些她认识的人里,又数凉锦最为特殊。 凉锦如此掏心掏肺待她,又不言自己所求,但若要叫她相信凉锦就只一心对她好,不想要任何回报,她是绝然不相信的。她明知道凉锦有所图谋,想方设法刻意接近,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倘若随便换了谁如此,早已被她一剑杀了。 但因此人是凉锦,便有所不同。 凉锦不像以往那些刻意接近她的青年才俊和宗门弟子,要么小心谨慎,要么眼高于顶,偶有心机深沉之辈,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但情霜生来对因果极为敏感,刻意接近她的人,倘若存了坏心思,见一面,她便能有所察觉,就算不清楚其人的具体打算,她也不愿再与此人结交。 唯独凉锦,她眼里的狡黠之色从不遮掩,却让情霜感受不到半点恶意,这也是当初第一次见面,她没有对凉锦狠下杀手,之后还总愿帮她的最重要的缘由。 凉锦本是睚眦必报之人,但在情霜手中屡次吃瘪,她从未动怒,看向她时,眼里总带着笑,哪怕当初青云台上那般狼狈,凉锦恨颜不悔,却未曾连带着对她产生半点负面情绪。 凉锦有一身傲骨,却无傲气。唯有不了解她的人,才会觉得她狂妄自负,然而事实上,她的骄傲埋在骨子里,她并不因自己的修为高低而喜怒形于色,也不因得了重宝而发疯发狂。 她不会因为情霜的修为高出她许多而感到自卑,她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她最真实的样子。情霜与此人相识越久,便越能发现她诸多小习惯,和那些扬名在外的天才实在有太多不同。 眼见着凉锦再一次从屋子里翻窗出来,情霜斜着眸子瞥了她一眼,此人总是不走寻常路。 这段时间,几乎每日夜里,她都会忆起那日在凉锦记忆中所见的景象。如果,凉锦真的是宫主所说之人,在一切得到证实之前,她也愿意先与之结交,即便日后兵戎相见,亦不辜负眼下的岁月流年。 凉锦早上醒来,习惯性地来到窗边朝外张望,竟未见伊人院中舞剑的景象,却见情霜坐在石椅上,手里拿着卷书册,正细细研读。凉锦嘻嘻一笑,翻窗而出,一蹦三跳地来到近前,大大咧咧地在情霜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见情霜目不斜视,手中书册又翻过一页。 凉锦手腕一翻,自储物手环中掏出一个精巧的酒壶,又拿出两个酒杯,依次斟满之后,将其中一杯推到情霜身旁,也不出声打扰,就自顾自地拿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甘香酒水入喉,凉锦微微眯起眼睛,她先前从和风出来的时候,特意去摩挲山下的小镇买了十数坛流年景,独自漂泊在外,有美酒傍身,偶尔饮上一杯,心情颇为愉快。 更何况,如今她心爱的姑娘就在身侧,哪怕情霜不与她同饮,她亦心情愉悦,被软禁在别院中的这段时间,是她重生以来,最为快乐的几日时光。 情霜忽的将书册合上,在凉锦诧异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抬手卸掉面上白纱,而后端起身侧酒杯,送到唇边,啜饮一小口。 待酒水入腹,情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温温软软的柔和笑容,尽管只是些微一丝,却叫凉锦看呆了去。 情霜湿润柔软的红唇因沾染了酒水而显出晶亮诱人的色泽,凉锦半张着嘴,目光发直,心跳停滞了一瞬,杯中酒水都因她手腕不由自主的颤动而洒落出来,沾染在衣袍上,她却浑然不觉。 “好酒。” 情霜的声音响在耳侧,凉锦猛然回神,当即收回目光,将手中洒了大半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抬手拍了拍微微有些发红的脸颊,清咳一声,掩饰般地道了一句: “咳咳,这酒是和风古城的名酒流年景,后劲有些大……”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句话,无论怎么听,都有些牵强,她有炼体境修为傍身,仅仅饮了小半杯酒,就面红耳赤,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眼见情霜意味深长的目光扫来,凉锦干脆闭口。 情霜从未见过凉锦如此失态的模样,一时间颇为新奇,但下一瞬,她惊奇的目光便化作惊诧,只见凉锦突然像是魔怔一般,接连饮了十数杯,这才消停。 “小锦倒是爱酒之人……呵。” 自那日凉锦忽然提出要叫她换个称呼开始,她便一直以小锦称呼凉锦。初时有些不习惯,到的后来,她发现每次她唤凉锦小锦,此人总是会有一些颇为神奇的举动,以至于,她乐于去观察凉锦的反应,一来二去,唤这“小锦”二字也越来越顺口了。 见凉锦那不知是被酒灌的,还是因别的什么原因满面通红的样子,情霜有生以来第一次笑出声,她素来知晓自己容貌与众不同,正是为了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才一直带着面纱,凉锦本是见过她的面纱下的容貌的,却未曾想,再让她见一次,她的反应竟还是这般有趣。 情霜轻笑摇头,优雅地将自己杯中酒水饮尽,而后把酒杯放回桌上: “不知可否请小锦再与我斟上一杯?” 凉锦恍然回神,忙不迭地端起酒壶,就要倒酒。 然而就在此时,小院大门外突然响起嘈杂之声,似有人叫喊怒骂之音远远传来。 凉锦目光一凝,手腕却未有丝毫颤抖,稳稳斟满一杯流年景,她将酒杯递到情霜面前,脸上已然恢复了平常那般镇静的样子: “仙子请,待我出去看看。” 若非她耳根还有些红,情霜都要以为方才一幕是为自己的错觉。情霜点头,将酒杯接过,而后目送凉锦转身快步走到院门前,将木门由内拉开。 情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无奈叹息一声,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 倘若焚云鹤醒来,外边绝不该是如此嘈杂喧嚣,她们等了那么几日,而今终于有了结果,但想必,这结果非是她们所期待的。 她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而后再度蒙起面纱。 凉锦将院门拉开,便见一群人匆匆而来,领头的却不是焚天禄,而是双眼通红的焚天晴。 在看清焚天晴眼中残留的泪痕时,凉锦心头便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果然,凉锦一开门,焚天晴便看见了她,焚天晴眼里的泪珠忍不住又要滴落,却叫她生生忍住,她在院门前三尺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双目直愣愣地瞪着凉锦,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一时间喉头哽咽,无法成声。 “晴姐姐,谷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凉锦心头叹息,看着焚天晴身后十余数的炼体修士,以及那走在最前面,气息沉凝的三个老者,她已经猜到了结果。但这一句,她却不得不问,哪怕双方最终兵戎相见,也要弄清楚了真相再说。 听闻凉锦此言,焚天晴双眼再度红了,她紧抿着唇,神情哀绝,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才道: “我爹已故,兄长……也去了,他们,都死于紫气东来。” 焚天禄也死了? 凉锦神情一怔,她万万没想到,焚天禄竟然也遭了厄运! 在一瞬间的惊愣过后,她心头一沉,终究还是大意了,恐怕是焚天禄发现了什么,才会遭此灾厄!她当初只想到让焚天禄好生照看焚云鹤,却未考虑到焚天禄的安危! 那能一掌重创焚云鹤的歹人,要杀焚天禄,易如反掌。 第102章 反目成仇 凉锦心头叹息一声, 她知道焚天晴的性子, 这焚情山谷的小姐是一个极为单纯的姑娘, 她一直在父兄的保护下成长, 从来不懂人心险恶的道理。 倘若只有她一个人,她此时应是六神无主的,不会如此兴师动众来到这里。既然来了, 就算不是她的本心,今日之事,也注定再多说无用。 “晴姐姐来此,可是有所决意?” 凉锦始终从容, 她的目光平和无波, 与焚天晴坦然对视,让后者羞惭地垂下了头。焚天晴双眼通红,她已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击得体无完肤, 不知道该相信谁, 又该作何选择。 正当焚天晴犹疑之际,她身后一名着了灰黑道袍的老者冷哼一声,目光清寒地蔑视凉锦,言道: “就算不是尔等为祸焚情山谷,此事也因尔等而起, 定然与尔等脱不了干系!” 另一侧身穿藏青袍服, 形貌干瘦, 尖嘴猴腮的老者亦拂袖讥嘲: “是与不是, 待老夫将尔等擒下, 自见分晓。” 他话音落下,当即出手,一爪朝凉锦抓来。 此人说动手就动手,狂傲至极! 凉锦眸光一寒,就算她卖焚天晴两分颜面,但焚情山谷却与她无半点交情,这些人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她便也不需得给他们好脸色!她眼角余光撇过焚天晴苍白的脸色,但见后者微偏着头,并未阻止身旁人出手。 见状,凉锦无奈叹息,焚天晴的默认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 掌风临面,凉锦眼中寒芒乍现,她手腕一翻,长剑在握,就要与来人硬拼。然,一道冷冽清风忽而拂过,剑影翩跹,钉铛脆响之后,那出手的老者脸色大变,忙将手抽回,连退两步。 他站在焚天晴身前,神情凝重,右手背负身后,拢在袖口中,但那袖口却有一小块被血濡湿,颜色稍深,竟是在刚刚那一击之下,此人掌心略有受创。 待看清出现在院门口的情霜,这尖嘴猴腮的老者忽而咬牙,声色俱厉地爆喝: “此女有结丹修为!谷主和少谷主定是此人所杀无疑!” 焚天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情霜,先前焚天禄说要查证凶手身份时,因着情霜在三个炼体大圆满的长老手中受创,他们便只安排了三个炼体修士看守在别院外,如今结丹老祖出手,却在她手中吃了暗亏! 一个结丹修士,要想避开炼体修士耳目,袭杀焚天禄和重伤的焚云鹤,几如探囊取物。 这一刻,焚天晴诧异于情霜明明有结丹修为,却又刻意隐瞒的事实,根本无法过多思考,理智一瞬间就被仇恨淹没,她的脸色猛地一变,咬牙道: “还请三位老祖出手,擒拿此人!” 凉锦的心一沉再沉,方才情霜必定是担心她不敌结丹修士,才抢先出手。但与结丹修士交手,情霜的修为自然不得隐瞒,她先前就曾有言,出手袭杀焚云鹤的歹人乃是结丹修为,而她自己却也结丹之境修为! 莫说焚天晴已经被仇恨蒙蔽的心神,就算她理智尚在,有有心之人在旁推波助澜,她也必然宁肯错杀,不肯放过! 她根本不会去想,当日情霜未全力出手的真正缘由,而今只一眼认定,情霜就是在刻意隐瞒修为,还为了撇清自己,特意下手杀了焚天禄! “晴姐姐!我二人这几日寸步未出!你可想清楚了!” 凉锦面色沉凝,高声喝道。她当然不会天真地寄希望于焚天晴突然想通,仇恨一旦根植于心,外人说再多,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不过想拖延一时半刻,以做好迎战的准备。 焚天晴瘦弱的身子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她的唇角被银牙磕破,显出内心剧烈的挣扎,最终,她还是垂下头,不去看凉锦的眼睛,低声喃道: “锦妹妹,我自是信得过你,但唯恐你也被此女诓骗了,今日之事你莫要再管,我定不叫长老们伤你。” 听闻此言,便是情霜性子再如何清冷,心中仍起了些许波澜,她侧目看向凉锦,想知道后者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第82节 凉锦喟然长叹,一声哂笑: “既是如此,往后,还请晴姐姐好自为之。” 她脚步朝前一踏,将情霜挡在身后,喷出一口舌尖血,挥手抹过,五指接连捏出两个诡秘符印: “只要我在这里,就不许任何人动她!” 凉锦目光坚毅,其身气势陡然拔高,连解两个封印,将实力强行提升到炼体三境。 她当然知道此时她所做的并不能改变焚天晴的决意,但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两分难过的情绪。焚天晴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有兄长疼爱,有慈父依靠。然而一朝之间,父兄尽亡,又与初初交好的友人恩断义绝。 凉锦所言就像一把无情的刀,直将焚天晴伤痕累累的心再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凉锦本不愿伤焚天晴,但若非得拿情霜的安危来要挟她做选择,那便根本没得选! 她的霜儿是她恨不能放在心尖尽此一生倾力疼爱之人,莫说霜儿本就无错,就算她真的杀了人,凉锦也愿意为她屠尽天下心怀怨怒之辈! 情霜看着凉锦的侧脸,恍惚间好像又见着临封仙人遗迹中,凉锦舍身挡在她身前,那般决绝不悔的样子。明明凉锦自己,肩膀并不宽厚,与她年岁相仿,修为尚没有她高,却总要挡在她前面,再大的风险,都倾尽全力揽在自己肩头。 哪怕生来无情,情霜亦觉得心绪格外复杂,她的目光扫过院外虎视眈眈的众人,忽而洒然一笑: “我可不需要你来保护。” 这些人,她还不看在眼里,先前之所以不出手,实为对自己没能及时阻止那黑衣人,以致焚云鹤受伤之事心怀愧疚,而今焚情山谷欺人太甚,她自是不会坐以待毙。 情霜清冷之中带着些微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凉锦微微一愣,旋即摇头失笑: “仙子自是深不可测。” 院外那尖嘴猴腮的老者名唤雨道人,见凉锦情霜二人此时还在谈笑风生,心中羞恼愤怒,嗤声道: “不知死活!陆云子,药道子,随我出手将这二女擒拿!” 话音落下,他当先冲出,欲擒凉锦。灰黑袍服的陆云子和白衣的药道子也应声而动,直冲凉锦情霜二人去。 “小锦,你我打个赌如何?” 眼见三个结丹修士从三面而来,情霜忽然开口。她非是不懂变通之人,焚情山谷之事已然无法挽回,在焚云鹤和焚天禄都已亡故的情况下,焚情山谷绝不可能接受和谈,故而今日她们唯有先暂避锋芒。 凉锦闻声,回头看她,问道: “赌什么?” “谁先攀上西边高崖便算谁赢,倘若我赢了,要你三壶流年景,我若输了,许你一百青玉。” 她相信凉锦身上定然不止那一壶酒,故而有此一说。凉锦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很是不可思议,旋即又猛地回过神来,她眉梢一挑,眼中透出一丝狡黠,笑道: “我若赢了,不要你的一百青玉,你把头上那玉钗送我!” 情霜哑然,她没想到凉锦摆着一百青玉不要,却要她头上那支毫不值钱的玉钗,一支玉钗而已,送给她又何妨? “好!但你得赢我!” 情霜难得起了玩闹之心,她话音落下,陆云子和药道子的掌风已经临到近前,情霜剑未出鞘,只拿剑鞘去挡,嘭嘭两声响,陆云子和药道子分别与情霜各自对击一掌,陆云子退了三步,药道子连退五步,反观情霜,却只堪堪退了一步。 嘶…… 围在院外观战,随时准备接应的焚情山谷炼体修士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情霜虽然用面纱遮挡了容颜,但是从形貌来看,她的年纪顶多二十出头,结丹二层的陆云子和初入结丹境的药道子在同时出手的情况下,竟都被她一掌逼退! 另一侧,雨道人一爪抓向凉锦,却在招式近身之时,忽觉凉锦眼中亮起一道惊天剑芒,他身体一震,动作抓出去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凉锦当即一剑斩出,正中此人右肩,在他肩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她因着焚天晴而稍有留手,并未一剑取其性命,只求脱身! 不过一个照面,焚天晴带来的三个结丹修士中,两人被情霜震退,另有一名更是在凉锦手中受创,外围炼体修士一个个惊骇欲绝,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凶悍的年轻人! 药道子和陆云子惊怒万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两人联手,竟还在那黄毛丫头手中吃了亏,顿时羞恼不堪,就要再度出手,却见情霜手中湛蓝之剑锃一声出鞘,剑芒弥天,恐怖的剑气仿佛凝成实质,如一阵狂风,席卷过整个别院。 院外之人,只觉有寒风扫过面门,修为稍低者,被这剑气寒风扫过,露在外边的皮肤当即被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情霜一剑扫来,剑芒迎面,几有开天辟地之势! 陆云子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被这道可怕剑光生生逼退,再抬头时,却见凉锦和情霜同时跃起,踩着众多炼体修士的脑袋,瞬息间就出了包围! 两人皆是轻功卓绝之辈,焚情山谷众多修士还未回过神来,那两道纤细的身影便飞快逃离! “追!!!!” 雨道子落在地上,一手按住肩上深可见骨的伤,目眦欲裂,愤声咆哮! 第103章 玉钗 凉锦二人要逃, 焚天晴所带的这些人手, 根本阻挡不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两人的身影便飘然远去。雨道人怒极攻心, 下令追击,但焚情山谷众修士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两个翩跹飘逸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别院外。 焚天晴身形一晃, 险些倒在地上,旁侧一位炼体修士眼疾手快,探手将她扶住,才让她没有瘫倒。 她愣愣地望着凉锦与情霜逃离的方向, 听着耳边嘈杂之声, 见雨道人领着一众修士追出去,她却感觉莫大的无助像狂风暴雨般冲刷着她的心,一朝之间, 她便成了一片漂泊的浮萍, 谁也不能相信,谁都不能依靠。 她没有焚云鹤的天资和豪情,亦没有焚天禄的聪慧机敏,焚云鹤与焚天禄亡故,她虽成了焚情山谷唯一的继承人, 但焚情山谷之内众人的忠诚, 都已随着父兄的身亡一并化作灰飞, 没有人愿意听从她的差遣, 就连今日来此, 都是在众多长老胁迫之下,不得已而为。 正因为此,凉锦方才那一句“好自为之”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到此时,她才绝望地发现,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交心之人了。 她想放声大哭一场,但她却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样子,哪怕她这焚情山谷继承人的身份已经名存实亡,她也不能任由父亲一生的心血在她手中消亡。 哪怕心再痛,再恨,她也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紧咬牙关,努力活下去,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一切只能靠自己。 凉锦和情霜一路飘然如风,情霜先前所言的西侧山崖很快便遥遥在望,凉锦侧头,见情霜神情不动,唇角却擒着一丝自信的笑容。 凉锦哈哈一笑,袖袍一挥,手中之剑骤然飞出,她脚尖一点,飞跃其上,脚踩剑身,人剑合一,顿时化作一道闪电,拉出一条闪亮的残影,直冲山崖上去。 情霜唇角一勾,澄澈通透的双眸里荡起一层笑意,屈指轻弹,湛蓝长剑自行出鞘,她轻跃而起,御剑而行,飘然若仙,宛如一阵和煦的清风,气质飘然,速度却不比凉锦稍慢。 两人御剑直上高崖,你追我赶,瞬息之间便越过一半崖壁,护体真气在体外形成两道色彩各异的光幕,在身后形成一蓝一白两道绚丽光带。 眼看就要到崖顶,而情霜始终不落其后,凉锦忽而一踏剑身,整个人飞扑而起,身形如电,速度竟再翻两倍。 情霜眼里闪过讶异之色,旋即转而兴味盎然的笑意,她不得不承认凉锦的确厉害,时常叫她惊讶,明明只有炼体修为,却可以与她相持不下。那人纤瘦的身体里,似乎暗藏了无穷无尽的潜能,总能在旁人以为她已到极限的时候,又爆发出出人意料的力量。 即便如此,要想赢她,却还是不可能。 情霜眼眸深处荡起一层莹亮的波光,还未到崖顶,她竟已开始期待看到那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她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打击那人的自信,倒是一件颇为令人开心的事情。 距离崖顶还有不到一丈的时候,凉锦腾身而起,脚尖点在崖边突起的岩石上,翻身跃上崖顶,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但不待她寻情霜耀武扬威,抬头便见一袭淡青衣裙的情霜静立于五步之外,背负双手,笑吟吟地看着她。凉锦嘴巴张大得几乎可以塞进一个鸡蛋,霜儿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明明刚刚还在她身后! 难道霜儿还会缩地成寸?或者瞬移?简直是作弊! 凉锦满心满眼都是“定情信物”拿不到的悲痛,但事先说好的赌局,她怎么也不可能在霜儿面前赖账。凉锦撅了撅嘴,输了就输了,哼,来日方长。 情霜先一步到达崖顶,收剑入鞘,待凉锦也上得山崖,情霜果然见后者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那撅着嘴一脸不甘心的模样逗得情霜眉眼一弯,笑道: “先走吧,赌注待离开山谷之后再叫你兑现。” 凉锦垂头丧气,不得不放弃对情霜发上玉钗的肖想。 雨道人带人赶到崖下时,凉锦和情霜两人已化作两道绚丽的光影,飞蹿到山崖之上!能从这么险的山崖御剑而上的,唯有三个结丹修士和极少几个炼体修士,等他们追上去,人早都跑得没影了! 雨道人气得脸色发白,他肩上那伤,算是白挨了!这两人既能谈笑间从他们手中逃走,且轻功远超旁人,就算他们最终追上,能不能将他们拿下却还是未知之数! 陆云子面色沉凝,仰头看向高崖之上,拂袖道: “书告天下,紫霄宫弟子作乱焚情山谷,袭杀谷主焚云鹤、少谷主焚天禄,西岩道友得见其人,返报焚情山谷者,蔽谷皆重金酬谢!” 焚情山谷非是绝强势力,自然不能与紫霄宫抗衡,但焚云鹤身份特殊,焚情山谷立谷百余年,焚云鹤自成名以来,所救仙家道友不计其数,整个西岩势力都会卖焚情山谷几分情面。 甚至出了西岩,中州之上,也不乏与焚云鹤有所交情的元婴修士。 他们不要求这些势力与紫霄宫为敌,但若只叫他们悄悄卖个消息,想必过不了多久,凉锦情霜二人的行踪就将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待到那时,再请谷内元婴老祖出山,即便是紫霄宫,也要为此事给焚情山谷一个说法! 凉锦与情霜并肩而行,花费小半日的时间离开了焚情山谷的势力范围,重新进入朱雀山脉。焚情山谷的人没有追来,待情霜确认已经将来敌远远甩开之后,两人才放缓了脚步。 一路上,凉锦一直闷闷不乐,反观情霜却优哉游哉,见凉锦始终瘪着嘴,情霜摇头失笑: “你可真是小气,不就是三壶酒吗,就让你心疼成这幅样子。” 凉锦两眼一翻,暗自腹诽,我哪里是在心疼酒水,分明就是在可惜拿不到你的玉钗。可这话又不能明说,她撇了撇嘴,收起那一副哀怨的样子,手自储物手环上一抹,取出一个酒坛递给情霜: “愿赌服输,这一坛可抵得上四五壶了!” 情霜眼角带笑,毫不客气地将酒坛收起,末了,就在凉锦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的时候,她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情霜忽然抬手,将发间玉钗抽出,一瞬间,青丝拂落,幽香迎面,好似收纳了天地间最美的风景,在眼前凝结成那一个绝美的侧影。 凉锦顿时愣住,心尖颤抖不止,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赶路,她脚下一滑,猛地跌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情霜惊讶地回头看那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的人,饶是她的心性,都情不自禁地噗嗤一声笑起来。待凉锦挣扎着起身,已然是是灰尘满面,泥渍粘襟。 又在霜儿面前出糗了…… 凉锦满面通红,恨不能直接挖个地洞钻进去,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真是应了那句话,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她前世亏欠霜儿的,今生都得挨个不漏地还回去。 眼下霜儿还没对她怎么样呢,她自己就已经这般狼狈了。 情霜对凉锦的心里所想自是不知,唯觉此人真是有趣得紧,见凉锦这个样子,若太欺负她,倒是她的不是了。 情霜摇头失笑,缓步走到凉锦跟前,朝她伸手: “可有伤着?” 这一瞬间,凉锦眼前的景象恍惚与前世有所重叠,她的霜儿目光温柔,神情温软,哪怕白纱罩面,仍掩不住绝美风华,此时青丝散落,更平添了几分柔情,偶有微风拂过,发间幽香迎面而来,叫凉锦愣怔出神。 若非理智告诉她霜儿已不记得她了,眼下的美好只是一种错觉,她可能会忍不住想将伊人拥入怀中,一诉满腔相思意。 凉锦喉头哽咽,却被她强忍住,她抿了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脸上那丝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忍不住,便不忍了! 凉锦瘪着嘴,搭上情霜朝她伸出的纤纤玉手,指尖微凉的柔软触感让凉锦的心再一次颤抖起来。她那一丝愁苦和委屈,在握住情霜柔弱无骨的手掌时,忽的平息下来,甚至心底隐隐还有两分雀跃。 虽然有点耍赖的嫌疑,但不管怎么说,总算距离她的霜儿又更近了一步。 凉锦心里暗自嘀咕着,借力站起身。 她一站起来,情霜便将手收了回去,凉锦咧了咧嘴,掌心空落落的,好像心也随着空了一般,她暗暗地在心里嘀咕:真是小气!多牵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凉锦拍了拍身上的泥尘,没走两步,但见情霜将方才取下的玉钗递来: “我的修为本就高你一个大境界,却只堪堪快了你一步,说起来,倒是我取巧了,便以玉钗赠你,莫再不高兴了。” 凉锦再一次愣住,虽然方才情霜取钗的时候她就有所预料,但因自己出糗打岔,羞恼得忘记了这件事,未曾想情霜竟真的要将玉钗送给她! 第83节 第104章 默契 凉锦半张着嘴, 愣怔怔地看着情霜递来的玉钗, 一时间竟难以回神。 “怎么, 你又不要了吗?” 情霜挑了挑眉, 她难得有心想安抚一下此人的情绪,凉锦竟还不领情?她说完,当即作势要将玉钗收回。 凉锦像是被闷雷砸中, 猛地回过神来,而后一把抓过玉钗抱在怀里,一扫之前委屈的样子,惊喜上脸, 嘻嘻笑道: “多谢仙子赠钗!” 霜儿送她的玉钗, 怎么可能不要? 情霜无奈摇头,她真是看不懂凉锦,不知她为何突然难过, 又为什么一下子开心起来。 情霜从须弥戒指中另外取出一条紫色发带, 将散落的青丝简单束起,而后看了一眼凉锦,正色道: “焚情山谷经此一难,必定不会轻易罢手,我自是不惧, 但奈何你也牵扯进来, 你可想好了对策?若无要事, 不若先离开西岩, 去别处历练?” 凌云宗所在的临封距离西岩何止千里之遥, 情霜虽不知凉锦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焚情山谷,但想来也不外乎历练二字。 凉锦眨了眨眼,未先回答情霜之言,反而问道: “那仙子是否已经想好对策?仙子准备先回紫霄宫还是继续留在西岩?” 情霜将束好的长发甩到耳后: “宫主吩咐的事情尚未办妥,我暂且不会离开西岩,待购齐足够的紫烟玉兰,我才会回去。对策并未想好,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情霜长发披肩,发端绑上紫色发带,看起来少了一些柔美,多了几分潇洒随性。 凉锦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情霜,这是她前世未曾见过的,霜儿的模样。一时间她只觉眼前之人仿佛最耀眼夺目的骄阳,她是那么美好,哪怕一整片星河,也比不上她璀璨却温柔的目光。 情霜柔和唯美的侧脸倒映在凉锦莹亮的眸子上,将她的目光融化成两汪粼粼深潭,潜藏了数不尽的相思和道不出的宠溺与温柔。 她的目光温润似水,欲要将眼前人绝美的容姿寸寸刻在心上。 “正好我也没有别的去处,倘若仙子不嫌弃我修为低微,这一路,我愿为仙子保驾护航!” 凉锦跟在情霜身边,缓声言道。她来焚情山谷,原本是为了紫山秘境,而之所以一定要来紫山秘境,却是为了情霜。 现在紫山秘境尚未开启,她却已经寻到了她的霜儿,那紫山秘境内凶险无比,情霜留在西岩,他日紫山秘境开启,她必是要进去一探。 凉锦自然不可能与情霜明说其内凶险,故而她心里暗自打算,若能跟着霜儿进去,有前世的经验在身,她可以很好地为霜儿规避危险。 情霜转头,便撞进一片看不见低的汪洋里,她见凉锦唇角含笑,笑容柔和,目光诚挚,关切由心而发,又隐隐带了两分期盼,就算情霜想拒绝,都一时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抿唇一笑: “若你这句修为低微传出去,恐怕得让天下无数自忖天资绝伦之辈羞惭致死。” 凉锦撅了噘嘴,露出一副愤懑不已的样子: “与仙子作比,不就是修为低微嘛!” 炼体境的修为,在中州之上虽算不得绝顶高手,但已达到开宗立派的要求,在寻常宗派之内,也算的最中坚的力量。 相比她的修为,最让人震撼的却是她的年龄,情霜虽不知道她的生辰,但依凉锦曾经言道她与自己年纪相仿,那么她必然还未满三十,顶多二十七八岁。 情霜是紫霄宫宫主颜不悔的关门弟子,身后有整个紫霄宫的雄厚资源,又是天生玲珑体质,对天地灵气颇为亲和,能在这样的年纪达到结丹修为,实在不足为奇。 但凉锦生长在中州一隅的临封,修炼条件虽说不上差,却也绝对称不得好,她现在所得的一切,都是依靠她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在如此年纪有这般成就,却不骄不躁,大气洒脱,大概,这就是凉锦此人的魅力所在吧。 情霜微笑着摇了摇头: “只怕西岩凶险,万一连累了你,却叫我过意不去。” 凉锦预料到情霜所言,故而早已想好对策,她挑着眉嘻嘻一笑: “倘若一路安平,又怎能真正得到历练,再者,我其实存了自己的小心思,望仙子在身外事办妥之后,能允我去一趟紫霄宫,探望师尊。” 凉锦话已至此,情霜若再言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情霜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凉锦,她自己独来独往早已习惯,虽然凉锦不叫人厌烦,她也乐意与之相处,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选择独行,凉锦却好像明白她的打算一样,将她推辞的理由尽都驳了回来。 “也好,如此若得空闲,倒可向你多讨两坛酒喝。” 情霜没再坚持,凉锦悄悄握拳以示欣喜,情霜径自朝前走,似乎未曾发现凉锦的小动作。 两人结伴同行,凉锦与情霜讲起自己日前在朱雀山脉初遇焚氏兄妹时的遭遇,一路上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天色渐晚,眼看就要走出山林,林外有一座小镇,是眼下路程最近的落脚之处。 却在此时,情霜脚步稍稍放缓,随后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凉锦心头一动,面上神情不变,脚步也没有丝毫颤抖,仍笑吟吟地与情霜讲述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两人在空旷寂静的山林中缓缓行走,四周只有呼呼风声,火红枝叶摩挲的沙沙之声,凉锦的笑谈声和情霜不时应和声。 日光越来越暗,空旷的树林因为这些不时响起的声音显得更加寂静。两人不急不缓地前行,凉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情霜也还是最初的样子。 眼看她们就要走出树林,忽而一阵山风拂过,带来朱雀山脉内灼热的气息,卷了枝头红叶,盘旋坠落。 片片红叶从两人面前扫过,某时,当其中一片遮挡了情霜的视线,其目光不能及之处,红木林的阴影中突然寒光乍现。 锋锐的匕首瞬息而至,直取情霜咽喉! 凉锦双眼中迸射出极寒神光,剑出无声,后发先至,剑尖点在匕首锋锐的刃上,将其势推移半寸,偏离原本轨迹,擦着情霜的耳旁飞过,斩落一缕青丝。 盖因匕首上存留的力量是来自结丹修士,凉锦才没能将其击飞。 凉锦丹田内的封印还未重新凝结,每次解封的时间也有限制,一道封印可持续半日,两道封印则最多支撑两个时辰。 从焚情山谷出来,两个时辰早已过了,故而她此时出手,全靠自己本身的力量,相较结丹修士,还是有很大差距。 但她胜在眼光毒辣,判断精准,一眼看出匕首薄弱之处,才能以初入炼体的力量生生篡改其飞行轨迹。 情霜始终未有稍动,生死瞬间,她依然从容。 那一瞬,不知为何,向来谨慎的她,竟毫不怀疑地将自己的生死交到凉锦手中,哪怕凉锦的剑刃距离她的脖颈仅有数寸之遥,她却未对凉锦生出任何防备之心。 匕首刚刚飞过,情霜手中长剑亦骤然出鞘,爆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循着匕首飞来的轨迹,突入红木林藏人的阴影中。 叮当脆响过后,一道人影被迫显现身形,黑衣黑帽,看不清长相。他的修为与情霜相仿,不愿与情霜正面交手,一击不中,便要撤退。 但他脚步一错,正要退走,却讶然发现,凉锦不知何时已堵在他事先计划好的撤退路径上,恰巧将退路堵死,要想退走,除非将她一击杀死。 他只有一招的时间,否则情霜手中的长剑必然洞穿他的心脏。 其人隐在兜帽下的双瞳幽光一闪,一柄与先前袭杀情霜时一模一样的匕首骤然闪现,化作一道雷鸣电光,直冲凉锦眉心。 凉锦未有丝毫惊慌,将眼前夺命的匕首视若无物,她袖袍一挥,一道银亮的羽翎悬浮在她眼前,下一瞬,羽翎攒射而出,拉出万千残影,锃一声将那匕首从中劈作两半,而后其势不减,在黑衣人惊骇的目光中,洞穿了他的胸口! 追风翎!当初三宗大比,凉锦夺得魁首时所获的下品灵宝,一直未曾派上用场,如今却成了此战决胜的关键! 黑衣人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直,追风翎威力虽大,却也不至于取其性命,然这一瞬的僵直,便已注定了战果! 湛蓝剑光从天而降,从其人后背灌入,瞬息之间摧毁将他的生机尽数摧毁,带着他的身体钉入脚下黄土! 情霜飘然落地,美眸扫过凉锦淡然无波的面颊,心中却起了几分波澜。 这是她第一次与凉锦协作出手,凉锦的实力与她相差一个大境界,却丝毫没有拖其后腿。此战若无凉锦从旁相助,必然不会结束得如此容易。 危机乍现的一瞬间,她与她的默契就像从骨子里被唤醒,彼此信任,毫不怀疑。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暖流淌过情霜心底,陌生,却又仿佛熟悉。 第105章 岩武 情霜的视线从凉锦面上扫过, 方才那一瞬间心底产生的奇怪感觉让她感到疑惑不解, 恍惚间, 她又想起了樱树下坐地抚琴的女子。与凉锦之间牵扯的因果在那一刹那里隐约清晰, 但旋即又沉寂下来,她再欲细想时,又没了头绪, 无法溯源。 那一刻,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随着她修为的提升,与眼前之人相处越久, 那人身上纠缠背负的因缘, 便会越见清晰。她无法判断这些根由所造成的结局是好是坏,但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避无可避。 情霜垂下目光, 不将复杂的心绪表现在脸上。她的视线看向那被长剑钉在地面的黑衣人, 而后缓步上前,走到此人身旁。 凉锦也一同走来,主动上前,用剑尖挑开遮挡此人面容的罩面的兜帽。 黑布散落,那人的样貌即将现于眼前, 却又在此时, 异变再生! 兜帽围裹之下, 那张未来及看清的脸突然塌陷下去, 旋即有一股股的黑气从黑袍缝隙之中喷涌出来! 凉锦目光一凝, 旋即下意识地将情霜护在身后,带着情霜连退数步。只见被黑气沾染的泥土以极快的速度变黑,发出嗤嗤之声,待黑气散尽,地面上已被腐蚀出一个寸许的深坑。 而那包裹尸体的袍子也被黑气吞噬,转瞬之间便化作一滩黑水。凉锦手中的剑因沾染了些许黑气,剑尖的部分被锈蚀变形,已不能再用了。 情霜目露惊诧,那黑气竟这般恐怖,结丹修士的尸体居然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被彻底腐蚀,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方才若非凉锦机敏,撤退及时,只要稍稍沾上些许,后果不堪设想! 凉锦亦心有余悸,幸好刚刚她主动去掀兜帽,若叫霜儿去,万一伤着,定让她心疼万分,悔恨不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情霜眉头微皱,看着不远处那一滩黑水,神情中还残留着些许惊诧。凉锦的脸上的后怕缓缓散去,目光格外凝重,她吐出胸中浊气,而后才道: “是魔。” 在情霜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凉锦缓缓道来: “那黑色的雾气乃是魔气的一种,此人身上被魔族之人刻了印记,一旦身死,必受魔印反噬,销毁尸体,不让人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消息线索。” 情霜身在紫霄宫,紫霄宫内自然有关于魔族的记载,甚至几年前在青云台上,也曾有一名魔族现身,但奈何其人被颜不悔吓破胆子,燃烧精血而逃,情霜并未真正接触过所谓的魔族。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邪恶可怕的力量。 她看向凉锦,在这些事情上,凉锦的见识总是格外广阔,情霜亦不得不叹服: “小锦见识广博,我自愧不如也。” 对于霜儿的称赞,凉锦自是照单全收,毫不谦虚客气。但她眼眸中的凝重却未消退,今日此人出手,明显是蓄谋已久,准备充分,极可能和焚情山谷之事有所关联。 凉锦轻叹一声: “仙子似乎是被人盯上了,或者说,恐怕有人蓄意针对紫霄宫啊,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针对紫霄宫者,若不是自不量力的蠢笨之辈,那么必然有其倚仗和手段。对于因果,情霜比之凉锦更加敏锐,故而凉锦想到的,情霜也已明白。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那汪黑水上收回: “你我在焚情山谷时便有人刻意陷害,祸水东引,此番刚甩脱焚情山谷的追踪,立即又遭遇这等刺杀之事,两者必然有所关联,这搅混水之人,野心很大。” 其人对紫霄宫,或者说,对情霜极为了解,她何时出宫,又何时抵达焚情山谷,此去目的,皆了如指掌。这搅风搅雨的幕后黑手,就算不是是紫霄宫内之人,也必定有渠道能从紫霄宫获得消息。 第84节 先袭杀焚云鹤和焚天禄,让焚情山谷对情霜产生仇恨必杀之心,焚情山谷在西岩地位特殊,焚云鹤又有极为广阔的人脉,焚情山谷一动,中州上必有无数大小宗派响应,就算他们不敢明面上与紫霄宫为敌,暗中使绊子却叫人防不胜防。 其人而后欲杀情霜,则是为了掀起紫霄宫和中州各宗派的恩怨,情霜只要死在朱雀山脉,又有焚情山谷之事在前,紫霄宫必定认为此事是焚情山谷所为,那时候就算焚情山谷发现阴谋,也百口莫辩。 紫霄宫只要为情霜雷霆覆灭焚情山谷,则必然引起中州上其他宗派极大反响,正道之首的声誉必遭质疑,为日后紫霄宫之乱埋下祸根。 “此人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就算我们猜到了他的目的,但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唯有被动按照事先写好的剧本行事,真是好算计。” 凉锦冷哼一声,凝眉言道。 情霜敛着眸子,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紫色晶石,屈指一弹,那晶石腾在空中,忽而幻化为一只蓝眼猎鹰。竟是一只修为堪比结丹修士的飞行灵兽,冰眼风鹰。 此兽性情温顺,不善搏杀,却速疾如风,极善隐匿之功。据说冰眼风鹰体内有上古神兽朱雀血脉,虽血脉驳杂,但生来便有炼体修为,若好生驯养,喂以灵药灵玉,可突破炼体,达结丹境,甚至元婴境。 眼前这只结丹初期的冰眼风鹰,倘若其速全开,便是元婴初期,也无法捕捉。 恐怕,也只有紫霄宫这样的地方,才能养得起这种娇贵的灵兽。凉锦两眼一翻,暗自腹诽。 情霜两指并拢,画出一道符印,将今日所见所闻及心中猜测尽都锁进符印之中,若无特殊手法解印,触之即溃。 她并未避讳凉锦,将符印刻入猎鹰眉心后,便道: “幻影,速回紫霄宫,寻宫主。” 冰眼风鹰那对冰蓝的眸子闪烁一下,旋即振翅而起,下一瞬,已无法得见其踪迹。 “这一次虽有幸避过劫难,但此人一死,魔印触发,想必已打草惊蛇,其人行事将越发谨慎,此事事关重大,须得立即禀报宫主,片刻不能拖延。” 见幻影飞走,情霜转头看向凉锦,解释性地说道。 之所以不用传音灵玉,也是有所考虑,传音灵玉传递消息虽便捷迅速,但却容易被人窃取拦截,远不如冰眼风鹰所携的符印安全。 凉锦点了点头,如此大事,理应及时通知颜不悔。 因这一件突发之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凉锦以剑掘土,将那一包极烈的黑水掩埋,与情霜快步离开树林,朝林外的小镇去。 镇外有青石所修石碑,高约两丈,上书岩武二字。 还未走进小镇,凉锦和情霜便都觉察到不对,她们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眸中觉察一丝凝重。 镇上修士太多了! 即便岩武镇靠近焚情山谷,谷内变故还未传出,西岩诸多修士欲前往拜见焚云鹤,也不该如眼下这般,镇上炼体境的修士,足有十余之多!其内连结丹修士,也有两位。 这小镇上潜伏的修士合起来,竟堪比一个中流宗派! 此事绝非寻常! “倘若不是针对你我二人的陷阱,那么,定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发生。” 情霜看向不远处的岩武镇,向凉锦传音。 眼下已至亥时,朱雀山脉内走兽横行,她们自然不可能再返回树林里,但要就这么进入小镇,又有极大的风险。凉锦沉吟片刻,暗自回忆思量前世紫山秘境开启的时间,心中有了计较,便道: “应当不是针对我们,你我自焚情山谷撤离,这才不到一日,我二人行路极快,消息应当明日午时才会从谷内传出,到达岩武,且林内已设埋伏,就算幕后之人当即知晓,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聚合如此多的修士。” 凉锦的分析与情霜心中想法暗合,她点了点头,又道: “若是埋伏,也不该如此轻易被人发现。” “但为谨慎起见,我有一言,还望仙子考虑考虑。” 凉锦忽而挑眉,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情霜见状,美眸斜斜瞥了她一眼,心道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诡怪的点子,竟如此喜形于色。她素来谨慎,知道凉锦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不正经,但的确机敏过人,常有出人意料的想法,往往行之有效,便未一口回绝,只道: “说来听听。” 凉锦眉眼一弯,唇齿开合,小声言道: “仙子天人之姿,目标实在过于显眼,待会儿我一个人进去寻找落脚之处,待定下住的地方,仙子再避人耳目,小心潜入,明日我们转换一身装扮,混入往来修士之中,之后就算焚情山谷中人追出来,也寻不到我二人踪迹,仙子意下如何?” 情霜闻言,清冷的眸子里划过一抹讶异的神采,旋即抿唇一笑: “你脑子里怎么这么多弯弯绕。” 她非是方正迂腐之人,虽说紫霄宫正气浩然,行事不需躲躲藏藏,但是眼下惹了焚情山谷恩怨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隐匿了行踪,自是会省去很多麻烦。 她虽同样聪慧,但毕竟处事经验比不上摸爬滚打两百余年又重生而来的凉锦,这才一时没有想到。 第106章 做戏 凉锦不急不缓地走进岩武, 姿态从容。 踏入小镇的一瞬间, 无数修士的灵识自她身上扫过, 停留数息, 在确认她仅有筑基修为时,又纷纷散了去。凉锦面上不动声色,实力依旧压制在筑基四层, 仿佛对此全无觉察,神情轻松地走进小镇。 只要镇上没有超她两个大境界的元婴期老怪物,她便不担心暴露身份。 时近午夜,小镇上灯火阑珊, 民户大都闭门熄灯, 商铺也都打烊,唯客栈酒肆等地,仍烛火通明。 她走过空旷的长街, 寻到最近的一家客栈, 步入店中,便有小二前来相迎: “这位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厅堂内还有三两桌酒菜未撤,凉锦进来的时候,堂中一酒气熏天的糙汉斜瞅了她一眼, 凉锦恍若未觉, 只看向那迎客小二, 道: “可还有空余的上等客房?” 那小二闻言, 很是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两撇眉毛耷拉下来: “真是不巧,就在半个时辰前,小店最后一间上等客房被人订下了,眼下仅还剩了一间下等客房,姑娘可愿考虑考虑?” 凉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堂中各人,在那醉醺醺的壮汉和另一个白面书生样貌的男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两人都刻意掩藏了实力。 稍作思忖后她还是决定去别处看看。 她谢过店小二,转身欲走。 啪—— 堂内突起一声脆响,陶碗碎裂,碎片纷飞。其中一块碎片从凉锦脚边擦过,撞在旁侧的柜台上,又再弹回地面,旋转许久,才静止下来。 凉锦顿住脚步,不动声色地看向大厅中央那个醉酒的壮汉,方才就是他将手中的酒碗摔碎,阻了她的步子。只见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酒水寡淡无味!扫兴至极!” 店小二被此人吓了一跳,但却不敢怠慢,忙迎上前去,强挤出讨好笑容: “客官勿恼!小的这就给您拿最好的酒去!请……” “滚!” 小二话音未落,那五大三粗的壮汉凶狠地怒喝一声,大手扫过,甩在店小二的脸上,那小二尚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直接被大力掀飞出去,接连撞倒一片方桌,径直朝厅内一隅冲去。 最后还是那白面书生探手一捞,将店小二救起,但此时这小二已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眼看是活不成了。 店小二只是个凡人,如何能受得了那壮汉筑基七层力量的一掌,没有当场毙命便算他收了手。救起小二的白面书生神情凝重,从袖口内掏出一枚丹药,喂入小二之口,屈指在其胸口轻弹两下,那小二哇的一声口吐乌血,醒了过来,总算捡回一条性命。 凉锦神情不动,目光却含了两分冷意,就是有太多修士自以为有了掌控凡人生死的力量,不将凡人死活放在眼里,肆意妄为,横行霸道,才使得这片天地之内戾气极重,冤气不散。 那壮汉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摇摇晃晃地朝凉锦走来,脚踩在碎裂的陶碗上,身躯猛地一晃,却未摔倒,他哈哈笑了两声,朦胧醉眼中,邪肆猖狂之色毫不收敛,高大的身躯挡在凉锦面前,刺鼻酒气宛如一阵狂风,扑面而来。 凉锦眉头皱起,眼中寒气仿佛凝成实质。 然这醉酒之人对她眼中的嫌恶之意视而不见,他一手撑住柜台,另一手作势要抓凉锦的下巴: “嘿嘿,小美人儿,方才就是哥哥我定了最后一间上房,这镇上所有客房都已住满了人,你若不想住那下等客房,不若与哥哥我同住啊?” 店门口发生的变故自有无数人暗中观察,但见醉汉欲强占一个面生的年轻女修士,却无一人出手相助。 凉锦心头冷笑,这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竟也敢打她的主意! 她后退一步,避开此人抓来的手,旋即按上储物手环,准备出手。厅中角落的白面书生也在此时起身,右手抚上桌前佩剑。 醉汉似乎未觉察凉锦眼中杀意,见凉锦退后,他又哈哈一笑,跟进一步: “美人儿莫怕,哥哥我可不是什么坏人!” 言罢,又伸手欲抚凉锦面颊。 凉锦正待出剑,那白面书生亦迈出一步,长剑出鞘。 却在此时,一道剑光自店外而来,不偏不倚地斩在那壮汉后背,那壮汉身形一震,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再无法寸进。一抹白衣飘然入店,瞬息间来到凉锦身边,将她拦腰揽过,而后带着她飞身后退。 来人带着凉锦退出数步,两人一落地,那醉酒壮汉嘴里忽的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落在凉锦脚边,若方才退得稍迟,必定血沾衣襟。 凉锦的注意力却完全没在那横死的醉汉身上,她神情有些愣怔,低头看着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发起了呆。 依照她的警惕和机敏,断不会让陌生人近身,方才那一瞬间,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她已然判断出来人身份,便主动收起戒备之心,却也未想到,那人竟会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已拔剑出鞘的白面书生眸光一凝,见凉锦二人落地,当即收起面上惊讶,朝凉锦身旁的白衣人双手抱拳: “公子好剑法。” 公子? 其声入耳,凉锦身子一震,转头侧目,视线对上一双澄澈清冷的眸子。待看清身旁人的容貌,凉锦嘴角微动,好似有朱雀山脉的兽潮卷过心扉,若非眼下情况特殊,她非得狂叫一声以发泄此时心头翻涌而出的复杂情绪。 眼前那笑容和煦,面冠如玉,俊美非凡的白衣公子,可不就是她的霜儿!虽然用特殊手法掩盖了她的绝代风华,但这样貌依然是万一挑一,人中龙凤。 霜儿是什么时候做的乔装易容? 这和她原本想好的剧本不一样! 凉锦像是被闷雷劈中,神情恍惚,眼冒金星,事出突然,她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情霜却未理会那白面书生的恭维,转而笑吟吟地看向凉锦,揽住凉锦腰身的手臂未松,眉眼中带了两分戏谑和三分狡黠,刻意拿捏了嗓音道: “小锦,就算你与我赌气,也不该将我撇下独身前来岩武,若是给歹人占了便宜,可怎生是好?” 凉锦倒抽一口冷气,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观眼前人那诚诚恳恳的模样,她只觉牙酸得慌,虽然她做梦都想将霜儿抱进怀里,与霜儿如此亲昵地抱在一起的确很舒心,但眼前这般,却绝非她想象的那样! 加上情霜眼里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凉锦简直无语凝噎。 按计划本该是她偷偷占一占霜儿的便宜,没曾想,她竟这般猝不及防地被霜儿占了便宜! 她被摆了一道! 更叫凉锦欲哭无泪的是,就算被霜儿耍了一把,她还不能当面将其拆穿,只能认命地顶了这个角色,陪她演这出戏。她颇为嗔怒地瞪了情霜一眼,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凉锦拼了命才没让自己脸色有任何不对,那一眼暗含娇嗔之情的回眸已然耗尽了她的心力。 情霜面上一抖,险些笑场,她一早就看出凉锦没安好心,这才来个攻其不备,效果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第85节 一直在旁看戏的白面书生见这二人互动,当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当即笑道: “二位感情真是深厚。” 凉锦听闻那书生之言,顿时羞红了耳根,她恶狠狠地瞪了后者一眼,虽然这人说的话好像没什么错,也仿佛是她希望的样子,可她就是好想将此人按在地上胖揍一顿。 情霜一声轻笑,松开凉锦,这才朝那白面书生拱手: “这位公子见笑,内子素来调皮,此番又惹了一桩祸事。” 那一声内子叫得凉锦心里又开心又气愤又羞恼,一时间,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得很! 白面书生不以为意,看了一眼横趟于地的尸体,言道: “在下逍遥门端木文书,兼任客栈掌柜,此人乃岩武镇上的地头蛇,作恶惯了,方才就算公子不杀他,在下也是要出手教训的,但其身后有炎龙宗的人撑腰,还望二位往后多加小心。” 情霜闻言点头: “多谢端木道友相告。” 端木文书招手让旁侧听见动静赶来,却被一地鲜血吓得瑟瑟发抖的客栈管事和一众小二将此地打扫干净,这才又道: “这两日往来修士众多,岩武镇上的客栈酒家的确已无空房,此人既已被公子斩杀,在下立即让人将那间上等客房收拾出来,公子意下如何?” 情霜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收拾了,我二人住那间下等客房就行。” 端木文书早先料到情霜会如此选择,倒也不觉得意外,便唤人来引凉锦情霜二人上楼。 一直到进入客房,遣走客栈小二,确认四周无人之时,情霜方才随手落下一个阻隔声音的阵法,绷了许久的脸色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凉锦一屁股坐在床上,满目怨念地看着她的霜儿,忽而她心头一动,收起面上幽怨的神情,朝情霜挑了挑眉: “仙子既都叫我内子了,今晚咱们是不是该一起就寝呢?” 第107章 怕黑 “仙子既都叫我内子了, 今晚咱们是不是该一起就寝呢?” 凉锦挤眉弄眼, 话一开口, 她心里的别扭便散了去, 反而隐隐还有两分兴奋。不管怎么说,经此一遭,她与霜儿的关系可是拉近了不少。 在此之前,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性子那般淡然清冷的霜儿竟然会如此戏耍她,真是让她又爱又气。但谁叫她心心念念着霜儿,霜儿却只待她如友人, 便是被动接受霜儿与她玩笑, 她心里也总是愉悦的。 情霜眨了眨眼,清咳一声,好不容易才止了笑, 然笑意却仍挂在脸上: “事急从权, 小锦莫要介怀。” 哼,还事急从权,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来日方长,秋后算账! 凉锦两眼一瞪,翻身和衣躺在床上, 又朝里挪了挪, 然后一手撑着脑袋, 一手拍了拍床上空出来的半块, 嘻嘻笑道: “你站着我躺着, 多委屈你啊,来来来,咱们夫妻有什么话床上说!” 下等客房里面除了一方矮桌,便只有一张床,其余什么物什都没有。西岩虽干旱燥热,但眼下时节已入深冬,太阳落山之后就变得寒凉起来,地面更是湿寒,若此时在地上打坐,接触到的天地灵气驳杂不纯,反而不利于修行。 便是情霜修为已达结丹之境,不会受这些外在因素影响,但她天生玲珑之体,对天地灵气的感应格外敏锐,对驳杂气息的感应也同样远超常人,即便对修行没有什么影响,却总是不舒心,若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愿席地而修。 见那人将“夫妻”二字咬得格外重,情霜无奈一笑,想必今日之事确是惹恼了她,明知凉锦这厮似乎没安好心,但她并不往心里去,凉锦与她皆为女子,同睡一榻似乎也没什么奇怪。 情霜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走到床边,抬手卸了面上伪装,露出其下冠绝当世、清丽绝美的容颜,而后在凉锦身边躺下,侧了侧身子,笑道: “好,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她话音落下,凉锦却瞪着眼,发起了呆。早在情霜卸去伪装,又侧身躺下的时候,凉锦便魂飞天外。 她愣愣地盯着情霜白玉般的细腻脖颈,以及其下因褶皱衣襟遮挡而若隐若现的颈窝,目光发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泛红。 她感觉霜儿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甚至一个小小的侧首,都在撩拨她的心神,她前世沉沉浮浮千锤百炼的意志在面对霜儿的时候,就好像气泡一般,触之即破。 加之眼下夜色寂静,窗外似有寒蝉鸣音,霜儿侧躺于身旁,抬眼看她,黑亮的双瞳将她的影子淹没,哪怕那目光中未有半点情意,却仍叫她跌入其中无法自拔。 “你为何脸红,可是觉着闷热?” 许久没有听见回应,情霜凝眸看向凉锦,见后者脸泛薄红,紧抿着唇,一语不发,不由疑惑问道。 凉锦的心在情霜平静淡然的目光中不住颤抖,那眸子里纯粹干净的神采浇灭了她满心的躁动和浮想,甚至让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愧疚。 她的霜儿对她的心思一点都不知情,即便她与霜儿的关系渐渐拉近,更因着这几日的同行让她产生两人彼此亲厚错觉,她却还是不该这般冒犯亵渎她的霜儿。 在霜儿明白她的心意,并坦然接受她之前,她实在不应有逾矩的肖想。任何伤害霜儿的行径都不该存在,也绝不允许,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凉锦看似洒脱,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日前也一直进退有度,努力在霜儿面前保持应有的风度,但霜儿绝美的容颜就在眼前,在霜儿与她同床共枕的此时,她还是情不自禁,有所失态。 待情绪稳定下来,凉锦脸上的红晕自然而然地退了去,她抿紧唇角,微垂下头,哪怕她对那双眸子无比留恋和不舍,却不敢再继续与之对视,怕再多看一眼,就要将心里暗藏多年的秘密尽都暴露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只道: “西岩虽热,但夜里多寒凉,怎会闷热?” 这一瞬,明明心爱的霜儿就在眼前,凉锦心里却无法抑制地涌起无尽的思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撕心裂肺。思念之情来得汹涌澎湃,刹那间席卷了她的心扉,让她沉默下来,再无法成声。 咫尺天涯,大抵便是如此。 情霜清冷的眸子凝视着她,心中有些疑惑为何方才还笑嘻嘻与她玩笑的人不过一小会儿,就沉默下来,尽管凉锦的神情并无异常,但落在情霜眼中,却显得格外落寞和忧伤。 凉锦的情绪太多变,让她看不明白。她不懂凉锦的喜怒哀乐,不知她为何欢喜又为何忧愁。 她自认不是温柔的人,亦从不会对谁假以辞色,但唯独对凉锦格外不同。 此刻回想起来,从她见到凉锦的第一眼开始,她们之间,就好像被一条看不见却扯不断的线拉扯着,与凉锦在焚情山谷相遇至今,不过数日时间,她的笑容,比在紫霄宫修行二十余年时光加起来,还要多。 明明心头冥冥中对宫主之言有些预感,她想疏远凉锦的刻意接近,却又无法拒绝那双璨若星河的眸子。 见这人瘪着嘴怄气,原本没计划要给的玉钗就这么送了出去,见这人摔倒,她会主动去扶,见这人气焰嚣张,她竟会去刻意打压。一切看似自然的举动,都与她素来的行事风格背道而驰。 也许这些不时浮现的心绪和感觉并不能左右她的决定,但终归,是与以往有所不同。 此时,见凉锦低眉垂眸,尽管不知她为什么难过,情霜却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 “早些睡吧。” 明明是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安慰人的举动,但却如此自然,仿佛这样的动作早已做过千百遍般熟稔。 倘若人有前世,恐怕,与此人的缘分,便是那时候结下的吧。这一刻,她不由自主地想道。 沉浸在思念中不得自拔的凉锦浑身一颤,她抬头,目光便毫无保留地与情霜的双眸撞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朦胧,还是泪水蒙了双眼。她总觉得,那双美眸此时看向她时,少了些清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前世的霜儿,再度重叠在了一起。 越深的夜色,便越容易揭穿一个人的脆弱和伪装,凉锦想念眼前之人,想了太久,无数个日日夜夜,唯有将心思尽数埋入修炼中,才能得到片刻解脱。 悲伤汹涌而至,一发不可收,瞬间冲破了她倾尽全力的克制和围墙高筑的心防,她突然伸手,猛地将情霜抱进怀里。 她不再去想自己的举止是否冒犯了伊人,也不去想倘若霜儿看穿了她的心思,会有怎样的后果。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霜被凉锦突如起来的拥抱惊得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就要将其推开,却在温热的泪水浸湿脸颊的瞬间强行压制住即将暴动的真气,最终,没能将此人推离。 凉锦沉默地垂着头,紧紧将情霜抱住,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泪水汩汩而流,数息之间,便浸湿了她的衣衫。她紧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音,肩背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情霜不明白眼前之人为何难过,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想来,就算问了,凉锦也不会说。 原来,那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没心没肺的人,也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她无奈地叹息一声,抬起双手,环抱住凉锦,如若这样的拥抱能让眼前哭得像个孩子的人好过些,她也愿意这般将她抱着,直到天色渐明。 感受到来自情霜的回应,凉锦心头的委屈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悲伤越发不可遏制。 不知过了多久,凉锦哭够了,方才吸了吸鼻子,渐渐止住抽泣,但却怎么也不肯松开环抱住情霜的双臂。情霜很是无奈,见那埋着头红着耳根,不知是害羞还是气恼的人,突然问道: “为何会哭?” 凉锦抽噎两声,嗫嚅着小声开口: “怕黑。” 情霜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理由,猝不及防之下,她再一次笑出声,至于凉锦所说是真是假,她并不在意,亦不愿追究,但见自己肩头皱巴巴湿漉漉的衣服,情霜摇头笑道: “天都亮了,还不松手?” 凉锦一声轻咳,恋恋不舍地将双手抽回,随后立即翻身将脸埋进墙角里,方才哭得畅快,倒没觉得,而今理智恢复,她顿觉羞臊难堪,日前老在霜儿面前出糗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来了这么一出,真是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你收拾收拾,我去楼下等你。” 情霜翻身而起,看了一眼把脸埋在角落做鸵鸟状的凉锦,悠悠然自须弥戒指中取出一套衣服换了,奈何凉某人正暗自羞恼,错过了一番绝美风光。 第108章 消息 情霜出门后又过了一会儿, 凉锦的心情才慢慢平复, 她从墙角转头, 见屋门紧闭, 情霜早已去了楼下大厅,她这才起身,换了一身衣服, 又再用易容术将红肿的眼眶遮掩了,她才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出。 楼下大厅人声鼎沸,昨夜仍不断有修士赶赴岩武, 各大客栈酒肆都住满了人, 有些修士寻不到住处,便在厅中饮酒,闲谈, 坐了一夜。 此时天光微亮, 时辰尚早,于客房下榻的修士大都还未起身,但大厅之中已少有空座。凉锦缓步下楼,店内小二忙得焦头烂额,没有时间上前招呼, 凉锦在堂内扫了一眼, 便径直走向角落靠窗的一张方桌。 情霜已易容成昨日的俊朗公子, 此时静坐在桌旁, 桌上布了些小酒小菜, 还有两副未曾动用的碗筷。 凉锦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的空座上坐下,自拎了酒壶倒上一杯,一口饮尽。情霜看了她一眼,微笑着为她夹了一筷子下酒菜,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只道: “饮酒伤身,夫人还是先食些下酒菜,莫要喝坏了身子。” 凉锦差点将一口未下肚的酒水喷情霜一脸,好在她及时把持住,却不幸呛了自己,涨红了脸咳嗽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因着昨夜突如其来的大哭和发泄,她心情松缓,倒把这茬给忘了,情霜此时一声“夫人”叫得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当下人多眼杂,她绝不可能反驳,只得乖乖应了,而后不着痕迹地偷偷瞪了情霜一眼。 得嘞,这戏还得继续演。尽管与她最初所想的剧本有些出入,但最终目的也算达到,她大人大量,不再计较,勉为其难就认了这个角色,待日后时机成熟,再秋后算账,一振夫纲! 情霜对凉锦的瞪眼警告不以为意,微笑着品了一口小菜,而后言道: “这菜烧得不错,夫人可以尝尝。” 凉锦两眼一翻,无力望天。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客栈大堂之中便座无虚席,皆是来自西岩各大势力的筑基炼体修士,其中也不乏实力出众的散修。某时,厅中忽起一声拍桌震鸣,将四周修士的视线尽都拢了过去。 靠近大厅中央的一桌人中,一位着了暗黄道袍的红脸修士一脚踩着条凳,一手高举酒杯,满脸醉意,大声言道: “在下方才所言句句为真!” 第86节 立即便有旁人起哄,笑道: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那些匆匆赶赴于此的修士个个竖起了耳朵,想印证他们来此之前的猜想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醉酒的修士嘿嘿一笑,又将手中酒壶抱着饮了一口,才道: “这可是那闯入红玉林的道友亲口所说,在下正好在场,便与诸位细细讲说!” 凉锦捡了两粒花生扔进嘴里,稍稍侧目,亦随厅中众人一般,表现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情霜不动声色,目光自堂中扫过,在柜台边那白面书生端木文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又看向此时正在厅中高声说话的黄袍修士。 “且说那道友乃是一介散修,年过六十才初入炼体,游历到西岩,不知朱雀山脉凶险,夜行至焚情山谷北边红玉林,不幸遭遇兽潮,情急之下慌不择路,闯进一片雾林,却是柳暗花明,兽潮消失不见,林内花草鲜美,高阶药草比比皆是,他甚至在一汪深潭上发现一株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 黄袍修士此言一出,那些先前未曾听闻此事的修士尽都倒抽一口冷气,堂内有附和之声响起: “竟是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 凤仙金莲,生于寒潭,却长于极热之地,凡其生长之地,必出无数天材地宝,单株凤仙金莲,可助炼体修士凝结金丹,但若是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其药效可助结丹修士突破元婴! 一时间,客栈之内修士尽都兴奋起来,若此事属实,那么他们先前得到的消息多半也是真的! 但也有少数清醒之人,在此时出声询问: “可真是凤仙金莲?” 黄袍修士本沉浸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忽的被人打断,心头恼怒,他猛地灌了一口酒水,瞪眼道: “莲瓣泛金,有金光照体,下生莲叶三色九数,莲子晶莹如豆,不是凤仙金莲又是何物?!” 其人所言甚细,宛如亲见。 有他这般清晰准确的描述,及确凿的言辞,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修士亦散了心中疑惑,变得激动起来。 “后来如何了?那道友可将凤仙金莲取得?!” 人群中又起喧哗之声,一言道出所有人心头最想知道的问题,这疑问一出,周遭修士尽都安静下来,默契地等待那黄袍修士为他们解惑。 “嘁!怎会这般容易!” 黄袍修士一声嗤笑,见众人都看来,便不再卖关子,又继续说下去: “那惊现并蒂双生凤仙金莲的寒潭内有结丹期灵兽出没,想必该是那天材地宝的守护灵兽,这道友欲入潭取莲,却不慎惊动此兽,其兽一跃扑出水面,足有十余丈之高,形貌似蛟,背生双翼,通体湛蓝,双眼鲜红如血,长啸声震百里,这道友只听闻此兽啸声,便七窍流血,眼看将亡!” 嘶—— 堂中修士个个倒抽冷气,炼体修士仅仅听闻其啸音便七窍流血将亡,这灵兽修为恐怕已哒结丹中后期!一时间,众人纷纷感叹,这道友气运惊人,却贪心不足,惹恼了如此凶兽,可叹奈何! “最后他又怎么逃出来的?!” 人群中又有人出声追问,非是每个人都蠢笨无脑,先前那黄袍修士就有言这些都是那道友亲口讲说,故而他定然是逃出了如此是非之地,否则如何将这等经历告知世人? 黄袍修士听闻此言,当即一拍桌子,长声叹道: “这位道友却是个福缘深厚之人!就在他即将毙命于凶兽之口时,他眼前景象突然扭曲,意识溃散,昏迷过去,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红玉林内,天光大亮,兽潮已退,己身毫发无伤,他甚至以为昨夜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最为离奇的是,他的修为在醒来后竟从炼体一境提升到了炼体二境!” 话音落下,堂内一众修士尽都哗然,若非这黄袍修士说得有板有眼,仿佛确有其事,且他们来此之前的确收到一些风声,他们都要以为这番话不过一个醉酒之人的疯言疯语。 “这位道友此后在岩武与旧友饮酒,酒醉后说起此事,有心人得知,前往探查,皆未见他若说雾林,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黄袍修士手里提着酒坛,嘴里喃喃念叨,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突然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此乃真奇遇也!” 修士们又惊又奇,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夫人以为,此人所道之事,几分真,几分假?” 情霜一边替凉锦布菜,一边小声询问凉锦对此事的看法。 听闻情霜之声,凉锦将目光收回,咽下嘴里嚼碎的花生,这才开口: “无风不起浪,就在此时,仍有无数修士从四海八荒赶赴而来,就算此人口中的道友红玉林奇遇乃胡编乱造,想必雾林秘境,甚至寒潭并蒂双生凤仙金莲都确有其事。” 对比前世的经历,紫山秘境的确是在这一段时间现世,凉锦不用过多思考,就明白了这些修士究竟因何而来。 情霜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酒杯的杯沿,陷入深思,片刻后言道: “也可以排除焚情山谷故意放假消息的可能,若事态在焚情山谷之人可控范围内,他们必然不会如此高调行事,听此人对那雾林内景象的描述,我大概知道岩武这般盛况的缘由了。” 凉锦抬眼,与情霜对视,旋即抿唇一笑,未再多言,自顾自喝酒吃菜。情霜亦闭了口,与凉锦聊天,一点都不吃力,凉锦显然已经明了她的打算。 的确有异志记载,焚情山谷一带百年前曾现紫山秘境,其内药草丰厚,焚情山谷焚云鹤百年前横空出世,便是因为在紫山秘境中偶有奇遇,得了一小瓶药潭仙露,以阵法禁锢为西岩唯一一汪活潭,且潭有药性,虽不及真正的仙露,培植药草却事半功倍。 也正是这得自紫山秘境的一汪活谭,养活了焚情山谷内无数天材地宝灵草灵花,才造就了此后百年盛名在外的焚情山谷,以及名扬中州的焚云鹤。 紫山秘境内极盛药石,无数天材地宝,那黄袍道人对雾林中景象的描述,但凡见过异志记载的人,都不难联想到紫山秘境。他言语谈及的道友,恐怕只是巧合在紫山秘境将开未开之时闯入,秘境空间尚不稳固,方才在结丹境凶兽咆哮声中自行崩溃。 可惜的是,消息不胫而走,区区数日,已传遍西岩,眼下消息还未证实是否准确,岩武镇便已如此热闹,到时候若真是紫山秘境现世,只会更加可怕! 无数修士将从西岩以外的古城蜂拥而来,入得紫山秘境,堪比一步登天,不怪这些修士如此疯狂! 第109章 盛况 情霜此次离开紫霄宫来焚情山谷寻焚云鹤, 是为收购紫烟玉兰, 却因此事在焚情山谷内遭有心人构陷, 同焚情山谷闹翻, 以至于收购药材一事不了了之。 而中州之上,唯西岩盛产紫烟玉兰,西岩境内, 又属焚情山谷药材最为丰厚。若非如此,日前情霜和凉锦逃出焚情山谷时,情霜也不会选择留在西岩,静观其变。 她本欲暂缓两日, 待焚情山谷风波平息后, 再辗转西岩各大药商,一点一点购齐紫烟玉兰。未曾想她们刚刚离开焚情山谷,便得到这样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如若传言属实, 紫山秘境现世, 莫说紫烟玉兰,就算比紫烟玉兰更加高阶的药材也都比比皆是。与其走遍西岩,不如一探紫山秘境,即便无所收获,也算是一场历练, 待得归来, 再筹备收购之事, 也无大碍。 凉锦自是明白情霜心中的打算, 她也早已下定决心, 就算紫山秘境之中凶险莫测,她也一定会护霜儿周全。前世她曾走过一遭紫山秘境,对其内的状况了如指掌,有她从旁相护,自可规避许多危险。 再者,她记得前世情霜入紫山秘境时,身边跟随了一个元婴境的紫霄宫长辈,日前情霜已传了消息回紫霄宫,想必在紫山秘境开启之前,她们就会与那紫霄宫的前辈汇合。 今生与前世虽有许多不同,但绝大多数事情都未超出预料,此番一旦确定是紫山秘境现世,前往其中的修士必然来自中州各处,数不胜数,但大都处在炼体境,其次便是筑基之境。 结丹修士虽有,但其数算不得多,元婴境也才区区二三,前世她与霜儿能从紫山秘境安然出来,今生自然也能。 正如凉锦料想的那般,当日正午,焚情山谷之乱的消息传入岩武,紫霄宫弟子作乱焚情山谷,袭杀焚云鹤和焚天禄的事情更是被添油加醋的描绘了一番,很是绘声绘色,听闻此事者皆仿佛目见。 此事不出凉锦二人意外地在岩武掀起轩然大波,消息传开之后,听闻传言之人反应各不相同。往来修士之中自是有不轻易相信者,他们冷漠旁观,无动于衷,也有对紫霄宫心怀崇敬者勃然大怒,称其绝无可能! 但在见过焚情山谷发放的公文之后,一部分原先不肯相信此事是紫霄宫弟子所为的修士渐渐沉默下来。相反,与焚情山谷气同连枝的少数西岩宗派当即响应,称紫霄宫仗其势大,连在外历练的弟子都不将道修前辈放在眼里,居然狠下杀手,枉为正道之首! 更是有不少紫霄宫弟子在外游历时作恶的消息一点一点被透露出来,一时间,整个西岩吵得沸沸扬扬。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能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相比立场鲜明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更多的西岩修士皆惶惶然,此事无论真假,焚情山谷既将消息放出,便是表明了立场和态度,必是要向紫霄宫讨个说法。 焚情山谷甚至在公文中有言,倘若紫霄宫包庇宫内弟子作恶,焚情山谷就算以卵击石,战至谷内所有弟子尽亡,都要紫霄宫付出代价! 凉锦和情霜两人在岩武镇上暂住数日,期间越来越多的修士抵达岩武,不断有修士闯入红玉林,欲探查传言中雾林所在,更有修士艺高人胆大,晚间冒险入林,冲撞兽潮,却横死其间。 在众多修士不约而同齐心协力地探查之下,那宛如世外桃源的诡秘雾林再一次出现,这一次闯入其中的是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他进入秘境之后不敢深入,取了些外围药草就退了出来,他一离开,便再也寻不到入口,为此他深感遗憾。 此事一众修士有目共睹,证实了紫山秘境将出的事实! 至始至终,未有紫霄宫的人现身,关于紫霄宫弟子作恶焚情山谷的传言随着紫山秘境即将现世的消息被证实而掩盖过去,喧嚣之声一点一点被压下。 秘境的传言自然也惊动了焚情山谷,就连焚情山谷自身,也将注意力转移到紫山秘境上,而将缉拿情霜,与紫霄宫对峙的事情押后。 盖因红玉林本就在焚情山谷辖地之内,故而焚情山谷修士理所应当成为探索紫山秘境现世具体地点的先驱,众目睽睽之下,焚情山谷也无法瞒天过海,独享紫山秘境中丰厚资源。 焚情山谷唯一一名元婴修士焚商真人因紫霄宫弟子作乱之事出山,如今却忙于寻找紫山秘境的现世之所,再无暇顾及凉锦情霜二人。 紫山秘境即将现世的消息被证实之后又过一月,西岩已成了汇聚天下英才之所,中州十三古城,七殿九宗十八门,数以万计的修士共赴西岩,比之往年的仙迹镇不知浩荡多少。 而能在一月之内奔到西岩的修士,最弱也有筑基后期的修为,从容一些的,便是炼体结丹修士。 结丹修士自然是冲着那株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而去,有自知之明的炼体筑基修士不敢与结丹修士争抢,但紫山秘境中万千灵药,总能分到一些好处,仅仅是这一条,便叫他们趋之若鹜。 这段时间,凉锦和情霜二人却是过得逍遥自在,两人假扮的小夫妻恩恩爱爱形影不离,时不时就到大街上去晃晃,探听探听消息,了解一下探查紫山秘境一事的进展。尽管整个小镇的氛围都躁动非常,但有几位结丹修士镇场,倒也没什么人生事。 期间她们也曾遭遇炎龙宗的人马,但双方并未动手,一来是因为岩武修士聚集,其中不乏与炎龙宗敌对势力,万一人手有所折损,不利于紫山秘境内的竞争,二来那死去的醉鬼本就不是个多重要的人物,只是碍于颜面,他们需得找回场子,才将凉锦二人拦路堵截。 那炎龙宗带头之人放下话说待紫山秘境事了,再与二人寻仇,便领着一帮人马走了。凉锦和情霜皆未将此时放在心上,焚情山谷她们尚来去自如,且莫说一个小小二流宗派,要想留住她们,代价他们恐怕承受不了。 如此悠悠闲闲又过了几日,情霜接到幻影回信说宫内长辈已经抵达西岩,碍于情霜如今化妆易容,便没有前去接头。 次日清晨,镇外忽有喧嚣声传来,凉锦和情霜同出客栈,朝焚情山谷的方向望去,顿时被远处景象惊得呆住。只见一片弥天大雾笼罩了整个朱雀山脉,一眼望去,不见尽头。 西岩素来以炎热少水著称于中州,朱雀山脉更是不分四季,长年酷热难耐,山脉之内极为干旱,从不曾出现过如此大雾!那雾气灰白之中透着一缕缕紫气,将整个朱雀山脉红彤彤的树林都笼罩其中,看起来就好像紫色仙山一般夺人眼球。 “紫山秘境出现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句话落入人潮,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岩武,或者说整个西岩,聚集在朱雀山脉的所有修士,都在这一刻,突然沸腾起来! 凉锦与情霜相视而笑,等了这么多时日,总算没有白费。眼下这般盛景,确是紫山秘境无疑了。 一些胆大的修士率先冲入紫雾,他们的行动就像拉开秘境之行的序幕,后续修士们渐渐从方才的震撼中回神,见先行的修士并未显出异样,亦心头火热双眼通红,而后争先恐后地奔入朱雀山脉。 紫山秘境来去无踪,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消失,越早进去,获得灵草灵花的几率就越大,万一他们之中就有人福运齐天,抢在结丹修士之前找到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呢? 在秘境未出现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都能保持理智,但真当绝世宝物出现在他们眼前时,还能如最初那般保持本心的,恐怕不剩下几个。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会被财帛迷了双眼和心智,对自己心存侥幸,选择铤而走险。 “走吧,咱们夫妻也进去凑个热闹。” 情霜身着浅灰长衫,腰间束了青线裹边的腰带,其上镶嵌两枚湛蓝华石,手里拿了一柄白玉为骨的折扇,唇角微掀,端的一位气质卓然的公子,风度翩翩,俊美非凡。 凉锦两眼望天,情霜这一身衣服一穿上还仿佛上瘾了一般,这一个月里,两人转遍了岩武镇上所有的布庄,买了不少东西,大都是男子衣服饰物,尽都收在情霜的须弥戒指中。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霜儿还有这样的爱好。 然而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凉锦却不得不承认,她的霜儿真是冠世天颜,不管穿什么衣服,哪怕已尽可能掩盖了仙人容姿,却还是如此出众耀眼,怎么都好看。 见情霜当先走在前面,凉锦无奈地耸了耸肩,飘身跟在其后。 两人皆将实力压制在筑基期,不急不缓地混迹在人群中,随着人潮向朱雀山脉涌动,一点都不显眼,很快便接近朱雀山脉外围的雾林。 第110章 红线 凉锦和情霜一同前往朱雀山脉, 就要踏入雾林时, 凉锦突然拦住情霜, 待后者转头看来时, 她唇角一勾,笑道: “稍等片刻。” 情霜不明所以,但她对探索紫山秘境一事并不急切, 便依言停下脚步。 凉锦自衣襟处扯出一物,情霜眸光一凝,红唇微抿,复杂心绪一闪而过。那小小灵玉她自是认识, 正是当初青云台上, 她赠给凉锦的那块传音灵玉,未曾想凉锦竟如此珍惜,还将其挂在心口, 随身佩戴。 第87节 可, 这人将传音灵玉拿出来作甚? 情霜正疑惑时,便见凉锦把系在灵玉上的红绳抽了出来,她将传音灵玉收起,朝情霜伸手,笑道: “把你的手给我。” 情霜眨了眨眼, 虽不知凉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她并不反感与凉锦接触, 且她心中对凉锦有种莫名的信任, 相信凉锦不会无的放矢, 如此作为,定然是有其缘由。便抬起右手,放在凉锦摊开的掌心里。 凉锦挑眉一笑,她的霜儿真是分外乖巧。 在情霜疑惑的目光中,凉锦将那红绳的一端小心仔细地系在她的手腕上,随后又将另外一端系上自己左手手腕。 末了,凉锦抬腕,情霜的手腕也一同牵扯着抬了起来。凉锦嘻嘻一笑,直视着情霜的澄澈的眸子,瞳孔深处暗藏了一缕情丝,言道: “这样,就不怕走散了,无论去了哪儿,我都能寻到你。” 传音灵玉是死物,绑上灵玉,倒不若将她的霜儿绑了去。 前世我失落了那根红线,今生再将你绑上,这辈子,我必不会再将你弄丢了。 她的目光诚恳真挚,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阳,仿佛要冲破一切阻隔照进眼前之人心里。 奈何情霜生来无情,便也就不会为谁心动。哪怕那一瞬间,她的确觉察到凉锦眸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情谊,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未在她心底掀起更多的波澜。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如若换了旁人在此,恐怕不论男女,都会叫你迷了心。” 就算她无法体会到别人的各种情谊,仍是不得不承认,凉锦此人,时常会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对于凉锦刚才所说之言,她毫不怀疑,那人的话句句由心,她的眼神太清澈,也太深情。 刹那间,情霜甚至觉得,如果她有情,恐怕,也会为这人动心吧。 旁侧不断有修士从她们身旁路过,她们两人样貌出众,站在一起仿佛金童玉女,格外般配,故而过往修士皆下意识地看来,见两人红线系腕,不由会心一笑,真是一对彼此恩爱的神仙道侣。 “这下,该可以进去了吧。” 情霜抿唇一笑,并未将手腕上的红线摘下,她虽不知凉锦为何待她如此好,又为何总看不透,但她却下意识地不愿拂逆她的期望,只要那双澄澈的眸子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就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心软,仅是红线缠腕,又无多损失,便就随了她的意吧。 见情霜转头朝前走,凉锦心头无奈叹息,旁人如何她全然不在意,此生,唯一想触动的,便只有霜儿的心了。只是可惜,道阻且长,还需多加努力。 两人身形没入浓浓迷雾,四周竟起了一层水波般的觳纹,茫茫雾气与波动的景象皆阻隔视线,呼吸滞塞,头脑有些晕眩,修为越高,则不适感就越强烈,比起只有炼体境的凉锦,情霜身怀结丹修为,突如其来的恶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从入雾林的那一刻起,她们对周遭所有一同进入雾林的修士的感应一瞬间全部消失,唯身旁人的气息还若隐若现,想来,该是因着那一根红线关系。 大致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搅动的水波与粘稠的雾气开始消散,待视线渐渐清晰,再次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景象,与先前的朱雀山脉,竟是天壤之别。 待迷雾完全散去,扑入眼帘的,是层峦叠嶂的群山,一望无际的青山绿水,远处的山头上,还袅袅升腾着几缕炊烟,全然是一副世外桃源般的青翠景色。 近段日子,她们已习惯了遍布整个朱雀山脉的红木林和那仿佛染了血的土地,此番骤然得见如此田园山水,呼吸间,都是清新澄澈的空气,只觉心神松缓,疲劳尽褪。 凉锦转头看向身侧,红线的另一端,情霜正极目远眺,似是觉察到凉锦的视线,情霜回头看她,眼中饶有深意: “小锦对这紫山秘境好像格外了解。” 方圆数里开外,没有一个同入秘境的修士,想来都是在刚刚穿过那场迷雾的时候走散,分别落于秘境内不同的地方。既然没有外人,情霜便也放下了伪装,但她此时看向凉锦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若事先没有足够的准备,应当不会知道,进入紫山秘境后会走散,但凉锦却好像未卜先知,那么自然而然地想到用红线牵住彼此的办法来。 这让情霜不由得对凉锦产生更多了疑惑,才有此一言。凉锦当然知道情霜在疑惑什么,但为了不与霜儿分开,她若主动言说要牵着霜儿的手入秘境,多有唐突,便只想到这个办法。 好在她在进入秘境的时候,就已想到了对策,此时面对情霜探究的视线,凉锦勾唇一笑: “仙子可还记得几年前的仙人遗迹?” 情霜挑眉: “自是记得。” “那时候咱们进入仙人遗迹,不就被错乱的空间法则分派到各个地方?我与师尊他们走散,才偶遇了仙子。” 凉锦笑意不减,缓缓道来: “这紫山秘境凭空而现,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因何而来,但既是将中州与这样一方世外天地相通,两方世界相接的地方出现空间断层,或是空间乱流的可能极大。” 这也的确是凉锦的考量,故而她言说出来,并不担心惹霜儿怀疑。情霜也曾入过仙人遗迹,所以听闻凉锦之言后,她沉吟片刻,点头应道: “确是如此,小锦思虑深远,吾不能及。” 凉锦笑着抬起手来,将系在自己这端的红绳解开,而后将整条红绳都缠上情霜的手腕,系了一个结: “之后说不得还得用到,便请仙子替我收着。” 情霜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绕两圈的红绳,无奈摇头,道了声好。凉锦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为自己的小小私心得逞而雀跃。 情霜没理会凉锦的小心思,转而将视线投向重峦叠嶂的远方: “这紫山秘境,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 原本她以为,紫山秘境内自成一片天地,受中州的影响,这片天地若想稳固存在,则空间必然不大,紫霄宫为化神修士开辟之所,独立于中州之外,又与中州相辅而生,占地亦不过万亩。 那么多修士闯进紫山秘境,恐会有诸多恶斗,却未料到,这秘境之内如此空旷,且风景优美壮阔,与朱雀山脉截然不同,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际。 无论是灵力充沛的空气,眼前山川湖泊,还是不远处的袅袅炊烟,都让情霜感觉眼前这片天地真实不虚,与她们居住的中州并无不同。 凉锦手指远处河山,笑言道: “我曾在凌云宗见过一本记载中州奇闻异事的异志,其内有一句有关紫山秘境的简单描述和介绍,仙子可有兴趣一闻?” 情霜闻言,回头见凉锦笑得向只狐狸,不由挑眉: “你可是有甚条件?说来听听!” 凉锦扬首龇牙: “下次咱俩再扮夫妻,我做夫,你做妻!” 情霜怎么也没想到凉锦一直在意的事情是这个,她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潇洒地拂袖转身,朝有炊烟升起的山头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 “你愿意说便说罢,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勉强,但你想做夫,呵,等你什么时候修为超过我,我便什么时候顺你的意!” 凉锦闻言,顿时龇牙咧嘴起来,想在修为上超过情霜,实在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以登天作比,亦不为过。就眼下来讲,她那么多奇遇那么多机缘在身,仍和霜儿还相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真想追上霜儿,还不知得何年何月去呢! 但她心里又隐隐有两分窃喜,原以为霜儿会以往后当不会有再扮作夫妻的机会来驳斥她,却未曾想,情霜只言要她修为将她超过。乍一听来似乎比直接的拒绝委婉一些,她的霜儿也的确对己身修行天赋有着极高的自信,凉锦要想将她超过,实在难于登天! 但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对于情霜,凉锦实在是没有办法,先动心的人总要被动一些,无论是前世的霜儿,还是今生的凉锦。 她将非分的心思无奈收起,叹息一声,追在情霜身后,开口讲说: “紫山秘境内存须弥,占地之大不可估量,内有灵台药池,纳万千奇珍灵药,有龙阁天宫,藏无数功法珍宝,有山野异族,修奇诡之力,有奇异灵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情霜眸光闪烁,轻声赞道: “世间竟有如此奇妙之所。” 第111章 村庄 “紫山秘境如此辽阔, 要想寻得紫烟玉兰, 倒不见得轻松。” 情霜一声轻笑, 原本也没有寄多大的希望, 入紫山秘境,就是为了长长见识,若能有个一星半点的收获, 当然更好。再者,能入这般风景如画之地赏玩,天地间灵气颇为丰厚活跃,体内经脉时时刻刻都在受纯净的灵气冲刷, 也大有裨益。 倒是不虚此行。 凉锦跟在她身边, 稍作思量后言道: “这片天地对于我等外来之人自是浩瀚陌生,但原住于此的居民定然对四周颇为了解,我们可以先找寻附近是否有大一些的城镇, 兴许能寻到紫烟玉兰的消息。” “小锦言之有理, 便先去对面山头的村庄看看,能否打探到什么消息吧。” 情霜点头应了,葱白玉手指向对面那平静安宁的小村庄,微笑着说道。 她们身在一个一片凹地,四面环山, 不远处的山坡上似有一座小小的村庄, 此时炊烟袅袅, 田间有三两农户正在犁地。偶有孩童嬉笑着从旁跑过, 犁地的农夫摘帽而笑, 远远看去,和谐美好,这就是寻常人家最普通的生活。 凉锦眺望过去,一时间,竟心生向往。 人世悲欢离合她都已品尝过,唯与心爱之人相守相伴,日出作日暮归的日子,她还未曾体会。然眼下中州暗潮涌动,魔踪屡屡,作为道修之一,想要抽身,隐居于世,实为痴心妄想。 再者,她的霜儿遭有心人构陷,蒙不白之冤,此事还可能牵扯到紫霄宫,她更不可能独自逍遥自在,置身事外。 见凉锦突然停下脚步,情霜疑惑回头: “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若能有一人相爱相知,有朝一日,共赴山水田园,自在逍遥,该是何等乐事。” 情霜闻言,忽而一笑: “倒不曾想,小锦也这般儿女情长。” 凉锦看向情霜,压抑着满腹情丝,轻声问道: “仙子志在何方?” 情霜摇了摇头,缓步前行,悠悠言道: “大道无极。” 她无情无心,此生,唯有追逐修行的更高境界,探寻传说中的大道,才算一生无憾。 凉锦如被闷雷劈中,长久愣怔无言。 天道轮回,迢迢因果,谁人无辜。 当初怎么拿走的,如今椎心泣血,荆棘满身,也要一点一点还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口翻腾而起的阵阵苦痛,无奈一笑: “大道缥缈,前路艰辛,但仙子卓然于世,必能有所成就。” 情霜没有回头,便也就没看见凉锦脸上的复杂和愁苦: “承小锦吉言,也望小锦他日得偿所愿。” 凉锦跟在她身后,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的心绪复杂难平,但在抬眼看到眼前人纤瘦优美的背影时,所有的不甘和无奈都化作一声轻叹。 今生你既想登临大道,无论前路如何凶险莫测,我必以此身,护你一世安平。 她们一路同行,越过潺潺的溪流,穿过绿油油的秧田,缓缓走近那座小山村。二人气质出众,与寻常农耕之民截然不同,自是很容易引起瞩目,很快便有孩童围拢来,又不靠近,只远远看着,嬉笑声不绝于耳。 “二位不像黎山人士啊!可是来自蕹城?” 田边有一农夫正坐地小憩,见凉锦二人走近,主动出声招呼。凉锦心头一动,前世她在紫山秘境曾走过的地方一一自脑海中晃过,却未找到有关蕹城的消息。 第88节 她与情霜对视一眼,而后上前,拱手言道: “我二人自别处来,此番行经贵宝地,便是想打探蕹城去处。” 那农夫闻声,洒然笑道: “原来你们是要往蕹城去!吾自小未离黎山,不知蕹城所在,只听村长曾言及,蕹城人衣衫华贵,气质非凡,吾见二位宛如天人,才作此想。” 情霜留意了此人话里内容,转头望了一眼村中景象,出声询问: “不知这位兄台可否将村长所在告知?” 农夫起身,将锄头扛在肩上,笑道: “吾带你们去!” 此人热情好客,能有他带路,能省去诸多不便,凉锦二人自是不会拒绝: “那便有劳了。” 农夫带着她们朝村里去,一路上不时与二人攀谈,言语间大都是生活琐事,其人性情颇为淳朴,旦有孩童路过,总会亲昵地唤他一声何叔,年长者亦以小何子相称,村中氛围其乐融融。 想来此人在村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群玩闹的小孩子远远赘在后头,对凉锦和情霜这两个与众不同又格外好看的陌生人颇为好奇。 何叔领着凉锦和情霜穿过重重屋舍,拐上一个缓坡,又越过一小片秧田,一座低矮的茅舍出现在不远处的山脚。屋门前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翻晒谷物,时不时蹲身翻捡,未觉察凉锦等人走近。 未到近前,何叔便先扬臂高呼: “村长!有两位贵客到访!” 那正挑捡谷物,背对着凉锦几人的老者闻声,拎着犁耙起身回头,面容苍老,慈眉善目,待看清来人,他呵呵一笑,朝何叔招了招手: “你小子你放着农田不耕,一天到晚就爱瞎逛!” 言罢,他看向正走来的凉锦二人,浑浊的双眼微微一凝,旋即又暗淡下去,以犁耙杵地,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这两位是?” 何叔忙疾走两步,扶住村长,然后替他介绍道: “他们是路过此地,欲要去蕹城的秦公子与其妻,特意来找村长问路的!” 他话音落下,情霜当即双手抱拳,朝老者行了晚辈之礼: “晚辈二人见过村长,晚辈与内子一路游玩到贵宝地,欲往蕹城去,却不识得路,听何小哥言村长知晓蕹城之所在,特此前来叨扰,还望村长不吝相告。” 听闻此言,村长点头笑道: “这蕹城与黎山之间隔了两座大山,以此向东行一日便可到达。二位若此时出发,天黑前恐怕到不了蕹城,两山之间的阴风谷常有盗匪出没,行夜路不甚安全,二位今晚不如留在黎山,待明日天色初亮时再走,如何?” 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眼下她们人生地不熟,行事应加倍谨慎,若非必要,最好不要暴露身份和修为。但在此地留宿却又多有不便,故而两人一时间都有些犹豫。 何叔见状,忽的想起什么,当即一拍脑门: “哎呀,二位可是忧心没有住处?!无妨无妨!吾有一间空置的小院,已许久无人居住,可借予二位暂居!村长所言定是无差,行夜路凶险,不若明日再走!” 人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倒不好再拒绝了,若非要坚持此时离去,才更惹人怀疑,情霜看向何叔,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何大哥了。” 何叔笑容淳厚,他嘿嘿地抓了一把胸前草帽,戴在头上: “二位莫与吾见外,走吧,吾带你们去。” 凉锦二人人辞别村长,跟着何叔又回了村里,七拐八拐之后,来到她们最初走过的那片秧田旁一座五丈见方的小院,院中仅有一间卧房和茅厕,但屋内陈设不缺,小住几日都不成问题。 何叔安排凉锦二人看过小院之后,忽听村头有小孩儿之声传来: “爹!回家吃饭了!” 听出是自家小娃的声音,何叔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对凉锦和情霜言道: “二位不若随吾一起,吾家娘子饭菜烧得可好了!” 何叔眼里满是自豪,仿佛献宝一般夸赞着自家媳妇,凉锦二人为之莞尔,兴然前往,好好品尝了一番农家小菜。 午后,何叔又带着凉锦和情霜于村中赏玩,轻松惬意,怡然自得。 待得日暮西山,何叔又邀请凉锦二人用过晚饭,这才带着她们回了暂时歇脚地住处。 这一日过得充实愉快,凉锦两人回到屋中之后早早歇下,等天明后就辞别何叔一家,离开黎山。 夜幕降临,万籁寂静之时,正盘膝打坐中的凉锦猛地睁开双眼,坐在她对面打坐修炼的情霜亦在此时睁开眼睑。 二人对视,情霜眸光微凝,神情有些沉重: “小锦可也有所发现?” 凉锦凝眸,无奈笑道: “我二人竟留宿鬼村。” 子时刚过,整个村子的生灵之气突然消失,她们灵识漫延开去,笼罩黎山,却只能看见一片废墟,无数冤魂四下游走,她们此时所居住的小院,竟是一座荒坟。 荒坟外,越来越多的怨鬼靠拢来,围在荒坟四周,其领头之鬼,面容苍老,慈眉善目,正是居住缓坡上的一村之长。而他身旁安静站立的年轻怨鬼,目光呆滞,神情无波,却是领凉锦二人游玩黎山的何叔。 白日里凉锦和情霜见过的所有村民,尽都在鬼群之中,无论男女,甚至那些小小的孩童。 怨鬼们聚集在荒坟外,空中飘荡着无数磷火,某时,村长一声令下,怨鬼排布成一座小型阵法,困住凉锦二人,旋即荒坟无火自燃,他们竟是想将她们活活烧死! 第112章 灵泉 荒坟无火自燃, 灼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卷向内里空间, 凉锦和情霜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诧和无奈。这种程度火焰和热气并不能让她们受创, 但她们心中却对黎山之状疑惑不解。 为何此地会有如此多的怨鬼,又为何白日里她们竟然未能察觉到丝毫异样,他们身上的生灵之气格外浓重, 全然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如若不然,她们绝对不会同意在黎山留宿,但子时一过,整个黎山都显现出原貌, 却是令她们格外惊讶。 “究竟是怎么回事, 恐怕还需得询问那年长的怨鬼。” 凉锦一声轻叹,颇为无奈地言道。 火势越来越烈,灼烧着枯木残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空旷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惊悚。四周阴风阵阵, 呜呜呼啸,夹裹着跳动的火焰越燃越旺。 “村长……眼下还无动静,她们……应当活不了了……” 何叔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明亮的火堆,灰白的嘴唇开合,吐出僵硬的字句。站在一众怨鬼最前方的老者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芒, 其光一明一暗, 随着不远处的火焰缓缓跳动。 “这些外来之人最为奸滑, 火不燃尽, 便莫要妄言她们是生是死。” 烈火熊熊燃烧, 荒坟摇摇欲坠,即将坍塌。围绕在荒坟外的怨鬼们彼此对视,沉凝的氛围稍稍松散。 却在此时,一道剑光自荒坟中亮起,瞬时将困阵和烈火劈成两半,剑光过境,带起一蓬呼啸的狂风,那些怨鬼站得稍近一些,直接被这阵狂风掀飞了去。 村长神情一肃,却未因此慌了心神,喝道: “莫慌,后撤!” 他往后退了两步,还未来得及退得更远些,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剑上缭绕了一缕至纯真气,自他的身体之中穿过,虽未留下任何伤口和痕迹,但那缕真气却灼烧着他的魂魄,让他脸色一白,口中发出一声痛哼。 凉锦和情霜尚未现身,仅仅是两把飞剑,便让一众怨鬼狼狈不堪,一时间,场面格外纷乱。 何叔见村长受创,他僵硬的脸色终于起了些许变化,眼见飞剑再来,剑尾拖着一道炽白亮光,直冲村长而去。那剑光气势凛冽,像他们这样的怨鬼,恐怕触之即散! 他忽的咆哮一声,奋不顾身地冲到村长身前,欲挡来袭之剑。 剑气临身,眼看就要将何叔的脑袋洞穿,何叔面上无喜无悲,空洞的神色中,似乎隐隐藏了半分解脱。 但就在剑光即将触及何叔面门时,那飞剑忽的转向,跃上高空,凉锦身形如风,一手擒住飞剑,越过挡路的何叔,直扑向村长!变故来得突然,何叔来不及应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凉锦冲到村长跟前,一把将他擒拿! 凉锦是为道修者,擒拿妖魔鬼怪自都不在话下,何况这鬼村之中怨鬼皆为寻常凡人死后怨灵所化,无甚修为在身,于这些怨鬼之中捉拿主事之鬼,实在易如反掌。 凉锦擒住村长喉咙,将剑尖抵在他的面门前,但凡他敢有所反抗,她必然不会心软,一剑下去,立刻叫他魂飞魄散! “小锦,且慢动手。” 情霜的声音于身后响起,凉锦握剑之手毫不颤抖,擒着村长,在一众怨鬼又惊又惧的目光中返身回到情霜身边。 凉锦手提村长,情霜清冷的目光扫视在场众多怨鬼,最后落在凉锦手中之鬼身上,沉吟片刻后,轻声问道: “我二人与诸位无冤无仇,尔等冤鬼为何如此坑害我们?” 村长尚未吭声,却是唤作何叔的怨鬼扑上来,情霜挥剑,剑刃指向他的胸口,他才止了步子,空洞的双眼中翻腾起绝望和痛苦,眸子猩红地瞪着凉锦二人,咬牙道: “尔等外来之人在紫府天地搅风搅雨,为欲念之争,动辄伏尸百万,百年前,黎山本是一方净土,却因尔等外来所谓道修贪图黎山至宝,一朝倾覆,寸草不生!” 凉锦与情霜对视,二人眉间皆隐现惊讶之意,百年之前,与紫山秘境第一次出现在中州的时间恰好吻合。凉锦眸光微动,稍侧剑锋,虚眼询问: “你们怎确定我二人来自此方天地之外?” 何叔闻言,一声冷笑: “蕹城早在百年前就化作焦土,尔等却言要去蕹城,当真可笑!” 凉锦二人眸光一凝,却原来她们在进入村庄时起,就落入这些怨鬼的视线,何叔与她们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引她们二人入套! 情霜无奈摇头,她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般原因,她与凉锦根本不知蕹城之事,也就无从应对,可叹奈何。 但这等无妄之灾,凉锦自是不会忍气吞声,哪怕这些怨鬼心中怨念深重,也不该成为他们肆意为害他人的借口。 凉锦冷哼一声,袖袍一挥,飞剑自动悬空,剑芒扩散,环绕在荒坟之外,将在场所有怨鬼皆笼罩在内。她一手提着村长,一手指着外围惊慌失措的一众怨鬼,寒声道: “我二人本是路过,你们却主动来犯,前人之仇,却让我等无关之人背负,这般黑白颠倒,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百年以来,也不知多少路人受尔等蒙骗,枉遭灾厄!我不管你们与前人有何恩怨,今日之事你若不将因由讲说清楚,我就再屠一次村!看你们跑得快,还是我手中之剑更快!” 情霜目光自凉锦面上扫过,未出声阻止,她们今日本就是遭了无妄之灾,原只是路过于此,谁曾想竟会惹上这等是非。 被凉锦提在手中的老者仿佛一夕之间再度苍老了十岁,他长声一叹,伸手阻止还欲与凉锦硬拼,想要上前相救村长的何叔,神情萧索地开口: “是吾等不自量力,招惹了二位,确为自作自受,百年来的冤屈仇恨蒙蔽了吾等心智,但此事皆因吾而起,是吾心结不解,才得罪二位高人,与吾村中之众并无关系,二位莫牵连他们……” 情霜走到凉锦身边,示意她莫要急躁,这才看向村长: “若老先生与尔村中之众不再轻举妄动,并将往事缘由相告,我二人自不会在此作恶。” 村长颓然应了,放弃了挣扎。凉锦和情霜实在太厉害,他们根本无法反抗,凉锦扬言要屠村,尽管眼下村里已没有活人,但这些剧集在此的怨鬼皆曾是村中百姓,凉锦一剑下去,他们都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日。 他的恨因黎山覆灭而生,凉锦以黎山村民相挟,恰中其人软肋,他不得不为此妥协。 荒坟之外一片寂静,微村长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百年以前,黎山便是你们白日里所见的那般模样,某日天泛奇光,有人谓之‘修士’自天外来,唤紫府天地为紫山秘境,其人听闻黎山有灵泉,特地来寻,我等不知其人真实面目,竟热情相邀,盛情款待,引其人见黎山山神。” “不料其人在山神处见灵泉,顿时原形毕露,大打出手,欲强抢灵泉。灵泉为黎山发源之基,吾等黎山之民皆为灵泉孕育而生,若灵泉落于外人之手,黎山将就此消亡。山神与之一战,身负重伤,溃败而逃,将灵泉藏于黎山,其人掘地三寸,见人便杀,吾等黎山居民,尽遭屠戮!” 村长面露悲戚之色,若非他已没有肉身,恐会落下两行清泪。 第89节 “最后,山神去而复返,以身化泉,遭其人擒拿,黎山灵泉才得以保存,但黎山之民却已无一人存活,上至百岁老人,下至初生婴孩,无一幸免!” “吾等冤屈之至,恨意弥天,魂灵聚集于此,百年未散!奈何吾等无复仇之力,恐怕就算再遇其人,也逃不过覆灭之灾。” 村长喟然长叹,本以为有困阵相助,又有传于山神的山火,将凉锦二人留在这里应当不是难事,但事实却叫他不得不承认,就算他们再如何挣扎,在这些外来人眼中,仍是蝼蚁。 情霜沉吟片刻,而后问出心中疑惑: “黎山白日间生灵之气昌盛,我二人也未曾看出丝毫异样,是为何故?” “此为灵泉之功,吾等黎山之民,皆从灵泉孕育而生,灵泉生灵之气充裕,弥散于天地间,可叫吾等白日暂回人身,包括黎山之景,亦恢复如初。但灵泉百年前受损,每日只能留存九个时辰,待夜里子时,灵气消散,一切就将还归虚无。” 那双充溢着痛苦的双眼里透露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绝望,他抬头,看着凉锦和情霜,目光里尽是决绝: “今日就算你们将吾等尽都杀死,吾也不会透露灵泉所在,你们大可绝了心思。” 凉锦垂着头思虑许久,她看了一眼情霜,又扫视过眼前众鬼,脑中想象百年前的灵泉之争,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问道: “覆灭黎山的外来修士是谁,你们可还记得?” 她话音刚落,村长苍老的脸色突然扭曲起来,他眼里迸射出弥天的怨恨和杀意,一字一顿地回答: “此人名姓,吾永世不忘!他叫焚!云!鹤!” 第113章 山神 “焚云鹤?!” 当这个名字从村长口中吐出, 凉锦和情霜皆被惊得愣住, 尽管凉锦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但当这猜测被眼前冤魂证实, 她还是一时失了言语。 名满西岩的医中圣手,家喻户晓的正人君子,百年前横空出世, 以焚情山谷为基,短短百年,便已声震西岩,甚至中州之上, 亦不乏其人脉。 将焚云鹤生前经历在脑海中一过, 再想起焚情山谷事变之后西岩上的暗涌波涛,人心异动,凉锦突然感觉一丝不同寻常, 她眉头微蹙, 口中呼出一口气,叹声道: “竟是焚云鹤!” 情霜亦神情凝重,紫霄宫与焚情山谷偶有往来,情霜对于焚情山谷的了解比凉锦更深,故而村长说出焚云鹤的名字时, 她的惊讶比凉锦更甚, 心中的疑惑也更多。她轻抿着唇, 无奈道: “我也没想到, 竟然是焚谷主。” 黎山已至穷途末路, 村长没有必要为此说谎,且黎山事变与焚情山谷发家时间恰好吻合,焚情山谷之内确有一汪灵泉,世人只知焚云鹤于紫山秘境之中有所奇遇,却不知,这奇遇的代价,竟是整个黎山村众的鲜血和长达百年的冤恨。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叵测,难以揣度。 听凉锦二人语气,村长忽的一愣,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二人: “你们认识此人?” 凉锦松手,将村长放开,但见其落地后并未退走,仍直勾勾地瞪着她,等着她们回复,她点了点头,言道: “我未曾见过此人,但有所听闻。” 她话音落下,整个黎山的百姓都沸腾起来,村长更是眼含戾气,冲到近前,形貌似疯似癫: “他在哪里?!可曾遭了天谴?!” 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情霜稍作思虑,而后开口: “我在来此之前曾见过焚谷主一面,后者被黑衣人重创,据言之后几日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不治身亡……” 村长口中小声重复着这句话,随后仰天而笑,神情疯癫: “不治身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恨此人死的太容易!” 末了,他连退两步,突然双膝跪地,对凉锦二人连连磕头,高声道: “多谢二位为我黎山带来此人消息!” 此言一出,围绕在荒坟外的众多黎山民众皆都跪倒,为先前鲁莽举止赔罪行礼,亦叩谢她们二人带来如此消息。 凉锦与情霜止不住动容,整个黎山的冤魂聚集在此,神态恭敬地向二人拜倒磕头,哪怕凉锦两世为人,亦未见过这般景象。 情霜忙上前,将村长扶起,后者满面愧悔,低头垂手: “二位不计前嫌,吾等愧疚万分,奈何黎山已穷途末路,吾实在无以为报,黎山还需灵泉蕴养,故而灵泉之地吾不可相告,还请二位海涵。” 凉锦闻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我二人对你们的灵泉并无兴趣,但我有一问,还请村长不吝赐教。” 村长闻言,神情一肃,躬身言道: “高人请讲。” “蕹城既已不再,那么眼下距离黎山最近的城镇在何处,有多远?” 听闻凉锦此言,村长面上露出无奈和遗憾,摇头道: “吾等自百年前黎山覆灭之后便一直留存在此,只知蕹城因外来‘修士’而覆灭,却不知蕹城之外还有什么去处。” 正当凉锦和情霜对此颇感遗憾,准备就此告辞时,村长之声再度响了起来: “但黎山应有一位大能知晓山外之事,待天亮时,吾可带二位前去拜见。” “哦?” 对于此言,凉锦和情霜皆十分意外,不由疑问出声。 “黎山山神百年前以身化泉,其躯所化的灵泉遭贼子捉拿带走,但其神识尚留存于天地,寄养在黎山之中,每日清晨,日光照耀黎山,山神之魂便会苏醒,子时一过,又将陷入沉寂,待天明山神醒来,吾带二位前往拜见,想必山神应当知晓山外之事。” 凉锦与情霜相互对视,而后点头应允: “如此,便有劳先生。” 黎山怨鬼虽多,但对于拥有至纯真气护体的凉锦和情霜而言,并无任何凶险。她们应诺之后,村长遣散一众怨鬼,而后引着凉锦和情霜出了鬼村,于山下荒地落脚。 待村长返回村庄,凉锦捡了些枯木枝桠,就地升起火堆,从储物手环中取出流年景和两个酒杯,分别斟满之后,将其中一杯递给情霜: “今日之事,仙子如何看?” 情霜从凉锦手中接过酒杯,口中呼出一口气,无奈一笑: “我感觉,焚情山谷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凉锦唇角一勾,冷声笑道: “事发当日咱们走得匆忙,但若仔细想想,当日那些焚情山谷长老根本不究因由,却一口咬定是仙子下手,丝毫不听从焚天晴的命令,焚情山谷主事者兴许另有其人。” 凉锦的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情霜沉默许久,她不愿去怀疑一个声名在外,德高望重之人,但今日之事却给了她极大的冲击,就算她不肯轻易怀疑他人,亦不得不重新看待焚云鹤,及这一次由焚情山谷掀起的风波。 “同为结丹修士,仙子当时难道对出手之人一点都未察觉?” 见情霜不言,凉锦挑了挑眉,询问道。 “怎会无所觉察,但我本以为那人只是焚谷主的护卫……” 言及此处,情霜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既然仙子有所觉察,焚云鹤没有道理不知晓屋中藏了人,竟然连其人一掌都无法接下,直接重创昏迷,真是自导自演了一场大戏啊。” 如果没有黎山鬼村一事,凉锦亦不会怀疑焚云鹤,但经此一事,她不得不地重新考量先前的事情。 一个丧尽天良之人百年之间以医中圣手喻晓于世,甚至名传中州,竟无一人发现纰漏,可见其人心机似海,行事极为小心谨慎。这样的人,如何会在危险来临之际没有一点防备。 倘若不是遭了信任之人背叛,那么便只得一个解释,这一切,都是焚云鹤一手安排。 情霜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无奈叹道: “真相究竟如何,待紫山秘境之行结束,我回紫霄宫,请宫主出手,一切自见分晓,所有的假象谣言和阴谋,都将在绝对的实力之下不攻自破。” 凉锦点了点头,不再纠缠此事,与情霜彼此对视,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及焚情山谷,饮过酒水之后,便各自盘膝修炼。 三个时辰一晃而过,当天光破晓,日光照射在黎山山头之时,凉锦和情霜同时睁开双眼,不约而同地朝山上望去。只见一片废墟的黎山随着阳光的洒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恢复原貌。 阳光洒落在冤魂上,生灵之气勃然而发,浓郁的生灵之气聚合为新生之躯,不过片刻时间,整个山村便回到了昨日她们初时所见的样子。 情霜喟然而叹: “如此美好的生活,却是水中月镜中花。” 凉锦心中猛地一痛,眼前之景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她所向往追求的生活,竟是南柯一梦。这一刻,她突然有所预感,这一生,恐怕还是颠沛流离,不得安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郁结的情绪放下,极目远眺,见村长独身出现在山道上,正朝她们遥遥行礼。 “走吧。” 轻叹之声响在耳边,凉锦回头,便见情霜缓步走在前面,她的目光垂落,扫过情霜右手手腕上缠绕的红线,心里忽的平静下来。 此生就算颠沛流离,就算荆棘坎坷,只要能伴在霜儿身侧,她也觉得庆幸和满足。 村长领着凉锦二人爬上黎山,深入山林,来到一片空旷的山坳,山坳外是一片乱石地,凹地内有一个墨色水潭,平静的水面随风而动,荡起粼粼微波。 村长在距离水潭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而后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长声唤道: “山神大人,黎山之子徐元前来拜见!” 徐元话音落下,不远处墨色的水潭上依然空旷,没有丝毫变动。 凉锦和情霜不知这黎山所谓的山神究竟是何面貌,也就没有贸然出声。却是徐元在等候许久之后,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墨色深潭,再度唤了一声。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景象仍无任何改变,焦急终于浮上徐元的面庞,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此时更是沟壑清晰。他急切地站起身,喃喃自语: “为何山神大人不肯现身?” 凉锦看了他一眼,很是不解地皱起眉头,无奈道: “你们的山神日出后真的会醒过来吗?会不会早已……” 毕竟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百年之间,不知何时消散了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不会的!山神绝不会抛弃黎山子民!” 徐元情绪激动,毫不犹豫地反驳了凉锦之言。凉锦自不会在这件事上同此人争论,便住了口。情霜扫视着山坳之中的景象,在黑潭之中,隐隐能感觉到一丝生灵之气的波动。 见徐元急得脸色通红,眼里还有因凉锦方才所言升腾起的惶惑和惊恐,她摇了摇头: “山神应该还在,那潭内确有聚集的生灵之气。” 情霜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黑潭,想看看潭底究竟藏了什么。 第90节 就在她距离黑潭仅有五步之遥时,那黑潭之内忽然翻起汹涌的浪花,水浪激烈碰撞,似有什么要从水底冲出! 第114章 除魔 潭水翻卷,有隆隆之声自潭底传出, 一道黑影宛如霹雳自水底扑出, 带起一蓬水雾, 哗啦之声未落,已然扑至情霜跟前! 腥风扑面, 情霜面色不动, 腰间湛蓝宝剑锃的一声出鞘,剑锋横扫,逼退黑影, 同时脚步一错, 抽身而退! 凉锦瞳孔一缩, 毫不犹豫拔剑, 冲向后退黑影!不管来袭之物为何,就算是那所谓的黎山山神, 敢偷袭情霜,她也会毫不犹豫下手斩杀! 剑光错落之间, 剑气弥天! 在凉锦与情霜双剑夹击之下, 黑影一退再退,临近黑潭时,那黑影腾身一跃, 欲反扑回潭水之中,暂避锋芒! 情霜目光一寒, 当即飞剑离手, 湛蓝剑光铺天盖地, 转瞬之间将整个水面封锁,黑影要入潭水,需得强行破除剑光封锁! 临至水面之际,黑影觉察到水面上绝杀剑阵,扑入之势暂缓。电光石火之间,凉锦飞跃而至,手中长剑刺出,惊鸿掠影,如贯日长虹,刺入黑影身躯! 那黑影口中发出一声极为奇怪的嘶鸣,真身终于显现出来,却是一只人首鱼身的怪物,它的身体左侧与人无异,右侧却漆黑如墨,一蓬蓬黑气缭绕其上,仿佛随时可能将另一侧正常的身体吞噬,却因它后背之中一枚菱形符文之中蕴含的诡秘力量而始终无法越界。 “山神!” 直到此时,徐元才回过神来,方才一切兔起鹘落,他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人首鱼身的怪物显现出真身,他才恍然回神,不由惊呼出声。 但此时,那怪物根本听不进人言,它转首看来,半边脸被黑气吞噬,狰狞可怖,另外半边脸颊容颜秀丽柔美,看得出来是个女子的样貌,却因极致的痛苦而神色扭曲,眸中黑芒攒动,理智尽失。 眼见徐元欲上前解救他口中所唤的“山神”,情霜落地挥臂,阻了他的去路,沉声言道: “它被魔气侵体,理智尽丧,你现在上去,只是送死!” 这山神实力受魔气影响,大致相当于修士炼体,凉锦一人足以应对,故而情霜阻止徐元上前后,并未出手相助。 凉锦手中之剑惯透了山神右侧肩膀,剑上蕴含的至纯真气冲散了部分黑气,山神惨烈嘶鸣,剧烈挣扎起来,凉锦剑锋一侧,以真气灌入剑身,冲击缭绕在山神之躯上的黑雾。 某时,许是疼痛过为剧烈,山神惨叫着,竟不顾肩上剑伤,欲要强冲入前方剑阵。 凉锦眸光凝重,抽剑后退,随后一掌击出,掌心真气汇聚,剑气缭绕,自成降魔剑阵! 一掌落下,数道剑光随之而落,从四面八方刺入山神双肩、两臂、侧腹,凉锦的掌心击在山神后背,将它的身体整个掀飞出去,钉入潭边泥地,再也无法动弹。 凉锦落地后,左手拂过储物手环,九张符纸飞射而出,悬浮于空,凉锦手指一转,一杆造型精巧的符笔被她拿在手中。 正是当初三宗大比时,得自尸鬼门的三尾青狐青玉符笔!凉锦炼体修为,前世符修亦是出众,眼下符笔在手,降魔符篆自是手到擒来! 她咬破舌尖,将舌尖血喷在笔尖,而后手腕翻转,以血作墨,笔走游龙,九张截然不同的符纸一挥而就! 在旁静观的情霜目光在凉锦身上顿了一瞬,眼里有惊讶之色一闪而逝,凉锦才不到三十岁,但那行云流水的画符手法,堪比浸yin多年的符篆大师! 主修符篆的修士在炼体之境时,能一次制作三张符篆已是极限,凉锦竟一笔画就九张符篆!这一技艺,哪怕出身紫霄宫的情霜,亦远远不及! 待最后一笔落下,符篆被激活,九道符火摇曳燃烧,凉锦手掐印诀,依次将九枚符篆打入山神之体! 随着山神凄厉的惨叫响彻乱石地,它身上缭绕的黑气终于在符篆的压制之下缓缓熄灭,但它身上却始终有一股魔气潜伏着,未被彻底剿灭。 而山神的力量,也在刚才的挣扎翻腾之中消耗殆尽,此时趴伏于地,气息微弱,性命垂危。 凉锦飘然落地,袖袍翻卷,钉在山神身躯上的剑光瞬时崩裂,化作点点萤火,消散于天地之间。 见战斗终了,情霜缓步上前,那山神的样貌总算清晰起来,此时山神紧闭着眼,受创昏迷。后者容貌清秀,黛眉凤目,却因半边脸颊上缭绕了奇诡的黑色符文而显得有些凶恶。 情霜探查了一下这黎山山神的伤势,见其伤重,便自须弥戒指中取出一枚紫霄丹,喂其服下,片刻之后,山神眼睑微动,双目缓缓睁开,苏醒过来。 徐元已被刚才大战的恐怖威势吓傻,直到此时战事落幕,他才回过神来,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但见凉锦情霜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不得不承认,不论是山神还是这些外来修士,都绝非他们这等小小冤魂可以招惹。 他一步一颤地走向伏地的山神,双膝跪倒,俯首叩拜: “黎山子民徐元,见过山神!” 哪怕山神此时已不复往日仪态与威能,但他作为山神护佑下的黎山子民,仍不改虔诚姿态。 “徐元……” 山神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轻轻开合,轻声重复着徐元的名字,半阖的眼中神情迷惘,似在努力从纷杂的记忆中回想此人身份,许久后才无奈一叹,转而看向凉锦和情霜: “二位,想必来自紫府天地之外。” 唯有来自紫府天地之外的“修士”,才有那般变幻莫测的手段和连她也无法企及的可怕实力。 “我二人的确来自紫府之外,但却并不觊觎你们黎山的灵泉,先生带我们前来,本是有事欲向阁下征询,未曾想竟见阁下受魔气侵体,不得已才出手驱魔,多有得罪,还望阁下勿怪。” 凉锦双手抱拳,缓声言道。 “二位救吾脱离苦海,吾自感激不尽,又何敢怪罪。” 恢复理智的山神神情羞惭,她依稀记得方才大战的因由,心中颇为惭愧。且凉锦二人的确出于善心,若她们心存歹意,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大可将她擒拿后在胁迫她,以得到自身想要,但凉锦和情霜并未如此。 她能感受到体内有一股精纯至极的药力正平复体内的伤势,必是眼前二人出手相救,她心头更是感激,便道: “二位旦有所问,吾必知无不答。” 情霜清寒的目光落在山神右脸诡秘的符文上,轻叹一声,问道: “于此之前,在下想知道,阁下身上的魔气来自何处?” 山神呼吸一滞,旋即痛苦地闭上双眼,眉目间隐现挣扎,最后还是化作无奈。她的神情中夹杂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悔恨,而后,她挣扎着起身,在凉锦和情霜惊诧的目光中,将右肩上的衣衫猛地扯开,露出其下符文遍布的肩膀。 她的肩膀方才被凉锦一剑洞穿,眼下还残留了一个血洞,正汩汩流着淡红色的血,但她并未因那血洞的存在而有多少动容,只抬手指向血洞上方一寸处,一个小小的黑色伤疤,轻声道来: “百年前,来自紫府天地之外的修士焚云鹤欲从吾手中强抢灵泉,与吾大打出手,吾与其人本势均力敌,奈何焚云鹤奸诈狡猾,蓄意露空门引吾出招,待吾攻去,他却以透魂钉偷袭。” “此钉没入吾肩,直入命魂所在,终日魔气逸散,吾虽舍弃身躯,保得魂魄,却因此钉日日受锥心刺骨之痛,时日久之,则日渐失心而疯。” “吾入黎山静养,纳半数灵泉之气入体,重修肉身,却仍未摆脱透魂钉之痛,这道伤疤根处,便是透魂钉之所在。” 倘若先前徐元说起焚云鹤时,凉锦二人心中尚有疑虑,不肯轻易相信,但此时,同样的名字亦从眼前受魔气侵害百年的山神口中吐出,却叫凉锦和情霜不得不相信,焚云鹤,当真是个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凉锦与情霜对视,见情霜点头示意,她便来到山神身边,告了一声“得罪”,在征得山神应允之后,抬剑一挑,准而狠地划过那道伤疤,以剑气入神魂,将钉在山神魂魄上的透魂钉猛地拔出! 山神贝齿咬唇,口中发出嘶嘶痛哼,漆黑如墨的透魂钉应声而落,跌在地上,三寸泥地瞬间被侵染,腐蚀塌陷,可见其魔气之烈。而山神在这样可怕的魔气侵蚀之下,竟坚持百年未被完全吞噬,可见后者心智毅力有多么惊人,叫凉锦二人望而生畏。 有如此侵蚀之力的魔气必然来自九幽,而那夹裹了魔源之气的透魂钉却出自焚云鹤之手。 凉锦垂下眼睑,沉吟许久,她想起多日之前,她初入西岩,途经朱雀山脉时,曾与焚氏兄妹一同遭遇两名魔修之战,她从那发狂魔修体内取出的魔晶上所携带的魔气,与眼前这枚透魂钉如出一辙。 再联系那白衣魔修所言,真相,已呼之欲出。 第115章 阴风谷 那白衣魔修所获的魔晶来自焚情山谷附近发生异变的魔兽, 灵兽能异变到那种程度, 显然是常年在魔气升腾的地方出没, 受魔气侵染, 以至于生成了魔晶。那时候凉锦就曾猜测,在焚情山谷附近,必然有魔气产生的源头。 眼下这枚透魂钉上散发出来的魔气, 恰好印证了凉锦的猜想,焚情山谷恐怕与九幽真魔,有牵扯不断的关系。 这一次紫山秘境之行结束后,她们务必要请颜不悔出面, 查证焚情山谷与魔族是否有所牵连, 不管焚云鹤是否真的身殒,只要找出焚情山谷与魔族勾结的关键证据,再逼迫潜藏于焚情山谷的魔族现身, 那么焚情山谷领头掀起的针对紫霄宫的风波, 将不攻自破! 凉锦口中呼出一口气,再次取出符笔,当着山神的面勾画一枚封魔符篆,施法将符篆打入透魂钉。透魂钉上黑气彻底消散,显出长约寸许的真身。 她抬手一摄, 将魔气被封的透魂钉抓入手中: “这枚透魂钉于阁下无用, 但对我二人却也许能有帮助, 还请阁下允我二人将此物拿走。” 山神有些发愣地看着凉锦手中透魂钉许久, 才喟然一叹: “还请阁下自便, 阁下剑法神乎其技,此物困吾百年,却因阁下一剑拔除,此恩吾无以为报。” 她在透魂钉下,承受百年魔气侵扰之痛,如今一夕之间,钉已除魔气消,竟让她有些不适应了,眼前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 情霜轻笑摇头: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往后如有机会,阁下当初失落于中州的灵泉,我们亦会尽力替阁下取回。” 山神骤闻此言,顿时愣住,旋即红了眼眶。她没想到情霜会这么说,对于当初被焚云鹤夺走的肉身所化灵泉,她早已不报幻想。百年来,她一直在努力重修肉身,但因魔气侵体的缘故,一直未能圆满,始终需要黎山之巅的黑潭蕴养身体。 百年时间,她未曾踏出过黑潭十步方圆的地界,腰部以下的双腿也因为长期生活在潭水之中的缘故,异变为鱼尾。百合公众号:ycxz_gl 倘若能取回肉身所化灵泉,就算不能立即融合,她重修肉身的时间,也将大大缩短,实力也能更进一步。就算凉锦和情霜最终不能将她的肉身取回,仅以这份心意,便让她喉头哽咽,心生感动。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因焚云鹤之故对外来修士产生的怨怒和仇恨在情霜一句话下烟消云散,她强撑起身,将肩头衣衫拢好,随后垂首,以三指比肩,神情肃然,言道: “二位大恩,秋黎永生不忘,日后二位旦有所求,便是豁出性命,吾亦在所不辞!若有违此誓,当受紫雷灼魂之苦,永世不入轮回!” 山神秋黎眼含泪光,郑重起誓。 凉锦和情霜都未想到秋黎会突然立此誓言,她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黎山不论山神还是百姓,皆心性纯和质朴,滴水之恩报以涌泉。 对于这样良善的黎山山神和百姓,都能狠得下心伤害的焚云鹤,真是丧心病狂。 凉锦上前,将秋黎扶起: “我二人此番路过贵宝地,本是来寻阁下问路,欲前往最近的城镇,不曾想会遇见这等人神共愤之恶事,今日之事,权当与阁下结了一份善缘,却不知山神阁下,可知晓距离此地最近的城镇坐落何方?” 秋黎用衣袖拂去眼角泪痕,秀丽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怅然: “还未来得及与二位深交,便不得不就此告别,吾心中怅惘,然黎山确无长物可用于招待二位,实乃吾之过也,距离黎山最近的蕹城百年之前已经覆灭,而今最近的城池乃邕城,此去向东直行,五日可达。” 耽搁许久,凉锦和情霜终于得到想要的消息,她们自不会再多耽搁,便辞别山神秋黎和黎山村长徐元,趁着天色尚早,结伴朝东去。 翻过黎山,再行半日便是阴风谷,先前秋黎和徐元皆说过阴风谷盗匪猖獗,她们二人虽不惧怕,但也不想多惹事端,便更加小心谨慎地行路。 待得天色渐晚,日光西落,凉锦二人终于抵达阴风谷,她们借着山石掩映,悄无声息地自谷底经过,很快,山谷另一侧的出口遥遥在望。却在此时,情霜脚步一顿,凉锦亦有所感,两人以极快的速度翻身没入旁侧山石间的阴影里。 谷内许久没有动静,两人却不急不躁,大致一炷香的时间后,远处突然传来马蹄踢踢踏踏的声音,伴着不时响起的马匹嘶鸣和吱吱嘎嘎地车轮声。 她们自岩石缝隙朝外观望,便见一路车队从谷外迎面而来,整个队伍中大致有四五十人,六成以上皆是护卫,其中最后一架马车内,掩藏了一股修士气息,因距离尚远,无法判断其确切修为,凉锦二人只知约在筑基中期。 车队行至阴风谷中途,旁侧山崖上突然有巨石滚落,瞬息之间已到近前,直将车队从中间冲成两截,一辆马车猝不及防之下,被巨石径直摧毁,车内人被压在石下,十死无生。 车队的护卫皆是训练有素之辈,经过最初的惊慌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当即做出应对,已经走过的护卫领着车队继续前行,被截在后边的人马则舍弃马车和车上货物,迅速从巨石两侧绕过,与前面的车队汇合。 他们对那些已经损失的人马和财帛毫不留恋,只求快速脱身。阴风谷的盗匪不仅劫财,还嗜杀如命,却因其武力高强,又地处蕹城和黎山这两处荒地之间,极为偏远,无人管辖,往来商客根本不能与之对抗,只能尽可能将损失减小到最少。 但商队又前行了一段距离,还未出阴风谷,两侧山崖和山谷入口处便涌现出大批劫匪,遥遥一望,大致有百人,个个膘肥体壮,凶煞无匹,堵在山谷出口,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 后方山谷另一侧,亦有百人现身,不管刚才商队朝哪个方向撤逃,最终都会被截住,只要进了阴风谷,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车队之内终于起了些骚乱,几个未见过太大世面的少年被眼下凶险境地吓得尿了裤子,手握刀剑的护卫也将心提到嗓子眼,个个瞪眼抿唇,视死如归。 他们可能出不了阴风谷了。 领头山匪哈哈一笑,也不多说过场之言,当即下令将眼前商队人马尽数绑了,旦有反抗者,就地杀死。 第91节 匪徒一拥而上,在人数数倍于商队的情况下,仍遭受了极为激烈的抵抗,那商队之中,除了几个懦弱之辈,但凡拿刀剑的护卫,个个悍勇,以一敌二,就算己身不慎在此陨落,亦不忘拉个垫背之人。 但山匪人数众多,不多时,商队便摇摇欲坠。 凉锦和情霜冷眼旁观,无论是过往商队,还是驻地于此的劫匪,皆是紫山秘境中人,他们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不该由她们这些外来修士篡改。 就在商队中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看就要覆灭之时,那混迹于商队之中,一直默不作声的修士终于显出身份,一道剑光扫过,十余名山匪倒地殒命,山匪头目大吃一惊的同时,也被激起了凶性,当即下令围堵那突然出现的强者,欲将其人留在阴风谷。 山匪悍勇,但终是凡人,就算武力高强,亦只与修士练气之境相当,那潜伏于商队中的修士却是筑基中期,众多山匪,却无其人一合之将,不过短短数息,两百余众的山匪便在其人剑下伤亡大半! 尚还存活的少数山匪被此人凶悍和强大吓破了胆,不再听从头目命令,丢盔弃甲地逃往阴风谷外,恐惧如同瘟疫一般飞速蔓延,还在与商队护卫搏斗,已杀红了眼的山匪也在死伤数目飞快加剧的此时清醒过来,纷纷弃甲而逃! 凉锦和情霜相视而笑,没曾想,那大发神威之人,她们竟然认识,却是先前在岩武时,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面书生,端木文书。 眼看商队之危已解,凉锦和情霜也没有理由多待,她们虽然与端木文书有过一面之缘,但到底没有多深的交情,故而此番风波已过,她们没有理由再于此时露面,不若就此离去。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情霜视线忽的一凝,而后望向对侧山崖。凉锦的视线随着情霜的目光看去,灵识扫过,她亦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瞬,对侧山崖上突然跃出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将端木文书截住,他们显然跟踪已久,一直在等端木文书现身。此番端木文书修士身份暴露,两人叫嚣着让端木文书交出某物,端木文书断然拒绝,双方谈不拢,大战自是一触即发。 那两名黑衣人皆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两者夹击之下,端木文书境地颇为凶险!双方交战之时,那两名黑衣人一直试图从端木文书身上抓取某物,奈何凉锦和情霜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第116章 谷主令 在两个筑基后期的黑衣人夹攻之下,端木文书疲于应对, 而他身后的商队人马已损失过半, 剩下的人大都重伤, 无法再与人动手,他们就算全冲上来, 亦帮不到什么忙, 便只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端木文书一点一点落入下风。 其中一名黑衣人看准端木文书招式之中破绽,猛的冲出,一把抓向端木文书胸口, 危机时刻, 端木文书顾不得再掩藏实力, 剑影纷飞之间, 赫然是筑基九层的修为! 那两个黑衣人与他同为筑基九层,两方夹击之下, 端木文书未能翻转局面,仍处在下风, 却比之前好上不少, 兴许能抵挡一阵。黑衣人一抓未能得逞,只得另觅时机。 一来二去,双方交手已不下百招, 端木文书颓势越渐明显。其中一名黑衣人从他身后一剑刺来,端木文书为挡此招, 剑身背负身后, 前方暂露空门, 另一黑衣人突然上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端木文书硬受一掌,藏在衣袋里的某物飞出,被那黑衣人抓入手中。眼看东西被夺,端木文书两眼一瞪,情急之下,抽剑斜挑,划伤此人手腕,肩背却因此被身后之人一剑刺中! 手腕受创的黑衣人吃痛,手腕一抖,那被粗布包裹的物什抛飞于空,恰好朝凉锦二人藏身的方向飞来。 此物在距离凉锦二人还有十余步的地方落地,布包磕在山岩上,落地之时散开,露出赤红一角。 情霜凝眸看去,忽的眸光一凝。 见目标之物飞走,无论是端木文书,还是那两名黑衣人,皆转移了注意力,端木文书身后的黑衣人当即转身冲出,另一名黑衣人则将端木文书拦下,那抢夺布包的黑衣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到近前,眼看东西就要到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包的瞬间,一道湛蓝剑光蓦然亮起,在十余步的距离被结丹修士突然偷袭,别说他只有筑基修为,哪怕他的修为达到炼体大圆满,也绝难逃脱! 剑光直接灌透此人下腹,恐怖的力量掀飞了他的身体,让他朝后连退数丈,最后撞击在山石上,溅起一蓬血雾! 凉锦颇为惊讶地看向情霜,有些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出手,但见后者轻身跃出,素手一招,那湛蓝长剑又化作一抹流光飞回,剑身之上滴血未染,径直收归剑鞘。 情霜既已出手,今日之事便不能再置身事外。那堵截端木文书的黑衣人见势不妙,一掌震退端木文书,就要转身逃跑,凉锦飞身而出,脚步错落之间,已从此人身旁越过,将其退路阻挡。 那人眼见无法逃脱,竟毫不犹豫咬破牙间毒囊,瞬间毒发身死。那人死后顿时黑气翻卷,数个呼吸之间,便化作一滩黑水。 凉锦面色凝重,此人死后所散黑气,与先前她和情霜两人在朱雀山脉中杀死的黑衣人如出一辙。她再转头看向方才被情霜重创的黑衣人,见那山岩下只余一滩黑水,哪里还有什么黑衣人。 情霜抬手一摄,将那粗布包裹之物抓入手中,轻描淡写地掀开外围粗布,将内里物什展露于外。 只见布包包裹之下,一枚赤红令牌如同燃烧的火焰,其上围刻火焰纹路,背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正面则暗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字眼:焚。 情霜神情不动,瞳孔却猛地一缩,她手握赤红令牌,抬眼看向正匆匆而来的端木文书,眸光清冷,语调无波: “不知端木兄从何处得来此物?” 因方才一战额角见汗的端木文书在情霜此时之言落下后面上一僵,旋即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暂未答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商队,言道: “山匪已散,尔等已无性命之忧,吾就此别过。” 言罢,他又看向情霜,拱手道: “此物在下得自紫山秘境,此事说来话长,然此地不宜久留,待出了阴风谷,在下再同二位细说。” 情霜看了一眼凉锦,见凉锦点头,这才垂眸,轻声道: “好。” 她自然而然地将令牌收起,这块令牌虽然先前归属端木文书,但端木文书不敌黑衣人,险些被那二人将此令抢走,是情霜和凉锦出手,才保得此物,再者,这东西关系重大,在调查清楚之前,情霜都不会轻易将它交于他人之手。 端木文书哑巴吃黄连,情霜一剑击溃与他实力相当的黑衣人,虽然情霜隐藏了实力,看起来仅有筑基修为,但他猜测情霜应是炼体修为,他自认不是情霜对手,见后者将东西收起,他也不敢出声讨要,便只得默认情霜的行径。 三人一路同行,朝阴风谷外去,路上,凉锦向情霜传音: “此为何物?” 她未见过这块令牌,但能让情霜产生那么激烈的反应,定然不是凡物。情霜神情不动,目光一直平时前方,红唇微启,传音回答: “此物我曾在焚云鹤身上见过一次,应是焚情山谷至宝,焚情谷主令,相传此令在焚云鹤建立焚情山谷之前便已存在,当世只有一块,后焚情山谷建立,一直沿用,这谷主令焚云鹤从不离身,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紫山秘境,还落于端木文书之手。” 听闻此言,凉锦很是吃了一惊,此物竟是焚云鹤随身之物!这件事当真离奇,就算袭杀焚云鹤的歹人这一次也入了紫山秘境,也绝不会将令牌失落,还碰巧落于仅有筑基修为的端木文书之手。 那么,端木文书这块令牌,到底从何而来? 阴风谷虽长,但凉锦三人中最弱的端木文书都有筑基九层的修为,故而三人同行,很快就从阴风谷中出来。 再三确认无人跟踪之后,端木文书才长叹一声,小声将自己进入紫山秘境之后的经历道来: “在下入紫山秘境之后,现身于一片废墟之中,从一块破旧的牌匾方才认出那片荒地为蕹城。” 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果然与她们先前猜测一样,进入紫山秘境的修士都被秘境随机分散到秘境的各个地方,这端木文书竟恰好落在蕹城。 “蕹城一片废墟,更无天才地宝,在下便随心向西行路,直到天色渐晚,方才离开蕹城,在下见天晚,晚间独身在外,又身处紫山秘境,不知变故何时出现,便就近寻了一间破庙落脚,想等到天明之后再继续前行。” “晚间,在下于破败佛像脚下小憩,夜风自破落窗外来,吹倒了佛前青灯,在下起身看时,见那佛像座下莲台被青灯灯座磕破,佛像内里中空,好似藏了一个人,在下心想兴许是个机缘,便击碎佛像后背,终见到内里之物。” 话到关键之处,凉锦和情霜的视线皆落在端木文书身上,后者轻咳一声,不再卖关子,继续说下去: “佛像里边竟藏了一具尸骸,那焚情谷主令掉落在尸骸身侧,在下幼时曾虽门中长辈前往焚情山谷,有缘见过焚谷主一面,在下见此物眼熟,便将其取来,反复辨认,确认是焚谷主那面谷主令无疑。” “在下心中惊疑不定,还未来得及查看那尸骸上是否还藏了别的东西,便有黑衣人闯入破庙,直冲佛像来,见在下捷足先登,二话不说,直接与在下动手,慌乱之中,在下翻窗逃走,行至阴风谷附近,混入商队之中,却还是未能将那两个黑衣人甩脱。” 这之后的事情,凉锦和情霜都已知晓,见端木文书说完,凉锦二人同时沉默下来,她们先前才得知焚云鹤的真面目,眼下又突然牵扯出焚情山谷令,焚情山谷之事,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疑点重重,让凉锦和情霜都感受到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息。 情霜将焚情谷主令取出,随后试图收入须弥戒指,却未能成功。 “没用的,此物无法收入须弥器物,如若不然,在下也不会将它就这么放在身上。” 情霜收起谷主令,面上神情凝重,见凉锦疑惑的目光扫来,她口中轻叹一声: “焚情谷主令世无其二,不知为何物所造,无法收入须弥器物,这一块,应当不假。” “端木大哥可有所想?” 凉锦见端木文书欲言又止,好似有什么话想说,便出声言道。 端木文书神情警惕,再一次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开口: “紫山秘境开启之前,焚情山谷传出消息说谷主焚云鹤被歹人所杀,那么焚谷主随身携带的腰牌,会不会也被人取走,既然世间只有一块焚情谷主令,这一块又不假,是不是那歹人在进入紫山秘境后刻意放在那间破庙,那两名黑衣人本是前往破庙接头取物,却被在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凉锦与情霜沉默许久,端木文书不知晓焚云鹤的真面目,会这般想不足为奇,但凉锦和情霜经历了前一日的波折,对焚情山谷之事自然有了新的认识。 凉锦沉吟片刻,而后才道: “究竟如何,恐怕还需得去一趟蕹城,见一见端木大哥所说尸骸。” 第117章 破庙 “究竟如何, 恐怕还需得去一趟蕹城, 见一见端木大哥所说尸骸。” 凉锦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影影绰绰的景象, 轻声开口。情霜眉目微垂, 眸光深邃,未反驳凉锦之言。端木文书叹了一口气,知凉锦二人并未真正相信他所说的话, 便点头道: “那在下便带二位前往蕹城,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闻言,情霜侧头抱拳, 面露微笑: “如此, 便有劳端木兄弟了。” 凉锦三人一路向东,端木文书认得来路,故而三人节省了许多寻路的时间, 原本需得花费一日的路程, 凉锦几人连夜赶路,及至第二日清晨,蕹城便遥遥在望。 蕹城是一座山城,地势崎岖,占地不大, 一眼能望到边际, 四面皆是高山, 其内房屋大半坍塌, 杳无人烟。城门前有一面腐朽牌匾断作两截, 隐约可辨认其上“蕹城”二字。 抵达蕹城之时,天光已然大亮,阳光照射之下,城内一片残垣,百年已过,曾经洒落在这片大地上的鲜血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再无法寻得痕迹,但那些不甘消散的灵魂所含的怨念仍回荡在城内,以至于日光再暖,入城后,还是感觉阴风四起,毛骨悚然。 三人步入城中,端木文书修为最低,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见凉锦情霜都面不改色,他那白净的面庞泛起些薄红,神情颇为羞窘。 据端木文书先前所言,那破庙并未在城中,但若不走城中穿过,就需得翻过一座山头,城里荒败无人,凉锦三人皆为道修,自不怕冤魂野鬼,故而端木文书领着凉锦和情霜从城中穿过,而后朝他先前发现焚情谷主令的破庙去。 一路上,三人皆小心翼翼,以免有人跟踪。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间坐落于山脚的破庙映入三人视线,情霜四下环顾,确认无有埋伏之后,与凉锦一同跟在端木文书身后走进破庙。 破庙不大,约有十丈见方,左右是降龙伏虎罗汉,正面一尊破败的石造佛像。佛前贡台上有积灰,一支灯台掉落于地,断成两截,另一支则倒在桌上。 佛像座下莲台如端木文书所言,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可以看出佛像内里中空,凉锦朝贡台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从哪破洞之处朝里看去,顿时眸光一凝。 “夫人有何发现?” 情霜走进破庙之后未第一时间查看佛像,而是游走于四周,观察破庙内的环境,她仔细看了看旁侧打开的木窗窗框上的痕迹,确认端木文书的确是翻窗离开的。 她回头便见凉锦神情凝重,嘴角紧紧抿着,眼中目光既惊讶,又疑惑,故而有此一问。 “此佛像内并无尸骸。” 凉锦收回目光,轻声言道。 她话音落下,情霜神情一肃,但她还未有何反应,端木文书当即大惊失色,慌忙来到近前,从后方被他敲破的豁口看向佛像中空的内部,却被内中空荡荡的景象惊得面无人色。 “怎会如此!” 他咬着牙,一脸惊慌地喃喃自语。尸骸不见,则先前他与凉锦二人所说的一切,都无法得到证实,更会引起凉锦二人的怀疑,他想取得两人的信任便成空谈,说不得,他还会落得一个与歹人勾结,却被抓现行的名头。 情霜的目光斜扫过端木文书面颊,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他身边,确认佛像内的确没有他先前所说的尸骸,不由轻声一叹,质询道: “端木兄,此事该作何解释?” 不是她不肯相信端木文书先前所言,就算她心里明白端木文书应当没有撒谎,但眼前的事实让她不得不找端木文书寻求一个答案。 对于情霜所提的问题,端木文书哑口无言,佛像内空空荡荡,没有尸骸存在,而破庙中又未有交手的痕迹,就算他说什么,也无法证明自己所言真假,更无法解释焚情谷主令的来历。 端木文书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第92节 这期间,凉锦来到近前,俯身看向佛像内侧,里边有大片昏暗的阴影,她两指一搓,点燃一张空白符纸,借着火焰仔细探查,内里四壁和佛像座下莲台。 片刻后,凉锦忽然出声: “你们来看这里。” 情霜和端木文书皆被此言惊动,快速上前,朝凉锦手指所点之处看去。 端木文书一头雾水,却是情霜在目光扫过之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还是夫人心细,此地落灰明显比旁侧要薄,先前定是有物于此。” 凉锦提着燃烧的符纸,借着火光将整个底座都探看一遍,而后指着一处积灰浅薄之处,言道: “这一块形貌与那谷主令基本吻合,想必端木大哥便是于此地取得谷主令。” 端木文书一眼看去,再与记忆对比,慌不迭点头: “确是如此!” 旋即,凉锦指尖一转,又沿着几道极为不清晰的痕迹临摹一遍: “这些痕迹便该是那尸骸所留,其中有几个地方被擦乱了,想必是有人将尸骸收走时不慎为之。” 情霜沉吟片刻,呼出一口浊气: “如此说来,便有两种可能,其一,尸骸之中暗含惊天之密或者绝世机缘,后来之人将其取走,其二,那发现端木兄的黑衣人预料到端木兄可能折返探寻,故而将尸骸收走。” 凉锦点头应和: “那尸骸的身份可真是耐人寻味。” 情霜与凉锦对视,彼此默契地没有再将心中猜测宣之于口。 将中州之上的焚云鹤和紫山秘境中凉锦和情霜所听闻的焚云鹤联系起来,这两个焚云鹤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而焚情谷主令世无其二,倘若端木文书没有说谎,这块令牌又的确是真的焚情谷主令,那么此令极有可能百年之间一直在紫山秘境之中,未被人发现。 事已至此,那尸骸的身份呼之欲出。 焚云鹤此人,则多半在百年前,初入紫山秘境之时,便被人袭杀,但却未立即殒命,而是带着焚情谷主令重伤而逃,及至破庙中藏身,这才未使袭杀他的人拿走焚情谷主令。 但他伤势过重,最终还是殒命于此,便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但因焚情谷主令太过特殊,要想完美顶替他的身份,必须有焚情谷主令在身,其人便刻意伪造了谷主令,所以不管是情霜还是端木文书在焚情山谷,焚云鹤身上见到的谷主令,恐怕是假的。 袭杀焚云鹤之后,其人以焚云鹤之名作恶黎山,又在离开紫山秘境后以焚云鹤之名建立焚情山谷,表面上乐善好施,福泽苍生,暗地里则疏通西岩各大势力,悄然安插人手,更是在中州之上广结人缘,谋划惊天之密。 凉锦脸色阴沉似水,她隐隐有所预感,倘若这些猜测皆属实,那么这场以陷害情霜为开端所掀起的针对紫霄宫的暗涌波涛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先前没有细想,一门心思都在情霜身上,现在的一系列谜团让她突然有所警醒,今生许多事情都已提前,更是很多大事都有了改变,她的修为也比前世同期高上许多,那么那场令紫霄宫一夕之间分崩离析的劫难,是否也会提前到来? 她隐约觉得,眼下所发生的一切,仅仅是一个开端,如若前些日子已暴毙的“焚云鹤”还活着,他隐忍至今,谋划百年,以假死脱身,所图定然不小。 凉锦转头看了一眼陷入沉思中的情霜,心中暗自决定,紫山秘境之行结束之后,不管中州之上变动如何,她都要第一时间提醒情霜,让她去与颜不悔言说,焚情山谷之时,再拖下去,恐怕多有不妥。 尽管当初因凌云宗之事凉锦心中对颜不悔此人有些介怀,但陈渝得救之后她心里的怨怒便消散了去,又因她的霜儿出身于紫霄宫,凉锦虽对紫霄宫没有什么情分,但却不愿情霜为紫霄宫之变受到伤害。 然而眼下一切都还是猜测,一日未寻到确切证据,证明中州之上那焚情山谷中“被杀的焚云鹤”为他人假冒,查清他的真实身份,真相便一日无法揭露。 焚云鹤之死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凉锦和情霜都能感觉到中州之上即将有一场狂风暴雨,然而她们眼下尚在紫山秘境,一切还需得离开秘境之后,才能想办法证实。 “那两个黑衣人已死,尸骸也被人收走,眼下线索已断,我等无从追查,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凉锦沉吟片刻,轻声言道。 情霜点了点头,与凉锦心照不宣,她抬眼扫视旁侧的端木文书: “端木兄之后可有打算?” 不管焚云鹤之事如何复杂莫测,她们眼下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先寻到紫烟玉兰。对于端木文书,情霜心中也有些考量,焚情谷主令是从端木文书手中所获,在她们身份暴露之前,这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可叫端木文书与她们一起调查焚情山谷之事。 但情霜心里仍不是十分信任端木文书,若将他留在身边,万一某日不慎身份暴露,反倒易生事端,她稍有犹疑,便有此一问。 第118章 邕城 “端木兄之后可有打算?” 情霜看向端木文书,语气平缓地询问。 端木文书对尸骸之事也感到十分奇怪, 焚情谷主令散落于此颇为蹊跷, 焚情山谷谷主焚云鹤刚死不久, 焚情谷主令实在是个烫手的山芋,原本无人知晓便罢了, 但此事却已走漏, 他实力低微,自觉牵扯入这等离奇之事恐怕力有未逮。 且他不是情霜凉锦二人的对手,他不知晓凉锦和情霜的根底, 尽管两次接触未见这二人劣迹, 但他心知凉锦和情霜对他不如何信任, 加之此事又恰巧踩在风口浪尖, 他若贸然回答情霜此言唯恐将她们触怒。 此地萧瑟无人,万一情霜和凉锦将他擒拿, 以焚情谷主令之事相挟,他也只有任人鱼肉。但如若他想此时抽身, 也不知凉锦情霜能否答应, 一时间,端木文书心中颇为犹豫,左右思量后, 一咬牙,抱拳言道: “在下实力低微, 日前险些命丧歹人之手, 若非二位相救, 在下恐怕已无再探秘境的机会,但焚情谷主令一事牵扯甚广,在下若搅入其中,实难自保,便欲就此抽身,但在下愿发下毒誓,绝不将此事让第四人知晓。” 端木文书话音落下,情霜看向凉锦,却见凉锦抬了抬下巴,道: “既如此,你便发誓。” 凉锦从来不会为因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心软,端木文书自己说可以发誓,她自不会同他讲什么道义。在她心里,霜儿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若不是情霜不许她乱杀无辜,端木文书目前也还未让她们觉察异样,她一定会杀了端木文书,以求心安。 焚情谷主令在情霜身上,这个消息如果泄露出去,足可为情霜以及她身后的紫霄宫引来弥天大祸,如此重要的事情,以凉锦的行事风格,自是宁肯错杀,不会放过,全因情霜在此,她才后退一步,仅叫他发誓。 情霜微微眯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侧头看向端木文书。 端木文书脸上神色一僵,他没想到凉锦如此不留情面,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深吸一口气后,按照凉锦的要求发下毒誓,并言如若违背,则天打雷劈灰飞烟灭。 “此地荒败无人,恐另有歹人截路,我二人欲望邕城去,端木兄不若与我二人同行,待到邕城人多之处再离去。” 见端木文书毫不犹豫地立下毒誓,情霜将戒心稍稍放下,微笑说道。端木文书稍作考量,心知他已经立誓,凉锦和情霜应当不会主动寻他的麻烦,但他若现在就告辞离开,一人独身在外,如若再遇先前那般的黑衣人,恐讨不了好,不若暂时跟在凉锦二人身边,待到安全之地再走。 思及此,他点头应了情霜之言。 三人离开破庙,从蕹城之中穿过,一路向东,又再行了三日。 越临近邕城,人烟便越密集,城外多村落,待到邕城城门在望时,往来行人已数不胜数。 邕城地处平原地带,繁华昌盛,临近邕江,往来行商极多。 凉锦三人刚走进城门,便听城门外突起骚乱,三人回头去看,只见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由远及近,飞快从城外冲来。 很快,那白衣人影闯入城中,落地之时发出惊天巨响,将地面砸出一个寸许深的坑洞,聚集在城门口的民众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慌失措,慌忙散开,露出坑洞之中的白衣人。 那人身上有五处刀伤,鲜血淋漓,身上衣服有小半被染成赤红之色,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狼狈,但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凶恶的气势,气息浮动之间,初入炼体的修为展露无疑。 守城的官兵不敢上前,只远远围在坑洞之外。 另一道红色身影也闯入城中,直扑坑洞之中人去,观其去势,恐是下定决心要取此人性命。 凉锦和情霜远远看着,并不打算上前相助。却是端木文书在看清那白衣人影的样貌时,突然浑身一震,当即不顾凉锦和情霜在侧,猛地提剑冲进战圈! 端木文书拔剑出鞘,一剑刺向红衣人面门,那红衣人不料会有人突然闯入,惊诧之余侧首躲避剑招,坑洞之中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的白衣人突然暴起一声怒吼,气势陡然提升,一跃而起,自下而上一拳灌向红衣人胸口。 那红衣人又惊又怒,在端木文书和白衣人夹击之下,他应对匆忙,只能硬接白衣人一拳,受力飞退,眼见端木文书还要来攻,其人不知端木文书是否还有帮手,一瞬间的思量之后,毫不犹豫转身退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凉锦和情霜对视一眼,仍站在人群之中,没有冲出去帮忙。但见那白衣人影落地之后两眼一闭,仰面倒在地上,端木文书形貌焦急,甚至来不及收剑入鞘,赶忙两步来到近前,急唤一声: “于靖师兄!” 他双手扶起于靖,探看于靖伤势之后,脸色猛地一白,忙取出一枚疗伤灵丹,喂于靖服下。 片刻之后,于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端木文书,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艰难开口: “端木师弟,此地不宜久留,且送我去就近客栈。” 他受伤颇重,需得尽快疗养,端木文书点头应好,扶起于靖,飞快离开,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后者双眼微眯,轻声道: “走。” 端木文书身上嫌疑还未洗清,短时间内,尚不能让端木文书离开她们的视线。凉锦点了点头,跟在情霜身后,远远坠着端木文书和于靖。 端木文书于就近的客栈落脚,凉锦和情霜随后入住,选定端木文书二人隔壁的房间。 直到日落,端木文书和于靖一直在房内未出,凉锦和情霜也各自打坐。 晚间,于靖的伤势稍有好转,端木文书收功,见于靖口中喷出一蓬黑色淤血,眉头微皱,疑惑问道: “于师兄,你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于靖捂着胸口闷咳几声,而后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言道: “恐隔墙有耳。”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符玉,扔向墙角,符玉破碎,一个隔音阵法将房间笼罩,他才松了一口气,再咳两声,背靠石墙,理顺了胸中气息,这才解释: “我在曲岩山中偶获神秘高手传承,其人恐怕是百年前进入紫山秘境却不幸身殒的结丹前辈,因其身上无明显标识,我也不知这前辈隶属何方势力,但其所留功法确是我之所需。” “我叩谢前辈之后取走前辈所留功法,离开时竟与炎龙宗椎龙相遇,此人险恶歹毒,仗着实力比我强横,欲强夺我手中传承,我们一路从曲岩山打到此地,今日若不是师弟出手阻拦,我恐怕撑之不过。” 端木文书脸色阴沉,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竟有此事!椎龙为何如此嚣张!他不惧我逍遥门?” 于靖闻言,冷笑一声: “炎龙宗人素来猖狂,眼下我们身在紫山秘境,他就算将我杀死,也无人知晓是他椎龙下手,门中长辈又如何为我讨回公道!” 端木文书听闻此言,顿时哑口无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隔壁房间中,情霜将端木文书和于靖之间的对话转述给凉锦,她本就是擅长阵法之人,于靖所设的隔音阵法十分简陋,加之她的修为比于靖高出一个大境界,要想窃听屋中动静,实在轻而易举。 凉锦沉吟,哪怕端木文书看起来再如何无辜,只要事关情霜安危,她便不得不谨慎行事,但若时时刻刻盯着端木文书,又会限制她们自己的行动,一时间有些难以决断。 情霜看了她一眼: “端木文书先前所言应当不假,而今他既已立下毒誓,想必不会出卖我二人,暂且再观察他几日,若无异样,便不再管他。” 凉锦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她们总不能一直延误寻找紫烟玉兰的时间,便道: “仙子且在房中歇息,我去城中看看能不能打探到紫烟玉兰的消息。” 情霜闻言,抬眼看向凉锦漆黑而深邃的双眼,微笑道: “有劳夫人。” 凉锦两眼一翻,这“夫人”二字,情霜倒是越叫越顺口了。凉锦起身朝屋外走,临开门时,她脚步一顿,而后转头看向情霜,见后者闭眼又要打坐,她眸子里闪过一抹温柔情愫,言道: “我去去便回,仙子当心一些。” 言罢,她拉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待房门关上,情霜眼睑微微抖动,随后缓缓睁开。 她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随后垂下,看向自己落于膝头的手腕上纠缠的两圈红线,稍稍有些出神。她从未与谁如此同进同出数月之久,凉锦却是个意外,她们亲近得令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93节 她和凉锦于焚情山谷相遇,一同被软禁入别院算起,直至今日,两人一直未曾分开,即便如此,她竟未曾感觉丝毫不适,与凉锦一起时,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和彼此理解是她从未在其余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哪怕是她的师尊,也不曾给予她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越是如此,她心里便越疑惑,疑惑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也叫她越来越不愿去查证,她所缺失的一魄,是否与凉锦相关。 第119章 紫江花 凉锦离开客栈之后在邕城中四下逛了逛,此时情霜不在身边, 她更加方便行事, 比照着前世在紫山秘境中的经历, 她先去了一趟当铺,将身上的青玉抵当了一部分, 换成紫府天地中人使用的货币, 元晶。 而后再于城中逡巡,询问了几间药铺掌柜有无紫烟玉兰售卖,然而她走过的几间药铺中掌柜都言不知紫烟玉兰为何物, 一路问下来, 皆无所获。 最后, 她来到邕城最大的药材商行, 问过驻堂掌柜后,得到的消息和先前并不不同。凉锦凝眉沉思, 她前世虽未来过邕城,但此城已较为繁华, 尽管紫烟玉兰少有, 药铺掌柜也不至于言说不知,难道紫山秘境中真的没有紫烟玉兰? “掌柜,给我一株十年份的地灵根。” 凉锦没有得到想要的消息, 正准备转身离开,身旁突然响起一位顾客的声音。掌柜笑脸相迎, 乐呵呵地从身后药柜中取出一方黑木药匣, 在此人面前打开。 凉锦眼角余光扫过, 旋即脚步一顿,那木匣中所盛之物分明是丹参,但她刚刚却听那人唤此物作“地灵根”? 仿佛有一道电光碾过脑海,凉锦灵台清明,终于知晓问题所在,她竟将这么简单的小事疏忽了。中州所称的紫山秘境,在秘境之中却被唤作“紫府天地”,而中州上的丹参,在紫府天地内,被唤作了“地灵根”。 同样的东西,秘境外与秘境内,不一定是同样的名字。 凉锦立即回身,待那购买“地灵根”的客人付账离开之后,她找掌柜要来纸笔,将紫烟玉兰形貌特征绘制下来,又与掌柜讲说了一下紫烟玉兰的主要功效,那药铺掌柜拿着画看了一眼,当即拍手道: “这分明就是紫江花,哪里是什么紫烟玉兰!” 掌柜的反应让凉锦眼前一亮,眼看此事有门,凉锦忙凑近了些,手肘撑在柜台上,问道: “那贵店可有此花?” 药铺掌柜将图纸放回柜台,神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紫江花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其苛刻,原先黎山因灵泉存在,也时有出产,但百年前黎山不知何故覆灭之后,邕城一带便再无紫江花,如今紫府天地中仅紫江沿岸上游的紫江滩和传说中的药池才有此花存在,且价格极为昂贵,姑娘若想购得此花,恐怕须得去紫江滩才行。” 凉锦眨了眨眼,并不感到失望,有迹可循便是好的,总比连希望都没有的强。她谢过药铺掌柜后再次来到大街上,转头四顾,寻到一间杂货铺,施施然走进去。 店铺掌柜笑脸来迎: “请问这位姑娘要置办些什么?” 凉锦于店中扫视一眼,道: “有无紫府天地的地图?版图越大,内容越详细越好。” 那掌柜闻言一愣,旋即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羊皮,于柜台上摊开: “姑娘莫怪,小店没有整个紫府天地的地图,邕城地处偏远,物资不齐,姑娘不若看看这张,这张就是小店内最大的地图了。” 凉锦目光自地图上扫过,其上内容算得详尽,但版图较小,仅有邕城及一些邕城周边临城,再远便没有了。她沉吟片刻,视线落在地图右上角一个黑点,这黑点所指的城池未在地图所画范围之内,只露出极小一块,但却标注了此城的名字,阜城。 总算得见一个她前世曾去过的城池! 凉锦眼前一亮,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笑容,直将那店铺掌柜看得呆了去。 阜城多奇矿奇石,有能工巧匠,凉锦前世曾在阜城中见过一块陨晶,陨晶是提升法宝品质必不可少的材料,法宝一经炼制成功,一般是无法提升品质的,但若加入陨晶,就可以进行二次炼制,足够的陨晶甚至可以提升上品灵宝的品质。 但中州上陨晶极为稀少,足量完整的陨晶,其价值堪比传说中的仙玉,寻常人不识得陨晶,前世在紫山秘境的阜城,一修士以极低的价格从一个农户手中买到此物,而后紫霄宫出价一百紫玉,其人才将此陨晶转卖给紫霄宫。 折算下来,相当于一万红玉,百万青玉,其价值可见一斑。 在地图上得见阜城,凉锦的心思当即活络起来,她在心中估算一下时间,前世这个时候还没有人得到那块陨晶,如若她和情霜此时赶赴阜城,有极大把握可以将那陨晶拿到。 既然前世那块陨晶最后还是落到了紫霄宫,与其假他人之手,不如由她赠与霜儿,既可加深她在霜儿心中的印象,又能为情霜取得一份功绩。 情霜眼下已达结丹之境,她手中的剑尚是中品灵宝,等她再有所提升,那剑的品质便有些掣肘,但用惯了的宝剑不可随意更换,依照情霜对紫霄宫的重要程度来讲,日后颜不悔要用到陨晶提升法宝品质,第一个想到的就该是情霜手中之剑。 如此两全其美的好事,凉锦颇为心动,心中暗想,再过两日,等确认端木文书没有问题之后,就带着情霜向东北而行,早日抵达阜城,便早日得手。 她付了元晶,将地图买下收好,转身离开杂货铺,准备回客栈,同情霜商议阜城之事。 然而她没走两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整个邕城都在这震耳欲聋的响声中震颤起来。地面浮起一层沙尘,两侧房屋摇摇欲坠。 凉锦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猛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远方烟尘漫天之处,正是客栈所在的位置。 “霜儿!!!” 凉锦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好的预感如同山洪暴发,顷刻间席卷她的心神,她顾不得再遮掩修为,在一众看客惊慌失措、嘈杂喧哗之时,她一跃而起,踩着屋脊飞快朝客栈返回。 她来不及去想为何会突生如此变故,也来不及去考量连情霜都无法阻止的灾厄她自己赶去又能帮上什么忙,她只想快些赶去,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霜儿前面! 原本不算太远的路程,此时在凉锦眼中,竟仿佛延长了十倍百倍,不管她怎么赶,怎么拼,始终有一段距离留待跨越。 她心急如焚,却又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急躁,不断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霜儿那么厉害,就算事发突然,也绝对能逃走,断不会在这里出事! 她咬紧牙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回客栈所在之地。 此时烟尘还未完全消散,先前落脚的客栈被夷为平地,满目疮痍,地面下陷数寸,砖瓦泥墙都已化作焦土,不断有鲜红的血液从废墟残垣的缝隙中渗出,猩红刺目。 凉锦心跳如鼓,却又不能自乱阵脚,她抿着唇,灵识散开,从废墟之间扫过。客栈四周民众都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鸟兽溃散,还留在这里的,只有重伤垂死之人和死人。 能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出手之人即便未到元婴之境,恐怕也仅有半步之遥,就算是情霜,亦不能敌。 灵识寸寸扫过,却未在废墟之间发现情霜的踪迹,凉锦提起的心稍稍放松,情霜没有在事发之时被淹没在此,想必是趁乱逃走了,她有结丹之境修为傍身,自保应该无虞。 凉锦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上废墟,踩着住客的尸体找到先前落脚之地的大概位置,仔细探查之下,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到了于靖的尸体,在他身侧,还有一节断臂。 那被鲜血染红的断臂上包裹的衣物凉锦曾见过,料想这条断臂应是来自端木文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靖死了,端木文书不知所踪,连情霜也不见了行迹,这趟紫山秘境之行,变得越来越凶险莫测,比之前世,更加险恶。 凉锦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今日出手不知是何人,她心乱如麻,实在难以静心分析因由,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寻到她的霜儿,与霜儿的安危相比,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她站在废墟中间,闭上眼,呼吸之间,尽是血腥之气。 “霜儿,我说过的,今生,我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 既已为你绑上了红线,那么今生,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将你寻到。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手腕一翻,取出先前情霜所赠的传音灵玉。她将灵玉抛向空中,随后飞快取出九块青玉,盘结成阵,真气冲破指尖,带起一蓬血雾。 指尖血洒在阵上,将九块青玉之中蕴含的能量激发出来,绽放出九道青光,传音灵玉自空中落下,落在阵中,却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悬浮在青光笼罩的范围之内。 凉锦紧闭着眼,仅以灵识之力稳固阵法,某时,她心神一动,那块传音灵玉好似被风吹拂,朝着东南方向漂移寸许。 凉锦双眼骤然睁开,眸中精光乍现,当即一把将传音灵玉捞起,脚步一错,朝东南方飞驰而去。 九块青玉轰然炸裂,化作九蓬灰飞,随风消散。 第120章 疗伤 凉锦向东南走出邕城,再度结阵探测, 趁着传音灵玉和那红线之间的联系还未消散, 凭借些微的感应, 每隔一里便结阵探查情霜离去影踪。 在她不顾后果,不计代价, 疯狂耗损青玉近千之后, 终于在邕城东南方向的密林里找到些微痕迹。 潮湿的泥地上残留了一个浅浅的脚印,观其形貌大小,该是女子的脚印, 那脚印旁侧还落了两滴血, 色泽鲜艳, 刺痛了凉锦的双眼, 情霜应该刚路过此处不久,她受了伤, 且伤势不轻。 修士炼体之后,便能做到来去无踪, 平常时时提气, 步履轻盈,断不会在泥地上落下脚印,更何况已达结丹之境的情霜。 凉锦心痛如绞, 但她不能让焦急的情绪淹没心智,人越慌乱则越容易出错, 为了快些找到情霜, 她必须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小心处理掉情霜遗留下的痕迹,而后随着情霜走过时不经意间落下的血滴和行迹,一路追去。 出了树林之后,前边是一条山谷,凉锦沿路步入谷中,谷底是一条浅水河,河边乱石嶙峋。凉锦沿着河道往前走过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河岸边一块三丈高的岩石下发现了情霜。 凉锦的心猛地抽痛,她抿着唇,紧咬牙关,快步走到近前,却被情霜此时的样子刺激地双眼通红。 情霜仰面躺在地上,半身浸在水里,衣衫已经湿透,面如金纸,嘴唇乌青,眼睑紧闭着,不省人事。 即便如此,那柄湛蓝长剑仍在她手中紧握着,一刻不曾松开,但剑鞘不知落在何处,剑身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像是与别的兵刃对击之后留下的痕迹。 凉锦几乎可以肯定,出手之人必是结丹后期以上的修为,且手中有与情霜的玄霜剑相媲美的中品灵宝,否则绝不会在玄霜剑上留下创口。 她重生至今,从未见过情霜如此虚弱的模样,那毫无血色的脸颊与唇角浸染的血渍宛如锋利的匕首刺进她的心,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鲜血汩汩而流。 她离开客栈尚不到半个时辰,回来时,变故已生,等她再寻到霜儿,竟已变成了这个样子。 凉锦煞白的嘴唇被牙齿磕破,鲜血染红了她的唇,她却毫无所觉。她心里的痛,比唇齿间的伤,深千万倍。 她踩着湿滑的乱石走到情霜身边,俯身将她从水中捞起,情霜意识全无,对凉锦的举动没有半点防备,只能任由凉锦将她从水中抱起来。 凉锦取下情霜手中之剑,将其收入储物手环,而后抱着情霜上了岸,让其平躺在一方光洁的岩石上,第一时间查看情霜的伤势,却在指尖触到情霜腕脉的瞬间,猛地皱起眉头。 情霜体内真气极为混乱,更有一股灼热至极的气息时时灼烧着她的经脉,凉锦眼中闪过一抹利芒,旋即松手,顾不得情霜醒来之后会不会介怀,她将情霜抱起,而后一把将其背部的衣衫扯开。 凉锦双瞳缩至针尖大小,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惊骇和震怒。 只见情霜光洁如玉的后背肌肤上,赫然有一道赤红掌印,猩红似血。这掌印便是情霜体内灼热气息的源头,烛龙印,结丹期高阶掌法,赫然是焚情山谷之人出手! 凉锦心头怒火中烧,又绞痛无匹,这烛龙印中含了火毒,时时刻刻灼烧着情霜的五脏六腑,过程极为痛苦,若非情霜所修功法汇聚冰霜之气,恐怕伤势还会更加严重!凉锦心痛至极,恨不能以身代之,但事不可为,唯有快些设法替情霜压制毒伤。 此地明显不是理想的疗伤之所,凉锦将情霜背在身后,沿着河岸朝上游奔走,半个时辰之后,她带着情霜来到山谷尽头。尽头山崖之上有壁悬空,河水从壁上垂落,水声震耳欲聋。 两侧山石掩映,谷底有清潭,瀑布后石壁中空,颇为隐蔽,倒是绝佳的疗伤之地。 凉锦仔细观察了一下瀑布四周的环境,确认石洞中没有埋伏,身后也没有追兵,她这才背着情霜攀上山崖,钻进石洞里。 石洞中光线昏暗,凉锦前脚刚踏进洞口,便有冷风扑面而来,凉锦神情一凛,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朝来袭之物刺去! 只听一声叮当脆响回荡在山洞中,一道扭曲的黑影被凉锦震退,在空中翻转,于石壁上借力,又再度扑了来!这回凉锦总算看清了此物真身,竟是一条两寸粗细,通体漆黑,头生三角的犀莽! 此物冷血凶恶,极善隐匿,两相交手,凉锦判断出其修为不过炼体初期,与她实力相仿,但此物鳞甲似铁,普通的招式对它根本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 凉锦冷哼一声,一手扶稳身后情霜,一手提剑与来敌相抗,眼见犀莽冲到近前,血盆大口一张,她看准时机,一剑惯出,刺入犀莽之口!她将雪梅剑经早已融会贯通,此剑法本就主长杀伐,威力惊人! 剑光如虹,从犀莽嘴中灌入,一道惨叫嘶鸣被身后瀑布隆隆巨响掩埋,凉锦再出一剑,将其头颅直接斩下,彻底断了此物生机。 凉锦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自犀莽尸体上扫过,瞳孔之中隐泛奇光。她没有马上放下情霜为其疗伤,而是背着情霜继续朝石洞深处走。 石洞不深,仅仅百步便走到尽头,凉锦四下探寻,仰头得见某物,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头顶石壁的缝隙中长出几株嫩绿草叶,枝叶尖端倒垂着两朵冰蓝色的小花,花瓣四周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竟是两株寒明花。 寒明花生长在阴寒之所,聚寒气而生,恰好与烛龙印中的火毒相克,凉锦原本欲借助瀑布下水中的寒气来压制情霜体内的火毒,没曾想进入石洞后竟收货了如此意外之喜,想必先前那条犀莽正是为着这两株寒明花才与她大打出手。 寒明花所含的寒气比潭水中的寒气精纯浓郁,有寒明花作辅,压制火毒的过程将少去许多痛苦。 凉锦当即将这两株寒明花采摘下来,然后带着情霜折返洞外,跳下水潭,在瀑布四周布下迷阵,再于潭水过膝的位置放下情霜,助她除去外衣,盘膝坐好。 整个过程,凉锦神情不动,心中也未起丝毫旖旎之情,她与情霜对向而坐,同情霜两掌相触,运功驱策情霜经脉中的火毒,尽力将灼热的火毒聚集到一处。 第94节 因为凉锦仅有初入炼体的修为,要想压制结丹高阶的烛龙印中火毒,需得花费数倍于结丹修士的精力和时间。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凉锦耗费了体内大半真气,用了整整一日,才将情霜体内的火毒勉强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之内。 夜幕降临,晚间极阴之时,凉锦忽的睁开双眼,右手抽回,手腕一翻,两株寒明花出现在掌中,真气一冲,寒明花飞快枯萎,其内所含寒气和药力被真气包裹,浓缩成两滴透明汁液。 凉锦左手探出,指尖点在情霜下颚,后者檀口微张,凉锦右手屈指一弹,两滴晶莹药液冲进情霜口中,顺喉而下。凉锦左手一抬,将情霜微张的嘴轻轻合上,右手连点几处大穴,封住火毒可能扩散的经络,而后再度与情霜对掌,驱动体内仅剩的真气为情霜压制火毒。 寒明花汁液入体,顿时化作极为精纯的冰寒之气,顺着情霜体内经络游走,飞快包裹在火毒之外,凉锦趁势再度压缩火毒范围,炼化寒明花之力为己所用,在火毒之外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封印。 直到天色大亮,凉锦才收功起身,她刚站起来,便觉脑袋一阵晕眩,眼前景物模糊,腿脚发麻,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而后一脚踩空,狼狈地跌坐在水中。 她替情霜压制毒伤,耗尽了体内真气,一直紧绷的心神此刻有一时松缓,身心俱疲之下竟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倘若此时有敌来袭,哪怕精明谨慎如凉锦,也只有坐以待毙。 凉锦用力甩了甩头,刚回过神,便见情霜的身体失去支撑,仰面朝后倒去,潭水已没过她的肩膀,眼看就要吞噬她的脖颈!凉锦憋了一口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飞扑出去,将情霜拦腰抱住。 一时间,水花四溅,水声哗啦啦响起,凉锦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情霜的身子翻转过来,但她自己却因此没入水中,寒凉的潭水毫不留情地灌入她的口鼻,她猛地咬牙,在更多的水呛入之前封闭呼吸。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起身,只能努力撑着双臂,不叫情霜落水。 潭水冲刷着她的眼睛,刺得生疼。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她隐约看见情霜睁开了双眼,一双清冷的眸子透着三分寒七分惘,愣愣地看着她。 凉锦霎时间红了双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转瞬间就融入潭水之中,看不出丝毫曾存在过的痕迹。 第121章 心意 情霜缓缓睁开眼睑,尚还未明白自己的处境, 便一眼看到淹没在水中的凉锦。即便被流淌的潭水阻隔, 她仍看见了凉锦眼中一闪而逝的感动, 惊喜,以及, 心疼。 那人脸上的神情格外复杂, 满含了无法言说的深情和温柔。 情霜心神有些恍惚,在看清凉锦的模样时,她有一瞬间的愣怔, 眼前的景象冲撞着她的心扉, 将脑海中缓缓消散的画面猛地唤醒, 让她突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她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多年以前,临封仙人遗迹的梦。 梦里, 从她踏入临封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期待一个人。 但直到她最后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 那人都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究竟在期待谁的身影,但梦里的一切又如此真实,甚至, 梦境中的每一分感受,此刻都还留存在她的心里。 此时, 她睁眼看见了凉锦, 原本因为意识的苏醒而即将消散的梦境, 却在看清凉锦那双深邃的黑眸时,突然清晰起来。 她在愣怔一瞬后,忽的明了了那梦中的奇诡之处,自然而然地,心中一片清明。 她竟是在期待凉锦。 凉锦清澈的眸光毫无预料地闯进情霜的心扉,让她迷惘间,产生了以往从未有过的情绪。梦境中,她来时的期待与欣喜,去时的失望和无奈,尽都都浮动在她心间。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竟也能如此清晰而鲜明地活着。 她不去想素来冷静的自己为何会因一个梦心绪大起大落,也不去想梦里的自己与此刻有何不同,她此时的心动不受理智的束缚,平缓柔和,却又坚韧有力地拨动她的心跳,让她不依靠以往的冷静判断,选择了沉湎其中。 凉锦用力支撑在情霜肩膀上的双手剧烈颤抖,最终还是脱力地垂落下来。 水花四溅,她尚来不及惊慌,情霜温凉的身子便撞进她的怀里。 她猛地瞪大了眼,惊诧地望向怀中之人。 只见情霜与她一起沉在水中,那双清寒的眸子收敛了冷冽的寒芒,缓缓闭上,螓首极为自然地靠向她的肩头,双臂环住她的脖颈,与她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凉锦麻木的双臂僵在半空,不知该放往何处。 温软的触感刺激着她的心神,让她彻底方寸大乱!霜儿竟主动拥抱了她! 情霜飘散在水中的青丝扫过凉锦指间,让愣怔出神的凉锦猛地清醒过来。她不知霜儿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犹豫让她心中迷惘而彷徨。 但她的犹豫,在情霜唇角忽而浮现的一抹微笑之时彻底分崩离析。 再没有什么,比霜儿更重要了。 她对她的想念,早已叫她发疯发狂。 凉锦的双臂缓缓攀上情霜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用力搂紧,让她们彼此之间,再无半点空隙。 “霜儿……” 她的嘴唇在情霜耳边轻轻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却好像有声呼唤传进了情霜心里,让她唇角眉梢的笑意,越发清晰。 凉锦用力将情霜抱在怀中,她垂着头,将脸埋进情霜散开的青丝间,除此之外,便未有任何妄动。 她爱极了怀中这清清冷冷的姑娘,惟愿倾尽此生,给她一切她所欲所求,她不愿霜儿遭受任何委屈和痛苦,在弄清霜儿心中所想所思之前,她都不会让自己的感情伤害到她。 时光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平缓下来,流淌的潭水荡涤的不止是一方净土,更是凉锦心中深深埋藏的情思。 不知过了多久,情霜忽有所觉,抬头看向凉锦,见后者因无法呼吸而憋得双颊通红,却始终不肯妄动的模样,顿时恍然回神,却又止不住心中莞尔,忙起身,将凉锦带起,与她一同靠向潭边。 凉锦脑袋露出水面,颇为狼狈的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你为何这般傻,若我再晚些发现,你恐怕会是这世上第一个被水淹死的炼体修士。” 情霜的声音响在凉锦耳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眼下的霜儿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太一样。明明仍是那般清清冷冷的语调,她却好像听出了两分柔情。 凉锦呛咳两声,花费了好大力气将气息喘匀,见情霜起身后顺势从她怀中脱离,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难受,但又有几分欣喜和欢悦,实在复杂。 她眼里满含温柔和疼宠之情,毫不避讳地看着情霜被水冲洗之后展露出的绝美容颜,抿唇轻笑: “若死在霜儿怀里,此生也值当了。” 她不再言仙子,只道霜儿。 情霜今日之举让她心里腾起无限的希望,她不怕被情霜知晓她的心意,不管情霜是否回应,她此刻都心满意足,只因她的霜儿待她与别人不同。 凉锦的目光坦诚而明亮,情霜回头看她,从那双澄澈如星空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那眸中的自己,时时含在嘴角的微笑陌生却又掺了几分温柔。 情霜神情恍惚,就算她再愚钝,也明白了眼前人的心意。 这一瞬间,她心头本该升起荒诞无稽的感觉,但在凉锦温柔的目光里,一切又仿佛理所当然。 她想起了多日前在焚情山谷时,凉锦嬉笑着对她言说,她为她倾心,她只一笑而过,全当笑言。 同为女子,何谈倾心。 此时,她忽然明白,凉锦从未与她说笑。 数年前在仙人遗迹里遗留的疑问得到了解答,那人不顾一切地挡在她面前,愿用性命换她的命,如此作为的因由,也好似清晰起来。 那时她与她只是初见,凉锦却早已将她装进心里,而她,也能清晰感觉到凉锦对她而言,同旁人不一样。若凉锦非是对她一见钟情,那么她们,恐怕就是前世既定的缘分了。 除此之外,情霜想到不到任何理由,去解释眼前人的特殊。 数月以来凉锦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如浮光掠影一般划过她的脑海,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凉锦为她亲手系上的红线。 她分明记得自己意识模糊之前,是重伤逃到河边,体内火毒如荼,时时刻刻灼烧着她的经脉,让她浑身上下都因疼痛而颤抖。但她再醒来时,体内毒伤已经被压制住,伤势虽还未好,但经脉之中灼痛的感觉已经消散。 她清楚地知道要想压制烛龙印的火毒,需得耗费多少心神和力量,就算结丹修士出手,亦要大费周章,何况仅初入炼体的凉锦。凉锦为她将真气耗损一空,身心俱疲,甚至连自己从潭底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俱都看在眼里。 她是不懂情为何物,但却不是傻子,凉锦对她的好超越了她能想到的一切,而她无法想象的,唯有一个情字。 方才落水时心中留存的心动缓缓消散,但那时的快乐和喜悦却刻印在她的脑海,倘若那一瞬间的悸动是情,能叫她这无心之人都能心生悸动,即便只有一瞬,也绝无仅有。 恐怕当世,除了眼前的凉锦,便再无他人了。 见凉锦璀璨若星河的眸子看过来,情霜摇头轻笑: “宫主言我生而无情,此生恐无法为谁心动,便是你对我千般好,我心觉感动,却也不会对你动情,若你无法追赶我的脚步,我自当寻大道而去,不会在原地等你,即便如此,你也觉得非我不可吗?” 凉锦原本以为情霜会与先前一般,将她所说的话当做一纸笑谈,却未曾想,她会这般认真地回答她的话,并仔细思量了,还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她。 她不太明白为何情霜会说自己生而无情,但在她想来,前世霜儿对她情深意重,她却负了霜儿的情意,今生霜儿便是无情了,也当是她在还前世的债,等她什么时候还清了,说不得,霜儿的情便回来了呢? 感情的事情,谁能真正说得清? 再者,霜儿无情,不喜欢她,也就不会喜欢上别人,她还是很有希望的!且她眼下近水楼台,听霜儿的意思,她还能有机会得到她的默许,何乐而不为? 凉锦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两眼里尽是喜悦和深情,一眨不眨地看进情霜心里,缓声言道: “我这辈子,为你生,为你死,纵你无情,我亦无悔,我不需得你等我,你尽可往前去寻你的大道,我自会叫你知道,这天地之间,唯有我,能追得上你。” 凉锦所言可谓狂妄至极,但她璨若星河的眸光落在情霜眼中,却叫情霜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她说的话,相信她有这个实力和天资去追逐她想要的一切。 情霜亦不躲闪凉锦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彼此相接: “你什么时候想走了,自可离去,我不会拦你。” 情霜的语调格外平静,但她话音落下,却叫凉锦掀起了唇角。 她知道,这一刻,她与她霜儿,已经与先前不一样了。 第122章 用餐 “你什么时候想走了,自可离去, 我不会拦你。” 情霜清寒之中透着些许无奈和温柔的声音响在凉锦耳畔, 让凉锦明白, 她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哪怕情霜仍旧拒绝过于亲密的接触, 但她却已不像以往那般遥不可及。 她们都是成熟稳重的人, 从不会草率决定什么。 情霜既然如此说,便是默许了凉锦的存在,愿意接纳她给的情谊, 允许凉锦以道侣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 凉锦与情霜对视, 唇角抑制不住地掀起, 看着情霜平静而柔和的目光, 她喜上眉梢。 她的霜儿真是一个温柔至极的姑娘。 “除非你赶我走,否则我会赖你一辈子。” 凉锦站起身, 眉眼含笑地朝情霜伸手: “你伤势未愈,火毒已被压制, 若再长时间待在水里, 寒气太盛,恐对伤势有碍,我带你上去。” 刚刚歇了一会儿, 她恢复了一些体力,尽管霜儿只着了一件里衣, 还被水浸透, 凹凸有致的完美身材近在眼前, 光滑细腻的肌肤若隐若现,实在让人心动不已,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但比起一时的大饱眼福,凉锦更心疼情霜的身子,一辈子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在此时给霜儿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看着凉锦悬在空中,朝自己伸来的手,情霜眸光微微闪烁,旋即轻声一笑,笑容中七分无奈,三分释然,而后抬臂,将自己的手放入凉锦的掌心里。 双掌相接,凉锦洒然一笑,眼里尽是温温软软的欢喜。 凉锦抬手一捞,情霜并不设防,凉锦轻易便将她拉向自己,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抱着她飞身上了崖壁,步入石洞中。 步入石洞后,凉锦自觉地松开双手,在情霜心生反感之前,飘然后退。 凉锦嘻嘻一笑,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一套衣服,递给情霜。 第95节 情霜身上的火毒被凉锦借助寒明花和潭水中的寒气压制下来,但以凉锦目前的实力,在没有足够克制火毒的寒气的情况下,她无法将情霜体内的火毒祛除。 而毒一日不除,情霜身上的伤便一日不能痊愈,动用真气会令压制火毒的封印松动,一着不慎,就会引起火毒暴发,故而情霜短时间内都不能妄动真气,她那须弥戒指中的东西都暂时无法取出,而须弥戒指都暗刻了灵识印记,旁人除非强行销毁印记,否则也无法动用其内所藏之物。 这也是为何凉锦初时没去拿情霜身上的紫霄丹替她疗伤的缘由。 好在凉锦和情霜身形相仿,凉锦只比情霜稍稍高了半寸,她的衣服情霜也都能穿得。 情霜接过凉锦递来的衣物,见凉锦偏头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我出去找点柴火进来。” 言罢,她纵身跳下崖壁,穿过瀑布,跑去附近的山林里捡些干柴回来生火。凉锦并不因为她们之间突然拉近的关系而鲁莽行事,依然那般举止有度,让情霜的唇角缓缓露出一丝笑容。 正因为凉锦这般体贴她的心情,尊重她的感受,她才会在明了凉锦的心意时,愿意尝试与她相处。她生来便是无情之人,却有凉锦倾心交付,她不愿伤了凉锦的心。 尽管她们都还年轻,但既已做出选择,不管以后怎样,她都不会后悔,凉锦若始终不离,她也愿尽自己所能地对她好。 就算以后会有变故,就算她那一缕残魂真的与凉锦相关,以后的事情,也留待以后再去想,至少眼下,她愿意与凉锦在一起。 等凉锦回来的时候,情霜已经将湿透的衣服脱下,换上了凉锦常穿的衣袍。凉锦踏入石洞的瞬间,视线便落在情霜身上,顿时眼前一亮。 那平平常常的衣服此时穿在情霜身上,竟显得格外好看,丝毫不影响她的绝美容颜。情霜真是天颜绝世,再普通的衣裙,都无法遮掩她如神似仙的气质。 凉锦嘻嘻笑着,将木柴扔在地上,熟练地升起火堆,再绑了一个木架子,将情霜换下来的湿漉漉的衣服挂在木架上,于火堆旁烘烤着。 情霜则一直在旁看着她忙前忙后,尽管谁也没有主动说话,但她们之间的气氛就是格外融洽。 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一时间,她心里竟腾起了这样的想法。 待忙完一切,凉锦站在火堆边,朝情霜招了招手。情霜轻笑一声,走到火堆旁坐下,跳跃的火焰释放着温和的热气,让她方才被潭水冻得有些寒冷的身子渐渐温暖起来。 凉锦见她坐好,便又道了一句稍等,然后再次跳下崖壁,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提着一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野兔兴冲冲地跑回来。 她在情霜身侧坐下,将野兔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拿到火上去烤,不时从储物手环中取出奇奇怪怪的调料洒在烤肉上,多达十余种,倒是叫情霜大开眼界。 凉锦见情霜朝自己看来,那稍稍睁大的双眼里颇有些惊讶,她自得一笑: “这些东西可都是我这些年四处收集来的,加上这些佐料,烤肉的味道定然不叫你失望。” 见凉锦那般得意的模样,情霜哑然失笑,摇头不语。 凉锦也不再多说,坐在火堆旁一边烤肉,一边轻轻哼着小曲,神态之间透着满心的欢悦和闲适,怡然自得。 这样的凉锦,亦是情霜未曾见过的。 以往凉锦在她面前也总活泼喜动,但凉锦心里藏着事儿,以至于凉锦看着她时,明明脸上在笑,她却隐隐感觉凉锦心里难过,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自从她接纳了那人的情意,那人就像是放下了肩上厚重的担子,突然变得轻松开朗起来,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快乐的感觉,连不时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都好像发着光。 不一会儿,烤肉的香气便弥散开来,充斥在石洞中,就算淡泊如情霜,在闻到这烤肉的馨香时,都忍不住深深吸了吸气。 兔肉被烤得表皮泛金,凉锦嘿嘿笑着,又拿随身佩剑在那兔肉上有规律地划出几道小口,让内里的兔肉充分入味。待兔肉完全熟透之后,凉锦提剑到火上一过,而后用剑尖挑了一小块兔肉,送到情霜嘴边,笑道: “尝尝?” 情霜抿唇一笑,未与她矫情,微张檀口,就着剑尖,将那一小块兔肉咬入口中。待品出兔肉滋味,便是情霜亦忍不住夸赞一声: “小锦的厨艺真是冠世无双。” 凉锦神采飞扬地挑了挑眉,旋即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一个小碟子,以剑作刀,飞快地将肉质最鲜美的部分切下来。情霜又惊又奇,她怎么也想不到,凉锦出门在外,竟还随身带了这些东西。 不多时,那精巧的小碟子里便已盛满了兔肉,但凉锦手上动作突然顿住。她露出一丝羞窘的神情,脸上飞快腾起两团薄薄的红晕,情霜眨了眨眼,颇为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 凉锦红着脸,尴尬地轻咳一声,随后微垂着头,极其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我忘了带筷子。” 情霜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原因,见凉锦因为考量不周又在自己面前出糗而羞恼不已,情霜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轻笑着探手而出,在凉锦惊讶的目光中将素手探入后者胸前衣襟中。 凉锦大吃一惊,险些将手里的东西统统扔掉!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情霜骤然贴近的脸庞,一时间,整个身子都僵在原地,只觉脑中一片晕眩,飘飘然如坠云端。她心跳如鼓,好像有无数灵兽在心里拔足狂奔,让她跃动到极致的心脏几乎从胸口冲出来! 原本因为羞窘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此时更是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声咆哮: 这个节奏太快了,难道霜儿之前的冷漠都是装的?!这演技也太好了! 然而,就在凉锦胡思乱想之际,眼前绝美的容颜又忽然远去,凉锦双眼发直地看着情霜施施然取过盛了兔肉的小碟子,坐回原处,手里拿起一支精巧的飞镖,用飞镖挑起兔肉,形貌优雅地开始进餐。 飞镖? 碧落镖?! 凉锦嘴角微微扯动,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原来霜儿竟是为了取那支被她随身携带的碧落镖才突然凑拢来,真是白高兴一场! 想通前后因由,凉锦心中颇为沮丧,不由自主地垂下头。 但又在心中黯然之际,突然想到,霜儿竟然连她将碧落镖放在何处都一清二楚,想必先前也有偷偷注意过她,对她的习惯已经有所了解。 这样想来,凉锦的心情又突然好了起来,她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抱着剩下的兔肉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 情霜疑惑地看了一眼一会儿颓丧万分,一会儿又惊喜非常,仿佛得了疯癫之症的凉锦,然后选择垂下视线,默默用餐。 第123章 赶路 用过烤兔肉,凉锦三两下将饭后残余收拾好, 拿到石洞外, 随意找个地方掩埋, 待她返回石洞,却见情霜坐在火堆旁, 斜靠着身后石壁, 微垂着头,神情有些困倦。 她伤势未愈,又不能调动体内真气, 此刻身体状况比起寻常人还要羸弱, 眼下有凉锦在身侧, 她心神较为放松, 自然就显出疲态。 见情霜这般疲倦,凉锦颇为心疼, 情霜背上有伤,这般靠着冰凉坚硬又硌人的岩壁定然睡不舒服。她快步走到情霜身边, 在情霜身旁坐下, 而后突然伸手,将情霜纤瘦的肩膀揽入怀中。 情霜被凉锦的动作惊动,但还未等她说话, 凉锦便用空出的左手轻轻按住她的头,将她的身子完全纳入怀里, 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肩头。 “我守着你, 不用担心, 好好睡一觉。” 温热的呼吸吹拂在情霜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放弃了挣扎,有些僵硬的身子也随之松缓下来,她靠在凉锦柔软温暖的怀中,螓首枕在凉锦肩头,朦胧的睡意渐渐变得强烈。 既然已经接纳这人的心意,便也就试着去习惯她的温暖和贴心。 情霜缓缓合上眼睑,在意识沉湎之前,心中忽的浮现这样的想法。 凉锦搂着情霜,见后者呼吸渐渐平缓,她的心海也仿佛被微风拂过,荡起一层薄薄的涟漪,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而深情。 她好想就这样搂着她的霜儿,守在她身边,直到地老天荒。 她可以就这样抱着她心爱的姑娘,感受着她的呼吸和心跳,时间都仿佛在此刻静止,安谧而美好。 但黎明总会破晓,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当日光洒落在石洞门口,情霜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目光刚刚清晰,便坠入凉锦那双幽深的黑眸里。 “你竟一夜未眠?” 见凉锦保持着昨夜她入睡时的动作,未有丝毫改变,情霜自然而然地意识到凉锦一夜未睡的事实,她脸上浮现一抹惊讶,旋即就突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眸中夹杂了些许愧疚: “是我思虑不周。” 她一夜都靠在凉锦身上,倒是睡得舒适,但凉锦的后背却抵在岩壁上,既无法打坐,又不能安眠。 情霜心觉歉疚,正欲道歉,却见凉锦忽然掀起唇角,笑道: “我就比你早醒一小会儿而已,你莫要这般皱着眉头,虽然霜儿皱眉了也很好看,但我还是更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情霜一怔,目光落在凉锦清澈的笑颜上,她的笑那么自然,那么开朗,好似一道冬日的暖阳,无孔不入,又格外真诚。情霜忽的失笑,这人是在将她当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哄么?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从凉锦怀中起身,直视着她的双眼,缓缓言道: “我愿意尝试与你相处,但不需得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既言说这天地之间,唯有你能追得上我,那么,就好好照看自己,然后证明给我看,莫要在我赶你走之前,自己掉了队。” 情霜的目光直看进凉锦心里,让后者愣怔出神。 凉锦呆愣了许久才回神,而后收起脸上的笑容,认真地道歉: “是我的不是,以后不会了。” 她不该就这样坐着盯着霜儿看了一夜,哪怕作为修士,她不需要用入眠的方式来恢复体力,但一个人再厉害,精力都是有限的,长时间不休息,总会有些影响。 她们现在还在紫山秘境,而非什么毫无危险的世外桃源,相反,紫山秘境里格外凶险,稍不注意,就会身首异处。她这般忘乎所以,不好好休息,一旦出了事,她自保尚成问题,又何谈保护霜儿。 故而对于情霜的提醒,让她心中警醒,沉默反思。 见凉锦一向倔强骄傲的眸子里透出些许歉疚,她低头垂首,诚恳道歉的样子,情霜澄澈的目光荡起一层柔和的波光。 她没想到素来倔强的凉锦竟会这般听她的话,那人眼中的自责绝非虚假,她不是因为对自己的情意才妥协退让,而是真的在反省自身,由心地愿意为她做出改变。 情霜的眼中的神光柔和下来,她俯身,轻轻抱住凉锦: “你既要做我的道侣,就要好好照顾自己。” 凉锦的心被情霜突如其来的温柔紧紧包裹,她几乎溺毙在这样的温柔中。她的霜儿哪怕不记得前世的一切,哪怕她说自己此生生来无情,但对待她仍是这般温柔。 但凉锦还来不及从这份温情中获得更清晰的感受,情霜便松开手,后退两步,盘膝坐下,抬眼看向凉锦: “小锦,可愿帮我疗伤?” 凉锦唇角微掀,神采飞扬: “自是愿意。” 凉锦和情霜在石洞中住了三日,暂且稳住了情霜身上的伤势,但火毒一日不除,情霜后背的烛龙印便一日不会消退。 要医治情霜身上的毒伤,彻底除去那被压制在封印中的火毒,需得有一方千年寒潭,唯有借助寒潭中千年不化的寒气,才能一举将结丹后期修士留下的火毒除尽。 对此,凉锦心中早已有了安排,她欲先带情霜去阜城,待拿到陨晶之后,她们不去紫江滩寻找紫烟玉兰,而是直接去药池。 对他人而言,紫山秘境的药池是个传说中的存在,神秘无匹,等闲无法寻到踪迹。但对前世曾来过紫山秘境的凉锦来说,药池却不再是传说,也非无迹可寻,盖因前世她就曾亲眼见过药池的景象。 她一直都知道,最初那个发现紫山秘境的修士偶然闯入之地,就是药池所在。 在这疗伤的三日里,凉锦曾问起情霜当日客栈中突然发生的变故,情霜与她讲说,来人出手极为突然,原本是冲着端木文书而去,于靖替端木文书挡了一刀,当场暴毙,却替端木文书抵了杀劫,只叫端木文书断去一臂。 形势匆忙之间,端木文书欲求情霜庇护,祸水东引,其人修为绝高,不将情霜放在眼中,欲顺手一掌将她击毙,掌风临身,情霜不得不出手,但实力比其人略逊,交手之间,还是受了此人一掌。 这一掌出,情霜便判断出此人功法出处,他所施之掌乃焚情山谷的烛龙印,此人未遮头盖面,出手也未刻意藏匿功法,想必就是焚情山谷中人。 端木文书则趁乱逃跑,来人发现端木文书不见踪迹,当即暴怒,一掌摧毁客栈,情霜借着漫天而起的烟尘脱身,那人没有认出情霜的身份,转而去追击端木文书,情霜才能顺利逃走。 第96节 情霜推测,那人真正的目的应该是焚情谷主令,他误以为谷主令还在端木文书身上,所以才如此大动干戈欲抓到端木文书。 凉锦听情霜说完,沉吟许久之后,言道: “端木文书与此人的修为相差极大,想必不久就会被抓到,到时候,那人知晓谷主令不在端木文书身上,必然会逼问端木文书此令下落,尽管端木文书曾立誓不将谷主令下落告知他人,但结丹后期修士的手段岂是一个筑基修士可以承受,他供出你我,是迟早之事。” 情霜闻言点头: “确是如此。” 凉锦神情沉凝,又道: “咱们先前的身份不能再用了,那焚情山谷修士又会因焚情谷主令大肆寻找我二人,好在端木文书不知晓我二人来处,我们不若重新易容,小心行事,不要再惹是非,只等购齐紫烟玉兰,再与紫霄宫前辈汇合,就等紫山秘境自行散去之后,回去找颜宫主解决焚情山谷之事。” 凉锦之言也正是情霜心中所想,她点了点头: “我们也要尽快离开这里,之后都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万一被不可匹敌的强者觉察,然后锁定了身份,可就真的糟糕透了。” 情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原本以她的修为,是不用这么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的,奈何却一着不慎搅入是非,深受重创,以至于还要连累凉锦。 商议好后,凉锦又再运功为情霜疗伤。 三日过后,情霜身上的伤已好了许多,她们一同离开石洞,朝阜城的方向去。 因火毒缘故,情霜不能动用真气,每每走不了多久,便因体力耗尽而无以为继,两日的时间,她们竟还未完全走出邕城的地界。 凉锦见情霜额角见汗,神情憔悴,极为心疼,便主动提议要背着情霜走,情霜先是犹豫,却又在考虑到眼下行路的确太慢后,无奈地点头应了。 凉锦得偿所愿,背着情霜赶赴阜城,路上,她将阜城多奇石矿脉能工巧匠之事同情霜讲说,她自是没有傻到将自己前世经验和盘托出,只道是在古籍之上见过。 情霜身上的封印会随时间的流逝松动,故而每隔两天,凉锦就会找寻水源,为情霜修复压制火毒的封印,原本半个月的路程,她们走了整整一个月。 凉锦的所作所为情霜一直看在眼中。 阜城与邕城之间,足有千里之遥,凉锦背着她徒步走过,从无一声怨言。 第124章 绾发 凉锦带着情霜从邕城一路跋涉,为避免被高阶修士注意, 刻意没有御剑飞行, 徒步千里, 耗费一个月的时间之后,阜城终于遥遥在望。 为掩人耳目, 凉锦在距离阜城最近的驿站购了一辆马车, 自己做了车夫,让情霜坐在马车上,一摇一晃地靠近城门, 在城门处稍稍停留, 待官兵检查之后, 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阜城商贾繁多, 往来矿商数不胜数,这里是方圆百里最为重要的矿产地, 也是沟通紫府天地五湖四海的交通要道,同时也是去往药池的必经之地,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城内十分热闹繁华。 正因为要去药池需得先经过阜城,凉锦才带着情霜来此,也不是非得要拿到陨晶, 情霜眼下身受重伤,最要紧的事当然是早些抵达药池为情霜疗伤。 但连续一个月的赶路, 就算凉锦的身体熬得住, 情霜在凉锦背上一路颠簸, 又有伤在身,身心早已疲累。尽管情霜从不宣之于口,但见她越渐苍白的脸色,凉锦心痛如绞。 是时候该觅地休整,阜城鱼龙混杂,她们混迹在凡人之间,倒是不容易被人盯上。 既然路过,就在阜城停留三日,若运气不错,能恰巧寻得陨晶,自然好,若不行,凉锦也不觉得遗憾,反正此物往后也终归会落到紫霄宫,她则立即带着情霜继续前行,去寻找存在于紫府天地传说中的药池。 凉锦驾着马车来到城西的集市,在一条颇为繁华的街道上寻了一家客栈,将马车交给客栈小二之后,她搀扶着情霜下车,两人年纪相仿,扮作一双游山玩水的姐妹,颇为轻松惬意地走进客栈。 凉锦刻意挑选了东侧有窗的房间,站在房间里,从窗户看出去,街道对面有一家武器铺,生意十分红火。那店铺也经营原矿生意,掌柜在铺面外立了一个标明不同矿石价格标准的牌子。 许许多多的矿商往来于此。 凉锦带着情霜在客栈住下,让情霜稍作休息,然后自己就下了楼,找到客栈小二,递给他一块元晶: “你去帮我们置办一桌清淡些的饭菜,送到屋里来。” 那小二得了赏赐,高高兴兴地应了。 修士筑基之后便可辟谷,本是不必食用凡人谷物,也就是凉锦才会偶尔做一顿烤肉满足口腹之欲。奈何情霜眼下有伤在身,不能打坐修炼,炼化天地灵气补充身体所需,便不得不按时食用三餐。 用过晚膳,凉锦再为情霜运功疗伤,直到夜幕降临。 晚间,凉锦与情霜同塌而眠,凉锦侧着身子,望着眼前渐渐入眠的情霜,眼里尽是道不出的刻骨深情。 在赶路的这一个月里,她与情霜一直形影不离,哪怕夜里休息,也都靠在一起,自她重生而来,已过了十余年,唯有与情霜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才觉得踏实安心,每天都快乐满足。 待情霜睡熟了,凉锦唇角勾起一丝笑容,亦准备休息一会儿,然就在此时,熟睡中的情霜忽然皱起了眉,精致如玉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情,连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凉锦心头一惊,忙翻身起来,见情霜仿佛陷入梦靥之中,她俯身轻轻拍了拍情霜的肩膀,小声唤道: “霜儿。” 这一次,情霜没有像往常那般轻易醒来,她仍眉头紧促,没有听见凉锦的呼声。凉锦心里有些焦急,但又不愿太大声将霜儿惊醒,便又凑近了些,再唤了一声。 情霜紧闭的眼睑剧烈抖动,却还是没有睁开,凉锦抿着唇,正欲再唤,却见情霜唇齿开合,梦呓着: “小锦……别去天宫……” 凉锦浑身一震,心跳骤然停顿一瞬,双眼瞠如铜铃,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此时陷入梦中的情霜。她扶在情霜肩头的手止不住颤抖,双眼一片通红。 天宫。 须弥天宫。 便是凡人所说的,仙界。 那是前世她飞升之前,情霜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枉顾情霜的忠告,冷漠地转身离去,执意扔下情霜,独升仙界时,情霜那被泪水浸湿的脸庞。 她的猜测没错,今世的霜儿,果然还记得前世的事情。 但情霜白日里的冷漠不似虚假,恐怕,这记忆埋藏极深,平日里不会想起,但若有契机,还是可能将前世的事情回想起来。眼下前世过往已然入梦,那么极有可能在不久后的某日,她会将前世的事情尽数回想起来。 凉锦的心猛地揪痛,同时涌上心尖的,还有无法遏制的惶恐和愧疚。 她既期待霜儿回想起前世的记忆,重拾前世对她的情意,但又害怕霜儿回想起,前世的她,是那么冷漠、自负、与绝情。 她怕霜儿想起自己一次次辜负她的心意,一次次利用她给的深情以达自己的目的,她怕霜儿重新回想起那刻骨铭心、痛入骨髓的两百年,她怕前世的苦痛吞噬了霜儿明亮而澄澈的眸光,将那双绝美的明眸染上哀愁的颜色。 凉锦紧咬着唇,神情哀伤,她俯身将情霜揽进怀里,心中却仿佛受千刀万剐之刑,鲜血淋漓。 这一刻陷入梦靥的情霜,是前世的霜儿。 她今生必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伤霜儿的心了,她会用这一生对她好,用一颗心去弥补前世的亏欠。 情霜埋入凉锦怀里,许是鼻息间环绕着凉锦衣袍上的皂香,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连带着,也松开了紧蹙的眉头,面上神情放松,气息绵长。 凉锦在心中沉沉叹息一声,然后将霜儿搂得更紧。 即便在睡梦之中伤心欲绝,凉锦的怀抱,依然可以叫她安心。 晨间情霜醒来,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窝在凉锦的怀里,这段时间她们虽然夜里都在一起,但凉锦从不逾矩,只默默守在她身边,昨夜她睡得沉,什么时候与凉锦拥在一起的,她竟毫无所觉。 情霜见凉锦还未醒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愿打扰凉锦安眠,便小心翼翼地将凉锦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挪开,欲起身下床。但她刚刚坐起,便见凉锦睁开了眼睛,那人眸子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不待她看清,便消散了去。 凉锦睡得不熟,情霜一动,她就醒了,见情霜看过来,她眉眼弯弯,柔声道: “昨夜睡得好吗?” 情霜眨了眨眼,不疑有他,只道: “还好,好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便忘了。” 凉锦心中的复杂未表现在脸上,她翻身而起,整理了一下衣衫,在情霜诧异的目光中,忽然靠拢来,抬手将她脸庞斜坠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 “霜儿,待会儿我帮你绾发,好不好?” 情霜闻言一愣,她感觉凉锦自从方才醒来便有些奇怪,但具体是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但见凉锦深邃的双眸里满载的浓浓深情,又似乎暗藏了别的她看不懂的情绪,仿佛她只要一开口拒绝,这人就会立马哭出来。 “好。” 情霜心中无奈,明明是想拒绝的,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忽的心软,改换了主意。 她见凉锦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跳下床铺,飞快走了出去,打水进屋。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愿拂逆眼前人的期待,不管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她都愿顺应她的意愿。 她简直,有些不像以前的她了。 这一个月来,她也时常在想,究竟是因为什么,一直不愿与旁人深交的她会接受凉锦的情意,允此人留在她身边。 是因为那个诡谲至极的梦,还是凉锦日复一日的诚心相待与无悔付出。 她本不该是会被感动的人,紫霄宫内,绝不乏追求她的天才修士,但不管别人为她做了什么,她也从未有过片刻心软,唯有凉锦,明明与她同为女子,明明修为比她低上一个大境界,却屡次三番,让她妥协。 她轻笑一声,有些事情,真的无法解答,宫主说过她无情,她也的确不曾真正喜欢上谁,哪怕是凉锦。 若她有必须杀掉凉锦的理由,她兴许会有所犹豫,但绝不会因此手软。 这,便是她的无情。 但她又偏生会允许凉锦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只因那人是凉锦。 凉锦下楼让客栈小二准备晨间饭菜,然后打了水回屋,见情霜侧着头望向窗外,青丝拂落,满室馨香。 她的唇角掀起一抹满足的笑容,能这样伴在霜儿身侧,是前世得知霜儿亡故,她大杀三宗,最后身殒于雷海,起起伏伏,撕心裂肺求而不得。 凉锦缓步走进屋内,将盛满温水的木盆放在桌上,从内里取出一条温热的毛巾,拧干其上的水,递给情霜。待情霜接过,她便走到情霜身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取下情霜束发的发带。 青丝如瀑,倾洒下来,扫过指尖,只叫凉锦目眩神迷,情难自禁。 不论前世今生,这都是她第一次,亲手替霜儿绾发。 第125章 农夫 情霜青丝垂落,拂过凉锦指尖, 柔顺而温凉。 凉锦微垂着眸子, 神情专注, 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黑檀木梳,她动作轻柔, 小心翼翼地为情霜梳头绾发。 情霜的视线则落在窗外热闹的街道上, 见凡人来来往往,时光静谧,心绪安宁。 绾发的过程并不复杂, 但凉锦却不愿这时间流逝太快, 手上木梳的每一次起落, 都饱含了她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和满心满眼的刻骨深情。 情霜任由凉锦折腾, 未出声催促。 凉锦抿了抿唇,无奈地笑了, 原来自己竟这般儿女情长。 趁着情霜还未想起前世的事情,她还可以这般任性地留在她身边, 装作什么事都未发生过的样子, 但若情霜回想起前世经历的一日最终到来,她也不会逃避躲藏,推卸责任, 前世她给霜儿的痛,今生愿加倍偿还。 到时候, 若霜儿伤心难过, 她愿倾尽所有叫她重新快乐起来, 若霜儿恨她,想如何报复,她都乐得接受,便是要她这条不值钱的性命,她也双手奉上,若霜儿不计前嫌,仍愿与她在一起,她将尽此一生,为她晨起画眉,与她日暮双栖。 哪怕她再舍不得松手,总也不能将霜儿的发绾上一个时辰,就算霜儿不心生烦恶,耽搁久了,不用早膳,霜儿的身子也是受不了的。 第97节 凉锦用发带将霜儿的长发束起,再替她簪上一支淡紫色玫石发簪,情霜心头微动,疑惑地抬头看着凉锦,却见后者脸上笑意温存,小声言道: “日前我路过和风,偶见这簪子做工精致秀美,便买了来,心想这发簪若戴在霜儿发上,定然相配,今日一见,哪怕霜儿已刻意易容,仍是柔美不可方物。” 凉锦眼里柔情几乎满溢而出,情霜垂下眸子,无奈地轻笑道: “小锦有心了。” 见情霜没有拒绝自己赠送的发簪,凉锦心花怒放,唇角一勾: “我磨蹭许久,你想必早已饿了,我已让小二备了早膳,这就叫他送来。” 情霜闻言,摇头起身: “不用麻烦,我们下楼去吧。” 凉锦微微耸肩,不管在哪里用餐,只要与她的霜儿在一起,她便觉得开心。 用过早膳,凉锦再一次为情霜运功疗伤,她们在阜城休整了三天,期间凉锦时刻注意着那家武器铺的动向,一步未离开过客房。大多数的时间她都一直在为情霜疗伤,但始终留了一分灵识关注着武器铺前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晃三日,并没有任何发现。 第四日清晨,凉锦放弃了继续等待的想法,那陨晶日后自有紫霄宫出面去买,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带霜儿去药池,借助千年寒潭之力,逼出火毒。 凉锦找客栈小二买了一大包干粮,放入储物手环中,然后欲带着霜儿继续朝东北的方向去,她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一个叫断剑峰的地方。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客栈,客栈小二已经将寄放在后院的马车牵出来,凉锦扶着情霜上了马车,而后自己也坐在车前,准备启程。 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夫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前边不远处,正朝着武器铺行去,凉锦准备落下的马鞭忽的停在空中,她眼里闪过一缕精芒,旋即又隐匿了去。她唇角一勾,马鞭搁在旁侧,转身唤住还未走进客栈的小二,待其人转过身,她面上露出笑容,道: “还要劳烦小哥再跑一趟,我二人方才在堂中用餐的时候好似遗漏了一个青色的玉佩在桌上,你且去帮忙看一下东西还在不在。” 那小二哥闻言,忙跑回客栈里。 情霜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的缝隙,斜斜瞥了凉锦一眼,这人如何会将玉佩落在客栈里,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她虽不知凉锦为何如此,但与这人相处久了,熟知她不会无的放矢,想必是有自己的想法,故而她也没有将其戳穿,选择了静观其变。 凉锦盘坐在马车前,将车门处悬挂的草帽取下来戴在头上,帽檐下压,遮挡了她的眼睛和神情,从外看来,似乎只是在等待客栈小二回返。 但见那跛脚农夫缓慢来到武器铺前,先是在那块标了原矿价格的木牌前驻足片刻,不知是在思索什么,他皱眉摇了摇头,然后走进店内,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布包,展开来给那武器铺掌柜看。 原本见农夫穿着,武器铺掌柜便很是不喜,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待那农夫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内的东西展示给他看,那掌柜看清布包内东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很不客气地摆了摆手: “你拿个破石头来这里做什么!快些走!快些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农夫还欲说些什么,但掌柜已然不耐烦地转身去接待别的客商,那农夫面色沮丧,重新将柜台上的东西包好,悻悻地走出武器铺。 他刚步下台阶,恰逢一辆马车呼啸而过,擦着他的面门过去,吓得他慌忙后退,脚跟绊在石阶上,摔落于地,再顺着石阶滚下来。 店门前来来往往的客商皆不欲相助,尽都从两侧退开,袖手旁观。 那农夫被扬长而去的马车卷了一脸尘土,他狼狈地挣扎着站起来,但手肘膝盖等许多地方都被磕破,处处渗着血,但他却仿佛没有知觉,只垂着头,驼着背,一步一瘸地朝城外走,比来时更加落魄。 凉锦眸光微微闪烁,她方才趁着烟尘弥散之际,偷偷弹了一枚拇指大小的石块在地上,借力反弹之下,打在农夫后背,在其身上留下一缕灵识印记,以便之后追踪。 她出手隐蔽迅速,武器铺前喧嚣嘈杂,这一幕平平常常,并不稀奇,少有修士注目,便未被人发现。 待那农夫走远了,客栈小二这才匆匆赶来,急得面红耳赤,一脸惶恐,战战兢兢地告诉凉锦他没有找到那块玉佩。 凉锦原本就没有将什么东西落在客栈里,他当然找不到,凉锦早有准备,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紧抿着唇,眉间隐现沮丧。 客栈小二见她许久不说话,以为她动了怒气,在客栈里丢了东西,就算不是他的错,但只要凉锦怪罪,他少不得要被掌柜数落一顿,扣下半个月的工钱。 正当此时,情霜的声音忽的从车内传来: “方才你上车时好似有什么东西磕落,你且看看东西是否落在了马车底下?” 那客栈小二听闻此言,仿佛抓到一缕希望,慌不迭地俯身去看车下是否有凉锦遗落的玉佩,凉锦心里一笑,霜儿可真是懂她的心思,将她的小动作无一遗漏都看了去,不问她为何如此,却也愿意陪着她演着一场戏。 凉锦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忙跟着去看车底。 只见一枚椭圆形的青色玉佩落在车底,表面蒙了一层灰,其上缠绕的红色流苏也被尘土沾染。小二如蒙大赦,惊喜万状地将玉佩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擦了又擦,反复确认玉佩的确没有破损,这才长松一口气,喜悦地将玉佩双手递还给凉锦: “这玉佩可就是客官落下的那枚?” 凉锦脸现惊喜,忙将玉佩接了过来,见其的确无有损坏,便将此物收起,脸上露出一丝歉疚,从袖口取出两枚元晶,递给客栈小二: “却是给小哥惹了麻烦,在下过意不去,还请小哥收下元晶,便当来回跑腿的酬劳。” 众目睽睽之下,那小二哪敢接,他拼命摇着脑袋,急道: “客官不需如此,东西找到了就好,小的可没帮什么忙,这元晶小的断然不能接!” 凉锦洒然一笑,直将两枚元晶塞进小二手里,然后抄起马鞭,一鞭落下,拉车的马嘶鸣声起,马车应声而动,很快便跑远,只留下漫漫烟尘。 客栈小二手里抓着两枚元晶,下意识地追了两步,但见那马车飞快远去,拐过路口,彻底追不上了,他愣怔地看着路上两道清晰的车辙,咽了一口唾沫。见客栈外边有不少人看到自己手里拿着元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客栈,不等掌柜找他,他主动递上一枚元晶。 掌柜脸上见笑,只道好生做事,莫惹来客不快,就转身走了。 凉锦赶着马车飞快出了阜城东侧城门,马车走上城外官道之后,速度就渐渐慢了下来。 某时,马车在路边停下,旁侧有一个小摊,正贩卖些蔬果,凉锦跳下马车,在小摊上挑拣了些新鲜的果子。 过了一会儿,先前曾见过一次的农夫这时才一瘸一拐地从她身后走过,凉锦付了钱,恰好于此时转身,“不慎”与垂头丧气的农夫撞在一起,她惊呼一声,装了鲜果的布包掉在地上,果子哗啦落了一地。 那农夫颇为惊慌,但见那些落地的果子有大半都被摔烂,无法再食用了。 他当即红了眼,手足无措,若凉锦要叫他赔偿,他可真是拿不出钱,只能以命来抵了。 第126章 跟踪 那农夫见凉锦手中一包鲜果哗啦摔了一地,大半都被摔烂, 整个人懵了许久, 等他回过神来, 当即红了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不等凉锦说什么, 他突然腿脚一软, 膝盖猛地磕在地上,以头抢地,眼泪哗地涌出眼眶, 沾湿了他皱纹密布, 满是灰尘的脸颊, 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不停向凉锦磕头, 嘴里喃喃有言,沙哑而仓皇: “姑娘, 行行好!吾没有钱财可赔您这些果子,您让吾走, 吾必记姑娘大恩!吾给你磕头了!” 凉锦没想到他会有这样仓皇的反应, 被武器铺掌柜恶声恶语地赶出店铺的时候他没有哭,被疾行而过的马车惊吓之后摔落石阶他没有哭,这一小包被摔烂的水果却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他的心神完全冲毁,令他彻底崩溃了。 见眼前人不停磕头, 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凉锦抿紧了唇, 她没有想过要主动伤害谁, 她预料到那包水果落地,这人就不得不交出手中的东西,甚至她也计划好了会用令此人满意的价格收购那布包之中所包之物。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善良的人,设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对她而言,只要她事后将其人的损失弥补,便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她却没想到,自己用在这淳朴的农夫身上那点小伎俩,竟会引起此人如此激烈的反应,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让她忽的感觉有些愧疚。 她眼下对这农夫所造成的伤害,和前世于情霜,有何不同? 伤害已经造成,创伤已经在对方心里种下,就算事后她想要弥补,但,究竟要怎样的弥补,才能抚平他此时受到的惊吓和心中无法抗拒的绝望? 一切,真的可以说重头,就重头吗? 凉锦看着农夫惊慌失措的模样,却好像透过那张苍老的脸庞看到前世的情霜。 就算她下决心要好好弥补前世的亏欠,可霜儿曾经承受过的伤和痛,可是说抚平,便抚平的吗? 她垂下脸,双眸黯淡,心中有如狂风呼啸。 她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霜儿就算恢复记忆,也最终会原谅她。 原谅二字,真是世间最恶毒的字眼。 它是一颗残破的心满载的累累伤痕,和其上满布的淋漓鲜血。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突然涌起的痛苦和惶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总要想办法解决,她再继续沉默下去,只会对眼前之人造成更加沉重的打击。 凉锦深吸一口气,原本她的确是想借着摔落的水果来讹诈农夫,让他不得不拿出布包作为抵押,临到此时,她却忽的该换了主意。 她显出疑惑的神情,俯身扶住农夫双肩,阻止他再以头撞地: “老伯这是作何!你且莫急,东西我不叫你赔,你莫再磕头了!” 那农夫听闻凉锦此言,顿时愣住,惶惑而惊恐地抬起头,瞪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眼里血丝密布,脸上泪痕清晰。他微张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见凉锦扶着他的双肩,他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询问: “真的可以不用赔吗?” 凉锦口中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宽慰道: “不用赔,莫再忧心,老伯这般,可是有甚难处?” 听凉锦再次说出不需要他赔的话语,那农夫整个瘫坐在地,仿佛劫后余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心有余悸地站起身,用腌臜的袖口抹了两下脸上的泪水,咽了一口唾沫,垂着头开口: “吾家中老母日前刚走,还未下葬,吾没本事,一辈子也没攒下几个钱,置办丧葬之事把钱花的七七八八,吾妻又得了怪病,几服药下来,屋里已经揭不开锅,吾有一家传奇石,是吾曾祖父早年从断剑山捡来的,吾家中再苦,也没舍得把那奇石拿出去卖了” “吾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带着奇石来阜城,岂料这阜城中竟无人识得此石,吾受尽白眼,还是没将奇石卖出去,姑娘若叫我赔偿,我是真的拿不出钱来,唯有一条性命,却还要留着回去照看吾妻,姑娘是个好人,好人必然有好报的!” 凉锦闻言,心中却是浮现一抹苦笑,她设计将这人逼迫到这般田地,他竟还言她是个好人。她无奈一叹,又问: “老伯这么大年纪了,为何无人赡养?” 凉锦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这农夫眼眶再一次红了,他瞪着眼,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来: “吾原本有个儿子,五年前入山打猎时被狼叼了去,此后吾家中就只得吾妻与吾母,今吾母也去了,吾若筹不得药钱,吾妻怕也拖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泪水已经在他眼眶中打转,一双灰暗的眼睛里,满布着绝望、痛苦和迷惘。 凉锦沉默下来,若她一开始就知道眼前之人经历了多少磨难,必不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取得自己所需,但如果二字,本就虚妄,所有的如果,都对应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事实。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在凌云宗外宗听剑庄时,陈渝曾对她说,人心太狠,终究不好。 她原认为自己心狠,不过是有仇必报,算不得什么。此刻,她才猛的顿悟,她的心狠,非是对敌人狠辣,而是对旁人漠不关心,行事总以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这样的处世之道,与前世并无什么两样。 凉锦垂眸,无声地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农夫: “老伯莫要心忧,相逢便是有缘,我这里有些元晶,你且拿去抓药。” 对于那块陨晶,她已经不做肖想,就算她不出手,也终究会落入紫霄宫,她何苦这般斤斤计较。 那农夫听闻此言,惊诧地瞪大双眼,见凉锦掏出钱袋,朝他递来,他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喜,但旋即便消散了去,他拼命摇着头,将钱袋推开: “不可,这钱吾断不能收,吾摔了你的果子,你不叫吾赔,吾已是得了天大的恩惠,你且将钱拿回去收好!” 他说完,弯腰去捡地上还算完好的果子,重新包好,又再朝凉锦鞠躬行礼: “他日若有机会,吾定还报今日之恩。” 说完,将仅剩的几个果子递给凉锦,凉锦接过,见农夫欲走,忽而出声唤道: “老伯且等一等!” 言罢,她又返身回了蔬果小摊,再买了一包鲜果与先前那些包在一起,然后再将包了鲜果的布包递给等在一旁的农夫: “你既不愿收我的元晶,便将这些果子拿去,权当我一点心意。” 第98节 眼见推之不过,农夫不得不接下,随后朝凉锦千恩万谢,这才抱着果子离去。 农夫走后,凉锦再买了些果子,拿回马车,她刚坐下,便听车内传来情霜的声音: “小锦当真心善。” 凉锦心头喟然一叹,没曾想,她竟能得霜儿称赞一声心善。 情霜虽动不得真气,但灵识未受太大影响,她猜到了她拦那农夫的路是有所图谋,对她最后将装了元晶的钱袋放入那包果子中的举动,也一清二楚。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道: “你可要跟去看看?” 凉锦神情不动,眼里却掠过一抹寒芒,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掀开车帘,将果子递给情霜。 情霜看了她一眼: “来人修为不低,你要小心行事。” 刚才她在旁边小摊挑拣果子的时候,有修士从阜城内出来,循着农夫离去的方向跟过去,观其修为,大致炼体初期。路过凉锦和她身旁的马车,他还不着痕迹地扫了凉锦一眼,确认凉锦的确是个普通人,他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迅速远走。 此人修为与凉锦相仿,自然不能看出凉锦深浅,但他如此修为还这般鬼鬼祟祟,想必不安好心。 前世陨晶现世之事引起轩然大波,那拿出陨晶之人是个炼体修士,他只道自己是从一农夫手中低价买到,其后自然有不少人去追查农夫踪迹,想获取陨晶出产之地的线索,最后都无疾而终。 联想那修士行径,想必这人便是前世得了陨晶的炼体修士,但观其举止,前世此人获取陨晶的方式,怕不是买那么简单。一个炼体修士,这般小心谨慎地跟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农,必然是认出了老农身上那块被布包裹的陨晶。 陨晶形貌普通,从外看,黝黑粗糙,与平常煤石无太大区别,就连前世曾见过陨晶的凉锦乍一眼看去,都险些没认出来。且那农夫行事小心,时时将其揣在怀里,很少拿出,即便如此,那修士竟能一眼将其认出,恐怕来头非常不简单。 在此之前凉锦并没有想那么多,她也与众多修士一样认为此人气运过人,但此刻想来,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眉头皱起,此人能身携陨晶,竟能以炼体之境修为等到紫霄宫出价将其买走,而未被人杀人越货,本就颇为蹊跷。 说不得,那陨晶最后落入紫霄宫之手,也是一场阴谋。 凉锦面色不变,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马鞭,赶着车一摇一晃地朝前走。 虽然疑惑重重,她却不能贸然行事,更何况情霜还有伤在身,故而她决定先跟上去看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 第127章 陨晶 待到无人之地,马车忽得拐入山林, 从稀疏的树木之间穿过, 渐行渐远。 阜城因矿产丰富, 矿商往来开采,物资财帛纷纷涌入, 城内繁华, 但城外偏远些的地方,却因矿藏过度开采而使土地贫瘠,草木稀疏。 东面二十里开外, 有一座荒废的原铁矿脉, 山壁塌陷, 杂草丛生。山道崎岖, 顺着荒败的矿道下去,是一个隐蔽的山谷, 山谷中坐落着一方平穷的村落,稀稀拉拉大致六七户人家。 再往深处去, 人烟愈发稀少, 往往半里路才能见着一两户破落的房屋。又往前行一里,及至绝壁,两块凸起的岩石下方形成一个三丈宽的豁口, 内里岩壁中空。 这山洞看起来像是一户人家,洞外有一口锈蚀的铁锅, 架在一堆干柴上。 老农夫一瘸一拐地走了近三十里路, 最终来到这里, 怀里抱着一包新鲜的水果,还未走到门边,他便抬高了声音朝屋内喊道: “老婆子!吾今儿遇了贵人!送了咱们好些果子!” 他一边喊着,一边加快了脚步走进山洞,洞内空间狭小,有一面容枯槁的妇人卧在草席上,听闻屋外呼喊声,她艰难地睁开眼,侧了侧头。 老农夫快步走到草席边上,将手中布包解开,拿起一枚果子,在草席上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擦了擦,然后扶起妇人,将果子递到她嘴边。 妇人艰难地咬了一小口,许久才嚼碎咽下,但老农丝毫没觉不耐,待妇人将这果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他又捡起一枚果子,欲喂给妇人吃。 但见妇人将头偏向一侧,不再张嘴。 老农懂她的意思,知道她舍不得多吃,欲将这些果子给他留着,他当即红了眼,瘪着嘴喃道: “是吾没本事,让你跟着吾受苦!” 妇人摇了摇头,哑着声音道: “不怪你……这么多年都过了,我只是太想我儿……唉,你且吃点东西。” 老农沉默地垂着头,痛苦地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让妇人重新躺下,而后拿起装果子的布包,准备将剩余的果子收起来。 却在他拿起布包的时候,一个钱袋从布包里落下来,掉在他的脚边。 “这是……?” 妇人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疑惑道。 老农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哎呀!那送咱们果子的姑娘将钱袋落下了!” 妇人闻言,忙侧过身,伸手轻轻推了老农一下: “那你快些给人把东西送回去!” 老农应了声好,旋即起身将装水果的布包放在妇人枕边,嘱咐妇人莫要心焦,饿了就自己拿着果子吃,他自己则将钱袋揣进怀里,快步走出门去。 他刚从石洞中出来,没走多远,便见崎岖的小路前边站了一个中年男人,那人身着灰白锦衣,背上背了一把剑,一看就知不是这穷乡僻壤的人士。老农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埋着头走路,心想此人应当只是路过。 待老农从旁经过之时,那男人脸上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朝老农招了招手,唤道: “老伯。” 老农颇为惊讶,见那人直盯着他,四周也未有他人,便疑惑道: “阁下是在唤鄙人?” 那锦衣男人微微一笑,点头道: “正是,老伯,在下来此,乃是有事相求。”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拳,朝老农行了一礼,仙风道骨,气质卓然。 老农何曾受过这般大礼,他面露惊慌,想伸手去托,不让眼前之人下拜,但他又自知自己穿得腌臜,唯恐将人冒犯,只得慌慌张张地摆手: “阁下有事吩咐便是!鄙人当不得阁下如此!” 男人直起身,仍旧拱着手,笑道: “那在下便直言了,在下欲买老伯手中那块奇石。” 听闻此言,老农当即愣住,旋即睁大了眼,惊道: “吾走遍阜城,也未有人识得奇石来处,只当破煤石看,阁下竟识得此石?!” 那男人摇了摇头: “在下先前远远一观,并未认出此石为何,但却直觉此石不同寻常,在下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故一路追寻至此,望老伯将此石卖与在下。” 农夫奇怪地看了此人一眼,皱着眉头道: “可若此石确为普通煤石,阁下出钱买去,可就吃了亏!” 那男人笑容温文尔雅,只道: “老伯愿卖奇石,在下愿出钱买,生意而已,自有盈亏,老伯无需担心。若奇石值价,在下只赚不亏,若此石真是普通煤石,也无关紧要,只当在下与老伯结下一份善缘。” 老农为此人所言感动,他颇为感怀地叹了一口气,道: “这世上果然还是好人更多啊!” 先有凉锦不追究他冲撞的过失,还曾予他一包水果,后又有如此良善之人特意来买他的奇石,可算是给了他和老伴一条生路。 他呼出一口气,车辙衣袖搓了搓手,然后将怀里那包了奇石的布包取出来,拿给那男人看: “阁下不若再仔细看看,此物可为阁下所需?” 那男子将布包接过,三两下打开来,只见布包中有一块黑色石头,表面粗糙,上有许多小洞,看起来与寻常煤石并没有什么两样,但这块黑色石头入手温良,甚至隐隐有灼热之气从其内渗出,寻常人感觉不到,但作为炼体修士,却可清晰感受到此物与寻常煤石的不同。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旋即便隐匿了去,将此石在手中掂量掂量,摇头道: “在下一眼认不出此石是否奇异,还需得拿回去好好看看,老伯,你且开个价,将此物卖与在下。” 这人见过奇石之后仍决意要买,农夫自是乐意,但他也不知道这石头究竟值多少钱,仔细想了想,道: “十个元晶阁下可觉得贵?” “呵呵,自是不贵。” 男人一声轻笑,空余的左手自腰间一抹,将钱袋取了来,递给老农: “在下认为此物堪值这个价。” 老农将钱袋接过,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仙风道骨的男人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见状,老农先是一愣,旋即双眼猛地瞪大,四下找寻许久,也未见其人,他嘴唇颤抖地掂量了一下手中钱袋,发现钱袋里装了百余元晶,顿时惊骇,愣怔地喃喃自语: “吾莫不是遇见了仙人……” 他咽下一口唾沫,哪里还顾得上去找寻凉锦,慌慌张张地往回跑,欲先将此事告知其妻。 在他走后不久,一道黑影突然从旁侧山壁上蹿下来,闪电般扑到石洞前,欲钻入石洞之中。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然响起,那黑影一顿,身形显现于空,却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见身后忽然有利器来袭,他掩藏在兜帽下的双眼爆射寒芒,回身一剑,将来物击飞。 暗器飞快没入旁侧石壁,一个身影出现在两步开外,他心头暗惊,正待看清来人样貌,视线便坠入一双深渊般的漆黑眸子。黑衣人脑海中嗡的一声,好似有惊雷炸响,顿时神情一怔,意识恍惚。 待他恢复意识,忽觉后颈猛地遭到重击,意识涣散开来,连咬破牙间毒囊的时间都没有,便两眼一闭,摔落在地。 他身旁落下一个人影,正是凉锦。 她目光清冷地扫了地上之人一眼,见此处动静未将石洞中二人惊动,便迅速点了黑衣人身上的穴道,抓起他的衣领,带着他越向旁侧石壁,将嵌入石壁中的碧落镖取回。 这是霜儿赠给她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弄丢了。 待将碧落镖收回放好,凉锦提着黑衣人跃上石壁,山谷上是一小片乱石地,她手抓黑衣人,三两下便横穿乱石地,冲入一片树林,消失不见。 石洞外两人交手不过瞬息,那农夫一家半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他回了石洞之后,急匆匆地来到妇人身边,将自己方才偶遇仙人,将家传奇石卖出的事情眉飞色舞地讲来,却只遭妇人白眼: “你还不快些去将恩人钱财还了!” 老农赧然,将售卖奇石所获的元晶交给妇人,自己就又从石洞中出来,全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步伐轻快地朝阜城去。 凉锦抓着黑衣人穿过树林,又行了二三里,然后在一个十分荒芜的山坳停下脚步,旋即脚下步伐一变,显出几分玄奥的意味,朝前走了十余步,原本是空无一物的山坳里突然出现了一辆马车,凉锦快步走过去,将黑衣人扔在马车边上。 她一把将此人脑袋上的兜帽掀掉,正是方才那个灰白锦衣的中年男人! 得见此人面貌,凉锦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情霜掀开车帘,看了凉锦脚边的黑衣人一眼,不用凉锦多说,只需看那人穿着,便可知此事不同寻常: 第99节 “此人所图为何?” 凉锦唇角勾起,笑容分外冷漠,俯身从此人胸前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将其扔向情霜: “你看看便知。” 情霜双手将此物接过,入手温良,隐隐有热气从其内传出,并不烫手,反而有些舒适。她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凉锦,而后才将布包打开,旋即美眸一瞪,惊道: “陨晶?!” 第128章 搜魂 “陨晶?!” 即便是情霜,在看清手中之物, 感受着其上特有的温热时, 也止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 紫霄宫古籍众多, 自是有关于陨晶的记载,但中州上陨晶着实稀少, 就连紫霄宫内都仅有极小的几块陨晶存放, 此时她手中这一块足有两个拳头大小,情霜亦从未见过。 凉锦嘿嘿一笑,道: “不错, 就是陨晶。” 情霜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 诧异地看着凉锦: “小锦先前于阜城之外拦路, 想必也是为着这块陨晶, 想不到小锦眼光如此毒辣,这般难以辨认的奇石, 仅一眼,便认了出来。” 凉锦俯身搜罗着那黑衣人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听闻情霜此言, 她只抿唇一笑,并未争辩。 情霜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再追问, 凉锦身上藏了许许多多的秘密,这是她一早便知道的, 她们一起被软禁在焚情山谷中时, 凉锦对她说的那句话犹在耳畔, 她摇头一笑,便看此人什么时候愿将心里埋藏的东西吐露出来,她便什么时候听。 她目光下转,落在那黑衣人普普通通的面容上,疑问道: “你方才可有受伤?” 凉锦翻腾许久,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收获,但她心知此事不会如此简单,正待再仔细搜罗一翻,却骤然听闻情霜关心她的言语,顿时眉梢眼角皆是笑,便道: “我没有受伤,霜儿不必挂心,刚刚我跟踪此人去往那老伯住处,见此人打扮得人模人样,仙风道骨,与老伯商讨说要将此奇石买下,待老伯将陨晶给他,他给了老伯整整一袋元晶,之后趁老伯反身回屋,他便转换了一身装扮,欲杀老伯夫妻二人灭口。” “我便也趁其不备出手,将其擒拿。” 言罢,她将那人下颌卸下,再断其双肩双腿,谨防他突然醒来逃走或者服毒自尽,而后又道: “我心有不解,这人既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杀人灭口,为何还非得先演一场戏,然后再下狠手。” 听闻凉锦此言,情霜眸光微微闪烁,沉吟片刻后道: “许是谨防有大能之人抓到老伯逝去冤魂,重现其死前之景,又或者有能通冤灵之辈,可使冤魂自主道出凶手身份,故而他如此作为,混淆真相,既拿到了陨晶,也断了探究之根源,该是为了避祸。” 情霜说完,却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头,目露深思。 凉锦见她心有惑,顿时松了一口气,若情霜对此全然无疑,她就有些难办。 她心里知道这黑衣人来历不明,对紫霄宫可能有害,也就是说,与这次一路上都针对着她们的神秘人恐怕有所关联,便打算对此人使用搜魂之术来寻查线索,但情霜对此不知,她只认为这人心术不正,心存贪念,还险些作恶于凡人,但毕竟是被凉锦及时阻止,就算有错,恐怕也不至于对其使用搜魂之术。 搜魂之术,顾名思义,便是搜查魂魄,从魂魄中获取此人的记忆,从而探查他的经历,但这一术法十分残忍刻薄,稍有不慎,被搜魂的人就会落得痴傻下场,以情霜心性,断然不会轻易对人用这般恶毒的术法。 见情霜深思许久,凉锦便继续将自己一路上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听。 此人太过谨慎,凉锦先前跟踪他时,他也一直行踪飘忽,几次假意去往别处,唯恐身后跟了人,若非凉锦轻功卓绝,就算换了结丹修士来此,也不一定能将他跟得上。而此人在与老农交谈之时,曾道他并不识得这奇石来处。 可见此人一早便认出了老农手中之物是陨晶,这一点本就不同寻常,而一个炼体修士,掩藏行踪的技巧如此出神入化,将所有细节都处理妥当,就连老农一家死后冤魂可能暴露身份这一点也想到了,可见他心中所起并非贪念,盖因贪欲蒙心之人,绝不会考虑地这般周全。 而越是精细不出错误,便越显得此人身份诡异,原本情霜并不觉得奇怪,但在听凉锦将整件事描述下来之后,心中忽的起了疑惑: 这人在陨晶出现之后的所有行动连贯起来,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他一早就知道陨晶的存在,故而一点都不意外,也提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陨晶一出现,便要将此物拿到手。 情霜眸光闪烁,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凉锦,唇齿轻启,问道: “小锦对此人身份,可有猜测?” 凉锦心里一笑,她就等着情霜这句话,听情霜问起,她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 “此人对阜城,甚至说,是对紫山秘境好似极为了解,我刚才检查时,发现此人齿间有毒囊,恐怕若我不是出其不意地将他打晕,他许是会在发现不敌我时服毒自尽,这一点,与先前我们在阴风谷时见过的那两人,好似有些相像。” 的确从她们进入紫山秘境至今,所有奇诡之事都牵扯到焚情山谷和焚云鹤,此人行事作风与那两名已死的黑衣人极为相像,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之间必然有所关联,从此人身上下手,兴许真的能找到极为重要的线索。 但像黑衣人这般见势不妙立即服毒自尽的死士,要想从他口中掏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恐怕不太现实。 情霜双眼微微一眯,目光冷漠地扫过黑衣人面庞,沉吟片刻后道: “小锦言之有理,你觉得该如何探查。” 凉锦目光一寒,道: “搜魂。” 情霜视线一凝,而后抬首看向凉锦: “搜魂之法极为险恶,且施法之人神识需比被施法之人强上数倍,否则易受反噬,此法,我的神识自是比此人强上不少,但无法以真气配合,你的修为与此人相仿,神识强度该也相差仿佛,此法恐怕行不通。” 凉锦心中一暖,她原以为情霜会以此法恶毒,不应用于此人来驳斥她,却未曾想她只道自己可能受到反噬,便是默认了这方法可以用在黑衣人身上。凉锦唇角微微勾起,笑道: “我曾在凌云剑阁受老祖传授一门专攻于灵识的剑招,这些年不断潜修,虽发挥不出此招全部威能,但也不断打磨神识,已卓有成效,区区搜魂之术,尚还不在话下。” 情霜见她眉梢掀起,神采飞扬,极为自得,无奈叹道: “便依你所言,若不可为,切莫强求。” 对于情霜的关心,凉锦相当受用,忙不迭地点头,道了一句放心,随后快步走到那昏迷的黑衣人身边,取出符笔,画出一道复杂的符篆,而后默念口诀,将符篆贴在黑衣人的脑门上。 凉锦两指点在符篆正面,随后缓缓闭上双眼。 那地上的的黑衣人忽的浑身一颤,一双眼睛猛地睁开,其内翻白,不见瞳孔,血丝密布,额角很快渗出一层冷汗,脸色煞白。 凉锦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额头也渐渐蒙上一层薄汗。 大致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凉锦两眼一睁,其内闪过一抹精芒,她将手收回,符篆自动脱落,无火自燃,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如何?” 情霜抬眼看向凉锦,见后者提着衣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脸上神情凝重,不由微微蹙起眉头,问道。 凉锦呼出胸中浊气,缓缓道来: “果然不出所料,此人与先前那两个黑衣人有所来往,还曾在我们走后去阴风谷探查那两人下落,奈何他魂魄之中被人下了印记,过于隐秘重要之事都被封印起来,无法以搜魂之法探查,依我观之,那设下封印之人恐怕有元婴修为,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之事。” “哦?” 情霜听凉锦说到前边时,脸色还有些凝重,但到凉锦最后一句落下,她也被挑起好奇心,便追问: “何事?” 凉锦两眼微眯,朝情霜传音: “这块陨晶的来历此人果然知晓,先前那老农曾言此奇石是其祖上从断剑峰取来,我从此人记忆中也查到了断剑峰,但有一地与断剑峰相关,霜儿你必会感兴趣的。” 见凉锦还在卖关子,情霜失笑摇头: “小锦可愿告诉我那地界为何?” 凉锦唇角一掀: “药池。” “药池……” 情霜口中轻轻重复一遍,旋即眼中亮起一道精光。 相传药池之中长有无数奇花异草,莫说紫烟玉兰,就是更加高阶的药草也比比皆是,若她们能入得药池,她身上的毒伤便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治好。 凉锦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药池,就在断剑峰下,断剑峰传言是为仙人斗法飞剑断裂从高空落下而形成,四周山石附有奇特能量,可自成天然迷阵,自紫山秘境上一次开启已过百年,而百年之间,鲜有人能发现药池踪迹。” “这块陨晶便是来自药池,而此人,对这一切,都一清二楚。” 第129章 断剑峰 听完凉锦所言,情霜为抿着唇, 双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见凉锦唇角含笑, 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情霜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便去断剑峰。” 她没有怀疑凉锦所说的话, 哪怕此事再如何离奇。既愿与她在一起, 便选择彼此信任,至少,她相信凉锦不会加害于她。 凉锦看着情霜的时候神情总是温柔, 但当她的视线垂下, 落在那黑衣人身上时, 她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眼中闪过寒芒: “此人,霜儿觉得该作何处置?” 情霜没有回头, 径直入了马车,只道: “小锦已有决意, 便不必问我。” 凉锦耸了耸肩, 袖袍一扫,拔剑出鞘,剑尖悄然划过此人喉头, 顷刻间黑气翻滚,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黑衣人便彻底化作一滩黑水, 与先前朱雀山脉和阴风谷那几个黑衣人如出一辙。 这一幕也证实了凉锦先前之言不虚。 之所以要将此人杀掉, 而不留作日后引蛇出洞的诱饵,凉锦当然有所考量。 且不论引蛇出洞的计划是否行之有效,就算能成功,这黑衣人身后的势力也绝非她和情霜两人目前可以对抗的,情霜身受重伤,凉锦虽然天资出众,但到底修为还不算顶尖,在紫山秘境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还要连累了情霜。 故而不到万不得已,凉锦绝不会冒险行事,哪怕诱惑再大,也比不过霜儿的安危重要。 凉锦将那滩黑水掩埋起来之后,便翻身上了马车,驾着马车继续朝东北的方向去。 她前世曾入过药池,自然知晓药池的所在,但她无法将药池具体的位置告诉情霜,若陨晶还能以在凌云宗见过古籍甚至凌云宗存有实物来解释,而药池所在之地,若没有进入过紫山秘境,是断然不会知道得如此详尽。 百年前紫山秘境开启之后入口在中州留存了三天,彼时紫雾弥天,笼罩整个朱雀山脉,堪称一道奇景。然此景以往从未出现,也不曾有过记载,以至于,紫山秘境出现之后,少有修士敢入内探寻。 三天之后,紫雾消散,进入其间的修士亦不过数十,但在紫雾散去之后,先前进入紫雾探索的修士全部失踪,此事还曾在中州引起轩然大波,修士们曾一度以为紫山秘境一去无回,直至五年之后,代表着紫山秘境的紫雾再一次出现,修士们纷纷惊惧避让,畏之如狼。 却不曾想,这一次紫雾出现,却只出不进,五年前进入紫山秘境的修士共计三十余数,其中二十九人都返还了中州,且个个修为相较五年前,皆有极大飞跃,其中便有那时还仅有炼体修为的焚云鹤。 从紫山秘境中出来的修士各自讲述己身所获奇遇的经历不尽相同,但有一件事却是众口如一,便是紫山秘境之内仅存于传说中的药池与龙阁天宫,他们虽然没有找到真正的药池和龙阁天宫所在,但却收集了不少类似的传说,印证秘境之内的确有此等神异之地,听者艳羡,直叹当初为何彷徨无定,不肯同闯秘境。 这也是为何百年之后,紫山秘境再度开启,中州之上的修士才沸腾疯狂,纷纷涌入秘境,妄图寻得药池和龙阁天宫。 但中州之上,无人知晓药池之所在,凉锦在决定要带情霜去寻找药池的时候,就一直在想究竟如何才能既不惹霜儿怀疑,又能将她顺利地带到药池去。但她一时想不到办法,便只得走一路看一路,以别的理由先朝东北去,之后再设法提及。 未曾想,她还没考虑周全,这理由就自己送上门来,先前她在搜黑衣人魄魂时,她的确在此人记忆中看到了断剑峰,但她那时也未想到,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当药池之景出现在此人记忆中时,以凉锦的定力,都险些破功,好在她前世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这才没奖惊讶的情绪表露在脸上。 第100节 待搜魂结束,她心神一动,自然而然地将药池就在断剑峰的消息告诉情霜。 凉锦和情霜皆不是愚笨之人,此人既然知晓药池的具体位置,且还与中州势力有所牵扯,那么幕后之人的身份变得不那么缥缈,至少,以目前她们能知晓的线索来看,大致分为三种情况: 其一,百年前曾进入紫山秘境而后顺利返回中州的修士,尽管当初那些修士都言自己不知药池与龙阁天宫所在,古籍上也没有任何记载,但保不准其中有人说了谎,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少有人能抵得住诱惑,也少有人愿旁人横插一脚分一杯羹,故而那二十余名修士,谁都有说谎的可能。 其二,百年前曾进入紫山秘境却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修士,他们可能死在了秘境里,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出去。对于中州人士入紫山秘境之后能不能留在这里,乃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倘若可能,那么百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将紫山秘境探索透彻,那么药池,也自然是囊中之物。 其三,原本就属于紫山秘境的居民。中州上的修士能进的来,那么紫山秘境内的原住民也可能出去,尽管秘境之中普通的百姓与中州上寻常凡人并无不同,但紫山秘境中还独有山神,灵怪之类的神秘物种,类同于中州的修士灵兽,他们若能经由紫雾去往中州,很多事情也可以说得通。 总的来说,真相依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这场针对紫霄宫的波涛虽还未翻起大浪,但凉锦心中总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恐怕要不了多久,那些潜伏起来的人就会有新的行动。 凉锦一直在思考,前世紫霄宫究竟为何覆灭,以紫霄宫在中州的势力,要想让紫霄宫分崩离析,首先就需得解决颜不悔,但颜不悔却是中州唯一的化神修士,要动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颜不悔没有飞升,在紫霄宫劫难之后,她便不见了踪迹,而没有了紫霄宫庇护的情霜,彼时还未化神,仅得元婴境大圆满,她虽掌权,重建紫霄宫,但那时的紫霄宫势力已大不如前,正因为此,情霜才会在天火、云鼎、黑沙三宗元婴老祖同时动手的情况下,生生被擒! 凉锦眉头紧锁,无论她如何思考,都无法将前因后果想得通透,总觉得好似缺少了什么十分重要的线索,又感觉自己仿佛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这种感觉抓心挠肝,让她的心绪始终不得安宁。 尽管前世紫霄宫被毁是在数十年后,但她却不得不认真考量究竟是何处疏忽了,她深知所有的灾难和悲剧都产生于一瞬间的侥幸,所以她从来不会让自己抱有侥幸的心理,在找到根因之前,她都会在心中时时警醒自己,努力去寻找那一丝不安的由头。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困扰着凉锦的心神,她们在紫山秘境中最大的危机还未到来,五年后,紫山秘境中会出现一场巨大的变故,这一次进入秘境的修士,绝大部分会因为那场变故丧生。 之前没有黑衣人事件的时候,她还没有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而今从那黑衣人的记忆中探查到断剑峰,她却忽然觉得,前世木灵暴动,紫山秘境突现旱天之灾,极有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但一切线索还未浮上水面,仅靠她凭空猜想,是无法探究到真相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替情霜疗伤。 路上,凉锦驾着马车,不时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来看,她虽然来过这里,但距离她前世进入紫山秘境已过了两百年,除了少数几个比较重要的地方她记得住,其余大都记不清晰了,故而到了阜城之后,她遣客栈小二帮忙买了一张紫府天地的地图,以免走错路,也省的霜儿怀疑。 离开阜城后又过了三个月,期间凉锦和情霜换乘了数辆马车,改换了无数身份,走走停停,不断接近断剑峰。 距离断剑峰越近,凉锦的神情便越发凝重。 前方远远出现一座城池,城门上书两个字,岳华。 马车缓缓朝城门驶去,距离城门尚有数十丈,车内突然传来情霜的传音: “小锦,这城中修士比先前所见又更多了。” 凉锦神情不动,挥舞马鞭的手也没有丝毫颤抖,她轻抿着唇,做出一副专心赶车的模样,闻言稍稍低头,便算做了回应。 穿过前面这座城池,距离断剑峰便不远了。 她们一路走来,每经到一个城池,便发现其内修士比之先前多出几倍,眼下到了距离断剑峰最近的岳华城,凉锦心中粗略估计,恐怕城中潜伏的修士数目,已达千余。 当初闯入紫山秘境的修士足有万余,岳华城中修士的数目,几乎占了入紫山秘境所有修士的一成,乍一听似乎觉着一成不算多,但在紫山秘境如此大的空间里,万余修士中,就有一成聚集在岳华,还不算断剑峰附近的其余城池,和那些正赶赴断剑峰的修士。 如果不是断剑峰出现了什么惊人变故,那么就是有人发现了药池踪迹,或者说,药池的消息被人刻意放了出来。 凉锦心情极为沉重,因为这一次众修士聚首断剑峰的事情,也比前世早了整整两年! 第130章 原来如此 凉锦赶着马车进入岳华城,城中众多修士的灵识扫来, 好在其中并无元婴修士, 故而凉锦和情霜的身份都未被人看穿。 那些灵识从她们身上一扫而过, 不曾停留。 凉锦对周围一切变动好似没有觉察,赶着马车走在岳华城宽阔的街道上。 尽管城内修士很多, 但他们都隐匿起来, 平常不会现身,便也没有影响岳华城中普通百姓的生活,城内一切如常, 时不时修士间起了争斗, 都唯恐被城中潜伏的其余修士截获自己在秘境中所得秘宝, 或者害怕遭仇人伏杀, 皆会不约而同地跑去城外偏远一些的地方解决恩怨。 凉锦带着情霜找了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客栈,暂时落脚。 这间客栈里也有十余修士的气息, 凉锦与情霜皆不动声色,找掌柜订好房间, 就收拾东西住了下来。 晚间, 灭灯之后,凉锦换了一身衣服,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她的修为在城内修士之中不算出众, 但胜在专修了掩藏气息的法门,以她目前的修为, 结丹后期修士, 只要不是从一开始就刻意追踪, 她想要掩藏行迹,实在轻而易举。且她灵识经过无我无心淬炼之后,交寻常结丹修士还要强大,有人跟踪立马就会被她发现。 她与情霜从阜城一路走来,每经过一个城池,城中修士都与这岳华城一般,谨慎小心,等闲不会在外与人攀谈。先前凉锦和情霜一直在赶路,虽心觉奇怪,但一直没有收到什么风声,直到眼下她们入了岳华城,断剑峰已在近前,要想赶在众人之前进入药池,就必须弄清楚断剑峰发生的变故,从而规避风险。 药池之中千年寒潭可解情霜身上的火毒,除此之外,要想再找到另外一方千年寒潭,恐怕没有个十年八年绝无可能,且这紫山秘境之中,说不得,符合条件的寒潭仅有这一方,若不入药池,情霜身上的火毒好不了,无法动用真气,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变故,她都无法应对,只会更加危险。 断剑峰,非去不可。 凉锦的身形隐匿在夜色之中,借着房屋院墙和树木阴影的遮挡,飞快穿梭于屋舍之间,每路过一处屋舍,她的脚步都会停留数息,小心探查之后,再悄然离开。但她没有距离落脚的客栈太远,就在以客栈为中心的方圆百丈的区域内游走。 之前在邕城时发生的事情一直梗在她心里,让她心中时时揪痛,并暗自发誓,往后外出探查消息,万不可离开太久,走得太远,如此才能及时返回,保护她的霜儿。 再路过一间低矮破败的平房时,凉锦的脚步稍稍一顿,旋即隐匿在墙角的阴影中,贴着墙面探听屋内的动静。 屋中有两名筑基修士,气息相差仿佛,皆在筑基后期,许是因为修为低微,不敢太过张扬,又实在不甘心,抵不住诱惑,来到岳华城后,才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 那两名筑基修士的气息都平缓悠长,应当是在打坐。凉锦靠着墙角站了一会儿,屋中一直没有动静,她沉默片刻,准备离开。 就在她正要一步迈出,翻出院墙之际,屋中其中一人气息突然紊乱,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旋即听屋内响起一声惊呼,另外一名打坐之人收功起身,快步走到先前吐血之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枚灵丹,喂前者服下: “方师弟,你的伤……” 先前吐血之人服下灵丹,缓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朝身旁人传音道: “不碍事,黄师弟不用担心。” 末了,他又调息了一会儿,才又向师兄传音: “咱们现在身处是非之地,师兄要小心一些。” 他在提醒身旁师兄说话小心,尽量使用传音,谨防隔墙有耳。 黄裕闻言脸色一白,惊惧地用灵识扫过方圆十尺,不见有旁人,他才松了一口气,传音道: “师弟教训得是。” 方池喉头一甜,脸色涨红,忍不住又轻咳两声。 黄裕见状,脸现心忧之色: “师弟这伤可如何是好!” 方池摆了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精芒,吐出胸中浊气,缓声道: “师兄莫急,眼下咱们已到岳华,想必不久之后,门中长辈皆会来此聚首,只等长老一到,吾二人前往汇合,有了长老庇护,之后行事自会轻松不少。” 方池之言让黄裕心中紧张稍稍放松,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迷惑: “那断剑峰的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长老们真的会来吗?” “不管是真是假,只要风声传到长老们耳中,他们必会来此一探究竟。” “可……若是他们不来,我二人该作何?” 尽管方池说得斩钉截铁,黄裕仍然很是犹豫,岳华城中炼体结丹修士比比皆是,他只得筑基后期修为,一着不慎,就会命丧黄泉,他只得一条性命,实在舍不得犯险,先前若非方池鼓动,他也不会来岳华。 他生性谨慎胆小,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年纪比方池大上很多,但修为却与后者相仿。他先前本已下定了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也要去断剑峰试试水,然而真当他们来了岳华城,他的胆气就像被针扎破,心绪慌乱不堪,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只得将希望寄托在方池身上,一切以这比他小了十岁的师弟马首是瞻。 方池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嫌恶,他这个师兄修为平平,还胆小如鼠,若非他之前遭人暗算受了伤,又恰巧适逢黄裕在附近,助他脱困,在紫山秘境这样凶险莫测的地方,两个人同行总比一人要安全一些,否则,他断然不会与此人为伍。 此时见黄裕六神无主的模样,方池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没有太大波动,小声道: “师兄莫慌,传闻中虽说断剑峰藏了密藏,但这密藏究竟为何,却无人知晓,只知这密藏恐怕与传说中的药池有所关联,眼下聚集在岳华城的前辈虽多,也都无人轻举妄动,之后探索密藏应该也会统一行动,你我小心行事,不与前辈争抢,应当不会惹人嫌恶,若密藏之事得到证实,门中长辈说什么也会现身于此,你此时莫要自乱阵脚!” 黄裕慌不迭地点头: “师弟说的对,切不可自乱阵脚!” 方池又与黄裕说了几句话,将后者不安的心安抚下来,他这才摆了摆手,将其打发,而后盘膝坐起,继续疗伤。 凉锦藏在院墙阴影间,将这师兄弟二人的对话只字不漏地听了去。 传音虽然能避开大多不经意间的窥探,但对于凉锦这种特意将注意力放在二人身上,灵识又强出两人许多的修士而言,他们之间的传音,如同儿戏。 凉锦候了片刻,见屋内再没有声音响起,她就翻身出了院墙。 而后她又绕着客栈走了一圈,没有再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回了落脚的客栈。情霜已经梳洗好了,摘了发簪,侧卧于床。凉锦翻身回来,她也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已经睡着。 凉锦看了她一眼,随后飞快将夜行衣换下,抖落身上沾染的夜里寒凉之气,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铺,于情霜身侧躺下。她稍有犹豫,然后伸手,从背后将情霜搂住,后者身子微微一僵,旋即放软了身子,没有挣扎。 凉锦心头微喜,手臂环在霜儿腰间,忍不住有些意动,但旋即她就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旖旎之情按捺下来。她如此并非要刻意占霜儿的便宜,她找到情霜放于身侧的手,用自己的左手在情霜右手掌心轻轻描摹,将今夜所见所闻以最简洁的字句无声讲述一边。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十分自觉地将手抽回,翻身躺平。 那师兄弟二人所说的话透露出来的消息已经足够让凉锦二人知晓眼下岳华城与断剑峰周围其他城池为何会有如此盛况。 如果有人闯入了药池,断不该有这样的消息放出,人心贪婪,凉锦比任何人都有更深的理解,能来紫山秘境的修士,除了情霜和她自己,没有哪个心里不想得到一番奇遇,如若能进药池,又怎会将消息放出来让他人与自己争抢药池内的资源,就算有,那也一定是因为药池内的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 寒潭内有结丹大圆满的守护灵兽,若是修士刻意放出消息,引各方高手聚集以攻打灵兽从而浑水摸鱼,那么消息就不该如此模棱两可,直接放出凤仙金莲的消息,立马就会有大批修士来此,“助他一臂之力”。 但以眼下的情况来看,凉锦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另外一种猜测,要么就是先前四个黑衣人的死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不得不提前推动计划,才引各方修士聚集于此。但他们又没有将药池的具体位置爆出,恐怕是另有所图。 将入紫山秘境的修士全部聚集在一起,又欲图谋紫霄宫…… 凉锦沉吟着,一个念头几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如此,她终于知道了先前一直忽略的关键所在。 第131章 药池入口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刻意放出模糊不清的消息,将进入紫山秘境的修士尽都聚拢来, 种种迹象表明, 这些来历不明的神秘修士与焚情山谷事变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在西岩搅风搅雨,欲掀起众多修士一同抵抗紫霄宫的神秘人士恐怕也和他们相关。 如此想来, 他们的目的便渐渐清晰。 焚情山谷时, 在有心人的操纵之下,焚云鹤之死被扣在情霜身上,尽管焚情山谷众修群情激奋, 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也无法令那些敬仰紫霄宫的修士极其势力信服。凉锦和情霜进入紫山秘境之后, 不断经历奇诡之事, 触碰到焚云鹤身上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更一点一点揭开“焚云鹤”的身份。 想必那幕后之人也很清楚, 只要情霜和凉锦离开了紫山秘境,返回紫霄宫, 他们所有计划和安排都将面临覆灭的危局, 面对来自中州唯一一个化神修士的打击,他们绝无胜算。 故而那陷害情霜的幕后黑手必然会选择在紫山秘境出口打开之前,将事情闹大, 要让入得紫山秘境的所有修士,都知晓情霜的“恶行”。 而那对前后所有事情与众多修士的态度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东西, 唯有一物。 焚情谷主令。 先前在邕城时, 那个突然现身的焚情山谷结丹后期修士, 他追杀端木文书,其目的就是为了取得焚情谷主令,这一举动无疑证实,焚情山谷中的长老与那些追杀端木文书的黑衣人有所往来,甚至,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之所以追踪焚情谷主令的下落,恐怕就是为了方便在众修聚首之时,栽赃给情霜。 但因为情霜化妆易容,未被他看出,才偶然逃脱。 但端木文书绝无可能在结丹后期修士的追杀之下安然逃走,他面临的将是他无法想象的残酷拷问,所以焚情谷主令的下落,也会被那焚情山谷的结丹后期修士知晓。 且焚情山谷老祖出山,也同在紫山秘境,若焚情山谷众修利用焚情山谷老祖做靠山,让他来追寻焚情谷主令的下落,凉锦和情霜就算再如何改换装扮,被追查到,也不过是时日问题。 第101节 眼下焚情谷主令歪打正着,恰好在情霜身上,一旦被焚情山谷修士知晓,将此事透露出去,那情霜就真的百口莫辩! 她们真正的危机,一直都潜藏在她们自己身上! 凉锦后背忽的起了一层冷汗,若先前她没有找到情霜,而那焚情山谷的结丹修士去而复返的话,她们恐怕就再难翻身了! 思及此,凉锦咬了咬牙,猛地闭上眼,心绪翻腾,不停思考对策。 眼下,带情霜入药池治疗身上的毒伤已迫在眉睫。 不管之后又什么变故,唯有将情霜身上的伤治好了,她们才有转圜之机,否则情霜无法动用真气,凉锦一人双拳难敌四手,她又绝不可能抛下情霜,一旦凉锦被擒,她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凉锦已经预感到众修聚集在一起之后,情霜若是身份被拆穿,她们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那时候,有焚情山谷元婴修士在场,就算紫霄宫前辈赶来,恐怕也于事无补。 所以她要尽快带情霜入药池,此事一刻不能拖延,一定要赶在幕后之人所计划的时间之前。 凉锦在心中做了一番谋划后就闭上双眼,浅眠了几个时辰,待天色大亮,她面色不变,起身洗漱,开始收拾行装。 情霜没有询问凉锦有何安排,在她看来,眼下她的安危已经和凉锦绑在一起,她空有结丹修为,却无法动用真气,事事都需得依靠凉锦。那日凉锦对她表明心意,她既然选择接纳了凉锦作为道侣陪在她身边,就是清楚凉锦的为人,也知道她绝非莽撞无脑之辈,故而不管凉锦如何决定,有什么打算,她都不会过问太多,该说的,那人自会与她讲说。 她以前虽没有过这般全心信任某个人的经历,但与凉锦相处的这几个月里,她渐渐了解了凉锦的行事风格,习惯了每日夜里,身旁有着凉锦的心跳和呼吸。 她甚至觉得,如果她一辈子不为谁动情,如果凉锦一世都不觉得委屈或者后悔,她也愿意就这样跟她在一起,日出而作,日暮而栖。 对于情霜心中所想,凉锦自是不知晓,她将东西打点好之后,让客栈小二将早上的饭菜送进客房,与情霜一同用餐,而后就带着情霜出了客栈。 凉锦赶着马车大摇大摆地从岳华城中穿过,无数修士的灵识追随她们而来,见凉锦赶着马车从岳华城的北门出去,走上官道后,转而向西。 断剑峰在岳华城东北方向,故而如果要去断剑峰,出城后该往东行,凉锦赶着马车朝西走,与去往断剑峰的的方向相悖。 那些修士的灵识在马车向西行了数里路之后就都撤离,不再追踪探寻。凉锦驾着车,面上神情一直未有丝毫变动,哪怕明知道一众修士的灵识都已经撤走,她还是没有半点放松,一直赶着马车向西行,直走了小半日,到达杳无人烟的荒郊野地,她才将马车停在路边,稍作歇息。 凉锦跳下马车,一再确认无人跟踪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将情霜扶下马车,随后马鞭一甩,拉车的马嘶鸣一声,朝着西边继续前行,在官道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车辙印。 情霜目光四下扫过,看向凉锦的目光颇有些疑惑。 凉锦眨了眨眼: “我们现在偷偷回去,我带你进药池觅地疗伤。” 情霜闻言,纤眉一弯: “好。” 凉锦已经把她们或许会遭遇的所有可能都想到了,连出城都如此谨慎小心,她们光明正大地走了,再偷偷摸摸地回去,倒是可以避过许多耳目,且从此地奔赴断剑峰,到达岳华城附近天色已晚,白天活动了一日的修士夜里寂静之时心神也会稍有放松,她们又不用再穿过岳华城,省去了许多麻烦。 回程时两人没有走官道,断剑峰附近方圆百里都是群山,山路崎岖,基本上一路都是凉锦背着情霜在走。时至午夜,两人到达岳华郊外,小心翼翼地从旁远远绕过,没有惊动蛰伏在城内的修士,直奔断剑峰而去。 夜里的断剑峰漆黑寂静,山中偶有萤火星星点点,凉锦带着情霜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夜幕中,飞快接近那一道笔直伫立的巍峨山峰。 尽管断剑峰四周都是群山,但断剑峰却是众山之中最为显眼的一座。它拔地而起,直入云霄,上下一般粗细,宛如一柄断剑的剑尖和剑刃,且其形貌巨大,于岳华城之外都能远远瞧见,其耸入云霄之势,比之四周其余山峰,高出数倍不止。 故有传言道,断剑峰乃古时仙人在天上起了争斗,其中一位仙人手中飞剑断裂,从天上掉落,砸入此处群山之中,方才形成如此奇特又巍峨的景象。断剑峰峰体山石坚硬如铁,凡人兵器根本无法在地面上划出痕迹,以往也曾有矿商认为断剑峰上山石奇特,若能取来,用于冶炼兵器,恐有奇效。 便请了一队旷工上断剑峰,花费数日时间开凿,却硬是没有从断剑峰上取下一块石头,从那以后,就再无人打断剑峰的主意。 且断剑峰四周自成奇特磁阵,药池藏于断剑峰后,凡入断剑峰欲找寻药池所在的人,不论修为高低,皆被磁阵影响,偏离原先既定的方向,不管怎么走,都无法走过断剑峰。 断剑峰就好像一道天堑,将药池与紫山秘境其余地方隔断,若不得其法,就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真正的药池。 凉锦前世来过断剑峰,也入过药池,尽管两百年过去,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但她日前才搜寻过黑衣人的记忆,哪怕那黑衣人对药池入口地点知之不详,但凉锦两相结合,很快就回想起前往药池的真正道路。 她带着情霜一路进入断剑峰,断剑峰内还潜藏了许多修士,他们都是自恃实力过人,不肯于岳华城内等待,提前一步进入断剑峰搜查密藏所在的修士,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结丹修士,只有很少一部分为炼体后期或者炼体大圆满。 这些人往往修为出众,心高气傲又贪心不足,不会与旁人协作,独自在断剑峰内徘徊,凉锦只要小心一些,远远避过,倒不担心被他们发现踪迹。 越临近断剑峰,四周修士就越多,凉锦行路的速度也一点一点慢了下来,但她并不急躁,始终小心谨慎,借助山林间数目的阴影,或是潜藏于枝叶之间,避开一个又一个逡巡而过的结丹修士,渐渐接近断剑峰底。 断剑峰下有一条小溪,凉锦沿着溪流溯游而上,最终来到断剑峰崖壁之下,有山泉从断剑峰崖壁上滚落下来,在断剑峰底部形成一汪活泉。 潭水一眼见底,极为清澈,正因为断剑峰底景象极为简单,四周空旷,除了一汪活谭便无他物,白日里根本无法藏人,所以这四周倒是一人也无。 凉锦回头,在情霜耳边小声叮嘱一句,然后背着情霜腾身而起,直扑清潭而去,一下没入潭水之中,水花飞溅开来,惊起哗哗水声。 远处树林有修士听闻此间动静,飞快赶来,却见潭水上起了一层觳纹,像是有石投入水中。水底空无一物,那修士探看了片刻,未有发现,便又回身入了树林。 第132章 黑洞 凉锦带着情霜下了水,一刻不停地下沉, 很快就接近水底。眼看水底乱世泥沙近在眼前, 凉锦却没有任何犹豫, 屏气凝息,抓紧了情霜, 冲向潭底泥沙! 即便是处变不惊如情霜, 亦不由自主地瞳孔一缩,但下一瞬,她和凉锦竟直接从潭底穿过, 来到一片黑漆漆的深水中。凉锦和情霜的身影则在二人穿过潭底的瞬间自清潭中消失, 水底一切如旧, 好似根本无人闯入。 幻象! 原来那层看似真实不虚的潭底其实是一层幻象, 可能与断剑峰与生俱来的磁阵相关,那幻象简直以假乱真, 即便灵识强如情霜,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先前她灵识扫过, 那些泥沙碎石皆真实存在。 难怪药池存在多年一直未被人找到, 仅是这入口的隐蔽,便可叫所有修士望而却步,捶胸顿足而不得寸进。 那些神秘的黑衣人竟然连这些东西都一清二楚, 不得不叫情霜再一次心中警惕,他们所图绝对不小。他们一早就知道药池之所在, 却又将药池的消息刻意放出, 情霜绝对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们没有能力和野心将药池据为己有, 而如此作为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药池的东西,还不入他们之眼。 他们所图谋的,一定是比凤仙金莲,甚至是比药池更为重要的东西。 穿过潭底之后,情霜下意识地抬首,头顶除了一片昏暗的潭水,再无一物。四周水流之力冲刷着她们的身体,压力极为沉重,没有炼体修为,根本无法承受。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她们穿过的不仅仅是一层幻象,还有一层凭空消失的空间,以至于她们直接从水面来到了水底深处。 好在情霜虽不得动用真气,但有结丹之境的修为在身,水力虽然沉重,却还不至于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凉锦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才敢带着情霜入水。 情霜攀在凉锦背上,双臂环在她的肩头,不让暗涌的潭水将她们分开,凉锦则在昏暗的水底仔细寻找出处。 她们在水中逡巡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凉锦忽的眼前一亮,游行速度加快,来到一片水底岩壁之前。情霜抬眼看去,见面前岩壁垂直没入水底,岩壁表面虽然粗糙,却坚硬无匹,想必是断剑峰没入水下的部分。 凉锦顺着岩壁继续朝下,找寻许久之后,终于在岩壁上发现一个三丈方圆的黑洞,那洞口处有阴寒之气流转,从洞口朝内看,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所有的光都被这黑洞吞噬,恍惚间给人一种极为可怕的错觉,好像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进入其中,就再也别想出来。 找了许久,终于找到此处,凉锦再度将情霜抓紧,示意她万不可松手之后,便不再犹豫,径直闯入黑漆漆的洞口。 情霜下意识地搂紧凉锦,尽管她修为高过凉锦一个大境界,但无法动用体内真气,不管发生什么变故都无法自保,她只能依靠凉锦。而她的年龄同凉锦相仿,更没有凉锦重生而来所携带的两百年记忆,以往从未有过如此冒险的经历,骤然进入这么黑暗的地方,即便她从不怕黑,也会莫名地对眼前未知的一切产生惧怕的感觉。 在没入黑洞前一瞬,她忽的想起进入紫山秘境之前,她们在岩武落脚的那个晚上,凉锦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无声无息地哭了一个晚上,待天光放亮后,她问起她哭泣的理由,那人却说,怕黑。 而眼前这黑洞中的黑比之那夜,不知深邃几何,凉锦却背着她,一往无前,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凉锦都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情霜心底叹息一声,她紧紧搂住凉锦的肩膀,将自己的脸贴在凉锦的后颈窝。黑暗之中,凉锦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动作,她眼里划过一抹缠绵至极的温柔,但这柔和的目光淹没在涌动的昏暗水流之中,无人得见。 断剑峰四周自成磁阵,无人可翻越断剑峰进入药池,所有进入磁阵的人不论修为高低,皆会被磁阵影响,走不进断剑峰。进入药池的唯一路径,便是这暗藏在断剑峰峰底下的神秘黑洞,它连通了药池与断剑峰外的紫府天地,极为奇诡。 这黑洞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开凿,凉锦前世就曾有过怀疑,倘若是人为开凿,那么能从断剑峰上打出这么一个贯通断剑峰山体,三丈宽径的洞,且还是在如此深的水底,至少也该有元婴大圆满的修为。 但不管这个黑洞是如何形成,以凉锦如今的修为,都无法追根究底,唯有利用这黑洞之便,跨越断剑峰这道天堑,进入药池。 她们在黑洞之中向前游了大致半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凉锦心中一动,忙加快了速度,一个湛蓝色的洞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但到即将到达出口的时候,凉锦的速度反而又缓了下来,她小心谨慎地接近洞口,灵识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从洞口扫过,旋即蔓延开去,探寻着水底可能出现的一切危险。 她深知一个人在心绪有所波动的瞬间是最容易遭到埋伏,受到伤害的。 越是接近出口,越是不能掉以轻心,一旦那些神秘的黑衣人在这条唯一的通路的出口上设下埋伏,她们今日可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凉锦仔细探查之后,心中对洞外的情形有了底,洞口之外,没有发现埋伏。 那些黑衣人再如何小心谨慎,也绝不会想到凉锦是重生而来,带着前世曾进入过紫山秘境的记忆来的,那些黑衣人魂魄中最为重要的记忆被封锁起来,其中就包括进入药池的唯一路途,他们明明知晓药池中的景象,但就算被人搜魂,也不会暴露药池入口的所在。 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在这黑漆漆的洞口下设防。 偏生凉锦是个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意外,就算不去触碰黑衣人魂魄上的封印,她一样能找到药池。 在确定洞外没有埋伏之后,凉锦才带着情霜从洞口出去。 一出黑洞,眼前的景象骤然有了变化。 在断剑峰外时,潭水虽然清澈,但潭底除了乱世和泥沙,再没有别的东西,尽管潭水是流动的活水,潭底却没有鱼虾水草。 穿过黑洞之后,眼前是一片湛蓝的景象,水里鱼虾成群,甚至还有长相颇为奇特的神秘灵兽在水中来回游动,水底之下还有珊瑚,水蚌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但凡鱼虾在靠近那黑漆漆的洞口时,都会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迅速远离。 情霜的目光亦被水底五彩缤纷的画面所吸引,哪怕她走过万水千山,也从未见过眼前这般精彩的景色。女孩子终究是爱美的,便是情霜天资绝世,容颜无双,尽管此时身受重伤,还要时时警惕未知的凶险,她仍不由自主地掀起唇角,心中颇为欢悦。 她松开一只手,朝身旁探出,任由胆大的游鱼从她指间穿过,一时间,她温软的神情,仿佛一个稚嫩的孩童。 凉锦忍不住放慢了游行的速度,但凡能让情霜感到快乐的事情,她都愿意花时间去做,就算有再大的风险,只要在可控范围之内,只要她的霜儿开心快乐,她就觉得一切值得。 情霜绝非不识大体之人,就算眼前美景令人眼花缭乱,她也知道她们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故而不等凉锦催促,她自行将手收回,再度环住凉锦的肩膀。凉锦抿唇一笑,带着情霜缓缓上浮,穿过层层游鱼,慢慢接近水面。 距离水面越来越近,凉锦的心神也开始紧绷,如果说刚才从黑洞之中出来的时候非常危险,那么眼下出水的瞬间,则更是凶险无匹。 她的灵识穿过水面,散落于四周草木之上,不放过任何一个阴影,探寻着可能出现的一切风险。进入药池,可以说是她们已经完全进入了那些神秘修士的势力范围,前世她进入药池的时候是跟随所有修士一同前来,自没有那些风险,而今药池的消息还未完全公诸于世,她走错一步,自己面临绝境不说,还会连累了情霜。 凉锦小心警惕,一再确认岸上没有埋伏,这才接近水面,让情霜将头稍稍埋下,自己小心翼翼地探出水面,四下张望。 她始终秉着呼吸,哪怕脑袋钻出水面,没有遭遇埋伏,但她心中毫不放松,换气就意味着气息泄露,有惊动旁人的风险。 再三确认没有埋伏,凉锦背着情霜跃出水面,瞬间将衣衫上的水抖落,不将潭水带上岸,情霜身上的衣服无法立即弄干,但在甩去多余的水滴之后,凉锦带着情霜飞快冲入旁侧的小树林 她一边借着树木的遮掩飞快前行,一边飞速运转体内真气,让她整个人就像一个移动的火炉,在替情霜提供温暖的同时,也烘烤着后者身上濡湿是衣衫,以免情霜因受寒而加重伤势。 第133章 翼蛟 进入树林之后,凉锦一刻不停地朝千年寒潭所在的方向飞速前进, 同时灵识全面扩散, 侦查周遭潜藏的危险, 小心谨慎地避开可能藏人的地方,实在不能避开, 也要再三确认之后, 才带着情霜走过。 药池之中当真遍地是灵花异草,奇珍异宝,就从凉锦钻入丛林之中算起, 及至此时才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她们脚下走过的地方, 灵药遍布, 不管什么类型的药草,应有尽有, 生长在丛林各个地方,覆盖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若非眼下她们最重要的事情是去往寒潭疗伤, 以凉锦的个性, 不将所过之处扫荡一空决不会罢手。 药池内不分四季,但却生长着各个季节特有的植物。 凉锦背着情霜又朝前走了一小段路,空气中隐隐漂浮着一股金桂的香气, 凉锦眸光一凝,朝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探寻而去, 不多时, 成片的金桂林出现在两人视线之内, 满树金桂盛开,格外好看。 凉锦将情霜放下,让后者稍等,然后快步步入桂林,每走过一棵桂树,袖袍一扫间,便有桂花被她收入袖口,但她又小心地每棵树都只收走一小部分桂花,不留下任何痕迹,待桂林被她整个扫荡之后,收入袖口的金桂也有一大包了。 凉锦脱下外衣,将收拢的桂花包好,放入储物手环,这才又带着情霜继续朝前走。对于凉锦方才的举动,情霜心里十分疑惑,但凉锦既然这么做,就必然有她的理由。凉锦身上埋藏了许多秘密,但她的心至诚,人至善,很多事情,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两人又朝前行进了一段路,凉锦再次停下脚步,于一片湿地仔细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颇为惊喜地从一蓬普普通通的药草中找到几株三角叶片的药草。 衍泷草。 情霜看了一眼那几株被凉锦拿在手中的药草,心中思索着凉锦的用意,但却无果。 凉锦满意地将到手的几株衍泷草收起,走回情霜身边: “一切准备妥当,咱们现在可以去找寒潭了。” 情霜没有询问凉锦到底在准备什么,只点头道: 第102节 “好。” 凉锦再次将情霜背在背上,朝记忆中寒潭所在的位置飞快前行,期间二人路过一方小池,池中之水极为清冽,富有灵气。小池边上生长着一棵棵玉兰花树,玉兰花一蓬一蓬地盛开,其花瓣尖端呈现淡紫色,宛如紫烟缭绕,仙气莹然。 恰是紫烟玉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本最初她们入紫山秘境就是为了寻找紫烟玉兰,眼下入了传说中的药池,要去寻找千年寒潭之时,又好巧不巧地遇见了这样一片玉兰林。 情霜眼前一亮,凉锦适时停下脚步,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钻入玉兰林中,为情霜取够足量的紫烟玉兰。 她们来到紫山秘境的最初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只需去往寒潭治好情霜身上的伤。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凉锦终于带着情霜进入寒潭所在之地方圆百丈的范围,进入这片区域,气温骤然下降,原本温暖的环境变得寒凉起来,但凉锦紧绷的心神却在此时终于稍稍放松。 据她所知,那千年寒潭之中潜藏了一头强大的守护灵兽,应有结丹大圆满的修为。其灵识范围之内,应当都不会有人活动。 盖因此灵兽一旦被触怒,无人知晓将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凉锦让情霜隐藏在树林树林中,从储物手环中再取出一件稍厚一些的衣衫,将其披在情霜身上: “霜儿,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自从进入药池,凉锦还未将她独自留在某个地方过,联想到眼下她们所处之地,情霜心中忽的闪过一个想法,叫她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不待凉锦起身,她一把抓住凉锦即将抽回的手,直视着凉锦的双眼,道: “你要去作甚?” 凉锦神情松缓,眸光温柔: “我去解决一点小麻烦。” 话已经说到这里,情霜岂会不知凉锦的打算,她当即瞪大了眼,美眸之中透出一丝惊骇: “你要去对付寒潭中的守护灵兽?!” 凉锦要带她去寒潭疗伤,这是她一早就清楚的事情。但她的伤其实不是非要到寒潭中去,只需要在潭外借助寒潭之气便可祛除,只是效果会稍次一些,花费的时间也会更多,说不定还会留下一些暗伤,需得日后慢慢调养。 但不管怎样,只要祛除了火毒,她可以重新动用真气,她和凉锦就有希望觅得出路,至于那点暗伤,等保得性命,日后离开紫山秘境,再慢慢调理不迟。她没想到凉锦竟有着要带她进入寒潭里边的打算,如此一来,那镇守在寒潭中的结丹大圆满灵兽定然会以为她们觊觎凤仙金莲而雷霆大怒。 凉锦竟想以炼体初期的修为去对抗结丹大圆满的灵兽?!她真以为自己是天神转世,气运盖天,在结丹大圆满灵兽暴怒至极的攻击下还能全身而退吗?! 情霜凝视着凉锦,红唇紧紧抿着,凉锦为她做的事情已足够多,她绝无理由放任凉锦去冒险,况且,还是这般明知结果,九死一生的险境! 凉锦当然知道情霜在担心什么,她双眼中透出一丝笑意,情霜阻止她去冒险,不管是因为道义还是她心里对自己终究有了那么一些担心,凉锦都觉得幸福满足。 她深情地凝望着眼前人的容颜,眼里缭绕着诉不尽的相思与深情。某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上情霜的脸颊,在后者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小声道: “霜儿,信我,我绝不会轻易丢掉性命,我还要陪你度过这一次的险境,还有余生不知几何,要与你一起看日出日落,寻大道影踪。” 凉锦说完,轻轻拂落情霜的玉手,转身,毫不犹豫地奔向寒潭。 情霜背靠在一株参天古木,后背抵在粗糙的树皮上,她的目光落在凉锦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白衣飘飘,卓然于世。 恍惚间,她的脑海中好像浮现出一抹不熟悉的景象,那景象中,也有一道纤瘦的背影。天空浩渺,大地苍茫,却唯有那一道背影,衣袍翻飞,孑然于空阔的天地之间,一身凛然桀骜之气,傲骨铮铮,一往无前。 那人踏空而去,至始至终没有回头,但情霜却下意识地将那背影与眼前即将远去的凉锦的背影重叠起来。她抿着唇,明明知道那恍惚间突然出现的景象不过水中月镜中花,但她却忍不住悲从中来,神情哀恸。 自从她与凉锦的关系越来越密切,那道陌生之中却又隐隐透着些许熟悉的身影就始终纠缠着她的心神,但每每她要细想,那景象又忽的荡起波澜,顷刻间消失不见,唯有那一刻的触动余留在心间,缓缓不散。 百丈距离对于凉锦而言,须臾即至。她奔赴到寒潭边,脚下的地面已结了一层冰,潭边绽放着不知名的冰花,而寒潭中的水,却泛着湛蓝光芒,阳光打在水面,散落一层星星点点的光斑,金亮耀眼。 寒潭有千丈见方,当心两株金莲并蒂而生,莲瓣成耀金之色,日光垂落,仿若蒙了一层金光,金莲之下有九片莲叶,红橙黄三色各三片,从绽开的莲瓣之外看去,莲心有莲子晶莹如豆,确是凤仙金莲无疑。 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待其成熟之后,可助结丹大圆满修士顺利突破元婴之境,不怪修士闻之疯狂,灵兽趋之若鹜。 凉锦在寒潭边驻足,灵识小心探入寒潭之中,隐隐能感受到寒潭之下掩藏了一股极为晦涩压抑的气息,这股气息的强大,让凉锦心中一凛,她重生而来后,也曾接触过一些结丹大圆满修士,比如凌云宗的老祖清云子,还有临封仙人遗迹中图谋不轨的尸鬼门长老以及紫霄宫前来相助的紫衣修士。 但这三人不论是谁,其气息中夹裹的力量,都无法与这寒潭中的灵兽相媲美,以凉锦的判断,恐怕只有元婴境修士能胜它半分,想必这寒潭之中镇守的灵兽,就算还未到元婴之境,也相去不远了,只要契机一到,立即就能做出突破。 凉锦从怀里取出先前采摘的金桂和衍泷草,双掌真气互冲,直将一包金桂混着衍泷草碾压成粉。而后她飞身而起,直扑入寒潭之中,袖袍翻飞之间,将临时制成的药粉挥洒出去。 衍泷草的唯一药效就是催化,浓郁的金桂花香在衍泷草的催发之下,瞬时笼罩了整个寒潭,金桂花粉洒落在水面上,因其内里暗含的一缕气劲,纷纷穿透水面,没入潭水之中,金桂花香亦穿透了重重阻隔,浸透了寒潭之水。 凉锦前世来过此地,她知晓这寒潭之中的灵兽是一头翼蛟,翼蛟身形如龙,背生双翼,实力强劲无匹,虽仅有结丹大圆满的修为,全力出手,却可独战元婴修士。 传言翼蛟体内有上古神兽冰龙血脉,实力强横,天赋异禀。但这种灵兽有一个弱点,就是闻到金桂花香会变得嗜睡,凉锦刚才挥洒出去的金桂,在衍泷草的催发之下,可让潭中翼蛟熟睡半个月,只要不动凤仙金莲,它就不会醒。 第134章 乱象 洒下金桂花粉之后,凉锦踩着寒冷的潭水回到岸边, 水下那一股隐晦的气息渐渐沉淀下去, 变得平缓而悠长。 凉锦松了一口气, 直至此时,她总算可以放心让情霜入寒潭疗伤。 先前她的行动虽然看似顺利, 也仿佛水到渠成, 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晓此行的险恶,一旦她表现出对那凤仙金莲的半点贪念,就会激怒潭底的翼蛟, 到了那样的情况, 她就将面临一个暴怒中的结丹大圆满的灵兽的追杀。 尽管她轻功卓绝, 心性高傲, 也不得不承认,她眼下实力低微, 若得结丹大圆满的翼蛟咬着不放,就算她再多一条性命, 恐怕也无法安然脱身。刚刚她去寒潭上空一个来回, 宛如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凉锦提在喉咙眼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拍了拍手,又在寒潭四周布下迷阵, 旋即悠然回身,返回情霜的藏身之所。 躲藏在巨树阴影下的情霜环抱着双膝, 神情之中透着些许迷惘, 有那么一瞬间, 她甚至在想,倘若凉锦一去不还,她一个人在这凶险莫测的紫山秘境,兴许根本无法独善其身。 她目光垂落,看着潮湿的泥地上盛开的几朵小花,心绪不如以往平静。 药池中的太阳不会西落,光影也不会流转,身处其间,无法辨分四季朝暮。情霜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像只过了一两个时辰,又好像已经一整日般漫长。 当那抹白色衣衫的人影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情霜抬头看向迎面而来的人,心中不知是何种复杂滋味。 未曾想,原来她也会对一个人心存期待。 许是因为受了伤,也或许是因为那人实在太好,太值得信赖依靠,才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展现出以往从来不曾出现过的脆弱和彷徨。 凉锦逆着风,借着草木之间的阴影飞快走来,她眼若星河,笑容和煦,转瞬间就来到情霜面前,朝她伸手: “霜儿,我带你去疗伤。” 看着这人脸上毫无保留的温柔笑容,情霜心中似有一种错觉,好像凉锦非是与她年纪相仿的修士,也不是区区炼体之境。那一瞬间,她感觉凉锦似乎比她大了许多,掩藏在她年轻的外表下,是强大有力的内心,和沉稳可靠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与凉锦相握,双掌相接,情霜轻轻眨了眨眼,抿唇一笑: “小锦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凉锦勾了勾唇角,小声言道: “我徒手战恶蛟,然后将那畜生制服,困在潭底上不来。” 情霜忽的莞尔,凉锦一说话,就将她刚刚心底产生的一点微妙心绪彻底冲散,她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小锦竟这般厉害。”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么惊心动魄的战斗,就算前方有花草树木遮掩,但在区区百丈的距离之内,情霜不可能感觉不到。 凉锦脸不红心不跳,一点都没有大话被拆穿的羞臊之感,她紧紧抓住情霜主动递来的温凉手掌,稍稍用力,直将情霜拥入怀里,而后将她拦腰抱起。 情霜美眸一睁,下一瞬,便直接扑进凉锦怀中,在无法动用真气的此时,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凉锦打横抱了起来。 “别动。” 不等情霜挣扎,凉锦轻言一声,而后脚尖一点,身形如电,直朝寒潭而去。 风声忽起,情霜下意识地抓紧凉锦肩膀衣襟,转瞬之间,一汪湛蓝的寒潭出现在两人视线之中,潭下有一道隐晦至极的气息,虽然强大,但似乎陷入了沉睡,以至于两人落入潭水之中,那潭底潜伏的灵兽气息也未起丝毫波动。 “这寒潭之中所伏之物,乃是一头翼蛟。”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金桂花香,情霜靠在凉锦怀里,闭着眼呼吸着寒潭上冰寒的金桂花香,感受着潭底陷入沉睡的强大气息,不由哑然失笑: “小锦真是足智多谋。” 先前凉锦采摘金桂,找寻衍泷草的目的终于明了,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对付这寒潭底下的结丹灵兽。 这人如此聪颖,又行事小心,断不需得旁人替她担心的。 凉锦抱着情霜入了寒潭,于潭水之中盘膝浸泡。凉锦双手两指分别点在情霜双肩,将体内真气度入情霜之身,替她抵御来自寒潭之水的寒气。情霜体内压制火毒的封印尚未解除,她的身子还受不了如此彻骨的寒气。 情霜感受着凉锦无时无刻的体贴和温柔,唇角轻轻掀起,目光柔和地看向凉锦,恰逢凉锦的视线也落在她的眼里,只听凉锦小声道: “闭眼,待我为你祛毒疗伤。” 情霜闻言,顺从地点头,而后缓缓闭上双眼。 见情霜乖巧地闭上眼睑,凉锦眼露温软宠溺的目光,旋即变指为掌,用力一震,情霜身上的外衣应声而落,她窈窕有致的身子上,仅着了一层薄薄的里衣。 凉锦小心地将衣物收起,心中未起半点旖旎之情,她抬起情霜的玉臂,与之双掌相对,体内真气彼此沟通,无形的气流在两人身外形成一道球形风墙,将两人笼罩在内,让她们的身体缓缓下沉,直至完全没入寒潭之中。 寒潭中的寒气不断穿透风墙,环绕在凉锦和情霜身侧,其内寒气逼人,却没有一滴水渗入。 凉锦虽闭着眼,但脸上仍显出凝重的神色,她的灵识一小部分散落在外,以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剩下的则尽数埋入情霜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火毒的封印,待火毒破封而出,即将肆虐而上,摧残情霜五脏之时,凉锦引情霜身外寒气扑入,刹那间将凶猛如狼的火毒冲得七零八落。 凉锦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神情坚毅,这才刚刚开始疗伤,她要的不只是替情霜祛除火毒,更重要的,是要替情霜彻底治好身上的伤,万不可留下一丝一毫的暗创。 疗伤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十日,这十日间,断剑峰有密藏的传言被人证实,更放出确切消息,言说药池就在断剑峰。正因为此,断剑峰外变得越来越热闹,不断有修士从紫山秘境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到了第十日的时候,断剑峰外聚集的修士已经不下五千之数,其中不乏声名在外有头有脸之辈。 人越聚越多,在断剑峰西侧,一众人马正朝断剑峰匆匆而行,领头两人倒是熟面孔,竟是焚情山谷的陆云子和药道人,他们身后跟了十余焚情山谷修士,看来在紫山秘境开启至今的几个月里,焚情山谷的众多修士已有大半齐聚。 除此之外,焚情山谷众修环绕之中,还有一顶软轿,其内之人想必身份尊贵。 断剑峰北边,一行六七人缓缓朝断剑峰靠拢,若凉锦在此,必会大吃一惊,盖因这一行人中,也有大半与她相熟,其中三人正是余子洵、宇文丰和穆彤,在穆彤身侧,与之并肩而行的白衣女子和她身后三人,则是凉玄乐、无生魔尊和两名无生门炼体长老。 在断剑峰四周,西岩众多宗派的人马都纷纷赶来,其中也包括方池和黄裕二人所在的三流小宗派,人越聚越多,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断剑峰的密藏,每时每刻都有修士于断剑峰下来回逡巡,妄图成为第一个发现药池的有缘人。 待第十一日晨光破晓,忽有风声传出,找到了药池的入口! 顿时,整个断剑峰极其周边几大城池数千修士尽都沸腾起来,修士们疯狂涌向断剑峰,还未到达药池入口所在之地,便有修士为谁先谁后而大打出手,实力稍低一些的修士,几乎在争斗掀起的第一时间,就被搅入血雨腥风之中,成为第一批被药池秘宝所淘汰的修士。 断剑峰下的清潭被鲜血染红,无数修士争先恐后地冲入黑洞之中,唯怕自己去晚了些,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那些陷入疯狂的修士大都出身小宗小派,仗着个人实力较为出众,便不将旁人放在眼中,见识浅薄,图一时之利,但真正出身大宗派的修士,几乎无有妄动。 不论是焚情山谷众人,临封凌云宗众,和风无生门众,还是中州其余大宗派的修士,大都聚首在断剑峰外,对断剑峰下的争斗冷眼旁观。 “不知师妹可有来紫山秘境。” 凌云宗一行人站在一座小峰头,俯视断剑峰下乱象,一身鹅黄衣裙的穆彤眉眼微垂,神情中透出一抹追思,自多年前一别,她与师妹凉锦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入紫山秘境之后,她也有奇遇,眼下修为达筑基八层,比凉玄乐还高出一层。 这样的修行速度若是传出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要知道,穆彤今年才二十八岁,其天赋和修行速度,与当初凌云宗百年一见的天才陈渝相比,也不遑多让。 凉玄乐背负双手站在穆彤身边,唇角微微掀起,望着不远处耸入云霄的断剑峰,笑道: “堂妹当初离开时曾言将去往朱雀山脉,紫山秘境开启这等盛大之事,她不可能不知晓,风声一旦传入她耳中,以我那堂妹的性子,必然是要进来瞧一瞧的。” 第103节 第135章 石门 “入口已经被人找到,前边有修士进去探路, 再过一会儿, 咱们也就可以出发了。” 余子洵目光看向断剑峰下渐渐平缓的争端, 回身对宇文丰等人言道。 断剑峰下的争斗已过了最为激烈的阶段,缓缓平息下来, 一直守在外围的大宗派修士也开始有了动作, 他们彼此警惕小心,又不约而同地暂时放下恩怨,有序地潜入断剑峰下染了血的水潭, 从那黑漆漆的洞口进入药池。 “来都来到这里了, 咱们也进去看看。” 凉玄乐抿唇一笑, 见凌云宗众人准备行动, 她也朝身后三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药池内, 寒潭中,凉锦为情霜疗伤的过程也即将结束, 她花费了五日替彻底清除情霜体内的火毒, 又用了五日一点一点治疗她体内的伤势,再有一小会儿时间,便可以收功了。 就在此时, 凉锦心神一动,旋即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之内闪过一缕暗芒, 心中冷嗤一声, 那些神秘人还真是心急,竟然这么快就将药池的消息透露出去。 这一世,恐怕许多事都会发生改变,说不定,那些原本应该晚一些才出现的事情,提早就会发生。 自从凉锦猜到了神秘人的图谋,她心里就有所思量,药池的入口这般隐秘晦涩,寻常根本无法发现,之所以会透露出来,必然是有人暗中操纵的结果。今生如此,那么前世,恐怕也是如此。 所有的事情,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那始终藏在背地里捣鬼的人,其图谋真是耐人寻味。 凉锦嗅到了空气中暗藏的血雨腥风,但对情霜的治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眼看就可以结束,她是断然不会放弃的,便只得寄希望于寒潭外的迷阵,只愿这迷阵能起到一星半点的作用,只要能将那些进入药池探索的修士困住半炷香的时间,她就能完全治好情霜身上的伤。 越是到了关键时刻,越是不能分心,否则之前的所有努力,虽算不上前功尽弃,但效用也会大打折扣。 她再一次闭上双眼,留在寒潭外的心神越发紧绷,但疗伤的过程仍然徐徐而进,不骄不躁。 修士们进入药池之后简直如同走进一片仙境,澄澈的潭水,及其下五彩缤纷的水底物种让他们眼花缭乱,待他们从水底浮起,飞跃上岸,入眼便是无数灵花药草,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看到这一切,修士们无不疯狂,最先到达的一批修士甚至来不及仰天长笑,就迫不及待地扑入丛林之中,像一头头疯癫至极的野兽,冲向长满灵药的丛林,妄图将所有灵药都收归于手。 他们之中有一个好运的炼体初期修士,他看起来颇为年轻,大概还不到四十岁,天赋可算上乘,他无门无派,乃是一介散修,他最大的特点是喜爱冒险,常常闯荡于各大险地,寻求机缘和突破,与其他小心谨慎的散修有很大不同。 经历无数险阻,他能活到现在,还在如此年纪就达到炼体之境的修为,与他与生俱来的好运分不开,药池入口的消息刚刚传出时,他恰好在断剑峰下的水潭附近,故而在消息传开之前,他就第一时间没入水中,彼时与他争斗的仅有一名与他修为相仿的炼体修士,一番搏斗下来,他险险得胜,等不及疗伤,立即扑进黑洞之中。 闯入药池,入眼尽是灵药,漫山遍野,一望无际,作为一介散修,他从未看到过如此多的灵药,一直还算自持的他仅仅一瞬间,就被贪欲冲毁了理智,他眼圈发红,疯癫地冲入树林之中,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也正因为他的贪婪,让他前行的速度变缓,但他自己无所觉察,他的心神全在眼前灵药之上,就在不远处,有有一株紫红色的药草迎风而立,让他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紫云罗,有价无市的高阶药草,乃是紫霄丹的主要材料之一。 这株紫云罗一出现,顿时将他的目光吸引,他毫不犹豫地飞扑出去,一爪抓向紫云罗! 空中骤起一声爆鸣,他心里下意识地涌起危险的预兆,但他的心神被紫云罗吸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侥幸,他只要将其抓住,立即翻身远盾,他运气那么好,肯定可以躲得开来袭之剑! 可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紫云罗,宝物即将得逞的笑容将起未起之事,一道剑光轰然而至,从他后背穿过,将他整个人钉入脚下地面,他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接断气,但目光却仍死死定在三尺外的紫云罗上。 将他一剑斩杀的结丹修士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从容地将紫云罗摘下,再将脚下尸体身上所有的须弥戒指摘下收好,随后从容离去。他所有的好运、努力和疯狂,最终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药池外围无数的灵药延缓了众修探寻的脚步,但再多的药草和宝物在不断涌入的修士们的搜刮之下,仍显得贫瘠单薄,不过区区一个时辰,入口处的土地都被修士们翻了一个面,他们将药池的泥地寸寸刮过,有的人甚至连药池的土地都不肯放过,挖了许多泥土装进须弥戒指,打算日后离开紫山秘境后会宗派研究这些泥土中是否含有可利用的价值。 无数修士如同狂风扫过药池,在搜刮完外围的灵药之后,他们开始深入。 当先一名结丹修士走进了凉锦设下的迷阵,寒潭中为情霜疗伤的凉锦双手一震,将最后一缕真气度入情霜之身,旋即抱住情霜,沉下寒潭。 环绕在她们身上的气流缓缓消散,潭水再度席卷来,将她们的身体吞噬。 情霜亦在此时睁开双眼,她没有挣脱凉锦的怀抱,之前疗伤的时候,她的灵识也一直散落在外,知道断剑峰外的修士已经闯进了药池,那些人很快就会来到寒潭,她们现在出去,不管能不能混入人群之中,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虽然不知道凉锦有何打算,但她已渐渐习惯相信凉锦,凉锦连那么隐秘的药池入口都知道,那么她再从那黑衣人的魂魄之中得知什么奇诡的秘密都不足为奇。哪怕情霜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修为也已经恢复,却还是愿意相信凉锦的决断,便顺从地跟着她潜到寒潭之下。 说不定,这方寒潭也如那断剑峰下的清潭一般,别有洞天呢? 越往下潜,情霜眼中的惊讶便越深,盖因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空阔,好似不见尽头,四周的水虽始终是湛蓝的色泽,但越往下,其色便越深,水流似乎也越加寒凉,就算她此刻有真气护体,仍能感受到些微凉意。 难道真叫她猜中了,这寒潭下,还另有一方天地? 凉锦始终抓着情霜的手,因为她们越往下潜,光线便越暗沉,且这寒潭中的水有阻隔灵识的作用,临近水面时感觉并不明显,但水深了,就能清晰觉察,待到水底之时,恐怕就算她和情霜彼此靠近,也都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除却视野有限的双眼,唯有将手紧紧牵着,才能避免彼此在不经意间走散。 她既然决定带情霜入药池疗伤,便一早就想到了那些修士闯入药池的可能,故而早早的做了打算。 前世众修齐聚,将镇守药池的翼蛟击杀,纷乱之中,她被翼蛟临死前的反扑之力击飞,撞入寒潭,寒潭之水卷着她沉入潭底,她身受重伤,根本无力浮出水面,便只得任由身体下沉。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亡故于此的时候,情霜忽然出现,抱着她,将她从潭水中打捞起来,但在视线模糊之际,她隐约看见寒潭最深处有一道古旧的门扉…… 原本她还想着如果这些人晚一些进来,她可以再搜刮一些药草,但事与愿违。好在他们没有打扰到她为霜儿疗伤,整个疗伤的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否则如果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提前中断疗伤,带着情霜下水。 她要去确认一下水底是否真的有那道石门,倘若有,兴许就是一条出路,或者一门机缘,若是没有,她们也可以先藏在水下,待水面上的人触动凤仙金莲,吸引了翼蛟的注意后,她们再上去,混入人群之中。 寒潭之水最大的好处在于不浑浊,它澄澈干净,没有杂物阻隔视线,就算深入水底,视野昏暗,以凉锦和情霜二人的夜视目力,仍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眼见水底景象越来越清晰,凉锦和情霜同时看见水底横卧着一个庞然大物,其身长足有百丈,形貌似蛟似龙,背生双翼,头有犄角,长相凶猛可怖,正是镇守在寒潭中的翼蛟。 但因金桂和衍泷草的作用,它此时陷入沉睡,只要没有人妄动凤仙金莲,它应该都不会醒来。 凉锦的视线自潭底寸寸扫过,寻找着模糊记忆中曾撇过一眼的石门,许久之后,她终于眼前一亮,只见那趴伏的翼蛟身下露出古铜色的方形一角,正是她前世所见的那扇神秘门扉! 第136章 血雨腥风 那石门表面极为斑驳,绝大部分都被翼蛟的身躯掩盖, 其余部分还纠缠这寒潭底下特有的耐寒水草, 若不仔细看, 当真不容易看见。 尽管她们身在水下, 且光线昏暗,但凉锦和情霜皆是修为不俗之人,足以看清寒潭中的景象, 凉锦神情上的些微变化尽数落入情霜眼中,叫后者也下意识地顺着凉锦的目光看过去, 便也发现了翼蛟身下只露出些微一角的石门。 盖因水下无法张口说话,她们除了做一些简单的手势之外无法彼此交流,好在情霜与凉锦之间有一股无法言说的默契, 当那石门映入情霜眼帘,她自然而然就明白了凉锦的打算。 情霜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凉锦从那黑衣人魂魄之中所获,故而她对凉锦知晓寒潭下的秘密这一点并不觉得奇怪。她不知道凉锦对石门后的东西了解多少,但想来, 就算险恶, 也不过寒潭之外潜伏的凶险了。 但是,尽管情霜心里明白了凉锦的意图,也愿意配合她行动,但最叫人头疼的地方在于,那石门被翼蛟庞大的身躯盖着, 且不说要在一个结丹大圆满修为的灵兽身体下打开石门有多么凶险, 仅仅接近那头翼蛟就是一种找死的行径。 万一在她们靠近的中途那翼蛟醒来, 她们这辈子就算是到头了,用不着那些神秘的人栽赃陷害,她们就主动送到翼蛟口中,断送了性命。 情霜看向凉锦,对于凉锦的聪慧和机敏,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更了解,故而到了这种时候,她倒是很想知道凉锦欲如何解决眼下这个棘手的问题。 凉锦沉吟片刻,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想必岸上众修就算来到寒潭,也绝不会有人立马去动凤仙金莲,盖因那金莲实乃药池之中最为贵重之物,谁也不会轻易让他人得手,此次进入紫山秘境的结丹修士恐怕都有不下十余,更有紫霄宫和焚情山谷的两位元婴修士。 就算元婴修士不屑于争夺凤仙金莲,但在两位元婴修士的震慑之下,进入药池的一众结丹炼体修士不得不小心行事。轻易打凤仙金莲的主意,无疑会引起众怒,最终得不偿失,稍有头脑之人就能想明白这个道理,能修炼到炼体结丹之境的修士,恐怕没有哪个是极为蠢笨的。 正因为此,她们短时间内应该不用担心凤仙金莲的异动会惊醒翼蛟,而翼蛟一旦陷入沉睡,等闲变动是无法将它弄醒的。 思及此,凉锦转过头,朝情霜眨了眨眼,旋即飘身而下,带着情霜一起缓缓朝翼蛟靠近。 距离越近,越能清晰感受到翼蛟身上恐怖的压力,结丹大圆满的浑厚气息扑面而来,宛如巨石压在凉锦二人心头,面对翼蛟那山岳一般的身躯,她们两人仿佛渺小的蝼蚁。 但此刻,这两只小小的蝼蚁却正在打山岳的主意。 凉锦视线向下,看向翼蛟身下的石门。 靠的近了,那扇石门也变得清晰起来,在翼蛟庞大的身躯遮掩之下还能露出一角,可见石门只宽阔,虽被翼蛟挡住大半,凉锦二人无法判断其具体大小,但乍一看去,心中也有了大致估量,这扇石门,少说也有十丈长宽。 石门嵌在水底礁石上,边缘有些磨损,缝隙间有水草长出,其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原本应该还有一些精致的纹路,但在不知多少年的水流冲刷之下,已经不再清晰。 凉锦松开牵着情霜的手,在礁石上落脚,俯身趴在石门上,将耳朵贴在门扉表面,轻缓地屈指在门上敲了敲。她手指中暗含了一缕劲气,敲打在石门上,激起肉眼不可见的些微震颤,石门下隐隐有空阔之音响起,凉锦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才起身。 她两手开合,比划了一下石门厚度,大致半丈左右,其内中空有水。 情霜会意,两臂微动,游到凉锦身边,丈量了一下距离之后,俯身靠近石门,美眸微闭,暗中蓄力,旋即一掌劈在石门之上。 这还是情霜伤势痊愈后第一次动手。 她手上的力道控制地极为精准,朝石门投注暗劲,却不将震荡之力泄出太多,凉锦只能感觉到脚下轻微一震,比起翼蛟随意翻动一下带起的震动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只见情霜白玉般的手掌与石门相接之处崩裂出一道清晰的裂缝,裂缝一瞬间蔓延开来,恰巧将石门露在外边一丈左右的一角切了下来。 半丈厚的门扉以凉锦之力也非是不能弄断,但她却做不到如情霜这般举重若轻,她的修为比起情霜终究还是差了一个大境界,以至于她对力量的掌控远远不如情霜。若换了她自己动手,恐怕得惊动寒潭外的修士。 凉锦与情霜各自抓住断裂的石门一角,彼此对视一眼,同时用力将其掀起。 石门开启,凉锦两人皆小心注意着石门下的变动,稍稍等候片刻,见无暗器凶兽扑出,她们才彻底将石门断角挪开。石门下的景象显露出来,竟是一条黑漆漆的甬道,因一角掀开,昏暗的光线照射进去,隐约可见一条长长的阶梯。 凉锦与情霜彼此对视,情霜从凉锦的目光中看到一缕惊讶的神色,心里便明白,凉锦也不知晓这石门下的秘密。 情霜见凉锦准备朝甬道里看了看,准备进去一探究竟,她心中一动,立即拉住凉锦的胳膊,朝凉锦摆手示意,随后自己跃下甬道,欲先去探路。 凉锦心头一惊,先前一直是在她在打头阵,能将霜儿护在身后,她自是无怨且欢喜,但眼下情霜突然抢着入甬道涉险,让她心里很是惊慌,下意识地攀住情霜的肩膀,望以身代之。 情霜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旋即俯身钻入甬道之中。 凉锦咽了一口唾沫,她断然不会让情霜独涉险境,见情霜已入了甬道,她连忙跟了进去。 越来越多的修士进入药池,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发现了寒潭所在。 第一个闯入寒潭的结丹修士轻而易举地破了凉锦所设的迷阵,但在寒潭景象展露在他眼前之时,凉锦和情霜已经深入寒潭底下。 寒潭之水隔绝了灵识的探测,故而那结丹修士灵识扫过寒潭时,只能没入潭水数尺,就再也不能深入。这结丹修士自是听过寒潭之中有守护灵兽的传言,故而就算他已经来到潭边,亲眼看到了潭水中央的凤仙金莲,他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自认己身结丹初期的修为,还不够给至少是结丹后期的守护灵兽塞牙缝。 他谨慎地停下脚步,沿着寒潭勘察,这期间,不断有修士从寒潭之外探寻而来,发现了寒潭踪迹,自然也就见到了寒潭之中的凤仙金莲。这些率先赶到此处的修士修为最低也是炼体大圆满,他们第一时间将寒潭四围的所有天材地宝各自瓜分,待宝物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其后炼体初期中期和少数几个幸存的筑基修士才缓缓赶来。 最终能保得性命来到寒潭的修士大致三千余众,而另外一千多人,都在争抢资源的过程中被残酷的生存法则无情淘汰。 从断剑峰下的树林到峰底清潭,从药池入口的小池到眼下的寒潭,遍地鲜血,原本人间仙境般的药池,因这些外来修士的闯入,因他们无穷无尽的贪婪化作人间地狱,一草一木皆被损毁,甚至连埋在地底的灵药都被掘地三尺地挖了出来。 众修聚集在寒潭边,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里压抑这极为晦涩的贪欲,直勾勾地盯着寒潭当中笼罩着一层淡金色光芒的凤仙金莲。 喧嚣声渐渐平息,一瞬间,寒潭四周陷入诡秘而短暂的安静。 许多小门小派的修士同门已经身死,他们看向所有人的目光都满怀戒备,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心有自知之明,清楚无法与大宗派之人争抢,这凤仙金莲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就算鸿运齐天,有命拿,也没命享。 此番入秘境既然已有收获,他们便不再贪心,在争斗还未彻底爆发的此时,早早退出,飞快地离开了药池。有人带头撤离,那些心中彷徨无定的人强行压下心头贪念,理智占据上风,便也纷纷跟着走了。 他们之中也并非全是理智之辈,其中还有一部分人尽管退离了寒潭,也没有离开药池,还欲在药池之中再寻机缘。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围绕在寒潭边的修士就散了大半,还留在这里的,就都是有心搏上一搏,欲争抢凤仙金莲的势力了。人越多,到时候争抢凤仙金莲就越凶险,就算那些小宗派之人实力不强,但多多少少会造成一些麻烦,所以对于那些残弱之修的撤离,这些大势力之人都未出手阻拦。 相比那些已经只剩孤家寡人的小宗派修士,这些来自大势力的修士实力则大都保存比较完好,因有结丹修士庇护,就算修为未到炼体,也没有被险恶之人盯上。 第137章 金莲之争 寒潭边剩下的势力皆彼此警惕,谁都没有提前出手, 凌云宗众和无生门众因为凉锦的缘故, 双方处于合作的状态, 两宗人马合在一起,势力倒是不比在场其他宗派的阵容稍弱。 沉默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很快便有修士按捺不住, 其中有一名结丹中期修士,仗着自己修炼了一门极为高阶的轻功,趁着众人彼此戒备, 没有出手争夺凤仙金莲的空隙, 突然闪电般地从人群之中蹿出, 直扑寒潭中央金莲而去! 那人身法极快, 转瞬之间已越过百丈之距,眼看凤仙金莲即将到手!他必是身怀奇异的逃生手段, 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凤仙金莲位在寒潭中央,距离寒潭四围大致数百丈远, 不过瞬息, 那突然出手的修士已距离金莲不到百丈。在场谁也不是庸人,他刚一动手,结丹以上的修士尽都反应过来, 纷纷欲出手抢夺。 就在此时,空中暴起一声冷哼, 宛如闷雷响彻寒潭, 距离凤仙金莲仅有数步之遥的结丹修士突然像是被雷劈中, 双眼一瞪,脸色惨白,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旋即倒飞而回,横跨数百丈的距离,砸落于其人宗派同门之间。 第104节 他身上所带的力量在接连撞倒两名炼体大圆满修士之后,才终于泄尽,但那两名炼体大圆满的修士却因此倒地重伤,内腑尽创,不得动弹,数息之后气息一落,生生丢了性命。 那名被击退的结丹中期修士早在回返的中途就已断气,唯有站的稍远一些的一名炼体初期修士幸免于难,但他也被结丹修士落地时掀起的气浪波及,略有受创。这炼体初期的修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慌不迭地抽身逃走,连同门长辈和师兄的尸体都来不及收捡。 但此方变故没有激起在场修士除却讥嘲之外多余的情绪,此人实乃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所有人的视线皆在此时转向寒潭另一边,看向位在焚情山谷众人之中,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此人就是焚情山谷的太上长老,方才出手击退觊觎凤仙金莲的元婴修士,焚修炎。 结丹中期修士在元婴修士面前,宛如蝼蚁,如此不堪一击。 焚修炎虽然也姓焚,但最初并不是焚情山谷的人,也与焚云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乃是焚云鹤建立焚情山谷之前,游历中州磨炼医术时,偶然救治过的一位散修,其人彼时是为结丹大圆满修为,与初时还是炼体期的焚云鹤成忘年之交。 后焚云鹤建立焚情山谷,请焚修炎坐镇,其人百年间顺利突破结丹,修至元婴境,焚情山谷才发展得如此顺利。 否则,焚云鹤从紫山秘境带出灵泉,仅凭他一人之力,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他断然不敢将灵泉之密泄露,不然,莫说建立焚情山谷,在众多势力窥视之下,他能否在彼此争抢灵泉,明争暗斗的过程中存活下来都是问题。 此番焚修炎出手,便是摆明了焚情山谷的态度,也给在场一众自诩轻功过人的结丹修士敲了警钟,千万莫要轻举妄动,方才那在焚修炎掌下一击毙命的结丹修士就是前车之鉴。 见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焚修炎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缓声言道: “众所周知,焚情山谷素来与西岩,甚至西岩之外,中州之上势力交好,就在场诸位之中,便有许多曾与焚情山谷有过合作往来的宗派,想必你们对于焚情山谷自是有所了解。” 焚修炎此话一出,一众修士虽心中疑惑,不太明白焚修炎的具体打算,但焚情山谷自建立之初至今百年,倒是的确没有劣迹传出,口碑极好。那些曾经与焚情山谷有过往来的势力主事之人皆点了点头。 “我焚情山谷能有幸位列西岩众修之首,自是离不开西岩同道的支持,故而今日药池探宝,凤仙金莲之争,焚情山谷众修不参与抢夺。” 焚修炎的话宛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掀起无数波澜。所有听清这句话的修士皆瞪大了眼,那些原本心中有些退意,认为焚修炎出手之后,他们就再无机会的修士心中顿时重燃希冀。 但相比其他宗派的惊喜,焚情山谷众修却是惊骇,一个个面面相觑,急得抓耳挠腮,这天大的机缘就在面前,只要焚修炎开口,凤仙金莲唾手可得,但就因为焚修炎这一句话,他们都失去了争抢的资格,眼看要到手的宝贝不翼而飞,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有焚修炎在场,他们又敢怒不敢言,凤仙金莲没了至少还有命在,但若得罪了焚修炎,恐怕从此就得留在这里。尽管焚修炎看起来和和气气毫不动怒,但他毕竟是元婴修士,给他们十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将之得罪。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焚情山谷!果然大气!焚老祖好气度!在下佩服!” 炎龙宗众修所在,一名络腮胡子的结丹初期老者哈哈大笑,对焚修炎赞叹不已。西岩其余势力也纷纷叫好,西侧岸边聚了三两白衣修士,其中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朝焚修炎行礼,道: “诸君来紫山秘境虽是为觅宝,但大家皆为道修同门,修行不易,何必为注定只能少数之人所得的宝物自相残杀,但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仅此一株,断不可能多人获得,晚辈逍遥门李知书,斗胆请焚前辈立个规矩,以决定这凤仙金莲归属,前辈为人光明磊落,有前辈作证,我等皆信服。” 李知书此言落下,再度掀起轩然大波,众多修士交头接耳,虽然他们各自心里都对李知书那句何必自相残杀不置可否,毕竟能成功抵达寒潭的修士,哪个手上没有一两条人命,冠冕堂皇之言罢了。但若焚情山谷退出争夺,又有元婴期的焚修炎做主,他们倒是凭空多出几分胜算来,自是乐得接受。 虽传言寒潭之内有结丹大圆满灵兽镇守,但他们那么多人围绕于此,那传言中的灵兽却还未出现,想必是惧于元婴修士气势,不敢露面,众人也就放宽了心思,有焚修炎在场,区区结丹之境灵兽,掀不起什么大浪。 很快,众人的意见便统一起来,纷纷请愿让焚修炎出面,以决定凤仙金莲归属。 焚修炎神色不动,抬手虚按,待一众修士请愿的声音降了些许,他才道: “既然诸君皆信得过焚某为人,焚某便倚老卖老一回,凤仙金莲只有一株,便只能有一人所得,在场同道皆来自不同宗派势力,若一起动手,恐怕能活着离开药池的人少之又少,大家同为道修,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万不得为利益之争害了彼此关系,不若每宗每派出一人,同时抢夺,各凭本事,点到为止,诸位意下如何?” 在场众多修士,势力最大的就是焚情山谷一行,其余门派无元婴修士坐镇,势力稍弱,绝大多数门派此番探索紫山秘境仅有一名结丹修士领头,若所有人都投诸争斗,他们就处于绝对的下风,眼下焚修炎提出每宗只出一人,无形之中削弱了有多个结丹修士的大宗派,转而提升了小宗小派争夺的可能。 小宗派欣然接受,大宗只占少数,就算心中不满,有焚修炎震慑,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很快,各大宗门内都走出一人,西岩本土修士有炎龙宗方才说话的络腮胡结丹修士龙刀,逍遥门李知书,岩雀堂结丹中期修士卓云雀。西岩之外有一名结丹后期修士来自中州琹阳古城的鬼谷,名唤鬼道人,以及和风古城无生门无生魔尊。 除结丹修士之外,另有十余炼体大圆满修士参与争夺,凌云宗此番前来的人修士中修为最高的只有炼体境的余子洵,但他远远未到炼体大圆满,还不够资格参与这种层面的争斗,便只领着凌云宗宇文丰和穆彤在旁观战,并未打算争夺凤仙金莲。 一众高手彼此对峙,站在寒潭之外,所有不参与争夺的修士皆往后退了百余丈,为高手们腾出交战场地。 无生魔尊眸光清寒地扫视一圈,心中冷笑,焚情山谷是为西岩之首,其内高手众多,仅是这一次来到药池中的结丹修士,就不下五指之数,其势力可谓雄厚无匹。因焚修炎宣布焚情山谷退出争夺,此次争抢凤仙金莲的高手便平白少了许多,能与结丹七层的无生魔尊匹敌之人,仅有那来自琹阳鬼谷的鬼道人罢了。 故而此战,无生门胜算颇大。 焚修炎一声令下,寒潭之上仿佛刮起一阵狂风,众多高手彼此对视,短时间内无一人出手,但无形之中,却好像有剑气刀气彼此碰撞,空气中偶有爆鸣响动,气机交锋一开始就极为激烈! 寒潭之上有轰鸣炸响,掀起一道道数尺高的巨浪,水花四溅,其声震耳欲聋。 第138章 龙宫 甬道之内视线昏暗,几乎没有光亮, 灵识受到限制, 凉锦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见方不远处有个窈窕身影。她紧紧跟在情霜身后, 甚至不敢眨眼, 唯恐稍不注意,身前的人就走远了,离开她的视野。 甬道很长, 光线越来越暗,到得后来, 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凉锦心中默默计算着脚下一级一级的台阶,大致走了千余步才算到了底端,眼前一片黑漆漆的, 与先前药池入口处的黑洞相差无几。 最后一步迈下,正待她往前迈步,忽的感觉身前之人伸手将她拦住,凉锦微怔, 未明白情霜用意, 随后就感觉情霜主动探手与她相牵。 凉锦一下明了,心中自然欢悦,喜不自禁。因此地在水下,她们无法说话,也不能视物, 甬道之中不知有没有埋藏机关暗器, 走在前边的人若有发现, 不能给身后之人及时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将凉锦的手牵住之后,情霜没再过久停留,谁知道在这甬道里面待久了会发生什么。情霜走在前面,凉锦跟在后面,两人探索着朝前走,忽然,情霜脚步一顿,旋即拽着凉锦飞快地朝前跃出,落地后又拉着她趴伏于地。 身后传来轰隆声响,像是有巨石塌陷的声音,但甬道四壁太厚,动静无法传出太远就消匿了,旋即又有数道破空之声响起,从两人头顶飞过,应是甬道两壁埋藏的暗器。 待四周不再有动静传出,凉锦才起身,继续前行,此后每隔百步左右,便设有机关,稍有不慎,就会亡命于此。 好在凉锦和情霜皆是机警之人,一路上有惊无险,花费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终于走到了甬道尽头。 甬道尽头又是一条长长的阶梯,与来时相对,这一次出现在凉锦二人面前的是上行的阶梯。凉锦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玉,击打在阶梯上,除了一声撞击脆响,便无其余声音,确认阶梯上没有机关埋伏,她们才小心地迈步走上去。 上行的石阶比她们来时的石阶要长数倍不止,越往上走,光线越渐明朗,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身旁人的样子再一次进入视线,凉锦转头看向情霜,恰逢情霜也朝她看来,彼此默契地确认对方方才是否受伤。 凉锦心头一松,唇角勾起,露出笑容,情霜眉眼温柔,轻笑着转过头去,但与凉锦牵在一起的手却没有松开。 石阶最上方也有一道石门,但那石门没有闭合,露了一条两丈宽的豁口,光线就是从那个地方透进来的。 凉锦二人小心翼翼地接近石门,从石门豁口边缘朝外看,确认门外没有危险之后,才探出头去。 石门外光线敞亮,虽然也在水底,但这水层明显没有方才的寒潭高。 凉锦和情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示意,而后先后从石门缝隙中钻出。 简单观察了一下水下的环境,发现四周一片空旷,没有任何生机存在的迹象,水底也只有嶙峋的乱石,没有水草生长。 眼前景象透着古怪,凉锦沉吟片刻,决定先到水面附近去看看,毕竟这水能隔绝灵识的感应,在水中应该没有那么危险。她转头示意情霜自己欲往上游,情霜点头应允之后,她们便一前一后地缓缓上浮。 越靠近水面,凉锦和情霜就越小心谨慎,时时刻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但始终没有预感到任何危险。 凉锦在水底透过水面朝外看,隐约见到远处有一座宏伟的建筑,凉锦朝情霜招了招手,示意她稍作等候,随即自己小心地浮出水面,朝那建筑所在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凉锦瞳孔一缩,口鼻还在水下,险些呛水。 她们身在一个宽阔的石洞之中,从凉锦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大致数百丈的距离之外,有一座恢弘的宫殿,那殿宇为蓝色砖石所砌,看不出是何种材质,整个泛着一层湛蓝之光,镶嵌在石洞之中,占了石洞五成之上的空间,一眼看起,恢弘大气,壮阔无比。 凉锦的视线落在宫殿上,只见那湛蓝水宫两侧有晶石玉柱,柱上双龙盘踞,殿宇前悬挂着一块晶石牌匾,上书龙阁二字,浩然之气扑面而来,当凉锦的目光落在牌匾上,那两个大气磅礴的字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两条巨龙仰天咆哮,哮声瞬息千里,震得凉锦口鼻溢血,不得不撤回视线,满心骇然。 龙阁。 龙阁天宫! 竟然是紫山秘境另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所在,龙阁天宫! 那龙阁二字之上所蕴含的是真正的龙威!否则以凉锦两世为人的灵识之力,不可能仅仅看上一眼就被震伤! 凉锦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她怎么都想不到,龙阁天宫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药池之中!药池寒潭下的地道竟通往龙阁天宫! 难怪传言守护在寒潭下的翼蛟身上有上古冰龙的血脉,这一处龙阁天宫,极可能曾有真龙入住,外面的翼蛟则是龙阁之主收养的宠物,它真正守护的东西并不是凤仙金莲,而是这座天宫。 凉锦在心中回想了一下来时所走过的路,突然恍然。 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断剑峰峰体之内! 难怪断剑峰岩石坚硬,便是结丹修士全力而为,亦无法在峰体上留下痕迹。传言断剑峰是仙人交手飞剑断裂落地形成,想来也非空穴来风。断剑峰内暗藏了龙阁天宫,牌匾上的真龙气息千载不散,可见龙宫之主实力强劲,让人心生敬畏。 只是悠悠岁月,不知这龙阁的主人去了何处,他究竟是逃难到此,还是有意为之,这一切,眼下都无法得到解答。 凉锦突然身形一颤情霜自是有所感应,见有血滴落,晕染在寒凉的水里,但那人竟还愣愣地像是陷入呆滞之中。情霜心中一惊,忙将凉锦拉下水,见后者嘴角的血迹在水流冲刷下消散了些,她眼里露出一缕惊疑,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不曾近身的情况下,一个照面就让凉锦受了伤? 寒凉的潭水没过凉锦的脑门,让她猛地回过神,见情霜朝她看来,她口中憋了一口气,摆手示意情霜不用担心,旋即一把抓住情霜的两臂,带着她浮出水面,出水的一瞬间,不忘叮嘱一句: “闭眼。” 情霜一头雾水,但既然凉锦这样说,定然是有原因的,说不定她身上的伤就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受到的冲击。故而她没有犹疑,出水之后就将双眼闭上,旋即听凉锦的声音响在耳旁: “霜儿,我们现在在龙阁天宫。” 此话一出,情霜心里一惊,险些猛地睁眼,但她眼睑在一番剧烈的抖动之后,生生克制住,没有睁开,但也足以展现出她内心的激荡和震撼。 凉锦一口呼出胸中浊气,即便此时,她也还未彻底平息方才的震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 “龙阁天宫正门之上有一牌匾,上书龙阁二字,其上含有惊人魂力,恐怕为真龙所留,观之即伤,你且小心一些。” 待她说完,情霜这才睁开双眼,朝龙阁天宫所在的方向看去,因凉锦有言在先,她刻意避开牌匾所在,视线落于空处,却还是被那恢弘殿宇散发出的气势震撼,不由自主地喟叹: “想不到,真的是龙阁天宫。” 紫山秘境中仅存在于传说中的两个地方,一为药池,二为龙阁天宫,药池之中无数灵花异草,龙阁天宫收纳世间少有之奇兵,她们这一次来紫山秘境探宝,不仅找到了药池所在,还误打误撞来了龙阁天宫。 以龙阁天宫之名,原本以为是在天上,她们如何会想到,这龙阁天宫,竟然是在水下! 情霜转头看向凉锦,无奈一笑: “小锦的气运真非常人可比。” 此番找到龙阁天宫,大都归功于凉锦,若非凉锦一直不离不弃,带着重伤的她克服万千险阻来到药池,又带她下了寒潭,她们定然与这龙阁天宫无缘。 凉锦的气运之好,谓之冠世绝天也不为过,就连情霜都不得不叹服。多年前在临封的仙人遗迹,她与凉锦莫名其妙被传送到重宝所在之地,还遇见了凌云宗的老祖清云子,此时想来,那时候她们之所以会被传送过去,想必还是与眼前之人的气运相关。 就连她二人落难的此时,还能闯进龙阁天宫,既能避难,还有可能能获得一番机缘。 凉锦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看向龙阁天宫之时,眼中透出一丝警惕,只道: “机缘不会凭空出现,想获得多大的好处就要承担多大的风险,这里看似无人,但谁也说不准龙阁天宫里面藏了些什么东西,寒潭下就有结丹大圆满的翼蛟,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她前世没有来过龙阁天宫,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机缘或是危险,未知的东西尽管令人兴奋,也同样叫人恐惧,在这里她无法保证自己能为情霜规避掉所有的风险。 前世的两百年,她见过太多因为突如其来的机缘被贪欲蒙蔽双眼而丧命的修士,就算元婴化神,也不是不死之身。所以就算发现了龙阁天宫,她也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始终绷紧心神,小心谨慎。 第139章 火焰阵 “小锦言之有理。” 情霜微微一笑,对凉锦之言极为认同。 凉锦点了点头: “走吧, 过去看看。” 不管怎么说, 来到传说中的龙阁天宫, 总是一份机缘,不管是凉锦还是情霜, 都不会放任机会流逝, 总是要进去瞧上一瞧的。见势不妙,立即撤走,大不了就是回到寒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缓缓朝龙宫靠近, 因殿宇门前牌匾之上字迹之中蕴含极强魂力, 即便是结丹之境的情霜, 亦不能抗衡,所以她们靠近殿门之时刻意压低了视线, 不将注意力落在牌匾上。 凉锦和情霜先后从水中跃起,顷刻间以内力蒸干身上的衣衫, 情霜身上原本只得一件里衣, 但在落地之时,她一手抹过须弥戒指,取出一件淡青色的长袍穿上, 腰带一束,便又恢复了平常清清冷冷的样子。 第105节 凉锦跟在她身后落了地, 她修为不如情霜, 动作稍慢, 落地之时,情霜已经将衣服穿好了。凉锦眉毛一撇,很是遗憾。 情霜斜斜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掀,旋即目光回转,缓步朝龙宫走去。凉锦耸了耸肩,无奈叹息一声,而后快步跟上。 龙阁天宫距离水岸还有数百丈之遥,两人上岸之后,缓缓靠近,天宫的形貌越来越清晰,一股沧桑大气之感迎面而来,整个龙宫笼着一层朦胧的湛蓝之光,一眼看去,只觉岁月静止,无声无息。 在这样的环境中,她们不知道潜藏了什么样的危险,故而彼此甚少交谈,必须得说话的时候,也尽量传音。 在距离天宫仅有百丈的距离时,情霜忽然停下脚步,凉锦眸光一凝,随即跟着停下步子,但见情霜微微抬手,掌心跃动着一团深蓝色的火焰,她五指分开,那团火焰突然裂开,化作五朵小小的火花,分别立在五指之上,轻盈跃动。 情霜眼睑微微一阖,纤手挥出,那五团娇小的火光好像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自然而然地飞向空地五个方向。 五朵火焰不分先后地落在地上,突然,两人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猛地暴起一道赤红火柱,火柱足有百丈方圆,灼烧的热浪席卷开来,火光炽亮,将凉锦和情霜的脸映照得通红一片。 火柱内里中空,其内火焰凝结成两道虚影,身着火焰铠甲,两眼之中有紫红星火跳跃,直直地凝视着凉锦和情霜,浑身散发着极为浓郁的杀气。 凉锦瞳孔一缩,神情凝重,这块空地上竟然还设有这样的机关。 这是一道奇诡的阵法,如果有人走入阵中,就会触发机关,从而引来这两个火焰守卫的疯狂攻击,且在法阵笼罩的范围之内,这两个火焰守卫的生命和力量都不会衰竭,他们杀不死,灭不尽,阵外又有火墙阻隔退路,就算实力高出他们一些的修士闯入,就算勉强不败,也终究会被他们生生耗死。 凉锦抿着唇,她先前对这阵法一点感应都没有,如果不是情霜有所发现,她恐怕就真的走进阵中了。哪怕她重来一世,对于阵法的感应和造诣,还是远远不及情霜。 情霜以五朵符火激发了守宫之阵,她们此时站在阵外,那阵中的两个火焰守卫瞪视着她们,杀气凛然,却没有任何实质行动。情霜在阵前站了一会儿,似是在寻找阵眼所在,以求突破之法。 某时,她忽然抬手,印诀一掐,本就寒凉的空气再度下压,于情霜掌心汇聚,飞速凝结成一枚三寸长的冰棱,情霜眼中亮起寒芒,两指并拢,以御剑之势释放冰棱,只见那冰棱化作一道流光,猛地穿透火墙,随后一分为二,闪电般穿透两个火焰守卫的眉心,再没入地面。 地面爆裂,有一枚赤红晶石弹起,情霜突然飞身而入,抽剑出鞘,一剑斩在晶石上,听得空中暴起一声清脆鸣响,那晶石四分五裂地炸了开来。 火焰人影消散,火墙倾塌,阵法破除。 情霜立于阵中,手执一柄造型普通的银剑,观其品质,应为下品灵宝。她的玄霜剑在之前对战焚情山谷结丹修士的时候留下创口,此时还躺在凉锦的储物手环之中,故而眼下需用,就随意从往年的藏品中取了一柄来,尽管不如玄霜剑顺手,但好歹品质较好,对招式威力没有太大影响。 凉锦站在阵外,见情霜回眸看她,她咧嘴一笑,虽然她为了保护霜儿,一直拼命修炼,努力提升自己,一心不愿让情霜受到伤害和委屈,但她现在实力不如情霜是不争的事实,一味逞能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让她们陷入险境。 对于情霜的天赋和能力,她都心服口服,也极为信赖情霜的判断,偶尔体会一下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也是挺不错的。 凉锦快步走向情霜,朝情霜挤了挤眼,笑道: “霜儿真是厉害,我方才都没有发现。” 情霜摇了摇头,并不居功: “你我各有所长,我能识破此阵,也不过侥幸罢了。” 凉锦勾了勾唇角,不与情霜争辩,见情霜将银剑收起,两人携手走向龙宫大门,凉锦压低了声音叹道: “玄霜剑受创,威力大减,需得以玄寒精铁淬炼修补,可惜了。” 她可惜的是短时间内,情霜都不能以最趁手的玄霜剑御敌,临时换的银剑虽然威力尚可,终究不如玄霜剑来的好,在这种四面皆敌,艰险困苦之境,多一份力量,都多一份破敌的可能,怎不叫人遗憾。 情霜黑眸之中有闪过一抹隐晦的异芒,她看向凉锦,道: “确如小锦所言。” 凉锦点头,继续朝前走,视线落在殿宇门前,未有所觉。情霜眸光闪烁,神情中透出一抹凝重,转瞬即逝。 药池之中,寒潭之上。 金莲争夺之战已经打响,各大高手战成一团,数百丈方圆的空间对于结丹期高手而言,还是显得狭小,何况共计十余高手一起动手,无数气浪在翻卷之间彼此碰撞,一声声爆鸣不断炸响,战圈之内不时有劲气泄出,旁侧观战之人稍有不慎,就会被波及。 这些出战的高手承载了整个宗门争夺金莲的希望,故而他们出手毫不留情,皆是全力以赴,不过数个呼吸之间,就有三名炼体大圆满的修士被重创,从空中跌落下来,砸入寒潭之中,掀起百尺高的巨浪。 无生魔尊和来自琹阳古城的鬼道人彼此默契的没有一开始就对对方动手,他们毫不犹豫地扑向比他们弱小许多的炼体大圆满修士,在那三名炼体大圆满的修士落水之后,龙刀、卓云雀和李知书同时回神,觉察无生魔尊和鬼道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先清理炼体境修士,待炼体境修士全部剪除之后,就该轮到他们。 无生魔尊和鬼道人皆是结丹七层,两人实力相仿,他们默契地形成合作,其余人若还各自为战,是半点希望也没有的。 既然如此,便不管究竟最终金莲花落谁家,先彼此合作,击败无生魔尊和鬼道人再言其他。龙刀和李知书对视一眼,再向卓云雀使了个眼色,三人对彼此的考量心领神会,当即召集剩下的炼体大圆满修士聚拢,一同对抗鬼道人和无生魔尊。 就在他们做出决定,再召集炼体大圆满修士聚拢的这段时间里,无生魔尊和鬼道人再度各自击落一名炼体大圆满修士,场中剩下的炼体大圆满修士仅仅还有七人。 龙刀等人明白了无生魔尊和鬼道人的打算,那些炼体大圆满的修士自然也看得出来,一时间,炼体大圆满的修士人心惶惶,但是面对两个结丹后期修士的夹攻,他们根本无法反抗,只能束手待毙。 但这些炼体境大圆满的修士素来高傲惯了,他们在彼此宗门之中,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一直受人敬仰遵从,如此被旁人压着打,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们的脸朝哪儿搁?他们谁也不甘心就此落败,故而龙刀三人一声令下,剩下的七名炼体大圆满修士当即聚在一起,虽然与旁人合作也仿佛有失体面,但总比迅速落败要好太多。 有龙刀等人领头,他们合力对抗无生魔尊和鬼道人,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就算传出去,他们曾以炼体大圆满的修为对抗两个结丹后期的强者,还能撑上一时三刻,也不算丢脸。 炼体大圆满修士聚集在一起之后,虽然彼此配合并不默契,但有龙刀三人在其中周旋,倒是延缓了他们被无生魔尊和鬼道人各个击破的进度,让形势稍稍稳定下来。 龙刀三人眼看形势逐渐稳固,心中总算稍有放松。 无生魔尊冷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也敢与之争锋?这金莲唯有强者可得,以为将这些炼体境大圆满的修士聚集在一起就能抵挡结丹后期修士的威压? 真是天真可笑。 鬼道人与无生魔尊对视一眼,两人分开,各自从两侧进攻,一人攻向龙刀,一人继续抓向炼体大圆满修士。不管是无生魔尊还是鬼道人,都没有理会龙刀三人的小计谋,在绝对的实力之下,一切计谋都是空谈,他们要叫这些人知道,炼体境与结丹境,结丹初期中期与后期的绝对差距! 第140章 交手 鬼道人一爪抓向龙刀,掌中蕴含极为狂暴的冤鬼之力, 封锁龙刀退路, 逼迫后者正面接招。龙刀被鬼道人锁定, 只要稍有退意, 立即就将面对此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他才结丹三层修为,一旦空门尽露, 则十死无生。 他脸色煞白,不得已之下, 牙咬舌尖,喷出一口舌尖之血,以血作符, 以禁法强行提升己身修为至结丹四层,勉强入结丹中期,而后双掌齐出,迎向鬼道人的五指! 另一侧, 无生魔尊体外环绕着一层护体真气, 招式行进之间,真气暴动,卓云雀和李知书尚未近身,便被他身体外的真气荡开,根本不能阻挡无生魔尊抓取炼体大圆满修士。 虽然延缓了落败的速度, 但结丹大圆满修士非是他们可以抗衡, 你来我往之间, 二人身上皆有挂彩,炼体大圆满修士再度被击落一人。 龙刀的武器是覆在拳头表层的三枚拳钉,他以拳对鬼道人所出之爪,钉指相接之时,有金铁爆鸣之声响起,龙刀喉头一甜,肩背骨骼咔咔爆鸣,险些脱臼,强劲的真气寻着他的手臂扑向他的胸口,让他的胸膛仿佛被巨锤击中,心口下陷,身体被巨力震退,砸入一众炼体大圆满修士之间。 恐怖的冲击力将靠近龙刀的修士尽数波及,唯有卓云雀和李知书险险避开,但那仅剩的六个炼体大圆满修士却在这一撞之下,再度损失一半! 人心惶惶,炼体大圆满的修士慌乱起来,彻底失了冷静和傲骨,见无生魔尊和鬼道人还要再来,其中一人竟未战先退,径直出了战圈,一把抓住再旁观战的两个门中弟子,带着他们匆匆逃离。 高手之间过招,毫厘之差就可锁定胜局,何况无生魔尊和鬼道人两个结丹后期的修士联手清扫其余修士,其威势根本无可抵挡,交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场中所剩争夺金莲的修士已经只有五名结丹修士和区区两位炼体大圆满修士。 其中龙刀在刚刚与鬼道人交手的时候已有受创,战力大减,卓云雀与李知书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无奈和不甘,但结丹后期的修士真的太厉害了,他们就算合力,也不过是稍稍延缓了落败的速度而已,根本做不到阻挡他们的步伐。 眼看无生魔尊与鬼道人欲再乘胜追击,卓云雀突然双手抱拳,长声道: “在下技不如人,甘愿放弃金莲之争。”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抽身后退,几个起落就回到了岸边,留李知书一脸惊诧,龙刀则暴跳如雷。若说原本他们三人一起协作,就算最终抵挡不住无生魔尊和鬼道人,也不会落败得太过迅速狼狈,但这卓云雀竟然说退出就退出,性情无定到了极点,让李知书和龙刀二人处境更加艰难。 “卓云雀你个狗娘养的软蛋!老子炎龙宗与岩雀堂从此势不两立!” 龙刀怒啸一声,心中憋屈之至,如果卓云雀一开始不参与这场争斗,他倒不会如何生气,偏生此人却在本该一同御敌的情况下,说撤就撤,自私自利,丝毫不为旁人考虑,无异于关键时刻反水,倒打一耙。 李知书也同样气愤,但他没有龙刀这般喜怒形于色,只斜着瞥了一眼卓云雀,暗中将今日之事记下,待日后离开紫山秘境,再向岩雀堂讨债不迟。 面对龙刀和李知书鄙夷愤恨的眼神,卓云雀眼观鼻鼻观心,并不为之所动。 在他想来,就算三人联手,最终也敌不过无生魔尊和鬼道人两个结丹后期修士联手,金莲也不会落在他们身上,与其与那两位强者硬拼,折损自己的力量,不如就此放弃,也算向无生魔尊和鬼道人卖个人情。反观龙刀和李知书,他们不选择放弃,而是要与两位强者正面迎战,多多少少会受到创伤。 无生魔尊和鬼道人皆是心狠手辣之辈,杀人从不留手,说不得,龙刀和李知书至少要折损一人,失去左膀右臂的逍遥门和炎龙宗,根本不足为惧。 见卓云雀飞速退到战圈之外,开始好整以暇地观战,鬼道人冷笑一声,道: “此子倒是识相!” 无生魔尊没有跟腔,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龙刀和李知书身上,卓云雀虽然退了,但这两人还没退,他乐得陪龙刀和李知书大战一场。 李知书的脸色一青一白,彼此交替,一时间,寒潭之上没有人再动手,那两名仅存的炼体大圆满修士战战兢兢地咽了一口唾沫,再看了一眼那些刚刚被无生魔尊和鬼道人击落的修士,其中有一小半已经彻底沉入寒潭,恐怕凶多吉少。 他们心底忍不住升起一丝寒意,不约而同地朝无生魔尊和鬼道人抱拳行礼: “吾等技不如人,退出争夺!” 说完,他们不去看李知书和龙刀的神情,径直退出战圈,旋即也不留恋,带着门中后辈,毫不犹豫地离开药池。 龙刀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他原先还指望利用这些炼体大圆满的修士将无生魔尊和鬼道人抵挡一二,以施展此番在紫山秘境之中获得的一门秘法,只要折了其中一人,他与李知书卓云雀联手,对抗另一人不在话下。 到时候只剩卓云雀和李知书,虽然看起来他的修为最低,但有秘法在手,他的胜算其实最大。但事与愿违,他的算盘还没打响,那些炼体大圆满的修士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尚未聚拢来,就被无生魔尊和鬼道人冲得七零八落。 鬼道人的眼光也是毒辣,他方才定是看出龙刀有所不同,才率先朝他出手,一招将其重创,卓云雀的反水更是给了龙刀和李知书致命的打击,让他们进退维谷,全然没有胜算。 龙刀死死咬着牙,一双牛眼瞪得如铜铃一般,脸色青红交加,怒气盈然,但他虽然愤怒,但理智尚存,心知大势已去,他和李知书两人要想从无生魔尊和鬼道人手中夺得金莲,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与李知书对视一眼,随后愤而甩袖,退离到岸边,不再出手。李知书沉声一叹,无奈至极地朝两位接单后期的修士抱拳行礼,而后也撤离寒潭,一场激烈的争端如此虎头蛇尾地结束,让在四处观战之人既有唏嘘之意,又仿佛意料之中。 无生魔尊和鬼道人成功摈除干扰,现在寒潭之上仅有他们二人,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而后唇角勾起冷笑,鬼道人二话不说,袖袍一甩,祭出一面魂幡,魂幡一抖,顿时有无数冤魂恶鬼从幡布之中汹涌而出,朝无生魔尊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寒潭之上的空气本就冰寒,这样一来,更是冷风彻骨,阴气呼啸。 一出手便毫不留情! 无生魔尊面露冷笑,若说鬼道人以修阴鬼之力入道,那么他就是集万千凶煞之气为一体,以杀入道,岂会被这等花架子般的把戏震慑? 他两眼一闭一睁,瞳孔中浮现一抹暗红血色,双手飞快掐诀,祭出本命飞剑,飞剑回环,一个红色血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宛如一头饕餮之兽,仰天咆哮,迎面而来的一个恶鬼在血影的咆哮声中轰然而散。 随即,越来越多的恶鬼聚拢来,那血影一口咬住其中形貌最为凶狠的恶鬼,欲将其吞入腹中。那恶鬼凄厉嘶鸣,其声尖锐刺耳,当即无数恶鬼纠缠于凶兽之身,从四面八方将其掩埋。 凶兽一步迈出,震退数道恶鬼,但又有更多的前仆后继,无生魔尊眼中血红之色越渐幽深,某时印诀一转,血影色泽越发猩红,凶兽一口咬下,那被它叼在口中的恶鬼顿时被撕成碎片! 双方交战如火如荼,结丹后期修士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寒潭,让所有观战之人不由自主地又朝后退了数丈。这两个刚刚还协作清扫障碍的结丹后期修士,转眼之间就杀得你死我活,翻脸比翻书还快。 龙刀眼中透出凝重之色,死死咬着牙,心里的那点不甘渐渐被惊骇和恐惧所替代,这才是结丹后期的力量,刚才他如果不选择服软,而是要与他们硬拼,那么这一刻,他可能已经是一具漂浮在寒潭上的尸体了。 鬼道人手中的魂幡应当是一件中品灵宝,其内所含的可怕恶鬼魂力仿佛无穷无尽,而无生魔尊手中的本命飞剑应当也是中品灵宝的层次,两人实力又相差仿佛,短时间内恐怕难分胜负。 “玄乐姐姐,魔尊前辈与这位鬼道人前辈,究竟谁胜算更大一些?” 穆彤凝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战斗,神情凝重。虽然她的修为高出凉玄乐一层,但她却从未小看过身旁的白衣女子,自和风古城相逢至今,她除了知晓凉玄乐是凉锦的堂姐之外,还知道此人是无生门的门主。 她年纪轻轻,修为仅得筑基七层,却可统帅一宗,无生门内,炼体修士数十余众,无人不听其调遣,连结丹老祖,亦对其礼让三分,可见凉玄乐的手段和心智都远超常人。 又因此人是凉锦的堂姐,穆彤对其一直颇为尊敬,结丹境的前辈交手,她看不出最终结果,但凉玄乐眼力过人,兴许能作判断,故而有此一问。 第141章 惊动 “老祖与鬼道人前辈修为不相上下,但我感觉两位前辈都还没有用出真正的底牌, 故而不敢妄言胜负, 凤仙金莲虽好, 却也是有缘者得。” 言及此处,凉玄乐的话音忽的一顿, 旋即压低了声音又道: “不知为何, 我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彤妹妹小心一些,待会儿若有变故, 且莫与我等走散, 我既答应了堂妹要替她照看好师姐, 自是不能食言。” 穆彤闻言一笑: “玄乐姐姐放心, 有师尊在此,我自是无碍。” 凉玄乐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再多言。若真的有事,仅靠炼体中期的余子洵, 恐怕无法护得穆彤周全, 穆彤初游天下,心智较为年轻,无法设身处地地预料未知的危险, 兴许还需得她时时照看才行。 第106节 若是真的出了事,日后又叫凉锦得知, 以凉锦的性子, 必然与她生隙, 那人是这世上与她相处最为要好的血亲,她自当尽全力完成凉锦的委托。 再者,穆彤性情温顺柔和,心地善良,如此乖巧的样子,与她早年未被赶出无生门时极为相像,就算没有凉锦脱附在前,她也愿意尽心看顾。凉玄乐阅人无数,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逃不过她的双眼,像穆彤这般心性纯粹无暇的姑娘,当真是很少见了。 穆彤目光不时看向寒潭之上对战的两位结丹后期修士,更多的时候,她的视线都在四下逡巡,一直在探寻凉锦的踪迹。既已到了此处,她心里已经基本上认定凉锦没有来紫山秘境,就算来了,恐怕也不在药池。 她相信以凉锦的天赋,此刻应该已经是炼体之境的修为,就算独身一人,闯药池夺灵药也不显得太过掣肘,以凉锦那爱凑热闹的性子,她如果来了,断不会如此安安静静,一点声息都没有。 穆彤从来不怀疑凉锦的实力,她相信她的小师妹不会轻易在外丢掉性命,故而至今还未看到凉锦,只能归结于那人没有来到这里。 寒潭上的战斗格外激烈,一时还分不出胜负。 在寒潭东侧,焚情山谷一众人所在之地,一名赤红衣衫的黑脸老者眼含不屑地看了一眼打得不可开交的鬼道人和无生魔尊,旋即目光垂落,看向寒潭上静静胜放的金莲,眼里含了一缕暗芒。 如果情霜在场,当会认得,此人就是当初在邕城时,出手追杀端木文书,并以一掌烛龙印让她重创的焚情山谷结丹大圆满修士。他看向那株并蒂双生的凤仙金莲时,双眼中掩藏了极深的贪婪,这株凤仙金莲无疑对结丹大圆满修士的吸引力最大。 常人百岁寿元,修者延年,破筑基可延寿二十载,炼体一境再续三十年,炼体二境四十年,三境五十年,及至结丹,寿元可达三百,元婴修士,则可留存于世五百余年。 他现今已经二百八十余岁,也是百年前曾入过紫山秘境的高手之一,但他天资平平,若非百年前紫山秘境中的奇遇让他修为突飞猛进,以正常途径修炼,他恐怕还在停留在结丹初期。 正因为他对自己的天赋有自知之明,深知如果不依靠外物辅助修炼,他这一辈子也无法突破结丹,修至元婴之境。若再不做出突破,他大限将至,最多再有二十年,他就会死。 他不甘心就此死去,而眼下,有一样东西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可以让他突破桎梏,冲向修行更高的层次,哪怕是焚修炎,也不过初入元婴的水准,他入元婴境已有三十余年,却还未跨入元婴二层,如若他拿到凤仙金莲,那么二十年内做出突破,就算是焚修炎,他也不惧! 所以对于此行入药池,夺取凤仙金莲,他早有打算。 但他的一切打算都因为焚修炎一句话而被扼杀,他甚至没有资格参与争夺之战!这让他心中憋屈之至的同时,还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但眼下他实力不如焚修炎,心中对其颇为忌惮,只得将心思埋藏起来,但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凤仙金莲,思忖着之后是否还有机会抢夺。 对于凤仙金莲,他势在必得,杀人越货,在所不惜。 寒潭上突然暴起一声凄厉嘶鸣,但见无数恶鬼纠缠在那血影巨兽身上,将它身上的血红雾气飞速瓦解吞噬,那血红凶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拼了命挣扎咆哮,一股股气浪翻腾之间,将近身的恶鬼大片大片地驱散。 但一部分恶鬼消散,旋即就有更多扑上去,那凶兽周身的恶鬼前仆后继,无穷无尽,不管它再如何挣扎,身上的凶煞之气都在渐渐消弭,一旦露出煞气之内的真身,就是它败亡之时。无生魔尊脸色渐白,他没想到鬼道人释放出来的恶鬼如此难缠,若他再不使出真本事,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眸光杀气渐长,忽而印诀一变,他身后的血影凶兽突然嘶吼一声,旋即嘭一声爆裂开来,化作无数血针,顷刻间穿透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恶鬼,那血针之中含了极为可怕的凶煞之力,从恶鬼眉心穿透,后者连惨叫声都未发出,就消散开来。 瞬息之间,漫天飞舞的恶鬼便被摧毁了大半,鬼道人脸色一红,唇角溢出一缕鲜血,连退两步,他受魂幡反噬,遭了暗创。无生魔尊脸色也有些发白,刚才那一招威力虽然可怕,但对他自己的负荷也是极大,万一没有破敌,他就将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好在一招突破了恶鬼的封锁,血针重新聚集,形成凶兽血影,此时的血影比先前小了一圈,威力稍减,但还是极为可怕。那血影凶兽血口大张,朝鬼道人疯狂扑去。 鬼道人因刚刚的冲击,一时间体内真气混乱不堪,而他的魂幡掉落在寒潭之上,救之不及,面对凶兽来袭,他一时间不得出手,只能祭出一件防御法宝。凶兽冲到近前,一口咬在防御法宝之上,法宝爆裂开来,巨大的冲击使得鬼道人倒飞而出,及至寒潭边缘才踉跄落地。 无生魔尊长笑一声,凤仙金莲已是囊中之物!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扑向凤仙金莲,唯恐稍后会有他事节外生枝。 修为及至结丹后期,对很多冥冥中的事情已经有了预感,他感觉今日之事不会如此轻易结束,故而凤仙金莲越早到手,就越早撤离。 眼看他飞身到了近前,凤仙金莲距离他的手掌只有数尺之遥。 正当此时,鬼道人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幽幽绿芒,他袖袍一甩,浸染了寒潭之水的魂幡突然跃起,幡旗摇摆之间,又有恶鬼呼啸而出,擦着水面飞过,闪电般撞击在金莲上。金莲根茎尽断,被抛飞于数十丈的高空之中。 鬼道人唇角溢出鲜血,趁着无生魔尊转首欲夺金莲之际,再度飞跃而起,全力拍出一掌,直印向无生魔尊后背! “老祖宗!” 凉玄乐瞳孔一缩,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场中。 四周观战之众一片哗然,但谁也没有稍动,焚修炎也只旁观,未出手替无生魔尊抱打不平。鬼道人此举虽然卑劣,但从一开始就讲好了,金莲争夺各凭本事,并没有说不得使用下作手段,故而鬼道人也算不得违规。 身后风声突起,无生魔尊面色一变,尽管金莲眼看就可到手,但在他心里,还是自己的性命最为宝贵,虽然他硬抗鬼道人一掌也不见得会因此丧命,但他冥冥之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众修环绕之时,一旦自己受了伤,就算夺得金莲,也恐怕出不了药池。 无生魔尊心中思绪电转,眼看鬼道人一掌将至,他忽然沉身下坠,堪堪躲开其人之掌,却也因此同凤仙金莲失之交臂。他扑向寒潭水面,脚尖自潭水上一点,当即抽身后退,不再出手抢夺。 就在这瞬息之间,鬼道人已经冷笑着扑向空中,一把抓住凤仙金莲。 无生魔尊面色沉凝,他心中极为不甘,但他也是果决之人,见鬼道人已经将凤仙金莲拿到手,他眸光闪烁之间,按捺住内心欲再战一场的躁动之情,回到无生门众所在之处。 “老夫技不如人。” 他垂着眸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凉玄乐朝无生魔尊拱手,只道: “老祖不必介怀,胜败乃兵家常事。” 观战众修见凤仙金莲最终落入鬼道人之手,感叹者有之,唏嘘者有之,沉默不言,不知在打些什么算盘者亦有之。 鬼道人哈哈一笑,就欲将凤仙金莲收起,此番紫山秘境一行,他却是最大的受益之人。 就在此时,整个寒潭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鬼道人脸色一变,猛然低头,便见寒凉的潭水之中,一张巨大狰狞的面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鬼道人心头急跳,心道不好,这寒潭之中的守护灵兽竟然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那双金色的瞳孔之中迸射出凌冽至极的杀气,丈许长的獠牙让直面之人胆战心惊。 金莲触动,翼蛟苏醒,寒潭起风暴。 第142章 困兽之阵 凉锦和情霜并肩走进龙宫,推开正殿大门, 一股沧桑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龙宫内部与外边一样, 皆是以湛蓝砖石修砌, 看上去仿佛散发着氤氲的蓝芒。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 宫殿空阔,穹顶约有数十丈高,殿内有梁柱百余, 两辆相距约有三十丈,每一根柱子上都雕有一头灵兽, 形貌各异,栩栩如生。一眼望去,整个大殿都仿佛蕴含了某种说不出的灵气, 好像下一瞬,这些石柱上的灵兽就会从柱上走下来一样。 灵识扫过,无有阻碍,凉锦和情霜发现殿宇两侧还各有一间偏殿, 当中靠后有一扇屏风, 遮挡了后边的景象,也隔绝了灵识的探索,欲知屏风之后景象,需得绕过屏风,亲眼得见。 那屏风乃玉石所修, 其上刻画两头戏珠之龙, 惟妙惟肖。 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见到一丝凝重和疑惑,虽然整个大殿内看似一片死寂,但她们总感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钻入陷阱的感觉。凉锦抿着唇,视线自殿内扫过,每过一根梁柱,她的神情便凝重一分。 但见每个柱子上的灵兽虽看似鲜活,但它们的眼睛都是闭上的,就连远处那扇玉石屏风上的两条龙,也闭着眼。 她将这一发现传音告诉情霜,情霜凝视着玉石屏风看了许久,终于叹声道: “如此规模的凶杀之阵,乃我此生仅见。” 经历先前殿外的火焰之阵,凉锦和情霜都有所领悟,这座龙宫的原主人应当极善阵法,从外看来,这座龙阁天宫共有三层,以她们目前所见之景推测,恐怕这第一层整个都是凶杀之阵的范围,没有藏有宝物。 这大殿之内的每一根柱子上的灵兽不是雕刻而成,而是以极为精妙的手法封印在内,只要不按照既定的路线从中穿过,就会惊动壁柱上的灵兽,让他们解封,从壁柱之中脱离,从而引来杀身之祸。 要想获得龙宫之宝,需得先闯过这一层的困兽之阵,而这阵法无疑凶险莫测,就算阵法造诣高如情霜,也没有把握说自己一定能将此阵破解。 凉锦神情也颇为凝重,她心里甚至生出退意,如果仅有她一人,说不得她便会试着闯上一闯,但眼下情霜也在身侧,她的每一个行动,都可能为两人带来灾祸。这龙宫之宝虽然诱惑人心,但困兽之阵太过危险,她不确定所谓的龙宫重宝是否值得她们如此冒险。 但她转头看向情霜之时,却见后者眼中迸射出一道精芒,那双素来平静无波,淡然澄澈的双眼之中,隐隐显出几分跃跃欲试。 凉锦哑然失笑,她怎么忘记了,她的霜儿虽然性情温柔,但她也从来不惧冒险,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人其实很是相像。同样是优秀出色的人,越是自己所擅长的东西,面对来自未知的挑战,心中便越兴奋。 情霜擅长设阵解阵,虽然她的修为仅是结丹期,但她在阵法上的造诣却不受修为限制,就算紫霄宫元婴境的修士,也多有向其讨教设阵解阵之法。眼下面对可能是多年前的大能留下的困兽之阵,情霜心中被激起一较高下的豪情,故而没有过多犹豫,就决定要闯上一闯。 她转头看了一眼凉锦,言道: “小锦不若在此等候,待我破阵再行?” 凉锦心头一跳,她若等在外边,情霜在里面稍有闪失,她根本救之不及,以她的性子,怎可能在外等候? 她两眼瞪大,颇有些气恼: “我自不会拖你后腿,莫将人看扁了去!” 情霜摇头轻笑,她倒是没觉着凉锦碍手碍脚,只是想着阵内凶险,她若跟来,恐会受伤。但未曾想她简简单单一句话竟惹恼了凉锦,那人气鼓鼓地瞪着眼睛,满眼的羞恼和焦急,情霜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话已至此,她要跟着,便跟着罢。 “你既要跟来,便莫跟丢了。” 她说完,脚步一迈,整个人如同一阵和煦的清风,轻飘飘地吹入大殿之中,脚尖不时点在地上,而后又飞跃向别处,宛如一只青蝶,在湛蓝的宫殿之中翩翩起舞。凉锦看得心醉神迷,但见情霜已走远了一些,她猛然回神,轻咳一声,当即跟在情霜身后,分毫不差地踩着情霜走过的路径,紧紧跟上。 情霜一入大殿便将眼睛闭上,不用双眼去看,仅仅依靠灵识的感应,从万千凶险交叠的可能之中,找寻唯一安全的落脚之处。凉锦收起脸上气恼之色,她虽然看似赌气,实则是为自己跟情霜进来找的借口罢了,进入大殿之后,她的神情格外凝重,眼神紧紧跟随情霜,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殿门距离殿后的屏风大约有两百丈,这距离看似不远,但要按照特定的路线走进去,就不那么容易了,且距离屏风越近,梁柱上的灵兽等阶越高,稍有不慎,万一触动了阵法,将灵兽放出,免不得一场大战,到时候步伐一乱,触发的灵兽越来越多,她们就算实力再翻一倍,恐怕也会折损在此。 两人小心翼翼,一点一点靠近屏风,依情霜所见,只要成功越过屏风,就算出了困兽之阵所在的范围,应该算得短暂的安全。 情霜灵识散开,两人一前一后,脚步看似纷乱,却又好像寻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玄奥规律,朝屏风缓缓靠近。 每走一步都格外凶险,每路过一根梁柱,凉锦都感觉好像有凶兽的目光扫过背脊,让她后背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们的步伐十分轻盈,落地无声,以至于偌大的宫殿之内,悄无声息,安静近乎于诡秘,才叫人心神更加紧绷。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数个呼吸之间,她们距离屏风便不过数尺之遥,再有三两步,就可脱离险境。 这时,情霜的身子忽的一颤,抬起的脚尖迟迟没有落下,她紧绷着眼,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蒙上一层薄汗,凉锦心头急跳,暗道一声糟糕,情霜此番情状,极可能是入了死胡同,寻不到出路! 凉锦眉头紧皱,却不得贸然出声打扰情霜思绪,她目光一转,却见那面玉石屏风上的双龙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两双血红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凶煞之气,正凝视着情霜。 原来是这两个家伙在搞鬼! 凉锦眸光一寒,这玉石屏风内的两条龙明显富有生气,该是活物,它们认出凉锦二人乃不速之客,故而刻意干扰了情霜的思绪,让她找不到正确的道路。凉锦冷哼一声,自怀中取出两枚青玉,手腕一抖,将这两枚青玉掷出,只听噼啪两声脆响,青玉打在屏风上,恰巧击中两条龙纹的双目,让它们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 它们眼睑闭合的瞬间,情霜猛然睁眼,毫不犹豫地朝前连迈三步,第三步落下时,她已经出了阵法范围。凉锦见情霜已走,心头稍稍放松,当即也循着情霜走过的路径飞快前行,她需得赶在青玉落地之前走出困兽之阵! 凉锦心系情霜,以至于疏忽了自己,速度稍稍慢了些许,她才迈出两步,眼看只差一步就可脱离困阵,但那两枚青玉距离地面仅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额角见汗,飞快迈出最后一步。 但青玉落地的速度显然更快,噼啪两声脆响如同勾魂的丧钟,凉锦最后一步还未落地,她身后忽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距离她最近的梁柱上所刻异形猛兽嘶吼着从梁柱中扑出来,此兽一现身,其上散发出的威势可叫所有结丹修士胆寒! 这梁柱之中所藏的凶兽,竟是元婴之境。 此兽一出,当即以闪电般的速度朝凉锦扑来,瞬息已到凉锦后背,那大张的血盆之口距离凉锦的脖颈仅有不到一尺之遥!而凉锦的身体却因这凶兽身体四周回旋的气流影响,最后一步始终无法迈出!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条青绫从不远处投来,瞬间束住凉锦的腰,旋即大力传来,将她的身体拉向阵外。 凉锦心神震颤,猛地撞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之中。 身后传来巨兽极为不甘的嘶吼咆哮,凉锦却看着眼前之人愣愣出神,只见情霜轻轻环抱着她的肩膀,她手中还缠着一条青绫。 凶兽张牙舞爪地咆哮几声,最终还是无法从阵法之中冲出,只得悻悻然回了梁柱,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情霜扶凉锦站稳之后就将青绫抽回,飞快束在腰间。凉锦忽的回神,终于明了,刚刚是情霜情急之下解了腰间束带,将她拉出困兽之阵。凉锦脸色微红,很是羞赧,若非她自己未计算好时机,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先前还理直气壮地跟情霜说自己不会拖后腿,没想到转眼间就险些成了凶兽果腹之食,好在有惊无险,她们终是成功闯过困兽之阵。 凉锦不得不叹服,情霜的实力远超于她,就连这座极有可能是数百年前大能留下的困阵都无法真正困住她。 第143章 剑池 情霜将腰带重新束好,这才转头去看凉锦, 但见后者面色微红, 好似颇为羞愧, 她稍稍作想,便明白过来, 不由笑道: “方才若非小锦出手, 恐怕我二人此时都已经陷在阵里,你是因为我才耽搁了出阵的时间,却是我给你惹了麻烦, 还险些叫你命丧于此。” 双龙睁眼, 阻挡情霜探索出阵之路, 她不可能没有觉察, 故而对凉锦出手相助一事,她也心知肚明。 凉锦心中惊讶, 她没想到情霜会这么说,原本厚脸皮的人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再一次脸红, 她轻咳一声, 咧嘴道: “霜儿不怪我擅自做主,惹是生非就好。” 第107节 情霜抿唇一笑,宽慰道: “小锦沉稳可靠, 决策果断,何来惹是生非一说。” 言罢, 她目光看向出现在屏风后边的一扇拱门, 又道: “此地不宜久留, 恐生变故,我二人既然已经进来,就先探索一番。” 对于情霜之言,凉锦自是没有异议,忙点头应好。 凉锦跟在情霜身后穿过拱门,门后有三条长廊各自通往三个方向,其中左右两侧长廊应是通往左右两间偏殿。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托大独行各走一边,而是在简单商议之后,选择一同前往右侧偏殿看看。 路上,凉锦不时看向情霜,她心里总觉得从刚刚开始,情霜好似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但到底哪里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在她第五次将脑袋转过来的时候,情霜终于回视一眼,挑眉道: “小锦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有花?” 凉锦轻咳一声,道: “霜儿脸上没花,但胜过世间任何奇花,绝美非凡。” 情霜轻笑,不理会凉锦贫嘴。凉锦撸了撸嘴,见情霜径直朝前走,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不得不承认,情霜不吃这一套。 走过主殿之内困兽之阵后,她们一路上没再遭遇禁阵埋伏,顺利来到偏殿,却见店内空阔,无有存物,之后再于左侧偏殿行走一遭,也基本没有什么称得上宝物的东西,但殿内装饰之物皆价格不菲,情霜自是看不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凉锦却是毫不介意,走过之后,顺手就将东西收起来,丝毫不担心情霜将她当做财迷心窍的土包子。 两人走过一圈,最终回到主殿后的长廊,朝长廊深处行去。 这条长廊连接了另外一座空旷的大殿,如果说前面那三间被称作外殿,那么这一座便该是内殿,内殿的空间比外殿稍小,仅数十丈方圆,其内两侧各有一排立架,上面收纳了一些功法秘籍。 再往前一些有一架盘旋而上的扶梯,通向龙宫第二层。 凉锦和情霜从两侧立架走过,这些功法秘籍大都是炼体之境所需,情霜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但凉锦却无多顾忌,她本就是初入炼体的修为,这些功法在情霜看来虽次,紫霄宫自有无数比这些功法更好的秘籍。 凉锦自己也不准备修习这些功法,但她可以收纳了拿回凌云宗去,作为凌云宗从新崛起的重要资源。故而凉锦走过,一点都不手软,将两侧立架共计上百卷秘籍尽都收入囊中。 情霜自然明白凉锦的打算,心里对凌云宗曾遭遇的劫难也颇为同情,故而她没有阻止凉锦收集这些财物,待凉锦将东西搜刮完毕,两人再经由扶梯来到龙阁天宫第二层。 相比第一层中的藏物,第二层内的东西就更具价值,且丰富多姿。 凉锦和情霜一路朝前走,先后经过一间丹房,和数间寝宫。 她们从丹房中获取了不少灵丹妙药,虽然其中有大部分都因为储藏太久的缘故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效用,但还是有一些虽然药力衰减,但仍能助于结丹修士恢复伤势,情霜与凉锦将所得对半而分,原本情霜是打算将这些丹药全部拿给凉锦,奈何凉锦坚决要以五五均分,情霜无奈摇头,只得将另外一部分丹药收下。 龙阁寝宫之内没有人气,留存的宝物也大都因时日久远自行损毁,两人没有太多发现。 随后情霜和凉锦又继续朝前探索,于龙阁第二层最深处找到一条盘曲的甬道,甬道从龙阁之中伸出去,嵌入断剑峰的峰体之中。 她们顺着甬道朝上走,直入山壁,在山壁之中发现另外一片广阔天地。 这个嵌在断剑峰内的山洞有数十丈方圆,当心有一赤红岩浆池,灼热气息充斥这整个山洞,而在山洞入口处的设有隔绝热气的小型阵法,故而凉锦和情霜在走进山洞之前,都没有发现甬道后面竟还有这般奇景。 在岩浆池边上,随意放置着无数兵器,各型各态,更有刀剑被悬挂于空,一眼望去,恐怕不下千余,皆为良兵,其中品质最差的,也达到了上品人宝的层次。 而那些兵器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下品灵宝,随便拿一柄出去,都将引起修士的疯狂争抢。 “此地,恐怕就是龙阁天宫的剑池。” 凉锦轻声一叹,语气颇为唏嘘。 相传龙阁天宫收藏世间之奇兵,凉锦本以为龙阁天宫中的奇兵都是龙阁的主人往日里从四处收集而来,倒是未曾想,原来在剑池之中还藏有一片岩浆池,一眼望去,凉锦似乎能透过灼热的气流看到数百年前的景象。 不下十余铸剑师汇聚于此,石洞中终日回荡着金铁交击之声,不断有好兵出世,但更多的,却是那些被铸剑师们随手遗弃,随手扔在岩浆池边的兵刃。 情霜环顾四周,目光之中也透着惊讶和震撼,龙阁天宫果真名不虚传,汇聚在这剑池中的灵兵异宝,甚至比紫霄宫中的藏品还多一倍。 若剑池之所在透露给寒潭外的修士,恐怕引起的争抢和风暴比药池之中的灵花灵药更加可怕。 凉锦抿了抿唇,她也想将这些兵刃全部带走,但储物手环的空间着实有限,不可能将所有的东西全部装下。她转头看向情霜,但见情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墙面上,凉锦顺着情霜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目光一凝。 但见正面的石壁上有一座小台,其上交叉放置两柄长剑,因剑外设有小型阵法,石洞内光线较暗,又有灼热的气流扭曲视线,凉锦方才才没看清。 那两柄长剑剑鞘同为暗银色泽,一眼看去,好似完全相同,但这剑池之中,所有藏剑都是悬挂在穹顶之上,唯有这两柄剑,收藏于小台,看上去竟好像是被供奉于此。 两人不约而同地绕过岩浆池,朝那小台走去。 台上灵剑的形貌逐渐清晰,那两柄剑除了剑柄上的纹路彼此逆行,其余都一模一样。这两柄剑看起来是中品灵宝,但在剑池穹顶之上,也不乏中品灵宝存在,为何唯有这两柄剑,如此独特? 笼罩在剑外的一层光阵比之龙宫一楼大厅中的困兽之阵自是弱上几个层次,情霜随手便将其破除。 封印一破,空气中凭空而现两道剑芒,转瞬即逝,即便是情霜,都来不及反应。 片刻之后,凉锦和情霜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彼此对视,但见凉锦的左耳与情霜的右耳上同时皆被划出一道血痕。 方才若那两道剑芒偏离些许,她们两个焉有命在? 神剑有灵,刚刚破封的一瞬间,两柄剑竟同时出鞘,划破了两人的耳廓。血顺着她们耳廓滴落,砸在地面,很快就渗进泥地之中。 她们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两柄剑会被供奉于此,这两柄灵剑恐怕极难认主,妄想驾驭它们的人,最终都死在它们剑下。它们看起来只是中品灵宝,但其锋锐程度和灵性都宣示着它们的不同。 情霜稍有犹豫,旋即探手抓向其中一柄,凉锦眉头一皱,忙阻止情霜,这两柄剑太危险了,刚刚它们仅仅远观,就被剑气划伤,若再靠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情霜微微一笑,轻轻摇头,示意凉锦不用担心,而后又探手出去,抓住其中一柄长剑,拿入手中。凉锦目光之中透着警惕,死死盯着情霜的手,唯恐情霜因此受伤。 但让凉锦颇为奇怪的是,那长剑入了情霜之手后,竟十分乖觉,一点都没有闹腾的样子,情霜抿唇一笑,轻轻拔剑,剑身露出半寸,其上锋锐自剑鞘中溢出,隔着数尺之遥,竟在那石台上留下一道剑痕。 凉锦扯了扯嘴角,灵剑竟然已经认主,否则情霜断不可将其拔剑出鞘。这剑绝非中品灵宝,甚至,恐怕不是上品灵宝。她前世自是见过无数灵宝甚至神器,依她看来,这两柄剑就算还没有达到神器的标准,应该也相去不远了。 只是,为何情霜如此轻易地驯服了手中的长剑? 凉锦眨了眨眼,抬眼看向情霜时,却见后者也笑看着她,道: “小锦不试试看吗?” 闻言,凉锦咧了咧嘴,心中隐隐猜到了因由,恐怕神剑认主是看此人的天资,情霜为玲珑之体,世无其二,再没有谁的天资比她更为出色,故而轻易便让灵剑认了主。但她如何能跟霜儿比,她倒是想试试,却又怕被这剑剁了手,她可没有情霜那什么玲珑之体啊! 第144章 陨晶矿 “小锦不试试看吗?” 情霜手执暗银长剑,微笑着看向凉锦。 凉锦抿了抿唇, 狐疑地瞟了一眼情霜手中那柄暗银长剑, 又再看了看小台上另外一柄, 心中犹疑片刻之后还是狠下心来, 想想霜儿那长剑已经认主,而这两柄剑明显是一对,这一柄她若不拿走, 往后落于旁人之手,她岂能甘心? 就算需得付出一些代价, 她也认了,万不可叫旁人拿了去! 思及此,凉锦两眼一瞪, 果断伸手,一把抓住那暗银长剑的剑鞘。手掌握住剑鞘的瞬间,凉锦的身子猛地一抖,她抓住剑鞘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情霜在一侧见状, 眸光一凝, 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但见凉锦银牙一咬,用力将那长剑从石台上取了下来,就在这时,她的手掌忽的裂开一道血口,掌心的血顺着长剑剑鞘上的纹路流淌, 直将整个剑鞘都染成暗红色。 凉锦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她清晰地感觉到这柄剑在吸她的血, 她想令此剑认主,果然不易。 至此,凉锦也大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情霜天生玲珑之体,天资极高,世无其二,故而她的血也极有灵性,认情霜为主,则可常伴其侧修炼,她自身所带的灵韵之气能助灵剑蕴养己身,再做突破,故而世间万物,只要有灵,无一不抢着认情霜为主。 凉锦体内有情霜前世精魄所化的神丹,天资受此影响,虽不及情霜,也是世间少有,故而此剑愿认其为主,但却需得她以血为祭。 想通前后因果,凉锦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她今天就跟此剑拗上了,若不能叫它认主,岂不是白瞎了她那么多血? 大致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凉锦脸上退了血色,煞白如纸,但她紧握着剑鞘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情霜在旁看着,目光也十分凝重,见凉锦脸色越来越白,她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起,难道她猜测错误,凉锦根本不能将此剑驯服? 就在情霜犹豫要不要出手助凉锦摆脱此剑时,凉锦握剑的手渐渐停止的颤抖,浸染在剑身上的血一点一点消失,好像被吞噬一般,不一会儿便又恢复了最初的色泽。 凉锦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剑总算不再闹腾,终归是叫她得手了。虽然对这剑吸了她那么多血很是不满,但是一想到她手中这柄剑与情霜手里那柄乃双生之剑,她就觉得格外欢喜,连手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对于这狗眼看人低的灵剑凉锦心里又喜又恨,她骂骂咧咧地将长剑立在脚边,自衣角撕下一缕干净的布条,就要用布条缠住手掌上的伤口。 情霜轻声一叹,忙伸手阻止凉锦,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从须弥戒指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将药粉撒在凉锦掌心,那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结痂,做完这些,她才从凉锦未受伤的手里拿过布条,仔细地替她包扎。 凉锦愣愣地看着情霜小心翼翼替她包扎伤口的样子,情霜的神情纵然还是如先前那般清冷,落在凉锦眼中,却格外温柔。这样的景象前世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她也看了不知多少回,此生重来,再一次看到霜儿为她垂首疗伤的模样,凉锦仍怦然心动。 情霜替凉锦将手上的伤包好之后抬头,就见后者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饱含了无数情思,就算情霜不懂得情爱,仍能看得出凉锦眼里浓到化不开的深情。她眨了眨眼,无奈笑道: “小锦莫不是血流太多伤了脑子,为何这般呆愣?” 被耳畔声音惊醒,凉锦呼出一口气,凝视着情霜的眼睛,抿唇一笑: “霜儿真好。” 一问一答风马牛不相及,对凉锦如此,情霜颇为无奈,但又拿她毫无办法,便只得由她去: “小锦可要试试看此剑是否顺手?” 凉锦唇角一勾,用未受伤的左手抽剑出鞘,随意一个剑招甩出,剑芒突起,一闪即逝。旁侧石壁暴起隆隆轰鸣,大片碎石被击落下来,散开一蓬烟尘,许久之后,那烟尘才缓缓散去,唯留石壁上一道清晰剑痕,宣示凉锦先前一剑之威。 “还不错。” 凉锦把玩着手里的剑,心中很是欢喜,虽然流了不少血,但这剑威力极大,品质颇高,用起来十分称心如意,却也值得。 情霜微微一笑,目光四下扫过,再看剑池之中是否还有别的有价值之物。 凉锦仰头看着穹顶之上的千余灵兵,不能将它们全部带走,她心里颇为遗憾。情霜眼角余光瞥见此人脸上懊恼之色,又见她死死盯着石洞顶端不放,哪里不晓得凉锦的心思,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这人当真是个财迷。 凉锦正在犹豫要不要将储物手环里一些价值不高的东西先扔掉,以多带几柄好剑离开,却见情霜突然伸手在她眼前,两指间捏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须弥戒指: “先借你,之后再还给我。” 见得此物,凉锦眼前一亮,当即一把抓过须弥戒指,嘻嘻一笑,灵识探测之下,发现这枚须弥戒指内含十丈方圆的空间,将这些灵兵灵宝全部装下都绰绰有余。凉锦喜不自胜,跳着脚跑去搜刮石洞中的灵兵。 情霜则围绕石洞走了一圈,确认再无他物后,就在石洞入口处停下,等着凉锦收拾好了一起离开。 “霜儿!快来!” 过了大致一炷香的时间,凉锦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情霜微微一愣,转头朝凉锦所在的方向看去,见后者大半个身子陷在穹顶之中,从那石壁顶端不知什么时候开的一个洞里露出小半个身子,正在朝她招手。 穹顶上的灵兵异宝都已经被凉锦搜刮一空,但她竟然在搜刮宝物的时候在石壁上发现一道暗门。情霜走到那暗门下边,凉锦就朝她伸出手来,情霜没有犹豫,抬手与凉锦双掌相接,一股力量自凉锦掌心传来,拉着情霜钻进暗门之中。 洞内光线昏暗,但有下方的火光照进来,倒也可以视物。 情霜钻进暗洞,见凉锦手指着某个方向,示意她看,她便顺势偏过视线,朝凉锦所指之物看去,顿时呼吸一滞。 陨晶? 不,是陨晶矿。 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的是一片黑漆漆的矿石,这些矿石表面极为粗糙,宛如煤石一般,但却不若煤石松软,反而坚硬无匹。整整一块径长三丈的陨晶矿与山石彼此纠缠在一起,如果将这些陨晶矿开采出来,其价值,恐怕可以买下整个紫霄宫。 情霜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的陨晶简直骇人听闻,但在一瞬间的震惊之后,情霜心中猛地划过一丝惊惶,不由将视线看向凉锦。 恰好凉锦也朝她看来,两人彼此对视,情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格外凝重。凉锦沉吟片刻,从储物手环中取出先前自黑衣人手中所获陨晶,之前情霜不得动用真气,尽管凉锦将陨晶赠与她,但她无法收捡,便让凉锦代为看管。此时凉锦将陨晶取出,适时言道: “据先前老伯所言,这块陨晶乃是其先祖自断剑峰所获。” 情霜凝眸看着凉锦手中陨晶,忽然伸手将其取过,而后轻轻一抛,刚刚所获的暗银长剑猛然出鞘,剑芒划过,此陨晶被一剑两断。 第108节 一股黑气自断裂的陨晶中冒出,凉锦眸光一凛,当即取出符笔,连画九道灵符,封锁黑气去路,将未来得及扩散的黑雾禁锢起来,再掐数个印诀,将黑雾彻底击溃。 陨晶落地,裂成两半,当心夹了一枚黑漆漆的魔晶,若非刚才的确有黑雾散出,魔气盈然,恐怕看不真切。 情霜面沉如水,她看了一眼凉锦,而后目光垂落,嘴唇紧紧抿着,许久没有作声。 凉锦心中的惊愕并不比情霜少,她的视线凝固在陨晶内里的魔晶,思绪电转间,她好似明白了一些什么。 前世紫霄宫分崩离析,颜不悔下落不明,一直是凉锦心中一个解不开的谜团。今生她一直小心翼翼,不放过任何线索,努力寻找真相,故而在看到陨晶的瞬间,她就嗅到一丝别样气息,如今终于证实,那问题就出在这块陨晶上。 上一世,紫霄宫花费一百紫玉拿到这块陨晶,但却不知陨晶内暗藏玄机,恐怕颜不悔是在用陨晶提炼法宝品质的时候,心神投注于法宝之中时,被陨晶中渗出的魔气趁虚而入,待她发现陨晶有问题的时候为时已晚,故而在紫霄宫遭受重创时,她因为要压制体内魔气无法全力出手,才致使紫霄宫未能逃脱劫难。 最终颜不悔是否将魔气压制或者祛除凉锦无从得知,盖因紫霄宫劫难过后,颜不悔就仿佛从人间蒸发一般,再无所踪。 情霜何其聪颖,在看到陨晶矿的时候,立即就想到了那老农口中之言,这陨晶既然是来自断剑峰,眼前又恰有陨晶矿,那么这块陨晶,必然由此而来。 这么大一个陨晶矿,为何独独只有一块散落在外?为何那些针对紫霄宫行事的神秘修士紧盯着这块陨晶,仿佛有所图谋? 只要颜不悔得知陨晶之事,必然会想办法将它弄到紫霄宫,而这块夹了魔晶的陨晶落入颜不悔之后,一旦她用这块陨晶炼宝,后果不堪设想。 第145章 石棺 既然陨晶之中有魔晶,就意味着这块陨晶曾经被人动了手脚, 而对陨晶动手脚的人无疑来过龙宫。至于那老农的先祖如何从断剑峰获得陨晶, 再将其视为至宝传承于老伯之手, 则不得而知。 凉锦和情霜虽然无法知晓具体过程,但联想先前那黑衣人从老农手中夺取陨晶时的小心谨慎, 对其人刻意绕一个大圈子, 在百年前就将陨晶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任由其流传在外,待时机成熟再将其回收的目的却可窥视一二。 他们就是在针对紫霄宫, 用这块陨晶要对付的人, 就是颜不悔。 这件事背后有一盘极大的棋, 走棋之人势力极为可怕, 强大到他们可自龙宫来去自如,强大到他们对龙宫之宝不屑一顾。 否则, 龙宫之中的宝物,可还轮得到她们二人来寻? 如此势力的实力很有可能不下于紫霄宫, 他们忌惮的, 只是一个颜不悔。 他们在数十年,甚至百年之前,就在布局, 如果不是出了凉锦这么一个意外,这块陨晶最终肯定会落入颜不悔之手, 而有了先前百年时间的铺垫, 就算是颜不悔再如何谨慎小心, 也查不到这块陨晶的真正来处,一旦她用这块陨晶提炼法宝导致魔气侵体,就是背后势力对紫霄宫发难之时。 上一世,他们无疑是成功的,但这一世,有凉锦横插一脚,她与情霜不仅中途截了陨晶,还找到了龙阁天宫所在,窥探到背后的阴谋,一点一点揭开掩藏的真相。 但是对于阴谋背后的势力和他们针对紫霄宫的真正意图,凉锦二人还不得而知。知晓他们曾来过龙宫,说不得还留有别的线索,故而凉锦与情霜对视之后,不约而同地决定继续深入龙阁天宫第三层。 情霜心中警铃大作,她已经暗自决定,只要她和凉锦能从龙阁天宫顺利离开,她一定要第一时间与宫中长辈汇合,共商对策。 凉锦转头看了一眼那径长三丈的陨晶矿,而后朝情霜撸了撸嘴: “陨晶不拿白不拿,你我协作,将这条陨晶矿整个取出,如何?” 情霜闻言,哑然失笑,凉锦还真的是个财迷,但不得不说,这么大的陨晶矿,即便是淡泊如她,都颇为心动,便笑着点了点头。原本陨晶不是那么容易被剖开的,好在她们先得了灵剑,以这两把灵剑的锋锐程度,要想将陨晶矿取出,倒非难事。 凉锦和情霜协作,一人负责一侧,将陨晶矿完完整整地挖取下来,收入凉锦手中的须弥戒指里,陨晶矿的长度比凉锦预计的还要长一点,足有近十丈,直将须弥戒指内十丈方圆的空间占了一小半,再加上那上千的灵兵异宝,这枚须弥戒指的价值,足可以买下整个中州。 待将陨晶矿收好,凉锦才心满意足地把须弥戒指收起,朝情霜咧嘴一笑,形貌颇为自得,情霜不理会她小孩子般的行径,转身跳下暗门,回到剑池中。凉锦朝情霜背影吐了吐舌,又在后者回眸之时猛地正了脸色,叫情霜心中暗笑不已。 龙阁天宫二层已经被她们搜刮得干干净净,故而两人从剑池内出来后,径直朝第三层走去。 第三层相比第二层要小上很多,仅有一间正殿,装潢与下边两层有明显的不同,不再是湛蓝之色,反而梁柱和门漆皆采用了朱红染漆上色,还未走到近前,便似有火焰灼烧之感传来。 凉锦与情霜小心翼翼地靠近,情霜灵识扩散开,却被正面那扇十丈长宽的朱红石门阻隔,无法探入石门内部。凉锦也发现了这一点,两人彼此对视,提醒对方小心行事,她们心中都隐隐有一种预感,恐怕她们想要得知的真相,就在这间正殿之中。 两人走到朱红大门之前,凉锦一手紧紧握住刚到手的暗银长剑,另一只手按住石门,用力将其推开。 石门刚刚露出一条缝隙,凉锦和情霜便不约而同地朝两侧急退一步,见门缝中并无暗器投射而出,两人才松了一口气,重新上前,将石门彻底推开。 正殿中的景象映入眼帘,堂内极为空阔,视野敞亮,寂静无声。 当中一物吸引了凉锦二人的视线,只见空阔的殿宇当中,有一座红玉台,台上横置了一方石棺,石棺后立了一面屏风,其上画着一副奇诡至极的画,远远看去,通红一片,好似一头不知名的凶兽,张牙舞爪。 但这屏风右上角,似凶兽头颅之处缺了一块,以至于整幅画看起来好似少了几分灵韵,尽管凉锦和情霜下意识地感觉此画不同寻常,却也无法一眼看出这画上的玄奥。 她们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认堂中无人,这才小心地朝那座红玉台走过去,情霜站在台下,纤手抚上红玉台侧壁,叹声道: “这块红玉,恐怕能抵得上那一块陨晶了。” 若是今日之前,她可能还会觉得这红玉台奢侈,毕竟在紫霄宫,这么大的玉台一般都是用白玉制成,好一点的就是青玉,但今日她连陨晶矿都见过了,龙宫中有红玉台,也不觉得奇怪。 凉锦的目光则在这块玉台上打转,考量着要不要将这玉台也搬走。 她前世巅峰之时,就算是紫玉台摆在她面前,也不能叫她多看一眼,但今她还未发家,这些东西除了少数她的确有用的会留着之外,一部分要分给情霜,另外一部分则全部都要带回凌云宗去,交给外公凌苍穹,以壮大凌云宗。 对于凉锦心中的小算盘,情霜看得清清楚楚,她无奈摇头一笑,道: “咱们先上去看看,这石棺可有玄机。” 凉锦点头应好,她自然也清楚,要拿走红玉台,则必然触动石棺,倘若石棺之中设有封印或者其他什么机关,万一因红玉台消失而出现变故,就真的是得不偿失。 两人飞身上了红玉台,情霜将手按在石棺棺盖上,仔细探寻一翻,发现这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石棺,没有任何玄机。既然是再普通不过的石棺,为何要祭在这价值不菲的红玉台上,石棺中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将发现诉于凉锦,后者闻言凝眉,垂头沉吟。 片刻之后,两人同时决定开棺一探。 凉锦与情霜各退一步,旋即以剑鞘推动棺盖,将石棺棺盖旋开,棺内景象展露于外。 石棺内横躺着一具尸骸,骸骨青黑,其上缭绕着一层极为浓郁的魔气,脊骨错落,像是被人一掌重创之后遭己身修炼的魔功蚀体而亡。骸骨之上贴了数道金符,将其上魔气压制,阻止魔气外溢,故而方才凉锦二人才没有发现棺内异常。 情霜眉头紧蹙,视线凝重,她没想到龙宫中发现的石棺里,竟然躺着一具魔修的尸骸。 凉锦的目光自尸骸上扫过,旋即眼角余光注意到石棺内壁被棺盖遮挡的地方好似有一行小字,她一剑出,将那石棺彻底掀开,将内壁上的字迹暴露出来。 只见石棺内壁靠近边缘的位置以血书写了一行小字: “鹤亡而燕代,兄之仇,吾必还报,兄之志,吾必承矣。” 这句话好似宣示出某种真相,让凉锦和情霜同时心底一惊,反复读来,好似有某种感觉自心底升起,但又抓之不住。 凉锦沉思之时,视线不由自主地投诸于石棺后的壁画,落在那笔画右上角空缺的一块白斑上。忽然,凉锦脑中如划过一抹电光,她发现壁画上所缺的一块正好与那块焚情谷主令的形状相吻合。 凉锦骤然一惊,恍然明悟,从怀中取出焚情谷主令,先前为给情霜疗伤,去了她的衣衫,这块谷主令便转移到凉锦身上,她此时将其取出,与笔画上空缺的位置遥遥一比,二者竟不差分毫。 情霜见凉锦如此,视线从焚情谷主令移至旁侧壁画,眼中神光一凛,再联系刚才看到那一句话,心中也有所明悟,这石棺中的尸骸竟然就是真正的焚云鹤,而那位已经死去的焚云鹤竟然原本就是魔修。 那些人想方设法想得到焚情谷主令,恐怕不仅仅是想要栽赃陷害情霜,更多的,还是为了这一张壁画之中埋藏的秘密! 凉锦垂下头,目光落在骸骨表面所贴的金符上,顿时骇然色变,焚云鹤身上的金符明显是最近才贴上去的,先前未曾注意,乃是因为她和情霜的心思都放在这具尸骸周身的魔气上,此时确认了尸骸的身份,她心中就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数月前的经历,从而判断这具尸骸应该就是数月之前,端木文书在蕹城郊外破庙里的佛像中发现的那一具! 凉锦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她与情霜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地赶来药池,第一时间进入龙宫,路上并没有太多耽搁,而这具尸骸被人从蕹城带来此处,时间上相差应该不大,也就是说,那个将焚云鹤从蕹城带入龙宫的神秘人,极有可能此时还在这龙宫之中! 第146章 第三人 凉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想到龙宫之中可能还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注意着她与情霜两人的动向, 她就觉得背脊发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蹿。 倘若她的猜测成真, 那么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就连天生玲珑之体的情霜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其人至少也是结丹大圆满修为,说不得, 还会更高。 她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开始思索破局的可能,如果她猜错了,其人此刻并不在龙宫之中当然算得她们的幸运, 但若不幸猜中,她也断不会束手待毙。 情霜本就对周身环境变化极为敏感,而她又与凉锦朝夕相处大半年,对凉锦已有一些了解, 此时凉锦心绪一变, 她立即就觉察出来,面上不动声色地斜睨了凉锦一眼,但见后者目光凝重地看着尸骸上的金符,她立马明悟凉锦心忧之事,不由抿紧唇角, 视线垂落, 灵识却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更加小心地注意着大殿内的风吹草动。 凉锦思绪电转,最后目光望向石棺后的屏风,以及那块屏风上张牙舞爪的赤红壁画和它头颅上空缺的白斑。 如果龙宫之中有人,那么她与情霜的一举一动必然已经在监视之下,她们就算现在撤走,也会落入其人早已备好的埋伏,那些人绝对不会允许她们带着一身宝物和秘密离开这里。 既然那些神秘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寻找焚情谷主令,要么就是这壁画之中埋藏了惊天宝藏,要么就是掩藏了什么重要的机密。 她们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且有焚情谷主令在手,既然退也是险境,进也是险境,倒不如搏上一搏,看看这壁画之中究竟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凉锦下了决心,当即跃下红玉台,直朝那屏风而去,她体内真气全速流转,速度快若惊雷,屏风与红玉台之间不过三丈之遥,转瞬即逝。 她手中握紧焚情谷主令,锐眼如刀,径直冲向壁画,欲将焚情谷主令嵌入壁画空缺之处。 凉锦一动,情霜清冷的黑眸之中乍起精芒,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终于感应到一丝陌生的气息波动。 双眼无法捕捉其人身影,情霜干脆两眼一闭,全凭感觉出手,银芒突起,擦着凉锦面门扫过,斩落一缕青丝。 凉锦手中长剑来不及出鞘,连着剑鞘直刺而出,叮得一声打在壁画上,飞扑而出的身形猛然一顿,情霜激起的剑光自她鼻尖擦过,再跨越暗银剑鞘,直扑向前,斩入来敌之身! 鲜血溅落,一道赤红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凉锦左前方,紧贴着壁画前行,只要凉锦再往前一步,必然扑入其人之手。 凉锦身形一顿,旋即抽身而退,来人气息极为浑厚,是为元婴修士! 情霜可一剑将之创伤,乃是借了灵剑之威,凉锦自知己身力有未逮,就算借助手中灵剑,也不能伤其分毫,若此时强行出击,无异于自寻死路! 凉锦后退回红玉台,来人没有第一时间追击,故而凉锦和情霜终于得以看清此人样貌。 情霜眼中寒芒一闪,目露惊讶,沉声唤出此人名姓: “焚云鹤?!” 那一手攀在屏风之上,着了赤红衣袍的男子,剑眉星目,五官俊美,乍一眼看去大致四十余岁,深邃的眸光中透着一丝阴寒狠厉之气,正是与情霜先前在焚情山谷时见过一面,商谈紫霄宫收购紫烟玉兰一事的焚云鹤! 那人半伸而出的右手手心里有一道清晰的剑痕,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因着情霜之声而隐匿起来,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情霜会如此迅速判断出他身形所在,而且竟然会在情霜一剑之下挂彩。 他将受伤的右手收回,五指一合,掌心乍起一蓬黑雾,其手心的伤口飞速愈合,待他再将五指松开时,那掌心的伤疤已经消失不见。 凉锦心中一凛,面色越加沉凝了几分,元婴境的魔修,其伤势愈合之力,真是强大得令人胆寒。她虽在刚刚已经预想到最坏的处境,但此时掩藏于暗中的人真正出手了,她的心还是一沉再沉。 她抿了抿唇,双眼中藏匿了冷厉的寒芒,直直瞪着那红袍男子,言道: “恐怕,该叫焚云燕才对。” 她虽然没有见过焚云鹤,但从情霜的反应与方才石棺之中那句血书来看,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真正的焚云鹤早在百年之前就死了,他与眼前的神秘男子应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人皆为魔修,且长相极为相似,这也是为什么此人取代了焚云鹤的身份之后一直没有人将他认出。 至于焚云鹤为什么会死,又是谁将他杀死,以眼下的线索还不足以得出推论。 但不论如何,焚云燕既然已经现身,今日,她和情霜两人,恐怕凶多吉少。 那突然现身的神秘男子听闻凉锦之言,突然哈哈而笑,他一拂衣袖,饶有兴味地看向凉锦,带笑的双眸深不见底: “你年纪轻轻,倒是颇为聪颖。” 如此说,便是默认了凉锦之言。 其人话音刚落,又道: “你以炼体初期修为闯自此处,也是不易,我知你不是紫霄宫弟子,可给你一条生路,就看你愿不愿意把握。” 焚云燕眼中闪烁着毫不遮掩的讥嘲和算计,笑吟吟地看着凉锦。他言语中透露出的意味不加修饰地展露出其人的目的,他们果然是在针对紫霄宫! 即便淡漠如情霜,在听闻此人之言后,亦冷下脸来,眼中寒芒闪烁,却紧抿唇角,一语不发。 第109节 凉锦两眼一睁,目光中惊喜乍现: “前辈所言当真?还请前辈明示生路所在?” 凉锦骤然转变的态度即便是焚云燕都忍不住愣了一瞬,但见凉锦惊喜之状由心而发,一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狂喜模样,他眼里浮现出露骨的嘲讽和轻蔑,哼声道: “你将龙宫所获留下,以血作书,状诉紫霄宫恶行,再发下魂誓,归附焚情山谷,则可安然离去!” 对于凉锦这种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人,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眼,更不屑于去算计如此一个小人物。这般胆小如鼠之人,仅以魂誓,便可束缚其人一生。 情霜微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凉锦慌不迭地点头,上前一步,作势要将怀中须弥戒指放在地上,她身子一弓,埋首瞬间,眼中乍起寒芒,一道飞镖从她袖口飞出,直取焚云燕面门,后者视线一凝,瞬间明白过眼前情形,不由冷声哼笑: “不自量力。” 他抬掌一捞,那枚碧落镖轻易被其夹在两指之间,冷漠狠厉的视线扫向凉锦,却蓦地撞入一汪剑海! 凉锦放出碧落镖的同时,毫不犹豫连续解开体内两道封印!实力瞬息之间攀升至炼体后期!而后趁焚云燕不备,强行跨两个大境界对焚云燕使出无我无心! 目光相接,凉锦身子一颤,与元婴期修士灵识相撞,仅仅一瞬间,就让她心神受创! 但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心之剑,焚云燕不防之下,刹那间晃神,给情霜创造了一瞬的机会! 她们只有一瞬的突击时间! 剑光骤亮,情霜与凉锦的配合依旧默契,在没有事先交流的情况下,毫不犹豫配合凉锦出招,剑芒划破长空,致使空间有瞬息崩裂,溢出的剑气拂落在红玉台上,在台面上遗留数寸深的裂隙! 凉锦强忍住脑海中的刺痛,借着剑光飞扑而出,直朝那竖在石棺后的屏风而去,欲用手中焚情谷主令补全那副奇诡的壁画。 她和情霜只有一招的出手时间,龙宫如此之大,她们如果要逃,只能从原路返回寒潭,但焚云燕对龙阁天宫的了解定然胜于她们二人,在元婴期的焚云燕追杀之下,她们能不能活着走出龙阁天宫之门尚还是未知之数,更莫说此地与寒潭中间还有一段漫长的水路! 方才她欲将焚情谷主令嵌入壁画之时焚云燕慌忙出手阻止,虽然他掩饰地很好,但以元婴修为,先前一直藏匿不出,却在那一刻产生了足以让情霜觉察的气息波动,可见凉锦方才的行为定然对其产生了冲击。 也就意味着,将焚情谷主令还原至壁画之上,极有可能对此人产生威胁! 尽管无法确定这个判断是否准确,但在进退皆是险境的情况下,凉锦宁愿赌上一把! 焚云燕眼中的迷惘仅仅存留了一瞬,便被清醒和震怒所取代,当他的视野恢复清明,剑海消失不见,便看到情霜执剑而立,耀眼剑芒过境,直扑他面门而来。 他幽深的瞳孔之中迸射出凌厉至极的寒光,凉锦那跳梁小丑的举动彻底激起他的杀心,眼见情霜之剑迎面而来,他目不斜视,挥手一击,仅以肉掌一抓之下,剑光崩碎,情霜受剑招反噬,体内真气逆行,胸腹闷痛,不由自主连退两步。 她惊骇抬头,便见焚云燕一爪抓向凉锦后背! 第147章 御兽诀 焚云燕的手掌距离凉锦后背仅数寸之遥,他掌心逸散的真气隔空击打在凉锦身上。 凉锦脸色一白, 口中喷出逆血, 就连双眼之中都浮现出狰狞血丝, 但她紧咬牙关, 强忍住体内灼痛,借着其人一掌之力,拼命将手中焚情谷主令按入壁画之中! 焚云燕的手掌随后印上凉锦背心, 后者浑身一震,被其一掌之力掀飞, 猛地撞击在屏风之上,轰隆爆鸣之中,凉锦周身骨骼噼啪作响, 多处崩裂。 恍惚之间,她的视线落在那枚镶嵌于壁画之中的谷主令上,却未见任何神异反应,不由内心一沉, 无助绝望之感席卷心神, 难道她猜错了? 情霜呼吸凝滞,见凉锦被焚云燕一掌掀飞,重创吐血,脸色惨白的模样,她心头没由来地一紧, 惶惑之感陡然蹿升, 让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反应, 脚尖一点,急扑而出,携剑攻向焚云燕。 暗银长剑来势汹汹,焚云燕却面色沉凝,不为即将到来的剑招所动,他未立即追击凉锦,双眼死死盯着被凉锦还原回去的焚情谷主令,似乎也在观察令牌的变化。 直到情霜手中暗银长剑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两寸时,他才骤然而动,两指闪电般将剑尖夹住,锋锐地剑气划破他两指间的皮肉,鲜血迸溅。 其人面不改色,屈指一弹,柔软剑尖回转,情霜受力飞退,若非灵剑认主,方才回弹之力必将她重创,但以她目前之力,根本无法近焚云燕之身,她和凉锦在此人眼中,与蝼蚁无异,覆手即灭。 凉锦踉跄地跌落于地,看向那副壁画的目光满是不甘,但她又无可奈何,气运这种东西本就无常,她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受到眷顾。 她深吸一口气,想抑制住体内翻涌的血气,奈何刚刚那一掌上所携带的真气对她的五脏六腑造成极大的损伤,又因情绪有所起落而气息不定,她刚站稳,便忍不住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逆血。 鲜血飞溅开来,其中很大一部分沾染在刚刚嵌入壁画的焚情谷主令上。 忽而,屏风之中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其因之中含了包裹着极为浑厚的魂力,一震之下,将焚云燕和情霜都逼退出数丈之外,唯有深受重创的凉锦未被这力量推开,反而停留在屏风之前。 焚云燕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两眼一瞪,欲出手阻止凉锦,但脑海之中却再度暴起一声轰鸣,仿佛有真龙在他的灵识之中咆哮,强行抑制住他体内真气,让他不得妄动! 屏风上的赤红壁画突然扭曲起来,焚情谷主令竟像是投入岩浆的铁块,飞速融化,整个令牌上亮起火红的光芒,宛如一道贯日长虹,直投入凉锦的眉心! 凉锦的双眼被染成红彤彤的一片,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她的脑海,让她的身体陡然一震,神情骇然,心中豁然明朗,这道光柱之中所包含的东西,竟然是已故焚云鹤的记忆和传承! 这些记忆之中隐藏了太多未被知晓的秘密,昭告着上一世紫霄宫灭亡的真相! 焚云鹤的记忆不断灌注凉锦识海,冲得她双眼血丝密布,眉心刺痛,待红芒落下,凉锦双眼之中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惊诧和骇然,以她方才强行提升到炼体后期,又被焚云燕重创的心神强行接受焚云鹤的记忆,险些令她崩溃! 好在凉锦意志极为坚韧,生生忍住了几乎令她头脑炸裂的痛楚,才将那段记忆毫无遗漏地接收下来,否则一旦中途停止,焚云鹤无处安放的记忆会瞬间撑爆她的识海,她可能从此就成了一个疯癫之人。 凉锦倒退两步,跌坐于地,红芒溃散,焚情谷主令彻底融化,成为那扭曲蠕动的壁画中的一部分,片刻之后,壁画上赤红的图案开始分裂,变成一团一团的红芒从屏风上脱落下来,环绕在凉锦身边,从四面八方打入凉锦之身! 身在红圈之内的凉锦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陷入岩浆之中,每一团红芒冲入她的身体,以她的忍耐力,都忍不住惨叫出声,她似乎找回了前世在天帝雷罚之下,于雷池之中经受天雷刑罚的极致痛苦。 火焰灼烧她的身体,将她的皮肤寸寸炙烤到崩裂脱落再重新生长,疼痛扭曲了她清秀的容颜,让她毫无意识地紧咬着唇,直至红唇磕破,满嘴是血。 情霜骇然色变地远望着光圈之中的凉锦,她从未见过凉锦这般痛苦的模样,情霜无法想象此刻凉锦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楚,多年之前,那人即便被重创到浑身筋骨崩裂五脏俱损,也未发出过半点哼声。 而今,凉锦竟因为疼痛而蜷在地上,浑身颤抖,五指抓在地面用力之大,竟留下五道鲜红的血痕。 但她却被屏风之中神秘传出的神秘力量所缚,半点真气都无法动用,亦不能上前相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凉锦无助挣扎。 当最后一团红光撞进凉锦的身体里,凉锦面庞扭曲地咆哮一声,两眼之中陡然亮起一道火光,周身气息忽的拔高,她的修为竟在刚刚火焰的炙烤之下,达到了真正的炼体二境! 在两道封印的加持之下,此时外显的修为已到炼体大圆满! 她一手攀附着由于壁画脱落而露出原本色泽的屏风,一手撑着暗银长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口鼻间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如纸,汗流如瀑,那双素来澄澈宛如星空的黑眸在这一刻瞳孔涣散,久久无法聚焦。 她的意识缓缓回转,感受着身体内涌动的力量和不知什么时候愈合的内伤,心如明镜。 炼体之境之所以与练气筑基不同,分三境,便是因为炼体每三小层之间都是一道天梯,远比筑基三层入四层要困难得多!炼体三境详分为熬皮境、修内境、锻骨境,顾名思义,便是分别打熬皮脏骨,使肉体脱胎换骨,才算是真正与脱离凡尘,入了仙门。 方才那一团团的火光助她强行迈过了炼体第一重天梯,将寻常人需要花费十年乃至二十年才能迈过的熬皮境天梯,压缩在短短数息之中跨越,将她的肉体在极短的时间内打熬至炼体二境所需的水准,她要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是寻常修士所需要承受的千倍!万倍! 笼罩在焚云燕和情霜身上的神秘压力随着凉锦身上的红芒退去而消散,凉锦气息拔升焚云燕自有所感,他早已被刚刚凉锦身上发生的事情激起杀意,毫无疑问,龙阁天宫之中最有价值的宝物已经被凉锦所获,就连焚情谷主令也就此不再,凉锦究竟获得了什么,恐怕需得搜魂才能知晓! 焚云燕飞扑而出,凉锦即便在宝物的作用之下有所突破,但炼体大圆满的修为对于焚云燕这样的元婴修士而言,仍然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要搜凉锦的魂,谁也无法阻止! 焚云燕一动,情霜立马惊醒,但见凉锦神情恍惚,还未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有所警醒,情霜毫不犹豫地提剑冲向凉锦。 从焚情山谷相遇至今大半年的时间里,凉锦无数次救了她的性命,情霜非是知恩不报之人,若无凉锦,她恐怕在邕城时就已火毒攻心而亡,若不是她的伤需要寒潭之气才能医治,凉锦断不会带她强闯药池,今日若非她执意要闯困兽之阵,凉锦也不会跟着她来这里涉险。 焚云燕及他身后的神秘势力所针对的,是紫霄宫,而非凉锦。 说到底,凉锦所受的痛苦和伤害,皆是因她而起。 她没有理由放任焚云燕再伤害凉锦,哪怕拼死一搏,她也要为那个一直以来都守护在她身边的姑娘做些什么。 情霜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朝前飞驰,但她的速度比之焚云燕还是稍慢了些许,眼看焚云鹤距离凉锦不过两丈之遥,她当即一剑刺去,银芒破空,直去焚云燕后心要害! 身前风声突起,凉锦终于收回心神,她眸光一暗,瞳孔之中有赤红符文交错而过,旋即腾身后退,趁着红光埋入她体内的力量尚未完全散尽,她后退的速度竟比焚云燕还快上两分! 凉锦识海之中亮起数道金芒,这些金芒以极快的速度汇聚在一起,最后化作一篇心法残卷,无极天心·御兽诀! 这才是埋藏在壁画中的真正至宝,也是龙阁天宫最为贵重之物! 焚情谷主令原来竟然是另外一块无极令,也是开启御兽诀的钥匙!它被原龙宫之主不知以何种手法炼化,改换了样貌,才变作了焚情谷主令! 凉锦在飞退的同时,迅速收起长剑,双手如影翻飞,掐出印诀,眼中红芒交错,最后一个印诀按下,整个龙宫忽然震动起来,封锁在龙阁天宫第一层梁柱中的百余凶兽同时挣脱束缚,夹裹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冲毁龙宫第一层与第二层的穹顶,直扑入第三层中! 第三层凉锦二人与焚云燕交手之地地面轰然炸裂,无数凶兽发了疯似的冲进第三层,凉锦与焚云燕之间突然闯入一头背生双翼的飞鸟,硬抗焚云燕一掌,瞬息暴毙! 第148章 杀人越货 有此兽一阻,焚云燕速度稍缓, 情霜终于赶到凉锦身边, 却被后者一手揽住她的腰身, 带着她踩着暴‖乱灵兽的后背, 飞快蹿向龙宫另外一侧,从被灵兽冲毁倒塌的墙壁逃出,踏着一只飞行灵兽的后背冲向龙阁天宫外的石窟! 那些原本被封锁在龙宫第一层困兽之阵中的灵兽们大都是结丹后期, 其中有两成左右的凶兽是元婴期,以凉锦目前的修为, 控制一头两头结丹期灵兽还好,却万不可能驱使所有灵兽为己身所用,但有御兽诀在手, 她将这些灵兽于困兽之阵中释放出来,扰乱它们的灵智却是可以做到! 龙阁天宫之所以有那么多守护灵兽,就是因为天宫原主人手中有御兽诀。 凉锦误打误撞获此传承,终为二人争取了一线生机! 有焚云鹤的记忆, 凉锦轻易搜索到石窟另外一条出路, 药池之中汇聚着众多修士,焚云燕断然不会在此时泄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他们先前所布下的局就将彻底崩盘。 所以她们只要逃出了石窟,那人应该就不会追来,她们也就能保得性命, 至于药池之中会发生什么, 暂且无法去想,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凉锦带着情霜脚踩一头结丹后期灵兽逃出龙阁天宫,飞入石窟之中。身后焚云燕被众多暴‖乱之中的灵兽阻了去路,陷入兽群之内,无法及时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凉锦二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远。 暴‖乱的灵兽即便有元婴修为,因为神识疯癫也不是焚云燕的对手,但却能轻易延缓他的脚步,待凉锦二人飞离龙阁天宫百丈之外后,身后忽然传来隆隆巨响。 凉锦与情霜没有回头,但她们都知道,龙阁天宫已经被那些失去意识的灵兽彻底摧毁,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了龙阁天宫。 她们从潭水之上横掠而过,穿入石窟之中。 于石洞之中穿行,及至前方隐现一道石门,凉锦脚下猛地一踏,揽着情霜从飞行灵兽背上落下,那飞行灵兽去势不减,一头撞向封闭的石门,在临近石门的瞬间突然自爆! 石门上有封印,等闲威力不得一击洞穿,后有元婴修士追击,凉锦当即立断,舍弃临时坐骑! 轰隆之声响彻石窟,那石门当中薄弱之处被炸开一道半丈高的豁口,外界光芒照射进来,凉锦毫不犹豫地带着情霜自洞口钻出,身后有风声响起,但在凉锦二人跃出石门之后,那衣衫猎猎之声戛然而止。 药池内,寒潭下突然蹿起一条巨兽,如电光般冲出水面,瞬息之间已到近前,鬼道人来不及撤走,又不肯放弃凤仙金莲,便一手擒着金莲,一手向下拍出一掌,却未曾想,那巨兽毫不理会他掌上肆虐的真气,仰头一口咬住他的胳膊,侧头一甩,鬼道人整条手臂被生生扯掉,血雾飞洒,染红寒潭! “啊啊啊!!!” 鬼道人瞳孔一缩,剧痛席卷全身,让他脸色惨白,痛呼出声,但他也是狠辣之人,丢掉一条手臂之后,他飞快地借力后退,任凭断臂之处血流如注,他另一只手还是死死抓着凤仙金莲。 巨兽蹿出水面到它一口伤人,期间电光石火,瞬息落幕,在场其余修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湛蓝的寒潭之水就已经被染得通红一片。焚修炎两眼一瞪,区区结丹大圆满灵兽,竟然胆敢在他眼皮底下伤人! 见巨兽还欲扑向鬼道人,焚修炎当即出手,一掌拍向此兽脑门: “孽畜!休得放肆!” 对于焚修炎,翼蛟不敢像对鬼道人那般托大,一双金黄的双瞳上,瞳孔缩成一条锐利的细缝,巨尾一甩,迎战焚修炎。 尾掌相接,顿起轰隆鸣响,逸散而出的力量令大地震颤起来,药池地面仿佛下陷了半寸。 鬼道人落地之后立即将凤仙金莲收入储物戒指,直到此时,他才有时间处理自己断臂处的伤势,他飞快点了断臂四周大穴,取出疗伤灵丹吞入腹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战中的焚修炎与翼蛟,脸上隐现惊惶,他刚才真的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这翼蛟实在太过凶残粗暴,又蛮横强大,凭借灵兽之身,他结丹七层修为,竟连一招都招架不了,还平白损了一臂,真是可怕。 四周观战修士皆屏住呼吸,面露惊骇,谁也没想到潜藏在寒潭底下的凶兽竟然如此狡猾,在鬼道人夺取金莲的最后时刻才发起突袭,就连焚修炎都来不及相救。 无生魔尊更是眼露庆幸之色,刚才若是他不肯放弃金莲,选择硬抗鬼道人之掌,于重创的情况下,他自认无法躲开翼蛟的突袭,那时候,他所面临的局面恐怕比此时的鬼道人更加凄惨。 翼蛟感觉金莲消失,盛怒无匹,癫狂咆哮,发了疯地攻击焚修炎,借着灵兽之躯的强横以其结丹大圆满的修为,一时间,竟与初入元婴的焚修炎不相上下。 第110节 焚修炎越打越惊骇,这翼蛟疯癫起来,其实力不断暴涨,他竟有一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连续两掌震退翼蛟,焚修炎冷哼一声,作为在场实力最高之人,威望最高之人,他怎会允许翼蛟落了他的颜面,见此凶兽发疯发狂地朝自己扑来,焚修炎面不改色,不急不缓地与其酣战。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翼蛟爆发式的攻击开始延缓,待其露出疲态,焚修炎眼中精光一闪,怒啸一声,真气汇聚,风起云涌,欲一掌将翼蛟重创!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突然冲出一道黑影,闪电般落在鬼道人身边,一掌击在鬼道人胸口,鬼道人身上收纳了凤仙金莲的须弥戒指脱手而出,抛飞于空,其人一跃而起,一把抓住戒指,而后踩着众修脑门,扬长而去! 兔起鹘落之间,鬼道人已然暴毙身亡,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脸上都是一副惊愕的神色。 刚才出手的黑衣人明显是元婴修为,且他一掌拍出时,掌上环绕了一股晶莹的紫气,稍有眼力之人便一眼认出,那竟是紫霄宫秘传掌法之一,紫阳照东! 结丹七层的鬼道人尽管已经被翼蛟重伤,却连其人近身都没有来得及发现,就突然死了! 紫霄宫元婴修士! 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这样的想法,直到那人闪电般离去,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阻止。 身后的变故令焚修炎骇然色变,如果刚才那黑衣人不是选择直接离去,而是从他身后上来,与翼蛟夹击,那一瞬间,他就将面临生死一线的险境!就算能保得性命,最终也肯定会被重伤! 焚修炎心神震荡,出手时下意识地减了三分力,为自己留有余力,以免招式用老,以至于这一掌击出,只与翼蛟旗鼓相当,两者各自后退数丈。 但此时突然出现抢夺了凤仙金莲的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焚修炎如果去追黑衣人,则发狂的翼蛟必然将在场众修杀个一干二净,若要保全这些修士,他就不得不放弃追击黑衣人的打算。 焚修炎面色铁青,刚刚黑衣人从他们这么多人之中,抢夺凤仙金莲后又毫发无损地离去,简直就像在他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毕竟这场金莲之争,明面上是由焚修炎制定的规则,那黑衣人无视了焚修炎定下的规则,突然出手抢夺,焚修炎还没有余力阻止,就算凤仙金莲对焚修炎而言并不重要,那黑衣人的行径也算是彻底得罪焚情山谷,无疑是与焚情山谷结了仇。 “紫霄宫修士以如此下作手段抢夺重宝,简直为道修者之耻!” 焚情山谷一行人中,一人爆喝出声,正是那对凤仙金莲势在必得的结丹大圆满修士,焚烨。其人一直注意着凤仙金莲的动向,原本打算待一切事了之后,再小心行事,杀人越货,没曾想他的计划还未付诸实施,就已经有人先他一步行动,而且如此偷鸡摸狗之人还是紫霄宫修士,如何不令他暴跳如雷! 在场众修一片哗然,彼此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直被誉为中州正道之首的紫霄宫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刚刚那黑衣人众目睽睽之下夺走凤仙金莲,所使用的招式为紫霄宫秘传,就算此事看起来好似多有疑点,但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联系紫山秘境开启之前,焚情山谷中曾传出的消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相信,紫霄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翼蛟依旧在疯狂咆哮,不断攻向焚修炎,焚修炎面沉如水,不再有所保留,暴起一掌将翼蛟震回寒潭,后者发出一声嘶鸣,终于清醒过来,见凤仙金莲的气息再也寻不到,知晓自己多年心血已成泡影,若再于焚修炎手中丢了性命,多有不值,便极为不甘地沉入寒潭之中,暂避锋芒。 见翼蛟再度入水,焚修炎飘身落地,未再追击,比起击杀翼蛟,他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焚修炎击退翼蛟,寒潭四周窃窃私语的修士们一下安静下来,纷纷将视线转向焚修炎,见后者脸色极为难看,都似乎感受到一场风暴即将掀起。 第149章 陷害 “紫霄宫真是欺人太甚!” 焚修炎落地之后,目光四下一扫, 怒声言道。 寒潭边的一众修士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接话, 除了方才夺走金莲的黑衣人与寒潭之中的翼蛟, 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是焚修炎的对手, 故而焚修炎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知道他话未说完, 就都安静等着后文。 “想必在场诸位道友都曾听说过一事,便是紫山秘境出现之前, 有紫霄宫弟子来我焚情山谷,谷主焚云鹤亲自接待,却被其人设计暗害, 横死于山谷之内。” 此话落下,不少修士倒吸冷气,他们对于焚情山谷发生变故有所耳闻,但有些宗门地处消息闭塞之所的修士, 对于焚情山谷之变具体情况知之不详, 此时焚修炎说起,他们才如此惊讶。 “方才众目睽睽之下,紫霄宫贼人竟如此下作,趁老夫与寒潭恶兽激战之时不备,以如此下作的手段抢夺金莲, 还暗害了琹阳鬼谷同道, 简直不将我等放在眼中!” 焚修炎袖袍一挥, 目怒圆睁,又道: “紫霄宫设计暗害我谷谷主,其心叵测,恐怕是因焚情山谷崛起之势太盛,紫霄宫欲将吾等除之而后快,唇亡齿寒,焚情山谷一倒,紧接着就将是其他与焚情山谷一般实力的宗门垮台,尔等又岂能独善其身?” 围绕在寒潭边的修士一个个眉头紧蹙,焚修炎的话引起他们的思考,紫霄宫虽然一直被誉为正道之首,但是真正见过紫霄宫修士的人少之又少,对于紫霄宫的印象仅存在于先辈的教诲,他们之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未亲眼见过紫霄宫修士行事之风。 若要说有,恐怕就是刚才,疑似紫霄宫修士的黑衣人中途现身,抢夺凤仙金莲,一掌击毙鬼道人,随后扬长离去。 而焚情山谷历来口碑极好,焚修炎为庇护鬼道人和在场众修大战翼蛟之事众人也都看在眼中,正因最后鬼道人被黑衣人暗算暴毙,才越发凸显出焚修炎品质之高尚。 故而焚修炎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便有修士大声揭露紫霄宫弟子恶行,先前曾在西岩流传的紫霄宫弟子各种劣迹皆被翻了出来,不论真假,一时间群情激奋。 在场修士中有一部分与焚烨存了同样的心思,因金莲被夺而怒火冲霄,便应和焚修炎之语,欲激起众修同仇敌忾之气,最好焚修炎能前去追击,好让他们浑水摸鱼。 这些修士之中,绝大多数都非蠢笨之人,先前黑衣人出手虽然掌法是出自紫霄宫,但他们并没有看到其人正脸,再者不论是金莲被夺也好,焚云鹤被杀也罢,都没有威胁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故而焚修炎的言语并没有激起他们太多共鸣。 但眼下势力如此,焚情山谷领头,焚修炎言语间隐隐有煽动众人征讨紫霄宫的用意,他们就算嗅出空气中弥散的异样氛围,却又唯恐得罪焚修炎,得罪焚情山谷,尽管他们并没有真正在意紫霄宫究竟如何,那些传言是真是假,还是不敢公然对焚修炎之词提出质疑。 “但紫霄宫势大,吾等又如何能与之相抗?” 众修激愤之时,忽有一修士出声言道。 焚修炎听闻此人之言,视线回转,落于此人之身,那心神剧震,内心惶惑之时,正待向焚修炎赔罪,却又听焚修炎开口: “老夫知诸位惧怕紫霄宫势力,但我焚情山谷与紫霄宫势不两立,就算以卵击石,亦要向紫霄宫讨个说法,断不可让谷主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他说到此处,看似答非所问,忽而话音一转,又道: “诸位道友,一人一宗之力虽弱,但若集西岩,甚至中州众修之力一同征讨,就算是紫霄宫,也不敢与天下道修为敌!” 焚修炎语调铿锵,目光如炬,环绕于寒潭四周的各派修士神情复杂,绝大多数理智之人都不愿蹚这趟浑水,不管是紫霄宫还是焚情山谷,无论得罪哪一方,对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虽有好事者不嫌事大,从旁煽动,但还是有半数以上的修士沉默不言,甚至有几个小宗派随意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寒潭。焚修炎一番话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效果,他面前的这些修士虽然贪婪,但是对自己的小命都宝贝得很,在没有看到实际利益的情况下,仅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无法说动他们为之冒险。 正当越来越多的修士欲告辞离开之时,侧方山壁突然传来轰隆巨响,将在场所有修士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但见两个人影从山壁之中飞蹿出来,于众人眼前落地。 这二人,正是凉锦和情霜。 待众人看清两人的样子,原本因焚修炎一席话而鼓动不已的各派人士,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在情霜身上,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寒潭陷入一种诡秘的寂静之中。 因先前入水疗伤,凉锦和情霜面上的伪装都已经被水冲去,虽然因着焚云燕的追杀让两人看起来颇为狼狈,却掩不住情霜的绝代风华,她那张精致无匹的容颜暴露在众修视线之下,当即叫无数人心神激荡,目眩神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于情霜的惊世容貌中时,焚情山谷众修之中突然暴起一声怒喝: “紫霄宫弟子!” 爆喝之声于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凉锦带着情霜刚刚着地,便听见这颇为耳熟的声音,她心里一紧,无奈叹息,真是刚脱离虎口,又入了狼窝。 焚情山谷一行人中,陆云子快步迈出,挡住凉锦二人的退路,手指情霜,喝道: “她就是杀害谷主的凶手!莫要让她们逃了!” 此言一出,众修皆惊。 情霜实在太过年轻,以她的容貌来看,其年龄最多不过二十出头,而要击杀有结丹修为的焚云鹤,就算偷袭暗害,也至少需得炼体大圆满的修为,紫霄宫弟子的修炼天赋真的如此可怕? 能来到此地的修士,实力最差也是筑基后期,意志自是较常人更加坚定,故而在被情霜的容颜恍惚心神之后,有陆云子爆喝之声震耳,他们纷纷回过神来,在了解情霜的身份之后,得知她有击杀结丹修士的能力,每个人心中想法不尽相同。 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被情霜的容貌和天资惊艳,但旋即,他们心中便升起惶惑与恐惧,如果每一个紫霄宫弟子都拥有如此可怕的天赋,一旦紫霄宫拥有称雄于天下的野心,他们这些小宗小派,恰如焚修炎所言,除了归顺于紫霄宫外,别无出路。 一时间,无数人的心头都掀起了一场可怕的风暴,他们的脸色极为难看,人人都有私心,能成为一宗之主或者宗门掌权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野心,绝不愿己身的存亡只在他人一念之间。 焚云鹤被紫霄宫弟子暗害,也就意味着紫霄宫已经开始对中州之上的势力动手。 修士们越来越惶惑,甚至在心中猜测,紫霄宫之所以没有明面上直接攻打焚情山谷,想必就是顾忌他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唯恐他们联合起来,对紫霄宫造成威胁。 人一旦下意识地认定某个真相,就会不由自主地去为他所认为对的这个真相寻找合理的解释。 但他们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主动动手,只是看向凉锦二人的目光,渐渐变得不善起来。 凉锦上前一步,伸手将情霜挡在身后,目光如电,瞪着焚情山谷众人,冷哼道: “你们谁也没有看到霜儿动手,却口口声声言道紫霄宫弟子杀了焚云鹤,步步紧逼,简直欺人太甚!” 焚修炎双眼微眯,视线自凉锦身上扫过,又转向情霜,忽而冷笑: “想要证据?呵,便成全你们,带人上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朝凉锦和情霜动手,就是要给她们致命一击! 焚情山谷修士所在之处,有一架软轿,此时,软轿的门帘缓缓掀开,一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待凉锦和情霜看清其人面貌,顿时脸色一变。 “诸位前辈,在下逍遥门端木文书,曾亲眼见到焚情谷主令在这名紫霄宫弟子身上,正因为在下撞破真相,才遭受追杀,被此人断去一臂!若非焚烨前辈出手相救,在下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揭露此女蛇蝎之心!” 那颠倒黑白之人,正是先前与凉锦二人有过两面之缘的白面书生,端木文书! 凉锦气得浑身发抖,瞪着眼,憎恶的目光宛如凝成实质,要将此人千刀万剐。即便淡漠如情霜,亦在端木文书一番莫须有的指控下,心绪有所起伏,她看向端木文书的目光充满质疑和凝重。 “胡说八道!” 凉锦咬牙切齿,但焚修炎不准备给她辩解的机会,当即喝道: “将她们拿下!” 陆云子眸光一凝,与雨道子、药道人一同当先出手,半年前凉锦二人在焚情山谷时曾落了他们的颜面,这一次再有机会,他们无论如何要找回场子! 第150章 煽动 逍遥门众修所在之处,那气质文雅的中年男子在见到端木文书的时候就变了脸色, 再从后者口中听闻此行经历, 顿时面色沉凝, 怒火中烧, 又极力克制,但他看向情霜的目光却变得冰寒起来。 作为逍遥门内长老,见门中弟子被人断去一臂, 这人还是后辈弟子之中天资不错者之一,用不了几年就可入炼体之境, 然而端木文书现在惯用的右臂被废,逍遥门作为剑修宗门,要让端木文书从头练左手剑, 必然对他的境界有所耽误。 原本报以看戏之心的李知书铁青着脸色,他当然不会对自己门内后辈所言产生怀疑,有了端木文书的佐证,对于情霜杀焚云鹤之事, 他已经确信不疑, 心中对紫霄宫产生了成见。他看焚情山谷众人已经动手,便冷哼一声,跃将出来,朝焚修炎抱拳道: “焚前辈,此女为掩盖真相伤我门中弟子, 可见其心之险恶, 不知前辈捉拿此女之后, 欲如何处置?” 他知端木文书的伤与焚云鹤之死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故而心中虽愤恨,但却没有贸然言说要焚修炎将情霜交给他带回逍遥门的话,而是询问焚修炎意欲如何处理情霜,毕竟此事逍遥门已经牵扯其中,他无法再置身事外。 焚修炎眼睑微掀,目光自端木文书面上扫过,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但眼里却透着冷芒: “挟此女,征讨紫霄宫,逼颜不悔立誓,永不进犯吾等小宗小派!” 李知书闻言,骤然一惊,下意识地看了情霜一眼,问道: “此女竟有如此价值?” 一个后辈弟子,如何叫颜不悔妥协?颜不悔作为紫霄宫之主,中州唯一一个化神修士,竟能为了情霜放弃称霸中州的野心?那么这个天资不凡的女弟子,究竟有什么样的身份? 焚修炎眼中似有精芒起伏明灭,他看了一眼正与焚情山谷众人交手的凉锦和情霜,哼声道: “此女乃颜不悔关门弟子,她能在这般年纪到达结丹之境,颜不悔对其之重视程度可想而知,紫霄宫如此对焚情山谷,老夫抓她以换颜不悔一个承诺,如此苦心孤诣,只为求中州众道修同门之康乐,李长老,便是如此,你也不愿相助老夫?” 李知书脸上掠过一抹尴尬的神色,他刚刚心生退意,不欲牵扯进紫霄宫和焚情山谷之间的争斗,被焚修炎当面一语道破,一时间心中既窘迫又羞恼,但他又不敢顶撞焚修炎,便只得咽下心口怒气,赔笑开口: “焚前辈高风亮节,在下佩服之至,逍遥门众修自非胆小鼠辈,愿为天下修士尽一分绵薄之力!” 听闻李知书此言,焚修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 “如此,焚情山谷便与逍遥门共同进退,荣辱与共!” 焚修炎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刚才所说之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在场众修之耳,按照焚修炎所说,他抓情霜是为了换紫霄宫一个承诺,以防紫霄宫因己身利益侵犯他们这些小宗小派,对于他们这些宗派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且若情霜当真有焚修炎所说的那般价值,他们如果联合起来,成功的几率自然更大,就算失败,也有焚情山谷顶在前面。 一时间,刚才没有退走的修士也有所意动,在犹豫许久之后,终有人高声道: 第111节 “焚前辈,对于迫紫霄宫退步之事,前辈有几分把握能成功?” 此话一出,除去正在交手的焚情山谷众修和凉锦情霜二人,在场所有修士都将视线回转至此,想从焚修炎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焚修炎看似和蔼的视线扫过一众围观修士,笑道: “若无诸君相助,老夫仅有五成把握,但若诸君及中州众修联合,相助老夫,老夫可放下云鹤亡故之痛,为天下道修一搏!对于此事,老夫有九成把握!” 焚修炎话音落下,一众修士尽都哗然,他们眼中各自掩藏着各自的心事,但面上神情皆有动容,其中以龙刀为首,忽而高声叹道: “焚前辈忧虑天下之心,实为吾等道修之幸!紫霄宫颜不悔其心胸不及焚前辈之一半,竟欲称霸中州,真是痴心妄想!我炎龙宗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炎龙宗和逍遥门都算是西岩排的上号的宗派,他们一动,受两宗庇护的庇护的小宗门也纷纷表态支持焚情山谷。 岩雀堂卓云雀为人比较油滑,行事也更加小心谨慎,故而虽然炎龙宗与逍遥门都归附了焚情山谷,他却还是有些犹豫,心想此事还言之尚早,若到时候焚情山谷真能率领中州众修与紫霄宫成二分之势,他再表态不迟。 故而卓云雀带领岩雀堂一众修士稍稍后退了些,未出言附和,也未拂袖而走。 寒潭边,陆云子三人一同出手擒拿凉锦和情霜,却被凉锦情霜合力击退,双方你来我往,焚情山谷众修无法立即将凉锦二人制服,凉锦二人也不得轻易脱身。 凉锦眼中流露出憎恶之色,她的视线从端木文书身上收回,冷眼扫视陆云子三人,冷哼一声,不再出言辩解。眼下形势已经极为明朗,就算焚情谷主令不在情霜身上,就算“焚云鹤”根本没死,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相诱,只要实力足够强大,那么焚修炎要说真相如何,真相就是如何。 这些人不会去怀疑,也没有机会质询和求证。 她们今日就算不撞到刀尖上来,焚修炎也一定有另外的方法可以让她们陷入泥潭,只是她们逃离石窟之后恰巧撞在人堆里,才省去了焚修炎许多麻烦,直接叫出端木文书,便一下敲定了胜局。 但凉锦岂会轻易认输,前世天帝不能令她屈从,今生不论焚情山谷背后势力多么庞大,哪怕与整个中州为敌,她也要护霜儿周全! 雨道子当初被凉锦一剑斩伤肩膀,一直心怀怨怒,故而此番出手,招招直击凉锦要害。趁凉锦一招逼退药道人之际,忽然祭出一柄弯刀,从侧方朝凉锦当头斩下! 情霜神情清冷,与凉锦背向而立,见雨道子对凉锦出手,她手执暗银长剑,毫不犹豫一剑划出,剑气锋锐,直将那弯刀自刀身之处劈断,随后去势不减,斩向雨道子! 刺骨剑气迎面而来,雨道子脸色骤变,慌忙抽身后退。 但情霜既已出剑,又有暗银长剑锋锐之气加成,岂会轻易让雨道子逃脱? 剑光过境,瞬息之间扫过雨道子的身体,堂堂结丹之境修士,竟在情霜此剑之下,刷地断成两截!血雾飞溅,直将陆云子和药道人骇得面色青黑。 雨道子刚刚祭出的法宝乃是一件中品灵宝,用来对付凉锦这区区炼体境的修士,实属大材小用,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一刀,却在情霜的干预之下,变成了送命之刀! 他们此时看向情霜的目光简直如同在看一个鬼怪,如若说半年前他们在焚情山谷时仅仅是在凉锦二人手中吃瘪,三人合力之下,凉锦和情霜尚处于颓势,只能选择暂避锋芒,突围逃走。 而今还是他们三人围堵凉锦和情霜,本以为雨道子有中品灵宝在手,他们将这二女拿下会容易许多,未曾想,那中品灵宝竟然被情霜一剑斩断,雨道子就因为预料出现偏差,自身都未逃脱! 陆云子和药道人心惊肉跳,实在是刚才情霜一剑看起来太过平常,然而就是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剑,就将与他们修为相差仿佛的雨道子一剑斩杀!难道短短半年之间,情霜就又做出突破,实力远超于他们了吗?! 这对停留在同一个境界已经几年之久的陆云子二人来说,不亚于利刃割心。 尽管他们的震惊只停留了一瞬,当即回过神来,但这瞬间的心颤给了凉锦和情霜可乘之机。 凉锦眼中乍起精芒,再次使出无我无心,手腕一翻,与情霜手中一模一样的暗银长剑骤然出鞘,为免被人从剑招之中认出身份,祸及凌云宗,她以最普通的剑招一剑刺向陆云子,竟在陆云子晃神之下,将其人侧腹洞穿,抽剑回身,陆云子侧腹上已然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洞! 两个时辰还未过去,凉锦的实力仍在炼体大圆满,借由暗银长剑之力,一举创伤了陆云子。 情霜斩杀雨道子,凉锦创伤陆云子,直将药道人骇得面无人色。 他们三人联手尚且不能将凉锦二人擒拿,眼下陆云子受创,实力有所削减,以他一人之力,对擒拿凉锦和情霜再无十成的把握,说不得,他还会如雨道子那般,被情霜一剑两断。 故而陆云子被凉锦刺伤,药道人咬紧牙关,不敢再冒进,出招越渐保守。 此处变故一直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情霜斩杀雨道子,引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她此举无疑证实了自己拥有杀死焚云鹤的实力,也叫在旁观战的他宗修士越发忌惮。 焚修炎也没有料想到陆云子三人如此不堪,他冷哼一声,视线从旁侧众修身上扫过,道: “还请诸位一同出手,擒拿此女!” 他作为元婴修士,自有元婴修士的傲气,不屑于亲手擒拿凉锦和情霜。且他如此说,也是给在座众修出了一个小小的考题,看他们是不是真心与焚情山谷合作。 第151章 破局之法 “还请诸位一同出手,擒拿此女!” 焚修炎话音落下, 李知书率先回过神来, 心知此乃焚修炎对他们的考验, 故而他没有犹豫, 直接抽剑出鞘,朝凉锦情霜飞扑而去,龙刀哈哈一笑, 也朝凉锦二人冲来。在旁观战的各派修士见此状况,也纷纷出手, 即便他们忌惮情霜的实力,不太过靠近,也可以远远将凉锦二人的退路完全封锁, 不叫她们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凉锦和情霜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特别是李知书和龙刀加入战圈之后,又有陆云子与药道人同其配合, 他们看准了凉锦实力不如情霜, 故而不再正面接情霜的剑招,反而游走于两人身侧,彼此配合,不时出手,意欲先抓凉锦, 打乱凉锦和情霜之间的配合。 一时间, 凉锦与情霜的处境岌岌可危, 再这么拖下去,一旦凉锦身上的两道封印过了时限,她必将连累情霜,遭人擒拿。 凉锦目光冰寒,她当然看明白了面前这几个结丹修士的打算,但她绝无可能轻易妥协认命。 她猛地咬牙,突然飞蹿而出,直冲四人之中看似最弱的陆云子而去,模样急切,想必要速战速决。陆云子见状,眼中闪过一缕精芒,唇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眼看凉锦直冲而来,他竟不闪不避,而是迎着凉锦的剑招,欲与她正面相战。 就在此时,药道人不知何时来到凉锦身后,手中三根银针,朝凉锦背后大穴刺去! 眼看剑招要与陆云子相接,凉锦忽而眸光一闪,她的身子毫无预兆地停顿一瞬,而后瞬间跃起,银针从她脚下擦过,射入陆云子的双眼! “啊!!!” 陆云子惨叫一声,药道人瞳孔一缩,却见原本应该直扑向陆云子的凉锦不知何时回过身,手中暗银长剑闪烁着极为阴冷的寒光,横斩而来! 药道人方才见识过情霜手中暗银长剑的威力,此番凉锦一剑斩来,他不敢硬接此剑之威,故而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然而就是这一步落下,他却猛地瞪大双眼,但见凉锦本是朝前冲的身子突然向后折返,暗银长剑反向自腋下穿过,没入紧闭双目的陆云子心口。 陆云子口中吐出一蓬血沫,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跌落于地,再无声息。 药道人看着凉锦的目光好似在看某种极为凶恶的妖魔,这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其心思竟然如此神鬼莫测! 陆云子突然暴毙身亡,而且还是炼体大圆满的凉锦出手,直叫药道人骇出一身冷汗,却在他心神震颤之际,前有凉锦目光如电,后有剑鸣之声忽起,吓得药道人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兔,慌忙向侧方飞蹿。 凉锦唇角一掀,这些焚情山谷的结丹修士真是养尊处优惯了,人活得越久,就越惜命,非得要身边有人才能激起他们的胆气,而今雨道子和陆云子先后被斩杀,药道人当即乱了心神,下意识的反应非是朝凉锦进攻,而是亡命逃窜。 事实上,情霜被龙刀和李知书缠住,根本无暇脱身,方才那一声剑鸣,乃是她刻意为之,就是因为情霜看出凉锦身陷险境,若不能惊退药道人,凉锦在全力出手斩杀陆云子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躲开药道人的袭杀。 但药道人心防被破,轻而易举便被惊退,以至于凉锦缓过旧力已尽生死存亡的一息时间,新力已生,药道人在此时明白过来有诈,也失了先机,白白折损了陆云子。 凉锦深吸一口气,陆云子被斩除,她和情霜身上的压力总算小了一些,尽管陆云子先前实力就已经有所折损,但她们在面对修士围攻之下,结丹之境修士能少一个,对她们而言,都是一分生机。 凉锦眸光闪动,她身上的封印只能持续两个时辰,故而她与情霜必须得在封印消散之前突围逃走。面对越来越多的修士前仆后继,凉锦紧抿着唇,心念电转,她知道这样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危险。 若到她与情霜体力耗尽之时,就是十死无生的危局。凉锦犹豫着要不要立即突围,但在目光扫过焚修炎及焚情山谷众人身后结丹大圆满的焚烨时,她的视线猛地垂落,牙关紧咬,生生按捺住内心冲动,与情霜并肩消耗围堵而来的修士战力。 身怀御兽诀,凉锦本可以直接召唤寒潭底下的翼蛟,凭借御兽诀的加持,她与身边的灵兽都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感应,故而凉锦知道寒潭下的翼蛟并未受伤,这结丹大圆满的翼蛟若用得好,可带她们二人脱离险境。 但有焚修炎和焚烨在场,她不得不小心行事,仔细思量,抓住时机,最好要在焚修炎和忍不住朝她们动手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召唤翼蛟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一旦翼蛟暴动,焚修炎出手镇压,有焚烨阻截,他将她们稍微阻挡几息的时间,她们就再也走不了了。 而逼迫焚修炎和焚烨出手的最佳途径,便是杀掉这些已经聚拢来的结丹修士!让他们知道,寻常结丹修士根本无法将她二人拿下,让焚修炎或者焚烨不得不出手! 尽管杀掉这些结丹会使得情霜彻底遭人记恨,坐实紫霄宫弟子凶恶之名,但若不如此,情霜恐怕会成为焚修炎对付颜不悔的重要筹码。 情霜见识过凉锦御兽的本事,不用多想,她便明白了凉锦的心思,故而十分配合凉锦的行动,刚刚协助凉锦摆脱药道人追击之危,她又与李知书迎面相战,李知书见识过情霜手中之剑的霸道,不硬接其招,只凭借灵活身法与其周旋,而未被牵制的龙刀则成了主攻之力,拳头带起猎猎风声,直朝情霜身上招呼。 尽管情霜容颜美若天仙,十分叫人心动,但龙刀却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他锐眼如刀,每一拳都直击要害,若非情霜身法不比浸淫此道多年的李知书稍差,稍有不慎,就会被龙刀之拳创伤。 从刚刚凉锦和情霜现身之时起,站在远处观望的无生门众与凌云宗众的目光也同时被她们吸引过去,待看清凉锦的样貌,穆彤浑身一震,险些惊呼出声,却是凉玄乐突然将她拉住,示意她不要冲动,暂且静观其变,就连余子洵和宇文丰在看清远处两人面貌之时,也都神情复杂,有意相救凉锦,却又因自身实力不足,不得不退避于战圈之外,谨防引火烧身。 眼见凉锦和情霜被众多结丹之境修士环绕在内,处境岌岌可危,而师尊余子洵与师叔宇文丰都呆站着不动,穆彤脸色煞白一片,纵使理智告诉她越是这样的情况下,她越不能慌乱,但对凉锦的担心却时时刻刻冲击着她的心扉,让她无法冷静思考对策。 好不容易再见小师妹,谁能想到竟然是在这样凶险的情形之下? 慌乱之中,她想到能在众多结丹之境修士下险些夺得金莲的无生魔尊,但这结丹后期的前辈不可能听从她的请求去救凉锦,穆彤便将视线转向凉玄乐,柳眉紧蹙,目露惊惶,欲请求凉玄乐派遣无生魔尊过去将凉锦救出。 但她还未开口,却被凉玄乐一把捂住了嘴,后者目光如电,嘴唇微动,未发出半点声音地说道: “你这样不但救不了她,还会祸及凌云宗和无生门。” 凉玄乐也同样担心凉锦的安危,但她却不如穆彤这般感情用事,她作为一宗之主,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所有的决断都不能出错,否则为她的错误决断买单的,将是成千上万的宗门修士。 眼下凉锦陷入危局,明知道是焚情山谷刻意陷害,但在所有人都没有提出质疑的情况下,又有元婴期的焚修炎在旁洞悉一切,她们贸然出手相救凉锦,不但不能让凉锦得救,而且还会赔上她们的性命,祸及和风的无生门以及临封的凌云宗。 凉玄乐一直注意着场中的动向,当凉锦一剑刺伤陆云子,她看到凉锦的剑招非是出自凌云宗,她心中就明了了凉锦的意愿,同时也对凉锦眼下的实力有了猜测。 若不到万不得已,纵使心中再焦急,凉玄乐也会极力克制,只要凉锦没有被焚情山谷老怪一击毙命,她总能想到相救之法,万不能急于一时。况且,凉锦此时并不像穷途末路的样子,凉玄乐心中隐隐觉得,她那聪颖至极的堂妹恐怕心中存有她们不知道的破局之法。 穆彤被凉玄乐一语惊醒,却也因这句话承受了利刃割心之痛,她恍然明了凉玄乐的考量,但她心中仍然焦急愤恨,就算明知道凉玄乐的决定无错,她也该冷静下来,但只要一看到凉锦在人群之中奋力挣扎,随时可能丧命的模样,她就心如刀绞。 师妹…… 穆彤紧咬着唇,直将惨白的唇瓣咬出血来,疼痛刺激着她的心神,让她一点一点的冷静下来,却在明白以自己的能力无法帮到凉锦分毫的时候,红了眼眶。 第152章 破围而出 凉玄乐侧眼看了看穆彤,随后又将视线投诸于混乱的人群之中, 见凉锦与那“紫霄宫弟子”并肩携手, 对抗蜂拥而至的众多修士, 见招拆招, 彼此之间的配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她无奈一叹,轻轻摇了摇头。 她经历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作为旁观之人,自能看清穆彤看向凉锦时, 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异样情愫,兴许这份情就连穆彤自己都不自知,它却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 一点一点埋进了穆彤的心里。 但从凉锦对待情霜的态度,凉玄乐知道,她那堂妹无论如何不会撇下情霜与众修一同征讨紫霄宫,相反, 她极有可能让自己独立出凌云宗, 以免宗门遭到牵连。 她虽不明白那紫霄宫的弟子于凉锦之间的情谊有多么深厚,值得凉锦为她如此,但凉锦与情霜之间的默契该不是一日两日才养成,想想凉锦的性情,那人决定的事情, 就算十匹马也把她拉不回来, 凉玄乐便觉得格外无奈。 凉玄乐收回目光, 视线落在穆彤身上,后者沉默着微垂着头,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视线追随寒潭边那与众修缠斗的身影。她温柔的目光比往日黯淡许多,透着一点脆弱和迷惘,饱含了愧疚和痛苦,心爱的师妹就在眼前,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她却不得不为了不牵连宗门而妥协,眼睁睁地看着凉锦身陷人群之中,却无法相救。 这一瞬,她深刻地明白自己是多么的弱小和无能,她无法去责备余子洵和宇文丰所做的决定,如果她自己有结丹之境的修为,她大可脱离宗门,与凉锦共进退,然而事实却是,她无法为凉锦做更多的事情,唯有冷静克制,让正与焚情山谷争斗的凉锦心安,这样才能不拖凉锦的后腿。 这样脆弱而渺小的她,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追上那人的脚步吧,兴许,唯有像情霜那样的天之骄子,才能与凉锦并肩前行。 凉玄乐看着穆彤眼里越来越深的失落,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绵长的轻叹,不知道,这样的打击,对穆彤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场内局势混乱,大多数宗派都已出手,但还是有少数宗门顾忌紫霄宫的势力,不敢明面上与之为敌,都站得稍远一些,不愿卷入这场纷争之中,无生门和凌云宗就隐匿在这些未出手的宗派里,并不显眼。 身陷人潮之中的凉锦对凌云宗及无生门众的到来一无所知,便也没有引起她心绪的起伏,她一门心思都在眼前的战斗之上,仔细计算着自己体内的封印还能持续多久的时间,一旦事不可为,无法等到焚烨与焚修炎动手,她还是得冒险一搏。 凉锦一剑重创一名浑水摸鱼,已近到身前的炼体之境大圆满修士,又与药道人对击一掌,被其掌力震退。凉锦眉头一皱,药道人刚才那一掌将她与情霜之间的距离拉得稍远,再这样下去,她与情霜便不能彼此照应,凶险倍增。 药道人逼退凉锦之后,见凉锦和情霜之间总算拉开一定的距离,他略微松了一口气,原本保守的出招变得凶狠起来,此时针对凉锦出击,想必情霜也救之不及。 在他看来,凉锦和情霜之所以能斩杀陆云子和药道人,无非是借了利器之便,想必凉锦二人在紫山秘境中有所奇遇,这才得了两柄灵兵。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无法彼此照应,药道人自不会在同一条路上栽两次跟头,情霜有李知书和龙刀牵制,他就可后顾无忧地对付凉锦,将这两人各个击破! 纵使凉锦在封印加持之下有炼体大圆满的修为,但药道人却是实打实的结丹修士,凉锦先前击杀陆云子取巧的成分占了大半,故而此时正面与药道人交手,在不动用无我无心的情况下,凉锦的处境颇为凶险。 药道人自然也看出凉锦接招吃力,故而出招越发凶狠。 凉锦与情霜二人的修炼天赋令无数人心胆俱寒,这些来自各门各派的修士既然已经出手,就算是与紫霄宫结下了梁子,凉锦和情霜表现得越是出色,就越让这些远不及她们的修士想要趁她们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时候将她们彻底摧毁。 情霜虽然被龙刀李知书二人缠住,但己身灵识也一直注意着身后发生的战斗,对于凉锦此时的境况,她心中有数。 预估了一下凉锦能在药道人的攻击下抵御的时间,情霜沉心静气,手中握紧暗银长剑,两眼一闭,一缕紫气自剑刃上回旋而起,待她再次睁眼,清冷的目光中迸射出凌厉至极的杀意。 结丹三层的龙刀正一拳朝情霜攻来,却在后者睁眼的瞬间,心中猛地一凛,危机之感骤然勃发,但情霜手中之剑却在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做出判断之前闪电般临身,剑尖迎向他击出的圈套,紫气宛如利剑一般轰击在他的拳面上,瞬息之间崩毁他的拳套,利刃毫无阻隔地刺进他的手臂,将他的腕骨从中破开! 第112节 剧痛席卷心神,龙刀面色大变,慌忙撤招飞退,李知书的剑招从旁来袭,欲逼退情霜,后者却对临身之剑视而不见,继续追击龙刀。 龙刀被情霜身上突然释放出的威势吓得脸无人色,他这才看清情霜的修为,竟是结丹之境四层! 小小年纪,却比他这入结丹之境数十年的老家伙还高上一层,直叫龙刀既嫉恨,又惧怕,见情霜气势汹汹而来,一副不将他斩于剑下不肯罢休的模样,连李知书刺出之剑都不放在眼中,真真叫龙刀心中升起退避之意! 龙刀退得快,但情霜手中之剑紧咬着他不放,眼看就要见血,龙刀怒啸一声,慌忙之下,祭出一道金符,挡在身前。(请加君羊:壹壹零捌壹柒玖伍壹) 情霜之剑撞击在金符上,发出金铁交加的轰鸣,李知书手中剑刃也在此时刺入情霜执剑之手,鲜血染红青衣,情霜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中神光一闪,一改之前不依不饶之势,肩膀一抖,不顾嵌入体内的剑刃被拔出时飞溅的鲜血,毫不犹豫提剑飞退! 却见龙刀身前金符悬在空中,上有金光一明一灭,周遭的气流都因这金符的出现而显得有些凝滞,仿佛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金符内堆积酝酿,龙刀面色如土,在祭出金符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疯癫起来,慌不迭地飞身撤走!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金符具有多么可怕的毁灭之力! 凉锦在那金符出现的时候脸色也起了变化,心神恍惚之下,被药道人在胸前击了一掌,她受创后退之际,顾不得等待焚修炎或焚烨出手,忙掐符印,同时飞速朝情霜靠拢。 期间不断有炼体之境修士朝凉锦攻来,凉锦一手掐诀,另一手握紧长剑,披荆斩棘,迅速与情霜汇合,旋即一手揽住情霜腰身,脚踏飞剑,腾空而起! 天赐良机! 在场除了凉锦情霜,以及龙刀等知晓内情的结丹修士外,还有焚修炎认出了那金符的来历,一直处变不惊的焚修炎也在此时变了脸色,他两眼一瞪,第一时间朝金符扑去,同时大骂一声: “愚蠢!” 他怎么也想不到,龙刀竟然会在己身性命遭受威胁的情况下祭出这一道金符! 他虽不清楚龙刀在紫山秘境之中获得了什么样的奇遇,但他却认得这道金符! 这金符之上涌动的力量一旦爆发,足可将在场方圆百丈之内结丹之境以下的修士全部击杀!结丹中期以下的修士则尽数重创! 龙刀自己发疯般地撤离,但李知书和药道人却还在金符波及范围之内,除他二人,另外还有他宗十余炼体修士不知金符之威,正待追击凉锦和情霜! 这些修士都是各大宗派的精英人物,一旦受创,还是死于龙刀所祭金符之手,对焚情山谷的计划将造成极为沉重的打击! 焚修炎顾不得阻拦凉锦二人,她们就算趁乱突围,也有结丹大圆满的焚烨在外拦截,故而他直接越过一干修士,扑向即将爆发的金符! 凉锦揽住情霜,御飞剑而行,越过追击而来的一众炼体之境修士,直冲寒潭而去! 一直关注着场内战况的焚烨在见到凉锦二人突围而出时,冷哼一声,就算事有变故,她二人想要逃脱焚情山谷的掌控,也是痴人说梦! 他当即飞身跃起,迅速挡在凉锦二人前行之路上,出手阻拦。 就在此时,寒潭之上突然刮起狂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伴随着隆隆轰鸣,令在场众修心神震颤的咆哮声从潭底传来,回荡在寒潭之上。 一个巨大的身影扑出水面,先前隐匿于寒潭之下的翼蛟突然现身,巨尾一甩,宛如一道流光,闪电般迎头抽击在焚烨身上! 后者的注意力大半放在凉锦二人身上,也没料到原本被焚修炎击退的翼蛟会在此时突然发难,应对不及,竟被翼蛟一尾巴抽得倒飞而回,在寒潭边砸出一个三寸深的石坑! 凉锦揽紧情霜腰身,脚踩飞剑,迅速冲向腾空大发神威的翼蛟,在众多修士震撼惊恐的目光下,跃上翼蛟后背,后者仰天怒啸,而后双翅一震,驮着凉锦二人破空而去! 第153章 逃亡 所有目睹眼前一幕的修士皆目瞪口呆,谁也没料到会突然发生这等变故, 那凶猛无匹、可与焚修炎一战的翼蛟竟会供凉锦二人驱使, 一击击退焚烨! 本以为翼蛟突现, 挡在凉锦和情霜退离道路之上, 两人修为比之焚烨焚修炎等相差不知几何,在翼蛟突然发难的情况下,恐怕一击也受不住, 即将横死当场,却未料凉锦竟带着情霜顺利跃上翼蛟之背, 乘着翼蛟腾空而去! 就在翼蛟背负凉锦和情霜腾上数百丈高空之时,焚修炎才刚刚冲到金符前,一爪抓向金符, 欲阻止金符爆开。 李知书和药道人未觉察危机临身,本欲追击凉锦和情霜,却在看到焚烨出手之后顿住身形,打算静观空中之战。就在此时, 焚修炎突然冲出, 周身环绕的气劲将李知书和药道人震退数丈。 直至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事有变故,眼看着焚修炎抓向金符,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金符之上压抑的能量波动,下意识地朝后飞退。 却在焚修炎的手掌即将碰到金符的瞬间,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冲破金符的束缚, 焚修炎面色一变, 体内真气喷涌而出,竭尽全力缩小金符爆破波及的范围! 但是这金符实在可怕,尽管他已经全力出手,还是有小部分气劲泄露,靠近一些的炼体修士被气浪波及,纷纷如遭重击,被气劲之中蕴含的恐怖力量掀得四散纷飞。 炼体中期以下的修士当场暴毙,因有焚修炎及时出手阻止,金符爆裂产生的破坏削减了大半,炼体后期的修士吐血飞退,倒是捡回一条性命。 李知书和药道人也因闪避及时,未被金符所创。 金符爆裂产生的冲击气浪将焚修炎周身十丈方圆的土地破坏得干干净净,若非焚修炎出手阻止,这破坏之力将蔓延至百丈方圆,以金符为中心的百丈空间之内,所有炼体修士都将覆灭。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从龙刀祭出金符,到焚修炎出手阻止金符爆破,凉锦情霜趁机突围,再到焚烨腾空拦截,却被翼蛟一尾击退,凉锦情霜乘翼蛟而去,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而已。 很多人甚至没有弄清在刚刚那片刻时间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符之力平息下来,焚修炎气得面色铁青,攥紧的掌心里有鲜血滑下,滴落在地,没进焦黑的泥地里,就算是他,强行阻止金符爆破,也因此有所创伤。 他仰头看着凉锦二人离去的方向,神情阴沉地可怕。 翼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渐渐化作一个细小的黑点,凉锦之声远远传来,如同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在场众修的脸上: “焚情山谷的狗杂碎!恩将仇报的端木畜生!待吾二人归来,必要你们挫骨扬灰!” 躲藏在焚情山谷一众人身后的端木文书在听清凉锦口中之言时,整个人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跌坐于地,脸色因巨大的恐惧煞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双眼看向凉锦二人离去的方向,瞳仁涣散,神情疯癫,宛如得了失心疯。 他只要一想到那两个修炼天赋如妖如魔的人已经将他盯上,他就感觉危险如跗骨之蛆,时时刻刻环绕在他身上,就算身边有无数高手,他仍然感觉不到半点安宁。那两个人,能在五指之数的结丹修士,十余炼体大圆满,无数炼体境高手合围之下,无恙脱身,就连结丹大圆满的焚烨和元婴境的焚修炎都无法阻止。 凉锦那一句狠话宛如丧钟敲响在他心头,震得他肝胆俱裂,唯有口中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她们没有那么可怕,他才能稍稍冷静下来。 凌云宗和无生门所在之地,穆彤看着凉锦手揽情霜腰肢,脚踏翼蛟而走时,心中腾起莫大的欢悦和解脱的同时,也夹裹着一种莫名的惆怅和疼痛,这样复杂的心情有如蚕丝,千丝万缕纠缠在她的心头,将她的心寸寸包裹,勒得她心口闷痛,却又无缓解之法。 凉玄乐叹息一声,方才凉锦离开之时曾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但旋即又将视线挪开,凉玄乐就更加确信自己对凉锦所做决意的猜测,那人势必不会让凌云宗和无生门卷进这场纷争之中。 她的目光自在场众修身上扫过,刻意没有去看焚修炎,转而垂首,小声道: “我们要尽快找到她们,在所有人之前。” 她的意思,自然是要赶在焚情山谷的人之前将凉锦和情霜找到,唯有这样,她们才有机会给予那两人帮助,否则,一旦被焚情山谷率先追到她们,她就算有再多的计谋和心思,也只能像今日一样,远远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凉锦挣扎于刀尖之上,给不了她任何实质性帮助。 凉锦和情霜乘在翼蛟背上,这凶兽虽然长年生活在寒潭之中,但他的飞行速度却是极快,等焚修炎回过神来追击,她们已经远远离开了寒潭的范围,只要她们以最快的速度出了药池,就算是焚修炎,也无法追上她们。 直至凉锦寻着焚云鹤记忆中的路线从药池另一侧冲出去,迅速远离药池所在之地后,她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心神放宽的瞬间,她喉头一甜,唇角溢出一缕鲜红,落入情霜瞳眸,引后者一声叹息: “你受伤了。” 凉锦呼出胸中浊气,将体内伤势压制住,这才看向情霜,见后者肩头血染衣襟,顿时眉头一皱: “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受了伤?” 情霜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凉锦身上的伤应该是方才与药道人交手时所受,对方乃是结丹修士,凉锦在其一掌之下,想必在五脏之上留下了些许伤势,否则她口中溢出的鲜血颜色不会如此暗沉,相比凉锦身上的伤,她手臂上的剑伤的确不算什么。 但凉锦见着情霜手臂上的伤还在淌血,当即眉头紧皱,心疼得不行,便匆匆自衣角撕下一缕白布,伸手向情霜讨要最好的伤药。情霜见凉锦目光坚定不容抗拒,无奈叹息一声,自须弥戒指之中取出伤药,递给凉锦。 “上次霜儿替我包扎伤口,这次便换我来。” 言罢,不允情霜抗拒,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情霜手臂上染了血的衣料,将挡住伤口的部分撕了下来,从随身携带的清水中取出一瓶,细细清理情霜手臂上的伤口,末了,将伤药仔细洒在伤口上,待伤口结痂,她再一丝不苟地替情霜缠上白布。 待凉锦为自己包扎好伤口,情霜眉目微垂,轻声道: “多谢。” 凉锦眉梢一挑,笑道: “霜儿何必与我这般客气?” 情霜闻言,抿唇一笑,未再同凉锦争辩,转而道: “你也坐下,我替你疗伤。” 凉锦嘻嘻一笑,霜儿这般主动要替她疗伤,她当然求之不得。眼下她们还未完全脱离险境,多恢复几分伤势,总是好的。故而凉锦在情霜说完之后就乖乖地盘膝坐下,翼蛟的后背很是宽敞,就算再多几个人也坐得下。 情霜将未受伤的左臂抬起,手掌覆在凉锦后背,真气缓缓流动,输入凉锦之身,探查着后者体内的伤势,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凉锦身上的伤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之前在龙宫时被焚云燕击伤的五脏虽然经过红色火光的治疗有了些改善,但却没有彻底痊愈,后又在药道人一掌之下再次震伤,故而凉锦的五脏六腑都留有不同程度的伤势。 情霜口中轻叹,想起从寒潭离开时眼角瞥见的几个熟悉的身影,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方才,我似有看到余子洵前辈与你的师姐穆彤。” 凉锦闻言,沉默了许久没有吭声,就在情霜以为她不会给出回应的时候,却又听见凉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欲与霜儿共进退,便只得装作与他们不识,万一师姐等人搅入这场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被焚修炎认出凉锦与那几人有所牵连,以焚情山谷那些丧尽天良之人的脾性,定然会抓了穆彤和凉玄乐等人,引凉锦自投罗网。 情霜沉默地抿起唇角,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凉锦的后脑勺,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无法从凉锦脸上的神情来判别她身上的伤势到底有多重,也无法明了她的思虑有多深。凉锦总是让自己默默背负许许多多的压力和痛苦,若她不主动问起,这人就绝不会展露出来。 经此一事,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旁人的奸诈狡猾,人心险恶,仅仅依靠玲珑之体的直觉,还是无法尽数避免,而眼下真正待她好的,唯有凉锦。 她们又再一次同生共死了一回,不管多么凶险多么绝望的处境,这人总能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寻找到一条生路,凉锦总奋不顾身地想方设法让她脱离险境,宁愿自己灭亡,也要换得她安然无恙。 这样的付出,恐怕就算是一直将她视如己出的颜不悔,也做不到。 第154章 百年前的真相 情霜心中默默叹息,她回想起两人入龙宫之前, 凉锦不小心说漏的一句话, 她不明白凉锦为何知道如此多紫霄宫的隐秘之事, 凉锦不仅一口道出她随身佩剑的名字, 还知晓修复玄霜剑所需的贵重金属,其实那个时候,情霜心里对凉锦还是存了些许戒心。 但在凉锦共闯龙阁天宫, 遭焚情山谷众修围追堵截之后,情霜心中对凉锦的戒备彻底消散了去, 不管这人知道多少紫霄宫的秘密,知道多少有关她的一切事情,她都下意识地觉得,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与她为敌,都认为她心性恶毒,凉锦也会挡在她身前,为她抵御所有流言蜚语。 这一刻, 她才真正接受了凉锦作为她的道侣陪伴在她身边的事实, 那人的好让她心中生出些许私心,如果凉锦自己未对她感到失望而愤恨离去,她都愿倾尽所能地对她好,将她留在身边。 她隐隐猜到了凉锦知晓这么多隐秘之事的真相,但就算凉锦真的与她的命魂有所牵扯, 她也会尽可能地, 去寻找另外的破解之法。 凉锦身上的不屈不挠感染了情霜, 让她突然觉得,世上也许没有什么是真正既定的命数,只要竭尽所能,总能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寻找到正确的出路。而这人,身上总有一股旁人无可企及的魅力,就算颜不悔曾言她此生无情,但凉锦能创造这么多的奇迹,说不定,总有一日,也能叫这个无情的她,动心。 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震惊,情霜洒然一笑,凉锦这两个字,什么时候居然变得那么特别和重要了,她竟将这种虚无缥缈又莫名其妙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人的身上。 情霜缓缓闭上眼,不再多想,开始潜心替凉锦疗伤。 翼蛟驮着凉锦和情霜飞快离开药池,一直朝东面去,隐没于天际。 几个时辰之后,翼蛟已经带着凉锦和情霜飞行数千里,凉锦身上封印加持的力量已经消散,她在封印之力消散之前,以极为独特的手法在翼蛟额前种下一枚符印,彻底将翼蛟收服,谨防在她实力跌落之后,翼蛟不受控制,万一这凶兽突然发狂,反将她们二人击伤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两人一蛟缓缓降落于一个隐蔽的山谷之内,她们离开药池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飞行了一整夜,此时天空隐现鱼肚白,若再继续前行,翼蛟庞大的身躯太过显眼,让焚情山谷众修易于追寻,故而凉锦打算先隐匿起来休整一下,待天晚之后再继续前行。 她与情霜已经彻底沦为中州修士眼中之钉,在药池中时,焚修炎所说之话并未避讳她们二人,故而中州众修的反应,也全数落入她们眼中,叫她们知道,她们从今开始就要度过一个极为漫长的逃亡之旅,直到紫山秘境关闭。 待到那时,她们必须第一时间离开,返回紫霄宫,通知颜不悔中州上的变故。 这个过程极为艰险漫长,如不出所料,该有数年之久,却又无破解之法。 凉锦让翼蛟先找地方隐藏起来,而后自己与情霜寻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她们入洞之后,凉锦小心翼翼地将洞口封死,再设下十余层阵法隐蔽气息,这才点燃木柴,将石洞照亮。 直至此时,两人才算能松一口气,药池中金符爆炸产生的变动还需要焚修炎去处理,他们短时间内想必不会追来才对。 第113节 凉锦找了个平滑的石块坐下,示意情霜到她身边来,情霜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缓步走到她身边,盘膝而坐。 凉锦拨弄了一下柴堆上跳跃的火光,朝情霜传音: “霜儿,你就不好奇我在龙阁天宫里面得到了什么吗?” 即便已经做了万全的防护,她依然选择传音,谨防生变。 一路上,情霜都只默默地替她疗伤,从未主动开口询问什么。 无论是凉锦暴涨至炼体二境的修为,还是她那一手突如其来的御兽之法。情霜没有过问,却给了她毫不保留的信任,在凉锦带着情霜脚踏翼蛟离开药池的时候,情霜没有任何抵抗,任由凉锦将她抱着,御蛟而走。 这种默契与信任如同和煦的暖阳照在凉锦心口,酝酿出温温软软的感动和欢悦。 但有些事情,就算情霜不问,她也要说,焚情山谷的阴谋牵扯的势力实在太过庞大,稍有不慎,她们就会在逃出紫山秘境之前,彻底覆灭。 情霜未料到凉锦刚刚歇下来,就提起这样的话题,她眸光一闪,心中有所明悟,凉锦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既然刻意提起,必然事关重大。 因此,情霜正了脸色,看向凉锦,她的气息与先前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凉锦却能感觉到一股寒意笼罩着石洞,将声音与灵识与外界彻底隔绝,这下,恐怕就算是焚烨这种结丹大圆满的修士来到附近,不刻意找寻的情况下,也无法发现她们的踪迹了。 “我对此确是十分好奇。” 情霜微微抿唇,轻笑着说道。 凉锦不似以前那般嬉闹,她微垂着头,视线落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上,仔细考虑该从何说起。 “我在龙阁天宫中获得了焚云鹤的记忆传承和一卷心法秘籍。” 凉锦话音未落,情霜的双眼已然诧异地睁大,目光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十分意外地看着凉锦。她虽然猜到凉锦获得了某种秘法传承,却未料到她还一同得到了焚云鹤的记忆。 见情霜目露惊讶,凉锦朝她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从焚云鹤的记忆里,我知道了一些有关焚情山谷针对紫霄宫的一些行动计划,以及,焚云鹤死亡的真相。” 言到此处,她话音稍顿,随后又道: “焚情山谷背后的势力极为庞大,且这势力不属于中州,而是来自龙州。” “龙州?” 情霜眉头一敛,眼中掠过一抹晦涩的精芒,小声重复。 凉锦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否想到什么,又继续往下讲: “焚云鹤是其背后势力于百年前派往中州秘密潜伏的三枚棋子之一,这三人皆是元婴修士,而他们来中州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寻找龙宫,探寻《无极天心·御兽诀》的下落,第二就是在中州打下根基,为日后龙州背后的势力攻打紫霄宫做准备。” 对于焚云鹤背后的势力欲攻打紫霄宫,情霜并不觉得惊讶,从焚情山谷动乱至今,焚姓修士一直在唆使中州修士与紫霄宫敌对,就连这一次药池事变,也是焚修炎、焚云燕等人在背后操纵。 焚修炎虽然口口声声是为中州修士考虑,但他唆使众修捉拿情霜的真正目的,绝非他所说的向紫霄宫交换各宗各派的安宁,至于他真正的打算,眼下还不得而知。 “《无极天心·御兽诀》就是你在龙宫所得的心法秘籍?” 对于无极天心心法,情霜也有所耳闻,且在多年前的临封仙人遗迹,凉锦最后赠与她的玉牌之中,就暗藏了一部分无极天心心法。 这心法与无极令有所牵扯,自然不是等闲,能引得旁人如此觊觎,倒是不显得奇怪。 凉锦闻言点头道: “不错,那块焚情谷主令,就是另一块无极令,不知是何人以神鬼莫测的手段炼化,改换了形貌,才叫人认不出来。” “这块焚情谷主令乃是焚云鹤背后的势力设计从龙宫原主手中夺得,他们也是借助这块无极令上残留的力量才于百年前进入紫山秘境时,找到了药池内的龙宫。” 听完凉锦的解释,情霜凝眉沉吟,随后问道: “既然如此,焚云鹤又为什么会死?” 难道是颜不悔?或者是紫霄宫内高手?若非如此,焚云燕为何对紫霄宫如此嫉恨?就算他们一开始就筹谋要对付紫霄宫,焚云燕也不该对紫霄宫如此憎恶,焚云燕在收捡焚云鹤尸骨的石棺之中以血作书,说要替焚云鹤报仇,究竟是要向谁报仇? 凉锦呼出一口气,脸色变得沉凝起来: “从龙州来的三枚棋子,最初并没有焚云燕,却是焚云鹤、焚修炎与另一名元婴修士入中州之后隐藏身份在外游历,结交中州之上盛名在外的修士,有一次焚云鹤为取灵药,不幸遭遇了元婴中期的灵兽,时焚云鹤仅初入元婴修为,眼看性命不保,适逢一化神女修在找这种灵兽的内丹,随手相救,取灵兽内丹而走。” 听到这里,情霜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她眨了眨眼,很是不可思议地叹道: “中州之上的化神女修,此人可是宫主?” 凉锦颇感无奈地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焚云鹤对此女一见倾心,后才知那女子就是他们要对付的紫霄宫之主颜不悔,顿时心生迷惘,陷入两难之境。” “他的彷徨犹豫被焚修炎发现,焚修炎为防事有变故,就将此事秘密上报,紫山秘境现世之时,焚云鹤与焚修炎历经艰难险阻,在紫山秘境找到龙宫,焚云燕却突然现身,与焚修炎联手欲击杀焚云鹤,焚云鹤在重伤之际逃走,同时也带走了焚情谷主令。” 第155章 扭曲的信仰 “击杀焚云鹤的竟是焚云燕和焚修炎?!” 情霜被凉锦口中说出的话惊得瞪大了双眼,她怎么也想不到, 原来真相竟然如此匪夷所思! 那个说着要为兄长报仇的男人竟然就是真正的凶手吗?!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的仇恨, 让他将所有的怨怒都投注于紫霄宫? 石棺侧壁之上以血书就的一行字迹在此时回想起来, 让人觉得无比荒谬和讥嘲, 焚云燕欲承之志是何志,欲报之仇是何仇? 凉锦神情复杂地轻叹一声,点头道: “正是如此, 焚云鹤重伤逃走之后,被魔功反噬, 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便将己身经历与传承刻入焚情谷主令,望后来获得传承之人替他完成他的遗愿。” 情霜转头看着凉锦凝重的神情, 心知这遗愿恐怕不是这么容易完成,但凉锦获得了这份记忆,就承担了焚云鹤身上的因果,如果凉锦不予理会, 这份因果就会化为实质性的阻碍, 阻挠她的修行之路。 换言之,凉锦传承了焚云鹤的记忆,就必须替后者完成他的遗愿,才能不受因果的束缚,否则, 以元婴修士魂力所化意念为绳, 将凉锦捆绑, 此后凉锦将难以突破结丹,到达元婴之境。 “焚云鹤留下的遗愿,究竟是什么?” 情霜问出心中疑惑,凉锦却在此时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她才长声一叹: “焚云鹤的遗愿,是要劝焚云燕迷途知返,若不可为,则杀之。” 凉锦此言一出,情霜猛地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冷气: “这兄弟两人,究竟为何会如此!” 从两人在龙宫之中相遇焚云燕的经历、石棺中所留血书和焚云鹤的遗愿来看,焚云燕和焚云鹤兄弟二人的关系应该不算很差,可为何,最终竟会沦落到自相残杀的地步。 焚云鹤重伤出逃,将己身经历传承刻入焚情谷主令,后死于蕹城破庙。 以此推论,焚云燕与焚修炎找寻重伤的焚云鹤无果,待紫山秘境关闭后就回到了中州,以从黎山抢夺的灵泉为根基,创立了焚情山谷。因焚云鹤在紫山秘境开启之前,于中州内已有一定的人脉,焚云燕顶替其身份后,仿造了一块焚情谷主令,随身携带,直至百年后的今日,紫山秘境再度开启,他们才重新进入紫山秘境,找到焚云鹤的尸骨。 但他们在知晓焚情谷主令可能暗藏的价值的情况下,不可能用焚情谷主令来刻意陷害情霜,唯一的解释就是当他们找到焚云鹤遗骸时,恰巧被端木文书拿走了令牌。 情霜最初没有从端木文书身上感受到恶意,许是因为那时候端木文书还没有成为焚情山谷的走狗,至于再之后端木文书为何会叛变,他又如何认出情霜身份,恐怕,就要问焚情山谷那个结丹大圆满的修士,焚烨了。 因情霜拿走了焚情谷主令,焚烨没有立即回转来追,其真正目的,应该是打算将计就计,当凉锦二人进入药池之后,再骤然戳穿她们的身份,将二人擒住,从她们身上找到焚情谷主令,以此坐实情霜是杀害焚云鹤凶手的身份。 但因凉锦知晓药池入口,还误闯了龙阁天宫,以至于焚烨的计划被打乱,凉锦侥幸获得了龙阁天宫之中最重要的传承和焚云鹤的记忆,他们的筹划百密一疏。 情霜心情沉重,能轻易让三个元婴初期修士为己身所用的背后势力,其领头之人,就算没有化神境,也必然不会弱于元婴大圆满,甚至是半步化神。 这样的势力竟然早在百年前就在密谋紫霄宫,他们所图究竟为何? 凉锦抿了抿唇,理清思绪之后,继续为情霜解惑: “焚云鹤在来中州之前,心中一直存有一个想法,或者称之为信念更加准确,这个信念,就是颠覆紫霄宫。而赋予他如此信念之人,就是焚情山谷背后那个庞大无匹的势力的领头之人,他们称他为圣皇。” “焚云鹤记忆中对他身后势力的印象十分模糊,即便我隐约知晓一些,也无法宣之于口,这恐怕是那所谓的圣皇给他们下的禁制,就是为了避免被人窥探到他的真身所在之地。” “他与焚云燕曾是龙州上的盗匪,兄弟二人一直相依为命,彼此感情极为深厚,即便后因惹上祸事,走投无路也未分离,后来他们兄弟被圣皇收留,圣皇给他们提供庇护之所,助他们突破至元婴之境,为此,焚云鹤兄弟决心誓死效忠于圣皇,他们心甘情愿为圣皇所用,替其人鞍前马后。” “我们从黑衣人手中夺得的陨晶,正是焚云燕为对付颜不悔特意设下的圈套。” 凉锦话到此处,稍作停顿,待情霜朝她看来,她才又继续说下去: “焚云燕血书上所说的意志,恐怕是他们兄弟二人曾共同立下的、要效忠于圣皇的誓言,焚云燕不能容忍焚云鹤因为为颜不悔心动而产生的犹豫和彷徨,故而宁肯将至击杀,也要保留焚云鹤在他心中的愿为圣皇誓死效忠的兄长的形象,而他口中所说的仇……” 凉锦欲言又止,情霜却对她想要开口,却不得开口的话了然于胸: “他将焚云鹤的改变归咎于宫主出现,他认为是宫主导致了焚云鹤的死,所以对宫主极为痛恨,更加坚定了他摧毁紫霄宫的意念。” 情霜话音一落,凉锦缓缓闭上双眼,口中无奈叹道: “这与其说是意念,不如说是扭曲的信仰。那唤作圣皇的人,就是焚氏兄弟来中州前的信仰,焚云鹤在临死之时顿悟了真相,明白他们一直以来仅仅是作为棋子在受人利用,就连当初他们二人遭人出卖,被几大宗门围追堵截,恐怕也是出自那圣皇之手,但焚云燕比他更加癫狂,也对圣皇更加忠诚,他宁肯将兄长杀死,也要维护那所谓的圣皇一统天下的野心。” 这“圣皇”不知有怎样的魅力,才能让焚云燕焚修炎等一众元婴修士为其肝脑涂地,舍生忘死。他与紫霄宫之间不知有怎样的深仇大恨,以至于百年处心积虑,布下如此大局。 听凉锦说完,情霜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看向凉锦的目光里颇为复杂。 以凉锦方才所言,焚云鹤的遗愿是要劝焚云燕迷途知返,若不可得,便将之击杀,以防焚云燕继续为祸人间,但对于这样一个受“圣皇”影响颇深,根本听不进旁人劝言的人,这个任务的难度堪比登天。 相比之下,杀掉元婴境的焚云燕好似更容易一些。 但,以凉锦现今仅炼体二境的修为,要想杀掉元婴之境,哪怕仅仅是初入元婴的焚云燕,又谈何容易? 从凉锦口中了解到整件事的真相,情霜的神情变得格外凝重,就目前的形势来看,焚情山谷背后的神秘势力欲颠覆紫霄宫的计划已经取得极大进展,就算她们两个悉知真相,知道有外力入侵中州,也无阻止中州众修的暴动。 她们当务之急,是在紫山秘境关闭之前,想方设法地保住性命,如此,才能在秘境关闭之后,第一时间逃回紫霄宫,向颜不悔预警。好在她们戳破了陨晶之上暗藏的阴谋,替颜不悔挡去了几分灾厄,否则日后那神秘势力来袭,紫霄宫没有颜不悔庇护,除了分崩离析,再无别的出路。 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后者眉目微垂,眸光闪烁,自怀中取出一块传音灵玉。 情霜一手握着传音灵玉,转头看着凉锦,道: “事关重大,我们需得尽快与宫中长辈取得联系,有元婴期修士庇护,你我二人的处境会好很多。”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她们两个就算躲躲藏藏,仍然十分凶险,对方可是拥有三个元婴老怪的敌人,指不定拥有什么特殊的寻人之法,就算她们再小心谨慎,也总有疏漏的时候,万一被他们抓到,除了束手待毙别无他法。 凉锦看了一眼情霜手中的传音灵玉,单手撑着下颌沉吟许久,在心中思量离开石洞出去冒险会见紫霄宫前辈是否值得。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凉锦的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拧起眉头,之前一直没有注意,直到此时细想,才发觉不对,她见情霜欲联系用传音灵玉联系其人,当即伸手将情霜拿捏传音灵玉的手按住,阻止她使用传音灵玉传音。 “怎么了?” 对于凉锦粗鲁的行为,情霜并未着恼,只是面露疑惑地看着她。 凉锦抿紧唇角,深吸一口气后言道: “那位紫霄宫的前辈,为何至今没有现身?” 她们二人在寒潭之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紫霄宫中长辈不可能不知道才对,为什么在她们两个遭受众人围堵之际,那人却没有出现相救。若说其人对药池重宝不感兴趣,故而没有前往药池,凉锦无论如何不会相信。 经凉锦一提,情霜眉头皱起,目光之中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看了看凉锦,又再垂头凝视着掌心之中的传音灵玉,秀美的眉毛紧紧拧着,心绪格外纷乱凝重,许久后,她才忽的叹息一声: “宫中前辈……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第114节 第156章 青衣人 “宫中前辈……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否则,当情霜遭人陷害, 身陷众修围攻险境之际, 紫霄宫内长辈不可能不现身相救, 先前两人在药池时, 至始至终心神紧绷,无暇思虑身外之事,故而没有发觉不对, 但此时想来,却顿觉蹊跷。 凉锦漆黑的眸子里有复杂的幽光一闪即逝, 她拧着眉,叹息一声,除此之外, 兴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能凭自己心中猜测就臆断真相,便保留了方才突然生出的某个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被情霜握在手中的传音灵玉忽然亮了起来, 于昏暗的石洞中释放着氤氤氲氲的淡绿光泽, 在橙黄的火光映照下,青红光晕彼此纠缠,将凉锦和情霜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一直注意着周遭变动的两人同时一惊,凉锦的眉头紧紧拢着,见情霜缓缓拿起传音灵玉, 闭目凝神, 探查灵玉收到的消息。 片刻之后, 情霜睁开双眼,一双渊眸之中透出凝重之色。她抬首看向凉锦,小声传音: “我宫前辈果然遭了暗算。” 凉锦神色一凛,两眼微眯,追问: “具体情况如何?” 情霜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前辈传音只道他在药池开启之前就遭遇了埋伏,被两名元婴修士联手重创,此刻正在青灵山脉中疗伤,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恐怕还得面见前辈之后,才能知晓。” “青灵山脉……” 凉锦小声重复一遍,这个地方,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只盼,她的猜测不要成真才好。 但不管如何,总要确认线索后才能得知真相,故而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凉锦于脑海中仔细回想青灵山脉所在之地,随后又取出紫府天地的地图,将地图整个铺开,迅速找到青灵山脉,并计算了一下她们昨夜行过多少路程,在地图上圈出此时二人落脚的大致所在。 待确认青灵山脉距离她们现在所处之地不远后,凉锦指着地图上标注的青灵山脉的位置,道: “若我二人步行去青灵山脉,须得两日,但乘翼蛟于天黑之后出发,天明之前就可抵达,霜儿可要去见一见宫内长辈?” 情霜面露深思之色,随后点了点头: “此行虽然危险,但仅凭你我二人,恐怕难以将真相带出紫山秘境,若有前辈相助,应能多两分把握。” 凉锦闻言,面上神情不动,只轻轻道了声好。 她们在石洞之中修养,等夜色深了,才从石洞中出来。凉锦唤出翼蛟,带着情霜一同朝青灵山脉所在的方向飞速前行。 翼蛟疾行一夜,在靠近青灵山脉时,凉锦让翼蛟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降落,并叫其小心隐藏。 凉锦手中没有可以容纳翼蛟如此庞大身躯的须弥源晶,也就无法像情霜将冰眼风鹰封入小巧的须弥源晶之中那般将翼蛟随身携带,乘着翼蛟进入青灵山脉,目标太过明显,若有追踪紫霄宫前辈的敌人潜藏在附近,极有可能因此暴露她们的行踪。 故而凉锦只能让翼蛟在入青灵山脉之前就觅地而居,好在御兽诀心法影响范围足有百里之遥,只要在百里范围之内,她都可以用心念感召翼蛟前来,以翼蛟的飞行速度,就算发生变故,应该也能赶得及相救。 将翼蛟安排好之后,凉锦与情霜徒步进入青灵山脉,寻找紫霄宫前辈留下的暗记。有情霜在此,以紫霄宫特有的方式感应之下,很快通过稀疏的印记所指,在山中找到一座迷阵。 “确是紫霄宫长辈无疑。” 一路上遗留的印记皆是以紫霄宫独门手法留下,旁人断然无法仿造。 布置迷阵的手法极为巧妙,几乎毫无痕迹,完全隐匿于山林之中,以至于到了近前,经情霜提醒,凉锦才有所觉察。 二人在阵外停下脚步,情霜以石子惊动林中东西二侧飞鸟,然后与凉锦躲进丛林阴影间,安静等候。 大致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前方林内的迷阵忽然起了一层波澜,雾气翻卷,景色变换,树木移位,山石转动,露出一条一人宽的幽径。 “走吧。” 情霜自树木阴影后现身,欲从迷阵入口进入。 凉锦却忽的抓住情霜手腕,待后者疑惑看来,却见凉锦面上神情格外凝重,她的视线落在那迷阵的入口之处,凝眉言道: “以霜儿之能,从内破此迷阵,需得花费多少时间?” 情霜闻言一怔,她没想到凉锦会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但见凉锦眼中沉凝的神情,心知后者行事谨慎,唯恐生变,即便再三确认迷阵中人的确是紫霄宫前辈,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便也认真回答: “少则三息,多则五息。” 三息…… 凉锦抿着唇,眼神颇有些凝重,三息时间看起来转瞬即逝,但往往生与死只在刹那之间。越靠近迷阵,凉锦心头的压力就越明显,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哪怕眼下情霜好像还未感觉到来自迷阵内的潜伏的危险。 青灵山脉与药池之间足有万里之遥,莫说焚修炎还需的处理金符爆破产生的纷争,就算他立即追来,也不该提前知晓她们二人的去处,并在此设下埋伏。 但重生之后,凉锦对危险预感比之前世越发清晰鲜明,这兴许也是心口仙丹带给她的改变。若说来青灵山脉之前,她还对自己之前的猜测有所怀疑,但到了此时,她已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断言,迷阵中的人,恐怕是敌非友。 情霜见凉锦许久没有说话,又没有松手的意思,不由凝眉,疑惑询问: “小锦可是有所发现?” 比起迷阵之内的紫霄宫前辈,情霜更信任与之朝夕相处大半年的凉锦,故而在见到凉锦面上的犹疑之色后,下意识地询问。 凉锦眸光微微闪烁,点头道: “霜儿,我总有一种预感,这迷阵之内恐怕无比凶险,若入其中,你我二人兴许就再也出不来了,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虽然她基本上已经确信迷阵之中有危险潜藏,但在没有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她也无法向一口咬定此事蹊跷。 情霜闻言,稍作思虑后又开口: “所以,小锦的意思是,想办法让前辈出来接应?” 她们若能不进迷阵,即便有变,逃跑的把握也要更大一些,凉锦当即点头: “霜儿可有办法?” 情霜拧着眉头,看了一眼迷阵入口,虽然她没有感觉到异常,但她对凉锦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眼下她们还在逃亡之中,稍有差池就会落入歹人之手,行事再小心也不为过。 垂眸思索片刻,情霜忽而抬首,取出传音灵玉,快速传出一句话后,就与凉锦飞快朝与来时相反方向前行。凉锦跟在情霜身后,穿梭于草木阴影之间。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离开树林,在翼蛟藏身的山谷附近隐匿起来,凉锦看着情霜脸上平静的神情,对方才情霜用灵玉传音的内容颇为好奇。 “我已与前辈言迷阵外恐有埋伏,我实力低微,易将其人惊动,便请前辈现身一叙。” 情霜瞥了凉锦一眼,小声传音。 这么直接…… 凉锦惊得唇齿微张,眨了眨眼道: “前辈真的会现身?” 情霜面色不动,灵识却铺散开,注意着周遭一切风吹草动,见凉锦看来,她红唇轻启: “若他不来,咱们就走。” 凉锦两眼不由自主地瞪大,神情讶异地看着情霜,她倒不知晓原来她的霜儿还有这样一面,竟会给予她如此信任,仅仅凭借她所说的直觉,便果断作出决定,如果其人不肯出迷阵与之相见,她宁肯放弃此人的相助。 情霜当然清楚凉锦为何惊讶,她澄澈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凉锦的眉眼,抿唇一笑: “你是我的道侣,我自是信你的。” 凉锦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响,心跳戛然而止,停顿瞬息之后,才又重新跳动起来,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情霜,感觉心口有狂风在呼啸。 哪怕没有前世的记忆,霜儿仍旧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凉锦无法不沉溺,只愿尽此一生,倾尽所能地对她好。 凉锦整个人愣愣怔怔,半晌无法回神,直到情霜神情一肃,抬手按住凉锦扶在墙面的手,在她耳边小声低语: “有人来了!” 凉锦的神思被情霜一语唤回,她赶忙收拢心神,朝情霜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山林小道的尽头,一席青衣缓缓浮现,其人气息略有起伏,似是身上带有不轻的伤势。 他从密林之中走出,林内的阴影遮挡了他的面容,林外的阳光沿着他淡青色的衣袍缓缓向上攀爬,直到他一步踏出,完全展露于凉锦二人的视野中。 待得看清那人的样貌,凉锦的双瞳猛地一缩,心中的猜想在这瞬间得到了证实,一时间,她既庆幸又惊恐,当即用力揽住情霜腰身,奋力后跃,以一副搏命的姿态拼命朝来时的方向撤退! 第157章 重寒 当那青衣人影从林间完全显出身形与样貌,凉锦瞳孔骤缩的同时, 一把揽住情霜的腰身, 朝翼蛟藏身的山谷奋力奔逃。 她来不及向情霜解释缘由, 也顾不得暴露二人藏身之地, 稍晚刹那,都足以致命! 从林内走出的青衣人看上去大致四五十岁,面容四方, 算不得俊美,远远观之, 淳朴善良,面上带着一抹浅笑,气息平易近人。 他先一步发现凉锦二人的藏身之处, 本想走近一些再唤她们出来,但却没有料到,他还未来得及靠近,凉锦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野兔, 欲带着情霜疯狂逃走。 青衣人原本含笑的双眼之中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寒芒, 柔和温厚的气息刹那间化作一阵刀雨,于山林之间呼啸,将莹亮耀眼的阳光遮挡,恐怖的气息飞速蔓延,仅仅一瞬间, 便没过了凉锦奔逃中的身体! 她的心神受到剧烈冲击,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元婴中期! 青衣人以超越她两个大境界的灵识强行碾压她的意志, 欲阻止她带着情霜离开! 变故发生在刹那之间,直至此时,情霜才恍然惊醒,她骇然地发现凉锦的身体在那人气息压迫之下变得僵硬,寸步难移,当即反手搂住凉锦,唤出飞剑,神情冷漠而坚毅。 到了这个时候,她心知事有变故,不管此刻心头疑虑多深,她都无暇顾及,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和凉锦一起逃出去! 一声冷哼宛如惊雷当头劈落,炸响在情霜耳侧,令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一下,但坚定的意志仍驱使着她,让她一刻不停地带着凉锦继续朝前奔逃。 青衣人与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百余丈,哪怕凉锦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仍无法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青衣人凭借远超情霜的实力,百余丈之遥,转瞬即过。 他身形缥缈地出现在情霜身后,一掌击出,其势铺天盖地,不可阻挡! 眼看掌风扑向情霜,凉锦用力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心神,强行唤醒被元婴中期修士压制到几乎麻木的意识,竭尽所能抱住情霜,旋即用力翻身,以后背硬接青衣人之掌! 一掌落下,凉锦口中喷出一蓬鲜血,色泽殷红,沾染了情霜的衣袍。但那口吐鲜血之人的双眼却格外明亮,她咬紧牙关,借势朝前扑出,同时手掐印诀,脚下山谷之中轰然暴起一声怒啸,翼蛟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凉锦二人的视野之中! 翼蛟一现身,当即扑向青衣人,一尾甩去,阻了青衣人追赶凉锦和情霜的脚步,让情霜得以带着凉锦踏飞剑而走,青衣人震怒之下,一掌落在翼蛟身上,竟在翼蛟坚硬如铁的身躯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掌印! 尽管翼蛟全力可战元婴初期修士,但面对元婴中期的青衣人,它全无还手之力!被青衣人一掌击中,翼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口中发出极为凄厉的惨叫。 凉锦死死咬着牙,听着身后传来惨烈至极的呼号,即将涣散的瞳孔中掠过一缕精芒,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向翼蛟发出撤离的指令。 被青衣人击退的翼蛟忍着剧痛回转身形,双翅一震,朝凉锦二人离开的方向追来。 青衣人被翼蛟阻挡一瞬,再遇追击情霜二人时,已不可为,翼蛟的速度哪怕以他如今的修为,仍追之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翼蛟成功接应凉锦和情霜,驮着那两人飞速远去。 他的视线望向广阔无垠的晴空,眸子里神光晦暗阴冷,对于凉锦今日为何能一眼识破他的身份,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自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于紫霄宫潜伏百年之久,就连情霜都未觉察出异样,那个来自临封偏远宗门的小修士究竟如何看出? 但是,纵然如何不甘,眼下他身份暴露,又被情霜和凉锦逃走,看来,要想擒拿情霜,需得另觅他法了。 翼蛟驮着凉锦二人飞快逃离,路上,凉锦再度吐出一蓬鲜血,瞳孔涣散,神思恍惚之际,小声言道: “此人……是百年前……从龙州而来的……第三人……他叫……重寒。” 第115节 方才青衣人一掌击出,本是欲重伤情霜,好将之擒拿,却未料到凉锦会突然摆脱境界压制,翻身替情霜挡此一掌,这一掌仅含了青衣人五成功力,若是情霜受之,断不会如凉锦这般严重。 但就算明知道青衣人不会轻易取情霜性命,凉锦仍以身相代,她不能让她的霜儿,受半点委屈与伤害。哪怕她自己内伤未愈,这一掌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她也甘心如此。 情霜紧紧抱着凉锦,抓住凉锦衣角的双手紧紧攥着,骨节泛白,宣示着沉默中的女子内心并不平静。 “你别说话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眼见凉锦唇齿开合,缓缓道出此人身份,情霜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心口有些发颤。 她紧咬着牙,环抱住凉锦的双臂有些微颤抖,内心深处隐隐浮现出的惶惑与不安撞击着她的心扉,让她的心绪前所未有的慌乱与躁动。她一手扶住凉锦的后背,体内真气源源不断地通过掌心传入凉锦的身体,包裹在后者五脏之外,以防伤势继续恶化。 但是,即便如此,凉锦体内的生机仍像是指间的清泉,迅速消逝。 她此时的身体,甚至禁受不住任何灵药的冲击,哪怕是紫霄丹的温和药性,对于此时的凉锦而言,都宛如洪水猛兽。 “霜儿……我好后悔……上辈子……我们……” 凉锦好像没有听见情霜的声音,仍自顾自地说下去。 她每说一句话,嘴角便有血沫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染了情霜的衣衫。她素来明亮的目光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她眸子里的光亮。 而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情霜浑身一颤。 但她来不及细想凉锦话语中的深意,眼前人此时的样子,竟有些,像是在交代后事。 情霜被心头突然浮现的想法吓得脸色一白,她想压住内心不断翻腾的惶惑和惊恐,但这情绪却像是海浪一般无穷无尽,不停敲打她的心,让她的心一阵阵的抽痛。 她第一次明了心痛的感觉,原来心真的会痛,会因为某个人的生机流逝而惶恐,颤抖。面对凉锦一点一点削弱的气息,情霜做不到如以往一般从容镇静,此人陪伴在身边的时光如流水般淌过她的心尖,让她下意识地想将它牢牢抓住。 “你不会有事的……” 情霜垂着头,紧紧抱住凉锦,口中小声呢喃着。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心痛和不舍,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情,但却清楚明白,这样的心绪,她再未从另一个人身上体会过,也不愿让凉锦就这样离去。 你不是曾说过,若不是我赶你走,你绝对,不会离开的吗? 此刻我欲将你留下,你可愿听话? 凉锦的双眼看似凝聚在情霜的面容上,但其实她的视线已经一点一点变得昏暗,早已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唯有从记忆中回想她的样貌。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那些被她小心掩藏起来的愧疚和真相,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生机流失殆尽。 就在她神思恍惚,意识消散的前一瞬。她忽的感觉到两瓣温凉柔软覆盖在她的唇上,一股柔和至极的药力顺着唇齿间的缝隙轻缓地度入口中,再顺喉而下,滋养着她破损的经脉与满是创伤的五脏。 情霜将紫霄丹含入口中,在以己身真气将药力包裹,一点一点度入凉锦之口,谨防药力过猛,对凉锦的身体产生冲击。 凉锦体内的伤势在这股极为柔和的药力浸养下,一点一点地稳固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伤势终于开始回转,最先复苏的,是她的心脏。 险些停止的心跳因为紫霄丹药力的作用,开始恢复原本的节奏,某时,当情霜感受到凉锦心口的震动,忽觉其间夹杂了一缕与她极为相熟的气息,这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觉察,若非她与凉锦彼此贴近,是感觉不到的。 这股熟悉的气息冲击着她的心神,她将最后一缕药力度入凉锦口中之后,就缓缓睁开眼睛,复杂的目光落在凉锦紧闭着双眼,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凉锦已经脱离了丧命的危险,鼻息虽然仍旧微弱,却已不像先前那般气若游丝。 情霜的心绪也随着凉锦稳定下来的生命迹象不再起伏波动,刚刚一直纠缠在她心尖的疼痛一点一点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但那时的急切和心焦却留在她的记忆里,让她清楚的知道,凉锦与别的人不一样。 她俯身垂首,将耳朵贴在凉锦的心口,听着后者胸腔内起伏的心跳声,凝神静气,终于从凉锦每一次心跳的瞬间,找寻到一缕熟悉的感觉。 最初的猜想得到证实,她找到了自己的命魂所在,而偏偏真相总是如此残酷,在她开始接纳这个人,想叫她好好活着的时候,上天却要叫她亲手毁去所有。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捧起凉锦苍白的脸颊,贴着她的额际小声道: “小锦,你快些醒过来吧……你不醒过来的话,我就要把命魂拿走了。” 第158章 变与不变 情霜将凉锦揽在怀中,体内真气外放, 抵御着翼蛟飞行时凉翅带起的寒风。她垂着头, 视线落在凉锦惨白的面容上, 神情中透着些许复杂。 今日之前, 她从未有过后悔的心情。 对也好,错也好,得与失, 她都不会计较。 却在今日,因为她不够谨慎小心, 从而连累凉锦,让怀中之人性命垂危。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本因在凉锦提出疑问的时候, 她就该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凉锦一定早就想到了,只是因为对方乃紫霄宫的前辈,而她又是紫霄宫弟子, 所以没有妄下定论。而她却没有立即明白凉锦的疑虑, 对宫中之人,下意识地选择相信,才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 眼下她们的处境可谓差到极致,原本应该成为她们庇护之所的紫霄宫元婴长老,突然间改换了身份, 变成了龙州圣皇麾下一员元婴中期的修士, 险些将她们的性命留在了紫山秘境。 就连紫霄宫内的前辈都变成了催命阎魔, 于情霜而言,这偌大的紫山秘境,可信之人,便只有凉锦了。 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唯有此人真心相待,哪怕凉锦此时意识全无,她抬手便可将命魂取回,她却嫣然一笑,放弃了绝佳之机。世间修士不知几何,真正待她好的,掏心掏肺对她的,仅此一人,她实在,舍不得让她离开。 翼蛟一直飞到她们最初藏身的山谷时才坠落下来,落地前失了平衡,砸在地面上,掀起一蓬灰蒙蒙的尘雾。 情霜将凉锦抱在怀里,从翼蛟后背跃下,带着她回到先前藏身的石洞,封死洞口,布下层层阵法,掩匿了洞内生机,这才让凉锦平躺于地,再次以己身为媒介,分化紫霄丹药力,为凉锦疗伤。 洞内不知春秋,晃眼间便是数月时光。 凉锦意识渐明,睁眼醒来,只觉四壁昏暗,她神情滞然,好半晌才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她模模糊糊记得她与情霜二人脱离了青衣人的追击,在翼蛟背上时,她好像还说了一些什么,此时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她来不及查看自己体内的伤势,慌忙翻身坐起,环顾四周,除去四面岩壁,便只得她一人。 霜儿去了何处? 既然她醒来时是在这样安全的环境下,情霜应该是脱离了险境才对,为何她醒来了,却不见情霜人影? 就在她心焦之际,正面的山石突然被人朝内推开,洞外光亮照入洞中,和煦的阳光夹裹着炽热的温度闯进来,凉锦瞳孔一缩,双眼眼睑因骤然而至的强光剧烈抖动两下,恍惚间,似见一人缓步自洞外走来,抬眼见凉锦坐起,其人面上闪过一抹惊讶与欣喜,旋即飞快消散,眉眼温柔,平静安然地看着她: “你醒了。” 凉锦剧烈而焦躁的心跳因来人温软的语调渐渐平息,她仰头回视着情霜沉静若水的柔美双眸,脸上显出一抹微笑: “霜儿,我很想你。” 哪怕她才刚刚醒来,睁眼未见情霜的那一瞬,她内心的惶恐有如惊涛骇浪,那份急切的心情唯有在看到眼前之人的瞬间,才能安稳下来。哪怕只有短短数息的时间,她的想念已经堆积成山,泛滥成海,蔓延过整个紫山秘境,跨越前世今生。 口中道出的想念,不及心中万一。 情霜凝眸看着她,哪怕那目光中并未有多的感情与温度,落在凉锦眼中,仍是自带了一股温温软软的柔情,深深嵌进了后者的心里。 凉锦如此直白的表达心中的感情,情霜有些应对不及,但见凉锦那双澄澈的眸子重新恢复了神采,不再晦暗涣散,她也觉得莫名的安心。她无法像凉锦那样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便只点了点头,小声道: “你的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对于情霜不回应自己的心情,凉锦并不觉得失望,眼前人主动关心她的伤势,便已经足够她开心好一阵子。 直到此时,她才有心思探查自己的伤势,原本在重寒一掌之下尽数碎裂的五脏和筋骨此时看来,已经好了大半,内腑上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紫气,紫霄丹的药力还未散尽,隐隐残留了一些,叫凉锦能分辨出来。 她自己所受的伤势,自己是最清楚,要想治愈那样的重伤,情霜在她身上花费的紫霄丹恐怕不下十指之数,甚至更多。 一想到那个冷若冰霜绝美似仙的姑娘看似不苟言笑,却在自己身上花费了如此多的珍贵丹药,凉锦便觉心中的欢喜和幸福似乎要满溢而出。她心情欢悦以至于精神越发爽朗,便嘻嘻笑道: “多亏霜儿照料,已经好很多了,未有不适。” 她身上的伤,若非情霜悉心照料,定然无法恢复得如此顺利,她这一躺,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情霜不离不弃,一直照看着她,叫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只觉得世间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加幸运,她爱霜儿,胜乎于一切。 情霜顺手封住石洞口,再设下禁制,手法极为熟练。 她缓步走到凉锦身边,探了探凉锦的腕脉,确认凉锦的伤势已无大碍,这才点了点头: “虽然我很想叫你好好养伤,但你既然已经醒了,我便不得不告诉你一件极为不幸的消息。” 凉锦闻言,眉头一蹙,她见情霜神色凝重,心知事关重大,便收起面上嬉笑,眼中透出一丝疑惑: “我昏迷之后,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情霜斜眸看了她一眼,旋即无奈叹道: “自你受伤至今已过三个月,早在两个多月前,秘境之中突然升温,烈阳连续炙烤两个月,滴雨未落,洞外植被尽数枯萎,就连河流湖泊都有断流的趋势,若再这般下去,恐怕不出三个月,紫山秘境中的水源将被消耗殆尽,附近村落已经出现断水的情况,上一季的粮食颗粒无收,恐怕再过不久,屯粮耗尽,就会出现饥荒和战乱。” 听闻情霜此言,凉锦悚然一惊,讶然道: “旱灾?” 情霜点头,眉梢叠起一重山川,语气沉重: “外界气温比之中州最为炎热的盛夏还要高上数倍,已有不少寻常百姓因为极热的旱天生生炙烤至死,这突如其来的大旱极不寻常,这两日我在外探寻消息,得知方圆万里,唯有青灵山脉翠色如旧。” 话已至此,凉锦若还不能做出判断,便是白白重活了一世。 经由情霜话语中描述的内容,她已经明白过来,入紫山秘境后,最大的考验,已在她昏迷期间悄然而至。木灵暴动,紫山秘境内气温骤然拔高,艳阳绝天,欲燃尽秘境内的一切生灵。 凉锦早就怀疑前世木灵出现暴动是与焚情山谷这帮人有所关联,如今再听情霜提起青灵山脉,她就彻底明白过来。难怪她在这石洞中养伤数月之久,没有被焚情山谷的人查到,原因不只是情霜行事小心,更重要的,恐怕是那三个元婴老怪根本没想大费周章地来找寻她们。 今生有些事情相较前世发生了极大的变动,前世焚情山谷用陨晶设计颜不悔的阴谋没有被戳破,他们也就没有急着唆使众修逆反紫霄宫,情霜也没有落到今生这般寸步难行的地步,但说到底,他们欲要擒拿情霜的计划仍不会改变,不过前世未被挑明,而今生被破彰显于世罢了。 凉锦本就奇怪为什么前世陆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情霜下手,就算他再如何鬼迷心窍,也不至于看不清当时的形势,木灵暴动,紫山秘境出现大旱,修士接二连三暴毙身死,情霜被破发动秘法,霜冻千里炎阳之地,救众修于水火。 陆叶却在这个时候发难,周遭无数修士,竟无一人对刚刚救了他们性命的情霜施以援手,若非凉锦中断木灵炼化之功,强行与陆叶一战,最后撑到有元婴修士赶来变故之地,将陆叶惊退,否则,最后定然会叫陆叶得手。 思及此,凉锦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思绪回转之间,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发现前世紫霄宫来的那位宫中长辈并非这一世的重寒,原本她以为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变化,是由于这一世,因凌云宗之变,陆叶被颜不悔之威吓得自爆而逃,仅剩一缕残魂,再也掀不起风浪,原本该是由陆叶完成的事情,便交由重寒之手。 但上一世的陆叶,明显没有达到元婴修为,甚至,连结丹修为都没有。 这样明显的矛盾引起凉锦的深思,让她不由得回想,究竟是怎样的原因导致了那些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人最终出现。 万籁俱寂之时,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她的脑海,倘若她最初在凌云宗的程云峰上没有一掌拍碎陆叶的丹田,那么今日出现在紫山秘境的,会不会就不是重寒。因为她废了陆叶的根基,尸鬼门太上长老才夺舍了陆叶的身体,占据了他的灵根,才会在三宗大比之时为给陆叶报仇而现身凌云宗。 又因为此人被颜不悔吓退,仅剩一缕残魂,才有重寒的出现,来顶替原本属于他的角色。 因果彼此纠缠,让被凉锦强行篡改,偏离命定道路的一切事件冥冥中又还归到一处,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引安排着一切,让所有不可能都变得合理而自然。 这一世无疑比上一世更加凶险。 凉锦神情凝重,这一刻,她好像窥探到一点前世从未细想过的“天机”,若非重活一世,以旁观之人的身份冷眼看待周遭的一切变故,她还无法发现这些些微的改变与大体相同的发展中所潜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缓缓闭上双眼,视野暗了,内心却更加明亮,恐怕一切未知的冒险和突如其来的灾难,都只有一个根由,便是她此生,是逆天而行。 第159章 旱天之灾(修) “若旱灾继续持续下去,三个月后, 紫山秘境将再无水源, 而这秘境究竟什么时候关闭, 根本不得而知, 这一次进入紫山秘境的修士,恐怕要全军覆没。” 情霜神色凝重,将自己的判断告诉凉锦。她猜到了这场大旱来得极不寻常, 但却不知破解之法,凉锦曾获得焚云鹤的记忆传承, 若此事与焚情山谷一众有关,那么凉锦的看法和决断将极为重要。 第116节 这场天灾将不止摧毁紫山秘境中的普通百姓,花草植被, 还有此番进入紫山秘境的一众中州修士。 但凡生灵,皆离不开水,辟谷后的修士也需要在平常修炼的时候汲取空气中的水分补给自身,一旦旱热的天气摧毁了水源, 而在无水的环境下, 哪怕修为高至元婴之境,也断然无法坚持超过一年的时间,更莫说筑基炼体者。 凉锦听完情霜之言,她眉头轻蹙,眸光微微闪烁, 见情霜说完后凝眸看来, 她口中轻叹一声, 言道: “这一次的旱灾,应是出自焚修炎一众之手,欲逼迫我二人去往青灵山脉,自投罗网。” 对此,情霜早有意料,故而并不觉得奇怪,但并不代表她心中没有疑惑,便开口追问: “就算他们以阵法庇佑青灵山脉,但在如此高温炙烤之下,青灵山脉中的水源也会不断流失,哪怕集三位元婴高手之手,最多只能保青灵山脉维持生机一年的时间,一旦青灵山脉被毁,受他们蛊惑的修士也都难逃灾厄,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紫山秘境已毁,他们又将如何为继?” “即便他们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在一切都已经被毁去之后,就算阻止了灾难继续,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如果不能逼迫凉锦和情霜就范,他们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若他们在青灵山脉被摧毁之前自行阻止旱天,那么他们先前的一切行动都变成了笑柄。 焚修炎、焚云鹤和重寒三个元婴老怪能从百年前潜伏至今,将中州搅得一片混乱,他们绝非无脑愚蠢之人,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么就肯定有叫他们不得不如此的目的,能让他们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他们所图之物,定然非同寻常。 凉锦唇角勾起一丝笑容,朝情霜眨了眨眼,道: “霜儿果真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找到了关键所在。” 情霜眉梢一挑,凉锦到了这时候居然神色轻松地打趣她,可见后者当真知晓一些内情,这人说她聪明,难道是在暗讽日前因为她的失误险些叫此人丢掉性命的事情?情霜美眸一斜,视线落在凉锦脸上,却并不说话。 凉锦被情霜不冷不热的目光盯着,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有些不明所以。 她忙轻咳两声,正了脸色,目不斜视地继续说下去: “焚云鹤等人离开龙州之前,圣皇曾传授他们一门设阵之法,此阵需集三位元婴修士之力,以无数生灵之魂为祭,沟通天地之桥,跨越虚空,连接两地。” 凉锦话音落下,仿佛有两道锐利的精芒自情霜双眼透出,后者面沉如水,皱眉道: “他们要用紫山秘境无数凡人魂魄之力架设传送法阵?方便龙州修士入侵中州?” 情霜何其聪颖,凉锦提及法阵,她立即就明了了其人目的,当即眉头紧蹙,神情凝重: “若是如此,必须想办法阻止才行!” 如果任由焚修炎等人顺利收集凡人魂魄,待紫山秘境关闭,其人隐匿于中州,架设传送法阵,引其身后圣皇及一干龙州修士入得中州,趁中州道修联合讨伐紫霄宫之际,强行攻打紫霄宫,届时,就算中州大小宗派明白己身受人利用,能迷途知返者,恐怕也寥寥可数。 盖因他们已经得罪了紫霄宫,便极有可能投靠于圣皇,倾力将紫霄宫彻底覆灭! 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她们知晓真相,并成功将消息带出紫霄宫,告知颜不悔,除了将紫霄宫的损失降到最低之外,对于此战胜负,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所以就算明知青灵山脉凶险莫测,她们也必须想办法阻止灾难继续恶化,焚修炎等众只需要坐守青灵山脉,凉锦和情霜如果宁死不肯前往青灵山脉,对他们的计划而言,就只是损失抓捕情霜之机,最重要的还是收集凡人魂魄。 若凉锦二人无法忍受压迫,双双奔赴青灵山脉,就算是自投罗网,集三位元婴之力,可将她们轻松擒拿,一石二鸟,算盘打得真是精细。 凉锦双手撑住下颌,仔细分析: “现在我们相较于焚修炎三个老儿处在绝对的劣势,稍有不慎就会覆灭于此,但我二人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我们的优势只有一点,就是他们三个老家伙应该还不知道我获得了焚云鹤的记忆传承,好好利用焚云鹤提供给我们的信息,小心行事,还是有机可乘。” 有焚云鹤的记忆作为依托,凉锦可轻易将前世的一些经验带入,并不担心情霜会因此生疑。 她话音稍顿,而后又继续言说: “紫山秘境之所以盛产灵药,且生灵之气丰厚,乃是因为秘境中暗藏了一枚木元之灵。” “木元之灵?” 听闻凉锦口中吐露之言,即便是情霜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讶,她双眼微微睁大,讶异重复。 木元之灵者,初为五行之源,浮游于天地,经灵韵之气孕化,历时千余载,诞生灵智,行踪缥缈,琢磨不定。生而有改换天象之能,喜时风调雨顺,福泽世间,怒时六月飞雪,伏尸百万。 紫霄宫典藏极多,情霜对此有所了解并不奇怪。 凉锦点了点头: “百年前焚云鹤等人进入紫山秘境之后,曾探查到木元之灵的踪迹,但因龙宫内突发的变故,导致焚云鹤重伤出逃,也就没能参与捕捉木元之灵的行动。” “那时候时机还未成熟,焚修炎一众想必只是锁定了木元之灵的下落,却未真正动手,而此次紫山秘境重开,他们针对紫霄宫的计划已到了实施阶段,要架设传送法阵,需要大量的生魂,操纵木元之灵致使其能量暴动,可在最短的时间内对紫山秘境内的生灵造成最大的破坏。”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旱天之灾,极有可能就是焚修炎等人控制木元之灵后,刻意为之。” 前世木灵暴动还在数年之后,故而凉锦一早并没有将木元之灵的事情提上日程,但未料到,她在一次重伤之后,焚修炎一众就已经打上了木元之灵的主意。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动,焚修炎等人如此迫不及待,想必还是因为凉锦卷走了龙宫至宝,将他们彻底触怒,才会这般不计后果地逼迫凉锦和情霜现身。 “如此说来,这木元之灵就在青灵山脉?” 情霜拧着眉头,小声猜测。凉锦唇角一勾,默认了情霜之言: “我知晓焚修炎三个老贼手中降服木元之灵的秘法,但需得找到木元之灵的具体位置,接近其十丈之内才可作法。如此重要的地方,必有至少一个元婴老怪看守,要想悄无声息地接近,恐怕不那么容易。” 岂止是不易,凭她们二人的修为,要想在元婴修士眼皮底下接近木元之灵,根本毫无可能! 就连潜入青灵山脉都极为凶险,还妄图从元婴老怪眼底偷偷控制木元之灵,如此行径无异于找死。 情霜眸光微微闪烁,她垂眼沉吟片刻后抬头看向凉锦,道: “小锦,你且将收服木元之灵的法门传授于我,待你伤势痊愈,我们一同前往青灵山脉,观其势,再见机而动。” 凉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情霜既然提出要学收服木元之灵的法门,必然是想在潜入青灵山脉之后冒险独自前往木元之灵所在之地,尝试控制木元之灵。 而她一旦决定冒险,以凉锦的实力,断然无法阻止。凉锦无论如何不愿让情霜置身于如此凶险的境地,故而她宁肯自己去冒险接近木元之灵,也不愿让情霜去尝试。 见凉锦沉默下来,情霜心思一动,立马明白了凉锦的顾虑,不由抿唇一笑: “小锦,我不会撇下你独自行事,再者,我的修为可是比你要高一个大境界,与其总是担心我的安危,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保护自己。” 凉锦闻言,顿时脸色一红,神情很是羞窘。她们进入紫山秘境之后,好几次因为她实力太弱,差点拖累了情霜,这一次也不例外,若非她仗着有前世记忆能对许多事情做出预判,她早已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此时情霜一提,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她总觉得自己多活了一世,保护情霜不受伤害她责无旁贷,但她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实:她不再是前世那个举手投足可以翻云覆雨的凉锦。 一切从头来过,她现在仅有炼体二境的修为,在元婴修士眼中几如蝼蚁。 她比情霜更弱小,也更容易在风波之中丧命,情霜远没有她想象和以为的那么脆弱,而她自己也绝没有她所认为的那般强大,所以,她除了要保护情霜,还要顾及自己。 第160章 争执 这一次她内腑尽碎却侥幸没有死,是因为情霜在侧及时救治, 但下一次, 可还会如此幸运? 自凉锦醒后, 情霜刻意没有提及凉锦这一次昏迷后如何凶险, 可自己伤势如何,凉锦心里最是清楚。 重寒那一掌本该要了她的命,她能活下来完全是仰仗于情霜, 情霜没有说她为此付出了多少,但她昏迷三个多月而情霜不离不弃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如果她死了, 不管日后情霜身边有没有人陪伴,她都不会心安。 所以,她必须好好地活着。 除非, 是霜儿要取她的性命。 情霜眼下比她厉害多了,她不该如此独断专行,霸道地决定一切,情霜的聪颖绝不会输她半点, 她应给霜儿足够的信任。她们作为彼此的道侣, 应该互相扶持,从来不该哪一方承受所有的压力和责任。 她也可以依赖她的霜儿,让霜儿分担她肩上沉重的担子。 凉锦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急切,呼出胸中浊气,抬首凝眸, 看向情霜, 神情极为认真: “霜儿, 收服木元之灵的法门我可以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万不可逞能,独自涉险。” 情霜面容柔和,神情温软,轻轻点头: “小锦放心便是。” 凉锦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不会拖沓,她闭上双眼,凝神回想焚云鹤记忆中收服木元之灵的复杂印诀。她前世虽也炼化过木元之灵,但那是在木元之灵遭到重创后强行炼化,还险些没有成功,这一次她们要赶在木元之灵的力量还未完全爆发出来之前就将其收服,自然不能采取前世那种拙劣方式。 某时,凉锦双眼一睁,眼里闪过一瞬莹亮的光芒,旋即两指点出,正中情霜眉心,将收服木元之灵的印诀刻入情霜识海,后者神情一凛,旋即闭目冥想,很快又睁开双目,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凉锦亦咧嘴一笑,收起心中的担心和凝重,忽而对情霜抱拳垂首道: “这几日还需得霜儿助我疗伤,待我伤好,咱们再一同前往青灵山脉。” 情霜闻言,抿唇轻笑: “便依君之言。” 又过半月,紫山秘境中,除青灵山脉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植被都已枯死,江河断流,水位日渐下降,空气干燥而灼热,城镇中的水井都已打不出水来,死得人越来越多,又因来不及处理,在高温炙烤下起了瘟疫,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沾染上病魔,往往拖不了几日,便撒手人寰。 饥渴折磨着秘境中所有的生灵,无论人类还是灵兽,被逼到极限后就会发疯发狂,断粮少水的人开始聚在一起,抢劫粮食,杀人饮血,同类互食。原本生机盎然的紫山秘境在短短数月之间,化作人间地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到处都弥散着腐肉的恶臭。 有权有势之人提前屯了些米粮和清水,闭门不出,请人在院内作法,请求天降大雨,拯救黎民苍生。便是如此,也抵不住百姓的暴动,几日之后,便被破门而入的匪徒抢劫一空。 青灵山脉外围的几个小镇因受青灵山脉内的木灵之气影响,水源未完全干涸,那些没有完全归附于焚情山谷的宗门修士便在这几个小镇上落脚,城镇内外都聚集了无数难民,偶有修士从外路过,都不敢走城门入内,唯恐难民将其堵住拉扯,而修士又有不得出手击伤寻常百姓的禁忌,虽心有不忍,奈何他们自保都成问题,根本无力相救,便只得惶恐而逃,入得城内,再不出户。 这日弋江城外,一行数人缓缓而来,走在最前边的,却是一个素衣白裙的女子,她身后跟了五人,其中还有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姑娘,正是凌云宗无生门一行六人,领头之人便是凉玄乐。 一行人满面疲倦,虽风尘仆仆,却无颓丧之色,他们在弋江城外停下脚步,看着城内外荒败凄凉的景象,神情都极为凝重。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旱实在太过可怕,可能要不了多久,这弋江城也待不下去了。” 凉玄乐身后,那无生门的炼体修士慨然叹道。 “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如此天灾,焚修炎在青灵山脉设阵抵御旱灾,却将平民百姓拒之门外,竟还有颜称己身正道,简直无耻之犹!” 余子洵眼泛寒光,怒色哼声。 穆彤紧抿着唇,看了一眼脸有怒色的余子洵和同样铁青着脸的宇文丰,垂着头不说话。她无法责备余子洵和宇文丰在凉锦落难时不出手相救,但心中却仍不由自主地生出埋怨的情绪,她怨余子洵宇文丰身为凌云宗的前辈,却不对凉锦施以援手,也同样怨自己没有勇气和力量去拯救她的小师妹。 经过数月前药池之变,穆彤的心态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她开始渴求更加强大的力量,比之以前修炼更加刻苦。也无法避免地与余子洵之间生出些许间隙,她开始学着独立自主,不再事事依靠师长,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凉玄乐看了一眼垂着头的穆彤,随后又将视线投诸于弋江城中,小声开口: “这些暂留于弋江城的修士最多一个月后就会纷纷投靠焚情山谷,届时还没有归顺于焚情山谷的宗门和修士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再等半个月,若天灾不解,我会带着无生门众上青灵山,不知凌云宗的同道将作何打算?” 此言一出,无生魔尊和他身边的无生门炼体修士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们身为无生门修士,自是听从凉玄乐的调遣,既然已经认同凉玄乐作为无生门的门主,那么他们归不归附焚情山谷,都只是凉玄乐一句话的事情。 但凌云宗的余子洵等人却被凉玄乐此言惊得面色大变,他们原本以为凉玄乐作为凉锦的堂姐,关键时刻是会选择与凌云宗站在一条绳上,却没想到此刻还未找到凉锦,凉玄乐就主动提出要上青灵山脉归附焚情山谷,这实在叫余子洵等人大失所望。 余子洵的脸色极为难看,却顾忌无生魔尊在场,故而未拂袖冷哼,只沉下了脸色,强压着怒气开口: “焚情山谷道貌岸然阴险狡诈,暗害我门弟子,吾断不会与之为伍!” 话音落下,宇文丰立即出声附和,穆彤在此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凉玄乐与凉锦有几分相像的清秀面庞上: “玄乐姐姐,你可会设法相救凉师妹?” 在和风古城遇见凉玄乐至今,穆彤早已发现此女心思缜密,思虑长远,运筹帷幄,比她厉害不知几何。而且,凉玄乐虽然出身魔门,但既然凉锦能与之倾心相交,还委托对方照顾自己,那么此女必是可信之人,凉锦信赖之人,她也愿意给予全心的信任。 所以她没有在听到凉玄乐说要前往青灵山脉的时候就武断地认为凉玄乐贪生怕死,而是向其征询自己心中疑惑。 凉玄乐有些诧异,不由得微微睁大双眼,她没想到在余子洵和宇文丰都对她存有质疑的情况下,穆彤还会向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心中无奈一叹,她的堂妹到底是多么走运才能遇见这样一个单纯善良又全心全意替她着想的师姐啊! 第117节 她眉眼一弯,抿唇笑道: “若有堂妹的消息,我自会倾尽全力相救。” 穆彤闻言,眼眸中闪过一抹光亮,便道: “即使如此,我愿与玄乐姐姐同去青灵山脉。” 对于余子洵和宇文丰,穆彤心里已经不抱希望了,她不得不感慨人心复杂,生而为人则不可避免会有私心,余子洵和宇文丰不管是顾忌自身性命也好还是担心宗门安危也罢,他们也就只能在背地里愤恨焚情山谷举止,并不会将矛盾掀到明面上来,也不会主动与凉锦相认。 在药池之中时她没能挺身而出向凉锦施以援手,已经让她内疚愧悔至今,若再有机会,她断然不会再犹豫,就算脱离凌云宗成为散修,她也要与师妹共进退。 穆彤的话无疑在余子洵和宇文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余子洵当即垮下脸来,皱眉道: “彤儿,你怎能如此行事?!” 闻言,穆彤回身看着余子洵,随后躬身朝后者行了一礼,神情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坚定: “师尊,对于此事,弟子自有抉择,只要能救师妹,一切后果,弟子自行承担,断不会牵连师尊和凌云宗。” 余子洵被穆彤一句话气得脸色煞白,他哪里听不出来,穆彤分明是在气恼他日前因为顾忌焚情山谷势力,在凉锦遭遇围击之时没有出手相救。他脸皮一阵抖动,但却连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口,因为那时候,他的确是因为一己之私,而没有出手。 宇文丰见余子洵气得说不出话,自己心中也极为羞恼,但穆彤怎么说都是凌云宗弟子,跟着无生门的人去青灵山脉投奔焚情山谷像什么话,便出言劝道: “穆彤,作为凌云宗弟子,当事事为宗门着想,与宗门之利相比,个人感情当置之度外,你且再好好想想,莫惹余长老不快。” 穆彤听闻此言,却深吸一口气,而后正色言道: “倘若是陈师叔在此,宇文师叔可还会如此?” 她口中的陈师叔,自是凉锦的师尊陈渝。宇文丰心悦陈渝,追求数年而不得,此事凌云宗人尽皆知。 宇文丰脸色一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161章 接头暗记 “彤妹妹不必过早做出决定,整个紫山秘境都陷入大旱, 唯青灵山脉及其四周城镇尚还有未完全断绝水源, 堂妹与那紫霄宫弟子被逼无奈之下也极有可能会前来此地, 吾等还会在弋江城停留半月, 半月之后,若还无堂妹消息,彤妹妹再决定是否与吾等前往青灵山脉不迟。” 眼见穆彤和余子洵宇文丰之间气氛有些凝滞, 谁都不愿退让,凉玄乐突然开口。 听闻凉玄乐之言, 余子洵斜眸扫了她一眼,旋即又瞥了开去,宇文丰双手紧握, 咬牙不言。穆彤眉眼微垂,转身谢过凉玄乐: “玄乐姐姐言之有理。” 凉玄乐抿唇微笑,不再多言,领着一众人入了弋江城。 城内有不少修士, 难民遍地, 但客栈酒馆等地却多有空房。凉玄乐寻了一间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客栈落脚,随后遣了无生魔尊到弋江城内巡游,于不起眼的街头角落留下无生门内杀手接头的暗记,再返还客栈。 青灵山脉另一侧有城名唤北栾,境况与弋江城类同。 凉锦伤好后与情霜一同前往青灵山脉, 为了解青灵山脉近况, 她们走走停停, 路过北栾城时,停留两日。凉锦在外探查消息的时候瞥见街道角落有极为熟悉的暗记,她将印记销毁之后,小心绕城两圈,再回到落脚之地,将凉玄乐等人曾路过北栾,绕道去了弋江的消息告诉情霜。 经过一番仔细商议,凉锦和情霜决定前往弋江与凉玄乐等人接头,仅凭她们二人想要混入青灵山脉实在难于登天,凉玄乐智计过人,她既然主动留暗记联系凉锦,兴许能给她们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凉玄乐一行人在弋江的第十日,城外灾民又多了一倍,余子洵穆彤等人留在客栈,凉玄乐则带着无生魔尊到城门口,将手中的水和粮食分发给民众。 凉玄乐在与穆彤等人前往朱雀山脉之前,突然想起凉锦先前从她这里取走的整整一枚须弥戒指的清水,凉玄乐没有去过朱雀山脉,也不知道凉锦拿那些清水有些什么用处,但她做事素来谨慎,便下意识地多备了一份,以防不时之需,没曾想随手携带,本以为派不上用场的东西,竟在此时起了作用。 正因为她知道凉锦手中有足够多的清水,所以才一点都不担心凉锦和情霜能不能在这样的大旱之下存活。 难民越来越多,就算再多的水也都不够挥霍,凉玄乐每日都会到城门口来,施舍十坛清水之后,就回客栈去。 这日她将十坛清水送出,欲在无生魔尊的看护之下返回客栈,却在此时,一名衣衫褴褛的难民连滚带爬地挡在她回程的路上,垂头抬手,请求凉玄乐赏口饭吃。 无生魔尊面色一肃,眼睑一抖,视线转向旁侧,并未出手驱赶。 凉玄乐从袖口摸出一块干粮,含笑地将干粮放入眼前之人双手中,这才起身,从旁缓步经过。 那衣衫褴褛之人在凉玄乐和无生魔尊走后稍稍抬头,脸上抹了泥灰,看不清楚容貌,但那双漆黑锃亮的眸子却独属于凉锦,她勾起唇角,拿起干粮嚼了一大口,挑出干粮中暗藏的一张纸条,转身没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凉玄乐回到客栈中,她轻轻敲了敲穆彤的房门,待门开后,她朝穆彤眨了眨眼,而后一言不发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穆彤心明如镜,不曾惊动余子洵和宇文丰,跟在凉玄乐身后,步入屋内,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同时,无生魔尊结丹后期的灵识就将整个屋子笼罩,木窗突然无风自动,两道人影自窗口翻入房中。 待穆彤看清翻窗而入之人,顿时两眼瞪大,一脸讶然,险些失声惊呼! 凉玄乐及时捂住穆彤的口鼻,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声遏止在喉咙里。 凉锦咧着嘴嘻嘻笑着,神态轻松地朝凉玄乐和穆彤二人招了招手: “师姐,堂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凉玄乐翻了翻眼皮,冷哼一声: “你这惹祸精从来不肯消停,急都被你急死了,还能无恙?” 她说着,将捂住穆彤口鼻的手放了下来,后者因骤然见到凉锦,神情激动,面色微红,心绪久久未能平静,故而除了轻唤一声师妹外,再没有说话。 凉锦闻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挑眉笑道: “哪里是我不肯消停,分明是姓焚的几个老东西欺人太甚!呔,不说这些没用的,师姐是见过霜儿的,便不用我再介绍,堂姐,这位是紫霄宫情霜。” 言罢,她又转头看向情霜,将凉玄乐为之引荐: “霜儿,此人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的,我的堂姐,眼下也是和风古城无生门的门主,名唤凉玄乐。” 对于不熟识的人,情霜素来神情清冷,无多情绪起伏,她凝眸看向凉玄乐,见后者容貌与凉锦确有几分相像,便轻抿唇角,微微一笑,礼貌而疏离: “久仰。” 凉玄乐深邃的目光中掠过一缕暗芒,眼中无法抑制地闪过一抹惊艳,转瞬即逝。与凉锦一同来见凉玄乐和穆彤,情霜并未易容,也未带面纱,故而她的容貌毫无遮掩地落入凉玄乐的目光中。 尽管惊艳于情霜的容貌,凉玄乐却未沉迷其中,她抿唇轻笑,朝情霜点头示意: “情霜姑娘不愧为紫霄宫弟子,百闻不如一见。” 凉锦站在情霜身侧,见情霜与凉玄乐互相见礼,她却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她怎么觉得凉玄乐与情霜之间的气氛好像并不如何融洽。 她轻咳一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挤入凉玄乐与情霜之间,用半个身子将情霜挡在身后,脸上嬉笑的神情收了起来,肃然道: “堂姐,师姐,我二人不能在此久留,时间紧迫,我且长话短说。” 凉玄乐瞳仁微缩,颇为意外地看向凉锦,旋即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凉锦身后,神色无波的情霜,又瞥了一眼旁侧安静至极,紧抿着唇,一语不发的穆彤,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凉锦只觉屋中气氛好似有些微妙,但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对,但眼下时间紧迫,她便没有将时间浪费在追根究底上,转而将自己在焚情山谷偶遇情霜,后又与她一同入紫山秘境,将期间两人在紫山秘境中的经历捡重要的说了。 即便凉锦已经省去了一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仍叫凉玄乐不停皱眉,穆彤两眼微红,就连刚刚因为凉锦下意识庇护情霜的举动而有些泛酸的心情亦在此时被担忧和难过所取代,她手握成拳置于心口,仿佛这般才能抑制住若隐若现的疼痛。 待凉锦说完,穆彤呼出一口浊气,小声道: “师妹,依你之言,这焚云燕、焚修炎和重寒三人皆来自龙州,他们谋划针对紫霄宫已有百年之久,这场旱灾也是出自这几人之手,他们势力如此雄厚,计划如此周密,你与情霜姑娘要如何与之争斗?” 凉锦将此事告知凉玄乐等人,并非要她们为自己二人做些什么,而是为防万一,倘若她与情霜最终没能成功收服木元之灵,无法逃脱焚修炎等人为她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命殒于紫山秘境时,能有人将这些消息带出去,紫山秘境之中,她与情霜孤立无援,唯一能叫凉锦信任的人,也就只有凉玄乐和穆彤了。 她与情霜对视一眼,对于她们即将实行的计划,她选择了保留,未全部告诉凉玄乐和穆彤,并非她不相信眼前两人能保守秘密,而是不愿叫她们太过担心,便道: “我们已有计划,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些消息 ,堂姐,青灵山脉内部势力如何分布,你可知晓?” 凉锦一开口,凉玄乐几乎瞬息之间便洞察了她的想法,后者眼角一抖,惊道: “你想潜入青灵山脉?” 穆彤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抿唇看向凉锦。 青灵山脉内暗藏了三名元婴修士,而这三个元婴老怪皆将凉锦和情霜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凉锦如果真作此想,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凉锦脸皮一抽,她还是低估了凉玄乐的聪颖程度,不由耷拉下眉毛,无奈道: “嗯,我有不得不入青灵山脉的理由,所以,还请堂姐帮我。” 凉玄乐沉默许久,穆彤神色焦急,本欲出言劝说凉锦三思,却见凉玄乐抬起头,直视着凉锦,认真道: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么不管如何,我都会全力帮你,不若这般,明日我便带人上青灵山,你且在此地稍等,十日之后,我设法从内接应你二人,但你们一旦入山,我就不会再出手。” 她先是无生门的门主,然后才是凉锦的堂姐,所以在能力所及之内,她会全力助凉锦成事,但最后若事不成,就算凉锦真的死在青灵山脉里,她也不会为凉锦搭上整个无生门。 凉锦闻言,面上神情一松,唇角勾起,笑道: “那便拜托堂姐!”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凉锦心中虽然遗憾不能同堂姐师姐二人叙叙旧,但她留在此地越久,所带来的风险就越大,极有可能因此拖累凌云宗和无生门,故而她话音落下之后,就欲告辞离去。 “师妹!” 在凉锦转身之前,穆彤突然出声将她唤住。凉锦步子一顿,回转视线看向穆彤: “师姐还有何吩咐?” 穆彤抿了抿唇,原本还欲说什么,却总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小声道: “师妹一切小心。” 凉锦微笑着点了点头: “师姐放心,还请师姐和堂姐也多加小心!” 说完,她与情霜便欲翻窗离去,凉锦先行一步,情霜落后半息,临行之前,她背对着凉玄乐和穆彤,言道: “我不会让她出事,你二人自可放心。” 言罢,她轻身一跃,翻窗而走。 第162章 入阵 穆彤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心中担忧凉锦的同时, 又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起伏不定, 隐隐骚动着她的心神。 能再见凉锦, 她无疑是惊喜欢悦的, 但她的小师妹看起来与往常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凉锦虽然也会笑,但她的笑容极为少见, 在人前时,除了面对她的师尊陈渝与师姐穆彤, 她鲜少有由心而发的笑容。平常更多的时候,她都是板着脸,一语不发, 整颗心都扑在了修炼上,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无法叫她分心。 数年之后再见,那人就算身处九死一生的险境,仍笑意不减, 她漆黑的眸子里似有某种感情和希望在蓬勃燃烧,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今日一见,凉锦因为落难而有些灰头土脸,却无法遮掩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喜悦和快乐,而这一切改变,都是那位被她小心护在身后的紫霄宫弟子所带给她的。 就连此时, 凉锦义无反顾地随情霜离去, 要闯青灵山脉, 阻止焚修炎等人摄取生魂,也是为了紫霄宫。 穆彤轻轻垂下头,只觉呼吸之间,胸口好像有些闷痛,她不知这疼痛因何而起,便也就不明白该如何才能使其消弭,只能任由这感觉在心底缓缓扩散。 凉玄乐转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叹息一声,缓步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关上之后,小声道: 第118节 “明日一早,我就会带人入青灵山脉,彤妹妹可想好作何安排?” 穆彤闻言,轻轻抬起头来,神色郑重: “我欲与玄乐姐姐一同上青灵山。” 唯有如此,她才能帮到凉锦。 凉玄乐深深地凝视她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好。” 第二日一早,凉玄乐领着无生魔尊与另一位无生门炼体修士一同辞别余子洵和宇文丰,余子洵二人对凉玄乐突然提前入青灵山脉之事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惊讶,在余子洵看来,魔门之人做事随性,本就无多信用可言。 再者凉玄乐虽然是凉锦的堂姐,但毕竟与凌云宗没有别的什么关系,早在先前穆彤与他因是否随凉玄乐等人入青灵山脉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对无生门产生了偏见与反感,故而凉玄乐提前辞行,他只冷漠地点头示意,并不打算出门相送。 凉玄乐对余子洵和宇文丰的态度并不在意,只道: “彤妹妹有我照看,二位尽管放心。” 余子洵闻言,神情一凛,冷声开口: “尊驾这是何意?!” 凉玄乐虽然只有筑基修为,但却贵为一宗之主,就算余子洵不待见无生门众,言语上也未有过于失礼的表现。 对于余子洵的疑问,凉玄乐还未出声,却是穆彤自己先站了出来,朝余子洵躬身行礼之后,正色道: “师尊,弟子将随同玄乐姐姐一同入青灵山脉。” “你……简直是胡闹!” 余子洵蓦然色变,拂袖怒道。 穆彤面色无波,神情坚定: “弟子心意已决,此大旱之灾极不寻常,还请师尊与宇文师叔多加小心。” 言罢,她转向凉玄乐,向后者点了点头。 凉玄乐一声轻笑,缓步走出客栈,无生魔尊始终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倘若余子洵和宇文丰不识好歹硬要留人,他自会出手教训他们二人。穆彤转身,最后说了一句: “若无它事,弟子就此告辞。” 而后,她快步跟上凉玄乐,随同无生门三人,一起朝青灵山脉前往。 余子洵脸色青黑,宇文丰也眉头紧皱,但碍于无生魔尊在场,他们谁也没能说出一个不字。在凉玄乐一行人离开许久之后,余子洵愤怒之至,一巴掌拍碎了屋门,引来四方修士冷眼旁观。 凉锦和情霜一直隐匿在弋江城,青灵山脉外围的城镇除去先前无生门的无生魔尊之外,再没有结丹以上的修士停留,故而凉锦和情霜不担心被人发现行踪,她们对于城中动向了如指掌。 余子洵和宇文丰也留在弋江,但随着城内水源越渐稀少,难民越来越多,他们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余子洵方正近迂,他宁肯选择旱死在弋江城,也不肯向焚情山谷屈服,宇文丰则比余子洵更加焦躁,甚至好几次动了要偷偷上青灵山的心思。 在他看来,不管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十日后,凉锦与情霜从弋江出发,同往青灵山脉,她原本打算将须弥戒指中的水留一部分给余子洵,这些水她最初从凉玄乐那里取来,就是预料到紫山秘境内会出现一场旱灾,她拿这些清水本意是想借助它们熬过大旱。 那时候没有料想到,她会亲身前往青灵山脉阻止这场灾难继续,此行如果顺利,旱灾自解,而若不顺,她能否保得命在还是未知之数,故而这些水对于此时的她而言,已非极为重要之物,可将其拿出赠与他人,但在几番犹豫之后,她还是选择了放弃。 当初会见凉玄乐的时候就避开了余子洵和宇文丰,若是这时候去送水,无疑会暴露身份,余子洵倒还好,至于宇文丰,凉锦却是至始至终没有真正信过。 凉锦和情霜先前曾来过一次青灵山脉,情霜有结丹四层修为,又身怀颜不悔所送的隐匿气息之物,若小心一些,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无法发现她的行踪,却是凉锦仅仅炼体修为,虽然修习了掩藏气息的法门,但在有元婴修士存在的青灵山脉,仍然凶险。 青灵山脉外围有修士驻守,这些修士往往来自不同的宗门,实力不算出众,他们为了讨好焚情山谷而自愿出力驻守在青灵山脉外侧,不让普通百姓进入青林山脉,对于这部分修士,凉锦二人稍稍注意一些,小心绕过,并不会将之惊动。 她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青灵山脉阵法外侧的防线,靠近笼罩了整个青灵山脉的巨大阵法。 二人在阵外停下脚步,找了隐蔽之所潜藏好,情霜开始分析大阵情况,研究不惊动阵内之人潜入之法。 这座大阵是焚修炎三人亲手所设,若有外力强行触动,定然会惊动焚修炎三个老怪,所以她们需得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阵内。 情霜在分析破阵之法时,凉锦则在旁望风,没过一会儿,她却在不远处的守阵修士之中发现一个熟面孔。 正是无生门那位炼体修士,凉锦记得其人好像名唤舟越。 镇守于此处大阵边缘的修士有两位,皆是炼体修为,舟越同其中一位修士交谈一番,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那修士手中举着个小巧的玉牌,将大阵打开一个小口,让舟越从内出来。舟越从那人身旁路过,未走两步,突然转身一掌,击在此人胸口,那人来不及反应,玉牌脱手飞出,落在阵外。 另外那名炼体修士既惊又怒,忙出手欲擒拿舟越,另一倒地之人则从腰间掏出一物,要发信号报警。 就在这人欲将手中之物捏碎时,一道剑光凭空出现,瞬息扫过他的手腕,将那报信之物连同他的手掌一起斩落于地,这炼体修士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便被接踵而至的另外一剑洞穿了心脏,死得悄无声息。 另一名与舟越交手的修士发现此处动静,当即骇得面无人色,毫不犹豫地转身欲走,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剑拦腰斩断,为防他发出惊呼之声,凉锦将之一剑斩断后,又迅速抹了他的喉咙,彻底断绝了其人生机。 情霜则现身于那断腕倒地的修士身旁,抽回长剑,轻轻抖落剑尖上的鲜血,再收剑入鞘。 舟越对凉锦二人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惊讶,他快步走出阵外,将那已死修士脱手扔出的玉牌捡起,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的玉牌和一封信,一并交于凉锦,道: “门主所有的安排都写在这封信上,此地不宜久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就此告辞。” 他说完,快速收起两个炼体修士的尸体,就要朝大阵之外走。 驻守阵法的修士因他的缘故突然暴毙,此事无法隐瞒,肯定会有大能追查此事,他不能连累凉玄乐和无生魔尊,故而只能离开青灵山脉。 凉锦哪里不明白他离去的因由,心中叹息一声的同时,将舟越叫住,从怀中取出那枚盛满了清水的须弥戒指,朝其扔了过去: “今日之事,多谢!” 倘若事不能成,有这些清水,也够舟越在紫山秘境藏匿好一些时日。 舟越没有拒绝凉锦的好意,他朝凉锦二人点了点头,而后脚尖点地,飞快消失在大阵之外。 其人走后,大阵边缘的开口在一阵波动之中缓缓收拢,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彼此相视一笑,而后小心避开来此寻查的修士,朝着青灵山脉内部飞快前行。 她们在山脉内觅地潜藏,确认四处无人之后,凉锦才将舟越留下的信取出打开,细细研读。 凉玄乐在信中仔细讲述了青灵山脉中势力的分布情况,同时也告诉凉锦那两块玉牌的作用,白色玉牌用于开启外围大阵,事成之后脱身之用,至于青色玉牌,则是这十日之内,凉玄乐设计从一位结丹修士手中取得,是进入青灵山脉最深处一个小型阵法的钥匙。 至于阵中有些什么东西,凉玄乐并不清楚,也一再叮嘱凉锦,若非逼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此物。 第163章 调虎离山 凉锦从记忆中努力翻找前世对于木元之灵所在之地的印象, 结合凉玄乐给出的消息,很快做出判断, 木元之灵应该就在这块青色玉牌对应的阵法范围之内。 虽然凉玄乐再三强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触碰青灵山脉内部的小型阵法, 但木元之灵恰好就在其中,凉锦也无可奈何,与情霜讲说之后, 两人便朝青灵山脉最中心的地方进发。 越靠近青灵山脉内侧,修士的实力和其人身后的宗门势力便越雄厚, 投靠焚情山谷的小宗小派大都聚集在青灵山脉外围, 好在青灵山脉足够广阔,又有焚情山谷压制,他们各自觅地而居,即便有小摩擦,都尽量压下, 断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 而靠近内侧的则是一些宗门实力较为强大的宗派,像逍遥门一类的宗门则距离焚情山谷众修驻地最近, 为防众修发现木元之灵的所在, 焚情山谷驻守于木元之灵坐落的山谷之外,画地方圆五里, 尽归焚情山谷。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旱,焚情山谷元婴修士占领青灵山脉,其余修士说白了就是来寻求焚情山谷庇护, 妄图在旱灾笼罩中的紫山秘境内寻求一片安全的修炼之所, 焚情山谷又有焚修炎和焚烨两位强大的修士, 所以对于焚情山谷画地的行为,没有修士提出怨言,甚至一个个争前恐后地附议推崇。 在紫霄宫与焚情山谷之间摇摆不定的卓云雀最终也带着岩雀堂的人入了青灵山脉,在旱灾的压迫之下,他不得不选择妥协,为了宗门修士与眼前的利益,投奔了焚情山谷,其处境,甚至比炎龙宗还要好一些。 炎龙宗因为龙刀在药池失误放出金符,误杀了数名修士,险些引起公愤,还是焚修炎出面力压此事,才让龙刀挽回一些颜面,尽管他领着炎龙宗也入驻了青灵山脉,却无颜出现在众修面前,便带着一干炎龙宗之人寻了一个较为偏远的地方,闭关潜修,等旱灾结束就离开,或者紫山秘境关闭,立即回炎龙宗去。 凉玄乐手下无生门众因为走了一个舟越,便只剩下无生魔尊,加上凌云宗的穆彤,一共也就三人,但因无生魔尊在众修之中修为仅次于焚情山谷的焚烨,所以尽管无生门十日前才入青灵山脉,凉玄乐等人在青灵山脉中所受的待遇并不比岩雀堂低。 焚情山谷并未将木元之灵的事情昭告于众修,只说青灵山脉外围大阵的阵眼在青灵山脉最深处,外设法阵,谨防青灵山脉内的高阶灵兽出没,破坏阵眼,故而需要数位结丹高手在外看守,闲杂之人不得进入,无生魔尊后来居上,成为看守阵法的结丹修士中极为重要的一员。 正因为此,凉玄乐才能弄到进入阵法的青色玉牌,这一块青玉与守阵的结丹修士身上的并不完全相同,是仿造之物,只能使用一次,最后就算事不能成,也不会将凉玄乐等人暴露。 至于小阵内部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阵眼,或者具体有些什么东西,就连无生魔尊都不甚清楚,凉玄乐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有了凉玄乐提供的消息,凉锦和情霜轻易穿过青灵山脉外围修士驻地,以极快的速度靠近内里的小型阵法,她们没有从无生魔尊看守的方向潜入,为防之后焚修炎等人追查,将无生门牵连进来。 待凉锦和情霜在青灵山脉最深处找到那一座占地大致千丈方圆的小型阵法,看清镇守在阵外的结丹修士时,凉锦险些笑出声来,她倒是没想到随意确定的方位,竟然能碰到先前坑了焚修炎一把的龙刀。 龙刀也是结丹修士,故而守阵之事他责无旁贷。 方圆百丈之内都无其余修士存在,凉锦和情霜缓缓靠近,此时四周静谧无声,龙刀闭目垂首,正盘膝于地打坐修炼,他内伤尽复,被情霜一剑穿透的右手也好的差不多了。 在实力相差不是特别悬殊的情况下,龙刀无法发现凉锦和情霜,也就不知道两个催命阎罗已经来到近前,距离他不过十丈之遥。 青灵山脉已经被中州众修占领,修士与修士的修炼之所之间最远也不会超过千丈,何况还有焚修炎坐镇,故而对于龙刀而言,青灵山脉固若金汤,就算是高阶灵兽,在如此巨大的威压之下,也不会擅闯阵法,来此守阵,简直是再轻松不过的差事,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就在他潜心修炼的时候,凉锦和情霜已经悄然接近,情霜手中之剑距离龙刀仅有三丈的时候,龙刀终于有所觉察,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是即将索命的暗银长剑。 刹那之间,龙刀就被下出一身冷汗,同时心绪宛如狂风呼啸,他甚至有些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来袭之人,他怎么都想不到,凉锦和情霜竟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此地! 龙刀毫不犹豫飞身而退,欲躲开情霜剑招。却不料一阵风声又从身后而来,吓得他使出保命轻功,脚下用力一踏,飞跃而起,欲脱身而走。 情霜修为比他高,又有凉锦从旁相助,龙刀第一时间认出二人身份,自认不是她们的对手,只想立即脱离战圈,弄出一些动静,吸引附近镇守的结丹修士,引焚修炎前来,将凉锦和情霜擒拿。 既然已经出手,情霜自然不会让龙刀脱身,她与凉锦的性命全系在此次的行动上,她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人擒拿或者杀死,万不能容许任何失误。 情霜眼中神光一凝,身法全开,以极为鬼魅的姿态瞬息追上龙刀,手中银剑斜斩而出,势要取此人性命! 龙刀身体一抖,感受到一股寒气从身后来袭,情霜已经将他锁定,轻易无法躲开,而凉锦又与情霜配合极为默契,几乎在情霜出剑的同时,凉锦也改换了位置,恰到好处地堵死龙刀的退路,龙刀前后受制,狠心冲向凉锦,一拳轰向后者面门。 比起情霜,凉锦看起来要好欺负得多。 但是他却不知道,凉锦专治他这种自以为是之人! 在龙刀拳头距离凉锦面门还有数尺之遥时,凉锦眼中忽的亮起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一剑斩向龙刀,令龙刀心神出现片刻恍惚。 拳风扫过凉锦的脸颊,竟在她的脸上留下两道血痕,但她的双眼却坚定而明亮,并未因为脸上的伤势而有丝毫退缩。 龙刀回过神的时候,只觉得疼痛从心口传遍全身,心脏仿佛炸裂般痛得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他一张口,便有血沫从嘴里涌出,哗啦啦地落在地上。疼痛叫他浑身抽搐,锋锐的剑气毫不留情地冲撞着他的经脉,将他失去真气庇护的内脏瞬息之间便撕成碎片。 他的身体从空中跌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至极的声响,视线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情霜轻抖剑尖,收剑而立,但他至死都没明白,刚刚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凉锦冷漠地看了一眼龙刀的尸体,从后者手上取下须弥戒指,稍作检查,发现龙刀身上并没有开启阵法的青玉,可见这种青玉并非谁都能拥有,像龙刀这种实力,就不够资格。凉锦飞快地掀起一块地皮,将龙刀的尸体掩埋起来,虽然这并不能真正掩盖此地曾发生战斗的事实,但能多拖一些时间,她与情霜今日事成的可能就更大。 以极快的速度解决掉龙刀,凉锦和情霜利用凉玄乐给的青色玉牌将阵法打开,小心入内。 她们并没有因为轻易解决掉龙刀而感到欣喜和庆幸,因为此行真正的考验,并不是龙刀这样的虾兵蟹将。而是掩藏在阵法深处的,未将身份暴露出来的重寒和焚云燕。 四周寂静无声,越往内走,凉锦和情霜心头的压力就越大,她们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来自山脉深处的可怕力量,眼下距离还太远,她们无法辨别这股力量是来自于元婴修士还是那未曾谋面的木元之灵。 凉锦二人缓缓靠近山脉最深处,某时,情霜忽然停下脚步,拉着凉锦没入旁侧山石阴影之间。凉锦屏气凝神,配合着情霜的行动,见后者闭上双眼,仔细探寻片刻后,小声开口: “前方隐匿了两股可怕气息,极有可能就是重寒和焚云燕。” 她们不敢靠的太近,凉锦修为仅有炼体之境,在情霜身侧,情霜还可替其遮掩一二,但始终无法做到完全隐匿,若再往前走,凉锦就有可能暴露。 焚修炎有焚情山谷长老的身份做支撑,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青灵山脉之中,对众多中州修士施加压力,而焚云燕和重寒则隐匿起来,操控木元之灵。 凉锦口中呼出一口气,对于这一点,她早就有所预料,故而在潜入青灵山脉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她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开合,掐出印诀,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划过一缕精芒,便听东侧极为遥远的地方,忽然暴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响,好似有巨力在敲打青灵山脉外围的大阵,致使整个大阵都颤抖起来! 第119节 第164章 分头行动 这动静极为巨大, 瞬息之间就传遍了整个青灵山脉,无数修士被刚才的动静吸引, 正疑惑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敢硬闯青灵山脉时,又是一声轰隆巨响远远传来。 青灵山脉在这巨大的轰鸣声中不住颤抖,藏匿在最深处的两位元婴修士的气息也略有波动, 忽而,其中一人飞身而出, 朝东侧震动传来的方向赶去, 他已经判断出袭击青灵山脉阵法的究竟是何人,故而前往探究一二,不得已时,会出手相助焚修炎,务必要将凉锦和情霜捉拿。 青灵山脉之外, 一条身长百丈,背身双翼的巨蛟正挥舞着长尾, 用力击打着青灵山脉外的阵法, 尽管这阵法是焚修炎焚云燕和重寒三个元婴修士所设,但翼蛟天生蛮力惊人, 笼罩着青灵山脉的阵法竟然在这样的巨力击打之下,岌岌可危。 每一次剧烈的震颤,都让青灵山脉内的修士产生一种这阵法即将被翼蛟击碎的错觉, 但那一层薄薄的阵法光罩虽然一直摇摇欲坠, 却总也没有被攻破, 故而众修在心惊胆战之余,并未有太过紧张的心情。 焚情山谷众人极快地赶到事发之地,焚烨见到阵法外的翼蛟,气得整张脸都绿了,他可还没忘记那日药池之内变故,凉锦情霜二人御翼蛟而走时,自己被翼蛟一尾巴甩落于地,砸得七荤八素,虽然没有受太大的伤,但却叫他颜面扫地,那日之后,他总觉得别人看着他的目光带着讥讽和嘲笑,几乎叫他发狂。 此时翼蛟再次现身,他无论如何无法咽下心口恶气,当即自告奋勇地冲出阵法,怒喝一声孽畜,与翼蛟厮斗起来。 焚修炎没有理会焚烨,他的目光四下逡巡,寻找凉锦和情霜的身影,这头翼蛟既然被凉锦收服,而且在此时跑来攻打青灵山脉,那么凉锦和情霜必然也在附近。焚修炎对此颇觉好笑,这两个小女娃果然还是太年轻了,经不得逼迫,这么早就已经等不及了,要前来送死。 青灵山脉外一片骚乱,而深处的小型阵法之内却弥散着一股诡异的寂静,镇守于此的其中一位元婴修士离阵而去,阵中虽然仅剩了一位元婴老怪,却也非是凉锦二人可以对付得来的。 情霜凝神探测片刻后,小声道: “翼蛟引起的动乱已经起了作用,此时外围纷乱,刚刚前去支援的元婴老怪应该就是重寒,阵内还余留一人,该是焚云燕。” 焚云燕的身份比之重寒更加敏感,到时候就算重寒出手击杀翼蛟以至于身份被揭露出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动乱,但若焚云燕这个“已死”之人出现,将会对焚情山谷先前所做的努力造成一定的破坏,到时候就算三个元婴老怪以力压人,叫他们不敢造次,或者假意逢迎,在出了紫山秘境之后,还会不会站在焚情山谷这一侧,就是个未知之数了。 故而焚云燕是绝对不会离开木元之灵,况且,有焚修炎和重寒出手,还有什么事情无法做到? 凉锦与情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凝重。 就在前不久,凉锦和情霜历经千辛万苦才从焚云燕手中逃离,而今她们竟然要自己送上门去。焚云燕虽然只有初入元婴的修为,但对于凉锦和情霜而言,还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巍峨山岳,要从他手中夺得木元之灵,还要将其收服带走,光是想一想,就感觉格外癫狂。 再者,翼蛟本来就不是焚修炎的对手,现在又加了一个重寒,翼蛟就算再如何卖力,也无法拖太长的时间,所以现在每一个瞬间,对凉锦二人而言,都弥足珍贵。 凉锦深吸一口气,两眼中透出一丝决绝,还隐隐藏了一分视死如归: “霜儿,你修为比我高,比我更容易掩藏气息,待会儿我从另一侧潜入,吸引焚云燕的注意,你趁此机会从这边进入,接近木元之灵,用我教你的办法将其收服。” 情霜双瞳猛地一缩,诧异地转头看向凉锦,脸上露出极为少见的惊骇神色。片刻后,她抿了抿唇,眼见凉锦欲要动手,她忽然伸手抓住凉锦的手腕,垂眸沉声道: “小锦,收服木元之灵需要一定的时间,以你的修为去吸引焚云燕的注意,与他缠斗,断然无法拖住其太久的时间,不若我去缠住焚云燕,你趁机收服木元之灵,速度一定要快,我们没有时间拖延。” 凉锦心头大骇,当即脸色一白,内心揪痛不已,想要拒绝情霜之言。 面对元婴修为的焚云燕,无论是谁出手将之拖住,都将面临生与死的考验。 但不等凉锦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情霜已然一把捂住她的嘴,以不容质疑的语调小声道: “小锦,不要意气用事,你该知道,拖延焚云燕的任务,我比你更加合适。” 情霜全力与焚云燕交手,能支撑的时间定然比凉锦长,能为本来就极为凶险的任务增加一定的成功几率,就算凉锦心中再不肯承认,她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做出反驳。 况且,拖住焚云燕和收服木元之灵这两个任务不管哪一个没有完成,凉锦和情霜即将面对的,都将是灭顶之灾,时间紧迫,她们没有办法将时间浪费在纠结和犹豫上。大不了,最终就是一死罢了,能与最心爱的姑娘死在一起,这辈子也算值了。 凉锦咬了咬牙,不再坚持,情霜松开捂住凉锦口鼻的手,叮嘱凉锦一句小心之后,就快速潜入内侧,绕到另外一边。 凉锦强行抑制住内心翻腾的担忧和疼痛,全力掩埋自己的气息波动,克制着欲要爆发开来的蠢蠢之心,强行让自己的速度压制在一定的范围之类,不至于惊动焚云燕。 尽管情霜极为小心,刻意掩藏了自己的气息,做的十分完美,依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焚云燕的注意。后者虽然对情霜出现在此地感到十分意外,但这一丝的惊讶不会影响他出手,不过瞬息之间,情霜就已与焚云燕交上了手。 凉锦在焚云燕和情霜开始过招的第一时间冲出去,按照自己记忆中的路线飞快进入山谷最深处,看到了木元之灵。 无数藤蔓交织的山谷内侧,枝叶掩映之间,有一道绿色光芒若隐若现,仅仅是从缝隙间透露出来的点点微光,就蕴含了极为压抑又可怕的暴动之力。 就是这些不断从中泄露而出的力量影响着整个紫山秘境内的气候,将所有植被的生命和水分尽数抽走,致使整个紫山秘境变作人间地狱。 凉锦不顾一切地接近木元之灵,哪怕后者身上散发出的力量不断炙烤着她的身体,叫她体内的气血不停翻腾,好似要破体而出,她也来不及去理会,只一门心思冲向木元之灵十丈范围之内。 她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与不适之感,逼迫自己凝神静气,哪怕痛苦灼烧她的心神,令她全身上下宛如有万千根银针不断穿刺,她仍面不改色,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一点时隐时现的绿光,开始作法。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木元之灵收服,她早一瞬将此物降服,她们逃生的几率才能更大一些。 凉锦一动手,焚云燕立即就有所觉察,但情霜却冷着脸,寸步不让地挡在焚云燕的身前,许是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本能令情霜爆发出几倍于平常的力量,与焚云燕交手,竟真的将后者拖延,让其在短时间内无法分心去管凉锦。 凉锦已经开始行动,这个过程定然不能被外力打扰,否则凉锦不但不能收服木元之灵,最后还会被木元之灵反噬,极为凶险。 焚云燕心中颇为震动,他想不通为什么凉锦和情霜会对木元之灵如此了解,而且她们能突破重重封锁,潜到此地来,明显是对青灵山脉的一切都了然于胸,木元之灵所在的山谷除了他们来自龙州的三个元婴老怪,根本没有任何人知晓,凉锦和情霜的行动让焚云燕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凉锦二人闯入龙宫就已经让他极为诧异,而今这两个小丫头又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来寻木元之灵,让焚云燕心中警铃大作。 焚云燕心头升起一股可怕的危机感,这两个黄毛丫头,非除不可! 她们两个一再打乱他们的计划,若真让她们将木元之灵也收走了,他们作为元婴修士,颜面有失倒还在其次,若不能顺利完成任务,他必然叫圣皇失望,那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眼见情霜全力出手,阻拦自己回身去寻凉锦的麻烦,焚云燕横眉冷眼,也不再留手,既然这两人自己找死,他成全她们便是! 焚云燕一掌拍出,其力之大,直接将情霜的剑势击破,一力降十会! 掌风在破了情霜剑招之后,去势不减,直扑情霜心口而去! 情霜在焚云燕灵识锁定之下无法完全将此掌躲开,奋力侧移数寸,致使焚云燕掌风落在她左侧肩头,只听咔吧脆响,她的肩骨在这一掌之下蹦碎出无数细密裂纹! 第165章 危局 好在这一掌躲开了要害所在, 虽然将她肩膀创伤,剧痛漫延开来, 让她整条左臂发麻, 无法用力。即便如此,她仍面色不改,美眸微眯, 目光中潜藏一抹决然和杀机,握紧手中之剑, 继续与焚云燕缠斗。 焚云燕一掌创伤情霜, 本欲先回身收拾凉锦,比起击杀情霜,阻断凉锦所为更加关键要紧,然而他一步尚未迈出,情霜便又携剑而来, 挡在他面前,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定要阻止他的行动。 对于情霜而言, 自身的性命并非那么重要,眼下有奸人谋算紫霄宫, 就算豁出性命,她也要破坏其人的计划,就算她对颜不悔没有多么深重的情谊, 但颜不悔收她为徒, 教导她修炼皆是恩义, 便是心中无情,她也愿以己身之命,还报颜不悔之恩。 焚云燕欲阻断凉锦作法,情霜寸步不让,剑气冲霄! 凉锦抬手,真气冲破指尖,以血画符,不断将符印打入木元之灵体内,引起后者内里的光亮明灭不定,淡绿的光芒中一点一点染上殷红之色,红芒如血,越聚越多,最后似乎要冲破木元之灵的束缚,从内至外将其彻底侵染。 焚云燕虽然在与情霜交手,但其注意力一直落在凉锦身上,眼看她以仅有他们才知晓的手法欲要收服木元之灵,他双眼中陡然迸射出极为冷冽的寒光,周身真气勃发,以蛮力击退情霜,将其推后数尺。 情霜落地之后立即再度来袭,焚云燕冷哼一声,双手掐诀,一道虚影自身后闪现,化作倾天一掌,以铺天盖地之势,冲向情霜! 他要速战速决,以一招元婴境的功法决胜负,一击将眼前烦人的蝼蚁击杀! 可怕的压力迎面而来,杀机四处攒射,情霜感觉地面忽的一沉,她脚下十丈方圆的土地竟在焚云燕这一掌的威压之下下陷了两寸!情霜呼吸一窒,仿佛有巨石压在胸口,视野昏暗,抬眼所见,唯一掌弥天! 掌风未落,情霜的嘴角已有鲜血溢出,恐怖的杀气和元婴境的灵识封死了一切退走的方向,阻断了所有闪避的可能,这才是元婴修士真正的力量,以她结丹之境中期的实力,竟在此时突然生出一股无法匹敌的无力之感。 但她冷漠高傲的性情不允许自己被眼前之敌施放出的威压所震慑,焚云燕掌风距离她的天灵还有半尺,她的身体笼罩在宛如刀锋的纷乱气流之中,她却瞪大双眼,用牙咬破舌尖,以疼痛唤醒迟缓的心神和身躯,在焚云燕杀招到来之前,她终于强行拿回自主和意识,抬手一剑,汇聚全身之力,斩向焚云燕! 此剑之锋锐,几有划破虚空,开天辟地之势! 焚云燕瞳眸之中杀机肆虐,情霜表现出来的天赋越是惊才绝艳,他心中杀意就越澎湃汹涌。无论是情霜还是凉锦,她们的修为虽然还未登峰造极,但她们的年纪却令人心惊胆战,纵使炼体之后形貌衰老变得迟缓,但修为到达焚云燕这个水准,要想从气息波动判断一个人大致的年纪并不困难。 这二人仅以如此修为就屡次给他们造成麻烦和损失,若是任由其成长下去,其后果实在难以预料,说不得,将来还会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 焚云燕一掌遮天蔽日,情霜之剑则如破晓之刃斩在黑暗之中,亮银的光芒与黑暗彼此纠缠,互相吞噬,锋锐的剑光在无尽的黑暗与威压之中划出一道缺口,力量从断裂的缺口宣泄出去,斩在焚云燕之身,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一道斑驳的血痕! 然而那一剑并未完全击溃焚云燕之掌,掌风断开,划过剑刃两侧,再重新汇聚,穿透重重阻隔,毫无花哨地落在情霜身上,瞬间将她击退数十丈,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口鼻血流如注! 凉锦强行压下心头的急躁和痛苦,将心思尽数投诸于眼前的木元之灵,对于情霜被重创倒退,她无能为力,唯有抓紧一切时机,尽快将此物收服! 否则,她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好在一切进行顺利,只要再有一息的时间,她就能彻底摧毁焚云燕三人在木元之灵内刻下的咒印,将此物收服! 却在此时,她感觉到有一股危险可怕的气息在飞速靠拢,凉锦不用多想,就明白,定然是焚云燕冲破了情霜的阻隔,正朝她赶来,欲阻断她作法。 凉锦咬牙闭目,凝神静气,用更快的速度朝木元之灵中打入符印。 元婴境的威压扩散开来,将整个山谷笼罩。 眼看凉锦即将得手,焚云燕一掌祭出,攻向凉锦,若凉锦不肯中断作法,抽身撤离,那么这一掌下去,定会让她尸骨无存! 情霜被焚云燕击退,欲再返身来袭,却因浑身上下的剧痛而动作迟缓,她需要片刻时间恢复体力和伤势,故而救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焚云燕距离凉锦越来越近! 凉锦却在此时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看向焚云燕身后,忽然爆喝一声: “圣皇陛下!!” 焚云燕心神剧震,他来不及去想凉锦为何会识得圣皇,这二字从她口中道出,本就具有无可匹敌的威力! 此言震得焚云燕攻势一缓,凉锦趁机打入最后一道符咒! 木元之灵上青光黯淡,红芒大盛,一阵青红之光交接,红芒彻底压制青光,凉锦心中生出对木元之灵的感应,此物已彻底被她收服! 她没有时间犹豫,当即伸手一探,木元之灵一震,挣脱无数藤蔓枝叶的束缚,径直朝凉锦扑去,为防此物被焚云燕等人夺回,凉锦心一横,抓住木元之灵,未经炼化,直接将其吞入腹中! 焚云燕惊觉被骗,狂怒无匹,凉锦胆大包天,竟敢以圣皇为名戏耍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击出之掌夹裹着呼啸的狂风,封死凉锦的退路,凉锦来不及反抗,便被焚云燕全力一掌轰击得倒飞而出,直撞入旁侧山壁,将岩壁击碎,山石滚落,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情霜以剑支撑身体,挣扎着起身,却恰见焚云燕一掌重创凉锦的景象。她瞳眸一缩,强忍着周身骨骼冰裂之痛,冲入一片烟尘之中,寻到嵌在山壁之上,浑身浸血的凉锦。 那一掌本该要了她的命,她以炼体二境的修为,不作任何防备硬受元婴老怪全力一掌,浑身筋骨尽断,五脏破损移位,皮肤崩裂,血染山岩,其伤势比之数月之前更加严重! 但因她强行吞服木元之灵,此物被她以血温养,同她建立了极为微妙的联系,其内蕴含的无限生机在她濒死的瞬间为她吞噬了部分掌力,护住她的心脉,凉锦这才剩下一口气息,硬生生吊着,没有咽下。 情霜来不及探看凉锦的伤势,她将凉锦伤重仿佛破损麻袋般的身体用力从岩壁上取下,抱着她转身欲走,焚云燕冷哼一声,阻隔情霜退路,他虽然诧异凉锦能在他一掌之下活命,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凉锦意识恍惚,却有一股意念支撑着她,叫她不至于立即昏迷,她努力睁大双眼,尽管瞳孔早已失焦,视线模糊,看不清眼前之人样貌,但她知道,情霜来到她身旁,正紧紧拥抱着她。 她的脸色煞白如纸,一张口,就有鲜血喷涌而出,她却不得不开口,哑着声音道: “霜儿……不用管我……你……快走……” 木元之灵被她强行吞下,又在焚云燕一掌之下硬生生融入她的身体,就算她今日真的死在这里,也断不会叫焚云燕等人再得手,他们的计划已经彻底被破坏,情霜此时若扔下她离去,生还的几率虽然渺小,却非全无可能,但若硬要带着已经完全失去战力的她离开,那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她满心遗憾和痛苦,为无法实现当初信誓旦旦的许诺,也为无法再陪伴再霜儿身边,再没有机会为她挡风遮雨了,只求此事过后,情霜能撑到紫山秘境关闭,将秘境中事告知颜不悔,令后者警醒,莫再重蹈前世覆辙。 她想请求霜儿原谅,明明前不久才答应了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结果到头来,还是没能如愿。 前世的遗憾今生未能完全圆满,亏欠霜儿的情她还没能好好补偿便将成永久的遗憾,师尊的朱玉寒铁剑还在她的储物手环之中未能亲手归还,她满心不甘,但这一切,与霜儿此时的安危相比,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只求情霜能安然度过此番劫难。 兴许,此生最后一刻能被情霜拥在怀里,感受着后者的体温和气息,纵然短暂,也足够她走得安然。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情霜,在三大高手围攻之下,被投入丹炉,走得孤孤单单的霜儿,那个时候,凉锦没有在她身边,她该是多么的绝望和痛苦。 可惜…… 霜儿给的机会,她没能好好珍惜,重活一世,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切成空。 第166章 秘法 第120节 “小锦, 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要亲口告诉我的事情,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在此之前,你不能死。” 情霜摇了摇头,眉头轻蹙, 抱着凉锦未曾松手。 凉锦视线模糊,她听见了情霜的声音, 却没有力气回答她的话语, 只能任由她将自己抱住,哪怕她心中再急,也无法挣脱,无法反驳。 情霜的心口又一次抽痛起来,无比清晰, 宛如钝刀寸寸切割,疼痛入骨。这一次的疼痛比之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 以前不曾注意过的复杂心情也在这时候变得清晰起来, 那感觉,就好像有什么重要之物正在消逝, 缓缓离去,若眼前之人气息断绝,她就再也找不着了。 这种即将失去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尖, 使她心中抽痛, 悲恸无法遏制。 情霜知道再这样下去, 凉锦必死无疑,但焚云燕挡在她身前,又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山岳,将她们的活路完全阻隔。 她不愿凉锦如此死去,眼前人是为了她和她身后的紫霄宫才这般拼命,她没有办法去责备凉锦的食言,无法去埋怨凉锦不肯好好照看自己,因为这一切,全都是因她而起。凉锦性命不该是为了紫霄宫而断绝,这人才不到三十岁,这人那么努力地想成为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又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没有听到来自怀中之人的回应,情霜红唇被银牙磕破,苍白之上沾染了一抹嫣红,她将凉锦抱紧,轻声叹道: “你不会死的,在我动手杀你之前,我都不会让你死。” 情霜垂眸顿首,呼出胸中浊气,当她再次睁眼时,眸子里闪过一抹晶蓝之光,让她漆黑的瞳孔隐隐透出幽蓝的色泽。 焚云燕脸色极为难看,纵使凉锦已经濒死,她全力出手,情霜也再无脱身的可能,但他心中怒火却几乎凝成实质,凉锦将木元之灵吞吃入腹,让木元之灵彻底与她的血肉融合,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就算再将凉锦击杀,也无法将木元之灵取出,他们这一次的行动算是彻底宣告失败! 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败,作为一名元婴修士,竟然让一个炼体二境的蝼蚁协同一个结丹中期的小修士将他们的计划全盘颠覆,不用细想他也知道,这件事若传入圣皇之耳,他就再也别想得到圣皇的重用了,焚云鹤也死得毫无价值。 这样的结果令他气到发狂,就算将凉锦和情霜碎尸万段,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他怒啸一声,祭出双掌,攻向情霜,他要将眼前这女子漂亮的脸蛋撕成碎片! 忽而寒风乍起,青灵山脉内的气温骤然下降,瞬息之间,浮动于空气中的水分便凝结成冰,化作漫天霜雪,飘落下来。 焚云燕击出之掌还未到情霜跟前,便被一股凌冽至极的狂风阻挡,让他无法寸进。 情霜眼眸之中好似有晶蓝的雪花在飞舞旋转,她抱着凉锦,沉默无言,但四周气流却越来越冷,风雪越来越大,阵阵扑打在焚云燕之身,让后者骇然瞪大双眼,深棕的瞳孔中迸射出震惊至极的神光,失声惊呼: “玲珑之体!” 千年甚至万年都不一定会出现的神眷之体,拥有无限可能,修为到达一定的境界,无需化神,便可沟通天地之力,御世间万灵,但凡有灵之物,皆可为其所用。 难怪她能在这般年纪就达到结丹之境,而且是结丹中期!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莫说元婴,就算化神,也无有壁障之说。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拂落在焚云燕心中,在他内心深处掀起万丈波澜,他似乎明白了圣皇为何要针对紫霄宫,得玲珑之体者,有望飞升证道! 潜藏在血脉中的可怕力量正一点一点被唤醒,感染着青灵山脉中的一切有灵之物,无论飞鸟鱼虫,还是山林走兽。 区区数息时间,整个青灵山脉都笼罩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寒风肆虐,阵阵呼啸,吹白了大地,令草木飞速衰亡,正远观焚烨与翼蛟缠斗的焚修炎忽然神情一凛,猛地抬首望天,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倾盆坠落,他心中升腾起极为不妙的预感,仿佛大祸临头! 重寒神色阴鸷,紫山秘境前一瞬还是艳阳高照,旱天之灾,下一刻便六月飞雪,霜冻青灵山,实在奇诡莫测。他立马掐指推演天机,却发现前路混沌,不见尽头。 无数修士在雪花飘落的同时抬首仰望天际,满目惊骇,就连青灵山脉附近的城镇,也受到影响,艳阳不再,风雪纷纷洒洒,短短几息,城头,街角便已出现了堆积的白雪。城内城外的难民神情疯癫,喜极而泣,感恩上苍宽厚,为黎民苍生恩赐一线生机。 焚烨神思恍惚之际,被翼蛟一尾甩落,砸在护山大阵之上! 许是受到木灵力量消失的影响,青灵山脉外的大阵力量骤然削弱,焚烨被翼蛟甩落,竟在大阵表面砸出一个数十丈方圆的窟窿! 翼蛟怒啸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进大阵,乘胜追击,再度攻向焚烨! 青灵山脉因为翼蛟的闯入而糟乱成一团,焚修炎眉头一皱,见焚烨不敌翼蛟,心中又有不好的预感缭绕,便不再拖延,亲自出手,欲将此兽击杀! 重寒连卜数挂,皆无甚解,忽然他脑中似有电光闪过,再度看向状似发狂的翼蛟时,已是满目杀机! 好一个调虎离山! 他怎么也没想到,凉锦和情霜竟然将战力数倍于她们二人的灵兽当做引开他们的诱饵!仅以结丹和炼体修为,便敢独闯山谷!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们竟然还引起了如此可怕的变动! 重寒顾不得身份暴露,当即飞扑出去,一掌将翼蛟击落,甚至来不及将其击杀,便抓住焚修炎的肩膀,喝道: “出事了!走!” 焚修炎心头一震,重寒如此焦躁,甚至连掩饰身份一事都无暇顾及,焚修炎骇然之际,也明了事态严重,便未追击翼蛟,回身与重寒一同冲向木元之灵所在的山谷! 山谷之中,焚云燕脚下的土地已经完全凝结成冰,甚至连焚云燕自己也没能幸免,他双脚与地面相接的之处结了寸许厚的冰层,将他的双腿完全固定在泥地上,不可挪动分毫。 焚云燕神情惊骇,但身体却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束缚,无法挪动分毫。那冰晶好似有了生命,死死纠缠着,一点一点向上攀爬,数个呼吸之间,便已没过脚背,刺骨的寒凉穿透真气的阻隔,宛如利刃一般切割在焚云燕的皮肉上。 原本以他的实力,不该如此被动,但因在那一瞬间的惊愕过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撤离,便再也撤不走了。 距离情霜越近,天地间的灵力便越鲜活,每一分力量都听从她的调遣,当冰层侵蚀了焚云燕的双脚,外界的灵力甚至沟通了他体内的真气,让他无法调用半分气劲,仅凭肉体之力,根本无法抗衡如此超乎想象的力量。 焚云燕不知晓情霜动用这么逆天的恐怖之力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也无暇顾及,此时他真正应该担心和恐惧的,是在这场风暴过后,他是否还能保得性命。 至少在这短短数息的时间里,那陷入沉默中的绝美女子真正触碰到了化神的境界,但凡她目光所及之处,尽染白雪。 情霜抱着凉锦缓缓起身,她的目光清冷如皎月,看向焚云燕时,仿佛极寒之冰,覆盖在他身上,让他出于本能地不住颤抖。 鲜血沿着情霜的唇角滚落下来,虽然是短短数息的时间,但只这片刻之间,无数天地灵气进出她的身体,在没有相应的修为相托的情况下,这些对于焚云燕等人而言极为可怕的力量于她己身也是毒药一般的存在。 她体内,宛如无数小刀切割着皮肉、经脉、骨骼,数息之间,她已遍体鳞伤。 但若不如此,她今日休想带着凉锦离开这里。 “你的性命,是要交由小锦来取,我若杀你,便是断了小锦修行之路,今日之事,阁下众人与紫霄宫之仇,来日再算。” 她说完,眉眼微垂,将凉锦抱紧,欲抽身而退。 却在此时,两股可怕的气息从东面急速而来,瞬息之间已越过千丈,直扑情霜。 情霜目光一寒,正待继续与这二人交手,却听怀中忽然传来凉锦微弱的声音: “霜儿……勿要与他们缠斗……走……” 凉锦极力睁大双眼,哪怕视野越来越昏暗模糊,每一次唇齿开合,都有鲜血汩汩而流,她仍要借着稍微恢复的力气,将催促话说出口。 哪怕情霜还有力量与那二人相搏,甚至可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留下其中一人性命,但那也意味着,情霜将承受更加可怕的痛苦和伤害。她虽然看不清眼前景象,但四周骤降的温度她还是有所觉察,顿时心如明镜,知晓外界发生之事。 她的霜儿必定是与前世一般触动了秘法,此功最多持续半盏茶的时间,一旦时限过了,情霜将在整整一个月内都失去力量,承受秘法反噬之痛,万一被这两个追来的老怪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情霜闻言,眸中精芒一闪,不再迟疑,脚尖轻点,长剑出鞘,御剑而走! 第167章 消失 “哪里逃!!!” 焚修炎一声暴喝, 疾飞而至,一掌击出, 铺天盖地! 但那掌风在临近情霜之时, 却忽的化作一阵清风,自情霜二人身旁拂过,仅仅稍稍掀起衣角。 天生玲珑之体的可怕在这个时候显露无疑, 血脉之力被激发的情况下,元婴修士全力出手, 竟也不能将其创伤! 这也是为什么颜不悔肯让情霜独自行走天下, 并不为她的安危有过多担忧。一旦她发动秘法,就算事后将承担极为可怕的反噬之痛,但在秘法作用期间,整个中州,唯有真正达到化神之境的颜不悔才能克制情霜玲珑之体的血脉之力。 望眼整个中州, 除了颜不悔,便再没有可以令情霜一击丧命之人! 焚修炎神情骇然, 先前未出手的重寒也神色骤变, 但在一瞬的惊愕过后,他立马沉下脸来, 喝道: “玲珑之体!一定要留下她!待她血脉之力时限一过,就将任人宰割!木元之灵被毁,抓住玲珑之体的女修, 可算大功一件, 足以将功折罪!” 话音落下, 重寒于焚云燕身旁落地,手掌搭在焚云燕肩头,内息闯入后者经脉,直扑下肢而去,失去情霜控制的冰层瞬息之间崩裂,将焚云燕的双脚解放出来。再稍迟半刻,焚云燕的腿脚被极寒之力冻彻,极有可能就此废了。 焚修炎则迎头而上,紧咬着情霜,不允她逃离。 凉锦被情霜护在怀里,她看不清眼前之人脸上决绝的神情,但却清楚明白,仅以情霜一人之力,要想从经验老辣的焚修炎和重寒手中逃离,极为不易。 她前世曾见过情霜动用此秘法,距离情霜越近,天地间的灵气就越灵动,皆可为其所用,但以情霜如今的实力,仅能保证自己不备旁人攻击所伤,就算有秘法加持,在焚修炎等人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她也无法真正创伤元婴修士,也就意味着双方皆不能将敌手奈何。 焚云燕之所以会被情霜突然爆发的力量所禁锢,完全是因为他个人大意,让情霜操控的灵力有机可趁,沟通他体内的真气,让他无力可依。倘若在情霜秘法发动的瞬间他先选择抽身而退,再回转来袭,断然不会落得那般狼狈。 但秘法有时限,一旦时限过了,她们没有从焚修炎等人手中逃离,那时候,她们将再无还手之力。 眼下重寒和焚修炎都已经认出了情霜的玲珑之体,下定决心要将她擒拿,只要紧紧追着她,在她秘法时限之前不将其跟丢,情霜只能束手待毙。 凉锦微张着嘴,任由喉中鲜血滚落,她猛地咬牙,体内真气逆行,冲击心脉,心头精血喷涌而出,于其体内熊熊燃烧。 情霜浑身一震,脚下飞剑速度不减,但她瞳眸之中却露出极为惊骇的神色,凉锦就在她怀中抱着,对于此人的一举一动,她再清楚不过: “你疯了吗!!!” 便是情霜,都止不住惊呼出声! 凉锦本就性命垂危,仅剩一口气在,此番就算脱身成功,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之数,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自燃精血,简直不要命了! 纵使情霜再急,凉锦也无力去解释什么,她缓缓闭上双眼,经由燃烧精血而恢复些许体力,双手飞快掐印,远处,吊在焚修炎二人身后闯入小山谷的翼蛟突然仰天怒啸,一双金黄之瞳绽放出鲜血的光芒,飞行速度瞬息之间暴涨一倍,闪电般冲入战圈,巨大的身躯拦在焚修炎几人身前,欲阻挡他们的去路! “孽畜!” 重寒厉喝一声,这翼蛟当真麻烦之至,因其体内蕴藏真龙血脉,故而生存能力较别的灵兽更加强大,即便是重寒也无法瞬息将其击杀,这也是为什么刚刚他放任自流,先行来此擒拿情霜的缘由。 然而翼蛟阴魂不散,豁出性命来阻挡他们的去路,其速度又快,重寒等人绕之不过,只能先出手将其击毙,再追踪情霜二人。 情霜得此空隙,终于拉远了一些距离,但翼蛟本就不是重寒的对手,此番同时面对三个元婴老怪,数招之后就已遍体鳞伤。 凉锦口中再度呕出一蓬鲜血,她的双眼已经彻底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但她的心神却在此时无比清明,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回光返照,等这股未知的力量消退,她就将彻底离开她的霜儿了。 在此之前,就让她再为霜儿做最后一件事情。 凉锦混沌的双眼深处划过一道暗红的符火,双手掐诀,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尽数投诸于此。 被重寒三人打击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伏诛的翼蛟突然狂暴至极地怒啸一声,一圈无形的力量风暴席卷开来,夹裹着凌冽至极的寒风,重寒三人皆受影响,动作稍有迟缓。 就在这一瞬间,翼蛟双眼浸出血红之色,身躯瞬息间膨胀数倍,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青灵山脉都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先前翼蛟攻击青灵山脉大阵时所造成的震动强出数倍不止。 极寒的风暴夹裹着毁灭性的力量瞬息之间蔓延千丈,山石蹦碎,草木尽毁,巨力将重寒三人冲散,蒙蔽了五感,再冲破青灵山脉内部的小型法阵,又蔓延百丈,才缓缓平息。 青灵山脉内驻扎的修士皆被如此可怕的力量惊动,他们原本就对翼蛟闯阵以及突然现身的强大元婴修士感到疑惑不解,此时更是骇然色变,神情之中透着些许惊惧地望向青灵山脉深处,那里好似有极为凶恶的力量正疯狂咆哮。 这紫山秘境真是藏龙卧虎,凶险莫测,也不知究竟是何等变故,才叫焚修炎这等元婴修士都无法泰然自处。 凉锦和情霜也被这可怕的力量推动着飞出阵法,若非情霜玲珑之体秘法时限未过,这爆破之力虽然凶猛,却未将其创伤。 无数乱石泥尘之中,忽有一道红光从翼蛟自爆之地飞出,瞬息之间越过千丈,追上御剑疾行中的情霜,没入凉锦之身,变作一团氤氲红芒,将凉锦二人笼罩其中,下一瞬,情霜只觉眼前一暗,意识消散,她与凉锦的身体竟同时消失。 待烟尘散去,青灵山脉整个下陷数尺,爆破所在之处更是完全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数百丈方圆的深坑。 一片废墟之中,重寒三人抖落身上泥尘,显出身形,焚云燕焚修炎嘴角溢血,略有受创,重寒虽然没有受伤,但一身青衣多处破损,显得颇为狼狈。 结丹大圆满的灵兽自爆所造成的破坏,真是令人心有余悸。 重寒在风波过后第一时间探查凉锦二人踪迹,却一无所获,顿时面沉如水,纵使他一言不发,焚修炎与焚云燕二人仍能感觉到一股极为压抑的可怕风暴正在积累酝酿,一旦爆发,将不可阻挡。 他阴鸷的瞳眸之中暗藏着极为晦涩的狠厉与杀机,冷漠地扫视焚修炎二人,小声道: “以眼下集结的阴魂之力架设传送法阵仅可将一人送返龙州,云燕,你先回去将此事禀告圣皇陛下,看陛下如何应对安排。” 第121节 焚云燕脸色一白,紧扣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的眼里投射出不甘和痛恨,此番中州之行百年计划都毁于一旦,功败垂成,一旦让圣皇知晓,因为他们办事不利导致两个蝼蚁般的存在毁了他们的计划,莫说他再也不能得到圣皇重用,以后还能不能再为其效力都是未知之数。 但此事已经成了定局,凉锦情霜成功逃离他们的视线,木元之灵也被捉走,大旱天灾自解,他们再没有办法逼迫那二人自主现身了。 此刻,就算他们三个拥有常人无法匹敌的实力,仍然对眼前的麻烦束手无策,唯有回龙州去寻找新的出路。 他双手紧握,咬牙切齿地开口: “吾百思不得其解,这二人为何对吾之计划如此详知,竟像有人事先将吾之局相告一般。” 焚修炎眼中闪过一抹寒芒,点头道: “但这些事情除了我们三个,再无第四人知晓,难道是我们三人中出了内鬼?” 此话落下,焚修炎与重寒的视线同时转向焚云燕,焚云燕先愣怔一瞬,有些不明所以,但片刻之后就怒火冲霄,他手指焚修炎,沉声怒道: “汝之言,是为何意?” 焚修炎唇角一勾,冷笑道: “焚云鹤可为颜不悔意动,你们兄弟二人素来亲厚,谁知道你是不是对我出卖焚云鹤之事怀恨在心,想拉着我们垫背。” 焚修炎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焚云燕当即爆喝一声: “炎老怪,汝欺人太甚!” 此人竟怀疑他对圣皇的忠诚,是可忍孰不可忍! 焚云燕愤怒之至,当即就要与焚修炎动手。 重寒忽然伸出一臂,挡住焚云燕,后者怒目而视,沉声言道: “重大人可也认为是吾之过?” 闻言,重寒双眼微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他的视线在扫过焚云燕的面庞之后,又看向了焚修炎,而后压低了声音开口: “说不得,当真是有第四人知晓。” 焚修炎与焚云燕同时一惊,两人甚至因此暂且放下争执,看向重寒,异口同声地问道: “重大人此言何解?” 重寒沉吟片刻,当他再次抬头,稍有怀疑的目光已变得极为笃定: “焚云鹤。” 第168章 尾声 “焚云鹤?!” 焚修炎与焚云燕同时惊呼, 神情惊讶地瞪大双眼,焚云燕更是脸色惨变, 质疑道: “吾之兄长乃已死之人, 如何透露消息?” 重寒棱了他一眼,冷笑开口: “你莫不是忘了当初你们并没有将他抓住,反倒叫他拿走了无极令。” 焚云燕闻言, 拳头握得更紧了: “你是说,他当初逃走之后就已经把我们的计划透露给了旁人?” “有这个可能, 但我认为, 恐怕是他对无极令动了什么手脚。” 重寒深邃的双眼望着脚下的乱石,冷漠地说道。 此言一出,焚修炎和焚云燕皆沉默下来,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凉锦和情霜这两个年轻修士的异常, 因为那块无极令,曾在她们手中停留许久, 而且凉锦还获得了无极令内暗藏的传承。 焚云燕面如死灰, 垂首不言,真要计较起来, 让凉锦获得了无极令的传承,他要背负全部的责任。 焚修炎一声冷笑,扫了焚云燕一眼, 道: “事已至此, 你还是先回龙州, 看能否求得陛下原谅。” 重寒一拂衣袖,转身离去,他们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而这一次行动的失败,将致使他们对紫霄宫的一切谋算都延缓至少十年。 青灵山脉内部,众修乱成一团,无数修士都好奇山脉深处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在那一声轰鸣之后,就再没有了动静,焚修炎重现众修眼前,托词有元婴异兽闯入青灵山脉内的法阵,他与之大战一场,略有受创,但已将其兽诛杀,让众修不必担心。 至于忽而天降大雪与突然出现的元婴修士,焚修炎只字未提。 凉玄乐穆彤等人混迹于众修之中,见焚修炎平息事态之后,带走了受伤的焚烨,她的神情极为凝重。 特别是在焚修炎提及闯入阵眼所在之地的异兽已经被他诛杀,而重寒现身她也看在眼中,面对三个元婴老怪的围攻,凉锦和情霜想要活命,基本上无有可能。穆彤虽然性子单纯,但她也非无脑之辈,如此浅显明了之事,不用凉玄乐给她解释,她也能想得明白。 翼蛟的出现必然与凉锦有所联系,那么强大的翼蛟都不是焚修炎等人的对手,何况凉锦和情霜? 看着焚修炎拂袖而去,穆彤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放大,不祥的预感不住拍打着她的心神,让她越发无助和痛苦。一双秀美眼睛略微红肿,眼泪擒在眼中不住打转,但她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滴落下来。 她很后悔,为什么那日与师妹见面的时候没有出言阻止她的决意,没有尝试过,怎么能断定凉锦不会为此改变想法,而今凉锦凶多吉少,这件事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在她的心口上,她不知道在离开紫山秘境之后,回到凌云宗,如果见到了陈渝,该如何开口。 就在她陷入无边的恐惧和内疚中时,忽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转视线,撞上一双深邃的眸子,凉玄乐平静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瞳孔中好似藏了一方天地,算尽世人所不知之因果,待穆彤看向她时,她唇齿微启,小声传音: “焚修炎气息急躁,远没有他看起来那般平静,他的双眼之中暗藏怒火,恐怕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糟糕。” 穆彤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凉玄乐在说什么,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强行压抑着内心的绝望和痛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哽咽着向眼前之人确认: “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凉玄乐没有转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只道: “我虽不敢断言,但却有七八成把握,堂妹二人,应该还活着。” 穆彤紧抿唇角,直愣愣地看着凉玄乐,直到许久之后,她才垂下头,轻声道: “谢谢你。” 不管凉玄乐所言是否只是为了安慰她的情绪,但不管如何,她心里的确升腾起希望来。凉玄乐成熟稳重,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旁人,那双深邃的眸子更是让与之对视之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所说的话。 她说凉锦没事,竟像是在穆彤的心里种下一枚希望的种子,让她绝望沉郁的心情忽然不再那么难受。 凉玄乐轻轻摇了摇头,回转视线,看向阴沉沉的天空,小声道: “是堂妹拜托我照看你的,要说谢谢,也该是她来与我说。” 又过了一会儿,当人群散去,天空中突然有雨滴落下来,雨洒在地上,将堆积的雪冲散,雨越下越大,笼罩了整个紫山秘境。 木元之灵消失,紫山秘境大旱之灾自解,秘境中虽然没有了木元之灵所携带的生灵之气,也就再也无法轻易蕴养出高阶灵草灵花,但紫山秘境因为这一场大雨渐渐恢复了生机,倔强的青草从泥地中纷纷冒头,使原先死寂荒败的秘境重获新生。 旱灾已解,青灵山脉便没有了驻留的意义,又有无数人心中对紫山秘境中还可能潜藏的机缘有所期待,故而在旱灾结束之后不久,便有人向焚修炎提出辞行。焚修炎对此一律不作阻拦,走的人就越来越多,到了最后,驻留于青灵山脉的修士,已不到原本的三成。 凉玄乐也带着穆彤离开了青灵山脉,穆彤没有再回弋江寻找余子洵和宇文丰,她下决心要跟着凉玄乐,学习她的处事之道,同时于凉玄乐一起寻找凉锦的下落。 对此,凉玄乐心中虽然无奈,但也没有拒绝,面对日渐沉默寡言的穆彤,凉玄乐时常摇头叹息,却没有人知道她在叹息什么。 她们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在紫山秘境中寻找凉锦和情霜的消息,走遍了紫山秘境各个地方,最终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九年之后,紫山秘境关闭,此番进入紫山秘境的修士无论身处何地,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夹带着,回到了朱雀山脉。 凉玄乐和穆彤在朱雀山脉外的岩武镇驻留许久,等候了三个月,直到紫山秘境的出口彻底关闭,再也没有修士出来,她们才不得不接受,凉锦和情霜没有回到中州的事实。 但是即便如此,凉玄乐仍坚持自己的猜想,而这个猜想也成为了穆彤心中的支柱,她不止一次在心中提醒自己,只要没有见到师妹的尸体,就不能妄言师妹有何三长两短。 凉玄乐与穆彤在岩武镇静等三个月之后,确认凉锦没有回到中州,她没有回和风古城,而是从另一条路走,亲自前往凌云宗,通过穆彤引荐,见到了凉锦的师尊陈渝。 陈渝在紫霄宫养伤数年,实力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就告辞离去。 在疗伤期间,颜不悔为陈渝打通了体内奇经八脉,又以无数灵药蕴养其身,致使后者天资再上一层,辞别颜不悔时,陈渝的修为已至炼体二境,回到凌云宗后,于宗内闭关,不过区区数年,其修为竟已突破至炼体三境,其修炼速度,比之凉锦也不遑多让。 见到凉玄乐之后,陈渝心中也颇为惊讶,但见穆彤身边没有跟着余子洵和宇文丰,反而是带回了凉锦的堂姐,她从穆彤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觉察到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便没有立即询问凉玄乐的来意,而是带着凉玄乐和穆彤回到云谷峰。 凉玄乐吩咐无生魔尊峰外驻守,不许任何人入内,这才跟着穆彤和陈渝一同上了山,对于凉玄乐仅以筑基修为驱策结丹修士,陈渝亦是啧啧称奇。 入云谷峰后,陈渝布阵封锁玉蕊小筑,将凉玄乐和穆彤引入小筑之中,为两人斟了茶水,这才开口询问凉玄乐来此的意图。 凉玄乐叹息一声,将十年前西岩朱雀山脉紫山秘境开启,以及秘境之中自己所见所闻,还有凉锦所透露出的秘密毫无保留,尽数告知陈渝,陈渝越往下听,神情越是惊骇,当凉玄乐说到药池变故与青灵山脉中的争斗,陈渝握住茶杯的手忽然一抖,瓷质的茶杯轰然碎裂,茶水洒落一地。 不管是凉玄乐还是穆彤,皆面不改色,仿佛对陈渝的反应早有预料。 陈渝紧拧着眉,神色中透出一丝迷惘和心痛,夹杂了一丝恐惧和困惑,视线从凉玄乐身上移开,看向穆彤,颤着声开口: “彤儿,玄乐姑娘之言,半点不虚?” 穆彤紧抿着唇,许久没有说话,她的沉默让陈渝的脸色越发难看,陈渝只有凉锦一个弟子,她将其视若己出,而今她伤复归来,多年未见凉锦,还等着凉锦回宗之后来此拜见,却未想过竟会等来凉锦失踪,凶多吉少的消息,这叫她如何接受? 沉默致使气氛格外压抑,直到穆彤终于开口: “陈师叔,师妹素来气运惊天,虽偶有危险,也都逢凶化吉,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渝沉声一叹,缓缓闭上双眼,她如何不知道穆彤之言不过欺人欺己,但她却愿意被这样疑似安慰的话所欺骗,宁肯相信凉锦无事,也不愿去想她的宝贝徒弟会就此消失不见。 她呼出胸中浊气,理智渐渐回转,待其双眼重新睁开,其内暗藏一缕精芒,她的声音虽小,却无比坚定: “我即日便去一趟紫霄宫,寻颜宫主,据实以告。” 第四卷 乱世龙州 第169章 血池 情霜醒来的时候, 血腥之气弥散于呼吸之间,搅动着五脏六腑, 她意识恍惚, 努力睁开眼睑,视野中是一片血红,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却骇然发现,自己竟身处于一汪巨大的血池之中, 鲜血将她的衣衫浸染至乌红的色泽, 空气中逸散着极为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想到凉锦重伤垂危奄奄一息,还自燃精血,引翼蛟自爆, 情霜耸然一惊,下意识地回眸, 于四周探寻凉锦的身影。 片刻之后, 她在身旁不远处发现了凉锦,却见后者仰躺于血泊之上, 半个身子沉在血水之中,只浮出一张脸与小半个身子,那惨白的脸色与她身下鲜红的殷红的血水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远远看去, 毫无声息, 好似一具浮尸。 情霜心里一紧,顾不得在意血泊的污浊,也来不及思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挣扎着用双臂划开血水,欲朝凉锦游去。但她身子一动,四肢百骸尽都透出难以言喻的痛楚,好像有无数虫蚁嗫咬着她的皮肉筋骨,竟叫她使不出半点力气,贸然动作,只会致使自己沉入血水之中。 她使用血脉秘法之后所带来的反噬还未消退,身体虽然使不上力,却也不算丝毫不能动弹,这意味着她昏迷过后至今已经过了十日左右,正因为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她才无法确定凉锦是否还活着,毕竟凉锦那时的伤势,足以在瞬息之间,要了她的命。 她的灵识五感完全恢复到寻常凡人的程度,在秘法反噬消退之前,她都不能依靠灵识对外界事物做出判断,也就没有办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之下,辨别凉锦的生死。 纵使鼻息之间充盈着血腥恶臭,她也不得不深深呼吸,强忍住不适之感,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朝凉锦靠近。 她与凉锦之间大致相隔十丈之遥,这十丈的距离对于往常的她而言,只需瞬息便可到达,但在落难的此时,她竟花费了足足两个时辰的时间,才真正触碰到凉锦。 在触摸到凉锦的腕脉之时,便是淡漠如情霜,都止不住感到一阵心凉。 凉锦的腕脉沉寂如死水,未有半点波动,且她的身体一片冰凉,四肢僵硬,除了面貌没有浮肿之外,一切都与死尸无异。 第122节 情霜沉默下来,她微垂着眸子,一时间,竟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张开双臂,小心环抱住凉锦,将自己的下颌抵在这人冰凉的额头上,目光凝望着一望无际的血海及看不见的远方,心中升腾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空洞之感。 她甚至无暇思考她此刻所处的血池究竟是何方天地,四处是否隐藏了危险与杀机。 凉锦死了。 就算她心中不愿相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用尽力气拥抱着凉锦,缓缓闭上双眼,在知道凉锦已死的瞬间,她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缺失了一块,这种感觉与先前凉锦将死之时的心痛有明显的区别,她既不感觉难过,也未觉得悲伤,但心口却好似有冰冷的风一点一点朝内灌,穿过她心中空缺的一小块,涌进她的心间,直到整颗心都冰寒起来。 这一刻,她恍惚有所明悟,若没有了凉锦,那么她将不止是无情,失去了凉锦,她连心都化作了寒霜。 情霜口中吐出湿热的气息,吹拂在凉锦潮湿的额发上,她呼吸着血池上腥臭的空气,声音低沉,因许久未说话而显出些许沙哑,不若原先清亮柔美: “小锦,你说这世上,唯有你才能追得上我,可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令我失望。” 她的话语声飘散开来,消弭于静谧的空气之中,未掀起半点波澜。 凉锦仍紧闭着眼,陷入了长久的沉眠,对外界的一切变动都无动于衷。 就连她最心爱的霜儿,也无法将她唤醒。 情霜抬手轻轻撩起凉锦耳侧一缕濡湿的青丝,将其缠绕于指尖,眸光中透出些许惆怅与无奈: “明明说要做我的道侣呢,像你这种言而无信之人,那时候,我怎么就信了你所说的话呢。” 她眉角微垂,红唇轻轻勾起,露出一抹失落的苦笑,这么一个全心全意待她,不怀心机与别样的目的,也不介意她的无情与疏离,将她放在心尖疼爱的人,最终还是离开了。 是否,是命中注定她此生孤苦? 她的情魄,在最爱她的人身上,此人不死,她将永远无情。 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就连尝试与人相处的些微热情,都随着凉锦消逝的生命一同逝去了。如果她此时从凉锦身上拿回了情魄,对于这个曾将她视若生命的人而言,是多么的不公。 尽管凉锦已经死了,但她却找不到理由从凉锦的尸体里取回她的情魄,她无法将私心强加于怀中之人身上。 最终,她长叹一声,不再去想情魄如何,纵使凉锦已死,她也不愿在此时去伤害她,故而决定等身上秘法的反噬消退之后,先带凉锦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为其打理好身后之事,再考虑情魄的问题。 她眼下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带着凉锦离开血池,故而她干脆闭上双眼,尝试在血池之中冥想修炼,争取早日恢复灵识。 这片血池诡秘而寂静,除了她自己和凉锦冰冷的尸体,再无别的生灵。 就算有危机潜藏,大不了,也就一死而已,况且以她现在的情况,任何危险都无法应对,担心生死,不过庸人自扰。 在血池中浸泡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不知昼夜变迁,不查时日变动,直到虚软的身体渐渐恢复力气,灵识回转,能感应到身边环境中跃动的灵力,并开始尝试汲取,空荡荡的丹田也一点一点充盈起来。 灵力作用于碎裂的骨骼和破损的皮肉,使其逐渐恢复,待体内终于有能调动的真气了,情霜才从须弥戒指中取出紫霄丹,疗伤的速度也因此加快。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的伤势好了两三成,在她疗伤的过程中,她发现血池内隐隐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入她的身体,致使她伤势恢复的速度比之平常要快一倍以上。 如此发现令情霜颇为惊喜的同时也极为疑惑,这血池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为何会来到这里。她记得在她昏迷之前,凉锦自燃精血,致使翼蛟自爆后,好像有一道红光从爆炸之地飞出,将她二人包裹,她的意识也是在那个时候消失的,所以她们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多半与那道红光脱不了关系。 但可惜凉锦已经无法醒来,否则以她的智慧和聪颖,应该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情霜无奈叹息一声,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如此习惯依赖这个人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再度闭上双眼,既然这血池能加速疗伤,她当然要好好利用,早一些恢复伤势,便能早一些想办法离开。 她体内若纯论伤势,其实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就可恢复,最麻烦的是元婴修士打入她身体的真气,这些真气潜藏在伤口之中,阻止断裂的经脉和破损的骨骼愈合,所以修为越高的人,受伤之后越不容易恢复,这也是为何之前凉锦被重寒一掌重创之后,纵使情霜全力为之疗伤,她也昏迷了三个月之久。 又过了大概五个月,情霜身上的伤势在她不懈疗伤之下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她抱起凉锦,欲朝血池边缘游去。 却在此时,她突然发现凉锦的尸体竟然与数月之前别无二致,她的脸色虽然苍白没有血色,皮肤也还是冷若冰霜,但她身体仍旧没有浮肿,就算因为她炼体的修为致使身体比凡人不容易腐烂,但也不至于数月都不腐坏。 在血水中泡了那么久,还能保持最初的样子,若非是因为池中血水有抑制尸体浮肿溃烂的功效,那么问题就出在凉锦自己身上。 情霜心思一动,数月前她自己伤势也颇为严重,受秘法反噬,灵识被封,说不定判断有所失误,兴许凉锦其实没有死? 纵使理智告诉她这个可能性近乎为零,但不知为何,她却突然开始期待,一刻不停地想要去验证是否是她自己弄错了。 她飞快抓住凉锦浮于身侧的手臂,按住她的腕脉,片刻后,情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凉锦的脉搏的确已经彻底消失。 情霜疑惑地眨了眨眼,而后探手置于凉锦胸口,凝神感受她胸腔之中是否有心跳在跃动。 她等候许久,仍悄无声息。 仅仅依靠表象,情霜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难道真的是池中血水的原因?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凉锦心口正中有一丝温热,这温热极不明显,但却让情霜想起那枚被凉锦吞入腹中的木元之灵,木元之灵天生拥有无尽的生机,叫情霜心中暂存的一缕疑惑和猜测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凉锦还没死! 第170章 灵根 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 情霜立即伸手向凉锦胸口正中,仔细感应, 片刻之后, 果然探寻到一缕温热的气息。 猩红的木元之灵正在凉锦的胸腔之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一股红芒从木元之灵上延伸出来,包裹在凉锦的心脏上, 将她的心脉牢牢护住。 情霜的灵识透过木元之灵的红芒,隐约可以看到凉锦沉寂的心脏, 在时隔许久之后, 突然非常微弱地跳动了一下,若非情霜至始至终仔细观察,否则真有可能会漏过。情霜的视线猛地凝固下来,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红芒之内,凉锦的心脏, 仔细辨别方才是否只是错觉。 又过了大致一炷香的时间,红光包裹中的心脏再一次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一下轻轻的颤动让情霜不由自主地抿起唇角, 纵使凉锦的生命迹象已经消失殆尽, 但还有木元之灵将她最后一刻的生机牢牢护住,让她没有彻底死亡, 也许还有救。 情霜呼出一口浊气,无奈笑道: “小锦啊,你可真是……气运弥天。” 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竟然还能吊住一缕生机, 恐怕从古至今, 除非修为盖世的大能,没有谁能在炼体之境就有这样的本事和机遇。 如此一来,她心里原本存有的凉锦死后收回情魄的心思,在这一刻也都消散了去,只要这人能活过来,她愿意与凉锦一起寻找额外的双全之法。 她们眼下身处的血池本身就有恢复伤势的作用,她们能到达这里,想必有一部分原因来自凉锦自身,因为她获得了无极令的传承,才能御兽,与翼蛟之间建立感应。冥冥中早有的安排,翼蛟临死时才会将她们送到此处,只因这里潜藏了凉锦的一线生机。 思及此,情霜放弃将凉锦立即带离血池的想法,既然血池中暗含了能修复伤势的力量,她便干脆尝试在血池内为凉锦疗伤,凉锦生机尚在,若能救活,自然是好的。 情霜将真气注入凉锦的身体,祛除她经脉肺腑中暗藏的元婴修士灵力,初时还看不出来,时日一久,情霜发现凉锦身上的伤势开始一点一点好转。虽然她好转的速度极为缓慢,但有了恢复的迹象,便能唤起更多的希望。 在血池中待了数月之久都还未有危险降临,情霜也就不再急着离开,收拢心神,全神贯注地为凉锦疗伤。 转眼便是一个春秋。 凉锦断裂的经脉衔接贯通,破损的五脏恢复如初,皮肉伤也彻底好了,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但她却始终未有醒来的迹象。 情霜并未因此感到急躁,她已经在此人身上投诸了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若不能将凉锦救活,她心有不甘。 随着时间的流逝,凉锦身上的伤渐渐好了,木元之灵内蕴含的力量在她伤势恢复的过程中,逐渐转变为生灵之气,一点一点融入她的脉络筋骨。 又过半年,木元之灵上的红光越来越淡,当包裹在凉锦心脏上的红芒完全消退时,那沉寂了近两年的心脏突然轻轻跃动一下,旋即开始有节奏地跳动,重获新生。 当那一声心跳传入情霜的灵识之中,她缓缓睁眼睑,眸中划过一抹笑意。 她的努力和付出总算没有白费,虽然凉锦还未醒过来,但至少,她的身体已经重新具有了生命的体征,兴许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她就能重新睁开双眼。 木元之灵外笼罩的一层红光完全剥落,露出内里包裹的一颗晶莹剔透的内核,内核呈幽绿之色,浓郁的生灵之气被封锁在内核之中,浮动于凉锦胸腔之内。某时,木元之灵的内核好似受到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缓缓上移,逐渐埋入凉锦的识海之内。 凉锦的识海边缘,对应于百会穴下的位置,有一棵灰色的小树,其枝叶四散开来,却因根处断裂,与识海相接的根部萎缩异变,毫无生机。 此物,正是凉锦的灵根。 木元之灵埋入识海之后,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上,直至触碰到衰败的灵根。 一直凝神注意着凉锦身上变动的情霜忽然瞪大眼眸,诧异地看向凉锦苍白的面容,神情格外惊讶。 她这才发现,凉锦竟然是五行废灵根! 修仙者资质按灵根的好坏来划分,最为卓绝者,自然是单一属性的灵根,这样的灵根最为纯粹,吸纳的天地灵气炼化为自身之力时也更加的精纯,无需对不同属性的原初灵力进行剥离,修行速度自然一日千里。 情霜的单一冰灵根有所异变,与寻常天才的五行单一灵根不同,最接近水灵根,又强化了水之力,将柔和的水化作锋锐的冰,这样的天资作用于相同的功法,其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资质上乘者,便是双灵根。双灵根的修士可同时纳入两种属性的灵力,炼化时须得将两种交织的灵力彼此分离,这个过程极为繁杂,故而吸纳同样多的天地灵力,双灵根者所花费的时间就比单灵根要多数倍不止。 三灵根的天赋则算得平常,修炼速度不快,勉强能踏入仙门。若是四灵根,已无法从驳杂的天地灵气中将不同属性的灵气分离开来作用于己身,也就不能修炼,凡俗之人,大都乃四灵根的天赋,偶尔出一个三灵根之人,立马就会被宗派发觉并带走。 灵根蕴含的属性越驳杂,修炼天赋就越差,但此时情霜眼前之人竟然同时拥有五种属性的灵根,资质简直糟糕透顶! 天地灵力对她而言,应该根本无法做出区分,也就完全不能吸纳才对。 更糟糕的是,她的灵根同时蕴含五种属性便罢了,竟还像是被外力摧毁一般,齐根而断,更是完全阻绝了她的修仙之路。 好似苍天特地针对她,要叫她此生只做凡人。 但是,凉锦自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奇迹,一个拥有五行废灵根的人,竟然在不满三十岁的年纪就达到了炼体二境的修为? 情霜从未怀疑过凉锦的天赋,此人的修为和年纪就算拿到中州上作比,也算是姣姣者,若非此时木元之灵埋入凉锦识海,触碰到后者的灵根,她永远不会去想,也不会相信凉锦的灵根竟然是五行废灵根。 就在情霜惊讶不已,困惑不解之际,便见那木元之灵竟开始与凉锦的灵根融合,将原本灰败的灵根小树染上翠绿的色泽,整个融合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木元之灵消失,凉锦的灵根有五分之一的部分变作青绿之色,其上蕴藏了极为浓厚的生灵之气,并不断从外界中汲取木元之力,浸养自身,使那灵根小树的枝梢都无比青翠。 木灵根! 情霜眨了眨眼,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妙的景象,以往虽然从古籍之中见过记载,五行之灵可修复破损的灵根,但五行之灵毕竟少见,除非天大的机缘,否则唯有像颜不悔这样的化神修士,才有能力于千万里之外探寻其所在。 故而真正的五行之灵,便是情霜也只见过眼前一枚而已。 这一枚木元之灵,竟然让凉锦的废灵根重获新生,如何能不叫人惊奇? 但在惊奇之余,情霜心里又产生了新的疑惑,木元之灵只恢复了凉锦五分之一的灵根,其余的部分仍旧是灰败的色泽,这让情霜不由自主地猜想,难道集齐五行之灵,就可以完全修复凉锦的灵根? 用五行之力修复的五行灵根,与寻常五行灵根相比,定然存在天上地下的差距,驳杂的灵根之所以不能感应到天地灵气的存在,是因为其灵根强度太弱,又分化为不同属性,才更加弱化了其对灵力的感应。 同等的三灵根修士,其天赋也有差别,就是因为不同属性的灵根强弱不同,所以修士天资良莠不齐。 但凉锦目前的情况却实为罕见,被木元之灵修复后的那一小部分灵根完全可以媲美寻常的单一木灵根,如果找到其他的五行之灵,修复剩余的灵根,会不会对眼下这一部分的木灵根造成影响? 想到这里,情霜忽然一怔,旋即摇头,神情颇为无奈,这人还没醒过来,她居然在想日后凉锦需不需要找寻五行之灵修补灵根的事情,真是杞人忧天。 再者,凉锦在灵根尽毁的情况下都能有如此卓越的修炼天赋,灵根对于她而言,能有多重要呢? 情霜将多余的心思收起,见木元之灵已经彻底和凉锦的灵根融合,她又再检查了一遍凉锦的身体,确认其人伤势尽复,想必醒来不过时日长短的问题了。 她稍作思量,旋即将凉锦抱起,脚尖点在血水上,腾空而起,唤出暗银长剑,朝血池岸边飞去。 血池虽极为宽阔,但情霜御剑而行,速度极快,片刻时间,水岸在望,她脚下一踏,长剑腾空,重新入鞘,身子也轻飘飘地落到了岸上。 在血池中泡了两年之久,纵使情霜能以真气清洁身子和衣衫,仍无法彻底摒除血池中的腥臭所带来的影响,致使她上岸之后,眉头微蹙,神情颇为苦恼。